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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做上神很久了
作者：八月于夏
内容简介
 【正文已完结，文案偏感情线视角，实际剧情线与感情线并重，有群像】 【男主上位，男二火葬场】 【完结文《岁时有昭》、《首辅大人的小青梅》、《她真的很难追》欢迎去戳，微博@晋江八月于夏】 1. 扶桑上神自散真灵献祭生死树的那一日，是北瀛天上神白谡与天界帝姬的大婚之日。 曾经白谡以为扶桑之于他，不过是一枚用来拯救北瀛天的棋子。 她便是死在他面前，他心中大抵不会起半点波澜。 然而当扶桑献祭的消息传来。 那片炽光，那片扶桑上神陨落的炽光却生生刺痛了他的眼。白谡震碎身上的婚衣，赶往南淮天，手执诛魔剑一剑又一剑地劈着南淮天的结界，直到鲜血淋漓、神力耗尽。 她因他而来到这天地，是他最完美的棋子。 他没允许她死，她怎敢死？ 怎敢？ 2. 扶桑上神陨落的成因是天界的一大谜团。 有人说扶桑上神心系万界苍生，为救南淮天一脉，不惜自毁神格。 也有人说扶桑上神是堪不破情关，放不下旧情人白谡，这才自寻了短见。 怀生听人说起这个八卦时，刚在下下下界挥完一万次剑。 彼时给她讲这八卦的少年躺在一棵枫香树上，问她： 你说这扶桑上神是不是傻？为了个无情无义的男人，居然连命都不要了，啧。 怀生不知这位剑主为啥这么生气，也不明白那些神仙的事同他们这些凡人有什么关系。 但为了避免多挥一万次剑，她还是从善如流道： 嗯，的确傻。 后来怀生飞升天界，她散落在诸天万界的真灵回归，她才知晓，她跟着从前那位剑主骂过自己无数次：） 3. 怀生飞升上上上界时，扶桑上神已殉道万余年。 传说中被她救活的神木生死叶落枝枯、半死不活，而那片孕育了扶桑上神的南淮天也成了一片半生不死的天域。至于那位与她传了几万年绯闻的战神白谡 哦，他将那柄嗜血的诛魔剑架在她脖颈，冷冷盯着她道： 扶桑，我终于抓到你了。 4. 剑主师兄为她而死，怀生本想飞升上界后，便要努力复活她的师兄黎辞婴的。 结果回到天界后，发现那位剑主，哦不，九黎天少尊，正优哉游哉地躺在九黎天的无根木上，垂眼对她道： 你这傻子，终于来了。 【阅读指南】： 1.双强，剧情和感情线对半分，所有剧情线围绕女主展开，女主是唯一绝对的主角。男主是剑主（CP），男二是白谡 2.女主自散真灵不是因为堪不破情关 3.扶桑上神美绝天寰，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下下下界的南怀生是颗灰扑扑的石头，没办法，死剩一滴血，勉强能维持人形就算不错了：）当然，修为、美貌会一起练回来的 4.我流仙侠，私设如山，请勿考究。慢慢慢热，非传统仙侠升级流，有群像，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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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扶桑（一） 扶桑，你是扶桑。……
往西穿过北瀛天漫长的雪路，便是暝渊之水。水畔有一参天古树，名曰扶桑。扶桑木枝叶葳蕤，风吹做金石声。
白谡望着那一池平静的湖水，橫笛于唇，霜白广袖迎风而荡，悠扬缥缈的笛音在月夜徐徐流淌。
这是远古巫神一族失传已久的用以引天地之灵从混沌中苏醒的巫乐。漫长的一曲结束，袅袅余音尚未消散，一道“哗啦”破水声在静夜中突兀响起。
白谡循声望去。
只见一张清艳绝伦的美人面从水中浮出，眉如黛、眼若杏、唇似桃花，竟是生得比朱涯海的鲛人还要惑人。
但白谡知她不是鲛人。
少女静静浮于暝渊之水，清澈的眼眸映着立于扶桑树下的白衣神君，目光从他俊美的面容挪向他手里的神木笛，又从神木笛挪向他的脸。
视线交缠片刻，少女慢慢从水里起身，一步步朝他行去。她身无寸缕，乌发长至脚踝，如湿漉漉的绸缎，在地面蜿蜒出深深浅浅的水渍。
赤足行至他身前，她歪头打量他，水珠顺着她面庞一滴滴滑落：“你，是谁？”
白谡浅淡的眼眸望着她，平静道：“白谡。”
“白…谡。”少女重复了一遍，又问道，“是你唤醒我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又看向那管神木笛，好似知晓就是这管笛子与他先前吹的巫乐叫她苏醒的。
白谡淡淡道：“是。”
少女于是又问：“那我又是谁？”
她是谁？
白衣神君眉宇微皱，淡漠的神色在这一刻起了波澜。
她是谁？
该说她是谁？
头顶的扶桑树簌簌作响，树下月光如漏，疏如残雪。她眼眸澄澈，盛着月色与疏影。
她之名，本不该由他取。
然鬼使神差的，白谡道了声： “扶桑，你是扶桑。”
“扶……桑？”
“轰隆”——
随着她话音落，高耸入云的扶桑树遽然响起一声惊雷。
白谡望向那看不到尽头的枝叶，面露异色。再落下眼时，少女那艳若鲛人的脸不知何时竟皲裂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一点光亮凝于她眉心，很快便如燎原之火蔓延至所有裂缝。
时光仿佛凝住了。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长发如瀑，眼神明澈，唇角凝着一点笑意。
不对！
白谡眉心一蹙，指尖凝聚神力正要点向她眉心，眼前的少女却从眉心开始寸寸崩塌，顷刻间化作无数光点，穿过他五指，消散在这寂寥的月色。
“扶桑！”
长遥山，北望宫。
静坐于蒲团上的神君倏地睁开眼，寒潭般的眸子尚存一霎惊悸。
目之所及的景致再不是那一湖暝渊之水，而是一张桑木所做的长案。案上立两支素烛，烛火中央悬着一柄通体漆黑、刻有繁复神纹的长剑。
是梦。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白谡已经许久不曾做过梦，上一回做梦还是五万年前。
那一次，他梦到了暝渊之水。十日后，他手执神木笛将扶桑从暝渊之水唤醒。
这一次，他不仅梦到暝渊之水，梦到他与扶桑的初见，还梦到她……消散于这天地。
神族非凡人，等闲不做梦。
一旦做梦，那梦便是某种玄之又玄的预兆。
一块巴掌大的古朴龟背凭空现于掌心，白谡缓慢抚过龟背符文，闭眼推衍天机。四野俱寂。半个时辰后，白谡睁眼，望着龟背久久不语。
他推衍不出任何天机。
是天机被蒙蔽了？还是这梦不过又是一个“考验”？
思忖间，前头烛火一暗，一道威严的声音在白谡灵台里响起： “醒了？”
白谡眼睫微动，掌心往下一覆，闪烁着金色符文的龟背转瞬消失。
“是，父神。”他平静应道。
“醒来得正好，明日便是你与葵覃的成婚大典。”那声音道， “刑无已在屋外，一会便会将婚衣送来。”
白谡仍是淡淡的一声： “是。”
室内静默片刻，玉阙天尊忽然喟叹一声： “如若不是五万年前出了意外，你与葵覃也不必蹉跎到如今方成婚。”
白谡道： “如今也不晚。”
玉阙天尊笑了笑，笑声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的确是不晚，区区几万年，你与葵覃本就等得起。待你与葵覃完婚，这北瀛天的天尊便是你了。”
他说到这微微一顿，声音又恢复先前的威严： “为天尊者，当以北瀛天一切为重，切忌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即便是我，你也要当舍便舍。”
白谡轻轻阖眼，语无波澜道： “是。”
玉阙天尊再无言语，殿内烛火一炽，他的神念从白谡灵台退去。
殿内阒然无声，唯有烛影摇晃。屋外的刑无却不敢出声，安安静静捧着一袭婚衣，守在廊下等白谡吩咐。
屋内很快便传来一声平静的： “进来。”
刑无推门入内，听见白谡问： “什么时辰了？”
“回少尊，卯时三刻了。这是淮准神官从神祖殿送来的婚衣。”
这内殿朴素得过分。一张木案、两盏烛台并几张蒲团便是全部摆设，能放婚衣的就只有这张木案。
刑无小心翼翼地将婚衣放上长案，白谡却不曾往那婚衣望上一眼。
正是将明未明的时分，轩窗半敞，雪花从窗外涌入。
他披着一身霜光，端坐于蒲团，清正俊雅的面容落了几缕烛光，分明是温暖的光色，却叫他眉眼的霜意生生压出几分冷。
刑无恍惚想起，少尊未执掌战部之前，曾被誉为是东四重第一美男子，与西四重的黎渊少尊并称“九重天双玉”。
后来他成了北瀛天战神，天神们再提起他来，终于不再用从前的戏称，而是恭恭敬敬、心悦诚服的一声“白谡上神”。
刑无是三万年前被白谡选中，从仙域升至九重天任仙将的。他在下界曾任仙盟盟主，称得上是长袖善舞、人情练达。白谡将他带来北望宫，便是让他协助淮准神官筹办婚宴。
战神白谡与天界帝姬葵覃的成婚大典是九重天这数万年来最大的盛事，请帖早在一千年前便已送往诸天。
说到“请帖”，刑无不由又想起一事。
他望着白谡斟酌道： “南淮天的回柬两年前已送来长遥山，明日望涔上神会率领南淮天一众仙神参加少尊的成婚大典。”
白谡闭目“嗯”了声，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刑无打量白谡的神色，迟疑着要不要同他说扶桑上神的事。
扶桑上神三年前已从抱真宫出关，那日来送回帖的神女便是扶桑上神麾下的芙梨少神。
北瀛天与南淮天两战部曾并肩作战两万年，刑无蒙扶桑上神数次相救于危难，又与芙梨少神是旧识，下意识便问起了扶桑上神的伤势。
他是万想不到这么句发自肺腑的关切问询，竟会引得芙梨少神拔剑相对，差点就要与他打起来。
“刑无上仙，你们北望宫一脉与我们抱真宫早已形同陌路。我家上神的伤势，不劳你费心！”
昔日芙梨少神难掩恨意的话言犹在耳，可刑无始终没弄明白抱真宫与北望宫缘何会走至今日这境地。
是因着少尊与帝姬的婚约？
还是因着……听玉上仙的陨落？
似是觉察到刑无的走神，白谡掀眸问道： “还有何事？”
刑无霎时醒过神来。
四千七百六十年前，扶桑上神伤重闭关，少尊便不曾过问扶桑上神的伤势，如今更是不会再过问了。
既如此，扶桑上神来不来参加婚典，少尊又怎会在意？
刑无摇一摇头： “无事。”
白谡再度闭上眼： “去神祖殿守着，时辰到了再来唤我。”
勾连数十座宫殿的长廊如巨龙盘旋在长遥山，数千颗泛着淡黄光晕的琼妃珠静静悬于廊下，行走间光雾流动、温暖若春。
极阴之处生极阳，琼妃珠便是孕育于北瀛天极阳之地的天地至宝。
淮准神官曾说这些琼妃珠是少尊亲自去极阳之地寻来的，只因葵覃帝姬畏冷。
淮准神官还说少尊与帝姬青梅竹马，若非帝姬受伤沉睡三万年，如今的北望宫早就有了女主子。
刑无望着那些琼妃珠，不知不觉停了脚步。跟随少尊三万年，刑无至今都弄不懂少尊的心思。
他初来北瀛天战部的头一万年，在荒墟与少尊并肩作战的从来都是扶桑上神。可自葵覃帝姬在两万年前苏醒后，扶桑上神与少尊却渐成陌路。
与天墟不一样，南淮天战部多是来自仙域的飞升仙人。
同为飞升仙人，刑无与南淮天战部一贯交好，也曾偷偷惋惜过与少尊定下婚约的不是扶桑上神。
若与少尊成婚的是扶桑上神，如今的南淮天与北瀛天兴许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静立良久，他忽然摇头一叹，心道他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明日……
明日便是三月初九了呀。
三月初九，宜嫁娶、宜历劫。
据说这一日春和景明万物生，乃是太虚天曱华上神翻遍近万年天冕历，特地为白谡上神与葵覃帝姬挑出来的黄道吉日。
这一日，也是扶桑为自己挑的陨落之日。
自出关后，她每日都会算上一卦，算出来的结果始终是这三字：三、九、辰。
三月初九，辰时。
不愧是万年来最好的黄道吉日，不仅宜嫁娶、宜历劫，还宜献祭、宜陨落。
若是有得选，扶桑也不想与白谡、葵覃的大喜之日撞上。
摊上这么个日子，她献祭生死树这顶顶壮烈又顶顶牛逼哄哄之举也不知要被传成什么样。以那些好事神仙的尿性，多半会是个凄怨的故事。
但这不是没得选么？
既然没得选，那撞日子便撞日子吧。
总归明日她都要身死道消了，故事再凄怨又与她何干？还能把她寂灭的真灵捞回来问一句为何要挑这一日献祭么？
随便吧。
扶桑将龟背反手一扣，用指节叩了叩桌上的符纸。符纸无火自燃，眨眼便化作一缕轻烟消散无痕。
做完这一切，她正欲推门出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浇水声与说话声。
“明日便是那两位的成婚大典，咱们这两日盯紧些，莫让上神听见那些个乌七八糟的传言。”一道清冷的声音不紧不慢道。
另一道脆如黄鹂的声音立即接过话茬，咬牙切齿道： “本少神都辟谣过多少回了，只要一提起那两位，总有蠢货上赶着要攀扯咱们上神！呸！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倒了八辈子血霉的扶桑默默收回手，决定等满霜和芙梨吐槽完这一波再出门。
对于她们嘴里的“那二位“，扶桑自然知晓是谁。不就是明日要举行成婚大典的北瀛天少尊白谡上神与天墟帝姬葵覃么？
至于满霜说的那些个传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怎生还在传呢？扶桑无奈叹息。
说起扶桑与白谡的老黄历，那还得翻回五万年前。
五万年前的某个黄道吉日，孟春天尊推衍出神木生死的护道者现世。便让彼时客居在南淮天的白谡替她走了趟暝渊之水，将生死树的护道者唤醒带回南淮天。
扶桑便是那位护道者。
师尊说她甫一诞生便被带回了南淮天，可扶桑总觉着自己在暝渊之水沉睡了许久。久到她至今都记得暝渊之水里，那无边无际的幽冷与阒暗。
白谡用神木笛唤醒她的那夜，她睁开眼的瞬间便看到了光。
那是漂浮在水面的皎洁明亮的月莹，她寻光而去，破水而出时，白谡泠泠若雪的身影就那样伴着月色流转到她眸里。
后来扶桑时常会打趣白谡，说她初诞于天地见到的第一幕景便是他，问他是否觉得荣幸之极？
白谡觉不觉得荣幸已无从考究，但扶桑便是从这一日开始，开启了她作为神族的征途。
作为生死树的护道者，扶桑生来便有积年神族的神力。只她空有一身神力，却不知如何使用，师尊干脆又叫白谡教她剑法和道术。
美曰其名，他们年轻人教年轻人好说话没隔阂还学得快。
白谡上神是年轻一辈天神里的第一人，不到两万岁便成了北瀛天战神，可谓是威名赫赫。让他来教扶桑，自然够格。
但威名赫赫的白谡上神委实不是个好说话的，教起扶桑来，那是怎么狠怎么来，净往死里练。
白谡断断续续教了她几百年，这几百年时光真真苦不堪言。好在她那会初诞于这天地，对什么都觉新鲜，练剑练到遍体鳞伤也不喊苦。
后来白谡收到诏令，率领北瀛天战部前去荒墟。
往后数千年岁月，扶桑再没见过白谡。
彼时师姐望涔上神已经归来，不仅接管了白谡的任务教她剑法和道术，还偷偷带她到仙域找人打架。
九天之下又有二十七仙域。仙域里住着许多从凡界飞升而来的人族修士。这些人族修士旁的不说，打架的功夫是当真了得，着实叫扶桑大开了眼界。
在仙域混迹数千年，身经万战的扶桑终于将一身神力融会贯通，也终于有了去荒墟的底气。
天界历经数次浩劫后，残留了不少遗落在古战场的神陨遗址。这些遗址就封印在九天之外的荒墟里。
到荒墟诛杀秽物，净化神陨遗址是所有神族镌刻在真灵里的使命。
扶桑第一次上荒墟时才刚满八千岁，彼时带她前去荒墟的正是白谡。
那是她与白谡阔别数千年后的第一次重逢。
年轻的战神素衣如雪，立在一艘巨大的银白剑舟里，问她： “可准备好了？”
他的面容与从前无甚区别，就是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气息愈发冷肃了，带点拒仙神于千里外的冷漠。
这点淡漠自然冻不到扶桑，将师姐给她备好的灵丹灵宝往乾坤镯一塞，便笑眯眯应道： “准备好了。”
说是说准备好了，可在荒墟正儿八经对上一头远古煞兽时，扶桑还是被这巨兽可怖的战力给惊到了。
都说荒墟惊险重重，便是天生神力的天神，稍有不慎也会陨落。
此话果真不假。
浩劫时期陨落的神族与凶兽，被荒墟里的死怨之气与凶煞之气侵蚀万万年，早已失却了灵智，变得凶猛而悍不惧死。
但扶桑打起架来比它们还凶悍。头一回来便敢持剑硬撼，用以伤换伤的打法与那凶兽打了上百个日夜，终于狠狠砍下它的头颅。
她杀得如此凶悍，差点叫北瀛天一众战将惊掉下巴。
这一番历练扶桑历了整整一千年。杀尽所有煞物后，那数十方遗址碎片彻底归为虚无，化作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漩涡眼。
离去时，扶桑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幽暗之地，怔怔出神。
她不懂，这样一片无光无象、无形无质的天外之域，为何她会觉得熟悉？熟悉到有那么一刹，她体内神力激荡、天火翻沸，恨不能一剑劈灭这一方亘古苍凉的死寂。
似是醍醐灌顶般，一个念头在这一刹那通达全身，明心见性。
扶桑忽然明悟了她的天命。
她赶忙回头： “白谡，回南淮天之前，我想先去方天碑。”
说罢她高兴地笑了起来，眉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满溢而出： “我终于找到我的天命了！”
剑舟悬了盏青铜古灯，她回首时，明亮的灯火照亮她的面靥，她乌黑的眸子倒映着白谡平静无波的眼。
年轻的神君静默片刻，没问她要去方天碑做甚抑或是顿悟出什么样的天命，只淡淡应了声： “嗯。”
他这厢刚应下，扶桑那厢却又改了主意： “算了算了，还是先送我回南淮天罢，总不能穿着你们北瀛天的战袍去方天碑立天命吧。”
九天诸战部的战袍皆是神阶灵宝，水火不侵，神兵利器等闲划不破。
扶桑来时，师姐本给她准备了不少战袍。可她杀起煞物来实在太过彪悍，带来的战袍全都毁了，只好厚着脸皮向白谡借了几套。
北瀛天的战袍素白寡淡，就像长遥山终年不化的雪，冷浸浸寒飕飕的。
不像他们南淮天的战袍，衣裳是竹青色的，腰封是墨绿色的，衣襟袖摆都绣着好看的仙花仙草。一眼望去，尽是勃勃生机，像极了南淮天的春日。
扶桑说完低头去理淡蓝腰封上的银龙，絮絮道： “还是我们南淮天的战袍好看，不仅好看，还耐脏。不仅耐脏，看久了还对眼睛好。”
“……”
白谡垂下眼，选择不接话。
剑舟将扶桑送回抱真宫，之后便一路北行，慢慢飞往长遥山。一众战将刚抵达长遥山，便听见九道钟声从方天碑激荡而出，在九重天域回响了足足四百九十九息。
“九道鸣天钟？！”
战将们皆是一惊： “这是哪位天神得方天碑认允，晋位上神之尊了？”
比起底下那群又惊又羡的战将，白谡的神色始终平静。他默然抬起眼，瞳色极淡的眸子里看不出分毫情绪。
碧蓝苍穹不一会儿便现出一块巨大的天碑虚影。虚影闪过一阵耀眼金光，待得金光散去，便见碑上多了五个金字——
【南淮天，扶桑。】
两万年前，北瀛天白谡一万两千岁过方天碑天命路，晋位上神之尊，被誉为天纵之才。
两万年后，南淮天扶桑年方一万岁过方天碑天命路，成为九重天这万万年来最年轻的上神。
正所谓好事成双。这一日，扶桑不仅晋位上神，还得了南木令认主，成为南淮天战部之主，是九重天最年轻的战主。
执掌南淮天战部四万年，扶桑斩杀了无数凶煞之物，涤荡了无数神陨遗址，就连总是被诸神嘲笑的南淮天战部都不再垫底，排名蹭蹭往上蹦。
南淮天与北瀛天一贯交好，两天域的战部在荒墟联手作战的次数亦是最多。扶桑原以为她与白谡会并肩作战至他们陨落。不想两万年眨眼一过，站在他身侧的天神里再无她。
只因沉睡三万年的帝姬葵覃终于苏醒了。

第2章 扶桑（二） 他从不曾直呼过她的名字。……
那是个春日。
青梅如豆柳如眉的春日。
从荒墟归来的几艘剑舟刚入九重天便有一道华光从天墟飞来，在白谡的剑舟凌風而降。
来者一身雪白的绛纱衣，头挽凌天髻，腰系绛紫云纹带，衣袂飘飘，姿容淡雅绝伦。
那是扶桑第一次见葵覃帝姬，亦是唯一一次。
葵覃帝姬被誉为天界第一美人，与白谡自是万分般配，皆是白衣胜雪，一身不食烟火的疏冷气度。
分明是头一回相遇，扶桑对葵覃却有种十分奇妙的亲切之感。
她也不知那亲切感因何而来。
东风拂过，扶桑听见葵覃清冷地唤了一声： “白谡。”
剑舟里的白谡破天荒失态了一回。只见他定定望着葵覃，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罕见地起了涟漪。
须臾，他轻轻“嗯”一声，唇角隐有浅淡笑意掠过。
之后像是想到什么，他眸光微动，忽而看向扶桑。葵覃顺着他的目光也一并望了过来。两艘剑舟上的战将同时屏住了呼吸，也跟着望向扶桑。
扶桑： “……”
虽说她与白谡在过往两万年的的确确有些不着调的传闻，但，倒也不必他身旁出现个神女便要来瞧一瞧她的反应。
扶桑觉着好笑的同时，又敏锐地觉察到葵覃望向她的目光有些异样：似微讶、似疑惑、似不解。
她们在此前从不曾见过，可葵覃的目光瞧着似是识得她，并十分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刻，便听白谡淡淡介绍起扶桑来： “葵覃，这是南淮天扶桑上神，神木生死的护道者。”
如心有灵犀般，葵覃帝姬露出一丝拨开云雾般的恍然之色。她望着扶桑淡淡颔首，道： “天墟，葵覃。”
神族子嗣日益淡薄，嬴冕天帝膝下只得一儿一女，太子少臾与帝姬葵覃。作为帝姬，葵覃在九重天身份尊贵，等闲不能直呼其名。
白谡却是唤她“葵覃”，而非“葵覃帝姬”。
扶桑与他相识三万年，他从不曾直呼过她的名字。最初是“扶桑少神”，后来是“扶桑上神”。
从来不是“扶桑”。
扶桑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点什么。也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战将们望着她的目光究竟有何意味。
风从剑舟外吹来，她执手见了个礼，微微一笑道： “南淮天，扶桑。”
扶桑与葵覃帝姬的初遇，堪称友好。而她与白谡在过往两万年的不着调传闻，也随着葵覃帝姬醒来，如烟消散了。
扶桑也是在葵覃醒来后，方知晓白谡与葵覃那些鲜为人知的渊源。
他们的母神乃至交好友。他们自小便一同在天墟学道，又一同在北瀛天随玉阙天尊学剑。用人间的话说，他们是彼此的青梅竹马。若非三万年前葵覃帝姬无故陷入沉睡，他们如今本该缔结了鸳盟的。
要问扶桑对白谡动没动过心，那必然是有的。
她这一生的许多轨迹里，都有白谡的存在。
是他从冰冷的阒暗里唤醒了她，领着她离开暝渊之水。是他亲自教她道诀剑术。是他带她去荒墟历练，与她并肩战两万年。
但这份情愫不足以叫她做出夺人所爱、拆人姻缘之事。好歹是九重天最年轻的上神与战主，该有的格局当然不能丢。
往后两万年，扶桑与白谡鲜有往来。倘若没有后来那一口血，二人那些传闻想来也不会死灰复燃。
扶桑至今想起那口血都忍不住要扼腕叹息。
那约莫是一万年前的事。她从荒墟重伤归来，刚进九重天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吐了一口血。
也就是这一日，白谡上神与葵覃帝姬定下婚盟并宣于九重天。
严格说来，扶桑是吐血在前，得知二神定下鸳盟在后。可一众仙神自诩火眼金睛，笃定她是为情所伤吐的血。
于是九重天与二十七仙域便有了“扶桑上神爱而不得，得知战神白谡与帝姬葵覃缔结婚盟，竟伤极泣血”的传闻。
“当日上神因何会吐血，他们北瀛天的战将们难道不知？！”生死树下，芙梨恨恨地捏着手里的白玉瓶浇灵液，灵气馥郁的灵液生生被她浇出了一股杀气。
扶桑揉一揉眉心，心说再不给芙梨找点事做，她明日怕是要杀去北瀛天了。索性推开屋门，长步一迈便出现在生死树下。
芙梨乍然瞧见她身影，脸色顿时阴转晴，白玉瓶痛快一收，开开心心上前道： “上神，你终于醒啦！”
扶桑笑笑： “嗯，你与满霜替我送点东西到小次山去，我让小楚送你们。”
小次山在嶷荒天，嶷荒天在西四重，是诸多妖君居住的天域，俗称“妖域”。
小次山里住着的是现任妖尊鬼夔天尊的首徒鹤京上神。以鹤京上神在嶷荒天的地位，想必也收到了那两位的请帖。
芙梨一时好奇心起： “上神，鹤京上神明日可会去北瀛天？”
扶桑没说鹤京去不去，指尖一点芙梨的额心，笑道： “你亲自去嶷荒天问她去。”
说罢又将一块令牌抛给满霜， “仙域来了几个不错的苗子，待得此间事了，你亲自去选六名上仙好生栽培，早日顶上听玉他们的位置。”
昔日扶桑上神共有九天将、三十六仙将并数千天兵随她涤荡荒墟。
听玉上仙便是三十六仙将之一。
虽是从人界飞升而来的仙将，但她的实力比芙梨、满霜这些天生神族还要强横。若无意外，再过一、两万年，听玉上仙只要熬过天劫、斩完三尸便能破境成神。
偏偏四千七百六十年前，意外来了。
一座沉眠多年的荒古战场遗址现世，天墟石郭上神手持天墟令率领九重天数百战将与近万名天兵前往荒墟。
那一战陨灭了六名仙将，这六名仙将均出自南淮天。
听玉他们离去时，芙梨与满霜从不曾想过，这些被点走的仙将竟会尽数陨灭，归来的只有六柄断剑和一枚南木令。
六柄断剑归来的第三年，扶桑上神出关，带着这些断剑前往天墟下战书，约战实力排在天墟二十七名上神前列的石郭上神于雷刑台。
雷刑台就在方天碑的雷泽之境内，是九重天专司惩戒，也是神族用以了私怨的地方。每年在雷刑台了结的恩怨少说也有上百宗。
神族在雷刑台了私怨，可以打伤可以打残也可以打到爹娘神兽都认不出来，但就是不能打到陨落。
一旦闹出神命，那便要承受方天碑九九八十一道神雷的天罚。
八十一道神雷之威，鲜有神族能抗住。而神族陨落便再无来生。是以积怨再深，也没哪个天神敢冒着陨落的危险弑神。
天界万万年的历史里，敢在雷刑台弑神的天神不出两掌之数。
自家上神与石郭皆是战力强横的上神，那一战自是打得天地变色、风云变幻。上神不仅把石郭打伤打残，还将他“错手”斩杀于雷刑台，之后更是硬扛了八十一道神雷。
从雷刑台下来时，她一身青衫浴血，真灵濒临溃散。
满霜清楚记得，听玉临去天墟时，上神曾把南木令交与了她。
手持南木令者，如南淮天战主亲临，能得南木令庇护。刚现世的荒古战场凶险难卜，上神此举，不过是怕听玉他们会被拿来做弃子。
曾经满霜以为上神是杞人忧天，直到那六柄断剑归来，方知错的是她。
也因此，上神即便重伤未愈也要出关下战书，只为昭告诸天，南淮天有仇必究，血债必得血偿！
“小楚等得不耐烦了，你们去罢，要送的东西就在小楚那里。” 扶桑微抬下颌，示意满霜和芙梨去看盘旋在空中的三青鸟。
芙梨与满霜只好一步横空，踏上三青鸟之背。三青鸟长啸一声，挥动巨大的翅羽往西边飞去。
飒飒春风呼啸而过，芙梨与满霜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生死树下，扶桑苍白的面庞微仰着，唇角噙着很淡的笑意。
芙梨与满霜却是笑不出来。
此次出关，上神她似乎……更虚弱了。
就连生死树也已经许久不曾长出新的枝叶，俨然一副要枯死的模样。
上神是生死树的护道者，与生死树魂命相依。当初雷刑台一战，她重伤濒临陨灭，生死树一霎落尽枝叶，生机几欲湮灭。
“满霜，你说上神的伤何时才能好？生死树都枯四千多年了，我们天天给它松土浇灵液也不见它有什么起色，我真怕，真怕……”
芙梨满面忧色。上神现下瞧着也就比当初从雷刑台下来时好些。不，其实那日……
那日在白谡上神出现后，上神的伤势本是好了许多的。不仅溃散的真灵稳住了，就连身上那些因神雷余威而无法愈合的伤口也开始愈合。
雷泽之境神念无法探之。于是九重天内鲜有人知，白谡上神在那日曾出现过。芙梨若非利用天赋神通寄了一缕神念在听玉的断剑里，也断然不会知晓。
那一日，上神刚从雷刑台下来，一股森然的冰寒之意倏然从天而降，将上神拉入一个冰雷交织的结界里。
芙梨的那缕神念只来得及瞥见一道雪白的身影。
她那时就在雷泽之境外等着，以为白谡上神是来寻仇，疯魔般拿起命剑就要闯雷泽，却被庆忌神官死死拦住。
好在结界出现半个时辰便因承不住雷电之力而迸裂。随着结界消散，寄托在断剑的神念再次出现了上神和白谡的身影。
与芙梨的猜测大相径庭的是，上神的伤势竟然稳住了，反倒是白谡上神的身上赫然添了许多狰狞血洞，仿佛刚历了一场大战。
芙梨心中疑惑极了，偏生他们的神色十分平静。平静到芙梨压根猜不出结界里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记得上神在捡起六把断剑时对她淡淡道： “芙梨，忘了方才所见，莫要多想。”
“莫要多想！”
满霜的一声低喝将芙梨的思绪从回忆里拉回， “从前神木也曾一夜间枝叶尽枯，后来还不是回春了。不管是上神还是神木，都会平安无恙！”
话虽如此说，满霜的面色却没比芙梨好多少。
当年生死树能一夜回春，是因着上神成了它的护道者。如今上神重伤难愈，难不成要再找一个新的护道者么？
且不说神木的护道者有多难寻，就说每一任神木的护道者都只能有一位，若要下一任护道者现世，须得上一任护道者先陨落。
可那怎么可能呢？
必然是不能的。
上神这么厉害，谁陨落都不可能是上神陨落！
青色遁光很快消失在天边，扶桑收回视线望向身后的枯树。
南淮天四季如春，如今又正逢春，处处皆是盎然生机。独独眼前这一株牵动南淮天气运的神木枝枯叶落，毫无生意。
扶桑抬手抚上生死树满是裂痕的树干，轻声道： “果然，我一日不好，你便也跟着不能好。神木生死，可要我再救你一命？”
巨树枯寂无言。
扶桑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在生死树上重重拍两下，道： “等着，我先去还点东西，明日便来救你。”

第3章 扶桑（三） 南淮天扶桑上神，陨。……
扶桑要还的东西便是那块玄武背。
这龟背是扶桑拜师那日，孟春天尊赠与她的。
昔年孟春天尊在太古战场斩杀了一头玄武古煞兽，那古兽壳背坚硬如玄铁，孟春天尊连劈上千剑方将其劈开。
龟背一分为五，孟春天尊师徒占了其三，曱华上神又占其一，最后一块落在了白谡手中。
白谡不擅卜挂推衍，那玄武背在他手里着实是暴殄天物。交情尚在那些年，扶桑几次三番想要骗走他的玄武背，却每回都铩羽而归。
孟春神尊的天宫在句芒山。扶桑没施法术，一步一个脚印朝山顶走，足足走了三四个时辰。
天宫外的庆忌神官见是她来，十分惊讶地行了一礼，道： “您怎么来了？”
扶桑反问他： “师姐已经出发去北瀛天了么？”
庆忌神官笑吟吟道： “望涔上神要先去九黎天接莞官神女，今日一早便已离开了南淮天。”
扶桑装模作样叹一声： “师姐还在生我气呢，走都不同我说一声。”
庆忌神官依旧笑着： “望涔上神不过是不愿扰您养伤。”还惹您心伤。庆忌神官在心中默默补了半句。
这点扶桑也知，她师姐虽性子和善心肠软，但素来护短。她与白谡那点破传闻这几年又卷土重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师姐怕勾起她的伤心事，这才偷摸着离开。
扶桑正盼她走呢。师姐一向疼她，总不能叫师姐眼睁睁看着她陨落吧。至于师尊……
扶桑望了望隐在渺渺云雾里的天宫，忽然又不想进去了。
“师尊还在闭关么？”
庆忌神官轻轻颔首： “天尊再过百年便要渡大重雷劫，雷劫不至便不会出关。”
算起来，孟春神尊闭关的时间比扶桑还要久。
凡人总以为当了神仙便可与天同寿、无病无灾。其实不然。
二十七仙域的仙人隔万年便要渡一次小重雷劫，九重天的神族则是万年渡一大重雷劫。渡不过雷劫，便会身陨道消，永不堕轮回。
孟春神尊虽受天机反噬，至今都未曾痊愈。但作为南淮天天尊，有一整个天域的气运加持，这大重雷劫定能安然渡过。
扶桑点点头： “既如此，我便不去叨扰师尊了。”
庆忌神官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
从前扶桑上神来见天尊，可从不管叨不叨扰的。就算天尊不出来也能在她门外啰嗦个半天，今日倒是好说话。
不过她就算进了天宫也见不着天尊，天尊她……压根儿就不在南淮天。
扶桑行至半山腰便将手里的玄武背朝上一抛。空中白光一闪，玄武背转眼落入万丈之上的天宫大葫芦顶。
扶桑不曾回过头。
懒得走路，她索性化作一道春风回到抱真宫，在抱真宫坐了一整夜，及至天光大亮方去寻生死树。
少了天天来松土浇灵液的芙梨与满霜，生死树今日静得过分。
天穹却好生热闹。祥云幻化成无数瑞兽朝北天奔跑，彩霞落下一缕缕祥光，光雾里隐有仙乐阵阵、笑语晏晏。
白谡上神与葵覃帝姬的大婚之宴，万神来贺，真真热闹。
扶桑却是没心思凑这热闹了。双手一翻便结了个道印，一柄墨绿长剑破空而出。
这柄长剑乃神木所制，锋芒内敛，剑身隐有光华流转，望之便觉神力丰沛。
扶桑静静望着木剑，沉寂许久的眼眸里头一回漾起真切的笑意。
“玄武背是师尊赠我的，非我之物，我归还了。南木令是南淮天战部的，非我之物，我亦归还了。就连三青鸟，我也让芙梨与满霜送还鹤京。唯独你，从诞生的第一日便属于我。”
五万年过去，堂堂上神兼生死树护道者，到头来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便只有这柄剑。
一字概之：惨。
“本上神小气得很，属于我的东西我便是毁了，也不会让你认旁的天神为主。”扶桑望着木剑的眼神隐含眷恋与不舍，她笑道， “怀生，你可愿随我一同走？”
神剑有灵，名唤怀生。
光华内敛的怀生剑骤然绽出耀眼光芒，以一往无回的姿态劈入扶桑祖窍，决意与主人共赴生死。
扶桑摸了摸隐隐发烫的眉心，含笑道： “倒也不必如此激动，辰时还未到呢。”
离她的“吉时”还有一刻钟。
扶桑想了想，将神念缓缓蔓向整片南淮天天域。
虽南淮天四季如春，但扶桑最喜欢的还是这里的春日。草木蔓发、繁花似锦的抱真宫，时有春风扫。
天边祥云翻涌成海，待得一朵祥云幻出一对比翼双飞的蛮蛮时，一刻钟已过。
辰时到。
扶桑收回所有神念，阖目掐诀。
“真灵为祭，复死而生！寂！”
一点光亮从她眉心蔓至额心，绘出一个九枝图腾。
图腾一现，狂风四卷，刺目的白光“轰隆隆”从生死树树梢冲向苍穹。
结界起！
神力如洪潮，涌向身后的巨树。枯朽已久的神木逐渐焕发出生机，米粒般的青芽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出，摇曳在明媚的春风里。
扶桑垂在胸前的乌发渐渐化作光点，回响在耳边的仙乐也渐渐远去。
她慢慢阖眼。
诸般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万余载，终成一梦。
扶桑觉不到陨灭的痛，只感到一股亘古苍凉的寂静。这是一种连神魂都要为之战栗的死寂。
仿佛又回到了暝渊之水。
她被水底的树根缠绕，望不见半点光，也听不见半点声音。唯有冷，唯有寂，唯有无穷尽的阒暗。
直至有一夜，古老的笛音将她唤醒。年轻的北瀛天少尊就立于树下，与她道： “扶桑，你是扶桑。”
于是她成了扶桑上神。
可世间从来就无扶桑上神。
也再无扶桑上神。
扶桑轻轻地笑了，似自嘲，又似解脱。冷不丁一道飒爽肆意的笑声从前方传来： “但你依旧是我们九重天最牛逼哄哄的上神！”
扶桑愕然睁眼，黑暗中一道碧影朝她行来。来人长发飘扬，腕中九颗阵石随着她飒爽的步履发出脆响。
扶桑望着那人，想笑着打趣一句： “你来早了，听玉上仙。”
可她再发不出声音了，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都在羽化。最后一点光亮消散，意识重归虚无之际，所有的寒冷与静寂尽都远去。
扶桑脑中最后一幕，是满天星辰般的长命灯。
【看到了吗南怀生？飘得最高最亮瞎人眼的那一盏，便是你的灯。卯时不至，灯火不灭。】
“少尊，卯时到了。”
拜堂的吉时在酉时，但北瀛天距天墟甚远，迎接葵覃帝姬这一来一回的路程少说也要四个时辰，卯时出发正合适。
年轻的北瀛天战神头戴玉冠，身披一袭古朴繁复的紫色婚衣从神祖殿行出。婚衣绣一头银白翼龙，龙头盘伏在肩，龙眸半睁，似有寒光闪烁。
北瀛天诸神族皆是水神之后，绣在婚衣里的那头银龙便是北瀛天的守护神兽应龙。
四十九辆碧玉琉璃造就的车辇在天边划过一道道碧光，不到两个时辰，车辇在天墟大罗天宫降落。
天宫金碧辉煌，金花铺就一条曜日长桥，从宫门延至大罗神殿外的仙玉梯，仙梯左右各侍立九列执戟持刀的金甲神兵与手捧仙巾摇扇的神女。
天帝赢冕遥遥坐于殿内帝座，太子少臾与帝姬葵覃一左一右立于天帝两侧。帝座之下，乌泱泱站满了天墟的神族。
葵覃看着白谡穿过长桥，踏着明明灭灭的金花朝她行来，不禁唇角一扬，露出个淡淡的笑靥。
然而就在白谡登完仙玉梯即将步入大罗神殿时，异变陡生，一口鲜血从葵覃帝姬口中喷出！
太子少臾大惊失色： “葵覃！”
葵覃面露痛色，抬眼望向南边天域，震惊道： “是生死树！”
生死树？
不知为何，白谡想到了昨日的梦。
他骤然回身，看见一道灼如烈阳的光柱从南淮天天域直冲苍穹。
“诛魔！” 白谡沉声喝道。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应声而出，横于他足下。
白谡正欲御剑离去，婚衣上的银龙却在这时化作数道灵光缚在他身上，祖窍随之响起了玉阙神尊的声音——
“白谡，先助葵覃！”
白谡恍若未闻，神力一转，紫色婚衣顷刻碎成齑粉。
“白谡！”
“少尊！”
“白谡上神！”
三月初九，宜嫁娶、宜历劫。
今日出行的天神委实不少，去赴宴的，去历劫的，去看热闹的。总之各色遁光在祥云滚滚的天穹飞来横去，好不热闹。
“听闻今日不少神君都要去下界历劫，这其中便有无相天的未来佛尊与太幽天那位掌管六道轮回的小殿下。这二位从前便有些旧怨，也不知今日会不会打起来？”
“今日乃是葵覃帝姬与白谡上神的大喜之日，这二位便是想打也打不起来罢！”
“难说难说，太幽天那位的脾气诸位又不是不曾见识过。真要打起架来，她可是连赢冕帝君的面子都不给！”
闹闹哄哄中，一道灼眼光柱倏尔冲天而来。正津津说着八卦的仙神们慌忙顿住身影，朝南淮天望去。
胆儿大的好事者，干脆一拍神兽坐骑，急速往南淮天探个究竟。
“南淮天这是发生了何事？竟然开启了护天结界？！”
“那道光柱是何物也？神力浩荡得连我座下神兽都惴惴不安起来了！”
“南淮天今日去赴宴的是哪位上神？本君听闻扶桑上神并未接下北瀛天的请帖，这光柱莫不是她弄出来的？”
“不，不会吧？她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位上神也不会来呀……”
“哪位上神？本神女最厌恶说话说一半的，快细细说来，究竟是哪位？”
“嘘！这位神女姐姐，小些声小些声！”
说话的是位锦衣神君，急赤白脸压低声嗓的同时，他眼珠子滴溜溜朝左右望了望，正要开口给那美貌神女解惑，忽觉眼前一花，一柄黑色巨剑从天而降，携一剑破万法之力狠狠劈向南淮天结界！
锦衣神君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径直瞪大了眼珠： “白……白谡上神！”
结界受诛魔剑一击，发出一声雷霆巨响，透明屏障漾出一道道水纹，很快又恢复原状，固若金汤。
白谡手执诛魔剑，再度挥剑一劈！
一剑过后，又是一剑！
森然剑意劈天盖地而来。神力激荡之下，白谡虎口擘裂，无数道血痕在剑身蜿蜒而下，坠落成雨，将结界洇出一层血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道灼目光柱在他连劈数千剑后终于消散，众神只听得一声悲切的剑鸣，就见诛魔剑剑身一黯，与结界一同碎裂而去。
许多年后，亲历过这一刻的天神依旧忘不了这一幕。
声名赫赫的北瀛天战神白谡，竟以命剑为祭，生生轰破了南淮天的护天结界！
结界破的那一霎，如有春风拂面，无数细碎的光点从结界溢出，似星辰陨落，随风飘散在诸天万界。
后来他们方知，这些暖若春风、灿若星辰的光竟是扶桑上神寂灭的真灵！
“噹”——
“噹”——
“噹”——
四十九道庄严肃穆的钟声从方天碑传来，一刹响彻九重天。钟声浩瀚，撞得众天神心魂一震。
“四十九道丧天钟！这是有上神陨落了？！”
神族陨落，自有神陨天相现世。
钟声初响之际，便有一道横跨九天的五色虹桥出现在苍穹。这道虹桥出现没一会儿又演变成一对阴阳鱼，一黑一白两条道鱼在穹顶交缠旋转，渐渐幻化成一轮温和的旭日。
旭日之下，方天碑虚影落下，五个拓印在碑中的金字一笔一笔消散。
再无，南淮天扶桑。
白谡怔然望着那轮旭日，一袭白衣早已染成了血衣，鲜血从断剑滴落。
——“白谡，若有一日我陨落了，你说我会有什么样的神陨天相？”
——“你不会陨落。”
——“谁说不会？便是神族也做不到与天同寿，总会有陨落的一日。”
——“至少在荒墟，我不会让你陨落。我活一日，你便活一日。”
——“你活一日我便活一日？好大的口气呀白谡上神，放心吧，只要能死得其所，我南淮天一脉从来不惧陨落！”
一隙血线霍然现于额心，浑身浴血的神君无知无觉，只低低喃道： “扶桑，你怎么敢？怎么敢？”
两轮旭日高悬于天，祥云翻涌成瑞兽不断奔往北天。
天冕历二十七万两千五百七十九年，三月初九，南淮天扶桑上神，陨。

第4章 赴苍琅 南怀生
【三月初九，忽有天外来客，青衫一袭，木剑一柄，携力破山河日月之势，一剑劈开三万余载幽暗，斩杀八兽。九兽去八，余一遁桃木林。是日，天地起结界，名曰乾坤镜。日出之处，一树拔地起，擎天而立。不周山开，我苍琅界，终等来一线生机。】
苍琅界,中土大陆，木河郡。
“乾坤镜护佑我们苍琅界上万年，偶尔出点裂缝实属正常。你们莫要大惊小怪，好歹也是我南家的本家子弟，风度不能丢。”
木河郡最北端的乾坤镜驻守地里，面容英俊的青年修士一面低头摆弄阵石，一面慢悠悠地说着。
他身后站着六名面露惊恐之色的年轻弟子，身前则立着面水镜般的结界，结界外散落着二十来具腥臭的兽尸。再往后，便是一大片望不到头的密林。
密林里巨树参天、黑雾涌动，正是苍琅界里人人言之色变的桃木林。
桃木林里的阴煞之气与异兽妖植是无数修士的梦魇，好在苍琅界有一个能将这些梦魇牢牢抵挡在人族领地之外的结界——乾坤镜。
前提自然是，乾坤镜完好无损，没有裂缝。
南家驻地的这一处乾坤镜此时便有一条裂缝。这丈宽裂缝约有半人高，补是不难补的，就是从结界内泄出去的稀薄灵气容易把桃木林里的东西都引过来。
六名南家子弟望着结界外那几头疾奔而来的煞兽，双腿不听话地打起了摆子。
“大……大真人，又……又有煞兽来了！这次来了六只！六只！”
几人说完，感应到地面如地龙翻身般的震感，差点儿要跪下。
这是有多少煞兽朝正在朝这里奔来？！若乾坤镜的裂缝来不及修好，南家的这处驻点是不是又要沦陷了？
见几名南家子弟吓得六神无主，南新酒心下一叹：几只煞兽便吓成这样，他们南家的子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想当年……算了，别想了，他现如今也比不得当年，往事不可追啊。
南新酒一面腹诽，一面安慰道： “莫慌。我既在这，便不会叫这些孽畜闯进来。”
随着他这一声话落，插在地上的七柄阵剑“嗡”一声疾飞而起，结成一个杀阵，将那几头煞兽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南新酒十指翻飞，以灵力作线，飞快地将数十颗阵石打入结界的裂缝里。随着阵石渐渐变得透明，结界上的裂缝开始“愈合”，不过数息功夫，便已完好如初。
修补好结界，南新酒双手掐诀，结界外七柄阵剑瞬间合为一体，一连劈出数道杀意腾腾的剑光，兔起鹄落间便将六头煞兽斩杀于结界外。
也不知是被这剑光的杀意震慑住，还是意识到乾坤镜裂缝已愈合，数十只马上便要冲出桃木林的煞兽齐齐停下脚步，惹得林内尘土漫飞。
一名南家子弟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抬头望了一眼，见那泼墨般幽暗的林子密密麻麻挤满了血红色的眸子，顿觉头皮一麻。
南新酒往他肩膀重重一拍，笑骂道： “傻楞着作甚？快回驻地养伤去！”说完将刚斩杀完煞兽的剑朝前一扔，就要御剑归府。
几名弟子赶忙哭爹喊娘地追在他身后： “大真人，外头的煞兽还……还在呀！”
南新酒头都不回道： “乾坤镜既已修好，它们自然闯不进来。你们大真人急着回府哄娃，先走了！”
急着哄娃的南家大真人刚回府，便听见了自家闺女小乳猫似的哭声，急忙与匆匆赶来的道侣许清如一同推开屋门。
屋内一灯如豆，随处可见的拨浪鼓、木摇马堆了满地，临窗还摆着两张用安神木制作的摇床。
摇床一大一小，大摇床并肩躺着两个小女娃，小摇床则躺着一个小男娃。
孱弱的哭声一起，小男娃便半睁着眼下床，跑到大摇床一侧卖力地推起来。
大摇床在一下又一下的“嘎吱”声中摇晃起来。
里头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也熟练地坐起身，在摇晃中抚摸正在哭泣的小女娃，奶声奶气哄道： “怀生乖，怀生不哭。”
见得南新酒与许清如进屋，又赶忙站起身，道： “怀生又疼醒了！”
正在“哼哧”“哼哧”推着大摇床的小男娃也冒出毛茸茸的头，补上一句： “这次哭了半刻钟。”
名唤“怀生”的女娃娃五官生得极为精致，只可惜一身阴气萦绕，面色苍白得如同刚从阴曹地府里捞回来的小女鬼。
这会她倒是没再哭了，而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小脸滚满了泪珠，乌溜溜的眸子闪过一丝惭愧之色。
唉，又来了。
每回做梦都要犯头疾，一犯头疾不管醒没醒都要大哭，把一整个出云居闹得人仰马翻的。真是罪过，罪过。
好在她爹娘脾气好，被她夜夜闹醒也不嫌她。
怀生很想像好妹妹初宿和好弟弟松沐一样，康康健健地站起身，同她爹娘说一声她没事。
奈何她自出生便是个病秧子，四肢无力不说，连话都说不利索。只得乖乖等她娘抱起她，再坚强地露出个“我没事”的无齿笑容。
许清如见她笑得比哭还难看，更觉担忧了，柔声道： “现在可还会疼？哪儿疼？”
怀生费劲儿地比了比瘦削的尾指： “一点，点。”
又指指脑门： “脑瓜。”
南新酒适时端来一碗化开的丹药水，边喂怀生边道： “怎么又是脑瓜疼？明日我去请应师兄再过来看看。”
中土有四大修仙世家，木河南家擅阵法，云山萧家擅炼器，施水王家擅符箓，庆阳应家擅丹药。
南新酒嘴里的“应师兄”便是庆阳郡应家的应御真人。
自古医、药不分家，擅炼丹药者，往往医术也高明，应御真人便是庆阳郡应家这一辈的天骄。
怀生很想说一句不必，就一点小头疾实在不必劳烦那位真人伯伯。他每回过来都要把她扎成只刺猬也就罢了，还要带上那讨人厌的“小毒舌”。
怀生实在不待见那讨厌鬼。
可惜她再不待见，第二日还是被扎了满头针，并顶着这满头针见到了黎辞婴。
身着玄色弟子服的小男童背着一把剑，蹲在怀生前面，细细打量她两眼，道： “你怎么看着比一个月前更蠢了？”
“……”
小道童只比不满三岁的怀生大三岁，但身量却比八九岁的男童还要高些，他就算蹲下来，怀生也还得抬头看他。
不得不说，讨厌鬼年岁虽小，但五官已经能看出日后招惹桃花的能力。
可生得再好也不妨碍怀生讨厌他。
她愤怒地攥紧小拳头，要不是头发太软，真想给他表演个怒发冲冠。
辞婴见她眼睛都快要冒火了，继续往火里添油： “动不动就生气，脾气还挺大。真人叫我在这看着你，你再不情愿也没得辙。”
说着目光往下一落，盯着怀生的嘴看了两眼，又道： “牙齿长多少颗了，我瞧瞧。”
怀生闭紧牙关，奈何她那点毫末之力根本不够瞧，轻轻松松便被辞婴掰开了牙关。
他认真数起来： “一、二、三……九，啧，怎么还是只有九颗？你都不吃饭的吗？”
每日都在努力吃饭吃药的怀生没忍住瞪他： “要你，管！”
她生得瘦小，脸上也没几两肉，便衬得那双杏眼格外大。
辞婴和她对视片刻，没忍住弹了下她脑门： “瞪什么瞪，不困吗？”
他不说困还好，一说怀生便觉睡意来了。
每回应御师伯给她扎针，她都会变得格外嗜睡。勉力支撑十息，最终还是被困意打败，靠着软垫歪头睡去。
她这具躯体十分柔弱，一日里大半时间都在睡。睡也睡得不安生，意识混沌，唯一的知觉便只有痛和冷。
哪哪都觉着痛，哪哪都觉着冷，尤其是脑仁儿，只要一闭眼便要做梦，一做梦便浑身疼，偏偏醒来后什么都记不住，就只知道哭。
唉，哭哭哭，哭甚哭？怀生急起来，连自个儿都骂。
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做梦！一做梦便要哭，她才不要被对面的讨厌鬼看到！
见她脑袋上的针马上要蹭到软垫，辞婴解开背上的剑横于肩膀，用剑柄抵住她面颊，扶正她脑袋。
长剑从剑身到剑柄都裹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对面睡得正酣的小女娃显然没觉着不适，长长的眼睫安静垂着，一动不动。
神情亦是安详，就是肤色有些渗人，是死气沉沉的灰白之色，乌溜溜的眼睛一闭上，跟个死人没甚差别。
“哼唧两声就要睡，真没用。”辞婴把剑身架肩上，姿态优雅地在蒲团跪坐下来，脆生生的童音里满是嫌弃与困惑， “我干嘛非要浪费时间来看你？”
他咕哝半晌，眼睛跟着一闭，头挨着剑身也睡了过去。不一会儿，两道剑眉紧紧拧起，额冒冷汗，似是被梦魇着了。
内室里没了声响，外头的大人们仍在说话。
茶案上摆着一壶灵叶茶和三只茶杯，应御慢抿了一口茶水，道： “朔冰原的桃木林出现了一只十五境煞兽，师尊与木槿师叔已经赶了过去。”
南新酒与许清如面色一变： “十五境……”
十五境的煞兽等同于人族修士的元婴境大圆满，是苍琅界的巅峰了。
“上一次不周山开，桃木林陨落了三只十五境煞兽。如今才平静没多久，便有十五境煞兽敢闯人族地境，想来那边的十五境煞兽多了不止一位。”应御的声音十分凝重， “我明日便启程前往朔冰原。”
苍琅界硕果仅存的一条通往上界的路便在不周山。不周山每百年一开，每次开山门，都会有无数煞兽阻拦人族修士进入，引得一众人修死伤无数。
四年前那次，桃木林一共陨落了三只十五境、两只十四境与四只十三境煞兽。而人族修士这边却陨落了十二位真君，这其中包括了涯剑山派去的两名真君，南新酒的师尊便是其一。
自三万年前桃木林起异变后，苍琅界的高阶修士越来越少。到现如今，元婴境修士的数目勉强能与桃木林的高阶煞兽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南新酒眉心一皱： “掌门师伯可知师兄你要去朔冰原？”
旁人或许不知，但南新酒很清楚，应御师兄是涯剑山带领下一批修士闯不周山的最佳人选。
是以，掌门师伯定然不会同意他冒险去朔冰原。
师兄虽被誉为元婴境下第一人，但终究是丹境大圆满的修为，丹境修士再厉害，也挡不住十五境煞兽的攻击。
果然，下一刻便听到应御淡淡道： “师尊不知，所以我不能把辞婴送去涯剑山，只能送来你这，那小子不喜欢待在应家。”
辞婴在涯剑山的地位颇为特殊。
三年前，消失了两百多年的万仞峰剑主云杪真君忽然现身，将万仞剑和一个不满三岁的小男娃送回涯剑山，留一句“这是万仞峰下一任剑主”便又消失了。
掌门何不归不懂带娃，干脆便将座下所有亲传弟子喊了回来，让辞婴自个儿选个奶爹。棠溪峰一众真人都只当掌门是在开玩笑，结果这小屁墩还真给自己挑了个人。
就见他一脸冷酷地指着同样一脸冷酷的应御： “他。”
问他为何要选应御，小屁墩想了想，便道： “他闻起来熟悉。”
闻起来熟悉的应御真人铁树一棵，既无道侣也无子嗣，自然是不懂带娃。只是碍于师命，拒绝不得，只好捏起鼻子当奶爹。
好在辞婴年岁虽小，性格却相当独立，平日不是在书海楼看书，便是在万仞峰练剑，几乎不怎么需要应御费心，唯一一点小叛逆就是喜欢跟着应御出门。
也不知是在涯剑山待腻了还是单纯好奇山外的世界，每次应御出山门，辞婴都要跟着，妥妥一甩不掉的牛皮膏药。
应御那段时日正在研究怀生所中的阴毒，每月都要去南家，于是辞婴便自然而然成了南家的常客。
头一回来南家，辞婴蹲在怀生和初宿的摇篮旁看了一整日。
应御怕他无聊，本唤了人带他去南家的飞流台玩。他却不肯起来，跟蘑菇似地蹲在摇篮边。
摇篮里躺着两个小婴孩，应御也不知他在看哪一个。直到初宿醒来被抱出去喂奶，他没跟着，应御才知他看的是南怀生。
襁褓里的婴孩小小一团，面色泛青，呼吸若有似无，跟个死去的胎儿一样，实在不懂有什么好看的。
应御便问辞婴在看什么。
辞婴摇头说不知。这是实话，对这么个半死不活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婴孩，他确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怀生满周岁那日才终于睁开眼睛，发出第一声孱弱的啼哭声。
蹲在摇篮边的辞婴是第一个看见她睁眼的人。
那时他脑海莫名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他不是在看什么，他只是在……
等她醒来。
怀生醒来便看见一张倒过来的脸。
之所以会倒着，是因为她与辞婴一个脚朝西头枕剑柄，一个脚朝东头枕剑鞘。几乎在她醒来的瞬间，对面那张倒过来的脸也掀开了眼皮。
怀生满头金针已经没了踪影，她方才没做梦，这会精神头非常不错。
对面的讨厌鬼显然没她幸运，原先扎得一丝不苟的道髻散开了去，长发湿成一绺绺糊在脸颊，苍白的小脸隐有痛色，像是做了个痛不欲生的梦。
辞婴还真是做梦了。一个反复纠缠的囫囵梦。梦中场景被大雾笼罩着，什么都看不清。
唯一清晰的，就只有穹顶的两轮旭日。
苍琅界早已望不见日月星辰，他也不知为何他会梦见旭日，还是两轮旭日当空。仰头一望，分明是温煦的光，可落入眼底却成了刺骨的疼。
即便他这会醒了，眼底的刺痛犹存，仿佛那疼痛真真切切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见他一副痛得没魂的模样，怀生十分难得地赏了个好脸，问他： “你，做梦，也会，痛？”
这奶声奶气的声音叫辞婴渐渐清醒，涣散的眸光一聚，便对上一双乌黑清澈的眼。
这无齿小儿浑身皆是死气，独独这双灵动的眼很有活人气。
辞婴盯着她看了半晌，方吐出一句： “你以为我是你？做个梦都会犯头疾，没用。”
怀生： “……”要不是嘴唇没劲儿，真想吐他一脸唾沫星子。
她铆足劲儿蹦出两个字： “你滚。”
辞婴自然没滚，不仅没滚，还在出云居住下了。
应御真人离去前给他留了几瓶丹药，叮嘱道： “这丹药早晚各一颗，记得吃。”
辞婴心不在焉“嗯”了声，问道： “南怀生的阴毒什么时候能解干净？”
应御真人奇怪望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能解她的阴毒？”
辞婴两道剑眉拧起： “你每月过来给她扎针、炼丹，莫不是在做无用功？”
应御真人也拧起眉： “如许师妹这般丹境圆满的修士中了阴毒，也只能落了个筋脉寸断、修为尽失的下场。南怀生这样的凡胎□□，能活下来已是奇迹。我现如今只能吊着她的命，若她能修炼，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若不能，她能不能活过五岁生辰都是个问题。”
见辞婴的脸臭了下来，应御真人冷哼一声： “你还是多管管你自己，少去操心旁人的事。灵台碎得跟筛子似的，你能活着也是个奇迹。”
活着已是个奇迹的辞婴： “……”

第5章 赴苍琅 黎辞婴
辞婴在南家住下的第一日，南家那种满枣树的院子比往常都要热闹。
下晌初宿与松沐从南家学堂一回来，便看到怀生被辞婴提溜在院子里练挥剑。南新酒与许清如就坐在檐下喝茶，笑看树下那俩小不点耍剑。一派人间静好。
怀生手里握着的小木剑是她两岁抓阄时的小玩意儿，内里空空，只有个剑的模子，挥起来是不累，但架不住她挥完一次又得再来一次。
辞婴化身阴曹地府里的恶鬼，眼睛紧紧盯着她，只要她挥得慢了，便要来一句： “这就挥不动了？先前骂人的力气跑哪里了？”
怀生很想把手里的木剑扔辞婴脸上，奈何力气不够，只好往树下的爹娘投去求救的眼神。原本正看得津津有味南新酒与许清如立时挪开目光，一个望天，一个低头斟茶。
望天那位多少有些心疼闺女，望了没两息便又落下目光，动了动唇，正要说话，旁边的许清如低咳一声，及时递去一个茶壶，道： “新酒，去添些水。”
南新酒只好默默提起茶壶，给闺女丢个爱莫能助的目光。
“怀生，你辞婴哥哥说得对，你是该好好练一练了。”许清如温柔一笑，决定用吃来鼓励怀生， “今晚阿娘给你们做好吃的云乳桃花糕。”
云乳桃花糕是用南家百灵园里的桃花做的糕点，甜而不腻，软糯可口，是只有九颗乳牙的怀生最爱吃的糕点。
怀生登时来了力气，勉力又挥了十下。这十下下去，她腿彻底没了力，正要一屁股坐地上，一只白皙的手适时拎住她衣领，像拎着具提线木偶般，把她放上旁边的躺椅。
“休息一刻钟再继续，”辞婴面无表情道， “还有二十下。”
一日挥剑五十，这是辞婴给怀生定下的目标。
身下的躺椅是南新酒特地给怀生打造的，上头铺着厚厚一层灵棉毯，又暖又软，怀生一躺上去便想睡觉。
结果眼皮刚眯起来，四根可恨的手指立即掰开她眼皮，随即是一道可恨的魔音： “不许睡。”
怀生： “……”
余光瞥见两道身影正蹑手蹑脚绕过她往檐下走，怀生跟看见救星一般，叫了声： “初宿！松沐！”
初宿脚步一顿，眼珠子一转便笑眯眯看向怀生： “怀生，我和松沐先去换衣裳。你继续努力，等你能挥两百剑，就能和我们一起去学堂了。”
初宿是许清如族姐的遗孤，松沐则是南新酒捡回来的孤儿。二人比怀生还要小上几个时辰，却都身强体壮，两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在南家学堂就学了。
他们早就盼着怀生能健朗起来，一同去学堂学剑。可怀生太懒了，能睡便不起，能躺便不坐，能坐便不站，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去学堂。
初宿说罢便溜。松沐望着怀生迟疑半晌，被倒退回来的初宿揪着衣领扯走了。
怀生于是又生无可恋地躺回去，闭眼伸个懒腰。
小少年抱着剑在一旁看她，看着看着心头无端生出一股气。也不知是看不惯她这一闭眼便生气全无的模样，还是看不顺她这懒骨头做派。
辞婴在心里默念十声，道： “时间到了。”
怀生眼皮一挑，直接瞪圆了眼珠子： “不，可能，这么，快。”
“就是这么快。” 辞婴一派铁石心肠，上前拎起她衣领， “你爹娘说了，以后你练剑的事都归我管。最后这二十剑若是挥不好，我便再加三十剑。”
怀生只觉自己成了根瘦萝卜，被人生硬拔出又“咚”一声扎入地里，接着手里被塞入那把空心木剑。
“继续练。”
“……”
怀生这一练便练了整整一年，从五十剑到八十剑又到一百剑。
她身边不管是她爹娘还是初宿、松沐都对这事喜闻乐见，每日过得叫苦不迭的只得怀生一人。
小年那日，南新酒一大早就被临河真君叫去了祖地。
祭祖这样隆重的事，一贯只有开了双窍已经步入仙途的子孙方有资格去。似怀生这般一看便没仙途的子孙，自然是没得资格。
她实则也不稀罕去，本家那些南家子弟眼珠子都生在头顶，比辞婴这讨厌鬼更惹人嫌，还不如在家里陪阿娘吃糖瓜、剪窗花。
正值隆冬，细雪从早落到晚。
南新酒带着一身霜雪从祖地归来，他面色有些沉重，但一回到烧着炉火飘着糖瓜甜香的出云居，他面上那些沉重之色很快便散了去。
怀生朝他张手讨抱，南新酒一只手抱起她，扛在自己臂膀，笑问： “糖瓜好不好吃？”
南家是修仙世家，便一块糖瓜也是用灵田长出来的灵瓜做的，味道当然好。怀生意犹未尽地道好吃。
“给爹，留了，两块。”她低头从糖罐里掏糖瓜。
南新酒把怀生喂的两块糖瓜都吃了，吃完拿出一块剑状玉牌，对辞婴道： “这是应御师兄给你的剑书。他明日便会归来，届时会带你一同回涯剑山。”
辞婴接过剑书， “多谢南叔。”
许清如看了看辞婴，道： “眼下离春节也没多远了，干脆在这过了春再回涯剑山。”
涯剑山是大宗门，讲究的是仙凡分离，不兴过年节。而木河郡除了南家，还住着些小世家小散修以及许多无法修炼的凡人百姓，过年节的氛围因而十分浓厚。
听见她娘的话，怀生瞅了瞅辞婴，心说这讨厌鬼今日一早便逮着她挥剑，连小年都不许她歇歇。真要在这过春，她哪还有什么安生日子过？
这般想着，那厢辞婴已经欣然应下： “多谢许姨，我同真人说一声，待得年节过了再回去。”
怀生撇嘴，在心里骂他脸皮厚。可想到今岁能多一人一同过春，又有些开心。她一贯喜欢热闹。讨厌鬼没有家人，姑且让他在这过春开心开心，她多劳累几日便是。
夜里吃完汤圆，南新酒摆了个阵法，带着四个小娃飘上半空，看远处凡人城镇里的烟火。
雪大如席，乌云盖顶。火光亮起时，那幽暗的天幕被照亮，照得细雪如流萤。
怀生与初宿看得格外专注，嘴里不住地说好看。
烟火照亮的不仅是天，还有那一面水镜般明亮的乾坤镜。那结界足有万丈高，宛若一只倒盖的透明巨碗，牢牢守着人族领地。
结界外是大片大片望不到尽头的密林，密林黑雾翻滚，如同一片遍布杀机的墨海。
辞婴望着那片墨海皱起了眉头。
三万多年前，苍琅界登天路断，桃木林忽起异变。浓稠如水的黑雾从东边不周山一路蔓延至整片东陵大陆，直奔中土与西洲而来。
黑雾里全是阴煞之气，密林里的生灵受浓雾侵蚀，被秽化成异兽妖植。若不是有这么个结界护着，苍琅界早已不复存。
辞婴便是在桃木林里被云杪真君捡到。
云杪真君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桃木林，辞婴自己也不知，他当时脑中空空如也，除了灵台碎裂的疼，什么都不记得。
若不是他身上有一块写着“黎辞婴”三字的木牌，怕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失去记忆的滋味并不好受。辞婴总觉着他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落在了桃木林，每日每夜都焦灼地想要回去。
偏生他灵台受创，连剑都握不住，只能乖乖地被云杪真君丢去涯剑山。
不过……
在遇见南怀生之后，那股烈火焚心般的焦灼竟然没了。
辞婴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桃木林挪向南新酒怀中的小丫头。
小丫头这会已经累了，小脑袋瓜挨向南新酒肩膀，眼皮一耷拉便打起呵欠。南新酒早就知她撑不住，待得烟火放完，便撤去阵法，将四个小娃儿送回屋子。
许清如坐在窗边擦拭青霜剑，见他回来，便道： “今日是出了何事？可是老祖宗说了什么？”
南新酒非喜怒易行于色之人。但今日他从祖地归来时，那面色却是沉得能滴水了，想来是出了什么大事。
“不是老祖宗那头，是萧师弟。”南新酒语调微微一沉， “我收到了萧师弟的剑书，说要与我见面说一说四年前的事情。”
许清如怔了下： “萧师兄他莫不是也在查四年前的事？”
四年前还能是什么事？
她便是四年前遇袭中了一身阴毒的，那阴毒猛烈如火，不仅叫她修为尽失、经脉寸断，还连累到尚在腹中的怀生。
许家不过一寻常小家族，族中出过的修士不出一掌之数，且都修为低下。祖坟冒青烟了方出了许清如这么个丹境真人。而许清如为人和善，从不曾与人结过什么大仇，又是涯剑山真君亲传，实在猜不出是何人会对她下此狠手。
能一掌便毁去一个丹境修士，许清如印象中也没有这样厉害的仇人。
若不是许家那头的仇人，便只能是南家的了。
南家最大的对手乃是同为修真世家的萧家。
两个家族皆是涯剑山的附属宗族，平日里明争暗斗本就不少，再加之萧家最负盛名的那位祖宗死于南新酒先祖之手，两族关系这数万年来势同水火，彼此视对方家族的同辈者为眼中钉。
也就这数十年来，因南新酒与萧池南师兄弟的交情，两个家族的关系才稍稍破了点冰。
彼时许清如出事，获利最大的便是萧家。这四年来，萧家暗害许清如的传闻始终不曾断过。
诸多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之时，南新酒也曾亲去南家祖地，请闭关的临河真君出面查探此事。
这位南家老祖行事作风从来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查了数月，便说这罕见至极的阴毒来源难寻，再查也是徒劳，彻底将这桩悬案按了下去。
如今四年过去，依旧没有半点线索。
许清如对寻仇一事早已看淡，唯一的期盼便是能在死前看到怀生解去这一身阴毒。
“新酒，当年的事便让它过去罢。”许清如放下手中剑，笑道， “我不想你冒险，若你也出事，我们怀生可怎么办？”
南新酒眸中现出一缕哀色， “你放心，我与萧师弟见面这事只有我与他知晓，不会有危险，我会早点归来。”
说罢取下墙上长剑，在许清如额上落下一吻，道： “我去去就回，你快睡，不必忧心。”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怀生觉得自己又飘上了半空，但这次的腾云驾雾却是叫她有些难受。她迷迷瞪瞪睁开眼，看见一张巨大的黑色斗篷。
一个穿着斗篷的黑衣人正抓着她无声无息跃上院中枣树，凌空踏了数步，眼见着就要出院子了。
怀生目光往下垂落，拼尽全力叫了一声： “阿爹！”
可惜她这一声叫唤细若蚊呐，飒飒夜风一吹，便没了声响。
斗篷人却是听了个真切，惊疑不定地看向她，有些惊讶于他的灵识竟没觉察到她醒了。见怀生又要张嘴叫，斗篷人指尖微微一动，朝她落了个禁言咒。
一股巨力施来，怀生两瓣唇仿佛粘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睁睁看着斗篷人破开南新酒在出云居布下的阵法，又破开南家的结界，就要扬长而去。冷不丁一道剑光袭向斗篷人后背。
斗篷人“咦”一声回头，抬手拦下那道剑光，剑光登时化作一柄长剑飞回来者手里。
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小少年握紧手中剑，看着斗篷人冷冷道： “放下她。”
剑光袭来时，怀生心中本是燃起了被救的希望的。然而看清来人后，那几粒火星“啪”一下又灭了。
她又气又急地拿眼睛瞪辞婴，这讨厌鬼好端端地追过来做甚？不要命了？这斗篷人岂是他能对付的？万一斗篷人将他杀了怎么办？
斗篷人显然也惊讶于来者竟是一个小孩儿，略一思忖便使了个风遁来到辞婴身后，五指如鹰爪，抓住辞婴后背，一手拎住一人，继续往东掠去，不多时便消失在风雪里。

第6章 赴苍琅 惊魂夜（一）
正值小年，凡人城镇灯火未央，街头巷尾溢满欢声笑语。
平安街一处名唤“梧桐居”的茶寮里，南新酒皱眉看向腰间玉牌，玉牌中央现出了一条裂痕——
他在出云居布下的阵法被人破了。
将将坐下的南新酒霍然起身。
对面的萧池南见他面色有异，道： “南师兄，出了何事？”
顿了顿，他又道： “师兄尽可相信池南。”
正这时，两封剑书同时破空而来，飞至南新酒手中。南新酒将剑书贴向眉心，片刻后，他看向萧池南，神色晦涩难明，隐有警惕之意。
“家中出事，今日恐不能与萧师弟详聊，只能来日再约。”
说完也不待萧池南回话，掐断手中传送符，身影顷刻消失在茶寮。
萧池南眸色微动，望着南新酒消失的方向，取出一个传音符，道： “去查查南家出了何事？”
半刻钟后，那传音符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南怀生与客居在南家的万仞峰弟子黎辞婴，一刻钟前被人掳走。”
萧池南皱眉： “可知是何人所为？”
“不知，但听说那人去了桃木林。”
桃木林？
萧池南微怔，半晌方回过神来，道： “继续盯着南家祖地。”
传音符一中断，他身后的影子立起一个模糊的人形，道： “少族长，我们可要跟去？”
萧池南沉吟道： “我前脚刚把师兄叫来，后脚师兄的女儿便被人掳走。这时机……跟四年前一样微妙。若不去把人救回来，师兄怕是再不会信我。”
右手一翻，一柄雪白长刀出现在他手中，他道： “朱运，你随我一同去桃木林。”
桃木林与乾坤镜的交界处，南家每日都有修士驻守。今日自然也有数名南家修士在，可惜那几人只有筑基境修为，三两下功夫便被斗篷人杀了，连示警用的玉牌都来不及捏碎。
这一路颠簸，怀生晕过去三次。
斗篷人似乎怕她会死，只要她一晕，便会停下来喂她几口丹药水。
与她相比，辞婴的状况要好许多。斗篷人只封了他的灵力，叫他说不出话也使不了万仞剑，只能干瞪着眼看怀生晕过去。
斗篷人用掉好几张瞬移符，不过一刻钟的光景，三人便出了结界，进入桃木林。
桃木林里的异兽多如牛毛，黑雾稠粘得连白雪都覆不住。饶是身上的斗篷能隐匿气息，让他与桃木林的气息融为一体，斗篷人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辞婴环顾四野，不知为何，这里的气息总叫他觉得熟悉。
当初他便是在西洲的桃木林被云杪真君捡到的，是因这缘故方会觉着这里的气息熟悉？
思忖间，斗篷人已经穿过一片浓密的树林，来到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河床对面是一大片风干的矮屋，屋子四周插一圈篱笆，附近有干涸皲裂的池塘与农田。
矮屋前头立着块石碑，上刻“落霞寨”三字。
这落霞寨乃是一处被桃木林侵蚀的村落。原先的灰瓦白墙早就被黑雾晕成乌墨之色，屋里头毫无人气，偶有几只长着血红眼珠的异兽出没。
斗篷人轻身一提，身影如鬼魅，掠过河床，闪进一间寂静的屋子里，将两个小豆丁丢入花厅。
怀生便是在这时醒了。今夜一番折腾，本以为她状况不妙，不想精神头竟能撑住，料想是斗篷人喂的丹药水起的作用。
他似是很清楚何种丹药水能吊住怀生的命。
怀生默默打量一下四周，接着便看了看地面，然后才看向斗篷人。
斗篷人手里亮起一点转瞬即逝的灵光，怀生认出那灵光的气息，是传音符。
他在与人传音。
察觉到她醒来，斗篷人扭头看了过来。他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武将军面具，整张脸藏于兜帽，站在这间阴森森的屋子里，瞧着跟只鬼没什么区别。
辞婴挣扎着挡在怀生身前，面具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信步朝他们走来。怀生立即从辞婴身后探出一个头，认真道： “小年，不得，杀生。”
小年不得杀生。
这是中土这万年来新形成的风俗，为的是在祭祖这一日多攒些阴德，好叫祖宗保佑子孙后代能顺利挺过苍琅界的劫数。
这是在用小年的风俗劝他莫要杀生，顺道炸一炸他的来历？
面具人眼中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都说南新酒的女儿身中阴毒，一岁方开眼，两岁方吐字，素日昏睡不醒，宛若痴儿。瞧瞧她现下的模样，机灵得很，哪像个痴儿？
他一贯喜欢机灵的孩子。可惜那位难得醒来一次，竟又点名要抓她。再加之南新酒非要追查四年前的事，只好将南怀生掳走，好一石二鸟，把南新酒一并解决了。
面具人行至他们两步开外便停下脚步，手掌往地面一按，黑漆漆的石地顿时浮现一个银白的法阵纹印。
那纹印呈圆形，直径约有三米长，甫一现出便有一股禁锢之力同时摄住怀生与辞婴。
“不想死便乖乖待在这里。”
两个小娃都没说话，只静静看着面具人，看起来颇为配合。
面具人很满意，手中传音符再度亮起，他将传音符贴向眉心，随即眉头一皱，快步出了屋子。
面具人一走，怀生便看向辞婴，道： “你，跟来，作甚。危险，笨。”
辞婴凉凉看她一眼： “闭嘴，把力气攒起来。”
说完他盯着法阵外一点，在灵台里默念： “出来。”
屋内无灯，唯独一点雪光从门缝斜入，添了点光亮。就在这稀薄的光晕里，一只毛绒绒的爪子撕开空气，缓缓走出一只毛发蓬松的白狐狸，站在法阵外与辞婴对望。
辞婴继续在灵台里道： “你不说你是个什么超级厉害的狐狸精吗？展现你实力的时候到了，快把我们送回南家！”
白狐狸胖乎乎的脸露出一个不满的神情，气愤道： “都说了我是九尾天狐，是神仙！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你这破脑袋什么时候才能把记忆找回来？”
说是九尾天狐，可它却只有一条尾巴。
辞婴道： “行吧，九条尾，你这么厉害，能不能把我们送回南家？”
白狐狸道： “不能，我只剩下一个魂魄，且一身魂力全寄在你灵台里，你灵台破碎，我自然也动用不了魂力。”
辞婴冷笑一声： “那你除了在我灵台里睡觉，还能做什么？”
“……”
白狐狸心虚地举举爪子： “我能把禁锢你法力的咒法解开。”说罢爪子往前一抓，从辞婴身上抓出一条漆黑咒文捏碎。
咒文一碎，辞婴便觉被封印的灵力回来了。
他胸口藏着一块能定位的行息符，这玉符在他追面具人时便已激发，应御真人便是不能赶来，也能将他们的位置告诉南新酒。
怕就怕这屋子能断绝行息符的气息，叫南新酒寻不过来。
那面具人手里一直拿着传音符，显然是在等同伙过来，得赶在那些同伙抵达前离开这里。
辞婴又望向白狐狸， “地上的法阵你有办法吗？”
白狐狸傲娇地摇了下毛茸茸的尾巴， “区区一个下界咒阵怎可能难得了我？就算我神力没了，也能撕开一道口子让你们出来。放心，我撕开的这道口子外面那人觉察不到。”
辞婴眯了下眼： “那外面那人你杀得了吗？”
“吾乃九尾灵狐一族，要是你灵台没破，就算只剩下一个魂魄——”
“行了，撕口子。”
“……”
辞婴懒得听它吹牛，想了想便将胸口的行息符摘下，挂上怀生脖颈藏于衣物内，对她比了个口型，道： “一会抓紧我，别出声。万一有危险，你就自己跑，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里阴气浓郁，她的气息跟个死物一样，桃木林里的东西多半不会攻击她。
白狐狸已经找着纹印的薄弱处，爪子一抓便撕开那处咒纹。
辞婴背起怀生钻出去，从破开的墙洞逃出屋子。跟在他身后的白狐狸周身灵光一黯，化作一道白光飞回辞婴祖窍。
夜色苍茫，一道细瘦的身影在幢幢树影里拔足狂奔。
怀生死死扒住辞婴的脖子，忽觉头皮生寒，连忙道： “左前。”
辞婴肩膀一斜，急忙把怀生从背上甩入怀里，同时就地一滚，躲过左前方挥来的一根妖藤。
那妖藤足有二人合抱之粗，一鞭下来，还不知要受多重的伤。
这一路过来，他们一个负责跑，一个负责示警，已经躲过了数十次妖藤的袭击。
辞婴不敢使用灵力，连御剑都不敢，一旦动用灵力，且不说马上就能追踪而来的面具人，单单是这附近的异兽妖植便够他们喝一壶了。
桃木林里的异兽妖植最喜欢的食物便是修士这一身灵力饱满的血肉。
辞婴跑了数十里，身体已有乏意，动作也越来越迟缓，方才那妖藤虽没击中他，但掀起的劲风还是叫他喉头涌出一股腥甜的血气。
“又来了。你身后，是只鸡。”
怀里的小鬼话说得越来越利索，辞婴莫名感到安慰，将怀生往前轻轻一推，起身的瞬间便已拔出万仞剑，身法如风，往身后的异兽猛力刺去。
那异兽原是只家鸡，被秽气侵蚀多年，早就成了凶猛的兽禽，足有八尺高，浑身像是在墨水里滚过一遭，遍体乌黑，唯独一双斗鸡眼泛着血色。
辞婴刺去的这一剑虽没灵力，但疾如风快如雷，竟一剑得手，在鸡兽的翅膀刺出一个窟窿。
墨色血液滴滴答答落下，鸡兽痛叫一声，猛然张开翅膀，朝辞婴狠狠一煽。
妖风汹涌袭来，辞婴被煽得倒飞出去，将万仞剑狠狠刺入地面方止住身形，躲在他身后的怀生同样没能躲过这阵妖风，身子往后一飞便撞上一棵巨树，差点儿没疼晕过去。
那巨树本是在沉眠，被怀生硬生生撞醒，当即一根乌漆嘛黑的树枝抽了过来。怀生急忙握住藏在衣裳下的长命锁，谁知这妖树抽的不是怀生，而是与鸡兽缠斗在一块的辞婴。
鸡兽双翅挟着辞婴，鸡喙啄米似地啄向辞婴祖窍。辞婴一面挥剑削它翅膀，一面左支右绌躲那细长尖嘴，看起来颇为狼狈。
眼见着树枝马上便要抽来，那鸡兽突然刹住双翅，像是失魂之人突然回魂一般，一双斗鸡眼傻愣愣看着辞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惧怕。
那双红通通的斗鸡眼一愣过后，很快又扫了眼怀生以及她身后的巨树。下一瞬，便见那鸡兽狠狠闭上眼，猛地越过辞婴，一头撞向老树妖抽来的树条。
只听“轰”的一声。鸡兽被那树妖狠狠抽飞，没一会儿便在半空炸成一蓬乌血。
这一变故把辞婴和怀生都看懵了。
怀生莫名觉得，鸡兽在撞向树妖前看辞婴和她的那一眼，似乎带着……歉意。
树妖一击即中，却没结束，枝条如巨蟒，在空中摆了个尾，又朝辞婴抽来。
这老树妖的实力比那鸡兽厉害许多。鸡兽虽异化成兽，到底没养出妖力，除了身形大力气大，杀伤力并不强。
老树妖却不然。
辞婴神色凝重，终于发觉一丝不对劲。
妖藤追到这处便果断收回藤蔓，想来这里就是老树妖的领域，除了那些未启智的异兽，旁的妖物根本不敢闯入。
脸颊被鸡喙刮出数道血痕，萦绕着淡淡的煞气。辞婴无暇兼顾，立剑起身，心知此时不得不动用灵力了。
若是要动用灵力，便不能再带着那小鬼，太危险。只能先用万仞剑斩断这树妖的枝条，再用瞬移符将那小鬼带离此处，给她寻个地方躲起来。
他在心中飞快盘算着，粗壮的枝条已带起阵阵阴风闪电般袭来，电光石火间，一道瘦弱的身影忽然冲了出来，挡在辞婴身前。
辞婴瞳孔骤缩，心跳在这一刹那停了下，他大吼： “快躲开！”
怀生没躲，而是捏紧了衣裳下的长命锁。预料中的凌厉攻势却久未落下，唯有枝条带起的风在耳边拂过。
怀生掀眼，便见那比她还宽的枝条仿佛定住了一般，悬在她头顶。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一步步后退，直到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扣住她手腕方停下。
桃木枝条停顿片刻方又开始动，像条盘旋在虬枝上的蟒蛇，朝下缓缓探去，在怀生鼻尖一寸外停下。
这老树妖分明没有眼睛，可怀生感受到了一道视线。这道视线没有杀意。
“啪”的一下。一团雪花从树上掉落在怀生头顶，叫她直愣愣打了个寒颤。
她一动不敢动，老树妖仿佛是知晓她被冻到了，枝条往上一挑，温柔拨走她头顶的雪团，随即慢慢抽了回去。
怀生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虽不知是什么状况，但这老树妖看起来对她并无恶意，不仅放过了她，还放过了辞婴。
二人悬着的心刚落下，数十里外忽然爆出一阵灵光。那灵光出自一柄圆月弯刀，先前面具人便是用这刀杀死驻地里的南家修士。
怀生再度握紧了胸口的长命锁，道： “鸡把他，引来了。走？”
鸡兽引来的可不仅仅是面具人。能将面具人逼得在桃木林动用灵力，只可能是有妖力的煞兽也出现了。
辞婴皱眉，望向前头的老桃树。
这老树足有数十人合抱粗，粗粝的躯干散着好几眼树洞，树洞掩在层层叠叠的枝须里，人藏在里头，很难被发觉。
“我走你不走。”他冷静道， “这妖树对你没有敌意，你的气息在这里很难被探寻到。但我不同，那面具人定然有什么法宝或手段能探到活人的气息。”
“不要。”
怀生没同意，可辞婴压根不管她同不同意，运转灵力，抱起怀生便往十丈高的树洞飞去。
那树洞与怀生差不多高，不算很深，但藏起两个小孩儿却是绰绰有余。
辞婴在树洞外停了片刻，见树妖没有任何动静，似是默允了他的举动，方弯腰把怀生抱进去。
一股腐臭味迎面扑来，怀生本就快要晕过去，被这臭味儿一熏，脑袋突突生疼。
辞婴用万仞剑扫走树洞里的枯骨和腐叶泥，从芥子戒摸出两套道袍，一套铺在树洞底面，一套罩着怀生。
做好这一切，他又掏出一颗丹药，掰开怀生的嘴，道： “用你那十颗乳牙把这丹药咬碎吞下去。”
怀生知他要走，把药一吞便牵住他袖摆，指着胸膛道： “你留下。我有，护身器。”
辞婴难得笑了一声： “我知道，这是南叔给你寻来的护心锁，能挡元婴修士致命一击。但那人不是为了杀你，而是另有图谋，你不能落他手里。至于我——”
他扬起下颌，臭屁道： “我是万仞峰的下一任剑主，杀了我，就是在与一整个涯剑山为敌，谁敢杀我？”
怀生才不信他的大话，攥他衣袖的手始终不肯松开。
“不要。”她重复了一遍， “我们，不分开。”
树洞口结着一层霜，小女娃的脸被清淡的雪光照出一层颓败的惨白色调。她是在睡梦中被掳走的，束发的布帛早已摘下，此时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可她面上没有半点惧色，那双明亮的眼静静看着辞婴，坚定道： “我不怕。我不要，一个人。”
“我知道你不怕。”辞婴抽回自己的袖摆，给她擦去脸上的尘污，又细细替她穿好宽大的道袍， “你若是累便睡一觉，醒来时南叔就来了。假如他不来，我会来。”
说着抬手用力按住怀生的头顶，认真道： “记住了南怀生，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我一定会回来。”
怀生还欲再说，小少年已经毅然决然往后一倒，万仞剑化作一道清光，载着他冲向落霞寨。
乌浊的浓雾里，那道清光跟星辰一般耀人眼。不远处的圆月弯刀立即调转方向，飞速追去，与此同时，一只阴气化成的大手穿过密密麻麻的飘雪抓向辞婴。
就在那只大手即将抓住辞婴时，一阵刺目的灵光在万仞剑上空遽然绽开，数百张符箓同时爆裂，璀璨得如同黑夜里炸开的焰火。
“轰！” ——
怀生定定望着那一团渐渐熄灭的焰火，身体终于承不住，双目一黑，再度晕了过去。昏过去的那一刹那，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别死，活下去。
她最讨厌别人为她而死了。
大地在震动，似有地龙翻身，不过刹那，平整的雪地现出无数只大小不一的兽印。
两名身披斗篷的修士立在干涸的河床边，回头望向密林深处。
其中一名斗篷人道： “桃木林深处的煞兽被惊动了。那里头的煞兽跟落霞寨附近的煞兽不一样，妖力强横。一刻钟后，若还是找不到南怀生，今夜的行动只能作罢。”
若是怀生在这，便会认出说话的斗篷人便是那面具人。
另一名斗篷人没戴面具，藏在兜帽里的脸遍布狰狞可怖的伤疤。
便见这疤面人沉下目色，道： “那位既然点名要见南怀生，今夜一旦作罢，我们如何同他复命？也不知那位这次会醒来多久……老三还没找到南怀生？”
面具人道： “老三那法宝只能寻活人的气息，南怀生一身阴毒，躲在桃木林里就像水入了海，要寻到她恐非易事。那位每次清醒的时间多不过三日，今日错过良机，那便等他下次醒来再说。到得那时，他兴许不想再见南怀生了。至于南新酒，过两日我寻个机会搜他魂，顺道杀了便是。”
疤面人冷哼一声： “南新酒一旦回了涯剑山，要杀他谈何容易？你当涯剑山那几柄剑是吃素的？还有，此处既是你定下的地点，又布下了咒阵，南怀生与涯剑山那小子究竟是如何逃走的？堂堂丹境大圆满，你便只有这等水平？”
修士寻人的手段花样百出，最常见的便是在对方身上落个禁制。偏南怀生是个体弱凡人，禁制一落，立即就会毙命。他们不敢冒险，只能将人悄悄掳走。有三名丹境圆满的修士在，又是在桃木林这样的地方，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结果还是叫她逃了。
别说疤面人，就连面具人自己也很诧异。
那两个小娃娃一个修为低下灵力被禁，一个体弱濒死屡屡昏倒，竟能悄无声息地从咒阵里消失，真是怪哉。
面具人对疤面人的质问并不在意，云淡风轻道： “我亦很好奇，咒阵没破的情形下，他们究竟是如何逃出去的。我的咒阵连你们都破不了。”
疤面人阴冷的目光又望向河床对面，血肉模糊的右手尚在滴血。方才便是那可恶的小子朝他撒出数百张符箓，破了他的云阴掌。
那小子撒完符箓后便消失了。但桃木林不能设传送阵，就连瞬移符也只能瞬移十里，疤面人猜他定然还在这附近。
他杀意腾腾道： “捉住那小子搜一搜魂便知道了，南怀生说不得也是他藏起来的。”
面具人似笑非笑： “那可是云杪真君的唯一传人，你确定要搜他魂？我是不敢招惹云杪真君的，你若是敢，悉随尊便。”
面具人这一路连辞婴一根头发都没伤，便是不想对上一整个涯剑山，尤其是云杪那疯子。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云杪能疯到何种程度。
听见“云杪”二字，疤面人眸中露出一丝忌惮，改口道： “哼，他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连桃木林深处的煞兽都被他惊动了，活不活得下去都成问题，何须我出手。”
桃木林的高阶煞兽连他们都觉棘手，一个尚不足七岁的小儿他不信还能逃出生天。
面具人不置可否，抬眸望向西南方向，淡淡道： “他闹出这些动静，可不是为了引来桃木林的妖兽，乾坤镜内有人正在过来。”
疤面人顺着他目光望去： “涯剑山的人？”
“嗯，来了两柄剑，不确定是哪两柄。”
涯剑山丹境以上的每一把剑都不好对付。
面具人心中已生退意，腰间的传讯符忽而一亮，他点开，听见一道阴冷的声音道： “南新酒出现了，他似乎知晓南怀生的藏身处。”
这人正是疤面人先前所说的“老三”。老三一说完，疤面人当即道： “我们马上过去。”
话音刚落，他后背陡然一寒，连掐诀都来不及，猛地往后一掠。
只听“轰隆”一声，他原先站立的地方被炸出一个大坑，热浪翻涌，浓烟腾腾，前头的河床受波及皲裂出一道道裂痕。
“混雷珠？”
混雷珠乃地阶法宝，出其不意之下，一颗便能炸死一个丹境。疤面人躲得不算及时，左腿断裂，腰侧被炸出个窟窿。面具人相较之下要幸运得多，只受了点轻伤。
二人望向河床对面。
纷纷扬扬的雪幕里，烟尘渐敛，小少年以万仞剑撑地，冷冷盯着他们，身上的衣裳破碎不堪，沾满了血迹。
“你不是说你能无声无息把混雷珠放他们脚下么？怎么还是叫他们发觉了？”辞婴在灵台里问白狐狸， “他们伤得不够重，你快把我带离这里。”
“你嫌弃个麒麟屁！知道帮你破除那咒阵耗了我多少魂力吗？能偷袭成功已经很了不得了！”白狐狸面色恹恹，破罐子破摔道， “我这次真的要睡了，你自己想法子逃离！堂堂上仙，就算没了记忆，也断不可能连这点小喽啰都收拾不了。记得看好你的灵台，莫要再震醒我！”
白狐狸破掉面具人的咒阵就已经用掉攒了许久的魂力，本想到辞婴烂成筛子的灵台睡一觉补点魂力，结果这厮竟然同时引爆数百张符箓，不仅把自个儿炸掉半条命，还把它从灵台里炸了出来。
要不是它及时匿去辞婴的气息，这小破孩早不知死多少次了。
“你睡呗，”辞婴咳出一大口血，凉凉道， “反正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干脆和我一起等着，对面那丑八怪马上就要送杀招过来了。”
白狐狸： “……”
疤面人的确是被辞婴激得杀意再起，再顾不得其他，双手掐诀，一个火红葫芦现于掌心，丹境大圆满的威压如洪水般涌向对岸。
“既然你非要找死，那便去死！”
辞婴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震得七窍流血，灵台里仿佛有无数把飞剑在切割他的灵识。他痛得浑身发颤，眼前再度闪过那两轮旭日。
“黎辞婴！”
白狐狸急忙往他祖窍注入一丝魂力，辞婴无力地转了下眼珠，气若悬丝道： “别让他们……通过搜魂……找到她。”
说完两眼一闭，彻底昏了过去。失去意识的瞬间，他胸口蓦地一亮，一口青玉小碗及时飞出， “铛”一下抗住疤面人潮水般的威压，将他护在阵内。
“有天阶护身法宝也无用，今日你必须死！”疤面人将葫芦抛向空中，喝道， “去！”
巨大的火龙从葫芦嘴咆哮而出，直奔辞婴而去。
火龙将一整片落霞寨照亮，疤面人盯着辞婴，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笑意。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面具人忽然动了，左手贴住他后背，右手双指一并，刺入疤面人祖窍，藏在指尖的剑光骤然射出，刹那间便将疤面人的灵台搅碎。
疤面人双目怒睁，眸中犹带惊惧，却是再无一点生机。空中的火龙如烛火遇风， “呼”一下灭了。
“都说了我不想招惹崔云杪。”
面具人将手中鲜血擦在疤面人斗篷，动作慵懒轻慢。他盯着罩住辞婴的玉碗，神色复杂。面具下那双始终含笑的眼，已然没了笑意。
“折腰碗……她竟是将它给了你。”
丢开斗篷，面具人单手掐诀，一个黑色咒印从他掌心飘起飞向辞婴，咒印一碰上玉碗便入地化作一圈黑色咒阵，将玉碗的灵光牢牢封禁住。
“本座日行一善，你乖乖在这咒阵里待着，莫要捣乱，免得小命又不保。”
面具人收回目光，身影一晃，消失在落霞寨。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疤面人的尸体以及那个悬在半空的葫芦。

第7章 赴苍琅 惊魂夜（二）
怀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到了落霞寨，是尚未被阴煞之气侵蚀的落霞寨。
寨中幽鸟啾啾、潺湲淙淙，祠堂外的老树挂满了白幡，叫这本该安宁喜乐的村寨蒙上一层悲怆之意。
老树下站着个扎丫髻的小女娃，小女娃手里攥着一张红绸，正在吃力地往上攀爬。
树身粗糙的皮在她手掌刮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她却浑不觉痛，固执地虔诚地将红绸挂上最高的树枝，同老树许愿。
她说阿爹入了林子，已许久不曾归。平安树，你帮我把阿爹找回来好不好？
小孩儿许完愿，翌日便被阿娘带离落霞寨逃命去，没等到她的阿爹归来。
那是平安树在落霞寨收到的最后一个愿。
于是平安树留在寨里，在数日后汹涌漫来的黑雾里，替她等阿爹归来。
黑雾侵蚀着它的根，万古难明的幽暗模糊了岁月，就在平安树以为它再等不下去时，东边，曾经金乌升起的地方，忽有一树拔地参天，护住了它最后一点生机。
怀生隐约知晓这是老树妖的一缕执念。
可她醒不来。梦中巨树拔地而起时，她甚至听见了一声呼唤。
半梦半醒间，她摇摇晃晃地坐起身爬向洞口，想要朝东去，朝着那棵巨树去。
宽大的衣袖被洞口冰冷的雪水洇湿，就在她半个身子即将探出树洞时，一根柔软的枝条轻轻抵住她肩膀，将她推回了树洞。
落回树洞的那一瞬间，那呼唤她的声音遽然远去。
怀生猛一激灵，从梦中醒来。下一瞬，辞婴抛出数百张符箓的画面狠狠撞入脑中，她连忙朝落霞寨的方向望去。
那里空空落落，除了落雪，什么都没有。
怔愣间，垂在树洞外的树枝莫名扭动起来，猎猎风声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怀生！”
是她爹！
怀生慌忙扒住洞口向下望，果真看到了南新酒。老树妖俨然是把他当做入侵的敌人，数十条树枝交错着抽向南新酒。
南新酒一面御剑闪躲，一面结印，七把阵剑环绕在他四周，护着他朝怀生飞来。
“别打！别打！”怀生飞快地从树洞跳出去， “这是我爹！他来，接我了！”
这话一落，挥舞得猎猎作响的枝条顿时停下，片刻后又齐齐换了方向，朝怀生伸去，柔软的树枝结成一张黑网轻轻兜住她。
怀生从树网的缝隙里探出半张脸，对御剑赶来的南新酒道： “爹，这树好，你别打。”
她说得太急，口齿不怎么清晰，但南新酒听清楚了，心内惊疑万分，迟疑片刻，终究是收了剑阵，却不敢掉以轻心。
怀生松了口气，手摸着老树的树枝，道： “老前辈，多谢你，救我。我爹来，接我了。请让我走！”
老树妖又是一默，泼墨般的枝叶被风吹得簌簌响。良久，裹成圆球的枝条松开了一个小眼，朝南新酒递过去。
南新酒忙御剑抱起怀生，想了想，冲老树妖拱身道： “多谢前辈救下小女。”
老树妖静默无言，抬起一根嫩枝拂去怀生肩上的腐叶，默默收回了所有枝条。层层叠叠的枝叶深处，有一张长长的失去颜色的红绸纸，在夜风里轻轻旋转。
怀生心中惦记着辞婴，一脱险便指向落花寨，对南新酒道： “辞婴在，落霞寨。爹，快去救他！”
南新酒当即御剑飞起， “莫急，我现在便去救他。他命牌没裂，应是无生命危险。”
怀生还是不放心，眼睛紧紧盯着落霞寨。飞剑刚出老树妖的领域不到一刻钟，突然眼前一花，两道漆黑身影踏雪而来，同时对她与南新酒出手。
怀生认出其中一人便是掳走她的面具人，另一人脸上布满了墨黑咒纹，一眼望去，犹如恶鬼。
面具人手中托着张画轴，轴面一展，一股吸力骇然袭来。
怀生只觉身上轻飘飘的，就要飞向那画轴。南新酒见状，顾不得另一名斗篷人袭来的暗箭，七把阵剑疾速列阵。
剑阵一现，那股无从抵抗的吸力顷刻消失。
面具人不慌不忙朝剑阵打出一个咒印，他旁边的斗篷人飞身上前，双手一扬，一抬刻着古朴符文的棺木兜头朝南新酒扣去。
七把阵剑方位一转，由守阵变杀阵，数十道凛然剑意朝面具人与那台棺木斩去。
斗篷人桀桀笑道： “若阁下还是四年前的南新酒，你这天星剑阵还能挡我们一时，可你早就不是四年前的你了！”
一面黑色旗子飞出，旗面迎风见长，化作一面黑布吞掉所有剑意。斗篷人五指屈成鹰爪，隔空抓住棺木，往前一推，一阵阴风从棺身涌出，化作细小的风刃重重打入剑阵内。
阵剑灵光登时黯淡下来，南新酒唇角流出一线黑血。
他神色不变，把怀生绑在身后，双掌一并，七把阵剑化一，合成一把霜色长剑。剑身闪耀着薄薄的星光，一剑斩出，磅礴剑意如高山压顶，震得面具人与斗篷人连退数步。
斗篷人面露异色： “竟还能驶出丹境大圆满的天星剑意来！不愧是天星剑的传人！”
“那又如何？”面具人淡淡一笑， “他境界掉落至丹境大成，又中了你的阴风箭，这样的剑意他至多只能使出一次。”
面具人说得不错，南新酒使出那一剑后，丹田里的灵力少了一大半，只能拼命催动脚下飞剑遁逃。
面具人仿佛早猜着了一般，手中卷轴飞向半空，巨大的吸力再度落下，吸得南新酒脚下飞剑嗡嗡作响动弹不得。
这人自始至终都没对南新酒出杀招，可南新酒却是对他最为忌惮。
他冷声道： “阁下究竟是何人？”
面具人轻声一笑： “我是谁不重要。倒是你，再不束手就擒，怕是要连累你女儿与你一同死在这里了。莫要忘了，你死了，许清如的命便再也续不得了。”
这些人对他们一家都很熟悉。
怀生一瞬不错地盯着面具人和斗篷人，目光专注得像是要将这两人死死刻入脑海。
斗篷人面上咒纹缓慢蠕动，他看向怀生，阴恻恻道： “这小娃娃的眼神我不喜欢，待我捉住她后，先毁了她这双眼。”
面具人顺着看向怀生，始终含笑的眼莫名现出一丝缅怀之色： “我倒是喜欢得紧。”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样看着他，说不管他躲到何处，都会找到他，捉住他，再杀了他。
二人在如此关头还能谈笑风生，显然对捉住他们成竹在胸。
南新酒心知此刻只能背水一战，他怒喝一声： “爆！”
两把阵剑分别冲向面具人与斗篷人， “砰”一声炸开！
这七把阵剑乃是南新酒命剑，两把命剑一爆，他立即吐出一口血。
修士斗法，只争瞬息。
南新酒强行压下伤势，继续催动飞剑遁逃。逃没一会儿，见面具人与斗篷人再度追来，正要继续爆命剑，一把长刀忽从身旁斩来，刀光凛如霜雪，竟拦住了面具人与斗篷人。
南新酒抬目望去，便见身着靛蓝道袍的萧池南从纷纷扬扬的大雪里行出，对他道： “南师兄，你们先走，我来拦下他们！”
南新酒眸光微动： “萧师弟——”
“快走！”萧池南接住被打回的长刀，横刀一劈，道， “有朱运在，我不会有事！”
朱运是萧家长老，也是萧池南的伴刀，修为已臻丹境大成，有他与丹境大圆满的萧池南联手，的确是能与面具人打个旗鼓相当。只要能拖得一时半会，应御师兄他们便能赶到。
南新酒再不多言，御剑往落霞寨去。斗篷人见南新酒遁逃，欲要追去，却被面具人拦下。
“涯剑山的人马上就会到，不必追。今日既然杀不了南新酒，那我们便换个人杀。”
面具人望向手持长刀的萧池南，轻声一叹： “你真不该来。”
从斗篷人偷袭到萧池南出现，只过了数十息。
这片刻功夫，南新酒已受了重伤。乌黑的血从他伤口汩汩流出，可他却不能停，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脚下飞剑。
剑行半路，忽有两道磅礴剑意，冲破浓稠的黑雾，划出令人目眩的星光。
南新酒身体一僵，不可置信地望向身后，心头涌起一股不安：天星剑意？怎会是天星剑意？这世间能使出天星剑意的，只他一人！
“爹，小心！”
心神晃动的瞬间，数十只煞兽从树影里闪出，一只接一只地冲向南新酒。男人再无暇顾及其他，仓促抛出一块阵盘，把怀生牢牢护在身前。
“莫怕，爹在。”
说话间，剩余的五把阵剑毅然决然杀入兽群，一把接一把自爆。
南新酒承着命剑自爆的反噬，面色愈发颓败，乌血从他唇角涌出，把怀生身前的衣裳全都浸湿了。
她担忧道： “阿爹！”
南新酒柔声安慰她： “莫担心，都是小伤，爹会好。”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血却流个不停，伤口缠着一缕缕骇人的黑气。那些黑气跟活物似的，兴奋地往他经脉里钻。
怀生看见好几绺拇指粗的黑气正在靠近南新酒心窍，她有种强烈预感，一旦被这黑气钻入心窍，她爹会有大麻烦！
她用力按着南新酒胸膛，死死盯住那几绺黑气，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出来！都给她滚出来！
四周呜咽的风声突然一静，徘徊在南新酒心脉的黑气像是受到召唤，疯狂涌向怀生掌心。
黑气一入体，剧痛铺天盖地落下，怀生终于承受不住，双眼一闭便昏了过去。
这一日的记忆，戛然止于这一刻。
后来南新酒是如何遇见应御师伯与木槿真君，又是如何寻到辞婴，她一概不知。
再醒来时，她人已经回到南家。
她就躺在她爹娘那张柔软的床榻里，榻上除了她，还睡着一人。
小少年乌发散于湖青色枕子，面若金纸，呼吸若有似无。
怀生慢慢伸出一只手，放他鼻下，直到带着暖意的微弱鼻息从她指间拂过，方缓缓收回手。
还好，是活的。

第8章 赴苍琅 风波起（一）
天光渐亮，阴沉沉的天穹下，南家祖宅人影攒动，人声鼎沸。嘈杂声中，怀生迷糊睁眼，看见一道纤细身影掠过窗牖，推门而入。
她软声喊道： “阿娘。”
许清如素来明亮的眼眸满是疲色，眼下两团乌黑，唇色苍白。她上前抱起怀生，柔声道： “可有哪里不舒服？”
有，当然有。
心口痛，四肢痛，脑仁儿尤其痛。
可怀生没喊痛，只虚弱问道： “我没事，爹呢？”
许清如掩住眸中情绪，道： “你爹去处理一些事，很快便能回来。”
“爹的伤，如何了？”
许清如没立即应答，只是抬手去抚平怀生的眉心，轻轻地道： “不必忧心你爹。你应御师伯说了，你体内阴毒爆发，伤得不比你爹轻，需得好好休养，切忌多思多虑。”
怀生此时的身体，确实虚弱，但好歹她是活下来了。
她看向床榻的另一边，问： “他呢？”
许清如想了想，如实道： “你辞婴哥哥伤了灵台，恐怕要睡些时日才能醒来。”
听着似乎伤得很重……
怀生心头涌起难过的情绪。若他当时一直留在树洞里不离开，是不是就不会伤得这么重了？
“辞婴他，会好吗？”她问。
“会好的。”许清如微微一笑， “你辞婴哥哥为了救你可是受了大罪，等他醒来后，你要待他好一些。”
怀生也知辞婴是为了引走面具人才离开的，她点点头，心说等他醒来后，她一定不会再抗拒练剑了。他笑话她时，她也不骂他了。
怀生迷迷糊糊想着，又疲惫睡去。
许清如把她放回床榻，耳边又响起了应御师兄的话——
“花了三年多的时间，方将她体内阴毒压制住。不想在桃木林呆了一夜，竟前功尽弃。眼下她体内阴毒失控，一旦反噬，恐会性命不保。”
连应御师兄都束手无策了，她的怀生这次要如何才能渡过难关？
许清如在床边坐了许久，待得怀生呼吸变得匀长，方掖好被子离开。刚一出去，便见管事慌慌张张跑来。
“学堂里那些萧家子弟忽然冲出来，说要大真人偿命！”
许清如神色一顿： “大真人可还在老祖宗那？”
管事颔首，迟疑着又道： “小真人一刻钟前也去寻老祖宗了。”
小真人南之行是临河真君玄孙，与南新酒年岁相当，是南家仅有的两位丹境真人之一。
这位自小便看大真人不顺眼，凡事总喜欢与他比个高低。偏偏不管天赋、修为还是为人，都处处被大真人压一头。此番萧池南出事，还不知小真人要闹什么幺蛾子。
此时南临河的洞府里，南之行正望着南新酒，闹起了幺蛾子： “萧池南与朱运死在天星剑意之下，他们的尸身沾满了兄长你阵剑自爆后的碎片，你还好巧不巧与他们出现在同一处。而朱运又好巧不巧在陨落时用血脉禁术传了句遗言给他儿子，言明是你下的杀手。你说他不是你杀的，谁信？
“萧铭音正在冲击元婴境大圆满，听说她得知独子惨死后，差点走火入魔。外头都开始传是我们南家导了一场蹩脚戏，好一箭双雕，杀萧池南的同时还能叫萧铭音进阶失败。兄长你这回捅出来的篓子实在不小啊，老祖宗年纪大了，你就让他省点心成不成？你可是涯剑山承影峰的亲传，怎生不去找你的宗门替你出头？再说了，你从前不是一心要萧、南两家冰释前嫌的么？你且看看萧家可会感激你这些年的付出。”
他一口一个兄长，面上却无半点恭敬之情。
南新酒低低咳了几声，压下喉头的腥甜，望着南临河与南之行郑重道： “一会我便亲自将萧师弟和朱师弟的尸身送回萧家，届时我自会与萧家解释，绝不叫家族与萧家再起风波。”
南临河是南家唯一的真君，年已近八百岁，被南家人称作老祖宗。他面容清癯，两鬓染霜，颌下留有几缕长须，瞧着很是仙风道骨。
便听他道： “你今日去桃木林之前，可是见过萧池南？”
“是，清如四年前被袭之事，萧师弟查到一些线索，约了我去平安街。”南新酒道， “只可惜我与他刚一碰面，未及交谈，怀生便出了事。”
南临河淡淡道： “我不是说过清如的事牵扯太深不宜再查，你为何不听？今日你若没去见萧池南，又岂会连女儿被掳都不知，还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
南新酒闻言，神色一正，道： “老祖宗莫非也认为是我杀了萧池南？”
南临河摇头： “你既然喊我一声老祖宗，我怎会不知你的脾性？你若要杀萧池南，必是堂堂正正地杀，定不会使阴谋诡计。但我信你，萧家人可会信你？萧池南乃萧家下一任家主，又是铭音真君唯一的儿子。铭音真君——”
他话音忽然一顿，望了南之行一眼，道： “你先出去。”
又来了。
南之行勾起个讥讽的笑意。每次说到些什么紧要事，都要支走他，也不知谁才是他真正的血脉。
他拂袖离去。
待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南临河方接着道： “你弟弟虽出口无状，但萧家之事他却说得有理。如今萧家人认定了是你杀了萧池南与朱运，又兼之铭音真君进阶失败，叫有心人钻了空子，都说是我南家自策自演，倒叫我南家百口莫辩。”
南新酒道： “老祖宗想要我如何做？”
洞府内一时无言。
南新酒心知南临河既然留他在这，定然是有了应对，便又道： “老祖宗但说无妨。”
南临河这才续道： “如今之计，只能我以心头精血为引，对你行搜魂之术，将你在桃木林中的记忆引至魂梦石，好叫铭音真君一观，解两家的误会。届时我会请何掌门替我护法，定不会伤及你灵台。何掌门德高望重，有他做个见证，萧家再是不服也无话可驳。”
搜魂术乃禁术，此术惊险万分，被搜魂之人轻则伤及灵台，重则陨落。但血脉亲人以心头精血为引所行的搜魂术，却能将伤害降至最低。施术者修为越高，伤害便越低。
南临河所说之法的确是眼下最好的解决之道。
南新酒却叹了一声，道： “非我不愿，老祖宗愿以心头精血解新酒之困，新酒感激不尽。只是清如出事当日……我在灵台里落下同命咒后，便请师尊替我自封了灵台。”
灵台一封，便能彻底将他与许清如的同命咒印牢牢封印，至死方能解。只是这样一来，他的修为终身不得寸进。且许清如一死，他也活不了。
灵台一封，便再不能行搜魂之事。
当初南新酒用禁术与许清如共命，南临河与涯剑山几位真君皆是知晓的，但南临河今日方知他居然自封了灵台。
一时间难掩怒容，沉下声音喝道： “糊涂！你是木河南家的大真人，你将你的家族与南家的传承置于何地了？竟连一条后路都不留！这万年来，南家一日日衰弱，萧家一日日鼎盛。南家早已斗不过萧家！你既罔顾家族，今日之事，凭何要家族为你出面？你想要南家为你牺牲多少条无辜性命？！”
南新酒面露歉意，认认真真一拱身，道： “老祖宗骂得对，是我罔顾了南家。萧家之事，自有我一力承担。若事无转圜，新酒愿……自请除名于南家，绝不连累家族。”
那厢南之行一出南临河洞府，便有人迎上来，巴巴问道： “小真人，老祖宗可会为大真人出面？外头那群萧家人越闹越不像样了！” 正是南家的执事长老莫如崖。
南之行冷笑道： “兄长就是老祖宗的心肝宝贝，祖传的天星剑给了他，还送他进涯剑山做真君亲传，老祖宗怎舍得把他送去萧家受委屈？”
这话莫长老可不敢接。一整个南家，也就这位敢说老祖宗的不是。
莫如崖揩走额上冷汗，一宿不曾饮水，他声嗓沙哑得几欲冒火： “既如此，我便放心了。老祖宗若肯为大真人出面，萧家与南家应当不会再起干戈了罢？外头的萧家弟子都在嚷着要大真人出来以死谢罪。”
今非昔比，南家如今便只得一位真君两位真人，真要跟萧家起干戈，恐怕要被压着打了。
南之行冷哼： “打便打。他萧家说是谁杀的，那便是谁杀的？真当我南家怕他们不成？外头那些萧家小子若敢再骂，我亲自将他们‘送’回萧家！当年要不是南新酒允他们来南家学阵法，他们今日哪能站在我南家地盘骂我南家人！我们南家与萧家争斗数万年，当初就不该做什么冰释前嫌的努力！”
莫长老赶忙闭嘴，唯恐推涛作浪惹来祸端。
平素就数这位骂大真人骂得最大声，但也数他最护大真人的短。除了他，谁都不能骂大真人。惹毛了他，那是真干得出以大欺小的事！
莫长老抬起袖子又擦了把冷汗，远远瞥见南新酒的身影，忙唤了声： “大真人！”
这声“大真人”一落地，南之行脸上的怒色立即云消雾散，又换上一张冷冰冰的讥诮脸。
南新酒见他在此，略感意外，道： “可是有话要说？”
南之行抛去一个玉瓶，依旧一副没好气的语气： “极品碧玉丹。赶紧吃了，免得萧家那些混账来，你一个都打不过，丢我南家人的脸！”
如今的苍琅界灵气匮乏，极品丹药一颗难求。似碧玉丹这样的疗伤圣药，更是稀罕。
这么颗金贵丹药，南之行跟丢石头似的，丢完就要抬脚走。
南新酒唤他： “阿行。”
南之行不耐烦地侧过头： “这药你爱吃不吃，我只是为了不丢南家的脸才施舍你这么一颗！”
南新酒浅笑道： “萧师弟与朱师弟因救我而死，此事，终究是我欠了萧家。你莫要与萧家人起冲突，一切都交予我处理。你停在丹境大成的时间着实不短，该好生闭个关，努力冲击丹境大圆满了。”
南之行微微一怔。
他只比南新酒小三岁，幼时不管是剑道入门还是阵法初解，皆是他这位兄长手把手地教。那时他这兄长便喜欢如方才那般，谆谆教导他好好修炼，总把他当个长不大的小孩儿。
然而自南新酒入涯剑山后，他的心思全放在了宗门，鲜少回木河郡。后来更是与萧池南以师兄弟相称，携手化解两家的恩怨。
南之行幼时吃过萧家的暗亏，对萧家素来深恶痛极。
从南新酒与萧池南结义开始，他便与这位兄长分道扬镳，见着他时也总是恶言相向，兄弟二人渐行渐远。
他已许久不曾听南新酒说过这样的话了。
南之行不由得回头望去，然萧萧风雪处，已再无人影。
供奉南家先祖灵牌的碑堂正陈放着两具桐木棺椁。
雪愈落愈大，碑堂外的槐树被积雪压出一地阴影。大雪将至。
许清如撑伞等在树下。见她在这，南新酒一愣，上前握住妻子冰冷的手，哑声问道： “怎么来了？”
他本就身受重伤，境界一落再落，强忍至今，苍白的面容终是难掩颓色，连鬓边都生出了银丝。
许清如抬手拂去沾在他鬓发上的雪花，道： “一个时辰前，掌门师伯传来剑书，命应师兄和木槿师叔把辞婴送回涯剑山，他二人已经启程了。半个时辰前，怀生吃了药，也已经睡下了，初宿与松沐就在屋子里陪她。这里一切有我，你安心去做你想做的事。”
南新酒是何性子，许清如最是清楚。
南新酒喉头一涩： “萧师弟与朱师弟之死，我难辞其咎。一会我便亲自将他们送回萧家，并求见铭音真君，与她解释一切。不能因我之过，令家族与宗门陷入两难。”
许清如颔首： “萧师兄与朱师弟救了你与怀生，不管如何，我们都应当给萧家一个交代。”
南家与萧家虽世代不和，但南新酒与萧池南却曾是惺惺相惜的挚友。二人皆是光风霁月之人，因着他们的努力，南家与萧家二十年前便开始像旁的修仙家族一样，互送子弟到对方宗族就学。
他与萧师兄的这一份交情，叫不少南家人心存不满，就连南之行都因而与他割袍。
然二人的这份交情却因许清如遇袭一事，止于四年前。
四年前，就在不周山开山门的前三月，她在许家故居遇袭，几乎一尸两命。遇袭那日，正是萧池南一封剑书，把南新酒叫离了许家。
彼时萧池南是唯一知晓许清如夫妻身在何处的人。许清如出事后，她闯不周山的名额便落在了同为涯剑山弟子的萧池南身上。
但萧池南却放弃了闯不周山的机遇，销声匿迹了整整四年。
许清如昨日方知，原来他也在查当年之事。
“我在此处等你，便是要叫你无后顾之忧。”她看着南新酒，温声道， “萧师兄之死，可是与四年前的事有关？那些人杀他，究竟是意外，还是因他真的查到了线索？”
南新酒沉下眉眼： “尚不知是否有关。但昨日与我交手的其中一人，我总觉着熟悉，很像涯剑山的一个人。”
“何人？”
“炎师兄。”
“炎师兄”三个字落地，空气肃然一静。
许清如克制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压低声音道： “炎师兄？万仞峰消失了两百年的那位？”
南新酒缓缓点头： “此事我已禀告掌门师伯。”
许清如两道柳眉蹙起。
那人若当真是“炎师兄”，怎敢出现在中土大陆？他可是涯剑山弟子人人得儿诛之的罪人。
想到这里，许清如心中一叹，道： “要不是为了给我续命，你也不必受此重伤，还叫他逃了。终究是我连累了你。”
南新酒伸手抚平她眉梢， “说什么傻话。要不是嫁了我，你四年前便不会遇袭。你可有怨过我？”
许清如白了他一眼，正欲开口，忽听一道声音慌慌张张闯入了碑堂——
“不好了，大真人！萧家来人了！是……是铭音真君！”
继任家主与家族长老惨死于南家驻地外的桃木林，萧家会来人实在无可厚非，但没人想到会是差点走火入魔的铭音真君亲自来，还会来得这样快！
将将回到南临河洞府的南之行得知此事，面色一沉，抓起苍月剑就要出门应敌。
南临河略一挥手，一道锁灵绳轻轻捆住了他。
“南家子弟留守原地，不可擅出南家地域。”他拿出传音符，淡声吩咐道。
这一声令下，所有南家的子弟都不得出去。
南之行大怒： “老祖宗，萧家真君无帖自来，这是在打我南家的脸！”
南临河道： “两炷香前，铭音真君已与我传音，称要亲自来木河郡取萧池南与朱运的遗体。”
南之行道： “您既不许南家子弟出门，何人能将遗体送出去？”
南临河淡看他一眼，道： “你兄长已自请出南家，非南家子弟。萧池南二人的尸身，自有他送。”
南之行神色大变，急道： “萧家人惯不讲理，萧铭音尤甚！您让兄长一人独面萧铭音，岂不是叫他去送死？！”
南临河没应话，转眸望向窗外，微垂的眼睫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第9章 赴苍琅 风波起（二）
急风舞雪，南家大门外，拓刻着“南”字的宗族碑石覆着厚厚一层落雪。碑石之上，一辆金碧辉煌的辇车浮于半空，辇车两侧，无数白幡在风涛中猎猎飘扬。
整个南家静得落针可闻。直到厚重的大门“吱嘎”一响，方有一道挺拔的身影从门后行出，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具桐木棺椁。
南新酒抬头望着辇车内隐约立着的人影，拱手行了个晚辈礼，道： “晚辈南新酒，见过真君。昨夜——”
辇车内的人并不准备给他说话的机会，他话音刚起，便有两道灵光同时从辇车激射而出，一道灵光将南新酒身后的两具棺木浅浅一摄，抓入车内。
另一道灵光以拔山扛鼎之势直取南新酒面门，竟是道威压极重的刀光。
南新酒不妨萧铭音竟会不由分说便动手，身体本能地要躲开。然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躺在棺椁中的萧池南。
目光一沉，他双腿钉在原地，正要生受这一刀，腰间忽然白光一亮。
一把半掌大的雪白小刀凭空飞出，化作漫天霜雪挡住那道刀光。刀光劈开雪幕，去势渐缓，再落在南新酒身上时，只余半刀之威。
然元婴境大成的半道刀意，犹如雷霆霹雳，岂是本就重伤的南新酒能硬扛的？
男人被刀光撞得倒飞，摔入雪地，当即便喷出一大口血，面色迅速衰败下来。
雪色小刀拦下半道刀意后，发出一声哀鸣，与南新酒同时摔落在地。
看着地上那柄灵光尽失的小刀，萧铭音与南新酒皆是一愣。
那是萧池南的刀。
云山萧家以炼器之术名扬苍琅，四年前，萧池南便是为了给南新酒送上这把小刀，方会约他相见。
“此乃愚弟为怀生小侄所炼，里头藏有一道我的刀意，可抵元婴一击。”
南新酒本是要将这把小刀作为萧池南的遗物，归还他的养女萧若水。不想铭音真君的一刀，竟会让它自动护主。此刻刀意一散，刀身灵光湮灭，形同废铜烂铁。
辇车里，萧铭音死死盯着那把小刀，冷声道： “四年前，你道侣许清如遇袭，池南愧疚难当，宁肯放弃不周山之机，也要留在苍琅找出伤你妻儿之人，至死都在为你奔波。他想要你信他，可你疑他怨他从不肯信他，任由诸般流言泼向我萧家！南新酒，我儿之死，便是非你所为，也是因你而起！方才那一刀，乃是你欠我！”
南新酒擦去唇角的血迹，捡起小刀，踉跄着站起。
清如遇袭后，他的确不敢再信萧师弟。
那日他应邀离去，归来时妻子丹碎脉断，躺在一地血泊里。而她身旁的婴孩，他的怀生，浑身犯青，宛若死婴。
那是南新酒此生都走不出的一幕。
无数次想，若他不曾离开许氏祖地，他的妻子是否还是涯剑山令人惊艳的青霜剑？他的怀生是否不必日日被病痛折磨，每活一日都是恩赐？
他被困在这一幕里，想要找出伤他妻儿之人，想要报仇，想要血债血偿。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场悲剧不仅困住了他，也困住了萧师弟。
当年他们初入涯剑山之时，人人都在等着看他二人斗个你死我活，像他们的先辈们一样。只因他们一个姓“萧”，一个姓“南”。
彼时他们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少年，一个是萧家元婴真君的独子，未来的萧家家主。一个是南家天赋最好的子弟，天星剑诀的唯一传人。
开山门那日，萧池南就站在剑意路尽头的枫香树下，温声问他： “南师兄可愿与我一起，让南、萧二家的宿怨终止于我们这一代？”
南新酒本就无意与他一争短长，扬眉笑道： “我若说愿意，你可敢信？”
萧池南颔首： “我信，也请师兄信我。”
昔日一诺，他二人践行了数十年，渐成莫逆之交。只可惜这份交情、这份信任终究抵不住一场阴谋下的猎杀。
那一日，在他落下同命咒锁住清如的生机后，萧池南赶来了许家。他在一地鲜血里回头问了一句——
“师弟今日邀我，当真只为了送那小刀？”
萧池南面色煞白，留下两瓶丹药后便转身离去，消失在风雪里。
往后四年，再无音讯，直到昨夜。
鲜血再次从南新酒口中涌出，丹田内的金丹霍然裂出两道细痕，剧痛之下，他差点握不稳手中小刀。
“南师弟！”
雪幕里忽然飞来一人，那人未等剑落便气急败坏地往南新酒口中拍入一粒丹药，同时十指凝针，将六根冰魄般剔透的灵谡针狠狠刺入南新酒丹田处。
来人正是应御。
“萧师弟愿为南师弟寻觅真凶，那是他二人之情谊。萧真君若要因此将萧师弟之死归咎于南师弟，未免有失偏颇。涯剑山的剑书想来真君也收到了，萧师弟与朱师弟究竟死于何人之手，自有涯剑山律令堂调查。真相未出，南师弟便不欠你或是欠萧家！萧真君适才一刀，实在无理。分明是在以大欺小！萧家脸面莫非是不要了？！”
萧铭音凝眸看向来人，冷冷一笑： “这便是涯剑山的态度？”
“涯剑山是何态度，萧真君何不等律令堂来人了，再亲自问？现在站在这里的乃是庆阳郡应御，非涯剑山棠溪峰亲传。真君若心有不满，只管给我也劈上一刀！庆阳郡应御，拔剑相待！”
应御挡在南新酒身前，望着半空中的辇车冷声应答，清俊的眉眼隐有怒火。
萧铭音冷哼一声： “庆阳应家是何态度我不管，我只管涯剑山的态度！若涯剑山胆敢偏颇杀害同门之人，我萧家自此脱离涯剑山！”
话音落，半空中精美绝伦的辇车金光一振，化作一道遁光，往云山郡飞去。
南新酒望着渐渐远去的辇车，压住喉头腥甜，朗声道： “师弟曾与晚辈说过，要合我二人之力一解萧、南两家数万年来的宿仇，以期纷争不起，携手共渡苍琅浩劫。今日晚辈已自请出族，再不是木河南家的子弟。还望真君莫因师弟之陨、新酒之失而迁怒南家。”
男人赤诚的声音穿雪而来，萧铭音却恍若未闻。
在她身后，身披素麻、面容青涩的小女孩忍不住问她： “你为何不杀他？为何不为阿爹报仇？”
萧铭音回头看她： “作为族长，我不能让萧家沦为整个苍琅界的笑话。萧家是涯剑山的附属世家，你爹是涯剑山弟子，若他当真杀了你爹，自有涯剑山律令堂的人出面。”
小女孩听罢，面无表情地抱起身侧长刀，遥遥望向大雪里的两道人影，道： “那日后便由我来杀他。他若已死，我便杀他心爱之人。我不怕沦为笑话。”
萧铭音并未因她这话动怒，转身步入辇车里唯一一间静室。
静室里数个法阵横立，中间陈着一具桐木棺椁，萧铭音行至棺椁旁，推开棺盖，垂眼望着躺在里面的萧池南。
长久的沉默后，她道： “死的人本不该是你。若不是你非要刨根究底，非要将你的猜测说与南新酒知，今日你本可活着！你太愚蠢，太令我失望了，池南！你是萧家人，却连死了都在忤逆我！方才那一剑，便有你的刀意相护又如何？我还是震碎了他的金丹，他依旧活不久！”
鲜血滴滴答答落入雪地，像是红梅枝头随风殇落的花瓣。
南新酒撑着剑缓缓跌落于地。
应御急忙往他嘴里又拍入几粒丹药，道： “你都不是南家人了，对这么个遇事只会将你推出来挡祸的家族，你操什么心？”
南新酒摇一摇头，苦笑道： “师兄今日实不该来，新酒不愿家族陷入两难，同样也不愿宗门被逼着做取舍。”
他是涯剑山的弟子，萧师弟亦是。南家是涯剑山的附属世家，萧家亦是。今日之事，涯剑山一旦插手，恐会惹人诟病。
应御板起一张棺材脸： “真以为宗门会跟南家一样，弃你于不顾？辛觅师姐在前往桃木林之前，便已给萧家发了剑书。谁能想到萧铭音竟会趁机伤你！你同我说实话，师尊给我的那封剑书，是不是你捏造的？”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南新酒道： “掌门师伯的确发来剑书，叫木槿师叔护送辞婴回涯剑山。”
应御冷笑： “所以你便趁机把我也一并诓走？你父女二人身受重伤，师尊怎可能会在此时将我唤走？你可知你现在是何情形？”
他一面说一面将刚凝出的灵谡针扎入南新酒的丹田。
“四年前你以丹境大圆满的修为施下同命咒，本可与许师妹共命五十载。昨夜你自爆命剑，伤重难支，境界从丹境大成掉落至丹境小成，五十载已缩短为二十载。今日你硬承萧铭音半刀，金丹裂痕已现，便是有我及时用灵谡针稳住，也难保你金丹不碎。金丹一碎，你连筑基境的修为都未必能保，届时你与许师妹怕是一载时光都成奢望。”
应御越说越觉窝火，南新酒却是神色平静，像是早就在等着今日了。
“师兄可保我这颗金丹多久不碎？”
“若你别再作死，随我回丹谷疗伤，约莫能保十五日。这十五日，我和阿姐会竭力为你寻到保住金丹的法子。”
“还能有十五日。”南新酒提唇一笑，“足矣，新酒再不敢多求。如今便只得一愿，还望师兄助我。”
“说罢，你要我如何助你？”
“师兄可知融丹开灵之术？” 南新酒道，“师尊曾与我说过，此术乃应家一位先祖为后辈子孙所创。虽后来被列为禁术，数万年来难见记载。但师兄是灵谡针的传人，想来通晓此术。”
应御面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知晓融丹开灵术。
这世间无仙缘之人不知凡几，融丹开灵术便是能替这些无缘之人强开仙缘的术法。
此术面世之初，便有不少金丹散修被人掳走，只因大宗大族的一些大能为了血脉后辈能修仙，强行杀人夺丹。
如此倒行逆施，自是刚面世便被列为禁术，只有创造此术的庆阳应家尚有记载。
应御瞬间便明白了南新酒话中之意，他匪夷所思道：“你是想……用你这颗金丹，为南怀生强行开窍？你疯了不成！可知你会因此而死？！”
南新酒泰然一笑：“我在自封灵台之时，便已想到了今日。若境界掉落至筑基境前，能得老天垂幸，怀生能自行开窍，那我与清如便伴她左右，直至寿命终了。若天不遂人愿，那便用我这颗金丹替她强开仙缘。”
他早已做好了为怀生融丹开灵的准备，只他没料到，这一日会来得如此快。他本以为他便是没有足够的时日替清如报仇，也能有足够的时日陪怀生长大。
终究是命运难测。
作为父亲，无论如何，他都要为他的怀生争一争。即便只有一线生机，他也要去争！
南新酒冲应御重重一拜： “新酒心意已决，还望师兄成全。”
寒风萧瑟，枝头一片沾雪的黄叶被风卷下，许清如伸手接住那片生机殆尽的枯叶，垂目望了许久。
身后脚步声渐近，她回头，看见半个时辰前才离去的男人，鬓边的白发又添了不少，唇角衣裳沾满了血污。
南新酒眉梢眼角皆是歉意，对她道：“清如，我恐怕无法为你报仇了。那一日，到了。”
许清如清楚南新酒说的那一日是哪一日，闻言便笑道：“我本就不愿你活在仇恨里。师兄，这四年，清如已知足。”
是日，怀生在沉睡中被许清如抱入怀里，坐上了前往庆阳郡的马车。马车刻着阵法，行在路上如履平地，半点颠簸都不起。
怀生睡了整整两日方悠悠转醒。醒来看见南新酒那张沧桑了不少的脸，忙不迭唤道：“阿爹！”
南新酒笑着抱过她，道：“你体内阴毒反噬，这段时日怕是要受些苦。但你莫怕，爹和娘已经替你寻到了根治你体内阴毒的法子。以后我们怀生，再不必受阴毒折磨。”
听见这话，怀生并不觉欢喜。她抬手摸南新酒下巴上的伤痕，一字一字道：“怀生不疼，爹先养伤。”
他这闺女在清醒之时，从来不喊疼，也从来不哭，比谁都坚强。
南新酒笑了笑，温言道：“你既然醒了，那爹便同你说说那日发生在桃木林里的事。”
大人们的恩怨鲜少会在孩子面前提及，但三日前发生在桃木林的事，南新酒却没有瞒着怀生。
“那日在桃木林替我们拦住斗篷人的便是云山萧家的萧池南和朱运。你昏迷后没多久，你应御师伯与木槿真君便赶来了。我与你应御师伯回去寻他们时，二人皆已陨落。他们是为了救我们方会遭此大难，爹希望你能记住他们。”
“这是你池南师叔四年前送予你的礼物，”他将一把黯淡无光的小刀放入怀生掌心，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了“池南”二字，“池南雪尽濯春尘，他的刀便叫做濯尘刀。”
濯尘刀萧池南。
怀生望着掌心里的小刀，想起桃木林中救他们于危难的如霜似雪的刀意，只觉人如其名，刀如其名。
她珍而重之地点点头，把小刀放入她的百宝箱，又从里头摸出一把空心木剑，问道：“到了应家，我能去，学堂，学剑吗？”
她说得极慢。桃木林一夜，将她又打回了一岁时的状态。不能走不能跳，握住一把空头剑都得用尽全力。
南新酒替她拨开颊边碎发，问她：“怎么忽然想学剑了？从前不是总嚷嚷着累，不愿学剑的吗？”
怀生默了默，道：“我想，变强。”
小姑娘说要变强的时候神色肃穆，与去岁死皮赖脸撒娇躲懒的模样判若两人。
自家闺女一夜间明事理了，南新酒心中却无半分喜悦之情。若是可以，他多希望他的怀生一辈子都不必学着去明事理。
可惜他和怀生都没时间了。
南新酒看了怀生许久，随即颔首笑道：“好。等你顺利过了四岁生辰，便可学剑。但你要时刻记着爹说的，那件事断不可跟任何人说，任何人都不行。”
南新酒说的是指怀生能吸走阴煞之气这一茬。
桃木林存在了三万余年，被这阴煞之气折磨死的修士数不胜数。
阴煞之气一旦入体，要么及时用灵力驱逐，要么服下高阶丹药及时化解。一旦叫这阴煞之气侵入双窍，那便大罗金仙在世，也回天乏术。
那夜南新酒的情况危在旦夕，阴煞之气直往他心窍去，就算吃下丹药也压制不住，只能用灵力逼走。偏他体内灵力干涸，若非怀生在，他如今怕已是一具尸体。
可这样的事万不能叫旁人知晓。一旦叫人知道怀生能吸走阴煞之气，莫说南家了，便是涯剑山这样的大宗门也护不住她。
这件事南新酒连应御都瞒着，他不敢赌人心。
怀生明白南新酒在顾虑什么，点点头，道：“爹放心，我不说。”
对于她能吸走阴煞之气这事儿，怀生比南新酒更茫然。
她自小便知她与一般小孩儿不一样。
因着一身阴毒，她甫一出生便陷入沉睡，及至一岁方苏醒。在那之前的事，她理应不记得。
但她其实什么都记得。
记得她爹每日都用灵力帮她压制体内阴毒，记得她娘抱着她给她唱小曲儿，记得初宿摸着她的脸，叫她“妹妹”。
她什么都能感知得到，就是醒不过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唯有拼尽全力，耗费漫长光阴，方能打破那层屏障。许是因着这缘故，她醒来后，总觉着疲惫，总想睡。
虽精力不济，但她学起东西来却比旁人都快。或许该说，很多东西，她不必学便懂了。
比方说，许清如教她与初宿识字，那些字她从没看过，但她就是知晓如何读如何写。初宿还在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的时候，她已经能趴在□□经上翻着看。
她爹娘以为她是在翻着玩儿，压根不知她是在默念那些艰涩难懂的经书。
理解那些个经书对她来说也不是难事，诸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些叫南家子弟背得双目发懵的经文，怀生看一眼便知晓是何意。
那种感觉，就好像她在许久以前便已经钻研过这些经书，于是看一眼就能触动过往的记忆。
这念头在怀生脑海里跳出来时，她自个都吓了一跳。
她一垂髫小儿，哪有什么过往记忆？
除此之外，她还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譬如……飘荡在空气中的光点以及她爹心口和眉心那两枚大半个铜钱大的光斑。
这些光斑她在旁人身上也看到过，比方说应御师伯，比方说辞婴。应御师伯的光斑比她爹大一些，也亮一些。至于辞婴，他的光斑是最大的，但都是碎片。
怀生初时不知这些奇怪的光点光斑是何物，还曾悄悄问初宿，有没有看到漂浮在她身侧的东西。
初宿咬着大拇指看她半晌，接着便像分享秘密一般，伸手摸怀生的额头，神神叨叨地说：“那都是鬼魂的碎片，别怕，他们不会伤害你。”
“……”
怀生后来才知，飘荡在她四周的光点是灵气。而她爹胸膛、眉心会有光斑，是因着他爹心窍与祖窍开了。
书上说，想要入仙途，便得双窍皆开，这两窍是修真者纳灵养神之地，心窍开灵元，祖窍开灵台。唯有心窍开，方能引灵气行周天，化天地灵气为灵力。唯有祖窍开，方能开辟灵台，修炼灵识和元神。
寻常修士都是先开心窍再开祖窍。怀生低头看向自己胸膛，心窍的位置只有一团黑气，旁的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窍，总有一日……会开的罢。
倦意再度袭来，怀生枕着南新酒的胸膛合眼睡去。
雕刻着应家族徽的马车一路分花拂柳、穿风踏雪，两日后，一行人终于在抵达庆阳郡。
应家就坐落在庆阳郡一处人烟罕至、与世隔绝的幽谷里，谷中层峦叠翠、灵植青郁，宛若凡人书中所述的世外桃源。但这世外桃源却有一个极其朴素的名字，叫丹谷。
生活在谷中的应家子弟个个痴迷于丹道，每日不是忙着种灵植，便是忙着抢丹炉。应御远道归来，竟无人来迎。
然众人在应家住下的第一晚，却是把丹房里的应家人全都给炸了出来。无他，那两个随南新酒夫妇一同客居在丹谷的小童，在这一夜齐齐开心窍了。
二人这心窍开得极度不凡。
开窍时的灵光把应家屋顶那一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磅礴灵气如潮水般倒灌入屋内，声势浩大到把正在闭关炼丹的应氏族长应姗都惊动了。
应姗掠至洞府外，望着穹顶灵光，面色凝重道：“这两个小娃娃我们护不住，需得在各宗开山门之前，将他们送去涯剑山。”

第10章 赴苍琅 开仙缘（一）
初宿与松沐开心窍时，怀生就在一个屋子里。她在床上昏睡，初宿与松沐守在床边，安静地翻看道藏。
自打怀生出事后，他二人变得异常沉默也异常刻苦。来庆阳郡这一路，更是一脸沉重。
初宿甚至拿来了笔和纸，要南新酒画下当日那两个斗篷人，说日后要替他和怀生报仇。
南新酒和许清如对她一贯视如己出，闻言便摸摸她头上的包子髻，哄道： “待你能修行了，我再给你画。”
结果到丹谷的第一日，她与松沐便轰轰烈烈地开心窍了。开完心窍后，又昏睡了整整一日。
怀生亲眼看着他们的心窍慢慢发亮，变成一个橘子大小的光斑。这光斑，也就比辞婴小一些，却比寻常人大许多。
除了光斑，怀生发现二人的身体也有些非比寻常。松沐的骨骼会发光，那光亮柔和朦胧，像是拢了厚厚一层灵气。
而初宿整个肉身都裹着淡如火焰般的色彩，灵气碰到她便如同鱼儿找着了水，亲昵异常。
二人身体的异样，似乎只有怀生能看出。
南新酒说，他们二人开心窍开得这般早又这般轰烈，开祖窍的日子指日可待。待得年关一过，便可送他们去涯剑山。
怀生看了眼自己黑漆漆的心口，又是失落又是高兴。失落于心窍未开，又高兴于只她一人心窍未开。
许清如抱起她，问道： “怀生是不是也想开心窍？”
怀生点头： “想。”
南新酒摸摸她头上的包子髻，宽慰道： “莫急，爹和娘有办法让你开心窍。”
怀生心知她爹重伤未愈，不愿他在这种事上费心神，便道： “不急。爹要，好好养伤，来日方长。”
听见这话，南新酒带着细纹的眼角慢慢舒展开，牵起一个极温柔的笑。
翌日醒来的初宿与松沐，对于自个睡一觉便惊天动地开了个心窍这件事，接受得十分良好。既不欣喜若狂，也不嚣张自满。
“不意外，我早就知道我是个天骄。”初宿翻着一本符术初解，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道， “等哪日我学有所成了，便去给你和姨父报仇。”
初宿与怀生躺一张摇床长大。怀生虽比她早两个时辰出生，但她从来都是拿体弱多病的怀生当妹妹看待。
桃木林那夜，怀生就在她身旁被人掳走。看着怀生与南新酒浑身是血回到南家的那一刻，不满四岁的初宿被逼着一夜长大。
头一回意识到，唯有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身边人。
初宿放下手中书，看向松沐，道： “木头，你记住了，要跟我一起拼命学好道法和剑术，好生保护怀生知道吗？我们要变得比谁都强，不能再叫人伤她。”
她的眼珠子比一般人都要黑些，像未化水的墨，沉着眼说话时，有股令人胆寒的森冷。
一旁的松沐对上初宿的眸子，放下看了一半的经书，温和地点了点头。
他是个孤儿，甫一出生便被人丢弃在一间破庙里，是一个老乞儿收养了他。老乞儿体弱多病，艰难把他养到两岁便撒手人寰。
两年前的小年夜，在这阖家团圆的年节里，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唯独他孑然一人，躺在一棵枯叶丛生的大椿树下，奄奄一息。
南家的马车从大椿树路过，是怀生与初宿隔着车窗看见了他，央着南新酒把他带回了南家。从那日起，他有了可以容身的地方，也有了家人。
松沐性子温润沉潜，鲜少会将感情外露，时常被怀生和初宿笑话是块不开窍的木头。但怀生和南叔受伤，他其实同初宿一样愤怒一样难过。
看他们一脸子苦大仇深，怀生顶着一脑门金针安慰道： “我以后，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说完费力捏了个蜜枣大的小拳头，示意他们不用担心。
丹房里，默默听着三个奶娃娃说话的应姗，放下手里捣药用的石杵，对初宿与松沐道： “人已经看过了，该走了。你们心窍初开，还学不会如何吸纳灵气，需得有人替你们把心窍处的紊乱灵气疏通。”
话毕，应姗长袖一拂，将两颗小豆丁送到丹堂外。
俩小豆丁天资好，应御在他们苏醒时便要给他们疏通心窍处的杂驳灵气。奈何他们醒来后，非要先来看南怀生，应御拗不过，只好把他们送来丹堂。
这丹堂乃是应氏一族的族长专用。
应姗是应御的胞姐，也是这一代的族长。她在丹道上的造诣比应御还要厉害，年不过两百便已经是丹境大圆满的真人。
怀生下意识看了眼应姗。
这位真人与应御师伯生得很像，眉眼精致如画，但性子却完全不一样。与应御师伯相比，应姗真人要清冷端肃许多。
但她身上那淡而暖的丹香，总叫怀生想起冬日里煨在红泥小炉里的橘子。
初宿与松沐一走，应姗便焚香净手，慢慢拔出怀生头顶的金针。
“一会我会凝出灵谡针扎入你心窍，会比金针疼许多。”
怀生挺直腰杆，端正坐好，道： “有劳师伯。”
应姗看了看她，又朝丹房外说了声： “应芸，拿颗七果云衣糖进来。”
“我来我来，妹妹在炙烤灵草呢。”
丹房外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一个满脸丹灰头发炸成鸟窝状的少女推开门，开心地送进来一碟雪白的酥糖，笑眯眯道： “族长，七果云衣糖送到了。我今日炸掉的丹炉能不能就此抵掉嘛？”
应姗淡道： “喂你怀生师妹吃颗糖，到外头守着，莫让人进来捣乱，你今日炸掉的丹炉可减少一个。”
应茹忙不迭应下，给怀生喂入两颗糖，趿拉着一双烧掉一半的草鞋， “答答”跑丹堂外守门去了。
怀生含着糖，望了眼应姗，心说这位师伯是担心她怕疼，先给她一颗糖甜甜嘴么？这灵谡针是有多疼呀？不过这糖还怪好吃的咧，也就比阿娘做的云乳桃花糕稍逊一点点。
怀生吃糖的这会功夫，应姗指尖已然凝出一根细如冰魄的长针。
她道了声“忍着”，便将刚凝好的灵谡针刺入怀生心窍。
怀生脸色一白，疼得额冒冷汗，嘴里的七果云衣糖登时不甜了。
灵谡针无形无色，但入体时极其疼痛，尤其是扎入心窍这样的金贵地。连扎九针后，怀生的衣裳都汗湿了。
应姗掌心凝聚灵气，边替她烘干衣裳，边在屋里点上两根安神的凝香，道： “睡罢，睡着了便不觉疼了。可要我唤许师妹进来陪你？”
怀生很想窝入她娘怀里睡觉，但她迟疑片刻，还是忍着疼问道： “应姗师伯，我脸色，难看吗？”
“难看。”应姗实话实说。
“哦……那便，不唤，阿娘了。”
应姗起身收拾地上的金针，忽又听见怀生问她： “庆阳郡，可有放，长命灯的，地方？往年过生，阿娘会，出门给我，放长命灯。”
应姗收针的动作一顿，抬起眼，静静看向怀生。
南师弟金丹上的裂痕十分深，为南怀生融丹开灵本是越早越好。但他与许师妹想为南怀生再过一个生辰，便将融丹开灵之日定在她生辰那夜。
也就是明日。
这孩子以为明日只是用灵谡针压制丹毒反噬，不忍她娘看她煎熬，就想着要寻个由头支走她娘。
可真到了那时，许师妹怎可能不在？
应姗不忍骗她，只颔首道： “我会寻个地方给你娘放长命灯。”
出了丹堂，应姗身形化风，很快又出现在另一间丹房。丹房里摆着丹炉和几张蒲团。正中那张蒲团坐着的，正是应御。
见是她来，应御讶异道： “阿姐怎么来了？可是南怀生出了何变故？”
应姗摇头： “都疏解好了？”她问的是初宿与松沐心窍里的杂驳灵气。
“不疏解好，我怎得空回来喝口茶” 应御斟了两杯灵果茶，道， “阿姐来这，可是为了替南怀生融丹开灵一事？”
应姗“嗯”了一声： “此术，我并无把握。”
应御道： “此术都失传多久了，便是老祖宗出手也不敢说有把握。南师弟和许师妹很清楚此术难成，但依旧要赌上这一把。既如此，我们放手去做便是。成与不成，端看天意。”
应姗垂眸望着茶盏里的茶汤，没说话。
应御见状，叹息一声，道： “阿姐莫要多虑，明日便是不成，她一身阴毒，又是凡人之体，每过一日都是煎熬。苟延残喘至今，若能得一解脱，何尝不是件幸事？我几次三番想劝南师弟放弃，为了一个飘渺的可能放弃余生，何苦来哉？”
应姗握紧了手中茶盏，不赞同道： “那么多灵谡针扎在她身上，她一声‘痛’都不曾喊过，可见她多么想要活。而南师弟与许师妹，一个愿忍筋脉寸断之痛生剖肚皮，一个愿以性命为引生剥金丹，只为了给南怀生搏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可见，唯有她活着，才是他们的幸事。”
应御沉默。
他性情薄凉，除了少数几位他重视的人，旁人的死活他鲜少会管。对南师弟与许师妹的抉择，他的确是不解。他绝不可能会为了旁人献出他的性命，谁都不行。
这便是为父母者破釜沉舟、与天相搏的决心么？
“那便竭尽全力满足他们的心愿罢，”应御道， “我这就给师尊发剑书，有师尊在，万一出了岔子，也能及时弥补。”
寒辞去冬，峥嵘岁除，这一年的年关眨眼便走到了头。
丹谷的年味十分浓厚，怀生早早就吃完了她的长寿面。
说来也是巧，她与初宿、松沐同日而生。从前过生，他们三人总喜欢凑一起玩。但今日她几乎一整日都黏着许清如与南新酒。
精神好时，便坐在她爹肩头。精神差时，便钻入她娘香软的怀抱。
许清如给她扎了一个繁琐又好看的飞仙髻，笑着问道： “怀生可知每年阿娘给你放长命灯时，都许什么愿望吗？”
怀生不假思索道： “阿娘，想要怀生，长命百岁。”
“嗯，怀生真聪明。”许清如浅笑着，温暖的掌心一下一下拍着怀生的背， “阿娘最大的心愿便是这个，所以我们怀生要好好地活，无论发生什么事。”
怀生以为许清如是在担忧丹毒反噬之事，鼓着小脸认真道： “怀生，不怕疼。阿娘，莫担心。”
许清如没说话，只是将怀生搂得更紧了。怀生头挨着她的肩膀，很快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应姗的丹堂，而那熟悉的阴凉之力正在体内肆虐。
这四年来，每逢岁末，阴毒便要反噬一次。但这一次的反噬，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凶猛都要难熬。
屋内并未点灯，四下里阒黑一片。怀生忍着疼，干哑地唤了声： “阿爹？”
“爹在。”南新酒清朗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怀生强撑着坐起，问道： “阿娘放，长命灯了？”
南新酒温和道： “嗯，去给你放长命灯了。”
怀上松下一口气。
应御和应姗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位须发俱白、瘦骨嶙峋的老者。见到那老者，南新酒先是一怔，接着便站起身来，诧然道： “掌门师伯……”
何不归冲他轻轻一摆手，说道： “这样的事你小子怎可瞒我，明琴将你二人托付给我，今日我怎能不来？”
明琴真君乃南新酒与许清如的师尊，四年前已陨落在桃木林。
南新酒拱手作了个揖， “多谢掌门师伯。”
何不归细望他一眼，正色道： “南家小子，脱弓之箭无回头之路，你可想好了？”
南新酒微微一笑： “弟子想好了。”
何不归轻轻颔首，看向榻上浸着一身冷汗却不喊一声“疼”的小女娃，慈祥道： “是个有福的娃。日后，便入我涯剑山。”
说罢，他长袖一拂，屋内骤然浮起九颗阵石。
何不归指尖凝聚灵力，朝南新酒丹田处一定。应御、应姗同时凝出灵谡针，一人将针埋入怀生心窍，另一人将针刺入南新酒丹田。
体内阴毒汹涌如洪潮，怀生对外界早已没了感知。只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战场，两股分庭抗礼的力量在疯狂角逐、厮杀。
她疼得直打颤，如油煎火燎，又如万箭穿心。须臾之间，她已汗流如浆，本就模糊的意识连最后一丝清明都快守不住。
她忍不住又唤一声： “阿爹。”
南新酒望着怀生，柔声哄慰： “怀生莫怕，爹在。”
他唇角溢出血珠，一粒蜿蜒着两道裂痕的金丹正缓缓脱离他丹田。分明是痛极了，可他面色始终岿然不动，回应怀生的声音听不出半点痛楚。
应姗掌心微一翻，数十根灵谡针悬空而立，衔住从南新酒丹田剥离的金丹。
她看了眼怀生，小姑娘与她爹一样硬气，明明生得那样瘦弱，腰背却挺得很直，像一株孱弱的汲阳而生的树苗。
掌心再度一翻，应姗将金丹并数十根灵谡针猛地打入怀生心窍，与她心窍内的灵谡针融为一体。
“啊！” ——
怀生惨呼一声，鲜血从她七窍汩汩流出。最后一丝清明终于守不住。坠入黑暗的瞬间，她好似听见了有人在与她说话。
那人的声音影影倬倬，仿佛与她隔着千重山万重水，怎么都听不真切。
这声音怀生从不曾听过，却偏偏觉着熟悉。她无端觉得心焦，再顾不得疼痛，睁开了眼。
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那间点着丹香阒黑一片的静室，而是一角苍碧嶙峋的天。
苍琅界灰雾漫天，早就看不到蓝天了。可这里不是苍琅界，又能是何处？
怀生朝四野望去，只见前方一棵巨大的参天古树拔地而起。清风徐来，有叶轻吟。她愣愣看着这棵树，隐约间感受到了一种召唤。
她抬起脚，正欲上前。忽有一块古朴的青色木牌从天际飞来，悬停在她眼前，木牌中央凝着一团黄豆大小的灵光。
那灵光如脱弦之箭射入怀生眉心，恰在这时，开心窍的痛楚到了顶点，怀生痛得浑身发颤，眼前那团灵光也渐渐溃散。
灵光消失的瞬间，她终于捕捉到那人说的话——
“上神……谎言……都是谎言……莫信！”

第11章 赴苍琅 开仙缘（二）
一盏明亮的长命灯顺着风飘向夜空。
许清如望着灯，神色有些怔忡。
往年的除夕夜，父女二人为了支走她，总要哄她去放长命灯。今夜将是她最后一次给怀生放长命灯了。
她望着越飘越远的长命灯，轻轻地道：“长命灯放了，惟愿我们怀生，年年岁岁命无虞，岁岁年年福长履。”
她痴痴望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怀生！
许清如不自禁地颤了下，转身望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她疾步上前，手轻轻贴上门脸，屏息听里头的动静。
屋内的痛呼声很快便沉了下去，快得仿佛是错觉。
但许清如知道，是她的怀生在痛。
时间一下子变得极慢，熬灯油般熬得人心焦。待得满天的长命灯都望不到踪影时，丹室终于亮起一豆清光。
“许师妹，进来罢。”应姗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
许清如一双手冰凉，闻言便僵硬地抓了抓五指，紧接着用力一推，迈步进了屋。因入得太急，过门时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好在一阵春风稳稳托住她，她抬眼，撞入南新酒温柔的眸光里。
男人就在几步开外，静静地坐在榻边，等着她去。
许清如望着南新酒沾满鲜血的道袍，瞬间红了眼眶。
这短短几步路，她走得格外艰难。
每行一步路，她青竹般直挺的脊背便佝偻一分，满头青丝亦是苍白一分。待得她终于坐在南新酒身旁，与他一起握住怀生的手时，她已形如老妪，暮气缠身。
同命咒破。
那强行留了四年的生机终于要散了。
同样白发苍苍的南新酒满面沟壑纵横，可他眉眼间的快意依稀叫许清如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位张扬不羁名满中土的少年。
那是个初春时节，就在许家世代居住的丹水镇，领了宗门任务，特来接引新弟子的少年从她家门御剑而过。
一个不经意的回眸，他便望见了站在枣树下的她。
是夜那少年拿着名册敲开许家大门，问她因何不在名册里。
她说她要留在丹水镇守护许家。
少年站在树下看了她良久，离去时，他笑着说：“总有一日，我要叫你喊我一声‘师兄’！”
十年后，二十五岁的许清如成了许家的新任族长。她没有忘记那个从她家门过的少年。
昔日惊鸿一瞥，她以为那是他们所有的交集。
却不料两日后，他再一次敲开许家大门，在族人世代居住的丹华园里，布下一个又一个防护法阵，又将积攒了十年的丹药、灵石、法器一股脑儿塞给了她。
“入了涯剑山，你能学最厉害的剑术，赚最多的法宝丹药灵石。待你成就金丹，单凭你的名字便能守护你的家族了。你真的不愿离开丹水镇，去闯一闯外面的世界吗？”
那一晚，姑母拄着拐杖出来，拿回了族长令，笑吟吟地摸着许清如的头，说：“我们清如，其实也很想去看看丹水镇之外的世界，是不是？想去便去罢，姑母我宝刀尚未老，这个家，我看得住。”
于是许清如拜入承影峰，成了他嫡亲的师妹。成就金丹后，又成了他的道侣。
可惜那个骄傲的从来都意气风发的人，终究是被她拖累了。丹碎后的这四年，他的笑容再是清朗，都难掩忧伤。
及至今夜，她终于又看到了那个少年。
许清如听见他笑着说：“清如，我们怀生开心窍了。”
她看了看南新酒，又看了看榻上的小女娃，含笑落下泪，眉眼里有浓浓的不舍。
原想着只要怀生能顺利开窍，她便会心满意足的。可此时此刻，真到了要死去的这一刻，她忽然发觉，她还有许多许多话没同怀生讲。
终究是她贪心了。
许清如很想再唤一声“怀生”，想再听她叫一声“阿娘”。
然人死如灯灭。
张唇的瞬间，她眸中最后一点光亮倏尔一寂，那一句“怀生”从她舌尖坠落，化作一声很轻的叹息。
十三年后，庆阳郡，旗屏山脚。
“乾坤镜护佑我苍琅界上万年，偶尔出点裂缝再正常不过了，诸位叔叔婶婶莫要担心，我这就把它补好。”
九颗阵石在空中缓慢转动，空中灵力如蛛丝，勾缠着阵石往前一送，嵌入乾坤镜的裂缝里。下一刻，炫目的白光悠悠一晃，那道裂缝变戏法似地消弭无踪了。
裂缝一修好，怀生身后猛地响起一阵掌声。
“多谢小道长又护佑我旗屏山一回！这是我们为小道长备的零嘴，还望小道长笑纳。”
怀生擦了把汗，看着山中猎户给她做的肉干果脯甜酒，笑了笑，不客气道：“那我真笑纳啦。”
长袖一挥，那些个吃食和地上两具异兽的尸体顷刻消失。
“听闻不少宗门都要开山门了，小道长法术如此高明，可有拜入宗门的打算？”一位须发俱白的猎户背着个巨大的牛皮鼓从山后走来。
这样的鼓许多百姓的家里都有，是异兽撞开乾坤镜时，专门用来示警用的。
怀生笑道：“自然是有，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便要收拾行囊去宗门闯一闯了。”
“那敢情好！”那老丈用力拍了拍身后的大鼓，朗声道，“今日道长为我杀煞兽，明日我为道长击锣鼓！”
“对！”老丈身旁的猎户们高声应和，“届时我们为道长击锣鼓！”
怀生对这话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见他们一脸激昂，便颔首笑道：“那便多谢诸位了。”
这是怀生驻守在旗屏山的第三个月。
这山脉是丹谷唯一一处与桃木林接壤的地方，时不时会有异兽在乾坤镜撞出裂缝，应家每年都会派弟子来此处驻守。
怀生本还要再驻守几日，谁知刚回到驻地，便被应姗的一封剑书叫回了应家。
应姗正在丹房炼药，见怀生回来，便开门见山道：“涯剑山七日后开山门，明日会有执事弟子来接引你。”
怀生一愣，她这段时日忙着挣灵石，倒是把涯剑山开山门的日子给忘了。
她默默掏出这趟出门挣的三十块灵石递给应姗，道：“这是我在旗屏山修补乾坤镜挣的灵石，真人您替我存着。”
应姗淡淡“嗯“一声：“这三个月，头疾可还会再犯？”
怀生点头：“跟从前一样。还是会做梦，但醒来后总记不得梦见了什么。”
应姗放下手中丹炉，道：“闭目，凝神。”
怀生知应姗真人这是要给自己例行检查身体，乖乖闭上眼。
一点温凉如水的灵力在她体内沿着灵脉缓缓走了一小周天，最后停在了她的心窍处。
那里，有一颗裂了两道细缝的金丹正在缓慢转动。
应姗查探半天都查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抽出灵力，道：“你体内阴毒已被驱逐大半，萎缩的灵脉也已恢复，你这头疾便是不能痊愈，也应当有所好转。至今毫无起色，应当不是阴毒所致。”
她情绪一向来淡，此时却忍不住黛眉微蹙。
怀生笑盈盈道：“真人莫忧，当年我一身阴毒也活到了今日。这点小头疾，不过是小菜一碟。”
听罢这话，应姗也不再纠结她的头疾因何不见好转，转而叮嘱道：“在宗门的日子会清苦许多，出门历练更是危机重重，你且小心。这个芥子玉佩你带着，里头都是丹堂新炼的丹药。”
入涯剑山的应家弟子都有这么一块玉佩。怀生严格来说不是应家弟子，但这些年来，她一直留在应家受应姗照拂，也算是应家子弟的一分子了。
怀生接过那玉佩，珍而重之地挂在腰间。
“真人放心，入宗门后我一定万事小心。我这条命是我爹娘为我拼来的，珍贵着呢。“她说到这便顿了顿，斟酌着后面的话该怎么开口。
却听应姗道：“你过来，我给你重新梳个发。”
今日在旗屏山一连杀了两头煞兽，怀生本就绑得不甚好的发髻这会已经成了鸟窝状。
她看了看应姗十年如一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长辫，默默把头凑了过去。
应姗拥有一双极漂亮的手，这双炼起丹来行云流水、挥洒自如的手，一旦扎起发，那叫一个笨拙。
怀生在不知多少根头发被扯断后，终于弱弱地道了句：“应姗师伯，我扎个与您一样的辫子就好了。”
应姗闻言，抿抿唇，自己同自己生了会闷气后，方放下手中玉簪，拿出几根发带，挽起一半长发，给怀生认认真真扎了一条长辫，辫子里缠着天青色发带，看起来格外飘逸，勉强能入目。
扎好头发，应姗便淡淡道：“去灵冢看你爹娘吧。“
怀生双眸一亮。
南新酒与许清如的棺椁就停在应家的灵冢里。这灵冢乃是丹谷禁地，每开一次都要耗不少灵石。
涯剑山对她爹娘陨灭一事，始终秘而不宣。为免走漏风声，应家灵冢常年关闭。
应姗主动开口让她进灵冢，实在是叫怀生喜出望外。
她飞快起身告辞，身影消失时还不忘道：“真人放心，我一定会挣很多灵石回来！“
应姗垂眸一笑。
在丹谷的这十三年，这孩子一直都很懂事，兴许是知晓自己寄人篱下，缺什么了想要什么了从来不说。
只除了去灵冢这事。
但饶是如此，她也只张嘴求了两次，实在是想她爹娘想得不行了，方会开口。
丹堂大长老应泉从外头送来一篓刚炙烤好的灵草，道：“方才我已将灵冢的密匙交予小怀生，明日她便要去涯剑山了，合该去同她爹娘告个别。唉……小怀生如今只开一窍，也不知入宗门时会不会平地起波澜。涯剑山明文规定，唯双窍皆开者，方可入山门。万一有人拿这条门规阻拦小怀生，可如何是好？“
应姗面无波澜道：“她就算只开一窍，也会是这届新弟子里的最强者。没人可以拦她入涯剑山。”
大长老依旧一脸担忧：“听说萧家的萧若水今年也会来，那孩子五岁开心窍，九岁开祖窍，资质比她爹还要好。也不知萧家与小怀生她爹的纠葛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应姗没接话，只安静地控着丹火。
大长老知她从不置喙旁的世家，便端起空了的药篓出丹房。
丹液在丹炉里渐渐凝成丹，药香满溢时，寂静的丹房悠悠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
“谁来都还是她最强。”

第12章 赴苍琅 入宗门（一）
灵冢就在应氏一族世代供奉先人的祠堂里。
祠堂地底有一间石室，南新酒与许清如二人同棺，石室里就只有这么一抬棺柩，棺柩之外又设了一个聚灵阵。
这抬棺木用的是天阶安魂木，能保尸身不腐。
十三年前，南新酒剖出金丹后，不过数个弹指的光景，他与许清如的生机便湮灭了。
应姗猜到了施过同命咒的肉.身生机会流失得极快，却没猜到会快到她与何掌门都束手无策。
所幸她当机立断取出了为自己准备的安魂木棺柩，把南新酒和许清如放了进去。
施过同命咒的尸身腐烂得极快，应姗动用秘宝，不过是想让苏醒后的怀生能体体面面地，见她爹娘最后一面。
怀生在融丹开灵后，昏迷了足足五个月方苏醒。那会初宿与松沐已被送去了涯剑山，而她爹娘躺在棺木里一动不动。
一觉醒来，她身边再无一人。
怀生没有哭，只是挨着她爹娘的棺椁静静躺了三日。她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小兽。
连着三日不吃不喝，她的意识逐渐涣散。
某个瞬间，她忽然便听到了她娘的声音，还看到了她爹娘。
就在出云居的洞府里，她看到许清如摸着微微隆起的肚皮，望向窗外阴沉的天，坚定地说： “师兄，我决定去闯不周山。我实在不愿叫我们怀生出生在一个灵气匮乏、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苍琅界已无日月，我要带她去看碧蓝的天和璀璨的日月星辰。”
南新酒从身后拥住她，俊朗的面庞有着张扬的笑意，他意气风发道： “好。我们一同带她去。”
光影一转，灯光熠熠的厢房倏忽变成一间简朴陈旧的屋子。
屋内尸体横陈，俱是修为低下或是毫无修为的许氏族人。
许清如躺在一地残肢断骸里，面如金纸，身下血流如注。而她身前，周身拢在一团黑雾里的神秘人正踩着血泊，五指大张，狠狠抓向她下腹。
她紧紧护住高隆的肚皮，厉声道： “你究竟是何人？！”
就在神秘人掌心碰到她时，她腹中猛然亮起一阵青芒，震开了神秘人的右掌。
神秘人掌心登时变得血肉模糊，伤口里满是凌厉的剑气。他却浑不知痛，右掌再度朝那青芒拍去，而后一抽，一豆碧莹莹的光落入他掌中。
趁着这片刻功夫，许清如成功落下如意金钟阵。
许是知晓这如意金钟阵难破，又许是听到了南新酒赶来的动静，神秘人垂眸看了眼掌心，身影转瞬消失。
那时许清如金丹已碎，阴毒之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灵脉正寸寸崩裂。她试图积聚灵力，但身体犹如破了洞的容器，再存不住半点灵力。
她的生命在汩汩流逝。
绝望间，体内阴毒不知为何不再冲撞她的灵脉，而是如洪流决堤般，穿过长长的脐带涌入腹中胎儿。
腹中胎儿在这时竟轻轻动了下，小脚丫在她肚皮抵出一个薄薄的印子，好似在安抚她，她没事。
这小小的动静，渐渐唤起许清如的求生之意。
“对不住啊怀生，是阿娘无用。”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起青霜横剑一斩，硬生生剖开肚皮，将腹中婴孩取了出来。
小小婴孩一身青紫，一动不动地躺在她身侧。
许清如伸出冰凉的手，轻握住女儿满是血污的小拳头，静静地等着，待得一声孱弱的啼哭声响起时，眼泪从她眼角滚落。
泪水坠落在地，化作一团光雾消散。梦中场景又是一转，来到了丹香泠泠、烛火摇曳的丹堂。
许清如满头银丝，与南新酒十指交握，包裹住怀生小小的手。
她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但生命流逝得太快，她只来得及看怀生一眼，便没了气息。
然而这一次，那些沉寂下去的未言之语，却在怀生耳边，一句一句响了起来——
“阿娘怀你那日，曾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巨树从东边来，落入阿娘腹中。那树很快化作一柄木剑，剑身刻有‘怀生’二字。阿娘醒来后，觉着此二字甚合心意，便给你起了这名。只盼吾儿此一生，无论身遇何种境地，都‘心怀生望‘。
“怀生谨记，你是娘和爹千盼万盼方盼来这人间的瑰宝，你从来都不是累赘。为吾儿开窍，乃是我们心中所愿。阿娘与你爹活了两百多载，曾入宗门、拜良师，曾遇良人、结善姻，更曾悟道学剑，踏青云志。光阴不曾虚度分毫，此一生，已是无悔。
“还望吾儿莫怪爹娘为你强开仙缘。爹娘带你来这世间，怎舍得叫你只以病痛煎人寿？自是要替你争一线生机，好叫你看一看这世间瑰丽。然修仙之路，荆棘丛生，绝非坦途。个中滋味，唯己能知。吾儿日后之路，爹娘恐不能相陪。阿娘把青霜留与你，让它代替爹娘伴你左右。惟愿我儿，能朝闻大道，逍遥于天地。”
怀生从梦中醒来，泪水流了满面。她懵懵懂懂地意识到，方才那梦是阿娘的最后一点执念。
都说母女连心。
她在出生时分明没有意识，却听清了许清如说的那句“是阿娘无用”。她知阿娘总觉愧疚，所以从不喊疼，也从不流泪。
许清如知她嫌自己是个累赘，总是要不厌其烦地同怀生说，她是爹娘的珍宝，是他们同上苍祈来的掌中珠。
这些话，许清如分明说过许多许多次。连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她都想着要再说一回，再说这最后一回。
于是一念成执，缠绕尸身久久不散。
“阿娘，我听见了。”怀生张开双手抱住棺椁一侧，任眼中热泪砸落， “我听见了，阿娘。”
石门吱嘎一响，一隙薄淡的光携着春风吹散尘埃，抚上怀生的脸，带着阿娘掌心的温度。
这尘尽光生的时刻，仿佛是阿娘在与她道别。
应姗缓步走进石室，对怀生道： “出来罢，你爹娘舍弃一切给你开心窍，不是为了让你同他们一起死。这安魂木我不会动，日后你想他们了自可过来。”
怀生未曾辟谷，身子骨亦孱弱，应姗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把她抱离了石室。
她自小醉心丹道，从不曾碰过凡俗之物。那日却拿着食单，亲自做了怀生爱吃的云乳桃花糕。
怀生顶着一双红肿的眼，默默吃完了所有云乳桃花糕，不哭也不闹。
应姗拿起一张手帕给她擦走唇角糕屑，道： “你体内阴毒未清，又强行融丹开了心窍，身体一旦承不住金丹里的灵力，便会爆体而亡。如今之计，只能留在我身边，由我来替你清除余毒，助你吸收金丹里的灵力。”
怀生在应姗身边一呆便呆了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除了偶尔出门修补乾坤镜，旁的时间她都留在丹谷不分昼夜地修炼。
她体内的阴毒去岁便已驱除了大半，本可离开庆阳郡去涯剑山修炼，只她舍不得她爹娘，硬是拖到了涯剑山开山门。
“阿爹、阿娘，明日我便要去涯剑山了。”
怀生挨着南新酒与许清如的棺椁坐下，语气十分平静： “你们与我说的话，我都记着。放心罢，我会好好修炼，好好地活。
“至于初宿与松沐，他们如今一个是掌门的关门弟子，一个是剑主亲传，在涯剑山地位高着呢，你们莫要忧心他们。就是辞婴至今尚未醒来，应御师伯说他身上的旧伤均已痊愈，灵台的伤势也已稳住，迟早都会醒来。你们也莫要挂心。”
絮絮叨叨说完一大串话，怀生安静片刻，朝石室右上角的阴暗处掠了一眼。接着便朝棺椁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离开了石室。
幽暗的密室恢复阒寂。
良久，右上角的阴暗处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苍老声音： “这小娃娃……有意思。”
涯剑山三月初九开山门，往常宗门派去接引新弟子的，多是筑基境修士，但这日来丹谷的却是位丹境修士。
此人名唤周丕，因生了张白净的娃娃脸，瞧着十分平易近人。
与怀生一同去涯剑山的还有八名应家子弟，年岁最大的便是应茹，当年那位喂怀生吃“七果云衣糖”的少女。
应茹比怀生年长六岁，十二岁那年便已开了双窍，十年前本就可以去涯剑山。奈何她醉心丹道，死活不愿去涯剑山学剑。偏生她在丹道上实在天赋不佳，在炸了不知多少个丹炉后，丹堂大长老忍无可忍，终于决定将她打包送走。
“大长老，你怎么可以那么狠心？应茹一颗丹心日月可鉴，只想留在丹谷里炼丹终老！”
大长老两道白眉狠狠一抽，声如洪钟： “涯剑山也可炼丹，你要祸害便去祸害涯剑山的丹炉！”
“……”
默默等着接人的周丕仰头看天，心说应家这位大长老还真不拿他当外人。
应茹见大长老油盐不进，便将目光投向大长老身后的应姗，可怜兮兮道： “族长——”
应姗正领着七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应家子弟从丹堂行出，这几人皆是应家这十年来资质最好的子弟。
把人领出来后，她冲着丹堂招一招手，道： “应芸，过来与你姐姐道个别。”
一个头扎双环髻，身着应家弟子服的少女急匆匆从丹堂跑出，手里抓着两个巴掌大的芥子袋。
“这是给阿姐和怀生做的七果云衣糖。”应芸木讷讷地递来芥子袋。
她是应姗的嫡传弟子，与应茹一母同胞，年岁和怀生相当。作为应家这数百年来丹道天赋最好的子弟，应芸很早便跟在应姗身旁了。
与大咧咧的应茹不一样，应芸心思敏感细腻，十分不爱与人打交道，平素也就同怀生和应茹能说上话。
妹妹一出现，应茹也不鬼哭狼嚎了，红着眼睛凑过去同应芸说悄悄话： “阿姐很快就会回来！”
“早些出发，莫要耽误时间。”
一旁的应姗淡声吩咐着，目光掠过怀生时，不知想到什么，又续道： “你们九人皆是从我丹谷出去的子弟，入宗门后，万一受欺负了只管打回去，打不过便去找棠溪峰的应御真人替你们打。涯剑山半数丹药皆出自丹谷，万事有我丹谷担着。”
正要上前行礼的周丕微微一僵。
都说这位性子清冷寡言，没想着头一回见面便被她不疼不痒地敲打了一番。敲打便敲打罢，谁叫涯剑山半数丹药都掌在丹谷这呢。
周丕心大地想着，面上却露出恭敬之意，道： “应姗真人放心，涯剑山定不会放任新弟子受欺负。”
应姗淡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怀生几人的玉牌递过去，牵着应芸转身回丹堂了。
周丕顺利接上新弟子，御剑朝怀远城飞去。
怀生在丹谷住了十三年，应家这些子弟对她都不陌生。
年岁最小的子弟应子阳眨巴着眼睛问她： “怀生姐姐，为何你只开心窍也能去涯剑山？我听阿娘说，只有双窍都开的人，才能做宗门弟子。”
这问题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问了，只开一窍却想拜入涯剑山的修士在苍琅多如过江之鲫，但成功者寥寥。
怀生一如既往地给出她的答案： “大概是因为我天赋异禀吧。”
旁边的应茹一边吃着宝贝妹妹做的糖，一边囫囵着附和道： “就是，小怀生只开一窍就这么能打了。日后祖窍一开，必定所向披靡。小子阳你学着点啊！咱们九个人就你最不能打，莫要堕了我庆阳应家的名声。”
应子阳想起谷中那些曾被怀生打得鬼哭狼嚎的师兄姐们，恍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只要拳头够硬，资质差些，也能进宗门。
立在飞剑前头的周丕轻轻摇了摇头。
小孩子就是好骗。
南怀生说得倒是没错，她在只开一窍的情形下，的确是能进涯剑山当外门弟子。却不是因为她厉害，而是她爹娘厉害。正是靠着她爹娘，她才能得一荫蔽子弟的资格拜入涯剑山。
南师兄与许师姐当年可是涯剑山最出色的那一批弟子，又是神仙眷侣，不知惹了多少人艳羡。
周丕入门时恰是许清如与南新酒风头最盛的时候，也曾心生向往，盼着有一日能成为这样的修士。
不曾想数十年过去，物是人已非。许师姐丹碎脉断，无缘大道。南师兄境界倒退，被逐出南家。
二人十三年前把南怀生送去丹谷后，便下落不明、杳无音讯了。连消息尚算灵通的周丕，都打听不到他们的消息。
也不知南怀生入涯剑山时，他们会不会回来宗门。

第13章 赴苍琅 入宗门（二）
三日后，周丕带着九名预备弟子来到了怀远城。
此番出行，他除了要去丹谷，还要回家族接引本家子弟。
周家虽是小世家，但在怀远城也有不少灵气不错的洞府。
将几人安置在最为清净的院舍后，周丕对他们温和道： “你们在这里好生休息半宿，我去周家再接一名弟子，之后就会回来接你们。”
他说完指了指身后两名面容普通的周家管事，又道： “需要什么便同他们说，这院舍有一处灵植园，里头种有数十种奇花异草。你们若不嫌累，可让管事领路，到里头一观。我明日带你们去怀远城最出名的香园楼打牙祭，打完牙祭再启程去涯剑山，也不枉你们来怀远城一趟。”
应家子弟们一听可以看灵植，还可以去酒楼打牙祭，点头如捣蒜。
怀生对看灵植没甚兴趣，干脆与他们兵分两路，先去下榻的院舍。
天已入夜，春寒料峭。小院前头种了片秀丽的竹林，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竹影摇曳。
身着灰衣的周家管事领着怀生往院舍去，一路风平浪静。
就在二人即将穿过竹林时，那灰衣管事陡然摔碎一块阵牌，猛一转身，朝怀生砍出一剑。剑光凌厉，如长虹贯日，直奔怀生心窍。
怀生祭出青霜， “锵”一声挡住剑光，剑势将她逼得倒飞了两丈。很快又是一阵破空声起，数十片竹叶化作薄薄的飞刀朝她射来。
七杀阵！
那灰衣管事摔下阵牌启动的，竟是个七杀阵。
七杀阵内，万物皆可成杀器！
灰衣管事盯着怀生，冷冷道： “不想死便束手就擒！”
怀生趁他说话这间隙，提身一跃，七把阵剑在她脚下结成杀阵，锐利剑气交织成网，将所有竹叶绞成碎片。
灰衣管事手持子阵牌，骈指念诀。下一瞬，便听狂风一啸，细长的竹枝仿佛柔软的藤蔓， “啪”一声从四面八方击向怀生。
与此同时，灰衣管事再度提剑贴近怀生。数道凌厉的剑意兜头劈来，怀生胸口灵光一亮，一把护心锁快速飞出， “喀”地一下，锁住了灰衣管事的长剑。
灰衣管事偷袭不成，眸中杀意愈盛。灵力汩汩注入长剑，略微一转便震开护心锁。他再次提剑横劈，盯着怀生的目光阴鸷如毒蛇。
此人每一剑都有筑基的威力，怀生连接数剑，虎口被震出一阵麻意。
她却丝毫不慌，七把阵剑包围灰衣管事，趁着他被困，青霜剑迅如雷电，将竹林尽头的一株紫竹狠狠劈裂。
“轰！” ——
竹林登时炸出一声巨响，竹枝、竹叶扑簌簌坠落。七杀阵破！
灰衣管事不妨她竟这么快就寻到阵眼还破了阵，眸中戾气一闪，一把长刀凭空现出。
他单手握刀，一手刀法耍得极其利落，如行云流水。刀身镀了一线红，挥动间，隐有红芒闪动，如一簇火光。
怀生望着那把长刀，眸光一凝，倏地看向那管事。
“朱运是你何人？”
十三年前，桃木林，与萧池南一同替她爹拦下斗篷人的萧家长老朱运，用的便是这样一把刀。
听见“朱运”二字，灰衣管事面色愈发冷戾。手中长刀挥出灼人的热浪，不过片刻，二人便已交手了数十个来回。
灰衣管事眸中杀意节节攀升。
本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将她拿下，不料缠斗至今，竟是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此番打斗已是拖得太久，再缠斗下去怕是难以脱身。
他眸光一沉，用力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向长刀。刀身登时裹上一层冷焰，冷焰随着挥舞的长刀蔓延至剑阵中。
七把阵剑被冷焰烧得灵光黯淡，哀鸣一声，飞回怀生手中。
灰衣管事步步紧逼，长刀冷焰一并袭来。
怀生将身法运用到极致，五颗阵石一把抛出，不过瞬息，乾、离、坤、坎、巽五个方位同时亮起白芒。
她并起双指： “地陷！”
灰衣管事心内一惊，正要腾空跃起，却已是晚了，四根土鞭从地面刺出，牢牢缚住他四肢，将他拖入地底。
“青霜，去！”
青霜剑发出一声悦耳长鸣，往灰衣管事消失的地方疾飞而去。剑光行至半路，忽有风雷声大作，惹得飞沙走石漫天。
怀生汗毛一竖，七把阵剑急列于前，刚列好阵便觉一阵摧枯拉朽的巨力迎面袭来，将阵剑生生震开。
怀生猛吐一口鲜血，青霜剑从半空坠落。
她定睛一看，偷袭她的居然是一方桃红香帕。
香帕的主人显然只想救人不想杀人，轻轻一旋，便将困在土里的灰衣管事吸裹住，飞遁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豆半明半昧的淡红光焰从天边飘来，直直撞入香帕，香帕里立即传出一声痛呼。
随着那声痛呼远去，两道身影在竹林落下——
正是身着涯剑山亲传弟子服的初宿和松沐。
“怎么样？可有哪里伤着？”初宿急忙掏出一颗丹药，喂入怀生嘴里。
怀生吞下丹药，一边说着“没事”，一边走到一根青竹边，捡起地上那颗碎成几瓣的留影石。
“果然被震碎了，十个灵石就这么没了。”
在那灰衣管事发难时，怀生便偷偷落下了这颗留影石，结果还是被那香帕的主人给震碎了。不仅留影石，灰衣管事先前用的阵牌残骸也没了踪影，竹林里的打斗痕迹也被毁了大半。
松沐细细打量着满地狼藉，神色凝重道： “那人是周家的管事？”
话音刚落，又有一道白光在竹林落下。
周丕面色发白地收起飞剑，见怀生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长长松了一口气。
方才接到管事传音，说有人在院舍设阵埋伏应家子弟，吓得他屁滚尿流地赶来。这几个小娃娃若是死在周家，他周家恐要大祸临头。
“师妹——”
“怀生师姐——”
几道身影从竹林另一头跑来，神色仓惶急切，正是应茹几人，他们身后跟着另一位形容同样狼狈的灰衣管事。
那管事一见着周丕便“噗通“一声跪下，诚惶诚恐道： “真人恕罪，小的并不知这处院舍被林管事设下了杀阵。”
周丕的面色十分难看，拿出传音符下了几道命令。不多时，便有几名管事抬着一具尸体匆匆赶来。
“真人，我们去往林管事的住所时，发现他已死了三日！”
怀生盯着被放置在地上的尸体。
这尸体与偷袭怀生的灰衣管事生得一模一样，但此人灵台未开，境界只有开窍境。
而与怀生交手的灰衣管事灵台已开，祖窍处有一团黄豆大小的光斑，光斑里还藏有一点红芒，是实打实的筑基境修士。
看来这倒霉管事几日前便已被人李代桃僵了。
看着死去多日的管事，周丕那张娃娃脸一时间变得十分严肃。
“此事我会禀告宗门，请律令堂出手调查。 “他看向怀生，道， “那人化成林管事的模样潜伏在周家，便是为了抓你。你与他交手时，可有留意到他的特征？”
怀生想了想，道： “方才一共有两人对我出手，一人便是那灰衣管事。那管事应是初入筑基境，与我交手时用的虽是剑，但他似乎更擅长用刀。”
说到这，她微微一顿，没提及朱运的那把本命刀。
“还有一人并未露面，用一个香帕状法器将那灰衣管事救走后，便迅速遁逃。此人应是个丹境修士。”
周丕闻言，面露怪异之色。
南怀生只开一窍，修为只有开窍境大成，竟能从一名筑基境剑修和一名丹境真人手里全身而退？
“你倒是出息，堂堂筑基连个只开一窍的开窍境都打不过。”
怀远城城郊的一间陋舍，身着靛蓝道袍的美貌妇人收起香帕，看着地上那苍白阴郁的青年修士冷声嘲讽。
青年修士抿唇不语，唇角血渍斑斑。
妇人冷眼看他，道： “朱丛，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小姐的伴刀？十年前，是小姐做主送你进涯剑山，今日若我来得不及时，你定会被抓回涯剑山，届时整个苍琅都知道我萧家不讲道义，对南怀生暗下杀手。”
朱丛赤红着眼回道： “张长老，弟子做了万全准备，绝不会牵连小姐！南怀生入了涯剑山，那便是涯剑山弟子。日后不管是杀她还是掳走她，都要受律令堂问责。只能趁今日动手！”
周丕那人，每逢开山门都要亲自回怀远城接本家子弟。这次周家送入涯剑山的是他亲侄女，他必定会在怀远城停留。
自他打听到是周丕去丹谷接应家子弟后，朱丛便开始乔装易容，潜伏在周家。为的便是亲手抓住仇人之女，把失踪多年的南新酒引出来。
可惜错过了大好良机！
朱丛心中不由得大恨。心潮汹涌之下，他面色一青，呕出一口鲜血。
美貌妇人将装着丹药的碧色玉瓶抛入朱丛怀中。
“把药吃了！小姐既没说要对她动手，你便给我沉住气！”
待得朱丛吃下丹药，美貌妇人右掌重重一握，她手中那方桃红香帕瞬间成了齑粉。
“为了替你收拾残局，我不但要废掉这护身法宝，还浪费了一枚小姐的天品玉魂丹。小姐留你做伴刀，是感恩你父亲对萧家的忠诚。你若再冥顽不灵、冲动行事，这份感激之情迟早要被你磋磨掉！”
美貌妇人说到这，不由得一阵肉疼。
木槿真君那小徒弟的红莲业火好生厉害，不仅灼穿了她的香雪，还伤了朱丛的灵台。
业火气息难除，为了不露出痕迹，她只能把法宝毁了，还用万分珍贵的玉魂丹给朱丛疗伤。
朱丛眼中的不忿随着美貌妇人手中的齑粉一同随风散去。他闭眼运息，待得灵台里的灼痛散去，方又抬眼道： “南怀生的修为，当真只有开窍境大成？”
美貌妇人垂眸看他，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的确是只有开窍境大成。你抢了先手，做了埋伏，又高她一个大境界，本以为用一个七杀阵与一把剑便足以拿下她，结果却败得如此狼狈。是不是觉得她厉害得紧？”
朱丛沉默，半晌后方道： “张长老放心，今日是我过于轻敌，日后朱丛绝不会再犯。便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开窍境。”
听见这话，美貌妇人冰冷的面色稍霁，颔首道： “应姗乃苍琅第一丹师，南怀生养在她身边，自会有不少灵丹妙药能叫她洗筋伐髓。但便是如此，她也只能开一窍，她的资质可想而知有多糟糕。祖窍不开，她一辈子都无法筑基。一个开窍境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你初入筑基境，根基不稳。且先打好根基，待日后，自有你一雪前耻的时候。”

第14章 赴苍琅 入宗门（三）
折腾半宿，唯恐又生波澜的周丕顾不得食言而肥，翌日一早便驭起剑匆匆赶路。
这一路风餐饮露，不时还要被坐在剑上的小师姐讽刺几句，实在是有生以来赶得最狼狈的路，一张娃娃脸差点沧桑成老人脸。
好在两日后，他终于将十名预备子弟并两位身份尊贵的小师兄姐安全带回涯剑山独鹿堂。
独鹿堂就在棠溪峰半山腰，分内外堂，专管涯剑山内外务。预备弟子都得来这里登记入册，这两日独鹿堂俨然成了涯剑山最热闹的地方。
怀生并未急着去内堂排队登记，下了飞剑便同周丕道：“周真人，我有事需得离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便会回来。”
她在周家遇伏，周丕心中正过意不去，哪还会拒绝她。
“你去罢，我在这等你。”
得了准信，怀生也不耽搁，乘坐一只仙鹤状的符兽直奔万仞峰。
万仞峰顶，剑主洞府。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懒洋洋地打着呵欠，放出灵识，百无聊赖道：“喂，黎辞婴，你说今日独鹿堂会出现什么奇葩？这小破地方，开个山门开得忒寒酸，连个仙果都——咦？”
白狐狸话说到一半，忽然双耳一竖，四爪一撑便站直了瘦巴巴的身体。
“黎辞婴！”它跳下窗台，“答答”跑向里头的石床，“你拼死保护的豆芽菜出现了！她正在往万仞峰来……她已经到了半山腰……完了完了，她到门外了！”
白狐狸在石床边上蹿下跳，咋咋呼呼。觉察到洞府的禁制被打开，又立即双爪捂住嘴巴，眯起眼睛打量正缓步走来的少女。
少女一身白裳绿裙，乌发半挽，从前瘦成豆芽菜似的身量如抽条的柳枝，变得亭亭玉立。
她的目光越过白狐狸，落向石床上的少年。
洞府里烧着一豆灯火，称不上亮堂，少年半张脸落在烛影里，另外半张浸在光里的脸苍白如纸，无半点血色。
怀生在丹谷呆了十三年，辞婴便在万仞峰昏迷了十三年。
当年在桃木林，他灵台受创，应御师伯费了不知多少心血方稳住他伤势。本以为他睡个三五年便能醒，结果他这一睡睡了整整十三年。
她绕过趴在榻边蒲团的白狐狸，安静地来到辞婴身旁。少年虽十三年未醒，但身体一直在生长。个子高了许多，五官轮廓也舒展了开来。
可喜可贺的是，他幼时那张无数人赞叹过的脸并未长残，除了皮肤因不见天光略显苍白，堪称无可挑剔。
初宿知她心中牵挂辞婴，去岁去丹谷看她之前，特地用玉牌摄下辞婴的模样。眼前这张脸，怀生并不陌生。
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怀生开始从芥子玉佩掏出她这些年的珍藏。
白狐狸的视线一直停在她身上。眼瞅着怀生掏出一件又一件小东西，一时好奇心起，巴巴地凑了过去。
“这是馥果珠，有温养灵台之效，就是味道比较奇特。应御师伯说你格外爱净又厌臭如命，定然不喜这气味。我寻思着要是能将你臭醒，好像也不错。”
默默后退一步的白狐狸：“……”
“这是鸣鸡符，每日卯时一到，这符兽便会朝天鸣叫九百九十九声。我挑了枚最贵最好的上品鸣鸡符，声音最雄壮，持续时间也最久，鸣叫个十来年不成问题。你若是觉得它吵，便亲自醒来将这符兽毁了。”
默默后退两步的白狐狸：“……”
“这是解梦石，专门用来做高级幻阵的材料。解梦石专解美梦，倘若你现在正在做美梦，解梦石能崩掉你的梦境，让你苏醒过来。当然，要是你坚持不肯醒来——
“喏，我这里还有一块魇梦石，听名字就知道了，这块阵石能构建一个你最厌恶的梦境，逼着你挣脱梦魇醒来。”
怀生介绍得十分认真，不过一小会儿，石床已经摆满了各色新奇玩意儿。
此时白狐狸已经退回窗边，眼露警惕。
将两颗光华流转的阵石放在辞婴的枕头边，怀生继续道： “这两枚梦石十分难得，应御师伯诊不出你久久不醒的原因，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榻上的少年始终睡着，长睫静静垂落，乌发散了满榻。烛火落在他眉眼，照出一点暖意。
怀生看着他，缓缓说道： “黎辞婴，多谢你救了我。当日若不是有你，我说不得已经没命了。如今我已经能修炼了，日后，便由我来保护你吧。今日涯剑山开山门，我该走了。待我入了山门，再来看你。”
洞府禁制开了又关。
白狐狸望着怀生消失在洞府外的身影，沉默了良久，方郁闷道： “她当日一身阴毒命悬一线都能好好活着，你不过是灵台多碎了点，竟长眠到今日都不醒。堂堂上仙，也忒没用了些。还有，你睡便睡，为何要把灵台封了？这十三年来，我一个好觉都不曾睡过，也没能在你的灵台修炼魂力，都快瘦成一只猫了！”
白狐狸顾自骂咧，没注意到石床上的少年眼睫轻轻动了下。
初宿站在剑主洞府外，见怀生出来时一脸凝重，便上前掐她脸颊，道：“不是心心念念要来看他的么？怎生今日看到了，脸色这么难看？快给我笑一个！”
怀生急忙躲开她魔爪，一边挤出个笑容一边道：“就是奇怪他为何迟迟不醒。”
初宿耸了耸肩：“他在桃木林受的伤全都痊愈了，至今不醒，应是有旁的原因，你莫要自责。再说了，这位睡着觉都能修炼，这些年他的修为一点儿没耽误，如今都筑基大圆满了，比我跟松沐还要高一个小境界。”
辞婴睡着觉都能涨修为这事，怀生从前便听应姗提过。今日亲眼得见，依旧是被惊到了。
听说涯剑山有弟子为了效仿，悄悄藏身于万仞峰的剑主洞府外，把自己砸晕过去，睡了三天三夜。
结果修为没涨不说，还差点被律令堂当失心疯带走。
若是从这个角度看，辞婴睡一觉便能免去多年苦修，好像……
嗯，好吧，心里果真好受点了。
怀生揉着脸，眼睛朝初宿身后张了张，“松沐呢？”
“木头去找掌门师伯说你遇袭的事，直接去律令堂的话，律令堂未必会派人调查。”
这点怀生倒是理解。
她尚未成为涯剑山的弟子，自然没得资格要律令堂替她出面。其实她也没准备要律令堂替她出面，这件事她会自己查。
怀生想了想，道：“那人用的那把刀，我从前曾经见过。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把，但的确与我见过的那把别无二致。”
初宿疑惑道：“鲜少有修士会愿意与旁人用一模一样的刀，再是相似，也会有些不同。莫非那人，便是你曾经见过的那把刀的主人？”
怀生摇头：“我从前见过的那人已经死了，就在桃木林里。”
初宿眸光一动：“十三年前死在桃木林的萧家人？”
怀生颔首：“是当年与萧池南师叔一同死在桃木林的朱家长老朱运。他的刀在刀锋处有一线红芒，运转刀法时，会燃烧出冷焰。”
当初匆匆一瞥，怀生记得最清楚的便是萧池南与朱运用的两把刀。
初宿从不怀疑怀生的记忆力，闻言粉面一冷：“那人说不定就是朱运的亲朋故旧，敢在周家动手，仗的便是萧家的势。他敢对你下手一次，便敢下手第二次。我现在就去萧家，把用那刀的人找出来！”说着拿出传音符，就要开始摇人。
怀生伸手拦下她，“竹林里只有我一人见过那把刀，空口无凭之下，你真去了萧家，他们也只会当我信口雌黄，反倒不妙。”
初宿指尖现出一缕羸弱的暗红色火焰，道：“他中了我的业火，身上定然有业火的气息，我不信翻不出那人。只要能在萧家找出他，萧家便休想抵赖。”
“万一他真有法子去除业火的气息呢？岂不叫你平白无故得罪萧家了？”
怀生不希望初宿直接对上萧家，认真思忖了一会儿，继续道：“朱长老临死时，曾用血脉禁术给他儿子传了一句遗言。那人看我的眼神充满恨意，极有可能便是他儿子。若真是如此，我倒是想会一会他，但不必急在这一时。当务之急，还是先入山门。走罢，回独鹿堂去！”
独鹿堂此时早已乌泱泱挤满了人，都是涯剑山属地以及附属修真家族送来的年轻弟子，这些弟子大多只有不到十五的年纪。
依涯剑山门规，年过二十五之前，只要双窍开，并通过涯剑山剑意路的试炼，便可拜入涯剑山。
有些修仙家族，在族中子弟开窍后，便开始让其修炼心法。等送来涯剑山时，都已经有开窍境的修为了。
每次开山门都有这样的人，今年最厉害的，要数萧家的萧若水。
萧若水是萧家这一辈的天骄。五岁开心窍，九岁开双窍，十七岁开窍境圆满，十九岁筑基。
如若不是要为死在桃木林的父亲萧池南守孝七年，她十年前便可拜入涯剑山。
“听说元剑宗也去了萧家，想将萧若水招入秦子规真君门下。”
“那她为何不去元剑宗？那可是苍琅第一宗！还是秦真君的亲传弟子！”
“涯剑山与元剑宗素来交恶，萧家乃涯剑山附属世家，萧若水她爹当年便是涯剑山的弟子，她若不来涯剑山，如何说得过去？”
“正是此理。再者说，咱们涯剑山多有诚意。元剑宗派的是秦真君首徒去的萧家，而我们涯剑山可是和光真君亲自登的门！听闻和光真君十年前便相中萧若水，要收她为徒了！”
几名独鹿堂的执事弟子站在一棵老松下，碎嘴着这一期的新弟子。
坐在树下纳凉顺道听八卦的周丕瞥见怀生和初宿的身影，忙抬手打断执事弟子的话，笑道：“都忙好了？”
怀生点头：“有劳真人等候。”
周丕打量怀生的神色，见她面色如常，心神稍稍一定。
虽不确定南怀生知不知南家与萧家的纠葛，但在她面前，还是少点提萧家的事为好，尤其是萧若水。
叶师叔的事儿他十年前便有所耳闻了。这位师叔与萧家一贯交好，十二年前进阶元婴后，他不曾收过徒，都说他是想让萧若水做他的首徒。
萧家与南家的世仇周丕同样略有耳闻。
祖辈的恩恩怨怨暂且不说，就说南师兄这一辈。不管是许师姐遇伏还是萧师兄陨落，都有传言说是对方家族动的手，真相至今扑簌迷离。
萧师兄与南师兄是同一批入涯剑山的弟子，二人资质上乘，都是当时最出色的弟子。结果一个下落不明，一个陨落，实在是可惜。
眼下萧若水、南怀生跟父辈一样，也是同一批入山门的弟子。
也不知她们会有怎样的故事。
正想着，眼角余光忽又瞥见几道身影从溪边走来。站在中间的少女背着一把布满血锈的大刀，靛蓝弟子服的袖口绣了个“张”字。
少女左右两边分别跟着位年约三旬的美貌妇人与一名身量高大、眉眼阴郁的俊秀青年。
那妇人面容艳丽，身上的长老道袍同样绣了个“张”字，青年则是穿着涯剑山的内门弟子服。
阴郁青年一出现便紧紧盯着怀生，面色不善。注意到他的视线，怀生抬眸回望，目光在他眉心处停了下，接着又朝他身旁的少女望了眼，这一眼停留的时间比方才还要长。
直到萧若水看了过来，怀生才淡淡收回目光。
周丕一眼便认出那少女是萧若水。至于她身旁的阴郁青年，周丕想了半日才终于想起此人乃是十年前，萧家送来涯剑山的弟子朱丛。
朱丛的父亲正是死在桃木林的萧家长老朱运。
不是，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怎么都挑在这会来独鹿堂？

第15章 赴苍琅 故人醒
周丕心中暗暗叫苦，未免场面难看，朝一旁的执事弟子快速招招手，道：“这位是庆阳郡来的预备弟子，你们快领路，带她去见赵长老。”说完用力眨了眨眼。
几名执事弟子在独鹿堂练就了极好的眼力见，立即便反应过来，年岁最大的执事弟子朝怀生热情招呼起来。
“师妹快随我来，今日剑意路开，预备弟子们正在排队去往剑意路去呢，你也抓紧！”
初宿盯着正朝大门走来的萧若水三人，目光掠过她袖袍上的“张”字，也道：“陆长老不喜喧闹，我不陪你进去了，就在这儿等你。”
她嘴上说得云淡风轻，手里却紧握一根灵光闪闪的红鞭，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怀生十分配合地跟上执事弟子。
然而就在她即将跨过独鹿堂大门时，一把大刀突然横劈过来，遍布锈迹的刀身映出一层血光，森然杀意犹如寒风扑面。
周丕始终关注着这头，反应最快，碧蓝剑光飞快出鞘，意欲拦下萧若水的长刀。
她身旁的美貌妇人似是早有准备，手中长绫朝前一甩，牢牢缚住周丕的逐浪剑。
见逐浪剑被拦下，周丕神色大变，暗道一声“不好”！
正要施个瞬移术，那妇人却一步迈至他身前，柔声笑道：“周真人莫着急，我家小姐不过是想问一句话罢了。”
周丕刚入丹境，修为比已有丹境大成的美貌妇人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登时心急如焚，大叫了一声——
“陆长老！”
与他相比，初宿倒是淡定许多，似是笃定了张若水这一刀拦不下怀生。
但她依旧是动手了，手腕一转，长鞭挥出一道猩红残影，毫不客气地朝萧若水面门打去。
敢对怀生动手，那便别怪她不客气！
“小姐小心！”朱丛在初宿的业火上吃过亏，紧张地拔剑出鞘。
“你有伤在身，不用出手。”
萧若水说着，掌心现出一把青色小剑，飞快迎上长鞭。
眼见着两人就要打起来，三片青翠竹叶冷不防从独鹿堂内院射出。
一叶打落锈色长刀，一叶划破雪白长绫，还有一叶化作一股强风，强行在初宿与萧若水之间分出数丈远的距离。
紧接着，一道浑厚的声音沉沉问道：“何人闹事？”
美貌妇人悠然收回长绫，往前踏了一步，笑道：“陆长老，是晚辈张雨。您怎么还跟从前一般，连句玩笑都开不得了？我家小姐的刀不过是用来拦人罢了，又不是用来杀人的。怎么，我萧家大小姐莫不是连在涯剑山问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萧家现如今是苍琅最大的修真世家，从前鼎盛时也出过不少真君，为涯剑山送来不知多少天资上乘的弟子。
涯剑山这些年日渐式微，萧家愿意继续依附涯剑山，作为独鹿堂长老的陆平庸自然会记着萧家的好。
此时听张雨提起萧家这一辈的天骄萧若水，沉默片刻便问道：“萧若水，你想问何事？”
萧若水挥手收刀，淡道：“依涯剑山门规，双窍不开者不得入涯剑山。既如此，只开一窍之人，凭何能在独鹿堂登录在册？”
陆平庸心念一转便知她在说何人，独鹿堂里只开一窍的预备弟子只有一人——
南新酒与许清如的独女南怀生。
他开门见山道：“南新酒与许清如是我涯剑山弟子，二人为宗门立过的功劳足以为其女换一个外门弟子的荫蔽资格。”
萧若水冷笑：“即是涯剑山弟子，那涯剑山律令堂为何还不问罪于南新酒？就凭他伙同外人弑杀同门——”
未等她说完，一道霜白剑光猛地出鞘。
先前萧若水的凌天刀劈的是怀生跟前的门槛，目的不是要伤她，而是要阻她进独鹿堂。怀生这会的剑光也不是为了杀她，而是要叫她闭嘴。
独鹿堂里里外外好几位丹境修士在，怀生这一剑当然打不着，她也没想要打着。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挡住青霜剑的不是竹叶或者白绫，而是一道春风般的剑意。
春风化雪，青霜剑被一缕春风送回怀生手里。
“你二人尚未入门便这般打闹，也不怕人笑话？”
来人信步走入独鹿堂外院，面容俊逸、青袍素履，正是涯剑山新晋真君叶和光。
便听他温文尔雅道：“宗门有无数大小比，你们日后多的是机会切磋，今日便到此为止。”
一句话便将萧家与南家的恩怨定性为少年间的意气打闹，倒是给双方都留了面子。
周丕松了一口气，对着来人拱手道：“见过叶师叔。”
叶和光人如其名，一身和光同尘、春风化雨的温煦。
他冲周丕温和一笑：“你快把新弟子带去给陆长老，我先把我这爱打闹的徒儿带走。”
周丕正有此意，也不假手于人了，微一颔首便朝怀生快步行去，亲自领她进内堂。
叶和光望向萧若水，示意她过来。
预备弟子们听闻是涯剑山的和光真君亲临，都伸长了脖子朝外张望，好一睹真君真容。
叶真君没见着，倒是看见外头那一身白裳绿裙的少女忽然转过身，喊住了正欲离去的叶和光与萧若水。
“等一下。”
叶和光有些意外，停下脚步回望怀生，儒雅的面容露出一丝无奈。
“你若再不进去，本座只好让陆长老革除你荫庇而来的弟子名额。南怀生，你爹娘替你争来这名额实属不易，你莫要辜负他们的心意。”
“无妨，我本就没想用荫蔽资格进涯剑山。”怀生道，“此番开山门，我自会上断剑崖挑战，为我自己争一个进山门的资格。只是在那之前，我有一句话要说。”
淡薄的天光下，少女的身躯站得很直，如松似竹，又似一柄未出鞘的剑。
“我爹娘自入涯剑山，共执行宗门任务一千六百零七件，为一百二十六处驻地修补过乾坤镜，守卫过中土九十六座凡人城池，屠杀煞兽无数。这百余年来，他们信守宗门规义，行事从来不愧屋漏。我父南新酒，亦从不曾弑杀过同门，过去不曾，今日亦不曾！还望诸位，莫用口舌污光明者昏昧，磊落者迷暗！”
杀死萧池南与朱运的凶手，律令堂到今日都没抓着。大多数人对十三年前的事知之甚少，多是捕风捉影，没个确凿定论。
可萧若水先前那一番话，生生将这旧事盖棺定论，给南新酒扣上“弑杀同门”的罪名。此时怀生若不站出来，今日过后，她爹岂还有名声剩？
怀生说得一脸肃穆，但叶和光却只当她是在耍小孩儿脾气，笑着摆一摆手，正要问怀生可说完了，忽觉一道气息正由远及近匆匆而来。
这气息……
叶和光眉心一挑，下意识望向身后的山林幽深处。
独鹿堂伴着棠溪而建，四周青竹绿松环绕。正午时分，松涛阵阵，穿山而过的溪流起了薄雾。
那人身着玄色弟子服，沿着溪畔山路，拨开山岚，缓缓走入众人眼里。
怀生看着一个时辰前将将见过的脸，呼吸微微顿了下。
“黎辞婴……”
许是来得匆忙，少年一头乌亮的长发凌乱散在身后，被犹带寒意的春风吹得起起落落。狭长的凤眼眸色冷淡，尚有些涣散的瞳孔在映入一张脸后，不自觉一凝，终于有了焦距。
半个时辰前，怀生站在石床边看辞婴时，还不觉陌生。可此时看着他活生生地站在前头，一股说不清的陌生感油然而生。
她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唇，想开口说些什么，忽又想起一事——
她如今可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十颗乳牙的小娃娃了。
十三年一晃而过，他变了模样，她也变了模样。也不知他还能不能认出她来。
这念头才刚冒出，便见辞婴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看向了萧若水。
正趴在辞婴肩膀的白狐狸懒洋洋抬起头，与辞婴传音道：“啧啧啧，这么个小破地，居然出了一个天生灵体，一个佛心道骨，这个就更有趣了——”
它眯起眼打量萧若水，“居然有一缕神族的气息！喂，黎辞婴，你确定你没找错人？你要找的人不是神族便是仙人，怎么看都不大可能是那颗豆芽菜！”

第16章 赴苍琅 重逢
白狐狸嘴里说的豆芽菜正是怀生。
他早就觉得奇怪了，这豆芽菜看起来平平无奇，黎辞婴怎么老围着她转，为了护她，甚至连命都不要。
辞婴没搭理它，心念一转便将白狐狸强行收回灵台。
萧若水身上的确有一缕他十分熟悉的气息，是不是神族的气息辞婴不知晓，但他知道那缕气息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那人才会有的。而他不可能会找错人，也就是说——
萧若水有本该属于南怀生的东西。
辞婴眸色泛凉，斟酌片刻后，又将目光慢悠悠转回怀生那，连招呼都没同叶和光打一个，径直越过他走向怀生，皱起眉道： “你这张脸怎么回事？”
怀生： “……？”
这熟悉的语气还有这熟悉的神情，叫怀生顷刻回到了只有九颗乳牙的过去。他这是……认出她了？
她摸了摸脸颊，那里有几处细小的刮痕，乃是在怀远城与灰衣管事打斗时挂的彩。
她如今的面色再不是从前那令人瘆得慌的死人白。只不过体内阴气尚存，面色比寻常人缺了点血色，那几条细细的伤痕落在脸上，便显得格外打眼。
怀生不着痕迹地掠过一人，说道： “前几日没注意，被刀气蹭了几下。”
辞婴没半点要给她留面子的意思： “你怎么还是那么笨？”
怀生： “……”嗯，果真是认出她了。
少年埋汰完就要抬步朝独鹿堂内堂走，见怀生站在原地没动，将将放下的一双长眉再度拧了起来。
“不是要进去内堂登记么？”
想到什么，薄白眼皮忽又一掀，看向叶和光与萧若水， “怎么？怕他们有意见？怕甚？不就是仗着南家打不过萧家，如今又有涯剑山真君撑腰，所以才来欺负你么？非要挑你爹娘没陪在身边又还未拜得师尊替你撑腰之时来阻你入宗门，还挺会挑时候。”
手指轻点腰间长剑，辞婴冷笑道： “不管你们有何意见，都先过了我这把剑再说！我万仞峰，也有一位真君！”
话音落，万仞剑从天而降， “嚓”一声嵌入独鹿堂大门外的石地，剑身上的“万仞”二字在灰沉沉的天色里熠熠生辉。
万仞峰剑主云杪真君虽神龙不见尾了数百年，但作为苍琅第一剑修，她那把万仞剑谁人不识？
昔年她一剑斩杀三只十五境煞兽的余威犹在，便是元剑宗那几位真君也不敢与她硬碰硬。
万仞剑现身时，莫说萧若水了，便是叶和光都稍稍变了脸色。
这小子是何意？
莫不是要将南怀生收入万仞峰做内门弟子？
辞婴这么一通胡搅蛮缠后，独鹿堂内外一时间静得可怕。
就在这阵诡异的安静中，怀生忽然道： “我不怕他们有意见，他们再有意见也阻不了我入宗门。那个——”
怀生看向始终护在她身侧的周丕： “周真人，可否换个人领我入内堂？”
她是周丕接引来的，方才也是周丕要领她入的内堂，竭尽全力护她。眼下要换个人，那不得同他说一声吗？
众人的目光于是落在了周丕的身上。
周丕： “……”你这孩子还怪有礼貌的咧。
他颔首一笑： “那就有劳辞婴师兄了。”
眼见着怀生二人步入内堂，朱丛最沉不住气，提起剑就要发作，一旁的萧若水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涯剑山既然非要庇护弑杀同门之人，这样的宗门，我萧家人不入也罢。”
她深深望了怀生一眼，转身离去。朱丛愤恨地看了看怀生，又看了看辞婴，很快也转过身，跟上萧若水。
张雨倒是没急着离开，而是长声一叹，同叶和光道： “和光真君，我家小姐本一心要做您的弟子，可今日涯剑山的做派实在令人失望！小姐年幼失怙，这些年来就没放弃过为少族长讨回公道。涯剑山既执意要袒护……罢了，我要说出那名字，恐又要成那什么‘污光明磊落者昏昧密暗’之人了。我打不过云杪真君，还是莫说了罢。”
言罢，她冲叶和光行了一礼，迤迤然离去。
叶和光目光复杂，望着插在地上的万仞剑看了几息，再不多言，身影一晃，消失在独鹿堂。
萧家小辈与南家小辈的第一场冲突就此落幕，众人伸长的脖颈又缩了回去，继续挤挤攘攘地朝剑意路去。
等到松沐从掌门洞府下来的时候，独鹿堂外院已变得空空荡荡，只有初宿一人在。
见初宿一脸不虞，他上前一步，温和道： “怎么不高兴了？怀生呢？”
“怀生进去寻陆长老了。”初宿不想提萧家那几个扫兴的，答得轻描淡写， “你见着掌门师伯了？他如何说？”
松沐道： “师尊给云杪师伯去了一封剑书。”
初宿微讶： “云杪师伯？”
松沐： “嗯，听师尊的意思，所有与怀生和南叔有关的事，都由云杪师伯定夺。”
初宿皱起眉。
云杪真君的名号在涯剑山可谓是如雷贯耳，但她与松沐从不曾见过她。她师尊木槿真君提起云杪师伯时，也总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态度。
当年小姨与小姨父陨落后，师尊再三叮嘱不许将他们的死讯透露出去。
失踪两百余年的云杪师伯莫不是一直在查那些斗篷人？那日偷袭怀生的灰衣管事难道是斗篷人派来的？
想到那些斗篷人，初宿面色一冷： “掌门师伯还说了什么？”
她生得貌美异常，眼瞳比寻常人都要黑沉些，冷下脸色时那双眼睛便显得寒意森森。
松沐的声音愈发温和，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师尊让我们莫要插手此事，还让我见到黎师兄后，请他去一趟掌门洞府。”
说到这，他看着还兢兢业业插在石阶下的万仞剑，又道： “黎师兄和怀生一同进内堂了？”
松沐道佛双修，心绪修炼得一年比一年淡。但对这位师兄，他却是好奇的。这位虽说昏迷了十数年，在涯剑山的存在感却一点不比他和初宿低。
剑堂的虞师叔最爱骂的一句话便是——
“一点苦都吃不得，难怪你们的修为连个昏迷的人都比不上！”
经虞师叔多年荼毒，他们这一期的弟子就没有谁不知道黎辞婴的，连地位超然的初宿与松沐都没少听到他的名字。
初宿点了点头： “他与怀生，都在陆长老那。”
方才她全副心神都在警惕萧家人，此时回过神来，不由生出些困惑。
“我与怀生一个时辰前还在万仞峰呢，那时他本还昏迷着的，怎会突然醒来了？”
关于辞婴忽然醒来这事，怀生也很好奇。
她攒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他灵台的伤势如何了，要不要先去找应御师伯查查身体再来找她叙旧，看没看到她给他准备的小玩意儿，还有——
怨不怨她。
但辞婴与她进来独鹿堂后便沉默了一路，怀生对着他这张清醒过来的脸，一时间又说不出话，只好跟着沉默了一路。
两人并肩而行，怀生后知后觉地感叹：这家伙长得也太高了，少说也有九尺。她的身高在女修里算高的了，结果只能挨到他肩膀。
由此可见，睡觉对身高有多重要。
就在这不着四六的胡思乱想中，怀生来到了内堂。
掌管独鹿堂的长老陆平庸一贯喜静，内堂里只得他一人在，连个执事弟子都没有。
这位长老虽修为停留在丹境大圆满，其辈分却不低，连应御真人见着了都得叫一声“师叔”。
先前发生在外头的事，陆平庸看得清清楚楚。怀生一进去，他便拿出块玉简，指尖白光一闪，玉简便刻上了怀生的名字。
“这是你的预备弟子铭牌。待你拜入山门后，会自动转为正式的弟子铭牌。”
他将玉简递给怀生，接着便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句： “你想去挑战断剑崖？”
怀生接过玉简，恭敬道： “是，多谢陆长老适才为晚辈解围。”
选择去断剑崖，那便是放弃南新酒与许清如为她争取而来的名额了。荫蔽而来的弟子只能入外门，但若她能顺利攀上断剑崖，那便有机会入内门。
陆平庸没说话，只淡淡颔首，旋即看向辞婴： “你应御师兄可知你醒来了？”
辞婴醒来后，什么都来不及想，也什么都来不及做，只顾着来独鹿堂寻人。这会儿终于想起了应御真人这位奶爹。
他摇头： “不知，还未来得及给他发剑书。”
陆平庸没再多说什么，拿出一卷画轴，缓缓打开，露出画中一片茂密的竹林以及竹林里错落有致的屋子。这些屋子大部分都亮着白点，唯有少数亮着红点。
“预备弟子在择剑礼之前需与外门弟子一同住在无双峰的修竹林，亮白点的弟子舍已有人住，余下亮红点的弟子舍，你可随意挑选。”
怀生凝神望着那画轴，正要选一间屋舍，一边的辞婴忽然出声： “你可来万仞峰。”
万仞峰有剑冢和洗剑泉在，是涯剑山灵气最郁馥的剑峰。云杪真君只收了辞婴一人，峰顶里留给亲传弟子的洞府全都空置着。
怀生没承辞婴的好意，摇一摇头便往画轴中一间屋舍点了下。
“我选这里。”
陆平庸收起画轴，公事公办道： “凭借预备弟子铭牌可去剑意路，剑意路只开三日。至于断剑崖，无需铭牌也可在四日后去挑战。可有问题要问？”
怀生摇头。
陆平庸淡淡“唔”了声： “若你挑战断剑崖失败，可来找我入外门。你爹娘既为你挣来了荫蔽的资格，便无人可阻你入涯剑山。”
不等怀生回话，他挥一挥手，开始赶人： “都出去罢。”
出了内堂，怀生为免又要一路沉默到底，想了想，还是提起个话茬： “你是何时醒来的？怎会知我在独鹿堂？”
“你在洞府里不是同我说了你要入山门吗？”辞婴淡淡道， “我便是在你离开洞府后醒来的。”
怀生一怔。
所以……他是刚醒便赶来独鹿堂么？
难怪连头发都还未束……
辞婴停下步伐，唤了一声： “南怀生。”
怀生抬起眼： “嗯？”
少年低沉着声，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怕麻烦的人？”
他是在说她不愿住万仞峰的事儿。
他这人天不怕地不怕的，麻烦怕他还多过他怕麻烦。但怀生不去万仞峰，的确是不想给他添麻烦。同样的，她也不会去墨阳峰和棠溪峰。
她笑了笑，轻描淡写道： “我一个预备弟子，住亲传弟子才能住的洞府，对旁的人不公平。”
辞婴侧眸看她。
这世间若人人都讲究公平，方才便不会有人仗势阻她入宗门了。不过……今日她爹娘为何不在她身边？
他苏醒后，整个人都处在一种今夕何夕的错乱感中。那个……梦叫他的记忆错乱迷离，醒来的那一瞬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谁。直到这会，才慢慢找回了真实感，也慢慢咂摸出一丝不对劲儿。
南新酒与许清如爱女如命，今日怎可能会不来，由着旁人欺她？
辞婴长眸一沉，道： “南叔和许姨，怎么没陪你一同来？”
怀生微微愣住。
她爹娘陨落一事乃是秘密，知之者甚少。
怀生隐约猜到涯剑山秘而不宣的原因，也知道此时此地不适合与辞婴说旧事。
她想了想，用轻快的语气道： “他们来不了了。”
说着抬起脚继续往大门行去， “走罢，初宿还在外头等我。哦，你还记得初宿和松沐吗？他们两人现在可出息了，一个是墨阳峰剑主的亲传，一个是何掌门的关门弟子，涯剑山数万年来天赋最好的弟子就是他们了。”
辞婴见怀生岔开了话题，没再追问，只轻轻拧起眉心，漫不经心地听她起初宿和松沐。
在出云居时，他对初宿与松沐并不如何关注。对他们最大的印象，便是白狐狸方才说的，一个是天生灵体，还有一个是佛心道骨。
天生灵体他方才在独鹿堂外已经见着了，佛心道骨也没让他等太久。
甫一出内堂，辞婴便见一位身量颀长的温润少年朝他行来，笑道： “恭喜黎师兄醒来，师尊正在洞府里等你，有劳师兄与我走一趟。”
少年生了张极俊秀的脸，眉如墨染、目若点漆，一身春阳照水般的气度，望之便令人心生好感。
辞婴目光在松沐那美如冠玉的脸上停了下，像是终于想起了他那一头来不及打理的长发，随手折下一根松木枝，将半数头发往上一拨便束了个规规整整的道髻，露出他那张丝毫不逊色于松沐的脸。
“我自己去见掌门师叔。”他说着目光看向怀生，又道， “你先去剑意路，我晚些时候再来寻你。”
话落，在外头当了两炷香门神的万仞剑飞到他脚下，载着主人开开心心地往掌门洞府飞去。
他人一走，初宿便看了眼天色，道： “我和木头陪你一起去剑意路。”
“我自己去罢。”怀生摸了下脸上的伤口，道， “我需要你们帮我盯着一个人，从剑意路出来后，我得先去会会他。”
棠溪峰，掌门洞府。
何不归给自己泡了壶云阳灵茶，还十分阔绰地叫弟子王隽上了两碟步光峰的极品灵果。
作为棠溪峰的门面弟子，王隽还是头一回见自家师尊如此大方，不由问道： “师尊，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何不归道： “算是好事吧，你辞婴师弟醒来了。”
王隽恍然，啊，原来是那位“睡着了修为也在涨”的师弟醒了。
当年辞婴选奶爹，王隽也是候选人之一。他在涯剑山是出了名的人缘好，脾气好模样俊说话还好听，有时应御师兄没空带孩子，便会将辞婴丢给他。
是以王隽对这位师弟一点儿也不陌生。
于是更不明白师弟醒来，师尊为何会如此开心？还一改抠搜的作风，给师弟备了两碟极品灵果？
要知道他们掌门一脉没少受伤昏迷，醒来后可不曾从师尊这里讨得过极品灵果，顶多就只有一颗丹药。
王隽多少有些埋怨自家师尊的偏心，可转念想到辞婴师弟受了十来年苦，又觉六枚极品灵果好像也不算多。
受了十来年苦的辞婴就是在这时进来的，王隽出去时拍了拍他肩膀，压低声音道： “醒来就好，桌上那六枚极品灵果记得全吃了。师尊难得豪爽一回，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
辞婴对这位表面清风朗月实则神神叨叨的师兄有一点印象，淡淡“嗯”了声。正要继续往里走，却见王隽放他肩膀的手还牢牢搁在那。
他侧眸，听见王隽语气微妙道： “不是啊师弟，你睡了十来年，怎么就越睡越俊了？”
王隽不是没受过伤，也不是没昏睡过。可他每次醒来都是一副被合欢宗仙子狠狠采补过的虚脱样，莫说越来越帅，能维持个人样便算不错了。
辞婴一时无言。
差点忘了，这位师兄不仅神叨，还格外爱美，比花孔雀还花孔雀。
正在斟茶的何不归笑眯眯接过了话： “不错，你小子越来越有我当年的风采了。”说完一捋稀疏的胡须。
何掌门这十三年来发须又掉了不少，本就精瘦的身躯越发消瘦，像一竿修为高深的瘦青竹，与“俊”这个字真没半颗灵石关系。
王隽没法昧着良心附和他师尊的话，只好一溜烟遁了，走之前还不忘同辞婴道： “师弟，我过两日找你取经。你知道的，作为涯剑山的门面，我这张脸很重要。”
辞婴： “……”他不需要知道。
何不归用欣赏的目光望了辞婴几眼，道： “过来喝茶，我亲手种的云阳灵茶，一颗上品灵石才能换得一两。今日你醒来，这灵茶随便你喝。还有你郭师兄给你送来六颗他辛苦种出的碧灵果，这碧灵果比丹药更温和，能温养灵台，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涯剑山这几位真君皆受过云杪真君的恩惠，对他这位云杪真君唯一的弟子自也十分照拂。
辞婴道了声“谢”，低头喝了口“一颗上品灵石方能换得一两”的灵茶，随即面色一变，默默放下了茶盏，强行将嘴里的茶水咽下去。
何不归道： “十年前，你灵台的伤势本已经稳住，按说当时便该醒来。你眼下感觉如何？”
辞婴的感觉并不好。
不是因为那口发苦的茶，而是因着他灵台。
他灵台的伤势瞧着是稳住了，实际上却是雪上加霜。针刺般的头疼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辞婴此时的灵台便是一阵阵发疼。
方才醒来时，白狐狸嚎着说他十三年没睡过好觉，非要回他灵台。进去后却发觉他灵台大变了样，不仅碎得更彻底，还莫名添了些煞气。
不得已掏出一颗珍藏的魂珠炼化他灵台里的煞气。
辞婴没准备让何不归知晓他灵台的异变，思忖半晌，道： “尚可，除了虚弱些，并无旁的不适。”
至于因何久久不醒……
辞婴垂下眼，想起了他昏迷时做的梦。
昏迷十三年，辞婴并未无知无觉，偶尔也会感应到外界。之所以醒不来，是因为他被困在梦里。
从前辞婴也时常做梦，还是同一个场景的梦。
但这一次的梦，再不是那两轮温暖的旭日。

第17章 赴苍琅 故梦（入V）
梦中世界既陌生又熟悉, 有碧天白云、赤水乌树，还有浓郁得几欲滴水的灵气以及形形色色的修士。
这些修士自称为仙。
辞婴似乎不是仙，因底下仙侍称他为少尊。
他这位少尊过得倒算清闲，成日无所事事, 不是躺在一株无根木上睡觉, 便是跑去仙楼里吃酒。偶尔要管事儿，也只是与各路仙人打打架松松筋骨。
某个杨絮漫天的春日, 两名仙侍气吼吼地跑来寻辞婴, 穿绿色道袍的仙侍率先道： “少尊少尊，那仙子又来了！她今日已经打到第九名！”
另一名蓝袍仙侍紧跟着道： “对！把原先的第九名踢下榜后, 她又在大言不惭地宣扬她对南淮天的喜爱，说她最尊崇的上神便是孟春神尊, 还说南淮天战部才是最适合飞升仙人的战部。可恶！抢战部苗子都抢到咱们大荒落来了！要真让她得逞，日后九黎天战部的脸面往哪里搁？”
在辞婴耳边似春雀般呱噪不停的仙侍名唤不言、不语, 辞婴多少有些理解自己为何要给他们起这样的名儿。
实在是话太多。
辞婴终日混迹在仙域, 战部那些事他鲜少管。总归有老头子在, 他想管也管不着。但不言、不语有一句话说得对——
他们九黎天战部的苗子可不是谁都能来抢的。
不语嘴里的这名仙子辞婴听说过几次。
她自称是飞升仙人。旁的仙人挑战百仙榜, 多是挑与自己实力相当的。她却是谁都挑战，花了数年时间, 愣是从大荒落百仙榜的第一百名一路挑战至第九名，如今在大荒落已经有了些许名声。
好些一心想入九黎天战部的飞升仙人听了她忽悠，还真跑南淮天底下的三大仙域去了。
辞婴拎起一壶酒, 无所谓道： “百仙榜的第一名是我，等她挑战到第一名时，我再去会她也不迟。”
这一等便等了两年。
那时大荒落已经挂起秋风，无根木落了一地金黄。
这次气喘吁吁跑来呱噪的只有不言： “少尊少尊，那仙子终于来了！她今日挑战的人是您！属下这里有她过往九十九场斗法的回溯！”
辞婴见他摸出一颗圆滚滚的石头, 额角一抽，眯起眼，语气危险道： “回溯石？怎么？你觉得我打不赢她？”
“当然不是。”不言略略心虚道， “这不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再说，少尊您这具躯体只是个壳……”
后面的话他没敢再说。
但辞婴听明白了，他这仙侍居然在担心他打不赢那人。
辞婴气笑了。
正这时，一片金叶从无根木飘落，化作一面水镜，水镜慢悠悠浮出几个字：【百仙榜擂台战，金仙红豆请战。】
辞婴看到红豆二字，额角没忍住又是一抽。
这仙子的名字还挺有烟火气。仙域里的飞升仙人出来行走，便是要用假名，也会用个仙气飘飘的名号。
就没听说哪个仙人会起红豆、绿豆这样的俗名。
后来辞婴才知晓，这位仙子因在挑战大荒落百战榜前吃了块十分美味的红豆糕，方会起这么个名号。
彼时辞婴受她所累，正狼狈不堪着，闻言便冷笑一声： “大荒落最出名的是牛蹄水晶炖，你怎么不先吃盅牛蹄水晶炖，再起个金仙牛蹄的名字？金仙牛蹄难道不比金仙红豆威风？”
红豆仙露出个一言难尽的神情，看着他，勉为其难道： “辞婴上仙，想不到你口味儿还挺重。你若实在觉得威风，以后我便唤你‘牛蹄’如何？”
“……”不如何。
当然，辞婴这会尚且不知金仙红豆会在他寡淡无味的生命里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往水镜弹了点灵力，镜面字迹散去，露出一面清晰的照影来。
那是百仙榜擂台的照影。
那名唤红豆的仙子就站在百仙榜前，颇有耐心地等着他应战。
辞婴淡淡扫了她一眼。
红豆仙生了张平平无奇的脸，着了身平平无奇的青裳，打眼望去，跟片绿叶一样不起眼。
但辞婴一眼便看出那张脸是捏出来的。
他这会顶着的脸也是捏出来的，与他本尊只有五分像。既然要在仙域行走，自然不能用九黎天少尊的身份，也不能用他真身的那张脸。
辞婴对她的身份来了点兴致，长袖一挥便去了百仙榜擂台应战。
他会来应战，自然不是为了与红豆仙一争高下，不过是想试探她的身份。
红豆仙喜欢用剑。
辞婴本想借着她的剑招摸清楚她是哪个天域的人。结果与她对了数百招，她几乎把所有驰名二十七仙域的剑法都使了出来。连他们大荒落的四字真诀都没落下。
那感觉，颇像一位吃百家饭长大的人。只是她吃的不是饭，而是剑术。
又过了数百招，辞婴发觉她吃的不止是剑术，还有各类道术、诡术。他前脚刚施下一个虚影术，她后脚竟能依葫芦画瓢地施展出来。
看来这位红豆仙不仅在挖墙角，还在偷师。
辞婴对她偷师这事儿倒没什么意见，能在比试中学走对手的招数那是她的本事。而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学本事，这位仙子无论天资还是悟性，都属上乘，在仙域不该籍籍无名。
她究竟是谁？
辞婴对这场比试原是不怎么上心，这会却忍不住较真起来。于是步步紧逼，一招比一招狠辣。
红豆仙渐渐落了下风，左支右绌地接招，万分狼狈。
狼狈归狼狈，她瞧着居然还挺高兴，一次近身过招，竟然还冲他笑道： “你很厉害！”
那双眼睛明亮得连九重天上的星辰都要自惭形秽。
棋逢敌手有这么值得开怀么？眼睛都笑成什么样了？
辞婴只觉这样一双眼放在这样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实在可惜，鬼使神差之下，他右掌涌出一缕神力，朝她面门罩去。
神力凌驾于仙力，若她这张脸是用仙术捏的，他掌心的神力轻易便能叫她露出真容。
然而并没有。
红豆仙面上顶着的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辞婴长眸一眯： “神族？”唯有神族能挡住他的神力。
红豆仙长睫连扑数下，对他能一眼看出她是神族意外得很。许是不想叫辞婴知晓她身份，她左手骈指一竖，捻了个遁诀便要开溜。
“想逃？”
辞婴不妨她走得这样干脆，五把兵器同时出鞘，淡喝一声： “不动如山，临!”
这是九黎一族的九字箴言，不仅能用五兵封住她所在的空间，还能以她为锚，瞬移至她身侧。
只见五道金光化作弩、戟、剑、刀、戈“咻咻”落于红豆仙四周。一晃眼的工夫，辞婴已经出现在她身后，抬手欲扣住她肩。
眼见着他就要逮住她了，红豆仙却不见任何惊慌。一块古朴玄龟背从她后背现出， “锵”一声打破他的临字诀。
凝固的空间瞬时被打破，红豆仙侧身避开他右手，辞婴指尖只来得及勾断她鬓边绸带，眼睁睁看着她遁到十丈开外。
乌黑油亮的长发随风飘散，红豆仙回眸望他，笑道： “你很厉害，这次比试算我输。”
言罢，玄龟背发出一阵刺眼光芒，迅雷般将她一卷，偌大的擂台转瞬便只余辞婴一人，以及……一条孤零零遗落在地的墨绿发带。
玄龟背是远古神器，乃是珍品。一块能撕破空间的玄龟背更是罕见，非九重天那些古老神族不能有。
辞婴不欲与那些个神族有交集，便由着那藏头缩尾的红豆仙离去，那点子探究她身份的心思也散了。
五把兵器缩成圆环归鞘，自动套于他指根。那条墨绿绸带不知何时竟也缠了上来，似一条小蛇在辞婴掌心绕了数圈。
九黎一族在上古时期曾掌天下神兵，一度被誉为兵主。辞婴的血脉，天生便能压制所有神兵利器。
这具身体里的真灵足以吸缴擂台上的一切仙器灵宝。那发带是护体灵宝，便是认了主，也无法抵挡九黎一族的血脉牵引。
辞婴垂眸看着那微微泛凉的绸带，五指一阖，墨绿绸带顷刻化作一团齑粉，随风消散。
这平平无奇的一战在辞婴漫长无涯的生命里，不过是沧海一粟。那不知来历的红豆仙，他转眼便忘了个干净。
直到五百年后，大渊献来了位挑战百仙榜的上仙，方从久远的记忆里捞出这么一号人。
那位上仙只挑战百仙榜的前二十名，挑战完后又是对南淮天一通掏心掏肺地夸，行事作风与五百年前的红豆仙如出一辙。
大荒落、大渊献与敦牂是隶属九黎天的三大仙域，这三域里的百仙榜第一都是辞婴。
当然，榜上用的是化名。这化名每百年一变，除了不言、不语，无人知晓这数千年来，三域里的百仙榜第一从来都是他。
不言、不语气鼓鼓地跑回来告状： “少尊，又有飞升修士跑来抢我们九黎天战部的苗子了！可恶！”
正在无根木闭目小憩的辞婴抬指摁了摁眉心，懒洋洋睁开眼，道： “这次又是谁？”
不语抢着答： “是一名叫六瓜的上仙！”
六瓜？
辞婴无端想起大渊献有一味特别受女仙欢迎的香饮子，就叫六瓜安神饮。啧，叫六瓜还不如叫安神来得仙气。
不过……
“六瓜”这名儿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烟火气。
他眸光微微一动： “女仙？”
“非也非也，这六瓜上仙是个男子。”不言说着挠了挠头，颇有些不解道， “说来，这人明明生得平平无奇，却不知为何颇受仙子们喜欢。他在大渊献这几月认识的仙子，比不语花五百年认识的仙子都要多。”
不语朝不言翻了个白眼。
辞婴从无根木跳下，随手拎起一张面具贴脸上， “走吧，我们去会会这位平平无奇的六瓜上仙。”
平平无奇的六瓜上仙正在仙楼里喝六瓜安神饮，边喝边解释道： “这香饮的名字与我有缘，难得来大渊献，我多喝几盏。”
旁边一名仙子掩嘴笑道： “做这香饮的六种灵瓜只有大渊献才能种出，上仙的确该多喝几盏，一会再尝尝我们仙楼的招牌软糕。”
这仙子生得美艳妖娆，正是仙楼的东家云清上仙。
六瓜上仙挑战大渊献百仙榜的这几月都宿在云清的仙楼里。
他实力高强，性子却随和，没半点上仙的架子不说，还十分乐于分享修炼心得，不时还会亲自指点解惑，端的是乐善好施。
此时围在他身边的仙人少说也有二十名，俱是百战榜内排第五十名到第二十名的上仙、金仙。
其中排名最高的那位上仙见六瓜上仙终于喝完香饮吃完软糕了，忙不迭问： “上回上仙说南淮天战部最适合我们这些飞升仙人，此话何解？”
二十七域的仙人谁不知南淮天是九重天里最弱的天域，拢共只有两位上神坐镇。天域里的神族也多是些小神族，以至于南淮天战部这几十万年来在十二战部里一直垫底。
六瓜上仙正等着这问题呢，顺水推舟地回答道： “南淮天的战部之主望涔上神诸位可有听说过？”
“有是有。”那位上仙神色略显迟疑， “但，但……”
后面那半句话他“但”了半日都但不出个所以然。到底是位上神，且还是南淮天战主，身份尊贵，不是他们这些下界仙人能胡乱置喙的。
六瓜上仙似是猜到了他在“但”什么，给这上仙斟了一盏六瓜安神饮，笑道： “这位仙友可是想说望涔上神是天界实力最弱的战主，其所带领的南淮天战部自然也最没盼头？”
仙友呐呐不敢言。
六瓜上仙于是又道： “但诸位可知，南淮天战部里的仙将是九天诸战部里陨落得最少的？”
这些仙人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里飞升成仙，骨子里最是慕强。来到仙域后，为了那一线破仙成神的机缘，也只想去最强的战部，或者追随最强的战主。
至于哪个战部的仙人陨落得最少，还真不曾关注过。
众仙齐齐摇头，听那六瓜上仙继续道： “望涔上神虽说是最弱的战部之主，可她也是九大战部里最看重战将的战主。不管战将伤得多重，她都不会舍下。南淮天诸神族乃木神之后，最擅炼丹。望涔上神便是其中翘楚，对待部下从来不吝丹药，无论是疗伤用的仙丹，还是提升战力的灵药，只要她有，那她的战将便必然会有。是以，南淮天战部陨落的仙将是最少的。
“诸位想想，似南淮天战部这般实力弱却重视仙将性命的战部，不更有利于我们出头吗？你们是欢喜在一群鹤里头当鹤，还是欢喜在一群鸡里头当鹤？我们历尽千辛万苦飞升到仙域，自然不是为了去荒墟送死。与其削尖脑袋在实力强悍的战部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出头之日，还不若去南淮天战部闯一把。战功前三的战将可得战主襄助，斩灭三尸。要让本仙说呀，实力越强的仙友，越该去南淮天战部！”
六瓜上仙说得口干舌燥情真意切，众位仙人听得若有所思心潮涌动。
安静片刻，忽听一仙不紧不慢道： “这些个秘闻，上仙又是如何得知的？”
说话的仙君就坐在角落里，六瓜上仙循声望去，对上一双流光溢彩的凤眼。
该说不说，这位仙君生得那叫一个俊美，眉长入鬓、鼻若悬胆，绝对是这仙楼开张以来皮相最好的仙人。
仙域中的仙人都爱着广袖法衣，只因这类法衣最仙。这仙君却是一身利落的玄色箭衣，箭袖窄靴，腰束墨蓝腰封，一头乌发并未绾道髻，松松散散束在脑后，瞧着不像仙人，倒像是凡人国度里的少年侠客。
六瓜上仙目光在他右手五指定了一定，总觉得他戴在指根的戒环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他冲侠客仙颔首一笑，道： “我一位师祖乃万年前飞升的仙人，这些话都是她传回宗门的。”
侠客仙闻言便道： “不知上仙这位师祖是何人？他可有拜入南淮天战部？”
六瓜上仙轻声一叹： “师祖早已陨落了，他此生最大的憾事便是选错了——”
话说到这，他忽然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众仙却是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想来六瓜上仙的这位师祖是选错了战部，陨落在荒墟了。一时觉得侧然，更觉六瓜上仙先前所说言之有理。
这些仙人皆是大渊献百战榜榜上有名的上仙，会来大渊献自然是意在九黎天战部。偏偏九黎天百战榜能仙辈出，他们耗了数百年都闯不进百战榜前十。
此时听罢六瓜上仙一言，对南淮天战部多少有些意动。纷纷抬袖告辞，准备抢占先机，去南淮天的仙域探一探。
仙楼里很快便只剩六瓜上仙与侠客仙。
侠客仙，也就是辞婴，漫不经心地转着尾指上的戒环，轻轻笑道： “不知上仙准备何时去南淮天的域下仙域？我自飞升成仙后便不曾离开过大渊献，对其他仙域不甚了解，若能与上仙同行，得上仙领路，岂不善哉？”
六瓜上仙自这位仙君开腔后便一直留意着他。此仙年岁不大，才五六千岁就有上仙之尊，实在是个顶好的苗子。
南淮天这两千年来招揽的预备仙将没几个能打的，六瓜上仙爱才心切，对辞婴自也和颜悦色。
“不知这位仙友如何称呼？”
“辞九。”辞婴客客气气道， “上仙若不嫌弃，唤我一声阿九便可。”
六瓜上仙道： “原来是阿九仙君。相逢即是有缘，左右我在大渊献没甚事，择日便要回重光仙域。阿九道友愿意同行，本仙求之不得。”
说罢又给辞婴介绍起重光仙域： “那是南淮天最繁华的仙域，你去了便晓得了，重光仙域可比旁的仙域要好玩许多，且容我与你细细说来。”
这一说便是滔滔不绝若悬河，就差端个灵瓜自卖自夸了。
辞婴耐心听着，不时还会附和几句，表示表示他对重光仙域的向往。六瓜上仙于是更开心了，当即拍板：明日便启程前往重光仙域。
辞婴爽快应下。
回洞府的路上，不言、不语问他是否真要去重光仙域。自家人知自家事儿，他家少尊有多懒，他们最是清楚，对辞婴要去重光仙域的事始终抱着怀疑的态度。
却听辞婴道： “自然是去。不去怎知她是谁？明日我自己前去，你们在这里看顾百战榜，至多三个月我便会归来。”
到了这时，辞婴哪还看不出这六瓜上仙便是那金仙红豆。
五百年前辞婴放了她一马，没深究她的身份。不想她贼心不改，又来大渊献“吭哧”“吭哧”挖墙角。既如此，他也不准备饶她了，管她是哪个古老神族的后辈。
九黎天在西四重，与位于东四重的南淮天不知相隔了多少万里。隶属这两重天域下的大渊献与重光仙域离得自然也远，少说也要飞个大半月方能抵达。
正因路途遥远，辞婴才给自己定了个三月之期。然而启程后的第二日，他便知他这三月之期还是定得太过乐观了些。
无他，实在是这位六瓜上仙太过好吃。
在天上飞没半日，便要到地上寻间仙楼酒肆打个牙祭。仙人化凡成仙，本就无需凡俗之物果腹。
他偏不，非强词夺理说世间美食不可辜负。
辞婴在仙域东飘西荡两万年，就没见过像她这般好吃的人。好吃也就算了，还好事儿。什么热闹都喜欢凑，尤其喜欢看人打架。
路见不平还爱拔刀相助。
出行十日，他已经管了十数桩闲事，救下数十名将将飞升至大渊献的小散仙。辞婴作为大渊献的顶头少尊，都没他这么好心。
出行第十一日，六瓜上仙那柄飞剑终于出了大渊献，进入嶷荒天天域下的白泽仙域。
“这几日实在有劳阿九仙君了。”飞剑尾端，怀里抱着一只赤头鸟的六瓜上仙一面给新伙伴治伤，一面对辞婴道， “要不是你替我掌着这飞剑，我们也不能轻易从那只大鹏妖仙嘴里遁逃。”
这只赤头鸟是六瓜上仙一刻钟前从一只大鹏妖仙爪里救下的小鸟仙。
辞婴目光瞥过那只孱弱的赤头鸟，不阴不阳道： “上仙济弱扶倾、慈心于物，真真仁义，定会福泽绵长。”才怪。
凡间有句俗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万年。辞婴冷眼旁观数日，万分笃定就这人好管闲事的性子，指定活不长久。
六瓜上仙听不出他话中阴阳，真诚笑道： “阿九仙君过奖了，我这哪里称得上仁义，不过是好管闲事罢了。”
辞婴扯扯唇角，心说算你有自知之明。
飞剑安安生生飞了大半日，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快要出白泽仙域时，本该碧蓝的天像是被泼了半缸墨，忽然就暗了下来，乌云层叠，一阵妖风从身后轰轰袭来。
辞婴回眸一看，偷袭者竟是一只目有双瞳的红衣仙子。
那对双睛眸太过特殊，辞婴一眼便认出这仙子的本体是只双睛鸟。
双睛鸟乃上古神兽重明鸟之后裔，甭说仙域了，便是在九重天里也十分罕见。眼前这位仙子既然生出了双瞳，说明已经觉醒了先祖血脉，其战力在仙域已臻巅峰。
红衣仙子那四粒漆黑的瞳仁冷冷盯着六瓜上仙，道： “天仙葫芦，你真是叫本君好找！”
天仙葫芦？
辞婴张开五指的动作一顿，面色古怪地看了六瓜上仙一眼。
六瓜上仙早在那阵妖风刮来时便猜到来者是何人了，无奈叹道： “晴双仙子究竟是如何认出本仙的？”
晴双上仙冷笑道： “你以为你捏张脸，换个性别便能糊弄得了我么？销声匿迹两千年，没想到你竟还敢来白泽仙域？今日看你往哪里逃！”
话罢她化作一只通体赤红的巨鸟，火红长喙一张，炽热火浪迎面扑来。
六瓜上仙将怀中的赤头鸟丢给辞婴，冷静道： “她的目标只是我，你们先走。最多三日，我便会追上你们。”
她今晨才与一只大鹏妖仙激战过一轮，之后又给这半死不活的赤头鸟送了不少仙力，此时周身仙力怕是十不存一。
如此情形下，还想着让他们先逃，自个儿留下御敌。还真是叫人……
感天动地。
辞婴接过赤头鸟，往脚下丢出一枚指环，那指环瞬时变作一支短刃，载着他与赤头鸟不紧不慢离去。
逃得如此果决，倒不是怕那妖仙。这具分身的战力虽远不及本体，但对付一个妖族上仙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葫芦红豆六瓜仙说得对，这是她惹来的麻烦，他没兴致给她善后。能替她带走这只笨鸟，已是大发了慈悲。
这般想着，掌心倏而一轻，他手中的笨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扑棱着张开双翅，跃上他肩膀，毅然决然地朝六瓜上仙飞去。
赤头鸟清啸一声，鸣声似凤，巴掌大的身体眨眼便涨成数丈高，且生出了六足四翼，灰青羽翼朝双睛鸟用力一煽，一道细长裂缝冷不丁在空中乍现，将双睛鸟喷出的火焰吞噬。
辞婴心中一阵惊奇，挑眉道： “空间裂缝？”
这赤头鸟竟然拥有神鸟帝江的血脉。
帝江之翼有劈开空间的神力，轻易便能将敌人劈入虚空里。难怪那大鹏怪死活要吞掉这赤头鸟，原是为了她身上的帝江之血。
她这血脉应当将将觉醒，是以劈开的空间裂缝狭小且不稳定。
双睛鸟泰半火灵被赤头鸟吞噬，登时勃然大怒，扭转头颅，四粒漆黑瞳眸森然看向赤头鸟。
那赤头鸟只有几千岁，同修炼了数十万年之久的双睛神鸟对上，犹如蚍蜉撼树。赤头鸟吃力对抗着双睛鸟倾轧而来的威压，目色无畏亦无惧。
双睛鸟冷哼： “自不量力！”
她张嘴吐出一粒如火焰般绚丽的妖丹，一股比先前更炽热的火□□嚣着扑向赤头鸟。
“小心！”
六瓜上仙见状，再顾不得其他，打出一块古朴的玄龟背，替赤头鸟挡住晴双上仙的重明真火，同时飞身过去，试图将赤头鸟带离战场。
谁知这头倔鸟竟犯起了倔，身上的威压一松便又挥动翅膀，再度撕开空间裂缝吞噬火焰。
可她到底太过孱弱，撕裂的空间裂缝不仅没能吞噬火焰，还被火焰灼出无数条细小的碎缝。
灵气在暴动， “劈里啪啦”的爆裂声此起彼伏，来自虚空的风暴眼不断冲击着越来越多的空间碎缝。
不过瞬息工夫，这些碎缝忽然融成一眼黑沉沉的洞，巨大的吸力从洞眼涌出，将双睛鸟、赤头鸟、六瓜上仙以及……始终隔着老远看戏的辞婴吸入洞中。
空间裂缝多是一个空间碎片或数个空间碎片的所在。
飘荡在混沌之域的荒墟便是最早的空间碎片，若非祖神以身为祭，将荒墟碎片全数封印在混沌之域，这些荒墟碎片怕是已将二十七仙域以及仙域下的万千修真界吞噬。
然而没了荒墟，千万年过去，又有新的空间碎片诞生。
这些空间碎片有可能是某些大能遗落的洞府，也有可能是煞气横生的失序秘境。
二十七域一直流传着一句话，遇到空间裂缝时，能跑则跑，不能跑则赶紧使用禁术提升气运，看能否撞个大运落到个好地方。
辞婴混迹仙域多年，倒也不是没去空间裂缝探秘过。
他出身古神族，又是九黎天少尊，且还是无根木的护道者，气运自是不差。去过的空间裂缝不是鸟语花香、清气充沛的圣地遗址，便是古神族的传承之地。
也因此，这次被卷入空间裂缝，他虽意外却也不慌乱，心想：既来之，则安之。权当出门游历了。
如此泰然自若的心态，在他伤痕累累地落在一个腥臭的洞穴且还丧失所有法力，并好死不死地旧疾复发时，终于，崩塌了。
该死的，究竟是谁的气运这么臭？！
辞婴呕出一口心头血，挣扎着要站起身，结果头一沉腿一软便狼狈摔回泥地。
虚空中似有数道神雷重重袭来，穿骨而过，将他狠狠砸向潮湿腥臭的穴壁。
辞婴又吐出了数口血，带着天罚之力的神雷打的是他的神魂，神魂之殇远超□□之痛。他痛得双目发黑、呼吸难继，恨不能亲手往祖窍来一掌，将这一身血肉轰个稀烂。
屋漏又逢风雨，就在这时，一张血红大口挟裹满是血气的腥风冲向辞婴。
辞婴失了法力，又正遭天罚之劫，浑身动弹不得。他也不挣扎了，撩起眼皮，冷冷盯着前头那条巨蟒，心想它若敢吃，他便敢给他吃！看看谁先丢掉小命！
长蟒两根毒牙泛着森冷的寒光，张嘴欲吞下辞婴。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刺啦”一声钝响，洞穴里蓦地喷出一阵血雨。
洋洋洒洒的血雨里，一人立在巨蟒腹下，身形纤细，五官模糊扭曲，宽大得过分的道袍松松垮垮垂落于地，手中一根粗长的木棍泰半刺入了巨蟒的七寸之处。
血是巨蟒的血，这一棍子叫那巨蟒受了致命伤，但这大虫在此番地域称霸已久，奄奄一息之际反激起了滔天的怒意与战意。它竖起金黄双瞳，扭头盯着偷袭它的人，布满鳞片的长尾猛然一抽，刮起碎石无数。
辞婴认出偷袭者正是那六瓜上仙。
她用洞穴里捡来的木棍以身相搏，说明她同他一样，也失了所有法力。
没了法力，再是厉害的神仙也同凡人一样，只能依靠肉身之力。
对于没有修炼过锻体术的神仙而言，其肉身也没比凡人好多少，未必能打得过这头几欲成妖的巨蟒。
那人倒也临危不惧，拔出木棍，旋身一跃，动作干净利落。
孰料落地时一脚踩上那吸满蛇血又长得累赘的道袍，只听“哎哟”一声，临危不惧的六瓜上仙登时摔了个狗啃草。
此时巨蟒的尾巴已经抽了过来，六瓜上仙只好狼狈就地一滚，对辞婴道： “阿九仙友，你手头可有趁手的法器借我一用？”
阿九仙友全身的力气都在抵抗天罚之力，莫说给她找法器了，连抬抬手指都干不了。
辞婴冷冷道： “没有。”
六瓜上仙瞧他那奄奄一息的模样，也知指望不了他，拎起木棍再度朝巨蟒的腰间七寸打去。
所幸她在过往数千年学来的打斗经验到底派上用场，缠斗半个时辰，那巨蟒终于不敌，巨大的身躯“轰隆”一声砸落在地。
腥臭的巢穴回归平静。
六瓜上仙被满洞的灰尘呛得连打几个喷嚏。她手里的木棍只剩下指甲缝里的木屑了，双手全是暗红的血液，青色道袍绽开了一朵朵血花。
“啊啾——总算解决了这条大虫。”
她揉着鼻子朝辞婴走去，模糊扭曲的脸渐渐有了五官。
这地方是绝灵之地，任何用法力变幻的东西都会原形毕露。
辞婴脸上的面具已然脱落，六瓜上仙原先高大的身躯也恢复了纤细，那遮掩她面容的术法正在散去，即将露出她真实的脸。
辞婴盯着她。
先是看见一双干净清澈的眸子，接着是小巧挺拔的鼻梁，最后是红润的唇和尖尖的下颌。
不得不说，这是一张令人见过便忘不了的脸。
靡颜腻理，般般入画。
这样一张脸，伴着那一身血，本该显得妖艳绝伦。但她那双眼睛太过清正明澈，反彰显出一种濯而不妖的清丽。
相传朱涯海的鲛人拥有着令神族都喟叹不如的容颜，若是不言、不语在这，大概要疑一疑这六瓜上仙是不是来自朱涯海的鲛人了。
可惜辞婴对美色无动于衷，面对这样一张脸也心无波澜。
“你受伤了？”六瓜上仙边走边问，声嗓不再是清越的男音，语气里也没有真容被窥的惊慌， “方才我就发觉你有些不对劲儿，是被吸入这地方时受的伤吗？”
辞婴搭下眼帘，天罚之力令他如堕炼狱，他这会的情形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都不如。
但他没准备让旁人知晓他这弱点，便低声应道： “轻伤，过几日便能好。”
六瓜上仙善解人意道： “那你先养伤，我去寻一寻出口。待出了这洞穴，再研究回去仙域的法子。”说着便开始四处走动探查。
洞穴逼仄阴暗，浑浊的空气不知何时萦绕起一丝甜腻的香气。
六瓜上仙的脚步蓦地顿住。
辞婴听见动静，抬眼望去，发现眼前人的脸不知何故竟泛起了红晕，状况瞧着不大对劲。
六瓜上仙也意识到了，垂眸望了望着手里的血，又扭头望了望巨蟒的尸首，道： “那巨蟒的妖囊有毒，我怕是中毒了。”
甜香越来越浓郁，辞婴惊觉自个儿的身体也在慢慢发烫，下腹甚至还涌出一星诡异的欲.火。
他面色一下变得铁青。
蛇性本淫，那巨蟒的内腔里有媚囊！
六瓜上仙有些疑惑地扯了衣襟领口，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这是什么毒？为何我会浑身发软还热得不行？”
又摸了摸心口， “我的心跳得很快。”
辞婴深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道： “这是媚香，你别靠近我。”
“媚香？”六瓜上仙皱眉压下.体内的燥热， “你的意思是，这是类似阴阳交合香的一种蛇毒？”
阴阳交合香乃灵蛇一族所炼制的香，在仙域相当有名，是修士颇为爱用的一款媚香，听说能大幅度提高修士双修时的共感。
六瓜上仙一脸的不解： “这就是用了媚香的感觉？明明一点儿也不舒服，为何仙域里的修士这么欢喜用它？”
辞婴没应话，只警惕地盯着六瓜上仙。
六瓜上仙看懂了他的眼神，抬起发软的腿连连后退，一面退一面安抚他： “你放心，这媚香乱不了我的心智，我绝对、绝对能把持得住，不会叫你无端没了清白。且容我打坐一会，待得媚香的毒劲儿过了，我再去寻找出路。”
这洞穴狭长晦暗，乍眼望去，竟是连个出口都没有。六瓜上仙退到洞穴的另一端，挨着潮湿的石壁坐下。
在落入空间裂缝时，她本就受了不轻的伤。与巨蟒那一战，又添了不少新伤，眼下还中了媚香，状况委实称不上好。
浑身又疼又累又无力，还燥热得不行。
她盘腿打起坐来，试图运转心法为自己疗伤。然而无果，这地方甭说灵气了，连清新点的空气都无。
洞穴里的甜香越来越浓郁，连血腥气都渐渐闻不到了。
辞婴始终闭着眼。
他既要抗住天罚，又要压制体内愈发高涨的欲.火，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嘀嗒”“嘀嗒”——
两滴水珠坠落在地，越发显得巢穴寂静。
在这诡异的寂静里，辞婴察觉到什么，蓦地掀开了眼。
那位信誓旦旦要他放心的六瓜上仙不知何时，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他跟前。原先清明的目光变得迷离，酡红双颊泛起春潮，丰润的唇红得几欲滴血，连眼眶都染了绯色。
“好热，真的好热……”她喃喃，弯下腰朝他凑去，宽大的道袍衣襟松散，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辞婴心生不妙，天罚还未结束，他周身力气无法恢复，眼下就是一条粘板里任人宰割的鱼！
辞婴宁肯这具分身撕裂在空间裂缝或是被那巨蟒一口吞下，也不愿被人硬生生……即便是具分身，也不成！
他咬牙切齿道： “你若是敢碰——”
威胁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两只柔软发烫的手在这时轻轻摸上他的脸，紧接着额头一暖，她身上那清淡的甜香浩浩荡荡侵入他呼吸里。
辞婴活了两万多年，平生头一回与女子有这样亲密的接触。摸脸就算了，竟还敢把额头也贴上来！
一时怒火中烧。
然后他就在这一怒之下怒醒了。

第18章 赴苍琅 他找那人至少找了六千多年。……
“甚好甚好。”
掌门洞府里, 何不归长舒一口气，道：“如此我总算能给云杪师姐一个交代了。”
当初师姐把辞婴送回涯剑山时，曾严令要照料好辞婴。结果这小子差点儿死在了桃木林不说，还足足昏迷了十三年。好在现下总算是醒来了, 修为也没怎么耽误, 算是有惊无险挺过一难。
“你昏睡十三载，修炼却不受耽误, 这在苍琅界乃绝无仅有之事。为免节外生枝, 此事你需三缄其口，不宜对外人道。这也是我与你应御师兄担心之事, 须知修仙界里不乏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你这具皮囊太易招来觊觎。我会对外宣称，你这一身修为乃是我与应御给你灌顶所致。” 何不归语重心长道。
灵台碎裂、身陷昏迷却能毫无瓶颈地涨修为, 试问这样一具身体，如何不叫那些寿元将近的老怪心动？
辞婴微微敛神, 强行忽视脑海中那张春潮横生的脸, 颔首道：“是。”
虽无惧旁人的觊觎, 但何不归一番好意, 他自也不会辜负，应承得很是干脆。
想起怀生在独鹿堂故作轻快的语气, 辞婴顿了顿，又道：“弟子醒来后便去了独鹿堂，当年在桃木林昏迷后的事情, 还望师叔能与我详细一说。今日萧家为何要阻拦南怀生入涯剑山？”
何不归倒是不曾想过这个连自己伤势都不怎么上心的小子，居然会如此关心南家和南怀生的事。
一时又想起了当初他便是为了保护南怀生，才会受伤昏迷这么多年。
何不归当日并未在桃花林，但大致的经过却是听段木槿与应御提过，三言两语便概括当日之事。
“那日你木槿师叔与应御师兄赶去时, 萧池南与朱运已陨落在天星剑诀之下。他们的尸首附近也散落着南师侄的阵剑残骸。再加上朱运的儿子立下心魔誓，道他收到了朱运的血脉传音，称南师侄乃杀人者。” 何不归说到这便顿了顿，“萧家因而认定了是南新酒设局杀了萧池南。”
何不归心中自然不信南新酒会杀萧池南。
二人皆是涯剑山弟子，一人被杀，另一个人被陷害。律令堂首座辛觅在得到消息后，曾亲去萧池南的出事之地，试图用解豸镜追溯真相。
只可惜桃木林煞气太重，连打斗痕迹都难以捕捉，解豸镜只照出一团灰雾。
“这案子律令堂一直在追查。南怀生道你与她都见过那些斗篷人，你得空时可给你辛觅师叔发一封剑书，将那夜的所见所闻说与她听。至于南怀生，你且放心，当年她爹娘陨落时，我便已允诺，无论她资质如何，都会收她入涯剑山。”
辞婴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南叔和许姨，陨落了？”
“你不知？”
何不归讶然，这小子醒来后便去寻南怀生，他还当是为了此事呢。
“当年萧池南陨落后，南新酒生受萧家真君萧铭音一刀，金丹险些碎裂。又逢南怀生受阴毒反噬，生命垂危。为了救她，南师侄剖出金丹，为她融丹开灵。南怀生融丹开灵之日，南师侄夫妇二人同命咒破，双双殒命。”
重提当年之事，何不归不由得又是一叹。
当年萧铭音会对南新酒出手着实是出乎他意料，而南家置身事外任由萧铭音落下一刀，同样出乎他意料。
正是这一环又一环的出乎意料，使得南新酒伤上加伤，再无转圜的余地。
辞婴轻轻垂下眼。
南叔和许姨陨落了，许初宿和松沐来了涯剑山。也就是说，这十三年，南怀生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那小鬼喜欢热闹，最是厌恶孤独，这些年，她都是如何渡过的？
辞婴按捺住心头涌出的怒意，道：“我既是万仞峰下一任剑主，当能随我心意挑选弟子入万仞峰，对吗？”
何不归挑一挑眉，道：“你想收南怀生入万仞峰？”
辞婴颔首：“是。”
何不归思忖片刻，道：“万仞剑在你手里，你自是有资格择选弟子入万仞峰，但仅限于内外门弟子。若你想代你师尊收亲传，却是有些棘手。因云杪师姐常年不在万仞峰，只能由你代为教导。依涯剑山门规，唯修为在丹境以上者，方能教导新弟子。”
言下之意，修为只有筑基境大圆满的辞婴，还没得资格代师收徒。
辞婴曾应承过南新酒与许清如，要亲自盯着那小鬼练剑、教她剑术的。
日后自然是他继续教怀生，但没想将她收为内门。
那两个与她一同长大的家伙，一个是剑主亲传，一个是掌门弟子。那他高低也得给她整一个剑主亲传的身份。
“只要结丹便可以代我师尊收徒了？”辞婴云淡风轻道，“那我今日便结丹。”
话音一落，四下里登时狂风四起，灵气从四面八方倒灌而入，搅成一眼漩涡。辞婴身处漩涡的正中心，衣袂翻飞，眉眼十分平静。
待得暴烈的灵气散去，他丹田内已然多了一颗九转金丹。
金丹凝成之时，无数乌云从四面八方急拢而来，铺满一整个山头，云层里隐有雷光闪烁。
辞婴并未在棠溪峰久留，金丹一成便匆匆回了万仞峰——
他有预感他马上便要遭雷劈了。
果不其然，万仞剑刚在万仞峰落下，便有一道天雷轰隆隆劈下，精准贯穿他左手腕心。
盖地而来的雷电之力将他一整个人掀起，狠狠撞向洞府外的枫香树。
辞婴黑着一张脸，垂头吐出一大口血。
白狐狸从他灵台挣脱出来，本想咋咋呼呼骂上两句，见他口吐鲜血，面如金纸，不由悚然一惊，腾空跃至他身侧。
“你把我锁在灵台时又干什么破事了？怎么伤势一下子加重成这样？”
辞婴仰头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穹，轻轻眯了下眼。
方才他结丹时便感应到了，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压制着他，不允他进阶。左手腕心更是灼痛得厉害，隐隐浮出一个淡淡的九枝图腾，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待他匆匆回到万仞峰，悬在头顶的天雷迫不及待落了下来，击在他左手腕，将那道若隐若现的图腾劈了回去。
很显然，此界天道在阻他进阶。
辞婴静静望着被劫雷击过的手腕，曾经出现过的九枝图腾已然消失，只余下一个铜钱大的焦痕。
他抬袖擦拭唇角血渍，看向白狐狸，问道：“九条尾，你说你叫什么？”
“星诃！”白狐狸气得炸毛，“跟你说多少回了！我叫星诃，星诃！别再叫我九条尾！”
“好，星诃。”辞婴难得配合，“你从前说，我本非此界修士，为了寻人，方会劈开虚空来到这里的，对吧？你且说说，你与我有何渊源？我原先是什么人？我要寻的又是何人？”
十八年前，他在苍琅界醒来时，这只奇奇怪怪的狐狸便已出现在他灵台里。
那时白狐狸曾提过一两嘴他非此界人士的话，只他当时失去记忆，对白狐狸的话嗤之以鼻，全当他是在骗人。
“你肯信我说的话了？当初是谁一直说我是骗子来着？”
星诃终于有了一雪前耻的机会，毛发蓬松的尾巴高高扬起。
“你我原是在天狐一族的传承秘地相识的，那差不多是六千多年前的事了吧。我是天狐一族最后一只九尾天狐，虽然只剩下一个魂体，但也是十分了不得的存在。至于你么，咦？不对啊——”
星诃话音一顿，抬起瘦巴巴的脸，眯眼盯着辞婴：“我从前与你说那么多，你一个字儿都不肯信。如今怎会突然问起？黎辞婴，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还不算太笨。
辞婴看着他，淡道：“昏迷时做了一个梦，梦中场景乃是一处名唤大荒落的仙域，那地方，我总觉得熟悉。”
“大荒落？”星诃眼睛一亮，“你的确是那里的上仙！这不是梦，是你的记忆吧！你都想起来了？可想起回去仙域的法子？”
辞婴盯着灰蒙蒙的天穹，想起了梦中那片苍蓝的天。
星诃说得对，那的确是他的记忆，不是梦。当初这狐狸说的话也的确不是在诓他，他是仙域里的神仙，到下界来是为了寻人。
“只记起了些许在大荒落的事，不多，都是一些细碎的片段。”辞婴轻描淡写应付一句，继续问道，“我可有与你说我要寻的是何人？为何要寻她？”
原来只有一鳞半爪的记忆啊……
星诃顿觉泄气：“你从未与我提过那人是谁，我从认识你的第一日你便已经在寻人了。那时的你……还挺疯的。”
他说完便看了辞婴一眼。
天狐一族的传承秘地乃是一片空间碎片，辞婴会闯入那里并且将他从封印里唤醒，便是为了寻人。只他没寻到人，反而阴差阳错地唤醒了他。
在那之前，辞婴已经闯过许多个类似的失序秘境。这些秘境杀机重重，便是神族都不敢轻易去。
辞婴每回去，都是伤痕累累归来。待养好伤了，又继续闯下一个秘境。
“我认识你的这六千多年，你不知闯过多少地方。就连这个叫苍琅的破地方，我也不知你为何非要来。天道本不允许仙人私闯下界，尤其是人族界域。为了来这里，你连闯数个虚空罡，被天雷劈得连件护身仙器都没剩。或许是因着这缘故，你的灵台和肉身才会出问题。不仅失去所有记忆，还变成了两岁小儿的模样。”
辞婴摩挲着左手腕心的灼痕，也就是说，他找那人至少找了六千多年。
他沉吟道：“依你对从前的我的了解，倘若我被，被，霸王——”
“硬上弓”这三个字，他愣是说不出口。
其实不必问，依他对自己的了解，不管是过去的他，还是现在的他，若真是被人霸王硬上弓了，定会上穷碧落下黄泉地追杀那人，无论她躲到何处。
所以，他是为了报仇？
幼时见着南怀生时那股没来由的怒火也是因为这原因？
可为何，当他看到她终于睁眼时，心会那么疼？又那么的如释重负？
又为何，在看到她被人掳走时，他要不管不顾地保护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她？
就连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时，脑中唯一的念头也是要找到她？
这不是恨一个人的情绪。
“你说的是哪条道上的霸王？”星诃被他那半句话问得心痒，“妖族、人族还是仙族？你要找的人就是那霸王？能称作霸王的人，想来是极厉害的。他莫不是犯了错，故意舍弃一身仙元，归凡回到下界来了？那豆芽菜孱弱成那样，不可能是你口中说的霸王吧？”
“……”
星诃这一连串的问题，辞婴一个都没回，转而反问道：“你在仙域里可有听说过金仙红豆？”
星诃：“？”
辞婴看他一脸懵逼，又吐出另一个名字：“天仙葫芦？”
星诃：“？？”
辞婴继续：“上仙六瓜？”
星诃更懵了：“这都什么名字？！哪位仙人会起红豆葫芦六瓜这样的名字？等等，你说的这三个仙人莫非就是你想找的霸王？他们是同一人？”
辞婴：“是同一人。”
“那霸王与你有过节？你特地来寻仇的？”
星诃实在好奇得不得了，什么样的霸王能欺负黎辞婴这霸王啊，还有……
“什么样的过节能叫你硬闯几个虚空，硬抗天雷之罚，就为了寻一个归凡的仙人报仇啊？”
归凡的仙人？
辞婴长眉微蹙，忽觉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辞婴低下眼看着血渍斑斑的袖子，掌心灵光一亮，玄色袖子里的血渍一点一点剥除。
“瞧瞧这具肉身被你折腾成啥样了。”见辞婴一身重伤，星诃也顾不得问八卦了，皱眉道，“你说你为何非要强行结丹？你体内有谪仙印，本就不可擅闯下界。强行进阶，谪仙印被激活，此界天道便会觉察到你的存在，自然会尝试用天罚抹去你。你该庆幸这破地方天道残损不全，只能给你打下一道劫雷！”
劫雷余下的暴戾气息在体内横冲直撞，辞婴对这样的感觉很熟悉，他在那妖蟒洞穴里遭受的天罚便是比这强烈千万倍的劫雷。
只是那劫雷不仅打在他肉身，也打在他的元神里。
为何他会有那样的天罚？
辞婴看了眼星诃傻憨憨的脸，直觉他不知道答案。
星诃：“？”
“喂，黎辞婴，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怎么觉得你在骂人？我又没说错，不信你再动用一下你体内的谪仙印试试？”
辞婴看了眼手腕上的焦痕，道：“所以我的力量封印在这仙印里，只要我想，便能从中取出力量？”
星诃其实也说不准，想了想便迟疑道：“可以这么说，但你只能截取此界天道允许你拿的力量。丹境修士便只能截取金丹期对应的力量。一旦超出，你便要承受天罚。超出的力量越多，天罚便越重。你现如今灵台碎裂，我劝你还是老实点为好。”
辞婴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过了好半晌，忽然道：“你今日给我的那颗魂珠，可能叫陨落的人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星诃扬声道，“我的魂珠顶多只能帮你修复神魂的伤，想要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你便是回到仙域也未必寻得到。就算你寻得到，也未必用得了。作为神仙，不可介入凡人的因果乃是刻在我们元灵里的戒律！”
辞婴没再说话。
所以，没办法了是吗？
她那么喜欢她爹娘。
万仞峰落下一道劫雷时，棠溪峰的何不归又斟了一杯昂贵的云阳灵茶推向对面。
“听说萧家那小姑娘执意要走？”
叶和光接过茶盏，无奈道：“她性子倔，不愿与南怀生一同入门。说来这也怪我，我曾与她提过，南怀生只会以外门弟子的身份入涯剑山。”
何不归摇一摇茶壶，将最后一点已经泡不出味的茶液倒出，劝慰道：“十二年前，你强行碎丹成婴，元神之伤到今日都未能痊愈。收徒一事，不急在一时。今日萧若水既不愿入涯剑山，说明你与她无师徒缘分。”
叶和光垂眸看着澄澈的茶液，半晌，微微一笑，道：“萧池南陨落后，元剑宗多次派人前往云山郡。萧家这些年与元剑宗走得十分近，秦子规更是放了话要收萧若水做亲传，明目张胆地抢我涯剑山的弟子。我怎可袖手旁观？那……可是元剑宗。”
“良禽择木而栖。元剑宗如今是苍琅第一宗，萧家作为苍琅第一世家，择元剑宗而弃涯剑山，也不过是人之常情。”何不归饮下最后一点茶水，平静道，“正因为他们一心要脱离涯剑山，萧铭音才会在十三年前对南新酒使出那一刀。那时你便该猜到，萧若水不可能会成为你的弟子。今日不管有没有南怀生在，她都不会拜入涯剑山。至于元剑宗——”
何不归微微一顿，“云杪师姐离宗之时，曾交代过，元剑宗欠涯剑山的债，自有她去讨。我们的任务，便是守护涯剑山和宗门里的弟子。”
云杪真君消失时，叶和光尚未结婴。这位苍琅第一剑消失数百年的原因，他是结婴后方知晓的。
一想到云杪师姐，叶和光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辞婴。
他道：“云杪师姐收的那位小徒弟似乎有意要让南怀生入内门。南怀生只开一窍，除非她能在断剑崖顺利过六十九丈，否则便不可入内门。门规不可破，那小子若一意孤行，毁了涯剑山开山收徒的门规，日后涯剑山如何以理服人？”
何不归似乎不大在乎门规毁不毁之事，笑道：“我曾允诺要收南怀生入宗门，不管这孩子能不能顺利过断剑崖，我涯剑山都会留她在宗门，予以庇护。再说了——”
他望向窗外。山岚掩映的万仞峰顶，劫雷如昙花，惊现一瞬后便消失无踪。
眸中精光一闪，何不归低抚长须，微笑道：“宗规也会有例外的情况，如今万仞峰能做主的人，已不止师姐一人。辞婴那小子半个时辰前，已经结丹了。”
万仞峰惊雷响起的那一刻，正在剑意路等人的应茹手搭眉骨，眯眼看着远处那道雷，心说这涯剑山动不动有雷劈人，还是丹谷好。
感叹完便老神在在地在剑意路入口处蹲下了，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树影里行出，方站起身疯狂招起手来。
“小怀生，这里！”
怀生是最后一名来剑意路的预备弟子，见应茹在这，不由奇道：“师姐你怎么还不进去剑意路？”
应茹笑眯眯道：“这不是得确保咱们应家子弟一个都不能少嘛，小子阳他们都进去了，就差你一人。快去把你的涯木签拿上，我带你进去。”
旁边一位独鹿堂的执事弟子赶忙递来一根木签和一块木牌，对怀生热情道：“师妹，这是你的涯木签和路牌。入了剑意路后，涯木签会记录你承接了多少道剑意，承袭到的剑意越多，说明你的剑道天赋便越高。师妹灵台未开，里面的剑意会让你不大好受。若你实在受不住便往路牌里注入灵力，届时剑意路的剑意不会再感应到你，你放心走到出口就能离开了。”
往年能走剑意路的预备弟子皆是灵台已开，似怀生这般没有灵台的弟子，剑意路里的剑意极有可能会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执事弟子想了想，还是善意提点两句：“只要能熬过十道剑意，便算是过了天赋这一关。届时师妹就能顺利成为涯剑山的外门弟子。剑意路除了断天赋，还能淬体和感悟剑道奥妙，总之好处多多，师妹你尽量坚持，不撑到最后一刻还是不要动用路牌。”
怀生拱手笑笑：“多谢师兄提点。”
她这一笑倒是把那执事弟子笑得脸颊发热，心说这位师妹生得真是好看，虽说面有病色，但那五官比之墨阳峰的许师叔也丝毫不逊色。
怀生道完谢便与应茹一同进了剑意路。
石道通幽，洞口处的风凛冽如刃。
二人刚一走进去，洞口处的风声便诡异地一静，仿佛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气机在这一刻被无数剑意锁定，排山倒海般的剑势迎面扑来。
“不愧是剑意路，这密密麻麻的剑意盯得我头皮都发麻了，难怪族长叮嘱我们能赖多久便赖多久。”
应茹嘴里赞叹着，手却慢悠悠往路牌注入一星灵力。
“小怀生，师姐只能陪你到这了。我不信我一道剑意都无，族长和大长老还非要逼我留在涯剑山。”她往怀生手里塞了一把七果云衣糖，笑道，“剑意路十年一开，你尽量苟久点，师姐我急着回丹谷，先走一步啦。”
应茹走得极其果断，一点儿不留恋，没一会儿便不见了人影。
她这一走，本该会带走一部分剑意。
可怀生不仅没觉着身上的压力变少，反而愈来愈重，如山峦压顶一般。
她却是不知，剑意路深处正有一道道剑意从崖壁涌出，急急射向入口，带起剑风无数。
正走得脚底生风的应茹忍不住轻“咦”一声，揉着被剑风擦得生疼的耳朵，喃喃道：“这一波波往后疯涌的剑意是怎么回事？剑意路的剑意啥时候这么不矜持了？”
她下意识回望一眼：“在我后头便只得小怀生一人，这些剑意莫不是冲着她去的？这么多剑意拿来淬体，岂不是要疼死了？”
想到这里，她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大吼了一句：“小怀生，有一大波剑意朝着你去，你忍着点啊！”

第19章 赴苍琅 我来得太晚了，对不住。……
剑意路是涯剑山三大洞天福地之一, 旁人入剑意路，是为了测天赋、悟剑道。怀生入剑意路，却只有一个目的——
淬体。
能淬体的洞天福地在如今的苍琅界，犹如沧海遗珠, 万分珍贵。涯剑山的剑意路便是难得的淬体宝地。
眼瞅着自己被密密麻麻的剑意压得寸步难行, 怀生干脆就地坐下，运转起天星剑诀。
都知道南家的天星剑诀是中土最出名的剑诀之一, 却鲜有人知, 这一套剑诀蕴含的不仅仅是剑术，还有锻体术。
天星剑诀共有七式, 对应的锻体术也有七重，对应北斗七星, 分别是：摇光、开阳、玉衡、天权、天玑、天权和天枢。
天星剑意和锻体每突破一重，便可在体内灵窍点亮一颗内星, 七颗内星全都点亮后, 内星阵成, 剑体成。之后便能蕴出剑识, 天星剑意方能真正大成。
南新酒无内星阵加成，也没有淬炼出剑体, 施展出的天星剑意便已能在苍琅扬名。待得怀生七颗内星点亮后，她能施展出的天星剑意与金丹大圆满的南新酒相比，只强不弱。
只可惜锻体需要的洞天福地实在是太稀少。
怀生修炼了十三年, 勉强突破了第一重，点亮了内星摇光。若不是丹谷有一处能淬体的洞天福地，她怕是连第一重也达不到。
幼时她受阴毒所累，经脉萎缩，肉身孱弱。融丹开灵后, 为了助她拓宽经脉、强身健体，应姗带她去了丹谷的紫玄洞涧淬体。
紫玄洞涧同灵冢一样，是应氏一族的禁地，这处禁地历年来只有族长方可入，也只有族长方可借用紫玄洞涧淬炼肉身。
洞涧里有灵气浓郁高低不一的九道瀑布。
瀑布飞流直下时，磅礴却又温和的水灵力极适宜用来打磨肉身。
最初怀生只能坐在洞涧的外围撑上一盏茶，这短短一盏茶的光景，已足以叫她遍体鳞伤、痛不欲生。
应姗怜惜她，本让她修养几日再去。但怀生翌日一醒来，像是忘了痛一般，乖乖背起青霜剑便往洞涧去。
往后十余年，她一日不缺，雷打不动地成了洞涧的常客，从外围一路走到灵力最汹涌的第九条灵瀑。
九岁那年，怀生就在第三条瀑布下，轰轰烈烈地开了心窍。
那一日，整个紫玄洞涧如雾似乳的灵气宛若海沸江翻，滂滂涌入她心窍。
她那会已被浩瀚的灵力冲得没了意识，唯一的知觉便是发烫的心窍。
心窍灼烧到极致时，她的魂魄似乎出窍了一瞬。
又听见了那道似曾相识的呼唤，诱着她往东去。昏昏沉沉中，似有一点微光从东边飞来，撞入她的眉心。
那点微光将她的魂魄撞回体内，醒来后，怀生已经回到了应姗的丹房。
心窍处原来只有金丹大小的光团膨胀了十数倍，足有一个拳头大。
应姗是唯一目睹她开心窍的人，说她开心窍的动静一点儿不比初宿、松沐小。
她摸着怀生的头，道：“你爹娘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怀生抬手按住心口，感受着那颗沉在光团里的金丹，对自己再开心窍之事并不觉得开怀，只觉天意弄人。
她平静地抬起眼，问道：“应姗师伯，我今日还能去洞涧淬体吗？”
应姗是应家这数百年来，唯一用洞涧淬过体的子弟，深知在灵瀑之下，血肉经脉不断破碎愈合有多疼多难熬。
她幼时被族长带去洞涧时，虽从不喊苦，但也高兴不到哪里去。有时还觉得不公平，为何丹谷这么多应家子弟，却独她一人要受这样的苦。
还以为这个比当初的她还小的姑娘也会同曾经的她一样，心生怨怼。没想到她不仅甘之如饴，还对自己极狠，一时半刻都不愿意浪费。
“这千刀万剐般的疼痛，你是当真不惧。”应姗牵起怀生的手，温和笑笑，“走罢，想去便去，疼得受不了便与我说，莫要逞强。”
与紫玄洞涧的灵瀑相比，剑意洞里那些被打磨了十数万年的剑意更锋锐也更难掌控。
这些剑意或凌厉或柔和或狂暴，如鱼游浅水，异常灵活又异常不客气地往怀生的奇经八脉里钻。
怀生觉着自己就像掉入蚂蚁窝里的一滴蜜糖，被层层围住不说，还谁都想在她身上咬上一口。
这又疼又麻的感觉实在是熟悉。
九岁那年开心窍时便是如此。
灵气疯一般涌入她心窍，差点没叫她疼晕过去。
怀生运转心法，有条不紊地引导钻入体内的剑意淬体。
如水般柔和的剑意用来淬炼经脉，如烈阳般炽烈的剑意用来淬炼血肉，如狂风般暴烈的剑意用来淬炼骨骼。
天色慢慢暗下，幽暗的甬道隔半晌便会响起痛呼声与路牌亮起的光芒。这条仿佛望不见头的路渐渐没了人影，只余一个由无数剑意团成的茧球。
怀生端坐在茧球的正中央，白裳绿裙被乌紫的血洇得湿漉漉的，紧接着又被甬道里来来往往的风阴干成一块硬邦邦的布。
剑意路的剑意皆是出自涯剑山鼎鼎大名的七套剑法。她灵台未开，剑意无法为她演练剑法。
然此时被这些剑意包围，怀生心神沉入其中，隐约间竟也能领悟一二。
旁人修炼，总要耗费不少心神去感悟术、法、道。悟性不够，领悟不深，修炼起来便会困难重重。
怀生从无此种困惑，也无需修禅顿悟，同幼时一样，只消一眼，她便能领悟到经书道诀中的玄妙。
她最大的阻碍，便是这具孱弱的肉身。在紫玄洞涧淬体十三年，也只是让这具肉身承受住开窍境大成的修为。
怀生卡在开窍境大成已有年余，眼下被剑意洞里的剑意淬炼打磨肉身，那层瓶颈犹如薄冰遇火，开始一点点消融。
剑意茧消了又结，结了又消。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生忽觉体内灵力翻沸，停滞许久的修为一举冲破了瓶颈，节节攀升，直入开窍境大圆满。
“唔……”
境界突破，本该是神清气爽。怀生既不觉神清也不觉气爽，反觉脑壳一阵剧痛。
跟每回做梦醒来后一样，仿佛有无数虫蚁啃噬着大脑。境界越高，这阵痛楚便越是强烈。
这怪疾连应姗师伯都找不到原因。
怀生缓慢吸气，继续操控剑意淬体。只要修为能涨，再剧烈的痛她都不怕！
洞外夜色弥漫，守在剑意路外的执事弟子垂眸望着手里的名册，正纳闷着怎么还有一预备弟子没出来。
这期开山门一共来了一百八十七位预备弟子。昨日剑意路开，当夜便有差不多一百名弟子出来。
出来得最早的是应家子弟应茹，几乎是刚进去便出来了，涯木签上只有堪堪一道剑意。
今日又有八十多位弟子出来，到得这会，名册上便只得一人还未出现，还是唯一一位只开了一窍的人。
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莫不是因他提醒了两句，那师妹便硬撑着留在剑意路不出来？
执事弟子不由心中惶惶，正要传音回独鹿堂，前头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好听的声音：“名册给我，你下去歇着。”
说话者一身玄色弟子服，腰封、袖摆滚一圈暗金色剑纹。
执事弟子看见那剑纹，面色登时一肃。
涯剑山无论内外门，弟子服皆是清一色的玄色法衣，唯一的不同便是腰封与袖摆上的绣纹。
外门弟子的腰封、袖摆并无绣纹，内门弟子乃是沉银剑纹，而亲传弟子则是眼前这位的暗金色剑纹。
“见过师叔。”执事弟子恭敬见礼，一脸为难道，“这涯木册乃是弟子的宗门任务，若是假手于旁人，恐难回独鹿堂复命。”
辞婴道：“万仞峰，黎辞婴。你回去复命时，报我名字即可。”
执事弟子一愣，紧接着便是一阵万蚁抓心般的好奇。
原来这位就是传闻中那位“沉睡中的黎辞婴”啊！
这名字在独鹿堂可是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呀！
西洲的元剑宗这几十年出了好些惊才绝艳的弟子，他们涯剑山与元剑宗一贯不和，自然也要推出几位天骄出来打打擂台。
墨阳峰的许师叔与掌门一脉的松师叔有着万年难遇的天资，自是在榜，还有一人便是万仞峰的这位黎师叔。
听说剑堂的虞真君率领律令堂弟子去西洲执行任务时，最爱把这位挂在嘴里，讥讽元剑宗的天骄们连个重伤昏迷的涯剑山弟子都比不过，刺得元剑宗一众长老差点儿拔剑。
如今传闻中的人活生生站在眼前，执事弟子没忍住，悄悄抬眸打量了一眼。结果这一看又把自己给看呆了。
哎哟，这位师叔长了这么一张脸，不拿来刺一刺合欢宗那群嘴毒又骚包的花孔雀委实是暴殄天物！
比起元剑宗，还是合欢宗那群花孔雀更惹人厌！
执事弟子心潮澎湃间，手里的涯木册已经十分自觉地递了过去，嘴里却是不着四六地嚷道：“哪日师叔得了空，请务必去西洲的合欢宗走一趟，最好带上棠溪峰的松师叔与应师叔！”
“……”
辞婴搞不清这莫名激动起来的执事弟子是怎么回事，也不大关心，敷衍地“嗯”了声：“此处有我照看，你可以回独鹿堂复命了。”
执事弟子离去后，辞婴腾空翻上一棵枫香树，支起一条腿，懒洋洋地靠上树干，目光落在剑意路出口。
剑意路遍布剑意，灵识难以探入。辞婴的灵识虽能探进去，但也只能看个囫囵，隐约能看到怀生被剑意层层包围。
虽看不清茧里的怀生状况如何，但她既然不启动路牌，那他便不会贸贸然打断她，也不会让旁人打扰她。
辞婴这一等便等到翌日清晨。
天光稀薄，山岚霭霭。少女揉着脖颈，一边施诀净衣，一边缓步出剑意路。
她半数青丝乱糟糟披在肩上，唇色惨白，一脸的病容。那模样瞧着，要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辞婴垂眸看着她，很自然地便想起了梦中的六瓜上仙。
不怪星诃起疑，眼前这姑娘与六瓜上仙实在无甚相似之处。唯一相似的，或者该说一模一样的，便只有那双眉眼。
哦，不对。她幼时为了一块云乳桃花糕能拼命多挥二十剑，这股子好吃劲儿，与梦中那人倒也一脉相承。
辞婴目光缓慢扫过怀生低垂的眉眼，忍不住又想起在那逼仄湿暗的巢穴里，她滚烫的额头贴过来时，眼睫轻扫眉心的酥痒触感。
明明记忆中的自己被她碰一下都觉怒火中烧。
可此时此刻，想到自己有可能被她霸王硬上弓，甭说怒火了，连颗火星子都找不到，甚至还……
不是，他在“甚至还”什么？
他是那种让旁人吃白食还不计较的人吗？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怀生慢腾腾抬起了眼，朝辞婴看来，神色谨慎。待看清隐在树影里的人，她显然吓了一跳，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
辞婴看着她，漫不经心道：“结束了？”
少年脚踩一双玄色皮靴，满头青丝高高束起，被徜徉在枫香林里的风带得一晃一晃的，甚是悠哉。
就是脸色瞧着比两日前要差些，苍白程度足以媲美被暴动的剑意折腾出一脸病容的怀生。
怀生仰着脸定定看他好半晌，正想问他怎么在这，结果发现他气息与先前相比，好似又凝练了些。
她愣了愣：“你……结丹了？”
辞婴淡淡地回了个“嗯”，从树上跳下，一面朝她走去，一面挥着手里的名册，道：“涯木签呢？”
怀生从芥子玉佩里掏了掏，陶出一块只剩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木条，道：“一个没注意，便被剑意削剩下这么一点，你看看还能不能用？”
这涯木签在第一波剑意涌过来时，便哐哐断成几截，卷入剑意茧里。要不是怀生眼疾手快捞下一截藏入芥子玉佩，怕是连渣滓都没得剩。
寻常弟子的涯木签不管承接多少剑意，都是完好无损的，似怀生这样的情况，还是涯剑山立宗以来的头一遭。
只此时二人，一个只当自己拿了根劣质木签，一个从未干过回收涯木签的事，都没觉这事有多不寻常。
反应最大的反倒是辞婴手里的涯木册。
那苟活下来的木块化作一道灵光没入涯木册后，这本自创宗以来便存在的天品法宝沉默了良久，方犹犹豫豫地现出个三十七的数字。
一般情况下，承接剑意过四十九者，剑道天赋为中品。过六十九者，为中上品。过九十九者，为上品。
三十七道剑意，意味着剑道天赋已有中下的品级。
初宿与松沐十年前过剑意路，罕见地创下了两百之数。但剑意路的最高记录者，却是三万多年前飞升上界的一位南家先祖。
怀生入剑意路只为淬体，对数字多少不甚在意。这么点木头能有三十七道剑意，已是出乎她意料。
上交完涯木签便拿出根发带，开始处理头顶乱糟糟的头发。等会要去揍人，顶着一头乱发实在是不方便。
她梳头绑发的技术没比应姗好多少，因此从不折腾她的头发，扎了条松松散散的辫子垂在肩侧便了事了。
结果发带刚缠稳，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将她缠在辫子里的发带统统解开。
那只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带了点久不见光的苍白，不是辞婴又是谁？
怀生再度一愣，待回过神时，辞婴冰凉的指尖已经没入她的头发。
“黎辞婴！你就是这样来寻仇的？哪门子的报仇需要给仇人梳头绾发？”灵台里，星诃清脆的声音里颇有种忍无可忍的意味，“我认识你六千多年都不知道你的手居然这么巧呢？！”
星诃虽然被辞婴禁锢在灵台里，但辞婴并没有禁他的六感，外头发生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一双狐狸眼差点儿被这一幕闪瞎。
辞婴垂眸看着已经拢入怀生发间的手，漆黑的眸子也闪过一丝错愕。
莫说怀生了，便是他自个都不知道他有这项技能。方才看她扎发，手下意识便伸了过去，丝毫没问过他的同意。
出其不意也出乎意料。
她的头发乌黑浓密，触手冰凉光滑，像冰天蚕吐丝数百载方能织就的水云衣。
这触感，熟悉。
这梳头绾发的动作，也很熟悉。
辞婴并未抽手，由着身体自作主张，用带着剑茧的手指给她绾发。
他实则也很好奇他能整出什么了不得的发髻来。
幼时许清如给怀生梳发，也喜欢以指代梳，给她绾漂亮规整的包子髻。岁末过生时，还会给她梳个繁复精致的飞仙髻。发髻中央绾一颗大大的白玉珠，两侧绑上绯红发带，要多喜庆便有多喜庆。
那时怀生总喜欢拿着面铜镜左右开照，夸自己的发髻漂亮，夸许清如手巧。一双杏眼明亮得连头顶的珠玉都难争其辉。
一晃十三年，她眸中那明灿灿的光沉寂了不少。
一个寄人篱下的四岁幼儿，病体支离，无父母家族庇护，除了谨小慎微，又能过多舒心的日子呢？
这念头冒出时，辞婴手上的动作刹那间放得极轻。他的手没有许清如巧，只能勉强绾个利落简单的流苏髻。
这发髻似乎是他唯一会绾的发髻，但动作相当熟稔，好似在许久许久之前，他也曾为一人这样绾过发。
看来……他身体想起来的记忆比脑子要多。
风从林中过，细细簌簌的枝叶摇摆声衬得这一刻格外安静。
“虽比不上许姨给你绾的发髻，但总比你那根乱糟糟的草辫好。”
辞婴淡淡说着，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
苍琅界无星无月，到得夜里，会有代替星月的落月灯飘浮在空中。
他手肘竖在怀生脸颊两侧，挡住了浮在黑暗中的薄光。怀生被他的影子以及萦绕在他袖间的药香笼罩着，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答话。
安静了好半晌，她才干巴巴出声：“我扎的辫子比应姗师伯好看多了，不算草辫，该算花辫。”虽然她的花辫，还是比他扎的发髻差一点点就是了。
辞婴：“一朵长得像草的花，你确定会好看得多？”
怀生：“……”忽然理解应姗师伯看自己扎发时的眼神了。
束好发，辞婴忽然很轻地唤了一声：“南怀生。”
怀生抬起头：“嗯？”
高悬在枫香树里的落月灯缓缓飘了过来，投下一圈淡淡的光弧，照亮他们的眉眼。
他们在薄光里两两相望。
便见少年抬起瘦长的手，温柔按在她头顶，缓缓地说：“我说过我会回来找你。但我来得太晚了，对不住。”

第20章 赴苍琅 介不介意我先去算个账？
十三年前, 他把她藏于树洞，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同她保证他会回来找她。这一句话，怀生几乎都要忘记了。
此时听他提起, 怀生忽然就想起了辞婴在出云居的那一年。
那会每日都是鸡飞狗跳般的热闹。
有总爱抓她在枣树下挥剑的小少年, 有总盼着她一同入学堂的初宿和松沐，有总坐在廊下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南新酒, 还有总喜欢钻入膳房给她蒸云乳桃花糕鼓励她的许清如。
那时所有人都在。
所有人也都好好的。
蓦然回首, 那样寻常琐碎的一年，竟成了她最美好的过往。
此时此刻, 少年寒星般的眸子渐渐与回忆中小少年无畏无惧的眼重叠在一起。
十三年时光酝酿出的隔阂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怀生弯下眉眼笑一笑，真心实意道： “虽然比我以为的要晚了些, 但你能醒来便已经很好了。当初……可是那面具人伤的你？”
“不是。是一名满脸伤疤的丹境修士，那人与面具人是一伙。” 辞婴微微眯起眼, “但在他想对我动杀手时, 面具人将他杀了。”
“杀了？”怀生一惊。
“嗯。那面具人约莫是忌惮我那便宜师尊, 留了我一命。”
居然是因为云杪真君？
松沐说过, 与她爹相关的事，涯剑山一概交予云杪真君处理。这位真君, 当真一直在追查那些斗篷人？
怀生若有所思道：“云杪真君何时会回来涯剑山？”
辞婴看她：“怎么？你想见我那便宜师尊？”
“嗯。”
“那便拜入万仞峰，做她的亲传弟子。实话说，我拢共只见过她一次。自她把我送来涯剑山后, 便没再出现过。”辞婴道，“不过作为她的亲传弟子，要见她，总比旁人容易些。”
怀生对当亲传弟子并无执念，但听辞婴这么一说, 却是动了几分心思。
思索间，一只遍体通黑的猫忽而踏光而现，从最近的枫香树跳入她怀里。
是初宿的符兽。
怀生认出黑猫的气息，轻轻抱住，那只乖张的猫“喵”一声后便化作一张薄薄的符纸。符纸无火自燃，一道密音传入怀生耳中：“怀生，那家伙正在前往修竹林的剑壁。”
剑壁？
倒是个揍人的好地方。
怀生抬眸看向辞婴，道：“介不介意我先去算个账？”
修竹林的尽头有一面巨大的剑壁，剑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斑驳剑意，这是外门弟子用来练剑的剑壁。
朱丛执剑望着那面剑壁。
去岁筑基之前，他还只是一名外门弟子，住的弟子舍就在这剑壁附近，这剑壁自然而然成了他最常来的地方。
正值卯时，外门弟子都去了无双峰的道堂上早课。此时的修竹林寂静幽深，唯有风声簌簌。
竹叶微动，忽有一道剑光从茂密的竹林里破空而出。
朱丛脑中警铃大作，忙回身用手中剑挡下这道剑意。只听“锵”的一声响，手腕如遇千钧，他被这巨力逼退了数步。
对方一剑过后却未再续，仿佛只是提醒他，她来了。
朱丛目光阴沉地看向剑光袭来之处。
“谁？”
那人显然没想要藏头缩尾，衣摆擦过沾着晨露的竹叶，从竹林的暗影里缓步行出。
朱丛瞳孔一缩：“南怀生？”
“来而不往非礼也。”怀生唇角微微提起，“怀远城的账，今日我们好生算一算！”
朱丛冷下声音：“什么怀远城什么账？我不明白阁下的意思。阁下在涯剑山对涯剑山弟子动手，未免也太猖狂了！莫不是当涯剑山律令堂是吃素的？”
怀生不在意道：“你若想同我一起去律令堂，悉听尊便。”
话音落，青霜再度出鞘。
朱丛面沉如水，眸底掠过一丝恨意。手中剑铮鸣一响，划出一道灵光，迎向怀生。
他用的是涯剑山最常见的弟子剑，虽非名剑，但比起灵气尽失的青霜剑，不至于会落下风。
因不敢轻敌，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弟子剑剑刃朝上，狠狠撞向青霜。
空中登时爆出一阵刺眼的光芒，紧接着便是一声刺耳的脆响。竟是青霜抵着弟子剑，悍然而下，将弟子剑劈裂！
朱丛被巨大的剑气一扫，猛退了两步，眼露惊愕。
几日不见，她的修为竟然又上了一层楼，比上回交手时更强了！
怀生目光扫过他鲜血淋漓的虎口，张手摔碎一块阵牌。
“别急，账还未算完。”
朱丛看见那块熟悉的阵牌，顾不得手上的伤，就要用瞬移符脱身，却已是晚了。周遭一阵飞沙走石，狂风大作，七杀阵起！
怀生手握子阵牌，阵牌里嵌着七颗阵石，阵石不断变换着方位，改变阵中杀招。
朱丛身陷阵中，不一会儿便被竹叶、竹枝击得节节败退、气喘吁吁。
眼见着新一轮杀招又现，他咬牙喝道：“沉焰！”
银光闪烁、刀刃处流淌着一线红的长刀凭空而出。
怀生见他终于现刀，执剑入阵，手中剑如长弓麝月，衔霜光而去，势如破竹！
方才的子母七杀阵已经耗掉朱丛泰半灵力，连接数剑后，灵力终于不支，沉焰刀被重重击落，青霜剑擦着他疾速而过，巨大的剑风将他掼倒在地。
他咳出一口鲜血。
怀生缓步上前，握住剑柄，缓缓刺入朱丛脸侧的石地，剑芒锐利，青年只觉脸颊一阵刺痒，几缕鲜血蜿蜒流下。
“这才是我南家先祖所创的子母七杀阵，特地使出来给你见识见识。”
怀生含笑说道，见他脸上被青霜剑豁出不多不少六道伤口，便拔剑归鞘，捡起落在一边的沉焰刀，垂眼打量。
“别碰我的刀！”朱丛勃然大怒，挣扎着要坐起，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
怀生骈指念诀，七把阵剑疾飞而出，沿着朱丛头顶、脖颈、腰、大腿两侧“喀嚓”“喀嚓”插入地。
剑阵一出，朱丛直接动弹不得了。
“急什么？我又不抢你的刀，跟你说完话自然还你。”怀生眼皮都没抬，始终打量着手里的刀，“这是你爹的刀吧。濯尘刀萧池南，沉焰刀朱运。当年在桃木林，我见过你爹的这把刀。”
朱丛被剑阵压得犹如一具死尸，不由愤然道：“是又如何？你不配提——”
狠话说到一半，青霜再度悍然而下，悬于朱丛祖窍两寸之上，凛冽的剑气将青年的眉心划拉出一条新的血痕。
“我话没说完，还没轮到你说话。怀远城偷袭我的人，我知道是你，也知道那日救走你的是萧若水身边的张家长老张雨，她当时偷袭我的那一下，我以后会找她讨回来。”
怀生在朱丛肩旁缓缓蹲下，垂目看他：“放心，你爹在桃木林救过我和我爹，今日这笔帐就此了结。我不杀你，也不会向律令堂举报你。但周家那头我不会替你隐瞒，那灰衣管事与你无冤无仇，你既杀了他，自然要承担后果。”
“不举报我？呵，你难不成还指望我对一个杀父仇人的女儿感恩戴德？”朱丛冷笑，“我的命，有本事你便拿。”
“杀父仇人？”怀生实在不解，“你为何认定了是我爹杀了你爹？我爹若真要杀萧真人与你爹，又岂会用人人都识得的天星剑诀？”
“为何认定？” 朱丛低吼，脖颈青筋迸发，“因为我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杀人者，南新酒’！”
“眼见不一定为实，更何况是耳听？”怀生平静道，“这世间诡术多如牛毛，给你传句假话，又有何难？”
朱丛嘲弄道：“我爹的遗言不可信，难不成你的话便可信？”
“信不信随你。你家小姐应当快到西洲了吧，替我向你家小姐传句话。”
怀生将沉焰刀支在地上，看着朱丛认真道：“我是这世间唯一见过那两名斗篷修士的人，他们杀了萧真人和你爹，也伤了我爹，害得我一家被驱逐出木河南家，我一定会把他们揪出来。她若愿意，可与我联手。若是不愿也无妨，只要她不再污蔑我爹的清名，也不再寻我麻烦。至于她利用我做筏子离开涯剑山这事，我不会与她计较。”
朱丛眼皮一跳，神色登时警惕起来。
“你在胡说什么？！”他色厉内荏道，“分明是涯剑山偏袒于你，才会逼得我家小姐不得不离开！”
怀生瞥着他，不禁笑了一声。
“你家小姐根本就不准备拜入涯剑山。在独鹿堂弄那么一出，一来是为了旧事重提，借当年之事指责涯剑山，好光明正大地拜入元剑宗。二来么，因为我导致涯剑山失去她这么个天骄，我即便能在涯剑山留下，日子也不大好过。她没把你带走，便是为了盯着我。你们一直在追查我爹的下落，是也不是？”
朱丛面色霎时一白，想起了小姐昨日离开涯剑山时说的话。
南怀生，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怀生端详朱丛的神色，心知自己是说对了。
丹谷虽避世，但消息灵通得很。应姗作为族长，那些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涌，又岂会不知？
这些年萧家与元剑宗走得那样近，明眼人都看得出端倪。
云山萧家地处中土与西洲的交界，作为如今最强的世家，想要脱离日薄西山的涯剑山，与如今的第一宗门结盟，自然需要师出有名。
萧池南的死，便是那个“名”。
她笑看朱丛：“这么紧张作甚？我又不会阻挠你家小姐拜入元剑宗，你只管把我的话传给她便是。至于你嘛，你爹的恩情我权当还了，但下回你若再偷袭我——”
怀生脸上的笑慢慢散去，五指握住刀柄用力往下一掼，充满杀意的刀气飞快扫过朱丛脖颈，“那我便只能杀了你了！”
明日还要挑战断剑崖，算好该算的账，说完该说的话，她撤回阵剑，起身离去。
朱丛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神色阴晴不定，思忖片刻后，终是拿出了一枚传音符。
西洲，若愚楼。
萧若水摩挲着手里的传音符，垂眸不语。
她身后的张雨冷冷一笑：“和小姐你合作？凭她一个双窍不开的修士？哪来的自信！”
萧若水没应声，放下传音符，行至窗边，朝一个精致的约有双掌大的瓷碗浇灵液。
那瓷碗刻着繁复的聚灵阵，碗中铺满灵气馥郁的灵土，土壤中央种着一根只有半指长一指宽的木头。
这木头拥有极浓郁的墨绿色泽，打眼望去，竟有种似玉非玉、似木非木的质感，瞧着很是不凡。
萧若水认真照料着灵木，半晌，方淡声问道：“确定云杪真君就在西洲？”
张雨颔首：“是，这是元剑宗查到的消息。”
萧若水想了想，将吸饱灵液的灵木连碗一并收入芥子手镯，道：“先去元剑宗，待得择剑礼结束，再去追查云杪真君。”
怀生寻朱丛打架的那会儿功夫，辞婴已经来到独鹿堂，把涯木册归还陆平庸。
“这三十七道剑意为何没有标明具体的剑法？”
陆平庸指尖点着涯木册上的最后一栏，那里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数字。别的名字旁边，不仅有数字，还会列明涯剑山七套剑法下具体的剑意数。
通常剑意数最多的那套剑法，便是那名弟子最适宜修炼的剑诀。
当然，这并非绝对。在择剑礼上，除了消失了一万多年的无双剑，所有适宜该弟子的剑都会出列。出列的剑峰主剑只要超过一柄，该弟子便可选择自己最向往的剑峰。
辞婴朝涯木册上看了一眼，懒声开口：“这破书没记录上，怪谁呢？只能怪它年纪太大，老眼昏花了。”
涯木册：“……”
陆平庸没再纠缠怀生的具体剑意数，阖起涯木册，一板一眼道：“这一期弟子的择剑礼就在三日后，你作为万仞剑的主人，又已进阶丹境，可择选弟子入万仞峰。”
辞婴淡淡“嗯”一声：“知道。”
陆平庸看他反应平平，想了想，又道：“你有伤在身，若不想选弟子，也无妨。云杪师姐说了，你在涯剑山的地位等同剑主，万事都不可勉强，一切以你的心意为重。”
要不怎么说辞婴的地位在涯剑山特殊？
云杪真君虽不在涯剑山，但对这位硕果仅存的亲传，可谓是又纵容又溺爱。
辞婴半搭下眼帘，“我什么时候能见师尊？她这些年行踪不定，究竟在忙什么？”
陆平庸道：“云杪师姐的事我们都不得过问，你若是有事要寻她，让掌门师兄替你传话便可。涯剑山里唯一能联系上云杪师姐的，只有掌门师兄。你问我，我也答不出来。”
何不归比眼前的陆平庸难套话多了，辞婴见问不出什么，干脆起身告辞。
出独鹿堂时，怀生已经离开了剑壁，与初宿、松沐一同前往修竹林的弟子舍。
辞婴始终分了一缕灵识在那，见她神色轻松，身上亦无伤，便收回那一缕灵识，回了万仞峰。
星诃从他灵台出来，绕着他走了两圈猫步，边走边道：“黎辞婴，我发觉你这仇报得还挺卑微。”
“……”
“谁说我找人是为了报仇？”辞婴看着星诃，眼神带了点危险的意味，“又想被我锁回灵台了？”
星诃在他脚边趴下，撇撇嘴道：“就算不报仇，又是扎发又是替她问你便宜师尊的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黎辞婴吗？”
“还用问？”辞婴道，“灵台都成碎片了，怎么可能还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你就叭叭吧。等哪日你完全恢复记忆了，指不定要猛抽自个两耳光。”星诃把尾巴扭向一侧，道，“你怎么不去找那霸王献殷勤了？”
辞婴揉一揉眉。
他灵台碎裂，每回放出灵识，都要经受一番针刺般的痛，这会的面色相当不好看。
“佛心道骨在那，我现在状态不好。”
星诃：“？”
佛心道骨在那，怎么就不能去了？而且，这与他状态好不好有个麒麟屁的关系呀？难不成还要跟人家比美不成？
星诃贱兮兮地埋汰：“真是一生好强的辞婴上仙啊！”
一生好强的辞婴上仙懒得搭理他，心念一动，万仞剑便“喀”“喀”砍下了一大片枫香木。
他摄取一块半人高的木条，指尖凝聚剑气，开始慢慢切割，同时问着：“我从前是不是经常动手炼器？”
“不知道啊。反正我认识你的那六千多年，没见你动手炼过什么。你那时不是在闯秘地，就是在闯完秘地后的养伤中，哪有这闲工夫？”
星诃好奇地凑上前去，见辞婴动作熟稔，一张木椅不过须臾便在他手里成型，不由得纳罕。
“该说不说，黎辞婴，你这双手还挺巧。不过……这玩意儿怎么瞧着那么眼熟？”须臾，星诃睁大一双狐狸眼，“这这这，这不就是豆芽菜小时候躺的那张木椅吗？”
好家伙，一生好强的辞婴上仙不仅给人扎发，还给人做木工。
星诃正要开口嘲讽，忽听辞婴淡淡道：“你若是能安静半个时辰，我可以考虑给你做个魂体也能用的爬架。”
“……”作为一只毛茸茸，星诃选择乖乖闭嘴。
不过两刻钟的光景，一张做工精巧的躺椅正式完工。辞婴轻轻拂走躺椅上的木屑，垂眼打量自己的手。
他似乎……很懂炼器。
指尖微一动，一簇幽蓝的火焰蹿出。
方才凝聚剑气削木条时，脑海里闪过了这簇火焰以及一些炼剑的片段。
那把剑旁边似乎放了一个木埙。
辞婴神色凝了凝，幽火散去，指尖再度凝聚剑气，依照记忆快速削了一个木埙。
“我以前是不是有一个类似的埙？”他举起手中的木埙。
星诃凑过去看，认真回忆片刻，道：“还真是有这么一个木埙，听不言、不语说，那木埙还是用古神木做的呢，但你从没吹过。这次来下界，也没见你带上那神木埙。说起来，你虽然一身灵宝全都毁在了虚空暴中，但你其实存了一样东西在我的腹中乾坤，你从前总喜欢把这东西缠在你的左手腕，去哪儿都带着。”
辞婴狭长锋锐的凤眸微微一转，看向星诃：“哦？”
星诃双爪捂着肚皮，仔细搜刮起来，很快便有一道碧光从他腹中飞出。
“在这！”
那道碧光在空中悠然转了两圈之后，便亲昵地缠上辞婴的左手腕。
辞婴微微眯起了眼。
这是一条碧绿色的发带。在他那短得不能再短的记忆里，也曾出现过一条一模一样的发带。
大荒落仙域，金仙红豆落在百仙榜擂台，后又被他碎成齑粉的，便是这么一条绸带。

第21章 赴苍琅 断剑崖上（一）
修竹林, 一七八二号弟子舍。
初宿“吱嘎”一声推开竹门，满脸骄矜道：“快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再给你改造一下。”
怀生咽下嘴里的云乳桃花糕，眼睛朝弟子舍张了张。
入目是一条正咬着一根灵棉掸子掸屋顶的铜蛇, 以及一只手执笤帚卖力扫地的铁狗。这俩货生得凶神恶煞、牛高马大, 干起活来却莫名有些憨憨。
“咳，咳咳——”
怀生被嘴里的云乳桃花糕呛了一嘴, 咳得她满脸通红, 好在一杯冒着热气的灵茶适时递了过来。
递茶者不是初宿，也不是松沐, 而是一颗毛茸茸的青色狮子头。那狮子头顶着一杯热茶，待得怀生接过热茶后, 又默默缩了回去，继续泡茶。
怀生侧眸望去, 又看见了另外八个狮子头。九个狮子头都长在同一只符兽上, 大约是觉察到她的视线, 那九头青狮回眸一笑, 露出九排森森白齿，阴森中竟带了点娇羞。
怀生：“……”
“怎么样？我这几只符兽做得还不错吧？我洞府里东西多, 能维持干净清爽，全赖这些符兽。”
初宿迈步进去，三只符兽立即亲昵地挨了过来。
“还有这些摆设, 喜欢吗？你这弟子舍太过简陋，拢共只有一张榻、一套木桌椅并几张蒲团。我看不过眼，全都给你换了。”
修竹林的弟子舍之所以比不得亲传弟子的洞府，主要是洞府灵气的浓度，但内里摆设却是大差不差。
怀生环视一圈满堂亮晶晶的灵珠美玉, 十分确定没哪个剑修的洞府会这般奢华。
审美品味上，怀生不敢同初宿唱反调，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便是你开祖窍时看到的妖兽？”她走过去将围在初宿身旁的符兽挨个摸了一摸，勉为其难地夸了一声，“唔……生得很是别致。”
初宿摸着九头青狮的其中一个头颅，一边饮茶一边道：“我在幻象里见着的妖兽要比这威武不少，等我符术水平再厉害些，我重新给你画一批更威武的符兽。”
天资好的修士在开祖窍时，不仅天有异象，还能看到幻象。
初宿与松沐皆是在六岁那年开的祖窍。
初宿看见了一条九曲长河，河上飘荡着一只喑暗无华的玄色木舟和这些奇奇怪怪的妖兽。
说是妖兽，其实更像是传说中的鬼兽。
铜蛇铁狗、牛头马面、九头青狮，这些都是典籍里提及的只在无间地狱出没的鬼兽。
虽说初宿打小便爱看志怪传奇，但在开祖窍的幻象里见到如此栩栩如生的鬼兽，实在稀奇。
至于松沐，他看见的幻象可以说是最正常，也可以说是最奇怪的，竟是一尊宝相庄严的佛祖。
“你洞府里也有这些符兽？”怀生转头问松沐。
松沐未答，只轻轻颔首，眉眼里似有些无奈之意。
怀生乍然想起来，今日松沐要修炼闭口禅呢。他如今道佛双修，每月总有一日要用来修炼闭口禅。
说起来，松沐会修佛与怀生也有一些关系。
当年松沐与初宿被应御强行带离丹谷后，两人安安生生在涯剑山呆了一年，之后竟然寻了个机会，悄悄离开涯剑山，去往丹谷找怀生。
两人当时不过才五岁，修为低下，这一路自然是坎坷不断。行至半途，差点叫一群散修给强行卖了。
好在遇到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禅师及时将二人救下。
那位老禅师正是法华山禅宗宗主见灯大师，那见灯大师非说松沐是万年难得一遇的修佛圣体，非要拐他去法华山。
木槿真君找来时，差点儿与见灯打起来。见灯大师心知自己不占理，只好依依不舍地给松沐留了一根降魔杵与一本法华经。
将俩小豆丁带回涯剑山后，何不归为免二人再次偷出宗门，便与松沐、初宿约法三章。称只要他们能顺利开祖窍，修为每跨一个境界，便可去丹谷看望怀生一次。
二人于是成了转磨的驴，发奋刻苦、日夜不休，修为跟乘了风一般，一路高歌猛进、如踏平川。
怀生作为挂在驴前头的萝卜，也颇为自觉，再想念他们也不会说出口，唯恐耽误他们修炼。
现如今三人终于能一块修炼了。
“三十七道剑意虽没达到入内门的标准，但明日你挑战完断剑崖之后，肯定能做亲传。我已经跟师尊说了，只要你能登顶，就收你入墨阳峰做我的小师妹。”
初宿对怀生能登顶断剑崖这事笃定得很，就像当初她笃定怀生能接下萧若水的刀一样。
别看怀生祖窍未开、灵台不现，真要动起真格来，她与松沐都未必打得赢她。
松沐含笑点头，对初宿说的每一句话都表示赞同。
初宿瞥了瞥他，又道：“倘若你不想来墨阳峰，去棠溪峰做松沐的小师妹也成。就是掌门师伯比我师尊抠门多了，跟他拿一两云阳灵茶都难于登天，师尊私底下都叫他何不拔。”
这话一出，松沐没再点头，却也没有摇头。他从来不说妄语，不摇一摇头替自家师尊辩驳一二，说明初宿说的是真的了。
怀生“噗嗤”一笑：“连松沐都觉得抠，看来掌门真君是真的一毛不拔。”
笑完又道：“去哪座剑锋我还没定，等明日挑战完断剑崖再说罢。”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想起今日辞婴同她说的话。
若真的能选，她想选云杪真君所在的万仞峰。
初宿也知怀生一贯主意大，颔首“嗯”了声，又从芥子手镯里取出几匣子云乳桃花糕，道：“你今日好好歇歇，我和松沐该去九死一生演武堂了。这几匣子云乳桃花糕若不够吃，便给我传音，我让牛头马面再做一些。”
怀生：“……”
原来是牛头马面兄做的云乳桃花糕，味道还怪好吃的……
时近辰时，演武堂的非人训练早已开始。
二人迟到了足有一个时辰，依演武堂的规矩，少不得要挨点惩罚，但初宿却是一点儿不急。
出了弟子舍，她一抽腰间软鞭，径直朝松沐打去，鞭风猎猎，一道比一道凛冽。
见她动了真格，松沐运转身法，连躲几鞭，最终还是无奈地破了戒，张口温声道：“初宿。”
初宿这才收鞭，唇角扬起得意的笑靥：“就讨厌你修闭口禅，你修一次我便逼你破戒一次。”
当年那老秃驴差点儿把松沐拐走这笔帐她都没跟他算呢，还成日托掌门师伯给松沐送来法华寺的功课，为此不惜月月用法华寺的菩提叶果贿赂掌门师伯。
她偏要松沐破戒！
几鞭子打完，她仍觉不过瘾，摩挲着手中鞭子，森寒黝冷的眸子看向修竹林。
“那日暗算怀生的人原来就是张家的朱丛，你说我要不要过去给他两鞭子？周丕那小家族铁定不敢得罪张家，莫说没有证据了，便是铁证如山，也不会为了个管事要求张家治朱丛的罪。既如此，我亲自去治他的罪！”
她一贯是有仇必报的性子，全力而出的两鞭子能叫朱丛丢掉半条命。
松沐既已破了戒，便也不禁言了，摇一摇头，温言道：“怀生没叫我们出手。她既愿意放他一马，我们自然不可坏她的事。”
初宿不情不愿地收回鞭子，“那今日便放过他，明日他最好不要出现在断剑崖！”
涯剑山的断剑崖上没有断剑，而是一面垂直于地的山崖。远远瞧着，颇似一把折戟沉沙的断剑。
在桃木林未起异变之前，苍琅界北有朔冰原，南有天居岛，与东陵、西洲、中土一起并称苍琅五陆。
然而乾坤镜未面世的那两万余年里，朔冰原与天居岛接连被阴煞之气吞噬，成了桃木林的一部分。就连东陵和西洲都少了一半领地，唯有中土全须全尾地幸存了下来。
断剑崖在中土的最北边。
朔冰原被吞噬后，断剑崖是涯剑山抵御北桃木林的第一道关卡。涯剑山无数把剑沉眠在此，鲜血染红了山头，被来自桃木林的阴风吹成赭色。
因成年累月对着朔风和阴风，山体遍布挨挨挤挤的风洞，这些风洞蕴着风刃，手挨上去，能即刻划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又因断剑崖是涯剑山历代真君的渡劫圣地，本身便是一个大阵，山体在天雷的千锤百炼之下，存了不知多少雷电之力。是以除了风刃，还有雷刃。
而风刃、雷刃之外，又有许许多多神出鬼没的剑阵。
总之断剑崖断的不仅仅是剑，还有命。
但对那些未能拜入涯剑山的人，譬如说双窍未开或是在剑意路一关被刷落的人来说，断剑崖是他们最后一次拜入山门的机会。
断剑崖山高九十九丈，攀四十九丈者可入外门，攀六十九丈可拜入内门，登顶者可做亲传。
过往千年，通过断剑崖得入外门者双掌可数，入内门者有三，这其中还包含了唯一一位登顶者。
千余年来，唯一人登顶。
这九十九丈之高，犹如天堑。
怀生睡了个昏天暗地，醒来后精神大好，吃了一碗九头青狮熬的汤面，方踩着时间到断剑崖。
此时断剑崖下已熙熙攘攘站满了人，连独鹿堂的陆长老也来了。
陆平庸会出现在这里倒不意外。
剑意路里有路牌在，弟子们走剑意路时不会闹出人命。但断剑崖却是一个不甚就能跌个粉身碎骨的，自然得有人在这看守。
怀生来得最晚，到的时候，断剑崖上已经挂了数十人。
这数十人大多过了而立之年，同怀生一样，都只开了心窍。
这会儿个个面色都不大好看，惨白如纸，额上汗流如浆，浑身被一道道风刃刮出无数细小的口子，伤口白肉翻起，血流不止，有些地方还冒着点焦香。
众人却无暇顾及身上的伤，一个个紧咬牙关，面容坚毅地朝山顶望去。
登天之路从来不易，非大毅力者不能行之。
他们没有天赋异禀的资质，若连大意志大毅力都无，想登仙途开仙缘不过是痴人说梦。
最高处的那人是个年约十七八的少女，她身上那套粗糙的蓝布法衣已经成了血色，伤口瞧着格外狰狞。
但她神色如常，握紧手中短匕往上面一处风洞扎去，同时身形一动，就在她身动的瞬间，一个遍布剑意的风团“喀喀”朝她刮去。
少女灵巧避开，整个人往上攀高了半臂之距。
那风团便是比风雷刃更棘手的剑阵，数十道剑意交结成阵，所过之处，风起沙涌，一旦被击中，顷刻便会坠落。唯有一动不动地挂在崖壁，方不会成为剑阵的目标。
剑阵遍布一整座山体，威力随着高度而成倍递增。
那少女已经攀了足有二十九丈之高，只要再攀二十丈，便能入外门。
陆平庸闭目坐于崖底，身上灵息内敛如海。
怀生穿过人群，朝陆平庸行去。陆平庸睁眼看了看她，旋即颔一颔首，道：“去吧。”
怀生拱手行了个晚辈礼：“是。”
攀断剑崖者，除了剑，旁的全都不能带，连疗伤用的灵丹都不能。
怀生倒是带了不少剑，除了青霜和七把阵剑，还带了南新酒硕果仅存的两柄残剑。
这两柄残剑用土晶与淬风石炼制而成，一个蕴含土之力，一个蕴含风之力，虽失却了灵性，但用来攀断剑崖最是合适。
怀生刚拔剑出鞘，便听见一道粗犷的声音对她道：“小姑娘，踩我肩膀上去。”
说话的是个满脸胡茬的大叔，那大叔穿着短打，一身健硕的腱子肉。他攀了九丈，在一众闯关者中位置最低。
见怀生不语，这大叔又道：“别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斥重金买了个留影石，就为了让我闺女看清楚她爹有多厉害。咱们攀这断剑崖，既不能用灵石补灵力，又不能吃丹药养伤。你从我肩膀上去，能多攒点灵力留待后面的路。”
离他半步之遥的倒数第二人闻言也笑了起来。
“老楚这是第四回 来这里，也是最后一回喽。小姑娘你让他逞把英雄回去吹嘘个几日罢。你踩完他再来踩我，老娘今日便是不成功，十年后还会再来！今日咱们这六十七人一定要有成功闯山门的人，若不然也太没面子了！”
“郭女侠说得对，我们这一期可不能一个成功的人都无！小姑娘你也来踩踩我，你境界比我们高，咬咬牙指不定就能闯入外门！”
“就是就是！小姑娘你记着了，你踩着我们上去，你攀得越高，我们越骄傲！”
犹如水入油锅，原本沉寂得只有风雷声的断剑崖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怀生将灵力运至双目，挂在崖壁上那六十六人的修为境界瞬间一目了然。
最高处的蓝衣少女修为最高，已有开窍境大成。最低的便是最初说话的那位“老楚”大叔，将将入开窍境，连小成都未到。
怀生奇道：“还能如此？”
“怎么不能？”回话的是那位老楚，“过断剑崖的规矩可没说不能踩着旁人上去，我们心甘情愿做你的垫脚石，我看谁人敢说你？！你可千万别学最上头那小女娃，那小女娃面皮恁薄，死活不肯踩着我们上去，要不然这会至少能再攀高五丈！”
怀生听罢便笑言：“好！多谢大叔了，大叔十年前攀了多少丈？”
老楚道：“八丈，这次我攀了九丈！回去能好生吹嘘半年了！”
说罢肩头忽地一重，是那小姑娘从他肩上踩过。
老楚心生宽慰，他这十年修为不得寸进，得亏小郭让他踩了一脚方能攀到九丈。这会灵力枯竭，已是坚持不住了。
正要松手坠落，忽又听那小姑娘道：“大叔，你要不要试一试十丈？”
老楚一怔。
“轮到你踩我的肩上去了，”怀生侧过头，笑吟吟道，“若能攀个十丈，您回去至少能吹嘘一年！”
老楚哑然失笑，心中却忍不住一动，断剑崖十丈！回去后能大言不惭地说他攀了不下十丈了，的确诱人！
他本已力竭，此时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只见他周身肌肉一鼓，青筋迸发，双足一蹬便踩到怀生的肩膀往上一跃，一把锈迹斑斑的剑“咔”地插入一眼风洞。
又攀了一丈！
十丈！
老楚心中一喜，下一瞬，双臂猛然抽搐失力，掌心一松，他整个人往下坠落，快要坠入崖底时，一把柔和的灵力如春风般稳稳托着他，缓慢落至地面。
老楚躺在寸草不生的碎石地面，眼中有激动亦有不甘。
他们这样的修士，跟天生有残疾的凡人一样，每一步都走得那样艰难。说一句自己是个修士都要遭人嗤笑一句——
“祖窍都未开，竟也敢自称是修士？”
真是格老子的！
眼中热意翻滚，老楚想到一旁的留影石还录着，赶忙压下泪意，气沉丹田，冲着崖壁上剩余的六十六人大吼道——
“就算双窍只开一窍，我们也是堂堂正正的修士！诸位莫要放弃，务必攀到峰顶，告诉我上头的风景好不好看！”
这一吼吼得风雷声都显得弱了，众人并未言语，只更加用力地握紧嵌在崖壁上的剑柄。
怀生故技重施，踩完那位英气的郭女侠便让她踩着自己往上攀。
她在崖壁落下的位置十分微妙，不过分的远也不过分的近，恰恰是在那郭女侠力所能及的地方。
郭女侠踩完这一步便如那老楚一样，力竭而落。
怀生不断踩着人，又不断地被人踩，不知不觉间她已来到了他们这六十多人的断层处。
三十丈是个关卡。
三十丈之下有四十多人，这些人已如强弩之末，濒临力竭。三十丈以上的十数人尚在慢慢挪动，越往上便攀得越慢。
崖壁上不断有人坠落，也不断地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十年后，我会再来！”
“吵死了。十年后你再来，还是过不了关！”
万仞峰峰顶，一只白狐狸抬起爪子捂住耳朵，烦躁地抱怨了一句，他身旁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瞥向他。
“觉得吵，你可以回我灵台去，我会把你六感封了。”
说罢目光又遥遥望向断剑崖，“三十一丈了。”
星诃自动忽略他第一句话，道：“那颗豆芽菜有些奇怪呀，竟能引得整座断剑崖的风刃、雷刃都往她身上钻，连剑阵都格外‘青睐’她。她这每攀一丈，都是万刃穿心，比另外六十多人艰难多了。你说她能坚持到多少丈？”
辞婴支腿坐在吊床，想起在剑意路被万千剑意穿体而过却不吭一声的少女，慢悠悠道：“还用问？她那倔脾气自然是不登顶不罢休。”

第22章 赴苍琅 断剑崖上（二）
棠溪峰。
段木槿一双漂亮的眼眸望着断剑崖, 见那些灵力体力明显告罄的修士，仍撑着不愿放弃，不禁摇头叹息起来。
“这些小家伙都伤成那样了怎还不放弃呢？还不若存点力气好生养伤。”
坠落下来的这些人此番自是与涯剑山无缘了，回去后少不得要花一段时日养伤。能养伤的丹药再便宜也要三两个下品灵石, 对他们来说, 是很大一笔开销了。
何不归斟了盏茶给自己，道：“陆师弟接住他们时耗了点灵力替他们修复经脉, 他们身上那些伤无碍的。咱们陆师弟的心肠是一年比一年软了。”
段木槿不吭声, 运转灵力凝于双目，盯着断剑崖上那抹纤细的身影, 泛着淡金光芒的眸子缓缓眯起。
“南新酒那闺女的身体有点意思，难怪她祖窍未开, 在剑意路上却能承接三十七道剑意。”
剑意路能判剑道天赋，也能择选合适的剑法。三十七道剑意对涯剑山的弟子来说, 只能算是天赋中下。
但判断剑道天赋的前提是祖窍已开, 唯有祖窍开, 方能凭借灵识引来剑意, 演练剑诀，这也是为何剑意路只对开双窍者开放。
似南怀生这般只开心窍的人, 几乎不可能引来剑意。便是修炼秘法，也只能引来三两道。可南怀生却足足引来了三十七道，这放在苍琅界最为鼎盛的时候, 也是极罕见。
灵台未现都能引来三十七道剑意，若是祖窍开灵台现，岂还得了？
要知道何不归与段木槿当初在走剑意路时也只是引来了一百八十多道剑意，近万年来，也就云杪师姐和初宿、松沐那两个小家伙承接的剑意超过两百之数。
何不归端着茶盏慢悠悠行至段木槿身旁, 也朝怀生望去。
“此话何意？她的身体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段木槿眼中金光已散，一把夺走何不归手上刚泡好的茶，道：“你不炼器自然看不出她身体的玄妙之处，这小女娃把自己的肉身当作剑来锻造，如今没有千锤也有百炼了，已初具一柄剑的雏形。”
何不归讶道：“你是说她把自己的身体打造成了一把剑？”
“嗯。南新酒在给南怀生开窍前，把天星剑诀交予了应姗。那是木河南家那一脉才能修炼的心法，既是剑诀也是锻体诀。可把肉身当作一柄剑来打磨，利用体内七窍八脉构建内星阵。万一她祖窍不开，内星阵运转时产生的剑识，在某种程度上可代替灵识。南新酒把所有后路都给南怀生铺好了，这是一条极险极难的路。
“我看过那锻体诀，说实话，我从不觉得南怀生能成功。木河南家作为最古老的世家之一，这许多年来成功锻造出剑体的子弟又有几个？南新酒自己都没成功，没想到他闺女竟比他走得远。虽说离真正的剑体相差甚远，但至少肉身有了剑的雏形，已能承受住她爹留下的金丹之力。正因如此，才会有三十七道剑意青睐她，想要与她一较高下。”
何不归闻言恍然道：“难怪应姗会亲自给陆师弟发剑书，非要让南怀生走一走剑意路，原来是为了淬体。”
祖窍未开之人，走剑意路意义不大。但若是为了淬体，那便另当别论了。
段木槿呷了一口茶，掩住徜徉在喉头的一声叹息。
可惜祖窍不开啊，若是祖窍开，说不得能同她那位祖师一样，引得剑意路的剑意暴动起来。
念及此，段木槿咽下嘴里的茶水，忽又道：“师兄可还记得咱们剑意路的最高记录者？”
“怎会不记得？”何不归望向万仞峰，面露向往之色，“曾经的苍琅第一人，涯剑山最为惊才绝艳的祖师。她过剑意路时，剑意路泰半剑意倾巢而出，震惊了一整个苍琅。说来，真正的木河南家便是她这一支，如今南怀生是她的唯一的后人了罢。”
段木槿颔首：“的确是最后一个后人了。除开创造天星剑诀的南家先祖，那位祖师可是南家唯一锻造剑体成功的子弟。她这一支的后人虽少，但还真称得上个个不凡，连个祖窍不开的小家伙都能引来三十七剑。她这资质与毅力，祖窍不开实在是可惜。”
“断剑崖最喜身具大毅力者，南怀生今日说不得还能得一场机缘。”何不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云阳灵茶，悠然道，“说起来——”
何不归将眸光从断剑崖挪开，落在了隔壁的万仞峰。
那小子为了将南怀生收入万仞峰，拼了老命结丹。
今日怎生没去断剑崖看热闹？
枫香树下，一张吊床随风晃荡，缓缓传出一道低沉的嗓音：“三十九。”
三十九丈了。
离四十九丈只剩下十丈。
怀生舔了舔被风刃擦破的唇角，将两把阵剑狠狠插入崖壁。如今崖壁上只剩下五人，攀爬在最上头的依然是那位蓝衣少女。
少女侧眸望了眼距离她只有半丈远的怀生，平静道：“你可以踩着我的肩上去。”
怀生有些意外，这姑娘不愿踩着旁人上去，却愿意做她的垫脚石？
怀生看了看她，她眼下的情况称不上好，衣裳血迹斑斑，灵力约莫耗费了大半，挂在三十九丈已经有好半晌了。
怀生没什么迟疑，道一句“冒犯了”便飞快踏上蓝衣少女的肩膀，身姿轻灵如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怀生越过她后，蓝衣少女感觉那阵来自崖顶的压力骤然减轻了许多。不仅如此，就连崖壁上的风雷刃也没那么凛冽了。
怀生已经来到了四十丈，手中双剑一嵌入崖壁，四周的风雷刃仿佛有了生命，带着战意铺天盖地朝她扑来。
“哧啦”一声，怀生散在耳边的碎发断裂，耳廓又多了一道血痕。
她也不在意，双足在崖壁点了几下，避开数个剑阵后便对右下方的蓝衣少女道：“现在轮到你了，趁这会剑阵散去，快踩我肩膀上攀，我们一起登顶。”
说话间又有一人掉落下去，那人一边下坠一边痛苦地吼了一声。
声音嘶哑，满是不甘。
蓝衣少女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双足往后一扬，如蝎子摆尾，翻了个漂亮的月牙勾踏上怀生肩膀，一气儿跃了两丈。
她望着怀生喘了一口气，道：“到你了。”
怀生笑道：“不急，先补补灵气。”
蓝衣少女不说话，片刻后又听怀生道：“我叫南怀生。”
她愣了愣，很快应道：“楚窈。”
话音刚落，下方崖底便传来一道声如洪钟的：“小幺儿好样的！”
是那位名唤老楚的壮汉。
楚窈嘴角抽了抽，见怀生望过来，便道：“那是我爹。”
竟然是父女一同来挑战断剑崖？
二人一问一答间，那老楚又连吼了几句夸夸，生怕闺女听不见。
曾几何时，在出云居的枣树下，也有一位老父亲喜欢这样鼓励他的闺女。自家闺女拿着把空心木剑挥个三两下，他都能夸天上去。
怀生擦一把流入眼中的汗水，含笑道：“你爹当真斥重金买了留影石？”
楚窈面色有些木，点了点头：“用了十颗灵石。”
怀生忍不住又笑了笑，很快便正了面色，道：“那我们可得努力些，闯过去了，这留影石就没白买。”
楚窈握紧手中剑柄，点头：“我灵力恢复好了，你来吧。”
“好。”怀生足尖轻点风洞，一下便踏上她肩膀，往上蹦了两丈。
四十二丈，四十六丈，四十九丈！
二人轮番踏肩，攀过四十九丈时，一阵汹涌的欢呼声从下头传来。
崖壁只剩她们两人了，怀生望向楚窈，道：“我要往顶上去，你呢？”
楚窈清秀的面靥白得吓人，握剑柄的手不住发颤。这是灵力过度消耗的征兆，但她坚定道：“我也是。但你不必等我，只管往上去！”
顿了顿，又提醒了一句：“断剑崖四十九丈以上的剑阵十分棘手。你要小心些，能躲便躲。”
怀生道一声“好”，继续往上攀。刚挪动不到半丈，忽听得一阵细微的“喀嚓”声由远及近。
是剑阵！
怀生不必靠近，都能感觉到这剑阵的威力，里头的剑意翻了十倍不止，速度也变得极快，单靠灵巧的身法已经难以摆脱。
灵力有限，她没时间以蛮力破阵，只能取巧。
一把阵剑被她夹在指间，就在剑阵即将来到头顶时，她指尖微一动，阵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灵光，落入剑阵中，“锵”一下逼停了正快速转动的剑阵。
“她这是……把剑阵逼停下来了？”
“看着的确是停下了。嘶，她是怎么做到的？这一手也太诡谲了！”
底下好几位散修没忍住发问。
他们这些散修，平日里忙着挣灵石学剑术，哪有什么闲暇功夫自学阵法？对怀生露出来的这一手看得是两眼发懵。
旁边一位涯剑山内门闻言便理了理衣襟，正要开口解惑，却被人抢先一步：“她用阵剑强行改变了剑阵里的阵法，令剑阵陷入休眠。”
众散修循声望去，见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忙道：“原来如此。我自开心窍后，拢共挑战了三次断剑崖，还是头一遭见识这手段。这法子妙呀，十年后我也要用这方法攀上四十九丈！”
少年微笑着垂眼，掩住眼中的一缕轻慢。
想得很美，但怎可能会这么容易？
唯有对灵力极其敏感且对阵法一道浸淫颇深者，才能在瞬息间找出剑阵的漏洞，再利用阵剑逼停。
南怀生……
不愧是他们木河南家的人，可惜被老祖宗逐出了南家。
他身旁那同是南家子弟的内门弟子见他没说话，便悄悄接过话茬，道：“的确是很妙，但这剑阵至多只停几个呼吸，她的速度不够快的话，依旧会被剑阵追着打。而且还会有一个后患——”
话未说完，断剑崖上便传来一阵此起彼伏令人头皮发麻的“喀嚓”声——
竟是有十数个剑阵同时被激发了！
两名南家子弟一同看向崖上的身影，只见那少女不慌不忙地抛出一把阵剑，每截停一个剑阵便快速往上窜几寸。
越来越多的剑阵朝她涌来，怀生眼观八方，所有心神都用来截停剑阵，再无暇顾及从风洞、崖壁里射出来风雷刃。
她一边运转天星剑诀，由着那些个风雷刃入体，一边快速攀登。不过一刻钟的光景，她已经越过二十来个剑阵，攀到了七十丈之高。
依照开山门宗规，这高度已足以入内门。
“你说得对，这孩子祖窍不开，的确是可惜了。”
棠溪峰顶，何不归端着凉透的茶盏，对段木槿淡淡道。
段木槿道：“难怪她宁肯闯断剑崖，也不愿靠荫蔽入外门。这孩子实力不错，唉，要不是我穷得叮当响，我还真愿意收她做亲传。”
说着目光往下落十数丈，又道：“她下边那小姑娘也不错……哎哟，我这乌鸦嘴真不能夸人。”
刚被乌鸦嘴木槿真君夸过的楚窈攀到五十八丈，手中剑没能及时拔出，被剑阵绞碎，一个措手不及便从崖上摔落。
她吭都不吭一声，十指牢牢扒着崖壁，随着身体的下坠抓出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下头的老楚看得眼眶发红，慌忙道：“小幺儿，你已经成功入得外门了！放手罢！”
楚窈一连下坠二十丈，但她没放弃，血肉模糊的手指头依旧扒着崖壁。待稳住了身形，她咬紧牙关，重新往上攀。
然而这一次，她只攀到三十丈，便再次从断剑崖坠落，十根手指头再无力攀住崖壁。
她眼睛始终盯着崖上那道同样鲜血淋漓的身影，很轻地说道：“你要登顶啊……”
陆平庸睁开眼，正要御风接住楚窈，一道白光陡然间自崖壁亮起，正在坠落的楚窈竟往上倒飞，被吸入白光里。
陆平庸惯来没甚表情的脸露出错愕之色：“传承剑阵……”
棠溪峰上，何不归笑眯眯赞了一声：“不错不错，这孩子竟然被传承剑阵选中。看来师妹你今天的嘴终于不乌鸦了。”
“……”
段木槿轻哼一声：“师兄可看得出是哪座剑锋的传承？”
何不归凝目细望，半晌，眉梢一抬，语气有些欢喜：“无双峰。”
无双剑失踪万余年，无双峰的传承一度断绝，好在陆平庸两百余年前在断剑崖得无双剑阵传承，这才续起了无双峰的香火。
何不归老怀甚慰：“无双峰的香火越来越旺了。”
崖壁白光转瞬即逝，正等着接人的老楚见宝贝女儿没了踪影，忙道：“我家小幺儿呢？！”
他身旁的南家子弟南星回望着白光消失的地方，道：“那位师妹被传承剑阵选中了，这是难得的机缘。”
南星回说完便看向崖壁上的另一人，也是最后一人。
传承剑阵数百年难得一见，今日已有一人被选中。南怀生她……
可也会有这样的运气？
传承剑阵的出现在散修里引起了好一阵骚动，但这阵骚动没一会儿便按捺了下来——
断剑崖上的少女已经过了九十丈，就剩最后九丈，便可登顶！
如果说传承剑阵数百年难得一见，那么在断剑崖登顶便是千年难得一遇了。
唯有攀过断剑崖的人，方知要登顶有多艰难。
涯剑山似乎在借着断剑崖告诉他们，仙途艰险，前路漫漫，似他们这般天资不受天道眷顾之人，若要登顶，那便要忍常人不能忍之痛，历常人不能历之险。
老楚落地时的那句登顶之言大家都听见了，但没人敢相信今日当真有人能登顶。
这千余年来，登顶者也就出了陆平庸陆长老一人！
谁能想到，今日很有可能会迎来第二人！
天光暗下，风愈刮愈大，将上面那人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怀生越过九十丈时，连恢复闭目打坐的陆平庸都睁开了眼睛，平静如水的目光缓缓落到峰顶。
断剑崖往东有一面辽阔的石台，石台四周立有两排石柱，柱面刻着晦涩符文。
这片石台正是涯剑山弟子万分憧憬的“九死一生演武堂”。
被挑选到剑堂里的弟子每日只有一个任务，便是车轮战。连胜六场者，方算完成今日的训练。
这会大多数弟子都还在苦深火热地打着车轮战。
演武堂首座虞白圭举着个巴掌大的酒瓶，坐在角落，与少数几名胜者一起观看断剑崖。
“都说了我妹妹今日一定能登顶。”
初宿一面喝着牛头递来的茶，一面摊开手掌，对旁边几名亲传道：“灵石拿来。”
“这不是还没登顶嘛！”一个头戴羽冠的少年不服气道，“还有九丈呢，谁知道你妹妹撑不撑得住？”
九十丈之上，无论是风刃、雷刃，还是剑阵，都不是一个开窍期修士能抵挡的。
少年还真不信许初宿那个只开一窍的妹妹能攀到崖顶。她停在九十丈已经停了足足两刻钟，十有八.九是没灵力了。
少年正要继续说几句风凉话，就见崖壁上的少女忽然动了。
怀生此时的感觉的确称不上好。
腥甜的血从唇角滴落，五脏六腑、七窍八脉全都受了伤，丹田亦是空空荡荡，再无半点灵力。
能坚持不坠落，全赖她这具淬炼过的肉身以及对疼痛的耐受。
她自幼便在诸多坎坷里摸滚爬打，对疼痛早已麻木。这些万剑穿心般的痛，非但不能叫她的动作有一丝迟缓，反让她越来越灵活。
抛出阵剑的速度越来越快，扎剑入壁的力道也越来越重，每一下都带得血珠纷飞。
她此时脑袋空得很，耳畔什么都听不见，唯有双目尚存知觉，不错眼地盯着崖顶。
九丈、八丈、七丈……
时间一点点流逝，整座断剑崖变得雅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望着最高处的那人。
辞婴定定看着她满是血色的手，那上头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连指甲都被削掉了不少，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她从前……挑战百仙榜时，也时常如此。
不言匆匆拿出的那颗回溯石里，曾放出几个打斗的画面。里头的她，不管是红豆还是六瓜，总是遍身染血。
从前是为了变强，现在也是为了变强。
两把血渍斑斑的断剑重重插入崖顶时，辞婴仿佛能听见那一道如金戈铁马般的钝响。
待得她双足一跃，稳稳踩上崖顶的地面，沉寂良久的断剑崖猛然爆出一阵欢呼声。
束发的绫带早已被风割裂，怀生满头青丝飘散在风里，她擦走唇边的血渍，慢慢环顾了一眼。
崖顶之上并无美如画的万里风光，唯有阴沉的天幕、七座拔地而起的凛冽剑峰，以及乾坤镜外一望无尽的桃木林。
“崖顶的风景一点儿也不好看。不过，我喜欢站在这里。”怀生喃喃道，鲜血从指间划过残剑坠入风中，“真够累人的，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这口气还没喘完，她四周忽然亮起七道白光。
这七道白光亮起时，崖底的陆平庸蓦地站起了身，棠溪峰的段木槿打碎了价值两颗下品灵石的宝贵茶盏，演武堂的虞白圭放下了手里的酒瓶。
远处的剑坡之下，正在用传音符传音的朱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七座传承剑阵！”

第23章 赴苍琅 今日多谢诸位，助南怀生登顶！……
七座传承法阵齐齐出现,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涯剑山大名鼎鼎的七套剑法都选中她作为传人。
通常能被传承剑阵选中之人，于剑之一道上堪称天赋上乘。七座传承剑阵皆选中，这天赋就不仅仅是上乘了。
纵观涯剑山的历史，能叫七座传承剑阵皆青睐者, 十万年都未必能出一人。
段木槿顾不得摔碎的茶盏, 心里打起了抢人的草稿，谁知一边的何不归已经笑吟吟地开口道：
“师妹, 我瞧着南怀生与我棠溪峰颇为有缘。三日后的择剑礼, 干脆就让她入我棠溪峰吧。当年那些斗篷人至今都未抓到，我这涯剑山掌门的面子多少有些震慑之力, 那些人想抓我的亲传，可得掂量一番。”
“师兄你这话也未免太托大了吧？就你一个人的面子好使？现下是我能打还是师兄你能打？还有, 是谁十年前便已经收下关门弟子的？！”
段木槿毫不留情地戳何不归痛脚，“我那乖徒儿成日想念她的好姐妹, 都没得心思修炼。我答应过她, 只要南怀生能登顶, 我便收她做我墨阳峰的亲传。”
这话是实话, 方才看到怀生登顶时，她便决定要招她入墨阳峰。至于南怀生开祖窍需要的那些个灵石, 那不是有元剑宗那群冤大头在嘛！
结果一眨眼的工夫，七座传承剑阵竟一同现世。那七道亮瞎人的光一出现，段木槿便知要坏事了。
南怀生若只是登顶, 还不会有太多人与她抢。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和灵石助她开祖窍。
但七座传承剑阵因她而现世，那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瞧瞧她那不要脸的师兄，关门弟子都收了，竟还敢开口抢她的弟子。
不要脸的师兄还在继续道：“我家松沐也颇为思念南怀生，这几年瘦了不少, 脸都变丑了。再说，为南怀生开祖窍可是要耗费不少灵石的，想想陆师弟当初费了多少灵石方能顺利开祖窍。师妹你是比我能打，但你忘了你刚刚才喊了一声穷吗？”
这一声话落，空气中忽然一阵颤动，一封万里加急的剑书破空而至。
何不归与段木槿对视一眼，一同点开那道剑书，便听得律令堂首座、燕支峰剑主辛觅冷声说道：“南怀生，入我燕支峰。”
二人：“……”这不带商量的语气，就很辛觅。
段木槿弱弱道：“从前师姐不是说，要管律令堂那些个刺头便足够你累的了，这百年都不准备收亲传了吗？”
何不归也道：“师妹你要执行律令堂的任务，确实没时间带亲传。”
剑书静默片刻，半晌，辛觅冷漠的声音传来：“你们十年前收许初宿和松沐时，我可与你们抢过？如今跟我抢南怀生，是觉得我好欺负？”
段木槿：“……”师姐，你在答非所问。
何不归：“……”师妹，你在恼羞成怒。
棠溪峰的抢人大战开始时，演武堂里的虞白圭盯着那七道传承白光，对初宿和松沐道：“我若是让你俩休息半个月，哦不，一个月。你们能不能说服南怀生入我承影峰吗？当初她爹娘可是我承影峰的弟子呢，她用的那把青霜还是我承影峰的明霜真君亲自给她娘挑的。”
“不可以。”初宿悠哉游哉地品着马面送来的糕点，“虞师叔你便是让我们休息一整年都无用，怀生不会听我们的，我和木头也不会逼她做选择。她想去哪座剑锋便去哪一座！”
虞白圭摸着下巴，一脸深思的模样：“看来我得耍点手段了。”
早在七座传承剑阵出现之时，演武堂里的弟子们便已经放下手中剑，围了过来。
和初宿打赌的几名亲传这次不用她开口，主动地上交了一颗中品灵石。
头戴羽冠的少年陈晔最是肉疼，给完灵石后，忍不住感叹道：“怪物的妹妹果然还是怪物啊……”
说完又贱兮兮凑到虞白圭身旁，“师尊，把这个‘小怪物’招来咱们承影峰，你下回去元剑宗又多一个杀手锏了！你努力啊！”
“陈晔你说谁怪物呢？今日我心情好，不揍你。”初宿拍走手上的残屑，冷冷斜了陈晔一眼，一面招来九头青狮，一面道，“木头，我们走，该去接怀生了。”
怀生还不知自己莫名其妙便多了个“小怪物”的爱称，她全副心神都在传承剑阵的七套剑法里。
七把灵剑的虚影排成半圆，剑影背后是七个虚幻而模糊的人影，正是涯剑山最初的七位剑主。
他们手执灵剑，在怀生面前不停演练剑法。
怀生心有所感，五指微一张，青霜发出一声轻吟，飞入她手中，开始一招一式地舞起了剑。
她自开窍后，无论剑术悟道，皆无瓶颈。
此时舞剑，不像在接受传承，更像在感受着这群人族天骄自创剑法时的领悟。七套剑诀一一舞完，怀生仿佛看见了灵气初诞时的苍琅界。
东有不周山，引气入苍琅。
灵气自天之上而来，孱弱的人族在灵气的浸润下，渐渐生了灵窍，可修仙法，悟天道，自强己身。
浮云似白衣，斯须如苍狗。随着人修逐渐壮大，自有能人辈出。一代又一代的天骄们开山立派，有了独属于苍琅界的香火传承。
涯剑山便是这七位祖师于数十万年前联手创下的剑宗，是苍琅最古老的剑宗，也是苍琅的第一把剑。
这曾经的第一剑宗，无双剑凌天，万仞剑斩地，棠溪剑破海，墨阳剑诛邪，燕支剑御风，承影剑吞光，步光剑逐日。
一剑生七剑，七剑生万剑，万剑生无穷！
若天有浩劫，若生灵涂炭，何以挡之？
以剑，以命！
人间数次浩劫，这无数把剑从不曾退缩过，斩天劈地，诛魔除妖，救生灵于水火。即便知道前方只有死路一条，也要执剑相赴。
这便是涯剑山每一把剑的意义！
天地阒静，剑影消弭，七道模糊身影执剑远去。
怀生睁开眼，看见了苍琅界暗沉无光的天。
现如今的苍琅界无日月星辰，被阴煞之气包围屠戮，也正面临着一个浩劫。
这念头冒出时，怀生望向天幕下的乾坤镜。
那一刻，似有什么在心头涌出，脚边忽有灵息盘旋而起，天地间的灵气汩汩涌入心窍，在体内转化而成的灵力如海浪狂啸，又如火岩喷薄，从奇经八脉喷涌而出，直冲眉心。
汹涌的灵力潮冲得眉心隐隐发烫，怀生心有所感，闭目运转心法，引动体内灵潮冲击祖窍那层屏障。
眉心愈来愈烫，只可惜这阵烫意只维持了半刻钟便冷却了下来。一刻钟后，周身尘落风停，灵潮退去。
怀生轻触眉心，细细品咂这一次的突破。
修为涨了，却还是没能破境。那层阻挡她开祖窍的屏障堪称固若金汤，方才突破时那么大一阵灵力潮竟然都冲不破。
“咦，灵光散了，这是传承结束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呐，楚窈那小娃儿可是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结束的。”
“传承剑阵择选传人一看毅力心志，二看悟性。能让七座传承剑阵同时选中，得是什么样的悟性？那自是比天还高的悟性！这样的悟性，不到一个时辰便领悟七套剑法正常得紧！”
“有道理！这一趟断剑崖之行，不仅看到了新的登顶者，还见证了七座传承剑阵齐齐现世，这说出去都没人信！虽我此番不能拜入山门，但也不虚此行了！”
“说起来，这姑娘还踩过我的肩膀咧，今日这盛况我是不是也有一份小小功劳在？！”
“唉哟，她怎么还不下来？是不是伤太重了？涯剑山怎生不派个人去接一接她？喂喂，这位可是我们单窍修士的天才人物，你们涯剑山是不是应该重视一下？！”
嗯？
天才人物？
她么？
吵吵嚷嚷的声音从崖底传来，这些明显用丹田运气吼出来的嘹亮得不能再嘹亮的说话声，把怀生硬生生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垂目望去，今日一同来挑战断剑崖的六十六名散修都还在。
楚窈腰间已经挂上了一块正式的弟子铭牌，她身旁的老楚激动得一脸老泪纵横。
怀生不知想到什么，垂眸一笑，将手中残剑轻轻插回腰间剑鞘，旋即轻身一点，下了断剑崖。
见她下来，老楚旁边的郭女侠一把抢过老楚的留影石，朝怀生摄去。
因动作太大，身旁一名内门弟子被她撞了个踉跄。
然少年无暇见怪，在怀生落地时，拿出一枚传音符，笑道：“小真人，您说的那位，根本不需要我们保护。”
说罢回身望向剑坡，望着朱丛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又道：“昨日揍那蠢货的神秘人，我也猜到是谁了。”
这厢怀生刚落地便听见一道声音爽朗道：“丫头，看这里！”
她循声望去，见那郭女侠手里举着一枚留影石，想了想，拔剑一指崖顶，笑道：“世间美景万千，然崖顶之风光，旷古无两。今日多谢诸位，助南怀生登顶！”
话落，她执剑拱手，行了一礼。
旁边早有一名执事弟子等候，见怀生说完，忙上前给她递了面玉牌，笑吟吟道：“恭喜师叔，这是三日后参加择剑礼的玉牌，师叔对择剑礼若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可来问我。”
这弟子还是个熟面孔，正是那日守在剑意路入口的独鹿堂弟子。
修为未至丹境，却能叫他喊上一声“师叔”的，便只有真君亲传。
前几日，执事弟子还称呼她为师妹，不成想这声“师妹”没喊几声便要改口。他心中艳羡，却也心服口服。
涯剑山多少年没出过这样叫人热血沸腾的人物了！
能在断剑崖一举登顶且还得七座传承剑阵青睐的人，不当亲传简直天理不容，他林浩瀚头一个不服！
“多谢。”
怀生接过玉牌，正要过去寻初宿和松沐，忽听一道温沉的声音道：“都去剑坡坐着。”
是独鹿堂长老陆平庸。
剑坡距离断剑崖数百里，众人只觉一阵微风拂面，身体忽然腾空而起，不一会儿便落在了剑坡。
所有本该在断剑崖下的人全都被送到了剑坡，断剑崖上只剩陆平庸一人，这位沉默寡言的长老不再坐于山脚，而是立在了断剑崖顶。
众人一头雾水地看着陆平庸。
下一瞬，便见那座遍布剑意的山崖忽然涌出一片亮光，随即风起云涌，无数碎石被卷上半空，一道紫电“轰隆”一声从天穹劈下，与断剑崖顶一道剑光狠狠撞在一起。
怀生一怔：“这是在……渡劫？！”
断剑崖自来便是涯剑山修士用来渡劫的首选之地，早在断剑崖的渡劫法阵启动之时，便有两道剑光从棠溪峰飞掠而来。
却还是晚了，雷劫已经引动。
段木槿面色沉郁：“陆师弟怎可如此任性？他明明还有差不多两百年的时间！”
何不归望着半空中那道质朴无华的剑光，也有些郁闷，叹道：“雷劫既已引动，再说什么也无用，我们好生给他护法，助他进阶。”
能亲眼目睹修士渡元婴劫本就是一场大机缘，当然，前提是这场雷劫不会波及到自己。
剑坡是涯剑山弟子专门观看渡劫的地方，早在第一道天雷落下时，剑坡便启动了防护阵法。
苍穹下乌云翻滚，足有数十丈宽的雷柱带着毁天灭地之力轰隆而来。
陆平庸连防御法宝都没用，身形如电，携一把不起眼的长剑闪身现于雷电之中，橫剑一劈，将雷柱拦腰斩断。
天雷一道接一道，望着空中那一道道劈裂天雷的剑意，剑坡上的弟子们俱露出了崇拜之色。
都知道陆平庸是涯剑山独鹿堂的长老，却不知他的剑意竟如此浑厚磅礴，如海纳百川，便是带着毁灭之意的天雷也能对抗。
“师尊还道陆师叔百年内不会结婴。”不知何时来到怀生身边的初宿，望着陆平庸隐于雷海中的身影，不解道，“怎会今日忽然就结婴了？陆长老明明可以——”
“初宿，”松沐打断初宿，四顾一眼，摇一摇头，道，“专心看陆长老渡劫。”
初宿顺着他目光扫过身旁那些目露向往的低阶修士，没再说下去。
旁人不知在苍琅界结婴意味着什么，他们这些亲传却是知道的。
苍琅界的修士一旦成就元婴，便再不能入不周山，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苍琅界。
自三万年前苍琅界登天路断后，修士便是修到化神境大圆满也引不来接引到上界的天梯。唯一有可能离开苍琅界的通道便只有不周山，然而不周山只允许元婴境以下的修士进入。
不周山百年一开，丹境大圆满的修士就算不吃延年益寿的丹药，也有将近五百岁的寿命。
陆平庸如今才三百一十八岁，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如应御真人一样压制境界，待八十二年后不周山一开，便会带领涯剑山弟子闯一闯那条古老的通天路。
岂料他竟选择今日引动雷劫。
一旦进阶元婴境便再无回头路，生死皆在苍琅！
九道天雷一一落下后，暗沉的天幕终于恢复平静，残余的雷电之力被断剑崖纳入山体，很快又能淬出新的雷刃。
断剑崖上的阵法一散，剑坡那道透明光幕也随之消散。
无数弟子还沉浸在这场堪称惊天动地的渡劫里，好些已臻圆满境界的弟子甚至摸到了突破的契机，匆匆架起飞剑回洞府闭关破境去。
怀生三人同样心有所悟，也不急着庆贺了，各自回了洞府。
剑坡上的弟子一走光，段木槿当即便拿起剑鞘往陆平庸身上狠打了一下。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与应御是我们看中的领队之人！”
尚未巩固境界且伤势未得疗愈的陆平庸，此时祖窍灵光四逸，浑身冒着一股子焦味。但他却老老实实地站在那，任由段木槿的剑鞘落在自己身上。
段木槿狠揍几下后，终于消停，眼眶却是有些发红。
陆平庸声音微哑道：“师兄、师姐，我无双峰也想将传承传下去。”
何不归道：“你若能离开苍琅，何愁不能延续无双峰的传承？”
“平庸生在涯剑山，长在涯剑山，比起去不周山，我更想留在涯剑山。”陆平庸道，“今日难得发现两个学无双剑诀的好苗子，我无双峰要剑无剑，要名无名，想要招她们，还须得有位真君。”
段木槿与何不归听罢陆平庸的话，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段木槿问道：“陆师弟是想把南怀生和楚窈……”
陆平庸依旧一脸老实巴哈相：“嗯，都入我无双峰。”

第24章 赴苍琅 走吧，师妹。
“陆师兄, 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啊？”
陆平庸一结婴，身在宗门的几位剑主齐齐相聚掌门洞府。虞白圭看着面容变年轻了不少的陆平庸，表情相当不满。
“楚窈得无双剑阵传承，她入无双峰的确无可厚非。但南怀生七座剑阵的传承都得了, 凭什么要入你无双峰？”
陆平庸拿出涯木册, 翻开最后一页，心平气和道：“南怀生在剑意路吸引了三十七道剑意, 这三十七道剑意俱是无双剑意。”
涯木册：“……”
“我怎么瞧着这上头的字迹有点奇怪啊, 好像跟别的字迹不大一样。”
虞白圭正要上前细看，却不料陆平庸已经阖起了涯木册, 淡淡道：“涯木册从不出错。”
涯木册：“……”
虞白圭从前也不是没抢过弟子，自然是不会轻易放手。他骨子里便是个好战的, 最喜欢能打的弟子，偏偏几个亲传都差强人意。
好不容易来了个一看就能打的, 结果陆师兄为了抢人, 竟不讲武德, 直接破丹成婴。
如此一来, 谁跟他抢谁就是不要脸！
虞白圭看向正在安静喝茶的何不归，决定做个不要脸的人, 刚要张嘴，他对面的段木槿“啪”一下把茶盏拍在桌面。
“难得有适合修习无双剑决的好苗子出现，连辛觅师姐都决定不抢了, 你好意思跟陆师弟抢人吗？就算你成功把人抢去承影峰，你有足够的灵石帮她开祖窍吗？莫忘了你三个亲传的命剑都是找我打的秋风！不许抢！”
这句话若是别的人说，虞白圭肯定嗤之以鼻、当抢则抢。
但说话的人是段木槿……
虞白圭：“行吧，听师姐的。”
何不归看了看他们，高深莫测道：“若南怀生不愿拜你们为师, 你们几人在这里抢来抢去有什么用？”
“辛觅师姐和我都放弃了，叶师弟又不是个爱争抢的，还能有谁与陆师弟抢？”虞白圭不以为然道，“总不能是云杪师姐吧？可她哪来的闲功夫回来涯剑山？”
“你怎么还呆这里不去找你那霸王？豆芽菜这把大出了风头，你就不怕有人跟你抢她？”
万仞峰顶，星诃半只身子扒住吊床，随风晃荡，见辞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没忍住催了一句。
“没人抢得走她。”
辞婴慢条斯理地说道，眼睛穿过郁郁葱葱的枫香叶看向夜空，脑海里始终萦绕着怀生站在断剑崖上浑身浴血的那一幕。
幼时连多挥个十剑都嚷嚷着累的小姑娘，如今流那么多血都不吭一声。过往十三年，她是吃了多少苦？
就那么希望变强？
“星诃，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一个上仙选择归凡回到下界？”
“不外乎是被仇敌追杀，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逃离到下界。或者因大限之日即将到来，放不下旧时事，为弥补心中遗憾，便选择化凡归家。选择归凡的仙人要回到下界，需得挺过虚空盾，还要散去一身仙力，就算能顺利归家，也离陨落不远了。但我瞧着豆芽菜根本不像是归凡后的仙人——”
星诃有理有据地分析：“豆芽菜那身体虽说孱弱了点，但一看便是全新的凡人肉身。仙人行不了夺舍之事，因仙人元神强大，便是归凡了，那元神也不是凡人躯壳能承受的。几乎在夺舍的瞬间，那肉身便会崩掉。你当真确定……豆芽菜便是那霸王？”
全新的凡人肉身？
元神强大？
辞婴缓缓坐起了身。
原来如此……
他大概猜到她祖窍不开的原因了。
“初宿和松沐皆是修为到了便自然而然开祖窍，我明明已是大圆满，为何还是不能开祖窍？”
怀生从入定中醒来，下意识摸向眉心。
剑意路淬体后，她的修为一举冲击到开窍境大圆满。之后在断剑崖得剑阵传承，又亲自目睹了一场元婴境渡劫，天地间的灵气涌向断剑崖时，她的身体也在如饥似渴地吸纳着灵气。
寻常人在这种情况下，早该开祖窍筑基了。
怀生苦思不得解，干脆摆烂，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自己——
“只能说是我太过天赋异禀了吧……”
闭关两日，传音符里已经存了不少消息，有初宿和松沐的，有应茹的，也有辞婴的。
应茹在传音符里与她道别。
挑战断剑崖那日，怀生没看到应茹的身影，便猜到她已经启程回了丹谷。
这位师姐明明很喜欢剑，不喜丹道。却不知为何非要一门心思扎入丹道，连丹谷都不愿意出。
如今她能回去丹谷，也算是得偿所愿，就是丹堂大长老又要气得跺脚了。
初宿与松沐的留言倒是一样，都是提醒她关于择剑礼的一干事项。怀生一连回了几条，最后才点开辞婴的留言。
他的留言只有简短的一句——
“我知道你祖窍不开的原因，择剑礼后，到洗剑泉来。”
“……”
好家伙，这便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子的感觉么？
真是不赖。
不过短短几日……他是如何知道她祖窍不开的原因？连应姗师伯都没甚头绪呢。
眼瞅着马上便要天亮了，怀生收起传音符。守在一旁的铜蛇立即殷勤地卷起一根玉簪，心灵尾巧地给她绾起发。
镜子里的少女五官明艳，就是面色太过苍白，生生压下七分丽色。
“怎么瞧着我脸色愈发苍白了？明明进阶了一个小境界……算了算了，能进阶便是好事。”
扎好发，吃完两匣子云乳桃花糕，便有执事弟子来敲门。
这一期开山门共有一百八十七名预备弟子，但真正能拜入内门的，却只有三十六名。
此时三十六名弟子都聚集在独鹿堂后头的道松林里，林中竖一块巨石，上书“涯剑山”三字。
这巨石便是涯剑山威名远播的镇山石，相传这石头乃是某位飞升祖师归凡时从上界搬回来的，能镇住宗门的气运。
怀生远远便瞧见了几张熟面孔，包括楚窈和应家的一众子弟。应子阳一看到她，眼眶便红了，带着哭音说道：“怀生姐姐，应茹师姐回丹谷了！”
怀生心说这小子跟他爹娘拜别时都没这么伤心，看来他与应姗师姐感情甚笃啊。正要开口宽慰几句，结果便听见这小子继续带着哭音道：“我再也吃不到七果云衣糖了！”
“……”
怀生哭笑不得，正想分他几颗糖，空中忽然传来几道破空声。只见六柄古朴无华的剑从峰顶而来，呈一字形“唰唰唰”悬于镇山石前。
六柄剑一出，便听得林中道松响起一阵雷鸣般的剑啸声。
众人这才发现林中道松的每一片枝叶上都缠着一颗剑石。剑石中蕴着剑意，一剑出，无数剑石齐齐发出剑啸般的嗡鸣声。
满山的剑鸣声震得林中雀鸟乱飞，也震得一众新弟子心潮澎湃。
“咱们道松林这些剑石皆是无数涯剑山剑修用本命剑打磨后亲自挂上去的，他日等你们有本命剑了，也会打磨出独属于你们的剑石，挂上这其中的一棵道松。”
黑须黑发的内事长老赵兴铭从一旁行出，手里拿着一本名册，笑吟吟地看着这群充满朝气的少年们，道：“我涯剑山七剑——”
“不对呀，只有六把！”年岁最小的应子阳一指巨石上头的六把剑，虎头虎脑道，“少了一把！”
赵长老回头一看，还真少了一把。不由老脸一红，心说是哪把剑这么掉链子？
便在这时，就见那把掉链子的剑慢腾腾飞来，“砰”“砰”两下将旁边的棠溪剑和墨阳剑各打退了数尺距离，生生给它让出个最中间的位置。
棠溪剑：“……”我乃掌门之剑。
墨阳剑：“……”我主子涯剑山第二能打。
正在峰顶喝茶的几位真君一起将目光定在姗姗来迟的辞婴身上。
辞婴揉着干木工活干得有些酸软的手腕，语气平平道：“万仞剑死活要最后一个出场。”
那把傲娇剑从前跟着云杪仙君没少耀武扬威，择剑礼这样的场合非要逞一把威风。
想到七把剑一齐出现的酷炫场面，辞婴唇角一抽，又道：“涯剑山这几把剑还挺能装。”
何不归拳抵唇边轻咳一声，道：“装是装了点，但这些小娃娃就喜欢看这些。你头一回参加择剑礼，以后就习惯了。”
说着一拍旁边的椅子，“来来来，今日你若有看中的弟子，都可以招入万仞峰。”
辞婴：“若我没记错，万仞峰有十数位丹境修士，适合承袭万仞剑诀的内门弟子可拜入他们门下。至于亲传弟子，万仞峰今日只招南怀生一人。”
洞府内气氛顿时静了静。
虞白圭瞄了眼段木槿，率先道：“师侄看过涯木册没？涯木册显示南怀生在剑意路承袭的那三十七道剑意，皆是无双剑意，说明南怀生最适合无双剑决。”
陆平庸：“……”
“是么？”辞婴似笑非笑地看向陆平庸，“陆师叔也想招南怀生？”
陆平庸颔首道：“上一个在断剑崖登顶的人是我，于开祖窍一事经验最是丰富。你且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助她开祖窍。”
修士祖窍不开的原因千奇百怪，最常见的原因便是资质和根骨问题。
陆平庸悟性、心性绝佳，但受根骨所累，二十一岁方开心窍，五十八岁登顶断剑崖得无双剑阵传承，之后又花了足足半甲子方开祖窍。
祖窍一开，他的修为如步青云，一路扶摇直上，十七载结丹，二十载修至大圆满。
同期那些过断剑崖而拜入内外门的弟子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唯独陆平庸成就了一个传奇。
似南怀生与楚窈这般过了断剑崖又得剑阵传承的单窍修士，拜陆平庸为师最为合适。
此时此刻，就连始终旁观的叶和光也忍不住开口道：“陆师兄的确最适合，你如今只是丹境修士，无论是修为还是修炼经验，都比不得陆师兄。还不若专注己身，先提升自己的修为。”
辞婴面色不变，只看着陆平庸淡淡道：“五年内，我必让她开祖窍。”
陆平庸惯来平静的面庞微微一愣，旋即皱起了眉梢，想温言劝这小子莫要太过狂妄，以免耽误南怀生的修行。
却又听辞婴道：“陆长老不必劝我，你若相中她做你的弟子，只管出剑便是。至于南怀生愿意入哪一座剑锋，拜谁为师，乃是她的选择，谁都不得干涉。”
陆平庸的命剑名曰“破山”，他是这百年来修习无双剑诀的大成者。每逢开山门，皆是由破山剑代替无双剑，择选愿意拜入无双峰的弟子。
只是无双剑失踪万余年，少了无双剑演练剑诀，又没有真君坐镇，许多弟子便是最适合修习无双剑决，都宁愿拜入其他六座剑峰。
今年多了位真君，还是独鹿堂的长老陆平庸，不少弟子蠢蠢欲动。
应子阳一一扫过镇山石上的七把灵剑，小声问道：“怀生姐姐，你想好拜入哪一座剑锋了吗？”
怀生不带半点迟疑地说道：“想好了，你呢？”
“我也想好啦。”应子阳一脸崇拜地仰望破山剑，道，“我想拜入无双峰。”
怀生顺着他目光看向破山剑，心说前两日一场渡劫倒是叫不少少年人对无双峰心生向往。
前头的赵长老已经拿起涯木册念起了名字，第一个便是应子阳。
应子阳一脸紧张地走到镇山石前，朝镇山石郑重拜了三拜。刚一拜完，涯木册便落下一道金光，飞向应子阳祖窍，下一瞬，两道剑影同时掠出，悬停在应子阳头顶。
应子阳仰头一望，面色登时垮了下来。
是承影剑和步光剑，没有破山剑。
赵长老温和一笑，对应子阳道：“你适合学承影剑诀与步光剑诀，可想好了要去哪一座剑峰？”
应子阳望着赵长老，急切道：“我想去无双峰。”
此话一出，赵长老便挑了挑眉，朝山岚掩映的峰顶遥望了一眼。
陆平庸目光穿过潺潺而过的棠溪和道松林，看着镇山石前的小少年，淡淡地应了声：“可。”
这一声“可”，回响在整片道松林里，应子阳神色一喜，冲着峰顶连拜三次。
赵长老于是笑眯眯地对应子阳道：“无双峰陆真君同意你入无双峰了。但你须想清楚，承影剑诀与步光剑诀更适合你。你若选了无双剑诀，修炼起来怕是没有另两套剑法得心应手。但凡事皆有变数，今日是承影剑诀与步光剑诀适合你，明日说不得便是无双剑决与你最为相契。”
应子阳目光很倔强，连连点头：“我要入无双峰，长老放心，子阳定会学好无双剑诀！”
“善，去罢。”赵长老长袖一挥，待得承影剑与步光剑归位，涯木册在应子阳名字旁亮起“无双”两个金字后，又叫起了下一个名字。
接下来数十名弟子想来是将赵长老的话听进去了，选择的都是与自己最匹配的剑峰。
名册上的最后两人便是楚窈和怀生，赵长老先看向楚窈，笑唤她的名字：“楚窈。”
楚窈舔了舔嘴唇，上前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紧接着便是来自峰顶的一道声音——
“楚窈，你可愿拜我为师，承袭我无双峰无双剑诀？”
楚窈当场愣住，她在断剑崖只攀了五十八丈，连内门弟子的门槛都没达到。今日能来择剑礼，依仗的是无双剑阵的传承。
可即便得了剑阵传承，她依旧是个单窍修士，做梦都没想能当亲传！
楚窈有些犯傻地抬起头，望着半空中的破山剑，低声喃喃道：“我……我可以吗？”
前头的赵长老爱怜地望了望她，笑道：“傻丫头，陆真君亲自问的话，你说可不可以？”
楚窈眼眶霎时一热，当即拱手一拜：“弟子，弟子愿意！”
楚窈是今日的第一个真君亲传，赵长老身后的弟子们俱是一脸艳羡，也有少数几个少年露出不服气的神色。
赵长老含笑看向道松林里的最后一名弟子：“南怀生。”
怀生听见自己的名字，忙收起留影石，信步上前，冲着镇山石连着三拜。
剑鸣声起，七道剑光渐次落下，排在最前头的便是万仞剑。紧接着，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从峰顶而来——
“南怀生，你可愿拜我为师，承袭无双剑诀？”
“南怀生，你可愿拜万仞峰云杪真君为师，承袭万仞剑诀？”
这里有不少弟子都去了断剑崖，亲眼目睹了怀生登顶且得了七座剑阵传承的壮举。旁的弟子便是没去，也已然听说了这么一号人。
这其中，有好些弟子在独鹿堂凑过怀生与张若水的热闹。那时都只当她是个需要依靠爹娘拜入山门的子弟，哪里想到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这一期的弟子里便只得她一人让涯剑山七剑倾巢而出，还有两座剑锋要收她做亲传！
羡慕归羡慕，在场的每一个弟子全都服气得很。
要知道上一个在断剑崖登顶且还得到剑阵传承的人如今已经破丹成婴，坐在棠溪峰峰顶！
怀生没有任何犹豫，在一道道热烈有之、好奇有之的视线中看向万仞剑，道：“南怀生愿入万仞峰，承袭万仞剑诀！”
至此，三十六名弟子的去处尘埃落定。
赵长老大手一挥，让执事弟子带领这些新鲜出炉的内门、亲传去独鹿堂挑新洞府，然后再去五谷丰登楼大快朵颐一顿。
少年人血热，总是在吃吃喝喝、打打闹闹中渐成莫逆。
正所谓少年自当扶摇上，揽星衔月逐日光。
他涯剑山最喜欢的便是这样的少年意气！
作为过来人的赵长老，离去前又大方地添了一句——
“今夜的酒管够，你们这些少年人尽情喝！尽情切磋！”
怀生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不少人锁定为切磋对象，把留影石递给楚窈，便笑吟吟道：“虽然只录了你的那段，但楚大叔应当会喜欢，便当做是我们两个单窍修士一同闯关成功的贺礼。”
楚窈难得露出个赧然的笑意，“你都听见了？多谢你，我爹回去肯定要把这留影石供起来了。”
她说着一顿，又问道：“你为何不拜入陆真君门下？陆真君没有亲传，又曾与我们一样，都是单窍修士。我以为你会拜他为师，那样我们便是同门师姐妹了。”
她在涯剑山并无熟人，说不忐忑是假的，难得遇见一个境遇相似又投缘的人，没能拜入同一个师门着实可惜。
怀生笑着应道：“因为万仞峰更适合我。”
说完祭出青霜，冲楚窈摆摆手，又道：“虽然没有拜入同一座剑锋，但哪日你想找我了，给我发传音便是。”
剑光一闪，她一刻不停地直奔万仞峰。
正在掌门洞府里的辞婴也准备离去，却被陆平庸叫住。
这位新晋真君并未因怀生选择万仞峰而心生不悦，只见他拿出一块玉简，道：“这是我于开祖窍上的一些感悟，你可一观，兴许对南怀生有助益。单窍修士开祖窍需耗费不少灵石，你若是缺灵石了，只管来寻我和掌门师兄。”
在旁边喝茶的何不归：“？”
辞婴对于如何为怀生开祖窍已有眉目，但他没有拒绝陆平庸的好意，接过玉简便颔首认真道：“多谢陆师叔。师叔放心，我黎辞婴言出必行。”
他这厢刚离去，自打择剑礼结束后便面沉如水的段木槿抓起剑鞘，二话不说又往陆平庸身上招呼了下。
“你傻呀，哪有人像你这样抢徒弟的！我与掌门师兄要像你这样抢人，还能有初宿和松沐做我们的亲传？！早知道我就不让了！”
虞白圭也附和道：“早知如此，我也去抢一抢了。南怀生爹娘都出自承影峰，说不得我承影峰也有一争之力。你说是不是，叶师弟？”
他边说边用手肘一拱叶和光，“不过叶师弟你怎么不抢？这样的好苗子一点不比萧若水差。她祖窍只要一开，修为定会涨得比当年的陆师弟还要恐怖。”
“掌门师兄叫我好生养伤，莫要急着收徒。我想想觉得有理，这次便不抢弟子了。至于别的嘛，” 叶和光微微一笑，老神在在道，“承影峰对南怀生来说，的确是有情分在。但问题是，虞师兄你不敢啊……”
虞白圭下意识看了眼段木槿，见她只顾着训斥陆平庸，没听出叶和光的弦外之音，悄悄松了口气，手肘一拐便箍住叶和光的脖颈。
“好你个叶和光！”
师弟师妹们吵的吵闹的闹，唯独何不归意味深长地望着辞婴消失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饮着手里的云阳灵茶，直到一声清脆的碎瓷声响起，方气急败坏地站起身——
“段师妹，两颗灵石一个的茶盏，你这个月已经打碎第三个了！”
夜风拂过，满山的枫香树飘起了落月灯，朦胧光色给这静夜添了些许温柔。
洗剑泉就在万仞峰山腰，入口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枫香树里。若无亲传弟子的身份铭牌，根本寻不着。
还未来得及更换弟子铭牌的怀生，这会便被挡在一片枫香树外。
虽然她可以强行破开阵法，但没必要。她拿出传音符，正要给辞婴传音，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好听的嗓音——
“我在这。”
怀生回身望去。
只见山岚弥漫处，少年手执剑鞘，轻轻拨开压得极低的枫香枝叶，踏光朝她信步行来。
一块玉牌从他袖间窜出，撞向前头一棵长得格外喜人的枫香树。
下一瞬，便见那枫香树化作了一扇石门。
辞婴上前推开石门，回眸看向怀生被落月灯点亮的眸子，慢悠悠道：“走吧，师妹。”

第25章 赴苍琅 另一种久别后的熟悉。
师……师妹？
这一声“师妹”把怀生叫得有些懵,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现在好像确实是他嫡亲的师妹了。
她拜云杪真君为师，不过是为了方便探查那群斗篷人的下落，对于做哪个真君的亲传不大在意。
辞婴见她一动不动, 又道：“怎么？莫不是要我叫回你小鬼才肯走？”
怀生：“……”
幼时这家伙便格外喜欢叫她“小鬼”, 还以为他醒来后，能把这茬给忘了。
“你还是叫我‘师妹’吧。”
怀生快步上前, 越过辞婴步入石门, 看向里头那眼泛着粼粼莹光的湖泊，“这个就是传说中的洗剑泉？”
石门后别有洞天。
顶天而立的嶙峋怪石, 艳红得几欲滴血的枫香古树，以及被怪石、古树簇拥着的巨大湖泊。
用“泉”来命名实在是委屈了这一眼湖泊。
无数把断剑沉在湖底, 剑气如游鱼，在水里来回游荡。水下隐有虬根盘结, 一口泉眼深埋于根下, 汩汩吐着水。
应姗师伯说过, 涯剑山有两处适合她淬体的地方, 一个是剑意路，还有一个便是眼前的洗剑泉。
“我能进去吗？”怀生扭头问辞婴。
辞婴看着她, 想起她在断剑崖顶浑身浴血的模样，打量了她一眼：“伤都好了？”
“什么伤？”怀生疑惑，转瞬又会意过来, “啊？你说的是在断剑崖受的伤？那点小伤不算什么，我进去了。”
她抬脚踏入洗剑泉。
这池子很大，水却不深，最深的地方便在泉中央，盘膝一坐, 水面堪堪到脖颈。
游荡在水中的剑气朝怀生蜂拥，她身体自主运转起天星剑诀。
与断剑崖和剑意路里的剑意相比，洗剑泉里的剑气要柔和许多，怀生运转完一个周天，发现身上并无明显的淬体效果，反倒是藏在灵脉、关窍处的暗伤被修复了少许。
辞婴进来洗剑泉后，便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此时见怀生睁眼，便道：“洗剑泉用来温养失去灵气的断剑，灵气比别的地方都馥郁，你受伤时来这里会有奇效，但淬体效果却是一般。”
原来如此。
难怪她在这水里竟然能感受到一点暖意，一整个周天走完，那些尚未痊愈的伤肉眼可见地好了些。
她这几日闯完剑意路又去闯断剑崖，身体已经落下不少暗伤，来这洗剑泉倒是来得合适。
怀生随手捞起一把断剑，剑身虽失却灵性，却被泉水温养出一层雪亮亮的光，映照着少女清亮乌黑的眸子。
她用指尖轻抚剑上的断口，抬眼看向辞婴，道：“你知道我祖窍不开的原因？”
辞婴道：“你肉身太弱，承受不住开祖窍时所吸纳的灵气。强行开祖窍，你的灵台会崩碎。想开祖窍，唯有将肉身淬炼得足够强。”
怀生陷入沉思。
辞婴的说法居然和她的猜测的一样。
她这具身体严格说来，已经比一般的修士强悍许多。便是初宿与松沐，她都能理直气壮地说略胜一筹。
这样也还是不够吗？
还需要怎样做，才能让她的身体足够强？
怀生放下断剑，虚心问道：“我自四岁开心窍后便开始锻体，在剑意路淬体两日，也只是让我突破一个小境界。想要开祖窍，莫不是要去寻着旁的洞天福地？听闻剑意路深处的剑意足有化神境大圆满的功力，或许我再探一探剑意路？”
就是剑意路十年一开，每开一回都要耗不少灵石，也不知她能不能再进去一次。
“不必。”辞婴窣身入水，与怀生隔着十来丈的距离盘腿坐下，道，“用我的剑气来替你淬体。”
怀生闻言，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你的剑气？”
剑意路的剑意能淬体，是因着有一大片天生天养的剑石能吸纳剑气，日积月累地温养打磨，褪去锐气，如此方能用来淬体。他的剑气难不成比剑意洞那些打磨了数十万年的剑气还要厉害？
辞婴没说话，只解开左手腕的墨绿发带，缓缓运转体内仙元。左手腕那枚谪仙印隐隐发热，却并未浮出，依旧被压制在血肉里。
他抬眸盯着枫香树顶，上面一片风平浪静，没听见雷声。看来只要不激活谪仙印，强行动用与境界不相符的灵力，便不会引来雷劫。
雷劫没来，身下的洗剑泉却是一阵暗潮涌动。
上万把断剑蓦地破水而出，在一大片水雾中飞向辞婴。
断剑出水掀起的剑风伴着水珠从怀生面颊擦过，她身子一轻，竟也伴着这一阵风，不可自抑地飞向辞婴。
辞婴方才心神全在谪仙印里，刚掐了个诀将断剑停在半空，便见一道纤细身影穿过断剑，破开水雾，直直朝他飞来。
他不由得愣住。
发愣的这一瞬间，怀生已如离弦的箭，狠狠撞上辞婴硬邦邦的肩骨，紧接着身体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一般，一整个人落入辞婴怀里。
无数把断剑悬于半空，被剑风带起的水珠扑簌簌落回洗剑泉，溅起一圈圈涟漪。
一阵冲天的酸涩从鼻尖涌向天灵盖，痛得怀生两眼汪汪。
顾不上撞没撞歪的鼻子，她催动灵力，想从辞婴怀里下来，却是徒劳无功。
别说下来了，连往后拉开点距离都不行！
从他身上涌出的牵引之力强大到离谱，把她吸得动弹不得，连说话都费劲儿。
怀生听见自己一个字一个字问得极艰难：“怎，么，回，事？”
绵软温热的呼吸像轻羽，一下一下地擦着锁骨过，叫辞婴陡然回神，清晰意识到她离他有多近，两人的身体又贴得有多严丝合缝。
冰凉的水珠从鬓发坠落，划过热得离谱的耳骨。
他轻轻别过头，刻意忽略怀中柔软温暖的触感，道：“稍等。”
随着他这一声话落，一条墨绿发带缓缓飘了过来，在辞婴的左手腕缠绕几圈。
几乎在发带缠住他手腕的刹那，怀生便觉身体一松，一股柔和的灵力将她朝后推离了两丈。与此同时，上万把断剑坠入池中，溅起丈高水浪。
水浪兜头泼向怀生和辞婴，将两人直当当淋成两只落汤鸡。
怀生一边匪夷所思地揉着鼻骨，一边撩开粘在脸上的湿发，心说这莫名其妙的一出是怎么回事。
冰寒的泉水冲走怀中最后一点温香软玉般的触感，待得耳廓热意散去，辞婴终于把头转了回来。
他看着怀生，正色道：“出了些意外，不会再有下一次。”
怀生想起方才上万把剑飞向辞婴的场景，试探着问道：“你能吸走别人的法器？”
辞婴答道：“算是吧。我手腕有个……禁制，一旦解开这个禁制，血脉之力便会复苏，能吸引四周的兵器。”
便是他记忆不存，也隐约能感知到九黎族血脉里的天赋。
他不意外他会引来洗剑泉万剑朝拜，却没料到怀生也会受他血脉牵引。
但转念一想，她正在将自己淬炼成一把剑，且小有所成，会受他血脉牵引，似乎也解释得过去。
怀生歪头端详他绑着束带的手腕，忍不住赞一句：这禁制……厉害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没问辞婴这禁制是因何而来。
从前阿娘曾说过，辞婴浑身是血地昏迷在桃木林，想来是遭仇敌报复，举家只死剩他一人。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族裔能有这样厉害的血脉之力？
她想了想，道：“能不能解开你那束带再来一次？这一次我会用灵力抵抗。”
辞婴一顿：“再来一次？”
“嗯，万一有人与你修了同一种禁制，对战时岂不是很危险？我这是防患于未然。”
她浑身湿漉漉的，巴掌大的脸苍白得像隆冬夜的月光，但望着他的那双眼却是明亮得紧。
辞婴不喜失控，方才怀生撞入他怀中便是一种失控。但被她这样望着，拒绝的话竟是说不出口。
迟疑片刻，辞婴心念一动，墨绿绸带从手腕飘离。
诡异的牵引之力再度摄来，怀生心有警惕，立即运转周天，同时祭出七把阵剑，试图将自己禁锢住。
结果还是一脸悲催地飞向辞婴，连同她那七把阵剑一起。
怀生：“……”
她做好了鼻子又要遭一轮蹂躏的准备，但预料中的酸麻没有来临。在即将撞向辞婴时，一阵柔和的灵息将她缓慢推离，紧接着那诡异的牵引力便消失了。
洗剑泉里的断剑这一次并未暴动，除了怀生一起一落带来的涟漪，整个池面堪称风平浪静。
怀生看了眼辞婴又缠上束带的手腕，微微一讶：“你能控制了？”
辞婴淡淡“嗯”了声。
这一次身体总算找回了记忆，能选择受他血脉牵引的对象。
“你这功法还挺厉害，我用灵力和剑阵都抵抗不了。”怀生认真思索，“真要遇见类似的功法，用什么法子能抵挡呢？”
辞婴道：“这功法只有我能修习。”
依照他那段少得可怜的记忆，拥有九黎族这血脉之力的仙神除了他，便只有记忆中一闪而过的“老头子”。
只是这天地间的功法千万，法宝亦是千变万化，难免会有能克制她这一身剑体的东西出现。
他的血既然能叫万兵朝拜，若是用他的血为她淬体，她这具肉身自然无惧任何功法和法宝。
指尖凝聚剑气轻轻划过左手掌心，泛着金芒的血液在掌心凝成拇指大的金红血珠。
辞婴凝出一缕剑气浸入血珠，待得掌心那团血液被剑气尽数吸入，他握住怀生的左手腕，道：“疼了便与我说。”
蕴着金芒的血红剑意一入体，怀生便忍不住“嘶”一声，狠狠打了个冷颤。
辞婴动作一顿：“疼？”
“不是疼，是冷，很冷。”
怀生的声音已然打起了哆嗦，辞婴那道剑气就停在她肩窍，这会儿她左肩正凝着一层白霜。
从前不管是应姗、应御，还是南新酒，都曾给怀生输过灵力。如果说他们的灵力是温凉如水，那辞婴的灵力便是冷如冰潭了。
握住她手腕的那几根手指也冻人得紧。
辞婴看了看怀生从肩上蔓延至脖颈的白霜，左手五指倏地窜出一缕幽蓝火焰。
那火焰如一条灵活的小蛇，头尾相交成一个法印。法印旋转着飞向怀生额心，幽蓝火焰登时一炽，将她团团裹住，连她飘在风里的头发丝都染上了一层淡蓝色泽。
这幽火同样冰寒刺骨，但奇异的是，幽火一现，剑气中的料峭寒意登时没了。
下一瞬，剧痛取代了森寒，疼得怀生深吸了一口气。
大概是他的剑气太过霸道了罢，饶是她自小便淬体，也不得不说此时的疼痛丝毫不亚于开心窍时的痛楚。
怀生抱神守思，默默运转周天，用自身的灵力缠住辞婴的剑气，主导剑气在奇经八脉的游走。
每个人的灵力皆是独一无二的，带着主人特有的灵韵在。
如果辞婴的灵力是如古潭沉寂的冷，那怀生的灵力便是能令冬雪消融的暖。
像春日暖阳，也像亘古不息的勃勃生机。
这样的暖，总是会叫深陷雪山之巅或幽寒深渊里的人着迷。
两股灵力交缠的瞬间，辞婴的呼吸似乎顿住了，耳骨再度泛起热潮。
这一刹那的心神浮动，叫埋入怀生体内的灵力遽然一炽，反向压制住她的灵力，在她灵脉霸道冲撞起来。
“唔……”怀生低不可闻地喘了声，声音里带了点痛意。
辞婴忙稳住心神，收拢灵息，将主导权交还给怀生，由着她的灵力缓慢地润物细无声地侵入、掌控。
一寒一暖的灵力意外的和谐，如水乳交融，毫无滞涩之感。
辞婴的剑气在怀生灵脉游走，穿过灵窍，每走完一个周天，那剑意上的血色便会薄上一分，渗入怀生的血肉里。
血肉中的杂质被剑气逼离，随即在幽蓝火焰的灼烧中化作灰烬，就连那一小团扎根在丹田深处的阴毒之气也被这火焰烧掉了一小半。
这冰冷的幽火却未停歇，牢牢覆着怀生的每一寸皮肤，文火慢熬般煅烧着她的皮肉。
皮肤在火里被烧得一寸寸皲裂，又一寸寸新生，位于巨阙窍的第二颗内星慢慢亮起了莹光。
怀生无暇察觉身体的异变，只因一股“馋意”攫住了她所有心神。
像是肉身尝过辞婴的血后，意识到此乃稀世珍馐，这么一点已是不够解馋，只想吞噬更多。
她的意识在这阵馋意中沉浮。直到火焰一点点熄灭，洗剑泉的水涌了上来，温柔修复伤口，方如梦初醒，睁开了眼。
虽那层阻碍她开祖窍的屏障依旧不可撼动，但她清晰感觉到那屏障变薄了，修为又往上涨了一截。
不过两个时辰的光景，效果竟比在剑意路淬体两日还要有成效。
这也……太厉害了！
怀生抬眼看向端坐在对面的少年。
微风拂过，头顶的枫香树簌簌作响，一片火红叶子飘落，在水面荡起一圈水纹。
少年陷在半明半昧的光里，面色比起方才又白了些，额间微汗，长睫安静垂着。
某个瞬间，他似有所感，缓缓挑开了眼，冰冷的眼窝很深，眼角晕着暗影。
可即使是在这样晦暗的秘洞里，他那双凤眼依旧流光溢彩，仿佛洗剑泉所有的光都被他拢在了眼底。
怀生莫名觉得熟悉。
这双眼还有这张脸，都觉熟悉。不是十三年后重逢的熟悉，而是另一种久别后的熟悉。
像是在许久许久之前，他们也曾这样面对面，在晦暗的光色里，两两相望。
这念头冒出来时，怀生脑海里竟然回响起一段对话——
“从前我与你说我名怀生，这原是个假名。但现如今，它却是我的真名了。我不仅有了真名，还给我自己选了一个姓氏。”
“哦？你给你自己起了姓？是哪个姓氏这么倒霉？”
“南。以后我便叫做南怀生。”
“南，怀，生。唔，倒是比六瓜、红豆、葫芦好听。”
“难得能从辞婴道友嘴里听见一句夸奖，你如今可是这世间唯一知晓我真名的人，还望辞婴道友替我好生保密。”
是她的声音。
也是他的声音。
万籁俱寂，风从耳边过。
有什么东西在心头涌出，怀生听见自己在问：“黎辞婴，是你在和我说话吗？”

第26章 赴苍琅 嗯，厉害，不愧是我师妹。……
我和你说什么了？
辞婴望着怀生, 刚想问她这话，结果这姑娘问完话后，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南怀生？”
辞婴低头看向头抵他肩的姑娘，僵着身体等了半晌, 见她没有醒来的痕迹, 只好将她抱起，回了剑主洞府。
洞府里就只有一张石床, 他把床让给了怀生, 自己坐在一旁的蒲团，闭目打坐。
为了助怀生淬体, 他动用了仙元和精血，这会灵台又是一阵熟悉的密密匝匝的刺痛。
打坐了两个时辰, 想到那小鬼灵台没开还未能辟谷，正想着要让五谷丰登楼送来些糕点果子, 结果刚一睁眼便对上一双乌溜溜的眼。
怀生看着微微发愣的少年, 忽然“噗嗤”笑了声。
辞婴：“……什么时候醒来的？”
怀生：“就刚刚。比你早睁眼一个呼吸, 醒来后瞧见你在打坐, 还想着莫要打搅你，谁知你下一刻便睁开眼了。”
辞婴“哦”了声, 冷声冷气地问：“看见我打坐就这么好笑？”
怀生眼中笑意犹存，从石床上坐起，笑吟吟道：“小时候每回应御师伯给我扎完针, 我们好像就是这样。一起睡过去，然后醒来时，你的眉心——”
她抬手点了点自个眉心，“总是这样拧起来，跟旁人欠了你万把灵石似的。”
呵, 你欠我的恐怕万把灵石都还不清。还有——
什么叫一起睡过去？
辞婴纠正她：“你现在是万仞峰亲传，我的嫡亲师妹，该叫应御真人师兄。”
“是是是，这不是一时改不了口吗？下回保管不会喊错。”
怀生昨个消耗太大，这会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朝四周张了张，道：“你这洞府里有吃的吗？”
辞婴取出传音符，没一会儿便有符兽把三大匣吃食从五谷丰登楼送了过来。
看怀生大快朵颐吃得一脸满足的模样，辞婴觉着脑壳那阵刺痛好似淡了些，于是纡尊降贵地捡起一块糕点果子。
怀生盯着他的手。
他拿走的是最后一块桃花糕……
辞婴看见她略带谴责的目光，气笑了：“我出的灵石，我还不能吃？”
怀生顶嘴道：“你不是不喜欢吃吗？这块桃花糕告诉我，它只想让能欣赏它的人吃。”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护食。
不过……总算是能跟小时候那样同他拌嘴了。
二人在独鹿堂重逢时，她一副又愧疚又客气的模样，看得他大为光火，眼下总算正常了。
辞婴跟小时候一样，没让食，兀自把那块桃花糕吃入嘴里。
味道确实不是他喜欢的滋味，但有些人就是这样，吃什么都香，弄得她身边的人也想跟着尝一嘴。
吃完满满两匣子饱含灵气的吃食，怀生总算活了过来。
她端起一杯灵茶细细打量辞婴：“昨夜在洗剑泉，是不是耗费你太多灵力了？你这会看起来很虚。”
看起来很虚的人显然不接受用“虚”来形容自己。
“哪知眼睛看见我虚了？”辞婴强撑脸面，忍着灵台的刺痛，故作气定神闲，道，“九……我这一族的人就不会有虚的时候。”
怀生依旧是一脸的狐疑，他看起来真挺虚弱的。反倒是她，头一回在修为增涨后没有犯头疾，一整个人神清气爽极了。
怀生问他：“你昨夜召唤的那昧火焰可有名称？”
这天地无奇不有，初宿能召唤红莲业火，辞婴能召唤出一昧灵火也不是什么怪事。但这灵火可淬体可灼烧她体内阴毒之气，实乃世所罕见。
怀生这些年在丹谷看了不少典故经卷，也算涉猎极广，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灵火。
辞婴道：“暂时想不起来名称，等想起来了再告诉你。”
怀生知他失忆许久，便没有追问。
但无论是他那蕴着金芒的血还是那昧灵火，她直觉都非凡物，不可叫人知晓。
“多谢你昨夜替我淬体，但日后，还是莫要随便动用你那灵火和精血。”怀生一脸严肃，刻意压低了声音，“谁知道会不会惹来有心之人，将你抓走，囚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天天取你的血和你的灵火。”
她是在真心实意地为他打算，也是真的担心他会惹来祸端。
辞婴看了看她，长眉往上一扬，说道：“放心，能把我抓走的人还没出生。还有，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用我这一身血和火的么？”
说着便用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枫香树枝，敲一敲她头，说：“我夸下了海口，要五年内助你开祖窍。南怀生你给我争气点，给我好好淬体开祖窍，我黎辞婴的脸不能丢。”
五……五年？
怀生瞠目：“你怎敢夸这样的海口？”
辞婴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凭我叫黎辞婴。你现在是我师妹，以后的修行都由我这师兄接手了。每日的修炼功课，也都由我来定。”
这人是当师兄当上瘾了不成？
怀生张了张唇，正要说话，却见辞婴正色问她：“想不想尽早开祖窍？”
“……想。”
“那便听我的。在苍琅，只有我能助你开祖窍。”辞婴
虽他一副唯我独尊的口吻，但见识过他给她淬体的手段，辞婴这话怀生并不怀疑。
辞婴他，应当来自一个了不得的家族。
“好。”怀生重重颔首，“但我想进九死一生演武堂，入了演武堂，我日后才能进律令堂查当年的案子。”
这是涯剑山一万多年前立下的规矩，唯演武堂出来的弟子可入律令堂，唯律令堂的弟子可抢夺涯剑山参加苍琅百年一次的闯山人遴选名额。
从闯山人选拔里脱颖而出的人，方可闯不周山。
闯不周山那是数十年后的事了，怀生眼下只想入律令堂。
“我要找出当年那两个斗篷人，亲手杀了他们。”她看着辞婴，一字一句道，“如果不是他们，我爹娘十三年前便不会陨落。”
其实不必她说，辞婴也知道她入律令堂想做什么。
“想去便去。”少年举起手中木枝又敲了下怀生的额头，道，“演武堂每日的功课都是车轮战，赢下六场才算是完成功课。你过去揍人没问题，但我黎辞婴的师妹不能被人揍出一身伤地回来。遇到难缠的对手，该认输便认输。回来万仞峰后，我自会教你如何取胜。”
怀生摸着被他戳得发痒的额头，笑道：“演武堂最厉害的便是初宿和松沐，他们都不能把我揍出一身伤，旁的人更不能。我每日完成演武堂的功课后，便回万仞峰淬体。”
辞婴听见这话，轻轻“嗯”了声。
昨日他划开手掌用精血给她淬体时，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套九黎族世代相传的淬体功。虽只想起前头三式，但用来为她淬体，足够了。
就在这时，怀生腰间的传音符倏地一亮——
是初宿。
那日旁观完陆真君渡劫后，初宿与松沐闭关了几日，昨日双双突破至筑基境大圆满。择剑礼一结束，怀生便给他们传了音，道有事要寻辞婴，今日直接在演武堂碰面。
“初宿催我去演武堂了。”
想入演武堂，便得先夺名。
怀生起身往洞府大门去，“我先去演武堂夺个名额，等今日在演武堂的功课结束，便来寻你。”
倒是对她能夺名成功异常自信。
辞婴看着怀生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昨夜在洗剑泉，你听见我与你说什么了？”
怀生脚步微顿，终于想起了辞婴替她淬体后听到的那几句对话。
最初听见时，那段对话仿佛就发生在当下。可此时再回想，大抵是抽离了出来，全然没了那种身临其境之感。
是幻觉罢。
就像她开心窍时听见的幻觉一样。
怀生回头看向辞婴，笑眯眯道：“我听见你夸我的名字好听。真难得呀，居然能从师兄你嘴里听见一句夸奖。”
“……”
九死一生堂今日的气氛非常的九死一生。
也不知首座虞白圭吃了甚炸药，往常都会先点评一下昨日的互殴，该夸奖的夸奖，该批评的批评，而后再教几个实用的阴人剑招，接着才会开始今日份互殴。
结果虞白圭一到演武堂，二话不说就要他们开始互殴。
此时他手里拎着个巴掌大的罗盘，正要转出今日的对战列表，却被初宿一句话打断。
“虞师叔，今日有人要来夺名。”
“夺名？”虞白圭挑眉道，“何人敢来夺名？”
九死一生堂的夺名规则一贯苛刻，夺名成功者，可顺利成为二十名弟子之一，并且拿到被除名者的一半积分。可一旦失败，便要把所有积分尽数上交给对方。
能进演武堂的弟子天资悟性皆属上乘，再加上演武堂近乎残暴的训练方式，想要抢下一个名额着实不易。
眼下站在演武堂的二十名弟子皆是往届开山门的佼佼者。除了五年前夺名成功的许初宿和松沐是筑基境大成，其余十八人全是筑基境大圆满。
哦不对，许初宿与松沐昨夜进阶，也是筑基境大圆满了。虞白圭摸了摸下巴，脑中莫名闪过一道血淋淋的身影。
见他收起手中罗盘，底下的弟子们不由得议论纷纷——
“真有人要来夺名啊？上月不是才有人被揍得屁滚尿流发誓不再来吗？这月才过一半就有新人来挑战了？咱们演武堂的弟子名单都五年没变动过了，想夺名哪有那么容易。”
“管他是谁，来了就是肥羊，衷心希望这人能给我一个暴富的机会。”
“你们都别跟我抢！”头戴羽冠的少年举起手里的勾陈剑，狠狠道，“前两日刚输了不少灵石，今天我都要赢回来！”
他是虞白圭的亲传，在这二十人里排名第三，一嗓子吼出来后，还真没几个人敢跟他抢。
同是承影峰亲传，排名第四的林悠撇了撇嘴，道：“凭什么让你？我也输了灵石！”
肥羊争抢大赛刚拉开序幕，空中便有一道人影御剑而来。
“哟嚯，还真是这小娃。”
看清来人后，虞白圭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幸灾乐祸道：“有人来夺名了，九死一生堂的弟子们听着，迎战！”
众弟子纷纷朝来人看去，除了初宿和松沐，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陈晔嘴巴张得老大：“这不是断剑崖那小怪物吗？”
心头莫名涌起一阵不详的预兆，正要扭头对林悠说把机会让给她，结果另一只小怪物已经把他卖出去了——
“怀生，选陈晔，他积分最多。”
怀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自然是听初宿的，于是目光看向头戴羽冠的少年。
陈晔：“……”
他倒也不惧，下意识便挺直了胸膛，道：“提醒你一句，我在九死一生堂排位第三。你最好还是挑别的人，就赵平西吧，他排名二十，最弱！”
虽说这小怪物一看就特别能打，但他好歹筑基大圆满的修为，连个刚入宗门的单窍修士都打不赢，岂不是要笑掉人大牙了？
之所以提醒这么一句，还不是为了怀生能夺名成功。若他阻拦南怀生入演武堂，许初宿还不得疯狂报复天天暴揍他？！
结果刚提醒完，便被人一脚踹了出去。
虞白圭摸出一壶酒，收回踹人的脚，道：“啰嗦什么？人家选了你，给我乖乖出去打！”
这一脚踹出去，旁的弟子们纷纷围观起来，有人甚至摆了赌局，吆喝起“买定离手”。
初宿放出九头青狮，坐上去后便丢出一袋灵石，道：“赌南怀生赢。”
说完看向一旁的松沐，“稳赚不赔的局，你不赌吗？”
松沐摇头：“赌易犯贪，贪易起嗔，嗔则成疑，不利于修行。”
听他又说这些佛里佛气的话，初宿黑沉的眸子一动不动，朝松沐伸出手：“把你身上的灵石都给我。”
松沐默默把灵石递过去。
初宿把灵石袋往旁边一丢：“赌南怀生赢。”
松沐：“……”
被赶鸭子上架的陈晔见这架不打不行了，便拱一拱手，大方道：“我让师妹三招。”
怀生一愣：“你确定？”
“确定确定。”陈晔一拍腰间的勾陈剑，“三招后我再出剑。”
怀生想了想：“行。”
话落，青霜出鞘，七把阵剑列阵，她腾空飞掠，十指紧握成拳。
陈晔从容避开青霜的剑光，轻身一掠，在剑阵落下时便往后退了一大步。而后掌心凝聚灵气，抬手去接怀生一拳。
演武堂下的初宿端着牛头送来的茶，对松沐道：“竟然有人敢徒手接怀生的拳头。”
松沐面露同情之色：“还好我今日带了续骨丹。”
只听“喀嚓”一道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陈晔只觉一股蛮横霸道的巨力穿透掌心直达手腕，他“嗷”地惨叫一声——
“不让了！不让了！”
勾陈剑即刻出鞘，凌厉剑光直冲怀生 。陈晔一出手便是最厉害的承影剑诀第五式，伴随着剑光而去的还有筑基境的威压。
虽然比试时用威压取胜多少有些胜之不武，但他右手实在疼得慌，隐约觉着那阵蛮力还在肆虐他的腕骨，再不及时服下续骨丹，恐有后患。
两人差了一个大境界，陈晔自忖修为不弱，筑基大圆满的威压理应能压制住南怀生，就算不能叫她动弹不得，也能叫她大幅减缓速度。
然而空中那把雪白长剑在一顿之后，竟丝毫不受阻拦，如长虹般划出璀璨白光，迎向勾陈。
两剑相撞，巨大的剑势顷刻之间掀起巨大的气流。飞沙走石漫天而起之时，又有七道剑影从天而降。
陈晔忙抛出一个金环，金环迎风而长，自下往上锁住七把阵剑。
他双指一并，正要召回勾陈，心头忽而涌出一阵危机感，顾不得召回命剑，就要疾步后退，却还是晚了，五根凝着剑气的细长手指已轻轻抵上他脖颈。
“承让？”
一道声音在陈晔身后响起，少年眨了眨眼，只觉脖颈那五道剑气锐利得很，随时可穿过他的喉骨。
这丫头灵台都没有，怎么能凝聚出这样厉害的剑气？
还有，她为什么没被他的威压克制到？
陈晔一连串的疑问堆在嘴边，但他识相地什么都没问，只嚷嚷道：“认输认输，积分双手奉送！”
怀生收回手，召回阵剑和青霜，接过松沐让九头青狮送来的续骨丹，道：“我与初宿、松沐交手惯了，力气有点儿没把控好，下回会注意。”
哪还有下回啊！
一个两个全都是怪物！
陈晔服下续骨丹，对怀生道：“我方才用了威压，还望师妹你莫怪。”
怀生：“无妨，对我影响不大。”
陈晔：“……”
怀生上前给虞白圭见礼。
虞白圭收起酒壶，睇了陈晔一眼，道：“不想离开演武堂便把药吃下，开始第二场夺名战。”
说完笑眯眯看向怀生，“不错不错，的确是个能打的。明年冬狩去元剑宗的打脸之行，你一块来。”
为了不被除名，陈晔吃下续骨丹后便马不停蹄地挑战起排名二十的弟子。
演武堂结界再起，初宿却是没心思看第二场比试，而是细细打量起正朝她走来的怀生。
“我怎么觉得你方才那一拳威力比从前大了？”
“威力的确是更大了。”松沐也赞同地点头，道，“可是修为涨了？”
怀生道：“修为是涨了，但刚刚那一拳是淬体的效果。我第二颗内星出现了，虽还未完全点亮，但在淬体术上突破不小。”
初宿觑着怀生，指尖忽然一撮，一条只有拇指长的铜蛇符兽落入怀生发间，化作轻烟，旋即一道密音入耳：“洗剑泉？黎辞婴？”
怀生点头：“是。”
初宿没再问了，唇角扬起个极淡的笑：“虽然很不喜他目中无人的模样，但既然能助你，姑且不与他计较了。”
几句话的工夫，演武堂上的比试已告一段落，胜者自然是陈晔。
排位最低的赵平西在演武堂天天被人揍，今日被除名也不知该不该伤心，便见他拱手道：“虞首座，我回步光峰了。诸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
话未说完，一柄巨剑“啪”一下把他拍退了两步。
暴脾气的承影峰亲传林悠不耐烦道：“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步光峰的剑堂跟演武堂就差一个山头，从明日开始我每天都去找你打架。以免你疏于修炼，丢步光峰的脸。”
赵平西：“……”师姐，你明明是承影峰的人。
林悠说完，巨剑一指怀生，道：“师尊，我想跟新来的师妹打。”
虞白圭掌心的酒壶已经换成了先前那巴掌大的转盘，听见宝贝徒弟的话，他摇一摇头，道：“对战表皆由罗盘来定，为师不可徇私。若是南怀生同意，你倒是可以在今日的功课结束后，同她切磋一场。”
“林悠这家伙是个战斗狂，我建议你今天不管抽没抽中她，都先打一场。除非你乐意这家伙日日天不亮就来敲你洞府的门，请求你跟她打一场。”初宿在怀生耳边轻声道，“当初我跟她连抽三十天都没对上，她几乎是住在了我洞府外。铜蛇铁狗、牛头马面和九头青狮最是烦她。”
怀生：“……”
为了不被人天不亮就叫醒，怀生今日连打了七场。第一场对上的便是松沐，虽是险胜，但身上添了不少伤。
从前她与初宿、松沐比试，十场里有七场都是输的，但今日她明显感觉到修为和肉身力量的突破。和松沐缠斗许久，不仅不落下风，还留有了余力。
辞婴用剑气给她淬体的效果，远超过她想象。
回到万仞峰时，天已擦黑。
辞婴倚在枫香树粗壮的枝干上，正在用指尖剑气一笔一笔雕刻手里的木剑，深邃的五官被树上的落月灯照出一层惨淡的白。
怀生望着那张脸，心说他的面色怎么看起来比早晨那会还要虚了？
看着比早晨还要虚的少年眸光一斜，细细打量两眼怀生身上不算多的伤口，道：“疼不疼？”
怀生下意识道：“还行，习惯了。”
初宿、松沐与她对打从来不会放水，回回都是手段尽出。别看松沐成日佛里佛气的，他那降魔杵厉害得紧。初宿更不用说了，单是她的红莲业火便十分令人棘手。
但怀生习惯了疼痛，没太把这些小伤放心上。
辞婴乌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半晌，道：“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疼痛不能习惯，疼了就要说。所以，疼不疼？”
怀生顿了顿，慢慢比出一截尾指头的长度，说：“一点点，但我今天打赢了八个人。演武堂里的人比丹谷的弟子厉害许多，但我一场都没输。厉不厉害？”
说到后头，她忍不住抬起下巴，脊背挺得直直的，竟是一副得意之态。
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开心了。
辞婴对上少女欢喜之意满溢的眸眼，唇角不自觉扬起，很轻地笑了声：“嗯，厉害，不愧是我师妹。”

第27章 赴苍琅 黎辞婴，能不能再来一次？……
不愧是我的师妹。
少年说出这一句话时, 或许是她心境不一样了，怀生总觉得今天这一声师妹比昨日那一声要亲切些，听着也更顺耳了。
她莞尔一笑，似小时候一样斗起嘴来：“难得又听见你夸我了。不过, 你夸得对。”
夸得很对的辞婴看了看她：“还有力气没？有就挥剑练一练淬体功, 看在你连赢八场给我涨脸的份上，今日只需挥剑一千。”
怀生心说她虽然受了点伤又打了八场, 区区一千次挥剑不在话下, 一万次都行！
“我力气多着呢。”她大言不惭。
话刚说完，忽然眼前一花, 一物从高往下抛向了她，正是辞婴刚煅烧好的木剑。
“用这把剑。”
木剑？
怀生扬了扬眉, 一边伸手接剑，一边想着用木剑会不会太轻了。结果手臂一沉, 整个人被这剑带了个趔趄, 差点儿摔了个狗吃屎。
“这木剑怎会这般沉？”
她奇道, 不得不运转锻体诀, 将灵力覆于双掌，如此方拎得起那把木剑。
“从天才地宝阁那里兑了重水炼入这木剑。”辞婴淡声解释。
他这是一整日都在淬炼这把剑？难怪面色看着比今晨还要差一些。
怀生看向手里的剑。
方才远远望一眼还道是把普通木剑, 近看了才觉出不凡。剑身隐有水光流转，剑尾处凝着一点微蓝，极似辞婴的体内灵火, 望久了像是随时有烈火蹿出一般。
除此之外，这把剑当真重极了。
这便是重水带来的重量？
传闻重水乃天地异宝，硬且重，等闲凡火炼制不得。
天才地宝阁是涯剑山存放重宝的地方，想要兑换里头的宝物, 需要的积分可是天文数字。
饶是怀生今日才通过夺名挣了一大把积分，也不由惴惴：“你用了多少积分换的？我怕我还不起。”
丹谷那头她已经欠下不少灵石了，这一把重水剑也不知要让她背多少债。
“我用云杪真君留给万仞峰的积分兑换的重水，宗门只有三滴，我兑了一滴。虽只有一滴，但用在这重水剑上足够了。”
岂止是足够啊。
这木剑越拿越重，不消片刻，怀生便觉手臂肌肉震颤发酸，灵力还消耗得特别快。
怀生眨了眨眼：“用云杪真君的积分兑换，便不用还了？”
辞婴斜睨她：“你当谁都能把重水淬炼入剑的？便是墨阳峰的段木槿也办不到。待你把淬体功练好后，这把重水剑便没甚用了，届时把剑留给万仞峰。你说万仞峰赚没赚？”
那自然赚了。
重水是异宝不错，但却难以炼制，只能看不能用。若不然宗门那三滴重水怎会到现在都没人用？
重水剑却是实打实的一把好剑，要不是没有剑灵，说不得都能当涯剑山的第八把镇山剑了！这么一把好剑，辞婴随手便丢给怀生了。
这会好剑在手，怎能不试剑？
怀生深吸一口气，运转心法，用力往前一劈，又一劈。
这剑太重太吃灵力了，这么两下子，便把她仅存的灵力都要耗光了。
“姿势不对。”
辞婴折了一根枫香木枝，从树上一跃而下，微一起势，便一气儿使出了五个剑招。
那剑招看着出自同一式，舞起来行云流水，颇有大繁若简的意味。瞧着简单，但要学得精髓却是极难。
“这淬体功应当有八式，我只想起来前头三式。”辞婴慢悠悠收回木枝，道，“这是第一式，一共五个剑招。”
“这淬体功可有名称？” 怀生问道，“单单是这第一式看着便很不凡了。”
应家是苍琅最古老的修仙家族，藏书阁里功法万千，怀生几乎都看过。她自小眼睛便毒，天地玄黄四类功法，她一眼便能分辨出。
辞婴的这一套淬体功，远超天品。在苍琅界，应当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辞婴看了看她：“暂时想不起来，想起来了再同你说。”
好生熟悉的话。
昨夜问他那幽蓝火焰叫甚名字，他也是这样回应。
他这人当真一身是迷。
怀生终究是按捺不住自个的好奇心，又问道：“这套淬体功不是涯剑山的功法，你这是打哪儿学来的？”
“生来便会。”见怀生那双漂亮的眼睛缓缓瞪大，辞婴唇角一勾，拿手里的树枝敲了敲怀生的额头，道，“惊讶什么？没听说过天赋异禀吗？有些人天生便厉害，说的就是我。”
……又是一句熟悉的话。
她在丹谷那里也成日说这话，但她那样说，是为了把她融丹开灵和在洞涧淬体的事糊弄过去。
而辞婴不管是为她淬体的灵火、精血，还是此时教授的淬体功，都不是一个寻常人能拥有的。
虽阿娘说莫要打听一个失忆之人的过去，可怀生这会当真对辞婴生出了好奇。
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家族又是哪个大族？
木河南家与庆阳应家皆是苍琅的古老世家，却都没有这样厉害的功法，更遑论与生俱来的灵火与灵血。
莫非苍琅还有什么不世出的世家，因举家遭难，躲至桃木林，最后只剩下辞婴这么个独苗苗？
替辞婴脑补出一场跌宕身世的怀生强行按住心中好奇，厚着脸皮问道：“这套淬体功我能传授给初宿和松沐吗？”
“他们学不了。”辞婴道，“与生俱来的功法大都有血脉上的限制，这淬体功便是如此，唯我这一族的人方能学。”
怀生下意识道：“可我也不是你那——”
不对，昨夜他给她淬体时用了他的精血，那一团泛着金茫的血被她吞噬得一滴都不剩了。
她眸光微动：“昨夜你用你的血给我淬体，就是为了让我能练这功法？”
“不全是，我也是昨日为你淬体时才想起这套淬体功。这淬体功能激发我的血脉之力，血脉之力一旦激活，你便能学这淬体功。两者乃相辅相成的关系，”辞婴漫不经心道，“但想学完一整套淬体功，昨夜那点血还不够。”
他答得很随意，好似给她分点血实在不值得一提。
而且听他这意思，想要把这一套淬体功融会贯通地拿下，还需吞噬他不少血。
怀生望了望少年苍白的脸，心说昨日一点点血就叫他一脸虚相了。再吞噬下去，他不会又要昏睡十三年吧？
她忖了忖，道：“昨日的血够我学第一式吗？若是够，后面七式便不学了。你灵台的伤都没好，我怕我还没学完八式，你就——”
话未说完，刚刚用来敲她额头的枫香木枝再次袭来，在她额头狠敲了下。
“我就什么？”辞婴气笑了，“一个血脉像我这么不凡的人，分你一点精血跟掉几根头发没甚区别。再说了，又不是每日都要用精血淬体，开祖窍前半年一次便足够了。”
她这具肉身太孱弱，天天喂血，没几日便能爆体而亡。半年一次精血融体，再配以每日的剑气淬体和这套淬体功，不出两年便能淬出足以承住她灵台的肉身强度。
五年之约，兴许两年便能完成。
辞婴目光一撇她手里的重水剑：“方才那五个剑招，可记下了？记下了便从第一招开始练，累了便与我说。”
“记下了。”
怀生吃力地点头，几句话的工夫，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颤，酸痛得不得了。然而好剑在手，又有如此不凡的淬体功在，怎可因为一点酸痛便退却？
怀生咬紧牙关，催动已然点亮的第一颗内星，运转周天，依葫芦画瓢地劈出了第一个剑招。
这一招她自然没能抓住精髓。只好在脑海里不断回放辞婴方才的动作，劈出一剑又一剑。
风声叶声渐渐远去，天地遽然。
怀生眼里只剩下手中的剑，木剑撕裂空气的声音越来越重，某一个瞬间，怀生仿佛听见了一声很轻的金石声在她体内幽幽响起，如瓮中音，又沉又闷。
下一瞬，一缕淡蓝的灵息贯穿她的四肢百骸。
重水剑再一次朝前劈时，沉重的剑身与她体内同时响起了一道金石声。金石声落下的刹那，怀生浑身微一麻，竟觉有一簇冷焰在她血肉里来回烧了一遍。
“哐”的一下，重水剑落地，溅起细尘无数。
怀生怔怔望着地上的木剑。
刚刚那感觉……
辞婴捡起重水剑，长眉微扬，道：“感受到我的血脉之力了？”
怀生抓了抓尚感酥麻的手指：“刚刚我出最后一剑时，我和剑同时响起了一道金石声，然后整个人就像是——”
她回忆着方才的感觉，“被微弱的雷火冷冷地烧了一下。”
辞婴颔首：“这感觉对了，你刚刚挥了五百下。”
只挥五百下便能激发他那一点血，是他低估她的悟性了。
怀生傻眼：“五百下？”
方才她整个心神沉浸在剑里，压根没留心自己挥了多少下。原来已经不知不觉挥了五百下，可惜这会浑身脱力，要不然她定要再接再厉，好生抓住那被雷火冷烧的感觉。
正要放下手中剑，歇个一两刻钟再继续，始终离她两步远的少年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将重水剑放入她手中——
“好好感受这一剑。”
怀生还未反应过来，手背一凉，辞婴冰凉的手已经握了过来。
他四肢修长，手指尤其长，靠过来时微微低了身，与怀生的后背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呼吸里全是他的气息，被他握着的手不自禁地颤了下。知他是要展示真正的第一招，怀生慌忙敛住心神。
二人四手一剑，自上而下劈开夜色。剑势将空气荡出一层水波般的纹路时，那低不可闻的金石声同时在二人体内共鸣。
比方才还要强十倍的雷火在怀生四肢百骸里蔓延冷烧，淬炼着血肉，周身又麻又冷又疼。
这一番微麻之感与断剑崖的雷刃截然不同，辞婴血脉里蕴含的雷息更温和也更凝练，像是在漫长岁月里被不断淬炼、驯服的雷火之力。
雷火之力维持了不到五息便消散了，包围在她周身的冰冷气息也随之远去。手背凉意散去时，怀生的心脏莫名跳了两下。
这两下跳得极重，像心房里被人塞了一头鼓，重重擂了两下。
却不疼也不冷，只有微微的麻。
她垂下眼睫，总觉方才心脏跳的那两下，不似淬体。
辞婴一剑过后便迅速松开手，往后一跃，回到先前坐着的那根枫香树枝。
掩埋在树影下的手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她的体温跟她的灵力一样，都有着极其恼人的暖意，叫他忍不住地想要拢起手，紧紧攥住这点暖意。
树底下的少女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不发一言。
辞婴微微垂眼，心说她莫不是被他冻得不适了？
虽想起来的记忆只有指甲盖那么点，但有些东西他生来便知，比如这套天魔轮转彝体功。
虽流传在外的名字他想不起来，但这淬体功最初的名字他却是记得的。如今的九黎天乃九天之一，九黎族自然也就成了神族，“天魔”二字自然被弃用。
名字被弃用，血脉却不能。九黎一族是上古战神的后裔，天生便是如幽潭冷泉般冰寒的灵力和身躯。
这样的幽冷有人喜欢，自也会有人厌弃。
她是不是也讨厌这样的森冷？
思忖间，树下的少女已经抬眼看了过来：“黎辞婴，能不能再来一次？我想再感悟一次。”
敢情刚刚只是在感悟么？
辞婴敛了眸色，十分无情道：“不能。”
顿了顿，又道：“不能走捷径，以后每一个剑招我都只会带着你演示一次。剩下的，你得一剑一剑去领悟。今日还剩下五百剑，继续。”
怀生本还想体验一下那阵心擂如鼓的感觉，便也不强人所难，抱神守思，吃力地举起重水剑。
不得不说，后续那五百下她挥得更圆融了。虽与辞婴带着的那一下相差甚远，但修炼一事，从来都是水磨功夫，急躁不得。
等她挥完五百剑后，辞婴摄回她手中的重水剑，从枫香树一跃而下，道：“走吧，去挑个洞府。”
洞府？
怀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作为云杪真君的亲传，她本就有资格住在万仞峰的亲传弟子洞府。
“我因灵台受伤，虚借寒石床修复，所以一直住在剑主洞府。峰顶这里除了剑主洞府，还有二十九间亲传弟子洞府。”辞婴一面说一面领着怀生往弟子洞府行去。
这些弟子洞府离剑主洞府有近有远，最近的那一间名唤思故堂，只有千步之距。
怀生望着横匾上那端秀的字迹，道：“就这间。”
辞婴微怔，人都还未进去，只看了个名字便定下了？
他顺着她目光望去：“确定？”
怀生点头：“确定，就这一间。”
若她没记错，阿娘和阿爹曾经提过的“炎师兄”便是住在这思故堂。
炎危行，七十八岁便修至丹境大圆满的天才剑修，万仞峰云杪真君的第十七位弟子。

第28章 赴苍琅 “黎辞婴，你在生气吗？”……
两百年前, 东陵大陆的乾坤镜被十数只十五境煞兽联合撞破，引得煞兽横行。东陵诸宗发出“生死存亡令”，位于中土和西洲的大宗门、大世家倾巢而出，解救东陵。
万仞峰云杪真君的五位亲传, 皆在那一战没了踪影。
炎危行, 便是其中之一。
云杪真君自八十一岁成就元婴后，共收了二十一位亲传。炎危行虽行十七, 却是当时的大弟子。
盖因他入宗之时, 云杪真君前十六位亲传，八位送去了不周山。一位陨落于进阶元婴境的天劫, 剩余七位顺利进阶元婴的弟子，要么陨落在桃木林, 要么陨落于兽潮。
三百一十七年前，炎危行拜云杪真君为师。彼时云杪真君最后一名亲传已殒命桃木林, 于是在那一年一口气收下三位亲传, 十年后又收下两名。
云杪真君在元婴境大成时便成了涯剑山第一剑。
这位涯剑山第一剑在进阶大圆满后成功大败元剑宗第一剑尉迟聘, 之后更是一剑斩杀三只十五境煞兽, 成为苍琅名副其实的第一剑。
无数弟子勇闯涯剑山便是冲着云杪真君而来。
炎危行便是其一。
八岁双窍开，十岁拜得云杪真君为师。
炎危行在涯剑山便如同今日的初宿、松沐, 是众星拱月的存在。听说他为人可亲，对上尊师重道，对下爱护师弟妹。连对五谷丰登楼外头那只坏脾气驴, 都很是友好。
他是涯剑山人人交相赞颂的剑主亲传，也是万仞峰一众师弟妹们崇拜的大师兄。
这样一个人，在两百年前的兽潮如同人间蒸发，杳无声息。可若是说他陨落在兽潮里，他存在宗门的命灯却还烧得好好的。
在兽潮失踪的那五名万仞峰亲传有四人的命灯在往后两百年均已陆陆续续熄灭, 唯独炎危行这一盏，烧得比从前都要炽烈。
十三年前，怀生在去往丹谷的马车里，曾在半梦半醒间听她爹娘提起过炎危行。
那时她娘问的是：“若那人真是炎师兄，他为何还要用咒阵保护辞婴？莫不是因为愧疚？”
她爹沉默了一会儿，回道：“还未能确定那人是不是炎师兄，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当年我尚年幼，也就在五谷丰登楼里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云杪师伯追踪炎师兄多年，万一那人真是炎师兄，我不想她错过这一线索。”
后来怀生才知，他爹娘说的“炎师兄”便是云杪真君的亲传炎危行。
怀生也曾向应姗真人打听过此人。
对怀生从来有问必答的应姗听见这名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道：“等你进阶丹境了，我再与你说。在那之前，你莫要去调查当年那些斗篷人。他们并不知你爹已陨落，万一又想通过你来诱出你爹，那你的境况将会十分危险。”
应姗真人不想说的事，任怀生再如何撒娇撒泼都套不出半个字，但她始终记着这个名字。
思故堂里有许多旧物。
做阵牌用的阵石，雕刻阵牌的刻笔，数十本涉猎甚广的道藏，还有一摞摞写废的符纸。
看得出来炎危行擅阵法，当初那斗篷人也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咒阵之术，这点倒是对得上。
怀生捡起一张废弃的符纸，举着一盏落月灯在洞府里缓慢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一副画像前。
画中只有一树一人。
树乃剑主洞府外那一株葳蕤繁茂的枫香树，画中树像是泼了血般，妖娆似火烧。
树下那美人着一袭绿衣，手执万仞剑，含笑立于树下，风姿飒飒，比画中树还要夺目。
怀生定定看着画中美人，直觉这位便是云杪真君。
画中人那一笑竟是叫那红艳如火的枫香叶都要逊色三分。
这是炎危行画的？
还是旁人送他的？
能偷偷挂在洞府里，多半还是他自己画的罢。
不管是谁，作画人对云杪真君的喜爱，从这幅画便可见端倪。
怀生把思故堂的旧物来来回回翻看个遍，从这些旧物抽离出一星旧主的气息后，方盘膝坐于画下，凝神入定。
洞府寂然无声，窗外斜入一线光，照得画中的云杪真君愈发明艳动人。
演武堂的车轮战卯时开始，怀生打坐了两个时辰便准备出发去演武堂。临走时，她特地去剑主洞府门外同辞婴道了声：“黎辞婴，我去演武堂啦。”
话音甫落，便有一根柔软的树枝从檐角斜落而下，点了点她额头。
下一刻，便听辞婴的声音从禁制内传来：“没大没小，叫师兄。”
少年低沉的声音渐渐逼近，一句话说完，洞府大门从里打开。
他看着怀生道：“演武堂那里可以晚些去，先去趟棠溪峰，掌门师叔和几位真君都在等你。”
怀生好奇道：“为何要见我？”
往常择剑礼结束后，没有师承的内门弟子统一去独鹿堂挑选洞府，有师承的弟子自是由新拜的师尊带回去行拜师礼。
云杪真君不在，怀生无需行拜师礼。至于旁的事，有辞婴这个师兄在，自也无需去叨扰旁的真君。
辞婴狭长的眼眸微微一斜，道：“当然是要给你长辈礼。虞白圭那份，你记得去演武堂时同他讨。”
竟然还有见面礼收？
长者赐，不可辞！
怀生想起自个在丹谷欠下的一屁股债，眉梢一扬：“走走走，收礼去！”
涯剑山一共十一位元婴境真君，包括七位剑主，以及四位常年闭关鲜少露面的真君。
除开这四位真君以及在演武堂的虞白圭，留在宗门的几位真君都来了。
掌门何不归赠了怀生两瓶天阶九花淬玉丹，此丹乃淬体圣丹，因需凑齐九种天品灵花且出丹率极低，在苍琅已许久不曾出现。
“我知你在淬体，此丹赠你，甚是合适。”瘦如青竹的掌门笑眯眯说道。
墨阳峰的段木槿亲自为怀生炼制了件所有亲传都会有的法衣以及一套天阶透骨针。那透骨针共有四十九根，无色无影，乃是偷袭的利器。
制作透骨针需用到早已灭绝的鬼影水母，每一根都是珍品，段木槿竟是大手一挥给了整整四十九根。
“我看你极擅阵法，这透骨针单用可偷袭，多用可列阵杀敌。待你日后修出灵识后，这透骨针定能做你的杀手锏。”
无双峰陆平庸给的东西最是实在，竟是一匣子极品、上品灵石。苍琅界灵气匮乏，能出极品灵石的灵石矿犹如凤毛麟角，便是上品灵石也比从前少了许多。
这沉甸甸的一匣子实在是豪横。
段木槿看得眼珠子不眨，一拍陆平庸手臂，道：“陆师弟，你这十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性子竟然攒了这么多私房！我还以为涯剑山最穷的是你和虞师弟，其次才是我！”
陆平庸轻咳一声，对怀生言简意赅道：“开祖窍要费不少灵石。”
最后一位便是步光峰的叶和光。这位怀生早前在独鹿堂见过，萧家人拦她入宗门，叶和光特地过去带走了萧若水。
怀生对这位师叔称不上喜欢，但也不至于厌恶，更不会拒绝他送的见面礼。
叶和光赠了三枚剑符，剑符这东西都是师长赠与亲传保命用的。叶和光这三枚剑符，每一枚剑符里都存有一道他全力一击的剑意。
能承接元婴境修士全力一剑的剑符用的材料自是不凡，要将剑意刻入剑符内也非一日之功。
这三枚剑符说不得就是特地为萧若水准备的。萧若水弃涯剑山择元剑宗，这些剑符于是便宜了怀生。
叶和光望着她笑一笑，温声道：“你说要挑战断剑崖时，我还当那是你的逞强之语，万没想到你不仅同陆师弟一样登了顶，还得了七座传承剑阵青睐。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师叔祝你早开祖窍。”
怀生挑战断剑崖那日，叶和光因萧若水离开，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便也没多关注断剑崖。直到七座传承剑阵出现，方看见那道血迹斑斑的身影。
要说不触动，那自然是假的。要不是他元神受伤，实在无心力带徒，那日在这里定也会凑一凑争抢徒弟的热闹。
不过他元神若没受伤，当初便不会选择结婴，自也没资格收徒。
叶和光赠礼后便看向辞婴，“你这小子倒是慧眼识珠。”
辞婴很淡地笑了笑：“我眼光的确比师叔你好。”
这句话说得又狂又无礼。
叶和光知他在讥讽他，却没计较，面无半点怫然之色，只笑着摇一摇头，像是在纵容自家坏脾气的晚辈。
见师弟妹都给完见面礼，何不归便和蔼问道：“本想让你缓个两日再叫你来，谁知你迫不及待就打去演武堂了。如此急切，可是为了进律令堂查当年之事？”
怀生应道：“是。”
这孩子性格坚毅，何不归没想阻拦她，却也怕她冲动行事丢掉小命，想了想，便道：“你想入律令堂也不是不可。若你能在一年内，排入演武堂前五，便可成为律令堂预备弟子，与演武堂另四名弟子一同接丁级任务。只要十次丁级任务拿到优，便可升级接丙级任务。顺利完成十次丙级任务且能取优，就可加入律令堂成为正式弟子，接乙级以上任务。”
怀生问道：“当年之事是何等级？”
何不归平静道：“当年之事乃是最高级别的密级，你师尊已接下这任务。若她需要，自会传律令堂弟子前往协助。”
他顿了顿，又道：“你应御师兄便是收到了你师尊的传令，因他是律令堂弟子里的最强者。想要有资格调查当年之事，你要变得足够强。”
出了掌门洞府，怀生直奔演武堂，又从虞白圭那里得了三张符宝。
符宝与剑符一样，皆是保命用的压箱底手段。只是一个用于守，一个用于攻击。
虞白圭擅符箓，又是元婴境大圆满的修为，他亲手绘制的符宝能轻松挡下元婴境修士的一击。
这样的保命之物自然是越多越好，初宿甚是满意，道：“你这长辈礼，比我和木头拜师时收到的都要隆重，说明涯剑山看重你。”
怀生略感意外，她还当所有亲传的长辈礼都大差不差。
收了满手重礼当然是件开心的事，但怀生满心满眼都在想着进演武堂前五。演武堂的排名依照比试的场数和取胜率来定，怀生刚进演武堂，只打过六场，排名自是最低的。
往后两月，她几乎每日都是全胜，也就在对上初宿和松沐时，才各有输赢。然即便如此，她的排名也只堪堪进了一位。
这日一早，怀生刚到演武堂，便朝虞白圭走去，问道：“虞师叔，我能一日比十场吗？”
虞白圭愣了愣，一日比试六场，对这些弟子已经够吃力的了。比试十场，那每日都得脱一层皮。
但涯剑山的演武堂为何要叫做“九死一生”？
那是因为从演武堂出去的弟子迟早都要面对九死一生的险境。
虞白圭放下酒壶，笑道：“你是为了排位？演武堂还有一个规则，但鲜少有人会动用，那便是挑战演武堂首座。”
怀生一怔：“挑战师叔你？”
涯剑山好几位剑主都是元婴境大圆满的境界，虞白圭年岁比陆平庸还要小一些，瞧着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成日一副浑不吝的模样，其战力却是不低，只略逊于排名第二的段木槿。
他笑道：“就是和我打，我把修为压制到筑基大圆满。赢了我的人，当日可免掉六场车轮战，在演武堂的排位还可前进一名，赢满十九场，你就是演武堂第一。输了的话，自然是乖乖回去打。不过输给我的人，再回去打，想赢便没那么容易了。”
他扬起下巴一点演武堂里的其他弟子，“不信你问他们，这些家伙全都挑战过我，你猜他们为什么不愿意继续挑战了？”
怀生没半分迟疑，执剑行礼：“请师叔赐教。”
演武堂偌大的空间被切割成二十个比试台，比试□□立存在，互不干扰。虞白圭一挥手便将他与怀生摄入最僻静的比试台。
他将修为压制到筑基大圆满，道一声“开始了”便执剑纵身近前，只听剑声嗡嗡嗡响了十几声，十数道剑光如飞花同坠，顷刻之间便将怀生团团裹住。
虞白圭的剑快得不可思议，竟是霎时之间便出了十几剑。
怀生将身法运转到极致，仍旧被虞白圭的剑意逼得犹如困兽，鲜血一丝丝漫出。虞白圭并未给她喘气的时间，又是十几剑同时落下。
待得比试台结界散去，怀生一整个人像是在血池里浸泡过一般。
虞白圭却是毫发无损，他淡声道：“你输了，去完成你今日的车轮战。”
少女唇色苍白，目光却很倔强，定定看着虞白圭道：“明日我还会挑战师叔。”
虞白圭看了看她，拎起酒壶，笑道：“伤好了就能挑战我。”
这一日，怀生六场车轮战，赢了三场，其余三场输给了初宿、松沐和陈晔。
这还是她头一回输给陈晔，陈晔望着她，想温声劝几句。却见少女一声不吭地收剑归鞘，念了几遍净衣诀把血渍祛除，便御剑回了万仞峰。
“今日要挥多少次剑？”
一回到万仞峰，怀生主动捡起枫香树下的重水剑，仰头问树上的少年。
她手背剑痕斑驳，脸上亦然。
辞婴垂眸盯着她看了两息，心念一动，便将树下的少女拎上万仞剑。
“先去洗剑泉。”
洗剑泉的水能缓慢修复怀生身上的伤口，辞婴这话压根儿不带商量，直接御剑把人带去了洗剑泉。
怀生被丢入洗剑泉，溅起好大一朵水花。
她愣愣地看着辞婴，后知后觉道：“黎辞婴，你在生气吗？”
水珠从她发丝缓缓坠落，在池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少年半倚上泉边的古枫香树，面无表情道：“我师妹被人揍成了花脸猫，我还不能生气了？”

第29章 赴苍琅 她从前一定是对我有过大恩。……
花脸猫？
怀生摸了摸脸上细小的伤口, 此时才意识到他是在生这个的气。
是因为师妹被揍，作为师兄的他觉得丢人了？
还是因为她的伤口看起来比昨日严重太多，所以生气了？
辞婴见她傻愣愣地站在那，依旧是一副被惹毛了的口吻：“快泡进泉水里。”
怀生默默坐进水里, 眸光不经意扫过水面, 只见倒影里的少女满脸细长赤红长痕，果真有点像花脸猫。
真正会叫她觉得疼的伤都是看不见的, 隐在血肉里。这些看着唬人的伤痕反倒不如何疼, 但见他这么生气，怀生识趣地不说话, 掬起一捧水浸脸。
洗剑泉的温度比她体温低些，游走在水里的剑意缓缓聚拢而来, 一点一点修复她身上的伤口。
连掬几捧水，怀生垂眼再看倒影, 脸上的细长伤痕好像没那么红了。那张眉眼精致的脸忽然泛起皱, 在一圈圈涟漪里沉沉浮浮。
是有人入了水。
怀生抬眸看向入水的少年, 弯下一双杏眼, 道：“这会不像花脸猫了吧？你都替我淬体了两个月，我肉身的强度可是强了不少, 这点小伤真没多疼。”
辞婴挨着枫香树延伸在水里的根，缓缓坐下，“谁揍的你？”
“虞师叔。”怀生摸了摸鼻子, 发现上头也横着几道伤口，又默默放下手，“其实虞师叔已是手下留了情，若不然我身上这些伤不可能这么浅。只要能赢他，我在演武堂的排名便能前进一名。”
回想起虞白圭快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剑, 怀生眼睛微微一亮：“虞师叔的剑，是我见过最快的剑！黎辞婴——”
她看着少年，认真道：“就算明日又要变成花脸猫，我还是会挑战虞师叔！”
辞婴和她对视。
说实话，他本不该为了这么点小伤便觉光火的。然而他心中总有一股无法排解的不知源自何处的怒火，一旦见到她受伤，这阵怒火便会被点着。
但此时此刻，被她执拗的目光一望，这阵熊熊烧在心头的火竟憋屈地熄灭了。
辞婴没说话，半晌，方妥协般地嗤一声：“能有多快？”
“我听见剑气的破空声时，已经被十数道剑意包围了。后来我坚持了一个时辰，也只是捕捉到其中的四五道剑意。”怀生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棋逢对手的雀跃，“虞师叔把修为压制到筑基境大圆满，所以只有十数道剑意。若不压制修为，那至少是数百道剑意同时落下。”
辞婴没太把虞白圭的快剑当一回事，但为免这丫头日日都要当花脸猫，还是细细扒了扒他少得可怜的记忆。
他与金仙红豆交手时，曾经使过一招，倒是能破解虞白圭的快剑。
“南怀生，看清楚我掐的这个道决。”
少年闭目回忆，再睁眼时十根交握于胸前，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极慢地掐出五个古老的手势，旋即右手双指骈指一竖，低喝道：“不动如山，临！”
声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少年忽然消失了。等再出现时，他人已经悠哉游哉地坐在枫香古树，垂眸看向洗剑泉中的少女，道：“我在这里。”
他消失得无声无息，又出现得无声无息，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看着像是瞬移术，但比瞬移术要高级许多。瞬移术再如何精妙也不可能没有灵力波动。
怀生兴致勃勃地问他：“这是类似瞬移术的天阶挪移术？”
瞬移术哪能跟他九黎族的九字箴言相提并论，一个是人族的高级术法，一个是古神族血脉相传的箴言术。
“这叫临字诀，你试试便知它与瞬移术的区别了。”
怀生复刻起辞婴方才掐过的道决，十指交握、旋转、勾缠，五个古老的手势一旦相连，便犹如用手指跳起了最古老的祭舞，向天地祈求力量。
怀生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熟悉感，仿佛她从前也掐过这道诀，便连那五个字，也有着诡异的亲切感，如舌绽春雷：“不动如山，临！”
一片枫香叶悠悠从枝桠落入平静无波的洗剑泉。
泉中那道人影消失了，消失时竟是一点涟漪都没带起。枫香古树那粗壮的枝桠却是往下压了一寸，枝撑声窸窣。
辞婴微微一愣，看向忽然出现在怀里的少女，喉结缓缓下压，问道：“南怀生，你方才念动箴言时，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按在一侧枝干上的五根手指却忍不住用力，任由尖锐粗糙的木刺划过掌心。
怀生一动不动地坐在他腿上，神色也有点愣。这……这临字诀怎么就把她送到他怀里来了？
青霜“叮”一声出鞘，怀生往后一倒坐上青霜，顷刻间便又落回了洗剑泉。
“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声解释，“刚刚念诀时，脑中闪过了你的脸，然后就出现在你怀里了。”
至于为何会闪过他的脸，她也不大明白。当时只觉那道决又熟悉又亲切，下一刻，辞婴的脸便莫名入了脑。
是因他教她道决，所以念动这道决时，才会想到他？
可想到他，便会掉入他怀里？
这是什么奇怪的道决？
辞婴见她双颊沁出薄粉，一扫苍白病气，显得鲜活又明艳，下意识别开眼，道：“我怪你了么？”
约莫是觉着自个声音有些不够清，他压了压嗓，继续道：“临字诀以你目之所及的任意事物为锚，将你带到‘锚’的身边。比如我方才想着这根枝桠，念动箴言后便立即出现在这里。等你修为再强一些，还能在施诀时禁锢‘锚’的空间。”
怀生恍然。
难怪方才心念一动想到辞婴，她便出现在他怀里了。
小试牛刀一回，怀生倒是体会到了临字诀与瞬移术的差异。瞬移术是身体在术法的加成下，以极快的速度缩地成寸，但却对付不了虞师叔的剑意包围。
身体瞬移时快不过剑意，依旧要硬抗几道剑意方能突围。
而临字诀却像是轻轻撕开了空间，直接出现在目的地。当虞师叔的剑意包围过来时，临字诀会让她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剑意涵盖的范围之外。
这也……太厉害了。
瞬移术是丹境修士才能修习的术法，而临字诀她一个开窍境大圆满就能随意施展了。
怀生好奇道：“若我站在万仞峰顶，以离万仞峰最远的步光峰为锚，也能瞬间就出现在步光峰吗？”
“自是不能。一是你修为不够，支撑不住长距离跨越时所消耗的灵力，这也是为何临字诀在灵气匮乏的地方难以施展。二是你体内仅有一点我的精血，不足以让你一刹跨越千里，你暂时只能在对战时使用。”
辞婴说着便御风落入洗剑泉，在怀生对面盘膝坐下，食指一勾便在她额头敲了个嘎嘣响，道：“明日记得用这招对付虞白圭。”
怀生见他指尖涌出了一豆幽蓝火焰，知他是要为自己淬体，便配合地伸出左手腕，笑吟吟道：“知道知道，明日我高低也得给虞师叔豁个口子，给师兄你长长脸！”
她如今喊起师兄来那叫一个娴熟。
辞婴眼底噙了点笑意，顿了顿，又敛去笑意，摆出师兄该有的谱：“专心淬体。”
怀生如今淬起体来已是熟练得不能再熟练，辞婴的剑气一入体，她灵力便自觉缠过去，掌控这一团剑气在体内的游走。
大抵是适应了罢，她的身体对辞婴的剑气和灵火有种莫名的亲昵。淬体时虽免不了要疼上一疼，但疼完后，自有一种神清气爽之感油然而生。
一个时辰后，怀生与辞婴并肩出了洗剑泉。
入了夏后，万仞峰满山遍野都是啾啾虫鸣，好生热闹。
怀生突然心血来潮，对辞婴道：“黎辞婴，我们比一比谁更早回到剑主洞府外的枫香树。”
说完也不待辞婴应答，双手熟练掐诀，低念一声“不动如山，临！”便消失在夜色里。
辞婴眸光朝峰顶望去，缓步慢行片刻，方念动箴言。
待他的身影出现在枫香树下时，比他早一息到的怀生叉着腰大喘了一口气，笑嘻嘻道：“你输了！”
辞婴莫名便想起了从前，在出云居时这小鬼也喜欢捏着块云乳桃花糕，说要跟他比试谁先吃完，赢了后也是这么得意地同他说：“你，输了！”
也不想想，就她那九颗乳牙，要不是他想哄她开心，她怎么可能赢得了？
被关了一整晚且还被禁了五感的星诃从辞婴灵台出来，端详他半天后便一言不发地趴在窗台。
辞婴斜眼看他一眼，没搭理，低头继续摆弄十根手指，试图想起其余八个箴言诀。
半晌，那只沉默良久的白狐狸幽幽道：“你这是又要教她新本领了？脸白得跟被吸了精气的和尚一样，肯定又给她淬体了吧，啧。”
辞婴动作没停，又听那狐狸道：“黎辞婴，其实豆芽菜不是你的仇人，而是你的恩人吧。要不然，像你这样的人，怎会对她那么好？”
“我是什么样的人？”辞婴问得漫不经心。
星诃：“你从不轻易信人，也不会主动对谁好。我和你认识了六千多年，真的，没见你对谁这么掏心掏肺过。除了她对你有大恩，还能有什么解释？总不能是你对她情根深种，上赶着做冤大头吧……”
后头那句话说出来时，星诃与辞婴同时怔了怔。
洞府里的空气诡异一静。
就在星诃皱起脸思索着这个从不曾想过的可能性时，辞婴黑漆漆的眸子已经看了过去，十分难得地附和了一句，像是在说服星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说得对，她从前一定是对我有过大恩。”

第30章 赴苍琅 “我师兄教的。”
虞白圭今日份的酒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便有人来挑战他了，还是同一人。
他望着小姑娘身上未完全痊愈的伤口，挑眉道：“不是说了伤好了才能挑战吗？”
“已经好了。”怀生不甚在意地行了个礼，道, “请师叔赐教。”
虞白圭笑了一笑：“来吧。”
结界一落下, 虞白圭便出剑了，依旧是那一招天女散花, 今日的剑花比昨日还多了十数道。
三十多道剑意如花瓣坠落在怀生四周, 看似松散，实则毫无突破口, 除非能将身法练到比他的剑还快。
虞白圭正猜着今日这丫头能坚持多久，灵识忽然失去了怀生的气息, 紧接着一阵危机感在心头冒出，承影剑朝左一横, 只听“叮”的一声, 两剑相撞在一起。
虞白圭只觉耳廓一刺, 竟是多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他往后轻掠几步, 看向怀生的目光露出一丝赞赏，“不错, 不过一日便能破解我的天女散花，哪里学来这样快的身法？”
怀生道：“我师兄教的。”
是那小子啊。
真是怪哉，昏睡十三年, 醒来没多久便练就了这么厉害的身法？
虞白圭来了兴致，单手挽了个剑花，对怀生道：“丫头，接下来我可不会留手了，接招！”
“松沐, 你说这次南怀生能坚持多久？”
演武堂里，刚输给松沐的陈晔盯着角落里的结界，好奇问道。
演武堂的结界通常都是透明的，但虞白圭为了不伤挑战弟子的自尊，特意在结界加了一层剑意，以至于陈晔脖子伸再长也看不到里头的战况。
松沐温声回道：“要看虞师叔出几分力。”
“她身上的伤都没好全就敢来挑战师尊。”陈晔啧啧道，“为了给她吃个教训，今天师尊肯定会比昨日多出一分力。”
“不管虞师叔出几分力怀生都不会怕，只要能拿得起剑，就会一直挑战到底，从前她与我和松沐对打时便是如此。”
将将赢下两场的初宿从刚散去的结界行出，走向他们，边走边对松沐道：“明日我们也要开始挑战虞师叔，要不然，怀生很快便要甩下我们。”
怀生刚开心窍时，连剑都拿不稳。等初宿与松沐开了祖窍去丹谷看她时，她已经能使出天星剑诀，与他们过招了。
最开始怀生过不了几招便会输，后来她坚持的时间越来越久，再往后便开始赢，从打几十场赢一场，到打十场赢一场，又到现如今的打十场赢六场。
初宿在涯剑山一众亲传里已算刻苦，但与怀生相比，还是远远不够。
松沐颔首，目光落在在初宿细白的脖颈处。
她第二场与林悠打，脖颈处添了好几道狰狞伤口。惯来没什么脾气的少年微抿了下唇角，取出止血的灵药，替初宿细细涂抹。
陈晔神色一僵，不自然地扭过头。
恰巧怀生与虞白圭的那一战刚刚结束，结界的华光正在散去。陈晔凝神望去，如他所预料，南怀生依旧是一身细密的伤口。
演武堂的弟子全都挑战过虞白圭，个个都会落下这样一身伤，但师尊从来都是毫发无伤。也就许初宿在第三十次挑战师尊后，用刚修炼出来的红莲业火偷袭才烧掉他鬓边几根头发。
南怀生才第二次挑战师尊，肯定——
咦，不对？
陈晔瞪大眼睛，盯着虞白圭耳朵和脖子上四道浅浅的血痕，惊道：“师尊，你居然被南怀生伤了？！”
虞白圭揉揉受伤的耳朵：“嚷那么大声做什么？很光荣么？”
说完看向怀生，问道，“明日还要继续挑战？”
怀生今日刻意护着脸，总算没成花脸猫，就是脖子上的伤口添了不少，她点头：“是。”
“行，明日我等着。”虞白圭应得很爽快，拎起酒壶就走，“别忘了你还有六轮车轮战。”
六场车轮战一结束，怀生便急急奔回万仞峰。
“黎辞婴！”
辞婴拨开繁茂的枝叶，从枫香树探出头，发现他的花脸猫师妹变成了花纹脖豹子，就见这只小花豹一脸雀跃，仰着伤痕犹存的脸同他分享——
“我今日在虞师叔身上留下四剑！”
辞婴垂眸看着小花豹的脸，心说一定是因为她对他有大恩，所以她一开心，他便莫名地想要弯一下嘴角。
像昨日那样看到她受伤会生气也一定是因为恩情。
千辛万苦从仙界跑到下界来寻她，舍身护她，替她出气，为她淬体，也一定是因为她对他恩重如山。
既然是他的大恩人，那当然要竭力完成她的所愿，让她再开心一些。
少年从树上一跃而下，道：“过来练剑，等你顺利把淬体功的第一式融会贯通后，就不止四剑了。”
重水剑入手，怀生轻车熟路地起了个把式，练起第一式第一招。
剑气横贯而出，震得周遭的枫香树簌簌作响。
待得这些枫香树镀上或金或红的色泽时，怀生已能轻松自如地挥剑五千了。
从三月到十月，她在演武堂的排名从二十一路杀至第九。虽依旧没能赢虞白圭，但已能从压倒性的输变成只输指甲盖的一点。
她一日不停地挑战虞白圭，带得演武堂的人也开始凑热闹。最初是初宿和松沐，之后是陈晔和林悠，最后变成了所有人。
二十名弟子，一大早的便排着队挑战虞白圭。
虞白圭叫苦不迭，每日都要打满二十场，比五谷丰登楼那只坏脾气驴都劳累。
等到万仞峰所有枫香树都披上一层白皑皑的雪衣时，怀生的第二颗内星彻底点亮，就连第三颗内星也浮出一点羸弱的光。
第二颗内星亮起后，怀生的天星剑诀威力大涨，她与虞白圭已能打得旗鼓相当，练起淬体功第一式也愈发得心应手。
这一年走到年尾时，怀生终于能握着重水剑使出浑然天成的第一式。因辞婴始终想不起淬体功的名字，她便亲自给淬体功的第一式起了个吉祥的名字，叫“一帆风顺”。
“一帆风顺”大成后，怀生终于能在虞白圭手里取胜，她的演武堂的排名停在第六足有一月之久。赢了虞白圭后，排名自动往前进了一名，成为第五。
那一日正是除夕，是她与初宿、松沐三人的生辰。
陈晔吆喝着弟子堂的所有人一同去五谷丰登楼喝酒，庆贺三人过生辰，顺道庆贺怀生耗时九个月终于把他师尊打倒，顺利进入演武堂第五。
陈晔一气儿点了二十坛酒，大半碗坛下肚后，他酒意上头，开始收不住话匣子。
“我还挺好奇你当初怎么能坚持每日都挑战师尊的？要知道我挑战过五回后便坚持不住了，一整个人被打击得差点儿拿不起剑，都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一辈子都赢不了。你们也有类似的感觉吧？”陈晔转头看向别的演武堂弟子，“就像遇见了一道天堑，不管如何都赢不了，永远都只能仰望。”
“别拿我和木头同你相提并论。”初宿冷冷瞥他一眼，“虞师叔怕伤了我后师尊会找他算账，同我比试时总是束手束脚，我成功伤到他后便懒得挑战他了。至于木头，那是虞师叔嫌弃他的降魔杵太吵，不耐烦与他比试。”
松沐的降魔杵曾是禅宗宗主的法宝，在禅宗的地位不亚于七剑在涯剑山的地位。威力自然猛，每一击都会伴着阵阵“唵嘛呢叭咪吽”声，念得虞白圭头皮发麻。
要不是松沐答应了不用降魔杵，虞白圭这几月同样不会与他比试。
“是是是，许师妹你最厉害了，自然与我不一样。”
陈晔顺着初宿的话，乐颠颠地奉承一句。他身旁的林悠哼了一声：“我才没觉得我赢不了，是师尊说我打得太拼命，每次都把自个打到重伤，宁肯放水也不愿得和我认真打，我才不挑战的。”
陈晔大怒：“师尊居然给你们都放水！”
林悠鄙视道：“就你这油滑性子，师尊不给你加水便算不错了。”
陈晔被林悠说得一噎，看向怀生：“你打起架来也很拼命，师尊也给你放水了？”
怀生道：“最开始有，但自从我能伤到他后，虞师叔的态度便认真起来了。还有，我一开始的确是输得很惨，但我也从没想过我会赢不了。”
陈晔冲她拱手以示佩服：“你知道你出名了吗？除了‘万年难遇许初宿’、“道佛双修松沐”和‘沉睡不醒黎辞婴’，现在咱们涯剑山又多了一个‘七座传承南怀生’！今日你闯入演武堂前五，只怕连木河南家和元剑宗都知道你了！”
说到这，他想起什么，忽又道：“我们承影峰有一位来自木河南家的内门弟子，叫南星回。这家伙十年前拜入山门，也曾来过演武堂挑战夺名，却都铩羽而归。他同我打听过你，说是受南家什么小真人之命，要在涯剑山照顾你。”
南新酒一家被逐出木河南家之事都已经是旧闻了，在座的弟子没谁不知这桩旧事。闻言纷纷看向怀生，似是好奇她对南家的态度。
怀生当然知道南家的小真人是谁，从前出云居的管事没少提南之行，话里话外都是这位与她爹的不和。
然而怀生听应姗真人说过，当初萧铭音打伤阿爹后，南之行曾负剑前往云山，要寻萧铭音讨个说法。结果人刚到云山山脚，便被南临河派人强行抓回了南家。
应姗真人当时摸着她头，淡淡道：“南家这位小真人秘密派人送了许多东西给你，你若是愿意，我便收下。若是不愿，我便退回去。”
怀生选择了退回去。
幼时她鲜少关注出云居以外的事，不明白为何那位南家老祖宗每次去祖地，都要他爹相陪。
长大后翻阅南家的历史后方明白为何。
南家发源于东陵，随着南家日渐壮大，愈来愈多的南家子弟离开东陵，前往中土和西洲落地生根。
木河郡南家的先祖南天濯原是东陵南家的一个旁支子弟，虽是旁支，但这位先祖天纵奇才，在木河郡扎根后，因得了机缘，淬炼出七颗内星，开创了天星剑诀。
天星剑诀一经问世，便震惊了一整个苍琅。经过十数万年的发展，木河郡的这一支渐渐成为南家香火最为鼎盛的一支。
世人一提起南家，都只知木河南家，不知东陵南家。
三万多年前，桃木林起异变，东陵、西洲失去一半土地后，无数南家子弟纷纷逃往中土的木河郡。
木河南家大开家门，接纳了这些失去族地的南家子弟。如今的南家老祖宗南临河，便是来自东陵南家的嫡支。
这些子弟自来了木河郡后，人丁逐渐兴旺。反而是木河郡这一支跟被诅咒了一般，只剩下怀生一个子嗣。
因祖地机关乃先祖南天濯所设，唯有他这一支的后人方能入祖地。这也是为何南临河入南家祖地祭祖时，需由她爹陪在左右。
知晓南家这一段历史后，她爹被逐出木河南家这事倒成了个笑话。
怀生没想放弃木河南家，那是她先祖打下来的江山，她爹愿意离开，她不愿意。迟早有一日，她会回去木河郡，夺回南家，将她爹娘堂堂正正地葬入南家祖地。
怀生垂眸低饮了一口酒。
初宿听不得陈晔提起南家，冷下脸道：“今日我们三人过生辰，你提这些扫兴的人作什么？”
陈晔也知自己嘴快提了不该提的，忙端起酒坛，自罚几碗酒后方岔开话题，道：“你们三人马上便能加入我和林悠，去执行律令堂的任务了。”
他们这些人里，便只得陈晔与林悠是律令堂的预备弟子。
怀生好奇道：“往常你们执行的都是什么任务？”
林悠道：“大多数任务都与乾坤镜外的煞兽有关，虽说宗门在每个驻地都派有弟子驻守，但不是所有煞兽他们都能对付得了。有些煞兽聪明得很，懂得藏起自己的踪迹，我有一回便是在一处山洞里捕杀了一只偷偷潜藏了一个月的煞兽。”
陈晔见怀生感兴趣，也分享起出任务的经验。
“除了给驻地弟子解决棘手的煞兽，有时一些散修求上门来，也会替他们解决一些麻烦。比方说上回便有一个美貌散修被一个小宗门的丹境修士相中，想偷偷抓她回宗门做炉鼎。那散修几经周折方逃出生天，求到了涯剑山来。此类事情屡见不鲜，生得貌美的被抓去做炉鼎，天资稍好些的被夺舍，总之乾坤镜外有煞兽，乾坤镜内也有不少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
怀生过往十三年皆在丹谷，便是修补乾坤镜也是在丹谷的辖域内，接触到的都是善良朴实的凡人，是以听得格外仔细。
二十坛酒见底后，演武堂的弟子倒了一大片，独独怀生与松沐眼神还是清亮的。
松沐今晚以茶代酒，滴酒不沾，自是满目清明。怀生从前在丹谷没少偷喝大长老的药酒，眼下喝了有小两坛也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松沐看向怀生，道：“可要我送你回去万仞峰？”
怀生摇头：“你送初宿回去，我想去再挑一坛酒给我师兄。”
松沐递去一瓶丹药，道：“你们喝的秋酿是五谷丰登楼最烈的灵酒，明日起来若觉头疼，便吃一颗丹药解酒。”
等怀生接过丹药，松沐便背起初宿，御剑往墨阳峰去。
怀生不知辞婴酒量如何，干脆救挑一坛不怎烈也不怎么甜的春酿。五谷丰登楼只有春夏秋冬四种灵酒酿，春酿最温和，他浑身上下都冷飕飕的，喝点春酿最合适了。
怀生在演武堂夺名成功后，从陈晔那里刮了一笔积分，兑换了差不多七颗中品灵石。再加上每月的亲传弟子份例以及先前收的礼物，再不是两兜空荡荡的人。
虽说绝大部分灵石她都送回了丹谷，但依旧有种自己是个小富婆的感觉。
小富婆抱着春酿出去时，竟然看见了那只闻名涯剑山的坏脾气驴。
五谷丰登楼旁边的那块灵谷，都是这只坏脾气驴负责犁地。此时坏脾气驴正在不耐烦地嚼着灵谷，一面喷气一面朝怀生睨眼看来。
怀生听说这驴最喜喝灵酿，便揭开春酿，拿起一根木勺喂过去一嘴儿。
“今日我过生，给你蹭点我的喜气。”
坏脾气驴尝了一口，约莫是嫌酒不够烈，竟十分不赏脸地将口中灵酿吐了出来，嘴巴一左一右咧开，又开始喷起气，俨然是不满意极了。
怀生被这驴逗得想笑，转念想到这驴嫌弃的是她的生辰酒，忙又敛去笑脸，重哼一声，说：“你这臭脾气驴，竟敢嫌弃我的酒，你没得酒喝了。我这就把酒带回去给我师兄喝！”
话音还未落地，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所以，你是准备拿喂驴的酒给我喝？”

第31章 赴苍琅 “风起。”
怀生一惊, 猛地回过头，带得酒坛酒液晃荡，酒香登时四溢。
辞婴看看她怀里的酒坛，又看看她瞪大的眼睛, 慢条斯理道：“不对, 应当说是连驴都嫌弃的酒。”
怀生诧异道：“你怎么在这？我正准备回万仞峰寻你。”
这丫头从五谷丰登楼出来时，辞婴便已经来了。见她兴趣盎然地盯着那只坏脾气驴看, 干脆便由着她逗驴去。
结果便看到了这么一出。
怀生强行挽尊：“我怀里这坛春酿是专门给你挑的, 这驴不懂得赏酒，你可不能同它一般见识。”
又笑眯眯上前, “走罢，我们回万仞峰喝生辰酒去。”
辞婴端详她被酒意熏得微红的脸, 道：“今夜喝的哪种酒？头不疼？”
二人每日都要一同练功，她那头疾辞婴怎会不知？也曾想方设法替她寻良药觅良方, 却怎么都找不出缘由, 自也无法对阵下药。
怀生不在乎道：“那点小酒怎奈何得了我？我从前在丹谷偷喝的酒比这烈多了。”
这偷酒小贼说起偷酒事迹脸都不红一下, 理直气壮得紧。
辞婴瞥一瞥她, 唤出万仞剑，道：“回万仞峰了。”
万仞剑迎风见长, 辞婴站在前头，替怀生挡住了夜里的风雪。
怀生看着他落在剑身的影子，好奇道：“你今日怎么不来五谷丰登楼？过年节就是要热闹, 今日不仅是我生辰，还是除夕。涯剑山不兴过年节，咱们可以私下里过。”
她从演武堂离开时便給辞婴传了音，想喊他一同来。结果他没来不说，还不给她回信。害得怀生喝酒都喝得不安生, 总觉着她在吃香喝辣，他却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万仞峰。
辞婴言简意赅道：“太吵。”
说着回头看她一眼，“跟他们玩得开怀吗？”
怀生道：“挺开怀的。”
少年扭过头，缓缓道：“那便好。”
虽然那些家伙很吵，但这小鬼打小便喜欢热闹，这样的热闹他给不了。
下一瞬，便听身后那人补了句：“要是你也在的话，那就是‘很开怀’了。今日是我生辰，你是我唯一的师兄，少了你总觉得不够热闹。”
辞婴唇角微微扬起，“我说了不给你过生吗？他们陪你过一次生辰，我又和你再过一次，统共过两次生辰，不觉得更好么？简直是赚了。”
好像有点道理。
怀生抱紧怀中酒，乐道：“那我这坛春酿派上用场了。”
剑光在万仞峰缓缓落下，峰顶这片地方，只得他们二人住。怀生住了足足九个多月，由春入冬，早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地盘。
熟门熟路地朝剑主洞府外的那株枫香树去，大雪漫天，枫香树四周却起了个小小的结界，结界里温暖如春，风雪吹不进来。
此时不管是树上的吊床还是树下那张可坐可躺的木椅，都是一雪不染。吊床是辞婴专用，下头的木椅则是怀生专属。
这木椅同幼时南新酒给她做的那把一模一样，怀生舍不得坐，便时常鸠占鹊巢，侵占辞婴的吊床。
她这位师兄虽成日埋汰她，但从来不会责骂她。吊床被抢，也只是看着她冷哼一声，兀自找根枝桠充当吊床去了。
怀生今日又想鸠占鹊巢，抱着怀里的春酿，轻身一跃便坐上吊床。刚一坐下，眼角忽地一花，少年已经熟练坐上吊床旁边那根树枝，懒洋洋道：“又抢我的位置。”
怀生笑眯眯道：“师兄让师妹，天经地义。”
她如今喊起“师兄”来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关于师兄让师妹的歪理也是信手拈来。
辞婴看向她怀中的酒：“不是给我带的酒吗？”
怀生“啊”一声：“忘了讨两个碗。”
辞婴随手折下旁边一根一掌宽的树枝，三五下功夫便削出两个木碗来。
清亮的酒液伴着雪影缓缓倒入碗中，怀生端着碗去碰辞婴手里的，道：“先祝我生辰快乐，再祝我们除夕快乐。”
酒液温醇，甫一入口便觉遍体生暖，不愧是埋于春日的酒酿。
一碗酒没几口便见了底，怀生刚斟上第二碗，忽听身旁人道：“南怀生，说一声‘风起’。”
怀生愣怔抬头，下意识便照他说的，道了一声：“风起。”
话音落下，十五盏长命灯从枫香树里飘出，浩浩荡荡地飘向天穹，亮堂堂的光倒映入碗，把透明酒液染出霞色。
从前在出云居，怀生每逢过生，阿娘都要为她放一盏长命灯。后来在丹谷，应姗真人因时常闭关，总会错过她的生辰，自然也就无人给她放长命灯了。
修行之人本就不兴放长命灯，那是凡人才会求的，在涯剑山想放一盏长命灯还得下山去凡人城镇买。
怀生今年本就没打算要放长命灯，哪曾想辞婴竟替她记着了。
十五盏长命灯，这是把过往缺掉的长命灯都补上了？
怀生眼眶莫名有些发热，一定是春酿太暖人了，她想。
她偏头去看辞婴，少年左脚支起，右脚懒懒散散垂在树枝下，正仰着头看长命灯。五官被落月灯照得很清晰，眉眼处的曲线深邃锋锐，端的是张寡情相。
可在涯剑山的每一日，都是他陪在身侧，不辞辛苦地教她练功，为她淬体。
觉察到怀生的目光，辞婴低下眼，挑眉问她：“怎么还不许愿？”
怀生乌黑的眼睫眨了两下，笑道：“那就许一个尽早开祖窍筑基。”
“这算什么心愿？”辞婴似乎很瞧不上这么小一个心愿，“若你还是这么拼命，明年便可顺利开祖窍。”
她每日在演武场结束后便马不停蹄回万仞峰挥剑练功，接着又一刻不停地去洗剑泉淬体。等回到思故堂，还要熬夜研究各路功法，每一个时辰都掰着利用到极致。
就她这劲儿，辞婴都觉当初的五年之期立得太保守了。
怀生又是一嘴儿歪理：“我自己许的愿要自己完成，当然不能许太过遥远的心愿。”
将碗中酒一口饮尽，她复又将目光投向越飘越远的长命灯，轻声说：“多谢师兄。”
辞婴瞥她：“不是你说的吗？师兄照顾师妹，天经地义。”
大年初一这日，虞白圭刚结束弟子们的二十场挑战，便被自家师兄唤来了掌门洞府。
何不归端着茶盏问虞白圭：“师弟你不是说她至少要花两年才能排入前五的吗？莫不是她挑战你时，你手下留情了？”
虞白圭道：“她屡败屡战又进步飞速，我输她还真没手下留情。不过她进前五便进前五呗，她虽未开祖窍，但实力足够当律令堂的预备弟子了。”
何不归一脸无奈：“还不是怕这小丫头行事冲动，非要卷入当年之事。万一出什么意外，便不好了。”
虞白圭倒没觉得怀生想查当年之事有什么不对。
“这丫头聪慧得紧，心思也缜密，又甚好担心的？涯剑山的弟子本就该在千般磨难中成长起来，这不是师兄你从前常说的吗？怎么落在南怀生身上，你便如此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了？她既顺利进入前五，师兄你便应当兑现你的承诺，让她接丁级任务。”
何不归长叹一声：“我自然不会食言，今日喊你来是叮嘱你一句，你给南怀生安排任务时，记得把她师兄安排上。”
虞白圭愣了愣：“不是师兄你说那小子的事我们都莫要插手，不能逼他执行宗门任务，也不能叫他过得不开心，一定要让他把涯剑山当作自个的家吗？说实话，我同木槿师姐都觉着那小子不是云杪师姐的私生子，便是你的私生子。”
何不归大怒：“私生子你个头！总之你如此安排就对了！”
于是二月二这日，怀生接到了她在涯剑山的第一桩任务。
一行六人从涯剑山出发，往属域内的安桥镇去。
安桥镇坐落在涯剑山西边，离得不算远，因这任务不算急切，领队的陈晔便也没催促，御剑大半日便会寻个落脚地休整，一行人到得第六日方抵达安桥镇。
“这次任务的内容你们都看到了吧，就是寻找两只消失了大半年的煞兽。”
陈晔一面啜茶一面指着窗外一条石桥，道：
“喏，那就是安桥。安桥镇便因这石桥命名，安桥镇位于朔冰原与中土的接壤处，朔冰原被桃木林侵蚀后，安桥镇便成了桃木林的接壤地。宗门在这里设了驻守地，每年都有不少筑基弟子驻守。朔冰原天气恶劣，安桥镇接壤的这处桃木林相对而言煞兽也少，便是有煞兽撞开乾坤镜，也只是些低阶煞兽。”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串，四名随行队友都朝窗外望去，唯独那位“沉睡的黎辞婴”始终面色淡淡地盯着另一扇半开的窗牗。
陈晔至今都没弄明白，为何这次执行任务会是他这个金丹真人跟随。参加丁级任务的都是筑基境大圆满的弟子，为免弟子执行任务时出意外，律令堂通常会派一名金丹真人一同前往。
陈晔合作得最多的便是燕支峰的周丕，还以为这次也是周师弟一同来，结果是这位传闻中的人物。
陈晔不由得把目光看向南怀生，心说黎辞婴会来应当是为了他家师妹吧，听说南怀生那快得诡异的瞬移术便是这位师兄教的。
也不知跟他混熟后能不能蹭一蹭这套身法？
陈晔的表情变得愈发可亲，给辞婴殷勤地添了半杯茶。
怀生打量着不远处的石桥，回头问陈晔：“需要先去驻地吗？”
陈晔摇头：“驻地前几日送来的资料你们都看过了，若是有新的线索，驻地弟子定会给我传音。”
依照驻地弟子传回来的消息和留影石的存影，这处驻地的乾坤镜去岁被煞兽撞开过两回，第一回 闯入了七只煞兽，第二回闯入了六只，每一回都有一只煞兽逃之夭夭，遁入了安桥镇。
驻守弟子修补完乾坤镜后立即去追，按说那煞兽乃凶残之物，一旦逃入凡人城镇，定会造杀孽，行踪自也难隐藏。
谁知莫说是杀人了，连家禽都好端端的。
弟子们在安桥镇认真排查大半年，居然一无所得，不得不疑心那煞兽已从安桥镇逃离，逃去了与安桥镇挨着的另几个凡人城镇。
那几个城镇不与桃木林接壤，虽无弟子驻守，却有结界，一旦有煞兽闯入，结界立即会发出警示。
然而除了安桥镇的结界发出过警示，旁的城镇皆是一派安宁，半点动静都无。
初宿研究着手里的一串糖葫芦，不紧不慢道：“也就是说，那两只煞兽要么死了，要么还藏在安桥镇。”
“不，”林悠从窗外收回目光，道，“煞兽如果死了，那便会化作一团煞气飘荡而出，驻守弟子定能发现，那俩煞兽一定还活着。”
怀生咬下一颗糖葫芦，看向林悠：“你从前不是也追踪过几只悄然藏身于山洞的煞兽吗？那些煞兽有何特征？”
林悠认真思忖，道：“说来那些煞兽与安桥镇这两只还真有一个共通处，那便是不伤人。安桥镇的我还没遇见暂且不表，但我从前捕杀的那几只与旁的煞兽有个很大的不同。它们的眼睛很有神韵，像是有了——”
林悠微微眯起眼，像是在追忆也像是在斟酌恰当的措辞：“理智，对，就是理智。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我眼花了，毕竟它们看向我时，我的剑已经出鞘。”
桃木林里的煞兽皆是嗜杀之物，一双眼珠子血红，只有战斗的本能，毫无理智可言。
陈晔说定然是林悠看错了，林悠未反驳，想来也是觉着自己看错了。
怀生却忽然想起被斗篷人抓去桃木林的那一夜。
那只追杀她与辞婴的鸡兽，曾经充满歉意地望了她一眼，之后便像是寻死又像是为了替他们挡下老树妖的一击，竟迎头撞向老树妖，被拍成了一团血花。
还有那只老树妖。
都说桃木林的妖植与煞兽一般可怖，皆是嗜杀之物，但那只老树妖非但没有伤怀生，甚至还保护了怀生。
如今再回想，那老树妖与旁的妖植也有不同。它周身并非全是稠墨般的煞气，树心处还存有一团指甲盖一般大的淡绿莹光。
怀生下意识看向辞婴，恰好他的目光也从窗外转了回来。
似是猜到她想说什么，辞婴点了点头，道：“那只鸡兽最后看向我们的目光，的确像是启了智。”
见其余几人一脸好奇，怀生便说了他们在桃木林遇到的那只鸡兽。
松沐若有所思道：“倘若这些煞兽能启智，那便棘手了。莫非是因着这缘故，桃木林这些年的高阶煞兽才会不断增添？”
众人闻言，神色俱都沉了下来。
辞婴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淡淡道：“那家伙，要不要我去处理了？”
怀生顺着他目光看去，摇一摇头：“不用，他爱跟便跟。”
一刻钟后，六人穿过石桥，走入安桥镇。他们乔装而行，本是不欲惊扰安居在镇上的百姓。但他们这一行人实在太过惹人瞩目，单单是几人的相貌便惹得路人连连注视。
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分，街头巷尾都挂着灯笼。食肆酒家觥筹声起，沿街商贩叫卖不断，人间烟火不外如是。
怀生头一回来凡人城镇，对这迎面扑来的鲜活气息莫名觉得熟悉。
她的目光被路边一处卖文房四宝的书肆给吸引住。
大雪纷飞，书肆外支起一张布棚，布棚下是一对正在摆弄书简的爷孙。老人佝偻着背，面容枯槁，一脸苦相，右臂绑着一截白布。
他身旁的孙儿约莫七八岁，头裹布包，身着厚棉衣，手臂同样绑着白布，正紧紧地挨着祖父，眼睛却不住地朝怀生他们看来，目光畏惧怯懦。
怀生顿足打量，正要过去，忽听得一道英气含笑的嗓音由远及近——
“诸位可是涯剑山派来的驻守弟子？”
怀生乍听之下只觉这声音熟悉，回头一看，果真是一张熟面孔。

第32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家（一）
那张熟面孔在看到怀生后, 微微一怔，旋即高兴道：“是你呀，我们单窍修士的天才人物！”
此人容貌清秀，说话时声嗓清亮, 带着点侠气, 正是去岁三月与怀生一同闯断剑崖的段女侠。
她说完想起自个还未自我介绍，又道：“我叫段菁云, 是安桥镇的镇长。小天才, 还记得我吧？”
怀生笑着颔首：“自是记得，当日一别, 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遇。”
段女侠打量怀生身后几名亲传，快言快语道：“听闻你在择剑礼上被云杪真君收做亲传, 你身边这几位莫也是亲传？这是为了捕捉那两只消失的煞兽？”
虽紧挨着桃木林，但安桥镇这些年称得上太平。最近闹得最大的事儿, 便是那两只不见踪影的煞兽。因着这事儿, 涯剑山的驻地弟子没少出入安桥镇。
被段菁云一语猜中, 众人也不觉惊讶。
陈晔上前一步, 道：“正是为那两只煞兽而来，段女侠既是镇长, 想来对那煞兽之事比我们要了解，可否借步一叙？”
段菁云爽快应下，回头同身旁一个青年道：“去老徐的酒肆递个话, 就说我要带几位仙人去，把客人清一清，顺道备点好酒。”
那青年也是个修士，年约二十七八，修为比段菁云还要高些, 足有开窍境大成的境界。他恭敬地垂下眉眼，答应一声便疾步离去。
“那是我侄儿，名唤段东。他天资比我好不少，却不肯入宗门，只想留在安桥镇。也得亏他在，我这挂羊头卖狗肉的镇长才能跑去挑战断剑崖。”
段菁云领着怀生六人慢慢往酒肆行去，一路走还一路介绍起安桥镇来。
她原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安桥镇人士，十七岁开心窍后在外闯荡了二十多年，十年前方又回来安桥镇。
“我修为低，再长命也不过比寻常人多活个二三十年。既如此，那便回来生我养我的地方守着吧。安桥镇与桃木林有一处接壤地，时不时的有煞兽闯入，我好歹是个修士，多少能尽一些绵薄之力。
“像我这样的散修多着呢，开窍后壮志凌云地去闯荡，想要寻得机缘入得宗门，碰一鼻子灰后便回归故土，当个守护者。”
段菁云十分健谈，年轻时跑南闯北见识过不少修士，对涯剑山这一众精英弟子也不会犯怵，不知不觉便将怀生他们领到了那徐家酒肆。
此时酒肆里的酒客都已被清空，除了段菁云那名唤段东的侄儿便没旁的人在。青年正低头给他们斟酒，食桌上摆满了下酒菜。
段菁云招呼起众人吃酒吃菜，“老徐家世代酿酒，这酒肆的酒可是远近驰名的，连驻地的涯剑山弟子都爱来。”
怀生朝旁一望，好奇道：“怎么不见那徐东家在？”
段菁云道：“老徐的妻子去岁病逝，他也跟着病了一场，眼下这酒肆还是段东替他掌着的。来，尝尝这酒！这可是老徐的得意之作！”
涯剑山这一众修士，除了尚未辟谷的怀生，旁的人都已辟谷，但却没一人嫌弃这些凡间酒菜，连最挑剔的初宿都端起了酒盏，尝一口后便夸了句“好酒”。
段菁云十分开心：“边喝边说，我在涯剑山挑战完断剑崖后，与老楚几人一同去了趟西洲的坊市。小幺儿做了剑主亲传，我们这些叔、姨总要给她送份长辈礼。挑完长辈礼又在西洲游历一番，等从西洲回来时已是九月底。回来后听说那两只煞兽之事，即刻便去驻地看了留影石。”
她大口饮下一碗酒，又道：“安桥镇里的每一户人家我都知根知底，连着两月带驻地修士一家一家排查，结果你们知晓的，毫无所获。去岁十月咱们安桥镇的乾坤镜曾短暂地裂开过一条细缝，是段东及时修补了那条细缝。我猜想那煞兽说不得已经从那罅隙逃回了桃木林，毕竟，安桥镇密密匝匝住满了凡人，若真有煞兽在这，怎可能不大开杀戒？”
段菁云说的与驻地弟子送来的资料大差不差，只是多了不少细节。比方说去岁十月乾坤镜出现罅隙时，及时修补的修士就是眼前这位给他们斟酒的青年修士。
见怀生几人的目光看向段东，段菁云笑道：“段东虽是单窍修士，但在阵法一道上有些天赋，为了守护安桥镇，特地去涯剑山独鹿堂修习过如何修补乾坤镜。”
段东沉默地站在一边，大概是不习惯被人盯看，神色有些拘谨。
怀生忽然出声：“段少侠可否同我展示一下你是如何修补乾坤镜？”
段东闻言立即便抛出九颗阵石，灵力化丝，覆住九颗阵石缓慢布阵。不多时，一面一掌宽半人高的水镜出现在空中。紧接着，九颗阵石摇摇坠落，段东面色煞白地收回了阵石，显而易见的灵力不支了。
怀生静静看着，道：“段少侠的确擅修补阵法，但他灵力不足，只能修补一掌宽的细缝。煞兽撞开的罅隙至少两人宽，那两只煞兽应当没有逃回桃木林。”
段菁云闻言便沉吟道：“既然没有逃回桃木林，莫不是逃去了旁的地方？若还留在安桥镇，倒是叫人不能安心，安桥镇能藏煞兽的地方拢共便只有那几个。”
她说着便事无巨细地介绍起这几处地方，又看一眼窗外，“天色不早了，几位奔波赶路数日，是要先回驻地歇歇脚还是现下便出发去这些地方探查？”
陈晔笑道：“还是明日再去吧，这徐家酒肆的酒比我们涯剑山的灵酒还要烈。我们先休整一晚散散酒气。方才那书肆对面便是一家客栈，在那歇脚便成。”
段菁云颔首一笑：“如此也好。”
六人离去后，段菁云望着因灵力过度损耗而神色萎靡的段东，斟上一碗酒推过去，叹道：“瞧瞧，这便是你非要逞强的后果！”
徐家酒肆就开在安桥底下，一行人穿过石桥，慢悠悠走了半刻钟方回到先前那条长街。此时街上依旧热闹，卖文房四宝的书肆却已经收了摊，那对儿爷孙也没了踪影。
陈晔在客栈开了一间天字号客房，六人一入屋，怀生随手便落了个隔音阵。
“书肆果真关了。”怀生若有所思道，“段女侠与段东故意引开我们，是怕我们接触那对爷孙？为何呢？”
陈晔看向怀生，道：“那对爷孙有何古怪？”
怀生：“他们身上有祛煞饮的气息。”
乾坤镜一旦被撞开，难免会有煞气钻入。凡人一旦沾染煞气，轻则来个头热脑昏，重则丧命。祛煞饮便是仙门专门给凡人祛除煞气用的药。
乾坤镜这几月没有出过问题，那对爷孙因何要饮用祛煞饮？
初宿沉声道：“不仅如此，那两人身上有阴气和生魂的气息。他们手绑白布，家中应是有往生之人，但也不该有这么重的阴气。”
陈晔看着初宿奇道：“你还能感知到生魂的气息？莫不是你修炼这红莲业火的效果？许初宿，松沐是道佛双修，你不会是道冥双修吧？咱们苍琅界修幽冥鬼道的宗门全断绝了，也就西洲的尸傀宗跟幽冥道还能沾点边。”
苍琅界从前也是有专门修幽冥道的宗门，凡人在断气的那一瞬若是开了窍，便可放弃轮回，修幽冥道成为修士。
也有修士半途转修幽冥道，但条件极为苛刻，手中若沾过凡人血错杀过无辜凡人的，在入幽冥道之时会先被阎王殿的人审判一轮。有些罪大恶极者在转入幽冥道时，莫说延续仙途了，当场便化作了灰烟。
幽冥道修士可阴渡生魂入六道轮回，被凡人称作无常、判官。
但桃木林起异变后，幽冥道修士一个个陨落，听说是因九幽消失黄泉不至，生魂再无轮回，幽冥道因此难以为续，渐渐便断了传承。
是以道冥双修还不如不修幽冥道。陈晔本想相劝，但一想到初宿的性子，知道自己说破嘴也无用，便也不浪费口舌了。
这时，林悠皱起了眉头，道：“我的灵识没找到那对爷孙，你们呢？”
初宿冷下了脸色，没答。
松沐凝神探寻，随即摇一摇头。
陈晔：“我也没找到，真是奇了怪了，在酒肆时还感应到他们进了书肆后面的宅屋。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怎么就没声息了？”
怀生没有灵识，只好看向辞婴。
辞婴这一路出行始终心不在焉，到得这时才稍稍回了点神，凝眸放出灵识，半晌后道：“那家酒肆后头的天井，有些古怪。”
初宿眸光一凝：“那天井阴气十分浓厚，通常阴气重的地方，能掩住不少气息，连灵识都难以探查。我现在便过去。”
她说完便看向怀生，“怀生、松沐与我一起去，你们三人留下盯着书肆。”
当年怀生在她身旁被斗篷人掳走这事，到现如今都是她心中的刺。眼下出了涯剑山，自然不能叫怀生离开她的视线。
结果怀生还未答，辞婴便已经冷淡开口：“南怀生与我一起。”
二人神色冷漠地对望一眼，随后同时看向怀生。
怀生：“……”
她轻轻握住初宿的手，又牵住辞婴手里的万仞剑，道：“那就一起去！”
徐家酒肆离驻地很近，驻地弟子常去那处吃酒，自忖对这地方了如指掌，这大半年便是路过，也只是买口水酒喝，没谁真会到后头存放破罐烂椅的天井探查。
但即便是探查，驻地弟子也觉察不出此地的怪异之处。
天井角落种着一棵大槐树，民间有槐树成阴的说法，能聚拢阴气，风过而无息，故而有鬼槐之称。
这株天生天养的老槐树就在阴气最重的地方，与檐角阴影融为一体。乍一眼望去，只看见一张巨大的暗影，影中枝桠蜿蜒，像极了一只只从地底挣扎而出的手。
段东站在树影里，迟疑良久，终是摸出两张符箓。一张留在手中，一张递给身旁的段菁云。
那符箓无火自燃，顷刻之间便化作一缕白烟，二人的身影随之消失在树影里。
半刻钟后，六道身影悄悄出现在天井。
“你确定这地方有古怪？除了有点阴冷之外，我还真看不出有甚特异之处。”陈晔在天井里四处张望，拿着勾陈剑不时翻一翻堆在大槐树下的破烂酒坛。
他们这群人里，最擅阵法的便是怀生，最擅符术的便是初宿，二人一到天井便同时看向了那株大槐树。
初宿摸着槐树阴冷的树皮，道：“这里的阴气比我灵识探查到的还要浓郁。”
她看向槐树根，“树底的阴气最重。”
怀生运转灵力至双目，绕着大槐树慢行了一圈，道：“阴气越重，便越能隐匿气息。有人以这大槐树为阵眼，叠了好几个阵法。聚阴阵，隐息阵，唔，还有一个空间术阵的痕迹。”
“相传在阴气极重的地方，能以鬼树为阵眼开辟一个阴阳交汇的空间。”初宿蹲下身抚触槐树根，眉心一豆莲状灵火无声燃烧，“这类空间叫做无间渡。这槐树底下，应当有一个无间渡。”
“你们的意思是，那两只消失的煞兽就在这什么渡里？”林悠举起剑一指大槐树，问道，“这树既然是阵眼，那是不是把这树砍了，便能破阵找出那些煞兽了？”
“不可。”怀生与初宿异口同声道。
“一旦破了阵，被困在阵里的东西即刻会被绞杀，还不知那对爷孙有没有进了这无间渡。而且，”怀生沉下眉眼，道，“我想弄清楚段女侠和段东藏匿这些煞兽的原因。”
林悠皱眉道：“我们的任务是捕杀煞兽，杀完便能离开。至于旁的，与这次的任务无关。”
“不能杀。”初宿的手始终贴着树根，不容辩驳道，“这聚阴阵里有凡人生魂的气息，这些生魂不可随意绞杀。”
“的确不能杀。”松沐也凝重道，“杀凡人生魂无异于取走凡人的性命，有违天道。”
各宗各派都有严禁弟子杀凡人的门规在，一旦违背，那便要接受最严厉的惩戒。
不仅如此，天道给予凡人修仙的机会，允许凡人自强其身，但同时也在护佑无仙缘的弱者。修者手中一旦沾上无辜凡人的性命，这其中的因果轻者可致道心蒙尘，重者可使仙途路断。
林悠大觉棘手，眉心拧得更厉害了：“不破阵，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呆站到天明吧？”
“我要进无间渡把生魂找出来。”初宿凭空摄出一支沾满朱砂的笔，匆匆几笔，便有一道阴气沉沉的符箓落下。
“我与你一同去。”怀生说完又看向辞婴和松沐，“你们也一起来，有生魂在的话，松沐可念往生经超度。”
他们这一行人自然不能全都入阵，还得有人留在外头望风放个哨。
林悠看了眼自家师兄，主动道：“那我与陈晔留在这里，你们小心些。”
初宿于是又画了三个符箓给怀生三人，符箓里的阴灵气化为灰烟，将四人身影一裹，飞快地融入树影里。

第33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家（二）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段东领着段菁云缓缓步入一条狭窄晦暗的过道。这条过道他来过几回，却依旧不大适应，太过阴森。
毕竟是借用老槐树做阵眼而开辟出来的无间渡，阴气沉沉, 死气亦重, 也不知老徐他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慢行数十步后，过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两个巨大的木笼高高立起, 木笼上方悬着一盏灯，灯光照出三道细长人影。
看见那三人, 段东忍不住皱了皱眉，无奈道：“我给你们阴焏符, 是为了掩住你们身上沾染的煞气，不是让你们偷偷跑来这处。”
无间渡是他用幽冥道秘宝开辟出来的空间, 如果说那株鬼槐是门, 这阴焏符便是能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来过无间渡的人多少会沾染些煞气, 修者可用灵力化去, 凡人便只能喝祛煞饮。这阴焏符在祛煞饮祛除煞气之前，可遮掩煞气的气息。
这也是为何驻地弟子没对他们起疑的缘故。
那面容悲苦的老人佝偻着身, 苦着脸说对不住。
他身旁的布包小儿含着一包泪，看着段东道：“段仙师，是我要来这里的, 你莫要怪爷爷。那仙子姐姐看我时，我实在害怕，不敢与她对视。我怕引起她怀疑，只好躲到阿爹这里来。”
布包小童说话时连声音都在颤抖。
段东叹一声气，看向站在小孩儿身后的一道人影, 又道：“徐掌柜你呢？不是说了酒肆这几日由我看管，你安安生生呆在家中养病吗？”
酒肆掌柜从布包小童身后行出，苍白干瘦的一张脸苦笑连连：“你来寻我时神色凝重，想来这次来的是很厉害的仙人吧。我想着，万一这处地方藏不住，好歹能再见最后一面。”
段东一时无言，徐掌柜猜得不错，这地方恐怕要藏不住了。
段菁云接过话茬：“今夜的确是最后一面了，那几位非泛泛之辈，我们只能替你们再拖一晚。”
她说着便举起手中提灯，照向三人身后的木笼，复又道：“我与段东已无能为力。”
灯光照耀着的，正是驻地弟子搜寻了大半年的煞兽。
段菁云去岁游历归来，饶是听段东说了前因后果，在无间渡看见这两只煞兽时，依旧惊骇异常。
此时两只煞兽安安静静地坐在笼子里，一只像虎，一只像狐，周身像是在墨里滚过一遭，黑黢黢的，萦绕着浓厚的煞气。
木笼由一根根阴柳木钉制而成，每一根木条都刻有禁制，专门压制煞兽的煞气，防止煞兽从木笼里挣脱。
段东望着两只煞兽，苦涩道：“罗夫子、徐娘子，这次来的是涯剑山的亲传弟子，比我厉害太多。我不能连累姑姑，明日我便会将你们交出去。”
目光柔和的狐兽虽口不能言，但望着段东的那双眼却有着感激，仿佛在说，把他们送出去无妨的。
目光哀婉的虎兽闻言却是看向了徐掌柜，一双巨大的虎目流露出不舍之意，霎时间便滚出一串珠泪。
徐掌柜看着她苦笑一声，道：“对不住，阿妩。”
虎兽轻摆了摆巨大的虎头，眼中热泪却是止住了。
布包小儿听见段东的话，缓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就要伸手去抓困着狐兽的笼子，被祖父一拦又缩回了手，大哭道：“阿爹，我不要你走！”
狐兽看看儿子又看看一旁面容悲苦的老父，细长的狐狸眼也起了湿意。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横插进来——
“这两只煞兽是吞食了生魂，如今生魂反噬兽魂，掌控了兽体？”
甬道里的凄风苦雨被这声音惊得一散，五人二兽齐齐看向现出身形的修士。
怀生四人在那徐掌柜说话时便已经来到此处，一路偷听到现在方现身问话。
段东看着问他话的初宿，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先前那些驻地弟子同样是筑基境修士，却无一人能发现大槐树的异常，他心中不禁存了一丝侥幸，想着多少能拖个一两日，好叫徐掌柜他们道个别，不成想他们竟会来得这样快。
事已至此，段东也没甚好隐瞒了，垂眸答道：“这两只煞兽的确困住了罗夫子与徐娘子的生魂。正如诸位所知的，去岁五月安桥镇的乾坤镜闯入了七只煞兽，消失的那一只便是逃到了这株大槐树下，借助鬼槐的阴气遮掩，躲过驻地弟子的搜查。”
他顿了顿，一指左侧笼子里的虎兽，“徐娘子的生魂便在这只煞兽里。”
那只虎兽眸中遍布血丝，却没有煞兽的癫狂和嗜杀，反而满是惊惧、凄婉。
这是人才有的眼神。
从前怀生遇见过的那只鸡兽也有过类似的眼神，惊惧、不安、茫然以及歉意。
酒肆掌柜接过话头，苦笑道：“我与内子阿妩从前便住在这天井后面的屋舍，内子十个月前病逝，不知为何魂魄被拘在这只煞兽里。在这煞兽体内醒来后，凭记忆……归家来。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内子归家时正值夜半，整个安桥镇的人都在睡梦中，除了我，没人发现内子的踪迹。”
“你如何认出她就是你妻子的？”始终沉默的辞婴忽然问道。
徐掌柜道：“说来不怕各位笑话，我自小便怕鬼，阿妩在时，都是她在打理这老槐。她走后，我夜夜等在这里，就怕错过了她。她回来那夜，因光线太暗，又被那兽身吓了一跳，我初时并未认出。直到阿妩咬起一坛桂酒往老槐树一摔，我才发现异样。”
他说到此处便顿了下，柔情万分地看了那只虎兽一眼，道：“诸位不知，我与阿妩成亲时喝的合卺酒便是自己酿的桂酒。我夫妇二人曾约定过，走在前头的那人若是归来看望故人，便往老槐上泼一杯桂酒，好叫对方知晓，我来看你了。”
便是那一坛子香甜的桂酒叫他停了步，他太想念阿妩了，当时想着被这煞兽吃掉也要回头望一眼。
“我与阿妩成亲二十余载，她看我的眼神我太过熟悉，提灯往那兽头一照，便知是她回来看我了。”
听罢这话，众人都不由得默然。
怀生看向狐兽，问段东：“这是那位罗夫子？”
那哭得抽噎不已的小孩儿忽然一甩怯懦，上前一步，张开短短的手臂挡住狐兽，道：“这是我阿爹，你们莫要杀他！”
“罗石，不得无礼。”
段东轻叱了一声，伸手把小孩牵到身旁，露出他身后的狐兽，道：“是，先生姓罗，名唤罗遇春，是安桥镇唯一一家私塾的夫子，这里的孩子都是在夫子的私塾里开的蒙，我未开心窍前也是夫子的学生。阿石和罗老，是夫子的儿子和父亲。
“去岁七月，先生为救一个溺水幼童意外身亡。八月，因乾坤镜出现罅隙，闯入了六只煞兽，夫子便是其中之一。夫子亡故得太突然，心中放不下老父幼儿，便想回来看一看他们，并未伤人。我修幽冥道后开了阴阳眼，在那煞兽的眉心看见了夫子的魂魄……便自作主张将他藏在了这里。”
“是老朽求着段仙师藏起犬子，非他自作主张。”一旁的老人急声道。
“对，阿妩也是我求着段仙师藏起来的。”徐掌柜生怕涯剑山会怪罪段东，忙抢着解释，“段仙师与我们相熟，实在拗不过我们苦苦哀求，方会在大槐树设阵。但不管是阿妩还是罗夫子，自打入阵后，便一直呆在笼子里。这笼子有禁制，能阻止他们发狂时逃窜伤人。”
“他们会发狂？”怀生越过段东和罗家爷孙，来到两个木笼前，细细打量笼中煞兽，“莫不是兽魂尚在？”
段东道：“这点……我亦不知。我修为太低，只能看见凡人的亡魂。这两只煞兽的确隔三岔五便会发狂，并且，发狂的间隔越来越短，时长也越来越久。姑姑早就劝我把他们交给驻地弟子，但我总想着拖得一日便是一日。”
驻地弟子捕捉到煞兽后，为绝后顾之忧，从来都是直接灭杀。
段东说完面色一肃，朝着怀生几人重重鞠躬：“若几位要带走这两只煞兽，可否让徐掌柜、罗老与小石同他们郑重道个别？”
初宿看了看他，道：“能借助鬼槐辟出无间渡，又能制作阴焏符，这些幽冥道的手段，你是从何学来的？”
段东微微一愣：“我在东陵游历时，曾在幽冥道宗的旧址得了些传承。能辟开无间渡全靠我在里头捡到的秘宝，那秘宝就在鬼槐树根里，待这无间渡消失，便会成为鬼槐的一部分。”
他取出几块玉简，又打开一个玉盒，将里头一支朴素无华的笔恭敬递给初宿，“这些都是我在那宗门遗址寻到的，请前辈过目。”
玉简里记载的是早已断了传承的幽冥之术，而玉盒里的笔乃是幽冥道修士方能用的法宝。
幽冥道修士虽也吸纳天地灵气，但要将一身灵力转化为阴灵力，需借助九幽之力。玉简里的术法段东修习不了，那玉盒里的笔也是可看不可用。
这支以阴柳木为管青狮耳毫为柱的笔，初宿只端详一眼便认了出来：“判官笔。”
涯剑山藏书颇丰，关于幽冥道的道藏初宿几乎全都看过，一眼便看出这笔的由来。
说也奇怪，这支灵性尽失，不管段东如何尝试都犹如死物的笔，一落入初宿手中，立即便绽出一点青光，仿佛从沉睡中活过来一般。
段东心中震撼不已，心说这位明明是剑修，怎会轻易便唤醒冥修法宝？
思忖间，那少女已经割指取血，道一句“笔借我一用”，便手握判官笔沾血在空中写下两个血淋淋的“离”。
“离”字化作两点红光，一左一右飞入两只煞兽眉心。
“替我护法，我替他们分魂！”
眼见着这两只煞兽眼中的清明渐渐被凶性所取代，怀生与松沐默契上前，一人口诵佛经，压制兽魂里的凶性。一人落阵，将段东五人牢牢挡在阵法外。
辞婴目光扫过闭目分魂的初宿，眉心不自觉一拧，默默抬脚，来到怀生身后。
逼仄阴森的无间渡时而响起愤怒的兽吼，时而又是充满痛苦的呻吟。血红兽眸一时凶狠一时清明，但慢慢地，凶性压制人性，两只煞兽开始疯狂挣扎，撞得笼子灵光四溢。
初宿唇角漫出一线血，她掀开眼，幽寒眸子闪过怒色。
“他们的魂魄与兽魂相融，如今三魂七魄只剩一魂三魄，强行抽离，除非立即送入轮回道，否则在脱离兽身的瞬间便会魂飞魄散。”
三魂七魄不全，便是入轮回，来世也只能是个痴儿，不知要轮回多少世才能把失去的魂魄修补回来。
更遑论如今的苍琅没有九幽，根本无法送这些魂魄入轮回。
初宿抬笔在空中一划，两个淡去血色的“离”字从兽额飞出，化作两滴鲜血消散。
笼子里的煞兽终于不再发狂，而是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痛苦喘气。
怀生看着两只煞兽，皱眉问道：“他们的残魂还能支撑多久？”
“至多两月。兽魂比人魂强大太多，待得兽魂把人魂吞噬殆尽，这两只煞兽凶性不改，却多了灵智，届时会更难杀。”
这话一落，四人面色同时一沉。
未启智的煞兽虽凶悍，但行动全凭本能，莽撞而冲动，人族修士轻易便可诛杀四五只同等修为的煞兽。启了智的煞兽，要难杀许多。
桃木林里的煞兽修炼到十境方能启智，十境的煞兽等同于刚成就元婴的修士，其战力比普通的元婴修士要强许多。
低阶煞兽若也能启智，后果不堪设想，人族修士的处境会愈加艰难。
初宿压制着那股无来由的怒火，“本想把生魂抽离出来，让他们寄居在这鬼槐里。但现在他们的魂魄有一大半都被那兽魂融合，如今只得两条路选，要么强行剥离残魂，再将煞兽杀死。要么助他们反噬兽魂，鸠占鹊巢，掌控这具兽身，再将他们送回桃木林。”
两抹生魂听懂了初宿的话，眼露绝望，似是认了命一般，缓缓闭上了眼。
怀生看着他们，没怎么犹豫便伸出手按住两只煞兽的头颅，运转灵力。煞兽体内那浓稠如墨的煞气如同受到召唤一般，丝丝缕缕逸出，钻入她掌心。
煞气一脱离兽身，两只煞兽如遭雷击，痛苦地打滚起来。
怀生忙住手，将萦绕在掌心的煞气强行逼离，细如发丝的煞气恋恋不舍地钻回了兽身。
煞兽以煞气为食，将它们体内的煞气抽离，犹如割体放血，替他们抽离煞气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怀生望着两只奄奄一息的煞兽，轻声道：“对不住，我们已无计可施了。方才我们说的话你们都已听见，想清楚要选择哪条路。明日一早我们会再回来，今夜你们便好好与亲人道个别。”
隔离阵法一散，正等得心焦的徐掌柜与罗家爷孙目露希翼地望了过来。
这样的眼神，叫怀生到嘴的话变得格外沉重。
她看向段东，“笼子里的禁制我已加固，你们今夜……好生道个别。明日一早，我们会把两只煞兽带走。”
时已至夤夜，热闹了大半夜的城镇此时鸦默雀静，陷入了沉睡一般。
六人就在徐家酒肆喝酒等待天明。
“此事乃是我与阿东之过，我给诸位赔罪了。”段菁云端起酒，大口饮下一杯，道，“阿东隐瞒下两只煞兽的踪迹，不过是出自怜悯之心，还望诸位能同律令堂求个情。”
“段女侠放心，这两只煞兽并未造成伤亡，律令堂不会问责于你或者段少侠。”陈晔道，“但此事可一不可二，这次是因着我们来得及时。万一再晚两个月，煞兽吞噬掉剩余的魂魄，兽性大发之下，那两个木笼子根本困不住，届时安桥镇不知要死多少人。”
段菁云闻言也不禁有些后怕，郑重道：“我保证这事不会再犯。”
又叹息一声：“徐娘子与罗夫子皆与我有旧，我去同他们道个别，诸位请自便。”
段菁云一走，沉默良久的林悠不由得问道：“我从前遇到的那些懂得隐藏起自己踪迹的煞兽，是不是也是人魂？”
林悠的父母皆是凡人，一家三口除她以外，全都死在煞兽嘴下。她对桃木林里的煞兽深恶痛极，死在她剑下的煞兽不知凡几。
怀生看了看她，道：“人魂太弱，斗不过兽魂。能悄悄隐藏踪迹的低阶煞兽，已经启了智，说明人魂已被兽魂吞噬。”
林悠：“他们也有可能是树底下那两只煞兽的情况，还未完全——”
“那也逃不过一死。”初宿打断林悠，“能有多少人会愿意困在一具兽身里，远离自己的同族，一辈子都活在桃木林？”
林悠一顿：“若是我，定会选择留在兽身，等回到桃木林，能杀一只高阶煞兽，我这条命便不亏。杀一双，那便是赚了。”
陈晔拿起剑鞘敲她的头，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是个战斗狂？倘若他们选择魂飞魄散也不愿得回桃木林，乃是情有可原。你记着，你杀的那些煞兽，如果没有人魂，那便是该死。如果有人魂，你就权当给他们一个解脱！不过我与你一样，真要落到这种境地，也定然会杀掉兽魂，再回去桃木林乱杀一通。就是——
陈晔的声音里带了点好奇，“煞兽可以吞噬人魂，是因为人魂孱弱。那修者的元神，它们也能吞噬吗？修者元神强大，说不得能反噬兽魂。哎呀，要真是如此，咱们要不要立下一个相认的记号，免得日后错杀？”
“胡说八道什么！”林悠抓起剑鞘反打了陈晔一下，“修士入了桃木林，倘若伤重难支，都是宁肯自爆与煞兽同归于尽，也不愿将躯体留在桃木林做它的养分。”
陈晔被打得脑壳痛，捂着脑袋哀嚎道：“这不是以防万一嘛！要是我，那便在脑袋扎七根短羽，跟我头上这羽冠一模一样！林悠你打这么用力，是不是想谋杀同门师兄？”
经他一番插科打诨，酒肆里原本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及至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石桥底下一晃而过，陈晔方停下哀嚎，朝窗外望了眼。
初宿跟着看向窗外，面沉如水，一贯好脾气的松沐也轻轻蹙起眉头。
辞婴沉下眸色，指尖摩挲着万仞剑，似在忍耐。
怀生放下酒碗，平静道：“左右无事做，我去找他聊聊。”
说着身影消失在酒肆。

第34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家（三）
夤夜更深, 悬在石桥两侧的灯笼被风雪吹得摇摇欲坠，光影支离破碎。
朱丛藏身桥底阴影，一瞬不错地盯着酒肆。玄色的匿行衣将他的气息隐匿到极致，与桥底暗影融为一体。
他屏息运转灵力于双目, 试图看清酒肆里的每一个人。冷不丁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跟了我一路, 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朱丛遽然回头，见本该坐在窗边饮酒的人悄无声息立于三步外, 不由得一惊。
她是何时发现他的？
又是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
见他抿唇不语, 那少女打量他一眼，又道：“没话要说是吗？那就是在监视我啰。”
她笑笑：“怎么？你以为我离开宗门是为了同我爹见面？”
随着几根透明长针无声无息出现, 朱丛清楚感知到自己的气机被锁定了。
“萧若水让你留在涯剑山盯着我，是笃定了我会看在你爹的份上不会对你动手？还是觉得我会顾及律令堂的戒规不敢伤你？你想不想试一试, 看我能不能毫无痕迹地废掉你？”
怀生半真半假地问朱丛。
朱丛当然知道凭她如今的实力，要废了他简直易如反掌。
他与南怀生交过手, 见过她攀断剑崖, 看见过七座传承剑阵因她而亮, 也知道她夺名成功, 用不到一年的时间便成为演武堂第二。
九死一生演武堂，那是所有涯剑山的筑基弟子都心向往之的地方。朱丛也不例外。
朱丛的任务的确是要盯紧她。但便是不盯着她, 他身在内门，也几乎每日都会听见她的名字。
从最开始的七座传承，到万仞峰亲传, 又到演武堂第二。
每个弟子提起她都是或羡或嫉的惊叹，说她悟性惊人，说她不愧是两位金丹真人的女儿。
最开始弟子们提起她，总喜欢讨论她何时能开祖窍，何时能筑基, 以及她与那位黎辞婴究竟有何渊源。但后来说得最多也问得最多的，却是：“今日南怀生赢了虞首座了吗？”
或许连她自个都不知，她挑战虞白圭这事究竟牵动了多少弟子的心。
她浑身是血离开演武堂的背影，朱丛见过许多次。好几次看见她连剑都御不了，只能靠一双腿慢慢走回万仞峰。
朱丛也曾夜以继日地苦修过。涯剑山有许许多多像他这样的弟子，有着一颗变强的心，也有苦修不殆的决心。
但他们与她相比，又少了些什么。朱丛想了许久，才终于想明白缺少的是什么。
是那种不撞破南墙誓不罢休的执拗劲儿。
那么多人挑战过演武堂首座，只有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每一日都不曾懈怠过。
听说演武堂里的弟子们后来也开始挑战起虞白圭了，内外门那些师弟妹们一说起这件事，总要接一句——
“倘若是我，我也要跟南怀生一样，日日都去挑战！”
一个单窍修士，成长到连恃才傲物者都要钦佩的地步。这其中的艰辛，困囿于天资而步步难行的人最是能懂。
扪心自问，如若南怀生不是南新酒的女儿，朱丛也会和旁的弟子一样，对她心生敬佩。不，就算她是南新酒的女儿，他心底深处，也油然生起过钦佩之意的。
只是再多的钦佩，也阻止不了他与她的敌对。
终究他也是个执拗的人。
“我是小姐的伴刀，小姐吩咐我做的事，不管多艰难我都会完成。”朱丛目光复杂地望着怀生，固执道，“还有我爹的仇，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放弃为他报仇。”
怀生端详着他，心里感叹这人还真是个死脑筋。
萧家脱离了涯剑山后，从前送来涯剑山的萧家子弟都在往云山郡撤。只有这人还遵循着一个劳什子伴刀责任，留在涯剑山阴魂不散地盯着她。
在宗门里也就算了，自她拜入万仞峰后，去哪儿都有不少人盯着她看，还时不时被人拦下来“切磋”，也不差他一人了。
但出宗门后还要跟着，那便不可忍了。
说起来，这人的消息倒是灵通，她前脚刚出山门，他后脚便跟上。该不是每日都在盯着她吧？还真是够执拗的。
将心比心，作为一个同样要替父报仇的人，他这份执拗，她倒是能懂。
“我出山门是为了执行宗门任务，你跟着我是找不到我爹的。”怀生收回透骨针，淡淡道，“我说过你真正的杀父仇人是两名斗篷人，一人面戴武将军面具，另一人面覆咒纹。”
朱丛一愣：“武将军面具？面覆咒纹？”
“嗯，凡人城镇最常见的武将军面具有哭笑怒骂四种表情，那人戴着的便是唇角含笑的武将军面具，此人是丹境大圆满修为。面覆咒纹的斗篷人则是丹境大成，他面上那道咒纹我研究过，乃是专门隐匿真容的咒术。这咒纹与皮肉同长，一旦成咒，便终生不离。
“十四年前，这两人掳走我，将我爹引去了桃木林。我被掳走的那夜，萧真人正要与我爹见面。或许你该问问你家小姐，萧真人当夜想要与我爹说什么秘密，才会逼得这些斗篷人不得不以我为饵来猎杀他们。”
怀生将一枚传音符丢至朱丛怀中，道：“这是我的传音符，当这枚传音符亮起时，说明我找到那两名斗篷人了。只要能抓住他们，我自有法子证明谁才是你真正的杀父仇人。你真想为你爹报仇，那便耐心等着。最后奉告你一句，不要再跟着我们。若不然，我可保证不了别人不揍你。”
朱丛半信半疑地接住那枚传音符，心中似有狂风过境，惹得心潮起伏不定。
虽他口口声声说要为父报仇，但不管是小姐还是张长老，除了吩咐他盯着南怀生，旁的事从不知会他。若非如此，当日他也不会冒险在怀远城埋伏南怀生，好用她引出南新酒。
朱丛心知自己资质普通。都说他是萧家最没用的伴刀，但绠短者亦可汲深，这些年他一直在证明他可以做一把有用的刀。
“你当真会与我传音？”
一句话满怀谨慎地问出，再抬眼时，除了残风卷雪，却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朱丛在桥底下思忖了足足一刻钟，接着便拿出传音符，给萧若水传音。
“小姐，南怀生在安桥镇乃是为了完成宗门任务，她发现了我的踪迹……但正如小姐所说，她并未为难我。还同我说当年那两名斗篷人，一人面戴武将军面具，另一个人则面覆咒纹。”
朱丛说到这，迟疑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终是问道：“少族长与我爹陨落那夜，曾与南新酒见过面，小姐可知他——”
他的声音戛然一顿，像是被谁突然掐住了喉咙。朱丛惊惧抬眼，眼睛慢慢瞪大如铜铃，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漫天风雪，也映着一张慢慢逼近的遍布咒纹的脸。
雪越落越大，大槐树下一片愁云惨淡。
段菁云五人已经从无间渡出来，徐掌柜与罗家老丈皆是满面泪痕。罗家小童嚎啕着喊爹，细薄的嗓子哭得发哑。段东安抚着他，面色亦是神伤。
怀生心知此时言语宽慰不了什么，但还是同他们道：“兽魂每日都在撕开他们的魂魄，一点点蚕食。而神魂撕裂之痛，尤甚千刀万剐，万分难熬。是时候给他们一个解脱了。”
这话一出，槐树下的凄风苦雨霎时一静。
段菁云颔首道：“徐掌柜他们都已郑重道别过了，因一己之私，耽误了你们这么多工夫，徐娘子和罗夫子都觉愧疚，让我同你们说句对不住。”
林悠道：“这两只煞兽口不能言，你怎知他们心中所思？”
段菁云看向徐掌柜与罗老丈，二人默默展开两张沾着墨迹的草纸。
只见草纸上工工整整写着三句话——
“夫妻缘了，唯盼夫安。”
“未能尽孝，儿愧对也，愿吾父岁如大椿。”
“首孝悌，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
这些遗言想来是用兽甲沾墨写就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极认真，直将那薄薄的草纸划出一条条褶皱。
见那草纸单薄脆弱，怀生掌心凝聚灵力，在纸上微一抹，一道不蠹术落下。自此往后，这两张薄纸水火难侵，余墨不消，也算是全了一份念想。
段东看着纸上那几句话，低声道：“若是可以，他们希望能魂归安桥镇。”
如他们所料，无论是徐娘子还是罗夫子，都选择将魂魄剥离煞兽，即便这样他们会魂飞魄散。
初宿颔首应下：“那便在无间渡里替他们分魂罢。槐树性阴，有鬼槐之称，他们的魂魄散在这鬼槐里，日后想要拜祭，也是个去处。”
无间渡里光线极暗，唯独尽头处点着一豆灯火。两只煞兽安安静静地蹲坐在笼子里，平静地等着他们。
那样狰狞的血红兽目，眼神却是人之将死时才有的安详。
看见怀生几人，两只煞兽竟一同俯首磕了个头。
初宿没有用判官笔分魂，而是凝了一丝红莲业火，指尖轻触他们眉心，道：“莫怕，这次不会疼了。”
最先分离出魂魄的是那徐娘子，一缕细弱白光从虎兽眉心飘出，隐约可见是位身姿绰约的女子。这抹残魂太弱，尚未看清眉眼便化作了光点，眨眼消失。
罗夫子的魂魄紧随其后，他的魂灵比徐娘子要亮一些，这位书卷气极重的夫子冲他们拱手一揖，便也跟着魂飞魄散了。
二人的魂魄一分离，红莲业火一炽，顷刻便将那兽魂连同兽身燃烧殆尽。
再回到老槐树下时，两只木笼子已是空空如也。
怀生抬手轻触老槐，闭目浸入心神。黑暗中，那些零碎的执念如秋夜萤火，正伏翅散去最后一点光热。
一时是红烛摇晃，合卺酒尽，夫妻剪发结缘，笑说生生世世永不离。一时又是朗朗书声，鸣蜩嘒嘒，稚子就花拈蛱调皮嬉笑，老父扶杖倚望目光犹温。
到得最后便是浑浑噩噩的痛，像挣扎在漩涡边缘，拼命地想要逃离那无光无质的幽暗。他们归心似箭，一面躲那漩涡眼，一面慌不择路地窜入一只兽魂里。
霎时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袭来，然而再大的痛楚也挡不住归家的渴望，他们拔足狂奔万里，朝着家的方向而去，直到重重撞开那面温暖如春的结界，方觉重回人间。
怀生缓缓睁开眼，揉了揉隐隐发疼的额头，心想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漩涡眼是幻觉么？
为何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漩涡上头漂浮着无数白光，那些难道都是凡人的魂魄？
这些凡人魂魄卷入漩涡中，又会去往何处？
头昏脑胀间，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抵住她眉心，霜寒灵力冷得她直打哆嗦，却也将那阵针刺般的疼痛压了下去。
怀生看着辞婴料峭生寒的脸，笑了笑，道：“我没事。”
辞婴食指一屈，反手在她额头重重一叩，“就你喜欢逞强，看到什么了？”
怀生想了想，道：“看到了他们一生中最美满最不舍也最为牵挂的那些事，还看到了一个漩涡眼，那上面似乎漂浮着许多魂魄。”
“魂魄？”
初宿黛眉微蹙，眼睛看向那株鬼槐，“修士一旦陨落，便是身死道消元神俱寂。凡人却不然，便是死了，魂魄也不会消散，可入轮回道再世为人。我一直很奇怪，苍琅界的凡人这么多，在九幽不现黄泉不渡的情况下，这些凡人的魂魄既然无法入轮回道，还能往何处去？”
她天生一对阴阳眼，可视常人不能视之物，幼时便常常能看见一些残魂。但对比那些因生老病死或天灾人祸死去的凡人数量，那些残魂不过九牛一毫。
这世间本该善恶有序，以六道定轮回。苍琅界的凡人若再无轮回，何其不公？
一念及此，初宿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偏偏这股子怒火又不知该冲谁而去，憋得她难受。
怀生回想方才从鬼槐里捕捉到的执念，认真道：“会查出来的。那个漩涡眼，还有凡人的生魂都去了何处，总有一日我们会找出真相的。”
两只煞兽的事一了，陈晔便给律令堂发去剑书，细说了煞兽能吞噬生魂开启灵智一事。
剑书发完，任务便算完成了。六人不急着回宗门，离开徐家酒肆后，各有各的去处。
陈晔跑得最快，不过一小会儿，便出现在罗家爷孙那间书肆。
书肆门脸紧闭，后头的宅居处却不时传来小孩儿沙哑的哭声和老人低沉无力的安慰。
陈晔手里揣着袋沉甸甸的黄白之物，指尖微一动，那袋子金银悄无声息地挂上天井里的松树枝，浅浅摇晃两下，便“咚”一下掉落在地。
这一闷响着实动静不小，书肆后头倏然一静。
老人颤颤巍巍来到树下，捡起那布袋子打开一看，登时愣住了。
丢完东西的陈晔只觉胸臆舒畅极了，步履轻松地钻入一条小巷，迎面撞上正冷冷盯着他看的林悠。
林悠手里也拎着个布袋，陈晔笑道：“我送过了，你若是想送，得等会了。”
承影峰剑主虞白圭出生苦寒，得亏左邻右舍一口热汤一口热饭喂着长大，这才有了八岁拜入涯剑山的传奇。这位传奇剑主出任务时，总喜欢悄悄接济一下半途遇见的贫苦人家。
陈晔与林悠都是虞白圭接济过的人。
二人进宗门后才知那位看着不怎么靠谱的酒鬼青年原来不是什么劫富济贫的大盗，而是鼎鼎大名的承影峰剑主。
于是毫不犹豫地拜入承影峰。出外执行任务时，也沾上了自家师尊的坏习惯，时不时要丢几个布袋子出去。
林悠将手里的布袋子揣回兜里，道：“酒肆那头你不用去，我已经丢过了。”
她神色闷闷，说完便看了陈晔一眼，又道：“师兄，我想找个地方喝酒，你陪我去呗。”
林悠比陈晔晚十年入涯剑山，是他名副其实的嫡亲师妹，却鲜少喊他师兄。
只有在需要他这师兄做苦力时，才会破天荒地喊上一句。
陈晔笑道：“一大早的就要喝酒，你这是被师尊附体了？先事先说好，你要是耍酒疯，我可不会背你回客栈！”
顿了顿，又问道：“许初宿他们几个呢？”
“初宿和松沐回了客栈，她那红莲业火每用一次都会把灵力抽干，约莫是回去打坐了。至于黎辞婴和怀生——”
林悠朝桃木林的方向眺望一眼，“我看到他们往乾坤镜那头飞去，兴许是在研究乾坤镜？”
安桥镇的乾坤镜与丹谷的乾坤镜没甚不同，都是一面透明的如水镜般的结界。
怀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方才从酒肆出来后，辞婴二话不说便将她带到这处来，之后便神色凝重地盯着这面结界看。
怀生好奇道：“这乾坤镜有什么问题吗？”
辞婴没答，只是张开手，轻轻碰了碰乾坤镜。
来安桥镇的这一路，越靠近乾坤镜，他便越觉这结界的气息熟悉。直到此时把手放上去细细感悟，方知这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每个人的灵力都是独一无二的。
护卫了苍琅万余年的乾坤镜由灵力所化，温暖得像是春日的朝阳，又像是经久不衰的勃勃生机。
这样的感觉辞婴只在一人身上遇见过。
他放下手，沉默良久，方缓缓转过头，安静地望着怀生。
怀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由得问道：“你究竟是怎么了？”
辞婴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捉住她的手去碰乾坤镜，沉声问道：“南怀生，觉得熟悉吗？”

第35章 赴苍琅 南怀生，你这个傻子。……
“你说那家伙把怀生带去哪里了？”
客栈里, 初宿推开木窗，抬眼眺望阴沉天幕，由着冷峭的春雪落在自己面庞。
为了给两只煞兽分魂，她动用了太多灵力, 丹田经脉灵力枯竭, 只得回来客栈打坐恢复。本想把怀生一同带回来，谁知一眨眼的工夫, 怀生便被黎辞婴带上万仞剑, 顷刻间没了踪影。
松沐微微一笑：“黎师兄对怀生的相护之意，如夤夜明珠一般明显。你既然看出来了, 怎么还对他这么警惕？”
“我是看得出来他很护着怀生，但就是——”
初宿没能说下去。
连她自个都很难解释, 她对辞婴的那点警惕之心究竟从何而来。
“你担心怀生会受伤害，对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便总是带着警惕。但怀生再不是从前那个病骨支离的怀生, 若不是要出来执行任务没法挑战虞师叔, 你这个演武堂第一的头衔可就是她的了。”
真的是因为她太过护犊子了？
或许吧。她的确是忘不了当年怀生血淋淋地被送回南家的场景。
初宿勉强接受这个解释, 慢慢转过身, 眼角瞥过窗边的红木桌案，眸光不由得一顿。
桌案里空空荡荡, 只有一根她昨日拿了一路却始终没碰的糖葫芦。
注意到她的目光，松沐低笑一声，拿起串着糖葫芦的竹签, 细心将外面那层薄油纸撕开，递到初宿嘴边，笑着打趣：“不是很想尝吗？那便尝一颗吧。”
他打趣一个人时，语气不见促狭或挖苦，倒像是在哄人。
初宿看了看他, 张嘴咬下一口。
她不爱吃酸，对山楂这类蜜饯从来敬而远之。但昨日看怀生和林悠吃得那样香，又想尝一尝。
随着裹在外头的糖衣渐渐溶化，她慢慢皱起了眉头，费劲吃完那颗酸涩的果子后，她不高兴道：“外甜内酸，我不喜欢。”
松沐握竹签的手一僵，脑海里蓦地蹿出一句话——
“外甜内酸，我不喜欢。小和尚，你替我吃了。”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话语，从遥远的虚空处真真切切地响在脑海里。
仿佛这是她曾经同他说过的话。
松沐出神了好一会儿，直到初宿冰凉的手指推开那串糖葫芦，方缓慢回神，抬眼对上少女探究的目光。
“你怎么了木头？”她问道。
松沐摇一摇头，他不爱追根究底，万事皆讲究顺其自然，不过须臾便散去心头思绪，轻轻咬下一颗糖葫芦，温声道：“不喜欢便别吃了，我替你吃。”
初宿见他神色如常，微蹙的眉头慢慢舒展，没再追问。
“回宗门后，我想闭关了。”她淡淡道。
那两道人魂叫她莫名多了些迫切感，总觉得那些无辜凡人不能入轮回道，是她的责任。
“虽苍琅界的幽冥道传承已经断绝，但我要还是要道冥双修。总有一日，我要叫苍琅再现轮回道。”
雪光泠泠，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越发剔透，衬得眸子黑沉如墨，瞳眸深处却仿佛无声烧着一簇火。
松沐看了她片刻，颔首笑道：“好。”
初宿抿了抿唇，道：“那两道人魂的事，叫我很不开心。”
松沐放下手里的糖葫芦，认真想了想，说：“那你要怎样才能开心些？我去给你买些甜浆？”
初宿看着他。
少年玉冠束发，眉眼俊秀得过分，像是用最好的丹青一笔一笔勾画出来。涯剑山冷肃的玄色弟子服穿在他身，不见半分凛冽，反觉温润。
他的情绪总是很淡，仿佛万事皆空，对谁皆是一副好脾气。唯独在面对初宿和怀生时，才会有明显的情绪起伏。
此时他低声哄初宿的神态，便很有烟火气，像是有了七情六欲的红尘中人。
初宿喜欢他这样。很喜欢。
几道灵光从她指尖涌出，这天字号房的窗牗、大门瞬时合拢，一张张灵光四溢的符箓凭空出现，大剌剌贴上窗、门。
天色将明未明，窗门一拢，屋内登时一黯。
初宿上前勾住他脖颈，踮起脚很轻地吻上他。
他们唇上残留着稀薄的糖浆，她亲过来时，二人的唇跟粘住了一般，每一个细微的摩挲都撕扯着唇肉，将糖浆溶成缱绻的厮磨，呼吸交缠间全是甜腻的气息。
松沐眼睫微动，耳中似有一道震耳发聩的钟声响起，无数经文从脑海涌出，克制着他神魂深处被勾起的所有贪嗔痴。
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除夕那夜。
就在那个种满一簇簇红莲铜蛇铁狗出没的洞府，少女醉意醺然，揽着他的脖子，凑过来咬他耳骨，说道：“我们十八岁了木头，可以亲了。”
除夕那夜，松沐秉承戒律，一整晚滴酒不沾，却在她舌尖尝到了酒。
他心中总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满足她所愿。这念头一遍遍压过戒律，叫他心甘情愿地破了戒。
那晚是如此，此刻亦是如此。
松沐缓慢地阖起眼，生涩张唇，轻柔地含住她唇上的糖。
门外，盯着那张封门符箓看了好半晌的怀生，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初宿的符箓从不会防她和松沐，她贴在洞府大门那百八十张“此地禁行符”，连木槿真君都得费一番功夫方能逐一破解。但怀生每回进去都是畅行无阻。
今日这张符箓自然也没防她，只是初宿为何要张贴这么一张符箓在门上？
难不成是今日动用太多灵力累着了，想好生歇歇？
那还是莫要打搅为好。
怀生转身踩下木阶，她每一阶都下得极慢，目光时不时看向右手。
思绪不由回到一刻钟前。
辞婴捉她的手去碰乾坤镜，问她觉不觉得熟悉。
怀生被他整得一愣，心说这是什么奇怪问题。
“怎么不熟悉？我从前在丹谷便修补过许多次乾坤镜。说起来，我修补乾坤镜可是一把好手。旁人要耗费两刻钟方能补好的裂缝，我不到半盏茶便能完事，修得又快又好。”
说到后头，她的声音显而易见地往上一扬，看得出来是真觉得自己是个补阵高手。
辞婴默默放下补阵高手的手，看她半天，一字一顿地道：“南怀生，你这个傻子。”
怎么就骂人了？
怀生本想顶个嘴，但抬眼看见他眼神，拌嘴的话霎时堵在嘴里。
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好像被她给气到了，又好像在心疼。怀生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做了叫他伤心又愤怒的事？
好在辞婴很快便皱眉看向乾坤镜外头的桃木林，说道：“这桃木林的气息，很熟悉。”
怀生道：“能不熟悉吗？十四年前，是谁和我一起在桃木林里逃命的？”
“……”
辞婴默了默，又扭过头来看她，半晌方道：“许初宿和松沐都在客栈里，我先送你去那里同他们汇合。”
怀生微微一讶：“你不回客栈？”
辞婴召出万仞剑，解释道：“我从前便是在桃木林里被云杪真君捡到，我想去她发现我的地方看一看。”
去桃木林？
怀生更加诧异了，不假思索地道：“我与你一起去。你灵台伤势未愈，可莫要逞强。”
辞婴眼风扫过她苍白的脸，抬手轻叩她额头：“方才是谁在逞强？好不容易将你体内阴毒烧得一干二净，竟又敢引煞气入体，你是嫌你命太长了么？”
说着不由分说地御起剑来。
他这人平素总是一派悠哉游哉的作风，除了照顾她这个师妹，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但真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那是又霸道又不听劝，十头牛都拉不住。
怀生磨破嘴皮子都说不动他，只好给他塞入一块行息符，喋喋不休地叮嘱了一大通，听得辞婴忍不住又在她额头叩了下。
“那地方就在西洲的桃木林里，离安桥镇不远，我去去就回。”
辞婴想了想，还是接过怀生递来的行息符，又道：“阴煞之气克制灵气，在桃木林里传音符和行息符都会受到压制，未必能时时显灵。若是没收到我的回音，也莫要担忧。”
怀生不知他的“去去就回”要多久。
从前他也说过他很快就会回来找她，结果一睡就是十三年。
天色渐明，空气弥漫起蒸腾的白雾和食物的香气，安桥镇在卖朝食的吆喝声里渐渐苏醒。
怀生在客栈门口左右张望，最终把目光落在了罗家书肆旁边一家卖蒸糕的朝食店。
这趟出来她带了不少碎银子，反正回宗门后也用不上，等这书肆一开门，她便进去把里头的文房四宝全买空。
吃完三块红枣糕，又喝完一大碗甜浆，还听卖甜浆的东家说了一刻钟的发家史，旁边的书肆总算传来开门的动静。
怀生站起身，正要数一数身上的银子，腰间的传音符忽而一亮。
她驻足点开，耳边立即窜入朱丛的声音——
“南怀生，面覆咒纹的那名斗篷人是不是背着一抬玄色棺木？我看见他了！”
怀生倏地握住传音符，“你在哪里？”
片刻后，传音符再度响起朱丛的声音：“桃木林，我在桃木林！”
安桥镇接壤的这一处桃木林从前是朔冰原的一部分，堪称是苍琅最冷的地方。
星诃双爪扒住辞婴肩膀，用尾巴绕住脖颈，哆嗦着道：“这地方也太冷了吧，你就不能把我收回你灵台里？”
辞婴抬手便是数道剑光，将前头挡路的煞兽一剑杀之。
“呆在灵台，你怎么给我指路？可还记得云杪真君捡到我的具体位置？”
十九年前，辞婴在桃木林醒来时，头疼欲裂，清醒了没一会儿便又昏迷过去，对当初的被捡之地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只记得在西洲的桃木林。
“我还不知道能不能给你指路呢？你老封我的五感六识，弄得我脑子都不好使了。”星诃阴阳怪气道，“我看你之前在万仞峰过得挺清闲的呀，不是忙着帮豆芽菜淬体，便是忙着替她做木活淬炼法宝，还以为你不急着找回记忆也不急着回上界呢？”
辞婴原先的确是不急着找回记忆。
他莫名有种直觉，总觉得只要他一找回记忆，眼下这自在平静的日子便要到头了。左右他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有没有记忆也无妨，干脆便破罐子破摔。
只是来了安桥镇后，这破罐子他是不能再摔下去了。
支撑起这个结界的是与南怀生如出一辙的灵力。
倘若她真与这乾坤镜有干系，结界碎裂时的反噬之力，顷刻便可夺走她的小命。
辞婴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这个猜测叫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回记忆，一刻都不愿得耽误。
他目光料峭地看了眼肩上的星诃，淡声道：“想不起来也无妨，那便一辈子都留在这。反正我在万仞峰的生活过得还算惬意。”
星诃：“……”这破地方谁愿意呆？连天道都残破不堪，傻子才会来。
“就在朔冰原挨着西洲的那块地方，我记得那里有一条结冰的黑水河。”星诃右爪朝西一指，积极得恨不能把记忆掰出来分给辞婴。
“我魂体不强，你闯虚空盾的时候都是把我锁在祖窍里，等安全闯入秘地后才会把我放出来。来苍琅的那次也是如此，唯一的不同便是你来到苍琅后不知发生了什么，灵台发生剧烈震荡，把我从祖窍里震了出来。我昏迷了好半天，醒来后四处寻你。结果发现你变成两岁幼儿的模样，云杪真君正拎着你越过那条冰河。”
西洲与朔冰原的交界处？
“先去找你说的那条冰河。”
辞婴朝西望一眼，旋即运行周天，身影快如鬼魅，穿过风雪，朝西掠去。

第36章 赴苍琅 “南怀生，跑！！！”……
冷……
好冷……
朱丛费力撕开几乎要冻得结冰的眼皮, 眼神茫然，毫无焦距的瞳孔定定望着悬在半空的一片雪花。
这里是哪里？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朱丛缓慢转动眼珠，滞涩的思绪在瞳孔映入一张面覆咒印的脸孔时，蓦地闪过一道灵光！
是那人！
南怀生说的斗篷人！
是了, 他在石桥底下给小姐发传音时, 这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前，接着他灵台一痛, 便失去了意识。
是这人抓了他？
他为何要抓他？
斗篷人似是觉察到他醒了过来, 淡漠地看了过来。
巨大的恐惧与滔天的怒火同时摄住了朱丛。他拼命催动灵力，一跃而起, 只听“铮”的一声，沉焰刀出现在手中。
他死死盯着眼前人, 牙关咬得很紧，“是你杀了我爹？！”
斗篷人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面上咒印阴森可怖, 如蛇虫般缓慢蠕动, 瞧着分外瘆人, 但他的神色却很平静。
朱丛催动沉焰刀，一出手便是最厉害的招数, 一线火光从刀尖蹿出，伴着刀气轰然劈下。
斗篷人微一抬手便轻轻松松化解了这道刀气。刀光一道又一道紧随而至，他接得游刃有余, 右掌成刀，左右腾挪，对朱丛使的这套刀法乃至这把沉焰刀都仿佛如指掌。
朱丛每一刀使出，都带着浓烈的杀意和恨意。
这是他爹教他的刀法，这些年他虽在涯剑山, 却从不曾懈怠过分毫，每日都会在剑壁苦练刀法。
一连挥出数百刀，对方始终只守不攻，且手下容情，只拆他的刀，却不伤他分毫。
慢慢地，朱丛心底莫名涌出一阵诡异之感，那刀刀搏命的气势竟不知不觉弱了下来。
幼时阿爹教他这套刀法时，鲜少会给他一招一招演示讲解，反而喜欢给他喂招，在你来我往中让他自行参悟。
那时阿爹怕沉焰会伤到他，便如同现在一般，也喜欢以掌为刀，只守不攻。
便如同现在一般！
雪白刀身倏然一顿，刀尖烧着的那一线火“呼”一下灭了。
朱丛不可置信地盯着前头那道身影。
不可能！
此人瘦骨伶仃，比他爹矮了两丈有余，没有记忆中将他高高扛起的伟岸肩膀，满覆咒印的脸也不是那张总是寡言端肃的脸。
他怎可能会是他爹！
朱丛在心底喊着不可能，但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他低吼道：“你究竟是谁！”
斗篷人神色始终平静，五指微一抓，朱丛手中的沉焰刀便飞快扎入他手中。
那熟悉的握刀姿势看得朱丛瞳孔一缩。
斗篷人平静道：“我分明告诉过你，莫做任何人的伴刀。”
朱丛如遭雷击，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只有他知晓，他爹给他的遗言里，除了一句“杀人者，南新酒”，还有一句“入涯剑山，此生莫做伴刀”！
没有人知道这后半句话，便是连萧若水他都不曾说过！
不做伴刀，他如何能借萧家之势替父报仇！
“你，你是阿爹？为什么你会……萧真人呢……他是不是也没死？”朱丛的声音颤抖得愈加厉害，像质问，又像自语，语气里没有半分父子相认的惊喜，“南新酒……没有杀你们是吗？你，你为何要骗我？你知道这些年……我都是怎么过的吗？”
斗篷人见他失魂落魄语无伦次，长眉一蹙，将沉焰刀扔在地上。
“她马上便会来。朱丛，把方才的一切都忘了。你被我捉来后，便昏迷了过去，旁的什么都不知晓。”
斗篷人说话的语气与朱丛记忆中那人渐渐重合，如同一个严肃的父亲在耳提面命，句句肃然：“回去涯剑山后，你莫要再出宗门，也莫回萧家，更莫要犯傻追查与我或者别的斗篷人相关的事！”
朱运说完，漆黑五指朝朱丛伸去，手背蠕动着同他面上一样的咒印。
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朱丛时，这个自小便对他言听计从的儿子突然后退了一步，偏头避开朱运的手。
面容阴郁的青年在巨大的震惊过后，仿佛终于找回了三魂七魄，抬手去摸腰间的传音符……却摸了个空。
“谁要来？”他抬眼看着斗篷人，道，“小姐？还是南怀生？”
他只收过小姐与南怀生的传音符，但这两枚传音符都不见了。
不。
不是小姐。
在他昏迷前，那枚正在给小姐传音的玉符已经被斗篷人震碎，自也无法传音。
那便只能是南怀生！
朱丛虽固执莽撞，但却不蠢。
十四年了，他爹“陨落”十四年了。
这十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他。为了替他报仇，他什么都可以舍弃。
还以为今日他出现在眼前，是为了他这个儿子，却不过是要利用他来抓人。
他无力地垂落双手，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故意用我……引南怀生来桃木林？”
朱运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没有任何解释，也不准备解释。
他从来如此。
每回出任务回来，面对儿子的所有好奇，他始终三缄其口。除了考量儿子的刀法，便只有语无波澜的一句——
“朱丛，不该你知道的事莫要问。”
想来是因为他这个当儿子的太过无用了，是以他什么都不必知晓。
朱丛忽觉滑稽。
“呵呵，哈哈哈哈……”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沁出泪花。
“爹，你知道吗？”他笑着擦去眼泪，细细地喘气，声音里分不清究竟是哭还是笑，“其实我很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平庸如他，为了早日报仇，不得已吃下了一瓶又一瓶丹药，像催熟一株树苗般催熟自己的修为，勉勉强强筑了基。
然丹药给了他修为但也毁了他的根基，日积月累的丹毒让他积重难返。
倘若有得选，他会像幼时那样，一招一招地苦练，不急于求成也不贪图捷径，踏踏实实地走出一条独属于他朱丛的道来。
那日他远远窥视南怀生攀上断剑崖，纵然满腹仇恨，也不由得心生艳羡。然而再是艳羡，他也不曾埋怨后悔过。
因为在他心中，他爹比什么都重要。
直到今日。
直到今日！
“阿爹！”
朱丛对朱运突兀地唤了一声，眼中神彩与幼时望着他爹的目光极像。
这一声饱含孺慕之情的叫唤让朱运不禁一愣。
朱运是萧池南的刀，也是他的影。萧池南常年在外，鲜少回云山郡，朱运回去陪伴朱丛的时间自也不多。
每次回去，这孩子总会欣喜若狂地冲他跑来，双手紧紧抱住他大腿，喊一声“阿爹”。
遥远的回忆叫朱运恍了一下神，就在这一瞬间，朱丛飞身扑来，紧紧抱住他腰身，周身灵光大炽。
便见他气沉丹田，运转周天，嘶声吼道——
“南怀生，跑！！！”
这竭尽全力的一吼贯穿了方圆十数里的桃木林，震得无数寒鸦拍翅高飞，皑皑积雪扑簌簌坠落。
这一声过后，朱丛喉头一紧，浑身灵力跟被冻住一般，竟是再发不出声。
朱运平静的面庞终于有了情绪，他垂眼看向桎梏着自己的儿子。抬手间掌风沥沥，朝他天灵盖拍去。
这森然肃杀的掌风刺得朱丛汗毛直竖，他却毫不挣扎，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了。
没有所谓的父仇，他这一生便活成了个笑话。
方才那一声，竟吼得他胸臆畅爽极了。
用最后的叛逆给这个笑话落下句点后，朱丛闭上眼，等着那一掌落下。
杀意腾腾的掌风在逼近他天灵盖的瞬间却倏尔一散。
朱运神色复杂，眼中那点愠怒已然消逝。
“‘伴刀’者，乃他人之影，需听人之命、替人挡灾，必要时还要献出躯壳以供他人夺舍之用。”
男人平静散去掌风，用灵力缚住朱丛四肢，如扯动一具牵丝傀儡，将朱丛缓缓扯到能与自己平视的高度，盯着他眼睛道：“我本想让你远离纷争，安然自在过完这一生，也算全了父子情分，偏你没有听我的话。”
朱丛喉管被锁，只能蠕动嘴唇发出“嗬嗬”之声，眼中似有疑惑与震惊。
朱运仿佛知晓他在震惊什么，又在疑惑什么。
他一贯寡言，从他夺舍了这具皮囊开始，从前种种，便譬如昨日死。“伴刀”朱运既已死，父子亲缘自也被他抛在了过去。
然人心终究难测。眼见着这孩子即将卷入祸事，朱运终是忍不住现了身，命他悬崖勒马。
一句本该烂在腹中的话脱口而出：“我不曾背叛过萧家，萧池南才是萧家的背叛者。”
顿了顿，又下定决心道：“从今往后，你便做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忘记我，也忘记萧家，平安地过完你这一生。”
言罢，朱运再不迟疑，看了朱丛最后一眼，便单手掐诀，抬手点向他眉心。
青年那双印着他脸的眸子闪过一丝痛色，很快便开始变得茫然。
一抬玄色棺木从朱运后背飞出，棺盖一开，巨大的吸力从棺身涌出，朱丛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缓缓朝棺木飞去。
朱运取出留有南怀生灵息的传音符，正要传信，四下里忽地一静。
朔冰原的桃木林朔风猎猎，从不停息。
那瞬息寂静叫朱运脑中警铃大作，快如闪电地祭出一面遍布咒印的黑色旗帜。旗面迎风而长，千钧一发之际，拦下十九根寒意森森的透明长针。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趁此间隙悄悄出现在朱丛身后。
看清来人，朱运瞳孔一缩，丹境大圆满的威压疯狂涌出，喝道：“阴风箭！”
上百支阴气沉沉的箭矢从棺木破棺而出，直直射向那道身影。
那身影被朱运的威压压得一顿，却并未停下，召回透骨针的同时风驰电掣般捞过朱丛腰身，疾速后退。
七道剑光唰然落下，铺展成一面巨大的光镜，挡在他们身前。
阴风箭一撞入光镜，镜面陡然漫出一片薄薄的幽蓝火焰，火焰裹住每一根阴风箭，须臾间便将阴气沉沉的箭矢灼烧出白烟，灵光几欲湮灭。
阴风箭一失去灵性，玄色棺木的吸力登时大减。
怀生只觉手上陡然一轻，忙将失去意识的朱丛丢上青霜，全神贯注地操控阵剑，隔着光镜，定定看着前头那斗篷人，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遍布咒印的脸，最终定于他眉心。
同一具棺木，同一面黑色旗帜，甚至是同一张脸。但眼前人眉心的那光团却是血红色的，血红光团里还亮着一点针尖大的黄光。
这黄光与朱丛灵台中的黄光别无二致。
朱运抬手召回棺木和阴风旗，五指屈起，掌心瞬时便多了一把遍体漆黑的长刀。他握着刀静静看着怀生，道：“你为何救他？”
听见这话，怀生眸光一闪。
语气不一样！
从前那斗篷人说起话来阴冷狂妄，眼前这人的语气却是深沉谨慎。
还有，他握刀的姿势，她从前见过。
十四年前，桃木林，那人便是用这样的姿势握住沉焰刀！
怀生蓦地将朱丛从青霜摄回手中，左手掌心不动声色地往他后背一贴，淡淡道：“他方才对我说的那句话，值得我救他。十四年前，是你杀死了萧池南？”
朱运没搭话，手中长刀往后一横，十数只闻声袭来的煞兽顷刻毙命。
他果真最擅刀！
无论是棺木还是玄色阴旗，都不是他最擅长的法宝。反倒是这把刀，一入他手，刀势顿时高涨，如握千军万马！
朱运没回答怀生的问题，听见萧池南的名字也面无波澜，只道：“我不欲取你性命，只是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随着他话音落，十数道刀光接二连三轰向剑阵。
磅礴灵力随刀意而起，排山倒海般袭来。
朱运的刀又快又狠，怀生没准备硬抗，七把阵剑一收，运转灵力于双足。
虞白圭乃是涯剑山最快的剑，怀生被他毫不留情磋磨了大半年，练就了一身快得出神入化的身法。
桃木林毫无灵气，临字诀无法派上用场。依仗这诡谲飘忽的身法，竟也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所有刀光。
朱运望着那道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身影，眉心一皱。
借着朱丛的眼睛，他自然知晓南新酒的女儿虽未筑基，但实力强悍，普通丹境修士等闲拿不下。
只他没想到连他这个丹境大圆满都无法轻易活捉她。
朱运气息一沉，手背六枚咒印脱体而出。这些咒印气息古朴吊诡，望之目眩，看得怀生眼皮一跳。
朱运口中振振有词，咒印朝怀生飘去，瞧着飘忽，实则速度极快。
怀生将手里的朱丛猛地朝前一抛！
朱运低不可闻的念咒声霎时一顿，六枚咒印悬停在空中，旋即倒飞而去，险险避开朱丛。
下一瞬，便听少女清喝道：“破！”
只听“铮”的一响，朱丛周身一亮，一道剑光从他身上悍然击出，霎时间风起雪涌，澎湃剑势在浓稠的煞气中掀起一个庞大的气旋，气浪将周遭桃树连根拔起。
这是元婴境真君的剑意！
剑意眨眼而至，朱运双指一并，玄色棺木疾速飞出，棺盖朝着剑意一张，竟是要强行吞下这道剑意。
“轰”的一声巨响，棺木刹那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炸裂开来！
朱运喉头涌起一阵腥甜，被余下的剑势逼得朝后急掠。
空中满是碎裂的木屑沙尘，轰隆的巨响中，一豆赤红火焰在飞沙乱石中悄然而至，飞向朱运眉心。
这火焰至阴至寒，火光照耀之处，数不清的铜蛇铁狗、牛头马面张开森然大口，凄厉长啸，啸声吼得他元神发颤，隐有脱离祖窍之势。
朱运面露骇然，横刀挡住那豆火焰。将将钻回手背的六个咒印迅疾飞出，分布六合之位，六面乌光从咒印漫出，光棱相接，形成一抬半透明棺木将朱运扣入其中。
随着六枚咒印渐渐变浅，棺木与朱运的身影也在慢慢变淡。
四下里忽而响起一阵庄严的“唵嘛呢叭咪吽”声，金刚降魔杵伴着这阵诵吟声斜刺而来，电光石火间便轰碎东面一枚咒印，将朱运撞离咒棺。
一口鲜血从朱运口中喷出，血珠尚未落地，七道剑光悍然而下，剑阵起！
怀生将刚捞回来的朱丛扔给松沐，轻身一跃，立于剑阵之上，夹在指尖的剑符冲阵内人一指，元婴境剑意再度呼啸劈下。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朱运被笼在磅礴的剑意之下，竟生出了穷途末路之感。
但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挣扎着站起，双手横握长刀，正要殊死一搏，幽暗中陡然飘来一道轻慢的笑声。
只见一团黑影穿过风雪飘然而至，左手五指一抓，强行在剑阵中撕开一条口子，将已如强弩之末的朱运摄入手中，右手猝然一抬，淡青玉碗泛着熠熠光芒，将那道元婴境剑光悉数吸了进去。
来人一袭玄色斗篷，用粗墨勾勒的武将军面具唇角微弯，笑容阴柔诡异。正是十四年前掳走怀生的那名面具人！
面具人悠然立于桃木枝上，左手拎着朱运，右手端着玉碗，看着怀生三人缓声笑道：“好生厉害的小娃娃。”

第37章 赴苍琅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这张唇角含笑的面具, 以及这道始终含笑的声嗓，叫怀生顷刻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一夜。
若不是他半夜掳走了她，爹和阿娘便不会被逼到山穷水尽，黎辞婴也不会被逼沉睡十三年。
与十四年前相比, 此人修为大涨, 竟是一举迈入了元婴境。也不知是修炼了何种功法，祖窍那血淋淋的光团竟然弥漫起一丝丝黑雾来。
他身上那无形的威压之力比虞白圭还要浩瀚。
怀生三人没有丝毫惊慌。
松沐将朱丛放在地上。
方才怀生同时将剑符和符宝拍入他身, 剑符已然碎裂, 符宝却是完好无损。
松沐指尖凝起一丝温和佛力注入朱丛眉心，给他传音道：“我们恐怕无暇顾及你, 怀生留给你的这枚符宝可挡元婴一击，你清醒后, 便寻机往安桥镇逃。”
朱丛眼珠微微一动，似是要挣扎着醒来。
松沐落下一个金光灿灿的金钟罩, 之后便泰然踏出金钟罩, 与初宿一左一右站在怀生两侧。
初宿接连用了两次红莲业火, 面色白得几近透明。她冷眼盯着面具人, 双手紧握灵石，快速地补充灵力。
怀生的面色同样苍白, 她看着面具人平静道：“他是朱运，你又是何人？炎危行？”
面具人隐在树影里的眼睛流露出一丝赞赏的笑意。
小丫头还是跟从前一样聪明，竟能看出他手中之人换了个元神, 并且……
又在试探他了。
但他可不是炎危行那胆小鬼。
面具人侧眸看了看朱运，揶揄道：“你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声音分明是笑着的，但朱运听出了他话中的森冷杀意，不禁生出一丝悔意来。
那一夜也是如此。
他笑着说一句“动手罢”，旁人都以为他是对着戌游说的这一句话。
只有朱运知道, 这句话是在对他下命令。
作为伴刀，他的元神里有萧池南留下的神魂禁制。这枚神魂禁制在必要时，可以锁住他的灵力，令他不得反抗。
因着这禁制，这万年来萧家的伴刀只要进阶丹境大圆满后，几乎没人能善终。
萧池南与朱运一同长大，又一同出生入死多年，感情甚笃。萧池南本应承过，在他进阶丹境大圆满后，便替他将这枚禁制悄悄毁去，给他自由。
朱运等了上百年，终于等到他进阶丹境大圆满。然而萧池南在去了趟萧家祖地后，竟然出尔反尔，拒绝毁去他元神里的神魂禁制。
萧池南没有同他解释原因，只是面色凝重地道：“对不住，我不能解开你的神魂禁制。”
朱运是伴刀，萧池南是他效忠的那一把刀。
他没有资格问为什么。
寡言如他，除了一句“是”，便再无他话。
往后十年，朱运惊觉他的修为竟然无所存进。他的资质虽不如萧池南，但作为萧家这数百年来最优秀的伴刀，自也不差，不该连着十年都毫无长进。
萧池南的修为却在这十年里突飞猛进。
朱运陡然想起南新酒曾与萧池南提过，伴刀者的那枚神魂禁制，本质上是一个主动献祭的法阵。
神魂禁制之下，万物皆可献祭，包括性命，也包括灵力。
朱运霎时间明白了为何自己的修为无所存进，而萧池南却能一日千里。
做了萧池南百余年的伴刀，朱运自忖是这世间最了解他的人。以他光风霁月的磊落性情，本不会做截取他人灵力之事。
然人心易变，初心难守。
萧池南自打离开萧家祖地后，一改从前从容无争的作风，开始长年累月地闭关。
偶尔朱运会从他目光中看见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或许便是这执着到近乎阴郁的目光，叫朱运觉得他变了。是以才会弃信毁诺，用神魂禁制夺取他的灵力，以供己用。
朱运依旧什么都没有问。
心底深处，他甚至松了一口气。好似这样，他便可理所应当地为自己谋求另外一条生路。
如今再回想，倘若当初他能开口对萧池南问一句“为何”，那么他们之间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只可惜开弓之箭无回头之路。
朱运注视着含笑望向自己的面具人。
当日便是这人带着他走进萧家祖地，让那位在自己的神魂上再落下一个禁制。
正是这一个禁制，叫朱运在紧要关头控住了萧池南。
萧池南陨落得极快，而朱运在萧池南身死前及时元神出窍，成功夺舍了戌游。
他到如今都不知这面具人的真实身份，只知他自称“东风客”，来历成谜，修为深不可测，剑术、阵法样样精绝。
性情亦是阴晴不定，上一刻尚在谈笑风生，下一刻便可手起刀落夺人性命。
陨落在那一夜的人，不管是萧池南还是戌游，都不曾料到，害死自己的竟会是身边最信任之人。
朱运垂下眸子，压住心头一丝惧意，低声道：“是我过于莽撞，请东风客赐罚。”
面具人低低一笑：“那位才将将苏醒，一道命令都未下，你便急着抓涯剑山这小娃娃去邀功，确实是莽撞了。万一他这次不想见她，你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朱运正要张口认错，灵台里蓦然一痛，不禁痛哼出声，鲜血从口中涌出，面色顷刻便萎靡下来。
面具人薄惩了一番后，看向怀生三人，道：“这家伙我带走了——”
他话未说完，当头便是一道凌厉的剑光劈来。
这道剑光与方才折腰碗挡下的剑光气息一致，显是出自同一人刻录的剑符。
面具人没再抛出那只青色小碗，足尖一点飘至半空，一把圆月弯刀“锵”一声挡下剑光，掀起一阵巨大的气浪。
借着这股气浪，面具人御风后退，正要离去，谁知一道愈加凛冽的剑意破开气浪紧随而至。
方才那剑意只有元婴境小成的境界，眼下这道却是实打实的元婴境大圆满。
面具人一眼便认出这是何人的剑意，不由眸色微凝：“棠溪剑诀？竟是何不归的剑符。”
何不归未入化衰期之前，其剑意只略逊崔云杪半分，乃是涯剑山名副其实的第二剑。这道剑符中的剑意虽非何不归全盛时所刻，却也厉害得紧。
面具人神色凝重起来，一张水墨画轴在他身后缓缓展开，将朱运往那画轴一扔，便手执一把乌黑长剑，冲那道剑意击去。
他剑意所过之处，竟带起一阵冰冷的寒意，无数阴煞之气卷入其中，化作一条黑龙将何不归的剑意绞杀殆尽。
全力一击之后，面具人身上的灵力少了不止三成。刚想张手收回画轴，忽而又是一阵剑啸声咆哮而来。
桃木林受阴煞之气所累，无论日夜皆是张手不见五指的幽暗。此时这片幽暗被剑光照出一片刺目白光，恍若烈阳熠熠照耀。
感应到剑光里的熟悉剑意，面具人不由得长眉一挑。
段木槿与何不归。
这是一气儿破了两块剑符？
段木槿是如今的涯剑山名副其实的第二剑，其剑意比何不归的剑意还要厉害少许。
面具人将墨剑往左手一划，鲜血涌出，却未坠地，漂浮在空中，化作一个血红咒阵。
咒阵在空中疾速旋成一眼漩涡，漩涡底部，无数阴煞之气积聚成水，如潮涌动。
两道剑意撞入其中，被浓稠的阴煞之气牢牢吸附，旋即遽然一炸，剑光与咒阵同时消弭在空中。
面具人喉头涌上腥甜，未及喘上一口气，下一瞬，又是一片炫目的剑光亮起，竟是三道元婴境大圆满剑意联袂而至！
涯剑山的拜师传统，少不了三枚由师尊亲自刻录的剑符。这些剑符每一枚都极其珍贵，乃是性命攸关之时的保命手段。
这三个娃娃为了留下他，竟然大手笔地把所有剑符都用尽了。
面具人轻声一叹：“真是三个败家小娃。”
声音里毫无被逼绝路的气恼或是惊慌。
便见他五指一张，三枚剑符凭空出现在他掌心。这三枚剑符均刻有涯剑山的标志，背面还有一枚小小的枫香叶印记。
随着“喀”“喀”的碎裂声起，三道剑意从剑符里轰出，剑光璀璨得犹如银河倒泻，将直击而来的三道剑意一一轰碎。
同样是元婴境大圆满的剑意，面具人这三枚剑符的剑意却是要强上半分。六道剑意相撞带来的滔天气浪将方圆数里的桃木林差点儿夷为平地。
怀生三人被这剑势压得不断后掠，脸上皆是一惊。
怀生皱起眉梢：“万仞剑意，这是云杪真君的剑意！”
面具人居然有云杪真君的剑符！
电光石火间，怀生想起思故堂里的那幅画，以及面具人和朱运祖窍中那一团血色光团，脑中蓦地闪过一个猜测！
“不好！他要逃了！”初宿怒道。
三枚剑符碎裂后，面具人摄回画轴便往西边掠去。
怀生轻身一掠，身形如电，如离弦之箭直追面具人而去。
巨大的气浪之下，浓稠的阴煞之气翻涌如海，怀生穿行其中，像是被无数粘腻的触手牢牢束缚，轻灵的身躯渐愈沉重。
面具人在这阴煞之气中却毫无窒碍，眼见着他马上就要消失在视线里，怀生迅疾一跃，浮于半空，目光死死盯着面具人背影。
别想逃！
一个都别想逃！
腾腾杀意席卷心田，两颗内星猝然发出亮若星辰的光芒，四肢百骸里隐有雷火流窜。
就在这时，怀生眉心猛地蹿出熟悉的灼烧之痛，在这猝不及防的剧痛中，她脑中倏然浮起一句箴言。
如福至心灵般，她一字一字念出箴言——
“天地有灵，六寰助我。归！”
随着箴言一字字落下，她双手行云流水地结起一个古老法印。
法印一现，风涛中簌簌作响的桃木枝叶倏尔一寂。
在众人目所不及的地方，东边不周山飞出一线细弱的光。那一线光刹那间散做无数针芒大小的光点，伴着阵阵枝叶摇曳的金石声遁入风雪，汇聚在怀生眉心，凝成一豆青绿色的光，钻入她祖窍。
痛痛痛！
祖窍里似有千万锤子密密匝匝落下，疼得脑壳几欲爆裂，意识瞬息模糊。
然而伴着疼痛而来的，还有庞大的灵潮！
怀生咬牙掐诀，重水剑铮然出鞘，剑尖直指即将消失的人影，用最后一点清明，朝前一劈！
沉闷的雷鸣声在桃木林遽然响起，幽蓝剑光劈开风雪煞潮，所过之处竟带起无数细密雷火，朝面具人轰去！
面具人心中冒出一缕危机感，骤然回身的瞬间，幽蓝剑光已袭至眼前。
眼见着就要血溅三尺，一枚墨色咒印从他祖窍飞出，扩大成阵，千钧一发之际挡住剑光。
灵力如水涌出，震得面具人身上斗篷猎猎，却依旧挡不住一线穿透咒阵的森然剑息。
只见那张唇角含笑的武将军面具蜿蜒出一条细线，“啪”一声裂作两瓣，露出一张清秀隽雅的脸，一线鲜血从他唇角滴落。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怀生盯着这张脸，视线渐渐模糊，重水剑从手中脱离，她整个人如脱线的纸鸢般从空中飘落。
“怀生——”
初宿与松沐飞身上前。
面具人若有所思地望着怀生。
方才桃木林曾有一刹的异动，是因为她吗？
“难得她又收徒，我本想放过你。可你似乎与这桃木林的秘密休戚相关，只能先将你捉了再说。”
念及此，面具人倾身向前，五指微张，以比初宿、松沐还要快的速度，朝怀生抓去。
就在他五指牢牢扣上她左肩的瞬间，怀生身上猛然涌出一股惊人的无从抵抗的吸力，将她连同坠落在地的重水剑一同牵引着朝西飞去。

第38章 赴苍琅 你疯了吗？你竟然要用你的仙元……
西洲, 桃木林。
一条数十丈宽的黑水河大刀阔斧横贯于桃木林西翼，河水经年结冰，丝丝缕缕的阴煞之气弥漫其中，乍眼望去, 像是一条蠕动的黑色巨蟒。
“喏, 就是这里，当初我就在这里寻回你。”
星诃趴在辞婴肩上, 抬爪指向河边的一株桃树。
辞婴没有看那桃树, 而是定定望向黑水河。
这河底有很熟悉的气息在。
是来自于他自己的气息。
万仞剑“铮”一声出鞘，十数道剑光同时朝着河面重重砸落。轰然重响中, 河面碎冰乱飞，尘土高扬, 不多时便被砸出一个深坑来。
坑底埋着无数漆黑稀碎的尸骨，星诃探头去看, 见上头除了尸骨再无他物, 便道：“这尸骨也太多了吧, 你要找的是哪块骨头？”
辞婴没搭话, 指尖破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的瞬间, 坑底下的尸骨忽然发出窸窣碎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沉甸甸的碎骨要破骨而出。
正当那东西冒出个黑黢黢的只有尾指粗的头时，辞婴心脏忽地怦然一跳, 忙抬起头朝东边望去。
萧萧谡谡的风雪声里，细密的金石声如浅潮，由东至西徐徐漫过桃木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回归。
星诃不知他在望什么，刚想八卦一番, 就见辞婴神色遽然一变，一把扯开左手腕上的发带，催动起体内仙元。
“黎辞婴，你在发什么疯？！你不怕被天雷劈吗？”
辞婴面色沉得几欲滴水，祭出万仞剑，飞快地朝来路掠去。
竟是连东西都不找了！
眼瞅着头顶的乌云随着逐渐亮起的谪仙印越积越厚，星诃二话不说，箭矢般飞向辞婴。百忙之中，还不忘从腹中乾坤摸出一条尾巴，冲着坑底一扫，也不管捞上来的是什么东西，抱着狐狸尾便冲辞婴大吼一句——
“你喜欢被雷劈我可不喜欢！快把我收回灵台！”
一句话刚吼完，耳边忽然轰隆一响，一道惊雷居然落下来了！
他吓得毛发炸起，所幸在那天雷落下之时，辞婴及时将他收回了灵台。
天雷重重击在辞婴手腕，辞婴当即便吐出一口血，但他浑然不觉痛一般，拼命催动仙元。不过瞬息，便掠过一大片桃木林。
天雷如影随形，追在他身后轰轰作响，不停地往他那枚谪仙令劈。白金色雷光炸出一大片气旋，连腹地深处的煞兽都被惊动了。
面具人朝西望去，隐约觉得南怀生是朝着那片雷光飞去的。
雷光的气息叫他心生警惕，但他掌心却不肯松动分毫，灵力悉数灌注掌中，身后画轴一展，一股吸力从卷轴里漫出。
却是无济于事，从她身上涌出的牵引之力不仅没有变弱，反而愈来愈强。
眼见着雷光迅速逼近，那殷殷雷鸣倏忽之间竟收锣罢鼓。
随着雷声消去，四下里顿时一寂。
不知为何，这刹那静寂叫面具人心头漫起了寒意，掌心疾速一松，将画轴横在身前。
巨大的危机感叫他无暇顾及南怀生，手一松便急急后掠。
少女双目紧闭，眉心隐有灵光闪烁，正一刻不停地往后倒飞而去。
风雪骤急，苍茫间，一只束着墨绿发带的手臂凭空横在南怀生腰身，将她牢牢抱住。
漫天大雪里，面具人只来得及看见一双杀意凛然的眼睛，一豆幽蓝火焰已经冲他飞来。
这火焰的气息叫面具人不由得悚然一惊，掌风朝画轴重重一拍，画轴猝然摔出一人，直直撞向那豆幽火。
那人面覆咒印，幽火一入身，他登时发出一声惨叫。顾不得其他，手背五枚咒印离体飞出，一把长刀呼啸着朝前劈去。
生死存亡之际，朱运这一刀几乎把周身灵力尽数灌注，刀光森冷，隐隐烧着一缕墨焰。
然而这缕墨焰不过瞬息便被幽火吞噬，辞婴赤手握住长刀，手背青筋勃发，“喀”一下便将长刀拧断。
惨呼声戛然一止，朱运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双目一闭昏了过去，气息渐渐弱下。
辞婴伸手握住他脖颈，正要拧断，灵台里突然响起一道传音：“留他一命，把南怀生他们四人迅速带离桃木林。”
辞婴一顿，垂眸看了眼怀里的少女。
她眉心灵光渐炽，面容痛苦，浑身灼热得仿佛即刻便要融化。
这是要……
辞婴心神微颤，将朱运抛向匆匆赶来的松沐与初宿，厉声道：“她要开祖窍，回安桥镇，替我护法！”
话音未消，他人已经没了踪影。
趁着朱运挡刀的间隙，面具人急掠而退，身法奇快无比，瞬间便退了数百丈。
虽周身灵力十不存一，但他到底境界在这。本以为捉走南怀生乃是手到擒来之事，不想半途竟杀出个黎辞婴。
想起那道幽火，面具人眸光不由得一沉。
都说这小子一身丹境的修为乃是何不归灌顶所至，然而方才只交手一招，他便知传闻非真。那豆幽火气息强大得令人心颤，便是他也不敢硬碰。当即便舍下朱运，伺机遁逃。
短短十数年，昔日那两个任由他人生杀予夺的小娃娃竟成长到如斯地步。涯剑山后继有人也，假以时日，元剑宗作为苍琅第一宗的地位说不得要拱手相还了。
面具人心中千思百转，身影却是越掠越快。正当他即将遁入桃木林深处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虫吟声。
他身形霎时一顿，目光锁住对面那片诡异的黑雾，圆月弯刀“铮”一下出鞘。
刀光所过之处，密密麻麻掉落一大片虫尸。
面具人恍然一笑：“我说那几个小娃娃为何非要拼命留下我，原来是为了等你来。辛觅，你从前的剑法乃是我与你师姐亲自指点的，你真以为你能杀我？”
说话间，他的目光朝周遭扫掠一圈，又道：“崔云杪呢？以她的性子，定然是要亲自手刃我的，怎会交由你来？”
“杀你这样的小人，我来便可。何须脏了师姐的手？”
一道清冷声音从云雾后传来，随着她这一声话落，那片稠如浓云的黑雾一分为二，露出藏在里头的身影。
来人一身玄色法衣，脖间戴一个灵息阴冷的铜铃项圈，挂在上头的九颗铜铃并未随着主人身动而发出响声，沉寂得犹如死物。
她身旁那两片嗡嗡作响的“黑雾”弥漫着无数蛊虫，在她现身后，蛊虫潮水般涌入那九颗铜铃里。
虫吟声一歇，天地间便只剩下萧肃的风雪声。
辛觅看着面具人，声音愈发冷然：“你竟敢结婴！”
面具人淡淡一笑：“每逢不周山开，崔云杪都要阻拦我离开苍琅。一年年拖下来，炎师侄这具肉身的寿命自也到了头。不结婴，难不成眼睁睁地等死吗？不过，我们都弄错了一件事。倘若崔云杪没有在不周山拦下我，不必你们动手，我也早已化作了一捧齑粉。”
辛觅长眸微眯：“什么意思？”
说话间燕支剑已然出鞘，朝面具人袭去。
面具人笑而不语，身形灵活地避开辛觅的剑锋。觉察到辛觅项圈那九颗铜铃不知何时少了两颗后，他面色微变。
涯剑山律令堂首座、燕支峰剑主辛觅，在涯剑山一众真君里，她的剑术勉强只能排个第五。
然而她能牢牢坐稳律令堂首座的位置，靠的却不是剑术，而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巫蛊术。
她铜铃里的每一只蛊虫皆是剧毒之物，同桃木林的阴煞之气一样棘手，轻易便能杀人于无形。
果不其然，面具人下一瞬便听见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虫吟声从脚腕处传来。
他提身一跃，祭出一只青色小碗挡在身前，同时刀剑双双出鞘，剑光朝向辛觅，刀光绞杀蛊虫。
只听“叮铃”两声，两枚铜铃飞回辛觅项圈。
瞥见那只折腰碗，辛觅眸中冷怒之色愈甚。燕支剑发出冷厉清啸，狠狠劈向那只玉碗。
玉碗先前已吞过一道元婴境剑气，此时被燕支剑一劈，底部立时出现一道裂缝。
辛觅微微一惊，折腰碗乃是天品法宝，怎会一剑便裂开？莫非先前已经吞噬过剑气了？能让他不得不用折腰碗护身，他此刻定然虚弱！
项圈一动，七颗铜铃尽出，无声飞向面具人。
辛觅正要乘胜追击，浓雾里忽然奔来五道人影。
面具人横剑挡住七颗铜铃，收回玉碗，对匆匆赶来的斗篷人道：“替我拦下她。”
五名斗篷人面戴或笑或怒的武将军面具，俱是丹境大圆满的修为，闻言便手执长刀，攻向辛觅，招招皆是悍不畏死的攻势，竟成功地将辛觅困住了片刻。
面具人再不恋战，回眸看了眼那几名小辈消失的方向，吞服一颗丹药后便往西掠去。
待得辛觅将五名斗篷人一一斩杀后，面具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风雪里。
她沉下面色，正要放出蛊虫追踪，数百里外的乾坤镜蓦然亮起一道白光。白光深处，一眼灵力漩涡翻涌成潮，引得安桥镇的乾坤镜轻轻颤动，竟有了不稳的趋势。
有小辈在破境！
安桥镇乃灵气稀薄的凡人城镇，非进阶良地，需得有人掠阵。
辛觅当即便有了决断，颈上项圈一转，摄回七颗铜铃的瞬间，人已飞快朝安桥镇掠去。
安桥镇驻地里，十名涯剑山筑基弟子怔怔望着前头那面幽蓝结界，嘴巴张得一个比一个大。
一个弟子忍不住问道：“方才许师叔是说那位师叔要筑基的对吧？我没听错吧？”
他身旁的弟子愣愣点头：“我听见的也是筑基，但谁家弟子筑基需要这么庞大的灵力潮？”
他们又不是没筑基过，还是在宗门灵力最馥郁的地方筑的基，引来的灵力连这里的数十分之一都不到。
要知道这里可是灵力最稀薄的安桥镇！
说起来，这位师叔的运气也太背了，居然挑在安桥镇筑基。若是换个灵气馥郁点的地方，她能引来的灵气少说能翻个两倍呢。
驻地弟子才刚发了会呆，边上那位头戴羽冠的师叔立即就催促道：“发什么愣，快继续布置聚灵阵！”
众弟子诺诺应是。
陈晔边催促边将身上最后一点灵石都掏了出来，见林悠把一件不怎用的法宝也丢入聚灵阵里，他想了想，也开始搜刮用不上的法宝。
一边掏一边碎碎念：“南怀生，等你顺利进阶后本师兄再跟你算账，出去打架竟然不叫上我和林悠，真不够意思！”
两刻钟前，他与林悠喝酒喝到一半，忽然就收到了初宿的紧急剑书，道南怀生要开祖窍筑基，让他们过来布阵。
结果来了才知道，他们三人出去打架竟然没叫他与林悠！
三人身上或多或少地都沾染了血渍，南怀生身上的血最多，面色青白交加，不像是要破境，倒像是受了重伤，看得陈晔也顾不得算账了，忙里着慌地布起阵来。
刚布下一个聚灵阵，便见黎辞婴身上漫出一片幽蓝火焰。那片幽火落地成阵，将他与南怀生死死隔绝在众人之外。
陈晔有些担心，放出灵识想看看南怀生的情况，谁知灵识一碰到那片幽火，竟瞬间便被烧没了。
若非他当机立断切断灵识，灵台高低也得受个小伤。
他抬眸看向半空，只见那漩涡眼上头的灵力潮狂风大作，宛如一条水龙滂滂涌入幽蓝结界里。
陈晔不禁喃喃道：“这开祖窍的动静比当年的许初宿和松沐还要惊心动魄，也太夸张了吧！也不知南怀生如何了？修士开祖窍时，灵力灌体，虽说会有些疼，但也极舒爽的。应当还好吧。”
怀生没觉着舒爽，只觉得热。
眉心那团火烧得愈来愈烈，灵气灌入时带来的清凉之感只维持片刻便消失，杯水车薪一般，完全无法扑灭那团火。
及至一道幽冷的灵力从眉心传来，贯穿四肢百骸，方觉那愈发高涨的灼热感稍稍褪去了些。
怀生贪婪地汲取着这点幽冷，双手无意识地握住辞婴点在她眉心的手指。
少年狭长凤眸一瞬不错地注视着怀生，神色愈来愈沉。
不够。
供她开祖窍的灵力远远不够。
辞婴望了眼绑在手腕的墨绿发带，灵识微动，将星诃从他从灵台丢了出来。
“出阵！”
说完这话，他将一只青色小碗和重水剑抛向阵外，抹去上面的灵识，给初宿和松沐传音道：“挡劫雷。”
星诃听见这话，又见那根墨绿发带正在慢慢脱离辞婴手腕，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图，骇然道：“黎辞婴，你疯了吗？！你竟然要用你的仙元为她开祖窍？！”

第39章 赴苍琅 谁是你师兄了？
星诃一句话刚吼完, 便被辞婴丢出了结界。
辞婴连同他废话的工夫都无，他在桃木林连挨几道天雷，又接连用了好几回临字诀，体内灵力荡然无存, 只能冒险动用仙元替她开祖窍。
修者开祖窍, 吸纳的灵力越多，灵台便会越浩瀚。相传这诸天万界, 上至九重天域, 下至凡人修界，皆是创世祖神灵台所化。
怀生元神强大, 开祖窍时需要的灵力自也惊人。
手腕中那枚谪仙令愈渐灼热，九枝图腾一枝一枝亮起, 待得九根长枝都亮起后，头顶霎时惊雷滚滚。
辞婴右手骈指点向怀生眉心, 左手五指微屈, 在自己的眉心处缓慢勾勒一个气息古老的法印。
明明不曾恢复全部记忆, 但他结起这个法印来却是手法熟稔。
当一团指甲盖大小的仙元从灵台一点点拖出时, 密密匝匝的刺痛铺天盖地袭来。
辞婴那张本就无甚血色的脸愈发苍白，细密冷汗从额角渗出, 喉头一点腥甜叫他忍不住轻咳几声。
那团雪白剔透的仙元犹如日焰下的冰晶，一缕缕极灵动的冰蓝色光髓游荡其中，望之便觉仙力充沛。
辞婴心念一动, 仙元便缓缓飘向怀生眉心。
仙元一入祖窍，怀生只觉脑中轰然一响，仿佛幼时坐在阿爹肩上看夜空中的烟火一般，一团团焰火炸出满天光彩。
此时便有一团灿烂无比的焰火在自己祖窍里炸开，灵光漫无边际地朝虚空处蔓延, 所过之处生机渐起，春意盎然。
乍眼望之，只觉六合无极，寰宇浩瀚。位于这天地最中央的，乃是九株参天古树的虚影。
其中一树的虚影最为凝实，却有枝无叶，枯枝直指天穹，擎天而立一般。
怀生一眼便认出这株死气沉沉的树。
她开心窍之时，曾见过这树。
只她开心窍时见到的那树枝叶葳蕤、生机勃勃，与眼前这满是死气的树有如云泥之别。
但她就是莫名笃定，眼前这树便是当初那棵树。
怀生来到树下，抬手轻触树身，刹那间风起云涌，金石声不绝于耳。很快便有一团灵光凝于树心，炸裂成无数细丝，朝天地两极而去。
灵光冲向树梢之际，一道惊雷声骤然响起，震得怀生元神一颤。
惊雷声响起的刹那，长遥山北望宫，面容俊美的神君倏然睁眼，朝窗外望去。
只见天地苍茫，山杳雪皎，绵延于北瀛天的千峰万岭银装素裹，如一条冰龙沉眠在长遥山之下。
守在殿外的刑无觉察到内殿气息有变，忙上前恭敬道：“天尊可有吩咐？”
内殿寂若无人，那点灵息波动不过瞬息便沉寂下去。
天尊这是又入定了？
刑无安静垂眼，正准备悄声退下，一道冰冷强悍的神识忽从内殿漫出，越过北瀛天终年不化的冰雪朝南而去，直抵南淮天无涯山。
神木生死独木成山，名唤无涯。
无涯山里只有一座宫殿，正是陨落万余年的扶桑上神所居之所，抱真宫。
此时抱真宫外，嗤嗤哐哐的浇水声、松土声伴着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传入白谡耳中。白谡却充耳不闻，神识始终定在那棵枝枯叶落的神木。
沉睡万余年的神木生死，周身遍布死气，唯余一点生机凝于树心。
白谡的神识自上而下，从树梢到树根，一寸一寸筛查，却找不出半点异样。
仿佛方才那一点异动不过是错觉。
停顿良久，这道神识终于退潮般漫回了北望宫。
神识甫一归体，窗外便飞来一只云雁。那通体雪白的云雁立在窗牗，面朝他，长喙一张一合，传出太子少臾的声音：“白谡，曱华上神如今就在太虚天。我已派人送上拜帖，请他为你卜出可破除幻魇的秘地。”
信书已达，云雁长喙阖起，双翅一拍，顷刻便消失无踪。
内殿恢复静寂。
白谡面无波澜地垂下眼，长睫在眼底落下一片阴翳。须臾，耳边倏尔响起一道灵动悦耳的声音——
“白谡，我终于找到我的天命了！”
“白谡，你听见了吗？”
“白谡！”
“白谡！”
白谡静水无波的眼眸终于起了波澜，循声望去。
只见一盏青铜古灯的虚影悬于半空，光影之下，面容清艳的神女姿态散漫地坐在战舟里，偏头望着他，笑得眉眼弯下，仿佛寻到她的天命便是这世间最开怀的事。
白谡不错眼地盯着她，眉心豁然现出一道血线。
惊雷之声响起时，怀生飞快地收回了手。
不知为何，方才有那么一刹那，她竟然有了极危险的感觉。这危机感不是来自于这棵树，倒像是来自于未知的虚空之地。
怀生朝虚空处打量了好半晌，方撇下疑窦，转眸看向另外一株开满血枫的无根之木。
这棵树的气息同样令她熟悉，她抬手抚触，入手是如寒潭般的森冷。
这阵冷冽之感叫怀生愣了愣，正欲细想这熟悉感因何而来，掌心一痛，灵识突然撞进一个陌生的念头里。
这念头内没有九树虚影，只有一片阴冷潮湿的幽暗以及无边无际的疼痛。
等她反应过来时，庞大的天罚之力已经流窜在四肢百骸，雷火灼烧着血肉神魂，叫怀生痛得冷汗直流。
痛也就算了，在这痛楚之下，竟然还有一阵奇怪的火气凝于脐下三寸！
这陌生火气叫怀生忍不住皱眉，正要垂眸下望，忽然面上一暖，一双热乎乎的手硬生生地捧起了她的脸。
她被逼抬起眼帘，对上一张清艳双绝的脸。怀生看得一怔，心说这姑娘长得还真好看。
就是……这姑娘为何要摸她？
摸脸姑娘大抵是热得慌，鬓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嘴里不住地喊着“好热”。
好热？
这地方阴湿晦暗，明明是冷得瘆人。
怀生心想她们俩一个热一个冷，不若抱一抱互通有无？
正准备开口，她那两瓣唇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下一刻，怀生便听见一道冷厉的声音在自己嘴里响起：“你若是敢——”
怀生一怔。
这不是黎辞婴的声音吗？！
咬牙说出这四个字后，辞婴的声音便戛然停住了——
在那姑娘的脸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上来，还轻轻地蹭了蹭之后。
那姑娘贴完左脸又开始贴右脸，俨然是把她当作一块散热的冰块用。
怀生只觉脐下那团火气烧得愈发不舒服，正要想个辙压一压，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像是昏沉的意识被人强行剥离，又像是脱离了梦境般，蓦地睁开了眼。
意识渐渐回笼，与意识一同归来的，还有那每逢破境便要犯疼的头疾。然而此时此刻，怀生却是无暇顾及她那几欲炸裂的脑壳儿。
她愣愣看着软倒在对面的辞婴。
就见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唇上遍布干涸的血渍，赫然是受了重伤！
而在他们四周，那个幽火燃就的结界并没有消散，始终安安静静地守护着他们。
结界不散，旁人便无法进来，自然不知他究竟昏迷了多久。
怀生心下一慌，急忙扶住他肩膀，将他靠上自己的背，背起他，大步朝结界外跑去，一边喊着：“黎辞婴！你忍着，我马上便带你出去！”
她跑得又急又快。
辞婴只觉自己好似坐上了一张颠簸不已的轿子，高高低低地摇晃着，晃得他愈发昏沉。偏偏一道模糊又急切的声音不停地对着他说话，叫他始终无法彻底昏厥。
他忍着流窜在四肢百骸里的雷火，凝神细听，终于听清了那人在说什么——
“阿九仙友！你忍着，我马上便带你出去！”
出去？
出去哪里？
辞婴浑浑噩噩地想着，很想撕开沉重的眼皮，看看她是何人，又要将他带往何处。奈何周身软绵无力，只能凭借一点警惕吊着意识。
随着她步伐逐渐加快，充斥在鼻尖的甜香慢慢消散，一阵沁人心脾的冷冽空气迎面扑来。
辞婴被冷风刺得一个机灵，沉重的眼皮竟然挑开了一条细缝。
狭窄的视野里，是一条细长的从她耳骨垂落至肩的墨绿发带。看见这条发带，辞婴昏沉的意识慢慢浮起一双干净明澈的眼——
原来背着他的，是那个见到谁落难都要搭把手的傻子。
脑中浮出这么个念头后，辞婴心底那点警惕莫名消散，强撑许久的意识终于沉了下去。
等到他再有意识时，他已经躺在一张温暖的木床里。
举目四顾，居然是一间极其粗陋的厢房。
厢房里除了硬邦邦的床榻，便只得一张长木几和两把做工不堪入目的椅子。长几上烧着一豆烛火，料想是烛蜡太过劣质，那“哔哔剥剥”的杂响就没停过。
挨着木床的墙壁嵌着扇松木窗，窗牗开了半扇，影影绰绰的说话声正从窗外传来。
辞婴虽因天罚而变得虚弱，但敏锐的六感犹在，外头的对话自也听得一清二楚。
便听其中一人道：“我师兄妹二人出门游历，在归云山遇见一条妖蟒，缠斗半日方将其绞杀。我师兄因而落下重伤，我只好背着他下山求医。归云山地势险峻，又恰值数九隆冬，路实在难走，好在遇见了钱大哥。若不然，我们怕是几日前便已经冻成两具雪人了。”
这熟悉的声音不是那位葫芦红豆六瓜仙还能是谁？
辞婴张眼望着被柴火燎得灰扑扑的天花板，不由得心想：谁是你师兄了？

第40章 赴苍琅 以后叫我辞婴。
厢房外除了六瓜上仙, 还有好几人在。
其中一对夫妻正是这宅子的主人，二人乃是归云山脚下的猎户，上山打猎恰巧遇见了背着他下山的六瓜上仙。
那猎户见他们形容狼狈又一昏一伤的，便主动带她下山, 收留他们在自家宅子里。
辞婴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很快便听见那六瓜仙笑着说要回屋照顾师兄了。
“好罢，等哪日你得空了, 我便带你去集市里转转。咱们归云镇虽然偏僻, 但集市也是极热闹的。”猎户娘子一副爽利脾性，说完又细细叮嘱, “怀生道长，你别只顾着照顾你师兄, 你自个也要好好休息。瞧你这几日小脸都累瘦了。”
仙人躯体经天地灵气淬炼，哪有这般容易便瘦？
辞婴原还以为是那猎户娘子说话夸张, 待得六瓜仙进屋后, 方知她所言非虚。六瓜上仙那张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脸, 还真是清减了一些。
她进来后见辞婴醒了, 也不惊讶，很是高兴地问道：“阿九道友, 你感觉如何？”
辞婴醒来的动静极小，也就侧头看烛火时弄出些声响。但六瓜仙六感同样灵敏，几乎是他一动便察觉到他醒来了, 这才歇了话匣子回房。
辞婴注视着她的脸，道：“你受伤了？”
对方一愣，很快便笑着摇头，起身给他斟了一杯热茶，一面道：“我没事, 也就同那妖蟒打斗时受了点皮外伤，已经好了。”
辞婴没搭话，目光轻轻扫过她手掌，上面有几道新鲜的口子。
“我昏迷多少天了？”
“七日。我把你从妖蟒巢穴背出来时，你气息几乎没了，可把我吓坏了。”
六瓜仙将他从床榻上扶起来，支起枕子让他靠上去，温言道：“手能动吗？不能动我喂你喝？木大姐给的茶叶还怪好喝的。”
辞婴慢慢抬起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低头喝了口热茶。茶味很淡，算不上什么好茶，但却把辞婴嘴里的血腥味冲了下去。
辞婴一气儿喝完一整杯茶后，忽然道：“你喂我你的血了？”
六瓜仙闻言一愣，旋即摸了摸鼻子，惭愧道：“都怪我把你带到这里来，若不然你也不会经此一劫还差点儿丧命。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带回仙域。”
辞婴每回天罚结束后，都会虚弱得如同丢了半条命。但只要服下丹药便能恢复个三四成，之后在灵气馥郁的地方好生将养个十年八年，便能恢复如初。
这地方毫无灵气，他身上那些个丹药又在虚空暴中碎成齑粉，这才导致天罚一结束，他便昏迷不醒。
神仙这一身血肉灵力充沛，她用血来喂他，的确是救了急，至少让他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方才短短一瞥，辞婴看清楚她左手掌心有四道口子，右手有三道，统共七道。
这是足足喂了他七日血。
辞婴道：“无需再给我喂血，我这一身伤与你无关，乃是我天生便有的恶疾。”
六瓜仙拿走他手上的茶杯，又给他斟了一杯热茶，疑惑地问：“你这是什么怪疾？我师姐擅炼仙丹，说不得能给你把这怪疾治好。”
辞婴没接她这话，而是看了看她脖颈处一道淤青。
思绪一时又回到了在那妖蟒巢穴那日。
这姑娘被妖蟒的媚香折磨得理智全无，嘴里不住地喊着热，却只会捧着他脸左贴右蹭，显然是对双修之事一窍不通。
就那样磨蹭半天后，约莫是那媚香的药力下去了些，居然恢复了一点清明。
看见自己与他脸贴脸，二话不说便往脖颈劈了个手刀，生生把自个劈晕了过去。辞婴在她晕过去后，再也撑不住，也跟着昏了过去。
再之后便是她背着他跑下山的记忆，虽一路颠颠簸簸，但这姑娘跑得又快又稳。
她那时应当也不大好受。
失却所有仙力，又一身的伤，以孱弱的肉身之力与那妖蟒硬生生打了数个时辰，受的伤只怕比她说的还要重不少。
但她没有杀人夺宝，也没有抛下他自己逃命，还傻乎乎地用自己的鲜血来救他。
辞婴不爱欠人情，打定主意就此揭过这家伙跑来大荒落挖墙脚的事。待得二人离开这鬼地方，便尘归尘、土归土，各走各的路。
许是他的目光在她脖颈停留了太久，六瓜仙下意识摸了摸脖颈那道淤青，笑眯眯道：“这个不疼的，阿九仙友莫要担心。”
谁担心了？
谁管你疼不疼？
辞婴收回目光，握着手里那杯热茶，不紧不慢道：“葫芦、红豆、六瓜还有怀生，哪个是你的名字？”
六瓜上仙正在给自己斟茶，听见这话，手一个哆嗦，茶水便浇在自个手背，所幸不怎烫人。
她心虚地放下茶壶，用比方才还要虚的语气道：“怀生，这是我师尊亲自给我取的名字。”
虽然这名字后来没用上，被用到了旁的地方，但六瓜上仙还是理所应当地把这名字当作自个真名。
她说着便用手指沾茶水，写下“怀生”二字，“我同钱大哥和木大姐说的便是我的真名，阿九仙友你莫要说漏嘴了。对了，我方才与他们说的话你也听见了罢，我们现如今是出门游历的师兄妹，咱们的师门就叫做仙岳门。”
仙岳？
当日她便是在那仙岳客栈里夸夸其谈，怂恿一众上仙去南淮天战部的。
辞婴斜眼瞥她，六瓜仙立即清咳一声，笑道：“起名字太难了，只好借用一下云清上仙的客栈名一用。”
辞婴淡淡“嗯”了声：“以后叫我辞婴。黎辞婴，这是我父……亲给我起的名字。”
仙神们出外游走，用化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怀生也不觉意外，颔一颔首便笑道：“原来是辞婴道友。”
见他闭口不提他那生来便有的恶疾，她也不多加打听，只问道：“你眼下旧疾缠身，干脆便在这里安心将养一段时日。等你好些了，我们再一同寻找回仙域的路。”
她说着便看了看他。
只见昏黄灯色下，少年面色苍白若雪，深邃得近乎锐利的五官被这病气一衬托，生生成了个冷冰冰的病美人。
想当初在仙岳客栈，他还俨然是个修为高深、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哪像现在一脸子病恹恹的。
倘若他们没有落到这绝灵之地，他这恶疾便是不能根治，至少也能缓解一番，何至于连坐起身都格外艰难。
简直是龙游浅水、虎落平原了。
怀生更觉愧疚，想了想又道：“你若是急着回仙域，那我明日便出去寻找回路，找到了即刻就来接你。”
辞婴倒是不急着回仙域，他在仙域不是喝酒便是闭关，也没甚正事要忙。唯一的顾虑，就是不言、不语那两个哭包。
说好的三月之期一到，他若是没个音讯，怕是要上天抢地地哭着找人。时间一长，说不得还要往九黎天递消息。
辞婴垂下眼眸，余光瞥见那姑娘定定望着自己，正严正以待地等他回复，他瞥了瞥她，道：“我不急，回仙域的事，等我好些了再说。”
这话一落，不知为何，辞婴感觉对面那六瓜仙好似松了口气。
便听她道：“那就依你说的来。说来不怕辞婴道友笑话，我实则不大想自己一人行动。”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太孤独了，我喜欢热闹些。”
辞婴习惯了孤独，倒不是非要有人相伴。之所以要她等他一起，不过是因着他这会犹如废人一个，需要一个不会有坏心的人照应。
这家伙虽好管闲事同情心泛滥，但辞婴旁观这么些天，对她倒是难得地信任。
如此短的时间便信任一人，这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精力不济，同六瓜仙聊不到半刻钟，便又昏昏沉沉睡了去。
半夜醒来，发现那六瓜仙坐在一张蒲团里，头挨床脚，已阖眼睡去，神态很是疲惫。
木床临窗，她坐的位置恰巧就在窗边。
窗外雪意朦胧。
她脸上落了点雪光，唇色与初到这秘地相比，淡了许多，从血气充足的红润到眼下的桃粉。
辞婴看了片刻，复又阖起眼。
他们就此在归云镇住了下来。
知晓他醒来后，那对猎户夫妻时不时会来厢房探望一下辞婴。猎户姓钱，猎户娘子姓木，二人皆是豪爽热心的性子。
辞婴如今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猎户夫妻每回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会起身告辞。
辞婴对此很满意。
他一贯喜静，讨厌吵闹，若不然也不会给那哭包仙侍起名不言、不语。每回天罚一结束，他连不言、不语都不让靠近，只想一个人静静。
每日的上晌是辞婴最清净的时候。六瓜仙会同猎户一起入山打猎，猎户娘子则要把处理好的猎物皮毛拿去集市里卖。
说来也是讽刺，堂堂两个上仙，身上仙宝随便一样拿出来，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偏偏这处地方是个绝灵之地，他们空有宝物却拿不出来，生生成了个一穷二白的穷光蛋。
既然决定要留在这里，自然不能白住人家。于是六瓜仙自告奋勇要同猎户一同进山打猎，好挣点银子。
她那身体虽不像辞婴那般从小便在天雷下淬体，但到底是仙人之躯，经灵气洗涤，等闲凶物都奈何不了她，更遑论山里的小兽，每回进山皆是满载而归。
辞婴醒来后的第二十日，已经能扶着床慢慢下地。
这一日正值腊月廿九，六瓜仙离去时本同辞婴说好了，只进山两个时辰便会回来。之后便歇个十头八天，好开开心心体验一把凡人的年节。
然而她这一走便走了四个时辰。
辞婴躺在床上，只觉身下那铺着好几层褥子的木板平白冒出了无数木刺似的，怎么都躺不下去。
干脆便下了床，推开松木窗，拎过一张缺腿木椅，坐在窗边等人。
这宅子很小，只有两间厢房并一个小花厅。
辞婴开的这扇窗正对着院子，院子里晒着处理过的兽皮，气味儿十分不好闻，他一贯是不爱在白日里开窗的。
然而此时此刻，外头的风将院子里的气味吹进来时，他跟闻不到一般，目光始终盯着院子的那道木门。
直到一阵热热闹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
这位六瓜仙有个特质，有她在的地方总是热闹得紧。
在归云镇逗留不到一月，这左邻右舍的凡人们，上至年过八十的耄耋老人，下至不足三岁的无齿小儿，都喜欢她喜欢得紧。连二里外那两只凶神恶煞的看家敖犬见着她了，都要开心地摇一摇尾巴。
没一会儿，辞婴果然听见六瓜仙笑吟吟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到得这时，他才终于嫌弃起外头那臭烘烘的气味，“喀擦”一下关起了窗。
六瓜仙被人拦着说了一刻钟的话，方迈着轻快的脚步推开屋门，笑道：“师兄，我回来了。”
她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喊他“师兄”，辞婴已经习惯了。正要问她怎么进山这么久，结果目光一触到她脸，那句话便卡在了喉咙。
六瓜仙没发现他的异样，依旧用轻快的语气同他说：“今日猎到的东西不多，只有两只山猪，但这两只山猪长得膘肥体壮——”
“哪里受伤了？”
辞婴抱着双臂斜倚在床头，黑漆眼眸静静看着她。
怀生叫他突兀打断，不由得一愣，好半晌才说：“就挨了一下子，没什么大碍。”
辞婴看着她两瓣毫无血色的唇。这二十日，她养回来了不少血气，说是朱唇玉面也不过为。
这会儿那些血气又没了。
她受的这“一下子”定然不轻。
辞婴眼睛都没眨一下：“我看看伤口。”
他的语气实在不怎么好，脸色也很严峻。怀生只好慢慢解开身上的厚袄子，将头发拨到左肩，背对着辞婴，捏住右边的衣襟，朝外一拨，露出右肩来。
辞婴在她拨衣襟时下意识把头扭到一侧，但很快他又扭了回来，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只见她右侧的肩胛骨赫然一个巨大的乌紫色掌印高高肿起，能在一个仙人身上落下这么个伤，这一掌是有多重？
倘若挨这一掌的是个凡人，五脏六腑必然碎裂，顷刻便能毙命。
“什么东西弄的？”辞婴冷着声问道。
“一只异常魁梧的熊兽。这只熊兽跟那妖蟒一样，非凡人能对付的。”怀生慢慢拉起衣裳，回过头看着辞婴，肃穆道，“明日我要寻个机会再进山一趟，杀了它。”
辞婴：“你的肉身之力比不得我。等我好了，我再进山杀它。”
“那不成。我听木大姐说，每年都有猎户在归云山消失，上个月还死了两人，找回来时身体只剩下一个头颅和碎骨。不趁早把它杀了，还不知它会吃多少人。”
怀生说着又看了眼辞婴，笑道：“我虽挨了它一掌，但它两只手臂被我废了，身上还断了几根骨头。你莫担心，我肯定能把它杀了，届时我把它那一身皮剥下来给你做件衣裳。”
后面那话是她特地用来打趣他的，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因何不愿开窗，不就是嫌弃兽皮的气味么？
辞婴心知她明日是定然要进山杀那熊兽的，也不劝她，倾身拿过一个茶杯，用力一摔，捡起一片碎瓦便往掌心一划。
鲜血争先涌出，他掬起手掌蓄下一团血，对怀生淡声道：“喝。”
怀生目瞪口呆，还未反应过来，便又听他催促：“快些，要不然这些血要拿来喂地板了。”
那可不行，这可是有灵气的血！
怀生一手握着他几根指尖，一手握住他手腕，张嘴含住他手掌边沿，喝下了那一小团血。
她的身体一贯很暖，手和嘴唇碰过来时，竟叫辞婴想起他幼时养过的一只猫，它那肚皮蹭过来时便是这样的感觉。
辞婴垂下眼看她，视野里的少女眼睫又长又密，皮肤白得像云石乳，苍白的唇被他的血染成妖异的朱红色。
一口血喝完，她下意识舔了舔唇，之后便抬起眼对辞婴严肃道：“下回莫要如此，又不是什么重伤，我挨这一下子修养个几日便能好。”
说完又打量起辞婴的面色，“你感觉如何？需要我也喂你一口血吗？”
“……”
辞婴没搭话，看了她两眼，又倚回床头去了。
他披着件玄色长衫，一头乌发披散在腰间，神色冷冷淡淡，也没想处理一下掌心的伤口。
怀生只好从身上掏出金创药，细心上好药后方道：“多谢你啦，我觉得好多了。”
辞婴这才淡淡“嗯”了声。

第41章 赴苍琅 我没敦伦过，不知道。……
辞婴这具躯壳乃是无根木所塑, 承接了本体的部分真灵和一半神魂，给怀生的那一口血自是比寻常上仙的心头血要珍贵许多。
一口血下去，她右肩的伤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面上也现出了红润之色。
辞婴贡献了一口血后, 倒没有什么太大的不适, 就是有些头沉，抬手掐灭灯芯便挨着枕子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 忽然被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动声闹醒。
伴着这阵“嘎吱”声的还有女人低不可闻的泣音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辞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发现端坐在蒲团上的六瓜仙早已经醒来，正皱眉望着窗, 一双耳朵竖得高高的，面色很是沉重。
“……”
六感太强也不全是好事, 他们这间厢房与猎户夫妻的屋子隔着一个花厅，外头又风雪声不断的, 本应听不见人家夫妻夜里的那些个动静。
偏偏他们不是普通人, 听觉过于灵敏, 自是什么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随着那阵“嘎吱”摇晃声渐渐加快, 辞婴听见那猎户娘子带着鼻音上气不接下气地骂了一声：“冤家，你快弄死我了！”
“……”
辞婴决定把眼睛闭回去, 谁知他才刚阖眼，床下那姑娘倏地就站起了身，一脸的愠怒。
“亏我还以为钱大哥是个老实体贴人, 算是配得上爽朗大方的木大姐。哪里想到他人前人后两幅嘴脸，竟敢对妻子动手！”
见她连袄子都不穿就要出厢房，辞婴忙坐起身，道：“你回来。”
怀生望着他道：“难不成要由着他拳打妻子而装作不知？没有这样的道理！”
辞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是在……敦伦。”
后头那两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字地从嘴里咬着牙说出来。
已经走到厢房门口的六瓜仙先是有些茫然，认真思忖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在双修？”
说着头往门的方向偷偷歪了下, 用气声好奇道：“为何是这样的动静？我听木大姐都哭了，不止哭，还骂人。”
辞婴：“……”
想起这姑娘即便身中媚香也只会拿脸蹭人，旁的啥都不会，辞婴竟然不意外她能问出这样的话。
他道：“人间夫妻的敦伦与仙人的双修不一样。”
怀生挑一挑眉，一脸发懵地坐回蒲团，望着辞婴不耻下问：“这敦伦又不能增加修为，怎生如此激烈？”
辞婴忍着不断抽动的额角，说道：“我没敦伦过，不知道。”
顿了顿，又冷着声道：“也没双修过，莫再问我与敦伦、双修有关之事。”
见他面有霜意，怀生只好收起好奇心，道：“好好好，不问了。我平素忙着修炼和挑战百仙榜，对双修之事一知半解，对这敦伦之事更是闻所未闻。等回去了，我再好生问问师姐。”
辞婴就着夜色看她，忽道：“你和你师姐是哪个神族？”
怀生叫他这话惊得差点又要从蒲团上跳起来：“什……什么？”
辞婴斜看她一眼，没接话。
怀生心虚地看了看他，似是有些意外他竟看出了她是神族，踟蹰半天，终是长叹一声，道：“辞婴道友与我共患难了这许多日，我本该以诚相告。但我实在是有难言之隐，一旦泄露了真实来历，便再不能到仙域来历练了。还望辞婴道友莫见怪。”
辞婴本就没生气，方才那话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她爱答不答。
见她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便淡道：“你是哪个神族的后裔我不感兴趣，也不会追查你的来历。”
怀生眼睛一亮，竖起一只手掌，笑眯眯道：“如此甚好，我也不会追查辞婴道友的来历。击掌为誓！”
神族皆是以真灵或神魂起誓，只有凡人才会用击掌这样毫无约束力的方式起誓。
但辞婴还是伸出手，在黑暗中与她击了一掌。
失了一口血又半夜经了遭乌龙事，辞婴翌日醒得比往常都要晚，过了午时方浑浑噩噩转醒。
屋子里早就没有六瓜仙的身影，她今日一早进山，这会应当是回来了。
辞婴躺在床上凝神听了片刻，等到那道熟悉的声音从窗缝递进来，方慢悠悠起身下地，推开木窗。
那六瓜仙就在院子里与猎户夫妻说话。
她浸了一身的血，却如松竹般亭亭站在光里，说得眉飞色舞的，肉眼可见的高兴。
她脚下躺着一具熊兽的尸体，那熊兽足有二十尺高，把一整个院子塞得满满当当，跟小山似的，一身肉健硕得犹如铜筋铁骨，难怪一掌下来能叫她受伤。
辞婴素来喜净，厌恶极了血臭味。但当午后的风挟裹着那熊兽的血臭味扑面而来时，他竟罕见地没有嫌弃。
打量完地上的熊尸，他便抬眼去看院子里的少女。
只她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的，应当是没再受伤。
正这般想着，一低眸却看见她手背赫然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辞婴顿了顿，又看了眼落向地上的熊尸，心想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一件熊皮做的衣裳。
外头忽然一阵敲锣打鼓，一大群人涌入院子，将这具熊尸抬了出去，紧接着便是好大一阵哭笑掺杂的声音。
怀生在众人抬走熊尸时，便被猎户娘子一同牵了出去。
辞婴听了半日，才弄明白方才涌进来的这群人，原来是叫这熊兽吃掉的那些个镇民的至亲。
听说熊兽被杀，便都赶了过来，要往那熊兽的身上再砍个十刀八刀泄恨。
众人哭哭笑笑后，忙不迭地同怀生道谢。
等到怀生回来屋子时，都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辞婴半倚在窗边看她，目光又落她手背上，神色淡淡的。
怀生连忙道：“我没事，今日手被抓伤后，我立即便把流出来的血舔回去了，一点儿没浪费。”
“……”
声音倒是中气十足得很，就是声音有些沙哑。也是，方才回了那么多的话，又安慰了那许多死去猎户的亲眷，嗓子眼自然撑不住。
辞婴坐回茶几旁，给她倒了杯茶，道：“先喝茶。”
又看了看她湿漉漉的头发，不动声色地将床边的炭盆踢到她脚下。
怀生与辞婴相处了这么多日，知道这位有多爱洁，进屋前特地沐浴了一番，将熊兽落在她身上的血冲得一丝不剩。
咕隆隆喝完一杯热茶后，她笑道：“那熊兽昨日伤得不轻，今日我没废什么工夫便把它收拾了。”
辞婴斜下眼瞥她，见她一脸的志满意得，没搭话，揉一揉眉心便慢悠悠地回床榻去了。
正值年关，归云镇家家户户都已经贴好桃符备好屠苏酒，准备除旧岁迎新春。
怀生给手背草草上了点金创药，便跑出去凑热闹了。
辞婴与她同行这许多日，很清楚她有多喜欢这些人间烟火气。这份脾性无论在二十七域还是在九重天，都是天上地下独一份。
就没见过哪个神族会这么喜欢同凡人打交道的。
往后几日，这位格外爱沾烟火气的神女每天都会受邀出门。
她一人凑热闹还嫌不够，还要扯上辞婴。想来是怕他一人呆在厢房里太孤独，便总想分点热闹给他。
今日哪家娘子做了甚好吃的，昨日哪家的鸡咕咕咕下蛋了，明日又有谁邀她去听百戏。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恨不能把她遇见的所有逸闻趣事都说与他听。
这还是头一回在天罚结束后，有人相伴左右，用如此呱噪的方式陪他渡过衰弱期。
除夕这夜，辞婴心说那六瓜仙要同猎户夫妻一同去放长命灯，总算是能得几个时辰的清净了。
结果六瓜仙出去没一会儿便回来了，一进门便一股脑把松木窗通通打开，又将他按到窗边，笑眯眯道：“看见长命灯飘起时，便是新的一年到了。”
辞婴对人间的这些个年节并不好奇，也不想参与。对他来说，这归云镇和这些住在归云镇里的凡人们，都是萍水相逢转瞬便忘的过眼云烟。
那对猎户夫妻，他甚至连名字都懒得去记。
在神族漫长的生命里，这样一段经历便如同沧海一粟，实在不值得一记。
碍于某位神女的坚持，辞婴还是安安生生地倚着窗，就着山里吹来的凛冽清风，看一盏盏长命灯飘向天穹。
今夜是个难得的晴夜，没有落雪，天穹繁星点点，但在这个独属于凡人的年节里，遥远的星光远不及人间的这些烟火眩目。
辞婴只望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他身旁的六瓜仙倒是看得入迷。
以她的性子，不去放盏灯凑凑热闹，实在是罕见。
辞婴问道：“你怎么不去放长命灯了？”
怀生眼睛都没眨一下，回他：“长命灯是凡人们用来向神仙许愿用的，我作为神仙，当然是以实现他们的夙愿为己责，而不是抢他们的许愿灯。说到这——”
她微微侧过头，笑道：“去岁归云镇可是有不少人许愿能有神仙下凡，收拾收拾山里的熊兽和妖蟒。我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等元宵一过，我便再入山一趟，把有威胁的猛兽一并清理了，还他们一个太平的归云山。”
她成日与归云镇的凡人们打交道，混得同个凡人没差，辞婴还以为她都忘了自己是个神女。
只不过，替凡人实现夙愿早不是神族的职责。
上古时期，天地灵气尚未流向人间，凡人不能修炼，便如同归云镇的百姓一般，遇见个大兽大虫都只能求神拜佛。
那时九天神族秉承天地之志，时常会下凡去救凡人于水火。
然而给人间带来灭顶之灾的却也是那些争夺权座的神族，好几次天地浩劫都是因神族内争而起。
都说人间帝王天子一怒，便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神族相争，对人族来说那便不只是流血千里了，而是一个个人间界在激荡的神力中化作虚无。
荒墟那数不清的古战场遗址不知埋了多少上古神的遗体。辞婴的先祖便是其中之一。九重天里，除了九黎一族，北瀛天那位水神先祖，也在其一。
上古最后一次天地浩劫爆发时，祖神身化九树，用不周山勾连神界和人界，将源源不断地天地灵气灌入人界，开启了凡人修道之途。
而神族仙族的神魂则多了一则天令之律，禁止仙神下凡到人间界。修仙界的修者同样如此，一旦飞升，便再不可回归下界，妨碍人族的生息繁衍。
是以，神族自然无法轻易下凡，实现人族所愿。
当然，现如今的九天诸神族因荒墟的存在，也没精力去管人间界的事了。
只有那些个涉世不深的年轻神族，才会想着要秉承天地之志，跟上古神一样实现凡人所愿。
辞婴看了看某位明显涉世不深的小神女，正要开口，结果小神女已经笑眯眯地看了过来，道：“辞婴道友若也有所愿，你眼前这位神仙姐姐会努力实现你一愿，如何？”

第42章 赴苍琅 他紧紧拽住身旁那人手腕。
神仙姐姐？
先是他的师妹后, 现在又是神仙姐姐，真当他黎辞婴的便宜这么好占的？
辞婴眼神凉凉的，看着那大言不惭的小神女道：“我能有什么夙愿需要怀生道友你来实现？”
小神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二十七域的仙人最大的夙愿不多是破仙成神吗？你若来我们南淮天战部，我便助你斩除三尸。”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还是为了替南淮天招兵买马？啧, 真是贼心不改。
辞婴心中觉得有意思，道：“唯有位列方天碑的上神可助仙人斩三尸, 你位阶上神了么？”
方才还在大言不惭的小神女一噎, 没甚底气道：“再给我一些时日……”
想要进阶上神之尊除了强悍的实力，还需得过天命路, 得方天碑应允。辞婴乃上古战神之后，实力自然强悍, 一万岁之时便有资格去方天碑。
倘若不是他始终不曾找到自个的天命，九重天里最年轻的上神怎可能会是北瀛天那位白谡上神？
辞婴对这些个头衔也不大在意。九黎一族乃是魔神之后, 昔年先祖黎央为争夺帝座, 大创天墟有蟜一族, 引得天地差点崩塌。
自那之后, 九黎一族世世代代皆要承受天罚，以压制血脉之力。
辞婴尝试过两回都没能过天命路, 干脆便搁下了。总归天界需要的九黎天少尊，无需多强大，只需他能听话地当无根木的护道者, 率领九黎族部将去荒墟便足够了。
及至满一万五千岁那年，辞婴不愿年事已高的祖父独自承接九黎族的天罚，方下定决心再走一次天命路。
九重天有个谣传，说是过天命路之时，立下的天命誓只要是关乎天下苍生, 便可顺利渡过。
辞婴前两回的天命誓皆是与苍生相关，但大抵是心太过不诚，两次皆是铩羽而归。
第三次走天命路，辞婴立下的天命誓极其简单，那便是要让九黎族的天罚终止于他这一代。
本以为又要失败，结果方天碑竟然应允了他的天命。
辞婴想不明白，这么个大逆不道的天命誓，方天碑为何会应允？
但这都不重要了。
辞婴望着眼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神女，言不由衷道：“哪日你进阶上神之尊了，再来招揽我。”
不知天高地后的小神女忙伸出手，生怕他反悔似的：“那便一言为定了，辞婴道友！届时我去大渊羡何处找你？”
辞婴看她一眼，道：“等出了这秘地再说。”
小神女闻言颔一颔首，伸出细长的手指，一戳他搭在窗沿的手，道：“在大荒落与我对擂的那个百仙榜魁首可是辞婴道友你？”
辞婴瞥她：“你不是早猜到了么？”
她戳的地方正是他戴在右手指根的圆戒，当初在大荒落擂台，这五枚圆戒化作五兵锁住了她的空间不让她遁逃。
前些日她总是往他指根瞅，显然是想起了当日那茬。
怀生没有否认，笑眯眯道：“当日你那道决好生厉害，竟然能锁住我的空间，还能撕开空间出现在我身旁。这招我能学吗？我实力越强便能越早晋位上神，越早晋位上神，便能越快替你斩三尸，助你成神。”
为了偷师，理由说得还挺冠冕堂皇。
辞婴气笑了，不紧不慢道：“我的功法只传给我的徒弟，你学了我这家传秘法，便得喊我一声‘师尊’。你要喊么？”
“那可不成。”小神女露出万分可惜的神情，惋惜道，“我已经有这世间最好的师尊了。”
辞婴斜睨她，冷笑道：“那便少打我这一身功法的主意，你便是偷得走也施展不了。”
九字箴言乃是血脉秘术，她想偷师，除非能把他这一身血脉也偷走。
小神女偷师不成也不觉气馁，认真看了看辞婴，欣慰道：“辞婴道友好像又开心回来了。”
辞婴听得一愣。
天罚的衰弱期虽不如天雷加身时那么难熬，但也不好受，尤其是神魂上的伤。这也是为何每回天罚结束后，他宁可一个人，也不要不言、不语随侍。
这次的衰弱期，有一个如此呱噪的人陪着，好像更容易熬过去了。
呱噪小神女仿佛就顺口一提，说完头一歪便又开始去数天上的长命灯。
元宵一过，她果真又开始进山打猎。每日打回来的猎物都不多，有时甚至空手而归。但她每次回来都是一身兽血，带回来的猎物皆是少见的猛兽。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归云镇的百姓们守着这么大一座山，自然是傍山而活。
原以为她将密林里的猛兽解决了，归云镇的凡人便能少遭不测，过上太平日子。
谁知一场雪崩彻底打破了这座小镇的安宁。
那日正是二月二。
辞婴刚下榻便听见一声巨大的轰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敲锣打鼓声以及嘶吼着要救人的吵杂声。
辞婴推开木窗，仔细凝听，方知是归云山崩雪了。
他不由得皱起了眉梢，今日龙抬头，好多人都入山祭拜山神去了，也不知有多少人能从这场天灾里活下来。
小神女今日一早也进了山，她是神族，再大的雪崩也轰不碎她。但以她那见谁都要救一救的脾性，只怕这会正忙着救人。
果然，辞婴等了足足四日才见她回来。
她那双手在雪里挖了几个日夜，冻得红肿开裂，一回来便想在炭盆那里烤火取暖。
辞婴伸手挡了下，接着双手握住她左手，沿着指骨筋穴慢慢搓热，一边道：“你是傻子吗？”
那个时刻，他也不知道他是在骂她用火烤手的举措傻，还是骂她耗费四个日夜扎身在雪里挖人的行径傻。
或许都有。
少年的手又瘦又长，洁白如玉，温度也似冷玉。他的动作很慢，力道却不轻，直到掌下的那只手渐渐温热起来，方松开。
“左手可以烤火了。”
说完去掰她轻轻攒着的手掌，目光落在她手指时，不由得一顿。
只见那五只手指头皆有一道伤口，那伤口一看便知是用尖锐的石子划开的，在雪水里泡了几日，肉都泡白了，愈发显得狰狞。
“给别人喂血还是给你自个喂的？”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怀生道：“都不是，我是想着画个符咒，把埋在雪里的人翻出来。”
“没用么？”
“没用，我连着试了几次，那些个符咒除了召出小小的风漩，什么都召不出来。有一百多人埋在雪里，我只救下了九十六人。还有三十七人挖出来后，已经……救不回来了。
“好多与我道过谢说过话的老人和小孩都回不来了。前几日带我去看他家咕咕鸡的小阿年，他再不会踩着满地雪沫跑来与我说：道长姐姐，今天又是看咕咕鸡下蛋的好天气！”
她的声音满是沮丧和难过。
厢房里的烛火很暗，辞婴低眸去看她的眼睛，发现她的眼尾很红，纤毫分明的眼睫却是干的。
他忍不住在她脑门上狠狠弹了个嘎嘣。
小神女眼睫一顿，愣愣地抬头看他，眼睛依旧是那么明亮，再黯淡的光都掩盖不了的明亮。
就是眼里没了笑意。
辞婴认识她这么久，就没见她不笑的时候。就算脸上没有笑，眼睛里也定然藏着一丝活灵活现的笑意。
从前她救那些个小散仙小妖仙，总是能游刃有余，从不曾有过拼尽全力都救不下的人。谁能想到，人间的一场雪崩却叫她深深品咂到了何为无能为力。这样的欲救而救不得显然叫她难过极了。
可即便是神，也有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旁人死去的时候。
即便是贵为九黎天少尊的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以为你是谁？” 辞婴狭长的眸子定定看着她，说出口的话很刺人，“这地方，便是天帝来了也没法救下那些凡人。”
怀生缓慢地眨了下眼：“辞婴道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辞婴沉默片刻，道：“若我没猜错，这里应当就是九天神族的历劫之地。神族把这地方唤做烟火城。烟火城自成一界，无仙无神也无妖，只有毫无修为的凡人。任何神仙误入其中，都会受此界天地法则压制，变成一个凡人。”
怀生也跟着沉默下来，好半晌才道：“是因为怕神族仙人滥用灵力才要压制我们的力量？”
“不清楚。”辞婴的声音很淡漠，“传说烟火城是祖神特地劈开的一个秘地，谁能猜到当初祖神是什么心思，兴许只是心血来潮。又兴许是想让神族知晓，没了这一身神力，他们同凡人也没甚差别。”
怀生皱了皱眉：“那我们是正在历劫吗？”
辞婴缓缓摇头：“不是，神族下凡历劫，会封住原有的记忆，用肉身凡胎的身份再过一世。我们不过是机缘巧合来到这里，是此地的过客。既然是过客，那便不要干涉这里的因果。”
他将怀生慢慢变暖的另一只手朝炭盆推了推，道：“无论是天灾人祸还是生老病死，都莫要干涉，除非你想背负上不必要的因果。”
怀生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是天地赐予我一身神力。既如此，守护这天地苍生，难道不是作为一个神族的天命吗？”
辞婴看了看她，没说话。
每个神族的天命都不一样，她有她的天命，辞婴不可干涉她对天命的探索和觉悟。
在问出那句话之后，厢房里陷入一片静寂。
良久，便见她摇一摇头，一字一句道：“虽我还不知我的天命是什么，但我这一身秉天地之志而生的神力，本就应当要用在这天地里。”
她看向辞婴，眼中迷茫之色渐渐散去，又散发出独属于她的神彩来。
“烟火城也在这天地里，住在烟火城的凡人们自然也是。我既然来了，怎可冷眼旁观？即便我神力不在，也要尽一个神族该尽的责任。”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眼中明光熠熠，像是照见了本我心性一般。
辞婴望着她。
眼前姑娘脸上挂着细石割开的血痕，双唇干裂苍白，用发带束绑的道髻松松垮垮地歪横在头顶。
堂堂一个神女，形容如此狼狈。要隔从前，辞婴多少要说句难听的话刺一刺。
然此时此刻，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心中隐隐有个预感：这小神女日后一定会吃很多很多苦。
一场雪崩冲走了归云镇的喜气，许多户人家挂起了白幡，唢呐声声，日夜不停。
小神女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去山里扛木头做棺木，便是拿着刀给那些逝去的凡人刻安魂用的牌位。
辞婴倚在窗边，看她用那尚未消肿的手指笨拙地拿刻刀刻字，心说这姑娘平素总是很随和，但在某些事上却轴得很。
他本是不愿沾染归云镇的因果，只想一恢复便离开此地。
但他实在看不惯她那刻得丑了吧唧的字，终于还是忍不住出了厢房，拎着张缺腿木椅便坐在檐下，纡尊降贵道：“丑死了，刀给我。”
小神女低头看灵牌上的字，说：“不丑呀，大家都说我刻得很好。”
嘴里挽着尊，但还是眉眼一弯便把刻刀和灵牌递给辞婴，笑道：“辛苦师兄了！”
数日过去，她一扫消沉，又恢复成从前朝气蓬勃的模样。
辞婴斜睨她，没搭话。
怀生道：“我把名字念给你。”
“不用。”辞婴道，“我知道名字。”
她成日给他叨念归云镇的人和事，神族本就过耳不忘，这归云镇的人家他自然都知道。
辞婴从小便爱炼各种灵宝，这刻刀落入他手便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刻得又快又好。两个白日的工夫，便将三十七面灵牌都刻好了。
仙神们离开天地，只需要身死道消的一刹那。凡人却不然，死后的仪式繁琐而肃穆，告天告地告祖宗。
那样短的一生，却要用如此漫长的一个仪式来告别。
小神女不禁感叹：“虽只是短短不到百年的时光，但每个人的一生都如此珍贵，是以才要珍而重之地说一句再见。”
她说完这话，似乎又心有感悟，垂眸看着双手，良久不语。
三月末，人间芳菲尽。
某个艳艳晴日，就在辞婴的身体终于能健步如飞时，小神女领着一群小童跑来找他，笑眯眯道：“师兄，我们到归云山踏春去吧。”
辞婴看了眼她带着讨好之意的笑靥，心中不由得冷哼一声。他这位“好师妹”在见识过他的木活后，每日都要给他安排活计。
是的，每日。
不是给隔壁的小阿念雕一副她娘的画像，便是给两里外的刘阿婆周阿公打一副拐杖。
堂堂九黎天少尊、上神黎渊，就这样成了她手里一名木工伙计。
想起这些日子她让他做的那些个木工活，他斩钉截铁地便要拒绝去踏春。
谁知这姑娘一把扯住他的手，不由分说便牵着他和二十多个小童往山上去了。
到得半山腰处的那片桃林，小神女故意拉着他落后两步，踮起脚凑他耳边，道：“我召来的风不强，麻烦辞婴道友与我一同画个召风咒。合咱们二人之力，定能召唤来一把强风。”
她的手热乎乎的，气息也是，吐气如兰在他耳边说密语时，惹得辞婴耳骨处止不住的痒，总觉得她那两片红润的唇马上便要挨过来了。
他忍了忍，不动声色挪开两步，把指尖从她那暖得过分的手里抽离。
“你要召唤什么样的风？”
小神女朝着前头那群小童儿努了努嘴，示意辞婴去看他们手里的长命灯。
辞婴其实早就看见了，今日跟来的小童们皆有至亲殒身在那场雪崩里。此时人人怀里都抱着一盏长命灯，灯下系一张红绸，红绸上没有许愿，只有往生人的名字。
“我想召来一把能让他们手里的长命灯飞得足够高的风！”
眼下正值春末，能召来的风自然不会有多大的风力，但用来送这些长命灯上青天却是足够了。
辞婴斜倚在一株桃树下，散漫地“嗯”了声。
见他答应下来，小神女立即开心地往山崖的空旷处跑，边跑边道：“准备好了，风要来喽。”
“道长姐姐，真的能让天上的神仙带阿姐去地府轮回吗？”一个小童问道。
“当然可以，今日道长姐姐的师兄也在，送这些长命灯到神仙住的地方再简单不过。等会我手一招，你们即刻喊一声‘风起’，放开你们手里的灯，送他们到天上去。”
小童们这两月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个个都面有愁云。听罢怀生的话，阴霾密闭的眼睛亮了亮，齐齐应一声“好”。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道长姐姐和她师兄已经默契地咬破指尖，画下了符咒。
下一瞬，伴随着一声声稚嫩又充满期待的“风起”，来自暮春的风平地而起，引着那一盏盏长命灯穿过纵横交错的桃枝，浩浩荡荡乘风去！
山下桃李皆已开败，山腰这处桃花却开得正妍丽，如云似霞。风起时，无数花瓣颤颤巍巍离开枝头，随风而舞，像是落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花瓣雨。
辞婴朝前望去，小神女霜青色外袍被风吹得猎猎，正手搭眉骨，仰头望着乘风离去的长命灯，脑后那条长长的墨绿发带飘荡在风里。
明媚的春光和桃花瓣落了她一身。
她用她的方式，让这群小童从无情的风雪里看见了春天。
许是天光太过耀眼，辞婴忍不住眯起眼睛，抬手挡住暮春最后一点春光。
不远处的光影里，小神女见他一动不动，朝他招起手来，笑着喊：“黎辞婴，快来！”
想起了还有这么多小童在，忙又改口：“师兄！你快过来！”
辞婴信步走向她，她清亮悦耳的呼唤一声声回荡在风里。
“黎辞婴——”
“师兄——”
“快醒来！”
“你快醒来！”
拂面而过的风寒意凛凛，再不是记忆中从暮春吹来的暖风。
他这是入了幻魇又回到烟火城了？
也好。
那时的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不曾尝过万苦的小神女。
辞婴掀开眼，漆黑的眸子渐渐映上一张苍白的脸。脑仁儿霎时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昏迷前与昏迷后的记忆鱼贯而入。
一阵巨大的闷响在他脑中响起，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紧紧拽住身旁那人手腕，涩着声唤——
“南怀生。”

第43章 赴苍琅 南怀生，我很久没见你这样笑过……
辞婴刚唤出那么一声, 眼帘一搭，又晕了过去。
“别别别，黎辞婴，你怎么又把眼睛闭起来了？！快醒来, 师兄！”
怀生心急火燎地摸出一个玉瓶, 要给他再喂下一颗丹药。谁知他握她手腕握得太紧，她右手压根抽不回来。
只好用灵识探囊取物, 这才让他成功服下丹药, 怀生喂完丹药忙又给辛觅发传音。
她眉心灵光闪烁，显然是破境后未及巩固境界, 这才导致灵力外溢。
辛觅刚扑灭因雷劫而起的雷火，一回到驻地便对几个驻守弟子道：“去把那条石桥重新修好。”
驻守弟子们忙应是, 眼中仍有着惊魂未定的余悸。
方才那道劫雷委实是太惊人了，同元婴雷劫都不相上下了。
劫雷落下时, 四位师叔手段尽出都不能完全挡下, 好在辛觅首座及时赶来, 用燕支剑强行承接余下的劫雷。
劫雷是挡下了, 但四窜的雷火却是无法扑灭，连安桥镇那道石桥都被烧断了半截。作为劫雷靶子的驻地更是惨不忍睹, 所幸雷火没有波及到安桥镇的凡人。
驻地弟子们一边朝石桥赶去一边暗暗惊叹：那位南师叔也太厉害了吧！筑个基薅了那么大一波灵潮不说，竟然还引起了劫雷！
不愧是能得七座传承剑阵青睐的天骄啊！
思及南师叔背着黎师叔从结界冲出来的场景，又不由得好奇：他们在结界内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居然把黎师叔都累得晕过去了？
累得晕过去的黎师叔这会倒是力气极大地拽着怀生不肯松手。
辛觅进来查看他的状况，见怀生眉心灵光四溢，便道：“把他的手掰开，你去隔壁静室把你这四溢的灵力收束回去。”
这位辛师叔行事十分雷厉风行。
听初宿说，她开祖窍时雷劫忽至, 幸好辛师叔及时赶到，给她掠阵，这才叫她顺顺利利开了祖窍。
怀生原以为赶来桃木林的真君，要么是远在宗门里的虞白圭，要么是那位神龙不见尾的云杪真君，结果来的竟然是最忙的律令堂首座辛师叔。
那日在收到朱丛的传音后，她心中起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巧了。
她前一刻才把自己的传音符给了朱丛，下一刻他便遇到那面覆咒印的斗篷人，还能一口说出那斗篷人用的棺椁法宝。
要么是他真的遇见了斗篷人，要么是斗篷人或者与斗篷人有关的人设下陷阱，等着她跳进去。
无论是哪一个，怀生都要去闯一闯。只是在那之前，她要做好准备，不可鲁莽行事。
她手里最大的杀手锏便是叶和光给她的三枚剑符。
虽只有初入元婴境的剑意，但涯剑山剑修之所以能越阶战斗，便是因着他们每一剑的威力都远超修为。叶和光的剑意在威力上能等同元婴境大成修士的全力一击了。
初宿与松沐还各有三枚木槿师叔与掌门师叔给的剑符，里头的剑意堪称是苍琅最强的剑意之一。
给宗门发去剑书后，三人立即便往桃木林去。
怀生后来才知，原来辛觅师叔人就在西洲的桃木林，接到宗门剑书后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可惜还是叫那面具人逃了。
但这一次他们留下了朱运，还见到了面具人的庐山真面目，也算是不小的收获。
最大的收获自然还是顺利开了祖窍。
听陈晔说，她开祖窍时动静太大，把附近一些小宗门和散修们都惊动了。好在有辛觅师叔在，燕支剑一出鞘便将无数藏头缩脑的人都赶了回去。
怀生此番不仅开了祖窍，还顺利筑了基。
虽陈晔一直用夸大的语气说她吸纳的灵气比宗门那些结丹的修士都要多许多，但怀生此时的修为却只有筑基境大成，堪堪摸到大圆满的瓶颈。
安桥镇这处灵气太过匮乏，倘若能回洗剑泉好生闭关巩固修为，应当能一举冲到大圆满。
只是……
怀生转眸看向躺在榻上的少年，坚决地摇一摇头，固执道：“等师兄醒来后，我再回宗门闭关。他若是不醒来，我无法静心闭关。”
见她打定主意不肯走，辛觅没再劝她，给她递去两瓶丹药，道：“你开祖窍时吸纳的灵气太多，灵脉、内窍皆有受损。既然不闭关，那便好生养一养你体内的奇经八脉。你师兄方才既然能醒来，应当没甚大碍了。”
怀生松了一口气，开开心心地道谢：“谢谢师叔。”
辛觅看了看她，面无波澜地“嗯”一声。
她这一派冷酷自持的神态在回到隔壁静室后，立即便垮了，恶狠狠道：“可恶，这么好的苗子竟然没能抢到手！”
谁家小娃能在开祖窍时吸纳那么多灵气，还能引来雷劫？！
谁家小娃能在筑基时一气儿冲到接近大圆满的境界，还是在安桥镇这样的地方？！
昔年陆师弟在开祖窍后进境极快，这小娃娃只怕要远超陆师弟了！这样的小娃娃居然不在她门下？
辛觅扼腕的同时，想到是云杪师姐抢到了人，一时又觉没那么肉疼了。
当年师姐一下失去五个亲传，当下便歇了再收徒的心，一门心思要为他们报仇。如今两百年过去，四人已经陨落，便只剩下那人了。
想起在桃木林里短暂的交手，辛觅不由得皱起眉心，看向躺在地上的两道人影——
朱运和朱丛。
二人气息微弱，双目紧闭，眉心处一动不动地伏着九只蛊虫的虚影。
那是辛觅的本名蛊，名唤噬魂蛊。
噬魂蛊顾名思义，能吞噬修士的神魂，然而辛觅给他们下蛊却不是为了杀他们，而是要利用噬魂蛊的力量对抗他们神魂里的禁制。
朱运落在她手里，以那人狠辣的手段，定然会利用这禁制叫他顷刻毙命。
好在他在桃木林受了伤，又疲于奔命，还没来得及诛杀朱运，她便及时落下了噬魂蛊，封住那枚禁制。
朱运那枚禁制异常强大，便是她动用了本命蛊，也封不了多久。至于朱丛……
辛觅看向那苍白阴郁的青年，目光复杂。
这倒霉孩子虽洗魂洗到一半便被南怀生打断，然而他神魂本就受了伤，神魂中那枚禁制又与朱运紧密相连，朱运一死，他当然也活不了。
谁能想到朱运竟能心狠到对自己唯一的儿子下神魂禁制。
辛觅给朱丛落噬魂蛊时，他曾短暂地醒来一瞬。奇异地是，他嘴里喊着的不是他爹，也不是他自个，而是南怀生的名字。
辛觅一愣过后，便对他道：“南怀生无事。”
这似乎是他想听的话，唇角一动便再度陷入昏迷，辛觅的噬魂蛊钻入他灵台时，他甚至都不挣扎一下，好似这一刻叫他死去也无甚所谓了。
这父子俩已经来不及送回宗门，只能在这里尝试搜朱运的神魂。
然而要搜魂还得有人给她掠阵，最好的人选自然是师姐那位徒弟。
掌门师兄说过，有任何事，都可放心交予他。
虽不知为何掌门师兄如此信赖黎辞婴的能力，但辛觅从不质疑自家师兄的话，就是不知晓那小子什么时候能醒来。
辛觅想了想，取出一枚剑书，往眉心一按，一道灵光从她祖窍射出，片刻后，那枚剑书便消失在那灵光里。
剑书比传音符快许多，且有禁制在，唯收信者方能打开。若是半途被人截取，这剑书要么自毁，要么飞回发信人手中。
这道来自律令堂首座的剑书甫一消失便悄悄出现在西洲的一处墓地里。
墓地里横陈着五抬棺椁，其中四抬棺椁皆躺着一名身着涯剑山弟子服的年轻修士，最后一抬棺椁却是空的。
云杪真君取下剑书，往眉心轻轻一触，之后便挑了挑眉，诧异道：“你辛觅师叔已经捉到当年那个面覆咒印的斗篷人，那家伙正是判出尸傀宗的弟子戌游，但戌游已被人夺舍，眼下用着他肉身的另有其人。”
“夺舍？”
云杪真君对面端坐着一位面容英俊、气质冷峻的青年修士——
正是去岁便出门执行宗门任务的应御。
应御说完又微微皱眉，道：“当年在桃花林里，除了两名斗篷人，便只得萧池南与朱运在。莫非是他们二人之一？”
“不错，”云杪真君颔首道，“夺舍者正是朱运。”
她说着便若有所思的看向那抬空着的棺椁，道：“我还以为当年他们是为了南小子才掳走南怀生，没想到我们都想错了。那些人的目标不仅仅是南小子，还有南怀生。朱运冒险去桃木林，连儿子都不顾，也是冲着南怀生去。看来要引出那家伙，还得让南怀生做个诱饵。”
应御闻言怔了怔：“那孩子去岁才入涯剑山，修为太低了。”
“那小娃娃现在修为可不低，辛觅说她前几日顺利开了祖窍，修为一举冲到筑基境大成。等她回宗门再闭个关，约莫又能进阶到大圆满。嗯，不错，能让断剑崖七座传承剑阵同时现世的天才弟子，就应当是这样的修炼速度。”
云杪真君说到这陡然大笑一声，漂亮的丹凤眼往上扬起，显得恣意张扬，精致的面庞登时少了许多病气。
“我崔云杪真是个传奇人物，不愧是苍琅第一剑。剑术厉害就不说了，收下的亲传个个都是人才。不用回去抢人，都能把最厉害的弟子收入门下，回头得好好多谢我那便宜徒弟。”
说到“个个都是人才”时，还不忘拍一拍身旁四抬躺了人的棺椁。
听见这位师伯又在自夸，应御那张棺材脸没忍住抽了抽：“师伯，莫忘了您还有七次灵谡针没扎，恐怕不能那么快离开这墓地。”
“知道知道，莫再提你那灵谡针。”云杪真君一脸头疼，“我那天才徒弟才刚筑基，得给她一些时间好生巩固。再说，辛觅师妹说我那便宜徒弟又受伤昏迷不醒了，也得给他一点时间养养伤。”
听见云杪真君提起辞婴，应御这位奶爹眉心皱得愈发厉害了，“那小子才醒没多久，这是又怎么了？”
“听说是为了助南怀生开祖窍受了点伤。诶，你这小子别皱着一张脸行不行？”云杪真君一指应御的脸，道，“白白浪费了一张俊脸。你放心，我那便宜徒弟用不着我们操心。”
应御看了看云杪真君，沉默片刻，忽道：“我怎么觉着师伯和师尊对辞婴那小子的态度怪怪的？”
“哪里怪了？”云杪真君奇道，“那小子能长出那样得天独厚的一张脸，必然是天地气运所钟之人。你见过哪个灵台碎成他那样的能活下来？不说他了，趁着我那两个宝贝徒弟闭关养伤，咱们可以先会会某个小娃娃。”
见云杪真君不再天花乱坠说胡话，应御也正了脸色：“师伯说的可是萧若水？”
云杪真君点头：“嗯，萧家丫头找了我这么久，与她见一见面也无妨，正好让她知晓朱运还活着。据我所知，萧铭音同元剑宗约定了下一次不周山开，元剑宗得给萧若水留一个名额。当年她也曾强势地要求我们把南新酒的名额给萧池南，她这态度委实是耐人寻味。”
应御道：“萧家那位真君一贯霸道不讲理，会如此强势也不奇怪。”
云杪真君摇一摇头，道：“萧铭音为人虽霸道，但绝不会霸道得如此急切不讲理。涯剑山四大附属世家，除却丹谷每回不周山开能有一个名额，其余三个世家皆是轮流享有一个名额。南家过后便是萧家，萧池南十九年前不能去不周山，八十一年后不周山开，他依旧可去。为何她会如此急切？”
十九年前不周山开，正好轮到木河南家拥有这个名额，彼时南家修为达到丹境大圆满的便只有南新酒，南新酒自然而然地用了南家这个名额，将燕支峰唯一的名额留给了师妹许清如。
后来许清如出事，南新酒不愿前往不周山。萧铭音便态度强硬地要求与南家互换，提前拿下这个名额给萧池南，南家则推迟百年再送人去不周山。
“师伯难不成觉得萧家真君是不得不将萧池南尽早送去不周山？”
云杪真君笑了笑，不置可否道：“这都是我与你师尊的猜测，具体如何，还得找个机会去萧家探个虚实。在那之前，我们先会会萧家那个小丫头。”
她说完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一拍大腿，道：“快快给你辛觅师叔回一封剑书，和你小子唠嗑半日都忘了这事，她是个急性子，再不回怕是要给我发第二封了！记得同她说，等南怀生闭关结束，便安排她加入到这次的任务来。”
怀生还不知她素未谋面的师尊已经给她安排上了新任务。辛觅真君一离开，她便吃下丹药，运转周天，闭目打坐。
打坐不到半个时辰，忽觉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竟然松了力道。她忙停下周天，抬眸去看辞婴，果然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深的眸子。
“黎辞婴，你醒了！”她大喜过望，急忙凑他跟前，关切道，“可有哪里不适？我去喊辛觅师叔——”
她摸传音符的动作倏地一顿，目光缓缓一斜，看向辞婴伸过来的手。
少年静静看着她，瘦长的拇指先是停在她眉心，旋即轻轻划过她长眉，最后停在了她眼角。
仿佛在碰什么一触即散的东西，他的力道轻到了极点。怀生被他弄得有些痒，想偏头躲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目光一触及他眼睛，总觉得不该躲，只好强忍着痒意，乖乖地贡献出她的脸给他摸个够。
辞婴动了动眼睫，哑着声道：“南怀生，我很久没见你这样笑过了。”

第44章 赴苍琅 你这是什么眼神？
春风拂雪, 在窗牗撞出一声闷响。
怀生不明所以地望着辞婴，心说她明明没在笑，就是见到他醒来，心里头格外开心而已。
说出那样一句话后, 辞婴和怀生面对面瞪了好半晌, 之后便像是终于想起了今夕是何夕，面上的恍惚倏忽一散, 又恢复从前冷淡散漫的姿态。
便见他将原先停在她眼角的手指往上一拨, 停在她眉心，淡声问：“这次开祖窍, 头疾犯了么？”
他面色实在不好，白得都能跟外头的雪媲美了, 怀生不想他担心，原是想搪塞过去。
但一念及他从前那句“疼便是疼, 疼了便要说”, 还是老老实实道：“疼。”
“比从前进阶时都要疼？”
“嗯。”怀生一面点头一面露出个安抚的笑, “但我能忍。”
“谁让你忍了。”辞婴微微垂眼, 一缕冰凉的灵力从指尖窜入怀生祖窍，“疼了就要说。”
适应了他那寒津津的灵力后, 怀生的头疾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辞婴的灵力入她祖窍不仅没有任何排异之感，反倒圆融得很。
叫她不禁又想起了开祖窍那日。
那时昏昏沉沉间, 好似也有一人如现在这般，手抵她眉心，将庞大的灵力灌入她祖窍。
虽陈晔和初宿都说她引来的灵潮浓厚得翻涌成云，但怀生在当时只觉饥渴得紧，总觉着体内空空荡荡, 只想吸纳更多的灵力。
直到有人抵住她眉心，送来一团足以将她灵台轰开的精纯灵力，才终于有了满足之感。
那团灵力进来后，她灵台当即便现出了九株巨木的虚影。
初宿与松沐开祖窍时，皆有幻象出现，最初怀生也以为那些巨木虚影是她的幻象。
直到她把灵识沉入灵台，清晰看见九树虚影后，方知这些虚影不是幻象。
初宿开祖窍后灵台多了一缕细细的红莲业火，松沐则是多了一根菩提枝。
初宿直到筑基大成方将红莲业火修炼至可离体而出。而松沐那根菩提枝，因他泰半时间都用来修道，如今才堪堪修炼出两片菩提叶。
听松沐的意思，只要能修出七片菩提叶，这菩提枝便可同红莲业火一般飞离祖窍御敌。
怀生祖窍中的这九株巨木俱是虚影，也不知如何修炼方可叫这些虚影凝实。倘若有一日，九树再不是虚影，是不是也能飞离祖窍御敌了？
说起来，这九株巨木，有两株的虚影比其余七株都要凝实些。其中一株无根巨木的气息极其幽寒，与辞婴的灵息竟然很相似。
后来她还撞入一段极其短暂的念头里，从结界出来后，她心忧辞婴，未及细想便将这茬揭过去了。
如今再回想，总觉着这就是辞婴的一段回忆。毕竟当时只有他在结界里守着她，而她在那回忆里听见的也的确是辞婴的声音。
里面除了他，还有一位生得异常美貌的姑娘，正在对辞婴做一些亲密的举动。
她是谁？
她也是涯剑山修士么？
他打哪儿认识这位姑娘的？
难道她在演武堂跟人打车轮战时，他偷偷溜出万仞峰，下山认识旁的姑娘去了？
想到这里，怀生呼吸微窒，抿一抿唇，努力回想一些蛛丝马迹，冷不丁额头被人嘎嘣弹了下。
“想什么呢？没听见我在问你话？”辞婴道，“感觉好点了么？”
怀生抬起眼，目光幽幽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片刻，辞婴眉心一拧：“你这是什么眼神？”
怀生道：“师兄，你这身体委实是太差了。我寻思着等咱们回宗门后，你还是跟我一同去九死一生堂好生练一练吧。”
什么鬼？
九死一生演武堂是筑基弟子专用的演武场，他是丹境修士，自然不能去。
还有，他什么时候身体差了？
这时，和怀生一起始终守在静室却一直没寻到机会说话的星诃，逮准机会幽幽插起话来。
“豆芽菜说得没错，你来了苍琅后不是昏迷就是在昏迷的路上，啧啧，身体瞧着的确不怎么好。”
辞婴：“……”
星诃还在气恼他用仙元给豆芽菜开祖窍，恨不能再多踩两句。结果一收到辞婴投递过来的目光，浑身毛发一凛，默默地闭嘴了。
是他的错觉吗？
总觉得醒来后的黎辞婴有些不一样了。
门外忽而响起脚步声，门下一瞬便被人从外推开。辛觅大步迈入静室，对着辞婴道：“黎师侄既然醒来了，便来替我掠个阵，我要搜魂。”
辞婴对辛觅不算陌生。
当初他被云杪真君送回万仞峰后，这位辛师叔为了看一看自家师姐新收的弟子，千里迢迢回了趟宗门看他，还给他送了一份长辈礼。
去岁他醒来后，也曾给这位掌管律令堂的师叔发过一封剑书，细说了当日发生在桃木林的一切。
眼下听她说要搜魂，心念电转间便知她要搜谁的魂。
“好。”辞婴应得很爽快。
“辛师叔，我也要去。”怀生看向辛觅，态度难得的强硬。
辛觅点头道：“行，你一同来。朱家那个小子应当想见你最后一面。”
怀生一进隔壁静室便朝朱家父子望去。他们的情形很不妙，眉心那光团几乎不亮了。
见朱丛落得如此下场，怀生心中五味掺杂。
在桃木林时，他必定是存了死志，方会对她示警让她快跑的。
明明他对朱运的那份孺慕之情，既执拗又赤诚。在得知真相后，却没选择做父亲的帮凶，反而是宁死也要叫她逃命。
是因着怀远城的埋伏感到愧疚，还是为了报复一直利用自己的父亲？
她与他的几次交手，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他为何想要见自己最后一面？
思量间，辛觅已经将朱丛祖窍中的噬魂蛊召唤回来。
面容阴郁的青年眼睫微一颤，便缓慢地睁开了眼。
“你神魂里有你父亲落下的禁制，他若陨落，你也活不了。你要是还有什么遗言，现在便说。”
辛觅三言两语间便将残酷的现实说与朱丛听。
青年的眼睛在片刻的茫然后，很快便恢复了一点清明。
他一点点转动眼珠子，手缓慢伸入衣襟，取出一枚符宝艰难地递与怀生，喘着气道：“多，多谢，我用不上，还你了。”
这枚符宝乃是虞白圭给怀生的见面礼，能挡元婴一击。她用剑符偷袭朱运时，曾悄悄把这符宝拍在他怀里，以防他受伤。
怀生收回符宝，道：“多谢你在桃木林助我。”
朱丛无力地勾了下唇角，看着怀生一字一字地道：“不必谢。我只是选择了，为我自己，痛快活一次。”
话落，青年缓缓扭头看向一侧，曾经阴鸷暗沉的眸子渐渐变得清亮剔透，映入窗外几点残雪。
见他不再说话，辛觅念动咒言，命令九只噬魂蛊飞回朱丛眉心，接着便从颈圈取下一颗铜铃，抛给辞婴。
“搜魂之事宜早不宜迟，倘若在我搜魂期间发生意外，你便捏碎这个铜铃，让我及时抽回灵识。”
辞婴颔首，一豆幽蓝火苗从指尖飞出，顷刻便起了个结界。
辛觅将灵识沉入噬魂蛊，一边掐诀一边默念咒言，控制噬魂蛊绕过那枚禁制，钻入朱运的神魂里。
怀生从前没灵识时便可看见旁人心窍、祖窍里的光团，如今有了灵识，看到的东西自然更多了。
譬如现在，她便能清晰看见九只蛊虫谨慎绕开朱运光团中的黄光，无声无息地钻入光团深处。倘若她没猜错，那黄光应当便是朱运的神魂禁制。
就在她凝神盯着那芝麻粒大小的黄光时，一缕黑雾忽从黄光里钻出，闪电般射向辛觅的本名蛊。
怀生脸色大变，正要大喊一句“小心”。忽然“叮铃”一声，辞婴已经捏碎了手中铜铃。
却还是晚了，那气息阴冷的黑雾一分为九，电光石火间绞杀九只蛊虫后，又合成一缕从朱运祖窍飞出。
辛觅和朱运同时吐出一口血。
黑雾脱离朱运祖窍后，就要冲着最近的辛觅而去。辛觅眸光一沉，八颗铜铃迅疾飞出。
然而诡异的是，那缕黑雾像是有了灵智般，竟在空中拐了个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奔怀生祖窍！
怀生眼皮一跳，就在这时，那株无根木虚影一晃，风驰电掣般飞出一豆幽蓝火焰，将那黑雾裹住。
“啊——”
痛苦而愤怒的嘶吼声在怀生祖窍骤然响起，她登时激出一身冷汗。随着幽火将黑雾灼烧殆尽，那陌生的嘶吼声也渐渐弱了下去，直至消失。
脑壳儿又泛起密密匝匝的刺痛，怀生下意识咬住嘴唇。
下一瞬，她腰身突然一紧，辞婴指尖已经落下来，轻抵她眉心，幽寒灵力丝丝缕缕渗入，缓解她的头疾。
怀生怔怔看着他。
方才那无根木飞出来的幽火与他的幽火别无二致，分明就是同出一源。
她给辞婴传音：“我祖窍里有你的幽火。”
辞婴神色平静地回她：“嗯，你开祖窍时，我分了一点幽火本源给你。但受血脉限制，这点本源只能保护你祖窍不受旁人搜魂或夺舍。”
果然，她开祖窍时那一团庞大而精纯的灵力来自于辞婴。
怀生不吱声了，心说她勉强可以不去计较他偷偷跑去认识旁的师妹这件事了。
“唔——”
静室里冷不丁响起痛苦的呻吟声，本该昏迷的朱运幽幽转醒，七窍开始汩汩流血。
他定定看着身侧同样七窍流血的朱丛，张了张唇，似乎想要说话。可是一口气被锁死在喉头，丝毫发不出声音。眉心那血红光团正裂成碎片，以极快的速度消散。
辛觅忍着灵台上的刺痛，放出蛊虫，想要锁住他的一缕神魂，却是于事无补，他眉心的光团散得愈发快了。
怀生忙近身用手掌覆上朱运额头。
男人早已没了知觉，弥留之际，无数走马灯飞快转动，最后停在了他十五岁那年。
那一年，他成了萧池南的伴刀。
成为伴刀的那一日，他立下神魂誓，要一辈子忠于他，永不背叛。
那时萧池南也不过比他大几岁，见他肃穆起誓，微微一笑道：“朱师弟，你不是任何人手里的刀，你只是你，以后拿我当你的师兄看待便是。”
他是个言行合一的君子，往后许多年，始终拿他当师弟看待。
朱运其实知道他不肯解开自己的神魂禁制，定然是有苦衷。
然而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在发现萧池南正在查萧家祖地的秘密时，朱运便知他迟早会死于非命。
朱运只想平安离开苍琅，飞升上界，他害怕受萧池南牵连。
在萧池南拒绝去闯不周山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借着萧池南派他跟踪东风客的时机，悄悄与东风客合作，进了萧家祖地，见到那个人。
也是在那一日，他终于明白为何萧池南要夺走他的灵力压制他的修为。
那人每回醒来，都需要一具身体做他的容器，最适宜的便是丹境大圆满的身体。萧家伴刀祖窍里有萧家人落下的神魂禁制，恰是他最好的容器。
萧池南只是怕他会成为下一个容器。
朱运也不是没有生过悔意，但从他踏入萧家祖地开始，他便只能一条路行到底。
为了表明忠心，他由着东风客给自己落下神魂禁制，还亲自给朱丛下了神魂禁制。将唯一儿子的命交出去后，朱运果真获得他的信任，开始为东风客做事。
萧池南陨落那日，朱运得到戌游这具更有天赋的肉身，对那人自是更加忠心也更加敬畏了。
原以为只要再讨他一些欢心，便能顺利离开苍琅，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
朱运一动不动地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朱丛，眼中生机渐渐消逝。
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一日，他将萧池南递来的沉焰高举于头顶，望着萧池南郑重道：“运愿追随少族长，做少族长最锋利的手中刀，永不背叛。”
那是个初夏日，天那样阴沉，风却是暖的，和萧池南看向他的目光一样温暖。
朱运缓缓阖眼，在心中最后道了一句——
“对不住，师兄。”
风声渐急，呜咽着擦着窗牗而过。
怀生把手从朱运额头挪开，揉了揉眉心。
出乎她意料，朱运临死时的执念竟是对萧池南的愧疚，本以为能从他弥留时的执念里找到与面具人有关的信息。
他投靠面具人，在桃木林设局杀了萧池南嫁祸给她爹。临死了才觉得愧疚，实在是伪善得紧。
怀生冷淡推开朱运尸身，抬手覆上朱丛双眼，替他阖起眼皮，“你父亲配不上你当初那份的执着。”
做完这些后，她抬眸望着辛觅，缓缓道：“辛师叔，两百年前，趁着东陵煞兽起乱而夺舍炎师兄的人，究竟是谁？”

第45章 赴苍琅 他曾是……师姐的道侣。……
西洲, 东徕镇。
萧若水穿过一条弯弯绕绕的羊肠小径，来到小径尽头的一处密林，对着空荡荡的林子道：“阁下将我引来这里，为何还不现身？”
空寂无人的密林当即响起一道声音：“听说你一直在寻找云杪真君, 若你愿自封灵力并屏蔽五感, 我便带你去见她。”
萧若水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怎知你不是在诓我？”
那声音冷峻道：“愿或不愿，选择权在你。”
他话音刚落, 萧若水身后立即现出一人, 道：“小姐，不可！”
正是萧家长老张雨。
萧若水神色微顿。能让张长老狼狈现身, 说明对方的修为远远高于张长老。有这样的修为，想强行掳走她压根不难, 何必让她自己选择。
“需要我自封灵力和五感多久？”她果断道。
听见这话，张雨登时急火攻心：“小姐！”
“一个时辰。”那道冷峻的声音回道, “只能你一人去。”
萧若水点头：“行。”
她说着便干脆利落地自封起灵力和五感, 对张雨道：“张长老不必跟来, 这位想来是涯剑山的人。”
张雨闻言愣下了, 忽然一道凌厉的剑意从密林里轰出，她面露骇然之色, 提身急掠，一条雪白长绫横于眼前。
“刺啦”一道裂帛声响起，那长绫顷刻便碎裂几段。
等张雨再落地时, 这密林里却哪里还有萧若水的身影？
那道剑光袭来时，萧若水只觉脖颈一凉便失去了意识。等她再有意识时，人已经到了一间静室。
那静室三面皆是石壁，瞧着像是劈在山崖里的洞府。
正当她思量着这是西洲哪一座山时，前头的幽暗处缓慢行出一人, 笑着问她：“你掘地三尺地寻我，是为了找南新酒报仇？”
萧若水心下一惊，她竟完全没察觉这里还有旁的人在，便是她祖母萧铭音都无法叫她毫无所觉。
萧若水朝前望去，视野里的女子生了副花容月貌，一双丹凤眼明媚透亮，唇角笑靥带着点儿吊儿郎当的戏谑。
她便是苍琅第一剑崔云杪？连祖母都格外忌惮的人？
萧若水压下心中波澜，平静道：“是又如何？”
崔云杪好整以暇地瞧她一眼，道：“倘若你是为了找南新酒，那我现在便可送你回去，我不和愚蠢的人说话。”
萧若水并未被她的话激怒，而是静静与她对视，带着初生牛犊不惧虎的无所畏惧。
僵持片刻后，萧若水道：“我知道南新酒已死。”
崔云杪长眉一挑：“南新酒陨落一事没多少人知道，你是如何知晓的？萧铭音与你说的？萧铭音当初那一刀，你爹的小刀替南新酒挡下半刀。她如何笃定剩余半刀能拿下他性命？庆阳应家的灵谡针名扬苍琅，她想必清楚应家定会救下南新酒。”
崔云杪边说边端详小姑娘的神情。
萧若水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神态：“祖母曾收到过一封剑书，祖母看完剑书后即刻便去了阿爹灵柩。就是在那里，我偷听到了。至于是何人发的剑书，我并不知。”
“剑书？”崔云杪忽地一笑，“南临河？有意思。”
南新酒与许清如陨落一事，崔云杪只让何不归知会了南临河。此举本就是个试探，现在倒是探出来了。
木河南家与云山萧家有宿仇，涯剑山还是苍琅第一宗时，还能压下这两家的明争暗斗。涯剑山式微后，自然是有心无力。
只她没想到，南家的老祖宗南临河与萧家的关系却是不如传闻中的剑拔弩张。
主动告之萧铭音南新酒的死讯，是为了示弱讨好，还是为了别的？
说起来，十九年前不周山开，萧池南拒绝去闯不周山后，萧铭音却还是与南家交换，拿下了这个名额。
不周山八十一年后会再开，新名额自是花落南家。没有意外的话，南家能去闯不周山的正是南临河的血脉曾孙，木河南家的小真人南之行。
崔云杪丹凤眼一扬，拉过一张蒲团坐下，热情招呼着萧若水一块儿坐下，道：“来，坐着慢慢聊。喂，应御，能上点酒水吗？聊天怎么能不喝酒？！”
外头立即传入一道冷漠的声音：“师伯您甭想趁机喝酒。”
崔云杪无奈长叹：“那总得来点茶水吧，你别学你师尊那抠搜作风，连杯茶水都不让贵客喝。”
贵客萧若水正想说不需要，结果外头那人已经迅速送进两杯冒着白雾的灵茶。
萧若水方才听声音便认出应御乃是掳走她的人，心说这位不愧是元婴境下第一人，无怪乎丹境大成的张雨连他一剑都接不了。
萧若水接过茶水，道了一句谢。
崔云杪充满兴致地看她，笑道：“你这小娃娃沉得住气也懂礼貌，应当干不出阻拦旁人入宗门这般无脑的事。你莫不是在演戏？演给谁看呢？你身边那位萧家长老？怎么，萧铭音连你都要监视？”
萧若水垂眼看着茶汤，半晌方道：“真君想让我再开口，是不是得先给我一些甜头？”
崔云杪道：“方才你给了我一点有用的消息，礼尚往来，我告诉一件你祖母不会同你说的事。当年桃木林里的确是有两名斗篷人在追杀南新酒，你爹也的确是被他们害死。但其中一名斗篷人在当日便被人夺舍了，你猜猜夺舍他的人是谁？”
萧若水冷静的神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波动。
“是谁？”
崔云杪慢悠悠呷了一口茶，道：“你爹的伴刀朱运，没有意外的话，这人应当活不了几日了。你的伴刀朱丛被他爹下了神魂禁制，还不确定能不能救得回来。”
她这话刚说完，空气突然起皱，漾起一圈圈涟漪，一封剑书破空而至。
崔云杪抬手接住剑书，片刻后，她道：“收回我方才的话，你的伴刀朱丛跟他爹朱运半个时辰前全都陨落了。”
灵力往剑书一点，空中慢慢投出一段画面，画面里有一个面覆咒印的斗篷人以及朱丛。
从朱丛对怀生说话，到辛觅试图搜魂朱运，再到怀生给朱丛阖起双目，全都原原本本地呈现在萧若水眼中。
萧若水双手慢慢紧握成拳。
崔云杪打量她的神色：“作为你的伴刀，方才朱丛死的时候，你应当有所感应才是，莫非你没有对他下神魂禁制？”
萧若水冷声道：“祖母不让我对他下神魂禁制。”
原以为这是顾念为主而死的朱运，特地给朱丛的一个恩典。如今想来，不过是因着他神魂里已经有一个丹境修士的禁制在，她修为太低，无法再重新下一个禁制罢了。
也就是说，祖母从一开始就知道朱运给朱丛下了一个禁制。
萧若水努力压住心中惊涛，道：“当日若真的有两名斗篷人在，朱运金蝉脱壳夺舍了其中一人，那另外一人呢？他是谁？”
崔云杪微微一笑，揶揄道：“要我告诉你另外一人是谁，你是不是也该给我这老人家一点甜头吃吃？”
萧若水此时终于有了急切的意思，不假思索道：“我之所以锲而不舍地寻你，是因为祖母一直在追查你的下落。与萧家有关的事她都不许我碰，也从不会与我说，我只能假装追查南新酒的下落来做一个幌子。”
无论祖母还是张雨，皆对南新酒恨之入骨，对她将南新酒与南怀生视作眼中钉之事自也乐见其成。
崔云杪霎时敛去面上的笑意，望向萧若水的目光如剑芒锋锐：“你且告诉我，你为何要卷入这件事来？你祖母已经同元剑宗达成协议，八十一年后，便送你去不周山。当个听话的孩子，你往后只会一马平川。涉险卷入这事，反而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就像你爹当年一样。”
萧若水没有避开崔云杪的视线，也没有被她的话慑住，她执拗道：“我萧若水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萧池南的女儿！穷我一生，也要找出杀他之人为他报仇。倘若尚有命在，当初阿爹未完成之遗愿，我来替他完成！真君若是不信，我今日便可发下神魂誓！”
崔云杪端详少女的神色，少顷，她放下手中茶盏，沉声道：“另一位斗篷人跟你方才看见的朱运一样，肉身与元神分属二人。肉身乃是我亲传弟子炎危行，至于如今住在这肉身里的那具元神，则是两百多年前，元剑宗的第一剑，尉迟聘。”
她说到这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两百零六年前的煞兽之乱，你想必听说过吧？正是趁着那一场兽潮，五名进入化衰期的元婴修士联手夺舍了我的五名亲传，在我涯剑山修士拼死守下东陵的乾坤镜后！”
“辛师叔，两百年前，趁着东陵煞兽起乱夺舍炎师兄的人，究竟是谁？”
静室里，在少女平静问出这一句话后，辛觅显而易见地愣了下。
她道：“你怎会知道？你爹娘还是应姗与你说的？”
“都不是，是我自己猜出来的。”怀生看着一脸讶色的辛觅，道，“看来我没猜错，炎师兄的确是被夺舍了。”
辛觅看着怀生，想起师姐不久前发来的剑书，沉吟片刻后便道：“这些事本是等宗门弟子结丹后，由他们的师尊亲自告之。但你既然已经猜到了，与你们说也无妨。”
将朱运与朱丛的尸身掠入铃铛后，辛觅落下一个隔音阵，对怀生与辞婴道：“当初许初宿与松沐开心窍后，应御强行送他们入宗门，你们可知为何？”
这事怀生听应姗真人提过，说是他们资质太好，丹谷护不住。
怀生道：“可是怕他们被人掳走，好做日后夺舍的容器？”
“不错。”辛觅颔首，朝辞婴看了一眼，道，“师兄在外散布你如今的修为乃是他灌顶所至，也是有这一层顾虑。不过你既已入了丹境，想来师兄已经在你命灯里凝了一枚守魂剑气，以防旁人夺舍于你。”
辞婴眸光微微一动，不置可否。
在修仙界，夺舍之事数见不鲜。
他在剑海无涯楼里看过苍琅的历史，桃木林异变之前，夺舍之事到底是邪术，夺舍者人人皆可杀之，鲜有人敢明火执仗夺他人之舍。
然而桃木林起异变后，天道有损，登天梯断。无数修士被困在苍琅不得飞升，直到万余年前，不周山开，方重启了那条古老的登天路。
但不周山唯元婴境以下的修士可入，这就导致了无数自诩名门正派的修士也开始行夺舍之事。
天道不存，人道自也渺渺，人心中的那些魑魅魍魉开始横行无忌。
这之后曾有过一段混乱黑暗的时光。师尊夺舍徒弟，丈夫夺舍妻子，父母夺舍子女的惨剧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彼时的第一宗门涯剑山发出生死存亡令强开朝仙会，号召各宗各族立下法规，严令禁止本宗本族修士夺舍。
彼时与会的宗门掌教、世家族长对夺舍之事并非一条心，各有各的盘算，最后只在严禁夺舍同宗或同族弟子上达成一致。
苍琅纪年史将这一次朝仙会称作“守山人誓约”。
依照守山人誓约，修士在开祖窍那日便要立下神魂誓，不得夺舍同宗门或是同家族之修士。
守山人誓约后，苍琅的确不再发生师夺舍徒、父夺舍子之事，但也留下了一个无法根除的漏洞。
“神魂誓只规定了不得夺舍同宗同族的修士，却没禁制夺舍同宗同族以外的修士。这便是为何天资好的修者，在尚未成长起来之前，倘若没有大宗门大世家相护，便会成为旁人夺舍的目标。”
辛觅掌管律令堂，很清楚在过往万余年里，有多少天资优异之人在拜入山门之前被人悄悄掳走。
“自守山人誓约后，咱们涯剑山一直有一柄暗剑在，专门用来追杀敢对涯剑山弟子下手的夺舍者。咱们涯剑山是苍琅的第一个宗门，又做了那么多年的苍琅第一宗，余威犹在，敢夺舍涯剑山弟子的人几乎没有。
“师姐是苍琅第一剑，拜入她门下的自然是天资最好的弟子。两百零六年前，师姐进入化衰期不久，东陵乾坤镜被轰破，闯入了许多高阶煞兽。涯剑山离东陵近，去了泰半修士。就是在那一次，涯剑山六名亲传同时在兽潮结束后被人掳走了。对方全是进入化衰期的元婴境大圆满修士，他们六人虽天资不凡，但毕竟只有丹境大圆满，又在兽潮里受了不轻的伤，自然不敌。”
辛觅说到这里便停顿了下来，不住地摩挲着颈圈里的八颗铜铃，安抚暴动的本命蛊。
半晌，方听她幽幽道：“这其中有五人是师姐的亲传，炎师侄是天资最好的那个，夺舍他的乃是元剑宗上一任宗主尉迟聘，此人剑术仅次于师姐，于阵术诡术一道堪称天纵奇才。他曾是……师姐的道侣。”
“道侣？”怀生叫辛觅最后这句话给惊到了。
她只知云杪真君挑战过元剑宗的第一剑尉迟聘，赢了他之后方正式成为苍琅第一剑。
“说是道侣也不尽然。他们一个是涯剑山第一剑，一个是元剑宗宗主，各有各的责任和抱负在，从来不曾行过结契大典。”
虽未行结契大典，但师姐与尉迟聘两情相悦之事，两个宗门里的首座、长老全都知晓，木槿师妹还特地打了一对折腰碗赠与他们。
辛觅成就元婴之时，尉迟聘刚好卸下元剑宗的宗主之职。每回师姐执行任务归来，他都会出现在万仞峰，那时他没少指点辛觅剑术。
师姐的五位亲传更不必说，师姐犯懒的时候，都是差使尉迟聘替她指点徒弟。
师姐好酒，尉迟聘曾一人一剑杀去合欢宗，抢了老宗主在合欢树下埋了数百年的那一坛花好月圆酒，只因师姐格外馋合欢宗酿的花酒。
师姐拿到酒后，头一件事便是把他们都喊去万仞峰喝酒，嚷嚷着说寓意这么好的酒不能独享。花酒劲大，师姐喝了个酩酊大醉，趴在尉迟聘后背，由着他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将她背回了洞府。
辛觅这些师弟妹从不曾想过，这样一对璧人最终会走到势不两立、你死我活的地步。两个宗门的关系也自此跌到了冰点。
怀生听到这里，不禁由衷道：“被最为信任的亲近之人背叛，云杪真君这两百多年定然不好过。”
自辛觅落下隔音阵开始述说这段过往开始，辞婴的神情始终很冷漠。似崔云杪与尉迟聘这般道侣反目的故事，他不知听过多少。
然而当怀生发出这一声感叹后，他冷淡无波的神情终于起了涟漪，轻轻转动眸光，近乎克制地看了她一眼。

第46章 赴苍琅 阿爹阿娘，怀生开祖窍了。……
“也就是说, 云杪真君消失的这两百多年都在追杀那五人？”
刚处理完雷火的任务小队刚回驻地便听说朱运和朱丛都陨落了，急匆匆跑来找怀生，结果听了一出惊天动地的长辈秘辛。
怀生一脸凝重道：“是。辛觅师叔说云杪真君便是涯剑山的那柄暗剑，专门追杀诸如夺舍者这般修为高深的涯剑山仇敌。她如今已经成功击杀四名夺舍者, 就只剩下尉迟聘。”
陈晔好奇得抓耳挠腮, 继续问道：“除了尉迟聘，究竟是哪四人夺舍了云杪真君的其余四名亲传？”
顿了顿, 又道：“不过南怀生, 云杪真君是我们叫的，你不是应当叫师尊吗？”
怀生叫他这话说得一愣。
不知为何, “师尊”这个词她总觉得不大容易说出口。兴许是因为她与云杪真君尚未碰面，还没有什么师徒之情的缘故吧。
怀生还未及回答, 一旁的辞婴便冷淡地接过话：“未行拜师礼，自然不急着唤‘师尊’。”
陈晔心说云杪真君要杀夺舍者, 当然是没得时间回宗门行拜师礼。但他向来识时务, 立即露出个赞同的表情, 道：“黎师兄说得对, 南怀生有你这个师兄在，有没有师尊也没差了。”
林悠看不惯陈晔这副狗腿模样, 翻了个白眼：“你别乱扯话！怀生，快说是哪四个混账夺舍了我们涯剑山亲传？”
“柳方鹤，厉无青, 阮虚子和秦观潮。”
怀生逐一报出人名，众人听得皆是一惊。
这四人都曾是响当当的人物，前两人是元剑宗的峰主，其余两人则分别是东陵两大道宗的大长老。
林悠怒道：“元剑宗的人我早有所料，但长天宗可是发出了生死存亡令, 请求苍琅诸宗前来相救的宗门。我涯剑山为了他们，在那场兽潮不知陨落了多少人。倘若不是那一次兽潮，涯剑山又怎会保不住第一宗门的位置？他们凭什么恩将仇报，夺舍我涯剑山弟子？”
那场兽潮之后，长生宗与凌天宗实力大减，不得已合并为一宗，取名长天宗，如今的长天宗是苍琅仅此于元剑宗和涯剑山的宗门。
“东陵是苍琅的东陵，涯剑山前去东陵平息兽潮为的不是长生宗或是凌天宗，而是苍琅。他们四人所作之事代表的是他们，不能将一人之过责披全宗。”松沐心平气和道。
“这也是为何师尊当年并未讨伐元剑宗与长天宗，而是遵循涯剑山的传统，交由暗剑诛杀夺舍者，人死则恩怨消。”
作为何不归的关门弟子，松沐是这几人里最能理解自家师尊的人。当年这一秘辛知之者甚少，唯有宗门剑主、长老以及进阶金丹大圆满的弟子方能知。
如今的苍琅经不起任何的内讧，不能因几人之过而引起宗门间的仇恨。
倘若不是为了让弟子心存戒备，这桩秘辛只怕会尘封在当年的掌门手札里。
怀生想了想，道：“辛觅师叔说当年元剑宗和长天宗的掌教都曾到涯剑山负荆请罪过。当务之急是手刃尉迟聘，至于其他，又不是没有旁的方法讨回场子。像木槿师叔一缺灵石或是虞师叔一喝醉酒便去元剑宗找人挑战，便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初宿乌黑的眸子看向怀生，也道：“下一次的闯山人擂台战，我要将元剑宗和长天宗的人打到跪地忏悔。”
一提到闯山人擂台战，室内苦大仇深的气氛登时一扫而空。
陈晔豪气道：“算我和林悠一个，不过想去闯山人擂台战还得进阶至丹境才行。等回了宗门后，我便立即闭关。”
几人没说一会儿话，传音符同时一亮。正是辛觅的传音，吩咐他们明日便与她一同启程回涯剑山。
初宿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起身往外走，“我要去给这次的任务收个尾。”
怀生猜到初宿要做什么，忙道：“我与你们一起去，你们先在外头等我。”
待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回头看辞婴，正要说话，辞婴已经凉飕飕地开了口：“你若是再说一句我虚或者身子差——”
怀生噗嗤一下笑出声：“不说不说，我就是想叫师兄你安心在驻地养伤，我去老槐树那里转转便回来了。”
辞婴看一看她，云淡风轻地“嗯”了声。
怀生见他如此配合，反倒有些担心了，心说他方才给辛师叔掠阵时莫不是又受伤了？
思量间，忽又听辞婴道：“云杪真君的亲传被人夺舍，你可觉得云杪真君有错？”
“怎会是云杪真君的错？”怀生几乎是脱口而出，“分明是那五名夺舍者的错，云杪真君也是受害之人。”
辞婴似乎是对她这答案很满意，语气里难得地多了几分严肃：“你说得没错，从来就不是云杪真君的错。”
他是看着怀生眼睛说的这话，那目光凛然得，都叫怀生觉得他这问题问得别有深意了。
见她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辞婴唇角一扬，屈指叩她额心，道：“还不快去，天都快暗下了。”
怀生摸着额头正要出门，突然想起一事，忙又回过身，望着辞婴道：“黎辞婴，你还有力气给我做个纸鸢吗？”
辞婴挑眉：“纸鸢？”
“嗯。”怀生将一枚玉符轻轻贴上辞婴眉心，“这样的纸鸢。”
辞婴的灵识立即现出一只大鹏纸鸢。
他望着少女满是期待的目光，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归云镇那间简陋的院子。
每次要他做木工时，她便喜欢这样望着他。直看得他将到嘴的拒绝生生咽了回去，乖乖地当个小神女专属的木工伙计。
片刻后，木工伙计黎辞婴重出江湖，给他师妹做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纸鸢。
怀生带着纸鸢脚步轻快地出了静室，刚走没一会儿，辞婴便咳了一声，一口鲜血从唇角溢出。
刚被他从灵台放出来的星诃：“……”
“你看看你这张脸都成什么样了，比你强行结丹被雷劈时还要惨不忍睹！”
辞婴垂眸睨他，凉凉叫了声：“狐狸。”
这熟悉的一声“狐狸”把星诃叫得浑身毛发炸起。
失忆的黎辞婴要么叫他“九条尾”，要么叫他“星诃”，只有从前那个的黎辞婴才会叫他“狐狸”。
星诃不可置信地望着辞婴：“你……恢复记忆了？”
辞婴倒了杯灵茶，慢悠悠呷一口冲淡嘴里的血腥味，之后才道：“算是吧，只除了我刚到苍琅的那一段，暂时还想不起来我因何灵台会碎裂。”
星诃把先前那嚣张的气焰一收，殷殷切切问道：“那你现在感觉如何？咱们还能有机会离开这鬼地方吗？”
辞婴瞥他一眼，淡声道：“紧张什么，我既然带你来了这里，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带你离开。在那之前，你先在苍琅老实呆一段时间，权当是来这里散心了。”
神他麒麟的“散心”！
星诃被巨大的喜悦冲得都不计较他厚颜无耻的话了，一对狐狸爪子立即变成了狗腿，道：“我就知道你这二十七域第一上仙定然不会被这破地方困住！你给我句准话，要我在这里‘散心’多久？”
辞婴道：“既然不周山有一条现成的登天路可以去上界，那自然是等她丹境大圆满了便走。”
星诃不必问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了。
豆芽菜如今开了祖窍，用的还是辞婴的仙元，进阶到丹境大圆满指日可待。
狐生骤然有了盼头，星诃先前还道他脑子进水了才会用仙元给一个凡人开祖窍，现下只觉得他脑子这水进得好进得妙！
“啊，对了——”
似是想起什么，星诃埋头搜刮腹中乾坤，掏出一大堆碎骨头以及混在碎骨里的杂物，一脸的殷勤。
“你那天不是去黑水河找你丢失的东西吗？你看看在不在这些个玩意里？要是不在，咱们寻个机会再去一趟。”
辞婴漫不经心扫了眼，旋即目光一顿，停在一根遍体漆黑的木簪上。抬手一摄，那木簪转瞬便落入他手中。
“心灵手巧簪……”辞婴缓缓蹙眉。
这是他从前在烟火城送与她的簪子，她竟然带到下界来了？她既带来了苍琅，为何又会出现在他手里？
怀生出了静室才知安桥镇因她进阶遭了多大一通池鱼之殃，连那历史悠久的安桥都差点没了。
段菁云却是开心得很，笑道：“去岁见证了七座传承剑阵因你而起，还登顶了断剑崖。今岁又亲眼见识到你轰轰烈烈开祖窍，实在是大饱了眼福！你不知道老楚他们几个有多羡慕我！”
“却是给段女侠和镇上的百姓们添麻烦了。”怀生摸出一袋在开祖窍时幸存下来的灵石，面有愧色，道，“这些灵石——”
段菁云见她掏出灵石，正要婉言相拒，下一瞬便听她道：“我会用来做个溯影阵，将这鬼槐中的残念引至阵中，日后似罗夫子、掌柜娘子这些去得突然又心愿未了的残魂可借助此阵，与至亲道别。”
段菁云愣了愣：“这鬼槐阴气虽重，但也存不住残魂的。”
“有我在便可以。”
鬼槐树下，初宿并未回首，淡淡应了这么句话，判官笔在掌心一划，将涌出来的血液一吸而空后，速度极快地在树身画下符咒。
密密麻麻的符咒慢慢渗入，那鬼槐霎时浮起一层琉璃般清透的红芒，显得阴诡又瑰丽。
初宿从眉心拖出一缕发丝般细弱的灵火打入鬼槐中。
一旁的段东忍不住惊呼：“红莲业火！”
旁人未开阴阳眼，自是看不到这鬼槐翻天覆的变化。那一星微弱的红莲业火一入那鬼槐树心，无数阴灵气从这红莲业火里汹涌而出，竟是叫这鬼槐从此脱胎换骨了！
分出一丝红莲业火后，初宿面色一时苍白极了。
她恍若未觉，只看向段东，问道：“苍琅已无九幽和黄泉，你因何要入幽冥道？”
段东的天资比段菁云好，便是入不了涯剑山那样的大宗门，也可入一个小宗门做个宗门弟子。却宁肯当个散修，自行摸索，承继幽冥道的传承。
段东从不曾被人这般诘问过，面色不由得一红：“我知我是在不自量力，但我既开了阴阳眼，能见人魂，自是不想辜负这一点天赋。”
初宿打量他两眼，忽然一笑，判官笔一指阴沉沉的天幕，道：“谁说你不自量力了？若天要断苍琅的轮回道，那便捅破这天，让苍琅再现轮回。一人不够，那就十人，十人不够那就千人万人！”
说着将判官笔放入木匣中还给段东，“我已将这鬼槐收做我的阴使，日后这鬼槐可存纳亡者生魂。他日待我飞升后，自会用这鬼槐强开一条通道，助他们入轮回。到得那时，我需要判官替我引渡亡魂到这鬼槐来。你既然承接了幽冥道传承，以后便到这鬼槐下修炼，让苍琅再出一个判官！”
段东听见此话，只觉手中木匣如有万钧之重，心潮却是澎湃不已，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段东以命起誓，他日若能修判官道，定当引渡苍琅亡魂，至死方休！”
段菁云见她这打小便老成寡言的侄儿面露激动，心中不禁也觉豪气万千。
初宿刚把红莲业火种入鬼槐，怀生便已开始落阵。待得阵法一成，她将阵牌递与段东，笑道：“去请徐掌柜与那爱哭的小子过来罢，我当日特地用灵力护住了徐娘子与罗夫子的一点残念，有了这点残念，可再现从前的音容笑貌。只盼日后他们再想起这最后一面，不是那两只困在牢笼里的煞兽。”
等罗家爷孙与徐掌柜赶来这天井时，四名涯剑山亲传早就离开了徐家酒肆。
爱哭的罗家小子一抬头便望见系在鬼槐中的那只大鹏纸鸢，没忍住又嚎啕大哭：“那是阿爹从前给我做的大鹏纸鸢！”
听见那阵嚎啕声，怀生轻轻一叹，心说这小子真是能哭。
这只纸鸢是在罗夫子最后的执念里看见的，去岁的春二月，他曾给儿子做了个美轮美奂的纸鸢。后来纸鸢挂在树里破了个大洞，再也飞不起来。
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儿子，罗夫子温声安慰，承诺会再给他画一个新的纸鸢。孰料新纸鸢刚描出个大鹏轮廓，他便溺水而亡，心中多少有些可惜。
可惜他已魂飞魄散，不知来年的春二月，有人给他那爱哭小儿做了个一模一样的大鹏纸鸢。
那纸鸢注了一层灵力，从此往后，只会乘风而起，再大的风也刮不破了。
怀生回眸望了眼飘得高高的大鹏纸鸢，手轻轻按住左心，那里，有一颗蜿蜒着数道裂痕的金丹正在缓缓转动。
“阿爹阿娘，怀生开祖窍了。”
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喃散在风里。
行在前头的陈晔忽然回身朝他们道了句：“咱们四人这趟任务完成得漂亮，要不击拳庆祝一下？”
少年说着右手一攒，伸出一个拳头。松沐颔首一笑，也伸出了拳头。初宿同林悠见状，齐齐伸出拳头。
怀生正要配合地伸出个拳头，想到什么，倏地又收回手，道：“回驻地再击拳庆贺，我师兄不在，不能少了他！”
说着大步朝驻地跑去。
鬼槐树下，段东望着这株焕然一新的阴灵鬼槐，情不自禁地问道：“他们便是姑姑你时常挂在嘴里的天之骄子吗？”
“当然！我早就让你同我一起去涯剑山开开眼界了！去岁的断剑崖，可是你姑姑我死都忘不了的地方！”
段菁云说完便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幕，良久，长声一叹，道：“每当我遇见像他们这样的修士时，便会重新相信天道从来没有抛弃过我们。咱们苍琅希望犹存，终有一日，这片苍穹会再现日月！”

第47章 赴苍琅 他心中已经勾勒出了一支极适合……
二月十七, 任务小队一回到涯剑山便各回各的洞府，闭关去了。
辞婴虽没有闭关，但他为了替怀生开祖窍，灵台之伤雪上加霜, 只能安安生生留在万仞峰养伤。
苍琅没有能治他灵台的药, 星诃不得已抠抠搜搜摸出颗魂珠给他补补脑子。
“这真的是最后一颗了！再伤就没了，真的没了！”星诃差点把肚皮敞开给这心狠手黑的家伙看。
“我让你给我魂珠了么？”辞婴懒洋洋道。
星诃敢怒不敢言, 只能默默腹诽：是, 你是没让我给。可你又是吐血又是感叹伤势加重，我能不给吗？
想他堂堂一只威风凛凛的九尾天狐……魂体, 尾巴没了就算了，修炼出来的魂珠还老被他霍霍！偏偏他寄人灵台下, 给灵珠都得上赶着给！
能让星诃珍藏的魂珠效果自然极好，辞婴原先苍白的脸肉眼可见地好了几分。
“等以后回了仙域, 我那无根木你想呆多久便呆多久。届时莫说魂珠了, 尾巴都能给你长出来。”
少年坐在枫香木上, 泰然自若地给星诃画大饼。
星诃狐疑地看着辞婴。
大渊献、大荒落还有敦牂这三个仙域的灵气皆是从九黎天而来, 这其中的桥梁正是无根木。这无根木平素辞婴连不言、不语都不能碰，居然随便他呆？
管他是不是真话, 先立下约定再说。
星诃急吼吼道：“我不贪心，每月让我呆一日便够了！”说完老老实实闭嘴。
辞婴见星诃终于消停，这才拿出那支木簪, 指尖凝聚重溟离火，慢慢剥离簪面上的阴煞之气。
若他没猜错，这簪子应是在云杪真君捡到他之前，他遗失在黑水河的。
在他劈开虚空来到苍琅时，他手里并没有这簪子, 只可能是他来到苍琅后才出现。
木簪本就是无根木炼制而成，纵然在黑水河中被阴煞之气侵蚀二十余年，也只是簪面受损，用重溟离火慢慢煅烧便可恢复如初。
大半日后，这支木簪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墨绿的簪身，簪头簪尾分别雕刻了一个血枫图腾和“怀生”二字。
星诃盯着木簪看了好半晌，终于忍不住道：“这是无根木做的簪子？”
辞婴心不在焉地“嗯”了声，抚触他一笔一笔刻下的“怀生”，思绪一下飘回了归云镇。
小神女神通广大又有一颗赤子心，归云镇的凡人们都十分喜欢她。
归云山崩雪后，许多幼童失去至亲，她挖空心思变着千般花样带那群小童走出悲伤。不是去山里踏春寻秋，便是去河中钓鱼捞虾。
有一日还拿一只野猪腿同茶馆里的说书人换了块惊堂木，就在猎户家的院子里开始当说书先生。
她经历得最多的便是仙域的百仙榜擂台，讲的自然也是这些个故事。从天仙葫芦说到金仙红豆，又从金仙红豆说到上仙六瓜。
说到紧要关头，还会就手折下一根树枝，在小童面前舞起刀剑来。饶是没了灵力不能施仙法，她那些个剑术刀法依旧厉害，看得一众小童两眼发亮。
辞婴端着一盏茶水倚在窗下，听罢说书先生的“神仙传奇”，方知这位挖过的墙角几乎遍布二十七域。
自打小神女展示过那一手漂亮的剑术刀法后，归云镇慢慢流传起一个荒唐的传言。
辞婴听说这个传言时，他们已经在归云镇住了一年多的光景。那日他正在廊下削木剑，远远地便听见两道熟悉的声音从隔壁屋宅传来。
“我那死鬼十分肯定怀生道长便是明月山庄离家出走的大小姐，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去岁跟一个小白脸假道士跑了。”
没记错的话，这声音乃是小神女口中那位厨艺极好的邻里周大娘。周大娘生了三个儿子，做梦都想着有个闺女，对小神女的态度慈祥得跟娘没啥区别。
约莫是知晓自个正在说人是非，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下一瞬，便又听另一人道：“虽说辞婴道长身子骨是弱了些，缠绵病榻的时间也久了些，但我与我家男人都觉他气度不凡，想来不是那等满嘴油滑的小白脸。”
这声音辞婴就更熟悉了，正是那猎户娘子。
周大娘听罢猎户娘子的话，气势汹汹道：“所以才说那小白脸道行高，要不怎么骗得人武功高强的大小姐跟他私定终身？你看他们在你家宅子都住同一个屋子，不是私定终身是什么？”
猎户娘子迟疑道：“怀生道长说他们道门中人不拘小节，再加之我家只得两个屋子能睡人，所以才——”
周大娘直接打断猎户娘子，抢声道：“我们都是过来人，这些个借口是真是假你还听不出来吗？私定终身也就算了，这一年多来，都是怀生姑娘进山打猎挣银子，他却只是病怏怏躺床榻上。便是这会能下地了，也只能削削木头，还是一块银子都挣不了。你说好端端一株水灵灵的白菜被猪拱了，明月山庄的庄主能不生气吗？听说一整个山庄的人都倾巢而出了，就为了捉住那小子。”
猎户娘子不说话了。
辞婴也不继续削木头了。
剑胚往地上一丢便拿起那柄锋利的刻刀照了照自己，心想：他这张脸虽与本体只有五分像，但在仙域也是出了名的俊美。怎么她是水灵灵的白菜，而他就成猪了？
那周大娘还在喋喋不休：“我家老三对怀生姑娘实在喜欢得紧，他如今在书院刻苦奋发，就盼着日后能考个秀才回来。木妹子，倘若你有闺女，你是欢喜她配一个秀才还是配一个只能削木头的小白脸？”
“……”
只能削木头的小白脸冷冷一笑，默不作声把玩起手里的刻刀来。
敢情这位周大娘缺的不是闺女，而是儿媳妇。难怪那小子都十七了，还跟着一群小童跑来跟她学拳脚功夫。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他那张寒碜的脸，比猪都不如。
就在这时，那株水灵灵的白菜踩着欢快的脚步归来了，“吱嘎”一下的开门声叫隔壁两位娘子即刻消了声，也叫辞婴放下了手里的刻刀。
正是薄暮时分，小神女踩着一地碎金色霞光，怀里抱着满满当当的香包，笑眯眯道：“快看我带什么回来！今日去青云观看了场法事，离开时好多人给我送了香包。”
辞婴瞥一眼香包，又捡起了刻刀搁在指尖把玩，道：“都什么人送你了？”
“道观里的小道士和咱们归云镇的人都有送。”
小道士？
想起那劳什子大小姐与小白脸道士的传言，辞婴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
“隔壁那书呆子也送了吗？”他问道。
“咦？你怎么知晓的？”
辞婴没搭话。
小神女拖来一张木椅坐在他身旁，把香包搁腿上，挑了个香包嗅嗅摸摸，奇怪道：“怎么都没有香气，反而一股豆子味儿？”
打开一看，这些鼓鼓囊囊的香包里装着的竟然全是红豆，把小神女看得一呆。
那把刻刀在辞婴指尖飞快转动，他侧眸看向他身旁的姑娘。
少女就穿着件朴素的天青色道袍，颜色很素，脂粉不沾的面容看着也很素，头上发髻除了一根发带什么都没有。
但再是朴素都掩不住她天生的丽色。
辞婴遇见过的美貌仙神不知凡几，从前在天墟也曾见过被誉为天界第一美人的葵覃帝姬。在辞婴一贯挑剔的眼里，小神女这张脸丝毫不逊色葵覃。
也难怪会惹得归云镇一众少年春心躁动，连青云观的小道士都起了心思。
转动的刻刀不时折射出冷意涔涔的刀光，辞婴打量着小神女的神情，想看看她有甚反应。
小神女认真思忖半晌，接着便露出一副恍然的神色，对辞婴道：“你说归云镇的少年们是不是很崇拜金仙红豆？是以才特地送我这么多红豆，好表示一下他们对‘金仙红豆拳打百仙榜’的喜欢。”
飞快转动的刻刀在空中紧急一停，辞婴看着她，眸光晦暗不明，半晌，他缓缓道：“你觉得是就是。”
小神女瞧着很是高兴：“说不定我的‘金仙红豆拳打百仙榜’日后也能拓印成书，成为风靡归云镇的话本子。”
辞婴突然就低头闷笑了声，这几不可闻的笑音被暖风一吹便散了。就是他捡起地上的剑胚时，眼角还残余着散不去的笑意。
馋嘴的小神女没听见他这一声闷笑，憧憬完将来，便开始安排起这些红豆的归处：“这么多红豆不拿来做红豆蒸糕属实是暴殄天物。”
辞婴淡淡表示赞同：“做好了我尝两块。”
小神女奇道：“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这些红豆看着很多，实际蒸出来的红豆糕可没几块。”语气里竟是有些舍不得。
辞婴掀眸看她一眼，凉凉问道：“我给那些小童做了这么多木剑，连两块红豆糕都不值了？”
小神女当即就气短了一截，忍痛道：“值值值。”
他二人神通虽不小，但在厨艺上却是一窍不通。好在猎户娘子看他们对着一盆豆子发愁，做晚膳时顺手便将红豆糕给蒸上了。
归云镇一众少年的春心萌动就此化作两笼屉的红豆蒸糕，落到了辞婴和怀生的肚子里。
那日辞婴用完晚膳便回了屋子，猎户娘子则是热心地拿出一把木梳，在院子里给怀生梳发。
在仙域，梳头绾发这样的琐碎事只要有一根簪发法宝便足够了。也因此，怀生梳发的手艺比她的厨艺更要惨不忍睹。
她那把头发生得又长又厚，两只手都拢不住。没了法宝，怀生对这头青丝简直是束手无策，基本都是挽个道髻，再用发带缠紧便了事了。
猎户娘子看不过眼，一得空便要给她绾个好看的发髻。
便听她一边梳发一边觑向身后那扇半开的窗牗，道：“你这头发呀绾个流苏髻最是合适，你师兄手那般巧，倒是适合学一学。日后你们师兄妹离开归云镇到旁的地方历练，也不愁没人给你梳发了。”
怀生闻言便道：“我这头发我自己都嫌麻烦，还是莫要劳烦旁人。我从前有一根用得极趁手的发簪，等我找回它，那便万事不愁了。”
正在房内打坐的辞婴，听见这段对话，便朝窗外看去。
那猎户娘子梳得又慢又仔细，生怕他看不清楚似的。
辞婴看了片刻便缓缓收回视线，心说她那支木簪是与那妖蛟搏斗时碎裂的，那日她杀了妖蛟，勉强算是救了他。既如此，赔她一支木簪自然是合情合理。
这般想着，他心中已经勾勒出了一支极适合她的簪子。

第48章 赴苍琅（增添了2000字，建议重看）^^……
棠溪峰, 掌门洞府。
何不归垂眸看向陈在殿中的尸首，慢悠悠转了两圈，道：“死后尸身不腐且有金身像，的确是尸傀宗的弟子。”
辛觅将解豸镜从尸身取回, 道：“从先前收集到的情报来看, 此人应该就是二十六年前叛出尸傀宗的大弟子戌游。因尸傀宗的前宗主月泠真君将不周山的名额给了另一名弟子，便叛宗而出。跟从前死在我手中的斗篷人一样, 解豸镜完全寻不着戌游的过往, 不知他接触过何人去过何处。朱运并不完全听命于尉迟聘，尉迟聘身后必然还有人控制着他, 说不得尉迟聘也是听命于那人。”
何不归拉开茶几旁的木椅，慢吞吞坐下, 道：“作为元剑宗的上任宗主，他不会听令于他人, 只可能是合作关系。你先前遇到的斗篷人, 可有元剑宗的弟子？”
辛觅道：“暂时没发现有元剑宗的弟子参与其中, 元剑宗两百年前便已将尉迟聘除名, 若是一整个宗门卷入其中，绝不会无声无息。师姐的意思是先从萧家查起, 朱运利用神魂禁制与尉迟聘联手杀了萧池南，这绝不可能是萧铭音下的命令。我猜萧家真正的掌权者另有其人，面对这个人, 萧铭音连唯一的儿子都保不住，甚至还不得不饶过朱运一命。”
何不归淡淡道：“师姐已同萧若水见过面，小姑娘愿意回萧家一探究竟。”
辛觅有些意外：“她竟然愿意？萧家的秘密尚且隐在水下，她一旦卷入其中，性命堪忧。”
“萧池南的尸身至今未葬入萧家祖地, 师姐给了她另一块解豸镜，让她想法子将解豸镜放入萧池南的尸身里。”
解豸镜与涯木册一样，皆是镇宗法宝，共有一阴一阳两块。辛觅手中的解豸镜乃是阳面，可溯源。而崔云杪手中那块则是阴面，可追魂。
辛觅瞬间便明白了崔云杪的用意：“师姐是怀疑萧家有死魂在作祟？”
“是与不是，只能利用解豸镜探过后方能真相大白。当日萧铭音亲自去木河南家取走萧池南的尸身，之后又以涯剑山包庇嗜杀同门之人拒绝将萧池南的尸身交出。当时我与师姐便已怀疑，萧家恐有二心。”
何不归一面说一面取出一枚菩提叶果放入茶壶中，辛觅一看见那枚菩提叶果，不禁露出一丝忧心之态，道：“师兄……”
何不归慢慢斟下一杯灵茶，摆摆手安抚道：“我无事。”
说着眼角扬起一丝笑意，又道：“那几个小家伙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漂亮，我已让陆师弟去调查煞兽吞噬凡人生魂一事。等他们几个出关了，便按照师姐说的，寻个由头将他们送去西洲。”
辛觅闻言便看向戌游的尸身，道：“尸傀宗那群小娃娃前几日给律令堂送来了一面棠溪令，请求涯剑山助他们寻回月泠真君的尸身，届时便让他们去执行这个任务。”
辛觅是律令堂首座，何不归对她的安排自然无异议，点点头便道：“戌游的尸身交予我看管，你先回燕支峰安心养伤。”
辛觅搜魂时损失了九只本命蛊，元神上的伤不轻。她利落起身，就要离去，脑中突然闪过一道人影，忽又道：“万仞峰那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历？不到一年时间便助南怀生开祖窍，莫说你我了，便是三万年前的大能们都未必能做到。还有，他的修为看着也不简单。”
在驻地搜魂那日，那一缕黑雾轻易便杀死她九只蛊虫，却被一豆羸弱的幽火给烧了个干净。
那幽火的气息古老而强大，与那小子给南怀生设下的结界气息一致，辛觅总觉得这小子远不似他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何不归慢悠悠饮下一杯菩提叶果烧出来的灵茶，道：“关于他的来历，我们不必去探寻。只需知晓他是涯剑山的弟子，不会做出对涯剑山不利之事便可。”
辛觅也就顺嘴一问，何不归不说她便也不打听：“行吧，我回燕支峰了。”
何不归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壶中灵茶，待得壶中灵茶饮尽方放下茶盏。再抬手时，手中已多了一本手札。
他翻到最新一页，以掌门令作笔，以灵力为墨，在手札上慢慢写下煞兽可吞噬人魂一事。
这是涯剑山历代掌门的手札，唯有掌门方能看见其中记载。
最后一字写完，何不归静默片刻，竟一页页往前翻阅，直到翻阅到万年前的札记方停下。
这一页的掌门手札只记载了一件事——
【三月初九，忽有天外来客，青衫一袭，木剑一柄，携力破山河日月之势，一剑劈开两万余载幽暗，斩杀八兽。九兽去八，余一遁桃木林。是日，天地起结界，名曰乾坤镜。日出之处，一树拔地起，擎天而立。不周山开，我苍琅界，终等来一线生机。】
何不归定定看着这一段记载，喃喃道：“天外来客……”
“若水如今身在何处？”
萧铭音刚从静室出来，便迫不及待地叫来一名心腹长老。
那名长老道：“我们派出去的人还未到东徕镇，小姐便已平安回来了。张长老两日前发来剑书，道小姐受了点伤，正准备回来云山郡养伤。”
萧铭音冷肃的面容登时一怒：“崔云杪不可能会对晚辈动手，何人伤的她？当日掳走她的那人？”
“正是他，张长老猜测那人应是涯剑山的修士，修为至少是丹境大成。他掳走小姐乃是为了恫吓小姐莫去打听南新酒和云杪真君的下落。小姐气不过，与他动起手来。好在那人只为了警告，没想杀人，小姐只受了点轻伤。”
萧铭音沉默下来，片刻后拿出剑书，冷声吩咐道：“将她带回元剑宗养伤！”
剑书将将消失，那长老又继续毕恭毕敬取出两枚已经碎裂的命牌，道：“还有一事，在您闭关期间，朱运和朱丛同时陨落，二人命牌皆已碎裂。”
萧铭音冷声道：“那个人呢？”
虽未指名道姓，但这长老既是萧铭音心腹，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忙应道：“那位……正在祖地养伤。朱运不知为何背着他去了安桥镇外的桃木林，在那里被涯剑山的辛觅真君捉走。”
为何？还能为何？
不过是怕她会报复他，急着向老祖宗立功罢了。
萧铭音冷冷一笑，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洞府。
萧家祖地本是唯有萧家子孙方可入，现如今却是多了一人。只要一想到那人堂而皇之住进祖地，又不断将萧家伴刀收为己用，萧铭音便觉怒不可遏。
自他来了之后，萧家祖地不知多了多少连她都进不去的结界，这其中便包括老祖宗所藏身的陵寝。
萧铭音手持族长令连闯几个结界，用力推开最深处的陵寝大门，盯着里头那人，怒道：“朱运是我萧家长老，你凭什么杀？”
尉迟聘懒懒抬眼，笑道：“谁与你说是我杀的？辛觅搜他魂时触动了禁制，这才叫他殒了命。再说了，你不是挺恨他的吗？他死了你应当开心才是。”
这处陵寝空旷无比，四十九级圆形阶梯环拱而上，最顶端乃是一片圆形祭台。祭台中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抬棺椁的轮廓。
这些石阶皆是阴风石所制，阴气沉沉，连萧铭音这样的元婴境真君也不能常呆。然而尉迟聘却跟个没事人一般，端坐在圆形阶梯之下，仿佛跟这陵寝的阴气融为了一体。
萧铭音心中对尉迟聘无比忌惮，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怒色：“不过一只没用的傀儡，也配得到我的恨？”
尉迟聘好整以暇道：“看来还是我尉迟聘最值得你恨。说来道去还是因为萧池南，你那傻儿子非要把你们萧家造的孽告诉南新酒，我杀南新酒时他又非要出手拦截，你说他不死谁死？”
话音未落，萧铭音的长刀已然出鞘。
尉迟聘轻松避开她的刀光，身影快如鬼魅，闪身至萧铭音身前，五指一张便扣住她喉咙。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排人在狙杀崔云杪，你以为杀了她便能报复我了？你脱离涯剑山，强势加入元剑宗，想把一整个元剑宗拖入你萧家的阴谋里，我忍了。
“但崔云杪怎么说也是涯剑山的第一剑，她若死在你手里，整个涯剑山都会与你萧家为敌，我与你家老祖宗的计划也定然会受到牵连。到得那时，便是你家老祖宗不杀你，我尉迟聘也必杀你！”
男人的声音始终含着笑意，轻轻柔柔，说罢便优雅后退两步，一个咒印从他眉心飞出，将萧铭音强行轰出了密室。
密室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尉迟聘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下，他侧眸看向祭台。
虽不知那位因何在朱运陨落后又陷入昏迷，但他陷入昏迷于他而言却是好事。
与虎谋皮，虎不能弱，但也不能太强。
尉迟聘缓缓阖眼，掩住眼底忌惮，运转周天，将一缕阴森的黑雾吸纳入祖窍。
尉迟聘那枚咒印用了十足的功力，萧铭音直接便被轰出了萧家陵地。她搀扶着一面先祖墓碑，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她面上的怒意早已不复存，眉梢眼角皆是冷静之色。
本想趁着他受伤的良机重创于他，不想他就算受了伤，她依旧是连一招都接不下来。
十八年前，她因萧池南之死而进阶失败，险些走火入魔，神魂之伤至今都不曾痊愈，这些年的修为自也不进反退。
反倒是尉迟聘，自成就元婴后，其修为竟如势如破竹般节节攀升，对战的手段也愈发诡谲，灵力中甚至还带了点阴煞之气的气息。
想起这人时不时地便会潜入桃木林修炼，萧铭音面色愈发凝重。
出了祖地，她再次取出剑书，道：“她若执意要回云山郡，你便是敲断她的腿也要将她绑回元剑宗。另外，在她成就金丹之前，莫再让她继续追查南新酒的下落！”
剑书顷刻便送至张雨手中，萧家族长的剑书刻有萧家的族徽在。萧若水一看见那枚族徽，便道：“祖母发来的剑书？我要看。”
张雨见剑书中的内容皆是转达给萧若水的话，干脆便抹去剑书上的禁制，将剑书交予她。
萧若水看完剑书，神色平静地看向张雨，问道：“我可以乖乖回元剑宗养伤，但阿爹的忌辰我必须要回去，谁也别想阻拦我。”
张雨苦笑道：“如今在萧家几乎无人敢提少族长的忌辰。”
萧若水看了看张雨，淡淡道：“可张长老每年都记得在阿爹忌辰那日给他点一盏往生灯。”
张雨微微一愣，半晌后方涩声道：“少族长待我们这些外姓人一贯很好，我只是……记着他的好。”
萧若水道：“祖母并未将阿爹葬入祖地，下次张长老与我一同在阿爹的棺椁旁给他点往生灯罢。”
张雨再度一愣。
不等她回话，萧若水便取出一个聚灵瓷碗，瓷碗中央种着根似玉非玉、似木非木的碧绿木根。
张雨打量碗中灵木，若有所思道：“我怎么觉着这段时日，灵木又长了不少？比九年前那次长得还要多。”
萧若水垂眸望着灵木。
这株来历不明的灵木最初只是一颗木种。
萧铭音用尽诸般手段也无法让这粒木种发芽，便将木种给了萧若水，要她来种。
她本没带多大期望，谁知木种到萧若水手中后，没多久竟然发芽了，还一气儿长出了一截短短的木头。只可惜在之后的九年里，这木头的长势变得十分慢，九年时光也只长了堪堪不到半寸。
几日前，也不知发生了何事，这灵木竟在一瞬间长了足有一寸之长，周身灵光萦绕，炫目至极。
“小姐不若再试试叫这灵木认主？”张雨斟酌道，“这灵木一看便知不凡，早日叫它认主便能早日心安。”
当初这灵木还只是一粒木种时，萧铭音便尝试过要这木种认主，却次次都是劳而无功。
听罢张雨的话，萧若水从眉心取出一滴魂血，慢慢打入灵木种。等了片刻，灵木却依旧是无动于衷，跟从前一样。
张雨面露失望之色，安慰一句：“看来是时机还未到。”
萧若水没搭话，只安安静静地浇灌灵液。
就在萧若水将灵木从乾坤镯取出时，万仞峰的洗剑泉里，怀生从入定中醒来，疑惑地摸了摸眉心，喃喃自语道：“怎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举目四望一圈，除了簌簌而过的春风，什么都没有。
只好敛去杂思，复又闭目，一动不动坐于洗剑泉中央，运转周天冲击筑基境大圆满。
她这一入定，整个洗剑泉仿佛也跟着入了静，万剑沉寂，风雪消声。
怀生沉浸在玄而又玄的状态里，这天地万籁俱寂，她体内却像是一片战场，灵力似剑，大刀阔斧地劈开一重又一重屏障。
经脉在不断拓宽，血肉在不断淬炼，就连灵台中的九树虚影都在隐隐颤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洗剑泉忽然灵气翻涌，疾速流向泉水中央。
灵气渐成一眼风漩，少女安安静静坐于风眼处，眉心一豆幽火静静燃烧，身上的灵压随着风漩的扩大而愈来愈重，如山峦压顶一般。
随着灵压积压到极点，无数灵气从她心窍处钻入，她身上所有经脉、血肉因庞大的灵气入体，顷刻便现出无数伤痕。
就在这时，她祖窍中一株巨树忽然微微一动，撒下一点绿芒融入灵力中。带着青意的灵力从祖窍出，所经之处仿佛万物复苏般，伤口竟开始自行愈合。
那株巨木撒落的光点虽只有针尖大的一点，但其蕴着浓郁生机，须臾之间便叫她身上的伤好了七八成。
巨木虚影撒下一点绿芒后，仿佛极其疲惫一般，又陷入沉睡。
下一瞬，只听“喀”的一声，她体内忽而响起极细微的碎裂声，如星辰般璀璨的光收束在第四颗穴窍里。
怀生蓦地睁开眼，强忍着脑仁儿的刺痛，将灵识沉入体内，内视经穴。看到第四颗内星成功点亮，苍白的脸终于现出一丝笑意。
这第四颗内星本是丹境时才会出现，能在筑基境大圆满便修炼出来，委实是意外之喜，不枉费她在洗剑泉闭关了整整一年。
怀生从水中轻身一提，一步迈出洗剑泉，朝万仞峰顶掠去。几个瞬息的工夫，便到了枫香树下。
“师兄，我出关了，快来战！”
辞婴坐在树上，扫了眼她苍白的脸以及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从树上跃下，冷飕飕道：“战什么战？脑袋瓜不疼？”
边说边抬手点向她眉心，慢慢缓解她一进阶便来势汹汹的头疾。
疼是不可能不疼的，但进阶的喜悦全然压过头疾带来的痛楚，怀生雀跃道：“这不是想看看我实力到哪儿了吗？初宿他们还在闭关，虞师叔又出门执行任务，我只能找你打了。”
辞婴垂眼端详少女的面容。
从前因着一双别无二致的眉眼，她的脸与从前的小神女尚存一分像。但在开祖窍后，五官竟隐隐有两分相像了。
待她恢复日后的修为，从前的那张脸是不是也会回来？
关于她陨落的原因众说纷纭，辞婴不知她因何要自散真灵。唯一可以笃定的，便是她不会轻易放弃她的天命。
她曾与他说过，只要她的天命一日不得践行，她便一日不会陨落。
而献祭生死树，从来就不是她认定的天命。
究竟是什么，又或是，究竟是谁逼得她不得不自散真灵，献祭生死树？总不可能……真的是因为那个家伙。
想到那人，一些十分不愿得回忆的记忆不请自来。
辞婴目色微微一沉，缓慢收回手指，懒洋洋道：“急什么？等你头疾好了再打。以后除了淬体炼剑，我还得给你加一门功课。”
怀生眸子一亮：“什么样的功课？道决、诡术还是剑法？”
辞婴想了想，将星诃从灵台里放出来，慢条斯理道：“你从前不是问我怎会懂得那么多高深的功法吗？那是因为我有一个随身老爷爷。”
这句话落，一脸发懵的星诃和一脸好奇的怀生同时看向他。
“随身老爷爷？在哪里？”怀生转了转脖子，向四周张望。
辞婴从眉心牵出一丝星诃的魂灵，注入怀生祖窍。
星诃一看见他的动作，心中顿觉不详，大吼一声：“黎辞婴，你发什么——”
愤怒的吼声在他扭头对上一双好奇的眸子时，紧急一收，惊慌地后退了两步。
怀生看着辞婴脚边这只长得十分像猫的狐狸，长眉微挑，迟疑道：“老爷爷前辈？”
星诃：“？”什么老爷爷，他还是个宝宝！
星诃怒道：“我不是——”
“星诃前辈，”一道凉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当初出现在我灵台时，不是说过你是堂堂九尾天狐一族的神仙么？还给我说了不少上界的传说。”
星诃声音再度一卡，一整只狐都僵住了。
从前仗着辞婴失忆，他故作高深地当了许久的“前辈”。原以为他不会计较，结果这遭雷劈的家伙就在这等着！
他星诃可以当前辈，但他不可以当老爷爷！
星诃灵巧一跳，优雅地在辞婴肩上蹲下，清一清嗓子，道：“我虽见多识广，法力无边，但年岁在神仙里实在称不上大。跟黎辞婴小友一样，唤我星诃前辈便可，莫唤我老爷爷前辈。”
怀生见这只狐狸一惊一乍的，说起话来口气还大，不由疑心辞婴是不是被骗了。认真看了星诃两眼后，她压住心中疑窦，不动声色地唤了一声：“星诃前辈。”
一回生两回熟，星诃很快便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姿态。
辞婴斜瞥他一眼，道：“前辈该回去我灵台养伤了吧？”
星诃很想说不要，奈何势单力薄，只能深沉地“嗯”一声，弄出一团花里胡哨的白雾，在袅袅白雾中被辞婴收回灵台。
星诃的身影一消失，怀生立即便给辞婴传音：“我与你传音，他能听见吗？”
辞婴看一看她，直接出声回她：“他在我灵台里，五感被封，自然听不见。”
怀生悄悄松了口气，皱眉道：“我看他一点儿也不像神仙，你是不是被他骗了？还有，他住在你灵台养伤，可会有什么隐患？你灵台的伤是不是就是他弄出来的？”
见她一脸关切，辞婴方才因某些不请自来的记忆而生出的别扭瞬间便散了。
他眼中噙着点微不可见的笑意，漫不经心道：“你跟林悠借来的那些话本子里，不经常出现这样的‘随身老爷爷’吗？”
要不然他也不会说星诃是随身老爷爷。
怀生：“那怎么能一样？话本子都是杜撰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辞婴老神在在道：“放心，他骗不了我。我修炼至今，也就被一个家伙骗过。”
怀生下意识问道：“哪个家伙骗的你？”
辞婴没搭话，只深深看她一眼。好半晌过去，就在怀生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忽听他意味不明地回了句——
“一个跟你一样厉害的家伙。”

第49章 赴苍琅 不过是情动而不知。……
跟她一样厉害的家伙？
像她这么厉害的同辈在涯剑山根本没几人, 那就是厉害的长辈了。
这就有些为难了，涯剑山的师长们她都蛮喜欢的。
怀生斟酌道：“倘若骗你的人不是涯剑山修士，等我日后打得过他了，便替你出气去。”
辞婴双手抱胸, 半倚上身后的枫香树, 问道：“那如果是涯剑山的修士呢？”
怀生安慰似地拍一拍他，“那师兄你就忍一忍吧。”
只能忍一忍的辞婴看一看她, 没吭声。
怀生安慰完又打量起辞婴的脸, 发觉他的面色只比她闭关前好一点点，不由得又有些担心。
便板起脸问道：“师兄这一年都没好好养伤是吗？”
他成日一副懒骨头做派, 几乎就没见他修炼过，更别说闭关养伤了, 也就在教她功法和给她淬体时才会动一动。
她这一整年都在洗剑泉里闭关巩固境界，也没个人盯着他, 想也知道他定然是没有好好养伤。
怀生下意识抬手, 指尖凝聚灵气, 轻轻一点辞婴眉心, 就要给他灌注灵力。谁知手指才刚碰到他眉心便被他轻轻握住，刚凝好的灵力顷刻便散了。
怀生皱起眉梢, 看着辞婴道：“我如今也是有灵识的人了，能用灵力给你治伤，叫你好受一些。”
说话间, 因心中不满，被他握住的指尖无意识一抠，竟在辞婴掌心狠狠挠了下。
辞婴只觉一阵刺痒从心口过，到嘴的话就这么顿住了，仿佛她挠的不是掌心, 而是喉咙，一下就将他挠得失了声。
辞婴蓦然松手，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下又挪开，半晌才又挪回来，淡声回道：“等哪日你修为比我高了，再用灵力给我治伤。”
敢情是在嫌弃她修为低！
怀生瞅着他，努力搜刮着从话本子里看到的诸如“莫欺少年穷”之类的话，准备好生与他说道说道。还没搜刮出几句腹稿，她垂落在脸颊的长发忽然无风自动。
只见一支墨色发簪缓缓飘向她头顶，无比亲昵又无比灵动地将她原先披散的头发绾成一个漂亮的流苏髻。
怀生看得目瞪口呆，眼珠子不时随着那簪子左右转动，直到那木簪开开心心飞入她手心时，方才回过神来。
“这是你的发簪，莫弄丢了。”辞婴下颌微抬，点了点她手里的发簪，“平时可作簪发的法宝为你绾发，对战时则是攻守兼备，可化作短剑攻击，也可化作一片枫香叶护身。”
怀生认真摩挲着发簪，指尖游走在上头的“怀生”二字，心说她分明是头一回见这发簪，为何会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仿佛她从前也曾一遍遍摩挲过这支簪子，以至于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便想好了给它起什么名字。
“这是师兄你给我的礼物么？”她把原先的腹稿咽回肚子，喜笑颜开道，“这么能干的簪子，以后便叫做‘心灵手巧簪’吧。”
——“这是辞婴道友给我的礼物么？这簪子实在是太能干了，唔……就叫做‘心灵手巧簪’如何？”
——“……随你。”
眼前少女满是喜悦的声音渐渐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合，竟叫辞婴有了一瞬的恍惚。
他送她发簪时，她对情之一字尚且懵懂。跟那些藏在香包里的红豆一样，对他递来的这一支发簪，也只当作是件厉害的灵宝。
是以辞婴到现如今都不确定，在她明白了凡人送红豆意味着什么时，她是否也明白了一个男子给一个女子送发簪意味着什么。
当初她知晓红豆寓意着相思时，曾特地跑来揶揄他：“辞婴道友，昔日在归云镇吃的红豆蒸糕美味吗？”
辞婴听她提及如此久远的事，故作淡定地瞥一瞥她，回答道：“还不错。”
与仙域灵气馥郁的红豆蒸糕相比，归云镇的红豆蒸糕本是相差甚远的。然而当那两块红豆蒸糕入嘴时，辞婴意外地尝到了那馋嘴姑娘说的香甜。
许是因馋嘴姑娘那副心满意足的神态，又许是因着这些红豆里藏着归云镇少年们的痴心妄想，辞婴头一回觉着人间的食物不错。
不仅仅是红豆蒸糕，初春时她与小童们挖回来的山珍野菜，炎夏时从潺潺流水中捕回来的小鱼小虾，深秋时挂在山中的累累硕果，还有凛冬时温在红泥小炉里的烧刀子酒。
这四时四令里的人间烟火，让归云镇这样一个寻常的凡人小镇渐渐生动了起来。
辞婴与怀生在归云镇住了七年。
之后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告别了归云镇。
他们本是想悄悄离去的，在厢房里留下一封信后，便兀自朝归云山去。
路上，小神女不好意思地挠着脸，语带歉意地说道：“其实我进山杀那只熊兽时，便猜到了回去的路就在咱们掉落的那个巢穴里。只是我实在好奇凡人的生活，便想着多住一段时日再离开，还望辞婴道友莫怪我隐瞒至今。”
辞婴在她将那只熊兽尸体带回猎户家时，实则也猜到了回仙域的路就在归云山。
无论是最初的那只妖蟒还是后来的熊兽，都强悍到近乎成妖。
这两只猛兽正处在兽与妖的临界点，寻找有灵之地是他们的本能。唯归云山有通往仙域的“路”，才能叫它们始终盘桓在此处不肯离去。
后来怀生打回来的猛兽虽不及妖蟒和熊兽，但也远超人间猛兽该有的力量。这些猛兽里，最强的便是那只妖蟒，它所占据的地方自然就是离有灵之地最近的地方。
怀生杀死熊兽时，辞婴勉强只能下地走一两步，本就没想要逞强离开。
后来么……自然是因为某位小神女不喜欢一个人历练。
辞婴心想她既然喜欢归云镇，他也不是不可以陪一陪，权当是答谢她那段时日的不离不弃。
再说了，就她那加起来还没一颗红豆重的心机，怕是被人卖了还要笑眯眯给人数银子。
就比如说那位找妹妹找到归云镇来的明月山庄少庄主，遇见她之后，脚都差点儿走不动了，非要邀请她去山庄切磋武功，顺道尝一尝明月山庄的美食。
辞婴一贯喜静，嫌这狂蜂浪蝶吵人。当夜便去那少庄主下榻的客栈找他“切磋”，直到把人切磋走了方罢休。
小神女聊表完歉意后，见他没吱声，不由得觑了觑他。捕捉到她的视线，辞婴瞥她一眼，道：“我怪你了么？”
“不见怪就好。”
小神女稍稍松了口气。这一口气才刚松下不久，后头便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回头一望，竟是无数归云镇的百姓们赶来相送。跑在最前头的便是猎户夫妻，后面跟着许多已经拔高了不少身量的少年们。
小神女最怕离别，宁肯装神弄鬼地离开，也不要面对悲戚戚的离别场面。一把握住辞婴的手，便低声道：“辞婴道友，我们一起画个风咒吧。”
于是两道风咒同时落下，他们衣袂飘飘地踏风而去，然后再……一起狠狠摔在了归云山深处。
好在摔落的地方与妖蟒巢穴不远，将身上的杂草碎叶理得差不多后，他们也回到了妖蟒巢穴。
七年过去，那只妖蟒只剩下一具白骨，白骨之下散着几截半指长的木条，正是她从前绾发用的簪子。
小神女在巢穴里慢慢走了一圈，面有不舍之色，颇为遗憾地道：“可惜不能再回来了。”
辞婴问她：“很喜欢这里？”
“嗯，我喜欢归云镇，也喜欢归云镇里的凡人。对这烟火城亦是好奇得紧，真想以后能把这烟火城一一走遍，好生看看祖神给我们安排的历劫之地。”
辞婴望向巢穴尽头的墙壁。
那里残留着天罚时留下的印记，印记里有他的神魂气息，他可以通过这些印记再回来烟火城。
“我有办法可以回来。”
话说出口后，辞婴自个都愣了下，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丝毫不抗拒与她故地重游。
小神女喜出望外道：“那以后能否麻烦辞婴道友带我回来吗？”
辞婴淡淡“嗯”了声，捡起地上断成几截的簪子，道：“下回再来时，我赔你一支簪子。”
许下这个承诺时，辞婴与她一样，都只当这簪子是件灵宝。
此时此刻再回想，他何曾亲自给人炼过宝物？
不过是情动而不知。
等再知时，他已晚了一步。

第50章 赴苍琅 我的命牌只能由你来做。……
四下里风声隆隆, 枫香树枝叶声簌簌，衬得这一刻格外的悠远，好似归云山的风声叶声从记忆中呼啸而来。
见他出神，怀生挑一挑眉, 学着辞婴惯常的模样, 屈指在他额头也轻轻叩了下。
“怎么不说话了师兄？快给我回魂！”
这一嘎嘣叩下去，倒是把他的魂给叫了回来。
便见他狭长的凤目略微一垂, 定定看她半晌, 之后便取下她手里的发簪，慢慢插入她的发髻里, 说道：“以后便用这‘心灵手巧簪’替你簪发。”
木簪入发的瞬间，怀生已经感受到一丝玄妙的牵绊之感。这木簪竟然就这么认了主, 无需她滴入精血或是注入灵识祭炼。
怀生心中不禁惊诧万分，只觉她家师兄这炼器术也太厉害了。
正惊叹着, 腰间的传音符蓦地一亮, 点开一听, 是棠溪峰的何不归通知怀生去点她自己的魂灯。
修士只要开祖窍有灵识了, 便能制作自己的魂灯或者命牌。
怀生这一盏魂灯本应由她的师尊云杪真君替她点，眼下云杪真君不在, 便只能由旁的师长代劳。
辞婴自然不可能让旁的人代劳。
去了掌门洞府后，亲自取过一盏魂灯，往灯芯注入一丝重溟离火, 之后才让怀生牵出一缕灵识融入火中。
何不归全程不曾打搅过他，由着辞婴胡来，神色要多慈祥便有多慈祥。
一边的王隽看得瞠目结舌，暗暗思忖涯剑山什么时候允许丹境弟子制作魂灯了？
修为不足的人根本无法将弟子的灵识融入魂灯里，稍有不慎便会叫弟子的灵台受伤, 往常都是元婴境修士才能给弟子们点魂灯。
不过辞婴师弟点起魂灯来倒是游刃有余，不愧是躺着睡觉也能涨修为的传奇。就是他有必要把自家师妹的魂火弄成那么大一团吗？
正常人的魂火通常只有小指头大小的一绺，怀生师妹的魂火都快有半个婴儿拳头那么大了，琉璃罩差点儿都关不住。
掌门洞府有专门存放魂灯的灯台，这灯台依照剑峰和师门划分，有好几重禁制在，等闲不能触碰。
怀生和辞婴是云杪真君亲传，自然是要放在她的魂灯后头。
怀生穿过禁制，一眼便看到了云杪真君的魂灯。
那魂灯里的魂火十分羸弱，只有细细的一缕。她后头跟着的魂灯更可怖，竟然只余下一点火星，木座里写着“炎危行”三字。
奇怪的是，辞婴的魂灯不在这里。
怀生上上下下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辞婴的魂灯，只好按捺住心中疑惑，放下自己的魂灯，出了灯台。
何不归极其大方地给师兄妹二人泡灵茶，笑吟吟道：“律令堂的辛觅首座很是认同你们的能力，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下一个任务，只待初宿师侄出关你们便可启程。松沐人在禅宗，会直接去合欢宗与你们碰面。”
松沐几日前已然成就金丹，只他闭关之地不在涯剑山，而是在禅宗。初宿在墨阳峰闭关，全程有木槿真君守着，眼下已有成就金丹之象。陈晔目前还未引出金丹之象，想来还需再闭关一段时日。
林悠是最早出关的，她比陈晔晚了十年入宗门，虞白圭要她多沉淀几年再尝试破境。
怀生有心要多做几趟任务，想了想便道：“若这任务难度不高，便由师兄、林悠师姐和我三人去执行便可。”
“这任务是甲级任务，你说难不难？”王隽接过话茬，道，“此次任务由我当领队，你们五人都归我管。叶师叔正好要去合欢宗见故友，也会与我们同行。”
怀生好奇道：“任务的执行地在合欢宗？”
“不是。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回收宗门的棠溪令，用棠溪令向我们求救的是西洲的尸傀宗。西洲那地方宗门林立，不似咱们中土只有涯剑山一宗独大，除了第二剑宗元剑宗、法华山禅宗和合欢宗这三个大宗门，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宗门，这些小宗门基本依附在合欢宗之下，咱们执行任务的尸傀宗就在合欢宗里。至于具体任务内容，一会你们看玉简便知晓了。”
王隽取出玉简，细细叮咛：“许师妹金丹之象已现，再有半月便可出关，这半月我每日都会安排五谷丰登楼给你们送清风露。你们去了合欢宗就知道了，那里有一群嘴毒得丧尽天良的花孔雀，只要你长得稍丑一些，他们能把你抨击得道心破碎。”
清风露乃是一味凝神灵露，能叫人容光焕发，得用不少积分才能兑换的。
怀生虽不知合欢宗的花孔雀有多恐怖，但既然有美味的灵露喝，她自是欣然接受，笑道：“师兄破费了。”
王隽财大气粗道：“你们去了合欢宗代表的便是涯剑山的门面，这点清风露算什么破费。对了师妹，你既然已经筑基，也该去剑冢寻一把命剑了。”
何不归看一看辞婴，见他没异议，便道：“命剑乃剑修最重要的左膀右臂，须得心魂相合方可结契。在剑冢寻不到自己属意的命剑，你也莫要心灰意冷，叫你木槿师叔或者你师兄为你锻造一把便是。”
怀生颔首应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何不归眉心。
从前只觉掌门师叔眉心的光团比寻常人要黯淡些，今日再看，他眉心光团竟比去岁黯淡了不少。
说起来，叶和光眉心的光团虽比何不归稍好一些，但也十分黯淡，想必是受当年被夺舍之事所累。
两百年前的东陵兽潮，涯剑山六名被夺舍的弟子里，叶和光是唯一存活下来的丹境大圆满弟子。
昔年夺舍他的那位元婴真君也是元剑宗修士，修为在六人里乃是最弱，夺舍到半途，被及时赶来的云杪真君一剑杀之。
叶和光虽未被成功夺舍，但神魂受了伤，蹉跎了两百年方顺利成就元婴。
何不归想来也是神魂有伤，难怪松沐每年都要去法华山取菩提叶果。
点好魂灯，怀生回万仞峰时顺道便去了剑冢。
剑冢就在万仞峰的山腰处，里头林立着六面露天石壁，每一面石壁都插满了灵剑。
这些灵剑皆是从前的涯剑山弟子留下的命剑，在主人陨落后，开了灵性的命剑会秉承主人遗愿，万里归宗。
涯剑山弟子只要开了灵识，便可凭借弟子铭牌前来剑冢挑选命剑。
怀生与辞婴到剑冢时，里面已经站着好些前来寻剑的内门弟子，这些弟子正聚精会神地召唤灵剑。
怀生眼下用得最多的剑便是青霜和重水，但这两把剑与她并不契合，不能用作命剑。
她站在六面石壁的中央，放出灵识。
旁边几名弟子认出她来，都在好奇着她会召出什么样的剑，心照不宣地收回灵识，走到一侧默默观看。
怀生刚放出灵识，整个剑冢的空气便肃然一静。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当初走剑意路时便是这样的感觉，仿佛被无数道视线盯上了一般。
下一瞬，“唰”“唰”“唰”的出鞘声接二连三响起，不过片晌，便有无数把灵剑悬在空中，整齐划一地将剑柄指向怀生，呼呼而起的剑风甚至连成了一片剑啸！
几名内门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她这是把剑冢的剑都召唤出来了？
怀生看见所有灵剑倾巢而出，心里也惊了下，下意识看向入口处的辞婴。
辞婴举起左手，给她看手腕上绑得紧紧的发带，懒洋洋传音道：“不是我。”
怀生收回视线，望向空中那数不清的剑，灵识如潮水般涌出，开始寻找与她命魂相契的剑。
她能感知到每一把剑的灵息，这其中不乏有灵息强大的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灵识拂过这些剑时，神魂始终无动于衷。
她的命剑不在这里。
剑修的每一把命剑都不能将就，怀生干脆利落地收回灵识，缓步走向辞婴，准备离去。
她灵识一收，浮在空中的灵剑便失望地插回剑壁，灵息最强大的五把灵剑朝着怀生的背影垂下剑柄，莫名有种垂头丧气之感。
几名内门弟子好半天才醒过神来，喃喃道：“她竟然把五把镇山剑都召唤出来了。”
旁边一名弟子也恍恍惚惚道：“召出来也就算了，她还一把都不选。”
另一名弟子接着道：“一把都不选也就算了，她还头都不回地走了。”
那几把镇山剑可是飞升上界的祖师爷带回来的仙剑，骄傲得很，结果人家只看一眼就走了，不带半点留恋。
怀生丝毫不知她马上又要出名了，出了剑冢，便对辞婴平静道：“剑冢没有我的命剑。”
辞婴不以为然道：“我给你锻造一把便是。”
话音刚落，冷不丁一点灵光从远处疾驰而来，“咻”一下从他们头顶飞过，狠狠扎入身后的石壁。
入壁时“喀擦”的一声响，竟叫人听出了一点悲怆。
二人驻足回望，听见里头一名内门弟子惊呼道：“命剑归宗，这是有弟子陨落了！”
怀生探了探归宗灵剑的气息。
这道灵息很陌生，它的主人不是怀生认识的修士，唯有查看魂灯方能知晓是谁陨落了。
想到魂灯，怀生不由又想起那片灯台，忙伸手拉住辞婴手腕，严肃问道：“为何我在掌门洞府里没看到师兄你的魂灯？”
辞婴先是看了看被她握着的手腕，之后才抬起眼，缓缓道：“我不需要。”
见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怀生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不需要？魂灯能保护我们不被夺舍，还能摄下我们陨落前的最后一幕，倘若你，呸呸呸——”
她连“呸”三声后，继续道：“总之你就是需要！很需要！”
说完一动不动盯着辞婴，试图要他明白这事儿没得商量。
辞婴和她对视片刻，很快就在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败下阵来，道：“行吧，我需要，但我的命牌只能由你来做。”
怀生愣住了：“我来做？可我修为还不够。”
辞婴慢悠悠道：“等你进阶丹境大圆满便够了，在那之前，我会努力不‘呸呸呸’。”
说完提提手腕，又道：“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师妹？”

第51章 赴苍琅 很想知道她的故事？
落月灯一盏接一盏飘起, 人影渐渐稀落，慢慢地便只剩下两道相伴而行的身影。
橘黄色的光铺陈在他们脚下，辞婴踩着细密的雪，将他师妹送回思故堂, 顺道安排好了明日的功课。
“明日开始练淬体功第二式。不是要给我做命牌吗？把第二式练好, 差不多就能给我做了。”
怀生早就等着练这第二式了，爽快应下, 约好练功的时辰, 转身入了思故堂。
得亏有她这位格外爱洁的师兄在，在洗剑泉闭关一年, 思故堂依旧干净得纤尘不染，连墙上挂着的画轴也一如既往地栩栩如生。
画轴表面镀了一层灵力在, 可保水火不侵、虫蚁不噬。这灵力与炎危行魂灯上残余的火星灵息一致，可见这幅画便是炎危行所画。
当初尉迟聘夺舍他时, 为了偷天换日保魂灯不灭, 故意留下一缕神魂, 如今他的神魂已几近溃散。
怀生将那画取下, 静静端详片刻后，仔细卷好收入乾坤戒中, 接着才拿出王隽给的玉简研究即将出行的任务。
数里之外的剑主洞府，辞婴将星诃从灵台放出，等着星诃的诘问。
这只惯来闹腾的狐狸出来后出乎意料地不吵不闹, 只目光警惕地盯着辞婴，道：“你为何要我装神弄鬼？”
辞婴在石床躺下，怀生闭关的这一整年，他的灵识无时无刻不在关注洗剑泉，引得灵台刺痛不已。
他揉着眉心道：“紧张什么？你不是喜欢做前辈么？给个机会你好生过把瘾, 顺道借你来做个幌子。”
星诃心生狐疑：“什么幌子？”
辞婴没接话，轻轻挑开眼帘，沉默地望着窗外的雪光。
从前他总想着只要找到她了，便要把心中所有疑惑都问个清楚明白。万没想到，真找到她了，她却以凡人之身降生于人界，彻底忘了过去。
但乾坤镜既然是她的灵力所化，且还是在她自散真灵后方出现的，说明她把后手留在了苍琅。
九天神族之间离心离德，各有各的算计。这后手或许是她置死后生的金蝉脱壳之计，也或许是她为割下过往的脱胎换骨之路。
辞婴不知她是否会恢复从前的记忆，也不知她是否会愿意做回南淮天的扶桑上神。
但她既已经在这里了，他能做的便是护着她顺利飞升上界，再教给她他所知的一切。关于仙域，关于九重天，关于荒墟，关于神族。
辞婴平静道：“在不确定她的心意之前，我不想叫她知晓我的身份。这便是为何我需要一个幌子。”
倘若她只想做苍琅的南怀生，那他便只是苍琅的黎辞婴。
说话时他始终望着窗外，星诃顺着他目光望去，隔着朦胧雪意，隐约看见一点黄澄澄的光。那是从思故堂透出来的光。
星诃只觉这一刻的黎辞婴陌生极了。
跟随辞婴六千多年，星诃自忖他对辞婴的脾性多少有些了解。除却他在闯那些个秘地时的疯狂，这位来历神秘又神通广大的上仙实则非常冷漠。
但不管是疯狂还是冷漠，他都活得极其随心所欲。
星诃从不曾见他如此小心翼翼过。
他看了看辞婴，道：“你需要我这个幌子做些什么？”
辞婴瞥他一眼，神色又恢复从前的散漫，丢过去一个玉简，道：“如今的天地与你沉睡前的天地截然不同，这些个常识你好好记住，免得她有疑问时你一个都答不出。”
九尾天狐从前乃是祖神的神兽之一，祖神身化九树化解天地浩劫，天狐一族自是一同陨落在浩劫之下了。
祖神未曾陨落时，人族尚且不能修炼也不能飞升。现如今的九重天、二十七仙域还有这数不清的修仙界自然再不是星诃熟悉的世界。
他忧伤地看着手中玉简，心说他如今就只得一个魂体，又沉睡了那许多年，也不知道还背不背得下书……
翌日卯时不到，怀生便精神抖擞地来敲门了。
打坐了一夜，她这会儿浑身都是充沛的灵力，一见到辞婴便大言不惭道：“我如今进阶了，先从挥剑两万遍开始吧。”
先前她未开祖窍，第一式五个剑招，她能一气儿挥八千下。如今横跨了一个大境界，两万下想必不在话下。
辞婴闻言便挑了挑眉，道：“行，那就每日都从挥剑两万次开始。”
跟从前一样，辞婴从枫香树折下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一口气把第二式的六个剑招使了出来。
虽只是一根树枝，但他演示起第二式来却比握着重水剑演示第一式还要浑然天成，如笔走龙蛇、气吞日月。
演示完后，他便看着怀生问：“剑招都看清了吗？”
“看清了。”
怀生点头表示她看清了，之后便握着重水剑，一动不动地等着辞婴过来。
辞婴被她看得莫名，道：“看清了便先从第一招开始练。”
怀生也一脸莫名，问他：“你怎么还不过来？之前学每一个新剑招，你都是先握着我的手带我领悟一遍。”
辞婴听见她这话，陡然一怔。
先前他脑中只有一点零星记忆，犹如隔岸观火般朦胧而不真实，自也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过往，做事只凭本能，随心而动。
如今所有记忆归位，知晓了他与她的前尘以及他对她的心思，再用如此亲密的方式教她淬体功，与欺负人也没差了。
倘有一日她恢复了从前的记忆，他不希望她忆及今日时……会心生不喜。
辞婴轻身跃至树上，话音平稳地说：“你已经能将第一式融会贯通，这第二式自然无需用从前的法子。”
他眼睛没有看她，神色倒是与平常无疑，语气也相当的理直气壮。可怀生总觉得不对劲，心里也有些无法言说的不快。
昨夜也是如此，不就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吗？竟然冰清玉洁地让她松手，她明明没使多大力气。
怀生抬眼凝望他。
暗沉沉的天色下，他满头青丝尽数拢在脑后，发梢沾着雪沫，被暮春的风吹得起起伏伏。落月灯悬在他肩侧，将他半垂的眼睫照出一层绒绒光晕，叫人看不出他的眸色。
被她目光如炬地盯着，辞婴岂会不知？当即便遣了一根柔软的枫香木条拍拍她额头，斜睨她道：“剑招没记下？”
四目相视片刻，怀生从他眼中看不出异样。只好压下心中那点莫名其妙的不虞，抿抿唇，握住重水剑，狠狠练起第二式第一招。
随着这力拔山兮的一剑挥下去，比从前不知强烈多少倍的雷火之力在四肢百骸轰然涌出。
祖窍中的无根木虚影像是被唤醒了一般，竟亮起一道细蛇状的雷电，吸引着血肉里的雷火钻入虚影，又从虚影里潺潺而出，带着愈发凝练的雷火之力灌入血肉。
怀生只觉神魂和肉身俱是一麻，手里的重水剑差点儿没握住。好在凭借强大的意志，她反应极快地握紧了重水剑，又劈出第二剑。
这第二式比第一式更烧灵力，饶是她如今修为大涨，也觉吃力。在不知挥了多少剑后，只听“哐当”一声，重水剑重重坠地。
怀生双臂发颤，连捡起重水剑的力气都无了，只好打量一眼黑魆魆的天色以及漫山漂浮的落月灯，道：“什么时辰了？我挥了多少剑？”
“马上便到子时了，你练了十个时辰。眼下，”辞婴倚着树，提醒她道，“还有一万剑。”
怀生：“……”
十个时辰过去，她耗尽所有灵力累得都快要散架，竟然只有一万剑？看来一万剑是她眼下的极限，过犹不及，再多肉身便要受损了。
此时怀生全然忘了清晨时那点不知缘由的不虞，满脑子都在思忖着怎么应付自己夸下的海口。
她厚着脸皮道：“剩下的一万剑要不记个账？”
辞婴没让她蒙混过关，“今日账今日销，余下的这一万剑就用通识课代替。”
还不待怀生问什么通识课，眼前忽地一晃，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从天而降闪亮登场，挨在辞婴身旁正襟危坐，胖乎乎的狐狸脸崩得很紧。
怀生忍着浑身酸痛，恭敬地唤了声：“星诃前辈。”
星诃威严地回她一声“嗯”。
辞婴瞥一眼星诃，心说这只胖狐狸倒是敬业。
敬业的白狐狸清一清喉咙，抬爪一指天际，问道：“想不想知道外面的世界？”
怀生望了眼晦暗的天穹，道：“前辈说的可是寰尘界？我在丹谷的藏书阁里看过记载，三万多年前，与苍琅登天梯相连的修仙界名唤寰尘界。”
这话问得星诃一懵，心说黎辞婴给的玉简里只有九重天和仙域，哪有什么寰尘界。
星诃心虚地瞅了瞅辞婴，硬着头皮道：“人族修界数以万计，那什么寰尘界太渺小了，我闻所未闻，我只知九天二十七域。”
“九天二十七域？”
星诃颔首道：“九天乃是神族栖息之地，祖神未曾陨落之前，神族栖息之域可不只九重天，单是上古时期就有三十三天了。”
星诃说到这里，眼中现出一缕缅怀之情。
三十三天的天地灵气比现如今的九重天要浓郁多了，与天地同生的诸多古神族也还不曾湮灭。哪儿像现在，莫说古神的后裔，便是普通神族的后裔都不多见了。
上古浩劫来临前，他的祖母，天狐族最后一任族长，曾对族人道：“祖神若以身陨劫，这天地便不该有神，也终将不复有神，我天狐一族自当追随祖神而去。”
彼时星诃是族中年岁最小的天狐族，对祖母所言自是茫然不懂，眼下再回想，倒是颇觉祖母高瞻远见。
现如今的神族不正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弱了吗？
“天界共有九重天域，分东西四重，以及位于天域中央的天墟。”
怀生诧异道：“东西各四重？”
星诃颔首：“东四重有东爻、北瀛、南淮、无相四天域，西四重则是太幽、嶷荒、九黎和太虚。每一重天域都有一株神木在，这九株神木皆有它们的护道者。”
“护道者？”
“神木与诸天的气运紧密相连，神木的护道者自然也是应运而生，以守护神木和天域为己任。诸天万界里的不周山便是神木的根须所化，正是因为有神木在，天地间的灵气方能自上而下，从天界过仙域，再灌入人界，人族因而才能开启仙途。”
不周山竟然是神木的根须？
怀生眉心一蹙：“三万年前，苍琅界登天路断灵气不继，桃木林起异变，便是因着不周山消失所致？”
这段历史，苍琅界的修士几乎无人不知。不周山消失了两万年后方再重现，与不周山一同出现的还有乾坤镜。
正是不周山的再现与乾坤镜的出现给苍琅界带来了一线生机。
对怀生的问题，星诃表示超纲了，只好看向辞婴，心虚道：“黎辞婴，你怎么看？”
关于苍琅的不周山因何会消失两万余年，辞婴至今毫无头绪。眸光微转，他越过阴森晦暗的桃木林，定在东边的尽头。
唯有亲自走一趟不周山，方有可能找到答案。
辞婴收回目光，神色微微一凝，道：“不周山在人界消失后，虽会失去来自上界的灵气，但天道不会受损，这片界域最终的结局不过是无人可修仙，人族香火却不会断绝。似桃木林这种吞噬人族生机的大凶之地，不应出现在苍琅。”
说到这，辞婴望着怀生的目光不由得多了点深意。
倘若在苍琅转世重修乃是她的后手，那她或许知道苍琅异变的原因。
怀生也觉辞婴说得有理，想了想，又问星诃：“护道者都是些什么样的神仙？”
星诃这次答得很快：“能得神木青睐的，自然是九重天里最厉害的上神了。”
“上神？”
怀生一愣，她在开心窍时曾经听见有人对着她说了句：“上神，都是谎言，别信。”
她只当这话是个幻觉，从不曾细想过，如今听星诃一说，不由得心生困惑。
这天地若真有上神存在，那她开心窍时，是谁在说这句话，又是在对谁说。是在……对她说吗？
星诃以为她是不知上神是何尊位，便解释道：
“你们人界的修为既然分开窍、筑基、结丹、成婴、化神、渡劫和天人这些境界，天界和仙域自然也有他们的修为等级。仙域从低到高依次是天仙、金仙和上仙，天界则是普通的天神、少神和上神。一众天神里，能进阶上神的神族屈指可数，比你们苍琅的元婴境修士都要少。”
怀生下意识问道：“那这些护道者又是哪几位上神？”
星诃侃侃背道：“天墟少臾，无相天莲藏，东爻天绛殊，北瀛天白谡，嶷荒天鹤京，太虚天浮胥，九黎天黎渊，太幽天灵檀还有南淮天扶桑。”
星诃怕说错名字，每个名字都说得极慢，在他说到“北瀛天白谡”时，辞婴薄唇一抿，定定注视着怀生，不放过她面上的每一个神情。
少女眼角眉梢皆是好奇之色，并未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好似这些名字对她而言，都只是遥远而触不可及的神仙，只单纯听个稀奇。
辞婴左手微一松，被他捏在指尖的一片枫香叶不知何时竟然碎成几瓣。
心神刚松下，忽又听星诃“啊——”了一声。
“不对不对，我记得不言、不语说过，南淮天的扶桑上神自散真灵，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生死木暂时还没有新的护道者。”
星诃自忖自己修正了辞婴的一个小错误，正兀自得意。结果刚说完“死得不能再死”，便有一道冷冷的视线转了过来，把星诃看得莫名又心惊。
幸好树下的姑娘及时发出灵魂一问，把辞婴的视线掰了回去——
“自散真灵？这是……自寻短见了？她为何要自寻短见？”
怀生发出灵魂一问时，雪白小脸仰得高高的，眼中神采飞扬，显然是嗅到了这背后有一大盆狗血。
辞婴垂眸望着她，目光有些凉，神色也有些凉。
“很想知道她的故事？”他幽幽问道。
怀生目光从星诃挪到他身上，真心实意道：“还挺好奇的，蝼蚁都还要苟且偷生呢。那么厉害的一个上神，怎么就看不开自散真灵了？她那些亲朋故旧定然会很伤心。”
辞婴唇角微微一扯，凉凉道：“行啊，下回给你说她的故事，听完你给我说说你有何感想。今日的通识课就到这。”
言罢，他身影倏然消失在夜色中。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他身影消失时，一枝沉甸甸的枝条倏然一弹，缀在上头的雪沫扑簌簌落下，竟狠狠甩了怀生一脸。

第52章 赴苍琅 想碰哪里？给你碰。
被甩了一脸雪沫子后, 怀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家师兄好像生气了。
可他在生气什么呢？
莫非是不想说那些个神仙的事？那就不说嘛，她又不是非听不可。林悠那里的话本子多得很，她真想看什么狗血故事找她借便是。
怀生一头雾水又善解人意地想着。
结果第二日她一万剑刚挥完，还未及表示, 辞婴便已经倚着枫香树, 慢悠悠道：“那位神女的故事星诃前辈与我说过，便不劳驾他老人家了, 我来与你说便是。”
怀生忙道：“也不是非要听, 师兄若是觉着——”
“听，怎么不听？”辞婴低着眼看怀生, 目光幽深，微微一笑道, “我觉着她的故事对你还颇有警勉之意。”
那些神仙的事对她能有什么警勉之意？
怀生想了想，道：“那就听一听吧。”
扶桑上神的故事, 一度是九天二十七域里的热门话题, 与她有关的话本子便有数十个版本。
这不同版本的开篇都大差不差, 皆是人尽皆知的事。
辞婴微微眯了下眼, 道：
“扶桑上神是神木的护道者，在她诞生之前, 南淮天的神木生死树有枯萎之兆，南淮天天尊孟春上神推演天机，道只要新的护道者现世, 神木生死便可起死回生。于是在推演出护道者现世的时间地点后，便派了北瀛天的白谡上神去唤醒她。”
“北瀛天的上神？” 怀生听到这里，不由得面露疑惑，“为何要他去？他与这位天尊的关系很好吗？”
辞婴淡淡道：“孟春天尊与白谡上神的母神令颐上神以及帝后归琬上神曾是至交好友，令颐上神与帝后陨落后, 孟春天尊对好友之子十分照拂，亲自教授白谡上神推演之术。扶桑上神现世时，白谡上神恰巧就在南淮天，便替孟春天尊走了这一趟。”
怀生恍然道：“原来还有这层渊源在，那扶桑上神与这位白谡上神的关系想来也不错？”
辞婴掀眸看了看她，反问道：“哦，你觉得他们的关系不错？哪里看出来了？”
怀生被问到一噎，心说她哪里都没看出来，随口一问而已。
她摸摸鼻子道：“那就是关系不好？”
辞婴语气平淡地往下说：
“孟春天尊是九重天里最擅推演的天神，不仅推演出扶桑上神是神木的护道者，也推演出她与扶桑上神有师徒之缘，扶桑上神一到南淮天便行了拜师礼。孟春天尊因旧伤未愈，常年闭关，故而让白谡代替她，给扶桑上神传授道法数百年。在扶桑上神看来，她与白谡上神的关系确然是不错。”
怀生听到这里便忍不住笑道：“那我猜对了，他们的关系果真不错。”
“……”
辞婴默默看她半晌，道：“那只是扶桑上神单方面觉得的不错。”
单方面？
怀生已经嗅到狗血的味道了，感叹道：“扶桑上神初诞于天地时遇到的第一个天神便是那什么白谡上神，又得他亲授道法，会将他当作亲近可信之人实在无可厚非。但若是白谡上神没有拿她当一回事，那就不美了。他们后来莫不是决裂了？”
是这样么？
因为白谡将她从暝渊之水唤醒，是她遇见的第一个天神，所以她才会喜欢上他的？
想起后来那姑娘张嘴闭嘴说的“我师兄”，辞婴心中油然生出一股闷气。
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位“师兄”，还是在大荒落。
他们离开归云镇时约好了，哪日她想回去烟火城，便来大荒落的百仙榜，以金仙红豆之名挑战排位第一的仙人。届时他只要在仙域，便会带她去烟火城。
那姑娘听见这话，歪头打量他两眼，旋即便笑着说“好”。
以她对烟火城的喜爱，辞婴原以为顶多隔个百年，她便会来寻他。为此不惜推迟前往荒墟的时间，在大荒落等了百年之久。便是后来不得不离开，也会在大荒落留下一抹神识。
他没想到，这一别便是两千年。
就在辞婴以为她已经忘记烟火城也忘记他的时候，无根木忽然送来了金仙红豆的请战函，点开水镜一看，果真是金仙红豆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辞婴在那面水镜前定定望了许久。
不言早己忘记了金仙红豆这位挖墙脚仙，见他一动不动站在水镜前，还当他是不愿得去擂台，便贴心道：“少尊若是不想去，拒了便是。”
这时，水镜里的姑娘像是察觉到什么，竟朝着水镜直直望了过来，笑着唤他：“辞婴道友。”
许是怕他忘了她，又笑眯眯添了句：“师兄。归云镇。”
她那时已经晋位上神，辞婴远在荒墟也听见了那九道鸣天钟。
只他当时还不知她便是扶桑，钟声传来时，甚至懒得抬眼去看，散漫地坐在战舟里，想着她是不是又困在哪个绝灵之地。
不言诧异地望着水镜，道：“少尊，她知道我们在看她。”
辞婴很轻笑了笑：“看来修为又有长进了。”
说完便在不言惊悚的目光中迈入擂台。
他怀中放着根木簪，那木簪刻着她的名字，也刻着九黎一族的标志。他告诉自己，之所以想要等她来，便是为了赔她这木簪。仅此而已。
那姑娘一见着他身影，便开心地上前道：“等半日不见你出现，还当辞婴道友忘记我了。”
说完细细打量辞婴，十分自来熟地拉住他手，往他手心塞了瓶仙丹，关切地问他：“你那娘胎里带来的病可有见好？我央着师姐给我炼了颗强身健魄的归元丹，兴许对你的病症有裨益。”
归元丹对肉身与神魂皆有温养之效，便是在九重天也是难得的珍品。
她塞完药便松开手，见辞婴垂眸望着被她握过的手腕，还当他是不喜，不好意思地笑道：“怕你不收，力气大了点儿，没把你弄疼吧？”
语气里全然没有阔别两千年的疏离，依稀还是归云镇的那个小神女。
但又有些不同，她眼中再没有从前那涉世不深的青涩与懵懂，变得沉静而坚毅了。
辞婴没拒绝她的丹药，收下后便取出给她炼制的木簪，道：“上次答应赔你的木簪，把你的神识注进去便能认主。”
这木簪一看便知不凡，她也不客气，一面注入神识一面道：“我那木簪又不是你弄坏的，本就不该你来赔。我就当作这是辞婴道友送我的礼物了，正巧我干了件极了不起的事儿。”
说完又看着辞婴重复一遍：“真的是很了不起。”
说到“了不起”时，她一双眸子明亮极了，璨璨然如有星河流转。
辞婴瞥一瞥她：“你这两千年便是干这件极了不起的事去了？”
“那倒不是。”她笑盈盈道，“这段时间是跟我…唔，跟我师兄历练去了。历练结束后，顺道干了这件了不起的事。”
辞婴听她提过“世间最好的师尊”和“世间最好的师姐”，却是头一回听她提起“师兄”。
他顿了顿，缓声问了句：“师兄？”
她歪头想了下，道：“虽然他没有拜我师尊为师，但他跟随师尊学艺，又教授我道法，还带我去历练，勉强称得上是师兄罢。”
辞婴下意识地就要问是哪位神君，然而一旦问及这位神君的身份，那她的身份便也藏不住。
他们约定过不去打听彼此的来历。一念及此，与那神君有关的话就此打住。
此时小神女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辞婴道友今日可有空？”
辞婴回道：“你想去烟火城？”
她点头：“也不知道归云镇还在不在。”
归云镇还在不在辞婴不知道，但住在里头的人定然是不在了。这也是为何她没问那些凡人，只问归云镇。
辞婴朝她伸手，道：“去看看便知道了。”
没半点迟疑，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他手心。辞婴低下眼，见她面上并无羞涩或不虞之色，方轻轻回握。
五只圆戒从他指根飞出，化作弩、戟、剑、刀、戈将他们从五个方位锁住。下一瞬，狂风呼啸而起，庞大的仙力从他身体涌出。
就在空间即将被撕开时，与他本有半步之距的神女突然贴住他，空着的那只手抵在他腰侧，一个灵诀从她指尖飞快弹出，温暖的灵力顷刻便裹住了他。
这是一个保护的姿势，落在他身上的灵诀也是一个守护灵诀。
这灵诀她施展得异常娴熟，也不知多少仙神被她这样保护过。
辞婴低下头看她，恰好她也仰头看了过来，笑着对他道：“别担心，有我护着你，一定不会再叫你受伤。”
撕开空间的黑暗将他吞噬。
一阵凉意扑面而来，辞婴眼睫微动，发现他鼻尖竟然落满了雪沫。
从幽暗中伸来的那枝罪魁祸首在他头顶幽幽颤动，不时坠出一点雪沫，朝他面上甩去。
“师兄，你怎么不继续说了？”
怀生刚听出点兴致来，却见他突然停下话匣子，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只好用学他昨日的手段，给他甩一脸雪沫，让他回回魂。
这猝不及防的霜冷，叫辞婴从大荒落倏然回到这小小的万仞峰顶。
他半搭下眼帘去看树下的姑娘，见她露出得逞的笑意，本想说一句“幼稚”，忆及昨夜自己一气之下也用过类似的手段，又默默收回这两个字。
怀生干脆跃上枫香树，与辞婴肩并肩坐下，抬手给他拍走鼻子上的雪沫，笑眯眯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夜是故意甩我一脸雪，你若是不欢喜讲这什么扶桑上神的故事，那便不说了。你是怕我像她一样识人不清对不对？放心，我才不会像她那么傻。”
她指腹柔软温热，挨过来时像是一团在春阳下晒了半日的柳絮，把辞婴鼻尖摸得一阵发痒。
辞婴呼吸一紧，微微扭过头避开，道：“谁说我不欢喜说她的——”
“故事”二字还未脱口，他的声音遽然顿住了。
这姑娘竟然伸出另一只手，把他的脸强硬掰了回来，道：“还没完呢，你躲什么躲？”
手再拍下来时，她力道大了不少，辞婴不再觉着发痒，而是觉着发疼。
非常疼。
重重拍了两下后，怀生利落收回手，神色淡淡道：“今日的故事就说到这，我不听了。”
辞婴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气笑了。
她招呼完便气鼓鼓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鼻子挨揍的人是她。
眼瞅着她马上就要回到洞府，辞婴手腕发带一松，不远处那道身影旋即腾空而起，穿过白茫茫的细雪，朝他飞来。
许是没想到他会强行把她捉回来，她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在他身旁甫一坐下，便即刻控诉道：“黎辞婴，你耍诈！”
辞婴道：“行吧，我耍诈。说说你在气什么？”
说着捞过一盏落月灯，给她看她的杰作。他皮肤白得欺霜赛雪，被灯光一照，便显得鼻梁上的红指印格外打眼。
怀生登时一阵心虚，那点子因他刻意避开而生出的火气“呼”一下灭了。
“我没生气。” 她平心静气道，语气好得不得了。
辞婴没信她这话，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没生气你揍我鼻子？”
怀生凑前去看，不禁有些后悔下手太重。练了淬体功就是这点不好，一个没留神便控不住力度。
下意识就想去摸摸他鼻子，想起他方才侧头避让的动作，又默默忍住了。
安静片刻，她终究还是开口问道：“你很不喜欢我碰到你吗？刚刚给你拍鼻子上的雪沫，你避开了。”
还有昨日牵他手腕时，他也要她松手。也不再像从前一样，握住她手教她淬体功。
就好像在避嫌一样。
怀生既然挑明了，便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地看着他道：“我不喜欢你这样。”
她的眼睛清澈见底，有着毫不掩藏的不虞之色。
辞婴思来想去都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一时间竟愣住，连落月灯从他指尖飘走都不知。
过了好半晌，方低声道：“没有不喜欢。”
顿了顿，又道：“想碰哪里？给你碰。”
话音刚落，忽然一阵灵光从墨阳峰冲天而起，照得夜空熠熠生辉。
怀生与辞婴同时望向墨阳峰。
“初宿结丹了！”

第53章 赴苍琅 怀生触摸到他冰冷的体温。……
灵光将墨阳峰峰顶照得亮若白昼, 这令人目眩的灵光没一会儿便涌出暗红色火焰，一朵朵红莲在火光中绽放。
红莲业火出现的那一刹那，辞婴神色微变，眼神里多了些探究之意。
许初宿是得天独厚的天生灵体, 能道冥双修, 辞婴并不觉奇怪。
九幽黄泉贯通天地，在人族中摆渡生魂入轮回的也多是幽冥道修士, 人界里不乏修炼幽冥道的天才术士。结丹成婴时出现业火红莲或者黄泉冥兽的异象虽罕见, 但也不算稀奇。
但方才那昙花一现的神族气息却不该出现在这里。那缕气息……
是他的错觉么？
辞婴若有所思地望着墨阳峰，余光瞥见怀生正手抵眉心, 忙又看向她，道：“头疾又犯了？”
怀生怕他担心, 摇一摇头，道：“没有, 不是头疾, 就是祖窍有些异动。”
方才业火红莲出现时, 她祖窍中有一株巨木虚影竟轻轻摇晃了一下, 像是在与那片业火交相呼应一般。
这株巨木虚影竦枝千里、参天而立，枝叶间阴气缭绕, 如有鬼影森森，与业火红莲的气息竟意外的契合。
然而当她将灵识沉入祖窍时，那玄妙的契合感又消失了, 仿佛是她的错觉一般。
但不是错觉又能是什么？
业火红莲是初宿的成丹异象，她的祖窍怎可能会有反应？
说起来，她在洗剑泉闭关时，也有过这么一瞬。那是另外一株巨木虚影，其叶宽大如掌, 叶尖有七线分叉，乍眼望去，如有七叶共生。
彼时怀生正在入静中，体内幽火淬烧，只当这刹那异动是进阶所致。如今细一回想，当日那点异动与方才初宿成丹异象出现时的异动，竟十分相似。
“什么异动？”辞婴皱眉，指尖轻轻点向怀生眉心，想用灵力纾解她的不适。
怀生忙拦住他手指，笑眯眯道：“不是头疾，也没有什么不适。大概是姐妹连心，初宿结丹，我的祖窍有些开心，就躁动了一下。”
辞婴：“……”
“成丹异象消失了，我去看看初宿。”
怀生松开辞婴手指，就要御风离去，抬眼瞥见他鼻梁那道红通通的手指印，想了想，还是摸出了一瓶王隽给的玉容膏。
合欢宗一行，王隽师兄严正以待，不仅自掏灵石买养颜的清风露，还附赠人手一瓶的玉容膏。
这玉容膏有冰肌玉骨之效，怀生本想给应姗留着的，眼下辞婴被她拍出一条手指印，只好忍痛拿出来给他消消肿。
这张涯剑山最能打的脸，可不能毁在她手里。
玉容膏雪白如鹅脂，清凉腻滑，香气馥郁。怀生取了黄豆大小的一点，用中指指腹从他山根处一路朝下，停在他鼻尖处。
他的骨相极优越，五官比寻常人要深邃许多，眼窝很深，鼻梁高耸，像是用刻刀精心雕刻出来一般。
隔着薄薄的脂膏，怀生触摸到他冰冷的体温。她的拇指就悬在他唇边，不到半厘的距离。
怀生莫名生出点好奇，他的唇也跟他鼻尖一样冰凉吗？
这念头一出，她自个都怔了下。连忙挪开手指，掩耳盗铃似的把视线转向旁处。
她靠过来时，辞婴便半垂下眼，不避不闪，由着她碰。他面无波澜，一双眸子静静看着她，长睫一动不动，直到她指腹离开他鼻尖了，才缓慢又克制地眨了下眼。
怀生收回手后便定了定神，稳着声音道：“我去墨阳峰了。”
说完身影一晃，逃也似地消失在万仞峰。
察觉到洞府符阵被闯，初宿微微抬眼。面目狰狞的铜蛇从她头顶的树影里支起蛇身，“嘶嘶”盯着洞府大门，一副应敌杀敌的做派。
只听“啪”的一下，铜蛇硕大的头颅猝不及防被一道灵息打得一偏。
初宿收回灵力，冷声道：“嚷嚷什么，是怀生。”
铜蛇委委屈屈地缩回脑袋，九头青狮在它挨揍时已经殷勤地把洞府里的宫灯一一点亮，摇晃着九颗脑袋去迎接怀生。
满屋亮堂，唯独角落处黑黢黢的，光透不进去。
那里种着棵阴气极重的树，树顶鬼气缭绕，郁郁葱葱的枝叶团簇出浓稠的铜绿色，伴着开在树底的血色红莲，诡谲中透着无尽的瑰丽。
怀生接过九头青狮递来的香茗，望着那棵树，暗暗思忖：这树的模样怎么瞧着与那异动的巨木虚影有一两分相似？
她随即抬手指向角落，问道：“初宿，这是什么树？”
初宿顺着望向身后的大树，道：“只是阴气比较重的鬼柳。怎么了？”
怀生打量着这株鬼柳，“瞧着不像是柳树。”
“那是因为我用阴灵气把这鬼柳重塑成阴阳寻木的样子。”初宿解释道。
“阴阳寻木？幽冥道典籍里记载的，可沟通天地、阴阳的那株神木？”
“嗯，就是它。阴阳寻木生在九幽尽头，黄泉水边。每个幽冥道修士的阴灵力皆来自这株神木，天资好的幽冥道修士在开祖窍时能瞧见神木的虚影。但凡木与神木到底相差甚远，眼前这株鬼柳与阴阳寻木只有一分相似。”
阴阳寻木……
怀生摸着鬼柳的叶子，上头的气息就是寻常的木灵气，顶多多了点阴气，与祖窍那巨木虚影的气息完全不一样。
初宿说完便端详怀生两眼，浅浅笑道：“不错，大圆满了。”
怀生在她对面盘腿坐下，也高兴道：“你跟木头不愧是涯剑山数万年来天资最好的弟子，竟然一气儿进阶到丹境大成，也不知我什么时候能追上你们。”
初宿睨她：“急甚？就你这修炼速度，很快又要追上我们了。”
顿了顿，又道：“过两日我们便出发去合欢宗，我不喜欢木头在法华山待太久。”
初宿对松沐修佛这件事一贯不喜，怀生见怪不怪了，从善如流道：“你若想，咱们明日就出发。”
初宿抬手一点她眉心，道：“明日还不成，你来不及炼化我的红莲业火。”
说话间，一丝红莲业火从她指尖飞出，钻入怀生祖窍。
“筑基境修为只能分出两丝灵火，我七年前给了木头一丝，另外一丝本想等你开祖窍后给你。但为了将安桥镇的鬼槐收作阴使，只能把那丝红莲业火分给鬼槐。如今我迈入丹境，总算能分出新的红莲业火给你了。这红莲业火可护你神魂，抵挡修士的元神攻击。“
红莲业火一入怀生祖窍便直直撞入阴阳寻木的虚影中，一点暗红火光随之在树心幽幽燃烧，叫这巨木的虚影都凝实了些。
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景，怀生便将这丝灵火顺顺利利炼化了。
她这速度把初宿都惊了下，端详她半晌确认她没什么不适后，便捏捏怀生的脸颊，道：“连木头都得费一日方能炼化，不愧是我妹妹。”
怀生纠正她：“明明我先出生，我才是姐姐。”
初宿才不承认，直接用修为一锤定音了：“谁的修为高谁就是姐姐。”
因初宿提早出关，前往合欢宗的日子自然也提前了不少。两日后，一艘画舫状飞行法宝从涯剑山飞往西洲。
这画舫乃是施水王家的飞行法宝，名唤凤雏。外观精巧雅致，刻着数个大型防护符阵，内里雕梁画栋，单单是打坐用的静室便有十数间。
王隽算着日子给他们分发清风露，“有叶师叔控制凤雏，这一路我们无需落地休整，约莫七日便能到合欢宗。来，把你们的清风露拿好，记得每日一瓶。”
分到辞婴时，他动作一顿，仔仔细细打量辞婴一眼，斟酌道：“师弟你这副病怏怏的清冷剑修模样，合欢宗的仙子们最是喜欢。这清风露要不你就别喝了，免得气色太好，反倒不美。”
辞婴：“……”
“不成，别人有的，我师兄也得有，不能厚此薄彼。”怀生不客气地要走辞婴那份，道，“再说了，师兄不喝，我可以代劳。”
先前王隽送来的清风露，辞婴一瓶没喝，全给了怀生。本是要不要皆可，但看怀生一脸护短的模样，还是对王隽道：“我师妹说得对。”
王隽不知想到什么，竟满脸艳羡地喟叹道：“有师妹真好……”
喟叹完又火急火燎地回静室捣鼓旁的养容丹药去了。
怀生忍不住问道：“这合欢宗很可怕吗？怎么王师兄这么在乎？”
“你不知道？”林悠惊讶地看了看怀生，压低声音道，“王隽师兄的阿娘与他爹和离后，便与合欢宗的翁兰清真君结成了道侣。他娘离开时带走了王隽的妹妹，王隽一直想把妹妹拐回涯剑山。结果他妹妹嫌弃涯剑山的剑修不够英俊，宁肯留在合欢宗。从此以后，王隽师兄便入了魔怔……至于合欢宗有多可怕——”
也是头一回去合欢宗的林悠耸耸肩道：“到那里找个人来打一场就知道了。”
就在凤雏日夜兼程、一刻不停地朝着合欢宗飞去时，合欢宗无忧山底的一处墓地里，应御点开腰间不时亮起的传音符，对崔云杪道：“王隽师弟他们已经启程了，叶师叔与他们同行。”
崔云杪“嗯”了声，眼睛始终盯着手里的剑书，那剑书尾部刻着元剑宗的标志。
应御见她一反常态的凝重，便不再出声，专心凝练灵谡针。待得崔云杪将那剑书捏碎后，方道：“这不是萧若水的剑书。”
崔云杪一扫先前凝重的神色，道：“是元秋临的剑书。”
应御惊得捏坏了一根灵谡针，道：“元剑宗的宗主？”
崔云杪道：“是她。”
应御默然片刻，道：“元秋临是尉迟聘的师妹，当年她差点就要同尉迟聘结契成道侣，她对尉迟聘的心思您应当比谁都清楚。在我看来，元剑宗不可信。”
崔云杪“嗯”了声：“我记得，我脑子没坏。”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知道这事儿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这是你家老祖宗给你碎的嘴儿？”
应御没吱声，默认了。
崔云杪好笑地摇一摇头：“应小子，知道为何你家老祖宗选你姐姐当应家的族长而不是你吗？”
应御一贯来心高气傲，见谁都不服，唯独对亲姐应姗打小便心悦诚服：“自是因为阿姐比我厉害。”
崔云杪道：“应姗丹道天赋在你之上，但你剑道天赋胜她一筹。你家老祖宗择她而弃你，看重的不是她的丹道天赋，而是她能目及四方、以大局为重的品性。”
言下之意，就是应御没有大局观了。这点应御也承认，他从不否认自己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应御道：“所以师伯您这是决定了要同元剑宗合作？”
知道那是元秋临发来的剑书后，应御便已经猜到了那封剑书写的是什么了。不外乎是察觉到萧家的异样，想要与涯剑山合作罢了。
崔云杪咳嗽几声，摆摆手道：“此事不急，先等那几位小娃娃到了再说。尸傀宗这次不仅给涯剑山发了棠溪令，也给元剑宗发了临渊令。没有意外的话，元剑宗也会派人来。”
七日后，从涯剑山出发的凤雏比元剑宗早半日抵达无忧山。
合欢宗的外事堂便设在无忧山的山腰处，此时正有四名合欢宗弟子站在外事堂外，等着迎接涯剑山的修士。
这四名合欢宗弟子皆是丹境男修，面容生得十分俊秀，身量挺拔，清一色的白裳红袍弟子服将他们衬得犹如春日里的桃树。
四人一看见凤雏便勾起一丝嘲弄的笑意，谁知从凤雏下来竟然不是王隽，而是一位比他们俊美，还高他们半个头的清冷剑修。
四人打量对方一眼，面上笑容同时一僵，给王隽准备的那一箩筐话就此蚌住。
辞婴被王隽推着第一个下来，却不急着进外事堂，等到怀生慢悠悠来到他身旁后，才用冰冷的目光看向那四名花枝招展的合欢宗弟子，淡漠道：“涯剑山黎辞婴、南怀生。”
他这眼神但凡有眼色的合欢宗弟子都看得懂是何意思，忙微笑着拱手行礼，看向怀生的目光端正了不少，也收起了勾搭的心思。
初宿与林悠紧随其后，四名合欢宗弟子见着她们，眼睛霎时一亮，正要上前引路，结果初宿脚步一掠，竟使了个漂亮的身法，越过他们，连名字都懒得报便入了外事堂。
走在后面的王隽唇角含笑，对着四人道：“唉，看惯了我辞婴师弟和松沐师弟的脸，再看你们这四张苍老了不少的脸，眼睛差点儿要被丑瞎！”
言罢，神清气爽地迈入外事堂。
叶和光是最后一个从凤雏下来的人，无奈地摇头一笑，对四名面色铁青的合欢宗弟子道：“带我去你们兰清师叔那。”

第54章 赴苍琅 你身上有我师妹的东西。
涯剑山内务外事都归独鹿堂管, 里头无论是外堂还是内堂都只有寥寥几张桌椅，要多寒酸就有多寒酸。
合欢宗的外事堂与独鹿堂相比，简直是天上人间之别。
整座大殿巍峨耸立、富丽堂皇，大殿尽头是一圆拱石柱, 穿过石柱后竟别有洞天。只见亭台楼榭、小桥流水掩映在花团锦簇间, 其间薄雾弥漫，香风袅袅,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此时那些亭台楼榭里挤挤攘攘坐了不少合欢宗弟子, 这些弟子个个都生了张好脸，可谓是人比花娇。
在这满目姹紫嫣红中, 身着涯剑山玄色弟子服的松沐便显得格外抢眼。
就见他被十数个或娇艳或清丽的合欢宗女修团团围在水榭里，温和又疏离地站在围栏边, 跟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步之距。
无怪乎他如此招合欢宗女修的喜欢，生得唇红齿白、俊秀异常便算了, 还道佛双修, 有着剑修的凛冽和佛修的禁欲, 怎能不叫这些女修们喜欢？一双双妙目盼飞, 大胆又辛辣地盯着松沐瞧。
怀生几人刚穿过石拱门，松沐便望了过来。
初宿幽寒的眸子望着他, 神色很淡地道：“松沐，到我身后来。”
松沐松了口气，紧握在手中的降魔杵轻轻一转, 他人便已经出现在初宿身后，乖乖站在她半步距离之内，解释道：
“合欢宗的外事长老正在赶来，我被安排到那水榭里等候，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你们便来了。”
水榭里的合欢宗修士看见二人这亲密的距离, 心领神会的同时，都颇感遗憾。
不管是初宿还是松沐，都是难得一见的天骄，根骨绝佳，修为又高，正是双修阴阳的最佳人选。
只合欢宗也有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则，那便是不拆两情相悦之人。单相思者还可以勾搭一下，两情相悦还要去勾搭那就坏规矩了，他们合欢宗修士才不屑坏自个口碑。
水榭中的女修们果断放弃松沐，纷纷朝另一名涯剑山剑修看去，这一看便看得一愣。
不仅她们看，她们身旁师兄弟们也在盯着那男修看，看着看着，心头便油然生出一股危机感。
这厮的皮相委实是太好了些，跟宗主那位妖孽徒弟几乎是在伯仲之间。
虽说瞧着一脸病色，看着没有那么能打。但对合欢宗的仙子来说，皮相这般好的修士，修为不修为的已经不重要了。
见水榭那头的仙子们纷纷看向辞婴，怀生下意识也道了句：“师兄，到我身后来。”
辞婴闻言便看向怀生，就见少女一脸肃穆地注视他，好似他再不到她身后去，就要亲自动手扯他了。
辞婴微微垂下眼帘，掩住眼中一点笑意，缓步来到怀生身后，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唉，又是位有主的。
众女修不由得心生可惜，但再可惜也不能坏规矩。双修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既然有主，皮相再好也不能招惹。
涯剑山一行六人，如今便只剩下王隽和林悠。
王隽这个妹控刚到外事堂便已经急着找妹妹去了。至于林悠，她丝毫没察觉到外事堂的暗潮涌动，一心只想找同期的最强者来对打。
当即便拉过一位路过的合欢宗男修，问道：“你们筑基境修士哪个最能打？”
“最能打的筑基境修士？”
那男修听见这话，暧昧一笑，遥遥指向最远处的水榭，道：“就在挂着纱幔的水榭里，你过去一看便知道是谁了。”
林悠扛着把巨剑就要过去发邀战函，想了想，又拉了把怀生的手，道：“怀生你与我一同去，我怕找错人。”
那水榭就在目之所及的地方，一来一回费不了多少时间。
怀生陪着林悠穿过一条九曲回廊，绕过几处小桥流水后，终于来到那名男修所指的水榭。
但见鹅黄色纱幔层层叠叠垂落，被路过的风吹开一角，银铃般的笑声随之倾泻而出。
借着被风吹开的细缝，怀生看见一片迤逦在地上的大红色衣摆，衣摆旁边横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瑶琴。
先前给林悠指路的男修就立在水榭外，见她们前来，忙撩开纱幔，对里头人笑道：“封师弟，又有仙子来寻你了。”
随着纱幔往两侧挑开，水榭里的三名修士同时朝外望了过来。
三人挨得极近，正嬉笑着说话。坐在中间的是位身着红衣白裳的少年，左右各坐着一名容貌娇艳身着白衣红裳的丹境女修，
便见那少年姿态慵懒地靠着水榭的美人靠，左边眼角点着一颗针尖大的朱砂痣，同侧耳骨戴着一枚朱红骨钉，一头乌黑长发编成繁复的骨辫垂在肩侧。
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眸看过来时，怀生和林悠都微微愣了下。
这少年生了张浓艳到雌雄莫辨的脸，那样明艳的大红外衣被他浓烈的五官一映衬，竟显得寡淡无光。
林悠眨了眨眼，给怀生传音道：“哟，我可算见识到什么叫郎艳独绝了。难怪王隽师兄非要把你家师兄拉过来，他这张脸连松沐都打不过。不过生得再美，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眼前这少年跟辞婴皆是无可挑剔的俊美，只不过辞婴偏俊，而这少年偏美。很难说孰高孰低，端看个人喜好了。
在怀生看来，那自然还是自家师兄要更好看些。
林悠满心要试一试合欢宗的功法，正要上前递邀战函，却见这少年慢悠悠睨了怀生一眼，含笑道：“师妹你生得不大合我意，师兄我瞧着伤眼，恐怕不能应约。”
说完像是被伤到眼睛似的，即刻便挪开目光看向林悠。
“至于这位师妹，你生得太过娇小，我喜欢高挑些的美人，同样不能应约。二位另寻旁的有缘人罢。”
少年的声音温柔甜蜜，似情人耳语，说出来的话却是毒得很。
怀生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第一句话是在与自己说，对他口中的“应约”有些不解。
合欢宗虽以双修之道闻名于苍琅，但宗门两大功法，除了以阴阳双修为基底的阴阳合和功，还有一门与阴阳和合功截然相反的明水清心咒。
修阴阳合和功的弟子风流多情，借助双修来提升修为，被称作“合和派”。这一派的修士身着白外衣红内裳的弟子服，先前那四名迎宾男修以及水榭里围着松沐的仙子便是合和派修士。
修明水清心咒的弟子清心寡欲，鲜少行双修之事，被称作“明水派”。此派修士着红外衣白内裳的弟子服，合欢宗宗主裴朔与眼前这封姓少年便是明水派修士。
这少年修的是明水清心咒，行为做派却俨然是合和派作风，叫怀生直呼怪哉。
身旁的林悠被他的话刺得一怒，“谁要与你约，我是来找你打架的！”
身后巨剑就要出鞘，电光石火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剑啸声忽然逼近，擦过林悠耳际直直击向亭中少年。
这木剑来得猝不及防，那封姓少年修为最低，反应却是最快，双指一擦打了个响指，地上那把瑶琴即刻便挡在身前，拦住那道剑光。
已经瞬移到怀生身后的辞婴指尖微动，强行将那瑶琴定在空中，右手凝结剑气，朝少年一指，剑气如长虹纵横而出。
“你这张脸我瞧着也很伤眼，便无需留了。”
那少年闻言竟低笑出声，不慌不忙地朝后一躲。他身旁两位师姐倾身相护，一枚合欢花法宝与一支青□□箫先后撞向剑气，却是瞬间便被剑气绞碎。
二人同时色变，只过手一招便知打不过这冷面剑修。
外事堂里的合欢宗弟子足有三十多名，见辞婴与三人打起来，匆匆赶来援手，各类法器一件接一件飞来。
辞婴左手握住重水剑与两名丹境女修交手，右手微一抬，将偷袭的法器尽数定在空中。
怀生趁机运转天星剑诀。重水剑铮然出鞘，璀璨剑光如流星横贯而过，三十多件法器接二连三掉落。
与此同时，三十九根透骨针无声无息疾射而出。
那三十多名合欢宗修士摄回法器正要躲透骨针，脚下不知何时竟绽放起一朵朵红莲，红莲微一摇曳，化作无数藤蔓将他们牢牢缚在原地。
一根降魔杵紧随而来，“轰”的一声，巨大的佛光伴着“唵嘛呢叭咪吽”六字大明咒震得众人灵台一麻。
等再回神时，气息森然的透骨针已静静悬在他们眉心。
短短几息，三十多名筑基境修士连同亭内两名丹境修士被辞婴四人联手压制得毫无反手之力。
早在他们出手之时，林悠便开始朝那封姓少年拔剑。她本是想礼貌下战函，等任务结束后再与这少年约战一场的。
结果这少年满嘴胡话，干脆便在此地与他战起来。
那少年无人相护却也不慌，悠然展开手中折扇，心不在焉地拆着林悠的剑招，面上笑意不减。
二人来来回回过了几十招后，合欢宗的外事堂长老终于姗姗来迟，五指一张便将少年的折扇和林悠的命剑通通打落，道：“封叙，你给我停手，在外事堂动手成何体统？！”
封叙揉着耳中骨钉无辜道：“屈长老，我也是被逼着动手的，不信您问问两位师姐。”
那两位丹境女修与辞婴对了几招，心知自己在这剑修手中毫无还手之力，若非他手下留情，怕是要伤筋动骨一番。
又见他生得俊美异常，丝毫不逊色于自己这位师弟，爱美之心登时压过了同门之情，朝封叙嗔道：“还不是你言语无状冒犯了两位可爱的师妹，快好生赔个礼。”
“就是呀师弟，你那嘴儿太毒了，怪不得人家师兄要亲自动手教训你。”
封叙似笑非笑地望了望两位师姐，从善如流道：“是是是，都是封叙之过，还望两位师妹海涵。”
林悠打到一半被人叫停，心里虽有些光火，但也没心思再打下去了。这少年每一招都接得游刃有余，偏偏态度敷衍极了，一场对战打得索然无味。
她懒得搭理封叙，摄回命剑便朝怀生行去。
外事长老对这一群执事弟子只觉恨铁不成钢，方才他虽来得晚，但灵识将这场斗法看得一清二楚。
人涯剑山五个弟子就将他们三十多人强压了一头，虽说合欢宗这头就只有两名丹境修士在，但这也输得太惨了，简直丢人现眼！
外事长老深吸一口气，挂起一张笑脸道：“几位小友随我到金风楼稍事等待，元剑宗的人马上便到了。”
这时，四名迎宾弟子领着五人从大殿信步行来，这其中恰有一张熟面孔在，怀生望着那人缓缓皱起了眉心。
“屈长老，元剑宗来人了。”
四名迎宾弟子把人领进来后，又朝正从水榭行出的封叙道：“兰清师叔说他给你发的传音符你一直没回，让我们特地知会你去他洞府一趟，涯剑山的叶真君也在。”
封叙听见此话，饶有兴致地看了萧若水一眼，浅笑道：“我现下便过去。”
外事长老心知元剑宗与涯剑山面和心不和，正要说点场面话暖暖场子，忽然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你身上有我师妹的东西。”
众人一愣，顺着辞婴的目光看向萧若水。萧若水神色微凛，瞥了辞婴一眼后便转眸看向怀生。
怀生也看着她，心中惊疑未定。
她的确在萧若水那里感受到了极亲切的气息，而那道气息……
正在呼唤她。

第55章 赴苍琅 就凭除了我这个主人，无人可以……
封叙哼着小曲慢悠悠行出外事堂, 往翁兰清的洞府去。行至半路，忽见两名修士在玉露楼外的桃花林里拉拉扯扯。
两人都是熟人。
男的一身板正的涯剑山亲传弟子服，生得芝兰玉树，一派世家弟子的矜贵, 正是王隽。女的一身红衣白裳的明水派弟子服, 生得花容月貌，与王隽有五分相似, 正是他的胞妹虞棠。
便听王隽低声下气地哄道：“真的没骗你, 你去看一眼便知道了，我辞婴师弟与松沐师弟绝对比你那封师兄貌美！阿娘陨落后, 你在合欢宗无亲无故的，还是跟我回涯剑山为好。你若是不喜涯剑山, 回王家也行。阿兄保证到了王家，绝对没人敢欺负你。”
虞棠离开施水王家时年岁甚小, 对合欢宗的感情比施水王家浓厚, 闻言便气恼道：“我在合欢宗待得好好的, 作甚要跟你回去？还有, 我才不信有人比封师兄貌美！哼！”
对于虞棠这位师妹，封叙有点印象, 但不多。
他驻足静听，却是没听到下文。
原来是王隽的传音符亮了，传音的人正是林悠：“师兄速回, 我们要与元剑宗打架了！”
王隽一听元剑宗的人来了，面色一冷，对虞棠道：“阿兄先去处理个宗门要务，你回洞府等我。”
说罢，身影一晃便消失在花丛里。
虞棠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狠狠一跺脚，道：“每回来都是要忙宗门要务，我才不稀罕你来看我！”
封叙饶有兴致地敲打手上的折扇，灵识四散，朝外事堂探去。
外事堂此时的气氛虽称不上剑拔弩张，但火药味十足。
屈长老眼观鼻鼻观心，打定主意不卷入涯剑山和元剑宗的纷争里。
萧若水前头那身着淡蓝道袍的青年修士率先打破静寂，沉声问道：“你说我徒儿身上有你师妹的东西，如何证明？”
涯剑山几人一听，方知元剑宗来的这位真君是萧若水的师尊秦子规。
秦子规在进阶元婴之前，与叶和光齐名多年，都被誉为元婴之下的最强金丹。如今修为已臻元婴境大成，眉眼间皆是成名已久的高阶修士才会有的傲然之意。
辞婴面上无半点怯意，神色冷淡地反问道：“秦真君的命剑可有人能夺走？”
秦子规道：“除非我陨落，否则不可能。”
辞婴道：“同理，我师妹的命剑旁人亦夺不走，只要她一召唤，便会回到她手中。”
从前在独鹿堂，他便发觉萧若水身上有一缕神族的气息。今日再见，那道气息浓厚了不少。生机勃勃，灵气馥郁。唯有凝聚天地精华而成的生死木，才会有这样的神息。
她从前那把命剑，便是生死木所炼。
辞婴看向怀生：“感应到了？”
怀生迟疑地点点头，道：“它在呼唤我。”
祖窍深处，一株巨木虚影的树心处，碧光骤闪，似乎在召唤着它的一部分归来。
得到怀生这句准话，初宿当即便抽出腰间软鞭，灵力一转，那软鞭瞬间变作一柄遍体通红的长剑。
这是打定了主意，一旦萧若水不归还，便直接上手抢。
怀生看着萧若水道：“我师兄没说错，你身上的确有我的东西，想必你也感知到了。”
萧若水攥紧左手，套在她尾指指根处的木戒此刻正震得厉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急不可耐地想要从木戒飞出。
萧家擅炼器，萧铭音亲自锻造的这枚乾坤戒能掩住灵木气息，将其藏入其中。
这灵木自来了萧若水手中，灵气再是浓郁，也宛如死物，不可将其炼制，也无法令其忍主。
但此时此刻，它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这灵木当真是南怀生的东西？
若是南家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祖母手中？
心念急转间，对面的少女已经朝她抬手，轻轻地道：“归来！”
随着她话音落，萧若水指根一痛，乾坤戒剧烈震动，顷刻间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一道青色灵光撞破乾坤戒，疾速飞出。
霎时间春风拂面，无数花树瞬息怒放，花香满溢。
花枝摇曳间，灵光化作半截木头，畅快地发出一声轻吟，叫在场之人都感知到它的雀跃。
那半掌长的木头一嵌入怀生手中，肉眼可见地窜了数寸之高，旋即现出一柄长剑的虚影，剑尾处赫然刻着“怀生”二字！
这竟是一柄天生便有灵的剑！
此剑一出，便是秦子规这样的真君都不由得目露火热。
始终守在萧若水身后的张雨终于按捺不住，勃然道：“这是族长铭音真君特地寻来给我家小姐的灵木！便你是云杪真君的亲传也不能强夺！”
“张长老！”萧若水按着血肉淋漓的手指，厉声打断张雨。
又转眸看向怀生，“你是去岁开的祖窍，又是何时开的心窍？”
怀生一共开过两次心窍。
一次是四岁那年的生辰日，南新酒以金丹为祭，为她融丹开灵。另一次则是在紫玄洞涧淬体五年后，水到渠成地开了心窍。
依应姗的说法，怀生在紫玄洞涧这一回才是真正的开心窍。
虽不知萧若水此话何意，但怀生还是如实道：“九岁。”
萧若水一怔。
九岁，那便是十年前了，这时间与灵种发芽的时间倒是一致。
这颗灵种阿爹极为介怀，曾经怒气冲冲地质问祖母这灵种从何而来。在萧若水的记忆里，这是性情和煦的萧池南唯一一次冲着萧铭音发火。
阿爹莫非是知晓这灵种乃是南怀生之物，所以才会如此生气？
萧若水沉入回忆中，隐约记得当时祖母对阿爹说了一句话，阿爹听后，终于不再怒声质问，而是面露悲意。
怀生细细抚着这半截木剑，脑中同样闪过了往事。
那是二十年前发生在许氏祖地的一幕。
阿娘筋脉寸断，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就在那神秘人抬掌击向阿娘肚皮之时，一点碧光从阿娘腹中涌出，替她截住了那一掌。
这灵木便是那道护住阿娘的灵光。
虽不知为何这灵木会在阿娘腹中，又因何会认她为主。
但怀生隐隐有种直觉，这灵木就是阿娘曾经梦见的那柄木剑，也是她的命剑。
当年神秘人夺走了灵木，最后这灵木却出现在萧铭音手中。
念及此，怀生心下一沉，掀眸望着张雨与萧若水，冷声问道：“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命剑，敢问二位，我的剑为何会出现在你们萧家？”
张雨冷笑：“你说这是你的剑，有何凭证？”
怀生不语，只运转周天，灵力尽数灌入那半截木剑，灵光大炽，木剑化作一道剑光瞬息刺向张雨。
秦子规本欲出剑相拦，奈何他那命剑一出鞘便被一股巨力强行按回剑鞘。
他身后站着三名元剑宗丹境修士，这三人显然没想到有人能拦得住秦子规，待得他们想出手时，却已是来不及，半截木剑扎入张雨肩膀，电光石火间便将她一整个人掼入石柱中。
这剑光快得匪夷所思，张雨甚至来不及躲闪便被刺中。她拼命运转周天试图拔出木剑，汹涌而出的灵力却如泥牛入海，那木剑纹丝不动，将她牢牢钉在石柱动弹不得，旋即开始吞噬她的灵力和生机！
堂堂一名丹境大成的修士须臾间便被一剑贯穿，莫说水榭里的合欢宗弟子了，便是元婴境小成的屈长老都惊住了。
秦子规惊疑不定地看着辞婴，这小子瞬移至他身侧后，冰凉五指一握住他命剑剑柄，他即刻便失去了与命剑的心神联系，到现如今都无法拔出。
最糟糕的是，他的气机被锁定了！
“我师妹还没问完话，秦真君何必急着以大欺小？”辞婴淡声道，狭长眼尾戾气横生。
三名元剑宗弟子反应过来，三把灵剑对准辞婴同时出鞘，却被初宿、松沐以及及时赶来的王隽强行打落。
这三名弟子乃是元剑宗这百年来最为出色的弟子，命剑被打落，便如同被人隔空打了脸，登时起了怒火，与初宿三人打了起来。
慢了一步的林悠，只好看向比她低一个小境界的萧若水，道：“那你归我了。”
“全都住手！”
冷静下来的秦子规铁青着脸，回眸看一眼萧若水，道：“我元剑宗弟子从不夺他人命剑，让她问清楚！”
怀生越过萧若水，盯着张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是要凭证吗？就凭除了我这个主人，无人可以拔下这把剑。如此，你可服？”
张雨死死盯着这张与南新酒有两分相似的脸，心中恨极，面露癫狂之意，一条白练迅疾飞出，直奔怀生脖颈，却被一把锈色长刀重重劈开。
张雨吐出一口鲜血，愣怔看向萧若水：“小姐？”
萧若水没看她，只看着怀生平静道：“你的剑，还你了。”
怀生回眸与她对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在萧若水眼中看到一丝悲伤。
一道传音随之入耳：“灵木为何会出现在萧家，待我查清后，自会相告。”
怀生心神微动，又看了萧若水一眼，她却转身看向秦子规，道：“此事乃若水之过，请师尊责罚。”
秦子规道：“此物乃是你祖母所赠，我自会亲自问她，你记住了，我元剑宗从不夺他人之命剑。”
听见这话，王隽冷冷一笑：“对，你们元剑宗不夺他人命剑，却喜欢夺他人肉身！”
当初秦子规他爹做了何事，莫以为他忘了！
全程旁观的屈长老眼见着又要起纷争，忙出声道：“尸傀宗的小友们马上便要到，诸位请随我一同去金风楼。”
又朝一名迎宾弟子招手道：“你带张长老下去养伤。”
一阵兵荒马乱后，总算是把两拨人安安生生送入金风楼。
外事堂设了杜绝灵识探查的阵法，封叙却是把这热闹从头看到了尾。
见他一副开心的模样，左耳骨那枚骨钉化作一具拇指大的白骨，挂在他长辫中，瓮声瓮气道：“主子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封叙悠然道：“涯剑山那几个剑修有意思极了，尤其是那个丑八怪，她的那柄木剑，啧啧……”
白骨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丑八怪”是谁，忍不住打抱不平：“那仙子分明生得很美，主子你总欺负人。”
封叙眯起眼道：“她这种半点血色都无的脸我最厌恶了。”
白骨张着两只空洞洞的眼，望着封叙道：“那是主子你的心病，怎可迁怒于旁人？”
“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只菩萨心肠的骨头呢？”封叙头疼地将白骨按进浓密的辫发里，道，“我要去翁兰清那里，你莫坏我心情。”
白骨挣扎着冒出个白脑袋，道：“你明知他——”
话未说完，又被封叙按了回去。
外事堂的这场纷争，翁兰清与叶和光皆是一无所知。
翁兰清给对面的叶和光斟了一杯灵茶，仔细打量他片刻后，关切道：“你眼下这状况实在不妙。”
他二人在筑基时便已是莫逆之交，翁兰清在叶和光面前从来都是有话直说。
叶和光温和笑笑：“我是何状况你又不是第一日知晓，惊讶什么。”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翁兰清道，“和光，你当真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叶和光轻轻叹气，“萧若水既然拜入了元剑宗，那件事你休要再提。我已经认命了，最后这点时日，我便留在步光峰多收几个亲传。”
翁兰清不知想到什么，冷笑道：“凭什么是你认命？你可知今日带领元剑宗弟子来合欢宗的人是谁？”
叶和光：“是谁？”
翁兰清道：“秦子规，他的宝贝徒弟萧若水也来了。”
听见“秦子规”这三字，叶和光脑中“轰”的一声炸响，手中茶盏茶汤晃荡，泼了他一手。
静默片晌，叶和光放下茶盏，看着翁兰清道：“你莫非还在打萧若水的主意？”
翁兰清洞府本就落了禁制和隔音法阵，叶和光这话一出，他长袖一挥，又叠了个隔音法阵，目光笔直地回视叶和光。
“萧家背叛涯剑山，与尉迟聘的关系也暧昧不清，萧若水本是个合适的人选，只可惜如今情况有变。”翁兰清阴柔的面容露出一丝阴霾，意味不明道，“你们涯剑山这趟不是带回了戌游的尸身吗？你可知他十五年前便在桃木林被人夺舍了？猜猜是谁夺舍了他？”
叶和光这两年一直闭关修复神魂上的伤势，掌门师兄不愿他分心，鲜少与他谈及宗门之事。只知云杪师姐在追杀尉迟聘，旁的事他一概不知。
只是依据时间地点以及翁兰清那讳莫如深的神情，他心念电转间便有了猜测，道：“朱运还是萧池南？不对，萧池南那脾性做不来夺舍之事。是朱运？”
翁兰清轻声一笑：“被逼到绝路时，哪有什么脾性不脾性之说？不过你猜得不错，的确是朱运。朱运神魂里被人种了禁制，正是这禁制叫他惨死于安桥镇。萧若水是萧家人，说不得神魂里也藏着什么禁制。再者说，她资质虽好，却称不上顶尖。”
翁兰清说到这里便微微一顿，望着叶和光的眼睛里闪烁着无从掩藏的野心和贪婪。
“和光，既然决心要走这条路，为何不挑最好的那个？”
叶和光眉心紧蹙，冷下面色道：“兰清，你——”
“师尊，弟子来了。”
洞府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柔含笑的声音。
叶和光被这声音打断，原先想说的话只好打住。翁兰清望着他，唇角笑意愈深。
“我们合欢宗新近二十年也出了位万年难遇的弟子。我这徒儿未及弱冠便已是筑基境大圆满，天资独绝，于幻之一道更是悟性绝佳，连师兄都起了惜才之心，将他带入掌教台，亲授他明水清心咒，整个合欢宗都道师兄才是他真正的师尊。
“当初我收他为徒便是为了你，你今日既然来了，索性叫你瞧一瞧这孩子。”
叶和光面色微变，正要出声阻止，翁兰清却已打开了禁制。
身着红衣白裳的少年信步而入，面若桃花、形貌昳丽，眼角一粒朱砂痣更添了几许风流之态。
翁兰清冲封叙招手，温声道：“这是涯剑山的叶和光真君，过来见礼。”
封叙上前行礼，含笑道：“弟子封叙见过叶师叔。”
叶和光敛下诸多杂绪，温润颔首：“无需多礼，我此行乃是与你师尊叙旧。你是翁师兄得意弟子，便想见上一见。如今一看，果真不凡。”
温言夸赞几句又送了见面礼后，叶和光便让封叙退下了。
封叙离开洞府没一会儿，白骨便从他发辫里探出头，道：“这位叶真君瞧着是个好人。”
封叙慢条斯理地打开折扇，眸中笑意连连，“好什么，他心中的魇魔比翁兰清还重。”
边说边摇着纸扇往外事堂去，想继续会会涯剑山的弟子。
这会外事堂又多了两名修士，灵识扫过那两人后，封叙面上笑意一顿，急急刹住脚步，面露嫌弃，颇为扫兴地道：“那群背尸客又来了，难怪水榭里的执事弟子逃得不见踪影。”
他嘴里的背尸客说的正是尸傀宗弟子。
尸傀宗就在无忧山山脚，阖宗上下共有三十六名修士。此次来了两名修士，其中一人正是掌门孟希。孟希是苍琅最年轻的一宗之主，如今乃是丹境大圆满的修为。
另一人则是一名丹境大成的娃娃脸少年，那少年眼眶红肿，显是大哭过一场。
二人各自背着一抬棺木，一进金风楼便朝涯剑山与元剑宗的人见礼。
“尸傀宗孟希、沐阳多谢诸位赶来相援。”
元剑宗与涯剑山刚刚干过一场，此时金风楼里的气氛跟冰封了似的。
孟希作为掌门，自也清楚两个大宗门之间的龃龉，索性长话短说，将棠溪令与临渊令一同取出。
“师尊乌晴真君二十年前殒身在不周山脚，我尸傀宗的修炼法门想来诸位有所耳闻。师尊的肉身已入金尸境，便是神魂陨灭，其尸身仍可保数百年不腐。师尊离去之时，曾叮嘱道，尸铃响起时，便是她归来之时。”
孟希说着便拿出两枚黑色尸铃。
“尸铃两年前响过一刻钟，说明师尊的尸身已顺利转为阴尸，正在执行陨落前的最后一个指令。”
乌晴真君的最后一个命令便是归宗。
只要她朝着宗门归来，尸铃便不会停歇，直到顺利回到尸傀宗，铃声方会停下。孟希手中的尸铃响了一刻钟后却是再无动静，往后每隔一段时间，尸铃都会响起，但持续的时间愈来愈短。
“尸铃响起的间隔越来越长，响动的时间却越来越短，意味着师尊留给尸身的最后一道指令正在慢慢减弱。再不及时将她接回，用我们尸傀宗的秘术令其认主，一旦指令消散，师尊便会迷失在桃木林，成为一具无主游尸，届时想要找回便难于登天。”
孟希严肃的面容多了几许忧色，“我试着通过尸铃推算师尊的具体方位，却是出来了两个地方。这也是为何我要发出两枚宗门令，请求贵宗出手助我。我与师弟将一人带领一队，入桃木林接师尊归宗。”
秦子规在这一群修士里修为、辈份皆是最高，出发来合欢宗之时，便已清楚此次任务，闻言便轻轻颔首道：“此次任务本座是旁守，执行任务的是宗门的四名子弟，但凭孟宗主差遣。”
所谓旁守，便是在弟子执行危险任务时，秘密潜行在暗处的师长，唯有在弟子身陷性命之危时方能出手。
这也是苍琅诸宗的传统，弟子一旦进阶金丹，便要开始承接各类危险任务，于险境中一步步蜕变为可经风雨的栋梁之材。
王隽也道：“涯剑山旁守师长已至，孟宗主只管发话便是。”
孟希一一掠过涯剑山和元剑宗前来赴约的弟子，心知两个宗门出动的都是这百年来最为惊才绝艳的弟子，足见他们对此次任务的重视。
“师尊的可能藏身地一在遥山，二在冷杉镇。烦请元剑宗四位道友与我一同前往冷杉镇，涯剑山五位道友则与我师弟前往遥山。”
王隽与秦子规自无异议，众人刚定好出发的时间，忽见两道身影急匆匆赶来。
头戴四方巾背着一箩筐书卷的少女一进门便气鼓鼓道：“好你个孟希，有好事竟然不叫上我。”
肩扛一只黑色猫妖的黑面少年也气喘吁吁道：“说好了我们几个小宗同气连枝，一方有难八方襄助。结果一有事你就只管找大宗帮忙，是不是看不起我赤兽宗。”
孟希被这两人说的宗主风范差点把不住，深吸一口气，道：“赵师妹，你跑来掺和此事，你师尊知道吗？”
顿了顿又道：“你作为浩然宗的大师姐，是唯一的丹境修士，怎可以身犯险？”
四方巾少女微抬下巴，高举一方砚台，道：“师尊自然知道，他还把宗门至宝八山砚交给我，让我好生助你呢！”
赵归璧手中那枚砚台的确是浩然宗宗主的本命法宝，孟希从前经常跟着师尊去浩然宗窜门，自然识得。
他们这几个小宗门，为了宗门传承不愿并入大宗门，连个像样的外事堂都无，弟子也少得可怜。
浩然宗就只得十六名弟子，比尸傀宗还寒碜，她怎敢开口要浩然宗相助。
至于赤兽宗就更可怜了，阖宗上下连宗主带妖兽便只有九人。虽是以御兽为传承的宗门，但宗门里唯一一只妖兽就是眼前这只年迈的黑猫，弟子们的御兽本领都是都由这只妖猫传授。
孟希看向少年背上的黑猫：“竹猫长老，罗轻衣——”
“无妨，借此机会让轻衣跟着大宗门弟子好生历练何尝不是好事？我会守着轻衣，你无需担心。”黑猫坐在黑面少年肩膀，和蔼道，“轻衣的万兽朝音诀已有小成，能干扰煞兽，对你来说也是个助力。”
赵归璧与罗轻衣皆是丹境大圆满的修为，便是在大宗门里也是佼佼者，在浩然宗与赤兽宗这样的小宗门更是一宗的希望。
孟希压下眼中酸涩，正要道谢，她身旁的沐阳已经抽抽嗒嗒地哭道：“呜呜呜，竹猫长老、赵师姐、罗师兄，你们怎么这么好？”
见自家哭包师弟又开始哭，孟希忍着要揍他一拳的冲动，道：“既如此，那便请罗师弟与元剑宗道友随我去冷杉镇，赵师妹与涯剑山道友则与沐阳前往遥山。”
见孟希安排停当，合欢宗的屈长老这时也笑着道：“我们合欢宗明日也会派出两名修士襄助，今日诸位便在金风楼休整一日。”
说完目光看向怀生，又道：“请怀生小友随我去趟掌教台，裴宗主想见小友一面。”

第56章 赴苍琅 主子你还是好好做个人吧。……
西洲三大宗门的宗主皆是元婴境大圆满的境界, 这三人里，合欢宗宗主裴朔年岁最小，辈份最低，但却无人敢小瞧他。
裴朔修的是《明水清心咒》, 这功法原是一套乐谱, 侧重于修心，有凝神静气之效。
《明水清心咒》遵循上善若水之道, 瞧着似乎杀伤力极低。
然而见识过裴朔用一张瑶琴令两只十五境煞兽自相残杀的修士, 都很清楚这功法有多厉害。这是一套能杀人于无形的功法。
合欢宗能从一个中等宗门一跃成为西洲三大宗门之一，裴朔功不可没。
这样一位宗主, 怀生不明白他为何要见自己。
屈长老似是看出她的疑惑，笑吟吟道：“莫要紧张, 宗主只是想和小友说说话而已，这对小友来说可是一桩机缘。”
说完状似无意地往怀生身后瞟了一眼。
跟在怀生后头的是除王隽以外的其余涯剑山修士, 听说裴宗主要见怀生, 辞婴几人不假思索地跟了上来。
屈长老暗忖自家宗主一贯高风亮节, 在外的名声要多好就有多好。这群剑修用得着如此提防吗？
说什么要去见识“一梦笑春风”, 不就是怕南怀生会在合欢宗出意外吗？他们合欢宗这么大个宗门难道连个小娃娃都看不住？
腹诽归腹诽，他们要跟来, 屈长老倒也没拦着。
合欢宗的掌教台乃是一片美轮美奂的桃花林，林子深处明水河潺潺而流，河水两岸音石嶙峋, 正是合欢宗蜚声苍琅的洞天福地明水流音台。
相传合欢宗的祖师便是在明水河边参悟到《明水清心咒》。
明水流音台占据一眼灵脉，水势险峻，音石天然成阵。坐在明水河中参悟音石中的灵律，不仅可淬体，还可修炼神魂。
裴朔的洞府在桃花林的另一侧, 与明水流音台隔着花林遥遥相望。
到了桃花林，屈长老便对辞婴四人道：“这片桃花林正是合欢宗著名的‘一梦笑春风’，内设九九八十一道幻阵，诸位既然好奇，那便进去闯闯罢。”
说完便马不停蹄地将怀生领进掌门洞府。
洞府围着一株二十几人合抱宽的桃树而建，树上桃花开得妍丽如云，花瓣簌簌而落，未及坠地便消失于无形，虚虚实实，如梦似幻。
树下摆着一台琴床，床上横着张七弦瑶琴，瑶琴旁是一截丈长木几。
那截木几并不高，身着红衣白裳的青年修士席地而坐，正在烧水煮茶，见怀生进来，便温和道：“坐罢。”
树下青年气度高雅、面容俊逸，置身在如梦似幻的桃花瓣中，也如瑶阶玉树般夺目。
怀生心知这位便是宗主裴朔，恭敬见礼后便在木几另一侧盘腿坐下，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木几上的丹炉。
丹炉上有庆阳应家的标志。
她这小动作自然躲不过裴朔的眼，便听他温言解释道：“这是应姗真人昔日遗留在明水流音台的丹炉。”
他说得极其坦然，没有半点避嫌的意思。
幼时在紫玄洞涧淬体时，怀生曾听应姗真人提过合欢宗的明水流音台，说是等她开祖窍后，便让大长老带她来此地淬体锻魂。
话里话外竟是对明水流音台十分熟悉，那时怀生便猜测应姗师伯应当来过明水流音台。
裴朔说完便不紧不慢地沏起茶来，意态从容优雅。
这位宗主沏茶时的样子总叫怀生想起应姗师伯炼丹的模样。
她心中莫名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下意识打量了裴朔一眼，带着点挑剔的意味。
裴朔是“明水派”修士，虽不习阴阳合和功，但却也是可以行双修之事的。
正当怀生认真思索着裴朔有无甚风月传闻时，裴朔已经悠然递来一只茶盏，道：“你的头疾可好一些了？”
怀生微微一惊，她这头疾问题也就应姗师伯和辞婴初宿他们知道。
她想了想，道：“尚可。”
裴朔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蕴了点笑意，道：“合欢宗的《天音诀》可缓解神魂之痛，应姗真人忧心你的头疾，曾与我发过两次剑书问询。只你未开祖窍，《天音诀》派不上用场，我只好给丹谷送去两颗梦石。”
从庆阳郡飞来的剑书一贯是丹谷大长老发的，说的也是公事，那还是裴朔第一次收到来自应姗的剑书。
那会裴朔便知应姗很是看重这小丫头。
裴朔顿了顿，又问道：“那两颗梦石可有缓解你的头疾？”
原来应姗真人给她的两颗梦石是裴宗主送的。
怀生不好说那两颗梦石她已经送给辞婴了，便轻轻颔首，模糊道：“有的，多谢裴宗主。”
裴朔笑笑：“不必谢我，我也是抢别人的。合欢宗的明水流音台你可听说过？”
怀生：“弟子曾听应姗师伯提过。”
裴朔眉梢微扬，似是有些意外，浅笑道：“她是如何说的？”
应姗师伯自来是清冷寡言的性子，当初也就顺口提了两句，怀生便老老实实复述了应姗当日的话。
裴朔认真听完，随即笑道：“你如今开了祖窍，待你任务结束后，便可去明水流音台淬体炼魂。只音石里的音杀之气需得用《天音诀》中和，你淬体时需有人为你弹奏《天音诀》。”
怀生闻言一怔，没想到裴朔竟真的愿意让她去明水流音台。
明水流音台是合欢宗最重要的洞天福地，便是亲传弟子都未必能去。
她道：“我是涯剑山弟子，也能在贵宗的明水流音台淬体？”
裴朔云淡风轻道：“应家族长的亲传子弟可去苍琅任一宗门的洞天福地淬体，你既在她身边养了十四年，也算是她的亲传子弟。”
原来是看在应姗师伯的面上。
怀生忍不住问道：“当年应姗师伯在明水流音台淬体，可是裴宗主给她弹奏《天音诀》？”
裴朔神色自然地颔首道：“我弹奏的《天音诀》与她最为契合，她在明水流音台时，的确是我为她弹《天音诀》。给你弹奏《天音诀》的人我已有人选，只是在那之前，需得看他的《天音诀》与你是否契合。”
风从桃花林吹来，送来阵阵浅香。
初宿三人皆入了“一梦笑春风”，辞婴对下界的幻阵毫无兴致，没同他们一起去。他把星诃从灵台里放出，由着他在桃花林里撒野。
撒没一会儿，星诃忽而跃上辞婴肩膀，朝一边望去：“黎辞婴，有人来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穿过桃花林，悠哉游哉地朝掌门洞府行来。那人背着一张瑶琴，左手腕挂一串梦石，随着他悠闲的步子撞出窸窣声响。
面容昳丽的少年唇角含笑，像是没看到辞婴一般，自顾自地往前走。
就在二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封叙与辞婴同时挑眸看了看对方，目光碰撞一下又很快别开眼。一个垂下视线，一个继续目不斜视。
星诃扒拉着辞婴的头发，望着封叙的背影，道：“我怎么觉着这个小子有点奇怪？”
白骨小心翼翼地从封叙的发辫里探出半个脑袋，虽然知晓辞婴看不见自己，但还是压低声音道：“是那个跟你打架的剑修，我怎么觉得他很厉害？”
封叙微笑道：“下界里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很有意思不是吗？”
白骨怂怂地缩回脑袋：“主子你还是好好做个人吧，别四处招惹事。”
封叙唇角一抽，抬起手把白骨按回耳骨，化作一颗朱色耳钉。
他大步迈入掌门洞府，笑眯眯道：“师伯又要我给哪位仙子献艺？”
说着看向端坐在裴朔对面的少女，目光在她纤细挺拔的背脊顿了顿，很快便撇开视线，挑了个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
怀生：“……”
这少年对谁说话都是一派温柔亲昵的语气，怀生不用回头都知晓是何人。
虽对他评论相貌之事并不介怀，但不知为何，她总觉着他身上有点奇怪的违和感，这样的违和感叫她不自觉地想要远离。
心中甚至迟疑着要不要让他别试弹了，总归他弹的《天音诀》与她多半不契合。
封叙坐下后便笑眯眯道：“说吧师伯，要我弹什么曲子。”
他同裴朔说话的语气与同翁兰清几无差别，态度却是放肆许多。
裴朔看一看他，“你今日倒是好说话，就弹一曲《天音诀》。”
封叙微微挑眉，笑道：“这位师妹要去明水流音台？”
裴朔：“嗯。”
封叙垂眸笑笑，取出自己的瑶琴。
裴朔对怀生道：“闭目凝气，抱守心神。”
怀生闭起眼入静。
不多时便有泠泠琴音响起，其音清越、其韵悠扬，如听万壑松涛，萧萧谡谡，绵延不尽。
一只只透明灵蝶从琴弦中飞出，欢快地绕着怀生飞舞一圈，旋即静静栖伏在她身上。
裴朔面上流露出几许诧异。
四十九只灵蝶无一只飞离，竟是尽数栖在了她身上。
这是十之十契合。
他为应姗弹奏《天音诀》时，四十九只灵蝶里飞离了十只，已然是极高的契合度。似封叙与南怀生这般十之十契合的，世所罕见。
一曲奏毕，封叙十指轻按琴弦，自进屋后，头一回侧过头，在余音袅袅中望向仍在入静的少女。
及至最后一点余韵散去，少女方缓缓睁眼，四十九只灵蝶倏地散作点点灵光，飞入她祖窍中。
怀生只觉灵台徐徐吹入一阵春风，那深埋在神魂里的隐痛似乎都淡了些。
她下意识眨了下眼，看向封叙，乌黑清亮的眸子闪过一丝惊讶。
这家伙的《天音诀》好生厉害！
裴朔满意地点点头，道：“封叙弹奏的《天音诀》与你十分契合，届时就由他陪你去明水流音台。”
明水流音台是难得的既能淬体又能淬魂的地方，怀生自然不想错过。见封叙没有拒绝，便笑着道谢。
裴朔知她明日还要执行任务，给她递去一枚冬音石，道：“这冬音石存有我的琴音，可用之杀敌。”
怀生复又道谢，收下冬音石后便起身离开洞府。
待她离去，封叙手肘架上瑶琴，支颐笑道：“为何师伯你不亲自为她弹奏《天音诀》？”
裴朔慢悠悠地斟茶，“我的《天音诀》只为一人弹奏。”
封叙轻笑：“那我便能随便给人弹了？”
裴朔端起茶盏看他一眼，“难得遇到与你琴音契合之人，正好借此机会用《天音诀》助你破镜。接下来的日子你莫要乱跑，待你怀生师妹回来便入流音台。你悟性之高乃我生平所见，该收起你那花花肠子，专心修炼了。”
封叙无奈叹息：“弟子倒不是不愿得修炼《天音诀》，就是这位师妹生得太过不合我意，我弹着没意思。”
裴朔：“……”
离开掌教台时，天已经暗下。
因明日要出发去遥山，几人回到金风楼后便入静室打坐，养精蓄锐。
怀生灵识沉入祖窍，她从萧若水那里夺回的灵木正静静悬在一株巨木虚影里。灵木的气息与这巨木气息一致，仿佛是从这巨木拓下来一般。
心念一动，那灵木便出现在手中。
怀生垂目端详片刻后，握着灵木演练起天星剑诀，随着她灵力一点点注入，灵木渐渐现出一柄长剑虚影。
虽是虚影，它击出来的剑气却是比重水、青霜凛冽许多。速度之快，连张雨这样的积年丹境修士都躲不开。
当真是一把神兵利器。
想到张雨，怀生神色为之一凝。
未免又起冲突，屈长老将两剑宗的修士分别安排在金风楼与玉露楼，还特地落下禁制，明言今夜不得切磋。
若不是屈长老不许他们窜门，她倒是想去会一会萧若水。眼下只能等任务结束后，再伺机找她了。
数十里外的玉露楼里，一封剑书从张雨的静室飞出。
怀生那一剑将她伤得极重，明日的任务她再不能守护萧若水，只能知会萧铭音，阻止小姐入桃木林。
谁知剑书竟半路被人截下。
萧若水走入静室，直接捏碎手中剑书，道：“你是想让祖母阻拦我去桃木林执行任务？”
张雨哑声解释：“我伤势未愈，恐不能陪在小姐左右。冷杉镇在桃木林深地，危机重重，我实在不愿小姐冒险。”
萧若水静静看着张雨，“明日的任务我必须去，谁都不能阻拦我。”
张雨面色一急：“不可，族长已经知晓是你将解豸镜偷偷藏在少族长棺椁上。你若是再忤逆她——”
她说到这话音顿住，似是不知如何续下去。
萧若水道：“若我再忤逆她，祖母又待如何？像放弃阿爹一样放弃我吗？”
张雨瞪大了眼，怒道：“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头？族长从不曾放弃过少族长！都是因为南新酒，少族长才会死！”
提到南新酒，张雨恨意犹存。
萧若水缓缓问道：“我三岁那年，阿爹与祖母大吵了一架，我听见祖母对阿爹说南家的那一脉必须死绝，要他远离南新酒。你且与我说说，那一脉是哪一脉？萧家为何要狙杀南家的这一脉？”

第57章 赴苍琅 恭喜老祖宗再次苏醒。
那是个暴雨夜。
雷鸣声震耳欲聋, 她半夜起来寻阿爹，远远地便听见了阿爹与祖母的争吵声。洞府里的管事全都躲开了，祖母碎了阿爹洞府里的禁制，面含愠色。
隔着重重雨声, 萧若水听见祖母怒不可遏地道：“南家那一脉是我们的仇敌, 他们必须死绝！你若是萧家子弟，便不可违逆祖训！萧池南, 你若是敢背叛萧家, 那你便再不是我萧铭音的儿子！我再不会护你！”
惊雷划过雨幕，照亮阿爹那双悲伤的眼。
轰隆隆的雷声轧过他的声音, 萧若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记得阿爹说完那些话后便穿过风雨，抱起她, 沙哑着声道：“莫再偷偷跑出来找阿爹，想见阿爹了, 便让张长老给阿爹发传音。”
他眼睫里沾满了雨珠, 满面冰凉湿润。
萧若水抬起小手给他擦走面上的水, 安慰他：“阿爹莫怕, 祖母不要你，若水要你, 你永远都是若水的阿爹。若水日后要做萧家的族长，这样谁都骂不得你。”
幼儿稚语叫萧池南面上现出点温柔笑意：“好，以后我们若水做萧家的族长。”
萧若水非萧家血脉, 她生母曾是萧铭音的伴刀，生下萧若水不久便陨落了。萧池南将襁褓中的萧若水收做养女，改姓萧，入萧家族谱，起名若水, 取上善若水之意。
虽只有短短几年的父女缘，但萧池南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他陨落后，所有人都说是南新酒害了他。曾经萧若水也以为是，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她慢慢发现了许多端倪。
迟迟不愿将阿爹葬入祖地的祖母，总是眼含警惕怨恨地望着祖地。
被冠以忠心护主的朱运，尸身却被祖母挫骨扬灰。
还有，每回她“误闯”祖地，张长老将她带离祖地时的惶恐惊惧。
祖地里有叫祖母忌惮、张长老畏惧的存在。
祖母从来不叫她靠近族长洞府，顺着祖母和张长老的心意，表现出她对南新酒和南怀生的恨意后，萧若水终于能进去族长洞府，靠近阿爹的棺椁，慢慢探查祖地的秘密。
今岁趁着阿爹的忌辰，萧若水终于将那面追魂用的解豸镜埋在阿爹的尸身之下，不想还是叫祖母发现了。
难怪祖母要将她撵回元剑宗。
见张雨震惊得说不出话，萧若水又重复了一遍：“南家的那一脉究竟是哪一脉？这一脉与萧家有何仇怨？要么张长老你与我说，要么我亲自去祖地查。”
“小姐你莫要去祖地！”张雨面露急切，迟疑半晌，方犹犹豫豫道，“小姐……可还记得萧家族史里，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先祖，不足百岁便飞升上界？”
萧若水对萧家的族史如数家珍，闻言便道：“是三万多年前本该飞升寰尘界的先祖萧——”
“正是那位先祖，”张雨急忙打断她，像是不愿听她说出那名字，“萧祖师飞升之时被一同飞升的南家先祖暗算，陨在不周山，萧家与南家因而结下了不死不休之仇。”
这几乎是所有萧、南二家子弟都知晓的老黄历了。
萧若水并未将这段过往太当一回事，那毕竟是三万多年前的事，谁家世仇能绵延三万多年不消。
此时听张雨如此说，不由得心中一动，问道：“祖母嘴里的那一脉莫非就是暗算萧祖师的南家先祖的后裔？”
张雨神色微顿：“是。”
大概是不愿再续谈这个话题，张雨按下眼中那无处可藏的惧意，下意识摸了下眉心，道：“我知小姐将解豸镜放置少族长棺椁，乃是急于追查南新酒的下落，这才受了蛊惑。族长已将解豸镜毁了，小姐你是秦真君的亲传弟子，也是未来元剑宗送入不周山的传承人，肩负元剑宗和萧家的传承之责，合该将心思放回修炼上。”
萧若水盯着张雨，总觉着她这句话似乎不是在说与她听。若不是说与她听，还能说与谁听？
正欲细问，腰间传音符一亮，秦子规的声音传入萧若水耳中：“明日的任务你不必参与执行，待天明便自行回元剑宗。”
解豸镜虽是涯剑山至宝，但云山萧家以炼器之术驰名苍琅，多费些工夫，的确是能摧毁解豸镜。
但萧铭音并未摧毁解豸镜。
崔云杪接过解豸镜，一面解开上面的禁制，一面道：“这解豸镜是萧铭音让你送回的？”
她对面坐着位身着苍蓝道袍貌若双十年华的女修。
便见那女修拍着袖摆上的坟土，道：“自然，总不能是我跑去萧家抢回来的吧。崔师姐你胆子真够大的，竟敢将解豸镜送入萧家。要是毁了，不得心疼死。”
崔云杪道：“我将解豸镜送出去便没准备拿回来，元师妹大义，竟亲自替我涯剑山索回宗门至宝。”
元秋临噗嗤一笑，道：“师姐你莫给我乱戴高帽，是萧铭音托我送回你这，谁叫她没法寻到你。”
说着打量这墓地一眼，“你竟然藏身于合欢宗历代宗主的冢墓里，莫说萧铭音了，便是我也猜不到，看不出合欢宗与涯剑山如此交好。”
合欢宗不仅双修术和音攻术厉害，幻术也是苍琅第一。
这历代宗主的冢墓单是幻阵便有上百个，里面藏有不知多少个衣冠冢，每个衣冠冢又设有单独的幻阵，想要找到崔云杪的藏身地着实困难重重。
崔云杪笑道：“我涯剑山还没这么大的面子，是丹谷那位前辈的面子。”
丹谷地位超然，元秋临一听便知是哪位了。
“应前辈是早就察觉到萧家的蹊跷了？”
“这我就不知了，应前辈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也有可能是看不惯你元剑宗的作风，想助我一臂之力，毕竟丹谷是我涯剑山的附属世家。”
元秋临笑道：“萧家也是你涯剑山的附属世家。”
崔云杪摇一摇头，提醒她：“非也非也，如今是你们元剑宗的了。你当初愿意与萧家结盟，便该担起萧家捅出来的篓子。”
元秋临叹气：“你当我想跟萧家结盟啊，还不是两位太上长老非要越过我同萧铭音结盟。人老了就怕死，也不知道他们打哪儿听说萧家有逆转肉身化衰的功法，死活要将萧家纳入元剑宗。”
自打桃木林异变后，灵脉越来越贫瘠，苍琅几乎所有宗门、世家都在一点点式微，高阶修士越来越少，宗门弟子也一年年锐减。
萧家却是个例外。
过往万年的发展不退反进，丹境修士愈来愈多，堪比一中型宗门的数量了。
都说萧家有一套秘密功法，无论资质好坏，都可顺利修至丹境，引得无数散修或小宗门弟子竞相投靠，连元剑宗的太上长老都忍不住动心。
听元秋临提及元剑宗的太上长老，崔云杪面上笑意骤然冷下。
元秋临见状不禁万分懊恼，怒骂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初夺舍涯剑山弟子的便是元剑宗的太上长老，包括尉迟聘。
元秋临虽将他们逐出了元剑宗，但两宗之间的关系因此事冰封多年。
“崔师姐莫要见怪，我一贯不是个八面玲珑之人，嘴笨得紧，说错话了你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计较。”
崔云杪瞅一瞅她，能力压几位师兄姐当上元剑宗宗主的人，心思哪有简单的。她轻提唇角，漫不经心地摩挲起手中的解豸镜。
“萧铭音眼下是要与你联手对付尉迟聘？”
元秋临见她没生气，面上又挂起了笑来，道：“我元剑宗要不要与她合作还得看涯剑山的态度，她请我帮她将解豸镜物归原主，想必也想与涯剑山合作，这些年她不是一直在找你么？”
崔云杪玩味一笑：“她当初想要杀我之心可做不得假，如今斗不过尉迟聘倒是愿意与我合作了。”
萧池南陨落后，崔云杪在桃木林遇见了不止一波追杀。
那些人身着斗篷，面戴武将军面具，虽只有丹境大圆满的修为，但功法诡谲，不受阴煞之气桎梏，还悍不畏死，十数人联手之下竟也困住了她，叫她屡屡受伤。
她自进入化衰期后肉身逐步崩坏，又因常年累月埋伏在桃木林，修为大不如前。萧铭音敢派出那些人，便是料定她如今修为大减，可任人鱼肉了。
也多得这些人，才叫她与辛觅顺藤摸瓜，抽丝剥茧地推断出萧家与斗篷人的关系。朱运的出现，证实了她们的猜测。
“萧铭音当真对你起了杀心？”元秋临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神色，“萧家的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崔云杪望着元秋临，似笑非笑道：“若不是萧家胆子太大，你这位元剑宗的宗主岂会特地跑来见我？我倒是好奇，她是如何说服你淌这趟浑水的？”
元秋临被她戳中心思，也不觉尴尬，笑吟吟道：“她怎么与我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师姐你查到了什么以及涯剑山的态度。”
崔云杪心知她千里送镜，一是为了试探，二是为了解豸镜探查到的东西。
便是今日元秋临不来，她与何不归也会想方设法将元剑宗扯入萧家这浑水里。如今元秋临主动前来，她自是没必要藏着掖着。
掌心一翻，两块解豸镜一同悬现在半空。崔云杪双手掐诀，随着一枚枚道决打入镜面，一阴一阳两面解豸镜慢慢合二为一。
元秋临不错眼地盯着镜面。
只见里头漫出一缕缕黑雾，雾气深处，影影绰绰耸立着一处祭台。镜灵小心绕过黑雾，悄无声息地靠近祭台，随着距离渐渐拉近，镜面现出一抬横在祭台中央的棺木。
一瞧见那棺木，崔云杪与元秋临面色同时一沉。便是隔着解豸镜，她们都能感受到棺木里强大而诡谲的气息。
“刺啦——”
正当镜灵飘至棺椁上方时，冷不丁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雕刻着无数咒印的棺盖倏然拉开。
死寂阴寒的气息从棺椁里溢出。
饶是知晓解豸镜照的乃过去之象，元秋临依旧被这气息给惊到了，不由得浑身紧绷，死死盯着镜面。
镜灵朝下坠落，眼见着就要破开浓雾一睹棺中之物时，忽然镜面一黯，解豸镜发出一声哀鸣，再度一分为二，飞回崔云杪手中。
仅仅是回溯从前摄下的镜像，便已叫解豸镜失去泰半灵性。
崔云杪与元秋临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凝重之色。
“师姐可捕捉到棺木里的东西？”
崔云杪沉吟片刻，道：“什么都捕捉不到，只感应到棺木里的阴煞之力极其浓厚。”
“看来我没感应错，的确是阴煞之力，那阴煞之力比十二境煞兽还要浓厚。”元秋临说着便露出恍然之色，“难怪萧铭音舍得把解豸镜交还，这是笃定了我们看完解豸镜的回溯，不会也不敢袖手旁观。”
十二境煞兽，已是能比肩元婴境大圆满的修士。
棺木中的神秘存在比十二境煞兽还要可怖，以元秋临在苍琅堪称巅峰的修为，一时间竟也看不出那神秘存在的境界。
“过往十几年，元剑宗有不少弟子死在桃木林。我入桃木林调查时，曾与好几名斗篷人交过手。这些斗篷人都有一个特征——他们的灵力中掺杂着一丝阴煞之力。”
崔云杪淡道：“我与辛觅遇到的斗篷人也有此特征，这些人悍不畏死，像是被人操控了神智一般。巧合的是，我过往十几年也被这些斗篷人追杀过。”
元秋临到底是一宗之主，闻音知意，一下子便听明白了崔云杪话中机锋。
同涯剑山一样，元剑宗这些年也在追查出现在桃木林里的斗篷人。
掌门手札里关于斗篷人的记载最早可追溯到万年前，尉迟聘作为宗主之时，也曾亲自查过这些斗篷人。
夺舍炎危行后，他被崔云杪追杀，只能躲至桃木林。想来便是在那时发现了斗篷人的秘密，溯源到云山郡萧家，这才与萧家狼狈为奸。
尉迟聘此人心有七窍，善谋人心，从不会甘于人下。如今看来，萧铭音斗不过他，这才将主意打到元剑宗那。
想清前因后果，元秋临多年磨练下来的好脾气彻底破功，唇角笑靥隐有杀意浮现。
“萧铭音不惜自曝萧家祖地的秘密，看来不仅想要除掉师兄，也想借两剑宗之力与棺椁里的东西斗个你死我活。”
解豸镜此番追魂，追的是杀死萧池南的真凶。也就是说，真正杀死萧池南的乃是那棺椁里的东西。
她萧家供养这东西不知多少年，如今惨遭反噬，竟还敢厚着脸皮要元剑宗和涯剑山出手。
崔云杪微微一笑：“尉迟聘必须死，萧家祖地的存在以及那些个斗篷人倘若危及苍琅，我涯剑山也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涯剑山要如何做，她萧铭音说了不算。”
她谈及尉迟聘时神色平静极了，想起从前师兄与崔云杪伉俪情深的过往，元秋临心念一转，笑问道：“师兄曾是师姐的道侣，师姐当真下得了手？”
崔云杪眉梢扬起，不以为然道：“没行结契大典，他尉迟聘算不上我的道侣，顶多就是个露水姻缘，怎会下不了手？
“倒是元师妹你，当初是他亲自接你入宗，又亲授你剑诀，你喜欢尉迟聘也从来不是秘密。昔年他夺舍我涯剑山弟子之后，你只将他逐出宗门，并未下宗门追杀令，必定是念了旧情。你当真愿意与我涯剑山联手，杀了尉迟聘吗？”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元秋临没那么专情，师兄也多得很，不差他这一个。从我将他逐出宗门那日开始，他便不是我元剑宗修士。只要他威胁到宗门或是苍琅，那便是杀无赦。崔师姐请放心，我是元剑宗宗主，定不会叫元剑宗毁在我手中！”
为除去崔云杪心中芥蒂，元秋临当即便举起掌门令，肃容道：“元剑宗第一百五十九任宗主元秋临愿以宗门传承为誓，与涯剑山结剑为盟，杀尽祸害苍琅之人。”
跪坐在崔云杪身旁始终不发一言的应御见元秋临以宗门传承起誓，神色微动，多少有些惊讶。
崔云杪却是没半点讶色，对元秋临的决断似是早有预料，摸出将将到手的涯剑山掌门令。
代表着两大剑宗的令牌在空中轻轻一碰，虚空中落下一道太极阴阳鱼，沿着令牌缓慢旋转，旋即化作一黑一白两道灵光撞入令牌中。
誓成！
就在解豸镜发出哀鸣之时，远在云山郡的萧铭音灵台一痛，一口鲜血当即喷出。
心腹长老忙上前奉上丹药，道：“族长又何必——”
后续的话他却是不敢再说，只目光警惕地朝祖地的方向低望一眼。
萧铭音摆摆手，并未言语。
要在不惊动那位的情况下，让解豸镜顺利回溯，须得往镜中送入一缕萧家人的灵识。回溯结束，她那缕灵识被灵镜切断，反噬之下，灵台多少会受伤。
此时她身旁就放着一抬棺椁。
萧铭音推开棺盖，沉默望着棺木里眉目清澹的青年，耳边又响起了那潺潺的雨声以及掩在雨声下的质问——
“您是萧家的族长，倘若有一日，连母亲您也失去了对萧家的掌控。那萧家还是云山郡的萧家吗？非要因着那些本该湮灭在过去的仇恨断送萧家的传承吗？再不悬崖勒马，迟早有一日萧家会成为众矢之的！若真如此，我宁肯亲自断了萧家的传承！”
萧铭音闭上眼。
当初为了护住一意孤行的萧池南，她数次顶撞那位，惹得他不喜，最终叫尉迟聘这挨风缉缝的小人取得了那位的信任。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能留下萧池南的性命。
萧铭音抬手将棺盖推了回去，起身往祖地去。夜风萧瑟，穿过重重禁制，她在祭台外行跪拜礼。
“萧铭音拜见老祖宗，恭喜老祖宗再次苏醒。”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从黑雾弥漫的祭台袭来，将萧铭音重重掀落在地，叫她顷刻便吐出一口血。
祭台里紧接着响起一道阴冷的声音：“下回再妄自窥探本座，仔细你的命！”

第58章 赴苍琅 黎辞婴，我坏你好事了吗？……
在桃木林的一众地标里, 遥山算是个响当当的地方。
这座山脉绵延万里，从挨着西洲的桃木林一路绵延至东陵。越往东去，阴煞之气便越是浓厚，煞兽的境界也越高。
“遥山离桃木林腹地不远, 里头的煞兽多是七到九境的煞兽, 等同于我们人修的丹境修士。别看都是九境以下，这些煞兽的灵智比你们在桃木林外围遇见的煞兽要高不少, 懂得团体作战。我冬狩时曾来过此地, 那次差点儿阴沟里翻船，把我这张脸给毁了。”
王隽犹有余悸地介绍着遥山, 深怕这群心肝师弟妹掉以轻心，跟从前的他一样非得吃个大亏才肯上心。
王隽说完特地回头望一眼, 见除了辞婴和合欢宗的蕉扇仙子，旁的人都在认真听, 顿觉老怀甚慰。
他望了望辞婴, 正要指名道姓叮嘱两句, 却见这位师弟撩起眼皮淡看了他一眼。
这目光凉飕飕的, 宛如穿堂风贯心而过。
王隽被他看得眼皮一跳，到嘴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辞婴师弟从去岁开始好像变得有点儿瘆人啊。
能叫王隽觉着瘆人的，基本都是他远远打不过的人。可辞婴不过丹境小成，他怎么可能打不过？
王隽一面质疑自己一面默默扭过头, 专心操控凤雏。
此次出行任务的修士连他在内拢共有九人，眼下九人齐齐聚在凤雏的前舱。
怀生演练了一晚上的天星剑诀，那半截灵木与她无比契合，数个时辰下来，竟是丝毫不觉疲乏, 反觉精神抖擞极了。
好不容易听王隽师兄絮叨完，正要取出她的宝贝命剑再摸两把，忽听一阵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角落处幽幽传来。
怀生循声望去，就见那名唤沐阳的尸傀宗弟子对着他那抬棺木又开始流眼泪了，还一边哭一边利索地往里面那具尸傀打入咒印。
“我与师姐马上便要入桃木林接师尊回宗，请师兄助我！”
棺木里躺着的尸身正是他们这次送回尸傀宗的戌游。
关于戌游的过往，怀生听辛觅师叔提过一嘴。
知他原是尸傀宗的大师兄，因乌晴真君将去往不周山的闯山人名额给了另一位弟子，便在一百二十年前叛出了宗门。
二弟子孟希于是扛起大任，当起了尸傀宗的大师姐。之后在乌晴真君陨落后，又担起掌门之责，勉力支撑着尸傀宗的门楣。
“师兄你是尸傀宗天资最好的弟子，师尊当初之所以没将闯山人名额安排与你，是因为师尊想亲自护你前往不周山，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将二十年前的名额给你。谁知你一声不吭便离开尸傀宗，一走就是百余年。师尊在前往不周山时，都还在寻你。”
沐阳一抹脸上的泪水，抽抽嗒嗒地忆着往昔，问戌游为何能狠下心，一眼都不曾再看过他们这群师弟妹。
怀生望向那具面覆咒印的尸身。
此人追杀她与她爹时手段毒辣，阴狠无情，她实在是难以将这人与沐阳嘴里的大师兄视作同一人。
戌游虽叛出尸傀宗，但跟乌晴真君一样，都给肉身下了道遗令，一旦陨落便要循着记忆中的路将尸身送回宗门。
当日朱运神魂陨灭后，这尸身从地面腾跃而起，就要朝西洲掠去。好在辛觅及时往他额头打入一道符箓，方叫这尸身安分下来。
戌游的肉身已炼至银甲尸的最高境界，有这么具银甲尸傀相伴，相当于多了个丹境大圆满的打手。
涯剑山一贯照拂尸傀宗这样的小宗门，自是不会私占戌游这具尸傀。
然而在回涯剑山的路上，辛觅却是与怀生道：“戌游在桃木林伤过你爹，若你想将他的尸身挫骨扬灰，我便将这具尸傀给你。”
怀生盯着那具尸身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将它送还尸傀宗。既然已经成了尸傀，那便与法宝无异，与其毁了，还不若用它在桃木林多杀些煞兽。
沐阳忆完往昔又开始对端坐在棺木里的银甲尸动之以理。
“听说师兄你叛出宗门后干了不少坏事，你该庆幸师尊已经陨落，若不然她定要将你神魂抽炼出来，日日关在千燃灯里忏悔。我们尸傀宗修的尸道，但行的是人事。师兄你既选择与魑魅魍魉同行，合该死于非命，还望师兄将所有不甘散去，安心做我的尸傀。”
一番絮叨结束，沐阳接连打下十几道法诀，一缕黑气从戌游尸身慢慢飘出。这黑气充满着恶意与怨毒，震得尸身底下的棺木哐哐作响。
沐阳眉心立即飞出一盏遍体漆黑的油灯。
此物正是他的本命法宝千燃灯。
千燃灯将所有黑气尽数吸入，灯芯随即“腾”地窜出一豆乌色火焰，将黑气彻彻底底燃烧殆尽。
黑气一消散，戌游原先那僵硬得犹如石头的尸身仿佛被瞬间抽走了骨头，变得柔软无比，随着沐阳的指令灵活自如地绕着棺木跑了起来。
见周遭递来一道道目光，沐阳挠了下胖乎乎的包子脸，收起哭腔，害羞道：“可是吵到各位了？我已成功将师兄炼成我的尸傀，这一路不会再哭了。”
初宿打量着他掌心里的灯，道：“那黑气是何物？”
沐阳道：“是死不暝目者都会出现的怨念。师兄被人夺舍而亡，临死时对那二人充满了恨意。不将这个怨念消除，他这具尸身便不能彻底为我所用。”
怀生闻言忍不住挑眉。
当初朱运神魂湮灭的瞬间，她能捕捉到他的一缕执念，却没捕捉到戌游的任何残念。
跟初宿能看见亡魂一样，怀生自幼便能捕捉一些残念，但她捕捉到的所有残念都是善念，似黑气这样的怨念、恶念却是一个都不曾碰见过。
正在埋头奋笔疾书的赵归璧冷不丁道：“沐师弟那儿有好几具尸傀呢，连煞兽的尸傀都有，道友们不妨让他给你们展示一下。”
这话一落，初宿与林悠还真往沐阳那头凑去，兴致勃勃地研究起他放出的尸傀。
怀生正要过去，忽然一阵香风从她身后掠过，袅袅娜娜飘至她身旁，一道柔媚的声音随即响起。
“昨夜我给黎道友发去一道花信符，不知道友你收到了没？”
来人正是昨日与封叙一同出现在水榭的女修徐蕉扇，合欢宗派来援手的修士便是这位师姐。
徐蕉扇身着白衣红裳，修的正是阴阳合和功。昨日与辞婴交手后，她对这位容貌俊美的剑修可谓是念念不忘。
一番打听，确定这位既无道侣又无相好后，便大着胆子给辞婴发去花信符，结果等了一夜也没收到回信。
徐蕉扇在合欢宗不仅是一等一的美人，修为也高，在合欢宗一众丹境大圆满修士里算得是佼佼者。不知多少人想做她的入幕之宾，与她双修阴阳。
偏偏徐蕉扇千帆阅尽，口味养得极刁钻，生得不够好的都提不起她的兴致。眼下能叫她春心萌动的便只有封师弟那狐狸以及眼前这位剑修了。
辞婴长眉微蹙，瞥了徐蕉扇一眼，将一枚雕成合欢花模样的玉符归还，冷淡道：“劳烦徐道友将这玉符收回。”
徐蕉扇却是不肯收，染着丹蔻的手指往前一推，笑道：“莫急，这花信符黎道友想何时赴约都成，万一日后你改主意了呢？”
又悄悄给辞婴传音：“听说黎道友从前受了伤，到现下都没痊愈。我合欢宗的阴阳合和功对疗伤有奇效，道友不妨与我一试。”
辞婴充耳不闻，见她不收也不勉强，指尖凝聚剑气，就要毁了这玉符，旁边忽而伸来一只手，理直气壮地将这玉符夺走了。
“师兄不要就给我吧，我来替师兄赴约。”
怀生将花信符收入乾坤镯，看着徐蕉扇好奇道：“有了这枚花信符便能与徐师姐见面了？”
徐蕉扇摇着一把团扇，一眼便认出了怀生。
这位师妹因为封师弟那妖孽在合欢宗也算是出名了。封师弟自拜入合欢宗后，始终遇不到与他琴音相契的修士。如今难得出现一个，怎么不叫合欢宗的仙子们羡慕？
徐蕉扇笑意不减地道：“可以是可以，但你拿花信符来寻我，师姐顶多只能陪你聊天，干不了旁的事，多少有些浪费。怀生师妹与封师弟契合度那般高，哪日我让封师弟给你一枚他的玉叶符，如何？”
见怀生一脸茫然，似是没反应过来她的言外之意，不由得又是一笑，用团扇一点她鼻尖，斜着一双秋水明眸暧昧道：“封师弟与你师兄一样，瞧着修为低，但能耐大得很呢，与他契合的仙子就只出了你一人。你把握住机会将他拿下，定会对你裨益良多。”
为了叫怀生莫坏她的好事，徐蕉扇忍痛舍下封叙，总归封叙那小子看着风流实则绝情，徐蕉扇已经不准备在他那浪费时间了。
怀生初时听得云里雾里，听至后头方渐渐回过味儿来，晓得了这花信符乃是封露水偷欢的邀函，当即便愣了一瞬，看向辞婴道：“你还收到多少花信符？我一并替你处理了。”
辞婴并未即刻应答。
徐蕉扇的话不免叫他又想起怀生要与封叙去明水飞流台这桩事。花了整整一宿，好不容易压下的那股子气因而卷土重来。
辞婴只能垂下眼，及至那股萦绕不散的气再度被压下了，方淡淡回道：“其余几块被我挡在静室外，已飞回了主人那里。”
怀生昨夜从掌教台一出来便心急火燎地回金风楼试她的命剑去了，自是没想到辞婴艳福不浅，竟收到好几个花信符。
心中一时涌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徐蕉扇一双媚眼瞧瞧辞婴，又瞧瞧怀生，竟在这二人之间觉出点诡异的暗潮来，手中团扇不禁越摇越慢。
昨日封叙一言不敬，这位黎道友二话不说便拔剑。她还当这位跟王隽那妹控一样，只是护短，无关乎男女之情。
眼下瞧着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徐蕉扇眨眨眼，手中团扇微一顿便朝怀生抛了个媚眼，笑道：“有道是欲迎还拒，师妹你拿走你师兄的花信符，就不怕坏了你师兄的好事么？你师兄也没拦着你与封师弟去明水流音台呀。”
怀生被她说得一怔。
方才她见辞婴一心要归还花信符，又一脸冷漠，没多想便替他顶下那枚花信符。
此时听徐蕉扇一说，心想他刚刚好像是有点不高兴，忙不迭又取出那花信符，给辞婴传音道：“黎辞婴，我坏你好事了吗？”
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点连她都没察觉到的咄咄逼人。
辞婴盯着她递来的花信符，简直是要气笑了。
他能有什么好事给她坏？与旁人有约的，究竟是他还是她？
正要一把握住她手，四周忽然一阵摇晃，从桃木林吹来的罡风从一侧轰轰然撞来。
怀生抬眼一望，只见一条如用墨笔勾勒而出的山脉绵延在林中深处，山中浓雾遮天蔽日，无数只鲜红眸子没在其中，正幽幽注视着凤雏。
王隽控着凤雏缓缓降落，道：“桃木林不能用飞行法宝，准备准备，我们就从这里进去。”

第59章 赴苍琅 你是我的锚点。
虽时已破晓, 但苍琅这片界域已见不着旭日东升，只余一点淡薄天光照亮天穹。
这点少得可怜的天光一入桃木林，便被林中浓雾吞噬。灵识在黑雾里难以铺展，只能依靠目力视物。
王隽是这次任务的领队, 见数十只被凤雏引来的低阶煞兽在乾坤镜外虎视眈眈, 一点腰间长剑，边绞杀煞兽边絮絮道：
“先把斗篷披上, 遥山里的煞兽多如牛毛, 我们尽量不要被煞兽冲散。若不幸被冲散，在无法归队的情况下, 务必要即刻结束任务，掐碎燃眉玉符, 尽早回乾坤镜内。”
王隽、徐蕉扇与赵归璧皆是丹境大圆满，修为最高, 在桃木林中猎杀煞兽执行任务的经验也最为丰富, 三人默契地挡在前头, 准备并肩开路。
怀生在凤雏降落时便已经将那枚花信符收了回去。
想起从宗门出发时掌门师叔特地送来的剑书, 她悄悄拉了下辞婴袖摆，唤道：“师兄。”
辞婴回眸看她, 见她眼中隐有思虑之色，顿了顿，上前把她斗篷上的兜帽扣好, 垂着眼道：“担心什么，我不会受伤。”
怀生想了想，从灵台召出命剑塞入辞婴手中，道：“这灵木剑虽只有半截，但绝非凡品。你把它带上, 以防万一。”
生死木乃天地灵根之一，这灵木剑出自生死木，当然不是凡品。
只是这灵木唯认怀生为主，到了辞婴手中便如同死木，再是充沛的灵气也像是被禁锢了一般，形同鸡肋。
辞婴反手将灵木剑压回怀生手中，不紧不慢道：“这灵木剑唯有你才驭得动，我有重水剑，足够了。”
说完抬手一压她眉心，又给她传音道：“别紧张，你祖窍有我的重溟离火，无论我身在何处，与你相隔多远，你都是我的锚点，我会寻到你。”
怀生见灵木剑一到辞婴手里便装死，只好作罢。她抬眼凝望辞婴，“你不许逞强。”
“别只顾着说我，”辞婴屈指叩她额头，认真道，“任何时候，你都要先护着自己。”
“知道了。”怀生乖乖应道。
辞婴顿了顿，忽又与她传音：“你没坏我的好事，那枚花信符我本就准备毁了。”
怀生闻言愣了愣，心说他要真觉得她坏了他好事，那她也不会将花信符还他。
许是习惯使然，又或许是一点占有欲作祟。怀生不希望他将目光转到旁人那里，谁都不行。
她理直气壮地说：“既然师兄你没觉得我在坏事，那日后都由我来处理你收到的花信符。花信符乃灵玉所制，毁了多可惜，重新炼一炼，再拿去卖不好吗？”
冠冕堂皇说完这么一番话，先前萦绕不去的那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倏尔一散，只觉浑身都舒爽了起来。
二人说话的片刻，乾坤镜外的煞兽已经倒了一大片。
王隽三人率先踏出乾坤镜，沐阳的尸铃能引路，他自然而然地贴在他们三人之后。林悠修为最低，怀生与初宿将她夹在中央，辞婴守在怀生身侧，松沐行在末尾殿后。
他们所披的斗篷出自木槿真君之手，可以隔绝修士的灵息，与阴煞之气融为一体。如此行在桃木林中，未开灵智的灵兽只会把他们视作低阶煞兽，不会主动攻击。
桃木林没有灵气，此行自是要速战速决。一行九人敛住周身灵息，将灵力运转于双足，风驰电掣般朝遥山山脚掠去。
怀生从前也曾入过桃木林，但无论是木河郡还是安桥镇，都只能算是桃木林的外围，阴煞之气最为稀薄。
遥山在桃木林深地，阴煞之气十分浓厚。怀生行在其中，像是一脚扎入泥潭，再是厉害的身法也不禁大受限制。
粘稠的黑雾模糊了时间，九道身影在一幢幢树影掠过，随着阴煞之气愈见浓厚，他们的速度愈来愈慢。
就在怀生周身灵力去了一小半的时候，她终于听见王隽道：“到遥山山脚了，先休整。沐师弟，你来确定方向。”
王隽说完便摔碎阵牌起了个阴风阵阵的四极天阴阵。这阵法以阴气为食，可隐匿气息，是修士在桃木林最常用的阵法。
九人藏身阵内，摸出丹药灵石快速补充灵力。
林悠往嘴里塞了一把补灵丹，道：“这么一程路，差点儿把我的灵力抽干。”
正在往尸铃打入咒诀的沐阳只比林悠好一些，周身灵力只余两成。催动尸铃的同时，也在握着灵石补灵力。
王隽三人在前面开路，时不时要击杀挡路的煞兽妖植，灵力消耗得最多，此时也只余下三四成。
赵归璧握住一枚墨砚，目光在扫过怀生四人时不由得一顿。
这四个家伙怎么瞧着还是灵力充沛的模样？
方才她与王隽、徐蕉扇几乎是全力运转身法，林悠与沐阳正是为了追上他们的速度，灵力才会消耗得那般快。
这四人不仅能轻松跟住，灵力消耗竟然比他们还少。没记错的话，他们是第一回 入桃木林执行任务。
唔……有点厉害。
赵归璧空出一只手，从背上的书篓摸出书简和笔，在一片黑灯瞎火中奋笔疾书，嘴里低不可闻地喃道：“这几个傲天的实力还是低估了，得再提一提。”
怀生补充完灵力便朝高隆的山体看去。
黑沉沉的山脉一眼望不尽，站在山脚仰望只觉妖植参天，连妖草都显得格外高壮，像巨蟒般肆意舞动。至于妖草上头的藤枝树桠已是不能用巨蟒来形容了，横七竖八飘在空中便有如乌云盖顶，密密匝匝一大片。
怀生幼时在木河郡的桃木林曾得一老树妖庇护，那老树妖的树身未被阴煞之气侵蚀透，树心处仍存有一点碧莹莹的光。
这点碧光应是老树妖的妖灵。因着妖灵尚存，它才没彻底沦为妖物，像旁的妖植一样嗜杀。
此时的遥山在怀生眼中，除了不时出没的血红兽眼，还有不时闪动的羸弱碧光。
这些碧光无端叫怀生觉着熟悉又亲切。
此时在四极天阴阵外就闪烁着这么一点碧光。怀生试探性地放出灵识，浓稠的阴煞之气可隔绝修士的灵识，但她的灵识却丝毫不受阻拦，倏忽间便钻入那碧光里。
灵识犹如触角，先是感受到微微的暖以及浅浅的雀跃，紧接着便撞入一片明媚的春光。
只见淡蓝天幕下，早莺争暖树，新燕啄春泥，背着药篓的老叟在林中健步如飞，篓中药草青翠欲滴，泛着嫩绿的春色。
这是尚未被阴煞之气侵蚀的遥山。
怀生猛一睁眼，将灵识从那碧光里收回。
休息半晌，她摸了摸眉心，又放出灵识朝更远处的碧光漫去。
经过几次尝试，怀生发现她的灵识跟旁人一样，也会被阴煞之气隔绝，但却可以勾连这些妖灵，借着妖植的“眼”看清附近的状况。
便比如现在，她借着五里外一株老树妖的眼，看见了一只正朝着他们奔来的十境狼兽。
十境煞兽等同于人修的元婴境修士，灵智已开，对付起来要棘手不少。
怀生忙收回灵识，悄声道：“有一只十境煞兽正朝我们奔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王隽更是皱起一张俊脸。
遥山里大多是七到九境的煞兽，鲜少有十境以上的煞兽出没，怎么他们一来就撞上，什么破运气！
王隽没准备让师弟妹冒险，当机立断道：“我去引走它，沐师弟你专心催动尸铃。徐道友、赵道友留在这里守阵，松沐你们几人安心打坐恢复。尸铃一响，你们先走，我自有法子追上你们。”
沐阳咬着牙关点头，徐蕉扇与赵归璧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王隽作好安排，披上斗篷就要出阵，冷不丁被人拦下。
“师兄你灵力只恢复了一半，我们去吧。”
王隽一愣，看向拦住他的松沐。
他这位师弟一贯来稳重，不是爱出锋头的性子，也从不做力有不逮之事，会主动揽下这事，想来是有把握的。又想到律令堂特地安排他们来此磨砺，他再跟个老母鸡似的护着，岂不是叫他们白来了？
“好，你们万事小心，动静莫要太大，免得引来更多煞兽。”
王隽以为松沐口中的“我们”是他与初宿，或者他与辞婴。
结果他话才说完，就见怀生站起身，看着辞婴、松沐和初宿，道：“我想试一下我的命剑，你们替我困住它。”
又抛出三面阵旗递给他们，“先去摆个隐匿阵，把打斗的气息藏住。”
辞婴三人竟是劝都不劝，接过阵旗就默契地出了天阴阵。
王隽实在放心不下，干脆跟了出去。
那只狼兽从西边而来，一双血红眼珠戾气横生，却无癫狂之意。这片地域是它的领地，这一路奔来气势彪悍跋扈，四只蹄子踩得尘土纷飞。
突然，空气中响起几道极细微的摩擦声，像是荒草扎入湿土的响动。
这点窸窣动静被忽忽而过的风声掩盖，但还是叫这狼兽捕捉到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它急忙停住脚步，却还是晚了。
天地间忽然就静了下来，连山中永不停歇的风声叶声都听不见。
它脚下无声涌出一片红莲，倏忽之间便将它四肢缠住。
狼兽愤怒地发出一声低吼，朝红莲喷出一缕黑焰。这缕黑焰还未坠地便被一豆幽蓝火焰吞噬，狼兽心中一惊，四足发力，正要用蛮力扯断红莲，突然额心一凉，脑中猝不及防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古刹钟声。
钟声浩瀚飘渺，从虚空而来，撞得狼兽心魂一麻。
就在它分神的刹那，一点碧光凌空劈来，疾如雷快如电，狼兽刚意识到那是道剑光，忽觉眉心一痛，连何人击出这剑光都未能看清，电光石火间便丢了命，庞大的兽身轰隆倒地，血红兽目犹有惊怒。
红莲褪去，幽蓝火焰将兽身一裹，顷刻间便烧成了灰烬。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
王隽看得目瞪口呆。
天阴阵里，林悠刚塞入两颗新的补灵丹，便听见一道声音问道：“你不担心他们吗？”
意识到徐蕉扇是在问她，林悠眨了下眼，道：“师姐是说怀生他们？”
“嗯，你王隽师兄一脸紧张，你倒是泰然得紧。”
林悠不甚在意地道：“王隽师兄没跟他们出过任务，这才紧张兮兮的。放心，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她说的“很快”是真的很快，林悠嘴里的两颗补灵丹刚化开，怀生几人便回来了。
四人神色从容，身上毫无半点打斗过的痕迹，一回到天阴阵便入定打坐补充灵力。
赵归璧打量他们半晌后，又默默摸出书简和笔，一边修改一边碎碎道：“傲天们的实力……有点可怕。”
怀生的灵力消耗得最多，灵木剑比她所期待的还要厉害，一击必杀，却也差点儿把她掏空。吃下一整瓶补灵丹，又废了好几颗中品灵石才勉强恢复七成灵力。
“叮铃，叮铃——”
被沐阳催动半天的尸铃终于有了回应，少年一抹额上冷汗，高兴道：“师尊回应我了，她就在遥山的东脉！”
东脉……
王隽、徐蕉扇和赵归璧听见这话，面色同时一沉。
桃木林越往东，便越是惊险，煞兽的修为也只高不低。也就是说，他们极有可能会遇见十境以上的煞兽。
但再是险峻，他们也不可能退缩。
王隽理了理身上的斗篷，道：“准备准备，我们往东去！徐道友、赵道友，还是我们开路。”
虽已见识过自家师弟妹的实力，但他们到底是第一回 来桃木林，王隽老母鸡本能又犯，下意识就揽起开路的重任。
怀生放出灵识细细勾连妖植，“看”了片刻后便道：“王师兄，这次由我来开路吧。十数里外有两只十境煞兽出没，我知道如何避开它们。”
说完她不由得朝东边看了眼。
短短十几里便出现三只十境煞兽，是巧合吗？还是说，桃木林这些年又多了不少十境以上的煞兽？
怀生与林悠在这一行人里修为最低，王隽心里多少有些不放心。
“还是我来开路吧，怀生师妹你与我传音如何走便是了。”
怀生道：“王师兄放心，有辞婴师兄陪我。”
辞婴正望着弥漫在外头的黑雾，闻言便头都不回地道：“好。”
王隽心说辞婴还不是头一回来，啊，不对，临出发前，师尊曾特地交代过他，遇事不决便听辞婴师弟的。
王隽面露古怪之色，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怀生放出灵识勾连妖灵，轻声道：“两只十境煞兽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我们先北行后东行，绕过它们后再按照尸铃的指引潜行。”
说完又停顿片刻，回眸看了看其余八人，道：“初宿与沐师兄并行，跟在我之后。松沐与林悠在他二人之后。赵师姐狼毫笔一字成符，镇山台威力无穷攻守兼备。萧师姐音攻之术卓绝，四季音石可杀敌亦可致幻，请你二人与王师兄留在末尾殿后。”
赵归璧与徐蕉扇闻言皆是一惊，怀生说的恰恰是她二人最厉害的杀招，在来遥山的这一路，她们只使用过一两回。
怀生将兜帽缓缓披上，道：“出发。”

第60章 赴苍琅 只要她不会再疼就足够了。……
“噗呲”一道破空声响, 从树梢斜刺而来的木枝精准刺入一只长耳兔兽的眉心。这十尺高的七境煞兽登时血溅三尺，顷刻便毙了命。
怀生揉一揉隐隐发疼的眉心，灵识从妖灵里退出，回首对王隽他们说道：“王师兄, 布个天阴阵休整罢。”
王隽忙应和一声：“好, 师妹你快打坐恢复灵力。”
风驰电掣落下个天阴阵，王隽熟悉地给怀生递去一瓶丹药和一瓶灵露。
这是怀生开路以来的第四次休整, 他眼下照顾起这位师妹来简直是轻车熟路了。
这一路行来, 怀生成功叫他们避开了三只十境煞兽，两只十一境煞兽。避不开的中低阶煞兽, 便只能面对面硬撼了。
细算起来，他们杀死的煞兽没有上千也有数百。
怀生师妹是开路者, 自然而然杀得最多。往往一道剑光便能带走几只煞兽的命。
这还是其次，在第一轮休整过后, 大抵是熟知了众人擅长的杀招, 这位师妹开始一边杀煞兽一边排兵布阵。
原先还怕她经验不足过于托大, 结果按照她的指令一行事, 众人还真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了所有的煞兽。
桃木林阴煞之气肆虐，修士的灵识至多只能探至一里的距离。
怀生师妹却没有这样的桎梏, 仿佛能眼观六路耳观八方似的。
王隽，徐蕉扇和赵归璧都曾当过领队，却不到像怀生这般精准又老练。
佩服之余, 又生了几许艳羡。
单单是她能控制妖植猎杀煞兽的能力，便十分叫他们眼馋了。
赵归璧低声问王隽：“你们涯剑山的筑基弟子都是这么厉害的吗？”
王隽嘴里说着“好说好说”，心里头却直呼怎么可能。
她也没问怀生因何能及时发现那些高阶煞兽，又为何能控制这些树妖助她猎杀。这涉及到她的修炼机密，再是好奇, 他也不会当着非涯剑山弟子的面询问。
徐蕉扇几人自也深谙此理，一概闭口不问。
怀生勾连那些老树妖的妖灵十分费灵识，将那只兔兽杀死后，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脑仁儿也在隐隐泛痛。
辞婴指尖抵住她眉心，用灵力舒缓她的头疾。
怀生见他神色不大好看，忙道：“我没事。”
辞婴才不信她这话，忍了忍，道：“头疾没治好之前，不要动用太多灵识。你方才动用的灵识太多了。”
她刚刚破镜，又重新得回她的命剑。通过猎杀煞兽，圆融周身灵力，重建与命剑的心魂感应，本是无可厚非。但凡事过犹不及，她如今是脆弱的凡人之身，却总是忘了她是修为最低的那个，没有人需要她保护。
她从前便总喜欢保护所有人，用保护的姿态挡在所有人的前面。无论是南淮天的扶桑上神，还是在烟火城失去灵力的小神女。
现如今依旧如此。下意识地便要用共灵术替他们把潜在的威胁扫出来，杀起煞兽来亦是身先士卒，将危险的留给自己。
怀生老老实实“嗯”了声。
莫说王隽他们了，连她自个都觉得惊讶。她似乎很擅长当领队，仿佛从前也带领过旁人上阵杀敌。
她垂眼看手中灵剑。
不知为何，当她握住这把剑时，总有一种她极其强大的错觉，仿佛一剑在手，她便可劈开天地。而当她勾连妖灵之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弱小生灵对生的渴望，这样的渴望叫她忍不住心生怜惜。
心中无端生出要用尽周身力量杀尽所有煞兽的冲动。
于是不断地透支灵识共灵，又不断地透支灵力杀煞兽。
可事实却是，她只要勾连妖灵，便会因透支灵识而犯头疾。只要用灵木剑杀敌，便会因灵力一下子被抽空而变得异常虚弱。
她有异于常人的天赋，也有神兵般的命剑，但她却发挥不出她的天赋和命剑的威力。
怀生皱了皱眉，心说这样的感觉真不好，空有宝山而不能动之。
见她皱起一张小脸，初宿还当她是头疾太过难受，忙给她喂了枚温养神魂的丹药，道：
“尸铃响的时间越来越频繁，我们离乌晴真君的尸身想必很近。接下来由我开路，我的符兽在桃木林可派上用场。你莫再动用灵识，以免头疾加重。”
怀生点头：“让师兄和木头与你一同开路。”
初宿对上松沐静静望来的目光，淡淡道：“木头一人便够了。”
见初宿终于肯好好搭理他，松沐温润的眉眼漾出几许笑意：“好。”
怀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初宿到这会都还没对松沐消气。
松沐在法华山闭关了整整一年，顺利结丹后却没及时回去涯剑山，反而留在禅宗跟见灯大师修习佛法。初宿素来不爱看他醉心于佛法。
手心手背都是肉，怀生不准备掺和他们的事。总归到了最后，松沐总能把初宿哄好。
沐阳背着木棺挤了过来，期期艾艾道：“许道友、松道友，我与你们一起开路吧。我特地炼制了一具煞兽做尸傀，便是为了在桃木林探路。”
他那具尸傀兽初宿在凤雏里看过，可堪一用，便点了点头：“嗯。”
赵归璧看着他们，默默摸出书简和笔。
林悠见她又要奋笔疾书，好奇问道：“赵师姐，你总是在这书简里写什么呢？”
赵归璧眼睛都不抬：“我在记录这次的任务细节，若我不幸陨落，这书简可以告诉师尊和师弟妹们我是如何陨落的。我们浩然宗拢共才十六名弟子，死一个少一个。这书简既是我的遗言，也是我留给师弟妹的警示。”
“那若是平平安安回去，岂不是浪费一张书简了？”
“怎会？平安归宗的话，书简里的记载便是我的话本素材了。”说到这，赵归璧想起什么，又道，“等这次任务结束，我送你们一人一本我写的话本。”
资深话本迷林悠诧异道：“师姐你还写话本呀？”
“咱们苍琅卖得最好的话本都是出自浩然宗，”徐蕉扇接过话茬，笑吟吟道，“赵师妹写的那几本格外受欢迎，说是一简难求也不为过。”
林悠看向赵归璧的目光登时一亮。
赵归璧被林悠看得颇为不好意思，正一正头上的四方巾，道：“过誉了过誉了，都是养宗糊口的挣灵石手段。我们浩然宗的书简皆是通过文心雕灵术所绘，有静心缓痛之效，比话本还要更受欢迎。怀生师妹，我回宗门后便跟师尊讨两张书简。师尊的文心已入剔透之境，他的书简兴许对你的头疾有疗效。”
浩然宗修士走文儒之道，修的是一颗文心。最是擅长挖掘细枝末节，对怀生总是将棘手的煞兽妖植留给自个的行径看得一清二楚。
赵归璧是浩然宗的大师姐，从来都是她将最危险最棘手的留给自己。
怀生没指望浩然宗宗主的书简能治她的头疾，毕竟这头疾连应姗师伯都束手无策。但她对浩然宗的传承之道颇感兴趣，便大大方方道：“那便多谢师姐了。”
徐蕉扇打量着怀生的脸，若有所思道：“难怪掌教真君要让你去明水飞流台，飞流台的春、夏音石有疗愈神魂之效，或许能治你这头疾，就是得配着《天音诀》方能有奇效。合欢宗里，就数封师弟的《天音诀》修炼得最好。”
赵归璧也道：“封师弟是‘明水派’这万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他的一曲可比我的话本难求多了，怀生师妹你切莫错过这个良机。”
辞婴眸光微动，转过脸问怀生：“那《天音诀》当真对你有用？”
想起封叙那曲《天音诀》结束时那如沐春风的舒畅之感，怀生下意识点头：“去明水飞流台是应姗师伯同裴掌教讨的机会，为的便是治我的头疾。我在裴真君洞府浅试过一回，的确有用。”
辞婴看着她苍白的脸。
她的头疾随着修为提升而变得日渐严重，莫说应姗，便是他这位天族少尊都无计可施。只能以灵力减缓她的痛感，但也收效甚微。
倘若《天音诀》真能治好她的头疾，是别的男子为她淬体又有何关系？
只要她不会再疼便成。
辞婴道：“既然有用，那便去吧。”
一番休整过后，一行人披上斗篷继续往东疾行而去。
虽有阴符兽和尸傀兽探路，但他们的速度还是渐渐慢了下来。速度一慢，不可避免地就撞上好几拨煞兽。
好在这些煞兽只有八、九境，众人又被怀生训练出了默契了，倒也有惊无险地渡了过去。就这般且杀且休整了好几个回合，他们终于进入到遥山的东脉。
沐阳那枚尸铃自打进了东脉后便没再停过，饶是怀生他们没修习过尸傀术，也能从这铃音里感受到类似“焦灼”的情绪。
“就在这附近了。”沐阳握着尸铃激动地四处走动，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哭腔，“师尊定是被困在什么地方，这才无法顺利归宗。”
怀生朝四野望去，东脉这头的桃树被阴煞之气侵蚀得极为厉害，竟是一株生机尚存的树妖都寻不着。
沐阳将尸铃放在耳边细细聆听，片刻后，他抬手指向山腰，“那里。”
那山腰黑雾缭绕，树影深处横亘着一团线条笔直的阴影，瞧着竟像是一角屋檐。
王隽运转灵力于双目，道：“我怎么觉得那里藏着一幢建筑？”
“是幽兰寺。”松沐定定望着那屋檐，道，“我在法华山看过苍琅的地方志和庙宇，遥山这片山脉除了山中猎户所建的屋舍，便只得一座幽兰寺。”
幽兰寺曾是一座香火极旺的寺庙，共有一座主殿和六座偏殿。每一座殿宇都足有三十余丈之高，宝相庄严，雕梁绣柱，气势极为宏伟。
然再是巍峨恢宏的庙宇，一旦被桃木林吞噬，便只能剩下一具阴森可怖的庙壳子，供奉在殿中的佛像早已碎成了齑粉，殿中再无神佛，唯余游荡在人间的魑魅魍魉。
大殿空荡寂寥，墙壁凹凸不平，刻着数不清的神佛罗汉。此时那一双双或怒目或含笑的眼珠子，正随着殿中央的一具尸傀缓慢转动。
那尸傀周身僵硬，长发覆面，稀碎的道袍下竟只剩下一条腿，正“笃笃”“笃笃”地跳着。
偏偏不管她跳往何处，都有一面无形的墙阻挡她离去。
她锲而不舍地在大殿横冲直撞，似无头苍蝇，又似困兽，脚步声愈演愈急，撞起一片诡异的回声。
在又一次碰了个遍体鳞伤后，那尸傀忽然仰头一啸，乌黑长发滑落，露出一双干涸无神的眼，两道清泪从眼角流出。
“唉。”
长长的叹息声接过那悲啸，在壁画里幽幽响起。
面容英俊的青年修士一步跨出壁画，从容笑道：“你徒弟马上便会来接你归宗，如此快乐之事，乌晴你何苦悲伤？”
话刚说完，又有一道嘶哑苍老的声音从画壁传出：“还有，多久……”
青年修士把玩着一张武将军面具，目光转向殿外，微微笑道：
“没有意外的话，再过一日他们便能寻到幽兰寺。以我对崔云杪的了解，她必定会潜行在附近，好伺机杀我。我们的人这几年陨落了不少，萧前辈的目标既然只有南怀生，那便只抓她一人。至于旁的弟子，留下一命会少许多麻烦。”
“……可。”

第61章 赴苍琅 该不会是见我师姐没来，失望了……
遥山东脉共有八座山峰, 最高的便是正北侧的灵云峰。幽兰寺便在灵云峰。
一行人抵达灵云峰山脚后，沐阳手中的尸铃便开始响动不止。
王隽落了个天阴阵，指着前头那条上山的石阶道：“这条石阶直通幽兰寺。”
因幽兰寺的存在，灵云峰被凡人们誉为仙山, 特地修了条直通寺庙大门的阶梯。数万年过去, 当初那条苔痕青青的石阶已被侵蚀成一片浓浓的乌墨之色。阶梯两侧有浓密的树影，尽头处隐约可见经幡猎猎。
辞婴注视着那几面经幡, 把星诃从灵台里放出。
星诃一贯不爱来桃木林, 被放出来后，忍不住骂骂咧咧：“怎么又来这破地方了？不是在冰河取回你的东西了吗？嗯？不对, 这里的气息怎么变得这么古怪？好生阴邪！”
星诃一身雪白毛发登时炸成一蓬蓬。
辞婴目光凝在石阶尽头，没说话。
从前在桃木林外围, 因阴煞之气尚属稀薄，他只当是万物皆有相似, 连荒墟那令诸神闻之色变的寂灭之息也不例外。
这点熟悉感在来到灵云峰后, 一时攀到了顶点。
桃木林与远古诸神的埋骨之地一样, 皆是死气浓郁、怨念横生之地, 会滋生一点与寂灭之息相似的气息本不足为怪。
要知道荒墟埋的神族，弥漫在荒墟里的寂灭之息但凡有一点流到人间, 足以毁天灭地，人族不可能有活路。
是以这桃木林的阴煞之气再是叫辞婴感到熟悉，他也不曾与荒墟联系到一块儿。
直到此刻。
辞婴不错眼地盯着经幡飘荡之处, 那里有一丝荒墟的气息。虽然淡得几乎不能捕捉，但他很清楚，那就是荒墟的寂灭之息。
只是……这怎么可能？
人族孱弱，祖神将荒墟封印在九重天外的混沌之域，又以神族、仙族所在之域相隔, 有这两道天堑保护，人界离荒墟最远也最是安全，决计不可能会出现荒墟的气息。
辞婴放出灵识，忍着密密匝匝的刺痛，将灵识凝成一束拾阶而去。
这是他入桃木林后第一回 放出灵识。
他灵台碎裂，灵识也因而变得稀碎。但这副躯壳乃上仙之体，即便他实力大减，灵识所受的限制也远比人族修士要少。
石梯绵延数百丈，辞婴的灵识越过密不透风的妖植，一路来到石阶尽头的布道广场。广场中煞兽横行，单单是十境以上的煞兽便有六只。
这六只煞兽徘徊在幽兰寺的山门外，辞婴的灵识穿过这些煞兽，正要往内探去，却被那道厚厚的山门阻隔。
这道山门竟能挡住他的灵识？
辞婴将灵识贴上山门，清晰地感受到一阵阴森的禁制之力。山门之内，隐约有“笃笃”的脚步声传出。
脚步声轻而乱，不是煞兽。
“师兄，你怎么了？”
一道声音递入辞婴耳中，他睁开双眸，看见怀生隐隐担忧的眼，这才发觉他出了一额头冷汗，灵台排山倒海般的剧痛更是叫他的呼吸变得又沉又重。
辞婴忍着痛，声无波澜道：“没什么。”
四极天阴阵内烧了盏落月灯，淡薄的光将他的脸照出一片泠泠雪色。
怀生不由得又叮嘱他道：“可还记得进入桃木林时我与你说的话？不许逞强。”
辞婴斜眼瞥她：“我与你，谁喜欢逞强？”
见他又在提她灵识过度消耗这事儿，怀生摸了摸鼻子，道：“那我们都不逞强。”
“叮铃铃”的尸铃声此刻凄厉到了极致，在这幽森的环境中显得阴诡万分。
“那幽兰寺不太对劲儿。”王隽肃着脸道。
修者得天地灵气灌溉，生来便有异于常人的直觉。他们这一行人在各自宗门里皆是翘楚中的翘楚，怎会没察觉到幽兰寺的诡异？
浓雾后的古刹给他们一种阴极险极的感觉，叫众人汗毛直竖、警铃大作，连心急如焚恨不能一脚飞上去的沐阳都不敢轻举妄动。
沐阳深知这次任务会困难重重，却没想到会如此危险。
各宗各派的弟子前来桃木林执行任务，当首的一条准则便是一旦身陷险境，需即刻放弃任务，保命为先。
眼见着师尊的尸身触手可及，沐阳不可能就此打道回府。可是要旁的人与他一同上去幽兰寺冒险，他又做不到。
少年攥紧尸铃，目光一一扫过其余八人，道：“诸位，任务就此中止。”
众人俱是一愣，连辞婴都转眸看了他一眼。
徐蕉扇道：“乌晴真君就在上面，你不上去找她了？”
“不，我会上去。”沐阳摇头，面容坚毅道，“但我一人上去即可，诸位若是愿意，可在这里等我，一旦出了变故便即刻撤离。若是不愿，现下便可结伴离开。你们陪沐阳行至此，已是仁至义尽。沐阳此番若能顺利归去，他日必当结草衔环。”
心思细腻动不动便要红眼框哭鼻子的少年此时此刻却是眼不红、声不喘，一脸的视死如归。
赵归璧沉下脸道：“要走一起走，要闯也一起闯。倘我今日弃你而去，不仅对不住你师姐，也对不住我的一颗文心。你别害我文心破损！”
徐蕉扇也道：“我敢接下这任务，自然有保命的手段，你这爱哭包操什么心？”
王隽没急着出声。
若只有他一人，他自是敢上去，但眼下拖着一串师弟师妹，尤其是修为最低的林悠，他真不愿她冒险。虽说这次的旁守修士正是林师妹的嫡亲师尊……
踟蹰间，想起出行前师尊说的遇事不决便问辞婴师弟，王隽下意识看了辞婴一眼，道：“辞婴师弟，你如何看？”
辞婴淡道：“那是棠溪令。”
王隽微微蹙着的眉心霍然一展，心说自己太过瞻前顾后，竟忽略了这般显而易见的事实。
师尊对内对外都说只有虞师叔前来守护，但那可是棠溪令！
棠溪令一出，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将任务执行到底。那便不可能只有一个旁守前来！
当弟子们完不成任务时，旁守尊长会代为执行。
王隽心下一松，对沐阳道：“涯剑山弟子愿与沐师弟共进退，沐师弟无需多虑。”
沐阳红了眼眶，一口气放出四只尸傀，包括这一路上始终舍不得用的尸傀戌游。
其余几人也纷纷祭出本命法宝。
辞婴言简意赅地给他们说方才灵识所见。
“石阶连着幽兰寺的布道广场，上有两百零六只低阶煞兽，一百二十七只中阶煞兽以及六只高阶煞兽。越过布道广场是幽兰寺的山门，山门有禁制，乌晴真君便在山门之后，一会我来开路。”
此言一出，王隽、徐蕉扇与赵归璧当场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无怪乎那幽兰寺望之便觉悚然，原来是有这么多煞兽在！
问题是，这些煞兽为何会齐聚在此处？
辞婴一语炸起千层浪。
见众人面露凝重之色，怀生摸出一把阵旗，道：“这是掌门师叔炼制的阵旗，用它们布阵，能将大部分煞兽困至少半炷香的功夫。”
初宿看了眼阵旗，道：“我会给你争下布阵的时间。”
王隽想了想，也道：“涯剑山旁守师长已至，我们只管前往便是。诸位准备准备，我们这就上去。”
幽兰寺布道广场除了煞兽，还散落着十余只翻倒在地的宝鼎。这些鼎炉个个硕大无比，便是侧倒在地，也逶迤出一片片暗影。
六只已开灵智的高阶煞兽正百无聊赖蹲守在山门，一只浑身长满斑点的豹兽突然站直了身体，隔着数百只煞兽警惕地看向石梯，仰头怒吼了一声。
中低阶煞兽灵智未开，却十分惧怕高阶煞兽的威压，齐齐伏下兽身。便在这时，一朵朵红莲忽然从地底涌出，同时束缚住所有煞兽。
“我最多只能缚住它们三个呼吸。”初宿双手掐诀交握于前，眉心飞出一豆红莲业火，周身灵力潮水般疯狂涌出。
“够了。”
几道身影同时跃出，手执阵棋朝广场四角去。
辞婴目光掠过宝鼎下的暗影，瞬移至山门，重水剑出鞘，劈向修为最高的豹兽。
最早挣破红莲束缚的正是这只豹兽，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便成功撕碎红莲。
这只豹兽已经有接近十二境的修为，一身血肉毛发淬炼得坚硬若陨铁，等闲剑光无法伤之。
豹兽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伏身一跃，迎向辞婴劈来的剑光。
“嘭”的一声巨响。
豹兽与重水剑在空中撞出一片星火四溅。
巨力从剑身横贯而出，豹兽只觉当头一记重击，带着腥气的热流从额角滚滚流下，它被撞得后飞，竟“嗵”的一下撞开了身后的山门，不禁眼露骇然之色。
那道山门设有禁制，唯有守山门的六只高阶煞兽方能打开。
山门被撞开的瞬间，三个呼吸已至，满地红莲一瞬间枯萎凋落，与此同时，外道广场的四角亮起四道炫目光柱。
两百多只中低阶煞兽刚从红莲的束缚中得到解脱，转头又被困于阵中，愤怒撅蹄，狠狠撞向四道光柱。一只只朱雀虚影从光柱飞出，朝煞兽喷出炙热的火焰。
成功布下四绝朱雀阵后，怀生对沐阳道：“山门已开，我们进去！”
守着山门的其余五只煞兽，两只冲向已入山门的辞婴，余下三只杀意凛凛攻向朝着山门而来的怀生几人。
松沐的降魔杵、徐蕉扇的冬音石和赵归璧的镇山石飞快迎向它们。
松沐朝另一侧望去，见初宿与林悠正在赶来，神色微松，对怀生道：“你与沐师兄先进去！”
趁着三人扭身对上煞兽的当口，沐阳御着尸傀跟在怀生后头飞掠入山门。
山门后是一方由七座宝殿合拱而成的庭院，此时院中啸声震天、飞沙走石，巨大的气旋中，身着涯剑山弟子服的少年一人一剑，竟与三只煞兽斗得旗鼓相当，甚至犹有余力。
辞婴对怀生二人道：“去正中的大雄宝殿。”
想了想，又叮嘱一句：“把灵木剑留到最后。”
她那灵木剑一旦祭出，顷刻便可掏空她所有灵力，眼下还不是时候。
辞婴说完横剑一转，在清越的剑鸣声中将三只煞兽震得后退。暴怒的煞兽发出声声怒吼，风驰电掣般攻向他，黑色的兽焰喷得铺天盖地。
重水剑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剑影，将煞兽割出一道道血痕，无数血珠如雨落纷纷，飞快扑灭兽焰。
沐阳心中震撼，细想从遥山西脉来东脉的这一路，这位道友鲜少动手，都是守在南怀生身后，唯有在他师妹被煞兽围攻力有不逮之时才会出剑。
原先还当他是灵台之伤严重，这才需要师妹的保护。如今看来，不过是不显山露水，哪里还需要旁人的保护？！
有辞婴强悍挡住三只煞兽，沐阳与怀生顺利来到大雄宝殿。
殿中“笃笃”之声霎时一静，一只长发覆面的独腿尸傀张着无神的眼木呆呆望了过来，苍白的脸竖着两道鲜红泪痕。
金尸境的尸傀肉身强悍，可谓金刚不破。尸傀乌晴此时却是遍体鳞伤，赤裸的脚血肉模糊，在光华冰冷的地面踩出一只只血红印子。
“师尊！”
沐阳的眼泪登时淌了下来，尸铃从手中飞出，“叮铃铃”作响。尸傀乌晴眼中仿佛有了神采，再一次“笃笃”跳起，往一旁撞去。
沐阳正要飞身掠去，却被怀生硬生生拉住。
他身侧的尸傀戌游却是间不容发地掠了过去，旋即“哐”一声撞上一面水镜般的透明结界。
它却没有后退，张着木然的眼，与结界内的尸傀乌晴四目对望片刻，接着便仰头长啸一声，双拳蓄力，手背咒印涌动，一拳拳砸向结界。
怀生凝望三面壁画，皱起了眉梢：“乌晴真君被困在锁灵阵里，先破阵再救人！”
随着她这一声话落，壁画上的“神佛”像是活过来一般，无数双眼睛骨碌碌一转，竟同时看向怀生。
其中一面壁画传出浅浅的轻笑声——
“小姑娘还是这么机警。”
尉迟聘从右侧壁画迈出，一面说一面瞟向大雄宝殿的大门，目色中隐有几许忌惮。
那少年正与三只煞兽打得如火如荼，用的却不是万仞剑。
尉迟聘长眸一眯，一枚咒印从眉心飞出。下一瞬，大殿响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喀喀”声，十七个面戴武将军面具的斗篷人从中间那面壁画撕扯而出，二话不说攻向怀生。
怀生将沐阳推开，“阵眼是左侧画壁千手观音的右眼，你去破阵！”
说完运转身法，闪避斗篷人。
沐阳闻言飞快掠向左侧画壁。
尉迟聘纹丝不动站在右侧画壁前，见沐阳摸出一把匕首刺向千手观音右眼，竟也不阻拦，反而露出诡谲的笑意。
就在这时，数道凌厉剑光悍然而至，卷起一片凌厉的剑势，直奔斗篷人而去。
随着剑光一同进来的还有六名身着灰色斗篷的修士。
尉迟聘定定看着为首那人，唇角笑意渐渐冷下。
元秋临甩着手上的兽血，笑吟吟道：“久别重逢，师兄看到我怎么一点也不高兴？真让我伤心呀。”
她身旁的虞白圭把玩着腰间酒壶，饶有兴致道：“啧啧，该不会是见我师姐没来，失望了？云杪师姐忙着跟她的新欢见面，实在没时间搭理你。”
辛觅双指夹着一枚铜铃，冷飕飕道：“杀他何须用师姐。”
段木槿一双美目杀意腾腾瞪向尉迟聘：“把折腰碗还给我！你这小人不配用！”
立在殿中的六名元婴境大圆满，涯剑山来了三人，余下三人皆是元剑宗修士，当中一人甚至还是他尉迟聘的亲传。
尉迟聘冷冷盯着元秋临，道：“你在犯蠢。”

第62章 赴苍琅 黎辞婴，你要快些回来。……
元秋临清秀的面庞笑意不减, 没有被尉迟聘的话激怒。
崔云杪说得不错，她是尉迟聘亲自接引入元剑宗，又手把手教授术法剑诀。元秋临入宗之时，尉迟聘便已有盛名。
他之于元剑宗便如同崔云杪之于涯剑山, 皆是让无数弟子心向往之的凌绝顶之人。
有此珠玉在侧, 情窦初开之时，元秋临自然是将一颗真心给了他。纵然他眼里心里只有崔云杪, 她也觉得觉得只有他配得上自己的喜欢, 根本瞧不上旁人。
她能接任元剑宗宗主之位，除了她修为最高, 也有尉迟聘鼎力相助之功。对这么位自个喜欢又于她有恩的人，元秋临也不想反目。
偏偏他犯下夺舍大错。
眼下更是不知悔改步上邪道, 甚至想将元剑宗拖入邪道。
无论苍琅有没有将来，只要她一日是元剑宗的宗主, 便一日不会让元剑宗的持剑之道堕入妖魔道。
十七名斗篷人皆是丹境大圆满的修为, 一下便倒下六人, 余下十一人身上也带了伤。但即便受了伤, 也依旧不管不顾地袭向六人，嘴里发出类似兽吼的啸声。
元秋临伸手接住被召回的掌门剑, 伸出两指细细划过锋锐的剑身，雪白剑光照出她眼中的肃杀之意。
御剑格挡一名捍不知死的斗篷人，元秋临双目如炬, 紧紧盯着对方面具下的一双眼，意态从容地回复尉迟聘。
“蠢不蠢的还不轮不着师兄你来说。师兄发给两位太上长老的剑书已被我截下，倘若师兄说的是剑书所述之事，那真是对不住了，我觉得蠢的是师兄你。师铭, 协助你刘师叔留下这十一个人，务必留下他们的命，带回宗门好生审审。”
言罢一剑挑开斗篷人的面具，抬脚将人踹向那名唤“师铭”的青年修士。
没能看上一场师徒反目、徒弟杀师的大戏，虞白圭颇觉遗憾，忙道：“还是我来吧，师铭道友请助你家宗主拿下你师尊。”
师铭握剑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板板正正道：“他已被逐出元剑宗，是元剑宗的罪人，不再是我师尊。”
虞白圭只好遗憾地朝尉迟聘出剑，一出便是承影剑诀最厉害的杀招，剑光散做无数剑影，如落英缤纷般四散落下，形成天罗地网般的一张剑网。
段木槿与辛觅对战从来不爱废话，早在虞白圭怂恿师铭弑师时便已动手。雪白剑光如匹练，疾驰而出。噬魂蛊如云似雾，无缝不入。
眼见四人合围而来，招招皆是狠厉杀招。尉迟聘却是半点不见惊慌，背贴画壁，祭出圆月弯刀与无回剑御敌的同时，还能分心用鲜血画咒。
一往而无回，那是他的命剑。
血红色咒印飞入画壁，上面的一双双眼珠子红芒闪烁，狰狞嗜杀的兽吼声盖地而来，震得琉璃宝盖如置狂潮，嗡然不止。
众人只觉神魂一麻，抬目便见一只只黑色兽魂从画壁飞奔而出。
兽魂凶残至极，血红眼珠盯着众人的祖窍，噬魂蛊不安地飞回辛觅项圈，辛觅神色微变，道：“诸位小心，这些兽魂可以吞噬魂魄！”
说罢将怀生护在身后，九枚铜铃环在身前。
作为涯剑山唯一的炼器宗师，段木槿当即祭出一块太极八卦镜，八卦迎风而长，正中一面琉璃镜发出微茫，如长鲸吸水将兽魂一只只吸入镜中。
“我来对付兽魂，你们拿下他！”
刀光剑影在铺天盖地的兽吼声中碰撞。
沐阳召回尸傀护在左右，灵力如水般注入插在画壁的短匕。下一瞬，画壁突然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阵眼破了！”少年激动道。
尉迟聘闻言，唇角勾出一丝笑容。他对辞婴那气息古老强大的幽火心存忌惮，下意识便望向宝殿大门。
庭院三具兽尸横陈，少年却是不知所踪，连灵识都寻不到他的踪影，想必是出了幽兰寺。
阵眼一破，困住尸傀乌晴的四面结界发出一声脆响便消散在空中。沐阳喜出望外飞身掠去，不时摇动尸铃控制尸傀乌晴避开周遭的剑气。
这时，他身后的画壁陡然浮出一个巨大咒阵，千手观音那颗空洞洞的眼珠子涌出一缕缕黑雾，阴风挟裹着黑雾刹那间凝成一只手。
森然可怖的阴煞之力如暴雨决堤，阴风咆哮，地动山摇，整座大殿剧烈摇撼！
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元秋临和辛觅同时道：“撤出大殿！”
却是为时已晚，宝殿大门“啪”地合拢。
尉迟聘掌心浮出咒印，含笑看向怀生。少女看也不看那只黑色大手，只静静看着尉迟聘身后的画壁，一身斗篷猎猎。
尉迟聘长眸一眯，冷不丁便对上怀生的目光。少女的目光无所畏惧，正不错眼地注视他的眼睛以及……眉心。
不知为何，尉迟聘竟有中被她看穿祖窍的无从遁形之感。
男人祖窍中的血红色光团弥漫着令人心惊的黑雾。
去岁在安桥镇与他交手，他祖窍虽有黑气萦绕，却只有堪堪几缕。一年过去，光团中的黑气竟多了十倍不止。
而他此时的气息亦是诡异，非人非兽，其灵压比辛觅几个元婴大圆满以及十二境的煞兽都要可怖。
竟像是……迈入了化神境。
尉迟聘掌心咒印凝聚成形，飞向身后画壁。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黑色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怀生。
恶意如寒芒在刺，伴着黑雾凝聚而成的大手轰然而至。怀生皱眉，在狂啸的风声中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
“不动如山，临。”
一道颀长身影凭空出现在她身后，怀生只觉腰间一紧，与辞婴一同落入那黑色大手之中，朝着画壁咒阵疾速倒飞。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
咒阵的光芒即将吞噬二人时，辞婴掌心涌出灵力，将怀生强行推了出去。
怀生身形如电，飞快掠出咒阵，骈指一竖，灵木剑从她眉心飞出，朝尉迟聘横斩而去。
男人身前漂浮着一个个黑色咒印，圆月弯刀与无回剑灵光炫目，轻松扛住了元秋临几人的围攻。
他身后的那枚咒印正与画壁融合，画壁中有传送阵，可将他送回萧家祖地。
这咒印便是启动阵法的阵眼。
这也是为何尉迟聘始终不离开这面画壁的缘故。他此行只是替萧凌云捉住南怀生，没准备替萧凌云卖命。
虽意外于南怀生能挣脱萧凌云的力量，但一想到那个叫人忌惮的小鬼被抓走，又觉此趟不算白来。
当务之急是在阴煞之力消散前离开幽兰寺。
黑色大手失去怀生的气息，猝然发出非人非兽的怒吼——
“南怀生！”
已经回到咒阵的黑雾翻滚若岩浆，再度挣扎爬出，意欲伸向怀生。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按住黑雾，手腕转动间，墨绿发带一圈圈松开，露出腕心那枚九枝图腾。
“让我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辞婴眼泛杀戾之气，幽蓝火焰从指尖蹿出，无声漫上咒阵，竟是将那只黑色大手强行按回咒阵。
传送阵启动！
少年的身影随着咒阵的消散慢慢变淡，空间即将切断之时，他听见怀生在他耳中道：“黎辞婴，你要快些回来。”
怀生没有回头看辞婴，传音送出去之时，空中的圆月弯刀与无回剑眼见着就要撞上灵木剑，墨阳剑和承影剑破空而至，“哐”“当”两下撞开刀剑。
那灵木剑释放出来的灵压叫尉迟聘无端心惊，浮在半空的咒印快速成阵，化作咒棺将他包围。
咒棺乃是萧凌云的阴煞之力所化，便是元秋临他们也无法轻易劈开。只要再有两息，他便能离开这里。
心念电转间，那道叫他心惊的绿芒竟是擦过咒棺，径直刺入即将与画壁融合的传送咒印！
澎湃的灵力从灵木剑汹涌而出，那枚咒印登时四分五裂，画壁一角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尉迟聘霍然回首，看见被毁掉的传送阵，震惊之余，杀意顿生。
他回眸看向怀生，面色阴沉如水。
黑雾所化的巨手带走了大部分阴煞之力，原先摇摇欲坠的大雄宝殿渐渐立住，破禁而出的兽魂也浅淡了下来，连紧闭的宝殿大门也“唰”一声被撞开。
“怀生！”
“我没事。”怀生召回灵木剑，两下兔起鹄落便遁到辛觅身后，往嘴里飞快塞了一把补灵丹，“我毁了他的传送阵，他逃不了。”
辛觅回眸看了眼破门而出的初宿几人，想了想，对虞白圭他们道：“尉迟聘交给你们，我先带这几个小辈出去。”
又看向被虞白圭护在身后的沐阳，“带着你师尊一同出来。”
沐阳乖乖应下，控着乌晴真君的尸身紧跟在辛觅后头。
元秋临看向师铭，也道：“把斗篷人都带走。”
这是要将尉迟聘困在大雄宝殿，联手杀他。
尉迟聘轻轻一笑，嘲弄道：“你们拼死保护这些小辈又有何用？这个世间的真相，你们又知道多少？”
辛觅停住脚步，皱眉看尉迟聘：“你夺舍弟子，又吸食煞兽兽魂，早已入了邪魔道，连你的亲传都羞于认你为师。既已犯下弥天大错，何须再找借口？无论这世间的真相是如何，也不是你入魔的理由。”
去岁在安桥镇发现了两抹被煞兽吸食的人魂，虞白圭出门调查了整整一年，发现桃木林中这样的煞兽竟然有数百只。
煞兽可以吸食人魂，人魂可以在兽身里与兽魂共存。那么人修可以吸食兽魂存于人身吗？
煞兽嗜杀成狂，修士若真能吸食兽魂，可会渐渐失去灵智，走火入魔，成为一具嗜杀的魔物？
推算到这里时，辛觅与崔云杪不约而同想到了出现在桃木林的斗篷人。
这些斗篷人在万年前便已出现在宗门的记载里，但却是新进数百年才真正成气候。
斗篷人在桃木林神出鬼没、来历成谜，死在他们手中的宗门弟子却不多。这其中，要数木河南家的子弟死得最多。
这也是为何涯剑山始终不曾放弃调查斗篷人的缘故。
尉迟聘听罢辛觅的话，朗声大笑，笑声中有着一丝愤怒与不甘。
“苍琅早就已经被天道放弃，不周山就是个谎言！飞升也是个谎言！想要活下去，便要与桃木林共存！我如今走的不是妖魔道，而是唯一的活路！这一条路才真真正正可以带我们飞升到上界！”
他目光钉向辛觅与元秋临：“不走这条路，元剑宗与涯剑山迟早会湮灭！”
虞白圭翻了个白眼：“那也是你死后的事了，无需你操心！”
虞白圭懒得听尉迟聘废话，元秋临早在剑书中看过尉迟聘的这番说辞，也不愿再听，段木槿更是个暴脾气。
三把剑同时祭出，咒棺顷刻便淹没在一片剑光中。
尉迟聘渐渐冷下了眉眼，旋即缓缓一笑。
“你们杀不了我。”
随着他一声落下，他祖窍光团中的黑雾慢慢凝成一个拇指大的珠子。
旁人看不到他这颗珠子，怀生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猝然猜到了他的意图。
“快离开，他要自爆！”

第63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一）
“轰隆！”
随着一道巨响, 整座大雄宝殿顷刻间被炸成碎片，灵云峰山体坍塌，整片遥山东脉震颤轰鸣，有如地龙翻身, 霍然现出道道深沟, 飓风般的风旋卷起山岩无数。
不知过了多久，那疯狂的宛如末日般的地颤终于平息, 唯余一片或惶恐或愤怒的兽吼声此起彼伏, 响彻夤夜。
“咳咳咳——”
尉迟聘咳出几口鲜血，抬眼望向远处那浓浓的硝烟。
咒棺刻有挪移的咒印, 能将他短暂挪移到百里外。放出兽珠自爆之后，他催动咒棺的空间之力, 将他挪移至遥山的另一侧。
他将时间掐得恰如其分，本可避开兽珠自爆的冲击。然而在咒棺即将挪移, 防护之力降到最低之时, 一点绿芒迅雷般从殿外袭来, 差点击碎他的咒棺。
那道剑意虽没拦下他, 但却把咒棺毁了一半。因咒棺半途碎裂，兽珠自爆的冲击力终究是波及到他, 不仅缩短了咒棺的挪移距离，还将他这具肉身震得经脉几欲断裂。
鲜血从眉心蜿蜒而下，尉迟聘回想起那绿芒, 忍不住低低笑了几声。
“在那个时候还想着要留下我，也不知你有没有在兽珠的自爆里活下来。”
尉迟聘灵识沉入祖窍，催动元神中的一道禁制，虚空中传来了一声声痛呼。
那孽徒带走的十一名斗篷人里还有五人活着。这些人都由他亲自种下禁制，必要时可吸走他们吸食兽魂而淬炼出来的阴煞之力。
随着一点点阴煞之力充斥祖窍, 尉迟聘青白交错的面色慢慢有了血色。
他最后望一眼已将夷为平地的灵云峰，转身朝西去，随着他渐行渐远，一具具被抽空兽魂的低阶煞兽轰然倒下。
萧肃的风拂过，怀生听见她身上响起了细微的铃铛声。
她霍然睁眼，望着一顶巨大的树冠在头顶撑开，昏迷前的记忆一点点漫入——
自爆，灵木剑偷袭，飞至身前的古铜色项圈，以及骂骂咧咧的星诃前辈。
尉迟聘自爆之时，她仗着淬炼过的肉身足够强悍，又有数道防护法器护身，遂选择将身上最后一点灵气灌入灵木剑用以偷袭尉迟聘。
巨大的气流冲撞而来时，挂着九枚铜铃的项圈以及现出魂体的星诃前辈同时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泰半冲击力。
虽冲击力被卸掉一大半，但她还是不幸被卷入飓风般的气旋中，眼下也不知道被甩到了何处。
瞥了眼弥漫在四周的阴煞之气，应当是灵云峰往东。
怀生将灵识沉入祖窍，见灵木剑静静浮在一株巨木虚影里，稍稍松了口气。
心念一动，她来至巨木虚影之下，摸了摸灵木剑，道：“辛苦你啦。”
灵木剑发出一声愉悦的剑吟，巨木虚影轻轻摇晃，朝怀生落下几点碧色光点。
光点一入身，怀生顿觉一股强大的生机在体内爆发，将这一路落下的新伤旧伤悉数修复。
怀生微微一愣，仰面望着这枝枯叶落的巨木虚影，心中又惊又喜，抬手摸摸树身，夸奖道：“你还有治愈的能力呢，真厉害。”
掌心在树身一触即收，不敢多停留。她可没忘记祖窍开时，那叫她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身影一闪，怀生来到另外两株巨木虚影下，望着静静烧在树心中央的重溟离火和红莲业火。
也不知其余几人怎么了。
先出去找找他们吧，若是寻不着他们，便只能先回乾坤镜内。
“喂，豆芽菜，快醒来！”
星诃从树上一跃而下，抬起爪子，想将怀生挠醒。但一想起辞婴对这豆芽菜的看重，又默默收回了爪子。
算了，好不容易长好看些了，万一将她这张脸给挠坏了，那睚眦必报的家伙不定要发多大的怒火呢。
怀生反应了好半晌才听明白星诃说的豆芽菜是她，她睁开眼，看向蹲在前头的星诃，唤一声：“星诃前辈。”
顿了顿，又道：“多谢前辈相护。”
不管是尉迟聘自爆之时，星诃用魂灵之身挡在她身前，还是她昏迷时他不离不弃的守护，都当得起她这一声谢。
星诃前辈会留下来保护她，十有八九是辞婴要求的。但论迹不论心，这一声谢她说得真心实意。
星诃奄奄道：“你既然醒来了，借你的肩膀让我睡一觉。”
他是魂体，是天地间最为精粹的神灵之气，最是厌恶桃木林这样的地方。弥漫在四周的阴煞之气叫他难受极了，蓬松的毛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怀生忙拢了拢身上那面碎成破布的斗篷，又认认真真地拍走肩上沙砾，道：“请前辈上来罢。”
星诃平素喜欢呆在辞婴肩上，是因着他是无根木的守护仙官，神木的气息会令他魂体如沐春风。
怀生是灵木剑的主子，勉强可以充当他退而求其次的备选。
星诃将身体缩小一半，嫌嫌弃弃跃至怀生肩上伏趴下来。眼皮耷拉的狐狸眼本是要合拢的，却在伏趴的瞬间猛然一睁。
嗯？
她的肩膀怎么比黎辞婴还舒服？
那生机浓郁的气息叫他舒服极了，好似又回到了幼时他趴在祖母怀中的感觉。那时祖母身上也是萦绕着这样的气息。
星诃还真有了睡意，心说黎辞婴再不对他好一些，那他要抛弃他选择豆芽菜了……
怀生游目四顾，一面辨认方向，一面问星诃：“前辈，你能与师兄联系上吗？”
星诃懒洋洋道：“不能。你不用担心他，你师兄厉害得紧，这破，这苍琅界无人可以伤得了他。顶多就是被雷劈一劈，他被雷劈习惯了，不会有事。
“与其担心他，你还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你师兄将我留在你身边便是为了保护你，你最好不要受伤，以免衬得我很无用。”
怀生笑着道：“好，我尽量不让我自己受伤。师兄离开时，可有同前辈说什么时候能回来？”
星诃道：“那白胡子掌门不是说了吗？斗篷人的幕后主使一心要抓你，黎辞婴把那玩意儿杀了自然就会回来找你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似辞婴杀那个幕后主使跟削白菜一样。只是连掌门真君和云杪真君都觉得棘手的人，哪里会那么容易对付？
怀生不由得想起临行前，何不归递与他们的剑书。
那是云杪真君特意发给他们的，剑书中只说了一事：尉迟聘与斗篷人的目标是她，此番执行任务，需以她为饵，钓出尉迟聘和斗篷人的幕后主使。
看完剑书后，怀生当即便道：“为何他们要抓我？”
何不归抚着长须道：“兴许与你是南家人有关，但具体缘由，还得亲自寻到那幕后之人，方能知晓。”
他说完便看向辞婴，欲言又止。
似是猜到他在迟疑什么，辞婴淡道：“我去。”
何不归闻言微一怔，旋即像是松了一大口气，笑道：“我与你师尊已经做好了安排，不会叫你涉险。说来你与你师尊已许久不曾见过了，她对你甚是想念，这次任务你们正好能见上面。”
辞婴神色淡淡，只看了看怀生，道：“你们护好她。”
彼时怀生满心思都在想着南家有哪些宿仇，并未留意何不归与辞婴的对话。如今细一思忖，忽又觉出些怪异来，总觉着掌门师叔对辞婴的态度有些过于客气了。
“唔……”
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打断了怀生的思绪。
她挑一挑眉，将灵力凝于耳畔，在忽忽而过的夜风里循声而去，不过片刻工夫便寻到了声音的来源。
怀生在一个土坡旁边蹲下，放出灵识，被困之人显然也发现了她，气若悬丝地道：“怀生师妹？”
“是我。赵师姐，你稍等，我这就把你救出来。”
怀生取出青霜，三五下将土坡劈开，徒手掀开十数块重若万均的山岩，露出被压在坑底的赵归璧。
灵云峰被炸得四分五裂，赵归璧彼时虽人在布道广场，没入幽兰寺山门，但也遭受了池鱼之殃，经脉断了几根，身体被山岩撞得血肉模糊，右腿更是被碾成了一团烂肉。
最糟糕的是，她经脉里竟萦绕着几缕阴煞之气。
若是不能及时逼出阴煞之气，叫阴煞之气侵入七窍八脉，她便是能活着回去，只怕也药石难医。
倘若发现她的是位元婴真君，便能为她逼出阴煞之气了。怀生师妹虽然厉害，但到底是筑基境修士，赵归璧根本不指望她能为自己逼出阴煞之气。
但赵归璧并没有怨天尤人，相反，能见到怀生，她已是高兴极了，至少她的东西有人能替她送回宗门。
她在坑底时早就想好了，若她不能及时逼出阴煞之气，那她宁愿在桃木林杀些煞兽死在这里，也不要回去宗门当一个累赘，拖累浩然宗。
怀生从坑底背出赵归璧，落下四极天阴阵，烧了一盏落月灯，便开始给赵归璧处理伤口。
赵归璧摸了一把脏兮兮的脸，见怀生皱起了眉心，便笑眯眯道：“莫担心，我觉得我还好。眼下我身受了伤，你带着我跑不快，干脆你先回乾坤镜搬救兵。我留了不少四极天阴阵，一定能等到你带人来寻我。还有，这枚乾坤戒麻烦师妹替我送回浩然宗。”
见她一副说遗言的架势，怀生抬眼看着赵归璧，道：“这乾坤戒好好的，赵师姐安生戴着，我先替你疗伤。”
赵归璧叹了一口气：“我体内有阴煞之气，除非你用灵力替我逼出来，否则这些外伤治好了依旧会溃烂。”
怀生没说话，握起赵归璧的手腕，输入一缕灵力在她经脉慢慢游走。
她的灵力十分温暖，叫赵归璧经脉上的痛楚弱了不少。
她忽然就想起幼时在浩然宗学字诀的那些光景。
每回被字诀反噬出一身伤时，师尊便会用春日所生的字符给她治伤。那会便是这样的感觉。跟她偷偷用围炉烧热酒一样，入腹便觉遍体生暖。
赵归璧蓦地就涌出了极不舍的情绪。
没了她这个大师姐，师弟师妹们定然要偷懒，不会乖乖练字。师尊爱喝的酒就数她酿得最好，也不知她留在宗门的那些酒够不够师尊喝。还有，她种在宗门里的蔬果瓜田，若没人及时浇灌灵液，怕是没几日便要蔫了。
胡思乱想中，便听怀生轻轻地道：“阴煞之气已经没了，师姐，我喂你吃下生脉丹修复经脉的伤。”
什么没了？
赵归璧的伤感被怀生这话震了个土崩瓦解，忙用灵识内视，旋即垂死病中惊坐起：“师妹，你将那些阴煞之气弄哪儿去了？”
自然是吸到她自个儿体内，再用重溟离火烧了个一干二净了。
“师姐体内的阴煞之气不多，我用秘法绞杀干净了。”怀生轻描淡写地道，“师姐记得替我保守秘密。”
赵归璧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惊喜万分的同时又感激涕零，忙不迭道：“赵归璧愿以文心起誓，绝不将方才之事道与第二人知。若违此誓，便叫我幻魇缠身，无望仙途！”
说着强撑着坐起，“生脉丹我有，我这就服下，劳烦师妹给我护法。”
怀生擦了擦额角的汗，一边给赵归璧护法一边给初宿他们传音。
桃木林里传音符时灵时不灵，就算灵了也常常缺言少字。等了片刻没收到回音，便又催动身上那枚燃眉玉符，只盼辛觅师叔他们能寻过来。
赵归璧打坐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将经脉勉强续上。她站起身动了动刚刚生出新骨肉的右腿，道：“此处不安全，我们这便离开，先往西脉去。”
话刚说完，忽觉身体一轻，竟是被怀生背了起来。
“师姐刚刚续上的经脉十分脆弱，还是莫要动用灵力，我背着你便是。”
说完不由分说地运转身法，朝遥山西脉掠去。
赵归璧干脆就安心做起病号来，双手搂住怀生肩膀，笑眯眯道：“等我回宗门了，定要以怀生师妹为原型，写一个蜚声苍琅的话本。”
怀生笑道：“一言为定啊师姐，写得不好我可是会寻你麻烦的。唉，师姐，你换个肩膀放头，我左肩有……咳，有点脏。”
她的身法极快，但却很稳，周身又萦绕着叫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不管是趴在她左肩的星诃，还是搭在她右肩的赵归璧，都沉沉睡去。
星诃还打起了呼噜……
不知疾掠了多久，就在怀生即将跃过一处深坑时，深坑底部遽然响起一点细微的窸窣声。
怀生凝目望去，竟是一把被阴煞之气侵蚀得坑坑洼洼的飞剑。这飞剑凝聚的阴煞之气磅礴得堪比一只十二境煞兽。
心下一凛，她抬脚就跑，将身法运转到极致。结果那飞剑也不知是被她吵醒了不高兴，还是单纯想寻个人杀一杀，竟是跟在她身后穷追不舍起来。
赵归璧在颠簸中醒来，发现怀生在密林中左闪右避，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忙放出灵识，瞥见那把阴气森森的飞剑，神色微变，果断祭出镇山石。
怀生急声道：“师姐莫使用法宝，那飞剑凝聚了太多阴煞之气，会污掉法宝。”
赵归璧忙召回镇山石，想了想，从乾坤戒里抓出一大把书简朝那飞剑丢去。
书简在空中化作一道道杀气腾腾的字符，却被那飞剑轻易便绞杀了。
赵归璧不禁心生悚然。
就在这时，一个玉符状的书简“砰”一下撞上飞剑。
那始终紧咬着怀生不放的飞剑竟然急匆匆一刹，醉酒般摇晃了起来，接着便对着一株头生吃人花的妖藤扭扭捏捏地自转了两圈，俨然一副害羞的模样。
妖藤：“？”
赵归璧：“！”
怀生“哇”了一声：“师姐丢的哪个字符？还有吗？”
她被这飞剑锲而不舍地追了一路，无论是青霜还是剑阵，竟都奈何不了它。
赵归璧一脸茫然：“我不小心丢了个话本，写的是一位剑修对一位合欢宗女修一见钟情的故事。”
怀生““……”
怀生疾掠得更快了，一点儿热闹都不敢看。
赵归璧也反应了过来：这竟然是一柄有灵的灵剑！
忙拼命搜刮乾坤戒中的话本，好不容易摸出一个，眼见那飞剑迅雷般追来，慌忙抛了出去。
这次的话本不顶用，飞剑只停下两息便又继续追来。
被吵醒的星诃眯起眼睛看向那飞剑，忽道：“这飞剑是你们涯剑山的剑。”
怀生闻言忙将灵识凝成细丝，与一株老树妖共灵，朝飞剑看去。
只见那遍体乌黑的剑身隐约刻着两个字，又见剑柄那剑柄栓着一个剑穗，剑穗上飘着一块拇指头大小的木牌。
那木牌太小，字也刻得极小，怀生看半晌也看不清，只好问星诃：“星诃前辈，那剑穗上的木牌，你看清上头写的字吗？”
星诃再度眯起一双眼睛，瞳孔闪过绿芒，朝那木牌望去，旋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南，听，玉。”

第64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二）
南, 听，玉。
听玉。
不知为何，听见这个名字，怀生心中无端生出一阵隐痛。伴随这隐痛而起的, 是不明所以又毫无来由的一个直觉：这把剑不会伤害她。
涯剑山的剑, 姓南。
莫非是木河南家哪位先祖的剑？因认出了她是南家的血脉，这才穷追不舍？
念及此, 怀生当即便有了决断, 心念微动，两枚符宝飞快贴上她与赵归璧, 她驻足回身，灵力凝于手, 警惕地盯着那柄剑。
坑坑洼洼的飞剑疾速悬停在她面前，剑身上两个轮廓模糊的字渐渐变得清晰。看清那两个字后, 怀生瞳孔骤然一缩。
“无…双。咦？”赵归璧惊讶道, “怀生师妹, 涯剑山失踪了万余年的那把镇山剑不就叫做无双剑嘛！”
涯剑山七座剑锋皆是以七把镇山之剑命名。无双峰无双剑不曾失踪前, 乃是涯剑山真真正正的第一剑。
先前急着躲它，没有细看, 如今一看，方觉被阴煞之气侵蚀得遍体乌黑的剑身里，竟然存有一点微茫。
那点微茫犹如风中烛火, 黯淡得仿佛下一刻便会熄灭。
无双剑悬停在怀生两丈之外，冲她微一摆便朝后疾飞一里。见她不动，又飞回来，再后退。如此重复了好几回，怀生忽然福至心灵, 问道：“你是要我跟你走？”
无双剑剑柄往前一点，挂在上头的剑穗划过一个弧度，轻轻飘了下来。
怀生一路飞驰，周身灵力十不存二，想了想，便道：“请允我一刻钟补充灵力。”
说着便往嘴里塞了一把补灵丹。
赵归璧看得啧啧称奇：“这无双剑真够坚强的，如此浓郁的阴煞之气都没有侵蚀掉它的灵性。”
星诃听见她这话，轻哼一声：“坚强什么，不过是一点执念叫它坚持到现在，一旦执念散去，这剑顷刻便会化作一柄废铁。”
赵归璧无法感知星诃的存在，自是听不见它的话。拿出书简和笔，趁着怀生恢复灵力的当口，埋头奋笔疾书。
坚强的无双剑在一刻钟后，领着怀生二人往来路飞去，及至抵达它出现的那一条地堑，方停下。在空中悬停几息，便一头扎入地堑底部。
这一条地堑应是尉迟聘自爆后被震开的，狭长且深，最深处涌动的阴煞之气犹如潺潺流动的水流，将这地堑衬得宛若一条暗河。
赵归璧往下张了一眼，不放心道：“底下的阴煞之气太过浓郁，怀生师妹不若等我恢复好了，再与你一同下去。”
赵归璧如今正是脆弱的时候，怀生没想要她下去历险。同样的，星诃是魂体，也不宜下去。
“师姐还得在上面替我掠阵，我一人下去便可。”
掌门师叔给的阵旗还有几把，怀生干脆摆了一个小五行剑阵，又叠了个四极天阴阵。如此一来，便是有高阶煞兽出现，也能挡上一时半刻。
赵归璧静静旁观，她于阵法之道虽只学了皮毛，但也在深知要叠双重阵有多艰难。见怀生片刻间便布下叠阵，不由心生佩服。
设好阵法，怀生给星诃传音，请求他照看赵归璧，便攀着凹凸不一的地岩缓缓下去。这些地岩十分坚硬，如蜂窝般挤满了小洞，手一挨上去，立即便被割出无数道口子。
阴煞之气伺机钻入血肉中，却被迎面而来的一缕幽火烧得半点不存。
借着重溟离火护体，怀生顺利来到地堑底部。
脚刚踩上地面便响起一阵毛骨悚然的脆响——
竟是是骨头被踩碎的声音。
埋在这里的骨头堆叠成海，足有怀生半腿高，已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了。摞得高高的骨头里，散落着许多法宝的碎片。
无双剑扎入骨堆中，宛若一条灵活的游龙，在暗河里徜徉。
正当怀生好奇着无双剑究竟在寻找何物时，一截漆黑的只有半臂长的断剑从骨海之下被慢慢顶了出来。
看见那截断剑的刹那，怀生脑袋嗡的一响，心中涌起密密麻麻的疼意，眼眶竟是不自觉地泛起了热意。
这半截断剑在这地底长埋多年，已然失却灵性。
怀生分明不曾见过这剑，但这把断剑与灵木剑一样，望一眼便能叫她心潮澎湃，仿佛她对这把剑也曾熟悉过。
张手一摄，断剑无声悬于怀生掌心。重溟离火从掌心涌出，缓慢煅烧覆在断剑上的阴煞。
她实则不该在此时，也不该在此地煅烧它。但她就是无端端涌出这么一股冲动，想要将覆在它上头的所有污秽一点点洗去。
这一缕重溟离火虽只烧去薄薄一层阴煞，却足以露出刻在剑身上的字：南。
指尖触上这一枚刻字的瞬间，一点微光从巨木虚影里飞出，怀生又听见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上神……谎言……都是谎言……别信！”
怀生蓦地松手。
无双剑打横挽了一个剑花，那枚剑穗从它剑柄脱离，稳稳当当地挂回断剑之中。刻有“南听玉”三字的木牌轻轻垂下，挨上剑身上的“南”字。
似是终于执行完最后一趟任务，无双剑从空中重重插入骨堆，仅剩的那一点灵性正在慢慢消散。
怀生指尖凝聚灵力，往剑心处一点，守住它最后一点灵性。
“镇山剑无双，我带你归宗。”
涯剑山，棠溪峰。
何不归垂眸看着木案上的传音符，端着茶盏的手一动不动，似是在沉思。
内事长老赵兴铭拿着 一本宗门账册，打量半晌何不归的面色，决定还是过段时日再找掌门师兄要灵石。
他顺着何不归的目光看向那枚传音符，问道：“师兄，尉迟聘说的是何意？”
何不归的这枚传音符与辛觅的传音符相连，幽兰寺里的对话也断断续续传了回来。
只是因为有桃木林的阴煞之气相隔，何不归与赵兴铭只听到尉迟聘关于飞升的一席话后，便再无后续。
何不归抿了一口菩提叶果茶，道：“不过是为了正当化自己的抉择而强词夺理罢了。我们苍琅有没有将来在人不在天，倘若不是一辈辈苍琅修士的努力，苍琅在三万年前便不复存了。”
三万多年前，桃木林起异变，九只凶兽肆虐苍琅。那些凶兽一身煞气凝练如坚石，妖力蛮横，强大得叫人绝望。
无数修士前仆后继以身为祭，用鲜血一笔一笔书写了苍琅两万余年的悲壮历史。及至万年前那天外来客的到来，方让苍琅看见了一线曙光。
想到天外来客，何不归神色微顿。
师姐和陆师弟已经抵达云山郡，黎辞婴是否也顺利到了萧家祖地？
赵兴铭对何不归所说深以为然，想了想，又忧心忡忡道：“萧铭音当真会愿意让师姐他们入萧家祖地？师姐此行可会有危险？为何不让元剑宗也派几位元婴境修士去？”
何不归眸中精光一闪，道：“哪还容得萧铭音愿意不愿意，若她不与我们合作，她便会彻底失去萧家，萧家的传承也会断在她手中。至于师姐为何要一人进去，那自然是因为我们已经有了厉害的帮手。”
想起萧家的过往行径，赵兴铭那张慈祥的脸忍不住露出一丝厌恶。
“她萧家干了这么多不厚道之事，凭什么要我们涯剑山出人出力地替她收拾残局？”
何不归一捋长须，悠然道：“我们涯剑山又不是冤大头，没有涯剑山的棠溪令，她要涯剑山出人出力自然得付出代价。”
万里之外的云山郡，萧氏一族的族长洞府正弥漫起一阵火药味儿。
崔云杪啜了一口茶水，老神在在地看着萧铭音，似是笃定她一定会接受涯剑山提出的条件。
萧铭音放下崔云杪递来的玉符，冷怒道：“我萧家在云山郡的两条灵石脉凭什么要给涯剑山？”
崔云杪平心静气道：“萧家脱离涯剑山之时已经归还了棠溪令，涯剑山自然没有任何义务帮你。既如此，那不得支付报酬吗？”
云山郡萧家拢共才四条灵石脉，她一开口就要两条，简直是狮子开大口。
萧铭音道：“涯剑山这是在趁火打劫！”
说着目光扫过崔云杪身旁的萧若水，又道：“将晚辈卷入这件事中，这便是你们涯剑山的行事作风？莫不是还想拿她来威胁我？”
萧若水恭敬道：“祖母，是我主动要跟云杪真君来云山郡的。我是萧家人，萧家出事了自然是要回来。我们请求涯剑山相助，也的确该付出报酬。”
崔云杪颔一颔首，笑道：“瞧瞧，你这孙女可比你明事理多了。”
萧铭音看着萧若水，一脸的愠怒：“闭嘴！你只是个养女，算什么萧家人！我是答应过你爹要照顾好你，但你再忤逆我一次，我只当没你这个孙女！”
这样一番戳心窝的话并未叫萧若水有半分难堪，她身旁的张雨却是变了脸色，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族长，小姐不过是一片孝心！她只是想替少族长报仇！”
萧若水拉起张雨，对上萧铭音肃杀的目光也不觉畏惧，目光炯然地道：
“我是阿爹的女儿，谁也改变不了。萧凌云修习邪功，依萧家族规，本就该逐出萧家。他与尉迟聘害死萧氏一族的少族长，自也是萧家的仇人！用两条灵石脉换他们去死，再值得不过！”
看着义正言辞面容肃穆的萧若水，萧铭音一时有些恍惚。
仿佛又看见了萧池南那决意破釜沉舟的目光。
当年他便是这样站在她身前，厉声质问是不是她尾随他去了许家老宅，之后又一遍遍地问“为什么”。
萧家子孙与南家那一脉势如水火，真要问为什么，那便是血脉里带来的仇恨！
“萧凌云？”
在旁边看戏的崔云杪捕捉到关键的一个名字，在记忆中认真搜索，旋即恍然：“你们萧家三万多年前飞升上界却半途折戟的先祖？”
听见崔云杪提及老祖宗的名讳，萧铭音压了压心火，道：“这两条灵石脉我若是不给，崔真君可是要与我拔剑相向？”
“自然不会。但你不给，不代表我们不抢。”崔云杪笑吟吟地道，“到时候可就不是两条灵石脉的问题了，而是你们一整个萧家。现如今是你在向我们求助，求人便要有求人的态度。我以为我已经够客气的了。”
萧铭音慢慢冷静了下来。
尉迟聘今日必须死。
老祖宗若是知晓是她联合了涯剑山与元剑宗，放人进去祖地杀他，必定不会放过她，甚至会拿一整个萧家陪葬。
诚然，自万年前老祖宗苏醒后，萧家在他的指引下扶摇直上，一跃成为世家之首，将曾经踩在他们头上的木河南家打压了下去。
但他二十年前从沉睡中再度醒来后，却是变得愈发疯狂，也没再将萧家的香火传承放在心上，甚至动手杀他的嫡亲血脉。
除了一心要杀南听玉一脉的后人，便只顾着与尉迟聘研究飞升上界，为此不惜将萧家的一部分权柄交予尉迟聘。
对萧铭音来说，与其任由旁人摘萧家的桃子夺走萧家的掌舵权。那她宁愿亲手毁了萧家这些年的筹谋，也要将萧家夺回她手中。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老祖宗只要不离开祭坛，他的实力便深不可测，远超化神，你今日进去了未必能再出来。”
崔云杪笑道：“怎么？你还关心我的生死了？先前不是一心要置我于死地的吗？”
萧铭音神色冷漠：“我要涯剑山的一个承诺。你身上有掌门令，我要你以掌门令起誓，不追究萧家的责任。”
“承诺？”崔云杪似笑非笑，“你要我们替你收拾烂摊子，又想我们收拾好烂摊子后，不找你们算账。萧铭音，你是不是太贪心了些？”
萧铭音沉下脸：“我答应给你们两条灵石脉。”
“灵石脉是猎杀尉迟聘与萧凌云的报酬。”崔云杪道，“倘若我因为猎杀他们而陨落，涯剑山不会找你算账。但一码归一码，你们萧家这些年造的孽，恐怕没那么容易揭过去。”
萧铭音道：“萧家这万年来不过是在摸索一条与桃木林共存的路，不曾害过什么人。便是那些斗篷人，也是仙途无望的散修或小宗门弟子，他们本就心甘情愿归附我萧家。谈何造孽？”
崔云杪面上的笑意冷了下来：“你们狙杀南家子弟，难道不是在造孽？南新酒的爹娘便是死在你手中的，当年暗算许清如的人也是你罢？南家小子若不是你那一刀，又岂会陨落得那般凄凉？”
“一饮一啄，皆是因果。先祖萧凌云飞升之日遭南听玉暗算，从不周山天梯坠落，饮恨于桃木林。他们南家暗害我萧家先祖在前，那便不能怪我们萧家找她的后人报仇。”
自来了萧家后便一言不发的应御此时终于按捺不住，冷笑一声，道：“依你所说，他日南怀生是否也能寻你报仇？”
萧铭音面无悔意，掷地有声地回道：“哪日南怀生要为父母报仇，我萧铭音自当在云山郡等着！若我当真死在她手里，那也是我作为萧家子孙的命！”
“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应御压抑着怒火，“杀你儿子的是尉迟聘与萧凌云，你却是将过错推给南师弟。不过是柿子挑软的捏，寻个由头打杀南师弟！”
“倘若不是南新酒怂恿池南化解两族之旧怨，倘若南新酒没有因许清如之伤怪罪于池南，池南岂会犯倔与老祖宗对着干？”
萧铭音昂首乜他一眼，“我说过我萧家与南听玉一脉乃不死不休之仇，我打便打了！南新酒要怨便怨他姓南，是南听玉的后人！南家要寻我报仇，只管来！”
连萧池南的死都不曾叫她后悔过，更遑论是对南新酒斩下的那一刀！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传音符突然传出一道炸雷般的巨响，旋即“喀嚓”一声，竟是彻底碎了！
萧铭音神色骤变，看向崔云杪，不满道：“尉迟聘从幽兰寺脱身了。”
“急甚？尉迟聘无处可去，只能逃回你萧家。”崔云杪取下腰间的万仞剑，一指洞府大门，道，“劳驾萧真君为我带个路，我亲自去会他。”
陆平庸与应御想要与崔云杪同去，却被崔云杪横剑挡下，“我与萧真君进去便可，你们留在这里守着。”
顿了顿，又给他二人传音道：“有那小子在，不必担心。”
一点幽火在黑暗中亮起，辞婴从传送阵迈出，抬手便对上一只漆黑巨掌。只听“呲”的一响，巨掌被幽兰火焰包裹，竟是烧出了一缕缕白烟。
巨掌当即缩回摆在祭坛中央的木棺，怒吼道：“小辈，你究竟是何人？！”
半人半兽的嘶吼声震天动地，浓云般的黑雾再次席卷而来，带着愈发森然的阴煞之力，轰地袭向辞婴。与此同时，浓雾萦绕的祭坛里蹿出上百道人影，手执长刀“唰唰”攻向辞婴。
辞婴运转仙元，手腕中的九枝图腾一枝一枝亮起，灼热得犹如天火焚烧。随着两道惊雷在天际滚过，重溟离火从眉心飘出，往祭坛飞去。
斗篷人跃至半空，百余道刀光同时破空劈下，撕裂空气的刀啸之音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宛如雷声轰鸣。
辞婴骈指一竖，重水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横空一挑，巨大的剑势卷起庞大的气浪，无数道剑气顺着气浪将刀光一道道打落。
斗篷人被气浪轰得倒飞，手中长刀却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牵引，逆着气浪悬停在半空。众人还未及反应，便觉一股磅礴的灵力排山倒海般拍来，空中上百把刀如离弦之箭朝他们刺去。
长刀贯穿丹田，巨大的冲力之下，斗篷人一个个倒飞，被浪潮般的剑势“喀喀”钉在墙上。他们垂下头颅，无力地看着扎在丹田里的长刀，竟是连拔刀的力气都无。
下一瞬，只听“轰隆”一响，一道天雷急吼吼劈入辞婴手腕，雷火之力顷刻灌入血肉。辞婴闷哼了一声，抬手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提身一跃，来到祭坛之上。
先前那只巨手回到棺木之后竟是再无半点声息。
祭坛上刻着数不清的禁制，密密麻麻的咒印铺展在木棺之下，黑色的符文犹如蛇蟒，在黑暗中蜿蜒扭动。
辞婴垂眸打量这些咒印，眉心不自觉一蹙。
这是一个古老的法阵。若他没有记错，应当是叫做大阴阳九转回魂阵，乃是一个以魂养魂的邪阵。
相传在上古时期，一位大能天神无法接受他的妻子陨落，便创建了此阵，通过猎取人族的魂魄来供养她妻子的最后一点真灵，意欲复活他的妻子。
如此倒行逆施的法阵，结果自然是失败了。
但此阵的的确确有养魂之效，自然而然地流传了下来。只是要启动此阵法，需得捕猎无辜生魂做养分，故而被神族列为禁术。
苍琅这样一个小小的人间界为何会出现这样一个古老而阴邪的法阵？
辞婴望了眼被重溟离火包裹却毫发无损的木棺。
这是他从本体分来的一缕天火，因内含雷火之力，能烧尽天地间的阴邪。这抬木棺竟是连重溟离火都奈何不得？
将他捉来此处的那道阴魂不该有如此厉害的阴邪之力。
辞婴抬手覆上棺盖，再次运转仙元，棺盖上的重溟离火火光一炽，雷火气息随之大涨。
趁着劫雷未至，他猛地推开棺盖。
只听一声令人神魂发颤的兽吼声猝然炸响，一团魔影旋风般飞出，镰刀一样的锐爪狠狠抓向辞婴。
辞婴以重水剑格挡，却被这团魔影的蛮力震退了几步。
定睛望去，那团魔影竟是一只凶兽之魂。观其外观，其状似虎，背生双翼，厥形甚丑，竟是上古凶兽穷奇！
兽魂张开巨大的双翼，辞婴目光掠过，看见上面堆得挨挨挤挤的人脸，顿觉脊椎一紧。
其中一张人脸张目望他，眼神阴毒，一张薄薄的嘴缓慢蠕动：“小辈，汝命休矣！”
竟是在幽兰寺抓他走的那一抹阴魂！
穷奇兽魂煽动双翅，霎时间狂风四起，镰刀般的风刃铺天盖地落下。那兽魂朝辞婴飞来，两只前爪冲着他面门猛力一抓。
恰在这时，辞婴再度感应到他的气机被劫雷锁定。
重水剑对付不了这只穷奇的兽魂，辞婴干脆运转天魔功，在劫雷落下的瞬间，双手裹上重溟离火，于电光石火间扣住兽魂的两只铁爪。
“哐啷”的金玉声与轰隆隆的雷鸣声同时响起。
天雷之力与重溟离火从辞婴的双手如潮水决堤，滂滂涌入穷奇兽魂。
那凶兽之魂与融在双翼上地无数人魂登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声，巨大的声浪将地宫里的禁制悉数震碎！
辞婴双耳流出鲜血，他却不管不顾，发了狠地运转仙元，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
黑色棺椁在天雷之下猝然四分五裂！整座地宫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分崩离析！
接连承接下五道天雷，又被重溟离火煅烧得痛苦不甘，这只凶兽之魂心生退意，双翅一拢，竟化作一团乌水渗入绘满咒印的祭坛，顷刻间消弭无踪。
短短一刻钟的光景，萧家供养萧凌云上万年的祭坛碎成七棱八瓣。埋在地宫的先祖陵墓被祭坛中的气浪和雷火余韵炸得满地狼藉。
被辞婴钉在墙壁的斗篷人早已气绝，化作一蓬蓬血肉。
辞婴坐在碎裂的石堆里，缓缓咳出淤积在心口的血。他的衣襟浸满了鲜血，两只手掌血肉淋漓，隐约能见白骨森森。
偌大的地宫里回荡着他的咳嗽声，待得咳嗽声停下，他眉眼冷漠地看向地宫的另一端，道：“出来。”

第65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三）
祭坛在地宫的尽头, 隔着重重禁制以及横七竖八的甬道。此时禁制被震碎，甬道两侧石壁断裂，竟是将好几条甬道都打通了。
乱石横叠，沙砾漫天。光线阴晦的角落里, 泛着血色的阴影慢慢支起一道人影。
那人容貌俊朗, 一身淡蓝法衣血渍斑斑，不是尉迟聘又是何人。
尉迟聘立于阴影里静静看着辞婴, 血丝密布的眼睛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忌惮，有震惊, 也有着令人心惊的狂热。
他回来云山之时，辞婴与萧凌云的打斗已接近尾声。雷音隆隆, 电光如柱，煌煌天威如云压顶, 在这样的天威下, 没有人可以活下来。
尉迟聘甚至不敢靠近, 只停在数十里之外静观。地宫里有他悄悄落下的法阵, 将灵识勾连法阵，他窥见到那场掩在劫雷之下的斗法。
那人无惧天雷灌体的肉身之力、远超苍琅修士的修为以及气息古老强大的幽火, 都是尉迟聘梦寐以求的境界。
连萧凌云寄生的那一只大物都不是他的对手，只能仓惶而逃。
萧凌云逃了，尉迟聘心知他也应当果断逃离。但他太想要这样的力量了。劫雷散去的瞬间, 他启动传送阵回到了地宫，借着隐匿气息的法宝藏身于碎石之后。
历了一场大战，又在天雷之下扛了那般久。他此时定然虚弱至极，又兼之灵台有伤未痊。尉迟聘心想，他或许可以成功。
修士的元神只能夺舍一次。但他不一样, 他吞噬了数量庞大的兽魂，即便因凝练兽珠而浪费了不少，但余下的兽魂之力也足够他再夺舍一次了！
尉迟聘从脚下的传送阵行出，含笑望着辞婴，问道：“你这样的修为在苍琅根本不可能存在。你究竟是什么人？”
不待辞婴回话，他一双血色眼珠轻轻一转，自言自语般地喃喃：“崔云杪二十二年前在桃木林捡到的你。二十二年前……对，就是那一年！不周山内曾经有过异动，那场异动之后，崔云杪便拾到了你。
“你……是天外来客！从上界来的天外来客！距离上一位天外来客已经过去万年，没想到今日又能再遇见一位！”
男人抽丝剥茧，竟是在须臾之间便猜到了辞婴的来历。
辞婴眸光微动，掀眸看着眼泛精光的尉迟聘，道：“万年前也有一位天外来客？”
见辞婴不否认，尉迟聘按捺着心中狂喜，颔首笑道：“对，一万年前，苍琅曾经来过一位天外来客。正是这一位的降临，才结束了苍琅被九只凶兽肆虐的血泪史，这在各大宗门的掌门手札里都有记载。只是——”
“只是什么？”
“她在杀死八只凶兽后便消失了，自她消失的那一日开始，苍琅有了乾坤镜。有人猜测她已经陨落，也有人猜测她是回了上界。”
尉迟聘信步往辞婴走去，一边问道：“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那天外来客出现后，不周山山门重现，每百年一开。只可惜所有进入不周山的闯山人，魂灯都灭了。萧凌云说不周山已没有了登天路，你又是从何处来？”
辞婴半垂下眼帘，对尉迟聘的问话充耳不闻，继续问道：“萧凌云便是要抓我师妹的那一抹阴魂？”
“没错。此人乃是桃木林异变之前的最后一批飞升修士。他运气不好，登天梯只走到一半，便被人偷袭陨落在不周山。好在他一缕元神寄托在一只受伤的兽魂中，借此苟延残喘，经过两万余年的休养生息，终于在一万年前苏醒。”
尉迟聘的态度好极了，几乎是有问必答。
辞婴又问：“那只兽魂的本体在何处？”
“本体？那兽魂竟还有本体？”尉迟聘朝辞婴又迈了一步，“今日是它头一回从棺椁里出来，萧凌云便是靠着吸取它的阴煞之力活了这许多年。这只兽魂应是受了重伤，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它沉睡之时，萧凌云偶尔会悄悄醒来，夺舍一具躯壳，但撑不了多久便要回到兽魂去。”
辞婴像是没发现尉迟聘在悄然靠近，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左手腕上的发带，缓慢缠绕。
尉迟聘却在这时顿住脚步，眼睛看向那根发带。
分明是一根平平无奇的发带，然而在辞婴解开发带之时，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极危险之感，直叫他警铃大作、亡魂大冒。
尉迟聘向来杀伐果决，心知此时再不夺舍便要错失良机。一团血淋淋的神魂自他眉心飞出，裹挟着阴气阵阵的黑雾，直奔辞婴灵台而去。
尉迟聘在打什么主意，辞婴心里门儿清。
因强行催动仙元，又挨了几道天雷，他这会灵力半点不存，灵台更是痛得无可复加。正要催动仙元以最快的速度了结尉迟聘，冷不丁一盏琉璃灯从黑暗中疾飞而来，朝尉迟聘的神魂重重撞去。
尉迟聘的神魂像是遇见了什么可怕的法宝，竟“咻”一下又回到了炎危行的肉身。
地宫入口缓缓迈进一道身影。
来人身着一袭竹青色法衣，手执长剑，眉眼明艳，英气飒飒，正是崔云杪。
崔云杪召回魂灯，一步横空来到辞婴身旁，关切地道：“这里交给我。你先出去疗伤，应御就在萧铭音的洞府里。”
何不归曾说过要由辛觅或者崔云杪来取尉迟聘的命，眼下见崔云杪赶来，辞婴倒是懒得再动手了。
没有谁会喜欢被雷追着劈，天神也不例外。
辞婴将发带慢慢缠回手腕，提醒一句：“他吞食了兽魂，体内有阴煞之力。”
崔云杪微笑着点了下头：“嗯，我知道。”
顿了顿，又道：“果真是长得愈来愈俊了，掌门师弟说你有他当年的风范，还真不假。”
辞婴：“……”
见她成竹在胸，辞婴没再逗留，微一颔首便瞬移出地宫外。
他一离去，地宫里登时静得落针可闻。
尉迟聘揉着眉心，强行压下神魂一出一进间带来的昏眩，他看了看崔云杪手中的魂灯，旋即微微一笑，道：“你早就猜到我会回到这里？”
崔云杪平静道：“不过是未雨绸缪，之前在桃木林追杀你那么多次都被你逃了，多少要留个后手。”
说话间，万仞剑霍然出鞘，当空一劈而下，万千金光从剑身涌出，化作一条金灿灿的巨龙。
巨龙盘旋于空，龙首高昂，发出一声清吟，旋即俯冲而下，朝尉迟聘张嘴咬去。其速之疾，宛若流星赶月，其势之猛，犹似长虹贯日！
这便是涯剑山的第一剑。
化神境才能领悟到的剑气化形，她在元婴境大成时便已修炼出。
从前她的剑气化形只能化出一只龙首，如今却是能化出全须全尾的巨龙，竟是愈发的出神入化！
尉迟聘心中战意高涨，骈指掐诀，阴煞之力从眉心汹涌而出，“蓬”地化作一条阴极邪极的巨蟒，与空中金龙战在一处，一时间竟是难分彼此。
望着空中那死死绞缠的龙蛇之斗，尉迟聘不由想起了二人头一回交手的场景。
他比她年长百岁有余，在她进阶丹境大圆满之时，他已被誉为“元婴境下第一人”多年矣。
为了替宗门拿下这个第一人的头衔，她提着剑便来元剑宗下战书。
那一战二人打得酣畅淋漓。
尉迟聘赢下她后，她也不生气。第二日抱着剑又来，一连挑战了大半年。及至要回宗门执行任务了，方依依不舍地离开元剑宗。离去之前，还不忘与他定下个五年之约。
然而五年之约还未至，她却是一步迈入了元婴境。
丹境修士一旦迈入元婴境，便去不得不周山，也圆不得飞升梦。
在遇见崔云杪之前，尉迟聘早就可以结婴。之所以迟迟不结婴，便是为了去不周山。
师尊说他心智之坚，乃他所有弟子之最，尉迟聘也以为他飞升的决心无人可以撼动。直到他以赴五年之约为由，去了涯剑山。
那时她将将出关，见他来了似是十分惊讶，笑吟吟道：“我现下再赴五年之约，那便是以大欺小、胜之不武了。”
她没有应战，却是带他尝了一坛埋在枫香树下的酒。
三个月后，尉迟聘碎丹结婴，之后花了一甲子的时间成为元剑宗的第一剑。
谁能想到，他这一甲子光阴的苦修，不过是为了等一个姑娘再来挑战他。
他等来了那个姑娘，却也与她走到一个不死不休的结局。
金龙龙尾一扫，卷起巨大的剑势拍在巨蟒的七寸，黑色巨蟒登时化作黑雾散去。
“唔——”尉迟聘唇角溢血。
金龙金光一敛，变回万仞剑飞回崔云杪手中。下一瞬，万仞剑再度横贯而出，无数道剑气凝聚成细针，如暴雨般密密匝匝落下。
尉迟聘咒印化棺，折腰碗迎风而长挡在身前。
“我以为你会问一句为什么。”尉迟聘一面催动咒棺瞬移，一面看着崔云杪说道，“问我为何偏偏要夺舍炎危行。”
崔云杪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空中的剑雨却是落得愈发猛烈，凛冽的剑气将折腰碗刺得千疮百孔，碗身发出一声清脆碎响，刹那间炸成齑粉。
尉迟聘再度吐出一口鲜血。
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继续一字一顿地道：“因为我知道你对他动心了。”
“崔云杪，我为你放弃飞升，可你却对你徒弟动了心。你说我该不该夺舍他？他可是抵抗得最厉害的那一人，我与他说只要他和我融为一体了，便能与你长长久久在一起。”
他说到这，不禁低笑出声，嘲弄道：“这傻小子听见这话竟是动摇了，倘若他再坚守半刻钟，便能等到你来。”
随着他这一声话落，剑雨倏地一停，无数道剑光凝在半空。
趁着崔云杪分神的这一刹那，尉迟聘忍着痛从灵台撕出一只兽魂，在空中一爆，旋即瞬移至传送阵内。
他步步算计，不惜以言语相激，就是为了这一刻。
只要他今日能逃出云山郡遁入桃木林，那便有活路！
灵力疯狂涌入脚底的传送阵，就在传送阵亮起黯淡灵光即将启动时，五道气息不一的剑光忽从四面斜刺而来。
这五道凛然剑意惊涛骇浪般将传送阵顷刻轰碎！庞大剑势掀起阵阵罡风，金龙腾空而起、御风而动，风驰电掣间便穿过尉迟聘胸膛！
尉迟聘只觉心下一凉，垂目望去，万仞剑精准贯穿了他的心窍。
尉迟聘掀眸看着缓步行来的崔云杪，张唇欲语，一盏魂灯却在这时破空而至。巨大的吸力从魂灯涌出，将他的神魂从祖窍一丝一丝吸出。
男人苍白的面容登时露出痛色。
这是炎危行的魂灯，可强行拘走夺舍之人的神魂。从前在桃木林有阴煞之气相阻，魂灯无法发挥其用。但只要不在桃木林，这魂灯便是对付尉迟聘最大的杀器！
崔云杪身侧飘起四盏魂火羸弱的魂灯，魂火深处隐有四张痛苦不堪的脸随着火光晃动。
看见那四张熟悉的脸，尉迟聘瞳孔一缩。
崔云杪握住万仞剑剑柄，磅礴灵力鱼贯而入，她盯着尉迟聘眼睛微微一笑，道：“从前我总是和他们说，万一受欺负了便回万仞峰来，我亲自带他们找回场子。
“多谢你说那么多废话，要不然我还找不到机会把剑符埋入传送阵，彻底毁掉你的退路。这是他们留下的剑符，我在每一道剑符里都加了一缕我的剑意。如此，也算是带他们亲手报了仇。”
仇报了，她终于可以带他们五人一起回涯剑山了。

第66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四）
“你是说尉迟聘自爆兽珠后, 我师妹便杳无踪迹了？”
被雷劈了半天的辞婴一见着陆平庸与应御，便闻听这噩耗。脸色登时难看极了，脱口的话也变得难听。
“涯剑山和元剑宗出动那么多元婴修士，连几个小辈都护不住？”
应御的面色也十分难看：“你急什么, 辛觅师叔已经感应到她的燃眉玉符, 很快便能寻到她。再说了，他们的魂灯好好的, 说明他们这会好得很。涯剑山的弟子们哪个不是这样历练出来的？！”
说着凝出两根灵谡针, 小心刺入辞婴眉心，冷言冷语道：“你还是顾一下你自个吧, 头发丝都被雷劈焦了，南怀生看到你这模样, 恐怕要认不出你！”
岂止是头发丝，他灵台上的伤又加重了不少, 敢情他从前给这臭小子扎那许多灵谡针都白扎了！
从云杪师伯和自家师尊那语焉不详的话语中, 应御多少猜到辞婴的身份不一般。但辞婴打小就是他照料着长大, 从膝盖骨高一路长成现在这人模狗样。
管他是什么牛逼哄哄的身份, 在应御眼中，他就只是那个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臭的小子！
辞婴被应御说得面色稍缓。
有辛觅他们几人在, 陆平庸倒是不担心几个小辈。但他那张老实脸这会也不大好看，忧思密布，一会看着辞婴, 一会又看向萧家祖地的方向。
萧家祖地建在灵脉之上，地宫更是用尽天材地宝建造而成，乃是无数萧家先祖闭关渡劫之地。饶是坚固如此，也依旧在辞婴与萧凌云的斗法之下毁掉大半。
修为低的萧家子弟只知有劫雷出现，还道是有哪位真人要渡劫, 不知是有人在里头斗法。似陆平庸这般灵识强大的元婴境修士却多少能捕捉到一些斗法痕迹。
这样一场斗法已经远超元婴境修士的境界。
陆平庸心中不安，忍不住问道：“黎师侄，萧凌云当真不会再回来？”
辞婴道：“萧凌云寄生的那只兽魂受了重伤，唯有回归本体方能存活。除非它不想活，否则不可能再回萧家的地宫。”
陆平庸听罢这话，一颗心依旧是七上八下的。知晓萧凌云不会回来，那自然是好。但那一只兽魂单是魂体便如此厉害，待它回归本体了，岂不是灾难般的存在？
应御也想到了此点，一双浓眉拧起。
辞婴没有提这只兽魂是何种凶兽。似穷奇这样的大凶之兽早就在上古时期便陨落在古战场，不会也不应当出现在人界。
目光掠过窗外暗沉沉的天，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测。
“萧凌云为何要抓南怀生？”他忽然道。
应御冷漠地扫了眼洞府外的萧家管事，道：“按照萧家人的说辞，萧凌云飞升之日遭南家先祖偷袭，致使他飞升失败，陨灭在桃木林，是以要杀尽那位先祖的后裔。”
“南家先祖？”
应御颔首：“那位先祖也是我涯剑山修士，三万多年前，她可是苍琅最负盛名的修士。不足百岁便突破至化神境，之后更是修炼出了木河南家的天星剑体。木河南家便是在她手中昌隆鼎盛至顶点，成为四大世家之首。”
陆平庸也道：“南祖师曾是我无双峰剑主，也是涯剑山的暗剑，她过剑意路的记录至今无人可破。”
顿了顿，又道：“萧凌云虽是萧家最厉害的先祖，却是无法与南祖师相提并论，南祖师断不可能在飞升之日偷袭于他。”
陆平庸寡言少语，从不论人是非。此时却是一颗护短之心熊熊烧起，隔了三万多年，也要捍卫这位祖师的名声。
应御冷笑：“萧铭音断定是南听玉祖师为了捍卫南家世家之首的地位，这才杀了萧凌云。彼时桃木林未曾起异变，木河南家有这样一位厉害的先祖在，随时可以通过降灵术回来苍琅照看南家后裔，何须挑在飞升之日杀萧凌云。”
辞婴神色霍然一变：“你说她叫什么？”
一缕黑雾缭绕的神魂在魂火里幽然浮动，随着尉迟聘最后一点神魂脱离，炎危行的肉身轰然倒在碎石堆中。
崔云杪取出棺木，轻轻擦拭炎危行面上的血污，道：“你师弟师妹他们的尸身我都护得很好，没留下什么伤痕。唯独你，伤痕多了些，希望你莫怪师尊手重。去合欢宗接上你师弟师妹后，师尊便带你们一起回宗门。”
魂灯中属于炎危行的那点尚未散去的火星忽地一灭。黑暗中，崔云杪仿佛听见少年温柔含笑的声音：“辛苦了，师尊。”
他是个尽责的师兄，对几个师弟妹一贯来好。便是被夺舍了，也依旧存着一点执念。
崔云杪指尖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缓慢推开棺盖，将炎危行的尸身放入木棺。
她的两只手素白如雪，十道狰狞的黑线从指尖蜿蜒而出，漫过手背，径直延伸至她纤细的脖颈，打眼望去，像是瓷器上的裂缝。
木棺旁的魂灯魂火一晃，旋即传出尉迟聘的声音：“你的化衰期马上便要到头了，崔云杪，我可以让你活下去。”
他的神魂被魂火灼烧，又受着魂灯剑气切剐，本是痛苦难当，但尉迟聘没露半分痛色，从魂灯中传出来的声音甚至带着笑意。
崔云杪恍若未闻，安安静静拂去落在木棺上的石碎，将木棺收入乾坤戒。
做好这一切，她托起魂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定定望着魂灯里的那张半人半兽的脸，眸光清明如水。
“你熬不住化衰期生了魔魇，夺舍我弟子。为了续命，掠夺煞兽兽魂修炼邪道。归根结底，不过是你对死亡的惧怕。你当初碎丹成婴，非我之因，是你害怕闯不过不周山陨落在桃木林。夺舍危行，也非因我而起，而是你魔魇横生放任自己作恶。
“尉迟聘，你对不起宗门，对不起你的剑，对不起我五个敬重你的徒弟，也对不起我。而我崔云杪对得起苍琅，对得起宗门，对得起我的一颗道心，也对得起你尉迟聘。”
崔云杪说到这里便停了下，道：“东陵起兽潮的前一日，我还在与两位师妹商量着要与你弄一个怎样的结契大典。万幸我与你终究没能结契。待得应前辈将你的记忆引入魂梦石，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言罢，不等尉迟聘回话，崔云杪收起魂灯，吞下一枚丹药，迈步出地宫，谁知一出去便看见守在外头的萧铭音。
崔云杪压下胸腔翻滚的血气，素手一翻，召出拘禁着尉迟聘神魂的魂灯，笑道：“两条灵石脉，涯剑山会派人来验收。”
萧铭音目光掠过被毁得七七八八的祭坛，问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崔云杪一听便知她在问谁，翻手收回魂灯，笑眯眯道：“还能是什么人，自然是我的亲传徒弟。我崔云杪的弟子就是这么厉害，萧真君无需大惊小怪。”
听她这般敷衍，萧铭音沉下脸，没再追问。灵识漫入地宫，确保祭坛上的禁制被彻底毁灭后，方转身离开祖地。
见崔云杪平安出来，陆平庸与应御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
只是看到崔云杪脖颈出现的黑线，应御阴转多云的一张俊脸立即又转回多云，还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乌云密布。
化衰期的修士肉身一旦开始崩坏，便不可大动干戈地与人斗法，否则加速肉身崩坏不说，也会催动魔魇的滋生。
应御唇角一冷笑，崔云杪便觉头疼，忙抬手打住他即将出口的刺人话，道：“我保证一到合欢宗便乖乖扎灵谡针，再无怨言。也一定一定不会再跟人斗法，丁点灵力都不会动用。”
说完又忙不迭看向辞婴，道：“我知你有话要问，咱们边走边说。陆师弟，你来驭剑，我们先回合欢宗。”
陆平庸答应一声。
破山剑迎风见长，载着四人直奔合欢宗而去。
崔云杪站在辞婴身侧，随手落了个隔音阵，道：“为免给你带来麻烦，你的身份，我与掌门师弟不曾与人说过。”
对崔云杪所言，辞婴神色平静，俨然是早有所料。
当初他在棠溪峰一步进阶金丹，何不归便应当猜到他非此界中人。至于崔云杪，在桃木林捡到他时定然也有了猜测。
辞婴道：“你当初捡到我时，不周山有何异动？”
崔云杪对捡到辞婴那日自是记忆犹新。
尉迟聘夺舍炎危行便是为了闯不周山飞升上界，过往两百多年，每逢不周山开山门，崔云杪都会埋伏在不周山附近，伺机猎杀尉迟聘。
二十二年前，她在不周山下亲眼看见一股磅礴的灵息出现在不周山，但这灵息转瞬便消失了，如同昙花一现。
“那灵息之浩瀚强大，乃我平生所见，甚至叫我生出俯首臣服的念头。虽它只出现了短短一息，但我能确定那不是错觉。灵息出现的刹那，一片幽蓝火焰从不周山漫出，引得雷云密布。”
“幽蓝火焰？”辞婴心念微动，指尖蹿出一簇火焰，“这样的火焰？”
崔云杪只一眼便点了点头：“是，但气息比你手中的火焰要强大许多。我唯恐受这火焰和天雷波及，正要撤退，那幽火忽如海浪退潮般往不周山山峰退去。下一刻，山巅处突然亮起一片炫目白光，紧接着又传来一道金石声响，之后更是掀起了一股飓风。
“你当时就卷在飓风中，我一路紧追，最后是在朔冰原附近的冰河里捡到你。不周山那日的异动惊动了一整片桃木林里的煞兽，我捡起你后便离开了桃木林，将你送回涯剑山。”
崔云杪那会便猜测辞婴来自上界，但对着一个只有两岁又失了忆的小屁孩，自是问不出什么。只好把他丢回涯剑山收做徒弟，又把万仞剑给了他。
辞婴默然凝视指尖那簇火焰。
灵台碎裂，重溟离火只余小小的一簇，就连仙元之力也严重缩水。他如今的实力撑死只能算是天人境，连天仙都够不着。
这具躯壳的大部分力量都不见了。
不周山是他在苍琅的第一个落脚地，他又是在那里出的变故，他的力量只可能丢在了不周山。
偏偏那段记忆他至今都想不起来。
辞婴朝东望去，他该去不周山探个究竟了。
崔云杪见他沉默不语，也不打扰他，正要撤掉隔音阵，忽又听他道：“南听玉，是南怀生的先祖？”
崔云杪一愣，好半晌才道：“南祖师和南怀生皆是木河南家开山老祖南天濯的直系后辈，南祖师的确是南怀生的先祖，如今她这一支便只剩下南怀生一人。”
辞婴的神色忽然变得很淡。
虽他没再打听南听玉，但崔云杪莫名觉得他在提及南听玉时，不像是在提一个陌生人。
“南祖师出生在苍琅灵气最为浓郁的年代，被誉为苍琅史上最厉害的剑修。她飞升那日桃木林起异变，苍琅的飞升修士自那之后再无人通过降灵之术与下界宗门联系。你在上界……可有听说过她？”
辞婴淡声道：“听说过，是个很厉害的仙人。”
“仙人？”崔云杪眸光一亮，“那她——”
“陨落了。”辞婴的声音悠远得仿佛被风一吹便散，“上仙南听玉，在一万四千多年前便已经身死道消了。”
身死道消了？
崔云杪还沉浸在震惊中，忽然就见辞婴召出了重水剑，又是一愣，下意识道：“你要去何处？”
“接我师妹。”
话音落，辞婴从破山剑一跃而下。

第67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五）
浓雾遮天,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两只藏在妖植中的黑影猛然跃出，迅如闪电般扑向前头三人。
这两只九境煞兽尾随这三名人族修士久矣，眼见着他们灵息变弱, 正是偷袭的良机, 果断出手。黑影刚跃至高空，冷不丁两朵暗红火光猝然飞出, 钻入它们眉心。
两只煞兽登时发出一声怒吼, 兽魂被灼烧的痛苦叫它们的动作变得迟缓，一道剑光和一根降魔杵趁机袭来, 顷刻之间便将两只煞兽杀死。
腥臭的兽血骤雨般泼洒，初宿嫌弃地竖起一道灵力屏障, 将挥挥洒洒的兽血隔离。
林悠擦走额上的细汗，道：“我们离怀生还有多远？”
初宿闭目勾连红莲业火, 须臾后睁眼, 看向遥山西脉, 道：“她又走远了, 我们要加快速度。”
说话间她步履不停，灵力运转至双足, 就要朝西边掠去，手腕冷不丁被人扣住。
初宿偏头看向松沐，不解道：“怎么了？”
松沐抬手喂她服下补灵丹, 温声道：“先休整，你灵力消耗太多，万一遇到高阶煞兽会很危险。”
她这一路大杀四方，有些煞兽原本不必硬碰硬对上，为了尽快与怀生汇合, 初宿二话不说便干上了，一出手就是最耗灵力的红莲业火。
林悠默默吞下几颗补灵丹，叹息一声：“都怪我拖你们后腿。”
从前总觉着自己厉害，出了一趟甲级任务后，方知自己离厉害还远着呢。
师尊他们在布道广场现身后，不许他们入幽兰寺，只命他们留在布道广场杀煞兽。
幽兰寺起变故的时候，林悠反应最慢，肩膀被巨石砸得骨肉碎裂，要不是有初宿及时护住她，她不死也得落个半残。
松沐挡在初宿身前，首当其冲，也受了点轻伤，毫发无伤的便只得初宿一人。他们这大半程路都是初宿在开路，每回都是她的灵力消耗得最快。
林悠及时服下生脉丹，眼下肩膀恢复良好。趁着初宿与松沐在四极天阴阵内休整，干脆拿出传音符和燃眉玉符，拼命往里头注入灵息，就盼着自家师尊赶紧赶来。
正所谓心诚则灵，苦等良久都没回音的传音符居然亮了起来，虞白圭给她回了一道传音：“辛觅师姐已经锁定到南怀生的燃眉玉符，我现下就过来寻你们。记住出发前师尊与你说的话，凡是不可逞强，保命第一，历练第二。”
虞白圭这道传音对林悠来说简直是及时雨，收起传音符便对初宿二人开心道：“辛觅师伯去找怀生了！师尊正在过来寻我们！”
初宿从入定中睁眼，冷如秋霜的一张脸终于露出点笑意：“看来辛觅师伯感应到怀生的燃眉玉符了。”
林悠道：“可惜怀生的传音符一直没回音，也不知她这会是不是独自一人。”
这也是他们如此急切的缘故，林悠一路与初宿、松沐同行，就算遇到十境以上的煞兽也有一战之力。怀生若只有一人的话，那就危险了。
虽然辛觅师伯正在过去，但初宿依旧不放心，正要撤掉四极天阴阵继续赶路，忽又被松沐握住了手。
松沐什么都没说，只微微垂下眼，往她手背和脖颈涂抹膏药。
她这一路落下了不少皮外伤，因急着赶路，每回休整都是一恢复灵力就走，这些外伤一直没空处理。
幼时怀生在桃木林重伤归来，初宿在怀生榻边心惊胆颤地守了整整一宿。此次在桃木林与怀生失去联系，难免又勾起旧时回忆，不禁心急如焚，对身上这些小伤自也不愿浪费时间处理。
皮肤上传来阵阵凉意，缓解了伤口上的疼痛。
初宿借着落月灯看向认真为她上药的少年，盘旋在心口的那点气不知何时竟消弭无踪了。
因着幼时松沐差点被法华山那老和尚拐走，她一贯不喜松沐修佛，也不喜看他六根清净的模样。
但幽兰寺一行，却是叫初宿的想法有了转变。
尉迟聘自爆后，整座灵云峰天崩地裂，布道广场的煞兽横冲直撞，无数山岩当空砸来，罡风气浪翻涌如海。
倘若不是修炼了禅宗的琉璃金身护体功，只顾着护她的松沐怕是要落下个重伤。
他二人是涯剑山这万年来资质最好的弟子，初宿从开心窍开始便是同辈修士里的最强者，但天资再好，修为跟不上，也是会受伤陨落的。
她垂眼看着松沐伤痕横陈的手，忽然唤了声：“木头。”
松沐涂药的手不由得一顿，掀眸看她。她叫他木头，而不是松沐，说明她气消了。
“这次任务结束后，我想去幽冥道的宗门旧址寻一寻机缘。”虽她在剑道上的天赋远超常人，但初宿清楚幽冥道才是最适合她的道。
松沐不假思索地回她道：“好，我与你一同去。”
初宿摇了摇头：“你去法华山。”
既然他在修佛上更有慧根，修炼起来事半功倍，那便先去将那群秃驴最厉害的功法学了。
松沐抬眸望入初宿的眼睛，见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风平浪静，不见半点怒火，便知她说的不是气话。
这姑娘一贯来主意大，做出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松沐想了想，便温和道：“我先陪你去幽冥道的旧址，再去法华山不迟。”
初宿唇角微微一扬，抬手掸走沾在松沐发间的沙砾，语气霸道地说着：“你只是去学他们的功法，是道修，不是佛修。不许修闭口禅，也不许学他们清心寡欲的那一套。我不喜欢。”
听见这话，松沐面上浮出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薄唇微动，正要说话，意识到林悠也在，顿了顿，又咽下嘴边的话，只低眸笑笑，温润应一声“嗯”，算是答应下来了。
林悠性格虽大大咧咧，但因幼时过得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练就了极好的眼力见，便一把抓起两根碎掉的妖藤枯枝插上发髻，道：“把我当作妖藤便好，你们只管继续冰释前嫌。”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自打来了西洲后，初宿一直在与松沐闹别扭。好不容易要和好如初了，可别因为她这碍眼包在，只和好到一半。
初宿抽走她发髻里的妖藤枯枝，道：“这枯枝就是一团阴煞之气，你也不嫌脏？走罢，继续往西去，再不走我的红莲业火便感应不到怀生了。”
桃木林常年幽暗、不辨日夜，三人摸索着往西边去，疾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忽听一阵细弱蚊呐的“笃笃”声响从南边传来。
初宿凝眉放出灵识，半晌后道：“是尸傀的气息。”
“一定是爱哭包！”林悠开心得几欲飞起。
话音刚落，果见五道人影朝他们浩浩荡荡奔来。
沐阳操控着两具尸傀，对初宿三人兴奋地招手：“真的是你们！”
他身后跟着徐蕉扇和王隽。王隽绕着初宿几人仔仔细细看了一圈，见三个师弟师妹都没受什么伤，长舒一口气，道：“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徐蕉扇摇着一把团扇，眼睛来来回回扫视两遭，道：“怀生师妹和赵道友没与你们在一起？”声音里竟是带了一丝担忧。
初宿道：“怀生在遥山的西脉。”
徐蕉扇好奇道：“你能感应到她的位置？”
初宿点头：“需得我与她的距离足够近。”
王隽当机立断道：“那我们赶紧去西脉与怀生师妹汇合！”
有一具比肩元婴大圆满的金尸境尸傀开路，几人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不少，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经到了遥山的中枢，离他们初到遥山的落脚地没多远了。
六人刚准备休整一番，西面的密林深处忽然亮起一道璀璨的剑光。
那剑光灵力澎湃，剑气纵横，如白虹贯日，所照之处，似有生机勃发。
初宿与松沐登时变了脸色，顾不得周身灵力匮乏便往剑光所在处疾掠而去。其余几人认出那是怀生的剑光，也瞬影追了过去。
二十里外的密林里，一只十二境的煞兽跌落在地，舔了舔被灵木剑削断的右前足，在剧痛中眯起眼打量怀生列在身前的灵木剑，眼中隐有忌惮之色，但那点忌惮很快便被贪婪取代。
只见他周身妖力一炽，空中忽如暴雨般落下一根根钢针般的兽毛。
一锭墨色砚台飞掠而出，迎风化作小山般大小，将兽毛悉数拦下，重重砸向那只十二境煞兽。
那煞兽灵巧躲避，借着四溅而起的飞沙走石遁去踪影。
赵归璧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双手止不住地颤动，俨然是灵力透支的状态。便听她悚然道：“这只煞兽的速度快得惊人，连师尊的八山砚台都奈何不得它！”
她们同这只煞兽已经鏖战了好半晌，斗了不知多少个来回。连保命的手段都使出，但也只能断掉它一只兽足，叫它的速度慢了那么一点。
怀生冷静道：“师姐先回法阵里补充灵力，我来拖住它。”
话未说完，她人已掠向一侧，迅疾若惊雷，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两道黑影在空中一触既分，各自往后退了两步。
星诃扒着怀生的肩膀，气鼓鼓道：“你也没剩多少灵力了，怎么不见你躲法阵里？”
怀生快速给自己塞了一把补灵丹，给星诃传音道：“请前辈再助我一次！”
眼瞅着那只煞兽再度撞来，怀生不闪不避，运转淬体功，一手按住它前额，一手握住它右前足。这是煞兽乃是一只牛兽，一身蛮力惊人，怀生双脚陷地，拖行了好几米后终于扛住了牛兽的蛮力。
趁着这个机会，星诃双眸闪过一点绿光，定定看着牛兽的血红眼珠。那牛兽被星诃施下迷魂术，铜铃大的眼睛渐渐恍惚，周身霎时一软。
怀生指尖剑气早已蓄势待发，几道锐响同时响起，牛兽眉心涌出一缕腥臭的黑血，右前足“喀嚓”一碎，灵木剑在它脖颈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这煞兽的皮肉坚不可摧，以灵木剑的锋锐竟也不能斩下它的头颅。
抽筋扒骨的剧痛叫这牛兽彻底从星诃的迷魂术中挣脱出来，阴煞之力从它体内汹涌而出，它发出“哞”的一声怒吼，头颅朝前一低，失智般朝怀生撞来。
黑暗中再度响起拳拳到肉的撞击声。
补灵丹补给的灵力远远追不上消耗的速度，怀生只能以肉身之力与这只皮糙肉厚的牛兽相抗衡。
十二境煞兽妖力蛮横，怀生身上现出数不清的细小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浸得一身法衣湿泞不堪。
怀生浑然不觉痛，挥出的拳头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重溟离火在血肉里游窜，缓慢修复伤口，雷火之力顺着她密密匝匝的拳头轰向牛兽的头颅，灵台中那株无根木的虚影轻轻摇晃，蕴着磅礴雷火之力的树心竟亮起了一点幽光。
怀生福至心灵，将灵识沉入幽光中。
正在桃木林疾掠的辞婴身影一顿，神色古怪地触向眉心，冷峻的眉眼闪过一丝匪夷所思。
这是……
有人在窃取他的力量？

第68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六）
怀生能感应到这无根木虚影对她的亲昵, 只可惜树心那团磅礴的雷火之力始终纹丝不动，她半点力量都借用不到。只好厚着脸皮递出个有借有还的念头，做最后的努力。
拳影绵密如鼓点，砸得牛兽哐哐作响。牛兽吃痛之下愈见癫狂, 撞得她一口血气从喉头喷出, 几不可闻地闷哼了一声。
虚空中这飘飘渺渺的闷痛声瞬间打消了辞婴的所有疑虑，忍着灵台的刺痛, 由着灵力朝虚无之处倾泻而出。
怀生只觉一阵磅礴的雷火之力从无根木虚影涌出, 山洪般灌入她灵力枯竭的经脉。欣喜之下，忙运转淬体功, 血迹斑斑的一双手“乓”地拍向牛兽脸颊，用蛮力禁锢它的头。
灵木剑剑随心动、如臂使指, 势若奔雷般劈入牛兽眉心，巨大的剑势将牛兽掼入妖植丛生的密林中。
“哞！” ——
震耳欲聋的兽吼声登时响彻天地, 墨色兽魂从牛兽裂开的头颅飞出, 狰狞的兽口黑雾沉沉, 恨不能一口吞下这叫它痛不欲生的少女。
灵木剑的全力一击, 已将怀生借来的灵力挥霍一空。
八山砚及时从四极天阴阵飞出，一个个字符环绕成阵, 交织出一张墨水勾勒出的灵力网，飞快兜住那只兽魂。
这一方砚台本是浩然宗的镇宗之宝，奈何赵归璧灵力不支又有伤在身, 发挥出的力量有限，兽魂轻易便挣破灵力网，来势汹汹奔向怀生。
怀生运转身法，疾速后掠，眉心飞出一红一蓝两豆灵火, 灵木剑回防在身前。
就在这时，远天一道惊雷轰然作响，数十人合抱宽的冰蓝雷柱贯穿天地。幽兰火焰从天而降，电光石火间便裹住兽魂，愤怒的兽吼声顷刻便淹没在殷殷雷鸣中。
劫雷劈开浓雾，待得雷光散尽，一道颀长的人影从幽暗中迈出。
熟悉的牵引力侵入体内，怀生身体一轻，人已经飘然飞向那道人影。若她想抵抗这阵牵引力，只需运转灵力，切断他对她的吸引力便可。
但怀生没想要抵抗，由着这阵力量牵引着她去辞婴那里。
呼啸而过的风里传来一句低沉的“不动如山，临”，辞婴的声音刚抵达她耳畔，怀生腰身一紧，熟悉的幽寒气息便覆了下来。
她一身法衣浸透了黏稠的血，辞婴握在她腰身的手一僵，另一只手下意识便抬起她脸，见她脸颊和脖颈添了一道道细小的口子，狭长锐利的眼尾霎时泛起森然戾气。
“我只离开了一日，你就把自己弄出一身伤了？”
原来他只离开了一日……
怀生恍惚地想着，想来是过往两年多在哪儿都有他陪着，她竟是有些不习惯他不在身旁。分开不到一日的光景，都叫她觉着格外漫长。
正想着，她目光忽然一顿，一双清亮的眸子不错眼地盯住他嘴角，接着用指尖摸了下，湿润黏稠的触感叫她眼角也泛起了戾气。
“别顾着说我，你怎么也受伤了？谁伤的你？是那个幕后主使？”
一连抛出几个问题，辞婴还未及回答，匆匆扒上怀生肩膀的星诃已经幸灾乐祸地答上了话：“谁能伤得了他啊？被雷劈的呗！习惯就好，这家伙就是容易招雷劈！”
怀生一愣。
是方才那道天雷伤的他？可他为何会招来天雷？
怀生不自觉皱起眉头，正要发问，身后冷不防蹿出数道煞兽的气息。
与牛兽的一场激斗早已惊动周遭的煞兽，不少煞兽在黑暗中默默窥伺。眼下见劫雷散去，妖力强横的那几只高阶煞兽终于按捺不住。
想起还在四极天阴阵里的赵归璧，怀生下意识祭出灵木剑，就要飞掠过去，结果腰间那根手臂压根儿没松手，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辞婴拧着眉心道：“急什么，别的人都到了，你一身是伤凑什么热闹。”
他话音未落，就见一具尸傀奇快无比地抓向两只煞兽，足有二十厘米长的漆黑指甲顷刻便在煞兽坚硬的外皮抓出触目惊心的伤痕。
与尸傀乌晴一同抵达的还有数道气息强大的剑光，几道人影“咻咻”落下。
怀生眼睛一亮：“是辛师叔他们！”
辛觅、段木槿和虞白圭竟是齐齐出现。他们三人原是散落在不同的地方，感应到怀生与牛兽斗法的动静，便都往这处赶了过来。
连同尸傀乌晴在内，他们这边足有四位元婴大圆满。兔起鹄落的片刻，便将所有偷袭的煞兽杀了个干净。
怀生的胸膛“叮铃”一响，一只古铜项圈从她衣襟里飞出。
辛觅抬手接住项圈，几个起落间便来到怀生身旁，见她无甚大碍，悄然松了口气。
云杪师姐和掌门师兄耳提面命要她保护好南怀生，尉迟聘自爆时，她只来得及将本命法宝抛过去，之后便被暴烈的飓风卷去了遥山的最东处，差点掉入桃木林腹地。
借着与本命蛊的心电感应，她边杀煞兽边赶来，虽说慢了一步，但好在这丫头没受什么重伤。
辛觅摸摸怀生的头，道：“可有受惊？”
“没有，多谢师叔出手相护。”怀生感激道。
尉迟聘自爆时的冲击被项圈悉数截下。那是辛觅的本名法宝，本命法宝受创，她也会受伤，但她还是毫不迟疑地用本命法宝护下她。
刚叙两句话，又是一群人喊着怀生的名字赶来，先是初宿和松沐，接着是王隽和沐阳。几人多多少少都挂了点彩，但所幸没受什么致命伤。
初宿一赶到便将怀生扯到一旁，确认她没受什么重伤，崩得紧紧的一张脸终于松懈下来。
任务小队一行九人整整齐齐归来，既有劫后余生的惊悸，又有任务完成的喜悦。因还在桃木林内，众人也不敢喧哗。压抑着满肚子话，听着师长们的指令，往乾坤镜去。
有辛觅几位元婴大圆满开路，不到半日工夫，一行人便顺顺利利出了桃木林，坐上凤雏回去合欢宗。
离开桃木林后，众人终于可以放声说话，回去的这一路可谓热闹非凡。
“这便是涯剑山失踪多年的无双剑？被阴煞之气侵蚀万余年竟还能保有灵性，不愧是涯剑山的镇山之剑。”徐蕉扇盯着木匣子里的无双剑啧啧称奇。
王隽蹲在另一个木匣子旁边，好奇道：“南祖师的这把断剑更是离奇，她不是已经飞升三万余年了吗？怎生命剑会出现在桃木林？还是同无双剑一起出现？”
说着取出断剑认真端详，“这把命剑好生厉害，连无双剑这样的镇山之剑都被阴煞之气侵蚀得坑坑洼洼，它却是光滑无比。除了失去灵性以及表面镀了一层阴煞，竟是没什么损坏。”
段木槿是炼器宗师，只看了一眼便道：“炼制南祖师这把命剑的材料十分珍贵，非我苍琅原有之物。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将这剑熔了，重新给你打造一个新法宝。”
后面那句话是对着怀生说的，这是她南家先祖的旧物，又是她在桃木林寻回来的，自然是归怀生所有。
正如段木槿所说，炼制这剑的材料乃是上界才有的天材地宝，重新炼制的法宝定是威力无穷。
只是不知为何，一看到这把剑，怀生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将它送回南家祖地，与南家一众先祖沉眠在木河郡。
怀生摇了摇头，道：“我想把它送回南家。”
段木槿闻言倒不觉可惜，涯剑山的剑冢里沉眠的便是无数涯剑山修士的命剑。
命剑归宗。
这是主人陨落后，所有命剑的归宿。
甲板上，始终沉默不语的辞婴垂目望着南听玉的断剑，少顷，又掀眸看向怀生。
阴沉沉的天幕下，冷冽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叫他不由想起归云山的风。
撕开虚空抵达归云山的那日，天也是这般阴冷，朔风如刀，刮得人耳廓生疼。
因做了万全准备，他们掉落在那妖蟒洞穴时毫发无伤，就是落地时沾了一身的尘土。
两千年过去，归云山竟然还在，依旧是那座山势险峻、草木葱茏的仙山。下山的路上，小神女一面拍着衣裳上的灰尘，一面孜孜不倦说起南淮天那位新晋上神兼战部之主。
“我们上神可是九重天最年轻的上神，辞婴道友若愿意做她的战将，她定会在荒墟护你周全。”
辞婴见她又开始挖墙脚，瞥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道：“荒墟危险重重，实力不够强悍的上仙都不敢去。我这种娘胎里便带病的，约莫熬不过几趟便会陨落。”
想到这小神女比谁都好管闲事的做派，又一收漫不经心的语调，认真道：“神族同样如此，游荡在荒墟的皆是陨落在古战场的上古凶兽和上古神族，除非你的实力足够强大，否则不要冒险去荒墟。”
小神女信誓旦旦地道：“我自然知晓荒墟有多危险，这也是为何我们上神会竭力护住她每一个战将。她带去荒墟的战将，一定会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她这样一副无脑追随者的态度看得辞婴气不打一处来，唯恐她一时冲动跑去荒墟把小命弄丢，便給她泼冷水。
“那万一她护不住呢？你丢掉的命还能再找回来吗？”
小神女摸摸鼻子，认真思忖半天才道：“仙神一旦陨落，自是身死道消再无来生。我家上神若真……护不住，也一定会尽力去完成他们的遗愿。”
遗愿……
遗愿。
从前辞婴想不明白她为何会出现在苍琅，如今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这把断剑是南听玉的遗物。
她果真是为了南听玉而来的。

第69章 赴苍琅 傻子。 真是个傻子。
二十七域的仙族虽不比神族, 动辄便是数十万年的寿命，但也能活数万年之久。倘若能晋位上仙，用些延年益寿的仙丹，甚至能将寿命延长至十万年。
然人族修士要晋位上仙何其困难, 一万名飞升至仙域中的修士都未必能出一名上仙。
人修削尖脑袋飞升仙界, 自是要拼命进阶，以期有一日能破境成神。
加入战部去荒墟杀煞兽是仙人们提升修为最快的方式, 也是上仙们获得成神机会的唯一一途径。
战部的战将俱是从百仙榜里挑选, 只要能入百仙榜前十，便能去该仙域所隶属的战部。
二十七域里的百仙榜前十皆是上仙。排名十至五十的仙人则以金仙为主, 偶尔会出现几名天仙。但这些天仙便是入了前五十，也多是吊尾的排名。
南听玉是极罕见的能打入百仙榜前二十的天仙。
似辞婴这般鲜少关注其他仙域的神族, 都曾听不言、不语提及过她。只他听过便忘，再听见这个名字时, 她已经入了南淮天战部, 成为某位小神女赞不绝口的战将。
南听玉飞升仙界之时刚满五千岁, 是二十七域数百万年来最年轻的飞升者。之后只花了一千年, 以天仙之尊在重光仙域的百仙榜硬生生打到第二十名。
那时扶桑上神已经执掌南淮天战部两万年，南淮天战部早已摆脱了最弱战部之名, 在十二战部里位列第六，扶桑上神的战力在一众天神里更是一骑绝尘。
她说她会竭尽全力护住每一个战将，她的确是做到了。
因她实力强悍又一贯善待部将, 南淮天战部在仙域的口碑极好，可谓是炙手可热。
南淮天域下的重光、玄黓和昭阳三大仙域的百仙榜自然而然成了无数仙人竞相挑战的地方。
南听玉一门心思地要去南淮天战部，她虽在百仙榜战至第二十，但到底年岁轻历练少，比不得榜上那些排在她后头的积年金仙。
重光仙域的仙官一直没有挑选南听玉做候补的战将, 谁都没想到，扶桑上神会亲自点了南听玉做她的战将。
加入南淮天战部后，南听玉只花了三千年的时间便从天仙晋阶至金仙，之后更是不到一万五千岁便晋位上仙，成为二十七域最年轻的上仙。
虽只是上仙，她的战力却是比不少天神都要厉害，都说南听玉是仙域最有可能破境成神的仙人。
南听玉晋位上仙不到两千年，扶桑上神在荒墟重伤归来，入抱真宫闭生死关。偏偏就在她闭生死关的这几千年，南淮天战部六名仙将陨落在荒墟，彼时上仙南听玉刚满两万岁。
六名战将陨落后，扶桑上神带着六把断剑前往天墟下战书。
那一战过后，扶桑上神伤上加伤，再次回抱真宫闭关四千多年，及至北瀛天白谡与帝姬葵覃大婚前三年方从抱真宫出关。
这些，皆是九天二十七域里人尽皆知之事，连曾经流传在仙域的话本子里都有清晰的记载。
但辞婴知道，她在雷刑台杀死石郭后，并没有在抱真宫闭关。
从荒墟重伤归来后，她一个人在抱真宫养伤，又一个人带着战书前往天墟，之后更是一个人将六把断剑一一送回故地。
除却在烟火城的日子有他相陪，旁的时间她皆是独自一人。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姑娘有多讨厌孤独，又有多喜欢热闹。
辞婴闭了闭眼，心脏仿佛被人死死攥住，泛起一阵阵隐痛。
傻子。
真是个傻子。
凤雏破开晨霭，萧肃的寒风暗香浮动，属于她的气息随风袭来。辞婴长睫微动，睁眼的瞬间，怀生的手已经探了过来，轻轻抵住他眉心。
“师兄，你怎么了？可是灵台又疼了？”
温暖的灵力从她指尖涌入他灵台，辞婴下意识握住她的手，摸到上头已然结痂的伤口，手劲儿一松再松，就怕弄疼她。
为免她又要指控他不给碰，辞婴没有推开她的手，只是封住了灵台，不叫她浪费灵力。
他垂下眼仔细地看她，目光一寸寸抚过她的眉眼。
翻涌在心底的情绪像月夜下一场静谧的潮汐，汹涌澎湃又寂然无声，被他悉数压在眼底，只余一点暗红攀上他眼尾。
怀生灵力输不进去，干脆便松开指尖，却没抽回手，仰着脸打量他。
自打他们上了凤雏后，旁的人都在客舱里热烈地说话，唯独他站在甲板里吹冷风，沉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
怀生担心他的伤势，便是应着旁人的问话，也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他。眼下见他不应话，正要再问一遍，结果一触及他的目光，一时竟是忘了要问何话了。
怀生只觉自己望入一潭秋水中，幽暗平静的水面之下，似有暗流涌动，又似静水流深。
默然对视片晌，辞婴率先打破沉默，道：“别担心，我不疼。”
说完隔空摄取她挂在腰间的乾坤袋。
南听玉的断剑被阴煞之气侵蚀万年，自是不可与其他法宝放在一处，只能单独一个乾坤袋装着。
“不是要送这把断剑回南家吗？将剑身上的阴煞煅烧掉，便可送回南家了。”
辞婴松开她的手，挑开乾坤袋的系带，就要取出里头的剑匣，谁知身旁的姑娘手一伸便将乾坤袋抓了回去。
“等你伤好了再说，又不急着这一时半会。”
怀生说着便望了望他毫无血色的脸。
从她在这世间睁眼看见他的第一眼开始，他的面色就没好过，总是霜白如雪，伤得越重便白得越厉害。
此时他的面容便惨白得吓人，上次白成这样还是她开心窍那会。
怀生才不信他真的不疼，把乾坤袋系回腰间便一把扣住他手腕，道：“我们去静室。”
她力气着实不小，辞婴给她扯了个踉跄，耳边风声萧飒一过，他们便已经离开甲板，到了画舫二楼的静室。
怀生落了个隔音阵，扯来两张蒲团，对辞婴道：“快坐下来。”
辞婴在她催促的目光下与她面对面坐下。
怀生双手掐诀，灵识沉入祖窍，来到一株巨木虚影之下。
这巨木虚影最为凝实，与怀生的心神感应也最为契合。飘浮在树心处的一点绿芒颇有灵性，怀生每回靠近，总能感应到一阵欢悦之情。
怀生站在树下仰望树心，用打商量的语气问道：“你上回替我治伤的疗愈之力，能再给我一点吗？”
怀生问完心中一阵打鼓，这株巨木虽最为凝实，但枝枯叶落、生机凋零，九树之中，就数它灵息最为虚弱。
谁知话刚问出，一点碧莹莹的绿芒便从树心缓缓飞出，亲昵地停在怀生指尖。
分出这么一点绿芒后，这巨木虚影的灵息显而易见地萎靡了下来。
怀生望着它那干枯的枝干，不由得心生怜惜，忙运转周天，将体内灵力缓缓注入树身。但这点灵力却如泥牛入海，又如片叶归林，对这巨木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怀生只好安慰自己来日方长，这巨木虚影既然生在她的祖窍中，待她修为上来了，定会有法子反哺于它。
她拍拍巨木半透明的树身，柔声道：“我师兄受伤了，吃什么丹药都无甚用，只好找你讨一点疗愈之力。来日，我定会叫你的枝叶再长出来。”
怀生也不知从她祖窍得来的疗愈之力能否渡给辞婴，将一点针尖大的绿芒凝于眉心，她睁眼看向辞婴。
二人的蒲团隔着一臂之距，这点疗愈之力来之不易，未免半路出意外，怀生索性倾身过去，左手搭在辞婴大腿，右手扶住他后脑，眉心对眉心地贴了过去。
她心无旁骛，一心只想给他治伤，这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弹指之间便完成了。
辞婴只觉眉心一暖，一点微茫飞也似地钻入他祖窍，霎时一股精粹的生机涌出，如潺潺暖流漫入他的四肢百骸，缓慢修复他体内因劫雷而起的暗伤。
这熟悉的蕴含无数生机的灵息叫辞婴瞬间僵住，猛地扶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一推。
怀生一屁股坐回蒲团，不禁诧异抬眼，见他一脸严峻，下意识怔了下。下一刻，她眼角白光一闪，一团雪白身影重重掉落在隔音阵外。
正是一脸睡眼惺忪的星诃。
星诃在桃木林耗了不少魂力，亟需在辞婴的灵台补觉恢复。奈何辞婴不做人，竟无情地把沉睡中的他从灵台里丢了出来。
星诃怒气冲冲道：“黎辞婴，你发什么疯？！”
辞婴对星诃的控诉充耳不闻，直接禁掉星诃的五感，叫他听不见他与怀生的对话。
“你方才灌入我体内的生机从何而来？”
怀生不明白他的神色因何如此严肃，怔愣片刻后便老老实实道：“我开祖窍之时，灵台里多了九株巨木的虚影。其中一株巨木有疗愈之力，我同它讨了一点给你治伤。”
九株巨木的虚影？
辞婴心中猛然一震，脑中像是劈入一道闪电，耳边却回响起她从前问过的一句话——
“都说神木护道。辞婴道友，你说天界的这九株神木，护的究竟是谁的道？”
他骨节分明的十根手指几乎要嵌入怀生肩膀，怀生蹙眉看着辞婴，她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失态。
许是知道自己弄疼了她，辞婴松了手劲，压下盘旋在心头的千丝万绪，轻轻拂开怀生脸颊上的碎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那不是疗愈之力，那是本源之力。除非身陷生死关头，否则你不可动用这些本源之力，更不可用这些本源之力去救人。听明白了吗，南怀生？”

第70章 赴苍琅 白谡，也在找她。
春雨淅淅沥沥落下, 将无忧山浸润得愈发苍翠。凤雏撑起一道灵光，四平八稳地从无忧山峰顶缓慢降落。
怀生与辞婴的传音符同时亮起，王隽的声音传了出来：“辞婴师弟、怀生师妹，马上便要到合欢宗了, 都下来吧。”
怀生充耳不闻, 只一脸郑重地看着辞婴，问道：“这本源之力, 师兄也有吗？”
辞婴垂眼看她。
在桃木林时, 曾有人试图偷走他的力量。对方的修为远低于他，只要他不愿, 她便偷不走。他本是打定主意不叫那小贼得逞，不想竟在虚空中听见了她的声音。
虽只是很轻的一道闷哼声, 但他就是知道是她。
彼时他尚且不知她为何能夺走他的力量，如今听她提及神木虚影, 顿觉恍然。
辞婴颔首道： “你猜得不错, 我也有。”
不知为何, 听见辞婴这话, 怀生莫名觉着高兴。
辞婴忍不住轻叩她额心，缓下声道：“这本源之力源自神木, 唯有得神木认可之人方得遇见。我师妹天赋异禀，得天地神木所钟，这是好事。只是怀璧其罪, 在你变得足够强大之前，不可叫旁人知晓你祖窍中有这九株神木在，谁都不可以说。”
顿了顿，又问道：“那九株神木，可是有一株无根之木？”
怀生眨了下眼, 讶异道：“你怎知我祖窍中有一株无根木？”
她问这话时，眸光清澈见底，没有警惕，只有好奇与疑惑。
辞婴道：“这无根木与我有渊源，你祖窍中的九株神木，除了这一株无根木，其余八木，都莫要去触碰。”
在他弄清她与其余神木有何渊源以及她为何要自散真灵之前，他不敢叫她冒险。
万一旁的神木护道者感应到她，反向锁定她的气息，斩破虚空寻来苍琅……兴许会给她带来麻烦。
这念头冒出时，辞婴脑中闪过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
扶桑上神自散真灵后，帝姬葵覃旧疾复发陷入沉睡，北瀛天白谡因命剑反噬，入北望宫闭关。这场万神来贺的大婚之宴就此戛然而止、曲终人散。
白谡出关的那一日，辞婴亲去北瀛天下战书。
作为神木的护道者，又各是东、西两重天域的少尊，二神在雷刑台的这一场决斗是九重天继白谡与葵覃大婚之宴后最受万神瞩目的盛事。
西四重是传说中的妖、鬼、魔之域，除了嶷荒天与东四重有所往来，其余三域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与东四重几乎是河水不犯井水。
九黎天少尊因何要去北瀛天下战书，是继扶桑上神自散真灵后的又一不解之谜。
就连白谡也猜不透辞婴为何要与他决斗，还是在雷刑台这个用来解私怨的地方。
下战书的那一日正是三月初九。白谡接到战书后，从北望宫行至外殿，望着辞婴淡声问道：“原因？”
辞婴扫过他手中那柄灵光内敛的诛魔剑，冷淡道：“白谡上神剑术通玄、道法超然，如今命剑重获新生，黎渊愿与上神一同试剑。”
候在白谡身旁的淮准神官忙堆起笑脸道：“不过是切磋试剑，何须前往雷刑台？我们北瀛天本就有不少风水宝地，何不在北瀛天试剑切磋？黎渊上神与少尊在北瀛天切磋完毕，下神还能给您设宴热闹热闹。”
雷刑台在雷泽之境，是天界唯一一处能弑神的地方。天神们等闲不上雷刑台，一旦上了，那不陨落也得落个重伤。
少尊与黎渊上神虽无往来，但也不曾结过怨，实在没必要上雷刑台切磋。
淮准神官自觉这一番话说得足够周全客气，思忖片晌，又取出一枚令牌，道：“说来，葵覃帝姬与绛羽上神一贯亲近，绛羽上神是您——”
“白谡少尊可要应战？”辞婴不客气地打断淮准神官，冷着声道，“都说三月初九是个吉日，我看今日便很适合去雷刑台。”
这话一出，淮准神官面色微变，急急忙忙看向白谡。
白谡似是恍惚了一瞬，很快又回过神来，在战书上落下名契，淡漠道：“如黎渊上神所愿。”
辞婴与白谡的这一战，谁都没讨得了好。
辞婴碎了白谡新铸的命剑，白谡毁了辞婴的五枚戒环。二神两败俱伤，却都不肯认输，也都不肯罢手。
重溟离火烧出一片火海，气息森寒的冰霜从天而降，覆在火焰之上。天火寒冰撞出漫天云雾，神息强悍的冰龙穿云破雾，与八部天魔法相战至一处，轰隆巨响震得雷刑台结界摇摇欲坠，血雨纷纷扬扬落下。
战至最后，他们神力耗尽，真灵黯淡，护体法衣四分五裂。
隔着沾血的浓雾，白谡的目光忽然黏住辞婴左腕，无波无澜的眸子映着一根碧色发带。
他猛地抬头，俊雅的面容仿佛凝着一层冰霜，二话不说便召出冰兽，迅疾抓向他左腕。
“这是她给你的发带？她在哪里？”
这根发带辞婴淬炼过几回，将怀生残留在里面的气息封锁得滴水不漏。
可白谡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不仅认出，还妄想夺走！
辞婴的杀意在这一刹那被激到了极致，饶是神力耗尽，饶是真灵黯淡，也要在雷刑台留下他的命！
血脉之力顷刻点燃，辞婴运转天魔轮转彝体功，法相虚影从他后背漫出。正当这时，一道金光冷不丁从穹顶落下，化作飓风强行隔开辞婴与白谡。
岳华上神与黎巽天尊一前一后踏入雷刑台。
岳华上神将白谡护在身后，笑眯眯地道：“两位少尊皆战至脱力，这场切磋便当是平局。黎巽天尊，您看呢？”
黎巽天尊面无表情道：“如此甚好。”
两位积年上神一前一后前来，又一前一后带走了白谡和辞婴。
雾霭散尽之时，白谡眉心霍然现出一隙乌黑血线。便见他静静望了眼辞婴左腕的发带。
他那一眼很轻很轻，鸿毛一般，但辞婴知道——
白谡，也在找她。
合欢宗，掌教台。
细雨敲窗，挂起一扇扇雨帘。
崔云杪端着茶盏，看了眼心不在焉的陆平庸，打趣道：“难得见陆师弟也有魂不守舍的时候。”
陆平庸道：“叫师姐与裴宗主见笑了。”
崔云杪笑道：“你到外事堂看看几个小辈吧，顺道迎一迎无双剑。”
陆平庸昔年承接了无双剑阵的传承，这些年没少花时间寻找无双剑的踪迹。失踪的无双剑早成了他的一块心病，眼下听说无双剑找回来了，自是激动不已。
陆平庸的确很想去迎接无双剑，但他却没急着离开。
“听说是南怀生寻回了无双剑？”
崔云杪微微一笑：“没错，正是我那乖徒弟。辛觅说无双剑感应到她的气息，在桃木林追了她一路。”
陆平庸默了片刻，道：“南怀生得无双剑青睐，又得无双剑阵传承，合该修习无双剑决。”
崔云杪噗嗤一笑，道：“就知道你打的是这主意。”
陆平庸老实巴交的脸闪过一丝红晕，“师姐，南怀生与我无双峰有缘。”
崔云杪翻了个白眼：“辛觅还觉得南怀生是她失散多年的徒弟呢。你们想要挖墙角，我倒是不介意。但人小姑娘愿不愿得多学两门剑诀，得看你们的诚意了。”
得了崔云杪的准话，陆平庸总算是放心了，起身便往外事堂去。
崔云杪斜眼瞥向身旁的叶和光，道：“你步光峰的传承应当不急吧？”
叶和光无奈一笑：“不急，掌门师兄不愿我着急收徒。”
崔云杪垂眸笑笑：“那便听掌门师弟的。”
说完又看向端坐在桃花树下的裴朔，“裴宗主准备何时让我那乖徒弟去明水流音台淬体炼魂？”
裴朔慢条斯理地起水烧茶，温和道：“封叙那小子被我拘在合欢宗，待怀生师侄修养两日，便可去明水流音台了。”
崔云杪满意地点点头：“我还有一个徒弟呢，当师尊的自然不能厚此薄彼，裴宗主是大气人，干脆让他师兄妹一块去？”
裴朔面色不改，微笑道：“他灵台受伤，不适合去明水流音台。若他还没有恢复记忆，倒是可以去清梦潭，那一处的幻阵，兴许可以唤醒他的记忆。”
唤醒记忆？
崔云杪凝眉思忖，半晌后道：“若他愿意，不妨一试。”
这时，门外传来了外事长老的声音：“掌门，涯剑山和元剑宗的弟子们全都安全归来，我已经差人把他们领去金风楼。另外，元宗主与秦子规真君有事要见掌门，正在过来掌教台。”
听见“秦子规”三字，崔云杪神色微动，朝叶和光望了眼，见他神色平静，顿了顿便道：“你去金风楼盯着那群小辈，免得又要同旁的宗门打群架。”
叶和光垂下眼睫，笑着答应下来：“师姐放心，有我和陆师兄在，定然不会叫他们再打起来。”
说完便起身出了裴朔的洞府。
掌教台外细雨霏霏，那仿佛看不到头的桃花林落了一地花瓣。
两道身影穿过桃花林往掌教台行来，一人身着苍蓝法衣，形容端丽绰约，正是元剑宗掌门元秋临。另一人身着淡蓝道袍，身如玉树，意气风发，却是秦子规。
叶和光目不斜视，与他们擦肩而过。
秦子规同样步履不停，仿佛没有看见叶和光一般。
出了掌教台，叶和光正要拐入一条通幽曲径，身旁忽然贴来一道人影。
翁兰清意味不明道：“瞧见没，他秦子规到现如今都不曾对你感到愧疚。”
叶和光不语。
翁兰清轻声一叹，不再多言，追上他的步伐，快步往金风楼去。

第71章 赴苍琅 这对儿师兄妹确实很有意思。……
怀生一行人刚入外事堂, 便见二十多名背着木棺的尸傀宗弟子浩浩荡荡冲他们跑来，鬼哭狼嚎道：“师兄！师尊！！”
沐阳瞧见自家师弟师妹，眼眶登时一红，忙将身后的木棺小心竖起, 撕开贴在上头的符箓, 掀开棺盖。
尸傀乌晴蓦地睁开眼睛，从木棺里迈出, 滔天尸气冲棺而出。
一群花枝招展的合欢宗弟子躲在拱门后头, 正好奇地打量乌晴真君的金尸境尸身。结果被这尸气一熏，登时做鸟兽散。
任务小队在桃木林里闻惯了煞兽腥臭的气味, 倒是不嫌弃这阵阴湿味儿，连向来讲究的初宿和辞婴都能和这气味和平相处。
王隽望着那群落荒而逃的花孔雀, 鄙夷之色溢于言表，但为了不叫自家妹妹嫌弃, 还是偷摸着拿出一颗香丸挂在腰间。
尸傀宗的小弟子们围着两具尸傀抹眼泪, 一时哭着喊“师尊没了一条腿”, 一会又催促“师兄, 快去金风楼，师尊的腿在师姐那里”。
怀生听了半晌, 终于弄明白原来乌晴真君的另一条腿就在冷杉镇。这也是为何当初尸铃会感应到两处地方。宗主孟希与元剑宗的任务小队已顺利将乌晴真君的断腿带了回来。
沐阳喜出望外，心急火燎地领着乌晴真君的尸身入金风楼。
众人跟着入内，只见一抬棺木静静停在楼内金殿, 一条切面极其干净的断腿横在棺木里。
辛觅端详上头的切面，取出解豸镜，往镜中打入法诀。解豸镜迎风见长，悬于半空，雪白镜面浮出波浪般的纹路。
下一瞬, 镜面渐渐弥漫起黑色的雾气，拨开雾气一看，一座死寂荒芜的小镇如画卷般缓慢铺展，只见枯巷老街寂无人烟，断瓦颓墙荒草蔓生，正是冷杉镇一隅。
很快便有打斗声响起，一座废弃的宅院里，十数名头戴面具的斗篷人正合围攻击一只尸傀。
看清那只尸傀，一名小弟子忍不住叫了声：“是师尊！”
尸傀乌晴十根指甲如利刃，周身尸气翻涌咆哮，于刀光剑影中与斗篷人杀了个天昏地暗。只可惜寡不敌众，鏖战半日，终是被斗篷人擒住。
被擒住的刹那，只见她指甲一削，左腿竟是齐根而断，被浓厚的尸气一卷，“砰”一声落入后宅中。
这一变故看得尸傀宗的弟子们惊诧不已。初看解豸镜还原的画面，他们还当是这些斗篷人在打斗中断了师尊的腿，却不想是师尊自己下的狠手。
解豸镜的追溯就此戛然而止。
见这些弟子一脸困惑，辛觅摄回解豸镜，淡淡道：“乌晴真君虽神魂俱灭，肉身却留有她的执念在。怕尸铃将你们引向那些斗篷人，便舍下一条腿，把你们引到冷杉镇。”
众弟子一听登时大悟。
师尊的最后一点执念定是回尸傀宗守护宗门子弟。因晓得这些斗篷人来意不善，又恐弟子不知好歹追踪她的气息而去，宁断一条腿，在冷杉镇留下她的气息，也不愿他们涉险。
孟希是乌晴真君亲点的掌门，心思最是机敏，早在看见那条断腿时便猜到了师尊的用意。
她红着眼眶将木棺交予沐阳，肃声道：“去养尸池把师尊的腿接上，顺道把师弟师妹们一块带回宗门，哭哭闹闹的成何体统。”
尸傀宗坐落在无忧山山脚，与合欢宗历代宗主的冢墓比邻而居，养尸池就在尸傀宗里。
沐阳一抹脸上的泪水，露出坚毅的神情，颔首道：“是。”
小弟子们皆是为了乌晴真君而来，眼下师尊要回宗门，整整齐齐分列两队，一左一右护送乌晴真君归宗。
背着木棺的尸傀宗弟子一阵风似地出了金风楼。
叶和光与翁兰清刚行至金风楼便撞上他们，皆是一顿。
翁兰清望了望被弟子们簇拥着的尸傀乌晴，叹息一声：“乌晴真君可惜了，控尸炼傀一道，她已入化境，无人可出其右，尸傀宗再出不了第二个乌晴真君。倘若——”
倘若什么他没再细说，叶和光注视前头那具缺了腿又遍体是伤的尸傀，默然不语，好半晌才收回目光。
少了一群闹哄哄的弟子，金风楼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叶和光信步踏上白玉阶梯，见段木槿与虞白圭并肩立在玉阶尽头，不禁有些意外：“木槿师姐、小白师兄，你们怎么也在？”
云杪师姐特地发了一道传音符，叫他们二人先回涯剑山的。
段木槿朝尸傀宗弟子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接师姐归宗啊，乌晴师姐都有一大群徒弟来迎接呢，我们云杪师姐怎能少了派头？”
叶和光不由得失笑。
虞白圭上上下下打量他，摸着下巴道：“气色瞧着不错，看来翁师弟的《天音诀》颇有疗效。翁师弟，谢了啊。”
涯剑山几位真君都知道叶和光神魂有伤，翁兰清的琴音与他最为契合，隔一段时日便要来合欢宗借助《天音诀》缓解神魂之痛。
翁兰清摆摆手，道：“我的《天音诀》比不得师兄，疗效甚微，担不起虞师兄这一声‘谢’。两位师兄、师姐可要我领路去掌教台？”
段木槿朝身后的金殿望去，道：“不必，我与辛觅师姐他们一同过去。”
金殿里，孟希正取出两枚玉牌，恭敬呈上，道：“多谢诸位襄助尸傀宗，这是贵宗的宗门令。”
玉牌上分别刻有涯剑山和元剑宗宗徽，恰是两个宗门的宗门令。
宗门令是一个宗门的承诺。
自桃木林异变以来，苍琅诸大宗为守护小宗门的香火传承，特地送出宗门令。此令一出，纵有刀山火海挡路，也必有人前来践诺。
孟希为了顺利迎回乌晴真君，一下便动用了两枚宗门令。依照惯例，唯有顺利完成任务的宗门方可取回宗门令。
陆平庸看了看她掌心里的棠溪令，道：“此番任务我涯剑山弟子只寻回乌晴真君肉身的一部分，算不得完成任务，这枚棠溪令自是回收不得。”
找回乌晴真君大部分肉身的涯剑山都拒绝回收宗门令，元剑宗自然没理由收回临渊令，旁守师铭真君平静道：“元剑宗此番亦不算完成任务。”
孟希怔在原地，掌心两枚玉牌一时重若山峦。
她身旁站着位黑脸少年，少年肩上伏着一只毛发稀疏的黑猫，便听那只黑猫老气横秋道：“孟宗主，陆真君、师真君言之有理，这两枚宗门令你安心收回罢。”
御兽宗虽没落，但这位竹猫长老辈份极高，她发话后，孟希总算是收回了两枚宗门令。
楼外细雨空蒙，与金风楼隔水相望的水榭纱幔飘扬，将重重烟雨隔在水榭之外。
徐蕉扇看向封叙，纳罕道：“封师弟不是一贯不喜欢尸气的么？怎生还不跑呢？”
她这位师弟喜欢制香，尤其是色泽明艳香气馥郁的暖香，对阴湿森冷的尸气格外不喜。
封叙斜倚着一面青玉栏杆，眉眼含笑道：“这不是好奇金尸境的尸傀长什么模样吗？听说师姐此次执行的任务很是惊险？”
“的确是惊险。”徐蕉扇言简意赅地提了提发生在幽兰寺的事，“倘若不是涯剑山和元剑宗的真君们出手，我们肯定带不回乌晴真君。”
徐蕉扇只知尉迟聘吞噬兽魂，以兽珠自爆，却不知穷奇兽魂之事。但单单是人修吞噬兽魂这事便足够叫人意外了。
封叙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
忽又听徐蕉扇道：“对了，给怀生师妹弹奏《天音诀》这事儿，还望师弟务必尽心。”
封叙轻“咦”一声，漫不经心地笑道：“师姐怎么如此好心了？你不是看上人家师兄么，莫不是想要从讨好他师妹入手？”
徐蕉扇“呸”一声：“你何时见我为了个男修讨好他的师妹了？师姐我是因为喜欢怀生师妹，这才要你上些心。她那生来便有的头疾十分棘手，你的《天音诀》要真能治好她的头疾，便当师姐欠你一个人情。”
徐蕉扇心知肚明，她这位美人师弟瞧着温柔可意，实则比谁都要面热心冷。
封叙展开手中的纸扇，温温柔柔地叹气：“行吧，看在师姐你的面子上，师弟我定当尽心尽力。”
这话说得徐蕉扇极熨帖，目光忍不住在他那张昳丽又精致的脸上流连，撩拨的心再度蠢蠢欲动。
“辞婴道友固然不错，但师姐瞧着还是师弟你更合我心意。哪日师弟决定转修‘阴阳合和功’了，记得先知会师姐一声，师姐好好带你领略双修阴阳的美妙。”
封叙桃花眼微微一挑，含笑不语，温柔的眸光瞧着似多情又似无情，竟是叫徐蕉扇看不出他应还是不应。
徐蕉扇也不心急，顺着封叙的目光望向金风楼。瞥见外事长老屈潇领着几名执事弟子步入金风楼，挑一挑眉，掌中一朵合欢花瞬息间变作一把绯色油纸伞。
徐蕉扇撑伞踏入雨中，“师姐我要去尽一尽地主之谊，封师弟你有我的花信符，随时可来寻我。”
乌晴真君的尸身迎了回来，但萧凌云以及斗篷人的事却还没结束。两大剑宗的真君们眼下留在合欢宗，便是因着此事。
屈长老风风火火道：“合欢宗有不少吃喝玩乐的好去处，小友们执行任务归来，正可去解解乏。”
安排完小辈，又看向辛觅几位真君，拱手道：“诸位真君请随我去掌教台。”
辛觅闻言便看了看辞婴，道：“师姐让我带上你。”
辞婴是唯一与那只兽魂交过手的人，倒是不意外崔云杪要他一同去掌教台。
他侧首看向怀生，正要说话，忽然一道香风悠悠然飘至她身后，笑吟吟道：“你们几人都到我洞府来罢，师姐给你们好生尽尽地主之谊。”
赵归璧眸光一亮：“徐道友的洞府等闲不让人进的，嘿，听者有份，我也要一同去。”
林悠听见这话，登时好奇得不得了，迫不及待道：“走走走！怀生、初宿，咱们快去徐师姐的洞府开开眼界！”
怀生便被林悠推着往金风楼外走，下意识看了眼辞婴，道：“师兄，我去徐师姐洞府了。”
辞婴见她被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忽然便想起了在大渊献初遇她的场景。
那会她在上仙云清的客栈里也是如此，被一众仙人簇拥在当中，言笑宴宴，热闹得紧。她一贯喜欢这样的热闹。
“嗯。”辞婴轻轻颔首，温声道，“我就在掌教台，有事便给我传音。”
虞白圭不愿叶和光与秦子规碰上，便一把勾住叶和光肩膀，道：“掌教台有师姐她们便够了，翁师弟，你们一醉方休堂里的酒名扬苍琅，要不带我和叶师弟去尝一尝？”
翁兰清哪里敢不应，笑着应下，瞥见对面水榭的人影，又道：“封叙，你来陪两位真君同去一醉方休堂。”
封叙目光掠过翁兰清与叶和光，唇角扬起笑意，道：“是，师尊。”
说罢身影一闪来到金风楼，与正从殿内鱼贯而出的怀生几人堪堪打了个照面。擦身而过时，耳骨上一枚骨钉忽然一闪，给封叙传音道：“主子，她身上的气息真好闻。”
封叙闻言睨了眼怀生背影，慢悠悠地回了道传音：“就是太丑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他话音刚落，殿内一人忽然目光如电地望了过来。
封叙对上辞婴的目光，先是挑了下眉梢，旋即又浅浅一笑，继续传音道：“不过这对儿师兄妹确实很有意思，比我师尊还有趣。”

第72章 赴苍琅 知道，我在轻薄你。
合欢宗, 掌教台。
“我们一行人从无忧山南端入桃木林，前往冷杉镇的这一路不过两千里之距，却遇到了七只高阶煞兽，关明他们不敢与之硬碰, 只能不断绕路。到了冷杉镇, 栖居在里头的高阶煞兽足有三头，其中一只竟是十二境煞兽。”
薄薄的雾气从茶盏攀至半空, 秦子规沉沉呼出一口气, 白雾登时四散开来，露出他余悸犹存的眉眼。
“冷杉镇离桃木林腹地有数百里之远, 不过一个小城镇，竟有这么多高阶煞兽出没。我只好引走那三只煞兽, 好叫关明他们顺利取走乌晴真君的断腿。”
秦子规乃是元婴境大成的修为，独自一人对抗三只高阶煞兽, 其中一只还是十二境煞兽, 堪称是惊险万分了。
在座的真君们听罢秦子规的话, 神色或多或少都添了几许凝重。
元秋临道：“遥山和幽兰寺出现那么多高阶煞兽, 姑且当作是尉迟聘特地引来的。但他并未在冷杉镇设陷，依照过往经验, 无论是去往冷杉镇的路还是在冷杉镇，都不该出现如此多的高阶煞兽。”
冷杉镇只是一个小地标而已，一个冷杉镇都能出现三只高阶煞兽, 那腹地里的高阶煞兽又该有多少？不周山呢？
人族的元婴修士日渐减少，桃木林的煞兽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厉害。日后不周山开山门，他们又该如何护送弟子们去不周山？
崔云杪神自始至终面色不变，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十七年前，朔冰原曾经出现过六只十二境煞兽。掌门师弟与木槿师妹联手杀了三只, 余下三只遁回腹地。掌门师弟给我发来剑书后，我曾只身前往腹地，发现那处的阴煞之气比从前浓郁了许多。这件事想必掌门师弟已知会过你们。”
坐在一旁的应御轻轻抿了下唇，当年师尊为了追杀余下三只十二境煞兽，越过朔冰原，冒险前往腹地，导致旧伤复发，险些殒命。
他心忧师尊的伤势，便把辞婴丢给南师弟和许师妹，偷偷前往朔冰原。倘若不是他去得及时，师尊的化衰期只怕撑不了多久。
“何掌门的确给我发过剑书。”裴朔道，“崔师姐觉得是阴煞之气的异变，滋养了愈来愈多的高阶煞兽？”
崔云杪呷了一口灵茶，压下窜到喉头的一点咳意，道：“这只是一个猜测。还有一个猜测，那便是吞噬人魂。”
元秋临想起尉迟聘在幽兰寺自爆的威力，顿觉悚然。人修吞噬兽魂可以吸食阴煞之气，将修为突破至化神。
那吞噬了人魂的煞兽呢？可会突破十二境？
倘若这个猜测不假，天知道会有多少非人非兽的“尉迟聘”出现，又会冒出多少实力恐怖的煞兽，届时苍琅恐怕又要起风波了！
这时，洞府外忽然传来屈长老的声音：“掌门，人都来齐了。”
辞婴跟在辛觅、段木槿身后步入裴朔的洞府，与他们一起前来的还有元剑宗的师铭。
此人乃是尉迟聘的亲传，当日在幽兰寺便是他亲手活捉那群斗篷人。
甫一入门，他便丢出两名斗篷人。二人覆面的面具已然摘下，犹如横尸般躺在地面，毫无半点活人气息。
“幽兰寺捕获的十一名斗篷人，有九人神魂被抽走，在桃木林时便陨落了。这两人我及时封了灵台，暂且还活着，只是灵台一解，恐怕也会即刻毙命。”
辛觅看了眼地上的斗篷人，道：“这些斗篷人吸食过兽魂，斗法时十分癫狂，跟一只听命于旁人的煞兽没什么区别。”
裴朔闻言便隔空摄取桃树下的七弦瑶琴，横琴于身前，琴音铮然响起，两名斗篷人顿时睁开一双血红眸子，从地面一跃而起，如同傀儡一般摇摇晃晃来到裴朔跟前。
裴朔仔细端详他们的眼睛，凝重道：“的确是失了人智，只有兽的本能，便是搜魂也搜不出什么。”
崔云杪略一思忖，扭头对应御道：“回宗门后，你和你师尊带上危行的魂灯前往丹谷。倘若应前辈觉得有必要，那便再开一次朝仙会。”
裴朔拨琴的手猝然一顿，绯红袖摆在琴沿垂下一片阴影。
他低声道：“应前辈又苏醒了？”
应御微微侧首，眼角余光掠过七弦瑶琴旁边的一只丹炉，面无表情地回道：“是，老祖宗几月前又苏醒了。”
裴朔嘴唇微动，很快又抿紧，半张脸隐没在树影里，叫人瞧不清神情。
辞婴认出那只应家的丹炉，不动声色看了应御一眼。
应御依旧是一张没有表情的棺材脸，但辞婴心中无端涌出一丝怪异的感觉，总觉得应御冷峻的神色下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悲伤。
崔云杪忽然回眸看辞婴，道：“请你过来是有一事要问问你的意见。合欢宗的清梦潭可助人寻回记忆，你若需要，裴宗主可领你入清梦潭，亲自为你布阵。”
她这话一落，好几道目光同时望向辞婴。
元秋临笑道：“能得裴宗主亲自布阵，便是不能恢复记忆，也是一桩机缘了。”
说着肆无忌弹地打量起辞婴。她在幽兰寺亲眼目睹辞婴被那只巨手抓走，彼时还当这小子不死也得重伤，谁知不到一日光景，这小子竟然全身而退，回到桃木林来。
她对发生在萧家地宫里的事知之甚少，崔云杪的嘴又闭得比蚌壳还紧，实在是叫她不好奇都不成，莫名觉着这小子的来历有些古怪。
辞婴本以为崔云杪叫他来是为了说萧凌云的事，不想竟是为了给他找记忆。
他眼下的记忆就只缺了他降临在苍琅的那一块，找回那部分记忆，便能知晓他灵台因何受伤，也能弄明白她的发簪因何会回到他手中。
辞婴想了想便道：“好。清梦潭与明水流音台隔得远吗？”
裴朔缓了缓神，道：“清梦潭与明水流音台都在‘一梦笑春风’的幻阵中，只相隔几个幻阵。你是想在你师妹入明水流音台的时候进清梦潭？”
辞婴道：“确实是有这个打算。”
裴朔轻轻颔首：“那明日一早，你们便一块入‘一梦笑春风’罢。”
话落的瞬间，一道传音已经发了出去。
雨势渐大，整座无忧山像是披上了一层薄纱。
这样的落雨日，最是合适把酒谈情，此时的一醉方休堂挤满了弟子，简直人满为患。
翁兰清干脆把一醉方休堂里的酒各买了十坛，在合欢宗的百花台挑了座暖阁招待虞白圭和叶和光。
暖阁内繁花似锦、暗香浮动，三面白墙画满了一尊尊姿态不一的欢喜神。壁画中的欢喜神栩栩如生，每一个动作皆蕴含着水乳交融、阴阳合调的圆融之意。壁画之下错落有致地摆着一张张蒲团，一看便知是给修炼阴阳合和功的弟子们参悟用的。
虞白圭拎着酒壶细细品悦，道：“翁师弟修炼的是《明水清心咒》，也需要参悟这些双修法门吗？”
翁兰清道：“我们明水派修士可在任何地方修炼心境，这暖阁也是明水派修士常来之地。”
虞白圭好奇地望了望封叙，见翁兰清这漂亮得不像话的徒弟脸不红气不喘，毫无半点害羞忸怩之态，不由赞叹道：“你这徒弟很了不得啊，要搁我徒儿陈烨在这，怕是看一眼便要落荒而逃。”
翁兰清温声一笑：“我这徒儿的天资连掌门师兄都赞不绝口。百花台的桃花幻阵最是能挑动人心中的欲，不知困住了多少弟子，掌门师兄与封叙是唯二进去后能破阵而出的人。
“掌门师兄惜才，这小子刚入筑基境便允他到明水流音台淬体炼魂。别看他只有筑基境修为，等闲丹境修士都未必打得赢他。”
翁兰清夸得真心实意，封叙听得面不改色，唇角始终噙着笑意，只垂眸给几位真君斟酒。
虞白圭一口喝干杯中酒，道：“听说裴宗主开了金口，允我怀生师侄入明水流音台，给她弹《天音诀》的该不会就是封师侄吧？”
翁兰清道：“正是这小子。”
说完又看向封叙，道：“掌门师兄可有定下时间？”
封叙一握腰间的传音符，道：“刚收到师伯传音，叫我明日便去明水流音台。”
翁兰清似是有些意外竟会如此快，但很快又露出笑意。
“即是明日就要去，你现下便回洞府焚香静心罢，难得遇到十成十契合的修士，正好借此机会冲破瓶颈，免得师兄又要责备我待你不上心。”
“是。”
封叙起身要退下，虞白圭猛地塞了个符宝过去，道：“虽是宗门之命，但还是多谢你替怀生师侄淬体炼魂，这是谢礼。”
封叙不客气地接下。
出了暖阁，他连个屏障都不支，一脚踏入雨中，迤迤然离去。
无边细雨笼罩了天地，穿过一座座亭台楼榭，曲折的回廊忽如水雾般散去，现出十数座绵延起伏的山脉。
怀生回眸看向身后的亭台楼榭，恍然道：“外事堂的亭台楼榭原来是‘阵旗’，无忧山就是一座巨大的幻阵。”
“呦，这么快就看出来了？”徐蕉扇手中的油纸伞往前一点，一道繁花造就的栈桥凭空出现，横于众人足下。
“我们无忧山可不只有一座主峰，对面那一整片山脉都是无忧山的一部分。这道栈桥通向的山脉便是弟子们的洞府所在，走罢，随我来。合欢宗处处皆是幻阵，若是无人领路，你们一个不留神便会迷失在幻阵里。”
难怪赵归璧说去一趟徐蕉扇的洞府格外不易，就这数不清的幻阵，轻易便能将人困个十天半月。
一行人穿过栈桥，又在杂乱的山道中行了小半会，终于来到一座山顶。那山顶无花无叶无树，只有一大片苍灰色的石林。林中石像林立，竟都是栩栩如生的欢喜神石像。
徐蕉扇素手一指，笑眯眯道：“看仔细一些呀，合欢宗是苍琅最古老的宗门之一，传承的也是最古老的大欢喜阴阳双修法门。这些欢喜神石像都是阴阳合和功的演化，只要能参悟到一星半点，日后与道侣双修时可谓是其乐无穷。”
几人里就只得徐蕉扇有过双修的经验。其余四人虽无经验也无道侣，但话本子没少看，还有个常年写话本子的，站在这么多欢喜神石像之下，倒也不觉拘泥。
林悠看得津津有味，边看边道：“还好松沐和王隽师兄没跟来，要是他们在，我们就没得这些好东西看了。”
不得不说，这些石像实在是鬼斧神工般的存在，美轮美奂、生动鲜活，将阴阳双修的合欢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怀生在林中缓慢穿梭，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座形态各异的石像，心中竟如止水，不起半点波澜。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座无面石像吸引住。这石像是林中唯一一座单神欢喜像，它端坐在石林尽头，宽袍广袖，玉骨神清，竟有种不辨雌雄之美。
无面石像之下已然立着一人，正是初宿。怀生足尖一点，瞬移至初宿身旁，与她一同端详这座石像。
见她二人被这无面欢喜神吸引，徐蕉扇微显诧异地道：“你们眼睛还挺毒辣，竟是一眼就瞧中这石像。要试试吗？”
初宿侧眸看着徐蕉扇，道：“如何试？”
徐蕉扇长睫一眨，露出个促狭的笑意，道：“你还不知这石像有何特殊之处，便敢试了？”
怀生好奇道：“这石像有何特殊？”
徐蕉扇一摇手中团扇，笑吟吟道：“用手触碰这神像的脸，灵识沉入其中，你们便可看到能勾起你心中情与欲的人。无论你将这人埋得多深，只要你对他有情或是有欲，就一定能看见他。
“我们合欢宗从来不会出现爱而不知的乌龙事。便是你走火入魔失去记忆，也能从无面欢喜神这里找回遗失在记忆里的人。不过——”
徐蕉扇顿了顿，道：“这无面欢喜神对你们来说，大抵只是个猎奇体验，给不得什么指引。”
怀生心想这猎奇的经验也是可遇不可求的，难得来合欢宗一趟，自是要试一试。
徐蕉扇手中团扇一划，四周无端风起，那小山般宏伟的无面欢喜神一倏忽间缩至十尺高。
怀生与初宿同时抬起手，灵识肆意涌出。
风雨声遽然远去，无面欢喜神平整青灰的脸渐渐浮出五官。深邃锋锐的眉眼、高耸的鼻骨与线条薄凉的唇，带着熟悉的幽寒体温，霍然出现在怀生掌下。
怀生只觉掌下的触感真切异常，好像真的摸到了辞婴的脸，叫她心神为之一震。
冷不丁一阵光影晃动，空旷瑰丽的石林连同那尊无面石像倏尔消失。空间忽然逼仄起来，阴凉潮湿的气流从鼻尖缓缓淌过。
怀生游目四望，入眼便是三面泛着暗灰色泽的石壁，石壁水汽氤氲、剑痕深深，竟是叫她觉得熟悉极了。仿佛她曾经来过许多次一般。
几乎在这念头冒出的瞬间，她脑中猝不及防闯入一些画面——
冷得瘆人的巢穴、香汗淋漓的美貌仙子以及那仙子蹭上来时覆于肌肤上的香暖。
怀生心中猛然一跳！
是开祖窍时在辞婴灵识里窥见的记忆！
这里便是当初辞婴呆过的洞穴，只是不复记忆中的脏乱不堪，眼下这洞穴比之从前要干净清爽了许多。
没有湿粘的苔痕，也没有腐烂的枯枝碎叶，色泽暗沉的地面纤尘不染，洞穴的尽头处甚至摆着几张蒲团、一张矮几以及一只吐着香雾的三足香炉。
就在怀生的目光落至其中一张蒲团时，那上头竟缓缓现出一道身影来。
那人一身玄色法衣，墨玉束发，五官深邃得仿佛刀刻一般，不是辞婴又是谁。
三足香炉幽幽吐着沁人心脾的松木香，白雾缭绕间，他端坐在蒲团之上，闭目掐诀，眉眼冷峻。
许是发现她的存在，蒲团上的青年蓦地睁开了眼。
怀生正要喊一声“师兄”，孰料出口的却是一句奇怪至极的话——
“辞婴道友说我在这妖蟒巢穴轻薄了你，我总觉得有些吃亏。我当初也就蹭了蹭你的脸而已，想想还挺冤枉。”
伴着这一句话落，两道意识诡异地重合在一起，怀生无比自然地抬脚朝辞婴走去。
辞婴眼中掠过一丝愕然，少顷，他问道：“所以？”
轻巧的脚步声停在他跟前，怀生弯腰用剑柄抬起他下颌，专注又缓慢地扫过他眉眼。
这一眼她看得极漫长，仿佛是要将他的脸拓印进脑海一般。
怀生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我得做一些对得起你这个指控的事情。”
她说这话时声音平稳冷静，一派镇定自若的姿态。然而发热的耳尖以及快如擂鼓的心跳，都透露着她此刻的紧张。
像是笃定了他不会拒绝，怀生说罢便低下头，吻住他冰凉的唇。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个触碰，便叫二人的呼吸同时顿住。
一吻过后，怀生微微抬身，垂眸看着辞婴红而湿润的唇。
辞婴抬手摸了摸唇角，眼中犹带愕然：“南怀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怀生笑了：“知道，我在轻薄你。”
说完又意犹未尽地吻了上去。与先前的浅尝辄止不一样，这一次她张嘴咬住了他的唇，用舌尖细细撩拨，青涩又大胆。
舔咬片刻，她腰间霍然一紧，一个踉跄便跌坐在他腿上。木剑“哐啷”一下摔落在地，她的牙齿重重磕上他唇肉。
那一下很重，怀生刚想问辞婴疼不疼，他扣在她腰间的左手冷不丁扶上她后脑，带着铁锈的气息随之欺了上来。
他十根手指长得过分，仅一只手掌便能扣住她的后脑和后颈。这姿势逼得怀生不得不仰起头，齿关很快便被撬开，他如疾风暴雨般长驱直入，攫取她唇腔里的所有气息。
他的唇舌冰凉得紧，呼出的气息却极烫人。
怀生眼睫颤如蝶翼，舌尖被他吮咬得发疼，却丝毫不觉难受。明明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却还是要抬起左肘勾住他后颈，让他吻得深一些，再深一些。
“啧”的一声轻响，辞婴短暂地松开她的唇，只用鼻尖抵住她，又紧又密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洞穴里起起伏伏。
“南怀生。”
“嗯。”
“还要继续吗？”
怀生没回答，闭上眼抬起下巴就要去碰他的唇。辞婴却在这时退了一退，没叫她得逞。
怀生只好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说道：“还要继续。”
料想是她眼中谴责之意太过明显，辞婴忽然松开她的腰，用手指轻触她眼皮。
怀生下意识闭眼，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转瞬便落了下来，如雨点般，落在她额头、眉心、眼皮和唇，顺着下颌一路来到她的脖子。
他的吻带着湿意，温柔又缱绻。
脖子上的一块皮肉被他吮入唇隙的瞬间，怀生再度仰起了头，手指插入辞婴发根，只觉一阵战.栗之意贯穿她全身。
他湿热粗重的呼吸却没有继续往下，而是停在她颈间。
好半晌过后，辞婴从她颈间抬起头，双手定住她腰肢，身体朝后一退，与她拉出了半臂长的距离。微蹙的眉心似是有些难言的痛意。
怀生轻喘了几下，手从他发根松开，猛地一推他肩膀，动作间带了些不满的情绪。
她手劲不轻，辞婴整个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壁，她身体再度贴了过去，张嘴便咬住他左耳，舌尖扫过他耳骨上一块粗糙的宛如鳞片般的皮肤。
辞婴的身体瞬间绷紧，连喉结都定住了，不再滑动。
察觉到他又要推开她，怀生松了松唇，手指摸上他眉骨，低低地道：“辞婴道友，我还没结束呢。”
辞婴重喘了一口气，黑沉的眸子氤氲着一层令人心惊的压迫感，像一只即将破笼而出的猛兽。
怀生迎着他沉甸甸的目光，突然就笑了，用指尖描摹他五官，片刻后又凑过去吻他唇，手指继续作乱，沿着他冷硬的线条来到他喉结，接着又没入他衣襟。
他的身体也是冰凉的。
怀生的指腹擦过他锁骨时，却莫名感受到一阵烫意，这阵烫意叫她喉头不由得发干，忍不住张嘴咬他的唇，直至他伸舌与她勾缠。
逼仄幽闭的洞穴里，空气变得稀薄黏稠，情.欲在安静又甜蜜地燃烧。
正当怀生要解开他腰带时，辞婴快如闪电地擒住她的手，道：“傻子，不能在这里。”
他声音沉哑，语气却温柔得不可思议，怀生只觉胸口一紧，一阵极不舍的情绪潮水般漫入她心腔。
这情绪来得太过强烈，冲撞得她神魂俱颤，她耳边猝然响起了风雨声。
阴暗逼仄的妖蟒巢穴、紧密绞缠的呼吸，以及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温柔说话的黎辞婴，顷刻间消弭无踪。
怀生的眼眸映入一张平整的没有五官的脸。
她的左手正轻轻点在这张石脸里。

第73章 赴苍琅 原来她对黎辞婴竟然有这么隐秘……
合欢花变幻而成的油纸伞高悬于空中, 风雨骤急，在伞面击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脆响。
徐蕉扇眸光流转，一时看向晕染双颊，耳尖烧得通红的怀生, 一时又看向面色煞白、神色怔愣的初宿, 心中犹如百爪挠心，好奇得不得了。
好容易等到怀生睁眼, 从无面欢喜神中清醒过来, 忙笑吟吟问道：“怀生师妹，你看见谁了？”
怀生指尖还残留着那阵冰凉幽寒的触感, 她眨了眨眼，触电一般从神像收回手, 心跳得飞快，几欲破膛而出。
没看错的话, 她……她是在轻薄黎辞婴？这是幻象吧, 只是为何她会看见这样的幻象？
徐师姐说这无面欢喜神能看清令她生情或是动欲的人。有没有生情姑且不论, 动欲是当真动了个惊天动地。
思及她在幻象中对辞婴做的事, 怀生不由得自省，原来她对黎辞婴竟然有这么隐秘又强烈的……欲望。
她定一定神, 清清干哑的嗓子眼，问徐蕉扇：“徐师姐，这无面欢喜神让我们看见的幻象有可能出错吗？”
“怎会出错？这无面欢喜神乃是归凡的仙人从上界带回来合欢宗, 数万年来，没听说它出过什么纰漏。我通常只看见一两道人影，你竟然看见了幻象？来，同师姐说说，你看见的是什么样的幻象？”
徐蕉扇兴致勃勃地看着怀生。
怀生杂乱无章的心跳已经慢慢平复, 她舔了舔唇，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差点儿把辞婴剥了个精光，便道：“我看见我……亲了一个人。”
徐蕉扇一双漂亮的柳叶眉高高挑起，“嚯”一声道：“这么说，你看见的幻象是你亲了辞婴道友。”
怀生眼皮陡然一跳：“你怎会知道是我师兄？”
徐蕉扇“噗嗤”一笑：“这么明显，怎还能不知道。我且问你，你当初因何要半路截走我给你师兄的花信符？”
怀生想都不想便道：“师兄与你毫无往来，不会愿意接受你的花信符，我不希望他被逼着接受他不喜欢的东西。”
“哦？我与辞婴道友现如今也算是一同出过任务共患过难了，你可愿意把我的花信符还给他？”
怀生这次的答复慢了不少：“不愿意。”
徐蕉扇又追问：“你为何不愿意？”
怀生扫了眼身后林立的欢喜神像，想到辞婴会与旁人一同欣赏这些石像，行合欢之事，心中骤然涌出一阵不悦。
“因为我不喜欢。”
徐蕉扇道：“好，我再问你，倘有一日，辞婴道友要与旁的女修结契成道侣，你待如何？”
结契成道侣？
怀生怔在原地，一时间竟是说不出个答案。
她有一对极恩爱的爹娘。阿娘便是失去一身修为，阿爹也始终不离不弃，宁肯动用禁术，都要给阿娘续命。
在怀生眼中，似她爹娘这般两情相悦、生死不离，才是真真正正敬告天地结契为证的道侣。
倘有一日，辞婴寻到了这样一个人，愿意与她结道侣契，那她自然是不应当也不会去打搅，甚至会敬而远之。
只是……
这一句话她却没法说出口，也无法想象辞婴与旁人恩爱两不离的场景，更无法想象他有一日会离开自己。
怀生就没想过辞婴会离开她。他自小便陪在她身边，除非他重伤失去意识，否则无论她身在何处，只要一个回头便一定能看见他。
见她不答，徐蕉扇笑了笑，香气袭人的团扇一点她额头，道：“你对你师兄的占有欲厉害得紧，跟初宿师妹不差上下了。初宿师妹倒是把自个的心看得明明白白，早就将人拿了下来。你呀，开窍得也太慢了。”
初宿对松沐的独占欲怀生幼时便看出来了，松沐对初宿那格外强烈的占有欲也从来甘之如饴。
那辞婴呢？可也会甘之如饴？
她脑中忽然浮出一张香培玉琢、清艳至极的脸——正是在辞婴记忆中看到的那位神秘仙子。
因能感受辞婴在那段记忆中的所有情绪，怀生自也能察觉到他对那仙子的敌意与疏离。但彼一时此一时，能叫他记到如今，想来她在辞婴心中也是十分特殊的。
怀生迟疑道：“松沐对初宿的心意昭然若日月，我却还不知师兄是怎么想的。”
这便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么？徐蕉扇不禁觉得好笑。
短短十几日的相处，她便已经知道辞婴如何想了。旁人的死活他从来不管，只管他师妹。师妹在哪，他的目光便在哪儿。
也就这小师妹情窦未开，方会懵懂不知。
徐蕉扇幽幽一叹，心想她在怀生这年纪，早就让几大宗门的师兄为她大打出手了，哪还能弄不清旁人对她喜还是不喜。
辞婴对怀生的心意，她没准备越俎代庖替他诉衷肠。只是今日见怀生开了点窍，便忍不住要再添一把火。
“无面欢喜神能叫你看清心中的情与欲，你随心而动便是了。既然幻境中你想亲他，那便去亲他。师姐教你一个小技巧——”
徐蕉扇凑过去怀生耳朵，柔媚道：“你亲他时记得摸摸他左胸，他的心跳得越快，对你的情与欲便越烈。”
亲他？
怀生脑中登时闪过一连串画面，在那幻境中，她真真是大胆得过，不仅亲，还摸了好半日，到得后头，还要去解他的腰带。好似再不与他做这些，便再无机会了一般。
幻境即将破碎之时，她心中还涌出了一阵汹涌澎湃的不舍之意，那浓烈的情绪冲击得她心脏都有些发疼。
徐蕉扇点到为止，团扇轻轻一摇，看向终于清醒过来的初宿，道：“初宿师妹，你在无面欢喜神里沉灵了半个多时辰，这可不多见。”
怀生闻言便回眸去看初宿，发现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忙上前握住她手，道：“你看见什么了初宿？”
初宿的一双手冰凉，怀生运转周天，用灵力替她暖手，心中不由困惑，她是因为陷入幻象，这才用了半个时辰。初宿比她还多了半刻钟，难不成她也陷入了幻象，与松沐做了不少事？
初宿墨黑的眸子叫人看不穿情绪，她看向徐蕉扇，问道：“我从这神像中看到的是记忆还是幻象？”
徐蕉扇道：“二者皆有可能，但幻象鲜少出现。往常只有心中生魇，即将走火入魔之人方会出现幻象。”
初宿缓慢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我看到了松沐。”
一问一答的工夫，她便已经将心中情绪尽数掩埋。虽面容依旧苍白，但神色恢复如常，目光也沉静了下来。
顿了顿，她问怀生：“你看到黎辞婴了？”
怀生正给她暖手，听见这话，下意识便道：“你怎么也一下就猜到了？”
初宿唇角微微弯了下，道：“你都不许他收旁人的花信符了，还能是谁？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这么霸道过？”
幼时怀生受阴毒所累，总是被南家子弟明里暗里地嘲笑。有些年岁小的南家子弟见到她还会露出一脸惊吓的神色，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怀生从来不与他们计较，也从不会因着旁人的目光或是闲言碎语便自轻自怨，她继承了小姨父的豁达和小姨的坚韧。初宿与她一同长大，就没见过她霸道的一面。
及至那日在凤雏，她亲手截走了徐蕉扇的花信符。
初宿对辞婴总有一丝难以言说且不知缘由的警惕在，她把这归因于他要抢走她妹妹的缘故。
看在他能一心一意守护怀生的份上，初宿勉强将他看顺眼了。当然，前提还得是怀生也喜欢他。
说话间，几乎要迷失在石林中的林悠与赵归璧终于姗姗来迟。一行人从石林出来，天已擦黑一片。
到徐蕉扇洞府时，怀生刚巧接到两道传音，一道来自外事堂的屈长老，请她明日辰时入明水流音台。还有一道是辞婴的传音，提了明日会与她一同入“一梦笑春风”。
徐蕉扇打开洞府的禁制，诧异道：“竟是宗主亲自为他布阵弹奏《清音咒》？辞婴道友派头不小呀，宗主已经好多年不给人布阵弹琴了。”
怀生道：“我应姗师伯便是裴宗主亲自为她弹奏《天音诀》。”
徐蕉扇道：“那都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宗主只是个丹境修士，他的琴音与应姗真人最为契合，便去流音台给应姗真人弹奏《天音诀》。明水派修士的修炼法门便是如此，虽不是双修，但若有契合度高的修士一同修炼，便会事半功倍，对双方皆有裨益。契合度高的修士向来难求，一旦遇见，要么成为道侣，要么成为挚友。”
道侣？挚友？
怀生想起那只放在裴朔瑶琴旁的丹炉，道：“那裴宗主与应姗师伯——”
徐蕉扇摇头：“裴宗主与应姗真人便只有那一次交集，应姗真人在合欢宗住了不到五年就回丹谷了，之后再不曾来过合欢宗。”
林悠道：“看来也不是所有契合度高的修士都能成为道侣或者挚友。”
徐蕉扇笑道：“那是自然，万事皆会有例外。你看怀生师妹与封师弟能成为挚友吗？”
想起那个柔情蜜意又滴水不漏的少年，林悠连连摇头。
赵归璧也跟着摇头，她走的是文心一道，最是能堪颇虚像，直视真我。封叙在她眼中便如同合欢宗这一重叠一重的幻阵，瞧不见半分真实。
“但封师弟的音幻之术连我师尊都惊叹不已，怀生师妹把他当作一把瑶琴看待便可。”
怀生点点头，觉得这个主意甚好。
初宿与封叙没有交过手，只打过一次照面。但此人与黎辞婴给她的感觉却是有些相似，总叫她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她问徐蕉扇：“怀生去明水流音台时，我能进去给她护法吗？”
徐蕉扇道：“不行，明水流音台因有淬魂之效，一次只能进去两人。莫担心，封师弟答应了明日会尽全力襄助怀生师妹。他应下来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到的。”
说着长袖一挥，取出珍藏良久的美酒佳酿，道：“来罢，吃点酒庆贺一下我们从桃木林平安归来。师姐我这里旁的不多，酒与故事管够。”
徐蕉扇是合欢宗积年金丹，交友广泛，见多识广。四人宿在她洞府里，听她说了一宿苍琅各宗的奇闻异事，连涯剑山的秘闻都有。
这其中最曲折离奇的便是云杪真君与尉迟聘的爱恨纠葛，最令人义愤填膺的便是叶和光的遭遇。
原来当年夺舍叶和光的便是秦子规的父亲。叶和光与秦子规年岁相当，资质皆不凡，因涯剑山与元剑宗第一剑宗之争，他二人便时常被人拿来比较。
秦子规有个疼爱他的真君父亲，打小便是万众瞩目的存在。叶和光虽出生凡人之家，但他为人和善谦逊，比心高气傲的秦子规要平易近人。
时间一长，那些看不惯秦子规的好事者们，便总爱拿叶和光来拉踩秦子规。说他不过仗着有个真君父亲，这才能与叶和光齐名。
“秦观潮会挑叶真君便是有这个缘故在，一方面是觊觎叶真君的资质，另一方面则是要替儿子出气。好在云杪真君去得及时，直接绞杀了秦观潮的元婴，这才没叫他得逞。秦观潮陨落后，秦子规还抢回了他爹的尸身，送回秦家祖地，受子孙后代供奉。”
怀生只知叶和光是当年唯一的幸存者，却不知夺舍他的竟是秦观潮。
林悠听得心火难忍，怒道：“凭什么那秦观潮能接受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奉，合该翻出来戮尸百遍，挫骨扬灰！”
石林所在的山脉与百花台隔了三重山脉，此时故事中的主角也正在百花台里喝着酒。
风雨渐歇，暖阁内一盏黄灯亮起，十数个空酒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虞白圭瞥眼看喝得满脸发白的叶和光，叹息道：“叶师弟，你酒量也太差了些。”
叶和光揉着额头，语气迟缓地道：“师兄你先走罢，我就在暖阁这歇下，等酒醒了便回翁师兄的洞府。”
虞白圭思量片刻，道：“那待你酒醒了，我再来寻你。”说罢，使了个风遁消失在暖阁中。
翁兰清看着虞白圭消失的方向，微笑道：“虞师兄难道不知和光你酒量不行？”
今夜虞白圭一个劲儿地灌叶和光酒，差点儿把他灌了个酩酊大醉。
叶和光半垂下眼皮，淡淡笑道：“师兄不过是不愿我与秦子规碰上。元剑宗的人恐怕是要呆好几日，不然师兄不会灌我这么多酒。”
合欢宗的酒烈得很，这一醉少说也要醉个几天几夜。叶和光说完这话，终于支撑不住，眼皮一阖便睡了过去。
翁兰清起身行至窗边看雨中的百花景，眸光晦暗不明。
“凭什么退让的要是我们？”
他取出一支竹笛，悠扬的笛声随之一响。不过片晌工夫，暖阁四周竟亮起一片微光。笛声终了之时，暖阁里的人也没了踪影。

第74章 赴苍琅 南怀生，你在看哪里呢？……
虞白圭拎着一乾坤戒的酒回到掌教台。
为彰显合欢宗对真君们的尊重, 外事长老屈潇特地安排他们在掌教台的客居洞府里歇脚，与元剑宗那几人分别宿在掌教台的一东一西。
段木槿轻车熟路地给大家分酒。
“青竹酿清冽爽口，是辛觅师姐的最爱。甘酿最是温和，陆师弟你酒量差, 先喝这个。虞师弟你已经灌了一肚子黄汤了, 便与我分一坛梨白。桃酿香甜醇厚后劲儿最大，给云杪师姐！”
段木槿将几坛桃酿一股脑给了崔云杪。
崔云杪自打入了化衰期后, 她这一群师弟师妹总是拘着不叫她吃酒。她都多久没畅畅快快痛饮一番了, 眼下几坛桃酿落手，登时笑开了眉眼。
“应小子, 今日难得我们一堆师叔师伯相聚，我多喝点酒不过分吧。”
应御冷着脸看了看她脖子上遮都遮不住的几道黑线, 不吭声。
崔云杪权当他答应了，喜滋滋揭开酒封, 万分陶醉地吸了一口酒香气。
“就差掌门师弟一人了, 等回涯剑山, 我们再在万仞峰喝一顿。哦, 忘了万仞峰已经给那小子了。咱们换个山头，去棠溪峰。”
三言两语, 便又给自己多安排了一顿酒。洞府里没一人反对，连成日管着崔云杪的应御都不说话了。
虞白圭率先笑道：“好啊，师姐想喝什么酒同我说, 我便是偷也给你偷来！”
崔云杪微微一笑：“就咱们五谷丰登楼的酒便够了，喝了这么多酒，还是我们涯剑山的最好喝。”
涯剑山几位真君个个好酒，从前不管谁出任务回来，总要聚在万仞峰一起喝酒。崔云杪过往两百年几乎不怎么回宗门, 已经许久不曾与她的师弟师妹们喝酒了。
夜浓酒酣，九个半人高的酒坛慢慢见空，也慢慢有人醉倒。
崔云杪看向唯一清醒的虞白圭，感叹道：“依旧是咱们两人清醒到最后。”
虞白圭笑道：“能同师姐再次喝酒，师兄师姐们这是太高兴了，醉得比从前都快。”
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抽出段木槿手里的空酒盏。
崔云杪的目光不由得变得悠远，像是回忆又像是缅怀。
“你与危行年岁相当，当初为何毫不犹豫便破丹结婴？是因为木槿师妹吗？”
每一个修炼至丹境大圆满的修士都有两个选择，要么成就元婴留在苍琅做守山者守护苍琅，要么压制修为等待不周山开山门，去闯一条不知生死的路，做闯山人将苍琅的香火传承带出去。
崔云杪从开心窍那日起便决定了要留在苍琅，与苍琅共存亡。然饶是如此，她入丹境大圆满后，也花了足足两年的时间叩问本心，以免他日后悔却再无回头路。
虞白圭是她见过的最快便下定决心的弟子。
他性子张扬跳脱、素不沉稳，进阶丹境大圆满后，她与掌门师弟特地勒令他闭关一年，叩问本心后再做决定。结果他第二日便跑去断剑崖引动雷劫了。
虞白圭将杯盏里的几滴余酒倒入口中，旋即放下杯盏，看着崔云杪坦坦荡荡道：“的确是有木槿师姐的原因在，我喜欢她，想长长久久陪在她身边守护涯剑山守护苍琅。这是我选择做守山人的初衷，但不能说是因为她。我做这个选择是为了满足我的私心，是为了我自己。”
他说到这便笑了笑，唇角勾出一丝讥讽之意。
“若有人信誓旦旦说他是因你才选择做守山人，师姐你可别信这鬼话啊。男人那点劣根性我最是清楚，不过是太过贪心，什么都想要，还非要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师姐，做选择的人是他，与你无关。”
崔云杪笑吟吟地点头，很是赞同虞白圭的话。会有这么一问，不过是不希望再出现一个“尉迟聘”。木槿师妹与她不一样，她是真的会伤心自责的。
“辛觅师妹要掌管律令堂，分身乏术。木槿师妹虽修为在你之上，但心肠太软，不适合做暗剑。日后涯剑山的暗剑便由你来做。”
虞白圭一愣，很快便低笑出声：“敢情师姐方才是在考验我啊！”
顿了顿，又敛去面上笑意，郑重道：“我知道了。”
指定好暗剑的人选，崔云杪眼下便只余下最后一个牵挂：“叶师弟如何了？”
虞白圭摸了摸下巴，斟酌道：“瞧着还不错，我夜里把他灌醉了，约莫能醉个三两日。只要不叫他遇见秦子规，叶师弟的心魇便不会被激发。”
崔云杪颔首：“虽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但在他堪破心魇前，也只能这样了。”
虞白圭对叶和光却是显得信心满满，“师姐不必担心，我们这些师弟师妹可都是独当一面的剑主了，叶师弟一定能对得起他手中的步光剑。我倒是比较好奇，那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后头那句话，虞白圭用的密术传音，显然是不想叫人听见。
虞白圭目光看向窗外雨雾中的一点昏黄灯光。那灯光从隔壁一间洞府里漫出来，正是辞婴歇息的地方。
辞婴离开裴朔洞府后，提出了要看桃木林异变后的所有掌门手札，尤其是关于万年前那位天外来客的记载。
苍琅诸宗关于这部分内容的记载大同小异，崔云杪干脆叫何不归刻录在一封剑书里发给辞婴。
掌门手札记载的都是秘辛，涯剑山里只有掌门、律令堂首座以及暗剑才能看。
虞白圭想看还得何不归同意，结果那小子一句话落下，师姐和师兄马不停蹄地便将掌门手札刻录下来给他。
无怪乎他觉得蹊跷。
崔云杪理所应当地道：“还能有什么来历，自然是涯剑山的弟子万仞峰的剑主，你只需要记住他这个身份便成了。”
一团幽光从剑书射出，形成一面光幕，密密麻麻的字铺展在光幕里，全是关于桃木林的记载。
辞婴手执剑书抬目凝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及至光幕黯淡，化作虚无，方放下手中剑书。
三万四千多年前，桃木林起异变，阴煞之气从不周山涌出，九只从天而降的煞兽开始肆虐苍琅。
那一日正是飞升日，苍琅诸宗将将目睹完一批飞升修士踏入来自寰宇界的接引天梯。
彼时苍琅只要十名以上的化神大圆满修士引动天契，便可在不周山召来接引天梯。南听玉是这批飞升修士中的一员。
这是苍琅最后一次引来接引天梯，再往后便是长达两万四千多年的混乱与黑暗。
九只煞兽实力强大，苍琅无数化神修士以身为祭，也只能重创，无法灭杀。然而最令人胆寒的是，桃木林中的阴煞之气滋生出越来越多的煞兽，并一寸寸吞食灵气浓郁的人族领地。
一万年前，就在人族失去九成领地之后，一位天外来客从天而降，一剑杀死八只煞兽，还特地为硕果仅存的人族领地起了乾坤镜。
人族得以喘息，在往后的一万年里休养生息。
“三月初九。”
辞婴目光越过半开的窗牗和雨雾，定定望向天幕下的乾坤镜。
万年前的三月初九，南淮天的扶桑上神自散真灵，陨落于无涯山。同一日，苍琅迎来了一位天外来客。
她在自散真灵之时，便已决定要来苍琅了。只是在她杀死八只上古煞兽为人族设下乾坤镜后，苍琅各宗的掌门手札里却再无她的记载。
这整整万年的时光，她在哪里？又是如何在二十年前转生到南家？
二十年前……恰也是他出现在苍琅的时间。
辞婴摩挲着腰间的传音符，忽然很想听见她的声音。指尖往传音符注入灵息，怀生的声音立时出现在他耳边——
“师兄，我在徐师姐的洞府，明日她会带我去掌教台。”
少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明快悦耳，辞婴轻轻握住传音符，想要给她传音，转念想到她这会正热热闹闹地与徐蕉扇她们相聚，又压住了那点冲动。
九重天里谁都知道扶桑上神喜欢热闹。因格外受南淮天诸神族的喜欢，她的抱真宫每日都是花团锦簇，欢笑不断。
自她陨落后，她的师姐望涔上神再度成为南淮天战部的战主，南淮天战部也再度成为十二战部中的弱部。
二十七域的仙人有更换战部的自由，但除了叛出南淮天战部的三名战将，她招来的战将无一人离开。逢三差五便要去无涯山给生死树松土浇灵液。
虽不曾见过作为扶桑上神的她，但辞婴已能想象到她在战部里有多受欢迎，有她在的地方又会有多热闹。
此时徐蕉扇的洞府，定也是热闹极了。
辞婴垂下眼睫，缓慢松开腰间的传音符，在洞府里安静等待天明。
怀生听故事听得一宿未眠，待得天明便与徐蕉扇前来掌教台。
明水流音台和清梦潭虽在“一梦笑春风”内，但需要专门的玉符打开阵法方能入内，只得先在桃林等候裴朔过来开阵。
怀生远远便看见守在桃林入口处的那道身影。
骤雨初歇，树上的桃花瓣驮着未逝的雨水，沉甸甸压在枝头。林中浓雾弥漫，深深浅浅的桃花瓣飘浮在雾中，如梦似幻，宛若仙境。
辞婴一身玄衣落拓，身量颀长，比寻常男修都要高上半头，瞧着丰姿如翠，如玉树映风。
怀生素知他生得俊美，也不是第一日知晓他有一副好皮囊。但今日再看他，却有些不一样了。
像是一块传世美玉，从前只知它美，却不知它具体哪里美。如今却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一下便看到了它所有撩拨人心的细节。只觉无一处不合心。
怀生不自觉地看向他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心说他在幻境中的唇色比现实中要红润不少，被她吮咬过后更是红得像樱果。
脑中某些不请自来的画面叫怀生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早在她与徐蕉扇出现在桃林时辞婴的目光便望了过来。徐蕉扇轻轻推她肩膀，笑道：“去寻你师兄罢，我去尸傀宗了。”
佛家的某些法门可祛除尸傀上的怨气，松沐昨日便去了尸傀宗，花了一宿的工夫助沐阳将乌晴真君的尸身修复好。初宿和林悠她们已经过去尸傀宗看乌晴真君去了。
怀生抬脚朝辞婴行去，视线总忍不住朝她“轻薄”过的地方看，反应过来后又悄悄挪开眼。
慢腾腾磨蹭到他身旁，还未开口说话，忽然额心一凉，竟是辞婴叩了下她额头。
“躲什么？”辞婴垂眸看她游移不定的眸子，疑惑道，“昨夜喝酒了？还未酒醒？”
怀生昨夜在徐蕉扇洞府的确喝了酒，但那点酒意早就散了。之所以要目光躲闪，不过是为了不叫自己心猿意马。
她定一定神，强逼着自己迎上辞婴的目光，点头“嗯”了声。
辞婴只当她的异样是酒意未醒，抬手一点她眉心，用灵力给她化去酒气，一面说道：“清梦潭与明水流音台相隔不远，出什么事了便给我传音，我让星诃前辈陪你进去，有他—在——”
他的话音倏尔一顿。
辞婴盯着怀生眼睛，乌黑长睫顺着她目光朝下一压，瞥向自己的嘴唇。
半晌，他掀了掀眼皮，问道：“南怀生，你在看哪里呢？”

第75章 赴苍琅 他的唇冰凉、柔软。……
微风拂过, 林中绯浪翻涌，落英簌簌。
怀生目光还胶在辞婴唇上，冷不丁听见他这话，不禁心神微颤, 忙稳住心神, 抬起右手轻碰他的唇，佯装镇定道：“你这里沾了点露水, 我替你擦掉。”
说着往前迈了半步, 脚尖抵着他脚尖，拇指指腹顺着他下唇轮廓缓慢一抚。
他的唇冰凉、柔软, 与幻境中的触感如出一辙。
怀生心中仿佛打碎了一瓮刚烫好的酒，酒液泼洒, 烫得心头发颤，滴滴答答坠地, 带起阵阵微醺之意。
辞婴怔在原地, 脑中要叮嘱的话尽数消失。他静静盯着怀生低垂的眉眼, 呼吸逐渐放轻。
冷不丁几道脚步声从掌教台传来, 怀生和辞婴闻声皆是一顿。二人对视一眼，怀生故作淡定地抽回手, 后退半步，欲盖弥彰地拨一拨垂在肩上的头发。
辞婴看了看她，很快别开视线, 望向朝他们走来的几道身影。
怀生抖完那压根不存在的花瓣，也抬眸望了过去，瞥见行在中间的云杪真君，瞳孔不由得一缩。
云杪真君眉心那光团已经彻底黯淡了下去，透着一丝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就在怀生看向崔云杪时, 崔云杪也在认真打量站在桃树下的少女，见她一双杏眼清正透亮，周身气度清澹温煦，忍不住暗赞一句：不愧是她崔云杪的亲传。
她冲怀生微微一笑，温声道：“合欢宗的明水流音台是个风水宝地，连我都不曾去过，你能赖多久便赖多久。”
当着宗主裴朔的面，崔云杪这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很是理所应当。
裴朔好脾气地笑了笑，对怀生道：“封叙在音幻一术的造诣乃是所有弟子之最，你放心入明水流音台便是。”
怀生点点头，先是朝云杪真君恭恭敬敬道一句：“是，师尊。”
接着又朝裴朔感激道：“多谢裴宗主。”
裴朔绯红袖摆微微一扬，两枚法印从他袖中飞出，分别飞向怀生和封叙额心。
怀生只觉额头一凉，弥漫在桃林中的浓雾倏尔朝两侧翻涌，现出一条由无数桃花铺就的甬道，甬道尽头隐约可听流水潺潺。
封叙瞥一瞥她，含笑道：“南师妹请随我来。”
怀生“嗯”一声，眼睛却忍不住看向辞婴。
辞婴冲她点点头，丢出一团毛茸茸的白影。那白影正是星诃，星诃打了个呵欠，轻身一跃便稳稳落在怀生肩膀。
自打在怀生肩上呆过后，星诃对于保护怀生这苦差事是一点儿也不抗拒了。
谁叫豆芽菜的肩膀比黎辞婴的还要舒服。
星诃老神在在地趴在怀生肩膀，细长的狐狸眼却是盯着封叙的背影，蓬松的毛发微微立起，俨然一副戒备的姿态。
这家伙的气息很不对劲儿。
被星诃的视线盯得发怵的白骨使劲儿往封叙的头发里钻，怂怂地道：“主子，她身上有东西在盯着我们。”
封叙踩着一地桃花瓣，意态从容地道：“你的胆子还能再小一些吗？”
白骨诚实道：“已经够小了，再小就没了。”
“……”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封叙浅浅一笑，“怕什么，不管跟来的是什么东西，我都能困住它。”
随着潺潺的流水声渐行渐近，一道璀璨的光门出现在前头。
封叙步履不停地步入光门，旋即停在光门两步开外，回眸看向怀生，似乎是在等她过去。
身后落满桃花的路正缓缓消失，浓雾漫了上来。
怀生不再迟疑，带着星诃快步踏入光门。不想过了光门后，肩上的星诃竟然不见了踪影。
回首一望，只见星诃胖乎乎的身体挂在光门里，一双狐狸眼瞪得几乎要掉出来，满脸都是震惊。
见光门正在缓慢闭合，星诃往后一退，周身灵光一亮，再度朝光门撞去，结果又一次挂在光门之上。
他登时急得团团转。
他是九尾天狐，还是魂体，不该有幻阵能困得住他！
“他麒麟的，这是什么破阵法，我堂堂九尾天狐竟然进不去！”星诃又急又怒。
眼瞅着光门只剩下一条细缝了，怀生想了想，宽慰道：“星诃前辈在此处等我罢，我结束了便来寻你。”
一道传音刚送出去，那光缝顷刻间消失。眼前风光豁然开朗，只见轻盈妍丽的桃瓣铺天盖地落下，数不清的巨石浮在半空，石身遍布细密的洞孔。洞孔漫出丝丝缕缕的音纹，音纹横七竖八交织成网。
怀生放出灵识一触，灵台立时响起密罗之音。这密罗之音如雷鸣殷殷，轰隆炸耳，震得她体内血气翻涌，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这明水流音台的音攻之力好生蛮横！
“南师妹莫放出灵识试探这些密音石，免得要受伤。”封叙的提醒姗姗来迟。
怀生回过身看他。
少年姿容昳丽，漂亮的桃花眼天生带着笑意，眼角一粒妖异的朱砂痣。合欢宗华丽的广袖绯红袍服穿在他身上，竟都逊色了三分。
他身后便是合欢宗鼎鼎大名的明水河。锦河如带，足有百丈宽，桃花瓣一层叠一层，在水中沉浮。
封叙在河岸一处白沙地席地而坐，取出七弦瑶琴横于膝头，半垂下视线，对怀生笑道：“南师妹请到水中去，感悟我的琴音。”
他的声音含着笑，语气也温柔，带着恰如其分的友好，但怀生依旧能感觉到这份友好里的疏离感。
怀生看了看他，礼貌地道：“有劳封师兄了。”
说罢便十分自觉地挑了个稍远的河段，涉水行至中央，盘膝而坐。
河水不深不浅，恰到怀生胸膛。甫一坐下，便有一股庞大的灵压从四面袭来。
密音石环绕的明水河，每一滴水都蕴含音攻之力。怀生身临其中，只觉周身血液翻沸，耳膜鼓动，眉心如有锋芒在刺。
天地间的声音只余下耳膜中血液流动的声响。
怀生肉身淬体已有小成，忙闭眼运转周天，将群山压顶般的灵压慢慢渡入心窍，令其游走于经脉血肉之中。
淬体带来的剧痛并未叫她露出半分痛色。灵压入体后，耳膜的压力骤然减小。怀生凝神静听，终于听见来自河岸边的琴声。
《天音诀》乃是上古音宗传至下界的音谱，琴音一出，便见无数灵蝶从封叙指尖飞出，空中密网般的音纹仿佛受到召唤，井然有序地黏在灵蝶的双翼。
灵蝶挥动双翼，黏在上头的音纹折出一个尖角，随着灵蝶一只只撞向怀生，疯狂涌入怀生的灵台和肉身。
明水河带来的疼痛霎时间消去，怀生只觉如沐春风如浴甘露，舒服得近乎飘飘然。灵识沉入灵台，便见那漫天飞舞的灵蝶正化作一点点灵光箭矢般飞入一株巨树虚影。
那株巨树虚影淡得只有几撇轮廓，隐约可见是一株秾丽欲燃的桃树。
被灵蝶牵引而入的音纹散去锐气，如柔软的蛛丝，缠住怀生的灵识，结成一个厚厚的灵力茧，滋养着神魂。
怀生不禁沉浸其中，渐渐入定。
白沙岸边，白骨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见怀生入了定，连忙从浓密的发丝蹿出，立在封叙肩上，白森森的骷髅嘴一张一合，惊叹道：“主子，你的虚灵蝶好喜欢她，竟是一只都舍不得远离她，有几只为了飞入她灵台还打起架来！”
倘若封叙只是一名寻常的明水派修士，此时合该运转周天，引音纹入瑶琴，入定修炼音幻之术。
然而封叙压根没想入定，慢悠悠弹完几遍《天音诀》，待得怀生彻底入定后，琴音陡然一转，从春风化雨般的天音变作似有若无、虚实交替的太虚希声。
九枚道印从封叙眉心飞出，封叙放下瑶琴，缓步走向明水河。
滔滔奔流的河水如遇巨力，往两侧一分，露出一条两步宽的干燥河床。白沙河岸之上，孤零零的七弦瑶琴琴音不绝，竟是自主拨弹了起来。
封叙踏着河床，半跪在怀生跟前，绯红衣摆逶迤在地，九枚道印连出一个圆形法阵，如梦似幻的灵光从法阵落下，将他二人笼罩其中。
怀生长睫静静垂落，对发生在外界的这一切无知无觉。
少年昳丽的面容再无笑意，桃花眼噙着几许薄凉之意，仔细端详她的脸。
在他的视野里，怀生眉心凝着一团血雾，数不清的血色细线深埋其中，灵识一旦沉入，便有无数孽力反噬，神魂如遭万蚁啃噬，疼痛难当。
这是因果孽力。
因果孽力与心魇共生，通常孽力越深，心中的魇魔便越厉害。但奇怪的是，封叙在怀生身上只看见孽力，却不见魇气。
“因果孽力缠身，竟能做到半点心魇都不生，还真是世所罕见。我来看看她的太虚之象。”
封叙伸出两根手指掐住怀生下颌，薄唇微张，一片桃花瓣从他唇间飞出。
白骨张着两只空洞的眼睛，定定望向那片桃花瓣。
孽力如此深重之人，她的太虚之象恐怕比九幽炼狱乃至荒墟都要可怖。白骨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然而怀生身上的气息实在是太过好闻，最终好奇压过害怕，便见他变作一粒沙砾沾上桃花瓣，随着封叙清风般的灵息一同飘向怀生眉心。

第76章 赴苍琅 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
合欢宗, 桃花林。
辞婴不错眼地盯着那条桃花铺就的甬道，及至甬道消失，整片桃林再度蒸腾起白雾之时，方慢慢收回目光。
裴朔信步踏入桃林的另一侧, 道：“黎小友请随我来。”
随着他这一声话落, 一条曲折弯绕的小径自他脚下凭空现出，延至桃林深处。
辞婴抬脚跟上裴朔, 一片桃瓣从他肩上坠落, 落地时，二人的身影已然消失。
崔云杪若有所思地看着辞婴消失的方向, 少顷，她看向应御, 道：“我若是愿意多扎几回灵谡针，还能再使一次剑吗？这么好的徒弟, 总得让他们看看我的万仞剑诀。”
应御惯来毒舌, 听见崔云杪这话, 却是沉默了许久, 半晌才道：“我尽力。”
崔云杪也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了，想了想, 决定再加大一点儿难度，拍拍应御的肩膀，笑道：“要是能再刻录三枚剑符就更好了, 我还没给我徒儿见面礼呢！”
应御：“……”
合欢宗的“一梦笑春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幻阵，林中花树虚实不一，法阵层出不穷。清梦潭便藏在其中一个法阵里，倘若无人带路，根本无法寻到入口。
行至林中深处, 裴朔捻指掐诀，一株不起眼的桃树登时化作一扇光门。辞婴踏入光门之内，漫天翻飞的桃瓣霎时远去，只余一口幽寒深潭。
潭水清澈，波光粼粼。天上一镰皎月穿云而过，撒下一片清辉。远天旭日盘旋在低矮的山峦，旁边又有一轮艳阳高挂中天，艳阳之下，一道七彩虹桥横亘于天地。
这瑰丽又光怪陆离的天象叫辞婴的眉梢不由得一扬。
苍琅已经见不到日月星辰了，这一切都是幻象，却逼真至极。
裴朔顺着他目光，笑着解释道：“这里除了清梦潭是真的，旁的都是梦境的残留，梦境残留的时间端看造梦者的修为和执念。”
他指着天穹里的日月星辰，道：“这些，都是合欢宗的祖师们留下的。距今也有两万年之久了，他们是我合欢宗最后一批化神修士。”
又指向一片绿意葱茏的灵圃，含笑道：“这是我在留在清梦潭的梦境。”
灵圃中灵草灵花郁郁、蛱蝶翩翩，花丛草间露水犹存，比天上的日月星辰还要栩栩如生。
灵圃中央隐有一道朦胧的背影，那人身着白裳绿裙，身姿绰约，便是不见真容也觉清丽动人。
辞婴不曾见过这人，但一看那身衣裳便知是丹谷的修士。
他看了看裴朔，道：“我将以做梦的方式梦见我失去的记忆？”
见他不过一眼便看出关窍，裴朔长眉一挑，语气不由带了点意外：“没错，我的琴音会带你入梦，进入你的意识深处。但想要顺利挖掘被你遗忘的记忆，你须得全心全意信任于我，放任我的琴音进入你的祖窍。”
辞婴来这个地方多少带点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意思，闻言便淡淡道：“我会尽力一试。”
裴朔颔首，想了想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倘若你的意识无法全心信任于我，也莫要勉强，以免灵识受创。黎小友请入潭中。”
说罢五指朝空中一拨，七弦瑶琴铮然一响，月色下深不见底的幽潭水流涌动，缓缓现出一眼漩涡。
辞婴望一眼清梦潭，没有任何迟疑便瞬移至清梦潭上空，纵身跳入漩涡中。
冰冷刺骨的潭水顷刻没顶，失重感袭来。辞婴在水中不住地下坠，仿佛永远都触不到底。
天地阒然，万籁俱寂。
他张眼望向潭顶，只见一点月华飘荡于水面，随着他下坠，那点微光变得越来越遥远。到得最后，竟只剩下针尖大的一点。
辞婴一瞬不错地盯着那点针芒，没顶的窒息感攫住了他，叫他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发硬，他的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断断续续的琴音凝成细细的一丝光线，侵入潭水，穿过针芒，朝辞婴游来。
辞婴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一碰到那光线，他瞳孔冷不丁映入一只素白纤细的手。那只手带着她独有的体温，轻轻拨开水，握住他手掌，将他猛地一拉。
只听“哗啦”的一声响，辞婴被一股巨力扯出水面。
“辞婴道友，你没事吧？”
溶溶月色之下，少女长身玉立，静立于江面，巴掌大的一张脸缀满了水珠，正沿着她轮廓美好的下颌簌簌坠落。
辞婴怔怔然地看着她。
这时，辞婴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暴躁的马鸣声。
辞婴长睫微动，回眸一望，便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珍品宝马正喷着两管热气，不耐烦地甩动马尾。
目光一触及这只白马，辞婴终于确定这个梦境发生在何时何地。
这是他们第二回 来烟火城的记忆。
这一回他们依旧掉落在归云山的妖蟒洞穴，小神女一回到归云山便迫不及待地下了山。
只可惜归云山山下再不见归云镇，沧海桑田，曾经偏僻淳朴的归云镇成了一处军事要塞，城墙高耸，上书“仙人关”三字。
从前住在归云镇的凡人们也早已化作一抷黄土，不知走过多少趟轮回道。
猎户钱家的旧址成了一间小小的馄饨店。
小神女循着记忆来到这处旧址，只可惜物非人亦非，他们连一丝归云镇的旧日踪影都找不回来。
小神女点了两碗馄饨在馄饨店坐下，边吃边听店主给他们说仙人关的历史。
“我们这座城镇名唤‘仙人镇’，‘仙人关’正是因镇名而起。二位远道而来，想来是不知我仙人镇真的出过仙人罢？”
“仙人？”小神女来了兴致，道，“老丈说的是哪一种仙人？那仙人可有名讳？”
“自是能腾云驾雾能在天上飞的那种仙人。那是两千年前的传说了，那时我们仙人镇还不叫仙人镇，而是叫归云镇。归云镇因归云山而得名，彼时归云山出了几只修炼成精的兽妖，专门吞食上山的猎户和镇民。那仙子掐指算到归云镇有大妖祸世，便下凡来除妖。”
辞婴与小神女听到这里，心中皆是一动，下意识对视一眼，听那店主继续道：“那仙子除妖后便腾云驾雾，自归云山回仙界去了。归云山从此成了仙山，山中还有一座专门供奉这位红豆仙子的山神庙。”
“咳咳咳——”
听见红豆仙子几个字，小神女一个没注意呛了一口，咳得满面通红。
辞婴伸手去给她拍背，又给她斟了一盏茶，等她终于不咳后，方侧头问那店主：“那山神庙在何处？”
店主干的是迎来送往的活计，一看便知这两位非富即贵，正盼着他们去山神庙多捐点香火钱。
忙将手中沾着油渍的抹布往肩上一甩，热情道：“就在归云山东面的半山腰处。二位若要去，从东边的石阶上去便可。关于这位仙子的话本子也有不少呢，仙人镇里的书肆都有卖。”
辞婴原以为小神女会先去看那座山神庙，结果她却是去了书肆，将所有与红豆仙子有关的话本子一扫而空。
“回来归云山时再去看那座山神庙吧，我们朝东去，如何？这次我想去看看别的地方。”
辞婴去哪都无所谓，点头应道：“行。”
他们买了一辆马车便往东去。此次前来烟火城，小神女特地换了不少人间的金子，挑选的马车自也是一等一的好。拉车的马高大神峻，车舆华丽舒适，装了满满当当的吃食和话本。
赶路时，她便坐在轼后，一面驾车一面吃着人间的小零嘴，笑眯眯道：“我这次带了一百两金子，够咱们这一趟的花销了。”
小神女做好了万全准备，连金子都提前换好。结果神算不如天算，人间正值战事，沿途难民成群、饿殍载道。她这一百两金子换了粮食和伤药给难民，很快便挥霍一空了。
战乱时代，她这些善举饶是再低调，也惹来了不少麻烦。烧杀抢劫、无恶不作的强盗、马匪纷纷盯上他们。
小神女倒是不介意，甘之如饴地说道：“他们盯上我们，便不会去祸害凡人了。”
她不介意，辞婴自然也不介意。他来烟火城不过是为了陪她，人间是喜是苦，是太平还是战乱，都无关紧要。
虽无法力在身，但他们肉身强悍无人可敌。便是被人追了一路，也毫发无损。
是以变故发生的那一瞬间，不仅小神女，连辞婴都有些始料未及。
罪魁祸首是那只白马。
这只大白马英勇神峻，小神女简直是爱不释手，金子尚且在手时，给它买的都是最肥美的水草蔬果。金子没了后，大白马的口粮自也降了级，只能用粗糠给它果腹。
小神女本想放它自由回归山野，结果它死活不肯走，非要留在他们身边。偏偏脾气坏极了，累了渴了饿了都要撒一通脾气。
这次便是在路上闹脾气，又恰巧遇见山贼埋伏，慌不择路之下连人带车一同掉落悬崖。
悬崖之下江水湍流，小神女先是把大白马扛回岸边，接着又潜入水下去寻辞婴。
他们在水中沉浮了大半夜，回到江岸时正值破晓。
小神女一边安抚受了惊吓的大白马，一面打量辞婴的脸，迟疑地问道：“辞婴道友，你可是畏水？”
辞婴眉眼微微一沉。
她心细如发，到底是发现他落水时的异样。那点异样不甚明显，不过是水淹没他时，他肢体僵了片刻，无法像常人一般泅水游出水面。
神族有神力护体，便是落水了也能顷刻瞬移至岸上。辞婴幼年时落下的这点毛病不值一提，也称不得“畏水”。
九黎天诸仙神素知黎渊少尊性冷喜静，离群索居于青辞宫，除了去荒墟，鲜少现于人前。
无根木生在虞水玄潭之上，浮在玄潭中央的青辞宫正是辞婴的宫殿。宫殿之下便是寒潭，辞婴在水边长大，自是不畏水。
“不算畏水，只是不喜。”他淡道。
辞婴没有说的是，他不喜的乃是九重天里的暝渊之水。
深秋的江水寒意侵人，但与暝渊之水的刺骨森寒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辞婴落水的那一刹那，他脑中还是闪过幼时的一段记忆——
漆黑的望不见半点光的暝渊之水，没顶的窒息感，被他紧握在手的神木埙，以及那位愤怒憎恨的眼神。
“黎渊！你以为你是因为什么来到这天地的？我愿与你父神结契便是为了这个使命，你凭什么拒绝？你怎么敢拒绝？”
使命？
辞婴微嘲。他来这天地的使命除了他自己，谁都没资格定，他的母神绛羽上神也不例外。
寒风萧瑟，洪波翻涌。
辞婴目光晦暗地盯着脚下的江水，冷不丁一张雪白小脸凑到他近前，对他认真道：“既然不喜，我们日后远着便是了。你放心，我再不会叫你落水。”
金乌破开夜幕，曦光涉水而来，山野里吹来细细簌簌的花瓣。
小神女披着一头湿漉漉的发，牵着白马朝岸上走。走没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忙又回过头，道：“辞婴道友，快跟上我！”
她的眸子映着他以及他身后的晨曦，显得那样明亮。
与晨曦一同渡水而来的还有一道影影绰绰的琴音，听见这道琴音的刹那，辞婴猛然间回过神来。
这是他的梦，他在清梦潭做的梦。
与那位有关的记忆，早就被他封藏掩埋。在烟火城掉崖落水的这一段，他几乎要忘却了。
为何他还会梦到这一刻？
虚空中一片桃瓣缓慢飘来，怀生闻到了桃花的香气。这香气浓郁得诡异，叫她心神为之一颤，强行从入定中醒来。
这一睁眼却是叫她生生愣了下。
眼前之景不是她祖窍中的九树虚影，也不是音石环绕的明水流音台，而是一片满目疮痍的焦土。
怀生环目四顾，只见地裂如龟纹，千万里内尽是焦黑之痕，一副被烈火炎熔灼烧过的惨状，死意丛生。
这样的土地本该川涸木槁，孕育不出有灵之物。
可出乎意料的是，焦土之上却见枯木抽芽、繁花吐蕊，就连龟裂之处都有细如针的青草密密缝补，像是一条条系在地面的绸带。
孱弱的生机覆盖住这片死寂之地。
怀生望着眼前景象，心想她这是又入幻了？若当真是幻阵，她为何感应不到阵眼？
风从旷野里吹来，带着清浅的草木之香，将她浅青色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虚空中飘来的桃瓣已然变作一道绯红身影，立在半空。
封叙垂目望着这片天地，眸中闪过几许惊诧之色。
“死地生灵，复死而生。这是……万物复苏，她的太虚之象竟是万物复苏。”
“万物复苏？”白骨从他耳尖冒出一个骷髅头，“这太虚之象我怎么从不见过？她孽力缠身，我还以为会看见比九幽炼狱还要可怕的太虚之象，没想到是这么……这么令人舒服的太虚之象。”
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陶醉道：“主子，她这气息真好闻。”
白骨不知如何形容这道气息。像是在初春的早晨推开窗牗时，从密林里吹进来的第一缕风，叫人神清气爽之余，又添几许活力。连尸骨都变得暖暖的。
封叙盯着那道窈窕的青色身影，微微眯起了眼，道：“能不好闻吗？万物复苏的太虚之象蕴含的是生机，你吸入的正是生机的气息。”
一主一仆旁若无人地说着话，怀生全然不知他们的存在。
她定定看着这片一望无际的焦野，缓步行在其中，试图寻出这个幻阵的阵眼。
才走了不到半里路，一阵暴烈的风啸声冷不丁响起，淡蓝天幕突然现出一条细缝！
封叙回头望着那道细缝，漂亮精致的眉眼不见惊慌，反而氤氲起一点充满兴味的笑意。
他笑道：“啧，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
说完又看向怀生，饶有兴致地道：“不仅相中我，还相中了你，胆子还真不小。”
少年的声音阴柔甜蜜，却满是幸灾乐祸之意。
虽听不见封叙的声音，但空中这骇人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怀生，她转身望向那道越扩越大的裂缝，眉心不由得一皱。
狂风从封叙身后涌来，穿过他的虚影，扑向怀生，将她直直撞了个趔趄。
少女一头青丝扬在风中，缠绕在发间的墨绿发带被风力抻得笔直。她冷静地支起一道屏障，红唇微张，一道道法诀从她嘴里飞出。
封叙盯着她露在风中的脸，神色微顿，旋即慢慢地眯起了眼。
扒着他耳尖的白骨顺着他目光朝下望去，再度发出一声惊叹：“主子，她的脸真好看！比咱们太虚天的桃花还要好看！”

第77章 赴苍琅 主子，她……是不是要进阶了？……
眼前的少女五官精致绝伦, 的确如白骨所说，生得艳若桃花，偏偏一身气度又如松竹般的清正, 减去三分娇艳的同时, 又添了几许清丽高洁。
从前她因过分苍白的面色生生压下七分丽色, 此时在她的太虚之象里，散去一身病气的少女恢复了本有的容貌，倒是令人惊艳。
不得不说，似她这般情形的，委实罕见。
天地分两极，是以有诸如阴与阳、生与死、虚与实两仪之分。
太虚天掌管虚幻之象，以天地生灵的太虚之象窥探其真我本相。似南怀生这般孽力深重之人，真我本相往往不会好看，多是魇魔缠身, 形如极恶之物。
封叙本以为她的太虚之象会是万恶丛生, 不想竟是万无其一的万物复苏之相。真我本相更是远比真身要令人惊艳。
封叙从前也曾见过与她一般因果孽力深重的神族, 其本我之相被魇魔吞噬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变成非神非人非鬼的怪物。
“主子，白骨喜欢她。”小骨灵变作一颗骨钉扎入封叙耳骨，瓮声瓮气地道, “她在太虚之象中变得这么好看, 说明她的道心澄澈清正，不沾染半分恶秽。她还这么好闻，主子你、你对她好一些, 别让那个坏师尊伤害她。”
小骨灵嘴里的“坏师尊”正是翁兰清。
封叙似笑非笑地道：“她是苍琅的修士，一身因果孽力深重，我可不愿沾上她的因果。再说了, 她那师兄那么厉害，也用不着我们管。”
说着又仔仔细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是巧合吗？总觉着她这张脸有些熟悉。
白骨也知自家主子嘴甜心苦、铁石心肠，顿了顿便道：“那主子你别欺负她。”
封叙不置可否，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漫天的狂风乱石霎时一停，怀生只觉光影一晃，那片一望无际的焦土如同镜花水月，一倏忽间便烟消云散了。
幻象骤然散去，白沙地的铮铮琴音以及淙淙流水声充斥在怀生耳边。
是明水流音台。幻阵破了？
回到熟悉的地方并未叫怀生放松半点警惕，相反，她心中警铃蓦然大作，刺骨寒意爬上脊椎，刺得她头皮一麻。
怀生扭头看向河岸，恰巧封叙也望了过来。少年五指搭在琴弦之上，昳丽的面容隐在桃树的阴影中，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分明不再抚琴，琴声却没有停下，反而愈演愈烈，如金戈破空、铁马踏蹄，空中数座密音石随着裂帛般的琴声“唰”“唰”落下，电光石火间便扎入怀生与封叙四周，琴音轰然炸耳，怀生灵台一麻，双耳汩汩流出鲜血。
密音石亮起道道灵光，一个圆形金印笼罩了下来。
是传送法阵！
怀生祭出灵木剑，磅礴剑光闪电般轰碎一颗密音石，封锁空间的法阵登时出现一道裂痕。
灵木剑刚飞回她手中，冷不丁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吸力从河底涌出，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明水河。
黑暗袭来的片刻，怀生飞快祭出两块符宝，青色光罩将她一裹，空间腾挪时产生的罡气不断地冲击着光罩，待得光罩发出破碎的脆响，她闷哼一声，旋即软倒在地，彻底昏了过去。
翁兰清看着昏倒在传送阵中的少女，轻“咦”一声，道：“居然差点儿将传送法阵击穿……还算你机警，知道在传送法阵启动时祭出符宝，若不然你这具肉身怕是要毁了。”
在明水流音台淬体炼魂的修士，打开祖窍引密音石灵纹入灵台之时正是他们最不设防也最脆弱的时刻。
翁兰清原以为设下传送阵又隔空控制密音石便可顺利将人掳走，不想差点出差池，险些阴沟里翻船。
虽不知她是用何手段及时醒来，但受密音石一炸，又被传送阵的罡气挤压，就算有符宝护体，也定然受伤不轻。
翁兰清仔细检查怀生的脸，见她唇角血迹斑斑，脸色惨白如纸，不由得面沉如水。
这是他千挑万选给自己选来的肉身，倘若伤得过重反倒得不偿失。
翁兰清想了想，从乾坤戒取出一枚丹药，喂入怀生嘴里。
虽说师兄被困在清梦潭无法感知这处的动静，涯剑山的真君们又无法入明水流音台，但未免夜长梦做，夺舍之事自是宜早不宜迟。
喂完丹药，翁兰清点燃引梦香，布下阵法，将怀生摄于身前静坐，旋即单手掐诀，从眉心牵出一根晶莹剔透琴弦。
翁兰清眉目清朗，行事从容，瞧着只觉玉树芝兰。这遍体玄黑的琴弦却是与他的气度截然相反，处处透着阴森诡谲的气息，从翁兰清的眉心一出，便迫不及待地钻入怀生眉心。
翁兰清在命弦钻入怀生祖窍之前，都还保持着警惕。如今见她毫无知觉，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运转夺舍功法之前，他侧头望向静室的一面墙壁，思量片晌，摸出传音符，往里注入密音后，便掐碎传音符，闭目入定，将神魂一点点渡入琴弦之中。
传音符亮起之时，叶和光将将转醒。
他的记忆仍停留在他大醉于百花台暖阁的那一刻，只记得自己醉酒后伏在暖阁的案几沉沉睡去，之后便听见一阵熟悉的琴音在灵台响起。
那是翁兰清的琴音。
他二人相识于微末，虽非血缘至亲，也无同门之情，但因脾性相投，相识不过十年便成了莫逆之交。
那会他们还只是两个名声不显的筑基境修士，曾约下青云之志，要一同去不周山做闯山人，带着他的清音术他的剑法去上界寻求长生之路。
一晃三百余载，他们双双成就元婴，也双双留下遗憾，再去不得不周山。
当年叶和光险遭夺舍，虽侥幸留下性命，但神魂受创，寿数锐减，为了不陨落，只能冒险进阶，侥幸迈入元婴境。
他是寿数临到尽头，方破釜沉舟碎丹成婴的。恭贺他成就元婴的传音数不胜数，但除了翁兰清，无人知他曾在洞府里枯坐了整整半年。
若说虞白圭是涯剑山最早立下决心做守山人的弟子，那叶和光便是最早定下主意要做闯山人的弟子。
为了闯不周山，他做了足足一百五十年的准备。
秦观潮夺舍的那一日，翁兰清与叶和光刚从东陵的兽潮前线退下，他们与煞兽鏖战数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翁兰清被秦观潮击成重伤，眼睁睁看着秦观潮夺舍叶和光。
秦观潮选择他，不仅是因着他的天资，也是为了给儿子出气。那位气息腐朽的元婴大圆满修士一面啃噬他的神魂，一面狞笑道：“凭你也配与我儿相提并论，凭你也敢压我儿一头！”
他状若疯癫，俨然是心魇横生。后来叶和光也生了心魇，时常回到被夺舍的那一日，听秦观潮一句句道着“你不配”。
夙愿再难终了，以至心魇横生。纵然秦观潮在夺舍他的那一日便已陨落，但叶和光用尽法门也无法咽下这份不甘。
这两百年来，翁兰清一遍遍替他压制心魇，甚至为了他亲去元剑宗，要求秦子规归还秦观潮的尸身。
翁兰清用《天音诀》缓解叶和光的神魂之痛，创造一个个幻阵让叶和光回到被夺舍的那一日，释放他的不甘。
被逼着一次次看着挚友被夺舍，又一次次被秦观潮重伤，翁兰清的心魇便是从这时开始了。
翁兰清问他：“当年秦观潮可放纵心魇夺舍于你，为何你我不能？我们的悟性、天资、心性哪一样不比弟子们好，既如此，我们代替他们将苍琅的传承带出去，对苍琅来说岂非更好？和光，我们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苍琅！”
他说服着叶和光，也说服着自己，一日日加固着这个念头，为它添上正义的色彩。
叶和光因神魂受创，便是进阶元婴，寿元也所剩不多了。翁兰清为了救叶和光伤了根基，寿数同样有缺。
翁兰清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这样的新开始唯有一具全新的资质不凡的肉身可赋予。
叶和光于好友有愧，得知萧家心有二意且还庇护了尉迟聘，在翁兰清提出要萧若水的肉身之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亲去萧家想要收萧若水为徒弟。
每一个亲传子弟的魂灯皆由其师尊所炼制，魂灯里的剑气与阵法可击杀夺舍者，也可在击杀失败后追踪夺舍者的踪迹。
只要毁了这一盏魂灯，宗门对弟子神魂的守护手段便会失效。
叶和光望着失去意识的少年以及已经被翁兰清毁掉的魂灯，温润的眼渐渐现出一点血色。
翁兰清早已为他准备好了后路，夺舍他之后，再重新制作一盏魂灯，以闭关之名关个数十年，便可熬到不周山开。
夺舍者行夺舍之事，修为须得比被夺舍者高一个大境界。叶和光与翁兰清神魂有伤，夺舍不得丹境修士，只能夺舍筑基境弟子。
这是翁兰清为他精心挑选的弟子，对叶和光而言，封叙是再完美不过的肉身之选。
不过二十之龄便已是筑基境大圆满，夺舍他之后，至多三十年，叶和光便可重新修炼至丹境大圆满。
灵台又响起了铮铮琴音，叶和光耳边传来翁兰清的叩问声——
“和光，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凭什么我们就要做君子做好人？”
“你忘了你曾经许下的青云之志了吗？你说过你不愿意留在苍琅看着自己的仙途一点点走到尽头！”
“不周山危机重重，我们可以更好地闯过去，将苍琅的传承带去上界！”
叶和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瞳孔血色如雾，恍如妖魔。
脚步声缓慢响起，停在封叙身前。
变回耳钉的白骨紧张地盯着叶和光凑过来的脸，忍住了想要说话的冲动。
叶和光垂眼细细打量封叙，眼底深处隐有挣扎之色。
眼前的少年唇角沾着血迹，总是噙着笑意的桃花眼紧紧闭合，便是失去了意识也是一副痛苦的神色。
翁兰清早就将合欢宗制作魂灯的秘法给了他，只要夺舍封叙，再做一盏魂灯，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而代之。
叶和光伸出手，指尖点在封叙眉心。
他的手指冰凉、颤抖，脑中思绪万千。
一时是拜入步光峰成为真君亲传时的意气风发，一时是师尊陨落时对他的不舍与担忧，一时又是秦观潮高高在上的戏耍与嘲弄。
突然，幽暗的密室骤然响起“锵”的一声出鞘声。
叶和光眉心一痛，一缕鲜血缓慢涌出，顺着他鼻骨滴落。
叶和光轻轻抬眼，对上一道锐利的剑芒，剑芒中杀意凛凛的剑意刺得他灵台隐隐发颤。
“步光剑……”
如醍醐灌顶一般，叶和光喃喃道：“原来掌门师兄将步光剑交予我，防的便是这一日。”
叶和光刚进阶元婴境，何不归便将步光剑交予了他。凭他的修为本不该成为步光峰剑主，掌门师兄说这是师尊的遗愿。
师尊……
叶和光的师尊乃是上一任的步光峰剑主，若非当年的意外，师尊本是要亲自送他去不周山。师尊陨落在桃木林后，步光剑归宗，却久久不曾择主，及至叶和光顺利进阶元婴。
涯剑山的七把镇山剑皆是以七座剑锋为主人，每一任剑主陨落后，镇山剑会自主归宗，择选下一任剑主。
师尊留下这个遗愿是为了利用步光剑镇压他的心魇，还是为了防他行夺舍之事，又或许二者皆有。
叶和光眼底的血色退潮般散去。
这一个刹那，他想到了许多，想到了云杪师姐蔓延在脖颈的黑纹，想到乌晴真君割舍一腿的尸身，以及……师尊前去桃木林时始终无法散去的忧色。
师尊在离去之时，是否已经猜到了今日？
“哈——”
叶和光轻笑一声，眼中热意滚烫。
不顾步光剑的锋锐，他松开触在封叙眉心的手指，转而握住步光剑，道：“这是师尊留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吗？镇山剑步光，你当真要杀我？”
剑啸声响起的时候，翁兰清有过一瞬间的悔意。
后悔他到底是掉以轻心，还是后悔他利用《天音诀》放大叶和光的心魇，逼他同自己一起走上这条不归路？
翁兰清自己也说不清。
他望着前头那一片浓雾，心中既惊且怒。然而当目光瞥向这片广袤得无边无际的天地之时，又有一股火烧般的贪欲烧灼在心头。
修士的祖窍藏元纳气，随着修为而渐渐扩大，相传当人族的修为步入仙神之巅时，祖窍可自成一片天地。
南怀生的这片祖窍虽浓雾漫天，却已是一片天地！
甫一进入这里，翁兰清便知晓自己挖到至宝了，也知南怀生要远比他预想的棘手！
翁兰清的心头猛然蹿出战栗之意，是面临极致的危险时才会有的恐惧，叫他不禁亡魂大冒。
两个呼吸前，他操纵命弦入南怀生祖窍，结果一踏入这方天地，便被浓雾裹挟。紧接着便有一道剑意冷不丁从浓雾激射而出，生生将翁兰清的神魂割下一片。
翁兰清疼得大叫，他神魂本就有伤，此时伤上加上，那痛楚比千刀万剐还要猛烈！
瞬间便明白了南怀生自始至终都没有昏迷，之所以假装昏迷不过是为了诱他入她的祖窍，好伺机偷袭他！
愤怒压下了所有的惧意，翁兰清心知自己已没有任何退路，唯有吞噬南怀生的神魂方可修复他神魂上的伤！
漆黑的命弦一分为七，翁兰清双手拨弦，铮然激烈的琴音霎时间响彻天地，乌黑的浊气从命弦里汩汩冒出。
南怀生在明水流音台便被密音石所伤，便她再厉害，她的神魂也不可能媲美元婴境修士，只要能逼出她的神魂，便能吞噬她夺舍她！
翁兰清忍着神魂之痛，疯狂拨动琴弦，浊气中竟爬出了一只只面目狰狞的八目蜘蛛，潮水般涌入浓雾中。
这是他看中的肉身，他舍不得毁坏，投鼠忌器之下只能用八目蜘蛛搜索怀生的气息。
“出来！再不出来我便毁了你的祖窍！”翁兰清朝着浓雾怒吼。
话音刚落，浓雾忽然沸腾起来，一豆幽蓝火焰“嗤”一下亮起。
翁兰清瞥见这豆幽火，瞳孔一缩，正要撤回他的八目蜘蛛，空中冷不丁卷起狂风，火借风势，电光石火间裹住所有的蜘蛛。
翁兰清的神魂如堕火海，琴音突兀一顿，取而代之的是凄厉的惨叫声。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凌厉的青色剑光凌空劈下，翁兰清深知这剑气的厉害，急忙甩出七根琴弦去挡。
“锵——”
灵木剑切断三根琴弦的瞬间，怀生瞬移至翁兰清身后，右手五指微屈，裹着红莲业火狠狠扣住翁兰清头顶，将他的神魂生生撕裂成两瓣！
“这是我的祖窍。侵入者，死！”
幽暗的密室猝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这吼声响了几息便戛然而止，翁兰清“噗”地喷出一大口血，眉心赫然一道剑伤，周身气息竟是从元婴境掉落至丹境。
他惊慌睁眼，赤红双目不敢置信地盯着前头的少女，张手勾住余下四根琴弦，朝她刺去。
既然夺舍不成，那就杀了她！这间密室在无忧山脉地底，有重重幻阵遮掩，没人可以寻到这里来！
翁兰清须臾间便做下决定，然而四根琴弦穿体而过，少女的身影却如泡沫一般碎裂消失。
“幻阵！”
翁兰清瞳孔紧缩，倏地看向密室的暗门，只听“砰”的一声，一枚冬音石轰然炸开暗门幻阵，霎时间碎石如流、狂风咆哮，飞沙走石中，怀生的身影竟是一下便掠至远处。
快些，要再快一些！
在明水流音台劈出那一剑后，她周身灵力几欲不存，此时只好将灵识注入无根木虚影，向它借灵力。
随着灵力源源不断涌向四肢百骸，怀生风驰电掣般朝另一间密室急掠而去。
方才在祖窍撕裂翁兰清神魂时，她看到了他的一部分记忆，封叙此时就在另一间密室里！
冬音石轰开幻阵的气流撞得另一头的密室微微一颤。
叶和光掌心滴血，正握着已经变得温顺的步光剑，鲜血在雪白剑身蜿蜒出道道血痕。
听见这一声巨响，他当即便放出灵识，触及那道正往这处密室赶来的身影，他神色一顿，劲风从他指尖弹出，“吱嘎”一下开了暗门。
怀生急停在门外，神色警惕地盯着叶和光，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仍旧昏迷不醒的封叙。
似是猜到她在提防什么，叶和光叹息一声，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意，道：“他没事，你带他回去罢，我来拦住翁师兄。”
顿了顿又道：“我不知翁师兄选中的是你。”
他说着目光忽然一顿，定定看着怀生的眉心，皱眉道：“你——”
不等他说完，怀生便已运转“临字诀”将封叙带离密室，旋即头都不回地朝地面逃去。
与翁兰清在祖窍里交锋，又吸收了翁兰清一半神魂，此时怀生的祖窍又胀又疼，那恼人的头疾更是变本加厉，直痛得她两眼发黑。
但她无暇顾及头疾以及祖窍的异样，背着封叙夺命狂逃，一连动用数次“临字诀”，终于顺利逃出地底。
封叙头一动不动地伏在怀生肩上，白骨见他脸皮厚得没边，忍不住开口道：“主子，你该清醒了吧。要一个仙子背着你跑这么长一段路，白骨觉得很是丢人。”
刚埋汰完，忽然一阵重心不稳，白骨同封叙竟是被甩到了地上。透过漫天飞起的灰尘，白骨看见怀生摔碎一块阵牌，然后便头一歪地……晕了过去。
他愣愣看了半晌，终于咂摸出一丝不对劲儿来：“主子，她……是不是要进阶了？”

第78章 赴苍琅 辞婴抬起右手掐住她下颌，低头……
两个时辰前, 清梦潭。
无边的夜色忽然笼罩下来，撒着清辉的银月、伏在山脊上的旭日，还有那片栩栩如生的灵圃被黑夜顷刻吞噬。
黎明前的夜色, 正是一日中最为幽暗的时刻。黑压压落下来时, 世间再无半分光明。
裴朔愕然看向那一口幽深的寒潭。
这是他的梦境？
好生霸道的梦境, 竟是将一整个幻阵的天地以及无数残留在清梦潭里的梦境都尽数吞噬了。
裴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一个丹境修士可以结出来的梦境，合欢宗那些化神境祖师的梦境轻易便被吞噬，他的修为恐怕比化神境还要厉害。
但苍琅的修士早就无法进阶化神境了。
思忖间，脚下突然一片冰凉，裴朔垂眸望去，只见滔滔江水如洗，叠浪如盐，在潇潇风声中漫了过来。
夜幕下的江水很快又浮起星星点点的碎光，裴朔抬目一望, 只见一线曦光涉水而来, 给行在前头的少女和白马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少女身着青衣, 细腰如束、湿发如瀑，正牵着一匹高壮的白马行在江岸。她的前方是不见五指的黑暗，背上却缀着淡金色的光，仿佛擎光而行, 将破晓的光带来这天地。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逼真, 以至于当辞婴的身影出现在那不见真容的少女身旁时，裴朔竟是分辨不出他是真是假。
及至辞婴缓步行至他身前，问他“为何我梦见的是已经想起的记忆？”, 方如梦初醒。
裴朔掩下眼中异色，沉吟片晌后道：“清梦潭触动的是你藏在意识深处的记忆。倘若你梦见的是已经想起的记忆，那只说明了一件事——这份记忆十分重要, 重要到你的意念要通过梦境的方式提醒你。这是意识深处的你对自己的提醒。”
提醒？
辞婴长眉微微一挑，他梦见了他与小神女从悬崖坠江，秋夜森寒的江水叫他想起了暝渊之水以及幼时那位对他说过的话——
“黎渊！你以为你是因为什么来到这天地的？我愿与你父神结契便是为了这个使命，你凭什么拒绝？你怎么敢拒绝？”
他提醒自己的，是这个？天墟有蟜一族给他安排的使命？
辞婴脑中快如流星般地闪过一些念头，然而不等他细细捕捉，灵台冷不丁传来一阵刺痛，一道熟悉的气息猝不及防地侵入他祖窍，汲取他的灵力。
辞婴神色猝然一变，望着裴朔冷声道：“去明水流音台！”
“主子，为何她看起来那么痛苦？”
隐秘的密林深处，白骨黑洞洞的眼睛望着蜷缩在地上的少女，忧心忡忡地说道。
“昏迷”半日的封叙慢悠悠挑开眼帘，眯眼打量怀生苍白的面容，目光定在她灵光闪烁的眉心。
她眉心那一团血雾此时红得几欲滴血，丝丝缕缕的因果孽力疯狂暴动，与因果孽力同时暴动的还有周遭的灵气。
庞大的灵气形成两道气旋，正在往她心窍、祖窍灌入，她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被这暴动的灵气撑得近乎透明。
封叙轻描淡写道：“能不痛苦么？她的肉身根本承不住她吸引来的这些灵气。”
白骨下意识道：“主子你不能帮帮她吗？刚刚是她‘救’了你的。”
“救？”封叙似笑非笑地看了看白骨，“我‘昏迷’那么久便是为了看一场大戏，结果她冲进来把我带走，叫我生生错过这场戏。你看我像是那种以德报怨的蠢货么？”
说着又看向怀生，伸手捏住怀生下颌，仔细端详她眉心那团分外可怖的因果孽力。
时间一点点逝去，就在白骨以为封叙当真要冷眼旁观之时，却听他好整以暇道：“也罢，看在白骨这么喜欢你的份上，今日且助你一回。”
一片绯色桃瓣从他微张的唇飞出，化作一点浅光落入怀生眉心，少女面上的痛色顿时一缓。
封叙垂目端详她面色，迟疑着还要不要喂她一点仙元，耳边猝然响起一道空气撕裂的细响，他眼眸一眯，蓦地松开手朝后掠去。
先前他站着的位置无声涌出一片幽火，若非他退得及时，此刻怕是已经惹火上身。可就算是退得及时，他搭在南怀生下颌的手指还是被灼伤了。
封叙却是不恼，悠然抬眸，果见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将地上的少女小心抱入怀中，一双凤眼杀气凛然，正冷冷看向封叙。
封叙唇角勾起，双手一摊，不紧不慢道：“我与南师妹在明水流音台受了暗算，被翁兰清掳走，一个时辰前才逃出来。眼下南师妹怕是要进阶了，黎师兄当务之急还是助她顺利进阶丹境。”
话音刚落，又有一道身影落下。
来人一身绯红袍服，面容清隽，正是宗主裴朔。
裴朔看了眼辞婴怀中的少女，当机立断道：“黎小友请随我去百花台，那里是无忧山的灵脉所在，最适合破境渡劫。”
说罢便将手中一串拇指头大的音石抛至半空，用宗主密匙强行打开了去往百花台的通道。
“唔……”
怀中的少女无意识地呻吟出声，辞婴再不迟疑，快步迈入通道。
裴朔目光复杂地看向封叙，道：“你随我一同来，说说发生了何事。”
南怀生身上有翁兰清的神魂气息，裴朔不消片刻便猜到出了何事。
合欢宗与涯剑山的关系一向不差，不能因着今日这事便坏了两宗的交情。再说了，南怀生养在她膝下，是她亲自照看着长大的，他不能叫她伤心。
为了确保南怀生能顺利进阶，裴朔没半点犹豫便打开了百花台，只要她顺利进阶，便能算因祸得福。
百花台幻阵林立，最中央的合欢花台四面临水，常年封闭，花台上只有一株巨大的合欢树，树下便是合欢宗最大的灵脉。
辞婴抱着怀生一入合欢花台，裴朔当即便启动花台的防御法阵。法阵灵光将将亮起，马上又有一个幽蓝色屏障落下。
封叙盯着这个灵火烧就的屏障，被烧得焦黑的两根手指再度疼痛起来。
这灵火的气息古老浩瀚，一个下界修士不可能会有这样厉害的灵息。
他究竟是什么人？该不会同他一样，也是从九重天来的神族吧？
想到自己一觉醒来后便出现在苍琅，封叙眯起眼看向灰蒙蒙的天穹。
有能力将他丢来这放逐之地的神族屈指可数，他倒是有了猜测。待他回太虚天了，自是有法子证明心中推测。
裴朔看了眼封叙被烧焦的手指，从空中勾出一缕无根水替他缓解疼痛，道：“带我去寻你师尊。”
顿了顿，又道：“南怀生与你都被翁师弟的密音所伤，又一同被他掳走，他安排了何人夺舍你？可是叶和光？”
自苍琅定下《守山人誓约》后，每一个弟子拜入宗门时皆要立下命誓，不得夺舍同宗修士。
翁兰清夺舍不了封叙，大费周章将他一同掳走，自然是为了给旁人准备的。能叫翁兰清如此上心的，便只有叶和光。
封叙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师尊毁了我的魂灯，用传送阵把我送给了叶和光，不过叶和光没有选择夺舍我。”
少年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语气不见半点愤懑与失望，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裴朔静了片刻，看着他道：“你是不是早就看穿你师尊的心思了？”
封叙微微一笑：“师伯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觉着师尊与师伯你相比，丝毫没拿我当亲传看待，是以他对我做任何事我都不觉意外。倘若今日将我送出去的是师伯你，我约莫是要伤心愤怒的。”
他说完便轻轻咳了几声，唇角暗沉的血渍和苍白的面色在这一刻将他衬得极虚弱，仿佛方才的云淡风轻都不过是故作坚强。
裴朔心下一叹，心想这孩子心性再好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少年，怎可能猜到自家师尊会安排旁人夺舍他。
他拍了拍封叙的肩膀，温声道：“寻你屈师叔治伤去，安心养伤，旁的事自有我处理。”
封叙却是不肯走，“是怀生师妹将我背出密室的，我不能一走了之，就在百花台守着罢。”
裴朔见状没再说什么，百花台外已有两道剑光“唰唰”落下，正是涯剑山的崔云杪与辛觅。
崔云杪一见着裴朔便沉着脸道：“我徒儿，我是说南怀生，她如何了？”
裴朔道：“她险遭翁师弟夺舍，眼下正在百花台破境。”
崔云杪道：“黎辞婴可是与她一起？”
裴朔颔首：“是，黎小友在清梦潭时便已察觉到南师侄出事。”
崔云杪皱眉看向百花台，须臾后道：“务必要确保她成功进阶。”
裴朔闻言，神色不由得微微一变，冷不丁便想起辞婴留在清梦潭的梦境。虽只有一个背影，但他很确定那就是南怀生。
梦境中有薄薄的曦光以及即将破水而出的朝阳，他说那是他的记忆……苍琅，已经三万多年不见日月了。
正当三人沉默之时，一道雪白的魂体飞快掠过他们，钻入百花台。
感应到辞婴和怀生的气息，星诃一时心急如焚，双目红光一闪，强行闯过一个个防御法阵，来到合欢花台。
星诃隔着蒸腾的水雾望向水中央的合欢树，耳边冷不丁传来辞婴的声音：“别过来，在那里守着。”
星诃见他还能冷静吩咐自己做事，心神登时一松，他抬眸看向头顶那条巨龙般庞大的灵力团，刚放下的一颗心不禁又提到嗓子眼。
这些多的灵气灌体，豆芽菜的肉身吃得消吗？
一簇幽火静静烧在怀生眉心，灵气涌入得越快，这一簇幽蓝火焰便烧得愈炽烈，像一道大门，卡着灵气灌入她体内的速度。
辞婴一手扶着她腰，另一手点在怀生心窍，淡金色的血液从他指尖汩汩流出，如涓涓细流般从她心窍涌入四肢百骸。
辞婴的精血一入体，怀生终于从剧痛中幽幽转醒。冷汗如浆，从她额角不断落下。她眼睫沾着汗水，半开的眼帘里视线格外模糊。
但怀生认出了辞婴的气息，她哑着声唤道：“师兄。”
辞婴道：“我在。”
停顿片刻，又道：“疼不疼？”
怀生下意识就想点头，却发现自己连点头的力气都无。她逃出地底密室后，祖窍便开始有异样，紧接着灵气便疯狂灌入她体内，灵台的疼痛更是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一口气没喘过来便昏了过去。
“我吞噬了，翁兰清，半个神魂，”怀生吃力地把前因后果说与辞婴听，“祖窍受了，一点伤。”
短短一截话她说得极吃力。辞婴“嗯”了声：“我知道了。别怕，我不会让你出事。”
怀生弯了下唇角，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我不怕，唔——”
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扑来，把怀生艰难凝聚的那点子清明撞得支离破碎。她唇角笑意一散，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
好疼……
真的好疼。
浑浑噩噩间，怀生听见自己与辞婴道：“师兄，我……睡一会儿，就睡……一小会儿。”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白得惊人的一张脸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
她幼时便是如此，只要疼得受不住便会失去意识，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嚎啕大哭。
辞婴望着她被汗水润成一绺绺的眼睫，好似又看到了那个痛得蜷缩成一团的小婴孩。
左腕的发带倏地一散，谪仙印亮起灵光的瞬息，一道天雷“轰隆隆”滚过天际。
辞婴抬起右手掐住她下颌，低头吻住她嘴唇，将一口雪白剔透的仙元哺入她口中。
与此同时，酝酿已久的天雷朝着他们所在的合欢花台轰然劈下。合欢花树骤然飘出一朵如梦似幻的合欢花虚影，将那道天雷硬生生吞下，旋即化作万千花影消弭在空中。
怀生只觉唇瓣一凉，一股叫她舒服得难以言喻的灵力顺着她的唇漫入她四肢百骸，滋润着她的每一寸血肉。
身上这阵舒爽竟是让她撑住了灵台的剧痛，卡在喉头的那一口气终于顺了下去。
怀生定定看着辞婴毫无血色的唇瓣，冷不丁又想起了在无面欢喜神里看见的幻象。
“别睡，运转淬体功，用我渡入你体内的灵力淬炼血肉。”
辞婴低声说着，烧在怀生眉心的重溟离火随着他话音落下而灵光大炽。
她的祖窍非常人可及，每一回进阶都会吸收庞大的灵力，倘若肉身强度跟不上，便会爆体而亡。
辞婴只能把仙元灌注到她体内，再用重溟离火强行让他的仙元与她融合。
萦绕在怀生身上的火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怀生勉力凝住心神，阖目入定，慢慢运转淬体功。
合欢树下的灵脉灵气充沛，整个合欢花台云雾缭绕，将怀生慢慢缠成一个雪白色的茧，茧中隐约可见愈烧愈烈的幽蓝火焰。
随着灵力茧慢慢变得透明，一粒泛着淡金色泽的九转金丹逐渐成型，静静悬在怀生丹田。
怀生只觉自己的肉身轻盈得犹如一片羽毛，血肉中却充满了无穷尽的力量。
她从入定中醒来，一睁开眼便对上了辞婴漆黑的眸子。
他左手贴着她腰窝，右手抵着她心窍。二人睁眼的瞬间，辞婴的手很明显的僵硬了一下，手背肌肉一瞬间绷紧。
下一瞬，便见他触电般地收回了手，一道绿光从他左腕划过，电光石火间绑住了他的双目。
怀生看着缚住他双眼的墨绿发带，微微怔了下。
水面徐徐吹来一阵寒风，带来丝丝缕缕的冰凉之意。
怀生浑身凉飕飕的，下意识低头，发现她一身法衣不知何时竟已烧成了灰烬——
她正身无寸缕地坐在辞婴腿上。

第79章 赴苍琅 师兄你抱抱我吧。
幽火烧掉了她的法衣和束发的发带, 此时怀生虽是身无寸缕，但她满头青丝披散，像乌黑的绸缎, 覆住了她大半裸露的肌肤。
辞婴的灵火幽寒又霸道, 从前他给怀生淬体, 因只有细细的一缕，又有他刻意避开，她的法衣总是能完好无缺地穿在身上。
这一次的进阶，便是意识模糊，怀生也能感受到烧在血肉里的幽火有多猛烈，要搁从前，如此猛烈的灵火入体，定然是疼得紧的。
但怀生却丝毫不觉难受，他哺入她体内的灵力比合欢树下的灵脉还要精粹, 蕴含着强大的生机, 缓住了幽火带来的疼痛。
怀生能清晰地感受到是烧在血肉中的幽火将辞婴渡入的灵力和精血强行融入她的身体中, 叫她的肉身承住了吸入祖窍和心窍的灵气。
进阶时她祖窍对灵气的饥渴远超想象，灵气从双窍灌入时，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即将被撑破的瓷器，又像一个不停被人往里吹气的糖人, 皮肤被撑得出现了龟裂的纹路, 仿佛下一瞬便要爆体而亡。
那会她疼得失去了知觉，还意识不到情况有多惊险。眼下再回想，顿觉一阵后怕。
怀生垂眸望着泛起莹莹清光宛如白玉般的皮肤, 上面再不见那些青红交错的皲纹。
是辞婴用他的血与火强行提升了她肉身的强度。
他右手拇指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先前他便是用这根手指抵着她的心窍给他注入他的血。
不知为何，怀生总觉着他用这样霸道的方式硬生生提升她肉身的强度, 对他是有伤害的。
她抬眸看了看他。
横在他双目的墨绿发带衬得他面容极其苍白，他一身法衣虽没什么损毁，却又湿又冷，分不清是被他们的汗水还是被蒸腾在四周的水雾沾湿的。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一件玄色法衣兜头披了下来，便听辞婴低声说道：“头疾可还好？是不是比从前要厉害？”
他的声音倒是与从前一般无二，听不出分毫难受之意。说话间，他披下来的法衣严丝合缝地包裹起她的身体，虽是他的弟子服，却能依据她的身形调整。怀生拢了拢衣襟，因坐在他腿上，二人的衣摆重叠在一块。
最初的时候她本是与他抵膝盘坐的，只是后来她总忍不住要朝他靠去，不知不觉就坐上他大腿。他全副心神都在给她淬体，想来也没发现到她的小动作。
怀生盯着辞婴缚目的发带。这发带他总喜欢缠在左腕，隐在袖摆之下，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一根发带。
虽只见过一两回，但从前怀生就已觉这发带眼熟极了，只是当时只当是式样类似方会觉得眼熟。此时再看，她却是能清楚感受到这发带中似乎有着她的一缕气息在。
是辞婴给她淬体时沾上的么？
怀生伸出两根手指勾住发带垂在他肩上的那一截尾巴，下一瞬，就见这发带亲昵地缠了过来，绕着她两根手指一圈圈缠成小球。
这根发带经辞婴数次锻造，能封印谪仙印的气息，也能屏蔽他的五感。
辞婴缚上发带的瞬间便屏蔽掉自个的触觉和视觉，此时怀生将它一扯下，辞婴被关闭的双感骤然回归。
大腿上温热的触感以及少女近在咫尺的气息，都在告诉着他她还在他怀里，辞婴甚至能感受到她发尾擦过手背的酥痒。
刚刚……虽她长发披身，但那些遮挡不住的春光依旧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修者的眼力可见分毫之末，连她心口上一点浅得不能再浅的红痣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辞婴放慢了呼吸，喉结缓缓下沉，强行散去留在脑中的所有画面。
确保她已穿上了他的弟子服，辞婴终于挑开眼皮，看向压根儿没想从他腿上下来的姑娘，目光落在她面上时却是不由得一怔。
他拨开垂在她脸侧的碎发，一瞬不错地凝着她的脸。
虽只是极细微的变化，但她的脸……与从前又更像了些。
他抬手时袖摆往下滑落一截，露出了左腕上一块被灼烧过的皮肤。虽只是铜钱大小的一块，瞧着却是惨不忍睹。
怀生视线停在上头，伸手摸了上去。辞婴目光从她脸上往旁边侧了侧，看向被她触碰的谪仙印，下意识便道：“不疼，把发带缠上来，过几日便能好。”
顿了顿，又问了一遍：“头疾，难受吗？”
难受的，但对他的心疼转移了头疾带来的疼痛。
怀生记住了上头的图腾纹路，淡淡“嗯”一声，将她指尖的发带一圈圈缠回他左腕，接着便将脸轻轻贴向他掌心，道：“头疾是比从前厉害了一点，所以师兄你抱抱我吧。”
辞婴闻言又看了看她。
幼时她每回犯头疾，便是哭得声音嘶哑，只要一醒来，便绝口不提有多疼，只是张着手要她爹娘抱。在南新酒怀里窝一会儿便又将手朝许清如张手讨抱，来来回回在他二人怀里挂个半日才肯罢休。
那会许清如总是打趣道，说他们怀生最懂得撒娇了。
她的确是很懂得撒娇的。
辞婴忽然就想起了他们最后两次去烟火城的光景。
那时她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人间一场细细的风雪都能叫她患上风寒。偏她都这样孱弱了，却还是什么热闹都喜欢去看一眼，遇见不平还要指挥辞婴去拔刀相助。
在闹哄哄的街头走一小截路便要停下，不是觉着脚疼，便是觉着腿疼、腰疼。
每每到那个时候，她总是一脸无辜地看着辞婴，笑眯眯道：“辞婴道友，要不还是你背我吧。”
嘴里嚷着疼，面上却无半点疼色。一双清亮的眸子满是期待地看着他，像是在讨一颗糖吃。
她那时其实也是在与他撒娇吧。辞婴后知后觉地想着。
谁能想到，那个总是挡在前头宁肯自己受一身伤也要护着所有人的扶桑上神，其实很爱撒娇，也很懂得撒娇。
这念头落下时，辞婴心头涌出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垂眼运转灵力，将法衣上的湿冷之气驱得一点不剩后，方轻轻将她的头揽向肩窝，指尖抵着她眉心，道：“我让那家伙给你弹《天音诀》。”
怀生轻轻闭上眼：“还是师兄你的怀抱好使，我就窝一小会儿，等缓过这一阵便好了。”
合欢花台挡下一道天雷后，整座花台落满了合欢花。
封叙盯着被天雷劈裂的树梢，搭在地上的修长手指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白骨小小声道：“主子，都打雷了，南仙子是不是进阶成功了？丹境就能引起雷劫，她真的很厉害呢。”
封叙低柔地笑了声：“你又能确定这道天雷是她引起的？”
白骨疑惑道：“不是她还能是谁？”
封叙没说话。
方才那道天雷落下的片刻，结界内猛然涌出一股森寒的隐隐带着雷火之力的气息。这强悍得连重重结界和天雷都阻挡不住的气息虽只泄露了短短一刹那，但封叙还是捕捉到了。
是九黎天神族的气息……
九黎天一向来独来独往，连战部都几乎不与旁的天域合作，那位黎渊少尊更是行踪成谜。
作为太虚天少尊，封叙能通过太虚之象窥见不少仙神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对九黎天的一些秘辛以及这位少尊的事迹知道得自是要比别的仙神多一些。
这可是唯一一位舍得将真灵一分为二的护道者。
神族的真灵便如同仙人的仙元，代表的是一个天神的神力，真灵越是浩瀚，战力便越是强悍。
九重天诸神族之间从来便不是一条心，各有各的盘算，一个天域的战力越是强悍，它手中的权柄便越多。
黎渊将一部分真灵注入无根木塑造的分身的操作，在封叙看来可谓是愚蠢至极。
分身分走他的真灵和神力后，便不可再回归。真身一旦陨落，分身也会即刻跟随真身陨落。
没有哪个神族会舍得弄一具鸡肋般的分身来削弱自己的战力。
黎渊作为九黎天少尊，是无根木的护道者，又是那位魔神的血脉，他放弃的可不是一部分战力，也是九黎天在天界的权柄。
当然，用他那位变态舅舅的话说，九黎一族在天界的地位素来尴尬，黎渊这一举措反倒是极聪明之举。只削弱他一个神族的神力，造福的却是一整个九黎族和九黎天。
一个战力大打折扣的少尊，九黎天战部再厉害，也不会威胁到旁的天域，尤其是天墟。对黎渊分割真灵这事儿，想必天墟神族乃至于黎渊少尊的母神绛羽上神都是乐见其成的。
当年黎渊的父神选择与天墟的绛羽上神结契，不也是为了让九黎族能安安生生地繁衍生息吗？
封叙可做不来这般崇高又愚蠢的事，谁敢夺走他的神力，谁便是他不死不休的敌人。
太虚天神族掌管太虚之道，正是通过他们的虚幻之身在太虚之境修炼神力。封叙在苍琅的这具身体正是他的虚幻之身，往常他在太虚之境中醒来，便能回归真身。
某个天杀的，趁他神游太虚之时，竟将他丢到苍琅来。
原本凭他的实力，只要是在天地因果里，无论是神界还是人界，他都能来去自如，顶多挨几道神雷。
偏偏苍琅是一个放逐之地。
放逐之地不在天地因果里，纵他是太虚天的少尊，也无法回归真身，甚至连真身的神力都无法引来。
唯有离开苍琅，才能重回天地因果。
倘若黎辞婴当真是那位的分身，以他的力量，足够破开苍琅的屏障了。
他那位师妹虽一身奇怪的因果孽力缠身，但她的的确确就是苍琅的修士。他既然这么宝贝南怀生，定然是舍不得将她留在一个注定会化为虚无的放逐之地里。
封叙目光悠然地看着合欢花台，唇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毫无半点被困异界的急切。
半日后，烧在合欢花台外的幽蓝火焰缓缓熄灭，两道身影并肩从里行出。
封叙不着痕迹地扫一眼怀生的眉心，旋即起身抖落袖摆上的合欢花，对怀生道：“恭喜师妹顺利进阶。”
少年艳丽的眉眼含笑，面色却是苍白，显然是还未来得及治伤。
怀生侧眸看向他，就见他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色，微微笑道：“得亏师妹将我背出地脉的密室，否则我也不知能不能站在这里同师妹说一声‘恭喜’。”
怀生心中微微一动。
她在密林昏过去之时，曾有一瞬间感到体内多了点叫她极舒适的灵力。虽只有极少的一点，但气息却是这位合欢宗弟子的。
是他的《天音诀》吗？
他那时给她弹奏《天音诀》了？
怀生想了想，颔首道：“多谢封师兄。”
她说完神色一顿，目光越过封叙，看向正在朝他们行来的云杪真君几人。
云杪真君认真打量怀生，旋即面色一松，赞赏地点一点头，道：“不错，顺利进阶丹境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说完又雷厉风行地对怀生道：“翁兰清就拘在掌教台，你来决定他该如何死。”
她身后的裴朔是合欢宗的宗主，也是翁兰清的师兄，听见崔云杪的话却是一言不发，平静地接受了崔云杪的决定。
这便是苍琅的方式，夺舍成功者，由宗门师长追杀，至死方休。夺舍失败者，由被夺舍者亲手了结。
崔云杪道：“他神魂被撕裂，修为已掉落至丹境。你可以将他的神魂拘在你的魂灯中，由魂灯里的剑气阵将他的神魂一丝丝切碎，反哺你的神魂，也可以直接一剑杀之。”
怀生却是看了一眼身后的封叙，道：“是叶师叔将翁兰清拦下的？”

第80章 赴苍琅 你以为是谁替你们扛起了苍琅的……
合欢宗的掌教台是宗门重地, 除了有宗主洞府、幻阵重重的“一梦笑春风”以及诸如明水流音台这样的洞天福地，还有合欢宗的密狱。
密狱就在宗主洞府之下，关押的都是合欢宗犯过错或者伤害过合欢宗弟子的修士。
密狱中的每一间牢房皆有幻阵相隔, 叶和光目光掠过守在牢房外头的虞白圭和段木槿, 忽然问道：“为何不逃？”
让南怀生带走封叙后, 叶和光没多久便寻到了翁兰清。他伤得极重，眉心赫然一道被灼烧的黑痕，境界掉落，灵息虚弱。
叶和光猜到他会受伤，却不想会伤得如此重，当即便对翁兰清道：“翁师兄你逃吧，我替你拦下师姐他们。”
翁兰清双目泛着血丝，眼白隐有黑雾流淌。听见叶和光的话，他下意识抬头, 盯着叶和光眼睛看了片晌。
叶和光的瞳眸已然散去所有阴霾, 目光清明, 眼底深处再无迷茫，只有对他的担忧。
翁兰清的确给自己准备了一个藏身之地，但他眼下这境况，那藏身之地去不去都已没有意义了。
他哑着声问叶和光：“你堪破你的心魇了？”
叶和光闻言先是一愣, 须臾后道：“我亦不知, 但我的确是放下了当闯山人的执念。”
正是因为放下了执念，他才能在最后一刻守住道心，没去夺舍封叙。他要真铁下心夺舍封叙, 纵然有步光剑挡在身前，也拦不住他。
只是当他将手放在封叙眉心时，他忽然就想起了他的师尊惊澜真君。
叶和光曾问过惊澜真君, 为何要留下来做守山人。惊澜真君笑着说他性子中庸，最是适合留在苍琅做个守护者。他说他想守着涯剑山守着所有的弟子，看着他们一个个成长，再将他们一个个送走。
—— “如此，师尊也算是不辜负步光剑交与我的重任了。”
时至今日，叶和光依旧记得惊澜真君眼里那睿智又慈祥的目光。
在苍琅，有人走，那便会有人留下。有人闯，那便要有人守。正是一代代守山人的坚守，才能有一代代闯山人离开苍琅。
“翁师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做守山人也很好。我跟师尊一样，性子中庸不爱争抢，也很适合做守山人。闯山人与守山人从来就不是两条对立的路，一条路没了，还有一条路在。”
留下来，做一个真正的守山人。
当叶和光心中浮出这一个念头时，落满厚厚一层尘埃的道心顷刻尘尽光生，本以为再无寸进的修为竟是在一瞬间冲破了瓶颈，一举涌到了元婴境小成的巅峰，离进阶大成之境只有毫厘之距。
冲破瓶颈的那一刹那，步光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就见它剑身一转，剑尾朝外，剑柄朝内，请叶和光拔剑。
那一刻，跟随了叶和光十数年的镇山剑步光真真正正择他为主！
“翁师兄可还记得我当年的择剑礼？”叶和光望向手中的步光剑，眼中带着怀念之色，“当年我是资质最好的预备弟子之一，镇山石下五把镇山剑为我而出，我选择了步光剑。师尊很高兴，便让步光剑朝我递出剑柄。”
彼时镇山石下的少年还不到十岁，刚懵懵懂懂握住剑柄，瞬时便有一阵狂风将他带上空中，在无数道羡慕的目光中送他去步光峰的山巅。底下一群少年哇哇大叫，跳着说也要选步光峰。
“步光峰是七座剑锋之末，往常在择剑礼上也就比没了镇山剑的无双峰要好一些，却始终打不过别的剑峰。师尊没想到我会选择步光峰，有心要让我在择剑礼上风光一把。”
被步光剑带上步光峰的叶和光的确体会到人生中的第一个风光时刻。
小少年在那一刻见识到了何谓天地有乾坤。
是以当步光剑再次朝他递出剑柄时，他仿佛又回到了择剑礼那一日。
只是这一次当叶和光握住剑柄后，他再不是从前那个懵懂少年。他会在步光峰坐上师尊从前坐过的地方，给镇山石下的少年们送去一把又一把飞往山巅的风。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传承？
曾经一心要当闯山人的少年在这一瞬间成为了苍琅的守山人叶真君。
“翁师兄，”叶和光看着翁兰清，一字一句道，“对不住，我不能陪你走另外一条路。”
青年的眉眼散去阴霾之后，又变回了翁兰清熟悉的模样。
他们在这一刻分道扬镳。
翁兰清静静看着他，忽然淡下声音道：“早知用这种方式便可让你堪破心魇，我从前何必千方百计替你苦寻解决之道。你可知我怨过你？”
叶和光颔首，温声道：“我知道。”
翁兰清又道：“收下封叙为徒后，我故意用《天音诀》加重你的心魇。”
叶和光神色一顿，继续颔首：“我知道。”
“既然你都知道，那我与你两清了。”翁兰清道，“我不逃是因为我逃了也没用，境界掉落神魂受损，我就算顺利逃到桃木林也活不了多久。出去，回你的世界去。”
叶和光没有夺舍，也没有放走夺舍者，这密狱关的是始终他翁兰清一人，他没必要留下。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守在牢房外的虞白圭和段木槿都望了过来。
叶和光没动。
翁兰清阖起眼，又重复了一遍：“出去。”
叶和光依旧没动：“当年秦子规以留守元剑宗为代价，请元秋临出面要回了秦观潮的尸身。今日我——”
“不必了。”翁兰清打断叶和光，意兴阑珊道，“落子无悔，就让我在这一条路走到底吧，叶师弟。”
说罢翁兰清睁开眼，平静看向从幽暗中走来的几道人影。
崔云杪扫一眼叶和光，对段木槿二人道：“你们都出去罢，把叶师弟带走。”
叶和光看了看跟在崔云杪和裴数身后的怀生三人，唇角微微一动，想说些什么，然而还未及说话，便被虞白圭一把扯出了密狱。
裴朔看着翁兰清淡声道：“从今日起，你再不是合欢宗修士。”
翁兰清对自己被驱逐出合欢宗一事早就有所预料，他看着封叙，道：“我从没拿你当徒弟，你也从没拿我当师尊。你遭受的一切皆因我而起，今日我陨落后，我的尸身随你和南怀生处置。至于我残存的这一点神魂——”
他眸光一转，瞥向怀生，继续道：“你们涯剑山拿去。不过你神魂强大，想必也看不上我这一点神魂之力。”
怀生道：“我已经为你挑好了魂灯，你的神魂自有归处。只我不明白，我与你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为何偏偏是我？”
眼前的少女明明已经顺利进阶丹境，不知为何面色却是极苍白。只是再是苍白，也掩不住萦绕在她身上的清正之气。
翁兰清端坐在地，面无表情道：“你问我为什么，自是因为你万中无一的资质。我最初看中的是萧若水，萧家背叛涯剑山，收容尉迟聘，迟早都会成为众矢之的。夺舍她，便是被人发现，也未必有人会追究。只可惜她的资质比我的肉身还要差一些，我实在是不愿委屈我自己，干脆便夺舍一个资质更好的。”
他轻轻一笑，眼白再度蠕动起血雾。
“你既已结丹，很快便会知晓一个灵气枯竭、天道不存的修仙界有多令人绝望。看看你师尊崔云杪，她的剑道天赋无人能及，是苍琅名副其实的第一剑，为何她修炼至今却始终无法突破至化神？还有师兄你——”
他目光一转，盯着裴朔扬声道：“你那么喜欢丹谷那位，可她的命运从筑基时便已经决定了。你甘心吗师兄？只要你愿意，你便可以带她离开苍琅！连天道都放弃了这里，我们还守着作甚么？我想离开这里有错吗？我想变得更强有错吗？咳——”
一口鲜血猛地从翁兰清喷出，他缟素般的脸登时弥漫起一股死气沉沉的乌青之意。
男人慢慢擦去唇角粘腻乌黑的血，喘了两口气后便恢复平静的神色，再度看向怀生。
“你这样的资质，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守山人’誓约约束不了我们心中的怪物，日后像我这样的人只多不少。”
从前的翁兰清也厌恶夺舍者，然而进阶元婴后，对天道的感应叫他慢慢意识到如今的苍琅有多“孱弱”。
这个世界迟早会灭亡。就像阴煞之气无端出现在桃木林一样，苍琅在将来的某个瞬间也会化作虚无。
这念头出现后便再也无法摆脱。巨大的恐惧之下，翁兰清心魇渐生，只想尽早离开苍琅。
“谁都不知道闯过不周山之后，等待苍琅修士的是一个怎样的‘上界’。我们这样一群‘怪物’反而能适应残酷的修仙界，你们何必锲而不舍地追杀？”
崔云杪轻笑一声，淡漠地道：“我刚解决了尉迟聘，本是懒得与你废话。但我想了想，还是觉着有必要澄清一下。你与尉迟聘这样的守山人，说怪物都抬举你们了。说什么天道不存、苍琅没有将来，归根到底不过是懦弱者的借口。一个桃木林就能将你们吓得屁滚尿流，竟还敢妄想去上界大杀四方。
“夺舍者之所以不容于世，是因为夺舍之道从来就不是人道！天有天道，人有人道。苍琅修士就算无力干涉天道，也该坚守住我们的人道！我崔云杪诛杀夺舍者，为的便是用我的手中剑捍卫人道。只要人道不灭，纵有一日天道不存、灵气消亡，人族也不会灭亡。人族薪火不灭，我苍琅便能长存！只可惜这样的道理你这样的懦者永远都不会懂！”
崔云杪的声音很淡，她也没想要说服翁兰清，一番话说完，手中一盏魂灯飞出，悬在她掌心。
“可还有话要问他？”她问怀生。
怀生摇头：“没有了。”
原以为他选择她是为了什么非她不可的理由，却原来是看中她的资质。
怀生上前将手扣在翁兰清头顶，掌心微一用力，翁兰清即刻发出一阵痛呼声，又是一口乌黑的鲜血喷出。
她支起屏障挡住他的血，垂眸盯着翁兰清痛得无可复加的神色，冷冷道：“这么一点头疾你便承受不住了，我这具肉身你便是得了也活不过一刻钟。”
牢房中的人皆知怀生素有头疾之扰，但唯有辞婴知晓她话中的深意。
星诃瞥见他的眼神，忙不迭传音道：“黎辞婴，他是下界修士，你不可杀他！”
九天二十七域的仙神本就不可私闯下界杀下界修士，苍琅的天道再是不全，给他劈一两道神雷作为天罚的能力还是有的，更遑论那极为棘手的因果孽力。
辞婴没应话。
裴朔等到怀生松了手，便问封叙：“你呢？可有话要问他？”
封叙跟来只是为了看戏，可没想卷入苍琅任何人的因果中，眼下戏看得差不多了，便道：“师徒缘尽，翁真人给我安排的这一场无妄之灾倒是叫我心境有所突破，我这便回洞府闭关，余下的便交予师伯了。”
他说走便走，同辞婴、怀生略一点头便离开了密狱。
崔云杪也对怀生和辞婴道：“拘残魂入魂灯得费一些工夫，你们若不想看便出去寻几位师叔去。”
怀生点点头，牵起辞婴的手便往外走：“走罢，师兄。”
辞婴看了眼翁兰清，信步跟上怀生。二人刚出密狱，他便对怀生道：“你在这等我，我马上便回来。”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处，再度回到关押翁兰清的牢房。
一个幽蓝结界迅雷般落下，崔云杪与裴朔还未及反应，便听见“砰”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喀嚓”“喀嚓”的骨裂声接连响起。
辞婴捏住翁兰清的脖颈，将他掼入墙内，冷着声道：“倘若不是她，苍琅的天道早就毁了！你以为是谁替你们扛起了苍琅的因果，让你这样的废物安安生生在乾坤镜内修炼？”
翁兰清浑身骨头尽数碎裂，辞婴说的话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却是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瞳孔一缩，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辞婴。下一瞬，他眉心忽然亮起一道幽火，翁兰清残破的神魂被强行拘了出来，电光石火间便被煅烧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魂力。
翁兰清去过怀生的祖窍，辞婴本就没打算把他的神魂交给任何人。便是要承担天罚与因果孽力，他也要亲手杀了他！
两道天雷从虚空劈下，被密狱的结界一挡，再落到辞婴身上威力小了许多，却还是叫他喉头涌上一缕腥甜。
辞婴面无波澜，将翁兰清残余的魂力弹入崔云杪掌心中的魂灯，便一步横空，出了密狱。
崔云杪看了看叶和光明显亮了一些的魂灯，眸色复杂，神情却无半点讶异，仿佛对辞婴所说早就有了猜测。
她收起魂灯，看向裴朔，平静道：“黎辞婴与南怀生是我崔云杪的亲传，仅此而已，裴宗主方才……可有听见什么？”
裴朔能当上合欢宗宗主，自是有一颗八面玲珑心，听见辞婴那话的刹那便想通了他身上的各种奇怪之处，也明白崔云杪此时的话中之意。
他强行压住内心的震惊，正色道：“云杪真君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见。”
崔云杪轻轻颔首，斜瞥地上的翁兰清，道：“翁兰清的神魂已经被我拘入魂灯，他这具肉身便埋在你们合欢宗罢。接下来借你们合欢宗的地盘用一用，叶师弟既然堪破心魇，也该去做个了断了。”

第81章 赴苍琅 她知道他正在赶来她身边。……
两道惊雷从掌教台落下时, 桃林外的怀生以及刚出掌教台的封叙同时抬眼看向滚在天边的雷光。
白骨好奇地冒出一个脑袋，惊讶道：“主子，这两道天雷里有因果孽力, 是神罚之雷。”
封叙始终含笑的桃花眸正倒映着那一片雷光, 雷光中有一丝微不可见的血雾闪过, 正是因果孽力。
“他这是亲手杀死翁兰清了？虽说杀死一个下界修士的因果孽力对神族的影响微不足道，但这玩意儿积少成多后却是极棘手的。”少年饶有兴致地盯着那片雷光，“我还真是好奇他与南怀生是什么关系，竟能为她做到这个程度。”
两道惊雷来得快也去得快，雷鸣声散去之时，怀生只觉体内气机一动，一道玄色身影便出现在身前。
幽冷的气息铺天盖地落下，怀生不必抬头都知晓是谁。
每回辞婴以她为锚施展“临字诀”时，她的气机都会被他锁定。从前她修为太低, 所以感知不到。如今她修为涨了不少, 已能模模糊糊捕捉到是谁在锁定她的气机。
气机被锁定时, 本应是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一般难受。
但兴许是他留在她体内的血与火，怀生的气机被辞婴锁定不会带来任何不适，反而有一种微妙的心安——
她知道他正在赶来她身边。
辞婴一现身，怀生二话不说便握住他左腕, 解开发带打量他腕心那块铜钱大小的皮肤。只见溃烂的血肉里雷电之力肆虐, 连模糊的图腾纹路都已经看不清了。
怀生抬指覆了上去，想要将里头的雷电之力渡入她体内，却被辞婴拦住了。
他轻描淡写地道：“我自小便用神雷淬体, 这一点雷火伤不到我。”
说着便从怀生手里抽回发带，封住谪仙印，“我已经把翁兰清的残魂拘入叶和光的魂灯。”
用翁兰清的残魂修补叶和光神魂, 这是怀生早就决定好了的。翁兰清的残魂对她有损无益，对叶和光却是一个机缘。
翁兰清的魂力融入魂灯之时，虚空中响起了一道极细微的碎裂声。
被虞白圭拉到桃林外的叶和光怔在原地，抬手触向眉心。下一瞬，便见灵气汹涌灌体，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竟是顺利突破了瓶颈，进阶元婴境大成。
虞白圭和段木槿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俱是一呆，旋即露出欣喜的神色：“叶师弟，你进阶了！”
陆平庸老实持重的脸也稍稍崩了下，难得地开起了玩笑：“下一次开山门，咱们无双峰与步光峰应当不会再垫底了。”他怀中的剑匣装着的正是无双剑。
叶和光面上却是没有喜色，而是转眸看向辛觅，问道：“是翁师兄的魂力？”
辛觅抱胸站在树下，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厉：“依照惯例，翁兰清的残魂本应拘入南师侄魂灯，受万剑剐魂之刑。但南师侄选择给他一个痛快，把他的魂力给你。你也不必觉得愧疚，夺舍者本就不容于天地，能允他痛快死去已是大发了慈悲。”
段木槿三人这才反应过来叶和光的进阶与翁兰清有关。
叶和光虽堪破了心魇，但他神魂有损，就算进阶元婴，寿数也比寻常元婴境修士短了不少。有了翁兰清的魂力滋养，他神魂得到补益，一举迈入大成之境不说，还多了两百年的寿元。
虞白圭叹息一声：“比起尉迟聘，翁兰清至少还算敢作敢当。他选择不逃，除了伤重难支，还存了一分对你和合欢宗的思量。”
叶和光默了默，颔首道：“我知道。”
段木槿却是翻了个白眼：“夺舍者全是懦夫，算什么敢作敢当！他该庆幸南师侄没事，要不然我在密狱里定要叫他后悔来这世间一趟！还有你叶师弟，你以为你逃得了律令堂的罚令吗？！你明知翁兰清对南师侄动手，却还是选择放他走。辛师姐只是隐忍不发，待你回律令堂后，有你好受的！”
“说得好！”
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崔云杪轻身掠至叶和光旁边，下巴往掌教台的一处客居点了下，道：“辛师妹掌管律令堂从来严以律己，你回宗门后要受的刑罚肯定不轻。在那之前，去把旧怨结了。”
那处客居住的正是元剑宗的几位真君，包括秦子规。
崔云杪召出万仞剑，道：“去叫秦子规告诉他老子，涯剑山叶和光纵然比他儿子晚结婴两百年，也依旧能把他儿子揍服。”
叶和光瞳孔微震：“师姐？”
对叶和光生了一肚子气的辛觅召出燕支剑，不耐烦道：“别啰嗦，要打就痛痛快快地打！我把小辈们都叫了回来，元剑宗的小辈由他们来挡，其余的全都交给我们几位师兄姐！”
话音未落，便有三道剑鸣声响起，虞白圭的承影剑、段木槿的墨阳剑以及陆平庸的破山剑同时出鞘！
叶和光看着他几位师兄姐。
他的面色依旧是如水般的平和，手中的步光剑却在不住地颤动，彰显着他此刻心潮有多澎湃。半晌后，他低声一笑：“好！”
步光剑出鞘，凌空划出一道璀璨的剑光，一剑轰碎元剑宗几位真君所住的洞府结界。
“涯剑山叶和光请元剑宗秦真君一战！”
几道灵光从洞府里飞出，最先出来的元秋临望向崔云杪，皮笑肉不笑地道：“崔师姐，当年的事我们不是已经了结了吗？秦观潮是你亲手杀的，夺舍者一死，过往罪孽就此封存，不累及宗门后代。今日的‘请战’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想寻我元剑宗修士切磋，那便来我元剑宗邀战！在这里逼战算怎么一回事？”
崔云杪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想要切磋的人就在这里，何必费那工夫跑元剑宗去？今日你们元剑宗要有人想跟我们切磋，尽管提，涯剑山修士必应战！”
说话间，又有十数道剑光匆匆落下，元剑宗和涯剑山的小辈们都到了。
怀生瞥见初宿和松沐他们几人的身影，想了想，便对辞婴道：“师兄你在这休息，我一人过去便足够了。”
她虽然刚进阶丹境，尚未来得及巩固境界，但要拦下元剑宗那几名丹境大圆满却是不难。说罢身影一晃，出现在初宿身侧，与元剑宗一众丹境修士横剑相对。
秦子规静静看向立在他对面的叶和光。
昔年他们齐名于苍琅，却只在擂台上比试过一回，那一次秦子规败于叶和光剑下。后来他父亲夺舍叶和光，为了能换回秦观潮的尸身，秦子规放弃闯不周山，选择破丹成婴。
这两百年，他从不曾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过。
他看着叶和光平静道：“你从前总是一副不争不抢的做派，便是与我对战，也从不把输赢放心上。人人都说我略逊你一筹，偏偏你赢过我一回后，我与你再无机会对战。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挑战，今日——元剑宗秦子规应战！”
叶和光轰碎结界的那一剑剑意圆融、剑气如虹，震得一整个合欢宗上上下下为之一颤。
一名执事弟子急匆匆跑去找外事长老屈潇，忙里着慌道：“屈长老、屈长老，不好了！涯剑山与元剑宗又打起来了！”
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苦命长老屈潇一摔手里的请帖，愠怒道：“这些剑宗小辈一天天的就只会打架！他们长辈都不管的吗？”
执事弟子战战兢兢道：“打架的正是他们长辈——叶和光真君与秦子规真君！”
屈潇一听更愤怒了：“小的不懂事在我们合欢宗打架就算了，老的凭什么这么不懂事？！我合欢宗是谁都能拿来当擂台的吗？”
这时又有一名执事弟子神色慌张地跑进来，道：“完了完了屈长老，翁，翁真君的魂灯灭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击得屈潇差点儿站不稳。就在这时，他腰间的传音符一亮，一道密音传入他耳中。
屈潇双脚钉在原地，脸上的愠色很快便被一股悲意淹没。见两名执事弟子还在等着他发话，他挥一挥袖，疲惫道：“宗主已经处理好了，你们回去罢。”
叶和光与秦子规的这一战，因掌教台起了结界，合欢宗的弟子们无人知道最终结果。只是从涯剑山小辈们的神色推测，隐约能猜到是涯剑山压了一头。
是夜，凤雏踏上归途，往涯剑山飞去。
小辈们围着怀生坐在一楼客舱，叽叽喳喳地骂着翁兰清。长辈们则是躲在二楼静室喝酒，酒坛子滚了一地。
崔云杪寻到甲板，将一个玉简递给辞婴，道：“这是裴宗主送来的《天音诀》，你若是擅长音律，可用《天音诀》减缓你师妹的头疾。”
辞婴没有拒绝，点点头便道：“把她送回宗门后，我会去一趟不周山。”
崔云杪没问他要去做什么，只笑着道：“好，我这便宜师尊也该好生尽一尽师尊的职责了。”
这是承诺她会照顾好怀生。
辞婴看了看她，道：“若非翁兰清的魂力于你无用，她一定会选择用魂力延缓你的化衰期。”
崔云杪闻言便笑笑，豁达道：“人族修士从踏入仙途的那日起，便是在与天争命，我崔云杪争下来的命已经够了。在我离去之前，能看见叶师弟堪破心魇、破茧重生，已是天大的惊喜。”
翁兰清的魂力给她，至多也就让她多喘气一年半载，给叶和光却是能将步光峰的香火再延续数百年。对崔云杪来说，如何不是惊喜？
崔云杪对自己的命运豁达，对苍琅却仍旧有一丝放不下的担忧。她望一眼辞婴，欲言又止。
辞婴道：“我知道你在等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只能等我从不周山回来才能给你。”
“好，有你这话便够了！”
崔云杪爽快一笑，再不多言，一个转身便痛痛快快寻她师弟妹喝酒去。
她离开后，辞婴翻手取出一个木埙，静静看了片刻。
裴朔送来的《天音诀》如同一个火引，叫他电光石火间明了了清梦潭那个梦究竟在提醒他什么——
是神木埙。

第82章 赴苍琅 她在暝渊之水里……究竟被封印……
辞婴手中的木埙是他在苍琅循着记忆随手雕刻出来的, 真正的神木埙被他留在了大荒落。
幼时绛羽上神将神木埙给他后，亲自教授他晦涩难懂的古神乐。这些古神乐是远古巫神一族的九磬定魂引，相传在上古时期便已经失传, 但绛羽上神手中的乐谱却是完完整整的九磬定魂引。
九磬定魂引可引天地之灵封印天地万物。
绛羽上神虽精通音术, 却无法令神木埙认主, 吹出来的九磬定魂引无法引动天地之灵。
神木埙在递到辞婴手中时便主动认了主。
那时辞婴刚满百岁，还只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小神君。父神黎斐陨落后，绛羽上神便回了天墟，唯有在需要教授他九磬定魂引时方会出现在九黎天。
初时辞婴为了能时时见到他母神，学得分外用心，短短几十年光景便可吹出第一段定魂引。
绛羽上神将他带至暝渊之水，命他用神木埙吹定魂律，待得他认认真真吹完第一段后，便问他：“可有感应到什么？”
辞婴道：“没有。”
绛羽上神面露失望, 留下一句“勤加练习不可懈怠”便回了天墟。为了不叫她失望, 往后的日子辞婴几乎日日都去暝渊之水。
满六百岁那年, 辞婴终于能感应到天地之灵对神木埙的回应。
一束清光如星辰坠落，沉入水底，却没有在暝渊之水荡起一丝涟漪，无色无质一般。
那是辞婴用神木埙召唤而来的天地之灵, 他能感应到它们去往了何处。鬼使神差地, 他纵身跳入暝渊之水，往水底潜去。
水底深处漆黑死寂，被辞婴召唤而来的天地之灵撞向底部, 幽暗的水底倏然亮起一个泛着幽光的封印。
封印绘着古老又强大的图腾，亮了一瞬后便慢慢暗下。
影影绰绰间，辞婴仿佛在那封印中看见一道瘦弱的身影。忙凝聚神力, 一掌拍向封印。
掌心甫一触碰，霎时一道意识涌入祖窍，那道意识空荡混沌，只感觉到冷、寂以及无穷尽的阒暗，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
辞婴只觉心脏一紧，一股灭顶的窒息感狠狠攫住了他，年幼的小神君还未修炼出足够神力从这牢笼里挣脱，只能无望又无助地任由这阵窒息感淹没自己。
就在辞婴迷失其中，意识即将陷入混沌时，一点暖意忽如藤蔓般缠住左掌，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将他从迷失中领了出来。
等他醒过神时，掌下的封印早已消弭无踪，而他也已经离开了暝渊之水，回到岸上。
头顶的扶桑木簌簌，如作金石声。水中有月华星河倒灌，却照不亮水底的阒暗。
暝渊之水以北是北瀛天，以西是九黎天。辞婴看着逶迤在扶桑木北面的漫长雪路，知道自己被送到了北瀛天的界域。
正当他要召唤伴生法相送自己回九黎天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可是九黎天的小神君？”
身着水蓝色鲛纱法衣的神女牵着一个白衣小神君从扶桑树后行出，含笑看着辞婴。
虽两重天域毗邻而居，但北瀛天的神族喜着白裳，与喜着玄衣的九黎天神族可谓是一目了然。
辞婴就穿着件玄青滚银白织边道袍，一看便知是九黎天的神族。
他回身望去。说话的神女手执一根通体碧绿的神木笛，声音温柔亲切，周身浩瀚的神息比绛羽上神还要强大。
她牵着的小神君与辞婴年岁相当，玉冠束发、面容俊雅，霜白法衣不见半分褶皱，一双瞳色浅淡的眸子正静静望着辞婴。
辞婴自降生于这天地便没离开过九黎天，这是他头一回遇见九黎天以外的神族。
见辞婴不语，那神女又柔下声音道：“你这是迷路了？可要我唤你的父神母神过来？”
辞婴下意识摇头，道：“母神不在九黎天，我自己回去便可。”
说罢，他召唤伴生法相，伴生法相伏着辞婴越过暝渊之水，往九黎天飞去。
扶桑树下的神女遥望他离去的背影，眉尖微微一挑，讶异道：“这么小便有九黎族的伴生法相，真是个厉害的小神君。还生得这样俊，他母神、父神定然很骄傲吧。白谡，他与你年岁相当，你要不要多认识一个朋友？你这年纪合该多交些朋友，成日关在北望宫里修炼，都快成闷葫芦了。”
“……母神，葵覃马上便会到了。”
“知道知道，母神这不是特地把神木笛带过来了吗？真难得，你这张不苟言笑的脸竟会露出这种眼神，这是吃味了？……好好好，是母神说错话了，我们白谡才是九重天最厉害最俊的小神君。”
……
从北瀛天吹来的寒风捎来了影影绰绰的说话声，辞婴反应过来那对母子便是北瀛天的令颐上神和白谡少尊。
这位上神会牵着她儿子的手，也会柔下声音哄他，还会带他出外结交朋友。原来……父母子女之间也是可以很亲近的。
寒风将他湿漉漉的头发吹干，辞婴静静端坐在伴生法相上。良久他解开束带，将乱糟糟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动作又快又熟练。
这一段奇遇辞婴没有同绛羽上神提及。但兴许是扶桑木下遇见的那对母子，也兴许是在暝渊之水的一刹共感，又兴许是沉入水底时引领着他离开暝渊之水的那一点暖意叫辞婴起了逆反的心。
总之从那一日开始，年幼的九黎天少尊拒绝用神木埙修习九磬定魂引。
辞婴骨子里的执拗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绛羽上神用尽手段都无法叫他回心转意，最终拂袖离去。
后来辞婴曾数遍潜入暝渊之水，却再寻不道那道封印以及封印里的瘦弱身影。仿佛那一日他在暝渊之水遇见的都是幻象。
烟火城坠江的那个夜晚将他带回了这一刻，清梦潭又将他带回了坠江的那一夜。
被封印在暝渊之水的瘦小身影与行在江岸的青色背影慢慢重叠在一块。
她是白谡用神木笛唤醒的，就在暝渊之水。
猎猎寒风从甲板呼啸而过，大雪弥天。
辞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站在风雪里的雕塑，不过片刻便披了满肩密匝匝的雪。良久，他凝在木埙上的眸光微微一转，看向客舱里的少女。
也不知她方才听见了什么，一双黛眉高高扬起，薄唇微张。但下一瞬她的眼睛便望了过来，清亮的眸子倒映着苍琅的风雪以及一道立在夜色中的身影。
见怀生走神，林悠一手肘拱了过去：“怎么话问到一半就不问了，继续啊，我这次在尸傀宗听到的八卦多着呢。”
怀生被林悠给拱得回过神，眨了眨眼便道：“王隽师兄为何要留在合欢宗？”
林悠道：“虞棠师妹虽不是翁兰清的亲生女儿，但她与翁兰清的感情据说比亲生父亲还要好。眼下翁兰清陨落，王隽师兄肯定是要趁此机会将她哄回施水王家。”
说到这又“呸”一声，恨恨道：“翁兰清那杀千刀的竟敢打你的主意，要不是师尊不许我再留在合欢宗，我定要同王隽师兄一起把虞棠师妹绑回王家！”
自打知晓翁兰清夺舍怀生后，林悠他们紧紧皱着的眉就没松开过。
怀生去明水流音台后，林悠与初宿便去了尸傀宗。本想着呆个一日便回合欢宗等怀生，结果却是收到了辛觅的传音符，要他们留在尸傀宗。
初宿疑惑道：“你那时已经入了百花台，翁兰清也已经被师尊和虞师叔送入密狱，辛师伯为何还不许我们回合欢宗？”
怀生沉默片刻后道：“可能是怕我进阶失败。”
“我知道了！”林悠恍然大悟道，“一定是怕你进阶失败后我们会大闹合欢宗，所以辛师伯不许我们回来。”
她这一番顿悟只说服了她自己，初宿与松沐不约而同地看向怀生，却是没再追问。
松沐温声道：“你此番进阶只用了一日，回宗门后最好再闭关一段时日，以免根基不稳。”
怀生心知她的肉身经过辞婴一番粗暴猛烈的淬炼，不可能会有根基不稳的后患。只她进阶太快，确实要闭关巩固境界了，便点了点头。
“我正有此意，回宗门后便闭关。”
林悠满眼艳羡，唉声叹气地道：“连你都进阶丹境了，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破境。”
初宿瞥她一眼，淡淡道：“厚积薄发，你看叶师叔比秦子规晚结婴两百年，还不是照样打赢他。”
叶和光与秦子规的那一场比试，打得酣畅淋漓极了。二人旗鼓相当，两道剑意不同的剑光在空中不断碰撞，带起的灵息差点连结界都轰碎。
最终叶和光胜了半招，将秦子规的命剑击落在地。结界内风停尘落，叶和光捡起秦子规的命剑递与他，道：“多谢你收下萧若水做亲传。”
秦子规闻言愣了下，对他这一声谢颇有些不明所以。结界外的弟子们同样不明所以，唯有怀生明白叶和光这话是何意。
“也对，我要向叶师叔看齐！”
回想起叶和光与秦子规的那一战，林悠顿觉热血沸腾，“可惜没机会同元剑宗那几个家伙打一场，听说他们是元剑宗这一辈最厉害的丹境修士，尤其是领队罗明！”
话音刚落，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便从二楼飘来：“你这丫头急什么？以后的秋狩和闯山人大比有的是机会打架。”
随着这道声音飘落的还有几坛合欢宗“一醉方休堂”的招牌烈酒。
虞白圭慢悠悠道：“这次的任务你们完成得很漂亮，喝点酒庆祝庆祝。”
“师尊你最好了！”
林悠开心地去揭酒封，浓烈的酒香一时溢满客舱。
怀生看了眼站在甲板里的辞婴，抱起一坛酒就要去找他。结果她人才刚站起来，耳朵便传来一道密音：“别出来，我进去找你。”
怀生只停顿了一下，之后便继续朝甲板掠去。辞婴见她出来，忙支起一道屏障，挡住纷纷扬扬落下的鹅毛大雪。
他上前拨开落在她鬓边的雪沫，道：“不是说了我进去么？”客舱里头有初宿他们在，到底要比外头热闹些。
怀生笑道：“你进来，我和你就不好说话了。”
想也知道，他进来客舱后只会沉默地坐在她身旁喝酒。他从来如此，再是热闹的场合他也不会融进去，只是静静地守着。
幼时在出云居，有她在的地方才会出现他的身影。她体弱嗜睡，时常一睡就是大半日。他便抱着万仞剑安安静静坐在榻边，不管谁喊他都不会离去。
也唯有她递过去的吃食，他才会吃。那会阿娘总喜欢把辞婴的那份糕点放在怀生的食盒，再叫她递给辞婴。
怀生旁的时候都十分大方，唯独在她爱的云乳桃花糕上格外护食，拖拖拉拉不想分。阿娘便笑她：“你辞婴哥哥只吃你递去的糕点果子，阿娘只是把他那份放你食盒罢了。”
他分明不爱吃甜食，但她递过去的每一块云乳桃花糕，他都会吃得干干净净。
怀生抱着的这坛酒是合欢宗最烈的酒，烈酒烧喉不甜腻，应当是辞婴会喜欢的味道。
她递去一个酒盏，状似无意地问道：“师兄，你方才与师尊说什么了？”
辞婴没急着喝酒，而是看了看她，道：“送你回宗门后，我会出门一趟。”
“去哪里？”
“桃木林，我要去寻一样东西。”
怀生斟酒的动作不由得一顿，酒液泼洒，溅到蒲团上洇湿了一大片。
她下意识道：“我与你一同去。”
辞婴伸手去托住酒坛，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得一停，道：“不成，你先巩固你的修为。等我回来后，还得继续替你淬体。”
怀生不高兴地抿了下唇：“你的伤还没好。”
辞婴不慌不忙地给她满上酒，之后便放下酒坛，解开左腕的发带，道：“已经好了。”
怀生垂眸去看，只见他左腕雪白一片，再无半点被雷火灼烧的痕迹，也再看不见那铜钱大的图腾。
一日不到的光景，竟是恢复如初了。
怀生不信邪，拿拇指去搓他手腕。
许是怕他疼，她搓人的力道放得极轻。辞婴被她搓出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忍了忍，道：“还没搓够么？”
怀生只好松开手，道：“那你何时回来？”
“至多一个月我便会回来。”辞婴慢悠悠端起酒盏，道，“我回来时，你定然还在闭关。若你出关时我还未回来，便在万仞峰等我。南听……南家先祖的那柄断剑，我与你一同送回南家。许姨与南叔的棺椁，可要一同送回南家？”
怀生颔首：“我要将阿爹阿娘送回祖地，亲自为他们立碑，送入碑堂。”
她顿了顿，又道：“之后再寻个时间去萧家。”
她已经进阶丹境，有些事可以着手准备了。
辞婴没问她要去萧家做什么，只淡淡“嗯”一声：“我陪你。”
怀生唇角扬起，端起酒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坛酒慢慢见底，怀生酒意上头开始起困意，她盯着辞婴看了片山，突然道：“师兄，你把手臂伸出来。”
辞婴看了看她，从善如流地伸出双臂，下一瞬，他体内气机被锁定，紧接着手臂一沉，某个醉酒的姑娘已经稳稳当当落入他怀中，头软软靠上他胸腔。
“师兄，我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你别把我丢开。”
往常她的酒量绝对不止半坛酒，能叫她这么快便醉倒，只可能是她还在犯头疾。
辞婴将她小心拢入怀中，给她调了个舒适的姿势，让她枕着他的肩窝。谁知这姑娘身体往下一滑，又将头贴住他胸腔，直到听见他的心跳声，方安静垂下眼睫，沉沉睡去。
辞婴只好由着她去。
她从小便喜欢听着一点声音睡去，幼时在许清如和南新酒怀中便是如此，要挨着心窝才能睡得熟。
从前在烟火城时也是如此。
她身体变得虚弱后，听觉再不复从前灵敏。
有一回他们下榻的客栈地处穷乡僻壤，人烟稀少，入住者寥寥。辞婴照旧要了两套挨着的房间，从前在闹市，她亥时未至便能睡去，不想这一次她却迟迟无法入睡。
于是到得半夜，万籁俱寂的时分，辞婴忽然听到“笃笃”两下敲墙声。
声音是从她的屋子传来的。
辞婴从榻上坐起，听见墙后头传来一道几不可闻的声音：“辞婴道友，你睡了么？”
辞婴盯着那面雪白的墙面，道：“没。”
对面立即传来一道开心的笑声，道：“这客栈太安静了，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可好？”
辞婴下榻行至墙边，端坐在蒲团上，问道：“要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听见声音便成。”
辞婴默然一瞬，道：“你需要声音才能入睡？”
对面的小神女安静片刻后，轻轻地“嗯”了声。
辞婴想了想，抬手叩墙，道：“这声音可以么？”
对面很快便回道：“可以。”
那一夜，辞婴敲了半个时辰的墙，才终于将她哄睡。
后来再选歇脚地，他总会挑闹市中的客栈，越是热闹便越好。再后来，他干脆只定一套雅间。她在榻上睡，他便在一旁打坐。偶尔她睡不着了，便陪她在熙熙攘攘的街巷里看人间烟火。
无论是从前在烟火城的小神女，还是木河南家的南怀生，对热闹鲜活的人间总有一种寻常人难以企及的痴迷。
对声音的渴望，又或者说对水底那份冷寂空虚的厌恶，已经牢牢镌刻她在神魂里。便是换了个躯壳，也摆脱不了。
辞婴垂眸看怀里的姑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倘若他幼时看见的那道身影当真是她，她在暝渊之水里……究竟被封印了多久？

第83章 赴苍琅 谁都别想夺走她。
一个幽蓝结界静静立在甲板的角落, 从客舱望去，只见得一片蒙蒙幽光，全然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初宿蹙着眉心, 迟疑着要不要去甲板寻怀生, 冷不丁眼前一花, 一只精致的小酒盅放在她身前。
“黎师兄会照顾好怀生，喝酒睡下后，怀生的头疾会减缓一些。”松沐温和地安抚着初宿，“这是合欢宗的黄粱一梦酒，你从前不是总想尝一尝吗？”
“对啊初宿，还有这坛冰晶酒定然也合你的喜好，怎么都没见你怎么碰呢？”林悠双颊酡红，眼中已经有了醉意，她撑着脑袋打量初宿, “你该不会是被松沐的佛性感染到了吧？”
松沐道佛双修, 滴酒不沾不奇怪。但初宿今夜竟也不怎么喝酒, 这就十分罕见了。从前在五谷丰登楼，初宿喝的酒可一点不比她少。要是师兄在这，肯定要追问初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悠都能看出的异样，松沐自也发现了。只他向来不是刨根究底的性子, 便是看出了初宿的异样也不会急着挑明。
初宿默不作声地拎起酒盅, 揭开酒封便喝了一口。酒液清冽，酒香浓郁，的确是她喜欢的味道。
只可惜此刻她没半分品尝佳酿的心思, 美酒入喉也觉索然无味。初宿心不在焉地往嘴里灌着酒，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横了过来，握住酒盅不让她继续喝。
初宿盯着那只手, 脑中猝不及防闯入一些画面——
漫无边际的黄沙，血红的落日，以及牵着一匹骆驼行在前方的少年。
少年头顶点着九个戒疤，一身赤色僧衣，鲜血从他僧衣上滴落，在茫茫黄沙中留下一串红玉似的血点。
他像是浑然不觉，在声声驼铃中回眸望向她，含笑道：“小僧一定会带你走出这片荒漠。”
初宿寒眸一转，缓缓看向松沐。
眼前的少年温其如玉，总是淡得不带情绪的眸子正专注地看着她。
“不想喝便莫要喝了。”松沐温然说着，用闲着的另一只手揩去她唇角的酒液，动作轻柔。
初宿不错眼地看着他，忽然凑了过去，在他温热的唇上碰了碰。她这一下碰得极快，只停了一两息，在松沐还未反应过来时，便退了回去，垂下了眼。
松沐呼吸微顿，平静无波的眸光起了涟漪，须臾间又恢复如常。
“不喝了。”初宿撩开酒盅，阖眼入静，仿佛方才那蜻蜓点水的一吻不过是心血来潮，不带任何意义。
松沐垂下眼帘，拾起被初宿随手放下的酒封，慢慢封住那一坛黄粱一梦。
林悠瞪圆了眼，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的脑袋支上一个空酒坛，醉醺醺道：“完了，我居然醉到出现幻觉……我得去醒醒脑。”
说着摇摇晃晃行至客舱一侧，推开一扇窗牗，随着狂风携雪扑面而来，又几不可闻地喃了一句：“还好师兄没看到……”
这扇窗牗挨着甲板，被擦过的风雪拍得窸窣作响。辞婴落下的结界隔绝了所有人的灵识，但没有散去声音。
小小的结界里充斥着各种声响，有风吹雪落，有酒坛倾倒，有醉语呢喃，但最清晰的，还是一道和缓有力的心跳声。
意识深处，怀生只听见这一道声音。
在合欢花台的那一日便是如此。结界内花落纷纷，结界外天雷殷殷，但她只听见他的心跳声。
体内屏障破开的瞬间，怀生一身血肉被他的力量渗透，他的心跳顺着这一股力量响在她耳边。
她混沌的意识里忽然感应到一股怒意。来自虚空的怒意飘渺无踪又清晰可辨，伴着一道轰隆隆的天雷劈下，要将不该属于此界的力量消灭殆尽。
合欢花台的渡劫结界虽是拦下了那道天雷，但怀生依旧感应到天雷中一点带着惩罚意味的雷火之力穿过结界劈入了辞婴体内。
那力量强大蛮横，雷火入体的那一刹那，辞婴的心跳甚至停了一息，好在一息过后，怀生又听见了他的心跳声。伴着他的心跳声重回耳际的，还有他低哑得近乎不可闻的一句——
“谁都别想夺走她。”
星诃趴在辞婴肩膀，欲言又止了半日，终于还是忍不住道：“翁兰清那家伙本就有人杀，你何必亲自动手？你在苍琅犯下因果，就不怕因果孽力的反噬？”
辞婴对星诃隐含担忧的话恍若未闻。
他靠着甲板木壁，垂眸看着坐在他腿上的姑娘，在她长眉蹙起来时点一点她眉心，缓解她在睡梦中依旧摆脱不了的头疾。
星诃见他沉默不语，正迟疑着要不要再提醒一遍，冷不丁便听辞婴唤了声：“狐狸。”
一听他这语气，星诃不由得眼皮重重一跳，警惕道：“干嘛？”
辞婴平静道：“我马上要启程去不周山，你替我守在她身边。”
星诃皱眉：“豆芽菜在涯剑山又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守在她身边还不如陪你去不周山。”
辞婴态度却是强硬极了：“你留在涯剑山。”
不知为何，星诃总觉着辞婴的态度有些奇怪。但他定下的事星诃也改不了，只好闷声答应下来。
怀生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再睁眼时，天空已经亮起灰蒙蒙的光。
她肩背横着一条坚硬有力的臂膀，半边脸紧紧贴着辞婴胸膛。昏睡前的记忆慢慢复苏，她好像要师兄抱着她睡来着……
辞婴看了看她，拨开她颊边的碎发，在她额心轻叩了下，“还挺能睡，马上要到棠溪峰了。”
棠溪峰？
怀生眨了眨眼，她这是睡了足足两日？
辞婴见她一动不动，没半点要起来的意思，又问道：“还要在我身上赖多久？”
怀生竖起一根手指，笑吟吟道：“一刻钟。”
顿了顿又道：“到了棠溪峰后，你是不是就要启程去桃木林了？”
她的声音轻盈了不少，想来头疾缓下来了。辞婴“嗯”一声：“星诃前辈会留下来。”
怀生沉默。
修士对天道的感应能力随着修为的递增而逐渐变强，苍琅的修士到了元婴境才能模模糊糊感应到一点虚无缥缈的天道。
怀生进阶丹境时却是清晰感应到一道意欲灭杀辞婴的意念。
那是苍琅残破的天道。在合欢花台时，天道便是以天降神雷的方式，要将辞婴不属于本界的力量镇压回去。
一念及此，怀生也不赖觉了，“腾”地坐直了身，从祖窍取出灵木剑，道：“既然不许我陪着，那就把我的剑带上。”
她用不容辩驳的口吻说着，雪白的掌心托着小半截木剑。
命剑养在修士的祖窍，是修士的左膀右臂，便是亲如道侣也不会轻易相借。
她乌黑明亮的眸子映着他的脸，目光执拗，辞婴顿了顿，最终还是接过灵木剑，放入祖窍。
半个时辰后，凤雏无声落在棠溪峰峰顶。
辞婴当日便离开了涯剑山，入朔冰原往不周山去。翌日初宿与松沐也离开了宗门，直奔位于东陵的幽冥宗旧址。
送别初宿与松沐后，怀生随着崔云杪去道松林刻录她的剑石。
“涯剑山的每一任弟子都会在道松林留下一颗剑石，我没能替你制作魂灯，替你炼一颗剑石却是赶上了。”崔云杪目光流连在一颗颗剑石里，道，“你去挑一棵喜欢的道松，我先将你五位师兄姐放回他们的道松下。”
怀生道：“我与师尊一同送五位师兄姐。”
崔云杪看一看她，打趣道：“也好，正巧让他们看看我给他们找了个多么厉害的师妹。”
说罢她五指一张，五抬棺木无声浮在半空。
这一片悬着无数剑石的道松林是无数涯剑山弟子的归宿，剑石所指之处便是他们的埋骨地。
崔云杪手执万仞剑在一株道松下豁开一个数十丈深的口子，棺木落下去的刹那，悬在道松最高处的的一枚剑石猝然发出一声剑鸣。
这声剑鸣便如同战场上的号角，一声出，林中无数剑石随之应和，一时间松涛谡谡、剑啸如潮。
怀生站在林中，仿佛看见了无数涯剑山弟子站在道松下迎亡者归宗。
“这是你云师姐，她年岁最小心气却比谁都高，连剑石都要挂在最高的地方。若她还在，你入山门那日定会御剑带着你去旁的剑锋讨要见面礼。”崔云杪微笑道，“走，去下一棵道松。”
“这是你施师兄——”
“这是你倪师姐——”
“这是你廖师兄——”
一抬又一抬棺木埋入道松之下，崔云杪摄来最后一抬棺木，道：“这一抬你应当不陌生，正是你炎师兄，他的剑石就挂在道松林的第一株道松之上。你炎师兄责任心强，挑道松时特意挑了第一株，说如此他便能用他的剑意守护他身后的师弟妹。”
崔云杪缓步行至一株道松下，抬手指着藏在其中的一颗松石，面露怀念之色。
“师尊。”怀生取出一卷画轴，对崔云杪道，“这是我在炎师兄洞府寻到的画轴。”
崔云杪有些意外，好奇地展开那卷画轴，目光触及画中的美人时，下意识一愣，紧接着神色一正，认真专注地端详了起来。
画中的每一道笔触都极尽细腻温柔，倾注了作画之人的所有情感。
隔着逝去的时光，崔云杪在这一刻终于真真切切窥探到深埋在炎危行心中的秘密。
作为涯剑山的暗剑，有太多的公道需要她去讨。有涯剑山的，也有许许多多求上涯剑山的小宗门小修士的。
从她决定当守山人那日起，她便知道她守的不仅仅是涯剑山，而是一整个苍琅。是以她留在宗门的时间少得可怜，实在称不上是一个尽责的师尊。
炎危行一直是她最放心的亲传，天赋高心术正又努力勤勉，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处。
唯一一次出格，是在发生东陵兽潮的三年前。那一夜她刚执行任务归来，一抬眼便看见守在洞府前的炎危行。
他那时已是一个俊逸非凡的青年，落月灯将他高大的身影照得松柏般挺拔。可在崔云杪心中，他始终是那个会因为想阿娘哭湿她肩头的小少年。
崔云杪问他怎么来了。
站在灯色下的青年看她半晌方道：“师尊，我想留下来做守山人。”
崔云杪奇道：“之前不是决心要闯不周山的么？怎么又改主意了？”
炎危行道：“我放不下几个师弟妹，也放不下……师尊你。”
崔云杪只当他的踌躇不定是因着自己化衰期将至，想了想便道：“我与你师弟妹不该成为你做守山人的理由。再等五年，五年后若你心意不变，我再替你护法破丹成婴。”
她说完怕自己言辞过于严厉，下意识就想拍拍他头，准备像他小时候那样嘉勉两句。结果手抬到一半，惊觉她这徒弟已经长到她抬手都拍不到头的高度了。
刚想放下手，青年冷不丁超前迈步折腰朝她倾身，他俯身这一下将二人的距离拉得极近，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
崔云杪看见她那稳重的大弟子罕见地露出个狡黠的笑意，道：“师尊，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下回想拍我头，得御剑。”
言罢，他后退一步，转身回了思故堂。
崔云杪笑骂了一句“臭小子”，正要回洞府，余光忽然瞥见一人。那人站在枫香树的阴影里，不知来了多久。
崔云杪的灵识一直没感应到他的灵息，只当尉迟聘是刚到。如今再回想，能叫他误会的怕就是这一夜。
道松谡谡如涛，将崔云杪从前尘往事中唤醒。
她盯着手中画轴，忽然一笑，道：“臭小子，把你师尊画得这么好看，弄得我都舍不得物归原主了。历代剑主堂那里，我就挂你这幅画。放心，师尊拿了你的东西，肯定不叫你吃亏。”
崔云杪推开炎危行的棺木，在他身旁放上一枚剑穗，道：“你在这里守护师弟妹，师尊在断剑崖守护你们。”
涯剑山每一任剑主的埋骨地不是桃木林便是断剑崖，再不会有第三个地方。
道松林里再次响起海潮般的剑啸声，崔云杪静静聆听，待得剑啸散去，便问怀生：“可想好了要在哪里挂你的剑石？”
怀生点头：“我要同阿爹阿娘的挂在一块儿。”
许清如与南新酒的剑石都在同一株道松，怀生的剑石刚挂上去，他们的剑石立时发出细微的剑吟声，接着便在风中晃出漂亮的弧度，朝怀生的剑石合围而去。
崔云杪道：“你爹娘的剑石感应到你了。”
怀生望着三枚紧紧挨着一块儿的剑石，轻轻地“嗯”了声。
崔云杪斜看她一眼，忽然道：“你从前在木河郡和丹谷都过得好吗？”
怀生被她问得一愣，须臾，颔首道：“木河郡有阿娘、阿爹、师兄、初宿、松沐，丹谷有应姗真人、大长老、应茹师姐、子阳师弟，所有我遇见的人都待我很好。”
明明从小便受苦，却只记着旁人的好。
崔云杪微微颔首，柔声道：“你这次闭关，师尊替你护法。走罢，去洗剑泉！”
万仞剑载着二人飞往洗剑泉。
怀生的目光越过断剑崖，望向朔冰原，心想师兄这会应当快要穿过朔冰原了吧。他一身远超此界修士的力量，连天道都要镇压，定会平平安安回来。
“我入百花台破境时，师尊可是担心我破境失败后，师兄会生气，是以不叫初宿他们回合欢宗？”
崔云杪回眸看了看怀生，道：“竟猜到是我下的命令？的确如你所说，我是担心你师兄会生气。”
二人一问一答间，俱是知道对方已猜到了辞婴非苍琅修士。
崔云杪好整以暇道：“看出来你师兄对你紧张得很么？你要真出事了，一个百花台怕是不够他泄怒。”
黎辞婴自来了苍琅后，不管是幼时在桃木林受伤昏迷，还是出手对付萧凌云，皆是为了保护南怀生。
可见黎辞婴是为了南怀生而来留的，也是为了她留在苍琅。
听见崔云杪的话，怀生注视着朔冰原的眼眸微微一顿，很快便点头道：“嗯，我……看出来了。”
趴在她肩膀睡了一路的星诃慢腾腾支起脑袋，心说黎辞婴这家伙的心思一点儿都藏不住，别说你们俩了，连路过的阿猫阿狗都能一眼看出来。

第84章 赴苍琅 你在那尊无面欢喜神究竟看见了……
万仞峰, 洗剑泉。
一柄遍体乌黑的断剑缓缓沉入水中，荡起一圈圈波纹，晃荡的水纹正倒映着一双清亮的眸子。
怀生静静看着断剑。
这一柄南家先祖的断剑被阴煞之气侵蚀了至少万年, 送回南家祖地之前, 她须得将剑身上的阴煞之气尽数炼化。
怀生在断剑旁盘膝坐下, 用灵识内视她的肉身。
她进阶筑基境时便已经点亮了四颗内星，之后在合欢花台，辞婴强行冲开她余下的三颗内星。眼下她七颗内星悉数点亮，在她体内七窍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如寒夜中熠熠生辉的星子。
七颗内星同现，不仅可将天星剑诀修炼至大成之境，还可将肉身初步淬炼成剑体。
依照锻体诀，唯有进阶元婴境方能点亮七颗内星连星成阵。似怀生这般，甫一入丹境便能七星同现, 便是当年开创天星剑诀的先祖南天濯都要望尘莫及。昔年南天濯乃是化神境大圆满, 无论剑诀还是剑体, 皆已臻化境。
怀生分不清她此时的肉身之力究竟处在哪个境界，这次破境叫她深刻意识到她的肉身有多脆弱，不把她这具肉身淬炼得强悍无比，她将承不住进阶时吸纳的灵气。
这次要不是有辞婴在, 她根本没法顺顺利利进阶。
辞婴以极粗暴的方式将力量融入她血肉中, 这是他硬扛雷罚也要剥离出来的力量，她不能辜负，必须将这些力量细细梳理融会贯通。
怀生阖目入静, 正要运转周天，忽然想到什么，又睁开眼对守在岸边的星诃道：“星诃前辈, 若我在一个月后没有自行醒来，请你掐碎玉符唤醒我。”
星诃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道：“黎辞婴不是要你好好巩固境界么？硬把你唤醒岂不是打断你闭关了？”
说完想到自己该是个高深莫测的“前辈”，又稍稍支棱起来，道：“你安心闭你的关，不用担心黎辞婴，他能耐大得很，只有他揍别人的份儿，没人能揍得了他。”
“我知道。”怀生道，“但我还是希望他回来万仞峰后，第一时间就能见到我。”
星诃看了看她，心说这豆芽菜还算有良心，便懒洋洋地答应下来：“行吧。”
等到怀生入定，他环顾一圈，愤愤不平地腹诽：“里头有结界，外头有便宜师尊护法，干嘛非要把我丢在这里？”
虽他十分不喜桃木林，但他到底与黎辞婴并肩作战了那许多年，万一出甚意外，好歹他能照应一下不是。
星诃腹诽完便老老实实地盯着怀生，随着她不断运转周天淬体，灵气在她四周搅成一眼漩涡，如云雾蒸腾。
精纯温暖的灵气兜头兜面扑来，星诃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心想在豆芽菜身边就是这点好，她的灵息太舒服了。
黎辞婴那冷飕飕的灵力到她那儿都变得温暖如春了。
星诃是魂体，还是上古天狐一族，对灵气最是灵敏，他能清晰捕捉到怀生灵力中独属于辞婴的那一缕灵息。
九黎族的灵力一贯霸道，却能与怀生的灵力完美融合，毫无滞涩之感，委实是罕见。
星诃迷迷糊糊地想着，被辞婴丢在这里的委屈被怀生的灵息一点点抚顺，像是顺了毛的猫缓缓蜷成一颗毛球。
洗剑泉外，崔云杪看着提酒来寻她的何不归，好笑道：“我以为会是小白和木槿先来，怎么是你？你这掌门不忙吗？”
“再忙也要跟师姐喝酒。”何不归看向崔云杪身后的结界，斟了一碗酒递过去，道，“确定她就是万年前那位？”
崔云杪抿了一口酒，道：“是她。黎辞婴来苍琅应是要带她离开苍琅，若真是如此，我们不得相阻。”
何不归猜到了辞婴是天外来客，却没猜到怀生就是万年前救苍琅于水火，给苍琅劈开一线光的那位。
他微笑着颔首：“她是我们苍琅的修士，也是我们涯剑山的弟子，一个天赋如此高的宗门弟子，能把苍琅的传承带出去正是喜事一桩，谁敢阻拦谁便是与我们涯剑山为敌。”
苍琅的乾坤镜乃她所起，她离开后，苍琅很有可能会失去乾坤镜的庇护。但即便如此，何不归也没有过要强留她的念头。
与桃木林的这一场战争，是苍琅所有人的战斗，不该将所有重担压在一人身上。
崔云杪能放心地将辞婴与怀生的身份透给何不归，便是笃定他的想法会与她一致。
她伸手去与何不归碰杯，笑眯眯道：“掌门师弟所言极是，她是我崔云杪的关门弟子，谁敢阻拦我崔云杪的弟子离开苍琅，谁就是涯剑山的敌人。”
说完又忍不住得瑟：“我徒弟这么厉害，你们谁都羡慕不来。”
何不归道：“我家松沐也不错。”
“师兄你在说谁不错？”一道风风火火的声音由远及近，来人一屁股坐在崔云杪身旁，道，“是在比拼徒弟吗？我家初宿可是一点儿不逊色于你家松沐。”
何不归见段木槿也提着酒来，不由得道：“初宿与松沐去幽冥宗遗址寻机缘，你竟然没缀在后头守着？”
段木槿老神在在道：“虞师弟与叶师弟正好要去东陵，会顺道看顾他们的。再说了，我们初宿大概是被翁兰清那混账气着了，这两日情绪有些不对，正好叫松沐陪她散散心。”
听见她这话，崔云杪与何不归都有些无言以对。
段木槿醉心于炼器，不仅对自个的感情迟钝，对徒弟的感情也十分不敏感。连崔云杪这个鲜少回宗门的，都能看出那两孩子在闹别扭。
严格说来，这是初宿第三次与松沐闹别扭。
第一次是因为松沐收下了见灯大师赠与的降魔杵与法华经。年幼的初宿在他手腕咬了一口，连着半月不与他说话。
第二次是他在禅宗进阶丹境后，没及时回涯剑山陪她。
他们在遥山执行任务那会，初宿虽晾了他几日，但任务结束后却是消了气的，甚至不再抗拒他修佛。
第三次便是这一次。
但这一次与从前两次都不一样，松沐觉得初宿不是在与他闹别扭。
松沐看着专注御剑的少女，眉心几不可见的蹙了下。
思忖间，飞剑往下急剧坠落，悬停在一间客栈外。
客栈外站着个面容苍白的青年，那青年看见他二人后，眼睛微微一亮，道：“段东见过许真人、松真人。”
初宿淡淡颔首，道：“上来。”
待得段东上了飞剑，初宿端详他一眼，道：“不错，你的阴灵力凝练了不少。”
段东前几日才将将破境，如今已经是开窍境大圆满的修为，瞧着比从前要年轻了好几岁。
他不敢注视初宿，掩住心中莫名的喜悦，拘谨地拱一拱手：“托许真人的福，在下才能在鬼槐下修炼阴灵力，并顺利突破瓶颈。”
初宿道：“左手伸出来。”
她说话时声音清冷，带点说一不二、发号施令的口吻，叫人生不出半分抗拒，不由自主地便要听她吩咐。
段东伸出左手，初宿手指搭上来时他的心跳陡然快了几分，身体一霎间绷紧。
松沐偏眸看他一眼。
初宿用阴灵力在段东的灵脉里慢走了一圈，替他将灵脉中的滞涩点一一冲开。
他进阶后本该留在安桥镇闭关巩固，收到初宿的传音符后却是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眼下初宿替他圆融灵脉中的阴灵力，效果可比他自己闭关要好上不少。
段东心知初宿是为了还他赶来领路的人情，便再度拱手道谢，态度恭敬。
飞剑在空中飞行一日后终于抵达东陵的桃止山，幽冥派好几个大宗门的遗址都藏在这片阴风阵阵的山脉里。
“这里便是罗阎宗的遗址，罗阎宗曾是苍琅最大的幽冥派宗门，如今只有它的遗址尚存一分阴灵力。但它的山门格外难寻，我来了几次都没能找到。”
段东指向的山峰种满了高耸入云的阴柳树，这些阴柳树散着鬼火一般的磷光，碧莹莹的枝条如同垂落的丝绦，一层覆一层，修士行在其中，须臾间便会迷了方向。
初宿握笔在空中画了道符箓，符箓变作一道黄光飞快地撞入阴柳林中，飘在空中柳条竟是主动退开，露出一条悠长晦暗的甬道。
甬道尽头一扇森然厚重的巨门朝圣般飞至初宿身前，“吱嘎”一声朝里打开。
这扇冥铁铸就的巨门足有百仞高，骷髅衔环，上刻万鬼提灯图，与传说中的鬼门关如出一辙。
从门内涌出的飒飒阴风吹得三人衣袂翻飞，段东难掩激动地叫了声：“是罗阎宗的山门！”
苦寻多年的山门不费吹灰之力便出现在眼前，如何不叫他激动万分。与他相比，初宿与松沐的神色却是要平静许多。
初宿率先迈步入内，松沐与段东紧随其后，古朴阴森的山门在他们身后缓慢合拢，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已经断了传承的宗门虽灵脉犹存，但处处皆是颓废。
三人脚下乃是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一座断成三截的石桥，石桥尽头是一排破落不堪的宫殿。这些宫殿残留着无数打斗的痕迹，显然是已经被搜刮过许多次了。
松沐看着段东微笑道：“这处河床乃灵脉所在，阴灵力最为浓郁，段道友刚破境，恰可在这巩固修为。”
段东下意识看向初宿，初宿淡声道：“黄泉渡是判官的摆渡之地，你可在此地参悟判官道。”
段东顿了顿，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初宿放出几只符兽守护段东，又起了个聚灵阵，道：“此处只得我们三人，有事可与我传音。”
说罢身影一闪，转瞬便出现在一座宫殿之下。
段东站在河床边，望着初宿与松沐一步步踏上逶迤在宫殿下的白玉阶梯。
他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初宿，恍惚间，他好似看见她身上漫出了薄薄的红光。一袭威严的血红长袍披在她身上，袍角绵延于玉梯之下，袍服之上，是一顶玄乌色的九旒冕，十二道玉旒轻轻垂落。
段东瞳孔骤缩，方欲细看，冷不丁一道平而直的目光从玉梯上递来。
是那位如水般温润清澹的松真人。
不知为何，段东被他这一眼看得周身犯冷，忙阖下眼皮，再抬眼时，白玉梯上已再无二人的踪影。
宫殿内，金碧辉煌的殿门无声合拢。
“初宿——”
松沐望着行在前头的初宿，缓慢驻足，在少女回眸望来的瞬间，温声问道：“你在那尊无面欢喜神究竟看见了什么？”

第85章 赴苍琅 我的爱欲是你。
遥山任务结束后, 松沐只在抵达合欢宗的那一夜与初宿分开过。他在尸傀宗给乌晴真君的尸身超度去恶秽，而她与怀生在徐蕉扇洞府小聚。
翌日她与林悠来尸傀宗时，从她看向他的第一眼开始, 松沐便已发现她心里埋了事。后来听林悠提及无面欢喜神时, 她再次看了他一眼。
“你看到我了？”
松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无半分咄咄逼人之意。
破败的罗阎殿四处散落着倒塌的黑铁柱和骨梁，刻有百鬼夜行的墙壁被火烧出道道焦痕，只余焦黑一片。
少年站在这满殿灰败中，却不沾染半点人间的颓色，眉眼澹然、秀如春树，望着她的目光很专注。
幻境中那小和尚便是这样望着她。
嘴里念着佛号说着四大皆空，看着她的目光却专注得好似他的天地里只得她一人。
那是个支离破碎的幻境，像一个时而清醒时而沉睡的梦，被切割成细碎的片段。
初时初宿看到的始终是那个小和尚, 一个动不动便被她逗得耳根通红, 一口一个“小施主”喊着她的少年。
虽动不动便要红脸红耳根, 却会趁她闭眼时偷偷数她的眼睫。
幻境中她受了极重的伤，似乎被困在一个绝灵之地，失却所有法力，是小和尚的骆驼驮着她慢慢行出了黄沙漫天的大漠。
他细心照料着她, 凡人姑娘们喜欢什么, 便给她送来什么。沾着露水的花儿、酸酸甜甜的糖葫芦、栩栩如生的小纸鸢，林林总总，摆满她的床头。
幻境中画面跳跃, 连不出一条完整的故事线，但初宿能感知到幻境中的她对小和尚的喜欢。
正因为喜欢，小和尚死在那片大漠后, 她上天入地地去寻他的魂魄。凡人死后便会入轮回，小和尚是凡人，他的魂魄她本该手到擒来，偏偏她就是遍寻不得。
幻境的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一株菩提树，树下端坐着一个僧人。僧人身披赤红袈裟，除了眉心多了一点朱砂，他生了张与小和尚一模一样的脸。
菩提叶簌簌地落，撞钟声在天地里回荡，一声，一声。
初宿站在菩提树下，像是坠入一场幻梦。只觉他是他，他又不是他。
幻境中那混乱迷离又痛彻心扉的思绪刻骨刻魂，便是她从幻境中醒来，也如影随形，忘却不得。
初宿看着松沐，黑沉沉的眸子罕见地添了一丝迷茫。
“还是你觉得你看到的，不是我？” 松沐一步一步走向她，拇指抚上她嫣红的唇，“在凤雏亲我的那一下，你是在确认什么？”
他常年握经书的手指沾着檀木香，这是初宿熟悉的独属于松沐的气息。
幼时在出云居，松沐总喜欢拿着一卷经书坐在她与怀生附近。怀生睡得早，许姨将她抱回寝屋后，松沐便会安静地来到她身旁。
寂寂长夜，空气中一点檀香氤氲，烛光将两道小小的影子投射在支摘窗上。是她与松沐，她的松沐。
初宿张了张唇，说：“我看到的，是作为和尚的你。”
松沐抚她唇的指腹微顿，少顷他笑道：“你想要我落发为僧？”
初宿眸中的一点迷茫霎时远去，当即便冷下声音道：“不想。”
松沐对她这回答一点不意外，很轻地笑了下，柔声道：“无面欢喜神映照的是能勾出你情与欲的人，初宿，你想想你亲过我多少回？”
这话叫初宿想起了许多画面，每一个画面里都是她主动亲吻他。唇舌勾缠间，他的呼吸会渐渐变得急切，耳根也会泛起红潮。
跟幻象中的小和尚一样。
“我选择去法华山破境，是因着我起了心障。出关后没有回去涯剑山等你出关，也是因为我当时正困囿于我的心障，离开不得。”松沐唇角勾起，含笑哄道，“日后我只会留在涯剑山破境，就算破不开心障，也要在你身边。”
初宿一愣。
她对他的占有欲一贯来强，打小便是如此。不喜他修佛，不喜他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只喜欢他眼中只有自己。
他在禅宗破关后没有来墨阳峰寻她，的确是令她生气了。
是因着这缘故，她才会看到那样的幻象？看到一个即便落发为僧，也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松沐？
幻境中的小和尚为她动了情破了戒，甚至舍下了自己的性命。
他对她的喜欢浓烈如火。
她想要松沐给她这样一份连神佛都难以抵挡的炽烈情意，方会在无面欢喜佛中看到一个落发为僧的松沐？
初宿幽冷的眸子缓慢一动，她看向松沐：“你起了何心障？”
松沐“嗯”了声：“爱欲。”
初宿又是一怔，问道：“什么爱欲？”
“你。”
松沐温声应她。随着他这一声话落，祖窍中一只古色古香的梵钟嗡然震颤，正要荡起一道钟声，一根七叶菩提枝冷不丁飞出，硬生生卡入梵钟内腔。
梵钟被禁锢，再撞不出警醒的钟声。
松沐不止一回听过这钟声，自他开祖窍后，每一次动情动欲，虚空都会传来一道庄严肃穆的钟声，响彻在他的元神中，荡涤他所有因她而起的爱欲。
在法华山凝出金丹的那一刻，他的祖窍无端多了个梵钟。只要他一想起她，梵钟便会凭空出现，撞出一声又一声警醒的戒钟。
松沐不需要一枚梵钟来告诉他该不该生情，又该不该生欲。
更不会允许这梵钟阻止他亲近初宿。他的心他的意念，除了他自己，谁都别想操控。
松沐缓慢低头，吻住指腹下的两瓣朱唇。
“初宿，我的爱欲是你。”
爱欲因她而生，故成心障。但正因为心障是她，所以他的心障，再也成不了心障。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在琉璃瓦顶映出一线银光。
段东抬头看着远处的琉璃宫，他尚未筑基没有灵识，自是窥探不出殿内的情况。然而即便生了灵识，他也不敢随意窥探。
想起先前松沐望自己的那一眼，段东不免有些心有余悸。松真人是不是看出了他那点……痴心妄想？
段东不由苦笑，明知没有结果也忍不住要喜欢上，本也非他所愿。
但情之一字最是难控，连神佛也逃不脱。他一介凡夫俗子，又如何逃得了？痴心妄想便痴心妄想罢，总归他的喜欢只是他一人的事。
思忖间又是一道闪电划过，远天一朵沉甸甸的雷云急速拢聚，豆大的雨珠夹着雪花，扑簌簌落下。
乾坤镜内的天地挂起一道道雨帘，乾坤镜外的桃木林，浓郁的阴煞之气却是如屏障般托住了所有的落雨飞雪。
黑暗中一道身影鬼魅般穿梭，身影所过之处，兽尸堆叠成群。
辞婴忍着灵台的疼痛，放出大片灵识，一面搜寻一面朝东去。他此行的目的除了去不周山，还要击杀从萧家祖地遁逃的兽魂。
兽魂失去藏身之地，便只能回归本体。那样强大的兽魂，其本体的实力自是非同一般。
掌门手札记载她在万年前曾杀了八兽，余下一兽遁入桃木林。但这万年来，从来没有人见过这只遁逃的凶兽。
兽魂的本体十有八九就是这只消失的凶兽。兽魂藏身萧家万年，辞婴分辨不出它是为了养伤还是因为本体已经消失。
不管是哪一种，辞婴都要杀了那只兽魂。
他这一路行来，击杀的大多是中低阶煞兽，高阶煞兽偶有出现也远远地避开了他。开了灵智的煞兽比辞婴预想的还要聪明。
随着他渐渐逼近腹地，拦路的中低阶煞兽越来越少，阴煞之气却是越来越浓郁。弥漫在腹地中的阴煞之气浓厚得犹如一片沼泽，盘旋在不周山的入口虎视眈眈。
腹地绵延不到二十里，却是无数高阶煞兽的栖息之地。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挤满了血红色兽目。
辞婴站在腹地外，一面解开左腕的发带，一面与这些兽目静静对视。
这里的的高阶煞兽太多，不动用仙元根本没法安全抵达不周山。但对辞婴来说，最棘手的还是动用仙元后的雷罚。
他右手握着一柄苍碧色木剑，这木剑只有一掌长，重溟离火缠裹其中，勾勒出长约三尺的虚影。
高阶煞兽灵智不低，腹地外的高阶煞兽遇见辞婴，几乎都选择了避让。
然而腹地内的高阶煞兽却是寸步不让，死守着腹地，不允辞婴越过禁地前往不周山，仿佛不周山中有它们誓死也要守护的存在。
就在这时，虚空中仿佛传来了一声呼唤。
这声召唤直抵辞婴的元神，祖窍中重溟离火像是感应到什么，火光霍然大炽，不安分地跳跃起来，一派兴奋不已的情状。
呼唤着辞婴的，正是他来到苍琅后失去的力量。
辞婴目光如电，越过腹地，看向被阴煞之气重重隔挡的不周山。
他失去的真灵果然就在不周山。
没有人可以夺走他的真灵，能将他的真灵留在不周山只可能是他自己。
二十年前，他穿过虚空落入苍琅后，他剥离了他的真灵，将真灵留在了不周山。正是因为真灵离体，他才会灵台碎裂，骤然缩小至两岁。
只是他……为何要剥离他的真灵？
清越的剑鸣声起，辞婴沉下目色，提身掠入腹地。

第86章 赴苍琅 南怀生，我来替你。
愤怒的兽吼声响彻天地, 一只又一只煞兽悍不畏死地扑来。剑影伴着火光为辞婴开路，头顶雷鸣轰隆，惊雷一道又一道劈下。
左腕的九枝图腾不一会儿便变得血肉模糊, 辞婴却跟不觉痛一般, 狭长凤眸杀意凛然, 仙元疯狂涌出，重溟离火在他脚下烧出一条贯穿腹地的路。
“穿过腹地，便是明日崖。明日崖虽有个‘崖’字，却不是山，而是不周山山脚的一片坡地。这处坡地自成一域，方圆十里内，煞兽等闲不敢靠近。苍琅闯不周山的弟子闯过腹地后，会在此地休整，之后再结队入不周山。
“明日崖有一株枝叶连天的梧桐木, 穿过梧桐木便能看见不周山的山门。山门之内, 正是苍琅最古老的那条通天路。许是因为紧挨着不周山山门的缘故, 这梧桐木虽枯萎了一大半，却是桃木林中唯一一株没有被阴煞之气侵蚀的树。”
出发来不周山之前，崔云杪便已事无巨细地与他说过这边的情形。
果真如她所说，甫一出腹地, 那些前仆后继的煞兽竟诡异地停下攻势, 退回腹地内盯着辞婴，目光警惕又凶狠。
不仅是煞兽，因他强用仙元而紧追不舍的天雷竟也哑了火, 闪烁的雷网中只余几道闷闷的雷声。
辞婴掀眸前望。
被称作“明日崖”的长坡幅度十分和缓，坡顶立着一株巨木，巨木之下浓稠的阴煞之气弥漫, 却不见任何煞兽妖植，在处处充满杀机的桃木林如同一片净地。
隔着浓稠的阴煞之气，辞婴隐约看见一株树的轮廓。仅仅是这么个模糊的轮廓，已然叫他生出强烈的熟悉感。
直抵神魂的那一声呼唤再次传来，从那一株树里传来。
他来过这里，见过那株梧桐树。
这念头在脑海冒出之前，他已经抬步朝坡顶行去，像二十年前一样。
风从坡顶吹来，从他左腕涌出的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下。他好像又走在二十年前的那一日。
他来到苍琅的那一日，便是如此。
雷声闷闷地响，带着对他强行撕开结界闯入下界的怒意。
鲜血从伤口里涌出，他却什么都顾不得了。
硬闯虚空受的伤，肆意流窜在血肉里的雷火，还有头顶随时会劈落的雷罚，都变得无关紧要。
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走向她。
他朝着坡顶一步一步去。每走一步，那模糊的树影便要清晰一分。及至他来到树下，仰头望着那几乎枯萎的枝叶时，堵在他喉头的一口鲜血终于从嘴里涌出。
鲜血带出一声呢喃：“南怀生。”
跋涉万年，他终于找到了她。
浸满血污的手小心贴向树身，感受到树心的一点生机，他额心往树皮一抵，灵识潮水般漫入。
他看见碧莹莹的树心悬着一把拇指长的小剑，剑心蜷着一个小小的神魂。
血红的因果孽力如密密的丝线，在她身上缠出一个厚厚的茧。她被困在茧中，辞婴看不清那一抹神魂，但他知道那就是她。
神族一旦献祭真灵，便会陨落。扶桑上神献祭真灵，只在一种情况之下，她才不会跟着陨灭——
献祭的扶桑上神只是一具分身，真正的本体是万年前出现在苍琅的南怀生。
她曾经瞒住所有神族，自分过真灵和神魂。
九重天唯有一个地方能隔挡所有神族的神识，遮掩住天机，那地方正是雷泽之境。
扶桑上神与天墟石郭在雷泽之境的雷刑台决斗过，那一战以石郭陨落扶桑上神伤重告终。
扶桑上神便是在那一战过后卸下了战部之主，归还了南木令。
她便是在雷刑台自分真灵和神魂的？
难怪最后两次去烟火城时，她虚弱得犹如病入膏肓的凡人。
辞婴也曾自分过真灵，他知道有多痛。
那是生来便要承受神罚的九黎族都几乎承受不了的痛楚。
究竟是谁逼得她不得不用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九重天？她因何要化作巨木守护这个天道几欲不存的人界？她在这里又遇到了什么，竟逼得她万般因果加身，连神力都散尽，只余一个神魂？
太多太多的问题涌上心头，却又顷刻间散去。
辞婴一身血污地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被困在里头的小小神魂。
天地间忽然变得极安静，没有雷音，没有风声，连他沉重的呼吸声都消散了。
良久，他缓慢后退一步，望着她的神魂，轻轻地说：“我来替你。南怀生，我来替你。”
青年沙哑的声音还未坠地，他鲜血未干的手指已经点向眉心，化作一股巨力猛地刺入祖窍。
他的动作不带一点迟疑，又快又狠，神色像是冷静，又像是疯狂。
真灵剥离的瞬间，他的灵台顷刻碎裂成一片片。
紫金色真灵缓慢渗入树心，庞大的神力涌出，树心中宛若沉睡的木剑猝然发出一声清啸，裹着她的神魂一倏忽间便消失无踪。
辞婴看见一条无色无相的因果线从树心疾速射向西边。正要循着这条因果线而去，一根木簪冷不丁从树心掉出，亲昵地飞向辞婴。
认出那木簪，他神色微顿，捞过木簪便掠入桃木林，往西追去。
他这具肉身本就是无根木的树心所塑，天生灵体，便是没有神族的真灵，凭他在仙域数万年修炼出的仙元，也足以比拟上仙。
然而他还是失算了一步，真灵剥离、灵台碎裂带来的重创和痛楚，竟是叫他淬不及防缩小至两岁。木簪丢失在桃木林，而他失去所有记忆被崔云杪带回了涯剑山。
但即便失去记忆，他依旧记着她的气息。通过应御寻到南家，又通过南家寻到她。
最后一块记忆碎片归体，辞婴再次站在坡顶的巨树之下，抬头仰望现出枯萎之相的凤凰木。
这参天巨树并非苍琅修士以为的梧桐木，而是嶷荒天的神树凤凰木。
失去的真灵代替怀生的神魂之力，替她支撑住了凤凰木。
扎根在苍琅的这一株凤凰木与辞婴用来塑造分身的无根木一样，皆是神木中神力最为充沛的那一截树心。
嶷荒天的护道者是鹤京上神，辞婴心念电转间便猜到了是这位在助她。
他与上神鹤京曾匆匆打过一次照面，萍水相逢的一次交汇自然称不上有什么交情。但此时此刻，辞婴对她真真切切地生出一丝感激之情。
至少有人陪着她。
她没有独自一人孤军奋战。
犹记得他们第一次掉落在烟火城，她曾期期艾艾地问他是不是急着离开，又不好意思地与他说她不喜欢一个人行动。
“太孤独了，我喜欢热闹些。”她如是说。
有鹤京助她，她应当不会觉得孤独了吧？
辞婴庆幸的同时，又觉生气。
在烟火城的最后一面，她定然已经猜到了他就是九黎天的黎渊。但她没有寻他襄助。
她甚至笑吟吟地与他定下下一次的烟火城之约，结果在妖蟒洞穴肆意亲过他后，她转头便自散了真灵。
如何不叫他生气？
辞婴手覆凤凰木树身，灵识沉入真灵，眼中之景霎时一变。
他“看见”了树底的那一眼漩涡。
那是一个阵眼，阵眼中躺着一只沉睡的凶兽。
辞婴与这只凶兽的兽魂交过手，一眼认出这就是那只穷奇凶兽。
它以兽身固住阵眼，阵眼翻涌着漆黑如水的煞气，漩涡的中央却漂浮着无数支离破碎的人魂。
那些人魂或麻木或痛苦，在两股力量中撕扯着。一股力量从漩涡眼涌出，意欲将他们吸入未知之地。另一股力量来自树根，温柔地护着他们，要将他们留在苍琅等待轮回重开。
阵眼所化的漩涡如同一个活的泉眼，将精粹得令人心惊的阴煞之气带入苍琅。
虽有凤凰木牢牢镇压，但依旧有丝丝缕缕的阴煞之气逃逸而出。
看来腹地中的煞兽要守护的便是这个阵眼。
倘若没有凤凰木镇压，漩涡中的阴煞之气足以毁掉苍琅了，里头翻涌的气息叫辞婴心惊的同时，还觉得熟悉。
辞婴沉在真灵中的灵识凝成细细的一束，往漩涡中探去。少顷，他忍着疼痛抽回灵识，眉心紧紧蹙起。
漩涡深处果真有一缕荒墟的气息。
辞婴来到苍琅的那一日便已经发觉了不对劲。
这个四象不存，连日月星辰都不再出现的界域，已经脱离了天地因果。
脱离天地因果的界域被称作放逐之地。
修士身死道消陨灭于天地便是他们脱离天地因果的时刻。放逐之地也是如此，因一界生灵寂灭、天道殉亡，最终不得不脱离天地因果。
所有的放逐之地皆是死地。
苍琅却不是死地，这里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族活着。只要生灵不灭，天道便不该殉亡，苍琅也不该沦为放逐之地。
南听玉飞升上界之日，桃木林起异变，阴煞之气出现在苍琅。便是从这日伊始，苍琅成了放逐之地。
凡人亡故之时，与其因果深重的至亲会有一霎的心悸，冥冥中感知到有人离开。
南听玉是苍琅的修士，苍琅就在她的因果里，苍琅消失在天地因果之时，她必然也感应到了。她的遗愿必是与苍琅有关。
而怀生带着南听玉的断剑前来苍琅，也必然是为了了却南听玉的遗愿。
只她来到苍琅的那一日，一定没料想她面对的是一个被献祭的人界。
是的，献祭。
唯有被献祭，苍琅才会在生灵犹存的境地脱离天地因果。
凤凰木镇压的阵眼也表明了这是一个献祭之地。
辞婴不必想都知道她来到苍琅的那一日会作何选择。
凤凰木重塑了她的本体，她便用她这的本体镇压住阵眼，强行中断苍琅被献祭的命运，再耗尽她的神力撑起苍琅的天道，背负起苍琅的因果。
于是每一个枉死的凡人，每一个被煞兽吞噬的残魂，每一个卷入漩涡中而无法入轮回的生灵，都化为数不尽的因果孽力，尽数加诸她身。
没有了日月的苍琅，却依旧有日夜轮回、有光暗交替。是因为有一个傻子替他们撑起了天地，充当他们的日月。
一万年。
整整一万年。
辞婴不知自己在凤凰木下站了多久。左腕的灼痛已然冷却，伤口也不再流血。他缓缓坐下，背靠凤凰木，抬目望向看不到星月的夜空。
这万年来，他闯过无数秘地，遇过无数险境，也受过无数的伤。
这是他第一回 感到一丝疲惫。
辞婴来不周山之前，曾经有过许多设想，每一个设想的结局都是他带着她离开苍琅。
他会守在她身边，妖鬼挡路便杀妖鬼，神佛挡路便杀神佛。所有她的敌人都将是他黎辞婴的敌人。
当初自分真灵神魂时，祖父曾与他说，黎渊代表的是责任与守护，黎辞婴代表的是自由和肆意。
祖父不希望他被九黎族的责任束缚，给了他一份自由，让他以黎辞婴的身份在仙域过随心所欲的日子。
他在许久许久之前，便已决心要用他的自由守护一个神女。
辞婴本想夺回他的力量后，便将桃木林涤荡一空。随后与她一同前往上界，像从前在烟火城一样，陪在她身旁，不叫她一人行路。
然而他留在凤凰木的真灵一旦夺回，凤凰木再镇压不得它底下的漩涡，阴煞之气和凶兽将会源源不断出现在苍琅。
辞婴缓缓阖目。
他不能拿回他的真灵。现在还不能。
薄光从不周山山顶喷涌而出。有凤凰木横亘在前，不周山和乾坤镜内的人族领地是唯二没有阴煞之气的地方。
辞婴沉默地睁开眼，横陈在山线上的光正慢慢泼洒在他脚下。他缓慢地站起身，转身迈入黑暗，将那一片薄光留在身后。
他答应他的师妹至多离开一个月，那便一日都不能叫她多等。
万仞峰落了一月的雨终于停了。
星诃看见一点微光在幽暗中亮起，是那个计算时间流逝的玉符。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正想着该怎么唤醒豆芽菜时，却发现水中央的少女不知何时竟从入定中醒来了。
星诃眯眼打量她。
闭关一个月，她周身灵力凝练了不少，很好地将黎辞婴给她的仙元炼化入体，此时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绝对不止是丹境。
怀生步履轻盈地从洗剑泉迈出，开心地道：“走吧前辈，我们回峰顶等师兄。”
见她如此快就出关，崔云杪不免有些意外，听她说要回去接她师兄，想了想，便颔首道：“也好。万仞峰的剑主洞府我不会住，你们师妹二人看着办，想住哪儿都成。”
不回剑主洞府倒不是因为黎辞婴，而是辛觅师妹与木槿师妹为了抢她回洞府住，已经打了好几架了。
崔云杪说完便御剑去了墨阳峰。
怀生运转临字诀一步回到峰顶的枫香树，树上的吊床被雨水打得一团湿。想到辞婴最喜欢躺在上头，她正要运转灵力烘干，冷不丁体内气机一紧。
怀生心中一喜，下意识回头望去。
天已微亮，晨雾像撕成一缕一缕的白纱，无声飘在空中。身量颀长的青年穿过白茫茫的雾霭，踩着薄光朝她一步步走来，背光的脸看不清神情。
怀生唇角扬起，一声“师兄”还未脱口，身体已经轻飘飘地飞起，牵引着朝他而去。
一个湿冷的怀抱随之落下。
他的衣裳沾满了露水，带着清凌凌的冷木气息。怀生听见他哑着声问：“南怀生，很喜欢苍琅吗？”
怀生被他这话问得一愣，少顷才道：“喜欢的。”
长睫缓缓垂下，辞婴沉默片晌，旋即应道：“好。”

第87章 赴苍琅 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辞婴的这一声“好”, 在怀生听来，不像是一句回答，更像是一个承诺。
他对她的承诺。
她想抬头看一看他的眼, 奈何他没有卸掉他血脉里的牵引力, 她如今又剑体大成, 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是严丝合缝贴在一起。
再说了，他抱她……实在是抱得紧。右臂紧紧桎梏在她腰间，左掌握着她后颈，下颌紧紧抵在她鬓边，要将她揉入骨血里一般。
怀生动弹不得，干脆便由着他抱，片刻后才道：“师兄，你受伤了吗？我要看看你的左腕。”
辞婴轻抬眼睫，压住心底的千头万绪, 卸掉血脉之力退后半步, 解开左腕上的发带。
“只受了一点伤, 已经好了。”
他左腕上灼烧的痕迹已经没了，只余下一点痂皮嵌在冷白的皮肤里。
怀生没吱声。
他先前在合欢花台遭了两道雷罚，不过一日光景，左腕的伤便好了。这一次他的伤痂到现在都未蜕, 只可能是经受过更厉害的雷罚。
细密的疼一点一点漫上心头, 怀生抿了抿唇，半晌后才道：“你在桃木林找到你要找的东西没？”
“找到了。”辞婴没说他找的是什么，也没说他在桃木林遇见了什么, 只是细细端详起她眉心，道，“怎么这么早就出关？”
他强行把仙元和精血融入她血肉乃是不得已之举, 得花不少水磨工夫才能将这些力量彻底炼化，一个月的时间自是不够，原以为要等上几月才能等到她出关。
怀生自知理亏，但一点儿不心虚，理直气壮地道：“你答应过我一个月就回来，我总要确认一下你有没有食言。知道你安全归来，我便不必一颗心悬着了，闭关时自然也会事半功倍。我这就回洗剑泉继续闭关。”
辞婴看了看她，思忖片刻后道：“你在洗剑泉等我，我去见见云杪真君和何掌门。”
星诃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也不陪怀生回洗剑泉了，待得怀生一走便跳上辞婴肩膀，急急问道：“黎辞婴，你在不周山找回你的力量了吗？是不是等豆芽菜进阶丹境大圆满，我们就能离开苍琅了？”
辞婴没回他第一个问题，只淡淡“嗯”一声：“等她进阶丹境大圆满，我会送她离开。”
星诃压根没发现他这话有什么不妥，高兴得一双狐狸眼眯成线，喜滋滋地道：“以豆芽菜的修炼速度，肯定很快就能进阶。只不过不周山的山门百年一开，不会要等八十年后再离开吧？”
辞婴朝洗剑泉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我不会让她疼那么久。”
因他提前发了传音，到棠溪峰时，崔云杪和何不归已经在掌门洞府里等着了。
何不归与从前一样，备好了灵果和灵茶，恭敬笑道：“不知前辈准备何时带南怀生离开苍琅？”
说来他与师姐到现如今都不知道辞婴的来历，但无论如何，喊一声“前辈”总不会犯错。
辞婴道：“等她满丹境大圆满了，我会打开不周山的山门，送一批人离开苍琅。”
这话一落，何不归与崔云杪对视一眼，俱露出惊讶之色。
崔云杪快言快语道：“前辈想带哪些人？”
“四十九人，我可以送四十九人离开苍琅。除了初宿、松沐和应御，余下四十五人你们来决定。”
四十九人？
这数字远远超过了崔云杪二人的预料，他们每隔百年便会送一批弟子到不周山，通常也就数十人之数，从来不会超过一百人。
但苍琅举一整个人族之力送出这些弟子后，他们留在苍琅的魂灯皆在同一时间熄灭了，无一例外。
三万年来都是如此。
魂灯灭意味着修士陨落，但所有魂灯同时熄灭实在太过反常，倘若他们飞升上界，便是陨落也不该是在同一时间陨落。
事出反常必为妖。
何不归道：“不周山每百年一开，我们从前送出去的弟子，入了不周山后，魂灯会在同一时间熄灭。我们至今都不确定他们究竟有没有离开苍琅，又抑或说有没有顺利飞升上界。”
他说到这便叹息一声，唇角的笑沾了点苦意，“应前辈说魂灯同时熄灭应不是他们陨落，而是他们离开苍琅后与魂灯的联系断了。不知前辈可有答案？”
辞婴还没遇见他们口中的“应前辈”，但只凭这一句话，便知此人在苍琅定是个智囊般的存在。
无怪乎似崔云杪、裴朔这些已是苍琅顶尖的修士提及这位前辈时，皆是语带恭敬。
辞婴端起茶盏，慢饮一口后道：“苍琅是放逐之地，不在天地因果里，离开苍琅后的弟子重回天地因果，自然会断了与苍琅的联系。天地因果便是一道天堑，他们一旦离开，即便修炼成仙，也无法回来苍琅。”
天赋绝顶如南听玉，一个连无数神族都惊叹的人族修士，也没能找到苍琅。倘若不是她寻了个好战主，今日的苍琅必定是生灵不存，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放逐之地。
辞婴平静到近乎淡漠，但他这话如巨石般在何不归二人的心湖溅起千层浪。
崔云杪面露恍然：“难怪这数万年来从苍琅离开的修士，无一人归凡，也无一人送来只言片语。原是因为他们再也找不到苍琅。”
说到这她不由得笑了声：“我就说嘛，我们苍琅出去的先祖们惊才绝艳者不知凡几，怎会一个归凡者都没有。”
涯剑山的镇山石便是归凡的祖师从上界扛回来苍琅的，那位祖师为了抢这颗镇山石差掉丢掉半条命，送回苍琅的路途更是艰辛万分，但她还是为苍琅送来了镇山石，并埋骨于断剑崖。
桃木林未起异变之前，大小宗门家族里的降魂香时不时会亮起。那是飞升后的先辈们放不下子孙、后辈，燃烧魂力施展的秘术，为的便是在宗门、家族陷入生死存亡之际，赶回来力挽狂澜，护住宗族的香火。
这就是人族，御剑翱翔万里之外，也不会忘记根之所在的人族。
苍琅深陷水火三万余年，困囿其中的凡人和修士也曾有过期盼，盼着先辈们御剑归来，踏平桃木林，叫苍琅重现日月。
知道先祖们是不能，而不是不愿。崔云杪豁然开朗之余，又有些遗憾。
可惜不能叫苍琅的先辈们知道他们这些后辈有多争气。
虽有人堕入邪魔道，也有人被心中魔魇吞噬，但更多的是铁骨铮铮不堕先人之志的修士。
“魂灯虽非因陨落而灭，但他们未必能穿过不周山的登天路，单是虚空中的风暴便不是寻常修士能对付。还有你们口中的上界，兴许比桃木林还要可怖。”辞婴说得直白。
“那已不是我们该担忧的事了。” 崔云杪坦荡说道，“守山人的任务是守护苍琅，将传承带出苍琅是闯山人的任务。到了不周山后的路，只能他们自己走。”
何不归也笑着接过话茬：“前辈放心，每一个决定闯不周山的弟子，都明白自己会面对什么。只是前辈所说的虚空风暴可有防护之法？涯剑山可连夜炼制一批防御法器，好叫四十九名弟子顺顺利利穿过登天路。”
千辛万苦将弟子们送到不周山，何不归可舍不得他们折在登天路里。
辞婴看着茶盏里清澈的茶水，道：“虚空风暴因飘荡在虚空中的碎裂空间而起，结界石所做的防身法器可抵御一二。但这一次，无需如此麻烦。”
他从茶盏中抬起眼，平静道：“等她拿回她的力量，虚空风暴伤不了他们。她一定会护住所有人。”
何不归和崔云杪闻言俱是一怔，但二人似乎早就有所预料。
何不归轻轻点头，凝重道：“如此说来，此次前往不周山的四十九名弟子，倒是这数万年来最有可能把苍琅的传承带出去的弟子。”
辞婴没说话。
苍琅闯不周山的弟子皆是通过闯山人大比来决定，但他既然让何不归选人，那便无须遵循旧例，这四十九人可以全是涯剑山弟子。
空气沉寂片刻，忽又听何不归道：“敢问前辈，苍琅因何会成为放逐之地？此事可有破解之法？”
“三万年前，有人动用禁术，将苍琅献祭为放逐之地。何人为之，又因何为之，只有寻到设下献祭大阵的所在界域，方能知晓。至于你说的破解之法——”
辞婴依旧是平静的语气，“她背负起苍琅的因果，转生为苍琅的修士，便是为了飞升到此处，好毁掉献祭大阵，将苍琅重新带回天地因果里。这是唯一的破解之法。”
崔云杪与何不归又是一愣。
他们知道怀生是天外来客，虽没想到她之所以转生为南怀生，竟是为了背负起苍琅的因果，把苍琅带回天地因果里。
何不归神色异常凝重：“也就是说，苍琅修士飞升的上界便是设下禁术的所在地。”
辞婴颔首：“献祭与被献祭，本就是一个因果。苍琅修士受此因果牵引，自然而然会飞升到献祭苍琅的界域。明日崖梧桐树下镇压的便是献祭大阵落在苍琅的受阵之眼，阴煞之气从此阵眼而来。献祭大阵一日不毁，这阵眼便一日不会消失。”
崔云杪与何不归终于明白为何辞婴说弟子们飞升的上界会比桃木林还可怖，俱沉默下来。
辞婴放下茶盏，道：“你们可还有旁的问题？”
崔云杪看了眼窗外，只见天穹之下，水镜般的乾坤镜静静伫立于天地间，如松柏不语。
“最后一个，”她转眸看向辞婴，道，“你们离开后，乾坤镜是不是会消失？”
“旧的乾坤镜的确会消失，但会有新的乾坤镜出现。她喜欢苍琅，我不会让苍琅被毁。”辞婴站起身，定定看着崔云杪和何不归，道，“你们要记住一件事，她如今只是苍琅的弟子，只承担一个弟子该承担的责任，谁都不可以逼她做牺牲，无论是现在还是日后。”
言罢，他不再逗留，转身离去。
辞婴消失在棠溪峰的瞬间，怀生的气机再度被锁定，一个呼吸的工夫，他的身影便出现在洗剑泉。
怀生仰头看着站在枫香古树下的人，唤了声：“师兄。”
他垂眼看着坐在泉水里的少女，缓步迈入，面朝她坐下，道：“左手给我。”
怀生伸出左手，辞婴按住她手腕，注入一缕冰冷的灵力，沿着她的经脉缓慢游走。
他垂着眉眼，神情专注，半晌后道：“你余下的三颗内星乃是我用灵力强行冲开，不如其余四星凝实，我先替你淬炼打磨，之后再修内星阵。”
他刚从桃木林归来，怀生可舍不得累着他了，认真打量他几眼后便道：“你在树下给我护法便成，我自个打磨这三颗内星。”
辞婴瞥她：“怕疼了？”
他淬炼时用的是带着无根木本源之力的重溟离火，比她用灵力淬炼要疼不少，但效果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怀生摇头：“不是怕疼，是怕你累了。”
他清晨归来时抱她的那一下，怀生敏锐地感知到他情绪有些异样。那点异常转瞬即逝，在抱过她之后，他便彻底恢复如常。
但怀生还是很介意。
是因着来回奔波累了吗？
还是哪里受伤了？
看出她的担心，辞婴弯起唇角，很轻地笑了笑：“哪只眼睛见我累了？”
抬手一敲她额头，又道：“别瞎担心，先顾好你自个。接下来几个月，我每日都会用重溟离火给你淬体，你怕疼也躲不了。”
怀生诧异道：“每日都要吗？”
辞婴“嗯”一声，垂眼解他左腕发带。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她的肉身淬炼至半仙的强度。否则凤凰木回归后，她未必承得住。
怀生一见他解发带，下意识就想起自己在他怀中裸着身子的场景。
她顿了顿，道：“淬体时我的法衣是不是又要没了？”
辞婴解发带的手不由得一顿，他看了看怀生，道：“重溟离火力量霸道，寻常的法衣扛不住，我会封住我的视、触二感。”
说完将发带缠上双目，牢牢绑在脑后。
怀生心想她这一身法衣是木槿真君亲手炼制的，拢共只有三件，师兄每日都要给她淬体，她总不能每天都烧一套吧，哪有那么多的法衣给她烧。
当即便道：“那我把法衣脱了。”
辞婴静了静，之后淡淡“嗯”了声。
待得窸窣的脱衣声结束，他骈住左手食、中二指，道：“握着我的手指抵住你心窍。”
他的手指修长匀称，泛着玉白之色，在氤氲的水雾中只觉赏心悦目极了。
想起这两根漂亮的手指要碰的地方，怀生无端觉着耳热。她凝一凝神，托起他手腕，将他手指抵上她左侧胸口，道：“好了。”
话音甫落，一股精纯霸道的灵火猛地灌入心窍，将心窍灼烧得又热又疼，怀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骤然明白辞婴为何要说怕疼也躲不了。
他这回用来给她淬体的重溟离火可比从前强了十倍不止。
辞婴虽封了二感，但听觉还在，听见她略带痛楚的吸气声，静了静便道：“忍一忍，只会疼一会。”
心窍处的内星对应着北斗七星中的天玑。重溟离火霸道的力量将天玑内星中的杂质缓慢煅烧成灰，又强势吞噬掉星窍里的不安分灵力，淬炼精纯后反哺回内星。
心窍中的灼痛感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极舒适的充盈之感。
怀生心神浸入其中，慢慢入了定。等她从入定中醒来时，辞婴抵在她心窍的手已经收了回去。
察觉到她从入定中醒来，他低声道：“把法衣穿上，运转淬体功淬炼心窍附近的经脉，我给你护法。”
他的双目仍缚着发带，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唇色苍白了不少，可见方才给她淬炼心窍费了不少心神。
他总是如此，不声不响又无微不至。
怀生心不在焉地取出法衣套上，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辞婴。
“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忽然问道。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这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辞婴掩在布带下的眼睫微微动了下，静默片晌，他缓声道：“因为你很不懂得对自己好，所以我得对你好，把你欠自己的那一份都补上。”
怀生本以为他会说一句“因为我喜欢你”。虽不是她预料的回复，但不知为何，辞婴的答案比一句“我喜欢你”更令她动容。
拢着衣襟的手缓慢垂落，心口无端泛起一点细密的疼，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她自己。
她现在就想对自己好一点。
平如镜的水面无声泛起涟漪，少女膝盖支地，直起身超前倾去，左手扶着他肩膀，右手捏住他垂在脑后的发带，猛然一抽。
随着发带缓缓扯落，她轻轻吻住了辞婴冰凉的唇。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
唇对唇地碰了下，怀生抬目去看辞婴，见他阖目端坐无动于衷，想起徐蕉扇从前说的话，又矮下身，耳朵附上他心口。
她却是不知，布带解开后辞婴的二感并未完全回归，待他解开灵台的封禁才会彻底回归。
辞婴很轻地碰了下唇，带着点不确定，挑开眼皮，低眼看向正认真听他心跳的姑娘。
他的心跳低沉平缓。
徐师姐说一个人喜不喜欢你，亲他时听一听他心跳便知道了。
怀生怀疑他的触觉是不是还没回来，要不然他的心跳怎可能这么和缓。
她才不信他会对她的吻无动于衷。
正胡思乱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要听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除了一点沙哑，与平常一般无二，跟他的心跳一样平静。怀生缓缓坐直身体，问辞婴：“师兄的触感回来了吗？”
辞婴“嗯”一声。
怀生点点头道：“很好，我想做些令我自己开心的事。”
她说完捧住辞婴脸颊，猝不及防地吻了上去。
她力道不轻，四瓣唇相撞时，二人内唇被牙齿磕出一点痛意。
怀生有些懊恼，先前的蜻蜓点水太轻，这会又太粗暴，都磕出血来了。二人头一回亲，可不能叫他落下什么阴影。
她稍稍松了点力气，道：“再来一次，我轻点。”
她说话时嘴唇还贴着辞婴，辞婴清晰感觉到她唇隙呵出的热意和温温软软的唇肉。
这一刻，辞婴终于确定发带抽离时停在他唇上的，是她极轻的一个吻。
他的思绪很快便被唇上的一点痛意给扯了回来，她张嘴含住了他的唇，不轻不重地吮了起来，吮咬的地方恰是他被牙齿磕破的地方。
辞婴的眸子一下便暗了下去，这青涩又毫无章法的吻技叫他觉得熟悉，好似又回到了他们在妖蟒洞穴的那一日。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腰身泡在泉水里，背挨着枫香树埋在水中的一截树身，手背上的青筋却一段一段鼓起，带着些许隐忍。
她将他的唇弄得很湿润也很暖，像是把她的体温渡了过来。吮咬半天，她终于松开他，一只手抚着他唇，另一只手堂而皇之地摸向他胸膛。
辞婴按住她钻入衣襟的手，哑声问她：“这是要做什么？”
他原先苍白的唇色被她吮出血色，狭长的眼尾也有些发红，总显得冷感的漆黑眸子仿佛润了一层水雾。
一股口干舌燥之意油然而生，怀生舔了舔唇，道：“我要摸一摸你的心跳。”
她就坐在他腿上，头与他挨得极尽，近到呼吸可闻。
辞婴想起方才她贴在他胸膛的行径，瞬时明白了些什么，道：“又在徐蕉扇那里乱学什么了？”
自打她在徐蕉扇那里呆过一晚后，她对他变得格外的直白。大剌剌地要他抱要他哄，想见他也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从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也是如此，直白得理直气壮，好几回叫辞婴无言以对。眼下这场景，倒是又叫他想起了那段时光。
怀生还是执着地要去摸他的心跳，“师兄，你的心跳得快吗？”
辞婴垂着眼看她。
他一项自诩自己的自控力不错，除了她自散真灵那次失控过一回，旁的时候他都能很好地克制住那些翻涌的情绪，好的坏的，痛苦的快活的，都能很好地藏起，不叫人看出。
就连在不周山，意识到自己无法陪她离开苍琅，也只用了一个夜晚的时间便接受了这个结果。
但偶尔他也会想任性一下。
随心所欲不受拘束地，任性一下。
血液在体内翻涌，沉眠在泉底的万把断剑发出“嗡”的低响，水珠从水面震出，像漫天悬在空中的雨点。
怀生只觉腰间一紧，眼前光影晃动，便已经被辞婴抵上枫香树。
辞婴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拨开她脸颊上的湿发，摩挲起她变得红润的唇，他背着光，垂下的眸光落在她唇上。
怀生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感觉到一种攻击性，一种肉食动物进食前的攻击性。
辞婴扣住她下颌，俯身吻住了她。
与怀生只会盘旋在唇上的吻不一样，辞婴直接便攫住了她的舌尖，不轻不重地咬着，抵在她下颌骨的指腹却慢慢用力，逼她张大了齿关，纵着他越吻越深，也越吻越用力。
二人纠缠的气息混乱急促，喘息声不停，怀生好几回呼吸不继，每到这个时候，辞婴会稍稍停下，给她渡一点气，接着又继续，细致地充满攻击性地亲吻她。
有那么一个瞬间，怀生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师兄是想要与她双修吗？
然而除了亲吻她，他再无别的动作，一只手甚至牢牢扣住了她松散的法衣，不叫她泄出半点春光。
怀生被他吮咬得意识涣散，趁着辞婴松开她舌头的间隙，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就在她以为辞婴又开始新一轮的攻势时，他却抬了抬身，轻啄她的唇角，一字一顿地问她——
“还想听吗……我的心跳。”

第88章 赴苍琅 黎辞婴，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 贴着怀生唇角说话时，他身上那幽冷的寒木香比合欢宗的合欢香还要叫人意乱情迷。
怀生细喘了一声，回他道：“想。”
辞婴松开钳在她下颌的手, 往下扶住她腰身, 正要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听他的心跳。结果这姑娘压根儿不按常理出牌, 勾在辞婴后颈的手猛一用力，二人的位置便对调了。
怀生坐在辞婴腿上，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向他身后的枫香树。
“师兄，我要用我的方式听。”
辞婴坐在泉边，背靠枫香树半仰着身，一只手还充当起她的腰封，紧攥着她腰间的衣裳。他刚想张唇说话，谁知唇瓣一暖，她的拇指不知何时抚了上来, 沿着他的唇线细细摩挲。
怀生学东西从来不慢, 刚刚他对她做的, 她已经依葫芦画瓢地模仿上了。
只她不仅摩挲他的唇，还沿着他五官的轮廓仔仔细细地抚触他的脸，眉骨、眼睫、鼻骨还有下颌。
掌下的这一张脸线条冷硬，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稚气, 一双凤眼冷峻锋利。周身肌肤冷得犹如在寒潭浸泡过一般, 跟幻象中她触摸到的体温分毫不差。
怀生垂眸看着他，眼前这张脸与幻象中的脸渐渐重合在一起，她心中忽然就涌出一点难以言喻的冲动, 想复刻她在幻象中对他做的事。
当即便俯身去吻辞婴，与他唇舌勾缠，方才捣弄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的舌头此时听话极了, 由着怀生吮咬。
悸动如汹涌的潮水一下便淹没了她，与幻境中的感受竟诡异地重合在一起，只是少了一份难过和不舍。
心脏在欢愉中如若擂鼓，这是喜欢一个人才会有的悸动。在那光怪陆离的幻觉中，她的一颗心也是如此，跳得又急又快。
怀生挑开辞婴衣襟，右手探入，掌心覆上他左胸，一缕温暖的灵力从她五指涌出，缠在辞婴心脏。
耳道遽然响起一道又快又重的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地撞着她的耳膜。
怀生的舌尖从他嘴里退出，贴着他耳廓说道：“师兄，我听见了，你的心跳得好快。”
随着她这一声话落，他的心跳骤然加剧，喘息声也愈发重了。
怀生抬起身，微垂眼看他。就见他额角汗水细密，鬓发凌乱，一侧衣襟被扯开，露出一截长长的锁骨。
怀生的目光落下时，辞婴已经挑开薄白的眼皮，幽深的眸子静静回望她。
怀生缓缓问他：“黎辞婴，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辞婴眼睫微动，目光掠过她按在胸口的手，反问道：“你以为谁都能对我做这种事？”
又是亲又是扯衣裳又是摸胸口，真当他是个好脾气的？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自荐枕席想要与他双修阴阳的仙神，辞婴连片衣角都不会让他们碰。
倘若不是一颗心系在她那，岂会容她如此放肆？
怀生听出他的意思，看着他轻轻笑了，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那遇见我之前，有人对你做过这种事吗？”
问出这话时，怀生想起了在他记忆中看见的那个清艳绝仑的女修。姿容如此出色的姑娘，倘若是涯剑山的修士，定然不会籍籍无名。
应姗真人终日不出丹谷，但丹谷之外，谁人不知她中土第一美人的名声？
怀生很确定辞婴记忆中的这位姑娘不是苍琅的修士，那便只可能是他来苍琅之前遇见的姑娘了。
虽在师兄的记忆看不出他对这女修有半分动心的痕迹，但一想到有人像她这样抱他蹭他，她深埋在心底的独占欲不禁大作。
幼时阿娘便常说，她脾气虽好，但属于她的所有物等闲不容他人碰。阿娘给她做的发带，初宿再喜欢，她也舍不得给。宁肯要阿娘做个一模一样的，也不愿将她的所有物送出。
她已经将辞婴视作她的所有物。是她一个人的师兄。
少女直勾勾地盯着辞婴，眼睛深处倒映着他的脸，乌黑的长发随着她倾身垂落在辞婴的肩膀。
辞婴看着她眼睛回道：“没有。” 能这样对他的人从来就只得她一个。
这答复显然取悦了怀生，她低头亲了亲他嘴角。
“幼时你在桃木林舍命救我，后来我一人留在了丹谷，那十四年除开修炼入定，旁的时间我几乎没有一日不在等着你醒来，到涯剑山第一时间便是去见你。”
她到现如今都忘不了他引走尉迟聘后，在空中炸开的那一团刺目的光。如此浓墨重彩的舍命相护，是幼年的怀生至死都忘不了的一幕。
“若是说这十四年的念念不忘只是感动，无关风月情爱。那你苏醒后给我的这天底下独一份的偏爱，很难不叫我对你动心。”
她在涯剑山的每一日都有他陪着，她每一回受伤每一次受困，他都会赶到她身边。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他。
“我在丹谷花了十四年的时间，慢慢习惯了一个人，没有阿爹阿娘，没有初宿松沐，也能一个人过得很好。可是师兄你把我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习惯都打碎了，我如今习惯了有你在。所以师兄——”
怀生弯唇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意，“既然让我喜欢上你了，从今往后，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无论你来自何处，无论你是何身份。”
辞婴安静地看着她，久久不语。
她曾经与他说类似的话，就在烟火城里，有一回她醉了酒，伏在他背上嘟嘟哝哝说了一路的话。
“怎么办辞婴道友？每次来烟火城都有你陪着，我怕我以后再也习惯不了一个人行路了。”
她醉醺醺地将下巴抵在他左肩，呼出来的气息贴着他脖颈，又烫又痒。大冷的冬夜，鹅毛雪漫天漫地地落。他却是叫这小醉鬼整出了满额薄汗。
辞婴一面克制着不去注意她不时蹭到他脖颈上的唇，一面懒洋洋地道：“那就不要习惯。”
“好啊，那辞婴道友你呢？”她搂在他肩上的手臂微微发紧，笑眯眯道，“你会不会也不习惯一个人了？日后若我不能来烟火城了，你会寻别的道友陪你来吗？”
辞婴依旧是一派散漫的口吻：“不会。你不来，我也不会来。”
他说完这句话后，那姑娘便不再说话了。许久之后，就在辞婴以为她睡过去时，他忽然听见她嘟囔着问了声：“师兄，左侧巷弄冒着白烟的吃食店是面馆吗？”
他们行走在烟火城，在外人面前皆是以“师兄”“师妹”相称。但私下里，她从来都是唤他“辞婴道友”。
此时的这一声“师兄”，辞婴只当她是醉昏了头。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还未看清茫茫白雾里的面馆，唇角冷不丁一暖，她那带着酒香的唇轻轻印了上来。
辞婴脚步一顿，生生愣在原地。
她呼吸里带着的全是梨花酒的甜香，那一刻他只觉漫天飞舞的大雪都化作了梨花，扑簌簌将他淹没。
一怔愣的工夫，她已经垂下头抵在他肩上，低声嘟哝一句：“是面馆吗辞婴道友？我想吃面。”全然不知自己又轻薄了他一回。
辞婴没法与这小醉鬼讲理，只好敛下心神，提步朝巷弄里去。藏在白雾深处的的确是一家面馆，上百年的老字号，骨汤熬得犹如牛乳。
小神女最爱这样的人间珍馐，辞婴正要唤她，却发觉她已经沉沉睡去了，头静静歪在他肩膀。
辞婴站在热热闹闹的面馆前，侧过脸碰了碰她额发，低声道：“南怀生，这是第二回 了。下回再轻薄我，记得清醒些。”
那个夜晚，他背着她同她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她不来烟火城，那他也不会来。
然而她自散真灵后的这一万年，辞婴去过许多次烟火城。每一回从秘境归来，他都要撕开虚空，去他们停留过的地方。
只可惜人间沧海桑田，许多故地淹没在时光里，再寻不到了。
万年时光，唯独归云山屹立不变。
山中有一座山神神女庙，辞婴与小神女第二回 来烟火城时，因人间正值烽火，那山神庙香火寥寥，破败不堪。
离开时怀生带来的金子早花了个精光，当他们两手空空站在山神庙时，她却丝毫没因庙中的惨淡光景而觉得失望。
庙中的神女像左手握剑、右掌捧灯，因用料太差做工粗糙，全然看不出是一尊神女像。上头颜漆斑驳，连五官都看不清，手中剑掌中灯俱挂满了蛛网，要多寒碜便有多寒碜。
辞婴看见这神女像忍不住眉头一皱，她却是一点儿不挂怀。
“听说这神女庙已经修复过好多回，都是百姓们捐的钱，能有一尊神像立在庙中便很是不易了。”
此番他们在烟火城行走了十数年，深知战火中的凡人过得有多么不易。眼下战火停歇，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自是没有多余工夫去修葺一间无甚香火的神女庙。
趁着怀生出去摘花的当口，辞婴烧发做墨、取血制朱砂，然后细细地为神女像添上了明媚的五官。
神女像上不多时便有了一张清晰的面庞，长眉如黛，目若点漆，朱唇似榴火。
他的鲜血和头发仙力萦绕，比人间的颜料更能耐得住岁月磋磨，画出来的神女像自也仙气飘飘。
到底是他们九重天的神女，怎可被凡人们当作小野仙来对待？
摘花归来的小神女看见有了五官的神女像，不由得喜笑颜开，一边绕着神像端详一边不吝言词地夸他：“辞婴道友，你的手果真很巧，连画画都难不倒你。我看这神女像比我还要好看半分呢。”
又将手里的花塞入辞婴手中，笑道：“来，辞婴道友，快同我们红豆仙子许个愿。”
辞婴淡淡瞥她一眼，心想这神女像连她万分之一的神韵都没有，如何好看半分？他接过花，轻轻放在神女像的脚下，却没有许愿。
辞婴的妙笔生仙，叫这小小庙宇俨然多了一分仙气，给这山神庙引来不少香火。
后来他们再来烟火城，辞婴总会提笔给神女像重画五官。画得次数多了，便成了一个习惯。
过往万年他屡次撕破虚空去烟火城，多少也是放不下归云山中的神女像。纵然只是她的一尊神像，他也舍不得叫人间的风雨损毁半分。
来苍琅的前一年，他最后一次去烟火城。
那一次他就站在神女像下，放下一束沾着露水的花，轻轻地道：“你要我许愿，那便许愿无论你身在何处，都不是一人行路。”
一片绯红的枫香叶缓缓飘落，洗剑泉平静的水面泛起了涟漪。
怀生忍不住抬手去碰辞婴的眼睛，不知为何，总觉着他此时看她的眼神翻涌着许多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就在她指尖摸上他眼角时，怀生听见辞婴缓缓道：“知道了，我再不会叫你孤孤单单一个人。”

第89章 赴苍琅 万仞剑，归宗。
三个月后。
洗剑泉猝然翻涌起一个风涡, 怀生与辞婴就在这漩涡的风眼里，二人阖目端坐、长发纷飞，俱在入定中。
辞婴发带缚目, 左手骈指抵在怀生脐下的气海穴, 幽蓝火焰从气海穴贯穿怀生体内七颗内星, 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她一整个人裹在重溟离火里。
下一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灵力，渐渐凝成一道澎湃又凛冽的剑意，洗剑泉上万把断剑感受到这剑意，竟哗啦啦飞出泉底，同时发出剑啸声。
清越的剑鸣声在灵台轰然响起，怀生蓦地睁开双眼，五指一张, 凌厉的剑意从她指尖击出, “轰”一下击碎了辞婴落下的结界。
怀生看向辞婴, 开心笑道：“师兄，我把结界轰碎了。”
辞婴没有应话，指尖灵光一闪，一件玄色弟子服兜头朝她覆去。
“先穿上衣裳。”
等她把弟子服穿戴好, 辞婴解开发带, 先是看了看她的面色，确认她的头疾没有加剧后，方移目去看被轰碎的结界。
“嗯, 可以出关了。”
给她淬炼完三颗内星后，怀生体内星阵初现，剑意在体内酝酿, 不断淬炼着□□。依照南家的锻体诀，只要点亮七颗内星，勾连体内星阵，便算是修成剑体。
但辞婴在修炼上实在严厉极了，不管她体内星阵有多圆融，只要她的剑意没能轰破他设下的结界，剑体便不算大成，更甭想出关了。
他给她淬体的重溟离火力量霸道得紧，要说疼，那自然是极疼的。但辞婴并未因为她的疼而手下留情，给她淬体的重溟离火甚至一日强过一日。她体内的每一个穴窍、每一根经脉，所有的筋骨血肉日日夜夜都被煅烧着。
她好似又回到了三岁那年。就在出云居的枣树下，面容冷峻的小少年日日都要逮着阴毒缠身的小女孩挥剑，跟个讨债厉鬼一样。
那时怀生只要能挥够辞婴要求的剑数，便能有云乳桃花糕做奖励。如今的她，一枚糕点果子自是满足不了。
她有更好的奖励。
将满头青丝从衣襟里拨出，怀生倾身上前，双手按住辞婴的肩膀，轻车熟路地亲了上去。
辞婴望着她渐渐逼近的脸，眼睫一动不动，及至她唇碰上来了，方扶住她的腰，慢慢阖起眼。
这几月的淬体比她以往任何一次淬体都要难熬，自她转生为人族后，她这具肉身注定要经过千锤百炼方能承住她的神魂。
依他从前的盘算，他本该有许多时间给她慢慢淬炼，一切都不必如此急切。但现如今……却是再耽搁不得，再疼也得忍着。
每次淬体一结束，她便总要讨奖励。奖励的方式倒是简单，不是一个拥抱便是一个吻。
感觉到她舌尖正在撬开他的牙关，辞婴原先还算沉稳的呼吸渐渐紊乱。一吻结束，她将手按在他胸膛，认真感受一番后便弯下眼睛笑起来。
辞婴知晓她在笑什么，没忍住曲起指节敲一敲她额头，道：“听不腻？”
怀生回道：“当然听不腻。”她喜欢极了他因为她的撩拨而心乱如擂鼓。
辞婴看了看她笑弯的眉眼，抬手摄起一旁的无根木发簪，往她垂落的乌发一插，发簪便熟悉地给怀生绾起发来。
这是辞婴送怀生的发簪，她宝贝得紧，怕发簪被重溟离火损毁，每回淬体前都要摘下来。
等她绾好发，辞婴从洗剑泉泉底招来一把断剑。
那断剑刻着一个“南”字，正是南听玉的命剑。怀生特地将断剑放在她身边，借着给她淬体的重溟离火煅烧这把剑。
三个月过去，上头的阴煞之气已被煅烧殆尽，露出雪白的剑身。
辞婴指尖缓慢擦过剑锋，将断剑递给怀生，道：“勉强恢复如初，这断剑用的是天陨铁，劈杀皮糙肉厚的凶兽最合适，可要我将剑熔了给你打一把短剑。”
南听玉的断剑用的是扶桑上神所赠的天陨铁所炼制，在九重天乃是排得上号的神兵利器。以南听玉的脾性，若她的断剑能代替她继续追随怀生，想必是愿意的。
怀生却是想都不想地摇头道：“我要将这把剑亲自送回木河南家，这是南家先祖的剑，合该回到祖地去。”
二人说话间，他们腰间的弟子铭牌蓦地一亮，一道密音同时入耳——
“涯剑山弟子请速速归宗，于九月初一在断剑崖观云杪真君演练剑诀！”
密音在耳中重复三遍方停歇，怀生面上的笑意霎时烟消云散，她看向辞婴，迟疑道：“师兄，师尊她是……撑不住了？”
她二人虽是云杪真君的亲传，但与云杪真君相处的时日屈指可数，实在称不上有什么深厚的师徒之情，但这不妨碍怀生喜欢这位豁达洒脱、剑术卓绝的苍琅第一剑。
辞婴平静道：“她的肉身撑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每撑一日都是煎熬。”
怀生早就看出云杪真君命不久矣，不仅仅云杪真君，掌门师叔情况也没比云杪真君好多少。
“可惜我祖窍中的本源之力救不了他们。”
修士与天争命，寿元因修为而定，元婴境大圆满修士的寿数大多撑不过千岁。
想要撑过千岁，还得动用秘法。这秘法能将这些大圆满修士最后的寿数延长，但有所得必定有所付出，这段借来的寿命里，他们日日都要承受肉身崩塌与神魂撕扯的痛苦。
这便是化衰大法，动用秘法的修士都是化衰期修士。秘法虽痛苦，但许多大圆满修士都会动用此秘法。其中缘故，不外乎是为了照看宗门家族，又或是不愿陨落。
崔云杪与何不归便是前者。化衰大法与天借命，非伤非病，怀生即便动用本源之力，也无法给他们续命。
在外游历或执行任务的弟子收到密音后皆是匆匆往宗门赶。
几日后，怀生与御剑归来的初宿、松沐，还有闭关出来的林悠、陈烨聚在五谷丰登楼。
陈烨顺利进阶丹境，他盯着马上便要迈入丹境大成的怀生三人，心塞道：“你们三个家伙是什么逆天的修炼速度，我才闭关了一年半！”
初宿见他不停往芥子手镯里塞酒，便道：“虞师叔让你来买酒的？”
陈烨点点头，难过道：“师尊珍藏的酒都喝完了，让我跟师妹出来再带些酒到棠溪峰去。”
几人闻言便沉默了下来，他们都知道这酒是为谁而买的。
云杪真君喜欢喝酒，这些年在外执行任务，鲜少有机会沾酒，回来宗门后一直嚷嚷着要喝了个痛快。
涯剑山的真们君都在棠溪峰陪她喝酒。峰顶不时响起吵吵闹闹的说笑声，大家嘴里说着从前的糗事，互相揭短，像是又回到了他们还是年轻弟子时的时光。
那时的他们朝气蓬勃，在师长们的庇护下恣意生长。也曾在九死一生堂抢名次，誓要将自己的名字送上巅峰。也曾披上黑斗篷腰悬律令堂的燃眉符，入桃木林救人杀兽，在一次次任务中蜕变成长。
如今他们终于成长为师长，像他们的师尊一样，以身为剑，为弟子们撑起一片无风无雨的天。
万仞峰剑主崔云杪的这一程路已行至尽头。
到得九月初一那日，崔云杪推开窗牗，仰头看了眼天色，满意道：“是个好天，师姐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以后涯剑山就交给你们。”
片刻后，她的身影出现在断剑崖。
断剑崖下密密麻麻坐满了弟子，崔云杪垂眸望着底下那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只觉来日可期，苍琅的未来可期。
当年师尊在断剑崖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崔云杪笑了笑，目光扫过辞婴和怀生时，那希望犹存的期待之感愈发浓烈，心想总有一日，他们苍琅会重现日月！
“都知道这里是哪里罢！这里是涯剑山！是守卫苍琅的第一把剑，我们涯剑山的剑薪火相传，苍琅不亡剑不倒！”
她气沉丹田，负手立在断剑崖之上，将声音传至涯剑山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是我崔云杪剑归涯剑山，将手中剑传给你们的日子，让我最后一次为你们演练一遍涯剑山七套镇山剑诀！”
右手一抬，万仞剑发出一声剑鸣飞至崔云杪手中。
崔云杪手握万仞剑，突然看向怀生，道：“谢谢你——”
她话音悬停片刻，之后便将目光慢慢挪向怀生身旁的初宿、松沐、林悠，及至将坐在崖底的弟子们都看了个真切后，方继续道：“谢谢你们，让我们这一群守山人能在希望中陨落！崔云杪此生无憾，惟愿我苍琅长存！”
万年前的乾坤镜，撑起的不仅仅是苍琅的日月，还有人族希望。
为了守护乾坤镜内的这片净土，无数把剑折戟，又有无数把剑奔赴。一代人传承一代人，一代人追随一代人，希望的火焰从来不曾熄灭。
纵今日她这把剑身陨断剑崖，涯剑山还有无数把剑在。能带着这样的希望陨落，对她崔云杪而言，幸哉也！快哉也！
不知是不是错觉，怀生总觉得云杪真君望向自己的那一眼，格外的郑重，好似那一句“谢谢你”是真真切切地在与她说，只与她一人说。
崔云杪说完最后一句话，开始驭剑为弟子们最后一次演练剑诀。
她身若游龙，万仞剑仿佛与她化为了一体，每一声剑鸣都带着龙吟之声。
“无双剑诀！”
无双剑意在断剑崖轰然响起之时，无双峰上一把厚重的剑破空而出，陆平庸立在无双峰峰顶，以破山剑祭出一道无双剑意，响应来自断剑崖的无双剑意。
似应和，似送别。
断剑崖下修习无双剑诀的弟子们被这凛冽的剑意撼动，心有所悟，纷纷祭出他们的手中剑，无数把剑飞至半空，以无双剑意响应无双剑意。
“棠溪剑诀！”
“墨阳剑诀！”
“燕支剑诀！”
“承影剑诀！”
“步光剑诀！”
每演练至一套镇山剑诀，便有一道凝练浩瀚的剑意从那座剑锋祭出。
何不归、段木槿、辛觅、虞白圭和叶和光立在他们的剑锋上，遥望断剑崖，身后的镇山剑嗡嗡作响，战意不绝。
断剑崖下，来自弟子们的命剑一把一把接连飞起，到得崔云杪演练完六套剑诀，涯剑山的空中已然立着无数把剑。
崔云杪心神全然沉浸在她的剑意里，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崩塌，像布满裂痕的瓷器终于突破了临界点，一块一块脱落。
身体的崩塌并未叫她的身影慢上半分，她的目光却是愈来愈明亮，最后一套剑诀是她承袭的剑诀，也是她最擅长的剑诀——
“万仞剑诀！”
万仞剑诀共有七式四十九剑招，每一个剑招都仿佛刻入了她的神魂，手中剑如臂使指。待得万仞剑诀演练到最后一个剑招时，崔云杪爆喝一声：“小辈们，苍琅第一剑的最后一剑，都给我看清楚了！”
她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穹，身剑合一，一道璀璨至极的剑光带着熊熊战意轰向天穹，剑光轰至半空猝然炸出一片金光，一条金龙从炫目的金光中窜出！
金龙龙首威严，龙口大张，发出一声镇魂摄魄的龙吟之声，闪电般击向天幕，仿佛要将这天撕开一道口子，好叫日月星辰之光重现苍琅！
狂风猎猎，天地却在这一刹那静了下来。
剑意带着不灭的信念响彻断剑崖，空中万剑啸鸣！众人的心神被空中的金龙摄住，只觉血液在体内翻沸，心中油然生出吾辈万死不辞的战意！
阴沉沉的天幕下，金龙昂首长啸了足足一刻钟，旋即散做无数金光消失在天地里。万仞剑发出一声悲怆的剑鸣，从空中落下，扎入断剑崖。
万仞剑，归宗。

第90章 赴苍琅 这是南家人的事。
万仞剑一声悲怆, 将崔云杪的剑意留在了断剑崖。
天地间忽然响起浪潮般的剑啸声，剑峰之上的镇山剑、崖底弟子们的命剑、剑冢的无主剑，连沉在洗剑泉泉底的断剑, 都在这一瞬间发出了悲怆的剑鸣之音。
万剑齐悲！
呜咽声从年幼的弟子嘴里溢出, 但很快又咽了回去。这一张张稚嫩的脸虽流着泪, 但眼中之色却渐渐坚毅。
崔云杪用她的剑意告诉后辈们，何为剑修，何为涯剑山的剑。
身陨志存剑不老，侠骨化烬香犹在。
这便是他们涯剑山的剑。
风从断剑崖吹来。
怀生沉默地望着金龙消失的地方。
那日云杪真君问她在木河南家和丹谷过得好不好，却没有问她在涯剑山过得如何，好像笃定了她在涯剑山定然会过得好。
怀生有些遗憾没能同她说一句她很喜欢涯剑山。
无论是内务外堂的长老弟子，还是各座剑峰的真君们，都叫她看见了独属于涯剑山的温柔。
幼时她便时常听阿爹阿娘提起他们在涯剑山的过往。那些恣意张扬的年少岁月，有着少年人最赤诚的初心。涯剑山给与了这份初心一片梦土, 一片先辈们用血和剑浇灌出来的梦土。
最终少年人的这份初心会在剑光血雨中生出不死的信念。
想起云杪真君留在苍琅的最后一句话, 怀生仰头去望阴沉沉的天幕, 道：“愿苍琅长存。”
她的声音轻而坚定，她身旁的初宿、松沐、陈晔和林悠闻言同时抬头仰望苍穹，唯有辞婴侧眸看向了怀生。
少女眼睛清澈明亮，是满天穹的阴霾落入她眼底都浇不灭的明亮。
空气里冷不丁卷起一个又一个风旋, 萦绕在怀生、初宿和松沐四周。灵气从四周蜂拥而来, 灌入他们体内。
三人竟同时破境！
很快又有新的风旋卷起，断剑崖下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突破瓶颈，一时间灵气翻滚, 剑啸轰鸣。
一个巨大的法阵从地面浮起，将正在破境的弟子们护在中心。与此同时，六道身影从剑峰御剑而来, 无声停在半空为底下正在进阶的弟子护法。
早在怀生有突破迹象之时，辞婴便已经落下个结界牢牢护住她。
云杪真君最后一次演练剑诀，不仅明澈了弟子们的一颗道心，还给他们送来一个破境的契机。
辞婴朝断剑崖上的万仞剑瞥了一眼，尚在悲怆中的万仞剑收拾好心情，朝他飞来。如今他是名副其实的万仞剑剑主了。
千里之外的丹谷，一封剑书撕开虚空，静静悬于应氏一族的灵冢里。
灵冢中陈着一抬天阶安魂木所制的棺椁，墙上一盏壁灯无声照在棺椁之上，里面躺着的正是陨落二十余载的南新酒和许清如。
此时灯火无法照亮的角落正慢慢伸出一只腐朽的手臂，枯枝般的手指微一动，悬在空中的剑书便朝那枯手疾射而去。
片刻后，一声叹息幽幽传出。
阴暗无光的角落里还立着一只刻有繁复咒纹的三足丹炉，丹炉里放着一盏魂灯，魂灯灯光黯淡，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顶着一张半人半兽的脸，正端坐在灯芯里。
就在那声叹息响起之时，魂灯中的脸忽然睁开了眼睛，微微一笑，瞥向一侧，道：“是什么事叫应前辈都忍不住要叹息？”
尉迟聘口中的“应前辈”却是没有应话。
尉迟聘见套不出话也不在意，含笑阖起眼，魂灯中剑影不绝，神魂中千刀万剐的痛楚自也不曾停歇过。但尉迟聘神色始终从容，不觉痛一般。
未几，他身旁忽然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应御，进来罢。”
石门吱嘎一声响，应御握着一枚传音符走了进来，从来无甚表情的面容竟是多了一抹悲意。
“老祖宗。”
尉迟聘抬眼看应御，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传音符和微微泛红的眼眶，若有所思地敛去了唇上的笑意。
“南家那小娃娃出关了，等应姗渡完元婴劫，你便将南新酒夫妇的棺椁送去涯剑山。”那道苍老的声音道，“想必她很快便会出发去木河郡。”
应御沉默片刻，道：“可阿姐渡劫后，除了我无人可替她凝灵谡针。”
“应姗那头不急，你将棺椁送回涯剑山后，给我带一个口信给你师尊，就说下一次的朝仙会须得那二位在方可举行。行吧，你不必在这里守着了，去洞涧寻你阿姐去，我知你不放心应姗。”
应姗的元婴劫就在两日后，应御的确是不放心，微一颔首便离开了灵冢。
尉迟聘默默听着，等应御离开了，提起嘴角笑道：“应前辈的心还是那么硬，你们还丹一脉牺牲了这么多血脉后代，何苦来哉？苍琅已经被天道所弃，唯有适应阴煞之气，与桃木林共存才是活路。”
苍老声音道：“你如今的神魂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不人不兽，所谓的适应阴煞之气，不过是将人族的魂魄献给煞兽，当它们的养分。”
尉迟聘道：“倘若不是崔云杪伤我，将我的神魂拘入魂灯，我迟早会吞噬这些兽魂。不过也正是有这些兽魂在，你们才无法用魂梦石剥离我的记忆，倒是叫我苟延残喘到今日。我还以为你会让崔云杪来丹谷劝我主动交出我的记忆。”
苍老声音稍稍静了一息，旋即笑道：“尉迟宗主这是在同我打探云杪真君的消息？你若肯起誓她一来，你便立即会交出你的记忆，我立即便给她发传音，让她来见一见你如何？”
尉迟聘不语。
他迟迟不肯开口说萧凌云与那兽魂的事，确实是为了当作筹码，好为自己寻一线生机。最差也不过是夺舍一具煞兽的躯壳，只要能活着离开苍琅，迟早能寻到法子恢复人身。
但应栖禾说他在打探崔云杪的消息却也没说错。不知为什么，方才应栖禾收到的剑书以及应御传音符中的消息，尉迟聘直觉与崔云杪有关。
应栖禾见他不说话，叹息一声，道：“你不择手段地想要活，我却是盼着有一日能死去。”
等到苍琅重现日月的那一日，她定会毫不迟疑地痛快死去。
九条灵瀑如银河倒悬，“哗啦啦”溅起无数叠盐煎雪般的水花。
应姗正在紫云洞涧看护应芸淬体。应芸是应姗的嫡传子弟，也是下一任应氏一族的族长人选。
洞涧内水雾弥漫，应姗望着灵瀑里的少女，清冷的眸色莫名有些恍惚。及至应御的气息渐渐靠近，方回神望了望他，温声道：“怎么来了？老祖宗遣你来的？”
应御道：“老祖宗知道我不放心阿姐，便让我来了。”
应姗闻言笑笑，像幼时那样摸了下应御的头，道：“莫担心，这元婴劫阿姐渡得过。”
应御张了张唇，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半晌还是提起别的话茬：“云杪师伯，陨落了。”
应姗“嗯”了声：“我已收到涯剑山的剑书，她的肉身能撑到今日已是不易。”
她的情绪一贯来淡，声音里听不出悲喜。但应御很清楚她对云杪师伯的陨落不是不伤怀的，阿姐从来如此，再是伤心也能藏得很好。
“待你元婴劫一过，我会将南师弟和许师妹的尸身送回涯剑山。”
应姗听见应御这话，唇角不自觉扬起，问道：“怀生出关了？”
应御颔首，迟疑道：“这孩子跟那小子一样，应当不简单。”
应姗目光看向应御身后的灵瀑，想起从前怀生在灵瀑里的小小身影，道：“在我这里，她就只是那个抱着爹娘棺椁哭泣的小姑娘。”
应姗的元婴劫十分顺利地便渡过了，连防御天雷的大阵都没有动用，仅用肉身和一只丹炉便扛下所有的雷劫。
从应御嘴里得知这消息时，怀生并不觉意外。应姗师伯心思纯碎，修为高深，又淬炼过肉身，能轻松渡过元婴雷劫实在不足为怪。
只是成就元婴修士后，便再不能离开苍琅。但怀生很清楚应姗师伯对丹谷和应氏一族的责任，即便有机会让她离开苍琅，她也不会去。
应御打量着怀生。
她的修为已经突破至丹境大成，周身灵息凝练内敛，如精心打磨过的可弑神杀敌的宝剑。这样的灵息远不是一个丹境大成修士能拥有。
“阿姐正在闭关，她出关后想要见一见你。”
怀生本就打算去完南家和萧家后便去丹谷看望应姗真人，闻言便笑道：“我过段日子便回丹谷看师伯。”
应御淡淡“嗯”一声，取出一抬棺椁，又将一枚玉符递给怀生，道：“老祖宗猜到你想送南师弟他们会木河南家，让我把他们送回你身边。这是你爹当年留给你的玉符，里面留有一道他的灵识。这道灵识乃是用木河南家的缚星术剥离，须得你进阶丹境后方能解开。”
怀生愣了愣，没想到阿爹竟然给她留了一道灵识。
应御说完又看向辞婴，面无表情道：“你灵台的伤如何了？记忆都恢复了？”
辞婴颔首。
应御从老祖宗和师尊的态度便知辞婴的身份不一般，但这小子是他带大的，他跟应姗的心态一样，他身份再不一般，也还是那个臭着一张脸成日跟着他往南家跑的小子。
“可要我陪你们一同回南家？”
“不用。”怀生握紧手中的玉符，一字一句道，“这是南家人的事。”
应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御剑回棠溪峰见何不归去了。
辞婴看了眼怀生手里的玉符，道：“现在要见南叔吗？”
怀生目光还盯着南新酒留给她的玉符，半晌摇头道：“还不是时候。”
说罢往玉符里打了几道法诀，小心地收入她的芥子手镯。
就在这时，她腰间传音符冷不丁一亮，陈晔带着兴奋的声音倏然入耳：“南怀生，你要我逮的人我逮来了，快来我洞府！”
怀生抬眸看向承影峰，道：“走罢师兄，和我去承影峰见一个人。”

第91章 赴苍琅 “从今日起，南家家主是我南怀……
陈晔的洞府就在承影峰山脊, 那里风景迤逦、草木葱茏，算得上是承影峰最好的一处风水宝地。
作为承袭承影剑诀的承影峰弟子，南星回对这处洞府向往已久, 但他没想到会以五花大绑的方式被绑来。
他苦笑道：“陈师叔要弟子来你洞府, 不必绑, 弟子也会高高兴兴前来。”
陈晔吊起眼睛，不咸不淡道：“你先前不还一直在打听怀生师妹的事吗？谁知道你是忠是奸？还有，听说你们这些修仙大族最喜踩低捧高，许初宿幼时不是在你们南家学堂上过族学吗？她那么讨厌南家，是不是你们南家有人欺负过她？”
南星回听得直出一身冷汗，心说大真人再忙也不可能叫人欺负到出云居来。
再说了，就许初宿那性子谁欺负得了啊。族里那些嘴皮子犯贱骂过许初宿的南家子弟天天噩梦缠身，不是被恶鬼索命就是被鬼兽吞吃，南星回可不信跟许初宿没关系。
他一脸无奈道：“从前族中的确有年岁小的弟子犯过口舌, 但许师叔打小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气性, 骂过她的人都是鼻青脸肿地离开族学。至于怀生师叔, 她鲜少踏出出云居，连面都见不着，如何欺负得了？大真人脾气再好，也断不可能让两位师叔受委屈。
“我在两位师叔出生前就已经拜入涯剑山, 打听怀生师叔的事也不过是因为小真人的命令。小真人担心怀生师叔在涯剑山被萧家人欺负, 这才叫涯剑山的南家子弟多加看顾。”
南星回越说越觉得憋屈，不仅替自己憋屈，也替小真人委屈。小真人对南怀生的关心是实打实的, 不掺半点恶意，哪里知道会被人这般揣测？
心头刚涌起一点委屈，身后冷不丁就传来正主的声音：“南之行要你看顾我的？为什么？”
南星回听见这声音, 顿时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抬眼看向并肩行来的师兄妹。
南星回这两年没少听说他们，无论是黎辞婴还是南怀生，皆是内外门弟子最爱讨论的人。
尤其是南怀生，涯剑山的南家子弟估计没谁会不关注她。
昔年大真人一手出神入化的天星剑诀，不知叫多少南家子弟心向往之。即便他修为倒退，再不复巅峰时的名气，南家子弟提及他时依旧是与有容焉，连小真人都比不过。
后来他被逐出南家，于族谱除名，南家子弟方不再提及大真人。
倘若大真人没有被逐出南家，倘若南怀生以南家子弟拜入涯剑山，如今的南怀生恐怕是南家这千年来最厉害的南家子弟了吧，连她爹娘都没法与她比。
扪心自问，每当听见旁人热切说起南怀生时，南星回其实很想骄傲地说一句“我们南家出来的子弟还能不厉害吗”，又或者一句“也不看看是她姓的是什么，知道我们木河郡南家有多厉害了吧，那什么萧家能跟我们相比吗”。
可惜他根本没立场说这些话，不能显摆也就算了，南怀生好像还恨上南家了。
南星回心下一叹，恭恭敬敬地朝怀生拱手道：“小真人真没有恶意，只是怕南师叔受委屈，这才吩咐在涯剑山的南家子弟保护师叔。当初丹谷送来师叔名字的时候，我们便收到了小真人的传音。只是师叔实在成长得太快，倒是让我们毫无用武之地。惭愧，惭愧。”
南新酒被萧铭音所伤后，南之行是唯一一个前往萧家要为南新酒讨公道的人。但他代表的是他自己，不是南家。
云杪真君捉回尉迟聘后，真相早已大白，萧池南死于尉迟聘之手，而非南新酒，但南家到今日都没让南新酒的名字重归族谱。
怀生看了眼南星回腰间的传音符，道：“替我同南小真人说一句，我要送我爹娘入南家祖地，并将我爹的名字重新添上南家族谱。”
南星回当即便愣了，为难道：“可是除名大真人的是老祖宗，小真人也做不得主。小真人这些年与老祖宗闹得很僵，小真人怕是说不动老祖宗。”
“无需劳烦南小真人，我来做这个主。”怀生拉开一张木椅坐下，望着南星回道，“你既是南小真人看重的子弟，南家内部的事想必比我清楚，有劳你同我说一说。”
南星回不由得看向怀生。
眼前的少女面容波澜不惊，谈及南家时语气亦是平静，但南星回无端生出一个预感，总觉得南家要变天了。
三日后，一辆马车造型的飞行法器从涯剑山出发，朝着木河郡去。
这名唤“玉辂”的马车乃是木槿真君的专用飞行法器。每回去元剑宗寻人打架时都是大张旗鼓地驭着“玉辂”前去，以至于元剑宗的弟子们一看见这马车便知道段木槿缺灵石了。
怀生看着正贤惠地给他们烧水沏茶的九头青狮，赞叹道：“你如今画出来的鬼兽灵性大增，气息上与真正的鬼兽所差无几，几乎看不出是符兽。”
九头青狮听出怀生是在夸它和主人，娇羞地往怀生的茶水多放了一颗糖。
初宿掌心一翻，现出一个透着琉璃色的珠子和一块巴掌大的古朴镜子。
“这次在罗阎宗收获还算不错，寻到了黄泉珠和净颇梨镜，可助我更好地修炼幽冥术。”
罗阎宗旧址共有九座宝殿，当日初宿会直奔中间的琉璃宝殿，便是因为感应到黄泉珠和净颇梨镜的呼唤。
黄泉珠乃是九幽黄泉里的阴气珠，凝聚着精粹的阴灵力，罗阎宗能藏起踪迹，这颗黄泉珠功不可没。
与黄泉珠相比，失却灵性净颇梨镜便显得有些鸡肋。但初宿不知道为什么，却是更喜欢这面镜子。
一旁的辞婴看着这面净颇梨镜，眼中难掩意外之色。
黄泉珠在太幽天不算什么稀罕物，九幽黄泉里一捞一大把，但净颇梨镜却是罕见的。在太幽天，唯有十殿阎罗才能掌管净颇梨镜。
这面镜子可照出一个人的因果，直通本我之相。一旦被净颇梨镜所摄，被照者的前世今生一览无遗，他的善行与罪孽同样无处可藏。
许初宿手中的这块镜子虽已失却灵性，但辞婴看得出这是真正的净颇梨镜，而不是幽冥道修士炼制的仿制品。
失却灵性后的净颇梨镜无法认主，唯有先慢慢养出灵性。
辞婴目光从净颇梨镜挪向初宿，说起来，她结婴的那一日，他似乎感应到一缕神族的气息。
他的目光刹那间变得锐利起来。
呼啸的风声擦着车牗而过，“玉辂”朝着木河南家缓慢降落。
南家大门外立着两块巨石，巨石之上分别刻着“南”和“木河”三字。这三个字乃是用天星剑诀所刻，字体飘逸奥妙，如有星光萦绕。
相传南家先祖南天濯便是从坠落在木河郡的一颗陨星上参悟到天星剑诀，这才有了以天星剑诀蜚声苍琅的木河南家。
曾经这两块巨石代表着南家作为第一世家的荣耀。南新酒作为木河南家这一支的真正传人，却是在这两块代表家门的巨石前被萧铭音一刀夺走半条命。
那一日，整个南家重门紧闭，无一人出来相助，冷眼看萧铭音把南新酒打至重伤。
只因南临河下的那道禁门令。
南星回的爹娘就在南家，那一日他们都接到了这一道禁令。
“我爹说小真人被老祖宗捆了整整三日。倘若那日我在南家，也不敢出门，除非我不愿再当南家的子弟。”
想起南星回的这句话，怀生望着南家大门的目光愈发冷淡。
此时巨石之下，已经站着一人。
南之行望着从“玉辂”下来的怀生，眼神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孩子的眉眼里有兄长的神韵在。
南之行打小就崇拜南新酒，在他心里，什么萧家天才萧池南什么金丹第一人应御，都比不过兄长。
被萧家打压多年，南之行从前总盼着他们兄弟二人能恢复南家苍琅第一世家的荣耀。可惜因着南新酒与萧池南的交情，他单方面与兄长起了嫌隙。
如今想想，他对兄长的那些冠冕堂皇的指责，归根结底不过是他在气愤萧池南抢走了兄长。
兄长要与萧池南携手化解两家的宿仇，那何人与他南之行光复南家的门楣？
南之行直到南新酒陨落后，方幡然醒悟，兄长化解两家的仇怨便是在光复南家的门楣。
兄长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嘱咐他好生修炼，早日迈入丹境大圆满。南之行花了十年的时间才完成兄长的嘱咐。
本想成就元婴替兄长报仇后，再去丹谷将兄长和嫂子接回南家，不想这孩子竟是亲自将她爹娘送回来了。
南之行微微一笑，对怀生温和道：“走，我与你一起送你爹娘入祖地。”
怀生在出云居曾远远见过南之行一面，印象中记得是个俊伟骄傲的青年。明明进阶了一个小境界，但眼前的青年两鬓斑白，眉心两道深深的竖痕，竟像是苍老了十岁。
出云居的仆从们总说南之行与阿爹势如水火，怀生记得有一回南之行来寻阿爹，在出云居的院子怒气冲冲地与阿爹起了争执。
她双手扒着窗口看了片晌，忧心忡忡地问许清如：“阿爹，会不会，被欺负？”
许清如不慌不忙地朝窗外瞟了一眼，抱起她笑盈盈道：“你小叔叔不过是在同你爹赌气，气消了就没事了。”
思及许清如从前说的话，怀生看了看南之行，唤了声：“小叔叔。”
一声“小叔叔”把南之行叫得愣在原地，正要回一句什么，冷不丁又听怀生道：“我想见临河真君。”
南之行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之色，道：“老祖宗正在闭关，下回……我再带你见他。”
说罢他一扬手中的家主令，刻有南家族徽的令牌灵光一闪，南家大门发出“吱嘎”钝响缓慢打开。
石门内静悄悄的，数十名管事、仆从垂眸立在一侧，一派严阵以待的神色。
这一张张脸皆是熟面孔，都是从前出云居的管事和仆从。这时，一位满头银丝的老管事急匆匆行来，对着南之行躬身道：“小真人，都准备好了。”
此人正是从前掌管出云居的执事长老，他说完便朝怀生慈祥一笑，道：“欢迎大真人归来。”
怀生轻轻颔首，一抬安魂木棺椁凭空出现，辞婴、初宿和松沐三人上前托起其中一角，与怀生抬棺入内。
南家祖地有三道关卡，第一道关卡便是碑堂，碑堂陈放南家历代先祖的灵牌。第二道关卡是存放南家子弟魂灯的祭堂，过了祭堂才是第三道关卡——祖地的结界。
前两道关卡只需家主令便可入内，第三道关卡却是南天濯这一脉的血脉后人方能入内。
九月的天，秋风如挂，悬在枝头上的枯叶被风吹得簌簌地落，铺了一条金黄色的归家之路。
落叶归根。今日怀生要将她的阿爹阿娘送回南家祖地，重新在族谱上写下他们的名字。
南之行手持家主令在前头开路，出云居从前的管事仆从们亦步亦趋跟在他们之后。
一行人穿过狭长的石子路，刚到碑堂大门，突然一道元婴境的威压铺天盖地落下。跟在后头的管事仆从们骨节发出“嘎嘎”脆响，“扑通”一下跪伏在地。
南临河的身影出现在碑堂外，目色冷厉，他看着南之行淡淡道：“你骗走家主令便是为了给他们开路？”
早在感受到南临河的威压时，南之行便已经变了脸色。他沉下目色，将家主令一把塞入怀生手中，道：“你们继续往前走，我来拦住老祖宗。”
“你拦不住我。”南临河双袖猎猎，威压尽出，如山峦压顶般拍向众人。
他看向怀生，睥睨道：“我是南家家主，你想要将你爹娘送入南家祖地，须得有我的首肯。我若不允，你连这碑堂都入不得。”
说罢他眉心飞出一个金色法印，这法印一现，怀生手中的家主令登时嗡然颤动。
南临河是南家家主，得家主令认主，想要召回家主令本该易如反掌。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尽管家主令感应到他的召唤，却没有朝他飞来，而是牢牢控在南怀生手中。
南临河眯起眼看真怀生，就见一滴精血从她眉心飞出，没入手中令牌。
下一瞬，他灵台乍然一痛，留在家主令中的精血竟是被人强行逼出。空中幽蓝火光一亮，顷刻便将那滴精血烧做虚无。
南临河见状，心头“腾”地升起一股怒火。原还想着这孩子服软说句门面话，答应不回来南家与之行抢闯山人的名额，便让南新酒葬入祖地。
不曾想她竟直接叫家主令易主！
他执掌家主令，呕心沥血支撑着木河南家数百年，她一个小辈的精血竟可凌驾于他，强行叫家主令易主！
凭什么？！
就凭她是南天濯的血脉？他南天濯的血脉就该高人一等？！
祖地唯他的血脉后代方可入，天星剑诀唯他的后代方可学，天星剑也唯他的后代方可承袭！
堂堂世家之主，想入祖地竟还要南新酒那奶娃娃陪同方能入内，他南临河成了多少苍琅修士茶余饭后的笑柄！
既如此，这世间再不必有天星剑和天星剑诀！总归东陵南家才是正统，日后便由东陵南家的斩春剑诀撑起新的木河南家！
南临河祭出一枚玉符，朗声道：“南家子弟应令，拦下擅闯祖地者！”
这是一枚能号令所有南家筑基境和丹境修士的令牌，南之行看见那枚令牌，骇然道：“老祖宗你这是在做什么！兄长非南家罪人，凭何不能归宗入祖地？”
南临河冷笑道：“你从前总说我偏心，家传的天星剑传给他，修习天星剑诀的是他，祭祖入祖地也次次是他陪在我左右！今日我告诉你原因！因为你身上流的不是南天濯的血！因为木河南家从来没有接纳过我们这些外来的南家子弟！”
如今站在这里的，除了南怀生是真正的木河南家一脉，旁的全都是从东陵和西洲投靠而来的子弟后裔，他不信这些子弟会选择站在南怀生那一边。
作为南家的老祖宗，南临河积威已久，南家子弟听见号令，忙飞奔至碑堂，将碑堂内外挤了个水泄不通。
南临河冷冷道：“将家主令归还于我！”
一道剑光从他掌心祭出，朝南新酒和许清如的棺椁斩去。说时迟那时快，一把雪白长剑猛然出鞘，“锵”一声格挡住南临河的剑。
南之行对怀生吼道：“南家祖地除了你谁都进不得，快把你爹娘送入祖地！”只要送入祖地，老祖宗便是再愤怒也束手无策！
“师兄你看着阿爹阿娘，”怀生将棺椁交给辞婴，扭头朝初宿和松沐道，“我们动手！”
辞婴“嗯”一声：“去吧。”
三道身影从棺椁下激射而出，怀生掠至半空，家主令迎风见长，悬在她身后。
“家主令已认我为主，从今日起，南家家主是我南怀生！”
她催动体内七颗内星，灵木剑发出一声清越欢快的啸鸣声，朝南临河的面门轰去！
剑光璀璨如星，尾巴处拖着一线火光，乍眼望去，竟像是一颗正在燃烧的星辰从天际坠落，声势浩大，宛若煌煌天威，将阴沉的天幕都照亮了几分。
南临河被这道剑光锁定气机，竟情不自禁生出一阵战栗之意，刹那间冷汗涔涔。
这便是南家的天星剑意，是他用尽千方百计也无法参悟的天星剑意！
南临河长眉一沉，召回命剑，运转斩春剑诀，全力击出一剑。两道剑光一相撞便轰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剑势掀起的气浪将匆匆赶来的南家子弟拍得急退了两步。
弟子们还未及反应，空中两道剑意又激战了起来。
眼见着老祖宗与怀生打起来，子弟们纷纷祭出本命法器。
这其中有不少人是识得怀生和南新酒的，得知南新酒、许清如已经陨落，震惊之余又有些踟蹰不愿动手。大真人为人亲善，许多人都承过他的恩惠，对他唯一的遗孤出手多少有些不忍心。
结果一抬眼竟发现老祖宗的命剑居然被南怀生压着打。
这这这……这合理吗？
目瞪口呆了半须臾终于有子弟怒喝一声，提剑上前，一阵幽冷花香冷不防袭来，与花香一同袭来的还有一条翻涌着狰狞鬼兽的黄泉之水，水面飘着数不清的莲花状火焰。
霎时间鬼啸声声，业火点点，众人只觉灵台阵阵发冷，仿佛下一瞬神魂便会四分五裂，一时竟是动弹不得。
初宿手握黄泉珠，盯着这群南家子弟，冷冷道：“如今谁是南家家主你们还看不清吗？”
正在与松沐过招的两位客座长老见状，忙腾出手朝初宿祭出两道灵诀，一道变作无形风刃，一道化为吸血木棘偷偷袭向初宿。
松沐唇角笑意淡了下来，降魔杵从天而落，劈开风刃，将吸血木棘砸入石地。与此同时，左腕一串佛珠飞出，电光石火间便将两位丹境长老捆做一团。
他抛出一枚掌门令，和风细雨道：“云山萧家与夺舍者尉迟聘勾结，把弑杀萧池南的罪名转嫁于南叔。四个月前，涯剑山律令堂捉回尉迟聘后便往各大宗门世家发去剑书，洗去南叔弑杀同门的嫌疑。这枚正门令乃是师尊让我带来南家，以昭示涯剑山的态度。今日所有阻拦我们的人，皆是在与涯剑山为敌。”
这话叫碑堂内外的南家子弟僵在原地，连南之行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碑堂上空坠落，把碑堂前头的石阶狠狠砸出一个深坑，碎石扑簌簌滚落。
南临河咳出一口心头血，他胸口凹陷了一大块，刹那间面如金纸，不可置信地看向悬在半空的涯剑山掌门令。
涯剑山为了让南新酒葬入祖地，竟是连掌门令都出动了！
这怎么可能！
木河南家是涯剑山的附属世家，但涯剑山从来不曾干涉过世家内部的争斗，这枚掌门令分明是在赤裸裸地支持南怀生夺取家主之位。
两名客座长老正是从萧家逃出的伴剑长老，闻言皆露出匪夷所思之色，其中一人怒道：“胡说八道！涯剑山怎能插手世家内务！”
“从前是不能，但临河真君协同外人构陷涯剑山弟子，我涯剑山自然是要主持公道。”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碑堂外响起，来人手执燕支剑，脖子戴着个古铜色项圈，正是涯剑山律令堂首座辛觅。
辛觅说着便看向怀生，道：“这里有我在，你与你师兄先去南家祖地，莫要耽误时辰。”
辛觅的出现叫两名客座长老并一众子弟瞬间哑了声。
怀生也有些吃惊，只她向来不是矫情的性子，闻言便点点头：“有劳师叔了。”
说罢指尖弹出一道灵力打入家主令，家主令即刻飞出一个金色法印，法印里北斗七星熠熠生辉，正是木河南家的族徽。
这道隐藏在家主令中的法印乃是一个传送阵，终点便是南家祖地。从前南临河执掌家主令时，从不曾召出过此阵。
南家子弟们看了看被怀生击落的南临河，又看了看气定神闲连法衣都完好无损的怀生，再看了看神色冷峻的辛觅，整齐划一地收回法器，神色瞧着比鹌鹑还老实。
怀生看向始终站在她不远处的辞婴，道：“走罢师兄，我们进祖地。”
辞婴颔首瞬移至怀生身旁，与她一同迈入传送阵。
家主令中的传送阵将他们传送到一条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石道。石道的墙壁挂满了画像，正是南家这数万年来或陨落或飞升的先祖们。
木河南家以天星剑诀和阵法闻名于苍琅，祖宗们的沉眠之地自然少不了各种阵法拦路，唯有南天濯的血脉后代方不会受阵法攻击。
怀生一手抬着她爹娘的棺椁，一手牵着辞婴的手，穿过一个又一个阵法，及至她看见她祖父母的画像时，放停步。
怀生的祖父母在南新酒很小的时候便陨落了，当年便是南新酒亲自将他们送入祖地的。如今怀生重走南新酒走过的路，将他与许清如的尸身送回来了。
祖父母的画像之下，放着一抬空木棺。这是南新酒自封灵台后，给他与许清如准备的。
这木棺是最常见的灵木棺，尸身放入其中，会慢慢腐化，最终化作一团灵气，渗入底下的土壤里。
南新酒与许清如的尸身受安魂木滋养多年，放入木棺后，没有半点腐化的迹象。
怀生把他二人的手交叠在一处，看了半晌后，方道：“爹、娘，怀生今日送你们回家了。”
原以为将阿爹阿娘送回南家后，定要说上许多话方肯罢休的。可真回到南家了，她却是什么话都不想说。
怀生将头抵在棺椁上，像幼时那样轻轻抱着棺椁，良久后道：“我过得很好，你们莫要忧心。”
说罢她闭目沉入祖窍，指尖一点眉心，取出一星本源之力。这点本源之力碧莹莹的，凝着浓浓的生机，可保南新酒和许清如尸身千年不腐。
辞婴静静看着怀生将生机之力注入南新酒二人尸身。
若是有旁的神族在，定要怒喊一句暴殄天物。但辞婴丝毫不觉浪费。南新酒与许清如给了她一份完完整整的父母之爱，他们值得。
待得怀生将南新酒和许晴如的画像挂上墙壁后，木棺下浮出一个金色法阵，阵中涌出的金芒将木棺一裹，顷刻间便消匿无踪。
怀生望了画像最后一眼，旋即取出南听玉的断剑，平静道：“我们把断剑送回南祖师的画像下。”
南听玉是三万多年前飞升的祖师，她留下的画像在石道深处。怀生慢慢朝前走，边走边抬眸看挂在两侧的画像。
画像底下写有先祖们的名讳，怀生不知南听玉祖师生何模样，只好仔细盯着画像下的名字看。
某个瞬间，当她目光掠过前头一幅画像时，她的脚步声蓦地一停。无须看画像下的名字，她便已知晓那个背着一把长剑，身着涯剑山玄色剑主法衣的女子就是南听玉。
画像中的女子生了副极好的相貌，花月之姿，松竹之韵，灵动的眉眼中藏着一缕狡黠不羁的笑意。
目光对上画中女子的眼睛时，怀生灵台一痛，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嗓音——
“我名唤南听玉，来自苍琅界中土大陆的木河南家。你若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他日我定会成长为你最厉害的战将！
“我为何这样拼命？嘿嘿，当日为了哄上神你招我入战部，我可是夸下海口要当你最厉害的战将的！你说我怎可不拼命？再说了，我还有一个夙愿没实现。倘有一日我能破境成神，在方天碑留下我的名字，说不得就有能力实现我的夙愿了！
“我看旁的神族都有一个牛逼哄哄的古老姓氏，上神你怎会没有姓氏？……原来上神你是诞生于暝渊之水的天地之灵呀，嘿，我这姓氏在苍琅也是个牛逼哄哄的姓，上神你若是不嫌弃，干脆便用我的姓氏呗。出外行走用化名时，有个姓氏更好骗人！
“云清上仙你在笑什么？我南听玉是那等信口开河的人吗？不是吧云清上仙，你这都要跟我抢？你的‘施’字哪有我的‘南’字好听！
“施云清！你怎么敢背叛上神！没有上神，你以为你能在荒墟活到今日！
“上神，你从前听说的都是谎言！他们在窃取你的命格，你要小心！别再信他们！
“上神……谎言……都是谎言……别信！”

第92章 赴苍琅 “她叫我…… ‘上神’。”……
“哐当”——
清脆的金戈坠地声在石道突兀响起。
怀生如梦初醒, 目光呆直地看向掉落在地上的断剑，脑中仍在回响着那道熟悉的声音。
“我来自苍琅。苍——天之色也，琅——日之彩也。我们苍琅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人族界域, 却有着这天地间最好看的苍穹, 我不信苍琅会消失。总有一日, 我会把苍琅找回来！总有一日！”
苍，天之色也。琅，日之彩也。苍琅，苍琅。
“唔——”
眉心一阵灼热，怀生的灵台突然疼得无可复加。冷汗如浆，眼前阵阵发黑，巨大的痛楚下，她一整个人摇摇欲坠，双膝一软朝后倒去。
辞婴箭步上前, 抱住她莫名软倒的身躯。
“南怀生——”
一句话未说完, 辞婴的声音猝然一顿, 狭长的凤眸现出一缕震惊之色，死死盯着怀生眉心。
只见少女白皙的眉心涌出点点灵光，朝额心蔓延，绘出一个暗金色的九枝图腾。
九枝图腾一成型, 虚空中骤然传来一道玄之又玄的召唤, 风驰电掣般贯入辞婴祖窍中的无根木虚影。
碑堂石阶之下，立在辛觅身后，正严阵以待的初宿和松沐身形一顿, 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皱眉看向虚空。
“木头，方才我好像——”初宿森冷的眸子浮出一丝疑惑, 抬手一摸眉心，“感应到了一道召唤。”
松沐缓慢地眨了下眼，他方才也感应到了一道召唤，引得祖窍中的菩提木虚影微微摇晃。眼下那巨木虚影已经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地悬在祖窍，仿佛方才那一刹那的异动不过是错觉。
真是错觉吗？
合欢宗百花台，正垂手弹奏瑶琴的封叙琴指尖一顿，总是含笑的一双桃花眼突然敛了笑意，微微蹙眉，回首看向半空。
“怎么了，封师弟？”倚在他身侧的徐蕉扇瞥见他神色，打趣道，“难道见你露出这样一幅神色，莫不是又勾走哪位仙子的芳心，惹得人家给你发花信符？”
封叙定定凝望虚空，须臾，他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慢条斯理道：“师姐猜对了，方才的确是有人在呼唤我。至于是不是仙子，那就不知晓了。”
虽只是一个转瞬的工夫，但封叙真切感受到了来自虚空的一道召唤。
这天地间敢对他发出召唤的存在没几个，他倒是好奇是哪位存在能穿过虚空把意念降临到一个放逐之地里。
琴声再起，一朵朵明艳的桃花绽放在空中。
徐蕉扇摘下一朵放鼻间嗅了嗅，道：“师弟进阶丹境后，音幻之力大增呀，我竟分不出这桃花的真假了。”
封叙含笑不语，十指铮铮拨动琴弦，张唇朝虚空吹出一片桃瓣。
那桃瓣似幻非幻，飘摇着朝东边而去，然而下一瞬，桃瓣竟是沿着原路飘回水榭，在封叙眼前慢慢枯萎，及至消弭。
封叙若有所思地收起瑶琴，惋惜道：“竟是追溯不了？”
南家祖地，重溟离火无声缠绕着怀生眉心的九枝图腾。辞婴右手骈指竖在身前，双目沉着，紧紧盯着怀生。她眉心的九枝图腾被重溟离火压制，好半晌方消散。
辞婴绷得犹如一根琴弦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额角冷汗密布，仿佛刚历了一场大战。
怀中的姑娘脸煞白一片，正咬着唇忍痛，勉力维持着一丝清明。
她的眼睛不错眼地盯着辞婴瞳孔。她看见了。在眉心泛起灼烧的疼痛时，她从辞婴的眸子里看见了那个九枝图腾。
与辞婴左腕一模一样的九枝图腾。
“师兄，我是木河郡南家的南怀生，是我爹娘的孩子对吗？”怀生松开被她咬出血的嘴唇，哑声问道。
辞婴看着她沉默不语。
她带着南听玉的因果寻到苍琅，转生时受这因果牵引，自然而然便投生为木河郡南家的子弟。
转生为苍琅的修士，为的是将苍琅带回天地因果里，从一开始她便下定决心要以人修的身份回到上界。
托生为木河郡南家的南怀生是她破局的手段，但她与南新酒和许清如是真真切切的父母子女之情。
九重天里的天神多是古神族的后裔，不仅有根可溯，而且也有父神母神或是旁的族中长辈看顾。
她战部中有许多少少神便是这样的神族。
她从前曾问过他可有至亲在仙域，听闻他有一个自小便陪在左右的祖父，那双清澈的眸子甚至流露出一丝羡慕。
那是他们第四回 结伴去烟火城的时候，她随手搭救了一对落难的父女。那父亲是个年轻的货郎，因女儿身患重病，千里迢迢背着女儿到大城寻名医治病。
货郎背上的小女娃已是命不久矣之相。她手里拿着一支饴糖，疼了便张嘴舔一舔，舔完后便会弱弱地说一句：“阿爹，我不疼了。”
四五岁的小娃娃，瞧着却只有两岁大。看见怀生与辞婴也不怕生，头垂在她父亲肩上，目光痴痴地看着怀生，说她生得比月娘节看见的观音奴还好看。
小神女先是一怔，旋即摸一摸脸，笑眯眯应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我生得很是好看，小丫头，你眼光真不错。”
小女娃张嘴露出个没了门牙的浅笑：“你们救了我与阿爹，等我见到阎王爷后，我会跟他说你们是好人，请求他让你们长命百岁。”
久病缠身的小孩儿，长命百岁便是她眼中最好的事儿了。
背着她的年轻父亲一下红了眼。
为了筹银钱给女儿治病，他把家中祖宅卖了，结果这笔救命钱被人盯上，行至半路遭人抢劫。如若不是遇上怀生和辞婴，莫说银钱了，命都要没了。
小神女端详他们片刻，忽然问那货郎：“若我能治好你闺女，你愿意付出什么？”
也不知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还是被怀生这一身仙气飘飘的气度所惑，那货郎竟信了怀生的话，红着眼吼道：“什么都可以！我，我卖身当你们的奴仆，只要你能把小阿囡治好！”
对凡人有延年益寿、治病除秽之效的丹药在仙域是最低阶不过的丹药，在人间却是一颗难求，连皇宫里的皇帝都求而不得。
可惜这些丹药他们带不进烟火城，能治病的便只有他们尚存一点灵气的血。
辞婴在小神女问话时便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果不其然，这小傻子取了一滴自己的血融入符水充当救命的灵药。
往后几日，她每日都会给那小姑娘喂一碗符水，确保小女娃病灶尽除后，方与他们分道扬镳。
分别那日，那货郎卖身契都备好了，哪里知道那位小道长看都不看那契纸，从小阿囡那里讨两根饴糖便权当是药费了。
吃完饴糖，小神女站在曲折弯绕的山路，回眸望着渐行渐远的货郎父女，对辞婴道：“那父亲是当真愿意付出一切，换他女儿康愈。烟火城的这些凡人总是能叫我感到意外。”
在烟火城行走这许多年，也不是没见过诸如手足相残、易子而食的悲惨事。人间烽火不断的那些年，他们见过形形色色的凶残歹毒之辈，但更多的，是像货郎这般弱小而良善的普通人。
小神女的语气有些感慨：“我生来便只有我一个，不像旁的神族，能知晓自己的父神、母神或是旁的同族。自小便有人遮风挡雨的感觉一定很好。”
说着又凑到辞婴近前，笑眯眯道：“所以辞婴道友，你这回就别埋汰我干涉凡人们的因果了，她都夸我生得好看了，堂堂一个上，咳，天神，总不能一点谢礼都不给。几滴血便能改写他们骨肉相离的结局，这点因果我还是承得起的。”
辞婴心说她在烟火城干涉的人间因果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遭了，他说她便有用么？
这姑娘脾气虽好，却比辞婴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冥顽不灵。纵她是个天神，能轻松承下一个凡人的因果。那一万人呢，百万人呢，万万人呢？
辞婴瞥她一眼，想同她说一说因果孽力积少成多的后果。结果见她又朝那对父女消失的方向看，到嘴的话便停在那再说不出口了。
她生来便只得她一个。被封印在暝渊之水的那许多年，即便没有苏醒，也是极孤独的。
所以会羡慕有根可溯的神族，也会羡慕自小便有爹娘相护的小小凡人。
虽只有短短几年的缘分，但她给自己挑了一对很好的爹娘。
辞婴看着怀中这张苍白的脸，缓缓道：“你不是南叔和许姨的女儿，还能是谁的女儿？”
短短一句话，将怀生从那道声音带来的不真实感中剥离了出来。
南祖师唤她“上神”之时，她头疼欲裂，莫名生出一阵割裂感，仿佛她在苍琅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阿爹阿娘，初宿松沐还有许许多多旁的人，最终都会离她而去。
还有……她叫她莫要信任何人，说有人在窃取她的命格。
怀生下意识又捂住额头，掌心淌了一手的冷汗。
辞婴按住她眉心，往她灵台注入一缕灵力，沉声问道：“南怀生，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我听见南祖师在和我说话。”怀生面上多了几许恍惚之色，迟疑道，“她叫我…… ‘上神’。”
辞婴神色不变，只淡淡“嗯”了声：“她还与你说什么了？”
怀生静了静，道：“她说……‘他们’在窃取我的命格，让我不要信任何人。”
辞婴身体一僵，眼眸深处像是洇了一团墨，慢慢地，现出一缕杀意。
“师兄，南家以阵起家，祖地里处处皆是法阵，有幻阵也不足为怪。我方才所听见的，”怀生艰涩地把话问了出来，“是幻象吗？”
空气瞬间冷寂了下来，淡薄的光影里，辞婴面上的神情朦胧不清。
良久，他松开抵在怀生眉心的手指，沉沉看入怀生眸子，道：“不是幻象。南怀生，记住南听玉的这句话，谁都不可以相信。”

第93章 赴苍琅 你的剑归家了，欢迎归来。……
早在怀生说她祖窍中有九株巨木虚影时, 辞婴便已猜到她当初恐怕不仅仅是生死木的护道者。
护道者的祖窍里只会有一道神木虚影，辞婴的祖窍是无根木虚影，他从不曾听说哪个护道者的祖窍会出现九道神木虚影。
九枝图腾是神木护道者才会有的法印, 她舍弃神族躯壳, 转世为人, 已不再是生死木的护道者，为何还会出现九枝图腾？
在九重天，便是天地赢冕也不能对护道者发出召唤。想要召唤九个护道者，还得通过方天碑。
她方才却是发出了一道召唤，无须方天碑，仅仅是九枝图腾复现，便能召唤护道者。
辞婴能感应到她的召唤，旁的护道者同样能。她瞒住所有神族的耳目劈魂散灵，便是为了转生为人族, 以新的身份回去。
这便是为何他要封印她的九枝图腾, 不能叫旁的神族察觉到她在这里。
自她陨落后, 与扶桑上神有关的传闻辞婴一个都不曾错过，连曾经流传在九天二十七域的所有话本都一字不漏地阅读过。
扶桑上神掌管南木令后，不到两万年便成长为九重天最炙手可热的战主。人族修士对她推崇备至，直到她在荒墟受了重创。
都说她的伤是荒墟里的凶兽所致, 但南淮天战部却从那一日开始与北瀛天战部势同水火。
那日过后, 南淮天战部离开了六个战将。除却来自仙域的五名仙将，还有一位北瀛天的神君。
那神君是北瀛天冰夷一族的后裔——风漓。风漓原是北瀛天战部的神将，是战神白谡的左膀右臂。扶桑上神首次去荒墟, 白谡为免她受伤，特地派风漓保护她。
在荒墟历练的这两千年，风漓始终不离扶桑左右。之后扶桑晋位上神执掌南淮天战部, 天帝赢冕见她年岁太小又无甚经验，便点了与她交好的风漓去南淮天战部协助扶桑上神。
起初的两万年，南淮天战部与北瀛天战部时常并肩作战，风漓在哪个战部大差不差，总归他的任务便是保护扶桑上神。
后来葵覃帝姬苏醒后，已经成长起来的扶桑上神早已能独挑大梁，再无须与北瀛天战部一同出战荒墟。
风漓却没有回归北瀛天战部，而是留在了南淮天战部。
扶桑上神自那次重伤归来后，再不曾回去荒墟。于是风漓少神受诏回了北瀛天战部，与他一同离开的还有以上仙云清为首的五名南淮天战将。
南淮天战部自此元气大伤。
扶桑上神受伤闭关，抱真宫的大门一关便是数千载。
她闭关后的五百年，辞婴从荒墟归来，得知东四重有一位战主在荒墟受了重伤也只是淡漠地回了青辞宫，为即将到来的天罚做准备。
青辞宫的紫乔神官之所以会提及扶桑上神，不过是汇报帝姬与白谡的婚约时顺口一提。
神族在荒墟受伤乃至陨落，皆是司空见惯之事。辞婴归来时，九重天早已没人关注扶桑上神因何受伤，好事者们更关心的是她重伤归来那日吐的一口血。
都说她是因着白谡与葵覃缔结婚盟方会悲伤吐血，她与白谡、葵覃之间的狗血虐恋一时甚嚣尘上。
紫乔神官素知辞婴不爱听神族的八卦，也不喜掺和进东四重的事情里，提过这么一嘴后便再不多言。
辞婴熬过天罚再见到怀生时，已是又过了数百年。彼时他们一见着对方，都不禁愣了下。
实在是他二人的神色都称不得好，一看便知是受过伤。
辞婴率先打破沉默，拧着眉问她：“怎么受伤了？”
怀生不甚在意地道：“历练时受的伤，无妨，我已经把伤势压制住了，会慢慢好的。”
端详他片刻又关切道：“辞婴道友，你娘胎里带的病又犯了？”
见辞婴点头，她面露迟疑，遗憾道：“那便改日再去烟火城罢，我这次伤得不轻，恐怕稳不住虚空盾。”
从前他们去烟火城，皆是辞婴撕开虚空，她来稳住虚空中的罡气，将辞婴护得滴水不漏。
辞婴没接她这话，只轻轻握住她手腕，幽寒的灵力化作一个庞大的灵力罩，将她笼罩在他的气息里。
“想去便去。都交给我，我来护你。”
这是他们第六次去烟火城，依旧是掉落在妖蟒洞穴。洞穴外蝉鸣如织，一捧炽烈的光穿过浓荫泼入洞口。
出了洞口，他们站在山腰眺望这个阔别了数千年的人间。
盛夏的风吹得他们衣裳猎猎，她的声音从风里传来：“辞婴道友，你可曾被信任之人辜负过？”
辞婴扭头去看她，便见她手搭眉骨，眉眼被暗影遮挡，看不清眸色。
辞婴在那一刻想起了绛羽上神，他平静道：“有过。”
“你难过吗？”
“小的时候会难过。”
听见这话，正眺目远望山中景的姑娘当即就放下手，朝辞婴看来。
“小的时候？”她歪头笑笑，打趣道，“就辞婴道友你这张脸，小时候的你得有多好看啊，竟然有人舍得辜负你？”
“……”
冷不防被她用言语调笑，辞婴已是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看一看她便道：“谁辜负你了？”
话问出口时，他脑中先冒出的是她曾经提过的那个“师兄”。只是这念头一经冒出，他忽又反应过来，她似乎许久不曾提过她的师兄了。
前几回来烟火城，她嘴里时不时会冒出这位师兄。辞婴从她话中慢慢拼凑出一个寡言少语、容颜清雅却又实力高强的白衣神君。
她说她师尊常年闭关，无暇教授她道法，只有这位师兄能拨冗陪她。
“我少时懵懂，曾经捅过不少篓子。得亏我师兄足够耐心，细心教授我八百年，才会有今日的我。”
大概是她提及她师兄时的语气太过叫他不喜，是以辞婴在听说有人辜负她时，他下意识便想到了这位。
明明她已经许久不曾提过他。
从她以天仙红豆的化名出现在大荒落的那日起，辞婴与这姑娘相识超过三万年。这三万年来，她似乎忙得紧，来大荒落寻他的间隙一次比一次长。三万年来，他们拢共来了烟火城五次，这是第六次。
他们第五回 来烟火城时，这姑娘便不再提她的师兄。九重天喜着白衣的神君委实是太多，他猜不出谁是她挂在嘴边的师兄。
辞婴话出口后，那姑娘沉默片晌抬首看了眼蔚蓝天穹，长舒一口气，轻轻地道：“一个与我不再同路，但我曾以为可以信任一辈子的家伙。”
她说完回眸看他，笑道：“莫担心，等我伤好后，我迟早会讨回这笔债。”
她那时分明很笃定她能伤愈，可后来她再来寻辞婴，却是一次比一次虚弱。辞婴一问及她的伤势，她也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偶尔还会静静看着辞婴不发一言。
那双清澈得藏不住情绪的眸子开始叫辞婴看不穿她的想法。
那时南听玉已经陨落在荒墟，石郭也已经被她诛杀在雷刑台。
如今得知南听玉留给她这样一句遗言，辞婴心想她当初在雷刑台分魂散灵，是不是就是为了对抗“命格被窃取”的命运？
她的命格，究竟是什么命格？为何要窃取她的命格？又是谁在窃取她的命格？白谡、葵覃还是旁的天神？
辞婴已能确定当初他在暝渊之水看见的瘦小身影便是怀生。
倘若他当初愿意接受他的“使命”，那么在暝渊之水唤醒她的人是不是就不是白谡而是他？绛羽上神是窃取她命格的神族之一吗？
一个个问题浮上心头，辞婴只觉眼前迷雾重重，唯有等她恢复记忆后，放有可能得到答案。只是在那之前，不能叫旁的天神找到她，不能叫人知道她便是扶桑上神。
石道幽冷清寂，风擦着阴冷的石壁而过，呜呜作响。
沉默良久，怀生眸眼里的恍惚渐散。她望向悬在壁上的画轴，这一刹那，她疾如电地想到了许多事，皆是她作为南怀生的点点滴滴。
这些造就她过往的回忆都不是假的。
她如今只是南怀生，是许清如和南新酒的女儿。师兄说谁都不能信，但这天地间总有一些人，能让她安安心心地把她的背托付出去。
比如阿爹阿娘，比如初宿松沐，比如师兄。
眼下她既然托生为南怀生，那便先把南怀生该做的事做了。
怀生忍着灵台上的痛楚，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断剑，起身朝南听玉的画轴行去。
“无双剑之所以在桃木林追着我不放，想来不是因为我是涯剑山的弟子，而是这把断剑与我有渊源。看见这把断剑时，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将这剑送回南家。”
怀生站在南听玉的画轴下，仰头轻轻道：“也不知是不是叫你久等了，若真叫你久等，料想你也不会怪我。南祖师，听玉…上仙，你的剑归家了，欢迎归来。”
一个法印从画轴里飞出，摄过怀生手里的断剑。金光散去之时，画轴里的南听玉原先空无一物的右手，已然多了一把刻有“南”字的断剑。
怀生朝着画轴郑重三拜，旋即转身看向辞婴。
“该出去了师兄。不管我从前是什么人，此时我只是木河郡南家的南怀生。我阿爹被驱逐出南家含冤而亡的冤屈，我木河郡南家一脉这万年来被狙杀到只余我一人的仇恨，我今日便要算个清楚。”
“辛觅真君，这么多年来，我送了多少南家子弟到涯剑山，又为你们涯剑山守住多少次乾坤镜？我南临河执管南家五百年，对涯剑山从来只有忠诚没有背叛，这便是你涯剑山的态度？”
南临河衣袍染血，面容萎靡，连声音都嘶哑犹如一个破风箱。
面对南临河声声带血的指控，辛觅面无波澜，涯剑山律令堂的首座令高悬在半空，她瞥着南临河，惜字如金道：“不错，这便是涯剑山的态度。”
她态度冷漠，神色冷峻，看南临河的目光难掩鄙夷，半分情面都不给。南临河久居家主之位，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喉头一痒，又是一口鲜血浠沥沥喷出。
“老祖宗！”
南之行箭步上前，欲要扶住南临河，却被南临河一把拂开。
“莫再唤我‘老祖宗’！”他看着南之行冷厉道，“你从前一心只护你兄长，如今又只护南怀生，为了她不惜欺瞒我骗走家主令。今日我只当没有你这个玄孙！”
南之行神色大变，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少顷，他转身朝辛觅拱手一拜，道：“辛觅真君，老祖宗不可能会与萧家联手构陷兄长，这其中必是有甚误会。”
南之行实在不明白，老祖宗向来看重兄长，对兄长比对他还要好。为何今日全都变了样？
他不明白为何老祖宗死活不让兄长回南家，为何侄女怀生会如此痛恨老祖宗，为何涯剑山会对南家态度大变。
正要再说，碑堂石门忽然一响，一道声音从碑堂内传出——
“临河真君既如此说，那便将小叔叔也逐出南家如何？”
怀生信步踏出碑堂，看着南临河道：“我爹没犯半点错你都能将他从南家除名，小叔叔骗走家主令，让我这样的‘外人’入祖地，大小也是个罪名。那今日便将他从南家除名！”
南临河见她点开家主令，露出罗列了南家子孙的族谱，仿佛下一瞬便要将南之行从南家除名，登时变了脸色，怒道：“你敢！”
“家主令在我手中，我如何不敢？”怀生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睛，“你从前便是用这副嘴脸哄骗阿爹阿娘的？涯剑山已经发了剑书，言明我爹从不曾弑杀同门，你因何不昭告南家上下？因何非要阻拦我送阿爹回祖地重入南家家谱？说到底，不就是怕我夺走了小叔叔闯不周山的名额？！
“南天濯祖师的血脉死得只余下我一人，你难道不知道原因？当年你冷眼旁观萧家偷袭阿娘，为的是抢走阿爹去不周山的名额，好留给小叔叔。今日你不允我爹回归南家。也是怕我回南家后会拿走这个名额。凭你对我爹娘的所作所为，你说我敢不敢叫你多年的筹谋落得一场空？”
南临河怒气滔天，抬指指向怀生，道：“我将你爹送入涯剑山，便是希望他将南家的名额留给他弟弟！可他做了什么？他为了你娘竟回来南家抢之行的东西，你爹明知南家这个名额一旦给了他，之行便再不可能离开苍琅，我如何能忍？”
说到最后一句，他面容狰狞，目眦欲裂，再不复从前的仙风道骨。
南之行不可置信地看向南临河，良久，他涩声道：“老祖宗，当初是我主动让兄长拿走南家的名额，与嫂子一同离开苍琅。我从来……就没想要离开南家离开苍琅。”

第94章 赴苍琅 她曾竭尽全力地想要回来救苍琅……
南新酒与许清如皆是承影峰的弟子, 不周山开山门之时，每座剑峰都只得一个名额。南新酒与许清如直到不周山山门即将开启时，方决定要去不周山。
这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便是南之行把南家的名额让了出来, 成全他夫妻二人同往不周山。
“南家子弟只有你跟我是丹境修士, 我如今修为未及丹境大圆满，干脆便由你去。我虽尚未进阶元婴，但我已能感应到天地间的灵气正在消亡，倘若苍琅终究会走向灭亡，那南家的传承不能断在苍琅。”
“你已进阶丹境大成，离大圆满不过一线之隔。老祖宗想必会以灌顶之术，助你破境。”
“非要我明说吗？我不愿离开苍琅离开老祖宗，你与萧家握手言和，我可没有！我要留在南家看顾南家的子弟！我南之行样样不如你, 但对待南家的一颗心, 你南新酒远不如我！”
与兄长的这一番对话, 至今仍历历在目。南之行从前埋怨南临河偏心南新酒，不过是口头上的气话，一个他发泄心中怨愤的方式。
“老祖宗，你从前总说我辈修士讲究随心而行。我当日与兄长所说句句出自我肺腑, 便是今日, 我也没想要离开木河郡。我本就决定再过数十年便引动元婴劫，接你衣钵守卫南家。兄长一再确定我心中所愿后，方决定与嫂子一同去不周山。”
南之行眼眶赤热, 心痛如刀割。他在这世间唯有两个至亲，他们是他自幼便崇拜仰望的楷模。何曾想过兄长遭难居然有老祖宗的手笔，而导火索竟是他！
“若你是为了送我离开苍琅方会纵容萧家杀兄长不允兄长归来, 那便是我南之行的罪过了！兄长金丹被毁，今日我陪他！”
南之行目色一沉，掌心凝聚灵力拍向丹田。
南临河仅存的一点从容彻底没了，当即便要瞬移到南之行身侧，奈何他重伤在身，灵力不继，竟是无法施展瞬移术。
他惊怒道：“之行！”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灵诀落到南之行身上，化作十数灵环，冻住他周身的灵力。
辞婴冷淡道：“你这粒金丹南叔不需要。”
初宿难得附和辞婴，也道：“小真人，怀生愿意喊你一声‘小叔叔’，说明小姨和小姨父不会怪你，我们出云居的人分得清好歹。”
怀生越过南之行，看着南临河道：“萧家狙杀木河南家子弟整整万年，到我爹这一辈，唯独我爹被追杀，这可是你与萧铭音的交易？十七年前，我在出云居被人掳走，你早就知道那一夜等着我与阿爹的是什么，对吗？”
南临河两道沾血长眉垂落，大怒大惊过后，他的面色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的视线从悲痛欲绝的南之行慢慢看向怀生、初宿、松沐和辞婴。
谁能想到，昔日在出云居的四个奶娃娃，有朝一日会将他逼到今日的田地。
涯剑山从来不过问世家间的内争外斗，萧、南二家争斗至今，也不曾见涯剑山如此明目张胆庇护过谁。他们却是叫涯剑山破了规矩！
南家子弟们早在家主令易主和辛觅现出首座令后便收了法器，静观其变。
两名投靠南临河而来的长老却是悄悄发出一道传音，想也知道他们这道传音会发往何处，但他们这点小动作，却是无人在意。
南临河垂下双手，平静道：“我知道又如何？不仅我知道，南家的上任家主，上上任家主都知道！要怪就怪你的先祖南听玉飞升时仍不忘要偷袭萧家人，与萧家结下不死不休之仇！要怪就怪我南家势弱，打不赢萧家！”
南临河回首看向南家子弟，道：“萧家恨的是南听玉这一脉的南家子弟，死一活百，还是全死，你们选哪一个？我护的是你们这些无辜被牵连的南家子弟，我护的是南家，我做错了什么？”
看着南临河这义正言辞的作态，怀生突然就想起画像中恣意张扬又坦荡不羁的女子。
南听玉的夙愿，便是为了找到苍琅。她至死都放不下苍琅，而她的血脉后代却在遭受苍琅修士的屠戮！
怀生冷笑：“所谓的不死不休之仇，皆是萧家人所言。他们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了？哪日萧家让你南临河去当他们萧家的狗，你去不去？不，从你放弃抵抗，默许萧家屠杀南家子弟开始，你已经成了萧家的狗！这便是你说的为了南家？”
她看向静默在一旁的南家子弟，“今日萧家屠的是南听玉一脉，明日便可换另一脉来屠。哪日萧家要杀的人变成你或是你的至亲，你们是不是也要任人宰割？萧家追杀南祖师一脉时，你们选择冷眼旁观，当你们成为萧家刀下人时，你们指望谁与你们共进退？
“倘有一日，被追杀的是苍琅所有修士是一整个人族，你们是不是也要献祭一部分人，只求自己苟活？！”
南家的这些子弟大多是筑基境的年轻子弟，听说过怀生在涯剑山的事迹，心中多少有几分慕强之心。眼下听怀生这般说，刹那间便被点起了少年人的意气来。
一个头戴金冠的少年昂起头道：“自是不会冷眼旁观！我南星望再没用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萧家人屠戮我们南家人！管他是哪一支，只要是我南家人，那便由不得旁人肆意屠杀！”
初宿与松沐不约而同看向说话的少年。
南星望被看得红了脸，梗着脖子道：“你二人看什么看！许初宿，你少瞧不起人！当初萧铭音来南家时，我年岁太小出不去，若不然我定会带上我的剑出去助大真人！”
南星望比怀生三人年长两岁，幼时与初宿、松沐同在南家学堂开蒙就学，每日都被初宿压着打。纵然心知刚筑基的自己与初宿他们已是天壤之别，可见到他们，幼时那争强好胜的心到底是被激了出来。
初宿黑白分明的眸子冷意稍退，淡道：“不错，你小时候的胆气还在。”
松沐也温和一笑：“星望师弟说得很对。”
南星望被他们一夸，登时脸更红了：“你们两个外姓人都能为大真人出头，南家人若是当缩头乌龟，岂不是对不起我的姓了？”
大概是不愿被人扣上“缩头乌龟”的罪名，又有不少南家的年轻子弟陆陆续续开腔道：“萧家若是认定南祖师与他们有不死不休之仇，那便飞升去上界找她去啊，欺负她的血脉后辈算怎么一回事？柿子挑软的来捏吗？我们干嘛要由着他们这样捏？”
“呸，南听玉祖师是咱们木河南家天资最好的家主，也是涯剑山无双剑剑主和史上最厉害的暗剑！咱们南家的飞升祖师就数她最厉害，一整个涯剑山和南家做她的后盾，她要真瞧不惯萧家哪号人，还需要偷偷摸摸暗箭伤人吗？还是在飞升这样的大喜之日，多晦气啊！”
“正是！萧家人向来霸道，为了师出有名打压南家，便往南祖师身上乱扣罪名呗。就南祖师当年的风光，他们萧家人恐怕恨了数万年了！”
“还真有可能是阴谋！莫忘了南祖师一脉从来都咱们南家最厉害的子弟，从前是大真人，如今是——”
那少年说到此处，子弟们心照不宣地看向怀生，要说这一辈最厉害的自然是南怀生了，谁不知涯剑山七座传承剑阵因她而起啊！被逐出南家十数年，归来已是丹境真人，连老祖宗都打不过！
那少年一顿过后，便继续道：“萧家追杀咱们南家最厉害的子弟，咱们南家可不就弱下去了嘛，他萧家自然可以一家独大了，凭什么叫萧家这样削弱我们南家的力量！”
意气张扬的少年人越说越群情愤慨，到得最后已是埋怨起南家的忍气吞声。
南临河面沉如水，阴鸷的目光没有看向那群少年，而是看向他们身后的长辈。这群洗去了少年血性早已懂得明哲保身的南家子弟，才是最能理解，也最有可能响应他的人。
然而此时此刻，却是无一人出声。
直到年轻子弟们骂完萧家后，方有一位两鬓染霜的南家子弟上前一步，朝怀生拱手道：“我先祖原是西陵南家的子弟，桃木林异变后，是木河郡南家允我先祖迁居在此落地生根。从那日起，我们这一支便是木河郡南家的子弟。十七年前，家主令我们不得出门迎战萧铭音，我们遵令。今日若您下令要杀去云山郡，我们同样遵令！”
怀生认出这人正是南星回的祖父，算是南家德高望重的长辈，他这话显然已将怀生尊为家主。而在他身后的南家长辈，无一人反对，竟是默认了他的话。
兴许是真的对木河郡南家心存一分感激，又兴许是作为南家子弟尚未消亡的那份血性，抑或是慑于涯剑山的压力，南家所有子弟在这一刻俱做出了抉择。
南临河心中冷笑，却是再不多言，只是冷漠地看着。
怀生抛出一枚魂梦石，灵力一打，那枚石子登时化作一面水镜，慢慢还原当日怀生遇见无双剑与南听玉断剑的场景。
“消失万年的无双剑始终守护的这把断剑，正是南听玉祖师的命剑。南祖师飞升上界三万余年，她的命剑却在万年前出现在桃木林，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怀生将南家子弟的脸一张张看过去，一字一句道：“意味着她曾竭尽全力地想要回来救苍琅！”
涯剑山，棠溪峰。
何不归刚给自个斟了一杯茶，一枚剑书破空而来，“咻”一声炸成一面镜子，气浪震得桌案上的茶水晃荡不已。
何不归稳住手中茶盏，笑眯眯道：“大手笔啊元宗主，竟是连烽火剑书都用上了。”
烽火剑书以神识相连，剑书送至时，可隔空对话。
镜中现出元秋临的身影，“我收到萧铭音的剑书，道你涯剑山正在插手干涉南家与萧家之事，欲要鼓动世家起冲突。”
何不归叹息：“这话说得过分了，我涯剑山怎会鼓动世家起冲突？”
元秋临似笑非笑：“萧家是元剑宗的归属世家，南家要真打去云山郡，那我元剑宗不会袖手旁观。还望何掌门给我一个准话，你们涯剑山究竟是何态度，辛觅真君总不能去当个摆设罢？”
何不归吹了吹茶盏上的水雾，不紧不慢道：“涯剑山的态度正如你所见，南家若要同萧家算账，那涯剑山便是她的后盾。”
元秋临不解道：“宗门与世家乃是合作关系，宗门等闲不得干涉世家内外务。涯剑山卷入萧、南二家的争斗，乃是在违背苍琅墨守成规的约定。”
说到这，她眸中精光倏尔一亮，道：“可是为了那个来历神秘的黎辞婴？”
“非也非也。”何不归慢吞吞道，“不是为了黎前辈，而是为了南怀生。萧家过往万年对南祖师一脉的所作所为也是我透露给她，所有她想知道的，我知无不言、一字不瞒。”
元秋临一愣：“南怀生？”
何不归微微一笑：“倘若元剑宗为了萧家而剑指南怀生，你们祖师爷怕是会从地底爬出来，找你们这些不肖徒孙算账。”
他呷了一口茶水，又道：“放心，那位不会在萧家滥杀无辜。萧铭音伤她爹娘，她作为女儿寻萧铭音讨这笔债乃是天经地义。南师侄与许师侄又是我涯剑山弟子，作为律令堂首座，辛觅去萧家清算这桩案子，也合情合理。你元剑宗总不能行包庇之事罢。”
这是明晃晃要将这事插手到底了。
元秋临何等聪明之人，听出何不归对南怀生话里话外的袒护与尊敬，当即便道：“多谢何掌门指点。关于云杪师姐，还望你们节哀。”
说罢她切断神识，负手看向元剑宗的外务长老，淡道：“萧铭音的剑书不必回。昨日因，今日果，他们萧家的因果他们自己去背。”
元剑宗的沉默很快便叫萧家几位长老乱了阵脚。
“族长，元宗主是什么意思？萧家贡献一条灵脉给他们元剑宗，还每月上赠百件法器，他们怎能冷眼旁观萧家的困境？田长老说了，涯剑山不仅放任南家来寻仇，甚至还派了律令堂首座给他们撑腰！”
底下长老的惊慌并未叫萧铭音的面色有半分波动，她侧首去看法阵中的一抬棺椁，半晌道：“去把萧若水喊过来。”
萧凌云消失后，萧铭音没再限制萧若水的自由，由着她留在云山郡。这几月萧若水忙着重建萧家祖地，鲜少来萧铭音的洞府，但萧家的一切风吹草动她都知道。
不是没发觉萧家上下沉重又紧张的氛围，但萧若水不在乎，对她来说，把阿爹好好葬入祖地落土为安才是最重要的。
萧铭音看着神色冷静朝她一步步行来的少女，挥手屏退左右，道：“过来，到你爹身边来。”
这十多年来，萧池南的棺椁始终停在萧铭音的洞府，除了萧若水偶尔能进来拜祭，旁的人一概不许碰。
棺盖被推开半扇，露出萧池南温和沉静的面容。
萧铭音垂眸看着棺椁里的尸身，淡淡道：“你从前说过的话如今都应验了，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也不会回头。你选一个没有萧家血脉的人来做你的女儿，是不是在为今日做准备？我会如你所愿。”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冷硬，萧若水还未琢磨透萧铭音的话，便觉身体一紧，只见萧铭音右手盖在她头顶，道：“从今日起，你便是云山郡萧氏一族的族长。”
话毕，一股滂湃的灵力从萧铭音掌心涌出，汹涌灌入萧若水灵台。

第95章 赴苍琅 好似她从前也曾这样，领着一群……
“啊——”
萧若水发出一声痛呼, 清秀红润的面庞顷刻间褪去所有血色。
“忍着！”萧铭音冷声道，“想要得到别人的修为，便要承受比这修为更大的痛楚！”
灌顶之术从来惊险, 不管是施术者还是受术者, 皆要遭受巨大的痛楚。萧若水在叫出那一声后便咬紧了牙关, 惨白的唇死死闭着，再不发出半点声响。
萧铭音一头青丝渐渐染霜，不到三个时辰的光景，她貌若双十的面容忽然多了数十年风霜，形似五旬妇人。
只听“啵”的一声，一个气漩盘旋在萧若水头顶，天地间的灵气潮水般灌入她双窍，她的气息节节攀升，从筑基境大圆满一举跃至丹境大成, 萧铭音的修为却是掉落至堪堪迈入元婴境。
“灌顶之术得来的修为犹如空中楼阁, 你须得闭关数年巩固根基, 方可将我给你的修为化作己用。” 萧铭音给萧若水喂入一颗丹药，话题陡然一转，道，“可知你爹因何执意要收你做养女？”
萧若水咽下丹药, 道：“阿爹怕萧凌云看中我的躯壳夺舍于我。”
萧铭音道：“这是其一, 其二是他厌恶萧家的血脉，想要一个没有萧家血脉的人给萧家新的开始。你年幼时他便是拿你当未来族长培养，只是后来大概是觉得萧家没救了, 不愿你被萧家束缚，便想送你离开苍琅。”
萧若水握紧手中的族长令，道：“我不离开苍琅, 我要替阿爹守住萧家。”
萧铭音看了看她，道：“今日过后，萧家必会受重创。丛林中的狮子一旦倒下，那便是豺狼与鬣狗的盛宴。想要在夹缝里存活下来，须得利用好萧家与元剑宗的关系，必要时，再让出一条灵石脉给元剑宗。至于萧家，你有族长令，可用神魂烙印控制族中长老，他们反不得你，便只能辅助你。”
“我不会给任何人施下神魂烙印。”萧若水坚定道，“以后萧家不会再用这样的手段来控制任何人。”
萧铭音沉默，从前萧池南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们母子间在许多事上理念不一，二人各自一条道走到黑，最终谁都没能落得好下场。
“随你。哪日你觉得坚持不下去了，便离开萧家。我让你拜入真君门下，就是为了给你留一条退路。” 萧铭音抛给萧若水一个剑符，意兴阑珊道，“这是南新酒送与你爹的剑符，你留下罢，兴许会有用。”
言罢，她起身离开洞府，萧若水忍不住唤了声：“祖母！”
她与萧铭音虽有祖孙之名，却无祖孙之情，这是萧若水头一回生出孺慕之情，认同萧铭音是她的祖母。
萧铭音停步，回头认真看一眼萧若水。
“你很像他，虽非他亲生，却胜似亲生。你爹喜静，你出关后给他在祖地挑一个僻静的地方葬了罢。跟他说，尉迟聘和萧凌云都没落得好下场，我这个当娘的也算是为他报了仇。”
话落，萧铭音不再多言，迈步离开了洞府。
守在外头的萧家长老们看见她的模样，俱是一怔。
萧铭音面无波澜地吩咐道：“把萧家子弟都喊去校场，我们就在那里等南家人。”
一点清凉落在面上，怀生抬眸望向天穹，只见星星点点的雪花从天而落，这一年的初雪悄无声息地来了。
十七年前，阿爹独面萧铭音怒火时，也是一个落雪日。
“你们任由萧铭音在南家大门重伤我爹的那一日，南家人的脊骨便被人抽走了。家主令既传至我手，今日我便会去云山郡把南家人的脊骨夺回来！”
怀生看着南临河，道：“当了南家这么多年的老祖宗，占据南家最好的洞府，享受南家最好的供奉，却宁肯折骨出卖族人，也不敢为南家讨一个公道，你这一身修为合该归还南家！归还修为后，你木河南家的子弟，回你的东陵去！”
南临河寿元所剩无几，修为散掉后撑不了多久便会毙命，他冷怒的眸子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惧意。
天地间静得只有风雪声。
除了奋力挣扎、神色凌乱的南之行，南家子弟皆是缄默不语，他们看向他的目光再无敬意。
南临河重重闭眼，再睁眼时眼中惧意散去，唯有一片麻木。
他轻身掠至南之行身前，道：“你既想守护南家，今日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南之行周身灵力被禁，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南临河伸手将修为尽数灌入他祖窍。
旁人只看见南临河满头白发化灰，怀生却能清楚看见他祖窍和心窍的光团正在慢慢碎裂，慢慢变得黯淡。
南之行雪白的脸涨得通红，眼泪从他眼眶一滴一滴落下，遍布红丝的眸子映着南临河逐渐青灰的脸。
南临河给自己留了一口气，他枯枝般的右手仍覆在南之行头上，慢声叮嘱道：“我把修为封在你祖窍，半年内你必须化丹成婴，否则这些修为会将你祖窍炸成一团灰烬。”
都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他活得这般久，原以为再记不起少时的事。可此时此刻，他竟是想起了南新酒的曾祖南九襄。
曾经他与南九襄便如同今日的南之行与南新酒。倘若南九襄没有陨落，南家的家主本该是他。
只可惜他比南新酒还要短命，刚进阶丹境便陨落了，他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南临河说的：“南家便交给你了。”
南临河拍了拍南之行头顶，平静道：“想要永葆初心守护南家远比你以为的要难，我失败了，兴许你能成功。不必为我伤怀，今日这结局，我认。”
一旁的辛觅侧首看他，此时南临河脸上的神情她见过许多次，那些死在她剑下的修士在陨落时常常会露出这样的神态。
谈不上是后悔，更像是遗憾。但辛觅从不想知道他们在遗憾什么。对于这些失却初心造下罪孽的人，他们的遗憾比馊掉的酒还要恶心。
南临河垂手后退，在槐树底缓慢坐下，气息在阖眼的瞬间断绝。
南之行喉头发出几声急促痛苦的呜声，身心俱痛，他撑不过几息便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怀生目光在南之行面上停留片刻，继而看向辛觅，道：“辛觅师叔，这里便交给你了，你替我看着小叔叔。”
辛觅摄回首座令，皱眉道：“你确定？涯剑山今日会与你共进退，以震慑元剑宗。”
“嗯，我确定。”怀生道，“你出现在南家已震慑住元剑宗了，接下来便交给我吧。南家子弟若是因为涯剑山才敢去云山郡，那不去也罢。”
她这一番话说得光明正大，在场的南家子弟都听了个真切，一时各有各的盘算，有人意气昂扬恨不能即刻同往，也有人斟酌利弊面露深思之色。
辛觅看着怀生，心说这姑娘的眼神竟是与从前不一样了。
她点了下头，温和道：“好，涯剑山不插手你与萧家的事。”
早在怀生决定来木河郡的时候便已决定要去云山萧家。
夺走家主令只是因为南临河不配，她没想要用家主令勒令南家子弟违心与她同去。
“云山郡一行，若你们愿意同去便跟来。若不愿，那便留在南家。”她说完看向辞婴、初宿和松沐，“我们去萧家。”
四人刚要离开碑堂，便见一群少年背着剑匆匆赶来，领头那人正是承影峰的南星回。跟在他身后的同样是南家拜入涯剑山的子弟，只是今日他们都没穿涯剑山的弟子服，而是穿着南家的子弟服。
南星望一看见南星回便开心道：“兄长！”
南星回微笑着看了看弟弟，之后便看向怀生几人，道：“总算是赶回来了，几位师叔飞得也太快了，叫我们险些错过。”
看见怀生悬在腰间的家主令，又改口说：“还望家主允我们同行，我们几人在涯剑山都遭过萧家子弟暗算，如今总算有机会跟他们讨教一番了。”
拜入涯剑山的南家子弟本不必牵入族中恩怨，怀生逐一扫过他们，颔首道：“那便走罢。”
出了南家大门，初宿祭出玉辂，巨大的马车刚从空中降落，便有不少南家子弟陆陆续续跑出来。
“嗳，等等我们！我们也去！”
“我去岁在合欢宗被两个萧家子弟按着打，早就想找他们算账了！”
“我娘留给我的法器被一个萧家子弟强行抢走了，我要去讨回来！”
“我爹的经脉是萧家的器堂家长老挑断的，我要给我爹报仇！”
来时只有四个人的玉辂，离开时竟是挤满了人，年轻一辈的南家子弟全都来了，整个马车车厢充斥着他们兴奋的声音。
玉辂的结界挡得住风雪，却挡不住这阵阵魔音。
怀生竟是觉得这样的场景很是熟悉，好似她从前也曾这样，领着一群吵吵闹闹的家伙去打架。
就在玉辂朝云山郡飞去时，一把把从元剑宗飞来的长刀正降落在云山郡校场。萧铭音看着风尘仆仆的萧家子弟，两道花白长眉忍不住拧了起来。
“元剑宗让你们回来的？”
一名丹境修士从长刀跳下，拱手道：“宗门长老只例行知会了一句，是我们自己决定要回萧家。”
萧铭音默然片刻，道：“都到我身后去。”
“是！”
玉辂抵达萧家校场时，萧铭音身后整整齐齐站满了萧家子弟，从丹境长老到年轻的开窍境子弟，全都在这。
萧家子弟比南家子弟多了一倍不止，南家年长些的子弟目色微沉，那些同萧家子弟交过手的更是露出了冷凝之色，似乎都想起了些不大美妙的回忆。
怀生立在玉辂朝下扫了一眼，忽然给辞婴传音道：“师兄，我同无根木虚影借的灵力，可是你的？”
辞婴一怔：“如何猜到是我的？”
“你将灵力注入我体内时，无根木虚影总会显得雀跃。”
无论是淬体还是给她缓和头疾，辞婴的灵力一入她身体，无根木虚影便会有细微的变化。若只有一两回，尚可算是巧合。每一回皆是如此，那便不是巧合了。
还有辞婴分她的那一缕灵火，也只栖息在无根木虚影。种种迹象，都说明无根木虚影与他有关。她从无根木虚影借来的灵力，还能是谁的？
怀生唇角微微扬起，道：“你知道是我在向你借灵力？”
“嗯。”
“等会你莫要动手，我不希望你被雷劈。”
“……”辞婴瞥她，“杀几个萧家人还不至于叫我被雷劈。”
“我来动手，师兄你只需帮我拦人。”怀生看向辞婴，认真道，“萧家欠南家这万年来的账由我来算清，若不然，我愧对‘南’这个姓氏。”
她神色静笃，不由得辞婴说不。辞婴在她的目光败下阵来，道了声“好”。
怀生转身迈入车厢，对南家子弟道：“此次前来云山郡，是为了肃清南家与萧家多年的仇怨。你们尽可去寻仇，萧家的开窍境和筑基境，你们若打得过便自己上，打不过便交给南家打得过的人，丹境和元婴境则交给我们。”
南家这些子弟全是开窍境和筑基境修士，怀生带他们来此，不是为了给萧家泄愤，而是重塑南家的根基。
从前几位家主执掌南家时，多是要族人忍气吞声，不争一时短长，南家子弟在长年累月的隐忍中已磨掉了不少傲骨。
南听玉定然不会想看见这样一个南家。她说过的，她的姓氏在这里可是最牛逼哄哄的姓氏。
南家子弟从玉辂下来时，萧铭音有些意外，竟是没看见涯剑山的人。
她凝目看向怀生：“你是要替你爹娘报仇的？”
怀生注视着萧铭音的眉心，她祖窍的光团横亘着几条血丝，这是神魂受损的表现。
不待她回话，萧铭音望向她身后的南家子弟，又道：“你若不倚仗涯剑山，凭你身后这些南家子弟，斗不过我们萧家。”
怀生收回目光，道：“南家不是来与萧家相斗，而是来了结多年的宿怨。萧家追杀南听玉祖师一脉足足万年的仇，二十年前你在许家偷袭我娘的仇，十七年前设伏嫁祸我爹并重伤我爹的仇，还有萧家子弟欺辱南家子弟的仇，今日我南家会与萧家一一算清。
一名心腹长老不忿道：“一切皆根源于你先祖偷袭我萧家祖师萧凌云！”
“你们说我先祖南听玉偷袭萧家先祖萧凌云，可有凭据？南听玉祖师乃当初的苍琅第一剑，真要杀萧凌云，飞升后即刻杀他便可，何必在飞升之时偷袭他？仅凭一个被兽魂吞噬数万年状若疯癫的残魂，便要给南家先祖扣一个偷袭罪名，我南家不服！”
三万余年的事想要说清谈何容易，便是萧铭音也没有任何凭证。萧家这万年来掌控在萧凌云手中，作为他的后辈子孙，只能听命行事。
萧铭音道：“你待如何？”
“毁你萧家祖脉，以祭奠所有惨死在你们手中的南家先辈！”
怀生看向初宿和松沐，三人默契十足，身影瞬息出现在萧家祖地上空。
他们手握阵石，每一颗阵石都刻着繁复的阵诀，六枚阵石在空中勾连成阵，一个庞大的苍蓝法印疾速坠落。
感应到法印的灭杀之力，萧家祖地“腾”的蹿出九根石柱，现出一个金色结界。
祖地是萧家先祖的埋骨之地，也是所有子孙后代的根基。这里有萧家的灵脉，也有先祖以命魂相祭决定一族运道的祖脉。萧家在云山郡扎根七万年，一代代先辈薪火传承，方繁衍出今日庇护祖孙后代的祖脉。
这样的宗族重地自然是有牢固的守护大阵，萧家子弟听见怀生的话，只觉她不知天高地厚。他们不屑出刀，只等着怀生几人被结界所伤。
然而苍蓝法印撞上结界后却没有消散，蛛丝般的电弧从法印里射出，顷刻便布满一整个防御结界。
怀生灵识沉入无根木虚影，辞婴眸光微动，磅礴灵力从他祖窍灌入无根木虚影，空中那道清瘦的身影立即朝结界挥剑——
“破！”
只听“轰隆”几道雷声从天穹传来，六道天雷同时击向金色结界！
一名南家子弟目光一亮，兴奋道：“南听玉祖师所创的天雷阵！这法阵已经失传许多年了！”
另一名子弟凝神细看，道：“不，这比阵法真诀上的天雷阵还要厉害！”
是六印天雷阵，南淮天战部在荒墟最常用的阵法之一。
要引天雷入阵绝非易事，九重天里，没几个神族能召唤天雷起阵，扶桑上神是罕见的能将天雷当作阵石来用的天神。
辞婴定定看着空中的少女。
她这是……觉醒了关于术法的记忆了？
六道神雷落下，伴着沉重的闷响，萧家祖地的结界瞬间便破了！
萧家子弟见状，不由得大骇，忙御刀疾飞：“守护祖地！”
话音未落，一阵庞大的吸力猛然间袭来，数百把长刀悉数被禁锢在半空。
辞婴瞬移至他们身前，五指一张一合，空中长刀当即便发出“嗡嗡”的哀鸣，战栗着飞回地面，俯首称臣一般。
萧家子弟无不惊骇，这人竟能越过主人控制他们的本命刀。
萧铭音神色一变，紧盯着辞婴的身影，如临大敌般，道：“都留在原地！”
辞婴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家子弟，神色淡漠，气息强大，犹如神祗降临。莫说萧家子弟了，连南家的子弟们都看呆了眼。
但他们很快便被一道金光吸住了目光，只见空中不知何时竟是出现了一条金龙。那金龙龙首端严，龙身颀长，身上鳞片层叠，熠熠生辉。
随着怀生朝萧家祖地一指，又是一大波灵力从辞婴祖窍被抽走，剑意所化的金龙蓦地睁开眼眸，张开龙口，长啸着冲入地底。
只听“砰”“轰”数声，金龙咬起一条银白长浪破土而出腾天而去。乌沉天穹里，浓云翻涌成一只龙首，朝下一吸，银白长浪浩浩荡荡没入龙口。
萧家子弟个个看得心惊，天上云龙将长浪吸得一滴不剩后，方慢慢散去。冥冥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断石碎瓦铺了一地的萧家祖地竟再感觉不到半分灵气。
怀生忍着灵台的剧痛，召回灵木剑，看向萧铭音道：“接下来是我爹娘的仇！”
锻体诀运转到极致，七颗内星爆出白芒，怀生右手紧握成拳，瞬移至萧铭音身向，一拳砸向萧铭音祭出的刀光。
一拳过后又是一拳，拳影中剑意纵横，将刀光砸得支离破碎，萧铭音的本命刀逐渐崩裂。
萧家以炼器传家，族长的本命刀丝毫不逊色于涯剑山的镇山剑，然此时此刻，那把名震苍琅的落日刀竟脆弱得仿佛不堪一击。
鲜血从萧铭音口中涌出，她沉着支起灵罩，双手凝聚灵力，屈指成爪锁住怀生的拳头。孰料指尖还未碰到怀生，便觉凛冽剑意伴着绵密的拳风刺入她体内。
刹那间剧痛传遍四肢百骸，经脉被剑意包围绞割，开始寸寸崩断。
当年许清如便是脉断丹碎，一夜间从丹境真人坠落成凡人。此时此刻，萧铭音尝到了同一种痛楚。
怀生不给她喘气的工夫，飞掠回半空，灵木剑朝前重重一劈，空中骤然出现七颗璀璨的星辰。
“我替我爹还你当年一刀！”
“族长！”
“别过来！”
萧铭音咬牙喝止想来护她的长老和子弟，用体内残余的灵力祭出数件防护法器。只可惜她灵力不支，几件法器刚一现出便掉落在地，“嗙”的一声钝响。
空中七颗星辰绽出刺目光芒，汇成一道星辰般浩瀚的剑意，天星剑诀大成后施展的天星剑意劈天逐月，一剑便足以击杀萧铭音。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三道剑意从一侧袭来，将空中三颗星辰逐一击落。
这三道剑意皆是丹境大圆满的天星剑意。
萧若水极掠而来，手中握着两瓣裂开的剑符。她满目惊骇地看着余下四颗星辰化作一道剑意，从萧铭音心窍疾速穿过！
“祖母！”
萧铭音被巨大的剑势带入半空，又重重坠落在地。她咳出一块碎掉的内脏，嘶哑着声音道：“别过来，你是萧家下一任族长，去站在子弟们的身前！”
萧若水驻足。灌顶之后，她便守在萧池南棺椁旁，入定化炼体内的灵力。及至祖地被毁，方从入静中醒来。眼前场景，终于叫她反应过来，为何祖母会说萧家会在今日过后受重创！
萧铭音缓缓坐起，抬眸望着纷纷茫茫的大雪。
她伤南新酒那日，也是这样的大雪漫天，因击出的刀意被池南的刀意所拦，叫南新酒侥幸留下半条命。
她今日却是没法侥幸，纵有南新酒的三道天星剑意相拦，南怀生的那道剑意依旧将她灵台轰碎了。
精血从七窍涌出，隔着朦胧血意，她张目看向立在风雪中的少女。
难怪萧家要一代代狙杀南听玉的血脉后代，萧家的刀法根本战不过修炼至大成之境的天星剑诀。
萧铭音明白今日便是没有涯剑山在，南家这几个小娃足以摧毁萧家的根基。
萧凌云消失后，除了张雨，拜入萧家的外姓修士悉数外逃。留下来的十数名本家长老虽是萧家的砥柱，但他们便是联手也敌不过这几个小娃。
萧家的族脉已经被毁，七万余年的家族积累一日尽失，不能叫萧家的传承彻底折在今日。
生命在慢慢流逝，萧铭音以刀撑地，摇晃着站起，朗声道：“祖地被毁、萧氏一族运道被断，我萧家击杀你先辈的仇恨可是就此揭过？”
怀生道：“萧家断绝木河南家一脉的仇恨，我本该断你萧家一脉方可泄恨。然萧真人与我爹的遗愿是化解两族宿怨，今日我秉他二人之志，萧家狙杀我先祖万年的仇恨就此揭过。”
“好！”萧铭音扬起满是血污的脸，沉声道，“我伤你爹娘之仇，是否已揭过？”
怀生望着萧铭音祖窍中正在消失的光团，道：“是。”
“好！我萧铭音伤你爹娘，今日便是陨落，也是我的报应！”萧铭音喝道，“萧家子弟听令起誓，今日与木河南家有仇算仇，有怨解怨！今日过后，两族一抿恩仇，再不提过往！日后共担世家之责，以续苍琅之香火！”
身后的萧家子弟沉默不言。
少顷，萧若水腰挂族长令，快步行至萧铭音身前，道：“萧若水遵令！”她是新任族长，她这话已是代表了萧家应诺。
张雨一步跨出，跟着道：“张雨遵令！”
萧家长老们紧跟着迈出：“谨遵族长之令！”
萧家子弟望着伫立在前头的萧铭音，红着眼眶以刀起誓：“谨遵族长之令！”
风雪簌簌而落，萧铭音满头银丝飘散在风中，她慢慢闭上了眼。

第96章 赴苍琅 她们在夤夜里继承了父辈的约定……
“呜, 我终于抢回我娘的遗物了。”
一名年轻的南家子弟抱着个做工精致的玉梳嚎啕大哭，他满脸鼻青脸肿，显然是大打了一场。
坐在他身旁的南家子弟与萧家子弟无冤无仇, 没得机会下场打架, 干脆便当起了医修, 一面安慰他一面给另一名南家子弟递疗伤的丹药。
这位南家子弟伤得最重，但她却是这一众南家子弟里最开怀的，因为今日南家终于报了阿爹被挑断经脉的仇。
当初挑断她爹经脉的器堂长老是个丹境大圆满，她打不过，但有人替她去打了。
目光觑向坐在马车辕座的初宿，她羞愧地低下了头。
作为外姓者，初宿和松沐在南家的待遇虽称不上差，但也没多好。从前在学堂，不少子弟妒忌他们得大真人青睐, 时不时会给他们下绊子。她辈份虽高, 但从来都是视若无睹, 不曾为他们仗义执言过。
今日他们却出手为南家子弟讨回了公道。他们如此厉害，早已不需她这个筑基子弟相助。但日后，她定会善待南家的外姓子弟，在南家人被欺辱时, 也绝不冷眼旁观。
“族长怎么还不出来？她会不会被萧家人暗算？”一名南家子弟扒着玉辂的木窗朝外张望, 满脸的急色。
另一名子弟嚣张道：“怕什么？族长那么厉害，萧家如今就是落水狗，哪还敢暗算族长？要让我说, 今日我们合该把萧家子弟杀尽！”
正含笑看着弟弟展示伤口的南星回听见这话，眉心一皱，正要说话, 冷不丁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你们族长带你们来萧家是要你们拿回作为南家子弟的傲骨，而不是让你们不分缘由地滥杀无辜。南家一旦开始滥杀无辜，那便是下一个萧家，终会落得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容色逼人的少女静静看着车厢里的南家子弟，比常人都要浓黑的眸子像未晕开的墨，仿佛能看穿人心一般。
“为何大真人与萧真人一心要化解两族的宿怨，为何你们族长不对萧家赶尽杀绝，因为我们的敌人不应是人族，而是桃木林里的煞兽。若我们把剑对准无辜人族，自相残杀，你们觉得苍琅还能有希望吗？”
南家子弟正沉浸在“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兴奋中，多年来的压抑一朝得以释放，扬眉吐气的同时也容易迷失心志。
初宿的这一番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南家子弟皆是听得一愣，旋即一阵臊意从心头冲上头顶，涨得脸都红了。
南星回垂眸笑笑，心中的那点不安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初宿说完便冷着脸坐回辕座，松沐抬手擦走她耳廓上的一点血渍，温和道：“还在不高兴？”
她抿了抿唇，道：“我以为给小姨他们报仇后，这十多年的愤怒便会散去，可是并没有。”
这些年他们三人拼了命地修炼，便是想要早些给许清如和南新酒讨个公道。如今真的讨回公道了，却也没觉多快意。
松沐道：“至少了却了一桩心事。”
初宿抬眼看着漆黑的夜空，自打进阶丹境后，她对天道的感应愈发强烈。总忍不住要用狐疑的目光审视这片天地，好似这个世间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你说得对，至少了却了一桩心事，免得日后离开苍琅后还要记挂着。”
二人进阶丹境后，段木槿与何不归便与他们提了闯不周山的事。他们的天资太好，进阶大圆满指日可待，自是越早开始叩问本心越好。
初宿从没想过要留下，她隐约觉得唯有离开苍琅，才能寻到修补天道、重开轮回道的方法。
松沐同样没考虑过留在苍琅，他知道初宿一定会去闯不周山，他要与她一同离开。这念头一浮上心头，祖窍中突然“噹”的一响，一道戒钟声猝不及防响彻他灵台。
松沐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心，这戒钟声响起的次数愈来愈频繁，平平淡淡的一个念头都能引起它的异动。
初宿没觉出他的异样，视线越过风雪，她看着萧家校场外的一道身影。
“黎辞婴的修为不是丹境。”
这家伙今日在萧家只出手了一次，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便叫萧家人的本命刀全都俯首称臣。这样的力量，绝不可能是丹境。
松沐眸光转向校场，沉吟道：“的确不是丹境。”
此时萧家的校场空空荡荡，地面积着一层厚厚的雪，掩下了发生在这里的比斗痕迹。
一道灵罩隔绝了风雪，隐约可见怀生与萧若水的身影。辞婴站在不远处的云杉下，神色很淡。
他对面的张雨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俨然是将他当作了洪水猛兽。
灵罩里，萧若水的声音很平和：“张长老把她对阿爹的感情都倾注在我身上，最怕我受伤，你们莫要见怪。”
怀生摇头：“我若是见怪，便不会允她留在这里。这是你爹的遗物，今日归还于你。”
少女张开的掌心里躺着一把灰扑扑的小刀，萧若水一眼便认出这是萧池南炼制的刀。她接过，摸出那两瓣碎裂的剑符，道：“对不住，这枚剑符我已经用了。”
怀生挑眉看一看她，接着便接过剑符，笑道：“这是我爹给萧伯伯的剑符，你若是不用，我还不能收回来。”
萧若水看了眼她唇角淡淡的笑靥，道：“我以为你会很讨厌我。”
“怎会？”怀生想了想，道，“倘若你说的是我拜入宗门的那一日，我知道你是假装的，想来朱丛已经与你说过，我当时本想与你见一面，好联手查清当年的真相。”
这一面蹉跎至今，倒是见上了。她们一个是南家的新家主，一个是萧家的新族长，但对今日发生在校场的事皆闭口不言。
再次听见朱丛的名字，萧若水突然一怔，半晌，她道：“朱丛很钦佩你。”
怀生点点头：“他是个有担当的人。”
萧若水忽然一笑：“下回我去看他，会同他说你夸他了。”
怀生失笑：“那顺道替我同他说一句‘谢谢’。”
说着认真打量萧若水一眼，又道：“你信我吗？”
萧若水顿了顿，一点头道：“信。”
怀生抬手一点她眉心，灵力在她祖窍缓慢游走，将她因灌顶之术而受的灵台之伤慢慢修复好。待得她祖窍光团里的暗点消失，方放下手，道：“好了。”
赤赤生疼的灵台骤然松快下来，萧若水心知她方才是在为她疗伤，拱手道：“多谢。”
怀生摆摆手：“不必谢我，我还需要你和我一同实现萧伯伯与我爹的愿望。”
萧若水冷不丁问道：“你以后会离开苍琅吗？”
“会，我要闯不周山。”怀生斩钉截铁地道，“我离开后，南家的家主令我会交给小叔叔南之行，他不会与萧家为敌。”
“好，我会留在苍琅守住萧家。我答应你，有我在的一日，萧家必不会重蹈覆辙，与南家为敌。”萧若水举起那把小刀，道，“我以阿爹的名义起誓。”
落月灯浮在空中，照亮了她们的脸。她们在夤夜里继承了父辈的约定，各自奔赴自己的路。
怀生与萧若水道别后便撤掉灵罩，与辞婴一同往玉辂行去。
没走几步，怀生忽然停住脚步，垂眼看着被她握得发烫的剑符。方才萧若水把剑符归还她时，她捕捉到了一缕留在剑符里的执念。
“那夜萧池南寻阿爹，是要同他说萧凌云的事以及归还这枚剑符。这枚剑符他觉得受之有愧，本想归还剑符后，便去萧家祖地同那兽魂同归于尽。”
辞婴目光定在她垂落的眉眼，轻轻地“嗯”一声。
正当他想着这姑娘是不是红了眼眶时，怀生已经抬头望了过来，对辞婴道：“师兄，我要亲手杀了那只兽魂。”
少女一双杏眼清澈透亮，虽有悲伤之意，但更多的是冷静又锐利的杀意。
辞婴颔首：“那兽魂的本体在桃木林，你迟早会杀了它。”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道：“你毁掉萧家祖地用的阵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南家的天雷阵？”怀生摸出一块玉简，道，“南家以阵传家，南家子弟打小就要学阵法，这是阿爹留给我的，南家先祖们所创的阵法都在这里。”
南新酒陨落前把所有怀生会学的功法全都留了下来，怀生在丹谷时便已看完所有的玉简，其中与法阵相关的玉简更是反复琢磨。
“这上面的一些阵法，我看到时很自然地便想到了改进之法。比如今日的天雷阵——”
怀生话音一顿，脑中快速闪过什么，她蓦地看向辞婴，道：“师兄你是不是在别处见过今日的天雷阵？”
辞婴道：“是，这是六印天雷阵，以金木水火土为基，再引天雷为第六印。”
怀生沉默。
她幼时改进天雷阵后，私下里起的新名字便是六印天雷阵。
她自小便能看见旁人看不见之物，学起东西来也快得不可思议。
南家这些阵法玉简，她看一眼便知道如何布阵又如何改进。每回初宿与松沐来丹谷看她，她都要拉着他们试新阵法。
原来不是她研究出了新阵法，而是她本就会的东西被她捡起来而已。
辞婴取出一块玉简，将他在桃木林看见的凤凰木和凤凰木所镇压的漩涡复制到玉简。
“这漩涡便是苍琅出现阴煞之气和煞兽的根源，桃木林这二十多年来之所以出现越来越多的高阶煞兽，便是因为封印这个漩涡的法阵松动了。”
他的真灵终究是不足以取代她的神魂之力。从辞婴用真灵取代她的神魂支撑凤凰木封印受阵之眼开始，这个封印便松动了。
怀生灵识沉入玉简，一看见那凤凰木和漩涡眼便觉熟悉极了。她忍不住皱眉，脑中已经搜索起能加固封印的方法。
冷不丁眉心一凉，辞婴拿走玉简，伸出两根手指强行捋直她眉心，道：“现在别想，你今日耗费太多心神，先休息，我们还有时间。”
怀生也知自己这会的面色不大好看，不管是启动六印天雷阵还是毁掉萧家祖脉的那一剑，都给她的肉身和灵台带来了极大的负荷。
她觑了觑辞婴不容辩驳的神色，只好继续往不远处的玉辂行去，道：“知道了，我们先回木河郡，辛觅师叔还在等我们。”
木河郡，南家。
辛觅刚给何不归发出一封剑书，便察觉南之行醒来了。
青年张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天花板，神色木然。
辛觅拉开一张木椅坐下，声无波澜道：“你祖宗南临河到死都在为你谋一条生路。”
南之行眼珠子动了动，木然的脸有了一丝痛苦之色，他哑声道：“我知道。”
“但他多虑了，南怀生根本没有迁怒于你。”
南之行依旧是沙哑的一句：“我知道。”
辛觅挑眸看他一眼，道：“南怀生九岁那年重开了心窍。也就是说，即便没有你兄长为她融丹开灵，她也能修炼。”
倘若没有桃木林的埋伏，甚至退一步说，倘若南新酒没有被萧铭音那一刀所伤，他夫妻二人此时定然还活着。
南怀生不必孑然一人在丹谷孤独长大。
南之行眼底的痛苦之色愈发深了，沉默良久，他道：“我想见她。”
玉辂刚在碑堂降落，怀生便听说南之行要见他。没有任何迟疑，她一个瞬息便来到了南之行的洞府。
青年靠坐在一张木榻上，对怀生微笑道：“过来与小叔叔说说话，云山郡一行，可还顺利？”
怀生拎起一张椅子在榻边坐下，道：“顺利。萧铭音陨落了，我与萧若水约定两家仇怨就此揭过。”
“嗯，你做得很好。”南之行笑着一点头，道，“兄长定是会为你感到骄傲。”
他眉眼蕴着脉脉温情，并未因南临河的陨落而生出半分怨怼之意。
怀生看着他与南新酒有两分相似的眉眼，终是道了声：“小叔叔，你节哀。”
纵然她恨极了南临河，但对南之行来说，那依旧是他在这世间最亲的亲人。
南之行闻言苦笑一声：“你这孩子，打小就这么喜欢操心吗？”
顿了顿，又道：“不必忧心我，过几日我便会闭关破境。你放心，小叔叔一定能破境成功，日后便由小叔叔来照顾你。”
南之行灵台封禁着南临河的修为，强撑着与怀生说了一刻钟话，便又昏睡过去了。
辛觅等在南之行的洞府外，见怀生和辞婴从他洞府里出来，颔一颔首，公事公办地道：“掌门师兄让我邀请你们一同去丹谷，你们若是愿意，过两日我们便出发。”

第97章 赴苍琅 “知道了，想要我怎么做？”……
怀生七日后方启程去丹谷, 既然夺下了南家的家主令，那便要担起一个家主该担的责任。
南家在木河郡绵延了将近十万年，家大业大, 短短七日的时间自是不够处理族中一并杂务。
初宿与松沐干脆留了下来, 挂着个长老头衔便替怀生处理南家杂务。他们本就在出云居长大, 又是段木槿和何不归悉心教导的亲传，处理起来倒是游刃有余。
怀生再无后顾之忧，跟着辛觅直奔丹谷。
这几日丹谷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皆是以庆贺应姗进阶元婴境为由头，唯有寥寥数人知道是应栖禾给五大宗门发了朝仙令。
桃木林异变后，苍琅每逢生死存亡之际，都会召开朝仙会，收到朝仙令的宗主家主齐聚丹谷，商讨对策, 以便携手渡过难关。
苍琅共有十二宗门四大世家, 但应栖禾这次只发了五块朝仙令。
应姗刚给应栖禾点上香炉, 丹堂长老便匆匆传音道：“族长，合欢宗裴宗主到了。”
应姗没什么情绪地回道：“先奉上茶水，我一会便来。”
躺在棺椁里的应栖禾睁开眼，道：“这香不必点了, 你这就去见裴小子, 回来告诉我他长残了没。”
“……”
应姗习惯了应栖禾的不着调，把安魂香慢慢调好后，方起身离开灵冢。
丹堂长老有令必达, 应姗要他奉茶，他便挑了最好的灵茶亲自泡好给裴朔端过去。
裴朔心思不在茶上，端着茶盏站在丹堂回廊, 好半晌都没喝一口，直到瞥见丹堂长老哀怨的目光，方心不在焉地品起茶来。
一盏茶没下去多少，便见前头小径徐徐行来一道倩影。
丹谷四季如春，丹堂外开满了雪白的琼花和玉芙蓉，一蓬蓬、一簇簇，生机勃勃地绽放在她裙摆下。
手中茶盏分明温凉，但裴朔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指尖不自觉地颤了下。
她一如既往的素净，白裳绿裙，雪肤花貌，浓密的乌发扎成长辫松散垂在腰间。
瞥见她那一看便知是自个扎的长辫，裴朔不禁笑了下。
她这扎发手艺一如既往的差劲，二十年不见，竟是没半点长进。裴朔有幸见过她扎辫子，很清楚她那双漂亮灵活的手能有多笨拙。
那已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儿了，他接到师尊的命令要他陪丹谷来的师妹在明水流音台淬魂炼体。
裴朔在音幻一术上悟性极高，无需相契之人，他的《天音诀》在合欢宗便已是一骑绝尘。
去见应姗之前，他本有意要降低他与她的相契度，好叫其他弟子给她弹《天音诀》。
那日她提前去了明水流音台，因不小心触动密音石，发带被空气中的音纹绞断，裴朔去到时，她正对着明水河扎发。
水面如镜，倒映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就见她一双柳眉微微蹙着，神色专注，偏偏手指不听话，总有碎发从她指缝里钻出。
裴朔不愿叫她尴尬，索性便站在一旁，准备等她扎好辫子方现身。
彼时她只是个刚筑基的小修士，而裴朔早已迈入丹境，又擅长音幻之术，还当她要好一会儿才能发现他。结果裴朔刚站定，那姑娘便抬眼望过来了。
一怔过后，她立即便猜到他是何人，从容疏离地行了个道礼，唤道：“裴师兄。”
裴朔抱着瑶琴回了一礼，叫出她名字的瞬间，便打定主意当她的伴琴。
合欢宗的明水流音台鲜少对宗外弟子开放，应姗在这里却是呆了整整五年。
她对谁都是一派淡淡的疏离感，寡言少语，坚韧刻苦。淬体时再疼都不会吭声，淬体的间隙也不歇息，拿出丹炉便开始炼丹。
裴朔的洞府离掌教台不远，起初他还会在她淬体间隙回洞府，后来干脆便留在了明水流音台。她炼丹，他便弹琴悟道。
有时裴朔会忍不住停下琴音，静静看她炼丹。好几回叫她分神炸了炉，她也不说什么，只垂眼盯着手里的丹炉微微发恼。
她那点恼意很淡，转瞬便散了去，但裴朔捕捉到了。这姑娘年岁不大，行事却端的冷静持重，难得会露出这等符合她年纪的情态。
裴朔把人惹恼了也不觉抱歉，安安静静给她弹琴，借此掩饰眼底的笑意。
五年时光一倏忽间便过去了。
应姗再不曾来过合欢宗，当了应家的族长后，她几乎寸步不离丹谷，要见她一面实在不容易。便是见上面，也是在诸如朝仙会一般的场合，想与她说说话都得用冠冕堂皇的理由。
裴朔不错眼地望着她，目光温和又直白，跟从前在明水流音台的青年一样，不愿藏起半点情意。
应姗神色如常地同他行了一礼，客气地道：“裴师兄请随我来。”
应姗常年在她的丹室炼丹静修，会客时便也安排在此处。
裴朔看了眼整整齐齐摞在角落的丹炉，道：“恭喜应师妹进阶元婴境。”
这一声恭喜没有分毫喜意。
应姗垂下眼睫回一声“多谢”，旋即将一枚玉简递过去，道：“老祖宗希望下一次不周山开，我们苍琅送出去的弟子中能单独成立一个小队，用命与忠诚追随一人。”
从前苍琅送出去的弟子皆是以带出苍琅的传承为己任，只要能顺利飞升，将宗门、家族的香火传下去，即便他们转头拜入上界宗门也无妨。
苍琅不会束缚飞升弟子的仙途，要弟子们以命与忠诚追随一人更是绝无仅有之事。
裴朔挑眉问道：“应前辈想要保护何人？”
“南怀生。”
裴朔眸光微顿：“为何是她？”
应姗微微抬眼，一字一句道：“因为她护佑苍琅万年，我们不能叫她孤立无援。”
五大宗门的宗主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裴朔心念电转间便想明白了什么，没有半分迟疑，他应道：“好，我会挑选合适的弟子。”
应姗道：“裴师兄不若先看看玉简再做出答复？”
裴朔微笑道：“你说的我怎会不信？”
应姗没说话，安静片刻后，她腰间的传音符一亮，是元剑宗的宗主元秋临来了。
“元宗主到了，我出去迎她，裴师兄稍待片刻。”
末了，她起身往外去，经过裴朔时，脚步忽然一停。
裴朔轻轻牵住她的袖摆，垂着眼问道：“应姗，可不可以给我留一缕你的神魂？”
丹谷里与怀生交好的人不少，但她最牵挂的便是应姗。
甫一抵达丹谷，她便拉着辞婴的手从飞剑跳下，道：“辛觅师叔，我先去丹堂看应姗师伯。”
她对丹谷熟悉得很，几个兔起鹄落，便到了丹堂，结果应姗师伯的身影没见着，倒是看见应茹师姐与丹堂长老吵得面红耳赤。
“为何应芸可以，我不可以？我的资质不比应芸差多少，凭什么我不能取代她？”
丹堂长老被应芸这一番话气得两道白眉炸起，“我同你说多少回了！应芸丹道天赋在小辈中无人可及，她是最适合接族长衣钵的子弟！”
应茹才不管，继续强词夺理：“我如今炼丹已经不炸炉了！再给我一些时日，我一定能把我的丹道天赋练起来！大长老，我就只有一个妹妹！”
大长老登时一噎，心说你就算不炸炉也只能炼出一团灰，丹道天赋如此之差，说她不是应家子弟他都信。
然而一对上应茹泛红的眼眶，他心内一叹，无奈道：“你若舍不得，便去劝应芸。若她不愿意做族长的嫡传，族长不会勉强她。”
“应芸愿意的。”一个白色身影从炼丹房行出，看着应茹轻声细气道，“这是我想走的路，阿姐你莫要阻拦。”
丹堂长老和应茹俱是一怔。二人在这里吵了一刻钟，竟是没发觉应芸在这。
应茹讷讷道：“你不是在紫玄洞涧吗？怎会在这？”
应芸不好意思地摸出两个巴掌大的糖罐，道：“族长说怀生今日会回来，我便想着到丹房做些七果云衣糖。才刚做好，你们便进来了，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说话。”
应茹盯着两个糖罐不说话。
应芸上前拉住她的手，将糖罐轻轻放上去，道：“还是同以前一样，有桂花的是你的，没有桂花的是怀生的。阿姐你替我给怀生罢，我——”
“我就在这，你给我罢。”怀生快步推开丹堂外院的大门，道，“我就知道回来丹谷会有糖吃。”
应芸眼睛一亮，拿回一个糖罐，箭步来到怀生前头，开心道：“你回来得正好，这七果云衣糖刚出炉。”
几年未见，应芸没从前那么怕生了，辞婴站在怀生身侧也挡不住她迈向怀生的步子。
怀生当即便吃了一颗，像小时候那般一顿夸：“果真是最好吃的时候。”
幼时在丹堂，应芸常常偷开丹炉给怀生炼糖吃，怀生的口味她比谁都清楚。
应茹压下眼里的情绪，清咳一声，道：“大长老，难得怀生回来，能不能给应芸休几日好生叙旧？”
丹堂长老还没应话，应芸倒是先拒绝了：“不成，我的淬体功课还未结束。族长没让我停，我便不能停。”
拒绝完又笑眯眯地看向怀生，唇角压出两个米粒大的笑窝：“族长最喜欢你，你说要来紫玄洞涧看我，她定会同意，我在紫玄洞涧等你。”
应芸说走便走，走前还不忘摸一摸应茹的脸，道：“阿姐，我不是小孩儿啦，若再叫我听见方才的话，我真的会生气的。”
应茹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差点儿又要倾泻如潮。
丹堂长老叹息一声：“小怀生的洞府还在老地方，你带她去罢，我去给族长递个话。”
一语末了，他看向怀生，慈祥道：“你先回洞府歇息，族长一直惦挂着你，你回来最开心的便是她了。”
应茹看一眼应芸消失的方向，对怀生道：“走罢，你的洞府族长不让人碰，一直等你回来。”
怀生的洞府离丹堂很近，里头辟了间四四方方的庭院，庭院栽两株枣树，巴掌大的青红枣子沉甸甸地压在枝头，打眼望去，仿佛回到了出云居。
辞婴并未入内，步子停在枣树下便道：“我在院子里等你。”
怀生心知他是不欲打搅她与应茹叙旧，点点头道：“这青枣同出云居的枣子一样甜，师兄你别忘了尝一个。”
应茹认出辞婴便是万仞峰睡了十三年的那位，当初应御真人送他来丹谷时，她和应芸还曾悄悄研究了他半天。
入了屋，应茹便道：“小子阳说你师兄脾气不大好，我瞧着还好嘛。”
怀生赶忙护短：“这定是小子阳不知从哪儿听见的谣言，我师兄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兄，怎会脾气不好？”
应茹“哦”了声，从善如流一点头，勉强牵出一个笑容，道：“你在涯剑山可是大大地出名了，咱们丹谷出去的弟子一说起你来，腰杆都直了不少。”
她促狭地打趣着怀生，怀生却是没笑，只看着应茹道：“应氏一族的族长打小便要淬炼肉身，诸如紫玄洞涧、剑意路、明水流音台这些淬体福地，每一任族长都要去。师姐可知是为何”
应茹面上的笑容登时凝固了，定定看了怀生好一会儿，方道：“我与大长老说的话你听见了？”
怀生大方承认：“只听见最后几句。”
应茹默然，攥着糖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再开口时她声音已经低落下来。
“我们应家有一位老祖宗，历任族长的肉身皆是为她准备。她如今用的肉身正是上任族长，也就是我曾祖父献出来的。”
正因为她是上任族长的嫡亲后代，才能知晓这些不为人知的秘辛。
怀生下意识道：“夺舍？”
“不是夺舍。”应茹摇头，“这是应氏一族独有的人丹之术，修习此术者须得丹道天赋和天资双绝，一千名应家子弟才能出一人。修炼人丹之术的修士，他们的肉身有养魂之效。”
应茹边说边不断地用手指抚摸糖罐上的雪花纹，道：“他们在紫玄洞涧那些秘地，不是在淬体，而是把自己当作丹药，把祖窍的魂力炼入血肉里。应芸在紫玄洞涧闭关结束，便再无回头路了。而元婴境天劫，是最后一道炼丹程序。”
怀生顿觉恍然。
难怪苍琅诸宗会借淬体宝地给每一任的应氏族长，难怪应姗师伯明明进阶丹境大圆满多年，却迟迟不肯进阶，原来是因为还未到最后一道程序。
空气一阵死寂。
“我一直想替应芸走这条路，奈何我没有得天独厚的丹道天赋。”应茹放下手里的糖罐，道，“你难得回来，我本不该与你说这些扫你兴。但族长她已经渡过元婴境天劫，她一向喜欢你，你……多陪陪她罢。我现在就去寻应芸，大长老说得对，只要她不愿，族长便不会逼她。”
应茹的身影顷刻间消失在室内。
院子里，一串颜色鲜艳的青枣在风雪中摇晃，辞婴拎着刚折下的枣子，立在庭院一侧，专注看墙面上的画。
那是一幅用剑气凿出来的画，在这灰扑扑的墙面十分不显眼。
应是她刚开始学剑术时的画作，画上只有两棵枣树和七道人影。这七人里除了出云居的六人，还有一个扎着长辫的女子。
辞婴正揣测着这人的身份，身后的房门冷不丁一响，竟是大剌剌敞开了。
怀生一步瞬移到辞婴身旁，顺着他目光看向她墙上的画。
“这是应姗师伯。我小的时候总盼着能回到出云居，回到所有人都在的时候。她说她不能让我回到过去，但能给我再造一个出云居。”
她的声音很平静，与往常无异，但辞婴就是知道她此时正在难过。
缀满青枣的枝条掉落在地，“啪”的一声轻响。
辞婴抬起她下颌，低头注视她眼睛，半晌道：“怎么忽然就难过了？”
雪花渐渐覆盖地上的青枣，风声呜咽。
怀生将头埋在辞婴肩膀，低声道：“师兄，我想救应姗师伯。”
辞婴抱住她，手臂缓缓用力，道：“那便救。”
“可我知道应姗师伯一定不会让我救她。”怀生轻道，“她选的是一条死路，偏偏这条死路是她甘之如饴的抉择。”
辞婴一时间怔住了。
好半天后，才听见他的声音：“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比性命重要，既是她甘之如饴的抉择，那便尊重她。”
怀生额头抵在辞婴肩膀，一动不动地窝在他怀里。
正当辞婴以为她在生闷气时，她忽然抬起头，注视辞婴的眼睛，认真又执拗地说：“我一定可以找到叫应姗师伯活下来的法子。”
辞婴被她看得心头一软。
从前在烟火城，她每每下定决心要干涉因果时，便会露出这样的目光。而他每每被她这样注视，不管他在心里罗列出多少拒绝反对的理由，又多么的心硬如铁，最终还是会败下阵来。
辞婴拭去落在她面靥上的雪沫，再次说出那句说过许多次的话——
“知道了，想要我怎么做？”

第98章 赴苍琅 “这，便是我们苍琅。”……
应栖禾送出的朝仙令逐一回归, 合欢宗、元剑宗、涯剑山、禅宗和长天宗的掌教皆来了。
长天宗宗主祝绫戈放下玉简，难以置信道：“你们要我长天宗的弟子誓死护卫一个涯剑山的弟子？不仅要听她之令，还要用命挡在她身前, 不叫她陷入险境。怎么？就你们涯剑山弟子的命金贵？”
何不归慢悠悠地呷着茶, 笑道：“祝宗主若是不愿也无妨。”
“不是不愿, 应前辈的倡议从来都是为了苍琅的大局，不曾出错过。”祝绫戈道，“我只是想要一个原因。”
两百年前的兽潮，东陵两大玄宗元气大伤，不得已两宗合并，这才有了现如今的长天宗。
作为苍琅的第三大宗，长天宗这些年来将东陵的乾坤镜守得固若金汤，担起作为一个大宗的责任。但要干涉长天宗弟子的仙途，用命与忠诚去守护一个别宗弟子, 简直是在强人所难。
祝绫戈嗅出这其中的不同寻常。
她目光逐一掠过元秋临、见灯大师、裴朔、何不归, 最终定在应姗面上。
应姗道：“祝宗主能否以你的道心和长天宗的传承起誓, 不将今日所闻泄露？”
祝绫戈道：“应族长说的什么话，哪一次的朝仙会我们长天宗没有守口如瓶了？罢了，我这就立誓，长天宗宗主祝绫戈以道心与长天宗传承起誓, 绝不将今日之事泄露半分！”
应姗往手中令牌打入法力, 一道金光从令牌飞出，钻入祝绫戈眉心。下一瞬，就见祝绫戈面露震惊之色, 霍然站起了身。
“竟是她？”
消化完玉简里的消息，祝绫戈沉默良久，祭出长天宗宗主令, 立下誓言：“我长天宗弟子愿誓死追随她！”
对她的选择，室内众人早有预料，因为他们也才刚刚立下一样的誓言。
元秋临把玩着手里的玉符，笑道：“那天外来客只在乎他师妹，他愿意带走的这四十九人里，除了他看重的几位，旁的皆是何掌门你来决定。我猜得可对？”
何不归没有否认，只道：“苍琅是我们所有人的苍琅，苍琅有十二宗门四大世家，既然这一次能将传承送出去，自然不能只顾我涯剑山的传承。挑选子弟的规则不变，交由闯山人大比来决定。”
辞婴说他可以将所有离开苍琅的名额都留给涯剑山弟子，对涯剑山的传承来说，这固然是再好不过。但正如他说的，苍琅是所有人的苍琅，不仅仅是涯剑山的苍琅。
这数万年来，他们几个大宗门也不是没有过龃龉。但私下里再是不和，真到了苍琅需要他们之时，他们依旧会同仇敌忾，互为彼此的后盾。
“阿弥陀佛，”见灯大师双手合十，道了一句佛号，“何掌门大义。”
何不归摆摆手：“我们从来要合一整个苍琅的力量将传承送出去。从前是，现在是，来日同样也是。应族长，我们可是该去灵冢了？那二位想必已经到了？”
应姗轻轻颔首：“诸位请随我来。”
灵冢是应氏一族的宗族重地，从前怀生为了看她爹娘，曾来过数次，那时她便发觉灵冢有一道奇怪的气息在。
那气息非人非鬼，不生不死。倘若不是她对灵气和生机格外敏感，也难以察觉。
再次踏入灵冢的地下密室，怀生明显感觉到那道气息弱了许多，死气沉沉，生机几欲湮灭。
她下意识看向角落处的暗影，那里已经撤去了法阵，一个满是腐朽之气的老人端坐在一抬黑色棺椁里。
她一身宽松的丹袍，瘦得犹如一具骷髅，白发稀疏，只余一张皱巴巴的皮披在白骨上。
看得出来仅仅是坐在棺椁便已叫她疲惫不已，但她一双眼睛却极其有神，睿智而祥和。
她正静静看着怀生。
应栖禾含笑道：“二位若是不介意，先陪我说说话如何？你小时候便已经发觉我的存在了，是也不是？”
怀生道：“只察觉到一道气息，因有阵法相隔，并不知是前辈在这。”
应栖禾道：“应家这阵法乃是为了护住我的生机，正如你们所见，我一身腐朽之气，若不是应家世世代代以人丹之术助我养魂，我活不到现在。”
应栖禾说到这便微微一顿，取出一块应家的弟子铭牌，道：“吾乃应家第六百三十二代族长应栖禾，桃木林异变至今三万一千两百六十二年，而我活了整整三万两千三百九十七年。昔年南听玉师姐飞升之时，我曾亲自前往不周山相送。”
应栖禾眼中现出一缕缅怀之色。南听玉是苍琅最后一批飞升的化神修士，若非桃木林起异变，她应栖禾本该是下一批飞升的修士。
“三万多年前的苍琅共有三十六宗门、九大世家，以及六个凡人国。那是苍琅最鼎盛的时代，化神境大圆满的数量比今日的丹境和元婴境修士加起来都要多。”
九兽肆虐苍琅两万余年，正是无数化神修士联手自爆重伤它们，方叫苍琅的人族存活下来，等到乾坤镜的降临。
这其中的代价万分惨重。苍琅的化神修士尽数陨灭，便是她，也只剩下一个神魂。
二十四个宗门五个世家湮灭，六个凡人国再无国都国主。侥幸存活下来的凡人们没了故土，只能迁移至宗门世家所划拨土地重续香火。
“可知苍琅的第一个朝仙会倡议的是什么吗？”应栖禾望向怀生与辞婴，眼睛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怀生思忖片刻，道：“可是与前辈您有关？”
“聪明。”应栖禾颔首一笑，道，“那时还不叫朝仙会，而是叫仙盟大会。在桃木林与那九只凶兽鏖战百年，苍琅诸宗意识到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战役。是以三十二宗九世家同时倡议，要有一人将这段黑暗岁月记录下来，把我们在荆棘中探索出来的路留给我们的后辈。”
不能叫后辈们犯他们犯过的错，因为每一错误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不能让他们对来日失却斗志，因为人族一旦没了斗志，便再等不到明日。
当黑暗来临时，人族要自己扛起火把，砥砺前行。
“庆阳郡应家以丹医之道传家，对养魂术久有涉猎。仙盟大会后，应家重启禁术，以人丹之术温养神魂。我是应家的族长，也是化神境大圆满修士，神魂最为强大，自然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应栖禾摸出一块灵气饱满的七彩之石，“魂梦石能保存修士的记忆一百年，每隔百年，我都会将我的记忆复刻入魂梦石中，好叫小辈们看清他们的先辈以血和命开辟出来的路。”
每一代留守在苍琅的守山人和离开苍琅的闯山人，都看过这段记忆。
“苍琅的幽暗岁月正是从南师姐飞升的这一日开启。”
应栖禾往魂梦石注入魂力，空中渐渐浮出一面水镜。镜中当空照着炎炎一轮烈日，白云悠悠而过，衬得天穹如碧。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息。
那一轮烈阳像是被天狗蚕食一般，一点一点变得漆黑晦暗，不多时便出现一个黑洞高悬于天，九只凶兽从黑洞蹿出，咬住那黑洞重重撞入桃木林。
“轰隆”一声可怖的巨响，地面霎时间多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眼，丝丝缕缕的黑雾从里涌出。
桃木林便是在这一刻起异变。苍琅修士分作两队，一队诛杀九只凶兽，一队封印漩涡眼。
只可惜这九只凶兽实在是太过强悍，苍琅修士用命相填，也只是重创它们令它们陷入沉睡，无法成功击杀。
位于不周山下的漩涡眼阵石林立，法阵重叠，却还是挡不住从里头横溢而出的阴煞之气。
早在看见那九只凶兽之时，辞婴便沉下了眉眼。
是出没在荒墟的凶兽，除了穷奇是上古凶兽，其余八兽皆是荒墟最常见的凶兽。神族想要在荒墟击杀这九兽都非易事，更遑论是下界的修士。
水镜中一个又一个化神修士联手自爆的光，将苍琅晦暗的天照出一片白芒。苍琅修士在陨落的瞬间都会喊出同一句话——
“愿苍琅长存！”
宗门记载的“两万余载幽暗”，以惨烈而真实的方式重现在怀生和辞婴眼前。
辞婴率领九黎天的神族在荒墟杀兽除煞数万年，见过不止一次仙神陨落。在烟火城行走的两百余年，更是见过无数次人族的生灵涂炭。
但发生在苍琅的这段过往，却是他见过的最为惨烈的一场战役。
一颗魂梦石不足以承载三万年的时光，应栖禾用了足足十颗魂梦石。
魂梦石中的记忆有些是她亲历的，有些是旁人将记忆引入魂梦石，她看过后复刻出来。
“因人丹之术的反噬，我不能离开应家祖地。但每一个进入桃木林的修士都是我的眼睛，他们会将所见所闻通过魂梦石送到我这里，由我来记住他们的记忆。”
应栖禾枯瘦的手指往空中一点，“这颗魂梦石承载的乃是一万年前的记忆，这段记忆来自涯剑山无双峰剑主上官祺。她只来得及将记忆存入魂梦石便陨落了，这枚魂梦石在她陨落二十年后方被人捡到，送到我手中。”
一万年前最值得复刻下来的记忆，便是那位神秘的天外来客。
辞婴下意识看向怀生，少女一瞬不错地盯着空中的水镜，神色凝重。
因守阴煞之气侵蚀了二十年，上官祺的这枚魂梦石有了损毁，影影绰绰间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青色人影一剑除尽八兽。
开天辟地的一剑掀起巨大的气浪，一声凤鸣响彻九霄！
金色巨木在凤鸣声中拔地而起擎天而立，荼毒苍琅两万余年的漩涡再不见踪影，海啸般澎湃的灵力从不周山山脚涌向人族领地，撑起巨大的结界，将人族牢牢护佑在桃木林外！
那面结界出现后，正在桃木林逃命的上官祺停下步子，竟是畅快地笑出声音：“九兽除八，余一遁桃木林，天地起结界！天不绝我苍琅！”
她的丹田赫然一个窟窿，寒风穿腹而过，鲜血汩汩流出。
她垂目看着手中剑，旋即将一只断剑绑在无双剑剑柄，道：“涯剑山无双峰剑主上官祺无力归宗，现将引记忆入魂梦石。镇山剑无双听令，护送魂梦石与南祖师断剑回涯剑山！”
水镜中的记忆戛然而止。
怀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乌黑的眸子依旧倒映着那面水镜。
这是上官祺的记忆，自然看不到她的模样。但就在上官祺的声音出现之时，怀生脑海里无端现出一个高挑的身影以及一张沾满鲜血的脸。
——“我为南听玉而来，这是她的命剑。请助我将这剑送回她的故乡，我来杀这些凶兽！”
——“前辈放心，上官祺必不辱命！”
是她和上官祺的声音。
灵台一阵刺痛，怀生不知为什么，一句“对不住”险些脱口而出。
“虽是迟了万年，但无双剑与南师姐的断剑已顺利归宗，还是你亲自送回的。上官剑主若泉下有知，想必能瞑目了。”
十面水镜变回魂梦石飞回应栖禾手中，应栖禾双手交叠，看着怀生与辞婴，肃穆道：“这，便是我们苍琅。”

第99章 赴苍琅 你可是为了我才来苍琅的？……
纵然有人丹之术养魂, 有一整个应家的祖脉庇护，应栖禾的神魂终究被三万年的光阴冲击得孱弱不堪。
每一次将记忆从灵台扯出引入魂梦石，都会撕扯她的神魂。
是以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沉睡, 唯有不周山开山门或者作为人丹的子孙即将魂散, 她方会从沉睡中醒来。
应栖禾如今频频醒来, 便是因为沉睡在肉身里的另一道神魂马上便要散了，再无力滋养她的神魂。
有人想要长生，为此不择手段，或入魔或行邪。她却只求一死。苍琅日月重开之日，便是她卸下重担之时，她一直等着那一日。
“我参悟了许多年，依旧悟不透为何苍琅会有此一劫。”应栖禾轻声一叹，“何掌门说苍琅是被献祭了，何人献祭苍琅？因何要献祭苍琅？希望在我陨落前能等来一个答案。”
怀生回忆着魂梦石中苍琅生变的场景, 脑海快速闪过一个法阵的名字：夺天挪移大阵。
这几个字出现时, 她下意识一怔。
苍琅没有关于这个法阵的记载, 只可能是她作为“上神”的记忆。
这是一个献祭陨界的阵法，所谓陨界，顾名思义便是陨落的界域。陨界中生灵寂灭、天道崩塌。三万年前的苍琅，正是最鼎盛之时, 怎可能会是陨界？
还有那金色巨木, 虽是透过应栖禾的记忆看见的，但怀生祖窍中的一株神木虚影竟是对这巨木有感应。
桩桩件件都在昭示着她便是万年前的那个人。
怀生按下诸般思绪，看向应栖禾, 道：“我会找到答案，也会找到献祭苍琅的那些人。”
少女神色坚定，目光柔和, 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应栖禾皱巴巴的面庞漾起一个笑容：“敬候佳音。”
她如今栖息的肉身是应茹的祖父，上一任应家族长。眼下这肉身已经开始腐朽，命不久矣，满打满算也只剩一两年的光景。
怀生却是悄悄松下一口气。
应栖禾的情况与云渺真君不一样，她这具肉身是寿元将至而起的衰老，她的本源之力应是能派上用场。只要能再延续肉身的生机，应姗师伯便不必陷入沉睡以魂养魂了。
“可否请前辈应承我一事？”怀生道。
应栖禾毫不迟疑道：“但说无妨，只要我应栖禾能做到的，必竭力为之。”
丹堂长老守着灵冢大门，瞧见应姗一行人的身影，忙恭敬道：“几位宗主请往这边来。”
密室里，应栖禾听罢怀生的请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她旋即又笑开了，颔首道：“不敢请尔，固所愿也。”
就在这时，石门“吱嘎”一响，六道人影鱼贯而入。
应栖禾是镌刻苍琅历史的一块碑石，便是在五大宗的宗主面前，也是德高望重之辈，何不归等人同时执了个晚辈礼。
“见过应前辈。”
“既然人都来齐了，那便开始罢。”应栖禾手朝旁边一伸，摄过一只火光黯淡的魂灯，揭开贴在上面的符箓。
这是炎危行的魂灯，灯芯中困着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是尉迟聘。
“他的神魂已与兽魂相融，有兽魂相隔，魂梦石无法摄取他的记忆。”应栖禾看向辞婴与怀生，“不知二位可有法子读取他的记忆？”
尉迟聘冷漠地睁开眼，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似乎笃定了无人可以搜他魂。他掀眸看向何不归几位宗主，只是匆匆忙忙的一眼，便叫他面上的笑意一凝。
“崔云杪呢？”这话是对着何不归问的，“我以为她会亲自来给我一个痛快。”
何不归沉默不语。
尉迟聘打量着他，突然“嗤”地一笑：“她已经陨落了？”
这个在剑影阵中依旧淡定的青年终于失去了他的从容，怒意一点一点攀上他苍白扭曲的脸。
“我本可以助她渡过化衰期活下去，一同飞升上界！你们为何不信我？宁肯守着一个终将毁灭的天地，也不愿去开辟一条真正的活路！一个已经被舍弃的修仙界，你们真以为能起死回生？”
尉迟聘的质问从魂灯传出，言语间的怒火跃然纸上，但却无一人回应他。怒意很快从他面上褪去，他疲惫地闭上眼。
辞婴注视着与尉迟聘融为一体的几只兽魂，沉吟道：“我若是施展读魂术，他的神魂撑不过一息便会消散。”
怀生思忖片刻，也道：“我这里有一缕初宿给我的红莲业火，兴许能将兽魂剥离。但他神魂与兽魂融合得太过彻底，只怕兽魂一剥离，便会即刻陨落。”
应栖禾对此早有预料，闻言也不觉失望，颔首道：“那便试一试罢。”
“不必试了，我在我的神魂下了一枚禁制，兽魂一旦剥离，我这点残魂会立即自爆。”尉迟聘心狠手辣，对自己同样如此，“应前辈若不想陪我一起死，最好别轻举妄动。”
应栖禾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又听尉迟聘道：“你们不过是想知道曾经出现在苍琅的漩涡通往何处，我嘴中的上界又是何处。你们宁肯死在苍琅也不去那地方，说与你们听又何妨。”
尉迟聘始终闭着眼，神色再不见一星怒意，平静道：“这两处都是同一个地方。”
尉迟聘手段尽出便是为了谋求一线活下去的机会，如此爽快便开口，倒是叫众人颇为意外。
辞婴冷不丁问道：“可是一个遍布凶兽和死怨之气的地方？”
尉迟聘霍然睁眼，道：“你果然知道这个地方。没错，就是一个凶兽统治，死怨之气弥漫的界域。那界域没有灵气，也没有日月星辰。天如泼墨，地似焦土。但是！”
尉迟聘的声音陡然一扬：“那里有人族修士！那些人族可与凶兽和死怨之气共存！”
辞婴眸光微动：“你看到了人族？”
“没错。”尉迟聘道，“萧凌云被兽魂吞噬，他的神魂里有那只兽魂的记忆片段。为了收服我，他曾给我看过一些画面，我很确定，那是人族修士。他告诉我，苍琅便是飞往那个界域，最终会成为那个界域的一部分。人族想要存活，须得学会吸食兽魂修炼阴煞之气。”
辞婴像是想到什么，唇角冷漠扬起，道：“你们看到的不是人族修士。”
“不是人族还能是什么？”尉迟聘死死盯着辞婴，道，“他们生了一张人族的脸，穿着人族修士的法衣，用的是人族修士的法宝，你说他们不是人族？”
辞婴居高临下地俯视尉迟聘：“它们是什么，你还不配知道。”
“你非我苍琅修士，你的话我不会信，我只信我亲眼看见的一切。” 尉迟聘平静一笑，他看着五宗宗主，“唯有我说的这条路方能让苍琅存活，你们亲手将这条路断了！”
话音落，他双目一阖，只见灯芯火光一黯，竟是自行碎掉了最后一点残魂。
尉迟聘今日难逃一死，他自行碎魂反而要少受罪。只他诡计多端，应姗往魂灯里接连打了几个灵诀，确保他死得不能再死，方将魂灯归还何不归。
“何掌门，炎危行的魂灯可送回涯剑山了。”
元秋临眸光复杂地望了望魂灯，以她对尉迟聘的了解，他之所以撑着不死，不仅是为了一线生机，还为了见云杪师姐一面。可惜云杪师姐走得决绝，连一面都不愿给他。
她身旁的长天宗宗主祝绫戈目光炯炯地看着辞婴和怀生，心道涯剑山这运道也没谁了，两个都是他们涯剑山的弟子。
她有一肚子话要问，却又不敢出声，唯恐冒犯了他们。
应栖禾道：“五位宗主可定好了的闯山人大比的日子？”
何不归长袖一拂，收起炎危行的魂灯，道：“五年后的三月初九，各宗门依照惯例送来参选的弟子。”
应栖禾想了想，颔首道：“早些定下也好，如此便可早日去东陵参加秋狩。方才尉迟聘所述，应姗会发剑书给余下的八宗三世家，今日便到此罢。”
她疲惫地躺回棺椁，一个法阵从她身下飞出，只见白光一闪，她与她栖身的棺椁同时消失在灵冢。
尉迟聘所看见的那个界域，在场的五个宗主无人不好奇。但应栖禾不问，他们自然也不能开口问。
问了又有何用？他们是人非兽，苍琅人族宁死也不做丧失人智的煞兽。
何不归第一个离开灵冢，“我先回涯剑山，你二人可在丹谷多逗留一些时日。”
元秋临、见灯大师冲怀生长鞠一躬，飘然而去。祝绫戈望着师兄妹二人欲言又止，拱手一鞠躬后，到底是带着一肚子问题离开了。
最后离开的是裴朔，他一袭绯红长袍，这颜色鲜艳的合欢宗宗主服穿在他身竟风雅至极，站在应姗身旁宛若一对璧人。
他对怀生温和道：“若是头疾又犯，可来合欢宗寻我，我让封叙给你弹《天音诀》。”
言罢又看向应姗，一字一顿道：“应师妹保重。”
应姗眼睫半垂，回道：“裴师兄保重。”
裴朔默然半晌，终是轻轻一颔首，消失在灵冢。
应姗在他离去后方缓缓抬起眼睫，对怀生道：“来我丹室，我给你检查一下。”
从前怀生只要修补完乾坤镜或是闭关出来，应姗总要给她仔仔细细检查一番。这次也不例外，怀生一到丹室，便跟幼时一样乖乖闭上眼，由着应姗的灵力游走在自个的经脉。
丹室外，丹堂长老毕恭毕敬地跟在辞婴身后，道：“真人可要老叟带你在丹谷转转？”
辞婴略一思忖，便道：“劳驾大长老带我去她常去的地方。”
丹堂长老乐呵呵道：“小怀生是我与族长看着长大的，她最爱去的地方你可问对人了。除了丹堂和灵冢，她常去的地方有演武堂、春草阁还有紫玄洞涧。紫玄洞涧小应芸正在里头淬体，暂时封禁了。我先带你去演武堂看看，演武堂里的排名榜还有小怀生的名字。”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丹堂，两刻钟后，应姗收回灵力，道：“不错，原是怕你进阶太快根基不稳，倒是我多虑了。进阶丹境后，头疾犯得厉害吗？”
怀生想了想，道：“还好，我能忍。”
应姗听她这么说便知是疼得厉害的，微微蹙眉，道：“实在疼得厉害便去合欢宗，难得有能叫你缓和头疾的法子，裴师兄定会尽全力缓解你的痛楚。”
怀生听应姗提起裴朔，便趁机凑到她近前，问道：“我在裴宗主那里看见了一个丹炉，那丹炉有应家的族徽，可是师伯你给他的？”
应姗一怔，抬眼看了看怀生：“那是我许多年前遗落在明水流音台的丹炉。”
怀生又道：“师伯你怎么不要回来？”
应姗抿了抿唇，她试过要回来，只是裴朔不肯归还，反而从他的本命琴里扯下一根琴弦赠她，说是礼尚往来。
一张瑶琴七根弦，唯有一根是明水派修士的本命琴弦。裴朔扯下的便是那一根，不仅攻防皆备，还可复拨他弹过的所有曲子。
如此珍贵之物，应姗自是没收，但也没再讨要她的丹炉。
应姗取出泡茶的茶具，面不改色道：“左右不过是个丹炉，丹谷多得是，不拿回来也无妨。”
她说话时声音毫无波澜，面色也平静，看不出半点动情的端倪。但方才裴朔在灵冢离开时，怀生分明看见应姗师伯的眼睫颤动了下。
她与裴朔之间断不是流水有意而落花无情。
怀生打开天窗说亮话：“师伯你明明喜欢裴宗主。”
应姗被怀生戳破心意也不见局促，慢悠悠地泡起茶来，待得茶好了，方给怀生斟上一盏，道：“每个人来到这世间，都有他的使命。我是应家的族长，也是苍琅的修士，守护苍琅延续丹谷的传承便是我的使命。于我而言，情爱只是小事。
“我与阿御是我们那辈天赋最好的子弟，进阶筑基后，爹娘领我去灵冢见老祖宗。便是在那一日，我下定决心要成为丹谷的族长。”
应姗自小便知她的使命是什么，为了这个使命，哪怕赴汤蹈火以命相祭也在所不辞。但怀生说得没错，她对裴朔从来不是心如止水。
她不禁想起两个时辰前，裴朔轻轻牵住她衣摆时说的那句话。
他要她给他留一缕神魂。
明水派修士擅长音幻之术，可炼魂入本命琴弦，令那一抹神魂成为器灵，但他须以魂力供养器灵，器灵一旦陨落，他也会遭受反噬。
这对他来说是得不偿失之事。
应姗没答应，她将袖摆从他手心一寸寸扯下，道：“裴师兄，我们各有各的使命在身。守护苍琅延续丹谷传承，是应姗唯一所愿。”
裴朔没再多言，只静静坐在丹室中央，看她离去。琼花卷着风从丹堂飞过，像是划下了迢迢一条灿烂星河，可望不可及。
怀生道：“有使命在身又如何？赶路之人都可停下步子看一看路边的风景，师伯你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能令你动心的，合该体验一番男女之情。我在合欢宗时已经打听清楚了，裴宗主洁身自爱，到现如今都不曾与人双修过。”
应姗面露无奈，好笑道：“你在合欢宗打听这些做什么？我给你做了云乳桃花糕，你吃完后寻你师兄去，大长老话多且密，你师兄未必受得了。”
丹堂长老的确是话多，明明年岁不小，说起话来跟连珠炮似的，中气十足得很。辞婴一贯不喜话太多的人，这数万年来也就怀生是个例外。
今日难得又多了个例外。
“真人请看，这就是小怀生九岁那年二开心窍后在演武堂留下的剑意，这道剑意把与她对招的筑基子弟都打趴下了，老叟那时便知这孩子不凡。”
丹堂长老摸着胡子说得不亦乐乎，他说的尽是怀生在丹谷的事，辞婴听得极认真，顺着丹堂长老所指，仰头去看石壁上一道浅浅的剑意。
还真是天星剑诀的剑意。原来她那么小便领悟到天星剑意了，想来没少刻苦练功。
一老一少站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看剑痕看得格外专注，弄得演武场的子弟以为他们是在参悟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也跟着看。
怀生来到演武场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幅画面，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轻，卷在风雪声里根本听不见，辞婴却是即刻便把头转了过来，与她隔着一群丹谷子弟对望。
怀生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发现他们看的是她从前跟别人对招时留下的剑痕，挑一挑眉，道：“看这做什么？要看便看我如今的剑意。我如今的剑意才算厉害！”
她这话一落，丹堂长老登时眼睛一亮，对子弟们道：“你们南师叔要演示剑法，小崽子们快快到观台去。”
一众子弟做鸟兽散。
怀生一气儿留下七道天星剑意，演练完后便拉着辞婴，对丹堂长老道：“大长老，剑意我留下了，师兄还我。”
无比潇洒地把人逮走后，方好奇问道：“你们怎么跑到演武堂来了？春草阁才是丹谷最漂亮的地方。”
辞婴瞥一瞥她，道：“我想看看你从前呆过的地方。”
怀生弯下眉眼，笑道：“那倒是没来错，我从前最爱来的地方便是演武堂。应家子弟醉心丹道，不大能打，大部分都被我狠狠揍过。”
演武堂的影壁里密密麻麻都是她的剑意，辞婴不必想都知道她在演武堂有多风光。
看着眼前姑娘那一脸得瑟的笑意，辞婴眸中闪过一丝笑，问道：“很喜欢丹谷？”
“喜欢啊，我在丹谷可是香饽饽呢。”怀生领着辞婴往春草阁去，一面道，“如我一般身中阴毒却能喘气的活人在苍琅打着灯笼都寻不着，为了能给我听脉，大家争相讨好我，我每日收零嘴收到手软。”
辞婴静静听着，思绪不由得有些恍惚，好似又回到了在烟火城的时候。
那时她明明已经受了重伤，却总喜欢捡好玩有趣的事与他说。再艰难的日子，她都能苦中作乐，一颗只有苦味的糖她都能尝出点甜来。
春草阁不是一座楼阁，而是一座矮山。山中四季如春，开遍姹紫嫣红。山巅有一棵古老的丹桂树，专门给子弟们挂心愿的，实现愿望了便取下来，同凡人到庙里许愿还愿一样。
丹桂树上挂满了金符，怀生指着悬在树顶的金符，道：“那是我六岁那年挂的，今天总算能取下来了。”
说罢灵力一割，金符跟片叶子似的飘落。
怀生捞过金符递给辞婴，道：“师兄你打开来看。”
辞婴打开金符，看见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字：愿黎辞婴早日苏醒。只要他能醒来，我保证再不同他吵嘴。
这字迹与语气皆稚嫩的许愿符看得辞婴一愣，指尖金符忽然流光一转，幻化成一只金蝶，缓缓飞向繁花深处。
“师兄，我长这么大就只许过这么一次愿。”怀生站在丹桂树下，认真地道，“领愿后，你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睡不醒了。”
辞婴默然不语，片刻后才敲一敲她额头，道：“怕什么，我便是沉睡了，你也会唤醒我。”
顿了顿，又道：“不是有话要问我么？”
怀生的确有一肚子话要问，她正了正面色，道：“尉迟聘看见的那个‘上界’究竟是什么地方？那些看似人族的存在又是何东西？”
辞婴道：“那是封印古战场遗址的地方，名唤‘荒墟’，无数上古神族、神兽埋骨于此。尉迟聘看见的‘人族修士’，乃是陨神怨念借神骨复生的秽魔。这些生于死怨之气的魔魇并不多见，一经发现便会有战部前去击杀。我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秽魔。”
“荒墟”二字从辞婴嘴里出来时，怀生祖窍中的九树虚影竟是同时摇晃了起来，叫她心潮莫名翻涌，好似根生于血脉中的东西要苏醒了一般。
沉默片晌，她道：“我在水镜里看上官剑主的记忆时，脑中响起了我与她的对话，是我请她将南祖师的断剑送回宗族的。师兄，万年前出现在苍琅的天外来客，是我吗？”
辞婴静了静，道：“是你。”
果真是她。
怀生缓慢吁出一口气，又问道：“你可是为了我才来苍琅的？”
辞婴这次沉默得更久了，好半晌后方轻声应道：“是。”

第100章 赴苍琅 他想要的那个答案，注定问不到……
他的声音意外的平静, 语气平常得好似在说天气一般，千万里奔赴的风霜全都凝聚在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里。
怀生心想她万年前便来了苍琅，而他二十多年前方出现在苍琅的。他是不是……找了她一万年了？
明明已经猜到他的答案了, 可心底依旧翻涌起汹涌澎湃的心潮。
又觉欢喜, 又觉心疼。
此时此刻她的目光, 竟是叫辞婴心生恍惚，仿佛隔着一万多年的时光又看到了烟火城里的小神女。如出一辙的眉眼，如出一辙的目光。
她在一点点复苏从前的记忆，也在慢慢变回从前的她。
怀生问他：“你找了我很久吗？”
“没多久。”辞婴轻描淡写道，“你不必有负担，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这是真话。
他不信她会如此轻易地放弃她的命，也不信她会真的陨落，没有谁比她更喜欢活在这天地里。
所以他想要找到她，同她要一个答案。
情动时不曾细想, 后来辞婴再回想在妖蟒洞穴的那个吻, 不禁回过味来——
她那时定是决定了要自散真灵。
是以才会主动亲吻他解他的衣袍, 想要与他双修。
辞婴心悦于她，她的主动叫他情难自抑，几难克制。欲望在体内肆虐，可他不愿委屈她, 不愿随随便便就在一个简陋的巢穴与她行这事。
意识深处, 他早就发现了不妥，只是汹涌的情潮淹没了他的理智，叫他头昏目眩, 无暇细想。他靠着最后一点定力，紧紧扣住她手腕，强行扑灭这把莫名烧起的火。
她苍白的脸泛起红晕, 双眸润着水，潋滟如春潮。辞婴听见她不解地问：“你明明很喜欢。”
辞婴分不清她说的是他很喜欢她，还是很喜欢与她做这样的亲密事，又或许二者皆有。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说话时，辞婴甚至能感觉到一点若有似无的暖意擦过他嘴角。
纸糊般的定力差点崩塌如山倾。
辞婴只好跟她说：“不能在这里。”
又道：“待你伤好些了再说。”
说与她听的话，何尝不是他对自己的告诫。她说得不错，他的确很喜欢，哪一样都很喜欢。他怕他会克制不住，任凭心中欲念作祟，只能一再强调不可在这里。
听见他的话，她定定看着他，沉默了许久。若是细看，她眸子深处似有一缕遗憾之色闪过。
“下一次见面不知是何时了。”轻喃了这么一句后，她往后稍稍撤了点距离，抬手解开发髻上的木簪和发带，对辞婴道，“辞婴道友，再给我绾一次发吧。”
他们亲吻时，辞婴好几次按住她后脑，五指插入她发间，把她弄得木簪歪斜、鬓发凌乱。
没有灵力，辞婴炼制的木簪便只是一根不会断的簪子，无法自主为她绾发。在烟火城的这些日子，都是辞婴为她束发。
辞婴以指代梳，驾轻就熟地为她绾了一个流苏髻。
她难得缄默，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前，张着眼看他，面上的旖旎红潮悄然褪去，只余雪一般的苍白，乌黑的眸子有着辞婴看不懂的情绪。
正当辞婴要为她系上最后一根发带时，她突然将发带从他手中抽出，笑吟吟道：“这多出来的一根，便送给辞婴道友罢。你赠我‘心灵手巧’簪，我都还没回礼。这发带好歹是件护体灵宝，权当是我的回礼了。”
说罢便将发带缠在他左腕，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缠得很认真，长睫一动不动地垂着，辞婴心中蓦然一动，在她给他缠好发带后反手便握住她左手，道：“南怀生，我从前应承过你的诺言，不再作数了。”
怀生怔了一下：“什么？”
辞婴深深看着她，轻道：“食言之过，你想如何罚我都行。但我要知道你是哪个神族的神女，又是谁伤的你。”
四万年前，当他们阴差阳错来到烟火城时，他们曾击掌为誓，约定好不去追查彼此的身份。辞婴信守诺言，始终不曾查过她的来历。
在烟火城的这些时日，他有意无意问过几次，都被她笑着岔开了话题。辞婴不满足于只在烟火城看见她，也害怕下回再见她之时，她的伤势又会加重。
听见辞婴的话，怀生默然半日，方看了看被他紧紧攥着的手，道：“辞婴道友，你娘胎里带来的病可是马上又要犯了？”
九黎族的天罚的确是迫在眉睫，辞婴的神魂已经感受到来自虚空的神雷威压。正因如此，他们才不得不提前数月离开烟火城。
辞婴定定看她：“我犯病与告诉我你的身份有何关系。”
怀生舔了舔唇，笑道：“你先好好熬过天罚，下次再见面时，我会告诉你我是谁。至于是谁伤的我，这个仇我会自己报，你无须担心我。”
她说完便回牵住辞婴的手，动作熟稔地往他身上靠，笑道：“我们该回大荒落了。”
往常他们回到大荒落，她留下一句“辞婴道友，再会”，便会洒脱离去。但这一次，她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看着绑在辞婴左腕的发带，叫他：“辞婴道友——”
一声叫唤过后，她突然又静了下来，不发一语。就在辞婴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时，冷不丁她上前一步，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道：
“你别生我气。”
话音未落，她人已消失在辞婴眼前。
这一日是腊月三十，人间的除夕。来年的三月初九，扶桑上神自散真灵于生死木下。
她一向不喜欢道别。当初在归云镇便是如此，宁肯鬼鬼祟祟离开，也不愿同归云镇的凡人说再会。因她知道凡人寿命只有短短数十载，这一句“再会”永远不会来临。
腊月三十这一日，她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莫要生她的气。
她没有同他说“再会”。
但她用另一种方式与他道别，绾发、回礼、系发带，在辞婴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郑重地与他道了一次别。
有时辞婴会疑惑，她是为了感谢过往两百多年的陪伴，才想要与他双修的吗？只是感激，不是喜欢。还是说，她对他，多少也有一点喜欢。
辞婴不甘心他们就这样阴阳相隔，不甘心他再见不到她。他想找她问个清楚明白，要一个答案。
正是这样的不甘心支撑着他找了她整整一万年。却不想她转世复生，记忆被封印，想不起他，也记不住他们的过往。
他想要的那个答案，注定问不到。只是有没有答案，是什么样的答案，对现在的辞婴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漫山遍野的花丛在静夜里摇曳，金符化作的蝴蝶在百花深处起舞，暗香浮动。
长久的沉默过后，辞婴又道：“还有什么想问的？”
她向能见微知著、洞察秋毫，既已猜着她是万年前的天外来客，对旁的事定然也有了猜测。
辞婴以为她会继续追问，譬如她从前的身份，譬如她与南听玉的故事，又譬如她与他之间的过往。
怀生却是什么都没有再问。在辞婴问完后，她双手揪住他的衣襟，将他轻轻往下扯，旋即踮脚抱住他，下颌搁在他左肩。
“我没觉得这是负担。相反，我很高兴，也很喜欢。”怀生嘴角翘起，道，“师兄，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怀生怎会猜不到他来苍琅的这一路会有多惊险。若不然，以他的修为，怎可能会灵台破碎，缩小到只有两岁大？
她的呼吸里带着桃花的气息，软而温热，擦着辞婴的耳朵过。
辞婴闭了闭眼，缓缓抱紧她。
怀生继续道：“我虽是为了南祖师而来苍琅，但我往后要做的事，却不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一整个苍琅。”
辞婴道：“我知道。”
便是没有南听玉，她也会为了苍琅的人族赴汤蹈火。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傻子。
怀生笑道：“所以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
辞婴没说话，环在她腰背的手臂忍不住多用了一分力。
他们在雪夜里紧密相拥，及至手臂传来酸意，怀生方放下踮得高高的脚跟，转而牵住他手，道：“该去灵冢了，应老前辈想必已经醒来。”
两个时辰前，怀生提出要用秘法延续应栖禾这具肉身的生机，如此一来便不必牺牲应姗师伯了。
应栖禾答应得极其爽快，一句话都不多问，只让他们瞒住应姗，两个时辰后回去灵冢。
辞婴应了声“好”，却不急着离开春草阁，抬手丢出一个灵光，朝正在翩翩起舞的金蝶飞去。金蝶一撞上灵光，刹那间变回一个金符飞到辞婴手里。
怀生杏眼微睁，道：“师兄，金符化蝶乃是大吉之兆。”
辞婴收起金符，不紧不慢道：“既是写给我的，那自然是归我。”
怀生哭笑不得，金蝶一旦变回金符，便再也没法化蝶了。
“你要喜欢这金符，我给你再写百八十张。”
眼下还有正事要办，她也不纠结了，拿着应栖禾给的玉符，与辞婴悄悄回到了灵冢。
应栖禾果真已经醒来，她撤去法阵，对怀生道：“应姗那孩子我很了解，既有百无一失的人丹之术可选，必不愿我们冒险动用旁的秘法。”
说罢眼睛一闭，正色道：“开始罢。”
怀生看向辞婴，辞婴会意，解开缠在左腕的发带，操驭发带缓缓缚上应栖禾双目，屏蔽她的五感六识。
怀生祖窍里的九树虚影乃是秘密，动用本源之力时，自也不能叫人知晓。
将灵识沉入祖窍，她来到生死木虚影下，小心翼翼地从树心讨下一点针尖大的本源之力。旋即双手掐诀，以灵力包裹着本源之力，打入应栖禾心窍，顺着经脉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应栖禾身上亮起一阵明亮的绿芒，伴随生机融入肉身，她面上的皱纹一根根消失，白发复乌，面露红润，竟是恢复成一个年若十七、八的俊秀少年。
这枯木逢春、化腐朽为神奇的一幕若是叫旁人看见，定要瞠目结舌。
怀生放出灵识扫过应栖禾的身体，迟疑道：“师兄，我按照你说的，只取了牛毫大的一点，应当够了吧。”
辞婴斜瞥她一眼：“你以为你的本源之力是地里的白菜么？这么一点足够她的肉身再支撑五百年。”
怀生闻言松了一口气：“五百年足矣，比应姗师伯余下的寿元都要多了。五百年后，苍琅一定能回到天地因果里。”
说罢一揩额角冷汗，只是零星一点本源之力便已叫她累得不行。但一想到应姗不必陷入沉睡，又觉这点疲乏实在是太值当了。
辞婴摄回发带，应栖禾五感六识归来，只觉自己像是一夜间扫除病灶的重病之人，忽然便有了力量，如获新生，再不见一丝腐朽之气。
这蓬勃的生气她已许久不曾体验过，原以为怀生与辞婴的秘法是让她继续困在腐朽的肉身中，再苟延个百余年，不想竟是如此奇效。
应栖禾从棺椁里站起，右手握拳抵在心窍之下，冲怀生与辞婴行了一个古老的敬谢之礼。
“多谢二位。”
怀生慌忙摆手：“应老前辈为了苍琅牺牲良多，实在不必言谢。我乃苍琅修士，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她自诩是苍琅修士，比重获生机的肉身更叫应栖禾开怀。见二人要离去，她唇角微动，正要说话，忽又听怀生道：“不必准备谢礼，我会让应姗师伯多做些云乳桃花糕犒劳我与师兄。”
应栖禾不由失笑，这时，她耳中突然递入一道传音。她神色一怔，待反应过来，密室里已经没有怀生与辞婴的身影。
天色将明未明，整个世界被风雪笼罩，倒映着薄薄一层雪光。
辞婴看了眼还被怀生握着的手，道：“还想做些什么？”
他这些天陪着她周转在南家、萧家和应家，便是为了让她不留任何遗憾。唯有彻底了结她在苍琅的牵挂，方能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
怀生仰头望了一眼暗沉沉的天幕，道：“我还要去紫玄洞涧见一见应芸师妹，师兄你在洞府里等我，至多半日我便回来了”
辞婴颔首：“去吧。”
他在灵冢外站了片刻，及至怀生的气息消失在周遭，方缓缓回身，运转临字诀回到密室。
应栖禾端坐在棺椁里，见辞婴去而复返也不惊讶，方才那道传音便是辞婴递来的，要她在这里等他。
“不知前辈有何吩咐？”她微笑道，“可是与乾坤镜有关？”
辞婴不由得多看她一眼。
无怪乎应氏一族要用人丹之术滋养她的神魂，凭她这份远超常人的智慧，的确能让苍琅修士少走许多弯路。
“是。”辞婴开门见山道，“不周山开山门之时，乾坤镜会消失一段时间。”
应栖禾心道：果真如此。
几个月前，何不归发来剑书，说南怀生离开苍琅后乾坤镜会消失，但辞婴会留下新的乾坤镜。
那时她便隐约猜到新旧乾坤镜之间会有一段空白。
应栖禾正色道：“前辈可知乾坤镜会消失多久？”
“不知。”辞婴回道，“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一日。”
没了乾坤镜，阴煞之气会侵蚀人族领地，还会带来一轮难以估量的兽潮。辞婴特地折回，便是要应栖禾有所准备。
“看来不周山开山门那日，会是一场硬仗！”应栖禾微微一笑，眼中却毫无惧色，“前辈请放心，没有乾坤镜的两万余年我们都挺过来了，短短一两日，桃木林杀不死苍琅！”
辞婴轻轻颔首，转身离开密室，只留下一句：“这件事她不必知道。”

第101章 赴苍琅 他也曾这样穿过人声鼎沸的积雪……
说是半日, 但同应芸、应茹聚了不到两个时辰怀生便回洞府了。
一进洞府便见辞婴手肘搭着一张矮几，正支颐翻看她的一本手札。
留在这洞府里的物事俱是她不满十岁时的作品，譬如炼坏的丹药、刻坏的阵盘, 以及又累又痛时给自己画的大饼。
怀生凑过去看, 发现辞婴翻看的正是她当年画的其中一张大饼：
【x年x月x日, 在紫玄洞涧第三条灵瀑坚持一月，可得旗屏山肉干一大袋、七果云衣糖一大罐、流云甜酿一大瓶。
……
x年x月x日，在紫玄洞涧第六条灵瀑坚持两月，可去仙芝镇吃铜炉烧锅、糖桂花豆脑、烤串肉。
……
x年x月x日，在紫玄洞涧第九条灵瀑坚持三年，可去仙芝镇玩半日吃遍以上所有吃食。】
旁的不说，单单看这手札便知手札主人有多馋嘴了，瞧着又好吃又爱玩，但实则那是她最难熬的一段时日。
怀生同辞婴解释道：“这是我八岁时写的。那会在洞涧淬体, 每熬过去一条灵瀑, 便奖励自己一份吃食。丹谷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寡淡无味, 连凡人城镇的吃食都比不过。”
能从她嘴里说出一个“熬”，她那段时日过得如何可想而知，必是又疼又累、煎熬难当。
辞婴屈指敲了敲手札，问道：“那你都吃到了吗？”
怀生想了想, 道：“除了没去成仙芝镇, 想吃的东西倒是都吃到了。应姗师伯或者大长老得空了会带我去吃，我不能随意出丹谷，他们若是没空, 应茹和应芸会特地出门给我买回来。”
辞婴合起手札，道：“现在还想去吗？”
怀生歪头打量他：“你要陪我去？”
辞婴没什么口腹之欲，只有她给的东西他才会勉强吃几口, 为了一口吃的特地跑去凡人城镇这样的事，就很不“黎辞婴”。
孰料辞婴竟然“嗯”了一声，从腰间摸出一袋碎银在掌心抛了下，道：“走，我们去仙芝镇。”
一个时辰后，二人来到了旗屏山山脚。
怀生指着山脚一处驻扎地，道：“这是应家设在旗屏山的驻地，越过驻地再往前走两里便是丹谷的乾坤镜。我最远只能来到这里，通常是领了修复乾坤镜的任务，方会过来。”
应姗怕斗篷人蛰伏在丹谷外，等闲不许怀生出丹谷，怕她涉险。
他们一面说一面说沿着山脚走，迎面撞上一行背着大牛皮鼓的猎户，这些猎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领头那人须发俱白，高大魁梧，说气话来声如洪钟。
怀生打眼一瞧，竟还是熟人。
从前她修补乾坤镜时，皆是他们敲响示警用的锡牛鼓，好叫驻守弟子及时赶来。这锡牛鼓按照特定韵律敲出来的鼓声可干扰煞兽，甚至能逼退修为低下的低阶煞兽。
那领头老叟背着的锡牛鼓最大，可惜鼓中央破了一个大洞，想来是示警时一个用力便给敲破了。
老叟见到怀生眼睛一亮，大叫一声：“小道长！”
怀生笑着上前寒暄，得知怀生如今是亲传子弟，还是顶顶厉害的丹境真人，一行人高兴坏了，放下大鼓，浑身摸了一遭，凑出一大袋肉干，说要给她充当贺礼。
怀生开心接过，目光一扫他们脚下的破鼓，问道：“这是去修鼓？”
“嗳，这两年徘徊在旗屏山外的煞兽不知为何越来越多了。锡牛鼓一敲得多，破得自然也快，更三差五便要去修补一下。”
大抵是赶时间，老叟说完便背起鼓继续赶路，临走时冲怀生一拍身后的大鼓，喊号子似地朗声道：“今日道长为我杀煞兽，明日我为道长击锣鼓！”
一连喊了数声，声音响亮得连树叶都被震得沙沙作响。
怀生目送他们远去后，方咬着一块肉干慢悠悠走向辞婴，抬手便往辞婴嘴里塞去一块儿。
“尝尝，我打小吃到大的肉干，好吃得紧。”
她对这些凡人吃食一如既往的喜欢。
辞婴张嘴吃下她喂来的肉干，听她道：“看见他们背着的锡牛鼓没？这是凡人们用来示警的锣鼓，可抵御低阶煞兽。”
辞婴挑眉：“是修士给他们制的鼓？”
怀生摇头道：“不是，不管是鼓还是抵御煞兽的韵律皆是凡人自个琢磨出来的。最初创造出这首韵律的凡人是一名宫廷乐师，发现牛皮鼓的鼓声能叫煞兽动作变得迟缓，便铤而走险背起鼓追着煞兽跑。”
追着煞兽跑？
辞婴起了点好奇心，道：“他如何在煞兽嘴下逃生？”
“自是有人以命相护，先是皇宫里的护卫主动结伴护他。发现他创作出来的韵律真能影响煞兽后，附近宗门又特地派来修士，助他完成韵谱。这一张简简单单的韵谱，是许许多多的凡人用鲜血共同谱就而成的。”
怀生放慢脚步，回头望一眼猎户们离开的方向，感叹道：“锡牛鼓唯有凡人方能奏响，他们虽不能修炼，但也在用他们的力量守护苍琅。这些力量看着弱小，可积少成多，亦是可撼动日月。”
辞婴脚步跟着一缓，眸光却是看向身旁的姑娘。
他们混在烟火城的凡人里两百余年，见过烽火燎天、山河更迭，见过饿殍遍野、生灵涂炭，见过天灾凌虐、流民失所。
这当中有人卖国卖民卖妻儿，也卖良心人性，但更多的是护国佑民守家、坚守信义忠诚的人。
那时她也是用这样的语气感慨着：“凡人没有灵力，我们便总觉得凡人弱小如蝼蚁。可我却在他们身上看见了一种力量，兴许便是这样的力量，叫烟火城无论经过多少灾难，都能绵延至今亘古长存。”
怀生没注意辞婴这一刹那的失神，感概完便收起肉干，继续穿过旗屏山，来到仙芝镇。有旗屏山这天然的屏障在，仙芝镇的凡人比安桥镇要平安喜乐许多。
二人漫无目的地行在长巷中，从白日行至天黑，把手札里提到的吃食都浅尝了一遍。
八岁的南怀生没能成愿的“仙芝镇半日行”在今日终于成行。
因挨着丹谷的缘故，仙芝镇的灵气比旁的凡人城镇都要浓郁，落在这里的雪花便显得格外轻灵剔透，纷纷扬扬覆盖着满街满巷的灯火。
一缕焦甜的香味被风裹挟而来，辞婴冷不丁停下步子，朝斜对角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看去。
不知想到什么，他把手里的伞塞给怀生，道：“在这等我。”
说罢二话不说便往那摊子去，再回来时，他手里已经提着一个纸袋。
周遭的凡人们有意无意看向他。
他那张脸本就生得俊美，因比凡人男子要高许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的鹤立独行。
怀生望着慢慢朝她行来的青年，一时竟有些失神，像是许久之前，他也曾这样穿过人声鼎沸的积雪长巷，从灯火阑珊处来到她近旁。
雪花纷飞，在光阴流转中，飘在过去，也飘在当下。
怀生下意识就想喊一声“辞婴道友”，话在了嘴边突又醒过神来，未及细想，一颗剥好的栗子蓦地喂进她嘴里。
他动作熟稔，她自然而然便张嘴咬住了，带着桂花香的焦甜味顿时在味蕾泛滥。
辞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伞，将纸袋递给她。滚烫的热意从纸袋透出，叫她忍不住心口一烫。
辞婴撑伞与她一起踏入雪里，一面问她：“甜吗？”
怀生将第二颗板栗喂入嘴里，呼出两口热乎乎的气，点头囫囵道：“甜。”
待吃完，又问他：“你特地让那老伯撒的糖桂花。”
辞婴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怀生咽下嘴里软糯香甜的板栗，这是她头一回在苍琅吃撒了糖桂花的板栗，味道实在是令她惊艳。
怀生道：“师兄，这糖炒板栗不在我的手札里，你怎么就能确定我喜欢吃呢？”
辞婴瞥她：“不爱吃就还我。”
怀生笑他天真：“都到我手里了，哪里还拿得回去？”
明亮的灯火和喧闹的人声渐渐落在他们身后，明明是第一次来凡人城镇，可他们的步调始终一致，不紧不慢地默契前行，仿佛曾经这样同行过许多次。

第102章 赴苍琅 她的故事很重要吗？
怀生与辞婴在仙芝镇转了半日便回了丹谷。这一日, 苍琅十二个宗门和四大世家同时得到一个消息：五年后的闯山人大比将选出四十九名弟子前往不周山。
浩然宗宗主孔度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剑书。
赵归璧见自家师尊半天不吭声，不解道：“往常的闯山人大比皆是不周山即将开山门时方会举行，眼下离不周山开山门还有差不多八十年, 怎会如此急切？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孔度沉吟片晌, 道：“这是丹谷发来的剑书, 想来不会弄错，为师去趟合欢宗见见裴宗主。”
言罢身影化作一道青烟，不多时便到了合欢宗掌教台。
裴朔的洞府大门敞着，里头已经坐着赤兽宗掌门周玉和尸傀宗掌门孟希。
似乎猜到了孔度会来，桃树下的茶案摆着四盏刚沏好的灵茶。裴朔将其中一杯灵茶往前一推，含笑道：“孔宗主，请坐。”
孔度这一坐便是一个时辰，再回到浩然宗时，他取笔沾墨, 写了足足数十张草书方压下内心的激动。
片刻后, 他把赵归璧喊来洞府, 高深莫测地对她道：“闯山人大比的确是在五年后，这一次只有四十九个名额，除掉每个宗门世家的固有名额，只余下十五个自由名额。若我们浩然宗弟子能在大比中闯入前十五名, 便可多得一个名额。你现在便去闭关, 五年后由你代表宗门参加大比。”
类似的对话同时发生在赤兽宗和尸傀宗，赤兽宗弟子罗轻衣和尸傀宗弟子沐阳皆在这一日闭关。
怀生在丹谷呆了五日便启程回木河郡，南之行的元婴雷劫刻不容缓, 虽有初宿和松沐他们在，但她还是想亲自助他渡劫。
三个月后，南之行引动了他的元婴劫, 九道神雷一道道劈下时，南家的渡劫法阵挡下了前头三道神雷，余下六道皆是南之行一人扛下。
正严正以待的四人不由得面露意外之色。南之行是因灌顶而强行破的境，这其中的风险远远大于寻常修士渡元婴劫。本以为他此番渡劫会九死一生，结果竟如此顺利便渡过了。
辞婴看着空中那道身影，淡淡道：“他在闭关时有了突破，水到渠成地引动元婴劫，如此一来，南临河留在他祖窍的修为反而成了助力。”
松沐摄回悬在半空的一串佛珠，颔首道：“不破不立，小真人此番破妄存真，才是真正的机缘。”
初宿冷哼一声：“还好那老鬼的尸首被我烧成了灰，他什么都看不到。”
她嘴里的“老鬼”正是南临河，当初碑堂外一片混乱，她趁乱取走了南临河的尸首，以免他留在南家膈应南新酒和许清如。
初宿看向怀生，“师尊要我们尽早回去闭关，为五年后的大比做准备。眼下小真人顺利渡劫，家主令你可要交给他？”
虽师尊没有明说，但初宿知道大比过后他们便要去不周山了。五年时间眨眼便过，她私心里不愿南家占据怀生太多时间。
怀生想了想，道：“等小叔叔出关了，我便把家主令交给他。”
话音刚落，冷不丁一道声音由远及近：“现在便给我罢，南家交予我，你专心为大比做准备。”
正是将将渡过雷劫的南之行。他来得匆忙，身上的法衣浸满鲜血，伤口深可见骨，瞧着伤得不轻。好在他气息内敛圆融，这些伤不日便可痊愈。
南之行御剑落地，对怀生温和道：“莫给自己太大压力，大比输了也没关系。南家去不周山的名额是你的，谁都夺不走。”
说罢又看向其余三人，道：“这几月辛苦你们了，你们是兄长带回来的，自然也是我南家子弟。待我出关后，会为你们准备前往不周山的阵牌。”
南家以阵法之术独步苍琅，南之行的阵术虽略逊于南新酒，但在中土亦是鼎鼎有名的阵法师，他亲自炼制的阵牌足可媲美涯剑山长辈赠与的剑符。
怀生端详南之行的面容，见他眉心的光团十分明亮，周身灵力凝练，便点了点头，递出家主令，道：“阿爹和阿娘，便交给小叔叔你了。南家的传承，我会带出苍琅。”
南之行笑了笑，道：“大比之日，小叔叔会去看你们。”
怀生“嗯”一声，想了想，又道：“我们不会输。”
是夜，出云居灯火达旦。
书房里，怀生一面翻箱倒柜，一面絮絮叨叨：“这是初宿小时候最爱看的志怪，我带上了。这是木头快要翻烂的佛经，我也带上罢。阿娘和阿爹给我写的批注，也不能落下。”
当初他们离开得匆忙狼狈，出云居里的东西都没带走。这些旧物桩桩件件都是回忆，怀生实在舍不得留下。
翻了半天，她居然没翻到辞婴的东西，忍不住回头道：“师兄，你从前给我做木剑的刻刀哪里去了？”
他那会不是捉她挥剑，便是拿着刻刀做木剑。结果木剑做到一半，她便被尉迟聘掳走，而他一睡便是十三年。
辞婴斜倚着窗户看她忙乎好半天了，听见这话，便懒洋洋道：“丢在桃木林了。”
怀生不免觉得可惜，辞婴炼制的重水剑要留给涯剑山，她本还想着找回那把刻刀当个念想的，只好继续翻找，看看有何遗漏之物。
辞婴忽然道：“你的命剑，可要我给你重新刻个名字？”
在雷泽之域与石郭决斗时，扶桑上神惯用的那把命剑已经碎裂，鲜少人知道她还有第二把命剑。
这第二把命剑便是她的怀生剑。
这把剑在九重天寂寂无名，知之者甚少，但与她相熟的人必然知晓。
“你怎知我想给灵木剑换个名字？”怀生笑着说道，旋即掌心一翻，只见尺长短剑悬于掌心，剑的底端赫然一个“生”字，“阿娘既然给我取名‘怀生’，只能委屈它改个名儿了。”
辞婴弯腰握住灵木剑，指腹缓缓抚过上头的字，道：“想换个什么名字？”
怀生抬眸看着辞婴，“‘苍琅’如何？苍，天之色。琅，日之彩。我喜欢这个名字。”
辞婴颔首：“那便叫‘苍琅剑’。”
他说完又扫了眼怀生发髻上的无根木木簪，道：“你头上的木簪也给我。”
“我的‘心灵手巧’簪？”怀生摸着插在发间的木簪，道，“你要这干嘛？这已经是我的了。”
她对那些属于她的东西总是格外珍惜，等闲不让人碰，包括这根辞婴送她的木簪。
辞婴唇角一翘，道：“是谁说要我做个命牌的？”
怀生微微一愣，奇道：“这木簪还能拿来做命牌吗？”
“别人的命牌不行，我的可以。” 辞婴慢条斯理道，“这木簪乃是无根木树心所炼制。”
无怪乎这木簪总给她一种极熟悉之感，原来是因着这是无根木木簪，她祖窍里便有一株无根木虚影，而师兄他是……
怀生乖乖取下木簪，辞婴伸出两指捏住木簪簪头，用簪尾一点怀生眉心，道：“往里头注入一滴你的精血。”
怀生照做，闪烁着碧金之光的精血一融入木簪，簪尾立时添了一点红光，仿佛沾了朱砂一般。
辞婴把灵木剑和木簪放入祖窍，道：“半个月后还你。”
怀生不由得吃惊，心想凡人的魂灯只需半个时辰便可做好，他的命牌怎会要那般久？但转念想到他非凡人，又觉茅塞顿开。
辞婴捞过一张蒲团挨着她坐下，慢悠悠扫过她堆在地上的小玩意儿，捡起个手摇鼓摇了两下。
“还有什么要带走的？回涯剑山后，你须得练剑淬体，未必有时间再回来木河郡。”
怀生跟着捡起一个手摇鼓“咚咚”敲了两下，道：“就只有这些了。”
辞婴放下手摇鼓，语气平静地道：“我上回与你说的关于扶桑上神的故事，还没说完，我继续与你说。”
怀生摇鼓的手一僵，垂着眼睛道：“她的故事很重要吗？”
辞婴放下手摇鼓，依旧是平静的语气：“嗯，很重要，你要记住关于她的一切。”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窗纸映出碎影，窗边两张摇床发出“吱嘎”的轻响，一条面目狰狞的铜蛇正兢兢业业地用蛇尾推着摇床。
“小时候你就是这样把我和怀生摇睡。”初宿指着其中一张摇床，清冷的声音难掩笑意。
松沐看了眼卖力讨好主人的铜蛇，笑道：“它比我摇得好。”
松沐被捡回来南家时瘦骨伶仃的，力气自是比不得这条铜蛇。
初宿听着擦着窗牖而过的风雪声，忽然便想起了捡到松沐的那一天。
“还记得我和怀生捡你回来的那一天吗？那天也下了雪。”
怎会不记得？
松沐生来聪慧，自出生到现在的记忆不曾忘过分毫。
老和尚在菩提树下捡到他时，本是要往西送他去法华山，不想在途径木河郡之时，老和尚染了伤寒，圆寂在一株大椿树下。
松沐拖着病体把老和尚埋葬好后变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大椿树下，几个叫花子围着他狠揍了一顿。他麻木地倒在地上，望着热热闹闹的街巷，以为他会活不过那个冬天。
“怀生跑不快，你跑在她前头，把那些欺负我的叫花子都打跑了。”松沐温润的眸子泛起笑意，好似又看到了迈着短腿朝他跑来的小女孩儿，“我差点以为你是我临死前的一场幻觉。”
再回想起那一夜，松沐冥冥中觉得，老和尚圆寂在木河郡，便是为了叫他等到她。
仿佛他是为了她，方会来这人间一趟。
他眉眼浸染着缱绻的温柔，声音舒缓得像春日里的风，仅仅听着便觉要生出暖意来。
初宿看了看他，指尖一搓，正在卖力推摇床的铜蛇悄然化作一缕白烟，规律的“吱嘎”声慢慢拖长，继而沉寂。
初宿倾身坐在他腿上，张嘴含住他的唇，声音含糊地打趣道：“还觉得是幻觉吗？”
松沐呼吸一窒，很快便扶住她后脑，低头回吻，道：“不是。”
便她真的是幻觉，他也会叫这场幻觉成真。

第103章 赴苍琅 “扶桑上神是你，但我认识的，……
因着五年后的闯山人大比, 涯剑山在外游历的丹境弟子都在往宗门赶，一道道剑光划破天际，落在七座剑峰。
虞白圭拎着两坛酒慢悠悠来到棠溪峰, 涯剑山除辞婴以外的剑主齐聚掌门洞府, 他朝里扫视一圈, 主动坐在段木槿身旁。
段木槿斜瞥他一眼，道：“你怎么来得这么迟？”
虞白圭把酒壶搁在她身前的桌案，吊儿郎当道：“为了给师姐你找酒喝啊，昨天是谁吵着酒不够的。”
段木槿明艳的脸立即阴云转晴，笑道：“你家徒弟是不是又缺法器了？看在这两坛酒的份上，师伯我一人给他们一件法器。”袖子一拂，案上的酒登时没了踪影。
自打云杪真君陨落后，就数墨阳峰的酒消得最快，辛觅他们没人敢同她抢这两坛酒。
收了酒的段木槿心情格外好, 催促道：“我只知我家初宿占了一个名额, 余下的名额如何安排？”
陆平庸翻着手里的名册, 道：“固有名额中，五大宗门各有五个名额，余下七宗各有一个名额，丹谷应家与木河郡南家同样有一个名额, 如此便去掉了三十四个名额, 余下十五个名额，涯剑山最多只能派五人去参加大比。”
虞白圭挑眉：“从前涯剑山挑人皆是从律令堂的弟子里挑选，门内先进行两轮比试, 一轮抽签，一轮擂台，最后的胜者代表涯剑山参加大比。这次时间太过仓促, 弟子们还得闭关，恐怕不能如此筛选。”
何不归沉吟道：“定下五人设擂百日，不服者可挑战，最后五名守擂者代表宗门参加大比。”
“这法子简单粗暴，但可行。”辛觅第一个表示赞同，“涯剑山的五个固有名额又该如何安排？那位一共指定了四人，余下一个名额，该给谁？”
何不归道：“丹谷和南家已经送来名单，应御与南怀生占的是世家的名额。除了许初宿、松沐，余下三个名额，赵兴铭与吴瑛再占其二。”
众人闻言一惊，赵兴铭与吴瑛分别是涯剑山的内事长老和暗堂长老，进阶丹境大圆满已有数十年，是苍琅实力最强的那一批丹境修士。
每一任闯山人里，都会有一个领队。
两位长老之所以压着修为不进阶元婴，便是怕原定的领队死在不周山开山门之前，这才留着他们当备选。
眼下应御已是板上钉钉能去不周山了，赵兴铭与吴瑛自是没必要再去。
陆平庸迟疑道：“赵长老和吴长老不日便要渡元婴劫——”
何不归摆摆手，淡道：“他二人有旁的任务，愿意离开苍琅。”
空气蓦然一静。
是什么样的任务能叫两个一心要守护宗门的人离开苍琅？
何不归不说，余下几人便心照不宣地不再问。辛觅率先道：“吴长老乃我燕支峰弟子，余下的名额留给旁的剑峰。”
叶和光也道：“赵长老出自步光峰，我步光峰也不争余下的名额。”
松沐是棠溪峰弟子，许初宿是墨阳峰弟子，南怀生是万仞峰弟子，还有无双峰和承影峰没定下闯不周山的弟子。
陆平庸道：“余下的固有名额便让给承影峰罢。往常涯剑山的弟子在大比里至少能再赢下两个名额，届时无双峰的名额便让给王隽，如此一来，王家那边便不会有异议了。”
因无双剑的失踪，无双峰的弟子是诸剑峰里最少的，眼下的确是找不出一个能去闯不周山的弟子。
若是按照以往的惯例，棠溪峰的这一个名额应当是王隽的，毕竟松沐的修为低于王隽，又年幼许多。
但那位既然定下了松沐，王隽自然便落选了。
何不归看一看他陆平庸，笑道：“多谢陆师弟，可惜王隽那小子还没决定要不要去不周山。”
辛觅皱眉：“那小子一心要把棠溪峰和施水王家的传承带到上界，怎么突然迟疑了？”
话问出口后，她脑中灵光一现，道：“是因为他妹妹？”
何不归心平气和地回道：“他的决定我不干涉，不管是为了谁，只要他不后悔便成。”
定下了去不周山的弟子后，接下来便该定下陪同去不周山的旁守了。
旁守是负责将弟子护送至不周山的师长，这些师长从来有去无回，多是寿元无多的元婴境修士。
涯剑山有两位寿元将近的太上长老，他们动用秘法陷入沉睡，便是为了撑到不周山开，好将弟子们平安送到不周山。
虞白圭道：“师兄，涯剑山要派哪一位太上长老护送弟子？”
何不归答道：“我们每回把弟子送去不周山后，他们能否顺利飞升从来是个未知之数。但五年后的这一批闯山弟子一定能飞升上界，把苍琅的传承带出去。”
这位执掌涯剑山将近七百年的掌门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他的几个师弟师妹，温和道：“所以这一次将由我来护送，两位太上长老有更严峻的任务。”
他这话一落，其他人都愣住了，本还嬉皮笑脸的虞白圭立时敛了笑，段木槿更是失声叫道：“师兄！”
何不归一抚长须，笑道：“我离开后，便由陆师弟执掌掌门令。”
“五年后不周山开山门，许初宿、南怀生和松沐他们三人的修炼速度那么快，说不定可以去闯不周山呢。”
万仞峰峰顶，陈晔蹲在枫香树下，看着那个谁都爬不上去的吊床，唉声叹气道。
林悠瞥他一眼，耸耸肩道：“你要是想跟他们一起去闯不周山，便去跟师尊求求情，再去跟柳师姐卖个乖，看她愿不愿意把咱们承影峰的名额让给你。”
承影峰一共五名亲传，大师兄和大师姐都要留在涯剑山，几年前便已经进阶元婴了。三师姐柳涟漪二十年前进阶丹境大圆满，就等着不周山开山门。
陈晔哭笑不得道：“就算师尊和柳师姐同意，我也不能在五年内修炼至丹境大圆满啊，我又不是那三个变态。”
林悠老神在在道：“那你就等下一次不周山开山门再去嘛，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师尊说了，八十年后不周山应当还会再开。他们总不可能八十年就——”
不，就他们三人的修炼速度，谁知道八十年是不是已经离开上界，飞升到仙界去了！如此一来，他们岂不是再没有机会相见了？
林悠登时大怒，拿剑鞘拍陈晔：“莫再提起这茬，再提我追着你打！我可不愿意哭哭啼啼地送他们去不周山！”
“谁哭哭啼啼了？”
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林悠和陈晔同时回头，只见一辆华美精致的马车缓缓降落，问他们话的正是最先从马车下来的初宿。
陈晔原本被林悠拍得哇哇大叫，初宿过来后，他也不叫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同下来的怀生，道：“五年后的大比，你们都收到消息了吧？师尊说大比过后不周山山门会开，你们要去吗？”
初宿看他一眼：“你不去？”
林悠直接便替陈晔答了：“有柳师姐在，哪里轮得着师兄。”
“我们会在大比里为你抢下一个名额。”怀生抬手一指初宿、松沐和自己，道，“我们三个总有一个人能抢得下一个名额。”
“没错，”初宿看着陈晔，“一个名额我们怎么都抢得来，你的任务便是在开山门前进阶大圆满。”
陈晔听得心里一阵感动，但他心知自己的天赋再好，也不可能只花五年便进阶大圆满。
“你们莫要瞎忙乎，我刚进阶丹境没几月，再给我十年都不能进阶大圆满。你们先去给我探路，八十年后我和林悠会到上界找你们！”
辞婴抬首一瞥立下豪言壮志的陈晔，淡道：“你这次若想去不周山，我可给你灌顶。”
陈晔的资质在人族修士里亦是百里挑一的好资质，给他灌顶之后，他兴许能像南之行一样，化危机为机缘。
陈晔听得一愣，莫说他了，其他人也觉得惊讶。
辞婴对待旁人向来冷淡，会主动提出给陈晔灌顶，实在是出人意料。
陈晔被感动得一塌糊涂，“黎师兄，你果真是个讲义气的！但我还是稳扎稳打提升修为吧，师尊要是知道我为了跟你们去不周山就冒险灌顶，皮都能给我剥下来！”
诚然，能同小伙伴们一起飞升当然最好了。但不能因此便选择走捷径，否则便是飞升上界，他也没法与他们同行多久。
叙了半晌话，初宿、松沐、陈晔还有林悠陆陆续续被师长们叫回剑峰，开始如火如荼的特训。
四人一走，万仞峰霎时安静下来。
怀生目光还在辞婴那，跟看什么稀奇物一般：“师兄，你竟然愿意给陈晔灌顶。”
辞婴瞥她：“你不是希望他能一起去不周山吗？”
怀生面露异色：“你是因为我才想着给他灌顶的？”
辞婴淡淡道：“不然呢？”
说罢又朝她抛出一块玉简，道：“旁人有的特训，我师妹也得有。”
怀生灵识探入玉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训练计划，包括淬体、九字箴言术、天魔轮转彝体功。
九字箴言术怀生不陌生，她的临字诀便是其中一个箴言术。
“天魔轮转彝体功？”怀生灵识退出玉简，好奇道，“这是什么功法？”
辞婴从枫香树折下一根树枝，利落地摆了个起手式，道：“你学过第一式。”
怀生神色微动：“‘一帆风顺’？你想起这套淬体功的名字了？”
话出口后，又蓦然反应过来，当初辞婴失忆时想不起名字，她方会胡诌一个喜庆的名字。眼下他恢复了全部记忆，自是记起了这套功法的名字。
这套功法共有九式，每一式都有对应的心法。怀生完完整整学完了第一式，第二式只学了心法。先前辞婴给她淬体时，她单单运转这两句心法，便已是受用无穷。
想来这套功法便是在九重天也是最上乘的功法之一。
“天魔轮转彝体功是它最初的名字，它最常用的名字是大轮转彝体功。”辞婴耐心地道，“淬体结束后，你便开始练第二式。等你把前三式学完，差不多能去不周山了。”
辞婴把这具分身的九黎族精血剥离给她，也只能叫她勉勉强强学完第三式。余下六式，只能等她到了九黎天方能用旁的法子学。
天魔功不仅可淬体，最重要的是可修炼出天魔法相。结合血脉里的九字箴言术，可驭万兵列阵，也可号令神魔法相为他而战。
她非九黎族，修炼不出天魔法相，九字箴言里也只能学其中的三个。
辞婴抬起手中的树枝，运转灵力挑起地上的雪花，在空中写下九字：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神兵列阵，五行皆临，将者斗前。九字箴言术，你能学的只有中间这一句，五行皆临，也就是临字诀，皆字诀，和行字诀。临者，封。皆者，归。行者，破。”
霜雪凝成的字一个个坠落在地，只余下辞婴说的这三字。
“临字诀你已经学会，等你学会天魔功第二式和第三式，便可学皆字诀与行字诀。”
以她的悟性，五年时间足够她记下这三个箴言术。
无论九字箴言术还是天魔功，都无法用苍琅的玉简刻录。只能由辞婴口述，怀生听得很仔细，不错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辞婴一划掌心，将一团泛着金芒的精血渡入她祖窍，旋即又来到她身后，握住她右腕，道：“用重水剑运转天魔功第二式的心法淬体。”
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寒木香，霸道地侵入怀生的呼吸里。
怀生心中一动，忍不住侧首看他。
辞婴矮着身正要带她走一遍第二式的六个剑招，感觉到她温暖的呼吸拂过下颌，动作不由得一顿。
先前在洗剑泉给她淬体时，她时不时要凑上来抱他亲他。出发去木河郡后，他们再不曾这般亲近过。
辞婴灵识微动，一根沾着雪沫的枫香树枝缓缓压下，在怀生头顶轻轻一拍，震得细雪簌簌落。
“专心些。”
怀生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嘴唇，踮脚在他嘴角碰了碰，笑道：“我现在可以专心了。”
说罢便扭过头，微微发热的耳廓擦着辞婴的侧颌而过。
不带情欲的一点触碰足以叫他心猿意马了，辞婴闭了闭眼，待得心跳恢复如常，方放轻呼吸，抬起她右腕做了个起手式。
行云流水般的剑招一道接一道，白茫茫的雪浪以他们为中心往四周震荡而去。便是不往重水剑注入灵力，单单是剑招的剑势便已是势如奔雷。
随着剑意逐渐圆融，雷火之力从怀生骨骼里蹿出。辞婴眉心飞出一豆幽蓝火焰，钻入她祖窍。
怀生只觉灵台一凉，祖窍那团精血跟受到召唤一般，被重溟离火挟裹着缓缓渗入她的血肉经窍。
风雪声刹那间远去，怀生所有感官沉浸在一阵熟悉又玄妙的灼痛感里，连辞婴何时松开手都不知晓。
等她再睁眼时，竟是半个月过去了。她身上的法衣被烧成了一团灰，她赤着身体站在枫香树下，头顶罩着一个幽蓝色结界。
辞婴半倚在枫香树上，掌心凝着一簇火焰，怀生的灵木剑正静静悬在火焰中。
怀生在结界中睁眼时，辞婴掌心的火焰几不可察地晃了下。他下意识朝结界里看去，想到什么又很快地低下了眼。灵力化作一缕微风，将她的芥子手镯送入结界里。
“结界可隔绝灵识，你穿好衣裳后和我说一声。”
“嗯。”怀生答应一声，从手镯取出一套法衣穿上，道，“我好了。”
辞婴撤去结界，垂眸看她。
她满头乌发披在腰侧，被煅烧过的皮肤泛着珍珠般的色泽，衬得她一双眼眸潋滟若秋水。
辞婴从枫香树一跃而下，伸手抬起她下巴，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骨，道：“这里还沾着一点灰。”
怀生心中微讶，他那重溟离火厉害得紧，能将她体内的杂质烧得连灰都不剩，每回淬体结束，浑身跟沐浴了三五遍一样。
辞婴在她眉骨轻扫了一下便收回手，淡道一声：“没了。”
右掌一翻，又道：“我的命牌和你的命剑都锻造好了。”
月前被他拿走的木簪和灵木剑，正静静躺在他掌心。
怀生率先取过那根长簪，细细摩挲，指尖摸到簪头时，祖窍中的重溟离火幽幽一晃，她探入灵识，只见簪头处烧着一团绿豆大小的魂火，魂火中央似乎凝着一粒剔透的白珠。
她控制灵识往里探去，孰料灵识竟像是碰到了一块铁板，生生被拦下了。
那白珠居然有个万分森严的禁制在，连她的灵识都不能触探。
怀生断开灵识，看向辞婴道：“你的魂火里藏着什么？”
辞婴神色如常道：“我的记忆。”
怀生愣了一下：“你的记忆？”
“嗯。”辞婴的声音很平静，“飞升上界时，来自虚空的罡气十分危险。为免发生意外，我提前将我的记忆复刻在我的命牌里。哪日我若是失去记忆了，你将命牌给我，我便能恢复记忆。”
为了来苍琅，他曾经失去过记忆。是因着这缘故，才要未雨绸缪的？
辞婴给出的理由再合理不过，但不知为何，怀生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之感，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一般。
辞婴见她不说话，便抽出她手里的木簪，插入她发中，一面看着木簪灵巧地给她挽发，一面轻描淡写地道：“你不是猜到了吗？不周山之所以会提前开山门，是因为我要带你们离开。不必担心，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去做，我只是提前留个后手。”
怀生的确是猜到了，若不然应老前辈何须特地邀请她与辞婴去丹谷。若是有得选，怀生自是希望能早日离开苍琅，好尽早破解献祭苍琅的夺天挪移大阵。
想到夺天挪移大阵，她不免又想起那个松动的封印。在灵冢看清了受阵之眼落在苍琅的过程后，她脑海深处曾快速闪过一个模糊的阵法。
怀生直觉这是一个可以加固封印的阵法。
奈何这是过去的“她”才知道的阵法，她如今被触发的记忆皆是与南听玉有关，旁的所有关于“她”的记忆，她一概想不起来。
关于这个阵法，怀生也只抓住一点粗略的轮廓。
怀生下意识看向辞婴，想问他可有什么法子让她想起“她”的记忆，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像只秤砣般，死死沉在嘴里，怎么都问不出口。
她莫名的就是不想同辞婴提起“她”。
正出神着，冷不丁眼前一花，却是辞婴将灵木剑递了过来，道：“你的苍琅剑，不累的话和我对几招，我验一验你对天魔功第二式的领悟。”
怀生握住苍琅剑，问道：“累是不累，但对招之前，师兄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辞婴眸色微深，看一看她，道：“这次想要什么奖——”
“励”字尚未脱口，他衣襟一紧，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扯着他一路朝下，直到两瓣柔软的唇吻在他唇上。辞婴的呼吸刹那间凝固，心神晃动间，他甚至忘了给她支一个灵罩。
雪花落在他们唇间，在他们舌尖慢慢化作一团春水。
好一会儿，怀生才松开辞婴的衣襟，替他抚平衣物上的褶皱，满意道：“对招吧。”
辞婴替她擦去颊边的雪水，一个灵罩无声落下。
“对招时不可动用灵力，只能用肉身之力。”
苍琅剑现出一柄长剑的虚影，怀生运转天魔功第二式的心法，手执苍琅剑，近身击向辞婴，巨大的剑势从半截剑的虚影里涌出。
辞婴单手执一根枫香木枝，飞快地拆着怀生的剑招。几个呼吸间，二人便你来我往地交手了数十个来回。
天魔功第二式虽只有六个剑招，却可演变出不同的攻击组合。随着攻势愈来愈凌厉，怀生对六个剑招的领悟也愈来愈深刻。
“喀”的一声，苍琅剑被辞婴的木枝挑落。
他没留余力，从开始对招到怀生的剑被打落，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怀生捡起苍琅剑，道：“再来。”
辞婴早就猜到这姑娘不会轻易认输，点点头便道：“小心了。”
说罢身影如电，枫香木枝从旁斜刺而去。
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大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时光奔流如逝水，一眨眼便是四年过去。
十一月初一，一道剑书从棠溪峰疾速飞来，悬停在枫香树下。
辞婴摄过剑书，一目十行看完。
怀生从入定中醒来，道：“可是掌门师叔的剑书？”
“嗯，闯山人大比四个月后开始。涯剑山将派出五名弟子参加比试，你、许初宿、松沐、应御和柳涟漪只要能在各自的剑峰守擂百日，便可代表涯剑山去东陵参加大比。”
“守擂百日？”怀生起身看向墨阳峰和棠溪峰，道，“初宿和木头都进阶丹境大圆满了，他们肯定能守得住。”
怀生这四年多来，一日都不曾歇过，五谷丰登楼那只勤劳的坏脾气驴见着她都得甘拜下风。
她两年前便已经突破到丹境大圆满，那时她已学完了天魔功的第三式。去岁辞婴又教了她皆字诀和行字诀，她正准备在大比中试一试这两个箴言术。
比起守擂百日，她更关心的是封印受阵之眼的法阵。还有一年他们便要离开苍琅了，倘若不能在离开前加固受阵之眼的封印，桃木林的高阶煞兽恐怕会越来越多。
怀生看了眼阴沉沉的天，道：“师兄，可有什么法子能叫我记起从前的记忆？”
辞婴一怔，沉默片刻后，他道：“等你离开苍琅后，便会慢慢想起你失去地记忆。你想知道什么？”
怀生偏头望入他眼睛里，认真道：“我应当知道如何加固受阵之眼的封印，我脑海里闪过一个阵法，但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辞婴看她一眼：“你是因为这个才想要找回你的记忆？”
“嗯，我只想记起这个阵法。”
怀生静静打量辞婴，忽然道：“师兄，你并不希望我想起从前是不是？”
这四年来，他不时会同她说起九重天以及那位扶桑上神的事。犹记得他第一次在这枫香树上提起扶桑上神时，他还要她交一份心得，言明她从这个故事里学到了什么教训。
那会怀生便隐约察觉到，他在生气。分不清是气她自散了真灵还是气她……与白谡的那些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鹅毛大雪扯絮般飘落，辞婴站在苍茫大雪里，默然不语。
他的的确确不愿她想起过往。
辞婴曾经想过，倘若她彻底忘了过往，只是木河南家的南怀生，那他便什么都不告诉她。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作为扶桑上神的一切不该成为她的桎梏。
就做苍琅的南怀生便好了。
她从前那么羡慕有根可溯有家人宗族的天神，如今她有爱她的爹娘、有护她的宗门、有与她并肩作战的伙伴，还有他。
有他护着，她可以随心所欲过她喜欢的日子。
这一次，他才是她的师兄，他才是陪着她长大的人。而她喜欢的，也是他。只要她想不起从前，她喜欢的人便只会是他，一直是他。
只是到了后来，辞婴清楚她迟早会想起过往，也必须要想起过往。
她一身的秘密，不管是祖窍中的九株神木虚影，还是冥渊之水里的封印，甚至南听玉的那句遗言，都在昭示着她的处境。
她这一生注定惊险万分。
唯有她想起关于扶桑的一切，方能弄清楚如今身处在怎样的一盘棋局里。
“我如何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总有一日你会想起来。”辞婴眉眼沉静，缓缓道，“但在那之前，你无需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如何开心便如何来。加固封印的阵法便是想不起来也无妨，一切有我。我既然来了苍琅，便不会叫这里的处境变得更差。走罢，回思故堂。”
怀生一路沉默地回了思故堂，辞婴陪她走到洞府门外便停下脚步，道：“我回剑主洞府，你明日醒了便过来寻我，百日擂台十日后开始。”
说罢欲走，刚要转身，冷不防手腕一紧，怀生二话不说便抓着他往洞府去，说道：“你进来陪我，我今晚不修炼。”
辞婴一个怔愣，便已经乖乖跟着她进了思故堂。
从前炎危行留在洞府里的东西怀生全都送走了，这洞府里的摆设与她在出云居的摆设无甚区别，处处都是她的气息。
她上前推开窗牖，窗外一盏落月灯缓慢飘起，薄光由远及近，将漫天飞雪映照成流萤。
怀生转过身，背抵着窗沿，看着她对面的辞婴道：“师兄，南祖师所在的战部就是南淮天战部对吗？”
辞婴道：“是。”
怀生定定看他，又道：“我是扶桑上神，对吗？”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在南家祖地看见南听玉的画像时，她便猜到了南听玉口中的上神是扶桑上神。师兄因为她才来的苍琅，而他自始至终，只提过扶桑上神的事。
辞婴看着她，好一会儿方缓缓道：“扶桑上神是你，但我认识的，从来都是南怀生。”
怀生闻言便怔了下，旋即唇角一扬，露出个漂亮的笑靥。
每次听辞婴提及扶桑上神，她内心深处总会生出一点隐秘的抗拒。然此时此刻，他这句话竟神奇地抚平了她心底的别捏，那点抗拒倏忽间便没了。
怀生同样想要抚平他深藏在心底的别捏，她慢慢敛去笑意，一字一句地道：“师兄，我不相信。”
辞婴下意识道：“不相信什么？”
怀生用一种近乎严肃的语气对他说：“我不相信她在遇见你之后，还会喜欢白谡。”
她轻轻捧住他的脸，要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所以，你也不许信。”

第104章 赴苍琅 “今日我权当得到你的答案了。……
寒冷的风将她鬓边的发吹落, 辞婴垂眸看着她。
很难说清此时此刻的心情，他分明清楚如今的她尚未恢复从前的记忆，她对他的喜欢只是苍琅的南怀生对她师兄的喜欢。
辞婴不止一次想过, 在她想起过往想起白谡后, 她喜欢的那个人可还会是他？
是白谡将她从冥渊之水里唤醒, 他们有六百多年的朝夕相处，两万多年的并肩作战。而他与她，便是算上在苍琅的这几年，算上在烟火城的时光，也只有短短两百余载。
他这两百多年可比得过他们的两万多年？
思忖间，冷不丁唇上一暖，辞婴凌乱的思绪在这一刻悉数回笼，全都落在唇上的这一点柔软里。
她在亲吻他。
这念头击退了所有纷繁的疑虑，辞婴低下脊骨, 叫她轻易地将唇从他下颌挪到他的唇上。
她吻得很轻, 湿润的舌尖在他下唇缓慢一扫。
辞婴只觉她舌尖扫过的不是他的唇, 而是他心头最敏感的那一块肉。
天地寂寥，辞婴听见她道：“师兄，我要你像上一次那样亲我。”
她贴着他的唇角说的这话，声音含糊低瓮。
辞婴声音发哑：“哪样？”
怀生稍退了退, 与他鼻尖相抵, 低声道：“在洗剑泉，我头一回亲吻你的那一次。”
他们每回亲吻，几乎都是她主动。唯一一次例外, 便是在洗剑泉的那一次。
他将她抵在枫香树里激烈地回吻她，像是一只捕猎的猛兽，仿佛下一刻便要剥开她的衣裳, 将她生剥活吞。
那时他们贴得很近，湿漉漉的衣裳藏不住他身体的变化。怀生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处的起伏，像一把凶匕，随时可撕开她血肉。
他看她的眼神又深又沉，跟那凶匕带来的压迫感别无二致。
只可惜这凶狠的压迫感没一会儿便被他压回了体内。他手背青筋迸发，却只是用来攥住她即将散开的衣襟。
他就只失控了这么一次，再往后他总是克制得很好，恰到好处地纵容着她的亲近，却又死死守着边界，不再主动亲吻她。
无需她细说，辞婴即刻便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一次，他的呼吸一下重了起来。
正当怀生以为他又要退回他兀自划好的界线内时，腰身突然一紧，她双足离地，刹那间便被他放上窗台。
辞婴抬起她下颌，心念一动，一盏落月灯悬在窗棱之下，清晰照亮她的面庞。她苍白的唇泛着淡粉，像开在春日里的新桃。
辞婴锐利的视线定定望入她眼内，像是要透过她眼睛看清她的心。她这双眼是他见过的最干净清澈的眼，她对他的喜欢就那样明明白白地沉在眸子里。
她现在喜欢的是他。
再清楚不过了。
辞婴喉结一沉，低头吻住她。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掰开了她的牙关，舌尖长驱直入，吻得又深又霸道。
空气里响起唇舌交缠的声响，熟悉的窒息感扑面而来，怀生浑身热得紧，虽她能从容地撩拨他要他失控，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其实一点儿也不从容。
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栗，当辞婴的唇顺着她下颌来到她脖子时，陌生的情潮从灵魂深处涌出，来得急切汹涌，仿佛沉淀在漫长时光里的情潮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辞婴的唇息停在她脖颈，感受到她的颤抖和喘息，他扣在她腰间的手忍不住用力，卑劣的破坏欲在这一刻窜到了顶点。他想要彻彻底底地占有她。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厌恶冰冷的目光。
这目光如同一盆冰水浇入他心脏，流窜在骨子里的欲望倏忽之间冷却了下来。
辞婴蓦地抬头，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他知道她不会阻止他更进一步的侵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与她双修，彻底得到她。
但他不能这么做。
他比谁都清楚，当一个人不爱另一个人时，他对她做的一切只会惹起她的厌恶。他那些以命相护的深沉爱意，到头来只会成为她不愿提及也不愿回忆的一个错误。强大如神族也不例外，也会有这样的错误。
辞婴曾是这个错误结下的一个苦果，所以他不能重蹈这样的错误。不能在她记忆尽数归体后，想起下界的这个夜晚只余下厌恶。
辞婴拉开的这半步之距，足以散去所有的旖旎。
落月灯远去，窗边这一隅再度陷入半明半昧的光影里。怀生刚要抬起眼，忽然眼皮一凉，一个轻吻落下。
“星诃在等我，我该回洞府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却不再有半点情欲。
怀生掀眼看他。
方才有那么一瞬，她的腰险些叫他掐断，仿佛下一瞬他便要扯下她的法衣对她做更亲密的事。
这念头冒出来时，怀生心中没有分毫抗拒，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
他纵然她的亲近，她何尝不是在纵容他的越界？只他终究是没有选择越界。
辞婴的气息很快便消失了，怀生回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剑主洞府不一会儿便亮起了灯。她摸着被他亲过的眼皮，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星诃这几年过得不大得劲儿。
从前辞婴对他十分放任，只要从他祖窍出来，他想去哪里都可以。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忽然便失去了这份自由。
不是被强行拘在辞婴的灵台里沉睡，便是被困在剑主洞府的结界里。
仔细想想，好像从豆芽菜从南家归来之后，辞婴便鲜少叫他出现豆芽菜身边。明明从前他还会委以重任，叫他保护豆芽菜的。
感应到辞婴的气息出现在洞府，星诃恹恹地掀了掀眼皮，瞥他一眼。
辞婴坐在石床上，摸着唇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星诃到底是沉不住气，干脆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喂，黎辞婴，我怎么觉着你最近一直在防备我？”
辞婴被星诃这一声骤然打断沉思，他看了眼闷闷不乐的白狐狸，颔首道：“我的确是在防备你，或者说，我在防备所有人。”
星诃不过是随口一说，他跟在辞婴身边六千多年，辞婴不仅允许他靠近无根木，还允许他入他的祖窍，对一个神族来说，这不是信任是什么？
结果辞婴竟然说在防备他？他一个惨兮兮的魂体能有什么好防备的？
星诃登时炸了毛：“我他麒麟的有什么好叫你防备的？你脑子又坏了？”
辞婴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下石床，看着星诃的目光沉静幽深，直把星诃看得心里发毛。
一片静谧中，辞婴突然开口道：“狐狸，你早就猜到我是黎渊了，对吗？”
星诃瞳孔一震，心虚地挪开了视线，道：“我是早就猜到了。你说你是九黎天在仙域里的仙官，但哪个仙官能像你这样自由动不动便离开仙域的。再说了，你身上的无根木气息太浓厚了，只可能是你的身体乃是无根木所制。最重要的是——”
星诃缓缓地把视线挪了回来，“二十七域里的仙人，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实力？”
每一重天域都会在对应的仙域任命一个守护神木的仙官，这些仙官大多是人族修士里的佼佼者，也有可能是九重天里的神族领命下放到仙域。
但辞婴实在是强得不合常理，星诃是魂体，又是上古九尾灵狐一族，隐约能感觉到辞婴的神魂不是完整的。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他是一具分身。如此强大的分身，除了无根木的护道者黎渊少尊，根本不做他想。
毕竟他堂堂九尾灵狐一族，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叫他跟随的。
“我就算猜到你是谁，你也不必防备我。”星诃委屈道，“我追随你六千多年，我是什么样的狐狸你还不知道吗？我早就把你当作我唯一的朋友，再如何也不会背叛你。”
辞婴很早便知道星诃发现了他的身份，他实则不大在意，总归星诃便是有坏心，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不能叫她陷入任何风险里。
辞婴想了想，道：“我把你从秘地带出后，从不曾要求你认主。现在我也不会强求你认谁为主，只是我不能让你离开苍琅。”
星诃登时慌了神：“你在说什么？这破地方谁知道能坚持到哪一天？不让我离开岂不是叫我去死？！”
辞婴沉默。
这突然的寂静叫星诃愈发慌神了，“你该不会真想把我丢在苍琅自己离开吧？我认你为主总可以了吧？！你带我离开我族秘地的时候，我不是就答应过——”
“狐狸，”辞婴打断星诃的话，平静道，“我不会离开苍琅。”
星诃一怔：“你不离开苍琅？”
“是，要么你留在苍琅，等待苍琅重回天地因果里。要么你认她为主，给她你的忠诚，竭你之力守护她。”辞婴用不容置喙的语气缓缓说着，“唯有你认她为主，我才能放心送你去她身边，与她一同离开苍琅。”
星诃傻眼了：“完了完了，你脑子肯定又坏了。你怎么可以不离开这里？你，你——”
辞婴不再多做解释：“闯山人大比之后告诉我你的决定。你若选择留下，也无法再回到我的灵台修养神魂。”
话落，他神色沉静地闭上了眼，洞府再度陷入一片死寂中。
夜色弥漫，星诃趴在窗台，出神地看着窗外的落雪，神情恍惚又沮丧。
辞婴却是无端做了个梦，梦见他与怀生在烟火城的最后一个冬天。
那是他们在烟火城遇见的最恶劣的一个冬天，风雪肆虐不停，他们停留的小城镇遭了雪灾，大雪堆积到足有膝盖高。
她那时实在虚弱，没有九重天里的仙丹灵药，她在人间得一个小小的风寒都能缠绵病榻许久。为免她受寒生病，辞婴没有急着带她离开小镇。他们在闹市赁了一间宅子，一住便是四个月。
她跟凡人一样，每到夜深便要陷入沉睡。辞婴便静静挨着床榻打坐，偶尔她半夜醒来，会侧躺在榻上看他片刻，之后又能安心睡去。
辞婴到底是神族，便是在烟火城也无须阖眼睡觉。只是那一夜，他毫无征兆地昏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
那是个囫囵梦，光影跳跃，薄淡的光晕笼罩着周遭的一切，他只看得清她的背影。依旧是青衫乌发，不盈一握的腰身束着墨绿色腰封，发髻插一支古朴木簪，簪头隐有一点幽光闪烁。
辞婴认得出那是他给她炼制的心灵手巧簪。
她站在一张宽大的案几前，正垂首摆弄着阵石。许是太过专注，辞婴缓步行至她身后的瞬间，她方察觉到他的靠近。
辞婴贴着她后背，一手握住她腰肢，另一手掰过她的脸，低下眼看她。
梦中辞婴的情绪并不高涨，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他用指腹摩挲她红润的唇，在她张唇之前，俯首吻住了她。
唇分之时，他轻轻咬着她唇，哑声问：“他曾经这样吻过你？”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闪过一丝愕然，继而又漾出一点笑意，随即用舌尖勾着他，道：“师兄，只有你能这样对我。而我，也只对你这样。”
辞婴复又吻她，掐在她下颌的手沿着她细长的脖子缓慢下移，旋即没入她衣襟中，熟练地往侧边一拨，指腹近乎眷恋地抚摸着她锁骨的某一处。
她的身体开始发颤，呼吸也变得短促。
案几上竖着一块双掌宽的铜镜，辞婴余光一瞥，只见摇晃的镜面映着她光滑白皙的左肩，而他指腹抚触的地方赫然是一个牙印。
辞婴的呼吸渐渐沉重，她双手撑着案几，侧首承受他愈发猛烈的吻，眼睫半垂，嘴里含糊地唤了一声“师兄”。
这缱绻轻柔的叫唤像是落在滚油中的一滴水，辞婴停在她锁骨的右手往下滑落，将她一整个人牢牢扣在怀里，动作熟稔而不带半分生涩。
就在这时，只听“哐当”一声，那面铜镜竟是坠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旖旎的梦境随着这声脆响四分五裂，化作一团晦暗的光影远去。
辞婴从梦中醒来，张眼便见一张恬静的睡颜。她侧着身，面朝他而睡，眼睫安静垂着，半张脸隐没在发间。
厢房里没有点灯，黑暗中他呼吸急而重，衣裳下摆高隆，梦中的胀疼顺着梦境延续在他的身体里。辞婴目光定在她唇上，很快便别开视线。
他快步出了厢房，轻身跃至院中一株白榆，任由大雪寒风扑在他身上。
辞婴身上不多时便覆着一层霜白，轻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而响。躁动的欲望在风雪里却褪得很慢，他一瞬不错地盯着垂在檐角一挂冰棱，不允自己再去回想那个绮丽的梦境。
“吱嘎——”
一道细微的声响在风雪里响起。
只见半扇木窗大敞，那姑娘披着件厚厚的大氅，站在窗内静静望着他，素白小脸窝在一圈雪白的兔毛领里，乌黑浓密的长发被风吹得起伏。
辞婴的衣衫被雪水浸湿，身体的所有轮廓纤毫毕现。尽管院中并未掌灯，朦胧的雪光依旧能照出模糊的影子。
她不再是初入烟火城的那个一窍不通的小神女了，曾经听见夫妻敦伦都以为是在打架的姑娘，已经会因着旁人交合时的动静而悄悄红了耳廓，左顾右盼地佯装镇定。
辞婴动作敏捷地往后一跃，藏身在雪光无法抵达的阴影中，用若无其事的声音问道：“怎么不睡了？可是我吵醒你了？”
立在窗后的姑娘默不作声，片刻后才笑着问他：“辞婴道友，你什么时候回屋子来？”
这下换他沉默了。头一回心生懊恼，觉着这下界的风雪还是不够冷不够暴烈，竟是没法叫他鼓噪的血冷却下去。
半晌他道：“你到榻上去，我在窗外守着。”
她却是不应，“总归我睡不着，干脆看一会儿话本罢。”
说着便背对着他点了灯，捡起一本话本默默翻了起来。
辞婴从白榆跃下，悄然无息来在窗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涌入室内的寒风。屋内烛火晃动，半倚在榻上的姑娘从话本里抬起眼看他。
二人对视瞬息便兀自错开了目光，一个继续看手里的书，却半天都不翻一页。一个盯着摇晃的烛灯，等着风吹灭血肉里的欲念。
暗潮涌动的夜里，一个声音忽然在静谧中杀了进来——
“黎辞婴，我愿意认豆芽菜为主！”
星诃突兀响起的声音将辞婴从过往的梦里醒来，目光掠过昏暗的剑主洞府，他凌乱的心神一时竟是无法收拢，看向星诃的目光犹带迟滞。
星诃一双狐狸眼睁得溜圆，一脸子壮士断腕的决绝，“你日后是不是会以黎渊的身份回到豆芽菜身边？”
辞婴眸光渐渐聚拢，“不会。”
就像她对他永远是南怀生，他于她也永远只是黎辞婴。
星诃还欲再问，却见端坐在石床上的辞婴倏忽一下消失在洞府里。
枫香树落下一团细雪，辞婴的身影无声出现在枫香树上。他蹙眉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慢慢回忆起在烟火城做的那个梦。
从前只觉这梦太过匪夷所思，只当是他心中欲念的投射，是以一梦过后，他再不曾回想，也不敢回想。
如今再细忖，却觉那个梦未必是梦。
梦中插在她发髻里的木簪簪头凝着一点幽蓝，那是前几日他炼制在里头的魂灯。也就是说，一万多年前他在烟火城梦见的这根簪子，是一万多年后在苍琅出现的木簪。
辞婴的心重重一跳。
熟悉的“吱嘎”声在夜色中冷不丁响起，昏黄灯光从大开的窗牖里淌出。少女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他。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刹那间如光阴流转、逝水逆流，叫辞婴陷入今夕何夕的错乱中。
然而她清清楚楚的一声“师兄”，却又叫他顷刻间清醒过来。
梦中她在他怀中，也曾含糊地唤了他一声“师兄”。
怀生唤出那一声“师兄”后，正要瞬移到他身旁，结果她体内的气机冷不丁一动，熟悉的幽寒气息无声出现在她身后。
怀生回身望去，一眼撞入辞婴深沉的目光里。
须臾，他道：“我来苍琅之前总想着要同你讨一个答案，今日我权当得到你的答案了。”
什么答案？怀生被他说得一懵，只她无暇忖度这话的深意，因说完这话后辞婴忽然抬起手轻触她脖子。
只见冰凉的手指顺着她脖子的曲线缓缓下移，停在她领口的衣襟处。怀生垂下视线瞥一眼他停在衣襟的手，旋即又抬眼，安静地看着他。
辞婴捏住那块单薄的布料，一面凝视她，一面往旁边扯开一截，露出她左侧的锁骨。
正在对视的二人在这一刻同时放轻了呼吸。
辞婴低头凑向怀生锁骨时，她再度垂下眼，他便是在这一瞬间咬住她，力道不算轻，怀生短促地喘了一声，不知是因着那一点痛楚，还是因着灵魂深处的一点战栗。
鲜血从皮肤涌出，辞婴舔走她的血，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待得伤口不再出血，他指尖窜出一缕重溟离火，煅烧她锁骨上的伤口。
七颗牙印在重溟离火的煅烧下，渐渐化作七粒红玉般的瘢痕。铜镜中看到的牙印，在这一刻完完整整出现在她的锁骨。
所以……不是梦。
辞婴抬首看怀生，问她：“疼吗？”
怀生目光落在他的唇，那里还沾着她的血，这点殷红的血迹叫他俊美的面容多了几许妖异。
“不疼。”她缓缓摇头，道，“师兄，这是什么？”
辞婴缓慢拢起被他扯开的衣襟，看着她道：“约定。”
一个她只属于他的约定。

第105章 赴苍琅 究竟是谁在布局算计他们？……
怀生的肉身淬炼过无数次, 辞婴在她锁骨的牙印本是留不下痕迹，但他用重溟离火淬烧过之后，便像是在一把剑里刻下了名字, 只要她愿意, 便可长长久久地留下来。
对他留在她身体的这么个痕迹, 怀生还挺喜欢。旁人若敢对她做这样的事，她指定一剑刺过去了。但辞婴不一样，她允许他对她做任何事。
百日守擂开始那日，锁骨上的牙印颜色淡了不少，若不细瞧都不能发现。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辞婴在那夜过后，看她的目光似乎多了一点深意，有时还会盯着那枚牙印的位置出神，被她逮住事还会回避她的视线。
“挑战开始了吗？”
一道声音从风中飘来, 身着涯剑山内门弟子服的少女御着剑, 在万仞峰剑壁停下。
剑壁之下立着一个明亮的结界, 这剑壁是弟子们感悟剑意的地方，从今日起，这处地方便是怀生要守的擂台了。
此时结界之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弟子，从剑上下来的少女一脚迈入擂台, 拱手行了个剑礼, 道：“棠溪峰郭屏请南师叔赐教。”
怀生回了一礼，这少女是丹境小成的修为，怀生没用苍琅剑, 只用重水剑迎战。
她用的是万仞剑诀，这擂台结界透明可视，底下的弟子们在她出剑时, 个个伸长了脖颈，有些弟子甚至斥巨资拿出个留影石记录怀生的万仞剑诀。
结界里剑光如虹，郭屏修为远不及怀生，在怀生手里实则走不了几招，但怀生心存指点之意，也不急着轰她下台，不紧不慢地给她喂招。
半个时辰后，郭屏力竭，剑从掌心脱落。她一揩额头细汗，恭敬道：“多谢南师叔指点。”
说罢召回命剑，又冲怀生眨眨眼，笑道：“这是我郭家的‘云影步法’，好几次助我在煞兽嘴下逃生，南师叔请看好！”
底下一个弟子嘿嘿一笑，大声道：“哟，这可是郭师姐的绝学啊，今日师弟可以大开眼界了！”
郭屏白他一眼：“你这是沾了南师叔的光！”言罢运转灵力于双足，擂台上登时出现一道残影。
“云影步法”轻如云疾如风，虽比不得辞婴的临字诀，但在苍琅已是十分上乘的身法。怀生看得很认真，待得郭屏一套身法演练结束，方拱手道谢。
“多谢郭师侄！”
郭屏留下一个玉简，躬身长揖道：“这玉简刻录了郭家的家传身法，南师叔若用得上那便最好不过了。若是用不上，能将这套身法带出苍琅也甚好。祝南师叔顺利闯过不周山！”
不等怀生回话，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擂台上。怀生抬手摄过玉简，不必问也知刻录在玉简里的定是“云影步法”的心诀，手中玉简一时重若磐石。
郭屏以家传身法相赠，为的便是涯剑山的闯山弟子能顺利离开苍琅。
郭屏一走，方才打趣郭屏的弟子一把跃上擂台，与怀生打过一场后，如法炮制，也留了一块玉简，说是他历练时从一名散修学到的疗愈之术，可短暂阻挡阴煞之气侵入经脉。
他一离开擂台，马上又有新的弟子跳上擂台，对决一结束，又是一块玉简留下。
往后百日，怀生收到的玉简足有一百八十六份，或是家门绝学或是独门功法，林林总总、花样百出，俱是弟子们最实用的逃命招数。
守擂的五人，除了承影峰的柳涟漪在最后一日被王隽打败，余下四人成功守住擂台。王隽师兄会在最后一日前来挑战，倒是出乎众人意料。
“王隽师兄原先是不打算来的，是虞棠师妹逼着他来，说要是他愿意当闯山人，她便愿意回施水王家。”五谷丰登楼里，陈晔兴致勃勃地说，“柳师姐擅长春播之术，鲜少用剑不说，也不爱比试。早就盼着有人来替她去参加闯山人大比，王隽师兄简直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柳涟漪的天赋更适合去法术著称的长天宗，但跟陈晔、林悠一样，虞白圭将幼年的她从煞兽嘴里救下后，她便一门心思要做虞白圭的亲传，哪儿都不去。
“王隽师兄本就想去闯不周山，为了妹妹才决心不去。虞棠师妹面上与她兄长不对付，但心里还是疼她兄长。”林悠撑着下巴，语气里竟是有些羡慕，说罢话锋一转，又道，“你们过几日便要去长天宗了罢？我这几日得留在宗门里练剑阵，大比开始那日方能去长天宗看你们揍人。”
“剑阵？”怀生奇怪道，“为何要练剑阵？”
陈晔解释道：“不周山开山门那一日，除了开窍境弟子留守宗门，其余弟子皆各有任务，筑基弟子需到各个驻地里驻守，以免乾坤镜出现缝隙时有煞兽闯入。”
看来林悠领到的任务便是去驻地驻守了，松沐看向陈晔，道：“虞师叔可有定下你的任务？”
“还没呢，师尊说我的任务由律令堂来发布。”陈晔摸摸鼻子，道，“我倒是挺希望能送你们到不周山，可惜我修为不够。”
桃木林危机重重，唯有元婴境修士才能肩负护送的任务。
他一说这话，离别的愁绪登时便来了，但他天生便是乐天的性子，又笑道：“你们放心，我与林悠定会去长天宗给你们送行。”
五人在五谷丰登楼坐了一下晌方分别，怀生回万仞峰时，辞婴正摆弄着几块阵石，怀生上前看了片刻，脑海里竟是慢慢浮出一个模糊的法阵。
五块阵石静静摆在几案，阵石中间光线勾连，形成一个五芒星法阵。怀生看着看着，只觉原先模糊的法阵渐渐变得清晰。
辞婴回首一瞥她，道：“觉得熟悉吗？”
怀生轻轻颔首，眼睛始终盯着案上的六芒星法阵，一面挪动阵石，一面道：“坤卦右行，乾卦左行，五行相逆，逆者为封……加固受阵之眼封印的法阵，应当便是这个！”
辞婴看着在她手中慢慢定型的法阵，不由想起他先前梦到的那一幕。
他进去寻她之时，她正巧在摆弄这个法阵。只是梦中之景便如同水中月，非真实之境，匆匆一瞥，只能看到个囫囵的轮廓。
是以他摆出来的法阵并不精准，眼下经她调整，辞婴一眼便看出其中精妙，五行逆转，金雷为眼，以极阳逆封极阴。
怀生问道：“师兄，你从前可摆过这个法阵？”
辞婴眸光微微一动：“不曾。”
一万年前在烟火城做的梦，一万多年后却在这里再度梦见，并且梦中她所摆的阵法恰可加固苍琅受阵之眼的封印。
太过凑巧。
仿佛是日后的她借由他的手来解决苍琅今日的困境。
怀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的心神全在这法阵里。
“想要布下这个法阵却是不易，不仅需要灵力充沛可抵抗阴煞之气的阵石，还需要强大的金雷之力在法阵中心定阵。”
辞婴垂眼掩住眸色，无根木乃金之木，九黎族的神魂肉身经受雷罚淬炼，天生便带着神雷之力。
他便是强大的金雷之力。九个护道者里，唯有他能做这个阵眼。
又是巧合吗？
倘若不是巧合，那又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连串的巧合？
辞婴不禁心头微沉，掀眸看向眉头深锁的少女。
她不会算计他。只可能是九重天的某位存在算计了他，那她呢？扶桑上神陨落，她复生在苍琅，是否也是一场算计？
究竟是谁在布局算计他们？
思忖间，忽见她眸光一亮，扬起声音道：“师兄，我知道哪里有合适的阵石。镇山石，宗门用来镇守一宗气运的镇山石！”
涯剑山的镇山石乃是昔年一位飞升祖师历尽千辛万苦，从上界背回来苍琅的。镇守宗门气运数万年，本就是难得的天材地宝。
她说着，眉头不由得又是一紧，道：“要将镇山石送入桃木林恐怕不易，而且少了金雷之力，这法阵的威力约莫只有不到一成。但便是只有一成，也能加固封印数十年，如此一来，人族与煞兽便又能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就是不确定旁的宗门可还有相似的镇山石，要成功落阵需有五颗镇山石。”
辞婴看不得她眉头深锁的模样，看一眼几案上的法阵便道：“涯剑山有的镇山石，旁的大宗门想必也有，让应家那位老前辈出面便可。”
当夜辞婴便给何不归和应栖禾发去剑书，何不归本就擅阵法之术，翌日一早便来了万仞峰研究五芒星法阵。
怀生将这法阵仔仔细细刻录在玉简，何不归看过后，寻思良久，道：“这法阵便交予我，不守山开山门的那日受阵之眼松动，正是布阵的最佳时刻。”
怀生道：“此阵通过倒逆五行之力来加固封印，需得寻找合适的布阵点。”
何不归一抚长须，笑道：“苍琅修士研究桃木林已有三万余载，桃木林里的地形可谓烂熟于心，我会寻出合适的布阵点，将镇山石送去。你们且安心前往不周山，旁的一切自有我们在。”
苍琅是所有人的苍琅，守护苍琅这事自然也是要倾尽一整个苍琅的力量去做。
何不归慈爱地看一眼怀生，道：“过几日便该出发去长天宗了，闯山人大比不只是一个大比，同时也是我们苍琅每百年一次的盛事，你们离开苍琅之前，合该去体验一番。”
怀生到了长天宗方知何不归嘴里的盛事，究竟有多“盛”。
东陵大陆在两百年前的兽潮里元气大伤，不仅少了一半的地域，原先的两大道宗迫于无奈，只能合并为一家，更名为长天宗，取长天厚土、福泽绵延苍琅之意。
因有不少大宗遗址，东陵因缘际会之下成了散修们最爱探险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坊市比中土、西洲多了不少。
涯剑山一行人刚抵达长天宗所在的姑射山，领队的段木槿便摆摆手，道：“姑射山山脚有苍琅最大的坊市，你们若是不累便去玩一玩。我与你们虞师叔去找人打架挣点灵石，若是有人欺负你们，记得给我们传音，咱们涯剑山弟子在外头从不受委屈。”
段木槿说完便同虞白圭离开了，应御与王隽不知来过多少次长天宗，对东陵坊市自也不感兴趣。
应御道：“我和长天宗的祝道友有约，你们有事便与我传音。”
王隽看一眼应御，奇道：“竟是与祝师姐有约，师兄你莫不是铁树开花了？”
应御板着一张棺材脸，冷飕飕道：“可要我给你来个铁头开瓢？”
王隽慌忙后退两步：“师兄你莫要乱来，师弟我好不容易把脸养到最佳状态。我可是在合欢宗搁下了狠话，这一届闯山人大比最帅的男修必出自我们涯剑山。”
众人：“……”
王隽说罢便目露可惜地看向辞婴：“可惜辞婴师弟你不参加大比，若不然我就更有胜算了。”
辞婴：“……”
王隽碎碎唠叨完后便与应御一同离开，怀生四人往东陵坊市去。
姑射山是东陵最富盛名的仙山，山脚有一株出名的姻缘树，许多痴男怨女都爱来这里挂一个同心锁。
姻缘树往左是东陵坊市，往右是长天宗的山门。
四人经过姻缘树时，往同心锁瞥了眼便步履不停地往坊市去。刚踏入坊市大门便听见一道声音兴冲冲地从半空飘来——
“怀生师妹，初宿师妹，快上来！”
声音是从一间仙乐飘渺的香阁里传出的，怀生循声望去，只见香阁六楼正有一道妖娆的身影从窗台探出，冲他们招手。
不是徐蕉扇又是何人？
徐蕉扇所在的雅室乃是这紫气东来楼最好的屋子，屋内坐了几十号人，里头好几张熟面孔。
合欢宗的封叙、浩然宗的赵归璧、赤兽宗的罗轻衣以及尸傀宗的沐阳竟然都在，除此之外，还有先前在合欢宗遇见的三名元剑宗弟子。
这是所有参加闯山人大比的弟子都来了？
徐蕉扇长袖善舞，与谁都有点交情，便热心地给怀生他们介绍起屋内一众修士。涯剑山这几位天赋极好的弟子名声在外，不少人上前寒暄。
辞婴自入了这楼阁后，目光便落在封叙那儿。
这面容绮丽的少年竟在短短五年间从筑基大圆满一跃进阶到丹境大圆满，修炼速度丝毫不逊色于怀生。
辞婴目光飘过来时，封叙耳骨上一枚耳钉刹那间没了光彩，生怕引起他的注意一般。
封叙揉了下耳骨，对辞婴笑道：“黎师兄别来无恙。”
辞婴淡道：“封师弟何时进阶丹境大圆满？”
封叙柔声笑道：“侥幸在两个月前顺利进阶。”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星辰弟子服的青年拱手一笑，道：“怀生师妹、初宿师妹，我是长天宗的段良舟，久仰二位师妹大名。”
此人生得俊雅清逸，望着怀生和初宿的目光简直是柔情似水。
辞婴也不关注封叙了，和松沐同时看向段良舟，段良舟忙又朝他二人颔首见礼。
徐蕉扇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心说这位比合欢宗男修还要多情的段师兄又在开屏了，问题是涯剑山这两位都不是好惹的。
“我正在给你们发传音叫你们来紫气东来楼，谁知一开窗便瞧见你们了。”徐蕉扇笑道，“每届大比开始之前，各宗弟子都会来这里互通有无。”
怀生下意识道：“可是为了大比？”
“也不全是为了大比。”一边的沐阳看见怀生四人十分开心，接过话茬便道，“大比过后没多久便要去不周山，我们十二宗的弟子各有所长，正巧可以在大比前交换。比方说尸傀宗擅长控尸术，这控尸符便可短暂控制死去煞兽的尸体御敌。来，怀生师妹——”
他取出一沓符箓递给怀生，“这是掌门师姐给你们准备的控尸符，当日幸得你们相助我们才能将师尊迎回来。”
怀生没推辞，爽快收下控尸符后便盯着沐阳眉心看了两眼。
初宿也在盯着沐阳眉心看：“你灌顶了？”
沐阳没想到初宿竟能一眼便看出他灌顶了，挠一挠头，道：“尸傀宗除了掌门师姐便只得我一个丹境修士，只好通过灌顶之术，助我将修为提至大圆满。”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又道：“除了掌门师姐，门中的师弟师妹们也分了一些灵力给我，眼下虽灵力斑驳，但我用了尸傀宗秘术，再有几月便能将这些灵力融为一体。”
“我来助你。”初宿伸出右手拇指，触他眉心，将一缕精纯的阴灵力注入沐阳祖窍。
这一缕阴灵力如帝王般强势，叫沐阳体内的阴灵力俯首称臣，主动融入其中。不片刻，沐阳体内斑驳的灵力圆融得仿佛本就是一体。
沐阳喜出望外，忙不迭道谢。初宿露的这一手属实厉害，余下修士再看涯剑山这四人，眼中都不由得带了点深意。
封叙若有所思地打量起初宿，旋即又将目光落在怀生那。这厢他目光一动，辞婴便偏头望了过来。
白骨颤颤惊惊道：“主子你安分些，他又看过来了……”
封叙：“……”
封叙桃花眸一暗，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扭头与一位长天宗的女修低头交谈，意态十分风流。
沐阳开了个头后，场内修士摸出各类秘宝，陆陆续续交换了起来。
赵归璧带来的乃是她师尊亲自炼制的字符，她掏出五枚威力最强的塞给怀生，道：“上回要不是怀生师妹，我只怕要陨落在桃木林了。这是师尊吩咐我送你的字符，三攻两守，闯不周山那日你定能派上用场。”
坐在她身边的黑脸少年好奇地看一看怀生，也递去一根半指长的竹哨，道：“怀生道友，我赤兽宗擅长驭兽，这竹哨是我师尊与黑猫长老一同炼制，可攻击煞兽灵识，令它们的动作变得迟缓。”
怀生与罗轻衣只有两面之缘，称不上熟悉，正要推辞，却又听罗轻衣道：“师尊吩咐我务必将这根竹哨赠于怀生道友，否则便要逐我出赤兽宗。”
怀生：“……”
对周玉的这个命令，罗轻衣实则也一头雾水，但既然是自家师尊的吩咐，那自然是要办到。
今日得了师尊吩咐的人可不止赵归璧和罗轻衣，余下四个小宗门的宗主竟也安排了自家弟子给怀生送来保命的秘宝。
一晚上过去，怀生居然收到了不少好东西，连封叙都给她送来两枚音石，说是当日她将他背出地底密室的谢礼。
回到长天宗给涯剑山一行人安排的洞府，辞婴取过一枚封叙的音石研究了半晌，却没能发现什么端倪。
当日星诃便是在明水流音台被幻阵困住。星诃是上古神族，又是九尾灵狐一族，明水流音台不可能有幻阵能拦下他。
能轻易便布下阵法困住星诃，连天神都未必能做到。
辞婴端详手中音石，眉眼渐渐冷峻。
作为苍琅最大的盛事，闯山人大比每百年一次，时隔不到三十年再次召开，着实是出乎无数人意料。
大比开始的这一日，长天宗山门大开，来自苍琅各地的宗门弟子、世家子弟、散修和爱看热闹的凡人们纷纷前往观台看战。
只见一朵青莲幽幽绽放在半空，五片栩栩如生、脉络分明的花瓣朝外舒展，每一片花瓣都托着一个六角擂台。
擂台之间以结界相隔，互不干扰，莲台中央竖一面水镜，镜面浮着五十六个名字。
“参加大比的弟子共有五十六名，第一轮比试，莲台心镜会随机抽出对擂的修士，两两对战，此轮将会淘汰二十八人。余下二十八人将连比三场，莲台心镜依据这三场比试排出最终名次。”应御淡声介绍着大比的规则。
初宿先前便已听说过比试的规则，闻言便皱眉道：“最后的名次为何要由一个法宝来定？”
应御答道：“莲台心镜定下名次后，每一个修士皆有一次挑战的机会。若是不服最终的名次，可自行挑战排名在前的修士，被挑战者不得拒绝，且只会被挑战一次。”
王隽也道：“青莲台乃是一件古宝，是长天宗的镇宗之宝，莲台心镜便是这件古宝的器灵。心镜可以清楚评判莲台里所有修士的真实修为，这数万年来，它排出来的名次从不曾出错过。”
怀生定定看着空中那朵气息浩渺的青莲，心中无端生出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这件古宝何时出现在苍琅？”她问道。
应御与王隽同时看她一眼，似是奇怪她问的这问题。
这问题还真问倒他们了，王隽从芥子指环翻出一块书简，看了片刻后道：“六万多年前便出现在苍琅了，听说是长天宗一位仙人祖师从仙界带回苍琅的。”
六万多年前……
“怀生、初宿、松沐！”
林悠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天边划过一道道剑光，身着涯剑山弟子服的少年们整齐划一地朝青莲台飞来。
上百名涯剑山弟子跳下飞剑，兴奋地冲他们几人挥手，怀生一眼便看见陈晔和林悠。
她目光越过他二人，朝后望去。
就见南之行领着一众南家子弟，站在人群中冲她颔首一笑，好些南家子弟在骄傲地与周遭人说着她是他们的前任家主。
闹闹哄哄中，莲台水镜冷不丁波光一荡，浮出五组对决名字，怀生的名字赫然在列。
怀生刚看清与她对决的名字，便听得一道哀嚎声从不远处传来：“完了师姐，我对上的是怀生师妹！”
沐阳哭丧着脸道，他身后的孟希领着十几名尸傀宗弟子给他鼓舞道：“尽力而为，输了也无妨。”
五座擂台以五行为名，分别为金台、木台、水台、火台和土台。怀生腰间的令牌灵光一闪，将她摄入木台之中。
辞婴看了眼垂头丧气的沐阳，对星诃道：“你在这守着。”
星诃跳下他肩膀，疑惑道：“你不看豆芽菜的比试？”
“嗯，她不会输，我去金台。”
星诃神色一怔，看向水镜上的名字，发现在金台里比试的正是合欢宗的封叙。
是那个奇怪的家伙！
一想起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少年，星诃一身白毛差点儿要炸。
就在星诃几乎要炸毛时，藏在封叙发间的白骨瑟瑟发起抖来：“主子，那个很厉害的神族又来了。”
封叙用余光一瞥擂台下的修士，不疾不徐道：“他在怀疑我的来历。”
与他对决的是来自千机门的修士，五个机关石儡在擂台发出“咔咔”声响，将封叙包围。
以封叙的实力，随便落个幻阵叫这些石傀儡反攻主人或者用音杀之术，将傀儡绞成齑粉便可轻松获胜。
但考虑到辞婴还在下面观战，便只好抱着瑶琴手忙脚乱地避开石傀儡，一副花架子的做派。
另一边，被青莲摄上木台的沐阳朝怀生拱手见礼，问道：“怀生师妹，若我操控师尊在你身后偷袭，同时用尸铃惑你心神，凝尸气为刃刺向你，你会如何应对？”
怀生想了想，如实道：“我会用剑阵困住乌晴真君，再瞬移到你身后，趁你未回防的片刻将你送下擂台。”
沐阳又道：“若我用我的尸棺挡住你这一击，再放出三具丹境尸傀围攻你，你又待如何？”
怀生不假思索地道：“我会用秘术破你与尸傀的合围，再用天星剑诀将你们轰下擂台。”
沐阳沉思片刻，忽然一拱手，道：“尸傀宗沐阳甘拜下风，愿认输！”说着便要背着他的尸棺跳下擂台。
怀生：“……”
看台上的修士们一阵哗然，看过这么多场擂台大比，还是头一回见动口不动手的比试。
不少修士只当沐阳是个懦夫，甚至发出不屑的笑声。
“沐道友你也太没用了吧，你们尸傀宗这个比试的名额还不若给我呢！”一名元剑宗的弟子大声嗤笑。
沐阳充耳不闻，他是真心要认输的。
他很清楚怀生的实力，为了让他去不周山，师姐把师尊都给了他，要他带师尊去上界，他怎舍得师尊在这场比试中受伤。
于是在旁人或嘲弄或惊诧或不解的目光中一路掠至擂台边沿，结果一片棺材板从擂台下飞来，“啪”的一响将沐阳拍回了擂台中央。
“给我回去！”孟希火冒三丈道，“你代表的可是尸傀宗！”
沐阳胖乎乎的脸被拍出一个红印，他摸着脸委屈道：““师姐，她真的很强，我真打不过她！我舍不得师尊受伤！”
孟希额角抽动，道：“就算输也给我堂堂正正地输！师尊被打坏了自有我修复！”
这一番对话叫底下看热闹的修士都扭头看向怀生，上上下下打量起来，涯剑山一些年轻弟子值此良机骄傲地介绍起她的事迹来。
怀生：“……”
沐阳长叹一声：“怀生师妹，我只能和你打一场再输了。”
怀生轻轻颔首：“沐师兄出手吧，你放心，乌晴真君是我们携手带回来的，我不会伤她。”说罢苍琅剑出鞘，骈手念诀：“五炁归元，皆！”
一个五行八卦阵图在她脚下成型，瞬间便覆盖一整个擂台，沐阳心神一凛，只觉自己的气机被锁定了。
背上棺木当即发出一声轻响，四具尸傀飞身而出，其中元婴境大圆满的尸傀乌晴速度最快，几乎一倏忽间便来到怀生身前。
就在这时，一簇妖藤拔地而起，顷刻缚住她四肢。趁着这一瞬息，怀生双手掐诀，四面土墙轰一声刺出，困住余下三具尸傀。
此时苍琅剑已经逼近沐阳的面门，他无法同时操控四具尸傀，只好专心操控尸傀乌晴，纵身一跃，避开苍琅剑的同时念了一句咒语。
乌晴尸傀乃是金尸境尸身，一身阴气森森的蛮力，便见她仰天长啸，尸气爆发，震碎身上藤蔓，同时五指成爪，转身朝怀生抓去。
皆字诀比临字诀还要耗费灵力，怀生飞身闪避，灵识沉入脚下阵图，擂台里登时狂风大作，雷火化作一面火墙挡住乌晴尸傀。
这雷火至阳至盛，天生便是阴尸鬼魅的克星，乌晴尸傀生生刹住脚步，没有表情的面庞露出一丝惧意。
控尸者与尸傀共感，这一点惧意瞬时摄住了沐阳的心神。
他暗叫一声“不好”，却为时已晚，磅礴的水声在耳边轰响，一条苍蓝水龙电光石火间便将他撞下了擂台。
五行八卦阵图退潮般倒缩至怀生脚下，雷火、水龙、土墙化作赤、黑、黄三道灵光消散在空中。
这一战几个呼吸间便结束了，怀生看了眼倒在地面的四具尸傀，朝擂台下的沐阳道：“沐师兄，承让了。”
长天宗一位丹境女修挑眉看向应御，笑道：“南师妹这一手五行术法好生厉害，瞧着不像你们涯剑山的修士，倒像是我们长天宗的弟子。”
应御没接话，从不让场子冷下的王隽忙开腔道：“祝师姐有所不知，我们这位师妹最厉害的是天星剑诀和剑阵，只不过是沐师弟没有逼出她的剑。”
祝泠月面露讶色，沐阳的实力在一众丹境大圆满里的确是不显，但他有一具元婴境大圆满的尸傀。
有这尸傀在，连她都没有把握能打赢沐阳，还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分出胜负。
方才沐阳以口比试，她还当他是为了还涯剑山的人情，不愿得与南怀生对上。结果还真如他所说，是打不赢啊……
祝泠月“嗳”了一声：“在涯剑山都能练出这般厉害的五行术，若是从一开始就来我们长天宗，她现在的五行术法得有多厉害，可惜了……”
难怪姑祖母一再把这少女挂在嘴里，果真是天赋异禀。
祝泠月的姑祖母正是长天宗宗主祝绫戈，祝绫戈从丹谷回来后，长嗟短叹了好几回涯剑山运气好，说涯剑山捡到好弟子了，语气里满是浓浓的艳羡之意。
因余下四座擂台还未结束对战，怀生只好继续留在擂台，盯着空中的莲台水镜出神。这青莲台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怀生静立在擂台都能感受到蕴含其中的生灵之气。
这气息……与生死木的气息竟是有些相似。
半个时辰后，莲台水镜消去五个名字，留下的名字有怀生，也有封叙。
封叙是最后胜出的那名弟子，他这一场比试赢得十分艰辛，只能算是“险胜”。
徐蕉扇一脸古怪，抱胸看着他道：“你今日怎么回事？”
封叙漫不经心地道：“与长天宗的师妹秉烛夜谈了整整一夜，伤了元气。”
徐蕉扇似笑非笑道：“你当我会信你的鬼话……罢了，能赢就好。我们至少要拿下两个名额，如此你才能一同去不周山。”
合欢宗内定的五个名额里没有封叙，裴朔发了话，要他自己来抢一个名额。想来是裴宗主看不惯他懒散的做派，非要逼他一把。
封叙没感应到辞婴的气息，语气益发慵懒：“放心师姐，下一场我会赢得利索些。”
辞婴在封叙比到一半时便回了看台，星诃跳回他肩膀，道：“那家伙有问题？”
辞婴不置可否，只道：“等大比结束，我去会一会他。”
说罢他看向莲台水镜，上面已经出现了新的对决名单，松沐和初宿赫然在列。
松沐对阵的是元剑宗的弟子，初宿则直接对上一名禅宗弟子。二人赢得轻松，松沐的指间浮屠和初宿的业火红莲跟怀生的皆字诀一样，惊艳了不少弟子。
应御和王隽则在第四组对决名单里，他们是成名已久的积年金丹，尽管对上的是合欢宗和元剑宗排得上号的丹境修士，依旧顺顺利利拿下了两场。
若是说第一场比试旨在淘汰，往后三场便是为了排位，通过这三场比赛的表现，由莲台水镜定出最终的名次。
大比持续七日，怀生第二场和第三场对上的分别是长天宗和万宝门的修士。这两人比起沐阳来实力要弱不少，两场比试的时间皆是不到一刻钟便结束了。
第四场也就是最后一场，怀生刚被摄入木台，便闻到一阵清淡的桃花香弥漫在擂台。
她心中一动，朝慢慢散去的浓雾望去。
对方看见比试之人是她显然也有些意外，一贯带笑的桃花眼闪过一丝凝重，旋即便笑吟吟道：“真巧啊，怀生师妹。”
怀生颔首，也不多废话，拱手便道：“封师兄小心了。”
话落，五行八卦阵图在她脚底绽开，怀生灵识沉入阵图，感应着阵图覆盖之处的灵气波动。
封叙看一眼马上便要将他纳入其中的阵图，张唇吹出一片桃花瓣。鲜妍花瓣坠落在地，一株桃树拔地而起，生生截停了阵图的扩散。
封叙横琴于前，五指拨动琴弦，琴音淙淙如水，桃花瓣纷飞，无形无影的音杀之气伴着琴音四散而去。
看台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正静静看着这里，他不欲叫九黎天那位看出他的来历，用的全是合欢宗的功法。
封叙正计算着该在哪一步输给怀生，冷不丁气机一动，身侧无声出现一道身影。
“生杀逆转，行！”
从瑶琴涌出的音杀之力如海水倒流般，尽数回归琴弦，凝成一束杀气，削向封叙指尖。
这一刹那封叙失去了对瑶琴的控制，他挑一挑眼皮，从容推开手中瑶琴，掌心凭空出现一把折扇，“唰”一下打开，硬生生接住那道杀气。
只听“刺啦”一响，折扇应声而断，封叙闷哼一声，一线血丝从唇角溢出。
怀生右手紧握成拳，刚要运转彝体功，谁知他竟如此轻易便受了伤。
行字诀破的是对方的杀招，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他的音杀之力有多强，反噬之时便有多强。
怀生心道方才那音杀之力分明不强，怎么他一副受伤不轻的模样，都吐血了。
举在半空的拳头一时踟蹰起来。
大比之后便要去不周山，众人比试之时，皆默契地不下死手，分出胜负便可，以免耽误对方闯不周山。
念及此，怀生散去拳风，正要问封叙是否认输，肩上蓦然一沉，一团胖乎乎的白影悄然出现，朝封叙伸出爪子用力一抓。
封叙只觉眉心一热，祖窍中的桃树虚影悠悠一晃，一片桃花瓣就要从树上飘落。
千钧一发之际，他耳骨上的骨钉骤然一亮，一根透明骨丝从耳钉疾速伸出，强行切断了星诃的探灵术。
“主子，她身上有上古魂兽。”白骨悚然道。
封叙被困在苍琅的是他真正的虚幻之身，天地间仅此一具，与真身难辨虚实。九重天里没几个神族能看出他的虚实，但传说中的上古魂兽却可用天赋神通看穿他的肉身虚实。
探灵术一被中断，星诃的身影便消失在擂台，回到辞婴肩上。
封叙眸光一转，与看台上的辞婴遥遥对视。
星诃的偷袭一个瞬息便结束了，怀生在那一瞬息里能感应到微妙的灵力波动，不由得好奇星诃究竟对封叙做了何事。
封叙与辞婴只对视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看向怀生，从来含笑的桃花眼再无半点笑意。他揩去唇角的血渍，突然笑了起来，潋滟的桃花眼微微一眯。
这轻得几不可闻的笑声叫怀生生出一丝警惕。
封叙温声道：“黎师兄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我本想就此认输，可黎师兄非要逼我出手，那便同师妹你好生打一场罢。”
他说话的语气甜蜜温柔，眼中却无分毫笑意。就见他手中现出一把半臂长的直柄伞，那伞以桃木做柄，再用九根白骨做伞架，伞面乃是一张画着桃花的水墨画。
骨伞缓慢一撑，伞面中的桃花仿佛活过来一般，纷纷扬扬的桃瓣从里飘出。
这些桃花瓣与先前瑶琴里飞出的截然不同，伴着琴音而生的桃瓣乃是幻术，而眼前这些桃瓣怀生却是分不清虚实。
四下里全是桃瓣纷飞，再无擂台，也无擂台下观战的修士。须臾之间，他竟是落下了一个幻阵。
封叙撑伞站在桃雨中，绯红长袍猎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怀生。
“怀生师妹只要能破得了我的幻阵，便当作是我输。”
脚下阵图被桃花瓣覆盖，怀生干脆舍弃皆字诀，手执苍琅剑，凝灵力于双目。
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变作星星点点的灵光，这些灵光就像系着长线的纸鸢，尾部绵延着细如发丝的光线。
数不清的光线穿过骨伞，缠绕在封叙左腕。
阵眼就在他左腕！
苍琅剑出鞘，当即便是一道剑光朝封叙左腕劈去。
封叙长眉一挑，对白骨道：“这么快便找到阵眼，倒是厉害。”
说着转动手中伞，消失在原地。这是他掌控的幻境，怀生的剑意再厉害也伤不了他。
他的身影出现在怀生身后，只隔了数丈之距。前头少女并未回头，苍琅剑在空中变道，精准劈向封叙。
封叙再次消失在原地，他恼火于辞婴的试探，因知他看重怀生，便带了点猫戏老鼠的心态在幻境里逗弄怀生。
追逐数次后，他吊儿郎当的神色渐渐凝重。
“主子，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几乎你一消失，她的剑便能追来。”
白骨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这幻境便是封叙的领域，他是这个域的掌控者，不该如此轻易便被人发现他的踪迹。
白骨一句话刚说完，虚空中一缕凛冽的剑意直刺封叙眉心。
这道剑意来得悄无声息，但这是封叙的幻境，这剑意逃不过他的神识，顷刻间退让数十丈，无惊无险避开了怀生的天星剑意。
却也是在这刹那，他脑中警铃忽然一响，一只温暖的手扣住他左腕，澎湃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缠在封叙五指的虚灵线“铮”一下悉数崩裂！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飘在空中的桃瓣倏忽无影，消失的擂台重新出现在二人脚下，结界外人声鼎沸。
“幻阵破了！”
“他们出现了！胜者是何人？”
“结果出来了吗？这是最后一场比试，莲台水镜马上便能列出这次大比的排名！”
只见擂台之上，两道身影靠得极近，其中一人紧扣着另一人手腕，似乎在说着话，奈何结界未撤，无人听清他二人的对话。
封叙垂眸瞥一眼怀生的手，微微笑道：“比试结束，怀生师妹怎么还舍不得放手？”
他用调笑的口吻说着温柔小意的话，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喜，像是厌恶极了旁人的肌肤相触。
怀生看了看他手掌，松开手，道：“那把骨伞果真是幻象。”
封叙不动声色地揉了下被她碰过的地方，微笑道：“我倒真有一把这样的伞，有机会给怀生师妹你瞧瞧。”
“不必了。”怀生抬眼看他，平静道，“你既然把对师兄的怒意迁到我身上，那便不许再寻他麻烦。方才那一场比试，你可解气？”
封叙耷拉下眼皮，斜睨她：“若我还是生气呢？”
怀生想了想，道：“刚刚那场比试我知你没出全力，你随时可来寻我对战，直到你气消为止。但丑话说在前，下一回我会直接捏碎你的腕骨。”
方才那一战没出全力的可不仅仅是他。
封叙眸光微动，视线在她眉心定了一定，很快又别开眼，道：“怀生师妹说笑了，我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么？”
一个因果孽力缠身之人，封叙可没准备要与她有太多的交集。待离开了苍琅，他自是回他的太虚天去。至于黎渊和他这位宝贝师妹，他们爱去哪便去哪。
五座擂台同时撤去结界，结束对战的修士一个个回到擂台中，静待片刻后，人群中忽然爆出一阵喧哗。
莲台正中央的水镜墨水流动，缓缓绘出四个墨字：黄幡，廿八。
名唤“黄幡”的青年来自合欢宗，看见自个名字，他叹息一声，冲徐蕉扇苦笑地摇了摇头。
合欢宗虽来了五人，但在第一轮便已经淘汰了两人，余下三人里，他排名廿八，除非挑战排名十五的修士进入前十五，否则合欢宗想要再拿下两个名额，须得徐师姐与封叙都进前十五。
徐师姐实力强悍，毋庸置疑能拿下一个名额。但封师弟刚进阶丹境大圆满，先前几场比试皆赢得十分勉强，想入前十五实是难事。
思忖间水镜之上又浮出一串墨字，修士们好奇盯向水镜，喧嚣声渐消。
姑射山山巅，段木槿拿出一个罗盘，道：“要不要赌赌谁是青莲台选定的夺魁者？我有预感会是我们涯剑山的弟子，小白你说对吧？”
虞白圭从善如流道：“师姐什么时候不对过，魁首当然是咱们涯剑山的人，就算不是，他们也能打成是。”
祝绫戈翻了个白眼，道：“莲台水镜从不曾出错，它点出来的魁首每一届都会被挑战，但从来没挑战者能成功。”
祝绫戈是长天宗掌门，青莲台是长天宗的镇宗之宝，连镇山石都无法相比，怎能允许旁人质疑青莲台的权威。
元剑宗领队师铭平静道：“谁是魁首我暂时看不出，但我师侄罗明四场皆胜，三甲应是不难。”
罗明虽是元剑宗这一届弟子里的最强者，但这些年来始终被应御压一头，要拿魁首着实不易，只能保三争二。
虞白圭嗤声道：“想得挺美，我家王隽虽不是全胜，但要排在罗明前面却是不难。他若进不了前三，罗明也不可能进。”
话刚撂下，莲台水镜便出现了王隽的名字，两胜两败的王隽排名第十。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虞白圭抿了一口酒，装作没看见。
师铭却是不依不挠：“虞师兄可还有什么高见？”
虞白圭撂下酒壶，正要摸出承影剑给出他的高见，结果一抬眼便看见了莲台水镜浮出了新的名字。
他嘿一下笑出声：“你的罗师侄位列第九，离三甲远着呢，元剑宗最好的成绩竟是第九。”
元剑宗来的五个弟子只有两人闯入前十五，涯剑山虽还有四人名次未出，但成绩最差的王隽都有第十，余下几人自不必说了。
“黎辞婴，你说豆芽菜能排第几？”
看台上，星诃趴在辞婴肩上，一面注视水镜一面问道：“那红衣裳既然是太虚天的神族，想必是魁首无疑了。”
白骨虽在最后关头切断了星诃的探灵术，但星诃依旧试出了封叙这肉身乃是一具虚幻之身。
辞婴目光掠过擂台上的封叙，沉默不语。
又有一串名字出现在莲台水镜：赵归璧，八；徐蕉扇，七；祝泠月，六；应御，五。
当应御的名字出现在水镜时，安静许久的看台一片哗然。
应御多年来被誉为元婴境下第一人，这次大比他四场全胜，都以为他会是这一届大比的魁首。
他最后一场胜的人正是他师弟松沐，结果松沐竟然排在他前头。正当众人讨论着松沐会排在第几之时，莲台水镜下一刻便现出了松沐的名字。
三胜一败的松沐排名第四，还未揭晓名次的许初宿、封叙、南怀生将是这一届的三甲。
看台上慢慢又静了下来，所有修士一动不动地盯着莲台水镜，就连姑射山顶那几个元婴也不斗嘴了。
诡异的静谧中，莲台水镜继续揭晓下一个名字：许初宿，三。
看见自己排位第三，初宿微微皱眉，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封叙，似是意外封叙竟能排在她之前。意外归意外，初宿却是很笃定魁首只会是怀生。
果然，下一瞬便见封叙的名字从水镜里出现，位列第二。至此，闯山人大比的魁首终于尘埃落定——
南怀生，一。
白骨探头看了看莲台水镜，忍不住道：“主子，你三场险胜一场输，如此敷衍，这莲台水镜竟给你排了个第二，这青莲台的器灵莫非能看穿你的真实实力？不对啊——”
白骨挠了挠空荡荡的脑门，“要真能看穿主子你的真实实力，南仙子的实力岂不是在你之上？哟呵！”
封叙眯眼盯着莲台水镜，没说话。
“居然是豆芽菜！”星诃惊讶得差点炸毛，“豆芽菜比太虚天那厮还厉害！”
辞婴丝毫不觉意外，停在水镜的目光缓慢下落，定在初宿和松沐的名字上。
这几日他不仅看了封叙的比试，还看了初宿和松沐的。
初宿的红莲业火生来便有，修的是幽冥道。而松沐天生便有一颗佛心，道佛双修，但本命法器却是禅宗至宝降魔杵。
幽冥道和佛道，太幽天与无相天。
扶桑上神自散真灵的那一日，太幽天灵檀与无相天莲藏恰巧要去历劫。
辞婴在九重天鲜少关心其余天域的八卦，但曾听紫乔神官提过一嘴这二位的过节。
莲藏佛君的一缕神魂在烟火城轮回入世时，遇见了身受重伤的灵檀上神。一神一魂在烟火城相伴数年，莲藏的这缕神魂功德圆满，死去后回归本体，被莲藏洗去了所有记忆，灵檀上神便杀去无相天要莲藏佛君归还这缕神魂。
莲藏佛君修炼的功法需送万千神魂入红尘历练，灵檀上神讨要的这缕神魂不过是他万千神魂中的一缕，回归本体后想再抽离出来谈何容易。便是抽离出来，也再无从前的记忆。
灵檀上神就此与莲藏佛君结下梁子，及至太幽天天尊正仪上神亲自前往无相天，方说动莲藏佛君剥离烟火城的那一缕神魂，与灵檀上神入轮回历劫。
烟火城是祖神定下的仙神历劫之地，凡人一生至多百年。但过往万年，紫乔神官不曾提过任何后续。那二位去烟火城历劫后，竟是再无消息。
辞婴看着站在怀生身侧的初宿和松沐，又想起了一事。
初宿、松沐和怀生乃是前后脚在同一日出生在苍琅的，之后二人因缘际会来到了怀生身边。
辞婴目露深思，又是一个巧合么？
排位一一揭晓后便是挑战的环节，往年被挑战得最多的便是魁首。
怀生还未下擂台便已经收到了三封挑战书，依照大比的规则，她只能被挑战一次，多人挑战之下，由她自主选择对战者。
怀生选了排位最高的罗明，擂台结界再起，二人不到半刻钟便结束了对决。
这一届大比一如从前，无一人挑战成功。
待得所有挑战结束，五座擂台化作五片花瓣缓缓合拢，唯独莲台水镜悬在半空，静静映照一整座姑射山。
是夜，东陵坊市迎来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修士。除了封叙，参加大比的所有修士都来了紫气东来阁。
封叙刚回到洞府便收到了徐蕉扇的传音，问他何时去紫气东来阁。
他丢开传音石，懒洋洋靠上一张几案，望着虚空道：“我就知道黎渊少尊定会大驾光临。”
辞婴一步迈入封叙洞府，随手落下一个幽蓝结界。
辞婴解开左腕的发带，打量封叙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孽的脸，淡声问道：“太虚天千染天尊久不曾露面，听说太幽天乃是她弟弟晏琚与儿子浮胥共同掌管。封道友，你是晏琚还是浮胥？”
封叙微微一笑，不以为然道：“太虚天的神族又不只有千染上神那一脉，我就不能是旁的太幽天神族么？”
寻常的太幽天神族怎可能力压太幽天的小殿下和无相天的未来佛尊，排在莲台水镜第二。
辞婴想起紫乔神官提及过的旧事，突然道：“你是浮胥。”
他一面说一面朝封叙行去，脚下赫然绽开一个阵图，顷刻间便封锁住洞府里的五行之气。
如梦似幻的桃瓣从半空坠落，慢慢覆盖辞婴脚下的阵图，两种灵力于静谧中无声厮杀。
封叙唇角笑意不变，只看了眼他左腕，从容道：“我们若是在这里打起来，今日姑射山恐要毁于一旦。你的好师妹正在紫气东来阁与旁的修士把酒言欢，黎渊少尊不怕殃及池鱼？”
辞婴运转天魔功，左手凝聚雷电之力，定定看着封叙道：“你因何来苍琅？”
封叙笃定辞婴投鼠忌器，不敢在这里与他动真格，便懒洋洋道：“我在太虚幻境一觉醒来，便出来在这了。我也很想知道是谁将我弄来这里，不排除是我那好舅舅的手笔。”
这话听起来敷衍，却是真话。他这话刚说完，辞婴忽然便消失了。封叙眸光一凛，右手握住一把折扇，迅雷般横于脖颈。
只听“喀”的一声，辞婴雷火闪烁的五指抓着封叙脖颈，一把折扇斜刺而来，挡在他掌心。
“轰隆”——
一道闷雷声从屋顶滚过，辞婴左腕浮出一枚谪仙印，仙元之力蠢蠢欲动，仿佛下一瞬便要破体而出。
封叙万没想到辞婴竟真敢在这里动手，刹那间便敛了笑。
二人一旦动手，此时在长天宗的修士和凡人全都得陪葬，弑杀无辜人族的因果孽力棘手难解，封叙最是厌恶这种麻烦。
“我说的是真话，你若是不信，我可以真灵起誓。”封叙冷着声音道，“苍琅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我也很好奇把我丢来此处的存在究竟在盘算什么。”
辞婴看他片刻，道：“我要你以真灵和太虚天的气运立下真言誓，无论身处何地都不与南怀生为敌，不透露分毫她和苍琅有关之事。”
封叙闻言一怔，旋即轻声一笑，道：“我对你师妹没兴趣，待我离开苍琅，自会与你们分道扬镳。你们爱去哪儿便去哪儿，我管不着也没兴趣管。”
辞婴油盐不进，淡声道：“起誓。”
封叙眉心缓慢蹙起，看着辞婴不说话。
南怀生跟苍琅一样，处处透着诡异。不管是她的命剑，还是她那奇怪的太虚之象，以及萦绕在她眉心的因果孽力，都令封叙心生警惕。
总觉得只要沾上她，便会惹来一堆麻烦。日后她若侵害到太虚天的利益，与他为敌，今日的誓言便会成为他的一个桎梏。
见他不肯起誓，辞婴冷笑：“我只是一具分身，便是陨落在苍琅也不会对我的本体有何损害。你这具虚幻之身若是没了，不知浮胥上神准备耗费多少时间重塑新的虚幻之身？”
封叙掀眸冷冷盯着辞婴：“想要我起真言誓，你须得先起誓不得阻拦我离开苍琅。”
辞婴毫不迟疑道：“九黎天黎渊以真灵为誓，只要太虚天浮胥不与南怀生为敌，日后绝不阻拦他离开苍琅。若我有违此誓，当身魂皆陨。”
劫云越积越厚，又是两道惊雷在天际响起。
静默良久，封叙抽回折扇，双手结印，一字一句道：“太虚天浮胥以真灵起誓，无论身处何地皆不与南怀生为敌，也绝不透露分毫她与苍琅有关之事。”
真言誓一经落下，冥冥中似有一道枷锁从虚无中来，落在封叙的神魂里。
封叙感应着那道枷锁，道：“黎渊少尊可满意？”
二人对视片刻，同时撤回灵力，墨绿发带再度缠住辞婴左腕。
闷雷声散去，空中的劫云却是越积越厚，不过片刻便摞了厚厚一团，盘踞在东边。一点血光从劫云底部亮起，侵蚀浸染，将不周山上空染出一片暗红，宛若泼血一般。
辞婴与封叙霍然望向窗外，看见那片血光，面色俱是一沉。
紫气东来阁里，血光在东边天幕涌出的瞬间，怀生灵台一痛，一口鲜血从喉头喷出！

第106章 赴苍琅 “闯！”
半个时辰前, 紫气东来阁。
“怀生道友，你平素都是如何修炼五行之术？惭愧惭愧，作为长天宗的弟子, 我们自诩是苍琅第一道宗, 但在五行术上的造诣却远不及师妹你这个剑宗弟子。”
“初宿道友的红莲业火好生厉害, 今日若非道友你手下留情，我定会受伤不轻。”
“松沐道友施展的可是指间浮屠之术？相传此术乃是飞升仙界的禅宗弟子带回苍琅的秘术，只可惜鲜有人能参悟其中奥妙，学成者寥寥，今日托道友的福，倒是叫我大开眼界了。”
……
大比前五涯剑山占了其四，其中一个还是魁首。
在场修士不是没听说过怀生三人的名号，也知晓这三人乃是涯剑山这万年来天资最好的弟子，却没想到竟厉害到能在大比里一举夺下前五。
三人俨然成了今日的焦点, 屋子里登时掀起论道的热潮。然而只热火朝天地交流了不到半个时辰, 怀生便毫无缘由地吐出一口鲜血。
“怀生！”
初宿与松沐大惊, 见怀生手抵额头，知她是头疾又犯，忙喂她一颗丹药。怀生疼得浑身发颤，却还是强行压下这来势汹汹的疼痛, 目光越过半开的窗牖望向东边。
也就在这时, 屋内众人终于发现不周山上空的异样。
“那是什么？”一名长天宗的修士面露骇然之色，盯着远天那片血光，声音止不住发颤。
一道道身影掠至半空, 神色凝重地望向不周山。
只见一朵小山大小的浓云盘踞在山头，鲜血般的暗红色泽透着不详的意味，望之便觉触目惊心。
怀生御剑而出, 定定望着那片血云，眉心渐渐蹙起。
“血光之祸，苍琅的天道快要支撑不住了。” 姑射山山腰，封叙若有所思地眯起眼，侧首看向辞婴，“不周山百年一开，这次提前差不多七十年开山门，可是你的手笔？”
辞婴正放出灵识搜寻怀生的踪影，闻言只道：“怎么？你想要助我？”
封叙淡笑道：“唯有重回天地因果，我这具虚幻之身才能召唤本体的神力，若不然我也不至于被困苍琅二十六年。苍琅虽生灵未尽，但到底是个放逐之地，逃不过毁灭的命数。眼下苍琅的天道马上便要崩塌，你既有法子打开不周山山门，那自然是宜早不宜迟，以免迟则生变。”
封叙所说，辞婴早已知晓。倘若不是怀生强行中断苍琅被献祭的命运，以己身扛起苍琅的因果，苍琅恐在万年前便已毁灭。
辞婴更在意的是封叙说他被困在苍琅的时间。二十六年……
辞婴便是二十六年前撕开虚空来到苍琅。他说他一觉醒来便出现在苍琅，苍琅脱离天地因果，要将一个护道者的虚幻之身送来此地绝非易事，需要一个天时地利的契机。
这个契机应是发生在他撕裂真灵将怀生送入轮回的那一刻。
她用凤凰木肉身封印受阵之眼，又以神魂入苍琅的轮回，背负起苍琅的因果后，她便是苍琅天道的一部分。
之后她在苍琅出生，四个护道者陆陆续续来到她身边。
苍琅孕育的生灵都在它的因果里，而苍琅正是因着怀生方能存活至今，是以所有从苍琅飞升上界的修士最终都会欠她一份因果。
也就是说，初宿、松沐还有封叙，在离开苍琅后，皆会欠怀生一份因果。
护道者所欠下的因果，非比寻常……
辞婴心脏重重一跳，再看封叙时，眼中不由添了几许深意。
正要说话，神识忽然扫过怀生的身影，辞婴长眉一皱，再顾不得其他，留下一句“记住你的真言誓”便消失了。
封叙轻触耳骨上的耳钉，白骨怂怂地从他指尖冒出个头，道：“主子，我这里还存有你的力量，你若想离开苍琅，白骨可以为你破开不周山山门。”
“有人给我们开路，何必浪费你的神力。” 封叙看一眼天边的红光，转身阖起窗牖，漫不经意地道，“这地方的天道撑不住了，十日内不周山必会开山门。”
三万多年前，不周山上空出现一个黑洞，自此苍琅再无日月。今日这片血光不知又要为苍琅带来什么？
怀生站在人群中远眺，冥冥中感应到支撑苍琅的天道似乎更虚弱了，它在负隅顽抗来自上界的破坏之力，也正是它的进一步崩塌才叫她撑不住吐血的。
思忖间，体内气机一动，辞婴幽寒的气息出现在她身侧。
唇角一凉，辞婴带着薄茧的指腹揩去她残留的血渍，道：“头疾是不是又犯了？”
其实不必问也知她头疾定然又犯了，苍琅遭受的所有伤害都会加诸在她身上。
“我没事。”怀生握住辞婴手腕，担忧道，“师兄，夺天挪移大阵出了变故，受阵之眼的封印在松动。”
献祭苍琅的法阵在上界，怀生在下界强行中断阵法，这才叫苍琅苟延残喘了一万余年，眼下定是设下阵法的人在夺天挪移大阵上动了手脚。
话音刚落，冷不防两道剑书破空而来，剑书角落刻有应家的族徽。
长天宗宗主祝绫戈踩着一朵青莲，凌空而降，对他二人道：“应前辈请二位丹谷一叙，传送法阵已经备好了。”
五大宗皆有传送法阵直通丹谷，那片血光出现之时，祝绫戈便已叫人开启了传送法阵。
“祝宗主要带怀生去哪里？”匆匆赶来的初宿皱眉道，“怀生受伤，还未养好伤。”
辞婴看一看她和松沐，忽然道：“我们去丹谷，你们一同来。”
传送阵的终点就在丹堂，应姗正在丹堂外守着，见初宿和松沐跟来也不惊讶，面色平静地点一点头，道：“几位掌门都来了，老祖宗在灵冢等候。”
苍琅十二宗的宗主都来了，应栖禾坐在棺木里，棺木之上悬着一块镜子，镜中之像正是大半个时辰前出现在不周山上空的血光。
怀生四人一踏入灵冢，应栖禾便开门见山道：“今日出现的这片血光，二位可知因何而来？”
怀生想了想，道：“献祭苍琅的法阵出了变故，不周山山脚的受阵之眼正在破禁。”
应栖禾神色一凛，沉思半晌后看向辞婴，问道：“阁下准备何时开启不周山山门？”
这话一落，密室里十数双眼睛齐齐看向辞婴。初宿和松沐面露异色，神情登时凝重起来。
辞婴道：“你们需要多少日准备？”
这便是要尽快了。应栖禾斟酌片刻，转眸看向何不归，道：“何掌门，设阵的镇山石可都备好了？”
何不归道：“是。涯剑山、元剑宗、合欢宗、禅宗以及长天宗皆有一枚镇山石可供设阵，明日崖方圆数百里，横亘在不周山与桃木林腹地中央，此阵最好能覆盖一整个明日崖。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这是我定下的五个落阵点，诸位请观。”
何不归点开一张阵图，阵图以凤凰木为中心，辐射出五道光线，光线的尽头正是五个灵光璀璨的星点。星点掐合五行八卦阴极升阳之意，落在明日崖的边沿。
何不归望向怀生和辞婴，眼露问寻之意，似是在等他们的意见。
怀生单手掐诀，手握六枚铜钱往空中一抛。便见六枚铜钱落入阵图，一枚定在中心，四枚铜钱与何不归定下的阵点重合，还有一枚却落在了腹地的西侧。
何不归凝目看了片刻，颔首道：“落阵在腹地的确更好，一旦阵成，还可缩小腹地的范围。只是要将阵石送入此地——”
“这一处落阵点交予我，我来将合欢宗的镇山石送入腹地。”裴朔主动请缨，“我的音幻之术可迷惑煞兽心智，在腹地更能派上用场。”
腹地里有数不清的高阶煞兽，是桃木林最危险的地方。此番不周山开山门，除了护送四十九名弟子前往不周山以及将五颗镇山石送入落阵点，还有一个同样严峻的任务——
在乾坤镜消失时，守住人族领地的护卫战！
苍琅共有八十九名元婴修士、上千丹境修士以及数以万计的筑基和开窍，这其中元婴和丹境修士才是中坚力量，是以每一份力量都要用在刀刃上。
裴朔是元婴境大圆满，一手出神入化的音杀、音幻之术，由他将镇山石送入腹地落阵，自是比旁的人多一分把握。但腹地到底危险，便是裴朔也不是十拿九稳。
“那便有劳裴宗主了。”应栖禾道，“还望裴宗主此行多加小心，你是合欢宗宗主，对苍琅意义非凡。”
立在应栖禾身旁的应姗掀眸看着裴朔，眉心不自觉一蹙。
裴朔微一颔首，看着应栖禾笑道：“应前辈放心。”
目光掠过应姗，他本就温和的眸光刹那间柔软了下来。好似在同她说，莫要担心。
“涯剑山的镇山石交给虞师弟，他会将镇山石送到东崖这处落阵点。”
东崖这处同样凶险，虞白圭主动揽下这个任务。他的实力在一众大圆满修士里都排得上号，承影剑诀又是涯剑山最快的剑诀，这趟任务交予他最合适。
元秋临道：“元剑宗的镇山石由我来送。”
“阿弥陀佛，”见灯大师双手合十，道，“禅宗的镇山石由老衲亲自护送。”
祝绫戈也快言快语道：“长天宗的镇山石我来。”
加固受阵之眼的封印关乎到人族能不能守住最后的生机，这也是为何五大宗门的宗主要亲自执行这个任务。
一番讨论过后，他们最终定下一个最短的期限。
何不归一捋长须，道：“请给我们五日时间布置，五日后，由我带领这一期的闯山弟子去闯不周山！”
应栖禾颔首：“五日后，我会在丹谷恭候他们，苍琅定会倾尽全力护送他们到不周山！”
言毕，应栖禾从棺椁里迈出，左手掐印，右手握拳贴住左肩，朝怀生和辞婴长鞠一躬。
在她之后，十二宗宗主跟随应栖禾一同行此礼，这是苍琅最隆重也最古老的一个敬谢之礼。
怀生与辞婴皆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应栖禾已经坐回棺椁，微笑道：“诸位去罢。”
时间紧迫，十二宗宗主当即便通过传送阵离开丹谷。
出了灵冢，怀生站在院中并未离去，辞婴知她是在等应姗，便道：“我们在传送阵外等你。”
灵冢里，应栖禾靠坐在棺椁，笑道：“都说了我如今的肉身已经恢复生机，你莫再犯倔。裴小子此行凶险，你去与他告个别罢。这小子皮相好又为你守身如玉，你尽可与他双修，享受一下鱼水之乐。想当年，老祖宗我可是——”
“老祖宗，”应姗淡淡打断她，“裴师兄已经进传送阵了。”
应栖禾道：“那你便去合欢宗见他，这十块上品灵石老祖宗替你出了。”
长距离传送阵每启动一回都要耗费五块上品灵石，一来一回就得十块上品灵石了。
“眼下不宜叫裴师兄分心，待他归来再说罢。”应姗依旧是淡得仿佛没有情绪的神情，“怀生还在等我，我先出去了。”
应栖禾无奈叹气。
应姗给应栖禾点好安魂香后便离开密室，出灵冢时她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食盒。怀生一眼便看出那是应姗给她做的云乳桃花糕，登时笑弯了眉眼，上前接过食盒。
“师伯特地给我做的？”
应姗“嗯”一声：“我把食单给大长老了，日后到了上界，想吃了便与他说，他会给你做。”
说到这又顿了顿，道：“凡是量力而行，莫要逞强，也莫让自己陷入险境。倘一日苍琅逃不过消亡的命数，也非你之责。”
丹堂大长老一心要守护丹谷的传承，怀生先前想不明白为何他要一同去不周山，眼下却是猜到了缘由。
“大长老不必——”
似是猜到怀生要说什么，应姗摇一摇头，道：“无人相逼，是大长老主动要护你飞升上界。你是他看着长大的丹谷子弟，他舍不得你一人历险。你记着，我们所有人做的每一个抉择，皆是顺心而为，问心无悔。”
应姗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她抬手揉一揉怀生的头，道：“五日后我要留守在丹谷，便不去送你了，去罢。”
天色暗了下来，初宿静静看着不断亮起灵光的传送阵，道：“你究竟是何人？”
辞婴侧眸看一眼她和松沐，不答反问：“你们会与她为敌吗？”
这话问得初宿和松沐一愣，初宿冷下脸，道：“你这话是何意？怀生是我妹妹，我与你为敌都不可能与她为敌。”
辞婴没有接话，目光看向松沐，等着松沐的回答。
松沐少见地皱起眉梢，道：“我不会与怀生为敌。”
辞婴深深看他们一眼，道：“记住你们今日说的话。”
瞥见怀生的身影，辞婴没再多说，转身朝传送阵行去。四人踏上传送阵，不过片刻便回到了长天宗。
陈晔看见他们，一叠声问道：“出了何事？我收到师尊传音要我们即刻回涯剑山。”
松沐温声道：“我们五日后便会从桃木林出发去不周山。”
“大比才刚结束，不还得过个大半年，你们才会出发去不周山吗？”林悠沉着脸，抬手指向东边，道，“是不是桃木林又出异变了？”
怀生三言两语便将受阵之眼一事说与他们听，陈晔和林悠听罢默然不语。
涯剑山的弟子已经启程归宗，他们的传音符时不时亮起，能与怀生他们道别的时间恐怕便是现在了。
林悠很想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表情，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告别的话哽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口。
初宿单手掐诀，从眉心勾出两朵羸弱的红莲业火，送入他二人眉心。
“这几日便将红莲业火炼化了，你们一飞升上界我便会有所感应，定会亲自接你们。”
红莲业火凝着初宿灵力的气息，陈晔摸着眉心，冷不丁道：“许初宿，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吧？”
初宿面上毫无诧异或羞涩之色，只淡淡“嗯”了声：“眼光不错。”
陈晔说完那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此时听初宿这般说，登时没遗憾了，笑呵呵道：“那当然，我的眼光向来很好。”
说罢后退一步，潇洒道：“师尊还在等我们，就此别过罢，我和林悠一定会去上界找你们，后悔有期。”
收到陈晔的回话，虞白圭放下传音符，对段木槿道：“这两个家伙终于舍得走了，我去带他们回涯剑山。师姐你这段时日可莫要喝酒，等我从桃木林回来，师弟我再陪你喝个够。”
崔云杪陨落后，段木槿消沉了好长一段时日，这段时间都是虞白圭陪在她左右。
段木槿看着虞白圭带着促狭笑意的眸子，突然间就想起了师姐曾与她说过的话。
“小白师弟可不是谁都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的，也就木槿师妹你有这么大的面子。有他在，我倒是不必担心你了。”
师姐说完这话后又动了动唇，但迟疑良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道：“罢了，你们这样便很好。”
思及虞白圭这些时日的相伴，段木槿隐约猜到当日云杪师姐的未竟之言是什么了。
她注视着虞白圭，道：“虞小白，把我的万木潮声鼎带上。”
涯剑山剑主除了七把镇山剑，还各有一件本名法宝。段木槿的万木潮声鼎便是她的本命法宝，其防守能力在苍琅一众防护法宝里可谓是数一数二。
虞白圭是段木槿接引回涯剑山的，少时这位师姐便成日“虞小白”前“虞小白”后的喊。但自他成就金丹后，段木槿便不再这般喊他了，说要给他树一点丹境真人的威严。
但虞白圭哪里需要这劳什子威严。
他回眸看着段木槿，刹那间便读懂了她的情绪，忙笑道：“师姐，我一定会全须全尾回来，你想喝的酒我都会陪你喝。”
乾坤镜消失时，她要守住断剑崖，届时要面对的煞兽不知凡几，这万木潮声鼎虞白圭自是不肯拿，摆摆手便御着承影剑一溜烟跑了。
气得段木槿差点让墨阳剑出鞘。
往后几日，各类阵盘、丹药、符箓、法器从木河南家、庆阳应家、施水王家和云山萧家送往各驻地。
凡人城镇的凡人们在修士的护送下避入宗门重地，也有凡人背着锡牛鼓义无反顾地往驻地赶去。
“锡牛鼓正敲时可驱逐煞兽，反敲时却可吸引煞兽。每逢不周山开，都会有凡人主动加入驻地，反敲锡牛鼓将煞兽引入提前设好的法阵里围杀。”
祝绫戈展开一张画轴，画布中央便是被乾坤镜所护佑的人族领地，上头清晰列着一百零八个驻地的具体方位。
“虽长天宗离不周山最近，但明日你们将会从丹谷的旗屏山出发前往不周山。为了减少拦路的煞兽，苍琅各驻地会用锡牛鼓引走绝大部分低阶煞兽。高阶煞兽则由七名旁守为你们击杀，你们的任务便是跟着领队冲向不周山。”
祝绫戈一面说，一面用笔在画轴里勾勒出去往不周山的路。
“高阶煞兽开了灵智，会提前埋伏在去往不周山的必经之地。苍琅修士在过往万年一共开辟出九条前往不周山的路径，三十年前走的便是丹谷这一条路。这是我们头一回连着两次走同一条路，为的是出其不意。此路径先过春风镇，再过遥山东脉，最后过腹地，穿过腹地便是明日崖，过了明日崖就是不周山。”
祝绫戈说得很详细，末了收起画轴，对四十九名闯山弟子道：“明日卯时我会用传送阵送你们去丹谷，今夜你们可在长天宗自由行动。”
特地给闯山弟子安排这么一夜，便是要他们好好地道别。
怀生这几日收到了不少秘宝，有南之行为她炼制的阵牌、应姗差人送来的丹药、涯剑山各剑峰送来的剑符，还有萧若水亲自送来的一件天阶护身法宝。
她没有推辞，每一件秘宝都珍而重之地放入芥子手镯。
闯山弟子有单独的静室，辞婴脚不沾地忙了四日，这最后一夜却是特地来到怀生的静室。
他将星诃从灵台里召出，道：“我灵台有伤，星诃无法长时间宿在我祖窍。你若愿意，便让星诃认你为主，去往上界后，你再将他从灵台放出来。”
怀生只当星诃会加重辞婴灵台的负担，便毫不犹豫道：“若星诃前辈愿意，那便到我灵台将就几日。”
星诃不敢不愿意，也不敢不将就。一咬牙从眉心送出一滴魂血，魂血中央裹着一枚金色法印。
“快往中间的法印滴入你的精血。”
怀生忙取出一滴精血滴入星诃的魂血中，星诃的身影旋即消失在静室。下一瞬，怀生的祖窍中多了一团雪色狐狸，星诃安安静静栖在无根木虚影之下，陷入沉睡。
“星诃前辈这是睡过去了？”怀生将灵识从祖窍收回，好奇道，“他在你灵台中可也会如此？”
这几日她的面庞始终很苍白，来自虚空的破坏之力令她的头疾日益严重，但她不曾喊过一句疼，非亲近之人都无法发现她此刻的端倪。
辞婴目光定在她眉心，道：“等你离开苍琅后，他便会醒来。头疾可还能忍？”
怀生见他一脸严峻，不愿他担心，便笑道：“当然能，不过一点小头疾而已。”
“等你离开苍琅，头疾便不会再犯了。”辞婴说着微微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本想再给你庆贺一次生辰再离开。”
她的生辰在除夕，辞婴原是计划除夕过后再开不周山山门，如此便能为她多点一盏长明灯。
怀生道：“到了上界再给我庆贺生辰也不迟。”
辞婴看着她没说话，半晌道：“重回天地因果后，你一旦动用神木的力量便会被某些存在感应到。我会在你灵台落下一个封印，九枝图腾再次出现在你眉心之时，这道封印会遮掩住你的气息。”
说罢咬破左手食指，用精血在怀生眉心绘下一个古老的法印。法印成型的瞬间，怀生只觉祖窍一暖，无根木虚影的树梢处赫然多了一个幽蓝色法印。
落下这个法印后，辞婴的神色刹那间苍白起来。他垂手掐了灵诀，正要张唇，却被怀生猛地扯开手腕，刚凝聚在他指尖的天地灵气倏忽一散。
很难说清那点奇怪的违和感因何而来，但怀生就是不允许他完成这一个封印。
“等我们顺利离开苍琅后再给我落封印。”
她眼眸清亮，语气决绝，望着辞婴的目光却带着点探寻。
辞婴与她四目相对，终是顺从道：“好。”
怀生歪头打量他，见他神色如常，到底是压下心底那点违和感，阖目入定。
明日便要启程去不周山，今夜的长天宗静得只剩下风雪声。翌日天色未亮便有执事弟子前来敲门，请他们前去传送阵。
涯剑山在闯山人大比里夺下了四个名额，因大宗门至多只能夺七个名额。这四个名额涯剑山只留下两个给本宗弟子，余下的名额分别赠给丹谷以及一位名唤丘山的散修。
至此，五大宗皆有七名闯山弟子，其余七宗和三大世家则至少有一名闯山弟子。
段木槿站在传送阵外，目光缓慢掠过涯剑山的九名闯山弟子，道：“这是我与元剑宗柳华真君、长天宗玄英真君、合欢宗梅烽真君，禅宗古奘法师共同炼制的匿行法衣，可抵御阴煞之气的侵蚀，并隐匿你们的气息。”
这一身法衣与从前入桃木林时穿的斗篷十分相似，只是从前怀生他们穿的斗篷只有一个“涯”字，眼下这套法衣绣着的却是“苍琅”二字。
法衣封着五道法印，分别存有段木槿和柳华真君的剑气、玄英真君的风雷术、梅烽真君的音攻术以及古奘法师的明王印。
能承载住五个元婴境大圆满全力一招的法衣已是苍琅最顶阶的防御法宝，段木槿甚至没法炼制出多余的法衣给虞白圭他们。
一行人穿上匿行法衣，快步迈入传送阵，片刻光景便到了丹谷。
何不归守着灵冢大门，瞥见段木槿的身影，便笑道：“余下的交给我，木槿师妹你这就回涯剑山，辛觅师妹正等你归去。”
何不归是这次的带队旁守，段木槿眼眶一热，道：“掌门师兄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守住苍琅守住涯剑山。”
何不归颔首一笑，郑重道：“辛苦你们了。”
十二宗宗主、四世家家主并四十九名闯山弟子齐聚在灵冢。
魂梦石中的记忆再一次重现，怀生数年前便已看过苍琅的这一段历史，此时再看一遍心中依旧震撼。
幽暗的石室里，唯一回响的便是那一句——
“愿苍琅长存！”
三万多年前的灭顶之灾，多少人以命相搏方搏下一线生机，如今这一线生机便系在这一群即将闯不周山的弟子上。
声声泣血的呐喊中，有人红了眼眶，有人热了血。及至魂梦石落下最后一幕，密室里依旧一片死寂，只余一道道沉重的呼吸声。
封叙往四周慢悠悠扫了眼，心说应家这老家伙倒是挺擅长操弄人心。
苍琅这段血泪历史最是适合用来鼓动人心，不仅能激出闯山弟子的血性，一往无前地闯过桃木林。日后离开苍琅飞升上界后，还能叫他们时刻铭记回来拯救苍琅于水火。
应栖禾抬手摄回魂梦石，温和地看着即将离开苍琅的这一批弟子，道：
“你们看完苍琅的这段过往，心中定然激荡不已，恨不能飞升上界成仙成神，好早日归来拯救苍琅。但我们将这段历史完完整整呈现给你们，却不是为了给你们套上枷锁。苍琅是你们的根，不是你们的重担，我们不需要你们回来拯救苍琅。还望诸君铭记——”
应栖禾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道：“你们，便是苍琅的未来！你们在哪里，苍琅便在哪里！
“乾坤镜内，你们每一个人都肩负着某个宗门的传承。但须记乾坤镜外，你们只是苍琅的传承人。你们无宗无门，只来自一处地方——苍琅！
“苍——天之色！琅——日之彩！从此刻开始，你们便是苍琅界修士，只是苍琅界修士！不管苍琅各宗门世家之间曾有过何种龃龉，都请将这些龃龉留在这里！从今往后，苍琅修士同气连枝、休戚与共！还请诸君以道心立誓，绝不背叛苍琅背叛所有与尔共进退的苍琅修士！”
应栖禾发自肺腑的一席话，在闯山弟子脑中轰然一响，恰到好处地激起他们无惧无畏的一腔热血。
应御左手掐印一抵心窍，道：“苍琅修士应御，愿以道心立誓，绝不背叛苍琅背叛苍琅界修士。他日若有违此誓，必将道心崩塌，身陨道消！”
“苍琅修士王隽，愿以道心立誓，绝不背叛苍琅背叛苍琅界修士。他日若有违此誓，必将道心崩塌，身陨道消！”
……
封叙听着一个又一个闯山弟子立下道心誓，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白骨期期艾艾道：“主子，你要起誓吗？这道心誓对你可有约束之力？”
封叙瞥一眼站在阴影中面容冷峻的辞婴，长睫一垂，跟在怀生、初宿、松沐后头，左手一抵心窍，不紧不慢地立下了道心誓。
待得最后一个弟子落下道心誓，应栖禾在应姗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迈出棺椁，来到一众掌教家主的中间。
他们这些人或是一宗之主，或是一族之长。此时此刻，他们却只有一个身份——守山人。
他们代表着苍琅最后的坚守。
长袖肃然一荡，十八位守山人双手交握于身前，朝前一拱。
应栖禾苍老的声音凛然如刃：“守山人应栖禾——”
“守山人何不归——”
“守山人元秋临——”
……
“守山人应姗——”
“守山人萧若水——”
“在此恭祝诸君，此一去，天高海阔！扬我苍琅之名！续我苍琅之香火！”
三月十九，大雪漫天，一束火光从丹谷上空射出，在苍茫的天穹里炸出一片金光。金光落下的瞬间，规律整齐的鼓点在一百零二个驻地同时奏响。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锡牛鼓正敲驱兽，反敲引兽。一百零八个驻地，除掉闯山人小队以及运送镇山石的五个小队，余下的一百零二个驻地每个驻皆设有一千个锡牛鼓。
锡牛鼓只能由凡人奏响，一百零二个驻地共有十万两千架锡牛鼓，此时共有十万两千个凡人站在驻地修士身后，为他们奏响了独属于苍琅的战歌。
从肌肉迸发的力量传递到每一个鼓点，在风雪里渐渐汇成一片激烈昂扬的鼓声，穿越风雪，潮水般漫入桃木林。
幽暗的密林里，一只只血红色眼珠被鼓声激出凶性，扬起四蹄循着鼓声奔去。
旗屏山山脚，怀生回眸望向掩映在风雪里的旗屏山。
这里的猎户曾背着锡牛鼓，斗志昂扬地与她道：“今日道长为我杀煞兽，明日我为道长击锣鼓！”
此时此刻，怀生终于听见了这片锣鼓声。
重而有力的鼓点犹如不屈的心跳，响彻天地。
一个时辰后，一百零二个驻地接连亮起启动法阵的灵光。苍琅终年阴沉的天被这一片片灵光照得恍如白昼。
何不归抬眸盯着乾坤镜后的桃木林，棠溪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闯！”

第107章 赴苍琅 去夺回你的一切。
三万多年前, 苍琅登天路断，直至一万年前，方重新开启不周山的古老通天路。
怀生他们是苍琅第一百零一届闯山弟子, 这一次共有七名元婴旁守护送他们去不周山, 三位大圆满, 两位大成还有两位小成。历届闯山小队，就数这一次出动的旁守最多。
七位旁守祖窍光团黯淡得近乎寂灭，无一不是寿元将近。
其中四名旁守的寿命只余不到一年，不得不用秘术陷入沉睡，一个月前方从沉睡中醒来。
何不归与两名元婴境大成在前头开路，其余四位元婴落在最后，随时可为他们断后。
辞婴瞬移到何不归身侧，淡道：“我来开路。”
“不。”何不归轻轻摇头，凝重道, “封印既然松动, 腹地中的高阶煞兽想必又要多不少了, 受阵之眼里的凶兽也会从封印里挣脱出来，我猜得可对？”
辞婴沉默。
何不归从容一笑：“请将你的力量保留到最后，明日崖之前的这一截子路便交给我们这些老家伙罢。”
说罢，棠溪剑以一马当先的气势, 一剑劈开黑雾弥漫的路。
“一鼓作气冲到明日崖, 切记，莫要回头！”
中土，安桥镇。
虞白圭回头看一眼律令堂的弟子, 道：“我与你们冯师祖带着镇山石开路，你们跟在我后头，燃眉符不可离身, 锡牛鼓虽可引走低阶煞兽，却引不走开了灵智的高阶煞兽。一旦对上高阶煞兽，我与冯师叔自会拦下，你们的任务便是在落阵点守护镇山石。”
紧跟在他身后的陈晔笑嘻嘻道：“谨遵师尊之令！”
此次任务一共出动了二十七名律令堂弟子，这些弟子皆是丹境大成以上的修为，只有陈晔是丹境小成。但他师承虞白圭，实力丝毫不逊色与旁的丹境大成，虞白圭干脆便让他跟着了。
虞白圭道：“此次任务至关重要，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任务结束后，我请你们去五谷丰登楼大醉三日！”
一群律令堂弟子登时发出一声欢呼，披上隐匿斗篷，浩浩荡荡往东去！
合欢宗无忧山，裴朔将六枚音石打入镇山石，背起七弦瑶琴，温和道：“出发。”
几乎在同一时间，凝结苍琅五大宗门气运的镇山石从东陵、中土和西洲出发，往不同的落阵点而去。
风雪不歇，鼓点声声。
从旗屏山至春风镇的这一路顺利极了，没有失智的低阶煞兽拦路，怀生一行人走得飞快。
从前她在桃木林执行任务，时不时便要停下休整。但今日他们压根儿没有喘息的机会，连炼化丹药或是从灵石汲取灵力事，都是步履不停。
过了春风镇，往遥山东脉而去时，渐有十境以上的煞兽出现。这些煞兽开了灵智，发现他们的踪迹便穷追不舍，一面嘶吼一面攻击。
也不知是不是封印松动的缘故，这些煞兽的凶性竟是远胜从前，攻击力亦是大增。眼见着越来越多的高阶煞兽往这边奔来，一名元婴旁守主动道：“我留下！你们继续前进，莫回头！”
言罢爆喝一声：“棘生！”
一根根荆棘拔地而起，顷刻间连成一面棘林。
留下的那名元婴修士乃是长天宗姓肖的太上长老，大成修为，擅木灵之术。煞兽愤怒的嘶吼声穿透棘林从身后传来，斗法的灵光像长夜里的萤火不时亮起。
往东疾行数百里后，风鼓交杂的声音中忽然响起一道嘶哑的声音：“苍琅，长存！”
与这句遗言一起落下的，是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庞大的气旋以棘林为中心向四周涌去，十数只高阶煞兽卷入气浪，刹那间化作一团血雾。
元婴境修士的自爆，便是肉身强悍的高阶煞兽也难以存活。
温暖的木灵力伴着狂风袭来，绣有“苍琅”二字的斗篷灵光一转，化掉夹在风中的冲力。
四十九名闯山弟子无一人回头，却都在心中默念了一句：“苍琅，长存！”
寒风扑面，斗篷猎猎，修士自爆的动静最是能引起煞兽的暴动。兽吼声由远及近，又是一拨高阶煞兽从四周包抄而来。
怀生当即便要出剑，却听何不归道：“你们莫动手，留存灵力继续东行！”
话落棠溪剑兜头劈向前头拦路的十二阶煞兽，其余五位旁守同时祭出攻击法宝，袭向拦路的煞兽。
且行且战一个时辰后，一名合欢宗长老抛出一把音石落阵，道：“我留下！”
何不归头都不回地道：“继续疾行！”
熟悉的“轰隆”声再次响起时，越来越多的高阶煞兽循声追来，隆隆的兽蹄声宛若地龙翻身，震得林中沙土漫天。
虞白圭甩掉承影剑上的兽血，朝遥山望去一眼。陈晔顺着望去，担忧道：“师尊，他们不会有事吧？”
锡牛鼓引走的是低阶煞兽，何不归那一行引走的则是高阶煞兽。如此一来，运送镇山石的五个小队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落阵点了。
虞白圭双臂爆出青筋，将镇山石扛在肩上，冷峻道：“莫要分神，我们的任务是将镇山石送到落阵点！”
锡牛鼓的鼓声被风雪掩埋，越来越密集的兽吼声铺天盖地落下。
何不归很冷静，一面分号施令，与余下四名旁守开路，一面抛下阵盘，困住奔袭而来的煞兽。
疾行千里不曾停歇，很快便有灵力不支的弟子慢了下来。怀生瞥一眼身旁的柳涟漪，二话不说便将她背了起来。
“师姐快服丹药，我来背你。”
旁的犹有余力的弟子纷纷效仿，初宿和松沐也分别背起一个合欢宗和禅宗的弟子。穿过遥山时，又有两名元婴境修士留下，为他们断后。
眼见着腹地近在咫尺，辞婴飞身掠在何不归前头，道：“我先入腹地探路。”
何不归却道：“黎前辈请稍等。”
因灵识无法在阴煞之气中延展，何不归不能探查到腹地的情形，但凭着修士的直觉，他心知腹地眼下的情况定不乐观。
封印一旦松动，浓郁精粹的阴煞之力可快速提升煞兽的修为，如今腹地说不得已经有超越十二境的煞兽！
今日必须将受阵之眼封印回去，否则煞兽与人修之间将会失去平衡！
何不归沉目望着前方，对守在队伍后头的两名元婴道：“石道友、郑道友，有劳了！”
两名旁守面容苍老至极，一身腐朽气息，但他们的眼睛十分明亮，便是日薄西山也依旧充满了战意，不见半分胆怯。
二人异口同声道：“苍琅长存！”
声音尚在风中回荡，他们已如离弦之箭扎入桃木林腹地，腹地中不片刻便传出斗法的动静。
何不归瞬移到至队伍最后，对辞婴道：“石真君与郑真君亲入腹地，为我们引走腹地里的高阶煞兽，你们只管冲过腹地，我来为你们断后！”
这位从来和气的剑宗掌门，在这一刻锋芒毕露，望着腹地的眼中满是杀意，战意腾腾如烈焰！
辞婴望着何不归。
这一群苍琅的凡人，本可将四十九人尽数交给他，当个甩手掌柜的。
但他们却偏要倾尽一整个苍琅的力量，也要亲自送苍琅的火种离开。连无法修炼的普通凡人，都要亲自奏响锡牛鼓，以鼓声为他们开路。
微茫不朽。
这便是苍琅，这便是人族。
辞婴对何不归认真道：“我会重新封印受阵之眼。”
这一路行来，他们始终不曾回过头。及至此时此刻，涯剑山九名闯山弟子终是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一眼何不归。
怀生道：“掌门师叔，我一定会带着他们杀出苍琅！”
“好！”何不归抚掌一笑，望着怀生和蔼道，“记住，你们便是苍琅的明日！纵有一日苍琅逃不过它的命数也无妨，你们在何处，苍琅的传承便在何处！只要传承在，苍琅便不会灭亡！”
怀生郑重颔首，转身掠到辞婴身前旁，道：“跟上我们！”
苍琅剑与重水剑一同出鞘，众人快步扎入腹地。
辞婴一入腹地便沉下目色，距离他上次来腹地不过六年光景，这里的阴煞之气竟是更甚于从前，可见受阵之眼究竟溢出了多少阴煞之力。
栖息在腹地的煞兽同样多了不少，石真君、郑真君以自身为诱饵引走了不少煞兽，却仍有不少高阶煞兽前仆后继扑向他们，领头的那几只狼兽甚至有了突破十二境的征兆。
十二境对应的乃是元婴境大圆满，一旦突破，那便是化神境了。
辞婴抬手一点眉心，重溟离火从他脚底朝前烧出一条窄道。
怀生双手掐诀，灵力如潮水般疯涌而出，涛涛不绝涌入苍琅剑。苍琅剑长啸一声，七颗星辰疾速列阵，在前方照耀出一片微薄的光芒。
薄光之下，剑意如星芒，守在窄道两侧，拦住所有冲向他们的煞兽。
在腹地疾行百里，腹地的东西二侧接连响起两道巨响，是石真君与郑真君自爆的动静。这动静激得腹地中的煞兽愈发疯狂，狂暴的兽焰化作长蟒撕咬半空中的七颗星辰。
苍琅剑发出一声怒鸣，磅礴剑意轰然劈向长蟒！
腥臭的兽血如雨坠落，萧谡的风声中，何不归刹住脚步，便见他凌空一跃，四十九颗阵石在他身前排出一个巨大的阵盘，他眉心骤然飞出一团璀璨的光团，嵌入阵盘。
“元神为祭！阵起！”
七个金色法印从阵盘飞出，变作七座山峦巨影从天而落，连成一排天堑，横亘在腹地煞兽与闯山弟子的中央！
若是细看，七座山峦巨影依稀可见涯剑山七座剑峰的轮廓！
何不归一身法衣震荡，他凝目望着马上便要闯出腹地的弟子，舌绽春雷，道：“闯！莫回头！”
眉心血流如注，随着阵盘不断转动，他的肉身缓缓散做星星点点的萤光，飞向头顶阵盘。
以元神为祭施下的法阵，只能为他们争取到十个呼吸的时间，但足够了！
何不归定定望着七座剑峰虚影，朗声笑道：“天欲亡我苍琅，但吾辈修士与天争命，自无惧风雪！今日何不归以身为祭，定当将苍琅的传承送出去！唯愿我苍琅，长存！”
嵌在阵盘的光团慢慢黯下，感应到怀生一行人已经闯出腹地，何不归潇洒一笑，用渐愈透明的左掌一抚棠溪剑，对这把掌门之剑下达最后一个命令。
“棠溪剑，归宗！”
远远传来一道悲怆的剑鸣声，陈晔抬目望向西边，哽咽道：“师尊，是掌门师伯！”
虞白圭将镇山石重重楔入落阵点，转身将承影剑横于身前，平静道：“列阵，护住镇山石！”
他身上的法衣沾满了兽血，苍白的面上赫然嵌着几道抓痕。
冯师叔已经陨落了，好在律令堂的弟子们都安然无恙。二十七名丹境弟子收起悲色，祭出命剑，手握阵旗，结成一个防御法阵。
腹地以西，裴朔双手一缠断成几段的琴弦，站在镇山石前，温声道：“镇山石还未成阵，不可松懈！”
元剑宗、法华禅宗与长天宗的镇山石陆陆续续插入落阵点。
元秋临抬手擦去眉心的血渍，望着明日崖的方向，道：“就差明日崖的最后一块镇山石了。”
明日崖。
封叙看着不远处的凤凰木以及凤凰木下溢出的阴煞之力，眉梢不自觉一抬。
竟是凤凰木？嶷荒天的神木为何会出现在放逐之地里？还有……那是受阵之眼？
他转眸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辞婴，方才得亏他师兄妹二人开路，这个小队的弟子方能毫发无损地来到明日崖。
他望向辞婴时，辞婴也掀眸看了看他，封叙微微一笑，转身朝不周山行去。
明日崖紧挨不周山山脚，还得往里行几里路方可抵达不周山山门。除了辞婴和怀生，所有闯山弟子都在山门外调息。
怀生摸出一块阵盘，待得第五个光点亮起，便对辞婴道：“师兄，五个镇山石都已送入落阵点，我们快去受阵之眼起阵。”
辞婴心念一动，在凤凰木方圆十里的地界起了个幽蓝结界。
“可还记得我与你提过的太幽天、无相天和太虚天？”他问道。
怀生一愣，过往几年，辞婴说得最多的便是关于九重天和扶桑上神的事，这三重天域她自然记得。
“记得，太幽天和太虚天在西四重，掌幽冥道和太虚之道。无相天在东四重，掌佛道。这三个天域的神木护道者分别是灵檀、莲藏和浮胥。”
“嗯，灵檀掌管六道轮回，是阴阳寻木的护道者，天地间的红莲业火皆源自于她，可号令万千冥兽为她而战。莲藏是无相天未来佛尊，是菩提木的护道者。他的本命灵宝乃是一枝七叶菩提，这七叶菩提可度化天地怨煞。除了七叶菩提，他的指间浮屠术同样蜚声九重天，无相天便只得他一位佛君可将指间浮屠术修炼出九九八十一层浮屠塔。至于浮胥，他掌管太虚幻境，人、神、妖三族生出的心魇便藏在太虚之象中，浮胥可入旁人的太虚之象，以此猎杀心魇。他的本命灵宝乃是一把白骨伞，因是神木夭桃的护道者，他极擅幻术，万物皆可入幻。”
辞婴说罢便静静看着怀生。
怀生在辞婴提到业火红莲和七叶菩提时便凝住了心神。
旁人或许不知，但她却很清楚初宿和松沐在开祖窍的那一日，祖窍中多了一朵红莲和一根七叶菩提木。
还有白骨伞，她在封叙的幻境里看见的便是一把白骨伞，伞面绣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
怀生眼睫微动，道：“师兄，你是说初宿、松沐还有封叙是……护道者？”
“许初宿和松沐只是可能。”辞婴道，“但你要记住南听玉与你说过的话，莫要轻信任何人。便是对我，你也要时刻保持警惕。”
说罢瞬移到凤凰木下，左掌一抵树身，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凤凰木下骤然风起云涌。
怀生忙收敛心神，运转临字诀来到辞婴身边。辞婴看了眼她被风雪气浪吹得凌乱的鬓发，忽然松开抵在凤凰木的手掌，转而取下她发髻里的木簪。
“头发乱了，我给你重新绾个发髻。”
不等她回应，辞婴便解开她凌乱的发带，五指灵活插入她发间，片刻间便给她重新绾了个发髻。
将木簪缓缓插入她乌黑的发髻，他垂目凝视她，漆黑的眸子映着她苍白的脸，好半晌方挪开眸光。
“重新封印受阵之眼前，从你剑下逃脱的穷奇凶兽会挣脱封印逃出来。这凤凰木是你入苍琅轮回前用的肉身，蕴有神木之力，你先夺回力量杀了穷奇凶兽。”
左腕的发带缓慢松开，露出腕间的谪仙印，谪仙印亮起金芒的刹那，辞婴一点怀生眉心，将她推入凤凰木树心。
祖窍中的凤凰木虚影轻轻摇晃，怀生只觉一股亲昵之感油然而生。
辞婴双手掐诀，召回他曾经留在树心的真灵，曾经碎如筛子的灵台转瞬恢复如常，精粹的神力在他血肉蔓延。
一道惊雷滚过，神雷之压从虚空落下。
辞婴恍若未觉，掌心翻压，一个幽蓝法印朝受阵之眼落下，只听“轰”的一响，凤凰木从受阵之眼拔根而出，半悬于空。
虚空中传来一道清脆的破碎声响，辞婴越过桃木林，望向遥远的人族领地。
乾坤镜消失了。
没了凤凰木镇压，受阵之眼的阴煞之力宛若火岩翻沸，辞婴五指一合，重溟离火从法印中心漫出，压制从漩涡眼涌出的阴煞之力。
两股灵力较量间，漩涡中一双血红兽目霍然张开，与辞婴冷冷对视，令人心惊的兽吼从漩涡传出。
天雷一道接一道地从虚空中落下，劈向辞婴落下的结界。辞婴面不改色，一面镇压受阵之眼，一面将抵御雷劫。
他抬眼看向半空，那株巨大的凤凰木正在寸寸缩小，怀生正在重新炼化凤凰木。
她如今是凡人之躯，本以为炼化凤凰木至少要一两日光景，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凤凰木便缩小到只有指甲盖大小，化作一枚谪仙印没入怀生左腕。
她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丰润的唇一片殷红，因病容被生生压下七分的艳色回春般归来。
辞婴仔细端详她五官。
如今的她，与从前的小神女已有四分相似。她回归九重天之时，想必会恢复真容。
思忖间，悬空而立的少女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
四目对视片晌，怀生如梦初醒，倏然看向受阵之眼。乌黑的漩涡中，穷奇冷漠的目光从辞婴挪向怀生，那双冷冰冰的兽目很快便浮出憎恨之意。
上万年的镇压便是拜她所赐。
怀生脑中灵光一闪，竟是快闪出与这只凶兽对战的片段。
三万年前，便是这穷奇凶兽携受阵之眼坠入苍琅，引起了桃木林异变。
她冷下眉眼，道：“师兄，撤回你的封印，我要杀它。”
镇压受阵之眼上万年，凤凰木中的神力少了一半，但用来杀这只穷奇兽足够了。
辞婴左手五指一收，封印漩涡眼的法印顷刻缩小至只有铜钱大小。封印一松动，穷奇凶兽发出一声厉吼，冲出受阵之眼。
苍琅剑出鞘，兜头刺向穷奇凶兽眉心。
穷奇凶兽眼中露出一丝狡猾，竟是由着怀生将苍琅剑刺入眉心，一股冰凉的法力顺着剑身，直刺怀生祖窍。
怀生心念一动，凤凰涅槃火撞入那缕冰凉法力，“嗤”一下灼烧起来。与此同时，她将灵识化做念箭，射入穷奇的祖窍。
她要搜这只凶兽的记忆！
念箭一往无前，然而诡异的是，这只凶兽的记忆竟是一片空白。
怀生眉心一跳，飞快撤回念箭，突然一道视线从穷奇记忆的最深处望来。
那是一双冰冷诡异的眼，静静注视怀生片刻后，两团黑焰从它的瞳仁飞出，在虚空轰隆一炸！
怀生当机立断掐碎她的念箭。
正当这时，穷奇凶兽身影化虚，风驰电掣般撞向辞婴用重溟离火落下的结界。
辞婴瞬移至它身后，运转天魔功，右手重重拍向兽首，苍琅剑紧随而至，穿过它腹部。穷奇凶兽眼露狠戾，一团黑黢黢的兽魂从它眉心激射而出。
一万年前，这凶兽便曾用过这一招从封印中逃脱。
怀生早就有所提防，至阳至烈的涅槃之火凭空出现，吞噬那团兽魂。
“啊！救我！救我！”
一张枯瘦的人脸从兽魂中撕扯开来，在凤凰涅槃火中痛苦惨叫。怀生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但她顷刻便猜出这道人魂是何人。
她召来凤凰涅盘火，望着萧凌天冷冷道：“我名唤南怀生，缘属南听玉一脉，今日是你的死期！”
萧凌天痛得再发不出声音，死死煎熬片刻，终究是在涅槃火中化作一道轻烟。
涅槃火吞噬掉穷奇兽魂后，火光一炽，亲昵地飞回怀生祖窍。
见凶兽兽身已被重溟离火烧成一团灰，怀生看了眼被天雷劈得摇摇欲坠的结界，对辞婴道：“我把凤凰木和涅槃之火留在苍琅镇压受阵之眼，封印完成后，师兄你再落下第六块镇山石，加固这个封印。”
怀生推演出可加固封印的法阵后，辞婴便说了他有办法弄到蕴含金雷之力的镇山石。眼下只要落下这第六块镇山石，便可成阵了。
这话刚落，怀生体内气机、灵力冷不丁被人一锁，她愣了愣，看向辞婴：“师兄？”
辞婴定定看着她，温声道：“我答应了要治好你的头疾，我会留下来替你镇压受阵之眼。”
他说着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吻，道：“解除夺天挪移大阵后，星诃会指引你飞升至大荒落仙域。你们到大荒落后便去九黎天的仙官殿寻不言、不语，他们会带你去九黎天见少尊黎渊。我将黎辞婴的记忆存在命牌里，把命牌交给黎渊，黎辞婴便会复活。若你在见到黎渊前陨落，那黎辞婴便再回不来了。
“记着，只要南怀生活，黎辞婴便能活。南怀生一旦陨落，那黎辞婴便无法再复活。”
一股巨大的推力将怀生推离结界，朝不周山山门飞去。
怀生慌张道：“师兄这一点都不好笑，你快解开我体内的封禁！师兄，要走一起走，你说过要陪在我身边的！师兄！黎辞婴！我生气了！”
辞婴望着她微微一笑，道：“很好，你也曾经令我很生气。南怀生，我们扯平了。”
一点紫金色真灵从辞婴眉心飞出，变作一只金钟，撞入不周山山门。“嘭”的一声，山门被撞开一条一人宽的裂缝，巨大的吸力从里涌出。
守在不周山的闯山弟子不受控地被吸入缝隙里，封叙挑一挑眉，不做任何抵抗，顺着这股吸力闪入山门内。
初宿与松沐支起屏障拼尽全力抵抗这股吸力，他们望向山脚下的明日崖，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破开幽蓝结界，朝他们飞来。
初宿瞳孔一缩：“是怀生！”
她撤掉屏障，飞身接住怀生。下一瞬，一股巨大的推力重重拍向他们，将他们三人推入山门内。
辞婴凌空站在受阵之眼，望着合拢的不周山山门轻声道：“去夺回你的一切。”
一束焰火在明日崖上空绽放，落阵点里的五支小队看见那焰火，当即便转身朝镇山石打入灵力。
巨大的光柱在明日崖冲天而起，五颗镇山石仿佛受到召唤，相继亮起五色灵光，往那光柱朝拜而去。
似乎察觉到即将成型的阵法对桃木林有极大的破坏力，数不清的煞兽疯狂朝落阵点撞去。
陈晔惊道：“师尊，那些煞兽的眼睛竟然在流血！”
虞白圭凝重道：“你们留在法阵内不可出来，我来杀它们。”
虞白圭手执承影剑扎入煞兽中，所过之处，尸横遍野。他杀红了眼，饶是体内灵力十不存一，也没有后退半步。
镇山石马上便可以成阵了，他不能退。
陈晔心急如焚，望着空中朝光柱寸寸逼近的五道灵光，只觉时间过得太慢，一再念着“快快快”。
见那象征着金木水火土的灵光马上便要融入光柱，陈晔大喜过望，道：“成了成了！成了师尊，你快到阵里来！”
听见陈晔的话，虞白圭心神一松，迅疾后掠，这时异变陡生！一只十二境煞兽挥动双翅瞬移到虞白圭身后，细长的兽甲一把穿过虞白圭丹田。
陈晔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傻愣愣地看着从虞白圭丹田伸出的那只兽甲，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虞白圭在这只煞兽靠近时便有所察觉，奈何他灵力所剩无几，身体到底是慢了一息。
他沉目看着陈晔，厉声道：“不许出阵！”
说罢举起承影剑刺入丹田，将自己与身后的那只十二境煞兽刺了个对穿，承影剑意在那煞兽的头颅炸出万千剑光。
那煞兽能无声偷袭成功，足见灵智之高，却因得以忘形被虞白圭成功反杀。
虞白圭咳出几口鲜血，他望着法阵里吓得六神无主的律令堂弟子，道：“我丹田破了，陨落前我要多杀几只煞兽，你们留在法阵里，耐心等待时机回去宗门。”
一股脑吃下两瓶丹药，他以剑支地，眷恋地望一眼手中剑，取下腰间的酒壶挂在剑柄，旋即抹去承影剑上的灵识，低声道：“把我的酒壶带回去给她吧，承影剑，归宗！”
虞白圭取出冯师叔留下的命剑，转身扎入兽群里，如此杀了一路，待得他再握不住剑时，他跌坐在地，望着扑向他的十数只煞兽轻蔑一笑。
“蠢货，我要自爆灵台了！一起来陪我死吧！”
“轰”的一响，陈晔眼底亮起一阵白光。
头戴羽冠的少年落下泪来，见一只生有双翅的煞兽低头啃食虞白圭碎裂的尸身，一咬牙便冲了出去：“把我师尊的尸首还给我！”
他身后的律令堂弟子想要抓住他，却还是晚了一步。他们手执阵旗列阵，不敢轻易出阵，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晔朝那只煞兽抛出数道剑符，疯狂抢夺虞白圭的残肢和破碎的法衣。
一名律令堂弟子突然面色一变，大吼道：“陈晔快回来！”
余光瞥见朝他奔来的三只十二境煞兽，陈晔抱起虞白圭的法衣撤退，奈何他的修为终究无法与这三只煞兽抗衡，不多时便被包围了。
少年破釜沉舟道：“你们莫出阵！我来跟它们拼！”
一粒金丹从他丹田飞出，“嘭”一声炸开。
陈晔抱紧虞白圭法衣，缓缓倒地。他望着法阵里的涯剑山弟子，道：“替我……带……带师尊回去。”
五道灵光融入明日崖光柱，镇山石亮起一片赤红光芒，阵起！
陈晔眼珠子微微一动，望向明日崖，但见那道光柱散去华光，露出一株没有根的参天古木。
古木之下，紫金色法印严丝合缝地覆住那一眼漩涡，从受阵之眼溢出的阴煞之气正慢慢逆流回这漩涡中。
师尊，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最后一点光在陈晔的瞳孔中寂灭。
一豆红莲业火从他祖窍无声飞出，卷起他的魂魄以及留在虞白圭法衣上的残魂，顺着汩汩倒流的阴煞之气，沉入受阵之眼里。
明日崖中，无根木擎天而立，无声镇压着受阵之眼。血红的枫叶堆满枝桠，红叶中隐有一根墨绿发带飘荡在风中。
不管风从哪个方向吹来，那根发带始终指着一个方向。
那是不周山的山门。
那是她离开的方向。
阵成的瞬间，幽蓝火光在明日崖猝然亮起。
一片雷火伴着殷殷雷鸣，从无根木的树心漫入桃木林，又从桃木林涌入东陵、中土、西洲，在人族领地竖起一个幽蓝色结界。
正在与煞兽激战的林悠怔怔望着这面气息熟悉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结界，道：“乾，乾坤镜又回来了？木槿师伯，乾坤镜回来了！”
段木槿立于断剑崖，望着倒扣在人族领地的幽蓝结界，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乾坤镜只消失两个时辰，人族的损失不算惨重。
她爽朗笑道：“没错，乾坤镜回——”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墨阳剑突然发出悲鸣，段木槿心口一痛，抬首望着桃木林，两道剑光穿过新的乾坤镜，沉重扎入断剑崖。
一剑刻有棠溪二字。
另一剑刻着“承影”，剑柄挂一个巴掌大的酒壶。
段木槿僵在原地。
风从桃木林吹来，大雪密密落着。
天地怆然。
“怀生，我们该走了。”
不周山山门内，初宿望着僵立在山门后的怀生，轻声说道。
怀生的灵识定在那一株无根木上，那里有一根发带隔着山门与她无声对望。她脑中猝不及防响起一段段话——
“青丝如情丝，这发带束着的可是我们姑娘家的情丝呢。怀生道长若有喜欢的人啊，便将你的发带束在他手腕。如此你们便是走失了，他手中的发带会指引着你寻到他。”
“这多出来的一根，便送给辞婴道友罢。你赠我‘心灵手巧’簪，我都还没回礼。这发带好歹是件护体灵宝，权当是我的回礼了。”
……
怀生闭了闭眼，她身后蜿蜒着一条漫长的散着淡黄薄光的甬道。甬道尽头一豆红光闪烁，来自虚空的罡气在甬道的光墙撞出片片蛛网般的裂痕。
怀生转身走向初宿和松沐，三人并肩迈入那条古老的通天路。
封叙漫不经心地行在众人前头，目光穿透那薄薄的光墙，落在漂浮在虚空中的一个个漩涡眼。
这些漩涡眼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了，那些归于虚无的古战场碎片在清除掉所有死煞之气后，便会在荒墟化作这么一个漩涡眼。
此时飘荡在光墙外的漩涡眼有些仍亮着一点微茫，有些却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再不见一点光亮。
封叙慢悠悠回首，望向独属于苍琅的那一眼漩涡。那是最明亮的漩涡，幽蓝的光芒遍布一整个漩涡。
“真想不到呢，他竟会选择献祭真灵守护这么个无足挂齿的放逐之地。”
封叙嗓音温柔地给白骨传音，目光掠过正在朝他行来的少女，声音一顿，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白骨喋喋不休的声音传来：“主子，她的脸……咦，她眉心怎么突然有魇气，她生心魇了？主子，要不要白骨吃掉她那些魇气？”
封叙眯眼盯着怀生的脸看了半晌，道：“去吧，她的心魇不算严重，你——”
他的话音再次顿住了，白骨从他耳尖冒出一双黑洞洞的眼，惊奇道：“她眉心的魇气消失了！”
魇气消失，意味着她在这几步路的光景里便扼杀掉她刚刚生出的心魇。
封叙不紧想起了这姑娘的太虚之象。荒芜又充满生机，气息温暖干净，像刚走过寒冬的春日。
怀生抬眼对上封叙的桃花眸，平静道：“到我身后去吧封道友，我来为你们开路。”
说罢抬手按住光墙，在虚空罡气里不住摇晃的通天路刹那间便稳住了。
封叙浅浅一笑，信步跟上怀生。随着甬道尽头的红光渐渐逼近，他终于感应到了九天之上的本体力量。
与此同时，一根因果线从他眉心生出，朝着前方寸寸延伸，钻入怀生眉心。
封叙眯眼看着一根根触向怀生的因果线，电光石火间想明白了什么。
竟是她承起了苍琅的因果？
甬道尽头的红光乃是一扇血红色的界门，怀生正要推开这扇门，身后忽然传来丹堂大长老的声音：“小怀生，我来。”
丹堂大长老快步越过她，紧跟在他后头的还有涯剑山的赵长老、吴长老以及其余几个宗门的六位长老。
他们以保护的姿态将怀生挡在身后，神色凝重地看着那扇缓慢开启的界门。
一角血色映入眼帘。
一行人从界门鱼贯而出，抬首望着头顶的血红色天空。原来通天路尽头的红光是这一角天空落在界门的倒影。
冷不丁一张巨大的灵力网从天而落，将他们一把网住。
“阆圜界的这处界门早就荒弃了，竟还能有飞升修士活着走出来？”
数十道身影“咻咻”落下，为首那人一身飘逸的白衣，神色骄矜。便见他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怀生和初宿，微笑道：“这两个女修我瀛天宗要了，余下的都留给你们。”
刚从界门出来的苍琅修士静默不语，怀生抬一抬眼，轻声问道：“诸位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这一声落下后，四十九人同时引动元婴雷劫！天空骤然亮起一大片雷光，无数闪电犹如蛛网密布在穹顶，神雷威压轰然落下！
一众阆寰界修士面露骇色，急身后掠：“他们要渡劫！”
苍琅界，丹谷灵冢。
应栖禾从棺椁里坐起，望向正在点香的应姗，问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
应栖禾沉思道：“已经过去了整整两日，若一切顺利，他们差不多该到上界了。”
应姗阖起香炉，道：“他们……可会有危险吗？”
“要真有危险也是莫可奈何之事，当然，上界修士若敢欺负咱们苍琅修士，他们也讨不得好。”应栖禾眸光微冷，道，“元婴以下便可入不周山山门，你可知我们为何要规定丹境大圆满方可去？”
应姗想了想，道：“为了尽快进阶。”
应栖禾摇一摇头，微笑道：“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上界修士有更高的修为、更好的法宝和更厉害的斗法手段。苍琅修士初来乍到，唯一的杀器便是雷劫！倘若一个人的雷劫尚且不算可怕，那五个人、十个人甚至四十九个人同时引动的雷劫足够可怕了吧。当然——”
应栖禾望向窗外那阴沉沉的天，淡声道：“这是最后的保命手段，下的是同归于尽的决心，能不动用还是莫要动用。”
九重天。
怀生引动雷劫的刹那，嶷荒天的凤凰神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凤鸣声。
鹤京蓦然睁眼，微笑道：“你终于回来了。”
通体雪白的云雁从蔚蓝天穹缓缓飘落，姿态优雅地停在天墟紫宸宫。
太子少臾接过云雁长喙吐出的一个灵光，片刻后，他长眉舒展，看向端坐在榻边的白衣神君，愉悦道：“白谡，是岳华上神的云书。他已经为你推演出解决心魇的地方，那地方我熟悉，我陪你同去罢。葵覃有了苏醒的征兆，你的心魇也有了解决的眉目。今日可真是个好日子！”
榻上的神女容颜清雅绝伦，正安静沉睡着。
白谡目光从葵覃眉心一抬，望向太子少臾，道：“何处？”
太子少臾一展手中云书，道：“隶属紫微天的大千界——阆寰界。”
苍琅卷完。

第108章 赴阆寰 “想要我堕魔，你须得再挑一个……
紫微天, 阆寰界，瀛天宗。
巨大的敬天鼎悬于仙梯之下，九九八十一炷引神香插在当中, 袅袅香烟中两道清逸飘渺的身影从仙梯拾步而下。
瀛天宗掌教常九木双掌朝天, 跪伏在地, 恭敬地道：“瀛天宗常九木恭迎二位尊者！”
常九木一身日月祥云纹道袍，文雅的面容难掩激动之情。数日前，瀛天宗一位飞升紫微仙域的祖师华容上仙特地传下玉令要瀛天宗好生接待两位仙君。
紫微仙域隶属天墟，这位祖师是天墟战部的仙将，追随的正是葵覃帝姬，堪称是瀛天宗十万年来最厉害的飞升祖师。华容上仙性子温和，此番传下的玉令却十分严肃，生怕瀛天宗会怠慢了两位仙君一般。
华容上仙在仙域成名已久，能叫她如此严正以待的仙人想必身份之尊更甚于她, 是以常九木一早便携一整个宗门的弟子前来迎接。
仙梯之下熙熙攘攘跪满了修士。
相比神色淡漠的白谡, 太子少臾对下界修士的礼仪之道似乎很是受用, 从仙梯踏出时，唇角压出笑意，随和道：“你便是华容的第六代徒孙常九木？”
听少臾提及华容上仙时那不以为意的口吻，常九木愈发恭敬了, 忙道：“正是, 华祖师特地交代下仙务必以最高礼仪之道接待二位尊者。”
少臾微笑道：“起来罢，繁文缛节都免了，一切从简。三万多年前我便来过瀛天宗, 当时华容给我安排的洞府就在三千流，我照旧便可。但我旁边这位白时上仙喜静，还是给他安排个僻静的洞府。”
仙盟是阆寰界的掌舵组织, 由以瀛天宗为首的六大宗门所缔结。
阆寰界有数不清的大小秘境，秘境中有天材地宝无数。这些秘境就掌控在仙盟手中，六宗以外的修士想要进秘境便得去仙盟总坛的三千流挑战。
是以三千流是一整个阆寰界最热闹的地方。
少臾性喜热闹，三万多年前便住在此地。
常九木忙答应下来，又道：“玄雪境乃瀛天宗最为僻静之地，二位尊者请随下仙前去一观。”
他年已过四千岁，瞧着却如刚过而立的青年。因执掌仙盟多年，又是天人境大圆满，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气度。然而与白谡、少臾一相比，登时便显得平平无奇了。
两位上仙一人身着白衣，神姿高彻，如冰台瑶树，透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
另一人身着紫衣，风仪秀整，如玉质金相。虽言笑晏晏没有分毫架子，但他浑身上下皆是上位者的矜贵，再是亲和也叫人生不出亲近之意。
常九木不着痕迹地望了望那位始终沉默的白衣仙君，他身上有股令人心惊的杀气，是沾染了不知多少鲜血才会有的杀伐之气。
常九木作为瀛天宗宗主以及仙盟盟主，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却还是对这白衣仙君生出难以克制的畏怯之意。
华容祖师道这位白时上仙来自北陆仙域，信奉北瀛天的上古水神，行的冰雪道，特地要他开启封存的玄雪境，献给这位上仙。
仙舟在空中划过一道灵光，片刻工夫便到了玄雪境上空，冰封多年的玄雪境银装素裹，当中一株生长了数十万年的冰霄树，树上结着三枚珍贵的冰霄果。
冰霄果可破除心障，封印修士走火入魔时生出的魇气。冰霄果封印魇气无视修士的修为，是以连仙域中的仙人都可服用，历来是飞升仙域的瀛天宗修士进贡的秘宝。
冰霄树万年只结三果，眼下这三枚如冰晶般剔透的果子将将成熟，再过几月便可采撷了。
常九木望向白衣仙君，刚要说话，却见他淡漠的眉眼正定定望着另一处。
他顺着望去，入目便是一株数百丈高的桑槿树，其叶如桑，其花吐赤，竟隐约有一两分神木扶桑的轮廓。
桑槿树下是大片大片姹紫嫣红，谷中花树遍野，风一吹，便有无数花瓣如纷落如雨。
“那是流桑谷，宗门弟子修习春生之法与木灵之术时，便会来此地参悟万物复苏的死生轮转之意。”
白谡静看片晌，道：“我的洞府便设在此地。”
常九木心中惊讶，面上神色却是不露分毫，只道：“谨遵上仙之意。流桑谷是弟子悟道之所，平素不设看管修士。二位尊者的到来乃是我们阆寰界的一大盛事，仙盟特地安排了几位侍从，尊者但有所需，尽可吩咐他们。”
话落，他身后八名天人境修士上前恭敬见礼，旋即垂眼抬首，一副任君选撷的姿态。
这四男四女是仙盟精心挑选出来的修士，姿容气度皆是顶佳。
阆寰界只有九道天梯，在大千界中只能算是中流。隶属北瀛天的三大仙域尚未在阆寰界种下天梯，白时上仙既然来自北陆仙域，这天赐良机可不能错过。
若是能让北陆仙域在瀛天宗种下一道天梯，那他瀛天宗便有五道天梯了，阆寰第一仙宗的地位自也会愈发牢固。
白谡对常九木所言充耳不闻，看也不看仙盟精心准备的仙侍，留下一句“不必”便从仙舟一步横空，落在桑槿树下。
常九木只觉一阵冰寒之意扑来，流桑谷外竟是起了个霜雪造就的结界。
这强悍的冰灵之力看得他骇然不已，但很快又生出对强大力量的臣服与艳羡。
冰冷的结界一落，便再看不见流桑谷里的一草一木。
少臾目光掠过结界，神色复杂，但不一会儿又恢复温和的神态，对常九木揶揄道：“都说了白时仙君喜静，现在知晓了罢，这八位仙侍留在三千流便可，我有事自会吩咐他们。这瓶仙骨丹赠你，我观你卡在天人境大圆满已有一段时日，仙骨丹可助你破境。”
说罢把通体雪白的玉瓶一抛，便消失在仙舟。
白谡落下的结界拦得住下界修士却拦不住少臾，他来到桑槿树下，望着静立于树下的白谡，道：“你的心魇又出现了？”
白谡掀眸道：“尚未。”他的目光和他的神色一样冰冷淡漠，全然看不出半点心魇缠身的痕迹。
少臾长舒一口气，道：“华容为了助你顺利杀死心魇，特地叫人开启玄雪境，那三枚冰霄果虽是下界之物，对冰封你的心魇却有奇效，你缘何要选择流桑谷？”
白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岳华上神可有说如何在此界消除我的心魇？”
少臾对白谡的不答反问很是不满，心说这家伙老是这么沉闷，什么都憋着不说，也不知葵覃怎么受得了他的。
不满归不满，作为多年好友，少臾终究还是叹了一声，诚实道：“岳华上神只推演出你消除心魇的契机出现在阆寰界，至于这个契机会在何时何地出现，他亦是一无所知。”
听罢少臾的话，白谡冰冷的面容不起分毫波澜，仿佛能不能破除心魇不过是桩无甚紧要之事。
他缓缓阖起眼，平静道：“不必再挂念我的心魇，你此番下凡既然有别的任务，自顾忙去。”
少臾的确是有正事在身，便颔首道：“十日前方天碑忽然有了异动，父神亲去雷泽之域溯缘这场异动的因果，却只溯源到阆寰界，便差我前来探查。当然，这桩差事不足一提。眼下解决你的心魇才是大事，我可不愿葵覃醒来后看见你心魇缠身。”
白谡将葵覃与那位的因果转嫁到自身，这才导致他心魇加身。
少臾心知以葵覃的性子，一旦知晓真相，定然会伤心难过。若是能在葵覃苏醒前解决白谡的心魇，自是再好不过。
少臾离去后，整个流桑谷刹那间静下，只余枝叶摇晃的沙沙声。桑槿树虽只有一分轮廓与扶桑木相似，但这金石般的叶动声却有了五六分真韵。
他与她的初遇便是在扶桑木下。
脑中闪过这念头的刹那，白谡耳边又响起一道含笑的声音：“白谡，你这北望宫也太冷了罢，还是我的抱真宫暖和。听说你们北瀛天的琼妃珠便是采自极阳之地，干脆你去采几颗挂在北望宫，这样我再来寻你时也不怕被冻着了。”
“堂堂上神，怎可能连北瀛天的这一点冷都遭不住。”
“遭得住是遭得住，就是不大喜欢。罢了罢了，你的功法须得在极寒之地修炼。琼妃珠采好后，直接送到抱真宫来罢。我做一盏琼妃灯给战部，如此出战荒墟也不怕冻伤我的战将了。”
金石声渐渐压过那道含笑的声音，涌动的水声从前方传来。
白谡睁开眼，入目是冥渊之水乌黑的水以及漂浮在水面的白月光。面容清艳的少女浮在水中央，无数涟漪在她四周蔓延开去。她歪头打量他，旋即笑道：“你选择流桑谷是为了见我对不对？”
她缓缓行出水面，一步步走向他。
“玄冰境太冷了我不喜欢，你怕我不出现，是以不愿得去。”少女来到他身前，抬手轻抚他冰冷的脸，温暖的手还带着湿润的潮气。
白谡一动不动地凝视她，目光寸寸刮过她眉眼。与此同时，一隙黑线从他眉心生出，无声蔓延至额心。
须臾，他伸手握住少女纤细的脖颈，声音冰冷而平静：“还不够像她。想要我堕魔，你须得再挑一个更像她的魇魔。再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少女的脖颈在他手中化作一蓬血花，头身分离倒在他脚边。
白谡继续望着冥渊之水，不多时便有一张与那少女一模一样的脸浮出水面。
少女刚在岸边站定，白谡便平静道：“不像，再来。”
诛魔剑出鞘，在少女脖子割开一道血线，他脚边顿时多了一具头身分离的尸身。
静谧而诡异的月夜下，破水而出的声音一遍遍响起，他脚边的尸身一具具摞着，渐成一座小山。
白谡静静站在这座尸山前，俊雅的面容平静无波，宛若一尊雕塑。他望着月光闪耀的水面，不厌其烦地道：“不像，再来。”
得了仙骨丹的常九木正迫不及待地飞往掌教宫，上仙们从指缝漏下的一点东西对下界修士来说都是天大的机缘。
他只想尽早回去炼化这颗可遇不可求的仙丹，好尽早飞升仙域。结果他人还没回到掌教宫，便被仙盟的执法长老匆匆拦下。
“盟主，出大事了！去飞仙台秘境视察的小队尽数陨灭，无一人生还，包括厉燕纠！”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常九木归府闭关的急火，他猝然变了面色，厉声道：“快打开秘境！通知执法堂十二掌事随我前去飞仙台！”
一艘仙舟冲向苍蓝天穹，朝废弃多年的飞仙台飞去。

第109章 赴阆寰 通过仙盟便可窥探到苍琅被献祭……
“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了。这些上界修士应当是宗门弟子, 你们看这些法衣上绣着的全是日月祥云纹，只可能是大宗门的手笔。一旦宗门发现他们的魂灯灭了，怕是马上会派人过来。”
王隽仔细搜查地上那四十多具被劫雷劈得几乎只剩下灰烬的尸首, 沉着脸道。
“这几个家伙应当有些来头, 尤其是这个腰挂仙盟令牌的男修。”祝泠月掂了下手里的一块令牌, 道，“这人在我们的雷劫下都能保下命来，方才要不是怀生道友和封叙道友手快，怕是已经逃离了此地。”
想起几日前他们一行人渡劫的场景，祝泠月到这会都心有余悸。
四十九人的雷劫一叠加，那可就不再是个普普通通的元婴雷劫。祝泠月的保命手段悉数用上，也只能撑过前头五道劫雷，好在后头四道劫雷被引走了一大半的雷火之力，这才有惊无险地渡了过去。
饶是顺利进阶元婴境, 此时他们所有人的状况都说不得好, 亟需离开此地, 好闭关巩固境界。
但前提是将这一群上界修士给妥善处置了。
倘若真如王隽所猜测的，这些人都是些大宗门子弟，那他们决计不能留下半点蛛丝马迹。除了那名带有仙盟令的修士没有陨落在天劫之下，其余三十人无一人能在天雷下存活。
祝泠月很清楚, 这些修士的实力和境界远高于自己, 之所以没能幸免，乃是因为劈向他们的最后四道天雷没有减弱。
如此一来，杀死他们的乃是天雷, 魂灯留下的最后一幕也仅仅是一大片可怖的雷电。
棘手的是这名死在怀生手里的修士，也不知他的魂灯是否会照出怀生的模样。
“我斩断了魂灯的因果溯源，他的魂灯追踪不到我们。”封叙慢悠悠拍着法衣上的灰烬, 悠哉游哉道，“但此人在仙域有个血脉至亲，仙人嘛，追凶的手段自然是比魂灯要丰富些。不过以怀生师妹的实力，想必飞升仙域也无惧与仙人结仇。”
旁人或许看不清，但封叙却是看得清楚怀生为了所有人皆可顺利进阶，亲自将最后四道天雷的雷火之力牵引入她体内。
要说这里头谁伤得最重，那必然是她无疑了。还有……
封叙一瞥怀生疼得额冒冷汗的苍白面容，猜测她的头疾又犯了，不仅犯了，还变本加厉。
徐蕉扇见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不解道：“你如何知晓他有个血脉至亲在仙域？”
封叙浅笑道：“为了斩断因果，我在他陨落时施了幻境，在幻境里他自个说他飞升仙域的至亲会替他报仇。”
不愧是莲台心镜定下的第二名，在雷劫中竟还能分神收拾首尾。
应御皱起了眉头，道：“可知他的血脉至亲是仙域的哪一位仙人？”
“诸位道友，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此处，离开后再商议旁的事情也不迟。”从前的涯剑山内事长老赵兴铭神色肃穆，从芥子手镯取出一块玉符，道，“雷劫结束后，我的香火传承符亮了，说明苍琅曾经有飞升弟子活着走出这个地方。只可惜香火传承玉符只亮了一瞬，也不知是不是感应错了。”
“没有感应错，香火传承玉符的确是亮了。” 怀生望了望头顶的血色天穹，又环顾周遭那一扇扇废弃的界门，道，“这处地方乃是下界修士飞升至上界的界门所在，荒弃后被人为封禁成秘境。唯有出了这秘境，方能感应到其他传承玉符的位置。”
“谢天谢地！”赵归璧扶着被劫雷劈烂的四方帽，笑道，“咱们苍琅的天穹虽不见日月，终日阴沉，但好歹比这片血天好看。好在这只是一个秘境，出了秘境应当便能看见真正的天穹了吧。”
“赵师姐说得对，”沐阳用一根捆仙绳捆着碎成七八瓣的棺材板，附和道，“咱们苍琅的典籍记录的天之色明明是蔚蓝、苍碧这样赏心悦目的色彩，我看见这血天时堪称失望透顶。”
众人身上的法衣皆是灰扑扑的，法宝毁的毁、碎的碎，周身上下遍布伤口，瞧着好不狼狈，但每一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斗志。
初宿放出几只符兽，将地上残余的痕迹吞噬得一干二净，道：“这地方死气很重，我用阴灵力掩盖住我们的气息。”
怀生道：“走，我们出秘境。”
运转灵力于双目，她放出灵识，细细搜寻秘境的出口，忽听星诃给她传音道：“两道界门的中间，是秘境结界最薄弱的地方。但不可以用蛮力破，否则秘境会进入自守模式，非但出不去，还会启动多重防护法阵。”
怀生一从界门出来，星诃便从沉睡中醒来。怀生渡雷劫的那几日，星诃便在悄悄研究这个秘境了。
黎辞婴把豆芽菜托付给他，他自然是要好好守护她，让她顺顺利利到九重天去见黎渊。
星诃的话叫怀生的脚步忍不住一停。
这里废弃的界门足有数百扇，她就近望向两扇界门的中间，那里隐约有一条极细的罅隙，正是星诃所说的薄弱处。
这秘境不仅叠加了数十个大型法阵撑起结界，还用品阶极高的法宝封禁住出口，以确保那些从废弃界门出来的修士无法离开。
怀生刚要用灵识探索那道罅隙，冷不丁又听星诃道：
“叫那个合欢宗的家伙出手，他是太虚天的神族，可用古莽幻阵扩大那道罅隙，并且遮蔽天机。他渡雷劫时都是靠你来给他挡，真他麒麟的厚脸皮！既然回到天地因果来，这家伙自然是能动用一部分本体的力量，顶多就是挨几道雷劈而已！”
怀生眨了眨眼，她的雷劫比旁人的都要厉害，其余人与她同时渡劫，便要被动承担更加严峻的雷劫。
怀生自是不能叫他们冒险，只好将大部分雷火之力引入体内。上界的劫雷远非天道残损的苍琅劫雷可比拟的，所幸她肉身强悍，竟是顺利地撑了过去。
辞婴在苍琅费尽心思替她淬体，给她淬炼出一具接近半仙之境的肉身，想来便是为了这一日。
一念及辞婴，怀生心头便猛然涌出一阵钝痛。
她怔怔看着他们来时的那扇界门，界门之后是通往苍琅的通天路，通天路的另一端立着一株无根木。
星诃见怀生望着界门不说话，正要催促两句，却被封叙捷足先登：“我可以在这秘境中撕开一个出口，你们若是信我，便跟我来。”
封叙是看着怀生说的，他如此自觉地出手相助，倒是出乎怀生意料。
怀生从界门收回目光，道：“有劳封道友了。”
封叙朝两道界门的中间行去，从瑶琴里抽出七根琴弦，琴弦穿过掌心，顷刻间便沾满了他的鲜血。
封叙唇角含笑，将七根琴弦从容刺入怀生方才所见的罅隙里。
旁人看不见那道罅隙，但怀生却是看得真切，封叙七根琴弦刺入后，登时便多了七道一模一样的罅隙，这些罅隙虚实相间，不片刻便合并成一道半人宽的月洞。
月洞里弥漫着虚幻的光雾，竟是叫人看不穿月洞外的景致，自也辨不出这月洞门的虚实。
封叙抱着没有琴弦的瑶琴，回眸一瞥怀生，道：“我要定阵，只能最后一个离开，你们谁先出去？”
不等怀生开口，松沐便抢先道：“我先罢。”
谁都不知道月洞门外会有什么，第一个出去的人须得实力高强些。
封叙眸光微转，在松沐眉心定了一定，道：“松道友请。”
松沐冲初宿和怀生点了下头，一块行止符明晃晃挂在他腰间，这是幼时南新酒给他们炼制的行止符，彼此间能感应到对方的位置。
松沐侧身穿过月洞，那道流光溢彩的光幕将他吞噬后，很快便传来松沐的声音：“出口外是一片密林，诸位道友可放心过来。”
众人一听，登时放下心来。初宿与怀生等到其余人鱼贯而出，方一前一后出了月洞门。
甫一出去便被浓郁的灵气团团包围，璀璨的阳光当空浇下，一轮烈日高挂于碧蓝的天空。
那是苍琅失去了许久的碧空和烈日……
还有那浓郁得如同身处百十个聚灵阵的灵气，叫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们是真的飞升到上界来了。
行在怀生前头的苍琅修士无一不在仰望头顶的天空，他们看得极专注，所有难以述说的激动都凝聚在这一眼里。
沐阳胖乎乎的脸已经挂满了泪珠，他解开刚缠好的捆仙索，任由断裂的棺材板散开，露出乌晴真君被天雷劈出道道焦痕的脸。
“师尊您当初给我起名沐阳，便是希望我有朝一日能沐浴在阳光之下，如今沐阳真的做到了。”
苍琅那片不见日月的阴沉天幕，桃木林那散不尽的阴煞之气以及杀不尽的煞兽，在这一刻终于远去。
怀生仰头静看片刻，旋即将灵识四散而去。
这处秘境嵌在一个巨大的空谷里，谷中绿荫如云、繁花似锦，端的是如临仙境，与血色凌天、死气沉沉的秘境简直是云泥之别。
但诡异的是，这谷中却是毫无人烟，连修士都不见一个，可见这秘境在此界定是个隐秘的存在。
赵兴铭腰间的传承玉符这时突然亮了起来，灵识沉入其中，登时便能清晰感应到一道指引。
每一期飞升上界的闯山者都会携带一个传承玉符，此玉符能助他们找到来自苍琅的所有闯山人。
传承玉符与魂灯一样，不可转移，除了那一期的苍琅弟子，无人可激活。此时玉符会亮起，说明从前飞升上界的闯山者还有人活着！
赵兴铭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与吴长老八人顺着传承玉符的指引在前头开路。你们跟在我们身后，一旦有危险便立即逃命去！”
说罢他手握传承玉符，御剑往山谷外飞去，其余人纷纷祭出飞行法器跟上。
怀生没有祭出苍琅剑，而是派出星诃跟上他们，自己则留了下来。
初宿见她不走，转念便猜到了怀生的用意，摸出一颗阴灵珠，道：“我和木头陪你。”
怀生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在凤凰木下辞婴与她说的那番话，她对上初宿乌沉沉的眸子，实在无法将她与传说中的护道者灵檀联想在一块儿。
然而不管她是不是灵檀，在怀生眼中她一直是初宿，也只是初宿。
这时松沐忽然皱起眉头，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封叙道友不见了。”
秘境的出口是封叙开出来的，为了稳住出口，封叙只能最后一个离开。
怀生回眸望向先前月洞出现的地方，她分明记得封叙出来时她还感应到他的气息，不想他竟悄无声息没了踪影。
也好，星诃前辈对他十分忌惮，怀生自己又是一身的秘密，他离开了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非苍琅修士，离开了也好。”怀生说着便抬眸看向碧蓝的天空，道，“在秘境巡逻的修士对飞升修士来意不善，派他们前来秘境的仙盟兴许与苍琅被献祭的事有关。”
虽只是一个猜测，但怀生却有一股很强的直觉——
通过仙盟便可窥探到苍琅被献祭的真相。
四十五道剑影穿过山林，飞往谷外。
白骨坐在封叙耳尖，依依不舍地说道：“以后是不是再见不到徐师姐和屈长老了？主子你不是欠那漂亮仙子一份因果吗？为何要与他们分道扬镳？”
“都已经重回天地因果了，何必再浪费时间在下界？”封叙斜倚着一株巨大的灌木，抬眸扫过合欢宗那几张熟悉的身影，漫不经心地道，“南怀生背负的是苍琅的因果，我将献祭苍琅的法阵一毁便可还了这份因果，届时便能无事一身轻地回九重天去。”
在明日崖看见凤凰木以及凤凰木所镇压的那个受阵之眼后，封叙便已猜到苍琅是被献祭了。
只要能破坏这个法阵，让苍琅不再成为放逐之地，这份因果便算了结。
方才破开秘境的空间耗了不少灵力，见苍琅那群人出了山谷，封叙干脆便在谷中浓密的灌木丛中躺下，姿态慵懒地遥望碧蓝天穹。
在苍琅那地儿呆久了，一个大千界的天空竟也眉清目秀起来了。
一艘仙舟冷不丁从山谷上空飞过，在灌木丛落下一片巨大的暗影。
封叙眯起眼睛盯着仙舟，瞥见立在仙舟末端的紫衣神君时，他唇角笑意倏尔一散，总显得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闪过一丝阴狠。
眼见着那艘仙舟往秘境飞去，封叙从灌木丛里起身，朝秘境折返而去。
白骨黑洞洞的眼看向他，奇道：“主子你不是要离开这里吗？怎么又回去了？”
封叙唇角一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道：“自然是因为你家主子改主意了。”
少臾那蠢货会出现在这里定是得了天帝赢冕的吩咐，不管这蠢货带的是何种等级的任务，他都要尽全力坏掉他的事儿。
谁叫他看这对父子不顺眼呢。

第110章 赴阆寰 “何人在窥探？”
仙盟的这一艘仙舟乃是华容上仙特地差人送来的上品灵宝, 攻防兼备，内有乾坤，不仅叠有数个空间, 还专门辟了一条直通三千流秘境的传送阵。
“余绍仙君不若到内舱歇息？飞仙台秘境里皆是废弃的界门, 是以仙盟特地用封元鼎将这处秘境封禁。每百年方会派出一队执法弟子前来察看, 以免出意外。”
常九木言辞恳切，这处秘境在阆寰三千秘境里不过是个歪瓜裂枣般的存在，他着实不愿意叫余绍来这里，万一惹得他不喜便不好了。
少臾几次下凡皆是用“余绍”这个化名，见常九木一脸谨小慎微，好笑道：“无须如此小心，你该学一学华容，她胆子可比你要大不少。”
说着下巴往前一抬，又道：“执法堂的长老说所有来此地视察的执事弟子全都陨落了, 可有具体的陨落时间？”
常九木召出一张星盘, 星盘存有所有仙盟弟子的命牌。命牌中央点有一星魂火, 弟子一旦陨落，命牌中的魂火便会熄灭。
五十三块魂火熄灭的命牌从星盘里飞出，“唰”一下铺开。命牌中存有该弟子陨落的时间以及陨落时看见的最后一幕。
少臾一张张点开命牌，一面看一面若有所思道：“这些弟子陨落的时间大多不一致, 最早的是九日前, 最晚的是两日前。其中五十二人陨落时看见的皆是一片雷光，唯有这位——厉燕纠看到的最后一幕不一样。”
常九木已仔仔细细看过厉燕纠留在命牌的最后一幕，那是一把滴着血的双蛟剪。
这双蛟剪常九木还不陌生, 正是厉燕纠的姑姑厉溯雨特地为他打造的本名法宝。
阆寰界飞升仙域的诸多仙人中，要数华容上仙与这位溯雨金仙最为出名。
厉溯雨是上上任仙盟盟主，也是鬼阎宗的上任宗主, 已经飞升到太幽天域下的罗酆仙域，并拜得太幽天一位上神为师尊。
厉溯雨年不过一万三千岁，却是鬼阎宗开宗以来第一位拜得上神为师的弟子。
厉溯雨向来看重厉燕纠这唯一的侄儿，那双蛟剪乃是修炼出龙气的妖蛟犄角所炼制，便是在二十七域也是极其珍贵的灵宝。
双蛟剪刻有厉溯雨的名字，阆寰界修士无人不识她，自也没人敢招惹厉燕纠。厉燕纠横行霸道多年，连常九木都要给他这个渡劫境弟子几分薄面。
结果竟在一次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任务中丢了小命，还是死在自己的本命法宝之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至极。
常九木此时自是笑不出来，只觉头大如斗，唯恐厉溯雨迁怒。厉燕纠陨落得蹊跷，如今只有寻到凶手，将人交给厉溯雨才能平息她的怒火了。
思量间，又听那位余绍上仙道：“这双蛟剪的气息还挺熟悉……没记错的话，垣景上神曾经猎杀过一头妖蛟，还将这只妖蛟抽筋拆骨炼制成三件灵宝赠与他五千年前收下的徒弟。”
少臾说到这里，眼睛微微一亮，道：“巧了不是，他那徒弟也姓厉，叫厉溯什么……”
常九木忙接过话：“厉师侄正是厉溯雨仙君的侄儿。”
少臾挑一挑眉，似乎明白了这位仙盟盟主为何要苦着一张脸。
太幽天那几位上神的脾气个个都不大好，掌管刑狱的垣景更是个阴狠的。
灵檀下凡历劫后，几乎杳无音讯。这位掌管六道轮回的上神乃是阴阳寻木的护道者，早就被认定是下一任太幽天天尊。
垣景对太幽天天尊之位虎视眈眈，又与灵檀相斗多年，这万年来收了不知多少弟子，那厉溯雨便是他最看重的一位。
但他不得阴阳寻木认可，动作再多也是白费功夫。
少臾笑道：“你是华容的徒孙，区区一个罗酆仙域的金仙不敢迁怒于你。”
他提及厉溯雨的语气带了点儿几不可察的轻慢，显然是没将这么个金仙看在眼里。将厉燕纠的命牌丢回星盘，少臾示意常九木打开飞仙台秘境。
父神要他调查的异动发生在十日前，这群弟子在秘境巡察了四个月，九日前才出事。与十日前的异动究竟有无关系，还得先入秘境一探究竟方能有定论。
仙盟的盟主令可开启一切秘境，常九木祭出盟主令。
刻有“仙盟”两个古篆的令牌在空中射出一束金光，打入秘境的结界。不多时便有一个青铜鼎现形，鼎脚处两扇沉重的金门发出一道闷响，朝外缓缓开启。
常九木正要操驭仙舟入金门，孰料少臾竟在他肩膀重重一拍，强行停下仙舟，旋即长袖一挥，一道白光风驰电掣般击向不远处的树影里。
“何人在窥探？”
那道白光乃是一片薄薄的纸人，那纸人一落地便变作一个手持长枪身着金甲的仙兵。金甲兵长枪一刺，怀生落下的法阵顷刻间便碎了。
阵破之地飞尘漫天，少臾凝目望去，隐约可见数只庞大的冥兽。冥兽怒吼声声，与金甲兵缠斗成一团。巨大的身影将它们身后的人影遮掩得严丝合缝。
一座九层高的白塔无声落下，卷起那几道人影便要遁去。
这山谷乃是仙盟列出的十大禁地之一，常九木做梦都想不到有人敢潜伏在此地偷窥，当即便从仙舟一跃而下，一把拂尘朝着松沐的浮屠塔横扫而去。
浮屠塔漫出一层玄黄之光，强行接下了常九木的这一击。这玄黄之光乃是功德所化，堪称是最牢不可破的防护之力，奈何松沐的修为与到底差了几个大境界，挡下一招后便吐出一口鲜血。
怀生当机立断道：“你们先走，我有法子脱身！”
言罢，她披上一件黑色斗篷，从浮屠塔飞身而出，指间夹一把阵石，朝地面一砸，七杀阵起！
困在阵中的常九木祭出一道符箓，怒道：“雕虫小技！”
那符箓化作一条土龙，钻入地底，一口便咬醉了压在阵眼的阵石！
雪白拂尘劈向怀生，怀生运转彝体功，徒手抓住常九木的拂尘。
那一束软丝乃天丝所炼制，法力一荡，刚硬如陨石，常九木还是头一回见人徒手相迎，不由得冷哼一声，天人境大圆满的威压疯狂涌出，拂尘上的软丝炸成一团钢针。
他的修为在阆寰界已是巅峰，却仍不敢掉以轻心，一出手便是杀招。结果他的天丝还没刺穿对方的手掌，便见一豆幽蓝火焰从她掌心蹿出，一倏忽间便烧断了天丝拂尘。
常九木瞳孔一缩：好生厉害的异火！
怀生与常九木对战的片刻工夫，执法堂长老从仙舟疾速飞出，手执笼状法宝朝松沐的浮屠塔兜头盖下。
这是执法堂专事拘人的灵宝，本身便可以禁锢空间，那长老见这浮屠塔品阶不高，自信轻易便能将这浮屠塔困住。
就在拘灵笼落下的瞬间，他脑中冷不丁响起“噹——”的一道撞钟声。这撞钟声出现在他灵台，竟是震得他神魂一麻，不仅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连他操控的拘灵笼都生生停在了半空。
一条黑色长河凭空而现，刹那间便将他淹没。
河水一经入体，他身上登时开满了红莲，神魂止不住地发颤，仿佛下一刻便要离体而出。那长老心下骇然，连忙逼出一滴心头精血，喝道：“破！”
留在仙舟的其余掌事本以为有盟主和执法堂长老出手，这几人定会手到擒来。结果一个本命法宝破损，一个被逼得以心头血破敌。
再顾不得其他，纷纷飞身而出，祭出法宝朝怀生和白塔攻去。
说时迟那时快，半空一道清越的剑鸣声猝然响起，长虹贯日般劈向他们。
少臾立在仙舟之上，目光紧紧盯着与常九木交手的斗篷人。他一眼便认出烧断常九木拂尘的正是重溟离火，虽只是极小的一缕，但那上头的气息的的确确是重溟离火的气息。
此人莫不是九黎天域下仙域的修士？
他与白谡此番下凡，本就会受天地法则压制，最多也只能调动天人境大圆满的力量，否则便要受罚。
少臾自矜身份，丢出一个金甲兵后便不欲再动手。此时见斗篷人祭出的剑光竟将所有掌事生生拦下，心念电转间，一把紫色长尺当空击向怀生。
紫尺一出，天穹登时响起一道闷雷声。
怀生心下一沉，正要释放凤凰木封印在她体内的力量，冷不丁一片桃瓣幽幽落下，天地间遽然变色，繁花似锦的山谷刹那间化作一个桃瓣纷飞的桃林。
是幻阵！
“你们先走，我来会他。”
随着一片桃瓣落在耳畔，封叙慵懒含笑的声音传入怀生耳中，怀生只觉光影一暗，她与松沐、初宿竟是被送出了幻阵。
松沐擦去唇角的血迹，注视前头那片桃林，凝重道：“是封道友？”
怀生颔首：“是他。”
话音刚落，三人腰间的传音符同时一亮，赵兴铭的声音从传音符中传出：“传承玉符指引的地方竟是一个名唤苍琅宗的宗门，创建这宗门的正是咱们苍琅三万多年前的飞升祖师南听玉！你们四人快速速归来！”

第111章 赴阆寰 一道凌厉的剑光由远及近，狠狠……
出了山谷往南再飞上千里便是一个名唤红衫岭的仙城, 苍琅一众修士到了这里，方知他们来时的那个山谷名唤红衫谷。
红衫岭是离红衫谷最近的仙城，赵兴铭在传音符所说的苍琅宗就设在此。红衫岭虽地处偏僻之地, 但到底是个仙城, 扎根在城中的修士不算少。
穿过红衫岭主城, 一行人终于来到了香火传承符所指引的地方——一座灰扑扑的只有百丈高的小山头。
用“山”来形容属实牵强，但众人看着刻有“苍琅”二字的碑石，实在不愿得用“小坡”来形容这个宗门。
王隽抬头望了望前头那条细窄的山路，一把扯过应御，悄声道：“师兄，这地方连个迎宾弟子都没有，也太寒酸了吧，人赤兽宗的派场都比它大。”
苍琅五大宗门哪个不是威风凛凛的，就连弟子最少的赤兽宗也好歹在无忧山有个大山头呢！
不远处的赤兽宗弟子罗轻衣听罢这话, 却是紧张地舔了舔唇, 定定望着碑石后一株巨大的道松, 道：“罗轻衣见过前辈。”
正商讨着该如何联系传承玉符持有者的九个长老以及正在环顾这荒凉山头的苍琅修士齐齐噤声，顺着罗轻衣的目光望去，心里头同时生出一丝忌惮。
他们站在此地至少半刻钟了，竟是完全察觉不到这里还有别的修士在。
“嗤——”
一声轻笑从枝叶葱茏的阴影处传出, 众人只觉眼睛一花, 便见一只三尾雪豹矫捷地踩上枝头，垂目望着他们，居高临下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雪豹身形瘦小, 比野猫大不了多少，却能口吐人言，且威压极重, 其修为恐怕不只是化神境。
它既在此地守护苍琅宗的碑石，想来是宗门的看门妖兽？能让一只至少是渡劫境的妖兽看山门，苍琅的飞升祖师们莫非是出了比渡劫境还要厉害的大能？
丹堂大长老忖度一番，想起在红衫谷界门遇到的那群阆寰界修士，也不敢贸然说他们是苍琅的飞升修士，便上前道：“应舶见过前辈，可否劳烦前辈容我们面见贵宗掌门？”
雪豹打量丹堂大长老，见他白发白须，气度慈祥稳重，瞧着像是这群人的长辈，便问道：“你因何要见我们掌门？若是要拜入苍琅宗，还得再等六年。若是想来讨，咳咳，讨打，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我苍琅宗不接战。”
丹堂大长老叹息一声，道：“我们一行人所在的宗门即将断绝传承，门中长辈有一故交在苍琅宗，遂吩咐我们前来投靠她。”
听罢这话，那雪豹眯了眯眼，认真端详站在碑石前的这一群修士，见他们衣衫褴褛、面有疲色，还真像是前来投靠长辈故交的破落户。
“行吧，都在这等着。”
雪豹傲娇地扬起下巴，三条长尾一摇便消失在道松里。
“你说他们是我某个故友的后辈，宗门快没了，是以前来投靠我的？”
朴素得堪称破败的掌门洞府里，苍琅宗掌门李青陆掰着手指算快要翘辫子的故友都有哪几位。
她对故友晚辈前来拜访这种事，已是驾轻就熟了。
这些年她在外头欠的灵石实在太多，又兼之活得太久，以至于那些死在她前面的故友必定要在临死前遣个晚辈来讨债。
至于为什么他们不亲自来？
废话，那不是打不过她吗？谁不知道她李青陆乃是七颗内星全开的剑体，一手出神入化的天星剑诀享誉半个阆寰界呢。
也因此，听见故友晚辈前来拜访，李青陆第一反应便是：啧啧，这是哪位老友要死啦？
紧接着又是一叹，既然都要死了，合该心无挂碍地去，什么债不债的都该放下。
李青陆掰了半天手指都想不出究竟是哪个命不久矣的故友能一口气送四十多人来讨债的，寻思良久，道：“莫不是真要他们投靠咱们苍琅宗来的？雪魄，这些弟子的资质如何？”
雪魄有一缕神兽孟极的血脉在，算得上是神兽之后，他回想起几个年轻弟子的面庞，懒洋洋道：“有几个不错的苗子，别的勉强可入眼吧。怎么？你这是要收下这些破落户吗？咱们苍琅宗已经财大气粗成这样了？”
李青陆心知雪魄是在提醒她苍琅宗的使命，便摆摆手道：“先让人进来吧，我看看再说。”
雪魄撇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洞府。不多时，四十五名修士以及谁都看不见的星诃跟在雪魄身后进了洞府。
只一眼，李青陆便知这些修士在不久前刚渡过雷劫。他们一身浓郁的雷火气息，眉心处灵光四溢，显然是刚渡劫不久，尚未来得及闭关巩固修为。
不过……竟是四十五人同时渡元婴劫？
李青陆心念一动，凝目看向行在前头的赵兴铭和应舶，微笑道：“你们来自哪个宗门？与我有旧的宗门长辈姓甚名谁？”
赵兴铭不卑不亢道：“敢问李掌门，贵宗命名为‘苍琅’，可是有什么因由？”
“有啊，”李青陆面上的笑意愈发深了，“我们开宗祖师说苍者天之色，琅者日之彩，是以创下苍琅宗以铭记她的来时路。”
这话一落，在场的苍琅修士无一不露出动容的神色，连成日板着一张棺材脸的应御都面生波澜，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剑。
“你们接下来是不是想问开宗祖师是谁？告诉你们也无妨，阆寰界苍琅宗的开宗祖师名唤南听玉！”
李青陆从上座起身，快步走向赵兴铭，笑道：“这名字你们应当不陌生吧，毕竟当年她可是你们苍琅的第一剑。把你们的传承玉符给我罢，正巧旧的传承玉符快要失去灵性了！”
“南听玉？是听玉祖师？”初宿放下传音符，沉吟道，“她也飞升到这里来了？师尊说从前的苍琅修士皆是飞升至尘霄界，此界莫不就是尘霄界？”
“不一定是尘霄界，典籍里记载的尘霄界并没有瀛天宗这个宗门。桃木林是在南祖师飞升那日出现异变的，修为越高与苍琅的因果便越深，应是南祖师与苍琅的因果将她送到这里来。”怀生一面说一面感应着星诃的位置，御剑往红衫岭去。
红衫岭离红衫谷果真很近，不到半个时辰怀生便将初宿和松沐送至赵长老所说的小山头。
初宿与松沐经历的雷劫仅此于怀生，二人在雷劫之下本就受了伤，方才与常九木的那一战致更是叫伤势加重了不少。
“你们先上山与赵长老他们会面，我去把封道友带回来。”
怀生只匆匆望一眼刻有“苍琅”二字的碑石便折返回红衫谷。
不管封叙是因为什么替他们对抗仙盟，怀生都不可能就这样丢下一人在红衫谷。
仙舟里的紫衣青年打向她的那一根紫尺气息浩瀚强大，灵性卓然，出招之时竟能引得此界天道落下神雷之罚，不是仙宝便是神器。
拥有这样一把神兵利器的主人定然不会是个来历寻常的阆寰界修士，不是仙域的仙君便是九重天的神族。而能让封叙亲自出手对付的，只可能是神族。
封叙定然知晓紫衣青年的身份！
红衫谷方圆数百里，此时山谷中央狂风四起，惊雷滚滚，一艘仙舟被天雷劈得灵光黯淡，在狂暴的风里摇摇欲坠。舟内十二名执法堂掌事奄奄一息地躺了一地，面露惊骇之色。
常九木支起屏障立在仙舟之上，绣有日月祥云纹的法衣浸透了鲜血。
雷暴中心两道身影仍在缠斗，封叙的太虚幻境半个时辰前便被少臾击破。
少臾以神族本体下凡，量天尺正是他的本命神器，远比封叙半虚半实的瑶琴厉害。封叙这具虚幻之身最多只能调动本体三成的力量，这三成力量足以碾压仙域的仙人了。
为了重创少臾，他硬生生将这三成力量发挥到极致，逼得少臾不得不违背天令印，以超远天人境大圆满的力量与封叙斗法。
天令印的反噬以及阆寰界天道落下的神雷之罚，便是少臾也吃不消。偏偏眼前这个看不清五官的神族跟个疯子一般，竟是一派不死不休的打法。
眼见着量天尺再度打入一具幻象里，少臾眸光一沉，骈指祭出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
诛魔剑祭出的瞬间，流桑谷桑槿树下的白衣青年蓦然睁开眼，竟是隔空操纵起诛魔剑，朝封叙重重斩下。
被封叙护在祖窍的白骨忙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主子小心！”
封叙被神雷劈出一身触目惊心的伤，他面上却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及至诛魔剑凌空劈来，才终于冷下面色。
一朵艳丽的桃花从他眉心飞出，缓住量天尺的攻势，绯红长袖一甩，他身影化虚，就要消失在红衫谷。
然而少臾早就防着他离开，六张纸人变作金甲兵，在半空倏然结阵禁锢封叙周遭的空间。
封叙的身影只虚化到一半，便被困在这法阵里。要破开这法阵并非难事，然而破开法阵所耗费的时间足以叫白谡的诛魔剑斩在他身上了。
千钧一发之际，因封叙与少臾同时撤回力量而弱下的天雷猛然间又轰鸣了起来！伴着一道神雷之罚落下，一道凌厉的剑光由远及近，狠狠劈向诛魔剑！
一青一玄、一暖一冷的两道剑意在空中撞出一片炫目的灵光，诛魔剑倒飞回少臾手中。
怀生没准备恋战，一击过后便运转临字诀瞬移至封叙身旁。
“快走！落阵！”
封叙心领神会，瞬间便落下幻阵，将少臾困在阵中。
怀生趁机握住封叙手腕，召回苍琅剑，御剑飞离红衫谷。
封叙的幻阵困不了少臾多久，但用来逃生足够了。他盯着渐渐远去的红衫谷，唇角再度牵起一个凉薄的笑意。
这时一道低不可闻的咳嗽声在风中响起，封叙扭头看向前头那道纤细的身影，忽觉面上落了几点粘稠的暖意。
他微微一怔，抬手摸了下脸，指腹登时多了一抹鲜红。咳血了？
方才她击落诛魔剑的那一剑远超天人境，当即便承受了不止一道神雷之罚。
为了稳固通天路的屏障，她本就耗费了不少灵力。之后在雷劫之下又受了伤，这几道神雷之罚落下，难怪她要咳血。
怀生咽下喉头里的鲜血，回首问封叙：“我要去苍琅宗，你呢？”
她还披着斗篷，黑色的兜帽衬得她的面容极其苍白，形状漂亮的唇却被鲜血染出一层瑰丽的艳色。
封叙眯眼看她片晌，旋即浅浅一笑，道：“我伤得太重，劳烦怀生师妹带我一同回苍琅宗。”

第112章 赴阆寰 “你……是谁？”
风声擦着耳廓而过, 怀生忍着喉头那一丝痒意，望着封叙的目光很沉静。
“我可以信任你吗，浮胥神君？”
封叙唇角笑纹渐渐加深, 他眼下的状况委实称不上好, 伤得比怀生重得多。但他始终一副怡然自得的惬意模样, 既不在乎那一身可怖的伤，也不在乎身后的追兵，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相当的乐在其中。
对怀生道破他的身份，封叙一点儿也不吃惊，以她师兄那护短性子，只怕早就把他那点底悉数漏给她了。
封叙斜睨她：“不信任我你就敢回来救我？”
怀生道：“在那山谷里，你是我的同伴，我不会丢下我的同伴。”
封叙听明白了, 他折回山谷与他们一同对付少臾, 她便将他视作同伴。只要他是她的同伴, 她便不会弃他。
眼下他们脱险了，他是不是同伴还得看他值不值信任。
封叙笑了，心念一动，一枚小小的金印出现在他额心。
“托你师兄的福, 我前不久才刚立下我神生的第一个真言誓, 想听么？”封叙似笑非笑地看着怀生。
听见是辞婴要他立下的真言誓，怀生二话不说便抬手点向那枚金印。
——“太虚天浮胥以真灵起誓，无论身处何地皆不与南怀生为敌, 也绝不透露分毫她与苍琅有关之事。”
昔日在苍琅落下的誓言在二人灵台同时响起，怀生能感应到誓言中的桎梏之力。
封叙瞥一瞥她，悠然问道：“怀生师妹可以放心地信任我了罢？神族以真灵为誓, 其桎梏之力可比你们人族的心魔誓厉害多了。”
怀生抿唇道：“我师兄何时让你立下这誓言的？”
封叙有问必答：“莲台大比结束后的那一日，你们都去了紫气东来阁，我猜到他会来寻我，便留在了洞府。”
莲台大比？
师兄便是在那时决定要留下的？
不，在苍琅的最后五年，他每日都逮着她淬体练功，不时还要与她说扶桑上神和九重天的事，仿佛再不说便来不及了，他定是在那会就下定决心要替她镇压受阵之眼了。
封印着凤凰木力量的左腕突然一阵灼热，被怀生强行压下的钝痛再次在心间蔓延，细如发丝的黑雾在她眉心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封叙端详着她，见那点魇气再度被她压下去，方轻轻挪开眼，凭空翻出一张没了琴弦的瑶琴，他扯下七根乌黑的发丝卡入琴体充当琴弦，五指一拨，悠扬悦耳的琴声淙淙流出，透明灵蝶从他指尖飞向怀生眉心。
怀生只觉那阵变本加厉的头疾渐渐缓和了下来。一曲终了，封叙敛去面上的笑意，道：
“过通天路时想必你也看见了，同苍琅一样飘荡在虚空中的放逐之地有数百个。这些放逐之地都有一根因果线在你这，料想你这头疾与这些束在你身上的因果线有关。”
因她是苍琅修士，苍琅与她的那一根因果线最为明亮，但其他放逐之地缘何会与她产生因果？不少放逐之地已经彻底失去生机，成为真正的死地，这些本不该陨灭的界域化作孽力报应在她身上。
这便是为何她会被因果孽力缠身。
怀生皱眉：“因果线？”
“看着，”封叙打了个响指，便见一条无色无相的因果线在二人眉心处勾连，“这是我欠了你的一份因果。”
这条因果线转瞬即逝，怀生摸了摸眉心，她竟是无法感应到她与旁人的因果。
封叙垂眸看着她，声音温和地说道：“秘境中那些废弃的界门想来就是我们过通天路时看见的放逐之地，仙盟封印了这处秘境，还派人捕猎从界门出来的飞升弟子，你就不好奇这背后的阴谋？”
怀生之所以要留在谷中等待仙盟的人，便是猜到了仙盟与献祭苍琅一事有关。
她看着封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目标不是仙盟，而是仙舟上的那名紫衣神族，你是因为他才会回来红衫谷。”
封叙微微一笑，半真半假地道：“你猜得不错，我与他有些私怨，难得遇到个能坏他好事的机会，自是不能错过。”
怀生静静看着封叙。
影影绰绰的人声伴着风声吹来，隐约可见红衫岭的轮廓。正当封叙以为怀生要一路沉默到底时，忽听她问道：“与你有私怨的紫衣神君究竟是谁？”
封叙看了看她，缓声道：“天墟帝嗣，上神少臾。”
苍岭山山脚，被李青陆派来接人的雪魄姿态优雅地跳上一根松枝，望着立在道松下的初宿和松沐，道：“你们的同伴都在陆掌门的洞府里，为何不随我上山？”
星诃蹲在一旁，朝雪魄翻了个白眼，这小奶豹见人天生灵体和佛心道骨资质好，一个劲儿地守在这里，生怕他们跑了似的。
一个白眼刚翻完，像是感应到什么，星诃倏地站了起来，继而像脱弦之箭般冲向半空。
“豆芽菜！”
星诃稳稳落在怀生左肩，见她受伤不轻，立即便皱起狐狸脸，道：“下回不要再让我离开你了，你看看你离了我都受多少伤了。区区一个下界仙盟盟主，我堂堂——他麒麟的，这家伙怎么伤得这么重？！”
堂堂九尾天狐星诃大人扭头看见封叙的脸，登时被吓了一大跳。
这厮可是太虚天的少尊，那劳什子仙盟盟主莫不是有三头六臂？
怀生不欲叫封叙知晓星诃的存在，给他传音安抚了两句，便让星诃回了祖窍。
见二人伤重归来，初宿和松沐当即便掏出仅剩的一点丹药递了过去。
初宿冷声道：“仙盟的这一笔账，我迟早会讨回来。”
雪魄打量着怀生，乌沉沉的眸子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道：“你就是南听玉祖师的后人？”
怀生颔首道：“晚辈南怀生，正是苍琅木河南家的子弟。”
雪魄想了想，道：“你刚进阶便受伤，恐会损坏根基，先随我去见青陆掌门。”
说罢从道松一跃而下，打开山门，将四人迎上玄苍岭的掌门洞府。
封叙慢悠悠环顾一圈，挑眉道：“看着是个小山头，实则是个精巧的幻阵。”
进了山门方知别有洞天，原先那不起眼的小山头顷刻间拔地万丈，山崖中云雾缭绕，仙鹤齐鸣，宛若仙山般出尘飘逸。
就是仙山中的洞府一座赛一座的破败，连掌门洞府都是十分寒碜。
李青陆看见怀生四人，眼睛不由得一亮，这四个苍琅小辈的资质实在是太好了，简直是叫人惊喜。
她笑道：“人既然来齐了，那我便长话短说。开派祖师南听玉在进阶天人境后便在红衫岭开宗立派，创立了苍琅宗。红衫岭灵气比不得别的仙城，选在此地的原因想来你们也猜到了，那便是为了第一时间去飞仙台接走来自苍琅的飞升弟子。
“这是我们苍琅宗最重要的一个使命，最初的两万多年，苍琅的界门始终沉寂，一个飞升弟子都没有。及至一万年前，才终于出现来自苍琅的飞升修士。也是在那时，我们才知晓阴煞之气以及煞兽的存在。”
李青陆说到这里便长叹一声，道：“不是我们不愿得归凡去苍琅，而是那道界门我们压根无法开启。仙盟掌管着开启飞仙台秘境和界门的钥匙，自从红衫谷被定为禁地后，阆寰界修士无令不可入内。当然啦，从苍琅飞升到阆寰界的修士，我们有自己的法子去把人救出来，就是得费些灵石。”
界门百年一开，眼下才刚过三十年，竟是又飞升了一批新弟子，还一来便是四十九人，实在是叫人始料未及。
但最叫李青陆震惊的是，这一期的弟子竟是自己从飞仙台走出来的！
她一个灵石都不必花！
李青陆再望向洞府中的四十九人时，面上神色愈发慈祥了，只觉自己平白挣了一大笔灵石。
当然了，他们这一行人来红衫岭的路上定会留下不少痕迹，替他们收拾手尾约莫要费不少灵石，但跟买人所花的灵石相比，不过是一点零头，还是赚了！
李青陆急着出门替他们消去气息，便风风火火道：“我知晓你们有许多话想问，我已经让你们的师兄师姐赶回宗门，届时自有他们回答你们的问题。你们当务之急便是巩固境界，先随雪魄去无忧山养伤罢。”
苍琅宗几处秘地皆是以苍琅界的地标来命名，李青陆所说的无忧山正是木灵之气最浓郁的地方，在此地养伤可谓是事半功倍，最适宜不过。
无忧山辟了九排错落有致的洞府，每个洞府里皆有养伤用的灵池。
雪魄看了看怀生和封叙，将他们领到最中间的两座洞府，道：“这两处洞府就建在木灵珠之上，你二人伤得最重，便在这里养伤罢。”
怀生左腕灼烧得厉害，体内经脉被雷火之力撕出不少伤口，不及时温养恐会落下暗伤，略一颔首便进了其中一间洞府。封叙望了眼她的背影，转身迈入毗邻而立的另一间洞府。
洞府中央嵌着一眼热汤池，池中灵液翻沸，池底隐约可见一颗晶莹剔透的碧绿珠子。
珠子里蕴含的正是磅礴的木灵之力。
怀生解开身上血渍斑斑的法衣，赤身迈入灵池，灵池中的木灵气缓缓渗入她的奇经八脉，慢慢修复起她的伤口。
四下里寂静不已，她一动不动坐在池中，不知不觉中入了静。
仿佛是过了许久，又仿佛是只过了一瞬，怀生突然听见一片熟悉的金石声从头顶幽幽传来。
要说这次还有谁伤得比封叙还重，那自是非少臾莫属了。
但他却不急着回三千流疗伤，而是去了流桑谷寻白谡。
白谡看着浑身上下没块好肉的少臾，冷冰冰的脸难得露出一丝惊愕。
“何人能伤你至此？”
少臾三言两句说完他在红衫谷的遭遇，白谡听罢，眉心一皱，道：“偷袭你的那两人可是神族？”
少臾道：“寻常仙人落下的法阵困不住我，只可能是个神族。那人我虽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落下的幻阵带着太虚天的气息。只天墟与太虚天从无龃龉，我亦不曾与太虚天的神族结过仇，哪个太虚天神族敢对我下此狠手？若不是带了你的诛魔剑，我今日怕是要阴沟里翻船了。”
飞仙台秘境里死气太重，诛魔剑有辟邪之力，少臾前去秘境时特地借走了白谡的诛魔剑。
神剑有灵，便是与主人相隔万里，也能执行主人的命令。
他取出诛魔剑，道：“另一人只与诛魔剑交手了一招，我认不出她的功法。但她所用的异火十分厉害，气息与九黎天神族的传承天火十分相似。这两人与我交手时，阆寰界天道皆对他们落下了神雷之罚。”
白谡沉吟道：“所以偷袭你的是太虚天和九黎天的神族？”
少臾想了想，道：“不排除有神族假冒成这两重天域的神族偷袭于我。但不管他们来自哪个天域，只要他们敢再来，便休怪我心狠手辣了。我有天命令在手，便是杀不得他们，也能将他们拘离阆寰界。”
白谡轻轻颔首：“你先去疗伤，下回再入秘境，我与你同去。”
少臾这次伤得着实不轻，归还诛魔剑后便匆匆疗伤去了。
白谡看着蒲团上的诛魔剑，缓缓闭上了眼。
夜幕低垂，溶溶月色倾泻而下。白谡又听见了那片水声，极轻微的一声细响。
掀眼的瞬间，他再度入魇。
依旧是直通天穹的扶桑木，依旧是平静漆黑的冥渊之水，依旧是那群顶着她脸的魇魔。
破水声响起的瞬间，圈圈涟漪从水中央荡开。一张比月光还要皎白的脸从水面浮出，静静悬在水中。
这次的魇魔与从前蛊惑他的魇魔不一样，在冥渊之水诞生后，她并未急着上岸，而是垂眼盯着水面。片晌，她迟钝又生硬地从水面行出，朝扶桑木缓缓走来。
月夜下轻轻响起一道剑鸣声，诛魔剑出鞘。
她像是在这时方察觉到扶桑木这边的异动，循着剑鸣声望了过来，目光触及立在树下的白衣神君时，竟是凝滞了一瞬。
诛魔漆黑的剑身映着雪一般的清辉，白谡望着少女那双漂亮的眉眼，素来冰冷得看不出情绪的脸罕见地露出一丝愕然。
他轻而缓地眨了下眼，冷声道：“诛魔！”
去势凌厉的诛魔剑在即将刺入少女眉心的刹那急急悬停，凛冽的剑气在她眉心逼出一滴鲜血。
她却恍然不觉，只轻轻皱起眉梢，道：“你……是谁？”

第113章 赴阆寰 “她是弑神者。”
苍琅宗, 无忧山灵池。
温热的汤池白雾翻腾，池边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个灵玉铸造的棋盘和棋篓, 封叙坐在矮几旁边, 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棋篓里的棋子。
白骨抱着枚棋子在汤池里沉浮, 时不时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主子，你不下来泡泡吗？这木灵玉的灵力很是精纯，真想不到一个看起来如此落魄的宗门会有木灵玉。”
一枚木灵玉能换不知多少极品灵石了，这无忧山的灵池一埋就是两枚，如何不叫白骨喜出望外。
封叙心不在焉地应和了一声：“喜欢就多泡会儿。”
白骨又道：“主子，你真打算留在这里了？”
封叙将手里的棋子一枚一枚抛回棋篓，漫不经心道：“不留下来怎么弄清少臾和白谡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把我丢去苍琅的那位，说不定就是为了让我在阆寰界遇上少臾，好搅和他们的任务。既如此, 我便如他所愿, 彻底搅浑这一池水。”
白骨似懂非懂道：“主子跟着漂亮仙子就能搅浑这池水了？”
他虽脑袋瓜不灵活, 但他了解自家主子，若不是漂亮仙子有什么可供算计的东西，他才不会乖乖跟她来苍琅宗。
“她啊，”封叙微微眯起眼, 露出个充满兴味的笑, “我怀疑这一池子水都是因她而起的，自然得跟紧她了。”
白骨没听明白，扒在灵池的玉璧, 正要继续发问，虚空中突然响起一道轻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喀嚓”声。
这声音封叙和白骨皆不陌生，是太虚之境的结界扭曲时发出的响动。
虚空中的这道气息……
封叙长眉一扬, 顷刻便将目光望向隔壁屋子——那里是南怀生疗伤的灵池。
他散出一缕神识探入隔壁屋子，结果神识刚过墙便被一缕幽火灼烧殆尽。
封叙忙切断那缕神识，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手里的玉棋。少顷，他撂下那枚玉棋，对白骨道：“看好家。”
话落，神识沉入祖窍，只见漫天飞舞的桃瓣中，一株古老的桃树无声静立，上头桃花簇簇盛开，如云似火。
封叙缓步迈入树中，脚下登时多了一条光怪陆离、如梦似幻的光道，光道之上飘着一个个光华流转只有巴掌大的圆球，那是天地生灵的太虚之境。
一个又一个光球与他擦肩而过，封叙循着方才捕捉到的气息，目不斜视地游走其中。
倘若他没有认错，空间扭曲时所泄露的气息正是诛魔剑的主人、北瀛天少尊白谡。
是谁将南怀生的神魂摄入白谡的太虚之境了？
月华如霜，凉风吹皱一池静水。
怀生垂目看着倒映在水中的那张脸，脑中的第一个念头是：她见过这张脸。
就在师兄的记忆里，那位在逼仄潮湿的巢穴中抱住他的美人仙子，顶着的便是这张脸。
怀生不解地眨了眨眼，水中的美人也跟着眨了一下眼。她顿了顿，下意识就想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脸，孰料这具身体竟沉重无比，竟是没法随心所欲地操控。
眼见着僵硬的身体慢慢往水下沉，怀生忙凝神挪动四肢。好在残留在这身体里的意识本就有到岸的指令，费了好一会儿工夫，勉强控制住这具身体顺顺利利地上了岸。
此时她那一头浓密的长发如同湿透的绸缎，湿漉漉地垂至脚踝。怀生望了望掩在乌发中的身躯，只见一身肌肤光滑似玉，犹如雪魄月魂，十分惑人。
这不是她的肉身。
她在雷劫中落下不少伤，右掌的虎口处还有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乃是硬接少臾那一剑所致的。短短一夜的工夫，这些伤口不可能消失。
是幻境？
苍琅宗的灵池里有幻阵？
不，不对。倘若这是她的幻阵，她怎会是这样一副面孔？
正思忖着，突然一道剑鸣声由远及近，一倏忽间便来到她身前。怀生下意识运转灵力，却惊觉这具肉身居然没有分毫灵力。
雷霆剑势轰然而至，怀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遍体漆黑的神剑劈向她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树影朦胧处冷不丁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诛魔！”
怀生这才注意到立在树下的那道身影。
锋锐的剑气无声割开她的皮肤，一滴血珠凝于眉心。隔着那柄熟悉的神剑，怀生眸光微动，看向剑的主人。
那人一身霜白，长身玉立，面容俊雅至极，一双冰冷得仿佛看不出情绪的眸子正静静看着她，眉心处霍然一道乌黑的血线。
四目相对，怀生只觉那双眼黑沉得惊人，像暗夜中的妖海，轻轻一搅，便能掀起滔天海浪。
她忍不住皱眉，竭力克制那步步行向他的本能，强行顿住脚步，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谁？”
白衣修士无声凝视着她，目光如刀刃，寸寸擦着怀生的眉眼而过，叫她禁不住警铃大作。
须臾，白谡拾步向她，随着他步履逼近，周遭光影扭动，波光粼粼的冥渊之水刹那间远去，乌云般的树影一点点漫上怀生，仅仅片刻工夫，怀生已经立在了扶桑木之下，与他只隔一剑之距。
白谡垂目看她，慢慢握住诛魔剑剑柄，“锵”一声将诛魔剑归鞘。
风从冥渊之水吹来，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霜白长袍无声起落。
就在怀生以为他只是一具不会说话的幻象时，他忽然开口了：“白谡。”冰冷的声线有着掩盖不住的沉哑阴郁。
白谡？
北瀛天的那个白谡？
怀生心神猝然一凛，脑海深处如有惊雷炸响，灵台在这一刻竟痛到了极致。
冷汗从她额角渗出，一个念头从她脑中快速闪过，怀生奋力压住来势汹汹且还变本加厉的头疾，问道：“我，是谁？”
这一声问出，白谡似乎恍惚了一瞬。
风声渐歇，水面上的涟漪无声散去。天地寂然，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故事的最开端。
白谡定定注视怀生的眼，缓缓道：“扶桑，你是扶桑。”
……
封叙停在一个清辉熠熠的光球前，温声笑道：“找到了。”
一片桃瓣从他眉心飞向光球，太虚之境内，扶桑木静寂的枝叶剧烈摇晃，金石声簌簌，从树缝漏下的月光竟一丝丝扭曲了起来。
有人在闯他的太虚之境。
白谡心有所感，诛魔剑轰然出鞘，劈向扶桑木上空的皎洁圆月，圆月中凝着一点红，正是一片桃瓣。
两股磅礴的力量无声较量，赤红桑叶簌簌坠落，冥渊之水翻腾奔涌，空气中突然现出一个又一个针尖大小的黑洞，黑洞“腾”一下化作一根根狭长的裂缝，刹那间遍布了一整个天地，罡风从裂缝灌入。
无数剑气从诛魔剑爆出，悍然抵挡着外来的力量，却拦不住太虚之境崩塌的趋势！
面对这即将四分五裂的天地，白谡面无波澜，不曾回头看过一眼，浓黑的眼珠始终倒映着怀生的脸。
狂暴的风震得天地震颤，但他身前的少女却仿佛置身在风暴之外，没有一片叶一缕风能伤到她。
白谡抬手点向她眉心，动作迅疾如电，怀生想偏头躲开却是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那股桎梏着她的力量突然弱了下来，她沉下眉眼，灵识沉入祖窍召唤苍琅剑。
白谡指腹碰上怀生眉心的瞬间，一缕剑气在怀生指尖凝聚成型，刺向白谡眉心。
“轰！”——
太虚之境轰然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漆黑的冥渊之水、月夜下的参天古木以及树下的白衣神君刹那间消失！
怀生猛吸一口气，在温热的汤池坐直了身。池水荡起层层涟漪，揉皱了倒映在水中的一张芙蓉面。
怀生盯着水面倒影，下意识摸向眉心，那里竟多了一枚火焰图腾。
方才白谡触向她眉心时，一股冰冷霸道的神力从他指腹涌入她祖窍，为了在她神魂留下烙印，他甚至不躲她的剑气，硬生生扛下她的那一剑。
她眉心的九枝图腾就要浮现之时，一缕熟悉的幽寒之力从无根木虚影里飞出，替她挡住了白谡侵入的神力。
怀生摩挲着眉心的图腾，眼中流露出一丝眷恋。
这枚火焰图腾是辞婴留给她的神力，离开苍琅的那一日，他将她推向不周山时便悄悄往她灵台注入了这缕神力。
或者该说，是他的真灵。
神族得天地造化而生，神力天授，真灵便是神族的神力之源。辞婴给怀生留下这一缕真灵，便是为了遮掩她的九枝图腾。
怀生将灵识沉入祖窍中的无根木虚影，透过那道虚影，她看见了静静矗立在苍琅的那道树影。
明明他不在她身旁，却还是用他的方式在默默守护着她。
出神片晌，怀生从灵池出来，撤掉结界，端坐在洞府里等待来客。
一个时辰后，她的洞府果真迎来了一人。封叙上下打量怀生一眼，有些意外于她竟毫发无损，笑着问道：“你早就猜到我会来？”
方才打破白谡幻境的果然是封叙。
在她身边能及时察觉到她的异样且还能破开一个上神幻境的，除了他这个太虚天少尊，不做他选。
怀生开门见山道：“你与白谡也有私怨？”
这位不知是敌是友的神君眼下瞧着不大妙，原本昳丽俊美的面容褪去了所有血色，气息更是虚弱，像是大病了一场。
他在红衫谷便已经受了不轻的伤，方才轰碎白谡的幻境想必也遭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若不是与白谡有私怨，怎可能会如此拼命？
封叙嗤一声笑了：“战神白谡乃是九重天出了名的高岭之花，我与他不曾有过接触，何来私怨？”
他说着打开手里的折扇，慢悠悠地摇了起来：“当然，他与太子少臾乃是至交好友，看在少臾的份上，我给他下下绊子便当是日行一善了。不过今日我会出手，乃是为了给你解困，毕竟我欠你一份因果不是？总不能冷眼旁观你在白谡的太虚之境中被杀。”
“太虚之境？”捕捉到这四个字的怀生眉心不由得一锁。
“你不知道那是白谡的太虚之境？”
封叙挑一挑眉，露出个意外的神色，紧接着便好脾气地解释道：“太虚之境乃是天地生灵的本我之心，任何心魇、恶念、执念在太虚之境中皆会无所遁形。我们太虚天的使命便是诛杀所有被魇魔吞噬而堕魔的生灵。”
魇魔？
怀生眸光一动，想起幻境中白谡不由分说劈向她的那一剑，他是将她当成魇魔了？
幻境中的那具身体似乎有着特定的指令，连她都无法控制，若不是封叙将幻境轰开一条裂缝，她恐怕只能依照那身体的指令行事。
幻境中的她，或许真的是一只魇魔，只是有人将她的神魂拘在了那只魇魔体内。
怀生寻思片晌，问道：“我的神魂被拘在一具魇魔的身体里，有何法子可以从它体内离开？”
“哦？”封叙来了兴致，桃花眼泛出潋滟的波光，道，“怀生师妹可知那魇魔幻化的是何人？”
“不知。”怀生平静道。
封叙静看她一眼，无比惋惜地叹息道：“那真是可惜了。”
想了想，又道：“被拘在魇魔体内的生魂想要离开并非易事，唯有太虚之境消失方能归魂。怀生师妹若是信我，我倒是有法子将你的神魂从魇魔体内抽离。”
“是何法子？”
封叙掌心一翻，便多了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把这朵桃花带入太虚之境中，想离开了就往里头注入灵力。”
怀生没有拒绝封叙递来的这一朵桃花，她望着封叙，道：“多谢封道友，将我神魂拘入太虚之境，可是太虚天神族才会有的手段？”
封叙微微一笑：“是，我也很好奇究竟是谁将你送入白谡的太虚之境。”
鲜血滴滴答答从眉心坠落，很快便洇湿一片雪白的衣襟。
在太虚之境中遭受的所有伤害皆应在元神中，若非白谡神魂强大，幻境破碎与那道剑气带来的伤害顷刻便可叫他疼晕过去。
往常他只要杀死所有魇魔，被魇气侵蚀的太虚之境便会自动消失。今日的一切纰漏，皆是因他不愿杀她。
白谡面色白得惊人，鲜血在他眉心和鼻尖蜿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但他面上看不出一点痛色，只神色如常地盯着拇指指腹。
那里残留着一团血渍，是她眉心被诛魔剑剑气割破时涌出的那一滴血。
鲜红的血滴离开太虚幻境后已变成一团漆黑的魇气。
她……果真是魇魔？
自他入魇后，杀死的魇魔以千万计，没有一只魇魔能有她的神韵，但方才那一只魇魔……
白谡摩挲了下指腹，淡声道：“诛魔。”
诛魔剑发出一声剑鸣，剑气如细针般刺向指腹，将那团魇气绞杀殆尽，旋即“锵”一声归鞘。
四下里陷入一片死寂。
白谡依旧不错眼地盯着指腹，魇气消失后，他指腹上仍残留着一阵灼痛。
是他在太虚之境中带出的伤。
当他试图在她身上留下他的烙印时，一股森寒的力量从她眉心涌出，悍然抵抗他的入侵。
苍蓝色冰霜慢慢覆上白谡指腹，不片刻那阵灼痛便消了下去。掌心一翻，一支碧莹莹的神木笛出现在手中。
白谡垂眸凝视神木笛，思绪穿越数万年时光，一下回到了冥渊之水水畔。
“白谡，你说冥渊之水的水底里真的有封印吗？”
漆黑的冥渊之水平静如镜，映着北瀛天终年不化的雪峰和两张稚嫩的面孔。
面容清雅的小帝姬蹲在水畔，指着冥渊之水认真问道。
白谡望着什么都看不清的水底，轻轻颔首：“母神说过，水底的封印唯有修习过九磐定魂引的护道者方能看得见。”
葵覃寻思片刻，取出一支木笛，问道：“待我修习好九磐定魂引便能看见了？”
白谡平静道：“你是神木生死的护道者，只要能用神木笛吹出九磐定魂引，便一定能看见水底的封印。”
葵覃握紧了手中的神木笛，又将目光沉入水底，好奇道：“令颐上神说水底封印着那位，冥渊之水奇寒无比，连神族都难以忍受，她……会有知觉吗？”
“她是弑神者，若不将她封印在冥渊之水，九重天将会毁在她手中，既然是敌非友，那便该收起你那不必要的仁慈。她有无知觉、难不难受又与我们何干？”
小神君俊雅的面容犹带稚气，说话的语气却十分淡漠。
葵覃从冥渊之水收回目光，侧首望向白谡，轻轻笑了笑，道：“难怪父神说你比少臾更像一个合格的帝嗣。”
小神君闻言眉头一锁，道：“莫胡说，我是北瀛天少尊，少臾才是帝嗣。”
葵覃掩嘴一笑，片刻后又敛去笑意，垂首抚摸手中的神木笛，郑重道：“我定会与你还有少臾好好守护九重天，不会叫任何人把九重天毁了。”
说罢复又看向冥渊之水，稚气的面庞再不见半分不忍，她问道：“弑神者……是什么样的存在呢？可是有三头六臂满是杀伐之气？又或者魇气、孽力缠身？”
白谡第一次在冥渊之水看见扶桑时，脑中响起的便是幼时葵覃问的这一句话。
葵覃好奇了许多年的弑神者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萦绕不散的魇气与孽力。
相反，她有着这世间最干净的一双眼。
魇魔因他心中的执念而生，便是一根头发丝，都是挖掘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记忆捏造而成。但再是厉害的魇魔，都无法捏出她那双眼。
然而方才遇见的那只魇魔，却与她有着双一模一样的眼。

第114章 赴阆寰 “黎辞婴，我会把你带回来。”……
“那家伙能相信吗？”
无忧山灵池, 星诃看着怀生，忧心忡忡地问道。
“太虚天的神族我以前虽没接触过，但九重天的神族最是忌讳与这个天域的天神往来, 毕竟他们轻易便可窥见修士的本我之象。黎辞婴逼着浮胥以真灵立誓, 谁知道他会不会心存怨恨, 对你下绊子呢？当初要不是他在明水流音台耍阴招，你怎可能会被翁兰清掳走？”
虽近无新仇，但一说起旧恨，星诃便恨得牙痒痒，对封叙生不出半点信任。
怀生端详手中那朵似幻非幻的桃花，淡然道：“我自然不会信他，但比起被白谡打下神魂烙印，追踪到我的真实所在。无论封叙在这上面做了什么手脚，我都必须要用, 只要这朵桃花能带我离开白谡的太虚之境。”
见星诃依旧一脸不放心, 她笑了笑, 安抚道：“放心，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况我不会动用这朵桃花。再说了，我未必会再进入白谡的太虚之境。”
话虽这么说，但怀生有种近乎直觉般的预感, 她会再次进入白谡的太虚之境, 是以封叙给的这朵桃花再危险她也必须留着。
怀生往桃花打入几重禁制，之后便将它摄入祖窍。那妍丽的桃花一入祖窍便自觉飞向那株夭桃虚影，怀生心念一动, 用重溟离火裹着它镇压在无根木虚影之下。
离开苍琅后，她重回天地因果，祖窍中的九树虚影清晰了不少, 无根木虚影甚至有了由虚化实的迹象。
然而当怀生把灵识沉入无根木中，她却只能感应到一片寂静。无论她呼唤了多少次，都没法得到辞婴的回应。
怀生站在无根木之下，手抚树身，呢喃道：“原来你记忆中的那个人是我。”
从前在辞婴记忆看见那美人仙子时，她还悄悄吃了点干醋。
结果吃的竟是她自己的醋。
在那妖蟒巢穴里，他明明很不喜她，对她的触碰不仅介怀，还十分生气。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是叫他宁肯舍弃一切也要撕破虚空去苍琅寻她。
怀生在这一刻油然生出一阵焦灼感，烈火烧心一般，只想快些想起那些被她遗忘的独属于她与辞婴的过往。
无根木沉寂不言，树心处静静烧着一豆幽蓝火焰，火焰深处隐有一缕暗金色灵液，那是辞婴留给她的那一缕真灵。
怀生望着树心，低声道：“黎辞婴，我会把你带回来。”
星诃的五感六识并没有被怀生封禁，但她被困在白谡的太虚之境时，他却是什么都感应不到。
作为这天地间唯一一只无惧幻境的魂兽，除了感应到怀生的神魂入了太虚之境，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没法跟过去保护他。
星诃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挫败感，等到怀生从入定中醒来，他摸了摸肚皮，从腹中乾坤掏出一颗魂珠，道：“你头疾加剧可是因为在太虚之境中伤到神魂了？这魂珠我每千年便能修炼出一颗，你可用来修复神魂之伤。”
“这魂珠留给师兄罢，待他醒来，定然会需要魂珠修复神魂。”
怀生将星诃的魂珠推了回去，寻思片刻，又道：“师兄在苍琅的肉身既是分身，分身陨落了可是会波及到本体？我既然回到天地因果里，应是能感应到他本体的气息。”
黎辞婴说过的，只要将他的命牌送回本体，他便能在本体中苏醒过来。既然白谡和少臾能来阆寰，黎渊是不是也能来？
怀生的话叫星诃禁不住眼皮一跳，心虚地挪开了目光。
怀生看了看他，道：“他本体果真出事了？”
星诃被怀生看得汗毛直竖，心知自己瞒不过去，便清咳一声，道：“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他分身陨落不会伤及到他的本体，顶多会叫无根木受点伤。”
怀无长眉紧锁：“但他本体还是因为某种原因受伤了？”
星诃默了默，道：“黎辞婴没同我说过这茬，但九黎一族生来便有天罚。旁的神族插手人间因果，顶多就是承担一些因果孽力。九黎族的天神插手人间因果，得到的惩罚却是会严重许多。他替你承起了苍琅的天道，便等同于承起了这一个界域的因果。
“要知道九黎族的天罚万年一次，他独自承担起一整个九黎族的天罚。每一次天罚结束，都会变得虚弱不堪。黎辞婴离下一次的天罚本还有数百年时间，但插手苍琅的因果不仅叫九黎族的天罚提前，还会——”
“还会加重他的天罚。”怀生喃喃着接过星诃的话，“难怪他要我去大荒落寻九黎天的仙官，而不是让我在阆寰界等他，他早就猜到了。”
在他决心要留在苍琅时便已经猜到了，这一次天罚结束后，他没法来寻她，只能等她去仙域，让不言、不语保护她。
连苍琅这样脱离天地因果的地方他都能寻来，什么样的境况会叫他没法来阆寰界寻她？
怀生心念一动，刻有“怀生”二字的心灵手巧簪出现在手中，她垂眸摩挲着簪头那一点幽蓝，轻声问道：“为何九黎族会有天罚？”
星诃支起脑袋想了想，道：“九黎族最厉害的一位天神为了争夺神族权柄，差点儿毁了一整个天地。不仅九黎族，北瀛天的洪巫一族以及旁的天域都有出现过这样的先祖。只不过那是在祖神尚未陨落时发生的事了，祖神虚怀若谷、仁爱众生，并未施下严惩，只要求诸天神族起誓不因私欲涂炭天地生灵，如今镌刻在神族元神中的天令之律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九黎族那位先祖在祖神陨落后，违抗天令之律，意图夺取帝位掌管方天碑，使得不少天墟神族陨落，是以才会被方天碑施下神罚。若非无根木只认九黎族的护道者，九黎一族兴许已经举族陨灭了。”
九尾天狐一族跟随祖神一同陨落救世，关于九黎族的这场叛变，星诃也是听不言、不语说的。
说到这里，星诃忍不住偷偷瞧了怀生一眼。
黎辞婴是九黎族少尊兼无根木的护道者，他祖窍也只有一株神木的虚影，但怀生却足足有九株！
若他没看错，这九株巨木虚影对应的正是天界的九株神木，无怪乎黎辞婴要他认主方允他跟随怀生离开苍琅！
从前他就觉着南怀生的肩膀趴起来比黎辞婴的舒服，想来便是因为她的气息，她那充满生机的气息没有哪个生灵会不喜欢。
按照不言、不语的说法，神木要么不选护道者，一旦选出护道者，那护道者十有八九会成为下一任天尊。
南怀生祖窍中可是有九株神木虚影，倘有一日这九株神木悉数由虚化实——
这念头甫一冒出便被星诃强行按了回去，他瞪大一双细长的狐狸眼朝上空盯去。
神族窃取秘辛的手段层出不穷、千变万化，这阆寰界眼下至少有三位护道者在，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家伙在偷听他们讲话。
星诃瞥一眼重溟离火所设下的结界，见结界毫无异动，方放心地给怀生传音道：“你祖窍的秘密可要守好了，黎辞婴的祖窍只有一株无根木！”
怀生还在想着如何解除九黎族的天罚，冷不丁听见星诃的传音，便点了点头。
她虽有凤凰木的力量封印在体内，但正如星诃所说，她祖窍的秘密不可泄漏，凤凰木的力量不到万不得已同样不可动用。
她这具肉身本就已经淬炼成半仙之躯，可大大缩短将修为提升至天人境的时间。在那之前，她需得找出献祭苍琅的夺天挪移大阵。早一日破除这个大阵，苍琅便可早一日重回天地因果。
届时她便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仙域了。
按捺住所有纷繁思绪，怀生将心灵手巧簪摄回祖窍，阖目入静，她要以最快的速度破境！
时间一倏忽间便过去三个月，与灵气日益稀薄的苍琅相比，阆寰界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叫一众苍琅修士落泪。
无忧山灵池有木灵玉提供精粹的灵力，不过三月光景，众人身上的伤尽数痊愈。
这段时日，无忧山上空时不时会形成灵力漩涡，这是有人破境了。
能从废弃的小千界飞升来的修士就没有资质不好的，雪魄这万年来不知看过多少苍琅修士在灵池破境。
但撑死也就是从丹境大圆满进阶到元婴境大圆满，这还是在灵池泡上至少一年，再加上李青陆给的丹药，方能有如此快的进益。
雪魄万想不到今日竟会有人要渡劫！
望着空中那一朵沉甸甸的劫云，这位守宗灵兽只觉大事不好了！无忧山灵池适合疗伤和巩固境界，却不适合用来渡劫！
他急匆匆摸出一枚万里传音符，正要把李青陆催回来，忽见七把阵剑凭空落下，在半空中结成一个剑阵！
五道身影从天而降，当中那人正是李青陆。
便见她神色凝重地盯着头顶的劫云，道：“雪魄，你带上应唯、秦桑他们把灵池里的新弟子送去无双峰！”
穹顶那朵劫云几乎要把一整个苍岭山都覆盖住了，这瞧着根本不像是化神修士的雷劫。
李青陆发完号令便迅疾腾跃，准备为怀生掠阵，助她顺利渡劫。
结果她刚掠至半空，就见一道身影快若闪电般冲向空中，与此同时，七把阵旗快速落在无忧山，顷刻间便立起一个幽蓝色结界。
“轰隆”一声巨响，酝酿已久的劫雷带着煌煌天威劈向那道身影，数百人合抱粗的神雷顷刻便将怀生淹没！
李青陆不由得心生骇然，这劫雷实在是太厉害了，南家那小辈极有可能会陨落在雷劫之下！
雷劫一旦引动便不可能停下，李青陆祭出她的命剑，准备在关键时刻用命剑替怀生渡过一劫。突然她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盯向半空。
只见那声势浩大的劫雷如潮水般涌入怀生体内，不片刻便消失了！
她这是将劫雷渡入她肉身中了？！
跟在雪魄身后，正要趁着劫雷间隙将新弟子带出来的四个苍琅宗修士齐齐顿住了身影。
手里抓着块龟壳的美貌女修率先道：“这一看便是我长天宗的弟子。”
她身后一个御剑而立的青年闻言便冷冷一笑：“没看见这位师妹手里拿着把剑吗？这一看便是我涯剑山的师妹。”
另一名女修哼了声，道：“苍琅又不是只有涯剑山一个剑宗，也有可能是我元剑宗的修士。”
“秦师姐、应师兄、姜师姐，应家老祖宗明明说过，只要离开苍琅便只有苍琅修士了。”一位头顶六个戒疤的和尚一脸和气地道，“要让小僧说呀——”
“闭嘴！”青年和尚口中那三位师兄姐同时回头喝道，打断他的碎碎念，“先救人！”

第115章 赴阆寰 “主子，她会不会也是神族？”……
雪魄领着四人本想趁雷劫间隙将里头的弟子一个个带出来, 却不想怀生落下的结界，他们无一人能闯入，只好灰溜溜地回到李青陆身后。
时刻准备救人的李青陆没比他们好多少, 一把命剑悬在半空, 除了挨了几下劫雷蹦出的一星雷火, 便再没动过，颇有种举剑四顾却毫无用武之地的茫然感。
十八道天雷落下后，雪魄终于能看清那道淹没在雷海中的身影，讶异道：“是南听玉的那位后人？”
李青陆颔首道：“想不到她在苍琅那样的环境竟也淬炼出了剑体，实在是后生可畏！”
十八道劫雷悉数渡入了怀生体内，她运转彝体功和天星剑诀，将所有雷火之力皆用来淬炼肉身，七颗内星清辉熠熠，灼灼夺目。
雷劫结束后, 天地间灵力翻涌, 整片红衫岭山脉的灵气全都聚集在尚未散去的劫云之下, 凝成一条庞大的水龙，盘踞在苍岭山山头。
仙城中的散修咻咻几声飞到半空，齐齐注视着暗沉天幕下的水龙，无不露出艳羡的神色。
“这是苍琅宗的哪位修士要进阶渡劫境了？莫不是姜嫦元君？这么多精粹的灵力灌入体内, 怕是能一气儿把修为冲到渡劫境大成了罢！”
“姜嫦元君不是去岁才进阶化神境大圆满吗？怎会如此快就进阶？”
“莫非遇到了甚么大机缘了？”
热热闹闹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李青陆灵识外放，闻言不由得庆幸他们苍琅宗地处偏僻，这才避开了仙盟的耳目。
当初南祖师将宗门设在红衫岭, 一方面是为了能时刻捕捉到飞仙台的异动，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好调查界门关闭的原因, 因她坚信苍琅界不可能会是放逐之地。
水龙灌入怀生灵台后，九道岿然不动的巨木虚影竟又凝实了一分。
眉心一阵灼痛，这感觉怀生并不陌生，当初在南家祖地，她的九枝图腾出现之时便是这样剧烈的痛感。
好在火焰图腾及时亮起一片灵光，死死镇压着她的九枝图腾，不叫她的气息泄漏分毫。
待得那阵灼痛散去，怀生忍着灵台密密麻麻的刺痛，撤走了落在无忧山的结界。
封叙半倚着窗，越过窗纸和结界，姿态慵懒地盯着空中的少女，目光在她愈发明艳的面孔上顿了下。
修士每逢进阶，因体内杂质被逼出，其相貌气度都会有所改变。这也是为何修者鲜少有歪瓜裂枣，仙神便更不必说了，个个皆是一等一的美人。
南怀生每回进阶后的相貌也会有些许变化，这倒不是甚么怪事。只是……她这张脸总叫他觉着熟悉，却又说不出这份熟悉感从何而来。
“主子，她会不会也是神族？”白骨抓着封叙一缕鬓发，疑惑地问道。
封叙眯了眯眼，道：“我原先也怀疑过，但她这具肉身的的确确就是人族。”
神族下凡，无须经历雷劫，其力量始终在那。封叙若愿意，可将自己的修为随意变幻，化神、渡劫或是天人，只要不超过此界的最高修为便成。
南怀生却不一样，她同人族一般，需经历雷劫的洗礼，方可提升到对应的修为。即便她的实力远超元婴境，只要她没渡过化神劫，那她的修为便永远都只是元婴境修为。
依据天道法则，修士唯有修为到了天人境大圆满并顺利渡过飞升雷劫方能飞升到仙域。
下凡的神族可没有这样的桎梏，就算以元神历劫，不得不寄生在人族肉身的神族，只要堪破虚妄，便可随时归位，即便他们的肉身只是没有修为的凡人。
单凭这一点，便可看得出来南怀生是人族，非神非仙。
但封叙总觉着她的身份没有这么简单。
若不然那位神秘存在也不会将她的神魂拘到白谡的太虚之境里。他有的是耐心，不怕挖掘不出她的秘密。
结界一撤去，数道身影从洞府飞掠而出，围向怀生。
初宿皱眉道：“你进阶得太过冒险，方才我差点以为你要失败了！”
她与松沐此番闭关出来，修为一举跃到了元婴境大圆满，已经摸到了碎婴化神的瓶颈。不是不可以强行冲破瓶颈引动雷劫，但想要顺利渡劫却多少有些勉强。
怀生的肉身强度足以支撑她进阶到天人境了，她笑道：“放心，我心中有数。我用神雷淬体，这才显得冒险。”
初宿面色稍霁，目光突然定在她眉心，松沐也在看着她眉心的火焰图腾，怀生顺着他们的目光摸了下眉心，笑道：“这是师兄留给我的守护图腾。”
松沐温和一笑：“还真是黎师兄的气息。”
辞婴身化无根木镇压苍琅的受阵之眼，这事儿便只得松沐、初宿和封叙知晓，旁的人都以为他选择了留在苍琅当守山人。
“我说吧，这位师妹一定是我们涯剑山的弟子。”
手执长剑的青年带着点扬眉吐气的神色，笑吟吟上前，同怀生道喜，又朝应御招手，高兴道：“臭小子，快过来！”
应御冷着一张脸，道：“叔公。”
“……”应唯额角一抽，道，“在宗门应该喊师兄！”
应唯是苍琅第九十九期闯山弟子，一百三十多年前飞升到阆寰界。长天宗的秦桑与应唯同期，二人是那一期弟子里唯二成功来到阆寰界的闯山人。
来自禅宗的空凡是三十多年前的飞升弟子，另一位名唤姜嫦的元剑宗师姐则是五百多年前来到阆寰的。
四人里除了空凡，其余三人皆是化神境修士，其中姜嫦的修为最高，已进阶化神境大圆满。
看见从前的飞升弟子活生生站在眼前，众人情绪高涨极了，此时空凡、姜嫦和秦桑身旁皆围着不少弟子。
五大宗的九位长老瞧见熟人，悄悄松了口气，对李青陆总算是放下了戒备。
李青陆很是理解弟子们的心情，由着他们在无忧山叙话。
她径直走向怀生，道：“你今日渡劫的动静不小，我本还担心你会根基不稳，不想你这底子打得却是扎实。”
到底是天人境大圆满，李青陆一眼便看出怀生的气息十分圆融，没有分毫刚进阶的毛躁不稳。
没有哪个掌门会不喜欢天资好的弟子，苍琅宗虽是个不入流的宗门，但每一个弟子都是宗门的未来。
与旁的飞升弟子的雀跃相比，怀生、初宿和松沐的情绪显得要平静许多。
怀生扫一眼秦桑四人，问道：“掌门道君，过往万年从苍琅飞升到阆寰的弟子便只余下应师兄四人？”
这话倒是把李青陆给问得一愣，她认真想了想，道：“有不少苍琅的飞升弟子拜入了别的宗门，但他们之所以要拜入那些宗门，不过是为了能去飞仙台秘境执行任务。”
听见这话，所有飞升弟子都停下了话匣子，李青陆望着那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干脆便将他们带去了苍琅宗供奉历任掌门画像的碑堂中。
这碑堂瞧着是间不起眼的藏书楼，唯有踏入其中，方知里头别有天地。
“南听玉祖师出自木河南家，最擅长的便是剑道与阵法之道，这间藏书楼便是她当年所建，里面有四十九个法阵，单单是杀阵便有十九个。天人境修士误入其中，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李青陆一面带着弟子们穿过法阵，一面介绍起南听玉。
“南祖师创下苍琅宗之时刚迈入天人境，年方三千岁，她花了两千年的时间方在红衫岭抢下地盘，把苍琅宗建成如今的规模。”
悬挂在最高处的画像便是南听玉的画像，画中女子一袭玄色法衣，左手执长剑，右手握阵盘，笑得意气风发。
怀生静静望着画像，听李青陆继续道：“之所以要创立苍琅宗，一是为了给日后飞升阆寰的苍琅修士一个容身之地，二是为了在阆寰建立一个势力调查苍琅界门关闭的原因。”
南听玉飞升那日，在苍琅落下接引天梯的不是阆寰界，而是寰尘界。往常只要上界落下接引天梯，便可顺利飞升，然而南听玉飞升到半途时，异变陡生，一股突如其来的煞气竟在虚空中将天梯给撞断了。
南听玉只来得及朝煞气的来源处挥下一剑，便见九只气息可怖的凶兽越过她奔入苍琅。
在她身后的飞升修士被煞气挟裹着与那九只凶兽一同坠回了苍琅，南听玉卷入虚空罡气中，不过片刻便昏迷了过去，再苏醒时已经在阆寰界的飞仙台。
那次飞升上界的修士只得她一人来到了阆寰界。
“南祖师等了许多年，始终不再见苍琅的飞升修士，得知苍琅的界门已经关闭后，她便决心要创立宗门，将苍琅的传承延续下去。这也是为何我们苍琅宗的第一剑诀是无双剑决与天星剑诀，因这是南祖师最擅长的两套剑诀。”
李青陆说到这里，抬手指向另一幅画像，道：
“我外祖父正是南祖师的徒弟，南祖师飞升仙域之前，特地教授他天星剑诀。外祖父将天星剑诀传给了我娘，之后我娘又传授给我。南祖师一共收了十六名徒弟，传授他们剑诀并将苍岭山交给他们，唯一的要求便是执行那两道宗门使命。她飞升仙域后也不曾忘却过苍琅界，时不时会用降魂香传下密令，要她的徒弟徒孙监视已经被视作废弃秘境的飞仙台。”
界门关闭的下界通常会被认作此界生灵悉数陨灭，成为放逐之地。但南听玉始终不信苍琅会变成放逐之地。
李青陆曾以为她立下的宗门使命不过是她无法实现的夙愿，及至万年前，她娘从仙盟弟子那里听说了一批来自苍琅界的飞升修士，方知晓原来苍琅界真的还有修士活着。
李青陆的阿娘彼时已是天人境修士，又是苍琅宗掌门，在仙盟里认识了几位能说得上话的长老，便托他们买下那些下界修士。
“你们的一些师兄姐之所以要拜入大宗门，便是为了加入仙盟的执法堂，如此方能去飞仙台秘境执行视察任务，及时救下从界门出来的苍琅修士。应唯、秦桑他们便是我们从仙盟执法堂偷偷买回来的。”
碑堂中的苍琅修士们听见这话，忍不住看向应唯四人，便见年岁最大的姜嫦眸色一沉，接下话茬道：
“仙盟对待我们这些从放逐之地飞升而来的修士，本是要杀之而后快。但万年前那位执法堂长老见苍琅来的修士个个资质不凡，便动了私心，要么拿来做炉鼎，要么拿来做药人，更有甚者，直接把人圈养起来，供没有仙缘的子孙后代夺舍。上任掌门道君用了不少天材地宝方从执法堂手里‘买’下大多数飞升修士，但天资最好的那几个苍琅修士依旧没能离开。”
众人万没想到苍琅举一界之力送出的闯山人竟有这般惨痛的遭遇，只觉飞升上界的喜悦顷刻间一扫而空，油然生出一股怒火。
初宿沉下脸，森冷的眸子静静看向李青陆，问道：“掌门道君，仙盟是否一直都知晓，苍琅的人族还未灭绝？”

第116章 赴阆寰 听玉上仙陨落时，其实留下了一……
初宿的话一经问出, 整个碑堂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李青陆，等着她的回话。
李青陆道：“这个问题从前你们的师兄姐也问过, 待得你们的修为进阶到渡劫境, 我再告诉你们答案。在那之前, 你们只管专心修炼，莫要同任何人说你们的来历。说来你们运道真是不错，与红衫岭相隔万里的方蓬仙宗去岁险遭仇人灭宗，不少弟子出逃。对外便说你们是方蓬仙宗的弟子，前来投靠苍琅。”
李青陆长袖一挥，将方蓬仙宗的资料打入众人灵台。
“方蓬仙宗与苍琅宗一样，皆是最末流的宗门，对日理万机的仙盟来说，一个小宗门的覆灭无关紧要, 用方蓬仙宗当幌子, 无人会怀疑你们的来历。”
李青陆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抹去他们前来苍琅宗的所有痕迹, 唯独红衫谷她迟迟寻不到由头进去。
那里日夜都有仙盟弟子把守，执法堂的弟子来了一拨又一拨，听说是盟主常九木被人在红衫谷偷袭，执法堂正在掘地三尺的寻找那二人的踪影。
虽进不去红衫谷, 但李青陆很清楚仙盟的行事风格。到现如今都没流出寻找怀生四十九人的风声, 想必是还未发现飞仙台秘境出现了飞升修士。
雪魄冷不丁问道：“为何苍琅只隔三十多年便又送弟子飞升？你们这次一共送出了多少弟子？”
这也是应唯他们的疑惑，空凡忧心忡忡道：“小僧三十多年前飞升时，不周山还是百年一开, 可是桃木林又有新的异变？”
空凡飞升之时，苍琅一共护送了七十九名闯山弟子前往明日崖，最终只余下空凡一人。应唯和秦桑那一期则是送出了八十六名, 至于姜嫦，她那一届的九十名弟子虽是成功飞升了五人，但五百多年过去，她是唯一活下来的。
此番苍琅一口气来了四十九人，莫不是苍琅出了何事，不得已将苍琅的火种尽数送出，否则怎么可能一下子飞升这么多人？
丹堂大长老应舶与余下八名长老对视一眼，不卑不亢道：“诸位放心，苍琅的人族尚在坚守，六十七年后，不周山山门会再次开启，届时会有新的闯山弟子前来。此番苍琅送出的四十九名闯山弟子无一人陨落，至于为何时隔三十多年又闯不周山——”
应舶微微一顿，从芥子手镯取出一枚玉符，道：“这是老祖宗让我随身带着的玉符，需由我们九位长老开启禁制，李掌门看过这玉符便明白是为何了。”
李青陆和雪魄听见四十九人无一人陨落时便忍不住露出震惊之色。
李青陆进阶天人境大圆满已有两千年，执掌苍琅宗也有五千多年，救下过不知多少苍琅的闯山弟子，对应栖禾自也不陌生。
每一任闯山弟子都会带着应栖禾特意炼制的玉符，玉符所说之事大同小异，皆是与苍琅的桃木林异变有关。
应舶取出玉符后，九位长老一一往里滴入心头血，只见玉符灵光一亮，一层禁制无声消融。
应舶将玉符递给怀生，道：“第二层禁制需得小怀生解开。”
怀生当下一愣。
九位长老从苍琅到阆寰的这一路始终将她护在中心，她当然猜到他们领了任务要保护她。但应老前辈的这块玉符，缘何要她来开启禁制？
怀生的灵识一触向玉符上的禁制，方知玉符上所述之事除了苍琅的现状，还提到了献祭苍琅的法阵。
过往三万多年，苍琅始终没有收到来自上界的消息。应栖禾让每一任闯山弟子带上玉符飞升，不过是未雨绸缪，赌上界或许会有苍琅的飞升修士扎下根来。
这块玉符是为怀生准备的。倘若上界当真有苍琅的飞升修士存活，应栖禾希望这些修士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襄助怀生。
却又担心玉符所提的献祭大阵会给怀生带来麻烦，是以交予怀生来决定要不要抹掉这部分内容。
怀生毫不迟疑地解开第二层禁制，将玉符给了李青陆。
苍琅宗建立了三万多年，虽是个不起眼的小宗门，但比起两眼一抹黑的怀生，李青陆堪称是阆寰的地头蛇，怀生需要一个了解阆寰也了解仙盟的人。
从前应栖禾让闯山弟子带来的玉符可没有这么多麻烦的禁制，李青陆心生疑窦，不动声色地将灵识沉入玉符。
苍琅脱离了天地因果，纵然李青陆已是天人境大圆满，也无法给苍琅的修士留下只言片语，留守在苍琅的守山人自是不知上界还有一个苍琅宗。
这样的玉符应栖禾已经拿了不下十块，玉符所述之事大同小异，关于桃木林异变，关于乾坤镜，这些内容她早已知晓。
然而当她看罢最后一段话时，她神色蓦地一变，霍然抬眼，看向应舶几人，张唇欲问的刹那，脑海猛地划过一道灵光，又将目光转向怀生。
能在仙盟眼皮底下不断壮大苍琅宗且救下那么多的飞升修士，李青陆的心思何等敏锐又何等的细腻，新玉符与旧玉符的差别便是关于夺天挪移大阵，想来第二道禁制封印的便是这部分内容。
解开第二道禁制的人是南怀生。
李青陆没头没尾地问道：“你们如何知晓这个法阵的？”
诸天万界里已经没有苍琅这个界域了，不在天地因果里的苍琅修士如何知晓夺天挪移大阵的？
连李青陆都是在接下掌门令后方从她娘口中得知，这是苍琅宗最隐晦的秘密，唯有掌门和镇宗兽雪魄方能知晓。
怀生闻音知意，心道果然如此。
苍琅宗如此低调，甚至不惜将弟子送入大宗门，便是为了找出夺天挪移大阵的位置。
怀生当即问道：“掌门道君可知这法阵在何处？”
李青陆眉心微蹙，再看怀生时眼神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突然想起在红衫谷外打听到的消息，仙盟盟主常九木与十二名执法堂掌事被两名神秘人偷袭而受了重伤。
他们被偷袭的那日与闯山弟子出飞仙台秘境的时间重合，后来姗姗来迟的四人乃是这一行人资质最好的弟子，其中两人遍布伤痕，身上犹带有斗法时的气息。
常九木的本命法宝是一把拂尘，那拂尘乃以天丝所制，火灵之力格外旺盛，南怀生身上似乎带有一缕天丝的气息。
李青陆脑袋嗡地一响，她该不会便是那两名神秘人之一罢？
同是天人境大圆满，常九木虽比她还要年轻数千岁，但她的实力拍马都比不上常九木。那可是瀛天宗宗主和仙盟盟主，名副其实的阆寰第一人！
能将他重伤，该是何等厉害？！
李青陆登时便有了决断，道：“姜嫦、应唯、空凡、秦桑，你四人带你们的师弟妹到姑射山挑洞府去罢。南家小辈，你留在碑堂，我有话要与你说。”
怀生颔首，想了想，又看向封叙，道：“封道友不若也留下？”
封叙似是有些意外，莞尔一笑道：“正有此意呢。”
初宿扫一眼李青陆握在手中的玉符，道：“我和木头也要留下。”
对于李青陆与怀生打的哑谜，初宿隐约猜到与桃木林异变有关。她不愿意再叫怀生一人冒险，日后不管怀生要去哪里，她与木头都要陪着。
片刻工夫，碑堂里很快便只余五人一兽在。
作为苍琅宗的镇宗妖兽，雪魄当年可是陪着南听玉一同打下苍琅宗地盘的。关于苍琅宗的秘密，他比李青陆这个掌门还要了解。
李青陆道：“雪魄，把暗门打开。”
雪魄看一眼怀生，张嘴吐出一把金色钥匙。空中金光一闪，只听“叮”的一响，钥匙嵌入一面博古架中，下一瞬，便见那博古架慢慢幻化成一道木门。
“随我来。”雪魄迈开四肢，矫健步入暗门内。
暗门内乃是一方割裂的空间，满天星辰悬挂于空，星光之下，一个巨大的阴阳鱼八卦图缓慢转动。
李青陆望着熠熠生辉的星辰，道：“这一万多年，苍琅送来阆寰的飞升弟子共有三百六十九人。其中有一半弟子拜入了仙盟里的六大宗门，这些弟子便是通过周天星辰大阵与我传信。说来，你们是如何得知夺天挪移大阵的？这仙阵便是阆寰界也鲜有人知。”
怀生当初一看见封印在凤凰木下的受阵之眼，脑中即刻便出现这阵法。她对这阵法十分熟悉，仿佛在许久之前便精心研究过，因此一点刺激便能叫她想起此阵。
怀生看着李青陆，道：“可是南祖师同先掌门提过这个法阵？”
“不是先掌门。”
雪魄摇一摇头，淡淡道：“我是南听玉的契约灵兽，她飞升仙域后，可通过灵契与我传信。夺天挪移大阵便是她同我说的，可惜她刚给我传信没多久便去了荒墟，再之后……她便陨落了。她陨落得猝不及防，只来得及解除我的灵契，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便身死道消了。”
怀生愣在原地，想起开心窍时听见的那句话，心头竟是泛起了一点钝痛。
听玉上仙陨落时，其实留下了一句遗言，只是那句遗言是留给她的。
虽南听玉已经陨落了一万多年，但雪魄谈及她时，情绪依旧低落。
当初主人还笑嘻嘻地与雪魄说她追随了一个天地间最厉害的战主，待她成神后，便可为苍琅宗引来仙梯，破掉献祭苍琅的夺天挪移大阵，让苍琅重回天地因果里，孰料……
南听玉解除了雪魄的灵契，但他始终铭记自己的使命，不曾离开过苍琅宗。
“潜入仙盟的苍琅弟子绝大部分都陨落了，他们以身涉险收集来的所有线索都在这里。”
雪魄一踩脚下的八卦图，空中的星辰慢慢排列成一个地图。
“夺天挪移大阵是个极其霸道且阴损的阵法，一个不慎，便有可能会反噬自身。设下这个阵法的只可能是一个仙盟能牢牢把控的地方，就像飞仙台秘境一样。阆寰有三千个秘境，秘境的入口就在仙盟的三千流里，何时开启秘境，谁能入秘境历练皆是仙盟说了算，这些年我们已经排除掉了大部分的秘境。”
怀生掀眸看向空中的地图，只见上头星光点点，雪魄一个一个熄灭地图中闪烁的光点，只余下散落在地图里的十六个光点。
李青陆抬手一点，十六颗星辰显出对应的秘境名称，道：“夺天挪移大阵极有可能便藏在这余下的十六个秘境里。”
怀生下意识道：“我们如何能进去这十六个秘境？”
李青陆侧眸看着怀生，却没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只突兀问道：“三个月前，在红衫谷重伤常九木和仙盟十二名掌事的人可是你们？”
怀生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是我们。”
饶是李青陆早有猜测，此时听怀生如此爽快就承认，心中仍觉震惊不已，一旁的雪魄更是惊得双眸竖成两道金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好半晌方听李青陆道：“这十六个秘境唯有渡劫境修士方可入内，你们眼下的修为太低，便是能从仙盟手中给你们抢下一个名额，也没法进去。”
怀生闻言眉心一皱，又听李青陆道：“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去借点灵石送你们入无方镜！”
“无方镜？”
雪魄点亮一颗本被他熄灭的星辰，道：“在这里。无方境内的时间流速比外界慢十倍，里头还有各种洗筋伐髓的秘地，是阆寰界修士突破瓶颈的不二之选。这地方就只有一个缺点——”
“贵！”李青陆面容略微扭曲，咬牙道，“但再贵，我也会送你们进去！”

第117章 赴阆寰 “好险呐怀生师妹，差点被白谡……
李青陆是夜便离开了苍琅宗, 开启了整整一个月的借灵石之旅。一个月后，一艘破破烂烂的飞舟从苍岭山出发，往仙盟飞去。
“仙盟虽掌控着阆寰界的所有秘境, 但不能独吞这些修炼资源, 这是每一个大千界都要遵循的法则。三千流里的秘境均对外开放, 就是颁布名额上各有各的标准。进入无方镜的标准最简单，只要给够灵石，每个宗门都可分得相应的名额。
“咱们苍琅宗在阆寰界排不上号，每一甲子只能有十个名额。三十多年前空凡师弟用掉了一个名额，眼下还有九个名额，这次掌门把九个名额都拿下了。”
飞梭里，姜嫦认真介绍着无方镜，唯恐几个师弟妹懵懂不知事浪费了这唯一的机会。
徐蕉扇道：“姜师姐，这无方镜既然只能进一次, 待我们进阶化神之后再入, 会不会更好？”
“自然不是。修士洗筋伐髓愈早愈好, 阆寰界内但凡有点家底的修士，皆是双窍一开便入无方镜洗筋伐髓，好让他们往后的修炼事半功倍。”姜嫦语重心长地道，“苍琅灵气稀薄, 灵脉稀少, 又有桃木林在，灵气一日日匮乏。阆寰界却是不一样，灵气日益浓郁, 灵气馥郁之地更是比比皆是。无方镜不是灵气最浓郁的秘境，但却是洗筋伐髓的首选之地。”
灵气日益浓郁？
正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的封叙，听见姜嫦这话, 眸光微微一动。
祖神将死煞之气弥漫的古战场封印在荒墟，又将荒墟放逐在天地因果之外，消耗的正是诸天万界里的灵气。
天地间的灵气因着荒墟的存在，正一点点消亡，诸如蓬莱、瀛洲这些古神族的栖居之地在漫长时空中不断分解、坠落，终是彻底湮灭了。
如今神木是天地灵气之源，因有九株神木在，九重天的天神们对日益消亡的灵气几无所觉。但封叙是神木夭桃的护道者，如何不知天地间的灵气正在消减。
天界尚且如此，阆寰这么一个人族界域，怎可能会有日益浓郁的灵气？
封叙摸了下耳骨上的骨钉，若有所思。
仙盟是阆寰界的中心，占据着这一界域最好的灵脉。仙盟总坛乃是一座浮岛，就悬浮在空中。
飞舟飞行大半日后，众人总算看见了那座浮岛，浮岛与天穹连着九道仙梯。仙梯璀璨夺目，遥遥望去，仙盟总坛竟像是被仙梯拴在了空中一般。
王隽忍着目痛，定定看着九道仙梯，道：“那便是阆寰界通往仙域的仙梯？”
李青陆见他满眼火热之色，便温声道：“正是，仙梯乃是数个空间折叠而成的通道，修为未及化神者，万不可久视，以免伤及目力和灵台。”
王隽忙垂眸揉眼，坐在他身旁的应御望向李青陆，道：“这九道仙域通往哪些仙域？”
李青陆道：“阆寰界的灵气源自天墟神树帝建木，隶属天墟的紫微、长生、上宫三大仙域皆在瀛天宗种下天梯，余下六道天梯则是通往重光仙域、古莽仙域、重明仙域、罗酆仙域、大荒落仙域以及梵天仙域。”
赵归璧取出一支狼毫奋笔疾书，一面记录一面道：“重光仙域和重明仙域的仙梯种在了崇无道宗，古莽仙域是瑶池仙宗，罗酆仙域是罗刹宗，大荒落仙域是无极宫，梵天仙域则是神隐寺。仙盟恰巧就是由这六大宗门组成，可是因着这些宗门有飞升仙域的仙梯？”
李青陆目露赞赏之色，道：“没错，被仙域种下仙梯的宗门将会自行成为仙盟的一部分，阆寰界的仙盟最初只有瀛天宗和崇无道宗两个宗门而已。”
加入仙盟的宗门即便最开始是个末流宗门，最终都会成长为大宗门。只因种下仙梯后，其宗门弟子飞升仙域时便可得到该仙域的庇护。
譬如说，只要能成为瀛天宗的弟子，日后引动雷劫飞升紫微、长生、上宫将会得到这三重仙域的庇护，成功飞升的几率自也比旁的宗门弟子高不少。
非仙盟弟子想要飞升仙域，还得先得到一枚仙盟的飞天令，如此方可在仙梯之下引动雷劫，继而飞升。
这也是为何仙盟在一众大千界中有着超然的地位，它们控制着仙域的飞升通道。
一想到仙梯，李青陆心中不由一叹，曾经苍琅宗也是有机会种下天梯的。
听玉祖师追随的那位战主本有意要令南淮天域下的昭阳仙域在苍琅宗种下仙梯，奈何听玉祖师心存顾忌，怕苍琅宗树大招风，便没应承。
后来她倒是改了主意，但天有不测之风云，未及引下天梯她便陨落在荒墟了。
仙梯之上，有着令无数人族修士心向往之的仙灵之气。
怀生静静望着悬在空中的仙梯，竟能感觉到几股熟悉的气息。
立在她身侧的初宿和松沐也在望着那几道仙梯，只是二人的目光分别落在了不同的仙梯之上，祖窍深处，竟同时感应到一道细弱的召唤。
悬在初宿祖窍中的红莲业火灵光大炽，松沐灵台中的戒钟也猝然发出“噹”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千里之外的浮岛突然飞出一艘巨大的仙舟。
泛着淡金光芒的仙舟立着数十道身影，当中一人身着霜白法衣，如雪峰玉树，蔚然而立。站在他旁边的紫衣青年头束紫色抹额，英朗的面容略显苍白，似是将将病愈。
李青陆一瞥见刻有仙盟日月徽纹的华丽仙舟便沉声道：“快避让！”
默默驭着飞舟的雪魄忙将飞舟悬停在一侧，与他们一同飞向总坛浮岛的还有数十艘或华丽或普通飞行法宝，此时所有飞行法宝齐齐停靠在两侧，让出中间一条宽敞的通道。
怀生在瞥见白谡和少臾的身影时便悄悄侧过了身，垂首以背相对。
她如今的模样与上神扶桑只有几分相像，那两位神君未必认得出她，但小心驶得万年船，眼下还不能与他们正面对上。
少臾余光一瞥悬停在两侧的飞行法宝，温和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来仙盟？”
常九木恭敬道：“崇无道宗的太上长老冯道君马上便要飞升重光仙域，这些人多是要来观看冯道君飞升。”
少臾虽不明白凡人飞升有甚好看，但还是点一点头，不以为意道：“重光仙域乃是南淮天域下的仙域，那道君怎会选择这个仙域？”
自打生死木现出枯萎之相后，南木令到现如今都没有择出新的战主，选择飞升重光仙域的修士便少了许多。阆寰界的灵气既是承自帝建木，此界修士多是飞升紫微、长生和上宫三大仙域。
常九木忙道：“冯道君的先祖飞升的便是重光仙域，兴许是因这缘故方要飞升重光仙域。”
少臾“哦”一声，道：“他的先祖莫不是还活着？”
“冯道君的先祖已经陨落了，”常九木耐心解释道，“昔年她追随南听玉上仙飞升重光仙域，却没有被选入战部，之后便陨落在虚空裂缝里。”
南听玉的名字就这般从常九木嘴里道了出来。
听见这个名字，始终神色淡漠的白谡竟露出一丝恍惚之色，半晌道：“南听玉是崇无道宗的修士？”
常九木看一看白谡。
这位寡言少语的仙君不爱与人接触，常九木几次想要与他套近乎皆无果。眼下见他对南听玉的事起兴致，忙殷勤道：“非也非也，南听玉乃是苍琅宗的开派祖师。说起来，今日苍琅宗也来人了——”
他目光一转，指向百里外的一艘破旧飞舟，道：“苍琅宗弟子不多，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飞升仙域的修士了。”
白谡和少臾顺着望去，便见那飞舟正站着十数名身着玄色法衣的修士以及一只雪豹。
少臾对南听玉的后人不感兴趣，快速扫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对白谡道：“你们北瀛天的仙域可要在仙盟落下接引仙梯？还不知日后你要不要再来阆寰界。”
白谡薄唇微启，正要回话，忽然目光一凝，望向一道纤细的身影，冷不丁一个身量高大的修士上前拥住那少女，将她的背影硬生生挡在白谡的视线之外。
气势逼人的仙舟擦着小飞舟的上空而过，白谡只看见少女从那男修肩膀飘出的一根天青色发带。
“怎么了？”见白谡迟迟不回话，少臾再度看向那艘不起眼的小飞舟。
白谡在那根发带上凝目看了片晌，方静静挪开眼，道：“无事。”
仙舟一疏忽间便远去，待得再感应不到白谡和少臾的气息，封叙将手从怀生肩上拿下，拍走她发带上的一片桃花瓣，笑着传音道：“好险呐怀生师妹，差点被白谡逮住了。”
虽只有短短一瞬，但他很确定方才白谡注意到她了。若非他及时将徐蕉扇的气息覆在怀生身上，遮掩住她的气息，这会恐怕又要打起来了。
怀生回眸看着已经远去的仙舟，想起方才生死木在祖窍的异样，慢慢沉下了面色。

第118章 赴阆寰（双更合一） 他脑中闪过的再不……
“我怎么瞧着你有些心不在焉啊, 白时仙君？”
刻有日月祥云仙舟里，见白谡面露恍惚之色，少臾万分稀奇地打趣了白谡一句。
他与白谡乃至交好友, 最是清楚这家伙的定力, 说是稳如山峦也不为过, 平素便鲜见他有情绪波动的时候，更遑论心神不定了。
在少臾印象中，白谡只失控过两回。一次是令颐上神陨落，还有一次便是大婚那日葵覃再度陷入沉睡。
令颐上神陨落时，白谡年岁尚小，将自己关在北望宫关了整整一百年。葵覃怕他起心魇，那一百年日日都守在长遥山。
好在白谡从北望宫出来后，非但没有被悲痛打击到，反而愈发勤勉, 只用短短一万多年便过了天命路, 将北瀛天战部的战主令重新拿回手中。
少臾此生鲜少会佩服谁, 但他对白谡却是服气的，难怪父神会对他青眼有加，也难怪葵覃会心悦于他。
但白谡在大婚那日提剑轰破南淮天结界这件事儿，却是大大地出乎众神意料, 万没想到白谡也会有如此失控的时刻。只他一念及葵覃险些陨落的惊险以及不得不中止的婚宴, 又觉合乎情理。
九位护道者里，葵覃和黎渊的命格与那位最是契合，其次便是白谡了。只可惜葵覃体弱, 不比黎渊，拥有连神雷都无法削弱的九黎族血脉之力。
昔年绛羽姑姑与黎渊的父神结契，便是为了生出拥有有蟜一族血脉的无根木护道者。可惜九黎族与天墟隔阂难消, 黎渊对他们天墟始终不亲近，也难以承担大任。
最终还是由葵覃承起了移花接木的重任。
葵覃是真正的生死木护道者，神木乃天地灵根，护道者可借用神木之力，神木亦可汲取护道者的真灵绵延生机。
他们的计划本是天衣无缝，唯一的纰漏便是生死木。
当初葵覃借由生死木窃取那位的命格，作为帝姬与护道者，谁都没想到她竟会失败，生死木甚至因此枯萎，不得不汲取葵覃的真灵以维持生机，叫葵覃陷入沉睡。
逼不得已之下，白谡解开了冥渊之水下的封印，以生死木护道者的身份将那位带回了南淮天。她受印成为生死木护道者的那一日，生死木顷刻便恢复了生机，并反哺给葵覃。
这是唯一可以救葵覃和生死木的方法，葵覃确然苏醒了过来，只是……
少臾看了看白谡，心说好在葵覃马上便会苏醒。只要她能醒来，便可与白谡一同抵抗那位陨落以及生死木枯萎带来的反噬了。
眼下白谡独自承受所有的反噬，致使心魇丛生。偏他作为帝建木的护道者，却无能为力，无法分担分毫反噬，只能寄希望于岳华上神推演出来的天机。
但天机难以捉摸，即便在阆寰界有白谡消除心魇的契机，也需得他们能抓住这个契机方可。
念及此，少臾又续问道：“你可是感应到什么了？”
白谡半垂眼帘，面无表情道：“无。”
少臾多少有些失望，但他心知白谡不爱谈论他的心魇，便也没再多问，只道：“你祖窍的伤当真好了？我自个前去飞仙台秘境便可，你不必担心我会再次受伤。上次不过是因为对方出其不意，方会吃了个暗亏。这次我有天命令在手，定不会再被人暗算。”
说到后头，少臾面上露出一丝杀意。诸天万界的天道皆是源自方天碑，天命令乃方天碑所出的令牌，仙神只要有天命令在手，便可无惧此界的神雷之罚。
就算他在下界违背天令之律弑杀凡人，天命令也可替他挡下一半的神罚。受了重伤后，还可借用天命令疗伤。
他上回在红衫谷受的伤委实不轻，得亏天命令里的神源之力，方能痊愈得如此之快。
白谡淡道：“他们在红衫谷埋伏你，便是为了阻你入飞仙台秘境，这秘境定有蹊跷。”
少臾自也想到这一点，若非如此，他何必伤一好便匆匆赶来？
“你说得不错，那处秘境封印着荒废的飞仙台，与界门相通，界门的另一端应是生灵尽灭的放逐之地。”
“放逐之地？”
常九木静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良久，这会听他们提及飞仙台秘境和放逐之地，忙道：“飞仙台秘境封禁了三万多年，从不曾出过纰漏。这是第一回 有仙盟弟子陨落在秘境内，还望二位尊者能查出些蛛丝马迹，如此我也好给厉仙君一个交待。”
常九木三个月前在红衫谷也受了不轻的伤，却无暇顾忌伤势。概因厉溯雨已感应到厉燕纠陨落，正要她师尊给她请一面天命令，好亲自回阆寰界手刃杀害厉燕纠的修士。
厉溯雨的师尊垣景上神掌九幽刑狱，去天墟请一面天命令不是难事。在厉溯雨归来之前，常九木不仅伤不能好，还得努力给个过得去的“交待”。
少臾看他一眼，微笑道：“小千界一旦陨灭，其界门自也就关闭了，能出什么纰漏？三月前在红衫谷与我们交手的那两人说不得是与仙域的某位仙君有仇，这才到阆寰界寻仇来了。”
这话说得常九木猝然心神一凛。
作为仙盟盟主，他这些年没少翻阅阆寰界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关于三万多年前出现的那些法阵以及飞仙台秘境数百个荒废的界门，他始终弄不清楚上界尊者的态度。
华容祖师命他不可与尊者谈及飞仙台秘境以及天夺秘境，少臾轻描淡写的这一句话不知为何竟叫他无端警铃大作。
他忙道：“尊者所言极是。”
仙舟一个时辰后抵达飞仙台秘境，众人一过结界，便觉满目血红。
天穹像是浸满鲜血的绒布，暗红一片，仿佛下一瞬便可要落下血雨。
白谡望着这片天空，眼中掠过一丝冷凝。
他在荒墟中也曾遇过这种充斥着孽力的血色天空，有这样一片血天的古战场碎片极难净化，在这样一片血天下滋生出的凶兽也十分难以诛杀。
这样的界域被称作血域，是陨落最多战将的地方。素有战神之称的白谡，在血域中也无法护得所有战将的周全。
他头一回带扶桑去荒墟历练之时，遇见的便是一个血域。只是那一回，因为有她在，那一次出战的北瀛天战将全都平安归来。
反倒是她，因不停挡在战将身前替他们挡下杀招，落了一身的伤。她却毫不在意，胡乱擦着面上的血，看向他的战将问道：“我们南淮天的战将能打不？”
北瀛天的战将忙不迭道：“能能能，有扶桑少神在，日后我们再不会笑话南淮天战部了。”
她听得心满意足，偏过头问他：“怎么样白谡？神木生死选我做护道者，选得很对吧。”
白谡没有回她，转身便往战舟最里头的静室行去，心中想着的却是：你不是生死木的护道者，从来都不是。
倘若不是葵覃遭受反噬，他不会用神木笛解开她身上的封印。倘若不是生死木只能从她身上汲取生机，他不会将她带回南淮天。
手把手教授她道法助她提升实力，便是希望生死木能恢复生机，如此葵覃便能苏醒，继续夺取她的命格。
从一开始白谡便知她是一枚棋子，是神族的敌人，是迟早会毁灭九重天的弑神者。
孟春天尊在神殿遗址预见的天机便是弑神者的存在，为此她不仅遭受天机反噬，南淮天的气运也因她窥探天机而有了衰败的迹象。
及至扶桑成为生死木的护道者，生死木方渐渐恢复生机，南淮天的气运也在缓慢复苏。
令颐上神陨落后，白谡时常会去冥渊之水水畔，静静望着漆黑的水底。他与葵覃一同修习九磐定魂引，未及三千岁，他已隐约能看见沉在水底封印着她的图腾。
一个会令九重天消失的弑神者，白谡本以为他与她只会是敌人，只可能是敌人。
他没想到有一日他们会并肩作战，也没想到她会将神族们一个个护在身后，为他们挡下一次又一次的杀机。
北瀛天的战将素来心高气傲，对她却无人敢不服气。除了白谡，所有战将都被她救过。有时她宁肯自己受伤，也不愿旁的战将涉险，尤其是仙域里的仙将。
人族的肉身比神族要脆弱许多，荒墟凶兽一身蛮力，煞气逼人，神族能承受的重创人族顷刻便可毙命。
白谡冷眼旁观，如同幼时盯着冥渊之水下的封印一般，不动声色地审视她。
他心中的弑神者该是冷酷弑杀的，又或是狡诈无情的。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他眼中这副模样。
不该与神族打成一片，将他们视作同伴守在身后。不该对谁都毫无戒备，好似这天地间只有善没有恶。也不该用充满信任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真的是她的师兄一样。
她头一回唤他师兄还是她在冥渊之水苏醒后的第五百年。
前头那几百年，她犹自懵懂，什么都不懂，却又对什么都好奇得紧，总喜欢坐在无涯山要他给她说南淮天和北瀛天的事儿。
白谡对她心存戒备，大多数时候皆是沉默以对，偶尔会回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
孟春天尊给她安排了两个南淮天的神族相伴左右，那两个神女十分喜欢她，几乎是有问必答，还会给她搜罗九重天的奇花异草和珍馐美馔。
她们的亲善愈发彰显白谡的冷漠。
孟春天尊让白谡教授她道法，不过是因着白谡肩负监视她的职责。亲授她术法，也不过是为了助她尽早进位上神之尊，给生死木渡去生机。
她是弑神者，允她苏醒修炼只是权宜之计，迟早他们要再度封印她。
白谡授她道法时自不会有甚柔情，堪称严厉冷酷，满霜和芙梨没少指责他不近人情。
她对他却从无怨言，学得比谁要认真努力，好像不知痛一般。
枯燥无味的修炼在她那里俨然是件再有趣不过的事，连花开花落、春雨冬雪这样稀疏平常的事都能叫她细细品味好半日。
世间万物在她眼中总有旁人看不见的好。
她曾十分认真地同芙梨解释，说她不喜太过寂静的地方，说风拂春叶，雨打落花，雪密声声，皆是天地的馈赠，这些馈赠总能叫她觉得欢喜。
那一日她刚能劈出天火，一头漂亮稠密的乌发被天火燎断了一半，脖颈赫然一片烫痕。
白谡目光落在她脖颈时，她正在煞有其事地说着她喜欢南淮天。
说了好半晌南淮天的好，忽然话题一转，看着白谡道：“太古时期，扶桑木乃是金乌日出之处，曾是这天地间最温暖之地。师尊说‘扶桑’ 非她卦中所出之名，而是你擅作主张给我取的名字。白谡，‘扶桑’这名字，我很喜欢。”
当初为她起名“扶桑”，不过是因着冥渊之水旁的扶桑木。那金石般的枝叶摇曳声，令“扶桑”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白谡低下眼看她，依旧是冷冷清清的神态。
她却压根儿不在乎他的冷淡，眉眼弯下，清澈干净的眸子有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这一刻，从来只有“弑神者”这个代号的少女，在白谡这里忽然便有了名字。再看向她时，他脑中闪过的再不是“弑神者”，而是扶桑。
白衣神君从生死木下站起身，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把脖子的伤治好，再继续练剑。”
少女蹭一下便捡起地上的剑，笑道：“这就继续罢，好歹是生死木的护道者，这点小伤可奈何不了我。”
说罢举起手中木剑朝前一劈，一束暗红的火焰无声绽开，炽热的风迎面扑来。
眉心骤然一痛，白谡霍然抬眼，便见一束火光朝向一道界门飞去。
常九木正操纵着溯灵符寻找厉燕纠的灵息，这道符箓乃是鬼阎宗送来的秘宝，上头有一滴厉溯雨的精血，便是厉燕纠魂飞魄散也能寻出一丝灵息。
从命牌中看见的那一片雷光着实骇人，常九木本不报任何希望，结果还真看见溯灵符化作一道火光，直奔一道界门而去。
红衫谷这处秘境乃是一处独立的空间碎片，方圆辽阔，界门与界门之间隔着至少千里之距。
溯灵符飞向的那道界门死气沉沉，被来自虚空的罡气撞出一片极重的钝响，这钝响说明门后的通天路已然断裂。
溯灵符离那界门尚有数十里便急急悬停。常九木召回溯灵符，游目打量溯灵符悬停的地方，却看不出半点端倪。
破烂陈旧的界门之间，是荒芜得寸草不生的灰色地面，死气弥漫，灵气几乎湮灭。这便是存在了三万多年的飞仙台秘境，也是常九木记忆中的秘境没有分毫变化。
正当这时，一股磅礴的冰冷气息从脚下涌出。常九木浑身发颤，战战兢兢垂眸看地面。上头覆着一层厚厚的寒冰，寒冰之下是一大片焦土以及七根琴弦。
他瞳孔一颤，是幻境！是何人在此处布下一个幻境？他竟然毫无所觉！
白谡撤回灵力，地面上的坚冰刹那间消失，露出一片被雷火灼烧过的焦土。
少臾摄过地面的七根琴弦，正要循着气息追溯，空中突然落下一片透明的桃瓣，那七根琴弦竟是无声断成一截截。
追溯失败！
少臾面色一凛，看向那道界门道：“这界门通往哪个小千界？”
七根琴弦断裂之时，一片透明的桃瓣飞入封叙眉心。
幻境被破，他免不了要受点伤，但无方境这秘境实在是个风水宝地，不断加快的时间流速以及浓郁得几乎要滴下水来的灵气很快便可修复他的伤势。
封叙压下涌上后头的血气，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端坐在一颗山石上的少女，心道得亏她当初留了心眼，将苍琅修士渡劫之地特地换到了另一处界门之外。
可惜他的琴弦断了，没法瞧少臾那蠢货的笑话。
飞仙台秘境里，常九木见素来温和的少臾露出近乎严厉的神色，心脏重重一跳，忙道：“此处界门通往的小千界名唤‘通微界’，这处界域在两万年前便已生灵湮灭，化作放逐之地，想来在荒墟中已经化作了虚无。”
像是在印证着常九木的话，界门外罡风撞出的钝响突然猛烈了起来，响彻在众人耳畔。界门后的通天路断裂消失，通微界十有八九已成为游荡在虚空中的漩涡眼。
便是界域内尚有生灵存活，也只是困兽尔，再不会有活路了。
少臾眉心拧起，看了看脚下那片焦土，转头问白谡：“可是雷劫？”
白谡淡“嗯”一声：“这雷劫之力在化神境之上，仙盟弟子皆陨落在这雷劫里。”
白谡神识外放，诛魔剑寸寸扫过地面，声无波澜道：“厉燕纠有双蛟剪护身，但也只多撑了一刻钟。”
少臾沉吟道：“他也是陨落在这雷劫之下？那双蛟剪乃是仙器，怎可能挡不住区区一个下界的雷劫？”
白谡道：“他不是死在雷劫之下，而是在雷劫中被人杀了。”
听见这话，常九木顾不得以下犯上了，忙问道：“尊者可否能追溯到杀死厉师侄的修士？”
白谡并未看他，神识在这片空旷的秘境缓慢游走，旋即停在溯灵符停留过的地方。那地方有厉燕纠和雷火的气息，除此之外，还有一缕驳杂的灵气。
白谡神识化笼，罩住这缕驳杂的灵气。正要攫取残留在灵气中的气息，眉心冷不丁一炽，祖窍中那道近乎透明的生死木虚影竟无端晃了一下。
他心神一顿，化笼的神识猝然颤动，那缕驳杂的灵气电光石火间便消散了。
白谡却是无暇顾及，从仙盟离开时生死木的虚影便已异动过一回。然而当他的神识沉入其中，生死木虚影却又恢复如常，好似方才那一刹那的异动不过是他错觉。
但他知晓不是错觉，便如同现在，虽只是极轻微的一点颤动，他却能真切感知到生死木那一丝微乎其微的“雀跃”。
生死木会因着什么感到雀跃？
白谡面露怔忡，很快又沉下目色，一个冰蓝色结界轰然落下，将少臾与一众仙盟修士隔绝在外。
无方境内浓雾翻涌，苍碧色的水龙缠绕着怀生，一双白珠似的龙眸冰冷地注视半空。
此处秘境飘浮着一颗颗巨大的山石，山石之间翻涌着如云似雾的灵气，底下是一片泛着莹莹碧光的大海。
愈来愈多的灵气融入水龙里，冷不丁一道龙啸横贯天地，水龙带着撼动山河的气势钻入怀生双窍，只听“啵”的一声，体内瓶颈竟是再次突破，修为节节攀升，停在了化神境大圆满。
然而灵气灌体的趋势却没有歇下，越来越多的灵气涌入祖窍，九道神木虚影在汹涌的灵潮中无声晃动。
当中一株枝枯叶落的神木树心猛然飞出一豆清光，直直撞入怀生灵识中。
“轰”的一响，怀生只觉脑仁儿一痛，险些要失去知觉了，浑浑噩噩中，她又听见了那片金石声。
这熟悉的金石声叫她心生警惕，勉力压下剧痛，谁知抬眼一望，竟见丝丝缕缕的清辉从叶缝倾泻而下，不远处的冥渊之水在无声涌动。
她又被摄入白谡的太虚之境了？
怀生环顾四野，突然目光一顿，定在扶桑木下的少女，以及立在她身前的白衣神君。
少女不着寸缕，就见那神色冰冷的神君阖起眼，递给她一套法衣，继而御剑将她带回了南淮天。
这面如冠玉的神君自然便是白谡了，可此时的白谡显然不是怀生在太虚之境遇见的那位。
怀生能清楚感觉到这里的白谡对扶桑的戒备与不喜。
然而站在诛魔剑上的少女全然没察觉到他对她的戒心，正忙着左顾右盼张望四野，嘴里不停地问着话。
“白谡，你说的南淮天在何处？”
“孟春天尊怎会知晓我就是她的徒儿？”
“生死木为何会枯萎？护道者现世后它便能活过来了吗？”
“孟春天尊如何能推演出我的诞生之地，又怎么知晓生死木会愿意选我做护道者？”
“护道者有何职责？”
……
刚从封印里苏醒的少女对这天地充满着好奇，犹如脱笼的雀鸟，见到什么都要叽叽喳喳问几句。奈何将她唤醒的白衣神君始终背对着她，面色淡漠，冰冷疏离，跟个锯嘴葫芦一般，问个十句都未必能回应一句。
怀生望着诛魔剑上的少女，心底生出一阵微妙的近乎直觉般的预感：
这里不是白谡的太虚之境，而是她的记忆——
她作为扶桑上神的记忆。

第119章 赴阆寰 切断因果的那道气息白谡并……
这念头冒出的刹那, 怀生只觉神魂一轻，眼中的景象霎时一变，但见繁星熠熠, 清风徐徐, 一角霜白袖袍震荡。
这是扶桑的视角, 她正在与扶桑的记忆融合。
怀生眨了下眼，心中竟无端生出一丝雀跃之情，属于扶桑的情绪渐渐主宰了她的意识。怀生如同陷入一场睡梦中，沉沉浮浮中竟是彻底沉入扶桑的记忆，与她合二为一。
她心中除了雀跃，还有好奇、期待、困惑。诸般滋味掺杂在心头，叫她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身前的白衣神君。
自他祭出诛魔剑后，他始终背对着她，浑身散着疏离的气息, 但这冰冷冷的气息却是冻不住她。
说来也是奇怪, 分明是第一回 见他, 可她对他却有一股无缘由的亲近之意。
扶桑看了看他束得一丝不苟的道髻，又摸了摸身上乱糟糟的长发，自然而然地问道：“你，能教我束发吗？”
白谡听罢她的话, 终于回眸望了她一眼。她那一头浓密的乌发长及脚踝, 已被夜风吹得半干，这会正凌乱地随着时急时缓的风起落。
白谡心念一动，一根玉簪凭空出现在她发间。
“自己束。”
说罢他冷淡别开眼, 扶桑握着那玉簪研究半日，却不知如何下手，后来还是孟春天尊亲自为她束了个漂亮的发髻。
这位掌管南淮天数十万年的天尊得了上古混沌青莲的传承, 神力强悍，若不是在神殿推演天机时遭受反噬而落下重伤，她在九重天中的实力仅次于天帝赢冕。
连巅峰时期的九黎族黎斐和洪巫族玉阙两位神尊都只能勉强与孟春天尊打个平手。
可惜孟春天尊迟迟不见伤愈，又因南淮天神木生死生机枯萎，是以南淮天的战力在九天中一跌再跌。
好在孟春天尊乃至一整个南淮天的神族皆是不争不抢的性子，对那些无聊天神所排出来的九天战力榜自是懒得理会。
孟春天尊是扶桑在九重天里第一个喜欢上的天神，虽她成日闭关，鲜少指点她修炼。但她只要一出关便会在句芒宫亲授扶桑推演卜卦之术，还会留她在句芒宫里，给她看天地万象的演变。
不像白谡的一问九不答，孟春天尊对扶桑从来皆是有问必答，所有扶桑好奇的事大多都能在孟春天尊这里得到答案。
神木、天域、人域、荒墟，九天万界便如同一张画卷，慢慢展露在扶桑眼中。
至于那些无法告知答案的问题，孟春天尊也会悉心教导扶桑亲自去寻一个答案。
扶桑在句芒山拜师之前，曾问她：“为何生死木会选我做它的护道者？”
孟春天尊道：“既是护道者，那自然是守卫神木之道了。”
扶桑又问：“神木之道又是何道？”
这一次，孟春天尊并未立即回她，思忖片晌后，方微笑道：“祖神身化九树化解天地浩劫，这九株神木守护的自然是这片天地了。至于何为天地之道，我却是无法告知你，须得你亲自去探知。”
说着长袖一拂，将扶桑带到了无涯山脚，一指枝叶枯萎的生死木，道：“天地间便只得你能救它，去把生死木唤醒罢。”
扶桑仰头望着黄叶密布的参天巨木，因生机溃散，它的神力已经变弱了许多，但扶桑却能感应到它对她的亲昵。
这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扶桑终于有一种她是生死木护道者的觉悟。
扶桑下意识道：“我成为它的护道者后，当真能救它？”
孟春天尊颔首，望着扶桑打趣道：“我徒弟将会是九重天里最厉害的天神，若连你都救不得它，天地间便再无人可救下它了。”
扶桑抬手轻触生死树，下一瞬，只听生死木树梢遽然响起一道惊雷声，一个九枝图腾从她眉心缓慢蜿蜒至额心。
无需敬告天地，也无需扶桑用神识呼唤生死木，神木生死在她触碰的瞬间便主动放开中枢，一星金色灵光从树心飞入扶桑祖窍。
扶桑祖窍登时现出一个清晰的巨木虚影，透过这道虚影，她能清楚感知到生死木的神力以及那道与她紧密相连的意识。
护道者乃是神木的守护者，护道神契一经落下，神木便可汲取护道者的神力。
扶桑能感觉到生死木的生机在缓慢地复苏，但她没有感应到她与生死木护道神契。
虽对万事万物尚且懵懂，但她隐约知晓护道神契一旦契成，合该有一枚烙印在。
偏她祖窍除了一道神木虚影，便再无他物。
望着生死木枯枝上新生出来的嫩叶，扶桑没有细究因何祖窍里没有这样一枚烙印。
她开心地拍拍生死木的树身，道：“我一定会将你救活。”
巨木枯萎的枝叶轻轻摇晃，似是在雀跃地回应着她。
孟春天尊乃南淮天的域主，白谡同为神木的护道者，皆感觉到了生死木对扶桑的喜欢。
孟春天尊眸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她身旁的白谡则是微微皱起眉稍。
孟春天尊手中握着一块龟背，白谡将扶桑从冥渊之水带回后，她已经卜了三卦。因受天机反噬，她如今几乎不再卜卦，今日一气儿卜了三卦，她原就苍白的面容竟显出一层灰败之色。
扶桑虽不知孟春天尊卜的这三卦究竟是何内容，但她隐约猜到这三卦皆与她有关，看得出来，孟春天尊对这三卦的结果很是满意。
便见她将龟背递给白谡，微笑道：“白谡，你来替我教授扶桑道法与剑术。你们年轻一辈好说话，有你在，我可放心闭关去了，这块龟背权当是你的谢礼。”
白谡微微一怔，孟春天尊乃是令颐上神的至交好友，他自小便跟随孟春天尊学习推演卜卦之术，很是清楚这枚龟背有多珍贵。
年轻的神君看一眼立在生死木下的少女，接过玄武龟背后便淡声应承了下来。
往后将近五百年的时光，扶桑都在无涯山中跟随白谡修习道法。那些漫长而枯燥的修炼岁月中，时常只有他们两道身影在。
在无涯山学道的这一段记忆流逝得极快，似乎是主人对这段时光不曾有过任何眷恋，浮光掠影般地便过去了。
怀生仿佛置身在一个醒不来的梦中，感悟着扶桑的一切，却又保有一点警惕，时刻准备要从这段回忆中挣脱。
然而当扶桑的记忆从无涯山飞掠到二十七域后，这点警惕竟慢慢散去，转而多了一丝隐晦的期待。
白谡只教授扶桑道法与剑术，却没有教与她实战时的斗法招数。
白谡接到诏令前往荒墟后，从荒墟归来的望涔上神揣着两枚仙官令便偷偷带扶桑去二十七域。
除却南淮天域下的三个仙域，扶桑在其余二十四重仙域的百仙榜都留下自己的化名。
若说在无涯山学道是苦甜掺半，在二十七域的这段回忆堪称是鸡飞狗跳了。
望涔上神带着她顺利闯过几重仙域后，便回了战部。因见她每回都能与百仙榜的仙人们打成一片，离去前还把招揽战部好苗子的重任交与她。
因着这个重任，扶桑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诸多化名信手拈来。
仙域本就设有仙官，这些个仙官皆是九重天的天尊或是战部之主任命，身兼管理仙域以及挑选战部仙将的职责。
扶桑每回把百仙榜上的仙人“劝”去重光仙域后，皆会遭受一轮追杀。被追杀久了，扶桑练就了一身惊天地泣鬼神的遁术，简直跟泥鳅般滑不溜手。
仙官们不管与她交手多少次，都不曾怀疑过她是神族——
直到她在大荒落遇到九黎天的仙官。
那是她头一回一交手便被人猜到神族的来历。
大荒落的这段记忆比其他仙域的记忆都要鲜活，像是沉在记忆长河中的一颗宝石，河水的冲刷不仅不会叫它失去光彩，反而把它打磨得愈加璀璨夺目。
扶桑在大荒落百仙榜挑战至榜首的那日，不过是个稀疏平常的日子，可她却记得很清楚，那一日是九月初八，秋风在百仙榜擂台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色枫叶。
当一道颀长的身影踏上那片金叶之时，怀生被困在记忆中的浑浑噩噩的意识霍然转醒，终于猜到那一缕隐秘的期待是什么了。
站在金叶之上的少年顶着的是一张陌生而不起眼的脸，可怀生一眼便认出了是辞婴。
她定定看着他，想喊一声“师兄”。然而这是作为扶桑的记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辞婴一脸陌生地看着她，又处处不留情地与她交起手来。
怀生原还挣扎着要快速掠过扶桑的记忆，好尽早回到无方境。此时看见辞婴出现在记忆中，那些迫切与不耐顷刻间离去。
怀生安安静静地看着周遭光影转动，人间沧海桑田方能渡过千年光景，在她记忆中却只是一刹那。
她看见他们落入那个妖蟒洞穴，看见他们彼此露出了真容，看见自己靠在他怀中用滚烫的脸蹭他。
那些在他意识中看见的记忆，此时此刻，以她自己的视角再重走了一遍。
怀生一刻都舍不得挪开眼，她的意识仿佛被切割成两半，一半属于记忆中的扶桑，一半又属于数万年后的南怀生。
这时的扶桑还不曾对他动心，可她却总忍不住要多看他几眼。
无他，实在是他这张脸太好看了，丝毫不逊色于白谡。便是昏迷了，也无损他的俊美。
没有谁会不喜欢好看的东西，对辞婴的这张脸，扶桑欣赏之余，却无半点唐突冒犯的念想。
他似乎不大喜欢他这张脸，在仙域之时便捏了一张又一张的假脸。扶桑是不愿旁人知晓生死木的护道者在仙域处处撬墙角，不得已之下只能遮掩住真容。
他又是为何呢？
扶桑心中虽好奇，但她如今已是懂得人情世故，深知交浅言深，再好奇也不曾开口问询。
比起在无涯山日夜不休的修炼以及在仙域一刻不停的斗法，在归云镇的日子堪称是扶桑这数千年来最悠闲的日子了。
这数千年来独自行走仙域，扶桑已是许久不曾有人相伴左右。
辞婴因受困于娘胎之病，不得不在归云镇陪她，扶桑从一开始便看出他对归云镇这处绝灵之地的不喜。
想想倒也是理解，毕竟是有大神通之人，在仙域动辄便可翻云覆雨、移山倒海，贸贸然掉落在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灵之地，无怪乎他一心想要离开了。
比起辞婴的不喜，扶桑却是喜欢极了归云镇。她对神力的追求皆是为了守护而起，从前是为了守护生死木、守护九重天。
在归云镇与凡人们相处数年之后，她想要守护的对象又多了一个——人族。
不像天生神力的神族以及可夺天地造化开窍修炼的修仙者，这些凡人们才是天地间最脆弱的生灵。
扶桑的归云镇几乎每日都是早出晚归，每次归来，她屋子都会亮着一盏灯。
辞婴要么靠坐在床头，要么斜倚在窗边，漫不经心看她一眼后，又会面无表情地挪开眼。
最初扶桑进归云山杀兽，他总是冷眼旁观。
扶桑那会还奇道生得格外俊美的仙神是不是都是这样冷冷淡淡的性子，白谡如此，辞婴道友也是如此。
但很快她便觉察到了辞婴与白谡的区别。
他的心可比白谡要软多了。
从前扶桑练剑练得遍体鳞伤，白谡眼睛都不眨一下，总是语气冰冷地要她继续。
到得后来方稍稍多了点温情，在她受伤之时会不自觉地皱眉，教她避免受伤的法子。但他这点温情便如昙花一现，往往才刚攀上他冰冷的眉眼便又消散无踪。
辞婴却是不一样。
白谡虽寡言，但每回只要一开口，总是有的放矢，言之有物。同样不爱说话的辞婴道友却是嘴毒多了。
每次扶桑受伤归来，他都要来一句：“可以。堂堂上仙，连个虎兽都能叫你受伤，难怪你不敢以真容示人。”
又或是：“你还挺出息，护着凡人也就算了，连迷路的猫猫狗狗都要你来护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它们的娘。”
扶桑那会每日都要受点小伤，听得多了，也就练就了一身死猪不怕热水烫的绝学。一日不被他刺上两句，还觉着稀奇呢。
但辞婴只在她受伤时方会嘲讽那么一两句，嘲讽完便会老老实实地给她上药。从最开始喂她喝血，到用他的血给她调制伤药，再到后来陪她出行不离左右。
等到扶桑习惯了身边有他之时，他再不曾提过要离开归云镇。
扶桑把这归因于是他娘胎里的病好了。
病好了，心情就会好，自然是看什么都顺眼，对归云镇以及住在归云镇里的凡人自也不再抗拒了。
扶桑在相熟之人面前，从来是得寸进尺的性子。见他不再讨厌归云镇，干脆便给他安排起活计来。
每次扶桑提起这些活计，他总会用凉飕飕的目光看她。然而扶桑只要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片刻，最终他都会败下阵来。
比起师尊、师姐和白谡，辞婴实在是她遇见过的最好说话的人，几乎是有求必应。
人也十分可靠，无论她在何处，只要一回头，他总是能在她能看见的地方，不冷不热地望着她。
扶桑还不曾上荒墟，还体验不到师姐说的出生入死的同伴情谊，但在这个遥远的凡人小镇，扶桑从辞婴身上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样的情谊。
在归云镇的这段记忆，叫怀生舍不得离开，也舍不得结束。她的意识竟强势地控制了她的记忆，时间如逝水倒流，竟是又回到了他们落在妖蟒巢穴的那一刻。
偏就在这时，她祖窍中的生死木猝然闯入了一道熟悉的气息，辞婴苍白的脸随着着这气息的闯入，竟在寸寸崩裂。
她正在脱离扶桑的记忆！
怀生神识凝成一道剑意，直奔祖窍中的生死木虚影，想要绞杀闯入其中的气息。
眼见着她的神识就要刺入生死木虚影，沉眠在无根木虚影中发簪倏地射出一点幽蓝火光。
火光中凝着一点金黄色真灵，一入生死木虚影便势如破竹般地将白谡的神识绞杀殆尽，强行切断因果。
一口鲜血猛然喷出，霜雪造就的结界里，白谡霍然睁眼，目色冰冷地望向虚空。
他扛起了葵覃与她的因果，便是不信她会陨落。只要她没有陨落，他便能利用这因果找到她。
方才他分明已经感应到了生死木里的另一道气息，只要触到那一缕气息，他便能循着他与她的因果找到她！
孰料竟被人强行切断了因果，切断因果的那道气息白谡并不陌生——
九黎天，黎渊！

第120章 赴阆寰 “我苏醒前，令不言、不语严守……
裹缠着辞婴真灵的重溟离火烧掉生死木上的入侵气息后, 没有飞回发簪，而是环绕着生死木虚影的树根无声燃烧。
幽寒的神力从火圈里漫出，一点一点缠绕在生死木虚影里, 竟是成功掩盖住生死木里怀生的气息。
怀生定定看着那一个火圈, 心念一动, 心灵手巧簪从无根木虚影飞入她手中。
藏在命牌中的那点魂火果真没了，只是原先魂火中的白珠依旧静静浮在簪头里。
辞婴说过这颗白珠封存着他的记忆，只要她将发簪交给黎渊，属于黎辞婴的记忆便会回到黎渊身上，届时黎辞婴便会回来。
怀生垂眸望着发簪的簪头，当初辞婴在制作命牌时，是不是早就猜到了只要一重回天地因果，她便有可能会被找到？
命牌中的这点魂火凝着他的真灵，只要有外来气息闯入她祖窍, 便会自动护主, 绞杀入侵者。
当初他留在心灵手巧簪里的, 从来就不是什么命牌，而是蕴有他一缕真灵的魂火。魂火可阻隔旁的天神借助神木窥探她的存在，继而将所有窥探引至他身上。
如此一来，在旁的天神发现他的时刻, 他便能借助因果找出那些窥视她的神族。
他这是在以他自己为饵, 替她揪出每一个潜在的敌人。
翻涌的心绪在这一刻彻底平息，四下里忽然变得宁静极了。
怀生压下眸中的眷恋与不舍，静静打量她祖窍中的九株神木虚影。
当年扶桑只是将手触到生死木的树身, 生死木便主动放开了中枢，任由扶桑在它的中枢留下神识。
护道神契一旦缔结，护道者须得守护神木之道, 算得上是一种主从神契。神木为主，护道者为从。但扶桑与生死木之间，结的从来都不是护道神契。
这也是为何扶桑的祖窍中没有生死木烙下的神印。
怀生看向生死木虚影，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神木的护道者只能有一个，上一任护道者陨落了，方会出现下一任护道者。
扶桑以护道者身份被白谡送到南淮天之时，倘若生死木已经有了一位护道者，自然是不能再在她祖窍落下神印。
当其时生死木枝枯叶落，生机萎靡，生死木的护道者受此反噬，自然也会伤得极重。
九重天的神族里，有哪个天神恰在那时受了重伤？在生死木焕发生机后，又是哪个天神伤愈出关？
答案呼之欲出。
怀生虽只恢复了一小部分扶桑的记忆，但辞婴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她复述扶桑上神的故事。
她又岂会不知天墟帝姬葵覃曾陷入沉睡两万年，后来生死木彻底恢复生机，这位帝姬恰在同一个节点苏醒过来。
一再出现的巧合不是巧合，而是阴谋。
葵覃帝姬才是生死木的真正护道者，至少在那时是。
听玉上仙留下的遗言正是一句：“他们在窃取你的命格。”
怀生不知这里的“他们”究竟有哪些神族，但她清楚这其中必然有白谡、葵覃以及陨落在她剑下的石郭上神。
至于孟春天尊和天帝赢冕……
怀生将目光从生死木挪向旁边的帝建木虚影，九株神木中就数这株神木的虚影最淡，只有一个几近透明的轮廓。
若这里不是怀生的祖窍，她甚至无法察觉到帝建木虚影的存在。
方才闯入生死木虚影中的气息是白谡的神息，也就是说，能通过生死木寻到她的除了葵覃，还有白谡。
扶桑上神自散真灵，献祭生死木的那日，帝姬葵覃旧伤复发，再度陷入沉睡，白谡与帝姬的婚礼不得不终止。
白谡如此锲而不舍地寻她，可是为了旧计重施，利用她来救葵覃？
怀生不知自己究竟有何命格，也不知她与神木之间存在着何种联系，但她既然能从无根木汲取神力，想来也能从余下的神木里汲取神力。
同样的，若是她愿意，她也能将自己的力量反哺回神木中。
祖窍之外，无方境的灵气正汹涌流入怀生祖窍，此时她的祖窍灵雾弥漫、清气漫天。
因着这些灵气的滋润，九株神木的虚影愈发凝实了。
怀生把发簪送回无根木树心，旋即骈指念诀，祖窍中猝然刮起一阵狂风。下一瞬，她双掌一分，右手五指朝天，无数精纯的灵气汇聚在她掌心，凝成一条栩栩如生的水龙。
没有任何阻拦，带着她气息的水龙轰隆隆灌入无根木虚影中。
因失去一缕魂火而显得黯淡的无根木虚影复又凝实起来。
磅礴的灵力从虚空中涌入无根木树梢之时，九黎天的虞水玄潭上空骤然响起一道惊雷。
一个高大的身影凭空落下，迅雷般来到无根木上，隔着结界望向静坐在树心里的神君。
身着九黎天玄色战袍的神君半张脸被玄铁遮蔽，九道闪烁着骇人雷光的神罚之链从他体内九窍横贯而出，将他牢牢拘在无根木树心。
便见他双目紧阖，面色苍白若金纸，一整个身躯浸在磅礴得令人心惊的雷电之力里，赫然是失去了所有意识。
黎巽天尊望了眼响彻九黎天的神雷，凝重道：“方才无根木出现了异动，可知那异动因何而来？”
一身玄色神官袍的神女上前见礼，道：“回禀天尊，隔着重溟离火所落的结界，我只看见无根木树心亮起了一道灵光，那道灵光不知从何处来，瞬息间便遁入少尊祖窍。”
紫乔神官说到这里，不由得眉头深锁。
为了数百年后降临的神罚，少尊十年前便提前从荒墟归来。
孰料那令无数神族谈之色变的神罚竟在四年前突然降临，以数倍于从前的雷罚之力贯穿少尊的肉身。
面对突然而至又无端增强的神罚，少尊起先十分平静，并未因这几能摧毁一个大千界的神罚而面露半分惊色。
然而下一瞬，就在神罚轰然落下的刹那，像是感应到什么，少尊沉冷的面色遽然一变，只来得及对紫乔神官留下一句话，便被雷罚之链贯体而出，彻底陷入了昏迷。
紫乔神官还是头一回见少尊露出那样的神色，他留给紫乔神官的那句话亦是诡异至极——
“我苏醒前，令不言、不语严守仙官殿，等星诃归来！”
紫乔神官掌管青辞宫的大小事务，自是知晓星诃是少尊分身从九尾天狐一族的祭地中救出的小狐狸。
那只狐狸追随少尊分身已有数千年之久，算得上是少尊的一只神兽了。
紫乔神官还在琢磨着少尊因何留下这么一句吩咐，九道雷罚之链冷不丁浮出一个个血红篆字。
匆匆赶来的黎巽天尊瞧见这密密缠绕在雷罚之链上的血字，浓眉登时一拧：“这臭小子从何处招惹来这么多的因果孽力！”
话音刚落，沐浴在雷光中的无根木便毫无征兆地枯萎了一小片，黎巽天尊霎时间变了面色：“他的分身陨落了！”
紫乔神官听罢这话，再压制不住心中惊骇，颤声道：“少尊的分身有他的真灵在，仙域里怎可能有人伤得了他？！”
少尊的这具分身虽是无根木所塑，比不得本体强悍的肉身，但因有本体的分魂和真灵在，连紫乔神宫这样的积年少神都无法灭杀。
神族的真灵何其强大，还是无根木护道者、未来的九黎天天尊的真灵！
那分身有少尊的神魂与真灵在，便犹如少尊神识与意念的具象化，代替本体在仙域行走。
分身所遭受的一切本体皆有所感，不仅可隔空操纵分身，在分身在生死存亡之际，本体还可及时降下神念，护住分身的一点生机。
换句话说，只要在天地因果里，分身陨落的几率比黎巽天尊缔结婚契的几率还要低！
但最令紫乔神官诧异的是，少尊灌入分身的真灵在分身陨落时，本可借助无根木肉身令真灵回归本体。
但少尊分身的真灵并未回归！
紫乔神官脑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有人夺走了分身的真灵，正要问少尊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神族敢偷袭于他。
结果少尊压根儿没给她问话的机会，也没说是谁偷袭他的分身，匆忙留下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便彻底失去意识。
紫乔神官到今日都弄不明白为何少尊要不言、不语死守仙官殿。
念及方才从少尊眉心飞出的灵光，紫乔神官只觉一阵心慌意乱，唯恐又生波澜。当年黎斐神尊便陨落得极其蹊跷……
紫乔神官忙望向结界内的无根木，目光触及无根木一隅，神色登时一变，难以置信地道：“天尊，无根木——”
黎巽天尊瞳眸深处现出两朵幽蓝火焰，他的视线穿过结界，定在无根木枯萎的那一截枝叶上。
那里，正有新生的绿芽如雨后春笋般一粒粒冒出。无根木枯萎的那部分树体竟重新焕发出生机来！
阆寰界，无方境。
封叙掀眸望着秘境内暴动肆虐的灵气，吊儿郎当的慵懒神色顷刻一扫而空。他微眯起双眸，沿着剧烈翻滚的灵气慢慢看向端坐在另一颗山石上的少女。
那里，浓乳般的灵气正汩汩钻入少女的祖窍。
封叙薄唇一张，一片烟粉色桃瓣悄无声息贴上灵气，眼见着就要飘入怀生祖窍，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冷不丁夹住桃瓣，将桃瓣从眉心剥离。
怀生倏然睁眼，侧眸看一眼右手双指里的桃瓣，定定望着封叙道：“封叙道友这是要做什么？”
见自家主子偷窥不成反被正主抓了个正着，白骨羞愧地缩回了脑袋。
封叙却是不见半点局促，张手打了个响指，怀生指间的桃瓣由实化虚，顷刻消失。
面容昳丽的神君扬唇一笑，声音亲昵地道：“怀生师妹是如何感应到我的幻力的？”
怀生抿唇不语，只静静看着封叙，身后盘旋着一条由灵气所化的水龙。
见她不回答，封叙也不觉失望，只幽幽一叹，无奈道：“我感应到白谡的气息，还以为你又卷入他的太虚之境内，见你久久不醒，只好放出一点幻力，好将你从他的太虚之境救出。”
怀生神色平淡，对封叙所言浑不在意，好似方才那话不过是随口一问。右手一翻，一朵封存在禁制内的桃花无声悬立在她掌心。
“封叙道友曾说这朵桃花可助我离开白谡的太虚之境，但我已不准备离开他的太虚之境。”如梦似幻的娇艳桃花从怀生掌心缓慢飞向封叙，封禁其中的禁制一层层剥开，“不知封叙道友可有在太虚之境中操控魇魔之身的法子？”
封叙张手接住怀生归还的桃花，漂亮的桃花眸润上一层潋滟的笑意，他好整以暇道：“想要反客为主操纵白谡的魇魔，虽是有些棘手，但也不是办不到。但想要我助你，怀生师妹得先同我说说，你想留在白谡的太虚之境作甚么？”
怀生看一看他，平静道：“杀他。”

第121章 赴阆寰 “你想杀他，莫不是为了你师兄……
杀白谡？
凭她一个只有化神境大圆满的人族修士, 杀一个九重天天尊？
要搁旁的神族听见这话，怕是要笑掉大牙了。
封叙却是没笑，眼底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甚至缓慢散了去。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手中的桃花, 似是在斟酌着怀生的话中真意, 又似是在思考怀生说那话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他捕杀过不知多少堕魔的神族, 最是擅长挖掘隐藏在人、神意识深处的隐晦秘密。
方才怀生说要杀白谡时，封叙的确从她眼中看到了杀意。这姑娘是真的想要杀了白谡。
他看了看盘旋在怀生身后的水龙，又看了看另外两颗被灵雾环绕的山石，眼中现出一丝兴味。
苍琅宗一共送了九人入无方境，除了封叙、怀生、初宿和松沐，还有应御、王隽、徐蕉扇、赵归璧和祝泠月。
李青陆挑选他们入无方境自是因为他们是这一批飞升修士中天资最好的弟子。
无方境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十倍，眼下无方境已经过去了十年，在秘境里的苍琅修士洗筋伐髓一结束，且肉身吸纳的灵气趋近饱和后, 便会陆陆续续被无方境送出秘境。
眼下无方境秘境内便只余下四人。
人族修士天资再好, 也不可能比他这具上古太虚一族的虚幻之身好。但与他同时留下来的三人, 竟都是人族修士。
其中一人吸纳的灵气甚至比他要多不少。
南怀生进来时是化神境大成，吸收了那么多灵气，却也只是将修为提升至化神境大圆满而已。
封叙实在好奇被她吸入祖窍的那些灵气究竟去了何处。
要知道十个天人境修士都没法吸纳那么多的灵气，她不仅没有爆体而亡, 甚至连境界都只突破一个小境界, 寒酸到不行。
跟她相比，另外两个涯剑山修士倒是马上要进阶了。
他二人一个是天生灵体，一个是佛心道骨, 自是不需要洗筋伐髓。但在无方境留这么久，他们吸纳的灵气虽比南怀生少，但也远超寻常的天人境修士。
这么多的灵气也只是叫他们进阶化神境而已。
啧, 这三人有意思。
封叙斜眼瞥向怀生，道：“你杀不了白谡，你可知他是谁？”
怀生仿佛没听出封叙的试探，面不改色道：“师兄说他是个神族。”
封叙端详着怀生的眼睛，笑道：“岂止是神族，他是北瀛天的天尊，东四重名声赫赫的战神。便是你师兄，都未必能杀得他。你想杀他，莫不是为了你师兄？”
九重天曾经有一桩传闻，道九黎天少尊黎渊曾亲去北望宫下战贴，与白谡在雷刑台斗了一场，双双负伤。
黎渊神出鬼没，白谡自帝姬葵覃昏迷后又鲜少出北瀛天和天墟，是以这桩扑朔迷离的传闻真假难辨。
眼下看来，倒是空穴来风，传言未必是假。
怀生毫不犹豫道：“是，杀不了他也无妨，只要能重伤他便成。”
她灌入无根木虚影的灵气被无根木尽数吸走，但怀生依旧感应不到辞婴的气息。师兄不可能会对她不闻不问，要么是被困住了无法脱身，要么是……重伤。
就像当初他在涯剑山沉眠一样。
所以她不能让白谡回去九重天寻师兄的麻烦，能杀了最好，若是杀不了，那便重伤他。
“轰隆”两道雷鸣巨响从天际落下，黑沉沉的劫云在空中渐渐成型，片刻光景便铺满了一整个天穹。
竟是初宿与松沐同时渡化神雷劫！
怀生朝他二人看了眼，寻思半晌，便对封叙道：“你既与太子少臾有过节，伤了白谡自然也会削弱太子少臾的势力，我借魇魔之身杀白谡对你有益无害。封叙道友若是愿意，离开无方境后可来我洞府寻我。马上初宿与松沐便要渡劫，这里有我一人便够了，还请封道友替我出秘境知会掌门道君一声。”
这是在客客气气地撵人出秘境？
封叙提唇一笑：“怀生师妹大可不必提防我，我既选择留在苍琅宗，那自然便是苍琅宗修士了，松师兄与许师姐要渡劫，我定会好好在无方境外替他们护法。”
说罢身影一晃，竟万分爽快地离开了无方境。
怀生仍不觉放心，七把阵剑和四十九张阵旗同时祭出，以初宿与松沐为中心落下两个防护法阵。
劫雷眨眼而至，挟裹着开天辟地之力气势汹汹劈下。
他二人的化神雷劫比怀生的雷劫要弱一些，但这煌煌雷威已是远超凡人修士所能承受的极限。
怀生退避到一块山石之上，半悬在空中，看初宿与松沐渡劫。
早在雷劫被引动之时，他们便从入定中醒来。一把灰扑扑的铜镜与一座庄重森严的白塔同时飞向半空，拦截从天穹落下的第一道神雷。
怀生没有出手干预，静立在一旁看着神雷一道道落下。这般声势浩大的雷劫，二人却是轻而易举便渡过了。
最后一道神雷落下后，密布在天穹的雷电散去，露出一轮金灿灿的日轮。
日轮之下，初宿端坐在一片红莲之中，其内隐有业火燃烧。她对面的松沐垂目静坐，身下一朵雪玉般的白莲无声绽放。
分明是将将渡劫，但他们眉心那团灵光凝练璀璨，毫无不稳之势，节节攀升的修为稳稳停在了化神境大圆满。
就在这时，祖窍中两株巨木虚影竟轻轻摇晃了起来，仿佛在召唤着什么。怀生安安静静地候在一侧，强行压下祖窍里的异动。
初宿与松沐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眼，他们面朝对方而坐，睁眼的瞬间，看见的自也是对方。
初宿盯着松沐眉心那颗变得赤红的朱砂痣，心中无端生出一丝异样。
正恍惚着，眉心冷不丁一暖，松沐指腹按在她眉心，似是没发现初宿方才的走神，温润笑道：“我的七叶菩提根已经生出七片叶子，菩提叶可助你们凝心静气，不生心魇。”
初宿只觉一股精粹温暖的灵力从松沐指腹渡入她祖窍，化作一片金黄色菩提叶，轻轻挨着她祖窍中的阴阳寻木虚影。
松沐如法炮制，接着将一片菩提叶渡入怀生祖窍。那片菩提叶一入怀生祖窍，便直奔菩提木虚影而去，漂浮在菩提木树心。
初宿从前给她的那一缕红莲业火随着初宿修为的进阶，竟是壮大了不少，正静静悬在阴阳寻木虚影里。
从前红莲业火飞入阴阳寻木虚影时，怀生只当是初宿修炼幽冥道的缘故。阴阳寻木是太幽天的神木，是九幽黄泉的发源之地，也是幽冥道修士修习阴灵力的根基。
红莲业火会亲近阴阳寻木，再正常不过。
但方才初宿进阶化神境溢出的神魂气息，却是叫这株从不曾有过异动的巨木虚影摇晃了起来。
见怀生怔怔出神，初宿上前摸一摸她额头，皱眉道：“可是头疾又犯了？”
怀生每回进阶都会引起头疾加剧，此番她虽只突破了一个小境界，但难保头疾不犯。
松沐打量她面色，也道：“菩提叶可凝心静气，也可舒缓痛楚，你且坐下，我替你缓解头疾。”
他们面上的关怀与担忧是真实的，跟幼时一样，只要怀生头疾一犯，他们便会想方设法地转移她的注意力，好叫她熬过那一阵疼痛。
就像辞婴是她的师兄，他们亦是她在这世间最后的亲人。不管他们身后还有什么样的身份，他们都是她的人。
怀生摇一摇头，道：“我没事，不必担心。走罢，掌门道君想必等得很心急了。”
说罢，她抬手一挥，悬在她身后的那一条水龙登时散成一团团灵雾。
苍琅宗一行九人来这一趟，竟是叫无方境内的灵气少了足足三成。这其中有一半都入了怀生的祖窍，若是她想，她本可将无方境内的灵气悉数吸入祖窍内。
但她不能这么做，一来她不想引起仙盟的注意，二来似无方境这般可洗筋伐髓且还加快时间流速的风水宝地委实罕见，对许多人族修士来说乃是天大的机缘。
绵延有恒是这天地的发展之道，不可因她一己之欲便彻底摧毁这秘境，断了传承。
一趟无方境之行，苍琅宗便多了四个化神境大圆满，最高兴的人非李青陆莫属。
“不枉我拉下脸皮借灵石，这次的灵石实在花得太值了。”
李青陆驭着苍琅宗破破烂烂的飞舟，慢慢飞离仙盟总坛。
怀生坐在飞舟最不起眼的角落，望着空中那座浮岛，低声问道：“掌门道君，我们入无方境的这一年，仙盟可有过什么异动？”
李青陆想了想，道：“要说最大的异动，应当是你们刚入无方境的那一个月。常九木率领执法堂的掌事再次前往飞仙台秘境，结果竟全员受伤归来。我多方探听，方知是一位仙盟的贵客在秘境被人偷袭，殃及了池鱼，使得仙盟一众修士皆受了伤。”
被人偷袭？
怀生眸光微动，与转眸看过来的封叙对视了一眼。
封叙微微一笑，道：“那位贵客伤得重吗？”
李青陆摇头道：“仙盟对这位贵客之事讳莫如深，我连是何人都打听不出，更遑论旁的消息了。”
说到这，李青陆心中不由得多了几许忧虑。她别的不怕，就怕这位贵客与厉燕纠那位姑姑有关。
她看了看怀生，正要说话，脚边的雪魄突然急声道：“仙盟的仙舟出巡归来了。”
李青陆忙闭嘴，挺直腰杆站在怀生几人前头。
仙舟里的常九木早早便发现了苍琅宗的小破船，他却是没得心情理会这些小宗门，毕恭毕敬地站在少臾身后。
常九木能发现的，少臾自是早早就发现了。若是几个月前，知晓这飞舟上的修士皆是南听玉的徒孙，他定要截停这艘飞舟，好研究研究南听玉所创立的宗门。
然而白谡受伤后，他却是没得心情了。总归南听玉已经陨落，她的这些个徒孙后代也不成气候，没甚必要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仙舟飞快擦过，不片刻便降落在流桑谷的桑槿木下。
常九木跟在少臾身后，悄悄抬眼看了眼端坐在树下的白衣仙人。
那日这位白时上仙的结界碎裂之时，磅礴的灵力从他体内溢出，将常九木一众修士震得五脏六腑四分五裂。
从他身上溢出的杀气，到现如今都叫他犹有余悸！
就是不知他这杀气究竟是冲着何人而去！

第122章 赴阆寰 她就在阆寰界，就在他触手可及……
“我们在飞仙台秘境掘地三尺, 都没发现有九黎族仙官的踪迹。”少臾手握一枚令牌，道，“天命令也没有感应到别的仙官, 你确定秘境中偷袭你的是九黎族的仙官？”
“是他。”白谡淡漠道。
少臾面露迟疑之色。
作为天墟太子, 他怎会不知九黎天放在仙域的仙官是黎渊的分身？昔年绛羽姑姑亲眼看他分魂制作分身, 这事儿在九重天从来不是秘密。
但黎渊性子孤僻，从不与旁的神族往来，连自个母神都能不见一面，怎会出现在下界？还干出偷袭白谡的事？
“他的神罚提前了数百年，这会他本体就被拘在无根木里。他的分身逃不过神罚，正是最虚弱的时刻，哪来的工夫偷袭你？兴许是有人假装成他了？听说太虚天那些神族时常干这种事……”
少臾自忖提了个合情合理的猜测，奈何白谡压根儿不听他的。
“用天命令通知淮准神官到九黎天下战书，黎渊渡过神罚后, 我会与他再上雷刑台。”
少臾顿觉头疼, 当年石郭便是陨落在雷刑台的, 连一点真灵都没留下。他虽不担心白谡会陨落在雷刑台，但神族上了那地方，便是不陨落也会脱一层皮。
“我说白谡，你同黎渊究竟有何过节？竟是一再上雷刑台解私怨, 不是他给你下战书, 便是你给他下战书。你们两重天域甚至没有往来，实在不行，我让绛羽姑姑去一趟青辞宫, 让你们化干戈为玉帛。你意下如何？”
白谡垂下眼帘，俊雅的脸隐在浓厚的树荫里，叫人看不清神情。
“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在雷刑台与黎渊交手的那次他没有看错, 黎渊左腕的发带的确是她的。
淮准神官始终不明白一万年前，刚刚渡过神罚的黎渊为何要亲上北瀛天下战书。看见那根发带的瞬间，白谡心中已有猜测。
在飞仙台秘境被黎渊的重溟离火切断因果，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黎渊是为了她方会下的战书。
白谡从不曾听她提过黎渊，她提过的唯一与九黎天有关的，便是一个她心心念念要招去南淮天战部的大荒落上仙。
她头一回去荒墟便去了整整两千年，从荒墟回来九重天时，她就坐在战舟的甲板里，问战将们选择战部究竟有何考量。
刑无心思活络，听她这般问，便问道：“扶桑少神可是想要招揽战将？”
扶桑一面用春生术拔除刑无伤口里的煞气，一面笑着回道：“没错，我在大荒落看中了一个顶好的战将苗子，就是不知晓他愿不愿意来。”
静室里的白谡闻言眸光微动，看向甲板里的神女。在北瀛天战部的这些年，她没有半点神族的架子，轻易便与他手底下的战将打成一片，战将一个接一个给她出主意。
一名战将道：“少神你得投其所好，你可知他的道号？我在大荒落有相熟的上仙，我让她替我打听一番。”
扶桑却是摇一摇头，道：“不必打听了，我与他有约，待我回九重天后，再亲自问他。”
战将们好奇是哪位仙人能得她青眼，一时间议论纷纷，把仙域里有名的仙人都过了一遍，她却只字不提那人的名讳，众人只知那人是大荒落的仙人。
后来葵覃苏醒，扶桑几乎不再与北瀛天战部往来。与白谡更是避嫌，不仅不再来北望宫，需要与他议事也多是由她师姐出面。
关于她的事，皆是风漓代为转述。
风漓不止一次提过，扶桑上神从荒墟归来后，总会消失一段时日。他诸般打听，却只能探知她去了仙域，旁的一概不知。
这些消失的日子，她是去见他了？她现在可是与黎渊的分身在一处？
她的神息独一无二，白谡很确定在生死木上一闪而逝的那道神息来自于她。
她没有陨落，又或许说，不完全陨落。
方天碑里再无她的名字，九重天的神族都以为她陨落了，但白谡不信。
为了找出她，他不惜承起葵覃与她的因果。他与葵覃的大婚之宴虽因她昏迷不得不终止，但他们六万年前便已经结了同命契，是以他能将与扶桑相连的因果悉数转架在他身上。
天地间只得他有她的命格和真灵，也只有他能通过神木寻到她。
岳华上神推演出他消除心魇的契机就在阆寰界，生死木在他来到阆寰界之后有了异动，黎渊用真灵和重溟离火切断因果溯源，桩桩件件都在昭告着她就在阆寰界，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是说黎渊夺走了你的东西？”少臾一双长眉高高扬起，奇道，“问题是你与他除了在雷刑台交手过一场，便再无往来，他如何夺走你的东西？”
白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静静望着左腕。
每一个下凡到人族界域的仙神都会有一枚谪仙令图腾，用以警戒、束缚神力的滥用。
诸天万界只有护道者的谪仙令是九枝图腾，当护道者在下界妄用神力之时，谪仙令会引来天罚。天罚的气息，与寻常雷劫的气息不一样。
白谡抬眼望向静守在远处的常九木，面无波澜道：“日后阆寰界修士要渡劫，皆得去仙盟登记并在仙盟里渡劫，任何没有登记的雷劫都得通知我。”
常九木心中诧异。
阆寰界乃是大千界，修士多如牛毫，非仙盟修士若是个个都跑来仙盟渡劫，仙盟还未必管得过来。
常九木自是不敢如实说，想了想便道：“修士雷劫非人力可控，未必能及时赶来仙盟渡劫，但仙盟可在修士身上种下道标，雷劫一旦落下，仙盟可根据道标的指引，及时派人前往渡劫地。尊者您看如何？”
白谡琥珀色的眸子缓缓转动，他看向常九木，道：“我要见阆寰界所有的天人境修士。”
这便是同意常九木的安排了，常九木松了口气，道：“是，尊者。我这就给所有天人境修士发去传书。”
常九木离去后，少臾看了看白谡，不解道：“黎渊的分身若要回去仙域，不是非要通过仙盟的仙梯。你如此大费周章，又是监视修士渡劫又是见天人境修士，究竟是为何？还有，你来阆寰界是为了寻找消除心魇的契机，黎渊便是拿走了你的东西，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夺回。”
白谡平静道：“只要能取回我的东西，我的心魇便能破除。”
少臾万没想到白谡破除心魇的契机就在黎渊那，“你是说，黎渊拿走的那件东西便是你消除心魇的契机？嘶，那究竟是何物？”
话音刚落，白谡的目光便看了过来。他淡色的瞳孔在阴翳的树影中显得格外的幽深静谧，叫少臾看得一阵心惊，总觉着他心魇好似又加重了。
思忖间，他听见白谡一字一句道：“心魇之事我已有破除之法，你既有任务在身，不必再插手。”
白谡说得很慢，声调亦是平平，跟平常无甚区别，但少臾莫名觉着这句话带了点冰冷的警戒之意。
但他转念又失笑着摇了摇头，只觉是自己魔怔了。白谡如今心魇缠身，他再厉害再冷静也不可能不受心魇影响。
“行罢，你若需要我襄助，便来三千流寻我。父神要我找出方天碑发生异动的缘由，眼下方天碑已经恢复如常，在父神的掌控之下想必不会再出现异动。只要你能消除心魇，我们这趟便不虚此行了。”
少臾一向崇拜天帝赢冕，对于方天碑出现的那点异动，倒是不如何担心。比起这个，他反而更关心另一桩事。
“我正巧趁着这段时日，好好找出当日在红衫谷偷袭我的神族。敢在下界对我下手，想必在九重天也绝不是泛泛之辈。”
阆寰界大大小小共有数百个宗门，仙盟的云霄飞书是日便送到了各个宗门。
李青陆拿着手中的飞书，眉心皱出两道竖线。
雪魄沉下声音道：“为何仙盟要弄这么一出？他们掌管着飞升仙域的通道，在阆寰界已是说一不二的存在，怎么连寻常修士的雷劫也要管了？”
李青陆沉吟片刻，道：“虽不知他们因何要定下新的规矩，但苍琅宗不过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我们小心行事便是，多思无益。”
话音甫落，便见秦桑快步入了掌门洞府，道：“掌门道君，乾元宗的谷道君，昆合宗的闵道君还有法霄宗的上官道君都来了！”
李青陆闻言一叹：“想必是为了仙盟的新令来的，快请！”
乾元宗、昆合宗和法霄宗同苍琅宗一样，皆是已经消失的小千界飞升修士所建立的宗门。这万年来，他们几个小宗门同气连枝，一直在调查夺天挪移大阵的下落。
天人境修士对天道多少会有感应，谷道友他们定是感应到风雨欲来的一点征兆，这才会急匆匆赶来。
他们坚守了这许多年，只要再探查十六个秘境便可查出夺天挪移大阵的踪迹，李青陆只盼仙盟莫要整什么幺蛾子了！
“主子，你为何非要招惹天墟的天神？”姑射山弟子洞府，白骨坐在窗边，好奇地问道。
自家主子之所以要留在阆寰界，便是因为发现了太子少臾的踪影，白骨实在弄不懂主子与天墟有何过节。
封叙懒洋洋道：“看他不顺眼便给他添些堵，不过我如今留在阆寰界的原因却不仅仅是因为少臾。”
封叙侧眸一瞥旁边的另一座洞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等着看一场好戏呢，不管南怀生杀不杀得了白谡，他都能借此机会探寻北瀛天和天墟的秘密。
葵覃两次陷入昏睡，神族的身体再虚弱也不可能这么没用。还有白谡在葵覃出事后生了心魇，却能晋位天尊。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谁信？
一神一妖宠说话间，几道天人境修士的气息从姑射山山脚掠过。
封叙正要放出神识探寻，冷不丁一阵熟悉的气息从虚空降临。封叙霍然转头，眯眼看着怀生的洞府。
又是太虚之境的气息。
南怀生这次又入了谁的太虚之境？又是谁将她的神魂送入太虚之境？
封叙双手结印，眉心飞出一片桃瓣，那桃瓣朝窗外飘去，在炎炎烈日之下竟是慢慢变得透明，直往虚空去。
就在这时，一朵沉甸甸的乌云忽然盘踞在姑射山山头，几道闷雷悄然滚过，大雨铺天盖地落下。
那片追到虚空的桃瓣竟是现了行，被狂风暴雨狠狠碾在地面，直至化作一团虚幻的灵光散去。
封叙望着沉沉压在头顶的乌云，突然一笑，低低地道：“是你吗，舅舅？是你将南怀生的神魂送入了太虚之境？”

第123章 赴阆寰（双更合一） “已经陨落的上神……
乌云越压越重, 像一片阴霾将一整个姑射山覆盖。
封叙望着窗外，唇角笑容泛着冷意。
他的好舅舅晏琚上神，乃是曾经的太虚天战部之主。六万年前将战主令交给封叙后, 便同他母神一样, 鲜少在九重天出现, 连封叙都未必能寻到他。
太虚一族以虚幻之身神游太虚，是九重天里最神秘也最神出鬼没的神族，寻不着晏琚的踪迹倒是常有之事。
但封叙是晏琚上神照看着长大的，很清楚他这位舅舅有多顽劣。
他是神木夭桃的护道者，也是太虚令的主人，能将他的虚幻之身悄无声息送到苍琅的天神屈指可数，除了实力在他之上，还得有自由出入太虚之境的能力。
九重天里，也就他这位亲舅舅还有他母神婺染天尊能有这本事。婺染天尊早就不管事儿, 连他这个亲儿子都没能叫她回来看一眼, 怎会大费周章将他送到苍琅？
封叙一句话问出的同时, 掌心已经捏着一朵浓艳的桃花，随时准备同他舅舅斗上一场。
因着太虚一族独特的修炼之道，封叙没法确定如今藏在他舅舅皮下的，究竟是晏琚还是旁的妖魔鬼怪, 只好将他当敌人看待了。
然而下一瞬, 盘踞在姑射山山头的乌云却在一疏忽间散去，虚空中那缕熟悉的神息也随之遁去，再无法追踪。
封叙冷下眉眼, 身影一闪便来到一墙之隔的洞府。
这是南怀生在苍琅宗的洞府，她的洞府与封叙的洞府就只隔着一面墙。
此时她正阖目静坐，似是在打坐。在她身前两丈之距, 正悬着七把阵剑，阵剑之下是一片幽蓝火焰所设的结界。
星诃守在结界之外，眼露警惕地盯着封叙。
封叙一眼便看出南怀生的神魂已经脱壳，方才他舅舅出手拦他，便是为了将南怀生的神魂顺利拘走。
“南怀生的神魂被送入了太虚之境，眼下只有我能助她。”封叙意态从容地在结界外坐下，不紧不慢道，“你没有赶我出去，想必是她给你留了话，允许我进来？”
星诃现出身形，气鼓鼓道：“豆芽……主人虽没让我赶你走，但你若是敢偷袭她，黎辞婴一定会杀了你！”
封叙微笑道：“我如今与她乃是合作关系，怎会偷袭她？再说了，你前任主人不是逼着我以真灵起誓绝不伤她的么？我偷袭她有何好处，你与其警惕我，还不如警惕天墟旁的神族。说罢，你家主人给我留了什么话？”
从无方境归来苍琅宗已有十日，这十日南怀生一直在闭关，封叙怕错过好戏，自然是乖乖留守在洞府。
天神一旦生出心魇，便要寻找消除心魇的契机，这可是太虚天神族最擅长之事。白谡会来阆寰界，想来便是因为消除他心魇的契机就在这里。
只要契机一出现，白谡便可借一整个天域的气运之力将契机锁在他身边。
封叙微微眯起眼，对于白谡消除心魇的契机已经有了猜测。
星诃极其不友善地盯着封叙，算上无方境里的时间，他在怀生祖窍呆了十年，一身毛发养得油亮蓬松，魂力也比从前厉害了不少。
作为九尾天狐一族，他的魂力能破开无数幻境，但白谡的太虚之境唯有他自个的神魂可入，星诃这个外来魂体自是进不得。再是讨厌封叙，此时星诃也不得不认同他说的话。
在太虚之境，唯有天墟天神族方可襄助豆芽菜。
星河撇撇嘴道：“主人让我告诉你，若你在太虚之境陷入险境，可先行撤离，不必等她。”
顿了顿又道：“我家主人心地良善，怕你受伤方给你留话，你最好别背叛她，否则黎辞婴一定会杀了你！”
言罢，星诃爪子朝结界一抓，竟是生生扯开了一条通道，让封叙入内。
封叙猜到南怀生给他留了话，却是没料着是这么一句话。望着结界里的少女，他那双叫人看不穿深浅的桃花眸竟罕见地多一丝正色。
封叙啧了一声，从左侧耳骨扯出一枚耳钉丢在脚下，旋即穿过结界，来到怀生身前坐下。
被他丢到结界外的耳钉瞬时变作一具半人高的骷髅，战战兢兢坐在星诃身旁。
“白骨，你跟狐狸兄好好看家，我去助南怀生。”
通体雪白的战舟在无光无象的幽暗里疾飞，战舟深处，青铜古灯撒下一片浅金色光雾，照亮了战将们从不敢窥视的一隅。
“该你了，白谡。”
白谡从入静中睁眼，淡色的瞳孔映入一张沾着血迹的脸。眉眼含笑的神女身着北瀛天战服，光滑浓密的乌发只用一根碧色发带紧紧束在脑后。
这次的太虚之境竟是在他的战舟。
白谡紧紧盯着“扶桑”的眼睛，在她伸手触向他眉角时，他蓦地扣住她手腕。
“扶桑”面露诧异，旋即莞尔一笑，打趣道：“怎么了白谡？你该不会是不好意思罢？战舟里的所有战将我都治疗过，就差你了。”
这是她会说的话，也是她会做的事，那张脸上的每一丝神情也都是他熟悉的。
每一次从荒墟下来，她都会借用生死木磅礴的生机亲自给战将们治伤。待得战将们的伤稳住了，她便会来这唯一的静室给他治伤。
白谡望着“扶桑”，冷声道：“想要吞噬我，凭你一个还不是我的对手。把她送过来。”
凝在“扶桑”手中的疗愈之力被他强势消散，她微微瞪大了眼，疑惑道：“谁？送谁过来？”
白谡没说话，诛魔剑出鞘，朝着“扶桑”劈去。
“扶桑”不躲不避，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你当真要杀我？杀了我你不怕再见不到她了？”
诛魔剑霍然一顿，静悬在空中，森然剑意抵着“扶桑”眉心。心魇似是笃定了白谡不敢伤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白谡，唇角笑意阴森诡异。
怀生透过心魇的眼睛，看见白谡又朝自己看了过来。
半个时辰前，当虚空中的那只“手”摄向她神魂之时，她冥冥中感应到她又要入白谡的太虚之境，不作任何抵抗便由着那只“手”将她送来此处。
她被拘在这具魇魔的意识深处，动弹不得，只能透过魇魔的眼睛看外头一切。
分明是第一回 出现在这里，可她一眼便认出这就是北瀛天战部的战舟。祖窍深处仿佛有一处禁制在缓慢破裂，与这艘战舟有关的记忆开始缓慢复苏。
她“看见”自己一脸跃跃欲试地坐在战舟里，津津有味地听着战将们分享杀敌经验。那会战将们与她还不相熟，大抵是害怕她会陨落在荒墟，几乎是将保命手段倾囊相授。
扶桑很是感动，道：“我是生死木的护道者，有生死木的生机在，我受再重的伤也不怕。倘若遇到厉害的凶兽死魂，你们便到我身后来，我来护着你们。荒墟之上无天域，不管我们是哪个天域的战将，只要到了荒墟，合该守望相助。我会将我的背交给你们，你们也尽可放心地将背交给我。”
这话一落，扶桑便觉一道冰冷的视线从战舟静室递出。她回眸去望，却只看见一扇卷了一半的符帘。
战舟的静室乃是白谡专用，他只看了那么一眼后便收回了视线。
魇魔依据白谡的记忆和执念生出的心障，怀生被困在魇魔的意识里，自是能清楚地感知到白谡此刻的情绪。
那时的扶桑只能感应到白谡一闪而过的视线，怀生却是能感应到白谡藏在这一眼中的探究、戒备以及一星难以言说的……讶意。
在荒墟的两千年，扶桑全副心神都在研究荒墟和荒墟里的凶兽，丝毫没察觉到她身后的白谡时不时投递过来的目光。
所有隐含在这些目光中的戒备与疑惑在两千年时光中一点点消磨不见，连他自个儿都没察觉，在荒墟对上凶兽之时，他已是能放心地将他的背交给她。
眼下在太虚之境的这一幕便发生在他们从荒墟回去九重天的路上。
与他一把擒住心魇的手不允许心魇触碰他不一样，当扶桑的凝着春生之力的掌心覆上他眉角时，他并未阻拦。
甚至跟他的战将们一样，十分配合地由着扶桑将春生之力注入他伤口。只是当她的手掌正要覆上他下一道伤口时，他却是用手背格挡了一下。
“先处理你自己的伤。”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神色比他的声音还要冷。但这句话却是听得扶桑心中一暖，她凝出一面水镜看了看脸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小伤口，老神在在地道：
“我与你们不一样，生死木的春生与复苏之力就在我体内。你们受伤了只能强行封印伤口，我却有生死木无时无刻地治疗我的伤。”
正因如此，她才敢挡在所有人身前揽下最危险的任务。概因她伤得再重，也不会顷刻陨落，生死木会吊住她的命，用春生之力治疗她的伤。
旁的战将却是不能，连白谡都只能借助三珠木的冰封之力暂缓伤势。
扶桑受的伤最重，但她身上的伤口却是愈合得最快，眼下的伤瞧着可怖，但皆是不致命的小伤。
倒是白谡脖颈上的伤口被死煞之气侵蚀，倘若他不是三珠木的护道者，这会只怕是要意识全无地陷入昏迷了。
白谡的态度异常强势，完全没得商量。扶桑没辙，眉心现出一枚九枝图腾，只见图腾灵光流转，她身上那数不清的细小伤口竟开始缓慢愈合，不片刻便消失了。
她伸出两只手掌在白谡面前翻摆，道：“喏，我的伤好了，你不许再找借口不治伤，你脖颈的这道伤太严重，再耽误下去，小心我寻师尊告状去。”说罢她的掌心再度覆上他脖颈。
白谡闭目不语，却没再阻止她。
他左侧脖颈覆着厚厚一层的天玄冰，随着天玄冰融化成水雾，他脖颈的伤口渐渐显露出来，只见他脖子连着锁骨被撕下了一大块血肉，漆黑的死气弥漫其中，赫然是凶兽兽爪所留下。
他这伤可比战将们的伤要严重，只他有天玄冰稳住伤势，扶桑便优先治疗战将。
她看一眼白谡，见他神色冷漠，仿佛毫无所觉一般，不由得眉心微蹙。春生之力从她掌心丝丝缕缕溢出，缠在白谡脖颈，缓慢拔出他伤口处的死煞之力。
伤他的是只远古凶兽，死煞之力浑厚，勉强将白谡这处伤口治好后，扶桑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正欲抬手擦拭汗水，一抬眼却撞入一双瞳色很淡的眸子。
本该阖目静坐的神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半垂着眼皮看她，琥珀色的眼眸像一池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扶桑因过度消耗神力而略显苍白的脸。
扶桑的手还覆他脖颈，见他垂目望来，只当是自己弄疼了他，便手掌一拨，道：“你这处伤口的死煞之力太顽固，我只能用剑气裹着春生之力剔除，疼是疼了点，但疗效好，你忍忍便是。”
顿了顿又道：“我的力道可比师姐轻多了，若是师姐出手，你会更疼。”
白谡复又阖眼，面色淡漠得仿佛没有情绪。
在荒墟的这些日子，他鲜少说话，一张俊脸跟冰封了似的，看不出喜怒哀乐。战将们习惯了他的疏冷，心中再是崇拜敬仰，也不敢靠近他在他面前造次。
也就扶桑能无惧他冷飕飕的气场，叫他显露出一点活气。
有扶桑替他们疗伤，战将们的精神头好得不得了，扶桑含笑听他们打闹，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那一大片漂浮着漩涡眼的神陨之地望去。
冥冥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数不清的漩涡眼挣脱出来，在细弱地呼唤着她。
她望着那一颗颗漩涡眼，道：“白谡，荒墟中的那些漩涡眼全都是已净化的古战场碎片吗？”
白谡缓慢抬眼，却没看埋葬在荒墟中的漩涡眼，而是静静看着她背影，淡声道：“除了古战场碎片，那里还有灵气枯竭、生灵尽灭的放逐之地。”
“放逐之地？你是说陨界？师尊说陨界便是因着生灵不存方会被放逐到荒墟。” 扶桑的声音带了点疑惑，“但这些陨界是因为什么成为陨界的？若是灵气枯竭，我曾去过一个绝灵之地，那里虽无灵气，可人族香火依旧昌盛。便是无仙无神，亦可长长久久地将凡人们的香火传承下去，可见灵气枯竭不是一界生灵陨落的原因。”
听她提及人族和烟火城，白谡长睫微顿，道：“万物生长皆有其定律，一界陨落便如同叶落花谢，乃是它最终的命数。”
扶桑眉心紧锁，似是依旧困惑，“凭什么这些陨界要有这样的命数呢？”
白谡不再应话，只眼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扶桑定定望着荒墟的方向，因神力过度消耗而沉寂的九枝图腾在她眉心突然漫出一片柔光，竟是在刹那间明心见性。
她回眸看向白谡，开心地与他说她寻到她的天命了。
在扶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怀生感应到两种情绪，来自扶桑的雀跃兴奋以及来自白谡的那一份迟疑。
似是希望扶桑去方天碑走她的天命路，又似是不愿。
怀生借着心魇的意识，清清楚楚感知到白谡冰冷面容下这一份近乎强烈的情绪。
扶桑的记忆一刹数千年，太虚之境里，心魇“扶桑”正诡异地笑着，诛魔剑悬在半空，凛冽的剑气抵着心魇“扶桑”的眉心。
属于扶桑的记忆仍在继续，在南淮天见过孟春天尊后，扶桑直奔天墟的雷泽之域。
随着九枝图腾在她眉心一枝枝亮起，扶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忽然现出一条漫长的光道。
光道的尽头，九株巨木虚影静静矗立在天地间，虚影之上，是九重天的擎天柱方天碑。
都说神族走天命路，须得明心见性，明晰天命。若是能得方天碑应允在方天碑留下天命，便可晋位上神之尊。
扶桑遥望光道尽头的巨木虚影，竟能从之感应到九道亲昵之意。她朝着方天碑行去，那样漫长的一条光道，她却是一步便到了尽头，甚至来不及同方天碑诉说她的天命。
紧接着一道金光从方天碑中心飞入怀生祖窍，扶桑只觉眉心一阵灼痛，九枝图腾仿佛火烧一般，那一刻天地静寂，可扶桑好似听见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她祖窍响起——
“你终于来了。”
伴着这虚无缥缈如梦似幻的一声，悬在方天碑之下的九木虚影化作九道灵光遁入她祖窍。祖窍内顿如火岩爆发，烧灼之感席卷周身，眉心灼痛到极致的瞬间，九道鸣天钟在响彻诸天万界！
“噹”——
“噹”——
“噹”——
方天碑虚影在九重天落下后，白谡祖窍里的命契骤然一亮，一股庞大的生机从生死木注入原属于葵覃的那半张命契，原先黯淡无光的命契顷刻之间恢复了灵光。
扶桑记忆中的九道鸣天钟响起时，怀生祖窍里的九道神木虚影竟是轻轻摇晃，隔着五万多年时空与扶桑祖窍中的神木虚影遥相呼应。
与此同时，太虚之境中的心魇望着白谡，继续问道：“白谡，你想要谁回来，‘我’还是葵覃？”
心魇用着扶桑的脸和声音，问出了曾经深埋在白谡心底的隐秘。
扶桑和葵覃，只能活下来一个。
白谡早在一万多年前便已经做出了抉择。
突然，白谡神色一顿，右手迅如疾雷般触向眉心，捕捉祖窍中九株神木虚影一闪而过的异动，待他感应到那异动源自另外九株神木虚影时，他眉心霍然现出一道墨线。
心魇还欲再说，挟裹着冰雪之力的剑气霍然前进半分，在心魇额心刺出一道血线。
森冷的诛魔剑气连藏在心魇意识深处的怀生都能感觉到其中的杀意。
白谡猝不及防抓向心魇的脖子，猛地将她拉在身前，目光直直钉入她眼眸深处，笔直对上怀生的目光。
“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的声音和面色皆是一派平静冰冷，但受他执念操控的太虚之境在这一瞬间却是猝然变了模样。
在甲板高声畅谈的战将以及幽暗无光的荒墟都不见了，战舟里只余一盏青铜灯静静悬挂。
随着剑气寸寸刺入心魇眉心，束缚着怀生的力量竟也随之变弱。怀生清晰感觉到心魇的意识在散去，而她正在接管这具身体。
心念一动，一朵娇艳的桃花从祖窍中的夭桃虚影里飞出，丰沛的幻力从花心涌出，流向四肢百骸。
彻底接管心魇身体的刹那，桎梏在她脖颈的力道骤然一散，诛魔剑“咻”一下拔出剑气，无声归鞘。
知道白谡认出了这具皮囊底下的神魂是她，怀生掌心迅疾凝聚剑气，同时沙哑着声音问道：
“你为何不愿我前往方天碑立道命？”
方才无论心魇扶桑如何问话，白谡始终充耳不闻。可当怀生问出这话后，他淡漠的面容竟微微变了色。
可他并未回答怀生的话，冰冷的结界凭空落下，封禁住太虚之境里的空间，叫她无从遁逃，旋即抬手点向怀生眉心。
怀生也没指望能从他嘴里掏出答案，结界将将落下之时，她右掌聚力，猛地拍向白谡心窍，磅礴的剑意从她掌心轰出，顷刻便贯穿了白谡的胸膛！
鲜血从白谡唇角溢出，他却恍若不觉，在剑意灌入他体内时，凝聚着神力的左手拇指已强势按在怀生眉心。
怀生没预料她竟能如此轻易便伤到他。这是他的太虚之境，若他愿意，完全可以避开这一剑。
可他宁肯生受这一剑，也要在她灵台留下烙印。
怀生只觉冰冷的神力从心魇的眉心直直灌入她祖窍，许是对她祖窍中的重溟离火有了提防，白谡灌入怀生祖窍的神力竟是凝着一缕真灵。
这时，虚空里冷不丁传来一道轻柔的笑声。
笑声落下的刹那，怀生祖窍中的桃花飞出一缕淡金色灵光，金光飞离祖窍，径直迎向白谡的神力。
熟悉的晕眩感再度袭来，怀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姑射山洞府，原先端坐在她身前的封叙却是没了踪影！
两道蕴着真灵的神力在白谡的太虚之境撞出一阵巨响，一时间地动山摇、罡风四起，心魇“扶桑”唇角勾起一个充满兴味的笑意，悠哉游哉地打了个响指，无数桃花坠落，将空间切割成细小的镜片。
心魇“扶桑”侧眸望向最近的一面镜子，看清镜面里的那张脸后，他挑一挑眉，面露异色道：“白谡天尊，上神扶桑竟是诱你心生魇魔的执念？”

第124章 赴阆寰 “我从来都是南怀生。”……
知晓怀生的神魂被送入白谡的太虚之境后, 封叙便已经猜到南怀生是解决白谡心魇的契机。
神族堕魔的原因便是心存无法消解的妄念、执念与痴念，于是一念生魇，一念成魔。心魇能窥视天神隐藏在意识深处的执、妄、痴, 便会以这份执念的模样出现在太虚之境中。
白谡的执念是上神扶桑, 是以心魇才会以扶桑的面容出现。
这实在是出乎封叙意料。
上神扶桑在一万多年前便已献祭生死木, 彻底陨落了。封叙对扶桑还真不陌生，昔年她与白谡的那些个传闻，九重天里的神族哪个没听过？
向来喜好探知神族秘辛的太虚天神族对他们的故事更是了如指掌。
封叙比旁的天神要多了解一些，至少他知道白谡与葵覃帝姬缔结婚契可不是因为白谡有多爱葵覃。
也不知那些个神族如何想的，当年玉阙神尊险些陨落在荒墟，不得已将神魂寄生在北瀛天的守护神兽冰螭。
然而实力大减的玉阙天尊想要留住天尊之位谈何容易，若不是赢冕那老家伙，北瀛天天尊在数万年前便已经易主了，白谡怎可能顺顺利利成长成北瀛天的战主, 又顺顺利利接任天尊之位？
赢冕是什么样的天神封叙比谁都清楚, 他会出手襄助白谡和玉阙可不是因为葵覃喜欢白谡那么简单。
至于扶桑上神痴恋白谡的传闻就更可笑了, 也就那些无所事事不曾去过荒墟的小天神会信。
荒墟那地方滋生的皆是侵蚀灵力的死煞之气，旁的天神去一趟，回来九重天至少要修养数百上千年方会再度前往。
扶桑上神每回都只修养了不到百年便会再次出发，旁的战部皆是三个战队轮换, 南淮天战部却是有十个战队轮换。旁的战部仙将非上仙不招, 南淮天战部却是连天仙都可入。
战力这般弱的战部，其陨落率却是最低，只要有扶桑在, 这些孱弱的仙将都不会陨落。最后这些仙将竟都成长了起来，以至于后来二十七域里的仙人在挑选战部之时，都是将南淮天战部作为首选。
若她没有陨落, 下一任的南淮天天尊必定是她。这样一个战功赫赫、声望如日中天的战部之主，怎会因情爱一事便自寻短见？
西四重与东四重泾渭分明，封叙与扶桑上神没有私交，只遥遥见过两面。但单凭她敢在雷刑台斩杀天墟石郭，封叙对这位战主便高看了不止一眼。
此时每一面渡妄镜都映着扶桑的脸，封叙用欣赏的目光看了两眼，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比起扶桑是白谡的执念，封叙眼下更好奇的却是南怀生与上神扶桑的关系。
白谡有一整个北瀛天的气运加持，又是三珠木的护道者，助他消除心魇的“契机”会在因果牵绊下不断地送到他身边。
南怀生既然是这个“契机”，那她与上神扶桑的关系便十分有趣了。他在苍琅时便觉南怀生不该是一个凡人，毕竟一个寻常凡人怎可能承受得了那样可怖的因果孽力？
九黎天的黎渊少尊不惜撕破虚空，将分身送到苍琅，便是为了南怀生，想来黎渊在将分身送来苍琅之前便已经认识南怀生。
所以南怀生在重入苍琅轮回之前，究竟是谁？
在渡妄镜看见扶桑的脸时，封叙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从前他便觉南怀生的脸有几分熟悉，原来这几分熟悉便是来自于扶桑上神。
南怀生的脸与扶桑有几分相似，或许该说，她的脸与扶桑上神愈来愈相似。
当初在苍琅初遇她时，她还只是个小筑基，那会她那张脸根本没让封叙联想到扶桑上神。
如今却不一样了，只是……一个连方天碑都已经除名合该死得透透的神族，因何会在一个脱离天地因果的下下下界复生，还是以人族的身份复生？
千般思绪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太虚之境里，诛魔剑的剑气近在咫尺，数百面渡妄镜碎了一半。
到底是白谡的太虚之境，他便是这里的王，连封叙也不得不退避三舍，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然而诛魔剑并未因他消失而停下，剑芒一转，朝一处战舟的另一处劈去。
封叙不得不现出身影，诛魔剑擦着他脸颊而过，凛冽的剑气顷刻便划拉出一道血痕。
封叙扫过白谡胸膛上的血洞，一面躲着诛魔剑紧追不舍的剑气一面笑道：“你在太虚之境受的伤皆会反应在你祖窍中，这么大一个伤口，你此时定不会好受，何必死死咬着我不放？你莫不是以为把我杀了，她就会回来罢？”
白谡盯着封叙冷冷道：“我不会杀你，杀了你这太虚之境便会消失，我知道你们可以把她送回来。只要你把她送回，我便放你离开。”
九枝图腾在他眉心散出金色光芒，六根冰柱从战舟赫然拔地而出，刹那间便封锁住封叙四周的空间。
空间被锁，封叙无法遁移，他却也不急，轻轻打了一个响指，残留在战舟上的渡妄镜顷刻炸裂，“轰”的一声，六根冰柱同时碎裂，卷起一阵风漩。
巨大的冲力之下，二神身上竟是多了许多细小伤口，连固若金汤的战舟都霍然现出十数道裂痕，整个太虚之境摇摇欲坠。
封叙从战舟倒跃而下，仰面看着白谡，笑眯眯道：“白谡天尊，我们后会有期。”
重溟离火静静燃烧，结界之外，星诃一脸凶横地盯着具瑟瑟发抖的骨架，嘴里不停道：“你他麒麟的究竟能不能跟你主子联系上？为什么他们进入太虚之境这么久都还没出来？”
白骨委屈道：“白骨也不知道，主子封住了他的祖窍，我没法传音给他。但主子很厉害，他在太虚之境就算伤不了白谡天尊，也一定能和仙子平安归来。”
见他一副天真又心大的模样，星诃气不打一处来，正要继续骂，洞府里的结界冷不丁一晃。
星诃忙回眸看向结界，见怀生睁眼醒来，顿时松了一口气，道：“南怀生你终于回来了！有没有受伤？！”
怀生凝神内视，祖窍里风平浪静，没有白谡神力的气息，便摇一摇头，道：“我无事，就是封道友还在太虚之境里。”
“仙子莫担心，主子在太虚之境来去自由，不会有事的，至多就是受点伤。”
怀生归来时便发觉洞府里还有一道气息在，只是这道气息似虚似幻、难以捕捉，眼下白骨主动开口说话，登时由虚化实，叫怀生看见了他。
那半人高的狰狞骨架在怀生望过来时瞬间缩小了十数倍，变得一只巴掌大的白骨小人，憨态可掬地朝怀生小步靠近。
星诃大怒：“你离我主人远点！”
话音刚落，洞府里忽然响起一声痛哼，紧接着空间像是被人轻轻拧了一下，一道人影“咚”地摔落在地。
封叙“嘶”一声，形容狼狈地撑直身子，奄奄一息道：“怀生师妹，我这次可亏大发了。”
说话间，他身上那些细密的伤口汩汩流血，将地面染成一片绯色。
怀生微微皱眉，一旁的白骨怕她担心，正要说他家主子没事，却发觉自己居然发不出声音，还被变回一颗耳钉收回封叙耳骨。
白骨胆子虽小，但他与封叙结了主仆契，能感觉到封叙吊儿郎当的表象下的警惕与提防。
他一时有些懵，竟是弄不懂自家主子的警惕从何而来。
封叙浑身是伤，气息也虚弱。怀生微微蹙着的眉心突然一展，抬起手拍向封叙。
封叙的身体在这一瞬间绷直，化作耳钉的白骨一口气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很清楚这是主子随手准备作战才会有的状态。
然而预想的大战并没有来临，封叙只觉面上一暖，一股温暖的宛若春生万物般的灵力汩汩渗入他伤口。
这是南淮天神族擅长的春生术，扶桑的记忆归来后，她从前擅长的术法竟也跟着回来。只她如今已非神族，没有真灵，施展出来的春生术自是比不得从前，但用来治愈封叙的伤却是足够了。
封叙面上那惺惺作态的笑意悄然散去，怀生坦坦荡荡地用南淮天神族才能习得的术法给他治伤，显然是猜到他已经知道她的另一重身份了。
他斜睨着怀生，静静看了好半晌，突然唇角一提，道：“我该如何唤你？”
怀生对上他那双难得不显轻浮的眼，道：“我从来都是南怀生。”
封叙默然瞧着正在给他认真治伤的少女，片刻后道：“我还以为你会逼着我再立个道命誓或者趁着我受伤直接废了我呢。”
怀生眼皮都不抬地道：“封道友也太高看我了，你是神木夭桃的护道者，随时可引用本体之力，我如何废得了你？再说了，你这些伤还比不得当初在红衫谷受的伤重。”
被她毫不留情戳穿，封叙轻声一笑，也不装柔弱了，长袖一拂，流淌在地面上的血顿时一扫而空。
“怀生师妹太自谦了，倘若这伤不是在太虚之境里受的，我这会是当真起不来身。”
他说的不是假话，太虚一族因血脉加持，在太虚之境里受的伤会自动减弱一半。若是在现实中与白谡打上那么一场，他这具虚幻之身怕是不保。
这也是为何太虚一族从来不喜在现实中与旁的神族交手，反而喜欢藏身在太虚之境。
“白谡伤得不轻，他这段时日应当没工夫寻你了。”封叙说到这，忽然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与他到底有何瓜葛，他居然是因为你而差点堕魔。怎么？当初莫不是他害你陨落的？你又是为何出现在苍琅？”
怀生没回答他，专心致志地用春生术给他治伤，待得他身上的伤愈合得差不多了，方收回灵力，道了声：“多谢。”
封叙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对他入太虚之境对付白谡一事道谢。
他对付白谡本就有他的私心在，但怀生这一声谢他却是接受得心安理得，闻言便笑道：“怀生师妹准备如何谢我？”
怀生从祖窍取出封叙十日前给她的桃花，道：“日后你不必冒险再入白谡的太虚之境。”
封叙显然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眯眼打量她片晌，道：“你不怕白谡找到你？你与他之间的因果太深，他有一整个天域的气运加持，找到你不过是迟早的事。”
怀生在扶桑的记忆中看到九木虚影初现她祖窍之时，曾感应到一道极强的牵绊，想来这便是封叙所说的因果。
这份因果将会指引着白谡找到她，将她神魂送入白谡太虚之境，实则也是在顺应、满足这份因果，如此一来，反而能减缓白谡在现实中找到她的速度。
而她在白谡的太虚之境里，不仅能快速复苏扶桑的记忆，还能借着心魇窥探到白谡心中隐秘。
也就是说，将她送入白谡太虚之境的神秘存在，其实是在帮她。至少他和师兄一样，并不愿白谡找到她。
思及此，怀生霍然看向封叙，道：“将我送入太虚之境的那位，究竟是哪位天神？”

第125章 赴阆寰 她又听见了，有人在唤她“小殿……
封叙也正好奇着上神扶桑与舅舅晏琚的关系, 他干脆凝出一面水镜，水镜的中央现出一个身着绯红长袍的俊美神君。
那神君生了双与封叙极其相似的桃花眸，然而与封叙总显得多情风流、放浪不羁的气度相比, 他却是要端肃不少, 微微扬起的唇角甚至带了点温柔的杀气。
封叙斜睨怀生, 道：“太虚天晏琚上神，上一任太虚令之主。你可识得他？”
怀生凝目望向水镜，镜中神君她不曾见过，但不知为何，她莫名觉着晏琚上神的神态有一点熟悉。
仔细搜刮记忆，却还是摇头道：“我的记忆只回来了一部分，在现有的记忆里，我不曾见过他，但我听师尊和师姐提过九重天的所有上神, 这其中便包括晏琚上神。”
扶桑行走在二十七域时, 师姐望涔几乎把九重天厉害的神族都给她捋了一遍。晏琚上神被望涔分在了不好惹的那一批, 听说是个极其睚眦必报的上神。
“太虚天那几位上神神出鬼没的，经常出入在神族的太虚之境和梦境里。天墟曾出现过一位神族在梦境中自废祖窍，差点陨落，谣传便是晏琚上神的手笔。不过师尊说我们南淮天就是九重天的救命药炉, 西四重那些神族再不好相与, 也不会与南淮天结仇。晏琚上神同样如此。要是不小心得罪他了，报上师尊的名号便可。”
当年师姐怕初诞天地的她被太虚天的神族戏耍，曾耳提面命地叮嘱她, 关键时刻一定要把孟春天尊的名号搬出来。
孟春天尊因伤闭关，久不管事，但其威名犹在, 只要把她的名字搬出来，再飞扬跋扈的天神都会给几分薄面。
封叙看了看怀生，饶有兴致道：“你说你是南怀生，但方才却是以扶桑的口吻在说话。当你所有记忆归来后，你可还会是苍琅的南怀生？”
怀生平静道：“上神扶桑和苍琅的南怀生都是我。”
方才二人说话，从不曾提及扶桑的名讳，此时倒是大剌剌把扶桑的名字道了出来。
星诃和白骨同时一震。
星诃一双狐狸眼甚至竖成两道金线，默默挪向怀生脚下，一脸警惕地盯着封叙。白骨则悄悄探出个小脑袋看向怀生，心说难怪她身上的气息这么好闻，原来是南淮天那位的转世……
封叙没空搭理这两只神宠，他含笑看着怀生，似是在斟酌着她的话。
“你与晏琚没有私交，他为何会出手助你？”封叙说着侧眸看了眼窗外，忽然张唇吐出一片桃瓣，附在重溟离火所设的结界里，一层薄薄的虚幻之力从桃瓣溢出，隔绝了来自虚空的窥视，“给你一句忠告，上神晏琚最擅长窥探神族的秘密，并且喜怒不定。便是他这次助你，你也别轻易信他。”
怀生端详他提及晏琚上神的神色，冷不丁问道：“是他将你的虚幻之身送去苍琅的？”
封叙轻轻一笑：“除了他，应当没有哪个太虚天神族敢对我干这种事。说来，他将我送去苍琅的结果，便是令我欠下你一份因果。这么看来，我还真是亏大发了。”
怀生看了眼浮在半空的桃花，认真道：“只要让苍琅重回天地因果，你与我的这份因果便会了结，我会尽快让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往后之事，你不必再插手。”
“你的确是得尽快了，你离开天界万年，恐怕还不知白谡已晋位北瀛天天尊。他拥有一整个北瀛天的气运，你是解决他心魇的契机，再不离开阆寰界，迟早会被他捉到，届时还不知他要如何处理苍琅宗和苍琅。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不能抽身离开，我可不愿背负苍琅的因果孽力。”
封叙指尖微动，半空中那朵蕴着他真灵的桃花缓慢飞回怀生身前。
“这渡妄花乃是神木夭桃所结，含有一缕我的真灵，凝聚在上头的幻力于你有大用。你在无方境之所以不敢进阶渡劫境，不就是怕渡劫时被白谡捕捉到你的气息吗？渡妄花可遮掩你雷劫的气息。当然了——”
封叙站起身，缓缓笑道：“怀生师妹若是不敢信我，自可像先前一样，将渡妄花封印在你祖窍里。至于我么，该我插手之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随着他这一声落下，他的身影散作一团破碎光影，顷刻便消失在洞府。
星诃在他离开后，耸动鼻子嗅了好半日，方放心道：“没有幻境的气息，他应当是真的离开了。”
怀生手握渡妄花，还在思忖着方才封叙所说的话，见星诃如此严阵以待，便安抚道：“封道友与白谡和太子少臾是敌非友，也的确是欠了苍琅一份因果。在破除夺天挪移大阵，让苍琅重回天地因果一事上，他会助我。至于日后还会不会有交集，那便是日后的事了。”
星诃望着怀生那张愈来愈惹眼的脸，心中一时有些惆怅，心说有个阴魂不散的白谡就算了，现下还多了个倒贴上来的太虚天浮胥。
黎辞婴再不回来，豆芽菜说不定要跟人跑了……
被星诃认定倒贴的封叙一回到洞府便听见白骨瓮声瓮气道：“主子你在撒谎！”
封叙“哦”一声，微笑道：“我怎么就撒谎了？”
“你根本就不是因为苍琅和苍琅宗才留下来，你之前还想着亲自去破除献祭苍琅的阵法，好了结这份因果。”白骨义正言辞地说道，“你分明是因为仙子才会改变主意。”
封叙失笑道：“平时不见你这么机灵，这会倒是机灵上了。我改变主意的确有南怀生的原因在，但除了她，却还有别的原因。”
白骨好奇道：“还有什么原因？”
封叙望着窗外，目光悠远道：“我要弄清楚舅舅将我送去苍琅的原因，一个小小的放逐之地，竟出现了五个护道者。而且这个放逐之地还牵扯到另外两位护道者，你说是谁在以苍琅为棋局，将我们这些护道者一个个放上去呢？既然已经被送到这盘棋局里，我怎么可以临阵逃脱？”
白骨语带疑惑道：“除了你、仙子和九黎天那位，还有哪两位护道者出现在苍琅了？”
封叙将目光投向另外一个山头，那里正是初宿与松沐的洞府所在。
这两位在无方境渡劫时，南怀生虽将他请出了秘境，还设阵遮掩住他们的气息，但封叙却是感应到他们太虚之境的气息。
那是太幽天和无相天神族才会有的气息。
万年前太幽天小殿下和无相天未来佛尊下凡历劫，之后这两重天域一提起他们便讳莫如深，竟难以探知他们有没有历劫归来。
好巧不巧，这两位下凡历劫的日子正是扶桑上神陨落之日。要说这是巧合，谁信？
既然不是巧合，那定然是哪位存在特意为之了。舅舅晏琚还没本事将手伸到太幽天和无相天去，这位存在恐怕另有其神，就是不知道太幽天和无相天两位天尊是否知情。
苍琅的背后，究竟有多少股势力在角逐？
与其离开棋局受人摆布，还不若主动留在棋局捉出在背后下棋的那几只手，再一一扭断！
封叙眸色泛凉，抬手轻弹白骨的脑袋，高深莫测道：“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已经重回天地因果的历劫神族，只要堪破执念，便可元神归体。他们的太虚之境封叙没能窥探到，但他莫名有个直觉，这两位回归九重天之日应是不远了。
数百里外的山头，一只高大的九头青狮朝天穹低低嘶吼着，面色极其狰狞。来自虚空的召唤愈来愈近，连作为符宠的九头青狮都能感应到主人的不耐。
正在闭关巩固境界的初宿轻抬眼皮，冷冷盯着绽放在地面的红莲，静默不语。
她又听见了，有人在唤她“小殿下”。
自打她祖窍出现一株巨木虚影后，这声音时不时便会响起，初时她还听不清这道声音具体在呼唤着什么，及至她进阶化神的那一刻，伴着天雷落下来的便是一声极其清晰的“小殿下”。
那声音十分熟悉，与松沐的声音竟是有九分相像。她在雷劫中下意识睁眼，却是一头栽入幻境中。
说是幻境也不尽然。
只因这幻境中所经历的，竟是她在无面欢喜神中看见的幻象。只不过这一次的幻象就像是一场真实经历的梦境，她看见了那个动不动便会红脸的小和尚。
奇怪的是，她看见这位小和尚的心情与从前在无面欢喜神里的心情却是不一样了。
那些酸涩、不甘与愤怒竟不再有。
当她心中生出一丝困惑时，幻境里的幻象骤然一变，回到了木河郡南家。她看见松沐在出云居的书房抽走她手中的志怪书卷，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那是怀生夺下家主令前去丹谷，她与木头留在南家时的记忆。
那一日木头在亲吻她后，面上忽然露出一丝痛色。
他从前受再重的伤都不曾露出过这样的神色，初宿正要往他祖窍注入灵气，却被松沐轻轻制止。
他定定看她良久，旋即温和道：“是修炼七叶菩提时的反噬，待得菩提根长出七叶后，便再不会疼了。”
幻境在松沐一字不拉地说出这句话后轰然崩塌，化神雷劫结束！
初宿一睁眼便看见端坐在另一块山石里的松沐，他身上还萦绕着雷火的气息，清隽的面容露出一丝与幻境一模一样的痛色。
就在那一刹那，初宿清楚看见他眉心生出一颗针尖大的朱砂痣。只是当松沐睁眼朝她看来时，那一颗朱砂痣突然便消失了，仿佛她方才所见皆是虚妄。
但初宿很笃定，松沐的眉心的确出现过一颗朱砂痣。当那颗朱砂痣现出时，他身上的气息竟是……十分陌生。

第126章 赴阆寰 松沐若是已经消失，那他又是谁……
“你说他只是你感悟众生的千万神识之一, 既如此，那便将你这缕神识剥离了还我！对莲藏佛君来说，区区一缕神识修养个三五年便能养回来了。”
菩提树下, 头戴九旒冕的神女祭出手中铜镜, 那巴掌大的铜镜一照向松沐, 他心中无端涌出一缕炽热的不舍。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压下这缕执念，蕴含千万神识的神魂八风不动，稳稳停在祖窍。
传说中可穿越因果拘魂的净颇梨镜照出了一张文雅慈悲的面容，那张脸与松沐有八分相似，只不过镜中人长在眉心的一粒朱砂痣叫这八分相似生生减去了两分。
菩提树下的年轻佛君望着镜中的这张脸，忽然喟然一叹，道：“小殿下，他再回不来了。”
话音甫落，一朵气息强大的红莲业火倏尔飞来。
“我说他能回来, 他便一定能回来！”
分明是幻境, 可松沐却是清楚体会到年轻佛君此时的无奈与悲悯。
七叶菩提根轻轻一刷, 红莲业火旋身飞回，他望着眼前那面露执拗之色的太幽天神女，无声散去嘴边的那句话——
“非我不愿将他归还，你遇见的那缕神识痴妄之欲太重, 已被我渡化为虚无, 天地间再无那名唤松沐的小和尚。”
已经渡化的神识便如人死灯灭，只凡人死亡可入轮回，已渡化的神识却是彻彻底底不复存了。
她想要的那个小和尚自然不会再回来。
光影流转, 菩提树下杀意腾腾的神女身影悄然散去，另一位与她眉眼相似的天神静立在菩提树下，沉声对他道：“灵檀掌管六道轮回, 须得修出与人族相似的三魂七魄，她在烟火城因你一缕神识而致使爱魄灵性受损，还望莲藏佛君助她重塑爱魄。”
“正仪天尊亲至无相天，我无相天合该襄助灵檀上神。只可惜吾徒莲藏已渡化与灵檀上神结下因果的那缕神识，恐怕无法为灵檀上神重塑爱魄。”
“虚元佛尊说笑了，那小和尚乃是莲藏佛君神识所化，他与灵檀的因果便是莲藏佛君与灵檀的因果，莲藏佛君想必有法子再拟一缕相似气息的神识陪灵檀历劫，重塑爱魄。我们太幽天的殿下若因爱魄不全而失去护道者资格，那我只能约莲藏佛君到雷刑台一战。当然，虚元佛尊想代徒与我一战，也不是不可。”
松沐静静看着菩提树下的两位天生，不禁想道：谁是莲藏？为何说松沐是莲藏一缕已经化作虚无的神识？松沐若是已经消失，那他又是谁？
“莲藏！”
“莲藏醒来！”
“噹——”
戒钟霍然一响，松沐眉心生出一阵刺痛，竟是生出了一颗朱砂痣。
他盯着镜中这一颗朱砂痣，眉心下意识一皱。
化神雷劫结束后，只要戒钟一响，这朱砂痣便会出现在眉心，好似在提醒着他，他在渡劫时看见的幻象不仅仅是幻象。
只要朱砂痣归来，他便再不是松沐。
可他只能是松沐。
刻有无数佛号的戒钟已经贴满了符箓，松沐心念一动，浮屠塔虚影落下，重重压上戒钟，朱砂痣随之淡去。
就在这时，洞府禁制轻轻一颤，一道熟悉的气息穿过禁制步入静室。
能毫无阻拦进得他洞府的人唯有初宿和怀生。
松沐克制住方才戒钟在祖窍撞响时带来的晕眩，朝来人露出一丝笑。
“初宿。”
少年的笑容温润平和，是初宿熟悉的独属于松沐的笑。
这是她的松沐。
初宿走向他，指尖抚过他眉心，道：“化神雷劫最后一道神雷落下后，你可曾看见什么幻象？”
她指尖微微泛凉，触碰到松沐皮肤时他心头无端涌出一缕炽热的不甘。曾经在幻境中出现过的痴妄执念是那样的熟悉，叫祖窍中的戒钟如临大敌，竟是又挣扎了起来，震得浮屠塔轻轻摇晃。
松沐面色平静，不露分毫异色，他垂眸望着初宿，柔声道：“不曾。你看见幻象了？可是不好的幻象？”
初宿难得迟疑，一时竟不知算不算不好。
“我看见你眉心生出一颗朱砂痣，那样的你，叫我觉得很陌生，好像——”
初宿话音一顿。
很难描述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分明是同一个人，只是因为一颗不起眼的针芒般的朱砂痣，竟会令她无来由地感到陌生。
从前在苍琅，从那尊无面欢喜神的幻象中醒来后，她也曾经出现过这样奇怪的矛盾之感。
就好像，好像——
他不是他。
初宿皱起眉，浓黑的眼眸生出不悦。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事正在超脱她的掌控。
松沐静静看着她，突然俯身吻住她，清淡的檀香气息从他唇间渡入。初宿眼睫微顿，自然而然地张唇，由着他长驱直入。
然而下一瞬，她舌尖冷不丁一痛，血珠涌出，血腥味充斥在他们交缠的唇齿间，在吞咽声中由浓转淡，及至消失。
松沐摩挲着她的唇，缓缓道：“还觉得我陌生吗？”
他声音平和，语气却像是在叹息：“下回再说这样的话，我会生气。就算你是初宿，我也会生气。”
少年的眉眼温润如初，如春水般柔和的眼睛凝着她的身影，专注得近乎心无旁骛。
他们自幼便一同长大，初宿知道松沐生气了。
即便他的眼中没有怒气，声音也始终平静，但咬破她舌尖这般“粗暴”的行为是从前的松沐不会做的事。
与幻象中无悲无喜仿佛四大皆空的佛子不一样，他会生气，会用亲密的方式传递他的情绪。
初宿舌尖的伤口只是极细的一道口子，灵力稍微一转便可愈合，但她留下了这道伤口。
这一刻，她终于放下那个叫她无法释怀的幻象。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松沐该是什么样的，幻象中的松沐不是她的松沐，眼前这个才是。
初宿清冷的眉眼缓缓攀上一点笑意，她道：“我喜欢看你生气，日后我若惹你生气，你只管咬我便是。”
松沐安安静静看着她，心中随之涌出的难以言说的情意激得祖窍中的戒钟震颤飞出，可转瞬又被浮屠塔镇压在塔内，无声嗡鸣。
没了戒钟以及那一道道似乎要唤醒他的钟声，他祖窍里一片静寂，直到一声若有似无的“莲藏”从七叶菩提所栖息的菩提木虚影中悠悠传出。
这道苍老慈悲的声音松沐并不陌生，正是幻象中被称作“虚元佛尊”的天神。
松沐恍若未闻，温润的面庞神色不变，连唇角的笑意都不减半分。
他张了张唇，正要说话，二人腰间的传音符突然一亮，初宿抬手轻触，静听片晌后道：“是掌门道君召集所有弟子前去。”
召集令来得很急，一个时辰便聚集了所有弟子，连正在闭关的弟子都匆匆出关，赶来掌门洞府。
李青陆之所以给弟子们发出这道召集令，自然是因为仙盟的新令。
“乾元宗、昆合宗和法霄宗的三位道君匆匆赶来，带来一个重要的消息。两个月后，仙盟将会派出专门的监察特使，驻扎在阆寰界诸宗。我们苍琅宗是小宗门，执法堂会派出一名特使前来。”
李青陆神色凝重，看着苍琅宗一众弟子道：“届时你们每个人进阶渡劫，都要由这位特使亲自护法。”
说是护法，实则不过是监视。闵道君他们都在猜测仙盟是为了抓人，方会如此大费周章，却不知究竟是何人值得仙盟有这样的大动作。
李青陆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她不着痕迹地看了怀生和封叙一眼。
姜嫦、秦桑几个与仙盟打过交道的弟子闻言面色俱是一沉，姜嫦率先问道：“掌门可知仙盟会派何人前来，那人又准备在苍琅宗留多久？”
李青陆摇头道：“不知。”
应唯冷下脸道：“仙盟将手伸得这样长，也不怕阆寰界所有非仙盟宗门联手反抗？”
“只要飞升仙域的仙梯掌控在仙盟手中，没有哪个宗门敢跟仙盟对着干。”秦桑冷哼一声，“当初言许师叔因何要离开苍琅宗拜入瑶池仙宗，不就是因为得罪了瀛天宗的长老，非不让咱们苍琅宗拿下一面飞天令吗？这些年因得罪仙盟而不得飞升的修士还少吗？”
应唯道：“那也不能就此忍气吞声！”
眼见着弟子们又要因为仙盟吵起来，李青陆摆摆手道：“你们掌门道君我好歹是个天人境大圆满，区区一个特使我还对付得来。你们不必过于忧心，该修炼修炼，该历练历练，该渡劫渡劫，一切有我和雪魄在。”
说罢便催着弟子们回洞府，只留下怀生、封叙、初宿和松沐四人。
待得弟子们离开后，李青陆落下结界，对怀生和封叙开门见山道：“言许传来消息，说仙盟的新令乃是为了那位来自仙域的贵客。你们在红衫谷与他交过手，我怀疑仙盟这次是冲着你们而来。你们若是不想留在宗门，想要去旁的地方历练，只管与我说，我会给你们安排去处。”
封叙斜眼一瞥怀生，微笑道：“我听怀生师妹的，她离开我便同她一起离开。”
初宿冷冷看向封叙，不悦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与怀生这么熟了？”
封叙眸光一转，半真半假道：“当年我被翁兰清掳走，是怀生师妹拼死将我从无忧山地底背出来的，我欠怀生师妹一份因果，自然是要追随她了结这份因果。”
初宿的神色并未因封叙这番说辞而缓和半分，甚至更冷了，李青陆最怕弟子们吵架，见状忙道：“你二人也要考虑一下去处。”
她看着初宿和松沐，语重心长道：“方才秦桑的话你们也听见了，苍琅宗这样的小宗门想要得到一面飞天令十分困难，眼下留在苍琅宗的修士要么资质不算好，便是进了大宗门也没法得到好的修炼资源，要么是打定了注意不飞升仙域。你二人的资质足可拜入阆寰界任何一个大宗门，倘若你们有飞升仙域的念头，那便莫要留在苍琅宗。”
怕初宿和松沐因太过年轻而抹不开面子，她说到这便慈祥一笑，道：“要让我说啊，我倒宁愿你们尽早飞升仙域去。下界的苍琅有守山人和闯山人，我们阆寰界的苍琅宗同样如此。留下来的人会尽力完成宗门使命，飞升者则将我们的传承带到仙域去，好叫天上的仙人知道苍琅修士的厉害。”
怀生与封叙同仙盟的人交过手，资质再好李青陆也不敢将他们送去旁的大宗门。
但初宿和松沐却是不一样，两个小家伙一个乃天生灵体、幽冥道天骄，一个佛心道骨、道佛双修，正适合送入鬼阎宗和神隐寺，届时便是瀛天宗想要抢人也不敢抢到鬼阎宗和神隐寺去。
初宿和松沐却是没想过要与怀生分开，初宿正了正面色，认真道：“我们与怀生一起，怀生在哪儿我们便在哪儿。不管是谁，都别想在我们面前伤害怀生。”
一个两个都想跟南怀生一起。
蹲在李青陆脚边的雪魄默默打量着四人组，最后将目光落在始终保持沉默的少女那里，心说不愧是南听玉的血脉后代……
李青陆也看向怀生，道：“他们都要与你一起，你有何打算？”
怀生从白谡的太虚之境里出来后便已经有了成算，便见她左手一翻，露出九枚铜钱，道：“那十六个还不曾探索过的秘境，化神境修士可能入内？”
李青陆闻言一惊，道：“你想入秘境？”
怀生道：“是，我想入这些秘境，越快越好。”
李青陆凝神思忖，沉吟着说道：“仙盟规定唯有渡劫境修士方可入秘境，但也有例外的情况，只要能闯过仙盟六大宗门设在三千流的试炼之地，便可夺下名额前去任意秘境。只是这万年来，能闯过这六个试炼之地的修士屈指可数，连当年的我都不曾成功过。”
“听说瑶池仙宗以幻立宗，这个宗门的试炼便交给我。”封叙对李青陆的担忧颇不以为意，笑道，“我们合欢宗修士在幻之一道上还算有天赋。”
初宿也道：“鬼阎宗乃幽冥道传承，我去鬼阎宗。木头，你去神隐寺。”
松沐颔首：“好，神隐寺归我。”
六大宗门只余下瀛天宗、无极宫和崇无道宗，怀生想了想，道：“我去崇无道宗。”
崇无道宗的两座天梯一道来自南淮天域下的重光仙域，一座来自嶷荒天域下的重明仙域，她隐约有个直觉，这个宗门才是她应该去的。

第127章 赴阆寰 灵檀她……出现了？
四人三言两语便分好了各自要去挑战的试炼之地, 李青陆取出一面掌门令，道：
“只有你们四人太过打眼，我们苍琅宗干脆再多派几名弟子前去挑战。还有乾元宗、昆合宗和法霄宗那头, 我也会同闵道君说好, 叫他们三宗派弟子同行。如此你们便是过了试炼, 也不会惹人注目。”
李青陆提及乾元宗三宗的语气难得充满了信任，怀生不禁想起飞仙台秘境那一道道废弃的界门。
“乾元宗、昆合宗和法霄宗可是与苍琅宗一样，皆是来自放逐之地的修士所创建？”
李青陆有些意外怀生竟会注意到这个，不由叹息一声，道：“你猜得不错，这三宗的确是由下界修士所创立，只可惜在万年前便不再有来自乾元界、昆合界和法霄界的飞升修士了。乾元宗宗主谷道君是乾元界最后一个飞升修士的关门弟子，因秉承师尊之志，到今日仍在等待来自乾元界的飞升修士。
“昆合宗和法霄宗同样如此, 秘境中的废弃界门有两百一十七扇, 有些宗门仍在坚持, 有些宗门已经断了传承，连宗门遗址都寻不着。苍琅宗是唯一每隔百年便有下界修士飞升的宗门，对所有从放逐之地飞升而来的修士而言，我们苍琅宗是一个希望。”
正因为看见苍琅界不断送来传承弟子, 所以才会对旁的放逐之地存有最后一丝希望。
这些年李青陆为了从执法堂长老赎回所有飞升弟子, 称得上是一整个阆寰界最穷的掌门了。若不是有旁的友宗慷慨伸出援手，她如何能顺顺利利将每一个活下来的弟子带回苍琅宗。
去岁送南怀生九人入无方境的灵石，便是从乾元宗和法霄宗借来的。
当然这些事便不必叫弟子们知晓了, 毕竟她这个掌门也是要面子的。
李青陆望着怀生四人，笑道：“知道我们苍琅宗这次来了四十九个新弟子，闵道君他们都十分高兴。三千流在仙盟的中心, 万一出意外，有我们四个天人境道君在，多少也是个助力。”
飞仙台秘境里的每一扇界门都代表着一个放逐之地，怀生冥冥中感应到，这些放逐之地与她存在着一份因果。
这份因果会给予她正确的指引，将她送去了解因果的地方。
“好，我会找出夺天挪移大阵的落阵秘境。”
经过无数前辈的冒险探索，阆寰界数千个秘境眼下便只余下十六个秘境尚未涉足，夺天挪移大阵应是藏在这十六个秘境中。
十六颗刻有秘境名字的石头呈矩形平铺在地，怀生将手中九枚铜钱朝半空一抛，双手掐诀，口念箴言：“因果为引，乾坤指路，落！”
分明是第一次以铜钱推演天机，但不管是掐诀的手印还是念动的箴言，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像是做过无数次一般。
孟春天尊是九重天中最擅长卜卦推演的天神，扶桑作为她的徒弟，会推演天机自也不奇怪。
这是随着扶桑记忆复苏而回归的能力。
九枚铜钱在半空勾出繁复的道纹，道纹一现，便有“哐哐”几道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响起。
所有铜钱竟都落在了同一颗石子上。
李青陆定睛一看，不禁面露惊诧之色：“天葬秘境！竟是这个秘境？！”
见李青陆难得失态，正在摄回九枚铜钱的怀生看了眼地上那颗石子，道：“这个秘境有何特殊之处？”
李青陆道：“天葬秘境曾是瀛天宗的宗门旧址，四万年前，瀛天宗一位祖师推演出宗门即将面临一场灭顶之灾，为了化解这场浩劫，瀛天宗以宗门旧址为祭，举宗搬离至现如今的仙盟里，并将旧的宗门旧址封印为秘境，称其为天葬秘境。”
天葬秘境，顾名思义，便是因天道而殉葬的秘境，是为了化解浩劫而将一地的灵气悉数葬送的地方。
“因是废弃且灵气全无的宗门旧址，这处秘境已经被仙盟列为禁地。又因所有来过天葬秘境的修士都会出现气运逆施、霉运缠身的状况，这万年来除了仙盟偶尔会派执事弟子前去巡逻，几乎不再有修士敢去此地历练。我与闵道君他们从不曾将这处秘境与放逐之地联系在一起，毕竟能设下那样一个阵法的地方需要的灵气—”
李青陆说到这里，突然话匣子一停，露出个古怪的神色。
过往三万年，入秘境找寻夺天挪移大阵的渡劫境、天人境修士少说也有数十上百人，每当他们在决定入哪个秘境时，都会将天葬秘境放在最末。
上一任苍琅宗宗主如此，她自己亦是如此，谷道君、闵道君和上官道君同样如此。
他们总是下意识认为天葬秘境不可能是夺天挪移大阵的落阵之地。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认知，在怀生的铜钱落下来时，她才会如此惊诧。
只是……为何他们会如此坚信天葬秘境不会是落阵之地？仅因为天葬秘境没有灵气便定下结论了？没有亲自探索过这个秘境，她怎敢笃定那里没有灵气，又怎敢认定落阵之地不在天葬秘境？她何时变成如此草率之人了？
就在这时，一束菩提根轻轻敲在李青陆额心，她灵台豁然开朗，仿佛吹开了落在上面的尘埃一般。
封叙打量着李青陆，见她被松沐的菩提根洗去迷障，露出恍然神色，忍不住道：“这秘境真有意思，竟是凭借名字便能在你们的意识里种下迷障。”
正因有了迷障，所有入三千流挑战的修士方会无意识地忽略天葬秘境。
李青陆是天人境大圆满，能对她这种修为的修士种下迷障，只能是仙人手段了。
又是设为禁地又是秘密种下迷障，如此煞费苦心，这个天葬秘境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没了迷障，李青陆电光石火间便想明白了这一切。
她当机立断道：“仙盟特使两个月后便会前来苍琅宗，我会在一个月内安排好一切，争取在特使出现前送你们入三千流。只是仙域的仙人既然不愿我们入天葬秘境，你们便是在三千流抢下名额，也没法进去，只能另辟蹊径。”
初宿点了下头，问道：“掌门道君，当年是哪个瀛天宗祖师推演出瀛天宗有灭顶之灾？”
李青陆眸光微微泛冷，道：“华容上仙。”
“华容这位徒孙的办事能力与她相比实在是差远了，难怪她让我多担待。”
仙盟，三千流。
少臾翻着手里的名册，百无聊赖地说着常九木的闲话。
白谡想要见所有天人境修士，常九木竟是将名册送了过来，让白谡从名册中点人。想见谁便将谁送来，直到见完所有的天人境修士。
要是华容在这，白谡说要见天人境修士的当日便会将所有人召集过来让白谡过目了。
白谡想杀谁也不必明说，自有心思玲珑的华容替他们动手。
当年正是她的识时务与聪慧果决，将瀛天宗顺利推到了阆寰第一宗的地位，并入了少臾的眼，自此平步青云，成为阆寰界的传奇修士之一。
不过说起来，白谡每日要见这些天人境修士，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消除心魇的契机难道在这些修士里？
“你不肯说你为何会伤势加重，那总可以和我说说见这些天人境修士的用意罢？”
白谡手里握一块龟背，九枚铜钱悬在空中一动不动，竟是没有分毫指引。
天机依旧被遮蔽着。否则她离他这样近，不可能没有指引。
他缓缓皱眉，道：“我在寻找那个契机。”
少臾心道果真如此。他合起名册，却没将名册递给白谡。
“你的伤太重了，先治伤再说，伤好了再见这些修士也不迟。泽衣神官传来消息，道垣景上神从天墟请了一面天命令来阆寰界，厉溯雨那侄儿不是陨落在飞仙台秘境吗？我猜他是为了给徒弟出气方要来这里。太幽天这位脾气古怪手段诡谲，我们不得不防。”
垣景上神在九重天是出了名的手段阴狠，当年华容与厉溯雨曾因宗门权柄争夺而起过龃龉。
垣景格外看重他这徒弟，为了给她出气不惜敲打到他这来。眼下已经有一个神出鬼没的太虚天神族与他们处处为敌，对马上要来阆寰的垣景，少臾如何敢掉以轻心？
罗酆仙域，太幽天仙官殿。
垣景将刚刚从天墟要来的天命令抛给厉溯雨，道：“你要的天命令我讨来了，择日便可去阆寰界。你当真不需要我出面？”
他生了一张十分英俊的脸，身上气息却狠戾至极，带着刑狱里独有的阴冷死气。
然而他看着厉溯雨的目光却是十分温柔，甚至带了点宠溺。
厉溯雨秀美的面容犹有一缕散不去的悲伤，“不劳师尊动手，燕纠的仇我要亲自替他报。师尊，我若在下届犯了杀律，可会给你带来麻烦？”
垣景淡漠道：“区区一个下界修士，杀了便杀了，不必有任何顾虑，那人敢杀你侄儿便是在打我太幽天的脸，死不足惜。你若不觉解恨，将她神魂拘来刑狱，自有我替你出气。只是你可有把握找到她？”
厉溯雨仍旧泛红的眼眸霍然现出一缕杀意：“我在燕纠的神魂里留有一道禁制，这禁制在他陨落后会转移到害他之人那，只要到了阆寰界，我便能找到她！”
垣景轻轻颔首，念及天墟少臾和北瀛天白谡如今就在阆寰界，顿了顿又道：“阴阳寻木去岁忽然出现异动，待我查清神木出现异动的原因，便会去阆寰界助你。”
他说到这不由得眯起眼，朝太幽天的方向望去。
阴阳寻木出现异动后，伺候灵檀的那两位神官竟急匆匆跑去寻天尊。
灵檀她……出现了？

第128章 赴阆寰 六仙台（一）
三千流向来是仙盟最热闹的地方, 每日都会有非仙盟弟子前来挑战，好获得入秘境历练的资格。
但六大宗门的试炼，却鲜有弟子敢来挑战, 尤其是散修, 只因这六个试炼之地最凶险不说, 还最不可能挑战成功。与其浪费时间在这，还不若去挑战仙盟对外公开的秘境。
“听说有一个秘境里全是书画，还都是飞升仙域的书圣、画圣的墨宝，今日我的目标秘境便是这个云墨秘境，若是能参悟一两个书卷，我的字符一定能卖得更贵。”
一艘破破烂烂的小飞舟正在飞往三千流，赵归璧握着一枚被称作“百事通”的玉符，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她收集回来的消息。
“三千流是两千八百六十个秘境的入口，不同秘境对应不同的试炼, 有些秘境只需要交付足够的灵石便可入内, 有些秘境则有修为的要求, 还有一些秘境须得过了试炼方有历练资格。我今日要去的云墨秘境只要守在秘境入口的书灵、画灵允我入内，便可到里头寻宝去。”
“我想去的千傀秘境只需要献上一具元婴境的傀儡便可，只要我能从秘境里活着出来，便可拿回我的尸傀。”沐阳祭出尸傀“戌游”, 道, “我准备献上师兄，带师尊到里头一游。我修为低，此番开开眼界便好, 寻宝便算了。师兄脾气大，要是我不快些把他拿回来，怕是要噬主了。”
罗轻衣取出一枚从坊市里买来的御兽玉牌, 道：“万兽秘境妖兽横行，只要有这枚御兽玉牌便可进去，若是能在里面契约一头妖兽，我可以省下一大笔灵石了。”
先前怀生九人入无方境洗筋伐髓的那一年，沐阳、罗轻衣这些没能去无方境的弟子们也没闲着，跟着雪魄在红衫岭历练了整整一年。
虽是阆寰界最为偏僻的仙城，但红衫岭散修云集、消息灵通，是新弟子飞升上界后最适合修习第一课的地方。
仙城中那些琳琅满目的法宝、修为高深的妖兽还有只在传说中听闻过的灵丹妙药，叫众人深深意识到为何苍琅界要举一界之力将他们送来阆寰界。
此次来三千流，李青陆大手一挥把所有弟子都拉出来凑热闹，同行的还有乾元、昆合、法霄三宗的弟子，四宗弟子倾巢而出，也有将近二百之数了。
乾元、昆合、法霄宗的弟子多是飞升弟子之后，修为大多在化神，只有寥寥十数个渡劫境。
今日便是这些渡劫境、化神境带苍琅宗的新弟子们入秘境探险。
一名身着乾元宗弟子服的渡劫境女修扫了罗轻衣一眼，道：“万兽秘境里的妖兽修为参差不齐，运气好你可以契约一只妖兽，运气不好里头的妖兽把你契约为腹中餐。等会入万兽秘境的弟子们都要紧跟在我身后，万一遇见妖力强横的妖兽，我可及时送你们出来。”
“田庭师姐说得对，你们入了秘境切记紧跟在师姐身后，打不过便立即跑。”姜嫦神色肃穆，叮嘱道，“徐师妹你们要去的千幻秘境是阆寰界最大的秘境之一，法霄宗的辛来师兄同样擅长音幻之术，九入千幻秘境九次满载而归，今日便由辛师兄带你们历练。还有王隽师弟、泠月师妹，古剑秘境虽没有被列为禁地，但却是一众秘境中最危险的秘境之一，里面那些已臻天人境大圆满的剑灵杀戮之气极重，昆合宗的蔺霞师姐主修剑道，由她来带领你们入内。”
“是！”
昆合宗宗主闵珃望着苍琅宗这些稚嫩的小弟子，语重心长地问道：“你们田师姐、姜师姐所说的妖兽、剑灵在秘境中虽危险，却不是最危险之物。你们可知最危险的是什么？”
王隽和祝泠月异口同声道：“修士。”
“没错，秘境中修士可杀人可越货。若是没有强大的宗门、师长做后盾，一旦入了秘境，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闵珃点点头，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沧桑之色，便听她道，“你们若是遇见仙盟弟子，尽量避其锋芒，忍一时之气总好过无辜丧命，没有什么历练值得你们拿命相拼。你们若不幸陨落，我们几位道君虽是天人境大圆满，也难以替你们讨一个公道。”
闵道君的话如同一盆凉水，将兴奋的弟子们泼了个透心凉。
怀生望着拴着浮岛的九道仙梯，轻声问道：“是那些仙梯决定了一个宗门在阆寰界的地位？”
闵珃看她一眼，回答道：“很不幸，是的。能引来仙域种下仙梯的宗门，决定着哪些修士能飞升仙域。当然了，拥有仙梯的仙盟六宗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公平的。而在阆寰界，大多数人的公平已经足够维持六大宗的地位。”
至于那些得不到公平对待的修士和小宗门，即便联手反抗，也只有死路一条。不想死，便只能认命。
年迈的老道君说完这话，与同样年迈的谷道君、上官道君不约而同地看向李青陆。
李青陆立在飞舟最前端，神色凝重地望着浮岛之下的三千流。
飞舟缓慢落下，在一众华贵精致的飞行法器中敛去灵光，安静而低调地排在最末端。
李青陆回首给所有弟子传音道：“方才闵道君说的话都听清楚了罢，进了秘境后都听几位师兄师姐的，此次历练以开眼界为主，开够眼界了便及时离开秘境，日后总会有机会再来。闵掌门、谷掌门、上官掌门，这里便交给你们了。”
“你六人随我来，”她看向怀生、初宿、松沐、封叙、姜嫦和应唯，“仙盟六宗的试炼之地在浮岛的正下方，须得有人引路方可抵达。”
大大小小的秘境入口流光溢彩，如同一道道瀑布，从浮岛垂落而下。秘境离浮岛越近，便越是珍贵。
浮岛正下方的六宗试炼地被誉为“六仙台”，李青陆祭出飞剑，带领怀生六人朝“六仙台”飞去。
随着距离渐渐变短，怀生终于看清六宗的试炼之地竟是从浮岛朝下延伸的六道石柱。
因浸润在九道天梯的灵光中，这六道石柱连灵识都难以觉察，其底部乃是一片平地，平地里星线纵横，分别延伸向不同的石柱。
正中央立着一面仙盟的旗帜，旗帜之下正立着两位身着仙盟长老服的天人境修士。
一人黑发黑须，神色傲慢，腰间不仅挂有仙盟的执事令牌，还有一面瀛天宗的长老令。另一人高大俊逸、气度内敛儒雅，瞧着就像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修士。
黑须修士一瞧见李青陆，竟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道：“我说言许道君今日怎会拨冗来六仙台，原来是为了给旧友行方便之门。言道君也不怕年长老吃醋？我记着当初你离开苍琅宗时，明确说过从今往后，你只是瑶池仙宗的人。”
被称作言许的道君与李青陆一样，同是天人境大圆满的修为，比黑须修士还要高一个小境界，他腰间挂着一枚瑶池仙宗的长老令牌。
言许对黑须修士的挑衅之言充耳不闻，只神色淡淡地看向李青陆，疏离道：“李掌门前来‘六仙台’，所为何事？”
李青陆不卑不亢道：“苍琅宗李青陆见过齐长老、言长老，今日苍琅宗五十五名弟子特地前来三千流参加秘境历练，半个月前，我已禀告仙盟。”
齐遇冬瞥一眼李青陆身后的六名弟子，不阴不阳道：“李掌门又从哪里骗来的新弟子，听说你前段时日又在四处借灵石了，该不会就是为了送这些小羊羔来三千流罢？你们几个小弟子可弄清楚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李青陆露出个温和的笑意，正要说话，前头的言许忽然冷下脸道：
“齐长老说这些话究竟有何居心？仙盟正在接待两位来自仙域的贵客，其中一位就住在三千流。常盟主明确说过，贵客逗留阆寰的非常时期，切忌起不必要的纠纷打搅贵客清净，以免仙域尊者觉得仙盟办事不力！”
言许这一番话落下，倒是叫齐遇冬收敛了几分。
李青陆从前得罪过瀛天宗一位已经陨落的长老，那位长老正是齐遇冬的师伯。虽说当年之事师伯已经出了一口恶气，李青陆也得到了该有的教训。但一见着李青陆，前尘旧事一涌上心头，他那口气就是下不去。
然而常宗主有多看重仙域来的两位尊者，他早就听师尊说过了，自是不敢在今日惹事。
想到今日在试炼之地执行任务的仙盟弟子，他眼珠子一转，却是配合笑道：“言长老说得是，瀛天宗受仙域尊者照拂多年，自是不可打搅尊者的清净。你们这就进去罢，只是丑话说在前，仙盟六宗的试炼之地危机重重，陨落在其中的弟子不知凡几，你们一旦入内，后果自负！”
说罢，腰间令牌灵光一闪，众人脚下星线竟一根根立起，合拱成六扇光门。
光门通往六道石柱，石柱在光门出现后，一一浮出六宗宗名。
言许往六块玉符注入灵力，交给李青陆，公事公办道：“每个试炼之地只能进一人，此玉符是进去的钥匙，也是离开的钥匙，李掌门应当很清楚如何使用。”
李青陆客客气气地道了一声谢，将六块玉符分给怀生六人，正色道：“记住闵道君说过的话，任何历练都不值得拿命去拼，去罢，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出来。”
怀生接过玉符，抬眸看向刻有“崇无”二字的石柱，左手腕竟是无端生出一阵灼痛。
就在这时，六道灵光从石柱涌出，顷刻之间便将怀生六人的身影摄入试炼之地。

第129章 赴阆寰 六仙台（二）
六道身影消失在六仙台后, 齐遇冬翻出一面玉牌，笑道：“今日恰巧有伏渊堂的修士入试炼之地镇守，你们苍琅宗的弟子脾气最好收敛些。若是像你从前那徒弟一样, 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 怕是又要陨落在里头了。”
李青陆自来到六仙台后, 始终谦逊温和，面对齐遇冬的屡次挑衅也只当耳边风，唇角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直到此时此刻，齐遇冬肆无忌弹地提到她唯一的徒儿，方变了脸色。
她闭了闭眼，想起童绯陨落前留下的遗言，缓缓吁出一口气，道：“齐长老放心，我们苍琅宗的新弟子们一个比一个有分寸, 定不会重蹈他们师姐的覆辙。”
齐遇冬目露讥讽, 心道李青陆修为高是高了, 胆气却是比从前小了不少。
当初她徒儿在秘境中被冯师弟所杀后，她竟敢联合几个小宗门，将冯师弟告到仙盟。冯师弟是冯师伯唯一的血脉后代，仙盟看在冯师伯面上, 轻轻揭过冯师兄的过错, 罚他进了思过堂一甲子。
结果刚刚进阶天人境的李青陆竟是不服，在冯师弟出思过堂后，潜入秘境偷袭还是渡劫境的冯师弟, 差点叫冯师弟陨落在她的天星剑诀之下。
冯师伯那时正在冲击天人境大圆满，感应到冯师弟受伤，只好强行出关。他虽及时护住冯师弟的命脉, 但冯师弟神魂受损，冯师伯为了替他治伤，冒险入禁地，却陨落在里头。
瀛天宗是阆寰第一宗，长老间的内斗内争不断，冯师伯与齐遇冬的师尊本是一脉，冯师伯陨落后，他师尊咽不下这口气，领着一队执法堂弟子去红衫岭，想令苍琅宗灭宗。
谁知当时还是李青陆师弟的言许竟是脱离了苍琅宗，转头拜入瑶池仙宗，还花言巧语请来瑶池仙宗的年双情当救兵。
年双情是瑶池仙宗宗主的妹妹，颇受她宗主姐姐的喜爱，便是在仙盟也是横着走。当即便带着另一队仙盟弟子，逼着师尊打道回府。
师尊被落了面子，作为他亲传的齐遇冬好长一段时日都成了笑话。及至师尊进阶天人境大圆满且成为常盟主的左膀右臂后，他们这一脉才得以扬眉吐气。
师尊虽没能把苍琅宗灭了，但他将成功将李青陆的名字从飞升仙域的名单里革除。
闵珃那几个老不死因着这事，挖空心思地想要托人向常盟主求情，但师尊与苍琅宗的这点龃龉常盟主怎可能不知？
当初李青陆在秘境偷袭冯师弟，打的可是瀛天宗的面子！
常九木既是仙盟盟主，也是瀛天宗宗主，对师尊革除李青陆飞升资格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情。
常九木的态度便是仙盟的态度。
大抵是猜到仙盟不会让苍琅宗的弟子飞升仙域，苍琅宗弟子纷纷出走，拜入旁的宗门。
苍琅宗本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宗门，弟子少得可怜，经此一遭更是元气大伤，听说李青陆为了支撑苍琅宗已经欠了一屁股灵石。
但即便如此，齐遇冬也不觉消气。见李青陆没有被自己激怒，他低笑几声，意味深长道：“今日能在这里见到李掌门还真开心，希望你的弟子们当真像你说的那样有分寸。”
冯师弟已经出关，眼下他就在三千流的秘境里。
仙盟的伏渊堂掌管阆寰界所有秘境，伏渊堂会如此爽快地允苍琅宗弟子入三千流，冯师弟功不可没。
闭关养伤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神魂恢复如初，终于可以跟苍琅宗的人好好叙旧，他怎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
隐身守在李青陆脚边的星诃翻了个白眼，李掌门都说了南怀生他们很有分寸，这家伙还在唠叨什么？丑成那样还好意思笑？
见李青陆这里没啥危险，星诃抬爪一抓，掐了个传送阵将自己传送到三千流的另一处。
南怀生特地留下他看护苍琅宗的弟子，他得盯紧那群小弟子，免得撞上那劳什子白谡和少臾。
还有崇无道宗那些镇守试炼之地的修士最好识相点，乖乖让南怀生过试炼之地。否则等他星诃大爷巡视回来，定要叫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试炼之地.沙域
崇无道宗种下的两道仙梯分别来自重光仙域和重明仙域。
一名年轻弟子望着黄沙尽头处那道模糊的光影，不禁眼露炽热之色，道：“那就是种在我们崇无道宗的仙梯投影，只要能通过试炼，我便可以到仙梯底下感悟天道了。”
这仙盟弟子腰间挂着两面令牌，一面是仙盟伏渊堂的执事令牌，还有一面则是崇无道宗的弟子铭牌。
他身旁一个腰挂鬼阎宗弟子铭牌的少女抱胸冷冷道：“凭你的实力，至少还得再修练个数百上千年。”
言罢，她目光越过少年，看向一株胡杨树，道：“出来罢，你是今日的试炼弟子？”
她对面的少年闻言，忙回头望去，热情道：“是哪位道友在这？我与曲师姐正要闯这个试炼之地，你若不介意便同我们一起吧，我与曲师姐带你闯过去。”
怀生撤走身上隐匿气息的阵牌，从胡杨树幽暗的树影里行出。
“我叫胡天，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竟同我一样，只有化神境便敢闯六仙台了？”
名唤胡天的少年歪头打量怀生，绣有日月祥云纹的执事弟子服沾满了黄沙，瞧着又狼狈又滑稽。
他不好意思地拍着身上的黄沙，指了指身后的高个女修，道：“这是鬼阎宗的曲靖师姐，别怕她身上那条铜蛇，那是她契约的鬼兽，很听她话的，等闲不咬人。”
怀生听见这话，认真看了看缠在曲靖手臂上的铜蛇，道：“我不怕。”
“不怕就好！”少年似乎很开心来的不是个胆小修士，忙问曲靖，“曲师姐，我们带上她没关系吧，这次崇无道宗的试炼之地是最棘手的沙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
曲靖摸着伏在肩上的蛇头，冷淡道：“随便。”
“那就是可以了，你快过来啊，你站着的地方不一定安全，曲师姐是渡劫境大圆满，很厉害的！”胡天催着怀生加入他们，“咱们脚下这片沙域不知藏着多少沙兽，你旁边那株树说不定就是一只沙兽。”
话音刚落，怀生旁边那棵贫瘠瘦弱的胡杨树树心突然张开一张黑黢黢的大嘴，朝怀生扑来。
怀生正欲避闪，忽然眼前一花，缠在曲靖臂上的铜蛇不知何时竟从地底蹿出，闪电般缠裹在那只胡杨树沙兽上，只听“啪”的几声，胡杨树断做几截，化作黄沙纷纷落回地面。
“别看那只是一只化神境小成的沙兽，你一旦用错了法子，它可是能立即和别的沙兽合二为一，修为一下就涨起来了。啊，对了，你还没说你是谁呢？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闯关？”
怀生朝地面的铜蛇多看了两眼，继而提脚朝他行去，一面道：“我叫南怀生，苍琅宗修士。”
“南怀生？苍琅宗？不认识。”
胡天摇一摇头，趁着怀生过来的间隙，一指不远处的胡杨树，道：“那边的胡杨树很有可能是沙兽假装的，一会你跟在曲师姐身后，我来殿后，千万别自己乱跑。”
怀生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眼，只见空旷辽阔的天地里，除了一望无际的沙漠，便只有稀稀落落的胡杨树和一根根拔地而起的石棘。
黄沙漫天，奇石嶙峋，当空一轮艳阳高照，莫名叫人觉着燥热不安。
她从善如流道：“好，多谢。”
曲靖瞥她一眼，抱胸而立，腰间两枚令牌被风吹得哐啷作响。刚刚杀死一只沙兽的铜蛇从黄沙蹿出，熟稔地缠上她手臂，蛇头搭在曲靖左肩，一双竖瞳目光灼灼地看着怀生。
胡天十分自来熟地道：“我们崇无道宗以五行之术名扬阆寰，试炼之地这里五行轮换，今日土象当天，所以出现的便是这一片荒漠。穿过这片荒漠进入仙梯的投影之处，你便算是完成试炼了。”
怀生安静听着，突然一阵窸窣之声暴响，她脚下竟冒出了十数只半人高的毒蝎。毒蝎长尾一摆，迅疾朝她蜇去！
“小心！”曲靖与胡天同时祭出法宝。
怀生心念微动，苍琅剑发出一道剑鸣，轰然朝前劈去。凛冽剑意一剑便劈裂数只毒蝎，毒蝎化作黄沙，被剑势轰向半空。
一时间剑风四起，飞沙走石。
胡天眼底露出一丝笑意，心说这位师妹果真厉害，还好他方才没有轻举妄动。若不然他这次打赌怕是要输了！
心中的庆幸还没散去，却见怀生竟瞬移到曲靖身旁，一手抓向她肩上的铜蛇。
胡天神色霎时一变，大叫道：“南道友你在做什么？那是曲师姐的鬼兽！”
怀生充耳不闻，曲靖面现怒容，释出渡劫境的威压，同时侧身一避，右手凝聚法力拍向怀生。
她身上威压一出，怀生脚下的毒蝎飞快遁去，仿佛被吓到了一般。
怀生丝毫不受曲靖威压影响，动作甚至不见半分迟滞，竟抬手迎向曲靖，另一只手擒住铜蛇的头颅，快若闪电！
胡天暗叫一声“不好”，也不伪装了，一个瞬移便要夺回铜蛇，一道锋锐的剑光从天而降，势不可挡地斩向胡天手腕。
胡天忙念诀，几块石棘拔地而出，意欲拦住苍琅剑。他身上的修为亦是节节攀升，从化神境一举冲向渡劫境大圆满。
这一整个天地里的沙兽都听他号令，当务之急是夺回他的御灵珠！
怀生一入试炼之地便隐去了气息，若不是有御灵珠在手，他根本没法探寻到她的气息。连他的神识都能躲过去，胡天当时便猜到怀生的实力不止化神境，有心要一探她虚实。
只他没想到她竟是一眼便看穿了他的伪装！
然而看穿了也无妨，他堂堂渡劫境大圆满，总不能连个小宗门的弟子都拿不下。
脑海中闪过这念头的瞬间，他面上一痛，石棘竟被剑光斩碎，猝然化沙，拍了他一脸！
飞沙散去时，“曲靖”被怀生拍成一片薄薄的黑影，回到胡天脚下，而那条缠在“曲靖”肩上的“铜蛇”竟是化作一颗晶莹剔透散着薄黄光晕的灵珠，静静躺在怀生掌心。
胡天看了眼御灵珠，不断召唤御灵珠归来，结果这粒珠子竟像是在装死一般，死活不理会他。
他越想越不对劲儿，正要同怀生讨价还价拿回珠子，突然腰间灵气一动，他出入试炼之地的玉符竟碎裂了！
玉符一碎便要离开试炼之地！
胡天还没想明白他的玉符是在何时碎裂，便重重摔落在六仙台的大殿里！
守在六仙台里的三位道君见到他的身影，皆露出一个古怪的神情。
胡天是崇无道宗宗主胡亦之的玄孙，也是仙盟伏渊堂的六位副堂主之一。
仙盟堂主、长老之位，非天人境大圆满不能当。胡天不到天人境便可成为伏渊堂副堂主，并不是因为他宗主血脉的缘故，而是操控崇无道宗试炼之地的御灵珠愿意结灵于他。
当然，他本身的实力亦是不凡，有御灵珠在手，便是天人境大圆满修士都难以通过崇无道宗的试炼之地。
也正因如此，齐遇冬方会幸灾乐祸地放苍琅宗的弟子入内。今日守在试炼之地的修士恰是伏渊堂的副堂主，六颗御灵珠的契灵修士。
苍琅宗六个化神修士一旦入内，必定是非死即伤！
哪里想到不到一炷香的光景，手握御灵珠的胡天竟被轰出了试炼之地！
齐遇冬沉下目色，道：“胡师弟，可是苍琅宗的弟子耍阴招将你骗出了试炼之地？”
胡天没心情搭理齐遇冬这种货色，他细细回想着方才玉符碎裂的场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他脚边的一根石荆沙兽趁乱刺碎他的玉符的！
能在试炼之地操控沙兽的唯有御灵珠，他们崇无道宗的御灵珠竟然叛变了！当初与他契约时，明明说过只要他胡天一日不陨落，便一日是它认定的契灵者，这颗珠子竟变脸得这样快！
试炼之地.沙域
怀生垂眼打量她掌心的灵珠，道：“干得不错，我现在相信你是被逼着与他契灵的了。”
被摄进这个试炼之地的刹那，她便感应到一道极其亲昵的意识正在努力勾连住她的灵识。怀生见这道意识没有敌意，便由着它通过灵识与她对话。
怀生从胡杨树行出的工夫，御灵珠便已经将胡天的底细交待得一清二楚，包括“曲靖”是他的影子所化以及胡天的真实修为，还有通过试炼之地的法子。
最轻易的法子便是与它结灵，成为新的契灵者！
御灵珠听见怀生的夸奖，在她掌心蹦了下，一派讨好的作态。
“我暂时还不能与你契灵，也不能离开试炼之地。”怀生抬眸望向远处的两道仙梯投影，道，“我要去那里看看。”
试炼之地.黄泉
胡天被逐出试炼之地.沙域的瞬间，其余五位伏渊堂副堂主的玉符同时亮了起来。
鬼阎宗的试炼之地正是一片黄泉照影，只见黑气如墨、阴风飒飒，一条白骨长桥从黄泉血海横贯而立，桥头竖着一块石牌，上书“奈何”二字。
此时奈何桥上，一名腰挂鬼阎宗弟子铭牌的渡劫境修士诧异道：“师姐，胡师兄竟然失败了！”
曲靖骑着一条面容狰狞的铜蛇，冷淡道：“谁叫他仗着有御灵珠便敢托大，一人镇守试炼之地，活该他失败。”
若是怀生在这，便可认出胡天用影子幻化的仙子竟真的存在，连名字都没换，正是鬼阎宗御灵珠的契灵者。
曲靖身后站在七名修士，俱是鬼阎宗在仙盟执行任务的弟子。
方才说话的那位渡劫境修士是一位骑着鬼兽铁狗的少女，便见她小心翼翼地瞧了桥对面一眼，给曲靖传音道：
“可是师姐，你把我们喊来也没什么用，咱们应当拦不住对面那位师妹。”
说应当都是给自己面子了，传完音，她也不等曲靖回复，朝奈何桥的对侧拱一拱手，道：“在下鬼阎宗罗铃，这是我们伏渊堂曲副堂主，不知师妹如何称呼？来自哪个宗门？”
初宿静静立在奈何桥的另一端，清冷的面容并未因对面站着七个渡劫境大圆满而露出分毫怯意。
“苍琅宗，许初宿。”
“原来是许师妹。”曲靖一敛面上的冷漠，扯开嘴角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道，“不知许师妹用何法子让试炼之地的鬼兽都……都齐聚在你脚下的？”
随着她这一声话落，罗铃几个鬼阎宗修士同时看向初宿的身后。
那里正密密麻麻挤满了鬼兽！
铜蛇铁狗、牛头马面以及修为最高的九头青狮在这位师妹被摄入黄泉照影后，竟一个个从黄泉血海里跑了出来。
初时罗铃还以为试炼之地这些鬼兽是要将人赶走，怕伤及无辜，还急忙叫曲师姐用御灵珠控制鬼兽，别太猖狂了。
结果曲师姐的御灵珠不仅没有回应，还颤动着要跟那些鬼兽一起飞向对面。
正当罗铃以为御灵珠出现故障，即将要引起一场鬼兽暴动之时，以九头青狮为首的鬼兽们竟一只只跪了下来！
连曲师姐骑在身下的铜蛇都差点儿要违背主人的意志跪倒在地！
上千只高阶鬼兽跪伏在一个化神境修士身前，这是什么场面啊！一众鬼阎宗修士差点儿以为自己入了幻境！
初宿看着身后的鬼兽，眼露疑惑。方才它们朝她奔来时，她非但没有感到惊慌，反而有一种莫名熟悉之感，好似这些鬼兽本就应当听她号令，臣服在她脚下。
沉吟片刻后，她道：“我什么都没做，至于它们为何要过来，我亦是不知。我来这里不过是为了闯过试炼之地。”
曲靖想了想，道：“你身后的鬼兽便是黄泉照影的试炼，这里面最难闯过的便是离你最近的九头青狮。当然了，大部分修士是没有机会见到它的，就算见到，也不会有机会挨它那么近。”
初宿淡淡“嗯”一声，手朝后一伸，那只天人境大圆满的九头青狮摇晃着九只狰狞的脑袋，将毛发最蓬松的头颅乖乖放在初宿掌心下，亲昵地蹭了蹭。
熟悉的触感叫初宿有些恍惚，脑海里竟是闪过一些画面，画面中也有这么一只幽冥鬼兽，只是那一只九头青狮要更威武，修为也更深不可测。
眼见着黄泉照影里最厉害的鬼兽跟只小猫似地由着这小修士搓圆搓扁，曲靖心知她手里的御灵珠已经号令不了这些鬼兽了。
虽百思不得其解，但她到底是鬼阎宗宗主的得意徒弟，再惊讶也不显露于色，略一思忖，便道：
“我们在这里的任务便是阻拦你过试炼之地，你先与我说说你闯过试炼之地后，想要挑战哪一个秘境？”
曲靖能屈能伸，倘若这位小修士想去的秘境不是禁地，那她卖个人情送她一个秘境名额也不是不可。
年岁小小便能叫这么多鬼兽臣服，修习的又是幽冥道，堪称是前途无量。要是能将她拐去鬼阎宗就好了……
他们这些契灵者权力不小，偶尔徇个私照料一下自己人也是常有之事。
曲靖有意要给初宿徇个私卖个好，然而初宿的回答却是叫她顷刻便改了主意，她肃声道：“你说哪个秘境？”
“天葬秘境，”初宿一字一句道，“我要的，是进去天葬秘境的资格。”
“天葬秘境？”
一道柔媚的声音从漫天飞舞的桃花里传出。
巨大的桃树下，腰悬瑶池仙宗令牌的美貌女修含笑看着封叙，莫可奈何地道：“若封师弟你想去的是别的秘境，师姐我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也不是不可以让你通过试炼。可你想去的偏偏是咱们阆寰界的禁地之首，那我不想拦也得拦了，还望封师弟见谅。”
另一名瑶池仙宗女修也是一脸的惋惜：“封师弟你当心了，章师姐的音幻之术很是厉害，最擅长的便是诱出人心中的欲念。”
封叙温柔一笑，取出一张七弦瑶琴席地而坐，悠然道：“让两位师姐为难倒是我的不是了，师姐放心，师弟我会量力而行。”
“你既然不愿意退出，那我便不客气了。”
章柔翻手取出一支长箫横于唇边，婉转缠绵的箫声刹那间流转在试炼之地，眼前这位高挑妩媚的渡劫境大圆满女修竟渐渐幻化出一道气度截然不同的身影。
那少女头缠墨绿发带，身着涯剑山的亲传弟子服，面色苍白若纸，宛如久病之人，但她眼眸始终明亮，仿佛凝着星月之辉。
骤然看见这张脸，封叙搭在琴弦上的手下意识一僵，总显得柔情万分的桃花眸缓慢眯起，竟是泛起了冷意。
白骨从他耳骨里探出头，瓮声瓮气道：“是怀生仙子！主子，她为何要幻化成怀生仙子来引诱你入幻？”
封叙微微一笑，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我也很好奇，她为何要幻化出南怀生的模样？”
试炼之地.沙域
即将抵达仙梯投影的怀生蹙眉看向左侧虚空，她方才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叫她。没记错的话，那个方向是瑶池仙宗的试炼之地。
封叙进的便是那里，他是神木夭桃的护道者，又是太虚天少尊，没什么幻术能迷惑得了他，倒是不必担心他。
初宿和木头同样如此，倒是姜嫦师姐和应唯师兄，他们入的是瀛天宗和无极宫的试炼之地，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无极宫的仙梯来自大荒落仙域，她特地将心灵手巧簪藏于阵剑交给应唯，有无根木的气息在，应唯师兄便是不能闯关成功，至少也能平安离开。姜嫦师姐所在的瀛天宗试炼之地应是最危险的，但掌门道君既然敢将人送进去，想来言许师叔已经做了安排。
思忖间，崇无道宗的御灵珠冷不丁从怀生掌心滚落，滴溜溜地滚向前方一处光雾。
怀生左腕的灼烧之感在这一刻痛到了极致，来自重光仙域和重明仙域的仙梯投影同时传来一缕极度熟悉的气息。
怀生缓慢踏入光雾里，虚空中忽然传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你要九黎天少尊的画像？怎么了扶桑，你与他有过节？还是你听说了他九重天双玉的名号，特地要一睹他真容？”
怀生脚步一顿，仰头望向仙梯虚影的尽头，那里连接着的正是重明仙域的凤凰木。
作为南怀生的她分明没有听过这道声音，但她还是一下便认出了是谁。
她轻声喃道：“鹤京……”

第130章 赴阆寰 黎渊就是辞婴。
即便只是一道来自重明仙域的仙梯投影, 但蕴含其中的凤凰木气息依旧叫怀生心生亲近之意，祖窍中的凤凰木虚影轻轻摇晃，仿佛在遥相呼唤着什么。
怀生眼前慢慢浮出一张瑰丽的脸, 这样一张脸总会叫人联想到世间最艳丽的花, 抑或是最霸道的妖。
但那是小次山的鹤京上神。
嶷荒天的妖神们大多觉醒了上古妖神的血脉之力, 脾气一个塞一个的暴躁。觉醒了上古凤凰之力的鹤京上神血脉高贵，但脾性却最是温和，是凤凰木护道者中最不爱打斗的妖神，也是嶷荒天最擅长炼丹的神族。
天神们只知鹤京上神师承鬼夔天尊，自小便养在鬼夔天尊身边。却不知在来到九重天之前，鹤京曾在下界被一个凡人修士养了数十年。
堂堂凤凰木护道者，却在下界被当作灵宠般养大，鬼夔天尊将这段过往视□□徒的耻辱，是以从不提鹤京的出生地, 也不许鹤京与下界有任何往来。
知道这段鹤京这段过往的除了鬼夔天尊, 便只有扶桑了。
扶桑与鹤京会结缘还是因为昔年在白泽仙域救下的赤头鸟乌骓, 乌骓有上古神兽帝江的血脉之力，可撕裂空间。
他与晴双在白泽仙域一战，撕开了好几道空间裂缝，扶桑、辞婴、他与晴双齐齐掉落在烟火城。只是她与辞婴掉落在妖蟒巢穴, 乌骓与晴双则掉落在一处沼泽地, 差点成为一只蟾蜍的腹中餐。
二妖不得不化干戈为玉帛，联手对付那只即将化妖的蟾蜍。
扶桑与辞婴离开烟火城后，在回重光仙域的路上遇见了身受重伤的乌骓与晴双。
乌骓为了撕裂空间回去仙域, 燃烧了血脉之力，堪称是命悬一线。扶桑将他们带回南淮天，奈何南淮天的神族擅长炼丹治伤, 却不知如何恢复乌骓的血脉之力。
无奈之下，扶桑只好听从师姐望涔的建议，亲去嶷荒天小次山，请鹤京上神出手相助。
原以为鹤京上神作为鬼夔天尊的唯一徒弟，又是凤凰木的护道者，定是个难相与的。
结果她比望涔师姐都要好说话，二话不说便用凤凰木的神力稳住了乌骓和晴双的伤势。
乌骓自此留在了小次山，而扶桑与鹤京也因此结下了不解之缘。
小次山上种满了仙芝灵草，这些仙芝灵草皆是鹤京亲手栽种。
九重天里鲜有人知，上神鹤京拥有一手生死人肉白骨的医术。
她在人间时的主人便是个天资极好的医修，时常救死扶伤。鹤京从小便被当作养女养在他膝下，自也学了一手顶厉害的医术。
因把大部分时间用来修习丹医之道，鹤京觉醒凤凰血脉之时，她肉身极其孱弱，根本无法承受血脉之力带来的痛苦，竟是痛得失去了意识。
她养父逼不得已之下，只好与她结下灵宠契，试图将凤凰真火带给她的伤转移到他体内。
血脉之力觉醒的那一日，凤凰木感应到鹤京的存在，指引着鬼夔天尊下凡到下界接走了鹤京。
等到鹤京醒来时，数十年的光阴悄然而逝，她已经成了凤凰木的护道者。
彼时鹤京神魂里的灵宠契早已解除，她想要回下界找她的养父，却发现她再找不回归家的路。
连鬼夔天尊都束手无策，因他当初是倚靠凤凰木的指引方能劈开虚空找到鹤京。鹤京一旦离开，凤凰木便失去了路标，再不能给与指引。
那个心肠比谁都要软的人族医修就此成了她再无法触及的回忆。
许是因着在小千界的这一段经历，鹤京对人修格外友善。西四重的战部里，就数嶷荒天招揽的人修最多。
这兴许也是扶桑与她一见如故的原因。
扶桑在荒墟重伤归来后，她的伤势实在太重，师姐望涔为了她的伤甚至求到天墟去。
眼见着她的伤势一日日加重，匆匆从小次山赶去抱真宫的鹤京当即便将一截凤凰木种入她体内，借着凤凰木的涅槃之力稳住了她的伤势。
扶桑这日来小次山见鹤京便是为了归还这一截凤凰木，顺道问她关于黎渊少尊的事。
鹤京在问出那话后很快又摇了摇头，道：“不对，黎渊从不出九黎天，你又从不曾去过九黎天，根本就碰不上他，如何能结仇？你…真的好奇他的长相？”
扶桑笑眯眯道：“我的确是好奇他生什么模样，我在仙域结识了一位…上仙，那位上仙乃是九黎天的仙官。我对这位仙官有些疑惑，只要看见黎渊少尊便能解惑了。”
鹤京没再多问，一按眉心从祖窍勾出一点灵光打入一面水镜。
“黎渊少尊我只远远见过一面，他的真容我亦不曾见过，你看看能否从我这段记忆中找到答案。”
水镜中很快现出一片幽暗，一艘遍体通黑的战舟从薄薄的云幕里飞出，往无光无质的天外之域飞去。
战舟周身覆着一层幽蓝灵光，隐约可见立在甲板里的战将们。
为首那位却是没有立在甲板，而是斜倚在舟尾那根悬着九黎天血枫旗的阵柱，目光越过甲板上的战将，静静看着遥远的荒墟。
嶷荒天的战舟从荒墟归来，与正在前去荒墟的九黎天战舟隔着一重天域的距离遥遥相对。
西四重的四位护道者里，除了嶷荒天鹤京是个正常的，其余三重天域的护道者一个比一个神秘古怪。
不管是九黎天的黎渊还是太虚天、太幽天的浮胥、灵檀，连鹤京都不怎么打过交道，更别提嶷荒天的战将了。
东四重的战部时不时还会有携手作战的时候，他们西四重的战部却总喜欢单打独斗。便是携手作战，也唯有在收到天墟的天命书时方会不情不愿地与天墟战部合作。
但九黎天战部从来不响应天墟的号召，瞧着十分桀骜不驯。而天墟的态度也十分令人费解，竟放任九黎天对天墟的不敬。
大抵是因着这缘故，西四重的天神战将对九黎天的这位战主好奇得紧，难得遇见，不由得纷纷行注目礼。
兴许是察觉到来自嶷荒天战舟的这一道道热切的目光，黎渊侧首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戴着半张冰冷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疏离冷淡的凤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闪过一缕不耐，俨然是对嶷荒天这些目光颇为不喜。
这是鹤京的记忆，黎渊望过来只有极短的一瞥，但扶桑还是借着这一眼，看清了战舟上的那道身影。
虽他半张脸掩在面具里，但单凭那双眼睛和他的眼神，扶桑知道黎渊就是辞婴。
水镜中的回忆已经散去，见扶桑久久不回神，鹤京也不打扰她。直到扶桑翻出一根发簪垂目静看，方问道：“可是寻到答案了？”
扶桑轻轻颔首，道：“寻到了。”
她摩挲着手中的发簪，很轻地叹了一声。
难怪他能用无根木的树心给她炼制发簪，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竟是将无根木的气息遮掩住，连师姐都认不出她这发簪乃是无根木所制。
难怪他能一眼看出她身上的伤是神族所伤，非要刨根究底问清是谁伤的她。
难怪他要她去九黎天，道只要到了九黎天，便再无神可伤她。
从荒墟重伤归来，扶桑等到伤势稳住了方去大荒落见他，哪里想到他不仅看出她受了伤，还看出是东四重的神族伤的她。
她这一声叹息带着百转千回的无奈，鹤京细看她一眼，道：“你与黎渊少尊打过交道？”
扶桑珍而重之地将发簪收起，翘起唇角道：“嗯，下回他若是得罪你了，还请你看在我面上，莫同他计较。都说九黎天的黎渊少尊性子孤拐、不好相处，但他从来不是不讲理的天神，心肠也软，与鹤京你一样好说话，想来你们也不会起什么冲突。九黎天神族与天墟的关系十分微妙，日后要是有旁的神族欺到他头上去，你力所能及之下替我襄助一二。”
鹤京不由得轻轻蹙眉：“你这次准备闭关多久？”
扶桑沉默良久后方道：“自我在荒墟受伤后，我的力量一直在流失。生死木似乎在抵抗着什么，竟是陷入了沉眠，再无法用它的本源之力给我疗伤。此番闭关，我须得唤醒生死木。”
她说罢从祖窍拉出一点灵光，那灵光顷刻便化作一根烧着凤凰真火的木心。
“凤凰木的涅槃之力虽稳住了我的伤势，却阻挡不住我体内力量的流失。这也是为何明明我的伤口已然愈合，伤势却是每况愈下。长此以往，你留在我体内的凤凰木也会失去它的涅槃之力，继而削弱你的力量。”
将凤凰木归还鹤京，一是凤凰木治不好她的伤，二是她怕身上这诡异的“伤”会牵连到鹤京。
鹤京不仅截取了凤凰木的树心给她治伤，还往凤凰木里注入了她的真灵，她并没有切断这一截凤凰木与她的神魂感应，一旦扶桑体内的神力消失殆尽，她的身体怕是会接着凤凰木汲取鹤京体内真灵。
扶桑自是不愿叫鹤京同她一起冒险。
鹤京听见这话，神色登时沉了下来，“在荒墟偷袭你的那位，与你力量的流失可有关系？”
扶桑平静道：“我无法确定，等我伤势彻底痊愈了，我会亲去北瀛天问个清楚。”
鹤京静了片晌，忽又自责道：“他会伤你可是因为知晓了你在调查放逐之地，到底是我叫你陷入了险境。”
“打住打住。”扶桑摆摆手，阻止鹤京的胡思乱想，道，“且不说他是不是因为放逐之地这事伤到的我，我插手放逐之地这事可不仅仅是因为你，我们听玉上仙的执念便是她的故乡，为了助她放下执念斩破三尸，我自然要助她寻到苍琅界。
“虽然我还不知道苍琅界是不是成了放逐之地，但因着这个契机，我也会插手这事儿，要不然怎么让听玉成功破境成神。你不必自责，将凤凰木归还于你后，我便会闭生死关。”
鹤京想了想，道：“这一截凤凰木取自树心，与我神魂相连，生死存亡之际，我自会切断与它的联系，你且将它留在祖窍。凤凰木一向喜欢你，它的涅槃之力可至少可助你稳住伤势。”
扶桑却是敛去了面上的笑意，摇头道：“你的凤凰木是我的退路，在我弄清我的力量因何消失之前，这条退路只能留在你这里。鹤京—”
扶桑望着鹤京，神色凝重地道：“听玉虽有少神的战力，但终究不是神族。满霜与芙梨虽是少神，但战力比听玉还弱，她们三个最是护短，因我受伤这事没少与北瀛天的神族起冲突。在我闭生死关的这些时日，还望你替我照拂一二。我的战将们，不能死在荒墟。”

第131章 赴阆寰 “那一箭唯有风漓亲手射出，你……
扶桑的生死关自然没闭成。
在她入抱真宫闭关后, 天墟石郭上神领了太子少臾的天墟令前往荒墟，并点走了南淮天的六名仙将。
扶桑特地将南木令交给听玉，南木令象征着南淮天战部, 见木令犹如战主亲临, 可拒绝旁的战主的命令。与此同时, 南木令还是防御圣宝，听玉六人一旦身陷险境，南木令可摄走六人的一缕神魂。
南淮天有神木生死在，只要神魂不灭，自可用灵木重塑肉身。
感应到听玉六人命牌碎裂时，扶桑就在抱真宫里。
那会石郭刚刚从天墟归来，天墟的神官送回了南木令和六把断剑。
扶桑不明白南木令为何没能救下听玉六人，直到扶桑从南木令读到听玉悄悄封印在里头的一缕神识。
那缕神识只封存很短的一段记忆，从石郭抢夺南木令猎杀听玉六人, 到听玉陨落时悄悄封印一缕神识在南木令, 再到石郭手持南木令在荒墟将将现世的神庙中布下一个个禁制。
重重禁制切割着空间, 扶桑看见神庙前立着两道模糊的身影，影影绰绰的对话从神庙中传出。
“唯有用她的力量方能封印此处神庙，否则如何阻止她成为毁灭九重天的弑神者。南木令有她的气息在，没有南木令, 我们无法封印此处神庙。
“非我嗜杀, 他们若是乖乖交出南木令，除南听玉以外的五名战将，我本可让他们活着回南淮天。我如何不知六人同时陨落会太过引人注目, 可谁叫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竟死活不愿交出南木令，还质问我是否要对他们的上神不利……
“时间紧迫, 诸般权衡之下，我只能将他们都杀了。望您见谅，此事我自会与帝君解释。”
扶桑认出了这是石郭的声音，却始终听不见另一道身影说话，听玉存于怀神识的记忆甚至只能看到一道若隐若现、或长或短的身影，这身影变幻莫测，仿佛只是一团虚幻的影子。
下一瞬，就见那道变幻莫测的身影倏尔消失，神庙前只余下石郭孤零零的一道身影。
他正垂眸望着南木令，许久之后，神庙里突然响起他阴沉的声音。
“待得葵覃得到你的命格，我们天墟便再无威胁了。孟春天尊在神殿预见的那一日，定然不会到来。”
……
听玉封印在南木令的这段记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扶桑放下南木令，抄过命剑便朝北望宫去。
她身上带伤，本是不可动用真灵，然而她已顾不得这些了。
自葵覃苏醒后，扶桑便再不曾来过北望宫。
她从不夺人所爱，也无意卷入痴男怨女的情爱中。为了避嫌，便是有事要与白谡商榷，也是由师姐代劳。
这是睽违两万余年后，扶桑再次来到白谡的北望宫。
白谡常用的那间静室依旧素净，两支素烛一张长几以及几张蒲团便是所有的摆设了。
扶桑在禁制重重的北望宫如入无人之境，连白谡设在静室外的法阵都同从前一样，没有对她设禁。
刚从荒墟归来的白谡正在闭关，扶桑的身影还未现行，诛魔剑便朝她凌空劈去。扶桑避开这道剑光，手执命剑朝白谡刺去。
发现闯入者是她，白谡神色微顿。诛魔剑一剑劈空，当即便调转方向，却没再劈向扶桑，剑影化虚穿过静室的木门，“喀”一下立在门外，阻挡赶到门外的淮准神官。
“噗呲”一声轻响，静室里静了一瞬，很快便响起白谡平静无波的声音。
“淮准神官，今日谁都不许闯北望宫。”
淮准神官还未及问话，一面冰冷的结界轰然落下，竟是彻底隔绝所有天神的探查，包括玉阙神尊。
鲜血从白谡肩膀涌出，很快便洇湿了一大片雪白长袍。
认出闯入者是扶桑后，为了落下结界，他竟是由着扶桑将这一剑贯穿他左肩。
白谡静静看着扶桑，道：“你不该出关，你重伤未愈，杀不了我。”
扶桑神色冰冷，长剑往前一抵，硬生生将白谡扎在墙上。
她握着剑柄，冷声道：“我问你答。石郭点将听玉前往荒墟，为何？”
白谡垂眸看了看她，道：“石郭率天墟战部离开九重天之时，我正在归来的路上，并不知石郭点将南听玉。至于为何，我亦不知，那是少臾掌管的事。”
扶桑又道：“风漓在荒墟射向我的那一箭，是你的命令还是天墟的命令？你让风漓留在南淮天战部，便是为了这一箭？”
白谡沉默。
扶桑见他不答，也不觉意外，道：“你不说也无妨，总归我今日是为了听玉他们而来。我要一份与石郭一同前往荒墟的神族名册。”
似是猜到她要做什么，白谡注视着扶桑的眸子微微一动，道：“你不能去天墟。”
扶桑嘲讽道：“能与不能，你说了不算—”
“轰！”
扶桑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一股轰向北望宫结界的磅礴神力打断了。
扶桑认出那是玉阙神尊的气息，停下话音，冷着眸子望向静室外。
白谡的神色始终不变，他甚至没有看向正在消融的结界，北望宫的结界刚消融一分，立即便会有新的冰雪覆上。
玉阙神尊竟是破不开白谡落下的结界！
白谡定定凝视扶桑，忽然道：“那一箭唯有风漓亲手射出，你才能活。你只要留在抱真宫养伤，便不会陨落。”
扶桑转眸看向白谡，掌心凝聚神力，重重拍向白谡胸膛，趁着白谡抬手格挡的瞬间，她抽出命剑，身影化虚。
“等我同石郭算完帐，我会再来北瀛天同你讨教。”
眼见着扶桑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虚空，白谡反手扣住她手腕，六根冰柱从天而落，电光石火间便封锁住扶桑四周的空间。
“你不能去天墟！”
扶桑化虚的身影竟是渐渐凝实，她霍然看向白谡，眸中杀意凛凛。
“我要杀谁，由不得你说能不能！”
命剑再度出鞘，剑光直刺白谡祖窍。他竟是不避，眉心浮出一枚九枝图腾，生生将剑光定在他眉心半寸外，同时右手凝聚神力，借着扶桑起剑的刹那，重重按向扶桑眉心。
扶桑只觉祖窍一凉，一缕冰寒的真灵竟强硬烙入她神魂里！
冰凉的神力涌来时，怀生蓦然睁眼。
白谡的真灵烙印虽发生在过往的记忆里，但她还是感受到白谡的这一缕神力。
她顺着仙梯的虚影望着尽头处的模糊光晕，翻涌在心头的怒火渐渐平息。
心念一动，封禁在左腕的凤凰木化作一团灵光飞入怀生祖窍，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金色凤凰撞入凤凰木虚影里，怀生抬手抚摸那只凤凰，将意念沉入其中，轻轻地道：
“鹤京，我回来了。”
嶷荒天，鸣凤宫。
星星点点的凤凰真火从树叶坠落，汇聚成一只神力充沛的金色凤凰，撞入鹤京眉心。
鹤京从入定中醒来，眼中流露出一丝喜意。
她身旁的妖仙晴双眨了眨眼，好奇道：“上神这是遇见什么喜事了？”
鹤京掌心一张，一截细细的生死木悬在上头，隐约可见木头中间凝着一点碧绿灵光。
晴双四粒瞳仁齐齐盯住那点碧绿光，道：“咦！这不是扶桑上神陨落前叫满霜少神她们送来的东西吗？”
鹤京轻轻颔首，道：“正是她存在我这里的真灵，等了一万年，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鹤京说罢，单手掐诀，在空中绘出一个凤凰图腾打入那一小截生死木中，封印扶桑这一缕真灵的禁制刹那间消除。
晴双盯着那截生死木，诧异道：“是扶桑上神的神息！”
“嗯，这缕真灵放在我这里，便是为了今日。”鹤京没再往下说，沉吟片刻后又道，“你与乌骓都去重明仙域的仙官殿等候，我要去一趟天墟。”
晴双皱眉道：“你为何要去天墟？天墟那些天神个个都端着，让神官们去便行了，你何必亲自去？”
鹤京笑了笑，道：“我要去请一面天命令，竹宁神官她们怕是请不到，我须得亲自走一趟。”
说罢，一只三青鸟从空中降落，鹤京一步横空，眨眼间便站在三青鸟的背上。
三青鸟发出一声清唳，挥动翅羽朝天墟飞去。
风驰电掣般飞行两个时辰，就在三青鸟抵达大罗金宫，正要准备降落之时，一红一黄两道灵光忽然迎面扑来。
红色灵光乃是一只幽冥鬼兽，鬼兽背驮两名身着神官服的神官急匆匆离开，两位神官眉心凝着红莲图腾，正是伺候太幽天那位小殿下的神官。
也不知是何事叫他们如此急切，二神瞥见鹤京，十分敷衍地见了一礼便飞快离去。
另一道黄光则是一艘祥云状灵舟，舟内檀香袅袅，隐有佛声吟诵，恰是无相天两名佛君。
这两名佛君正是莲藏佛君的座下金佛，他们虽不如太幽天的神官那般急切，但面上却是难得地不再是慈悲为怀的笑容，而是多了一丝忧虑。
其中一位佛君手里恰巧拿着一面令牌，正是允许仙神下凡的天命令。
无相天的神官拿着天命令是要去往何处？
两位金佛神官双手合十，超鹤京念了句佛号恭敬见礼后，便也飞快离去了。
待得灵舟飞出天墟回到无相天后，其中一名方忧心忡忡地问道：“少尊还是不愿回应神戒钟？”
“不仅不回应，他似乎在尝试封印戒钟在他祖窍的投影。”手握天命令的佛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当初莲藏少尊以完整的元神入凡助灵檀殿下重塑爱皤，这戒钟便是他留给自己的后手，为的便是在关键时刻觉醒本我，免得迷失在凡尘万象中。眼下他既然不肯觉醒本我，只能由我们下凡助他醒来了。”
阆寰界，六仙台，试炼之地.佛渡。
一尊尊巨大的佛像擎天而立，一手握着菩提枝，另一手掐印凝在胸前，慈悲垂目，凝望众生。
佛像的身后，是一条来自梵天仙域的仙梯投影。
此时那条金光灿灿的仙梯上竟是开满了晶莹如玉的白莲。
三名渡劫境大圆满的神隐寺佛修一脸惋惜地看着松沐，道：“小僧还是头一回见仙梯和御灵菩提珠出现如此异象，松师弟当真不愿去仙梯底下感悟佛法？你生就一颗佛心，合该入我佛门。”
松沐温然一笑，坚决道：“不，三位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此番入六仙台，只是为了夺得一个秘境资格。若我弃道入佛，初宿怕是再不会搭理我了。我此次闯试炼之地，应当算是成功了罢。”
他身后恭敬跪着十八尊罗汉金身，每一尊金身都是天人境大圆满的修为。其中一具金身罗汉手里捏着的菩提珠，正是操控试炼之地的御灵珠。
三名神隐寺佛修不由得苦下一张脸，心说御灵菩提珠都叛变了，我们便是想说不也不行。
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让出身后的光道，道：“松师弟，请罢。”

第132章 赴阆寰 “我叫灵檀，你要记住我的名字……
松沐朝光道行去, 身后的十八罗汉无声跟在他身后，松沐回眸看一看他们，道：“你们既是此地的试炼, 便该留在此处, 不可擅离试炼之地。”
十八罗汉闻声住步, 念了一句佛号便化作十八道金光，遁入远处的佛像中。
一尊尊金身佛像面朝松沐朝拜，带着檀香的风从仙梯吹来，菩提叶簌簌，撞钟声悠远绵长。
如斯熟悉。
松沐掀眸望着开满白莲的仙梯投影，眉心又是一阵灼痛。钟声仿佛响在他祖窍，他眼前再度出现那一株菩提木。
树下，面容的祥和的僧人温和地望着他，眸中似有一缕忧色, 松沐听见他道：“莲藏, 你当真要下凡替灵檀上神重塑爱魄？”
“确有此意, 师尊不必担心，此行对我亦有裨益。与灵檀殿下结缘的那缕神魂执念太重，我虽是将他化作虚无，却无法消去他残留在我心中的执念。此次下凡替小殿下重塑爱魄, 我会一同了结那缕神魂的心愿, 好化去这点执念。否则佛心蒙尘，于我修炼九转涅槃功有挂碍。”
虚元佛尊闻言长长一叹：“也罢，我特地请岳华上神替你卜了一卦, 乃是逢凶化吉的卦象，从卦象上看，此次下凡会出现你第九转涅槃的契机。”
莲藏修炼的九转涅槃功需入世体验人间百态, 每涅槃一次，他的佛心便会剔透一分。只要能顺利涅槃九转，便算功德圆满。
莲藏温和道：“无论有无契机，我都该下凡了却松沐这缕神魂与灵檀殿下的因果，松沐是我的一部分，这自然也是我的因果。”
他身化千万神魂入轮回修炼，每一缕神魂经历的都是人族的一生。经历过生老病死归来之时，这些神魂皆已大彻大悟，堪破凡尘宿念。
唯独松沐这一缕神魂出了意外。
他犯了爱贪嗔，陨落时对爱欲的执念连莲藏都难以渡化。若他不是如此执着，莲藏本不必将这缕神魂化作虚无。
太幽天的小殿下前来讨要之时，他只要切断他与这缕神魂的因果，送给灵檀便算是了结因果了。
奈何松沐的执念实在太深，莲藏没有等来灵檀便不得不渡化他。
莲藏不是松沐，松沐亦不是他，而是他的千万分之一。为了助灵檀重塑爱魄，莲藏不再封印松沐残留的执念。
松沐以他的一缕神魂归体之时，莲藏便已经看过松沐的一生。然而这一次，他却是将身心沉入其中，以松沐的视角去看他的执念。
这些执念是小和尚松沐最刻骨铭心的记忆。有他情窦初开时的悸动，也有他情意转浓时的挣扎，还有他即将死去时不甘与遗憾。
遗憾着没有顺从内心，让她知晓他的心意。又不甘他只能陪她如此短的一段路程，从在沙漠救下她，到他伤重去世，也不过是短短四年。
多想再陪她多一段时日。
想吃她吃剩的糖葫芦，再酸的果子也是甜的。想给她摘一束最好看的花，她一定不知道她笑起来比他手中的花还要好看。想继续守护她，他至今都不知晓她为何会遍体鳞伤地出现在沙漠中。
那些伤害她的人，他要一个一个送去佛祖脚下忏悔。
小和尚的不甘与遗憾实在太多，他最终没有将这份沉甸甸的爱意诉诸于口，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便是——
“小施主，你别再受伤了。”
挨在他身侧的姑娘不哭不闹，只是将手覆上他额头，乌黑沉静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别怕，我会将你从轮回里找回来。我叫灵檀，你要记住我的名字，等我来寻你。”
松沐虚弱地笑了笑，不知为何，他知道自己没有轮回，可他不愿她失望，便道：“找不到也没关系，小，小僧会化作一朵莲花，带着晨曦来到你枕边。”
他断气时眼睛舍不得闭起，只为了再多看她一眼。
小和尚松沐的一生就停在了这一刻，那些赤忱的爱意最终化作执念，在神魂归体时种在了莲藏的元神中。
莲藏垂眸看着手中的一朵白莲。
小和尚爱着的那个姑娘喜欢红莲，所以小和尚每天都会去池塘边给她摘一朵红莲花。
莲藏掐着莲枝的指尖涌出神力，缓慢缠绕上手中的白莲，洁白如玉的花瓣渐渐染上血色，竟变作一朵栩栩如生的血莲。
正仪天尊为了彻底了结灵檀上神对小和尚的执念，重塑爱魄，不允她知晓松沐那缕神魂已经被渡化为虚无。
灵檀每次杀来无相天讨要松沐的神魂时，莲藏数次想同她说出真相，却终是话凝于口而不宣。
为了能与灵檀记忆中的小和尚多相似几分，莲藏一遍遍回溯着那点支离破碎的记忆。直到他终于能用小和尚松沐的目光看着灵檀时，他方应下正仪天尊的请求，与灵檀下凡历劫。
灵檀以为莲藏送入轮回的是小和尚松沐的那一缕神魂，可同她入轮回的自始至终都是他。
是他莲藏。
“莲藏归来！”
一道道撞钟声响彻天际，松沐又听见了虚空中那一声苍老的呼唤，祖窍中的戒钟蠢蠢欲动，似要挣脱封印破印而出。
松沐静静看着梵天仙域的仙梯投影，温和如水的目光竟渐渐冷下。将御灵菩提珠归还给神隐寺的佛修，松沐转身踏入光道，将漫天的白莲和钟声留在身后。
六仙台此时已经站着好几道身影，松沐一出光道便看见初宿。
她正蹙眉望着仙盟浮岛上头的仙梯，不知在想什么。松沐甫一出现，她便回首看了过来，比寻常人要大不少的瞳仁黑沉沉的，总显得森寒。
莲藏一遍遍回溯松沐执念中的记忆，最终记下来的不是那些纯真赤忱的情动，而是灵檀殿下这一双格外漆黑的眼。
当这样一双眼浮出笑意时，便像是冬雪消融一般。灵檀从不曾这样看过莲藏，这是她对小和尚松沐才会有的眼神。
松沐缓步朝初宿行去，薄唇微扬，露出一个春阳照水般的笑容。
然而当她行至初宿跟前时，他眉心蹙了下，垂眸看着她后腰，那里湿漉漉的，透着血腥气。
“怎么受伤了？”松沐道。
初宿不甚在意地回道：“和鬼阎宗几位师姐交手时受的伤，不严重，就是沾上一点铁狗的尸气，不容易愈合。待回了苍琅宗，我拔出掉尸气后，伤口自会痊愈，我已顺利通过试炼。”
她说着取出一颗黄泉珠，通过鬼阎宗的试炼之地后，这颗黄泉珠便象征着她获得任一秘境的试炼资格。
这黄泉珠还是九头青狮给她从曲靖手中叼来的，曲靖六人虽只有渡劫境大圆满，但他们六人默契异常，又擅长九幽黄泉阵，初宿若不是有一众鬼兽相助，只怕不能如此快便拿下黄泉珠。
离开试炼之地时，鬼兽们纷纷化作一道鬼影缠在初宿手腕，竟是要跟她一同离开试炼之地。
这是鬼阎宗的试炼之地，一旦将这些鬼兽带离，这试炼之地便算毁了。届时便是曲靖他们不追究，鬼阎宗宗主也不可能放过苍琅宗。
初宿只好命令这些鬼兽留下。
松沐取出一朵白玉莲花，道：“我也通过了。”
“我虽是最早出来的试炼者，但我出来时六仙台已经有人出来了。” 初宿看向一旁的胡天，道，“这是崇无道宗试炼之地的拦关修士，怀生遇见的便是他。”
胡天正在同曲靖诉苦，听见初宿的话，忙回头对他们道：“她把我轰出秘境，还夺走了我的御灵珠。我连她一根头发都没伤着！”
开玩笑，这两个小辈能从曲靖师姐和尘十师弟他们手中夺下黄泉珠和雪佛莲，恐怕不是泛泛之辈。他今日已经足够丢人，可不能再闹笑话了。
初宿瞟他一眼，冷淡道：“你伤怀生一根头发，我便送你去喂九头青狮。”
一个小小化神，口气竟如此之大。胡天咋舌，心说这位师妹也不想想鬼阎宗的御灵珠在何人手中，曲靖师姐怎舍得让九头青狮伤他？
胡天刚要回话，身旁的曲靖冷不丁道：“九头青狮听她的，我有御灵珠都没用。”
罗铃弱弱补上一句：“除了九头青狮，铜蛇铁狗、牛头马面全都听她的，连御灵珠都想跟她走。”
胡天忍不住道：“这一批修士都是什么来历？我们这回一口气失去三座仙台，还真是少见。”
所谓六仙台便是六座试炼之地，胡天、曲靖和尘十代表着崇无、鬼阎和神隐寺三宗，眼下便看瀛天、瑶台和无极宫三宗能坚守住几个了。
总不能六个仙台都守不住吧。
要真是那样就太好了，胡天暗搓搓想，这样便大家一起丢人，而不是只有他一人丢人了！
正这般想着，又是一道人影从六仙台出来，忙抬眸一眼，见是应唯出来，始终沉默的李青陆忙上前去，诧异道：“你通过试炼了？”
应唯轻轻颔首，他从前也曾来过六仙台，却次次都是铩羽而归，且每次都会受伤。
这次他竟是毫发无伤，莫说李青陆了，连应唯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摸出一片雪枫叶，“这是大荒落的仙梯虚影下的那株血枫飘落的叶子，拿到这片叶子便算试炼成功。”
应唯说到这里，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怀生给的防御木簪。
当他在试炼之地用这根木簪防御时，仙梯下的血枫突然将他摄走。
应唯握紧木簪一动不敢动，结果血枫竟是轻轻落下最红的那片枫叶。
应唯愣了半晌方接过那片枫叶，接着便在无极宫六名渡劫境大圆满震惊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试炼之地。
回想起方才枫叶落下的那一幕，应唯隐约觉得，那血枫是冲着他手中的木簪所来的。

第133章 赴阆寰 “苍琅宗封叙，失败。”……
六名无极宫的渡劫境修士紧跟在应唯身后出来, 六人一出来便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应唯手中的发簪。
方才他们可是看得很清楚，这位化神境小修士一拿出这发簪，试炼之地的血枫二话不说便将他摄走, 直接便让他闯境成功, 连操控血枫的御灵珠都跟死了一样, 竟是由着血枫将人送走。
这发簪究竟是什么法宝，竟能得到血枫的认可？
察觉到无极宫的人在盯着怀生的发簪看，应唯脸一沉，把发簪一收便道：“看什么看！你们该不会是看我的法宝厉害，想要杀人夺宝吧？我们掌门在这看着呢！”
六名无极宫弟子面色登时一冷，手握御灵珠的谢运刚要张嘴，身后忽然一只手重重拍来——
“谢师兄你怎么回事？这个应唯以前来过崇无道宗的试炼之地，我一根手指就把他送走了。你们无极宫今日来了六个人，竟都拦不住他？”
谢运一张俊脸霎时黑如锅底, 他身后一名无极宫弟子小声道：“不是谢师兄的错, 我们还没来得及出手, 他就已经拿下一片血枫叶出关了，连御灵珠都不听谢师兄的话，由着他出关。”
谢运瞧一眼胡天和他身后的曲靖、尘十，皱眉道：“你们也……”
胡天摊手：“对, 失败了。”
谢运的神色猝然变得凝重, 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李青陆和言许，眼露探究之色。
李青陆仿佛没注意到谢运的目光，长袖一拂, 对苍琅宗的弟子们道：“试炼结束的弟子都到我身后来。”
“不成！”齐遇冬显然是与谢运想到一块儿去，神色阴戾地道，“三个化神境弟子竟能毫发无损地通过试炼之地, 你们苍琅宗何时有这样的实力了？我可不信凭胡师弟的实力竟连半炷香都守不住，我要仙盟彻查此事！”
李青陆最不愿的便是惹来仙盟的关注，她本以为南怀生和封叙这两个弟子就算能顺利通过，余下四人也会失败，如此虽说有点打眼，但有言许在，多少能糊弄过去。
哪里想到这次来的弟子如此争气，连屡败屡战的应唯都踩狗屎运顺利过关……
李青陆正思忖着该如何应对，一旁的胡天忽然冷笑一声，道：“我半炷香都守不住又如何了？齐长老莫不是疑上我们伏渊堂跟苍琅宗勾结，有意让他们通过试炼？明明是我胡天技不如人，叫人闯关成功！我敢输敢认！你若是想伺机给我们伏渊堂泼脏水，我今日倒是可以叫你见识见识我胡霸天的名号。”
胡天是崇无道宗宗主的眼中珠掌中宝，齐遇冬岂敢真的与他动手，一时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
手执御灵珠的鬼阎宗曲靖接过话茬，义正言辞地道：“还请齐长老慎言，我们伏渊堂与执法堂都是仙盟的附属分部，你如此说莫不是想要挑起伏渊堂和执法堂的争斗？伏渊堂虽不惧，但也不愿给仙盟添加麻烦，尤其是眼下还有贵客借居在仙盟。让上界仙人看笑话这种事，我们伏渊堂可干不来。”
神隐寺尘十双手合十，接着道：“阿弥陀佛，齐长老放心，伏渊堂执法严谨，绝不会徇私。若你不放心，我亲自去请住持来主持公道，定会给齐长老一个交待。我们神隐寺三人的确是不敌松师弟，尘十愿以道心起誓。”
这三人皆是三大宗三代弟子里的佼佼者，齐遇冬被他们说得面红耳赤，只觉脸上发疼，却又不敢与他们起冲突。原以为今日有这几位伏渊堂的御灵珠持有者镇守六仙台，苍琅宗的弟子们不死也得伤几个。
结果这几人竟是联手打他的脸，还是当着李青陆的面。
齐遇冬怒火中烧，只好看向李青陆，想再质问她几句，然而话未及出口，又是一道身影从光门里行出。
姜嫦一脸遗憾地朝李青陆摇了摇头，道：“我没通过试炼。”
李青陆温和道：“本就说好了只是试一试，通没通过也无妨，没受伤罢？”
“我没受伤，瀛天宗的几位师姐并没有为难我。”姜嫦说着，朝身后四位腰悬瀛天宗弟子铭牌的的女修拱手道，“多谢四位师姐剑下留情。”
手握御灵珠的瀛天宗女修摆了下手，快言快语道：“我们瀛天宗也不全是那等仗势欺人的修士，今日在伏渊堂执令的是琴间道君一脉，我师尊这一脉从不会令试炼者无辜陨落在试炼之地。你只要愿意离开，我们自是不会拦你，更不会伤你。”
她这番话说得绵里藏针，竟是叫齐遇冬的面色愈发难看了。
琴间道君与年双情乃是至交好友，与仙盟盟主常九木面和心不和，因看不惯常九木的行事作风，早就有意要夺走常九木的盟主之了。
今日来守试炼之地的恰是琴间道君的弟子，这定然不是巧合。
李青陆神色微动，朝言许看了一眼。
言许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垂眼取出一本名册，依旧是公事公办语气：“苍琅宗姜嫦，失败。”
六名试炼者，如今便只剩下封叙与怀生还未出来。众人将目光看向瑶池仙宗和崇无道宗的光门，半刻钟后，两扇光门同时一亮，怀生与封叙竟是一前一后行出光门。
怀生先封叙一步出来，她仔细打量初宿四人，尤其是姜嫦，见他们安然无恙，稍稍松了一口气。
胡天等候良久终于等到怀生出来，忙里着慌地挤开众人，来到怀生跟前，谄笑道：“祝贺南师妹顺利闯过崇无道宗的试炼之地，不知师妹在里头可有看见一颗丑了吧唧的珠子？”
怀生手中的御灵珠听见胡天的声音，心虚地黯下光芒，装死似地隐藏起自己的气息，恨不能将自己化作虚无，跟随怀生离开。
结果它一心要跟随的新主人竟主动张开手掌，将它递给胡天，道：“物归原主。”
胡天原先还怕怀生会霸占御灵珠不归还，见怀生竟如此上道，一面接过御灵珠，一面道：“多谢，多谢，这珠子要是丢了，我可就成为我们崇无道宗的罪人了！言长老，快给我南师妹记上名册，苍琅宗南怀生，通过！”
胡天跟言许说道，连通关的信物都不要怀生出示了。
怀生还是将一片犹如火焰般的凤凰叶交给言许，越过曲靖时她下意识朝曲靖看了一眼。
曲靖瞥见她这眼神，登时大怒，一条铜蛇凭空落下，将胡天卷了起来：“好你个胡天，你是不是又在试炼之地装作是我来骗人？”
胡天比他失而复得的御灵珠还要心虚，一个瞬移便摆脱曲靖的铜蛇，飞快朝崇无道宗的试炼之地遁去，“我要继续守住试炼之地了，曲师姐，咱们下回再叙旧！”
曲靖气得跺脚，偏又没法入崇无道宗的试炼之地，只能连吼几句狠话。
言许在曲靖的咒骂声中拿着笔在名册上勾画，道：“苍琅宗封叙，失败。”
怀生一愣，回头看向封叙。封叙也正看着她，见她回头，他几不可察地眯了下眼，旋即轻笑一声，道：“出了些意外，没能顺利过瑶池仙宗的试炼之地。”
什么样的试炼之地能难得住太虚天的少尊？
怀生心生疑窦，奈何眼下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场合，只好颔一颔首，道：“无妨。”
封叙扯了下唇角露出个浅淡的笑意，在他身后，两名窈窕清丽的渡劫境大圆满女修正从光门里行出。
二人腰间挂着瑶池仙宗的弟子铭牌，瞥见怀生的身影，她们面上同时闪过一丝异色，刚要说话，前头的封叙冷不丁看向她们，笑眯眯道：“方才多谢二位师姐了。”
二人下意识看向封叙，然而目光一对上封叙的桃花眸，晕眩之感猛然间袭来，脑海里竟是响起了一阵诡异又动人的琴声。
虚无缥缈的琴声仿佛从虚空中落下，直抵祖窍灵台，叫她们如堕梦境。待得琴声退去，二人如梦初醒，再看怀生之时，眼中已经没了方才的异色。
见她们成功洗去记忆，白骨滴溜溜地转着脑袋，心说主子这阵大音梦术来得太及时了，若不然瑶池仙宗这两位仙子恐怕要说漏嘴了。
她们在试炼之地中幻化出来的虚影正是怀生仙子。
白骨想到这忍不住看向怀生，主子竟没能破开那个幻象，是因为怀生仙子的缘故吗？
封叙施展完大音梦术后便看了眼应唯手里的发簪，笑吟吟道：“应师兄可是过了试炼之地？”
应唯正准备要将发簪归还怀生，听见这话，便点了点头，道：“是，我这次运气着实不错，刚一进去便得到血枫的认可，拿到一片血枫叶。”
血枫认可的不是你，而是你手里的无根木发簪。
封叙含笑道：“如此甚好，应师兄的这个名额我先借着用。”
去秘境的名额还能借着用吗？
要是怀生没过试炼之地，应唯倒是愿意把这个名额让给怀生。但眼下怀生已经过了试炼之地，这名额他倒是有些不知该给谁了。
迟疑间，他身后的李青陆已经替他应了话：“应唯的名额归你了。言长老、齐长老，此次六仙台的试炼之地，我们苍琅宗四人通关，我想要四个前往天葬秘境的名额。”
听见“天葬秘境”四字，齐遇冬神色霎时一变，“你竟敢……”
“根据仙盟惯例，只要能闯过六仙台的试炼之地，便可择取任一秘境的试炼名额。”言许声音平静地打断齐遇冬的话，翻着手中名册，道，“天葬秘境虽在三万多年前被列为禁地，但依旧在这‘任一秘境’的名单里，苍琅宗可得四个名额前往天葬秘境。”
话音落，言许抛出一枚青铜令牌，往空中虚虚一点，那一枚青铜令牌登时一分为四，缓缓飞向李青陆。
“凭此令牌，到伏渊堂换取前往天葬秘境的玉符，玉符只在十年内有效。”
他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般流畅，齐遇冬还未及阻拦，李青陆便已经取下青铜令牌。
齐遇冬怒道：“等等——”
齐遇冬正要夺回那块令牌，一艘破旧飞舟匆匆忙忙飞来，法霄宗弟子辛来站在舟首，对李青陆道：“李掌门，出事了！”
三千流.千幻秘境
徐蕉扇半跪在地上，平静望着前头那群身着执法堂弟子服的修士，道：“几位师兄想要双修，出了秘境自可去瑶池阁里挂个名牌，自会有功法相容的仙子给你们递邀帖，何必要在这里做出违反仙盟规定之事？”
她周身灵力不存，身上法衣被撕开了几道裂口，鲜血从裂口里淌出。
缚灵绳将她双手缚在身后，逼得她不得不后仰起胸膛，玲珑曲线纤毫毕现，像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待宰羔羊。
徐蕉扇再度尝试运转灵力，奈何四肢被缚灵索缠裹，不管如何挣扎都是无用功。
她身前的那群修士皆是一派相貌堂堂，为首的修士面容苍白，仿佛大病初愈，周身萦绕着一股病气。
他垂眸打量着徐蕉扇，突然俯身将手探入徐蕉扇的衣襟内，抚摸着她雪白的锁骨，笑道：“你选择留下来挡住我们，就没想过会发生什么事？你们苍琅宗的弟子我本该见一个杀一个，但今日你若是让我尽兴了，我倒是可以考虑放过你们。”
冯戎说罢，手从衣襟里拔出，强行抬起徐蕉扇的脸，像是打量一件商品般，目光轻佻又放肆。
“你修炼的阴阳合和功正需要像我这样的高阶修士，我乃渡劫境大圆满，你与我双修得益匪浅。你让辛来将苍琅宗弟子送走，以身犯险用幻术将我们留下，是不是就打着这样的盘算？毕竟我们这些修士最容易被你这样的仙子打动了。”
徐蕉扇眼神依旧平静，并未因为冯戎的动作或者话语而露出分毫惧怒。
她盯着冯戎的眼睛，微笑道：“阁下是瀛天宗的亲传？”
她这一类型正是冯戎最喜欢的那一类女修，跟童绯一样，皆是面容柔美、身段妖娆的尤物。
他面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意，道：“你不是猜到了吗？我们瀛天宗冯天一脉与你家李掌门有些旧账，听说李掌门要来，便来此地好生同她叙叙旧。说起来，你们今日能顺顺利利来三千流，又是去六仙台，又是来千幻秘境、古剑秘境，还得多谢我呢。”
徐蕉扇长眉一挑，露出个恍然之色，继续柔声问道：“旁的秘境可是也有你们瀛天宗的人？听说六仙台不管进出都十分不易，阁下莫不是神通广大到连六仙台都有你的人在？”
冯戎伸手掐住徐蕉扇的下颌，饶有兴致地道：“你胆子还真是大，不仅敢独自留下来挡住我们，还敢堂而皇之地套我的话。但告诉你又有何惧的，我师兄正是执法堂长老，他这会就在六仙台里。六仙台不知陨落过多少修士，你想打听哪位试炼者？我替你问问活没活下来。”
徐蕉扇歪头看了看他，道：“看来你的手也就伸到了千幻秘境和六仙台。六仙台我倒是不担心，我的那些同门个个厉害得紧，想来不会出什么事。你说得对，我修炼的阴阳合和功的确是适合与高阶修士阴阳双修，只不过呢——”
徐蕉扇柔媚一笑，将唇贴向冯戎耳畔，吐气如兰道：“我们合欢宗修士也不是那么的饥不择食，想同我双修你还不配。”
她眉心猝然亮起一道光晕，一团雪白的影子从光晕里跃出，朝冯戎吐出一口浓雾，一道结界电光石火间落下！
被困在结界里的冯戎只觉眼前涌出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身前的徐蕉扇和身后的瀛天宗弟子竟是瞬间便消失无踪了。
“走！”
趁着冯戎陷入幻境的瞬间，星诃一把抓住徐蕉扇，抬爪冲虚空一抓，快若闪电般地出了幻境。
千幻秘境里有数千重幻境，徐蕉扇所在的这一重幻境离出口最近。
他们入了秘境没多久便遇见了冯戎，辛来带着他们不断穿越幻境，利用幻境来拖住冯戎七人。
然而冯戎七人全是渡劫境大圆满，他们逃了一路，最终还是被逮住了。
为了让辛来他们先出秘境，徐蕉扇祭出封叙给的一朵桃花，用音幻之术落下幻象。那些幻象成功拖住了冯戎七人的脚步，但冯戎身上秘宝太多，竟是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破了幻象。
她也因此落在冯戎手中，也就是在这时，一只毛茸茸的白狐狸突然出现，说是怀生师妹派来保护他们的，要她配合他的行动，等待离开秘境的时机。
徐蕉扇别无选择，不管星诃说的是真是假，都只能赌一把了，干脆便让星诃躲在她灵台，伺机偷袭冯戎。
好在她赌对了！
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徐蕉扇重重摔落在千幻秘境入口处的石地里。她身上还束着冯戎的缚灵索，正要起身，冷不丁一道剑光从半空袭来，将她身上的缚灵索切断。
李青陆神色冷峻地从飞舟落下，见徐蕉扇虽是灵力耗尽、形容狼狈，但没有被采补过的痕迹，悄然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千幻秘境的入口，道：“冯戎还在里头？”
徐蕉扇反应过来李青陆说的正是那个一脸病容的瀛天宗弟子，便颔首道：“他们还在竹陨幻境里。”
李青陆点了点头，对辛来道：“辛师侄，劳烦你替我将他们送去与你师尊汇合，我须入秘境一趟。”
辛来闻言便露出急色，道：“仙盟禁止李掌门你入三千流的任何秘境，你怎可在这个时刻违反仙盟的禁令？”
李青陆不甚在意道：“无妨，待我从千幻秘境出来后，我自会去仙盟领罚。届时自会有人替我周旋一二，我不会因此陨落。”
辛来依旧是不赞同：“师尊正在赶来，李掌门不若等师尊到了再做决定。”
李青陆无奈道：“冯戎此人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可安心，此事便不牵连你们法霄宗了。”
辛来还欲再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掌门道君不能入秘境，那便由我来入千幻秘境。”
数道身影从飞舟落下，怀生用春生术给徐蕉扇渡入灵力，目光扫过她凌乱的衣襟和下颌处的指印，道：“六仙台的试炼之地不算秘境，我今日还未进三千流的秘境，想来也可进千幻秘境。”
初宿踏出飞舟，道：“我今日同样还未入秘境，我也要入千幻秘境。”
松沐也道：“我与你们一同去。”
他身旁的封叙垂眸看了眼形容狼狈的徐蕉扇，也笑道：“算我一个。”

第134章 赴阆寰 “主人，这家伙一定不怀好意！……
三千流中有两千多个秘境, 因入秘境的门槛不一，伏渊堂颁布的玉符也不一样。
前来三千流的苍琅宗弟子所拿的玉符乃是二阶玉符，能入诸如千幻秘境、古剑秘境这些最受阆寰界修士喜欢的大秘境。
怀生六人入六仙台试炼之地的玉符却是三阶玉符, 由驻守六仙台的长老当场颁发。这也是为何他们还能再入一次千幻秘境, 因他们还有一枚不曾动用过的二阶玉符。
李青陆却是不愿怀生他们冒险, 哪怕她知道怀生的实力深不可测。
她与冯戎交过手，很清楚他手中有多少秘宝。当初若不是她动用了听玉祖师留下的剑符，便她比冯戎高出两个大境界，也无法重伤他，更无法从冯戎的祖宗冯皓手底下逃生。
“秘境内生杀予夺由不得人，他们仙盟弟子总能寻到由头打杀非仙盟修士，你们刚刚闯过六仙台，便是没有受伤，也损耗了不少灵力, 不宜再进去。”李青陆的语气很凝重。
为了让鹤京知晓她回来了, 怀生的确是在重明仙域的仙梯投影下耗费了不少灵力。她看一眼被姜嫦和辛来搀扶着回到飞舟的徐蕉扇, 抿了下唇，道：
“徐师姐在秘境中受的这口气，我不替她讨回来实在不甘心。掌门道君放心，我会量力而行。况且我还有初宿他们三人在, 我们不会出事。”
李青陆依旧不放心, 怀生却是一摄腰间玉符，朝千幻秘境的光门行去。初宿、松沐还有封叙随之跟上，姜嫦也从飞舟跳下, 对应唯道：“你在这守着，我同怀生师妹他们一块进去。”
眼见着他们五人的身影就要消失在光门中，空中冷不丁落下一张灵光熠熠的金网, 将将赶来的齐遇冬沉着脸道：“非仙盟弟子三十日内不得连入两个秘境，你们刚从六仙台出来，便是想入千幻幻境，也得等到三十日后。胆敢违反此令，那便是与我们仙盟作对！”
“他们能不能入千幻秘境我们伏渊堂说了算，齐长老你是执法堂的人，有什么资格替我们伏渊堂下决定？！”
齐遇冬不必回头都知晓说话的是何人，不是琴间道君的弟子程石影又是谁？
程石影手握瀛天宗的御灵珠，又是伏渊堂的副堂主，她的地位可比齐遇冬这个执法堂长老要高不少。
尽管她的修为比齐遇冬还要低一个大境界，但齐遇冬不到生死存亡的时刻，根本不会对她动手。
正对持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赶来，“我胡天来也，程师姐你有热闹怎么不喊上我？让我看看是谁在欺负我们伏渊堂？”
齐遇冬一看到胡天便忍不住眼皮子一跳，心说这搅屎棍怎么又来了。
不仅胡天，鬼阎宗的曲靖、神隐寺的尘十、瑶池仙宗的章柔以及无极宫的谢运竟也来了。
伏渊堂掌管三千流秘境的试炼资格，六名伏渊堂副堂主都在这，齐遇冬更没立场说话了。
他的心霎时间一沉。
之前在六仙台，胡天他们有一句话说得对。伏渊堂六位堂主背后代表的是六大宗门，琴间一脉的程石影因道君间的争斗而放姜嫦一马，这尚且说得过去。言许是瑶池仙宗长老，瑶池仙宗的人看在双情道君的面上徇点私也勉强在常理中。
但苍琅宗在这两宗的试炼之地竟是都没有通过试炼，反而是鬼阎宗、神隐寺、无极宫和崇无道宗这四个最不可能给苍琅宗弟子徇私的竟全都落败。
胡天甚至不到半炷香便被人轰出了试炼之地，连御灵珠都丢了。而鬼阎宗、神隐寺的镇守弟子显然对那两个闯试炼之地的苍琅宗小弟子恭敬有加，连手持御灵珠的曲靖和尘十都是一派友好。
他们这几个伏渊堂的副堂主有多心高气傲，齐遇冬如何不知，连他这个瀛天宗长老都能冷嘲热讽。
能叫他们的态度如此非比寻常，只有一个解释——
他们是心悦诚服地认输！
这几人的实力不在他们之下！
一念及此，齐遇冬便知不可叫他们入千幻秘境。秘境内生死由天，当初李青陆的徒弟童绯陨落在秘境时，仙盟便是用这里理由打发了李青陆。
后来李青陆在秘境重伤冯师弟，年双情也是用同样的理由替李青陆开脱。
在秘境里背负了人命债的修士皆会收到仙盟的禁令，禁止一定年限内再入秘境。李青陆身负禁令，终此一生都不得再入秘境。
倘若进去的是李青陆，他即刻便可叫执法堂的人入秘境里将她当场击毙。但这几个苍琅宗弟子手持二阶玉符，他想要强行阻拦却是不易。
齐遇冬眼珠子一转，朗声道：“怎么就成了我欺负伏渊堂了？明明是仙盟明令规定三十日内不得连入两个秘境——”
“你说够了吗？六仙台是试炼之地，不是秘境。我们伏渊堂说他们可入千幻秘境便可入！你要不同意找我们堂主说去！”
胡天不耐烦地打断齐遇冬，旋即变脸似地一笑，对怀生道：“南师妹你们只管进去！今日有我们伏渊堂六位堂主在，没人可以拦得住你们！”
胡天到这会都没弄清怀生几人因何要入千幻秘境，会如此偏帮，一是因为怀生归还了御灵珠，叫他免了一场无妄之灾。二是今日若是让执法堂的长老打程石影的脸，他们伏渊堂的颜面和权威何在？
胡天这话一出，余下五位副堂主默契地站在他两侧，与齐遇冬对峙。
程石影对怀生轻轻颔首，道：“秘境内不得犯杀戒，否则在禁期内你们将不得再入旁的秘境。至于别的——”
她微微一笑，唇角压出两枚梨涡，道：“那便是在秘境避免不了的风险，诸位请进！”
在场修士都是人精，岂会听不懂程石影的言外之意。这是在告诉怀生他们，只要不弄死冯戎，冯戎在秘境中遭受到的一切俱是秘境里的风险。
怀生与程石影对视一眼，道：“多谢。”
顿了顿又对姜嫦道：“徐师姐便交给姜师姐了，秘境内有我们四人足矣。”
姜嫦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愣了下，旋即点一点头，道：“你们小心些。”
怀生快步朝光门行去，星诃一把跳上她肩膀，一面邀功一面道：“你在试炼之地时，我一个秘境一个秘境梭巡，就怕咱们苍琅宗的弟子出事。这次要不是我，徐师姐他们定然不能全身而退！”
星诃隐了身形，也就只有怀生能看见他。她神色微一缓，传音道：“辛苦了星诃，你先回我的祖窍修养。”
冯戎六人到底是渡劫境大圆满，星诃能困住他们这么久，自是耗费了不少灵力。
入秘境的只有怀生、初宿、松沐和封叙四人，李青陆本想入内为他们保驾护航，却被言许拦了下来。
“李掌门请留步，仙盟禁令未撤，你不可擅入秘境。”
言许与李青陆说话时，从始至终皆是疏离的语气，此时亦不例外。
李青陆抬眸与他对视，有那么一瞬间，言许的目光柔和了下来，眸中有着难以自抑的无奈和温柔。虽只有极端的一刹那，但李青陆还是捕捉到了。
下一瞬，李青陆灵台中传来一道传音：“师姐莫担心，他们不会有事。”
怀生一迈入光门，便见前头竟是涌动着一块块如梦似幻的光镜。这些光镜颜色不一，打眼望去，只觉头昏脑胀。
每一块光镜都是一重幻境，今日在千幻秘境历练的弟子有不少，几乎每一重幻境里都有至少数百名弟子在破禁。
冯戎七人所在的竹陨幻境离出口不远，但千幻秘境中的空间被切割成无数块镜面，想要精准寻到竹陨幻境便如同大海捞针。
星诃乃是怀生契约的神兽，怀生循着他的灵息，倒是可以寻到竹陨幻境。只可惜星诃残余的灵息十分微弱，说明困着冯戎的幻阵已经消失了。
幻阵消失，冯戎因何不出千幻秘境？
怀生寻思片晌，正要动用秘术，身旁的封叙冷不丁问道：
“你在试炼之地动用了很多灵力么？”
怀生闻声看向封叙，想了想，道：“一般多。”
封叙斜睨她一眼，道：“你忘了我们合欢宗明水派最擅长的便是施幻么？这点障眼法可难不倒我们明水派修士。”
怀生愣了愣，有些摸不着他这话的意思。他究竟是何身份二人心知肚明，怎么突然扯到合欢宗明水派去了？
不过他说得没错，天底下没有哪个幻境能难得住太虚天的少尊。他愿意代劳，怀生自是乐得清闲。
封叙轻轻打了个响指，指尖突然便多了一只灵光熠熠的蝴蝶。
“幻灵引路，去！”
幻灵蝶如梦似幻的身影很快便飞向其中一块巴掌大的光镜，封叙回眸瞥一眼怀生三人，道：“竹陨秘境就在这里面。”
他率先化作一道灵光遁入光镜里，怀生、初宿和松沐三人紧随其后。四人一入秘境便听见一道阴冷的声音——
“快做好准备！李青陆一进秘境你们便即刻动手，这次一定要留下李青陆的性命！我不信这回她还能逃得出去！”
话音刚落，便见站在他身后的一名灰衣老者突然看了一侧，灰色的眼珠陡然亮起灰芒。
隐在暗处的怀生只觉脑中一阵晕眩，像是有什么东西刺向了灵台。她祖窍中的菩提叶轻轻一震，一道撞钟盛悄然在祖窍响起，这晕眩之感刹那间便散去了。
“灵识攻击。”松沐祭出七叶菩提根替众人挡下灰衣老者的攻击，道，“他是天人境修士。”
七叶菩提根无视灵识攻击，然而松沐的修为与那灰衣老者到底是差了两个大境界，且他在神隐寺的试炼之地为了抵挡戒钟的影响，耗费了不少灵识。挡下这一击后，他的面色登时白了不少。
怀生打量着冯戎七人，“三个天人境，四个渡劫境。”
三个天人境有两个大圆满，一个小成。这其中一人便是冯戎，他竟已晋阶到了天人境小成，只不过故意压制了修为，伪装成渡劫境大圆满。
徐蕉扇说他们一行七人皆是渡劫境修士显然是被蒙蔽了，她能逃出千幻秘境不是运气，而是冯戎有意为之。
为的便是将李青陆骗入千幻秘境围堵灭杀。难怪他明明破了星诃的幻阵却是不肯出秘境，原来是在这等着。
从六仙台赶来的路上，辛来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当年的恩怨。冯戎在秘境中见色起意，仗着修为高以及瀛天宗的那位道君祖宗，想要强掳李青陆的徒弟童绯回去。
童绯誓死不从，宁肯自爆也不愿跟冯戎回去。冯戎逼死一个小宗门弟子后也不当一回事，只觉晦气。
后来李青陆闹上仙盟，他甚至跑去了苍琅宗，试图杀几个苍琅宗的小弟子泄愤。若非法霄宗、昆合宗和乾元宗三位道君及时出手，那一日苍琅宗定要陨落几个无辜弟子。
初宿冷下眉眼，手握阴灵珠，判官笔在空中一画，九只幽冥鬼兽从半空落下，朝冯戎咬去。
这一行人显然是听令于冯戎，擒贼先擒王！
怀生默契地祭出苍琅剑，准备同初宿一起拿下冯戎。结果天星剑诀才刚掐到一半，一把折扇凭空出现，蓦地一弹她命剑，登时一股劲风迎面扑来，将怀生推后了两步，直将她推得一懵。
封叙从容越过她，张手接住飞回的折扇，悠然道：“我们四人就数怀生师妹你面色最难看，你还是先恢复灵力罢。有我们三个在，还不需要你出手。”
说罢也不等怀生回复，一把古色古香的瑶琴悬于空中，如水般的琴音淙淙流淌而出。
封叙望着冯戎，唇角的笑意慢慢冷下：“这么想跟女修双修，那便好好双修罢。”
徐蕉扇在合欢宗对他这便宜师弟照顾有加，封叙对她便是没有男女之情，也是有些师姐弟的情分在。在下界闯不周山时，他曾送了她一朵桃花防身。
原以为那朵桃花足够护她周全，结果还是差点陨落在这种人手中。
封叙见过不知多少丑陋的人心，冯戎这样的人还不至于叫他动怒。要搁从前，他会不会出手还得看心情。心情好便放他一马，心情不好便逗弄逗弄。
但现在他不是苍琅宗的弟子之一么？该尽的弟子义务还是得尽一份。
被封叙推到三人后头的怀生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是她的错觉么？她怎么觉得封叙从六仙台出来后便变得有些奇怪？
星诃虽被怀生送回了祖窍，但他的六识却没有被屏蔽，见封叙又是让怀生恢复灵力，又是主动出击，忍不住满心警惕地道：“主人，这家伙一定不怀好意！你要小心他！”

第135章 赴阆寰 “便是你杀了我侄儿厉燕纠的？……
冯戎此次做了万全的准备, 为的便是引李青陆入秘境，结果进来秘境的竟是四名化神境小弟子。
他细细端详初宿和怀生，见二人皆生了副天人之貌, 突然一笑, 道：“一个连传承都断绝的小宗门, 养出来的女弟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水灵。这两个女修你们下手时注意些，莫坏了她们的皮囊，我要带回洞府里当我的道侣。”
他身后的褐衣修士闻言便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一边的灰衣修士忽然“咦”一声：“我的灵识攻击竟是被化解了，这几个小娃娃里居然有人能抵挡我的攻击。”
褐衣修士与灰衣修士一样，同是天人境大圆满的修为。他二人皆是散修，为了一个飞升仙域的名额，不得已听令于冯戎, 以期在寿元将近之时能顺利飞升仙域。
灰衣修士在秘境中得到的传承来自仙人, 能攻击、控制对手的灵识。褐衣修士很清楚灰衣修士的灵识攻击不仅难防, 还难以抵挡，连他这样的天人境大圆满都未必逃得过灰衣修士的偷袭。
他不禁面露异色。
这时，天穹突然暗下了一角，一条九幽黄泉从天而降, 血红长河跃出一只只幽冥鬼兽, 漆黑阴森的鬼兽张开大口，阴寒之气铺天盖地落下。
冯戎冷哼一声：“是鬼阎宗的修士？雕虫小技！”
鬼阎宗修士的手段冯戎了如指掌，当即便掐诀落下一面灵罩, 挡住迎面扑来的九头青狮。
“嘎嘣”一阵脆响，九头青狮一口森然铁齿竟是将冯戎的灵罩咬出裂痕，九幽黄泉的阴寒之力甚至叫冯戎眉心凝上一层黑色的冰晶。
这冰晶比鬼阎宗修士凝出的阴灵珠要更阴冷, 仿佛能贯穿神魂一般，连思绪都像是被冻住了。
冯戎神色霍然一变，不敢相信一个小小的化神境会有如此精粹的阴灵力。
就在这时，一片桃花瓣无声无息飘落，顺着九头青狮喷出的阴风飘向冯戎。
明明这片桃花瓣气息极弱，仿佛随时便会消失一般，但灰衣修士和褐衣修士一瞧见这桃花瓣却是无端警铃大作，恨不能即刻便逃离。
灰衣修士、褐衣修士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种亡魂大冒的感觉，接连祭出数件法宝，一把玉梳和灯芯挡在冯戎身前，同时五指凝聚灵力，扭身朝封叙和初宿袭去。
面对一名天人境修士，初宿脸上没有分毫惧色，“我来对付他。”
言罢轻身一提，判官笔朝褐衣修士虚虚一点，成千上百朵红莲赫然绽放，业火刹那间漫上褐衣修士。
灰衣修士的修为比褐衣修士还要高深些，张嘴吐出一枚圆钉袭向封叙，双眸泛出灰芒一瞬不错地盯着他。
封叙莞尔一笑，左腕涌出灼热之意，谪仙印已然在破禁的边缘。
“封师弟，此人交给我。”
一道颀长的身影及时插入灰衣修士与封叙之间，印着七叶菩提的九层浮屠塔轰然落下，电光石火间便困住了灰衣修士。袅袅檀香从浮屠塔中溢出中，松沐无声吟诵佛诀，若有似无地瞥了封叙左腕一眼。
从怀生四人现身，到他们与灰衣修士、褐衣修士交手只发生在刹那间。
瀛天宗四位渡劫境弟子到得这会方反应过来，见冯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一般，慌忙掐诀，就要瞬移到冯戎身侧。
他们皆是仙盟执法堂的弟子，听从齐遇冬的命令跟随在冯戎左右。冯戎一旦出事，他们四人怕是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四人离天人境不过是半步之遥，心念电转间便可瞬移过去，孰料他们不管如何念诀，竟是一直在原地打转，莫说瞬移到冯戎那儿了，连离开原地半里都办不到。
其中一人像是醍醐灌顶般，暴喝一声：“是困阵！”
怀生骈指竖于胸前，九支阵旗在四人脚边迎风见长，她一面操控阵旗一面对封叙冷静道：“我来困住他们，冯戎交予你，速战速决，那两名天人境修士初宿与松沐困不住多久。”
离开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初宿与松沐感应到神木的力量，在下界的修为自是突飞猛进，甚至可以动用一部分神木的力量。
然而他们到底不是本体，眼下能越两个大境界与灰衣修士二人斗个旗鼓相当不过是仗着业火红莲和七叶菩提的威力。
待得周身灵力耗尽，便不可能再困得住那二人。
他们入千幻秘境的目标是冯戎，冯戎的道君祖宗已然陨落，齐遇冬纵容冯戎作恶，与其说是为了让他报仇，不若说是齐遇冬的师尊为了出当年被琴间道君和年双情联手压制的恶气。
倘若冯戎当真杀了李青陆，便是仙盟要责怪，也只责怪到冯戎这，琴间道君与年双情想追责也追责不到齐遇冬师徒。
但反过来，一旦冯戎陨落在秘境，也自会有人出面替怀生他们周旋。
今日伏渊堂六名副堂主出面让他们入千幻秘境，他们在千幻秘境捅出来的篓子，六人背后的道君定会出手。
怀生说罢便凌空悬于法阵之上，正要从凤凰木中借出部分力量灌入阵旗，法阵中的一人忽然抬眸朝她看来。
那是个身着仙盟执法堂弟子服面容十分清秀的女修，察觉到怀生的目光，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下一瞬，怀生耳边传来一道声音：“苍琅界第一十七期闯山弟子，叶星。必要时师妹可放我出阵，由我来对付倪老与伏老。”
倪老与伏老想来便是灰衣修士与褐衣修士了。
叶星的传音一结束，怀生明显感觉到法阵中的冲撞之力轻了不少。叶星看似同其他三人一样在费劲儿地寻找阵眼破阵，但实则是在不着痕迹地削弱那三名仙盟弟子击向法阵的力量。
李青陆曾经说过，过去曾有一群闯山弟子拜入了别的大宗门，为的便是加入仙盟执法堂，好及时“买下”飞升到阆寰界的闯山弟子。
怀生运转灵力于双眸，端详叶星眉心，发觉她眉心的光团竟是蒙了一层灰雾。
这是压制了修为？
叶星竟也是一位天人境修士？
封叙本想动用本体的力量，将这七人一起困在幻象中一辈子醒不来。方才他左腕的谪仙令差点现出之时，天上已经开始聚拢劫云，只要他动用超过此界的力量，便会劈下劫雷。
眼下有怀生他们困住六人，他对付冯戎一人倒是无需动用本体的力量了。
白骨从封叙鬓发里探出个脑袋，见头顶那块劫云散去，登时松了一口气。
桃花瓣飞快钻入冯戎眉心，他眼中立时现出一丝挣扎之意。
娇媚的轻笑声充斥在他耳边，他眼前出现了无数道妖娆的身影，皆是他从前看中掳回洞府的女修。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同时盯着他，面上露出同样诡异的笑意。
其中一个面容柔美的女修抬手轻抚他带着病容的脸，笑道：“冯戎，你不是想要我们当你的炉鼎吗？我们来了。”
冯戎认出了，这是童绯。那个宁肯自爆也不肯遂他意的小宗弟子。
他眼中的挣扎登时变成狠戾，很快又变成了惊恐，最后竟慢慢变得呆滞。
“别，别过来，都别过来……老祖宗救我，快救我……”
一个时辰已经过去，李青陆皱眉盯着光门。
言许见她一脸严峻，嘴唇几不可见的蠕动了下。
下一刻，李青陆眼中的忧色竟是散去了不少。
方才言许给她传音道：“叶星师姐在里面。”
难怪言许让她不必忧心，叶星的实力不在她之下，有她在，南怀生他们便是胜不了，至少也能在秘境中全身而退。
思忖间，秘境光门冷不丁响起一阵吵杂之声。
数百个修士从里面飞出，竟都是在千幻秘境历练的修士。
这些人一看见程石影他们跟看见救星似的，大声道：“程堂主，瀛天宗的冯师兄疯了！”
程石影面色微变，正要发问，又有数道身影从光门出来，当中一人正是冯戎。青年面容苍白，双目无神，双手被捆仙索束缚着，嘴里喃喃道：“双修，我这就找人双修。你们放过我，放过我……”
程石影眉心一跳，就要上前一探冯戎的灵脉。齐遇冬却是一个箭步抢在她身前，张手接住冯戎。
“怎么回事？可是苍琅宗的人伤了冯师弟？”
齐遇冬说着便看向守在冯戎身后的六名修士，灰衣修士和褐衣修士对视一眼，迟疑道：“不是苍琅宗的人，冯师弟是突然……发疯的。我们在竹陨秘境中静待，他突然便朝四周正在历练的修士扑去，不管不顾地要同他们……双修，无论男女。”
说到这里，他们心中俱是涌出一丝惧意。明明身上的灵力耗费了不少，法宝也损耗数件，但他们的记忆只停留在冯戎故意放走徐蕉扇，留在秘境中等待李青陆闯秘境的那一刻。
像是无端被人洗去了一段记忆……
“怎么可能？无人加害冯师弟，他怎会突然发疯？！”齐遇冬压根儿不信，沉目看向另外四个仙盟弟子，道，“你们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四名仙盟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面容清秀的女修率先道：“回齐长老的话，冯师叔的确是……突然便变成这样，像是……心魇又犯了。”
心魇？
齐遇冬神色微变，当初冯戎差点死在李青陆手中后，的确生出了心魇。后来堪破心魇后方顺利进阶天人境，难道真的是心魇又犯？
放在冯戎身边的这四个瀛天宗弟子是齐遇冬亲自挑选的，他们说出的话可比倪老与伏老这两个散修可信得多。
当真不是苍琅宗的人做的手脚？齐遇冬拧眉。
一旁的胡天见他面色沉得都能滴水了，忙不迭道：“伏渊堂掌管秘境，齐长老若是怀疑冯戎是被人加害，不若将他交给我们，由我们六位副堂主亲自调查。”
听见这搅屎棍的声音，齐遇冬的神色更不好看了。冯戎因何要入秘境他心里门儿清，若是叫程石影他们知晓冯戎在秘境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设伏诛杀李青陆，还不知琴间道君又要如何生事。
齐遇冬冷眼看了眼李青陆，冷哼道：“我会亲自请师尊出手查个水落石出！此事没完！”
说罢祭出飞行法宝，将冯戎丢了上去。倪老、伏老看了眼安安静静站在一侧的李青陆，紧随而去。余下四名仙盟弟子朝程石影他们略一拱手，也一同离开。
齐遇冬一行人离去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怀生四人方慢悠悠从光门里行出。
李青陆见他们四人安然无恙，松了口气，她看向程石影，正要开口，却见程石影挥了挥手，道：“伏渊堂要入竹陨秘境调查，你们速速离开此地。”
李青陆颔首，冲言许和几位伏渊堂副堂主一拱手，取出一枚令牌，朝令牌里注入一道灵力，道：“苍琅宗弟子随我归宗。”
片刻后，正在古剑秘境、万兽秘境、千傀秘境和云墨秘境历练的苍琅宗弟子们一个个回归。
待得苍琅宗的飞舟远去后，程石影看了眼始终沉默不言的言许，道：“言长老，双情道君就在师尊的洞府里等你。”
言许闻言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去给两位道君复命，多谢。”
飞舟里，怀生快步行入内舱，看了看神色疲倦的封叙，道：“封道友——”
封叙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似笑非笑道：“道谢便不必了，怀生师妹容我好生歇歇。”
怀生本想给他渡一点灵力，见他这般说，只好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内舱，朝李青陆行去。刚走了没一会儿，她突然便住了步，朝天穹望去。
李青陆正立在舟尾，见她神色倏然变得凝重，便问道：“怎么了？”
怀生凝目沉默了几息，忽然给李青陆传音道：“你们先回苍琅宗，我很快便会归宗。”
说罢也不等李青陆问话，身影一闪，竟眨眼间便消失在飞舟。她的气息一消失，正在舱内闭目打坐的初宿、松沐和封叙同时睁开了眼。
怀生全力催动灵力，不片刻便远离了苍琅宗的飞舟，落入一片密林中。双足一踏上地面，她运转临字诀，飞快掠入密林深处。
风驰电掣般地疾行了数百里，她猛地顿住脚步，手握苍琅剑，回身看向密林的幽暗处，神色凝重。
一阵阵阴风从密林卷过，风声簌簌，若是细听，隐约能从风声里听见鬼兽的嘶吼声。
下一瞬，便见阴森幽暗的树影里突然伸出一只柔白的手。那只手强行撕开了空间，从树影里优雅行出。
来人一袭红袍，精致清丽的面容透着倨傲与愠怒，她垂眸看了看悬在掌心上的双蛟剪，道：“便是你杀了我侄儿厉燕纠的？”

第136章 赴阆寰 “你找死！”
当初垣景上神猎杀的那头妖蛟已经修炼出一缕龙气, 它的犄角便是储存这一缕龙气的地方。
垣景亲自用这对犄角做了一副子母双蛟剪，厉溯雨将母蛟剪留在手中，子蛟剪则给了厉燕纠作本名法宝。
厉燕纠陨落时, 他的命牌留下的最后一幕便是他那把滴血的双蛟剪。也因着他命牌没有摄下杀害他的人, 仙盟执法堂到现在都没有找到真凶。
当初飞仙台秘境, 厉燕纠用双蛟剪强行挡下了雷劫。虽说受的伤不轻，却是成功留下了一条命。为了不留下后患，怀生在雷劫结束，厉燕纠松下心神的片刻操控双蛟剪贯穿了他的祖窍，又用重溟离火将他神魂烧了个干净。
她却是不知厉燕纠的子蛟剪在他陨落的刹那，竟摄下了一缕她的气息传回厉溯雨的母蛟剪中。
厉溯雨与厉燕纠血脉相连，在血脉的加持下，只要她一回到阆寰界，便可通过血脉禁制和那一缕淡薄的气息找到怀生。
厉溯雨收起那把沾血的子蛟剪, 也不待怀生回话, 一步横空。双蛟剪迎风见长, 锋利的刀身铡向怀生脖颈。
与此同时，一缕头生龙犄的妖蛟残魂从剪柄飞出，发出一声震魂慑魄的凄厉吼叫。
这把双蛟剪以即将化龙的妖蛟残魂作器灵，自然不是厉燕纠那把双蛟剪可比的, 恐怕在仙域, 也没几个上仙能有这样厉害的本名仙宝。
器灵攻击的是修士的神魂，怀生只觉神魂一颤，气血翻涌之下, 一口鲜血竟是涌上了喉头。
她祭出苍琅剑，在双蛟剪铡过来时，以剑身强行卡在双蛟剪大张的刀口。
厉溯雨轻“咦”一声, 没想到怀生的命剑竟能挡下她的双蛟剪。
这把双蛟剪乃是垣景上神亲手炼制，单单是封印在里面的妖蛟残魂便堪比金仙级的幽冥鬼兽，蛟剪刀身又是妖蛟犄角所炼制，比寻常的天品仙宝都要厉害。
然而妖蛟残魂的幽吼功不仅没伤到怀生，连双蛟剪都被她的命剑拦住了。
“有些本事，难怪你能杀死燕纠而不叫仙盟察觉。”
厉溯雨飞升仙域之前乃是鬼阎宗的宗主，也是仙盟盟主。飞升仙域后，因得垣景青睐，连成名已久的上仙见到她时，都要卑微讨好。
她望着怀生时，自带一股上位者的睥睨。
怀生压下涌上喉头的血气，道：“你不问我为何要杀厉燕纠？”
她的身体板得直直的，如松似竹，又如敛去剑锋的宝剑，在厉溯雨的威压之下也不折半分。
厉溯雨神色淡淡道：“燕纠脾气暴戾、飞扬跋扈，在阆寰界的确做了不少错事。但他做得再不对，也有我这个姑姑管教，轮不着你杀他。”
“你这姑姑若真愿意管教他，他也轮不着我杀。既然非要纵容他作恶，那他便要有死于非命的觉悟。”
怀生的声音比厉溯雨还要淡，她侧眸扫过她腰间的天命令，忽又道：“你这枚天命令的任务便是为了你那恃强凌弱、草菅人命的侄儿而讨的？天墟竟会允许你用这样的理由请下一枚天命令？”
厉溯雨凝眸看她。
这小弟子瞧着是化神境大圆满的修为，然而交手了一招后，厉溯雨心知她的实力远超她的修为。
面对她这位金仙，她非但毫无畏惧，甚至能一眼便说出她腰间的天命令，对天墟的事也仿佛了如指掌。
若不是她的肉身是实打实的人族，且骨龄没有作伪，厉溯雨怕是要怀疑她是哪位神族的分身了。
难道这小修士同她一样，在下界之时便已经被上界的某位神族收作徒弟？
旁人都以为厉溯雨是在飞升仙域后方拜入垣景门下，却不知她在出生之时，神魂中便已经有一枚垣景的神识烙印，借着这枚烙印，垣景亲自教授她幽冥道仙法。
若不然，她如何能在不足两千岁的情况下便飞升仙域？
厉溯雨不愿给师尊垣景招惹麻烦，但这小修士杀的是她亲手养大的血脉至亲。便她真的是个大麻烦，今日她也得杀了，日后她自会有旁的法子弥补师尊。
再说了，师尊执掌九幽刑狱，在太幽天乃是地位最尊贵的上神之一。她背后便是有神族给她撑腰，也无法与师尊相提并论。
千头万绪只在一瞬间，厉溯雨淡漠道：“我的天命令有何任务，你还不配知道。”
说罢，厉溯雨手执判官笔，在虚空画下一道符箓。
下一瞬，便见一只背生双翅的双头鬼狼出现在空中，双翅朝怀生凶狠一扇，一股强大阴冷的气旋在怀生脚下凭空而现，气旋之下飘浮着无数张怨恨的面孔，正是无数修士谈之色变的怨灵。
漩涡涌出的巨大的吸力将怀生往下拖拽，怨灵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尖利的啸声，恨不能将她的神魂吞噬殆尽。
厉溯雨双脚踩上双头鬼狼，单手掐诀，双蛟剪登时一分为二，变作两把短刀，与妖蛟残魂形成合围之势，从半空偷袭怀生。
因受天道规则的压制，厉溯雨的修为被压制到了天人境大圆满，但她施展的这些手段却是实打实的仙人手段，不管是召唤出来的双头鬼狼还是双蛟剪，都是不是一个下界修士能应对的。
饶是知晓怀生实力不菲，但她到底是下界修士，再厉害也不可能对付得了她召唤出来的鬼兽和怨灵。
厉溯雨望着怀生的目光便像是在望着一个死人。
然而怀生并没有如她所预料的，顷刻便被拖拽入怨灵漩涡中。就见一豆血红火焰从怀生眉心飞出，坠入漩涡中。漩涡中的怨灵感应到这火焰的气息，竟露出畏惧的神色。
厉溯雨瞥见那火焰，神色一愣。
那是……红莲业火？
鬼阎宗也有修炼出红莲业火的修士，却没有哪位修士能修出气息如此纯粹的红莲业火，连她的契约幽冥鬼兽双头鬼狼都低不可闻地“嗷呜”了一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匍匐在地。
红莲业火一落入漩涡中，翻涌在里头的怨灵刹那间便化作灰烟。这瞬息工夫，妖蛟残魂和双蛟剪分化的双刀行成三角之势，重重攻向怀生！
“不动如山，临！”
怀生运转临字诀，避开妖蛟和双刀的合围，瞬移至厉溯雨身后。
“五炁归元，皆！”
一个五行八卦图在怀生脚下成型，裹着重溟离火的土刺拔地而起，电光石火间便刺穿了厉溯雨的双头鬼狼。
临字诀封锁了厉溯雨的空间，皆字诀刺伤了她的契约幽冥兽，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待得厉溯雨感应到怀生的气息时，苍琅剑竟是兜头劈向她。
厉溯雨却是不慌，眼中杀意腾腾如火！
这小修士的手段委实厉害，竟能同她打得旗鼓相当。她可不能叫这小弟子成长起来，她现在必须死！
厉溯雨心中已有决断，只见她眉心一亮，一截曼珠沙华木轰然斩向苍琅剑。
这一截木头蕴含着极其浓郁的阴灵力，是垣景上神留在她祖窍的护体灵宝，一经出现，天空竟是倏尔便暗了下来，殷殷雷鸣在在密林上空炸响。
这劫雷是曼珠沙华木引来的，说明此物不该出现在阆寰界！
“轰——”
苍琅剑与曼珠沙华木撞出一阵轰隆巨响，犹如山崩地裂，地动山摇。怀生唇角流出一丝鲜血，强行承下曼珠沙华木的冲击。
曼珠沙华木一出击，天雷猝然落下。
厉溯雨手持天命令，又是仙人之躯，自忖这劫雷便是落下，她至多也不过是受伤。
这小修士却不一样，这可是阆寰界惩罚仙人犯禁的劫雷，比飞升仙域的雷劫还要厉害！她定然熬不过这劫雷！
厉溯雨却是不知，怀生也在等着这道劫雷。
她强忍着祖窍上的痛楚，在劫雷落下之时，将灵识沉入凤凰木虚影，左腕谪仙令骤然一亮，磅礴的力量从凤凰木虚影灌入她肉身。
两道劫雷一前一后落下，带着毁灭气息的雷火中，怀生的气息节节攀升！
苍琅剑再度出鞘，带着凤凰真火的剑意化作金色火凤，发出一道响彻天地的清唳，扑向厉溯雨。
厉溯雨的气机被这道剑意锁定，瞳孔一缩，竟是无法躲过这一剑。劫雷还未散去，凤凰剑意已穿过她心窍而过！
厉溯雨一口鲜血喷出，胸口赫然多了一个血洞！
就在她气息萎靡下去的刹那，曼珠沙华木化作一朵地焰般明亮的红花堵住了她胸口的血洞。
精粹的阴灵力从地焰花涌出，给厉溯雨灌注生机，她苍白如纸的面色顷刻之间恢复如常。
劫雷散去后，虚空中忽然传来一道低沉阴烈的冷哼声。
九幽黄泉浩浩荡荡从虚空中奔涌而出，冲向怀生！
怀生长眉一蹙，一面运转临字诀后撤，一面看向虚空，仿佛隔着重重空间，与一双阴翳的视线对上。
这是垣景上神隔空出手了？他竟敢如此堂而皇之朝下界人族出手？
神族秉承天命而生，绝不可因一己之私便对人族动手！
怀生心头油然生出一股怒火，灵识复又沉入凤凰木虚影，没有劫雷的遮掩，她一旦动用凤凰木的力量，白谡极有可能会发现她。但此时她不能退却！
一点灵光猝然凝于她眉心，千钧一发之际，空中竟是又落下了另一条九幽黄泉，横亘在怀生身前！
一道熟悉的气息伴着新的九幽黄泉瞬移至怀生身前，初宿一身法衣被阴风吹得猎猎，她面色沉冷地盯着空中倾泻而下的另一条九幽黄泉，幽黑的眼眸窜出两簇怒火。
“你找死！”

第137章 赴阆寰 她的同伴们还轮不着他垣景来审……
半空中的两条九幽黄泉就像抢夺领地的蟒蛇, 无声绞缠，鬼兽从黄泉中跃出，彼此厮杀、吞噬。
初宿召唤出来的九幽黄泉比垣景的要窄小不少, 但她是阆寰界修士, 受阆寰界天道所庇护。而垣景受天道规则所压制, 又隔着一重仙域，他施展的幽冥术在下界的力量被大大削弱。
两相斗法之下，竟也斗了个旗鼓相当。
九幽黄泉是阴阳寻木的栖息之地，也是幽冥道修士修炼阴灵力的源泉之一。修士修炼到一定境界便可召唤黄泉虚影，这是极厉害的幽冥道仙术！
鬼阎宗的试炼之地便是幽冥道大能借着罗酆仙域的仙梯引来的黄泉投影。
想要修炼到如此境界，至少也得是上仙的境界，连厉溯雨这样的金仙都无法召唤黄泉虚影。
哪里想到下界一个小小的幽冥道化神境竟如此厉害，召唤出了九幽黄泉虚影！
垣景上神在厉溯雨眼中便是天堑一般的存在，即便有天道规则重重压制, 他召唤出来的黄泉虚影也该是无人可抵挡的。
见一大一小两条九幽黄泉斗得旗鼓相当, 她柔美的面容登时多了一层阴霾。
方才师尊对那小弟子出手时, 厉溯雨分明清楚感知到师尊雷霆般的怒火。然而那幽冥道小修士赶来并召唤出另一条九幽黄泉后，师尊的态度竟像是有了微妙的变化。
是错觉吗？
她莫名生出些不可言状的慌乱。
有垣景保驾护航，厉溯雨无需通过仙梯便可九幽黄泉离开阆寰界，回到仙域。
随着她的身影慢慢淡去, 阆寰界的天道压制也在慢慢变弱。她盯着九幽黄泉下的怀生和初宿, 忽然心念一动，一把朝天弓现于手中。
便见她左手持弓，右手凝出两支阴气沉沉的灭魂箭。
她受了重伤, 纵然有曼珠沙华木助她及时修复生机，眼下也无法回到巅峰时的功力。两支灭魂箭她本想朝怀生和初宿一人射去一支。
然而当灭魂箭射出之时，她鬼使神差的竟是两支箭都射向了初宿。
带着毁灭气息的箭矢发出
初宿体内的灵力十不存一, 不过几个呼吸，她灵脉已然泛起灵力枯竭时的疼痛。
她却不肯退缩半步，就在她体内灵力终于告告罄之时，一点阴凉精粹的灵力突然从祖窍中的阴阳寻木虚影涌出，似缓实快地灌入她灵脉中。
自她离开苍琅来到阆寰界后，她祖窍中的阴阳寻木虚影一日日清晰了起来。到得这会，在她召唤出九幽黄泉后，她甚至能感应到了一道来自遥远虚空中的呼唤。
因着阴阳寻木的灵力反哺，初宿召唤出的九幽黄泉愈发壮阔了，数不清的鬼兽在黄泉里发出厉啸。
黄泉鬼兽的厉啸能震碎人族的三魂七魄，也能侵蚀神族的神魂和真灵，其喷出的气息与灭魂箭有几分相似。
借着这几分相似，厉溯雨的灭魂箭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九幽黄泉里，与初宿只有不到数十里之隔。
幽黑的箭身一穿过黄泉水，初宿便感应到她体内的气机被锁定。但她正在对抗着垣景的九幽黄泉，不能冒险分神。
初宿面上没有半点畏惧，她背后有怀生和木头在，她不怕任何人的偷袭！
随着灭魂箭渐渐逼近，初宿感觉到眉心一阵灼痛，灵台如同撕裂了一般，仿佛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正在苏醒。
眼见着两支灭魂箭就要贯穿她眉心，“嘭”地一响，一把木剑从后侧横插而来，强硬地替初宿扛下了灭魂箭。
灭魂箭的法力震荡在祖窍，怀生的面色刹那间变得灰白，鲜血从她眉心蜿蜒而下。她却像是不觉痛一般，沉声喝道：
“生杀逆转，行！”
九字箴言乃是神术，品阶比厉溯雨的灭神术还要高。“行字诀”一落，两支灭魂箭竟倒射向厉溯雨。
厉溯雨消失在阆寰界的刹那，射向她眉心的灭魂箭跟着一起消失，只留下一道血痕。
不待初宿开腔，怀生便道：“我无事，你专心对付厉溯雨师尊的九幽黄泉和幽冥鬼兽，我来寻找逼退他的机会。”
她擦去眉心不断涌出的鲜血，正要放出星诃，身后冷不丁响起封叙的声音——
“我来罢。”
怀生刚要回头，两道身影已掠至她与初宿身旁。
松沐目光落在半空中正在较量的两条九幽黄泉，向来温润淡然的面容罕见地沉了下来。
怀生离开飞舟后，有意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叫他们三人晚了一步，他们刚赶至密林外沿，便见虚空中一条九幽黄泉奔涌而来。
初宿二话不说便用幽冥道秘术瞬移到这黄泉下，比松沐和封叙都要早一步赶来。
这位存在用的是九幽的神术，想来是太幽天的某位神族了。神族一身真灵，便是有下界的天道压制，也不是此界修士能对抗的，不能叫他伤到初宿。
“木头，天道反噬！”
怀生凝目注视垣景召唤的九幽黄泉，抛出一块天命令，这块天命令正是方才她在雷劫落下那会从厉溯雨腰间偷来的。
“神族下凡执令，绝不可伤及无辜人族，他已经违背了天令！”
松沐对九重天的认知源于那些支离破碎的幻象，按说不该会知晓如何利用天道反噬犯禁的神族，然而怀生一提及“天道反噬”，他瞬间便听懂了。
仿佛在他的神魂深处，也烙印着同样的天令之责。
不得弑杀无辜凡人，也不得为了执行天命令任务便伤及无辜凡人，更不可对人族心存恶念！
天地赋予神族一身真灵之力，便是为了守护天地间的生灵！
松沐轻轻颔首：“好。”
封叙看见怀生残留在面上和衣襟里的血迹，昳丽的面容彻底没了笑意。
垣景这蠢货，仗着灵檀失踪，就当自己是太幽天的少尊了？
九幽黄泉由掌管六道轮回的灵檀上神所掌控，象征着灵檀的权柄，他一个管刑狱的竟敢用灵檀的权柄之术，真当正仪天尊是个摆设不成？
封叙冷冷一笑：“他利用罗酆仙域种在阆寰界的仙梯施法，手伸得这样长，他这只手我要了。白骨！”
一声令下，他左侧耳骨上的耳钉悄然脱落，化作一把骨伞。
骨伞由九根森然白骨所炼制，伞骨一撑，一张绣着朵朵桃花的伞面登时覆上伞骨，变成一把如梦似幻、华丽无比的绯色油纸伞。
封叙眸中亮起两星红光，伞面一转，便有无数花瓣飞向九幽黄泉中的鬼兽。
鬼兽们狰狞的面色刹那间凝滞，现出了一丝迷茫。
一座雪白的浮屠塔随之旋出，在空中化作巨塔，将这些被封叙拉入幻境的幽冥鬼兽一只只吸进塔中。
鬼兽挣脱幻象，在塔内横冲直撞，镀在浮屠塔周身的灵光霎时间一黯。松沐由着这股冲力从塔身渡入体内，鲜血从他唇角流出。
鲜血坠落，被疾速飞来的天命令吸入令牌。
初宿飞身踏上九头青狮，垂眼看向脚下的九幽黄泉，双指一竖，一朵朵业火红莲从绽放在黄泉之水，逆流朝虚空飘去。
她右手虎口处的鲜血不断滴落，在天命令光滑的玉面上滚动，旋即消失。
吸了松沐和初宿鲜血的天命令化作一道灵光，飞回怀生手中。
密林中的斗法动静卷起阵阵罡风，巨树被拔地而起，飞沙走石漫天。
一艘破破烂烂的飞舟穿过罡风，见怀生、初宿、松沐和封叙分立四角呈四合之势对抗一条来自虚空的九幽黄泉，李青陆神色一凛，祭出七把阵剑，道：“闵道君、上官道君、谷道君，对方针对的恐怕是我苍琅宗，你们先带弟子们离开。”
闵珃目光凝重地盯着半空中的九幽黄泉，道：“是仙域那些仙人的手段？常九木有贵客在宗，莫不是两位贵客的手段？不，倘若真是那两位的手段，他定会带上执法堂的长老们亲自前来，好殷勤表现一番。”
“倘若是常九木出手，言许定会有所察觉，给我递来消息。我没收到消息，对方用的是幽冥道的仙术，我猜此人与厉溯雨关系匪浅。”
李青陆三言两语说出自己的猜测，面沉如水道：“不管是哪位仙人的手段，只要对我们苍琅宗的弟子动手，我便是豁出这条命，也得护住他们，但你们三宗不必淌这趟浑水！”
闵珃摇一摇头：“四宗同气连枝，如今便只得你们苍琅宗还有来自下界的消息，我们不管如何都要守住这最后一点希望。”
她说罢回眸看着谷道君和上官道君，二位道君苍老的面容露出一丝微笑，异口同声道：“合该如此。”
四位道君同时祭出本命法宝，李青陆朝飞舟轻轻一推，道：“雪魄，你把弟子们带回宗门。”
“不，我要留下来！”
丹堂大长老应舶飞身而出，祭出一只三足丹炉，毅然决然地朝怀生掠去。他离开苍琅来阆寰的任务便是保护小怀生，今日便是殒命在此，他也不会退缩！
“我们也要留下！” 涯剑山两位长老赵兴铭和吴瑛一同祭出命剑，从飞舟一跃而下。
“我们也不走！”
姜嫦、应唯、应御、秦桑、赵归璧、沐阳……
一个个弟子飞身而出，面容坚毅，连本在千幻秘境受了伤的徐蕉扇都祭出音石，没想离去。
乾元宗、昆合宗以及法霄宗的弟子们见状，一时只觉热血沸腾，也打消离去的念头，纷纷道：“我们也留下！”
四个天人境大圆满以及两百多名宗门弟子倾巢而出，刀光剑光以及无数符箓在空中炸出一片片光亮。
自初宿出现后便陷入沉寂的虚空此刻又响起一道很轻的冷哼声，仿佛在嘲弄这群下界修士不自量力。
九幽黄泉之上蓦然出现一片刀山，竟是幽冥刑狱中的刀山狱。
此山有八千四百万刃，刃光寒目，人魂缚于其中，犹如薄纸，顷刻便可崩裂。山中黑风猎猎，刀刃从刀山旋飞，直奔众弟子灵台。
九幽刑狱审判人魂，众人只觉灵台寒光一现，神魂竟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审判未结束，魂魄便不得逃离。
神魂被刀山切割的痛楚紧随而至！
“啊——”
不少修为低下的四宗弟子忍不住发出惨嚎声，眉心霍然现出一道血线。
四位宗主当即掠至众弟子身前，眉心飞出一豆魂火，用神魂之力替所有弟子挡下刀山狱的攻击。瞬息工夫，便叫他们七窍淌满了血。
寒风将他们的鲜血卷成一片血雾，怀生将刚摄回手中的天命令掷入血雾，这枚来自神界的令牌顷刻之间便将血雾吸了个一干二净，旋即化作一道灵光贴向怀生眉心。
那里正凝着一滴鲜血，血中隐有金芒闪烁，一经融入天命令，天穹登时响起一声雷鸣。
下一瞬，四人同时腾身而起。
松沐一按眉心，七叶菩提根化作一株菩提木缠绕上刀山中的每一片刀刃，化解刀山狱对凡人的弑魂之力。
初宿收起九幽黄泉，判官笔一舔她虎口处的鲜血，赤血犹如朱砂，凌空落下“生灭”二字。
封叙手执桃花伞，轻轻一转，无数桃瓣覆上黄泉水面，奔涌不息的黄泉水顷刻之间便停滞不动，仿佛被冰冻住了一般。
九幽黄泉里的阴灵力庞大得犹如上百个天人境大圆满同时释放出威压，连李青陆这样的天人境大圆满都被压得灵脉现出龟裂之痕。
桃瓣覆上黄泉后，侵入众人灵脉的阴寒之力诡异般地消失了。
怀生将星诃从祖窍中放出，旋即抛出天命令，骈指往天命令一点。
一个掌管刑狱的太幽天上神，居然隔空用刀山狱来审判下界修士，施下弑魂的刑罚，她的同伴们还轮不着他垣景来审判！
“天命禁，乾坤逆转，破！”

第138章 赴阆寰 他究竟是谁？
随着怀生这一句箴言术落下, 天命令上空登时现出一道雷剑虚影。
这是悬在雷刑台之上的刑雷之剑，昔年祖神给神族立下诸多天道规则，不允神族私自下凡, 也不允神族弑杀无辜凡人。
为了让仙神能下凡守护人界, 她在陨落之前留下了方天碑, 允许仙神携带天命令下凡消除人间劫数。
天命令是仙神得以到下界的钥匙，同时也是一枚监视的令牌。一旦下凡的仙神伤及无辜凡人，便可唤醒蕴在天命令中的雷剑，斩杀下凡的仙神！
这是方天碑留给人族的自保手段。
因下界许久不曾出现过人族修士反杀下凡仙神的事例，无论是仙域还是人界，竟都慢慢忘记了天命令的第二重力量——反杀违背天令的仙神。
这枚天命令是垣景从天墟请来的，阆寰界两百多名修士的鲜血本不足以唤醒沉睡其中的刑雷之剑，然而这群人里竟然有不少身带功德之气的修士！
阆寰界天道自是会庇护这些给本方界域带来功德的修士。
煌煌天威从雷剑虚影倾泻而出，墨色劫云遍布天穹, 雷鸣之音响彻虚空, 剑影朝着九幽黄泉的尽头重重一劈！
这一剑看似缓慢, 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竟是刹那间便穿透虚空，斩向天界！
太幽天刑宫殿，九支黑烛无声悬于半空, 香烛飘着一缕黑烟。黑烛之下端坐着一位面容阴柔俊美的天神, 他身侧蒲团正躺着个姿容秀美的少女。
那少女双目紧闭，唇色泛白，俨然便是受了重伤的厉溯雨。
殿内火光一晃, 正闭着双目的天神霍然睁眼，抬手迎向从虚空中落下的雷剑！九支黑色香烛上的魂火瞬间熄灭！
“轰隆隆”一阵雷鸣在宫殿内响起，刑宫外的神官慌忙推开殿门。
只见幽黑森然的宫殿里, 垣景斜撑在蒲团之上，蒲团上淌着一片暗红的血渍。
垣景阴沉着脸，抬眼看向雷剑消失的方向，遍布阴翳的眸子闪过一丝怒火。
但这一星怒火转瞬便消失无踪了，他沉下目色，对闯入的神官道：“方才之事不得外传，出去。”
整座宫殿弥漫着神罚的雷火气息，但神官们不敢发问，也不敢看垣景和躺在他身侧的厉溯雨。
长鞠一躬便悄然退下，殿门无声合拢。
垣景侧首看向厉溯雨，刚要给她渡入一缕真灵，黑烛突然滴下黑色的烛泪，他猛地一收手，猝然看向半空。
“谁？”
雷火消失之处，一把气息悠渺虚幻的瑶琴在黑暗中现出，七根琴弦“铮”地一响，竟是脱离琴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向厉溯雨。
垣景神色一紧，伸手捞过厉溯雨，然而当他的手触碰到她腰身时，他摸到的却是一片冰冷的木头，下一瞬他左腕骤然一痛，左手竟被强行切断！
是幻象！
空中再次响起瑶琴的铮然琴声，垣景封住左腕伤口，一只新的手缓慢生出。他抬眸盯着虚空，冷冷道：“原来在阆寰界与我交手的当真是浮胥少尊。”
虚空中传来一道轻笑声。
刑宫殿内光影一转，方才垣景看见的“厉溯雨”摇身一变，竟成了一把瑶琴。真正的厉溯雨正面色惊恐地倒在垣景脚边，身上缠满了业火红莲。
“来而不往非礼也。垣景上神，你坏了我的事。不来斩你一只手，我太虚天颜面何在？”
垣景盯着缠绕在厉溯雨身上的业火红莲，眉心骤然一跳——
这些业火红莲跟那下界修士召唤出的那条九幽黄泉一样，都带有灵檀的神息在。
灵檀消失万年，正仪天尊说她下凡历劫，垣景始终将信将疑，总觉着灵檀不仅仅是下凡历劫那么简单。
他心中本就对正仪天尊充满了戒备，对她说的话自然只信一分。然而方才那下界修士与灵檀生得有五分相似，且一身阴阳寻木的灵息，叫他不得不怀疑她就是正在历劫的灵檀。
垣景身在神界，借着罗酆仙域的仙梯方能在阆寰界施展神术。他这一手神术被天道压制，在下界的力量百不存一，隔着重重虚空，他亦是无法断定那小修士究竟是不是灵檀。
本想借着刀山狱割下那小修士的一缕神魂，只要能将那一缕神魂带入刀山狱，他便能知晓对方是不是灵檀。
结果他的刀山狱竟是被一个道修给破了。
说起来，那名男修虽是道修，用的却是佛修的七叶菩提根。他的七叶菩提不仅能化为菩提木，还能隔绝刀山狱的魂击之力。
不得不说，那株菩提木的气息……同样熟悉。
太幽天与无相天虽鲜有往来，但无相天的菩提叶能化去执孽、镇压心魇，太幽天有不少神族特地去换了一片菩提叶。
垣景便有一片神木菩提的菩提叶，他翻手取出，垂眸打量，便见那片金色的叶片凝着如水般温润的佛力，与下界那株七叶菩提根的气息如出一辙。
九重天曾谣传灵檀与无相天的莲藏少尊有宿怨，为了一解宿怨，二神不得不下凡历劫了结恩怨。
垣景对这道传言向来嗤之以鼻，从不当真。与灵檀相斗那么多年，他最清楚这位的心有多狠辣，又有多冷硬。
真要与莲藏有宿怨，她定会带着千万幽冥鬼兽阴兵，杀上无相天去。
怎可能会用下凡历劫的方式了结宿怨？
从九幽黄泉和菩提木感应到灵檀和莲藏的气息后，垣景有意要在下界多缠斗几分，好确认他心中的猜测。
孰料杀死溯雨侄儿的那位修士竟是盗走了她的天命令，还成功唤醒了天命令中的神罚力量。那女修甚至用了九黎天神族方能修炼的九字箴言术，逆转了溯雨的灭神箭。
天界与人界隔着一重仙域，垣景的意识降落在阆寰界，只有一缕模模糊糊的感应，自然不如本体下凡看得清晰。
不管是那个召唤九幽黄泉的小修士还是修炼出七叶菩提根的佛修，抑或是这个唤醒天命令的人修，他都无法确认其身份。
但杀来他宫殿的这位他却是再熟悉不过了，是浮胥。难怪他的桃杀幻术能封印他的九幽黄泉！
太虚天的神族能在太虚之境幻化成任何事务，包括仙神。浮胥说他坏了他在下界的事，难道他在阆寰界遇见的“灵檀”和“莲藏”都是他幻化出来的？
束缚着厉溯雨的业火红莲与浮胥一同出现，浮胥是神木夭桃的护道者，倒是有能力幻化出以假乱真的九幽黄泉和业火红莲。
太虚天、北瀛天还有天墟的神木护道者都在阆寰界，这个下界莫不是哪位存在博弈的棋子？
垣景心中已经掠过了无数猜测。他敛去面上的怒意，阴沉着声音道：
“浮胥少尊说我坏了你的事，不知此话何解？今日在下界与我交手的那几个修士可都是你或者你们太虚天神族的化身？”
浮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笑道：“若你再插手阆寰界，坏我太虚天的事。下一次断的便不是你的手了，垣景上神。”
垣景再一抬眼，殿内的光景又是一变，厉溯雨面色苍白地躺在他身侧，身上盖着一件漆黑的袍服，哪里还有业火红莲的影子？
垣景虽及时将她从阆寰界带回了刑宫殿，但她被灭神箭反噬，一回到宫殿便陷入了昏迷。这件帝袍乃是雷剑斩下时，他用来保护厉溯雨的。
方才那一幕莫非又是幻象？根本就没有什么业火红莲？业火红莲和九幽黄泉都是浮胥幻化出来唬人的？
垣景摸着左腕的断裂重生的疤痕，陷入沉思。一旁的厉溯雨幽幽转醒，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被怀生生杀逆转的那两箭。
瞥见垣景衣袖上的血迹，她神色一怔，道：“师尊，你受伤了？”
垣景掀眸看一看她，道：“你的天命令被唤醒了神罚之力，朝我隔空斩下一剑。”
厉溯雨瞳孔一缩，赶忙摸向腰间。果然，她的天命令不见了！
是那个杀死燕纠的修士！
“我要再回阆寰界。”厉溯雨强撑着坐直了身体，秀美又苍白的面容露出一丝倔强之色，“我要亲手杀了她！她杀了燕纠，又伤了师尊你，此仇不共戴天！”
垣景揉一揉眉心。
天道反噬的那一剑带来的伤害不亚于在雷刑台遭受的神罚，不仅斩在他肉身，还斩在他神魂中。若不然他也不会叫浮胥偷袭成功，断去一掌。
好在神族只要不陨落，便可用神力修复肉身。浮胥大费周章，非要前来他的刑宫殿，当真是为了警告他？
垣景微微眯起眼睛：“天命令中的神罚之剑一旦触发，天墟千年内不会再给我第二面天命令，不管是我还是你，都不能再到阆寰界。我过几日还得前去雷刑台领罚。”
厉溯雨顿觉心疼，颇为自家师尊感到不平，道：“天命令既然已经施下神罚，为何师尊还要去雷刑台领罚？我伤的不过是下界的几个人修。”
提及那几个人修时，厉溯雨的语气淡漠极了，仿佛在谈及几只蝼蚁。
这话叫垣景忽然沉默了下来，他注视着厉溯雨，阴柔俊美的面庞陷在阴影里，叫厉溯雨看不清他的神情，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厉溯雨被他看得眼皮直跳，总觉着自己说错了什么，她下意识道：“师尊是溯雨最重要的亲人，任何伤害师尊的人我都不会原谅。”
听闻此话，垣景带着些许探究之意的目光柔和了下去。
“那些凡人身具功德，我伤了他们，自然是要去雷刑台领罚。”他说到这，声音一缓，又道，“能逼到我不得不去雷刑台领罚，这些凡人积攒的功德多得诡异……”
垣景说完这话便沉默了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半刻钟后，他抬手朝厉溯雨眉心注入一丝神力，替她治愈灭神箭带来的神魂之伤。待得她面色恢复了一点血色，方起身离开刑宫殿。
“我已经修复好你的神魂，你在这里好生修养，不要再想着去阆寰界。那几位若当真是人族修士，他们天赋远在你之上，迟早都会飞升仙域，届时自有你报仇的时候。若他们不是人族修士，那你惹不起他们。”
厉溯雨望着垣景的背影，道：“师尊，你要去哪里？”
“去雷刑台领罚。”垣景头都不回地道。
唯有先去雷刑台领罚，他才能寻找别的机会到阆寰界去。
他要亲自探查那三人的身份！
阆寰界。
雷剑虚影斩下一剑后，空中那条九幽黄泉逐渐枯竭，旋即消失。见垣景的气息彻底散去，怀生心神一松，脱力坠落。
一把白骨油纸伞及时接住她。
怀生认出白骨的气息，笑道：“你是封道友那小骨人。”
白骨将她稳稳放回飞舟，接着才收起油纸伞的形态，变回一只拇指大的小骨人，害羞道：“仙子受了重伤，快回宗门养伤。”
刚说完这话，一道白影迅疾飞来，停在白骨和怀生之间。
星诃一脸警惕地盯着白骨，道：“你离我主人远一些，还有，你主人去哪儿了？”
说罢一双狐狸眼眯了起来，左右张望，寻找封叙的身影。
怀生所有心神都在唤醒天命令的神罚力量，到得这会才发现封叙不见了，下意识问道：“你主子呢？”
白骨方才为了镇压垣景的九幽黄泉，废了不少神力。他委委屈屈地后退了两步，想对星诃说他自己也有主子，才不会抢他的主人。
还有啊，他主子顺着垣景上神召唤的九幽黄泉，跑去割垣景上神的手去了。主子这样做很伤他的虚幻之身，但他还是去做了，就是为了给苍琅宗的修士们出一口气！
白骨挺了挺胸膛，觉得有必要宣扬一下封叙的丰功伟绩，鼓起勇气道：“主子他去了——”
带着童音的话匣子刚一开启，白骨忽觉身体一轻，两根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捏起了他，强行将他变作一枚骨钉，塞回耳骨中。
封叙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星诃，道：“你这么关心我，莫不是想要当我的灵宠？”
星诃登时炸毛，一把跳回怀生肩膀：“谁要当你的灵宠，我有主人，还有黎辞婴！你要敢打我的主意，黎辞婴一定不会放过你！”
听见辞婴的名字，封叙眼中的笑意淡去。从前没觉着这位九黎天少尊的名字刺耳，现在却是不大喜欢听见他的名字。
四宗弟子陆陆续续回到飞舟，松沐背着灵力耗尽的初宿，一上飞舟便道：“仙盟马上便会派人前来，你们先离开。”
方才斗法的动静实在太大，怀生落在密林中的阵法只能遮掩她与厉溯雨的斗法，却没法遮掩垣景落下的神术。
也不知白谡和少臾会不会认出垣景的神息，前来这里探查。
初宿听见松沐的话，不由得皱起眉头，道：“你不与我们一起走？要留下便一起留下，我和怀生不可能留你一人在这里。”
她神色异常萎靡，一贯红润的唇褪去所有血色，显得格外虚弱。但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霸道，不允许松沐拒绝。
松沐目光掠过她眉心上的伤痕，刚要接话，一旁的封叙忽然道：“你不用留下，这里的斗法痕迹我来消除。放心，没有人能发现你们的气息，仙盟里的人不能，那两位贵客也不行。”
他说话的语气悠然闲适，说到不会叫人发现他们的气息时，他微笑着看向松沐，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
松沐目光微顿。
初宿在他背上抬起头，看了封叙一眼。在苍琅界时，她便对封叙存有一份戒备之心。
很难说清这份戒备之心从何而来，但在阆寰界的这些时日，他几次出手都是为了苍琅宗。今日能成功逼退厉溯雨的师尊，也有他一份功劳。
他的实力深不可测，来历定然不简单。
他究竟是谁？

第139章 赴阆寰 “我要入白谡的太虚之境。”……
齐遇冬回到瀛天宗后便急匆匆领着冯戎去求见常九木。刚到盟主洞府, 便见几位天人境大圆满修士从里头行出。
齐遇冬认得这几人，皆是阆寰界大宗门中的长老或者宗主，这些人都在飞升仙域的名单里。
“你说冯师侄是在千幻秘境中受的伤？”
常九木凝眸看着冯戎, 见他双目无神, 面露惊恐之色, 俨然一副被心魇侵蚀灵智的模样。
冯戎的修为常九木很了解，因他先前根基受损，进阶天人境后，他的修为自然是比不得旁的天人境修士。
但不管如何，他到底是个天人境修士，千幻秘境中能让他放大心中魇魔的幻象便是有，也不该叫他失去灵智。
常九木皱眉沉思，不一会儿便见师弟冯季从传送阵中行出。冯季在来之前便已经听齐遇冬说了发生在三千流之事。
当即便沉着脸问道：“掌门师伯，冯戎好歹是个天人境修士, 千幻秘境里的幻象再厉害, 只要一出出秘境, 威力便会削弱至不足一成。冯戎这样子却像是被人彻底迷了心障，莫不是琴间与年双情出手了？若是她二人的手笔，这简直是在挑战师伯你的威信！”
瑶池仙宗最擅长的便是幻术，年双情更是个中翘楚, 由不得冯季不怀疑。
常九木往冯戎眉心注入一缕灵识, 刚想在冯戎祖窍探个虚实，脑中突然粉光一闪，鼻腔漫上了清淡的花香, 竟是被强行拉入一个诡异的幻阵中。
幻阵中桃花朵朵，乃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桃花林。
桃林中央是一株如虚似幻的参天古桃，常九木的灵识一探入此地, 那株参天桃木便轻轻摇晃起来，无数桃瓣从枝头脱落，朝他飞来。
常九木脑中警铃登时大作，天人境修士的直觉叫他感应到一股强大的危机，当机立断切断了这一缕灵识。
冯季见他额冒冷汗，不禁心生疑窦，困惑道：“掌门师伯可是有甚发现？”
常九木眼中犹有余悸，但他到底执掌仙盟多年，片晌工夫便冷静了下来，道：“不是师妹与年双情的手笔，冯戎这心障咱们阆寰界无人可治，连神隐寺的主持都治不了。”
冯季面上的愠怒立时消散，试探道：“师伯的意思是，冯戎这模样是……仙人手笔？既然阆寰界无人治得了，那仙界总该有人能治好他罢？”
他话音一缓，眼睛朝盟主洞府张了张，续道：“不知可否请两位仙君出手？”
常九木神色一沉，道：“昔年冯戎有错在先，你是想要两位尊主知晓他不思己过，反而仗着你撑腰恃强凌弱，最后还得罪了某位仙君，不仅迷了心障，还失了灵智，成了个废人？”
冯季登时变了脸色，下意识道：“你是说冯戎得罪了两位仙君——”
“闭嘴！”常九木喝道，“两位尊主的事岂容你置喙？如今冯戎这模样，也算是他咎由自取。你若不想落得同他一个下场，便莫要再犯同样的错。”
说罢，他长袖一拂，再不管冯季师徒，转身便回了洞府。
冯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神色阴晴不定。
齐遇冬看了看浑浑噩噩的冯戎，迟疑道：“师尊，师伯这是不愿再管冯师弟了？可冯师弟变成这模样，我们这一脉岂不是又闹笑话了？我总觉得冯师弟会这样，与苍琅宗那些人有关。要不要让执法堂的人前去将苍琅宗的人捉来？”
话音刚落，齐遇冬便觉一股疾风迎面扑来，“啪”一下便将他的头打得一偏，左脸火辣辣地疼。
这些皮肉伤对修仙者来说，眨眼便可痊愈，但齐遇冬却是不敢用灵力化去面上的红肿。
冯师伯陨落后，师尊也曾率领一队执法堂弟子前去苍琅宗，结果被年双情狠狠打脸，铩羽而归。
师尊是极好面子之人，否则他当初也不会去苍琅宗灭人家宗门。这次放任冯师弟杀李青陆，何尝不是想要出出当年之气？
哪里想到会再次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叫冯师弟废了，还招来常九木的一顿斥责。
眼下他旧事重提，简直是在拨动师尊心头的那根刺。齐遇冬登时起了身白毛汗，双手一松，被他搀扶着的冯戎软软摔坐在地上，没有神采的眼睛遍布恐惧。
“放过我！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小而尖锐，听得齐遇冬心头漫上一层寒意。
这便是仙人的手段吗？轻易便可叫一个天人境修士变成一个疯子。
伤冯师弟的要当真是来自仙界的仙人，那他与师尊的确是不该再管冯师弟之事了，免得惹祸上身。
他舔了舔唇，道：“师尊恕罪！都怪我看管不力，没有护好冯师弟！只是，只是弟子不懂，那两位贵客因何要出手惩罚冯师弟？”
冯季没有回他。
以他对常九木的了解，未必真的是那两位仙君对冯戎出的手。只不过是常九木谨慎惯了，这才会不敢插手冯戎的事，怕一个不慎便引来仙君的报复。
常九木进阶天人境大圆满多年，实力在阆寰界几乎是顶尖的存在，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能引动他的飞升雷劫。
这也叫他的性子愈发谨慎起来，凡事一旦涉及到仙界，便会变得畏头缩脑。
无怪乎琴间会看不惯常九木，一心要抢夺他的盟主之位。
冯季瞥一眼形容狼狈的冯戎，漠然道：“你盟主师伯说得不错，这一切都是冯戎咎由自取。我们瀛天宗不可授人话柄，苍琅宗那里，你派人送点疗伤丹药过去。”
齐遇冬离开三千流还特地撂下狠话，结果一转头便要送丹药过去，心中多少有些不服。
然而再不服，他也不敢说不。不管是常盟主还是师尊，都不愿贸贸然为了冯戎得罪对他出手的仙人，他自然更不愿。
齐遇冬回眸看一眼盟主洞府，心道当真是这两位仙君有意要看顾苍琅宗？若真是如此，常盟主岂不是要答应让那四个过了试炼之地的弟子入天葬秘境了？
见他面露不忿之色，冯季一甩手中拂尘，给齐遇冬传音道：“苍琅宗又不会跟随两位仙君离开阆寰，待得仙君们回到仙界，自有你出气的时候。”
发生在盟主洞府外的这一幕，白谡与少臾的神识看得真切，但下界的门派纷争还配不上他们出手。
少臾看着白谡握在手中的名册，好奇道：“你一个个面见这些即将飞升的修士，究竟有何用意？我实在想不明白，别跟我说你化解心魇的契机就在他们身上。”
白谡静静看着名册上的名字，平静道：“的确是在他们身上。”
她的肉身已经化作虚无，此乃他亲眼所见，做不得假，连赢冕帝君都笃定她陨落了。
但白谡从不相信她真的会消失。
他的心魇是她，化解心魇的契机也只能是她。他在太虚之境遇见的那只魇魔若真是她……
不，那就是她。
他不会认错，那就是扶桑。
她在献祭后想要活下来，便只得一条路——
分魂。
旁的神族想要通过分魂瞒天过海，连方天碑都能瞒过去，几无可能。
但她不一样。只要她想，她便可以瞒过方天碑。
方天碑监察的是所有神族，没能察觉到她的存在，只可能是她归凡成为人族。
而人族想要飞升仙域，必定要通过飞升雷劫，从仙梯去往仙界。
他只要耐心等待，便能从飞升的修士中揪出她来。
白谡慢慢合拢名册，将眉心那根蠢蠢欲动的魇线强行压了回去。
少臾打量他的神色，目光变得探究。明明白谡跟从前一样冷静自持，但他无端觉着白谡有些不对劲儿。
神族一旦心生魔魇，只要走不出迷障，便会成为堕神。少臾杀过这样的神族，这些神族与其说是堕神，还不若说是魔物，被心中执念操控的魔物。
但白谡即便生了心魇，少臾也没见过他有过任何异常，他最大的异常便是冷静得仿佛没有生心障。
但来了阆寰界后，白谡却是有些不一样了。少臾说不清这点不一样从哪里来，也分不清这点不一样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应当还是好事罢，毕竟化解心魇的契机就在这里，想来是因为这个契机而发生的变化。
少臾想了想，道：“你说的这个契机，是一个人修？”
白谡长睫垂落，两片阴影掩住了他的眸色。
他声无波澜道：“不是。”
这句话又将少臾打入一头雾水的情态，他张了张唇，有心要逼白谡说出他的心魇究竟是何物。
恰就在这时，两道天雷在天穹骤然炸响。
少臾神色微变，诧异道：“是神罚之雷！这是有仙神犯禁了？”
白谡掀眸望向窗外，淡色的瞳孔倒映着乌云密布的天穹。
“常盟主。”
守在洞府外的常九木已经收到了几封剑书，听见白谡的传唤，忙推门入内，将剑书所述和盘托出：
“执法堂在外巡逻的弟子看见落阳山上出现了一条九幽黄泉，然而当他们赶到落阳山后，却被一个诡异的阵法挡在外头，无法再探知里头的情况。”
“九幽黄泉？”
少臾面露微妙之色，想起了太幽天那位消失万年的小殿下。
“是，除此之外，执法堂中的有鬼阎宗修士，感应到阵法里的人用了他们鬼阎宗宗主方能使出的高阶秘术。”常九木斟酌道，“我怀疑那人正是已经飞升仙域的鬼阎宗前任宗主厉溯雨。”
少臾闻言挑了下眉梢，道：“厉溯雨是垣景的徒弟，她的修为还不足以召唤出九幽黄泉，该不会是垣景出手了？是什么样的修士值得垣景不顾脸面，隔空出手？”
白谡淡道：“去看看便知晓是不是他了。”
话落，他与少臾的身影化作点点清辉，消失在洞府中。
常九木祭出仙盟飞舟，领着一队执法堂长老前往落阳山，赶到时却只看见一片桃花林。
林中桃花盛开得如火如荼，在阴暗幽深的落阳山中显得既梦幻又诡异。
常九木眸光闪过一丝异色，方才他在冯戎灵台遇见的幻象也是这么一片如梦似幻的桃花林。
这幻阵难不成是那位仙君的手笔？
他抬眸看向已经来了有一刻钟的白谡和少臾，二位神君悬在半空，正放出神识梭巡一整座落阳山。
须臾，少臾收回神识，对白谡道：“这片桃花林是太虚天神族的手段，我与你皆在阆寰界被太虚天的家伙偷袭过，看来方才与垣景交手的神族也来自太虚天。”
听见这话，常九木眸光一动，驭使飞舟退回山口处，规规矩矩等待少臾与白谡两位神君的吩咐。
无怪乎华容祖师要交待他好生伺候两位尊主，他们果真是神族，而不是他们自称的上仙。没有哪个上仙敢直呼垣景上神的名字，张嘴闭嘴便将天界的神族挂在嘴里。
能与垣景上神过招的自然也只可能是神族。
常九木用眼角余光瞥一眼不远处的桃花林，心道回去仙盟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冯戎送去思过堂。
仙盟连仙人都招惹不起，更遑论是神族了。
厉溯雨回来阆寰界，定然是为了她的侄儿厉燕纠。听“余绍上仙”的语气，他们与太虚天的神族有过节，也不知两位神君会不会襄助厉溯雨，对付那位天神。
这些天神们一旦斗起法来，阆寰界恐怕要死不少修士，仙盟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平安渡过这次风波。
正这般想着，却听那位“白时上仙”平静道：“你我有更重要的事，不必卷入太虚天与太幽天的争斗中。至于偷袭我的那位太虚天神族，我心中已有猜测，待我回去后，自会去寻他。”
少臾寻思他与垣景的关系也没好到要替他的徒儿出气，便点点头道：“没错，这趟下凡是为了解决你的麻烦，垣景和太虚天神族的纠葛我们旁观便是。”
白谡轻轻颔首，离去时却是深深望了一眼那片瑰丽异常的桃花林。
罡风猎猎，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容穿过幽暗的树影，就在白谡望来这一眼时，这道身影竟是诡异一顿。
白骨抱着封叙的耳尖，小心翼翼地缩回脑袋，唯恐被白谡发现他们的存在。
“主子，你留在那里的幻阵当真能阻拦白谡天尊和太子少臾追过来？”
封叙停了不到两息便继续往苍琅宗的方向掠去，一面安抚道：“怕什么，白谡会替我们拦下所有人。”
白骨疑惑道：“为何白谡天尊会帮助我们？”
封叙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道：“我特地留下我的神息，他认出我来，自然不想让旁人顺着我找到她。”
白骨歪了下脑袋，道：“她是谁？”
封叙抬手弹了下他的脑袋，道：“说出来怕吓破你的小心脏，你还是莫要知道，咳咳——”
封叙停下步履，抬手拭去唇角的血渍。
他这一咳倒是把白骨的注意力拉回他的伤势里，他探出小脑袋，忧心忡忡地道：“主子你没事吧？”
为了掩盖住落阳山里的斗法痕迹，主子动用了本体的力量，在落阳山留下幻阵。
这样一来自然免不了要遭雷劈。
说起来，主子究竟是何时变得如此仗义的？为了苍琅宗，竟然硬扛雷劫，甚至故意引走白谡天尊的目光，不叫他察觉到苍琅宗的存在。
念及此，白骨忍不住道：“主子，你真是个好神！难怪神木夭桃要选你做护道者。”
封叙似笑非笑地将白骨的脑袋按回去。
神木择选护道者的标准可从来不是看好神还是坏神，但白骨的这句话无端叫他想起舅舅无意中提过的一件事——
他们这一批神木护道者是同时诞生的。
祖神为了化解浩劫，身化九树护佑这一片天地。九株神木经历过不知多少忍护道者，唯有他们这一任，九株神木中的八株竟是在同一时刻定下护道者，而他们这八位护道者的年岁甚至相差不远。
连太子少臾与帝姬葵覃也只相差了不到三千岁。
这是绝无仅有之事。
九重天各天域素来自扫门前雪，九株神木在任定护道者之时同样如此。
封叙被定做神木夭桃的护道者不久，晏琚上神便莫测高深地对他道：“小浮虚，你要护卫的是神木夭桃的道，日后可得要想清楚你要做什么样的抉择。”
抉择？
封叙微微眯起眼，他这黑心舅舅将他丢到苍琅界，莫非是为了要他做出抉择？
苍琅宗的弟子们两个时辰前便已经回到了宗门，此时一整个宗门静悄悄的。及至封叙的身影出现在姑射山，山脚的护宗阵法悄然一亮，众弟子们方纷纷现出身形。
徐蕉扇快步上前打量封叙两眼，见他面色如常，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方放下心来，笑道：“辛苦了，封师弟。”
封叙斜睨她一眼，笑道：“师姐不好好养伤，在这等我作甚？”
又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在李青陆身上，道：“仙盟的人虽然来了，但没有人能破开我的幻阵，也不会有人知晓苍琅宗修士曾在那里出现过。至于罗酆仙域的厉溯雨，她犯了天禁，万年内都别想再来阆寰界。”
李青陆到得此刻终于能将提着的一颗心稳稳放回肚子里，她看着封叙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恭敬。
“多谢。”
“客气了掌门真君，我是苍琅宗弟子，守护宗门有我一份责任不是？”封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从容，便见他扫了眼李青陆身后的初宿和松沐，问道，“怎么不见怀生师妹了？”
李青陆刚要说话，她身后的初宿已经不客气地接过话茬，道：“你寻怀生做什么？”
封叙慢悠悠道：“受了点伤，找怀生师妹治治伤。”
初宿冷眼端详他，比常人都要大的瞳仁黑沉沉的，望之便觉藏在神魂中的幽晦无所遁形。
封叙坦然对上初宿的眼睛，心说灵檀殿下的这张脸虽与本体只有五六分像，但她这双眼却是好认得紧，也不知他从前在苍琅界怎么会认不出她来？
虽他面上不显，但他的气息与两个时辰前相比，确实变弱了不少。身上还隐有一星尚未散去的雷火气息，瞧着的确是受了不轻的伤。
初宿按捺住莫名涌出的敌意，道：“怀生就在书楼里，她让你归来后便去书楼寻她。”
“谢了。”封叙微笑着道谢，旋即看向松沐，语带深意地道，“许师姐受的伤还挺重，须得尽快把伤养好。厉溯雨没本事再来阆寰界，她的师尊垣景却不然。”
松沐对上封叙的目光，清隽的眉眼仿佛没有悲喜，便见他淡然一笑，温声道：“多谢封师弟。”
书楼离姑射山不远，里头的暗门钥匙由雪魄掌管。封叙一出现在书楼，雪魄便主动吐出钥匙，给他打开暗门机关，道：“她在里面等你，这里有我和掌门守着，不会有人打搅你们。”
封叙抬脚踏入暗门，暗门后依旧是那一片熠熠生辉的星辰，少女站在星光之下，正抬头望着嵌在星辰中的九枚铜钱，巨大的阴阳鱼八卦图在她脚下缓慢转动。
她一身青色法衣无风而动，上面血迹斑斑，皆是她在落阳山受伤时沾上的。
封叙扫了眼那些血迹，心知她回来宗门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书楼卜卦，如此急切，除了天葬秘境，不作他想。
“你这是在为天葬秘境一行卜卦？卦象如何？”
怀生没有回头，只抬手一枚枚摄回铜钱，道：“暂时还看不出卦象地吉凶，天葬秘境被人封印了天机，这也是为何掌门真君他们从来没想过要去天葬秘境寻找夺天挪移大阵。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秘境与我的因果很深。”
“与你因果很深？看来夺天挪移大阵还真就在这里。”封叙道，“你准备何时进天葬秘境？”
“愈快愈好，迟则恐怕要生变。但在入秘境之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这还是怀生主动求助于他，封叙长眉一抬，饶有兴致地道：“何事？”
怀生握着铜钱，回眸望向封叙，道：“我要入白谡的太虚之境。”

第140章 赴阆寰 “方才白谡说的那些话，你可知……
仙盟, 流桑谷。
一个气息冰冷的结界静静覆盖着一整个流桑谷，这个霜雪造就的冰蓝结界，连常九木都不敢靠得太近。
他将飞舟悬停在半里之距, 冲白谡恭敬道：“明日会有五位天人境大圆满修士前来仙盟, 届时我会亲自来流桑谷迎接白尊主。”
白谡仍在回想着落阳山上的幻阵, 听见常九木这话，便漫不经意地点了下头，一步迈入结界内。
流桑谷四季如春，桑槿花开得正盛，艳红的叶子犹如灼烧的火焰。
白谡刚一踏入桑槿树下，眼前光影无端一转，桑槿树竟在一倏忽间变作了北瀛天的三珠木。
银装素裹的三珠木在北瀛天常年不散的寒风中摇曳着一簇簇三珠果，像是在邀功一样。
少女亭亭立在三珠木下，抬手触碰一截亲昵挨向她的枝桠, 含笑道：“白谡, 你们北瀛天的神木好像很喜欢我, 我能讨几颗三珠果回去吗？我马上便要率领战将前往荒墟，三珠果能冰封住伤势，对我这新手战主来说，定然有大用。”
北瀛天的三珠木奇寒无比, 寻常神族等闲不敢靠近。然而她一站在树下, 三珠木竟敛起了所有寒意，还主动递出一截硕果累累的枝桠给她把玩。
随着她这一句话落下，那截缀满三珠果的枝桠竟“喀擦”一声断裂, 掉落在她手中。无需他这个护道者的同意，三珠木无比主动又无比殷勤地送了她满满一怀三珠果。
寒风将她碧色的发带吹得起起伏伏，她捧着晶莹如玉的三珠果, 含笑看着白谡，明亮的眸子有着藏不住的惊讶与喜悦。
“这是三珠木送我的见面礼，你可不能收回去。”
她说着便取出一只白玉瓶，将三珠木一颗颗装起来封存。
“我过来时师姐还怕我会被三珠木冻伤，没曾想你家神木如此好客，还待我如此大方。”
扶桑掌心一翻，凝出一团神力哺给三珠木，笑眯眯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给你的回礼，我代表我们南淮天战将多谢你的果子。还有一个仙域的朋友，他从娘胎里带来的病厉害得紧，说不定你的果子也能根治他的病，我也替他谢谢你的慷慨。”
凝聚着浓郁生机的神力一哺入三珠木的树身，作为护道者的白谡即刻便感觉到她那温暖的神息，以及三珠木对她的喜爱。
三珠木这浓烈的喜爱之情，叫白谡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九重天所有神木都喜欢她。不仅三珠木，生死木为了她，宁肯舍弃生机也要反噬葵覃。
正是因着这缘故，孟春天尊和赢冕帝尊不欲叫她与旁的天域有所接触。
礼尚往来完的神女收起白玉瓶，朝他行来。她身上沾着生死木的木息，朝白谡迈步而来时，温暖的神息扑面而来。
白谡凝视着慢慢朝他而来的少女，琥珀色的瞳孔覆着一层淡蓝寒冰。
当她如记忆那样停下步子，朝他伸手点向他眉心时，白谡并没有如记忆那般微微侧头避开，而是一动不动地立在三珠树下。
这一次她的手顺利碰到了他的眉心，白谡反手扣住她手腕，却只摸到一片虚无。
她竟然不是魇魔。
他分明触碰不到她的手，少女却忽然收回手，目光越过他看向另一侧，面露困惑，不解道：“你怎么躲开了？我如今是上神了，施展的春生之术自然要更厉害。你在荒墟受的伤还未痊愈，正好让我练练手，看看我的春生之术有多厉害。”
白谡记得这是她晋位上神后的第二日，她亲自来长留山同他说这个喜讯。
明明方天碑落下虚影时，一整个九重天的神族都目睹着她的名字被镌刻在方天碑里，她不亲自来，他也已经知晓了。
但她偏偏要亲口同他说。
白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仿佛看见了五万年前在三珠木下偏头避开她触碰的自己。
五万年前的这一幕他记得比谁都清晰，连那时深埋在心底的异样都没有遗忘分毫。
白谡垂着眼睫，隔着五万年的时空，一字一句地回应她的困惑。
“因为我分不清是三珠木受了我的影响，还是我受了三珠木的影响。”
白谡从不曾见过三珠木如此喜欢一个神族，任何靠近它的天神都会被它的神力冻伤，连葵覃和少臾都不例外。
唯一没有被三珠木冻伤的便只有母神，如今又多一个她。
但三珠木从不曾主动靠近母神，也不曾主动赠与它结出的三珠果。
五万年前的白谡看见三珠木对她如斯喜欢，似乎为自己对她的动心寻到了一个缘由——
神木都喜欢她，他是三珠木的护道者，自然会受神木的影响。
白谡曾经如此解释自己对她的心动。
他缓缓看向扶桑的虚影，继续道：“如今我已经有答案了，扶桑。三珠木影响不了我，我亦影响不了三珠木。”
就像生死木和帝建木影响不了葵覃和少臾对她的敌视，葵覃与少臾影响不了生死木和帝建木对她的欢喜一样，他会对她动心，与三珠木无关。
随着他这声话落，庞大冰冷的神力从他身上疯狂涌出，惊雷骤响，眼前的三珠木和扶桑顷刻间碎裂，火红的桑槿树重新映入眼帘。
幻境破！
白谡神色淡漠地望向虚空，道：“浮胥，你在窥探什么？”
“噗——”
苍琅宗，书楼。
一口鲜血从封叙唇角涌出，他睁开尚未散去红晕的眸眼，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少女。
少女骈指抵着他眉心，在他睁眼的刹那，也瞬间睁开了眼。瞧见封叙被鲜血染红的衣襟，她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封叙对自己的伤势倒是毫不在乎，便听他柔声一叹，无奈道：“被他识破了是幻境，看来只能将你的神魂送入白谡的太虚之境。”
他这具虚幻之身想要侵入白谡的记忆，着实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叫白谡识破。
但只要到了太虚之境，白谡的实力便会被削弱，而他的实力将会大大增强，自然能更容易窥探白谡的秘密。
前提是将怀生的神魂送入白谡的太虚之境中，唯有如此，他才会愿意留在太虚之境。
可如此一来，白谡一旦在她的神魂留下烙印，日后不管她躲到哪里，白谡都能寻到她。
这也是为何封叙宁肯冒险将用虚幻之身侵入白谡的记忆，也不愿将怀生的神魂送入太虚之境。
“无妨，我先替你缓下伤势。”
怀生双手掐诀，口念箴言，一股温暖平和的神力从她指尖涌出，钻入封叙祖窍。
封叙只觉祖窍像是被春阳照耀一般，润物细无声地将白谡侵入他神魂的玄冰之力慢慢消融掉了。
这便是南淮天神族最擅长的春生之术。
在白谡的那段记忆里，她在三珠木下本是要用春生之术给他治伤的，但白谡十分冷淡地避开了，一副不欲她靠近的模样。
啧，若他当真不愿她靠近也就罢了，偏偏事后要后悔。后悔也就罢了，竟还要阴魂不散。人家都消失整整万年了，竟还要追到下界来。
方才那段记忆，封叙领着怀生的一缕神识同他一起侵入白谡的意识海，白谡在流桑谷对扶桑说的话，她自然也听见了。
这些迟来的话，封叙听完只想冷笑。
能叫他侵入的意识必定是白谡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之一。白谡的心魇是扶桑，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也是扶桑，不顾一切下凡也是为了扶桑而来。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会生出心魇，是因着他入了情障。
封叙在太虚之境见过的情障不知凡几，多少人因为爱而不得而堕魔。他瞧着白谡跟那些家伙没甚差别，只是他不是爱而不得，而是本可以拥有却失去了。
既如此，他当初又何必与葵覃缔结婚盟？
若他喜欢一个神女，必定不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封叙的思绪在这一刻猝然一顿，像是被什么狠狠敲了一脑袋。
他垂目看向怀生，目光从她精致的眉眼、小巧挺拔的鼻尖以及失却血色而显得苍白的唇缓慢扫过。
最终他将目光定在怀生唇上。
明明他最厌恶的便是这样一副苍白的唇色，为何现在却是舍不得挪开眼？甚至产生了一股吞噬的欲望？
吞噬？
欲望？
封叙轻轻眯起眼，将降散去的红晕竟又诡异地凝聚在瞳孔深处。也不知他想起了什么，神色竟是骤然冷了下来。
他移开目光，强行压下心底涌出的那点欲望，密室里一时间静得只有他与怀生的呼吸声。
怀生心无旁骛，施展完春生术便收回灵力，一面握着灵石补充灵力，一面思忖入了太虚之境后的后手。
正思索着，忽听封叙意味不明地问道：“方才白谡说的那些话，你可知是何意？”
怀生眨了眨眼，不解地回问道：“很重要吗？”
封叙对她这答案似乎有些意外，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一笑：“嗯，确实不重要。那我们来说些重要的，你想要窥探的是白谡的哪一段记忆？”
怀生道：“我在雷刑台杀了石郭后，他出现在雷泽之域的记忆。”
“雷泽之域？”封叙登时来了兴致，“我竟不知那会白谡居然在雷泽之域出现过。行，待你准备好了，我便带你入他的太虚之境。”
怀生不再多言，待得灵力恢复充沛，便将星诃从祖窍中唤醒，对他道：“你在这守着，我与封道友要入太虚之境。”
星诃看了眼怀生，欲言又止。
像是猜到了星诃想要说什么，封叙悠然笑道：“你这灵宠不敢信我，怀生师妹敢信我么？毕竟你这次可是要主动将你的神魂交给我。”
怀生颔首：“我信你。”
他若当真要害她，根本不必在落阳山里替她遮掩天机，叫白谡追踪不到她的踪迹。方才也不必用虚幻之身侵入白谡的意识海，叫自己伤上加伤。
最重要的是，封叙曾经被辞婴逼着以真灵和太虚天的气运立誓，绝不伤她。
没有哪个神族敢违背这样的誓言。
封叙似乎很满意怀生的答案，翻手便取出一朵桃花，将桃花按入怀生眉心，她眉心登时多了一枚桃花状的花钿。
封叙端详她眉心的花钿，只见凝在她眉心的因果孽力仿佛一根根细小的根须，深深缠绕在这枚花钿里，渐渐融作一体。
封叙潋滟的桃花眸莫名多了几许晦暗之色。
他低头凑向怀生，朝她眉心轻轻一吹。怀生登觉神魂一轻，竟是渐渐脱离了肉身，随着那枚脱离她眉心的花钿飘向封叙。
封叙张手接过那枚花钿，微笑道：“走罢，我带你去太虚之境。”

第141章 赴阆寰 我不会让你陨落，扶桑。……
头顶的桑槿树簌簌作响, 白谡端坐在树下，左手握着个巴掌大的玄龟背，闭目推演。
他有一整个北瀛天的气运加持, 又有三珠木的神力相护, 通过她与他的因果牵绊, 在阆寰界找出她来本非难事。
然而阆寰界的天机像是被遮蔽了一般，不管他如何推演，都无法推演出她的位置，更不要说找到她了。
白谡放下玄龟背，一抬眸便撞入大片姹紫嫣红的繁花。
流桑谷温暖如春，处处皆是芳菲，连空气都带着浅浅的花草香。
是她会喜欢的地方。
她喜欢南淮天，冰天雪地的北瀛天本不是她会喜欢的地方。方才的幻象是她头一回来北瀛天的场景，在她晋位上神的第二日。
她对这世间万物总有一份旁人没有的好奇与喜爱, 明明喜暖畏冷, 来到北瀛天依旧是一眼便喜欢上了长遥山。
但父神不喜她前来北瀛天, 尤其忌惮她接触三珠木。
兴许是知晓护道者之间的禁忌，她没再来长遥山讨要三珠果，偶尔过来北瀛天，也是去北望宫寻他。
北望宫外的结界足有数十重, 每一重都是白谡亲手设下, 便是葵覃与少臾，想要入北望宫都非易事。
但三珠木喜欢扶桑，她的神息一出现在长遥山, 北望宫所有结界便主动对她失效，由着她顺畅无阻地进入北望宫。
三珠木生在长遥山之巅，每到这时, 总要不远千里的从山巅垂下一根树枝，从窗沿探入，邀她去山巅陪它。
她却不肯再踏足山巅，直到葵覃醒来的那一日。那日他们从荒墟归来，甫一入九重天域，白谡便感应到葵覃苏醒了。
他与葵覃的牵绊说起来，皆是因她而起。
葵覃承不住她的命格，窃取命格的反噬太过霸道，葵覃自幼体弱便是因着这道反噬之力。
孟春天尊与天帝赢冕本就安排好要由两个护道者一同分担窃取命格带来的反噬。
除了葵覃，最适合夺走扶桑命格的护道者本是黎渊。但黎渊从不亲近天墟，最终在父神的周旋下，他与葵覃立下同命契，由他分担落在葵覃身上的反噬。
北瀛天的地位在九重天中自此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洪巫一族岌岌可危的天尊权柄也终于稳稳回到了父神手中。
白谡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悠远。
葵覃从出生的第一日便以窃取弑神者的命格为己任。扶桑被封印在冥渊之水之时，力量被压制，反噬之力自也弱了不少。
作为生死木的护道者，葵覃有生死木强大的生机相护，本以为只凭她自己便可承起所有反噬。因不愿白谡分担她所遭受的反噬，葵覃始终不愿激活他们之间的同命契。
不想来自天道的反噬之力远超他们预料，生死木竟在一日间失去大半生机，不仅不能给予葵覃生机，甚至还反向汲取葵覃的真灵。
葵覃只能陷入沉眠。
九株神木是天地灵力之源，眼见着生死木刹那间失去生机，孟春天尊只好强压伤势，再行推演天机。
推演出来的结果便是撤走冥渊之水的封印，让扶桑以生死木的供体苏醒。
如此便可借助她的力量，救活生死木和葵覃。只要葵覃醒来，便可通过生死木不断汲取她的力量，继而化解窃取她命格所带来的反噬之力。
那日葵覃一出现在战舟，白谡祖窍中的同命契便霍然一亮：这是葵覃激发了同命契，借助同命契的同心之力撕开空间来到他身边。
神族缔结同命契，不是至亲，便是情缘深厚的夫妻。
昔日父神一心要他与葵覃缔结同命契，为的是让他夺回北瀛天的权柄。
葵覃自小便心悦于他，正是因着这份情愫，方会迟迟不激发同命契，将来自天道的反噬之力渡给他。
葵覃陷入沉睡后，父神一度担心天帝赢冕会因而怪罪他们洪巫一族。葵覃能苏醒，不管对九重天还是对洪巫一族，都是好事。
而葵覃一经醒来，便会继续窃取她命格。
眼下同命契被激发，能透过生死木汲取她的力量的天神除了葵覃，还有他。
也是在这一刻，白谡霍然惊醒：他竟是不愿葵覃再继续窃取她的命格。
明明从一开始他便知晓他与她是敌非友。弑神者只有一个，她与葵覃只能活一个，他本是要助葵覃成为活下来的那一个。
就在这一夜，扶桑在阔别两万年后又一次来到了长遥山山巅。她来得匆忙，连沾满血渍的战袍都没来得及换下。
“刑无说你每次从荒墟回来，都要来三珠木这里疗伤，我便直接来这里寻你了。”
说到这里，她面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迟疑之色，似是在斟酌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白谡静望她半晌，问道：“寻我何事？”
扶桑看了看他，从腰间解下一颗珠子，道：“我是来归还这颗琼妃珠的。”
晶莹剔透的琼妃珠散着雪芒，内里悬着一粒三珠果。琼妃珠难采，能抵御荒墟阴寒之力的琼妃珠更是一颗难求。
昔日送往抱真宫的琼妃珠拢共只有一大一小两颗，大的琼妃珠有半个巴掌大，种入了三粒三珠果。小的便只得一个拇指头大，里头只悬着一颗三珠果。
差刑无送去这两颗琼妃珠时，他早已猜到她会将大的珠子用在战将上，是以他在小珠子里凝了一缕他的真灵。
有了他的真灵和三珠果，在她身受重伤之时，这枚琼妃珠可及时冰封住她的伤势。
她在荒墟时，这颗琼妃珠从不离身。
眼下她身上还带着在荒墟落下的伤，如此急切地前来长遥山，便是为了归还这一颗琼妃珠。
白谡望着缓缓飘向他的琼妃珠，长眉不由得一蹙。
“这颗琼妃珠已经认你为主，乃你所有，你不必归还。”
“琼妃珠是北望宫的象征，送去战部的那颗琼妃珠，九黎天的莞官神女特地请了她家少尊炼成琼妃灯，不可再剥离，我便厚着脸皮留下了。但我腰间这一颗却是有你的真灵在，我怎可再据为己有，合该还你。”
立在三珠木下的神女说话时眉眼含笑，态度却是异常坚决。
“我已经抹去我留在里面的神识，你可再做一盏琼妃灯给旁的战部用。当初我不知你与帝姬的……渊源，否则不会找你要琼妃珠。我以为——”
她说到这，话音猝然一顿，沉默两息便摆摆手笑道：“如今我们南淮天战部可一点不比你们北瀛天战部差，在荒墟已能独当一面。日后我们两重天域不必再联手作战了，免得我与你的那些传闻总是散不去。”
白谡神色微动。
他与她的那些传闻，皆是因北瀛天战将们的闲谈而起。
许是因着他对她独一份信任，又许是因着他们在荒墟作战时的默契，北瀛天的战将不知从何时开始，竟是认定了他们对彼此有意。
熟知白谡性子的神族不会相信这些传闻，但白谡很清楚这些传闻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在何时不再对她有敌意，送出琼妃珠之时，他唯一的念头便是护她。
那是他亲手炼制的琼妃珠，融了他的神力与真灵，有他的神息在。
扶桑没有将这颗灵珠收入须弥戒，而是悬挂在腰间，紧紧挨着她的南木令。
白谡在这一刻终于明白她为何要亲自归还这颗灵珠。
她是在与他划清界限。
三珠木亲昵地垂下一根硕果累累的枝条，她却不再如从前那般与三珠木嬉闹，轻一弹三珠木的软枝，微笑道：“日后我便不来看你了，你是北瀛天的神木，记得要好好护佑北瀛天和北瀛天域下的所有界域。”
三珠木一根枝条被弹开，只觉不甘又不舍，很快又垂下一根，锲而不舍地要挨一挨她，她身影一晃，竟是要就此离去。
“我回抱真宫了，有缘再会。”
她来得匆忙，去得也果断。然而未等她话音落，白谡张手便落下一个结界，硬生生封住她离去的路。
似是没预料白谡会用结界困住她，扶桑没急着破开结界，而是顿住身形，不解地看向白谡。
琼妃珠静静悬在白谡身前，他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扶桑问道：“你以为什么？”
大抵是没想到他阻她离去便是为了问这么一句话，扶桑眼露诧异之色，但这点异色很快便被她掩下。
她望着白谡久久不语，长遥山的风雪在这一刹那彻底远去。寂静的天地里，白谡等着她的话。
然而默然良久，她却是道：
“我以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与葵覃帝姬莫要因着我与你的那些传闻生出误会。葵覃帝姬将将苏醒，她的战部若能与北瀛天战部携手作战，想必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伤亡，我希望所有前往荒墟的战将都能平安归来。”
她说着便对白谡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道：“我再不回去，芙黎和听玉她们怕是要担心了。就此别过罢，白谡上神。过往三万年，承蒙照顾。”
她的实力已经超过白谡，白谡的结界根本困不住她，不过一个呼吸，她的神息便彻底消失在长遥山。
唯一一点残留来自她归还的琼妃珠。
这颗珠子陪伴她数千年，已经沾染上她的神息，纵使她收回了她的神识，但留在其中的气息依旧绵延在内。
琼妃珠散着薄光，光晕如水纹般一圈圈扩散，光影晃荡间，一道颀长俊秀的身影又出现在三珠木下。
白谡看着那道身影道：“父神派你去南淮天战部，在你离开北瀛天之前，我只想问你，可还记得你入战部时立下的誓言？”
面容俊秀的神君忙将右掌覆上左心，恭敬道：“风漓终此一生，只追随少尊！”
白谡垂目望着风漓，俄顷，一颗拇指大的琼妃珠凭空悬在风漓眼前。
风漓一眼便认出这是哪颗琼妃珠，迟疑道：“这是扶桑上神的琼妃珠，少尊可是要我将这珠子送回南淮天？”
“不必，这颗珠子已重新认我为主。赢冕帝尊和父神的吩咐你照做便是，但这颗琼妃珠你须得时刻带着，尤其是在荒墟。”
他说罢一顿，又道：“把琼妃珠藏好，莫叫她看见。”
风漓是北瀛天战部中最沉得住气的神，听罢白谡这话，他的神色竟也忍不住一愣。半晌，他恭敬接过那颗暖得不可思议的灵珠，道：“风漓谨遵少尊之命！”
琼妃珠薄薄的光晕再次化作水纹，风漓不见了，三珠木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霜雪造就的霜白结界。
白谡凝眸望向结界外，隐约可听见雷泽之域独有的神雷轰响。
这是他的结界，是他在一万多年前落在雷泽之域的结界。
能如此逼真地还原过往，除了梦境便只有太虚之境，难怪他方才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过往，竟是趁他深陷回忆心神失防的刹那，将他送入了太虚之境。
太虚天的手段果真厉害。
白谡眸光一沉，冷声道：“浮胥。”
诛魔剑铮然一响，化作一道锐光劈向结界。恰也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结界内。
看清那道身影后，白谡瞳孔一缩，去势凌厉的诛魔剑骤然停下！
他瞬移到那身影前，一根根冰柱随之落下，将他与那身影封禁在新一重结界里。
怀生望着瞬移到她身前的白谡，竟也不逃，左手双指一骈，重重点在白谡眉心里。
“不是想要知道我在哪里吗？让我进你的祖窍！”
温暖又熟悉的灵力从她指尖涌出，白谡眉心凝聚起一道冰雾，反手触向怀生眉心。
下一瞬，一道幽蓝火焰和一片桃花状的花钿同时出现在怀生眉心。
白谡只觉指腹一阵灼痛，清淡的花香从四面八方涌来，眼前的少女蓦然多了几个重影，仿佛要在他面前消失一般。
“三珠令！”
一块剔透如冰晶的令牌从空中现出，化作一片雪花，落在怀生眉心。一股奇寒之力从雪花漫出，顷刻间便扑灭了萦绕在他指尖的重溟离火，连怀生眉心的花钿都被冻成一朵冰花，从她眉心脱落。
罡风四起，将他们的衣袖震得猎猎作响。
怀生与白谡四目对视，只觉一股冰冷的神力正强势地侵入她祖窍。
这熟悉的刺痛感叫封印着扶桑记忆的禁制开始寸寸崩裂！
无数画面泄洪般涌入脑海，怀生脑仁儿一痛，竟在刹那间认出了白谡的太虚之境发生在何时何地。
雷泽之域！
扶桑在雷刑台弑杀石郭后便强行分魂，将主魂封印在一截凤凰木里。分魂后的她眉心真灵溃散，神息孱弱，离陨落不过一线之遥。
只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放弃“扶桑”这个身份，便是陨落在雷泽之域也不惧。
白谡的结界便是在她从雷刑台下来后落下的，彼时她浑身浴血，一身青色战袍被鲜血浸润成血色，十根手指凝着厚厚的一层血痂。
白谡的结界一落下，她便握紧了手中断剑，平静又忌惮地盯着三步开外的白衣神君。
雷泽之域处处皆是劫雷，神识不得探查，连天帝赢冕的神识都渗不进来。
扶桑敢杀石郭且敢在雷刑台分魂，依仗的便是雷泽之域无从窥探的特性。
但也正因为如此，白谡若想在雷泽之域杀她，同样没有哪个神族可以窥探到并及时施下援手。
刚从雷刑台下来的扶桑周身神力不存，也不急着破开白谡的结界。她环顾一圈结界，望着他轻轻笑道：“你这是要替石郭报仇？”
白谡神色冷然，目光如冰刀，寸寸刮过她身上的每一个伤口。
许是察觉到她对他的忌惮，他指尖微动，竟是二话不说便召出一面玄冰墙，将她禁锢在墙内，旋即一步横空，来到她身前。
他一身神力充沛，而她真灵正在涣散。扶桑没想要与他硬碰硬，手中断剑化作七道剑光，其中一道剑光直指白谡眉心。
她的剑光极快，白谡右手祭出诛魔剑横在眉心，左手握住扶桑脖颈，死死将她禁锢在冰墙里。对余下的六道剑光却是不管不顾，任由它们贯穿他身体，豁出六个血洞。
扶桑虽被禁锢着，但冰墙中溢出的神力带着三珠木的气息，不仅没有伤她，反而在瞬息间冰封住了她的伤势，叫她岌岌可危的真灵不再溃散。
三珠木不像生死木，可治愈疗伤，有回春之力。但却能在顷刻之间冰封住伤势，不叫伤势加重。
扶桑长睫一动，无声散去凝在掌心的一道攻击术法。
诛魔剑拦下一道剑光后便消弭无踪，白谡右手掐诀，狠狠往眉心一点，一团凝着霜白神息的真灵被他强行从祖窍剥离，他唇角霍然溢出一道血线。
剥离真灵的痛楚并未叫他冷峻的面容起分毫波澜。
扶桑与他非同一族裔，修炼的功法亦是不相容，按说本吸纳不了他的真灵。
然而白谡却像是笃定了她能吸纳他的真灵，真灵一经剥出，便化作一根银白冰锥，于电光石火间刺入她眉心。
随着那根冰锥刺入，一滴鲜血从扶桑眉心缓慢涌出、滑落。白谡抬起左手，用指腹轻轻拭去那滴血，张唇说道：“会有些冷。”
作为三珠木的护道者，又是北瀛天洪巫一族的少尊，他的真灵岂止是冷？
祖窍被强行撬开，冰冷的刺痛感从她眉心一点一点扎入祖窍，扶桑紧咬牙关，纤长的眼睫不知不觉间凝出一层冰霜。
感应到白谡的真灵，扶桑祖窍中的三珠木虚影竟轻轻摇晃。一颗冰珠从树心飞出，撞入白谡真灵所化的冰锥，炸出无数雪白冰晶。
扶桑只觉祖窍一冷，因分魂而生的剧痛瞬间被冰封住，即将溃散的真灵也稳住了。
凝结在她眉毛眼睫的冰霜化作水珠从她苍白的脸颊坠落，乍眼一看，竟像是泪。但白谡知她从不流泪，那双凝视着他的清亮眸子也毫无泪意。
“你为何要救我？”
她的声音平静冰冷，并未因他自剥真灵救她便软下半分。
冰冷的结界被劫雷接连劈出龟纹，白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沉默转身，一步横空，眼见着就要撕开结界离去。他身后的扶桑忽又道：
“我在石郭陨落前追溯了他的记忆。白谡上神，你今日非要救我，是因为葵覃还没完全夺走我的命格吗？”
听见这话，空中那道正在离开的身影霎时顿住了。
扶桑唇角勾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既然今日不让我陨落，那在你与师尊的计划里，我又该在何时陨落？”
这话一落，结界内狂风四起、冰雪漫天，白谡的身影猝然消失在风雪里。
正当扶桑以为白谡已然离去时，带着三珠木木息的神息顺着风雪迎面扑来。扶桑心神一凛，掌心凝聚神力朝前一拍。
白谡没有避开她这一击，在她神力震伤他时，一堵冰墙拔地而起，数道柔软的冰棱扣住她四肢，将她牢牢缚在墙上。
白谡冰冷的手抬起她下颌，不等扶桑问话，便霍然低头，重重吻住她唇。
他的神息冰冷得犹如长遥山终年不化的雪，唇却是炽热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儿。
这个吻来得突兀又猝不及防，扶桑的呼吸顿住了，捆在冰墙的掌心灵光一炽，无数剑气从空中现出，直直刺入白谡后背。
他丝毫没想要避开，鲜血不断流出，落了一地。他却恍若不觉，左手虎口掐着扶桑的下颌，强行掰开她齿关，在她舌尖重重一咬，要她的鲜血与他的交缠在一处。
一个炽热而血腥的吻。
扶桑眼现杀意，神力从祖窍倾泻而出，顾不得将将稳住的伤势，强行震碎了禁锢着她的冰墙。
白谡眸光一暗，在她掌心剑意刺过来时终于放开她，迅疾御风而退。琥珀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眼底翻涌的情潮浓郁得仿佛下一瞬便要将她淹没。
“喀”的一声轻响。
结界豁出一个口子，狂风肆虐，无数冰晶簌簌坠落，轰隆隆的雷鸣声压着结界而过。
冰宫似的结界寸寸崩裂，白谡静立在风雪中，翻涌在眼底情潮一点一点退去，又变回了扶桑熟悉的冰冷神君。
结界被神雷彻底轰碎的瞬间，扶桑听见他低不可闻地道：“我说过，我活一日，你便活一日。我不会让你陨落，扶桑。”

第142章 赴阆寰 扶桑与黎渊便是在烟火城相识的……
“我活一日, 你便活一日。”
怀生瞳仁一缩，许多年前，他也曾对她说过这一句话。
就在荒墟, 在她的战舟里。
剧烈的痛楚从灵台涌出, 封印万年的禁制一点一点崩裂, 记忆如泄洪般冲破禁制疯涌而来。
怀生眼前忽然出现一盏古朴幽寒的灯，星铜为罩，琼妃珠为芯——
这是她悬在战舟上的琼妃灯。
薄光如水铺散，怀生的视野豁然开朗。一青一白两艘战舟无声悬在半空，浓稠阴冷的死煞之气遮蔽了天地，唯独两盏琼妃灯亮着经久不散的光。
这是她执掌战部的第三千六百一十五年。
就是在这一次，她亲眼目睹神族陨落在荒墟。那是北瀛天洪巫一族的少神，为了与荒兽同归于尽，毅然自爆了真灵。
她的神陨天相是长遥山常见的冰莲花, 一朵朵雪色冰莲绽放在荒墟亘古无光的天穹, 像是熠熠生辉的繁星。
她自爆得太突然, 扶桑无法及时用春生之术给她注入生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陨落而无能为力。
战将们见惯了生死，悲哀了一瞬便散去悲色，眼中杀意如火燎原。
他们要活着离开荒墟。
那一战只陨落了这一位神将, 离开荒墟返回九重天已是数百年之后。
战将们不再提及已经陨落的林檎少神, 可扶桑却始终忘不了那片绽放在黑暗中的冰莲。
她就伫立在战舟尾翼，一面替正在舟内疗伤的战将抵挡死煞之气的侵蚀，一面望着渐渐远去的荒墟。
她的身侧同样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雪白战袍，腰间挂着代表北瀛天战主的三珠令。
林檎少神是北瀛天战将，扶桑问白谡：“林檎少神可有什么未了之愿？”
她会提这样一个问题, 白谡并不觉意外，只道：“林檎少神寿元将近，本就撑不到今日，陨落在荒墟便是她的心愿。她再无未了之愿。”
扶桑没料到林檎少神的心愿竟是陨落在荒墟，下意识便道：“难怪她不给我时间救她。”
白谡道：“林檎少神活了数十万年，早已感知到她的寿元即将来到尽头。只她无法预知是哪一日，干脆便为自己择选了一个陨落的日子。九重天的战将们时常会作此抉择，宁可陨落在荒墟，也不愿悄无声息地陨落在天界。扶桑上神，你要习惯战将的陨落。”
他的语气平淡到近乎冷漠，有着见惯生死后的淡漠。
扶桑道：“你早就猜到林檎少神会选择陨落在荒墟？”
“没错，神族的神力可净化荒墟的阴煞之气，林檎少神定会选择陨落在此处。”他顿了顿，又道，“我没与你说，是怕你执着于要救她。”
扶桑抬眸望向天穹的某一处，那是林檎少神陨落的地方。
“林檎少神的神陨天相是你们长遥山的冰莲花，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冰莲。”
神陨天相与神魂相契，每一个天神的神陨天相皆不同，熟悉林檎少神的神族只要一瞧见那片冰莲，便能一眼认出那是她。
扶桑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悠远，冷不丁道：“白夙，若有一日我陨落了，你说我会有什么样的神陨天相？”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渐渐远去的荒墟。
白谡偏头望着她的侧脸，道：“你不会陨落。”
扶桑闻言挑了下眉头，侧头看向白谡，好笑道：“谁说不会？便是神族也做不到与天同寿，总会有陨落的一日。”
听见扶桑这话，白谡不知为何缓缓皱起了眉心。就在扶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突然道：“至少在荒墟，我不会让你陨落。我活一日，你便活一日。”
我活一日，你便活一日。
破禁而出的记忆翻涌着，战舟中的白谡与雷泽之域中望着她的白谡，以及眼前因她入魇的白谡渐渐重叠。
昔日他会赶去雷泽之域，便是为了给她注入真灵，稳住她即将溃散的真灵。
从前她以为他留着她的命是为了葵覃，如今再忆及过往，他冒险出现在雷泽之域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可怀生心中不起半分波澜。
白谡对她有何心思，是喜是恶、是爱是恨，从归还琼妃珠的那日起便已经变得不重要。
一面又一面带着白谡神息的冰墙拔地而起，太虚之境刹那间冰封万里，怀生再感应不到封叙的神息。
太虚之境是太虚一族执管之地，倘若白谡没有晋位天尊，封叙便是一具虚幻之身，也可与他斗上一时半会。
眼下白谡神力尽出，为的便是阻止封叙将她的神魂摄走，他要在她的神魂中留下他的烙印。
一根漆黑的魇线从白谡眉心蜿蜒而出，与从前相比，他这一根魇线竟是淡了许多。
他的心魇正在消失。
白谡琥珀色的眼珠慢慢缠上血色。
一枚九枝图腾从怀生眉心缓慢生长至额心，鲜红的图腾覆着一层带着白谡神息的霜雪，他的神力在入侵，一寒一暖两股神力无声绞杀较量。
怀生掀眸对上白谡的眼，平静问道：“天帝赢冕和葵覃可知我并未陨落？”
四目对望，白谡心神忍不住一动。
最初她以幻魇之身出现在他的太虚之境时，她并未认出他。可眼下她看他的目光，却是白谡熟悉的。
她六名战将陨落在荒墟后，她看他的眼神便是如此，平静而冷漠，再不是从前那缀满笑意的目光。
是她回来了。
白谡缓慢地眨了下眼，道：“除了我，没有哪个神族相信你还活着。”
连方天碑都被骗了过去，更遑论是天帝与葵覃了。
但九重天里除了白谡，还有一个傻子始终坚信她没有陨落，甚至不惜放弃自由上天入地地去寻她。
怀生忽又想起方才闪现在记忆中的那一盏琼妃灯。
师姐与九黎天的莞官神女交好，听闻九黎一族擅长炼器，便请莞官神女搭线，请九黎一族的天神炼了一盏琼妃灯。
莞官神女送来这盏灯时，她尚不知那是师兄炼制的灯，想必师兄也不知那是她的灯，更不知他炼制的那盏灯陪她在荒墟里渡过了许多个日夜。
一思及辞婴，她冰冷的目光不由得一暖。
“你想到了谁？”白谡盯着她眸子，忽然问道。
下一瞬，便见他屈指一抵眉心，从他眉心拔出一根细如牛毫的冰针猛地刺入怀生眉心。
在太虚之境自剥真灵乃是大忌，他竟强行用真灵挟裹一缕神识闯入怀生祖窍，试图窥探她的记忆。
记忆破禁与白谡强行侵入她祖窍的剧痛叫怀生霎时白了脸色，她松开右手，刚要张唇，一颗晶莹剔透的三珠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她唇间，冰寒之力瞬息间便冰封住她的伤势和疼痛。
白谡目光直直钉入她眸底，淡色的瞳眸涌动着炽热又疯狂的情潮。
怀生的祖窍大雾漫天，狂风肆虐，那些破禁的记忆化作一颗颗璀璨的星子，顺着风朝浓雾深入涌去，打眼瞧去，宛若一条浩渺瑰丽的星河。
白谡神识化箭，一刺入那条“星河”，耳边骤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你从前不是总喜欢说你那师兄的事么？怎么这次不说了？”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明亮的天光与碧油油的浓荫兜头砸下，神色惫懒的少年斜倚在一株老树下，抱胸望了过来，狭长的凤眸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是黎渊。
眼前少年的面容与黎渊只有六七分像，但白谡笃定这就是黎渊。
这是扶桑的记忆，他望着的对象自也是扶桑。
下一瞬，白谡果真听见了扶桑的声音。
“辞婴道友，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我也就提了三四回，怎么就成‘总喜欢说’了？再说了，”扶桑微微一顿，笑道，“他实则不是我师兄，也不喜欢当我的师兄。”
辞婴闻言便皱了下眉，道：“他有什么资格不喜欢？”
说罢又斜睨她，抬手勾住一根树枝敲她头，埋汰道：“你在烟火城喊了那么多声‘师兄’是白喊的？跟他说你已经有师兄了，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扶桑奇道：“我们第一次来烟火城时，你明明很不喜欢我喊你‘师兄’的。”
辞婴见她一脸促狭，倒是坦坦荡荡地承认：“我从没明说我不喜欢，你如何知晓的？”
扶桑抓住那根点着她脑门的枝条，好笑道：“自是因为你当时的不喜实在是太明显了。当然了，我知你如今是真心实意要当我师兄的。行吧，那就请辞婴师兄快快带我回大荒落。我答应了师姐这趟只离开一百年！”
说罢也不等辞婴，快步朝树荫深处的妖蟒巢穴行去。
白谡看不见辞婴面上的神色，却听见一道很轻的笑声顺着晚风轻轻飘来。
他细望了一眼逼仄晦暗的巢穴，这处地方他从没来过，也不曾听扶桑提及过。
但烟火城他却是去过的，扶桑与黎渊便是在烟火城相识的？
白谡冷下眉眼，凝神操控神识继续探往下一段记忆。
他要知道扶桑在过往万年究竟去了何处，眼下又藏身在哪里。
光影流动，漫天霞光顷刻消失，但他竟是留在了原地，依旧站在这妖蟒巢穴的洞口。只是眼前景不再是密匝匝的浓荫，而是一片萧索的雪景。
光秃秃的巨树覆着霜雪，立在树下的少年微微仰着头，望着天穹道：“看到了吗？飘得最高最亮瞎人眼的那一盏，便是你的灯。卯时不至，灯熠不灭，你现在可以许愿了。”
“凡人才需要许愿，我堂堂一个神女，跑来抢凡人的愿望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扶桑的声音依旧带着笑，却很虚弱，仿佛是大病之人，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顺着她的目光，白谡看见了飘在半空的长命灯。
这是个晴雪夜，风是冷的，地上积雪足有两尺高。然而天空却澄澈极了，一盏盏长命灯像星辰一般，异常璀璨。
扶桑盯着的正是飘得最高也最明亮的那一盏长命灯。
说完那话，她偏头望向辞婴，笑意盈然地道：“但那是辞婴道友你亲手做的长命灯罢？”
辞婴垂眸对上她的目光，道：“我要不亲手做，怎么能保证你的那盏灯能烧得最久、飘得最高？”
“好吧，既然是辞婴道友费心为我做的长命灯，那我便好好许个愿。只是我的愿望便不劳旁人操心了，我要亲自实现我许下的愿。”
扶桑说罢长舒一口气，转眸望着越飘越高的长命灯，一字一句地道：“吾有三愿：一愿强者不凌弱，弱者浴光生；二愿世间生灵永不涂炭；三愿——
她看向辞婴，微笑道：“天地长存！”

第143章 赴阆寰 “她是我的了，白谡天尊。”……
冬日的风呼啸着, 她的声音轻盈又虚弱，风一吹便散了。然而不管是辞婴还是白谡，听罢扶桑这三愿, 神色皆是一顿。
天地间一下子静了下来, 长命灯一盏一盏飘向夜空。
立在树下的少年静静注视前头的少女, 漆黑的眸子映着她的脸，那总挂在面上的散漫再不复见。
白谡不愿看她与黎渊的过往，本是不欲停留在这一刻的记忆。
可此时此刻，他却忍不住将目光落在黎渊的眼珠里，透过黎渊的眼睛去看扶桑。
灯火熠熠，山色如晦，她被满山幽暗环绕，却比夜幕中的灯火还要夺目。
辞婴倚在树下，与她本是有几步之距。静看她半晌, 他抬步朝她走来。
随着他一步步逼近, 映在他眸中的那张脸渐渐放大、渐渐清晰。少女面容苍白, 挽着个漂亮的流苏髻，身披一件厚重的白裘。
因窥探的是扶桑在烟火城的记忆，白谡本应难以探清这段记忆发生在何时。然而一从黎渊眼中看见扶桑的面容，他顷刻便猜到了这段记忆发生的时间。
是扶桑从雷刑台离开后, 在抱真宫闭关的那些年。
他在雷泽之域虽用真灵稳住了她的伤势, 但她伤得实在太重，一回抱真宫便彻底闭起关来，及至他与葵覃大婚之宴的前两年方出关。
她出关之事, 白谡早已知晓。只他不知就在所有神族都以为她伤重闭关之时，她却是与黎渊来了烟火城。
白谡一动不动地盯着刻在黎渊眼中的那张脸，缓缓沉下眸色。
眼前袖影一闪, 已经来到扶桑身前的黎渊，正动作熟稔地替她掸去落在她肩上的雪沫，之后又慢慢将兜帽覆上她的头，没好气道：
“就知道你这傻子会许这样的愿望。大名鼎鼎的红豆仙子既然想守护这天地，那便好好去守护。只是在那之前，你得快些将你的伤养好，要不然你这些个愿望一个都实现不了，到时可别怪我笑话你。”
扶桑微笑着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保证你下次再见到的，必定是个康康健健的红豆仙子。”
辞婴冷哼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你当真能保证我下次再见到你时，你能彻底伤愈？”
“应该能吧。”扶桑挪开视线，仰头去看天上的长命灯，道，“倘若下次我不能及时来大荒落寻你，你便来烟火城等我。”
辞婴挑了下眉：“你何时能撕开虚空，自己来烟火城了？”
听见这话，扶桑又将视线落了下来，不服气地对道：“辞婴道友你也忒小瞧人了。你师妹我经过这么多年的修炼，修为怎可能没有长进？区区一个撕开虚空怎会难得到我？”
她声音低弱，语气却是狂妄，听得黎渊忍不住哼笑：“那你怎么每回都要来大荒落寻我？”
扶桑笑眯眯地看了看他，煞有其事地道：“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陪着我啊。”
——我喜欢你陪着我。
白谡微一怔，许多年前她也曾对他说过这话。
就在北瀛天的战舟里，战将们打趣她，说她的实力已不逊于他，为何还要与北瀛天战部偕同去荒墟。
她向来随和，听罢这话，便同那些战将道：“自然是因为我不希望你们陨落在荒墟，要知道我的春生之术和你家上神的冰封之术乃是绝配。只要你们尚有一口气在，我便能及时救下你们。当然啦——”
她笑着看向白谡，道：“我也喜欢你家上神陪我来荒墟，除了他，我在九重天怕是再寻不到第二个与我这般默契的战主。”
她说得坦然而磊落，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跟此时她与黎渊说话的语气别无二致。
白谡无端想起当初在三珠木下，他问出的那一句：“你以为什么？”
其实不必问，他也隐约猜到她想说的是什么。刨根究底地问，不过是为了从她嘴里掏出一句她喜欢他。
只有喜欢一个人，她才会想要那人相伴左右。
白谡心神微动，再看向黎渊之时，心中已油然生出一股杀意。
杀意乍现的刹那，大片大片浓雾忽然从前头山洞溢出，顷刻便漫上黎渊的身影。
“滚出去！”
一道严厉的清喝声从虚空轰然落下，白谡脑仁一痛，眼前之景飞快远去，神识被逼着从记忆剥离，再睁眼时，一道剑意贯穿了他的胸膛，雪白长袍被鲜血洇出一片骇然的赤红。
白谡恍不觉痛，只缓缓抬眼，对上怀生冷漠的视线。
怀生一击过后便不再恋战，而是疾速后掠。白谡受了她全力而出的一剑，必定伤得不轻，须得趁此机会轰破他的结界。
这念头刚冒出，她身后猝然多了数面冰墙，只听“喀”“喀”几声，那几面冰墙竟在电光石火间变作一抬竖着的冰棺，强行将怀生封在棺内。
白谡抬手往胸膛注入一缕冰冷的神力，缓步朝她行去，道：“我在你祖窍留下了一缕真灵，你便是离开了我的太虚之境，也躲不开我。”
他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望着怀生的那双瞳眸隐有血色涌动，眼白蜿蜒着数条赤红的血丝。
怀生心中微微一沉。
他眉心的魇线分明淡了许多，却无端叫怀生感到一股冰冷的疯意。
白谡轻轻穿过冰棺，沾血的指腹按上她眉心的血迹，将他的血与她的血交混在一起。
“我很快便会找到你，扶桑。”
他的手冷得惊人，抚触她的力道却格外的轻。神力从他身上丝丝缕缕溢出，一点一点加固着冰棺，仿佛要将她彻底禁锢住。
怀生端详着他的神态，忽然道：“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所以才会讨要你的三珠果。”
白谡指尖一顿，从他身上溢出的神力凝固在空中，竟是失控了。
趁着他失神的这片刻，怀生大声道：“走！”
一朵桃花从怀生眉心飞出，落地成树，巨大的桃树一疏忽间便撑破了白谡以神力凝结的冰棺，狂风四起，震碎的冰霜漫天飞舞，怀生面颊上霎时多了几条血痕。
神木夭桃的虚影出现的刹那，白谡便已经回过神来，他落下的结界从始至终都没有拦住浮胥。
三珠令疾飞而出，三珠木虚影拔地而起，与神木夭桃的虚影绞缠在一起。
这里虽是太虚之境，但白谡已晋位天尊，三珠木虚影一现，眨眼工夫便压制住神木夭桃的虚影。两道神木虚影重叠在一起，激荡的神木之力叫一整个太虚之境开始摇摇欲坠。
怀生眉心皱起，刚欲张唇，耳边忽然响起一道阴柔的笑声。
“别担心，他还伤不了我，我这就带你走。”
少年绯红的身影出现在怀生身后，封叙长手一勾，环在怀生腰间，潋滟含情的桃花眼却是隔着两道神木虚影与凝目望来的白谡隔空对视。
他素来浪荡，对什么都是一派游戏人间的姿态。此刻那双总显得多情的眼眸却难得认真，带着不掩分毫的肃杀和浓浓的占有欲。
他几乎是贴在怀生身后，姿态十分亲昵，白谡神色猝然冷下，一条冰龙腾空而起，直冲封叙！
封叙唇角一扬，给白谡传音道：“她是我的了，白谡天尊。”
冰龙发出怒吼，快如雷疾如电般朝封叙张口咬去，恰在这时，神木夭桃的虚影骤然四散，化作一片片绯红花瓣，待得花瓣坠落成花海，太虚之境中已寻不着封叙与怀生的身影。
白谡沉默望着怀生消失的方向，抬手按住左胸的伤口。冰封着伤势的寒冰缓缓消融，露出胸口的血洞。
白谡面无表情地掐诀施咒，须臾工夫便从血洞中勾出一丝淡得几欲消失的神息。
带着复苏之意的神息泛着极浅的青意，化作小小的一截草尖落在白谡指尖。
这是扶桑的神息，他不会认错。
白谡垂眸凝望片刻，旋即将这一点神息纳入眉心祖窍。
祖窍中的生死木虚影一感应到怀生的神息，竟是极轻微的颤动了一下，这点动静微乎其微，却是瞒不住白谡。
白谡淡声道：“果真是她对不对？只有她能叫你不再装死。”
太虚之境寸寸崩塌，咆哮的冰龙与巨大的三珠木虚影悄然消失。白谡抬眸望着露出一角的阆寰界天穹，道：
“当初她献祭真灵便是为了救你，你本该在那一日便恢复生机。可你非但没有复苏，反而伤势加重，葵覃若不是及时解除与你的护道天契，怕是早已毙命。你是不是从一开始便知晓扶桑没有陨落？扶桑献祭给你的真灵，你又藏在了何处？”
生死木虚影在一霎的异动后便再无动静，又恢复成半死不活的模样。
白谡虽承接了葵覃窃取的那部分命格，但仍旧无法操控余下的八株神木，更无法感应到生死木的思绪。
但他懒得理会生死木的异动，想起扶桑在烟火城对黎渊说的那些话，他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道：“你要黎渊在你消失后去烟火城寻你。你在烟火城可等到他了？”
风从遥远的苍岭山徐徐吹来，书楼暗门外，正在闭目养神的雪魄蓦地一睁眼，看向暗门。
它是苍琅宗的守护兽，方才暗门内的灵气剧烈地涌动了一瞬，也不知是不是南怀生他们出事了。
雪魄目露迟疑，正要给李青陆传音，却听怀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雪魄前辈勿惊，我们无事，还望前辈替我们再守一刻钟结界。”
怀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两个时辰前她来书楼时的声音分明不是这样的。
这是受伤了？
雪魄敛去面上的惊疑之色，颔首道：“放心，这里有我。”
密室里已经落了两个结界，之所以要雪魄留在这里，不过是不想它惊动李青陆。
怀生端坐在蒲团里，鲜血从她眉心蜿蜒落下，衬得她面色愈发惨白。她在白谡的太虚之境中受的伤不重，会如此不过是因着记忆复苏。
关于扶桑的所有记忆在她转世为人时不知何故被封印了，解开封印的契机竟然是白谡。
将她送入白谡太虚之境的那位莫非是为了要她恢复记忆？
见她眉心止不住地涌出鲜血，封叙眸色微沉，道：“你在太虚之境受的伤很轻，不该会伤到你的神魂，该不会是白谡留在你祖窍的真灵捣的鬼罢？你为何要诱他窥探你的记忆？”
入白谡的太虚之境之前，怀生便与封叙约定好，只要她不求救于他，他便不能动手。
封叙还当怀生是想亲手伤白谡，便高高兴兴应下了，哪里猜到她会冒险引诱白谡入她祖窍。
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怀生抬袖拭去面上的血迹，望着周天星辰大阵中象征着天葬秘境的那颗星辰，温声道：“因为我要送白谡离开阆寰界。”

第144章 赴阆寰 “扶桑，你这是要将谁引来烟火……
封叙眯了下眼, 忆及白谡在太虚之境望向他时的目光，语气微妙地道：“他为了你才来的阆寰界，你确定他会乖乖离开这里？”
白谡与太子少臾会出现在阆寰界不仅出乎怀生的预料, 也出乎封叙的预料。
封叙最开始愿意留在苍琅宗, 不过是为了给少臾那蠢货下点绊子, 顺便查清楚少臾与白谡出现在下界的原因。
眼下他虽未弄清白谡、葵覃、黎渊与怀生之间具体有何纠葛，但至少他弄明白了白谡是因为怀生方会起心魇，来阆寰界便是为了寻到她。
因为一个神女的陨落便生出心魇，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封叙再清楚不过，他才不信白谡窥探一点怀生的记忆便会舍得离开。
怀生认真想了片刻，道：“他会离开，只要让他相信我不在阆寰界便可。”
恢复所有记忆后，她由着白谡闯入她祖窍，为的便是让他看见烟火城里的那段记忆。
她要白谡自己离开阆寰界, 前往烟火城。
封叙看一看她。
兴许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既笃定又淡定, 俨然是对白谡了解至极。
从前她提及白谡可不会如此熟稔。
她这是找回她所有的记忆了？
封叙将虚幻之身变作一朵桃花附着在她眉心，为了不叫白谡察觉到他的存在，他自封神力，敛去了所有神息, 因此无法探知白谡窥探到了什么样的记忆, 也无法确定怀生想起了多少过往。
眼下听她提及白谡的口吻，想来是想起了全部过往。封叙下意识端详怀生的神色，却是看不出半点情绪的起伏。
平静得仿佛从前的那些记忆压根无法撼动她半分。白谡不能, 黎渊也不能。
封叙提唇一笑，道：“说罢，你要我替你做什么才能引走白谡？”
他这般主动热情倒是叫怀生有些意外, “劳烦封道友替我护法掠阵，莫叫任何人闯入书楼。”
“就这么简单？行。”封叙应得十分爽快，“我看白谡不顺眼极了，能早日将这尊瘟神送走自是再好不过。至于少臾那头，我自有法子叫他坏不了我们的事。”
怀生轻轻颔首，闭目将神识沉入祖窍，来到凤凰木虚影之下。
她仰头望着凤凰木。
自散真灵的那一日，她曾让芙梨和满霜走了趟嶷荒天。那日她送去嶷荒天的东西，便是她用来转移九重天视线的后手。
现下这后手终于派上用场了。
怀生抬手触向凤凰木虚影，庞大的神力从她左腕涌出，流向凤凰木虚影的树心，那里正飘着一朵雏凤形状的凤凰真火。
怀生的神力一注入，那朵火焰登时火光大炽，金红火焰如潮水般漫向树梢，眨眼功夫便消散在虚空。
怀生望着虚空，轻轻地道：“鹤京，去烟火城吧。”
嶷荒天，小次山。
一只浑身浴火的凤凰从凤凰木树梢飞出，发出一道傲然天地的清唳之声。
凤凰木下，正举着两根仙藤对比的鹤京动作一顿，目露诧异地看向凤凰木。
下一瞬，她眼睛一亮，丢下两根仙藤便取出凤凰令发出传令：“晴双、乌骓，到小次山来随我出门一趟。”
晴双与乌骓是鹤京任命的仙官，凤凰令能将传令直接送入他们灵台。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二仙便带着仙官令匆匆赶来。
晴双不客气道：“上神这次又看中了哪处的仙芝灵草？”
“这次不去抢灵草了，我们去烟火城。”鹤京温和一笑，道，“乌骓你替我撕开虚空，此行隐秘，我们速去速回。”
乌骓觉醒了神兽帝江的血脉后，撕裂虚空的本领与最初的那只小赤鸟相比可谓是一日千里。
当即便化出原型，透明双翼朝空中一煽，一眼半人高的黑洞顷刻便出现在鹤京身后。
小次山是鹤京的地方，有神木凤凰在这里，便是鬼夔天尊也不能将神识探入。但鹤京还是朝鬼夔天尊的宫殿望了望，眼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之意。
斟酌半晌，她抛出凤凰令，凤凰令迎风见长，须臾间便化作一面长盾插在凤凰木下。
见她如此谨慎，晴双与乌骓对视一眼，神色俱都肃然起来。
都说鹤京上神是鬼夔天尊最为看重的爱徒，但作为鹤京的心腹，晴双与乌骓可太清楚自家上神有多提防鬼夔天尊。
有凤凰木镇守，鹤京倒是没什么后顾之忧，翻手便取出一只足有小臂长的水沉木匣子，领着晴双和乌骓踏入空间裂缝。
他们的气息伴着渐渐弥合的空间裂缝消失在小次山。
鹤京的神息一消失，与小次山隔岸相望的天宫里，正在与人对弈的鬼夔天尊握着一枚黑子，朝小次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位因行事冷酷而叫无数神族闻风丧胆的嶷荒天天尊，生了一张极其英俊的脸。
有上古妖神血脉的神族向来生得好看，鬼夔天尊的这张脸在一众妖神中堪称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他这一辈的天神里，也就天帝赢冕与已经陨落的黎斐上神能与之媲美。
当然了，太虚天那位神出鬼没的晏琚上神也生了一张好脸……
坐在鬼夔天尊对面的蓝衣神君顺着鬼夔的目光望向小次山，笑眯眯问道：“那便是凤凰木栖息的小次山？鹤京上神是鬼夔天尊你的爱徒，不知她的棋艺如何？要不要让她过来与我对弈几局？”
鬼夔天尊收回目光，“啪嗒”一声将捻了半日的棋子落在棋盘里，道：“岳华上神说笑了，小徒鹤京不爱对弈，只爱炼制丹药，她方才已出门采摘炼制丹药的仙药。”
岳华上神面露恍然，白皙微胖的面庞很快便现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意。
“那真是可惜了。赢冕天帝成日闭关，虚元佛尊忙着研究渡化荒墟的佛法，正仪神尊棋品不好动不动便悔棋，我现如今想找个陪我对弈的神族都找不到，这日子是越过越无聊了。”
鬼夔天尊掀眸望了眼正在唉声叹气的岳华上神。
神族得天眷顾，在皮囊上亦是得天独厚的赏心悦目，生得如岳华上神这般平平无奇的天神属实罕见，堪称是万中无一。
他的实力在一众神族中亦是平平无奇，连荒墟都不曾去过。唯一厉害的，便是那一手能媲美孟春天尊的推演卜卦之术。
九重天神族繁多，不乏有精通推演之术的天神，却唯独他与孟春能窥探到一点的天机。
这也是为何平平无奇的岳华上神能成为诸多天神的座上宾。当初鬼夔能顺利寻到鹤京，也多亏了岳华上神给他算的一卦。
岳华上神惋惜完，捡起一枚白子没怎么忖度便下了一手。看似简单的一手，竟是叫原先战况胶着的局面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鬼夔天尊垂眼打量棋盘，半晌后道：“若论棋艺，九重天中没有哪个天神能比得过孟春天尊，你该去南淮天拜会她。”
“孟春天尊？”
岳华上神面上笑意登时一凝，摆了摆手道：“我倒是很想与她对弈一局，但她旧伤未愈，我便是赢了她，旁人也会说我赢得不光彩。我还是等她伤好了再去拜会吧，免得那些个没口德的小天神说我胜之不武。”
说罢又捏起一枚白子落下棋盘，笑眯眯地将鬼夔天尊想了半日方想出来的突围杀招化解了。
二神这一局尚未分出胜负，鹤京便已经找到了藏在归云山深处的山神庙。
她站在略显破旧的山神庙内，轻轻“咦”了一声。
“这具神像竟真的有灵力萦绕。”
说罢上前打量，又道：“她面上的胭脂、口脂还有缀在袖摆上的彩漆不是凡间的朱砂，而是神族的灵血，萦绕在神像中的灵力便是出自于这些神血。”
晴双讶异道：“这是用神血来守护这具神像不受风雪侵蚀？我看这神像栩栩如生、仙气飘飘的，得耗费多少神血才能养成这样？”
当初晴双与乌骓可是深刻体会到烟火城这绝灵之地能绝到何种程度。便是他们的血肉，也只能凝出一点少得可怜的灵气。
乌骓绕着山神庙里的神像慢慢看了一圈，纳闷道：“神族的血肉何等珍贵，怎可能会有天神愿意耗费如此多的鲜血，就为了守护这尊神像？”
鹤京耐心解释道：“烟火城受天地法则限制，灵气几欲不存。寻常仙人修士的血不可能有如此充沛的灵气，只可能是哪位修为高深的天神用自己的血守护这尊神像。至于那天神是何方神圣，等她……咳咳，等日后我便会知晓。好了，你们先到庙外替我守着，记得莫要打架。烟火城没有灵气，受伤了我可治不好你们。”
晴双闻言瞥了乌骓一眼，哼道：“凭他也能打伤我？上神你也太高看乌骓了，当初在烟火城若不是我，他早就被人烧成一只红烧鸡了。”
乌骓不服气道：“没有我，你当初也不能顺顺利利回到仙域。”
说完又回头看着鹤京，恭恭敬敬道：“上神你安心在神庙里忙你的事，我和晴双上仙定会守好这里，不叫人窥探半分。”
晴双翻了个白眼，心道上神让他们出去看守神庙，不过是不想叫他们知晓她要留在这里做什么，也就这只笨鸟会看不出上神的用意。
不过能叫上神如此慎重，想必是极要紧的事。纵然这里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不能掉以轻心。
鹤京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之后便取出那细长木匣，木匣中有法阵，鹤京咬破指尖，依照扶桑当初教她的方法，缓缓破开法阵。
寂静的山神庙很快便响起“喀嚓”一声轻响，躺在木匣里的正是一根生机勃勃的碧色木根。
扶桑离开九重天前，送来小次山的便是凝着她一缕真灵的这截生死木。那时她只说是以备不时之需，眼下看来动用这个不时之需的时刻到了。
鹤京取下神女像中的长剑，将生死木木枝放入神像手中。沉睡在木枝中的那点真灵像是感应到什么，化作一点碧光飞入神像眉心。
本就栩栩如生的神像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漆黑的眸子瞬间便有了神采，连肌肤都有了温度，她垂眸看向鹤京，唇角一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靥。
鹤京一怔：“竟是一具虚假的身外化身，扶桑，你这是要将谁引来烟火城？”
怀生静静望着白谡留在她祖窍的那一缕真灵。
这真灵里的气息她十分熟悉，不仅有白谡的神息，还有扶桑的。
没错，她在这缕真灵里感应到了她自己的神息。
她初遇葵覃之时，便是感应到这点神息，方会觉着葵覃身上有十分玄妙的熟悉感。
葵覃窃取过她一部分的命格，眼下这部分命格是转移到白谡那里了？
赢冕天帝只可能在危及葵覃性命的情况下，方会愿意让白谡通过同命契承接这部分命格。
也就是说，葵覃在扶桑“陨落”后，曾有过生命之危。
怀生转眸看向生死木虚影，喃喃道：“苍琅界脱离了天地因果，是以他们没能发现我。白谡有我的一部分命格，又有心魇因果在，本是轻易便可在阆寰界寻到我，偏生阆寰界的天机被遮蔽，我便是与他擦身而过，他也没能找到我。”
阆寰界的九道仙梯称得上是九重天落在下界的眼线，阆寰界自身又是天墟的属域，要瞒住所有神族尤其是天墟神族的视线，遮蔽一个大千界的天机，何其艰难！
“是你在助我吗，生死木？还是——”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沉默半晌，怀生散去脑中的念头，将神识尽数灌入生死木树心，不片刻便“看见”山神庙中那道模糊的身影。
“我的‘身外化身’已经塑造好了，神木生死，辛苦你将我的神魂渡入那具神像中。”
想要骗过白谡，仅凭她当初留下的那点真灵不够，还得将她的神魂“送入”神像中，只要能让她的神魂停留一瞬，便可以假乱真，将白谡引走！

第145章 赴阆寰（补更1） “就是这个眼神，我……
生死木虚影轻轻摇晃, 簌簌的声响如有实质，一股愉悦的情绪无声蔓延。
它这是答应了。
“我知你现在也很虚弱，记着莫要逞强, 只要能停留一个刹那便足够了。”
一点微光从生死木的树心飞出, 温柔地撞入怀生眉心, 她脚下霎时涌起了一个灵气漩。怀生只觉身体一轻，电光石火间便被吸入了生死木虚影中。
她的神魂一消失，暗门内的灵气登时暴乱了起来，横冲直撞地冲击着结界。
封叙眯眼打量现出裂痕的结界，喃喃道：“虚空风暴？怎会在这里出现虚空——”
“风暴”二字尚无脱口，他便转眸看向怀生。少女阖目端坐，五指朝天，对发生在外界的一切俨然是毫无所觉。
封叙似是想到什么，“嘶”了一声, 道：“无怪乎你要我留下来给你护法, 这一整个苍琅宗除了我, 还真没有谁能封住这些虚空风暴。”
他无声笑了笑，很快又敛去笑意，看着怀生的肉身威胁道：“怀生师妹，若你敢将你的神魂弄丢在虚空, 那我便吞噬了你的肉身。我们太虚一族, 最厉害的神术可不只有太虚幻术。”
“木头，你说怀生把封叙叫过去做什么？”
幽暗的静室里，初宿握着一颗阴灵珠, 声音清冷地问道。
她的静室坐在在姑射山北崖阴气最重的一处山谷，苍琅宗的弟子除了初宿便没旁的人修炼幽冥道，自然也没几个人敢将静室劈在这样的极阴之地。
静室里盘踞着一棵古老的阴阳鬼槐, 这株鬼槐几乎占据了一整个静室的空间，只见碧油油的枝叶无风而动，萦绕着几欲成雾的阴灵气。铜蛇出没其中，发出“嘶嘶”的声响。
满室晦暗，唯独树下悬着的一盏落月灯撒下薄光，照亮了树下一隅。
松沐借着这一点微光看向初宿。
她在落阳山与垣景交手时受了重伤，他们这一行人中恐怕要数她的伤最重，其次便是怀生。
只她二人都是倔性子，受再重的伤，流再多的血都不会吭声，打小便是如此。松沐用七叶菩提给初宿治了两个时辰，也只是勉强稳住她的伤势。
还以为她从入定中醒来，定要骂垣景和他徒弟几句，结果她却还在惦记着封叙的事。
像是看穿了初宿平静面容下的情绪，松沐温润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
“你在吃封师弟的醋？”
初宿不语，但她没反驳松沐的话，多多少少是有几分默认的意味在。
他们三人自小一同长大，初宿更是同怀生躺一张摇床长大，姐妹间的情谊比谁都深厚。
然而自打怀生拜入苍琅宗后，先是有黎辞婴时时刻刻守在她左右，现在又有封叙阴影不散，一个两个都在抢夺她身侧的位置。
那个位置合该是她的，她才是怀生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至亲。
见她不说话，松沐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
“你受的伤太重，怀生只想你好好养伤。至于封师兄，虽我不知他究竟是什么人，但他的实力深不可测，又背有苍琅的因果在，怀生不过是想借助他的力量带领苍琅走出绝境。”
他们是苍琅的闯山人，背负着苍琅的因果，便是飞升来上界，也一刻都忘不了仍困在黑暗中的苍琅。
飞升阆寰界的时日虽只有短短数载，但他们已几次三番历险，眼下更是引来了诸如厉溯雨和垣景这样厉害的仙神。
无怪乎怀生想要尽早破解困住苍琅的夺天挪移大阵。
“若我没猜错，怀生定然是想在一个月后便前往天葬秘境，让苍琅重见日月。在那之前，你须得把伤养好，否则莫说她了，便是我也不会让你进天葬秘境。”
他们在六大宗门的试炼中拿下了四块进入天葬秘境的令牌，怀生和封叙占了其二，余下两块令牌初宿已经定给了她自己和松沐。
但松沐说得对，若她在进天葬秘境之前不能伤愈，怀生定是要她留在宗门养伤的。
但她是不会允许自己留在宗门，由着怀生和松沐进秘境历险。
初宿垂眸看了看身上的伤口，忽然道：“我们太弱了木头。”
这不是她第一回 说这样的话。
从前怀生被尉迟聘捉走、小姨与小姨父陨落在自己面前时，她便时常觉得是她还不够强大的缘故。
昨日与垣景交手，纵然她是下界的修士，与垣景隔了不知多少个境界， 初宿心中却没有分毫畏惧，唯一的感觉便是觉着自己不够强大。
然而也是在与垣景交手的过程，叫她意识到，她还可以更强。
她体内……似乎封印着一份力量。正是这份力量，让她在灵力透支的危急关头成功抵挡住了垣景的九幽黄泉。
想起那股力量灌体的感觉，初宿突然抬起眼，视线在松沐温雅的面容定了定，道：“你可会觉着身体里有另一个自己？”
松沐眼中笑意一顿，阴暗的树影掩盖了他的眸色，默然片刻，他温声问道：“为何这样问？”
“与垣景交手时，我祖窍里无端涌出一股强大的力量。那力量既熟悉又陌生，既像是旁人的力量，又像是我自己的力量。这股力量破禁而出时，有一个瞬间，我又看见了那个幻象。”
松沐神色微动：“幻象？”
初宿看了看他眉心，“嗯，我看见了在无面欢喜神里看见的那个和尚。”
松沐目光沉静道：“那不过是无面欢喜神以我为型而塑造的幻象。修士破境时的心防最是薄弱，也最容易心生迷障。日后若再出现这迷障，你便用我给你的菩提叶打碎虚像。”
初宿抿唇不语。
她在幻象中看见的不是小和尚松沐，而是坐在菩提树下的那个和尚。那家伙与小和尚生得一模一样，只是眉心多了一粒朱砂痣。
他面露慈悲地望着初宿，道：“小殿下，你既已经看见我眉心的朱砂痣，为何还不愿相信我不是他？”
随着力量涌入的幻象便只有这极短的一个片刻，彼时初宿正对抗着垣景的九幽黄泉，无法分神思索这句话的深意。
然而回来姑射山后，她却是始终忘不了这句话。明明只是个幻象而已。
初宿不知他话中的“我”与“他”是谁，只知她在听见这一句话后，心中竟无端生出滔天的怒意和悲伤。
激烈翻涌的情绪是如此的真实，仿佛她在许久之前曾真真切切有过这样的愤怒与悲伤。
初宿下意识又看一眼松沐的眉心。
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她还是执拗地又问了一遍：“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木头？我是说，另一个自己。”
松沐摇头：“没有。”
一声话落，他祖窍骤然响起“噹”的一道戒钟声。松沐知晓这戒钟声因何而起——
他犯戒了。
他说了妄语。
巨大的钟声震得松沐灵台发痛，可他面色不动分毫，依旧是一派澹然温和。
良久，他轻叹一声，用七叶菩提根一轻扫初宿的脸颊，道：“再不好好养伤，等怀生从书楼出来，怕是要怪我不尽心了，快用我给你的菩提叶炼化七叶菩提的佛力。”
他动用了太多七叶菩提里的佛力，此时唇色泛白，声音里满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初宿看一看他，没再追问，颔首道：“好。”
静室里很快便静得落针可闻，阴灵气从阴阳鬼槐的树根冒出，如饥似渴般涌向初宿。
初宿被阴灵气环绕，精致的面庞很快便披上一层薄薄的雾纱，在鬼气森森的环境中却是不显阴冷，反显得出尘。
松沐静静望着她。
戒钟一响过后便陷入沉寂，可他的心绪并不平静。
他骗了初宿。
他知道他体内藏着另一个自己，知道他与初宿看见的幻象不仅仅是幻象。
他甚至猜到了初宿的另一个自己是谁。
昨日他主动要留在落阳山清除斗法痕迹，便是为了防止垣景通过初宿残留的气息找到她。
他想要做松沐。
这念头甫一出现，祖窍中的戒钟再次蠢蠢欲动。
松沐缓缓闭眼，无声念动佛诀。
他一阖眼，盘绕在鬼槐树臂的铜蛇吐着舌信，悄无声息地朝初宿游去。
许是不愿惊动主子，它游得极慢，就在它要缠绕上初宿脚踝时，已经平息戒钟异动的松沐突然睁开眼，定定望着铜蛇。
与从前初宿捏制的符兽不一样，这是一只真正有灵智的鬼兽。
还是一只已有渡劫境实力的鬼兽，初宿从鬼阎宗试炼之地带走的唯一一只鬼兽便是这只铜蛇。
她身上的气息本就是鬼兽们所喜欢的，如同鱼喜欢水一般。
松沐望着明显放慢动作的铜蛇，出手如电，一把掐住铜蛇脑袋，将它送回了鬼槐树梢。
他的神色十分温和，但铜蛇一对上他的目光，竟怂怂地缩回脑袋，没入浓密的枝叶里。
松沐收回目光，一回头便对上了初宿乌沉沉的眼睛。
她那双眼眸浓黑得惊人，“木头，我要你用方才的眼神看我。”
松沐怔了下：“哪样？”
初宿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摄回铜蛇，任由铜蛇再一次盘上自己的身体。
开了灵智的鬼兽根本无法抗拒初宿的气息，铜蛇亲昵喜悦地支起脑袋，蛇尾缠在初宿腰间，蛇头和蛇身缓慢上移。
饶是它有意缩小自己的身躯，对初宿的肉身来说，仍旧是庞然大物。
粗壮的蛇尾衬得她腰肢不堪一握，蛇皮铜锈般暗沉的光泽更是将她的肌肤映照得莹白如冷玉。
有了初宿的默许，铜蛇小心翼翼的动作登时大胆了起来，蛇头触了触她衣襟，意欲贴向阴灵力充沛的心窍之所。
奈何它蛇头才将将一动，一只恼人的手再度掐住了它。铜蛇不敢对松沐张开血盆大口，只好委屈巴巴地吐了吐舌信，给初宿发出求救的意念。
初宿没搭理它，也没让铜蛇离开，由着它继续盘在自己身上。
松沐面上的平和再不复见，他抿了抿唇，皱眉道：“初宿。”
初宿细细打量他这会的神态，旋即翘起嘴角，道：“就是这个眼神，我喜欢你用这个眼神看我。”
她曾经怀疑过，倘若她看见的幻象不是幻象，那松沐会不会也不是松沐？
幻象中，小和尚松沐望着她的目光充满了爱意，而菩提树下的和尚，他眼中只看得见天地苍生，却看不见她，更不会出现这充满欲望和占有欲的眼神。
初宿倾身靠近松沐，低声道：“木头，除了七叶菩提，你还有一个更好的法子助我疗伤。”
松沐喉结微动，道：“什么法子？”
初宿抬手抽走他束发的木簪，轻轻地道：“双修。”

第146章 赴阆寰 不过是一具人间的神女像，他竟……
“双.修。”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一入耳, 松沐祖窍中的戒钟猝然大响。
“莲藏！”
“莲藏归来！”
虚元佛尊苍老慈悲的声音从虚空幽幽传来，兀自响在松沐的神魂深处。
松沐闭上了眼，戒钟带来的神魂之痛叫他手上寸劲儿忍不住一松。
被他钳制了好半晌的铜蛇慌忙钻入一旁的树影里, 眨眼间便没了踪影。一朵朵业火红莲从地底生出, 一个阴冷的结界伴着业火红莲从半空落下。
天地间突然一静。
结界中除了野蛮生长的业火红莲, 便只有他与初宿。
暗红的花焰将松沐衬得犹如菩提树下的一尊玉佛，初宿幽黑的眸子安安静静看着他。
他闭目不言时，总显得格外的出尘，仿佛没有了悲喜，不沾七情六欲一般。
初宿丢下手中木簪，倾身坐上他大腿。
松沐霍然睁眼，下意识便道：“初宿，不可。”
初宿充耳不闻，抬手揪住松沐的衣襟, 用蛮力将他扯下半点幅度, 张嘴便咬住他唇。
在她这里, 没有什么可不可的，想要她便要了。她今日想要与松沐双.修，那便谁都不能阻拦。
少年的唇柔软干净，带着挥之不去的檀香气息。
她这一下咬得极重, 舌尖很快便尝到了血的味道。松沐吭都不吭一声, 由着她咬他。
初宿松了点力道，问他：“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有何不可的？木头，天葬秘境危机重重，谁都不能保证能活着离开那里。既如此, 为何不在进入秘境前行一行乐？更遑论，行此乐对我的伤和修为皆是有所裨益。”
他们一个是天生灵体，一个是佛心道骨，如此得天独厚的天资本就比寻常修士更适合双修。
“我不喜欢你对我说不，你越是说不，我便越是要。”
她贴着他的唇说话，吐气如兰，出口的话却是霸道极了。
松沐心跳得极快，连呼吸都变重了。他忍不住又闭起眼。
戒钟一声又一声撞响，虚元佛尊的虚无缥缈的呼唤一声声递来。
——“莲藏！”
——“莲藏！”
松沐额间很快沁出一层薄汗，痛苦与欲.念同时在他体内疯长，意志像是被劈开了两半，一半挣扎，一半沉沦。
——“莲藏归来！”
——“归来！”
初宿柔软湿润的气息从他的唇慢慢勾缠入他舌间，“木头，你是我的。”
他是她的。
他是松沐，不是莲藏。
松沐来这天地一趟便是要她得偿所愿。
松沐呼吸一沉，无数张刻着“卍”字的符箓从浮屠塔飞出，无声贴上“噹”“噹”作响的戒钟。
恼人的钟声戛然而止，浮屠塔“轰”然落下，将戒钟禁锢于塔内，虚元佛尊的声音随之消失。
松沐松开紧握成拳的手，一掌覆上她后脑，一张贴着她背心，张唇回应她，并慢慢反客为主。
从前初宿也曾坐在他腿上抱着他亲吻，却没有哪一次会像现在这般热烈。
松沐生来一颗佛心，无论他修不修佛，神魂深处自有一套戒律规控着他，不允他沾染人间的贪嗔痴。从前与她拥吻，他总是浅尝辄止，克制着不失控。
那些克制隐忍多时的情潮一旦决堤，其汹涌澎拜远超他想象。
掌心力度止不住地加重，封禁在浮屠塔的戒钟震颤不止，松沐抵入之时，戒钟震颤的频率摧动到了极致，只听“喀”的一声，戒钟钟璧竟现出了无数裂痕。
下一瞬，这枚气息古老悠远的佛钟竟是裂成无数碎片，轰然炸开！
松沐咬紧牙关，将涌上喉头的血气和痛哼声尽数压下。冷汗从他下颌滴落，没入初宿发间。
似是感觉到他的异样，初宿下意识一缓，想抬头看一看他。
偏就在这时，静室里的落月灯灯心一断，竟是灭了。
满室阒暗，没有一丝光线。松沐沾着薄汗的手掌覆上初宿双眼，旋即单手抱住她，将她压入妖娆盛开的业火红莲里。
“别看。”他哑着声道。
眉心一阵灼痛，一点针尖的朱红在他眉心时隐时现，松沐知晓那颗朱砂痣又要出现了。
他俯身抵住初宿额头，又重复一次：“别看，初宿。”
看了，他便再不能当她的松沐了。
“看见我了吗，鹤京？”
风雪漫天的归云山，鹤京抬起眼，诧然望着静立在神台上的神女像。
这尊神女像本就雕刻得极好，无论面容体型，还是神态，连扶桑握剑的姿势，都栩栩如生。因她只有一个表情和姿态，没有注入真灵之前，等闲多看两眼便能认出这是假人。
然而一旦注入真灵，这尊神像突然便有了活人味。
“是你在说话？”鹤京端详着朝她面露微笑的神像，赞叹道，“作为一具虚假的分身你还挺厉害，连我都难辨真假了。”
话音刚落，就见她刚刚夸过的神女像从神台迈步下来，轻轻拥抱住鹤京，道：“多谢你将我的真灵送来。”
鹤京被抱得一愣。
仙神的分身能说话拥抱自是不足为怪，但单凭一缕真灵是炼制不出真正的分身的，顶天了也只能整出一个假分身，以假乱真糊弄个一时半会。
可眼前这神女像压根不像是假的，不，刚刚还是假的，现在却像是真的了。若说方才还是九分像人，现下却是十成十了。
鹤京呼吸一凝：“扶桑？”
神像露出一个好笑的神情，“是我，你快回嶷荒天，我要引他过来了。”
鹤京先是露出喜色，很快又凝下神色，道：“谁？你要引谁过来？你现在在何处？”
阔别万年，鹤京堆了一肚子话想要问扶桑。奈何眼下不是叙旧的好时机，只好匆匆问下最关键的问题。
扶桑掀眸望了望窗外，摇头道：“我们很快会见面，你快走。”
说罢长袖一拂，引来一股微风将鹤京送出了山神庙。
鹤京心知扶桑会出现在这里必定是有急事，再不耽搁，一出山神庙便让乌骓撕开虚空，离开了烟火城。
她离去后，怀生再次望向窗外，只是这回她望的方向与方才却是不一样。
山神庙在归云山的西脉，而蟒蛇洞穴则是在归云山的东脉，得穿过一整个归云山方能抵达。
上一回来归云山，还是在一万多年前。阔别万年，不想这次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归来。
也不知辞婴留在那里的东西还在不在了。
怀生很想去蟒蛇洞穴瞧一瞧，只她不能浪费生死木的神力，短短一瞥过后，她便收回视线。
正要迈步回神台，忽然脚步一顿，垂眸盯着袖摆、裙摆，那里缀着一朵朵细小的或红或白、或黄或蓝的小花。
每一朵花都用鲜艳的彩漆描绘，其中要数红色的桃花和梨花最为动人，连在芳菲日盛放的真花都难以比拟。
从前在归云镇的雪灾过后，她与辞婴曾领着一群失去至亲的小孩儿来归云山放长命灯。
那一日，山中芳菲开得如火如荼，桃花、梨花随着他们召唤而来的风送来了一场毕生难忘的花瓣雨。
后来她还与辞婴说，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花，比二十七仙域和九重天里的仙花都要好看。
神族记忆是那么的好，好到她顷刻便认出了这上头的花都是那日她在归云山捡过的花。
红花上有他的气息，虽然很淡，但怀生还是感应到了。不仅是这些红花——
怀生抬手摸了摸唇，这里也有师兄残留的气息在。
是他的血。
纵他是神族，在烟火城里也唯有自身的血肉能动用一点灵气。到这会都都神息不散，想必是用了许许多多的血。
怀生摸着唇，目光落在神台上的一张蒲团里。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蒲团，绸缎般的丝线根根交缠，泛着一层暗哑的光。
搁置在神台下方的几个蒲团多少沾了点尘埃，唯独神像脚边的这个蒲团纤尘不染。
怀生上前拾起墨色蒲团，用极轻柔的力道摩挲着上头的根丝。寒意从根丝传来，怀生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散漫的声音——
“南怀生，你在做什么？”
“辞婴道友你走得太慢了，我只好找点事来打发一下时间。”
“你说的打发时间便是扯我的头发？”
“这不是风太大，总把你的头发吹向我的脸么？我只好揪着它们，不叫它们打我的脸。话说回来，辞婴道友你的头发虽然很硬，但却光滑得紧，摸着还怪舒服的。”
他的头发的确是比寻常神族的发丝要硬不少，被风一裹打到脸上，跟被罡风刮脸似的。
那时她肉身很孱弱，人间的风雪稍稍大点儿便要他来背。她喜欢将下巴搭在他肩上，被他的发尾扫过几回脸后，她干脆便将他的发尾捋到手中。
不得不说，他头发硬是硬了些，手感还真的很好。他初时怕他的头发刮疼她，还特地将头发束成髻，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
后来见她喜欢摩挲他发丝，便又束回他惯用的马尾，由着她摧残他头发，权当是给她提一提神。
只是嘴上总是不饶人，明明她力道轻极了，却还是要埋汰她——
“南怀生，你还能再粗暴一些吗？”
“你是不是又拿我的头发扫你兜帽上的雪沫了？怎么？我的头发是扫帚？”
“不是，我的头发好歹是仙人之物，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便让那几个小毛孩摸？真当谁都可以胡乱摸我么？”
……
怀生一动不动地望着手中的蒲团，很轻地道了声：“黎辞婴，你可真是个大傻子。”
不过是一具人间的神女像，他竟也要用他的血肉相护。
从前他总笑话她傻，可明明他才是最傻的那个。
在她陨落后，他来过多少次烟火城？在这山神庙静坐过多少个日夜？又对着这具冰冷的神像说过多少话？
怀生的眼眶有些发热。
飞升阆寰界后，她的记忆开始一点点复苏。可她总是克制着不去回忆遗留在烟火城的这些记忆，怕一想起辞婴，便要不管不顾地飞升去天界找他。
怀生眨一眨眼，将眼中热意逼了回去。她望着蒲团的目光犹带眷恋，但她没有半分迟疑便将蒲团放回原处。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怀生环视一圈，确保山神庙中再无鹤京的神息后，便将神识沉入祖窍，来到三珠木虚影之下。
三珠木的树心凝着一点冰晶似的光芒，那是白谡强行入侵的真灵。
想要在祖窍诛杀白谡的这一缕真灵，必定要动用神魂之力。而只要怀生一动用神魂之力，白谡便能追踪到她神魂的位置，从诸天万界中找到她。
怀生望着三珠木虚影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杀意浮动。她双手掐诀，将藏在树心的真灵拖了出来。
许是感应到怀生的神魂气息，白谡的这一缕真灵竟毫无反抗之意。它凝成一粒冰珠，静静飘向怀生。
怀生望着朝她飘来的冰珠，五指凝聚剑气，冷冷道：“滚出我的祖窍！”

第147章 赴阆寰 即便是一个圈套，他也要跳进去……
虚空中传来一道清越的剑鸣声, 剑气穿过冰珠之时，白谡眉心猝然现出一道血口！
鲜血顺着他眉骨流入眼中，他却无暇顾及, 张着被血染红的眼, 望向夜空。
他的真灵被诛灭了。
诛灭他真灵的神魂气息正是他心心念念寻找万年的人, 只她不是在阆寰界诛灭他的真灵，而是在一个脱离天地因果的地方。
刻有暗金色符文的玄龟背凭空出现，白谡咬破指尖，以血画咒，一个个血色符字在半空排列成阵，玄龟背嵌在其中，暗金色光芒从龟背漫出。
他静立于玄龟背上，雪白长裳无风自动，左腕的谪仙令从薄白的皮肤浮出, 现出一个古老的九枝图腾, 磅礴神力从谪仙令涌出, 灌入他脚下的玄龟背。
穿越虚空以精血觅踪乃是上乘术法，不但要动用庞大的神力，引动的天地灵气更是惊人。
阵成之时，流桑谷上空登时风起云涌, 天雷滚滚而落！
带着神罚气息的劫雷把常九木这些仙盟道君都惊动了, 偏生流桑谷外有结界，他无法窥探谷内状况，莫可奈何之下只得亲自去三千流请少臾。
早在隔空寻踪的阵法落下之时, 少臾便已知晓白谡引来了神罚之雷。当即便要瞬移到流桑谷一探究竟。结果他人还未动，便听见白谡沉冷的声音从虚空传来。
“我无事。”
被神雷惩罚着也依旧要给他传音，自然是为了阻拦少臾进流桑谷。
少臾一时进退两难, 他手中有一面天命令，白谡本可用天命令替他挡下一半雷罚。孰料他没来借天命令不说，甚至来不及知会他一声。
什么的事能逼得他不得不动用神力，连找他借天命令的工夫都没有？
少臾眉心紧皱，神识如水漫出，守在流桑古外。他不敢强行穿过结界窥探流桑谷，怕坏了白谡的事。
相交多年，他太清楚白谡的性子了。定是有什么极重要的事，让他不惜承受神罚都要在此刻解决。
他不去打扰白谡，也不许阆寰界的人打扰，于是匆匆赶来的常九木被他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
回到盟主洞府的常九木面色并不好看。瞧见立在洞府外的那道身影，他的面色愈发不好看了。
“掌门师兄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该不会是没成功觐见到你的仙人尊者吧？”琴间满面笑意，说出来的话却蜇人，“看来伏低做小当一条狗也不容易啊。”
“师妹慎言！”常九木面色铁青，“若你是为了流桑谷的劫雷而来，尊者已告知我，这神雷有白时仙君对付，我们无需担忧。”
“无需担忧？”琴间依旧笑着，面上的讥讽之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华容上仙当初也是这么与我家老祖宗说的，结果呢？这么多年了，师兄难道还想不明白为何我们瀛天宗历代掌门几乎都无法渡过飞升劫？”
听她如此堂而皇之地提起华容和当年之事，常九木的面色已经不是铁青了，简直是惨白一片！
他面露惊惧，瞥一眼三千流的方向，径直朝洞府走去。
行至洞府大门，见琴间钉在原处不肯动，又轻叹一声，道：“该不会还要我这个师兄求你进来罢？我知你什么都不怕，但师兄我还想挣脱历代掌教的诅咒，顺利飞升仙域，你便当可怜我罢。”
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琴间，这位在传闻中与常九木关系极差且一心要抢夺瀛天宗掌门之位的大长老冷哼一声，到底是迈步入了洞府。
洞府内有结界，常九木一入结界，时刻紧绷的心神稍稍松了些。
琴间冷笑道：“区区两个仙人便叫师兄你害怕警惕成这样了？”
常九木心道这哪里是两个仙人？分明是两位神君！
心下一叹，他道：“你们伏渊堂这些年处处与执法堂对着干，我也没说你什么，你留些口德罢。还有，你与年双情走得太近了，宗门好几位太上长老皆有微词，你收敛些。”
顿了顿又道：“年双情是个疯子，你莫要与她凑一起。你安心等个数十年，便飞升去仙域。明知瀛天宗的掌门历来难以飞升仙域，你何苦抢这个苦差？”
自从瀛天宗的旧址变成天葬秘境后，能顺利飞升仙域的瀛天宗掌门屈指可数，除了华容上仙尚且活着，余下几位飞升仙域的瀛天宗掌门俱已陨落了。
这便是琴间口中的诅咒。
这样的秘辛也就只有常九木和琴间这些手握大权的道君方会知晓，但常九木比琴间又多知晓一些事——
除了瀛天宗掌门，飞升到仙域的瀛天宗长老和弟子也比旁的宗门陨落得快。唯有那些得到天墟庇护的瀛天宗弟子，方能活得久一些。
这也是为何常九木如此看重白时和余绍，华容上仙早就暗示过这两位的身份了。
琴间望一眼常九木疲惫的脸色，终于不再夹枪带棒。
“师兄你一心要飞升求道，本就不该接下掌门之位。我与师兄你的追求不一样，瀛天宗的下一任掌门我琴间当定了。”
琴间是常九木看着长大的，如何不知这位小师妹有多执拗，闻言便揉一揉眉心，疲惫道：
“随你罢，你如今修为不在我之下，我也不该再管你了。说罢，今日来寻我所为何事？若是要打听流桑谷之事，我爱莫能助，余绍仙君并未与我多说。”
“高高在上的仙君岂会真拿你当一回事，我本就没指望能从师兄你这里打听到什么。我今日来，是为了通知师兄你一件事。”
琴间正了正神色，一字一句道：“半个月后，我会带领一群弟子入天葬秘境，你们执法堂的人不得阻拦。”
天葬秘境？
常九木拧眉：“你明知那地方——”
“那又如何？”琴间冷冷打断他，“令牌是我们伏渊堂送出去的，绝不能言而无信。若师兄你非要让我丢脸，你们执法堂未来百年别想有好日子过。”
常九木对这个师妹向来没辙，想了想便道：“天葬秘境成为禁地多年，里面除了……那些法阵，已没什么值得探险。师妹你要进去不是不可，但你要答应我，你们只能去宗门旧地，不得靠近那些法阵。”
琴间得了准信，神色稍霁，道：“师兄放心，我心中有数。”
说罢便要御剑离去，常九木忙又叫住她，“小师妹，流桑谷与三千流两位仙君来历不凡，你千万不要冲撞他们，可记着了？师尊陨落时最放不下的便是你，你莫要冲动行事！”
琴间驻足回望，道：“来历不凡又如何？三万多年前，华容便是被这样来历不凡的仙人哄成一只走狗，犯下了弥天大错。师兄，为了自个的仙途和所谓的宗门气运，我们瀛天宗已经走错了一回。你是瀛天宗掌教，若你无法让瀛天宗找回来路，那便将这个位置给我。琴间无心飞升亦无惧陨落，只想做无愧天地无愧道心之事！”
她语气难得温和，但一连四个“无”字却是说得常九木差点儿站不稳。望着琴间渐行渐远的身影，他苦笑一声：“当初我真不该把天葬秘境的真相告诉你……”
“年长老，常盟主当真不会阻拦苍琅宗弟子进天葬秘境？”
瑶池仙宗七弦山，言许望着瀛天宗的方向，语带迟疑地问道。
七弦山是瑶池仙宗大长老年双情的洞府，平素除了言许，旁的人一概不得入。
年双情慢悠悠地涂着蔻丹，魅惑的狐狸眼半抬不抬地睨一眼言许，笑道：“你也信外头传的那一套？放心，常九木舍不得伤害琴间道友。”
年双情的话并未叫言许安心，他太清楚仙盟的行事作风，自是不信常九木这个仙盟盟主能有什么同门之情。
年双情放下蔻丹，正要说话，冷不丁一道剑书破空而来。她张手接住，看了片晌便抹去剑书上的禁制，丢给言许。
“琴间给准话了，你自个看。”
言许恭敬接过剑书，一字一字看过后，便将剑书归还年双情，从灵台取出一枚星子般的阵符，往里注入一缕神识。
年双情知他是在给李青陆传信，也不打搅他，待他传信结束，方勾一勾他下颌，半真不假地道：“当着我的面给你师姐传信，也不怕我吃味？”
言许没有避开她轻佻的动作，平静道：“年长老救下苍琅宗那日，言许便是年长老的人。年长老若不喜我与李掌门传信，我日后便只与雪魄长老联系。”
年双情唇角一勾，道：“当日你为了救你师姐，都愿意自荐枕席了，我吃一吃味儿怎么了？”
言许垂下眉眼，不卑不亢道：“我与李掌门并无私情。”
他一口一个疏离的“李掌门”，好似真对李青陆没什么男女之情。
但年双情自踏上仙途以来不知招惹过多少男修，言许喜不喜欢李青陆，她一眼便能看出。
当然，他说的也不是假话，他与李青陆之间从来只谈正事，平素给李青陆传信，也只当她的面传，私下里从不会暗渡陈仓，再安分守己不过。
年双情面上笑意不减，声音却是冷淡了下来：“放心，天葬秘境一行我会让你师姐他们与我们同行。有我和琴间在，她不会受伤。我愿意襄助你们苍琅宗，也有我的私心在，不全是因为你。”
说罢她将目光投向窗外，压在流桑谷上空的那片骇人雷光已然散去。
一道紫色身影风驰电掣般闯入了谷里。
谷中结界已被天雷轰碎，谷内满目焦色，那株郁郁葱葱的桑槿树被劫雷劈成两瓣，奄奄一息地横在地面。
白谡立在这一地狼藉中，霜白长衣血渍斑斑，道道血肉翻飞的伤口还闪烁着未及散去的雷电之力。
少臾赶来时，他正垂眼望着手中的玄龟背，神色阴晴不定。
“白谡！”
听见少臾的声音，白谡抬眼望了过来。他眉心霍然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无声淌出，将他俊雅淡漠的眉眼染出一片血色。
“我要去烟火城，解开我心障的契机就在那里。”白谡道。
望着白谡被鲜血染红的眼，少臾心中无端生出一丝不安。
“烟火城乃是祖神给神族定下的历劫之地，不在天地因果里。你想去那里还得先回九重天。只你眼下伤成这样，如何撕开虚空前往烟火城？你先在瀛天宗养伤，待你伤愈，我亲自陪你走一趟烟火城。”
白谡却道：“在我从烟火城归来之前，你留在这里替我守着，不让任何人飞升仙界。”
少臾一怔：“既然消除你心障的契机在烟火城，你为何还要盯着阆寰界里的修士？”
为何？
白谡掀眸看了看散去劫云后的澄澈夜空，抿唇不语。
因为太巧了。
从她出现在他太虚之境，到她诛灭他的真灵，再到他动用神力推演出烟火城，堪称是一环紧扣一环，仿佛要将他引去烟火城。
然而她的神魂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烟火城。
想起他推演天机时看见的那一道身影，白谡沉了沉眼，即便是一个圈套，他也要跳进去。
烟火城他要去。
阆寰界的修士，也一个不得离开。

第148章 赴阆寰 “你想将所有弟子都带入天葬秘……
同一时间, 万里之外的苍琅宗书楼，怀生缓缓睁开了眼。
她面色异常惨白，眉心同白谡一样豁出了个口子, 鲜血正汩汩顺着她脸颊滑落。
封叙长眉不自觉一蹙, 盯着她眉心的伤口, 道：“怀生师妹这是从哪里回来了？”
怀生反问道：“封道友，我离开多久了？”
封叙道：“五日。”
她的神魂离体了整整五日，以她现如今的肉身强度来说，着实是太过逞强。她身魂离体时，周遭的空间会扭曲，来自虚空的压力顷刻便可将她的肉身碾压成一团肉泥。
为了护着她这具肉身，封叙这几日耗费了不少灵力，此时面色同样不大好看。
当然跟怀生相比，他受的伤要轻不少。
怀生服下丹药缓解祖窍的剧痛, 若不是有生死木的春生之力守着, 她神魂离体这般久, 恐怕一归来便要陷入昏迷。
“我去了烟火城，在那里灭了白谡侵入我祖窍的那缕真灵。”
烟火城？
祖神用来让神族历劫的秘境？
封叙猜到怀生定是去了个远离阆寰界的地方，却没想到会是烟火城。
那地方须得撕开虚空方能抵达，且是绝灵之地, 再厉害的神族去了那里, 都会失去神力。
幼时舅舅曾同他提过，祖神创造烟火城便是为了让天神们明澈道心，证见天地。
所有进阶少神的神族都要神魂离体, 入烟火城轮回一次，大梦一生后，方可回归肉身。
封叙晋位少神之时, 也曾去过烟火城。只他的历劫方式与旁的神族不一样，旁的神族以神魂入轮回，他却是以虚幻之身。
一些修炼特殊术法的神族也会以其独特的方式入轮回，譬如太幽天的神族用的便是三魂六魄中的一魂一魄。
天神们往往只能在烟火城历劫一次，唯有身陷迷障迟迟堪不破的神族，方能在九位天尊的首肯下再入烟火城。
若他没猜错，万年前太幽天的小殿下灵檀与无相天未来佛尊莲藏本该去的地方正是烟火城。
只是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烟火城没去成，反而流落到苍琅界这个脱离天地因果的放逐之地去了。
最匪夷所思的是，他二位万年前便已下凡历劫，真正入轮回的时间却是在数十年前。确切的说，是南怀生出生在苍琅界的那一年。
就连他自己，也是在那会被丢入了苍琅界。
黎辞婴同样如此，南怀生出生后两年，他便出现在苍琅了。
南怀生以人族重回天地，四名护道者几乎同时出现在她身边。这必然不是巧合。
封叙眯了下眼，望着怀生的目光不由得带了点深意，“烟火城脱离天地因果，怀生师妹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神魂送入烟火城的？”
怀生看一看他，言简意赅地道：“神木生死。”
封叙一顿，神木生死在扶桑上神陨落后便变得半死不活了，没想到还能露这么一手。
神木生死既然愿意助她，南怀生莫非还是生死木的护道者？
怀生没有再讲烟火城的事，端详几眼封叙苍白的脸，道：“多谢你为我护法，待我恢复灵力了，便会用春生术替你疗伤。”
封叙按下诸多思绪，神态悠然道：“你神魂脱身多日，又要诛灭白谡的真灵，想必耗费了不少魂力和神力，还是我来替你疗伤罢。”
说罢也不等怀生回话，右掌一翻，一张七弦瑶琴横于掌下，正要拨弦，冷不丁一阵“笃笃”的叩门声传来——
“南怀生，掌门真君请你前往掌门洞府一叙。”
怀生挑眉看了看暗门，思忖片晌便起身对封叙道：“应是与天葬秘境有关，我这便过去见掌门道君。封道友可自行回洞府养伤，为天葬秘境一行养精蓄锐。”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暗室。蒲草织就的蒲团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团暗沉的血迹。
那是她眉心伤口流下的血。
封叙盯着那团血迹，覆在琴上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便见那团血竟是一点一点从蒲团的草线里剥离，慢慢凝成一指甲盖大小的鲜血，存入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瓶里。
白骨从他耳骨冒出个头，好奇道：“主子，你在做什么？”
“我怕我日后会发疯，先存点她的东西未雨绸缪。”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小意，说出来的话却是叫白骨浑身发凉。他摸着光秃秃的脑袋，小心问道：“主子为何会发疯？”
封叙摄过沾在蒲团上的一缕断发，一面摩挲，一面意味不明地解释道：“我们太虚一族的老毛病了，等哪日我发病，你便知晓是为什么了。”
李青陆的洞府离书楼不远，怀生坐在雪魄背上，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李青陆手中正握着一枚星辰状的信书，一瞧见怀生便道：
“言长老半个时辰前传来消息，道瀛天宗的琴间真君与瑶池仙宗的双情道君半个月后会率领一队弟子入天葬秘境。届时你们跟随他们入秘境便可，我与言长老也会以点将的身份，与你们同去。如此一来便能省下一块令牌，余下三块令牌的持有者由你来定。”
怀生不假思索道：“余下三块令牌给初宿、松沐和封叙。”
李青陆对怀生的答案不觉意外，轻轻颔首道：“雪魄会以灵宠的身份跟随在你左右，这半月你便在洞府里闭关，我会给你们准备好入秘境所需的一概用物。”
李青陆说到这，不禁看了看怀生，郑重道：“苍琅宗的香火不能断，你们四人是苍琅宗天资最好、实力最强的弟子，入了天葬秘境后，切记保命为主，旁的交给我与你言师叔便可。”
李青陆望着怀生的目光，怀生曾在崔云杪、何不归这些涯剑山长辈眼中看见过。
是对晚辈的期许与爱护。
李青陆隐约猜到怀生的来历不简单，从她收到应栖禾的密信开始，她便知晓这孩子是拯救苍琅的关键。
但饶是如此，她也没想要把这个重任尽数丢给怀生。她再厉害，来历再不普通，也是苍琅宗的弟子。作为掌门，合该由她来担起一切，护好每一个弟子。
怀生点头应下，又问道：“其余的苍琅宗弟子，掌门真君有何安排？”
“乾元宗的谷道君，昆合宗的闵道君还有法霄宗的上官道君会替我镇守宗门。不管能不能在天葬秘境毁灭夺天大阵，咱们苍琅宗都逃不过仙盟的追责。言许说瀛天宗的琴间与瑶池仙宗的年双情也在秘密调查夺天挪移大阵，她们或许可以成为我们的助力，但我不敢寄希望于她们。留在宗门的这些弟子，必要时谷、闵、上官三位道君会将他们带回宗门。只要不再是苍琅宗的弟子，便可留下一条命。”
怀生知道这是李青陆能做的最好安排了，但她不愿叫苍琅宗的弟子如此憋屈。
“掌门真君可有藏人用的空间法宝？”
“藏人？”李青陆先是一愣，紧接着像是想到什么，道，“你想将所有弟子都带入天葬秘境？”
怀生道：“是。”
李青陆这下是真的震惊了，她胆子再大，也不敢有这样的念头。
“天葬秘境危机重重，我们根本无法保证能护得住每一个人。再说了，仙盟那里岂是好糊弄的？再厉害的法宝也瞒不过那些长老的眼睛！”
“将人藏入法宝后，我自有法子瞒过仙盟的人，将他们带入秘境。”
怀生说着朝姑射山的方向望了一眼，继续道：“苍琅宗弟子，没有谁会不想入天葬秘境。那样漫长的一条血路我们都闯过来了，怎会愿意留在宗门里等待？香火传承固然重要，但亲手斩断困住苍琅数万年的枷锁同样重要。只要能让苍琅重现日月，闯山弟子虽死无悔。”
李青陆默然片刻，终于是叹息一声，道：“我们苍琅宗从前倒是有几件可藏人纳物的秘宝，可惜都被我拿去换了灵石，我去找谷道君他们打打秋风。”
“有劳掌门真君了，对了，”怀生扫了眼李青陆手中的信符，道，“关于仙盟那两位尊者，言许师叔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言师弟没有提及这两位，不过昨日瀛天宗的流桑谷历了一场极其可怖的雷劫，听说是姓白的那位仙君引来的。此人面见了不少即将飞升的天人境修士，不知他引来的雷劫是否与飞升有关。”
怀生若有所思地望了眼窗外。
阆寰界的天机被遮蔽，白谡想要推演出真灵被诛灭的地方，便只能动用神力。劫雷定然是因此而来的，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离开阆寰界。
就在怀生推测着白谡何时离去是，李青陆在五日后却是带来了一个仙盟的消息。
“再过半月，仙盟便要关闭仙梯，禁止阆寰界修士飞升仙域。”
怀生目光一凝：“可有说要禁多久？”
“没有，仙盟定下的戒令素来霸道，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也不奇怪。”李青陆见怀生神色凝重，便安慰道，“你们离飞升尚远着，这道戒令对我们关系不大，你安心便是。”
怀生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浮在天穹下的仙梯，少顷，她回首问李青陆：“掌门真君，我们进天葬秘境的时间，言师叔可有法子推迟两日？”
入秘境的日子，琴间定在了十日后的十月十六，而仙盟的戒令却是从十月十八日开启。
这道戒令必定是白谡下达的。他心思素来缜密，会留下这样一个后手不足为怪。
若她没猜错，白谡离开阆寰界的日子正是十月十八！

第149章 赴阆寰 他是在找人，还是一个他万分熟……
仙盟的这道新戒令叫阆寰界一众天人境修士人心惶惶, 尤其是入了仙盟名册正在为飞升做准备的修士。
数不清的剑书、符书飞向盟主洞府，几乎要将常九木淹没。要求仙盟颁布这道戒令的那位尊者闭关养伤不见客，常九木只好硬着头皮去三千流。
天界来的这两位神君, 白时神君冷漠少言, 等闲不与下界修士说话。余绍神君比白时神君要平易近人许多, 但同样不怎么将下界修士当一回事。
听常九木问及戒令，少臾温和道：“白时仙君出关那日，便可解除这道戒令。”
常九木恭敬问道：“不知白时仙君何时能出关？”
“闭关的是白时，我如何能预知他的出关之日？”少臾垂目笑了笑，“可是有人因着这道戒令闹上仙盟来了？”
常九木忙应道：“阆寰界修士岂敢在仙盟闹事，不过是几位寿元不多的宗门长老忧心戒令之事，这才托我问一问。”
这也是人之常情了。毕竟修士披荆斩棘，求的是长生是大道，若因戒令而不能及时飞升仙域, 委实可惜。
少臾面上虽笑着, 神色却是很淡。
“仙域在阆寰界种下仙梯, 让瀛天宗成为阆寰界第一大宗，便是为了筛选合格的修士化凡成仙。一个戒令便叫他们乱了阵脚，这样的人凭何成仙？我看他们的心性还得再磨砺磨砺，免得去了二十七域丢我天墟的脸。”
阆寰界修士想要飞升仙域, 须得得仙盟同意, 登记在册后方能寻个黄道吉日飞升。
最初仙盟筛选天人境修士，便是以修为、心性和天资为考量。然而到了今日，飞升仙域的考量标准却早已变了味儿。
宗门、血脉成了心照不宣的新标准。天资、实力、心性再好, 只要得罪了仙盟，便再无飞升的可能。
长久以往，从阆寰界飞升仙域的修士, 在实力上自是越来越差。然而出乎常九木意料的是，上界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常九木有时甚至觉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尊者早就知晓仙盟的存在会让人族内斗，而这……或许便是他们的目的。
他们要的是听话的人修，譬如华容上仙。
这念头冒出之时，常九木心中悚然一惊，只觉自己是入魔怔了。偏偏这念头像是扎根了似的，怎么都挥之不去。
见常九木怔忡不说话，少臾的目光终于纡尊降贵地落在他身上。
“常盟主觉得我的话哪里不妥？”
少臾笑吟吟地问道，唇角笑意依旧亲和，却看得常九木心底发凉。
“九木岂敢质疑尊者的话？”他慌忙道，“尊者所言极是，因着一纸戒令便自乱阵脚，确然没有化凡成仙该有的心性。作为盟主，我自会多加训诫。”
少臾闻言看了看他。
这人比不得华容那般知时达变，但到底还是识时务的，否则也当不成仙盟盟主。
最重要的是，此人足够自私。为了自己的仙途，可冷眼旁观他人的苦难，不会逞能做甚么大英雄。
少臾见多了这样的人族，觉得满意的同时，又难免有几分鄙夷。他笑道：“放心，白时仙君这个关闭不了多久，至多十数年光景便能出关。”
常九木悬在心头的那一口大石总算能落地了，十数年时间对修士来说不过一弹指，那几位寿元不多的长老倒是等得起。
“白时尊者闭关期间，尊者您可还要召见天人境大圆满修士？”
少臾摆了摆手：“暂时不用，也不必派遣特使到旁的宗门去了。等白时仙君出关，他自会有新的吩咐。”
说罢垂眼端起一盏灵茶，笑道：“可还有旁的事？”
常九木知他是在下逐客令，忙识趣地退下。
他一走，洞府登时静了下来。
少臾端着茶盏却一口不抿，想起正在流桑谷闭关的白谡，他皱了皱眉，将茶盏放了回去。
白谡的伤势比他猜测的要重许多。肉身受伤便也罢了，最棘手的是他神魂的伤。
偏生他伤成这样，竟还要一刻不停地赶去烟火城。要不是少臾态度强硬地以天命令做要挟，逼他先养伤，他这会怕是已经离开阆寰界了。
以他的实力，神罚之雷绝不可能伤到他的神魂，只可能是在别处受的伤。可他成日守在流桑谷，便是出仙盟也是与他一起，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叫他伤及神魂？
难道是太虚之境？
他眉心的魇线已然淡去，说明叫他生出心魇的执念正在消失。如此一来，魇魔的力量自是会随之削弱，便是被魇魔困在太虚之境也不该受如此重的魂伤。
还有，他在阆寰界的举止也颇为反常。又是召见天人境大圆满，又是派遣特使，如今更是要不管不顾地前往烟火城。
总觉着……他是在找人，还是一个他万分熟悉的故人。
只是下界这样的地方，他还能有什么故人？
少臾认真回想白谡下凡的经历，除去晋位少神去过烟火城，白谡唯一一次到下界，便是令颐上神陨落的那一回。
令颐上神乃是为了救人族而陨落的。
少臾知晓白谡始终过不去令颐上神的死，他要找的人莫不是与令颐上神有关？
不，不对。当初令颐上神拯救的那个人族界域，早就已经消失了，那里的人族也化为了灰烟，哪还有什么故人？
那还能是什么人？什么人能化解白谡的心魇？
连他与葵覃都做不到的事，少臾还真不信旁的人能有如此大的能耐。
倘若不是故人，那又会是什么？
少臾登觉头大如都，喟然一叹，无奈地揉着眉心，重重往后一躺。
他身下的摇椅发出“嘎吱” 一声轻响，脚边香炉轻烟袅袅，一片桃花瓣在雾气中无声坠落，很快便烧成一团青灰。
少臾阖目闭眼，不知不觉中竟是入了梦。
说是梦也不尽然，因梦中场景皆是发生在过往的记忆。
他梦到了白谡入魇的那日——
天冕历二十七万两千五百七十九年，三月初九。
这是九重天数万年来最好的吉日，但偏偏在这一日，上神扶桑陨落了，葵覃陷入了昏迷，白谡生出心魇。
葵覃是生死木的护道者，正是依赖生死木的春生之力，方能扛下窃取扶桑命格的反噬之力。
能叫她骤然吐血重伤，也只能是神木生死出了异变。
那日在大罗金宫，葵覃一吐血，白谡便杀去了南淮天。
少臾忙着将葵覃送入寒冰床，比白谡晚了数个时辰。等他抵达南淮天天域时，南淮天的结界已经被白谡轰破。
他立于枯萎生死木之下，命剑碎裂、浑身浴血，仿佛是将将历了一场生死大战。
那一幕看得少臾心中一惊，下意识唤道：“白谡！”
白谡缓缓回头，淡色的瞳眸被鲜血染红，眉心霍然生出了一道魇线。
他静静望着少臾，问道：“她怎么敢？”
他声音嘶哑，像是在问少臾，又像是在问旁人。
少臾知道白谡说的是什么。
扶桑的陨落，不仅叫神木生死几欲枯萎，更是强行割裂了她与葵覃的命宿之契。
来自于天道与生死木的双重反噬之力顷刻便夺走了葵覃生机，要不是父神及时出手，利用方天碑勉强稳住葵覃的命格，葵覃一日都撑不过！
他们本想在葵覃夺走扶桑的命格后，留她一命的。哪曾想上神扶桑竟敢如此伤害葵覃！
她怎么敢？！
白谡与葵覃缔结了同命契，葵覃遭受的反噬之力同样波及到他。
少臾与白谡自幼便是至交，很清楚他与葵覃之间的情谊。
昔年令颐上神陨落后，白谡便差点儿入魇。如今眼睁睁看着葵覃生受重伤，险些陨落，心神震创之下，终究是生出了心魇。
白谡说罢那话，双目一闭便从半空坠落，少臾只好匆匆将他带回了天墟。
他以命剑为祭，又受反噬之力侵蚀，这一昏迷便是百年。之后为了养伤，更是耗费了数百年光景。
为了救葵覃，白谡从北望宫一出关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天墟。之后更是借着同命契将扶桑的命格渡入己身，以一己之力对抗天道的反噬。
这其中的风险堪称是万死一生，但白谡为了葵覃，还是去做了。本以为葵覃的伤势一稳定，他的心魇便能消失。
哪里知道他竟是愈陷愈深。
梦中场景随着思绪轮转，少臾不自觉地又回到了白谡承接完扶桑命格的那一幕。
他就坐在寒冰床一侧，垂眼看着掌心，听见少臾渐渐逼近的脚步声，他缓缓合拢手掌，少臾却是看清了他的掌中物。
是一粒玲珑小巧的琼妃珠，珠身中央豁了一道裂缝。
北瀛天的琼妃珠蜚声天界，葵覃受反噬之力所累，自幼便畏冷，从前令颐上神便喜欢把琼妃珠做成漂亮的步摇、玉坠送给葵覃。
令颐上神陨落后，送琼妃珠的便成了白谡。白谡只会送来原珠，与令颐上神精心炼制的饰物难以相提并论，但葵覃却是喜欢得紧。
即便琼妃珠的灵性消失了，也舍不得丢掉，一颗颗攒在灵木匣子里。
白谡手中那颗琼妃珠已经丧失灵性，少臾以为那是葵覃积攒的琼妃珠，便道：“那是葵覃的旧珠子？给我罢，我来放回原处。你不知她有多稀罕这些废珠子，我们可得看好了，免得她醒来后不高兴。”
说罢便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拿那枚废珠，孰料白谡竟是避开了他的手，淡声道：“这不是葵覃的琼妃珠。”
少臾心中纳罕，心道不是葵覃的珠子还能是谁的？谁不知道他白谡上神亲手采来的琼妃珠，只有葵覃方能用。
只他还未及问话，白谡便已将琼妃珠收回了须弥戒。
“噼啪”——
沉香燃尽的香炉里发出一声轻响，少臾倏然坐起身，眼中犹带一丝从梦中醒来的茫然。
他皱眉看了看脚边的香炉，里面除了一团香灰便再无他物。
神族鲜少会做梦，唯有在天有预兆或者真灵不稳之际，方会做梦。
难道是他耗费了太多神力给白谡治伤，方会莫名梦到从前。
少臾望着嵌在香炉里的一粒玉珠，不禁想起了梦中的那颗琼妃珠。
那日他忧心葵覃又忧心白谡，对白谡的异样并未多想。眼下再细细回想，他竟隐隐感觉到，那琼妃珠似乎萦绕着一丝十分熟悉的神息。
少臾神色一凛，眸中现出一缕复杂之色。
他或许也该去烟火城一趟。
“成了。”
轻烟弥漫的静室里，封叙从香炉的灰烬里取出一片桃花瓣，对怀生悠然一笑，道：“我给那蠢货种下一道暗示，他会跟着离开烟火城。”

第150章 赴阆寰 “我才是你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天墟的神族怀生接触得最多的便是陨落在她手中的石郭, 太子少臾她只见过一两面，都是他来南淮天拜会师尊之时，短暂地打个照面, 连话都不曾多说。
封叙提起太子少臾时, 语气却是带着一丝熟稔, 像是对他十分了解一般。
怀生略一思忖，便道：“你的控心术能坚持多久？”
从阆寰界回仙域，接着再去烟火城，少说也要三五日。少臾到底是天墟的太子，又是天墟三个战主之一，封叙这具虚幻之身施下的控心术未必能撑得了那么久。
说实话，封叙也不知少臾那蠢货能在他的控心术下撑多久，能如此快且如此顺利地给少臾施展控心术已是出乎他意料。
那蠢货蠢归蠢，毕竟是个上神, 他的实力还没厉害到一出手就成功, 怕是有旁的家伙插手了, 否则少臾不可能如此轻易便受控。
至于是谁出的手，封叙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离十月十八还有两日，只要能撑到他离开阆寰界便成。若他破开我的控心术也无妨，再给他重新下一个就是。”
说罢, 他似笑非笑地朝虚空望了望, 眼底满是兴味。
注意到他的动作，怀生眸光微微一动，却是没再追问, 只道：“你与天墟的神族很熟悉？”
封叙长睫一压，斜睨着怀生，半真半假地道：“想知道答案你可是得付出大代价的, 怀生师妹准备好了么？”
怀生没说话，片晌后方道：“那便说一些无需我付出代价的，太虚天的神族能修炼出多少具虚幻之身？”
封叙没再逗她，“虚幻之身越多，太虚神术的威力便越弱，太虚天神族通常只修炼一具虚幻之身。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只能修一具虚幻之身，也有一些老家伙会选择修炼两个或者三个虚幻之身。”
“两、三个？”怀生斟酌道，“恐怕只有修为极高的太虚天神族，方能修炼出这么多虚幻之身。”
“你说得不错，太虚天那么多神族，唯有我舅舅晏琚和母神婺染上神有这个实力。我有神木夭桃，本也可以修出第二具虚幻之身，但我不愿第二具虚幻之身分走我的幻力，到这会都只有一具虚幻之身。”
封叙答得爽快，西四重的神族在诸神眼中素来神秘，其中以太虚天这几位最为诡谲，他却是大大方方告诉怀生这些隐秘，似乎猜到了怀生在怀疑什么。
怀生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封叙，没再追问太虚天的隐秘，只取出一粒拇指大的珍珠，道：
“这是掌门道君给我的须弥法宝，虽可藏人纳物，但因法宝内灵气匮乏，至多只能藏三日活物，劳教封道友给这法宝落个障眼术。”
太虚一族可化实为虚，化虚为实。这对封叙来说再简单不过了，他伸手接过珍珠，道：“怀生师妹为何执意要将所有人带入天葬秘境？”
怀生望了眼窗外。
清晨的姑射山薄雾弥漫，葱茏古树遮天蔽日，是极好的景致。唯一一点不好，便是灵气太过贫瘠了。
红衫岭是阆寰界最偏僻也最贫瘠的仙城，当年听玉将苍琅宗设在此地，除了不愿引人注目，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没得选择。
阆寰界内，所有灵气馥郁之地都落在了仙盟手中，其中瀛天宗占地最广。原因无他，不过是因着瀛天宗与天墟的关系。
天墟三个仙域都在瀛天宗种下仙梯，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三万多年前飞升仙域的瀛天宗宗主华容上仙正是天墟战部的一员，便是她给瀛天宗换了宗门旧址，又创立了仙盟。
天葬秘境也是她封禁的。
天葬秘境一行结束后，苍琅宗必定会引来阆寰界所有修士的目光，红衫谷再偏僻，也无法再掩藏苍琅宗。
怀生收回目光，平静道：“我想给苍琅宗重新择一个风水宝地。我要我们苍琅宗修士以及同苍琅宗修士一样没有仙盟和仙人庇护的修士，不再受仙盟桎梏。”
苍琅界为了送闯山弟子离开苍琅，举一整个界域的力量，以命铺出一条血路。阆寰界仙梯林立，飞升仙域本该无所拘束，却成了控制人族修士的一个工具。
人族的登天路，不该是这样的。
祖神当初身化九木，以神木贯穿天地，引灵气下行，让人族得以登上仙途，定然不是为了禁锢、控制他们。
风从窗外徐徐吹入，曦光穿山而过，缓缓缠绕在怀生身上，她一整个人沐浴在光里。
“我要亲手在苍琅宗种下一条仙梯，让人族修士不再受桎梏。”
封叙斜靠向身后的软椅，支颐望着怀生，从来含笑的桃花眸散去了所有笑意，棕色瞳孔像是被墨染了一般，竟是一点一点变成墨色。
“怀生师妹。”他忽然唤道。
“嗯？”怀生看向他。
少年定定望着怀生，缓缓道：“你要总是这样，日后的路会很难走。”
怀生愣了愣，听明白封叙的言外之意，她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道：“我知道。等天葬秘境一行结束，你与我的因果便会消失，届时封道友自可回归天界。”
说罢从蒲团起身，又道：“还有两日便要启程去天葬秘境，我去看看初宿。”
封叙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少顷，他取出一缕断发，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束火光悄然舔上他指尖断发，很快便烧出一团白灰。
封叙垂眸望着那一团白灰，张唇吃下，随着发灰一点一点融入他体内，他眼底的墨色随之散去。
白骨把头埋在他发间，一声都不敢吭。及至他眼睛恢复如常，方支支吾吾地唤了声：“主，主子。”
封叙抬手弹他脑瓜，道：“怕什么？我想吞噬的又不是你。”
白骨瓮声瓮气道：“主子你刚刚……是想吞噬怀生仙子？”
封叙闻言便眯起眼，定定看向虚空，答非所问道：“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将我丢入苍琅的？”
这话显然不是对白骨说的，白骨怂怂地顺着望去，却见空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良久，封叙唇角勾起一个笑意，道：“我与你们不一样。”
怀生离开封叙的静室便御剑飞往姑射山北崖。
初宿闭关了大半月，也不知伤势如何了。
她的洞府就在阴气最重的地方，怀生远远便瞧见铜蛇耷拉着脑袋守在洞府外，一脸的委屈。
这只初宿从试炼之地带回来的铜蛇灵智颇高，若不然也不能瞒过鬼阎宗的曲靖，偷偷跟着初宿离开黄泉照影。
怀生从苍琅剑跳下，先是看了看支起脑袋朝她吐舌信的铜蛇，又瞧了瞧悬在门上的符箓，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怪异之感。
怀生的神色渐渐肃穆了起来，正当她迟疑着要不要让铜蛇进去报个信时，洞府大门忽然“吱嘎”一声，朝她大剌剌打开。
阴风从洞府内涌出，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夹杂其中。
“进来罢，可是要启程去天葬秘境了？”
初宿的声音从里传来，怀生于是快步进了洞府。
洞府里开满了业火红莲，初宿与松沐就坐在阴阳鬼槐下，他们身侧的那一大片业火红莲不知为何，竟蔫了吧唧地折了一大片，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碾压过。
怀生下意识打量初宿和松沐的面色，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之前初宿在落阳山与垣景隔空交手，祖窍、心窍还有经脉都落了伤，没有个三五载都不可能恢复如初。
哪里知道不到二十日，她竟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怀生上前坐在初宿身侧，如释重负地道：“看来木头的七叶菩提对你疗效甚好，你的伤竟然好了七八成。”
这话一出，空气里竟诡异的静了一瞬。
初宿唇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幅度，道：“你说得没错。”
松沐清润的眸子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他看向怀生，“你的伤如何了？”
“好得差不多了。”怀生没察觉到初宿与松沐之间的暗涌，上前一点初宿的眉心，道，“初宿余下的三成伤交给我，木头你替我们护法。”
初宿还未及拒绝，便觉一股温暖的灵力灌入祖窍，沉寂许久的阴阳寻木虚影登时伸出枝桠，将怀生灵力渡入树身。
在落阳山与垣景交手时，阴阳寻木虚影渡给她一大股力量后，其树影透明了起来。
即便是松沐的七叶菩提也没能叫它恢复，孰料怀生的灵力一哺入，阴阳寻木虚影竟凝实了起来。
初宿睁开幽黑的眸子，晦暗的光影里，怀生巴掌大的脸比方才白了不少，额头缀着冷汗，显然是耗费了不少灵力。
她反手握住怀生手腕，皱眉道：“可是头疾又犯了？下回不许逞强给我治伤！”
怀生道：“我没逞强，托封道友的福，我头疾已经好了不少。”
说着一擦额上汗水，当着初宿的面吞下两颗丹药，丹药的药力很快便叫她恢复了一丝血色。
初宿神色稍霁，望着她端详片刻，冷不丁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怀生想了想，张手布下一个结界，道：“封道友是太虚天神族，他真身不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他的虚幻之身。”
初宿与松沐神色俱是一顿，似是意外，又似是早有预料。
松沐望了怀生一眼，温润的目光带了点探究之意。
初宿同样看着怀生。
怀生能一口说出封叙的身份，且还能让封叙这样高傲的神族留在她身边，听她号令，说明她的身份同样有蹊跷。
初宿抿一抿唇，忽然道：“南怀生，我才是你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至亲，你记住了吗？”
这话一出，莫说怀生了，连松沐都愣了愣。
怀生到嘴的话登时咽了回去。
片晌的静默后，她颔首道：“记着呢，我就只有你一个妹妹。”
初宿伸手点她额头，“什么妹妹，我才是姐姐。”
顿了顿，又认真道：“他是神族又如何，我以后肯定比他厉害，你有我和木头就足够了，我们来护你。”

第151章 赴阆寰（补更2） “舅舅，你这就有点……
十月十八这日, 天还未亮，常九木的洞府便已经吵得犹如凡间闹市。
一位长老颤着手指向三千流的方向，怒不可遏道：“华容祖师分明说了天葬秘境等闲不可开放, 琴间领着一群伏渊堂小辈大剌剌地闯进去, 还说我管不着, 再管就要揍我！实在是猖狂至极！简直是在打盟主你的脸！”
常九木叹息一声，回道：“此事琴间师妹已与我说过，她入天葬秘境只是为了带伏渊堂六位副堂主看一看瀛天宗旧址。那几个小辈是六大宗门天资最好的后生，迟早都要走一趟天葬秘境。我应允了。”
话音刚落，另一名天人境长老即刻接过话茬，殷勤道：“盟主，住在流桑谷的白时仙君今日不是要从仙梯离开吗？我们能不能一同去送别？”
常九木又是一叹：“白时仙君不喜喧闹，你们在心中恭送便可，无需亲自前去, 免得过犹不及, 惹他不喜。”
都知道仙盟来了贵客, 个个都想凑上前去露个脸讨个好，他这些年不知打发走多少这样的修士了。
外头都在传他常九木为了独占仙人们的欢心，行事霸道、混不讲理，有堕仙盟盟主之名。常九木心中无奈, 却也不好多说。
伴君如伴虎, 两位神君神通广大，却也不是好相与的，否则华容上仙何必一再叮嘱他不可怠慢。
把人一一打发走后, 常九木焚香更衣，亲自前往流桑谷接人，用仙盟的仙舟将白谡和少臾送去总坛的浮岛。
白谡闭关十数日, 身上的伤口已经痊愈，神魂的伤势却不见好。治疗神魂之伤向来是水磨工夫，在灵气馥郁、仙植充裕的天界犹需如此，更遑论是阆寰界这些下界了。
少臾一指白谡身后通往紫微仙域的仙梯，忍不住劝道：“你何不先回北瀛天，待得伤好了再去烟火城？再不济，在紫微仙域的仙官府多养一段时日也行，我让华容给你备好丹药。”
对少臾的这一番好意，白谡根本不为所动，只道：“待我解决心魇后，自会闭关养伤。天命令我先带走，等烟火城事了，我便回来阆寰界接你。我离开的这些时日，你替我盯着阆寰界的修士。”
天命令只有一面，先前白谡要借令牌，少臾本是一口应承，可此时他却是生出了几许迟疑。
“白谡，你老实同我说，你究竟在找什么人？”
这话一出，白谡眸光骤然一冷，侧首注视少臾眉心须臾，突然一抬手，不由分说便将一缕冰冷的神力灌入他祖窍。
少臾虽诧异，但他与白谡相交多年，出于信任，本能地不闪不避。
冰冷的神息一入体，这两日如杂草般盘绕在心头的杂念霎时间一散，像是蒙镜的尘埃被吹拂殆尽，一下便清明了起来。
“这是……”少臾面露异色，不可置信地摸了摸眉心，“控心术？又是太虚天的神族？浮胥？”
神族在下界不可动用超过天人境大圆满的神力，否则会引来神罚。然而太虚天神族在梦境、幻境施展控心术，却是不受天道压制。
但他们对神族种下心术却也不是没有风险，控心术一旦被察觉、破解，便可即刻反噬施术者。
也因此，鲜有太虚天神族会对旁的天神施展控心术，有能力且胆敢对少臾下手的，更是寥寥无几，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位。
晏琚上神与婺染天尊不可能以大欺小，一番删选，便只得年岁相当的浮胥了。
听到“浮胥”的名字，白谡古井无波般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
他垂眸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淡淡道：“不是浮胥，我在太虚之境与他交过手。他受了伤，没有余力对你种下心术。”
少臾早就奇怪白谡神魂上的伤究竟从何而来，若是在太虚之境与浮胥动了手，那便说得过去了。
白谡的实力少臾清楚得紧，便是太虚之境浮胥也讨不得好，恐怕伤得比白谡要重。如此一来，还真不可能是浮胥。
难道真是晏琚上神或者婺染天尊？为何晏琚上神与婺染天尊想要他去烟火城？
婺染天尊她不是……
少臾神色猝然凝重了起来，再三斟酌后，他沉下声道：“我须得回天墟一趟，我怀疑阆寰界的异动与太虚天有关。你带上这块天命令，待得烟火城事毕，你可自行回来阆寰界，不必等我。”
见白谡皱眉，他忙又道：“你放心，有仙盟在，你从烟火城归来之前，没人能离开这里。”
白谡忖度半晌，终是颔首应下。只他素来谨慎，不留个后手没法安心离开阆寰界。便见他抬手一点眉心，九粒冰珠般的光点悄然飞出，落在九道仙梯之下。
常九木虽听不见白谡与少臾的对话，但那些光点一落入仙梯，他顷刻便感觉到一阵强大的气息如山峦般压下，面色霎时一白，拼尽全力方能压制体内翻涌的灵力。
一旁的少臾万想不到白谡竟会剥离真灵留在阆寰界，不赞同道：“你神魂本就受伤，强行剥离真灵岂不是伤上加上？你——”
“时候不早了，走罢。”白谡淡声打断他，转身朝光梯行去，全然不顾神魂上的伤。
少臾望着他被仙梯吞没的身影，给常九木吩咐几句便快步跟上，待他迈步跨入仙梯之时，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白谡依旧没说他要找的人究竟是谁。
白谡的真灵一没入仙梯，正在姑射山等李青陆的怀生骤然抬眼，遥遥望向如银河般倾泻而下的九道仙梯投影。
察觉到她的异样，她身旁的封叙咽下涌上喉头的鲜血，顺着她目光，道：“怀生师妹发现什么了？”
怀生摇一摇头：“没什么。”
如今她与白谡命格交缠，白谡能感应到她的真灵，她同样能感应到白谡的真灵。白谡真灵脱体的瞬间，她顷刻便感应到了。
自剥真灵会伤及神魂，他这是宁肯自伤也要杜绝她从阆寰界离开的可能。
倘若她从那九道仙梯离开阆寰界，他留下的真灵的确有可能会发现她。
但她不会从浮岛离开。
怀生回眸看向封叙，道：“方才你可是遭受反噬了？”
为免打草惊蛇引来白谡和少臾的注意，怀生没有放出灵识窥探浮岛仙梯。但封叙遭受反噬时的灵气波动，她依旧是捕捉到了。
封叙喉头还萦绕着散不去的铁锈味儿，控心术被破后的反噬直接作用在他神魂，他这会确实不大好受。
但再不好受也得撑着，好歹是太虚天的少尊不是。
封叙看一看怀生，慵懒回道：“是受了点反噬，但那蠢货就算挣脱了我的心术，却还是主动离开阆寰界了。只要他不留下来碍事，这一点反噬我揽下又如何？”
见他还能骂人，怀生稍稍安心了些，想了想，又道：“他离开阆寰界，是因为新的控心术？控心术的威力可是会受限于空间距离？”
封叙漂亮的眉眼登时溢出几许笑意。
明明这会被反噬之力弄得浑身不爽，却又忍不住一脸兴味地望向怀生。
“怀生师妹是想知道他在不在阆寰界？你要真这么好奇，我也不是不可以查一查，但师妹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来得到这个答案？”
怀生的确是怀疑晏琚上神的虚幻之身就在阆寰界。
神族的力量受天道压制，除非本尊或者分身就在阆寰界，否则他施展的控心术难以撼动少臾的心神。
这也是为何他们能在落阳山击退垣景的九幽黄泉，倘若当日他们遇见的是垣景的本尊或者分身，她和初宿定然没法全身而退。
如若少臾真是中了控心术方会离开阆寰界，那晏琚上神的本身，不，应当是他的虚幻之身，必定就在阆寰界，就在他们身边。
在分不清晏琚上神是敌是友之前，她想知道他在何处。
怀生正要问封叙他想要她付出什么代价，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这个代价我来给你，封师弟同我说说你想要什么？”
初宿冷着脸来到怀生身侧，黑沉沉的眸子一动不动盯着封叙。
看出她那若有似无的敌意，封叙不知想到什么，扬唇一笑，刚要回话，一阵喧嚣声忽然由远及近，正是李青陆与苍琅宗的所有弟子。
依旧是苍琅宗那艘陈旧不堪的飞舟，众弟子密密麻麻挤在飞舟甲板，冲怀生他们招手。
丹堂大长老应舶从飞舟御剑而下，瞬息间便来到怀生前头，兴冲冲地掏出几只储物玉镯。
“来来来，这些玉镯你们一人带上一个。我用应御他们从坊市交换回来的上品灵植炼了一批丹药，这些丹药你们未必用得上，但有备无患，你们能带就带。”
应舶心知以自己的实力实在难以给怀生什么助力，这几年几乎日日都在闭关炼制丹药，只盼这些丹药能派上用场。
应舶刚说完，从前的涯剑山内事长老赵兴铭立马越过他，掏出四个乾坤戒，道：“这是我与丘山长老一同炼制的混雷珠，用来偷袭最是合适。还不知天葬秘境里头是个什么状况，万一像飞仙台和千幻秘境一样处处都是陷阱，这混雷珠多少能唬一唬人。”
他口中的丘山长老正是苍琅界唯一一个拿到闯山人名额的散修，听见赵兴铭提到自己，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冲怀生点一点头。
赵兴铭给完乾坤戒，立马又有旁的长老递来一大摞符箓。不过一小会，怀生四人便被塞了个满满当当。
这些个丹药符箓对如今的怀生来说，效用不大，但她还是珍而重之地收下了。
临出发前，李青陆再一次问她：“当真要把所有人都带去天葬秘境？”
“是。”
怀生从发髻中拔出一根步摇，步摇尾端嵌着一颗光华璀璨的珍珠，正是李青陆特地借来的空间法宝如意珍珠。
李青陆见怀生心意不变，再不多说，招呼着所有苍琅宗弟子遁入如意珍珠。
一道道人影从飞舟遁入法宝，不过片刻，飞舟中便再无一人。
怀生摄回步摇插入发中，一回头便看见封叙若有所思地盯着步摇，神色微微犯冷。他这人一贯爱笑，不管身处何地，精致漂亮的面容总喜欢噙着点浪荡不羁的笑意。
似眼下这般神情冷淡，倒是罕见。
李青陆看了看天色，道：“出发罢，伏渊堂的人已经到了。”
暗沉的天幕泛起了鱼肚白，飞舟迎着破晓的光，朝东飞去。秋风萧谡，撞得怀生手中的步摇“叮铃”作响。
她静静望着空中那一艘艘飞往仙盟浮岛的仙舟。
此刻浮岛大门敞开，允仙舟归岛，说明白谡和少臾已经离开了。
怀生将步摇簪入发髻，正要回内舱寻初宿和松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封叙。
“我改主意了怀生师妹。”少年眯眼望着被风吹得起起落落的步摇，道，“无需你付出任何代价，等入了天葬秘境，我会亲自把他揪出来。”
话落，他咬破指尖，在步摇尾部的珍珠按下一个血印，鲜血渗入莹白珠身，很快便化作针尖大的一点红印。
落下封印后，封叙勾起唇角，给藏身在空间法宝里的那位传音道：
“若不是那蠢货逼着你出手，我都没发觉我竟一早就中了你的控心术。舅舅，你这就有点过分了。既然这么喜欢装神弄鬼，你便在里头好生呆着，等时候到了，我亲自请你出来算一算账。”
封叙传完音便不再说话。
怀生见他神色阴冷，下意识侧过头去看那步摇，随着她轻轻一动，如意珍珠从他指间滑落，一缕鬓发擦着他掌心而过。
细微的痒意叫封叙长睫一动，他松开手，转眸看向怀生，漂亮的桃花眸深处，隐有一缕墨色晕染。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含笑的声音在他祖窍不紧不慢响起：“臭小子，我本就是神，哪里需要装神弄鬼？分明是你技不如我，怪谁呢？”

第152章 赴阆寰 天之葬（一）
太虚天神族一向来神秘, 少尊浮胥作为太虚令的主人，因要率领战部，称得上是“抛头露面”。但饶是如此, 战部里的仙将神将谁也不敢肯定他们看见的究竟是真正的他, 还是一具幻象。
这世间能一眼便看穿他伪装的便只得舅舅晏琚, 但他却无法一眼看穿晏琚的伪装，是以才会被他戏耍至今。
也不知是不是被禁制困住的缘故，晏琚懒洋洋刺出那么一句后，便陷入沉寂。
封叙想了想，又往如意珍珠添了几道封印。
这空间法宝到底不是神器，也不是仙宝，只是一个天阶法宝，万禁不住他这般折腾。
怀生出声阻止道：“再封印下去，这如意珍珠怕是要毁了。”
封叙到底是罢了手, 他垂眸瞥一眼怀生, 正要抬手点向她眉心,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强行插了进来——
“南师妹！”
一个身着日月祥云纹执事服的少年，正踩着一把飞剑冲怀生疾速飞来。
少年来得又疾又快，封叙只好收回手，对怀生道：“等入了秘境, 我再寻个机会抽出种在你身上的心术。”
心术？
晏琚上神竟也给她种了心术？
怀生回想着从苍琅界飞升至阆寰界的这几年光景, 对晏琚上神虚幻之身隐约有了猜测。
胡天见怀生不搭理他，忙又唤了一声：“南师妹，看我看我看我！”
“……”
怀生看着从飞剑跳下来的胡天, 笑了笑，道：“胡师兄。”
胡天挤进封叙和怀生中间，风风火火道：“你见过琴间堂主没？走走走, 我带你去见她！今日便是琴间堂主带我们入秘境，你别担心，有她在，我们这一行安全得很，绝对不会出现上回千幻秘境里的意外。”
胡天一出现，原本还算安静的飞舟登时热闹起来，其余五个副堂主也陆陆续续来到飞舟。
鬼阎宗的曲靖一上来便去找初宿，她肩上的铜蛇兴奋地朝着内舱发出“嘶嘶”声，俨然是嗅到了初宿的气息。
神隐寺的尘十内敛些，只静静站在内舱门外，等着与松沐讨论佛法。
瑶池仙宗的章柔冲封叙福一福身，风情万种地朝他行去。经过怀生身边时，她轻“咦”一声，困惑道：“这位师妹瞧着很是面善。”
胡天道：“当然面善了，师姐莫不是忘了在六仙台和千幻秘境见过南师妹了？”
章柔黛眉一蹙，刚想说什么，不远处的封叙冷不丁唤了声：“章师姐。”
章柔顿时展颜，也不纠结对怀生的怪异之感因何而来了，款款来到封叙身边。
比起胡天、章柔的热情，瀛天宗的程石影与无极宫的谢运要冷淡不少。
“程师姐和谢师兄不爱说话，南师妹你别被他们吓着了。程师姐很欣赏你们几位的，在堂主面前说了不少你们的好话。谢师兄，你说对不对？”
谢运瞥一眼胡天，懒得搭理他。倒是程石影大方地接过话茬，道：“冯戎已疯，师尊将他送回了思过堂，他日后再不可能祸害旁人。”
当日在千幻秘境，伏渊堂六位副堂主，尤其是程石影，曾挺身为苍琅宗出面，硬压齐遇冬一头。
她是琴间道君的徒弟，代表了琴间道君对苍琅宗的态度，眼下看来是友善的。
飞舟一阵晃动，缓缓落在天葬秘境山脚。
这处秘境乃是瀛天宗的旧址，曾经也是阆寰界的风水宝地，山脚处九块镇宗之石环拱出的山门便是秘境的入口。
琴间、年双情与言许正站在山门前，与仙盟四位长老冷眼相对，气氛瞧着有些剑拔弩张。
李青陆率先走下飞舟，拱手道：“苍琅宗李青陆，见过诸位长老。”
琴间点了点头，道：“人既然齐了，都随我进秘境。”
旁边一位白眉长老听见这话，立即道：“等等，天葬秘境非同一般，乃是仙盟立下的禁地之一，你们须得听我说清入禁地后的规矩。”
琴间冷声道：“我是伏渊堂堂主，还需要你来同我说规矩，孙长老哪来的脸和胆子？”
那孙长老登时红了脸：“你——”
琴间不再理会他，朝李青陆看一眼，道：“你们跟在我身后，双情和言许压尾。”
李青陆快步缀上，经过言许时，她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顿。言许垂眼立在年双情身后，两人都没朝对方看上一眼。
那孙长老目光灼灼地盯着苍琅宗四位弟子，突然一指怀生，道：“等一下！”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铜镜，“入天葬秘境者不得携带空间法宝，你过来给我用弥影镜照一照。”
走在前头的李青陆不由心中一紧。执法堂的弥影镜能照出万千法宝，空间法宝无所遁形。
怀生看了看孙长老手中的铜镜，缓步走了过去。
孙长老往镜子打入一道灵诀，弥影镜霎时一亮，黄澄澄的光从镜面涌出，将怀生从头到脚裹住，明亮的镜面缓缓勾勒出一把木剑。
那木剑剑身刻有“苍琅”二字，一看便知是怀生的命剑。
孙长老皱眉。
方才这小修士过来时，弥影镜分明有异动，怎么什么都照不出来，只照出一把木剑？
“孙长老，南师妹可以走了没？我等着领她进秘境呢！”胡天不耐烦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见那搅屎棍掺和进来，孙长老忙又往弥影镜打了一道灵诀，结果镜面依旧只有一把木剑，无奈之下，只好放人。
年双情注视着弥影镜，突然掩唇一笑，朝言许眨了眨眼，传音道：“好厉害的幻术，连弥影镜都骗了过去。我要不是有无妄眼，还看不穿呢。”
言许神色一顿。
无妄眼是瑶池仙宗的镇宗之宝，乃是天阶仙宝。年宗主竟会允许年双情将这宗门重宝带入天葬秘境？
年双情看破不说破，一行人鱼贯穿过山门。
一过山门，怀生便觉眉心一阵灼热，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她。
她下意识摸向眉心，耳边冷不丁传来封叙的声音：“是因果孽力。”
封叙目光停在怀生眉心，那里红芒闪烁，沉寂许久的因果孽力正在疯狂暴动。她身上背负着苍琅的因果，越是靠近夺天挪移大阵，因果孽力的暴动便越厉害。
不仅她，封叙、初宿还有松沐与她也有一份因果。怀生的因果孽力暴动之时，他们三人也有所感应。
密密麻麻的疼痛从眉心蔓延至祖窍，怀生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血色刹那间褪尽，冷汗从额角冒出。
初宿一把握住她的手，道：“你头疾又犯了？”
“我没事。”怀生轻轻回握住初宿的手，抬眸望向暗红色的天穹，道，“这里，果然是苍琅的因果。”
天葬秘境的气息与飞仙台秘境很相似，却比飞仙台秘境更森冷，也更压抑。
一整个秘境都像是泡在血缸里，从暗红的天穹到血红的地面，无一处不沾染血色，连灵气都格外稀薄，地底之下涌出的诡异吸力更是恨不能要将他们一个个拽入深渊。
曾经仙气飘飘的仙山成了血山，山中林木枯萎萧索，血红枯枝直指苍天，打眼望去，像一只只从地底深处伸出的枯骨血手。
山道尽头立着一块参天巨石，上书“瀛天”二字。这巨石像是泼了血一般，石身蜿蜒着丝丝缕缕的血丝，连镌刻在石面里的金字都在淌血。
众人皆被眼前这一片悲壮又凄厉的血色给震撼住了。
“仙，仙盟是怎么说天葬秘境的来着？”胡天愣愣地望着那一颗血石，喃喃道，“我记得阆寰典籍里说的是为了阆寰界的气运，方会以瀛天宗旧址为葬。可这瞧着，根本不像是只献祭了一小片灵域。更，更像是——”
他的声音细若蚊呐，但四周太安静了，他说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琴间和年双情对天葬秘境都不陌生。琴间刚迈入渡劫境便随常九木来过此地，年双情晚一些，迈入天人境之后方寻得机会入秘境。
算起来，那已经是两千年前的事了。
琴间望着瀛天宗的旧山石沉默不语，虽只是很细微的一点变化，但她很确定，眼前这片天地的血意比两千年前要深了些许。
血意一直加深，是否说明新的献祭从来不曾断过？又抑或是，曾经的献祭仍在进行？
念及此，琴间掐诀召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宽剑，道：“这里的灵压与外头不一样，外界的飞行法宝无法御行。唯有这把从旧址里取出的飞剑，能勉强一用。你们都上来，我带你们上去。”
李青陆面露迟疑。若是可以，她更想在这里便与琴间和年双情分道扬镳。
正斟酌着说辞，她身后的年双情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一笑，道：
“李掌门，你们苍琅宗过往数千年送了不少弟子来仙盟。你猜猜他们送回宗门的消息从何而来？又是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埋伏在仙盟，甚至出手替他们遮掩？”
李青陆闻言一愣，就连言许都露出一丝讶色。
年双情涂满蔻丹的手指点了点站在前头的程石影六人，又道：“他们几个明面上是伏渊堂的副堂主，可你知道他们背后代表的是什么？”
年双情挑开一说，李青陆望向胡天他们的目光登时带了深意。
胡天是崇无道宗宗主的唯一玄孙，程石影是琴间的嫡传，章柔是年双情的真传，尘十是神隐寺方丈的弟子。至于谢运和曲靖，一个是无极宫大长老谢起年的儿子，一个是鬼阎宗大长老洪练裳最倚重的亲传。
谢起年与洪练裳都在与现任宗主分庭抗礼，意欲夺取下一任宗主之位。
可以说，伏渊堂的六位副堂主代表的是六大宗门的另一部分势力。
这一部分势力与华容、厉溯雨和常九木不一样，他们不愿听令于上界的仙人。
琴间抬脚踏上飞剑，道：“我知道你们在找夺天挪移大阵，我与你们一样也想毁掉这个阵法。这秘境我钻研了两千年，比起你们还是要熟悉不少。但你们若不愿信我，我亦不会勉强。”
李青陆忖了忖，没有即刻应答，而是回眸望向怀生，似乎是要怀生来做这个决定。
怀生沉吟片晌，忽然问道：“除了飞仙台和天葬秘境，阆寰界可是还有旁的地方被因果孽力侵蚀？”
这话一落，伏渊堂众人心中俱是一震。
寂然半晌，琴间道：“原来这是因果孽力……你说得不错，我们阆寰界的确有旁的地方出现了因果孽力。”
怀生问她：“什么地方？”
琴间沉默。
怀生又道：“是种在六大宗门的仙梯吗？”
听见这话，琴间瞳孔一缩，再看向怀生时，已经变了脸色。
“你是如何知晓的？”
怀生微笑道：“唯有阆寰界陷入危机，你们六大宗门才有可能会如此同心协力。”
她的面容比刚进秘境之时又苍白了些许，但她神色始终从容，一双明澈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一般。
怀生轻身一跃，踏上琴间的飞剑，道：“琴间道君，有劳了。”
巨剑穿过一重重血红枯枝，朝山顶缓慢飞去，充斥着孽力的灵压从四面八方压来，逼得众人不得不盘腿坐下，运转灵力抵抗灵压。
封叙望一眼怀生发间的步摇，也跟着阖目调息。风声渐渐远去，天地阒然，一阵细微急促的呼吸声冷不丁传来。
封叙霍然睁眼，入目是一片血红，却不是天葬秘境那片暗红天穹，而是一株血红色枯树。
一个身着苍琅宗弟子服的少女被粗壮的枝桠绞缠在树身，正闭目喘息着，乌黑浓密的长发凌乱垂落，苍白的面容似有痛楚之意。
封叙睁眼的刹那，她也张眼望了过来，看清封叙后，她先是一愣，旋即露出恍然之色。
“封道友，这又是谁的太虚之境？”

第153章 赴阆寰 天之葬（二）
浸染着血色的枝条将少女四肢牢牢束缚, 一根巴掌宽的粗长枝桠从她侧腰横向左肩，她一整个人被钉在树身，无论如何挣扎都摆脱不得。
她身上那单薄的衣裳被粗糙的树刺撕开一道道口子, 露出藏在衣裳下的柔白肌肤, 鲜血浸染了衣裳, 愈发衬得她肤如凝脂。
少女一身狼狈，神色却是不惊慌，清澈的眸子静静望着封叙，正等着封叙的回话。
封叙昳丽的面容没有笑意。
“你进来这里多久了？”
怀生皱了皱眉，道：“我入定后一睁眼便来到了这里。封道友，你快助我砍断这些树枝，这血树不对劲儿。”
她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树枝越缠越紧，像一只巨手, 在肆意揉弄着她的身体, 她的衣裳碎裂得愈发厉害, 布帛丝丝缕缕坠落。
她这副模样实在是勾人。
封叙提步走到她身前，忽然掐住她下颌，将她的头用力朝上一抬。
怀生不妨他如此粗暴，愣了愣：“封道友？”
封叙居高临下端详她,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被墨色一点一点晕染, 像漩涡一般，显得幽深诡异。
俄顷，封叙唇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意, 掐着她下颌的手缓慢下移，转而扣在她纤细的脖颈。
掌下的肌肤温热真实，鲜血粘腻, 散发着诱人甜美的气息。
封叙俯首凑近，温柔道：“不过一个粗糙的幻境，居然也能勾出我的欲望。舅舅你还要在我身上种多少次心术？”
他的声音淌了蜜一般，手上的动作却残暴，只听“喀嚓”一响，竟生生掐断了少女的脖颈。
少女登时化作一片桃花，擦着封叙指尖飘落。下一瞬，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我还以为我精心捏出的幻象能迷惑一下你，结果你不到半刻钟便堪破了，你这心欲克制得不错。”
封叙回首望去，就见一道绯色身影悠哉游哉地站在他几步开外，正一脸兴味地看着他。青年面容俊美，一身绯红长袍衬得他身姿如树，不是他那讨人厌的舅舅又是谁？
“别这么看我。我这虚幻之身幻力有限，对你种下的心术只能让你主动留在合欢宗和苍琅宗，顺道忽略我的存在。你会对她生出心欲，与我的控心术无关。我从来不干这种缺德事，你莫要给我乱扣罪名。”
晏琚与封叙生了一双极相似的眼睛，瞧着多情，唯有熟悉之人方能看出眼底的冷漠。
封叙从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眼底尚未褪尽的墨色。
“舅舅这是什么意思？”他唇角笑意泛冷，“不是你的心术，我又怎会在如此短的时间生出心欲？”
晏琚微笑道：“什么意思还用我说？要我的控心术能叫你对别人动心生欲，我还会等到今日？早就让你在九重天当个赫赫有名的风流神君，给我生个小小浮胥了。”
封叙静静看着晏琚，似是思忖晏琚这话的可信度。
太虚一族掌管太虚之境，专门猎杀被心魇蛊惑的仙神和修士，无时无刻不在面对着这天地间最丑陋的欲望。
然而凝望深渊者，亦被深渊凝望着。
太虚一族等闲不生心魇，一旦生出心魇，那便不是诛杀心魇便可解决的了。天底下的心魇皆因欲而起，为了避免堕魇，太虚一族生出心欲的同时会伴生出吞噬的本能。
只要吞噬掉叫他生出欲望的东西，便不会受心魇蛊惑而堕魔。
封叙深知自家舅舅说的话只能信一半，干脆便开门见山：“你想要我吞噬掉南怀生？”
晏琚笑了笑，道：“我可没让你吞噬她，我把你送去苍琅时，根本没想过你会对她生出欲念。她若是有个好歹，我怕是会招来大麻烦。你刚才要是选择吞噬她的幻象，我会强行送你回太虚天。”
封叙盯着晏琚眼睛，又问道：“既然不是要我吞噬她，那你为何要把我丢去苍琅？”
晏琚掀眸看了看虚空，意味深长道：“眼下还不是告诉你的时机，但你要记着，我们不可再犯你母神犯过的错。她已经做了错误的抉择，我要做的，便是用我的抉择为太虚天谋一个生机。”
听晏琚提及婺染上神，封叙尚算温和的神色登时变得冰冷。
晏琚上神跟没看见似的，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封叙提醒道：“我给白谡那小子种的心术至多只能撑两日，待他一回到仙域，即刻便会反应过来，你们只有两日的时间解决苍琅界被献祭之事。”
封叙挑眉：“你装神弄鬼混入苍琅宗弟子里，难道不是为了进天葬秘境襄助苍琅宗？”
晏琚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轻笑了两声。
“小浮虚，你这是拿我当什么大善人了？等夺天挪移大阵一解开我便会离开阆寰界，你该走时也莫要迟疑。别说我这当舅舅的不提醒你，白谡在太虚之境没有重伤你不过是投鼠忌器，怕伤及南怀生的神魂，才会不下狠手对付你。他是北瀛天少尊之时你便打不过他，眼下他成了北瀛天的天尊，你更打不过。”
晏琚上神的身影渐渐虚化，眼瞅着幻境即将消失，封叙冷不丁问道：“舅舅，让你生出心欲的那位。你吞噬她了吗？”
回答封叙的是来自虚空中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声：“臭小子先管好你自己。”
天色暗沉，阴冷的风擦着飞剑而过。
方才还在飞剑里打坐的六位伏渊堂副堂主以及三位苍琅宗弟子此时都睁开了眼，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封叙。
封叙甫一睁眼便察觉到这几人的目光，眉心不自觉跳动了下，正要说话，白骨忽然揪了揪他的鬓发，急赤白脸地道：“主子，你快快松手！小心弄疼怀生仙子了！”
封叙罕见地怔了下，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幻境将破，五感六识有一瞬间的空白，是以他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正死死握着怀生的手腕。
他抬眼看向怀生。
少女面容平静，没有痛色，也没有惊色，只有一点微不可见的凝重，她的视线正紧锁在封叙的瞳眸深处。
封叙知道怀生在看什么，他眼底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墨色。
手劲儿骤然一松，少年拢了拢凌乱的袖摆，垂眸道：“方才打坐时出了点意外，可有弄伤怀生师妹你？”
他的神态、声音一派从容慵懒，与从前无异，仿佛方才那刹那异样不过是幻象。
封叙说完又看一眼怀生的手腕，少女皮薄，肤色白皙，此时赫然印着五道浮肿的指印。
“你刚刚有点儿吓人啊封师弟，入定没一会儿便突然抓住怀生师妹的手腕，神色阴沉，好像要杀人一般。”
胡天拍了拍心脏，他这话可没有夸大，封叙的动作又快又猛烈，动静大到把他们所有人都惊动了。好在怀生师妹脾气好，没同他计较。
方才要不是怀生师妹出声阻止，许师妹估计要派出铜蛇咬断他手腕了。
怀生倒是没觉着多疼，只是担心封叙出了什么变故。眼下见封叙安然无恙，悄然松了一口气。
她运转灵力散去手腕的淤肿，道：“我没事，就是一点皮肉伤。封道友，你方才可是入幻了？”
封叙轻轻颔首，想了想，突然道：“怀生师妹，我们只有两日时间，两日后，那些讨厌的家伙估计会回来。”
舅舅说话半真不假，但在这件事上却是没必要糊弄他。两日后，白谡说不定会杀回阆寰界。没有太虚之境加持，他在白谡手里确然走不了几招。
“哪些家伙敢来坏我们的事？”
怀生还未及回答，胡天便风风火火地接上话茬。他根本没把封叙嘴里的“家伙”放心上，一股脑掏出数件法宝，没心没肺笑道：
“老祖宗把我丢来伏渊堂时明确说了，要我全力襄助堂主。此次入秘境，他给我塞了好多厉害的宝物，让我努力找出夺天挪移大阵。你们放心，那些不长眼的家伙要是敢坏事，我保管叫他后悔进来秘境一趟。”
比起胡天的不以为然，怀生在听见封叙的话后却是微微变了脸色。
封叙没有回答胡天的话，转眸看向愈来愈近的瀛天宗旧址。只见巍峨山脉绵长悠远，九座宫殿无声盘踞在上头，像是一把长剑，横插在山脉中央。又像是一道枷锁，死死桎梏着一整个秘境。
琴间御剑落在最北端的宫殿，紧接着便召出一盏苍白纸灯，道：“进了内殿，便唯有这盏黄泉灯能照路，你们先随我进去。”
许是时间紧迫，她没有多做解释便率先往宫殿里去，黄泉灯在众人脚下铺出一条细芒。
空荡荡的大殿杳无人息，曾经的白墙黑瓦被血色浸染，成了一座血殿。
“这处宫殿乃是瀛天宗旧址中的重地，无人带路的话，很容易迷失。”琴间的声音穿过浑浊的空气，缓缓递入众人耳中，“天葬秘境灵气稀薄、生灵不存，除了来自空中的灵压，还得小心从地面渗出的血煞。你们入大殿后，记得撑开护体灵罩。”
所谓血煞，乃是浓郁的死气异变而成的阴物。
民间的乱葬岗中若是有无辜惨死之人，常常会生出一两缕血煞。普通凡人沾染上这些血煞，轻则起高热病个几日，重则卧床不起、缠绵病榻，有的甚至一命呜呼。
但只要冤死的人不多，血煞在人间停留数日，便会自行散去。
众人一迈入殿门，一汩汩浓郁的血雾疯狂涌了过来，顷刻便淹没他们的脚踝，直漫至膝盖高。
年双情嫌恶地撑开一个灵罩，强行震开这些凝聚了不知多少怨气的血雾：“这些血煞可侵蚀灵力和生机，你们都小心些。”
顿了顿，又沉下声音道：“我迈入天人境的第二日便来了天葬秘境，彼时这些血煞只到我小腿处，如今两千多年过去，竟都要淹到我膝盖来了，可恶。”
跟在她身后的曲靖好奇道：“师尊，当初瀛天宗修士撤离时，并未造杀孽，这些血煞难不成都是从……那些地方来的？”
“不对，若是那些地方，这些血煞应当慢慢消散才对。”程石影没有撑开灵罩，而是探出灵识，细细感应着血煞中的气息，“我幼时曾到凡人城镇游历过，替那里的凡人化解过几次血煞。修士的灵识应当能感知到血煞的残念，但这里的血煞我却是什么都感知不到。”
不仅感知不到，甚至灵识一探入便会被侵蚀。唯有及时切断灵识，方不会遭受反噬。
行在前头的琴间没有回头，只道：“这些血煞不是来自阆寰界，你自然感知不到他们的怨念。”
这话一落，六名纷纷探出灵识的伏渊堂副堂主默默收回了灵识。
初宿和松沐也探出了灵识，却同样什么都感知不到。
初宿冷下声音道：“我们也感知不到。”
他们来自苍琅界，感知不到这些血煞的话，只可能是这些血煞来自其他界域。
那个界域同苍琅界一样，都被献祭了。血煞凝而不散且日益增加，说明那处界域中尚有生灵活着。
封叙淡淡道：“许师姐与松师兄的因果在苍琅，自然感知不到。怀生师妹你——”
他扭头去看怀生，却见怀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步履，正垂着眼，默然立在殿门处。
她的神色很凝重，微蹙的眉心红光闪烁，因果孽力正在暴动。
初宿和松沐下意识要走到她身边，却被封叙拦住了：“稍等，怀生师妹正在寻找这些血煞的来处。”
初宿闻言脚步一顿，就连行在前头四位道君都顿足回望了过来。
大殿内陈立着七尊栩栩如生的雕像，这七尊雕像共有三男四女，身着瀛天宗长老服。这些雕像没有被血色浸染，瞧着仙气飘飘、出尘夺目。在这阴沉沉的血殿中，却愈发显得吊诡。
怀生就站在离殿门最近的一尊雕像下，那是个英俊的青年仙君，玉簪冠发，神色温和，神态瞧着莫名有一丝熟悉。
这神像右手执剑，左手朝外侧翻，五指微曲，仿佛虚虚握着什么。
怀生沉目端详雕像，冷不丁道：“琴间长老，这些雕像可都是瀛天宗的祖师？”
琴间颔首道：“不错，你们看到的这些雕像皆是瀛天宗曾经飞升仙域的祖师。”
说罢抬手一指大殿，又道：“我带你们来的宫殿名唤‘朝天殿’，乃是瀛天宗供奉飞升祖师的地方。朝天殿共有六间偏殿，一间主殿。主殿正是瀛天宗曾经用来承接祖师密令的龛房，此地唯有历任宗主方能入内。偏殿环拱主殿而立，想要抵达主殿，须得穿过六间偏殿，分别是乾、坤、离、坎、兑、震，眼下我们所在的偏殿便是乾殿。”
胡天六人纷纷抬眼去打量立在乾殿里的雕像。
他们在阆寰典籍里阅读过关于天葬秘境的记载，瀛天宗旧址由九座灵山脉环绕而成，每一座灵山都有一座殿宇镇守，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这一座朝天殿。
李青陆突然问道：“琴间长老想带我们去朝天殿的主殿？”
“没错。”琴间再一次颔首，坦荡道，“两千年前来过这里后，我便开始探查关于天葬秘境的秘密。六大宗门的长老只要迈入天人境，便可入天葬秘境探险一次。秘境里的这九座殿宇，我们都曾派人探查过。朝天殿乃是宗门重地，又曾是紫微仙域种下仙梯的旧地，最有可能通往夺天挪移大阵。”
她说着抬起手中的黄泉灯，往里打入一道灵诀，黄泉灯昏黄的灯光如潮水漫出，昏暗的乾殿登时亮了几许。
空空荡荡的大殿一目了然，除了七尊雕像便再无他物。
“每一座偏殿都是同样的布局，只有七尊雕像陈立在两侧。比起随便可入的偏殿，主殿龛房没有宗主令便不得入内。这些年我们的人用尽手段都没能进去，堪称是密不透风。我怀疑主殿龛房有通往夺天挪移大阵的方法。”
琴间素手一翻，现出手中的一枚令牌，令牌上刻有“瀛天”二字，正是瀛天宗的宗主令。
“瀛天宗宗主令有明、暗两枚令牌，明令可打开瀛天宗的新龛房。这枚旧令对应的则是天葬秘境里的这间旧龛房。我筹谋数百年，方从师兄那移花接木偷走这一枚暗令。离开天葬秘境后，我便要即刻将这暗令送回，以免节外生枝。”
似是怕李青陆他们不信，琴间沉一沉眸，凛然道：“我琴间愿以道心起誓，今日所言皆是真言，若有半分虚言，便叫我身死道消，永生永世夙愿不得偿！”
修士的道心誓关乎仙途，琴间这道心誓一起，李青陆心中的提防散去不少，她视线紧紧锁着那一枚龛房暗令，心道难怪琴间要他们一同前来。
没有这枚暗令，他们便是寻到了龛房，也无法进入。他们在这里最多只能呆五日，五日一过便会被强行送出秘境，日后想要再进来便难了。
这般想着，李青陆动了动唇，正要接话，忽听怀生道：“琴间长老，我信你所言非虚，但你手中这枚暗令无法打开龛房。”
李青陆神色微一怔，回眸看向怀生。少女依旧站在殿门处，身影陷在神像的暗影里。
琴间皱眉：“你是说我手中这枚暗令是假的？”
怀生摇头：“不，你手中的暗令是真的。”
琴间更不解了：“那又怎会打不开龛房？”
怀生的目光再度看向她身旁那尊雕像，“从我们踏入这间偏殿开始，我们便陷入了幻阵。我们现在站着的乾殿，才是真正的主殿。”
她顿了顿，道：“星诃，出来。”
“盟主，琴间长老已经入秘境大半日，到现在都还不肯曾出来。”
一面水镜幽幽悬在半空，镜中倒映之人垂着两道细长白眉，正是看守秘境的孙长老。
常九木神色淡淡道：“无妨，五日时间一到，秘境自会将她送出。让她在里头待够五日罢，她素来不撞南墙不回头，试过一遭不成功，自会消停数百年。”
孙长老迟疑道：“无极宫的谢起年最擅长炼器，鬼阎宗的洪练裳更是善于以鬼影窃物。琴间长老与他二人秘密往来多年，如此急切要入秘境，恐怕是已经偷得——”
“我说了无妨。”常九木的声音依旧很淡，他摆一摆手，道，“随她去罢，她在秘境里翻不出风浪。”
能看守天葬秘境，孙长老不仅是常九木的心腹，其先祖更是瀛天宗的飞升祖师之一，天葬秘境的秘密他自是晓得一二，深知天葬秘境对阆寰界有多重要。
他不明白常九木为何要由着琴间偷走暗令，又为何如此笃定琴间闹不出什么动静。然而常九木既然如此说了，他自也不可违抗他的命令。
但他仍旧是叮嘱了一声：“华容上仙曾吩咐过，倘若天葬秘境有异动，务必要给她传信，宗主你记得——”
一句话未说完，水镜光芒一黯，竟是生生切断了孙长老的灵识。
孙长老的话外之意常九木自是听得出，便他不提，他也没有忘记。静立片晌，他忽然取下腰间宗主令，朝洞府深处的暗室行去。
暗室里陈立着一尊神像，正是上仙华容。
这神像以仙玉砌之，面容温婉的仙人右手执剑，左手朝外侧翻，五指微曲，动作竟与乾殿那尊神像别无二致。
常九木望着神像空空如也的左掌，将令牌嵌入其中，旋即掐诀念咒。
随着一句句咒言落下，令牌中的九枚星纹渐渐亮起光芒。随着星芒一颗颗亮起，一团澄澈的水光从虚空出现，慢慢化作一面水镜。
待得第八颗星芒亮起之时，常九木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静静盯着掌门令中唯一一颗黯淡的星纹，只要这一颗星纹亮起，便可通过瀛天镜与华容祖师对话。
孙长老说得不错，与天葬秘境有关的异动都得知会华容上仙。琴间偷走暗令，六大宗门心有异动，小动作亦是不断。这些，他都应当事无巨细地告知华容上仙。
常九木盯着半亮不亮的第九颗星纹，良久，他长叹一声，从华容神像取下宗主令。
凝在半空尚未成型的水镜“啪”一声散做无数水珠，眨眼间化作虚无。
紫微仙域，仙官殿。
一粒水珠在半空坠落，发出一声轻响。
华容从手中羽信抬起眼，看向水珠出现的方向。
静立在一旁的仙人忙上前道：“上仙，瞧着好像是瀛天镜凝结失败了。可是阆寰界出了变故？少臾上神此时正在阆寰界罢，可要我打开瀛天镜问一问常九木那小子？”
“不必。”华容将目光落回手中信，道，“这是少臾太子刚刚发来的密令，九木想来是想要知会我这事。”
那仙人眸光一动，道：“少臾上神归来了？”
“嗯。”华容柔美的面容露出一丝笑意，“走罢，我们去迎接他。”

第154章 赴阆寰 天之葬（三）
紫微仙域是天墟第一大仙域, 华容当初便是飞升至紫微仙域，由少臾亲自招入天墟战部的。
她站在仙官殿外，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出现在仙梯中的那道紫色身影。
她身后的左俪半垂着眼, 姿态恭敬地站在一侧, 只用眼角余光注视仙梯那边的动静。
她是两万年前飞升仙域的瀛天宗修士, 眼下虽有金仙的修为，但在仙域一众仙人中到底排不上号。若非与华容上仙有一份香火情在，她哪有什么资格被挑来仙官殿当仙侍。
天墟的命令大多由华容传达，左俪等闲不能接触到天界的神君。来仙官殿数千年，她就只见过少臾太子两回。
华容上仙平素很好说话，唯独在这方面格外霸道，与太子少臾有关的事她从来不会假手于旁人。
注意到少臾身侧还有一位陌生的白衣神君，左俪神色一动，道：“上仙, 哪位是？”
见白谡也在, 华容面上露出一丝讶异之色, 但很快她便按捺下这点诧异，淡淡道：“那是北瀛天的白谡天尊。”
天……天尊？
还是赫赫有名的白谡天尊！
左俪眼中霎时涌出一股炽热。
华容全副心神都在少臾和白谡那儿，并未注意到左俪的异样，但依旧叮嘱了一句：“白谡天尊与帝姬婚宴虽未成, 但九天二十七域无人不知他是帝姬的道侣。白谡天尊得天帝倚重, 又掌管一整个北瀛天，你莫要冲撞到他。”
华容与白谡的所有交集皆是因葵覃和少臾而起，对白谡称不上熟悉, 甚至还有一些畏惧。
昔日南听玉陨落，二十七域的飞升修士无一不扼腕叹息。都说她是二十七域最厉害的仙人，也是最有望破仙成神的人族。哪里猜到会陨落得如此猝不及防？
南听玉乃是阆寰界的修士, 她在阆寰界岌岌无名，与华容这个仙盟盟主从无交集。从小千界来到阆寰界没多久华容便飞升紫微仙域了。
华容在阆寰界的地位便如同帝姬在天墟的地位，阆寰界的飞升修士十个里有八个都是选择紫微仙域，为的便是华容。
谁都知晓华容入了神族的眼，都想借着华容抱上天墟的大腿，好谋一个仙途坦荡。便是飞升到其余仙域了，也会不辞辛苦地前来紫微仙域拜会华容。
南听玉从不曾来过紫微仙域，也不曾拜会过华容。华容没将她当一回事，自也不在意。
及至南听玉入了南淮天战部后，华容才终于记住她的名字。
再后来，她在十二战部名声大噪，风头竟强势压过了华容。阆寰界修士甚至不再争抢天墟种在瀛天宗的三道仙梯，反而一股脑地涌去隶属于南淮天的重光仙域。
瀛天宗在阆寰界能有如此超然的地位，便是因着三道来自天墟的仙梯。南听玉在仙域闯出名声后，崇无道宗甚至都敢在仙盟里同瀛天宗叫板了。
华容如何能忍？
她隶属葵覃帝姬的战部，南听玉隶属扶桑上神的战部。
帝姬与扶桑上神之间本就微妙。华容听紫宸宫的神官提过帝姬与白谡天尊的过往，下意识便觉着是上神扶桑想要从帝姬手中抢走白谡。
好在白谡天尊对帝姬一往情深，不仅断了与扶桑上神的往来，还与帝姬定下婚盟，此举无异于打了扶桑上神一个重重的耳光。
仙人们对天神的爱恨情仇向来好奇，也曾有好事者问过华容这三位天神的故事。
华容非多舌之人，但因着对帝姬的一份不平，她到底是道了句：“天界里心悦白谡上神的神女何其多，但感情一事本就不可强求。葵覃帝姬与白谡上神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旁的神女再痴心再厉害，也拆不散他们。”
这话一出口便传遍了二十七域，久而久之，便有了扶桑上神爱而不得的传闻。
也正因着她说的这些话，叫华容与南听玉正式对上，在紫微仙域的百仙榜擂台轰轰烈烈斗了一场。
她是紫微仙域的仙官，本可拒绝旁人的战书。但她从来不觉南听玉比自己厉害，更不愿叫少臾太子与帝姬看笑话。
只她那日到底成了个笑话，她输得很彻底。
同南听玉一同来的还有上仙云清，擂台结界一散去，她垂眸打量华容，露出一个和气友善的笑靥。
“听玉上仙与华容上仙来自同一个下界，阆寰界的修士们总喜欢将你二人相提并论，还说听玉上仙是二十七域第一人。听玉上仙本就敬佩华容上仙，如何敢担这虚名？本想来擂台给华容上仙正正名。哪里知道上仙你——
“哎，一定是上仙俗务缠身，连嘴皮子都闲不住，自然是没得时间修炼了。哪像我们，天天被我家战主抓去修炼，都没得工夫管旁的事。”
她面容妖艳，声音亦是柔婉动人，说到这里见华容形容狼狈，便掏出一瓶玉容水，想要给她擦拭面上的血污。
华容嫌恶避开，云清见状也不恼，依旧是一脸和气，然而传入她灵台的传音却是恶毒至极：“今日来这一趟不过是看你这根长舌不顺眼，还望华容上仙好生管住自己的舌头。你们攥在手中生怕旁人抢走的东西，旁人还未必瞧得上。”
那一刹那，华容竟不知云清讥讽的是她对南听玉的妒忌，还是帝姬对扶桑上神的介怀。登觉火冒三丈，在云清与南听玉携手离去之时，冷声道：“不过一个炉鼎，也敢在我面前拿乔？”
云清飞升大荒落之前的事，可不是甚么秘密。不过是因着她入了扶桑上神的眼，众人怕得罪扶桑上神，方不敢提及她的过往。
但华容是天墟的仙官，有少臾太子和帝姬撑腰，她有什么不敢的？云清既然敢嘲讽她和帝姬，那便莫怪她撕开她的遮羞布。
果然，听见她这话，云清和南听玉同时顿住身形。南听玉的天星剑剑身一震，就要出鞘，却被云清一把按住了。
云清回眸看着她，娇美的面庞没有半点愤怒，反而带了一点清浅的笑意。
“华容上仙可知下界修士是如何称呼我的？我从前虽被逼着当了一段时日的炉鼎，但那些逼迫我的家伙全都死在我手中，给我提供灵力，成为我飞升大荒落的垫脚石。倒是华容上仙你，堂堂一个受无数人追捧敬仰的仙盟盟主，来了仙界竟甘愿当玩物。你以为他们真拿你当一回事？”
说罢这话，云清再不多言，扯着南听玉便离开了擂台。二人身影远去时，还隐隐传来南听玉的声音——
“哇云清上仙，我相信你以前是真的对我嘴下留情了！你可别听她胡说啊，你是我心里第二好的姑娘，也就仅次于上神而已！”
华容自踏上仙途以来，从不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偏她二人得扶桑上神看重，扶桑上神的声望如日中天，她便是起了杀心，也没法光明正大地杀她们。
好在没多久扶桑上神便在荒墟伤重归来，不得不闭关养伤。
华容便是趁着这个机会，将南听玉的名字交给了石郭上神。她用的理由亦是简单，南听玉来自苍琅界，是苍琅界最后一个飞升修士。
而苍琅界，恰恰是那四十九个被献祭的人界之一。
石郭上神对帝姬一片痴心，帝姬昏迷之时，便是他替帝姬掌管战部。
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石郭上神对华容的态度比对旁的人修要亲切不小。华容看出他对扶桑上神的敌意，三言两语间便叫他对南听玉起杀心。
南听玉后来的确是陨落在荒墟。
云清比她幸运，扶桑上神受伤后，她便离开了南淮天战部，追随北瀛天的风漓少神去了北瀛天战部，阴差阳错间逃过了一劫。
说起识时务，华容还真不得不佩服云清。为了仙途，再是喜欢的战主，再是交好的姐妹，也能转身弃之如敝履。
当初云清讥她讽她，可最终她还不是心甘情愿去当风漓的玩物了。
南听玉陨落后，她与云清见过一面。她面上毫无悲伤之意，甚至还能与她谈笑风生，俨然是对南听玉的死无动于衷。
反倒是风漓少神，听见南听玉的名字，面上竟生出几分唏嘘之意。
就连白谡天尊——
华容思绪一顿，悄然看向站在少臾身边的白谡。两位神君的神色比下凡去阆寰时要差不少，瞧着竟像是受伤了。
可阆寰界怎会有人能伤得了他们？
华容心中惊疑不定，却也不敢多问。
“你在阆寰界之时分明还急着要去烟火城，怎么这会又要跟我去仙官殿了？”少臾面露不解，对白谡前前后后的态度觉得费解极了。
白谡却是蹙眉揉着眉心，又抬眸望一眼晴朗的天空，道：“有些不对劲儿，我们先去仙官殿。”
两位神君亲临仙官殿，仙官殿的仙侍们个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左俪来来回回跑了不下十次丹阁，把所有治伤养魂的丹药一筐筐送入静室。
华容在静室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给少臾和白谡沏茶煮药。
静室中央缓慢转动着一个霜白法阵，法阵里，白谡盘膝而落，精心吐纳片刻，忽然一抬手，凝出一道剑意刺向祖窍。
华容眼睁睁看见一缕细细的绯色雾气从他眉心寸寸逼出，再化作一点绯光悬在空中。
她的目光一触即那微芒，心中竟无端生出炽热之意，诸般心绪翻涌如云，叫她心神难宁，“哐当”一声便打翻了手中的药炉。
药炉炸裂的动静唤回华容的理智，她面露骇色，再不敢看向法阵里的绯色光点。
一道冰冷剑意疾掠而过，将半空中的光点绞杀殆尽。
白谡唇角溢出一缕鲜血，声音冰冷地道：“控心术。”
少臾一直守在阵外，见白谡神色白得可怖，不由得道：“谁能对你种下心术？”
白谡默然不语，召出玄龟背往空中一抛，九块铜钱在玄龟背下方结出一个金色法印。
玄龟背涌出无数金色符文，符文坠落入法印，撑不过一息便消散了。
白谡望着空空如也的法印，突然道：“错了。”
少臾看向空中的法印，“什么意思？”
白谡沉下眉眼：“我推演不出天机。”
他与她命格交缠，天底下最有可能推演出她身在何处的人便是他。然而过往万年，他每次推演，皆是一片空白，就跟现在一样。
“你是说那位，那个‘契机’？可你在阆寰界不是已经推演出在烟火城了吗？”
少臾疑惑道，但很快他神色一变，电光石火间便想明白白谡这一句“错了”是何意。
“你在阆寰界推演出来的结果难不成是错的？！”
白谡没有说话，摄回玄龟背，撤走法阵，神色倏然一动，遥遥望向仙梯。
“有神族闯入了阆寰界。”
阆寰界，仙盟浮岛。
一名身着玄色神官服的少女快步迈出仙梯，好奇地看了看仙梯下的鬼阎宗，道：“碧落神官，殿下她当真会在这里？”
那名唤“碧落”的女子着了身一模一样的神官服，只她袖摆绣着业火红莲，身上的神息比那少女要凝厚不少。
“这是天尊亲自请岳华上神推演出来的结果，想来不会出错。岳华上神是第一回 推演出殿下的消息，便是错了，我们也得来。”碧落说着认真看向少女，语重心长道，“红绸，这里是人界，神族下凡必受天道约束，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迎接小殿下回太幽天，你在这里万不可横生枝节。”
红绸撇撇嘴，道：“碧落神官，你这话不该对我说，该对那两个臭秃驴说！”
她抬手一指另一道仙梯，大剌剌吼道：“无相天的臭和尚，听见我碧落神官的话没？你们要是敢妨碍我们找小殿下，我把你们剥光了送去腾蛇一族！”
刚从神隐寺仙梯行出的两位和尚听见这话，齐齐道了句佛号，道：“碧落神官、红绸神官请放心，只要一找到莲藏佛君，我们便会即刻离去，断不会打搅二位的正事。”
说罢一甩手中佛珠，遁入风中，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瞧着是真怕红绸会把他们送给腾蛇一族。
碧落摇一摇头，懒得说红绸了，召出九头青狮便要离去，却被红绸一把拉住，“这阆寰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碧落神官，我们该去哪里找小殿下？”
碧落沉稳道：“岳华上神让我们静待时机，我们先寻个地方落脚，待得时机一现，便会知晓小殿下在何处了。走罢！”
面容狰狞的青狮昂起九只头颅，四蹄一迈，朝空中飞去。碧落与红绸坐在狮背，凝神四望，竟没发觉九头青狮的一只眼睛格外阴冷，与其余十七只眼睛的气息全然不同。

第155章 赴阆寰 天之葬（四）
一日前, 天葬秘境。
昏暗的大殿里，一只毛茸茸的狐狸悄然出现在怀生肩膀，昂首一瞥众人, 骄傲道：“除了那个所谓的主殿, 我已经勘探完六个偏殿, 殿里的雕像皆是人身所塑，只有这尊雕像是真正的雕像。”
“人身所塑？你是说这些雕像是人尸？”
“没错。”星诃点点头，“确切地说，是枯骨。”
殿内众人忙看向余下六座雕像，这些皆是瀛天宗飞升祖师的雕像，他们在宗门密卷中见画像。
星诃不说还不觉着，星诃一说，雕像上的眼睛登时像是活了一般，正幽深阴冷地与他们对视着, 看得他们头皮发麻。
“我此行特地带上宗门秘宝无妄眼, 此乃仙宝, 可助我看破一切虚幻。”年双情妖媚的眼眸隐有红光闪烁，她打量殿内雕像，困惑道，“可我用无妄眼看见的与我肉眼所见毫无差别, 丝毫感应不到幻阵的气息。”
“区区一个仙宝, 如何能与我相比？”星诃傲娇地扬起蓬松的尾巴，道，“吾乃堂堂九尾天狐。”
星诃自打苏醒后, 陪黎辞婴不知闯过多少险峻秘境，破过的法阵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星诃说得没错，仙宝法力有限, 只要殿中法阵的力量远甚仙宝，便可压制仙宝，叫你看不出端倪。”
琴间还未进殿之前，怀生便将星诃送出祖窍，让他进殿查探。星诃乃是魂体，又是九尾天狐一族，等闲不受法阵约束，能穿过这天地间绝大部分阵法。
刚刚琴间的飞剑还未落地，星诃便已经感应到藏在大殿中的阵法气息。从踏入天葬秘境开始，他便隐约察觉一股若有似无的阵力波动，这股阵力波动在怀生迈入偏殿之时达到的顶峰。
可见此处便是法阵的中心，也就是阵眼。
怀生一指身侧神像，道：“能放在瀛天宗旧址的神像皆是飞升祖师，琴间长老想必见过画像。这尊神像不知琴间长老可知是哪位祖师？”
琴间下意识看向怀生所指的雕像，看着看着，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朝天殿只立瀛天宗的飞升祖师，若她从一开始便认不出这尊雕像，她心中必定会生疑。
可从她入内殿开始，莫说察觉这雕像的异样，怀生若不说，她甚至不会关注这尊神像。
这神像是朝天殿第一个偏殿里的第一尊神像，按说进来之人第一眼便会注意到。但过去的三万多年，所有来过此殿的天人境长老却是无一人发现此雕像非瀛天宗祖师。
琴间的神色登时凝重了起来。
“这尊神像就是阵眼，你们便是看见这尊神像也会下意识忽略它。”
怀生说着一点眉心，朝半空打入一道灵诀。雕像旁边很快现出一道虚影，虚影中的男子一袭紫衣，眉目俊朗，气度雍容矜贵。
当虚影凌空站在雕像身侧，面容与雕像说不上有多相似，但神态却是像极了。
松沐望着那道虚影，神色微妙一变，道：“是仙盟的那位贵客。”
飞升到阆寰界的那一日，松沐、初宿、封叙和怀生曾在红衫谷与这紫衣青年交过手。彼时松沐便觉这紫衣青年有些熟悉，如今多少有些明白为何会觉得熟悉——
紫衣青年是天界的神君，“他”……应当见过。
果然，松沐下一瞬便听怀生道：“天墟太子，少臾。”
看见少臾虚影的瞬间，封叙似是想到什么，神色猝然一冷。
怀生揉一揉星诃脑袋，道：“辛苦你破开这雕像中的障眼术。”
从前星诃破阵，只需动用一点魂力轻轻一抓，便可撕开阵法，可眼前这个障眼幻阵只用一点魂力却是破不开。
星诃用利爪割开右掌，以魂血画阵形成一个血色法印，法印缓缓飘向神像，那神像英俊的五官慢慢扭曲，现出一张柔美婉约的美人脸。
正是华容上仙。
初宿冷冷一笑：“这华容祖师原来还是个痴心女子，弄个虚像也要有她主子的神韵。”
破开幻阵后，星诃的神色即刻便萎靡了下来，在怀生祖窍养得油光水亮的毛发变得黯淡无光。
但星诃却觉得神清气爽极了，颇有扬眉吐气的畅意。
朝封叙接连瞥了几眼，他挺直背脊对怀生道：“这种蕴含神力的法阵，也就我星诃能破了。”
那什么劳什子太虚天少尊都得排在他身后。
怀生这段时日只同封叙出去冒险，都不喊上他，叫他心中危机感直线上涨，生怕那不要脸的家伙把自家主子的心给勾走了。
怀生给星诃施了个春生术，道：“辛苦了星诃，你先回我祖窍养一养。”
刚刚威风了一把的星诃哪里肯依，忙道：“那怎么成？这里还有两个极厉害的阵法！”
“交给我吧。”
怀生一点星诃眉心，只见白光一闪，星诃的身影顷刻便消失了。
琴间已经来到了华容的雕像下，正要将宗主令嵌入她左掌，却把怀生轻轻拦住，她回头看着封叙。
“封道友，这尊神像里是否有类似控心术的术法在？”
从怀生点出这尊神像的异样后，封叙的神色便开始变得晦暗莫测，眼睛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神像。
听见怀生的问话，封叙缓慢看向怀生。她的语气虽是在询问，但眼神却是笃定的。
她猜到了。
猜到了为何他不能堪破这朝天殿中的幻阵，也不能看出这尊神像的异样。作为神木夭桃的护道者，会破不了一个下界的幻阵，只有一个可能——
他的血脉被压制了。
就像舅舅对他种下的心术，若是没有契机他无法发现一样，母神婺染的控神术他同样难以觉察。
“是控神术。”
一缕蕴含金芒的神血从封叙眉心飞出，化作血箭刺入神像，神像被血箭一刺，却没有现出分毫血迹或者破口，而是多了一层薄薄的绯光。
幽暗的光影里，华容上仙的神像仿佛兜头披上了一层绯红薄纱。这一刹那，众人只觉周身一轻，神魂深处，似有什么隐秘的桎梏正在无声消融。
障眼的神术被封印，众人再看偏殿中的布局，只觉光怪陆离，处处皆是诡象，再无先前的真实感。
“破阵罢，短时间内她察觉不到。”
控心术与控神术一旦被破，施术者当即便可察觉。封叙动用神血，便是为了不叫婺染上神察觉遥远下界中的一点异动。
怀生轻轻颔首：“琴间长老，请。”
伏渊堂筹谋万年，查出来的东西被她一下便推翻了。可此时此刻，殿内却再无人质疑怀生的话。
琴间目带深意地看了看怀生，将掌门令嵌入华容左掌。
“喀”的一响。
眼前的乾殿暗影涌动，绵长起伏的山脉像是被人横剑一割，夷为平地。巍峨庄严的殿宇寸寸崩裂，雕像褪去光滑雪白的外皮，露出藏在里头的一具具枯骨。
眺目一望，天地间只余一片死气沉沉的苍茫大地。
地面血煞肆虐，从一个个暗沉得几欲发黑的漩涡眼翻涌而出，四十九具晶莹剔透的仙骨和一尊吊诡的神像无声矗立。
金光从神像脚底析出，与四十九具仙骨勾连成阵，封印着不断翻涌出血煞之气的漩涡眼。
猎猎阴风中，呼吸声一下子变得沉重。
琴间、年双情、李青陆、言许默然不语，程石影六位伏渊堂弟子眼露惊骇，初宿和松沐无声皱起了眉头，封叙沉冷着眼。
唯独怀生神色平静。
“这是……夺天挪移大阵大阵？”李青陆看向怀生身后的华容神像，问道，“破了这阵眼，是不是就能破掉此阵？”
“不是夺天挪移大阵。”怀生轻轻摇头，“这是封印血煞的法阵，破开这个封印，方能找到封印里的夺天挪移大阵。”
“封印血煞的法阵？”琴间沉吟片晌，道，“此封印一破，这些血煞是否会冲开秘境，蔓延至一整个阆寰界？”
怀生望着封印下的漩涡眼，不由得想起了桃木林，想起了苍琅，以及那些立在黑暗中的身影。
良久，她抬起眼，一一看向伏渊堂的八名修士，淡声问道：“若是会蔓延至一整个阆寰界，你们是否会选择继续封印夺天挪移大阵？”
琴间肃容不语，似是在斟酌利弊。她身旁的年双情轻轻眯起了眼，眸光闪烁。二人身后的程石影六人则是露出了深思之色。
“这么一点血煞之气便叫你们迟疑了？”初宿看着他们冷冷一笑，幽黑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们口中的这些血煞之气，我们苍琅宗弟子最熟悉不过。等到这些血煞侵蚀掉仙梯，阆寰界的灵气便会渐渐枯竭。人魂不入轮回，死气泛滥，到得那时，血煞变作阴煞，滋生出无数煞兽，不断蚕食人族界域，吞噬生机。天地间再没有日月星辰，人族不得不以命填出一条血路，将火种送出去。苍琅的昨日便是阆寰界的明日，阆寰界从设下夺天挪移大阵的那日开始，便已经踏上了死路！”
比起初宿的沉怒，松沐却是要平静许多，温润如水的眸子无声打量着秘境，道：“这是一个骗局。”
“没错，这是一个骗局。”怀生望着华容的神像，淡淡道，“华容上仙以瀛天宗旧址为阵地，献祭了四十九个小千界。虽不知她因何要行此逆天之举，但她定然想不到，夺天挪移大阵会将小千界中的死煞之气反哺回阆寰界。”
怀生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仰头望向暗红的天幕。
“她将这里命名为天葬秘境，她以为天葬秘境葬的是小千界的天。却不知这里葬的，也是阆寰界的天。”

第156章 赴阆寰 天之葬（五）
“我选择打开封印, 彻底毁了夺天挪移大阵。”
良久的沉默后，胡天忽然摸出一块令牌，含笑看向怀生, 道：“老祖宗说了, 崇无道宗会全力支持我的决定, 我的决定便是不惜代价毁掉夺天挪移大阵！”
琴间和年双情神色微变，胡天手中的令牌正是崇无道宗的宗主令！胡亦之竟是将崇无道宗的宗主令交给了胡天！
怀生看向胡天。
她与胡天的交集不多，入天葬秘境之前，也仅在六仙台试炼之地和千幻秘境与他打过交道。
这少年瞧着冒失莽撞，实则谨慎聪明。六大宗的宗主没有哪个是省油的灯，崇无道宗宗主能将宗主令交给胡天，自然不是因着胡天是他唯一的血脉后辈。
怀生问他：“即便解开封印后，这血煞会侵蚀阆寰界，你也愿意？”
“愿意！”胡天耸耸肩道, “南师妹不必担心, 我崇无道宗虽不是所有人皆是一条心, 但老祖宗既然把宗主令给我，那自然是有成算。你不知道罢，第一位伏渊堂堂主正是我崇无道宗的祖师，也是我家老祖宗的老祖宗, 他与你家先祖可是有半份香火情在。”
怀生微愣：“我家先祖？你是说——”
“没错, 正是南听玉祖师！”
胡天笑嘻嘻道：“听玉祖师是从崇无道宗的仙梯飞升至重光仙域的，当初阆寰界不知多少修士冲着她飞升到重光仙域。老祖宗的老祖宗便是其一，他在重光仙域曾得听玉祖师指点, 自觉承了半份香火情，便以弟子自居。听玉祖师陨落后，仙界曾下达暗令要彻查苍琅宗。老祖宗的老祖宗在那时方知夺天挪移大阵之事, 便悄悄传令回宗门，要崇无道宗出手护下苍琅宗最后一点香火。”
重光仙域？
怀生认真回想，确认南淮天战部招揽的战将并无姓胡的飞升修士。
“你家祖师如今可还在重光仙域？”
“他天资比不得听玉祖师和华容上仙，已经陨落了。老老祖宗我虽没见过，但他的事老祖宗曾事无巨细地与我说过。”胡天回道，“他的遗愿便是能看到夺天挪移大阵消失在阆寰界，老祖宗当上崇无道宗宗主之前，正是伏渊堂的上一任堂主。”
听玉祖师陨落后，崇无道宗由盛转衰，仙盟再次成为了瀛天宗的一人堂。华容上仙暗令一下，无论好坏，仙盟都得执行。
胡亦之接受伏渊堂后，伏渊堂渐渐成为六大宗对抗仙人的秘密力量。
怀生又问道：“彻查苍琅宗的命令，可是华容下达的？”
胡天没答，只默默看向琴间。与华容有关的事，还是琴间这位华容的第五代徒孙最清楚。
琴间顿了顿，颔首道：“是，华容祖师这道命令十分隐秘，似是不愿叫人知晓苍琅宗的存在。当时瀛天宗在仙盟中的地位不如今日，而华容祖师没多久便遇见了一些麻烦，不再有精力插手下界之事，灭绝苍琅宗这事便中止了。再后来，有伏渊堂出手遮掩，且苍琅宗弟子凋敝又无人飞升，与灭宗了无异，华容上仙便不再关注苍琅宗了。”
麻烦？
怀生脑中闪过些什么，道：“华容遇见了什么麻烦？”
“我亦不知，我偷看过瀛天宗的宗门密札，华容祖师传回宗门的密令中，与苍琅宗有关的便只得胡天说的那一桩。在那之后，华容祖师传回来的密令少了许多。”
宗门密札唯瀛天宗宗主方能翻阅，里面记载了宗门里的所有秘密，华容传回来的密令大多记录在册，但也仅此而已。
“真要说那会有什么大事……”琴间垂眸思忖良久，迟疑道，“天墟陨落了一个很厉害的上神，那位神君陨落后，华容祖师沉寂了许久，再无暇顾及阆寰界。之后她便从战部退下，回了紫微仙域当仙官。”
天墟陨落的上神？
怀生眸光一动，是石郭。
华容本是葵覃的战将，石郭陨落后，她为何会有麻烦？葵覃又是为何要将她踢出战部？
怀生侧眸看向华容神像，神色渐渐泛冷——
因为华容与石郭的陨落有关。
杀死石郭的是她，而她会在雷刑台弑杀石郭，便是因着听玉他们。
葵覃会将石郭的陨落迁怒于华容，只可能是因为华容借了石郭这把刀将听玉害死在荒墟。
是华容怂恿石郭点走了听玉他们！
怀生冷声道：“宗门密札里可有说为何你们华容祖师要献祭下界？”
“有。”琴间缓缓吐出一口气，回道，“你——”
一个“你”字刚脱口，她的话音便戛然而止，看着怀生踟蹰片晌，最终还是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琴间心想她有什么资格问南怀生阆寰界的将来？
夺天挪移大阵一旦破开，血煞侵蚀一整个阆寰界，阆寰界很快便会被放弃。幸运的话，人族能在阆寰界消亡之前离开，前往旁的大千界。不幸运的话，便会同那些被献祭的小千界一样，被放逐在黑暗中。
“阆寰界的灵气来自紫微仙域，宗门密札在十万年前开始记录一个异象。”
“什么异象？”
琴间沉声道：“阆寰界的灵气在消失。”
李青陆和言许对望一眼，同时沉下了脸。
李青陆道：“灵气消失，难道献祭苍琅这样的小千界便可以让灵气不再消失了？”
“没错，这便是华容祖师得到的解决之道。最初阆寰界消失的灵气并不明显，灵气消失的速度在四万年前突然快了不少，上界不得不派特使前来调查灵气消失的原因。”
琴间往空中一点，现出一幅神木图。
图中那参天古木枝繁叶茂，根须浓密旺盛，自上而下层层分叉延展，竟是比树上的枝叶还要丰郁。
琴间指着神木图，道：“天梯乃是神木的根须，也是人族修界的灵气之源。仙域在阆寰界种下的仙梯可将灵力从仙界引入阆寰界，而阆寰界通往下界的四十九条天梯，又是这些下界的灵气来源。”
李青陆望着那些细而繁密的根须，追问道：“断了这四十九条天梯，便可叫阆寰界的灵气不再消失？”
琴间颔首。
封叙眯眼瞧着帝建木的画像，突然一笑，道：“祖神身化九木，将灵气贯彻天地，通往下界的天梯可不是想断便可断。要断掉这些天梯，便只得一个法子。”
“放逐之地。”松沐长眉微蹙，缓声接过话茬，“只要让这些界域成为放逐之地，脱离在天地因果之外，天梯便会自行断开。”
“所以才要动用夺天挪移大阵，献祭四十九个小千界，人为地将这些小千界变成放逐之地。”初宿神色冰冷，声音里有掩藏不住的怒火，“祖神为了让人族步入仙途，方会将灵气下渡，可人族竟是选择自毁根基。违背天道之举，必遭反噬！这是仙域那些人的主意？”
琴间却是道：“不全是，从仙域来的特使把神木图和夺天挪移大阵给了华容祖师，叫华容祖师自行做决定。华容祖师的决定……便是献祭这四十九个小千界。”
彼时华容是瀛天宗宗主，也是阆寰界修为和声望最高的修士。除了极少数瀛天宗长老知晓真相，所有阆寰界修士都以为华容葬的是瀛天宗的旧址。
瀛天宗的声望犹如烈火烹油，华容提出要创立仙盟，也无人反对，华容担任盟主更是众望所归。
“难怪夺天挪移大阵这样的逆天之阵会出现在苍琅这样的小千界。”封叙看一看华容神像，嗤笑道，“你们华容祖师能犯下如此愚蠢的大错，怕不是中了少臾的迷魂术？华容以为自己拯救了阆寰界，还让瀛天宗成为阆寰界说一不二的存在，定是自诩功德无量。可天道不会纵容这样的逆天之举，夺天挪移大阵带来的反噬远超你们想象。”
琴间沉默了。
华容祖师给瀛天宗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辉煌，却也种下了恶果，在她之后的瀛天宗历任宗主再无法飞升。
无论天资多好，修为多高，只要引动了飞升雷劫，无一不陨落在雷劫之下。
这也是为何师兄要对那两位仙人言听计从、唯唯诺诺，不过是想要他们出手助他飞升。
不仅如此，夺天挪移大阵带来的血煞如附骨之疽滋生在仙梯底部。仙梯被血煞侵蚀掉那日，阆寰界将会被放逐在天地因果之外。
死寂无声蔓延。
阴风猎猎，四十九具枯骨在血红的天幕下泛出森然冷光。
白骨坐在封叙耳尖，空洞的眼睛不时觑向这些枯骨，怯怯嘟哝道：“这些骨头虽是仙人之骨，但太臭了，全是死怨之气，还是白骨最可爱。”
怀生也正在打量这四十九具仙人枯骨，她问琴间：“瀛天宗的宗门密札可有这些仙人之骨的记载？”
“没有，这些飞升祖师的雕像乃是一万年前，华容祖师亲自下凡与师祖一同在天葬秘境所塑的。师祖曾对师尊提过，华容祖师得神族指点，已经寻到了消除血煞的方法，我猜这些雕像便是华容祖师所提的法子。”
琴间与常九木皆是华容这一脉的弟子，他们的师尊、师祖正是瀛天宗的前两任宗主。
神族在人族修士心中，乃是与天一样厉害的存在。华容的这句承诺安抚了六大宗的所有掌权者，到得今日，依旧有不少仙盟长老相信阆寰界的血煞不足为惧。
他们对仙人言听计从，只想着尽早飞升仙域。
“用活生生的仙人设阵献祭，以怨镇怨，这便是你们华容祖师千辛万苦找出来的法子？”初宿嘲弄道，“人祭之阵逆天道损阴德，怎可能镇压得了血煞？不过是饮鸠止渴。”
“活生生的仙人？”年双情打量着枯骨，不解道，“千辛万苦飞升到仙界，这些祖师怎会心甘情愿回来阆寰界当阵石？”
“自然不是心甘情愿。”封叙唇角勾笑，瞥一眼华容神像，道，“你们华容祖师借用了神术，将这些仙人哄骗到天葬秘境。他们可是一点一点死去的，先是仙力被吸干，接着是血肉，而后是神魂，最后便只剩下一具枯骨。日后你们飞升仙域，怕也会步上这条路。”
封叙语调温柔，说出的话却是叫人悚然一惊。他望着阆寰界修士，笑着问道：“留在这里是死，飞升也是死，这便是阆寰界的恶果。崇无道宗愿意解开夺天挪移大阵的封印，你们呢？愿意作何抉择？”
“阿弥陀佛。”神隐寺的尘十缓慢转动手中一串佛珠，道，“此乃师尊交予我的念珠，我神隐寺愿同崇无道宗一同毁灭夺天挪移大阵。”
尘十手中的念珠便如同胡天手里的那枚宗主令，可号令神隐寺一众佛修。
无极宫谢运缓缓扫视一眼伏渊堂众人，最后将目光定在怀生身上，言简意赅道：“我爹是无极宫大长老，可号令无极宫一半弟子前来天葬秘境。”
曲靖跟着道：“师尊在我前来秘境之前也吩咐过，必要时她会率领鬼阎宗六成修士助伏渊堂灭掉夺天挪移大阵。”
伏渊堂六个副堂主已经有四个表了态，程石影、章柔同时看向琴间和年双情。
章柔笑盈盈道：“师尊，宗主是不是将宗主令交给你了？”
年双情斜睨她一眼，“的确是在我这里，放心，咱们瑶池仙宗早就看这天葬秘境不顺眼了。既然来了，自然不能无功而返。琴间——”
年双情冲琴间妩媚一笑，道：“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别同我说你要临阵退缩。当初可是你跟我说要彻底改变瀛天宗，改变仙盟。”
琴间默然。
原以为毁掉了夺天挪移大阵便可消除阆寰界的血煞，不想不仅没法消除，甚至还会叫血煞蔓延至一整个界域。
见琴间不说话，程石影行至李青陆身后，坚定道：“我代表不了任何人，我只代表我自己，我愿拼尽全力消除夺天挪移大阵。”
程石影是琴间最看重也最喜欢的徒弟，这孩子的性子与她最相似，她如何不知程石影话中的失望之意。
阆寰界不能再由仙人操控，未来六大宗的宗主也不能是仙人傀儡。伏渊堂的这六个小家伙，正是琴间他们耗费心血培养的阆寰界未来。
琴间看了眼自家徒弟，突然一叹：“你师尊我没那么胆小，既然进了天葬秘境，自是要将这秘境彻底毁灭。伏渊堂筹谋多年的心血，不可功亏一篑。说罢，要我们如何做？”
最后一句，她问的正是怀生。
众人纷纷看向怀生。
怀生垂眸看了看脚下的法阵，又看了看琴间一行人，对他们道：“我不会叫阆寰界成为下一个苍琅。”
随着这一声话落，苍琅剑从她祖窍飞出，发出一道清越的剑鸣声。
怀生抬头望向遍布血色的天空，道：“去吧苍琅，去破了这天。”

第157章 赴阆寰 天之葬（六）
清越的剑啸响彻天地, 剑光犹如烈阳，将暗红天穹映照出一片光亮。
怀生摘下发间珠簪交给初宿，道：“初宿、木头, 封道友, 你们带上如意珍珠和伏渊堂六位副堂主去山石那守着。”
“不成。”初宿第一个反对, “怎么可以留你一人在这里破阵？我和木头也要留下。”
松沐同样不赞同：“只留你一人我们不放心，这个封印已经生了阴邪之气。我的七叶菩提和初宿的红莲业火都能净化这里阴邪和血煞。”
怀生看了看初宿和松沐，松沐说得不错，七叶菩提和红莲业火的确是阴物的克星。
但她不愿冒险让他们留在这里。
他二人……是来历劫的，一旦陨落，神魂便会回归本尊。
扶桑生来便是少神之尊，不曾历劫过，但她见过历劫归来的天神。
那些神君神女，要么已放下心中执念, 不再入迷障。要么明澈本心, 彻底忘却了历劫时的记忆。
不管是哪一种, 回归天界后的初宿和松沐，都不会是她认识的初宿和松沐。
所以她不能让他们陨落。
只要不陨落，他们便一直是苍琅界的初宿和松沐。
怀生想了想，道：“夺天挪移大阵的封印一旦破开, 天葬秘境的结界便如同虚设, 仙盟必定会来人。山石紧挨着秘境入口，你们守在那里，一旦仙盟来人, 你们便可替我挡个一时半刻。再说了，伏渊堂对今日的秘境之行，必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掌门道君、琴间长老, 年长老和言师叔会留下来替我掠阵，有他们在，你们无需忧心。”
琴间轻轻点了下头，赞同道：“你们九人还未入天人境，去山石守着更为妥当。秘境之外有胡宗主、年宗主他们在，你们守在那里也可及时给他们传递消息，让他们入秘境助我们一臂之力。”
初宿皱眉：“可是——”
“没有可是。”怀生轻轻打断她的话，微笑道，“苍琅宗的弟子暂时还不能出来，我把如意珍珠交给你，便是担心我在破阵之时无暇顾及。如意珍珠只是天阶法宝，万一破损，里面的人也会受波及。”
她声音虽柔和，但语气很坚决，没有分毫商量的余地。
初宿看着怀生递来的珠簪步摇，到底是伸手接过，道：“行，我会护好他们。你自己小心些，若你敢受伤，甭想我再听你的。”
怀生弯下眉眼，颔首道：“知道了。”
初宿不再耽搁，与松沐对视一眼便放出铜蛇，与胡天六人朝山脚处的山石飞去。
怀生转眸看向一动不动的封叙，还未及说话，便听封叙道：“这是天墟神族亲手设下的封印，以四十九个仙人为阵石，你的力量破不开，我留下来与你一同破阵。”
“不，你去盯着如意珍珠里的那位，莫让他逃了，我有话想问他。另外，秘境结界消失后，还需封道友出手遮掩我的气息，以免白谡感应到我。”
白谡虽然离开了阆寰界，但怀生依旧不会掉以轻心，她需要封叙保留神力以防白谡会杀个回马枪。
封叙抬眸看了眼悬在天穹下的苍琅剑，道：“你准备如何打碎这封印？”
怀生不语，双手掐诀，隔空握着苍琅剑朝天穹狠狠一劈，血色的天穹深处猝然响起阵阵雷鸣，狂风四起，雷光在上空缓缓聚拢，很快便形成一朵沉甸甸的劫云。
封叙神色微变：“你这是要引动雷劫？”
“没错，我要用神雷的力量破开封印。”少女一身道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身上威压节节攀升，她冲封叙微微一笑，道，“你再不走，便要遭雷劈了。”
封叙深深看她一眼，在第一道天雷即将酝酿落下之时，瞬移至山脚。
早在感应到雷劫气息之时，李青□□人便已疾速掠出了天雷锁定的范围。
琴间盯着空中那块劫云，若有所思道：“她这是要利用劫雷的力量破开阵眼？李掌门，她现在要渡的是哪个雷劫？”
怀生的修为瞧着是化神境大圆满，眼下引动的雷劫也只能是化神境进阶渡劫境的雷劫，但琴间可不信怀生的真实修为只是化神境。
这小姑娘太神秘了，他们耗费心机筹谋多年探查的东西，她只一眼便猜到了，甚至比琴间他们知道的还要多。提起仙域的仙人时，也没有下界修士该有的敬畏。
思忖间，一旁的李青陆已经回道：“渡劫境雷劫。”
言许望着雷压越来愈重的天空，迟疑道：“这不像是进阶渡劫境的雷劫。”
“何止不像，这根本就不是渡劫境雷劫，说是天人境雷劫都十分勉强。”年双情匪夷所思道，“这小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
李青陆淡淡道：“她是听玉祖师的血脉后代。”
“厉燕纠还是厉溯雨的亲侄儿呢，还不是轻轻松松便陨落在飞仙台秘境。”年双情睨了李青陆一眼，道，“李掌门若是不想说她的来历，那便不说，你只需告诉我她的真实修为。”
“她的来历不重要。”李青陆神色如常，平静道，“我们只需要知道她来自苍琅界，是苍琅宗的弟子便够了。苍琅宗弟子，必会竭尽全力让苍琅重现光明。”
年双情虽对怀生的来历很好奇，但她没想刨根究底，她只关心怀生能不能破开封印。听罢李青陆的话，她眺目望向半空中的少女。
第一道劫雷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空中劈落，怀生腾身一跃，凌空立于华容神像之上，引劫雷灌体。神像立于她身下，被劫雷贯穿后，却毫发无伤，如山峦般稳稳矗立在原地。
“这劫雷的力量还不够，我来助她。” 琴间掐诀召出一只散着淡淡花香的鼎炉，鼎面雕刻着一只只娇憨可爱的年兽，“我去与她一同渡劫，天劫探测到我的灵息，自会提升劫雷中的雷火之力，你们三人给我们掠阵。”
“不，”李青陆御剑拦下琴间，道，“听她的，她既然让我们给她掠阵，那便只给她掠阵。琴间长老，这还只是第一道劫雷而已。”
琴间看一看她，道：“李掌门放心，这瑞兽鼎乃是瀛天宗防护力最强的仙宝，天劫即便再升一阶，有瑞兽鼎在，她也不会受伤。”
“我担心的是琴间长老你会受伤。”李青陆示意琴间去看空中落下的第二道神雷。
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雷光如汪洋般倾泻，雷火中央隐有一丝紫意闪烁，顷刻间便淹没掉怀生和华容神像。
琴间瞳孔一缩。
这第二道神雷的雷电之力竟百倍于第一道神雷！
修士进阶时渡的九道天雷，虽是一道比一道厉害，但顶天了也只是十倍递增。
琴间忽然明白了李青陆的意思，她召回瑞兽鼎，严正以待地守在一侧。
劫雷一道接一道落下，遍布血色的天幕被雷光淹没，震耳欲聋的雷鸣声炸得众人灵台发颤。
怀生浮立半空，苍琅剑剑指穹顶，由着天雷一遍遍贯穿剑身，灌入她与神像中。
“已经是第七道天雷了，南师妹再不用防护法宝，怕是会受伤！”
胡天右眼戴着个一寸长的青铜圆镜，一面用仙宝观摩怀生渡劫，一面碎碎念叨：“这第七道天雷我便是用上老祖宗给的护身仙宝也未必能扛得住，怀生师妹真能扛下最后两道天雷吗？”
“闭嘴。”初宿冷声打断胡天的碎碎念，道，“她是在练剑。”
“练剑？”程石影看着悬在苍穹下的那把利剑，不可置信道，“你是说她在用劫雷来……淬炼她的命剑？”
“不止。”松沐温和解释道，“怀生淬炼的不只是苍琅剑，还有她自己。”
第七道劫雷的气息一消失，第八道紧随而至，丝毫没给怀生喘息的机会。她身上的法衣被雷火烧出焦末，露出大片布满焦痕的肌肤。
封叙突然收回眼，弹出一道灵诀打掉胡天驾在右眼的青铜圆镜，道：“你再多看一眼，我便将你眼睛废了。”
他的声音轻柔无害，说出来的话却是充满了杀意，跟只笑面虎一般。
胡天听得一怔，旋即涨红了脸，气愤道：“云镜捕捉的是修士的气息，那可是比天人境雷劫都要厉害的劫雷！我顶天了也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连怀生师妹的头发都看不清！”
说完扭头看曲靖，取下被封叙打得一歪的云镜递过去，道：“曲师姐，你来看！”
曲靖接过云镜后却是没用，只道：“胡师弟不是那种人，他只是担心南怀生。”
封叙哪里关心胡天是哪种人，他斜睨着气愤不已的少年，淡笑道：“影子也不能看。”
“嗤——”
冷不丁一道若有似无的笑声在虚空中幽幽响起。这笑声充满了调侃之意，只有封叙方能听见。
封叙唇角笑意泛冷，盯了盯初宿攥在手中的珠簪。
觉察到他目光中的敌意，初宿冷冷道：“你若敢动这空间法宝，我废了你的手。”
封叙挑眉一笑，看一看初宿，充满兴味地道：“许师妹，记着你今日说的话，敢伸手碰怀生师妹东西的家伙，你记得废了他们的手。”
听见封叙这话，松沐轻蹙眉心，无声看向那面容昳丽的少年，温如水的眸子罕见地现出一缕告诫之色。封叙对上他目光，唇角笑意愈发深了。
就在这时，胡天突然脸色一变，道：“雷劫结束了，为何劫云还不散？”
九道天雷已经落完，盘踞在怀生头顶的劫云别说消散了，简直是越拢越多。铅云密布，再看不见半点血空。劫云中涌动的雷光犹如巨龙，正酝酿着下一场雷暴。
素来稳重的程石影忍不住失声道：“她这是要继续渡劫！她要渡天人劫！”
伏渊堂六位副堂主面露骇色，与他们想比，初宿、松沐和封叙却显得格外的云淡风轻，仿佛早就猜着了。
封叙注视着几乎要压在怀生头顶的劫云，唇角笑意慢慢散去。
天人劫算什么，这姑娘胆儿肥得紧，真正要引动的，是雷泽之域的神雷！

第158章 赴阆寰 天之葬（七）
天雷贯穿肉身之时, 怀生竟生出了久违的熟悉之感。
每一块血肉都被雷火灼烧着，不断地碎裂、愈合、重生。从前在苍琅，辞婴给她淬体时便是这种感觉。
为了让她的肉身能承住她神魂, 辞婴在她离开苍琅之前便已将她的肉身淬炼至半仙之体, 离仙人之躯不过一步之遥。
寻常修士的这一步之遥需要漫长的水磨工夫方能突破, 怀生没有这水磨工夫的时间，干脆兵行险着，利用天雷淬体。
渡劫境雷劫一过，她便即刻引动天人境雷劫。天人劫过后，她又马不停蹄地引动飞升雷劫。
唯有渡过飞升劫，她才能迈入仙人境，以仙人之力号令天命令。
琴间眼见着怀生顺利渡过天人劫，却又立即引动新的雷劫，不由得露出惊色。
“她这是要渡飞升劫？阆寰界修士只有在浮岛成功渡过飞升劫, 才能通过仙梯前往仙域。她若在天葬秘境渡完飞升劫, 仙盟根本不会允她入仙梯。除非仙域的仙官们愿意给她一纸召令, 允她从仙梯飞升仙域。”
仙人们便是用这样的手段来控制仙盟和阆寰界修士，想要入仙梯，便得来浮岛渡劫。想来浮岛渡劫，便要得仙盟首肯。没有登记在册的修士便是渡过飞升劫, 也不能从仙梯飞升。
琴间与年双情今日敢入天葬秘境, 是因为她们早就放弃了飞升。宁肯留在阆寰界联合所有修士对抗仙人，也不愿去仙域做那劳什子仙人的走狗。
但南怀生不一样。
若她还想飞升仙域，今日便不该渡飞升劫。她在天葬秘境坏了华容祖师的大事, 掌管仙盟的华容祖师根本不会给她机会拿到召令。
琴间说的正是李青陆所担忧的事，她抿一抿唇，沉声道：“那便将仙盟毁了。没有仙盟之前, 修士无需在浮岛渡雷劫也可通过仙梯飞升仙域。”
说罢又看向空中正在渡飞升雷劫的少女，轻轻道：“她为了苍琅界舍弃的东西，我们苍琅宗必会竭尽全力夺回来。”
可要毁掉仙盟谈何容易？琴间想过要夺走盟主之位，整顿仙盟对抗仙人，却从不敢有毁掉仙盟的念头。想要毁掉仙盟，除非阆寰界会出现凌驾仙盟之上的联盟！
琴间面露惋惜，望着被几重雷劫轰击依旧安然无恙的华容神像，道：“她拼尽全力也没法让华容祖师的神像出现裂痕，只能试着用仙宝来破开封印了。”
飞升雷劫与天人劫不一样，只有三道天雷。
三道天雷过后，怀生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连她的命剑苍琅剑也散发出远胜仙宝的灵息。
胡天他们是头一回看见有人能连渡三场雷劫，心惊胆战大半日，终于等来天劫结束。
“雷劫结束了，但封印没破。”谢运掌心托着个玉碗仙宝，边盯着碗中灵水倒映的华容神像，边说道，“这是无极宫的昊天碗，可映射华容神像的气息。神像若是受损，它的倒影会出现裂痕。”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昊天碗，那神像莫说裂痕了，连一点焦痕都没有。
这样厉害的天劫，连六大宗的山头都能轰破，却无法在神像留下分毫裂痕。可见华容祖师的这个封印有多厉害，又有多难破。
谢运回眸望向身后的秘境入口，思忖着要不要给他父亲发信，冷不丁听见封叙道：“雷劫还未结束，你们立在原地，莫要四处乱窜。”
封叙一面说，一面抽出七根琴弦。
就见他信手一挥，琴弦化作流光扎入地底，一个法阵拔地而起，绯红光芒漫过方圆十里的地界，停在秘境入口。
谢运看向封叙。
这少年神秘强大，瞧着温柔和善，实则心狠毒辣，不是个好相与的。先前不管南怀生的劫雷多厉害多可怖，他都一脸的云淡风轻。
可此刻他的神色却甚是凝重，总显得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笑意不存，正一瞬不错地盯着天空那片劫云。
谢运无端生出个预感，下一个雷劫才是南怀生真正想要引来的劫雷。
怀生仰头望着劫云，里头雷光闪烁，来自虚空的雷压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感应到来自天界的煌煌天威，苍琅剑剑身轻颤，发出清越的嗡鸣声。
怀生素手一翻，刻有“天命”二字的紫金色令牌凭空而现，静静躺在她掌心。
这是当初她从厉溯雨那里偷来的天命令，天命令乃方天碑所出，可审判世间所有违背天道之举。
当日在落阳山，怀生便是用天命令反击垣景。
那会天命令审判的是垣景弑杀人族之罪，只要能吸纳足够多的被垣景所伤的人族血液，随便一个下界修士都可摧动天命令，引下神罚。
如今镇压夺天挪移大阵的封印已然生出阴邪，这其中的四十九具仙人枯骨也变成了邪物，天命令合该有所感应，为她所用。
然而奇怪的是，天命令即便感应到了这里的阴邪之力，却无动于衷。
怀生垂首看向她脚下的华容神像，眸中露出一缕深思。
天命令是因着神像里的神族气息，方无动于衷的？
怀生神色骤然一冷。
既然天命令不愿引来紫霄神雷轰破神像，那便由她亲自来做这“邪物”逼天命令动手！
怀生将神识沉入祖窍，磅礴的神木之力从凤凰木虚影涌出，注入她肉身。
她曾以凤凰木塑造分身，又以分身封印苍琅界的受阵之眼，这具分身的神力在过往万年消磨了不少，但余下的神力足够她横行仙界。
辞婴费尽心思将她的肉身淬炼至半仙之体，便是为她承载这份神力做准备。
半仙之体本是难以将这份神力悉数承载，但她强行用天雷淬体，突破半仙之境，迈入仙人境，终于能勉强动用这份神力了。
神力入体的刹那，谪仙令赫然出现在左腕。天穹猝然响起一道怒吼，那是阆寰界天道的愤怒。
怀生祭出天命令，望着天穹淡声道：“再愤怒些吧，我要弑神了。”
她身上的灵息节节攀升，从仙人境迈入天仙境，又从天仙境迈入金仙境，最后停在了上仙境。
苍琅剑发出一声剑啸，化作一道碧光刺向华容神像。
这把由生死木树枝所塑的命剑本是神器，被阴煞之气侵蚀万年，又受她修为限制，方会无法发挥其神力。
接连几重天雷的淬炼，终于叫它现出几许从前的锋芒。
剑光一刺入神像，那尊在雷劫下依旧岿然不动的神像竟是轻轻颤动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怀生手中的天命令突然从她手中飞离，天色猝然一暗。
天葬秘境被血色浸染，本就黯淡无光。但此时的晦暗像是一整个秘境被泼了浓墨，目力无法视物，即便运转灵力于双目，也难以看清四周景象。
纯粹的黑暗中，一道紫色神雷从天穹刺出，直奔怀生而去。
这道神雷只有细细的一束，远不如先前那些如天柱般浩瀚的天雷骇人。它就像一把利剑，带着毁天灭地的灭杀之意轰然而落。
李青陆这些积年天人境大圆满在这道神雷之下，周身灵力仿佛是冰封了一般，一股强烈的顶礼膜拜之意从心头涌出，叫他们生不出分毫抵抗的心思。
李青陆面露骇色，他们不是神雷的目标，也不在神雷的锁定范围内，便已经被神雷的天威压制到如斯地步。
被神雷锁定的怀生，承受的天威怕是他们的千倍、万倍！
紫霄神雷一现，封叙、初宿和松沐竟同时露出惊色。
封叙猜到怀生要像上回反击垣景一般，利用天命令引来神罚之雷。却没猜到她引来的竟是最厉害的神雷，且神雷锁定的目标竟然是她！
“我要去助她！”初宿不假思索道，她在落阳山见过天命令化作的雷剑，那雷剑的气息与这神雷的气息十分相似，却是要弱不少。
连垣景那样的上神都被雷剑所伤，怀生如何能扛得过眼下这道强了不知多少倍的神雷？
初宿头一回生出惊慌，顾不得其他就要破阵而出。
松沐一把握住她手腕，沉声道：“来不及了初宿。”
话音未落，他身后封叙身影一闪，就要瞬移出阵。空中忽然飘来几片桃花瓣，只听“嘭”的一声，封叙竟是被桃花瓣生生打回法阵里。
“必须由她来破开封印！”晏琚的声音顺着消失的桃花瓣传入封叙耳中，“浮胥，你若替她扛下紫霄神雷，便是在害她！”
“轰隆——”
紫霄神雷从怀生头顶刺入，来自方天碑的灭杀之意叫怀生顷刻便吐出一口鲜血。
祖窍中的无根木虚影登时飞出一道幽蓝光芒。
那是辞婴留给怀生的木簪，里头蕴有他的真灵，在她身陷性命之危时，会主动替她承接杀机。
怀生心念一动，将木簪硬生生拖拽回无根木虚影，由着紫霄神雷贯穿她肉身。
先前渡劫她身上已经添了不少暗伤，然而那些个暗伤的破坏之力跟眼前的紫霄神雷相比，却是拍马都赶不上。
一疏忽的工夫，她俨然成了一个血人。
怀生没有召回苍琅剑，只伸手握住华容神像的脖颈，紫霄神雷穿透她身体的瞬间，磅礴的灭杀之意顺着她掌心涌出。
“喀嚓”一声细响，连天雷都难以撼动的神像竟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怀生五指一握，顷刻碎成齑粉。
神像一碎，苍琅剑朝劫云轰出一道杀意腾腾的剑意，将沉甸甸的劫云劈出一道细缝。
本以为劫云会再次聚拢，孰料一击过后，竟是诡异地散去了。
与劫云一同消散的，还有对血煞的封印，血煞从四十九个漩涡眼中翻涌而出，镇压漩涡眼的仙人枯骨被血煞侵蚀，变作一具具阴邪至极的血骨。
四十九具血骨陡然一动，朝怀生轰然袭来。
秘境中血煞漫天，结界摇摇欲坠。
守在秘境外的孙长老神色一变，轻身一跃就要闯入秘境，却被一片桃花瓣弹了出来。
孙长老心下骇然，慌忙取出一面铜镜，急声道：“天葬秘境出事了，结界恐要崩塌，常盟主快速速知会华容祖师！”
孙长老的声音惊骇异常，仿佛是遇见了什么可怖之事。常九木皱了皱眉，正要亲去天葬秘境。即将步出静室之时，他步履一顿，朝旁侧的暗室望去。
斟酌再三，他到底是转身迈入暗室，将宗主令扣入神像左掌。随着九道星纹逐一亮起，一面水镜从空中落下，镜中很快传出一道温和的声音：
“何事？”
常九木一愣。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竟是余绍上仙！

第159章 赴阆寰 天之葬（八）
水镜渐渐现出一位紫衣神君的身影, 那神君面容俊朗、气质金贵，果真就是余绍上仙。
“见过尊主。”常九木恭敬地见了一礼，道, “华容祖师可在？在下……有事要同她禀告。”
“华容去给我办事了, 一刻钟后方会回来。可是有什么急事？”少臾斜倚着一张长榻, 心不在焉地问道。
一个时辰前，白谡留在阆寰界的真灵感应到五道神族的气息，却无法确认是哪几个天神，华容主动请缨，给其余八个仙官送去了雷信，想查出是哪些天神下凡了。
若能从旁的仙官嘴里套出下凡天神的消息，倒是比他回方天碑查探要快。阆寰界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千界，先是有太虚天神族游荡，眼下又有五个神秘的天神, 实是怪事一桩。
念及此, 少臾掀眸看向水镜, 问道：“仙盟今日可有在仙梯遇见下凡的仙神？”
常九木道：“没有。”
对常九木这回复，少臾不觉意外。华容早就说了，倘若仙盟发现仙域来人，定会即刻知会她。
那五个天神到阆寰界已有差不多一个时辰, 以常九木那谨慎得过分的性子, 要真察觉有仙神下凡，不可能会等到现在方来禀告华容。
少臾点了点头，漫不经心问道：“那你找华容是为了何事？”
常九木屏息垂眼, 这一刹那，他脑中划过了许多画面。
一时是师尊笑呵呵地将师妹的手交到他手里，慈祥道：“九木, 这是你的小师妹，为师马上便要闭关冲击大圆满，暂时由你这大师兄替我教导她，莫让她闯祸。但要真闯了祸，你也不可叫旁人训她欺她。我们华容一脉，不管犯下怎样的大错都无需忍气吞声。”
一时又是师尊渡飞升劫前的那一声叹息：“你一心追求长生，若是可以，我亦不愿让你当瀛天宗宗主。但瀛天宗宗主和仙盟盟主之位只能握在我们华容一脉手中。你若不当，便只能由你小师妹来当。她那非黑即白的性子你最清楚不过，宗主之位交道她手中必定带来祸端。我别无选择，只能将瀛天宗交给你。九木，你莫怪师尊。”
这世间最了解他的便是师尊了。
旁人都道他常九木贪权胆小，没有当仙盟盟主的魄力和胸怀，可他追求的从来是他的仙途。
自华容祖师之后，瀛天宗几乎所有宗主都无法飞升。要么陨落在飞升劫中，要么渡劫失败，眼睁睁看着寿元流逝而无能为力。
师妹说瀛天宗被诅咒了，因着天葬秘境那些无辜被献祭的小千界，瀛天宗宗主再不得飞升。
常九木根本不在乎被献祭的小千界，也不在乎阆寰界中被压迫的小宗门小修士。除了飞升，他唯一在乎的便只有师尊和师妹。
天葬秘境的结界出事必定与师妹有关。
天葬秘境的献祭大阵便是这位神君给华容祖师的，那样一个阴损残酷的阵法他随手便给出手，可见人族的性命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
华容祖师与师妹尚有一份香火情在，但余绍上仙，或者说余绍神君，一旦知晓是师妹在破坏天葬秘境，定不会手下留情。
可华容祖师曾与他说过，若能让余绍神君出手相助，他便能摆脱师祖和师尊的命运，飞升仙域。
他想要飞升，想要追求他的大道！
在仙途面前，什么都可以退让，包括……师妹。
“是天葬秘境出了意外，守在秘境外的长老前来禀告，说是秘境结界不稳，恐有崩塌之势。”
听见“天葬秘境”，少臾总算是来了点兴致，只他还未及说话，华容便回来了。比起天葬秘境，他更关心的自然是那五个前往阆寰界的天神。
“如何，可查到了？”
“是。”华容福了一礼，道，“是太幽天和无相天的神官，奇怪的是，这两重天域都只派出了两位神官，还有一位我怎么都打听不出。殿下，有没有可能是白谡天尊感应错了？前往阆寰界的只有四位天神？”
“白谡不会出错，他说是五位神族，那便一定是五个。”少臾沉吟片晌，道，“白谡疗伤去了？”
“是，他不让左俪跟随，我便让左俪在偏殿外守着。可要左俪请白谡天尊来主殿一趟？”华容贴心道。
少臾摆摆手：“他此番受伤不轻，难得他愿意养伤，你莫要打搅他。我这就回天墟亲自问祝酉神官，下凡神族的天命令都得经他手，我猜这五位天神乃是冲着莲藏与灵檀去的。”
听少臾说要离去，华容眼波一荡，幽幽看了少臾一眼，似是不舍。
“我送殿下回去。”
少臾示意她去看水镜，笑道：“不必了，你这徒孙有要事寻你，你先处理下界的事。”
华容早就瞧见了水镜，她控制阆寰界多年，自认阆寰界出再大的事也能在她的掌控下，便道：“我先送殿下，九木你在龛房里等着。”
一道灵光轻轻打向水镜，泛着薄薄莹光的瀛天镜霎时间散作无数水滴，消散在空中。
仙官殿有直通天墟的通道，华容跟在少臾身后，缓缓行向主殿角落中的帝建木。
“殿下，帝姬她……何时能醒来？”
少臾脚步一缓，回眸看一眼华容，道：“葵覃很快便能苏醒了。你放心，她醒来后定会召你回战部。”
顿了顿又道：“她只是伤心石郭的陨落，你跟随她多年，想来也清楚她有多重情。”
听出少臾话中对葵覃的袒护，华容忙道：“石郭上神的陨落的确是我的过错，我不该将我的担忧说与他听。”
“你也是为了葵覃着想，无需太过自责。石郭他太冲动也太自我，我与白谡让他莫要接战书，他却非要上雷刑台与扶桑一决高下。罢了罢了，不说他们了，已经陨落的天神多说无益，你日后在葵覃面前也莫要提这两个名字。”
“是，多谢殿下提醒。”
帝建木下缓慢转动着一个淡金色法印，没有天命令的仙人等闲不得靠近那法印。华容停在法印外，柔婉道：“殿下何时再来仙官殿？”
少臾道：“问清楚一些事我便会回来。”
虽然白谡已经挣脱太虚天的控心术，暂时打消了去烟火城的主意，但少臾依旧不放心，总觉着他有事在隐瞒着。
华容轻轻点头，状似无意地道：“白谡天尊……何时离开仙官殿？”
“他？你怎么还是这么怕白谡？”少臾提步迈入法印，不紧不慢地调侃道，“他在仙官殿呆不久的，你与左俪不必管他，他不爱被人打搅。对了——”
年轻的天墟太子顿足回首，俊朗的面容含着一缕风流倜傥的笑意：“常九木给我安排的那几个女修虽不如你贴心，但知情识趣又温柔小意的，挺合我意。下次我再去阆寰界，依旧由她们伺候我。”
华容神色一顿，缓缓垂下了眼：“是。”
法印涌出一道金光，少臾的身影转瞬便消失了。华容等了好半晌方缓缓回到龛台，凝出瀛天镜，面无表情地道：“阆寰界出了什么事？”
常九木把先前同少臾说的话重复一遍，道：“昨日仙盟有几位弟子入了秘境勘察，我已经吩咐孙长老入秘境将人带出来。只是秘境结界不稳，孙长老暂时无法入内。与您禀告完后，我会亲自去秘境一探究竟。”
华容皱眉道：“天葬秘境乃是禁地，等闲不得入，如今在秘境中的是哪些弟子？”
“伏渊堂的六位副堂主，以及……师妹和崇无道宗的年长老、言长老。师妹和年长老掌管伏渊堂多年，这几位副堂主正是六大宗天赋最好的弟子，迟早要入天葬秘境。”
能入天葬秘境的修士要么是仙盟掌权的长老，要么是六大宗的掌教，伏渊堂副堂主日后只可能是这两个身份之一。
常九木老老实实说出胡天几人的名字，突然想起什么，又道：“还有四个小宗门弟子通过试炼之地拿到了入秘境探险的令牌，如今他们也在秘境。”
常九木从来不关心苍琅宗，对李青陆、怀生他们更是不曾关注过。天葬秘境出现异象，他下意识便觉得是师妹和年双情以及在背后支持她们的六大宗修士搞出来的，根本没有往苍琅宗那头去想，眼下也不过随口一提。
孰料华容竟是面露深思，追问道：“哪个小宗门？”
“苍琅宗。这宗门弟子凋敝，已经沉寂了许多年，差点便要断绝香火。此番入秘境的弟子还是掌门李青陆从一个即将灭宗的宗门里接手过来的。”
华容沉默，她已经许多年不曾听过苍琅宗这个名字了。
“那四个弟子叫何名字？”
常九木有些意外华容竟会关心这个，认真回想片刻后方道：“南怀生、许初宿、松沐、封叙。”
“南？”华容瞳孔一缩，“此人与南听玉是何关系？”
常九木一愣：“苍琅界早已陨灭，不再有飞升修士。这弟子不是飞升修士，而是已经灭宗的方蓬仙宗弟子。方蓬仙宗遭仇敌灭宗，弟子四处逃亡，李青陆与方蓬仙宗宗主有些交情，这才将她和其余数十名方蓬仙宗的弟子带回了苍琅宗。南怀生与南听玉想来没有关系。”
“去查清楚。不，我亲自查！”华容柔美的面庞猝然变得阴冷，“一个姓南的苍琅宗弟子进了天葬秘境两日，秘境便出现了异象，这其中必定有关联！把瀛天镜嵌入我的神像里，我要亲自去天葬秘境！”
仙域的仙官们可通过神魂降灵的方式回归下界三日，这是神族对忠心耿耿的仙官们的嘉奖。
华容可降灵至她的神像中，虽实力会大大削减，只有天仙境的境界，但已经足够了。
见华容神色冷凝，常九木慌忙掐诀，半人高的瀛天镜登时化作一个巴掌大的小铜镜，缓缓飞向神像。
然而就在瀛天镜即将嵌入神像右掌时，异变陡生！
只听“啪嚓”一声脆响，瀛天镜镜面竟悄然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电光石火间便碎成冰晶！
震碎瀛天镜的力量太过强大，常九木与华容同时吐出一口鲜血。
华容骇然望向身后，“白——”
一个“谡”字尚凝在舌尖，诛魔剑森冷的剑意已然穿过她眉心，顷刻便将她的神魂搅碎。
剧痛蔓延，华容的身体“哐当”一下倒在龛台下。
她柔美的眼眸残留一缕阴狠和恐惧，黑色的瞳孔倒映着白谡冰冷的面容。
白衣神君冷漠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瞳眸隐有血色翻涌。
华容见过这样的眼神。
南听玉陨落的消息传来紫宸宫那日，帝姬曾与她惋惜道：“听说是个极厉害的人修，可惜了。”
“怎会可惜呢？要怪只怪她追随错了战主，一个厉害的战主怎会叫自己的战将轻易陨落？只能怪她的战主太没用了，哪像帝姬和殿下。”华容垂首拨动香炉，温言笑道，“说来那位上神已经闭关了许多年，石郭上神说她活不了多久了。她陨落后，南淮天战部约莫是要重新交回望涔上神手中。”
她故意说这些话，不过是知晓帝姬对南淮天那位的介怀，以及少臾太子对她的敌意。帝姬是因着白谡神尊与她的传闻而心怀芥蒂，少臾殿下的敌意华容却不知是从何而来了。
无论如何，他们的不喜对华容来说却是好事。
果真在她说完后，葵覃面上露出一丝很浅的笑意，“石郭还是这般口无遮拦，他怎能——咦？白谡！”
葵覃话音一顿，从软椅飞快跳下，冲殿外的白葵树奔去。
华容放下手中香针，回身望去。
只见郁郁葱葱的白葵树下，白衣神君静静站在树影里，俊美的脸被光影切割，看不清神色。
许是察觉到她的眸光，白谡朝她望了过来。
他的眉眼淡漠冰冷，琥珀色的眸子似有血色翻涌。
分明是一个寻常至极的眼神，她是葵覃的侍从和战将，与白谡接触过几回，很是清楚这位北瀛天战神的性子有多冷漠。
可华容在那一刻还是本能地不可自抑地颤抖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杀意。
——她没有感觉错，那一刻白谡的确是想杀她。
可这万年来他都不曾动手，为何要在今日动手？为何不肯放过她？
弥留之际，华容脑中闪过什么，她看向白谡身后的左俪，张唇“啊”了两声，旋即眸光一寂，彻底没了声息。
左俪浑身发颤，神色惊悚地望着华容祖师的尸身。
“从今日起，你便是紫微仙域的仙官。”白谡看向左俪，平静道，“杀华容一事，我自会与少臾解释，他不会追究。阆寰界的异动由我来查，少臾若回来仙官殿，你便同他禀告，阆寰界第五个天神就是我的契机。待我解决这个契机，便会回天墟寻他。”
“是，是！下，下仙遵令！”
左俪颤声应道，再一抬眼，空荡荡的仙官殿除了死不瞑目的华容，再无旁的身影了。
左俪朝虚空望了望，确保白谡的神息已然消散后，方上前蹲在华容尸身旁边，取出一盏点着幽火的铜灯，落在华容眉心。
残破的魂息无声飞入灯芯，很快便凝成了一豆魂火。
左俪咽了口唾沫，心惊胆战收回纸灯，目光警惕地望向窗外。
仙官殿下矗立的便是紫微仙域的第一仙山紫微洞山，紫微仙域通往下界的所有仙梯皆在这座仙山里。
白谡抬脚迈入通往阆寰界的仙梯。
白茫茫的光道充斥着帝建木的神息，白谡抬手按住眉心那根蠢蠢欲动的魇线，耳边又响起了她的声音。
“师尊说她本给我准备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却被你捷足先登了。虽说我很满意‘扶桑’ 这名字，但师尊绞尽脑汁给我起的名字我也很喜欢。白谡，想不想知道师尊给我起的什么名？
“嘿嘿，是怀生！怀者容也，生者望也。师尊说她希望我不管遇见何事，身陷何种境地，都要心怀生望！”
白谡闭了闭眼，喃声道：“怀生，南怀生！”

第160章 赴阆寰 天之葬（九）
“喀嚓”——
“喀嚓”——
骨头断裂的碎响此起彼伏, 刀光剑影在翻涌的血煞中炸出一片片灵光。
李青陆、言许御剑，琴间执刀，年双情拨弦, 四个天人境大圆满联手抵挡着疯狂轰向怀生的血骷髅。
这些仙人遗骨委实难对付, 骨头碎了一地, 血煞一裹便会重塑，源源不断的血煞是他们的养分，叫它们杀不死也杀不尽。
四人不得不抛出一件又一件灵宝，不过片刻工夫，李青□□人的灵力便已经耗了一大半，但他们没有退缩一步。
“我用音幻术攻击它们的灵智，它们从前是仙人，说不定还有灵智在，只要音幻术能成功定住它们一个瞬息, 你们即刻动用神隐寺的梵心符和无极宫的离火盂将它们困住。我来寻找夺天挪移大阵的阵眼！”
年双情十指飞快拨动琵琶, 蕴着灵力的透明音纹无声飞散, 在漫天弥漫的血煞刺入血骷髅空洞的脑袋。
血骷髅不要命的攻击霎时间慢了下来。
有用！
李青陆、言许和琴间立即飞身而上，琴间道：“我们三人拦住血骷髅，你快找出阵眼！”
年双情点点头，几下兔起鹘落便凌空悬于三人之后, 催动无妄眼看向地底的法阵。
只见先前四十九具仙人枯骨站立的地方现出了一个个漩涡眼, 血煞在漩涡眼中涌动，浓郁得仿佛是翻沸的火岩，发出“咕隆”“咕隆”的声响。
年双情心头一沉。
这些漩涡就是夺天挪移大阵的“阵石”？如此浓郁的煞气, 该如何破？
她擅长幻阵，在阵法一道上堪称是大家，可此时看见这些“阵石”, 依旧是觉得棘手。
思忖间，两只枯骨手臂猛地从地底伸出，迅而猛地锁住年双情脚踝，将她拖向地底漩涡，浓血似的煞气眨眼间便将她的护体灵罩侵蚀殆尽！
年双情全副心神都在操控无妄眼，双目登时流出两行血泪。
“年道友！”
“年长老！”
琴间几人关切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年双情沉声道：“我没事！你们莫要过来！”
话落素手一翻，就要摧动本命法宝幻霄琵琶，忽听“嗤”的一声轻响，几朵暗红的火焰从空中飘落，飞快落在缠裹着她的骷髅手臂，骷髅手臂生出朵朵红莲似的业火。
刺耳的厉啸从地底猝然传出，骷髅手臂松开年双情，片晌工夫便化作了一团炭灰。
与此同时，一座雪白的浮屠塔悄然浮在半空，金黄玄光如同经幡一片片垂落，将埋在地底蠢蠢欲动的枯骨镇压住。
“师尊！”章柔从一根长箫跳下，心急火燎地打量年双情的眼睛，道，“尘十带了神隐寺的净水瓶，我去找尘十过来给你缓解眼伤！”
话未落，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满是血污的手，轻轻覆上年双情眉双眼。
“我来吧。”怀生温声道，“这是被法宝和血煞同时反噬了，把血煞抽出来便可缓解。”
章柔看向怀生。
眼前少女的脸很苍白，血色尽失，脸颊横着几道血污，肉眼瞧着便知伤得很重。
但她面上毫无疲色痛色，眼睛一如既往的干净坚毅，仿佛劫雷带来的骇然伤势不能撼动她心神半分。
“你面色很不好，你的伤——”
章柔关切问道，可话说到一半，她声音一窒，忽然便顿住了。
章柔眨了眨眼，是她的错觉吗？这位师妹的脸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瑶池仙宗美人如云，章柔见过的顶尖美人数不胜数，她家师尊便是阆寰界罕见的美人。眼前的少女明明形容凌乱、一身狼狈，可不知为何，她却是看得挪不开眼。
怀生并未察觉到章柔目光的异样，只淡淡应道：“无妨，就是头疾又犯了。”
说罢运转春生术将血煞从年双情眼底拔出，旋即垂目看向地底，神色很凝重。
刚刚恢复目力的年双情顺着她目光看了过去，也皱眉道：“这地底下还埋着好多骨头。”
“是仙人遗骨，送来天葬秘境镇压血煞的仙人远不止我们看见的四十九人。”
怀生踏入“朝天殿”的那一刹那，便已经知晓这秘境里埋着许多仙人的尸首。
“朝天殿”的幻象十分厉害，不仅能叫人入幻，还能在修士的祖窍中种下控神术，甚至还能瞒过封叙的神识。
能设下这个幻象的神族只可能是太虚天的婺染天尊和晏琚上神。
这地方可是晏琚上神暗搓搓指引她来的，不可能会是他。
那便只能是婺染天尊了。
怀生初入朝天殿之时也中了婺染天尊的控神术，是地底里的那道声音令她警醒过来。
那声音苍老沙哑，充满了痛苦。
他对她说：“快，逃！”
怀生将神识沉入其中，捕捉到了一个始终不肯散去的执念。
他叫左黥。
是一个曾经飞升仙域，却又被华容诓回阆寰界当阵石的金仙。
夺天挪移大阵带来的血煞仅靠四十九个仙人只能镇压一时。当四十九具仙骨被血煞侵蚀成血骷髅后，华容便会送来新的仙人，过往三万多年，已经有数百名被当作阵石的仙人殒身在天葬秘境。
左黥是九千多年前被送来天葬秘境的四十九名仙人之一。
他修炼过灵识秘术，神魂和灵识比寻常仙人都要强大。被控心术控制着留在秘境时，他曾短暂地清醒过。
他想要逃离，可华容却拿他的孙女要挟他。
“你的孙女左俪马上便要飞升，我已经决定点她入仙官殿。”
一句话，叫左黥放弃了抵抗，选择留在天葬秘境。
四十九名仙人里，他是唯一一个清醒地站在阵眼里的人。
镇压血煞的封印以仙人为祭，是个邪阵。左黥每日每夜都在至阴至邪的血煞中煎熬，很快便失去了灵智，只余下一点执念支撑着他。
怀生捕捉到的这点执念残破不堪，但她依旧从这些碎片似的念想中猜到了真相。
“哐当——”
一声巨响在空中炸开，垂在浮屠塔下的经幡碎成星星点点的光，转瞬便被血煞吞噬。
地上那大片大片如红莲绽放的业火也在顷刻间熄灭。
一缕鲜血从松沐和初宿唇角溢出，二人同时皱起了眉头。
埋在地底的这些怨气竟是比地面这四十九具血骷髅还要阴邪还要厉害，这里究竟埋了多少仙人骨？
见松沐和初宿再镇压不住地底的阴物，怀生召出苍琅剑，道：“年长老、章师姐，你们速去和琴间长老、胡天师兄他们汇合，我会带领苍琅宗弟子找出夺天挪移大阵的阵眼。阵眼一破，天葬秘境的结界也会消失，还请伏渊堂诸位替我拦下所有闯入秘境的修士。”
镇压血煞的封印一破，怀生便给守在山石的初宿几人传了音。
初宿、松沐和章柔赶来助年双情，胡天五人前去助琴间、李青陆和言许，封叙则是留在山石布阵，稳固秘境结界，不叫结界外的仙盟长老闯入。
年双情一听这话便猜到怀生晓得如何寻找阵眼，忙追问道：“你要如何找出阵眼？”
“四十九个被献祭的小千界只有一个还‘活着’，这个活着的小千界就是阵眼，也就是我们苍琅。来自苍琅的弟子与苍琅皆有一份因果在，这份因果会指引我们从四十九个漩涡中找出阵眼。”
怀生说罢身影一晃，就要瞬移至初宿那，一朵半开的桃花冷不丁落在她身上，生生锁住她周遭的空间。
怀生腾挪到半空的身体落回原地，她愣了愣，抬眸看着踏空而来的那道身影，诧异道：“封道友？”
封叙垂眸端详她面上的伤痕，道：“你没必要解决阆寰界的血煞，是他们献祭了无辜的小千界，这是他们的因果，你真想救这个修仙界，想个法子让天墟那些家伙滚下来收拾残局便是。”
他太清楚解决这些血煞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北瀛天的令颐上神当初便是为了逆转人界死境，被因果孽力侵蚀而陨落在下界的。
如若是旁的神族要干这种傻事，封叙只会冷眼旁观，管他们是死还是活。
时光倒退回到他们将将飞升阆寰界之时，她若要干这种苦活，他也绝不阻拦。
可现下却不一样了。
他没法眼睁睁看她将所有因果揽下。
即便这就是舅舅想要的结果。
这还是怀生头一回看见封叙现出这样的神情。
“不，封道友。”怀生轻轻运转灵力震开他落她肩上的桃花，同封叙温和道，“这也是我的因果。我逃不开，也不会逃。”
封叙眉心一跳，竟是恍惚了一瞬，再回神时怀生已转身散去身形，空中只余下她含着浅浅笑意的声音。
“你既然不愿守山石，那便助我镇压地底的阴物，顺道替我留一留晏琚上神，有劳了。”
今日她一旦毁掉天葬秘境，那便等同于要与天墟为敌。
封叙可以给天墟那些蠢货下各种绊子，可以在太虚之境戏耍天墟的神族，却不能与天墟正面为敌。
因他是太虚天少尊，他身后还有无数太虚天神族。
她将他留在山石设阵，不过是不愿逼他卷入她与天墟的争斗里。
封叙望着瞬移至初宿身旁的少女，不过片晌工夫，她新换的那身法衣再次遍布血污。
明明一身重伤，却还是要义无反顾地走在所有人身前。
在苍琅闯桃木林时是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难怪南淮天那些战将始终对她念念不忘。
封叙轻轻打了一个响指，下一瞬，他的气息陡然一变！
谪仙令在他左腕悄然显现，血红的天空风起云涌，挟着若有似无的闷雷声，俨然是要积聚新的劫云。
一朵盛开的桃花从封叙眉心飞出，花瓣从桃花上脱落，很快一分二、二分四地蔓延，须臾工夫，秘境里竟下起了花瓣雨。
花瓣层层叠叠覆在地面，翻涌的血海霎时间变成了花海，从地底爬出的仙人遗骨被一寸一寸压入地底。
连正在攻击李青陆几人的血骷髅都被定住了，动作变得迟缓。
初宿看了眼从她颊边滑落的桃花瓣，飞快问道：“他能镇压多久？我们需要多少时间找出阵眼？”
“至多只有一刻钟，否则他会招来神雷之罚。但对我们来说，一刻钟足够了。”
初宿皱了皱眉：“神雷之罚？你是说方才落在你身上的紫色神雷？你等下可会遭受新的神雷之罚？我告诉你南怀生，你要是敢逞强——”
“我不会逞强。”怀生往初宿手中的如意珍珠打去一道灵光，笑吟吟道，“走罢，封道友坚持不了多久，我们速战速决。”
一道道身影被如意珍珠吐出，苍琅宗五十六名弟子一瞧见血色漫天、骷髅林立的秘境，皆是一愣。
以丹堂大长老为首的几位苍琅界长老第一时间走向怀生，见她一身血污，应舶心疼道：“怎么伤得这么重？服丹药了没有？”
“我没事，大长老。”怀生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道，“我只是渡了雷劫，进了个阶而已。你们可有感应到什么？”
“感应什——”
应舶话音一顿，突然瞪大了眼。
几乎是同时，苍琅宗所有弟子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小小的漩涡，因被花海覆盖，只能看见在漩涡中起起伏伏的桃花瓣。
总喜欢板着张死人脸的应御率先道：“那个漩涡通往的是——”
“苍琅！是苍琅对不对！”王隽激动地打断他，指着漩涡眼道，“我听到了师尊和虞棠在呼唤我！”
“我也感应到了呼唤，”赵归璧扶了扶头顶的四方巾，笑眯眯道，“像是师尊在浩然宗催着我练字诀的声音。”
她身旁的沐阳拍拍背上的棺木，哽咽道：“我听见了师姐问我有没有好好照顾师尊，她还叮嘱我莫要动不动就哭，丢苍琅弟子的脸。”
这话一落，不少弟子竟是瞬间红了眼眶。
“我听见阿娘问我还活着没，她明明在我拜入宗门前便已经去世了！”
“我听见师弟师妹问我什么时候回苍琅接他们！”
“我，我也听见了我阿爷的声音，这些呼唤都是从苍琅传过来的罢！”
“没错，是我们苍琅！”
他们一同闯过桃木林，一同穿过不周山，来到了与苍琅截然不同的阆寰界。这里有日月星辰，有馥郁的灵气，有罕见的天材地宝。
可他们没有一日忘记过苍琅，忘记过他们的使命。
还有人在黑暗中等着他们。
他们一刻不停地修炼修炼修炼，便是为了让苍琅重现光明。奈何再努力再急切，他们也无法在短短时日内一跃成为可改天换命的大能。
此次的天葬秘境之行，纵然他们抱了必死的决心，却依旧不敢抱任何希望。
最先从激动情绪中恢复过来的依旧是应御，怀生要他们一同前来，又将他们从空间法宝里召出，必定是需要他们。
他掀眸看向怀生，冷静道：“需要我们做什么？不必顾及我们性命，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可前功尽弃。”
“对。”祝泠月也道，“只要能毁掉夺天挪移大阵，再多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应师兄和祝师姐说得对，我们不怕陨落。”
怀生目光逐一掠过苍琅宗的每一个弟子，心道那人果真不在了。
散修丘山。
或者说晏琚上神的虚幻之身。
当初苍琅定下闯山人名单之时，这人无端出现在名单里，却无一人觉着奇怪。闯桃木林和过不周山之时，他也在他们身侧，却始终没有人注意到他。
连封叙都不能。
他们从一开始便中了他的控心术，不会注意到他，也不会质疑他苍琅弟子的身份。
怀生的确有许多事要晏琚上神解惑，但当务之急却是解决夺天挪移大阵。
她收回目光，道：“我需要你们把力量给我。”
众人一怔：“力量？”
怀生颔首：“你们身兼苍琅的因果，你们的力量可助我再现苍琅的通天路。”
应御没半分迟疑，问道：“怎么把力量给你？”
怀生反问道：“当年苍琅的化神修士尽数陨落后，应御师伯可还记得人族是如何再现化神修士的力量的？”
应御顷刻便反应了过来：“人阵之术！”
人阵之术乃是苍琅修士为了应对桃木林里的煞兽创造出来的阵法，九人一阵，其中八人的力量渡入作为阵眼的修士，便可将他的力量强行提升一个大境界。
人阵中贡献力量的人越多，力量便越强大。
入桃木林执行任务的弟子们都得提前学会这阵法，应御一说，所有苍琅宗弟子自行列阵，连应唯、秦桑这些飞升多年的苍琅宗弟子都没有忘记。
言许与李青陆对视一眼，当即便瞬移至怀生身后，踏入阵法中。
初宿与松沐正要入阵，却听怀生道：“你们不必入阵，给我们掠阵便可。”
初宿和松沐微微一愣，怀生却已转身踏入阵中，将苍琅剑扎入阵眼的位置。
“我的命剑便是阵眼，把灵力注入阵眼，起阵！”
阵中所有苍琅宗弟子同时掐诀一点眉心，灵力从灵台涌出，在半空汇聚，慢慢流向位于阵眼的苍琅剑。
封叙悬立半空，左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下，镇压蠢蠢欲动的血骷髅。
左腕的谪仙令微微发烫，从他体内释放的神力始终介于神罚的临界点，劫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雷声不时低吼，像不耐烦的巨兽，想杀而不得杀。
白骨坐在他耳尖，望着怀生的背影关切地道：“苍琅宗弟子的力量那么弱，为何怀生仙子还是要他们设人阵之术？”
封叙道：“她这是要给他们一场大造化，一个本该陨灭的放逐之地起死回生了，你猜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会带来多大的功德？当然了，她最大的目的还是为了切断他们和她的因果。她一人扛起了苍琅的因果，每一个苍琅弟子与她和苍琅都有一份因果在。因果一断，天墟的神族便不可能追溯到这些飞升弟子了。”
阆寰界到底是天墟的属域，这些苍琅宗弟子想要飞升仙域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为免被天墟通过苍琅的因果找到他们，她要趁着这个机会斩断他们的因果。
“那初宿仙子和松沐道长呢？”白骨好奇道。
“他们？”封叙淡淡道，“她不愿断了她与他们的因果。”
“那主子你呢？”白骨锲而不舍地问道，“莫不是怀生仙子也不想断了与你的因果？”
他？
封叙轻笑：“她觉着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我一定会主动断了与她的因果。”
“那主子你会断了与怀生仙子的因果吗？”
封叙眯眼看着远处那被灵光包围的少女，没有应话。
白骨等半日没等来自家主子的回话，便也不问了，张着空洞的眼看向怀生。
少女纵身跃起，纤细的身影犹如一把出鞘的剑，柔白明亮的光萦绕在她周身，远远望去，像是一把扎入血中的利剑。
便见她单手掐诀，骈指抵眉心，将一截如烈焰般光艳璀璨的凤凰木从祖窍硬生生拔出。
当年用来重塑肉身的这截凤凰木乃是鹤京亲自从神木凤凰的树心取下的，蕴含了丰沛的凤凰神力，眼下残存在里头的神力十不存一，但作为接引仙梯的“种子”却是足够了。
怀生握着凤凰木的手指微微发颤，冷汗从额角滴落，连渡三重雷劫，又硬抗了紫霄神雷破开封印，她体内五脏六腑几度碎成肉泥。
倘若不是生死木虚影不停地给她渡入春生之力，她不知要昏厥多少次。饶是如此，疼痛与疲惫仍旧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
全凭一股意志支撑着她。
这一刻，怀生无端生出一股熟悉感。从前她率领战部前往荒墟之时便是如此，无论多疼多累，她都不会倒下。
因为她身后站着的同伴。
今日同样如此。
不管是为了身后那些将力量源源不断渡给她的同伴，还是为了驻守在黑暗中却依旧向往光明的守山人，她都不会让自己倒下。
她今日便要叫苍琅重现光明！
燃烧着凤凰真火的神木一扎入漩涡眼，被桃花瓣镇压的漩涡眼登时卷起一阵狂风。一股强大的阴煞之力从漩涡涌出，撕碎了散在四周的桃花瓣，死死抵抗凤凰木的入侵。
灵力从怀生手中疯涌而出，注入凤凰木中，两股力量不断绞杀着。
飓风吹起怀生衣袍，她凝视着漩涡尽头的那点幽蓝光芒，眼中杀意骤起！
“真火化灵，去！”
光焰从凤凰木剥落，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凤凰神鸟冲向漩涡眼。只听“啵”的一声，像是一根树枝沉入水底，凤凰木刺破浓郁的阴煞之气，火红光焰顷刻覆盖一整个漩涡眼。
怀生神色凛然，舌绽春雷，道：“天地六合，万炁一根，通！”
凤凰木灵光一炽，从底部生出一根条细长的根须，往漩涡最深处延伸，直到它触及尽头处的幽蓝光芒。
就在这一刹那，一声凤凰清唳响彻九霄！
嶷荒天，小次山。
鹤京掀眸望着神木凤凰，只见挨着树心的一片凤凰叶缓缓现出“阆寰界”三个古金篆字。
“原来是阆寰界。”
鹤京眼中闪过笑意，往神木凤凰轻轻打入一道神诀，肃声道：“天地六合，万炁一根，通！”
一只凤凰神鸟从树梢飞出，衔起刻有“阆寰界”三字的凤凰叶，撕裂虚空，眨眼便消失在小次山。
神鸟一消失，一面水镜即刻在空中飞快凝结，晴双的声音从镜中传出。
“上神，你可是要往阆寰界种下仙梯？我们嶷荒天的重明仙域已经在阆寰界的崇无道宗种了仙梯，这个大千界是天墟的属域，嶷荒天的仙梯一条足矣。”
“晴双，她在那里。”鹤京笑了笑，愉悦道。
“谁？”
晴双四只瞳孔闪过一丝困惑，刚发出疑问，身后忽然冒出一张清秀的脸，急急问道：“可是扶桑上神？”
晴双也反应过来了：“她在阆寰界！”
鹤京颔首：“她不走崇无道宗的仙梯，而是要我种下新的天梯，定然是因为她无法从崇无道宗的仙梯走。”
“莫不是天墟的仙官们为难她了？”乌骓急声道，“上神，往下界种仙梯之时，仙官无需天命令，仅凭仙官令便可下凡。我，我想去迎接她！”
晴双撇撇嘴，别扭道：“我也去！乌骓嘴笨，跟人吵架吵不过！”
鹤京笑道：“去罢！你们切记不可唤她从前的名字，如今的她已经不是扶桑上神了。”
晴双与乌骓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水镜散成万千水滴消失在空中，鹤京偏头看往天墟的方向，眼中笑意缓缓散去。
凤唳声从天际遥遥传来，神隐寺正在敲动梵钟的年轻和尚抬眸望向撕破虚空的神鸟凤凰，诧异道：“空於师叔，那是嶷荒天的凤凰神木？”
名唤空於的老和尚放下手中茶盏，慈祥双目难掩惊诧，“没错，是神木凤凰。”
话音落，两位佛君便见一只浴火凤凰从天空坠落，它身后拖着一条细长的光道。
那光道华光之璀璨，火焰之炽烈，丝毫不逊色于浮岛上的九条仙梯。
鬼阎宗御兽堂，正在安抚九头青狮的碧落倏然抬眼，眺望那条正在从虚空生出的仙梯，沉吟道：“是嶷荒天凤凰仙域的仙梯。”
红绸顺着望去，道：“这仙梯种得太突然了罢，连凤凰仙域的仙官都没来。”
就在这时，一道“喀嚓”轻响从凤凰神鸟的坠落之地传来，那声音十分清脆，像是琉璃碎裂的声响。
随着这声脆响落下，浓郁的血雾悄然出现，浓雾之下，一朵巨大的如梦似幻的桃花虚影缓缓绽放，无声缠裹着血雾。
血雾凝而不动，打眼望去，竟像是一颗嵌在花心的暗红宝石。
“哐当”——
玉瓶从红绸手中掉落，她霍然看向那片浓郁的血雾，颤声道：“碧，碧落神官，是殿下的神息！”
血雾漫出的刹那，神隐寺的撞钟声倏然一停。
年轻和尚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道：“空於师叔，是莲藏佛君！”
仙盟浮岛，白谡从仙梯缓步行出，正欲前往盟主洞府，冷不丁一抬头，目光锐利地盯向凝在半空的血煞。
——“秘境的结界破了！”
天葬秘境里，胡天发出一声高亢的吼叫。
伏渊堂六名弟子动作划一地看向琴间，琴间却是沉眸不语，只死死盯着被神鸟环绕的少女。
少顷，她决然回过头，一步横空，踏出封叙落下的桃花虚影，停在秘境的入口处，道：“誓死守住秘境，不可让任何人闯入！”
年双情瞥一眼站在李青陆身侧的言许，回眸对伏渊堂六名副堂主道：“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刻，快给你们家长辈发信，仙盟马上便会来人！”
说罢身影一消，瞬移至琴间身旁。
胡天六人彼此对视一眼，几道剑书送出的刹那，他们的身影也出现在秘境入口。
那里已经站着几名长老，为首的孙长老一见琴间，登时怒火中烧：“琴间！这是你做的好事！盟主已将秘境里的异动告之华容祖师，你等着领罚！”
他的声音难掩惊骇与恐惧，言许皱了皱眉，道：“紫微仙域的仙官殿有不少仙人，他们都听华容号令。”
“那又如何？”李青陆淡然道，“顶多不过一死，只要能破夺天挪移大阵，我李青陆便是陨落，今日也是死得其所。”
言许看了看她，半晌，轻点了下头，道：“我陪师姐。”
李青陆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言师弟，这些年辛苦你了。”
言许一愣，又听李青陆道：“方才年长老与我传音，说她将你还我了，你的那颗心太冷，她捂不热，只好物归原主。”
言许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突然“轰隆”一道撼动心神的巨响从漩涡眼炸出。
翻涌在漩涡眼的阴煞一点一点褪去，来自凤凰仙域的仙梯贯穿漩涡眼，穿过一片幽暗无光的天幕，稳稳扎入被无根木镇压的另一眼漩涡！
凤凰真火从怀生手中漫出，化作四十八条光索，朝覆在花瓣下的四十八个漩涡轰然击去。
“噹”——
虚空中竟传来了锁链扯断的刺耳声响，涌动着血煞的四十八个漩涡眼像是被什么力量拖拽着，竟一点点缩小，从地面消失无踪。
阵破！
四十九个被献祭的小千界，苍琅界是唯一活着的小千界。余下的四十八个小千界皆已陨落，一旦阵破，便会化作幽暗，朝荒墟飘去。
怀生盈盈立在仙梯之下，漩涡眼一消失，她便再看不见那点幽蓝的光。
那是重溟离火，是师兄落在苍琅的结界。
脚下的飓风卷起了她的衣袍，掌心被凤凰真火灼烧而寸寸剥落的血肉散在风中。她却像是不觉痛一般，静静望向李青陆和一众苍琅宗弟子。
“今日苍琅在此立宗！从今日起——”她抬手一指身后的仙梯，肃容道，“这便是我们苍琅宗的仙梯！”

第161章 赴阆寰 天之葬（十）
“此仙梯通往凤凰仙域, 阆寰界弟子无需仙盟首肯，皆可从苍琅宗自由飞升仙域！”
少女沉静沙哑的声音顺着凤凰清唳声传遍一整个阆寰界，连分散在山旮旯角落的小宗门都清晰听见了从遥远天梯传来的这一句话。
“苍琅宗？这是什么宗门？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我记得红衫岭有一个小宗门好像就叫这名字, 但那宗门不是灭宗了吗？”
“管它是什么宗门, 那可是仙梯！能种下仙梯的宗门日后必会成为仙盟的一部分, 届时这劳什子苍琅宗便是阆寰界第七大宗了！”
“可方才那声音说了，任何阆寰界弟子都可从她那里飞升仙域，无需仙盟同意。这简直是在和仙盟对着干，仙盟恐怕不会允它如此胡来。”
“那又如何？那是仙域的仙梯，仙盟再霸道，敢毁了苍琅宗、毁了新的仙梯吗？”
“不管了，我要亲自去瞧一瞧！”
这样的对话充斥在阆寰界的每一个角落。
红衫岭山脚，被李青陆委以看门重任的昆合宗、法霄宗和乾元宗三位宗主却是沉默地望着仙梯。
他们从不曾想过苍琅宗这一行当真能破掉夺天挪移大阵，能找到大阵的具体方位便算祖师保佑。哪里想到他们不仅破了天葬秘境, 连仙梯都能引来！
上官道君道：“我们这就前往天葬秘境, 助李道君他们一臂之力！仙盟必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让所有修士自由飞升的宗门！”
“不, ”闵珃严肃道，“我们有更重要的事，今日所有小宗必须联手！”
谷道君眸光一动：“你是想——”
“没错，我想联合所有小宗门对抗仙盟。”
闵珃沉声道：“阆寰界有大大小小两百个宗门, 其中小宗门占据了一百三十七个！这万年来多少小宗天人境连登上浮岛的机会都没有, 生生老死在宗门。我们三人被仙盟拒了多少次，明明寿元将近，明明可以飞升仙域, 却因为仙盟不允，只能困在阆寰。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成功了，阆寰界便再不是瀛天宗的一人堂！”
说话间, 闵珃已经发出了数十封剑书。
上官道君和谷道君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取出传音符，给相熟的修士发去传音。
剑书、雷信还有传递密语的灵兽从无数修士手中飞出。
一名执法堂长老“砰砰”拍响了仙盟洞府的大门，道：“盟主，出事了！天葬秘境破了！”
幽暗的龛房结了厚厚一层坚冰，寒冰折射出一缕薄光落在青年紧闭的眼皮中，常九木猛地一吸气，霍然睁开眼。
从瀛天镜击出的那道灵力太过强大，叫一整个龛房被寒冰笼罩。碎裂的瀛天镜陷在冰层里，已然灵气尽失。
常九木灵台、经脉皆受了伤，且还伤得不轻，可他没有时间疗伤。
往嘴里塞一把丹药，常九木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袍服袖摆绣着日月星辰纹，正是仙盟的盟主服。
常九木看向仍立在龛台上的华容神像。
这尊神像乃是华容祖师所留，里头存有仙人留下的仙力，当宗门陷入生死存亡之地时，宗主或长老可以肉身为祭，将神像渡入己身。
这是拯救瀛天宗的杀手锏。
常九木想了想，将神像摄入手中。宗门里有几位寿元不多的天人境长老，必要时他会让他们动用这杀手锏。
洞府外那一阵猛过一阵的拍门声突然戛然一停，常九木瞬移至洞府外，看见跪了一地的执法堂长老以及从仙梯缓步行来的白衣神君。
常九木早已认出从瀛天镜击出的那缕神息来自白时神君，眼下见他出现在浮岛，不由得心下大骇。
还不及开口，一个冰冷的结界便落了下来。
白谡冷声问道：“除了你，仙盟里还有谁知晓南怀生与南听玉的渊源？”
常九木垂下眼，小心翼翼道：“只有我，苍琅宗的李青陆或许也知。”
白谡静看他半晌，突然一抬手，在他神魂中落下个禁制。
“华容上仙已经陨落，你今日不曾见过她，也不曾同她汇报任何事，更不知南怀生此人。说错一句话，这禁制会顷刻之间夺走你的命。”
听到华容果真陨落，常九木遍体生寒，连自己被种下禁制都不觉可怕了。
“尊者放心，九木以道心起誓，绝不会透露半句。”
道心誓刚落下，常九木周身寒意一褪，结界和白衣神君皆没了踪影。
仙舟从浮岛一艘艘飞出，神隐寺和鬼阎宗的仙舟也从各自宗门飞出。
空於掌心拖着一个铜钵，钵中堆着几块刻有梵文的铜片，他将神识沉入戒钟碎片，试图感应莲藏佛君的神息。
血雾涌出的瞬息，他与寒山的确是感应到了莲藏佛君的神息，但那神息转瞬即逝，仿佛那只是一缕他不慎遗留的气息。
他与寒山初来乍到，还不知那充满阴邪之气的血污究竟是何物，也不知为何太虚天神族的夭桃幻影会出现在那。
空於和寒山算是无相天脾气最好的神官，下意识觉着是好心的太虚天神族正在出手解决血煞。
往常遇见这样的状况，他们本不该前去打搅，奈何莲藏佛君失踪万余年，便是一点转瞬即逝的神息，也不可错过。
念及此，空於看向他对面的神隐寺方丈，问道：“了如方丈可知古莽仙域来的是哪位神官？”
了如方丈执掌神隐寺五千年，还是头一回接见梵天仙域来的神官。阆寰界是天墟属域，由紫微仙域的仙官掌管阆寰界，其他仙域的仙官通常不会僭越这微妙的权柄界限。
也因此，梵天仙域除了在种仙梯之时曾来过两位仙官，便不曾再派过仙官前来，更遑论是无相天的神官了。
“阿弥陀佛，瑶池仙宗宗主与我交好，我不曾听她提过古莽仙域来了神官。我们正在前往的天葬秘境乃是瀛天宗镇压血煞所立，二位神官所看见的那血雾便是血煞。”
空於默然不语，寒山望了望远处那朵凝在桃花瓣上的血泪，正要问血煞从何而来，冷不丁听见一道熟悉的清脆嗓音从对面传来——
“臭和尚，你们出现在这里有何居心？”
寒山一怔，望向对面那刻着鬼阎宗宗门图腾的仙舟，道：“碧落神官、红绸神官，我们从那里感应到莲藏佛君的一缕神息，便借搭神隐寺的仙舟前往秘境。”
说罢一指天葬秘境上空的血雾，碧落与红绸神色微妙一变。
她们也是从那地方感应到小殿下转瞬即逝的神息，恰巧鬼阎宗宗主要前往那秘境，她们干脆便同她前来一探究竟，顺道打听那血雾的由来。
红绸眸光一转，道：“钱宗主，加快点速度，不能叫神隐寺的人比我们早抵达秘境！只要能找到我家殿下，你们阆寰界这点小混乱自有她替你们摆平。”
鬼阎宗宗主钱柏峒恭声应下，眼睛却朝一侧的仙舟望去，冲立在舟尾的大长老洪练裳冷冷一笑。
钱柏峒是厉溯雨这一脉的弟子，与洪练裳素来不和。今日天葬秘境出了纰漏，他不信这其中没有洪练裳的手笔。
洪练裳神色冷漠，竟是一个眼神都懒得搭理钱柏峒。
就在这时，仙舟里的九头青狮突然烦躁地摇了摇八颗脑袋。
碧落温和拍了拍九头青狮没有胡乱摇动的脑袋，安抚道：“待找到小殿下了，我便带你回九幽。”
殿下的这只鬼兽来到阆寰界后，不知为何竟变得格外的暴躁不安，甚至不愿意驮她们，若不然他们也不必让鬼阎宗的仙舟捎她们一程。
被碧落拍过的那颗狮子头静静盯着血煞出现的地方，目光莫名阴冷。
凝固在空中的血煞在这时竟开始流动起来，像是一颗垂在花瓣上来回滚动的血泪，试图冲破夭桃幻影的桎梏。
天际响起一声惊雷。
感应到自家主子被神雷锁定，白骨怂怂地缩了缩脑袋，道：“主子，你的力量已经超过阆寰界的上限，等下白骨可以替你挡神罚，你，你再多坚持一下，怀生仙子那里还没结束呢。”
封叙左手腕已然现出谪仙令，头顶劫云沉甸甸压着他的夭桃幻影，听见白骨的话，他垂眸一瞥怀生脚下的仙梯，抬手摘下小骨人，道：“找个地方躲雷，顺道拦住我舅舅。”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惊雷声起。
怀生下意识看向封叙，这位凌空悬立的太虚天少尊神色从容，唇角含笑，仿佛即将被神雷惩罚的人不是他一般。
夺天挪移大阵已经破开，仙梯扎入苍琅，他与她的因果自此了结。原以为他会即刻离去，不想他不仅留了下来，还主动替她拦住四溢的血煞。
似是看破了她眼中的困惑，封叙浅浅一笑，道：“你要如何化解血煞？”
“生死木。”怀生说罢看了一眼远处的浮岛，道，“他回来了。”
天葬秘境的结界一碎裂，她便感应到白谡的神息。
封叙微笑道：“我会拦下他。”
怀生闻言点了点头，又对李青陆道：“待我将血煞清除，阆寰界的灵气自会从仙梯灌入苍琅，有了灵气，桃木林的煞气会逐渐消失，苍琅界弟子便可从仙梯飞升此地。凤凰仙域的仙官很快便会前来阆寰，有他们在，仙盟想必投鼠忌器，不会轻易打压苍琅宗。”
她这句话竟是带了离别之意。
苍琅宗众人面露异色，怀生轻轻一笑，不等他们回话，抬手一拂便将他们送出秘境，只留下初宿和松沐。
“我需要你们的红莲业火和七叶菩提缠住血煞。”
松沐颔首道：“交给我和初宿。”
怀生不再多言，掠至半空，神识沉入祖窍，对生死木虚影道：“再累你一次，待我回南淮天了，自会补偿你。”
生死木虚影轻轻摇晃，亲昵地垂下一根长枝，递到怀生手中。
明明是一道虚影，触感却是如有实质，叫怀生想起数万年前，生死木第一次朝她递来树枝的场景。
那会她才刚从冥渊之水苏醒，因她契约了生死木，生死木一夜间焕发生机。
第二日师尊带她来无涯山，笑吟吟地同她道：“生死木因你而起死复生，你握一握它的枝条便知它有多欢喜你了。”
师尊刚说完这话，生死木果真垂下一根柔软的细枝，亲昵地放入她掌心。
怀生即刻便感应到一个欢悦的意念。
细枝上的嫩芽蹭得怀生掌心一阵酥痒，她忍不住笑道：“我会努力修炼，成为九重天最厉害的护道者。”
“你已经是最厉害的护道者。”孟春天尊温和地看着怀生，谆谆教诲道，“南淮天被视作九重天的药炉，天神们便总喜欢把生死木当作一株神药。可生死木的力量才是九株神木最厉害的，你可知为何？”
怀生懵懂摇头。
“因为生死木的春生之力可化死为生，叫天地万物复苏。九重天里，也就只有你这个护道者能召出这股神力，连师尊都办不到，更别说旁的天神。你说你是不是最厉害的护道者？”
“可我什么都还不会，如何叫天地万物复苏？”
“那是你生来便懂的神术，天地间只有你一人能施展此术。时机一到，你自会通晓。”
昔日师尊的话言犹在耳，曾经的懵懂在这一刻变得通透，如拨云见日般。
怀生望着掌心那截半实半虚的枝条，突然沉下眼，朗声道：“天地有灵，六寰助我，归！”
随着这一句真言术落下，怀生眉心蜿蜒出九枝图腾，脚下一个阴阳鱼八卦阵缓缓转动，九株神木分列八卦阵九极，怀生悬立中央，俨然便是阵眼。
生死木的春生之力源源不断灌入怀生神魂，又从怀生神魂灌入阴阳鱼八卦阵。阵中金青光芒无声涌动，凝聚着浓郁的生机。
她双目一闭，竟是陷入了忘我之态。
神雷滚滚，携着雷霆万钧之力轰向夭桃幻影，封叙唇角淌出鲜血。
他身上的灵息早已越过仙人境，本体的力量源源不断灌入他身躯，夭桃幻影被神雷连击几回依旧固若金汤。
封叙擦拭唇角的动作突然一顿，抬首看向血雾。
被夭桃幻影死死封锁的血煞无端暴动，仿佛遇见了甚么可怕之物，在封叙的神力镇压下横冲直撞。
下一瞬，他瞳孔一缩，棕色瞳眸倒映着丝丝缕缕流向怀生眉心的血煞。
这些血煞初时流动得很慢，像是苦苦挣扎的困兽，竭尽全力抵挡着那一股骇人的吸力。
然而随着怀生眉心蜿蜒出九枝图腾的轮廓，血煞涌入她眉心的速度突然加快，如乳燕投林，又如涓流汇海，片晌工夫，弥漫在秘境的血雾竟淡了一分。
初宿与松沐望着滔滔奔涌入怀生祖窍的血煞，皆露出骇然之色。
“怀生！”
凌空而立的少女被血煞缠裹，九枝图腾从她眉心蜿蜒至额心，她阖着眼，对初宿和松沐的呼唤充耳不闻，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星诃望着疯狂涌入怀生祖窍的血煞，浑身止不住地颤栗，差点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了！
能侵蚀天地万物之灵的血煞到了怀生祖窍竟是乖得紧，有条不紊地沉入怀生脚下的阴阳鱼八卦阵，与阵中蓬勃的生机之力融合、消亡。
——“快看，血煞在消失！”
秘境外，一道惊呼声在人群中响起。
琴间回眸望一眼凌空而立的怀生，握双刀的手微微发颤。
她“唰”地将两把长刀横立身前，气沉丹田道：
“看见了吗？诅咒瀛天宗数万年的血煞正在消失！仙神们不愿出手解决的血煞正在消失！侵蚀浮岛仙梯灭绝阆寰根基的血煞正在消失！你们，当真要毁掉瀛天宗、毁掉阆寰界吗？！”
孙长老两道长眉被风刮得凌乱，他怒道：“你方才难道没有听见？她想要让阆寰界修士摆脱仙盟，自由飞升！你可知失去控制的阆寰界会有多可怕？你又知不知仙盟和瀛天宗要承担多少仙人怒火？华容祖师已经寻到解决血煞的法子，何须你们插手！”
“她在欺骗你，欺骗所有阆寰修士！”琴间冷冷道，“孙长老你若敢闯进秘境，莫怪我刀下不留情！”
“闯！”孙长老五指一翻，一道灵诀毅然轰向琴间，“盟主来了，自有我一力承担！”
七颗璀璨的星辰从虚空落下，拦下孙长老这一击，李青陆刚摄回命剑，忽然心神一凛，正要御剑后退，却惊觉她已无法动弹。
一道雪白身影从浮岛踏空而来，抬手点向她眉心，她眉心登时结出一层坚冰，令人心惊胆寒的庞大神力就要灌入她灵台，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意从李青陆眉心击出！
白谡垂眸看着流血的拇指，淡漠道：“她既然要护你，我便不搜你魂。”
心念一动，一道神魂禁制无声落在李青陆神魂。不仅她，秘境外所有人在同一瞬间都被种下了神魂禁制。
白谡没有看他们一眼，诛魔剑发出一声剑啸，轰向夭桃幻影所立的结界！
“阆寰界的争夺我不会插手，我来只为带走一人。”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众人不由得骇然瞪眼。待回过神，封叙的结界已被诛魔剑轰碎。
修为最高的琴间、年双情、言许和李青陆当即飞身扑向白谡背影，他们已经认出他就是仙盟先前的贵客，是仙域的仙人。
他们绝不能叫他闯入秘境！
然而他们连他的衣角都还未触及，凝聚冰雪之力的结界便像一个巨大的冰碗轰然扣下！
李青陆数人被磅礴冰冷的神息掀倒在地，齐齐吐出一口鲜血！
这时，同样被掀倒在地的胡天突然道：“堂主，来人了！”
众人抬眼望去，就见数十艘飞舟朝着秘境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鬼阎宗的飞舟，紧跟而来的是神隐寺和仙盟。
琴间御空挡住最前头的鬼阎宗飞舟，眼睛却是看向常九木，固执道：“师兄，天葬秘境的血煞正在消失！”
常九木在过来的路上已经收到孙长老的剑书，他望着前头那个熟悉的冰蓝色结界，淡淡道：“此间事宜自有白时仙君处理，琴间，跟我回仙盟。”
“我不走！我要守在这里等血煞彻底消失！在那之前，你们谁都别想进入秘境！”
琴间这话刚落，立即便有人接着道：“天葬秘境的血煞一直是我们仙盟的心腹大患，我支持琴间。”
鬼阎宗大长老洪练裳掉转飞舟方向，停在琴间身后，冷冷盯着对面的鬼阎宗宗主。
“能让血煞消失乃是大功德，常盟主请见谅，今日神隐寺支持琴间堂主。”
慈眉善目的了如方丈同样掉转飞舟方向。
“瑶池仙宗今日恐怕也不能听从仙盟的命令了。”瑶池仙宗宗主歉然一笑，也停在了琴间身后。
一艘又一艘飞舟掉转了方向，与仙盟数十艘仙舟分庭抗礼。
常九木皱眉，望着琴间沉默不语。
在他身后，一个个黑点从遥远的天际冒出，正疯狂朝着他们疾飞而来。
那是数不清的飞行法宝以及一百多艘破破烂烂的小飞舟。
阆寰界一百多个小宗门的修士，倾巢而出！
结界外的这场争斗，白谡没有兴趣，他全副心神悉数凝于凌空而立的少女，甚至没有去看结界里的封叙、初宿和松沐一眼。
她一身血污，双掌十指血肉淋漓，脸颊横着十数道细长伤口，额心一枚光华流转的九枝图腾。
白谡眸中的冰冷悄然融化。
他想起了从前。
从前他们在荒墟并肩作战之时，她便是如此，总是将自己弄得一身伤，却总不当一回事，还爱厚着脸皮道：“我可是大名鼎鼎的扶桑上神，一点小伤能奈我何？”
白影一晃，白谡瞬移至怀生身后，张手扣住她腰身。少女纤长的身躯在他怀中化作一朵桃花，幽幽飘落。
一声轻笑冷不丁响起。
“看不出白谡天尊你这好强取豪夺这一口，”封叙踩着一地碎裂的血骨，慢条斯理道，“可怎么办？我最看不惯的便是强取豪夺。”
白谡没有被他的话激怒，他看了看封叙，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初宿和松沐，道：“这里不是太虚之境，你以为我杀不了你？你只是一具虚幻之身。”
“想杀我这具虚幻之身，阆寰界的修士至少得陪葬一半，你敢吗？”
封叙慢悠悠打了响指，只见光影涌动，成千上万个“怀生”赫然站在血煞之上。
托白谡的福，血煞被他的万里冰封术冻住，封叙不用被雷劈，倒是可以好好同他玩一玩。
白谡将神识沉入祖窍，再看向那上万个“怀生”，眼中景猝然一变。
他找到扶桑了。
“诛魔。”
诛魔剑清啸着轰向封叙，白谡身形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初宿身后，伸手扣住她身后的少女。
温暖的体温从指尖传来，与此同时，红莲业火和浮屠塔一个从地底漫出，一个从半空落下，同时击向白谡。
若他二神历劫结束，回归神躯，白谡未必能挡得下他们的夹击。
然此时此刻他们还在历劫中，化神境大圆满的攻击，白谡一挥袖便拂开了。
初宿冷冷盯着白谡：“你找死。”
话音落，白谡脚下将将熄灭的红莲业火瞬间大炽，初宿眉心光华流转，隐约缠绕着一缕阴阳寻木的神息。
与此同时，被白谡神力震开的浮屠塔迎风见长，菩提木神息萦绕其中，朝白谡倒飞而来，一具具怒目金刚从浮屠塔大步跨出。
白谡神色一沉，结界里登时风雪四起，一堵堵冰墙拔地而起，困住初宿和松沐。
一道神雷从虚空劈落，击向白谡。
白谡没有召回诛魔剑，由着神罚击入他体内，握着怀生手腕的左腕却是快速凝出灵罩，防止神雷的力量误伤她。
就在神雷贯穿肉身的瞬间，他掌心骤然生起一阵灼痛，重溟离火悄然覆上他右掌，一根遍体漆黑的木簪从怀生眉心飞出，无根木的神息伴着凛冽的杀机扑面而至。
黎渊！
白谡琥珀色的瞳眸杀意骤现，这杀意他在面对封叙时都不曾有过。
他当即召回诛魔剑，朝木簪轰然袭去，扣着怀生左腕的手始终不曾松开分毫。
“轰”——
狂风四起，绯红桃花、冰雪、枯骨刹那间碎成齑粉，失去灵光的无根木簪倒飞回怀生祖窍，整个结界剧烈晃动。
白谡咽下涌上喉头的鲜血，他分出了三成神力守护怀生，结界中所有天神皆被轰出或轻或重的伤，唯独她毫发无损。
重溟离火、夭桃虚影、红莲业火、七叶菩提以及白谡的神力一层叠一层护在她身上，她眉心的九枝图腾散着柔和的金芒，一刻不停地吞噬着血煞。
最后一点血煞被吞噬殆尽的刹那，九枝图腾柔和的光芒突然一炽，护在怀生身上的所有神力悉数被震开，白谡紧扣在她左腕的手发出“喀喀”两声，竟被这股巨力硬生生折断。
怀生被神力牵引，悬于秘境中央。
寒风吹起她额发，她依旧阖着眼，长睫静静垂落。劫云在她头顶迅疾聚拢，雷兽瞬间遍布天穹。
祖窍里，急得快要咬尾团团转的星诃见环绕在怀生四周的血煞终于散去，急吼吼地朝她飞去。
“南怀生快醒来！白谡来了！还有，你又招来紫霄神雷了！”
爪子才刚触及她衣袍，祖窍中登时卷起一阵狂风，九株神木将她环绕，丝丝缕缕的神木神息涌向她额心的九枝图腾！
下一瞬，怀生霍然睁眼，涌动金芒的眸子望向满目苍夷的秘境。
没了漫天血煞，天葬秘境终于褪去了血色，露出碎成齑粉的枯骨以及被神雷、神力轰成一片焦色的土地。
仙骨之下，涌动着无数不甘、痛苦和怨恨。
焦土之上，游荡着数不尽的悲怆与寂然。
孟春天尊的声音顺着记忆的风吹来——
“师尊在烟火城历劫时，托生在一个世世代代皆经营白事铺的家族里。在那里，我学会了人族的往生咒，也学会了人族的敛骨吹魂。收敛死者的枯骨，将他们的魂灵送回骨中。碎骨重塑、碎魂复生，便是人族的起死而生。
“扶桑，若有一日天地即将寂灭，你的使命便为这天地，为诸天万界的万万生灵敛骨吹魂，令万物复苏。”
曾经怀生以为师尊说的是护道者的使命，及至此刻，望着脚下这一片失去生机的焦土，怀生终于明白，师尊说的“你”，从始至终皆是她。
她一颗道心前所未有的清明，也明白了如何为天地敛骨吹魂。
“天地有灵，万物复苏，起！”
随着真言术一字一字落下，带着春生之息的风从虚空吹出。
如时光倒流般，碎成齑粉的骨灰重塑成根根雪白晶莹的仙骨，仙衣披落，一具具仙骨冲怀生执手作别，化作虚无。一座座山脉从焦黑的土地拔地而起，如剑料峭。
天葬秘境这片沉寂了数万年的天地，再度有了生机！
结界外，见阆寰界修士分成两派分庭抗礼，坐在神隐寺仙舟的空於与寒山大觉尴尬，他们来之前可不知晓这人族下界还有这样一场争斗，也没想要卷入这样的争斗里。
这阆寰界便如同天墟的道场，他们无相天实不宜多管闲事。
空於神官道了句佛号，和蔼道：“我与寒山师侄的任务是来阆寰界寻人，寻到人便会离去。阆寰界人族的争斗，梵天仙域不会插手。”
与神隐寺仙舟横向相对的另一艘仙舟里，碧落神官也道：“我与红绸师侄的任务亦是来寻人，寻到人便即刻回仙域。阆寰界人族的争斗，罗酆仙域同样不会干涉。”
四位神官在这一刻极有默契地从飞舟御空而出，意欲朝秘境掠去。
琴间召出四把长刀，挡在四人前方，道：“不！血煞一日不消除，我便一日不会让开！”
天葬秘境进去了一个说要“寻人”的仙人，琴间不知这几个神官冲谁而来，她此时只记着南怀生说的话。
守住秘境入口，不能再放任何一人进去！
仙人也不成！
空於四位神官同时皱眉，他们不愿对下界修士动手，但逼不得已时依旧会动手，只要不伤及性命便成。
脾气最差的红绸当即便召出一只鬼兽，身下的九头青狮冷不丁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声，将她与碧落神官掀下兽背！
离琴间最近的李青陆突然大吼一声——
“琴间小心！”
琴间还未反应过来李青陆的警示，一只白得近乎发青的手掌从九头青狮一颗眼睛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琴间的丹田，将她用力掼入鬼阎宗宗主的仙舟里。
空中如有浓墨泼洒，缓缓勾出一道身着太幽天神君袍的身影。
垣景回眸望着鬼阎宗宗主，冷厉道：“你是溯雨亲自点的宗主，竟叫一个修士在你头上叫嚣如此久！太幽天刑狱一脉没有你这样的怂货！”
鬼阎宗宗主在厉溯雨的静室中见过垣景的神像，闻言登时一骇，拱手道：“多谢垣景上神教导！”
碧落与红绸对视一眼，心中同时生出警惕，碧落上前道：“垣景上神，你在方天碑罚期还未结束，你莫不是以为天尊不会怪罪！”
垣景道：“我徒儿丢失的天命令就在这结界里，寻回天命令后我自会回方天碑领罚。”
“那垣景上神可还记着神族不可弑杀凡人的天规！”空於向来慈悲的面容难得露出怒色，“今日之事，我定会向天墟禀告！”
垣景轻蔑道：“太幽天的上神哪里轮得着你们无相天的和尚来管！今日谁敢再坏我的事，我便杀谁！”
说罢凝聚神力，就要轰向白谡的结界。
“轰隆隆——”
就在这时，雷暴遽然炸响，阆寰界晴空万里的天穹顷刻间遍布雷电！这雷暴来得又急又猛烈，像是要将阆寰界的天地轰碎了一般！
垣景动作一顿，仰首看着密密压顶的紫霄神雷，缓缓皱起眉头。
众人被这雷暴惊到，纷纷抬眸望向天穹，唯有少数十来人死死盯着琴间渐渐冷下的身体。
年双情、李青陆、言许还有伏渊堂六名副堂主瞬移到鬼阎宗宗主的仙舟。
了如方丈看向空於神官，道：“阿弥陀佛，空於神官、寒山神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寒山惭愧道：“若是寻常仙神出手，我与师叔便是不能叫她恢复如常，也定能保住她的性命。但垣景上神掌管九幽刑狱，方才他那一击动用了刀山狱的审判之力。这位道君的肉身被刀山狱碾过，内里已经碎成千万片，便是太幽天天尊亲临，也救不回来。”
碧落幽幽一叹：“他出手得太快，实力远在我们这些少神之上，我们来不及救她。回到天界，我定会将此事禀告天尊。”
垣景如此嚣张，可见一个凡人的修士的性命根本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李青陆和年双情不住地往琴间体内注入灵力。
“别……费力，去拦，拦住他！”
琴间吃力说道，眼皮缓慢撑开，望向旁边一艘仙舟。
那里站着常九木。
常九木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苍白的脸挂一串血珠，绣有日月星辰纹的衣袍染了一团团鲜红的血。
那是琴间的血。
“师……师兄，”眼泪从琴间眼角涌出，她一字一字道，“血煞……消失，你……就可以……飞升了。”
常九木想起师尊陨落的那一日。
他与琴间在浮岛看着陨落在飞升雷劫的师尊，良久无言。
琴间性子倔，再悲伤也不肯落泪。常九木是新的仙盟盟主，不仅不能落泪，连一丝悲意都不能流露。
他早已预料到师尊渡不过飞升劫，但他不能怨历任宗主被诅咒的命运，也不能怨华容祖师。
琴间跑去收敛师尊的遗物，那是一件被天雷灼烧出道道焦痕的法衣，法衣灵性尽失，与凡间的寻常衣物无异，她却视若珍宝。
回去的路上，她对常九木认真道：“师兄，我会让你飞升仙域的，我不会叫你陨落在天雷下。”
常九木看了看才刚刚迈入渡劫境便敢大言不惭的师妹，道：“你天赋比师兄好，日后你会比我早飞升。”
琴间固执道：“不，等师兄飞升了我再飞升，你先去仙域给我探路。”
常九木垂目笑了笑：“好。”
可惜啊。
他们都飞升不了了。她不能，他也不能。
一袭染着天雷灼痕的道袍缓缓披在琴间身上，遮住她空洞的丹田。
常九木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鲜血从他左脸滑落，像是一滴血泪。
他笑了笑，道：“好，师兄先去给你探路。”
巴掌大的神像从他袖中飞出，迎风见长化作一人高，缓缓与他融为一体。
“轰隆——”
酝酿数息的雷暴轰然落下，紫霄神雷如汪洋淹没冰蓝色结界，将结界炸成数不尽的冰晶。
结界碎裂的刹那，一缕温暖的春风从秘境中徐徐吹出。
长满不知名小花的悠长山路在他们脚下蜿蜒，尽头处是一座巍峨锋利的山峰。山峰之后又是一座山峰，七座山峰犹如七把高耸入云的巨剑，从天穹插入人间！
面上犹带悲意的苍琅宗弟子一脸震撼。
无双峰、万仞峰、棠溪峰、墨阳峰、燕支峰、承影峰和步光峰！
“我们涯剑山七座剑锋！”王隽惊喜道。
结界一破，垣景神色微动，率先遁入秘境。空於、寒山、碧落和红绸感应到什么，神色俱是一变，飞速追上垣景。
九头青狮一只眼睛流着血泪，但它已经感应到主人的神息，四蹄一抓便冲入秘境，势必要跑在垣景之前找主人给它出气！
李青陆一把摄过命剑，对年双情道：“你留下照顾琴间，我要去守护我的宗门！”
了如方丈与洪练裳、瑶池仙宗宗主对视一眼，缓缓点了下头。
血煞既然消失，他们自也没有拦阻这些天神的必要。但他们筹谋多年，不只是为了消除血煞，还要摆脱仙神对阆寰界的操控！
否则一个天葬秘境消失了，还会有下一个天葬秘境！
李青陆御剑而起，一只飞舟冷不丁横于她身前，鬼阎宗宗主钱柏峒召出六只鬼兽逼退李青陆。
“没听见吗李掌门？敢坏垣景上神好事的，杀无赦！”
李青陆怒道：“他闯的是我苍琅宗！”
钱柏峒淡淡一笑：“谁说那是你的宗门了？你说那是苍琅宗，便真的是苍琅宗了？”
“我说的。”
一道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声音从仙盟仙舟缓缓传出。
钱柏峒望向常九木，眼露异色，道：“常盟主，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秘境有飞升仙域的仙梯，合该归仙盟掌管，至于哪个宗门能占用此地，也该由紫微仙域的仙官下达指示！”
常九木摄过琴间手边的长刀，转身看向所有阆寰界修士，气沉丹田，道：
“三万年前，瀛天宗祖师华容以四十九个小千界以及小千界里的万万生灵为祭，设下夺天挪移大阵！此乃逆天之举，阆寰界自那时开始遭受血煞反噬，九道仙梯被血煞侵蚀，假以时日，仙梯必定崩断！
“为了消除血煞，华容上仙操控飞升至仙域的阆寰界修士下凡做‘阵石’，镇压血煞！阆寰界四百九十名仙人活生生被祭奠！如今没有了血煞，阆寰界的仙梯不会消亡，你们飞升仙域后也不必被骗回阆寰充当阵石，这来之不易的生机，你们若不想叫上神垣景毁了，便同我一起杀入秘境！若仙要毁我阆寰，那便戮仙！若神要毁我阆寰，那便——
“弑神！”
说话间，常九木的气息节节攀升，在一众阆寰修士惊惧的目光中一举迈过仙人境。
他将掌上鲜血擦在长刀之上，手中长刀“锵”然一响，化作一道凛冽刀光刺向钱柏峒。
这猝不及防的偷袭莫说钱柏峒自个，连李青陆这些做好要与常九木交手的修士都惊住了。
磅礴仙力压制得钱柏峒动弹不得，琴间的本命刀穿过他眉心将他钉入山岩。
“所有仙盟长老听令，随我一同杀进去！”
常九木数步横空，从钱柏峒眉心抽回长刀，迎着恐怖的雷压朝山上去，染血的衣袍很快便消失在山路尽头。
年双情轻轻阖起琴间双目，“你师兄替你报仇去了。”
她站起身，看着胡天六人，道：“伏渊堂不能后继无人，这是我们天人境修士的战斗，你们在这里守着琴间长老。”
她身影很快消失在原地。
李青陆却是看向言许，“若我没回来，你便是苍琅宗宗主，这些小家伙——”
她看向五十六名苍琅宗弟子，道：“便交给你了。”
了如方丈看向神隐寺所有弟子，也道：“若我没有归来，神隐寺便由尘十接任方丈。神隐寺诸位长老，请随我去。”
一道又一道身影消失在仙舟。
发生在山脚下的这一幕，垣景自是不知，便是知晓了，他也不在乎。
在太幽天，他的实力仅次于正仪天尊和灵檀。下一任太幽天天尊不是他便是灵檀，倘若能在下界伤及灵檀神魂，那天尊之位便非他莫属！
万仞峰峰顶。
最后一点神力耗尽，怀生眉心的九枝图腾淡去，祖窍中九道神木虚影竟同时陷入了沉睡。
疲倦潮水般漫来，怀生勉强稳住脱力的身躯，抬眸望向头顶劫云。
她的神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变轻了，但她眼中没有分毫惧意。
初宿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眉心飞出一朵巨大的红莲，撑在她们头顶，一座雪白的浮屠塔横在红莲之上。
紫霄神雷再度落下，穿过漫天红莲和雪白的浮屠塔朝怀生轰去！
眼见神雷就要劈入怀生体内，诛魔剑飞快横嵌在她发顶，将神雷渡入白谡体内！
鲜血将白谡苍白的唇染得艳红，他侧身避开封叙刺来的琴弦，冰冷道：“她所有神力耗尽，九道紫霄神雷会要她的命！”
“所以我没有阻止白谡天尊你替她挡神罚，但你别想趁机靠近她。”
封叙声音同样冰冷，缠裹着琴弦的五指露出森森白骨，脚下赫然是一把被神雷轰成碎片的瑶琴。
他如今也是强弩之末，不宜硬碰硬。
“还有两道神雷，白谡天尊只要乖乖不动，我便不会偷袭于你，甚至在你扛不下神罚之时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说话间，又是一道神雷轰然落下。
诛魔剑再度出鞘，白谡露在法衣外的皮肤登时裂出无数细痕，他一身白衣被鲜血浸染。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靠近怀生。
见白谡不再轻举妄动，封叙满意地扬起唇角，“合作愉快呀，白谡天尊。”
最后一道神雷在天穹酝酿之时，怀生已经感应气机被煌煌雷威锁定，神雷还未落下，诛魔剑再度击向天穹，将神雷引走。
怀生目光复杂地看向白谡。
紫霄神雷是雷泽之域最厉害的神罚，谁都不可替受罚者领罚，除非是有相同命格的天神，方能瞒过天道。
白谡，替她承下了九道紫霄神雷。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白谡朝她遥遥看来。没了神雷桎梏，他反手便将诛魔剑轰向封叙。
趁着他与封叙缠斗的机会，怀生道：“星诃，送我入仙梯，带上初宿和木头。”
初宿和松沐为了护她，与白谡交手又遭神雷殃及，同样伤得很重。
虽然跟黎辞婴的安排有出入，但星诃此时哪还敢挑仙梯，背起怀生、初宿和松沐便朝不远处的仙梯奔去。
眼见着马上便要闯入光道，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忽然从半空袭来。
“敢偷我徒儿溯雨的天命令，你这条命一起留下！”
认出是垣景的声音，初宿神色一冷，从星诃背上跳下，业火红莲在半空绽放，化作一只大手，意欲拦住垣景。
缠斗得如火如荼的诛魔剑和琴弦掉转方向，纷纷护在怀生身前。
怀生却是神色一白，飞快道：“苍琅！”
灵光黯淡的苍琅剑出鞘，朝初宿的业火红莲劈去。
“晚了！”垣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反手抓住业火红莲，带着刀山狱的磅礴神力借着业火红莲渡入初宿祖窍！
千钧一发之际，一片七叶菩提从初宿眉心飞出，初宿的身影猝然消失，她消失的地方，另一道身影现出。
是松沐！
这是垣景的全力一击，刀山狱一轰入松沐灵台，他的凡人肉身登时兵解。他朝初宿望去最后一眼，眸中情潮翻涌，似有无奈与不舍。
“木头！”
“莲藏佛君！”
比垣景慢了一步的空於慌忙抛出手中铜钵，碎裂的戒钟感应到松沐的神息，刹那间恢复原状，飞至松沐兵解的肉身之下。
戒钟变作一朵洁白玉莲，轻轻托住松沐半透明的肉身。
眉眼温润的少年长发脱落，清秀的五官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雕刻着，逐渐褪去松沐的痕迹，化作一张更加温和俊秀的面容，眉心赫然一点殷红。
他望着初宿的眸眼渐渐变得平静，仿佛无悲无喜。
初宿望着出现在松沐眉心的朱砂痣，一时间愣住了，连垣景瞬移至她身后都不知。
“小殿下！”
莲藏听见这声呼唤，长声一叹，浮屠塔从空中落下，将垣景困在塔中。
“别过来！”初宿望着飞奔向她的碧落和红绸，道，“我不是你们的小殿下，离我远一点！”
说罢冷冷盯着莲藏，道：“把松沐还给我。”
曾经在无相天的菩提树下，她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莲藏平静如水的眸子有暗流涌动，但很快便被他压下，他对上初宿冷漠的目光，颔首一笑，温和道：“好。”
抬手一点眉心，暗红的朱砂痣从他眉心剥离，凝成一颗水滴状灵珠，缓缓飘向初宿。
“这是小和尚松沐的那一缕神魂，我入轮回便是为了替你找回他。小殿下，日后他便是你的了。”
神魂剥离后，莲藏佛君的神魂显而易见地淡了下去。
空於和寒山面露忧色。
莲藏回眸望一眼怀生，微笑道：“缘起缘落，缘落缘起。我与苍琅的因果，便在今日了断。”
一截菩提根从他掌心飞出，种入棠溪峰，空中登时落下一道银河般璀璨的仙梯。
怀生对上莲藏的目光，默然良久，道：“多谢了，莲藏佛君。”
种下仙梯后，莲藏的身影愈发透明了。
“我送你一程。”他看着怀生道。
怀生看一眼初宿，缓缓摇头。
莲藏颔一颔首，双目疲惫一合，身影彻底消失。白玉莲变回一只戒钟，飞回空於手中。
空於心疼地托着戒钟，与寒山匆匆步入种在棠溪峰的仙梯。
他们的神息一消失，被困在浮屠塔的垣景破塔而出，浮屠塔化作虚影消散在虚空。
垣景看着被碧落和红绸一左一右护着的初宿，神色阴冷。
“苍琅！”
怀生眉心飞出一滴魂血撞入苍琅剑，苍琅剑黯淡的剑身骤然一亮，朝垣景劈去！
垣景冷笑，张手托住一只翻沸的油鼎，就要污掉怀生的苍琅剑。
就在这时，他脚下冷不丁窜出七根琴弦刺入他四肢，诛魔剑紧随而至，将他右手连手带油鼎斩落。
苍琅剑穿过他眉心的瞬间，四把长刀突然从他丹田刺出。
常九木一手各握着两把长刀，神色森冷。
他的手指已经出现皲裂的痕迹，他的肉身承不了太久神像里仙力，皮肤撑得几欲透明，已经有了爆体的迹象。
可对常九木来说，这时机刚刚好。
他笑了笑，在垣景耳边道：“去死吧，神。”
“轰”的一声巨响，常九木的肉身炸成一团肉泥。
他到死都不知，他的自爆只能给垣景这具分身带来一点轻伤。
真正伤到他的，是怀生以魂血为祭的那一剑。苍琅剑横穿垣景眉心，琴弦缚住他四肢，他被钉在半空不可动弹，一道又一道灵击从他身后袭来，是赶来峰顶的所有天人境修士。
凡人的攻击对垣景来说与挠痒痒无差，但被凡人如此羞辱，他阴烈的脸登时变得阴沉，鲜血汩汩流出，垣景冷冷看向怀生，“你会后悔的。”
话落，他的分身轰然兵解，化作一团浓墨般漆黑的水，缓慢蒸发在地面。
封叙奇怪地看一眼白谡，道：“白谡天尊怎么这般配合？不做偷鸡摸狗的事了？”
白谡没有搭理他的讥讽，只一言不发地看着怀生。
怀生上前握住初宿的手，却被红绸一把弹开，她警惕道：“你要做什么？你与无相天那群秃驴可是一伙？小殿下消失万年与你有没有关系？”
怀生没有回红绸的话，只看着初宿道：“初宿，我们一起走。”
松沐已经消失了，但初宿还没有。只要她的肉身还没兵解，她就依旧是初宿。
初宿缓缓抬起头，忽然道：“怀生，我的头好疼。”
一句话刚说完，她双目一闭，竟是彻底陷入昏厥。
一点璀璨的白光随之凝于她眉心。
碧落慌忙上前抱住初宿的身体，惊喜道：“小殿下历劫结束了！”
怀生望着初宿眉心那点刺目的光，只觉头疼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红绸见她面色苍白得吓人，不由得有些心软，也不训斥她的无礼了。
“这苍琅宗既然是小殿下历劫时的宗门，怎么也不能太寒碜。”
说罢取下头上发簪随意一种，一道仙梯轰然落下，直直种入墨阳峰！
九头青狮驮着初宿、碧落和红绸消失在墨阳峰仙梯。
星诃跳上怀生肩上，低声道：“南怀生，我们去大荒落找黎辞婴。他说了——”
话未竟，诛魔剑出鞘，轰然劈向封叙。与此同时，六面冰墙拔地而起，化作一抬冰棺将怀生困住。
白谡一步横空，摄过冰棺，脚下“轰”地现出一道通往北陆仙域的仙梯。
被诛魔剑缠住的封叙终于反应过来，这狗屁天尊竟是故意放松他的警惕，悄悄种下仙梯！
“白骨！”
小骨人化作一把桃花骨伞，往仙梯中央一插，伞下的仙梯登时多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封叙眉心骤然亮起一枚桃花图腾，神力疯涌而出！
他竟是要将这一段仙梯扯入太虚之境！
眼见着仙梯不断虚化，白谡沉下眉眼，喝道：“诛魔！”
诛魔剑朝桃花骨伞重重劈去，两个护道者的本名神器拼尽全力的一击引得神雷轰然落下！
“轰隆”——
神雷灌顶，白谡五指一麻，怀中冰棺无声脱落。
万仞峰上空突然现出一眼细长的裂缝，一团浓墨般的阴影从仙梯下支起人形，抱着脱落的冰棺坠入空间裂缝！
苍琅界，丹谷。
清月高昂的凤凰清唳声从遥远的不周山传来。
应姗推开丹房木窗，朝东边望去。只见神鸟凤凰如同一轮火焰在空中燃烧，拖着一条常常的光柱坠入桃木林。
“轰”的一声又沉又重的闷响砸得一整个苍琅的地面都在轻轻晃动。
应姗望着那天柱般的光道，缓缓蹙眉，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震惊和疑惑。
丹堂外渐渐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激动的说话声，一道道剑光停在半空。
“那是什么异象？”
“我刚刚是不是看见了凤凰？”
“等，等一下，天空的颜色是不是变了？”
“快，快看！那里，那里是出现一轮旭日？”
应姗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明亮的日轮在她瞳孔映出一点微光，“喀嚓”一下，神魂深处有什么桎梏在这一刹那碎裂。
随着桎梏消失，应姗眼中的震惊和疑惑倏忽不见。她的气息陡然一变，清冷的眉眼多了一丝恍然。
良久，她微微一笑：“终于重回天地因果，辛苦了，苍琅。”
“族长，老祖宗请你过去！”丹堂长老匆匆推开丹房木栅，声音里难掩激动。
“嗯，我马上过去。”
应姗笑着应道，待得丹堂长老一走，她抬手朝虚空一摄，一道愉悦的声音从遥远的姑射山传来。
守卫东陵多年的长天宗镇宗之宝青莲台缓缓收拢，化作一点碧光遁入虚空，出现在应姗手中。
这是她本体混沌青莲的一片花瓣。
这片花瓣守佑苍琅以及被献祭的其余四十八个陨界三万多年，几乎耗尽了所有神力。
“那是凤凰神木树心所化的仙梯，能引灵气入苍琅，去吧，你去守护仙梯。”
青莲花瓣的最后一点力量，应姗用来稳固尚不稳定的仙梯。
花瓣在她掌心缓缓转了几圈，之后方化作一点碧光飞向不周山。
应姗推门离开丹房，朝灵冢行去，沿路的玉芙蓉轻轻摇曳，花香弥漫。
应栖禾已经等了许久。
应姗一进灵冢，她便推开棺盖，坐起来问道：“方才可是出现了什么异象？”
应姗上前给应栖禾轻车熟路地点起安神香，道：“夺天挪移大阵已破，苍琅重回天地因果。方才那动静，是嶷荒天的凤凰神木在苍琅种下仙梯所致，日后苍琅修士的修为一进阶元婴，便可飞升到阆寰界。”
应姗的声音一出，应栖禾面上那点激动登时一散。她静静望着应姗，微笑道：“阁下是？”
应姗将香炉放到棺木角落，道：“等我离开灵冢后，你所有与我有关记忆都会消失。如此你也想知道我是谁吗？”
应栖禾呵呵一笑：“当然，至少这一刻的我是知道答案的。”
应姗轻轻颔首：“我是南怀生的师尊，南淮天天尊——孟春。”
应栖禾从来睿智的眼眸罕见地现出一缕震惊。
“应氏一族的人丹之术是我带来的，”应姗左掌轻轻覆上应栖禾的额头，道，“你们辛苦了。”
应栖禾只觉一股春日暖阳般的力量落在她脆弱的神魂深处，叫她因肉身枯竭而起的痛苦散去了一大半。
她眨了眨眼，道：“应姗还会回来吗？”
“会，她是我的一缕神魂所化，我这缕神魂的魂力撑不了多久。她大概还有十年的时间。”
应栖禾颔首，又道：“苍琅的未来？”
孟春细细想了想，摇头道：“我亦不知。我给她寻了一些助力，但结果如何，我却是推演不出。”
应栖禾很快便反应过来她说的“她”是何人，还想再问，孟春却是轻轻覆上她双目。
“睡罢，睡醒了应姗便会回来。”
随着她这一声话落，应栖禾竟是不自控地阖起眼，沉沉睡去。
下一瞬，孟春突然望向窗外，指尖微动，她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丹房。
那里正静静坐着一人。
青年气度高雅，面容俊逸，着一袭绯红衣裳，正是合欢宗宗主裴朔。
见孟春归来，他将刚沏好的茶缓缓推了过去，道：“你在句芒山的天宫也种了一大片玉芙蓉，看来你即便封住了自己的记忆，有些喜好依旧改不了。”
孟春看了看裴朔，在他对面坐下，微笑道：“那你的喜好变了吗，晏琚？”
晏琚垂眸一笑，没有回她这个问题，转而问起其他。
“为了遮掩天机，你的真灵还有你的本体恐怕所剩无几了。”
倘若不是孟春出手，那小姑娘如何能那么顺利地离开九重天，安安生生地养出人魂而不被他们察觉。
孟春淡道：“暂时还陨灭不了。”
听见陨灭二字，晏琚握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半晌，他抬眸看她，道：“十一万年前，你在太古神殿究竟看到了什么？”
孟春依旧没有回答，只道：“你为何要将浮胥送来苍琅？”
晏琚倒也习惯她的避而不答了，呷一口茶便道：“我给他一个自己做抉择的机会，不是他母神，也不是我，而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你将苍琅的天机遮掩得密不透风，若不是九黎天那小子撕开了苍琅的空间，我又放了一具虚幻之身在你身边，我恐怕还不能将那臭小子顺顺利利送过来。”
孟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笑，道：“你另一具虚幻之身竟是叫丘山，晏琚，你不怕岳华寻你麻烦？”
晏琚从容道：“他顶着我太虚天神族的名号到处招摇撞骗，你确定他敢寻我麻烦？”
说罢，他垂一垂眼，又云淡风轻地笑道：“若他知晓我们封印记忆后会对彼此有意，应当会来寻我麻烦。”
应姗与裴朔，的确是两情相悦。
空气顿时一寂。
孟春慢悠悠地喝着茶，晏琚也不再说话，待得杯中茶见底，孟春冷不丁道：“你可以吞噬我这一片神魂，虽然魂力所剩无几，但总比我的血好用。你不是想要夺走太虚天的天尊之位吗？”
婺染有方天碑和赢冕相助，晏琚若想要从她手中夺走天尊之位，他这具虚幻之身不能再留在苍琅。
晏琚浅浅一笑，冷不丁一探身，越过茶几抬起孟春的脸，道：“你那片莲花瓣还能支撑‘应姗’活多久？”
孟春一怔，下意识对上他眸子。他眼底深处仿佛晕了墨，欲望在蔓延。
“不到十年。”
晏琚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唇，笑道：“我会继续封住我的记忆，孟春，我想看看应姗和裴朔会有怎样的结局。”
话音落，青年的身影化作一片桃花瓣，消失在丹房。
孟春垂眸摸了下唇，很轻地笑了。

第162章 赴荒墟（补3） 原来师兄封在命牌中的……
阆寰界, 苍琅宗。
四道仙梯幽幽矗立在三座剑峰之上，乌骓踏出仙梯，奇道：“竟然有四道仙梯, 除了我们嶷荒天, 太幽天、无相天还有……北瀛天竟然也落下了仙梯。”
听见北瀛天, 晴双面色微沉。瞥见立在仙梯外的两道身影时，她的面色愈发沉了。
两位神君无声立在万仞峰，竟同时望着空中一处地方，眼露杀意。
乌骓认出那是北瀛天的白谡，顺着他的目光一望，不由得“嘶”一声，诧异道：“是空间裂缝的气息！”
话音一落，那两个面沉如水却又遍体鳞伤的神君一同望了过来。
认出他们的身份，白谡不知想到什么, 眉心不自觉一蹙。
不远处的封叙端详乌骓和晴双, 挑眉道：“吾乃太虚天浮胥, 我一位同伴被卷入了空间裂缝。听闻鹤京上神的两位仙官一位是重明神鸟的血脉后裔，一位觉醒了神鸟帝江的血脉，拥有撕开空间的神通。不知乌骓仙官可否能感应出方才那空间裂缝通往何处？”
太虚天少尊，神木夭桃的护道者, 浮胥？
晴双四只眼珠子无声打量起白谡和浮胥的伤口, 想了想便冷冷道：“我们今日只为种仙梯而来，恐怕不能为浮胥少尊解惑。”
说罢回头看一眼沉眸不语的乌骓，道：“阆寰界的事交给我, 你速回仙官殿同上神禀告。”
乌骓心知晴双要他离开阆寰，不过是怕白谡和浮胥为了逼问扶桑上神的下落对他不利。可他离开后，就只得晴双一人在这, 谁知道这两位神君，尤其是北瀛天白谡会不会伤害晴双。
迟疑间，晴双已经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鹤京上神正在等着我们的消息！我是嶷荒天的仙官和战将，阆寰界这里的仙梯有我盯着，不会出事！”
听罢这话，乌骓终于一点头，双翅一展，顷刻间消失在仙梯。
离去前，他忧心忡忡地看一眼怀生消失的方向。
他身负神兽帝江的空间神通，不仅能撕开空间裂缝，还能感应到附近空间裂缝的气息。
方才出现在阆寰界的那道空间裂缝不是普通的空间裂缝，而是幽冥道修士的无间渡！
这条无间渡尽头的气息正是刑狱！
漫长晦暗的甬道死气、阴气弥漫，尽头深处有影影绰绰的生魂哀嚎之音传来。
一抬闪烁着淡蓝莹光的冰棺正无声飘向尽头。
“南怀生快醒醒！太幽天那家伙正在将你送入森罗仙域，那里正是刑狱所在！你再不醒来，就要被困在刑狱了！”
星诃望着悬于阴阳鱼八卦阵里的怀生，急得尾巴都耷拉了下来。
天可怜见的，他此时竟然希望白谡那家伙的神力再浩瀚些，这冰棺的封印之力再强大一些，这样就不会叫垣景将南怀生拽入刑狱！
怀生陷入沉睡后，她的祖窍封闭，星诃无法出去。否则他殊死一搏，说不得可以同垣景分身的残魂拼个同归于尽。
星诃不用猜都知道，此时垣景的本尊定然就在森罗仙域等着。说起来，白谡和浮胥也忒没用了些，连垣景悄悄留下一缕残魂都不知晓。
若是黎辞婴在，绝不会叫这种事发生！
一想到辞婴，星诃不由得有些发愁。
没能将南怀生带去大荒落不说，眼下还被垣景给逮住了，还不知道垣景那变态会对南怀生做什么！
星诃刚发出一声哀嚎，忽觉周身空间一荡，冰棺不知不觉间竟已抵达尽头。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魂识，只见一座巨大的血红冰山悄然悬于半空，山中冰刺林立，如森然铁网，束缚着一道道面容模糊的生魂。
这些被判定有罪的凡人魂魄魂体皴裂，血凝如珠，正发出声声虚弱凄厉的惨呼。
冰山之下翻涌着一池“红汤”，那“红汤”尽是浓稠的血腥气，温度极高，宛若仙山火岩，能污噬天地生魂，竟是一口望不到尽头的血池。
此时血池中漂浮着一张张青白交错的脸，池中悲号不绝，三魂六魄在翻沸的血水中消融。
是刑狱中的寒冰狱和血池狱！
星诃心神一惊，只来得及瞥一眼便忙里着慌地收回魂识。
“献祭一滴魂血便能灭杀我的分身，连天神都办不到的事，你这凡人却办到了。我倒是要瞧瞧你这凡人之魂究竟有何特殊？”
一道森冷阴郁的声音从池边传来。
星诃眼露骇色，是垣景！
垣景抬手摄过他的残魂以及被残魂缠裹的冰棺。
那残魂为了撕开通往刑狱的无间渡已经耗尽神力，若不是借着白谡冰棺中的神力支撑，未必能将怀生送到刑狱。
垣景的手刚一触及冰棺，便觉一股森寒的杀机隔着虚空传来。
他阴郁苍白的面容现出一缕深思。
白谡和浮胥为了争夺这人族少女，几乎是手段尽出。倘若不是被阆寰界的天道压制，两位天神怕是要斗个你死我活。
这人族修士究竟有什么秘密？
她在下界与灵檀、莲藏的历劫之身瞧着情谊非凡，说不得知晓灵檀消失万年的秘密。
垣景与灵檀相斗数万年，最清楚灵檀的性子，绝不可能会为了什么堪不破的情劫消失万年。
一定是阴谋。
九重天里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阴谋正在展开，这其中就有灵檀的手笔！
垣景长眸一眯，掌心击出一道气劲，“嘭”的一声，蕴含白谡神力的冰棺被重重砸入血池，溅起滔天血浪。
血池里的怨毒污秽之力霎时之间将冰棺镀上一层血光。
“纵你是北瀛天天尊又如何，入了我的血池狱，你的冰棺一日都撑不了。”
垣景自负的声音再度传入怀生祖窍。
星诃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正思忖对应之策，却见怀生眼睫轻轻颤动，似是要醒来，心中不由得大喜。
偏生就在这时，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珠竟从无根木发簪飞出，电光石火间撞入怀生眉心。
那是辞婴藏在命牌魂火中的记忆！
星诃愣了愣，木呆呆地看着又陷入沉睡的怀生，直气得炸毛：“黎辞婴，豆芽菜马上就要醒来，你在捣什么乱！”
嘀嗒，嘀嗒——
被血池熬煮的冰棺无声融化，霜水轻轻落在怀生眼皮，叫她混沌的意识被冰得一麻。
头疼欲裂。
阆寰界的天机一旦撕开裂缝，不再被遮蔽，因果孽力的反噬以及因神罚落下的暗伤同时席卷而来，叫怀生顷刻陷入昏迷。
但她的神识始终保持一缕清明。
她感应到白谡神力所化的冰棺将她封印，感应到一缕熟悉的阴冷神息如附骨之疽缠住冰棺，将她送往一处阴森晦暗的空间，也感应到星诃惊惧又焦灼的情绪。
怀生想要出声安抚星诃，却冷不丁听见了一道稚嫩冷漠的声音——
“父神他可是因为我而陨落的？紫乔神官说，正是因为父神，我与母神方能安然无恙。”
认出这声音的刹那，庞大的记忆如山洪决堤般倒灌而入。怀生分明还未睁眼，可她眼中竟是映入了一张苍老而威严的脸。
那老者神息凝练浩瀚，着了身绣有九黎天血枫图的玄色天尊袍。
怀生从不曾见过这位天神，但辞婴的记忆却已经告诉怀生他的身份。
九黎天天尊，辞婴的祖父——
黎巽天尊。
怀生从黎巽天尊的眼睛看见一张年幼的脸，那张脸虽轮廓还未长开，却秀气极了，粉雕玉琢般的精致，瞧着与凡间五六岁的总角小儿一般大。
他面上那散漫冷淡的神色怀生熟悉得紧。
她定定望着缩在黎巽眸底的脸庞，心道原来师兄打小就有一副臭脾气。
连问起他父神黎斐的死因，都是一派冷淡，好似在问一个无关紧要陌生人。
黎巽默然不语，须臾，他摸一摸小少年的头，道：“你父神当初的确是为了救你与你母神而陨落，但这只是他会陨落的其中一个缘由。”
小少年张眼看着黎巽，没什么表情地问道：“还有什么缘由？”
黎巽威严的眉眼闪过一丝沉痛，他叹息一声：“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般重？你父神在你这年岁可是到处给我闯祸，偏偏你这倔强性子和他一模一样。小子，天界神族各有各的盘算，也各有各的利益。你父神的陨落——”
大抵是觉着他年纪太小了，黎巽说到这忽然就不说了，摇一摇头道：“你还小，有些事不是现在的你该知晓的。等你可以从祖父手中接过九黎天的重担了，我再与你说。你只需知道你父神在与你母神结契那日，便已猜到他必定会陨落。他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命运，只要你与你母神能好好活着。”
黎巽说罢匆匆离去。
他是九黎天天尊，也是九黎天战主。平素不是在沉虚宫便是在荒墟，偶尔得闲了才能来青辞宫陪辞婴。
辞婴早已习惯黎巽的忙碌，轻身一跃便回到无根木，懒懒散散地倚着一根粗壮的枝桠。
枝桠下挂着一个神木埙，那是母神绛羽上神留给他的神器。他拒绝学九磐定魂引后，她便再不曾来过青辞宫。
她厌恶他，也厌恶父神。
即便父神为了救她而散尽了真灵。
辞婴望着被寒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神木埙，忽然便想起了从前他在冥渊之水见过的那双眼。心念一动，一只背生六翅的伴生法相悄然出现，驮着他来到冥渊之水。
他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然而他找遍冥渊之水，都无法再找到那个封印，也再看不见封印下的那双眼。
神力耗尽后，他湿漉漉地坐在岸边，安静地望着水中倒影。
良久，他道：“你是谁？为何你会被封印在冥渊之水？你一个人在水底，孤独吗？上回……多谢你救我。”
他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倾诉。随着这一席话落下，怀生脑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
阒暗宁静的水底，转动着阴阳鱼的封印，以及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
当怀生隔着辞婴的记忆对上那对眼眸之时，她竟分不清那双眼看着的是究竟是与“她”对视的辞婴，还是她。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一对上，怀生脑中轰然一响，沉眠在水底的记忆随之苏醒。
平静无波的寒水、漫无边际的寂寥，以及偶尔突破封印闯入死寂中的一点窸窣声响。
那声响像是隔着万重山水，听不真切，却如同冬日寒山中一声遥远的鸟鸣，又像是落在一池死水中的石子，叫那些浑噩死寂的日子有了活气。
原来她与辞婴的初遇不是大荒落的百仙榜，而是在冥渊之水。
在白谡用神木笛唤醒她之前，辞婴便曾撞开过封印，将她短暂地唤醒过。
只是封印的镇压叫她很快又陷入了沉睡。
扶桑从冥渊之水苏醒后，她的模样直到陨落都不曾有过变化。白谡说她是无根无源的天地之灵，因而生来一副少神之身。
可辞婴在冥渊之水看见的，分明是个年幼的小女娃。
她从诞生的那一日便被镇压在冥渊之水，漫长的两万多年时光，她始终沉睡在水底，孤零零地在黑暗中成长。
从婴孩到幼儿，又从幼儿到少女，及至白谡将她从冥渊之水唤醒。
——“黎辞婴，你快叫南怀生醒来！”
回忆的画面随着星诃这声凄厉呼唤戛然而止，怀生眼珠子一转，缓缓睁开了眼。
承载着辞婴所有记忆的光珠从她眉心飞出，如流星般撞回无根木发簪。
望着被光柱撞得轻轻一颤的发簪，怀生不禁恍然，原来师兄封在命牌中的记忆不是留给他自己的，而是留给她的。
他已经猜到了她便是被封印在冥渊之水的小女孩。
“莫发怔了主人，快点出来！白谡的冰棺已经被垣景的血池融化啦！”
见怀生怔怔望着无根木虚影，星诃一咬牙便撞向怀生脚下的阴阳鱼八卦阵。
这八卦阵以九株神木虚影做阵石，之前星诃莫说闯进去了，稍稍挨着都会被一股强大的神力震开。
可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只要能彻底唤醒怀生，他便是受伤也值！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星诃还没碰上法阵，一只纤长温暖的手便牢牢托住他，道：“莫担心，垣景杀不了我，你留在祖窍养魂。”
将星诃送入法阵，怀生神识归体，一睁眼便看见了脚下沸腾的血池，以及缚在她脖颈和手腕的冰链。
带着人间怨毒的阴寒之气从寒冰链源源不断地注入她肉身，她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已经现出皲痕。
怀生游目四望，目光掠过束缚在寒山和血池中的凡人生魂，旋即静静看向垣景。
垣景对上她平静的目光，一扯唇角，饶有兴致道：“你瞧着竟是一点都不害怕？”
话音刚落，一只枯骨乌鸦突然落在垣景肩膀，急切道：“上神上神，太幽天来了两位神官，将溯雨上仙拘走了！说是，说是……”
垣景沉下脸，道：“说是什么？”
“说是灵檀殿下有一笔旧账要与她算一算！”

第163章 赴荒墟（补4） “灵檀殿下，初宿还在……
听见“灵檀”二字, 怀生凝在掌心的剑气霎时一散，她抬眸望向垣景肩上的三眼乌鸦。
那是一只已有上仙修为的鬼兽，三只血红的眼珠子犹如血玉, 望之便可摄魂夺魄。
这三眼乌鸦是垣景的契约鬼兽, 也是他用来保护厉溯雨的守护兽, 实力自是不低，但依旧拦不住灵檀的人。
灵檀神魂归体至多两日光景，可以说是最虚弱的时刻。为何要如此匆忙地逮人？
莫不是……
垣景霍然看向怀生，目光锐利。倘若真是因为她，灵檀可不会耐心等他把人送过去。
垣景身影一晃，当即便瞬移至怀生身前，指腹凝聚神力按住怀生眉心，在她祖窍种下一道禁制。
鲜血般的禁制，带着刑狱独有的肃杀气息。几乎在这禁制落入祖窍的瞬间, 一豆红莲业火从阴阳寻木虚影飞出, 直奔禁制而去, 俨然是要将这枚外来侵入的禁制灼烧殆尽。
灵檀的神力在垣景之上，她从神魂中分出的这一缕红莲业火乃是本源业火，自然能压制垣景的禁制。
就在这豆天火即将落在禁制上时，苍琅剑从生死木虚影疾射而出, 轻轻截走业火, 由着垣景的禁制成功种在怀生祖窍。
顺利种下禁制后，寒冰狱那四根缚在怀生四肢足有两掌宽的冰链瞬间变作冰枷、冰铐和脚镣锁住怀生的脖颈、手腕和脚腕。
三套刑具一落身，怀生周身灵力竟是被强行封住了。
垣景正要将怀生摄入手中, 周遭空气冷不丁一凝，一条九幽黄泉强势霸道地闯入刑狱。
浩浩荡荡的黄泉水中，一名披蓑戴笠的老翁撑着一叶扁舟慢悠悠划至垣景身前, 笑眯眯道：
“下仙见过垣景上神，殿下感应到您在寒冰狱和血池狱强开无间渡引凡人入狱，特遣下仙请上神前往仙官殿一叙。”
说罢一抬竹笠，侧头朝怀生看来，道：“这位便是上神从下界拘来的人修？不知她身犯何罪？”
怀生下意识回望。
那老翁脸皱若橘皮，蓬草般的眉毛灰白斑驳，沉甸甸地压着眼皮。见怀生回望过来，老翁松散无力的眼皮竟诡异地往上一挑，露出一双清澈睿智的眼。
他眼中带着和善的笑意。
垣景振振有词道：“这人修胆大包天偷走我徒儿厉溯雨的天命令，意欲用天命令飞升仙域。此乃大罪，陆仙判说我该不该捉她回来刑狱审判？”
陆仙判道：“上神说笑了，天命令乃是方天碑颁下之令，凡人便是得到了，也无法摧动。”
“那是我请来的天命令，我岂会不知是何人偷走了它。”垣景嘲讽一笑，伸手摄过怀生，将她丢入木舟，“陆仙判既然亲自来，我今日不入一趟仙官殿，你们殿下怕是不会放我徒儿归来。既如此，何必浪费口舌。走罢，我这就去会一会灵檀殿下。她万年不曾执掌过太幽天，太幽天这些年的变化，我正巧可以同她说一说。譬如——”
垣景看一看陆仙判，沉下脸道：“太幽天的仙官除了陆仙判，还有我徒弟厉溯雨。仙官掌管天下判官道，除非有确切的罪名，否则不可随意缉拿。”
陆仙判笑而不语，撑起竹竿，慢悠悠划渡木舟。黄泉水汹涌，浑浊的水下无数鬼兽虎视眈眈。
见怀生垂眸看水底鬼兽，陆仙判慈祥道：“那是生在九幽黄泉的鬼兽，有殿下的业火红莲镇压，它们不敢造次。幽冥道判官只要能在灵台修炼出一朵业火红莲，便可引渡人魂穿过九幽入轮回。若是能修炼出红莲业火，那便更厉害了。天地间的红莲业火皆源自我们殿下，拥有本源业火的非幽冥道修士可以破例契约一头鬼兽。”
怀生眸光微微一动，她祖窍中便有一朵初宿给的本源业火。
一个巨浪猛地扑了过来，陆仙判收起划桨，掌心往前一推，怀生脚下的木舟以及那条看不到尽头的九幽黄泉刹那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森严辉煌的大殿。
被法印拘禁在大殿一角的厉溯雨一瞧见垣景，忍不住唤道：“师尊！”
她的声音难掩委屈，然而目光一触及站在垣景身后的怀生，声调陡然一拔，厉声道：“是你！是你杀死了燕纠，还偷走了我的天命令！”
怀生充耳不闻，只静静看着端坐在帝座上的少女。
眼前少女的脸与初宿只有五六分相似，这是神魂历劫结束后的灵檀上神。
初宿的肉身在离开阆寰时便已经开始兵解，对灵檀的归来，怀生并不觉意外，她抿了抿唇，只觉心口堵得厉害。
帝座上的灵檀也在静静端详怀生，许是因着神魂将将归体的缘故，她的面色苍白得仿佛久不见天日，衬得她那双眼睛黑得惊人。
目光扫过怀生被冻出皲痕的手背以及禁锢她灵力的罪枷，灵檀漆黑森寒的眸子闪过一丝薄怒。
她冷声道：“碧落。”
碧落神官骈指一竖，正在厉声怒喝的厉溯雨双唇一闭，竟是被落了个禁言术。
诺大的仙官殿终于安静下来，灵檀望着垣景淡淡道：“把她的刑枷解开。”
垣景阴沉着脸：“她偷夺天命令，不施以薄惩，岂不是在打我们太幽天的脸？”
灵檀道：“一介凡人如何能夺走天命令，天命令乃是我的历劫之身所夺。”
“呵。” 垣景发出一声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今日你若为了个进犯太幽天的人修惩罚太幽天仙官，你猜正仪天尊以及太幽天诸神会如何看待你？”
“你信与不信与我何干。”灵檀沉下声音，森冷的眸子已经起了怒火，“我让你解开她的刑枷！”
垣景打量灵檀的神色，突然一笑，道：“灵檀，你的神力莫不是还未恢复？若是从前，我一次不应，你必是二话不说便朝我动手。哪像今日，竟还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灵檀神魂归体后，他自然不能像他在阆寰界那样堂而皇之地偷袭她，但倘若是她先动手，那她受的所有伤皆是咎由自取！
念及此，垣景心中已经有了盘算。却也在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怀生的声音——
“我允许你用我来威胁她了吗？不动如山，临！”
她的声音淡然平静，全无一个阶下囚的畏惧和慌促。
垣景心中无端生出一缕强烈的危机感，未及回头，神力疯涌而出，却还是晚了。
唯有九黎一族方能施展的九字箴言术一落下，垣景周遭的空间顷刻被封锁。怀生瞬移到他身后，周身灵力一荡，刑枷、镣铐碎裂的刹那，苍琅剑的剑气直接割开了垣景喉咙。
凛冽的剑气杀意腾腾，锋锐的剑锋刚舔上一线神血，垣景的肉身登时化作一个符人，符纸被剑气搅碎的瞬间，垣景的身影出现在大殿角落。
幽冥道的替死鬼术！
垣景摸向脖颈的手指沾满了鲜血，盯着怀生的眸子犹有惊怒。
她竟不受刑狱禁制束缚！
下一瞬，他脑中一疼，禁制被毁的反噬隔空传来。
怀生冷冷道：“垣景上神下回若还想拿我威胁别人，最好先掂量一下你的禁制禁不禁得了我。来而不往非礼也——苍琅！”
剑鸣声响，磅礴剑意凝成细细一束，快如疾电般刺向垣景眉心！
垣景面色一沉，身前一星针尖大的血点电光石火间便化作一眼半人高的漩涡，漩涡中鲜血翻沸，正是血池狱中的血池。
血池凝聚人间怨毒之气，连白谡的冰棺都能污噬，更遑论是这人修的剑！
垣景五指一张，一座刀山赫然出现在怀生头顶，审判之力兜头落下，刮魂噬魄的刀光织成一张蛛网，朝怀生摄去！
他一出手便是杀招，红绸、碧落神色一变：“小心！”
就在这时，怀生脚下忽然生出无数红莲，莲心吐出的火焰首尾勾连，化作一个法印撞入刀网！
两道阴寒的神力一撞，殿内登时卷起一阵狂风。
灵檀一步横空，腰间抽出长鞭朝身侧一裹，一道纤细的身影被她甩入飓风中。
毫无防备的厉溯雨在这些天神面前连一个灵罩都召不出，她眼露绝望，张唇无声呼喊：“师尊救我！”
垣景心下一惊，迅速收回刀山狱，飞身抱住厉溯雨。
正在撞向血池狱的苍琅剑冷不丁化作七道剑光，剑意如虹，勾连成一张密密的剑网横穿血池，剑网之上烧着一层薄薄的幽蓝火焰，血池中的怨毒之气一沾上这火焰顷刻间化作道道白烟。
九黎天的重溟离火！
血池被剑网切割，化作血雨纷纷扬扬坠落。
垣景顾不得伤势，召出一个新的血池将血雨吞噬。接连在怀生手中吃瘪两次，他阴郁的面容阴晴不定，望着怀生的目光再不复轻视，反而充满了忌惮之意！
他抱住昏迷过去的厉溯雨疾速后掠，眼睛盯着怀生，却对灵檀道：“殿下今日是非要护着与太幽天为敌的人修吗？”
灵檀缓步朝他行去。
一旁的碧落神官见状，下意识阻拦道：“殿下！”
殿下才刚苏醒不到两个时辰，神魂还不稳定，再同垣景动手恐要伤及神魂了。再说了，正仪天尊向来不喜太幽天神族因一己之私而内斗。
垣景口口声声说那人修与太幽天为敌，偏生那人修还真夺走了太幽天仙官的天命令，倒是给了垣景一个胡搅蛮缠的借口。
殿下今日与垣景动手，太容易落人口实了。她失踪的这一万年，太幽天可是有不少神族悄悄与垣景结盟了。
灵檀知晓碧落在担心什么，但这是她的仙官殿，是她的地方！
她隔空摄过陆仙判腰间的判官笔，对垣景道：“我允许你在我的地方动手了吗？”
垣景在她拿起判官笔之时便心生警惕，但灵檀却没有攻击他，判官笔在空中虚虚一画，他怀中的厉溯雨眉心一亮，电光石火间便被种下了禁制。
垣景大怒，然而灵檀接下来的话却如冰水兜头泼灭他的怒火。
“朱洛神女陨落之时，你将她的残魂融入人魂进轮回，叫她以人修厉溯雨的身份重回太幽天。此事你以为我不知？”
灵檀幽冷的眸子定定望着垣景，一字一顿问道：“垣景上神可还记得你在烟火城历劫时许下的誓言？你说你要惩恶扬善，要诛灭天地极恶，匡扶天之正道。今日你不若审判审判一下自己，可还记得曾经的初心？”
垣景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灵檀：“你怎会知晓——”
灵檀却是懒得与他费口舌，长袖一拂，道：“你若再敢激怒我，朱洛神女的那一缕残魂即便与人魂合二为一，我也有法子剥离出来，叫她真真正正消失在这天地！陆仙判，送客！”
陆仙判掏出划桨，九幽黄泉从空中浩浩荡荡落下，强行将垣景和厉溯雨送出了仙官殿。
“咳咳——”
寂静的大殿很快响起一声轻咳，灵檀看向怀生，刚刚松开的眉心不由得又是一蹙。
“你方才不必动手，我不会叫他伤你。”她道。
怀生轻轻颔首：“我知道。”
她在阆寰界时便伤得很重，此时早已是强弩之末。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让垣景拿自己来威胁初宿。
怀生看了看灵檀，她的面色没比她好多少。神族历劫归来，当务之急是闭关稳定神魂。可她没有。察觉到垣景打开无间渡，当即便捉了厉溯雨，逼着垣景交人。
怀生缓缓握紧苍琅剑，轻声问道：“灵檀殿下，初宿还在吗？”
灵檀一愣。
“放肆！”红绸越过碧落，忍无可忍地道，“殿下的历劫之身已经兵解，如今站在你身前的是太幽天的灵檀上神！你休想用旧情蛊惑殿下，我问你，我家殿下失踪万年出现在苍琅界，可是与你有关？”
向来稳重温和的碧落神官难得没有训斥红绸的无礼和咄咄逼人。
不怪红绸要如此提防这人族少女，实在是她一身诡异，叫人不得不防。
自家殿下向来重情，碧落比红绸心细，早就看出殿下捉走厉溯雨的这一出，皆是为了这人修。
她若是个普通人还好说，凭着她与殿下历劫时的情谊，也不是不可让她留在太幽天。偏偏她实力厉害得惊人，连垣景在她手中都讨不了好，更不要说天命令落她手中后，竟连殿下都召不回来。
碧落可不敢把怀生放在殿下身边。万一她心存歹意，受伤的可是殿下！
红绸的话一句紧接一句，灵檀没有打断，也不准备打断。
她看向怀生，似乎也在等怀生的答案。
怀生对上她黑沉沉的眸子，默然片晌，道：“非我所为，但的确是与我有关。”
怀生的答案，灵檀不觉意外，也早有预料。然而真从怀生口中听见这答案，她心中仍旧沉了沉。
她缓缓转过身，朝帝座拾阶而上，鲜红帝袍在玉阶蜿蜒而下。
“你可以留在罗酆仙域养伤，垣景不会再找你麻烦。”
红绸闻言登时大急，刚欲说话，却被碧落神官强行按住手背。
森严大殿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怀生望着灵檀背对着她的身影，忽然摇头一笑，道：“多谢灵檀殿下，但不必了。”
话未落，她的身影消失在仙官殿。
在她原先站立的地方，一豆红莲业火静静燃烧，正是初宿赠给怀生的本源业火。
灵檀垂眸望着飞向她的这豆业火，冷不丁道：“你方才那么大声作甚么？”
方才在殿中大声说话的除了厉溯雨，便只得红绸。
红绸被灵檀说得一懵，她动了动唇，想为自己辩驳几句。然而一瞥见碧落神官急急望过来的目光，她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灵檀握着怀生归还的红莲业火，冷着脸不说话。少顷，她抿一抿唇，将红莲业火收回祖窍，道：“碧落，你去跟着她，不可叫人伤了她。北瀛天或太虚天的神族一旦出现在她附近，便给我传雷信。”
碧落皱了皱眉，迟疑道：“殿下，天尊那头拖延不得了——”
“嗯，我这便回太幽天见母神。我与……无相天莲藏出现在苍琅不是意外。苍琅是一个局，我要弄清设下这一局的存在究竟有何目的。对太幽天来说，是敌还是友。”
星诃轻轻伏在怀生肩膀，用毛绒绒的尾巴给她挡着空中的罡风。怀生没有禁他的五感，方才发生在罗酆仙域仙官殿的事，他都看见了。
他想安慰怀生，奈何嘴笨，想半日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问道：“主人，我们去哪里？”
怀生抬眸望向某个地方，轻声道：“去大荒落。”
寒风猎猎，一道剑光划破天穹，朝西去。

第164章 赴荒墟 “黎辞婴是她的人！”
天墟, 大罗宫。
“太子殿下久等了，帝尊已经出关，请您随我来。”
身着天墟神官服的青年从主殿匆匆行出, 冲少臾躬身说道, 面上带着少许歉意。
太子殿下五日前便已经来了大罗宫觐见帝尊, 帝尊当日本是要见殿下的，然而洞奚刚将少臾领到帝尊寝殿，里头冷不丁传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声。
之后无论洞奚如何传话，赢冕帝尊都没有应话。
少臾太子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情形，追随赢冕天帝十数万年的洞奚却已司空见惯，只好将少臾安顿在丹殿养伤。
少臾神色和煦，笑问道：“洞奚神官，父神这几日因何事闭关？”
洞奚神官叹息：“殿下说笑了，下神如何能知晓帝尊之事。”
少臾垂眼笑笑, 不再多问, 快步随洞奚来到赢冕天帝的寝殿, 也是他素日里闭关的地方。
眼前寝殿与母神在时几乎无差。
在少臾印象中，父神与母神伉俪情深，即便是母神陨落了，父神也舍不得撤下母神的心爱之物。
母神归琬喜欢产自天河水里的九灵珠和仙玉, 寝殿中处处可见九灵珠和仙玉所雕砌的摆设。
唯一一点不同, 便是寝殿中多了一枝从窗边斜入的桃花枝。
从前种在寝殿窗边的，是母神最喜欢的大叶梧桐。不知从何时开始，归琬上神亲自栽种的大叶梧桐被一株参天古桃取代了。
那桃树从不曾有花谢的时候, 每一日皆是花开九重，如云蒸霞蔚，瑰丽得仿若梦中物。即便只探入一截枝桠, 也叫少臾忽略不得。
大抵是桃花开得太盛的缘故，甜腻的花香从窗外飘入，充斥在寝殿的每一个角落。
天帝赢冕金冠束发，只穿了一袭紫锻寝衣。他静静坐在窗边，俊美无俦的脸陷在树影里，隐有几许讳莫如深的意味。
他手上捏着一朵娇艳的桃花。
少臾缓缓扫过他手中花，垂眸掩住眸色，恭敬地唤了声“父神”。
赢冕侧眸看向少臾，薄唇微启，温声道：“寻我何事？”
话刚出口，他腿边的影子冷不丁一动，赢冕眸光微动，不待少臾回话便朝他招一招手，道：“过来。”
少臾一怔，上前跪坐在赢冕身前。
赢冕端详他眉心，突然抬手用手中桃花轻轻一扫少臾眉心，一缕绯光被桃花拖拽而出，很快便化作一片桃花瓣，枯萎在空中。
赢冕瞥一眼坠落在地的枯瓣，道：“太虚天的控心术，已经种在你神魂数月。”
“控心术？可白谡已经替我拔出过一回。怎会……”少臾面色微微发白，看一眼赢冕收回手中的桃花，问道，“是哪位太虚天神族种下的控心术？”
“上神晏琚。”赢冕弹出一缕天火焚烧枯瓣，“这道控心术不会伤及你的神魂，只是让你不断产生想要离开阆寰界的念头。你在阆寰界遇见了什么？来寻我可是为了阆寰界之事？”
他一语便道出了关键。
少臾三言两语间将他在阆寰界与太虚天神族交手之事说出。
“白谡与我离开阆寰界那日，曾感应到五道神族气息出现在阆寰界仙梯。听说是太幽天和无相天的神官？”
“的确是太幽天和无相天的神官，岳华算出灵檀和莲藏的历劫之身就在阆寰界。除了四位神官，掌管九幽刑狱的垣景上神也派了一具分身前往。”
少臾恍然道：“果真是为了灵檀殿下和莲藏佛君而去，我倒是离开得太早了，否则可助他们找出灵檀和莲藏。”
赢冕道：“那几位神官已找到了莲藏与灵檀，半日前他们成功历劫归位。”
竟是归位了？
也不知归位后的灵檀和莲藏是否能冰释前嫌。
少臾若有所思。
赢冕又道：“白谡解决心魇之事，可有眉目？”
少臾道：“他消除心魇的契机就在阆寰界，心魇一消便会即刻归来。”
赢冕略一颔首，沉吟道：“葵覃的命格如今由他承担，他绝不能出事，否则天墟多年筹谋要功亏一篑，你养好伤了便回阆寰界助他解决心魇。”
少臾忙不迭应下，离开寝殿前，他打量赢冕略显苍白的面容，道：“父神可是受伤了？”
赢冕神色如常，温和道：“我无事，你出去罢，我要再闭关一段时日。”
见他下了逐客令，少臾掩下心中失落，起身离开寝殿。
他身影一消失，赢冕腿边的影子慢慢支起，现出一个高髻堆云、鸾姿凤骨的神女。
那神女生了双极其魅惑的桃花眸，一袭绯红鲛绡衬得她玉色莹然，光艳动人。
她夺过赢冕手中桃花，慢悠悠地撕着花瓣，叹道：“晏琚夺走了太虚天的天尊之位。”
五日前发生在大罗宫的便是这一桩变故。
婺染与晏琚隔空交手，到底是叫他偷袭成功。
赢冕眸光一沉，“你有我的神力相助，怎会输给他？”
“我在阆寰界设下的阵法被破后，因果孽力反噬得异常厉害，即便有你的神力相护，也棋差一着，叫他在我最虚弱的时候夺走了天尊位。”
婺染上神说罢，若有所思地放下桃花芯，眯起眸子道：“他背后定然有神族在助他，阆寰界的天机在阵法被破之前，一直被遮蔽，这才叫我没法察觉晏琚的动静。你说九重天里能如此精准算计我们的，会是谁呢？”
赢冕不紧不慢道：“你可有怀疑的对象？”
婺染挑眉一笑，道：“还没有，晏琚心高气傲，能让他甘愿联手的神族，九重天里几乎没有。真要算的话，便只有我和南淮天的孟春。但孟春一万年前渡劫失败，差点陨落在大重雷劫，且她遭受的反噬一点儿不比葵覃少，真灵大损，性命垂危，晏琚想必不会找她合作。”
赢冕思忖片晌，道：“不会是孟春。”
他的语气很笃定，显然对孟春天尊很是信任。婺染歪头打量他，少顷，她抬伸手去摸他显得格外薄凉的唇，笑道：“哦，那便只能是我了。赢冕，你要杀我吗？”
赢冕垂眸看一看她，忽然将她扯入怀中。
婺染轻笑出声，空濛的眸子涌动着炽热疯狂的情潮，她轻轻咬住他唇，问道：“是不舍得杀我，还是不敢杀我？赢冕，你再不杀我，我便忍不住要把你吞噬掉了。只吞噬你的影子不够，我还要更多。”
赢冕的声音依旧温和：“在阆寰界对少臾出手的太虚天神族，可是浮胥？”
“是他。”婺染吸吮赢冕唇上涌出的血，迤迤然道，“他猜到了。”
赢冕问道：“猜到什么？”
“猜到了……”婺染掀眸对上赢冕的目光，吐气如兰道，“你是他父神。”
少臾一离开大罗宫，便径直回了紫宸宫。
葵覃还在沉睡，他站在榻边看着她那张与归琬上神相似的脸，忽然道：“葵覃，大罗宫的大叶梧桐都凋敝了。”
静室里阒然无声，除了葵覃清浅的呼吸，再无旁的声响。少臾叹息一声，上前轻轻握住葵覃的手。
“快醒来罢。”
一只云雁轻轻落在窗牖，朝少臾吐出一团灵光。少臾张手接过，片晌，他略显低沉的声调微微一扬，高兴道：“白谡回来了，正在北陆仙域养伤。”
北陆仙域是北瀛天域下的第一大仙域，也是北瀛天仙官殿所在，与大荒落仙域只隔了一个大渊羡。
星诃见怀生一直望着东边，也跟着好奇地看了眼，道：“九黎天的仙官殿在大荒落，你若是想去大渊羡，等黎辞婴醒了，让他陪你去。”
怀生摸了摸星诃的头，笑道：“好呀，等师兄醒了，叫他带我们去。”
她目光仍望着东边的北陆仙域，虽只是一缕微妙的感应，但方才从北陆仙域传来的，的确是白谡的神息。
师尊没有遮掩二十七域的天机，想必他很快便能通过他们勾连的命格，推衍出她的位置。
怀生往嘴里又塞了一把丹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两个时辰后，苍琅剑穿过一片枫香树林，在九黎天仙官殿外缓缓降落。星诃跳下怀生肩膀，兴高采烈地拍响了殿门。
“不言、不语，快开门，你星诃大爷回来了！”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很快便从半开的门缝中探出一张秀气的脸。
不言皱眉看着星诃，正思忖要抛个什么问题验一验星诃的真假，结果星诃一爪子拍开他的脸，道：“你个傻不言，发什么呆！还不快快迎接你星诃大爷？”
不言摸了摸脸，这暴脾气倒是很星诃，但少尊重伤昏迷，星诃失踪未归，他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你说你是星诃——”话未竟，他声音戛然一顿，愣呆呆盯着缓步走来的怀生。
她……她身上怎会有少尊的神息？
怀生从祖窍摄出辞婴留给她的木簪，道：“这是信物。”
不言如何认不出他家少尊亲手炼制的木簪，当初这木簪少尊碰都不许他碰呢，眼下竟然已经有主了。
没错，这木簪已经认主了。少尊炼制的神器，倘若不是他同意，旁人根本没法认主。
他和不语好奇了数万年的木簪主人正盈盈站在他眼前。
不言下意识让开一条路，眼睛不住地打量怀生。
“请，请问仙子——”
“仙什么子！这是你星诃大爷的新主子，她是黎辞婴的人。”
星诃跳回怀生肩膀，转念想到怀生祖窍有九株神木，而辞婴只有一株，又马上改口：“呸呸，黎辞婴是她的人！快带我们去见他！我告诉你，只要见到我主人，黎辞婴就算死了也能从棺材里爬出来！”
怀生：“……”
仙官殿中的阵法能隔绝其他仙神的窥视，勉强能遮掩住怀生的气息。
怀生看向明显还没怎么回过神来的不言，道：“我叫南怀生，是黎辞婴的……师妹，劳驾你带我去看一看无根木。”
虽然不明白少尊怎么突然就多了一个师妹，但不言对怀生竟生不出半分警惕之意。莫说他了，连仙官殿的无根木都抗拒不了她。
望着轻轻松松跨过法印，来到无根木树下的怀生，不言呐呐道：“那道法印连你进不去呢，她居然毫无阻拦便进去了。”
这话是对星诃说的，仙官殿的无根木可通往九黎天的虞水玄潭，除了手执仙官令的不言和不语，等闲不让人靠近那道法印，连星诃都不能。
星诃看着漂浮在无根木下的幽蓝法印，道：“不语跑哪里去了？黎辞婴他……眼下如何？”
“五日前，无根木出现异动，不语回九黎天去看少尊了。至于少尊，”不言抬眼望着枯萎了一小半的无根木，“他还在沉睡，他这一次的神罚不知何故，竟是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星诃也在看无根木，听见无根木出现异动，忙不迭问道：“什么异动？该不会出现新的因果孽力反噬他罢？”
不言看一眼身旁的星诃，心说从前这蠢狐狸还不知道少尊的真实身份呢，失踪一趟回来，倒是知道了不少东西。
“不是因果孽力，天尊说是来自下界的功德之力。”不言指了指无根木枯萎的地方，道，“因为那些功德，无根木恢复了不少生机，连少尊的肉身都好了许多。”
功德？
星诃狐狸眼一亮，一定是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带来的功德！
怀生仰头望着无根木，突然道：“不言仙官，可否让我在这里独处片刻？”
不言面露难色，自打少尊昏迷后，他与不语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无根木，唯恐有人对少尊不利，对无根木动手脚。
拒绝的话刚要脱口，冷不丁一根毛绒绒的狐狸尾巴将他扯住甩出门外，紧接着星诃的身影也跟着消失，门“啪”一下重重合拢。
被星诃甩出静室的不言目瞪口呆。
星诃沉着脸，肃声问道：“想不想黎辞婴醒来？想的话就不要打搅我主人！这世间唯有她能唤醒黎辞婴！”
开玩笑，黎辞婴那家伙为了豆芽菜，连命都可以不要。他不信豆芽菜来了，黎辞婴还舍得继续睡！
以苍琅剑为首的七道剑影无声悬立，拦下静室外的所有动静。
怀生阖眼将额头轻轻贴向无根木树身，庞大的神识从她祖窍涌入无根木，如逆流的水，轰然流向树梢。
神木贯穿天地，从仙域通往天域的这一段路程最是漫长。怀生的神识在阒然幽冷中无声蔓延，不知过了多久，她眼中冷不丁映入一点幽蓝的光。
是重溟离火。
穿过重溟离火设下的结界，怀生终于看见了被神罚之链拘在树心的神君。
那神君半张脸被玄铁遮挡，另外半张脸苍白得令人心惊。
他一整个肉身浸在雷光中，双目紧闭，俨然是失去了意识。
骇然的雷息迎面扑来，叫怀生的神识差点消散。她一瞬不错地盯着辞婴，忍着痛一点一点穿过雷暴，来到辞婴半寸之上，鼻尖贴着他鼻尖，很轻地唤了一声：“师兄。”

第165章 赴荒墟 还给我。
澎湃可怖的雷息, 压得怀生祖窍赤赤生疼。
她只是神识隔空靠近便已经这么疼了，身陷神罚中心的辞婴又该有多疼？
一声“师兄”过后，怀生想抬手抚他的眉眼, 一道凶悍的雷罚猝不及防落下, 她只来得及看见辞婴将将愈合的伤口再度被涌出鲜血, 神识便被雷罚轰散！
“唔——”
怀生用力按着额头，咬牙吞下神识被神雷轰碎的剧痛。血气充斥着牙关，冷汗如浆，顷刻便浸湿了她的衣裳。
屋漏逢雨，强行压了数日的伤势如山崩地裂，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怀生盘膝背靠无根木，刚要阖目运转春生术，目光忽然钉住手中木簪。
簪尾烧着一豆魂火，魂火深处浮着一粒光珠。
看见那一粒光珠, 怀生又想起了坐在冥渊之水岸边的小少年。眉心轻抵簪尾, 她用神识温柔探入光珠。
属于辞婴的记忆如画卷般在她眼前缓缓铺展。
依旧是那个坐在岸边的孤独身影, 他身旁站着位身着玄色神官袍的神女。那神女握着一个古老的神木埙，正温柔地劝着小少年。
“只要您肯继续学九磐定魂引，绛羽上神便会来见你。您从前学得那样好，又学得那么刻苦, 为何说放弃就放弃？”
辞婴回头看一眼神木埙, 冷冷淡淡道：“那首曲子会让她难受。”
紫乔一怔：“谁？谁会难受？”
辞婴没有答她，扭过头去看平静得犹如一面镜子的冥渊之水。
“我不会再学，紫乔神官你不必再劝我。”
“可少尊您明明很想见绛羽上神, ”紫乔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柔声道，“黎斐上神定然不愿见到少尊您如此孤单。”
听见紫乔神官提及父神, 辞婴冷淡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既然厌恶我，厌恶九黎天的一切，何必勉强她来。”
“不是这样的少尊！”
紫乔神官不知为何竟是红了眼眶，她急切道：“绛羽上神与你父神明明，明明心悦彼此。他们都在期待你的降生，我也不明白为何黎斐少尊一陨落，一切都变了。”
听出她声音中的哽咽与难过，小少年回身取过她手里的神木埙，道：“你莫要难过，你若想要我收下这神木埙，我收下便是。但九磐定魂引我不会再学，也不需要再见她。”
对于紫乔神官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如若绛羽上神当真心悦父神，她不会在提及他时露出厌恶的神情。如若她当真期盼过他的降生，她不会丢下他回去天墟，也不会用那样的眼神来看他。
北瀛天令颐上神看白谡的眼神才是一个喜欢儿子的母神该有的眼神。
辞婴心知紫乔神官是为了安慰她，但他不喜欢自欺欺人。
“我想尽早替祖父承起九黎族的天罚，祖父说我很快便可以修习天魔轮转彝体功和九字箴言术，日后我不会有时间修习古神乐。”
往后的日子，辞婴的确是极忙碌。九黎族天生擅战，血脉之力比寻常神族要厉害许多。
辞婴承袭了先祖血脉，天资在九黎一族堪称是顶尖。他学得极刻苦，与他年岁相当的小神君、小神女还在九重天四处游玩时，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无根木下修炼。
虞水玄潭是九黎天最寂静的一处洞天，除了萧谡的风声以及无根木窸窣的枝叶声，便再无旁的声响。
这是辞婴记忆的画面，怀生看不见辞婴，只能看见地上那一道孤寂的影子。
影子随着日月轮转一点点变得颀长，辞婴在六千岁那年终于能代替黎巽承起了九黎族的神罚。
神罚之链第一次穿过他肉身时，他疼得几欲昏厥，但他愣是一声不吭。
黎巽见他疼得全身打颤，忍不住道：“还是祖父来罢。”
辞婴看了看他斑白的鬓发，抬手用重溟离火落下个结界，隔绝了黎巽的视线。
他最终还是昏倒在神罚中，醒来时神罚还没结束，他的肉身却已经开始接纳神雷的侵入，淬体功自行运转，被神雷撕开的伤口不断愈合又撕裂，撕裂又愈合。
辞婴渐渐习惯了疼痛，他靠着无根木，越过重重叠叠的枫香叶去看九黎天的苍穹。
白云初晴，幽鸟相逐。被风吹落的片片长羽，自由地飘荡在苍穹之下。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
扛起了九黎族的天罚，九黎一族的天神们至少又能自由数十万年。
从无根木下来时，辞婴看见坐在虞水玄潭边的黎巽。
神罚持续的时间从来不是定数，长则数十年，短则数月。
这一次神罚足有三年之久，对神族来说，三载光阴弹指间便过去。而这短短一弹指的光阴，老头子两鬓间的白发好似又更多了。
辞婴在他身旁坐下，懒洋洋道：“我被雷劈一下的工夫，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黎斐陨落后，黎巽不得不重新扛起九黎天的天罚和战主令，是九黎天年岁最大的战主。他最忌讳旁人说他老，总觉着自个老当益壮，风采不减当年。
听见辞婴调侃他老，忍不住怒骂道：“你皮痒了不成？要不要再被神雷劈劈给你止个痒！”
说罢微微一顿，又道：“九黎族从来没有过六千岁就承接神罚的少尊，你祖父还厉害着，你无需担心，也无需逞强。”
黎巽历尽沧桑的眼罕见的有了泪光。
他在心疼辞婴。
辞婴虚弱地笑了声，散漫道：“你就当是你孙子太厉害了。等我养好伤了，你把战主令给我，我替你去荒墟，你留下来守护九黎天。”
“不知天高地厚！”黎巽笑骂道，“你不过少神的修为，连天命路都不曾走过，如何当战主？”
“不走天命路便不能当战主么？”
“天界十二战部，你若能得一半战主同意，且还能叫我们九黎天的九黎令主动认主，那便可以。”黎巽道，“可你第一条便办不到！”
九黎族因先祖之过，在九重天向来独来独往，与旁的天域几无往来。想要得到一半战主同意，的确是比他过天命路还要难。
辞婴朝方天碑的方向望了一眼，漫不经心道：“那便先去过天命路。”
他第一回 尝试便顺利扛下了九黎族神罚，可见他实力之强、天资之高，本以为过天命路不会是什么难事。
不想这一条天命路他足足走了三次，用一万多年的时间方顺利走过，成功晋位上神，从黎巽手中接过九黎令。
自那之后，他的生活变得极规律。从荒墟归来后便去承接神罚，神罚结束，伤一痊愈便又继续前往荒墟。
黎巽看不得他这行尸走肉般的态度，特地问他有没有喜欢的神女。
说罢一指他面上半张玄铁面具，恨铁不成钢地道：
“你父神母神给你生了这样一张脸，你挡起来作甚？紫乔神官可是说了，九黎天的神女个个都说你生了张好脸，一点儿不比那什么白谡差。你把脸遮起来，她们怕是要以为你成了丑八怪，再不会给你送玉信！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合该去尝一尝风花雪月。连你父神都轰轰烈烈爱过一场，你年纪轻轻的，怎生如此清心寡欲、老气横秋？”
辞婴把脸遮起来便是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对他来说，神女的喜欢只会打搅他的清净。
他斜睨一眼黎巽，道：“您宝刀未老，干脆您重出江湖给我再弄个小叔叔、小姑姑？”
黎巽差点儿跳脚，缓了好半晌方道：“你来这天地一趟，不仅仅是为了九黎天的责任。不想我给你安排神女见面，你这就炼一具分身放在大荒落，你父神给你起的小名恰巧能用上，就叫做黎辞婴！”
他同辞婴说，黎渊是责任，黎辞婴是自由。黎渊摆脱不了的束缚，黎辞婴可以。
辞婴对眼下的状况没觉得有什么不满，也从不觉得一具分身能叫他死水般的生活有什么变化。
为了叫黎巽放心，他乖乖地丢了一具分身放在仙域。
分身是他本尊的延伸，分身在仙域的一切经历便如同他本尊亲历，但再美味的珍馐，再美好的风景，再有趣的人都提不起他的兴致。
到得最后，辞婴干脆让这分身当了大荒落的仙官，没事便躲在仙官殿。
日子勉强算是恢复了从前的清净，唯一一点不好，便是黎巽特地安排在他身边的两个聒噪侍从。
辞婴以为不言、不语是他遇见的话最多的神族了，直到他遇见了那个小神女。
或许该说，化名六瓜上仙的扶桑。
记忆的画面因着情感的波动而呈现不同的光泽。
辞婴在六瓜上仙出现前的画面，是漆黑的看不到底的冥渊之水，是苍白的望不到头的神罚，是寂静的青辞宫，是沉默的影子。
再明媚的天都显得晦暗。
她挑战大荒落的那日本是个阴沉沉的秋日，萧索的秋风卷起片片枯叶，遮蔽了天光。
可怀生看见的却是金黄的枫香叶以及涌动在云层中的金光。
淡薄的光温柔地在每一片落叶绣上光边，她站在满地金黄中，青丝擦过他指尖，回眸看着他笑道：“你很厉害，这次算我输。”
她消失在擂台后，风卷起一地枯叶。她遗落在地上的墨绿发带竟是逆着风徐徐飞向他，缱绻眷恋地缠绕在他掌心。
灰蒙蒙的天幕下，他掌心这一根发带像夏日密林中泼下的一点浓绿，格外的鲜活明媚。
伴着这点绿意而生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当怀生看见发带在他掌心化作灰烬之时，她终于明白辞婴深埋在这段记忆中的悔意因何而来。
他在后悔毁了这一根发带。
怀生忍不住弯起唇角。
仙官殿中，重溟离火静静燃烧，七把阵剑岿然不动。
满室静谧，背靠无根木的少女紧紧握着木簪，春生术不断修复着她的伤口，薄光穿过窗牖斜入，巨大的树影从她身后环绕住她，像是一个拥抱。
她纤长的眼睫静静垂落，眉眼说不出的温柔。
借着辞婴的记忆，怀生好似又回到了烟火城，回到那段松间步月、石上眠云的日子。
她看见他在归云山脚不动声色地将炭盆踢到她脚边，看见他拿着一蹙枯草一遍遍学着绑流苏髻，看见他背着她穿过长街短巷给她找热闹的屋舍，看见他坐在床尾细细听她的呼吸，一遍遍收回探向她脸颊的手。
他始终陪着她，一次次赴约，一次次陪她走入热闹的人间烟火。
随着她渐渐变得畏冷、变得虚弱，这些如春光明媚的回忆也渐渐披上了一层阴翳，最终戛然停在了那一日——
天冕历二十七万两千五百七十九年，三月初九。
感应到神罚即将降临，辞婴提前从荒墟归来。战舟刚入九黎天，天穹突然响起了九道震耳欲聋的钟声。
是天神陨落的丧天之钟。
神族的神息独一无二。
当一条横跨九天的五色虹桥出现在天际时，辞婴感应到了她的神息。
他震惊地望着出现在头顶神陨天相，发了狂似地朝南淮天掠去。
黎巽甩出五兵禁锢住他，怒道：“神罚马上便要降落，离开无根木，你的神罚便会加倍，你当真不要命了？”
辞婴仿佛听不进黎巽的话，血丝在他眼底无声疯长，神力疯涌，“嘭”地轰开了黎巽的禁锢，一刻不停地朝东去。
当横跨苍穹的五色虹桥化作阴阳鱼之时，神罚轰然落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击在他神魂。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喉头喷出，他的身影在空中一顿，旋即重重坠落。
从他身后追来的黎巽抱住他坠落的身体，风驰电掣般将他送回了无根木。
来势汹汹的神罚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雷链贯穿他肩骨将他拖拽入雷池之时，鲜血从辞婴眉心流出，染红了他的眼。
他死死盯着出现在天穹的两轮旭日，淌血的唇不停翕动。
雷暴淹没了他的声音，也淹没了他所有的歇斯底里。
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连身临其境沉浸在他回忆中的怀生也不能。她只能感应到他颤抖的身体以及不断翕合的嘴唇。
良久，当一轮旭日在天穹彻底陨落之时，怀生终于从他固执地不曾停歇地唇角张合中听见了他的那一句话——
还给我……
还给我……
还给我……
把她还给我。
悲伤与绝望像巨浪猛然拍来，怀生像溺在水中的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握在手中的木簪从颤抖的手指坠落，她霍然转过身，额头紧紧贴着粗糙的无根木枝，沙哑地唤着：“师兄。师兄。师兄。”
从辞婴记忆灌入心头的悲痛犹在撕扯，鲜血从她张合的嘴唇涌出，一滴一滴落在无根木。
她闭着眼，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
“你再等等，我很快就来寻你。”
“吱嘎”——
木门发出一声沉闷声响，从里缓缓打开。
苦苦等在门外的星诃和不言同时抬起眼，看见怀生红得瘆人的眼角和嘴唇，皆是一愣。
“过去多少天了？”
怀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晰，星诃小心翼翼道：“十天了，不言的仙官令可以带我们回九黎天。要不要……现在就去？”
“再等等，我要先去重光仙域取一样东西。”怀生看着星诃，“你留在这里。”
星诃愣了一下，眼瞅着怀生的身影马上就要消散，当即一个箭步跳上她肩膀，道：“我跟你一起！你要取什么？”
怀生望向窗外那一眼冉冉升起的日轮，淡声道：“战主令。”
她要斩断束缚在他身上的神罚。
不言愣愣看着一人一狐消失在眼前，他眨了眨眼，迟疑着要不要一同跟去，可是仙官殿不能没有人盯着。
斟酌片晌，他默默回了静室，目光触及无根木时又是一愣。
只见蜿蜒在上头的鲜血竟慢慢渗进木身，无根木下的幽蓝法印无声转动，惊雷声和锁链震动的钝响从虚空传来。
由无根木支撑的仙官殿竟无端震动了起来！
九黎天，虞水玄潭。
九道从虚空垂落由神雷所化的雷链无风震动，发出骇人心神的钝响。
不语慌张地望着不断震动的雷链，心道不是才刚结束一轮雷罚吗，怎么又要开始了？
他取出一枚雷信，就要叫来黎巽天尊，冷不丁看见一道身影从无根木挣扎着跃起，却被九道雷链愤怒拽回，“嘭”一下坠回无根木。
不语瞪大了眼睛，惊喜道：“少……少尊！你……你醒了？”
被雷链束缚在无根木树梢的身影很慢很慢地抬起头，辞婴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他注视不言，哑声道：“去唤……紫乔神官。”

第166章 赴荒墟 “她是我的人，您不可伤她。”……
太幽天, 九华天宫。
“殿下，您神魂将将归体，离魂万年落下的伤没有个数十上百年恐怕养不回来, 回横霄宫闭关巩固方是重中之重, 您想查的事交给我和碧落神官便是。”
九华天宫和横霄宫各居阴阳寻木的一侧, 灵檀穿过仙官殿的神木梯径直回了太幽天。只她没有回横霄宫闭关，而是直奔正仪天尊的九华天宫。
红绸抱着一摞玉符快步跟在灵檀身后，继续锲而不舍地劝她家殿下回横霄宫闭关。
灵檀对红绸的话充耳不闻，从她怀中摄过一个又一个玉符贴向眉心，一面朝正仪天尊的九华天宫行去，一面审阅这万年来十殿阎罗的生死簿记载。
这万年来纵然有母神和碧落神官替她掌管横霄宫，生死簿记载的人族轮回也不曾出过什么乱子，但发生在苍琅的失序却是她心头一块大石。
翻阅完这万年来的生死簿记载，她眉心不由得皱了起来。
苍琅界的人族的确不在轮回册里, 眼下苍琅重回因果, 须得引九幽入苍琅, 再将所有人族记录在册。如此方能拨乱反正，叫苍琅里的孤魂重入轮回。
问题是，苍琅界的轮回失序解决了，还有多少个“苍琅”在天地因果之外？又有多少被逐出天地因果的人族在苦苦支撑？
思忖间, 九华天宫的大殿已经到了, 正仪天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进来罢，灵檀。”
灵檀按下萦绕不去的千头万绪，快步进了天宫大殿。
正仪天尊正在看一枚雷信, 见她总算来了，便放下雷信，抬手往灵檀眉心注入一道阴凉如水的神力。
她是太幽天天尊, 也是太幽天当之无愧的最强者。庞大的神力一注入祖窍，灵檀只觉神魂一振，如水般清凉的神力缓缓流向神魂和肉身之间的罅隙，一点一点化解离魂万年的滞涩，叫她的神魂顺利融入肉身。
殿内九九八十一支渡魂烛静静燃烧，殿外几轮日升月落，待得灵檀苍白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正仪天尊方收回手，灭了殿内的渡魂烛。
她额角微微汗湿，显然是动用了不少神力。
“你神魂离体万年，须得再用几次融魂术，方可让神魂和肉身恢复圆融。不过你此番下凡，倒是把你失去的爱魄修了回来。”
正仪天尊严肃的面容露出一丝笑意：“你掌管六道轮回，没有三魂六魄，难以为凡人开轮回道。日后你若要再入红尘，切勿再伤及魂魄灵性。”
人魂分三魂六魄，没有神力，堪称是世间最脆弱之物。太幽天神族为凡人定善恶、辨是非，引人魂重入轮回，自是不能脱离红尘。
每一个承袭天命的太幽天神族，皆要入红尘修炼出人魂。
这也是太幽天神族的独特之处，他们不仅有神魂，还得有人魂。神性与人性兼具，方可真真正正为人魂开道。
灵檀在烟火城感悟七情六欲之时，受莲藏佛君一缕神识牵连，致使爱魄受损，如今总算是修了回来。
既然灵檀的三魂六魄不再有损，当初莲藏无心犯下的过错可以就此揭过了，正仪天尊心想。
只是他二神本该去烟火城历劫，依据岳华所卜之卦，百年光景便可历劫归来，哪里猜到他们这一劫竟是历了整整万年。
念及此，正仪天尊眸色一沉，道：“碧落说你与莲藏之所以会失踪万年，乃与一个下界的修士有关。”
碧落少神是九华天宫的神官，也是正仪天尊倚重的天神。灵檀早已料到她会将仙官殿里发生的一切禀告正仪天尊，这也是为何她要匆匆赶来九华天宫见母神的原因之一。
正仪天尊的手段向来强硬冷酷，她怕怀生会受伤。
“是与她有关，但非她所为。”灵檀淡淡道，“她与我一样，皆是被人摆弄的棋子。当务之急是揪出在幕后设下这一局的存在，我与松……莲藏会出现在苍琅是机缘巧合，还是刻意为之。敢拿两位护道者入棋局，这位存在想必不是泛泛之辈。”
正仪天尊没有回话，而是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若有所思地喝了起来。
殿内一时寂静。
少顷，正仪天尊放下茶盅，道：“你当初从烟火城历红尘归来后，便是因入情太深致使爱魄受损。我送你下凡历劫，是为了叫你弥补在烟火城落下的遗憾，重修爱魄。神族历劫归来，要么遗忘历劫经历，要么散去执念，只觉大梦一场，梦中情感断不会延续到历劫结束。可你眼下怎么还沉浸在——”
“母神。”灵檀态度强硬地打断正仪天尊，道，“我此番历劫已然结束，不管我有没有遗忘下界的经历，都不会叫这些经历影响我的判断。我说了，她也是棋子。既然非她所为，自是不可追究于她。”
正仪天尊看一看她，忽然话题一转，道：“碧落神官说莲藏佛君将小和尚松沐的那一缕神魂还给你了，你准备如何做？”
再一次听见莲藏的名字，灵檀神色微顿，道：“我还没想好。”
“想好什么？”正仪天尊平静道，“当初你便是为了他方会爱魄受损，如今莲藏入轮回替你将他找回来，我以为你神魂归体的第一件事便是给这缕神魂找一个容器，好叫他复活。”
她说到这，掌心一翻，召出一盏琉璃灯推向灵檀。
“无垢琉璃灯你不陌生罢，它的灯芯有养魂之效，你用灯芯给他炼制一具肉身，小和尚松沐便可以器灵的身份长长久久陪伴你。可要我助你？”
灵檀一言不发，只平静地望着飘在空中的无垢琉璃灯，良久方道：“多谢母神，此事我心中有数，待我出关后自会处理。”
这话便是不允正仪天尊插手她与松沐的事了。
正仪天尊轻轻颔首，该提点的她已经提点了，至于旁的，当她觉得该插手时，自会出手。否则当初如何能逼得虚元那老家伙松口，让莲藏重塑一个“新的”松沐给灵檀。
“很好。垣景在下界偷袭你的事碧落也已禀告我，你和他之间的争斗我不会插手。他意在天尊之位，我虽属意你接任太幽天天尊，但你若逊他一筹，他便比你有资格当天尊。我不会因你是我女儿便出手对付他，他欠下的账，你自个去讨。”
灵檀道：“我从来没拿他当对手，他便是偷袭成功，太幽天天尊也轮不着他做，他无法从我手中夺走任何东西。这笔账待我出关后自会与他算，您便是不提，我也会让您莫要插手。”
正仪天尊微微一笑，她向来很欣赏灵檀这一点。该扛起来的事，她从来不会假手于旁人。受多大的委屈，也都是自己去解决。
“你与莲藏入轮回渡劫那日，恰是南淮天上神扶桑献祭生死木之日。一个上神陨落的刹那，对天地规则的影响难以估摸。你与莲藏会误入苍琅被封禁万年，或许是个意外。倘若不是意外，这背后所牵扯的恐怕不是你一个少尊可以干涉，此事由我来查。”
灵檀闻言一怔。
上神扶桑陨落之日？
她与莲藏下凡历劫之时，还不知扶桑上神献祭生死木。神魂归体后，她一刻不停地处理怀生的事，也没得时间打听历劫那日发生了何事。
此事听罢正仪天尊的话，她竟如醍醐灌顶般，闪过一个匪夷所思又理所应当的念头。
灵檀霍然起身，心中已经下定决心要将这事干涉到底，嘴上却是道：“我知道了，母神若是没有旁的事，我这便回横霄宫闭关。”
正仪天尊下颌一点她身前的无垢琉璃灯，道：“把无垢琉璃灯带走。”
灵檀垂眸瞥一眼光华流转的琉璃灯，长袖一拂便将之收入须弥芥。她转身朝殿门行去，快要出大殿之时忽又顿足。
“母神可还记得我幼时曾要你给我再生一个妹妹？”
正仪天尊不妨她竟提起这一茬，愣了一下。
“记得，你那时很羡慕少臾太子有一个妹妹，说你也要。我叫你去同葵覃帝姬玩，你却死活不肯，说你想要的妹妹不是她那样的。”
这孩子自小争强好胜，同样被称作殿下，她万分不服天神们将太子少臾排在她头上。得知归琬上神给少臾生了个妹妹，便缠着要她也生一个妹妹给她，一缠就是数十年。
正仪天尊被她闹得没辙，想让碧落将她送去紫宸宫找葵覃帝姬。结果灵檀在紫宸宫看了葵覃一眼，竟兀自打道回府，一刻都不愿在紫宸宫逗留，之后再没提要妹妹的事。
灵檀道：“您给不来我，所以我给我自己找了一个。母神您无需对她关照，甚至不必费神打听她。您只需知晓，她是我的人，您不可伤她。”
正仪天尊当下便回过味来，灵檀所说的“妹妹”正是她历劫时遇见的那个人族修士。
她下意识皱眉，还未及说话，灵檀已经推开殿门离去。
态度强硬到竟是不允许她说不。
正仪天尊失笑。
灵檀如此强硬的性子是她一手养出来的，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要那小修士不会挡太幽天和灵檀的道，她顺灵檀一回也无妨。
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灵檀入苍琅，究竟时意外还是算计。
正仪天尊召出一只三足金乌，往鬼兽眉心一点。三足金乌双翅一展，顺着从空而落的九幽黄泉消失在殿内。
下一瞬，浩浩荡荡的九幽黄泉在无相天当空落下，一只鬼兽踏着黄泉水，无声落在岳华上神肩膀。
岳华上神接过三足金乌冷冷吐出的光团，一脸的无奈：“瞧瞧，我说正仪天尊定然会‘请’我去太幽天作客，虚元佛尊如今信了罢？当初是你们非要我给二位少尊算一个良辰吉日，我算了又怀疑我心存歹心。谁会猜到上神扶桑会在那日献祭真灵，叫一整个九重天的结界出现罅隙？再说了——”
岳华上神笑眯眯地看向端坐在菩提树下的莲藏，道：“莲藏佛君和灵檀殿下此番历劫还算圆满，不就时间久了点嘛，权当莲藏佛君是去感悟红尘了。”
虚元佛尊道了声“阿弥陀佛”，和气道：“既然是正仪天尊有请，老衲便不留上神了。”
岳华上神捏起案上的莲花糕，笑道：“我岳华的推演之术从不曾出错过，莲藏佛君此番下凡，的的确确是他堪破九转涅槃的契机。待他功德圆满那日，虚元佛尊你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说罢把莲花糕往嘴里一抛，万分潇洒地踏入九幽黄泉中。
九幽黄泉撕开的空间刹那间闭合，千万鬼兽嘶吼的声音远去，唯余一道悠远的撞钟声荡涤一整个无相天。
虚元佛尊叹息一声，望着菩提树下的莲藏，道：“你此番下凡破了戒钟，又少了一缕神魂，须得静养数百年方可恢复。”
莲藏缓缓睁眼，温和笑道：“无妨，一饮一啄，皆是因果。岳华上神说得不错，我此番下凡算得圆满。灵檀殿下掌管人界轮回，我助她便是在助苍生。”
虚元佛尊颔一颔首，为了不打搅莲藏养伤，也不再多说，只叮嘱几句便离开了菩提木。
莲藏望着身前碎成几瓣的戒钟，沉默片晌，取出一枚菩提木令，对守在身侧的寒山道：“寒山佛君，请带着我这枚木令到仙域去。”
寒山对莲藏最是崇拜，二话不说便恭敬接过木令。
他身影消失的刹那，一只苍鹭鬼兽从空中滑落停在灵檀肩膀，朝她吐出一团信符。
灵檀张手摄过信符，旋即脚步一顿，抬首看向东边的天域。
红绸看了看散在她手中的信符，道：“怎么了殿下？碧落神官说什么了？”
灵檀取下腰间的寻木令，道：“你带着我的寻木令去仙域一趟。”
红绸下意识道：“可是回罗酆天？”
“不，”灵檀沉了沉眼，道，“到南淮天域下的重光仙域。”

第167章 赴荒墟 “师兄，你愿意认我为主吗？”……
太虚天, 至清宫。
一株桃树独木成山，静静浮在半空。花瓣作雨，从空中一片片坠落。打眼望去, 像一张撑开的巨伞。
巨伞遮天蔽日, 一蓬蓬盛开的桃花如云雾般映在穹顶, 将天空晕染出如梦似幻的绯光。
巨木之下，无数雨珠般的光球凝在空气里，球中之象光怪陆离。
有醉生梦死、流连温柔乡而不知返的情欲，被情欲挟裹的仙人双目迷离，身陷红粉骷髅，口中呻吟声不断，却不知周身灵力已被身下的骷髅吸干。
有杀父杀母杀妻杀子的杀欲，早已杀红眼的仙人手执长刀仰天大笑，模样瞧着与疯子无异, 他叫嚣着要以杀证道, 全然没察觉至亲的鲜血正化作一只只血手将他拖拽入土, 他半截身体已堕入炼狱。
欲念丛生的众生万象，也是深埋在仙神意念里的欲望。
封叙撑伞行在其中，随着他不断前行，桃瓣和光球“唰”地让出一条狭长的甬道。
他眉心的桃花图腾红艳得几欲滴血, 一根细长的红线从图腾探出, 似藤蔓一般往前蔓延。
红线经过之处，无数光球退让，不多时便只余下数十个光球漂浮在红线之上。
这是他与南怀生的因果线, 通过因果线可搜出所有与她有关的太虚之境。
当然，能叫他轻易找出的太虚之境大多属于仙人，神族也有, 但需得是神魂不够强大，能被他轻易压制的神族。
封叙漂亮的桃花眸闪烁着绯光，他一一扫过悬在身前的光球，忽而挑眉，指尖探向其中一个。
眼前之景刹那间转换，现出一片荒芜幽暗、无光无质的界域。
界域里闪烁着一双双血红的眼睛，一只头生犄角的远古荒兽从黑暗中奔出，张嘴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嘶吼。
这处地方封叙实在是太熟悉了，正是荒墟。
眼前这只荒兽瞧着至少存在了数十上百万年，一身煞力浑厚。
即便这只是太虚之境主人放不下的一个梦魇，但封叙依旧感受到荒兽这一声嘶吼对神魂的伤害。
果然，下一瞬便听见阵阵惨呼声响起，身着南淮天战将服的战将纷纷捂住了额头。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飞快掠至众人身前。
“到我身后去！风漓少神，你率领云清他们一同起阵，这荒兽的弱点在额上犄角！”
片晌工夫，她已经设下一层灵罩阻挡荒兽的音攻，同时找出了它的致命弱点。
身着北瀛天神将服的神君手腕一翻，一把金色巨弓出现在他手中。
八名战将手握阵石立于他身后，阵起之时，一把金色箭矢由虚化实，凝于位于阵眼的巨弓之上。
“九元灭神！”
风漓念动箴言，右手凝聚神力，拉开巨弓，金色长箭直指荒兽。然而在箭矢射出的瞬间，封叙瞳孔一缩，竟下意识地想要拦下那一箭。
可这是发生在过去之事，谁都改不了。金色巨箭穿过封叙透明的手掌，以风雷之势射向正凝聚所有神力禁锢荒兽的神女。
“咻”的一声，长箭穿过她的右腹，汹涌的神器之力顷刻便在她身上炸出一个血洞。
这异变叫所有仙神皆是一愣，连那道青色的身影都在空中顿了下。
“上神！”
“别过来！”
青衣神女迅速拔出腰腹间的箭矢。
神族的鲜血愈发激发荒兽的凶性，拔箭的瞬间它竟趁机用头上犄角生生刺入青衣神女的胸膛！
她腰间的南木令飞快化作一面盾牌，“噹”一声挡住荒兽的偷袭，青衣神女借此机会将手中箭扎入荒兽犄角。
荒兽发出一声怒吼，一把青色长剑贯穿它喉头，凛冽的剑光微微一转，电光石火间便将它头颅斩落。
她的身影与兽头一同摔落在地，温热的血滴随风落在战将们面上。
封叙望着坠落在地的神女，温柔含笑的眼慢慢析出一点冷意。
原来扶桑上神当初便是这样受的伤。
他侧眸看向携手设下“九元灭神阵”的九名战将，最终将目光停在了射出那一箭的风漓身上。
半晌，封叙打了个响指。
光球中的太虚之境转瞬消失，一张妖娆美艳的脸出现在光球里。
这是方才那太虚之境的主人，名唤云清的上仙。
一片桃瓣随风吹入光球，雨珠般晶莹剔透的光球霎时间化作一面水镜。
只要不陨落，太虚之境可追踪到主人此时此刻的位置。
封叙凝眸望着水镜，很快便看清了云清所在的位置，竟是一间客栈。
她神色从容地斟下一杯酒，缓缓推向对面，对坐在她对面的仙人道：“不必紧张，这是我从前开的客栈，里面的阵法会遮掩你的模样和气息。”
“多谢云清上仙。我如今是紫微仙域的仙官，到别的仙域结交仙人收集消息再正常不过。只是没想到上仙在大渊羡竟然会有这样一间客栈。”
对方说着便将一盏白纸灯取出，继续道：“摄魂灯捕下了她最后一点残魂，我不知还能不能将她的记忆搜出来。”
“交给我吧。”云清柔柔一笑，道，“我与华容上仙也是老熟人了，一定会叫她这点残魂清醒过来。”
左俪轻轻颔首：“她会设下夺天挪移大阵，少不了天墟的神族所蛊惑，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天墟神族虚伪的一面。”
她对白谡的手段犹有余悸，送完灯便想尽快离去，离去前她看了看云清，道：“你要小心。”
云清是北瀛天战部的战将，她到现如今都不明白对方为何要与她联手对付华容上仙和……天墟。
左俪一离去，云清便提起桌案上的摄魂灯，温声软语地呢喃道：“怎么能让你死得那么痛快呢。”
听见她的声音，摄魂灯上的魂火轻轻摇晃，似是不甘。
云清笑笑，将摄魂灯收入乾坤戒。慢悠悠喝完一盅酒，她款步出了静室。
客栈里的食客皆是来闯百仙榜的，聊的也多是百仙榜之事。今日自也不例外，可说的却不是大渊献的百仙榜，而是重光仙域。
“听说是个来自刚飞升不久的修士，她夺下玄黓、昭阳和重光三大仙域的百仙榜魁首后，竟是要继续挑战天榜。”
“南淮天的域下仙域已经凋落到如今这地步了，随随便便一个刚飞升的修士便可以夺下百仙榜魁首？”
“这些年挑战这三大仙域百仙榜的人的确是不多，但能一口气拿下三个魁首必定是有些实力的！我先去重光仙域一睹为快了！”
“再厉害也不该挑战天榜，那可是天榜，一旦失败可是会身死道消的！”
云清一时间有些恍惚，好像又听见那道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
“上神上神，我若挑战天榜成功，是不是就能成为第一个成神的人族了？”
天榜有多难，云清比谁都清楚。
当初那家伙可是挑战了三次都失败了的，也就上神愿意纵容她胡来。
天榜是人族跨越仙神之别的一道捷径，过了天榜便可由战主斩落三尸，化凡成神。
天有九重，天榜亦是有九重。云清也曾不自量力地挑战过，只是在第一重便失败了，还落下重伤，被南听玉笑话了足足三十年。
从来没有哪个人族能通过天榜，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
云清在愈演愈烈的喧嚣声中缓步出了客栈，与匆匆赶去重光仙域看热闹的修士背道而驰，往北陆仙域去。
水镜“啪”一下变回光球，轻轻飘回封叙手中。
他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道：“天榜？”
嶷荒天，小次山。
凤凰神鸟从天际一冲而下，落在鹤京掌心，啾啾叽叽地吐出一句话。鹤京听罢长眉一扬，朝乌骓抛出凤凰木令，道：“去重光仙域。”
乌骓因为弄丢了人自责不已，不断出入仙域找人。
他接过鹤京抛来的凤凰木令，一头雾水道：“凤凰木令我用不了，上神要我带去重光仙域做什么？”
若是晴双在这里，约莫是已经领会到鹤京的意思，领着凤凰木令去接人了。
鹤京心下一叹，温声道：“她在重光仙域的擂台闯天榜，我的凤凰木令可为她开路。她闯天榜只可能是为了南木令，虽不知她为何会如此急切地想要夺回南木令，但既然她想要，我便助她拿下。”
怀生望着百仙榜上的名字，眼中流露出一丝缅怀之色。
从前她也曾一个百仙榜一个百仙榜地留下过自己的化名，但她从来没有挑战过重光仙域。
刚刚败在她手下的青年修士见她愣怔怔地望着百仙榜，忍不住道：“你已经拿下三个魁首，无需闯天榜也可入战将的候选名单。以你的实力，想必很快便可进去战部。”
“候选？”怀生回眸看他，道，“你等了多久？”
青年修士的面容瞧着只有二十出头，却是个积年上仙，已有将近三万岁的仙龄。他温和一笑，道：“我已经等了将近一千年。”
一千年？
怀生一怔：“南淮天战部在十二战部中排名最末，只在东爻天战部之上。以你的实力，无需等这般久。”
青年修士闻言顿觉汗颜。
今日之前，他也觉着自己实力不错。今日过后，他只觉自己是坐井观天的那只青蛙。
方才这位仙子一剑便将他击败了，在他还未察觉到她的剑意时，他握在手中的剑便已经被打落。
青年修士垂眸看了看被她剑意震裂的虎口，为了不伤他，她选择打落他的剑，而不是斩断他手腕或者破他心脉，好叫他再无还手之力。
“仙子说笑了，二十七域的仙人都知晓南淮天战部是十二战部中最难进的战部。”
“为何？”
青年上仙下意识看怀生一眼，心道她既然来挑战重光仙域的百仙榜，怎会对南淮天战部的情况一知半解？
心中虽奇怪，但他还是恭敬道：“因为南淮天战部的陨落率最低，那里的战将除非战死，否则无论伤得多重都不肯退部。”
这在旁的战部乃是绝无仅有之事。
能修炼到现如今的仙人们哪个不惜命？
在荒墟受了重伤后，大多数战将会选择退出战部。成神的机会难得，但没有了命，这个虚无缥缈的机会要来何用？
还不若接受战部的馈赠，回仙域当个逍遥仙人，毕竟战部也不会愿意留一个实力大打折扣的战将。
南淮天战部却是例外。
只要一气尚存，战将们便不愿离开，宁肯战死在荒墟。
这也是为何挑战重光仙域百仙榜的仙人明明那么少，他这个霸占魁首多年的上仙等了将近一千年都等不来进战部的机会。
他本也可前去挑战旁的仙域百仙榜，进旁的战部。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想进南淮天战部看看。
青年上仙不由得感叹道：“我实在是好奇，究竟是什么让南淮天战部的战将宁肯陨落也不愿离开。”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青年上仙觉着自己说完这话后，那仙子平静的面容竟有一瞬间动容。
“过往万年，南淮天战部陨落了多少战将？”她忽然问道。
青年修士愣了一下，道：“不多，只有五位战将。”
那仙子又问：“哪五位？”
青年想了想，说出五个名字，那仙子听完竟是沉默了。
半晌她喃喃道：“怎会不多？每一个人的命都那样珍贵。”
怀生脑海闪过五张脸，好似又听见了他们在战舟里插科打诨的声音——
“上神，下回您别挡在我们前头，北瀛天那群孙子又在偷偷笑话我们是菜鸡！”
“上神，我们这次列阵的速度可比昨日快了一盏茶！终于能在那只凶兽杀过来之前困住它了！”
“上神，咱们战部的排名又往前蹭了一名！您不知仙域有多少修士想当你的战将！”
“上神！”
“上神！”
怀生眼中生出热意，她已经不做上神整整一万年了，可他们还在坚守着。
望着飘在擂台上空的青色战旗，她低声道：“苍琅！”
苍琅剑发出一声清啸，悬立在她身前。
青年修士见她依旧要闯天榜，想了想，又道：“天榜九重，每一重皆是不同天域的阻拦，绝不是人族闯得过的。所谓的过天榜九重便可入九重天不过是个谎言。再者说，你连挑三场，将重光、玄黓和昭阳百仙榜魁首打落百仙榜，想必废了不少灵力。你若非要闯，何不择日再闯？”
这番话已是肺腑之言。
怀生回首望了青年修士一眼，道：“多谢。”
一阵温暖的春风拂来，青年修士刹那间被挪到擂台之下。与此同时，一道青色剑光于擂台悍然而起，朝战旗凌空一劈！
磅礴剑势撕裂空气，拖拽起惊天动地的巨响，天穹仿佛被劈开了一条裂缝，九九八十一道阶梯唰一下铺开，一条神息浩瀚的天梯从裂缝里轰然落下！
天榜九重，每一重皆有九级天阶。
第一重天阶燃烧着鲜血般的业火，正是太幽天的红莲业火！
红莲业火烧魂噬魄，焚尽天地罪业，站在擂台下的仙人们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那阵压迫神魂的天威！
神魂骤然降落的疼痛叫他们望着天梯的目光多了几许骇然和敬畏。
这便是九重天！
人族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天梯显现的刹那，无根木上的辞婴霍然睁开了眼，朝东方望去。北陆仙域仙官殿内的白衣神君翻阅密卷的手忽而一顿，身影一散出现在殿外，仰头望着凌空压在重光仙域的天梯。
就连正在生死木下浇水的上神望涔都愕然放下手中玉瓶，抬手按着腰间激动不已的南木令。
天梯之下，怀生仗剑而立，仰头静望翻涌着澎湃神威的天梯。
“苍琅！”
手中长剑再次发出一声清越的剑啸，璀璨夺目的光焰从剑身涌出，怀生持剑凌空，正要踏上第一级阶梯，半空忽而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鬼兽嘶吼。
众人仰首望天，便见一道暗红的光撞入第一重天梯，一朵朵燃烧着业火的红莲瞬间开遍第一重阶梯！
天阶里的业火被密密麻麻的红莲强势压制，竟缓慢熄灭，那仿佛能灼烧神魂的神息登时消散。
自天梯出现后，一道道灵光“咻咻”落在重光仙域，擂台之下挤满了仙人。
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是太幽天的战主令！”
怀生自然认出了那是灵檀的战主令，她掀眸看向半空，九头青狮宽大的背上正立着两道身影。
红绸神官皱着眉不吱声，她身旁的碧落神官冲却是怀生颔首一笑。
怀生轻轻点了下头，缓步踏过第一重天阶。
第二重天阶涌动着金色佛光，九级阶梯竟变作一汪色如琉璃的池水，正是无相天的功德池。池水之上白莲朵朵，池下却是无数冤魂枯骨。
怀生本就身负功德，消耗一些功德之力便可顺利过这功德池。
“仙子且慢——”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虚空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还未看见人影，便见一片菩提叶悠悠然飘入功德池，荡起圈圈涟漪。
枯骨尽、冤魂散。
功德池上白莲枯萎，复又露出九道玉阶。
小和尚寒山踏空而来，微笑着立在天梯一侧。
人群中又是一道惊诧声：“是无相天的战主令！”
第三重天阶却是一朵巨大的九瓣桃花，弥漫着神木夭桃神息的桃花绯光熠熠，如梦似幻，竟是叫人看不清虚实。望之只觉头晕目眩，仿佛下一瞬便要堕入梦境，再醒不过来。
怀生静立在空中，寒风吹起她的袖摆，她心有所感，忽然一抬头，便见一只小骨人抱着一片桃花瓣落入怀生脚下。
他将怀中花瓣往前一丢，如梦似幻的桃花从虚化实，九片桃瓣即刻变回九层玉阶。
小骨人害羞地冲怀生招一招手，旋即变作一把绯色骨伞，主动钻入怀生左手，“主子吩咐白骨给仙子开道，仙子可以用白骨的真身过天梯。”
话音刚落，天穹无端现出一眼空间裂缝，凤凰清唳声从裂缝传来，腰挂凤凰仙域仙官令的少年急匆匆迈出空间裂缝，金黄梧桐旋即飘落，扑灭第四重天梯的凤凰真火！
是嶷荒天的战主令！
终于找到人的乌骓一揩额头细汗，正要说话，一艘战舟流星般划过云层，声势浩大地落在乌骓身侧。
乌骓只觉周身一凉，一片血红枫香叶从战舟飞出，落入天梯。
“九黎天的战主令！”
原先哗然的人群目睹五道战主令为怀生开路，竟是震惊得说不出话。好半晌，一个鹤发上仙轻轻一撞先前的青年修士，道：“云天上仙，这位……究竟是什么人啊？竟能叫五位战主为她开路！我活了三万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战主令同时出现！”
云天望着怀生的背影，摇一摇头，道：“我亦不知。”
本以为五面战主令开道，已是今日最震撼人心的一幕了。结果九黎天的战舟才刚出现，天梯尽头竟传来一道震响，像是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正疯狂地撞开天穹。
静立在天梯之上的怀生感应到什么，霍然抬头，下一瞬，一道璀璨的青光劈开天幕，冲她疾飞而来。
“小心！”云天忍不住惊呼。
怀生却是岿然不动，眼中甚至闪过一丝笑意。
疾驰而来的青光急急悬停在她身前，露出一面生机勃勃的古朴木令，木令一角刻有“南淮天”三个篆字。
南木令欢快地绕着怀生转了一圈，旋即一分为二，化作两片战甲，“喀嚓”一声扣住怀生胸背。
战主令乃是战主的护体神器，唯有认主，方会主动护主！
方才的五道战主令乃是为怀生开道，只能压制对应天域的阻拦。南木令却是直接进入了战斗状态，护卫主人过天榜！
方才还震惊得说不出话的人群瞬间便炸了！
“我没看错吧，南淮天的战主令这是……认主了？”
“不可能，战主令怎可能会认一个人族修士为主？”
“有五位战主为她开道，南木令认她为主又怎么了？咱们人修难道不配当战主吗？”
轰轰烈烈的争论声从擂台下传来，怀生眨一眨眼，抬手一抚身上的战甲。
她闯天榜，便是为了南木令。但南木令会隔空认主，多少有些出乎她意料。
她笑道：“师姐怕是要被你吓到了……”
她口中的师姐，正站在生死木下的望涔上神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虽说你一直不满意我，但也不必这么嫌弃。我一个只会伺弄花草的小小天神，成日往荒墟跑，带完南淮天战部，又要带东爻天战部，累得分身乏术，哪来的精力提升战部的排名嘛。
“小南你自个嫌弃排名低便算了，怎么把小东也带坏了？小东你从前最是淡薄，如今也跟小南一样，成日在乎那什么战部排名。你们就是两块木头而已，排到第一又能怎样？”
随着她这一声话落，她腰间赫然现出另外一道木令，淡黄木令雕刻着“东爻天”三字。听见望涔的话，它竟是朝南木令消失的方向抬了抬。
望涔上神不客气地将它拍回腰间，道：“小南已经去了，你去凑什么热闹？”
望涔上神一面碎碎念，一面还不忘继续给仙草浇水。她身后的庆忌神官默默听她念叨，神情竟是异常恭敬。
伺弄好花草，望涔终于得空看他一眼，道：“从前孟春天尊总说师妹责任心太重，不够任性。今日师妹难得任性一回，你记得说与她听。”
她唤怀生“师妹”，却没有唤孟春天尊“师尊”，委实怪异。
庆忌神官却像是松了一口气，道：“如今您相信回来的是扶桑上神了罢？”
望涔上神看一看他，声音柔和道：“孟春天尊非要我来南淮天等一个答案，便是为了让我继续照拂南淮天战部，我猜得可对？”
庆忌神官神色不变，笑容可掬道：“下神不敢妄自揣测天尊的心思。”
望涔上神摇一摇头，显然是不信他这说辞。
庆忌神官又问道：“绛殊上神就近观察了她数万年，可有决断了？”
望涔，不，绛殊上神朝南木令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絮絮叨叨道：“越想越觉着我从一开始便被孟春天尊算计了。说是要我就近观察她，好做出最后的抉择。可教导她术法的是我，带她去二十七域历练的是我，替她带战部的也是我。”
她说到这便顿了下，又是一叹。
庆忌神官被她这一停顿弄得一惊，正要说些什么，绛殊上神却是摆一摆手，道：“作为崇栾木的护道者，我只能为崇栾木作出抉择。至于东爻天要作何选择，那是师尊的事了。”
话落，她站着的地方忽起一阵云雨，庆忌只觉面上一凉，再睁眼时，已再无绛殊上神的身影。
虽然绛殊上神没有给出准话，但她唤那位“师妹”，或许已经道明了立场。
庆忌神官望着枯萎了一半枝叶的生死木，缓缓一笑：“南木令已经去护她了，你不必着急。”
有五位战主开道，又有南木令护卫，怀生不费一卒一兵便顺利行至天梯尽头。
九九八十一道阶梯在她身后散作星星点点的灵光，五块战主令倒飞回碧落、寒山几位神官手中。
一扇高达数十丈的古朴木门从天而落，矗立在天梯的尽头，木门雕刻一株参天巨木的轮廓，正是生死木。
只要一迈入这扇木门，她便可以成为南淮天神族的一员。
怀生抬手抚触拓在木门上的巨木轮廓，却没有推开这扇通往生死木的木门。
南木令化作一块令牌自她腰间垂落，她一头乌黑长发飘在空中。
少顷，怀生缓缓收回手，回身看向刻有无根木图腾的战舟，道：“师兄可是醒来了？”
紫乔神官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应道：“是，少尊让我亲自来接您。”
怀生一步横空，迈入玄色战舟。
已经变回小骨人的白骨抱着一片太虚令看了看怀生，道：“主子本想亲自来助你，却被晏琚上神拦住了。”
怀生刚要说话，一旁的紫乔神官已经摧动战舟，往大荒落飞去，飞舟遁去之时，还不忘微笑着和小白骨告别：“欢迎浮胥少尊来九黎天。”
说罢又快速扫过来自太幽天、无相天和嶷荒天的几位神官，心道还好少尊叫她用战舟来迎接他师妹。
战舟代表着九黎天一整个神族的力量，这些神官想要抢人还得掂量一下。
难得少尊会这般在乎一个仙子，可不能叫旁的仙域把人抢走了。
玄色战舟穿过云层，经过北陆仙域之时，怀生心有所感，望向飘浮在半空的仙官殿。
白衣神君凌空而立，与她隔空对望，琥珀色的眸子暗潮涌动。瞥见战舟上的无根木图腾，他握着诛魔剑的手霍然一紧。
怀生心生警惕，召出苍琅剑。出乎她意料，在阆寰界穷追不舍的白谡竟是什么都没有做，只静静看着她扬长而去。
战舟穿过北陆仙域，进入大荒落仙域之时，一封雷信轰然而至，赢冕天帝的声音响起：“来天墟。”
白谡默然看着消失在空中的雷信，缓缓沉下了眼。
不能叫赢冕知道她是她。
九黎天，虞水玄潭。
不语看了眼已经盯着东边看了大半日的少尊，迟疑道：“少尊，紫乔神官肯定能接到你师妹，你眼睛可以歇歇了。”
辞婴：“……”
他垂眸看了看不语，凉凉道：“你嘴巴也可以歇歇了。”
不语：“……”
这时，一片巨大的黑影破空而来，悬停在虞水玄潭。
辞婴呼吸一紧，抬首看向战舟，一抬眼便对上一双清澈的眸子。他静静凝望着她，目光缓慢描摹她的五官。她的面容……与在苍琅时又有了变换，和从前的小神女已有七分相似，但她那双眼却始终不曾变过。
无声对望片晌，辞婴忽然一笑，道：“你这傻子，终于来了。”
他说话的语气、声调与从前一样，倘若忽略他异常苍白的面色和贯穿肉身的雷链，怀生好似又看到坐在万仞峰枫香树上的少年。
可她笑不出来，也没法像从前那般玩闹似地顶嘴。
见怀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辞婴顿了顿，瞥一眼正暗搓搓打量怀生的紫乔神官和不语，道：“我师妹好看吗？”
紫乔神官下意识道：“好看。”
反应过来是辞婴在问话，紫乔神官略显局促地收起战舟，一把拎起不语的后领，道：“没看到少尊与他师妹有话要说吗？你凑什么乱？”
说完竟硬生生将不语扯走了。
空气一时静了下来。
辞婴抬手落下一个结界，身上的雷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怀生掀眸看了看那些雷链，唇角抿得更紧了。
辞婴倚着枝干稍稍坐直身体，不紧不慢道：“南怀生，认不出我了么？”
他已经摘下覆在下半张脸的玄铁面具，五官比分身那张脸还要俊美凌厉几分。
怀生道：“师兄，我还在生气。”
说罢凌空一跃，南木令化作战甲再度覆上她胸背，苍琅剑出鞘，凌空劈向从虚空坠下的雷链！
“嘭”的一响，无数雷蛇乍现！神罚之力顺着苍琅剑侵入怀生四肢百骸，南木令灵光一转，替她挡下所有雷火之力。
九黎族的神罚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怀生沉下目色，干脆舍下苍琅剑，双手拽住雷链。祖窍中的阴阳鱼八卦阵无声转动，神力涌向双掌，她掌心很快便响起“喀嚓”“喀嚓”的声响。
“轰”——
虚空忽然劈下一道紫色神雷，直奔怀生面门！
南木令护主，半片战甲迎风见长，悍然迎向神雷，再回到怀生后背时，上面赫然多了一道焦痕。
辞婴望着怀生倔强的背影，运转临字诀瞬移到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紧拽着雷链的手，温和道：“别再试了，我没事。再试下去，你会受伤。”
怀生鼻尖瞬间便酸了。
凭什么？
凭什么要这样对他？
她沉默地望着延伸向虚空的神罚之链，忽然道：“师兄，你愿意认我为主吗？”

第168章 赴荒墟（补5） “我要你碰我。”……
认主？
辞婴面上闪过一丝怔愣, 但那点怔色转瞬便散去了。
知晓她祖窍有九株神木虚影后，他便隐约猜到为何她会被封印在冥渊之水，这也是他要将所有记忆复刻给她的缘故。
护道者护的是神木之道, 作为天地灵气之源的九株神木又该护谁的道？
九重天执掌权柄的神族要毁灭她, 护道者迟早要做出抉择。
而他在苍琅便已经做出了他的抉择。
九黎天黎渊, 护的是她的道。她要毁天，他便毁天。她要灭地，他便灭地。
辞婴道：“愿意，但不是现在。”
怀生看着那一道道贯.穿他的雷链，道：“可我要你现在就认主。”
她一刻都不想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替我承起九黎族的神罚。”辞婴唇角浮出一点笑意，“我这次的神罚很快便会结束，你将苍琅界带回天地因果后的功德不仅叫无根木恢复了生机，也叫我的神罚——”
他的声音倏然一顿, 目光瞥向她手腕, 微微扬起的唇角一点一点垂下。
怀生顺着他目光望去。方才神雷落下之时, 南木令虽替她挡下了，但细碎的雷火还是将她袖摆烧断了一大截，露出法衣底下的肌肤。
瞧见上头那一道道尚未褪去的皲痕，怀生暗道“不好”。
果然, 下一瞬便听见辞婴道：“什么时候弄的？”
怀生死攥着雷链不肯松开的手刹那间松开, 她想将手腕背到身后去，却被他强行扣住了。
只听“哐啷”“哐啷”一阵雷链撞击声，怀生被他抵上一侧树干, 他冰凉的手指划过锁骨，停在她心窍，旋即将衣襟用力一扯。
心窍处那铜钱大的乌紫瘢淤赫然映入眼帘, 从心窍蔓延出的紫色脉络遍布她身体，蛛网一般，越靠近心窍便淤紫得越厉害。
这是强行承载过远超肉身强度的力量造成的皲痕。
在苍琅那会，因分身力量有限且时间紧迫，他只来得及将她肉身淬炼至半仙之体，离仙人之躯只有一步之遥。
原以为半仙之体已足以支撑她行走上界，结果还是落了一身伤。
辞婴不必细看都知当时她承载的力量有多可怖，倘若不是她祖窍生就九株神木虚影，有神木的力量护佑，她定然已经爆体而亡。可饶是如此——
饶是有神木的力量支撑，她依旧会很疼。
辞婴漆黑长睫缓慢垂落，怀生看了看他，道：“为了破开夺天挪移大阵，不得已多用了一些力量。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这么一点皲痕，瞧着是有点可怖，实则不怎么疼。”
她收起苍琅剑，竖起小指头，拇指压出小小一截，道：“真的，就这么一点。”
辞婴一言不发，单手抱住她腰肢便瞬移至树心。
九株神木独木成山，无根木的树心犹如一望无际的平野，数不清的虬枝从这里延伸而出，直冲天际。
光从葱茏的枝叶坠落，斑驳的光影里，辞婴倚靠一截树身坐下，将她按在自己大腿，就要解开她衣裳给她疗伤。
目光扫过她松松垮垮垂在左臂的衣襟以及那一大片紫白交错的肌肤，辞婴神色一顿，下意识侧开头别过视线。
指尖微动，被他随手搁置的面具飞入他手中，顷刻化作一条玄色长带。玄陨铁可阻挡神识，亦可摒掉五感。
他在苍琅给她淬体之时便是用他淬炼过的发带摒掉五感，怀生一看他这架势便知他想要做什么。
她扣住那根玄色长带，道：“师兄，你的神罚还没结束，等你的神罚结束了再来给我淬体。”
“南怀生，现在生气的是我。”
辞婴不容分说地召回了长带，刚欲缚眼，忽又想起什么，道：“把星诃送出结界。”
正在怀生祖窍挨着神木养伤的星诃“咚”地摔落在地，他一脸懵地看着前头的结界。
确认星诃没留在她祖窍碍事，辞婴用玄铁长带缚住双目，摒掉触感和目觉，“嗤”地亮起一束重溟离火点向怀生心窍。
他分身的神力远不及本尊，此时钻入怀生心窍的重溟离火比从前炽烈了不知多少倍，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法衣经不住重溟离火的煅烧，倏忽间便化作了灰烬。一袭玄色长袍凭空而现，轻柔覆在她身上。
辞婴道：“会有些冷，忍着。”
过去在烟火城他便总是这样，在她冷时，变戏法似地替她披上一件长袍或是大氅。
怀生抬眼看着他，从虚空落下的雷链深深扎在他血肉里，他面色苍白如纸，神色却格外专注。
怀生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好似又回到了万仞峰的洗剑泉。
她这副躯壳是他用精血和重溟离火一点一点淬炼出来的剑体，对他的神息早已熟稔，重溟离火一入体便自动运转淬体功。
她在阆寰界强行用天雷淬体提升肉身强度落下了不少暗伤，之后又承载了远超肉身强度的力量，更是伤上加伤。
她现如今便像一把遍布裂痕的剑，必须重新淬炼她的肉身，如此方能将所有暗伤拔除。
蕴着神力的重溟离火从怀生心窍迅速漫向四肢百骸，她不由得阖起眼，慢慢入定。
再睁眼时，缠裹在她身体的重溟离火已然熄灭。
辞婴双手隔着长袍虚扶着她的腰身。
他双目仍缠着那根长带，鎏银似的月光当空泼洒，在他面上勾出锋利挺拔的鼻骨和轮廓漂亮的唇。
那几道贯穿他肩胛骨的雷链不知何时竟是消失了。
神罚结束了。
怀生静静看他半晌，忽然扬手扯下缚眼的长带。
目感归来的瞬间，辞婴忍不住蹙了下眉，他挑开薄白的眼皮看向怀生。
她发髻上的发带早已被重溟离火烧得无影无踪，绸缎似的乌发披散，袖摆和衣襟随着她抬声的动作无声滑落，露出光洁莹白的肌肤，先前那些斑驳交错的瘢淤再不复见。
目光触及那一片白腻，辞婴呼吸一顿，下意识便要伸手拢住她衣襟，孰料手腕才刚抬起便被她握住了。
怀生问道：“师兄，你打造好一把剑，难道不想亲自验一验？”
辞婴愣了一下。
怀生牵着他的手贴上她脸颊，又道：“我要你碰我。”
掌心传来她温暖的体温，暗夜的风徐徐吹过，撩开她前襟露出她的锁骨和纤薄肩骨。
辞婴的眸色一下便暗了下去。
指腹划过她如画精致的眉骨和红润的唇，他按着她后颈，俯首吻住她。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带着极致的克制和隐忍。
轻轻一碰过后，他便退了开去，抵着她鼻尖哑声道：“现在不行。”
从前在烟火城他便时常如此，宁肯将所有爱.欲死死扼杀，也不肯越雷池一步。
“黎辞婴，我方才那话不是在问你同不同意。”
怀生抓住他衣襟，将他意欲抬起的身体扯向自己。
她肉身强度固然比不上他，但真要论起来，她的神力犹在他之上。
这一扯带了一缕神力，她本就坐他腿上，一扯过后，身体愈发贴合了，刚刚分离的唇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辞婴喉结缓缓下沉，后背刹那间绷紧，欲.念和理智在撕扯。
他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冷静。
他是在这里看着她陨落，看着那一轮旭日一点一点坠落化作虚无。
怕过往一万多年的歇斯底里与疯狂会叫他失控，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他的失而复得。
所以不能碰她，也不敢碰她。
再等等吧。
这般想着，他扶着她后颈的手却舍不得松开，也舍不得避开她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唇。
血液疯狂蹿涌，欲.念像凶狠的猛兽撕咬着理智。
他的意志比他以为的要薄弱。
辞婴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本就漆黑的眸子在这一刻暗沉得令人心惊。
他用指骨抵开她唇关，舌尖长驱直入，攫取她潮热的唇息，扣在她后颈的手抚过她锁骨缓慢下移。
带着薄茧的指腹停在她心窍时，怀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跳骤然加快，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辞婴松开她唇，垂眼看她潮红的眼角。
她要他碰她，他当真是一寸一寸地碰，极尽耐心也极尽温柔。
他手掌的温度始终冰凉，当那阵凉意擦过腰窝之时，她颤动的眼睫忽然放得极慢。
难耐的煎熬之意无声弥漫。
怀生揪着他衣襟的手不知不觉间环上他后颈，她用力地搂着他，心脏搏动的声响压过了风声，血液在耳道冲撞。
当她的喘.息陡然加剧的刹那，辞婴抵开她齿关的手朝下扶助她不住发颤的腰肢。
某个瞬间，怀生的身体陡然一紧，像一张绷直的弓，望着辞婴的眸子顷刻间散了焦，无意识地唤了声：“黎辞婴。”
辞婴盯着她眸子，哑声道：“嗯，我在。”
他低头亲吻她眼角，待得她腰肢松懈下来，方缓缓收回手，勾起垂在她手肘的衣襟，覆住她光滑洁白的肩膀，道：“验好了。”
辞婴说罢握住她腰肢，想朝后退开了距离，一道气劲儿冷不丁弹开了他的手。
“还没结束呢师兄。”
怀生双手紧紧扣着他脖颈，不允许他后退半分，她咬了下他唇，声音低哑道：“轮到我来验你的伤。”

第169章 赴荒墟 我的。我的。
辞婴几乎没有什么招架之力便被怀生推倒, 后背撞上无根木树干，几片枫香叶簌簌坠下。
神罚将将结束，他又耗费了不少神力替她淬体, 正是最虚弱的时刻。
怀生探向他腰间封带时, 他轻轻擒住她手腕, 道：“这一身法衣皆是为了抵抗神罚而炼制，你别浪费神力。”
不是她脱不了他的封带，而是她当真想要脱，无需动用神力他也会让她脱，只是现在当真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他低声道：“不能在这里。”
似曾相识的一番话，他在烟火城的妖蟒巢穴也说过。怀生放开他的腰封，视线从他的腰往下滑落，定在某一处。
“辞婴道友，你都这样了, 还要说不能吗？”
自打他认下她师兄这名头后, 她大多数时候都喜欢唤她师兄, 调侃戏弄他时方会来一声“辞婴道友”。
察觉到她目光停留在何处，辞婴掐住她下颌，逼着她抬起视线，“看哪里呢南怀生？”
怀生对上他暗沉的眸光, 刚要说话, 突然眼睛一暗，方才不知被她丢在了何处的玄铁长带冷不丁缚上她双目，摒掉了她的目识。
她愣了愣, 却没急着扯开，反而微微一笑，道：“师兄, 还记得我们在平遥城遇见的那位尚书公子吗？他在床笫之事上尤其喜欢覆着他妻妾的手和眼，说是可以放大旁的感官，师兄莫不是也想我试试？”
神族在烟火城虽动用不了神力，但无论五感还是肉身强度皆远胜凡人。
他们在烟火城被动听了不少颠龙倒凤的壁脚，平遥城的这位尚书公子便是个风月高手。
因父亲是尚书，这位草包纨绔一回到平遥城老家就成了当地的土皇帝，从民间收集的美人都可以开戏班子了。
怀生喜欢热闹，辞婴便在平遥城最热闹的地方赁下一间屋子，与这位尚书公子成了邻里。往后一年，他们几乎日日都会听见隔壁传来的孟浪之声。
那位尚书公子的的确确欢喜极尽刺激的闺房之乐，缚着妻妾通房的手眼行乐甚至算不上多出格。
夜里听见那些夸张的喘.息和碰撞声时，他们都没法入眠。
辞婴守在床尾，垂眼不语。怀生枕在榻上，闭眼佯睡。
只是她绵长的呼吸声总会因着隔壁屋子的剧烈动静而悄然停顿。
有时辞婴不确定她睡没睡着，便会侧首去看她，偶尔会捕捉到她端详他的目光。两道目光一相碰便飞快错开，一个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假装入定，一个颤着眼睫放缓呼吸佯装睡着。
他们初来烟火城时，对人间夫妻、爱侣的敦.伦从来无动于衷。如今想来，在平遥城会有那样的反应，是彼此皆动了情。
她要他碰她，他如何不想碰？
可他不想委屈她。
缚着怀生双目的长带无声飘落，辞婴低头碰了碰她湿润的唇角，道：“你陨落的那一日，我在这里差点入魇。”
象征着她的那一轮旭日消散的一刹那，他离彻底堕魔只有一线之隔。从那时开始，他只要一回到这里，便会想起那一日。
怀生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她知道。
她从他的记忆感受到他那一刻的绝望与癫狂，而她对这样的绝望和癫狂也不陌生。
“师兄，你将我推入不周山，选择留在苍琅的那一日，我入魇了。”
辞婴动作一顿。
怀生继续他停下的动作，在他唇上啄了下，抬眼看他，道：“虽只有很短的一个瞬间，可那一刹那，我只想回去苍琅陪你，什么都不要，就只陪你一个人。”
她眼尾还残留着他弄出来的潮红，望着他的眼睛却慢慢凝了焦，恢复明澈，柔软的目光在诉及过往时起了波澜。
他们在彼此不知晓的时刻，都曾撕心裂肺地“死别”过，为失去对方而差点堕了魔。
细密的疼痛从心底泛起，辞婴温柔地轻吻她眉心，又亲她眼睛，当他再次含住她软得不可思议的唇瓣时，他握着她右手探向他腰间。
“喀”一声轻响，腰封从他们交缠的指尖脱落，松开的衣襟很快便露出数个铜钱大小的灼痕以及数不清的长痕。
那是神罚留下的伤。
怀生仔仔细细地抚摸他的伤口，动作轻得叫他直发痒。
辞婴哑声道：“别担心，很快便能好。”
他吸吮着她耳肉，呼出的气息滚烫，叫怀生禁不住喘了一声，只觉口舌干得厉害，她仰起纤长的脖子，突然道：“师兄，我们双.修吧。”
“好。”
辞婴张唇亲吮她脖颈，低声应诺，左手横过她后腰，将她压向自己。
他们都只披着一件外袍，宽大松垮的法袍朝外大敞，衣角交叠，袍服下两具身体紧密交缠。
怀生不久前才历过一场温柔绵长的情.潮，犹自敏.感着，不过片刻，身体深处再度升起一阵难耐之意。
辞婴密密地吻她，唇舌代替手指，再一次游走他先前“验”过的地方。
他力道不轻，怀生忍不住后仰，双手却紧紧攀着他肩膀。就在十指几乎要嵌入他肩骨时，辞婴突然箍住她腰背，将她扣入怀中，旋即垂眼看她，道：“南怀生，看着我。”
怀生抬了抬潮湿的眼睫望向他，把在她腰间的手瘦长寒凉，是他独有的体温。
身体下沉之时，怀生忍不住喘了一声。
不久前，他用重溟离火重新淬炼她的肉.身，消除她身上所有伤口。此时，他正隐秘地在她身体重新撕开一道的伤口。
像是一把锋利森寒的剑缓慢切割，带起细微的疼痛。
这一点痛意对怀生来说委实不足一提，真正叫她难受的是沉不到底的难耐，像是露在剑鞘外的一截剑身始终无法归鞘。
怀生扶着辞婴的肩，很轻地皱了下眉，低声喘道：“师兄，我要你运转九黎族的血脉之力。”
辞婴落她脸上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他端详着她的神色，声音喑哑：“不会难受吗？”
见怀生双目迷离的摇了下头，他缓慢地摧动起一丝血脉之力，九黎族乃是兵主，对万兵皆有牵引之力。
而她的这副躯壳是他亲自打造的剑体，几乎在他这缕兵主之力涌现的瞬间，怀生的身体往下重重一沉。
那一截剑刹那间归鞘，严丝合缝，再无罅隙。
她忽然搂住他，额头贴向他的，后脊无声弓起，呼吸急促。辞婴眼睫在这一瞬间狠狠颤动了下，白皙的脖颈骤然绷紧，青筋勃发。
他突然翻身将她压在层层叠叠的枫香叶中，她犹在余韵中，瞳孔涣散，长发凌乱。
辞婴俯身亲吻她潮绯的面靥，沙哑着声道：“我忍不住了。”
他本想叫她掌控，如此方不会弄伤她。可他的意志力薄得犹如一张纸，此时竟是半刻都等待不得。
怀生感觉他身上的牵引之力骤然变强，他撤离时，她情不自禁地绞紧，阻拦他离开。
可下一瞬她眸底刚聚起的光被冲得一散，不过一小会儿，灭顶的浪潮再次淹没了她。
辞婴不错眼地看着她。
她暖得不可思议，像被日焰照晒过的春水，从四面八方将他淹没。洁白的月光在她身上流淌，她却比月色还要皎洁。
她心窍还残留着他留下的吮痕，辞婴忍不住腾出右手覆上，感应到她混乱无序又急促的心跳，他修长的手指不自禁地颤抖、蜷缩。
抓住了。
他抓住她了。
神族等闲不做梦，可他总是做那个梦，反复地做，梦见他被神雷钉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一轮旭日坠落。
星星点点的光如烟火绽放，划过天际坠向诸天万界。
他想去抓回来，一点一点地抓回来。
神智昏沉之时，他甚至产生了幻觉，梦见自己当真抓到了，一瓣一瓣地抓回来，又一瓣一瓣地把她拼凑回来，嘴里不住念道：“我的。我的。”
那些撕心裂肺的歇斯底里和刻在骨血的癫狂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辞婴俯身亲吻她的眼睛，温柔得仿佛她是一触即散的幻象。
可他依旧凶悍极了，都说九黎族身具天魔血脉，生就一身凶悍之力，此时怀生真真切切感受到这股力量有多凶悍。
他将他的血脉之力摧动到了极致，极致的空虚与极致的满足.交错，逼得她几欲疯狂。
月色由浓转淡，第一缕曦光从东边跋涉而来时，他猛地将她抱起，前腹后背的肌肉冷硬得犹如冰凉的陨铁，神力失控涌动，头顶束发的乌金冠竟在刹那间崩碎，一头青丝顷刻披散。
汗水从他下颌落入她锁骨，辞婴维持着这个姿势抱了她许久，箍在她后背的手骨青筋鼓动。
他们的呼吸依旧混乱不堪，出笼的神智却在缓慢回归。
辞婴卸下了兵主之力，诡异的吸力从怀生体内褪去，她疲惫得几乎挑不开眼皮，浑身虚软地挂在他怀里。
“师兄，结界快破了。”
结界外的星诃正尽心尽力地给他们护法，一面振振有词地对不语道：“在下界之时，黎辞婴给我主人淬体都是我守在一旁。我告诉你们——”
他高高举起毛茸茸的爪子，道：“若是说我主人在这里，那黎辞婴就在这里。”
他把爪子下压了一寸之距。
“我和黎辞婴都是主人的人，自然是与他平起平坐。至于你和不言——”白狐狸两只爪子快速下落，几乎要挨着地面了，方悠悠停下，道，“你们在这！以后你们都得听我的！”
莫名成为脚板底的不语有些抗拒他的新地位，不言可以做脚板底，他可不能。
他有意要跟星诃辩驳几句，奈何神罚结束了月余，少尊却还没出来，他心中再不忿也只能先按捺下来。
“少尊在下界给你主人淬体通常要耗多久时间？”
星诃傲娇地眯起一双狐狸眼，刚要答话，忽听“嘭啷”一响，那片阻挡神识窥探的结界竟是碎裂了开来，在他们四下掀起一阵狂风。
飞沙走石漫天，待得狂风散去，一神一狐再望过去，只见无根木树心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辞婴和怀生的身影？

第170章 赴荒墟 “无根木护道者黎渊，认主。”……
青辞宫。
上千盏羲和灯同时亮起, 幽暗的大殿刹那间亮如白昼。大殿中央横着块巨大的玄陨铁所熔铸的宽榻，幽蓝色的天河水帐被风撩起一角，露出凌乱散在榻上长袍。
怀生身上的衣袍全都湿透了, 她浑身汗津津的, 有她的汗, 也有他的。
他们还维持着在无根木树心时的姿势，虽他卸掉了血脉之力，但她依旧缠他缠得紧，几无罅隙，连呼吸都融在了一块儿。
分明纾解过一回了，可他绷紧的脊骨和梆硬的肌肉没有分毫松懈。
怀生忍不住动了动腰身，结果刚一动，将她桎梏在怀中的始作俑者像是遭遇了什么重创，竟重重地闷哼了一声。
“先别动。”
辞婴的声音很哑, 还绷得很紧, 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
他是纾解了, 但还没魇足，欲.念如烈火，将他灼烧得大汗淋漓。
他剧烈的心跳擂鼓般捶在怀生胸膛，她舔了舔忽然发干的唇, 将下巴抵在他肩骨, 道：“要不再来一回？虽然挺累，但谁叫你是黎辞婴。”
她浑身酸软，连脚趾头都因长时间的痉.挛而酸疼不已, 只想闭上眼酣畅淋漓地睡个天昏地暗。
可感觉到辞婴的欲.念，那阵难以言喻的难耐之意碾过所有疲惫，突然就有了卷土重来的苗头。
辞婴拨开她黏在后颈的长发, 在她湿漉漉的颈侧亲了一口，道：“我们还没有双.修。”
双.修不仅仅是肉身的阴阳互济，还需神魂交融。
肉.体之欲鲜活浅薄，却能以最快的速度填补空虚，缓解失而复得的余痛。
辞婴自小便不习惯发泄，再大的委屈难过，在心里埋一阵便能自行消解。可终究她不一样，万年的时光都无法消解掉他对她的执念。
昨日他被深埋在心底的渴望操控，只想不顾一切地占有她。
欲.念侵蚀神智，叫他不可自抑地失控，一发不可收拾地失控。
辞婴抬起她的脸，与她额心相抵，道：“昨日只是人间夫妻的敦.伦，今日才是双.修。“
随着这声话落，他眉心亮起一枚枫木图腾，朝她开启了他的祖窍。
神族双修不是非要在祖窍里进行，甚至可以说是鲜少会在祖窍里进行。大多是在定境中双双神魂出窍，在肉.体的阴阳相济中交融神魂。
祖窍是元神栖息之所，也是一个天神最神秘最重要的关窍，打开祖窍允他人入内便如同是将自己的要害交给了对方。
辞婴眉心亮起枫木图腾之时，她怀生便感应到了一道极亲切的来自他祖窍的呼唤。
她缓缓阖起眼，神魂出窍飘入辞婴祖窍。
再张眼时，她看见一片浩瀚瑰丽的望不到尽头的星空，星空下是一片同样广袤的水域。
波光粼粼的水面浮动着月华星芒，犹如揉碎了的星河，美得犹如一幅画。
水域中央飘着一座孤岛，当怀生看向遥远的浮岛之时，熟悉的幽寒神息迎面扑来，她顷刻间来到了岛上。
这座孤岛只有一株遮天蔽日的巨木虚影，正是无根木。辞婴盘膝端坐在无根木下，目光沉静地望着怀生，朝她伸出了手。
“过来。“
星空之下，水域之上，处处充斥着他的神息。月光浇在他身上，他犹如一尊触不可及的神祗。
怀生情不自禁地走向他，与他抵膝而坐。当他们双掌相抵之时，他们身下霍然生出阴阳二气，化作一个黑白太极图腾缓慢转动。
阴阳交合，乾坤交替，从他神魂深处涌出的元阳之气毫无保留地涌入她神魂。
怀生只觉周身舒畅。
不是敦伦时令人颤栗的欢愉，而是另一种难以用言语描绘的舒畅，像是倦鸟归巢，温暖、安定、圆融。
从她舍下神格，以人族转世重修以来，怀生急于奔路，几乎没有过如此安宁的时刻。
她的意识很快便陷入柔软祥宁的混沌中。
天河水帐无风而动，殿外暖日曈昽，一道霜白剑光划过天际，缓缓落在大罗宫外的白玉长阶下。
看见那道剑影，洞奚神官和太子少臾同时上前，少臾上上下下打量白谡的脸，道：“你的心魇当真解决了？怎么瞧着你神色还是不大好？”
白谡面无波澜地点了下头，淡声道：“为了彻底消除心魇，不得己在北陆仙域闭关了两月，劳帝君久等了。”
“你的心魇才是最重要之事，父神怎会怪你？他这段时日也在养伤，你安心便是。”
少臾说罢便看向洞奚神官，笑吟吟道：“不知父神眼下的伤如何了？他这次寻白谡可是有什么任务？”
洞奚神宫恭敬应道：“听说有一位下界修士在仙域召出天门，恰巧白谡天尊就在仙域，想必是已经见过那位修士了。”
白谡垂下眼帘掩住眸色。
“原来是为了那位人修，我从左俪那里听说过了。说那人修是灵檀上神和莲藏佛君历劫时的至亲，想来是从他们那里得了什么机缘，方能召出天门。”
十二站部有五位战主给她开道，除了莲藏佛君，余下的全是西四重的战主。少臾下意识便觉着是灵檀说动了旁的战主给她开道，毕竟谁都知晓灵檀殿下有多护短。
听说她为了这位人修，还同垣景大打了一场。
洞奚神官垂头不语，只恭敬地将白谡和少臾送入赢冕静室。
静室中悬着一面水镜，镜中赫然是当日在重光仙域出现过的天门。来自下界的人族少女着一袭淡青战甲，手执长剑立于天门之外，正仰头静望天门。
白谡琥珀色瞳眸映入那道天青色身影时，垂在霜白长袍中的手霍然一紧。
他垂下眼，静静立在水镜一侧。
赢冕端坐于蒲团之上，紫锻华袍逶迤铺散，英俊威严的面容竟罕见地有了一丝病态的苍白。
他从入定中睁眼，望着白谡道：“这人修与‘她’可有关系？”
白谡淡漠地看着水镜，平静道：“没有，她身上没有‘她’的神息。”
赢冕端详他的神色，良久颔了颔首。
这时悬在他掌心上的水镜倏然一荡，原先立在天门下背对着他们的少女竟是缓缓转过了身，清艳的面容与故人竟有七分相似。
少臾目光一怔，诧异道：“她的脸怎会与那位这般相似？”
赢冕依旧望着白谡，声无波澜地问道：“可知她因何会得南木令认主？”
白谡抬眼望向水镜，水镜中的少女恰在这时也转眸看了过来，明澈的眸子似有笑意闪动，竟是灵动异常。
白衣神君缓慢地眨了下眼，道：“不知，孟春天尊尚在闭关，南木令认主一事，我会前往南淮天亲自拜会她。至于她的脸——”
白谡微微一顿，瞳眸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晦暗，“或许该问问九黎天的黎渊少尊。”
“呲啦”——
一道雷信破空而至，兀自穿过安静的寝殿，直奔天河水帐。
辞婴从黑暗中睁眼，修长五指在空中一张，稳稳接住了来自方天碑的这道雷信。
枕在他臂弯的少女眉心轻微一动，隐有转醒的迹象。
辞婴拨开她脸上凌乱的乌发，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道：“继续睡，我去去就回。”
听见他的声音，他怀中的姑娘舒展眉心，竟又安然地酣睡了过去。
辞婴瞬移至榻外，张手一摄，挂在铜墙上的乌金冠疾如电般飞向他，将他一头青丝高高束起。
他回眸看一眼仍在睡梦中的少女，转身踏出殿外。
外头等候良久的紫乔神官瞧见他的身影，快步上前，严肃道：“少尊，大罗宫的洞奚神官已经在外殿等着，说要亲自接您前往天墟一趟。这位神官嘴紧得很，我陪他说了半日话，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出，也不知天帝因何要见您。”
九黎天的关系与天墟从来称不上好，即便少尊的母神是天墟的神族，他待那头依旧不亲近。
辞婴接到雷信之时，便知是赢冕天帝要见他。
比起紫乔神官的忧心忡忡，他倒是异常冷静，只淡淡问道：“我在青辞宫闭关了多少日？”
“五日了。”
辞婴轻轻颔首，张手递去一块玉符，道：“让不语去准备。”
紫乔神官神识往玉符里探去，看清上头写的东西，肃穆的神色登时一愣。
她还以为少尊是有什么紧要事要让不语去办，结果玉符里写的尽是六瓜安神饮、白玉酥酪这些个大荒落、大渊献美食。
她目光古怪地看了眼辞婴，心道少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馋嘴了。都火烧眉毛了，还想着吃。
辞婴给完玉符便转身回青辞宫，紫乔神官忙唤住他，道：“洞奚神官已经等了一个时辰，少尊您不先去会一会他吗？”
辞婴的眉眼霎时冷了下来，“让他等着。天墟既是请我去做客，何时去如何去，合该由我来定。”
说罢身影一晃，兀自回了青辞宫。
他离开了不到一刻钟，寝殿里烧了五个昼夜的羲和灯不知何时竟是灭了。天河水帐挑开了半帘，原先紧闭的窗牖也开了一扇，光从窗外透入。
本该在榻上沉睡的姑娘正懒洋洋地搭着窗台看窗外的虞水玄潭。
晨曦纷纷扬扬撒落，在水面照出一层碎金之色。
她一整个人浸在光里，身上那件宽大的墨锻长袍被水上来风吹得鼓起，露出一双赤裸的玉足。
察觉到他的气息出现在殿内，她没有回头，只笑着问道：“这就是九黎天的虞水玄潭吗？真漂亮啊。”
大抵是睡了个安稳觉的缘故，她浑身上下都透着慵懒。
辞婴顿足，漆黑眼眸定定望着她。
他无端想起了那个刹那。
旭日坠落，她的神陨天相消失的刹那，也是他差点入魇的那个刹那。
他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想要毁掉一切的恶念。魇魔如影随形，诱着他堕魔，诱着他释放九黎族的力量去毁灭这天地。
澎湃的力量从他祖窍涌出，震得他心魂赤痛。
雷暴中的他本该听不见任何声音，偏偏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道充满笑意的——
“真漂亮啊。”
“真漂亮啊辞婴道友，我承认你给我做的那盏长命灯最最好看。
“好罢，既然是辞婴道友费心为我做的长命灯，那我便好好许个愿。
“一愿强者不凌弱，弱者浴光生；二愿世间生灵永不涂炭；三愿天地长存！”
她含笑的声音穿过雷暴直抵他神魂，将他体内肆虐的力量一点点平复，顶着她脸的魇魔一只只消失，种在他眉心的魇根无声枯萎。
都说一念地狱，一念天堂。他因她生魇，却也因她化了心魇。
既是她喜欢的，他怎舍得毁灭？
落在窗台上的曦光渐渐变得炫目，辞婴缓步走向她，在她回眸望来的瞬间，轻轻握住她左手，单膝跪下，亮起枫木图腾的眉心贴向她手背，温柔又肃穆地道：
“无根木护道者黎渊，认主。”

第171章 赴荒墟 他身上有她的神息。
他眉心有滚烫的热意, 那阵热意穿过怀生的手背，直抵祖窍。
“轰”的一响，无根木虚影由虚化实, 怀生眉心骤然现出一枚九枝图腾。古老悠远的图腾如蛇般盘旋, 其中一根空落落的枝条竟隐约有了一片枫香叶的轮廓。
怀生眉心一阵灼痛, 泛着黑白之色的风漩自她脚下凭空生出，两条阴阳鱼在风中追逐、交旋，化作一个两仪八卦阵。
这八卦阵俨然便是她祖窍中的那一个，此时两个八卦阵同时转动，一枚暗金色法印从祖窍中的八卦阵飞出，钻入辞婴眉心。
辞婴只觉神魂一震，护道神契刻印在神魂中的法印刹那间绽放出耀眼金光，漂浮在孤岛之上的无根木虚影渐渐化实，磅礴的神力从神木汹涌而出。
辞婴抬头望向怀生。
怀生也正垂眸望着他, 暗金图腾光华流转, 发丝袍袖被风吹得猎猎飘扬。
果真如他猜测的, 她可让九株神木认主。
神木护道者只会有一道神木虚影，她却是有九道。在苍琅得知她祖窍的异样后，辞婴便已经猜到了她与神木之间定然不是护道者的关系。
她从来就不是生死木的护道者，相反, 是生死木在护卫她的道。
如今他认主后, 祖窍里的无根木虚影由虚转实，他竟能彻底掌控无根木的所有力量。
饶是他早有猜测，心中仍旧难掩惊诧。然而一惊过后, 他却是无比的庆幸。
庆幸他是无根木的护道者。
护道神契结成后，神印一刻入辞婴神魂，首尾交连的阴阳鱼顷刻化作清气散去, 猎猎生风的袍角缓缓垂落。
她身上的长袍是他的，腰间的束封被狂风吹落，正孤零零地躺在她脚边。
辞婴捡起那条束封，旋即一拢她衣襟，细致地给她束上腰封。一道灵诀便可以完成的事，他却宁肯亲手去为她做。
“我的命和我的力量如今就在你手里，日后做什么事都不要再瞒我。”辞婴语气散漫地看着她道，“譬如你自散真灵献祭生死木的事。”
他的声音里没有秋后算账的怒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好似过往一万多年的痛苦都不值一提。
从窗牖透入的光在他幽黑眸子映出璀璨的金光，连纤长的眼睫都镀了一层金芒。
他这张脸实在是俊美极了。
比怀生从前在画像中看到的还要好看。
因自小便离群索居，见过他模样的便只有战部里的战将以及青辞宫里的神官。
知晓大荒落仙官是他的分身后，怀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让鹤京帮她弄了张他的画像。
鹤京很是好奇，问她：“黎渊少尊不喜旁人讨论他的长相，见过他模样的九黎天战将顶多会说一句他们战主不比你们东四重的白谡差，却不敢胡乱在外头传他的画像，你手中这张画像还是我从莞官神女手中讨来的。你既然不曾与黎渊少尊打过交道，为何会如此好奇他的长相？”
怀生一面打开画像，一面好整以暇地说道：“你就当我是好奇‘九重天双玉’的另一位长什么模样罢。”
端详完手中的画像，又道：“他们倒是没说错。”
鹤京一愣：“什么没说错？”
怀生笑吟吟道：“九黎天的黎渊少尊果真不比白谡差。”
这幅费了不少力气拿来的画像她没有带走，而是留在了小次山，因为她不知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能不能再见到他。
好在，她到底是回来了。
怀生抬起右手描摹辞婴的一侧眉骨，道：“鹤京的父亲是位春晷界的凡人医修，鬼夔天尊将鹤京带回九重天后，春晷界忽然便消失了。她一直在寻找春晷界，寻找她父亲。听玉陨落后，我为了替她完成遗愿，也在寻找苍琅界。后来我发现有不少同春晷界、苍琅界一样无故消失的人界，为了查清楚这背后的真相，我决定要用溯源之法去一趟苍琅。”
将南木令交给听玉带去荒墟之前，为了让听玉能号令南木令，她放了一滴听玉的精血和她自己的精血在里头。
听玉陨落后，她将这滴精血融入她神魂，以此溯源。也正因着听玉的这一滴精血，她方能在转世重修时投生为听玉的血脉后辈。
“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回来，也不知你——”
怀生话音一顿。
她不知辞婴会情深至此，会因她入魇，会一遍一遍地在诸天万界寻找她。
“我在雷刑台分魂后方知你是九黎天的少尊，那时我已决意要献祭扶桑那具分身。他们窃取我的力量，又在荒墟重伤我。我迟早会与九重天的神族对上，实在不愿将你卷入这些事中。”
从九黎族世世代代要承受的神罚便可知九黎族在九重天的境地，她不愿叫辞婴陷入泥潭里。
举步维艰的困境，她一人受着便足够了。
鹤京是从人间接回来的妖神，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是以她愿意与怀生一同赌一把，赌怀生可以归来。
可辞婴不一样，他身后还有一整个九黎族和九黎天。
“我知道。”辞婴侧了侧脸，在她掌心落了个很轻的吻，“如今无根木已经认了主，我同鹤京上神一样，再脱不得身，也不愿脱身。你记着——”
辞婴微微一顿，道：“只有南怀生活，黎辞婴才能活。”
他再经不起眼睁睁看着她陨落了。日后他们便是会输，他也要死在她前头。
怀生笑笑，双手捧住他脸，煞有其事地说：“师兄，从你出现在苍琅的那一刻开始，你便别想再脱身了。日后我在哪，你便在哪。”
话刚落，一道雷信再度破空而至，煞风景地劈向辞婴。
那雷信带着方天碑的气息。辞婴眉心一皱，看也不看便轰破碎了那道雷信。
“赢冕要见我。”他冷下声道。
怀生眸光微动，想了想便取出一枚玉符，道：“我在仙域闹的动静太大，你将这枚玉符带上。这是应姗师伯，也就是师尊给我的玉符。”
辞婴自是认出那是应姗托应御送去万仞峰的那枚玉符，不由得一怔：“孟春天尊？”
“嗯。我能顺利转世重修以人族之身归来，不仅有鹤京助我，还有师尊。师尊是九重天里最擅长推演的神族，她已经为今日备了后手。”怀生微笑道，“师兄，你记着你去苍琅是为了完成听玉的遗愿。”
顿了顿，她笑眯眯道：“九黎天的黎渊少尊爱扶桑上神爱得入魂入骨，她的遗憾成了你的心结。所以在她陨落后，你决定替她完成听玉的遗愿。”
察觉到雷信被灭，正在外殿等候辞婴的洞奚神官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九重天没有哪个神族敢如此轻慢帝君的召见。
难怪帝君不喜九黎族，这也太不懂进退了。
思忖间，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迈入大殿。洞奚神官忙一敛面上神色，恭敬道：“下神见过黎渊少尊。”
辞婴看他一眼，冷冷淡淡道：“走。”
一个时辰后，刻有天墟有蟜一族图腾的辇车在云层划过一道璀璨的灵光，缓缓降落在大罗宫的玉梯下。
辞婴跟在洞奚神官身后，即将迈入内殿之时，冷不丁感应到一道冰冷的视线。
他心神一动，掀眸看向挨着内殿的一株古桃树。
只见开得正荼蘼的桃树下立着两位神君，一位神君身着紫锻华袍，腰间挂一枚帝建木令，正朝辞婴和善地微笑。
另一位神君白衣素袍，面容俊雅无双，正是北瀛天天尊白谡。
四目对视片晌，辞婴慢悠悠收回视线，与白谡擦肩而过时，这位神色冰冷的神君不知为何竟是蓦地握紧了手中的诛魔剑，力道之大，直叫手背青筋勃发。
诛魔剑剑身颤动，仿佛下一瞬便要出鞘杀敌。
白谡冷冷盯着辞婴的背影。
他身上有她的神息。
他如今与她命格交缠，九重天里唯有他能捕捉到她的神息。虽只有极淡的一缕，但他不会认错，黎渊身上的确有她的神息。
她现在就在九黎天，什么样的情况能叫黎渊沾上她的神息？白谡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念头一出现，他眼中霍然现出一缕杀意。
“黎渊少尊。”他忽然开口，叫住了辞婴。
辞婴驻足，回眸看着白谡：“有事？”
“不知黎渊少尊可有收到淮准神官送往青辞宫的战书？”
“啊，你说那个。”辞婴也不急着入殿了，双手交叠在胸前，道，“我暂时不能应你。我如今归我师妹管，她允了，我才能接你的战书。她若是不答应，我便是想去雷刑台与你切磋，也去不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望着白谡的目光却是异常薄凉。白谡的神色愈发冰冷了，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一旁的少臾与洞奚神官被两位神君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弄得一头雾水。
洞奚神官心道他们不是已经在雷刑台战过一场了吗？还是往死里打的那种，逼得岳华上神和黎巽天尊不得不闯入雷刑台，强行拉架。
真是怪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叫他们积怨到现在？
念及赢冕帝君还在等着辞婴，他轻咳一声，刚欲说话，空中冷不丁又传来一道轻柔含笑的声音——
“哟，今日还挺热闹。”
洞奚神官循声望去，只见纷纷扬扬的桃花瓣中信步行来一位神君。
来人一身绯色宽袖长袍，腰间挂着面夭桃木令，不是太虚天少尊浮胥又是谁？
面容昳丽的神君不动神色地看了眼身旁那株开得异常浓烈的古桃树，悠悠然笑道：“听说怀生师妹就在九黎天做客，还请黎渊少尊替我捎个口信，我想与她见一面。”
辞婴定定看着浮胥，心中无端生出一缕古怪之意。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浮胥唤的那一声“怀生师妹”带着点若有似无的亲近之意。
若他没记错，这厮在苍琅那会对怀生可称不上友善，一副恨不能离她远远的姿态。如今怎么换了副嘴脸了？

第172章 赴荒墟 白谡知道怀生就是扶桑。……
辞婴望着浮胥的目光不由得带了几许探究。
他在苍琅的所有记忆全都封存在无根木发簪里, 怀生带着发簪重回天地因果的那一刹那，分身的记忆悉数涌回他脑海。
也就是说，怀生到了阆寰界后, 他便拿回了在苍琅的记忆。
奈何那时他因因果孽力反噬致使神罚提前, 只来得及吩咐不言、不语守在仙官殿便陷入了昏迷。
及至她来到大荒落的仙官殿, 他在雷暴中隐约听见她的声音，方挣扎着清醒过来。
眼下他对发生在阆寰界的事几乎一无所知，浮胥和白谡是否已经知晓她就是扶桑？还有灵檀和莲藏，紫乔神官说他二神已然历劫归来，他们对怀生又是何态度？
怀生去重光仙域闯天门那日，太幽天、太虚天、无相天还有嶷荒天四位战主同时出手为她开道。
浮胥……勉强可以算作是友非敌。但白谡——
想起当初他在雷刑台望着她那根发带的眼神，辞婴摩挲着指根的一枚戒环，按捺下心中杀意。
他看着浮胥淡淡道：“她在九黎天闭关养伤，待她出关, 我自会与她说。”
闭关养伤？
浮胥挑一挑眉, 白骨说她闯天门那日没有遭受半点阻拦, 莫不是在阆寰界的伤还未痊愈？当日带走她的究竟是谁？
浮胥正忖度着怀生的伤有多重，突然他眸光一顿，钉在辞婴耳后的一片皮肤上。
那里有一块红淤，像是吮出来的痕迹。
浮胥眯了眯眼, 手中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掌。他在太虚之境见过太多沉溺于欲望的仙神人修, 其中不乏肉.体之欲，那些沉沦者身上处处皆是欢愉的痕迹。
欢愉的痕迹……
桃花瓣速速坠落，浮胥含笑的桃花眼渐渐泛冷。
黎渊是用什么方式给南怀生养的伤？
浮胥扫一眼身侧的桃树, 很快又散去眸中冷意，皮笑肉不笑道：“有劳黎渊少尊了，我得向怀生师妹借一样东西, 愈快愈好。”
他出现在大罗宫不过才几个瞬息的工夫，却已经看了这株古桃树两回了。
辞婴和白谡神色同时一动，却又立即按捺住心中异样。
白谡沉冷的目光缓缓看向浮胥，浮胥与他对视一眼，笑道：“白谡天尊已经见过帝君了？”
白谡不答反问道：“浮胥少尊今日因何而来？若是为了阆寰界之事，我心魇已解，无需浮胥少尊费心。”
心魇已解？
他会与白谡动手是因为南怀生，白谡这话却是说得他是因他的心魇方会出现在阆寰界。
浮胥敲折扇的手一顿，他看一看白谡，忽然“唰”一下展开手中折扇，微笑道：“那真是可惜了，我还想要助你一臂之力凑凑热闹呢。若是没得热闹凑，那日子过得得多无趣。你说对不——”
他看向少臾，和善道：“太子殿下？”
少臾在阆寰界与他交手过，虽不明白这位太虚天少尊为何要与他作对，但他到底是天墟的太子，当以大局为重，自然不会在明面上与浮胥交恶。
他温文尔雅道：“下回浮胥少尊想要凑热闹可以，但还是莫要给我们‘惊喜’。下界不比神界，人族脆弱，你一个小玩笑都可能会造成生灵涂炭。”
说得他有多为人族着想似的，也不知道夺天挪移大阵是谁交给阆寰界那些蠢货的。
浮胥唇角笑意愈发浓，深以为然地说道：“不愧是太子殿下，果真是有帝君的风范。”
这话明明是句奉承话，但少臾无端听出一种嘲讽的意味。他皱一皱眉，向来温煦俊朗的面容难得地没了笑意。
洞奚神官无语望天，方才是九黎天和北瀛天的两位剑拔弩张，现在又是太子殿下与太虚天这位唇枪舌战。
“咳咳——”
洞奚神官再次轻咳一声，道：“浮胥少尊稍等，下神这便禀告帝君您来了。待得帝君面见完黎渊少尊，自会召您进殿。”
“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拜见帝君。”浮胥一面摇着手中折扇，一面缓步朝古桃树行去，泰然道，“听说大罗宫有一株古桃树开得如火如荼，我是过来赏花的。”
内殿，赢冕身侧的影子蓦然一动，他祖窍随即响起婺染上神的声音：“他在逼我现身，我去见见他。”
赢冕在祖窍淡然回道：“他即已猜到我是他父神——”
“赢冕。”婺染上神温柔地打断赢冕天帝，道，“他是太虚一族的天神，是我婺染的孩子，他的父神是谁不重要。”
既是不重要，那自然也没有相认的必要。
赢冕面无波澜地收回到嘴的话。
大殿里明光熠熠，他投映在地面的影子像是一团被稀释的浓墨，刹那间淡了不少。
坐在他对面的岳华上神和绛羽上神没察觉到那道影子的变化，正言笑晏晏地说着话。
便见岳华上神捏着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对绛羽上神道：“我这一枚黑子若是落对了地方，那它便是黑子。若是落错了地方，那便是白子。绛羽上神猜猜我现在下的这枚黑子是黑是白？”
绛羽上神不喜也不善对弈，被岳华上神拉着下了一局棋，又东扯西扯了一个时辰的对弈之道，简直是头疼不已。
廊道恰好传来一阵脚步声，内殿大门旋即“吱嘎”一下被推开。
绛羽上神下意识回头，一眼便望见了洞奚神官身后的俊美神君。眼睛映入那道颀长的身影时，她脑中恍惚闪过另一道同样高大的身影。
“不要看，绛羽。”
“不要看。”
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脑海涌出，她端庄素美的面容登时褪去了几分血色，心中无端生出一股烦躁之气，不明白为何黎斐都陨落那么多年了，她却还总是想起他的音容笑貌。
赢冕望着辞婴，温和道：“过来坐在你母神身侧罢。”
比起辞婴、白谡仿佛用刀剑一笔笔雕刻出来的深邃五官，赢冕天帝五官十分柔和，眉清目朗的，是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的英俊。
但大抵是久居高位，他身上的神息威重异常。面容、声音再是温和，靠近他之时也难免会感受到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辞婴不冷不热地道了句：“帝君。”
岳华上神笑眯眯地看着他，明知绛羽、黎渊这对母子的关系差，却还是唯恐天下不乱地拍一拍身旁的位置，道：“黎渊少尊快过来，你母神等你半日了。”
辞婴没有动，也没有看绛羽上神，只静立在赢冕数步之外，跟一尊雕像似的。
绛羽上神早就习惯他这副冷淡又桀骜的模样，平静道：“让他站着罢。”
她是天墟有蟜一族的天神，与天帝赢冕同属一族，是祖神的血脉后裔，堪称是九重天最尊贵的血脉。
当初她会与黎斐缔结婚约，不过为了天墟为了有蟜一族。无根木只认可九黎一族的天神，为了叫无根木的护道者拥有有蟜一族的血脉，这才有了她与黎斐的婚事。
赢冕目光温和地端详辞婴，道：“你这次的神罚比以从前厉害不少，可知为何？”
辞婴开门见山道：“为了护佑一个天道残破的放逐之地，我献祭了我的分身。正是受一整个界域的因果孽力反噬，我这次遭受的神罚方会数倍于从前。但此界重回天地因果后，它带来的功德之力也助我从沉眠中苏醒，神罚带来的创伤因而痊愈了泰半。”
九黎族的神罚直击神魂，在如此厉害的神罚中煎熬数十年，他的面色着实是太好了些。若是因着功德之力反哺，倒是说得过去。
赢冕沉吟道：“你是九黎天少尊，为了一个放逐之地便献祭你强大的分身，并不值得。”
“值得。”辞婴冷漠的声音像是有了温度，“她最大的憾事便是没能完成南听玉的遗愿，我把苍琅带回天地因果，也算是了却了她的遗憾。”
饶是猜到了他口中的“她”是那位，赢冕依旧是难消困惑，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说的‘她’是南淮天上神扶桑？”
辞婴唇角勾起一抹讥讽，“除了她，还有哪个神族会在乎一个已陨部下的遗愿？陨落在荒墟里的所有战将，她都会完成他们的遗愿，只除了南听玉。她那时已是强弩之末，再没有力量去完成南听玉的遗愿。”
扶桑上神献祭生死树之前，的确是伤得极重，这一点赢冕比谁都清楚。
他垂眸慢慢呷了一口茶水，这时绛羽上神忽然出声道：“你喜欢扶桑上神？”
许是过于惊讶的缘故，她的声音与方才的平静相比，倒是有了几分波动。
辞婴微微掀眸，却不是看向她，而是看着悬在她腰间的一个神木埙。
那是用无根木细细雕琢而成的神木埙，她如此厌恶九黎天的一切，为何要将一个神木埙戴在身上？
半晌，他道：“是，我的确心悦于她。”
“难怪在她陨落后，你非要去北瀛天下战书找白谡打，咳咳，切磋。”岳华上神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道，“我就说你跟白谡无冤无仇的，缘何要在雷刑台打个你死我活？原来是为了扶桑上神。”
岳华上神不知想到什么，冷不丁便放下手里的棋子，好奇道：“还请黎渊少尊给我解个惑，你的分身是如何找到苍琅这个放逐之地的？”
辞婴锋锐的目光却是直直看向赢冕天帝，道：“我以为帝君召见我是因着神罚一事。”
赢冕从茶盏里抬起眼，道：“神罚是一桩，还有另外一桩与你说的‘苍琅界’亦有几分干系。你且先给岳华上神解个惑，你是如何找到苍琅？”
辞婴心念一动，一枚灵光黯淡的玉符悬于半空，正是天界十分常见的天河水玉，有温养神魂之效。
“她淬炼入南木令的那一滴魂血有南听玉的精血。”
“原来如此，”岳华上神双手一拍，了然道，“只要有南听玉的精血，便可用溯源之术，找到苍琅。”
战主令等闲不外借，像扶桑上神这般为了保护战将，直接祭出一滴魂血融入令牌的本就少见，利用这一滴魂血启用伤魂伤身禁术的更是罕见。
赢冕淡淡颔首，道：“溯源之术可追溯到血脉后代，扶桑上神的这一滴魂血可是融入到南听玉的血脉后代南怀生？”
辞婴幽黑的眸子起了一丝警惕：“是。”
赢冕沉默地看着他，少顷，他温和一笑：“洞奚神官，送黎渊少尊回去罢。”
洞奚神官忙恭敬道：“黎渊少尊，下神送您回九黎天，请。”
辞婴转身离去，快出大殿之时，他忽然顿住脚步，道：“南怀生是我的师妹，在苍琅时是，如今也是。”
话落，他不再多言，快步出了内殿。
他离去后，岳华上神摇头叹息道：“白谡说南听玉那后代不仅有九黎族的重溟离火，还淬炼出世所罕见的剑体。不过是有她一滴魂血而已，黎渊少尊竟也能做到如此地步，九黎一族果真是出情种的神族。”
赢冕突然想起一桩旧事，“扶桑上神陨落那日，他曾经生出心魇。”
“竟还有我这百事通不知晓的事，”岳华上神也不摇头叹息了，兴致勃勃道，“因情入魇，要么封禁住所有情感，要么找回他的心爱之人方可消除心魇。黎渊少尊弄出这么一具替身，看来是选了第二个法子。可让他情根深种的终究是扶桑上神，他将他师妹的模样淬炼得再像，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影。”
赢冕垂眸不语。
岳华上神说得口沫横飞，他身旁始终缄默不语的绛羽上神突然扶住额头惨呼了一声，像是在忍着什么剧痛。
赢冕眉心不自觉一蹙，出手如电，往绛羽上神祖窍注入一道神力，绛羽上神惨白的面色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赢冕收回神力，温声道：“你与黎渊多年不见，本是想让你见一见他，却是没顾虑到你的旧伤。你先到长生池养伤罢，岳华上神，劳你替我送一趟绛羽上神。”
“绛羽上神这是当初生黎渊少尊落下的伤罢？”岳华上神正了正面色，道，“走罢，我这就送你去长生池。”
绛羽上神脑中剧痛虽缓解了，但不知为何，她仍觉着痛，却又说不出哪里痛。她起身福了一礼，道：“多谢。”
两位天神离去没多久，赢冕天帝身侧的影子突然一暗，慢慢支起了一道窈窕动人的身影。
赢冕偏头看着去而复返的婺染上神，道：“浮胥寻你何事？”
婺染上神看了眼飘入殿内的桃花，似笑非笑道：“在重光仙域闹得轰轰烈烈的人族少女是他想要吞噬的对象，他警告我莫要对她动手呢。难怪当日他要出手给她开道，原来是起了心欲。这孩子素来冷心冷肺，我还当他能摆脱我们太虚一族的宿命。我如今倒是想见一见那小姑娘了，赢冕，寻个机会把她叫来大罗宫罢。”
赢冕神色很淡，“我伤愈后便会召她来大罗宫，黎渊很看重她，绛羽与他母子情分淡薄，他这位师妹兴许能让他听令于我们。”
黎渊的说辞没什么可疑之处。当初他入魇，婺染便有所感应，入了他的太虚之境。
那人族少女有扶桑的一滴魂血，又有黎渊的精血和天火淬体，能叫南木令主动认主，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素来谨慎，不亲自见一见南怀生自是不放心。
萧萧谡谡的秋风吹得花瓣如雨，辞婴一出大罗宫便朝那株古桃树望去。
“择日不如撞日，浮胥少尊若是愿意，不若今日便来青辞宫做客？”
浮胥将将挣脱婺染上神的幻境，昳丽面容犹带一缕阴冷的杀意。听罢辞婴的话，他长眉一扬，似是颇为意外。
“黎渊少尊盛情邀请，我岂能拒绝？”
浮胥长袖一拂，朝辞婴款步而去。
辞婴转眸看向白谡，他也正静静盯着辞婴。
两位神君的目光一对上，洞奚神官的心登时提了起来。方才他就在内殿，黎渊少尊说的话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扶桑上神心悦过白谡天尊，当日扶桑上神在荒墟受的伤便是来自北瀛天的风漓少神。黎渊少尊又那般钟情扶桑上神，连拥有一滴扶桑上神魂血的人族少女都当眼珠子似地护着，无怪乎他会如此仇视白谡天尊。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两位神君冰冷的目光一触既分。白谡天尊一言不发地朝着内殿行去，黎渊少尊则是大步迈向白玉梯。
午后的日光刺眼炫目，辞婴眯了下眸子。
白谡知道怀生就是扶桑，故意让赢冕叫他来大罗宫，便是为了替她遮掩。
他不想赢冕知道她是她。

第173章 赴荒墟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刻有帝建木图腾的辇车划过大罗宫, 朝西飞去。
白谡站在盘旋在内殿外的廊庑，静静望着遁入云层的帝辇，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凝重。
虽是暂时遮掩了她的身份, 但还有一个隐患。
当日在天葬秘境里见她动用过神力的, 除了他、浮胥、灵檀和莲藏, 还有一个天神。若他没猜错，当日便是他从仙梯夺走冰棺，将扶桑带去太幽天域下仙域。
“吱嘎”——
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太子少臾从内殿行出，瞥见白谡的身影，他微微一笑，道：“怎么不去紫宸宫等我？”
白谡看一眼他身后的殿门，道：“帝君可是要闭关养伤了？”
赢冕天帝这些年一直在闭关，就算偶尔出关也很快便会继续闭关。洞奚神官说帝君是闭关养伤, 可白谡每回来大罗宫都看不出他伤在何处, 又是在哪里受的伤。
“嗯, 父神说下次出关之时，会召见南木令的新主人。虽然南木令认她为主，但若得不到孟春天尊和父神的承认，她依旧不能当南木令的主人。”少臾与白谡并肩行出内殿, 不以为然地道, “从来没有凡人能当战主，父神不可能会允许她破这个先例。”
白谡没有说话。
赢冕天帝的确不可能会破这个先例，她也不应当在这时候争夺南淮天的战主令。赢冕天帝一旦发现她是扶桑, 便是不会杀她，也会重新将她封印。
少臾见他不说话，又问道：“你在阆寰界不是见过她吗, 她与扶桑上神像吗？”
白谡面不改色道：“不像。”
少臾心想合该如此。
水镜中看到的少女与扶桑上神的容貌的确是有七分相像，但这世间多的是皮像神不像。
只是皮囊相似黎渊都能豁出一副分身来守护她，他对扶桑上神究竟是有多情根深种？
“黎渊将她淬炼成扶桑上神的模样，想想还挺可怕，我竟不知他这般喜欢扶桑。他与扶桑一个在东四重，一个在西四重，究竟是如何成为挚友的？能将南听玉的精血交给他，想必扶桑是极信任黎渊的。当初黎渊会给你下战书，定也是为了扶桑上神。你与扶桑并肩作战三万年，可有察觉到她与黎渊的私情？”
白谡缓慢地眨了下眼，道：“不知。”
少臾又问：“那你知道浮胥那家伙要同南怀生借什么吗？他堂堂一个少尊，还是神木护道者，怎会需要同一个人族修士借东西？”
白谡想起了在太虚之境，浮胥从他手中抢走扶桑时说的那句“她是我的了”，冰冷的神色又沉了几分。
“不知。”
没能在阆寰界同怀生碰上，少臾多少有些可惜，忍不住道：
“说起来也算是这些年来最传奇的人修了罢，五位战主为她开道，还有一个护道者对她掏心掏肺地呵护。虽说黎渊只是拿她当扶桑上神的替代品，但定然也是有一两分情意在，否则怎可能为她做到那地步。黎渊该不会想要将她留在九黎天留一辈子罢？她当不成战主，去当九黎天的战将却是不难。”
“……”
白谡下颌绷紧，诛魔剑森寒的剑息叫少臾无端觉得发冷，他看一看白谡：“怎么了白谡？”
白谡淡淡看向长生池的方向，转开了话题，道：“绛羽上神受了什么伤？”
绛羽上神同令颐上神一样，皆是古巫族神乐一道的继承者。绛羽上神不善战斗，实力在一众天神中压根儿排不上号，但她在神乐一道的天赋却是得天独厚，犹在令颐上神之上。
令颐上神陨落后，白谡与葵覃时不时便会来天墟玉弗宫跟绛羽上神修习古神乐。
这位神女醉心神乐之道，又因是有蟜一族的后裔，十分讲究雅礼之道，不如母神那般平易近人。
在白谡的印象中，她似乎不大康健，常年在玉弗宫养病。天墟的长生池灵气馥郁，乃是温养神魂的宝地。
岳华上神将她送去长生池，莫非她的伤乃是神魂之伤？
少臾道：“是当年生黎渊时落下的病，我听母神提过，昔年绛羽上神孕育九黎族子嗣孕育得万分艰难。生黎渊时便差点殒命，是黎斐上神强行分出真灵吊住了她的命。”
黎斐？
白谡若有所思。若他没记错，黎斐上神在黎渊出生不久后便陨落了。
“黎渊少尊，你的青辞宫可有空余的寝殿？我此番做客，说不得要叨扰个一年半载。”
御着帝辇穿过云层的洞奚神官默默竖起了耳朵，心道太虚天与九黎天两位少尊的交情瞧着好似还不错？
黎渊少尊亲自邀请浮胥少尊去青辞宫，浮胥少尊去做客也一点儿不客气，竟想要住个一年半载。
辞婴瞥一眼正笑吟吟看着他的浮胥，不紧不慢道：“浮胥少尊若不嫌弃，九黎天有的是地方招待你。”
听出他话中冷意，浮胥面上笑意也冷了下来。
他盯着辞婴耳后的那抹淤痕，道：“那便有劳了。难得相聚，不若再热闹些？怀生师妹与灵檀、莲藏两位少尊的情谊亦是深厚，干脆把他们也邀请过来叙旧。对了，还有一位上神也千万别落下了。”
还有一位？
辞婴神色微动，无声看向浮胥。
浮胥一展手中折扇，眯眼望向窗外，缓缓道：“太幽天的垣景上神。黎渊少尊送雷信时，可莫忘了要把他添上。”
太幽天，横霄宫。
碧落神光握着两枚雷信在廊庑来来回回走了数十趟，红绸被她的身影晃得头晕，不由得道：“殿下才刚闭关两个月，要真是急事，姑姑你进去便是，殿下定然不会怪罪。”
碧落神官叹息一声：“问题是我也不知这两道雷信算不算急事。”
红绸好奇道：“雷信上说的什么事，我瞧瞧。”
她说着手已经伸了出去，结果雷信还没碰着，一条面容狰狞的铜蛇冷不丁从紧闭的大门里探出头，咬住两封雷信便缩了回去。
碧落和红绸皆是一愣。往常殿下闭关，会密密麻麻封上成千道符箓设结界，不会叫外界打搅。
铜蛇消失没一会儿，殿门“轰”一下从里打开。
灵檀信步迈出，吹了一声口哨，威风凛凛的九头青狮即刻踏空而来。
碧落下意识道：“殿下可是要去大罗宫？”
今日一早碧落便收到了来自天墟的雷信，道赢冕天帝召见了白谡上神，之后洞奚神官亲去九黎天，将少尊黎渊请去了大罗宫。
碧落神官掌管九华天宫，是正仪天尊的左膀右臂，当即便反应过来赢冕天帝召见黎渊少尊定是与那人族少女有关。
还有一道雷信则是来自垣景上神，里头只提了一桩事——
阆寰界伏渊堂堂主琴间活过来了。
不得不说，碧落看见这道雷信之时，心中压根儿不信。
她亲眼看见琴间被垣景一掌破了丹田，又被审判之力将肉身崩坏，便是正仪天尊在也没法救回来。
一个必死之人活了过来，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只是垣景上神为何要特地将这事告诉殿下，他究竟有何居心？
思忖间，灵檀已经踏上九头青狮的背，道：“我去找垣景，你们留下来准备辇车，等我回来后便启程去九黎天。”
话落，九头青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带着灵檀顷刻便消失在横霄宫。
灵檀殿下的九头青狮是太幽天数一数二凶猛的鬼兽，当它大摇大摆闯入刑狱之时，刑狱数十位神官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都给我出去。”灵檀直接从九头青狮后背瞬移进刑狱内殿，望着端坐在殿内的垣景，“我找你们垣景上神说说话。”
垣景放下手中一卷竹编，淡淡道：“出去。”
一众刑狱神官当即便做鸟兽散，刑狱殿门发出沉重的闷响，“嘭”一下合拢。
灵檀素手翻出一面铜镜，一道幽黑的灵光从铜镜击出，将垣景重重轰入挂满刑具的铜墙。
刑具“叮铃当啷”摔落在地，垣景被净颇梨镜的镜光禁锢在墙上，竟是丝毫不挣扎。
以他的实力，本可避开净颇梨镜的攻击，也可轻易挣脱净颇梨镜，但他却是由着灵檀将他禁锢。
灵檀缓步上前，问道：“你那道雷信是什么意思？”
垣景缓缓扯出一道笑意，“你不是猜到了吗？是你那妹妹的力量叫她活了过来。连正仪天尊都办不到的事，她却做到了，灵檀殿下难道不好奇她是如何做到的吗？”
他出的手他自然最清楚，琴间不可能有活路。
然而白谡落在天葬秘境的结界被轰破后，从秘境里泄出的神力仿佛带着复苏之意，竟是将琴间散去的生机送了回去，硬生生给她续上一口气。
话音刚落，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掐住垣景脖颈。
森冷的神力从灵檀指尖涌出，她盯着垣景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垣景苍白英俊的面容没有分毫怒意。
“当初在烟火城点化我的姑娘不是朱洛而是你，对不对？”阴烈的目光紧紧锁着灵檀眸子，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告诉我真相，我便替你妹妹保守秘密，不叫任何神族查到她，如何？”

第174章 赴荒墟（补6） “这是我与怀生师妹的……
大殿里登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灵檀掐在垣景脖颈的五指忍不住用力：“你在威胁我？”
垣景咳了两声, 感受到灵檀的神力在他喉头挤压出血腥气，他依旧没有还手，只道：
“你神魂将将归体, 今日便是能杀我, 也熬不过方天碑的惩戒。再者说, 你从来不会滥杀无辜。我一旦陨落，刑狱无人镇压定会出乱子，你舍得千千万万人魂遭罪？堂堂太幽天殿下，连句真话都不敢说吗？”
他比谁都了解她，比谁都清楚她有多看重她肩上的重任。
果然，他话音一落，灵檀便松开了手。然而下一刻，他眉心一凉，一道禁制竟强行种入了他祖窍。
是一道九幽禁神印, 一旦他想要将天葬秘境的事告之他人, 灵檀便能及时感应到, 摧动九幽禁神印叫他陷入昏迷。
灵檀的神力在他之上，想要解开她种下的禁制不算容易。但她如今神魂不稳，垣景只要愿意舍下一点神魂之力便能毁了这禁制。
可他没有。
绣有刀山血海图的玄色帝袍将他嶙峋的五官衬得格外阴郁，望着灵檀的目光像是淬过毒辣阴火的利刃, 贴着肉一般地刮着她的脸, 最后钉在她那双异常黝黑的眸子。
“这禁制你只要一破开，我便会再种新的。你的神魂能禁得住多少个九幽禁神令？只要你敢泄密，我便是现在杀不得你, 也能亲手毁了你。至于你说的刑狱暴乱——”
灵檀幽冷的眼睛缓缓对上垣景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当初点化的是一心要重整刑狱秩序的少神垣景，而不是如今嗜杀无辜凡人的上神垣景！”
想要过天命路, 便要去烟火城明澈道心，明澈自己的天命。
垣景在烟火城历劫之时，是个铁面无私的刑官。只要是恶，不管作恶者是善是恶，是富家翁还是穷家鬼，是天王贵胄还是黎民百姓，都逃不开他的审判。
可皇权大于天，天王贵胄轻易脱罪，穷苦伶仃的替死鬼一个个被送上了断头台，连他都因为得罪了权贵而落了个家破人亡。
他曾想以笔断善恶、定公理，到最后却是手筋尽断，双目失明，再执不起笔，也看不见字。
他被丢在一间小医馆里，时时刻刻笼罩着他的黑暗叫他分不清日夜，戾气在他心底横生，他甚至生出了想要毁掉这人间的冲动，只觉这世道不值得。
戾气积累到顶点之时，他拒绝吃药，想着一死了之便可以解脱了。他当夜便起了高热，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一道声音在问他：“这就受不了了？”
他觉着这声音熟悉，但浑浑噩噩的脑袋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声音。
“你说什么？”他哑着声问。
“受一点不公你便要放弃，那些比你遭遇了更多不公的人又该怎么办？他们的公道谁来讨？”
垣景的思绪停滞了片晌，“我已是废人，这世间也不值得我再去讨什么公道公理。”
“你手断眼瞎，心也跟着盲了吗？”那声音冷冷道，“你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垣景在一片浑噩中吃力地去听门外的声音。隐隐绰绰间，他听见了熬药的动静，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走路声，以及刻意压低的声音。
“秦大人已经整整一日不肯喝药了，我多采了一些蜂蜜掺在汤药中，说不得今日他愿意喝两口。”
“多谢周嫂子，我托人去巷尾的粥铺给他买野菜粥，县衙里的衙役说秦大人喜欢吃这个。”
“谢什么，得亏秦大人公正不阿，我家那位方能安安生生从牢狱里放出来。可惜我们命如草芥又无权无势，没法为秦大人这样的好官伸冤，只能在医馆尽点绵薄之力。”
垣景闻着弥漫在空中的药气，隐约想起他被丢出天牢时，是这些他曾经断过案的无辜百姓悄悄将他送来医馆，合力给他治病。
他在黑暗中静静听着，良久他道：“寒窗十载，为官十载，我以为我能以笔为刃，诛尽万恶，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却终究是痴人说梦。”
那声音又问道：“若你有这样一把笔刃，你想造就一个怎样的人间？”
垣景一字一字地道：“秦某一愿天地有序，地分好歹善恶，天不错勘贤愚。二愿公理昭昭，权者不压民，民者不蒙冤。”
随着这一句话落，填满心壑的戾气似是有了出口，一丝一缕消散，露出了戾气下的赤子之心。他一身高热竟诡异地降了下来，睡意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终于能安眠。
快要坠入梦乡之时，他听见那姑娘道：“天地有轮回，善恶终有报。若人间的冤屈不得昭雪，那便换一个地方审判。莫忘了你方才说的话。”
昏昏沉沉中的垣景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深意，他只意识到她要离开了，下意识便伸出手，却摸了空。
于是道：“姑娘，我想……我想喝口水。”
那姑娘似乎顿了下，好半晌垣景才听见一道冷冷的声音：“张嘴。”
一口冰凉的水粗暴地灌入嘴里，奇迹般地灭了烧灼在垣景身上的那把火。
他昏睡了三日，醒来后方知那夜衣不解带照料他的，是一位名叫朱洛的医女。
往后半年，垣景时睡时醒，这位朱洛医女始终相伴左右。他在清醒时会口述刑典，将他对刑律的参悟让人记下，传播给对刑律一知半解的百姓们。
手断目盲，病骨支离，他在撒手人寰之前能为这世间做的，便是将他的未竟之志传递下去。
垣景病逝之前，他侧头“望”向身旁的姑娘，道：“劳烦姑娘再喂我一口水。”
这半年他昏睡的时间比清醒之时要多，醒来后又呕心沥血口述刑典，与朱洛说过的话委实不多。
她似乎也不爱说话，给他喂药后便默默坐在一旁。
垣景情知自己大限已至，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却只想再同这姑娘讨一口水喝，像那日一般。
她没有像那夜一样，近乎粗暴地往他嘴里灌，而是轻轻吻住他唇，温柔地哺了一口水。
那一刻，他终于功德圆满，历劫归体。回到太幽天方知，在烟火城点化他陪伴他的朱洛医女竟是朱洛神女。
朱洛神女心悦他多年，怕他历劫失败，宁肯犯禁入烟火城，也要助他渡劫。
正仪天尊罚朱洛神女入九幽渡冤魂千年，垣景想起在烟火城的那些日子，从来冷硬的心终究软下，主动替朱洛神女担下责罚。
他与朱洛自此相恋，但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有与她结契的冲动。后来朱洛历劫失败没能进阶少神，于一万多年前陨落。
陨落时，她看着垣景的目光有眷恋也有不甘，“是我贪心了。当初在烟火城点化你——”
她眼中闪烁着泪光，忽然便哽住了，未几，她终是叹息一声，道：“让我再自私一回罢，上神，让我继续与你一同诛尽万恶，好不好？”
一句话，叫垣景再次想起了那一夜。
想起了在他戾气横生几欲入魇的刹那，将他从迷津中渡回来的那个夜晚。
鬼使神差的，垣景悄悄捞下一缕朱洛的残魂融进即将堕入轮回的人魂里。此举有违天命，本是不该。但那一刻，他选择了如朱洛所愿。
如今细想，倘若是灵檀，她便是陨落，也绝不会借用一缕残魂苟延残喘。
垣景霍然望向灵檀，道：“为何要点化我？我若历劫失败神魂受损，太幽天便再无天神可以威胁你的地位。”
她是太幽天天尊之女，生来便被阴阳寻木定做护道者，天资卓然，神力浩瀚，是太幽天最受瞩目的天神。
垣景虽没有尊贵的血统，但他在幽冥道的资质同样出类拔萃，又得刑狱认可掌管刑狱，且还有蓬勃的野心。
要说太幽天谁能于灵檀一争高下，非他垣景莫属。
灵檀闻言却是冷漠道：“天尊之位是我的，你历劫成功与否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没有谁可以从我手中抢走天尊之位。”
她向来骄傲，甚至可以说是傲慢。
从前垣景听见这些话，总免不了要反唇相讥几句。可现下他却只是沉默地望着灵檀，目光沉而阴烈。
“为何不告诉我那夜出现在我身边的人是你，为何要眼睁睁地看我认错人？”他切了下牙齿，道，“灵檀，你可是在看我笑话？”
话未坠地，冷不丁一道赤红灵光当空抽来，在他下颌和脖颈抽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灵檀注视着他，道：“我允许你直接唤我的名讳了？”
垣景沉目不语，只一瞬不错地盯着灵檀。
早在他逼问当日之事，灵檀便已猜到他将朱洛神女当作了她。
“不管是哪个太幽天神族陷入了迷津，我都会出手点化。我不是因为你是垣景方会助你，而是因为你是太幽天神族。你问我为何不告诉你？垣景上神——”
灵檀冷冷一笑，道：“你的感激很重要吗？倘若我知晓今日你会背弃你应下的天命，嗜杀下界人族，当日在烟火城我会直接毁了你！琴间长老便是当日的秦放，而你却成了压迫秦放的那一把权贵之刀！你的指间笔手中刃没有斩向极恶，而是斩向竭尽全力让善恶归序的凡人！”
垣景瞳孔一缩。
灵檀撤回神力，转身踏上九头青狮，殿门“嘭”一声轰开，寒风涌入，吹得她袍服纷飞。九头青狮轻蔑地看了垣景一眼，电光石火间便消失在刑殿。
一颗颗血珠从下颌和脖颈渗出，鲜红的血液里缠着她的神力，森冷清幽。良久，垣景一抹下颌，垂眼盯着指尖血，长睫落下的阴影密密覆盖了他的眸子。
半晌，他张唇舔去。
帝辇出行，万神退避，刻有天墟帝建木图腾的辇车在九黎天徐徐降落。
“黎渊少尊、浮胥少尊，天官殿到了，下神这就回去给帝君复命，欢迎二位神君来天墟游玩。”
洞奚神官拱手见礼，帝辇在半空掉了个头，朝来路归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天际。
天官殿是九黎天天宫的第一重宫殿，从荒墟归来的战将皆在此处休整养伤。
帝辇一消失，辞婴指根五枚戒环疾速飞出，“咻咻”落在浮胥身侧，重溟离火“哗”一声烧起一个结界。
辞婴神色冷淡地盯着浮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大罗宫的桃树是谁的？你找我师妹又要借什么东西？”
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叫浮胥见到怀生，把人诓来九黎天便是为了弄清楚浮胥的意图。
浮胥早就猜到这厮没那么好心，戒环一落下，便被一朵朵桃花覆盖，顷刻之间由实入幻，化作一片虚影。
他盯着辞婴耳后眯了眯眼，凉凉笑道：“还不算太笨。大罗宫那株桃树你少靠近，免得堕入幻境而不自知。至于我找怀生师妹借什么，就不劳黎渊少尊费心了，这是我与怀生师妹的秘密。”
要不是怕他和白谡堕入幻境道破南怀生的秘密，他哪会匆匆赶去大罗宫。啧，要让他说，这两个神君早死早干净，免得拖累了南怀生。
辞婴幽黑的眸子定定看着浮胥。
不是他多心，浮胥称呼怀生的语气的确很亲昵。
过于亲昵了。
“不动如山，临。”
辞婴瞬移至浮胥身后，五指凝聚神力，拍向浮胥，结果手一沾上他身影，他即刻便散作一团华光。
下一瞬，便见浮胥站在数步开外，漂亮的桃花眼冷冷垂落，再无笑意。
桃花瓣片片坠落，空气里弥漫起甜腻的花香，幻影交叠，如梦似幻。
“五炁归元，皆。”
一个五行八卦阵从辞婴脚下现出，潮水般漫延至一整个结界。徐徐坠落的桃花瓣像是被什么禁锢住，竟是凝在空中不动弹。
两股神力互相厮杀、冲撞，震得结界摇摇欲坠，狂风四起，从结界泄出的神力叫漫天飞舞的枫香叶顷刻化作了齑粉！
天官殿里的战将察觉到异样，纷纷跑出殿外看热闹。
“战主醒了？我就说今早的帝辇是来接他的罢！”
“咦，他这是在跟谁斗法？”
“管他跟谁斗法，咱们快抄上家伙，万一战主打不过，咱们帮他补刀！”
战将们抄着家伙严阵以待，奈何结界里那两股相斗的神力实在太过强大，四下掀起的飓风如铜墙铁壁，叫他们无法靠近。
刻有太幽天阴阳寻木图腾的辇车也被这股飓风拦住了。
碧落神官皱眉看向下方，刚要说话，却见无数裹着业火的红莲从虚空飘落，一点一点灼烧重溟离火所落的结界。
正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位神君感应到灵檀的神力，竟是同时罢了手。
浮胥眯眼看向半空，抬手擦去唇角血迹，笑道：“请帖都还没备好，灵檀殿下倒是来了，想来是跟我一样，知道你被请去了天墟。”
辞婴咽下喉头的一缕血气，顺着他目光望去，旋即五指一张，撤去了重溟离火，给灵檀放行。
灵檀单手掀着帘子，居高临下地望着显然打出内伤的两位少尊，唇角冷冷一抿，竟是起了点嫌弃之意。
辇车掠过天官殿，停在青辞宫外。
此时外殿廊庑已经站着一群神官，其中一位身披袈裟头点九道戒疤，正是无相天的寒山佛君。
灵檀步履一缓，慢慢看向殿内。
大敞的殿门里，三位天神正言笑晏晏地说着话，除了黎巽天尊、怀生，还有一位身着金白袈裟的佛君。
似是感应到灵檀的视线，无相天未来佛莲藏侧眸望了过来，清隽秀雅的面容犹如开在清晨里的一朵佛莲，慈悲清冷，瞧着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了千重山万重水。
莲藏轻轻颔首，微笑道：“灵檀殿下。”
灵檀抿了下唇，缓步踏入大殿，看一眼怀生后，便朝黎巽行了一个晚辈礼。之后方徐徐看向莲藏，淡淡道：“莲藏佛君。”

第175章 赴荒墟 “就许你生气，不许我也恼一恼……
怀生没想到今日灵檀会来。
原以为她在罗酆仙域归还红莲业火, 便算是了结了她们在下界的因果，不想才过了两个月，她竟找了过来。
不仅她, 还有莲藏。神魂离体万年, 他们眼下本该闭关稳固神魂的, 会匆匆赶来九黎天，自是为了她。
但怀生很清楚灵檀不是初宿，莲藏也不是松沐，他们三人再回不去从前了。她望了望灵檀，又望了望莲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历劫的记忆显然没有消失，但历劫时生出的情感却未必会留存，连怀生都没法弄清灵檀与莲藏之间还残留着多少初宿和松沐的情谊。
他们之间的氛围看似陌生又并不陌生，隐隐约约地纠缠着, 像沉入水中的颜浆, 水面瞧着平静, 可丝丝缕缕的颜浆已经染浊了一大片水，不复清澈。
殿内安静片晌，还是坐在一旁的黎巽先开口。
“灵檀少尊快请落座，紫乔, 再泡一盏咱们大渊献的六瓜安神饮来, 顺道再添两盘云乳桃花糕！”
待得紫乔神官端来香饮子，又问道：“不知灵檀少尊今日所为何事？可也是为了怀生仙子来的？”
西四重几位少尊就没怎么来往过。
自家崽子喜欢清净，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 不是去荒墟就是呆在青辞宫。平素莫说出去结交旁的护道者了，连往来的天神朋友都没有，也就莞官那孩子能耐得住寂寞, 时不时跑来青辞宫。
紫乔说怀生是那两位历劫时的至亲，想也知道他们是为了怀生而来的。
果然，黎巽的话刚出口，便见灵檀点了下头，“没错，我来找怀生。”
话音刚落，殿外马上又传来一道轻柔悦耳的嗓音：“巧了不是，我也是来找怀生师妹。下界一别，我们四位苍琅宗弟子一直没机会碰面，今日本想给灵檀殿下和莲藏佛君发封雷信，没曾想你们竟主动来了，真是心有灵犀呢。”
说罢优雅自若地同黎巽见了一礼，道：“太虚天浮胥见过黎巽天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位神出鬼没的太虚天少尊一进门便弯着眉眼见礼，谈笑风生的，黎巽饶是心中诧异，也不由得露出笑意，道：“我家黎渊喜欢与旁的天神切磋，还望浮胥少尊海涵。”
自家小子被洞奚神官领走后，黎巽便派人盯紧天墟，浮胥刚一坐上帝辇，他便已经收到了雷信。
两位神君在外头斗法的动静自然也瞒不住黎巽。
自家孙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虽说脾气不算温和，但向来沉得住气，鲜少会见他这般浮躁冲动。
年轻神君会动手的原因不外乎那几个，浮胥同那小子一样，进门后看的第一眼不是他，也不是灵檀和莲藏，而是黎渊的师妹南怀生。
黎巽曾经也年轻过，年轻神君有过的意气风发、争强好胜他也有过。打打架斗斗法倒不是坏事，唯一一点不好，便是自家孙子将将渡完神罚，正是最虚弱的时刻，打起架来要吃亏，逞不了威风。
好在小姑娘在他们进来时看的第一眼是自家孙子，这让黎巽老怀甚慰。
臭小子合该感激他父神母神给了他一张好脸。
浮胥笑眯眯道：“黎巽天尊言重了，我在下界之时便与黎渊少尊一见如故，日后少不得要来九黎天叨扰。”
辞婴瞥一眼脸皮厚得能当板砖的神君，缓步来到怀生身侧，道：“我让紫乔神官给你准备的吃食都尝了吗？”
怀生还当他是要同她说天墟的事，结果他却是问她吃没吃，不禁有些好笑。
他甫一离开，紫乔神官便毕恭毕敬地请她到外殿用膳，黎巽天尊便是那个时候过来的。
老人家怕吓到她，还特地拎了一壶珍藏多年的仙酿过来，又一股脑地给她塞了不知多少奇珍异宝，说是给她的见面礼。
怀生打小便讨长辈喜欢，与黎巽天尊共处一屋也不觉犯怵。
黎巽天尊性子爽朗，见辞婴给她备了一桌吃食，便把九黎天所有出名的珍馐美馔一样一样数给她听，又把辞婴幼时犯的糗事倒豆子似地道出来。
怀生正听得入迷，忽听紫乔神官进来禀告，说无相天的莲藏佛君到了。莲藏到了没多久，灵檀也来了。
眼下见封叙也在，她心中不由得有些感动。
从前她不愿将辞婴拖入泥潭，如今她同样不愿意让灵檀、莲藏和封叙陷入她的困境中，更不会利用他们在下界的交情。
怀生笑了笑，道：“吃了，六瓜安神饮还是从前的味道。你在天墟一切可顺利？”
这话一落，灵檀和莲藏同时转眸看了过来。
辞婴淡淡“嗯”了一声，忽然看向黎巽，道：“祖父。”
黎巽一听便知辞婴是在赶人，在心里骂了一声“臭小子”，便笑呵呵道：“你们几个年轻小辈既然要叙旧，我便不留在这里碍眼了。”
黎巽一离去，辞婴便看向灵檀和莲藏，道：“二位少尊因何而来？”
灵檀冷声反问：“帝君寻你何事？”
辞婴看着灵檀，神色中犹有几分迟疑。
灵檀和莲藏再不是下界的许初宿和松沐，他们是一重天域的少尊也是神木护道者，不会因着私情便放下责任改变立场。
眼下他们是友，日后却是未必。
看出他的迟疑，莲藏温和一笑，道：“黎渊少尊请放心，我与灵檀殿下不会与怀生为敌，无相天莲藏愿以真灵起誓。”
莲藏的声音比松沐还要温润，叫人无端觉着心安。
灵檀抿了下唇，却没有看他。
“莲藏佛君无需起誓，我来同你们说。”怀生轻轻握住辞婴的手，笑道，“赢冕天帝会找师兄，是因为我与一万年前陨落的扶桑上神生得太过相似。再加上天门为我而开，多少令他有些疑惑，毕竟一个刚刚飞升仙域的下界修士不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叩开天门，还让南木令认我为主。”
听见扶桑上神四字，灵檀和莲藏神色皆是一动。
知道扶桑上神陨落在他们下凡历劫的那一日，他们便已经猜到了怀生是扶桑的转世。
三人一同长大，灵檀和莲藏如何不清楚怀生有多强大。
是她破了夺天挪移大阵，也是她将苍琅带回天地因果。连他们的历劫之身都办不到的事，怀生却是办到了。
灵檀看一看她，忽然道：“你能叩开天门叫南木令认主，是因为我给了你一缕红莲业火。九株神木同气连枝，红莲业火是阴阳寻木的本源之力，自然会吸引南木令。”
莲藏也颔首道：“我的七叶菩提同样拥有菩提木的本源之力。”
“你们都给了，我不给岂不是说不过去？”浮胥悠然接过话茬，笑眯眯道，“怀生师妹，等会我分你一朵神木夭桃的本源之力，恰好我今日也要向你讨一样东西，权当是谢礼了。”
这是要主动为怀生遮掩了。
怀生眼眶有些热，刚想说话，冷不丁眉心一暖，一朵红莲业火竟强势霸道地钻入她祖窍。
这红莲业火正是她归还初宿的那一朵，虽说她已经抹去了留在上头的神魂气息，但到底认过主，一入祖窍便轻车熟路地飞向阴阳寻木虚影。
怀生下意识看向灵檀。
灵檀突然上前替她揉了下眉心，传音道：“你知道是谁将我与莲藏送到苍琅的，是不是？”
怀生一怔：“是。”
灵檀又问道：“但你不会告诉我是谁，对不对？”
怀生眨了下眼，道：“对。”
灵檀抿了下唇，怀生在仙官殿说“非她所为，但与她有关”之时，她便猜到了怀生知道是哪位存在算计了她与莲藏。
但她选择不说，说明那位存在在她心中的分量一点儿不比她轻。
没有谁喜欢被人算计，但她没法逼问怀生，心中免不了觉着憋屈。
“就许你生气，不许我也恼一恼？”灵檀幽黑的眸子定定看着怀生，道，“灵檀是我，许初宿也是我。只要我不陨落，许初宿便永远不会消失。”
当日怀生在仙官殿问的话，她如今终于明确地给了答复。
“你是许初宿的妹妹，不管我与你立场是否一致，也不会叫旁的天神欺到你头上来。该打出我名号时便打出去，记住了吗？”
这是初宿会说的话。
幼时她在涯剑山时便是如此，怕她受欺负就早早放出话，说她是许初宿的妹妹，谁敢欺负她便是同许初宿过不去。
怀生默然半晌，旋即颔首“嗯”一声，弯下眉眼笑道：“我知道了。”
殿内三位神君虽听不见她们的传音，但也敏锐地察觉到她们原先的生疏客气没有了。
见怀生没再犯别扭，灵檀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幅度，但很快她又敛去笑意，偏头看向浮胥。
“你们太虚一族手段诡谲，最是擅长坑神。我怎么确定你给怀生的神木本源没有问题？”
浮胥眉眼含笑道：“我跟莲藏佛君一样，以真灵起誓如何？总归我以前已经起誓过，再多一次也无妨。怀生师妹，借一步说话？”
这是要单独同怀生说话了。
怀生在阆寰界得浮胥几次相助，对浮胥早已放下了最初的警惕。她看向辞婴，道：“师兄，隔壁的偏殿我能用吗？”
辞婴对浮胥的戒备之心一点儿不比灵檀低，他看了看怀生，给她传音道：“你信他？”
怀生认真想了想，回道：“就现在而言，我信他。”
辞婴轻轻颔首，回眸一瞥浮胥，淡淡道：“跟我来。”
说罢牵着怀生的手出了外殿，浮胥看着他们紧紧相扣的手，眼尾笑意显而易见地淡了下来。
偌大的殿宇眨眼便只剩下灵檀和莲藏两位天神。
在阆寰界兵解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九重天相遇。
莲藏温声问道：“小殿下别来无恙？”
他依旧一派澹然出尘，跟苍琅界的小修士松沐既相似，又有着显著的不同。
松沐与她说话时不会这般客气，他对许初宿与对旁人从来不一样。
灵檀淡淡道：“不错，莲藏佛君呢？”
莲藏微笑道：“我亦无恙，殿下留在我这里的东西我该归还了。”
一豆红莲业火从他眉心飞出，缓缓飘向灵檀。
这是许初宿给松沐的那一豆红莲业火。
灵檀唇角微抿，却是没说话，心念一动便将红莲业火收回祖窍。下一瞬，一片暗金色菩提叶飞离她祖窍。
“莲藏佛君留在我这里的七叶菩提也请收回。”
莲藏如水般柔和的眸子很快便映入一片菩提叶的轮廓，他顿了顿，道：“七叶菩提有稳固神魂之效——”
“这是菩提木的本源之力，灵檀不可擅夺。”灵檀平静地打断他 ，语气却很是强硬。
莲藏不再多说，半垂下眸子便将菩提叶收回祖窍，接着又取出一青一白两个玉瓶，放上一旁桌案。
“青玉瓶中的丹药乃是师尊亲手炼制的九转玉魂丹，有巩固神魂之效，还望小殿下笑纳。白玉瓶则是我给怀生炼制的七续固元丹，可化解神雷留在她体内的暗伤，请小殿下替我转交给她。”
莲藏不急不缓地说道：“此番出行并未知会师尊，我该回无相天了。小殿下，后会有期。”
虚元佛尊心忧他神魂不稳，根本不允他因杂事而耽误养伤。今日来九黎天确然匆忙，他本就打算赠完药便回无相天。
灵檀看了看几案上的玉瓶，颔首道：“我会替你给怀生。”
“多谢小殿下。”
莲藏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便缓步出大殿。
寒山见他出来，忙召出无相天的辇车。他对面的碧落神官下意识看了一眼莲藏，又朝殿内望去。
自家殿下正坐在长凳上，手里端着一盏玉盅，却没有饮下半口，而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玉盅，不知在想什么。
莲藏归还的红莲业火尚残留着他的神息。
垂眸忖度片晌，灵檀阖起眼，凝神剔除那一缕神息。
就在这时，幽幽晃动的红莲业火冷不丁传出一道虚弱迷茫的声音——
“许，许初宿……救，救师尊……快救，师尊……”
这声音……
灵檀霍然睁眼，很快又闭上眼，神识沉入红莲业火，追踪那道无端出现的声音。很快她便看见了一片无光无质的幽暗，熟悉的阴煞之气疯涌而来。
她皱眉，刚要张唇，一双森然死寂的眼睛在黑暗中猝然睁开。
灵檀一对上那双眼，神识瞬间便被绞杀殆尽，剧痛铺天盖地落下！
“哐当”——
玉盅重重坠落在地，碧落神官神色一变，“殿下！”
她飞快往里掠去，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刹那间便抱住了灵檀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缕乌血从灵檀眉心涌出，她的面色白得惊人，从眉心蜿蜒而下的乌血竟充满了阴煞之力。
她用力揪住莲藏衣襟，忍着痛道：“陈晔，是陈晔……”

第176章 赴荒墟 “怀生师妹敢信我吗？”
日照西沉, 被风吹起褶皱的虞水玄潭披着浅浅一层碎金之色。
辞婴斜倚一根白玉雕砌的栏杆，漫不经心地望着倒映在水中的无根木树影。
“黎辞婴！”
一道白影穿过长长的廊庑，风驰电掣般跳上辞婴肩膀, 咋咋呼呼道：
“你怎么可以让那讨厌鬼跟南怀生单独相处？我跟你说, 他想抢走南怀生！在阆寰界这一路要不是我严防死守, 他说不定已经得逞了！还有白谡，那家伙阴魂不散，他就是因为南怀生入魇的，去阆寰界也是为了找南怀生解决他的心魇！”
星诃在阆寰界虽然时睡时醒，但外头发生的事他可是门儿清。北瀛天那个是疯子，太虚天那个是妖艳贱货，真他麒麟的没一个省心。
好在有他星诃大爷在，要不然黎辞婴早就被他们偷家了！
身量胖了一圈的星诃嘴角还沾着糕点果子的碎屑，上头的芝麻粒随着他说话一抖一抖的。
这两月他在九黎天的境遇也是好起来了。吃了睡, 睡了吃, 中间还得给不语和紫乔神官讲黎辞婴屁颠颠追在怀生身后的故事, 日子过得不要太舒服。
听见浮胥来了，连没吃完的果子都顾不上了，急匆匆跑来给辞婴示警。
辞婴长眉一挑，心道难怪白谡会知道怀生就是扶桑。
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 怀生在苍琅的事便再也瞒不住, 好在她以人族之身入轮回，是实打实的人族。只要能给她这异于常人的力量寻个借口，便可将她的身份圆过去。
所以白谡将他点了出来, 让赢冕召见他。
他的分身镇压苍琅的受阵之眼，替怀生承起了苍琅的因果，怀生在过往万年支撑苍琅的痕迹尽数抹去。
有他的介入, 再加上送到她身边的灵檀、莲藏还有浮胥。四个护道者的光芒足以遮盖住她，连曾经陨落的南听玉都成了掩盖她身份的其中一环。
辞婴目露深思。
他在苍琅之时便隐隐察觉到灵檀和莲藏会在苍琅历劫乃是有人故意为之。
倘若将怀生的复生当作一个局，这其中的谋划可谓是一环紧扣一环，几乎每一步都算计到了。
辞婴虽是自己找去苍琅，但怀生是在烟火城参悟到她的天命。那数百年的相伴，始于他们在大荒落百仙榜的那一场对擂。
怀生曾经说过，当初便是她师姐送她去仙域，为的是提升她对战的实力。
倘若她不来仙域，他们不会相遇，不会一同去烟火城参悟天命，不会有往后数百年的相伴，不会有他的分身前往苍琅。
他眼睁睁看着她陨落，又耗费了万年时光发了疯似地去寻找她。
这些经历酿就出了他的偏执和癫狂，再相遇时，他定然舍不得她以一己之力支撑苍琅的天道，定然会代替她留在苍琅，也定然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劈风斩浪。
如此一想，他何尝不是从一开始便被算计了？
见辞婴久久不语，星诃忍不住抬起一只爪子在他眼前挥动，道：“黎辞婴，我在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辞婴伸出两根手指弹开星诃的爪子，慢条斯理道：“急什么，又不是他见一面就能把南怀生勾走。”
今日跟浮胥打的那一架，除了震慑一下他蠢蠢欲动的心思，还顺道测了下他的实力。
怀生既然信浮胥，那他便不会阻止她见他。
按照星诃说的，浮胥在阆寰界数次出手帮助她，今日又特地前去大罗天宫示警，想来他与天墟之间的关系称不上好。
他对大罗宫那株妖冶的桃树充满了戒备，夭桃可是太虚天的神木，天墟莫不是悄悄夺走了一部分太幽天的力量？
不管如何，他与天墟的关系越糟糕，对怀生来说便越好。好歹是个护道者，日后说不得能成为一个助力。倘若当不成助力，他再将浮胥杀了便是。
弑神是不容易，但也不是没有法子。
星诃可不知道辞婴心里的弯弯绕绕，直接瞪大一双狐狸眼：“他是勾不走南怀生，但你不怕他加入你们吗？神族的伴侣又不是只能有一个，他那张脸那么招神女喜欢，你忘了当初在合欢宗有多少女修对他有意？不过让他加入你们好，好像也不赖？好歹可以有多一个护道者保护我主人！”
星诃说到最后竟是将自己给说服了。要是主人真把浮胥给收了，那他是不是也能在太虚天横着走了？
辞婴：“……”
浮胥加入他们？
面容冷峻的年轻神君冷冷一笑，直接在星诃的脑门弹了给嘎嘣响：“你还真敢想！”
星诃默默地闭了嘴，眼睛却悄咪咪地朝不远处的静室看去，对怀生与浮胥独处一堂再无半分急切之色。
辞婴给怀生和浮胥安排的乃是专门用来闭关的静室，本身便带有一个结界。
此时静室里却还立着另外一道结界，结界内桃花簌簌坠落，空气里弥漫着清雅花香，简直跟置身梦境一般。
怀生只当这些桃花是结界自带的，也没多想，开门见山道：“浮胥少尊想要同我借什么东西？只要是我有的，但说无妨。”
若无浮胥在阆寰界屡次襄助，她不可能会三番四次摆脱白谡，顺利找回自己的记忆。
从前怀生没有拿浮胥当苍琅宗弟子，也不曾将他视作自己的同伴。她以为只要他与苍琅的因果一了结，他便会与她分道扬镳，陌路而行。
可出乎意料的，他却没有斩断他与她的因果。
他在阆寰界分明已经知晓她的身份，闯天门那日却还是派小骨人过来给她开道。今日又特地来九黎天为她遮掩，也是十分仗义了。
怀生想了想，又道：“浮胥少尊无需给我神木夭桃的本源之力，得亏有你，我方能在阆寰界顺利把苍琅带回天地因果，我本就欠了你一份人情。”
她今日显然是心情很好，眉梢眼角皆是淡淡的笑意，从来苍白的一张小脸有了血色，湿润的唇瓣也变得嫣红，再不是过去那张久病之人的面容。
是因为灵檀与她冰释前嫌，还是因为……那惹人嫌的家伙？
浮胥目光在怀生的唇停了半晌方缓缓移开眼，转而落在她眉心。
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却没有叫她遭受的反噬减缓。凝在她身上的因果孽力依旧很可怖，仿佛天地间的孽力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
一个护道者不该会承载这么多的因果孽力，更遑论是一个人族了。
她的身份不仅仅是已经陨落的上神扶桑。
太虚天神族能看透萦绕在其他天神身上的因果孽力，她这模样若是叫母神看见，必定会对她的身份起疑。
浮胥手中折扇轻轻敲了下掌心，风马牛不相及地道：“怀生师妹若是习惯唤我封道友，那便继续这称呼，以后它就是你的专属了。”
当初在苍琅随意取的一个名字，若是能得她喜欢，也算得上是有意义。
怀生被他说得一懵，在阆寰界那数十年她的确是叫习惯了唤他“封道友”，但那会他顶着的是他虚幻之身的脸，与眼下本尊的脸只有五六分相似。
不同的脸对应不同的名字，怀生都有些习惯了。对着灵檀和莲藏的脸，她再叫不出初宿和松沐。
当然，师兄除外。不管他换多少张脸，她都只会叫他黎辞婴。
怀生笑道：“我还是唤你浮胥少尊罢，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了，总不能再拿你当苍琅宗弟子。”
浮胥浅浅一笑，叹息道：“可惜了，我倒是喜欢你一直唤我封道友呢。”
这时，他垂在肩上的长辫冷不丁冒出个小骨人，羞答答地对怀生道：“见，见过怀生仙子。”
小白骨怵白谡，也怵辞婴。藏在浮胥的头发里藏了大半日，这会才敢冒出个头来同怀生说话。
“主子让白骨在天葬秘境盯紧晏琚上神，但晏琚上神急着夺天尊之位，白骨还没抓住他，他就已经消失了。白骨太弱，没能帮上怀生仙子。”
小骨人不说则已，一说倒是把太虚天的秘密都说了出来。
浮胥伸出一根手指将一脸愧疚的小白骨强行按了回去。
晏琚上神的一具虚幻之身化身丘山隐藏在苍琅弟子里，入天葬秘境之时，怀生曾让浮胥留一留他，说是有话要问他。
结果苍琅一回到天地因果，这位神出鬼没的上神却是瞬间便跑没影儿了，连浮胥都留不下他。
原来是要去夺走天尊之位？
天葬秘境里出现过婺染天尊的控神术，若婺染天尊与天墟结盟，那晏琚上神想夺回天尊之位便是为了让太虚天脱离天墟的掌控。
怀生看着心不甘情不愿被浮胥压回发中的小骨人，笑道：“多谢你，我已经有答案了。”
浮胥斜睨她，问道：“你当日是不是想问舅舅是谁出手替你遮掩天机？”
怀生颔首道：“没错。”
当她发现阆寰界的天机也被遮掩之时，她便隐约猜到了是师尊出的手，也怀疑起应姗的身份。
她想知道晏琚上神是不是同师尊联手了，毕竟晏琚上神在阆寰界没有伤过她，反而在不动声色地帮助她。
浮胥微微一笑：“天墟大罗宫外的桃树是我母神神力所化，你记着以后去天墟避着点。她即便不是太虚天天尊，实力也在我之上。当你闻到花香之时，便要生出警惕了。”
怀生愣了下。小骨人说漏嘴情有可原，他却是大剌剌地将婺染上神给点了出来。
大抵是觉着她这会的表情有趣，浮胥好整以暇地端详片刻，忽然道：“怀生师妹，我想要你的血。”
怀生又是一怔，下意识便应道：“你想我的精血还是魂血？”
浮胥不妨她应得这么快，不由得轻笑一声：“不怕我拿你的血做坏事？”
怀生摇头：“不怕。”
倘若浮胥想要伤她，在阆寰界便有许多机会能夺走她的血，不必等到现在方来问她。
浮胥道：“不是精血也不是魂血，普通的血便可。”
怀生闻言，手掌一翻，当即便要割开手掌给他取血，却听浮胥冷不丁道：“别动。”
下一瞬，怀生只觉唇瓣一刺，鲜血汩汩涌出，却没有滴落在地，而是被一股神力牵引，朝浮胥一滴一滴飞去。
面容昳丽的神君正静静看着她唇，漂亮的桃花眼仿佛晕了墨一般，显得格外的幽深。
从唇瓣取血的速度委实不快，片晌工夫才有半个手掌大的一团。
突然绯光一闪，悬在空中的血团无端消失。
这是取够血了？
怀生刚要张口，下唇冷不丁一暖，浮胥屈指托起怀生下颌，拇指却是覆上她唇瓣的伤口，若有似无地摩挲着。
“我替你疗伤。”
空气中忽然弥漫起甜腻的花香，他指腹涌出的神力很快便让那道伤口愈合。但他却没有收回手，而是望着怀生缓缓问道：“怀生师妹敢信我吗？”
他的眼眸愈发幽深了，像是搅着墨的涡旋。
怀生顿了顿，道：“我信你。”
浮胥微微一笑，贴着她嘴唇的指腹点上她眉心。
他眉心猝然亮起一道极漂亮的桃花图腾，随着这道图腾现出，怀生眉心竟也现出一道一模一样的桃花图腾。
祖窍中的夭桃虚影忍不住摇晃了起来，她眉心的图腾眨眼便化作一朵九瓣桃花，遁入她祖窍。
模糊的夭桃虚影竟是开出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
是神木夭桃的本源之力。
怀生心念一动，刚想说话，廊庑里突然响起了一道心急火燎的声音：“少尊，灵檀少尊受伤了！”
夜幕挂起了秋霜，数百盏羲和灯同时亮起，明亮的烛光将灵檀绮丽的面容照出一层惨白之色。
她一整个被莲藏抱在怀中。
这位圣洁出尘的无相天未来佛尊此时额间沁汗，长眉紧蹙，竟是罕见地现出一丝心疼。
三道身影从灯火通幽处现出，怀生飞快上前，指尖轻轻覆上灵檀眉心，没有半分迟疑便运转起春生之力。
“我已经将她祖窍中的阴煞之力拔除，再过半个时辰她便能醒来。”莲藏垂眸望着昏睡中的神女，声音里隐有一丝沙哑，“她说她在荒墟里看见了陈晔。”
怀生一愣：“陈晔师兄？”
“是他。”莲藏道，“初宿……灵檀少尊曾经给过他一缕红莲业火，她便是在祖窍的业火中听见了陈晔的声音。他在向灵檀少尊求救，灵檀少尊追踪这道声音的来源，却是闯入了荒墟。”
听见这话，怀生与辞婴皆是面色一沉，脑海里同时浮出一张清秀的少年脸。
辞婴冷着声道：“陈晔陨落了。”

第177章 赴荒墟 “你的来历对我来说不重要，也……
红莲业火可焚烧天地阴气, 当身魂被阴气攻击之时，会主动守护主人的神魂。
因着灵檀给的这一缕本源之力，陈晔侥幸留下一缕残魂。
“他陨落在桃木林。”怀生的声音很凝重。
当初他们在涯剑山执行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去安桥镇寻找两只消失的煞兽。那两只煞兽因融合了人魂生出人识, 便悄悄逃回生前居住的凡人城镇。
怀生还记着他们, 一个是私塾夫子罗遇春, 一个酒肆掌柜娘子徐妩。他们魂散之时，怀生曾在他们的执念里看见了能吞噬生魂的受阵之眼。
当初他们便是为了挣脱来自受阵之眼的吸力方会慌不择路地撞入两只煞兽的兽魂中。
离开苍琅的那一日，怀生在受阵之眼中的确是看到许多残破又痛苦的生魂。
与凡人不一样，修士一旦陨落便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不再入轮回。这也是为何修士要与天争命，因为只能活一次。
陈晔陨落之时被红莲业火护住了一缕残魂，这才会被卷入受阵之眼，送往荒墟。
放逐之地会飘往荒墟，是因着这处界域生灵寂灭、天道殉亡。但苍琅不过是因着被强行脱离了天地因果, 致使轮回路断, 方会导致生魂无法入轮回被吸进荒墟。
这些去了荒墟的人魂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与兽魂融合，要么化作虚无。
煞兽吞噬人魂后会有什么后果？
怀生隐隐约约间仿佛抓住些什么，眉心不由得皱紧。
就在这时，她掌心冷不丁一凉, 点在灵檀眉心的手被轻轻推开了。
“我无事, 别再耗你的灵力给我治伤。”
春生术堪称是神界最厉害的治伤神术，灵檀还不到半个时辰便苏醒了过来，惨白如纸的脸恢复了几许血色。
意识到自己还在莲藏怀中, 她缓慢坐起身，微垂的眼眸平静冷淡，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莲藏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萦绕在她身上的檀香气息刹那间远去。
灵檀召出红莲业火，暗红的火焰悬浮在半空，撞入一面以神力凝就的水镜。
镜面中很快回现起她在荒墟看见的那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眸，漆黑如墨、冰冷嗜杀。既像是兽目，又像是人目，丝丝缕缕的煞气充斥其中，目光触之，翻涌的煞气仿佛顷刻之间便能侵蚀神魂。
“我给陈晔的红莲业火里不仅有他的残魂，还有虞师叔的。只是虞师叔的魂力所剩无几。若不是陈晔将虞师叔的残魂死死护住，我甚至无法感应到虞师叔的魂息。”
虞师叔也陨落了？
涯剑山几把剑中，虞白圭可以说是排在前二的战力，便是在苍琅也是数得上号的厉害修士。他会陨落，着实是出乎众人意料。
虞师叔与陈晔唯有同时同地陨落，红莲业火才有可能把他二人的残魂护住。
若是没记错，他们闯桃木林的那一日，涯剑山的镇山石便是虞师叔率队送入桃木林的，陈晔恰巧是小队的一员。
“是我们闯桃木林的那一日。”怀生沉下面色，压抑着从心头涌出的悲伤，道，“离开苍琅之前，我已将受阵之眼里的凶兽诛杀。师兄封印受阵之眼后，桃木林里的煞气不会再增加，煞兽的修为再不可能超过元婴境。以虞师叔的实力，他不可能会陨落在桃木林，只可能是送镇山石的那日。”
那只穷奇凶兽陨落之时，桃木林里的煞兽曾暴动过，怀生直觉便是在那个时候。
她这话一落，曾经闯过桃木林的五位护道者皆是默然不语。
在这一刻，他们更深地体会到了当初何掌门为什么要让所有闯山弟子不要回头。因为只要一回头，就会知道他们闯的那一条路究竟用了多少命来铺就。
那是一条用鲜血和死亡铺出来的生路。
“啪”地一响，悬在空中的水镜像是承受不住那双眼睛带来的压力，竟猝不及防地碎裂了。
怀生望着化作灵气散去的水镜，若有所思道：“我见过这双眼睛，在那只穷奇凶兽的记忆里。这凶兽的兽魂恰巧也吞噬了许多人魂，包括萧家先祖箫凌云。”
“吞噬无数人魂的兽魂……”灵檀仔细回忆着那双眼睛，心中无端有些沉重，“我要再去荒墟看一看那双眼睛究竟属于何人。方才我用的是神识，只停留了片刻便被绞杀殆尽，这次我要用神魂入荒墟。”
那双眼睛能隔空绞杀灵檀的神识，其实力可见一斑。这般厉害的存在，不去探个究竟无法心安。
灵檀向来说一不二，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一百个怀生都拉不住。
怀生想了想，道：“我与你同去，我有你的红莲业火，你可以将我的神魂一同带去荒墟。”
“我自己前去便可，莫要担心，我会等闭关结束后再去，绝不会轻易涉险。我以陈晔的红莲业火为媒介，若是有危险，只要切断这道媒介便可归体。当然，若是可以将陈晔和虞师叔带回来，那便最好了。”
灵檀很清楚天墟正在盯着怀生，在这节骨眼她自是不愿怀生冒险。然而这一趟她却是非去不可，唯有探清楚深浅，方能确定要出动多少战部和战将前去荒墟歼灭这东西。
封禁在荒墟的古战场碎片多如星辰，越是远古的战场，里头的魔物便越是厉害，灵檀不确定是不是又有哪个厉害的古战场碎片冲破封印面世。
“不成，只有你去还是太过危险。”怀生不可能叫灵檀独自涉险，“要去便一起去。”
“我与灵檀少尊一同前去罢。”沉默良久的莲藏突然道。
似是没料到莲藏会主动请缨，灵檀眼睫一顿，回眸看向莲藏。
莲藏温声道：“七叶菩提可净化阴煞，浮屠塔的功德念力可保护我与你的神魂不受阴煞反噬。有我同行，想必怀生便不会担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也想带回陈晔和虞师叔。”
他说得有理有据，灵檀想要拒绝也找不到借口。但他说得没错，有他一同前去，的确是能安怀生的心，对带回陈晔和虞白圭也更有把握。
一念及此，灵檀不再有任何迟疑，道：“好，劳烦莲藏佛君与我一同前去。”
“怎么进去那么久都不出来？紫乔神官，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我家少尊如何了？”
碧落神官一脸忧色，殿下受伤后，莲藏佛君愿意出手给殿下治伤固然很好，但她什么都瞧不见也着实是焦灼得紧。
紫乔神官不由得露出点歉意，刚想安抚几句，身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动静。
两位神官齐齐看向殿门，便见灵檀少尊、莲藏佛君还有浮胥少尊一前一后出了殿。
莲藏道：“灵檀少尊闭关结束后，我自会前往太幽天拜会少尊。”
灵檀看他一眼，淡淡“嗯”一声便推开辇车，道：“碧落神官，走罢。”
碧落神官见自家殿下的面色恢复红润，登觉大喜，朝莲藏感激地福一福身。
太幽天的辇车一离去，莲藏便看向浮胥，道：“可要我送浮胥少尊一程？”
浮胥心念一动便丢出一架华美的辇车，道：“不劳烦莲藏佛君了，有一件事倒是希望莲藏佛君能解惑。”
“浮胥少尊请说。”
“你在阆寰界是不是已经恢复了一点本尊的记忆？”
大概是没料到浮胥问的竟是这个问题，莲藏的神色似是怔了下，很快便半垂下眼帘，朝浮胥温和道：“浮胥少尊既然有了答案，又何必问我？再会。”
浮胥笑眯眯地望着莲藏离去，之后才慢悠悠望向大殿，那里空空荡荡的，已经没了人影。
白骨化作一具半人高的骷髅架子给浮胥御辇，见他心不在焉的，不由得问道：“主子为何不开心？怀生仙子明明已经给了你血。”
浮胥挑开一侧帘子，望着外头的漫天星辰，意味不明地道：“你这么喜欢怀生仙子，不怕我把她吞噬了？”
白骨怂怂道：“主子不会。”
浮胥“嗤”一声笑了，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事，这傻乎乎的小骨人倒是比他还坚定。
浮胥想起了怀生闯天门那日，舅舅拦下他，对他道：“太虚一族对心中认定的强大力量产生吞噬的欲望，你靠得越近，这股欲望便会越强烈。在靠近她之前，想清楚你对她究竟是喜欢还是心欲作祟。倘若是喜欢，你又能不能克制你的本能不伤她。”
浮胥在那一刻终于相信他对怀生起心欲不是晏琚的杰作。
“舅舅你克制得住你的本能吗？”
本以为晏琚会像从前那般胡乱敷衍两声，结果他竟是敛去面上笑意，无比认真地同他道：“我不得不克制，因为我害怕她陨落。”
害怕她陨落？
向来任意妄为的舅舅竟也会有害怕的时候，浮胥觉着新鲜。
他不禁又想起了母神，母神对赢冕又是哪一种？
他们这一族向来自视甚高又极端慕强，都说赢冕天帝是九重天最厉害的战主，可他这些年一直在养伤，鲜少离开大罗宫。
一个连帝宫都离不开的天神，在浮胥看来不过是一具摆设，母神怎会觉着他强大？
还有，为何母神要选择留在大罗宫，非要跟赢冕天帝形影不离？真的只是因为对赢冕天帝动了情？
浮胥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中折扇，隐隐觉着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一片枫香叶被风吹落枝头，慢慢悠悠坠入虞水玄潭，溅起一圈圈涟漪。
辞婴突然屈起指骨敲了下怀生额头，道：“别伤心，还有机会把他们带回来。”
“嗯，我知道，灵檀和莲藏一定会将他们带回来。”怀生将目光从虞水玄潭挪开，转眸看向辞婴，“师兄，你好奇我的来历吗？”
辞婴微微一怔，下意识便在寝殿落下一个结界。
这座宫殿本就有结界隔绝其他天神的窥探，但他还是不放心，又加了一层。
“我不好奇。”他看着怀生的目光肃穆极了，“你的来历对我来说不重要，也不会改变我的立场。”
怀生见他肃起了脸，忍不住笑了笑，抬手一戳他唇角，道：“我隐约有一些幼时被封印在冥渊之水的记忆，但在那之前的记忆我却是想不起来。我不知道我是何时诞生的，也不知我是如何来冥渊之水，更不知他们为何要将我从封印里唤醒。”
“在背后替你遮掩天机的那位应当会有你想要知道的答案。”辞婴将她落在颊边的鬓发别到耳后，不紧不慢道，“等我替你淬炼好肉身，便陪你回南淮天见她。”
怀生一听便知辞婴已经猜出了是师尊在助她。
“师兄，”她望了望辞婴，忽而问道，“倘若我与你的相遇从一开始便不是意外，而是算计，你会生气吗？”

第178章 赴荒墟 “九黎天黎渊，我命令你进来。……
辞婴握着她鬓发的手指一顿, 掀眸看她。
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便慢慢将她鬓发理好，旋即掐了掐她左侧脸颊, 道：“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只会庆幸被算计的神君是我。”
倘若孟春天尊安排旁的神君陪她去烟火城参悟天命, 比方说太虚天那厮，这会陪在她身边的神君恐怕要换一个了。
猜到自己被算计，辞婴别说怒火了，连一点芥蒂都不曾有，甚至卑微到生出一星庆幸之情。
他掐她脸颊的力气轻得跟挠痒痒似的，怀生没忍住一笑。
恢复扶桑的记忆后，她很快便认出了长天宗的青莲台有孟春天尊的神息。
那是师尊本体的一枚莲花瓣，只是守护苍琅多年，里头蕴含的神力已是所剩无几。
再回想起她被白谡从冥渊之水唤醒后的一切, 她方隐隐醒悟过来——
不管是作为扶桑的她还是作为南怀生, 她身边发生的一切或是出现的仙神, 都不是意外。至少她与辞婴第一次坠入烟火城定是师尊的安排。
如今想想，她也万分庆幸与她一同去烟火城的神君是他。
瞥见她唇角的笑意，辞婴也垂眸笑笑。
怀生笑吟吟道：“与你阴差阳错去过一回烟火城后，师尊曾问我喜不喜欢烟火城, 我说很喜欢。听见我说很喜欢, 她似乎很开心。我生来便有少神之力，师尊说我无需去烟火城历劫。但若真喜欢烟火城，便寻个伴去历练一下, 说不得就能明晰自己的天命了。”
她说着不禁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
她还是少神之时，其实每一日都过得很快活。师尊虽总是闭关，却给了她极大的自由。每次她从烟火城归来, 她都会特地出关听她讲烟火城的事。
听怀生说她羡慕凡人有血脉至亲，羡慕南淮天的神族有根可溯，她还会揉一揉怀生的头，笑道：“你是我的徒弟，不必羡慕。”
彼时怀生还当师尊是在安慰她，眼下再回想，却是回过味儿来了。
师尊是在告诉她，她所羡慕的一切，日后她也会拥有。
会有爱她的阿爹阿娘，会有一同长大的血脉手足，会有守望相助的同门师兄姐师弟妹，还会有那些如灯塔般为他们照亮黑夜的师长们。
曾经她羡慕旁人有的，她后来也拥有了。
“在荒墟中了一剑后，我的神力一直在流失，好不容易镇住伤势，听玉她们却陨落了。与石郭一战过后，我的伤势再无法控制，生死木便是在这个时候丧失了一半生机，再无法给我反哺春生之力。”
她也是在那个时候察觉出异样。
因她感应到了生死木的挣扎，它似乎想要救她，却被什么压制住了。
“我在雷刑台上本想通过搜石郭的魂，弄清一切。但石郭宁肯自毁神魂也不肯叫我窥探他的记忆，我只能捕捉到一点记忆碎片。通过这一鳞半爪的记忆，我才知晓天墟一直忌惮我的存在。我从苏醒的那一日便被他们监视着，最初是白谡，后来是风漓。”
石郭心悦葵覃，许多记忆皆与她有关。
怀生从捕捉到的记忆里感受到石郭对她的敌意，得知她从荒墟重伤归来后，他与少臾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白谡出手得太轻了，她伤得不够重！一定要叫葵覃夺走她的命格，否则葵覃遭受的反噬之力何时才能结束？！”
那一刻，她对周遭的一切都产生了怀疑。师尊，师姐，白谡……
他们对她的好对她的喜欢都是虚假的吗？
“我曾有一段时间质疑过这世间的一切，只除了我的战部和你。恢复扶桑的记忆后，我发现师尊其实一直在苍琅陪我。”
怀生的眼睛明亮清澈，语气里听不出难过，而是千帆过尽的轻松，“我也没有我曾经想的那么悲惨，我拥有过的许多东西都是真实的，我也在被守护着。师兄，我虽不确定我的来历，但我与你便是不在大荒落相遇，也终究会碰上。”
他是神木的护道者，而她祖窍中有九道神木虚影。
怀生直觉当这九道神木虚影彻底由虚转实，便是她的力量真正觉醒之时。
她要的是神木认主，神木护道者若是不能护卫神木择选的主人，那便是她的敌人。
如若她与辞婴没有在大荒落相遇，没有彼此倾心，她想要叫无根木认主，与他势必会有一战。
孟春天尊将所有能成为她助力的护道者悉数送到她身边。
如今这局面，已是师尊谋划出的最好的局面。
可惜这样一个最好的局面依旧会有许许多多的牺牲，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
辞婴看一看她，道：“即便没有在大荒落相遇，我也不会与你为敌。”
他不可能会站在天墟那边对付她，即便他的母神是天墟有蟜一族的神女，即便他没有倾心于她，他也不会成为天墟用来杀她的刀。
当初天墟让绛羽上神与父神结婚契，或许便是为了这一日。
九黎族与有蟜一族有过宿仇，不仅九黎族，北瀛天的洪巫一族同样如此，白谡与葵覃的婚契想来也是洪巫一族取信于天墟的投名状。
想到白谡，辞婴眸光微顿，道：“我今日在大罗宫遇见了白谡。赢冕会召我去天墟，便是因为白谡提及了我，他在利用我遮掩你的身份，不叫赢冕发现你是扶桑。”
他用着若无其事的语气提及白谡，声音要多平淡就有多平淡，但他心里可不是这么回事。
星诃对浮胥充满了戒备，但比起后来了不知多久的浮胥，辞婴真正介意的却是与她相识得更早、相处得更久也有更多记忆的白谡，毕竟她曾真心实意地喜欢过他。
最初她口里喊的师兄可不是他，而是白谡。
从前她以为白谡不喜欢她，所以放下得干净利落。
眼下他又是因她入魇，又是阴魂不散地找她护她，她定然也晓得了他的心意。若白谡早点表露爱意，她成日挂在嘴里的“师兄”是不是依旧是他？
怀生打量着辞婴的神色。
在苍琅之时，他每回提到白谡，都要她认真分析扶桑错在了哪儿。这也就算了，要是她说得不好，还要崩她一脸雪沫子。
若无其事的面孔下是酸得快要冒泡的醋浆。
怀生轻咳一声，煞有其事道：“他与我永远不会是同路人。”
对白谡有意引导赢冕将目光落在辞婴身上这桩事，怀生谈不上多意外，也不在乎他是出于对她的情还是有旁的谋划。
她与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他安排的那一箭，还有听玉他们六人的命。无论他知不知晓石郭将听玉六人带上荒墟的用意，她都不可能把他当作同伴。
倘若她没有受伤，倘若她的力量没有被夺走，她一定会和听玉他们同去荒墟。
再说了，白谡不可能会背叛北瀛天背叛天墟来助她。
如今怀生已明白当初他为何要说唯有风漓射出那一箭，她才能活。
当日在她身后的若是天墟的神族，她的伤定然会更重。对天墟来说，他们只是要她的命格，葵覃只要一日没有完全夺走她的命格，她便不会真正陨落。
风漓出手是让她重伤，日后她便是命格被夺，她依旧能活。但天墟出手只会给她留一口气。等葵覃完全夺走她的命格后，她的命也走到了尽头。
白谡是想要她活也想要护她，但他用的是伤害她的方式，他的立场永远在她的对立面。
“葵覃从我这里夺走的命格已经渡给了白谡，这便是为何他能感应到我的神息，赢冕定然问过他我身上可有扶桑的神息。他如今不说，是因为他笃定可以夺走我的命格。我与他永远是敌非友，所以师兄——”
怀生歪头看了看辞婴，弯着眉眼缓缓道：“你别再吃醋了。”
吃醋？
谁吃醋了？
辞婴淡淡道：“我没吃醋。”
怀生从善如流道：“是是是，辞婴道友岂是那等掐酸蘸醋的神君。”
他们好似又回到了烟火城，她有事要他干的时候便会笑眯眯地唤他“师兄”，调侃揶揄他时却又会换成“辞婴道友”。
辞婴睨她，依旧嘴硬道：“他还不配我吃醋。”
“对对对，他不配。”怀生和风细雨地道，“有劳不爱吃醋的辞婴道友陪我去个地方。”
辞婴正等着她换个话题，闻言便道：“想去哪里？”
“冥渊之水。”怀生望了眼窗外的夜色，“我猜庆忌神官最迟三日便会过来接我回南淮天，在那之前，我想去曾经封印我的地方看看。”
冥渊之水就在北瀛天与九黎天两重天域的夹缝里，穿过冥渊之水东行千里便是北瀛天，西行千里则是九黎天。
这处水域方圆不知多少万里，天壑般横亘在两重天域之间，犹如一个灌满灵液的无底之谷，其下无底无光，从夜空坠落的月色星辉仿佛永远穿透不了，尽数被拦于水面。
粼粼水纹一重接一重，这汤谷瞧着像是一面碎成无数瓣的镜子。
怀生望着对岸的扶桑木，道：“师兄你在岸上等我，我潜入水底去找我的记忆。”
辞婴怎肯叫她自个冒险，当即便道：“我与你一起。”
怀生摇一摇头：“九重天关于冥渊之水的记载不多，若我在水底遇见危险了，师兄你在岸上可以及时用血脉之力将我从水底捞出。”
辞婴迟疑了一瞬间，旋即道：“两刻钟，两刻钟后若你没回来也没回应我的传音，我便会下去找你，把这件天蚕灵甲穿上。”
一件泛着鎏银色泽的护体软甲无声飞向怀生，穿过她法衣紧紧贴向她胸背。
怀生爽快应下，心念一动便潜入了水中，不带起半点水花。
不知是不是因为地处北瀛天和九黎天交界的缘故，冥渊之水森冷刺骨，水压极重，往下潜游时阻力很大。
怀生正要运转神力释出灵罩，护着她胸背的软甲突然涌出阵阵暖流，萦绕在身上的冷意刹那间消散。
难怪师兄明知她有南木令也要给她这软甲，原来可以抵挡冥渊之水的寒气。
水底之下漆黑深幽，怀生放出神识探路，缓慢潜入。她不知自己在水底里被封印了多久，但水底里的气息却是十分熟悉，想来时间不会短。
游没一会儿她便听见辞婴低沉的声音：“南怀生。”
这声音竟是从祖窍的无根木传出的，怀生忙回道：“嗯，我在。”
听见她的声音，辞婴显然是安心了不少，无根木须臾间静了下来。
这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怀生只能通过辞婴每隔两刻钟传入祖窍的声音估摸她入水了多久。
就在她第十六次回应完辞婴之时，一个泛着金芒的封印冷不丁闯入眼帘。
封印里转动着颜色要深不少的金色篆字，这封印怀生曾经见过。
与冥渊之水有关的记忆只有两个片段，一个是她被白谡唤醒，朝着水面的浮光游上岸边。
那次是她与白谡的初遇。
还有一次便是她从辞婴记忆里看见的这个封印和封印底下的那一双眼睛。
那是她的眼。
那会她分明与辞婴对视过，但却没有任何记忆。
她猜测那时她应是刚诞生不久，因意识混沌，即便被师兄短暂唤醒了一瞬，也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这金印曾经将她封印在冥渊之水水底，她离开冥渊之水后却没有消失，想必还在封印着旁的东西。
怀生凝聚神力于双目，眼前的一切骤然清晰了起来。隐约可见一眼缓慢转动的漩涡，那漩涡搅动着水底的水，却没有吸入水花。
怀生的神识不能触碰封印，她直觉只要一触碰，便会惊动到天墟。
她撤掉软甲的护体神力，分出一缕神识沉入意识海。
熟悉的蚀骨阴寒钻入骨缝，四下里静得她只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她凝心静气，沉入意识海里的神识不断放大此时的五感。
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陷入一片混沌中，意识竟开始变得模糊，慢慢分不清她在何处何地。
下一瞬，一道影影绰绰的声音在意识海中响起——
“他在……吞噬……我……救，救他们……”
怀生挣扎着想要听清这一句话，奈何她意识混沌，思绪像陷入了泥淖，竟无法动弹。金印中的篆字在她眼底闪烁着诡异的金芒，一股窒息感如冰冷的蛇缓缓缠上她四肢百骸。
凝在双目的神力骤然一散，她的瞳孔渐渐涣散。
好在这时祖窍中的无根木猛地涌出一阵庞大的神力，“嗤”一下漫出大片火海。
怀生一个激灵便挣脱了那阵诡异的压制！
凝目一看，她竟不知不觉中来到那封印前头，鼻尖与金印只余毫厘之距。
下一刻，熟悉的牵引之力从虚空落下，一点一点将她拉离封印。来自辞婴血脉的牵引之力和金印的吸力不断拉锯着，好半晌过去，她只远离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辞婴本就有伤在身，不可长时间摧动血脉之力。
怀生忙祭出苍琅剑，通体碧绿的木剑分出七道剑影飞快落在怀生四周，一个封禁她神息的匿神阵刹那间落下。
果然，她的神息一隐匿，来自金印底下的吸力霎时减弱，她的身体如流星般飞快破开水，落入一个湿漉漉的怀抱中。
辞婴不知何时也潜入了冥渊之水，她一钻入他怀中，他立即便抱着她往水面游去。
只听“哗啦”一响，他们没一会儿便回到了岸边。
怀生浑身滴水，又冷又累，脑仁儿还赤赤发疼。然而一瞥见辞婴的面色，她下意识便道：“我没事，师兄。”
她压根儿没察觉这会她面色有多苍白，辞婴目光扫过她白里发青的嘴唇，将她打横抱起，召出一只伴生法相。
他那伴生法相竟是一只苍身无角的单足巨牛，瞧着隐有几分上古神兽夔牛的影子。
辞婴二话不说便抱着她踏上伴生法相，怀生还待细看这只伴生法相，冷不防被他推倒在伴生法相的背上。
这伴生法相瞧着像上古神兽，触感却犹如软绵绵的云朵，竟意外的舒适。
怀生周身发疼，也不挣扎了，顺着那股轻柔的推力躺了下去。刚想舒服地吁出一口气，腰间忽然一凉。
她的腰封竟被辞婴抽走了！
还未反应过来，身上法衣一敞，如玉般光滑白皙的皮肤大剌剌露在空气中。
怀生忙伸出一只脚抵上辞婴左肩，道：“这是要在空中双修吗？会不会太嚣张了辞婴道友？”
辞婴冷冷淡淡瞥她一眼，垂眸去看她露在空中的肌肤，见上面没有出现皲痕方松了一口气。
方才那阵跟他抢夺她的吸力诡异阴森，他怕她肉身在两道力量的拉锯中崩裂。眼下见她没出现皲痕，他绷得紧紧的下颌总算松懈几分。
敞开的衣襟缓慢收拢，腰封很快便又缠回怀生腰肢。
怀生瞅着辞婴神色，见他没方才那么紧张了，又重复一遍：“师兄，我真没事。”
辞婴淡淡“嗯”了声：“你消失了整整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
怀生看了看星月高悬的天穹，从她入水到现在竟是过了整整一个日夜。
辞婴抱起她，神力微一转便烘干了她的衣裳。
他拨开她面靥上的碎发，道：“你在水底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看见了曾经封印我的那道金印，还有金印底下的一眼漩涡。”
怀生将头窝在他肩膀，认真道：“我还想起了被封印在水底的一点记忆。师兄，我想我应当就诞生在冥渊之水。初诞之时，我听见了一道遥远的声音在与我说话，这道声音我曾经听过。”
辞婴眸光一顿：“是谁？”
“方天碑。我在过天命路之时，曾在方天碑里听见了这道声音。也是在那时，我的祖窍出现了九道神木虚影。”
回到青辞宫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辞婴没带怀生去寝殿，而是去了专门疗伤的汤池。
那汤池就在寝殿旁边一处耳房里，汤池里的水从虞水玄潭引来，灵气馥郁、温暖清澈，水漫过怀生身体时，她舒服得蜷起了脚趾头。
虞水玄潭是无根木栖息之地，本就带着无根木的神息，就是没想到会这般温暖宜人，一点不比南淮天的药池差。
辞婴将怀生放入汤池后边离开了。外头不片刻便传来紫乔神官的声音，之后就见辞婴拿着个白玉瓶回来汤池殿。
怀生在冥渊之水里受的伤比她刻意表现出来的要重一些，来自神魂的麻痛仿佛将她一整个人放在沙石里来来回回摩擦，说不酸爽是假的。
辞婴喂她吃下白玉瓶里的丹药，怀生很快便觉那阵疼痛缓了下来，她忍不住闭上眼哼唧了两声：“舒服。”
汤池边垒着灵玉堆砌的阶梯，发现辞婴坐在台阶上，始终没有入汤池的意思。她复又睁眼望了望他，道：“九黎天黎渊，我命令你进来。”
辞婴：“……”
见她苍白发青的面色终于恢复一丝红润，辞婴拨开她颊边的湿发，道：“紫乔神官收到了南淮天的信书，庆忌神官明日便会启程过来九黎天接你。”
跟怀生预料的分毫不差，庆忌神官果真等不及三日便要来九黎天夺人了。
她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辞婴又道：“都说南淮天是九重天的药炉，那里的丹药比起九黎天只好不差。但九黎族的淬体功你在苍琅之时便已经开始修炼，是最适合你这肉身的淬体功，回去后要继续修炼这套功法，不可懈怠。”
怀生还以为他会陪她回南淮天，闻言不由得又望向辞婴。
他深邃凛冽的眉骨跟刀锋一般，眉骨下的那双凤眼却温柔极了。
“我要留在这里尽快恢复实力。”
他这次经历的神罚时间最长也最厉害，带来的创伤自也是最严重。纵然有功德之力缓解了伤势，但依旧虚弱。
知晓怀生听到的那句求救来自方天碑后，辞婴心知他必须要尽早恢复全盛的实力，越快越好。
九重天不比天高皇帝远且天机被遮蔽的苍琅。在这里，她的身份随时有可能会被发现。
他揩去沾在怀生脸颊的雾珠，轻声道：“出关后我便会来找你。”
怀生颔首：“好。”
想起方才他在冥渊之水抱她时轻轻发颤的手臂，她朝辞婴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再凑过来一些。
辞婴以为她要跟他说什么机密之事，下意识便落下个结界，俯身凑向她，神色凝重了起来。
结果这姑娘却是将唇贴着他耳廓，小小声道：“只有一日时间恐怕来不及双修了，师兄，我们抓紧时间敦伦一下罢。”

第179章 赴苍琅（双更合一，补更7+加更） 扶……
空气里静了片刻。
辞婴只觉被她贴着的耳廓烫得惊人, 他压了压混乱的心跳，起身拉开一点距离，报复似地掐掐怀生下颌, 道：“别闹, 冥渊之水的寒气会伤及你的七窍八脉, 须得在这里泡上三个时辰。”
怀生道：“我没胡闹。”
他与她都曾死别过，倘若当初在南淮天和苍琅陨落的不是他们的分身，他们早已阴阳相隔。
如今可以重聚，自是一刻钟都不能浪费，怎么快活便怎么来。
若她在冥渊之水听见的那道声音当真是方天碑，那她的对手远比她预料的要厉害。谁都不知道他们会走向怎样的结局，这次一旦陨落，那便是真正的陨落了。
怀生双臂搭上汤池边，认认真真端详起辞婴, 道：“鹤京说你们九黎族有天魔血脉, 比旁的神族都要重欲, 这是真的吗？”
她那是什么眼神？
辞婴握在她下颌的手指忍不住加了点力气，道：“师妹想说什么？”
怀生理直气壮道：“师兄，我的肉身是你用精血和天火淬炼的，有你们九黎族的血在, 我如今也是个重欲的人。”
辞婴：“……”
“我们在烟火城的那些个壁角可不能白听, ”怀生又道，“你从前在烟火城明明比现在还要容易……那个。”
辞婴不用问都知晓她说的那个是哪个。
从前在烟火城，他们时常独处一室, 饶是他定力不错，也时常会有情动的时候。九黎族的天魔血脉确实鼓励释放天性，这其中便包括释放自己的欲.望。
这也是为何九黎族的先祖热衷于争夺天界权柄。
辞婴刚想说话, 冷不丁又听怀生若有所思道：“都说九重天所有神族中，要数九黎族最是重.欲的。我现下瞧着，你可比旁的神君要克制自持多了。”
辞婴一双凤眼缓缓眯了起来，眼神有些危险。
她接触过的神君不外乎那几个，是哪个神君让她有这样的觉悟？白谡还是浮胥？
辞婴忖了忖，道：“浮胥找你借了什么？”
怀生方才那一瞬间的确是想到了浮胥。
都说神族清心寡欲，拥有魔神、妖神的血脉的九黎族和天妖族相对而言要放浪形骸不少。
太虚一族掌管太虚之境，以诛杀被心魇吞噬的生灵为使命。这样一个神族想必是见惯了诸般心欲，等闲不轻易起欲。
可那日浮胥取血时，怀生从他眼眸深处清楚看见了欲望。目光对视之时，她只觉浮胥那一双桃花眼就像会吞魂噬魄的漩涡，令人无端心惊。
那一刻，她甚至怀疑起浮胥生出了心魇。偏生他身上没有半分魇气，只能将他的异样归类于某种奇怪的“隐疾”。
怀生隐约猜到浮胥要她的血与他这“隐疾”有关。
听罢辞婴的话，她下意识便道：“他要了我的血，师兄可有听说过太虚一族的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疾？”
血？
辞婴拧眉：“精血还是魂血？”
神族的精血和魂血皆是珍贵之物，等闲不会给旁的天神，以免被有心之人算计。
“不是精血或魂血，只是普通的血。”
辞婴微微一怔：“只是普通的血？”
很快又像是想起什么，复问道：“他从哪里取的血？”
怀生默默缩回搭在汤池边沿的手臂，道：“嘴唇。”
浮胥话未说完便已经用神力割开她嘴唇取血，取血取到这里来难免让她觉得有些微妙。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产生出浮胥对她有意的念头。但转瞬又打消了这念头，她可没忘记在苍琅那会他有多嫌弃她这张脸。
便是在阆寰界，他也会刻意不去看她的脸，尤其是她眉心。
怀生一度怀疑自己眉心是不是生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叫他看一眼便觉眼疼。就这样她要还觉着浮胥对她有意，那也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辞婴心底冷冷一笑。
太虚一族果真不要脸。
他打量怀生嘴唇，语气平静地道：“没瞧见伤口，他从你唇上哪个地方取的血？”
说罢碰了碰她上唇唇珠，道：“这里？”
怀生顿了顿：“在下面。”
辞婴下移手指慢慢拨弄了下，道：“这里？”
他的指腹有常年炼器留下的薄茧，泛着他体温独有的凉意，摩挲时对感官的刺激着实不小。
“……嗯。”
四下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方才怀生说那么多逗弄他的话都不及此时他一个触碰所带来的暧昧。
在冥渊之水折腾了一日一夜，他束在玄铁冠中的乌发散了几缕，瞧着多了几许散漫不羁。
在大荒落初遇他时，他就是这样的。对什么都是懒洋洋的姿态，好似万事万物皆是火中雪、水中影，无法在他心中停留。
大抵是察觉到怀生的目光，辞婴幽黑的眸子从她嘴唇缓慢挪到她眉眼。目光一相撞，怀生只觉心脏重重跳了下。
下一瞬，她双目一黑，熟悉的冰凉触感覆上了她眉眼。
是那一根由玄铁面具变幻的长带。
辞婴的嗓音很沉：“不是想试试烟火城听来的壁角么？那就试试。”
长带顷刻便禁了怀生的目识，失去目感，余下四感登时放大了起来。
汤池里的水无声上涨，怀生不受控地翻了个身，背抵上汤池边沿，旋即唇上一凉，已经入了汤池的神君俯首吻住她唇。
先前浮胥取血的地方此时被他的唇齿细细碾磨着。
辞婴没有咬破她的唇，却吮弄得极用力，比撕咬更叫人难耐。呼吸错乱交缠，怀生只觉唇瓣又烫又肿，忍不住喘道：“再弄下去不好消了。”
辞婴总算放开她唇，看一眼被他弄肿的地方，他道：“他在阆寰界可还有向你‘借’过血？”
说着挑开她衣襟探入，冰凉的手按着她心脉，“这里，有吗？”
怀生被他弄得心“砰砰”乱跳，即便没有目识，她依旧知道他此时手背的骨节必定是鼓起来的。九黎族果真一身蛮力……
“没有，就只有这么一回。”
怀生禁不住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漂亮的曲线。辞婴亲了亲她耳垂，顺着这道曲线往下探索。
随着他力道渐渐加重，怀生再次感觉到那阵熟悉的牵引之力。
在他祖窍落下护道金印后，她轻易便能挣脱他的血脉之力，可她太喜欢彼此肉.身对对方的吸引。
像剑和剑鞘，天生便该在一起。失去目识，怀生无比清晰地感知着此时此刻剑与剑鞘从分开到严丝合缝的过程。
一股颤栗之感攀上她脊背。
鹤京还曾说过，九黎族神君的肉.身之力在一众神族中最是强悍，腾蛇一族的神女们最喜欢招惹的便是九黎族的神君了，都想尝一尝他们的肉.身之力。
怀生心想，她可太清楚九黎族神君的肉.身之力有多强悍。
汤池里清澈的水慢慢晃荡了起来，撞向池壁，“哗啦啦”地响，夹杂着急促的呼吸声。两袭玄色锻袍飘在池面，在越来越密集的涟漪中翻起了褶皱。
温暖的池水漫过怀生腰肢涌向她身后的白玉阶，在淅沥沥的水声中挂起道道水帘。
寒气的拔除需要三个时辰，怀生在汤池却是足足泡了六个时辰。
他们进来那会天色将明，侵入她体内的牵引之力却是一直到天色暗下、余霞成绮时方慢慢抽离。
怀生每一根头发丝都湿透了，辞婴抱起她，瞬影回了寝殿。
一躺上绵软如云的锦榻，她立即舒服地哼了两声。她就套着件长袍，被神力烘干的长发凌乱散在榻上。
她侧过身看向辞婴。
面如冠玉的神君一身玄袍，俊美凌厉的眉眼慵懒地垂着，料峭的眼尾犹有几许尚未散去的春意。
神力一转，缠在怀生指尖的长带眨眼间变作一张面具。
将面具覆上辞婴的下半张脸，她静静凝望他眉眼，道：“从前我们若是有机会在九重天或荒墟遇见，我定会一眼便认出你。”
辞婴侧支起上身，掌心凝一层薄薄的幽火，一面将她脖子上的痕迹一个个弄走，一面回道：“认出我之后呢，你会来找我么？”
怀生慢慢拿下那张面具，道：“那要看是什么时候认出了。”
若是在她没有下定决心献祭生死树之前，她大抵是会去找他的。
辞婴瞥一瞥她，道：“你师姐曾经托莞官神女送来一颗琼妃珠，叫我炼制一盏琼妃灯。我随口问了句是谁的琼妃珠，莞官神女说是你的。”
正是因为这一句话，叫他将白谡存在琼妃珠里的神息错认成是她的。
是以他从不曾想过她就是扶桑上神。
若他能早些认出她，他定会将她带回九黎天，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要将她的伤养好。谁敢伤她，谁便是他的敌人。
不管是不是天意，他们到底是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怀生道：“那盏琼妃灯估计还在战部呢，我可以拿回来。”
辞婴不紧不慢道：“干嘛拿别人的东西，想要我再给你做便是。”
那是白谡给的珠子，合该丢了。
怀生刚想揶揄他几句，目光瞥见他肩骨上的咬痕，不由得惊道：“我这么粗暴的吗？”
打小便在神罚中淬体，他的肉.身在神族中堪称最强悍，她却能咬得血肉模糊。
辞婴懒懒应道：“现在才知道？”
她每回到了后头都要在他肩上咬上几口，只她那会目光涣散、气喘不止，一举一动皆是出于本能，咬过后便忘了。
但他喜欢她这样。
喜欢她在他怀里颤.栗、喘息、失控，一声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她锁骨里还留着他在苍琅留下的牙印。
辞婴拨开她衣襟，俯首在那牙印上落下极温柔的一吻，道：“下回再用力些。”
刻有生死木图腾的辇车一大早便在青辞宫外等着了。
辞婴将一枚戒环套在怀生左手指根，道：“芥子空间里的东西若是没了便同我说，我让紫乔神官给你送新的。”
他的声音平淡又平静。
怀生颔首：“不用担心我。”
他们极尽缠绵了一个日夜，恨不能骨血交融，该分离时却是一点儿不黏糊。
怀生说罢便转身朝辇车行去，庆忌神官恭敬地守在辇车下，待她上车后，方与辞婴对视一眼，和善道：“这段时日辛苦黎渊少尊了。”
他说的“这段时日”自然不是指怀生在九黎天的这两个多月。
辞婴没说话，目光沉静地望着辇车化作一道光点，消失在九黎天。
紫乔神官觑着他神色，道：“少尊，南淮天离九黎天不算远，您想南仙子了去南淮天找她便是。”
“我知道。”辞婴收回目光，转身迈上廊庑，道，“祖父在哪里？带我要去见他。”
被辞婴惦念着的黎巽天尊这会正拿着个玉符算他有多少私藏。
难得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孙子终于有看中的姑娘了，这不得多备些好东西把小姑娘的心留住？
太虚天那小子虎视眈眈，晏琚那家伙又阴得很，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抢他孙媳妇做什么？
臭小子情窦初开，经验上自然是比不上他这块老姜，根本不知道先下手为强有多重要。
辞婴一进殿便看见黎巽拿着两只漂亮的灵玉镯在那比来比去，不由得挑了下眉峰，道：“您这是枯木逢二春了？”
“呸，枯什么木，你祖父我老当益壮！”说罢朝辞婴招手，“过来瞧瞧怀生会喜欢哪个？”
辞婴望向那两只溪山灵玉做的手镯，道：“您给哪只她都会喜欢。”
怎会哪个都一样？
黎巽心道这臭小子果真不懂讨小姑娘欢心，也懒得问他了，道：“来寻我何事？”
辞婴正了正面色，道：“待我出关后，请您将天尊之位交给我。”
黎巽握玉镯的手不禁一顿。
该说不说，比起少尊，用天尊的身份去求亲的排面真真要大不少。
黎巽回眸一瞥辞婴：“为了保护心上人，连我的天尊之位都瞧上了？”
辞婴默了默，道：“是。”
黎巽闻言大笑，爽快道：“拿去拿去，记着堂堂天尊可不能连自己的道侣都护不住！”
辞婴望着黎巽不语，良久后方道：“祖父，我的选择或许会叫九黎天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黎巽满不在乎道：“日后你就是九黎天的天尊了，自是由你说了算，有困境了也是你去解决！赶紧闭关去，撑了这许多日，你的伤再耽误不得。”
辞婴行了一礼，身影转瞬消失在大殿。
黎巽看向他消失的方向，摇头道：“要不怎么说你是你父神的儿子？连说的话都一样。”
当初黎斐要同绛羽缔结婚契，也说过类似的话。
明知是个陷阱，明知会叫九黎天陷入两难，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黎斐既然不后悔，那他自也不会做那不讲理的父神。
想起黎斐，黎巽那张精神抖擞的面容登时添了几许老态。九黎族不动情则已，一动情便是一世一人，至死方休。
黎斐的确是用他的命守护了他的爱。
黎巽叹息一声，又举起手中的玉镯，道：“一个凝着冰玉，一个凝着火玉，怎会是一样？臭小子白瞎了一双好眼，也不知那小姑娘喜欢哪个？”
“那是九黎天的溪山，盛产天界最珍贵的火玉和冰玉，因是黎巽天尊的私产，里头的灵玉便是赢冕天帝开口都未必能讨来一块。”
庆忌神官见怀生一动不动地看着掩在云雾里的神山，笑盈盈地给她介绍了起来。
怀生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庆忌神官，道：“师尊如何了？”
听见怀生第一句便是问孟春天尊，庆忌神官肉眼可见的开心，他笑道：“不大好，但她不许我说，还请您当作没听见。”
为了遮蔽天机，师尊连本体都动用了，眼下的状况又能好到哪里去？
庆忌神官翻手取出一样物什，道：“这是您当日留在句芒山的，天尊让我替您存着，如今终于能归还给您了。”
看清庆忌神官掌心之物，怀生心中不由得浮出一丝苦涩。
那是师尊当初给她的玄龟背。
龟背一分为五，师尊、师姐和她占了其三，岳华上神又占其一，还有一块在白谡手中。
怀生在阆寰界与白谡交手之时，便见他动用过这块玄龟背。
到现在怀生都不知晓师尊对白谡究竟是怎样的态度。
怀生取过玄龟背，轻轻抚摸她从前刻在龟背上的篆字，温声道：“多谢。”
庆忌神官笑了笑，又道：“天尊还吩咐我提醒您一桩事。”
“何事？”
“她说您若是遇见了白谡天尊，切记莫要与他动手。实在生气，打个轻伤出出气便可。”
怀生神色一顿，掀眸看向庆忌神官，道：“为何？”
庆忌神官面露惭愧：“我只转达天尊的话，至于为何，您恐怕得去句芒山亲自问她了。”
怀生目露深思。
师尊定然知道白谡拿了葵覃偷走的那部分命格，为何不让她对白谡出手？
正思忖着，飞在高空的辇车冷不丁一阵震荡，一股强悍的冰灵之力轰然撞来，将辇车撞了个底朝天，兀自朝下空坠落。
罡风猎猎，硕大的雪花带着怀生熟悉的神力飘入辇车内，刹那间便封锁了车内空间，叫她与庆忌神官无法从辇车遁逃。
怀生和庆忌神官对视一眼，皆是按兵不动。
怀生透过破开的车牖，果真看见了隐在风雪里的长遥山。
九黎天与北瀛天挨着，想要回南淮天还得路过北瀛天。
怀生没料到白谡竟会硬生生将南淮天的辇车拖入北瀛天域内。
要知道这一辆辇车代表的是孟春天尊和一整个南淮天，连天帝都不敢这般明目张胆，白谡这一个举措不亚于是在打孟春天尊的脸。
简直是疯了！
庆忌神官虽是八风不动，眼底却是闪过一丝愠怒。
眼见着辇车即将摔入长遥山山顶，庆忌神官再按捺不住，就要出手，却被怀生用目光制止。
下一瞬，就见辇车坠势一缓，竟在半空生生定住了，强大的吸力从窗外悍然涌入，电光石火间便将怀生从辇车拽出。
漫天风雪扑面而来，怀生从风中感应到三珠木的神息。心神一动，她将神识沉入祖窍，果然看见祖窍中的三珠木虚影在轻轻摇晃。
将她拖入长遥山的神力强悍霸道，却没想要伤她，甚至没叫她沾上半片长遥山的霜雪。
然而当她一双脚刚触碰到地面，一把遍体漆黑的重剑却是悄无声息地搭上过来。
白衣神君一身落拓地站在风雪里，玉冠束发，长身玉立，正静静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扶桑，我终于抓到你了。”
天地间的风雪在这一刹仿佛静了下来。
冰冷嗜杀的剑意贴着她薄薄的皮肤，怀生侧眸看了眼诛魔剑，旋即收回目光，对白谡淡淡道：“扶桑上神万年前便已经陨落了，我名南怀生。”
白谡充耳不闻，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凝着怀生，沉着声道：“莫要当南淮天的战主。帝君一旦发现你是她，会亲自动手杀你。”
怀生轻轻一笑，朝他缓慢迈了两步，诛魔剑架在她脖颈，却形同虚设，散出的剑气连她一根发丝都没削下。
“若我非要当，你待如何？再给我一箭，让我当一只病猫对你摇尾乞怜吗白谡天尊？”
话未竟，苍琅剑已然出鞘，势如破竹地格挡开诛魔剑。
怀生凝聚神力，身影一晃越过白谡，迅如疾电般掠向他身后的三珠木。
然而她掌心还未碰及三珠木树身，一股强大的风雪凭空而现，硬生生插入她与三珠木之间，将她震退了两步。
熟悉的冰冷神息贴上她后背，白谡伸手扣住怀生左肩，禁锢之力从他掌心疯涌而出。
怀生神力一荡，飞快召回苍琅剑，回身便是疾而狠的一剑！
“噗嗤”——
长剑贯穿白谡左肩，鲜血汩汩涌出。
怀生微愣，以白谡的实力这一剑他本可以躲开。她击出这一剑也不是要杀他，此时不是杀他的良机，不仅因为师尊的嘱咐，也因着她如今的处境。
白谡说得不错，她不能叫赢冕发现她的身份。在彻底夺回她的力量之前，她须得韬光养晦，当一个气运通天的寻常修士。
她那一剑不过是要他松开禁锢之力，好趁机靠近三珠木。结果他竟是不躲不避，宁肯生受这一剑也不肯松手。
怀生皱眉看向白谡。却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左侧肩骨，长睫落下细密的阴影，挡住了他的眸色。
她眼睫一顿，顺着他目光望去。就见她左侧衣襟不知何时竟是被他扯开了，露出了法衣下一截短短的锁骨。
那里密密麻麻布满了青紫色的吮痕和半个陈旧的牙印。

第180章 赴荒墟 “你喜欢黎渊？”
若是说先前黎渊神魂沾上的神息可以用疗伤这样的借口来解释, 眼前她锁骨上的这些痕迹，却是再无法寻旁的借口来自欺。
她的肉身已是仙人之躯，得要多疯狂才能在她身上留下这些印记。
泛着淡金色泽的鲜血须臾间便将白谡那一身霜白法衣洇出大片血迹。
他恍若不觉, 仿佛不觉痛一般。就见他缓慢地抬起眼, 望向怀生的同时瞬影向前, 任由苍琅剑将他贯穿到底。与此同时，九道冰墙“唰”地横现在她身后。
来自一域之尊的煌煌天威刹那间提升到了极致，如天堑般压来，鹅毛霜雪仿佛被什么挡住了，竟凝在了半空。
风声遁去，天地寂然。
怀生周遭的空间皆被他禁锢着，肉.身在庞大的威压下本应受伤，然而从肩上传来的冰冷神力却又替她抵抗住了这股威压，不叫她这具新肉身受伤。
他总是这样矛盾。
一面伤她, 一面护她。明明待她疏离, 却又在她自献真灵后入魇, 亲临下界去寻找她。
“你喜欢黎渊？”
白谡问得很慢，嗓音泛着一点哑，琥珀色的眼珠仿佛结了霜。
他的神色冰冷一如当初，可怀生知晓他在愤怒。到底并肩作战过两万年, 又得他手把手传授道法神术, 她如何不懂他的情绪？
正是因为懂，当初她方会以为他们是彼此心悦于对方。
如今再回想，那时的他或许已经对她动了心, 只是他将他所有的情绪都掩藏了起来。葵覃苏醒后，他们更是形同陌路。
他是不是心悦于她自那之后便已经不重要了。
那时的她要修炼，要训练战将, 要研究阵法，还要一遍遍前往荒墟净化那里的阴煞之气。
她背负着战将的命，背负着神木之道，还背负着她应下的天命。
重如山峦的责任之下，对白谡的那一点喜欢轻若鸿毛。
至于辞婴——
在烟火城的数百年光阴是怀生最轻松也最自在的日子，那些琐碎又温馨的日子明明寻常至极，却总是叫她念念不忘，一遍一遍地想要去烟火城赴约。
但真正意识到她喜欢上辞婴，却是在荒墟中箭的那个瞬间。
风漓射出的那一箭带着北瀛天天尊的神力，箭矢入体之时，她便猜到这一箭伤了她的根基，怕是要闭关很长一段时日方能痊愈。
再过十年她便准备要去大荒落寻他的。
即将来临的失约叫她生出了极大的不舍，怀生在那一刻方恍然，原来她想辞婴道友了。
荒墟里危机重重，她扛着战将们的命，等闲不敢分神也不会分神。便是与白谡并肩作战的那些年，她也不曾在对战之时分过神。
然而受伤的那一刻，辞婴的脸划过了她的脑海。
她在荒墟习惯了挡在所有战将身前，可是在烟火城从来都是辞婴挡在她身前。
有时她跑得快了，他还会拽住她将她扯到身后，嘴里不留情地道：“跑那么快作什么？我是摆设吗？”
久而久之，怀生竟也习惯了有他站在她身前。倘若辞婴在这里，他定然不会让任何暗箭射向她。
若说烟火城的数百年相伴叫她深深喜欢上一个名唤辞婴的上仙。苍琅短短数十载光阴却是叫这份情愫彻彻底底变得不一样。
“不仅仅是喜欢。”
怀生望着白谡缓缓道：“我对他不仅仅是喜欢。”
白谡呼吸一顿。
趁着他失神的刹那，怀生眉心猝然现出一枚九枝图腾！她抬手重重拍向苍琅剑剑柄，庞大的神力将他轰得一退，重溟离火自她脚底涌出，覆上她身后的冰墙。
无根木认主后，她的神力已能凌驾于辞婴之上。如今全部神力释出，与已是天尊的白谡竟也能斗得旗鼓相当。
两股神力一碰撞，禁锢的空间“嘭”一声被打破，长遥山登时掀起了无数风漩，凝在空中的雪花以放慢了数十倍的速度缓缓坠落。
“不动如山，临！”
九字箴言术一落下，怀生电光石火间便撕开了空间，来到三珠木跟前。她眉心的九枝图腾华光流转，祖窍中的三珠木虚影与身前的神木竟遥遥呼应了起来。
三珠木还未认白谡为主！
似是猜到怀生要做什么，白谡握住苍琅剑剑柄，苍绿剑身猝然覆上一层冰霜，“嗤”一下被他拔出。
他飞掠向怀生，“诛魔！”
诛魔剑森冷的剑意顷刻袭向立在三珠木前的少女。
怀生眸光一凛，没有抵挡诛魔剑的攻击，反而将所有释出的神力收拢回祖窍。祖窍里的阴阳鱼八卦阵无声转动，她轻身一跃悬于半空，掌心浮一枚金印，狠狠拍向三珠木！
眼见着诛魔剑即刻便要刺向她后背，白谡神色一沉，及时刹住了诛魔剑，锐利剑气只割下她一缕飘荡在风中的发梢。
怀生掌心的金印刚一镌刻入三珠木，正要念动箴言结印，两枚令牌突然从天而降。一枚砸碎金印，一枚格挡怀生，竟是异常默契地强行打断了她的施法！
通体雪白的令牌刻有“北瀛天”三字，正是北瀛天的天尊令。另一枚青绿令牌则是刻着“南淮天”，却是南淮天的天尊令。
姗姗来迟的庆忌神官见怀生落在三珠木树身的金印被白谡的天尊令砸碎，不禁大松了一口气。
心中埋怨白谡的同时，又有些许庆幸。
他打量了几眼现场的战况，见怀生除了掉了几根发丝便再无旁的伤，悬了半日的心总算稳稳落了下来。
怀生盯着挡在她身前的天尊令沉思片晌，手一抬便召回了苍琅剑，转身看向白谡。
他肩上的伤口被三珠木的神力冻住，汩汩涌出的鲜血结成一层赤红色薄冰，缓住了伤势。
苍琅剑由生死木锻造而成，又得辞婴以天火淬炼，乃是神器。那一剑她用了十成十的灵力，他的伤纵然不严重，但也不轻。
但他对自己的伤丝毫不在意，一双冰冷的眸子不错眼地注视怀生，目光很沉。
他摄回天尊令，巴掌大小的令牌如冰玉般晶莹，顶端拓了个红豆大小的洞孔，冰丝线从中穿过，挂着一枚神息不存的琼妃珠。
瞥见那枚琼妃珠，怀生的目光不由得一凝。
那是她从前归还他的那枚琼妃珠。
气氛一时静得诡异，庆忌神官适时打破静寂，道：“白谡天尊与南淮天一贯交好，若想见南木令的新主人，给下神发一封雷信便可，也欢迎白谡天尊亲临南淮天。似今日这般强行‘邀请’的行径，还请白谡天尊莫要再犯。”
白谡眼睫微垂，淡漠道：“事出有因，望庆忌神官见谅，谡不日便会登门致歉。”
庆忌神官不见谅也没得法子，他又打不过白谡。只能大方地颔首一笑，召来孟春天尊的辇车，心道这小辈还算有分寸，只是将他拦在结界外，没故意损毁南淮天的辇车。
他朝怀生躬身道：“您请。”
怀生看一眼三珠木，正要朝辇车去，忽听白谡道：“且慢。”
怀生偏眸看向白谡。
他的目光扫过她眉眼，停在她脖颈处，那里正蜿蜒出道道如蛛网般的皲痕。
是方才她强行动用神力落下的。
她的肉.身还无法承载她的神力，片晌功夫便现出不知多少皲裂的纹路。
一串硕果累累的三珠果从怀生头顶坠落，在她脖颈便化作一团冰凉的灵液，须臾之间便淌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脖颈的皲痕肉眼可见地消失了。法衣之下，那些肉眼无法瞧见的地方，辞婴留在她身上的所有痕迹竟也跟着一个一个消失了，连她锁骨的陈旧牙印都淡化了不少。
三珠果乃是长遥山最珍贵的天地至宝，一枚难求，拿这硕果累累的一大串来修复肉.身之伤简直是暴殄天物。
庆忌神官心中诧异，实在分不清白谡对怀生究竟是何态度。他把今日白谡的所作所为视作试探和震慑，可身上被豁出一个口子是他，献出珍宝给怀生治伤的也是他。
怀生一言不发，与白谡擦身而过便登上辇车。
辇车乘风而起，御风而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长遥山。
白衣神君静立在苍茫的风雪里，轻轻握住天尊令上的琼妃珠，脑海不受控地浮现多年前的一幕——
热闹非凡的战舟里，她被战将们簇拥着，一名战将笑眯眯问她：“上神，你喜欢什么样的神君？”
这话一出，战舟里登时响起一阵笑声，“听玉上仙这问题问得好！”
闹哄哄的说笑声顺着罡风吹来，愈发衬得另一艘战舟安静得近乎落寞。琼妃灯泄下莹白的光，白谡从入定中缓缓睁眼，朝半开的窗牖望去。
她正面朝他站在南淮天战舟的甲板里。听见战将的问话，她摸着下巴认真想了片晌，道：“那必定是要皮囊好、战力强，还得钟情于我，永不背叛。”
听玉上仙听罢便道：“这些要求听着不多，却是不好找啊。想要找钟情于上神你的神君不难，皮囊好的也好找，但战力能跟上神你比肩的却是没几个。”
“那自然。”她回得理所应当，“你家上神喜欢的，必定是这天底下最好的神君。”
天底下最好的神君。
白谡缓缓攥紧手里的琼妃珠，只觉掌心被硌出一阵钝痛。
他曾是那个天底下最好的神君。
“白谡！”
沉怒的声音冷不丁闯入白谡祖窍，三珠木下很快便现出一道模糊苍白的龙影，巨龙睁着一双巨眼，冷冷地盯着他，道：“一个赝品你也要争夺吗？她不是上神扶桑！你既然非要夺走我的天尊之位，那便应当将北瀛天的利益放在首位！”
昔年玉阙天尊肉.身尽毁，不得已将神魂寄在北瀛天的护天神兽冰螭之上。冰螭只听天尊的命令，方才白谡竟是利用冰螭将他强行困于结界外。
他虽不知结界里发生了何事，但瞥见怀生的脸后，他瞬间便猜到了白谡的心思。
白谡神色淡漠，与冰螭对视一眼便消失在风雪里。
“您身上的伤可还好？”
辇车里，庆忌神官端详怀生脖颈，关切问道。
怀生垂眸望着手背上几乎淡化不见的皲裂痕迹，平静道：“不碍事。”
庆忌神官轻轻颔首：“天尊为了今日早已做好了准备，待您回去后，便可开始淬炼肉.身。”
辇车穿过北瀛天漫长的风雪一路南行，终于在三个时辰后抵达无涯山。
生死木独木成山，名唤“无涯”，抱真宫便在无涯山山脚。
怀生从辇车下来便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哐啷”声，举目一望，只见生死木下正有两道窈窕身影在松土浇灵液。
察觉到怀生的气息，芙梨和满霜同时望了过来。两位神女一瞥见怀生面庞，俱是一怔。
庆忌神官收起辇车，对怀生恭敬道：“天尊正在句芒山等您。”
怀生点点头，冲从前两位战将笑了笑，道：“听说芙梨少神酿制的白梨清酿乃是南淮天一绝，不知今日有无机会尝上一口？”
芙梨心道她的白梨清酿什么时候成南淮天一绝了，再说了，那是她给上神做的蜜酿，可不是谁都能尝到的。
可对着怀生那张与自家上神有七成像的脸，她竟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干巴巴应道：“只有一盏，再多就没了！”
怀生当即便笑道：“多谢芙梨少神！”
又笑眯眯看向满霜，想起满霜能将甜酿泡成苦茶的手艺，便厚着脸皮道：“满霜少神的铁锹很是威武。”
满霜：“……”
两位少神风中凌乱了片晌，为了维持高深莫测的形象，便忍着不主动搭话。及至怀生的身影消失在无涯山，满霜方呐呐道：“她就是……南木令择选的新战主？”
芙梨也呐呐道：“看来这次的传闻是真的。”
满霜：“什么传闻？”
芙梨环顾一圈，凑近满霜神秘兮兮道：“九黎天那位黎渊少尊痴恋咱们上神多年，在上神陨落后，不仅亲自去下界完成听玉的遗愿，还给自己整了位与上神有七分相似的恋人！喏——”
她朝怀生消失的方向抬了抬下颌，道：“就是那位！”

第181章 赴荒墟 “师尊，我究竟是谁？”……
作为扶桑上神最忠诚的战将, 芙梨和满霜怎会喜欢一个跟上神生得那般像的替身？在她们心中，她家上神是没有谁可以替代的。
可不知为何，一对上怀生那双含笑的眼, 她们却是没法摆出臭脸。倘若遮住她五官, 只看她这双眼, 她们都要以为是上神回来了。
只她们很清楚，上神已然陨落，再回不来了。
芙梨默默放下手中玉瓶，御风朝无涯山下去，满霜忙道：“你去哪儿？”
芙梨道：“去挖我的白梨清酿，看在她生了一双漂亮眼睛的份上，我就分她一盏！”
满霜没跟去，垂眸看了眼手中那把“威武”的铁锹，道：“心软的家伙, 我才不像你。上神就只有一个, 长再像也取代不了她！”
与芙梨、满霜她们的重逢, 多少叫怀生散去了一些在长遥山生出的郁气。
她祖窍中的神木虚影要数三珠木最淡，就只有浅浅一个轮廓，比天墟的帝建木还要浅，想来是因着白谡拥有她部分命格的缘故。
得知三珠木还未认主, 她本想在三珠木烙下自己的神印, 结果金印刚一凿入三珠木树身，她立马感应到一股强大的神息从虚空降落。
那神息极其强大，带着些审视的意味追溯着神印的主人。白谡便是没有用天尊令打碎她的神印, 她也会及时撤回。
这道强大的神息对怀生来说其实不算陌生，正是方天碑。
三珠木是北瀛天的神木，方天碑的神息可以随时降临三珠木, 可见天墟对夺走她命格的白谡也时刻提防着。
见怀生默然不语，庆忌神官还当她是因为芙梨和满霜的冷淡，便温声道：“芙梨少神和满霜少神日后定会被您折服，就跟从前一样。”
怀生笑道：“挺好的，她们什么都不知才好。以她们的脾性，就算不知晓我是扶桑，也断不会为难我。”
说罢慢悠悠看向句芒山下那大片大片青黄交错的植被，道：“南淮天的水土出何事了？怎么种出来的仙花灵草有一半都枯了？”
南淮天被誉为九重天的药炉可不是没有理由的。这里的水土最是适合栽种仙植，再珍稀的仙芝也能种活。
在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一半仙植种不活的状况。
庆忌神官长叹一声：“南淮天从一万年前开始便是这样了，原因您马上便能知晓。”
说罢躬身给怀生推开了天宫的殿门，道：“天尊就在丹殿的静室里。”
丹殿是孟春天尊炼丹的地方，里头除了九十九个巨大的药鼎，便只有一间静室，乃是孟春天尊平素烹茶休憩的地方。
丹殿的布局与丹谷里应姗师伯常用的那一个丹堂十分相似，只是下界的丹炉到底不比神界的药鼎，个个皆是神器，炼制出来的丹药更是奇效万千，传闻上古之时甚至出现过能叫凡人一日升仙的天丹。
九十九个神鼎各有一团青火托在半空，鼎内灵液翻沸，殿内白雾缭绕，丹香袭人。
怀生越过一个又一个丹鼎，推开角落一扇古朴的木门。
孟春天尊正在沏茶，听见开门的动静，头都不抬地道：“过来罢，沏了你最爱喝的灵茶。”
茶案上除了茶壶、茶盏，还有两碟子云乳桃花糕。
幼时怀生最爱吃的便是阿娘蒸的云乳桃花糕，当初阿爹阿娘陨落后，她在应氏一族的灵冢里抱着他们的棺木躺了三日。三日后，应姗师伯将她抱来，给她做的第一份吃食便是云乳桃花糕。
怀生在茶案一侧坐下，捻起一块云乳桃花糕慢慢送入嘴里。
紫乔神官给她备的云乳桃花糕用的是天界的桃花，灵气太过馥郁，反而不像阿娘做的那一款。
可师尊给她做的，却是阿娘的味道。
怀生吃得很慢，慢嚼细咽，透过这一点甜细细品咂从前在出云居的过往。
孟春天尊安静地沏茶，待得怀生吃完一块糕点了，方温和道：“是不是有许多话想问我？”
怀生掀眸看了看她。
孟春天尊与应姗师伯在长相上并不相似，但气度却是一样的，皆是淡雅如莲的性子。身上也总是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药香，虽醉心于丹道，却又能担起一族之长、一域之尊的重任。
旁的天神提及孟春天尊，大多与她的推演和丹道之术有关。
怀生记着最多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她对自己的谆谆教导。不管是在南淮天还是在丹谷，怀生对这天地的许多思索，皆是孟春天尊耐心引导的。
她从不告诉怀生该做什么，而是让她亲眼去看亲自去体验，之后再做出她的抉择。
荒墟、烟火城、九重天、仙域、人界、放逐之地。
蓦然回首，怀生发觉她去过的地方几乎已经涵盖了一整个天地的全貌。
怀生喝了一口灵茶，道：“师尊是何时去苍琅的？”
“阆寰界落下夺天挪移大阵的前三日，我推演出四十九个下界即将历劫，便将我一缕神魂寄托在本体的莲瓣送入下界。”孟春天尊不紧不慢道，“南听玉飞升之日，正是我的神魂落入苍琅之时。苍琅那一批飞升修士本是来不及在大阵落成之时离开，我出手干涉叫他们顺利离开了苍琅。”
可她只能护卫他们离开，却无法回去虚空给他们保驾护航，最终顺利飞升阆寰界的只有南听玉一人。
她是苍琅最强的飞升修士，气运亨通，孟春第一眼便瞧见了她。
这极短的一瞥，却是叫孟春眼皮直跳，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在指引着她感应到南听玉与南淮天之间的因果。
“我那日便知晓南听玉与南淮天有极深的因果，后来方知她的因果与你有关。南听玉一离开苍琅，苍琅的天地因果便被切断，成了放逐之地。我隐约感应到苍琅与未来的你有渊源，在苍琅推演一卦后，便将神魂从莲瓣剥离。神魂送入丹谷应家沉睡，等待你的到来。莲瓣则化作青莲台送入人族界域的第一道防线——东陵。”
应家的人丹之术与南新酒、许清如动用的同命咒皆是她带去苍琅的，她曾推演出扶桑会有一段亲缘，却在那日方知这段亲缘竟应在苍琅。
也正因为如此，即便推演出南听玉六人的荒墟之行会有危险，她也没有出手干涉。
她不断窥探天机，为此不惜以己身入局，只为了给这天地寻一条活路，找到能胜天的那半子。这一条路注定会有许许多多的牺牲，就如同苍琅人族闯桃木林一般。
孟春道：“我没有阻止风漓在荒墟伤你，没有出手救南听玉六人，你可会怪我？”
怀生望着孟春天尊素雅苍白的面容，她进来时便发现了，师尊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方才庆忌神官说只要见了师尊便能知句芒山的仙植因何会青黄不接。
此刻她不必问都猜到了原因，这是师尊推演天机、遮蔽天机要付出的代价。
她献祭了她自己的部分真灵和南淮天的一小半生机。
怀生摇了摇头：“天墟不会允许人族成神。”
她从前不知天墟对人族的态度，一心要助听玉去雷泽之域斩三尸，成为第一个获得神格的凡人。
可听玉即便没有陨落在荒墟，即便可以去雷泽之域，她在斩三尸那日也注定会陨落在雷劫之下。
方天碑掌管着神族，凡人想要成神，最终要看方天碑允不允。
怀生想起了在冥渊之水里听见的话，倘若她猜测得没错，与她说话的当真是她在方天碑里遇见的天碑之灵，它因何要求救？是谁在吞噬它？它又要她救谁？
怀生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问道：“师尊，我究竟是谁？”
孟春天尊微微一笑：“我且问你，护道者护的是神木之道，那神木呢？九株神木护的又该是谁的道？”
怀生道：“天地之道。”
祖神身化九木，又以神魂定天道，从神魂之力演化而生的方天碑代表的便是天之道。
神族得天地造化，生来便有神力，化天地灵气为己用。而最初的人族却是无法修炼，只能依托于神族的庇护。
然而神族给予庇护的同时，却也带来了灭顶之灾。每当神族开动大战，最先遭殃的总是弱小的人族。
祖神虚怀若谷，对天地生灵始终心怀悲悯。
为了给予人族自保之力，在化解天地浩劫后，身化九木凝聚天地灵气，借着神木渡灵气入人界，这才有了修仙者和仙人。化凡成仙的人族若得大机缘，甚至可以破仙成神。
方天碑承祖神遗志，既要神族明晰天命，承袭与这份神力相匹配的责任。是以会有十二战部涤荡荒墟，也会有天神下凡执行方天碑的命令，化解人族劫数。
同时也定下了天规，敕令仙神以及踏入仙途的修仙者受天规约束，不得伤及凡人。
孟春天尊又问道：“天道定的是天地之道，这里的‘天地’又该是哪个天地？”
怀生道：“自是诸天万界。”
诸天乃是九重天，万界是除九重天以外的人间界，包括二十七仙域和数不清的大小千界。
“没错，这是祖神陨落之时定下的‘天地’。但你知道在人族诞生之前的天地，实则只有九重天吗？”
怀生微微一愣：“太古时的天地？”
孟春天尊颔首：“祖神开辟天地之后，天地初诞的浓郁清气孕育出了神族。这里的神族比如今的神族要繁荣多样，有吸纳了天地第一缕魔气的魔神，也有吸纳天地第一缕妖气的妖神。太古时期便是这样一个众神降临的时代，花有花神，雨有雨师，万物皆可化神。
“后来祖神创造了人族，天地又分化出了人界。人界没有清气，在天域之下自成一界，与灵气馥郁的神界泾渭分明。人族生命力顽强，繁衍之力更是远超神族，随着时光流逝，慢慢地竟又衍生出一个又一个新的人界。
“到得上古末期，因天地浩劫降临，祖神以身为祭化解浩劫，又引灵气下渡，于是渐渐地，便有了今日的九天二十七域并人间万界。”
孟春天尊说到这微微一顿，望着怀生认真道：“若有一日天墟想要将‘天地’的界域重新收拢回九重天，若天道只庇护九重天，你可知会发生何事？”
将“天地”收拢回九重天？
怀生脑中划过一个个飘往荒墟的寂灭之地，那是生息湮灭的人间界。
“所有人间界都会消失，包括二十七域。”怀生眉心紧皱，不解道，“为何天墟要放弃人间界？”
“因为我在祖神殿‘看到’的天地浩劫。”
孟春天尊说到这便望了望怀生，抬手朝她眉心一点，将一段记忆注入她祖窍。
“怀生，你便是这场浩劫的一部分。”

第182章 赴荒墟 “你才是祖神留给这片天地自救……
十二万年前, 一座祖神庙在荒墟里面世。
那神庙与旁的古战场碎片不一样，里面没有半只煞物横行。在阴煞之气里滋生的煞兽、阴物分明没有神智，可骨子里依旧对这座神庙有着本能的恐惧。
这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千万年的神庙已然破碎不堪, 处处弥漫着浓墨般的煞气, 再看不出从前的模样。唯独正中央那尊神像即便被阴煞之气侵蚀出片片墨斑, 依旧散发着令神魂为之一颤的天威。
那是祖神的神像。
当年祖神庙现世之时，孟春亲自前往这处碎片。
这是创世之神，是这片天地真正的缔造者，她的神庙面世或许是一个警示。
孟春猜得不错，她在神庙里推演天机，竟真的捕捉到了来自未来一场天地浩劫的昭示。
她看见以九株神木为阵石的天地大阵将九重天与荒墟合二为一，其中一道纤细身影悬于大阵中央，在她之下，是作为阵眼的方天碑。
方天碑发出耀眼金芒, 无数璀璨光点如流星般从黑暗中飞向方天碑。从来阒暗无光的虚空在那一刻被这数不尽的微茫照得亮若白昼！
孟春心神震颤, 下一刻, 悬立在大阵中央的青衣神女冷不丁转身望了过来。
只见她眉心赫然亮着一枚九枝图腾，图腾上每一枝都长出金叶。
来自虚空的罡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她眼底映着璀璨的真灵之光，只一眼便叫孟春生出臣服之意。
她张唇念了一句箴言, 随着这一句箴言落下, 九株神木和方天碑连同她自己刹那间化作星星点点的光，坠入脚下大阵，大阵之下的九重天和荒墟刹那间化作了虚无！
曾经被荒墟占据的那片无光无质的忽然便有了光, 一轮旭日在东边一点一点浮现，耀目的光顷刻照亮了一整片宇宙，一座新的天碑在碧瓦般的苍穹重新凝聚, 昭告着新天地的来临！
孟春天尊的记忆戛然止于这一刻。
怀生抽出神识，忍不住揉了下眉心。虽是记忆，但窥探的到底是天机，依旧会有反噬。
好在这反噬并不严重，怀生揉了片晌便放下手，对孟春说道：“是扶桑。”
阵法中的那位神女是扶桑的脸，她脚下的天地大阵正是怀生祖窍中的阴阳鱼八卦阵。
孟春颔首：“没错，倘若不是我窥探到天机，并将我的记忆带去天墟。你不会被封印，也不会被夺取命格。你会献祭九株神木和方天碑，将荒墟彻底化作虚无，化解掉这场浩劫。”
她在祖神殿不惜燃烧真灵也要窥探的天机，昭告了浩劫来自于荒墟，也昭告了会有一位天神横空出世，得九木认主，号令方天碑一同镇压荒墟，及至彻底化解浩劫。
就连她自己，都献祭在这一场天地浩劫中。
天地浩劫可毁天灭地，断绝香火。过往几次天地浩劫皆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方能化解。发生在上古时期的天地浩劫，祖神连同追随她的所有神兽几乎全部殉葬。
然而即将来临的浩劫，要付出的代价却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惨烈。
怀生不由得想，祖神之所以要兵解肉身，化作九木，又让方天碑定天道，是否就是为了日后的这场浩劫？
“师尊，祖神可是早就已经预见了万万年后的这一场浩劫？如此方会给天地留下一个后手？”
“我亦不知。那是开辟天地的祖神，我无法猜测她的所思所想。倘若非要说她给这场浩劫留下什么后手——”
孟春天尊注视着怀生，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只能是你，怀生。”
怀生一怔：“我？”
“没错，你。”孟春天尊弯下眼，罕见地露出一缕似骄傲又似宠溺的神情，“你才是祖神留给这片天地自救的后手。”
怀生默然不语，听孟春天尊继续道：“方才给你看的那一场浩劫，已经被改写。”
“因为天墟？”
“不只有是天墟，还有其他不愿失去九重天，也不愿失去神格的神族。”
念及这些神族做出的抉择，孟春的声音霎时变得很淡：“你在烟火城历练之时，可有见过哪个帝王甘愿放下权柄，被褫夺皇袍，从天之子去做凡民的？人间的战火经年不断，神界对权柄的争夺同样不曾停歇。神族与人族皆是祖神所创之生灵，神族于某种程度而言，或许可以视作有神格的人族。”
在祖神庙看见的“未来”虽惨烈，但献祭了九重天，却还有仙域和人界。比起化作虚无，这片天地至少存下了火种和传承。
神族纵然失去神格不再是神，但依旧拥有天神之躯，依旧可以在仙域吸纳天地灵气为己所用，依旧拥有着超然于人族的地位。
孟春万没想到赢冕会选择另一条路。
也是从一刻开始，天地浩劫被改写，孟春在祖神庙窥探到的再不是这片天地的未来！
“从祖神庙一归来，我便去了大罗宫。赢冕得知这场浩劫后，闭关了三日。三日后，他让我推演你的诞生之地和时间。”
孟春始终平静温和的神色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怀生道：“他决定要封印我。”
孟春缓慢地点了下头：“我在祖神庙失去了太多真灵，赢冕允许我借用方天碑的力量推演，也就是那时，我才知道你究竟是谁。你已经猜到了罢？”
不等怀生回答，她便正色道：“我在方天碑里窥见了祖神留下的箴言：浩劫至，天地以其意志诛之。这，便是祖神留给这片天地的后手。
“你在冥渊之水诞生的刹那，九位护道者横空出世。天墟少臾、天墟葵覃、北瀛天白谡、东爻天绛殊、无相天莲藏、太幽天灵檀、太虚天浮胥、嶷荒天鹤京和九黎天黎渊在同一刹那被神木指定为护道者。他们秉承神木之志，本都应当护卫你的道。
“因为你是这片天地的意志化身。你一旦现世，神木护卫的再不是天之道，而是你的道！”
一道清唳声从远天传来，庆忌神官听见这道雁鸣之音，心神登时一凛。通体雪白的传书云雁瞥一瞥他，张嘴吐出一道光团。
庆忌神官恭敬接过，道：“下神这便知会孟春天尊。”
传书云雁一拍洁白的翅羽，一眨眼的工夫，竟是再不见踪影了。
庆忌神官垂目看了眼光团，刚要给孟春天尊传信，殿门之内却在这时传出了孟春天尊的声音：“进来罢。”
庆忌神官忙将云书送入静室，孟春天尊用神识一探，旋即道：“赢冕召我去天墟。”
庆忌神官忍不住皱眉：“这也太急切了。”
孟春天尊神色却是如常，似乎对赢冕的召见并不觉意外。
天地的意志是灭不了的。
即便白谡夺走了怀生的一部分命格，他依旧害怕新的意志化身出现。这便是为何当初赢冕宁可选择封印她、削弱她、夺走她的力量和命格，也不敢杀她。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这片天地一息尚存，天地的意志便永远灭不了。
怀生望向孟春天尊，下意识道：“师尊，我在冥渊之水听见了方天碑碑灵的声音。”
方天碑是祖神意志演化而来的天道化身，浩劫降临之时，天地的意志凌驾于一切，便是方天碑也要为这片天地的意志保驾护航。
然而怀生却听见了方天碑的挣扎求救之声，可见天墟不仅要夺走他的命格，同时也要控制方天碑，控制天道！
看出怀生的担忧，孟春安抚似地道：“我知道，他不会对我动手。他要强改祖神定下的天之道，便需要我替他遮蔽天机，以减少天道对他的反噬，他如今对我尚算信任，也离不开我的力量。”
说罢起身越过茶案，抬手摸了摸怀生的头，笑道：“你神魂未灭，又生出了新的人魂，肉身难以承载强大的魂体和神力，终究是个桎梏。你留在这里等庆忌从大罗宫归来，他知道如何给你淬体。”
怀生抿唇道：“那师尊你呢，何时归来？”
孟春道：“你的出现引起了他的不安，他这次恐怕会留我久一些。莫担心，师尊定会让你顺顺利利当上南淮天的战主。”
怀生忍不住道：“师尊，我不急着当南淮天的战主。”
她不愿孟春天尊因着一个战主之位引起赢冕的怀疑。
“不，你必须当上南淮天的战主。”孟春天尊望着怀生，温言道，“怀生，我与你的时间都不多了。”
两个时辰前将将降落在句芒山的辇车再度乘风而起，往大罗宫去。
赢冕如此急切地召见孟春，不过是为了确认怀生不是扶桑。有白谡和九黎天那小子的遮掩，孟春有把握能将怀生的身份圆过去。
她唯一的担忧，是方天碑。
庆忌神官见她不错眼地望着从窗牖掠过的云彩，正要给她沏一壶灵茶，一阵甜腻的桃花香冷不丁钻入他鼻腔。
他动作微顿，一抬眼便纷纷扬扬的桃花瓣从窗外涌入，勾勒出一道绯色身影。
瞥见那道身影，庆忌神官神色一僵：“晏琚上神。”
晏琚颔首一笑：“许久不见庆忌神官，接下来便由我来服侍你家天尊罢。”
他的声音十分从容优雅，没有半点擅闯他人空间该有的羞愧。
庆忌神官下意识看向孟春，孟春轻轻颔首：“你到前头去。”
庆忌神官道一声“是”，身影顷刻消失在辇车。
晏琚自上了辇车后，目光便一直停在她身上。
她的装束万年如一日，浓密的乌发扎成一根长辫松松缀在身后，连发髻都懒得挽，更别提玉簪、步摇这些神女们喜欢用的头面了。
周身上下唯一称得上点缀的便只有挂在腰间的一串铜钱，那还是她用来卜卦推演用的。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孟春微微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如莲秀雅的面庞沉静中带着一点探究。
晏琚浅笑道：“放心，这次不找你讨血喝，我真的是来服侍你的，天尊大人。”
说罢倾身探向她，右手拇指按住她眉心，来自太虚天天尊的强大神息一点一点灌入她祖窍。
孟春没有抵抗，只静静看着从晏琚眼底涌现的墨色。
太幽一族的吞噬神通在九重天中鲜有人知，孟春也是在遇见晏琚后方知他这一族裔的隐秘神通。
一项霸道又诡异的神通。
她是他锁定的吞噬对象，从他吞噬她的鲜血开始，她身上便有了他印记。旁的太虚天神族再不可动她，包括婺染。
清雅的花香渐渐充斥车厢，待得她身上被这股花香彻底浸透后，晏琚方收回神力，点在她眉心的指腹往右缓慢划过她眉骨，意味不明地道：“那臭小子已经喝了你那小徒弟的血。”
孟春眸光一凝，平静无波的神色总算起了点波澜：“他想吞噬怀生？”
晏琚道：“担心了？”
“不担心。”孟春抿了下唇，道，“谁来都是她最强，浮胥吞噬不了她。”
晏琚轻笑一声：“嗯，你豁出半条命守着的徒弟自然是最强的。”
他声音里含着笑，语气却是带了些微妙的嘲弄。
孟春又看了晏琚一眼。
晏琚缓缓收回手，绯色袖摆垂在她身侧，他垂眸盯着孟春苍白的脸，道：“赢冕利用太虚一族的神通吞噬方天碑的力量，孟春，你要不要也利用一下我？”
孟春一怔。
“太虚天天尊的力量，想要吗？”她对面的晏琚敛去面上笑意，缓声道，“与我结契，我的力量便是你的了。”
话音坠落的瞬间，辇车冷不丁一顿，天墟独有的清气从窗外徐徐飘入。
大罗宫到了。

第183章 赴荒墟 他来重定“天地”和天之道！……
鲜妍娇嫩的桃瓣扑簌簌坠落, 暗香涌动，将大罗宫萧瑟的秋天衬得如春日一般。赢冕掀眸望着窗外的桃树，忽然便想起了从前栽种在那里的大叶梧桐。
帝后归琬最喜欢的便是大罗宫的这一株大叶梧桐, 每逢入秋便总要推开窗牖, 静立在秋光中看这株亲手栽种的仙木。半人高的梧桐叶一片连一片地垂落, 叶上那浅金光芒如瀑布般流淌，将萧谡的秋日照耀得格外的秀美动人。
“赢冕，快过来看。”
她总喜欢邀他过来看，神情温柔恭顺，带着无法掩藏的浓烈爱慕。
九重天的神女个个姿容绝色，有如春花般灿烂的，也有如秋叶般静美的，归琬便是后者。
赢冕从一众神女中择选归琬做帝后，多少是因着她这份沉静和她对他的赤忱爱慕。
那时的太子赢冕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与他决裂。
她支持他重塑天道, 也支持他用另一条路来化解天地浩劫, 她甚至可以容忍婺染与他的关系。婺染可以助他化解来自荒墟的天地浩劫, 天后的职责足以压过她内心那些酸楚。
但她没法容忍他利用葵覃和少臾。
葵覃因承袭弑神者的命格变得格外虚弱，为了叫葵覃能康康健健地活着，归琬与他闹过吵过，却依旧没法改变赢冕的决定。
到得后来, 她不再闹也不再吵了, 她选择用真灵给葵覃抵挡来自天地的反噬，及至郁郁而终。
陨落前，她大抵是心灰意冷, 只留下一句：“我该听孟春的。那一日，我不该去蓬莱阆苑。”
“吱嘎”——
洞奚神官推开殿门，恭敬说道：“帝君, 孟春天尊来了。”
赢冕的视线越过洞奚，看向他身后的孟春天尊。淡雅如莲的神女身着白裳绿裙，外罩青色长袍，瞧着朴素又寡淡。
她已经许久不曾出关，上一次来天墟面见他还是三百年前。
赢冕温和如水的目光轻轻扫过孟春的面容。
与上次相比，她的神色又苍白了不少，带了几许难以遮掩的病气。为了助他吞噬方天碑的力量，她出手遮蔽天机，遭受的反噬比他预想的要厉害。
洞奚神官将孟春领入内殿便躬身离去。
赢冕温和道：“可有什么想喝的灵茶？”
孟春摇一摇头，开门见山道：“帝君寻我可是为了南木令择选的新主子？”
虽她没说要喝什么灵茶，但赢冕依旧沏了一壶松风玉髓茶。
那是孟春最爱喝的灵茶。
“有她的缘故，但你闭关三百多年，也该去一趟方天碑了。不知何故，这数十年方天碑的意念又开始反抗挣扎起来。”
他的声音很和煦，没有半点帝君的架子，这平易近人的态度叫孟春无端想起仍是太子时的赢冕。
他还是天墟太子之时便因文雅端方的气度惹来一众神女倾心，归琬便是其中之一。令颐性子开朗热烈，知晓归琬的心意，便给她出谋划策，鼓励她去蓬莱阆苑。
蓬莱阆苑乃是天墟帝后掌管的花园，里面种满了琼花瑶草、玉树仙芝，可谓是美不胜收，最适合神君神女定情。
上一任天帝给赢冕挑选未来帝后时，给九重天血统最高贵的神女皆送去了邀帖，归琬和令颐俱收到了邀帖。
令颐与北瀛天玉阙早已定情，自是婉拒。归琬踌躇数日，终究是去了蓬莱阆苑。
阆苑盛会那日，孟春与令颐一起陪归琬去了天墟。快到蓬莱阆苑时，归琬突然要她卜一卦。
“孟春，你算算我今日可能成功？”
孟春却是不愿卜这一卦，她望着归琬道：“留在东爻天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天神不好吗？为何非要来天墟？”
在她看来，赢冕非良配。这位天墟太子瞧着光风霁月，实则心思深沉、表里不一，不是温柔重情的归琬应当结契的对象。
归琬听罢这话却是掩袖一笑，道：“孟春，你就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罢了罢了，马上便能知晓结果的事确实不需要卜卦。”
说罢也不勉强孟春卜卦了，理一理齐整得不能再齐整的衣裳，鼓足毕生的勇气迈入了蓬莱阆苑。
她那日穿了一袭烟紫色的绛纱裙，立在姹紫嫣红的花团中依旧美如朝霞。
茶雾袅袅，孟春隔着雾气望向赢冕，淡道：“阆寰界那飞升修士的确是南听玉唯一的血脉，她身上有一滴扶桑的魂血，那是我从南木令里取出交给九黎天黎渊的。他想要替扶桑了结遗憾，我便给了他那滴魂血。我欠她的，只能用这种方式偿还。”
薄雾中的那双眼眸清冷若秋水，带着一如既往的疏离。
赢冕不动声色地道：“她不是新的‘化身’？”
孟春轻轻蹙眉，道：“白谡夺走了她一部分命格，短短万年不足以让此方天地重新演化出新的命格完整的化身。”
赢冕斟酌片刻，道：“她可以入南淮天战部，但不可执掌南木令。”
“不，我要她当战主。南木令所择之主既为战主，这是我南淮天战部的规则，谁都不可插手篡改。还有——”
孟春望着赢冕，冷冷淡淡道：“她有扶桑的魂血，即便只有一滴，我也要弥补她，这是我这师尊欠扶桑的，还望帝君全了我这番心意。”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淡，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允许赢冕反对。
当初她便是用这样的语气反对赢冕封印扶桑的。
他叫孟春推演出扶桑诞生的时间和地点，便是为了要封印她，好慢慢图谋她的命格和力量。
孟春推演出她会在诞生在冥渊之水后，赢冕特地召来东爻天荀岳、北瀛天玉阙、太虚天婺染、嶷荒天鬼夔和孟春五位天尊，提出要封印“弑神者”，孟春是那日唯一反对的天尊。
“她不是弑神者，她献祭九重天只是为了拯救这个天地，化解天地浩劫。”
“倘若我有不献祭九重天的法子，为何还要让她毁掉九重天毁掉神族？”赢冕心平气和地道，“莫忘了我才是祖神的血脉，是真真正正受命于天守护这天地的帝君。”
她凭什么选择献祭九重天，却留下人间界？因为她是天地的意志吗？
人族繁衍生息、修炼问道夺走了多少神界的天地灵气？如今竟还敢反客为主，代表天地的意志来毁掉神界吗？
九重天一毁，这天地再无神，所有神族的子嗣也再不会生而成神。神族和九重天，最终会成为人族话本中一个传说。
他如何能允许？
如何能允许神族毁在他这一代，允许神族气息绵长的未来被她扼杀！
她代表了天地的意志，只要“天地”不再涵括人间界，只余下九重天，她是不是就不敢献祭九重天了？
既如此，那就让他将人间界彻底剔除在这片天地之外！
他来重定“天地”和天之道！
“正因为帝君是祖神的血脉后代，你才最应当贯彻祖神的遗志。方天碑镌刻在神族神魂里的第一条天令之律便是守护人族，不得嗜杀下界凡人。帝君——”
“待得天地浩劫一结束，我自会重建一个新的人间界。”赢冕打断孟春的诘问，反问他，“孟春，神族可以重建人间界，人族可能给神族重建九重天？”
孟春冷下声音道：“可你不是祖神，你如何能重建人间界？”
赢冕静静看着孟春，一字一句道：“你既然把我称作帝君，便该知晓我体内流着谁的血，我能重建人间界。”
便是在这一刻，深埋在赢冕内心的欲望一点一点冒出了头。
神木是祖神的神力，方天碑是祖神的魂力，只要他吞噬掉这些力量，他便能成为另一个创世神！
茶雾散去，清澈的茶汤渐渐冷下。
守在殿外的洞奚神官瞥见孟春从殿内行出的身影，忙上前道：“孟春天尊请随下神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赢冕望着孟春不曾动过的茶盏，缓声问道：
“婺染，她可有在说谎？”
赢冕身侧的影子慢慢支起，化作一道艳若春桃的身影。
“她有晏琚的印记在，我无法窥探她意识海。你不信她？我以为你对孟春多少有些特别。上一任帝君最青睐的帝后之选便是她，倘若不是你们送去南淮天的邀帖被退了回来，如今种在你殿外的是不是就是孟春最喜欢的玉芙蓉树了？”
婺染含笑望着赢冕，面上没有半分醋意，反倒充满了兴致。
赢冕不复方才端方如玉的神态，眸光骤然一冷，望着婺染道：“她不适合当帝后，我从一开始便不会选她。”
父神和母神的确希望他选孟春，邀帖送出去之时，还特地给他分析了一番利弊。
孟春乃是南淮天最不起眼的花神之后，凭她的血统原是没有资格收到邀帖。但她觉醒了上古混沌青莲的返祖血脉，又有着得天独厚的推演卜卦之天赋，在丹道之术上更是造诣非凡。
这才叫父神、母神对她另眼相看，给她发了邀帖。
然而她师尊，也就是上一任南淮天天尊，觉着自家徒弟来天墟当帝后太过屈才，死活不肯应，亲自将天墟的邀帖送了回来。
年轻时的太子赢冕对南淮天此举十分不喜，他那张温雅重礼的面具下藏着的，是有蟜一族不容被冒犯的倨傲。得知邀帖被退，他当着父神、母神的面将那邀帖化作灰烬。
婺染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当日我也去了蓬莱阆苑，结果却是落选了。当不成帝后，我只好卯足了劲儿去当太虚天天尊。”
“也幸亏你选了归琬，否则当日荀岳未必会支持你。”婺染继续道，“即便归琬陨落，看在少臾太子和葵覃帝姬的面上，他这个当舅舅的无论如何都会替你守住天墟。”
归琬是上一任东爻天天尊的女儿，如今东爻天天尊荀岳上神的妹妹，的确是最合适的帝后。
可惜呐，郎心似铁，这位神君的心肠比谁都冷硬，从他身上讨情爱不啻于痴人说梦。
倒是可惜了归琬那一颗赤忱的真心。
赢冕淡道：“孟春还放不下过去的心结。”
婺染不以为然道：“眼下不是给了她一个放下心结的好机会么？待她将所有对扶桑上神的歉疚都归还给那小修士，自然也就能放下所有心结。更何况有荀岳替你监视九重天的神族，倘若孟春有异心，他定会第一个便知会你。”
赢冕望着合拢的殿门，想起孟春方才离去时的背影，神色缓缓沉下。
婺染却在这时掐住了他下颌，将他的视线掰了过来，道：“赢冕，该给我新的精血了。”
赢冕垂眸对婺染的视线，她那双魅惑人心的桃花眼丝毫没有掩饰来自神魂深处的野心和欲望。
“我给了你一个孩子，他身上有一半有蟜一族的血。”
婺染眯起眼，染着丹蔻的指尖划过赢冕的唇，声音轻柔道：“浮胥是太虚一族的神君，与你有蟜一族无关。说好了我给你太虚一族的神通，你给我有蟜一族的精血。赢冕，别告诉我你要反悔了？失去了太虚天天尊之位，我如今的耐心可算不得好。”
赢冕静望婺染片晌，一滴精血从他眉心飞出，遁入婺染眉心。
穿过大罗宫漫长的廊道便可召来辇车，洞奚神官心知孟春上神受反噬所累，正是虚弱的时候，一出大罗宫便躬身道：“天尊稍待片刻，我亲自给您御车前往雷泽之域。”
“洞奚神官你去歇着罢，我陪孟春天尊去雷泽之域。”
一道身影从郁郁葱葱的树影里慢慢行出，朝洞奚神官笑眯眯道。
瞥见来者，洞奚神官神色显然怔了下，但很快他便按下心中诧异，恭敬行礼道：“那便有劳岳华上神了！”

第184章 赴荒墟 “荀岳，你还没做出决定吗？”……
岳华上神张手从半空召来了一朵洁白的云朵, 对孟春天尊道：“上来罢孟春。”
孟春没有丝毫犹豫便踏上云团，云团慢悠悠飘起，朝雷泽之域飞去。
岳华打量几眼孟春的面色, 揶揄道：“苍琅重回天地因果的功德之力竟没有惠泽于你？也对, 万一惠泽于你, 岂不是叫他察觉了……”
孟春淡定地看了看他，道：“荀岳，你还没做出决定吗？”
荀岳天尊敛去面上的嬉笑之色，望着远天那片雷暴之海，耸了耸肩道：“这些年我没少替你遮掩，你要我做的事我也做了，你就别说我了。”
孟春抿了下唇，不再追问。
东爻天荀岳天尊，严格来说还算是她半个师弟。
荀岳少时性子跳脱, 他父神为了让他沉稳些, 便将他丢来句芒山, 要他和孟春一起随她师尊修习推演之术。
无心之举却是触发了荀岳于推演之术上的天赋。
他的天赋虽比孟春差一些，但依旧担得起一句天赋异禀。九重天里，也就孟春和师尊比他要厉害些。
东爻天神族乃是上古风伯雨师雷母之后，修习的是云雨、雷电之道。
荀岳在句芒山只住了不到两百年便被上一任东爻天天尊逮回了东居山。他父神嫌弃他在一众少尊中不够拔萃, 见他终于能沉下心修炼, 便开始亲授他云雨、雷电之道，在他道法大成之前不许他分心思修习推演之术。
孟春的师尊再惋惜荀岳的天分也不好与荀岳父神对着干，荀岳只能偷偷跟孟春学。
孟春来东爻天找归琬, 他跟着。归琬去南淮天找孟春，他跟着。归琬和孟春去北瀛天找令颐，他还是跟着。
弄得玉阙以为他喜欢上了令颐, 成日用防贼似的眼神盯着他看。
为了能顺利偷师，年长孟春数千岁的荀岳一见着她便一口一个“师姐”地喊，甚至不要脸地给她画大饼：“只要你愿意教我，东爻天荀岳愿为南淮天孟春上天入地、赴汤蹈火。”
孟春看他一眼，道：“归琬让我别信你说的话。”
荀岳没想到拆他台的竟是最疼爱的妹妹，忙正色道：“我以真灵起誓，日后愿为南淮天孟春做三件违背立场之事，不不不，十件！只要南淮天孟春愿意教授我推演之术，荀岳愿为她做十件事！什么事都成！”
见他不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孟春终于拿正眼看他，认真道：“你答应我当一个尽责的东爻天少尊，我便教你推演天机之术。”
荀岳生怕她反悔，飞快上前勾起她手指，道：“荀岳谨遵师姐之命！”
她信守诺言，教授他时从不藏私，在荒墟斩获一块上古玄龟背也大方地分了一块给他。
学有小成后，荀岳偶尔会用岳华这个名号在九重天里给天神卜卦。
会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神君卜卦的自然不会是什么难测的天机，多是一些琐碎简单的卦象，他几乎卦卦皆准。
久而久之，竟也叫他闯出了一点名堂。又因他从不露面，在天神们心中添了几分神秘，于是名声便越来越大了，甚至都能排在孟春之后。
只他如何能同孟春相提并论。
他和玉阙、令颐、归琬偶尔也会攀比谁能最快过天命路，晋位上神。但他们只会抢第二，从来不会抢第一。
在他们心中，第一个过天命路的天神必然是孟春。
即便她年岁最小，即便她血统最普通，但他们从来不曾质疑过这一点，孟春一定会第一个过天命路。
后来孟春的确是第一个过了天命路，晋位上神之尊，之后又是他们五个天神中第一个晋位天尊的。
再往后荀岳和玉阙也成了天尊，令颐与玉阙结下婚盟，有了白谡。归琬嫁入天墟，生下葵覃和少臾。
到现如今，他们五个陨落的陨落，失去肉身的失去肉身，真正还算活着的便只有他和孟春。
只是孟春……
荀岳又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孟春，苦口婆心地道：“你如今的真灵十不存一，既然她已回归九重天，你莫要再燃烧你的真灵遮蔽天机了。”
这万年来，为了来方天碑替她遮蔽天机，让她在人界顺顺利利修出人魂和人身，她只能同时出手替赢冕遮蔽天机，如此方能迷惑赢冕。
双重反噬之下，她的状况已经不大好了。
孟春淡道：“若我不来，来的便是你了。”
荀岳唇角压出一枚冷淡的笑意：“他要我替他盯着那几重天域的神族，暂时还不敢用我来压制天机。”
受天机反噬，赢冕无法离开大罗宫，喜欢四处走动又颇受天神们青睐的岳华上神便成了他在外的眼线。
“对了，黎渊来大罗宫那日，绛羽上神也在。”
荀岳圆胖的脸露出一点困惑，“她的记忆似乎被封印了，赢冕似乎想拿她来控制黎渊，但黎渊与她的情分瞧着很淡薄，他大抵会放弃了这个打算，拿你那小徒弟做黎渊的新软肋。”
孟春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荀岳：“黎斐陨落在九黎族的神罚中，九黎族从未出现熬不过神罚的。”
神罚是为了削弱九黎族的神力，但这一族裔跟他们的先祖一样，异常的顽强，在千万年的神罚里竟是完成了对肉身的淬炼，神罚削弱他们神力的同时，也加强了他们的肉身之力。
九黎族的肉身之力是九重天所有神族中最强的，神罚杀不死黎斐，只可能是天墟的暗算叫他陨落。
荀岳摊了摊手，道：“我便是问赢冕，他也不会与我说。但我与你的猜测一样，黎斐的陨落与赢冕有关。”
其实他与孟春都已经有了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测，但他们都选择不说。
轰隆隆的雷声从头顶滚过，荀岳神力所化的云团慢慢消融成水汽。
只见百里之外，一座凌天而落的巨碑正静静悬在无边无际的雷泽之域上。
碑身刻有“方天碑”三个古老的暗金色篆字，碑体雷纹涌动，神息惊人，隔得老远都能感应到那股凌于神魂之上的天威。
荀岳与孟春停在半空，仰头望着如巨剑般插在雷泽之域的天碑。
“你该去大罗宫了，赢冕想必还在等你。倘若他问起十一万年我们在祖神庙卜的那一卦，你切记莫要透露天机。”
荀岳颔首道：“他便是搜我魂 ，我也不会透露半分。”
孟春不再多言，御风朝巨碑飞去，荀岳望着她裙袂翻飞的背影，目光突然一凝。
她垂在背上的长辫赫然簪着一朵指头大小的桃花。
荀岳登时面沉如水。那家伙又背着他给孟春献殷勤了。
“阴魂不散的家伙。”
心念一动，借着沉甸甸的雷息，他将那朵漂亮得近乎嚣张的桃花摄入指尖，指腹略一搓摩，那桃花顷刻间便化作一团雾气。
晏琚的神息消散无踪，但荀岳却无端想起了当初晏琚冷着脸对他说的话——
“谁都想护着，最终只会导致谁都护不住。荀岳，你就是胆小鬼。”
荀岳沉着脸复又凝出一朵云团，待得云团一出雷泽之域，他面上又挂上几许没心没肺的嬉笑之意，朝大罗宫飞去。
南淮天，句芒山。
庆忌神官将辇车停在山下，御风穿过丹殿，来到孟春天尊的静室。
静室里拓了一个百米宽的莲花池，池面清澈如镜，飘满了莲叶。莲叶之上却不见半朵莲花，唯有一颗泛着淡金色的莲子嵌在莲叶中央。
凝在莲子上的神息怀生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师尊的神息。
庆忌神官见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莲子看，便道：“这是天尊给您淬体准备的，怕您舍不得用这枚莲子，天尊将莲子剥离了本体提炼成药，再不可能融回本体。”
怀生的确是舍不得用师尊本体的这枚莲子淬体。
她看得出来师尊已经十分虚弱了。
庆忌神官见她皱眉，又补了一句：“天尊让下神提醒您一句，您与她的时间不多了。”
“知道了。”怀生温声应下，张手摄过莲池上的莲子。
春生之力从她掌心汩汩涌出，注入莲子里。泛着淡金光芒的莲子本是死物，然后经过春生之力的不断疗愈，竟是慢慢恢复了生机。
怀生额角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唇色渐渐变得苍白，可她掌心的春生之力却是越涌越多，及至孟春天尊本体的这枚莲子彻底恢复了生机，方收回神力，将莲子送回莲池里。
庆忌神官看得目瞪口呆：“怀生少尊！”
难得见向来沉稳的庆忌神官露出气急败坏的神色，怀生莫名有了一种恶作剧般的畅快。
“庆忌神官，多一个人跟你一起守护师尊不好吗？”她笑吟吟道，“我既然回来了，便不会眼睁睁看着师尊陨落。”
庆忌神官先是一怔，紧接着鼻尖一酸。
他是孟春天尊的神官，从她还是个少不经事的少神之时便已经来到她身边。他最清楚天尊这一路行来有多辛苦，又有多累。
鬓间已经生出银丝的神官压下眼底泪意，无奈笑道：“待得天尊从雷泽之域归来，怕是要说你了。”
“那便在她回来之前好好淬炼出能令她满意的肉身。”
怀生信步迈出静室，立在最中央的神鼎之下。
这巨鼎里的药液乃是师尊这万年来为她准备的天材地宝。
师尊本是要让她的肉身与混沌青莲的莲子一同送入药鼎里冶炼，待她肉身与那莲子融合，彻底吸收药鼎里的药液后，她的肉身便能从仙人之躯一跃成为天神之躯。
倘若不动用师尊的莲子，她只能兵行险着，彻底激发师兄留在她体内的九黎族精血。
九黎族能世世代代从神罚中存活下来，靠的便是血脉中与雷火共存的异变之力，更精确地说，是九黎族血脉中的那一缕天魔之力。
太古众神中，魔神的肉身之力最是强悍。即便陨落了，其肉身也无法毁灭，只能将其割首，任由他的神血放干，再用神雷将他的肉身一点点轰灭。
魔神神血淌过的地方最终生出了一片片血枫，血枫疯长之地便是现如今的九黎天。
她祖窍里的天火可是多得很。
一个阴阳鱼太极阵在她脚下现出，慢慢蔓延至一整个丹殿。法阵一现，九十九只固若金汤的神鼎竟在空中动了，顺着怀生脚下的阵纹重新列阵。
九十九朵丹火汇聚在最中央的神鼎之下，巨大的淡青火焰顷刻间便覆盖一整个鼎面。
一道惊雷声在殿内骤然炸响，紫色神雷从虚空落下，精准打入神鼎里，鼎下丹火竟是裹上了一层紫金色雷焰。
庆忌神官瞳孔猝然一缩：“太古神雷阵！”
话音刚落，大阵里竟生出一朵朵业火红莲，红莲之下又是一片幽蓝火焰，一只凤凰从怀生祖窍飞出，张嘴叼住幽火和红莲撞入丹火里！
丹火顷刻间便又裹上三层火焰，红莲业火、重溟离火和凤凰真火。
被五种天火同时淬烧，神鼎中的药液刹那间翻沸若火岩。
庆忌神官看得眼皮直跳：“少尊！您这，太冒险了！天尊定然不会让您这般胡来！”
“所以要趁着师尊不在才能偷偷干这事。”怀生笑眯眯地应道，“您在这替我护法，等师尊回来了，我会替你美言几句，叫她不要惩罚你。”
这是惩不惩罚的问题吗？
她是人族之身，如何扛得住五重天火的淬炼？
庆忌神官还欲再说，却见怀生已经掠至神鼎之上，双手一抹掌心，鲜红的血液登时疯涌而出，汩汩流入鼎内。
下一刻，怀生往翻沸的药液一跃，彻底沉入了药鼎中！

第185章 赴荒墟（营养液加更） “我师妹什么时……
痛！
饶是怀生自小便练出绝佳的忍痛阈值, 此时被五重天火煅烧的痛感依旧叫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痛归痛，比起师尊牺牲她本体来给她淬体，她宁肯忍受这样的痛。
从她掌心汩汩流出的鲜血在药液里沸腾, 近乎贪婪地吸收着暴烈澎湃的天火神息, 旋即粗暴地钻回怀生体内。
暴烈的火息沿着她四肢百骸寸寸灌入每一块血肉骨骼中, 她皮肤登时裂开了无数口子，鲜血再度涌出，浸没她肉身的药液很快便渗出充满生机的药力，缓慢修复她的伤口。
然而伤口刚一愈合，重新流回体内的血液带来了新的天火神息，肉身再度崩裂出新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
撕裂，愈合，又撕裂, 又愈合。这周而复始的过程渐渐变得规律了起来, 铺天盖地的疼痛如海潮, 一波叠着一波，将怀生清醒的意识冲撞得摇摇欲坠。
流回她体内的血从鲜红之色一点一点淬出了暗金色泽。
怀生运转起九黎族的淬体功，将神识沉入祖窍。祖窍中的无根木此时正裹着薄薄一层重溟离火，枝头上的枫香叶艳红得犹如渗了血。
怀生压制住所有的痛感, 盘膝靠着无根木。就在她神魂靠上无根木的刹那, 九黎天禁地里的辞婴蓦地睁开了眼。
隔着无根木，他能感应到她的神息。下一瞬，他祖窍冷不丁响了一道很轻的声音——
“师兄, 我就靠一靠。”
辞婴不由得想起从前在下界给她淬体，她疼到受不了的时候总会来这么一句，说完便会将头轻轻抵上他肩膀。
只是这样的情况十分少见, 算起来也不过三回。
她这会一定是很疼。
辞婴将神识沉到祖窍里，低声问道：“孟春师尊可是在给你淬体？”
“嗯，师兄你开始闭关疗伤了吗？”
辞婴温和应了一声，沉在血池里的手微微一动，道：“闭上眼。”
怀生很轻地笑了声：“一直闭着呢师兄。”
话音刚落，一股幽寒的神息从身后的无根木漫出，如风似雾般将怀生团住。
像极了一个怀抱。
九黎族的体温生来便是冰寒的，他的怀抱也总是带着一缕幽寒。
怀生被封印在冥渊之水的时间实在是太长，即便后来被白谡唤醒离开了冥渊之水，骨子里依旧不喜太过冰冷的东西。
唯独辞婴是例外。她喜欢他的怀抱，也习惯了他的怀抱。
怀生背脊一松，靠上无根木，缓缓道：“师兄，我今日见到师尊后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辞婴幽黑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她回到南淮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想来是全副心神都用在了淬体之上，连时间流逝了多少都不得知。
辞婴没纠正她的错误，而是顺着她的话漫不经心问道：“是谁？”
话出口后，却是许久没有答复。辞婴知怀生定是又入定了，便也静了下来。
禁地的这一片血池就在青辞宫地底，足有一眼湖泊大小，这里的血皆是九黎族天神的精血。
九黎族始祖曾吸纳了天地的第一缕魔气，拥有几乎不灭的肉身。后来他触犯禁忌，被无数天神合力绞杀，将他挫骨扬灰。
奈何他的头颅却是怎么都无法消灭，于是众神便用他那些血脉后代的鲜血来镇压。这法子残酷却有用，还真成功镇压住九黎族始祖的头颅。
因血池的形状犹如一轮弯月，九黎族便将这血池称作沉月池。
这些先祖留下的血液，本就凝着浓郁的神力，又稀释了始祖头颅的那一缕魔气，沉月池自然而然成为了九黎族天神突破境界的首选之地。
但并非谁都能来此地破境，因沉月池中与魔气合二为一的神力太过暴戾凶悍，修为不足或是肉身不够强大者一旦掉入沉月池，莫说破境了，极有可能尸骨无存，融化在沉月池中而不自知。
九黎族天神想要来此地，须得上神之尊方可前来。
如今九黎族式微，晋位上神的天神不过寥寥几个。这数十万年来，敢来沉月池突破境界的也只有黎斐和辞婴这对父子。
辞婴几乎全身没在池中，被鲜血浸没，唯独一张脸露在外面。血脉中的天魔之力仿佛受到了召唤一般，在体内蠢蠢欲动，贪婪地吞噬着融在池子里的天魔之气。
天魔之气比神雷之力还要暴戾百倍，即便是历过许多次神罚的辞婴也禁不住露出痛色。
恰在这时，他终于听见了怀生的回应：“天地浩劫来临之时，天地以其意志诛之。师尊说我是天地意志为了救世而凝出的一具化身。”
刚缓过新一轮换血的怀生声音里犹带着些许沙哑，她笑道：“师兄，我好像还挺厉害。”
听见这话，辞婴苍白的脸露出一丝笑意：“我师妹什么时候不厉害过。”
对她这来历辞婴不觉意外，她生来便有九道神木虚影，能得神木认主，又能夺取神木的力量为己用。
他早已猜到她必是比赢冕还要厉害的存在。
此时这位比赢冕还要厉害的存在却是同他翻起了旧账：“我还未开心窍那时就很弱，你为了让我多挥一百次剑，还不许阿娘给我吃云乳桃花糕。”
辞婴懒洋洋道：“我看不惯你一副病怏怏的模样，自然得日日捉你挥剑。”
那会他们一个灵台碎裂，丢失了记忆。一个转世重修，记忆被封印。倒是真真切切地过了一段人族修士才会有的日子。
“师兄你记得我们在桃木林遇见的那一只鸡兽吗？”
“嗯，是那日救了你的老树妖出手杀了它。”辞婴问道，“怎么忽然想起它了？”
“那老树妖乃是一株平安树，桃木林异变后，一个小女孩在树上挂了最后一个愿望，许愿去了桃木林的阿爹平安归来。老树妖在桃木林守着这最后一个愿望，一念成执，在数万年后叫我窥见了它的执念。师兄——”
怀生想起了那只鸡兽撞向老树妖时的目光，缓声道：“那只鸡兽的兽魂藏着一缕人魂，那人魂便是那小女孩的阿爹。”
即便是意识浑噩，他仍记着要归家，记得有人在等着他归来。是以才会徘徊在老树妖的领地附近，因为挂在平安树上的是她女儿亲手做的许愿符。
“还有当初闯入安桥镇的那两只煞兽，罗夫子和徐娘子的残魂散去之时，我在酒肆的鬼槐里也看见了他们的残念，那鬼槐里还残留着许许多多别的凡人无法舍下的执念。
“我还在丹谷的灵冢里听见了阿娘对我说话，她说她为我起名‘怀生’，便是希望我永远都心怀生望。”
怀生的声音愈发沙哑了，淬体的痛意叫她意识有些模糊，可随着她回忆这些捕捉到的残念，她涣散的眸子竟又慢慢开始聚焦。
“师兄，发现没有，我捕捉到的人间执念皆是善念。既然我是天地意志的化身，那是不是说这处天地终究是邪不压正，善凌驾于恶，所以我才会只捕捉到善念？”
怀生见过人族的恶。
譬如萧家老祖箫凌云，为了一己私欲挑起两族仇恨，世世代代狙杀南听玉的后代。譬如苍琅那些夺舍者，因为畏惧死亡便掠夺他人肉身。譬如厉燕纠、冯戎这些在阆寰界恃强凌弱的仙盟修士，还有为了一己之私献祭四十九个小千界的仙人华容。
这一路行来，她遇见的恶念多如牛毫。
可再多的恶念都抵不过那些在黑暗中劈开生路的身影。
天之将倾，人族穷途末路之时，人族最终的选择是送出火种。一代代强者开道，以命为剑，将人族的生望送了出去。
一人恶，二人善，是以善凌于恶。于是便有了她这具“善”的化身。
师尊说她是祖神留给这天地自救的后手。实则不尽然。倘若这片天地是恶凌驾于善，正压不了邪，她这具天地意志的化身代表的必定是毁天灭地的“恶”。
祖神只是将天地的存亡交给了这片天地本身，也就是活在天地中的所有生灵。
“师兄，”又是一波新的痛潮袭来，怀生在疼痛中轻轻笑了下，道，“我希望这片天地永远都有生望。”
辞婴在黑暗中睁开眼，良久，他道：“知道了，去做你想做的。”
他早就知道了，不管是神界的上神扶桑，还是下界的南怀生，她始终是那个站在烟火里对他说要“天地长存”的小神女。
天地浩劫被改写后，会衍生出新的天地浩劫。这一次的天地浩劫因着天墟，恐怕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方能化解。
但无所谓了。
去做她想做的罢。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生也好死也罢，他都会陪着。
“啪嗒”——
太幽天横霄宫外，一团硕大的铜绿影子从一株鬼槐摔了下来，发出感天动地的巨响。
红绸瞥了眼还赖在地面扭来扭去的铜蛇，道：“你若吵到殿下闭关，我立马把你丢回黄泉水里！”
面容狰狞的铜蛇登时支棱起来，委委屈屈地盘回了鬼槐树。都怪主人散发出来的神息太舒服了，叫它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见这蠢蛇露出委屈的神态，红绸气不打一处来，小殿下闭关了快十年，这会正是最关键的时刻，这大笨蛇尽会给她坏事。
突然，她身后那扇紧紧闭着的殿门“嘭”一下敞开了，不片刻便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
“进来罢红绸。”
听见灵檀的声音，红绸眼睛一亮，飞身入殿，道：“殿下您出关啦！”
说罢上上下下打量灵檀，见她面色红润、神息凝练，不由得露出喜色：“殿下的神魂总算彻底归体了！”
灵檀淡淡“嗯”了声，道：“去给无相天的莲藏佛君送一封雷信，便说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他若已出关，便来横霄宫一趟。”

第186章 赴荒墟（补8） 灵檀和莲藏去荒墟了。……
“莲藏佛君、寒山神官, 这边请。”
刻有无相天菩提叶图腾的辇车刚在太幽天落下，碧落神官便恭敬地将两位佛君请入横霄宫。
经过横霄宫外的鬼槐林时，得了红绸吩咐的铜蛇冷不丁从树丛里探出头, 张开血盆大口冲莲藏和寒山“哈”了一声。
寒山早就见识过太幽天这些狰狞凶恶的鬼兽, 面上笑意半分不减, 脚步都不带停一个。
可出乎他意料，莲藏佛君瞥见那只铜蛇时，神色似乎恍惚了一瞬，平缓的步履甚至滞了一息。
碧落神官或许察觉不到他这一闪而过的异样，可寒山打小便追随莲藏，如何不清楚莲藏佛君在那一刹那的失神。
他下意识看了眼树上的铜蛇，这只鬼兽已有上仙的实力，在鬼兽中是相当厉害的。如此厉害的鬼兽，只可能是灵檀殿下从九幽契下的那一只。
寒山心念一动, 不禁看了看行在前头的莲藏。
今日接到太幽天的雷信后, 虚元佛尊原是不愿莲藏佛君前来太幽天, 原因无非是因着莲藏佛君与灵檀殿下在下界历劫之时破了戒钟。
寒山比谁都清楚，戒钟会破，定然是动了欲.念，还是连戒钟都无法镇压的欲.念。
天地间有形形色色的欲, 寒山也不知莲藏佛君动的是何种欲.念。
莲藏佛君神魂归来后, 只提了下界被献祭之事，对戒钟破碎之事却是只字不提。虚元佛尊问不出戒钟因何欲.念而破，只好让他在无相天千渡台静修百年。
这百年不仅要断绝与下界的往来, 也尽量避免与他一同历劫的灵檀殿下和南木令的新战主。
莲藏佛君的历劫之身与这二位的纠缠最是深厚。
唯有拂去历劫时落在心镜中的尘埃，莲藏佛君方能在祖窍重新修出戒钟。在那之前，虚元佛尊不会放他离开千渡台。
结果莲藏佛君竟在十年内便凝出了新的戒钟。
虚元佛尊见他重塑了新戒钟, 对他前来太幽天一行虽仍有迟疑，但终究是松了口，只是要他带上寒山。
临行前虚元佛尊曾叮嘱寒山，一旦察觉莲藏佛君出现异样，便要及时知会他。
此时寒山眼露迟疑，正犹豫着，冷不丁对上一道平而直的目光。莲藏佛君不知何时竟是驻足回首，平静地望着他。
他的神色温润澹然一如从前，可不知为何，寒山一对上他的目光，心脏竟是突突直跳，连忙压下纷乱的思绪，快步上前：“佛君可有吩咐？”
莲藏温言道：“你与碧落、红绸两位神官在殿外守着，没有我的口信，不得妄动。”
寒山心神一凛，应道：“是。”
红绸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莲藏眉心那颗新长出来的朱砂痣，推开殿门，道：“我们殿下就在里面，莲藏佛君进去罢。”
来自九幽的阴风从殿内徐徐吹来，将莲藏赤红僧衣吹得袍袖翻飞，他缓步入内，殿门在他身后“吱嘎”一下合拢。
日光被拦在殿门外，巨大的寻木照影占了内殿一半的位置，树影沉沉压下，覆盖在一眼勾连着九幽的活泉之上。
业火红莲铺满了一整个泉口，每一朵都开得异常妖艳，浓烈的色泽将内殿这一隅衬得犹如一幅绮丽吊诡的画。
八支素烛在幽暗的内殿撑起了一片昏黄薄光。
灵檀手持一盏莲状鎏金烛台，赤脚立在树影里，回身看了眼莲藏，道：“过来这里。”
她披着一袭暗红纱袍，垂在脚踝的裙裾随着转身的动作被风轻轻撩起，露出左脚踝内侧一个栩栩如生的红莲印记。
那印记只有小指头大小，不仅在她左侧脚踝有一个，在她胸口也有一个。
莲藏都见过。
就在姑射山，她的洞府里。
感应到祖窍中的戒钟隐有震颤的迹象，莲藏半垂下眼，摒掉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戒钟很快又沉寂了下去。
他缓步来到灵檀身边，看向灵檀手中烛台，道：“这是九幽的通幽台？”
“嗯。”视线在他眉心的朱砂痣顿了顿，灵檀淡淡道，“我用九幽的通幽台做阵眼镇住我与你的神魂，入荒墟后，一旦遇险我便可通过通幽台带你回来横霄宫。”
话落，悬在空中的素烛以他们为中心落在地面，灵檀手中的通幽台“腾”地蹿出一簇暗红色烛火。
灵檀看了眼与她隔了一步之距的莲藏，指尖亮起一豆红莲业火，道：“靠过来。”
瞥见灵檀那豆红莲业火，莲藏顷刻便明白她要做什么，往她身前迈了一步，甚至体贴地压了压腰。
骤然拉近的距离叫他们身上的气息一下子变得呼吸可闻，清淡幽冷的莲香和深沉温暖的檀香丝丝缕缕交缠。
灵檀微微垂眼，指腹轻点莲藏眉心，将红莲业火渡入他祖窍。
这一刹那，仿佛光阴流转，将他们带回到了涯剑山。
当初许初宿开祖窍后，灵台中无端多了一豆红莲业火。待得红莲业火可离开灵台后，她特地剥出了一缕渡入松沐灵台。
那时他们还只是筑基修士，天赋虽好，修为却称不得高，甚至可以说很弱。于是修炼出红莲业火和七叶菩提后，他们第一时间便将保命的手段分给对方。
给松沐红莲业火那日也是在初宿的洞府，将红莲业火种入松沐灵台后，她静静看着他，突然便将唇印了上去。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熟悉的神息渡入莲藏祖窍的瞬间，灵檀低垂的眼睫往上一掀，对上了莲藏垂落的目光。
“噹”——
四目对视的刹那，将将恢复沉寂的戒钟钟身一颤，在祖窍猝然发出震响。
莲藏眸光微动，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声音温润道：“多谢灵檀殿下。”
灵檀微微抿唇，转目看向手中烛台，冷淡应道：“神魂沉入红莲业火里，我们去把陈烨和虞师叔带回来。”
说罢双目一阖，神识沉入祖窍。
此时阴阳寻木虚影正静静烧着一簇拳头大小的红莲业火，感应到莲藏的神息出现在红莲业火，灵檀将神魂遁入红莲业火，握住莲藏的手。
魂体没有实感，莲藏只觉魂体一凉，他的手便被灵檀牵住了，还未及反应，冷不丁一阵晕眩，似有光影飞速晃动。再一睁眼，他们已经来到了一片无光无质的阒暗中。
是荒墟。
南淮天，句芒山。
灵檀和莲藏的神魂出现在荒墟的刹那，丹殿药鼎下灼灼燃烧的天火突然飞出一豆暗红光焰，遁回怀生祖窍。
怀生蓦地睁开了眼。
灵檀和莲藏去荒墟找陈烨师兄和虞师叔了。
药鼎里的灵液已经换了九十八次，孟春天尊给她准备的药液如今便只剩下她正在用来淬体的这一鼎。将这一鼎药液的药力吸收殆尽后，她便可结束淬体。
怀生用神识内视，只见流淌在体内的血液泛着一层暗金光芒，四肢百骸、七窍八脉也闪烁着一星淡金光芒，肉身韧度比从前不知强了不知多少倍。
本以为这次淬体结束，她至多只能恢复普通天神的肉身强度，连少神都难以企及，可她如今的肉身却是实打实的少神之躯。
怀生若有所思地盯着浸没着她的药液。
这些药液有混沌青莲的力量，否则不可能有这般厉害的药效。
师尊早就猜到她不会接受她留在莲花池里的那颗莲子，是以早早便将本体的一部分融在了药液中，又将这些药液分成了九十九鼎。如此一来，她便难以发觉药液的蹊跷。
怀生闭了闭眼，轻轻问了一句：“师尊还没回来吗？”
庆忌神官躬身道：“尚未。”
自打师尊被召去天墟后，便再没回来过，连雷信都没有一封。
许是怕怀生忧心孟春天尊，庆忌神官想了想便道：“天尊此时定是在方天碑，短则十年，长则百年便会回来，您莫要担心。”
怀生闻言便问道：“我闭关多久了？”
“差不多十年了。”
竟是十年了。
她淬体时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也不知外头时间的流逝，只隐隐约约记着自己痛得难受时便会找师兄聊几句。
上一次同辞婴说话还是庆忌神官给她换第九十鼎药液之时，那会师兄说他马上便要出关了。
难怪灵檀和莲藏会出发去荒墟，十年时间足够他们稳定神魂，恢复过往的神力。
怀生将神识沉入红莲业火，阴阳寻木尚未认主，如今还只是一团模糊的虚影。但因着初宿给的这一缕红莲业火，她能隐约感应到她的状况。
“庆忌神官，若师尊归来时我还未结束，你记着和师尊说，要等我出关后再去养伤。”
不等庆忌回话，怀生便又入了定。丹殿里的每一鼎药液皆是师尊用生机给她换来的，她不能浪费分毫。
庆忌神官听罢便笑了笑，慈祥应道：“是，少尊。”
他腰间挂着每一任天尊神官独有的令牌，往令牌里注入一道神力后，庆忌神官掀眸望向窗外。
只见窗外的玉容花树枝秃叶落，在明媚的春光里依旧现出了一副颓败之相。
南淮天这片天域的生机又减少了……
庆忌的神力一注入令牌，正闭目立在方天碑内的孟春缓缓睁眼，分出一缕神识探入腰间的天尊令，旋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然而下一瞬她便敛去所有笑意，神色冷淡地望向她身后。
那里静静立着一位面容俊雅的紫袍神君，正是不知何时出现在方天碑内的天帝赢冕。
赢冕温和道：“你辛苦了。”
方天碑内的空间自成一域，九道神木虚影凌天而立，虚影之下乃是一个阴阳鱼法阵，一条光道从法阵中央通向天碑入口。
赢冕不错眼地盯着孟春，一面端详她面庞，一面沿着光道信步来到她身旁。
她的面容比之十年前又更苍白了些，俨然是真灵过度损耗之相。
赢冕那双深沉得看不出情绪的眸子似有暗潮轻涌，他抬手点向孟春眉心。
孟春却是偏头避开他的触碰，淡淡道：“我的伤不劳帝君费心，我如今真灵不多，替帝君争取到的时间自也不多，帝君还是莫要浪费时间。”
有她出手遮蔽天机，他吞噬方天碑力量后的反噬也会随之减少。
孟春说罢便转身离去，赢冕僵在空中的手慢慢垂落，他垂眼看着脚下的法阵，冷不丁唤道：“孟春。”
孟春天尊停下步履，她没有回头，他亦始终背对着她。
须臾，赢冕声音温和道：“南听玉的那个后辈，你若喜欢她当战主，那便让她当你南淮天的战主，我允了。”
孟春天尊没有应话，一言不发地朝天碑外行去，神色淡漠一如从前。

第187章 赴荒墟 “你分明推演出新的天机，你徒……
荀岳静静站在方天碑外, 雷泽之域神识难侵，今日他便没用岳华上神那张喜气洋洋的圆脸，而是用了他的原貌。
孟春一出方天碑便瞧见一道身量秀颀的身影, 剑眉朗目的绯衣神君笑眯眯地看着她, 道：“走罢, 送你回南淮天。”
她那小徒儿还未出关，想也知道她不会叫庆忌过来接她。
孟春看了看他，道：“你不适合穿绯色的衣裳。”
岳华上神的脸十分平庸，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一样。但荀岳这张脸偏英气，与太虚天的绯色法衣总显得格格不入。
荀岳唇角笑意一顿，他听得出孟春的言外之意。
她希望他做回荀岳。
荀岳胡搅蛮缠道：“反正出了雷泽之域便要恢复岳华上神的脸，干脆便不换衣裳了。你想看我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下回我去南淮天找你，专门穿给你看。”
孟春懒得应他, 她在荀岳放出的云团上慢慢坐下, 道：“送我回去罢。”
她分明很疲惫, 但无论是神色还是声音都听不出半点疲乏之意。
洁白的云团一出雷泽之域便乘风而起，没入穹顶的云层中。荀岳果真换回了岳华上神的那张脸，只是他挂在面上的依旧是荀岳的神情。
“你那小徒儿不出关，你是不是也不准备离开方天碑？”荀岳侧眸看一眼孟春, 道, “你这次在方天碑又替她遮掩什么天机了？”
孟春淡道：“他们很快便要去荒墟，我与你在祖神庙窥探到的那一双眼睛，已经出现了。”
荀岳神色一顿, 不知想到什么，竟风马牛不相及地说道：“你答应过会让葵覃摆脱生死木的反噬。”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语气太过严肃，他很快又软下声音, 笑道：“她毕竟是归琬的孩子，归琬从前可是一心要你当她未来孩子的师尊。”
归琬和令颐未与赢冕、玉阙缔结婚盟前，动不动便要给没影的儿女争抢孟春的弟子名额，都想让孟春替自己教授未来的孩子。
孟春却是谁都不答应，说她推演出她此生只有一个徒弟，教授了她们的孩子，便再等不到她命定的徒弟了。
她卜的卦就没有不准过，归琬和令颐于是不再勉强，而是争夺起孟春这个还没影儿的徒儿，都要让自己的孩子与她做天地间最好的朋友。
孟春说一不二，白谡、少臾和葵覃出生后，她竟一次都没有让令颐和归琬带孩子来过句芒山。
白谡会去南淮天乃是赢冕的吩咐，他与葵覃有同命契在，失去肉身的玉阙只能依靠天墟，让赢冕替他巩固洪巫一族的地位，可以说天墟对白谡和玉阙的信任更甚于对孟春。
是以从一开始便安排好了由白谡监视“弑神者”。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孟春要教白谡推演之术，还将玄龟背给了他。绛殊在南淮天替她劳苦了那么多年，孟春也就教了些丹道之术，从不传授她推演天机之术。
在荀岳看来，自家徒弟在推演一道的天赋可不比白谡差，白谡那小子能学的，绛殊也能学，为何孟春只教白谡？
是因为对陨落在下界的令颐的愧疚，还是因为孟春早就推算出白谡会对她徒儿动心，出手遮掩她的身份？
短短一瞬间，荀岳的思绪便已经转了千百回。
孟春依旧是平淡至极的神色：“你做好你应承我的事，我自也会做好答应你的事。我徒弟活着，白谡便能活。白谡活着，葵覃帝姬自然也能活。”
空气霎时一静。
向来能言善辩的荀岳沉默地由着这阵死寂蔓延，即便自幼一同长大，他依旧看不穿孟春的心思。良久，他长长一叹：“十一万年前，你要我陪你再去一趟祖神殿。那一次你分明推演出新的天机，你徒儿依旧会陨落在荒墟！”
十二万年前，她在祖神殿第一次推演出天地浩劫后，赢冕的应对便是封印献祭九重天的“弑神者”，另寻他法化解浩劫。
那日过后，孟春以真灵受损闭关了数千年，出关后她竟又去了祖神庙。她在祖神庙卜了三卦，最后一卦她神力耗尽，不得己让荀岳渡灵与她一同推演。
荀岳于是看见了最后一卦的卦象。
一双巨大的犹如漩涡一般的眼嵌在了荒墟，漩涡中涌动的是数不尽的人魂，那一缕缕残魂无声嗷嚎，数量多到让荀岳头皮发麻。
这一次，只有九株神木与“弑神者”一同镇压荒墟。然而当她以自己为阵眼起阵镇压之时，漩涡中湮灭的残魂竟化作一缕缕因果孽力缠绕在她身上。
因她而湮灭的残魂越多，束缚她的因果孽力便越是森重。
荀岳和孟春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来自天地的因果孽力将她彻底吞噬，她还有以她为阵眼的九株神木所起的大阵，尽数湮灭在因果孽力中！
没有天神能在如此可怖的因果孽力中活下来，作为天地意志化身的“弑神者”也不能！
荀岳心知孟春将太幽天和无相天那两位送去她身边便是因为这一幕，将本体莲瓣一片片送入放逐之地也是为了减少流落到荒墟的残魂。
这便是为何孟春不允许他将他们在祖神庙推演出的天机告诉赢冕。
一旦叫他知道，赢冕将会愈发坚定地将人族剔除在天地之外，如此便不会再产生任何因果孽力。
“既然你已经推演出她会陨落，也会失败。为何不试着走另一条路？倘若赢冕当真能化解天地浩劫，即便她失去了‘弑神者’的命格，她依旧能活。孟春，我只希望我在乎的天神都能活下来。你，绛殊，望涔，葵覃和少臾。”
“荀岳，”孟春望着渐渐出现在视野里的句芒山，平静道，“你只是看到了她被因果孽力吞噬，却没真正看到她陨落，我们都没看到最终的结局。”
荀岳失笑：“她怎么可能存活下来？”
“她能。我来告诉你结局，”孟春回眸定定看着荀岳，坚定而凝重地道，“只要有我这师尊在，她便不会陨落。只要有她在，这片天地便能长存。荀岳天尊，这是唯一的结局，你记住了。”
说罢这话，孟春瞬影消失在风中。
庆忌神官感应到她的神息，悄然离开丹殿。瞥见孟春天尊的身影，他大松了一口气。
“天尊。”
孟春轻轻颔首：“我来守她，你去给她备好出行用的东西。”
“出行？”庆忌神官愣了下，“少尊要去何处？”
孟春朝西四重的方向望了眼，道：“荒墟。”
等太幽天和无相天那两位的神魂归来后，九重天几位战主差不多要前往荒墟了。
荒墟。
飘荡在荒墟中的古战场碎片多如星辰，有的广如一个小千之界，有的窄小如一角之隅。但无论方圆大小，这些碎片皆是阴煞之气弥漫，煞兽、阴灵横行。
灵檀和莲藏眼下所处的这碎片，与他们从前净化过的古战场碎片却是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陌生。
这里没有凶兽和阴灵的踪迹，但弥漫在这里的阴煞之气却异常浓郁。最令人震惊的是，这片碎片……太大了，神识漫出后，竟是探不到尽头。
像是无数古战场碎片拼在了一起，形成一片浩瀚的充满阴煞之气的新天地。
灵檀和莲藏的神色霎时凝重了起来。
就在这时，祖窍中的红莲业火轻轻摇晃，他们同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许……许初宿，救……救师尊。”
这声音虽孱弱，却比灵檀在九黎天那次听见的要清晰许多。陈烨的残魂就在这里，灵檀能感应到残魂栖息的红莲业火就在这附近。
她试图召唤那一缕红莲业火归来，却发觉那红莲业火仿佛被什么困住了一般，莫说回归了，甚至无法回应她。
灵檀朝一侧望去，沉吟道：“往那边去。”
莲藏轻握住她手腕，郑重道：“若情况太过危险，可回了九重天后从长计议。”
魂体的触碰虽算不上双修，但也是极亲密之事，方才灵檀为了带他一同来荒墟，不得已方会握住他手，一到荒墟便主动松开了。
她垂眸看了眼被他握住的地方。
大抵是意识到这动作太过亲密，莲藏的手一触既收，又道了一声：“莲藏多有冒犯，请殿下见谅。”
灵檀淡淡应道：“嗯，我不会逞强。”
上回出现在这里的那双眼睛带给她极危险的直觉，眼下这地方又处处诡异，以魂体来此地着实是过于冒险。
灵檀用红莲业火裹住了她与莲藏的神魂，一面打量四下，一面循着陈烨的声音而去。
越靠近那声音，阴煞之气便越浓厚，仿佛是浓稠粘腻的泥淖，难以快速穿过不说，连神识都受限，只觉两眼一抹黑，无法视物。
在黑暗中慢行片刻，眼前的浓雾竟渐渐有了轮廓，变成一团团沉甸甸的云状物，一个紧挨着一个，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儿。
黑暗中隐隐传来窸窣咀嚼的声响，像是野兽细嚼慢咽的吞咽声响。
下一刻，这些“云团”居然动了，虽然动作很轻，但整齐划一得令人心惊，瞧着竟像是一个抬头的动作，紧接着无数双赤红的兽目在同一瞬间看了过来。
是凶兽！
荒墟的凶兽向来没有灵智，一旦发现外来者便会发狂进攻。此时这些煞兽竟像是有了灵智，只静静望着灵檀和莲藏的魂体，兽目中隐有癫狂嗜血的杀意。
离得最近的那只凶兽脚下正踩着另外一只瘦小的被它啃食到一半的煞兽。被啃食的那一只也不知是彻底失去了生机还是过于弱小，根本没有反抗。
灵檀一瞬不错地盯着那只凶兽的眉心，那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脸！
她心中悚然一惊，想起在从前在苍琅遇见的那两只被人魂占据魂体的煞兽。
只是眼前这些凶兽却是不一样，它们充满了凶性。困在它们眉心里的人脸狰狞凶煞，俨然是被兽魂同化了！
灵檀面沉如水，目光在一只只凶兽中搜寻，冷不丁瞥见一豆若隐若现的火光。她眸光一凝，就在这时，身旁的莲藏突然道：“小心！”

第188章 赴荒墟 “九黎天那小子已经来了，你去……
一只四翅六腿形状如犬却无面无目的凶兽朝他们袭来, 其速如电，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便只余数丈之距, 张嘴朝他们喷出一口兽焰。
这凶兽瞧着竟像是上古四凶之一的混沌, 混沌是非不分、喜恶厌善, 喷出的兽焰带着侵蚀神魂的秽力。
灵檀与莲藏以神魂入荒墟，本不该轻易叫这些凶兽察觉，可不知为何，它们竟在须臾之间便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一座洁白如雪的浮屠塔从莲藏眉心飞出，挡在灵檀和莲藏身前，金灿灿的玄黄之光从九九八十一层佛塔倾泻而下，挡住了混沌凶兽喷出的这一口兽焰。
乌黑的兽焰漫上浮屠塔，塔身那一层玄黄金光登时黯淡下来。
混沌凶兽腥臭的呼吸近在咫尺，正当它欺身扑向他们之时, 它身下冷不丁生出无数红莲把它牢牢束缚在半空, 暗红业火顷刻之间便将它烧成一团火球。
古朴的暗金色铜镜从灵檀眉心飞出, 越过那团火球，朝兽群中飞去。
混沌凶兽被红莲业火灼烧得痛苦不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就在这时，兽群深处的渊壑猛地刮来一阵阵森寒风雪, 漆黑的雪花硕大如斗, 密密覆上可灼烧天地阴邪的红莲业火。
雪花落下的瞬间，墨色冰棱从虚空疾刺而来，直奔灵檀和莲藏的魂体。
灵檀和莲藏对视一眼, 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异色。这些雪花和冰棱竟带着北瀛天神族的气息，只是这些神息与阴煞之气融合在一起，比北瀛天神族的神力更加阴森邪肆。
灵檀心念一动, 莲藤所化的长鞭当空而落，“嘭”地击碎冰棱。
“你来护我，”她摄回长鞭，当机立断道，“把陈烨和虞师叔栖身的红莲业火收回后，我们便立即撤回横霄宫。”
不等莲藏回应，她便将神识沉入净颇梨镜，不再分神对付混沌凶兽。浮屠塔散去玄黄光芒，露出洁白的塔身，“轰”一下扣住了正在蓄力扑向他们的混沌凶兽。
九颗佛珠从莲藏手腕飞出，落地成树，“唰”地横亘在灵檀身前。
这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佛珠落地的刹那，净颇梨镜已遁入兽群，疾速飞向其中一只头插七块碎骨的煞兽。
漆黑的碎骨像是被什么细细打磨过，现出的轮廓犹如七片短羽。
那位喜欢头戴羽冠的少年曾说过，若有一日他的神魂被煞兽吞噬了，便在脑袋扎七根短羽作为相认的记号，以免日后错杀。
他说过的话灵檀都记着，一眼便认出被踩在另一只凶兽蹄下的正是吸走陈烨一缕残魂的煞兽。
那是一只头生四角状如白鹿的夫诸兽，因有红莲业火庇护，陈烨那一缕残魂没被夫诸兽魂吞噬，偶尔还能反过来压制兽魂。
也因此这夫诸兽的双目时而凶煞时而挣扎，仿佛两道意志在争夺兽身的控制权。
净颇梨镜有定魂锁魂、照见真我之效，就在净颇梨镜的镜光照向夫诸兽时，方才喷出冰棱的深渊冷不丁射出一根漆黑的棍杵。
那棍杵以凶兽脊骨所炼制，骨面雕刻了一张张阴森森的佛面，骨杵“噹”一声撞开净颇梨镜，旋即发出阵阵沉闷的“唵嘛呢叭咪吽”声。
这些佛音阴邪至极，一入耳神魂便仿佛被邪祟侵蚀了一般，仿佛下一瞬便要脱体而出，坠入无边炼狱。
夫诸兽那双赤红的眼现出痛苦挣扎之意：“快，跑……许，初宿……快，跑……“
这骨杵与降魔杵竟十分相似，降魔杵正是无相天佛君最爱用的神器。
七叶菩提根从莲藏眉心飞出，金黄佛光一转，从骨杵里散出的靡靡之音顷刻消失。净颇梨镜被骨杵当空一击，登时发出一声哀鸣，照向夫诸兽的镜光随之一散。
骨杵倒飞回来处，那片无光无质的幽暗之地突然睁开了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
“殿下莫要看向兽群身后的深渊！”
始终盯着骨杵的莲藏比灵檀更早发现那双眼，却是来不及挪开视线，目光一对上那对眼眸，脑中无端闯入无数旖旎画面，被戒钟死死镇压的念头从脑海里疯狂窜出。
“噹”——
“噹”——
“噹”——
戒钟倏尔炸响，一声连着一声，叫莲藏从心魇中苏醒。
引诱神族入魇，这是太幽天神族才会有的手段！
深渊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被困在浮屠塔的混沌凶兽凶性大发，将洁白巨塔撞得发颤。连那些沉默静观战况的凶兽都缓缓站直了身，蓄势待发，似乎在等待来自深渊的命令。
莲藏秀雅的面容愈发凝重，道：“殿下还需多久？”
“三息。”
判官笔从灵檀手中祭出，她一面应话，一面飞快落笔，在空中写下一个朱红篆字，最后一笔落下之时，净颇梨镜爆出一阵璀璨的白光，猛地照向夫诸兽。
一豆红莲业火从夫诸兽眉心挣脱，像是受到召唤一般，缓缓飞向净颇梨镜。
深渊里的眼睛缓慢一眨，两团惨白光焰如离弦之箭射向从夫诸兽眉心脱离的红莲业火，那速度疾如雷电，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眼见着裹着陈烨残魂的红莲业火就要被吞噬，千钧一发之际，虚空中忽然爆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声，一道青色剑光长虹贯日般斩向两团光焰。
感应到剑光骇人的神息，两团白焰像是生了灵智般，竟巧妙地避让了数丈，错开了剑锋。
借着苍琅剑拦下白焰的这一刹那，灵檀双手结印，舌绽春雷：“魂归九幽，收！”
随着这一句箴言落下，净颇梨镜散出愈发璀璨的光芒，“咻”一声将红莲业火吸入镜内！
灵檀召回净颇梨镜，握住莲藏的手，道：“走！”
空中那道剑光登时一分为七，结印成剑阵守在灵檀和莲藏身前。他们身影一消散，凛冽锋锐的剑意从剑阵击出，朝着深渊尽头劈去！
一眼深不见底的墨色漩涡从深渊弹出，无声吞噬剑意，漩涡内被剑意绞杀的残魂发出凄厉的惨呼，丝丝缕缕的因果孽力顺着剑意来处疯涌而去！
“噗”——
鲜血从怀生口唇喷出，滴滴答答落入鼎内药液。
一只素白的手轻轻贴上药鼎，鼎内本已冷却的药液霎时暖和了起来，温暖的药力渗入怀生四肢百骸。
怀生睁了睁眼，道：“师尊。”
“莫急着出来，我添了一味养魂的琼脂草，把琼脂草的药力吸收殆尽，你因反噬受的伤便可缓解。”
孟春淡淡嘱咐着，等到怀生的呼吸重新变得缓慢悠长，方收手望向静室。
原先幽黑晦暗的静室不知何时亮起了一星微火，从细窄的门缝泻出一扇光。孟春缓步推开木门，望向优雅坐在莲池旁的绯衣神君。
这位刚上任没多久的太虚天天尊正轻轻捏着孟春本体那颗莲子。
混沌青莲拢共只有九颗莲子，晏琚手里捏着的是硕果仅存的最后一粒。
怀生用春生之力恢复这粒莲子的生机，又在莲池温阳了十年，晏琚不必凑近都能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莲香。
长袖一拂，孟春身后的木门无声合拢。晏琚朝她行去，慢条斯理地道：“还算你那徒儿有良心。”
说罢抵开孟春的唇，将莲子喂了进去。
磅礴的神力自莲胎漫出，涌入孟春祖窍，她苍白的面庞瞬时恢复红润。
淡雅的桃花香大剌剌侵入呼吸，孟春注视着晏琚眼底墨晕，冷静道：“晏琚，你应当离我远一些。”
她身上的气息总能轻易勾起他欲念，离得越近，勾起的欲念便愈重。
晏琚柔声问道：“怎么？那胆小鬼可以离你近，我就不能？”
孟春沉默。
晏琚垂眼一笑：“十年过去了，想不想知道应姗和裴朔的结局？”
孟春留在苍琅的莲瓣神力不多，全都用来巩固天梯，应姗那一缕神魂撑不过十年，她也的确感应不到应姗的魂息。
“应姗消散了。”她道。
晏琚轻笑一声：“算无遗策的孟春天尊竟也会有猜错的时候？”
他说话时的声音始终如一，语气却是有些微妙，分不清是嘲讽还是生气。
孟春平静问道：“他们是什么结局？”
晏琚定定看着她，半晌道：“想知道便自己算。早知道当你徒弟能占据你全部心神，当初在烟火城，我合该死皮赖脸让医女大人收我为徒。”
晏琚说罢手一松，化作片片桃花消失在静室。
这句久违的充满戏谑的“医女大人”叫孟春怔愣了一瞬。
从前她在烟火城历劫，每次都会托生到同一个杏林世家当医女。其中一世，他恰巧是她的病患，那会他总喜欢称呼她“医女大人”。
庆忌神官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天尊？”
孟春神力一荡，打开了木门，平静道： “没事，太虚天的晏琚天尊方才来过。”
庆忌神官朝门内张了一张，没发现晏琚的身影，不由得有些奇怪，那位这次居然只呆了一会便走了？
庆忌神官早就习惯了这位太虚天神君的做派了，每次都不请自来，看着优雅，实则毫无半分神族该有的礼仪之道。
但不管怎么说，这位神君每回来句芒山，天尊的状况都会变好。冲着这点，他都不会怪罪晏琚上神的失礼。
孟春目光越过庆忌，看向丹殿中央的药鼎，道：“太幽天来信了？”
庆忌神官恭敬地取出一枚符箓，道：“是，等少尊出关，灵檀殿下会亲来南淮天拜会她。”
太幽天，横霄宫。
孱弱的红莲业火静静浮在铜镜中央，业火深处隐约可见两缕几欲透明的魂魄。
灵檀望着陈烨和虞白圭的残魂，皱眉道：“虽有红莲业火相护，但陈烨和虞师叔的魂魄太过脆弱，一旦撤走红莲业火便会魂飞魄散。唯有怀生的春生之力，能叫他们恢复一点魂力。”
莲藏看了看灵檀明显苍白了几分的脸，温声道：“怀生还在闭关，在她出关前，殿下不若先养伤？”
那骨杵击在净颇梨镜上的伤害直抵灵檀神魂，她此时的确不好受。
将净颇梨镜收回祖窍，灵檀正要引动阴阳寻木的神力疗伤，一道温暖的神力冷不丁从祖窍涌出。
是松沐给初宿的那一片七叶菩提。
菩提木可净化天地阴邪，恰是治愈她神魂之伤的良药。片晌工夫，灵檀便觉周身一阵松快。
她掀眸望向莲藏，仅凭祖窍的这片菩提叶断不可能有如此厉害的疗效。
是莲藏将七叶菩提根的佛力借由这片菩提叶灌入她祖窍，如此方能叫她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复原。
灵檀目光停在他眉心，那里有一颗朱砂痣。
许多年前，小和尚松沐死在烟火城后，她曾杀去无相天找莲藏讨要小和尚松沐的神魂。
他分化出千万缕神魂入世感悟红尘，小和尚松沐只是他的一缕分魂。
得知她的来意，他却是愧疚地望着她，道：“那缕分魂恐难寻回，莲藏愿弥补殿下的遗憾。”
他化作小和尚松沐的模样，带灵檀入幻境，意欲通过幻境里的圆满来修复她受损的爱魄。
可即便是在幻境，他望着她的目光依旧是佛君莲藏的目光，慈悲而温柔。佛爱苍生，而她是苍生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灵檀撕碎了将将开始的幻境，对菩提树下的佛君冷冷道：“你不是他。”
聪慧绝顶的未来佛尊须臾间便知晓了问题出在何处，他轻抚眉心那颗朱砂痣，温言道：“是我祖窍的戒钟，待我封印了戒钟，便可让小和尚松沐来陪你。”
灵檀却是摇一摇头，望着他眉心的朱砂痣，道：“莲藏佛君，你没法成为他。”
莲藏说小和尚松沐难以寻回之时，她犹自不信，以为是他舍不下一缕分魂。此时此刻，她终于信了。
那个满心满眼都只有她的小和尚松沐，再回不来了。
之后灵檀闭关百年，爱魄却始终无法复原，甚至开始消散，母神不得已只好安排她下凡历劫。
“莲藏佛君已成功将小和尚松沐的那缕神魂分离了出来，他会亲自护送那缕分魂与你一同历劫，在下界重新修出爱魄。你放心，待得你历劫归来后，你一定能再见到烟火城的小和尚松沐。”
灵檀本就要历劫重修爱魄，她是太幽天少尊，日后要继承天尊之位便得修出人魂。爱魄乃是人魂七魄之一，无论有没有莲藏送来这一缕分魂，她都要下凡历劫。
她对母神说的话本是存疑，然而历劫那日莲藏果真来了，他凝出一枚念珠，面露慈悲道：“念珠里装着的便是松沐的那一缕分魂，我会将这缕神魂送去下界陪殿下历劫。殿下历劫结束之日，你在烟火城遇见的小和尚松沐也会归来。”
松沐兵解那日，莲藏交给她一枚念珠，说他将小和尚松沐送回来了。
苍琅界的松沐与小和尚松沐生得别无二样，也的确是满心满眼都只有她，就连兵解都是为了她。
可她到现在都没有解开念珠上的封印。
大抵是她的目光太过直接，莲藏下意识抬起眼，见她定定望着他眉心，便温声问道：“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灵檀目光缓慢下移，对上他那双慈悲又温柔的眼，道：“陪我在下界历劫的，究竟是你莲藏的神魂，还是小和尚松沐的那一缕分魂？”
莲藏一怔：“殿下是不是还未解开念珠里的封印？”
灵檀不语。
莲藏微笑道：“殿下解开封印便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灵檀静静望着他，少顷，她道：“我想要的答案，是什么答案？”
莲藏道：“你在烟火城遇见的小和尚松沐会归来，他会恢复所有与你有关的记忆，包括你们在烟火城的回忆。”
他答应过会将她心心念念的小和尚送回她身边。
曾经被他化作虚无的那缕分魂本该有的爱、欲、贪、嗔、痴都会一并归来，甚至……愈发炽烈。
新的小和尚松沐会比烟火城那缕分魂更加爱她。
灵檀默然半晌，缓缓垂下眼道：“有劳莲藏佛君挂怀，我如今好多了，莲藏佛君请收回七叶菩提根的神力。”
她的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喜怒，莲藏望了望她低垂的眉眼，顿了顿，也垂下眼道：“殿下客气了。”
八根素烛无声燃烧，静室里很快便陷入沉寂。一个时辰后，虚空突然落下一道雷信。
雷信里带着南淮天的图腾，灵檀分出神识探入，旋即道：“怀生出关了。”
不到半日光景，怀生便化解了来自荒墟的因果孽力。
那一眼漩涡充斥着无数生魂，苍琅剑察觉到异样，及时散去剑气，被剑气绞杀的人魂不多，因果孽力的反噬故而不算严重。
孟春探出一缕神力沿着怀生的灵脉走了一遍，满意道：“日后你动用神力，无需再担心肉身会崩裂。”
怀生端详孟春，见她面色红润，瞧着竟像是没有遭受天机反噬，不禁松了一口气，道：“方才可是有太虚天的天神来过？”
残留在空气中的桃花香怀生再熟悉不过，是太虚天的夭桃气息。
“是太虚天天尊晏琚，你在苍琅界遇见的合欢宗宗主裴朔和散修丘山皆是他的虚幻之身。”
孟春三言两语便介绍完晏琚，想起晏琚提及的那桩事，又道：“太虚一族有一项神通，可吞噬天地万物。他们一旦锁定了吞噬的对象，便会留下独属于他们的印记。浮胥可是吞噬过你的血了，你祖窍里可他留下的印记？”
怀生愣了下。
她的祖窍中的确有一片浮胥留下的桃花，但这片桃花经她允许后方可留在她祖窍。
她想了想，道：“这枚印记我随时可灭掉。”
孟春微微一笑，她知道浮胥无法在她祖窍留下印记，除非怀生允许。
“留着，无需灭掉。有了这枚印记，婺染和赢冕便无法窥探到你祖窍。”
怀生倒是不担心浮胥，她看了看孟春，语气严肃道：“晏琚天尊想要吞噬师尊？”
孟春好笑道：“莫操心这个，他不会吞噬我。那几位马上便要来了，在那之前，有几桩事我要叮嘱你。其一，灵檀殿下和莲藏佛君见过你后，想必会前往大罗宫请令去荒墟。赢冕正在方天碑闭关，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必定会安排白谡和少臾率队前去，而你也必定会在点将的名单里。其二——”
孟春看了眼窗外，道：“当初白谡将你从冥渊之水带回南淮天时，你与生死木立下的神契不是护道者之契，而是神木认主的契印。为了瞒过方天碑，你献祭扶桑后，这契印毁了一半。你只要在契印里重新落下你的神魂气息，便可叫生死木再次认主。生死木认主后，你莫要切断葵覃与生死木的护道者神契。”
怀生眼露迟疑：“师尊是要我——”
“没错，我要你捏住葵覃的命，日后葵覃的生死便掌控在你一念之间。”孟春淡淡道，“东爻天天尊你已经猜到是谁了罢？”
怀生道：“岳华上神。”
孟春颔首：“没错，岳华上神便是东爻天天尊荀岳，葵覃是他和太子少臾的命门所在。你捏住了葵覃的命，便等于捏住了他们的命门。”
“那师姐呢？”怀生微微一顿，又道，“ 我是说崇栾木护道者——绛殊少尊。”
孟春转眸看向怀生，问道：“你如何猜到‘望涔’不是望涔，而是绛殊？”
“因为南木令。”怀生摸了下腰间的南木令，道，“南木令不该如此抗拒师姐，唯一的可能，便是师姐已经是另一枚木令的主人。”
孟春轻轻一笑：“绛殊是一个合格的护道者，她不会干涉荀岳的选择，荀岳也干涉不了她的选择。”
怀生心下一松，师姐是除师尊以外对扶桑最好的神族。若是可以，她自然不愿与师姐为敌。
“那白谡呢？师尊为何不许我伤他？”
“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第三桩事。”孟春转过头看着怀生，逆光的脸隐有几许晦暗，她沉声道，“葵覃从你身上窃取的命格已经转移到白谡那里，怀生，我要你放弃那部分命格。”
怀生愈发不解了，她皱眉道：“师尊。”
“听我的，你失去的那部分命格改变不了什么。白谡夺不走神木的力量，也无法操控方天碑。”孟春天尊摸了摸她头，对白谡之事点到为止，岔开话题道，“九黎天那小子已经来了，你去见他罢。”
怀生一怔：“师兄来了？”
“嗯，他一个时辰前便已经到了南淮天。”
那小子约莫是感应到怀生遭受反噬，这才会匆匆赶来南淮天。
孟春说到这想到什么，忖度半晌后又道：“他母神绛羽被赢冕封印了一部分记忆和情感，你若是想，我有法子助绛羽上神恢复那部分记忆。”

第189章 赴荒墟 陨落万年的扶桑上神又又出名了……
“黎渊少尊, 这是怀生少尊从前最喜欢的人参果和七珍桂月茶，您尝一尝。”
庆忌神官笑容可掬地放下一碟子仙果和一盏澄澈的茶饮。
倘若他说这是南淮天最富盛名的仙果和茶饮，辞婴多半是客气敷衍两句, 不会碰上一口。
但庆忌神官一说这是怀生喜欢的, 还是她从前是扶桑上神时最喜欢的, 那再难吃的东西辞婴都得尝一尝。
他端起茶饮慢饮了一口，目光却静静望向殿外。
在九黎天感应到她受伤了，他试着用无根木给她传音，却半天没有回应。虽知她在南淮天不会出事，但不看上一眼终究无法安心。
结果还未出九黎天便收到了来自灵檀的雷信，九头青狮从九幽黄泉踏浪而来，伸出一个头颅将雷信丢入辞婴怀里。
灵檀在信中说她同莲藏已经接回了陈晔和虞师叔，要他前往南淮天一叙。
辞婴瞬间便猜到了怀生的伤来自荒墟。她有一豆灵檀给的红莲业火，灵檀与莲藏入荒墟之时, 她能通过红莲业火感应他们的安危。
灵檀与莲藏乃是九重天战力最强的上神之一, 他们以神魂入荒墟, 不过是为了接回陈晔和虞师叔的残魂。按说不会有太大的危险，究竟是什么样的险境逼得怀生不得不隔空出手？
是上回灵檀看见的那一双眼睛？
辞婴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大殿外种了两排高大的玉容花树，层层叠叠的树影里，芙梨好奇地打量着端坐在殿内的玄衣神君, 几不可闻地道：“原来痴恋咱们上神的黎渊少尊长这模样。”
她怀里抱着一坛白梨清酿, 同时还塞了三本时下最火爆的话本。
这十年来关于黎渊与扶桑上神的故事甚嚣尘上，九黎天这位的风头更是压过了一众天神，堪称风光无两。
听说这位神君痴恋扶桑上神这事儿还得了好几位不愿透露名号的天神确认, 乃是板上钉钉之事。
说来，黎渊上神是九重天双玉的另一块美玉，与战神白谡齐名, 却比白谡天尊神秘多了。
他那张脸，看过的都说好。
奈何这位神君性子孤寡、离群索居，平素出入荒墟又喜欢用面具遮住下半张脸，见过其真容的仙神少之又少，大家对九重天双玉这说法便存了几许将信将疑的意味。
多少有些怀疑这位神君是故意拿白谡神君给自己脸上添金。
芙梨取出一块从仙域淘来的留影石，默默将殿内那道身影摄了下来，心道这留影石一放出去，总不会有仙神质疑自家上神的魅力了罢。
因着这位九黎天少尊，陨落万年的扶桑上神又又出名了。
白谡天尊、葵覃帝姬和她家上神的陈年往事也被挖了出来，三角虐恋成了四角虐恋。
西四重那边甚至流传起一则传言，道扶桑上神能将遗物交给黎渊少尊，让黎渊少尊替她实现遗愿，必是与黎渊少尊情投意合。
白谡天尊当初与扶桑上神分道扬镳，实则是对扶桑上神求爱不得，这才转投葵覃帝姬怀抱。
这传言一经面世，登时成了各大话本先生的灵感源泉，从前流行的是扶桑上神痴恋战神白谡，现在倒风靡起白谡痴恋扶桑上神。
芙梨简直是喜闻乐见。
管他是真是假，当初传她家上神痴恋白谡传了那么多年，总该让白谡受受这个苦了。
白谡天尊痴不痴恋自家上神芙梨不清楚，但黎渊少尊痴恋扶桑上神却非空穴来风。
芙梨看了看留影石里的俊美神君，露出一个满意的神色：“这张脸倒是对得起‘九重天双玉’这称号，身量也好，瞧着比白谡还要高上些许，勉强配得上上神。唯一一点不好——”
“是什么？”一道声音顺着风吹过来，兴致勃勃地问道。
芙梨被这声音唬了下，倏地藏起留影石，看向来人。
怀生倒没抢她那留影石，反倒是不客气地从她怀里拎过白梨清酿，笑道：“特地给我送的？好好好，我笑纳啦。”
顿了顿，又道：“请芙梨少神继续畅所欲言，我师兄唯一一点不好是什么？”
芙梨瞥一瞥她，冷不丁掏出一本话本抛了过去，道：“你自己看罢。”
怀生垂目一望，只见那话本封腰大剌剌写着：《渊少尊万载遗恨，官神女痴心难圆》。
怀生从前看过的话本少说可以摞满一间小屋了，一看便知这话本写的是辞婴和她的故事。
但这官神女又是什么鬼？
怀生脑中闪过一个名字：“莞官神女？”
芙梨迟疑地“嗯”一声，道：“没错，就是九黎天的莞官少神。”
话音刚落，一支开满了花苞的玉容花树枝竟不客气地弹上她脑门。芙梨还没反应过来，便听怀生问道：“从前那些写扶桑上神的话本你也看过不少，说的可都是真的么？”
“那自然是假的！”芙梨想都不想地答道，“我家上神比那劳什子话本里写的好千倍万倍！”
怀生翘了下嘴角，道：“知道就好，你对莞官神女也要一视同仁，这些话本里说的莫要轻信。”
说罢把话本和白梨清酿一并放入须弥戒。
芙梨打量她道：“你不生气吗？”
怀生纳闷道：“生气什么？”
芙梨总觉着眼前这位好似没弄清状况，不由得道：“他那么喜欢上神，还拿你当上神的替身。你当真不介意？”
“怎么介意？我跟你一样，最喜欢最崇拜的天神便是扶桑上神，能做她的替身我甘之如饴。”怀生脸不红气不喘地道，“黎渊少尊痴心一片，他把没来得及给扶桑上神的好都给了我，我占了便宜岂能倒打一耙反怪罪于他？芙梨少神合该同黎渊少尊学一学。”
芙梨被她这通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学什么？”
“把你还没来得及给扶桑上神的好通通给我。”怀生循循善诱，“比方说你那些没来得及给扶桑上神的白梨清酿，我很愿意替她笑纳。”
笑纳个鬼啊！
芙梨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讹她的白梨清酿，刚想说什么，却哪里还有怀生的身影。
“劳烦芙梨少神去战部走一趟，待我忙过这段时日便会去战部检收你们如今的战力。扶桑上神当初立下的规矩你们可莫要忘了，在战主手里走不过十招的战将不得上荒墟。”
虽知她已经走远了，但芙梨还是忍不住腹诽道：“你又不是上神，我们在你手里怎可能连十招都走不了？”
句芒山处处皆是法阵，方才芙梨便是仗着这些阵法方敢拿留影石摄下辞婴的容貌。
怀生轻车熟路穿过几重迷阵，快步迈入大殿，二话不说便牵住辞婴的手，道：“走罢师兄，回抱真宫。”
自打扶桑上神陨落后，抱真宫便尘封了起来。如今一万多年过去，里头的摆设与她陨落那日分毫不差，连搁在桌案上的铜钱都还摆在原处。
那九枚铜钱卜出来的卦象正是三月初九。
怀生刚摄过那几枚铜钱，辞婴便已握起她左腕，一面运转神力沿着她四肢百骸细细探查，一面问道：“伤哪里了？”
“是因果孽力的反噬，师尊已经替我化解了。苍琅剑劈入的那一眼漩涡里全是凡人的魂魄，应当来自那些还未成为陨界的放逐之地。除此之外，这漩涡的气息十分熟悉。”
怀生看了看辞婴，道：“师兄，是冥渊之水的气息。”
她在冥渊之水水底曾见过一眼被封印的漩涡，漩涡的气息与荒墟那一眼漩涡的气息竟十分相似。
辞婴皱起眉心：“冥渊之水与荒墟可以相通。”
怀生颔首，神色凝重道：“荒墟里有一个十分厉害的存在，它正在苏醒，我和灵檀看见的那一双眼睛便是它。”
荒墟每每有新的碎片现世，都要先派战主前去探查，如此方能确定需要派出多少战部和战将前去净化。
灵檀将陈晔他们的残魂送过来后，定会前去荒墟请令。
辞婴听这语气便知她已决心要去荒墟，缓慢收回神力，道：“出发去荒墟之前，我再给你淬一次体。”
孟春天尊不愧是九重天丹道第一，怀生的肉身经她冶炼直接迈过了神族的门槛，一跃成为少神之躯。
但即便是少神之躯，终究不及从前。
怀生端详辞婴一眼，突然发觉他的神息有些不一样了，正要说话，两道熟悉的神息冷不丁出现在殿外。
是灵檀和莲藏。
怀生忙撤去抱真宫的禁制，庆忌神官将两位少尊送入殿内，手里端着的灵茶还未及放下，灵檀便已经祭出一面铜镜递给怀生，单刀直入道：“陈晔和虞师叔的残魂须由你出手剥离，待他们魂力凝厚些，我会将他们炼入灵宝送回苍琅。”
说罢又往空中打出一面水镜，水镜缓慢现出三副画面：乌黑的雪花和冰棱，用兽骨炼制的魔杵，以及一双没有眼白的幽深眼眸。
灵檀冷肃道：“此方界域在荒墟从不曾被发现过，这里的凶兽吸食人魂后皆生出了灵智。藏在深渊里的东西施展的术法与太虚天、无相天和北瀛天的神术几无差别，若我没猜错，它能号令所有生出灵智的凶兽。”
当那对眼眸出现在镜面时，由灵檀神力凝就的水镜像是承受不住来自天地因果外的压力，“嘭”一下爆裂开来，变作一团漆黑的阴煞之气。
一簇重溟离火飞快落下，将这团阴煞之气灼烧成两缕白烟消散在空中。
这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庆忌神官面露惊骇，手里的茶托差点儿打翻。
怀生盯着白烟消散处，道：“那里正在衍生出新的天地。”
灵檀颔首凝重道：“没错，是一片极恶之地。”

第190章 赴荒墟 “把祖窍打开，让我进去。”……
庆忌神官准备好的灵茶到底没用上。
灵檀和莲藏在抱真宫逗留了不到一个时辰便离开了南淮天, 直奔天墟而去。
怀生取过净颇梨镜，神识慢慢探入锁在镜子里的那豆暗红火焰。
陈晔的残魂在等来了灵檀后便陷入沉睡，他怀中抱着另一片比他孱弱许多的碎魂。他陨落的刹那有红莲业火相护, 残魂虽弱, 但尚能保有大部分魂力。
虞师叔的碎魂却不一样, 陨落之时便已经散去了大部分魂力。倘若不是陈晔将这片残魂全须全尾护在怀中，以虞白圭的魂力根本无法穿过漩涡来到荒墟，更无法熬过兽魂的吞噬。
怀生的神识一触及陈晔的魂力，她脑海里登时涌出一段破碎的记忆。一入目便是晦暗无光的天穹，豁出大洞的乾坤镜，破碎的锡牛鼓以及支离破碎的尸首。
是苍琅的一处凡人村落，被煞兽肆虐的村庄几无活口，血流了满满一地。
怀生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晔乖，听祖母的话, 不要动也不要怕, 会有踩着剑的仙人来救你。”
被祖母护在身下的小少年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牢牢记着祖母说的话，可等到祖母枯瘦的身躯流干了血，他也没见到踩着剑的仙人。
他只看到一个拎着酒壶浑身脏兮兮的青年，那青年将他从祖母怀中拎了出来, 道：“你这小子命还挺硬。”
命硬的小子几日没说话了, 干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然而当青年将他架上肩头要带他走时，他那双瘦弱的小手竟揪着青年的发髻, 指着地上一个乌漆嘛黑的“球”，“啊”“啊”大叫。
青年回头去望，这才发现地上掉了个小羽冠。约莫是死去老人给自家孙儿做的, 每一片羽毛都剪得整整齐齐，就是在血污里滚了一遭，已经看不出原先鲜艳的颜色。
青年捡起那羽冠，灵力化水，将羽冠冲洗得干干净净，旋即丢给陈晔，道：“喏，给你。这里的尸体沾了煞气，只能一把火烧了。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要捡？有的话抓紧同我说。”
然而那个恢复鲜艳色泽的羽冠仿佛打开了小少年的泪闸，他抱着漂亮的小羽冠嚎啕大哭。
青年实在不懂哄小孩，手里也没个糖果，干脆取下腰间的酒壶，商量着道：“小子，这是我师姐赏我的酒，我自己都不大舍得喝，给你尝一口你别哭行不行？”
陈晔又渴又饿，呜咽着点了点头，顶着个大鼻涕泡喝了一口酒。
那酒乃是灵酒，他在沾满煞气的乌血里泡了整整三日，这口灵酒一入体，身上的煞毒被逼了出来，冰冷的手脚登时回暖。
青年将晕晕乎乎的他送到驻地，又要赶往下一个被煞兽袭击的村落。他摸了摸陈晔的头，吊儿郎当道：“我叫虞白圭，以后会是承影峰最厉害的剑修。你日后若是有仙缘，记得来我们涯剑山。你这小子命够硬，不当剑修浪费了。”
命硬的小子还记着奶奶说的话，以为会踩剑的才是仙人。对这位只欢喜喝酒却从不踩剑的青年，陈晔实在没法将他同“厉害的剑修”联系在一块。
但他记住了涯剑山，记住了承影峰，记着那个叫虞白圭的酒鬼。
后来陈晔头戴羽冠拜入了承影峰，爱喝酒的青年于是成了他的师尊。
行拜师礼的那日，陈晔笑嘻嘻地对虞白圭道：“师尊不是说我的命够硬吗？师尊等着，以后我来护你。”
以后我来护你。
这是陈晔留在红莲业火的执念，红莲业火感应到他的意念，没有焚烧虞白圭的残魂，而是一同吸入了业火。
怀生想起了从前在九死一生堂的日子，那会陈晔总喜欢喊她“小怪物”，还成日埋怨虞白圭没能收她做亲传将承影剑诀发扬光大。
虞师叔虽不是她师尊，待她却从来都很好。当初在九死一生堂每日都给她喂招的，除了师兄便是虞师叔了。
虞师叔心悦木槿师叔，当初入桃木林送镇山石之时，怀生还听见他笑着要段师叔给他留一坛好酒，说等他从桃木林归来便去墨阳峰找她喝酒，不醉不休。
但那日归去的却只有一把承影剑。
春生之力从怀生祖窍汩汩流入净颇梨镜。
陈晔的执念便是救虞白圭，灵檀将他寄身的红莲业火收回净颇梨镜后，他夙愿得尝，残破的魂魄竟隐隐有了要消散的趋势。
“陈晔、虞师叔，想回苍琅吗？想再看一眼涯剑山吗？想去见见林悠、木槿师叔、辛觅师叔、陆师叔和叶师叔他们吗？想的话，将我渡给你们的春生之力融入魂体里，我、初宿、木头还有师兄会送你们回去。”
人的意志便如同那荒野里的草，再凛冽的寒冬、再炽烈的火都难以灭杀，只要一把春风便能绝地重生。
怀生的话便如同那一把春风。陈晔的残魂竟轻轻颤动了起来，挣扎着将春生之力一点一点拖拽入魂体。
他怀里那片残破的碎魂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了一般，吸纳春生之力的速度比陈晔还要快。
怀生忍不住露出笑意。
辞婴抬手拭去她额角渗出的冷汗，道：“如何了？”
怀生道：“他们的魂魄太过孱弱，只能用春生之力温阳一段时日。待得魂力恢复了，方能从净颇梨镜里剥离。”
说罢取出一个刻有聚灵法阵的木匣，将净颇梨镜放进匣子里。想了想，又张手摄过窗边的白梨清酿，道：“回苍琅那日，得给他们备一坛好酒，虞师叔同木槿师叔约好了要不醉不休。”
圆鼓鼓的酒坛飞向怀生时，挨在酒坛边的一本话本“啪嗒”一下摔落在地。
辞婴随意看了眼，漆黑的眸子很快便映入一行字：《渊少尊万载遗恨，官神女痴心难圆》。
辞婴：“……”
他捡起话本，神识轻轻一掠便将话本里的内容悉数看完。下一瞬，便见这位面容俊美的九黎天少尊卷起话本，轻敲了下怀生额头，道：“别信。”
怀生抬眸一瞥他，道：“哪一个不能信？是渊少尊痴恋扶桑上神不能信，还是官神女心悦渊少尊不能信。”
辞婴默了默，道：“后面那一个，我与莞官神女从不曾青梅竹马过，平素往来也很少。”
怀生抽回他手里的话本，语气微妙地道：“师姐当初想要你出手炼一盏琼妃灯，还是托莞官神女帮的忙，我跟鹤京讨的那副画像也是出自莞官神女的手。你与她当真往来不多？”
能叫师姐和鹤京同时交好的神女，想也知道是个性子极好的。当初得知鹤京给的画像出自莞官之手时，她便猜到了这位神女对辞婴有意。
怀生其实不在意，从前在烟火城行走，喜欢辞婴的姑娘数都数不过来，她要是个个都在意约莫能把自己给醋死。
仙神们在男欢女爱上比凡人要更大胆，也更洒脱。
喜欢辞婴的神女定然不止一个，怀生决定献祭扶桑之时，甚至想过万一她回不来，辞婴若能忘了她，与旁的神女长相厮守也不是一桩坏事。
当然了，那是从前的想法，现在她却是打死都不愿意了。
黎辞婴只能喜欢她，也只能是她的。
正这般想着，下颌冷不丁便被辞婴轻轻掐住。
玄衣神君抬起她脸，目光望入她眼底，静看半晌后突然道：“促狭鬼。”
这是看穿她是在逗弄他了。
怀生不妨他这般机警，刚想冷下面色装腔作势一下，又听他道：“莞官神女是紫乔神官的孙侄女，那盏琼妃灯是她托紫乔神官说的情。”
虽清楚怀生没有兴师问罪或是误解他，但辞婴还是认真解释了一番。说完话锋一转，又问道：“你找鹤京要过我的画像？”
怀生看一看他，也不逗弄他了，笑眯眯道：“嗯，可惜我受了伤。要不然这话本的名字便得改一改了。不是‘渊少尊万载遗恨’，而是‘渊少尊抱得美人归’。”
辞婴轻笑一声，抽过她手里的话本，道：“找个可以闭关的地方，我给你淬体。”
蓝底黑字的话本被他放回了桌案，他却是不知，此时天墟紫宸宫的茶几里竟也摆着同一本话本。
少臾敲了敲话本封面那一行黑字，对坐在对面的白衣神君说道：“这是我从一位神女手里借来的话本，听说是这几年卖得最好的话本，你可知这话本是如何写你的？”
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之意，白谡垂眸看着话本封面，没有吭声。
少臾笑道：“说你喜欢的神女是南淮天扶桑，故意气她才会与葵覃结契。”
他说罢便摇了摇头，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这种胡说八道的话本竟也会有天神相信。”
他比谁都清楚白谡和葵覃结契的原因，即便他们的婚宴因扶桑上神陨落而取消，但白谡与葵覃却是打小便缔结了同命契。
在少臾看来，缔结同命契比缔结婚契还要难得，毕竟夫妻还有反目成仇的时候，同命契的结契者却是到死都不得背叛。
白谡将目光从话本里收回，淡淡道：“灵檀和莲藏寻你何事？”
“荒墟里出现了异象，灵檀请令去荒墟调查此事。这也是我今日寻你来的原因，”少臾正了正面色，道，“我已将此事禀告父神，父神在方天碑里闭关，无法出关。他命令我与你各率一队入荒墟侦察这片正在形成的‘极恶之地’。”
白谡神色微动：“各率一队？”
少臾重重颔首：“父神对这事格外看重，自是不放心交给旁的战主。你我各率一队，灵檀、莲藏、鹤京和垣景归我，黎渊、绛殊、浮胥以及南淮天那个新任战主南怀生归你。”
他说到这微微一顿，又道：“父神不知黎渊与你关系不和，你可要我将他换走？”
白谡半落下眼睫，道：“不必，帝君做此安排定是有他的用意。”
少臾点了点头，给白谡递去一块令牌，道：“这是你的天命令，三个月后，我们一同出发去荒墟。”
数道雷信从天墟发出，片晌工夫便落入几座天宫里。
怀生点开空中两道雷信，瞥见上头的内容后，她回眸看了看辞婴，道：“三个月后出发去荒墟，白谡率队。”
辞婴没看雷信，淡“嗯”一声，运转兵主之力让怀生落入他怀中，抱着她坐上角落一张蒲团。
他从沉月池中吸纳了不少九黎族祖先的精血，这些精血足以助她将肉身之力提升到上神之躯。
怀生坐在他怀中，刚想说话，胸口冷不丁一凉，一股磅礴暴戾的神力猝不及防灌入她心窍，痛意顷刻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辞婴亲了亲她因疼痛而颤动的眼睫，低声道：“这次淬体会比从前疼许多，把祖窍打开，让我进去。”

第191章 赴荒墟 “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便不……
这是辞婴第一次入怀生祖窍, 沉静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神息，仿佛初春的朝阳照耀在身上，温暖和煦、生机勃勃。
这片广袤的天地也的确挂着一轮柔和的皦日, 就在天与地的交界处。淡金色的光一缕一缕描在天际, 天穹借着这点薄光呈出一片蟹壳青般清透的色泽。
与苍穹相对应的那片大地里只有一个古朴浩瀚、半明半昧的阴阳鱼太极阵, 法阵里九株神木凌天而立。其中一株神木已然由虚化实，树下坐着两道紧密相连的身影。
正是怀生与辞婴。
辞婴一入怀生祖窍便将她扣在怀中，凛冽的神息密密麻麻缠绕上她神魂。
九黎族血脉里的神息异常暴烈，她非九黎族，辞婴唯有用自己的神息掩住她的神息，他灌入她体内的精血方不会排斥她肉身。
怀生轻轻喘了一下，由着辞婴的神息温柔又强势地侵染她神魂。当她神魂彻彻底底披上一层九黎族后裔的气息之时，淬体带来的痛楚霎时间弱了下来。
那些尖锐而猛烈的刺痛仿佛被磨平了一般，变得又钝又沉, 剧烈的痛楚稀化成细细麻麻的疼。
像粗糙的麻布轻而缓地摩挲着肌肤, 细微的疼痛下又有着一阵难言的酥麻。
怀生忍不住将下颌抵上辞婴肩膀。
他低声指引她：“入定, 运转《天魔轮转彝体功》。”
从前在下界，她体内的九黎族精血不多，只能修习《天魔轮转彝体功》的前三式。如今有他源源不断灌入新的精血，可以开始修习完整的《天魔轮转彝体功》了。
《天魔轮转彝体功》一共有九式, 辞婴将余下六式的心法一句一句念出。
怀生听着他低沉的声音慢慢入定, 随着这六式心法渐渐圆融，她炼化精血的速度愈来愈快。
身体仿佛成了一个不知餍足的漩涡，不断吞噬着外来的力量, 贪婪地这些力量化为己有。
殿外日升月落，殿内灵气如潮，将紧密相抱的两道身影盘成一个白茫茫的灵茧。
待得灵茧慢慢变得透明及至消失, 怀生方从入定中醒来。
她浑身湿漉漉的，刚想运转术法散去粘腻的湿气，头顶冷不丁响起辞婴的声音：“把手松开。”
怀生愣了下，这才意识到她正死死绞缠着辞婴，像极了缠在树干上的藤枝。
辞婴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同样出了一身汗，玄色法衣湿粘，额发沾着潮气，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九黎族的精血蕴含的力量太过暴戾，一旦失控便会伤及她肉身。怀生淬体之时，他须得时刻保持清醒来镇压这些力量。
哪里想到随着她炼化的精血愈多，她对他便缠得愈紧，身体和神魂皆紧密绞在一块，直把他逼得大汗淋漓。
与他相比，怀生这会要舒服多了。淬体结束后的肉身仿佛蓄了无穷尽的力量，只觉周身通畅。
她稍稍松开了点手劲儿。
辞婴腰身朝后退了一退，紧绷的心神刚一松懈下来，便听她问道：“我闭关多久了？”
“明日便要从天墟出发去荒墟。”
怀生看了眼窗牖，此时天已破晓，一整座抱真宫沐浴在明媚的晨曦里。只是隔着层层纱帐，他们所在的这一隅依旧晦暗。
虽说时间过得比她预想的要快，但还有一个日夜呢。
怀生转眸望向辞婴，冷不丁拨开左侧一截衣襟给他看她锁骨，煞有其事地道：“师兄，你留在这里的牙印快要消失了。”
她那语气跟讨论功法一般严肃，望着他的目光亦是坦荡。
辞婴眸色骤然一沉，徜徉在他身上的这把火烧了足足三个月，他们贴得这样紧，他不信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四目对视片晌，辞婴视线缓缓下移至她锁骨，那里光滑白皙，从前留在上面的牙印的确只余下一个薄薄的几欲消失的印子。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她锁骨，重溟离火顺着他抚触的轨迹慢慢加深印记。
四下里很安静，静得连辞婴喉结滚动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重溟离火无声燃烧，待得火消失后，他垂首在她锁骨处落下一吻。
冰凉的触感叫怀生忍不住颤了下，他沿着她肩骨的线条一路朝上，最终停在她湿润的唇瓣。
身上猝然一重，怀生被他压入地面席垫又沉又深地亲吻着，本就松垮的衣襟一下撕到了底，冰凉的手指轻轻撩开。良久，辞婴松开她的唇，单臂支起身体，目光落在她潮绯的面庞。
她的面容与从前已有八九分相似，精致清艳的五官无一处不美。那双水润的眼眸正迷离地望着他，漂亮红润的唇微张。
辞婴伸出一只手按住她两个腿窝，缓慢运转起兵主之力。
他盯着她眸子，缓缓地道：“难受了便告诉我。”
十年的分离以及三个月的神魂缠合早就叫怀生准备好了，纵然没有太多前奏，她也不觉难受，只觉得难耐，她不由得攥紧了散落在身侧的衣角。
幽暗的密室渐渐响起或沉重或急切的声响，宫殿支起的重重结界掩下了所有情潮，待得日光散去、月上中天，怀生方松开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衣裳，指尖犹带着未散去的痉挛。
辞婴将她抱入怀里，手掌覆在她小腹，运转神力缓解她的酸胀。
怀生平息着仍在剧烈跳动的心跳，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注视辞婴。
他五官的线条其实很冷硬，眉骨眼窝和鼻梁的轮廓很深邃，接吻时鼻尖会重重压入她脸颊的软肉。但他的唇却软得不可思议，尤其是溢出粗重的喘息时，总是诱着怀生去咬他。
她也的确是咬了，不仅是唇，还有他脖颈和肩膀。
怀生抚摸他唇上的伤口，一面用春生之力愈合那几道口子，一面轻声道：“从青辞宫回来南淮天那日，我遇见白谡了。”
辞婴漆黑的眸子一下子变得幽深，“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告诉他我对你不仅仅是喜欢。”怀生弯起唇角，低下声音道，“所以话本子里说的那些事，你也别信。我从前的确对他动过心，但也仅仅是动心。葵覃帝姬苏醒后，我担心我与他的传闻会叫葵覃误会，早早便与他划清了界限。”
她能切割得如此干净利落，放下如此果决，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不够喜欢。
“你与他不一样，倘若与旁的神女缔结婚契的是师兄你，我怕是要给你下个禁制，叫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辞婴看一看她，不耻下问问：“我若是不从呢？”
怀生想了想，道：“那我只能霸王硬上弓了。”
辞婴笑了：“像你在妖蟒洞穴对我做的那样？”
怀生回想起那日被他拒绝，多少有些意难平，便道：“要不是我太过虚弱，你那日定然躲不了。”
她这话倒是叫辞婴想起被她磕破的嘴皮。那会她的确是虚弱，但还真挺强势，横冲直撞，莽得不行，亲下来时牙齿磕得他直发疼。
尽管满嘴铁锈味儿，但辞婴后来再回想那一刻，记忆里就只余下一点甜。
他眼底泛起笑意，靠过去浅啄她的唇，懒洋洋道：“行吧，下回我不躲了。”
面容冷峻的神君眉眼里尽是缱绻的温柔，愈发显得丰神如玉。
怀生没忍住摸了下他眉骨，心道这样好的师兄，本该有一位疼爱他的父神和母神的。
“师兄，师尊告诉我绛羽上神被封印了一些记忆和情感。你想不想……唤醒她这些记忆和情感？”
怀生思量了许久方决定问他，辞婴的反应却是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他淡淡问道：“她为何会被封印记忆和情感？”
怀生回忆孟春天尊说的话，道：“大抵是太过痛苦，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防止她入魇。”
入魇？
辞婴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怔愣，无法想象是何种痛苦之事令那位端研仪静的上神入魇。
他突然想起紫乔神官说的那些话。
她说父神很爱母神，明知天墟要他娶绛羽上神是阳谋，仍是心甘情愿地娶了。
九黎族与有蟜一族曾经势如水火，到现如今两族之间的关系也称不上和善。天墟希望无根木的护道者拥有有蟜一族的血脉，这才让父神挑一位有蟜一族的神女做妻子。
最初天墟挑选的神女不是母神，父神与母神的邂逅本就是一个意外。
“少尊遇见绛羽上神那日刚结束神罚，他在天墟过羲和桥时，一只巨大的白灵鹿从玉弗宫飞出，撞入少尊怀里。绛羽上神修习的古神乐乃是最古老的治愈之术，那只白灵鹿正是绛羽上神用神乐引出来的虚灵兽，虚灵兽会主动寻找受伤的神族治疗，它选中的天神便是少尊。”
紫乔神官每回说起这一幕，眼中都要现出一缕缅怀之意：“虚灵兽一消失，羲和桥另一头便急急跑来一群小天神。这些有蟜一族的小天神正在跟绛羽上神修习古神乐，都在好奇那日的虚灵兽选了哪位天神，又有怎样的疗愈之效。绛羽上神跟在这些小天神身后，得知虚灵兽选的是九黎族少尊，很是意外，站在羲和桥的另一头虚行一礼，同少尊表达歉意。”
这便是父神与母神的初遇。也是在这一日，父神同意与有蟜一族缔结婚盟，只不过他愿意结契的神女只有母神。见他非母神不娶，赢冕亲去玉弗宫说服母神嫁入九黎天。
父神与母神的这些过往辞婴听紫乔神官说过许多次，幼时他总是听得很认真，想通过紫乔神官记忆中的这些旧事一点一点描摹父神黎斐的画像。
他知道父神很爱母神，知道与母神结契是父神强行求来的一段姻缘。也因此，纵然紫乔神官一遍遍同他说父神母神是相爱的，辞婴一次都不曾信过。
“不必唤醒。”辞婴面色平静，没有分毫悲伤或是欣喜，“不管她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恨而不得不封印那些记忆，都没有必要再唤醒了。既然那些过往会让她痛苦到入魇，那便叫她永远都想不起来。”
他曾经濒临入魇，他知道有多痛苦。不叫她回想起这些痛苦，是他这个儿子能为她做的最后一桩事。
至于他自己，他已经习惯了当一个不被母神喜欢的神君。绛羽上神喜不喜欢他，当初愿不愿意生下他，都不重要了。
怀生不眨眼地望着辞婴。
瞥见她的目光，辞婴屈指敲她额头，半真半假地威胁道：“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便不让你睡了。”
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他们敦.伦了一整日，辞婴本想叫她好好歇歇的。
可他这番威胁的话压根吓不着怀生，她学他的模样敲了下他的额头，道：“黎辞婴，你有我。”
她乌黑的眸子很清澈，藏不住半点情绪，辞婴清楚看见她眼底的执拗和认真。沉默片晌，他握住她手腕，猛地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头亲她。
“真不让你睡了……”
翌日一早，来自不同天域的辇车一艘艘降落在天墟大罗宫。
小白骨已经许久不曾见过怀生，一大早便催着浮胥来天墟。结果到了天墟，它一瞥见白谡的身影便怂怂地埋入浮胥鬓发，一根骨头都不敢露出来。
浮胥睨着站在前头的白谡和少臾，话外有话地道：“荒墟这一行该不会是白谡天尊给自个点的将罢？还真是死缠烂打呢。”
白衣神君并未被他这话激怒，只神色冰冷地看着浮胥，彼此间都看得懂对方目光里暗含的深意。
少臾以为浮胥是在不满白谡点了他当神将，便和气解释道：“浮胥少尊误会了，此番前往荒墟的战将皆是父神亲自点的。”
浮胥冷冷一笑，根本懒得搭理这蠢货。
就在这时，一道华光划破天际，刻有南淮天图腾的辇车终于来了。
荒墟这一行共有九位天神并一位人仙执令，眼下八位天神都已经到了，就只有九黎天的黎渊和南淮天的新任战主南怀生没来。
白谡和浮胥几乎在同一瞬间看向空中那辆辇车。
瞥见辞婴和怀生并肩而立的身影，两位神君的神色皆是微妙一动。
浮胥眯眼打量怀生和黎渊，突然给白谡传音道：“天命令在你手里，到了荒墟我们都要听你安排。我不会阻止你拆散他们，但不想我与黎渊联手对付你，你记着将我和她安排在一块。”
白谡没有理会浮胥的威胁，淡色的瞳眸始终看着怀生。
他身旁的少臾顺着他目光望去，看清怀生的面容后，他眼露异色，暗自心惊道：“竟这般相似……”

第192章 赴荒墟 “师兄莫担心，师姐认主了。”……
南听玉的后代拥有一滴扶桑上神的魂血, 黎渊拿这位后代当作替身，故意替她淬炼出一张与扶桑相似的脸，这些少臾都知道。
但他万没想到会如此相似, 尤其是眉眼, 简直是几可乱真了。倘若她不是实打实的人族之身, 又有人魂的气息，他差点儿都要以为是扶桑死而复生。
饶是如此，他依旧觉着心惊，下意识看向白谡。
白谡神色倒是平静得紧，少臾望过来之前便已经挪开了目光，转而看向辞婴，一副没将这少女看在眼中的姿态。
只不过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便是诧异也不会显露于表，少臾也摸不准他的态度。
少臾又看了看辞婴。
这位面容俊美的九黎天少尊仿佛没察觉到他们的目光, 在怀生耳边低语一句便目送她朝鹤京行去。
鹤京似有所感, 抬眸看向辞婴, 两位从前没怎么打过交道的西四重少尊竟是心照不宣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此时盘旋在他们心中的念头出奇的一致，都在感激对方没有叫她孤身一人。
怀生重回九重天后，始终没能找到机会前去小次山见鹤京。她与鹤京的交情除了几个亲近的战将，鲜有人知。
鹤京上神醉心炼丹, 从前没少来句芒山拜访孟春天尊。于是九重天的天神自然而然地认定扶桑上神与鹤京上神的交情根源于孟春天尊。
当初鹤京为了助她金蝉脱壳, 强行分割出凤凰木给她重塑肉身。如今那部分神木所遗留的力量就在怀生祖窍，此番前去荒墟危机重重，怀生自是要将这些力量归还鹤京。
她信步朝鹤京行去, 张手递去一物，笑道：“鹤京上神，这是孟春天尊让我送来的琼脂草。”
鹤京看向她手中密匣, 伸手接过，手指触碰到怀生的掌心时，一股熟悉的带着涅槃之力的力量猝然涌入祖窍，遁入祖窍里的凤凰木虚影。
与此同时，祖窍里响起了怀生的声音：“虽然用了不少凤凰木的力量，但听玉上仙的故乡苍琅重回天地因果了。”
鹤京来自人间，她的故乡春晷界已归于寂灭，苍琅界能重归天地着实弥补了她不少遗憾。
她与怀生相视一笑，道：“这正是我心心念念了许久的灵草，有劳南仙子了。”
说罢翻手取出一根凤凰形状的玉佩，挂上怀生腰间，道：“我与仙子一见如故，这玉佩存有一缕凤凰真焰，便当作是我的见面礼了。”
有了这玉佩，怀生在荒墟动用凤凰木的神力也算是有了遮掩。
“怀生。”
一道身影朝怀生行来，灵檀冲鹤京轻描淡写道：“我与我妹妹说几句话。”
鹤京心下微诧，西四重四位少尊一贯独来独往，鹤京还好些，与好几位天神的关系都不错，与怀生更是至交好友。
但她从不曾见过灵檀殿下跟哪个天神走得近的，此时听她将怀生称作自己妹妹多少有些意外。
鹤京善解人意道：“灵檀殿下请便。”
嶷荒天的鬼夔天尊不是个好相与的，他的徒弟却是出乎意料的好相处。
灵檀颔一颔首，转眸看向怀生，道：“我本想与你一队，但少臾太子说这是帝君的安排不能擅改，便只好作罢。你记着我先前与你说的话，你是我妹妹，欺负你便是在欺负我，该打出我名号时便要打出去，别叫旁的天神欺到头上去了。”
这几句话显然不是说给怀生听的，而是说给少臾和白谡听的。
少臾心道太幽天这位行事真是一如既往的霸道。白谡性子虽冷，但不是个不讲理的，这人族修士与扶桑生得再像，他也不会将两者混为一谈。
灵檀叮嘱完怀生，转身便迈入战舟，战舟里两位长身玉立的神君同时望了过来。
灵檀先是与莲藏对视了片晌，之后方看向立在战舟另一侧的垣景，清冷的眸子冷飕飕的，带着些警告之意。
她在垣景祖窍种下了禁制，原以为垣景会设法冰封这道禁制，结果他却十分沉得住气，竟是任由这道禁制留了下来。
禁制在，灵檀一念之间便可伤他。
这趟荒墟之行很危险，这禁制对垣景来说堪称是个催命符。他望着灵檀的目光阴烈肆意，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
灵檀淡淡挪开目光，眸底深处闪过一缕沉思，总觉着天墟安排垣景参与此次任务别有深意。
垣景从不掩饰他的野心，不仅对天尊之位虎视眈眈，与灵檀更是势如水火。天墟对垣景的态度却很是含糊，说不上倚重，但又格外宽和。
垣景在阆寰界触犯天命之令伤了凡人，在雷泽之域受罚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可以说垣景能成长到与灵檀对抗的地步，少不了天墟在背后的扶持。从前灵檀便隐有所觉，天墟似乎在用垣景来制衡太幽天的势力。
此番出行，赢冕帝君特地将她与垣景安排在一块，大抵也有制衡她的意思。无论是不是有意为之，垣景若敢轻举妄动，她不介意叫太幽天少一位天神。
灵檀缓步行向战舟一侧，垣景的目光追着她，突然便对上一双温润澄澈的眸子。
就见无相天那位未来佛尊朝他略一颔首，走向灵檀，硬生生切断了他的视线。
想起灵檀历劫之身兵解时望着这位的目光，垣景顿时面沉如水，望着莲藏的目光如有实质，刺烈得紧。
莲藏若有所觉，长眉不自觉一蹙，素来温澹如春水的神情微微泛冷。
在战舟站了好一会儿的鹤京沉默地看着前头三道身影，想了想，也信步朝灵檀行去。
灵檀既然愿意拿怀生当妹妹，那这位太幽天少尊对她而言是友非敌。
不远处的少臾还未察觉到战舟里的诡异气氛，取下腰间的天命令，对白谡道：“此行凶险，你小心些。任务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危同样重要，我可不愿葵覃醒来后埋怨我这个当阿兄的。”
少臾这边的任务是调查凶兽吸食人魂之事，白谡那头则是要入深渊探清那神秘存在的实力，相对要更危险一些。
白谡面无波澜道：“你也小心些。”
少臾点头一笑，余光瞥见正行向这头的怀生，心神微动，当即便转过身，对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温和道：
“南仙子头一回上荒墟，切记量力而行。你们此行的任务只为探查，无需杀敌净化荒墟碎片。若是受伤了便留在战舟休息，让白谡和黎渊少尊他们执行天令便是。”
年轻的太子殿下雍容俊雅，对谁都是一派和颜悦色，很难叫人生出恶感。
他对怀生说的这番话称得上友好，倘若怀生真如传闻中说的是个涉世不深，靠着扶桑上神一滴魂血便登天的人修，恐怕在受宠若惊之余还要生出几分感激来。
但怀生怎会不知天墟将她这“菜鸟”丢入此行的目的。
不过是为了让她看清荒墟的凶险，回来南淮天后主动卸下战主之位。
怀生微微一笑，正要接话，左手冷不丁一紧，紧接着便听见辞婴对少臾冷淡道：“我师妹用不着你操心。”
说罢目光掠过白谡，牵着怀生登上战舟。
浮胥瞥一眼白谡，意味不明地笑笑，也转身上了战舟。
少臾碰了一记软钉子倒也不生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辞婴的背影，与白谡传音道：“看来黎渊的确是很看重这人修，白谡，天命令在你手里。这人修不知荒墟深浅，你可安排她去历历险，九重天不能有人族战主。总归有黎渊护着，她不会陨落。要真是陨落了，那也是黎渊保护不力，方才他说的话你也听清了。”
每一个天将都会在天命令里留下一缕神魂，必要时，掌令者可通过天命令控制同行执令的天神。
少臾清楚赢冕对南怀生的态度，自然明白父神安排她上荒墟的用意。
白谡垂眸看了看少臾，不置可否，只淡淡地点了下头，瞬移至战舟里。
两道天命令同时嵌入战舟，刻有帝建木图腾的战舟腾空而起，眨眼之间便遁入虚空。
虚空中寒风猎猎，浮胥从鬓发里揪出白骨，对怀生道：“这小东西念叨你许久了。”
“见，见过怀生仙子。”小骨人朝怀生拱手问好，颤巍巍的童音里有着掩不住的喜悦。
怀生给白骨哺了一道灵力，柔声道：“多谢你挂怀。”
没有哪个灵物会不喜欢怀生身上的气息，小白骨被她喂了一口灵力，登时泛出一层粉色，害羞地钻回浮胥头发。
怀生又看向浮胥，大大方方问道：“当日浮胥少尊同我讨要的那些血，可解决你的麻烦了？”
这话一落，她身旁的辞婴和静立在战舟前头的白谡皆望向浮胥。
浮胥一敲手中骨扇，悠然回道：“暂时稳住了我的麻烦。”
怀生闻言便道：“我给你多备了一瓶，以防不时之需。”
那日师尊给她提完太虚天神族的那项神通后，还特地叮嘱了一句：“若浮虚再同你要血，你可以给他。你的血，可以替他稳住这项神通带来的麻烦。”
怀生看得出来辞婴对浮胥从她唇上取血这事儿多少有些介怀，只是他从来不会替她做决定也不会干涉她的决定，是以一个字都不曾提过。
但她不舍得叫辞婴难受，给浮胥的这瓶血乃是从掌心所取，还是他亲自取的呢。
浮胥有些意外，端详怀生片晌便接下玉瓶，笑眯眯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就在这时，战舟侧端的一间静室突然“吱嘎”一响，来自东爻天的绛殊少尊推开刻满符咒的木门，对怀生道：“我是东爻天崇栾木护道者绛殊，孟春天尊托我照看你。你过来罢，我与你好好说一说荒墟。”
怀生与绛殊对视一眼，道：“那便有劳绛殊少尊了。”
她一走，甲板里的气氛登时降至冰点。
浮胥掌心握着怀生给的玉瓶，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瓶身，挂在唇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辞婴冷不丁道：“这玉瓶是溪山云玉所炼制，能杜绝灵气散溢。我用这玉瓶给师妹取血时，倒是没想到浮胥少尊会这么喜欢。”
九黎天的溪山盛产灵玉，最珍稀的是冰玉和火玉，最常见的却是云玉。云玉唯一的功能便是封锁灵气，乃是存放灵丹妙药的绝佳容器。
作为九黎天少尊，这样的玉瓶辞婴自是要多少有多少。
浮胥唇角笑意一凝，半晌，他笑吟吟道：“如此珍贵之物黎渊少尊都愿意与我分享，我怎敢不喜欢？简直是爱不释手。”
辞婴如何听不出他说的“珍贵之物”指代的是什么，这位太虚天少尊厚颜无耻的程度，堪称是辞婴所见之最，无怪乎星诃那般不待见他。
辞婴丢过去一个空玉瓶，散漫道：“一个云玉瓶罢了，谈何珍贵之物，浮胥少尊喜欢便拿去。”
辞婴对浮胥虽不喜，但暂时没有杀意。对他来说，只要浮胥能替她混淆来自天墟的视线，且不会伤害怀生。他再不喜也不会杀他，更不会阻止怀生与他来往。
比起浮胥，辞婴更在意白谡。他看向浮胥身后的白衣神君，眼露忌惮。
白谡一直看着静室里的那道木门。
绛殊是荀岳天尊的徒弟，若说他是赢冕放在扶桑身边的眼线，绛殊便是荀岳留在扶桑身边的另一道眼线。
绛殊有一个孪生妹妹，当初她便是以妹妹望涔的身份去的南淮天。白谡去荒墟，或是不得不回北瀛天之时，便会由绛殊代替他监视扶桑。
作为朝夕相处的“师姐”，绛殊对扶桑的了解不亚于他。此番前往荒墟，他要设法分开绛殊和她，以免叫绛殊认出她来。
白谡眸光微微一动，望向辞婴。
今日黎渊出现在天墟时他便发现了，她留在黎渊神魂里的魂息愈发浓郁了，比十年前要浓郁。
而她的肉身沾染的九黎族气息同样如此，连面容都变得……
白谡沉下眸色，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辞婴迎着他望来的目光，心中忌惮之意愈发高涨，祖窍里却冷不丁传来白谡冰冷的声音：“别让绛殊认出她。”
静室里，绛殊给怀生斟下一杯茶，无奈地传音道：“此行白谡不会让我靠近你，只能趁这会与你说说话了。”
怀生不语。
见怀生不说话，绛殊顿了顿又问道：“你可是在生师姐的气？”
当初是师尊安排她去南淮天接触她的，但她到南淮天的第一日，孟春天尊便让她看了在祖神庙里推演出来的天机。
不待怀生回答，她便接着道：“虽是师尊让我监视你，但他是他，我是我，他不能替我做任何决定。”
怀生看她，终于开口道：“那师姐的决定是什么？”
见她仍喊自己一声“师姐”，绛殊不由得露出笑意，拍一拍身旁的蒲团，道：“你先过来，我陪伴你的时间可比孟春天尊要多，你既然不生她的气，自然也不许生我的气。”
怀生抿了下唇，在绛殊身侧坐下。绛殊微微一笑，二话不说便握住她手腕，给她传音道：“东爻天崇栾木，认主。”
话音甫落，怀生祖窍中的崇栾木虚影登时由虚化实，一个阴阳鱼太极阵现于她们脚下，缓慢转动。
怀生眉心当即便亮起一枚九枝图腾，其中一枝缓缓勾勒出崇栾木叶的轮廓。待得阴阳鱼太极阵散去，绛殊方松开怀生手腕，笑道：“这便是我的决定。”
怀生不妨她竟会在天墟的战舟里认主，不由得道：“白谡就在外头，你不怕他察觉？”
“战舟离开天域便会脱离天地因果，他如何感应得到？”绛殊老神在在地道，“在荒墟我不便出手护你，只能提前把我的力量交给你。”
望着绛殊面上那亲切又熟悉的笑容，怀生好似又回到了从前与师姐相依为命的日子，下意识便道：“日后我若与荀岳天尊为敌，师姐不必为难。”
绛殊一想到这个便觉头疼。
她在句芒山看见的“天地浩劫”已经变了，她也不知新的浩劫会是什么模样，她能做的便是履行一个护道者的职责。
天墟不希望她接触护道者，师尊原是安排望涔去的南淮天，是她主动请缨来到怀生身边。倘若怀生得不到她的认可，她自然是有理由违背神木之道。
庆幸又无奈的是，不仅崇栾木喜欢她，她也喜欢。即便日后她会失去神木的力量和神格，也愿意遵循神木之道守护她。
但她不仅是崇栾木的护道者，也是东爻天少尊。她不愿违背神木之道，同时也不愿因着自己的抉择连累师尊和东爻天。
荀岳待她与望涔便如同孟春天尊待怀生，若师尊受她牵连被天墟怪罪，望涔怕是剥开她皮的心都有了。
绛殊叹息一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有孟春天尊在，师尊未必会与你为敌。你出去罢，再不出去，白谡怕是要进来了。”
说来也是可笑，天墟安排在她身边监看她的两个护道者，一个比一个“叛变”得彻底。
隔着静室里的重重结界，甲板里的三位神君确然没发现分毫异样。怀生一出来，他们的目光齐齐望了过来。
怀生与白谡对视一眼，转身走向另一个静室，道：“抵达荒墟之前，我想好好闭个关，师兄你给我护法罢。”
辞婴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后步入静室，随手便落下一个结界。
怀生见他一脸凝重，便凑向前去，额头贴着他的，给他看祖窍里另外一道由虚化实的神木，笑道：“师兄莫担心，师姐认主了。”

第193章 赴荒墟 “白谡呢？是他带走了怀生师妹……
东爻天的崇栾木居然认主了？辞婴猜到会有别的神木认主, 但没想到会是东爻天的神木。
他沉吟道：“方才白谡给我传音，叫我莫让绛殊认出你。”
他没隐瞒，将白谡说的话一字一字复述出来。虽与白谡立场对立, 但那一刻辞婴却是信他的。
他的确是在担心绛殊会认出怀生的身份。
借着白谡这句话, 辞婴敏锐捕捉到一些端倪。
东爻天怕是跟北瀛天一样, 早已听令于天墟。东爻天天尊荀岳是已故帝后的亲哥哥，会与天墟结盟并不奇怪。
除了北瀛天和东爻天，嶷荒天的鬼夔天尊与天帝赢冕自年少时便交情甚笃，又曾极力阻止鹤京少尊调查春晷界消亡之事，想必跟玉阙天尊一样，也选择了支持赢冕。
这兴许便是鹤京与扶桑不敢把交情放置明面的缘故。
听罢辞婴的话，怀生也就诧异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平静，道：“他不信师姐会认我为主。”
人族因着利益抑或信念的差异会有不同的立场和阵营, 神族同样如此。
白谡选择守卫神族。在他看来, 师姐与他一样都只会把她当作“弑神者”, 不会遵循神木之道认她为主。
毕竟师姐除了是护道者，同时也是东爻天少尊，未来的东爻天天尊。她要顾念的不只有神木，还有一整片东爻天天域。
师尊曾说过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怀生攒眉思忖片晌, 道：“师兄你为我护法罢, 我要炼化崇栾木的力量。”
说罢她不再多言，阖目入定。
荒墟被祖神镇压在天地因果之外，从天墟飞往荒墟须得穿过折叠了不知多少空间碎片的虚空隧道。
战舟可抵挡来自虚空风暴的压力和阴煞之气的侵蚀, 天墟这艘战舟唯有白谡手中的天命令方可启动。
怀生与辞婴入静室后，白谡也离开了甲板，兀自寻绛殊去。浮胥目光在两扇紧闭的木门之间游移片晌, 轻轻打了个响指，两朵桃花无声飘落在两扇木门之外。
他的身影旋即消失在甲板。
绛殊望着推门而入的白谡，端详须臾后便温和道：“你面色瞧着不错，师尊说你已经彻底化解了心魇，葵覃想必很快便能醒来了罢？”
九位护道者的年岁相差不多，因着令颐上神与帝后的关系，绛殊、望涔、白谡、少臾还有葵覃自小便相识。
白谡、葵覃和少臾三个小天神之间的情谊十分深厚，绛殊和望涔虽时不时跟着师尊去北瀛天和天墟，与他们的关系却只能说是过得去，称不上多好。
也因此白谡与葵覃缔结同命契之事，绛殊是在扶桑陨落后方从师尊口中得知。
绛殊很早便看出白谡心悦扶桑，在白谡还没弄清自己心意之前，她便隐约察觉到白谡对扶桑的异样。
扶桑晋位上神后，绛殊闲暇之时也动过要陪她去荒墟历练的念头，却次次都被白谡拦下。绛殊与白谡相识多年，还是头一回在他身上见到如此浓烈的占有欲。
他对葵覃都不曾有过这样一面。
葵覃苏醒后，他将风漓留在了扶桑身边。绛殊与扶桑的每一次接触，风漓都会及时告知白谡。
绛殊便是在那时意识到白谡对她的戒备。
扶桑献祭生死树那日，绛殊亲眼看着他劈开南淮天的护天大阵，诛魔剑碎裂成齑粉，他立在生死树下，望着扶桑的陨灭天相一刹入魇。
他双目涌现出血色，素来沉着冰冷的面容惊怒与痛苦交杂，叫绛殊看得一阵心惊。那一刻，她差点以为他会毁掉生死木。
好在他吐出一口鲜血后便昏迷了过去。天神们皆以为他是因劈开护天大阵力竭而倒，可绛殊知道不是如此。
她比谁都清楚白谡因何昏迷，又因何入魇。
白谡对扶桑的情愫复杂而隐秘，绛殊从前虽能窥察一二，却从不曾料到他会如此的……疯狂。
望着眼前这位俊雅又淡漠的神君，绛殊心道他若知晓葵覃的命就捏在怀生手中，又当作何选择？
听绛殊问起葵覃，白谡淡色的眸子依旧沉静，不见半点波澜。
葵覃受生死木反噬命悬一线，白谡不得不将她承受的命格和反噬悉数渡入己身。为免他像葵覃那样遭受反噬陷入昏迷，天帝直接命玉阙天尊将北瀛天天尊之位让与白谡。
借着天尊之力和三珠木的神力，白谡成功冰封住葵覃的伤势。但也因着反噬的桎梏，他迟迟无法挣脱心魇。
当初白谡入魇昏迷后，孟春天尊曾断言他是因葵覃遭受的反噬波及己身而入的魇。可绛殊清楚白谡的心魇因扶桑而起，唯有扶桑归来，他的心魇方能消失。
眼下他的心魇的确是没了，依孟春天尊所卜之卦，他心魇消失便是葵覃苏醒的契机。
白谡淡淡道：“葵覃仍陷入昏睡，当初孟春天尊卜出的卦象你可曾见过？”
绛殊闻言不由得一惊，总觉着白谡在试探些什么。
她微微蹙眉道：“不曾，你又不是不知我对推演卜卦之道一窍不通，孟春天尊怎会叫我看那卦象？她卜卦那日师尊倒是在句芒山见过那卦象。”
正因为那卦象出自荀岳天尊之口，是以帝君和少臾他们从不曾质疑过这一卦的真实性。
绛殊神色凝重地反问道：“你怀疑那卦象有问题？”
白谡不语，只沉目端详绛殊的神态。
与绛殊不一样，他跟随孟春天尊修习过推演卜卦之术，在此道尚算精通。如何猜不到自己成了扶桑顺利回归九重天的一环？
倘若他没有去阆寰界，没有在阆寰界遇见扶桑，他怎会出手遮掩她的身份，叫她顺顺利利以南怀生的身份归来？
当初在阆寰界他便觉得蹊跷，以他与扶桑纠缠不散的命数，他在阆寰界不该蹉跎那般久方会寻到扶桑。
只可能是天机被遮掩了。
能遮掩阆寰界天机的天神屈指可数，细想扶桑归来后的种种，白谡已能确定是谁出手遮掩阆寰界和苍琅界的天机。
只他不清楚荀岳天尊究竟是被孟春天尊利用，还是他也是促成眼下这局面的推手之一？
荀岳天尊对葵覃和少臾视如己出，比帝君这位父神还要尽心尽力，白谡从来不曾怀疑过荀岳天尊。
即便是现在，他也倾向于荀岳天尊是被孟春天尊利用。
白谡沉目望向绛殊，平静道：“既是孟春天尊推演出的卦象，怎会出错？谡随口一问，绛殊少尊不必多想，此次任务，还请少尊你与我同行。”
绛殊对此早有预料，颔首应下：“你是掌令者，我听你安排便是。南木令那新主子比我想的要厉害不少，倒是可以借着这趟任务好好磨练一番。看在她那张与扶桑八九成相似的脸，我愿意带一带她。”
白谡漠然道：“她与黎渊、封叙有旧，在荒墟历练之事交给他们即可。”
战舟穿过虚空，来到一片无光无象的阒暗里。灵檀在那古战场碎片留下了道标，白谡操控战舟循着道标前行。
原以为要耗费不少时日方能寻到，结果不过几日光景他便寻到了灵檀留下的道标。
白谡来到窗边，隔着浓郁的阴煞之气，他无法看清这片古战场碎片的全貌，也没法感应到另一艘战舟。
他将神识沉入天命令，正要操控战舟寻找那道深渊，突然异变陡生！
只听“轰隆”一声，这艘以天陨之铁打造的战舟竟像是卷入了漩涡一般，疯狂摇晃了起来。
白谡面容一沉，周身灵力震荡而开，正准备稳固战舟舟身，一股庞大的吸力冷不丁落下！他只觉双目一黯，静室里无声燃烧的琼妃灯倏然远去。
“白谡！”
绛殊面露惊骇，望着白谡骤然变得透明的身影，飞快打下几道神诀。却还是晚了，白谡的身影竟在刹那之间消失在战舟！
与此同时，另一间的静室里，辞婴正紧紧扣住怀生手腕。
刚刚从入定中惊醒的少女瞥见他眼底的惊色，还未及留下只言片语，也彻底失去了踪影！
刻有帝建木图腾的战舟在罡风的疯狂撞击中颠簸不已，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三道身影“咻”“咻”出现在甲板。
浮胥召回两朵桃花，环顾一圈没看见怀生，忙看向面色异常难看的辞婴，冷下声音问道：“怀生师妹呢？”
辞婴面沉如水，神识沉入祖窍，试图借着无根木找到怀生。然而不管他在无根木沉入多少道神识，都无法得到怀生的回应。
浮胥转眸看向绛殊：“白谡呢？是他带走了怀生师妹？”
绛殊回想出现异动时白谡的神色，摇一摇头，道：“我方才与白谡天尊就在静室里，战舟卷入漩涡之时，他本想用天命令控制战舟，却突然就消失了！想来他也没猜到会有此变故！”
话音刚落，神色冷峻的玄衣神君冷不丁瞬移至舟首。那里，天命令正静静嵌在一处凹槽里。
辞婴割开手掌，让疯涌而出的鲜血滴入天命令。
这是天墟的战舟，掌令者若不在，便唯有有蟜一族的后裔能操控这艘战舟。
辞婴虽流淌着一半有蟜一族的血脉，但他到底不是天帝赢冕那一脉，鲜血落入天命令后便在大幅度的晃动中坠入地面。
浮胥冷下眸色，瞬移到辞婴身旁，割开掌心重重按向天命令。
那枚来自天墟的天命令竟飞快吞噬起他掌心涌出的血液，少顷，天命令亮起一道炫目的光芒！
面容昳丽的绯衣神君冷冷看向辞婴，道：“你要控制战舟前往何处？”
辞婴掩下心中诧异，飞快道：“灵檀和莲藏看见的那道深渊，他们一定在那里！”

第194章 赴荒墟 “白谡天尊，你方才窥探到了什……
怀生在深渊里坠落。
这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深渊异常诡异, 竟是遍布着一道又一道细长如发丝的空间裂缝。
这些空间裂缝游弋如鱼，灵活“游”至怀生四周，骇人的吸力从缝隙里涌出。倘若不是她如今的肉身强悍了不少, 怕是眨眼之间便会被这些吸力撕扯成碎片。
这些不知通往何处的空间裂缝多如牛毫, 一个不慎便会掉入其中。
怀生运转神力在密密麻麻的缝隙里灵巧闪避。灵罩碎了又凝, 凝了又碎，她身上裂了无数道口子，鲜血顷刻染湿她的法衣。
可她根本分不出半点心神治疗伤口，来自深渊的可怖吸力犹如巨口，将她往无尽之处拖拽而去，恨不能将她吞噬殆尽。
这处深渊想必就是出现那双“眼睛”的地方。
怀生将身法运转到极致，她没法摆脱来自深渊底部的吸力，干脆便顺着这股力量下坠。既然这一次的任务是探查这秘地，地底之下十有八九是最危险的地方, 她迟早要去。
战主在战部出战荒墟之前, 都要先来荒墟探查净化之地的凶险程度, 如此方能定下出行的战将名单和应对之策。
怀生从前也曾到荒墟探查过，通常最凶险的地方便是煞气最浓郁之处，这类地方往往会温养出最厉害的凶兽和阴骨。
此时她已经能感应到来自深渊底部的“凝视”，阴煞之气随着她坠落变得愈发浓郁。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而过, 深深浅浅的暗雾中, 一缕清光冷不丁从一线狭长的缝隙里泄出。
那清光泛着薄淡的昏黄之色，像黑夜里点在家中的一盏铜灯，散发着人间独有的烟火气。怀生甚至听见了几道影影绰绰的求救声从那薄光里传出。
她心中一凛, 霍然爆出神力，缓住下坠的身形，凝目望向那道空间缝隙。一缕神识飞快从祖窍剥离, 遁入缝隙里。
下一瞬，她轻身一掠，就要闯进缝隙。恰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剑息从身后猝然袭来。
怀生下意识便要祭出苍琅剑，耳边冷不丁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我，别动！”
白谡？
怀生不由得一愣。他也被拽入这深渊中了？那辞婴和师姐他们呢，是不是也在这里？
就在这一怔愣间，那道冰冷的剑息将她裹缠住，白谡瞬移至怀生身后，抱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避开一只从缝隙里蹿出的凶兽！
那凶兽气息凝厚，恰是从方才那道泄出薄光的缝隙里奔出的，速疾如雷电、力猛若万钧，饶是白谡早有准备，依旧避不开它拍来的那一掌。
他猛地一转身，只听“轰”的一响，巨掌重重拍向他后背，将他和怀中少女狠狠砸入一处空间裂缝里。
“嘭”——
重物坠地的声音骤然一响，溅起大片大片沙石。
怀生睁开眼，入目依旧是一片幽暗。无星无月的天穹之下，是望不到头的山脉以及在漫山遍野中栖息的兽影。
坠地的动静惊醒了无数只正在沉眠的凶兽，黑暗中猝然亮起一双双血红眼珠，朝他们森然望来。
是陨界。
怀生眉心一皱，一串阵石从她掌心飞速抛出，电光石火间便布下一个隐匿气息的法阵。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就处在两座山脉的交界处。这里的山体不知被阴煞之气侵蚀了多少年月，已生出如苔藓般粘腻的触感。弥漫在鼻尖的气息阴冷潮湿，带着腐朽的气息。
不得不说，眼前这一切实在是太熟悉了。
苍琅界的桃木林便是如此，只是苍琅界尚存一息生机，没有彻底寂灭成陨界，弥漫其中的阴煞之气自是要淡薄不少。
这陨界已经没有活物，彻彻底底沦为煞兽蚕食的地界。
看来漂浮在深渊里的空间缝隙全是被放逐到荒墟来的陨界，想起那一线惊鸿一瞥的清光，怀生面色不由得一沉。
若她没猜错，方才与她擦身而过的那道空间缝隙连着一个尚未完全寂灭的放逐之地。
那里还有人活着，就像曾经的苍琅一般。偷袭她的那只凶兽跟侵入苍琅的穷奇凶兽一样，乃是将煞气带入人界的“受阵之眼”。
眼下这片放逐之地已被吸入荒墟，无法再劈开一条回去人界的通道。即便有人活着，也只能绝望等死。
这片深渊里，还有多少这样半死不活的放逐之地？
思忖间，怀生鼻尖慢慢渗入一丝血腥味，她偏头看着昏迷在地的神君以及被他紧紧扣住的手腕，眉心不禁皱得愈发厉害。
遁入这处空间裂缝之时，他们与数不清的空间裂缝擦身而过，空间之力摧枯拉朽般从四周挤压而来，白谡将她禁锢在怀中，独自扛下了那些暴戾的力量。
他本就受了那巨兽一掌，坠入这处陨界后，当即便昏了过去。只是他昏迷归昏迷，锁着她手腕的手却始终不肯松开。
怀生这具肉身勉强进阶至上神之躯，但与白谡这位天尊相比，她的肉身之力依旧要弱不少。倘若不是他挡下那一掌且扛下所有空间之力，她这具肉身怕是要毁一半。
附着在地面的碎沙砾冷不丁窜动至半空，犹如地龙翻身一般。
怀生掀眸望向法阵之外，只见无数从沉睡中苏醒的凶兽朝他们飞快奔来，沉寂的山林登时被踩踏得飞沙走石。
陨界里没有灵气，不宜久留。当务之急是先疗伤，尽快离开此地。
奔腾而来的凶兽速度极快，须臾之间便撞碎了怀生落下的隐匿法阵。与苍琅那些毫无灵智的煞兽不一样，这些凶兽显然是开了灵智，竟能一眼便找出阵眼所在，以蛮力轰破阵眼。
轰碎法阵后，那一双双血红兽目现出诧然之色，似是惊讶于法阵里竟然没有它们狩猎的猎物。
怒吼声登时响彻天地：“搜！”
千里之外的一处山洞里，怀生收回神识，在洞口处插入九把阵旗，旋即咬破舌尖，逼出一滴精血落入阵眼。
方才落下的隐匿阵乃是苍琅最常见的四极天阴阵，能被轻易破开，可见这些下界法阵到了陨界根本没法派上用场。
怀生刚刚抛出的阵旗是庆忌神官特地为她准备的九雷布阵旗，从前她率领战部时最爱用的便是这布阵旗。
不仅能隐匿气息，还能在凶兽闯入之时落下雷电之力诛杀凶兽。
见数十只凶兽过洞口而不入，俨然是察觉不到她与白谡的气息，怀生再不耽误，凝神运转春生之力疗伤。
就在怀生入定疗伤之际，一艘亮着光盾的战舟飞快闯过漩涡，直直坠入深渊。
来自深渊的虚空裂缝犹如风刃，不片刻便在光盾切开一道道细长的罅口。空间之力排山倒海般灌入，硬生生撕开光盾上的罅隙，朝甲板里的三位天神碾去。
勉力操控着战舟的浮胥面色苍白、冷汗如浆，显然是异常吃力。作为战主，他不是头一回操控战舟，却是第一回 面对这么多的空间裂缝。
这些错乱失序的裂缝带来的空间之力能将天神轻易碾压成肉泥，眼见着光盾上的裂口愈来愈大，一片幽蓝色火焰“腾”地覆上光盾，一点一点填补光盾里的罅隙。
“继续往下探。” 辞婴冷着声道。
他的声音并不轻松，将重溟离火融入光盾后，来自外部的空间之力悉数压在他身上。若非他的肉身强度异于寻常天神，此时怕是要落下重伤。
可绕是如此，他露在空气里的皮肤依旧是现出了皲裂之痕。
浮胥看他一眼，皱眉道：“你当真确定她就在下面？”
“是。”辞婴冷静应道。
能将她无声无息弄走的，只可能是这片正在形成的“新天地”的意志。
见他如此笃定，浮胥不再多问，聚精会神操控战舟慢慢潜入深里。有辞婴替他承担来自外部的倾轧之力，原先摇晃不止的战舟渐渐稳定。
随着战舟逐寸下沉，辞婴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汗水从他额角滑落。他却岿然不动，冷肃的面庞没有显露半分痛色，只一动不动地盯着深渊之底。
一阵温暖的雨雾朝辞婴和浮胥兜头飘落，两位神君神色一怔，朝正在打量深渊的绛殊望去。
“孟春天尊的大徒弟望涔上神是我胞妹，这是她教我的春生之术。你们安心寻找南仙子，我来给你治伤。”
绛殊不知辞婴已经晓得她就是怀生真正的师姐，扯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的。
崇栾木虽无复生之力，但疗愈之力不比生死木弱，带着崇栾木神力的春生之术一落下，辞婴和浮胥的面色肉眼可将地好了起来。
辞婴颔首道：“多谢。”语气里毫无半点戒备之意。
“黎渊少尊不必客气，如今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蚱蜢，合该齐心协力找到南仙子。”
绛殊一面说，一面观察漂浮在战舟外的空间裂缝，凝重道：“这些空间碎片究竟从何处来？嘶，这数量也太多了吧！”
说话间，她目光突然凝在几道闪烁着微芒的空间裂缝里，清澈的眸子慢慢瞪大：“这几处空间裂缝的气息怎么——小心！”
最后一字尚未落地，将将稳定下来的战舟猛然一震，像是被什么巨力狠狠冲撞！
只见九道如发丝般纤细的空间裂缝不知何时竟融合在一块，化作一眼风涡，电光石火间便将一整只战舟吞噬，坠入陨界中！
辞婴和浮胥同时吐出一口鲜血，战舟坠地的瞬间，两位神君竟同时昏了过去。
正在给他们施展春生术的绛殊虽好一些，却也难受地摔落在甲板，狠狠撞入板壁，鲜血从唇角溢出。
失去控制的战舟散去光盾，绛殊顾不得其他，飞快落下一道结界，沉着打量起四周。
突然她目光一凝，冷静自若的神色刹那间消散。
只见一块界碑无声立在战舟前头，上面雕刻着三个古朴篆字：春晷界。
界碑之下静静匍匐着一道庞大的黑影，赫然是另外一艘天墟战舟！
此时战舟里空空落落不见半道人影，少臾、灵檀、莲藏、鹤京还有垣景五位天神竟齐齐消失了！
诡异的静谧中，辞婴缓缓睁开了眼，黑暗里弥漫着阴冷的雾气。
辞婴分辨不出自己身处何地，也忘了为何他会出现在此地。只觉头疼欲裂，仿佛下一瞬祖窍便要炸开一般。
他忍着剧烈的头疾快步前行，总觉着自己把什么异常重要的东西给遗忘了。
然而黑雾弥漫，他迷失其中，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这片诡异的浓雾。他正要沿着原路返回，阒暗的夜空冷不丁一动。
一双巨大的犹如漩涡一般的“眼”在天穹无声睁开，从穹顶漠然看向他。
漩涡里涌动着数之不尽的人魂，一张张或痛苦或麻木或惊惧的面孔挤得变形，正痛苦哀嚎着，凄厉的声音刺得辞婴头皮发麻，只觉头疾愈发厉害起来。
他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怒火。这时，九株神木与一道纤细的青色身影凌空而落，悬于穹顶之上。
瞥见那道身影，辞婴目光一颤，竟生出一股慌乱之意。他飞掠而上，风驰电掣般朝着那道身影奔去。
神力汩汩涌出，他身形若电，然而不管他奔掠得多快，他始终无法靠近那道被神木环绕的青色身影。
辞婴一瞬不错地盯着她，就见她红唇一张，一道箴言从她口中落下的瞬间，九株神木霍然成阵，巨大的阴阳鱼太极阵在她脚下缓慢转动。
她平静立于阵眼，眉心慢慢亮起一枚九枝图腾。随着神力从她眉心涌出，黑雾一点点被驱逐，原先死寂沉沉的天地像是劈入了一道日焰，竟慢慢亮起了一点曦光。
日焰灼烧着两眼漩涡，与漩涡一同湮灭的残魂竟化作一缕缕因果孽力缠绕在她身上。随着漩涡渐渐化作虚无，束缚在她身上的因果孽力愈见沉重。
“轰”——
天穹发出一声怆然巨响，来自一整个天地的因果孽力如怒潮般淹没她，以她为阵眼的天地大阵以及那两眼被大阵封印的漩涡顷刻之间化作了虚无！
“不！”——
“扶桑！”
阒静的山洞里，一豆幽火无声燃烧。
怀生从入定中苏醒，侧眸望向身侧那面容惨白的白衣神君。
一缕墨色血液从他眉心蜿蜒而下，他双目紧紧锁着她，薄唇剧烈喘息，琥珀色的眼眸犹余几许惊悸，扣着怀生右腕骨的手力气大得骇人，几乎要将她手腕生生捏断。
怀生忍着手腕上的疼痛，目光缓慢扫过白谡眉心的黑血，旋即对上他眸子，若有所思道：“竟是天机反噬。白谡天尊，你方才窥探到了什么天机？”

第195章 赴荒墟(补9) “你会陨落的。”……
烛火“噼啪”一响, 昏黄光焰照亮了一整个洞穴。
火光并未给白谡添去半点暖色。他俊雅的面容始终苍白，淡色的瞳眸瞳孔紧缩，死死盯着怀生。
他的神息带着长遥山独有的冰冷, 扣着怀生腕骨的手却十分滚烫。
并肩作战过那么多年, 怀生心知这是他伤重时方会有的表现, 伤得越重，神息便越冰冷，肉身的温度却会越高。
他受的伤比怀生预想的要重不少，想来是进入空间裂缝时遭受的空间之力所致。
没想到坠入此方陨界遭受的空间之力竟会如此厉害。
见白谡沉默不语，怀生也不惊讶。他向来如此，什么心思都藏在心底，叫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方才他醒来时喊的那句“扶桑”满是骇然之意，能叫从来处变不惊的神君如此失态，他梦见的天机定是大凶之兆。
而这大凶之兆与她有关。
怀生当即便要翻出玄龟背占卜, 她扯了扯手腕, 对白谡道：“既然醒了, 麻烦白谡天尊松一松手，我——”
一语未竟，如霜雪般冰冷的神息猛然袭来，那位自苏醒后便慢慢沉下所有情绪的北瀛天战神竟疯了似地将她扣入怀中。
怀生愣了下, 即刻召出苍琅剑, 锋锐的剑芒直抵白谡眉心。
“放——”
“你会陨落的。”
白谡轻声打断她，嗓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即便有九株神木认你为主, 你也会陨落在荒墟。我看见了。”
他与她命格交缠，他梦中看见的这一幕便是来自未来的预兆。
她会陨落。
与万年前她献祭生死木不一样，她这次一旦陨落, 便再不可能复生。
幽暗的山洞沉寂片晌，倏地亮起了一声剑鸣。苍琅剑往前逼近，在白谡眉心刺出一串血珠。
怀生平静道：“松手。师尊不让我杀你，不代表我真的不敢杀你。”
她语气平淡极了，全然没有因白谡这话生出分毫惧意。白谡闭了闭眼，扣在她手腕和腰背的手缓慢松开。他垂眼注视眼前人，眸光晦涩，从眉心蜿蜒而落的乌血将他清隽的面容衬得煞白一片。
怀生后退一步，翻出玄龟背和九枚铜钱起卦。烛火摇曳，暗金色铜钱折出淡淡金芒，“叮”一声坠落在玄龟背。
怀生与白谡同时望去——
玄龟背显现的正是日破月沉、天地不通的卦象。果真是十死无生的大凶之兆。
风从洞外灌入，羸弱的火光倏然暗下，一只指尖大小的火凤飞快撞入篝火，及时护住了即将熄灭的火星。
见法阵恢复如初，鹤京回眸看向废墟里另外四位天神，目光扫过灵檀之时，她神色微变。
“灵檀殿下！”
急促的声音打破寂静，正阖目入定的三位神君霍然睁眼，望向灵檀，见她眉心骤然出现的血线，皆是一惊。
“是天机反噬。”
离灵檀最近的少臾刚想上前给灵檀护法，两道身影却是快他一步，转眼间便来到灵檀身侧。
灵檀双目紧闭，长眉紧蹙，俨然还未从降临的天机中挣脱。莲藏和垣景靠近她时，她虽仍未醒来，身体却自然而然倾向莲藏。
莲藏张手扶住她，沉吟道：“我来为灵檀殿下护法，请鹤京少尊继续守着法阵。”
说罢抵住灵檀后背，念动箴言，借着七叶菩提的佛力缓解反噬带来的痛苦。掌心下的身躯微微发颤，涔涔冷汗从法衣渗出，似是在遭受着极痛苦之事。
莲藏垂眸凝视灵檀，抬起另外一只手拭去她眉心不断渗出的乌血，动作极其轻柔。
一道阴烈的视线无声追了过来，莲藏掀眸对上那道视线，神色温和而疏离。
垣景沉下目色。
方才他看得清楚，灵檀倾向他的动作自然亲昵，不带任何防备，与她从前针锋相对的做派截然不同。
这位如莲高洁、如玉秀雅的未来佛尊显然很得她信任。
若他没记错，灵檀当初心心念念的是不过是莲藏放在烟火城的一缕神魂。莲藏用那缕神魂陪她下凡历劫，灵檀历劫结束那日，那神魂已经送还给灵檀。
正仪天尊特地寻来无垢琉璃灯给这缕神魂重塑肉身，可灵檀归来横霄宫后，却是没有任何动静。
反倒是她与莲藏之间莫名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潮。不知想到什么，垣景望着莲藏的目光愈发阴翳。
莲藏淡然收回视线，专心助灵檀抵挡来自天机反噬的侵害。
神族若有天机入梦，等闲不可干扰。见灵檀眉心的乌血渐渐干涸，鹤京和少臾知晓灵檀这预知之梦马上便要结束，皆是松了一口气。
鹤京起身守在废墟的入口之处，往法阵里又注入一阵神力，思绪却飘向法阵外的寂灭之地。
这处废墟若她没记错，乃是一座香火最旺的神庙遗址。当初父亲曾带她来过此地，还给她求了一个平安符。
他们这一队的任务本是探查凶兽吞食人魂一事，战舟抵达荒墟之时，灵檀凭借红莲业火的残息很快便找到了之前魂游过的那片密林。
然而密林里却是一只凶兽的影子都见不到。
少臾操控着战舟降落在林中之时，那片密林竟然化作一眼漩涡，将一整只战舟吞没了。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密林根本不是密林，而是一个幻阵。
他们五位天神不知来过荒墟多少次，说是身经千战也不为过，却是头一回在荒墟遇见幻阵。
荒墟里的阴煞之物除了凶兽，便只有秽影。
凶兽乃是陨落在古战场那些上古神兽的残骨、残魂吸收煞气后滋生的阴物。
虽说这些凶兽因着残骨会残留些许上古神兽的一些神通，但残魂细碎，徒有杀意而无灵智，只有兽的本能，除却一身蛮力和凝厚的煞气，根本使不出什么神通。
秽影则是神族殒灭时残留的死怨之气，这些怨气汇聚成影飘荡在荒墟。秽影比凶兽要弱许多，一把天火便能烧去一大片。
但不管是凶兽还是秽影，皆没有灵智，不可能设下幻阵，还是如此厉害的幻阵。
鹤京几位天神震惊之余，纷纷出手镇压漩涡。少臾控制战舟不被漩涡吞噬，余下四位天神朝漩涡施展诸般神术。
便就在这时，鹤京看见了漩涡底下的那块界碑。
写着春晷界的界碑。
明知那或许只是一个幻觉，但那是鹤京魂牵梦萦了许多年的故乡，是她生根发芽的故土，即便是幻觉她也要去闯一闯！
鹤京本想独自前行，不料灵檀和莲藏竟主动提出要陪她一同进漩涡探查。
鹤京心知他二位去过苍琅这放逐之地，能同行自是欣然应允。
五位天神兵分两路，一路守在漩涡之外，一路入漩涡探查倒无不可，但垣景上神不知出于何故，竟不愿留下，非要与鹤京他们同行。
向来与神为善的少臾太子见状，干脆便操控战舟潜入漩涡。彼时他们都以为战舟能顺利穿过漩涡，抵达连通漩涡的陨界。
哪里想到漩涡里竟飘满了生魂，生魂被战舟祭出的光盾灭杀，化作一缕缕因果孽力缠入战舟，竟成功叫战舟动弹不得，被漩涡里的空间之力挤压得光盾破碎，岌岌可危。
好在灵檀及时祭出红莲业火，将漩涡里的生魂悉数吸入业火里。那些生魂皆是怨魂，庞大的怨力轰入灵檀祖窍，叫她刹那之间便昏厥过去。
战舟坠入陨界，他们被空间之力碾压，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战舟坠落的动静引来了十数只凶兽，这些凶兽不仅开了灵智，甚至化作了人形，用神族的术法攻击他们。
他们鏖战半日方彻底灭杀所有凶兽。
想起那些凶兽诡异又熟悉的神术，鹤京不由得露出凝重之色。
开了灵智的凶兽为何能修习这些神术？便是能修习，没有神族的血脉，它们又是如何施展这些神术？
神族的血……
鹤京脑中闪过什么，刚要捕捉住灵光一现的念头，身后冷不丁传来少臾的声音：“灵檀你醒了？”
“两位少尊快快醒来！”
绛殊舌绽春雷，往浮胥和黎渊祖窍注入破除迷障的金言之术。
浮胥最先醒来，他受的伤比辞婴要轻一些。他咳出一口堆积在心肺的血，掀眸看了看辞婴，目光触及他眉心的乌血之时，他神色一顿。
天机反噬？
“浮胥少尊你看着黎渊少尊，我来逼退这些阴物！”
失去灵盾的战舟正被一群阴煞之物包围，绛殊双手掐诀，立于舟首，飞快念动箴言，无数风刃雨箭“咻咻”落下，将靠近战舟的黑影逼退数丈。
浮胥凝眸看向四周，只见围绕战舟的数十道影子里不仅有兽影，还有人影。那些人影高大魁梧，被如云似雾的阴煞之气遮蔽面容，周身气息却是比凶兽还要骇人。
他心下一惊，缓缓眯起眼。
一道黑色冰墙拔地而起，迅速挡住绛殊落下的风刃雨箭。风刃雨箭一撞入冰墙，便被凝在其中的阴煞之力侵蚀，化作墨色冰晶。
这冰墙乃是北瀛天神族的玄冰术。
浮胥尚算从容的神色霎时一散，张唇吐出一片桃花瓣，桃花瓣迎风化作桃花雨，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冰墙，落在那群阴物里。
便见北瀛天神术凝聚的玄冰无声融化，冰墙后那一双双血红眼珠慢慢变得迟滞。
浮胥和绛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一丝惊色。
这玄冰术果真是这些阴物施展的，这些阴物不仅有灵智，还能施展神术。
看来灵檀和莲藏推测得没错，荒墟里的阴物不知从哪里学来了神族的本领，竟能用天神之术攻击他们。
“走，不能再留在这里！”绛殊示意浮胥去看不远处的战舟，道，“少臾太子他们想必跟我们一样，坠落在此处陨界。我们先去找他们！”
话音甫落，黑影中突然响起一阵低沉诡异的诵经声，迷失在浮胥幻术中的阴物竟一点点恢复灵智，从幻术中挣脱出来。
几尊怒目金刚从虚空踏来，“轰”一下击碎了绛殊落在战舟的法阵。
这些金刚遍体漆黑，血红双目阴邪嗜杀，犹如堕佛。
是无相天佛君的指间浮屠术，可召唤佛陀降临！
绛殊有伤在身，一心几用本就吃力，眼下法阵被破，喉头登时涌出一缕腥甜。
她一咬舌尖，就要逼出几滴精血起风雷术，身后突然飞出五道兵器，以雷霆万钧之势击向那几尊怒目金刚！
是九黎天的万兵之术！
九黎天神族素来擅战，真要论战力，他们三个还是黎渊最为厉害！
绛殊神色一喜，看向不知何时醒来的辞婴：“黎渊少尊！”
玄衣神君苍白俊美的面容蜿蜒着一道乌黑的血迹，叫他莫名多了几许诡异的肃杀之意。
他盯着那几尊被他击碎的怒目金刚，冷肃的眉眼有着掩不住的杀意！
在他预见的未来里，害死她的便有这些吞噬了人魂的阴物！
辞婴召回戒环，神力震荡而出，重溟离火从他脚下漫出，顷刻之间便落下一片火海。
杀戮之意如同这片火海，在辞婴心头疯狂灼烧，他冷峻的眸子甚至生出了一缕缕骇人的血丝。
一旁的浮胥忍不住拧眉，七弦瑶琴凭空而落，发出铮然如水的清音。
这是太虚天神族用来压制魇魔的音攻之术。
辞婴恍若未闻，神力疯狂涌出，震得他袍袖猎猎。他唇角溢出鲜血，身上的伤势随着神力涌出竟不断加重。
他这简直是在杀敌一千自毁八百！
千钧一发之际，辞婴祖窍中的无根木冷不丁一晃，熟悉的声音从神木传来——
“师兄，你在哪里？”

第196章 赴荒墟 “黎渊，你根本护不住她！”……
这声音如同一阵春雨, 倏忽之间便将辞婴烧灼在骨子里的怒火浇灭了。
他将神识沉入无根木，道：“我在一处名唤‘春晷界’的陨界里，这里还有天墟另一艘战舟, 灵檀他们想必也在此界。你在何处？可也在春晷界？”
辞婴嗓音嘶哑, 像是喉头被灼烧过一般。语气却很轻, 像是害怕方才听见的那道声音不过是个幻觉。
所幸他祖窍中很快便又传来怀生的声音：“我也在一处陨界里，暂时还不知这处陨界是不是春晷界。师兄，我能给你传音，说明我与你就在同一片界域。你安心等着，我马上便过来寻你。”
她声音从容淡定，奇迹般地抚平了辞婴所有焦灼的情绪。他刚想回一声“好”，无根木竟恢复死寂，再听不见怀生那头的动静。
他敛下心神，正要撤出神识, 鼻尖忽然嗅到一阵诡异的桃花香。
辞婴眸光一凛, 重溟离火从无根木涌出, 意欲灭杀侵入他神识的意念。却还是晚了，他的神魂不由自主地坠入一片幻境中。
幻境里九株神木赫然成阵，一道如剑般凌厉的身影沉沉压在阵眼之上，正在被汪洋般浩瀚的因果孽力吞噬！
这幻境竟是在重现辞婴窥见的天机！
“噗”——
浮胥唇角溢出鲜血, 幻境寸寸崩塌, 一豆幽蓝火焰顺着被灼烧的幻境飞向他眉心。
他迅疾避过，左侧眼角却还是被重溟离火灼出一道烧痕。
辞婴盯向浮胥，一字一句道：“你在窥探我的意识？”
浮胥摸着被灼烧的眼角, 望着辞婴的目光透着几许薄凉，“是又如何？难不成你会主动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你不说，我只好自个动手看了。”
说罢冷冷一笑, 嗓音阴柔道：“黎渊，你根本护不住她！既然护不住，那便让我加入进来，一块保护她！”
“……”
没有听见辞婴的回话，怀生只好将神识撤离无根木。
虽是在同一片界域，但距离相隔太远，在祖窍传达心念多少会受限。
她看了看洞外晦暗的天色，陨界里没有日月时辰之分，她估摸着她与白谡在这山洞里呆了至少有三日。
这陨界处处透着诡异，既然师兄他们也来了陨界，自是要早些与他们汇合。
她淡淡道：“我要去找师兄他们，你可以留在这里养伤。待我与他们汇合后，再来接你。”
怀生没有用春生之力给白谡养伤。作为北瀛天天尊，三珠木可冰封住他的伤势，养伤用的灵丹妙宝也有不少，实在用不着她来操这个心。
白谡吞下两枚丹药，道：“我与你一起，给我半刻钟化解药力。”
半刻钟根本不足以炼化丹药的药力，他这样未免太过逞强。怀生回眸看他一眼，见他已经阖眼入定，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半刻钟一到，白谡便睁开眼眸，对怀生道：“走罢。”
怀生打量他片晌，想了想，道：“我的安危无需你担心，你不必出手护我。”
白谡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怀生收回阵旗，快步迈出山洞。她与白谡在山洞疗伤的这几日，追踪他们的凶兽在附近徘徊半日便离去了，一只都没有留下，像是得了什么命令一般。
怀生若有所思道：“偷袭我们的凶兽因为吸食了人魂，已经开了灵智。不仅可以联手作战，还会听从命令，比从前我们对付的凶兽要棘手不少。”
荒墟的凶兽源自这里的死怨之煞，只有兽的本能，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单打独斗。一旦能团体作战，灭杀难度自是要大大增加。
白谡听她提起“从前”，眸光微微一动。
从前他也曾领着她来荒墟探查过，那时她便跟现在一样，总能一针见血地说出问题的关键，接着便会拉着他商讨对策。
她把战将的命看得格外重，最危险最棘手的凶兽总是留给自己，每次受的伤也最重。
白谡第一次带她来荒墟之时，她便独自杀了一头滋生了千万年之久的凶兽。那样一头秽力凝厚的上古凶兽连他都无法轻易弑杀，她却是用以伤换伤的打法强行斩杀了。
没上过荒墟的战将总是琢磨不透自己真正的实力，不乏有不知量力者把自己小命弄丢在此。北瀛天的战将本想看她笑话，皆以为她会成为白谡的累赘，最后却是个个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白谡有意要看“弑神者”的实力，自始至终都在袖手旁观。及至她斩杀完凶兽，方将她带回战舟给她疗伤。
那一次她伤得极重，可她却像是没事人一般，气若悬丝地笑着道：“白谡，我好像比我想的要厉害不少。”
说话间一双眼睛亮若星辰，语气中的欣喜之意溢于言表，不是在自傲，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开心。她拥有的力量越强大，能杀死的凶兽便越多。
但下一瞬，当白谡用三珠木神力冰封她的伤势时，那张花猫似的脸登时皱成一团：“痛痛痛！白谡你轻一些！”
渴望力量、战力彪悍却格外怕疼的弑神者毫不客气地握住他手腕，要他放轻力道。
白谡沉默地望着她，说不出是出于何种心思，掌心释出的三珠木神力愈发汹涌了。
那是她除了那一箭以外伤得最重的一次，伤口还未愈合她便又离开战舟杀凶兽去了。明明还在疼着，明明无需她如此拼命，却还是要挡在战将前头，及至力竭方会后退。
随着力量觉醒，她杀凶兽的速度愈来愈快，在荒墟受的伤也愈来愈轻。回战舟休息之时总不闲着，不是给战将们演示阵法，便是用春生之术给战将们疗伤。
白谡每回受伤，无论轻重，她总能第一个便发现，也总会不容他抗拒地给他治伤。
幼时白谡时常盯着冥渊之水看，猜想着弑神者是怎样一个存在。此时此刻，“弑神者”在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强大坚韧，却又怕疼怕冷怕静，还很容易心软。与他幻想的弑神者全然不同。
初时白谡总是冷眼旁观她受伤，她是生来便要毁掉九重天和神族的弑神者，无需他的怜惜和保护。
他也不知这根深蒂固的念头是何时转变的，等到他意识到他跟周围的战将一样，见到她身涉险境便会不自觉出手之时，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
母神曾打趣过，说他这锯嘴葫芦的性子日后一定要吃大亏。
“等哪日我们白谡真真正正喜欢上一个神女了，你的身体怕是要比你的嘴更诚实。”
……
思绪涣散间，空气中骤然响起一道破空声，一把浸满阴煞之力的剑戟从远处刺而来，无数道箭矢紧随其后，势如破竹般袭来！
白谡下意识祭出诛魔剑，凛冽剑光“砰”一声撞开乌黑剑戟。
与此同时，苍琅剑一分而七，结出一面巨大的剑网，将半空激射而来的箭光悉数拦下，剑光一炽，数十支由煞气凝结的箭矢顷刻间被绞散。
纵然不再是同伴，但昔年在荒墟并肩作战的默契依旧在，一个刹那便将对方的这场偷袭消弭于无形。
怀生和白谡看着从黑暗中慢慢行出的身影，眸光皆露出一丝惊诧。
只见三十多个凝出人形的秽影骑在凶兽之上，手持剑戟，将他们密不透风地包围起来，一双双阴冷嗜杀的血红眼珠带着几许忌惮和警惕。
怀生凝聚神力于双目，很快便在这些被阴煞之气包裹的秽影里看见了许多张脸。这些脸残破不堪，乍眼望去，仿佛有着无数只眼，无数个鼻子和无数张唇。
怀生想起在苍琅看见的那一只穷奇，那凶兽的魂体便是如此，长满了人脸，叫人望之便觉头皮发麻。
秽影乃是陨落神族的怨气所滋生的，有了人魂后，竟也生出了灵智，还能施展神术。只是神族施展神术用的以灵气为支托的神力，秽影施展的神术依靠的却是阴煞之力。
诸天万界有灵气作为灵力之源，荒墟这些陨界有阴煞之气作为煞力之源，赫然是另外一片天地了。
一片以阴煞之气为依托的天地！
怀生与白谡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御空念动箴言，两道磅礴剑光猝然轰向围攻而来的秽影、凶兽。
荒墟没有灵气，战主令脱胎于神木，乃是所有战将的灵气来源。怀生腰间的南木令和白谡腰间的三珠令勾连神木，能源源不断给予他们灵气。
一望无际的山脉浸在黑暗中，时不时爆出璀璨的剑光，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在凶兽愤怒的吼叫声中穿梭，手起剑落间便剿灭了一只又一只秽影、凶兽。
与这些阴物一同被灭杀的还有数以万计的生魂。
怀生本想将生魂从阴物里剥离，却发觉这些生魂已彻底融入其中，竟难以再剥离。
她与白谡击杀的阴物数量相当，然而灭杀人魂而起的因果孽力却泰半缠绕于她身上，化作丝丝缕缕的红线钻入她眉心。
待得凄厉的兽吼声归于沉寂，怀生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头疼欲裂。
白谡望着她褪去血色的面容，长眉不由得一拧。刚欲张唇，却见怀生一动不动地盯着一处地方。
他顺着望去，紧接着瞳孔一缩，露出一个震惊之色。
纷纷扬扬的沙砾从空中坠落，矗立在山脚的界碑从黑色的雾气里一点一点现出刻在碑身的篆字——
明川界。
他母神令颐上神陨落的地方。
“灵檀殿下你醒来了！”
阴森晦暗的神庙废墟里，少臾充满喜悦的声音刚落下，一道猩红鞭影便朝他甩了过来。
似是没料到灵檀会朝他出手，少臾一时怔愣在原地，竟一动不动地由着灵檀的长鞭抽向他。
少臾本就离灵檀极近，莲藏、鹤京和垣景显然没料着灵檀会对少臾骤然发难，都没有出手拦下灵檀这一击。
风声猎猎，灵光刺目，这一击灵檀使了十成神力！只听“啪”的一响，少臾雪白的脖颈顷刻便多了一条狰狞血痕！
灵檀盯着少臾，冷冷道：“阆寰界的夺天挪移大阵便是你交给瀛天宗的华容上仙！天墟为何要献祭人界，令无数人魂流落荒墟，成为阴物的食物？”
她眉心里还残留着干涸的乌血，乌沉沉的眸子怒火中烧，冷怒的声音里竟有着一缕几不可察的杀意。
少臾面上的愕然之色缓缓散去，他的脾气在九重天里是出了名的好，被灵檀咄咄诘问，也没有露出分毫怒火，反而愈加温和了。
灵檀和莲藏的历劫之地就在苍琅，苍琅原是被阆寰界献祭的四十九个陨界之一，他们会发现华容与他的渊源，倒也不足为怪。
少臾和气道：“灵檀殿下，你可知夺天挪移大阵从何而来？”
灵檀神色不变，声音依旧冰冷：“你想说什么？”
少臾温雅的眉眼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意，道：“灵檀殿下恐怕不知，如此厉害的大阵非我神族所创，而是一个来自明川界的邪修创下的阵法。那邪修实在是天赋异禀，为了掠夺旁人的修为，便自创了此阵。等他成为一界之巅时，他顺利飞升了仙域。明川界在一众大千界中乃是灵气最贫瘠的界域，飞升仙域的明川界修士犹如凤毛麟角少得可怜。为了扩大在仙域的势力，叫越来越多的徒弟徒孙飞升仙域，这位聪明绝顶的人修便想到了把掠夺他人修为的阵法用在小千界里，以此来掠夺小千界的气运和灵气。
“灵檀殿下与我一样是护道者，想必早就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正在枯竭。从神木流向下界的灵气一日日减少，曾经灵气馥郁的人界为了掠夺所有从神木灌入的灵气，便选择了祭奠小千界，切断了灵气下行的通道。那明川界邪修当道，还真成功献祭了七个小千界，只是他们没想到这阵法把明川界自己也献祭了！
“天墟发现异象之时，明川界以及明川界域内的七个小千界马上便要脱离天地因果。两位天神带着天命令下凡化解浩劫，结果明川界修士为了在天道崩塌前飞升仙域，竟强行夺走了两位神族的天命令！那两位天神拼尽全力也无法力挽狂澜，最终葬身于明川界，与明川界一同坠入荒墟！”
少臾望着灵檀，温声问道：“我的确是与华容提过切断灵气下行的通道便可让阆寰界留下所有的灵气，也可以叫阆寰界的气运更上一层楼。但我从不曾逼人族纵此术、行此道，最终做决定的是华容和她所在的仙盟，是人族自身！如此——
“灵檀殿下还觉着是我天墟的错吗？”

第197章 赴荒墟 “谁还不是神木护道者了？”……
少臾自打知事后, 便听父神提过弑神者之事，晓得未来会有一位应天命而生的弑神者，她会毁灭九重天、毁灭神族。
就为了守护那些孱弱的人族和他们的栖息之地。
母神和令颐上神对人族向来心存悲悯, 少臾年岁尚小之时, 也曾对这些弱小生灵有过怜惜之情。
后来却烟火城历劫顿悟天命, 他以人族的身份过了一世。
那一世他是个亡国太子，眼睁睁看着故国家土被邻国铁蹄践踏。烽火连天，哀号遍野。他的宗亲手足如丧家之犬般跪地求饶，他的子民痛苦祈求着天子的拯救。
而他躺在一地猩红的血里，只能等待屠刀落下。
历劫之身兵解之时，他的头颅将将被割下，悬挂在城门之上。
那种无能为力又痛苦万分的滋味堪称刻骨铭心，即便他神魂归体，再不是人界一个懦弱无能的太子, 却依旧心有余悸。
父神问他历劫归来后可有新的感悟, 少臾忍不住道：“神族不能失去神力。父神, 祖神留在我们血脉里力量，谁都不能夺走。”
听见少臾的话，父神望着他的目光里罕见的添了一缕笑意。
他到今日都忘不了那个眼神，一个近似于赞赏的眼神。
那是少臾第一次从父神那里得到认可。
在他心中, 父神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 要得到他的认可谈何容易。而这一次，他终于得到了父神的认可。
有蟜一族的血脉在这一刻真真正正在他体内觉醒。他们才是祖神的后裔，这天地合该是他们的, 谁都不能夺走。
回想起父神看他的眼神，少臾温和有礼的笑容里隐隐多了些睥睨的意味。
“殿下说是人族自己做的抉择，可一个修士和仙盟如何能代表人族？”
本以为最先质疑他的会是灵檀或者莲藏, 毕竟太幽天与无相天与人族的关系最为亲密。
可出乎意料的，说话的竟是嶷荒天的鹤京。嶷荒天对待人族的态度，堪称是九重天最不和善的天域。
少臾侧眸望向鹤京，好脾气地解释道：“仙盟掌管阆寰界的权柄，华容是阆寰界实力最强的人修，仙盟乃是她的一言堂。她要献祭下界，阆寰界如何有人能阻止得了？弱肉强食，最强者定乾坤，她自然可以代表阆寰界里的人族。”
说到这他想到什么，叹息一声，又道：“春晷界便是当初明川界献祭的七个小千界之一，没想到鹤京少尊到今日都记着这个小千界，为了来此地不惜只身闯那漩涡。如今你知晓是明川界的修士献祭了春晷界，可还会觉得人族无辜？”
鹤京平静望着少臾，忽然便想起从前问过怀生的一个问题。
“扶桑，你说祖神当初为何要引灵气下渡，让人族迈上仙途？”
“神族的力量动辄毁天灭地，一场大战便可叫不知多少个人界轻易灭绝。祖神引灵气下渡，大概是为了给人族一个自保之力。但修士与神族除了力量悬殊，并无不同。”
扶桑望着鹤京身后的凤凰木，目光澄澈通透，缓缓道：“当他们拥有了逆天的力量，总会出现滥用力量的天神和人修，天地赋予他们的这一身力量本就是两刃之剑。”
她与怀生早就猜到，那些被献祭的小千界不一定是神族直接所为的。毕竟一个陨界带来的因果孽力多得可怖，没有哪个神族敢承起这么多的因果孽力。
眼下听见少臾的话，鹤京也不觉惊讶。
“那邪修用夺天挪移大阵献祭七个小千界后，天墟两位天神领了天命令下凡化解浩劫，想必那时天墟也觉此术有违天道，那殿下为何要将此术告之华容？”鹤京一双凤眼仿佛能看穿人心，“又为何要选择华容？”
少臾微笑道：“不过是因缘际会，她察觉出阆寰界的灵气日益枯竭，一心要带领阆寰界摆脱困境。我怜惜她，被她一片诚心感动，这才告之此术。”
灵檀冷冷道：“巧舌如簧，你不过是看穿了华容的野心，知她会选择献祭小千界。”
少臾面露无奈，和善道：“灵檀殿下此话差矣。知晓此术的下界修士少说也有上百人，但真正选择落下夺天挪移大阵的修士却只有十之四五。我说过，是否行此道的决定权从来都在人族手中，他们是否要为了一界之利而舍弃域内小千界，那也是他们的选择，天墟不会干涉。”
少臾温和得近乎傲慢的语气令灵檀大为光火。
天地生灵本就有善恶之分，无论仙神凡人，皆是如此。作为掌管六道轮回的阴阳寻木护道者，她见过的恶魂不知凡几。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行恶者有多自以为是，真正会忏悔己身之过更是少之又少。
她沉声质问：“你们当初可有想过今日？阴物吞噬人魂生出灵智，被献祭的陨界成为荒墟的一部分，正在衍生出新的极恶之地。想要再净化荒墟，你可知要牺牲多少战将的命？又会耗费多少灵气？”
少臾默默看向废墟外那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阴煞之气。
扪心自问，当初利用夺天挪移大阵献祭诸多小千界之时，他的确没想过人族的生魂会开启阴物的灵智，也没料到荒墟会演化出一片极恶之地。
凡人如此孱弱，不过蝼蚁般的生命力，他哪里料到区区一点生魂也能引起如此大的麻烦？
少臾终于敛去面上笑意，郑重道：“极恶之地是否已经形成尚属未知之数。太幽天掌管六道轮回，父神让灵檀殿下与垣景上神一同前来荒墟，便是相信太幽天能找出解决这些生魂的方法。我们当务之急还是探清此地深浅，尽早回九重天。诸位放心，天墟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叫这极恶之地现世。”
事已至此，再追究过往也是于事无补。
灵檀抿唇收回手中长鞭。
她看见的预兆里，怀生是被因果孽力吞噬的。只要能让此地生魂重回天地因果再入轮回，便不会有因果孽力。
少臾说得不错，引渡人魂入轮回是太幽天神族的天命，她一定会叫这些残魂重入轮回。
就在这时，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灵檀。”
“灵檀殿下。”
灵檀微愣，掀眸看向莲藏，接着又看了看垣景。
莲藏与垣景对望一眼便侧首一点，示意垣景先说。
垣景望着灵檀眉心干涸的血迹，道：“你用红莲业火吸走的残魂都交给我。”
那些生魂被阴煞之气侵蚀，怨力极大。垣景虽无红莲业火，却也是太幽天神族，同样可以将这些生魂强行纳入祖窍渡化。
这话一落，鹤京与少臾皆露出一丝异色。垣景与灵檀向来不和，昔日灵檀在阆寰界历劫之时，垣景还有他的徒弟都曾偷偷出手下绊子。
眼下瞧着，怎么像是要与灵檀握手言和了？
莲藏面上倒是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垣景话音刚落，他便接着道：“七叶菩提亦可渡化怨力，我这里还有一缕灵檀殿下的红莲业火，殿下若不介意，可将那些残魂交予我。”
“不必了。”灵檀谁都没应，淡淡瞥一眼莲藏便转身朝外行去，道，“无需担心我的伤，先探清这处极恶之地演化到何种程度。”
不管这片极恶之地成没成，她都不会叫荒墟成为怀生的葬身之所。
“你若不想她葬身此处，便该与我联手。我也是神木护道者，你能给的，我同样可以给。”
万里之外的界碑处，浮胥指尖夹着一朵桃花，张唇吹灭桃花上的重溟离火，慢条斯理地说道。
战舟登时陷入一片死寂。
绛殊望了望辞婴，又望了望浮胥，心念电转间便猜到了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黎渊窥探到的天机看来与师妹有关，浮胥趁着黎渊心神涣散的瞬间侵入他意识看到了天机，接着便……主动要求一起保护师妹？
倒是挺好心的。
绛殊想了想，也道：“加我一个罢。”
辞婴和浮胥闻言便转眸看向绛殊，便见这位崇栾木护道者笑着道：“谁还不是神木护道者了？护道者护卫的是神木之道，你们要守护的自然也是我要守护的。你们莫要吵了，快些找到怀生师妹和白谡才是正事。尤其是怀生师妹，可莫要叫她落单了。”
崇栾木已经认了主，绛殊同样可以通过崇栾木捕捉怀生大致的方位，她将九枚铜钱往空中一抛，道：“我来占出她的位置。”
铜钱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缓缓落回怀生手中。
“往东行，师兄师姐他们所在的春晷界就在明川界的东边。”
怀生说罢朝白谡望了一眼。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方才看见那面界碑之时，他竟罕见地失了片刻神，连脚下蹿出一簇魔藤也不知。
怀生曾听师尊提过白谡的母神陨落在下界，却不知是哪个下界。师尊与令颐上神情谊深厚，只提了这么一嘴便不愿再说。
此时怀生已经猜到令颐上神陨落在何处了。
明川界。
她从前与鹤京调查春晷界之时，也曾听说过这个大千界。天墟关于这片界域的记载十分含糊不清，只知有两位神族陨落在此地，与此界所有生灵一同化作了虚无。
看来白谡的母神便是陨落在此。
怀生没有多问，灭杀了偷袭他的那一株魔藤后便取出铜钱推演辞婴的位置。他们的动静本就不小，灭杀完一群阴物后，还未及喘息便有新的阴物闻风而来。
明川界是最早被献祭到荒墟的陨界，这里的阴物在阴煞之气里浸染了许多年，煞力浑厚，灵智也高，十分不容易灭杀。
怀生以苍琅剑和重溟离火开道，且杀且算，一路朝东杀去，总算是看到了另外一块界碑。
只可惜那界碑写着的不是“春晷界”，而是“通山界”。
怀生盯着那块界碑，若有所思。
这些坠入荒墟的陨界融合在一起后，会形成一片新的大陆。这是不是就是正在演化的新天地？深渊之底，是否就在这里？她看见的那一双眼睛，莫非也在此处？
思忖间，一束黑黢黢的玄冰箭从半空疾射而来。
怀生正要放出重溟离火烧融这冰箭，冷不丁听见白谡道：“且慢！”
她动作一顿，便见白谡飞身掠过，竟是空手截住那道玄冰箭。
只见箭头处缠着半块腰挂，腰挂里嵌一枚黑黢黢的琼妃珠，珠身旁边赫然刻着一个“颐”字。
白谡握着那枚看不出原貌的腰挂，轻轻垂眸。
这腰挂乃是母神最喜欢的腰佩，上头刻着繁复精美的蟠螭纹，还嵌了一颗琼妃珠。即便被阴煞之气侵蚀得面目全非，他依旧是一眼便认出了。
此时的句芒山天宫里，一枚同样嵌着琼妃珠刻有玉容花纹的腰挂正静静躺在茶案上。
庆忌神官知晓这是令颐上神亲自给孟春天尊做的腰挂，心道天尊又在睹物思人了。
他端上一碗熬得发黑的汤药，忍不住道：“天尊您这次的天机反噬怎会如此严重？”
孟春天尊垂眸盯着腰挂，慢慢擦去眉心涌出的乌血，淡定道：“这是泄露天机的反噬，修养一段时日便会痊愈。”
庆忌神官心下一叹，她眉心流出的乌血这么多，可见这次的反噬之重，也不知是给何人泄露天机去了。
庆忌再好奇也不会张嘴问，只道：“少尊他们何时归来？”
孟春天尊长袖一拂，茶案上的腰挂登时消失无影。她微扬起唇角，道：“快了。庆忌，去备一辆辇车，今日我要出门做客。”
庆忌神色一怔：“天尊想去哪里？”
孟春翻出一块玄龟背，道：“太幽天。”

第198章 赴荒墟 “我，便是另一个你。”……
白谡手中那腰挂怀生曾在师尊那里见过一块极其相似的。
同样的造型, 同样嵌了一枚琼妃珠。只是那一块腰挂刻着的是玉容花纹，而眼前这块刻着的却是蟠螭纹，想来是令颐上神的遗物。
听庆忌神官说, 这腰挂乃是令颐上神亲手所制, 不仅师尊有, 帝后归琬也有一块。
怀生默然收回目光，趁着转身之际一剑横扫，剑光如长虹，顷刻刺入一只头长犄角、背生双翅的凶兽。
方才那支玄冰箭便是这只凶兽口中所吐。
剑光穿过凶兽眉心而出，但那凶兽竟没有陨落。只见一道长袍飘扬的秽影隔着数百里之距朝凶兽张手一摄，那凶兽顿时化作一片花影，消散在空中。
是太虚天的镜花之术！
怀生与那秽影隔着浓雾对视，目光一触及那双血红眼珠，眉心霎时有了针刺般的痛感。一片桃花瓣从她眉心飞出, 黯淡光芒幽幽一转, 那针刺般的痛感即刻便没了。
这桃瓣是从前浮胥留在她祖窍的夭桃桃瓣, 崩解掉秽影的入梦术后便又遁回她祖窍的夭桃虚影。
见她轻松便化解太虚一族的入梦术，那秽影赤红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
怀生与白谡横穿明川界的这一路，已经遇见了不知多少波袭击。她一面东行一面观察这些阴煞之物，渐渐摸出一点门道。
能骑着凶兽与他们交手的秽影往往战力更强, 灵智也更高, 凶兽竟也听令于他们。
最可怕的是，这些凶兽的特性与驾驭它们的秽影十分契合，跟认过主的神兽无甚区别。
许是发现她实力比想象的厉害, 那秽影没再轻举妄动。
怀生却不打算放过它，“不动如山，临。”
她运转临字诀瞬移至那道秽影身后, 九道阵旗落地成阵，封锁它遁逃的空间。
正当她召回苍琅剑刺向那道秽影之时，她脚下冷不丁蹿出数条乌黑藤条，藤条之上，墨色莲花无声绽放，射出一簇簇花焰撞向怀生。
与此同时，一串骨链当空劈来，其势汹汹，首尾处隐约可见五枚戒环的轮廓。
两道秽影从黑雾里现身，默契十足地夹击怀生。
那莲花墨焰一看便知是太幽天的神术，由五枚戒环合炼而成的骨链与九黎天的兵主之术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怀生丝毫不慌，张手控制阵旗的瞬间，一豆红莲业火从她眉心飞出，似缓实快地扑向脚下墨焰。与此同时，她熟练运转起淬体功，猛地抓住那串骨链。
她有意要探清对方“修为”的深浅，便不急着灭杀，反而认认真真地交起手来，片晌工夫就与这两道秽影对了数十招。
见怀生被三道秽影夹击，白谡当即便祭出诛魔剑，一道道冰墙拔地而起，意欲围困住攻击她的秽影。
怀生刚要叫他收手，身上的气机冷不丁一锁，一道强大的牵引之力兜空落下。
确认这牵引之力的神息来自辞婴，怀生面色一缓，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落入一个幽冷的怀抱里。
“师兄！”
怀生不妨辞婴来得这样快，声音里的喜悦简直要满溢而出。
辞婴仔仔细细打量她，见她身上毫发无伤，总算能松下一口气。刚要松开她，眉心冷不丁一暖。
暖融融的复生之力从怀生指腹汩汩涌入他祖窍，他身上那些瞧着格外可怖的伤开始缓慢愈合，苍白的脸竟恢复了一点血色。
怕她耗费太多神力，辞婴轻握住手指，道：“无妨，都是些皮肉伤。”
将将追上来的绛殊听见这话，面上神色差点儿要绷不住。
他嘴里说得轻巧，实则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他们坠入陨界时的空间之力一大半都压在黎渊那里，还没来得及养伤又遭了一通天机反噬，之后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全然不顾自己的伤，看得绛殊心惊胆战。
偏生太虚天浮胥竟也是个急性子，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给他们留，操控战舟穿过一片又一片阴物聚集地，杀死的秽影、凶兽数不胜数，弄得绛殊筋疲力尽。
好在终于找到师妹了。
绛殊将九枚铜钱挂回腰间，正要上前同怀生说话，身边突然飘过一阵暗香，浮胥已经越过她，大步迈向怀生。
他平素总喜欢挂着点笑，越是生气，眼角眉梢的笑意便越浓，此时他那张昳丽的面容却难得沉重，跟被人抢了道侣似的。
浮胥注视怀生眉心，修长手指冷不丁横出七根琴弦。
淙淙如水的琴音从他指尖流淌而出，一只只透明的犹如幻影一般的灵蝶从琴弦飞出，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井然有序地撞入怀生眉心，化作星星点点的光散入她神魂。
怀生那自打来了荒墟后便愈演愈烈的头疾霎时之间得到了舒缓。
在陨界陨落的秽影凶兽越多，无辜死去的生魂便也越多，因生魂惨死的因果孽力死死绞缠在她祖窍。
她一贯能忍疼，便是被因果孽力折腾也能面不改色。
浮胥的虚灵蝶虽只能缓解一点痛楚，无法消除她祖窍里的孽力反噬，但怀生依旧是好了不少。
她朝浮胥笑道：“多谢。”
先前夹击她的秽影、凶兽悉数陨落在诛魔剑下，白谡看向怀生，目光在她腰间的瘦长手掌顿了须臾。
察觉到他的视线，辞婴淡淡掀眸，两位神君在空中对望一眼，很快便各自错开眼。
白谡转眸望向浮胥身后的战舟，神色竟是异常淡定，俨然对浮胥能操控天墟战舟这桩事丝毫不觉意外。
在这一刻，他终于能确定大罗宫外那株秾丽欲燃的桃树归属于哪位天神。
如此肆意张扬，倒的确是婺染上神一贯的做派。
弥漫在四周的阴煞之气倏忽间翻涌如沸水，一波又一波阴煞之物从黑雾里冲出，朝战舟奔来。
数量之多，叫怀生和白谡忍不住面露异色。
他们从明川界来到此地，虽也遇到了不少阴物拦路，但数量远远少于眼下这群追踪战舟而来的阴物。
白谡、辞婴、浮胥还有绛殊没有半分迟疑，四重结界同时落下。
辞婴侧眸看着怀生，沉声道：“留下还是回去？”
他们所领的天命令任务是探查深渊里的存在，作为身经百战的战主，在陨界行走的这段时日，他们已然猜到藏在深渊之下的究竟是什么。
确如灵檀所推测的，这里正在演化出另外一片天地。这片天地以陨界为基，以阴煞之气为源，将阴物与人魂融合成新的“天地生灵”。
荒墟里的阴煞之气本就根源于古战场的死怨之气，这些死怨之气脱胎于陨落在古战场的上古神族神兽，与九重天里的清灵之气便犹如镜子的两面，一面生一面死，一面清一面浊。
却都蕴含了浩瀚无涯的力量。
从前遗留在荒墟的这些阴煞之力徒有力量，却无“魂灵”，自是称不上是“生灵”。
然而当被献祭的人魂来到荒墟后，这片沉眠万古的混沌之域终于有了独属于它的“天地生灵”。
这些“天地生灵”以阴物为肉身，以人魂为元神，不仅生出灵智，还觉醒了上古神族的神通。
九重天诸神与万界凡人皆是祖神所创的“天地生灵”，是同根而生的双生之花。人族是没有神力的神族，神族是被赋予了神力的人族。
那些将夺天挪移大阵送去人间的神族或许以为人族被献祭后，天地间只会余下神族一种生灵，天地的意志便会顺理成章地改写为神族的意志。
但即便被献祭，人族也没有真正消亡。无数残破的人魂伴随着陨界飘荡至荒墟，在这里演化出新的“生灵”。
如今弥漫在荒墟的阴煞之力赋予了这些生灵另一种“神力”，神族与生俱来的神通，它们同样生而知之。
天之一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神族虽拥有浩瀚的神力，于繁衍生息上却格外艰难。人族虽没有神力，却有着格外顽强的生息之力。
天墟神族献祭人族，无异于是将人族那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送来了荒墟。
被献祭的人界越多，这片天地便越是广袤。死去的凡人越多，在混沌之域“浴火重生”的天地生灵便越多。
这片埋葬了无数上古天神、神兽的寂灭之地重获生命力，待它彻底演化成极恶之地时，这些能吸纳阴煞之气，识得神族神通的“天地生灵”，其数量恐怕是九重天神族的数十万倍。
念及此，怀生抬眸望向东边，道：“先在战舟里养伤，待伤好了，我要探一探春晷界，灵檀和莲藏看见的那双‘眼睛’应当就在那里。”
秽影、煞兽越是密集，便离那一双“眼睛”越近。春晷界能出现这么多生出灵智的阴煞之物，极有可能便是那双“眼睛”的所在之地。
白谡是此行的执令者，本该由他来做抉择。结果怀生一声话落，辞婴反手便祭出五枚戒环，加固重溟离火落下的法阵。
浮胥主动亮起战舟光盾，招呼怀生上去养伤。连绛殊都轻车熟路地跟在怀生身后，摸出两瓶丹药递给怀生。
丹药刚送出去，她当即便觉出点异样，赶紧回头看白谡，亡羊补牢地问了声：“白谡天尊，你如何看？”
白谡深深望她一眼，道：“听她的。”
绛殊被他那一眼看得眼皮直跳，忙笑着应道：“是，白谡天尊既然觉得南仙子的意见可行，那我们便留下来。咳咳，我受的伤最轻，先由我来给你们护法罢。”
战舟里刻有数十个法阵，天命令一嵌入，战舟立时亮起数十道璀璨华光，温暖如春的治愈之力从法阵涌入他们肉身。
此地不宜久留，待得几位天神身上的伤差不多好全，白谡御着战舟腾空而起，浓稠的黑雾翻涌成云，擦着光盾而过。
掩在黑雾里的“天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些巍峨起伏的暗色轮廓是曾经的高山，阡陌纵横的平地是曾经肥沃的平原，还有一条条干涸的墨带是曾经九曲十八弯的江河。
这“天地”浩瀚得惊人。
绛殊冷不丁道：“这里的陨界恐怕不止八个。”
怀生颔首：“这是所有陨界的终点，诸天万界里的放逐之地最终都会停泊在此处。”
想起坠入深渊时看见的那些空间裂缝，她又道：“空间裂缝里的陨界只要彻底寂灭，便会沉入此处，成为新天地的一部分，我们怕是已经抵达深渊之底了。”
话音刚落，一股带着空间挤压之力的罡风轰然扑向战舟，将战舟沉沉逼入地面。
狂风吹散阴沉沉的雾气，露出藏在无数空间裂缝下的两眼漩涡。
一眼漩涡漆黑平静，如一潭死水。另一眼漩涡水雾翻沸，数不清的残魂从涡口吐出，发出凄厉沙哑的惨叫声。
隔着稀薄的雾气，这两个漩涡瞧着竟像是两只“眼睛”。
怀生一步横空，就要迈向两口漩涡，四下里猛然间又刮来一阵浓雾。
站在她身旁的四位护道者竟倏忽间没了踪影。
怀生刚想用无根木给辞婴传音，浓雾里突然现出一道近乎透明的白影。
看清那道白影后，怀生心神一凛，苍琅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悬立在她身前。
“你是谁？”她冷声道。
白影周身轮廓虽淡薄，但面容却是异常清晰。
眉若黛、眼若杏、唇若桃花，竟是一张与怀生有九分相似的面庞。
或许该说，是一张与扶桑上神一模一样的脸。
便见她静静望着怀生，唇角抿出笑靥，温和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便是另一个你。”

第199章 赴荒墟 辞婴清晰又诡异地感知到翻涌在……
雾气弥漫, 从漩涡中溢出的痛哭和哀嚎不绝于耳，一张张扭曲的面容在她脚边的漩涡里沉浮。
“痛痛痛！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可是到阴曹地府了？”
“我好怕！阿爹阿娘，你们在哪里？”
“救救我, 快救救我！我这一生从不曾行恶, 为何死后要受此磋磨？谁来救救我！”
……
怀生不必将神识探入都能听见这些无辜残魂的哀嚎。
痛苦、恐惧、怨恨。
在漩涡中被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残魂到得最后便只余下这些情绪。
望着对面那张始终含笑, 仿佛对这些哀嚎声充耳不闻的白影，怀生面无波澜道：“你不是我。”
白影从容一笑，从漩涡中摄出几缕残魂缠绕在指尖把玩，旋即一缕一缕撕开，看着碎裂消散的残魂化作因果孽力飞入怀生眉心，道：“你这会想必很疼罢？明明不是你的错，可他们却将所有罪孽尽数推给你，叫你在孽力的反噬中痛不欲生，还恬不知耻地想着要用你来对付我, 你为何要那么傻？”
一片正在演化的天地, 自也会有独属于这片天地的意志和规则。
这道白影正是荒墟正在演化的天地意志。
脱胎于死怨之气的天地, 处处皆是残暴的杀戮和吞噬，其意志自然是恶念凌驾于善念，是真真正正的天地之恶。
眼前这道白影之所以是极淡薄的一道虚影，不过是因为荒墟尚未完全演化出真正的极恶之地。
待得这片以恶为食的天地彻底形成, 这道白影便会同怀生一般, 由虚化实，生出一具真正的肉身，天地间滋生的所有阴煞之力都会是她的力量。
届时怀生便是有九株神木认主, 也未必能与她相抗衡。
不能让荒墟真正演化成极恶之地。
心念微动，立在怀生身前的苍琅剑骤然出鞘，磅礴剑意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带, 势如破竹地劈向白影。
面对怀生的凛冽剑意，白影淡定自若地望着她，继续道：“我只要一现世，这些人魂便是这里的生灵，不管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也不会有因果孽力加诸在你身上。日后荒墟与九天万界一起共存，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我与你亦互不打扰。如何？”
她声音带着蛊惑，望向怀生的目光涌现一点悲悯。
“我与你皆是应运而生的天地意念，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你现下一定很痛罢？与我共存你便再不会痛了，日后也不会消散。你明明很清楚，作为天地意念，当天地回归正轨，你一定会消散。唯有我不灭，你方能永远不灭。你不是有喜欢的神君吗？难道你不想与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像是为了展现她的真诚，白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由着剑光穿过她身体。
但这道剑光却并未给她带来任何伤害。
她是一道还未演化成功的天地意志，没有肉身，只有一抹虚影。除非怀生能净化一整个荒墟，否则没有谁能真正伤到她。
然而剑光穿过她身体后却没有消散，只见淡绿剑光分化成十八道剑芒，顷刻落于两道漩涡两侧。
怀生骈指一竖，念动箴言：“天地为炉，镇我八荒，封！”
她眉心亮起一枚九枝图腾，十八道剑芒落地成阵，化作两个九枝状封印，悍然封住两眼漩涡。
这两道封印源自怀生的魂力，与她心念相通。封印落下的瞬间，她彻底看清漩涡的最深处。
静若死水的漩涡深处是一枚暗金图腾的虚影，这图腾怀生熟悉极了，不久前她才在冥渊之水水底看过。
这一眼漩涡通往的果然是冥渊之水，这枚暗金图腾封印的便是荒墟这一眼漩涡。
冥渊之水在上古时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归墟。
上古浩劫降临之前，归墟乃是神界的无底之谷，八纮九野之水注入其中，便再无增减，俨然取之不尽用之不绝。这里有着望不到底的深渊，也有无穷尽的天汉之水。
归者，终也。墟者，荒墓也。
祖神将古战场遗址封印在归墟，并将其驱逐在天地因果之外。归墟因而一分为二，无底谷堕入混沌之域，化作“荒墟”。无尽水留在九重天，化作“冥渊之水”。
荒墟与冥渊之水一体两面，祖神昔年留下的暗金图腾封印的便是勾连荒墟与冥渊之水的通道，也就是这一眼冥水之涡。
另一眼漩涡通往的是已经寂灭的陨界。荒墟是所有寂灭之地的终点，当一个界域的生灵灭绝后，此界便会感应到漩涡的召唤，自动脱离天地因果，葬入荒墟。
两道封印落下后，冥水之涡依旧是死寂一片，哀鸿不绝的陨界之涡却是慢慢静了下来，沉浮其中的残魂陷入沉睡，面容祥和。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漩涡被封印后，那道白影终于敛去面上笑意，阴沉沉地注视怀生。
良久，她笑道：“你命格被破，斗不过我的。我们还会再见面。”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淡薄的身影缓缓散去，狰狞的怒吼声旋即响彻四野。
作为一个尚在演化中的天地意志，她飘渺虚无，被束缚在这两道漩涡中。天地未成，她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睡。
但当她一旦清醒了，便能操控荒墟里的一部分力量，包括弥漫在四周的阴煞之气，以及那些有了灵智的秽影和煞兽。
黑暗中的雾气愈发浓稠了。
兽吼声此起彼伏，似远若近，绛殊二话不说便祭出九道雷符。
从战舟下来的刹那，一阵浓雾遽然飘来，遮蔽她的神识。等她意识到不对劲时，身侧便只剩下白谡了。
绛殊忧心怀生，手段尽出想要走出这片浓雾，却始终像无头苍蝇一般，怎么离不开原地。
她身旁的白谡比她冷静许多，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垂着眸子站在那，仿佛在探听什么。可四下里除了兽吼声便再无别的声响，他能探听到什么？
雷符在黑雾中炸出一片光亮，很快又被阴煞之气吞没。
战舟的另一侧，浮胥掌心托起一枚幻影般的桃花，斜睨着辞婴道：“这些雾气不是太虚一族的手段，我猜是灵檀说的那双‘眼睛’故意分开我们。”
浓雾漫过来之时，辞婴和浮胥同时掠向怀生。
辞婴运转了临字诀，一个瞬息便可来到怀生身旁，结果蜂拥而来的浓雾竟强行隔绝他与怀生，叫她硬生生消失在浓雾里。相隔咫尺之距，他甚至无法利用无根木给怀生传音。
他不禁怀疑起太虚一族的幻术。
浮胥即刻祭出神木夭桃的一朵桃花，眼前这片浓雾却没有消失，可见不是幻境。
辞婴凝神四望，重溟离火自他脚下蔓延，一寸一寸灼烧起黑雾。正忙着，一旁那绯衣神君冷不丁道：“上回我提议的事，你可想清楚了？”
辞婴锋利的眉眼霎时凝了一层霜意。
五枚戒环从指间飞出，他运转临字诀，瞬移至浮胥身前。浮胥冷冷一笑，神力一荡，身形化虚，就要变作一片花影。
辞婴早有预料，五件兵器咻咻落下，封锁他遁逃的空间，旋即五指一张，毫不客气地掐住浮胥脖颈。
化虚的身影复又凝实，浮胥眯了眯眼，对辞婴骤然大增的实力生出一缕困惑。
上回在九黎天，他分明还能与辞婴斗个半斤八两。如今虽只过了一招，但浮胥能感觉到他的实力竟是大增了不少。
荒墟这破地方难以施展太虚幻术，面对面的对战浮胥本就打不过辞婴，更遑论他眼下实力大增。
他也不慌，干脆利落卸下神力，由着辞婴伤他。
这厮最好能下个重手，这样怀生师妹用春生之力给他疗伤时，也能在他身旁呆久一些。
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结果辞婴掐住他脖子后竟收回神力，没有分毫伤他的意图。
“若你是以护道者的身份问这问题，那你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愿不愿意践行神木之道。”辞婴五指用力，盯着浮胥冷冷道，“若你是以一个神君的身份来问，那你不该问我，应当问她。”
浮胥微微一笑，道：“你若是不愿，她如何愿意接纳我？黎渊，你不过是比我早遇见她一些时日，凭什么独占她？她祖窍里的因果孽力比离开苍琅时多了不止百倍，你可知她有多疼？我与她乃是十成十契合，我的虚灵蝶可以缓解她的反噬之痛。但我的神魂却是比虚灵蝶更厉害，与我双修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有用。你舍得她一直被头疾折磨么？”
辞婴冷峻的面容霎时一白。
浮胥如何不知他在想什么，语气一缓，又道：“不管怎么样，我都比白谡好。你猜白谡为何愿意出手助她？”
一瓣桃花遁入辞婴祖窍，他意识里顿时多了一段记忆。
那是白谡的记忆，就在雷泽之域，就在她弑杀石郭的那一日。
玄冰凝就的结界冰雪漫天，辞婴穿过风雪，看见一堵冰墙拔地而起，冰棱锁住怀生四肢，将她牢牢缚在墙里。
白谡抬起她下颌，突然低头吻住她。
他吻得极重，血腥气弥漫在唇舌，浓烈的欲望和情愫悉数碾碎在这一吻里。
那一刻，辞婴清晰又诡异地感知到翻涌在白谡心中的执念。
也是在这一刻，浮胥送来的记忆戛然停下，一道清越的剑鸣声响彻天地，浓雾被巨大的剑势轰开，露出了不远处的三道身影。
白影用黑雾遮蔽他们的神识，但怀生与辞婴他们实则相隔不远。
她召回苍琅剑，刚要说话，余光瞥见辞婴和浮胥，不由得愣了下。
辞婴松开手，运转临字诀瞬移到她身侧，问道：“可有受伤？”
见他神色冷峻，怀生没问他因何跟浮胥动手，只轻轻牵着他冰凉的手掌，笑道：“师兄，我没事。”

第200章 赴荒墟 她究竟窥探到了什么天机？……
数道乌黑的玄冰箭从黑暗中袭来, 箭至半空，一声凤凰清唳从虚空落下，炽焰幻化的凤凰神鸟张开长喙吞下所有玄冰箭。
与此同时, 一只玉印被祭出, 迎风见长成半座山体大的印台, 往黑暗中的凶兽秽影狠狠砸去！
“把你的番天印收回去！”灵檀冷冷一瞥祭出番天印的少臾，道，“番天印一落，这些阴物里的人魂也会一同湮灭。在我剥离这些人魂之前，你不得灭杀阴物，一只也不成。”
少臾心内一叹，露出个无奈的神色。
生出灵智的阴煞之物固然要比从前的煞兽难对付，但他们到底是九重天最厉害的战主，又有战主令供给源源不断的灵气, 五位天神合力之下能收割一大片阴物。
偏生这位太幽天小殿下为了保护被吞噬的人魂, 竟对他们施展的术法指手画脚起来, 非要等她将人魂剥离或者渡化，方允他们灭杀阴物。
少臾是天命令的掌令者，此行本该由他来发号施令，眼下灵檀倒成了掌令者, 他脾气再好也由不得她越俎代庖。
少臾摄回番天印, 正色道：“此番任务已完成，当务之急是取回战舟返回九重天。若次次都要等灵檀殿下剥离人魂方出招，我们怕是要蹉跎不少时日方能离开, 届时还不知荒墟又会发生什么惊天之变。”
灵檀冷声回道：“要么听我的，要么兵分两路。愿意与我同行的站我身后，愿意跟少臾上神离开的现在便走, 取回战舟后你们可自行回九重天去，我跟怀生他们走。”
她耗费了太多神力剥离人魂，清冷的面庞惨白如蜡，两鬓被冷汗濡湿，可见剥离人魂给她带来的多大的损耗。
灵檀说话时连头都没抬，对少臾的称呼更是从少臾太子变成少臾上神，少臾再迟钝也能感受她对他的不喜和不满。
他皱了皱眉。
无相天对人族向来慈悲，以渡化苍生为己任，想也知道莲藏会支持谁。
果不其然，他心中刚冒出这念头，身着雪白僧衣的佛君二话不说便站在灵檀身后，一面用七叶菩提根缓解她被怨力反噬的痛楚，一面祭出定海珠镇压阴物。
少臾又朝鹤京与垣景望去。
鹤京是鬼夔天尊的亲徒，垣景与灵檀相斗多年，按说他们应当来到他身后。可他们竟也跟莲藏一样，选择了灵檀。
少臾眸色渐深，眼中笑意荡然无存，却是没再顺着灵檀的建议兵分二路、分道而行。
离开神庙废墟后，他们循着来时路，一面灭杀阴物一面寻找春晷界界碑，战舟便落下了那里。
结果越往东行，遇见的阴物便越多。
这些阴物大多是吞噬了人魂的秽影，这些秽影实力强弱不定，有的比凶兽还要厉害，有的却仅有一点薄弱的修为，瞬息间便可灭杀。
眼下他们就被困在一处破落的村庄里，这里的秽影足有数千只，却个个都十分弱小，随便一位天神都可轻易灭杀。因着灵檀，他们在这破村落已经耗了不少时间。
少臾收回番天印，往黑雾望去。
只见一座刀山狱拔地而起，将上千道秽影束缚在刀锋之上。
九幽刑狱的审判之力源自天地法则，在脱离了天地因果的荒墟，垣景施展的刀山狱被削弱了不少力量。
神力倾巢而出，面容苍白的神君一身繁复乌袍猎猎震荡，他望着灵檀，见她眉心现出一点漆黑的怨瘢，便道：“灵檀，合你我之力引九幽黄泉入荒墟！”
灵檀清冷的眼眸闪过一丝讶色。
天地间的阴灵力皆出自阴阳寻木，作为阴阳寻木的护道者，灵檀掌管九幽，可在天地因果里任何地方劈一道幽冥之门，渡入黄泉。
想要引九幽黄泉需以真灵召唤，还必须是太幽天神族的真灵之力。荒墟不在天地因果里，需要的真灵之力何其浩瀚。
她与垣景一个掌管九幽，一个掌管刑狱，乃是太幽天最厉害的两位天神，真灵之力亦最是凝厚。
若是能引九幽黄泉入此地，便可即刻送这些残魂入轮回，她自也无需承受这些人魂的怨力。
灵檀早已试过召唤九幽黄泉，奈何荒墟正在演化的极恶之地已初具天地法则，纵然这些法则并不完善，也足以阻拦她引入来自另一片天地的九幽黄泉。
灵檀终于拿正眼看垣景，道：“你愿意打开祖窍，让我掌控你的真灵之力？”
神族生来便有真灵，真灵奠定了一个天神的神格。人族没有真灵，只能将天地灵气化作灵力。拥有真灵的天神却能将灵气化为神力，真灵越浩瀚，神力便越是凝厚。
真灵之于神族极其重要，垣景无法召唤九幽，却能让他的真灵听从于灵檀的敕令，凝聚她与他的真灵之力引黄泉水入荒墟。
垣景没有丝毫犹豫，道：“是。”
灵檀闻言也不再迟疑，淡道：“莲藏佛君、鹤京少尊，请为我们护法。”
言罢，她眉心亮起一枚红莲图腾，双手掐诀，朝垣景落下一道敕令。
她瞬间便感应到了垣景的真灵之力，他还真彻彻底底地敞开了他的祖窍，由着她掌控他的力量。
灵檀阖目念动箴言，骈指点向垣景眉心。
红莲业火在他们脚下顷刻成阵，火焰勾连而成的法印与灵檀的红莲图腾别无二致。
狂风吹开她的额发，如血暗红的图腾将她清冷的面靥衬出一片艳色。垂在垣景脸侧的大红袖摆猎猎飘扬，震颤间暗香浮动，萦绕在垣景的一呼一吸里。
垣景不错眼地盯着她。
他掌管着九幽刑狱，与灵檀一样能看清每一片残魂的过往。
这数千道残魂里，有积善之家的累世善魂，也有十恶不赦的穷凶恶魂，但不管是善是恶，她皆一视同仁地纳入红莲业火，用她的神力温养遗留在残魂里的最后一点魂力。
比起少臾的不解，垣景倒是明白灵檀缘何要大费周章将这些残魂带回九重天。
太幽天神族的天命便是叫这天地善恶有序，因果有报。她要重新审判这些残魂，将它们送入轮回，善魂入善道，恶魂入恶道。
未经审判的人魂，即便是一抹恶魂，她也不会舍弃，任其在荒墟化作虚无。
垣景倏忽间明了当初她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何意了。
她说她在烟火城点化的不是少神垣景，而是太幽天神族。
太幽天若能多一个神力强悍的上神，对人间的造化大有裨益。哪怕这个天神处处与她作对，她依旧出手点化他，助他明悟他的天命。
她看的不是一个天神，而是一整个太幽天神族。正如她现在看的也不是一个恶魂，而是所有人魂。
在这一刻，他无端生出一种诡异的近乎确信的念头：当初在烟火城，除了她，再没有哪个神族能成功点化他，连正仪天尊都不行。
霸道又强势的敕令带着她的神息重重刻入神魂，祖窍中的真灵蠢蠢欲动，垣景很快便听见了灵檀清冷的声音：“黄泉摆渡，魂过九幽，破！”
垣景刹那间便感应到一丝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幽冥气息，贯彻天地的九幽黄泉正在回应灵檀的召唤。
奈何有重重虚空和天地法则相阻，来自九幽的这点微弱回应转瞬便逝。
两个太幽天上神的真灵终究不足以在荒墟召出九幽黄泉。灵檀散去敕令，面上没有失望之色，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见灵檀露出疲色，莲藏递去一瓶丹药，温和道：“殿下先打坐片晌，余下的便交给我罢。”
他手腕的定海珠悉数飞出，落地成阵，紧接着又是一朵洁白的莲花从他眉心飘落，化作一眼功德池。
莲藏轻声念起佛诀，被红莲业火剥离的残魂如乳燕投林，纷纷沉入池中，澄如琉璃的功德池荡起涟漪，充斥在四下里的哀嚎声渐渐弱下。
那些怨魂的怨力都加诸在了功德池，也就是莲藏的祖窍。
灵檀望向神容慈悲的佛君，正要开口，一道剑光冷不丁劈开黑雾，浓稠的雾气被剑势逼退两侧，露出中间一道一丈宽的路，几道暗影从稀稀落落的灌木行出。
为首那位用诛魔剑开路，他身后的辞婴则以重溟离火断后，竟成功将周遭的秽影凶兽逼退。
瞥见行在辞婴身侧的怀生，灵檀冷肃的面容登时缓和了下来。
自她窥见天机后，她心头便落了片挥之不去的阴霾。此时见怀生安然无恙，即便阴霾未散，到底是安心了些。
灵檀这边几位天神或多或少都受了点伤，怀生将铜钱收回须弥芥，道：
“你猜得不错，这里正在演化出一片新的天地，那双‘眼睛’正是勾连冥渊之水和陨界的通道。我们现下所在的地方正是藏在深渊底部的新天地，这里的阴煞之物开了灵智，已经成为这片天地里的生灵。”
怀生三言两语间便说完他们这边的所见所闻，只是略去了她与白谡被掳之事。至于那道白影，她却是连辞婴都没说。
破开浓雾后，周遭的阴煞之物没一会儿便疯了般朝他们发起攻击。诛杀了一批阴物后，她便取出铜钱推算灵檀的位置，寻了过来。
两道战舟从虚空落下，见战舟被寻回，少臾大松了一口气，望向白谡道：“多亏你将战舟取了回来。”
白谡神色微顿。
将战舟取回来的不是他，而是浮胥。他对上浮胥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置可否，只道：“该回九重天了。”
这一行的任务已经完成，的确是该回去给赢冕复命。
少臾早就想离开此地，他看了眼明显受伤不轻的白谡，道：“回九重天这一路便无需再分开了，你先好生养伤。”
说罢双手捻诀收回一艘战舟，又取出天命令，一步踏上战舟，道：“诸位请随我回天墟。”
战舟亮起夺目的光盾，御风而起，不片刻便撞入一片空间裂缝。这些空间裂缝连着陨界，可将陨界送去深渊底部。
有了先前的经验，此次战舟几乎是畅通无阻便穿过了所有空间裂缝。
待得战舟回到深渊上空，怀生朝下一望，只见一条巨壑横亘在天地间，密密麻麻的空间裂缝像碎裂的镜子将深渊底下的两眼漩涡遮掩。
一道若有似无的意识从深渊底部“望”了过来，仿佛隔着无数空间裂缝在与怀生对视。
回到九重天后，天地因果被切断，她落在漩涡的封印撑不了多久。空间裂缝里还有不少陨界犹存一线生机，她要想个法子将这些陨界送回人界。
正想着，身后突然响起辞婴的声音：“白谡天尊，借一步说话。”
怀生愣了下，回首看向正行向白谡的辞婴。
白谡看她一眼，转身步入离他最近的静室。
刚跟白谡说没一会儿话的少臾好奇地看了看辞婴，就要跟在白谡身后，想听听黎渊寻白谡何事，却被辞婴不客气拦下。
“为免又弄丢战舟，还请少臾太子专心驾驭战舟，此乃我与白谡天尊的私事。”
说罢他看向怀生，锋锐的眉眼散去冷意，温声道：“我很快便来寻你。”
不等怀生回话，他转身便踏入静室。
怀生默然不语，脑海里闪过了黑雾散去时他与浮胥剑拔弩张的场景。
这时灵檀走向怀生，道：“怀生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顿了顿，又朝莲藏和鹤京道：“莲藏佛君、鹤京少尊也请一同来。”
怀生按捺下心绪，她方才便发觉了，灵檀的神色似乎格外沉重，几次看着她欲言又止。
静室的木门“嘎吱”一响，又是一道禁制落下。
少臾望着两扇落了禁制的木门，目光闪过一丝探究。
灵檀昏迷之时分明被天机反噬过，少臾曾问过她是否梦见了什么天机。结果灵檀却记恨着阆寰界的夺天挪移大阵，只冷冷盯着他道：“与你何干？”
碰了一记软钉子后，少臾再没自讨没趣。
眼下见灵檀叫走莲藏他们，他不禁又生出疑窦：她究竟窥探到了什么天机？

第201章 赴荒墟 “今日太幽天灵檀愿认你为主。……
静室的禁忌一启动, 白谡便落下一个结界，抬眸望向辞婴，淡漠道：“我不认为我与黎渊少尊有话可说。”
无论是从前在雷刑台的殊死相搏, 还是现如今的势不两立, 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有心平气和交谈的一日。
白谡周身气息冰冷如霜, 辞婴同样如此，望着白谡的眸光俨然是结了冰。
无声对峙半晌，辞婴突然开口道：
“你可知她曾虚弱到连烟火城的凡人都能轻易伤她？”
白谡眼睫微动，冰湖般的眸子似有暗流涌动。
与石郭在雷刑台的那一战，她不仅杀了石郭，硬抗九九八十一道神雷之罚，还自分了神魂和真灵，再厉害的神族也无法撑得过去。
若她不是弑神者，而是个寻常的神族, 她早已陨落在雷刑台。
辞婴说她很虚弱, 白谡何尝不知？
可虚弱总比陨落好, 白谡早已为她铺好了后路，只要他夺走她的命格，他便能叫生死木认主。有了生死木，他便能用春生之力治好她的伤。
天墟想要的是她的命格, 不是她的命。待他成为九株神木的主人, 即便天墟改变主意想要杀她，他也有能力护她了，堂堂正正地护她。
日后她想继续率领战部去荒墟, 或是去二十七域当个逍遥自在的神女，他都会给她自由，不会再叫任何天神禁锢她。
雷刑台那日, 白谡用自己的真灵稳住她的神魂，本以为她之后便会留在抱真宫养伤，哪里想到她会瞒着他离开抱真宫，悄悄去了烟火城。
白谡曾经窥探到她的一点记忆，其中一个回忆便是黎渊背着她在雪地里走了漫长的一截路。
那一日是人间的上元庙会，他从她眼睛里看见了火树银花，看见了熙熙攘攘的凡人以及漫天飘舞的长命灯。
她的下颌软软挨着黎渊的肩膀，呼吸很轻，意识沉浮。明明虚弱得仿佛下一瞬便要昏厥，却还是要睁着眼充满喜悦地去看这天地。
白谡一言不发，听辞婴继续道：
“会有觊觎她的登徒子趁我不在之时想要将她掳走，拿去当压寨夫人。也会有不要命的穷凶极恶之徒想要霸王硬上弓，甚至还有人见她美貌异常，便想要迷晕她卖给高官巨贾。”
她生了那样一张脸，本就容易招来狂蜂浪蝶。没受伤时，因着神族的肉身之力，便是落单了也吃不了亏。可后来她伤得那样重，辞婴一旦离开她便要出意外。
所以辞婴从来不会让她独处，几乎是寸步不离。可饶是如此，依旧有不要命的纨绔砸银钱让江湖中的亡命之徒抢夺她。
“白谡天尊知道我是如何对待那些人的吗？”
伴着随后一个字落下，辞婴掌心五枚戒环飞快凝成一把剑戟，凛冽剑锋直逼白谡眉心！
诛魔剑“锵”一声横在白谡身前，及时拦下剑戟。
白谡道：“黎渊少尊当真想杀我？你若是杀我，你也活不了。”
这一趟的荒墟之行，他们伤得最重，到现如今也只是压制着伤势，真要在战舟里动手，他们谁都讨不了好，甚至会破坏战舟固若金汤的防护之力。
白谡不信辞婴真的敢动手，然而下一个刹那，他竟失去了与诛魔剑的心念感应。
这把万年前重新祭炼的本名剑与他神魂相连，就算黎渊有着九黎族的兵主之力，也不可能叫他的命剑臣服。
锋锐的剑戟荡出一丝森寒兵力，在白谡眉心豁开一道口子。
战主令自动护住，“砰”地撞开了辞婴的剑戟，紧接着白谡复又感知到诛魔剑的回应。
辞婴只能控住诛魔剑一个刹那，但即便是一个刹那也足以叫白谡惊诧。
比起在雷刑台的那一次，他的血脉之力竟是愈发厉害。
他沉下眸色，张手摄过天尊令，北瀛天神族的冰封之力轰然涌出，将辞婴震退三步。
剑戟化作五枚戒环飞回辞婴指根，他没再进攻，只是望着白谡一字一句道：“从她被逼着自献真灵的那日起，你便欠她一命。日后你若敢再强迫她，你欠下的那一条命，我亲自来取。”
“你不担心黎渊和白谡打起来吗？”
刚刚迈入静室的鹤京轻轻拉过怀生，低声问道。
“不会，师兄很有分寸，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与白谡两败俱伤。”怀生说得很淡定，“要真打起来也无妨，我会用春生之力给师兄治伤。”
鹤京不由得咋舌，心道他们要真打起来，只怕这战舟要毁一半。
灵檀看她们一眼，张手落下一个结界，想了想，似是不放心，又对怀生道：“过来，你再落一个结界。”
怀生忙走过去，乖乖落下一个结界。
灵檀于是又看向鹤京，道：“鹤京少尊当年可是与怀生一同查探过陨界之事？”
鹤京一愣，不妨她竟如此心细如发。
她大方应道：“没错，怀生还是扶桑上神之时我们便开始查探陨界一事。”
灵檀颔一颔首，道：“镇压苍琅的受阵之眼乃是一截凤凰木，那是你给怀生的，我愿意信你，但你须得以真灵起誓，不得将今日之事道与其他天神知晓，尤其是你师尊鬼夔妖尊。”
鹤京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干脆利用便落下一道真灵誓，道：“灵檀殿下想说的可是与你预见的天机有关？”
灵檀点点头，掌心凝出一团红莲业火，心念一动业火中间便现出一个栩栩如生的画面。那是她从祖窍渡出的记忆，天机等闲不可泄露，唯有以红莲业火为载体，方可叫他们看见她的记忆。
只见九道神木环绕而成的法阵里，怀生悬立于中央，被怒潮般的因果孽力吞噬。以她为阵眼的天地大阵以及那两眼被大阵封印的漩涡顷刻之间化作了虚无！
饶是鹤京猜到灵檀预见的天机与怀生有关，也没料到会是这般惨烈的画面。
就连心绪平和的莲藏都忍不住凝住神色。
比起鹤京和莲藏难掩震惊的神色，怀生却是十分平静。白谡说过，即便有九株神木认她为主，她依旧会陨落。
想来他与灵檀窥见的天机一样，皆是她陨落在因果孽力的反噬里。
见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肃穆沉重起来，怀生笑了笑，道：“能叫你窥探到这天机，想来还存有变数在，说不得会有一线生机。”
她这话却是没能叫屋内的气氛松快半分，他们是神木的护道者，也是一重天域的少尊，如何不知这虚无缥缈的“变数”有多难寻。
怀生心下一叹，道：“我降生于这天地便是为了化解天地浩劫，这是我的天命。”
只要能彻底让荒墟这片极恶之地化为虚无，她便是陨落在这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莲藏回忆方才看到的画面，道：“那两眼漩涡便是荒墟的那一双‘眼’？”
怀生颔首，将他们落入陨界后的经历仔仔细细说来。
“回到九重天后，我落下的封印会被削弱，恐怕坚持不了不多。还有许多同苍琅一样的放逐之地尚未寂灭，封印一旦消散，陨界之涡便会继续将这些界域吸入荒墟，须得寻个法子逆转夺天挪移大阵。”
她忖度片晌，又道：“帝君赢冕正在吞噬方天碑。”
方天碑代表的是天地法则，赢冕一旦吞噬方天碑，便可重定天地法则。天墟对待人界的态度，从少臾那便可窥视一二。
灵檀登时面沉如水，斟酌片晌，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望着怀生道：“既然九株神木皆听命于你，今日太幽天灵檀愿认你为主，阴阳寻木的力量听你差遣！”
说罢她眉心亮起一枚红莲图腾，脚下一个阴阳太极阵缓慢转动。祖窍中的阴阳寻木仿佛感应到什么，飒飒作响，很快便虚影化实，树心处慢慢勾勒出一枚九枝法印。
待得那枚法印成型，她竟能通过阴阳寻木感应到怀生的气息。
阴阳寻木认主后，灵檀萦绕在心头的阴霾霎时间消散无影。
她平素行事一贯果决，有了决断后反而不会瞻前顾后、思虑过甚。她摸了摸滚烫的眉心，望着怀生郑重道：“回去九重天后，我会助你夺回方天碑。”
门“吱嘎”一响，落在静室外的禁制顷刻散去。
怀生一出来便见辞婴守在门外，容色苍白的神君静静望着弥漫在战舟外的幽暗，不知在想什么。
辞婴回眸看她，刚要说话，祖窍里的无根木冷不丁响起怀生的声音：“师兄，灵檀、莲藏还有鹤京他们认主了。”
许是多了三道神木认主的缘故，她的面容终于多了点血色。神木是她的力量源泉，认主的神木越多，她拥有的力量便越是浩瀚。
辞婴看不见她眉心的因果孽力，但浮胥说的话他却是信的。她若拥有一整个天地的力量，自也会承担起一整个天地的因果。
辞婴唇角微扬，抬手揉一揉她眉心，在祖窍里回她道：“今日还有一个护道者会认你为主。”
怀生一愣：“你是说浮胥？”
辞婴“嗯”了声，朝浮胥所在的静室一抬下颌，道：“去罢，他在等你。”
战舟甲板空空荡荡，除了辞婴便再无旁的神族在。怀生也不知辞婴何时与浮胥交谈，又是何时得知他在等她。
她道：“你不与我一起去？”
辞婴道：“我就在这守着，你随时可给我传音。”
怀生没再多说，抬脚朝另一侧静室行去，正要给浮胥传音，祖窍里忽又响起辞婴的声音：“南怀生——”
怀生步履一顿，下一瞬，又听辞婴继续道：“我只要你能活着便足够了。”

第202章 赴荒墟 “忘记他那个吻，记住我的。”……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 却没有半分苦涩的意味。只要她能活着，只要她愿意，她身边再多一个神君又何妨？
从前在苍琅, 他以为他替她背负起苍琅的因果, 她便再不会受头疾折磨。
可这天地间的因果注定只能由她背负, 辞婴可以为她杀敌，可以为她对抗天墟，可以为她献出他的所有。
可他没法缓解她的痛楚，而浮胥可以。
就在这时，她身前大门无声敞开，薄淡的桃花香迎面扑来，浮胥柔声笑道：“怀生师妹进来罢，我等你很久了。”
浮胥本想一上来战舟便叫她入静室的，结果却被太幽天那位捷足先登, 把人给抢走了。
灵檀对他始终抱有一分戒心, 自然不会让他进静室。
浮胥索性便在外头等着了, 他同少臾那蠢货一样，多少有些好奇黎渊与白谡会说些什么。
给黎渊看白谡的那段记忆，不过是要他提防白谡，把对其他神君的敌意悉数引到白谡那里去。
他与黎渊着实没必要敌对。比起在背后给她一箭却又贼心不改的白谡, 他这个在阆寰界陪着她出生入死的苍琅宗师兄难道不是一个更好的合作对象？
若只有黎渊一个, 如何护得住她？当初她被逼得献祭扶桑那一具肉身，黎渊在何处？护住她了么？
只要黎渊愿意与他联手，白谡再厉害也夺不走她。
太虚天神族最擅长揣摩人心里的欲望, 神族也不例外，他看得出来黎渊最害怕的便是她陨落。
失去她的恐惧远甚于其他。
事实也的确如此，黎渊从静室出来后没有急着去找她, 而是冷着脸同他道：“我会给你机会问她。若她愿意……我不会干涉。”
望着缓步踏入静室的怀生，浮胥与立在甲板上的黎渊悠然对视，打了个响指便落下个禁制。
禁制一落，静室里的场景霎时变成一片桃林。
太虚天神族的神术出神入化，怀生若不是知道他们还在天地因果之外，怕也难辨眼前这幻境的真假。
浮胥绯红长袖一拂，桃林里便多了一张茶几和一壶热茶，茶烟袅袅，带着怀生熟悉的幽香。
是她最喜欢的七珍桂月茶。
“坐罢。”姿态闲雅的神君端坐在茶几一侧，左掌一翻现出一张七弦瑶琴，道，“你眉心里的因果孽力愈发厉害了，我用天音诀给你缓一缓疼痛。”
怀生有些意外他能看见她的因果孽力，但转念想到太虚一族的神术与因果相关，又有些恍然。
她没有上前，摇一摇头便道：“多谢浮胥少尊，我有旁的法子缓解头疾。”
浮胥正欲拨弦，听见这话不由得挑眉：“我们的神魂十成十契合，唯有我拨出的天音诀对你有效。你说的是何法子？效果可有天音诀好？”
怀生却是不欲深谈这个，只道：“我与你神魂相契，不过是因着神木夭桃与我的关系。我是神木之主，你是神木夭桃的护道者，与我自是十成十契合。”
她十分自然地提起了她与神木的渊源，便是她不提，想必他也已经猜到了。
神木护道者与她之间皆有一份因果在，作为太虚天少尊，浮胥在阆寰界那会便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
他面上没有讶色，反手收回七弦瑶琴，从容问道：“怀生师妹可是要我认主？”
怀生再度摇头：“我不会逼迫任何护道者认我为主，浮胥少尊自行决定便可。我来静室是想问浮胥少尊在深渊之底与师兄说了什么？”
这话倒是叫浮胥露出一丝诧异之色。
少顷，他扬唇笑道：“我们神君之间的对话你也要知道？”
“是。”怀生想也不想地道，“师兄从来不会提任何会叫我不开怀的事，我若问他，他必然不会说。”
浮胥循循善诱：“他既然只要你开心，你只管开心便是。”
怀生笑了笑，诚恳道：“正如师兄不愿我不开怀一样，我同样不舍得他不开怀。是以我只能来寻你，还望浮胥少尊如实告之，如此我便知晓如何哄他了。”
浮胥慢慢敛去面上笑意。
他见识过许许多多深埋在人族或神族心底的私欲，比谁都清楚所谓的情有独钟有多稀少又有多难得，这世间多的是移情别恋或是三心二意者，连天神也不例外。
浮胥从不觉着三心二意有什么不好的，情之一事，合则来，不合则散。他生出了心欲，只要能得到她，她身边多几个神君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如此的相契，又曾在阆寰界并肩作战过那么久，他还生了一张不比黎渊、白谡逊色的脸，浮胥本以为他能在她心中夺下一席之位的。
可眼下瞧着，她的心神全都被黎渊占据了。
望着怀生清澈的眼眸，浮胥沉默了许久，方缓声道：“我给他看了白谡的一点记忆，还同他说了你遭受因果孽力反噬之事，他知道我的神魂比天音诀更能舒缓你的头疾。”
怀生追问道：“白谡的哪一段记忆？”
“雷刑台下，发生在结界里的事。”
竟是那一段？
怀生愣了下，没想到浮胥给辞婴看的竟是这一段记忆，难怪他要跟白谡“借一步说话”。
“多谢浮胥少尊告之。”怀生神色平和道，“下回还望少尊莫要给师兄看这些不重要的记忆。”
她转身离开幻境，不片刻便出了静室。
浮胥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漂亮的桃花眼缓缓垂下，良久，纷纷扬扬的花瓣里传出一声哂笑。
他甚至没有机会问她要不要和他试试神魂相契，太虚一族的神魂之力最能缓和神魂里的伤痛。
可她没问都没问，她只在乎黎渊看到的是哪一段记忆。
甲板里的辞婴见怀生不到半刻钟便出来了，下意识皱了皱眉。
时间太短，不足够让护道者认主，浮胥这是不肯认主？
怀生看他一眼，转身迈入一旁的静室，道：“师兄你随我来。”
天墟战舟比旁的的战舟要华丽不少，静室里一水儿华贵的摆设，连立在角落的花瓶都是上等灵玉所炼制，凡花插入其中能保多日不谢。
怀生拂袖摆将静室里的摆设丢入须弥戒，旋即落下一个结界，把庆忌神官给她备好的诸如书案、茶几之类的摆设通通丢了出来。
鎏金色三足香炉徐徐吐起暖香，茶几上的铜炉汩汩冒着水泡，茶香四溢。
怀生给自己沏了一杯灵茶，望着辞婴道：“师兄，你可知神木之主意味着什么？”
辞婴端详她面色，有些摸不准她是不是在生气。
“意味着什么？”他问道。
“意味着神木的护道者若不得我承认，我可让神木切断护道神契，重新择选新的护道者。”怀生语速和缓道，“所以护道者认不认主不重要。”
当然了，神木择选的护道者与神木最契合，本就是神族里的翘楚者，能得护道者认主自是最好。
但正如她说的，护道者便是不认主，她只要让神木认主便可废掉护道者。
辞婴道：“浮胥可有说他的天音诀和神魂之力——”
“师兄，”怀生不客气地打断他，“若你担心的是我承受的孽力反噬，你不也能替我缓解疼痛？有你在，我何须旁的神君？”
说罢她再不多言，让辞婴自个想通。
听见浮胥说他的神魂之力比天音诀更有用之时，她顿时便明了辞婴为何要说那句“只要你能活着便足够了”。
他是想让浮胥用神魂给她缓解疼痛。
从前他提起白谡的名字都能吃一大碟干醋，看着别的神君与她神魂交融他能好受？
偏偏他再难受也愿意将浮胥送到她身边给她做止痛的工具，真是叫人又生气又心疼。
怀生舍不得朝他发火，干脆抛出一把阵石，在宽木案几上摆弄起法阵。
辞婴本来还在因着她说的话而愣神，目光触及她抛出的阵石，他神色微变，脑海里冷不丁蹿出一段记忆。
宽大的乌木案几，摆在案几上的阵石，竖在阵石旁的铜镜，以及站在乌木案前的神女。
所有的一切竟与他在烟火城做的预知梦重合了起来。
辞婴的心跳霎时急促起来，擂鼓般“砰砰”作响。
那个梦应的便是这里？在白谡与浮胥都在的战舟里？
这念头刚浮现在心头，辞婴尾椎骨竟诡异地攀起一丝战栗，血液翻沸，直往身下奔涌。
他闭了闭眼，想要缓下这股冲动。然而梦中的画面像是扎了根一般，在他脑中迟迟不肯消散。
挣扎的意志在一步步迈向她的步履里土崩瓦解。
辞婴从身后搂住她，手臂紧握住她腰肢，在她耳边低声问道：“我要如何做才能缓解你的孽力反噬？”
铜镜里倒映着他深邃的眉眼，怀生望着镜中那张俊美的脸，那点又酸又涩的气恼慢慢散去。
“他的神魂如何比得过师兄你？神魂交融这种事，只有师兄你才能给我带来欢愉。黎辞婴，你可以再贪心一些，也可以对我再过分一些。”
他习惯了失去，习惯了不拥有，所以才会在真正拥有时不敢去贪心。
可她却要他再贪心一些。
辞婴的呼吸微微窒了下，良久，他轻轻掰过她的脸，用指腹摩挲她红润的唇，在她张唇之前，俯首吻住了她。
他看过白谡的记忆，清楚他在结界里是如何亲吻她的，于是分毫不差地复刻起那个吻。
唇分之时，他轻轻咬着她唇，哑声道：“他曾经这样吻过你。忘记他那个吻，记住我的。”
怀生乌亮的眼眸漾出一点笑意，她张唇回吻他，纵容他愈发猛烈的进攻，一字一句道：“只有你能这样对我。而我，也只对你这样。”
辞婴掐在她下颌的手沿着她细长的脖子没入她衣襟，熟练地往侧边一拨，指腹近乎眷恋地抚摸起她锁骨上的牙印。
梦中的一切一点一点复刻入现实里，她的身体开始发颤，裙摆高高撩起，堆在他腕骨。
她双手撑着案几，映着她侧脸轮廓的铜镜在震颤中不断后滑，就在那面铜镜滑到边沿即将坠落之时，五枚戒环凭空而落，将铜镜禁锢在案几。
辞婴望着镜中那双湿润的眸子，将兵主之力运转到了极致，嗓音低哑地道：“把祖窍打开。”
战舟在幽暗的空间乱道里轻轻摇晃，时不时被来自虚空的罡风撞得偏道。少臾望着突然沉默下来的白谡，道：“怎么了？”
白衣神君垂睫盯着盏中不住摇晃的茶汤，淡漠道：“无事。”
他神色如常，声音亦是与平时无异，可握着茶盏的五指却在渐渐收紧，仿佛在隐忍着些什么。

第203章 赴荒墟 “白谡天尊，与我合作罢。”……
“白谡天尊, 你不是想取她而代之吗？与我合作，我便让你成为真正的天地意志化身。不，你不会成为真正的天地意志化身。作为意念化身, 天地一旦回归正轨, 你便会消散。
“我助你欺骗天道, 夺走她的力量如何？你只需要她的一部分命格便足够了，届时陨落是她，你却能拥有她的命格和力量。
“你如今窃走的命格还不够，她提防着你，不可能让你继续偷窃她的命格。但只要你愿意信我，我便能助你继续窃走她的命格。我与她的对话你不是都听见了吗？她会拖着一整个九重天埋葬在荒墟，你舍得吗？
“白谡天尊，与我合作罢。只要她消失了，九重天便永远都不会消亡。”
虚无缥缈的声音在白谡祖窍柔声说着, 每一句每一字都带着蛊惑之意。
这声音与扶桑一模一样, 但白谡知道声音的主人乃是深渊里的那只白影。
当初黑雾分开他们后, 他虽没在扶桑身侧，却是将她与扶桑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扶桑封印两眼漩涡后，她被逼回了冥水之涡，可她没有陷入沉睡。白谡回到战舟后, 祖窍里便开始出现她的声音。
她是天地极恶, 白谡不曾理会过她。只要战舟重回天地因果，进入另外一片天地，白影便再不能给他传音。
少臾见他神色冰冷, 以为是黎渊所致，便转移话题道：“马上便能回到天地因果里了。”
说罢朝窗外望去，只见晦暗无光的虚空慢慢现出了一点微光, 来自九重天的光芒在黑暗中犹如一粒璀璨的星子，给所有从荒墟归来的战将指引着一条归家的路。
白谡淡色的瞳眸映着那一点微芒，祖窍里仍回响着白影的声音：“白谡天尊，若你不与我合作，你此生都无法夺走她的力量。你，忘记你们洪巫一族的宏愿了吗？”
就在那道声音渐渐弱下之时，他握着茶盏的手霍然一松，回道：“你要如何助我？”
往常从荒墟回到天墟只需数月光景，奈何两艘战舟坠入深渊时损了一部分光盾，此番用了将近九个月方顺利回到天地因果。
静室里的禁制始终亮着，出行荒墟的所有战主皆在闭关。
怀生端着茶盏靠在窗边看渐渐清晰的天域轮廓。
九重天以天墟为中心，朝外蔓延出八重天域，从虚空望去，像是一张流光溢彩的瑰丽巨伞。
这巨伞庇护着九天之下的二十七域和万千人界。
从前怀生率领战将归来，最喜欢的便是看见飘荡在虚空中的这一把巨伞。
她手中的茶盏已经空了，辞婴拿走茶盏，将她揽入怀里，与她一起看遥远的天域。
怀生懒洋洋地倚靠在他身上，眼睛依旧盯着窗外。
“我第一次从荒墟回来时，在战舟最前方盯着这把‘巨伞’看了许久。那会我便下定决心要守护这片天地，涤荡荒墟。”
她的声音犹带沙哑，唇色红艳，青色长袍松松散散披在身上，隐约可见残留在肌肤上的痕迹。
辞婴同样套了件宽大的玄袍，他用下颌贴了贴怀生鬓角，嗓音散漫道：“你一直在守护，我远在青辞宫都听说过上神扶桑的名号。”
赫赫有名的扶桑上神，曾经是九重天最受崇拜的天神。九黎族的一些小辈还曾跑来青辞宫寻紫乔神官，要她带他们去南淮天一睹扶桑上神的真容。
听出他话中的揶揄，怀生侧仰起头端详他，若有所思道：“徐师姐说的话还真管用。”
徐蕉扇？
辞婴垂下眼睫，问道：“她说了什么话？”
怀生煞有其事道：“在合欢宗那会，徐师姐曾教导我和灵檀，说这世间没有一场双修解决不了的醋坛子。如果解决不了，那就来两场。”
这是在拐着弯说辞婴是醋坛子。
辞婴掐她腰间的软肉，道：“哪里来的歪理？九黎一族从来不吃醋。”
怀生笑而不语，想起徐蕉扇便想起了阆寰界的苍琅宗和苍琅界里的所有守山人。
一眼便叫她惊艳的九重天，她如何会不喜欢？可她日后却会亲手毁掉这片神族栖息的天域。
怀生面上笑意转淡，“师兄，你知道天墟的神族都是如何称呼我的吗？”
不等辞婴回答她便调侃道：“他们唤我‘弑神者’，因为日后我会毁掉这片神域。没了神域，这世间便再不会有神族。”
“他们不过是在惧怕，明知你是应天地浩劫而生的存在，却以为给你冠一个‘弑神’之名，便可将背叛正当化为正义。”辞婴嗤声道，“还记得象尧国吗？他们便像象尧国那些宁愿国破家亡，也不愿散点家财给前线士兵送去冬衣粮草的守财巨贾。”
那是一个他与怀生途经过的西域小国，因着盛产玉石，这小国孕育出不少豪富。这些豪富明知前线将士缺衣少粮，却始终不肯开粮仓捐钱财。
国破了家没了，这些钱财便是留下来他们也不会有命去享。唯有国在，家方能在，国民方能活。
如此浅显的道理，他们却被私欲蒙蔽了双目，始终看不懂。
怀生想起那个烽火不断的小国，不由得道：“好在吞并象尧国的敌国国君还算有仁心，并没有大开杀戒，反而让象尧国皇族继续治理象尧国，只是那时的象尧国已经成为了象尧城。”
当然了，敌国国君没有大开杀戒，却也掠夺了不少城中巨贾的钱财。
说来，脱离天地因果的烟火城便是烽火战乱不断，也不过是一国吞并另一国。人族的传承香火却不曾断过，连象尧国这样的弹丸小国都守下了传承。
九重天里的凡人国度却是不一样，修士们的一场战斗便能彻底灭掉似象尧国这样的小国，更遑论是仙人神族这样的大神通者了。
祖神决心引灵气下渡，便是因为上古时天神们的争斗灭绝了无数凡人国。
怀生复又将目光投向黑暗中的“巨伞”，问道：“师兄，倘若没有遇见我，你会喜欢烟火城吗？”
倘若没有她，烟火城对辞婴的意义自然是不再一样了。
他认真思忖片晌，道：“我不讨厌那里，虽是个绝灵之地，却很鲜活，是一片充满生机的界域。”
怀生笑道：“我与你不一样，便是没有师兄你，我也会很喜欢烟火城。”
辞婴哼笑一声：“当初你在归云镇那会便舍不得离开。”
归云镇里的人都喜欢她，还有不少慕少艾的少年郎成日在院子外头荡来荡去，就为了同她制造一场“偶遇”。
明明是数万年前的事了，可再想起来，也依旧历历在目。
辞婴唇角抿出笑意：“好罢，我收回我先前的话。不只是不讨厌，我还挺喜欢那里。”
怀生跟着笑了笑，道：“你说祖神为何要将神族的历劫之地放在烟火城？”
九重天的天神只将烟火城看作一个历劫之地，却从没想过为何祖神要让神族在一个无仙无神无灵气的地方参悟自己的天命。
怀生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悠远。
“我从前以为祖神是为了让神族明悟苍生多艰，神族当应天命护佑弱小，不因一己之私而叫数不清的凡人凡城断绝传承。明悟神族没了神力便与凡人无异，乃是真正的同根同源。”
每一个入烟火城的天神皆要以人族的身份轮回一世，祖神将烟火城作为历劫之地，想来是有这些思量在。
然而当怀生看见“天机”，得知自己会用九重天镇压荒墟后，她心中竟隐隐约约摸到了祖神的另一层用意。
“师兄，若九重天当真‘毁’在我手中，作为灵气之源的神木不复存，你说这天地会演化成什么样的世界？”
辞婴眸光微动，顷刻便明白了怀生的话中之意：“你是说，烟火城？”
“没错，没有了仙神，没有了天地灵气，诸天万界会慢慢演化成另一个庞大的‘烟火城’。”怀生缓缓道，“祖神创立烟火城之时，或许也存有一分试验的心思在。她想看一个无神无仙无灵气的天地，能否将天地传承世世代代绵延下去。”
唯有让善凌于恶、生多于死，这片天地方能守住人族的香火，长长久久屹立不倒、生息不断。
怀生作为扶桑的那数万年，曾在烟火城行走了数百上千年。她见过家国覆灭，见过被鲜血淹没的城池，见过被烧成灰烬的国都。
然而令她惊叹的是，那些化作灰烬的废墟在多年后又会建起新的城池，凡人们在曾经的废墟之地安居乐业，从灰烬里脱胎而出的新生生机勃勃、香火鼎盛，更甚于过往。
就像在凛冬被风雪淹没的草原，只要来年一把春风，便又能烧出一片愈发灿烂的春天。
没有仙神没有灵气，连天道都隐没不显的烟火城是祖神对天地演化的试验之地。
早在预见这场倾覆天地的浩劫之时，祖神便将选择留给了这片天地。倘若烟火城在天地浩劫降临之前依旧存活，等到她来，这片天地的走向将会不一样。
也的确是不一样了。
怀生将头挨向辞婴肩膀，缓缓地道：“师兄，我喜欢烟火城。”
一壁之隔的静室里，莲藏睁开眼，静静望向立在窗前的灵檀。
怀生离开静室没多久，鹤京少尊便也跟着离开了。
七叶菩提根可净化残魂怨力，莲藏便没有离开，留在静室给灵檀净化她祖窍里的怨力反噬。
每净化完一部分怨力，莲藏便要入定恢复七叶菩提根的净化之力，而灵檀却会来到窗边，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那片虚空。
莲藏每一次从入定中醒来，看见的都是她的背影。
似是觉察到他的目光，灵檀平静地收回眼，转身注视莲藏。
随着战舟渐渐靠近九重天，虚空再不是阒暗一片，薄光从窗牖漫入，面容俊秀的佛君沐浴在光雾里，愈发显得圣洁无暇。
灵檀看了他片晌，突然问道：“你修炼的九转涅槃术很难吗？母神说连虚元佛尊都无法修炼至第九重。”
似是意外于她对九转涅槃术的好奇，莲藏显而易见地愣了下，须臾，他轻轻颔首，温和道：“九转涅槃术乃是无上佛法的根生之术，过往能修成此术的佛尊屈指可数，每一位修成此术的佛尊皆会给这天地带来一场大造化。”
大造化……
灵檀又问道：“第九转涅槃后，你会修出什么佛术？”
莲藏道：“生灭之术。”
灵檀听说过无相天的生灭之术。这是能将浩瀚死气渡化，转死为生的无上之术。
无怪乎虚元佛尊如此看重他，能修成此术的佛尊自天地诞生以来便只有寥寥几位。
莲藏是无相天最有佛性也最有悟性的佛君，无论是指间浮屠术还是九转涅槃术，皆是无相天唯一修炼至登峰造极的佛君。
灵檀沉默地望着莲藏，良久，她道：“岳华上神说你第九转涅槃的契机与你去苍琅历劫有关，我与怀生会送陈晔和虞师叔回苍琅。莲藏佛君，你可与我们同行，说不得在那里能寻到你的契机。”
话音未落，战舟冷不丁一阵剧烈震颤。
灵檀侧眸望向窗外，只见旭日东升，庄严恢弘的大罗金宫正静静立在晨光里，等待他们归来。
出行荒墟一十六年，他们终于又回到了九重天。

第204章 赴荒墟 很好，帝建木也还没有认主。……
战舟停摆时卷起的风漩将大罗宫外的桃花刮得簌簌坠落。离开时是萧肃的秋日, 归来时却是明媚的春三月。
东方既白，霞绮漫天，大罗宫长玉梯下已经立着一道身影。
天帝赢冕仍未出关, 来相迎的是大罗宫的洞奚神官。
这位神官挂着万年如一日的笑容, 道：“诸位辛苦了。帝君尚在闭关, 只允两位掌令者入方天碑觐见。几位上神和南仙子是想留在天墟闭关，还是回洞府？”
“我回横霄宫。”灵檀率先道，说罢看一眼怀生，“你可要随我回太幽天？”
怀生摇头道：“我与师兄先回南淮天。”
灵檀点了点头，道：“待得虞师叔和陈晔的魂力能脱离净颇梨镜了，便来太幽天寻我。”
说罢又一瞥莲藏，“届时我会往无相天送符信。”
莲藏颔首温润道：“从荒墟带回的残魂，待我净化完所有怨力后，会让寒山送去太幽天。”
灵檀抿了下唇, 目光在他眉心停顿片晌, 旋即骈指夹住一张符箓。
写满血红篆字的符箓无火自燃, 一只九头青狮从袅袅烟雾中撕开空间，停在在灵檀脚下，驮起灵檀便消失在天墟。
她一走，莲藏、鹤京以及绛殊也相继离去, 三位护道者离去时皆朝怀生告了一礼。
因怀生与辞婴并肩站着, 洞奚神官只觉是这三位脾气最温和的少尊在践行一个少尊该有的礼仪。
洞奚神官恭送完三位少尊后便看向太虚天浮胥，这位少尊不管在什么场合都喜欢挂着个恣意不羁的浅笑，今日不知为何, 却是没再笑。
他先是看了一眼大罗宫外的桃树，之后又望向怀生。他望来的这一眼，白谡和辞婴比怀生还要早察觉, 一个不动声色地瞥向他，一个目光锐利地回望他。
作为天墟第一神官，洞奚神官一见太虚天和九黎天这两位一对视，便又默默地望起了天。
正当他默念着该望天多久时，便听浮胥道：“怀生师妹还没见过天墟的帝建木罢？来都来了，我带你去瞧瞧如何？正巧我也没见过。黎渊少尊若不嫌弃，也可一起来。”
帝建木乃是天墟神木，怀生的确不曾见过。眼下已经有五株神木认主，再加上必定会认主的生死木，便是六株了。
余下的三珠神木有神木夭桃、三珠木和帝建木，帝建木必然是难度最大的。帝建木认主的那一日，将是她与帝君赢冕争夺权柄的开端。
那一日不远了。
怀生朝浮胥大方一笑，道：“多谢浮胥少尊，我的确不曾见过帝建木，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请少尊带我和师兄去开一开眼界。”
他们二位一唱一和便定下了行程，奈何这事儿洞奚神官做不得主，只好将目光投向少臾，道：“太子殿下，您看？”
少臾是帝建木的护道者，也是天墟太子。他若是不允，浮胥和怀生今日再想看也看不了。
浮胥处处与自己作对，那人族修士又生了张与那位极其相似的脸，少臾自是不愿。
可他是天墟太子，是有蟜一族的后裔，他要像父神一般礼待所有天神，做一个重礼尚义的有蟜一族储君。
是以再不愿，他仍旧是和颜悦色地道：“我与白谡自去方天碑便可，洞奚神官你带两位少尊和南仙子前去九丘山。”
九丘山是天墟灵气最馥郁的洞天福地，除了帝建木，温养神魂的长生池和少臾的神殿紫宸宫皆在此地。
洞奚神官亲自驭着一辆辇车，将怀生他们送到了九丘山。
帝建木生在九丘山之巅，这株代表天墟的神木生就青叶紫茎、玄花黄实，树身足有百仞之高，上有九欘，下有九枸，遥遥望去，像是一根擎天之柱。
怀生还未靠近便能感应到帝建木森严的雷压，只见朝天而生的九根桠枝隐有紫电流转，乃是来自雷泽之域的神雷。
“帝建木雷威极重，等闲不能靠近，两位少尊和南仙子莫要靠得太近。”
洞奚神官在帝建木的外围停下辇车，毕恭毕敬地叮嘱了一句。结果话音刚落，便听“咚”的一声，一枚金黄色的建木之果从树梢坠落，不偏不倚地掉入怀生手里。
因她与辞婴挨着，建木之果落下之时，洞奚神官只看见那枚黄色果实落在他们中间，下意识便觉着帝建木将果实送给了辞婴。
这位少尊到底有着一半的有蟜一族血脉，能得帝建木青睐倒也说得过去。
“建木之果有长生之效，可绵延神族的寿数，等闲不让天神采摘，连天墟神族都难以靠近。黎渊少尊今日怕是要叫不少天墟神族眼红了，只是建木之果紫电萦绕，服用时要万分小心——”
洞奚神官缓步上前，正要给辞婴说一说服用建木之果的禁忌，哪里知道建木之果根本没在辞婴那里，而是老老实实窝在怀生手中，话匣子霎时一停。
浮胥似笑非笑地睨着洞奚神官，“帝建木瞧着很喜欢怀生师妹呢，怀生师妹不若上前摸一摸帝建木，让它再落两颗果子，好叫我与黎渊少尊雨露均沾一下。”
洞奚心道建木之果一颗难求，今日他们能得一颗已经是走了大运。
怀生收起建木之果，客客气气问道：“我能摸一下帝建木吗？”
洞奚神官见她双目澄澈，眸子里满是对帝建木的崇拜与喜爱，心一软便颔一颔首，道：“若感应到雷电之力，务必要及时松开。”
怀生伸手摸向帝建木的树身。她祖窍中的神木虚影就数帝建木和三珠木最淡，尤其是帝建木，只有浅浅一个轮廓。
当她五指触碰到帝建木之时，祖窍里的帝建木虚影竟凝实了一些，甚至轻轻摇晃了起来。
这里到底是天墟，怀生不敢贸然探入神识，掌心贴向帝建木抬目去看头顶那九根弯曲得犹如蛇身的桠枝。
干秃秃的桠枝悬着一个个色泽艳丽的黄色果实，乍眼望去，竟像是一枚枚栖息在树梢的日轮。
即便没有探入神识，怀生都能隐隐绰绰捕捉到一缕欢悦的意念，就来自她掌心的神木。
很好，帝建木也还没有认主。
从前夺走她命格的是葵覃，怀生本是担心拥有有蟜一族血脉的葵覃已经叫帝建木认了主。如今得知帝建木还未认主，多少安心了些。
为免洞奚神官起疑，怀生掌心一触即分，很快便收回了手。
偏就在这时，又有一颗建木之果从头顶落下，精准落进她手中。祖窍中的帝建木虚影再度摇晃了一下，好似在挽留她一般。
洞奚神官面露诧异，心道帝建木今日也忒友善了些，瞧着竟是格外喜欢这位来自下界的人修，一来便给了两颗建木之果。
它对待少臾太子和葵覃帝姬甚至赢冕帝君，都不曾这般友好过。
他不由得道：“帝建木与南仙子有缘。”
怀生笑道：“我同帝建木许愿再要一枚建木之果，如此孟春天尊和黎巽天尊都能尝到建木之果的滋味了，没曾想帝建木竟如此善解人意。”
孟春天尊受天机反噬真灵损耗严重，黎巽天尊年岁已大，建木之果对他们二位的确是有奇效。
怀生环视四下一眼，又问道：“洞奚神官，我能否在九丘山四处转转踏一踏春？”
九丘山作为天墟第一仙山，确实值得再细细探索一番。洞奚神官既然领了他们来看帝建木，自是不会阻拦他们在九丘山踏春，一睹灵山风光。
想了想便道：“那一处是太子殿下的宫殿紫宸宫，葵覃帝姬如今正在紫宸宫里养伤，南仙子记得莫要靠近紫宸宫。还有山腰处的汤池便是天墟的长生池，今日长生池已有神族占用，南仙子若想去长生池只能择日了。”
说到后头，他下意识抬一抬眸，不着痕迹地看了黎渊一眼。
身为天墟第一神官，洞奚神官堪称是日理万机，交待完该注意的事项，便留下两个嘴甜的神官兀自离去了。
怀生隔着山顶晨岚朝紫宸宫望去。
葵覃就在里头，她一日不让生死木认主，葵覃便一日摆脱不得生死木的反噬，只能陷入沉睡。
怀生又将目光投向东边的雷泽之域。那里的天空呈现暗蓝色泽，若是细看，能看见在层云中翻涌的无数雷龙。
怀生一面下山一面不动声色地探查，快到山腰处之时，忽见一名陌生神官穿过宽阔的山道，朝他们行来。
“黎渊少尊，绛羽上神请您到长生池一聚。”
怀生还不曾见过绛羽上神，忙运转神力于双目，朝掩映在浓雾中的长生池望去，只见池边一处凉亭里站着位容色端丽、气度雍容的神女。
辞婴刚想拒绝，却听怀生道：“走罢师兄，正巧我也想去长生池看一看。”
她说罢又看向浮胥，道：“今日多谢浮胥少尊作陪，让我开了眼界。南怀生不日会亲去太虚天，一睹神木夭桃的风华。”
浮胥如何听不出她的话外之意，一睹神木夭桃的风华是假，让神木夭桃认主才是真。她这是在提醒他，她去太虚天的那一日，他便要做出抉择了。
面容昳丽的绯衣神君深深望她一眼，旋即提唇一笑，道：“好，我等着。”
“绛羽姑姑就在长生池里养魂，也不知黎渊会不会撞上他母神。”
大罗金宫的一处殿宇里，少臾边说边割开掌心，往殿内一面刻有九木神迹的玉璧按去。
鲜红的血液慢慢消失在光滑的玉璧里，玉璧中央不多时便现出一道华光熠熠的光门。
光门后的通道可直通方天碑，少臾率先迈入光门，“走罢白谡。”
白谡翻手现出半块阴煞之气缠绕的腰挂，往上面打入两道森严禁制。
禁制一落，他祖窍里霎时便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白谡天尊还是不够信我，你们九重天这位帝君想必会愿意与我合作，可惜了。”
白谡充耳不闻，紧跟在少臾身后踏入光门。

第205章 赴荒墟（补更10） “若你愿意，我可……
随着白谡和少臾慢慢逼近光道的出口, 弥漫在大罗宫的桃花香慢慢散去。
白谡探出神识在光道转了一圈，突然开口道：“少臾，在春晷界收走战舟的是浮胥, 不是我。”
少臾的步履冷不丁一缓,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面上没有什么惊讶之色, 好似对白谡所暗示的早就有了猜测。
“你可记得母神病重的那些日子，我经常偷偷跑去看她。有一回我便听见她在榻上问父神‘你可是心悦于她’。父神十分平静地回母神，说他与她从来都只是在合作，不掺杂分毫男女情愫，让母神无需介怀她的存在。”
少臾温雅的面容没有分毫笑意。
他到今日都记得母神听罢父神的话，竟是一反常态地笑了起来。她那时很虚弱，离陨落已然不远了。可她却是笑了很久，声音细细弱弱，入耳万分凄凉。
“我没有介怀她的存在, 我只是好奇你是不是终于学会了什么是爱, 又该如何去爱, 但你终究是不懂。如此说来，她倒是适合你。不谈情爱，只谈利益。她那日也在蓬莱阆苑，我若不在, 你选的应当就是她了。”
她叹息道：“我该听孟春的。那一日, 我不该去蓬莱阆苑。”
父神与母神在蓬莱阆苑里定情，能有能力与父神合作又曾经去过蓬莱阆苑的神女不出一掌之数。
母神陨落后，少臾看见父神宫殿外的那一株桃树, 顷刻间便猜到了是谁。
如今听见白谡的话，他心中油然生出“果真如此”的顿悟。
父神从一开始便知他听见了他与母神的对话，当夜便将他唤去大罗宫, 语重心长地与他道：“为天帝者不可耽于情爱，你日后会承袭天墟的帝座，要学会不可因情误事。”
父神教导他不要耽溺情爱，少臾在这一点倒是做得极好。再纵情于声色，也不会对哪位仙子神女真正动心。
终究他是天帝赢冕的儿子，他继承了父神的血脉，也继承了他作为一个帝君该有的薄情。
少臾挤出一缕笑意，道：“无怪乎浮胥总喜欢事事与我作对，他这是将对父神的埋怨发泄到我这了罢？这倒是太虚一族惯有的做派，但天墟的帝嗣只有我与葵覃，浮胥永远都只能当太虚天的少尊。”
父神到今日都没有认他便已道道明了天墟的态度。
浮胥对少臾的态度不过是妒忌，妒忌他得了父神的爱。凭心而落，浮胥的这种妒忌叫少臾不满的同时，又有一些受用。
他打小便想要得到父神的认可，浮胥的态度何尝不是在证实父神对他的看重？
白谡没有接话，赢冕的私事他没兴趣也没资格插手，提醒完少臾便已是尽了心。
与少臾信步迈出光道出口，他仰头看向凌天立在雷海里的天碑。垂挂腰间的天命令这时遽然亮起一道璀璨光芒，须臾间便将两位神君摄入了方天碑。
天帝赢冕端坐在阴阳鱼太极阵的中央，九道神木虚影悬立于法阵之上，空气里的桃花香气馥郁得令人心惊。
白谡望着法阵中的帝君，他的神息比从前更浩瀚了，威压亦是愈发森重。即便没有刻意泄出神威，依旧是令他心神骤凛，不由自主地想要运转神力，抵抗来自他身上的压逼感。
赢冕雍贵清雅的面容很是苍白，他素来冷静从容，此时却是难掩痛色，痛苦之下有着一丝诡异的餍足之情。
他吞噬的力量太过强大，叫他痛苦之余，又觉满足。
待得一缕方天碑的神力被炼化，赢冕终于睁开眼，眸中隐有金芒流转，他望着少臾和白谡道：“如何？”
少臾将发生在荒墟的经历细细道来，包括弥漫在深渊之上的空间裂缝、能吞噬人魂的阴煞之物以及由数百个陨界合并而成正在演化的极恶之地。
赢冕安静听完，又问白谡：“你来说说。”
白谡垂首恭敬道：“阴物虽实力不一，但数量却远超我们预料。有些阴物吸收了遗落在古战场的神血，能施展出好几类神族的术法。若要去净化此地，一支战部恐怕不够。”
赢冕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子，少顷，他道：“南淮天的新任战主可有蹊跷？”
“无。”白谡的声音很平静，“她的实力不错，但南淮天如今的战将良莠不齐，战部交予她略有不妥。”
赢冕沉吟道：“我答应了孟春不会插手南淮天战部之事。”
言下之意便是让那人修继续当战主了。
少臾道：“黎渊十分宝贝她，留着她当战主也不是不可。父神，净化这片极恶之地刻不容缓，我愿与白谡率领战部前去。天墟可出动两战部，北瀛天出动一战部，再在其他天域点三个战部，六个战部想必足够了。”
他不知那片极恶之地已然生出了意识，想当然地以为出动六个战部便可净化那片极恶之地。
白谡没有出声，始终低着头等赢冕发话。
赢冕半阖眼帘，望着身下的法阵沉默不言。
荒墟本就是从归墟割裂开来的一部分，它与冥渊之水勾连形成了冥水之涡。祖神将荒墟封印在混沌之域之后，便在冥水之涡里布下了禁制，彻底封印冥水之涡。
维持封印的运转需要耗费庞大的灵气，天地间的灵气日渐枯竭，若不采取行动这封印迟早会破禁，届时来自荒墟的阴煞之气会源源不断涌向九重天。
“那位”初诞于天地之际，赢冕曾用她来封印冥渊之水。可惜只封印了不到两万年，葵覃便再无法承受来自天道的反噬。
葵覃一旦陨落，“那位”即刻便能夺回她的命格，从冥渊之水醒来。赢冕筹谋多年的计划自然要落空，只好听从孟春的建议，将她唤醒，再利用生死木徐徐图谋她的力量和命格。
她离开冥渊之水后，祖神留下的封印愈发薄弱。随着天地灵气不断下渡到人界，神木留给九重天的灵气也愈来愈少。
为了釜底抽薪一解困境，赢冕干脆舍掉人界，如此便能一石二鸟，将灵力留在九重天，同时还能改写天地意志。
只他没料到被献祭的人界会阴差阳错地让荒墟焕发出另一种生机，朝极恶之地演化而去。赢冕便是没去荒墟，也知晓那片极恶之地一旦演化出天地意志和天地法则，便再难除去。
孟春窥探的天机恐要成真。
他沉着道：“训好战将，待我出关后，我会亲自率领战部前往荒墟。”
神界十二战部，最重要也最厉害的战部之首便握在赢冕手里。
他是天墟三大战主之一，只是他自接任帝位后便没再出战过荒墟，久而久之，天神们便忘了——
他才是九重天最厉害的战主。
乍暖还寒的春风将长生池吹出一池褶皱。
池边正立着四道影子，玉弗宫的灵乐神官将辞婴和怀生带入池边凉亭后，便笑着对怀生道：“对面水榭备有玉弗宫的秋月茶和人参果，还请南仙子赏脸过去尝尝。”
要搁往常，怀生自然愿意赏这个脸，但眼下她不可能丢下辞婴独自离去，便道：“多谢神官，但我要陪着师兄，还是下回再尝你们玉弗宫的灵茶吧。”
玉弗宫神官面露难色，她有意要给绛羽上神和黎渊少尊留些说话的空间，奈何这位人间来的人修不懂礼仪之道，非要厚着脸皮留下。
正要再温言劝劝，忽听绛羽上神道：“无妨，你下去罢。”
怀生将目光落回绛羽上神身上，不得不说，师兄的母神当初被誉为神族第一美人还真不是浪得虚名。
辞婴的长相随了他母神，一眼便看出是母子关系。只是他体内觉醒的神族血脉以九黎族为主，因此他的神息与绛羽上神的神息一寒一暖，堪称是泾渭分明、格格不入。
绛羽上神既然发了话，灵乐神官便不好再多言，躬身退下。
绛羽上神侧眸端详怀生，见眼前这少女双目明澈、容貌明艳，虽是下界飞升修士，但在神族面前也毫无怯懦之意，端的是好气度。上次赢冕帝君与岳华上神讨论的便是她罢，虽说黎渊是拿她当作替身，可这感情一事他们彼此愿意便成，她也无权干涉。
她略一颔首便递出个巴掌大的神木匣子，道：“你便是黎渊在人间的师妹？我是黎渊的母神，天墟神族绛羽。这是建木之果，有绵延寿泽之效。人族难以化解建木之果的雷息，你带回南淮天让孟春天尊给你炼成丹药，如此你便能服用了。”
她说话时的语调毫无波动，平铺直述不疾不徐，情绪十分寡淡，只是因着声音极其动听，入耳不叫人生厌。
见她甫一见面便送上一枚珍贵的建木之果，莫说怀生了，连辞婴都有些意外，转念想到这位素来重礼，又觉合乎情理。倘若怀生真是一个寻常人修，这枚建木之果等闲能替她绵延五千年寿泽。
怀生看了看她，问道：“这建木之果你还有吗？”
听见这话，绛羽上神细长的柳叶眉往上一杨，道：“还有一枚。”
她是天墟唯一掌管巫山古神乐的神女，建木之果虽珍贵，但她依旧是得了三枚。一枚留在九黎天，一枚给了怀生，余下的最后一枚是给灵乐神官留的。
绛羽上神以为怀生问这话是为了多讨一颗果子给黎渊，结果那人族少女听说她还有一枚竟是放心地笑了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说罢爽快接下她递来的木匣，绛羽这才反应过来，这孩子是怕她没给自己留。
倒是个好孩子。
怀生扫一眼她垂在腰间的神木埙，又问道：“这是无根木雕刻的神木埙，上神您平素便是用这木埙修炼古神乐一道的？”
绛羽上神闻言又是一怔：“是，这神木埙与我心念最契合。”
这神木埙有重溟离火的神息，九黎天神族唯有辞婴这一脉能修炼出如此精粹的重溟离火，神木埙只可能出自黎斐之手。
这是黎斐留给绛羽上神的遗物。
怀生下意识看向绛羽上神眉心，道：“看来黎斐上神跟师兄一样，都很擅长木工。”
绛羽骤然听见“黎斐”这名字，平静的心湖像是被风拂过，漾起淡淡一圈涟漪。像是想到什么，她看向辞婴道：“我梦见你父神了。”
说是梦见也不尽然，她只是听见黎斐在对她说：“若你愿意，便回来看一看他。”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却无端觉着熟悉。祖窍里骤然响起这话时，心还无端抽动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片剧痛。
她知道黎斐说的“他”是谁。
她不久前才与黎渊在帝君那里见过，比谁都清楚这孩子对她有多抗拒。
她对黎渊亦不愿亲近，与九黎族有关的一切都会叫她旧病复发。尤其是黎渊，只要一靠近他，她便会头疼欲裂、痛苦不堪。
绛羽听见黎渊来了九丘山，本没想过要见他的。可不知为何，方才瞥见他身影之时，鬼使神差地又想起黎斐说的这句话，于是便让灵乐神官将他喊了过来。
既然黎斐要她看一看他，那便看一看罢。
此时绛羽莫名有些庆幸没让灵乐神官将怀生领走，若不然她与黎渊之间怕是要相顾无言，跟从前一样。
有这人族少女在，眼下这气氛竟难得的融洽，就连提起黎斐，她也难得平和。
辞婴自打来了凉亭便始终不发一言，盯着绛羽上神眉心看了片晌便淡淡挪开目光。及至此刻，听见绛羽上神提及父神，方又将目光转了回来，道：“您梦见什么了？”
绛羽上神语气平淡道：“他让我来看看你。”
辞婴闻言愣了下，不自觉地朝她眉心又看了眼。
绛羽上神接着道：“如今我已经看过了，他应当不会再入我梦来。”
说罢一顿，又道：“我虽是你母神，但没有养育过你，自也没资格管你。只你记着，我既然得了古巫族神乐的传承，便会践行神乐之道。若你与你师妹因守卫九重天而受伤，尽可来玉弗宫找我讨一只虚灵兽。”
说完该说的，绛羽上神朝怀生点了下头，御风离开了凉亭。
她离开后，辞婴一双剑眉不自觉皱起，似是在思忖着什么。
怀生望着他略带冷然的侧脸，想了想便道：“秋月茶乃是巫山独有的灵茶，我还是去讨一点回来尝尝，师兄你在这等我。”
话未落地，她的身影便已消失在竹亭。
微风徐徐吹拂，种在水榭旁的竹林发出细细簌簌的响动。
绛羽上神穿过竹林，刚要踏入水榭，身后冷不丁传来怀生的声音：“你丢失了一部分记忆，若你愿意，我可助你找回你那些记忆。”
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绛羽上神神色微微一变，似诧异又似疑惑，她回眸望向怀生：“我如何不知我丢失过——”
就在这时，一道尖厉的声音冷不丁从水榭传出：“宫主！”
须发俱白、面容苍老的神官急急忙忙御风而出，对绛羽上神道：“宫主该回玉弗宫了！”
绛羽上神还是头一回见照看她长大的神官如此失态，心中莫名一动，复又望向怀生，刚欲说话，却见眼前少女突然快速后退，将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摄走。
紧接着空气里便传来黎渊平静的声音：“我师妹弄错了，上神不必在意。”
竹亭与水榭相隔不远，辞婴猛然间将兵主之力运用到极致，怀生不设防之下竟是叫他逮了回来。
两侧景致飞快掠过，辞婴双臂环上她腰身之时，她张了张唇，给辞婴传音道：“师兄，封印绛羽上神记忆的禁制正在松动。她以为那是梦，但那其实是她的记忆，是你父神陨落前与她说过的话。她说不定也想要找回她的记忆，若她恢复记忆后会入魇，我会重新封印她的记忆，至少要让她知晓她被天墟封印了记忆。”
辞婴将怀生紧紧揽入怀中，阖起了眼：“不是天墟，封印她记忆的……是父神。我方才在她祖窍里感应到了父神用神魂之力落下的封印。”
以神魂之力落下的封印，除非黎斐能活过来，否则谁都无法解开。绛羽上神即便想起一鳞半爪的记忆碎片，也只会当作是梦。
怀生怔在原地，想象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困境逼得师兄的父神要用这样决绝的手段。宁肯要他的妻子远离儿子，也要封印她的记忆。
辞婴又重复了一遍他从前说过的话：“没关系的南怀生，我有你与祖父便足够了。”
几片竹叶从他身侧落下，随风飘向远处。
绛羽上神望着落在她脚边的竹叶，细细回想了她从出生到现如今的所有记忆，竟是想不出哪一段记忆被封印了。可不知为何，她对怀生说的话却又生不出质疑之意。
她抬眸望着灵乐神官，面容沉静地问道：“我当真丢失过一部分记忆？”
灵乐神官用力摇头，焦急道：“不曾，下神从不曾离开过宫主。若宫主丢失过记忆，我怎会不知？”
灵乐神官是巫山神族，最循古老的雅礼之道，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失态。
绛羽上神眸光微动，手无意识地摸向垂在腰侧的神木埙，道：“请神官替我取来彼岸花果和姑媱草。”
彼岸花果与姑媱草皆是能令人恢复记忆的天界珍宝，灵乐神官心知绛羽上神是听进了那人族少女的话，终于是对她的记忆起了疑心。想起那位的嘱托，心内不由得一叹，平添了几许愧疚与惆怅。
她恢复冷静，躬身道：“是，下神这便为你取来。”

第206章 赴荒墟 “想什么时候回苍琅？”
“嗤啦”——
一封雷信从虚空劈入方天碑, 悬在赢冕身前。
赢冕探入神识，信中所述的正是辞婴与绛羽在长生池碰面一事。看罢信中内容，他长袖一挥, 淡定散去雷信。
当初黎斐为了让绛羽活下去, 献祭最后一部分神魂之力缠入他们的婚印, 以此来封印绛羽的记忆。
黎斐会有此举，不过是怕赢冕会杀了绛羽。但他着实是多虑了，他便是不这样做，赢冕也不会杀绛羽。
绛羽的神乐之道是天墟最强的治伤神术，除了孟春的春生之术，九重天里没有哪个天神有比她更厉害的疗愈之力。
孟春真灵受损，不能也不愿用春生之术替他缓下吞噬方天碑的反噬，他只能依靠绛羽。
黎斐不封印绛羽的记忆，赢冕也会亲自动手让她忘却一些不该记住的前尘过往。
雷信一散, 他肩膀便落下一朵桃花。如梦似幻的桃花化作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掌, 婺染魅惑的声音随之贴上他耳畔。
“你们有蟜一族的心肠还真硬。绛羽可以舍下儿子数万年, 你呢，堂堂帝尊却把妻子儿女全都利用到了极致。少臾太子崇拜你崇拜得我都要怜惜他了，他一定不知他如此崇拜的父神必要时会连他的力量都吞噬。”
作为帝君，还是拥有祖神血脉的帝君, 当他拥有太虚一族的神通后, 便可吞噬所有有蟜一族的血脉力量。与赢冕的血脉渊源越近的神族，他吞噬得便越容易。
像少臾、葵覃这样的嫡亲血脉，恰是赢冕最容易掠夺的对象。其次便是有蟜一族的其他天神, 血脉越纯正便越容易掠夺，甚至可以通过婚印掠夺与他们结契的道侣。
浮胥以及黎渊这样的神族反倒要安全不少。浮胥觉醒的是太虚一族的血脉，黎渊觉醒的是九黎族血脉, 皆只有少部分有蟜一族血脉。如此一来，赢冕想要通过血脉渊源吞噬他们的力量自然要艰难不少。
绛羽是有蟜一族最古老的那一脉，血脉纯正，当初赢冕就是趁她生黎渊之时，掠夺她力量的。
其实赢冕根本没想伤绛羽，吞噬绛羽神力不过是在试探，试探黎斐会不会不顾一切护住绛羽。
结果他还真赌对了。
黎斐一见绛羽神力溃散，立即便用祖窍中的婚印渡入他的神力，到最后连他的真灵都渡了一半给绛羽。
这些力量全都被赢冕掠夺了。
婺染虽野心勃勃，但虎毒不食子。她再如何也不会对浮胥和太虚天神族下手。
她望着赢冕的眸子虽含着笑，笑意底下却是极深的忌惮。
赢冕淡漠阖眼，道：“我与少臾、白谡的对话你已经听见，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需在前往荒墟之前再多吞噬一些方天碑的神力，我怀疑荒墟那里已经演化出极厉害的阴物。”
婺染吞噬了有蟜一族的神血后，也能吞噬方天碑的力量。她眯眼看了看悬在半空的神木虚影，按下心中忌惮之意，身影再度化虚，与赢冕合二为一。
赢冕眉心顿时亮起一枚金色的蛇形环图腾。图腾一散出金芒，阴阳鱼太极阵无声转动，天碑之顶慢慢落下一缕天极金液，穿过法阵涌向赢冕眉心的图腾。
伴着天极神液落下的，还有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入定中的天墟帝君却全然听不见，苍白的面容露出似痛苦又似餍足的神情。
刚离开雷泽之域的白谡回眸望一眼矗立在雷域里的方天碑，骈指召出诛魔剑。
见他要离去，少臾忙拦住他，道：“你不与我一同去紫宸宫看葵覃吗？”
“我还未彻底痊愈，待出关了我再来紫宸宫。”
这次的任务就数白谡和黎渊伤得最重，少臾想了想便道：“行罢，父神说他会尽快出关，想必我们很快又要启程去荒墟，你先回长遥山疗伤也好。说来九黎族的肉身之力还真是名不虚传，黎渊伤得一点儿不比你轻，但他在战舟闭关几月竟是恢复得差不多，难怪父神如此忌惮这一族。”
这话倒是叫白谡想起了黎渊和她从静室出来时的模样，他能好得如此快，只能归功于她。
春生之术或者……双修。
白谡强行压下心头思绪，抿唇御剑而起，须臾间便消失在少臾眼前。
待回到北望宫，淮准神官还没来得及同他汇报北瀛天的一概杂务，便见他匆匆往神祖庙去。
“我要进神祖庙闭关，一切等我出关后再说。”
淮准神官见他面色冷凝，几个呼吸间便没了踪影，冲着他神祖庙的方向，躬身应一声：“是，天尊。”
风漓从浮着上千颗琼妃珠的长廊走来，诧异道：“天尊闭关了？”
淮准神官颔首道：“你来晚了一步，天尊去了神祖庙。”
他身旁的刑无往神祖庙张了张，压低声音道：“能叫天尊如此严阵以待，荒墟那边恐怕形势不妙，我今日便让战将们上斗场训练。”
一万多年过去，被白谡提拔至北望宫的刑无上仙已然成了淮准神官的左膀右臂。
风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来这里本是想问问天尊此次的荒墟之行，结果照面都没打上天尊便闭关了。
他是白谡的心腹，又是令颐上神的同族小辈，是北瀛天少数能住在长遥山的天神。他的凌风殿就在长遥山山脚，不到一个时辰便能回到。
此时他的寝殿十分冷清，连个仙侍都没有，空荡荡的大殿只有一道窈窕婀娜的身影。
那道窈窕身影瞥见他归来，惊讶道：“少神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没见到天尊？”
风漓应道：“嗯，天尊一回来便闭关了，刑无马上要召集战将入斗场训练。”
云清放下风漓从族中借来的道藏，起身沏茶，一边道：“以刑无上仙的做派，不出十日我便要去斗场了，这几日还请风漓少神好好陪我。”
她说话时的声音总是很温柔，衬得她容色愈发娇艳。她向来受欢迎，不管是在南淮天战部还是北瀛天战部，喜欢她的战将皆不少。
一个人间修士却有着不逊色于神女的容貌，风漓第一眼见到她时也曾被她惊艳过。
与风风火火、实力高强的南听玉相比，实力同样不差的云清却喜欢躲在南听玉的光环下安安静静做事，堪称是八面玲珑。
她与风漓是同一类人，皆是不爱出风头，习惯于默默观察好给对手致命一击的性子。
风漓在南淮天战部费了不少心思与战将们打成一片，连扶桑上神都对他信任有加，这才叫他有了射出那一箭的机会。
那一箭过后，南淮天战部就算没有崩溃如沙，也元气大伤。这毕竟是上神扶桑亲手拉扯起来的战部，没了她，便如同没了头狼的狼群。
风漓不是不愧疚的，纵然知道他来南淮天战部是为了监视扶桑上神，可他却很喜欢这个战部，也欣赏行事风格与自家少尊截然不同的扶桑上神。
可他到底是北瀛天的神族，他必须要听令于赢冕天帝和玉阙天尊。玉阙天尊要他偷袭扶桑上神，他就得射出那一箭。
那一箭凝聚了玉阙天尊的神力，扶桑上神的伤势本应更重，是他随身携带的那枚琼妃珠强行卸下玉阙天尊的三分神力。
那琼妃珠正是白谡少尊给他的那一枚，他早就猜到了玉阙天尊和赢冕天帝会对扶桑上神出手。
回九重天时，弥漫在战舟里的气氛异常低迷。战将们想要怪他却又不能真的怪他，只因他们在那时仍相信他不是故意的。按照常理，谁能想到风漓会故意伤害扶桑上神。
被他偷袭的扶桑上神却不然，将他唤入静室后，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那支箭矢所蕴含的神力不是他这个少神能拥有的，她如此敏锐，如何想不到真正射出那一箭的是比他更厉害的北瀛天神族。
风漓在她的目光下渐渐低下了头，沙哑道：“对不住，我别无选择，上神可杀了我泄恨。”
扶桑上神默然许久，终于开口道：“杀了你，让南淮天与北瀛天结下不死不灭之仇，让你们北瀛天师出有名？你用的是北瀛天护天神兽冰螭的神力，北瀛天只有两个天神能号令冰螭。说罢，是下的命令？白谡还是玉阙天尊？”
风漓沉默。他是北瀛天神族，他不能背叛北瀛天，也不能背叛玉阙天尊。
大抵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扶桑上神忽然露出一个极厌倦的神色，道：“回去告诉你主子，这一箭之仇我日后定会亲自讨回。从今往后你都不能再来南淮天，也不能接近我的战将。”
风漓心神一颤，那一刻他竟觉得扶桑上神看出了他那点隐秘的心思。
他答应了下来，一出静室便见云清静静站在他身前。
九元灭神阵可将九位战将的神力凝聚再扩大十数倍，那一箭蕴含的不仅是北瀛天冰螭的神力，也有云清八位战将的力量。
风漓以为云清要责怪他，却不想她只是要跟他一同来北瀛天战部。
风漓还当她会同南听玉他们一样，不管发生何事都不会离开南淮天战部。
将云清带回静室，他忍不住问她：“为什么？”
自打扶桑上神受伤后，云清不似旁的战将那般焦灼，反而很平静。她反问道：“上神这伤是不是很难再痊愈了？”
风漓没有说话，俨然是一副默认的愧疚姿态。
云清又道：“南淮天战部有上神在才会有今日，上神一旦不行了，战部也会很快衰弱下去。我从大荒落跑去重光仙域，为的是一个登天的机会。如今南淮天战部要没落，我自然要为我自己找一个新的出路。要知道射出那一箭的虽是你，但九元灭神阵却是我们一同落下的。便是上神不见怪，战部里的战将多多少少也会见怪。”
她说罢便款款一笑，问风漓：“这里已经不适合我了，我想借风漓少神的力谋一个好前程，少神可愿助我？”
她笑起来一直很好看，风漓的心脏像是被她这一缕笑意攥住了一般，砰砰直跳。
她一定知道他喜欢她，他想。
风漓拒绝不了她，离开南淮天战部时他顺理成章地将她带走了。与她一同离开的还有五位追随她的战将，这五位战将也是九元灭神阵的起阵战将。
兴许他们同云清一样，都怕被责备，于是头都不回地跟着离开。
这些战将当初能安排给风漓排兵布阵，实力本就不差。风漓也兑现了他的承诺，将他们带回北瀛天战部从不曾叫他们受排挤。
他甚至将云清带回了自己的宫殿，给她冰夷一族的神药，教授她冰夷一族的神术。
他知道仙神们在背后是如何讨论他的，说他迷上了一个人修，还是一个曾经当过炉鼎的人修。
风漓对云清的过往并不在乎，他喜欢的是现在的她。正是她那些过往塑造了现在的云清，所以他不会因着这些风言风语便对她有分毫轻视。
望着正在专心沏茶的云清，风漓上前拨开她垂在脸颊的乌发，道：“这一次的任务会很危险，你可选择留在凌风殿，我会划掉你的名字。”
云清手上的动作没停，从容沏好茶后便端给风漓一盏，道：“可有说是什么任务？”
风漓接过茶一口饮尽，道：“天尊还未下达战令，但以我对他的了解，这次的任务会很艰巨。你上回在荒墟受的伤尚未完全复原，还是不要去犯险。”
云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便留在这，刚巧拿了个小玩意儿回来，也可拿来解解闷。”
她自来了北瀛天后，于修炼一事异常刻苦。
她从来没在风漓面前掩饰过她的野心，也的确是费尽心思让自己变强，难得见她有闲暇工夫，风漓便放下茶盏，问道：“什么小玩意儿？”
云清笑道：“华容的一点残魂。她陨落在天尊手中，余下的这点残魂我及时收走了。当初是她将我的过往传出来的，我虽然不在乎，但到底是叫你丢了脸面。”
风漓从一开始就知道云清是什么样的人。
云清不良善。倘若她是个良善人，她不可能飞升至仙域，还成了战将。
他抬手用指腹抚过她眉眼，温柔道：“你知道我不在乎你的过往，我也只会有你一个道侣。”
冰夷一族不会接受云清做他的道侣，他们自然没有结过婚契，但风漓早就下定决心此生只要她一个。
云清仰头望着风漓，柔声问道：“华容是太子殿下的人，天尊杀了她，太子殿下可有怪罪？我拿她的残魂泄恨，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风漓笑了笑，仿佛觉着她在杞人忧天。
“凭天尊与太子殿下的交情，杀一百个华容殿下都不会怪罪，甚至会觉着华容脏了天尊的手，她那残魂随你如何处置。”
一个下界的人修，若少臾太子真拿她当一回事，当初便不会将她丢回仙域了。看看九黎天那位便知道了，真正在乎的话是恨不能天天放在身边的。
一念及此，他心神微动，复又道：“南淮天的那位……飞升修士，你可有见过？”
能让一个少神都惦记的修士除了传闻中得南木令认主的南怀生，不作他想。
云清面色不变，笑道：“还没呢，倒是挺想去看看，听说跟扶桑上神有八九分相似，还是听玉上仙的后裔。少神可有见过？”
风漓见过。
天尊强行将南淮天辇车拽入长遥山那日，连护天神兽冰螭都出动了。
玉阙上神的神魂寄生在冰螭体内，本是可操控冰螭。奈何失去了天尊令，冰螭只听令于白谡，如今冰螭的肉身反倒成了玉阙上神的牢笼。
风漓与玉阙上神或许是北瀛天里唯二知晓天尊心思的天神。
那日风漓一见冰螭出动，便匆匆赶来长遥山之巅，只是隔着天尊落下的结界，他什么都看不清。后来结界破开，他隔着风雪依旧看不真切。
但即便是看不真切，他仍然有种似曾相似之感。风漓从少时便追随天尊，他对天尊的了解甚至更甚于太子殿下和葵覃帝姬。
能叫他如此大费周章把辇车从空中拽落的，决计不是个替身。但这样的猜测他只能按死在心中，连云清都不能说。
“没见过。”他低声道，“日后你若是遇见了，要时刻记住，她长得再像……也莫要将她当作扶桑上神。”
云清慢慢眨了下眼，道：“嗯，我知道了。”
来自南淮天的辇车在九丘山落下之时，彼岸花果和姑媱草将将送到绛羽上神手中。
她将彼岸花果和姑媱草一一试过，却什么都想不起。
记忆还是那些记忆，完整而连贯。
她在羲和桥遇见了黎斐，黎斐向帝君求娶她，而她为了天墟和九重天的稳定答应了与黎斐结契，生下带有天墟血脉的九黎族少尊。
古神乐一道须得心静神清，绛羽从没想过要同哪位神君结契，也不愿离开玉弗宫。答应和黎斐结契的前提便是生下子嗣后就回来玉弗宫，继续修习她的神乐之道。
帝君应承了，说只要她想回来，天墟决计不会强逼她留在九黎天。
绛羽本以为在九黎天花个数百年便能完成这趟差事，结果她在九黎天生生耗了五千多年方生下黎渊。
生黎渊的那日她疼得死去活来，昏昏沉沉间她失去了所有意识，只记得是黎渊的哭声将她从昏迷中唤醒。
黎渊出生没多久，黎斐的神罚忽然提前，黎渊在他怀中呆了不到两日，他便被神雷之链摄入无根木，之后更是陨落在神罚之中。
刚生产过的绛羽十分虚弱，黎斐陨落后她复又陷入沉睡。再醒来后，她对九黎天的一切变得格外排斥。
帝君本是要她留在九黎天教授黎渊九磐定魂引，但黎渊不愿修习古神乐，她因着烦躁的心绪也迫切地想要回玉弗宫，没多久便离开了九黎天。
回到玉弗宫后，她的心重新静了下来，也终于能沉心修习古神乐。偶尔闭关出来，她心血来潮想去见黎渊，也会被灵乐神官阻止，只因她每次回九黎天都会心绪不宁，于修习神乐之道不利。
绛羽上神忽然望向灵乐神官，道：“黎渊和他师妹可还在九丘山？”
“不在了。”灵乐神官见她神色无异样，知她记忆没有回来，彻彻底底松了一口气，道，“南淮天的庆忌神官亲自来接他们，一个时辰前他们便启程回南淮天了。”
庆忌神官会亲自来天墟倒是出乎怀生意料，能出现得如此及时，想必是师尊算准了时间让他来接她的。
怀生望着渐渐远去的大罗宫殿，疑惑道：“师兄是如何感应到绛羽上神祖窍里的封印？”
辞婴道：“去荒墟之前，我在九黎族的沉月池闭关淬炼血脉之力，被我炼入体内的应是有父神的魂血，所以我方才能感应到父神的气息。”
怀生听说过九黎族的沉月池，那是九黎天先祖们留下的血。不仅九黎族，洪巫族、太虚一族和太幽一族这些古老的神族都会有这么个存放先祖遗骨遗血的圣地。
只是黎斐上神为何要封印绛羽上神的记忆？
黎斐上神是陨落在九黎族的神罚中的，承受神罚之时，他定然已经很虚弱，连九黎族强悍的肉身都无法扛过去。
能叫他如此虚弱，想必是真灵出了问题，而在那之前，绛羽上神刚刚生下辞婴不久。
怀生脑海里猛然闪过一道亮光，“赢冕兴许能吞噬有蟜一族的力量，师兄，你要小心！”
辞婴几乎是瞬息间便明白怀生的话中之意，不由得沉下眼，道：“我本就准备等我们从苍琅归来后，再入沉月池淬炼血脉之力。九黎族的血脉越纯粹，他便越不可能吞噬我的力量。”
他说着停顿了下，道：“只是这次会比上一回凶险，我需要你陪在我身旁，替我保住神智。”
与辞婴一样准备入圣地闭关的还有其他几位护道者。
灵檀甫一回到太幽天便直奔正仪天尊的九华天宫，道：“母神，我要进九幽坛。”
九幽坛与九黎族的沉月池相似，是太幽族祖先留下神血的秘地。
正仪天尊望着匆匆而来的女儿，神色竟有一瞬恍惚，这点恍惚之色转瞬便消散，快得连灵檀都没察觉。
正仪天尊颔首道：“等你从苍琅归来再去。”
灵檀奇怪道：“你怎知我要去苍琅？”
正仪天尊唇角一扬，好笑道：“我难道还不了解你的性子？”
说罢一顿，又道：“将你从极恶之地带回的残魂都交予我，我来渡化他们。”
见灵檀面上又露出疑色，她便解释道：“你身上的怨力太浓，你还未进九华宫我便感应到了。”
灵檀不禁笑了笑：“我还当母神你也跟孟春天尊和岳华上神一般，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
正仪天尊唇角笑意霎时一顿，又听灵檀道：“这是我带回来的残魂，自是该由我来渡化。”
正仪天尊闻言也不觉意外，这是她一手栽培的下任天尊，性子坚韧又固执，从来不会将她肩上的责任交由其他天神。
正仪天尊张唇想说些什么，但酝酿半晌也只是道：“凡事皆要量力而行，不可强撑。”
这样的话从正仪天尊嘴里说出委实是稀罕，她从来都是教导灵檀担起一个护道者和太幽天少尊该担起的责任，再艰难也不可退缩。
幼时灵檀好几次入九幽渡凶灵而受伤，每一回正仪天尊都不会出手助她。
她母神素来如此，灵檀性子倔，也不喜正仪天尊插手，受再重的伤也要咬着牙吞着血自己撑过去。
灵檀笑着应下，旋即便在正仪天尊身旁落座，将此行在荒墟的发现一一叙来。
正仪天尊安静听着，面色沉着冷静，好似对灵檀所说早就了然于胸。
待灵檀说完，她半阖下眼眸，问道：“你想如何做？”
灵檀望了眼她腰间的天尊令，正色道：“等我从九幽坛出来，请您将天尊之位让与我，我要引九幽入荒墟。”
这不是一句问话，也不是一句请求。不管正仪天尊同不同意，她都会夺走太幽天的天尊之位。
正仪天尊握着茶盏的手骤然一紧，眼中又现出了一缕恍惚之色，良久，她放下手中玉盏，叹息道：“等你从九幽坛出来再说。”
这便是答应了。
灵檀弯了弯唇，道：“您放心，下一任太幽天天尊定不会逊色于您。”
说罢她身影一散，瞬移至阴阳寻木那里。
九幽之始、黄泉之源，便是这一株掌管人族轮回的神木。
此时阴阳寻木之下已经立着一道身影，垣景望着她，目光沉沉道：“愿与少尊一同渡化怨魂。”
他称呼的是“少尊”，不是灵檀，也不是灵檀上神。
这位与她相斗了数万年的刑狱之主竟在今日主动低头，愿以她为尊。
灵檀看一看他，转身朝九幽迈去，冷声道：“跟上来。”
刻有生死木图腾的辇车在无涯山一降落，怀生即刻便回了抱真宫。
被她留在寝殿的净颇梨镜泛着柔光，镜面隐有两豆暗红魂火无声燃烧。
怀生摄过净颇梨镜，细看片晌后，便颇为宽慰地道：“陈师兄和虞师叔终于能回苍琅了。我还以为要再等个十数年，他们方能温养出足够的魂力离开净颇梨镜。看来他们的意念比我以为的要强烈。”
铜黄镜面倒映着她含笑的眉眼，她是发自真心地感到开怀。
辞婴道：“想什么时候回苍琅？”
怀生抛出九枚铜钱，铜钱在半空划过又“叮”“叮”落入玄龟背，她望着龟背看了须臾，道：“十日后。”

第207章 赴荒墟（双更合一） 久违了，她的战将……
得知新战主从荒墟平安归来, 芙梨和满霜一大早便在抱真宫外等着了。
十六年前，这位新任战主启程去荒墟之前，曾特地交待过要给她重理一份战将名册, 将重病未愈或是寿元不多的战将都单独列出来。
凡人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战部里的战将皆是当初追随扶桑上神的旧部, 听这位新战主的意思，莫非是拿战部里的老弱病残开刀立威？
芙梨又急又不安，这十六年来几乎日日都是如坐针毡，听说她归来后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满霜一起来蹲人。
怀生从抱真宫出来对上的便是她们苦大仇深的脸。
两位性格迥异的神女此时的神色竟别无二样，都锁着眉沉着脸，目光灼灼，差点儿要在她身上烧出个洞来。
怀生心里“咯噔”一跳，道：“出了何事？”
脾气最急的芙梨立马接话：“战主，战部里的战将全都是我们旧战主的部下, 除非陨落, 否则他们一个都不愿离开战部。”
怀生愣了下, 端详片晌芙梨和满霜的神态，瞬间便想明白了她们在担忧什么。
她好笑道：“知道知道，我很感动。”
感动？
战将们对扶桑上神的忠诚，对她这新战主可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的, 她在感动什么？
芙梨狐疑地瞅着她, 刚想说话，怀生已经一手一个地拍了拍她和满霜的肩膀，道：
“让你们把寿元将近和重伤未愈的战将挑出来, 不是为了逼他们离开战部，而是有别的重要差事交给他们。走罢，带我去战部。没忘记我先前说的话罢？在我手里走不了十招的战将不得上荒墟, 你和满霜少神也不例外。”
芙梨和满霜先是看了看对方被怀生拍过的肩膀，接着便认真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懵。
两位少神在战部里的战力算是最高强的了，方才新战主的手拍下来之时，她们竟然都没来得及避开。
芙梨懵了一瞬之后还在继续懵，满霜的目光却是渐渐锐利起来。
九重天关于这位新战主的传言皆是与风月有关，从不曾提及过她的实力。
她的本事恐怕远比她和芙梨以为的要厉害许多。
怀生对战部已经熟悉到骨子里，闭着眼都能走到，便兴致勃勃给辞婴介绍起南淮天的斗堂。
“师兄，南淮天战部的斗堂跟九死一生堂有些相似，战将之间要两两斗一场，最后能不能去荒墟还得看最终的排名。斗堂里有数百个斗台，除了比试用的九十九个斗台，余下的皆是给战将提升实力的辅助斗台，分阵、符、诡、幻、力五类。”
芙梨和满霜本是行在前头的，慢慢地，两位神女越走越慢，到后来竟是落后怀生和辞婴一步。
见怀生说起斗堂来如数家珍、了如指掌，她们变得越来越沉默。
她是新战主，对斗堂有所了解不奇怪，但了解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却是很奇怪了，还有她身上那阵诡异的熟悉感。
芙梨和满霜对视一眼，心想：不排除是庆忌神官提前将斗堂的资料给了她……
斗堂就在南淮天的第三座神山里，这座神山名唤玉要，一整座山仿佛一颗硕大无比的碧玉，光秃秃的山体流淌着碧玉之色，山巅立着一株碧莹莹的玉树。
数百朵形态百变、颜色各异的花骨朵立在玉树枝桠，南木令一从怀生腰间飞出，这些妍丽动人的花骨朵立即迎风绽放，化作一个个封闭的斗台。
这玉树就是斗堂，树上的花朵就是斗台。唯有战主亲至，斗台方会悉数出现。
见斗堂已到，满霜率先道：“战主，我想第一个与你过招。”
怀生信步迈入斗堂，头都不回地道：“满霜少神如今是战部第一了？”
这也是扶桑上神在时斗堂的老规矩了，战力第一的战将第一个挑战战主。还没这规矩之前，战将们为了抢第一个与上神过招的位置，常常吵得不可开交。
上神干脆便定下这规矩，按照战力来排。从前第一个上去斗台的总是听玉上仙，听玉上仙陨落后，满霜和芙梨都曾轮流当过第一。
芙梨和满霜慢慢对视一眼，这老规矩兴许也是庆忌神官告诉她的……
半晌，满霜严肃道：“是。”
芙梨紧跟着道：“我要第二个挑战。”
“行，等战将们来齐了，你们便先来挑战我。”
怀生祭出苍琅剑，一剑劈开中心斗台的门，一束火光旋即飞向半空，发出“嘭——”的声响。
这烽火令乃是召集战将前来斗堂的诏令，不过片晌工夫，上百位战将便匆匆赶来了斗堂。这些战将里只有寥寥几个是生面孔，旁的全是怀生从前的旧部。
早在南木令认主后，战将们便知战部出了新战主。那会怀生一直在句芒山闭关，闭关结束后又马不停蹄去了荒墟，战将们始终无缘见她一面。
都说她是听玉上仙的血脉后裔，还得了扶桑上神的一滴神血，因而生得与扶桑上神有几分相似。
却不知是这般相似，不仅是脸蛋身量，连气度神态都像极了。
曾经跟随过扶桑上神的战将皆露出了恍惚之色，怀生慢慢扫视这些熟悉的面孔，清澈的眸子现出一点笑意。
久违了，她的战将们。
“荒墟出现了开启灵智且还能施展神族术法的阴物，下一趟荒墟之行恐怕会比以往任何一次任务都要凶险。今日我先验一验你们的实力，再分配任务。还是老规矩，从我手里走得过十招的战将可入出战名册，走不过的我自会给你们安排旁的任务。”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战将们就更觉恍惚了。
怎么连说话的语气都这么像啊？
少数几个战将暗搓搓看向怀生身后的辞婴，心说该不会是这位的功劳吧？不仅将新战主的脸捏得同扶桑上神一模一样，连性子都照着扶桑上神来栽培。
怀生说完话，偌大的斗堂便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中。
她这些战将从前是非常活泼的，不仅活泼，还嘴碎。每次她发完号令，都要叽叽喳喳讨论谁会第一个被轰下台。
他们谁都不想当第一个被轰下来台的战将，只因第一个被轰下台的战将要负责所有战将这一年的酒水。
这也是战部的老规矩，难不成她离开九重天后这规矩就改了？
她轻咳一声，小声问满霜和芙梨：“第一个被轰下来的战将是不是不用请喝酒了？”
满霜和芙梨异口同声道：“要的。”
说罢一愣，又默默对视一眼，战部这个隐秘的老规矩莫非又是庆忌神官说的？
怀生心下一叹，心道这些战将们兴许是被她这张脸给吓到了，又或许是对她这新战主还不够信任，一个个变得拘谨又谨慎，都没以前好玩了。
奈何她不能说她就是扶桑。
清越的剑鸣声猝然一响，怀生祭出苍琅剑，道：“满霜少神请到斗台来。”
她只有十日时间，须得在去苍琅之间将战将们眼下的实力给摸透。
满霜忙祭出一把长刀，飞快踏入斗台。一道结界悄然落下，怀生看着笑道：“满霜少神可千万不要有手下留情的念头，好好让我看看你现在的实力。”
说罢剑光一亮，分化成七道星辰般的剑芒，剑芒落地成阵，凛冽剑意铺天盖地袭来。
这是听玉上仙最爱用的七星剑诀，满霜与听玉对战过，自是熟悉如何化解。长刀一横便荡出如海涛般的气浪。
气浪里蕴着丰沛的神力，顷刻间便可散去七星剑诀的剑意，神力凌驾于灵力，她这一招每回都能破掉听玉上仙的七星剑诀。
但她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能叫南木令都认主的战主，即便是个人修也定然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修。
果然，本该被气浪削去的剑意竟是凝聚成剑光，朝她的枯荣刀劈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满霜沉着将所有神力灌入刀身，刀剑相撞的片刻，罡风四起，她双手虎口崩裂出血，被剑气逼退数丈后方缓缓稳住身形。
这第一招算是接住了，但满霜不敢松懈，望着消失在罡风里的身影，张手抛出一把树种，斗台登时生出无数在风中摇曳的藤条“树人”。
这些藤条“树人”乃是她的天赋神通，可替她挡劫。
数十只“树人”一出现在斗台，刹那间便被烧做灰烬，满霜瞳孔一缩，身后立即传来怀生温和的声音：“不错，警惕心很强。”
因有“树人”挡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拦下了怀生抓向满霜的手。
满霜趁机瞬移，眼中犹带着惊色。
她完全没察觉到战主出现在自己身后！
倘若不是她行事一贯小心，放出拦劫藤木替她挡过一劫，方才她已经被战主抓住肩膀丢出斗台了，两招都过不了！
满霜心有余悸的同时愈发忌惮，几乎所有手段尽出。
斗台下的战将们看得目瞪口呆。
怀生用的术法五花八门。有人间的剑诀，有九黎天的神术，连太幽天和嶷荒天的天火都出现了！
就算不用术法，只用肉身之力竟也能强势地压着满霜少神来打。
这这这……这也太厉害了！
原以为满霜少神花半个时辰便能走过十招，结果竟是花了两个多时辰方勉强从新战主手里走完十招。
“她真的只是个上仙吗？”一个战将目不转睛地盯着斗台，忍不住问道。
她身旁的战将耸耸肩，应道：“谁知道呢，她是人族不假，但战力这种东西很难说，又不是说上仙就比不上天神。从前听玉上仙和云清上仙不还是赢过我们很多次吗？”
问话的那战将惊叹道：“连满霜少神都被她压着打，难怪南木令要认她为主。这真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人修了。”
战将嘴里的最强人修刚散去结界，见满霜沉默地望着她，神色莫测，便笑了笑，客气道：“不错，满霜少神名不虚传。”
名不虚传的满霜少神还是望着她不说话，半晌方躬身行了一礼，道：“多谢……战主赐教。”
她从斗台一下来，芙梨便急吼吼地接替满霜，对怀生道：“请战主赐教！”
将将散去的结界再度落下，芙梨一出手的便是最强的袖中剑。怀生对芙梨的剑招熟悉得很，侧身一让便躲开了。
她在斗台上用的剑诀术法皆是她在下界习来的招数，与从前扶桑上神惯用的不一样。
可芙梨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沉默。
这种对招的感觉太熟悉了，从前上神便喜欢一面检验他们的战力一面给他们喂招！她竟有种回到了过去的错觉！
芙梨与满霜的实力本就在伯仲之间，奈何她脾性没有满霜稳重，花了差不多三个时辰方勉强从怀生手中顺利走完十招。
结界散去之时，她的神色带着些隐秘的激动，却又有些迟疑不定，怕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幻觉。
她望着怀生干巴巴道：“战……战主，你——”
她“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个所以然，到得最后也只是拱手行礼，同满霜一样，恭敬地道了一声：“多谢……战主赐教！”
下来时，她与满霜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那难以言状的情绪。
庆忌神官总不能连扶桑上神对战时的小习惯都能讲给她听罢！他又没有同扶桑上神对战过！
这般想着，芙梨当即便站回满霜身旁，一声不吭又目光如炬地盯着斗台上那道身影，恨不能从怀生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战部里有二十三名天神和近八十名人修，十日过去，能从怀生手里完完整整走过十招的战将只有六成不到。
好些战将连半刻钟都撑不过去，刚上斗台便被掀了下去。这些战将大多寿元将近，以至于力不从心。
可他们却是不甘心，“战主，待我闭关出来，我还要再来挑战，请别踢我们出战部！”
怀生摆摆手，笑道：“谁说要踢你们出战部了？南淮天战部从不养无用战将，你们个个都是人才，便是不能去荒墟，也会有旁的任务等着你们。”
——南淮天战部从不养无用的战将，能来我的战部，说明你们很有用。
这是从前扶桑上神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这话一落，斗堂里的战将们皆是一默。
一位年迈的战将低声问：“请战主明示我的任务！”
怀生看着这位年岁最大的战将，微笑道：“我会离开南淮天一段时日，我不在的这些时间你们全都留在斗堂闭关。待我回来，你们自会知晓新的任务。”
说罢她长袖一挥，上百个辅助斗台在同一时间开启，每个斗台之上均现出不同的战将名字。
战将们一个个踏入斗台，斗堂很快便只余下寥寥四道身影。
怀生早已经给灵檀和莲藏发去了雷信，约好十日后出发回苍琅，算算时间，她与辞婴差不多该启程去太幽天了。
芙梨和满霜本也要入斗台闭关，此时却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跟脚下生了根一般。
怀生对上她们近乎执拗的目光，落下个结界，便叹息一声，道：“怎么都变弱了？”
这话无疑是证实了两位神女心中的猜测，芙梨眼眶霎时一热，道：“才不是我们变弱了，明明是上……战主你变强了！”
满霜也道：“我跟芙梨这一万年不曾懈怠过，都，都在等着——”等着上神你归来。
怀生想了想，她如今有神木认主，神力较之从前的确是浩瀚了不知多少倍。满霜和芙梨虽比从前多花了一些时间方在她手里走完十招，但比起别的战将，所花的时间已是最少。
怀生于是从善如流地夸道：“行罢行罢，你们也变强了。”
这没骨气的宠溺语气芙梨实在是太怀念了，差点儿就要哭出声来：“既然我们变强了那战主不许让我们闭关，我和满霜不要闭关，战主你去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怀生最怕看见旁人的眼泪，见芙梨眼泪汪汪的，一时头大如斗，只好无奈道：“听玉上仙心心念念的故乡，想去看看吗？”
太幽天。
灵檀十日前便收到了怀生的雷信，为了苍琅一行，她甚至推迟了入九幽坛的计划。
历劫归来的神族想要重走历劫之地不是什么罕见之事，从荒墟归来那日，灵檀便在少臾面前提过要送陈晔和虞白圭回苍琅，也算是过了明路。
碧落神官去天墟请天命令请得十分容易，天墟的洞奚神官二话不说便给了令牌，甚至没有去方天碑请示赢冕。
灵檀正垂眼打量手中的天命令，忽听头顶传来一声狰狞的哈气声。
就见缠在阴阳寻木枝桠上的铜蛇支起脑袋，不客气地盯着从远处行来的佛君。
灵檀下意识抬目，旋即神色一怔。
今日的莲藏佛君着了一袭涯剑山的弟子服，乌黑长发整整齐齐盘了个道髻，一根菩提木横插而过。
这是苍琅剑修松沐的装扮，此时他顶着的也是松沐的脸。
她与莲藏同初宿、松沐的面容只有五六分相像，若是用灵檀上神和莲藏佛君的脸回苍琅，怕是没几个苍琅修士能认出他们来。
灵檀本也打算变回初宿的模样回涯剑山，一怔过后便默默变了身上的装束。
大红冕服变成一袭简朴的黑色法衣，垂在腰间的青丝缓缓挽出一个漂亮的飞仙髻。
她就立于阴阳寻木之下，万千红莲绽放在她脚下，便是恢复了初宿的容貌，也能一眼看出她与初宿的不同。
莲藏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温润道：“三日前寒山佛君送来的怨魂灵檀殿下可收到了？”
灵檀淡淡道：“我都交给了垣景狱主，他会送这些怨魂入轮回。”
曾经势如水火的两位上神，从荒墟归来后算是握手言和了。
听见垣景的名字，莲藏平和如水的眸光似是动了下，但他很快便颔一颔首，没有继续过问。
他身上散着清淡的檀香，这熟悉的气息叫灵檀莫名有些恍惚。
头顶沉甸甸的寻木枝冷不丁又传来窸窣声响，铜蛇探出一颗硕大的脑袋，冲着莲藏再度不客气地“哈”了一声。
灵檀面色一沉，长袖一拂，猛烈的劲风瞬间便将这只拥有上仙修为的鬼兽拍了回去。
她冷冷道：“不想我把你丢回黄泉，就听话些。”
她契约的鬼兽跟她一样，都是十分霸道的性子。从前有她惯着，铜蛇“哈”完气顶多就是被自家主子训斥一两句，直接兜脸打耳光还是头一回。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叫莲藏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方才还有些沉静的眸子淌过一缕温柔笑意。
从前在苍琅，她捏出来的符兽也喜欢对他哈气。每每到这种时刻，她也喜欢一耳光打过去，要符兽们好好记住他的气息——
“这是松沐，谁准你们欺负他了？”
那些符兽灵智低，会对他哈气不过是出于本能。阴阳寻木的这头铜蛇已有上仙的修为，灵智极高，对无相天佛君如此不客气，纯粹是因着从前灵檀与无相天的那点过节。
忠心护主的铜蛇充满嫉妒地盯了眼莲藏，接着便委委屈屈地缩回脑袋，心中还有些纳闷主子怎么不讨厌这些臭秃驴了。
灵檀训完铜蛇，一侧头便撞入莲藏含笑的目光里。
她长睫微顿，那些被她压制在脑海深处的画面悄然涌现，叫她想起了在涯剑山的那些岁月。
幽暗瑰丽的洞府，阴气森森的鬼槐，蠢乎乎的符兽以及坐在她身侧始终含笑望着她的俊秀少年。
四目对视片晌，他们眼底深处皆闪过一点异色。
“殿下，南仙子和黎渊少尊来了！”
碧落神官的声音像一把利刃，将此时略显凝滞的氛围杀了个干净。
灵檀和莲藏错开目光，齐齐看向怀生和辞婴，他们竟也心照不宣地换上了涯剑山的亲传弟子服。
怀生一面将净颇梨镜交还灵檀，一面道：“虞师叔的残魂已能烧出魂火，从陈晔的残魂里分离了出来。”
灵檀往镜面打入一朵红莲业火，道：“等回到苍琅，我便会唤醒他们。”
说罢又看向她身后的芙梨和满霜，“她们可是要与我们同行？”
怀生颔首：“是，我想带她们看看听玉的故乡。”
灵檀点点头，右手双指夹起一张符箓，符箓无火自燃，刚一燃尽，便见一叶扁舟从黄泉水中逆流而来，披蓑戴笠的老翁撑着木浆，将扁舟停泊在阴阳寻木下，恭敬道：“殿下，请。”
灵檀身影一晃便登上扁舟，道：“上来罢，陆仙判会送我们去苍琅。”
苍琅重归天地因果后，灵檀便让陆仙判去了趟苍琅。苍琅重现九幽，如今沿着黄泉水便能回去。
浩浩荡荡的九幽黄泉不多时便荡起了一叶扁舟。
离开苍琅已有上百年之久的四位涯剑山修士乘着扁舟，缓缓朝苍琅归去。

第208章 赴荒墟 “师尊，我们把陈晔和虞师叔带……
苍琅界, 安桥镇。
两位从北边远道而来的修士推开徐家酒肆的天井侧门，对里面一位黑衣青年温声道：“段真人别来无恙。”
黑衣青年生了张十分普通的脸，因常年在鬼槐下修炼, 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这青年正是当年在安桥镇藏下两只煞兽的幽冥道修士段东。
苍琅未回归天地因果之前, 因九幽消失黄泉不至, 苍琅界里的凡人生魂寻不到轮回路，悉数被吸入了桃木林。
后来涯剑山的飞升修士许初宿将徐家酒肆的这株鬼槐命做阴使，给凡人生魂临时建了一个栖魂之所。
许初宿飞升前还特地带段东去了趟苍琅的幽冥道旧址，段东在那里获得了机缘，回来徐家酒肆没多久便顺利进阶了。
他是苍琅唯一获得幽冥道传承的修士，走的正是判官道。
判官引渡天地生魂入轮回，昔日段东曾在这鬼槐之下以命立誓：他日若能修判官道，定以引渡苍琅亡魂为己任，至死方休！
他一日都不曾忘记过自己的誓言, 也不曾忘记这株鬼槐的主人。
这株鬼槐不仅是苍琅无数亡魂的栖身之地, 也是段东的修炼之本。酒肆主人在亡妻残魂消散后, 没多久便溘然长逝，临终前将酒肆赠与了段东。
徐家酒肆于是成了幽冥道在苍琅的一个扎根地。
自打这鬼槐被许初宿收做阴使后，凡人一旦死去，其魂魄便会受到阴使的召唤, 自然而然地往鬼槐这边飘来。
段东平每日都要将这些亡魂渡入鬼槐树心, 等一个九幽重现的机会。
只要苍琅能重现九幽，这些亡魂便可入轮回了，再不会魂飞魄散或是被吸入煞兽的兽魂里。
这些年在苍琅界死去的凡人不知凡几, 鬼槐原先不过是一株阴气比较重的普通槐树，得亏许初宿种在树心的那豆红莲业火，方能叫这凡木存放如此多的人魂。
段东心知这红莲业火不是凡物, 也知这火焰的主人不是寻常人，他一直期盼着能再见她一面。
可他很清楚飞升上界的修士几乎不可能再归来。
三十年前，一条通天路突然降临不周山。
那一日，无数修士御剑飞至半空，看着那条光道从虚空一点一点种入不周山，看着传说中的金乌重新出现在天穹，照亮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幽暗。
段东就在徐家酒肆的上空望着来自东边的那片光。
旭日重新照耀苍琅的那一个刹那，苍琅界里的所有凡人和修士都感应到那股玄之又玄的因果之力。
像是一片飘荡在空中久久无法下坠的落叶终于感应到来自大地的引力，被放逐在黑暗中的苍琅也终于等到了来自上界的牵引。
那一刻的感应如昙花一现，转瞬便消失了，却刻骨铭心，令人终生难忘。
长久的死寂过后，空气里慢慢传来了啜泣声和大笑声。还有不少修士怕自己在做梦，不敢笑也不敢哭，怕一笑一哭间梦便要醒。
修士们提心吊胆地等了好些时日，见那条通天路和重现天地的日月星辰没有消失，终于能稍稍松下一口气。
段东那些时日一直守着酒肆里的鬼槐。
他有预感，日月星辰既然重回了苍琅，那么九幽和轮回之路很快也会出现！
他没猜错，通天路出现在苍琅还没半年，种在鬼槐树心的红莲业火在某个午夜子时突然现出一道漆黑古朴的大门。
段东从入定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那扇木门竟吱嘎一响，缓缓朝他打来，门后竟是涛涛不尽的黄泉水！
一位披蓑戴笠的老叟撑着一页扁舟停在门后，对他笑眯眯道：“尊下可是苍琅界判官段东？”
幽冥道典籍中曾记载过，掌管天地判官道的陆通判正是一位披蓑戴笠的老叟。
段东在那一刻竟是福至心灵，拱手道：“苍琅判官段东，见过陆通判！”
陆通判微微抬起头上的竹笠，和蔼道：“总算是叫我找对地方了。殿下说苍琅还有一位判官在，我还将信将疑。没曾想在这么个幽冥道传承断绝的地方，竟真有修士能修成判官道。大善！从今日起，苍琅界已通九幽黄泉，段判官可渡亡魂入九幽！”
消失了数万载的九幽黄泉终于重现苍琅，这一夜，段东正式成为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的第一位判官。
望着信步迈入酒肆的两位涯剑山修士，段东躬身道：“段东见过两位真君。”
来人正是涯剑山的律令堂首座辛觅和演武堂首座段木槿。
辛觅和段木槿看向院中那株阴气沉沉的鬼槐，道：“你说的便是今日？”
三日前，段东给陆师弟送去一道剑书，道涯剑山会有四位飞升上界的修士会通由九幽归来苍琅。
陆平庸问他是哪四位修士，段东却是说不知。
自打苍琅重归天地因果后，五大宗门曾经熄灭了许多年的降魂香终于在某一日亮了起来。
降魂香是飞升上界的修士与下界宗门、家族传递消息的法宝，苍琅脱离天地因果后，降魂香便再没亮起过。
及至三十年前，通天路从阆寰上界种入苍琅后，五大宗的降魂香几乎在同一时间亮起。
无数剑书从五大宗的掌教洞府里飞出，接到剑书之时，辛觅和段木槿正前往桃木林一探究竟。
看罢剑书所述内容，辛觅和段木槿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段木槿迟疑道：“这剑书应当不是假的罢？”
作为苍琅的守山人，她们自是坚信苍琅终有一日会等来曙光。但她们不敢相信的是，那一线曙光会发生在今日，发生在她们还未陨落的今日。
陆平庸给她们发来这道剑书，是想让她们回去涯剑山，不必再前往不周山历险。
不周山出现了一条来自虚空的光道，五大宗无法确定这光道是福是祸，纷纷派出本宗最厉害的修士前去调查。
辛觅和段木槿收到剑书后却没有打道回府，而是继续往不周山去。抵达不周山之时，那里已经站着七道身影。
是来自元剑宗、合欢宗、长天宗和禅宗派来的修士。
这七位修士皆是元婴境修士，他们出现在不周山的原因与她们一样，都是为了探查不周山的异变。
这几位在苍琅已是顶阶存在的修士不复稳重，竟露出了极其激动的神色。
辛觅和段木槿来到不周山脚的刹那，瞬间便明白他们缘何会如此激动不已。
那光道有着极其强大的牵引之力，仿佛他们一踏入光道便可飞升上界。除此之外，源源不断地灵气正从光道灌入苍琅。
他们九位都是苍琅的守山人，进阶元婴的那一日便已经放弃了飞升上界。如今来自光道的牵引之力却是在告诉他们，元婴境修士亦可飞升上界了。
合欢宗一位寿元将近的太上长老登时老泪纵横，全然不顾自己德高望重的形象，道：“我们，我们终于等到了！”
一代又一代的守山人陨落在黑暗中，原以为他们也会追随先辈的步履，带着希望陨落在苍琅重现日月的黎明前。
却不想，他们竟能等到这一日！
等到苍琅重现日月的这一日！
苍琅的守山人竟真的守住了这片天地的香火和传承！
合欢宗这位太上长老哭得不能自已，辛觅和段木槿也红了眼眶。
往后几年，五大宗的降魂香时不时会亮起，她们也渐渐知道了些许上界的消息。
与苍琅相勾连的上界名唤阆寰界，那里有一个苍琅宗，里面几乎全是苍琅的飞升弟子。
阆寰界在天葬秘境消失后，仙盟内部进入分裂，两派势力互不相让。仙盟外的小宗门也联合起来，想要趁着内斗推倒仙盟这庞然大物。
将将立宗的苍琅宗虽有五道仙梯，但到底根基浅，自是不敢贸然叫苍琅修士即刻飞升。
通天路出现在苍琅的二十年后，才终于有第一批苍琅修士闯过不周山，从光道飞升至苍琅宗。
从前不周山是元婴境修士以下的修为方可入，如今却是反了过来，唯有元婴境修士方可飞升。
辛觅和段木槿本也可选择飞升阆寰界，但她们却都选择了留在涯剑山。
苍琅重回天地因果的这三十年，桃木林里的煞气消散了许多，煞兽的实力一日日减弱，数量也一日日减少。
如今守山人再也不需要用血铺一条通往不周山的路了。
修士飞升上界，除非寿元将近，否则不会选择归来。因为一旦归来，便再不可飞升上界。
接到段东的剑书后，几位涯剑山师长下意识便以为这次归来的乃是寿元不多的修士，比方说涯剑山曾经的内事长老赵兴铭。
段木槿想了想，又问道：“那位判官前辈可有再联系你？知不知是哪几位修士要归宗？”
段东恭敬回道：“晚辈不知，只知他们归来的时间便是今日子时。”
这位出身安桥镇的修士如今已是幽冥道赫赫有名的判官，因着初宿的缘故，他与墨阳峰也算是有着一份香火情在，对段木槿异常尊重。
段木槿手里握着的正是象征着一峰之主的墨阳剑，墨阳剑剑柄挂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酒壶。
随着子时渐渐逼近，她眼皮不知为何疯狂直跳，上一次出现这情况还是棠溪剑和承影剑归宗的那一日。
段木槿下意识摸了下剑柄上的酒壶。
这是她亲自炼制的法器，也是她随手送给虞白圭的礼物。
虞白圭是孤儿，当初段木槿将他接引回涯剑山后，听说这小孩喜欢喝酒，便炼了一个酒壶，权当是给他的见面礼。
那会她还只是一个筑基修士，纵然炼器天赋非凡，也没能炼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酒壶。
可虞白圭对这酒壶却是爱不释手，当上承影峰剑主后，段木槿本想给他再炼制个气派些的酒壶，免得丢了涯剑山剑主的脸面。
结果这位成日找她打秋风要法器的师弟却死活不肯换，只笑嘻嘻道：“谁敢笑话我这酒壶我便杀了谁。”
见他如此宝贝这酒壶，段木槿只好作罢。
这酒壶是虞白圭来涯剑山后收到的第一件礼，段木槿只当他是念旧情，方会如此不舍。
她是直来直往的性子，说好听点是直爽，说难听点就是一根筋。虞白圭对她的心思，段木槿是云杪师姐陨落前几日方知晓的。
师姐对她道：“若你也喜欢他，那就勇敢接受他的心意。人生无常，谁都不知晓我们哪日便会陨落，能遇见相悦之人及时享乐也是一桩幸事。小白与尉迟聘不一样，莫看他成日笑嘻嘻的，他的心比谁都坚定。若你不喜他，那便多给他分几坛好酒罢。他之所以不敢对你诉衷肠，便是怕你疏远他，你随便丢他一坛子酒都能叫他开心好多年了。”
段木槿于情之一事十分迟钝，即便得知虞白圭心悦她，她也没法说清自己对他是何心意。
毫无疑问她是喜欢这师弟的，但这种喜欢究竟是单纯的同门情谊还是男女间的喜欢，她却是分不清。
及至初宿他们去闯不周山的那一日，当她看见虞白圭将酒壶挂上腰间，准备护送镇山石入桃木林之时，她才终于有些开窍。
分离在即，她也不敢多说什么，怕分他的心神。但眼瞅着虞白圭马上要启程，她还是忍不住唤住了他，道：“等你回来，我有话要与你说。你要小心些，不仅要护好咱们涯剑山的弟子，也要护好你自己。”
这趟任务虽凶险，但以他的实力，想要平安归来却是不难，便听他吊儿郎当地回道：“师姐放心，为了你我也会平安归来的。”
他总喜欢用不正经的语气说这些话，但他只会对她说这样的话，也只对她开这样的玩笑。
从前段木槿只当他是在开玩笑，如今却是听出了他藏在这些玩笑下的真心。
那一日段木槿是真的下定了决心，等虞白圭归来便与他结契。可那个吊儿郎当说着一定会平安归来的青年，却是再没有回来过。
段木槿掌心用力，握紧墨阳剑上的小酒壶。
就在这时，鬼槐树身华光一转，冷不丁现出一道厚重古朴的木门。只听“吱嘎”一响，门后赫然多了一艘木舟，舟上立着七道身影。
看清上面的四张面孔，辛觅和段木槿先是一愣，旋即又是一喜，紧接着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竟刹那间白了脸！
修士归凡后便再不得飞升，唯有寿元将近或是重伤难愈的修士方会选择归凡。
两位师长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把拽住灵檀和怀生的手，段木槿急声道：“怎么回事？为何会是你们回来？你们受伤了？”
被她拽着的灵檀看一看她，翻手现出一块铜镜，对段木槿温和道：“师尊，我们把陈晔和虞师叔带回来了。”

第209章 赴荒墟（补11） 一个复死而生的开端……
灵檀的话犹如一道惊雷, 震得段木槿和辛觅半晌说不出话。
护送镇山石入桃木林的律令堂弟子回来后的第一桩事，便是给辛觅汇报发生在桃木林的一切，包括陈晔和虞白圭的陨落。
承影剑归宗后, 虞白圭和陈晔的魂灯便已经熄灭了, 律令堂弟子的陈述还原了他们陨落时的场景。
辛觅纵然心中悲痛, 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可段木槿不愿相信，抱着一丝希望悄悄去了桃木林寻人。
彼时虞白圭和陈晔二人的尸首已经被煞兽啃食得只剩下一把残骨，段木槿将他们的尸首带回涯剑山，之后便闭关了五年。
她是墨阳剑剑主，也是涯剑山的真君。她还有她的使命，她不能就此倒下。
段木槿用五年时光接受虞白圭陨落的事实。闭关出来后，她恢复如常，只是剑柄从此多了一只小巧的酒壶。
她接下了虞白圭掌管的演武堂，成为九死一生堂的首座。叶和光代替虞白圭, 成为了涯剑山的新一任暗剑, 追杀胆敢对涯剑山弟子下手的夺舍者。
段木槿挂上酒壶的那一刻起, 她便已经知道，她亲手带回宗门的师弟再不可能归来了。
此时听罢灵檀的话，她愣愣望向那面古朴的铜镜，目光怔忡。
她身旁的辛觅却是反应过来, 盯着铜镜里的两豆火光, 冷静问道：“这是小白师弟和陈晔的残魂？可他们的魂灯明明已经灭了。”
但凡还有一缕残魂在，他们的魂灯都不会灭。
灵檀道：“他们的残魂被桃木林的漩涡送入荒墟，那里不在天地因果里, 下界魂灯自然感应不到。我和松沐前去荒墟将他们的残魂带回后，怀生费了一番工夫温养好他们的魂力，我随时可将他们唤醒, 从净颇梨镜里离开。”
听见“净颇梨镜”四字，段东半垂的眼睫忍不住一动。
幽冥道修士喜欢给自己的镜面法器取名“净颇梨镜”，但唯有真正的净颇梨镜有摄魂、固魂和推演前世今生之力，是九幽之主才拥有的神宝。
涯剑山两位真君挂心弟子，还没来得及察觉到蹊跷。段东却在渡亡舟抵达苍琅之时便已经发现了一点异样。
渡亡舟的主人，掌管天地判官的陆仙判，在九幽殿门打开后便躬身退到一侧，姿态异常恭敬。舟上除了陆仙判和涯剑山四位弟子，还有两张生面孔。
陆仙判退开之时，主动落后这两位女修半步，显然她们的地位尤甚于他。然而两位女修望向南怀生的目光却同陆仙判望着许初宿一样，乃是下属对上位者的尊崇。
也就是说，陆仙判是渡亡舟里地位最末的那位。
修习幽冥道的修士无人不知陆仙判，那可是直属九幽之主的仙人，堪称是幽冥道修士最向往的人修巅峰。
段东眼睫垂得更低了，只敢用余光窥视一角模糊的衣袂。
辛觅看了看灵檀和怀生，又看了看净颇梨镜，这位心性冷静的律令堂首座在此时也咂摸出一点异样。
阆寰界苍琅宗宗主李青陆给涯剑山递过不少消息，但却从不提及怀生四人。有时陆平庸问及他们，李青陆也只是含糊地答一句：“他们几个是苍琅宗最厉害的弟子，日后成就非你我可想象的，陆掌门无需担心。”
辛觅这几位涯剑山师长当然知道他们几个厉害，对李青陆所言，也只当是自家师长对优秀弟子的欣赏。
辛觅冷静地打量起眼前四位涯剑山弟子，之后又将目光看向渡亡舟里的余下三位，不着痕迹地问道：“这三位是？”
怀生道：“那位是掌管渡亡舟的陆通判，天地间的判官皆听他号令。芙梨和满霜是我家听玉祖师的故友，我带她们来看一看苍琅。”
听玉祖师乃是上仙，作为她故友，那至少也是上仙了。辛觅便朝陆通判他们拱手行了个晚辈礼，对怀生他们道：“先回涯剑山。”
一旁的段木槿此时也回过神来，祭出玉辂后便道：“都上来罢。”
灵檀望向陆仙判，吩咐道：“我们会在苍琅停留数月，你且忙去。”
陆仙判恭敬应下，撑舟远去。灵檀复又看向段东，段东仍保留着半躬身的姿势，他能感觉到灵檀的目光，却不敢冒昧说话。
“你做得不错，今日我会收回留在这里的红莲业火，重建九幽之门。”
话落掌心拍向鬼槐，摄回红莲业火，那株阴森森的槐树登时变作一扇古朴的殿门，殿门刻有阎王殿三个篆字。
灵檀抬指一点段东眉心，道：“你祖窍里有我的烙印，苍琅这扇通往九幽的门日后便交由你掌管。”
她的手指和灵力都很冰凉，段东只觉周身一凉，祖窍里便多了一个金灿灿的烙印。他下意识抬眼，却只来得及看见她踏上玉辂的背影。
青年一瞬不错地看了半晌，方几不可闻地道：“段东，遵命。”
玉辂乘风飞上半空，虽值夤夜，但漂浮在下空的落月灯却将苍琅的夜照得灯火通明。
芙梨和满霜好奇打量着这个曾经被放逐在天地因果外的小千界，目光不时扫向桃木林和隔绝桃木林的结界。
这结界泛着幽蓝色泽，气息幽冷，与九黎天那位的神息实在是太像了。
其余三神一人也在打量夜色中的桃木林，辛觅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眼，道：“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桃木林里的煞气便在减少，如今最厉害的煞兽也不过是十二境的修为。”
十二境煞兽的修为类似于人修的元婴境大圆满，当初怀生他们闯桃木林之时，桃木林里的煞兽已经出现了不少超过十二境的煞兽。
怀生在明月崖诛杀饕餮的兽魂后，辞婴用分身重新封印受阵之眼，这才彻底杜绝了来自荒墟的煞气。
后来夺天挪移大阵被毁，受阵之眼自也消失了，来自神木的灵气渡入苍琅，阴煞之气被灵气克制，开始慢慢消散。如此一来，桃木林里的煞兽会越来越弱，而人修则会越来越强。
从今往后，桃木林再威胁不了苍琅人族的存亡。
百年时光对仙神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可对苍琅这个小千界，却是一个复死而生的开端。
这片天地的生机正在复苏，即便恢复不了过往的辉煌，也依旧是未来可期。
辛觅这一路都在说苍琅的变化，几乎是事无巨细，连凡人城镇的变化都一一述来。
说到末了，她望向缀满星辰的夜空，微笑道：“苍琅的凡人从前也是有独属于自己的国度的，待桃木林消失了，我们几个大宗门会替凡人们重建他们的家国。”
玉辂落在棠溪峰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陆平庸在洞府外等候，百年光阴并未在他面上落下半分痕迹，瞧着反倒是年轻了几岁。怀生他们离开苍琅之时，他还是元婴境小成，如今却已经是元婴境圆满的修为。
玉辂的玉门一打开，他憨厚老实的脸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道：“莫急着进洞府，先在这里看一看苍琅的日出吧。”
就见一轮红日从东边不周山喷薄而出，光炎赫赫，将淡白天衢照出大片大片华彩。天幕下的桃木林犹如一只漆黑的巨兽，匍匐在山脚之下。
这是怀生他们在苍琅看的第一个日出。没有翻涌成海的祥云，也没有璀璨夺目的祥光，却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日出。
待得晴日高挂天穹，陆平庸将一行人引入洞府里。
他是涯剑山掌门，知道的上界之事自然是比辛觅她们要多一些，他朝怀生她们拱手行了一礼，郑重道：“辛苦了，诸位。”
离他最近的莲藏张手扶住陆平庸，温声道：“陆师叔无需如此，我们是涯剑山弟子。”
怀生深以为然道：“没错，苍琅是我们的责任。”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匆匆御剑而来，一人青衫素履、面容俊逸，另一人娇小玲珑、英姿飒爽，正是步光峰剑主叶和光和承影剑剑主林悠。
叶和光如今也是元婴境大圆满的修为了，从前他一心要飞升上界，奈何遭人夺舍后神魂受伤，不得已只能进阶元婴境来修复神魂之伤。
如今通往上界的通天路与从前不一样，唯有元婴境修士方可入。
陆平庸本想让叶和光当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的第一批飞升修士，可叶和光却是拒绝了，他笑着同陆平庸道：“掌门师兄，和光如今只想好好守护涯剑山、守护苍琅。”
历经磨难、千疮百孔的苍琅百废待兴，还需要许多代守山人的努力方可恢复生机。
林悠在十八年前进阶元婴，顺利得承影剑认主，接过虞白圭的衣钵，成为承影峰的一峰之主。
这位在师尊、师兄陨落后，咬牙撑起承影峰传承的真君经过多年打磨，早已沉淀出一峰之主该有的沉稳持重。
可此时一看见怀生和灵檀，她却像年少时那般，一把拉住她们的手，火急火燎道：“初宿、怀生，你们真的把师尊、师兄带回来了？”
灵檀见人来齐了，当即便取出净颇梨镜，往里注入一道魂力，镜面里的两豆魂火登时变作两道淡淡的身影。
为了温养陈晔和虞白圭的魂力，灵檀一直让他们陷入沉睡。此时被强行唤醒，二人皆有些迷茫。
他们的面容跟从前无异，就是脸色很苍白。
虞白圭的魂力比陈晔要弱一些，可他却是最先清醒过来的。当初被陈晔抱着卷入红莲业火后，他大部分时刻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但偶尔也会有清醒的时候。
凭着清醒时的一点片段，他竟也摸出了所有脉络。
知道自己去了一个遍布煞兽的凶地，知道初宿和松沐去那凶地带回了他与陈晔的残魂，也知道怀生用灵力修复他与陈晔的魂力。
片晌迷茫后，所有记忆回归，最浓墨重彩的一段便是他陨落时的那一刻——
他抹去留在承影剑的灵识，让承影剑带着酒壶归宗。
隔着净颇梨镜，虞白圭望向已经泪流满面的段木槿，笑了笑，道：“师姐莫哭了……”
段木槿吸了吸鼻子，方欲说话，身旁猛地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
“师尊！”
林悠赤红着眼，怒气冲冲道：“你跟师兄太过分了，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一句话没说完，她语气里的怒火散了个没影，转而变得委屈起来，到得后头都带起了哭音。
陈晔的神魂被林悠吼得陡然一震，默默朝林悠看去，道：“别哭啦，我这不是把师尊带回来了嘛。”
说罢又看向灵檀他们，笑嘻嘻道：“多谢你们把我和师尊带回来，以后我跟师尊是不是要做这面铜镜的镜灵了？”
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的辞婴看了看陈晔满是疲惫却又强装精神的魂体，淡淡道：“我用溪山灵玉给你们刻了一具肉身。”
他说着便翻出两只栩栩如生的玉雕。
九黎天的溪山灵玉本就是珍宝，在神界都算是稀罕物，又兼有养魂锁灵之效。虞白圭和陈晔若是能将神魂与灵玉融为一体，新肉身的力量恐怕不止元婴境。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溪山灵玉有养魂之效，是最适合你们的新肉身。炼魂入玉后，你们便算是灵玉的器灵。灵玉一旦碎裂，你们也会陨落。但溪山灵玉乃是天地异宝，便是在阆寰界也没有哪个修士能伤到玉身。我会在灵玉里刻入一道禁制，不让任何仙神逼迫你们认主。除了当器灵，你们也可以神魂之身入幽冥道修习鬼神之术。但你们的魂力尚弱，想要入幽冥道恐怕还得在镜子里再沉睡个百年。”
辞婴给陈晔和虞白圭阐明了两条路子，让他们自行做抉择。
用溪山灵玉重塑肉身，神魂炼入玉身的那一刻便算是“活”过来了。若是入幽冥道，却是要再等个百年。
虞白圭没有分毫犹豫，道：“我要做器灵。”
陈晔则是迟疑地看了眼灵檀，半晌，他道：“我想入幽冥道。”

第210章 赴荒墟（双更合一） 他们啊，是这天地……
虞白圭和陈晔的魂力没支撑多久便又陷入沉睡。
涯剑山几位师长已从李青陆那里听说过夺天挪移大阵, 知晓是怀生他们亲手破了献祭苍琅的法阵，叫苍琅不再是放逐之地。
但除此之外，李青陆没再提及怀生、初宿、松沐还有封叙这四个闯山弟子。想起李青陆对这几位弟子讳莫如深的态度, 陆平庸于是不再问及他们四人。
他是涯剑山掌门, 看过师兄何不归留给他的掌门手札, 知道怀生便是一万多年前为苍琅带来一线生机的天外来客。也知道怀生飞升阆寰后，是辞婴留在苍琅给苍琅支撑起新的结界。
这是护送镇山石去桃木林的合欢宗宗主裴朔带回来的消息。他说辞婴以身为祭，重新镇压了苍琅的受阵之眼。
李青陆从来没提及过黎辞婴，说明飞升上界的那一日，黎辞婴的的确确是陨落在了桃木林。
一个本应陨落的弟子如今却安然无恙地归来，陆平庸在一刹的震惊后涌出了许多念头和猜测，但他很快便按捺住心中的千头万绪，一句不多问。
该他知道的，他们自会说与他听。不该他知道的, 他便是问了也无果, 说不得还会给他们添加麻烦。
唯有一桩事, 陆平庸不得不问。
他看向辞婴，道：“乾坤镜可是要消失了？”
桃木林里的煞兽战力减弱，阴煞之气也在消失。乾坤镜即便消失，也不会给苍琅带来灭顶之灾。倘若辞婴想要取回他镇压桃木林的力量, 苍琅无人有资格拒绝。
辞婴道：“陆师叔放心, 桃木林一日不消失，乾坤镜便一日不会消散。”
苍琅是怀生的出生之地，埋着她的爹娘, 有她作为人族的数十年记忆。从他献祭那具分身开始，他这份力量便注定要用来守护这片天地。
怀生看了看一脸欲言又止的段木槿，善解人意道：“走罢, 我们先去将虞师叔的神魂渡入溪山灵玉。”
段木槿见自个心思被怀生瞧破也不觉局促，大大方方道：“到墨阳峰去罢，那里有专门炼器用的器堂。”
叶和光也道：“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只管开口。”
“不必了。”辞婴摇头，“墨阳峰的地火无法融化溪山灵玉，我自有法子淬炼灵玉。”
话落他掌心“腾”地现出一簇幽蓝火焰，火焰中心淬烧着一块剔透晶莹的溪山灵玉。
待得溪山灵玉渐渐有了虞白圭的轮廓，他看向灵檀，道：“将虞师叔的神魂剥离净颇梨镜送入灵玉。”
灵檀念动箴言，一豆红莲业火裹着淡淡的魂影从铜镜飞出，钻入溪山灵玉，待得那魂影与灵玉融为一体，方收回红莲业火。
辞婴沉入神识察看，见虞白圭双目安然阖起，没有分毫疼痛之色，便慢慢撤回神力，往溪山灵玉打入禁制，旋即递给段木槿，道：“长则五年，短则一年，等他的神魂与灵玉彻底融合，他便能恢复从前的模样。”
段木槿眼眶还红着，听见这话，她沙哑着声问道：“我需要做些什么？”
辞婴想了想，道：“多跟他说话，他是靠着一份执念方能熬到如今。你们与他说的话，他便是没有醒来，也能听见。”
一听这话，辛觅干脆道：“小白师弟苏醒前，我们都守在这里，轮流与他说话。”
叶和光温和一笑，道：“我们去将他从前埋在承影峰的酒挖出来，天天在他面前喝，气一气他。”
段木槿不禁破涕笑出声，手腕一翻便取出十几坛酒，爽快地道：“他那点藏酒我答应了要给他盯着，还是给他留着罢。我这些酒今日我便不藏私了，这就拿出来，咱们许久不曾畅畅快快痛饮过一回了。”
上一回他们放开痛饮，还是云杪师姐陨落之前，算起来都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
段木槿大方地分了三坛酒给怀生他们，道：“你们的洞府都留着呢，苍琅跟你们离去那会没甚区别，我给丹谷和南家都发了剑书，你们若想旧地重游，顾自去罢。”
涯剑山这些师长，就数段木槿和虞白圭珍藏的酒最好喝。
三坛子酒灵檀带走了一坛，怀生带走了一坛，初来乍到的芙梨和满霜厚着脸皮拿了最后一坛。
两位神女对苍琅好奇得紧，这里不仅是听玉上仙心心念念的故土，还是自家上神转世复生的地方。
怀生虽未明说她就是扶桑上神，但芙梨和满霜追随她的那许多年可不是摆设，十来日寸步不离的朝夕相处，早就叫她们看出了端倪。
这些端倪显然也是上神有意泄露，只是上神既然不愿用从前的身份归来，她们自然是不提。
六位天界来客一离开棠溪峰便朝木河郡去。
南新酒和许清如就葬在南家祖地，这或许是怀生最后一次来苍琅，她想去看看他们。
南家这一百年来的发展还算不错，年轻一辈当年受怀生影响，放下世家间的宿仇，沉心钻研阵法一道，短短百余年光景竟又多添了三位元婴境修士。
南之行已经进阶到元婴境大圆满，在苍琅是个实打实的大能修士了。得知怀生归来，他一大早便遣走洞府里的仆从，独自等在碑堂外。
过往三十多年，陆平庸不时会给包括南家在内的三大世家发来剑书，给他们说阆寰界的事。
阆寰界的闯山弟子还会托陆平庸帮传消息给至亲，比方说曾经的棠溪峰弟子王隽，几乎每回都要给自家妹妹说上界有多少美貌男修，劝她勤加修炼早日飞升。
南之行也在默默等着怀生给他的传信，结果莫说是传信了，连与她有关的消息都无。南之行担心怀生在上界出意外，亲自去棠溪峰寻了几回陆平庸。
这位涯剑山掌门瞧着憨厚，口风却是密得紧，来来回回就只有一句：“南怀生是苍琅宗最出类拔萃的弟子，南真君莫要担心。”
南之行心道他还用陆平庸告诉他自家侄女有多优秀吗？他要的是她确切的消息！他是她在苍琅唯一血亲，他不担心谁担心？
见涯剑山也没有怀生的消息，南之行干脆便自力更生，紧锣密鼓地要让修为仅次于他的南家子弟南星回当下一批飞升阆寰的修士，好去苍琅宗打听怀生的音讯。
谁知就在这么个节骨眼，南之行冷不丁收到陆平庸的剑书，说怀生回来苍琅了。
跟每一个听说她回来苍琅的涯剑山师长一样，南之行以为怀生是受了什么重伤，心神不定了一整个白日。
见他忧心忡忡地盯着自己上上下下地看，怀生没等他开口便道：“我没事小叔叔，此番是想回来看一看苍琅和阿爹阿娘，很快便会回上界了。”
南之行见她面色红润，目光清亮，没什么重伤之色，总算是放下心来。
“边走边说，”他将怀生一行人往祖地领，一面道，“你准备在苍琅留多久？事了后当真能重回上界？你在上界可有人欺负你？”
絮絮叨叨问了一路的话，怀生好脾气地一一回复。
昔日她在天葬秘地离开得匆忙，许多事都是晴双和乌骓在善后。
他们是鹤京的心腹，知道怀生在下界的事迹不能太过打眼，便将她在天葬秘境的事都弱化了。
毁灭夺天挪移大阵的功劳落到了伏渊堂和苍琅宗那里。其中初宿、松沐和封叙的名字反复被提及，这三位是神木护道者在下界的历劫之身和化身，有他们做掩护，倒是将怀生顺顺利利遮掩了过去，不叫天墟起疑。
怀生对南之行大大小小数十个问题有问必答，一问一答间很快便到了祖地，灵檀、莲藏、芙梨和满霜主动止步在碑堂。
碑堂里不仅有许清如和南新酒的灵牌，也有南听玉的。
“我和师兄进去陪阿爹阿娘说会话，你们不必等我。”怀生拍了拍芙梨和满霜的肩膀，对南之行道，“这两位是听玉祖师的故友，小叔叔可带她们去弟子堂，让南家子弟们听一听听玉祖师的英勇事迹。”
怀生说完便拉着辞婴往往碑堂深处去，望着他们的背影，芙梨悄悄扯了下满霜衣摆，给她传音道：“上神和黎渊少尊的感情真好。”
祖地这地方九重天也有，通常只有道侣才能相伴入内，上神将黎渊少尊带入祖地，俨然是把黎渊少尊当作道侣看待了。
关于自家上神和黎渊的话本芙梨几乎都要翻烂，对书中所说本是将信将疑，来苍琅的这一路，她和满霜暗暗观察好几日，只觉现实中的黎渊少尊对上神比话本里说的还要好。
从前在荒墟，上神总是习惯将她们护在身后。可在渡亡舟里，黎渊少尊一上舟便站在舟边，自然而然地将上神护在一侧，而上神竟像是习惯了一般，乖乖由着黎渊少尊替她挡去来自黄泉的阴风。
要让上神养成这样的习惯可不容易。
想到这，芙梨忍不住用余光瞥一瞥不远处的另外两道身影，心说莲藏佛君上了渡亡舟后也是将灵檀殿下护在内侧呢。
灵檀殿下乃是九幽之主，莲藏佛君根本无需如此，倒像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习惯。
这两位之间的传闻芙梨听过不少，大多与他们结下的梁子有关，弄得芙梨一直以为他们的关系很差。
眼下瞧着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虽说他们之间不似上神和黎渊少尊那般亲近，但弥漫在彼此间的氛围却是有些微妙。
到底是两位身份尊贵的上神，芙梨一瞄过后便默默挪开了眼。
灵檀取过香，给许清如和南新酒一一祭拜后，便道：“我想回出云居看看，你们可要去？”
莲藏看她一眼便道：“我与殿下同去。”
芙梨和满霜对视一眼，摇一摇头，道：“我们去弟子堂，给听玉上仙的后辈讲讲她的故事。”
这是上神交待下来的任务，她们自是要把听玉上仙在上界的英勇事迹一个不落地说给她后辈知。
两位神女说罢便默契地在南听玉的灵牌前恭恭敬敬地插上香，道：“听玉上仙，你可真牛掰。”
如今上神是听玉上仙的血脉后代，在听玉上仙地灵牌前都得喊一声“祖师”，能不牛掰吗？
穿过碑堂便是祭堂，过了祭堂便是南家先辈世世代代沉眠的祖地。
怀生离开苍琅之前，曾将许清如和南新酒的尸身亲自送回祖地。望着前头那条布满法阵的路，她牵起辞婴的手，道：“走罢师兄。”
许清如和南新酒同棺而眠，怀生将他们葬入祖地时，特地剥离一点神木的本源之力守护他们尸身。棺椁打开之时，他们的尸身没有分毫腐烂，面色红润神色安详，瞧着跟沉睡了一般。
怀生静静望着她爹娘，少顷，她笑着道：“阿爹阿娘，我们回来了。”
一声话落，她眉心骤然亮起九枝图腾，一枚玉符从她祖窍飞出，须臾间便落入了棺椁。
这枚玉符是师尊从九重天带来苍琅的，经由应姗之手给了南新酒，在南新酒陨落之时存下了他留给怀生的一道灵识。这道灵识在玉符里沉睡了将近两百年，如今终于要苏醒了。
怀生本想着等桃木林彻彻底底消失，方破开玉符里的禁制唤醒南新酒的灵识，可如今却是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了。
怀生往玉符里打入一道神力，那玉符登时浮出黄豆大小的灵光，那灵光慢慢化作两道淡薄的身影。
这两道身影一道高大一道纤细，仿佛重叠在了一起，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两道身影。
因着同生共死术，南新酒用缚星术将灵识存入玉符之时，这道灵识不仅有他的意识，也有许清如的魂识。
两道身影虽淡，但五官轮廓却是清晰的。片刻的迷茫后，南新酒和许清如的眼睛慢慢聚焦，望向立在棺椁前的怀生。
夫妻二人陨落之时，怀生还只是个刚过四岁生辰的小娃娃。
那时的她受阴毒折磨，面容苍白如阴鬼，而眼前这少女肤白如脂、面若新桃，对乍然从混沌中清醒的灵识来说，恐难将她们联系在一起。
可许晴如和南新酒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怀生。
许清如弱弱地唤了声：“吾儿。”
南新酒也道：“怀生。”
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陨落的那一日，停留在南新酒的金丹为怀生强开心窍的那一刹那，骤然看见长大了的怀生，还以为这是陨落前的一个幻觉。
听见爹娘熟悉的声音，怀生的眼眶瞬间便红了。她压了压鼻尖的酸涩，扬起唇角笑吟吟地道：“是我，阿爹阿娘，师兄也来了。”
辞婴缓缓握紧怀生的手，朝许清如和南新酒郑重行了一礼，道：“南叔，许姨。”
许清如神色一怔：“你是辞婴，你怎么也在？新酒，我怎么觉着这不是幻觉？”
“自然不是幻觉。我用缚星术给怀生留下一道灵识，让应姗师姐在她结丹后方将玉符交予她。”南新酒开怀一笑，用骄傲的语气问怀生，“我们怀生如今是丹境真人了？”
怀生不由得笑道：“何止是丹境真人，阿爹，从我开心窍到现在已经过去一百多年，我一百年前从苍琅飞升上界，在上界可是顶顶厉害的存在了。三十二年前，放逐苍琅的法阵被毁，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如今已经重现了日月星辰和新的通天路。”
她手腕一翻，取出一颗魂梦石，将苍琅出现通天路那日的盛景重现在许清如和南新酒眼前。
只见阒暗的甬道慢慢浮出蔚蓝的天穹、璀璨的日轮、皎洁的明月以及熠熠生辉的星辰……
这些在古籍里方能看到的四象之景如今栩栩重现，叫许清如和南新酒看得如痴如醉。
看完苍琅的日月星辰，怀生又取出一枚魂梦石，给他们看阆寰界，看仙域，看九重天。
她将她一部分记忆渡入了魂梦石，这部分记忆没有桃木林、没有天葬秘境，也没有荒墟，出现在空中的全是最美好也最温暖的画面。
阿爹和阿娘希望怀生去看一看这片天地，怀生便将她看过的美好之景都带了回来。
这些传说中的上界、仙界和神界像一幅画卷，给许清如和南新酒细细展现了这片天地的瑰丽与浩瀚。
许清如看得久久不语，好半晌方回过神来，柔声道：“这都是我们怀生去过的地方？”
怀生笑眯眯地点头道：“阿娘不是希望我能逍遥于这天地吗？我便把我看过路过的世间美景都带回来给你们看，阿娘，我厉害吧？”
她的语气同幼时撒娇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叫许清如顷刻便落了泪。她这缕魂识很淡，靠着南新酒的灵识方能支撑，此时已经淡得连落下泪水都看不出痕迹。
南新酒揽住她，温柔抚慰道：“莫哭了，咱们怀生如此争气，我们是死而无憾了。”
说罢又看向辞婴和怀生紧紧相扣的手，问辞婴：“你的灵台可是治好了？”
辞婴“嗯”了声：“南叔放心，我会一直陪着怀生。”
顿了顿又道：“初宿和松沐也在。”
南新酒豁达一笑：“辞婴小子，你幼时为了救怀生都能豁出性命。有你和初宿他们陪着，我和你许姨怎会不放心？”
他心知一缕神识撑不住多久，当初动用缚星术留下一缕残识不过是怕怀生醒来后无法接受他和清如陨落。这才动用这秘术，给怀生留一点念想。
如今见怀生不再受阴毒折磨又修出了大神通，还有辞婴他们相伴，已是远超他们所愿。
老天待他与清如足够仁慈了，再不敢多求。
心愿得偿，南新酒留在这天地的最后一缕灵识慢慢淡去，五官渐渐看不清轮廓。
“怀生，我与你娘心愿已偿，此生再无遗憾。待我们的灵识散去后，你便放下我们，好好回上界去，你有你的路要走。”
他们没问涯剑山，也没问南家，心中唯一所念便是怀生。
一缕灵识所得的时间有限，能看完怀生渡入魂梦石里的一切，还能与怀生说这片晌话，已足矣。
许清如想伸手去摸一摸怀生的脸，奈何魂识薄淡，无法挣脱南新酒的灵识，便只能慈爱地望着怀生，仿佛要将她的脸仔仔细细镌刻在脑中。
怀生抬手抚去许清如面上那看不见的泪痕，神色温柔。
“你们莫要担心，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女儿马上便要离开苍琅，去解决一些麻烦，只能将你们先送回来。玉符里有我的一缕真灵陪着，会一直温养你们这缕灵识。待我将那些麻烦解决了，我便会回来带你们离开。到得那时，你们又能从玉符里出来，与我见面了。”
许清如和南新酒与虞白圭他们不一样，玉符里留下的只是他们的灵识，倘若这枚玉符不是师尊从神界带来的溪山灵玉，倘若不是怀生将玉符温养在祖窍，这道灵识根本没法留存至今。
怀生却是不能再将玉符留在祖窍。万一她出事，这玉符一离开她祖窍便也会散去神力。她只能往玉符里注入一点真灵，继续温养南新酒和许清如的魂识。
他们的尸身有神木的本源之力，玉符有她的真灵之力，若她能顺利归来，百年后她又能破开禁制，与他们见面了。
听罢她这话，许清如和南新酒皆露出困惑之色，然而不待他们细问，玉符便亮起一片薄光，将他们即将消散的身影重新吸入玉符。
四下里一片阒然，怀生安安静静望着棺椁，少顷，她长袖一拂，只听“咚”的一响，刻有南家族徽的棺椁缓缓沉入地底。
到得此时，她眼中才显露出一丝难过的情绪。
“师兄，你——”抱抱我。
一句话才说到一半，她已经落入辞婴怀中，熟悉的冷木气息将她一重重包围。
“会再见面的。”辞婴将她紧紧扣在怀中，一字一句地道，“南怀生，一定会再见面的。”
“南真君，我们战主，不对不对，我是说我们南仙子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人？”
从碑堂通往弟子堂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石道，芙梨紧跟在南之行身后，好奇问着与怀生有关的一切。
她实在是太好奇自家上神在苍琅的经历了。
南之行看了看苍碧色的天穹，微笑道：“他们啊，是这天地间最好的爹娘。”
最好的爹娘吗？
芙梨和满霜朝祖地的方向望了眼，心说那真是太好了。
战部里的神将有父神、母神，仙将有阿爹阿娘，无论是神还是人，他们都能寻到自己的根。唯独上神自诞生于这天地便是孑然一个，没有父神母神，也没有兄弟姐妹。
上神从前在战部便十分好奇他们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了，有时还会跟着芙梨、满霜回去她们族地看她们的父神、母神。
她对此感到好奇，也感到羡慕。
“原来芙梨少神的母神这般擅长酿酒，难怪你酿出来的酒这么好喝。满霜少神的父神做的糕点果子也十分美味，真羡慕满霜少神能吃着这么甜软的果子长大。”
在芙梨和满霜眼中稀疏平常的珍馐佳酿简直是要被上神夸上了天，但她们很清楚上神夸的不仅仅是美味佳肴，也是藏在这些美味佳肴里头的那片父母对子女的拳拳爱护之心。
如今上神也有自己的阿爹阿娘了，再不用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芙黎和满霜的父神、母神给她们塞灵酒灵糕。
芙黎和满霜望着南家祖地，在心中默默地道：“也只有这天地间最好的爹娘才能当我们上神的爹娘。”
她家上神，就该拥有这天地间最好的一切。

第211章 赴荒墟 她终于等来了她要的结局。……
“吱嘎”——
灵檀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抬眼便看见了立在院子中央的枣树和柿子树。
从前苍琅灵气枯竭，出云居便是有聚灵的法阵，这两株果树能吸纳的灵气依旧有限。如今苍琅重回天地因果, 灵气渐渐复苏, 连院子里的果树都有所惠及。
只见两株果树倾盖如故, 叶子却是比从前要葱茏茂密许多，连枝桠都壮实不少。
灵檀忽然便想起了幼时在出云居的时光。
那会怀生受阴毒所累没法去弟子堂，素日里就只有松沐陪着她去弟子堂。他们非南家子弟，在弟子堂没少受欺负。
她脾性又冷又硬，但凡有一个弟子敢笑话他们或怀生，她捏起拳头便能揍过去。
好在她与松沐体魄强悍，即便没有开心窍，单凭拳头也能保护自己。只是每日都会把许清如用心给她扎好的发髻弄得乱糟糟的，衣裳也脏, 有时脸上还会挂点彩。
那会南新酒不是忙着修补结界便是忙着追查伤害许清如的幕后之人, 鲜少留在出云居。许清如身受重伤, 靠着禁忌之术存活，她与松沐自也不愿叫她忧心。
于是每次从子弟堂回来，他们总会在弟子堂外的老槐树下整理好仪容，方会回出云居。
她一头乌发既长且密, 每回都是松沐给她重新束的发。
初时他手艺不行, 总是将她两个包子髻弄得歪歪扭扭。后来熟能生巧，总算能给她扎一个连许清如都看不出端倪的包子髻。
比起霸道的许初宿，脾气温润、与人为善的松沐在弟子堂实则很得南家子弟喜欢。只是每次初宿与人打架他都选择护她, 久而久之，弟子堂的子弟们便跟排斥初宿一般地排斥起他来。
他满心满眼只有初宿，自然不在乎南家子弟喜不喜欢他。
初宿面上一挂彩, 他脸上那股总叫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便会消失无踪，抿着唇角，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走面上的脏污。
每每到那个时候，她总会伸手去扯他抿得直直的唇角，道：“木头，打赢的人是我们。”
只要能赢，这点小伤算什么。
他只好无奈地看着她道：“下回受伤了不要再推开我。”
初宿不喜欢让松沐挡着她身前，闻听这话，乌黑的瞳眸便沉静地盯着他，道：“我不需要你保护，谁敢惹我，我便敢废了谁。再说了，就你这副菩萨心肠，你动手还不如我来动手。”
他没来南家之前，天天都跟着一个老和尚流浪，日子过得朝不保夕，几乎每天都会挨揍。但他宁肯忍着，也不肯还手。
到了南家后，初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将他这坏习惯给掰过来。
松沐道：“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初宿喜欢听松沐说这样的话，但她不需要他的保护。
作为灵檀的历劫之身，她生来早慧。便是没有灵檀的记忆没有神族的力量，也始终笃定自己日后一定会成为这天地间最厉害的修士。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力量。她知道自己会开心窍开祖窍，会闯过桃木林离开苍琅，将苍琅的传承带出去。
南新酒和怀生在桃木林出事后，初宿望着陷入昏迷的怀生，头一回生出了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那一夜的出云居闹得人仰马翻、人心惶惶，可寝屋里却是死寂一片。
初宿握着怀生垂在一侧的手，一字一顿地道：“木头，我厌恶这样的感觉。”
束手无策，只能袖手旁观的无力之感。初宿厌恶极了弱小的自己。后来南新酒、许清如陨落在丹谷，这挫败厌恶之感一时到达了顶峰。
在许初宿一百多年的人生里，这是她情绪最浓烈的一次。
许初宿兵解之后，她在苍琅和阆寰的这短短一百多年与灵檀数万年的神生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属于许初宿的浓烈情感会被漫长的时空稀释。
怀生没有带她与莲藏入祖地便是因着这缘故，许初宿是灵檀的一部分，但灵檀不仅仅是许初宿。
她不想逼着灵檀用初宿的情感去面对南新酒和许清如的最后一点灵识。
可此时此刻，当灵檀来到出云居，望着熟悉的枣树和柿子树，属于许初宿的记忆和情感刹那间涌上了心头。
灵檀来到树下，脑海里闪过怀生在这里挥剑的场景，还有站在她身后的辞婴以及坐在屋檐下的许清如和南新酒。
每次从弟子堂归来，怀生总是院子里第一个瞧见她和松沐的人。夜里在摇床躺下，她也总会摸着她脸蛋问她疼不疼。
莲藏顺着灵檀的目光看向院中树，平淡无波的眸子缓缓涌现出缅怀之色。在枣树下站了片刻，灵檀和莲藏默契地去了正对着枣树的寝屋。
这是他们和怀生幼时居住的屋子，里头的摆设依旧如故：南新酒亲手打造的摇床，三把一一模一样的小摇马，还有一敲起来便会有流萤飞出的拨浪鼓。
怀生刚出生时总是睡不安稳，夜夜都要哭醒，出云居的一位老仆便提议让两姐妹睡一起，说是可以压夜啼鬼。
这是流传在凡人的传说，许清如与南新酒乃修仙之人，自是不信。奈何心疼闺女又没得旁的良策，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让两姐妹睡一起，结果怀生还真不哭了。后来寝屋又多了个松沐，有他和初宿陪着，怀生睡得一日比一日安稳。
许清如和南新酒百思不得其解，灵檀却是明白个中缘由。
怀生自出生便受苍琅的因果孽力反噬，她与松沐是护道者的神魂，有神木的气息，躺在怀生身侧自然能缓和她因反噬而起的疼痛。
灵檀捡起一个小小的拨浪鼓，怀生就寝时喜欢听着声音睡，这拨浪鼓便是初宿和松沐最常用的哄睡玩意。
小时候的初宿在三人里长得最圆润，力气也最大，每回都是一手一个地拿着拨浪鼓摇。“咚咚咚”的声音一响，便有数不清的流萤飞出，绕着她扑棱棱地飞。
每每到这时，松沐便会放下手里的拨浪鼓，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含笑看着被流萤团团围住的初宿。
灵檀心念一动，两枚小指头大小的圆木锤敲上鼓面，发出“咚咚”的声响。下一瞬，便见星星点点的流萤从鼓面飞出，像从前那般环绕在她身旁。
这流萤不过是鼓面上的幻阵所析出的，瞧着真，实则都是虚幻。可灵檀看得很认真，幽黑的眼眸一动不动，跟小时候的初宿一样。
莲藏不禁弯起了嘴角。
也就在这刹那，灵檀隔着星芒般的流萤朝他看来。她的目光是属于灵檀的目光，沉冷幽静。
可不知为何，莲藏忽然觉着这一刻他们好像又变回了苍琅的初宿和松沐。
“咚咚”的鼓声渐渐沉寂，弥漫在灵檀身侧的流萤一只只消失。她放下拨浪鼓，忽然道：“莲藏佛君，离开苍琅后请随我去一趟横霄宫，我有一事相求。”
莲藏一愣：“殿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灵檀眸光扫过他眉心的朱砂痣，声音平淡地道：“回去横霄宫再说，当务之急是先把桃木林的阴煞之气净化了。”
苍琅有他们的一份因果在，既然来了苍琅，自然不会放任阴煞之气在桃木林肆虐。
半个时辰前怀生已经离开了祖地，往弟子堂去。南淮天那两位少神还真在那里给南家子弟讲南听玉的事迹讲了整整一个白日。
灵檀与莲藏神识强大，她们在弟子堂说的话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们听玉祖师倘若不陨落，必定是神界第一个飞升成神的人修。”芙黎呷一口灵茶，煞有其事地道，“所以啊，你们莫要堕了你家祖师的威名，记得勤加修炼、每日三省己身。”
底下的弟子们被她说得热血沸腾，知道自家祖师牛，不知道是这么牛。
芙黎说到兴致上，一撂手中茶盏，又道：“当然了，你们如今最厉害的祖师可不是听玉上仙了，而是更加牛掰哄哄的——唔”
话未竟，满霜已经掩住了芙黎嘴巴，面无表情地道：“今日说到这。”
一把拉起口没遮拦的芙黎便朝门外去了，怀生隔得老远就已经听见芙黎“呜呜呜”的声音，看着朝她走来的两位神将，她笑眯眯道：“要不要去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
芙黎顿时两眼放光，转瞬想到灵檀殿下他们就在那里，忙给怀生传音道：“那位和那位正在那里，我们过去不会打搅他们吗？”
怀生当然知道“那位”和“那位”是谁，连粗枝大叶的芙黎都能看出灵檀和莲藏的暗潮，怀生又如何看不出来？
只她不会过问他们之间的事。
神族在历劫之时产生的情愫往往会在历劫结束后消失，但也有例外。
灵檀与莲藏一个是太幽天的少尊，一个是无相天的少尊，与对方历劫之身产生的情愫该不该成为一个“例外”，那是他们的事，谁都干涉不得。
方欲说话，耳边冷不丁传来灵檀的声音：“我和莲藏佛君先去桃木林净化阴煞之气，你们去完丹谷便来在不周山与我们汇合。”
一句话的工夫，出云居已经没了灵檀和莲藏的神息。怀生叹息一声，对芙黎道：“那位和那位已经去了桃木林，你且安心随我回出云居。”
出云居里有不少可供打坐的静室，安顿好芙黎和满霜，怀生倚着窗台，望着窗外两株果树感叹道：
“这两株果树的果子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青枣和柿子，也不知我们离开苍琅时能不能看到它们结果。”
幼时只要两株果树一结果，许清如便会领着怀生、初宿和松沐摘果子，给他们做枣泥软糕和柿饼。
辞婴将她揽入怀里，道：“你想它们结果，那我明日便可让它们结果。”
怀生怀念的不是果子，而是那段温馨平静的时光，她摇头道：“那当然不成，依靠外力强行结出来的果子怎会好吃？”
辞婴看了看她，道：“下回我们挑一个秋日回来，如此便能吃上出云居的果子。”
怀生没有应话，只是转过身将头埋入辞婴肩膀，轻“嗯”了声。
翌日一早，怀生与南之行告别，准备启程去丹谷。
南之行依依不舍地给怀生备了一乾坤戒的东西，有她爱吃的糕点果子，也有他这些年积攒的灵石法宝以及他亲手炼制的阵牌。
这些法宝对现如今的怀生来说已派不上用场，但她还是笑吟吟地收了下来。
南之行没有道侣也没有儿女，俨然是将怀生当自己孩子看待。见她只呆一夜便要离去，多少有些不舍。
他与南新酒本就生得有几分相似，如今褪去年少时的轻狂与固执，变得沉稳可靠，愈发有南新酒的气度了。
怀生望了他半晌，笑道：“小叔叔，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御剑而起，往丹谷去。
丹谷依旧是那个丹谷，层峦叠翠、灵植青郁，宛若世外桃源。一百多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叫这世外桃源里的老人换一茬了。
应姗师伯在二十多年前便已经陨落，如今应氏一族的族长自然不是她，但也是一张熟面孔。
“怀生，这边！”
剑未落地，怀生便听见了应茹的大嗓门。这位师姐三十年前顺利迈入元婴境，从应姗手中接过了族长令。
她妹妹应芸本是内定的下一任族长，因她的肉身最适合当应家老祖应栖禾的养魂器皿。
应栖禾是苍琅那段黑暗岁月的记录者，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她自也得了解脱，再不必用人丹之术将神魂困在应家子弟的肉身。
“苍琅一重回天地因果，老祖宗便陷入沉睡，说等你归来后自会唤醒她。”
应茹说到这里不由得佩服起老祖宗的神机妙算。
没有新的养魂肉身，她的神魂便是陷入沉睡也撑不了多久，老祖宗却丝毫不在乎，像是笃定了一定能见到怀生，笑呵呵地道：“放心，老祖宗我一定能等到她来。”
还真是等到了。
应茹将怀生和辞婴领到灵冢门口便住了脚，芙黎和满霜知道自家上神是与故人见最后一面，也识趣地守在灵冢外。
应栖禾依旧躺在她那抬棺木里，密室里弥漫着丹香，是从前应姗师伯给应栖禾调的安魂香。
怀生上前推开棺椁，往应栖禾眉心轻轻一点。
她这具肉身腐朽得厉害，被困在肉身里的神魂也没有多少魂力。怀生给她注入一点春生之力，方叫她从昏睡中幽幽转醒。
应栖禾没有久睡初醒的茫然，一瞧见怀生便露出个笑意，道：“你果然回来了，多谢你将苍琅带回天地因果。”
“老祖宗说笑了，苍琅本就是我的因果。”怀生慢慢搀起应栖禾，神色异常温和，“再说了，将苍琅带回天地因果的可不只有我，还有许许多多的守山人和闯山弟子。老祖宗是守山人之首，称得上一句居功至伟。”
应栖禾笑而不语，好半晌方道：“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应姗的神魂衰弱得极快，裴朔在我陷入沉睡前来了一趟灵冢，说要在应姗魂力散尽之前带她离去。你应姗师伯是个倔性子，我一日不叫她卸下族长之位，她便一日不会离开丹谷。”
于是应栖禾在沉睡前定下应茹当下一任族长，要应姗将族长令交给应茹。
她醒来后的头一桩事便是说应姗师伯，可见她始终放心不下。
怀生回来苍琅的第一日便从辛觅师叔口中听说了应姗师伯的事，说她神魂衰弱，卸下族长之位后便与裴朔一同离开了丹谷。可惜不到六年光景，应姗师伯的魂灯便灭了。
也是在那一日，合欢宗宗主裴朔卸下宗主令，消失无踪。
应姗陨落得猝不及防，裴朔也消失得突然，苍琅修士只觉怪异，怀生却比谁都清楚他们为何会消失。
应姗师伯是师尊一缕神魂所化，苍琅重归天地因果后，她这一缕神魂本就会消散。至于裴宗主，那是晏琚上神的一具虚幻之身，师尊的神魂消散后，他怎会再留在苍琅？
怀生将辛觅师叔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却见这位睿智的应家老祖宗含笑望着她，道：“你与应姗情谊深厚，说起她的死讯却无悲伤之色，想来她与裴宗主有了别的造化，是也不是？”
怀生不禁感叹这位老祖宗心细如发、目光如炬。
她如实道：“应姗师伯是我师尊的一缕神魂所化，我来苍琅之前便是她在支撑苍琅的天道，我师尊名唤孟春。”
应栖禾心湖一荡，只觉怀生这话似曾相识，仿佛从前也有人同她说过类似的话。
“原来如此，我竟没觉得惊讶，想来是从前便已经听过一回，只是忘记了。”
应栖禾没去深究她忘记的原因，她的神魂随时会崩塌，醒来后所牵挂的不过是两桩事。
“我还有最后一问。”她注视怀生，一字一句地道，“我们苍琅还会被放逐吗？”
“不会。”怀生望着应栖禾慢慢崩塌的肉身和神魂，轻轻握住她遍布皲痕的手，坚定道，“这天地再不会有被放逐的人界，阴煞之气也终会有消亡的一日。”
“甚好，甚好……”
撑在应栖禾心中的那一口气终于散了，一滴清泪从她眼中滑落。
这位通过人丹之术活了三万多年的应家老祖见证了苍琅从光明坠入黑暗，又从黑暗重回光明。
苍琅被阴煞之气吞噬时她不曾落过泪，至亲挚友陨落在她前头时她不曾落过泪，一代代血脉后裔献祭肉身时她同样不曾落过泪。
及至此刻，听见怀生说苍琅再不会被放逐，这天地再不会出现新的“苍琅”，她终于允许自己落泪。
她在这条漫长而孤独的路上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她要的结局。
应栖禾无端想起了决定启用人丹之术的那一日。
那一日，无数苍琅修士右手握拳，抵着左胸冲她行了苍琅最古老的敬礼，肃穆道：“应族长大义！”
冲她行礼的修士乃是苍琅最后一批化神修士，马上便要前往桃木林与凶兽同归于尽。
应栖禾对上他们悍然无畏的目光，握紧掌心的族长令，道：“应栖禾定不负诸君所托！”
应栖禾定不负诸君所托。
应栖禾，没有辜负诸君所托……
最后一点光在她眸底寂灭，她腐朽的身躯化作齑粉，消散在这天地。
怀生右手蜷缩，维持着握手的姿势久久不动弹。辞婴牵起她略显僵硬的手，缓声道：“应老前辈解脱了。”
是啊，解脱了。
怀生垂眸望着困了应栖禾三万多年的棺椁，轻声道：“师兄，我们去旗屏山罢。”
旗屏山是丹谷唯一一处与桃木林接壤的地方，应家在这里劈了一个驻地，怀生没拜入涯剑山之前便曾在这里当过驻地子弟。
驻地里除了执行任务的应家子弟，还有不少背着锡牛鼓的凡人，这些凡人大多是来自旗屏山的猎户。
亦步亦趋跟着怀生的芙黎一来到旗屏山便被锡牛鼓给惊艳到了，逮着个年轻的猎户，非要用南淮天的灵草与他交换。
那猎户连连摆手，大方地将背上的锡牛鼓赠与她。
“仙子既然喜欢，只管拿去。自打苍琅重现日月后，闯乾坤镜的煞兽已经少了许多，好多锡牛鼓都用不上了。”
年轻猎户身形魁梧，面容依稀有几分熟悉，叫怀生想起了曾在旗屏山喊着“今日道长为我杀煞兽，明日我为道长击锣鼓”的老叟。
这年轻人瞧着就是那老叟的血脉后代，怀生看了看他递给芙黎的锡牛鼓，张手便取出一截灵木，让辞婴做了一张弓箭。
这灵木是万仞峰的枫香木，蕴含淡淡的灵气，不管是狩猎还是护身皆能派上用场。
那猎户爱不释手，一叠声地道谢，左搜右掏地翻出一包肉干塞给怀生，方转身没入林中归家去。
满霜用猎户教的鼓点敲了敲鼓面，赞叹道：“创造出这鼓和鼓乐的凡人有大智慧。”
怀生打开油纸包，一面吃着肉干，一面笑道：“这是许许多多凡人豁出性命换来的，锡牛鼓见证的不只是他们的智慧。”
从前她驻守旗屏山，山中猎户总要给她送来大包小包的肉干。
一百多年时光倏忽而过，那些猎户早已化作一抔黄土，送到她手中的吃食却是熬过了光阴，依旧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怀生将肉干分给芙黎和满霜，待得她们吃完一包肉干，便笑眯眯道：“咱们不能白吃人家的，走罢，随我去桃木林杀煞兽去。”
这次重回苍琅，灵檀领的天命之令便是净化这里的阴煞之气。
怀生抵达不周山时，灵檀已经打开天命令里的封印，挡下来自此方天道的压制。
便见她手握天命令凌空而立，将阴煞之气往她身上引去，从半空望去，环绕在她身侧的阴煞之气浓稠如潮，赫然成了个数百里宽的漩涡。
立在漩涡中心的灵檀眉心亮起一枚红莲图腾，红莲业火在她足下绽出一朵巨大的莲状火焰，不断灼烧着阴煞之气。
阴煞之气的消失引得煞兽惊慌不安，不断朝不周山奔来。
奈何一座雪白巨塔凌空而落，守在通往不周山的必经之路，金黄玄光如经幡般垂落，将撞入金光中的煞兽化作灰烟。
芙黎和满霜祭出本命刀剑，守在浮屠塔两端击杀状若癫狂的煞兽。
只要此界天道不阻拦，凭他们几个的力量，桃木林中的阴煞之气不足为惧。
怀生与辞婴对视一眼便道：“我去助灵檀，师兄你来稳住乾坤镜。”
说罢瞬移至灵檀身后，眉心亮起一枚九枝图腾，庞大的神力源源不断地灌入祖窍中的阴阳寻木。
悬在灵檀足尖的红莲业火灵光大炽，眨眼间便从数里宽扩至数百里宽，比煞气漩涡还要宽大，大口大口吞噬起漩涡里的阴煞之气。
有乾坤镜镇压桃木林，结界内的凡人和修士压根儿察觉到不周山的异动。
段木槿几位涯剑山师长一面喝酒一面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一枚白玉静静悬在他们中央。
南之行在出云居落下新的禁制，等待主人下一次归来。
应茹抱着一盏熄灭的魂灯，将刻有“应栖禾”三字的灵牌放入碑堂。
春去秋来，就在出云居的枣树挂上一颗颗青果之时，不周山下那朵血红火焰终于熄灭了。
怀生和灵檀同时睁开双目，望向前头那片褪去煞气露出原貌的密林。
被阴煞之气侵蚀了数万年，满目疮痍的桃木林犹如被烈火焚烧过一般，露出了焦黑的土壤。光秃秃的枯木矗立在焦土上，打眼望去，像是一座座漆黑的墓碑。
一轮秋日当空而照，秋风带着肃杀之意从不周山吹向桃木林，风声簌簌，愈发显得苍凉荒寂。
然而怀生却在这片死气弥漫的焦土里看见了一朵朵黄豆大小的碧光，那是藏在枯木树心里的生机。
枯木逢春，化死为生。
怀生望着那些碧莹莹的光，笑道：“等来年春日，这些树木便会生出绿芽来了。走罢，我们该回九重天了。”

第212章 赴荒墟 “浮胥少尊，你可有答案了？”……
太虚天, 至清宫。
一片桃瓣从神木夭桃脱落，朝半倚在树下的绯色身影飘去。浮胥刚想伸手接住，一道柔风冷不丁刮来, 生生从他指尖夺走了桃瓣。
浮胥看向从虚空踏出的俊美神君, 桃花眸微微一眯, 慢条斯理道：“还以为舅舅你入赘句芒山，都舍不得回来了。”
晏琚瞥一眼神色恹恹的外甥，不客气道：“那几位去苍琅了解因果，你怎么不跟去？被拒绝一次便伤心到动不了了？”
浮胥迤迤然一笑，好脾气问道：“谁跟你说我被拒绝了？”
他虽笑着，可眼底深处却无笑意，只有戾气。
晏琚像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好整以暇道：“就你这丧家之犬的姿态，哪还需要别的天神告诉我。你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我还能不了解你？来, 同舅舅说说, 是觉得不甘心，还是觉得不忿？”
浮胥敛去面上笑意，看着晏琚不说话。
晏琚一看他这神色便知这臭小子被他戳痛心窝了，他低声笑了一声, 安慰道：“丧着丧着便会慢慢习惯, 习惯了便能支棱起来。舅舅是过来人。”
浮胥嗤道：“你究竟被孟春天尊拒绝了多少次，方会修炼出这么卑微的心态？”
晏琚微微一笑，道：“她没拒绝过我, 当然，她也没答应过我便是了。”
浮胥斜睨他：“从前你不是跟我说太虚一族常年面对这天地间最丑陋的欲望，须得时刻保持冷心冷肺的吗？舅舅你的心肝脾肺肾怕是能烫伤孟春天尊了吧？”
晏琚幽幽叹了口气：“那时的我可以, 但你不行，不过现在的你已经可以了。”
浮胥眯起眼：“可以什么？”
“动情。”晏琚将手里的桃瓣变作一面水镜，照出浮胥的面容，道，“太虚一族一旦动情，要么是劫，要么是缘。你小时候太不服管，心思还蔫坏，我一直弄不懂神木夭桃为何要选你做护道者，现在倒是懂了。”
浮胥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哦？舅舅这是看到我的好，终于觉着我是个合格的护道者了？”
他望着晏琚的目光带着讥讽，也等着晏琚反唇相讥，结果晏琚却只是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没错，我承认你是个合格的护道者。浮胥，你认她为主不是对太虚天的背叛，也不是对你母神的背叛，你只是选了一个护道者该有的抉择。”
晏琚仿佛能看透他那些翻涌在心头的情绪。
浮胥望着晏琚不语。
认她为主意味着与天墟为敌，不死不休。如今母神与赢冕合作，他迟早会陷入与她为敌的境地。
婺染上神虽不是个多好的母神，但也称不上坏。她的肉身被困在了天墟，却时不时会穿过太虚之境来看他，浮胥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点母神对孩子的爱。
浮胥不讨厌婺染上神，他讨厌的从始至终都是天帝赢冕。舅舅说母神将他丢回太虚天为了保护他，浮胥不用问都猜到母神防的是谁。
除了他的父神赢冕，还能是谁？婺染上神担心赢冕会伤他，方会一生下他便将他丢给舅舅。
浮胥对赢冕没有感情，也乐得与赢冕为敌，但要他大义灭亲对母神出手……却没有那么容易。
浮胥从不吃亏，倘若南怀生是他道侣，他自是愿意为了她与母神为敌。
总归母神在他与赢冕之间选了赢冕，他在道侣与母神之间选道侣也算是维持太虚天神族的做派。
偏偏他晚了一步，遇见南怀生时，她已经有了道侣。当不成道侣，那做她的露水情人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能得到她，有没有名分又有甚么关系？
可他连露水情人都当不成。
堂堂太虚天少尊、神木夭桃的护道者，连自荐枕籍都如此艰难，甚至连开口问一句的机会都无。
浮胥不是那等死缠烂打的神君，既然流水无意，他又何必上赶着当那凄凄惨惨的落花？
从荒墟回天墟的那一路，浮胥已经下定决心要断掉对她的这份情愫。
可战舟一落在大罗宫，当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九丘山，他比黎渊和白谡都要更早察觉到她的心思，下意识便张嘴圆她所愿，说要去九丘山看帝建木。
他与她的这份默契，浮胥自诩没有哪个神君能比得上。然而再契合又有何用？
最令他不甘心的是，明明下定决心要断情，结果一摸清她对帝建木的觊觎，他便上赶着给她排忧解难。
那日她若要趁机夺走帝建木，他甚至会与黎渊并肩替她对抗来自天墟的阻力。
她在九丘山说要来太虚天，浮胥便一直等到现在。
这短短数月光景叫他认清了一个事实：他在战舟下的决心跟纸糊似的，就是个笑话。即便连个露水情人的资格都捞不着，他还是想要护她。
浮胥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清楚看见他眼中的不甘心。他分明看见了她的结局，她会陨落在因果孽力里，要隔从前的自己，定然不会趟这浑水。
浮胥眯起眼，刚要说话，忽见那水镜散去清光变回花瓣，从晏琚指尖坠落。
“我曾经也似你这般挣扎过，可是浮胥，你再不甘也不得不认命。你不仅是太虚一族，也是神木夭桃的护道者。”晏琚温和的嗓音里渐渐多了几许郑重的意味，“好生想想你与她之间，哪一段回忆最叫你沉迷。”
哪一段回忆？
浮胥长眉一挑，不由得想起了阆寰界。
从苍琅飞升阆寰界后，灵檀和莲藏的历劫之身弱得连垣景都打不过，根本不抵用。自始自终都是他陪着她出生入死，破开放逐苍琅的夺天挪移大阵。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对她动心动情。也没想到，高傲自我的太虚天少尊会愿意听她差遣，去对付少臾和白谡。
真要论起来，那是他最沉迷的一段时光。纵然只是并肩作战的关系，却也叫他留恋。
浮胥懒懒靠上神木夭桃树，倏尔之间便明白了舅舅方才那句话的深意。
动心动情的是太虚一族浮胥，甘愿听她差遣的是护道者浮胥。太虚一族浮胥再不甘，也阻挡不了护道者浮胥的抉择。
浮胥恢复了过往的慵懒意态，斜看晏琚，道：“舅舅，你是为了什么要夺走太虚天的天尊之位？”
晏琚笑道：“为了太虚天也为了她。但你比我出息，倘若我的私情越过责任，令太虚天陷入困境，我会将天尊之位传给你。”
他说完便看向半空，又道：“你等的人来了。”
浮胥掀眸望去，只见九幽黄泉破开飘荡在空中的桃瓣，现出一叶扁舟。头戴竹笠的老叟将渡亡舟泊在一侧，对怀生恭敬道：“南仙子，太虚天到了。”
“有劳陆仙判了。”怀生道了声谢，道，“芙黎、满霜，你们先随陆仙判回南淮天。师兄，走罢。”
辞婴却是没动，只静静站在舟首，道：“我与陆通判一起送两位少神回南淮天。”
怀生一顿，回眸看了看辞婴。见他神色如常，没有分毫醋意，便笑道：“好，等你送完芙黎、满霜，便来太虚天接我，我陪你回九黎天闭关。”
说罢一步横空，从渡亡舟来到神木夭桃之下，对夭桃下的绯衣神君道：“浮胥少尊，你可有答案了？”
渡亡舟抵达太虚天没多久，黄泉水边，一朵红莲无声绽放，舒展开九片花瓣，幽香袭人。
碧落摘下红莲，穿过横霄宫长廊，将新摘的红莲送了进去，道：“少尊，这是开在阴阳寻木底下的那一朵业火红莲。另外，陆仙判已将南仙子送去太虚天。”
“嗯，你回九华天宫罢，不必留守在这里。”
灵檀接过碧落递来的红莲，转身朝横霄宫内殿行去，一面道：“莲藏佛君，请随我来。”
莲藏信步跟上，目光望向她手上的业火红莲。
“这是殿下为陈晔准备的？”
灵檀轻点了下头：“陈晔既然要转修幽冥道，那便不适宜留在净颇梨镜。业火红莲不仅能温养他的神魂，也可助他参悟幽冥道。”
伴随阴阳寻木而生的业火红莲堪称是幽冥道修士梦寐以求的天地至宝。
莲藏道：“灵檀殿下有心了，陈晔若是苏醒，定会感激你一片苦心。”
灵檀侧眸看他，平静道：“这朵红莲了却的是他与许初宿的因果。”
谁都看得出来陈晔是为了许初宿方要转修幽冥道，但灵檀不是他记忆中的许初宿。这朵业火红莲便是灵檀送给陈晔的机缘，算是全了陈晔对她历劫之身的心意。
她推开内殿木门，将陈晔的残魂从净颇梨镜里取出，渡入莲心。便见如火焰般绽放的红莲缓缓收起九片花瓣，化作一道红光遁入辟在角落的那一眼活泉。
那活泉足有半个湖泊大，水面飘满了业火红莲。偌大的内殿被寻木照影遮蔽了天光，显得幽暗阒静。
灵檀张手摄过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旋即抬眸望着莲藏，问道：
“我听母神说，虚元佛尊曾令你去千渡台重修戒钟。敢问莲藏佛君，你原先的戒钟是在何时何地因着何事——破碎过？”
莲藏古井无波的眸子霍然一缩。
去千渡台重修戒钟乃是无相天秘事，除了师尊便只有寒山知晓。寒山不会泄密，那便是师尊泄的密。可师尊为何要将此事说与正仪天尊知？
见莲藏缄默不语，灵檀上前一步，抬手摸向他眉心那颗朱砂痣，追问道：“是姑射山洞府里替许初宿疗伤的那一次，对吗？”

第213章 赴荒墟（补12） “与我一同下凡历劫……
她的手指十分冰凉, 带着清淡幽冷的花香。莲藏缓缓垂下眼帘，望入灵檀漆黑的眸子里。
她的瞳眸比寻常人要大一些，乌溜溜的, 像是冰水湃过的葡萄。当她望过来时, 这世间所有隐秘仿佛无所遁形。
她一句话便将他带回了姑射山北崖的洞府。
阴暗潮湿却开满了红莲的洞府里, 她似藤蔓般与他紧密交缠，爱欲在黑暗里流淌，挟裹着他堕入凡俗。
这是历劫之身的记忆，历劫之身兵解后，这段记忆本该变作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和风一吹，便会消失于他心镜。
他用万千分魂感悟七情六欲之时，便是如此。
可发生在姑射山的一切从来不曾远去过，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指尖的温度始终冰凉, 可唇舌却烫人, 带着甜腻的香, 诱着他沉沦。那双黑眸泛起水雾望过来时，莲藏的呼吸和心跳总忍不住要失控。
她双臂缠绕上他脖颈时，祖窍里的戒钟从虚空落下，在他神魂深处发出“噹”“噹”的重响。
每当沉重的钟声轰开禁制时, 破碎混乱的记忆涌现脑海, 属于莲藏佛君的意识便会在浑噩中苏醒，融入松沐的意识里。
顺着这些如碎片般毫无章法的记忆，他渐渐捋清了一整个故事的脉络。
他将她喜欢的小和尚化作了虚无, 叫她爱魄受了损。为了弥补他犯下的错，他陪她下凡历劫，重塑一个拥有小和尚记忆的躯壳送回她身边。
莲藏很清楚, 被钟声唤醒后的他已不再是涯剑山的小剑修松沐，他不应破禁与她行亲密事。
可当她温热的唇覆上来时，他却没有躲开。戒钟在这一刻震颤，钟身由虚化实，他眉心遽然发烫。
象征着戒钟的朱砂痣很快便会显现，他伸手遮住她双目，将她压进红莲花丛，和她一起坠入更深的欲壑。
她身下的红莲被碾成一地残红，她身上那两朵红莲图腾却盛开得万分妖娆。
一朵开在她左侧脚踝，一朵开在她左胸，指头大小的红莲像是卷入风浪中的落英，不断晃荡起伏。
莲藏是菩提木的护道者，是历遍红尘万丈依旧心如止水不动妄念的无相天未来佛尊。他本不该犯禁，可他却任由欲孽缠身，虔诚吻上她那一朵红莲。
眉心的灼痛在那一刻疼到了极致，戒钟轰隆作响，钟声震得他神魂震颤，覆住她双目的手掌不受控地松了力劲。
濡湿的掌心从她眼睛划开之时，浮屠塔从虚空落下，将他们困在了塔里。红莲清香被温暖的白檀香取代，纯粹的黑暗遮蔽了她的目觉和灵识。
他将她困在浮屠塔，在黑暗中端详她陷入爱.欲中的面庞。就在她颤抖着咬住下唇时，他俯身在她耳边问道：“我是谁？”
沙哑温和的嗓音里，隐有几许不易察觉的偏执。
话问出后，莲藏冷不丁想起了他遇见见灯大师的那一日。
那是他们从涯剑山偷跑出来，前去丹谷寻怀生的第三日。他在半路遇见了禅宗宗主见灯大师，那老禅师一眼便看出他与佛有缘，半哄半拐地要带他回法华山。
他怕这老禅师是夺舍者，只好随他离去，好叫初宿脱身。
后来初宿领着涯剑山师长将他带了回来，回涯剑山的路上她面含愠怒，抵达宗门当夜便将他关在墨阳峰的洞府里，冷冷道：“我将你从大椿树下带回南家后你便是我的人了，记得吗？”
松沐知她误解了他，便好脾气地道：“记得，我是你的人。”
她抽出软鞭，抵着他下巴继续问：“我是谁？”
他知在介意甚么，顺着她的心意笑道：“你是涯剑山弟子许初宿，我是你的人，我也只会是涯剑山弟子。初宿，我不会去法华山。”
他知晓修佛才是他的道，可只要她不喜，他便留在涯剑山当一个剑修。
她是涯剑山剑修许初宿，那他便是涯剑山剑修松沐。
如今他用她幼时问过的话，反问于她。
问出那话时，她双眉微蹙，正沉溺在汹涌的情潮里，涣散的瞳眸定定望着虚空，彻底说不出话。
莲藏张唇咬住她耳骨，锲而不舍地又问一遍：“初宿，我是谁？”
他的声音异常温柔，箍在她腰间的手背却是青筋鼓动，力道愈见凶狠。
犹在余韵中的她终于听清他的话，猛地抱住他，哑声回应道：“松沐，你是松沐，涯剑山棠溪峰的松沐。”
戒钟便是在这一刹那崩碎，极致的痛楚与极致的欢.愉同时降临，莲藏忍不住埋入她濡湿的颈，重重喘.息。
如今再回想起戒钟碎裂的瞬间，他记得最深的不是叫神魂颤.栗的痛楚或欢愉，而是她的那一句——
“你是松沐，涯剑山棠溪峰的松沐。”
是涯剑山松沐，不是小和尚松沐。
……
莲藏平静的眼眸缓缓翻涌起暗潮，只听“噹——”的一声，在千渡台凝出的新戒钟再次撞出沉响。
莲藏心念一动，下一瞬，便见剧烈震颤的钟身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镇压住，竟渐渐回归了平静。
他垂眼与灵檀对望，道：“殿下既然历劫归来，爱魄无碍，此行已是功德圆满。至于我的戒钟，殿下无须在意，我已修出新的戒钟。”
灵檀没有说话，一枚念珠从檀木匣中飞出，落在她指尖。
这是莲藏给她的念珠。
按照母神从前的说法，念珠里的分魂便是小和尚松沐。
这缕分魂被莲藏抹掉记忆和情感后，这位慈悲为怀的无相天佛君为了助她重修爱魄，将小和尚松沐送入轮回与她一同历劫，慢慢觉醒从前的情感和记忆。
他说的功德圆满，不仅是指她的爱魄，也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意味。只要破开念珠里的封印，她在烟火城遇见的那位小和尚便会归来。
灵檀迟迟没有解开封印。
因为陪她历劫的从来就不是他万千分魂中的一缕，而是他莲藏。
他入千渡台本该洗去历劫时生出的所有妄念，重塑戒钟。
虚元佛尊却说他在千渡台欺骗了自己。
他用意念重塑了戒钟，却没有放下妄念。这一枚念珠没有带走他的妄念，恰恰相反，这念珠是他实现妄念的手段。
他没有切断他与这缕分魂的联系，控制着这缕分魂，让“他”以她喜欢的模样陪伴她。既可以是小和尚松沐，也可以是涯剑山松沐。
“我知道是你。”
灵檀将念珠按向他眉心，缓缓道：“与我一同下凡历劫的，从始至终都是你。烟火城的小和尚已经化作了虚无，再不可能回来。”
念珠化作一豆剔透的光，慢慢渗入莲藏眉心。念珠是他佛力所化，最是温和无害，可莲藏却觉眉心灼痛得厉害。
他连戒钟崩碎撕扯他神魂的剧痛都能不动声色地吞下，不露分毫痛色。可此时此刻，眉心这微不足道的灼痛却是叫他敛了笑。
他神色沉静地看着灵檀，听她平静道：“今日灵檀愿将念珠物归原主，请莲藏佛君再入千渡台，洗去妄念，重修戒钟，早日堪破第九转涅槃的契机。”
九转涅槃功需分化出千万缕分魂入世，感悟天地间的生与死。她是他参悟第九转涅槃的一个意外，或许也是一个契机。
那念珠须臾之间便消失在他眉心，灵檀正要抽回手，手腕却冷不丁被他擒住。
素来温润平和的未来佛尊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缓声道：“一定要是‘他’吗？你在烟火城遇见的小和尚是我，在苍琅遇见的剑修亦是我。殿下可信，不管你遇见的是我哪一缕分魂，你都会动情。而我同样会对你动情，无论是一缕分魂还是完整的神魂，我都会对你动情。”
当初师尊拗不过正仪天尊，劝莲藏入轮回助她重修爱魄。师尊本以为他会不愿，却不知他早已决定要弥漫她的缺憾。
莲藏曾以为他对她的恻隐源自于她的身份，因她是太幽天少尊，掌管着天地苍生的轮回，他因着对苍生的慈悲方会生出一份恻隐之心，入轮回渡她。
及至松沐肉身兵解那日，他方知那份驱使他入轮回的恻隐从来都是因她而起。
那个在菩提树下望着他的神女，不该有那样悲伤的神色。
他在那时便已经对她动了心。
灵檀望了眼被他扣着的手腕，轻声道：“是，只能是‘他’，只能是我在烟火城遇见的松沐。”
莲藏怔愣半晌，缓缓松开了手。
小和尚松沐只是他万千分魂中的一缕，保留了一点他的影子，与本尊却有着天渊之别。
莲藏看过小和尚松沐的一生，那是个十分容易害羞的少年，爱上一个人时赤忱热烈，满心满眼都只有她。
莲藏从来没有过这样炽若烈阳的情潮。
他生就一颗剔透的佛心，甫一出生便被虚元佛尊带回无相天，在神木菩提下参悟佛道。
他以千万分魂尝遍世间情态，那些分魂带回来的贪嗔痴怨恨可助他理解众生渡化众生，但终究是镜花水月，无法拨动他古井无波般的心镜。
正是这无悲无喜的超脱，叫他顺利成为无相天的未来佛尊。
下凡历劫前，莲藏在神魂里种下一道意念，要历劫之身如小和尚松沐一般，将诸般悲喜皆系于她身，给她最热烈赤诚的爱欲，让她爱魄圆满。
可饶是如此，涯剑山松沐依旧当不成烟火城的小和尚。
既是他完整神魂的转世，涯剑山松沐便是莲藏自身的投影，他不天真，也不会轻易害羞，更不会无所顾忌地捧出一颗炽热的心，将所有爱欲展于她眼底。
他的爱意便如同平静水面下的暗涌，就算翻涌成潮，也是隐秘而不动声色的。
莲藏比谁都清楚，涯剑山棠溪峰的剑修松沐，从来就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小和尚。
所以他会在她被爱欲抛至峰巅之时，问她一句——“我是谁”。
他听见了他想要的答案。
然而，然而。
扣住她左腕的手无声松开，莲藏静静望着她，声音温润地问道：“殿下在出云居所提的请求，便是要我回千渡台？”
“没错。”灵檀没有看他，指尖微一动，内殿便响起一道沉重的开门声，“寒山神官就在横霄宫外静候佛君，灵檀祝佛君早日参透第九转涅槃。”
秀如春树的佛君于是颔首一笑，道：“多谢殿下。”
他的身影消失在内殿，弥漫在空气里的白檀香随着他离去，慢慢沉寂了下来。
横霄宫外，等了大半日的寒山神官望着渐行渐近的莲藏，羞愧道：“请佛君怪罪，寒山愿领罚。”
他到底没忍住将莲藏佛君的异样说与虚元佛尊知。佛尊为此特地来了趟太幽天，趁着两位少尊前去荒墟在九华天宫与正仪天尊见了一面，回无相天的第二日便吩咐他准备闭关之事。
似是笃定了莲藏佛君定会二入千渡台闭关。
莲藏看了看他，温和道：“非你之过，谈何怪罪？不必愧疚，回无相天罢。”
寒山迟疑道：“佛君此行，可是了却一切因果了？”
莲藏静了片晌，旋即道：“嗯，都了却了，明日我便入千渡台闭关。”
雕刻着菩提木图腾的辇车腾空而起，不过片刻便没了踪影。内殿里的白檀香终于散尽，唯一一点残香来自灵檀手中的檀香木匣。
灵檀垂目打开木匣，用指尖温柔抚过匣心。
那里曾放着一颗他的念珠。
静立良久，灵檀合起木匣，凝了一封雷信送至九华天宫。
“欠无相天的那份因果我已经还了，今日我便入九幽坛闭关。”

第214章 赴荒墟 “别停。”
一封雷信从半空劈入怀生手中, 雷信里有灵檀的神息，说的正是她闭关的消息。灵檀怕怀生在她闭关时去天墟，特地叮嘱怀生在她出关前不可前去天墟。
浮胥端详怀生神情, 打趣道：“灵檀殿下莫不是担心我会欺负你？”
怀生挥手散去雷信, 笑道：“浮胥少尊多想了, 灵檀和莲藏马上便要闭关，特地给我说一声。”
浮胥眯了眯眼。
白谡闭关，灵檀闭关，莲藏闭关，就连黎渊也马上要回九黎天闭关，这几位还挺忙。
他自然知道这几位为何急着闭关。
浮胥垂眸看向怀生，道：“怀生师妹特地去九丘山看帝建木，可是准备让帝建木认主了？”
怀生下意识朝他身后望去，渡亡舟抵达时, 她隐约瞧见了晏琚上神的身影。结果从渡亡舟一下来, 神木夭桃下居然只剩下浮胥一个神君。
浮胥顺着她目光看了眼, 微笑道：“你方才看见的是舅舅的虚幻之身，能从太虚幻境自由进出来去无踪，这也是为何他离开时你没能察觉。”
怀生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道：“这具虚幻之身是裴宗主？”
浮胥露出一缕讶然之色, 充满兴味地道：“怀生师妹是如何瞧出来的？舅舅的虚幻之身若是有意收敛, 连我都辨不出真假。你不仅辨出真假，还堪破了这具虚幻之身先前的乔装。”
怀生能辨出那具虚幻之身就是裴朔，不过是因着他身上有师尊, 确切的说，是应姗师伯的神息。
裴宗主在苍琅之时便心悦应姗师伯，师尊这缕神魂消散后, 他便消失在苍琅，原来是回了九重天。
怀生听师尊提过一些她与晏琚上神的事，师尊说起这位时的语气和神态显然有些不同。
“他身上有应姗师伯的气息，除了裴宗主还能是谁？”她轻描淡写地道，“回到你方才的问题，我的确是准备寻个合适的时机去九丘山夺走帝建木。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先去北瀛天让三珠木认主。”
她态度坦荡，没有藏着掖着，一点儿不避讳浮胥。
浮胥笑问她：“神木夭桃还没认主呢，怀生师妹不怕我卖了你？”
怀生笑了笑，道：“不怕，浮胥少尊若想出卖我，何必等到今日？再说了，你要真想卖我，我也不是没有后手。”
说出这话的若是旁的天神，浮胥怕是会直接丢个幻境过去，叫对方醒醒脑子。可说话的怀生，他还真反驳不了。
只要能让神木夭桃认主，她便可通过护道者神契控制他的死活了。
浮胥睨了眼掉落在怀生肩上的漂亮桃花，叹了一声：“看来我这辈子都不能与怀生师妹你为敌了。”
说罢他信步朝怀生行去，右手拇指指腹慢慢现出一朵如虚似幻的桃花，轻轻按在怀生眉心。
怀生眼睫一顿，抬眸对上浮胥眼睛。
面容昳丽的神君罕见的没有在笑，那双不管何时都显得浪荡多情的桃花眸更是添了几许肃穆。
便听他郑重道：“太虚天神木夭桃护道者浮胥，认主。”
话音一落，怀生脚下登时现出一个阴阳鱼太极阵，祖窍里的夭桃虚影从虚化实，“轰”一声震荡起层层气浪，鲜艳妍丽的桃瓣扑簌簌落下，桃花香溢了满怀。
怀生眉心亮起九枝图腾，她身上落满了桃花，神木夭桃亲昵地伸出枝条，轻轻拂过她面靥。
作为神木夭桃的护道者，浮胥凭借护道神契可动用神木的力量，也可将神识沉入神木之身，感悟神木之道。
浮胥眉心亮起桃花图腾的刹那，一缕神识无声钻入神木夭桃，停在一根柔软的枝桠里。当那枝桠的末梢拂过她脸颊时，浮胥清楚感觉到她温暖的体温和凝脂般的肌肤。
他瞳眸深处霎时浮出丝丝缕缕的墨晕。
阴阳鱼太极阵从她脚底漫延至他身下，阵内狂风四起，吹得衣袂猎猎，一枚暗金色契印正一笔一笔拓入他神魂深处。
那契印呈九枝状，与她眉心的图腾如出一辙。待得最后一笔落下，浮胥祖窍中的神木虚影顷刻凝实，一阵熟悉的叫他心驰神往的神息从天而降，密密麻麻覆盖在神木夭桃和他的神魂里。
感应到她温暖得不可思议的神魂之力，浮胥眸底的墨色愈发浓郁，阴暗的欲.念横流，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吞噬本能在体内横冲直撞。
就在这时，已然成约的金色契印冷不丁绽出一片清光，将他蠢蠢欲动的心欲镇压了下去。她神魂的气息在这一刻浓郁到了极致，镇压他的同时竟诡异地叫他生出一丝满足之感。
竟比她的血液和头发更能满足他的心欲。
阴阳鱼太极阵悄然散去，怀生睁开眼，见与她隔了一臂之距的绯衣神君不错眼地盯着自己，心神微凛，下意识看向他瞳眸深处。
方才在他神魂拓下契印时，她感应到了从他神魂深处疯涌而出的欲.念。
那种欲.念与情.欲、爱.欲不一样，要更阴暗也更疯狂，恨不能将对方拆筋拨剥骨连头发丝都吞噬殆尽一般。
这就是太虚一族的吞噬本能？
一感应到这股欲.念，怀生当即便将神力灌入将将落成的神契，强行镇压他的心欲。结果还真见效了，他那股汹涌澎湃的欲.念如潮水般退去。
浮胥眼底的墨晕已经淡了不少，他浅浅一笑，慢悠悠道：“早知道怀生师妹的神力比血还要有用，我在战舟那里便该认你为主，这段时日也不必天天喝你的血‘解渴’。”
怀生道：“你本就不必认我为主，只要切断神木夭桃与你的护道神契，你便自由了。”
浮胥会如此干脆地认主着实出乎她意料。他与灵檀、莲藏不一样，他并没有多看重护道者这个身份。
许是看惯了藏在仙神心中最为丑陋的心魇，他实则是个极其冷情的神君。面上的笑意再温柔，也掩不住一颗冰冷绝情的心。
从前在苍琅，除了想要拿他交换的挂名师尊，合欢宗内上至宗主下至师弟妹，几乎每一个人都待他很好。
但无论是被无端放逐的苍琅，还是闯桃木林时与他并肩的苍琅修士，他都不曾出手相助过，始终袖手旁观。
飞升阆寰后，他从一开始便准备要离开苍琅宗。后来遇见白谡和少臾，他方选择与她联手，好窥探白谡他们的秘密。
只是窥探到白谡和她的秘密后，他却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留在阆寰替她对付白谡，又冒着虚幻之身陨灭的危险助她毁灭夺天挪移大阵。回到九重天后，更是主动出手遮掩她的身份。
怀生不以恶意揣测他做这一切的用心，只当他是个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即便知晓他对她生出心欲，也不会断定他会因为她便愿意认主，将他的力量和性命交到她手里。
她本打算在神木夭桃认主后便收回他的护道者神契，不想他竟主动认了主。
浮胥似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笑盈盈道：“我知道你这么多秘密，捏住我这条小命，怀生师妹不该更放心吗？”
怀生莞尔道：“浮胥少尊说得不错，那你这条小命我先捏着了。”
浮胥不禁哑然失笑：“还请主人待我温柔些，莫把我捏疼了。”
怀生笑了笑，望了眼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对浮胥郑重道：“多谢，我恰有一事需要浮胥少尊襄助，这一整个九重天里恐怕只有浮胥少尊能助我。”
只有他能助她？
浮胥这下是真好奇了，“什么样的事连黎渊他们都帮不了你？”
怀生开门见山道：“我需要浮胥少尊替我将二十七域的仙人引入太虚之境。”
浮胥一愣：“二十七域的仙人？”
“嗯，这天地里还有尚未陨灭的放逐之地。”
怀生指尖微动，在半空捏出一道水镜，镜中之象正是她在深渊里看见的那一道空间裂缝。空间裂缝里泄出一道昏黄的光，瞧着像是一盏家灯。
“这空间裂缝通向的陨界还未彻底寂灭，像苍琅一样，陨界里的人族还在坚守着。”
浮胥不必问都知道怀生想要作什么，轻眯了下眼，道：“怀生师妹想借助仙域仙人的力量？你损耗那么多神力将他们拉入太虚之境，他们也未必会听你的。修炼不易，修炼成仙更不易，仙域里的仙人个个惜命得很，你就不怕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吗？”
他窥探过不知多少因欲生魇的仙人，最典型的便是华容了，为了一己之欲，将四十九个下界悉数献祭。
怀生自是明白浮胥的意思，语气轻松地回道：“不怕，因为站在这里的是我。浮胥少尊可知我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她站在漫天飘扬的桃瓣雨里，眉眼含笑地望着他，毫不掩藏她对这片天地的信任。
浮胥静望她片晌，很轻地笑了声：“那便试试罢。”
说到仙域里的仙人，他忽又想起一事：“我曾无意中窥探过你一位战将的太虚之境，那太虚之境与你在荒墟中的那一箭有关。华容被白谡杀死后，她偷偷拿走了华容的最后一点残魂。”
怀生已经猜到他说的是哪位战将，唇角笑意一敛便认真道：
“云清上仙向来护短，当初仙域里有不少我与白谡的不实传言，她和听玉上仙因这些传言与华容起了纷争。但云清上仙绝非不讲理之人，不会因着一点口角之争便行阴险之事。她会带走华容的残魂，定然是华容做了让她无法原谅的事。”
“九天二十七域的仙神都说她背叛了你，可我怎么瞧着怀生师妹一点儿也没怪她。”浮胥的声音充满了兴味，饶有兴致地道，“你是不是从来就不信她背叛你？”
怀生看他一眼：“这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战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没有背叛我。”
只她没法干涉云清的选择，也不会去干涉。
“你可有话要我带给她？”浮胥打了个响指，一个光球从神木夭桃落入他掌心，“我可以进她的太虚之境替你传话。她如今就在风漓的洞府里，想来能为你做不少事。”
怀生看向他手里的光球，摇一摇头，道：“无须如此，我离她越远，她便越安全。云清上仙留在风漓身边，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想来已经找到了那个答案。
浮胥正要问是什么答案，忽见她侧眸看向他身后，眉眼间又慢慢漾起了笑意。
九幽黄泉的虚影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至清宫，渡亡舟停泊在黄泉边，玄衣神君长身玉立站在舟内，神色平静地望着他们。
怀生朝浮胥摆了摆手，身形一晃便出现在渡亡舟，虚空里传来她的声音——
“浮胥少尊，待时机成熟，我会再来寻你。”
话音未散，渡亡舟便载着她与黎渊消失在太虚天。
浮胥随手挥散手里的光球，望着渡亡舟消失的方向，低声道：“因为神木之主是你，我方会愿意认主。”
九幽黄泉通达天地，滔滔不绝的黄泉水比辇车的速度还要快，数个时辰的工夫便将怀生和辞婴送回九黎天青辞宫。
作别陆仙判，辞婴径直将怀生领入九黎天的禁地，沉月池。
禁地里种满了枫香树，密密麻麻的叶片仿佛吸饱了血液，沉甸甸地垂落在地。
一大一小两眼湖泊嵌在枫香林中，小的湖泊湖水清澈，流淌着虞水玄潭的暖息。大的湖泊竟满是赤红的血，瞧着像是一块灵气馥郁的红玉，正是沉月池。
怀生好奇地蹲在沉月池边，目光直直钉入湖底一颗头颅。
“九黎族的沉月池竟当真封印了你们始祖的头颅。”
那颗头颅结着金印已经看不出面容，但怀生隔着封印都能感应到蕴藏在这头颅里的暴戾力量，不觉心惊。
“莫靠太近。”辞婴叮嘱道，“这里头不仅有始祖黎央的头颅，还有无数九黎族神族的魂血。你非九黎族后裔，容易被沉月池里的戾气伤及神魂。”
怀生朝后挪了两步，见辞婴迈步入内，想了想，又往前蹭了一步，朝他伸出手，“师兄，你握着我的手。”
辞婴回眸瞥她一眼，道：“你只需在我快要失去清明时，唤我的名字便可。”
怀生知他是担心他控不住力道会伤到她，只好席地而坐，道：“你若觉得难受便告诉我，我用春生之力替你缓解痛楚。”
辞婴提了提唇角，“嗯”一声道：“莫担心。”
他背靠沉月池石璧，由着浓稠的神血漫过他肩膀，旋即运转天魔轮转彝体功，眉心亮起血枫图腾。
血枫图腾一现，池中血登时翻沸了起来，从四面八方冲入辞婴灵脉。
辞婴冷峻的面容一下便白了两分，只他到底是如今九黎族最厉害的天神，当即便运转淬体功，不疾不徐吞噬起来自先祖血脉的力量。
他想要变强。
只要将沉月池里的力量炼化为己用，他便能保护她了。
一念及此，因吞噬暴烈力量生出的疼痛一下便显得微不足道。辞婴阖起了眼，在翻沸的血池里慢慢入定。
他侧脸轮廓十分深邃，眉骨鼻梁刀裁般凛冽。怀生凝视他这张俊美的脸，心底深处不由得生出一丝心疼。
他是为了她才来沉月池的。
九黎族始祖黎央是天地间第一位天魔之神，神力浩瀚又暴戾。池子里的魂血融有黎央头颅里释出来的神力和天魔之气，他吞噬这些力量不仅会很痛苦，也会很惊险，一个不慎便会在暴烈的戾气中失去神智，变成被凶戾操纵的怪物。
这也是为何他一回来九黎天便悄悄来到这里。若是知道他要吞噬的始祖黎央的力量，黎巽天尊定然不会让辞婴冒险。
怀生往前挪了一步，在血池边紧紧挨向辞婴。
已然入定的神君静静阖眼，他身上那套涯剑山弟子服早已消融在沉月池的血水里，随着血脉力量的侵入，他额角慢慢渗出了冷汗，露在血池外的皮肤竟多了一层血色。
怀生不敢入定修炼，便取出九枚铜钱推演天机。
血红的枫香木遮天蔽日，唯有沉月池旁边那一眼与虞水玄潭勾连的湖泊折出半点天光，叫这禁地不至于陷入纯碎的黑暗里。
怀生摆弄着手中铜钱，不时抬眼去看辞婴。若他面上现出了痛色，她便会抬手抚摸他苍白的脸，轻唤一声：“师兄。”
听见她的声音，辞婴面上的痛色便会散去几分，重归平静。
九枚铜钱一次次抛至空中，又一次次落地成卦。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沉月池里的血色竟是淡了不少。
怀生估摸着时间，正要给孟春天尊发去一道雷信，不想异变陡生，被禁锢在池底的头颅竟挣脱了封印，化作一道血光遁入辞婴眉心。
“唔——”
辞婴发出一声痛哼，刹那间便出了一身冷汗，原就苍白的面容露出剧痛之色。
怀生忙散去雷信，抬手去摸辞婴眉心，唤道：“师兄！”
这一次辞婴面上的痛色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烈，怀生再顾不得其他，飞身扎入池中，紧紧抱住辞婴，眉心贴向他额头，就要入他的祖窍。
就在这时，她祖窍冷不丁传来他沙哑的声音：“我……没事，别……别进来。”
剧痛将他从入定中生生唤醒，暴戾的力量轰进他神魂，他竟感应到了始祖黎央的一缕残识。
黎央的神魂早在陨落之时便烟消云散，遗留在头颅中的不过是他的一缕不甘。
这点不甘在沉月池中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月，却分毫不散，此时居然想鸠占鹊巢，吞噬辞婴的神魂占据他的肉身。
辞婴封禁了他的祖窍，不叫怀生闯入。他可以舍弃半身神力重新封印黎央的头颅，但他不愿！
只要能灭去残识，他便能吞噬掉黎央余留在头颅里的力量！
辞婴将天魔轮转彝体功运转到极致，血池里的魂血受到召唤般朝他疯涌而去。
暴戾的力量如山崩海啸在他体内肆虐，他痛得无可复加，身体止不住颤抖，冷汗如浆。可饶是如此，他依旧不肯松开祖窍。
那缕不甘之意太过强烈，辞婴最后一缕清明被冲得支离破碎。浑浑噩噩中，他竟感知到了这缕不甘之意的根源——
得到她，他想要得到她。只要夺走她的权柄禁锢她的力量，便可得到她了。
始祖黎央与祖神争夺权柄失败后陨落在古战场，只留下一颗头颅带着不甘被封印在沉月池。
他不是因屈居祖神之下而不甘，而是不甘于得不到她。九黎族世世代代的神罚竟是缘于他的爱而不得！
心神被黎央的残识撕扯，痛苦、愤恨与不甘淹没了辞婴。这一刻的情绪太过浓烈也太过熟悉，他一时竟分不清他究竟是黎央还是黎渊。
祖窍里那望不到尽头的水面不知何时现出了一眼漩涡，飓风盘旋在漩涡之上，将浮岛上的无根木撞得剧烈摇晃。
就在他涣散的心神即将卷入这一眼漩涡时，一道声音冷不丁侵入他的意识。
“师兄，跟我来。”
熟悉的嗓音叫辞婴从浓烈的不甘中清醒了须臾，一股强大而温柔的力量从身后的无根木递来，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辞婴重重喘了一声，由着怀生的神识控制他的意识。
下一瞬，他眼中不再是黎央争夺权柄时天地倾覆的毁灭之像，也不是祖窍中的飓风之眼，而是一片清澈的缀满曦光的江面。
她牵着一匹白马站在江边，朝他伸出了手，微笑道：“辞婴道友，快随我来。”
辞婴看见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湿漉漉地站在江边沉默看着她的他。
这是她在烟火城里的记忆。
辞婴朝她行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下一瞬光影流转，沐浴在晨曦中的江面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地。
面容慈祥的老妪抬手指向远处的玄衣男子，笑呵呵道：“我家二丫头很喜欢你师兄，还请怀生道长如实告诉我，他真的没有娶妻吗？”
“我师兄的确没有娶妻，但他已经有主了。”面容苍白的神女一指自己鼻尖，好脾气地回道，“他是我的，二丫头来晚一步了。”
听见这话，那老妪没有半分惊讶，露出个理应如此的神情，道：“我们这些过来人早就看出你师兄心悦于你，怀生道长若也喜欢他，记得在他手腕绑上你的发带。”
怀生挑起一根垂在她胸前的墨绿色发带，迟疑道：“大娘说的是这个？”
老妪颔首，徐徐道：“青丝如情丝，这发带束着的可是我们姑娘家的情丝呢。怀生道长若有喜欢的人啊，便将你的发带束在他手腕。如此你们便是走失了，他手中的发带会指引着你寻到他。”
说罢打量怀生两眼，又乐呵呵道：“我看怀生道长对你师兄也非无意，干脆给他绑上一个罢，旁的姑娘看见这发带，自然知晓你师兄已经有了意中人。”
怀生若有所思地看着缠绕在指尖的发带。待得辞婴打理好马车过来抱起她时，她挑起发带，问他：“辞婴道友觉着我这发带好看吗？”
她裹着厚厚的狐裘，素白小脸陷在兜帽里，神色竟异常认真。
辞婴以为她是在问她绑这发带好不好看，垂眸看她一眼便淡淡道：“好看，你戴什么颜色都好看。”
这话显然取悦了她，将她放入马车时，怀生挑起发带在他脸侧比了比，笑眯眯道：“是好看。”
他肤色冷白，这发带的颜色竟意外地衬他。
马车“嘚嘚”而行，在雪地压出两条长长的印迹。怀生挑开窗帘，望着漫天风雪沉默不语。
记忆往前推进，马车穿过风雪后竟又回到了妖蟒巢穴。
她抽出发间的发带，认认真真缠上他左腕，笑道：“不是说我的发带好看吗？这多出来的一根，便送给辞婴道友罢。你赠我‘心灵手巧’簪，我都还没回礼。这发带好歹是件护体灵宝，权当是我的回礼了。”
她面上笑着，心中却有着浓浓的不舍。回到大荒落后，她忍不住唤住了他，对他轻声道：“你别生我气。”
话音落，飘荡在大荒落的枫香叶刹那间变成开在生死木枯枝上的绿芽。
她静静坐在生死木下，望着慢慢恢复生机的神木，脑海里闪过的却是烟火城那飘满长命灯的夜空，以及站在灯下默然望着她的神君。
“你要等我，辞婴道友，等我回来寻你。”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随着渐愈寂灭的真灵消散在春三月的春风里。
……
怀生的记忆戛然停在这一刻，来自黎央头颅的残识重新侵入辞婴意念，他眼前再度出现一副天柱崩断、日月失色的倾覆之景。
那是这道残识最后的记忆。
辞婴注视着黑暗中那双充满不甘的血眸，沉声道：“她已经陨落了，以身为祭，散尽神魂肉身的每一缕神力，化解了天地浩劫。
“你是九黎族最厉害的始祖，倘若你肯用你的力量替她守护这片天地，而不是抢夺她的权柄，给天地带来劫数。她或许不会陨灭，你或许还能见到她。可你没有。你犯了错，给九黎一族带来神罚，也将她逼到了绝路！
“黎央，把你的力量给我！这是她创造的天地，是她宁肯献祭自己也要守护的天地！把你的力量给我，我来替她守护这片天地！”
最后一字甫一落下，时光仿佛凝住了一般，崩裂的天柱、倒灌的天河以及被神力震碎的下界悉数凝固在空中。
黑暗中那双血色眼眸霍然望了过来。
“她……陨落了？”
“是，祖神已经陨落了，化作这天地的一部分。”
辞婴紧紧盯着那双血眸，见那双眼眸出现怔忡之色，即刻运转临字诀，瞬移至那颗头颅之上，五指一张，杀气腾腾地拍了下去，借着天魔轮转彝体功吞噬黎央残留的力量。
黎央残识里的不甘和恨意太过浓烈，辞婴以为他会奋力挣扎，熟料掌心拍向他头顶的瞬间，他眉心竟也亮起了一枚古老的血枫图腾，主动松开禁制，由着黎渊吞噬他的力量。
两枚一模一样的血枫图腾同时亮起暗沉的血光，辞婴只觉一股浩瀚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冲入祖窍。
他的肉身顷刻间崩裂出无数皲痕，鲜血汩汩涌出，淌入沉月池中，淡去血色的池水很快又晕染起血红的色泽。
肉身被黎央强大的神力撕扯出道道裂痕，可马上便有一股温暖的带着勃勃生机的神力紧紧包围着他，不断修复着他的伤口。
辞婴的神识有些昏沉，可他知道她在，一直都在，于是所有的痛楚都化作了甘甜。
他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黎央的力量。
他要力量。
能够对抗命运的力量，能够叫她不被孽力反噬的力量，他通通都要！
怀生身上的衣裳早就在血池里融化了，瞥见出现在辞婴肉身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痕，她紧紧捧着他的脸，半仰着头用额头抵着他的，将春生术摧动到了极致。
流入沉月池的血液越来越少，池中水慢慢变得清澈。四下静寂，池边那两道紧密相拥的身影，连风都舍不得惊扰他们。
感应到辞婴的肉身不再崩裂，怀生收回神力，一睁眼便对上辞婴晦涩幽深的目光。
他略一侧脸便吻住了她，舌尖撬开她牙关长驱直入，没有任何间隙地重重纠缠。
怀生眨了下眼睫，只觉身上一轻便被他带入了另一眼湖泊。
与冰冷刺骨充满戾气的沉月池不一样，这眼湖泊里水来自虞水玄潭，温暖宜人，灵气馥郁。
怀生足尖刚踩到底便被辞婴抬了起来，下一瞬，她腰身抵上石壁，一股巨力疾风暴雨般撞入她。
他一身尚未归顺的暴戾力量，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戾气，这一下的力道重极了。
怀生从前与他行这事，须得等他运转兵主之力，一点一点寸进，方能全部接纳。此时他根本没有动用兵主之力，只靠蛮力，没有任何前奏，一下便到了底。
过度的刺激叫她禁不住仰起了细细的脖颈，还未觉出痛意便被他埋在深处的冰冷体温攫取了所有感官。
他身体的温度本就冰凉，吞噬了那么多血脉之力，此时他的肉身冷得跟长遥山的玄冰似的。
偏偏这阵冰冷叫怀生无端生出一阵无法言说的难耐之意，她细喘了一声。
许是觉着自己弄疼了她，辞婴猝然一顿。他此时的神智并不算清醒，暴戾的力量在他血肉里肆虐，与之共生的还有一股焦灼澎湃的欲念。
他忍得极痛苦，额角青筋鼓动，呼吸沉重，身上每一块肌理都崩得很紧，漆黑的眼眸仿佛起了雾气。
他没再深吻她，只贴着她唇角细密地亲，似是在等她适应，又似是在等着这股澎湃的欲妄消退。
怀生愈发觉着难耐，隐秘的渴望从交缠处席卷她全身，她凑过去亲吻他冰冷的唇，道：“别停，继续给我。”
一句话，叫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克制力溃败如山倒。
辞婴猛地扣住她后脑，复又吻了下去，唇齿如胶似漆，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终于寻到了宣泄处。
怀生紧密地贴着他，眸光从半垂的眼皮下漏出，望着那片清澈的水面从平静到汹涌，水花撞向石壁，如碎冰般溅在半空。
虽他还未彻底炼化黎央的力量，可怀生还是直观又深刻地感觉到他此刻的肉身之力有多可怖。几下工夫她便禁不住了，唇无力虚张，泄出几道细密急促的呼吸。
辞婴松开她唇，抬手拨开她湿漉漉的鬓发，垂目看她涣散的瞳眸和潮绯的面靥，旋即亲了亲她眼角，哑声道：“还没给完，忍着。”

第215章 赴荒墟 “南怀生，我们结契吧。”……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阵幽寒的神力从绞缠处涌出，如烟火爆绽，眨眼工夫便冲入怀生七窍八脉, 淬炼起她的肉身。
仍沉浸在余韵中的怀生被这神力一冲击, 不由得又战栗起来, 她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从前他给她淬体，总免不了血肉崩裂的疼痛。
但这一次与以往都不一样，从他身上渡来的神力没有撕裂她的血肉，而是温柔又霸道钻入她四肢百骸，与她的血肉融为一体。
“运转天魔轮转彝体功。”
辞婴嗓音暗哑，说完便俯身撬开她湿热的唇，吞掉她唇腔溢出的细喘，怀生被他堵得严丝合缝，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被动承接。
给她淬体的这当口, 他的力道依旧没有分毫松懈。
冲向石壁的水花愈来愈大, 散溢在半空时，无数水珠漂浮，让一整个禁地变得湿粘。此时此刻，怀生终于明白他为何要说“忍着”。
快意从她背脊节节攀升, 直直冲入她大脑, 她头皮阵阵发麻，不过片晌工夫，她禁不住又丢了一回。
怀生大脑空白了好半晌, 待得意识稍稍回笼，她忍不住别过脸，喘道：“师兄, 你轻——”
一句话未说完，她的唇又被辞婴堵住了，所有未竟之言悉数化作唇齿间的湿濡声响。
他们同时运转天魔轮转彝体功，怀生清晰地感觉到他每一道力量的侵入。
她的意识越来越昏沉，所有感官都在随着他渡入的神力不断放大，及至大脑再一次变得空白。
时间一下子变得很慢，凝在空中的水珠淅沥沥落下，马上又会有新的水珠被撞入半空。
一整个禁地，都像是在落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怀生沉沦其中，已经听不见细雨落下的声音，他沉重隐忍的喘息充斥在她耳道，占据了她的听觉。到得最后，她听见他唤起了她的名字：南怀生，南怀生。
沙哑缠绵的声嗓绞住了她的神智，她缓缓阖起眼，心甘情愿地由着他侵占她的每一处。
天光从半开的窗牖斜入，将寝殿一隅照亮。从虞水玄潭吹来的风撩起纱帐，露出榻上两道交颈而眠的身影。
怀生一睁眼便撞入一双漆黑幽邃的眸子。
她这会还带着点久睡初醒的迷茫，脑中最后一幕还停留在禁地那片湿漉漉的雨帘，望着辞婴的目光便有些迷糊。
少顷，她迟疑地问道：“结束了？”
不怪她这么问，在禁地那里，每回她都以为要结束了，结果身体尚在抖着，他便又开始新的一轮。
他甚至没有离开过，刚疏解没一会儿，连呼吸都还未平复下来便又蓄势待发，继续……
念及此，怀生不由得夹了下腿。嗯……不在了。
辞婴侧支起身，右臂撑在软榻，左手拇指抚摸她还未消肿的唇，看着她散漫道：“你还想继续？”
他的嗓音犹带喑哑，周身却弥漫着餍足慵懒的气息。
怀生抬眸看了看他。
面容异常俊美的九黎族神君眉眼沉静，全身上下就披着件绣有血枫图腾的玄色绸袍，腰间系带松垮，衣襟从锁骨裂至腰腹，露出大片冷白色皮肤。
比起一身痕迹的怀生，他身上干净得很，连个吮痕都无。要搁从前，怀生高低得在他肩膀留几个牙印。
奈何这回实在招架不住，昏昏沉沉间除了死命地攀着他，再干不得旁的事。
她这次是真的体会到九黎族天神的肉身有多强悍，从前他总怕弄疼她，不仅收着力道，也收着欲妄，从未真正得到过满足。
这次在禁地吸纳了一整个沉月池里的神血，血脉中的凶戾压制着他的理智，叫他少了顾忌多了放纵，将怀生弄得连咬人的力气都没了。
传言中的九黎族天神极其重欲，怀生先前还拿这话笑话辞婴，如今是真的理解为何以欲为食的腾蛇一族喜欢招惹九黎族的神君了。
她舔了舔唇，道：“师兄，我收回先前说的话。”
辞婴摩挲她唇的手指下滑，点一点她尖尖的下颌，问道：“哪句话？”
“说你不重欲的那句话，你不愧是九黎族的少尊。”
“……”
怀生说完便抬起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又道：“以后就这样给我淬体，我喜欢。”
虽然粗暴了些，但这些蛮力对她来说是享受不是折磨。
她亲完便想倒回榻上，却被辞婴一把擒住，扶着她后脑加深了这个吻，直把怀生弄得气息不稳了方松开她，低声道：“南怀生，我们结契吧。”
他轻轻拨开她脸颊上的鬓发，直直望入她明澈的眸子，目光温柔而庄重。
“我吞噬了始祖黎央的头颅，那一缕来自混沌本源的天魔之气就封印在他头颅里，如今被我吸入了祖窍。唯有与你结契，才能确保这一缕天魔之气不会流入人间。”
辞婴说到这微微一顿，道：“不要给我入魇的机会。要么同生，要么共死，没有第三个选择。”
上一次看着她陨落，倘若不是心中那点希望吊住他最后的清明，他早已生出心魇堕了魔。这一次若她摆脱不了命运陨落在因果孽力之下，那便让他陪着她一起陨灭。
他太了解她了，她一定会给所有人留一线生机，只除了她自己。很久之前他便说过，唯有她活，他才能活。若她不在，活下来的不会是黎辞婴，而是一个堕了魔的黎渊。
到得那时，他这一身神力还有封禁在祖窍的天魔之气都将会给这天地带来灾祸。
明明是很甜蜜的话，可怀生心中却生出了一点苦涩，她问道：“师兄，你也梦见了对吗？梦见了我会陨落在因果孽力之下。”
辞婴平静道：“是，就在你与白谡消失在深渊的那一晚。”
怀生沉默地望着他。
她不能笃定她能摆脱既定的命数，但她的确舍不得再叫辞婴遭受入魇的痛苦。
阿爹宁肯动用禁术与阿娘同日陨落，也不愿独活数百年。如今怀生深切地体会到了缘何阿爹要做出那样的抉择，因为留下来的那个人太痛苦了。与其一人独活，不若同日赴死。
“好。我们结契，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她眉眼蕴着笑，望着他的眼神充满了爱意。
同生共死，对辞婴来说，这是他最想得到的诺言。唯有深爱之人，才会舍不得留他独自痛苦。
辞婴心中翻涌起难以言述的柔情，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指细细描摹她的眉眼，要将她此时此刻的模样刻在心底。
垂落的纱帐无声挂起，大片大片的光从窗外涌出入。
辞婴起身跪坐于榻上，撩开左腕袖摆，对怀生道：“再给我一根你的发带罢。”
怀生取出一根和从前一样的墨绿色发带，心无旁骛地给辞婴缠上发带，一圈又一圈。
她的神色很专注。长睫安静垂落，散了髻的乌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逶迤于榻上。
辞婴挪不开眼，目光停在她面靥，从她清艳的眉眼到她红润的唇，一寸一寸地看，反反复复。
她给他缠好发带的瞬间，他的吻便落了下来，停在她眉心。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很轻。
辞婴看一眼重新缚上发带的左腕，道：“我给你束发。”
他翻手取出她掉落在禁地的无根木簪，驾轻就熟地给她挽了个流苏髻。
这是他们头一回去烟火城时，他从猎户娘子那里学来的技艺，他只会绾这么个发髻，也只给她绾过发。
怀生静静望着辞婴，唇角不自觉扬起。最后一次去烟火城时，他们便是在那妖蟒洞穴里，给对方束发和束发带的。
那时怀生不知前路吉凶，选择独自离去。这一次她同样不知前路吉凶，却舍不得留他独自等待，也习惯不了没有他作伴。
她要对自己好一点，也要对他好一点。
怀生摸了摸垂在肩上的发带，微微一笑：“师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罢。”
说罢放下手中长带，望着辞婴庄重又肃穆地道：“天地为鉴，日月为证，南怀生愿与九黎天黎渊结为姻眷。自此往后，性命相依，生死不离。”
她话音刚落，她眉心便亮起一道暗金色光茫。辞婴望着她眉心，庄严道：“天地为鉴，日月为证，九黎天黎渊愿与南怀生结为姻眷。自此往后，性命相依，生死不离。”
箴言一出，他们眉心同时飞出一缕暗金色神魂，慢慢交融成契，化作两道金印遁回眉心，拓印在他们神魂深处。
契成。
紫乔神官提着两个食盒匆匆赶往青辞宫。她今日方知少尊十二年前从苍琅归来后，竟是入了沉月池闭关，七日前才出关。
若不是少尊两个时辰前给她传信，让她备好怀生少尊爱吃的吃食，她都不知少尊这会就在青辞宫。
许是察觉到她的神息，紫乔神官还未出声，寝殿大门便无声开启了。
辞婴从里行出，对紫乔神官道：“我去见祖父，你留在青辞宫陪她。”
他的嗓音比往常都要低沉，紫乔神官下意识看他一眼，这一看便看呆了，只觉今日的少尊格外的不一样。
不仅威压比从前重，连神息都变得异常凝练，叫人心中无端生出一股臣服之意。最重要的是……
紫乔神官望了望眉梢眼角缀满笑意的神君，心道今日少尊瞧着竟是格外的神清气爽。
自家少尊是她看着长大的，何曾有过如此松快的时候？今日显然是遇见了什么开怀之事，眉眼里的欢悦藏都藏不住。
紫乔神官鼻尖莫名一酸，忙答应下来，将食盒送进殿内。
辞婴与坐在窗台前的神女对视一眼，道：“我很快便回来。”
他的气息消失在青辞宫。
怀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定定看了半晌，及至紫乔神官糕点果子从食盒里一一取出，方捏起一块云乳桃花糕送入嘴里，问道：“紫乔神官，我与师兄闭关多久了？”
“再有一月便满十二年了，您与少尊七日前方从沉月池归来。”
禁地里辨不出晨昏，但怀生依旧能捕捉到时间的流逝。辞婴从入沉月池到吞噬完黎央那枚头颅只花了不到十年。
之后……她被他弄得意识混乱，再无法留意时间的流逝，自也没法知晓他们在禁地弄了多久。如今听紫乔神官一说，耳廓不由得阵阵发热。
居然弄了两年，虽说这期间是一面给她淬体一面行那事，但也着实出乎她意料。难怪她一睡便睡了足足七日……
怀生端起一旁的清酿往嘴里灌了一口，只觉今日的云乳桃花糕实在甜得慌。
她一盏清酿还未喝完，辞婴便已经到了黎巽的宫殿。
黎巽在辞婴离开禁地后方知他进了沉月池，正要开口问他闭关之事，结果一瞥见辞婴便愣在原地。
“你这神息……嘶，臭小子，你这次吞噬了多少神血？”
辞婴静立在殿内，望着黎巽的目光隐有几许肃穆之意，他缓缓道：“沉月池里的力量我全都夺走了，包括始祖黎央的神力。祖父，请您将天尊之位交予我。”

第216章 赴荒墟 “该让生死木认主了。”……
黎巽怔愣半晌, 中气十足地问道：“什么叫你全夺走了？你莫跟我说沉月池那一池子先祖遗血全都被你给吞掉了？”
“是。”
辞婴声音依旧平静，下一瞬他眉心骤然亮起一枚血枫图腾。那图腾的色泽比从前要暗沉许多，从血红变成暗红, 隐有墨意流动。
黎巽面露惊骇, 他竟在辞婴眉心的图腾里感应到了一缕精粹的天魔之气！
唯有吞噬过天地本源的始祖黎央能有如此精粹的天魔之气！
此时黎巽哪里还顾得上质疑辞婴的话, 当即便怒道：“你这臭小子不要命了是吗？竟敢觊觎始祖的力量！”
要知道那枚头颅连祖神都灭不了，乃是世世代代的九黎族天神以血封禁，方能在漫长岁月里慢慢稀释、削弱始祖头颅里的神力和凶戾之气，将其镇压在沉月池。
可饶是如此，始祖的力量也不该是这臭小子能吞噬得了的，更遑论是遗留在头颅里的天魔之气！
见黎巽吹胡子瞪眼，辞婴轻笑一声，肃穆的神色又恢复了一点散漫的意态，朝黎巽信步行去, 道：“祖父, 活下来的是我。”
黎巽所有惊怒皆是源于后怕, 但怒归怒怕归怕，见辞婴安安生生站在这里，又油然生出一股傲然之意。
让天墟神族觊觎忌惮的始祖之力，这臭小子还真吞掉了！
他敛去怒色, 道：“那些力量都归顺了？”
“嗯, 都归顺了。黎央始祖的这一缕天魔之气震慑住所有先祖神血，让我顺利炼化了所有力量。”
除了天魔之气，怀生的神力同样能镇压九黎族先祖的这些力量。她是九木之主, 也是天地意志的化身，天地间所有力量都该臣服于她。
与她敦伦时，他们赫然融为了一体, 送入她体内的力量最终也会反哺于他，在他祖窍和肉身肆虐的凶戾之气感应到她浩瀚的力量，霎时间便温顺下来。
若不是有怀生在，没有数十上百年他根本无法炼化这些力量。
黎巽探出一缕神力钻进辞婴灵脉，见他体内神息凝练浑厚，再不见半分凶戾，总算是放下心来。
“你如此拼命，可是为了南淮天那个小姑娘？”
“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九黎族和九黎天。我在天命路里立下的天命，便是终结九黎族世世代代摆脱不得的神罚。荒墟的诞生有九黎族的一份罪孽在，荒墟消亡的那一日，便是这份罪孽终结的时刻，也是九黎族神罚终止的时刻。”
始祖黎央率领九黎族向有蟜一族开战，开启了第一次的天神混战。
那一次大战历时上千年，卷入其中的神族除了九黎族，还有许许多多别的神族。天地差点在这次大战里倾覆，死气、怨气、煞气弥漫一整片天域。
为了恢复清气，祖神将归墟一分为二，一半成了荒墟，一半成了冥渊之水。
辞婴在始祖黎央的残识里看到了他的记忆，同样的，黎央也看得见辞婴的记忆。他不仅看到了九黎族的神罚，也看到了仙神们耗费无数光阴和力量依旧无法彻底净化的荒墟。
兴许便是在这一刻，黎央的残识彻底放弃了抵抗，主动献祭他的力量。
辞婴朝无根木的方向看了眼，道：“祖父，我要拥护她的道，以护道者黎渊的身份，以九黎族少尊的身份，也以她的道侣黎辞婴的身份。”
大殿里顿时静了下来，黎巽望着目光坚定而无畏的孙子，只觉老怀甚慰。
从前这孩子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虽是护道者和少尊，但他从来没将这两个身份当一回事。除了去荒墟和承接神罚，几乎日日都将自己关在青辞宫，好似这世间不值得他喜欢，也不值得他留恋。
如今他再不是那个一脸漠然孤零零看着冥渊之水的小神君了，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护道者和少尊，日后也会成为一个合格天尊。
“去罢臭小子，去终结九黎族的神罚，去将荒墟彻底化作虚无。从今日起，九黎天诸神族皆听你号令。”
黎巽二话不说便将抹去天尊令上的神识，将令牌郑重递给辞婴。他苍老的面容布满褶皱，眉眼间的慈爱之意几乎要满溢而出。
辞婴看着黎巽，冷不丁问道：“祖父，你会害怕九黎天和九黎族消失吗？”
黎巽猜到他在担忧什么，摆摆手便豁达道：
“从上古至今，天地间的灵气日渐枯竭，神族的力量也越来越弱，我们这些神族与上古时的神族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我想这便是天地的规律，神族终会化凡，天地间的灵气终会消亡，九重天乃至二十七域也终有一日会消失。”
黎巽是九重天年岁最大的天神之一，他看着老伙伴们一个个陨落，看着九重天的灵气不断枯竭，看着神族不断式微，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他接受得坦然，如祖神、始祖那般厉害的天神都会有陨灭的一日，更遑论是如今的神族和天域了。
再说了，这臭小子固执得紧，干不来拿人当替身的事，九重天传得热火朝天的那些个传言他一个都不信。臭小子喜欢的那姑娘，定然是已经陨落的扶桑上神。
黎巽虽独善其身，不爱与九重天旁的神族往来，但多少也听说过“弑神者”的事。将扶桑上神和那小姑娘的事一捋，怎还会猜不到怀生就是所谓的“弑神者”。
若神族和九重天注定会消失，他能亲眼目睹并亲自见证，何尝不是一桩有意思的事？
黎巽慈祥一笑，道：“你如今是九黎天的天尊，自是由你来决定九黎天的未来。赎罪也好，履行神族的责任也好，做你认为该做的事。”
从黎巽的天宫出来，辞婴又去了第一重天官殿，那里是战将们训练和养伤的地方。
作为战主，辞婴实在称不上平易近人，对谁皆是冷冷淡淡的姿态。但他十分护短，也珍视每一个战将的性命。是以再寡言少语，行动上依旧是个好战主，九黎天的战将们没有谁不服他的。
他将战将们召集在天官殿，给他们看荒墟中开了灵智的凶兽和秽影，淡道：
“下一次的任务便是净化这片正在形成的极恶之地。如你们所见，那里的凶物开了灵智，还能施展神族的神术，比你们以往对付的凶兽都要棘手，稍有不慎便会陨落。倘若你们不愿历险，可自行离开战部。若是决定留下，那便要做好陨落的准备，且不得违抗我的命令。”
战将们先是沉默，接着面面相觑片晌，一个九黎族神将率先道：“战主，我的命是您救下的。您放心，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会陪您去闯！”
九重天诸多神族里，真要论起忠诚来，恐怕没有哪个神族能比得过九黎一族。
世世代代皆躲不过的神雷之罚便如同悬在头上的剑，震慑着他们的同时，也让这一族裔凝聚出强大的向心之力。
这数万年来，九黎族的神雷之罚皆是辞婴一力扛起。他如今便是九黎族的“心”，便哪日他想要打入天墟，他们也会誓死追随。
辞婴没说话，下一瞬又听一名来自大荒落的战将道：“咱们战部哪一个没被战主救过？战主您放一万个心好了，我们不会有人退出战部！”
这话一落，旁的战将们便也开始呱噪。
“是啊战主，您也太小瞧我们了罢。不过是些开了灵智的凶物，还能吓得着我们？”
“是这个理，开了灵智就开了呗，还能比战主您聪明不成？”
“战主您一声令下，我们还跟从前一样二话不说就是打！”
……
辞婴望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唇角忍不住一提，道：“既然决定留下，这段时日便留在天官殿好生训练，哪里都不许去，九黎天战部随时会出战。”
他从前总喜欢用面具挡住半张脸，面具外的那一双眉眼凛冽又淡漠，看得战将们遍体生凉，众战将何曾见他这样笑过，一时间都看呆了。
一个来自大渊献的女仙小小声道：“战主您就该多笑，您一笑，我保证南仙子再看不见旁的神君。”
“……”
辞婴回到寝殿时，怀生已经吃完了一匣子糕点，正拿着玄龟背和一封雷信，垂目看案几上的九枚铜钱。
瞥见辞婴的身影，她展袖收起玄龟背，一点手中雷信，道：“赢冕很快便会出关，师尊说他出关后定会亲自率领战部前往深渊，她会设法让我留下来。”
辞婴想了想，道：“以赢冕的性子，定然不会召我这边的战部陪他去荒墟。”
怀生颔首道：“没错，他只要一离开天墟，我便会去夺回帝建木和方天碑。”
师尊特地将赢冕困在方天碑，又设计叫他一出关便前往荒墟，为的便是给怀生送来一个良机。
正所谓图穷匕见，到得那时，便是怀生与天墟开战的时刻了。
对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战，她心中异常平静，上前牵住辞婴的手便笑道：“走罢师兄，我们回南淮天，该让生死木认主了。”
自打扶桑上神陨落后，生死木便陷入了半死不活的状态。
芙黎和满霜十年如一日地浇灌松土，都没能叫它焕发生机。然而怀生归来后，生死木枯败的枝叶竟慢慢有了回春的迹象。
这变化十分细微，也只有天天围着生死木转的芙黎、满霜能察觉到。两位神女从苍琅回来后，在照料生死木一事上变得愈发勤快了。
“神木啊神木，请您务必要早日恢复神力，莫要拖我们战主后腿。您若是拖后腿了，便你是神木我也不饶你。”
怀生老远便听见芙黎的碎碎念，闻言便从辞婴的伴生神兽一跃而下，在芙黎身后笑眯眯道：“放心，神木马上就能活给你看。”
说罢环顾一圈，又道：“满霜呢？”
见怀生消失十二年终于回来，芙黎忙放下手中玉瓶，喜不自胜道：“满霜在训练战将呢，现在战将们看见她都怕。”
作为扶桑上神的心腹，芙黎和满霜怎会察觉不到怀生的境地？
先是被风漓暗算，之后又不得不献祭真灵，就连转世归来也不敢用扶桑上神的名号，想也知道九重天里定是有上神忌惮的存在。
他们这些部下越厉害，给上神的助力便越大。这十二年来，满霜几乎是往死里训练战将，直把战将们训得叫苦不迭。
芙黎说罢便好奇道：“战主，生死木今日当真能活过来？”
怀生一点她眉心，笑道：“我说能自然是能，好好看着，我今日便唤醒神木生死。”
话音一个结界从天而落，将芙黎送到结界外。
怀生御风来到生死木下，抬手按住生死木树身，神识沉入祖窍的瞬间，她眉心亮起了九枝图腾。
一道金印慢慢镌刻入生死木虚影的树心，缓慢勾勒出九枝图腾的轮廓。金印一成，祖窍中的生死木虚影登时化实，庞大的春生之力从树心涌出。
怀生心念一动，将这股生机封印在树心。
她抬眸望着由虚化实的生死木，笑道：“先别那么快恢复生机，待我把帝建木夺回来了，再把生机释放出来。”
生死木慢悠悠探来一根长枝，亲昵地蹭着怀生的面靥。
除了怀生落下的金印，这神木里的还存有另一道淡得只剩下轮廓的契印，那是神木与护道者葵覃的神契。
生死木既已认主，怀生自可通过这道契印夺走护道者的性命，葵覃帝姬的生死就在她一念之间。
怀生定定望着那枚契印，沉吟片晌，终究是收回了神识，离开祖窍。
与此同时，天墟紫宸宫内，沉睡了一万余年的葵覃帝姬缓缓睁开了眼，苍白素雅的小脸犹有一丝迷茫。
她哑着声唤道：“白谡、兄长、舅舅……”

第217章 赴荒墟（补13） 弑神者便是南怀生！……
雪白的云雁穿过长遥山终年不散的风雪, 缓缓落在北望宫。
这云雁能撕开空间快速抵达目的之地，乃是天墟独有的传信神兽，也是紫宸宫专用的信使。
淮准神官一见着这云雁便知是太子少臾来信, 沉吟片晌还是将云雁送入了神祖庙。他人还未从神祖庙出来, 便听见太子少臾兴奋的声音从云雁的长喙里传出：“白谡, 葵覃苏醒了，你速来紫宸宫！”
淮准神官心中一惊，下意识朝神祖庙里一张，却见端坐在蒲团上的神君毫无喜悦之色，面色一如既往的淡漠。
淮准神官默默收回眼。
令颐上神还未陨落之时，归琬上神时常带着葵覃和少臾两位殿下来长遥山。那时归琬上神总喜欢打趣天尊和葵覃帝姬，说要给他们结个娃娃亲。
那会的归琬上神想必是真的想要让他们定下婚约的，令颐上神也是笑而不语，显然是将归琬上神的话听了进去。
归琬上神陨落后, 令颐上神曾问过天尊, 说等他晋位上神后, 便给他和葵覃定下婚约可好。
天尊是如何回答的，淮准神官没听见，但他不必亲自耳闻都能猜到天尊的答案。
那时玉阙天尊失去了肉身，不得不将神魂寄于北瀛天最后一只守护神兽冰螭。
北瀛天神族可不只有洪巫族一个族裔, 玉阙天尊失去肉身后实力大减, 觊觎他天尊之位且有实力抢夺他天尊之位的天神便有好几位。
想要守住天尊之位，那便只能依靠更强大的存在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神族。对玉阙天尊来说，与天墟合作最具震慑力也最有成效。
是以, 白谡天尊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同葵覃帝姬结契。
喜欢天尊的神女有许多，但在淮准神官看来, 白谡天尊对葵覃帝姬是不一样的。到底是青梅竹马，情谊自然会深厚些。
倘若天尊真要与谁结契为道侣，那也只可能是葵覃帝姬。如今葵覃帝姬苏醒，一万多年前因扶桑上神陨落而不得不中止的婚盟是不是也要继续了？
淮准神官正思忖着，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沉重的开门声，瞥见白谡从神祖庙行出，忙躬身道：“天尊可要下神备好辇车？”
白谡平静道：“不急，我先去看三珠木。”
三珠木就在长遥山山巅，不过片晌工夫，他便来到了三珠木下。
银装素裹的神木硕果累累，每一根枝桠都挂满了晶莹剔透的三珠果。察觉到白谡的神息，三珠木伸出一根长长的枝桠，亲昵地停在他肩侧。
白谡翻手取出一枚刻有“令”字的腰扣。这枚腰扣已然剔除侵蚀其中的阴煞之气，露出洁白水润的玉色。
雪大如斗，纷纷扬扬落满了一整个长遥山。
萧谡的风声里，白谡好似又听见了令颐上神的声音——
“怎么不说话了？我们白谡难道不想同葵覃结契吗？你马上便要晋位少神，你父神定会在那之后给你定下婚契。”
母神说的这些，白谡如何不知。
倘若不是怕结契太早影响他修炼，父神早已让他与葵覃缔结婚盟。他们已经缔结了同命契，再不可能与旁的天神结婚契。
天墟不会放任白谡与旁的神女缔结婚契，从他应下同命契的那日起，他要么孤独终老，要么与葵覃结契。
听见母神这话，白谡面无波澜，只沉默片刻便坦然接受了这个安排。
“若父神和母神觉得合适，那便定下，我可以与葵覃结契。”
令颐上神端详他面色，道：“你说的是‘可以’，不是‘愿意’。白谡，你难道不喜欢葵覃？”
许是怕白谡没听明白她的话，她顿了顿，又道：“我说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是让你想要与她长相厮守、相濡以沫的那种情愫。”
白谡漠然道：“我不会有这样的情愫，母神不必顾及我。”
令颐上神显然是不赞同他的话，“你打小心绪便淡，跟个雪人似的，却愿意与葵覃一同修习剑诀和九磐定魂引，我还当你也喜欢她呢。”
说罢一叹：“我与归琬早就看出葵覃心悦于你，若你也心悦于她，那自然是良缘一桩。但若你不喜欢，那便莫要勉强。”
令颐上神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很柔和：“母神怎么能不顾及你的想法？能与你父神相知相爱是我此生最快活的事。我们白谡也要找一个这样的神女，能与你相知相爱，又能与你并肩前行。若你对葵覃没有男女之情，那便莫要缔结婚契。你父神那里自有我去说，他的肉身毁了不还有我吗？母神也可以扛起北瀛天。”
说这话时的母神眼睛很明亮，顾目盼飞，神采飞扬，俨然是从父神失去肉身的打击中走了出来。
白谡却不愿叫母神承担这些，只道：“我与葵覃已结下同命契，她是最适合我的道侣之选。我说了，我不会心悦于别的神女，也不会有你说的那种情愫。”
母神不禁笑出声，看他的眼神俨然就是在看一个还未长大的神君。
“我没遇见你父神之时也是这般想的，信誓旦旦地说此生不嫁，结果还不是食言了。你还未遇见而已，待你遇见了她，你便知为何要与心悦之人结契了。你若选择将就，对你不公平，对葵覃同样不公平。放心罢，天帝那边我自会去周旋，大不了便解了你与葵覃的同命契。”
……
白谡低眸看掌心那半块腰扣，沾着雪沫的眼睫一动不动。
玉色腰扣冷不丁亮起一道暗芒，下一瞬，一道熟悉的充满蛊惑的声音缓缓递入他祖窍：
“葵覃帝姬背后是一整个天墟和东爻天，你筹谋多年，不就是为了得到这两重天域的支持吗？只要你愿意按我说的去做，在三珠木里刻入咒印，即便她有别的神木认主又如何？你，一定能取代她。”
白谡依旧垂着眼，沾满雪沫的眼睫在眼底落下厚厚一道阴霾。半晌，他收起腰扣，往身后的三珠木打入一道咒印。
九丘山，紫宸殿。
少臾在寝殿里来回走动，一会儿给葵覃沏茶，一会儿给她端喜欢吃的果子，忙得跟一只花蝴蝶似的。
“白谡已经收到云书，马上便会来，我保证你今日便能看见他。”
他声音里难掩兴奋，面上的笑意自打葵覃醒来后就没消失过。
荀岳天尊被他晃得眼花，摇头笑道：“殿下且先消停一会，我快要被你晃晕了。”
他嘴里打趣着少臾，目光却始终盯着榻上那道身影，目露探究。
苏醒还不到一日的葵覃正默默翻着手里的话本，眼睫一眨不眨，竟看得异常专注。
这些话本皆是少臾这些年搜罗来的，风靡了九天二十七域上百年，本本都是珍品。这其中要数黎渊和南淮天那位的话本最受欢迎。
葵覃从前鲜少看话本，看也只看以她和白谡为主角的话本。少臾搜罗的这些话本原是用来给紫宸宫的仙侍解闷用的，眼下倒成了葵覃解闷用的物什了。
见葵覃看得如此入迷，少臾忙不迭道：“这些是近百年才出的话本，等会兄长给你再搜罗一些，把这万年来风靡九重天的话本都给你找来。”
葵覃阖起将将看完的话本，轻摇了下头，道：“这些便足矣，兄长有心了。”
话音刚落，寝殿殿门冷不丁被推开，身着北瀛天天尊服的白衣神君缓步迈入殿内，在他身后是仙侍姗姗来迟的声音：“白谡天尊到了！”
葵覃忙抬眼看向白谡，兴许是她沉眠得太久了，又兴许是他当了天尊后神息太过森重，这一刻葵覃竟无端生出一点陌生感。
及至白谡琥珀色的眸子慢慢涌出一点笑意，那个她所熟悉的白谡才终于回来。
“你这次睡得太久了，可还好？”
听出他话中的关怀之意，葵覃素雅的面庞终于漾出笑靥：“我没事，你莫要担心。”
少臾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睃寻，紧接着便将白谡按坐在榻边，善解人意地道：“你们好好聊，我跟舅舅去给你们起几坛灵酒庆贺一番。”
说罢不由分说地拉起荀岳天尊，急匆匆出了寝殿。
少了话多的少臾，寝殿里霎时一静。
葵覃手中还握着刚看完的一册话本，蓝底黑字的话本扉页赫然印着一串黑字：《渊少尊万载遗恨，官神女痴心难圆》。
白谡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串黑字，伸手握住葵覃左手腕，淡淡道：“我给你探一探灵脉。”
他们结了同命契，彼此间同命而生，性命交缠。白谡如霜雪般冰冷的神力对葵覃来说却不觉难受，反而亲昵极了。
她心悦他多年，这样的亲昵叫她沉迷，神力入体的瞬间，她酸涩的心禁不住一阵悸动。
她望着眉眼专注的神君，幽幽道：“兄长说你因为我性命垂危而生出心魇，前不久方彻底化解。可是白谡——”
面容苍白的天墟帝姬依旧笑着，温雅的嗓音却渐渐冷下，“你藏在心底的那个神女从来都不是我，怎会因我入魇呢？是她对吗？因为扶桑上神陨落，你才会生出心魇，你会消除心魇也只可能是因为她。”
葵覃举起手里的话本，一字一句地道：“她回来了对不对？”
她从小便爱慕他，哪怕他性子淡漠，没法回应她炽热的爱意，也还是要爱他。
让白谡与她缔结同命契固然有她的私心，但更多的却是为了九重天为了神族！
他怎能背弃他们的誓言？
白谡探入葵覃的神力倏然一顿，他掀眸望着葵覃，神色自若、八风不动，俊雅的面容竟不起分毫波澜。
“你起了誓要与我一起守护九重天守护神族。”葵覃笑靥如花，眼底却有着怒意和苦涩，“在你来之前，我已经给父神送去云书，告诉他弑神者便是南怀生！”

第218章 赴荒墟（双更合一） “我会夺走她的命……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觉察到他对弑神者的心意的？
葵覃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有幼时她与白谡一同在天墟学宫学道法的场景，也有他们在冥渊之水修习九磐定魂引的场景，还有他们在荒墟并肩作战的场景。
葵覃头一回去荒墟便是白谡领着的, 他自小刻苦, 旁的神君还在父神母神的庇佑下悠哉游哉地虚度光阴, 他已经率领战部前去荒墟。
还是少神之时他便已经是九重天赫赫有名的神君，都知道北瀛天出了位天赋异禀有其始祖风华的洪巫族后裔，连贵为天墟太子的兄长都比不得。
在学宫时便有不少小神女倾心于他，他以少神之尊得三珠令认主后，心悦于他的神女便更多了。
但只有她能靠近他，走入他眼里。他生来寡情淡欲，待她却很好，会悉心教她剑术，也会陪她在冥渊之水修习九磐定魂引。
当她因天道反噬而痛苦不堪时, 他甚至会用他的神力替她缓解痛楚。连母神都说, 白谡瞧着冰冷, 待她却是不一样。
能与葵覃缔结同命契的天神不是非白谡不可。对父神母神来说，白谡是首选。但对葵覃来说，他是唯一的选择。
她从来没想要过要同他以外的天神缔结同命契，有了同命契, 他与她将永远绑在一起。
葵覃可以接受他不爱她, 她甚至可以接受他爱上旁的神女。只要有同命契在，她永远是唯一可以与他并肩作战的天神，她在他心中的地位自也是独一无二的。
情爱一事如何能比得过他们肩上的重任？
她是天墟帝姬, 他是北瀛天少尊，从她答应窃走弑神者的命格开始，他们与弑神者只能是势不两立、不死不休的结局。
葵覃无法接受白谡爱上的是他们从小便视作仇敌的弑神者, 更无法忍受他为了弑神者欺骗父神，隐瞒弑神者复生归来的真相！
葵覃脑中的画面定格在弑神者从荒墟重伤归来的那一日。
那是葵覃头一回看见白谡失去冷静，虽只有短短一刹那，但葵覃还是捕捉到了，彼时他们已经确定缔结婚盟并宣告于九重天。
道贺的雷信堆满了北望宫和紫宸殿，那段时日葵覃本是十分欢喜的。母神一直希望她与白谡能结下良缘，陨落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若她知晓她与白谡结契，定然会很欢喜。
可也是那一日，因弑神者重伤归来，白谡接到雷信后，竟错手打翻了一盏茶。之后更是在紫宸殿待不到片刻便回了北望宫。
葵覃匆匆追去，只见他进了神租殿，殿外站着的是一脸惶然的风漓少神，白谡收到的雷信正来自于他。
风漓少神乃是父神和玉阙天尊放在弑神者身边的天神，葵覃透过风漓少神的神色隐约猜到了弑神者的伤因何而来。
果然，在神祖殿等了近一个时辰，葵覃终于看见白谡从里头出来。他与玉阙天尊似是起了冲突，殿门打开时，葵覃甚至听见了玉阙天尊的咆哮声：
“只要我一日是北瀛天的天尊，你便一日不得忤逆我，更不可质疑我的决定！白谡，你莫忘了你的身份！”
葵覃是头一回见玉阙天尊如此失态，也是头一回见白谡与玉阙天尊起争执。
比起玉阙天尊的气急败坏，白谡却是异常冷静，仿佛先前在紫宸殿的失控只是葵覃的错觉。
风漓上前将一枚琼妃珠递给白谡，面露愧色。白谡定定望着那枚琼妃珠不说话，他垂着眼，葵覃看不清他的眼神。
等他再抬眼看向她时，他浅色的瞳眸里只余下葵覃熟悉的漠然之色。他缓步走向她，淡声道：“是我的错，我与你一起回紫宸殿。”
那一刻，葵覃分不清他说的“错”究竟是什么错，是说他不该在众神前来道贺时抛下一切回来北瀛天，还是说他不该质问玉阙天尊，又抑或是，他不该送风漓去她身边？
从神祖殿出来后的白谡恢复如常，再听见弑神者伤重闭关的消息也面无波澜，俨然是没将她放在心上。
葵覃与弑神者只见过一面，她身上有弑神者的一部分命格，且是神木生死的护道者，为免弑神者起疑，葵覃本不应靠近她。
当初的那一面之缘也是意外，她从昏睡中苏醒，还未及得知弑神者的事便与她见面了。所幸那一面过后她们便不再有往来，弑神者没有对天墟和白谡起疑。
葵覃听说过她的事迹，知道南淮天的战将们乃至一整个仙域的仙人都很喜欢她。
她与白谡的传闻甚嚣尘上，紫宸殿的仙侍打小便伺候葵覃，最是清楚她与白谡的情谊，没少在葵覃面前提及她，甚至抱来以他们为原型的话本，话里话外都在为葵覃抱打不平。
可葵覃从不担心过白谡会喜欢上她。
她太了解白谡了。在他心里，稳住洪巫族在北瀛天的地位、守护好北瀛天才是第一要事。儿女情长于他而言根本不重要，他那颗心太冷了，不会轻易对谁动情。
但那日白谡的失态到底是叫她生出了疑心。往后数百年他对弑神者的事置若罔闻，即便听说她伤重闭关也毫无波动，好似又变回了那个对弑神者充满敌视与戒备的神君。
葵覃以为是自己多心，便打消了疑虑。及至石郭陨落，白谡带着一身伤回来北望宫的那一次。
因着同命契，葵覃是第一个察觉到白谡动用真灵救她的天神。
石郭实力高强，是天墟数得上号的上神。他忠诚于葵覃，是葵覃的至交好友，也是她可以信赖交背的同伴。
葵覃陷入沉睡的那许多年，石郭替她训练战将掌管战部。葵覃一苏醒，他毫不留恋地便将战部归还于她，自个留了下来当她的神将，为她拼荆斩棘，竭尽全力地拥护她。
葵覃想要窃取弑神者的命格并不容易，不仅有反噬，还有来自天道的阻拦。
弑神者受伤后，葵覃窃取她的命格比从前更容易，伴随而来的反噬之力却也更猛烈。倘若不是有神木生死的复生之力，葵覃根本撑不了多久。
作为神木生死的护道者，葵覃能透过生死木感应到弑神者的力量。
她因荒墟的那一箭元气大伤，又因生死木不再给她反哺复生之力，闭关后的伤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是日益加重。
正因为知晓她伤得有多重，当她向石郭下战书之时，葵覃到底是掉以轻心了。
石郭是少数几个知晓她与弑神者渊源的天墟神族，实力不菲，很得父神看重。
没有哪个神族能预见石郭会陨落在雷刑台陨落在弑神者的剑下，连父神都料想不到。
与石郭的那一战，葵覃清晰感应到弑神者变得很虚弱，几乎是命悬一线。然而就在她赶往雷刑台之时，她竟又清晰地感应到一股冰冷又熟悉的真灵之力灌入弑神者祖窍，强行稳住了她的伤势。
葵覃与白谡有同命契，如何不知道是他救了弑神者？
她当即改道去了北望宫，白谡见到她似也不惊讶。
葵覃开门见山地问道：“她杀了石郭，你为何还要救她？”
浑身浴血的神君因生剥过部分真灵，此时的面色白得触目惊心，衬得他唇上的血迹红得刺目。
“她一旦陨落，天地自会有新的意志化身现世，你夺走的那部分命格未必能留下，我们这些年的筹谋都将功亏一篑。再者说，”白谡淡淡扫她一眼，道，“你遭受的反噬一日比一日厉害，你就不怕她陨落后会让你再度陷入沉睡？”
他此时正遭受真灵剥落的痛苦，可他淡漠的声音却是听不出半点痛意。
葵覃明知他说得在理，可心中依旧存有几分疑虑。
她的目光忽然在他淡色的唇瓣顿住，那里结了一块血痂，血痂之下似有一道伤口。
葵覃正要细看，却见白谡面无表情地擦去唇上血迹，那里变得干干净净，再不见血痂也没有伤口。
说不清心中的不安究竟从何而来，葵覃上前抚触血痂出现的地方。
白谡古井无波的眼眸在这一刻终于起了波澜，他垂眼看着葵覃，方欲说话，淮准神官的声音冷不丁闯了进来。
“少尊，天尊请您去一趟神祖殿。”
白谡侧首避开葵覃的触碰，越过葵覃便往神租殿去。
“我去见父神。”
葵覃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一阵涩然。
那时她便已经有所察觉了不是吗？可她说服了自己相信他，相信白谡自小立下的天命，相信她与白谡性命与共的情谊。
白谡说得不错，弑神者一旦陨落，她根本承不起来自天道的反噬。弑神者献祭生死木的那一刻，她甚至能感应到天道的愤怒。
巨大的痛苦将她淹没，她只来得及看见白谡转身离去的背影便陷入了沉睡。
兄长说白谡为了救她以命剑为祭，轰碎了南淮天的护天大阵，之后更是因她入了魇。
可这怎么可能呢？
她与白谡大婚的那一日，就在他震碎婚服转身离去的刹那，她激发了同命契给白谡传音，要他留下来陪她。
他充耳不闻，甚至没有半分迟疑，葵覃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幕便是他决绝的背影。
她知道他又要去救她了。
就像雷刑台的那一次，为了稳住她的伤势，连真灵都舍得剥离。这一次他准备祭出多少真灵来救她？
可惜弑神者比他还要决绝，他轰破结界之时，她的真灵早已寂灭。如今想来，那日她献祭神木生死不过是为了金蝉脱壳，好换一个身份归来。
葵覃捏紧了手里的话本，一瞬不错地盯着白谡。原以为听罢她的话，他会再次失控。
可他没有。
他平静得好似没了情绪，只静静回望葵覃，探入她灵脉里的灵力四平八稳，沉稳得反常。
葵覃缓慢敛去面上的怒色，道：“你不信我说的话？”
白谡抽回那缕探入她灵脉里的灵力，声音很淡：“我信。”
他没有否认她，甚至不作任何解释，坦荡默认了葵覃说的每一句话。
似是没想到白谡会不再遮掩他对弑神者的心思，葵覃一下便怔住了，良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很早便对她动情了是吗？早在我上次苏醒之前，你便已经喜欢上她了？”
“是。”
“我们大婚的那日，你赶去南淮天也是为了救她？更是因她入了魇？”
“是。”
每一个“是”，他都应答得干净利落，没有分毫迟疑。葵覃如堕冰窖，只觉心如刀割，虚弱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连喉头都涌出了一丝血腥气。
她死死盯住白谡，目光如刃，眼眶却渐渐红了。
端坐在榻边的神君玉冠束发，矜贵俊雅一如当初，与葵覃刻在心头的神君分明是一样的，可此时她却觉得他陌生极了。
“父神一旦知晓她的身份，定然不会放过她。你不怕吗白谡？为何你还可以如此平静？”
“因为结局不会改变。葵覃，我会夺走她的命格。”白谡琥珀色的眸子倒映着葵覃赤红的眼，“帝尊即便知道她的身份也不会杀她，他会助我夺走她的命格。”
“没有弑神者的命格，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凡人。帝尊为了让我听命于他，更不可能杀她，甚至会将她送给我。因为他会用她来牵制我，我对她用情越深，便越容易受天墟控制。
“就像他用你和少臾控制荀岳天尊那样。葵覃，你当真以为荀岳天尊愿意当岳华上神？”
“舅舅，你在干什么？”
紫宸殿的灵酒全都存在九丘山山脚的一处地窖，那里离帝建木的根须最近，酿出来的酒自然是最醇厚。
少臾刚到酒窖，便见荀岳天尊翻手抛出一只通体雪白的云雁。
那只云雁浑身上下缠满了缚灵索，一双鸟喙被封得紧紧的，两只黑豆似的眼眸竟露出了痛苦之色。
荀岳天尊双指一骈，抽回了束在鸟喙上的缚灵索，慢条斯理道：“神兽云雁只听你们这一脉的命令，你帮我将它嘴里的云书掏出来。”
“这不是葵覃用来传信的云雁吗？”少臾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匪夷所思道，“您作甚要拦她的云书？”
葵覃醒来不到半日便招来了云雁，说要给父神传信。少臾实则已经往大罗金宫送去雷信，把葵覃苏醒的消息知会了父神。
但葵覃想要亲自说，他自也不会阻拦。自从母神陨落后，葵覃与父神的感情大不如前，她愿意主动亲近父神是件好事。
荀岳天尊乜了少臾一眼，抬手掐开云雁的鸟喙，催了一声：“让你掏你就掏，舅舅还能害你们不成？这只云雁乃是幼崽，可禁不住缚灵索折腾。”
被缚灵索五花大绑的云雁适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少臾不忍自家神兽受苦，只好念动箴言，从云雁鸟喙掏出云书。
金灿灿的一团光刚脱离鸟喙便被荀岳天尊夺了去，“这云书我送回给葵覃，你留在这里给这云雁治治伤压压惊。”
不等少臾回话，荀岳天尊身影化风，须臾间便消失无踪了。
荀岳天尊回到紫宸殿时白谡已经离去。葵覃坐在榻上，垂眸看手里的话本，不知在想什么。
荀岳翻手取出那团云书，道：“你传给你父神的云书舅舅截下了，日后莫要再传。”
葵覃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道：“舅舅为何要拦我的云书？”
“因为我不想你陨落，我答应过你母神要护你们周全。”
荀岳天尊神色温柔，掌心浮出一道风雷将葵覃的云书灭了。
葵覃当即变了面色：“舅舅你也要与我作对？”
荀岳叹息道：“你以为你的云书能送到你父神手里？葵覃，你信不信只要你那只云雁一到大罗宫，你立即便会没命，你留在云雁里的云书也会随之消失。”
葵覃本就虚弱，此时听罢荀岳的话，面色愈发难看，“舅舅是何意？你是说我的命掌控——”
她话音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失声道：“神木生死认她为主了？”
荀岳目露赞赏，归琬这女儿可比儿子聪慧多了。他一直很可惜葵覃没能拜入孟春门下，若是孟春愿意教导葵覃，她日后连天帝都当得，如何会被赢冕教歪，误把懦弱无能当正义。
可长得再歪也是归琬的孩子。
“没错，你是生死木的护道者，你的命如今就捏在她手中。你说你的云书能不能送出去？”荀岳面色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客气。
葵覃苍白羸弱的面庞登时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你一直都知晓南怀生是弑神者？”
“不全对，我只知道她会归来，但具体以哪个身份归来也是前不久方知晓。我实则也不关心她以什么身份回来，”荀岳弹出一道神力摄走葵覃手里的话本，温和道，“你也别总是盯着她了。我只答应你母神护住你和少臾的命，可没答应让你们胡来。舅舅想要守护的天神不只有你们，可不能因你一时任性便叫她们陷入险境。”
赢冕一旦知道南怀生是扶桑，孟春这些年做的事自也瞒不住。荀岳怎可能让葵覃犯蠢？
这是葵覃第一次听荀岳说这样的“重话”。自打母神陨落后，荀岳便将她与兄长纳入羽下，以岳华上神的身份留在天墟，亦父亦母地看顾他们。
她神色冷了下来：“我没有胡来，有蟜一族是祖神的后裔，这天地是有蟜一族的天地，没有谁可以毁掉祖神留给我们的这一切。”
荀岳望着葵覃的目光顿时多了点失望：“有时我宁肯你像少臾那样愚钝，至少不会自以为是地办蠢事。真要论起来，你们这一代的有蟜一族根本没多少祖神的血脉。倒是上神扶桑，也就是现在的南怀生，她是这片天地用祖神的力量孕育而出的。祖神的神力本就归她，祖神的意念本也应听她号令，她才是祖神选中的传人，是祖神真正的后裔。与她相比，你和你父神算得了什么？”
荀岳心念一动，手中的话本慢慢化作灰烬，一团蔚蓝清光从他掌心飘出，化作一道禁制飞向葵覃眉心。
“与其看你犯蠢逼得她不得不对你出手，还不若我亲自送你入梦，待得尘埃落定了再醒来。”
葵覃心下一骇，她受反噬荼毒多年，又沉睡了这么久，此时再虚弱不过，如何抵抗得了荀岳这位东爻天天尊的神术。
荀岳击出的禁制刚触碰到葵覃的眉心，她眉心登时亮起一道碧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生击碎荀岳的禁制。
下一瞬葵覃惨呼一声，双眼一翻竟昏厥了过去，她眉心那碧光收束成一枚细细的金印遁回她的神魂深处。
那是葵覃与神木生死结下的护道者契印。
看见那道契印，荀岳神色凝重地探查葵覃的状况，确认她只是陷入沉睡，并无性命之忧，方吁出一口气。
他朝南淮天的方向看了眼，低不可闻地道了句：“也好。”
用护道契印让葵覃陷入沉睡，便是赢冕来了也看不出端倪，比他用东爻天的神术要稳妥得多。
孟春答应过，只要他能在天墟遮掩南怀生的身份，葵覃的命便能保住。
荀岳本想借此机会，向孟春证明他不会让葵覃坏事，再寻个机会叫南怀生解除葵覃的护道契印。
他甚至愿意协助南怀生夺走帝建木，只要她愿意解除少臾的护道契印。
奈何她们并不信他。
荀岳不想去忖度究竟是孟春还是南怀生不信任他，他垂目握住葵覃手腕，慢慢往里渡入神力，修复葵覃因反噬而变得格外脆弱的肉身。
待得葵覃面色恢复一丝血色，方一身疲惫地离开寝殿，殿门一开他便看到了立在廊庑下的白色身影。
荀岳对上白谡淡漠的目光，道：“葵覃大病未愈，又陷入了沉睡，白谡天尊请回罢。”
白谡轻轻颔首：“我会承起所有来自天道的反噬，不叫葵覃因反噬而受伤。”
他与葵覃缔结同命契，便是为了分担窃取扶桑命格所引来的天道反噬。如今命格转嫁至他身上，同命契的主人成了他，而不是葵覃。若他想，可随时将反噬渡入葵覃祖窍。
此时这话，为的是安荀岳天尊的心。
白谡说罢便要离去，却又听荀岳天尊道：“白谡，若我没有让葵覃闭嘴，你是不是要动用同命契叫她再醒不过来？”
白谡没有应答，也没有停下步履，霜色长袍猎猎作响，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九丘山。
南淮天，无涯山。
怀生挥手散去手中雷信，对辞婴道：“荀岳天尊本想出手，被我阻拦了。”
“你不信他？”
“谈不上信不信，不过是不想赢冕疑到他身上。他毕竟是师姐的师尊，我可舍不得师姐难过。当然了，师尊要我捏住葵覃的命，我自然不可能让荀岳天尊在葵覃祖窍落下任何禁制。只是白谡……为何不选择与葵覃解契？”
怀生抬眸望向生死木树梢，她对荀岳天尊谈不上信不信，但师尊似乎不太信任他，若不然也不会要她死死捏住葵覃的命。
捏着葵覃命门的还有白谡，原以为白谡在葵覃苏醒后会选择解除他们的同命契，却不想白谡竟留下了这道神契。
这同命契对白谡来说何尝不是一个桎梏？葵覃一陨落，他不死也会重伤。怀生允许葵覃苏醒片刻，便是要给白谡解除同命契的机会，以白谡的缜密，怎会选择留下这道同命契？
怀生不自觉地摩挲起腰间的铜钱。
辞婴见她面露沉吟之色，便握住她的手，道：“别费神想他了，回抱真宫淬体。”
怀生摩挲铜钱的手指微顿，她看了看辞婴，道：“哪一种淬体？”
辞婴斜睨她，方欲说话，半空里突然“刺啦”一响，两道刻有天墟图腾的雷信同时落在他们手中。
怀生和辞婴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天帝赢冕，出关了。

第219章 赴荒墟 枯木逢春之卦象。
九封来自天墟的雷信撕开虚空, 纷纷落入不同天域。
太幽天九华天宫，感应到雷信撕开空间的灵力波动，正仪天尊下意识朝九幽坛望去。
她身旁的碧落神官轻声道：“是天墟给殿下的雷信。”
九幽坛里只有灵檀殿下在, 这封雷信只可能是给她的。
正仪天尊淡淡颔首：“应是天帝赢冕出关了。”
她收回目光, 脑海里不禁想起那日孟春天尊说的话：“为了九幽的传承, 为了天地苍生，还请正仪天尊尽早将天尊之位让与灵檀殿下。”
自打祖神以九株神木定下天地灵力之源后，九重天域各自为政，孟春天尊本不该插手太幽天之事，尤其是与天尊继任有关的事。
可正仪天尊却不得不听，因她预见的天机与太幽天的未来息息相关。
正仪天尊取下腰间的天尊令，垂眸看着这枚象征着太幽天无上尊位的令牌，眼底闪过一丝苦涩的不舍之意。
一道熟悉的神息突然而至，灵檀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母神。”
正仪天尊抬眸的瞬间已经散去眼底异样, 她望着缓缓朝她行来的灵檀, 端肃的目光慢慢变得温柔, 她笑道：“莫急，母神知你因何而来。过来罢，让我瞧瞧你在九幽坛的收获。”
灵檀缓步来到正仪天尊身侧，翻手现出一朵红莲业火, 道：“留在九幽坛里的阴灵之气被我吸收了泰半, 若我全力以赴，母神你便是有天尊令在手也赢不了我。”
阴阳寻木是天地神木，也是九幽的发源之地。她是护道者, 本就能动用阴阳寻木的一部分力量。
阴阳寻木认主后，有了怀生的应允，她甚至可与阴阳寻木短暂地融为一体, 利用阴阳寻木的神木之息，将太幽天先祖留在九幽坛里的阴灵神力炼化为已用。
倘若不是时间紧迫，她便是想将一整个九幽坛吸入祖窍都不是难事。
灵檀声音清冷，语气寻常，说出来的话却是骄矜十足。
正仪天尊端详她片晌，感应到她身上那股凝厚的神力，忍不住笑道：“母神此生最骄傲之事不是当上了太幽天的天尊，而是教养出太幽天最好的天尊之一。”
她的声音里难掩骄傲。
太幽一族虽也是九重天最古老的神族之一，但上古时期的人族不算昌旺，掌管人族轮回的太幽一族自是没多少权柄。
待得祖神身化九树，强行用阴阳寻木奠定太幽一族的地位后，太幽一族方有今日执掌一域的地位。
神族与人族本该休戚与共，但不是所有神族都认可这一点，天墟对人族隐隐约约的敌意让太幽一族始终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
跟历任太幽天天尊的态度一样，正仪天尊对此并不在意。他们的天命是守护人族的生息和传承，不是与有蟜一族或者旁的神族争夺权柄。
昔年叱咤天地的那些个古神族，譬如九黎族和洪巫族，都因争夺过权柄而变得式微。反倒是太幽一族这样不争不抢、专心于自个一亩三分地的神族渐渐崛起。
正仪天尊看到的“未来”里，他们太幽一族的神息会跟人族的生息一样，长长久久地绵延下去。
这其中的关键，便在她的灵檀这里。
正仪天尊掩下心中苦涩，将天命令郑重交至灵檀手中，问道：“可还记得晋位上神之前，你在烟火城的那一趟历劫？”
灵檀眸光微动：“记得。便是在那一次历劫，我明晰了我的天命，顺利走过天命路。”
她这次历劫的身份乃是一位亡国女帝，作为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她虽失去了皇位，却守住了她的百姓以及王朝的传承。殉国之时，她求仁得仁，不觉遗憾，也不觉怨恨。
正仪天尊颔首笑道：“正是你的这趟天命劫叫我笃定了一件事——下一任的太幽天天尊非你莫属。”
灵檀看了眼正仪天尊送到她手中的天尊令，她自小便好胜，作什么都要比旁的太幽天天神好。因她从小便知自己是护道者，也是太幽天少尊。她得到了无上的力量和地位，自也要承起无上的责任。
是以她合该比旁的天神更努力也更厉害，如此方对得起给她力量的阴阳寻木和生她孕她的太幽天。
灵檀很小便将天尊之位视作她的囊中之物，此时沉甸甸的天尊令到了手，她的心情却异常平静。
她抬眸望着正仪天尊，肃容道：“我若为太幽天天尊，日后太幽天神族何去何从皆听我所令，便是母神你也不得质疑。”
正仪天尊道：“自当如此，你马上便要去荒墟，便不另择吉日行继任大典了，你今日便让天尊令认你为主。”
灵檀将神识沉入天尊令，乌黑的玄铁令牌登时发出九道璀璨的灵光，刻有红莲图腾的冕服和九旒冕从天而落，缓缓加诸灵檀之身。
九旒冕垂落，遮住她的面容，暗红冕服迤逦在她身后。她周遭之景登时一变，不再是雕梁画栋的天宫大殿，也不复见正仪天尊的身影。
空气里传来了滔滔不绝的浪花声，一阶阶刻有业火红莲的白玉阶自她脚下漫延而下，悬立在九幽黄泉之上。
玉阶之上慢慢现出一道道身影，全是被摄入此方空间的太幽天天神。
众天神看见立在玉阶尽头的灵檀皆是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太幽天天尊马上便要换主了。
他们脚下的玉阶通往象征着太幽天天尊的冕座。这冕座唯有太幽天天尊可坐，当天尊换主之时，冕座便会出现，将所有太幽天神族摄入冕座下的玉阶，亲眼见证新天尊登位。
往常皆是上一任天尊陨灭或是寿元不继，方会选出下一任天尊。
觊觎天尊之位的太幽天天神有不少，这其中最有实力的便是灵檀和垣景。灵檀乃是神木护道者，绝大部分太幽天神族皆是支持灵檀，只有极少一部分坚定地追随垣景。
此时那部分天神正默默看向垣景，似乎在等待垣景的表态。这位刑狱之主仿佛没察觉到他们的目光，静立于玉阶仰头凝望灵檀。
九旒冕晃出一片寒光，灵檀垂眼一一扫过玉阶上的天神，最后将目光定在垣景阴郁苍白的脸，缓缓问道：“太幽天灵檀将继位太幽天天尊，不服者可上前夺令。”
她就站在冕座之前，来自九幽的阴风吹开她垂落的袖袍，露出悬在她腰间的天尊令。
天尊令已认她为主，若能夺走天尊令，抹去她留在天尊令里的神识，重新叫天尊令认主，便可成为新的天尊。
太幽天天神只有在这一刻方有机会夺令，一旦新天尊坐上冕座，不管服不服都得臣服。
冕座下的玉阶共有九九八十一阶，天神们以战力排位立于不同阶梯。离灵檀最近的便是垣景，与灵檀恰有九阶之距。
唯实力最强者可让天尊令认主，灵檀能叫天尊令认主便足以说明她的实力在所有太幽天天神之上。
这九级玉阶是垣景与灵檀的实力之距，单是跨越这九级阶梯便非易事。
垣景凝视着灵檀掩在九旒冕内的幽冷眸子，少顷，他慢慢垂头，行了一个古老的敬礼，道：“太幽天垣景，拜见灵檀天尊。”
离灵檀最近的垣景都俯首称臣，垣景之下的天神更不敢夺令了，一个接一个地垂首行礼。
太幽天共有六千七百一十六位天神，其中晋位少神者不到百之一，晋位上神者不足千之一。
灵檀望着玉梯下那一条贯彻天地的九幽黄泉，道：“九幽掌管天地轮回之道，未经九幽审判之人魂不得送入六道轮回。得经九幽审判之人魂，便前头有诸天神魔拦道，我太幽天神族亦不可舍弃一魂一魄，当竭尽全力渡人魂入轮回。吾以天尊之令，命太幽天神族三日内将人魂送入轮回。”
最后一字落，八十一阶玉梯化作八十一道灵光遁入玉梯下的九幽黄泉。
众天神再一睁眼，竟又回到了他们先前的所在之处，眼前再无灵檀天尊的身影，唯有留在祖窍上的一道敕令。
新天尊上任的第一道敕令便是送人魂入轮回，且只有三日光景，不用想都知晓接下来三日有多忙碌了。
这其中要数掌管刑狱的垣景上神最忙碌，此时的刑狱大殿里，垣景神魂一归体便听见一道关切的声音幽幽响起。
“师尊，你怎么了？”
厉溯雨一脸急色，方才她听诏来刑狱大殿面见师尊，结果还未及说话便见师尊突然阖目入了定，周身清光熠熠，叫她碰不得也唤不醒。
见垣景终于苏醒，她面露喜意：“师尊，你没事了？”
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师尊了。
师尊从阆寰界归来后便强行将她送回了仙官殿，厉溯雨几次三番想要来刑殿见他都不得门而入。她隐约觉着师尊待她的态度似乎变了，却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惴惴不安了数十年，连燕纠的死她都没有心思顾及，只想早日见到师尊。
她忍不住流露出似哀怨又似期待的目光，目光一触及垣景阴郁沉冷的眼睛，她心中不由得“咯噔”一跳，只觉垣景似是在望着她，又似是在透过她望着别人。
她不安地又唤了一声：“师尊。”
垣景凝出一道咒印，道：“神族的神魂本就不该与人魂相融强入轮回。今日我便拨乱反正，让朱洛的残魂与你剥离。”
厉溯雨茫然道：“师尊你在说什么？什么朱洛什么残魂，我是你的徒儿溯雨！”
话未落，她忽觉神魂一刺，一抹极淡的白光从她眉心勾出，白光里似有一道浅浅的魂影。
厉溯雨下意识看向那道白光，里面那张沉睡的面容与她分明有几分相似，可她却觉得陌生极了。
随着那道魂影离体，她的修为不断跌落，从金仙之境一路跌至渡劫境。秀美的面容也在不断衰老，华发添霜、眼现长纹，连她的寿元都在刹那间缩短至不到十年。
她惊恐地叫出声：“师尊，是不是溯雨做错了什么？您原谅溯雨这一回，溯雨再也不敢了！”
垣景无动于衷。
厉溯雨这一缕人魂本无缘仙途，融入朱洛的残魂后生出灵窍，又得他保驾护航数百年，方顺利成就仙缘，飞升仙域。
如今没了神族的残魂，因残魂而得的仙缘自也会散去。
“我会差人送你回阆寰界。”
垣景指尖微动便将厉溯雨送出刑殿外，他回眸看向悬在半空的那点微光。这缕残魂一旦从人魂剥离，便再无法欺瞒天道，自当不容于世。
微光中的那道魂影已经苏醒，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道：“你知道了对吗？”
垣景不语，神色平静地看着朱洛的残魂消失在刑殿。
大殿恢复静寂，垣景起身步出刑殿，望着在刑狱任职的数百位仙神，厉声道：“三日内，刑狱里的所有人魂都要送入轮回。”
九幽之水浩浩荡荡流向人间，无数生魂乘着渡亡舟由生入死，又由死入生。
灵檀从黄泉之水收回眼，神识沉入祖窍，道：“我已晋位天尊，怀生，荒墟里的人魂都交给我，我会将他们送入轮回。”
无相天，千渡台。
莲藏望着朝他缓缓行来的虚元佛尊，和煦道：“让师尊失望了，我还未勘破第九转涅槃的契机。”
虽是说着致歉的话，他的语气里却是听不出歉意，无悲无喜的面容一派平和。
“阿弥陀佛。”虚元佛尊念了句佛号，道，“你的契机既然不在千渡台，自是无法勉强。”
说罢又看一眼他手中雷信，道：“这是赢冕天帝的诏令？”
莲藏颔首：“天帝诏了五个战部前往荒墟。”
虚元佛尊凝眉思忖片晌，旋即道：“虽是帝尊给你的诏令，去与不去你可自行定夺。若你想继续在千渡台闭关参悟第九转涅槃，此诏令自有我替你应令。”
莲藏没有即刻应答，他将将出关，还不知怀生的安排。
赢冕召集的战部除了无相天战部，还有太幽天、嶷荒天、东爻天和北瀛天这四个战部。再加上隶属于他的那一支战部，此行共有六支战部出荒墟。
南淮天战部不在名单里，想来是赢冕觉着南淮天战部实力太弱。北瀛天的三珠木和天墟的帝建木皆未认主，赢冕和白谡离开九重天对怀生来说是个夺走神木的好机会。
帝建木一旦认主，怀生的身份便再遮掩不得。到得那时，九重天诸神将会有一场大战。
短短一个刹那，莲藏便已将九重天的局势想了个通透。就在这时，神魂深处一道无法抵抗的神力冷不防将他拉入一个玄妙的空间。
那是一个极为浩瀚的天地，天极无穷，隐有日月星辰运转。地极无边，隐有一枚阴阳鱼太极阵缓慢转动。
天与地之间悬立着九株神木，其中七株神木已由虚化实，只余下三珠木和帝建木依旧是薄薄两道虚影。
怀生的声音从虚空落下：“诸位请接下诏令前往荒墟，途中不管发生任何变故皆无需归来。抵达荒墟后，还请莲藏少尊、鹤京少尊、绛殊少尊助灵檀天尊渡人魂入轮回。”
灵檀天尊？
莲藏朝另一株神木望去，隔着森然阴冷的阴阳寻木，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双幽冷的眸子。
上一次的荒墟之行，她不惜损耗神力也要将被阴物吞噬的人魂带回九重天。如今强夺天尊之位，定也是为了荒墟里的残魂。
怀生话音一消，莲藏的神魂刹那间回归□□。
身着雪白僧衣的年轻佛君慢慢散去手中雷信，沉吟片晌，他对虚元佛尊道：“弟子是菩提木护道者，也是无相天少尊。菩提木普渡众生，无相天渡化天地万厄。莲藏愿遵神木之道，践无相天神佛之责，化解天地浩劫，还望师尊准许莲藏率领无相天一众佛君前往荒墟。”
虚元佛尊望着菩提树下的佛君，慈蔼的面容闪过一丝遗憾。
果真如孟春天尊说的，不到那一刻莲藏都无法参悟到第九转涅槃吗？
“莲藏佛君第九转涅槃的契机正是太幽天的灵檀殿下，虚元佛尊若强行切断他们的因果，只会叫莲藏佛君永远止步第八转涅槃。莲藏佛君若能顺利完成第九转涅槃，于天地苍生而言，乃是一大幸事。”
孟春天尊的话言犹在耳，这位南淮天天尊所卜之卦从不曾错过。虚元佛尊心知是他入了迷津，叹息一声便转身离去。
“罢了，莲藏，你只管顺心而为。”
听出虚元佛尊话里的释然，莲藏不由得一怔。待得虚元佛尊离去，他看向寒山，问道：“我在千渡台闭关的这些时日，佛尊可有见客？”
寒山恭敬道：“南淮天的孟春天尊曾来无相天拜访过佛尊。”
孟春天尊？
莲藏眼中异色一闪而过。他与灵檀去苍琅历劫便是这位的手笔，怀生能顺利回归九重天也少不了她的谋划。
这是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她来无相天寻师尊，究竟是为了何事？
“灵檀已夺下天尊令，她要我将荒墟里的人魂交给她解决。”
生死木下，怀生揉着眉心缓声说道。
辞婴长眉一挑：“若能将荒墟里的人魂送入轮回，你承受的因果孽力将会大大削弱。可她当真有此能力？”
不怪辞婴心生疑惑，荒墟到底在天地因果之外，九幽不现、黄泉不至。灵檀便是有天尊令，也无法在荒墟重开九幽。没有九幽，她如何能借九幽之力将荒墟里的人魂从阴物里剥离，送入轮回？
怀生下意识摸了下腰间的玄龟背和铜钱串，道：“我会将荒墟带回天地因果。”
辞婴蓦地看向她：“你是想……”
怀生点了点头：“我要重建归墟。”
见辞婴露出凝重之色，怀生笑了笑，打趣道：“今日恐怕没时间淬体了，我要去句芒山见师尊。”
辞婴懒洋洋瞥她一眼，道：“我陪你。”
孟春天尊这会就在丹殿里等着她。
因天机反噬，怀生前往苍琅后她便一直在句芒山闭关养伤，这十数年来除了去了趟无相天，她几乎是足不出户。
赢冕出关后不仅给诸天战主发去诏令，也给孟春送来了一封雷信。
怀生一入丹殿便瞧见了那封雷信，不禁皱了皱眉，道：“赢冕该不会给师尊也下了诏令，要你陪他去荒墟罢？”
“我身受反噬，他不敢冒险叫我去荒墟。”孟春天尊慢悠悠道，“只他生性多疑，一旦离开天墟，定会封禁方天碑和雷泽之域。在那之前，不过是要我去大罗宫为他卜个吉凶。”
去大罗宫卜个吉凶？
这借口委实拙劣，卜卦又不是推演天机，荀岳天尊就在天墟，赢冕寻他便成，何须师尊出手？
倒像是寻个由头要师尊出关去天墟。
怀生觑着孟春天尊的神色，道：“赢冕七日后便会出发去荒墟，师尊真要去大罗宫替卜卦？”
孟春天尊睨她一眼：“放心，我不会去，他这一卦自有荀岳替他效劳。”
说罢又上上下下打量起怀生，道：“九黎天那小子倒是有魄力，你这具肉身淬炼得不错。”
怀生由着孟春天尊打量，道：“我将师兄和浮胥留了下来，灵檀、莲藏、鹤京和师姐将会应令前往荒墟。”
孟春天尊道：“你决定好要如何做了？”
“嗯。”怀生神色从容道，“当初祖神将归墟一分为二，化作荒墟和冥渊之水，我会将二者再次化一。”
她说的是会，这便是她的态度。
跟孟春天尊预见的天机一样，她要用九重天彻底让荒墟化作虚无，即便她会因此陨落也在所不惜。
孟春天尊平静道：“去罢，做你想做的。”
至于别的，自有她这位师尊在。
怀生在孟春天尊面上看不出半点担忧之色，但她还是道：“前些日子我曾卜过一卦，师尊可知是何卦象？”
孟春天尊看一看她，道：“莫卖关子。”
怀生于是笑眯眯道：“是枯木逢春之卦象。师尊无需再殚精竭虑为我推演天机，你记着万事有我呢。”
孟春天尊总算反应过来怀生是在宽慰她，不禁失笑：“你的推演之术师承于我，眼下倒是青出于蓝了。”
怀生抬手往孟春天尊眉心注入一缕生机之力，大言不惭地道：“我的确是青出于蓝，师尊且信我一回，莫再当‘她’的棋子。”
她一语道破玄机。
孟春天尊不由得愣了下，良久，她笑着摇了摇头，道：“不当棋子，如何改变这盘棋的局势。怀生，我之所为皆我所愿，我从来都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没问怀生说的“她”是谁，俨然是猜到了怀生说的是哪位存在，也承认了怀生所说——
“那位”的确是拿她当作一枚最好用的棋子。
怀生望着孟春天尊沉默不语。
因天机反噬，她寿元大损，眉心已现出一缕枯败之意。
师尊于推演、丹术二道有得天独厚的天赋，是九重天最厉害的天神之一，但她的战力却非顶尖。
当初祖神庙在荒墟现世，方天碑没有让战力最高强的那几位天神前往神庙勘察，而是将天命令派给了师尊。
原因无它，“那位”早就相中了师尊的能力，要让她成为最重要的棋子。
“她在利用我，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她？”孟春天尊无奈道，“我第二次在祖神庙推演天机归来后，便已经猜到是她在推波助澜。但我依旧愿意当她的棋子，只因我与她有着共同的目标。我甚至庆幸，被她选中的天神是我。”
她望着怀生的目光现出了一缕温柔。
倘若碑灵选中的不是她，她如何能在这场必死之局里，为她的徒弟谋出一线生机？

第220章 赴荒墟 “你没认错，是我回来了。”……
嶷荒天, 小次山。
两道身影急匆匆来到凤凰木下，对鹤京道：“少尊，天尊让您去妖神殿见他。”
说话者正是嶷荒天仙官晴双上仙, 便见她面露忧色, 将声音压得很低, 继续道：“听神官们说，天尊一个时辰前收到了来自赢冕天帝的雷信，不日便要前往天墟，我还没打听出那道雷信的内容。”
“不必打听了，”鹤京朝妖神殿的方向瞥一眼，道，“七日后我会启程去荒墟，你与乌骓今日便回白泽仙域。”
立在晴双身侧的乌骓皱眉道：“我与晴双上仙可作为战将跟随您去荒墟。”
鹤京温和一笑，道：“你们留在仙域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她就在九重天, 你与乌骓安心守在仙官殿等待她的命令即可。”
晴双和乌骓对视一眼, 皆听出了鹤京说的“她”正是怀生。九重天诸多天神，除了鹤京，也就只有从前的扶桑上神如今的南怀生能指使得动晴双和乌骓。
晴双迟疑道：“她如何给我们传令？”
鹤京同样不知。但自打凤凰木认主后，她对怀生如今的实力再清楚不过了。
便笑道：“届时你们就知道了, 她如今可比从前厉害许多, 你们安心听她之令便是。”
说罢不再耽搁，御风来到妖神殿。
妖神殿乃是嶷荒天供奉妖神始祖的神殿，这位始祖于天地初诞之时吞噬了天妖之气, 在能神辈出的上古时期亦是赫赫有名。
这位始祖乃是凤凰之身，鬼夔天尊背手立在这尊凤凰玉像下，长久地注视着, 及至鹤京入了大殿，方缓缓转身看向鹤京，道：
“此次荒墟之行恐比你过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但你无需担心，以为师与帝尊的交情以及他对嶷荒天的看重，帝尊定会护你周全。”
鹤京是嶷荒天战部之主，接不接诏令本该由她自行定夺。可鬼夔天尊言语间却是替她做下了决定，全然不准备理会鹤京的意愿。
他行事向来如此，霸道独断又冷酷无情，当初将鹤京从春晷界带回嶷荒天便是如此。
因不屑于同一介凡人解释鹤京的身份，鬼夔天尊一找到鹤京二话不说便撕毁了她与养父的灵契。
养父利用灵契替她承受血脉苏醒的反噬，本就虚弱。鬼夔天尊一出手，养父等同于被他契约的灵兽反噬，当即便去了半条命。
可养父以为鬼夔是要抢走鹤京当灵兽，明知打不过也要拼死反击，试图夺回鹤京。但他如何打得过鬼夔天尊，鬼夔天尊只用威压便能将他的骨头寸寸压断。
他是如此的傲慢，无论鹤京如何哀求解释，也只信自己眼中所见，笃定了是养父诓骗她，非要给养父一个教训。
鹤京最后记着的，便是养父七窍流血的脸。
鹤京掩下心绪，笑问道：“师尊为何不问我春晷界的事？”
太子少臾早已将他们在荒墟的经历知会了所有天尊，春晷界如今正是那片极恶之地的一部分，鬼夔天尊明知她对春晷界和养父的是不曾释怀过，却一字都不屑于提。
果然，鹤京这话一落，鬼夔天尊双眉一皱便冷下声音道：“一个小小的陨界，何值得一提？我早就命你放下你在人界的过往，你是妖神不是人族，你在春晷界的那段经历对嶷荒天神族来说就是个耻辱。”
鹤京眯了眯眼，“你将春晷界视作耻辱，所以才要将我困在嶷荒天，不愿我回去拯救那里的凡人是吗？”
从鹤京被带回嶷荒天到春晷界被献祭，这期间有将近五千年的光景。倘若鬼夔天尊没有选择欺瞒，鹤京便是救不了一整个界域，至少也能救走一部分凡人。
“拯救？你被人族圈养了数十年，到今日都忘不了你的奴性吗？你觉醒的乃是始祖凤凰的血脉，你该做的是壮大嶷荒天妖神一脉的势力，而不是拯救本就不该存活于世的凡人！”
鬼夔天尊唇角冷冷一扬，又道：“更何况我将你带回嶷荒天时，你弱得连下界一个筑基修士都赢不了，你如何回得去春晷界？若你想救的是你养父，你沉睡了足足一甲子，你苏醒之时他早就陨灭，你连他的尸首都找不回来。”
鬼夔天尊说的，鹤京何尝不知。当初她醒来后已过了一甲子，养父便是没受伤，也没有那么长的寿元等着她回去。
但她日以继夜地修炼，只花了五千年便从筑基境一跃迈入天神之尊，为的便是回春晷界。
纵然她无法力挽狂澜拯救一整个春晷界，至少她可以带走一部分凡人，留下春晷界人族的传承。
“觉醒始祖血脉的妖神是我，我的力量用在何处亦是我的抉择，师尊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鹤京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分怒意。
鬼夔天尊望着她那双倔强的眼，对胆敢质问他的鹤京只觉火大，他冷冷道：“凭我是嶷荒天的天尊，凭嶷荒天的神族皆要听命于我，凭你赢不了我。若你要忤逆我，嶷荒天的少尊将不再是你，日后我亦自有法子叫你当不成凤凰木的护道者！”
鹤京知道他说的法子是什么。只要天帝赢冕顺利吞噬方天碑，利用方天碑操纵神木换一个护道者，自然不会是什么难事。
他的底气在天墟，在天帝赢冕。可鹤京亦有她的底气。
她收起了所有的敌意，同从前一般温和地笑了笑，道：“天尊放心，我会奉令前往荒墟。”
转身的瞬间，鹤京将神识沉入凤凰木，道：“我要夺天尊令。”
凤凰木轻轻摇晃，不多时便传出一道含笑的声音：“知道了。”
七日后，来自嶷荒天、太幽天、东爻天、无相天和北瀛天的战舟一一停在大罗金宫下。
赢冕从方天碑行出，对守在碑外的洞奚神官道：“我离开的这段时日，不可叫任何天神靠近方天碑。”
洞奚神官是天墟有崇一族的后裔，其始祖乃是祖神最为倚重的神官。
有崇一族每一代都会将天资最好的后裔送来大罗金宫，洞奚神官少时便来了大罗金宫侍奉赢冕，是赢冕亲手栽培的左膀右臂。
九重天里能靠近方天碑的唯有祖神的后裔，也就是有蟜一族。但赢冕依旧不放心，下令让洞奚守在这里，连少臾都不得靠近。
将象征着大罗金宫门匙的令牌交给洞奚神官，赢冕回眸看一眼方天碑，一步迈出雷泽之域。
域外正漂浮着一朵洁白祥云，荀岳天尊那张俊秀的脸从祥云里冒出，对赢冕道：“葵覃苏醒过，但因反噬太过厉害又陷入了沉睡，少臾就在紫宸殿守着她。”
赢冕望了望他，道：“我本想带少臾一同前往荒墟，他是天墟太子，本就该多历练。”
荀岳笑道：“你又不会将帝尊之位交给他，他少历练一次又有何妨？就少臾那脑子，挂个天墟太子的虚名便足够了。”
赢冕不遗余力地要吞噬方天碑，打的是与天同寿、永不陨灭的主意。他绝不会将手中的帝位交给旁的天神，即便是自己的儿子也不成。
荀岳望着赢冕的目光仿佛洞穿了一切，赢冕面色如常，只道：“你无需如此提防我。”
荀岳无所谓地笑了笑：“我答应了归琬要好好护着他们，你便当我是个眼界窄、心肠黑的小人罢。”
说罢周身灵光一闪，他清隽的面容霎时间变成了岳华上神那张平平无奇、白胖如包子的脸。
“我会替你守着大罗宫。葵覃和少臾平安一日，我便在这里守一日。绛殊那孩子主意大，她认定的死理便我这师尊也扭不过来。若她在荒墟冲撞了你，还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宽待她几分。”
立于战舟舟首的绛殊似有所觉，朝雷泽之域的方向张望了几眼。
师尊说过，当他成了岳华上神之时，便再不是东爻天的天尊荀岳。她无需拿他当师尊看待，该出手时无需留情。
有时绛殊也会好奇，若她与望涔以死相逼，师尊究竟会选少臾、葵覃，还是选她和望涔？
手掌手背都是肉，绛殊清楚荀岳的难处，但不必她相逼，师尊很快便要做出选择了。
她同样如此，要在护道者之责和师尊之间做个抉择。
其实他们早就已经做出了抉择不是吗？从她决意认主师妹，从师尊决意用岳华上神的身份来到天墟，他们都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思绪发散的这片晌工夫，一道紫色身影穿过虚空，凌空降落在天墟的战舟里。
这艘战舟刻满了蕴含神力的阵印，其神息比少臾掌管的那一艘战舟要凝厚不少，此时战舟甲板已然站满了天墟的战将。
天帝赢冕自登上帝座之后便不再率领战部出行荒墟，今日再度当战主，这些追随他多年的战将们一个赛一个的激动，齐齐行礼，道：“帝尊！”
绛殊、灵檀、莲藏、白谡和鹤京同时看向赢冕，垂目行了一礼。
赢冕温和的目光一一掠过他们，声音和煦地道：“想必你们已经知晓荒墟正演化出一片极恶之地，吾乃九天帝尊，自是不会放任恶地诞生，此番出行荒墟便是毁灭这片极恶之地。”
说着，他深邃的目光停在白谡面上，沉声道：“启程！”
白谡神色一动，刚摧动战舟祖窍里便传来赢冕的声音：“到密室来，你的战舟交由风漓掌控。”
似是猜到什么，白谡眸光一沉，在战舟亮起光盾之时，瞬移至独属于赢冕的那一间密室。此时空荡荡的密室里除了悬在半空的天命令，哪里还有赢冕的身影。
白谡抿唇看向窗外那几艘腾空遁入虚空的战舟，淡漠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这时他祖窍里冷不丁响起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
“天帝赢冕这是要引蛇出洞？他莫不是对谁起疑心了？所有天神都以为他已经离开了九重天，你猜她会不会趁此良机去夺取余下的神木？”
白谡捏紧了手中腰扣，他在这艘战舟里竟发不出雷信。
赢冕这是连他都在提防？不，若赢冕提防他，定然不会放手让他掌管天墟的战舟。他只是习惯使然，再信任对方也要留一个后手。
白谡张手摄过停在空中的天命令，神识一探入便听见了赢冕的声音：“此次由你执令率领六战部前往荒墟。若一切如常，便让太幽天和无相天打头阵渡化深渊里的死怨之气，封印陨界之涡。若事出反常，你可动用密令，将所有战舟留在荒墟。”
战舟出行九日便会彻底脱离天地因果，遁入虚空风暴里。六艘战舟一进入虚空风暴，怀生便听见了灵檀借由阴阳寻木传来的消息：“已脱离天地因果。”
只要战舟一脱离天地因果，赢冕便再察觉不到这里的异变。
孟春天尊摩挲着手里的玄龟背，对怀生道：“事不宜迟，你该出发了。”
她就端坐在莲花池边，如莲秀雅的眉眼缀着浅浅的笑意：“放心，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怀生这才放下心来，转身迈出丹殿，同辞婴道：“走罢，先去长遥山。”
今日的长遥山风雪漫天，云清上仙提着一枚琼妃灯缓缓行出凌风殿，对等候在殿外的五位战将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旋即望向长遥山山腰。
那里缠着一条如冰晶般剔透的“长带”，长带上覆着密密麻麻的银色龙鳞，正是北瀛天的护天神兽冰螭。
云清眯起眼，声音阴冷地道：“便是今日了。”
作为北瀛天的护天神兽，白谡一离开北瀛天，这只冰螭便会将神识散入一整个天域，以此来监视北瀛天的一草一木。
这时的它是最虚弱的。
云清筹谋多年，等的便是这一刻。她在凌风殿住了那么多年，与风漓的关系堪称是无人不知，长遥山里的神官便是看见她出现在山腰也不会起疑。
她提着琼妃灯御风行在风雪里，却丝毫不觉冷，只觉心口阵阵发烫。
她知道是谁射出那一箭的。
曾经的北瀛天天尊，战神白谡的父神玉阙。
这位上神没了肉身，只余下神魂寄身在冰螭里。当初他是天尊，冰螭听令于他，蜷缩成一颗透明的冰珠藏在风漓的箭矢中。
长箭射出后，玉阙借着九元灭神阵凝聚他与冰螭的神力偷袭上神。
云清翻烂了北瀛天的古籍，终于找到了灭杀玉阙的法子。
失去天尊令，冰螭这肉身对玉阙来说不再是合适的容器。倘若不是白谡天尊在冰螭的神魂里落下敕令，这只古老的神兽根本不会让玉阙天尊寄生在它眉心。
云清提着的恰是当初留在南淮天战舟的那一盏琼妃灯，上神出事后，听玉便气鼓鼓地将这琼妃灯丢给她，让她带着灯滚去北瀛天。
这琼妃灯她留了下来，灯芯那颗琼妃珠有白谡天尊的神息在，用来偷袭玉阙再合适不过。
云清对长遥山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到得山腰便凝于灵力于双目，朝龙首的位置望去。
她如今的战力与一万年前再不可同日而语。
她从踏入仙途那日起便被无数大能修士争夺。他们争夺她自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相中了她万中无一的炉鼎体质。
这体质带给她灾难，也带给了她机缘。那些争夺她的男修最终都被她吸干了修为，助她一次次飞升上界。
她在下界被称作“黑寡妇”，飞升仙域后，因大荒落禁炉鼎之术，这称号慢慢泯灭在时光洪流里，再无人记得。仙人们再见她，只会唤一声“云清仙子”。
入了南淮天战部后，有扶桑上神在，更无人敢对她不敬了。
云清以为她永远不会再动用这道令她厌恶至极的邪术，直到她来到了凌风殿。
想要杀玉阙，上仙的修为根本不够看。若要报仇，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譬如神力。风漓是白谡的左膀右臂，也是北瀛天离上神之尊最近的少神。
这些年云清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采补神力，如今她只要斩除三尸便可成就天神之身了。跟南听玉不一样，云清对成神亦没有执念，采补风漓的神力只是为了今日。
云清冲身后五人轻轻颔首。
那五位从大荒落便一直追随她的战将默契十足地在她身后列出一个倒三角法阵。
这是一个与九元灭神阵十分相似的阵法。
当初上神那般强悍，被九元灭神阵锁定中箭后，也不禁元气大伤。眼下这灭神阵虽只有六人起阵，但用来对付玉阙的神魂应是足够了。
云清从灯芯取出琼妃珠，骈指念动箴言，一道璀璨的光茫缓缓凝成一支箭矢，箭矢顶端穿透琼妃珠，直直对准沉睡中的那一颗透明龙首。
这一箭射出，他们六人都会没命。从前南听玉总要嘲笑她最惜命，她定想不到现在的施云清最不怕的便是死了。
鹅毛般的大雪弥笼罩一整条山脉，云清左手现出一把刻有南淮天战部图腾的长弓，长弓一现，散着金芒的箭矢登时嵌入长弓里，“咻”一声射出！
这一箭十分安静，被长遥山的风雪声掩盖，几乎难以察觉。
因着箭矢顶端那一颗带有白谡神息的琼妃珠，沉睡中的冰螭并未察觉到端倪，金黄箭矢带着一点冰蓝清光直直贯穿冰螭眉心！
两道痛苦的嘶吼声同时响起，一道来自骤然被唤醒的冰螭，一道来自被箭矢硬生生扯出的玉阙上神。
金黄箭矢爆出庞大的冲力，顷刻之间便在玉阙的神魂撕扯出道道裂痕。
玉阙怒吼道：“是谁？！”
他声音洪亮，可神魂却黯淡了不少，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只可惜这伤没能叫他陨落。
云清心知他们只能偷袭一次，有了提防，她无法再射出第二箭。
无需多言，她身后五名战将瞬息间便变换了阵法，六人脚下现出一个赤红法印，庞大的灵力顺着不断转动的法印涌入云清体内。
他们五人寿元将近，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没有分毫迟疑便将体内残余的灵力悉数渡给云清。
玉阙上神此刻已寻到箭矢的射出之地，片晌工夫便来到了云清六人的藏身之处。瞥见他们的面庞，他黯淡的神魂登时发出一声爆喝：“庶子尔敢！”
堂堂上神竟被六名人修偷袭重创，这对玉阙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数十只冰兽凭空而落，冲云清六人攻去。
云清运转身法，电光石火间落下数道神术，一根根冰藤拔地而出，将数十只冰兽束缚在原地。
她还未晋位天神，借用风漓的神力施展出来的神术自是受限，根本困不了这些冰兽多久。
没有时间了，只能殊死一搏，她必须要在今日斩杀玉阙，为上神报仇！
云清神色一凝，正当她要燃烧神魂以身化剑之时，她耳边冷不丁传来一道熟悉得叫她心颤的声音——
“再列一次灭神阵。”
听见这道声音的不只有云清，还有她身后的五名战将。他们同云清一样，皆露出了震惊之色。
虽阔别了上万年，但刻在骨子里的那些记忆仍是叫他们眨眼间便列好了阵法。
云清颤着手再度凝出一支灭神箭，金色箭矢射出后，她才赫然觉察出异样来。
太安静了。
本该苏醒的冰螭嘶吼一声后，仿佛又陷入了沉睡，莫说是声音了，连神息都感应不到。玉阙上神召唤出来的冰兽分明狰狞至极，奔袭而来时本该动静极大，却诡异地没发出半点声音。
云清死死盯着玉阙上神的神魂，只见那道黯淡的魂影像是被什么禁锢住一般，竟无法动弹，更发不出分毫异动。随着那支金箭慢慢逼近，他怒气冲冲的面容终于现出骇然之色。
云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出现什么变故。
然而一切都顺利极了，带着灭杀神息的箭矢“咻”一声穿过玉阙上神眉心，散作无数细碎的光刃。本就黯淡的魂体猝然现出无数道裂痕，开始慢慢溃散。
玉阙半张着嘴，发出痛苦的“嗬嗬”之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一处，但见风雪肆虐处慢慢行出一道青色的身影。
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容，玉阙正在溃散的瞳孔骤然一缩。
怀生看着他微笑道：“你没认错，是我回来了。久违了玉阙天尊，昔日你在荒墟偷袭我的那一箭，我的战将替我还了两箭，勉强算是礼尚往来，这笔账就此一笔勾销。你的神魂马上便要陨灭，我就不邀请你去观摩三珠木认主了。你放心，三珠木很愿意认我为主。”
话未竟，那道黯淡的神魂化作星星点点的光斑，寂灭在北瀛天的风雪里。

第221章 赴荒墟 “赢冕，你果然没离开。”……
神魂寂灭之时, 怀生说的话玉阙上神依旧听得清楚，眼眸难掩惊怒与恐惧。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连给白谡和赢冕示警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禁锢在半空, 感受着神魂一点一点变空、变冷、变得虚无。
即将陨灭的最后一刹那, 玉阙忽然想起了令颐。若令颐瞧见他这副模样, 也不知是心疼还是失望。
自打他失去肉身后，对陨灭的畏惧将他折磨得面目全非。
他的一切霸道行径皆是因这份恐惧而起，为了不陨灭，他选择了与赢冕合作，将白谡当作一封投名状送至赢冕手中。
令颐不愿白谡终此一生都要成为一个承接孽力反噬的容器，根本舍不得白谡与葵覃缔结同命契。
玉阙以洪巫族的责任和传承逼着白谡主动应下。从那时开始，令颐便对他很失望了罢。
玉阙同样觉得失望，他不明白令颐为何不支持他。
没有赢冕和天墟，他们洪巫族如何守护得了天尊之位？白谡如何能成为战部之主？他又如何能活下来？唯有将北瀛天的权柄掌控在手里, 他才能顺利寄身在冰螭体内。
为何她要反对呢？难道她不怕他陨灭吗？
玉阙曾以为神族陨灭会很痛苦, 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 他却只觉平静。当初令颐在下界陨落之时，可也是如此平静？可有……怨他？
玉阙上神最后一点神息消散后，怀生抬首注视苍穹。紧紧盯着她的云清想到什么，也神色紧张地望向被风雪遮盖的天穹。
神族陨灭必有陨灭天象, 玉阙上神在方天碑留了名, 最后一道神陨天相便是从方天碑里除名。
云清决意要杀玉阙时根本没想过自己能活，对于神陨天相自也不在乎。眼下却是不一样了，一旦神陨天相出现, 一整个九重天都会知晓玉阙上神陨落了！
不能叫任何神族知道上神归来！
云清下意识道：“上神，你快走！”
怀生等半日也没等来玉阙的神陨天相，心知是方天碑的碑灵出手遮掩了玉阙的陨落, 倒是不觉紧张。
“莫担心，不会有天神察觉到这里的变故。”怀生认真看了看云清和她身后的五名战将，叹息道，“你们几个的胆子倒是大。”
玉阙再不济也曾是北瀛天战力最厉害的上神，便是没了肉身只余下神魂，也不是云清那一箭能杀得了的。
好在她早就猜到云清今日会动手。
从前在战部，云清乃是最沉得住气也最杀伐果决的战将。蛰伏多年，终于等来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她的性子怎舍得错过？
怀生这话俨然是承认了她的身份，六名战将瞬时红了眼眶。
“上神……”
怀生抬手一点云清的眉心，笑道：“六人里就数你的伤最重，风漓的神力是这么好夺的吗？若不是他出手助你吸纳他的神力，你早已爆体而亡。”
云清不由得一怔。她采补风漓这事儿做得极其隐秘，她以为风漓不曾察觉。
她面上这点波澜很快便掩下：“那是他欠战部的。”
不管风漓待她多好，他背叛上神背叛战部便是在背叛她施云清。
云清在这世间得到的所有温暖皆来自战部，有上神在的南淮天战部。在这里，连她这么自私的一个人，都可以将背交给同伴。
似风漓这种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的神君如何能理解她对南淮天战部的情感。从他射出那一箭开始，她便再不可能会喜欢他。
怀生在战部那会便看出云清对风漓动了心，只不过是碍于风漓的身份，这才不愿踏出那一步。
她向来清醒，根本不会将时间浪费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然而比起与风漓相恋，来北瀛天报仇便像是痴人说梦，更不可能有一个好结果，但她还是执拗地来了。
怀生慢慢运转春生术修复云清体内的暗伤。风漓愿意舍下神力助云清，可云清到底不是神族，那些被她吞噬的神力难以与她的人族之躯相融。
神力与肉身彼此抵抗，这万年来她日日都在煎熬，春生之力再柔和也缓解不了她的痛，怀生只好说些话来转移她的注意。
“听玉上仙只气恼了三个月便反应了过来，只是怕给你带来麻烦，方不敢来找你，在外还要特地表现出一副恨你的模样。”
云清默了默，道：“我知道。战将里就数她最不懂得藏住心事，但在‘厌恶’我这一点她演得很好，连华容都信了。”
一道玄色身影破开风雪朝她们行来，怀生看了眼那道身影，突然一笑，道：“虽说此界天地马上就要变天，但听玉上仙还未完成的那个夙愿，今日便请云清上仙你来替她完成罢。”
云清微怔：“上神不是已经完成了她的……”
“夙愿”二字未脱口，她祖窍冷不丁亮起一点金光。那金光慢慢勾勒出一个九枝图腾，图腾成型的刹那，她竟感应到那一层层阻挡她炼化神力的屏障在不断消融。
上神这是在为她——
云清霍然望向怀生，只觉神魂深处束缚着她无法进阶的屏障正在一道接一道地被斩碎，她眉心一阵发热，陷入一种玄而又玄的圆融状态里。
待得这玄妙之感散去，那些强行镇压在体内里的神力在她四肢百骸里流淌，如水乳交融般顺从，再不见半点滞涩。
她……化凡成神了。
不像南听玉那傻子成日把成神挂在嘴边，云清对成神从无执念，她愣愣看着怀生，冥冥中好似又听见了那道欢快的声音——
“施云清你别扫兴，谁说人族无法成神了？我南听玉一定能成为第一个成就天神之尊的人修！你等着喊我一声‘听玉神女’！”
云清眨了眨酸涩的眼，把泪意逼了回去。她此时若是哭了，那家伙怕是要活过来笑话她一辈子。
她摸了摸眉心，轻轻笑道：“虽她没能一尝夙愿，但第一个化凡成神的人修出在南淮天战部，她定也会得意万分。”
怀生仿佛看见了那个正在得意万分的上仙，颔首一笑：“将华容的残魂交给我吧，她这一缕残魂恰好能帮上我忙。”
又取出一瓶丹药，看向云清身后五名寿元将近的战将，道：“这是帝建木果子炼制的丹药，有延年益寿之效。你们服下后，即刻跟随云清神女回战部，芙黎少神她们正在等你们归队。这万年来，你们辛苦了。”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敛了笑，像从前从荒墟归来时一样，用温和的目光一一扫过她的战将，语气很郑重。
这熟悉的话叫六名战将心头不由得一烫，忙握拳一抵胸膛，肃声道：“谨遵上神之命。”
怀生早已不是上神了，可她没纠正他们的称呼，笑吟吟道：“去罢。”
一只苍身无角的单足巨牛从天而落，驮起六人往南淮天飞去。
那是辞婴的伴生法相，有他的伴生法相开路，便是路上遇见什么意外，也能用秘术将云清他们送回怀生身边。
辞婴来到怀生身侧，道：“那只冰螭被我压制住，掀不起风浪。”
他这厢话音刚落，又有一道轻柔的嗓音接过话茬，温声细语道：“北瀛天的神族暂时堪不穿我的幻阵，怀生师妹想何时去夺三珠木？”
方才云清他们身陷幻阵，根本就没察觉飘荡在风雪里的桃花瓣，此时那些桃花瓣正慢慢勾勒出一道颀长的绯色身影。
正是太虚天浮胥。
怀生凝眸看向山巅，以白谡的作风，明知她会趁机夺走三珠木，不可能不留下后手。眼下一整座长遥山脉风平浪静，连冰螭都轻易被制服，他的后手只可能留在了山巅。
机会难得，怀生只一瞬便做出了决定：“现在。”
长遥山山巅只有一株三珠木，同其他几株神木相比，三珠木更像是一座秀美绝伦的冰雕。
银装素裹的枝叶透着淡蓝的冰晶之色，一串串晶莹剔透的三珠果垂挂而落，散着鎏银似的光。
有了浮胥落下的幻阵格挡，无论是北瀛天神族还是长遥山里的神官，皆不知山巅处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三珠木感应到怀生的神息，亲昵地探出一根缀满三珠果的枝条。怀生由着三珠木探向她脸颊，抬手按住三珠木树身。
上一回在这里，当她试图让三珠木认主之时，来自碑灵的意识即刻便追了过来。也就是说，三珠木被方天碑碑灵监视着。
怀生将神识一分为二，分别沉入三珠木树心和祖窍中的三珠木虚影。
跟从前一样，三珠木没有抗拒她，但她却没感应到碑灵追过来的神息。虽不知碑灵是不是在窥探着这一切，但怀生还是果断在三珠木虚影里种下契印。
随着金印慢慢勾勒出九枝图腾的轮廓，三珠木虚影也在慢慢凝实。
就在契印成型、三珠木虚影化实的那一刹那，一枚冰冷漆黑的咒印竟从三珠木树身遁入祖窍那彻底化实的树影，速度之快，犹胜奔雷！
那咒印带着白谡的神息，猝不及防之下，竟与怀生将将种下的契印合二为一，化作一枚半金半黑的烙印。
那半枚漆黑契印除了有白谡的神息，还掺杂着一缕极其阴寒的阴煞之力。
怀生岿然不动，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显露半分异样，庞大的神识如炸开的烟火，飞快蔓延至一整株三珠木。
她沉声问道：“我知道你在这里，既然出手替我遮掩玉阙的陨灭，为何要眼睁睁看着我被白谡暗算？”
虚空中幽幽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你分明可以避开他的暗算，缘何不避开？只是为了试探我吗？你恐怕要失望了，方才的暗算我无法替你避开。”
见碑灵终于现身，怀生总算露出一道笑意，气定神闲地问道：“你被赢冕控制了？”
碑灵静默片晌，道：“来方天碑……你自会找到答案。”
它似乎很虚弱，说完这话又沉寂了下去，无论怀生怎样呼唤都不再应答。
怀生凝神内探祖窍中那半枚阴森漆黑的契印，心念一动便在这契印里落下一道禁制。
也不知是不是这咒印的缘故，怀生没能在三珠木那里找到白谡的护道契印。本想在三珠木认主后便叫强行撕毁这契印，叫白谡再动用不得三珠木的力量。
结果她居然连护道契印都找不到。
这便是白谡的后手吗？一个带有阴煞之力的咒印？
这阴煞之力凝厚精粹，除了白影她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股恶臭的气息。
见怀生皱了下眉，一直守着她的辞婴下意识问道：“出了什么意外？”
“算不上意外，只是没找到白谡的护道契印，不能在今日摒除他护道者的身份。”
辞婴想了想，道：“说不定与他窃走你的那部分命格有关。”
怀生没提白谡留下的咒印。
咒印里有白谡和白影的神息在，白谡莫不是被白影蛊惑了？还是说他们如今是合作关系？
白影想从白谡那里图谋的东西只可能是她的命格，这道咒印是想要夺走她的命格？
浮胥端详怀生的面色，忽然道：“三珠木既然已经认了主，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去九丘山找帝建木了？”
怀生看了眼与她只有一臂之隔的神木，想起碑灵的话，心念电转间便有了决断。
“现在就去九丘山。”
九丘山跟空寂幽冷的长遥山不一样，那里住着许多天墟神族，尤其是有蟜一族，几乎一半族裔都居住在这里。
帝建木护道者就在紫宸殿，一旦让帝建木认了主，少臾那蠢货想必会察觉到异样。
浮胥环视四周，眯眼看着山顶那株雷息森重的神木，道：“我会布下幻阵充当第一道屏障。这里到底是天墟，幻阵能争取到的时间怕是不多。不过怀生师妹你放心，我太虚天神族已经做好了与天墟决裂的准备，他们就潜藏在九丘山等候我的命令。今日莫说是夺帝建木了，怀生师妹便是想当天帝也当得。”
绯衣神君唇角噙着笑意，漂亮的桃花眼深情万分，说出来的话跟抹了蜜一般。
赢冕没有给浮胥送去诏令，这正中浮胥下怀，去荒墟哪有留在这里陪南怀生改天换地好玩？
他们太虚天神族神出鬼没，最适合干此等偷家之事。
说话间他眉心亮起一枚桃花图腾，空气里登时弥漫起浓郁的桃花香气。浮胥身影化虚，散作片片桃瓣飘荡在山间。
辞婴抬手挥去落在怀生肩膀的桃瓣，道：“我不会让任何神族靠近你，你安心去夺帝建木。”
怀生已经感应到帝建木的呼唤。
赢冕最倚重的天尊除了荀岳天尊，还有嶷荒天的鬼夔天尊。她手里捏着葵覃的命，荀岳等闲不会对她动手。反而是鬼夔天尊，能让好脾气的鹤京气得连半分情面都不留，这位嶷荒天天尊不是个善茬。
辞婴如今的实力犹在鬼夔之上，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叮嘱一番：“师兄你要小心鬼夔天尊。”
辞婴提唇笑了笑，道：“别担心，我背后还有一整个九黎天。”
九枚戒环从他指根飞出，变作九件兵器悬在他身前，重溟离火自他脚下涌出，围绕帝建木烧起第二个结界。
怀生瞬移至帝建木下，微笑道：“就剩你了。”
她的神识一探入帝建木，正在紫宸殿照看葵覃的少臾心有所动，下意识便要离殿去看帝建木。
只他还未出殿门，便被一把乌漆嘛黑的铁锹拍回殿内，发出“乓——”的一声重响。
身着天青色炼丹服的神女从一旁行出，盯着少臾道：“乱跑什么？你要是敢给师尊添乱，小心我把你炼成一颗神丹。”
说话的神女神色不耐，虽顶了张与东爻天绛殊一模一样的脸，但少臾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望涔师妹？你，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舅舅呢？”
“谁是你师妹了？别见谁都喊师妹。”望涔上神抱着铁锹迈步踏入大殿，道，“你以为我喜欢来你这破殿？还不是师尊怕你犯蠢，让我盯着你。”
少臾与荀岳这对徒弟的关系虽比不上白谡，但到底是总角之交，也不见怪望涔对他的无礼，只一脸无奈道：“望涔师妹莫要闹了，神木那里出了意外！”
听见这话的望涔愈发没好脸色，就知道这傻子会出去坏事。这对兄妹要是能聪慧一些，师尊又怎会受赢冕控制？
刚欲说话，忽见少臾露出震惊之色，不可置信地望向山巅。
“帝建木……在认主？”
望涔顺着他目光望去，凉飕飕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神木要认主，你在这大惊小怪什么？帝建木早就受不了你们了！”
少臾骤然回眸盯着望涔，面沉如水道：“你知道是谁在逼帝建木认主？”
“还能是谁？自然是神木的主人。”望涔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若想活命便乖乖留在这里，别给师尊添乱。”
“舅舅知道有天神在抢夺帝建木？”少臾终于反应过来，张手便召出翻天印，冷声道，“你们为何要背叛天墟？帝建木是天墟神木，你以为随便来个天神都能将它夺走？快让开，你若愿意助我，今日这事我既往不咎。”
望涔嗤笑一声：“背叛天墟？你们天墟干的事指望谁会忠诚于你们？你母神被你父神伤透了心郁郁而逝，师尊早就与你父神生出嫌隙。若不是你那不要脸的父神拿你们的性命做要挟，你以为师尊会愿意听命于他，天天顶着岳华上神那张丑脸替他监视一整个天界？”
望涔越说越气，当即便落下数十张符咒，铁锹一插便立在殿门处，道：“师尊为了你与葵覃已经舍弃了太多，我不会让他功亏一篑，你今日喊破喉咙也别想出这道门！”
话音甫落，九丘山山巅冷不丁卷起一道庞大的气漩，下一瞬，便见帝建木树梢亮起璀璨夺目的紫色光茫，直冲天际！
少臾神色骤然大变，帝建木竟真的认主了！
帝建木是天墟神木，只认祖神这一脉的血脉后裔。对方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强逼帝建木认主？
九丘山的这一番动静委实不小，竟叫不少天墟神族纷纷现身，直奔九丘山而来！
正在大罗宫与岳华上神对弈的鬼夔也放下了棋子，望着窗外皱眉道：“是帝建木。我去九丘山看看，你留在这里。”
岳华上神笑眯眯道：“那便有劳鬼夔天尊了，还请鬼夔天尊快去快回。你知道的，我打架不行，就我一个盯着大罗宫还有点害怕呢。”
鬼夔天尊心知这位是何德行，淡淡“嗯”一声，身影刚掠出大罗宫便突兀一顿，悬停在半空。
他垂眸望向玉梯下的老者，不动声色道：“敢问黎巽天尊因何出现在这？”
九黎天神族与天墟离心离德，黎斐的儿子留流着一半有蟜一族的血脉，也没见他待天墟有多亲近。
自打黎斐陨落后，黎巽都多少年没踏入过天墟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须发俱白的老者看出他眼中的忌惮，中气十足道：“自然是来拦鬼夔天尊你的路了。”
说着朝身后挥一挥手，对他带来的一百多名天神道：“紫乔神官你点一半天神去九丘山，莫让太虚天那些个神族抢走你家天尊的风头！剩下的天神随我留在这，好好看我与鬼夔天尊切磋！”
别以为他不知道，太虚天那位漂亮得不像话的神君安排了不少天神埋伏在九丘山。输神不输阵，他们九黎天也是有不少天神的！
思及此又挥手送出一道雷信，朗声道：“鬼夔有我拦着，臭小子你好好守着她。”
雷信落入辞婴手中之时，横跨九丘山的那片紫光已经散去。
帝建木认主认得极快，金色图腾一拓入帝建木虚影，这株神木立即便将少臾那枚护道契印拱了出来。
这护道契印存有少臾的真灵，怀生随时可毁掉这契印，叫少臾顷刻毙命。但她没这么做，只封印了契印，叫少臾无法借取帝建木的力量。
她拍了拍帝建木树身，道：“以后他便不是护道者了，记着别把力量借给他。”
帝建木摇动枝叶，发出“呲啦”“呲啦”的电流声，万分殷勤地回应怀生的命令。
帝建木认主引起不小的异动，怀生朝大罗宫的方向看了看，迅速探出神识，有些意外于鬼夔天尊和天墟一众神族竟然没赶来九丘山。
辞婴见她目露疑惑，便懒洋洋道：“祖父来了，他让我莫要分心，好好保护你。”
竟是黎巽天尊来了？
不，不仅仅黎巽天尊，九黎天一大半天神都来了天墟，这会正与太虚天神族一同对抗匆匆赶往九丘山的天墟神族。
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下一瞬便要掀起一场大战。
九株神木虽已认主，但要赢下这一战还需碑灵的襄助。怀生收回神识，对辞婴道：“师兄，我们去方天碑。”
南淮天，句芒山。
赢冕望着山上种满玉容花的宫殿，缓缓沉下了脸色。他是帝君，又吞噬了一部分方天碑的力量，帝建木出现异动他比少臾还早发现端倪。
帝建木认主认得太快，他便是赶回天墟也无济于事。赢冕只想知道为了今日这一局，有多少天神背叛了他。
脚边一道黑影无声支起，在他耳畔笑道：“你虚晃一枪连荒墟都不去，便是为了试探孟春？”
婺染上神说着又叹息一声：“帝建木那里出了意外，你再不回去，下一个出意外的怕就是方天碑了。”
“有洞奚他们在，她进不去方天碑。”
赢冕幽邃的眸子掠过一点紫意，旋即现出身形，一步迈入丹殿。
端坐在殿内的孟春天尊似是一点儿也不意外赢冕的出现，她放下手里的玄龟背，声音平淡道：“赢冕，你果然没离开。”
她依旧是那一身寡淡的装束，白裳绿裙，腰间挂一串铜钱，乌黑长辫松松垂在肩侧。
许是窥探天机的反噬太过厉害，她的面色比先前在方天碑见到她时还要苍白，眉心隐有枯竭之意。
赢冕朝她一步一步走去。每走一步，他周身的威压便越重，朝孟春碾压而去的神力也越发猛烈。
孟春没有反抗，由着赢冕的怒火将她逼得寸寸后退。等他来到她身前时，她双足离地，被他用神力牢牢禁锢在墙面，束发的发带碎了一地，满头青丝凌乱垂在腰间。
赢冕垂眼看她，面无表情地道：“你猜到了我没有离开？”
“没错。”孟春迎着赢冕沉沉的目光，语无波澜道，“你生性多疑，极恶之地的出现对你来说太过蹊跷，瞧着就像是一个陷阱，你怎舍得冒险？”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丝毫没被赢冕的怒火震慑到。注视他的那双眸子清清冷冷，跟从前一样，一眼便能看穿他的心。
赢冕第一次遇见她时便有所警觉，南淮天这位小花神总能一眼便看穿他面具下的伪装。
他的温文尔雅、他的重礼尚义在她面前便跟纸糊似的，完全立不起来。旁的神君神女对他趋之若鹜，她却只喜欢远远站在一侧，冷眼看他戴上面具当一个端方如玉的天墟太子。
就像她能看穿他内心的阴暗与虚伪，他同样能看穿她对他的不喜与疏远。
来自血脉的骄傲让他不屑于去讨好一个不喜欢他的神女。可饶是如此，当父神、母神提出要给他挑选未来帝后时，他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她。
他们私下从无交集，父神、母神还当他不会愿意，从不知她是他心中唯一所选，直到她将蓬莱阆苑的邀帖退回。
她冒犯了他的骄傲，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变作了耻辱。
去往蓬莱阆苑的路上，他远远便瞧见了归琬央着她卜卦，她拒绝了。可就在归琬进了蓬莱阆苑后，赢冕亲眼看见她从腰间取下铜钱，认认真真地替归琬卜了一卦。
卦象出来后，她盯着掌心的铜钱，紧紧蹙了眉。
那一刻，赢冕即便不通卜卦之术也已经猜到了卦象。那定是一个上上之卦，因为就在他看见她蹙眉的刹那，他已在心中定下了未来帝后。
她不愿当他的帝后，也不愿她的挚友当他的帝后。
可他偏要。
……
因着他的缄默，丹殿里的气氛慢慢沉寂。少顷，赢冕问她：“扶桑，南怀生……从始至终都是她。你替她筹谋了一切，遮掩天机送她去苍琅，又将她接回南淮天，一步一步夺取神木，再献祭九重天，是也不是？”
“是。”
“你与方天碑的碑灵联手欺骗我，借着天机反噬将我困在天墟，叫我再无法分神探知她的存在，是也不是？”
“是。”
“你从一开始就不信我可以化解浩劫，也没想要助我，你认定了只有她才能为这片天地做出决定，是也不是？”
“是。”
接连三个平静无波的“是”叫赢冕深沉如海的目光倏忽间掀起滔天怒火，他遽然掐住孟春纤细的脖子，用虎口硬生生抬起她下颌逼她看他。
是从何时开始察觉到异样的？
白谡、少臾从极恶之地归来后，他本可以出关了。却在他们归来的那一日突然反噬加重，不得不继续闭关养伤。
回到方天碑后，他让婺染替他盯着大罗宫，有意压制住从婺染那里夺来的神通。没了想要吞噬一切的心欲，当他细细回忆这万年来的一切，竟慢慢琢磨出一点异样。
从扶桑重伤、陨落，到苍琅被献祭、回归，再到南怀生飞升、成为战主……每一个与她有关的节点，他都在因反噬闭关。
她摸准了他的心思，将他算计得淋漓尽致，借着一次次恰到好处的反噬叫他忽略了所有异样。
她不仅算计了他，也算计了所有能给那位送去助力的所有天神，连少臾、白谡和葵覃都躲不过。
他们可是令颐和归琬的孩子，赢冕一直笃定她舍不得伤害他们。
“当日你若没有对着那副卦象皱起眉头，我不会选择归琬。她是因为你方会成为帝后，葵覃和少臾是她的孩子，还有白谡，他是令颐唯一的血脉，葵覃一死，他也活不了。孟春，她们将你视作至交，将孩子托付给你。你非要算计他们，将他们逼死吗？”
他一字一句地道，声音压在齿间，透着恨意。
孟春唇角溢出一丝血丝，冷淡地看着他。
“与我交好的是归琬和令颐，她们若没陨落，我兴许会顾念一分。她们既然陨落了，我何须再念旧情？你这个当父神的都没拿他们的命当一回事，凭什么要我念着归琬和令颐的旧情对他们手下留情。他们又念过旁人的旧情吗？从他们拿旁人当棋子开始，他们便该做好被当作棋子的准备。包括你，赢冕。”
赢冕俊美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但下一瞬他像是想通了什么，电光石火间恢复了冷静。
他盯着孟春被鲜血染红的唇瓣，当初便是因着她的虚弱叫他罕见地软了心，允许那位当战主，出行荒墟。
赢冕讥讽道：“孟春，你算计的不过是我对你的……怜惜。若我不再怜惜你，你猜你那徒儿会愿意用什么来换你的命？我现在便带你回方天碑如何？”
她费尽心思为那位铺路，原以为这话能叫她露出一星半点的怒意，却见孟春面不改色地道：“你对天地对苍生一贯心硬如铁，何来怜惜？赢冕，我算计的从来都是你的贪婪和自大。”
话音落，她转眸看向殿门，只听“喀”的一响，赢冕落下的结界冷不丁被一股巨力轰碎。
一股弥漫着桃花香的风悄然吹来，一虚一实两道空间短暂交融，原先被赢冕牢牢禁锢的孟春竟化作了一朵桃花，消失在赢冕手中！
与此同时，赢冕脚下的影子倏尔一消，现出一道妖娆的身影。婺染上神手中团扇轻轻一煽，殿内两道重叠的空间猝然分离。
空气中的桃花香散去，露出了莲花池边的两道身影。
晏琚长臂环在孟春腰间，将她护在怀中的同时，冲婺染上神浅淡一笑，道：“阿姐，今日你非要与我打个你死我活吗？”
婺染上神最不喜欢的便是内斗，太虚天上神拢共就那几个，陨灭哪个她都舍不得。
她一脸头疼地看向赢冕，“天尊令在晏琚手中，我还真不一定打得过他。与其在这浪费时间，不若先回方天碑将那小姑娘拦住再说。”
赢冕看了眼笑意不达眼睛的晏琚，还未及说话，便听两道声音从半空传来。
“阿弥陀佛，婺染上神何须如此急切？怀生仙子乃是晚辈，如此以大欺小，恐遭口嫌。”
“虚元佛尊所言极是，我们几个好久不见了，干脆先叙叙旧？”
两道身影从虚空一前一后踏入丹殿，正是无相天虚元佛尊与太幽天正仪上神。
赢冕缓缓转身，目光透出一丝了然。他沉下目色，道：“无相天和太幽天也要与天墟决裂？”

第222章 赴荒墟（增加了2700字，记得重看）^^……
“帝尊说笑了, 你可代表不了一整个天墟，太幽天又怎会与天墟决裂？太幽天决心决裂的对象从始至终都是你。”
正仪天尊一面说一面张手召出一把血红色宝伞。伞面刻有无数咒印，咒印封印着数不清的幽冥鬼兽。伞圈缀着九九八十一根阴阳寻木所雕刻的木剑, 木剑只有拇指大, 瞧着像是一粒粒血红的珍珠。
这是正仪天尊的本命神器九幽混元伞, 撑开时天昏地暗，九幽的极阴之气沉沉压向赢冕，令他周身神力为之一滞。
晏琚盯着赢冕一言不发，掌心一翻托起一朵桃花。那桃花乃是他的本命神器，九瓣娇艳欲滴的花瓣散着幽光，望之便觉目眩。
“阿弥陀佛。”虚元佛尊抛出一串菩提木念珠，面露慈悲道，“无相天以渡尽天地苦厄为己任，帝尊以苍生为祭, 给这天地带来无边苦厄, 无相天诸佛只能舍身挡厄。”
菩提念珠落地成树, 一面金黄佛门“咚隆”一声落在赢冕身前。
无相天从不争权柄，只一心宣扬佛法，渡尽天地苦厄。太幽天掌管天地苍生之轮回，与人族休戚与共。赢冕对这两重天从来都只是利用, 割离人族重塑天道一事也不曾叫虚元和正仪知晓。
但这两重天域的战力远比不上嶷荒天和北瀛天, 更遑论是天墟了。今日虚元和正仪便是来拦路，他也不惧！
至于晏琚，他从不曾将他看在眼里过！
赢冕眉心亮起一枚蛇环图腾, 一个画轴在他身后缓缓铺展而开，画中隐有山河万里、生灵亿万，正是历任天帝代代相传的山河社稷图。
祖神以身陨劫后, 曾留下三件古宝，一为山河社稷图，二为炼神壶，三为五行石。
五行石沉在冥渊之水，化作契印封印冥水之涡。山河社稷图由历代天帝继承，还有一个炼神壶，唯有曾经伺候过祖神的神官后裔有崇一族可召唤。
山河社稷图内藏天地乾坤，乃人族创灭之源。因是祖神神血所绘又得祖神祭炼多年，神力浩瀚无边，可镇压神魔。
九道紫箭从山河社稷图疾射而出，三道撞向虚元佛尊以本命念珠所化的的金佛之门，三道刺向覆盖在殿顶的九幽混元伞，余下三道以风雷之速直击晏琚的掌中桃。
不过一个刹那，虚元的万佛之门“噹”一声震出数道裂痕，九幽混元伞“呲啦”一下裂了一帛，晏琚托在掌中的那一朵本命桃花更是一下便被削去了三片花瓣。
“噗”——
三位天尊同时吐出一口鲜血。
赢冕的战力本就是诸天神之最，吞噬了方天碑一小半力量后，他如今的神力强悍得可怕，便是三位天尊联手也无法匹敌。
这也是为何即便知道帝建木认了主他也不慌，他有方天碑，有祖神的神器，有一整个有蟜一族的血脉之力。神木认主了又如何，待他重塑天道后自是可以让神木重新认主。
赢冕盯着虚元和正仪，唇角微微一扬，温和道：“你们拦我于此，不过是为了给她争取时间入方天碑。没有我的应允，便她有神木认主也入不了方天碑。唯有我可以打开方天碑，你们拼尽一切为她夺来的这一时半会又有何用？无相天与太幽天乃是天界的一部分，我护住了天界便等于护住了无相天和太幽天。你们何苦与我相争？”
即便是图穷匕见的这一刻，他依旧从容，依旧是八风不动。只用一招便力压三个天尊，重创他们的本命神器。
然而无论是一左一右拦在赢冕身前的虚元、正仪，还是他身后的晏琚、孟春，他们面上皆不露分毫惧色，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得诡异。
一丝色若鎏金的真灵从虚元佛尊眉心飞出，他舌绽春雷：“祭！”
一字落，弥漫在万佛之门的裂痕顷刻修复，竟是动用真灵之力硬生生恢复了万佛之门！
与此同时，遮蔽一整座丹殿的九幽混元伞亦在须臾之间复原，八十一把木剑从混元伞脱落，悬于空中，来自九幽的阴冷杀气充斥在殿内。
晏琚虽没有分出真灵修复本命神器，却也祭出一口精血落入掌中桃花，只余下六片花瓣的桃花幽光一转，竟生出三瓣虚影，殿内空间再度变得虚幻。
三位天尊赫然是要不惜一切将赢冕困在这里。
赢冕沉下面色。明知是无用功，却连真灵都能舍去，就为了困他一时……
突然，他脑海里闪过些什么，竟是叫他倏地变了面色，他霍然看向晏琚怀中的孟春。
赢冕与孟春相识十数万年，她从不曾对他笑过。可此时此刻，当赢冕望向她之时，孟春却朝他缓缓一笑，干脆利落地印证他心中所想——
“晚了，赢冕。我说过，我算计的从来都是你的贪婪和自大。”
天地间除了他这个执掌帝位的有蟜一族后裔，还有一个神族的后裔可以打开方天碑！
静静观战的婺染上神堪称是丹殿里最悠闲的天神，她与赢冕结了契，最是清楚赢冕有多强大。为了让赢冕以悬殊的实力说服虚元、正仪临阵倒戈，她始终没有出手，直到这会儿亲眼看见赢冕变了面色。
虽听不懂孟春在打什么哑谜，但婺染心知赢冕须得即刻赶回天墟。
婺染半虚半实的身影眨眼间凝实，一朵桃花从她眉心飞出，幽暗无光的丹殿登时变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桃林。
是婺染的太虚之境！
婺染眯眼看了看晏琚腰间的天命令，冷静道：“你回天墟，我来挡住他们。”
方天碑下雷云弥漫。
九丘山里的动静大得连远在雷泽之域的洞奚神官都察觉到了，他一动不动地守在天碑之下，不曾朝九丘山看过一眼，仿佛早就猜到了今日的九丘山不会太平。
正当此时，洞奚神官忽有所感，掀眸看向某一朵雷云。只见三道身影分花拂柳，穿过雷云来到他身前。
洞奚神官注视着被辞婴和浮胥护在中间的少女，稽首躬身行了一礼，道：“有崇族洞奚拜见神尊。”
这位极得赢冕信重的天墟神官面含敬意，面对怀生的姿态比面对赢冕还要恭敬。
怀生凝眉看他。
方天碑唯有历任天帝可入，师尊知她要来方天碑却是笑着让她安心前来，好似笃定了她不会遭受任何阻拦。
看来玄机便在洞奚神官这里。
怀生道：“有崇一族世代皆以得登帝位的祖神后裔为主，你这一声‘神尊’，可有别的深意？”
洞奚神官依旧垂首，姿态异常恭敬：“唯有祖神认定的传承者，方能让有崇一族敬奉为主。神尊未诞于天地之前，得登天墟帝座的有蟜一族被视作祖神的传承者，的确是有崇一族的主人。但神尊您一旦诞生了，有崇一族的主人便只有您一位。”
九重天的神族各有各的天命，有崇族始祖烟娑是祖神唯一的神官，祖神以身化劫，始祖追随祖神以命应劫。她陨落后，有崇族每一代的天命皆是追随祖神的传人。
而祖神的传承不仅有血脉。
洞奚神官从脖子里勾出一枚葫芦状的玉匙，道：“此乃我族世代传承的炼神壶，亦是祖神三大遗宝之一，哺以我的精血便可唤醒它，神尊可用它打开方天碑的界门。”
即是有崇一族世代相传之物，洞奚神官必要之时自可唤醒炼神壶为己用。有此神器在手，他便是少神之尊也可与上神打个旗鼓相当。
将炼神壶交予怀生，乃是有崇族洞奚借此明志，以示忠诚。
洞奚神官念动箴言，从眉心逼出精血，玉匙吸收完精血后立时变作一只碧莹莹的玉壶，他将玉壶递给怀生。
“请神尊允神器认主。”
兴许是已经得了九木认主的缘故，怀生神识一探入那玉壶，心中竟油然生出一股亲昵之感，往玉壶里打入一道神识契印便轻易叫这神器认了主。
下一瞬，便见那玉壶朝方天碑一撞，一道光门出现在怀生脚下。
洞奚神官复又躬身：“神尊安心入内，下神自会守在此处，不叫旁的天神打搅神尊。”
怀生却没急着入内，只道：“葵覃给赢冕发出云书那桩事，是你给师尊报的信？”
洞奚神官毫不迟疑道：“是。”
怀生又道：“你是何时决定要奉我为主的？”
洞奚神官道：“孟春天尊第二次从祖神殿归来的那一日，正是下神前去迎接孟春天尊来大罗宫。孟春天尊向下神透露了天机，问下神有崇一族追随的究竟是祖神为这片天地指定的继承者，还是祖神的血脉后裔。下神，选了前者。”
怀生长眉一挑：“便是在那一日？”
“便是在那一日。”
赢冕疑心极重且对孟春天尊有别样的情愫，洞奚与孟春天尊私下里几无往来。他是赢冕最信重的心腹，大罗宫和紫宸殿神官皆出自有崇一族。
这两座神殿里的一切秘密，洞奚神官比九重天任何一个天神都要了然。帝姬前脚刚召唤云雁，洞奚神官后脚便给孟春天尊送去雷信。
怀生猜到师尊在天墟有耳报神，却没猜到会是赢冕最信任的神官。
她略略一顿，肃容道：“洞奚神官，多谢有崇一族没有选择辜负祖神的信任。”
洞奚神官性子沉稳如山，无论是面对赢冕还是怀生这位新任神尊，皆是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此时听罢怀生的话，他面色微微起了波澜。以她的实力和命格，何须与他道谢？
他动了动唇，正要回话，又听怀生道：“我师兄和浮胥少尊会与你一同守着这里。”
怀生说着忽然神色一动，与浮胥对望一眼后齐齐朝南望去。
“晏琚天尊的天尊令被夺走了。”
浮胥眯了眯眼，方才天尊令被强逼换主的刹那他也感应到了。能从舅舅手中夺走天尊令的除了母神，还能是谁？
母神没离开，说明赢冕如今就在九重天，说不得正在往这里赶来了。
思忖间他眉心忽然一暖，一股强大的充满生机的力量惊涛骇浪般灌入祖窍里的神木夭桃。
浮胥心神一颤，听见怀生道：“把天尊令给我夺回来。”
不同的天域，其天尊令择主的程序自是不一样，但归根到底还是强者为尊。
婺染与赢冕结契后，不仅共享了她的神通，也汲取了不少赢冕的精血和力量。她的实力一直比晏琚强，先前不过是受天葬秘境反噬所累，方会阴沟里翻船叫晏琚夺了天尊令。
如今伤愈，怎还会允许天尊令旁落？
将丹殿四位天神拉入太虚之境后，婺染威压尽出，张手摄过晏琚腰间的天尊令，笑道：“不是说要叙旧吗？赢冕已经离开，你们实力差他太多，不可能追得上，干脆便在我的太虚之境里叙一叙？”
她说得不错，以赢冕的实力，一旦叫他离开了丹殿便再阻挡不了他去方天碑。
正仪和虚元下意识看向孟春，孟春神色淡定，只静静盯着半空中慢慢飞向婺染的天尊令。
与他一同望着天尊令的还有晏琚，天尊令被夺，他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似笑非笑地望着婺染。
“阿姐，你夺不走的。”
像是印证他的话，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冷不丁撕开空间，电光石火间便抓住了天尊令。这是婺染的太虚之境，能强行闯入的便只有太虚天的天神，还得是实力比她更厉害的天神。
“母神，天尊令归我了。”
浮胥的声音幽幽响起，话音未落，天尊令便消失在婺染眼前。她沉下面色，妖媚的眼眸闪过一丝忌惮。
方才浮胥的神息强悍得叫她心惊，这力量自然不属于浮胥，而是那位神木之主。
沉默了好半晌的孟春轻轻笑了下，终于开口道：“她到方天碑了。婺染，你确定还要与我们叙旧？”
婺染唇角笑意变淡，被浮胥横插一手，她的太虚之境正在消散，丹殿那一眼浮满枯叶的莲花池正慢慢映入众神眼帘。
“赢冕吞噬了不少方天碑的力量，方才若非他手下留情，你们根本活不下来。”
“他不是手下留情，而是舍不得我们这些还未物尽其用的棋子，他还需要旁的天域替他去荒墟冲锋陷阵。”孟春说到这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他吞噬了不该属于他的力量，这天地自会让他以合适的方式还回来。”
婺染心中一沉。今日之前，她本是笃定赢冕会胜券在握的。
晏琚与婺染交手多年，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当即便温声道：“你刚刚与她隔空交过手，想必清楚她如今的实力。阿姐，你该离开赢冕了。”
晏琚面上的关切并非惺惺作态，他是真希望婺染能悬崖勒马。
婺染一言不发，只静静与晏琚对望，末了她叹了一声，云淡风轻道：“晚了，晏琚。”
从她吞噬赢冕的精血和影子开始，她便再无法与他分离。对帝位的野心和对祖神血脉的贪婪叫她选择了与虎谋皮，既然做了抉择，既然不能回头，那便落子无悔。
她唇角一掀，又道：“我们都曾为这片天地并肩作战过，我不会在这里与你们交手。但我不能让赢冕落败，若你们追来天墟，我不会再袖手旁观。”
说罢化作片片桃花瓣，消失在丹殿。
正仪上神望着婺染消失的方向，担忧道：“孟春，我们可要追去天墟？赢冕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不，你与虚元天尊去冥渊之水。”孟春望着渐渐变得明亮的窗牖，平静道，“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方天碑下立着三道身影，洞奚神官用余光扫了眼身旁的玄衣神君和绯衣神君，默默望了会天。
还好白谡天尊不在，若不然这三位神君怕又要争锋相对了。
他这厢刚嘀咕完，一道雷信撕开虚空，直奔洞奚神官而来。那是带有孟春天尊神息的雷信，洞奚神官心神一凛，正要接下，远处一朵雷云冷不丁射来一支雷箭。
那雷箭紫光萦绕，穿过雷信，带着铺天盖地的神威刺向他眉心。
洞奚神官感应到了来自血脉的压制，根本没法召出护体神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刀擦着他面门而过，“噹”一声挡住赢冕的攻击！
两把神器撞出一片骇人的气浪，震得众神衣袂猎猎。
洞奚神官抬袖擦去从眉心蜿蜒而落的鲜血，平静望着穿过雷云朝他行来的天帝。
“你与我自小一同长大一同修炼，我得登帝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你召入大罗宫。”赢冕俊美的面容压抑着怒火，即便是到了这一刻，他依旧想听他的解释，“洞奚，你为何要背叛天墟？”
孟春会背叛他，他不觉意外。可洞奚是他最信任的天神，连少臾、白谡都比不得。偏偏是他背叛天墟！
赢冕沉冷的眼眸难掩杀意。
在他身后，无数祥光朝他们浩浩荡荡飞来，皆是听到诏令赶来雷泽之域的天墟神族，这其中便有洞奚所在的有崇一族。
赢冕召来有崇一族不过是要洞奚众叛亲离，却不料那数十名有崇族天神落地后竟缓缓来到洞奚神官身后，与赢冕分庭抗礼。
洞奚稽首躬身，行了一个神官之礼，道：“帝尊，背叛天墟的从始至终都是您。”
一道又一道祥光在赢冕身后落下，这些天神大多从九丘山赶来。他们只接到赢冕的诏令，却不知是为何事。
眼下见帝尊与一众有崇族天神对抗，纷纷露出茫然之色。
有崇一族虽世代皆是神官，战力亦是不显，但他们这一族裔在天墟的地位却备受尊崇。因他们是祖神指定的掌管炼神壶的族裔，历任天帝的神官也只能出自有崇一族。
追随祖神的后裔是有崇一族刻在血脉里的天命，天墟最不可能背叛天帝的便是有崇一族！
站在洞奚神官身后的有崇族天神有老有少，拢共便只有四十六神。
一名面容苍老的有崇族老者朝前迈出一步，冲赢冕躬身道：“帝尊明鉴，有崇族的天命乃是守护、追随祖神的传承者。若有违此誓，必合族陨灭于天罚。今日我们能毫发无损地站在此处，便说明了有崇族不曾违背天命。”
洞奚神官下意识用身体挡住这位年岁最大的长老，抬眸一一扫过赢冕身后那群天墟神族。
越来越多的祥光穿过雷云落在方天碑下，有来自天墟的天神，也有来自其他天域的神族，这其中要数九黎天和太虚天的神族最多。天神们一落地便自觉分作两个阵营，要么来到辞婴和浮胥身侧，要么迈向赢冕身后。
一只虚灵兽踩着云层悬停在半空，端坐于其中的绛羽上神垂眸望着辞婴，眉心不自觉一蹙，末了她转开眼眸，缓缓停在赢冕身侧。
辞婴似是没注意站在赢冕身旁的绛羽上神，他斜眼一瞥浮胥，道：“太虚一族不擅长面对面的战斗，你还有旁的任务，这次不必出手。”
浮胥眯起漂亮的桃花眼盯他半晌，忽而笑道：“这里不是最重要的战场，黎渊天尊且悠着点，你受伤了怀生师妹怕是要难过。”
两位年轻的天尊对视一眼，旋即错过身，各自奔向他们的战场。
辞婴飞身掠起，凌空立在方天碑下，重溟离火烧出一面幽蓝结界，他望着结界外的天神一字一顿道：“南淮天战主南怀生乃祖神唯一传承者，神木已认其为主，九天诸神皆该听其之令！今日踏过此结界者，陨！”
结界外大多是天墟神族，闻听这话，登时面露怒色，纷纷发出质问。结界内的洞奚神官手持始祖烟娑传下的神官令高举于头顶，在一道又一道诘问声中厉声道：
“从前的扶桑上神如今的南淮天战主南怀生乃是祖神真正的传承者！有崇族今日得应天命，誓死守卫祖神唯一传人！”
与有蟜一族同样古老的有崇一族，世世代代皆以追随祖神传人为天命，今日合族以命相护，便是最好的凭证！
……
一场诸神之战一触即发，怀生对发生在碑外的这一切毫无所觉。她驻足停在阴阳鱼太极阵前，慢悠悠道：“我来了，你还不现身吗？”
碑顶落下一束细细的光，细光在黑暗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身影。
那是方天碑的碑灵，抑或说是祖神意识所化的天道化身。
虽是一道淡淡影子，但当那道影子转向怀生时，她能感觉到一道清晰的“视线”。
碑灵问道：“马上便要爆发一场大战，你不担心吗？”
怀生笑了笑，道：“你让我来便是为了问这问题？”
其实即便没有碑灵传话，怀生也会来方天碑。
碑灵幽幽一叹：“我想你师尊已和你说过不少事，但想必你仍有许多问题想问我。”
怀生定定望着碑灵，从前盘绕在心头的疑惑已经解开了不少，但她的确有三个唯有碑灵能回答的问题。
“这片天地的劫数从来就不曾被更改过。你将师尊送到神祖庙，让她看到了神界与荒墟一同化作虚无的‘天机’，再让她把天机带回天墟。以天墟为首的神族有了异心，赢冕开始吞噬方天碑的力量，试图改变天道，重塑一个没有人族只有神族的天地。追随赢冕的天神放任甚至诱惑人族自相残杀，将数百上千个小千界葬入荒墟，最终演化出一片极恶之地。这才是真正的天地浩劫，我说得可对？”
碑灵爽快应道：“没错，这才是真正的天地浩劫。不仅是极恶之地的诞生，还有无数因一己之欲生出异心制造天祸的人和神。我想你比谁都清楚，一个滥用力量的大神通者会给这片天地带来多大的灾祸。”
祖神创造神族，赋予神族神力，是为了让神族守护天地。祖神创造人族，是为了给这片天地带来源源不断的生机。
上古之始，天地本没有诸天万界之分。奈何放任私欲舍弃神责的天神带来了不少纷争，差点叫人族灭绝。祖神只好将人族和人界从九重天割离，又引灵气下渡，让人族在天神混战之时有自保之力。
上古天神吸纳了天地最纯粹的力量，其战力非如今的神族可相比，一旦联手，便连祖神都未必能有十成的胜算。一次又一次的诸神之战到底是给这天地引来天陨之祸。
“天地存亡之际，恰是天机最容易被窥探的时刻。祖神陨灭前的一千年，便在梦中预见了能毁灭这片天地的浩劫。你可知祖神梦中的浩劫共有几个？”碑灵悠然问道。
怀生眸光微动：“三个。”
似是没想到怀生能猜中，碑灵的声音难掩惊讶：“你如何知晓？”
果真是有三个浩劫。
怀生掩下心中思绪，问道：“祖神应的是上古时的天陨之劫，今日我应的是末神时的神陨之劫，第三个浩劫又是哪个？将应在何时？”
“第三个浩劫便是我让你来此的原因。祖神虽预见了三个浩劫，却只能推演出其中两个。这第三个浩劫，唯你能知。”
碑灵这回答怀生竟不觉意外，因第三个浩劫与今日之劫紧密相关。怀生今日的抉择决定了未来之劫的走向，的确是只有她能推演出这第三个浩劫。如此，她方能像祖神那样为下一个浩劫留个后手。
怀生微微抿唇，须臾间便对第三个浩劫有了猜测。
天陨。
神陨。
第三个浩劫，与人族有关，乃是人陨之劫。
怀生不急着推演第三个浩劫，只道：“你明知纵欲行恶的大神通者会对这天地带来的伤害，为何还要将力量给赢冕？这可是祖神的安排？”
赢冕十数万年前便开始吞噬方天碑的力量，以碑灵的能力，如何阻止不了他这行径？是碑灵在放任赢冕吞噬方天碑的力量。
“祖神推演今日这场浩劫只能推演出半个轮廓，她只看到了极恶之地的出现。有蟜一族是她的后裔，拥有神界最珍贵的创世神血脉，自也会承袭她的信念，祖神至死都不曾预料到赢冕会选择舍弃人族。”
碑灵说到这又是一叹：“可我是她的意念化身，我的安排也算得上是她的安排。既然她这份强大的血脉给有蟜一族带来强大的神力和尊崇的地位，她的后裔合该承其与这份力量相匹配的责任。我让赢冕吞噬方天碑的力量恰是为了助你，也为了让有蟜一族践行他们的天命。”
“助我？”
“没错，助你。”碑灵缓缓一笑，道，“祖神推演出今日的劫数后，给这片天地留下的后手便是你。作为应劫而生的意念化身，你可知你的结局？”
这问题的答案无论是碑灵还是怀生皆是心知肚明。
神陨之劫，应的天界与神族的消失。从此往后，天地间再不会有动辄便能毁天灭地的大神通者。拥有神木力量的怀生乃是这天地最厉害的存在，若非天地出现浩劫，她根本不可能诞生。
既是应劫而生，待得浩劫一结束，怀生自也会烟消云散。
天地不会允许她继续存留于世。
碑灵说的“助”不仅是指今日助她化劫，也是在助她改变命数。
怀生心中的猜测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印证，“你想让赢冕成为‘方天碑’的一道‘替身’，承接我的命数。”
碑灵笑道：“你可知祖神推演今日之劫时，居然推演不出你这意念化身的结局？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万事万物皆有一线生机。你这必死者的一线生机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只有赢冕这个小小的‘方天碑替身’是不够的，连我都无法断言你今日是生是死。”
到得此时此刻，比起她的结局，怀生更想知道这片天地的结局。
她翻出玄龟背和九枚暗金色铜钱，朝空中一抛。九道金光勾出一个法印，遁入玄龟背中，怀生双手结印，眉心亮起九枝图腾，分出一缕神识沉入龟背。
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
方天碑外那一个个因神力相撞而起的飓风，方天碑内无声转动的天地大阵，以及正在穿过空间碎片奔赴荒墟的战舟，在这一刹那似乎都远去了。
怀生眼中出现了光。
三条如星汉般浩瀚的光道从她脚边漫延。一道向左，一道向右，还有一道通往前方。
怀生往左望去，但见光道尽头慢慢现出了一只同样握着铜钱的素手，手的主人正在推演天机，似是意识到来自未来的这道目光，她于香霭氤氲中朝怀生望了过来。
一阵极熟悉的神息跨越漫长的时光迎面扑来，怀生看见了一张极其端丽的容颜。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心有所悟，眉梢一扬便朝怀生颔首笑了笑。
笑靥刚起，通往过去的光河倏然间化作一点微光遁入时空。
怀生朝右望去，光道尽头竟垂落起十二条阴气森重的旒珠，华光璀璨的旒珠半掩着一双漆黑的眼眸。
那双眼眸异常幽黑，仿佛用浓墨晕染过，透着来自九幽的森寒。
怀生望去之时，她恰好掀眸回望，隔着十二旒对上怀生这道来自过去的目光。
这双熟悉的眼眸叫怀生鼻尖一涩，千言万语凝于舌尖，却什么都来不及说，光河消失的刹那，她只来到及朝对方颔首一笑。
象征着过去与未来的两条光河消失，天地间只余下通往前方的这一条光道。
这是她的光道，是此时此刻。
怀生抬脚迈入，光影登时一转，如同神游太虚一般，她的意识飘游在一片浩瀚得惊人的天地。
苍碧天穹下，蔚蓝的水域隔出一片片大陆。陆地里群山连绵，城池楼阁丰隆，修者凡人混居其中，人声鼎旺。
她看到了苍琅，看到了阆寰，甚至看到了烟火城。
“叮”“叮”“叮”——
九枚铜钱撞出一片脆响，怀生的意识从玄龟背中剥离。最后一条光河消失了，她澄澈的眼眸再度映入碑灵半透明的灵体。
碑灵打量她神色，问道：“你推演出的这一卦，可是你想要的结局？”她的声音很轻，是力量不断消亡方会有的虚弱。
怀生握紧玄龟背，眉眼含笑地点了点头：“是我想要的结局。”
她朝碑灵伸出手，肃穆道：“把你的力量给我。”
方天碑静静凝视她，须臾，她从半空落下，化作一颗光珠坠入怀生手中。
“方天碑，认主。”

第223章 终曲 终章（上）
南淮天, 句芒山。
正仪上神与虚元天尊离去已有数个时辰，孟春还有一个最后的任务，但她没急着离开, 而是留在丹殿慢慢缓解伤势。
赢冕对她没有下重手, 只给她留了点皮肉伤。她的伤皆是这数万年来所积累的天机反噬所致, 到得今日，这场反噬之力将会到达极致。
孟春却不觉害怕，她等今日已经等了许久了。
炼化完压制伤势的丹药，她望着守在她身侧的晏琚，道：“我要去方天碑。”
晏琚倾身用指腹擦拭她唇角干涸的血迹，不紧不慢道：“那里正打得厉害，你去凑什么热闹？若想去助她，我替你去。”
他嗓音平静温和，面色却不大好看。
孟春身上的神息太弱了。
晏琚垂眼看她, “你到现在仍旧不愿与我结契么？”
先前与赢冕对战, 他一点真灵都舍不得动用, 因他的真灵皆是为她所留。只要结了契，他便可用他的真灵强行留住她的命。
他一身绯衣，衬得眉眼格外秾丽，淡雅的桃花香弥漫在孟春的呼吸里, 她缓缓垂下眼, 道：“去方天碑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后，我便会回来句芒山。晏琚——”
她顿了顿，“若我没有陨落在这场浩劫里, 我便与你结契。”
晏琚抵在她唇畔的手指僵了下，少顷他慢慢收回手，扬唇笑道：“天尊大人说的话我怎么这么不信呢？但看在你愿意撒谎哄我的份上, 你想去我便送你去。”
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陪她一起送死。
轰轰轰！
无数道雷电从雷云击落，扎入一片杀意凛然的灵光中，在方天碑下掀起一眼又一眼风漩，巨大的神力波动震得不少战力弱小的天神倒飞出雷泽之域外。
可战力再弱他们也不肯退，顶着一身伤又瞬移回雷泽之域。
婺染抵达方天碑时，从九重天诸天域赶来的天神挤满了大半个雷泽之域。
天墟、北瀛天、嶷荒天的天神听从赢冕的命令，带有风雷、妖火和冰霜神息的繁复道诀在他们指间不断凝结，召出道道神术攻向结界，只这些术法攻至半路便被九黎天和南淮天的天神一一斩落。
这两重天域的天神数量上比其余三域要少得多，然而他们却跟不要命一般，受再重的伤也不肯后退半步，不让任何一道来自天墟、北瀛天和嶷荒天的神术碰到那面结界。
婺染只一眼便觉出些异样。
荀岳就在大罗宫守着，可连同他在内的东爻天天神却一个都没来。
还有太虚天，婺染分明捕捉到浮胥和太虚天神族的神息，却没有在这里见到他们。他们究竟去了何处？
心中的不详在渐渐扩大，就在这时，密密麻麻飞在雷云下的神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镇住，竟硬生生停在空中。
正与赢冕战作一团的玄衣神君骤然一跃，左手五指朝天一张，眉心的血枫图腾红得几欲滴血，额角青筋毕露，赫然是将九黎族的兵主之力摧动到了极致。
他周身已经迸裂出道道伤口，可他却愈战愈勇，漫溢而来的神压重得惊人。
停在雷云下的神器来自于雷泽之域内的其他天神，因他神力凌驾于这些天神之上，竟强行叫他们的神器臣服于他。
下一瞬，就见他左掌朝下一压，万千神器迅雷般轰向赢冕！
赢冕从容祭出山河社稷图，这件象征着天帝之尊的古宝华光一转，生生吞下了所有神器。
奈何这么多的神器带来的冲力非同小可，便是有山河社稷图在手，赢冕依旧是受了伤，眉心徐徐流出一丝鲜血。
婺染这才发觉赢冕身上的伤居然不比黎渊少！黎渊不仅守住了结界，甚至拦下了赢冕，还叫他受了伤！
婺染上次见黎渊还是他被赢冕召见的那一回，那时的他根本没有这么强。短短一百多年时光，他的实力怎会变得如此强悍！
婺染惊疑不定，这是那位赋予黎渊的神力？
她当即骈指掐诀，九片桃花瓣从她眉心飞出，化作幻阵落在辞婴四周，辞婴的身影霎时间变得虚幻。
婺染对赢冕道：“我来对付他，你去破开结界。”
结界里，以洞奚神官为首的有崇族天神严正以待，洞奚神官掌心托起一枚法印，往前送入重溟离火所化的结界。
只见那片幽蓝色光幕现出一个缓慢转动的金印，那枚金印与有蟜族图腾如出一辙，这是要举全族的真灵之力死守结界了！
此时赢冕面上再看不到分毫怒意，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洞奚，指尖弹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印。石印迎风见长，化作重重仙山虚影拍向结界。
这是赢冕的神宝番天印！
洞奚清楚番天印的威力，正要让身后的族人避让，却见一枚刻有血枫图腾的天尊令从天而落，于千钧一发之际卡住了轰向结界的番天印，本该被婺染困在太虚之境的黎渊天尊不知何时竟破了幻境，一拳砸向番天印！
“嘭！”——
九黎族的强悍肉身之力在这一刻显露无遗，重若群山相叠的番天印竟被黎渊天尊一拳砸落！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辞婴血肉模糊的五指鲜血直流，他恍若未觉，只垂目盯着赢冕：“我说了，谁都不能过去。”
这样一副不要命的打法叫雷泽之域一众天神惊了好半晌。
九黎族诸神见自家天尊如此牛掰，连天帝都能拦，霎时被激出几分血性，与天墟、北瀛天那群眼睛长在头顶的天神交手时越发不留情，一个比一个凶猛。
绛羽上神游离在战场之外，目光落在辞婴滴血的手。
作为巫神乐的继承者，她不喜也不擅战。但作为有蟜一族，天帝既然下了令，她再不擅战也该加入进去，即便站在她对面的是她的孩子。
可她迟迟没有动手。
狂风将她的裙裾吹得猎猎作响，绛羽忽觉面上一凉，几滴被卷入风中的鲜血落在了她眉心。
鲜血里蕴含的幽冷神息绛羽并不陌生，是黎渊的。
她蓦然一愣，下意识去摸眉心的血，冷不丁一阵剧痛袭来，无数记忆翻涌而出，叫她顷刻间白了脸。
耳边又响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对不住，我必须要封印你的记忆，我怕赢冕会伤害你。
“将辞婴交给父亲，忘了我回天墟去。是我太贪心。若你不曾来九黎天，如今依旧是玉弗宫那会一心只想参悟古神乐的神女。
“莫要难过，绛羽。”
黎斐的声音总会在她脑海里不请自来，仿佛他不曾陨落，就藏在她脑海深处，时不时地便要冒出来。
从前听见这声音，绛羽只觉头疼欲裂，心却是平静的，生不出半点情绪起伏。可这一回她却是心如刀绞。
狂躁的雷云响起阵阵惊雷。
被番天印震退两步的紫衣帝君终于失去了耐心，从山河社稷图中抽出一截穷木枝。紫电缠绕的木枝化作长木弓，赢冕指尖一划眉心，拔出一丝紫金色真灵。
有蟜族乃是祖神后裔，赢冕更是得了祖神帝座传承的后裔，以祖神一根指骨所化的穷木枝与天帝真灵所化的箭，足以弑神！
赢冕凝箭张弓，箭头直指辞婴！
一开始与辞婴交手时，他并未将辞婴看在眼里。
他忌惮弑神者，本就不欲浪费太多神力对付黎渊。黎渊的分身已陨落在下界，他的神力至少被削弱了三成。且他在无根木承接天罚上百年，血脉之力再强悍也不足为患。
真正交手时方知失算。
比起他的步步谨慎，黎渊简直是疯子！跟他那个父亲一样，明知斗不过还要殊死一搏，若非自己捏着绛羽的命，他根本不会放弃抵抗，任由自己夺走他的力量！
九黎族始祖曾是最接近帝座的上古天神，他的后代本就不该存活于世！
紫金色箭矢带着磅礴的神息和煌煌灭杀之意射向辞婴。
辞婴面无惧色，眉心那枚血枫图腾浮出一层墨色虚影，从他眉心一点一点剥离。强悍得令诸神神魂一颤的天魔之气从墨色图腾里泄出，叫赢冕看得眼皮一跳。
是黎央的天魔之气！
巴掌大天魔图腾迎向金箭，玄色清光与紫色雷光撞出一道骇人灵压，摧枯拉朽般拍向四周。
灵压经过之处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众神只觉神魂震痛，被迎面而来的灵压狠狠拍倒在地，“噗”一声呕出一口精血。
绛羽上神透过漫天风沙，遥遥望向眉心蜿蜒出一道血痕的玄衣神君，沙哑道：“辞婴……”
两股带有上古神气息的神威一碰撞，箭矢顶端冷不丁现出一条如发丝般细长的黑线，瞥见那道黑线，不少天神神色大骇，本能地便要逃离此地！
是正在衍生的空间裂缝！
这可是孕育神雷雷泽之域，一旦出现空间裂缝，怕是一整个界域都要崩塌，到得那时他们连命都要折在这里了！
“噹”！
“噹”！
“噹”！
眼瞅着紫金之箭与天魔图腾马上便要撕开一眼空间裂缝，三道钟声突然从方天碑传来，众神心神一凛，神魂深处竟现出一张赤金色敕令。
方天碑掌管天地法则，神族镌刻在真灵里的天令之则便来自于方天碑。天令之则下，神族得天地之馈赠，生来便有神力。一旦承接了这份力量，便要自愿受方天碑监控，担起他们的天命。
如今这道敕令，便是每一个天神在方天碑里许下的天命。
三道钟声响彻一整个九重天。
雷泽之域里，面露骇色的天神们抬首望向凌空而落的方天碑。
冥渊之水边，浮胥悬在半空祭出天尊令，精致漂亮的眉眼满是凝重之色，他看向立在他身后的太虚天神族，道：“速速召出太虚之境！”
一朵巨大的桃花绽放在他脚下，如梦似幻的九片桃瓣亮起清光，繁复的阵纹沿着花瓣上的脉络勾连成阵！
虚元天尊和正仪上神望着浮胥脚下的太虚幻阵，虽不知这个幻阵究竟有何用，但还是依照孟春的嘱托，纷纷祭出本命神器，守护这个大阵。
大罗金宫里，正在窗边静观其变的岳华上神神色一变，快步迈出大罗宫，御风朝九丘山去。
宫殿外的玉梯下，鬼夔和黎巽同时罢了手，鬼夔出声唤住匆匆离去的岳华上神，却不料他竟理都不理，冷着脸离开了。
鬼夔眉心一皱，看向黎巽道：“你为何不拦岳华？”
黎巽朗声一笑：“我家小子只让我拦你，大抵是你比较惹人厌吧。”
他两撇白眉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有他的血，也有鬼夔的。虽受了不轻的伤，但黎巽却是打得痛快极了！
倘若不是有所顾虑，当初黎斐陨落他便想打到大罗宫来。今日也算是得偿所愿！
“敕令已出，想来方天碑那里已分出了胜负。我也不拦你了，走罢，一同去看看赢冕的丑态！”
说罢长袖一拂，一只状若青牛的伴生法相驮起他飞往雷泽之域。
鬼夔天尊被黎巽拦了大半日，只知赢冕回来了天墟，还发布诏令召集天神阻拦弑神者入方天碑。但对雷泽之域里的战况却是一无所知。
他召唤出一只六翅金鹏，紧跟在黎巽后头朝雷泽之域去。
岳华上神到紫宸殿时，他已恢复了荀岳天尊的样貌，不再是岳华上神那张白白胖胖的包子脸。
被望涔上神压制得苦不堪言的少臾一瞧见荀岳，当即便大叫道：“舅舅，你见着父神了吗？他因何归来？这敕令是他颁布的？雷泽之域里究竟发生了何事？还，还有——”
他一脸的难过，咬牙问道：“你是不是背叛天墟了？为何要让望涔师妹困住我？”
荀岳哪里还有心思同他废话，抛出一根缚神索将少臾五花大绑，又摄过昏睡中的葵覃，丢入一团洁白的云朵便朝雷泽之域赶去。
离去前还不忘叮嘱望涔：“莫来雷泽之域，实在想凑热闹便去冥渊之水等着。若无意外，你阿姐将会出现在那里。”
望涔本想去雷泽之域瞅一瞅传说中的那位，但师尊既然发了话，她只好乖乖去冥渊之水等着。
听师尊的意思，冥渊之水很快也会热闹起来，若不然正在前往荒墟的阿姐怎会出现在那里？
在虚空里飞行的六艘战舟虽脱离了天地因果，然而战舟里的所有天神同样感应到那道来自方天碑的敕令。
立在战舟舟首的四位护道者皆微微变了面色，灵檀、莲藏、鹤京和绛殊不约而同看向北瀛天战舟。
白谡自进了战主密室后便再没出来过，方才那道敕令与神族在方天碑立下的天命有关，为的是敕令天神明澈初心，
唯有怀生会颁布这样一个敕令。
四位护道者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怀生夺下方天碑了。
灵檀幽寒的眸子闪过笑意，眸光流转间，竟不自觉地瞥向无相天战舟。身着雪白僧衣的莲藏正侧首看着她，见她望来，客气地颔了颔首，唇角扬起一个温润的笑意。
被困在天墟战舟的白谡垂眸盯着腰扣，祖窍里又响起了白影的声音：“你当初的天命便是守护北瀛天？不知白谡天尊今日的天命可有变化？”
白谡不语，悬在半空的诛魔剑暗光流转，散发着冰冷的神息。须臾，他漠然道：“你可有名字？”
白影笑道：“一道恶念化身哪里来的名字？不过……你可唤我为‘冢’。荒墟，本就是一座被遗弃的荒冢不是吗？荒冢埋葬的是死亡，与她的名字恰是相得益彰。”
冢口中的“她”指的自然是怀生。
无论是从前的“扶桑”还是现在的“怀生”，象征的皆是勃勃生机，如日出东方，如不灭的生之所望。
白谡目露恍惚，祖窍里那道赤金色敕令突然一亮，他眼前竟出现了藏在荒墟深渊里的那两眼漩涡以及立在漩涡中间的一抹白影。
白谡微愣，下一瞬脑海里竟被灌入一段与极恶之地有关的信息。
一个又一个片段浮光掠影般出现在意识里：吞噬人魂开启灵智的凶兽秽影、被吸入深渊里的陨界、困在兽魂里的痛苦人魂以及从陨界透出的那一星不肯熄灭的灯火。
最后一个片段竟是一段记忆，年轻的天墟太子笑吟吟地对着记忆的主人道：“我倒是知晓一个可以叫阆寰界恢复灵气的法子，就看华容道君敢不敢试了。”
“华容愿闻其详。”
“神界九木乃是天地灵气之源，从神界渡往仙域，又从仙域渡往大千界，最后再从大千界渡往小千界。华容道君不妨想想，阆寰界若能将渡往下界的灵气截住，你的烦恼不就解决了吗？”
“余绍仙君的意思是让我……切断连通下界的通天路？”
“不错。”
“还请余绍仙君明示，华容该如何做方能切断通往阆寰界的通天路？”
余绍仙君，也就是太子少臾翻出一枚玉符，道：“此阵名唤夺天挪移大阵，布下此阵便可顺利献祭四十九个小千界，切断它们的通天路。我与华容道君一见如故，自会助华容道君实现心中宏愿。”
华容道君实现宏愿的那日，阆寰界多了一个天葬秘境。她成了仙盟盟主，之后飞升仙域，入了葵覃帝姬战部，还成了紫微天的仙官。
她在紫宸殿重逢了余绍仙君，终于知道这位竟是天墟太子。后来她又陪太子殿下去了一次天葬秘境，为的是化解出现在天葬秘境的血煞，化解之法便是不断献祭仙人。
太子少臾立在天葬秘境那片血红的天空下，笑吟吟地对华容说道：“有控神术在，你想献祭多少仙人都可以。华容仙子且放下心来，本殿不会叫天葬秘境出现纰漏。”
华容的记忆涵盖了她漫长的一生，然而作为被方天碑灌入天神意识里的一截信息，短短一个刹那，天神们便看完了华容的一生。
天神们再愚蠢也看出是天墟有意要献祭人族、献祭人界。结合方才看见的那些个开启灵智的凶兽秽影以及被困在阴物里的人魂，如何猜不到极恶之地这枚恶果的因来自何处。
极恶之地正是天墟大罗宫种下的恶果！
被荀岳五花大绑的少臾一张俊面先是涨得通红，很快又变得雪白。
这道敕令将形成极恶之地的根源清晰送入每一个天神的意识里，控诉的正是天墟的罪过。
父神不可能会行此事，如今掌控方天碑定然不是父神！
“舅，舅舅！是谁在控制方天碑？父神呢？”
比起少臾的惊慌失措，荀岳的神色始终很平静，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少臾，一道温和的声音便从敕令里传出：“可还记得你们昔日在方天碑里立下的天命之誓？”
淡淡一句问话，像是在叩问着每一个天神的本心。
荀岳脚下那团云朵倏然停下，一条光道取代祥云从他脚下延伸。他竟又回到了天命路，回到了他立下天命的那一日。
荀岳是巫咸族之后裔，巫咸族始祖屏亦掌风雨云雷，可行云布雨、泽披苍生，亦可驱雷掣电、驱邪扶正。
荀岳明晰的天命便是继承先祖之志，当一个称职的东爻天天尊。无需功成如始祖屏亦，像父神那样不堕先祖圣名便成了。
荀岳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历劫归来、明晰道心的自己。
他正抬首望着悬在空中的九株神木虚影，含笑道：“东爻天少尊荀岳愿承先祖之志，立身天地，以巫咸族之神力泽披苍生！”
九重天所有天神，无论身处何处，此时此刻都像荀岳一样在敕令的点化之下，看见了曾经站在方天碑下起誓的自己。
一个有蟜一族神女仰首郑重道：“有蟜族少神朵衣愿将此生献于战部，杀尽荒墟凶兽！”
以妖神印立誓的嶷荒天妖神一点眉心，傲然道：“腾蛇族毋霭愿遵从始祖凤凰遗志，弘我妖神一脉神威。”
身着南淮天战将服的神女急匆匆跑入天命路，火急火燎道：“我终于可以当神将了！花神一族芙黎愿誓死追随上神扶桑，与上神一同涤荡荒墟，至死方休！”
……
方天碑认主后，怀生清楚“看见”了每一个天神在天命路里立下的天命之誓。这些天神有将将迈入成年的小天神，有刚从烟火城历劫归来的少神，还有在荒墟历练多年的神将。
怀生甚至看见了辞婴和赢冕的天命誓。
师兄想要结束九黎一族的神罚，赢冕想要恢复有蟜族在上古时的辉煌。
怀生凌空立在方天碑前，垂眸望着挤满大半个雷泽之域的天神。
敕令一散，他们眼前的天命路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这些恢复清醒的天神们不再急着逃离或是与其他天神动手，他们木呆呆地望着怀生。
她身上的神息温暖得不可思议，强大浩瀚，没有分毫强者对弱者的凌厉压迫之感。
空气里陡然响起一声气浪撕裂的声响，原先指向辞婴的那支紫金之箭倏忽间便转了方向，从辞婴耳侧擦过，疾奔怀生面门。
随着箭矢逼近，凝在箭矢里的空间裂缝霍然崩裂，从细如毫发到拳头大小，庞大的空间之力从黑洞里疯涌而出，似是要将怀生撕碎。
芙黎瞥见自家上神被偷袭，飞快上前，道：“上神！”
一缕柔和的风轻轻拦住了她，怀生抬手接下赢冕射来的真灵之箭，带着骇人神息与毁灭之意的箭矢离怀生掌心半寸之处便急急停下，似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禁锢住了。
紫电萦绕的箭身不住震颤，却始终无法寸近，亦无法后退。凝在箭矢顶端那一眼碗口大的空间裂缝在这股强大的力量之下，竟慢慢缩小，最终化作了虚无。
目睹这一幕的天神们个个目瞪口呆，就连婺染和荀岳都露出异色。
那可是祖神遗骨炼制的弓和赢冕真灵转化的箭，他们两个都未必能躲得过。
她却不费吹灰之力便接下了这支可轻易弑神的真灵之箭。
天神们纷纷看向半空中的神女，只她一身青衣，宽大的袖摆在空中震开，眉心的九枝图腾散着柔和的金芒。
“喀”的一响，来自天帝赢冕的真灵之箭被她捏碎了。
赢冕遭受反噬，眉心豁出一道口子，翻涌到喉头的血气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图穷匕见，今日若不能杀了她，死的便是他和一整个天界了。
赢冕没有失去冷静，山河社稷图环在他身侧，他从眉心抽出第二支真灵之箭。箭身上的魂息赫然是先前那支的十倍，紫金色箭矢一经凝出，赢冕面上的血色顷刻褪去三分。
不少天墟神族眼露复杂之色，既有担忧，也有期待，都在好奇着帝君舍弃一半真灵凝出的这一箭能有多大威力。
怀生根本没有给赢冕射出这一箭的机会。
单手掐诀，指尖捻出一枚九枝状法印，法印金光亮起的刹那，赢冕手里的穷木弓和山河社稷图感应到来自主人的召唤，电光石火间便落入怀生手中。
山河社稷图是祖神留给天墟帝尊的古宝，在赢冕祖窍中温养了十数万年，说是他的本命神宝也不为过。
穷木弓是祖神遗骨，唯有晋位帝尊的有蟜族后裔方能将之从山河社稷图里召唤出来。
如今怀生轻轻一唤，这两件祖神遗宝竟毫不留恋地舍了赢冕，无需祭炼便主动认了怀生为主。
山河社稷图一入怀生掌心，立时爆发出一阵令天神们心惊胆战的灵压，仿佛这样的灵压才是这件上古神宝该有的力量。
在赢冕手里的山河社稷图何曾展现过如此强大的神威？
到得这一刻，众神终于反应过来辞婴先前那句话的深意——
南怀生，才是祖神真正的传承者！

第224章 终曲 终章（中）
雷泽之域内一片死寂。
赢冕烙刻在山河社稷图和穷木弓里的魂印被强行抹去, 他喉头那一口鲜血再压制不住，从他唇角浠沥沥落下。
他面上那镇静自若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血丝在他眼底横生，赢冕盯着怀生, 沉着声一字一句道：“你休想献祭九重天。我才是创世神的后裔, 我不会叫神界毁在我手里！”
说罢一瞥雷泽之域内里的所有天神, 祭出帝尊令，喝道：“人族修士南怀生假冒祖神传人，偷夺神木之力，意欲毁灭天界与神族传承，以神族之血延续人族香火。诸神听令，毁我九重天者皆弑神者，今日合我九天神族之力一一诛杀之！”
他口中的弑神者不仅仅是怀生，还有所有支持怀生的仙神！
辞婴指根九枚戒环“喀喀”合成一把战斧，始祖黎央的本命神器便是一把战斧, 翻涌着天魔之气的血枫图腾遁入斧刃, 漆黑沉重的战斧顷刻便成了一把可弑神的大杀器。
他瞬移至怀生身侧, 淡淡道：“你献祭人族献祭人界种下了今日的恶果，叫这片天地陷入浩劫。如今浩劫将至，你却只想着要弑杀祖神的继承者，好守住你那可怜的帝君尊严。今日九黎族黎渊愿做这‘弑神者’, 第一个弑杀的便是你赢冕。”
话音甫落, 一道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便插了进来：“说得好！赢冕小贼，老夫一直都知晓是你害死了黎斐，今日我也来当一当弑神者！黎渊杀不了你, 我来杀！”
黎巽乘着伴生法相落在辞婴身后，雷泽之域内所有九黎天天神纷纷效仿他，瞬移到辞婴后头。
芙黎“呸”了一声, 粉面含霜道：“当初在荒墟便是你这老贼指使北瀛天风漓暗算我家上神，逼得上神不得不献祭生死木，入轮回重修。今日我们南淮天神族定要为上神报一箭之仇，花神一族芙黎愿当弑神者，专门弑你这种阴险天神！”
芙黎说罢心虚地瞥了怀生一眼，本来上神是命令她和满霜率领战部和所有南淮天天神去冥渊之水的。她实在不放心，便与满霜兵分两路，带了一部分天神来雷泽之域。
九黎天和南淮天会支持怀生，赢冕并不意外。鬼夔与黎巽几乎是前后脚到的，片晌功夫便看清了局势。
他与赢冕一样舍不得九重天消失，便沉声道：“赢冕帝尊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天界与神族，嶷荒天愿追随帝尊。”
他是嶷荒天天尊，自是可以代表嶷荒天天神。
赢冕目光投向荀岳，道：“将少臾放了，唤醒葵覃。他们是天墟太子和帝姬，合该与天墟共进退。”
荀岳却摇了摇头：“你输了，赢冕。方天碑认她为主，神木认她为主，连祖神的遗骨遗宝也只认她为主。她的意志便是这片天地的意志，你该追随的是她，而不是你的私欲。”
荀岳说到这里长长舒出一口气，一把抽走少臾的缚神索，道：“今日舅舅只能护你们到此，你们做任何抉择我都不会再干涉，是生是死自有命数，想来归琬不会怪我。”
说完这番话，荀岳只觉压在心头的那一颗大石终于挪开了。
少臾抱起葵覃，望着荀岳的目光淌出几许失望，他转身朝赢冕行去。
荀岳对少臾的抉择谈不上失望，仿佛早就有所预料，他回眸看了看驾着祥云赶来天墟的东爻天天神们，摆摆手随和道：“我虽是东爻天天尊，但你们无需听我之令，可自行做取舍。”
东爻天诸神见自家天尊果断站在黎巽上神旁边，面面相视半晌，也陆陆续续跟了过去。
怀生送入天神祖窍的敕令叫他们重走了一回天命路，出现在这里的东爻天天神修习的神术大多与云雨施泽有关，其天命自也离不开泽披苍生。便是没有荀岳带头，也会选择怀生。
赢冕的骄傲不会让他张嘴求荀岳，雷泽之域里的天神大多来自天墟和北瀛天，东爻天被绛殊带走了大部分战力，余下的这些天神除了施雨布云，又能作什么？
他只要这里的天墟和北瀛天神族能听令与他便够了。
一道端雅的声音冷不丁从不远处传来：“有蟜族绛羽谨遵祖神遗志，与祖神传承者一同守护此间天地。”
绛羽上神修习的上古巫神乐不仅可以加强冥渊之水里的封印，还能治愈神族的内外之伤，在天墟里的地位一点不比洞奚神官低。
众神见虚灵兽驮着她来到辞婴身后皆是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位温柔高雅的有蟜族神女会第一个站出来对抗赢冕。
辞婴的目光始终盯着赢冕，倒是黎巽悄悄回眸看了绛羽上神一眼，给她传音：“绛羽上神，赢冕可利用你祖窍中的禁制夺走你的力量，你——”
“多谢黎巽天尊，我已想起了一切，我会仔细提防。”绛羽上神难得失礼，打断了黎巽的话。
记忆恢复带来的痛苦叫她的面容苍白得不见半分血色，但她的声音却很平静。
黎巽心中不由得一惊，一时间竟无言。
绛羽上神之后，又有一个天墟神女走了出来。那神女乃是葵覃帝姬所率战部的一名战将，便见她望着怀生朗声问道：“神尊所说的浩劫可是与那荒墟极恶之地有关？”
怀生看过这位少神立下的天命，想了想便道：“昔日祖神为化解浩劫，将归墟一分为二。一半归墟带着古战场遗址陨在天地因果之外，谓之‘荒墟’，还有一半便是今日的冥渊之水。祖神用五色石封印了荒墟与冥渊之水的通道，五色石神力耗尽之日，来自荒墟的阴煞之气会源源不断涌入九重天，荒墟与冥渊之水将会再度融合。”
那神女神色微变：“神尊可是要重新封印这通道？”
“不，荒墟已生出了天地意志，正演化出成极恶之地。待得这片极恶之地形成，便是有再多的封印也阻挡不了极恶之地吞噬这里。”
“神尊待如何做？”
这名唤“朵衣”的少神几乎是问出了所有天神的心声。
他们看见了那片极恶之地，也看见了生出灵智可施展“神术”的阴物。这些阴物连战主都觉棘手，若这片极恶之地到处都是这样的阴物，他们这些实力远逊战主的天神又如何打得过？
不少天神放轻了呼吸，同朵衣一同看向怀生。
“我会凝聚所有力量扼杀正在形成的极恶之地，彻底净化荒墟里的阴煞之力。我说的‘所有力量’——”怀生温和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坦荡道，“包括此方天地里的一切。譬如九天二十七域，譬如神族，譬如人族。浩劫若顺利化解，天地间再不会有九天二十七域，也不会有神族。”
“那这片天地还剩下什么？”一个北瀛天天神咬牙问道，“没有神族没有九天二十七域的天地，还能剩下什么？”
“自然是一个不会被阴煞之气侵蚀的天地。这片天地再不需要仙神们一次次奔赴荒墟，耗费千年万年却只能净化一小块碎片。也不需要献祭无辜凡人，将一个又一个人界葬入荒墟，叫生灵涂炭。”
怀生将她预见的那一幕天机送入所有神族的意识里，“这便是能从浩劫里存活下来的‘天地’。”
这是一个没有九重天没有仙域但灵气犹存的天地，它将所有界域融合，浩瀚得出乎所有神族预料。当诸天万界真真正正融在一起时，竟是这般安宁、美好。
“你们可以选择与我为敌，用天地赋予你们的神力削弱我，削弱这片天地的力量。也可以与我一起净化荒墟，践行神族的天命，守护这片天地。”
神族的最终结局不会改变，失去神力的神族最终皆会归凡，但他们可以选择失去神力的方式——
要么用来对付荒墟，要么用来对付祖神的传承者。
发生在雷泽之域的这一切不仅出现在所有神族的祖窍里，也出现在所有仙人、修士的灵台中。
冥渊之水边，一片片从虚空坠落的桃花瓣弥漫在无边无际的太虚之境。若是细看，能从这些桃花瓣里看见一道又一道半透明的人影。
浮胥与太虚天所有神族联手设下的太虚之境将二十七域以及大小千界里的人修全都拉入阵中。
形容昳丽的绯衣神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却看不出半点疲色，反而流淌着兴奋之意。
“都听见了罢？若想退出太虚天加入赢冕老贼，你们现在便可离开。”浮胥笑眯眯道，“但你们记住了，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可以做出抉择。”
几个追随浮胥多年的太虚天神将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一个身着桃色神袍的美貌神君笑吟吟道：“少尊你不厚道！我们一旦离开此阵，单单是大阵的反噬便够我们喝一壶了！剩下一半神力，以赢冕老贼的德性，怕是第一个便拿我们来祭旗，还不若老老实实留在这里。再说了，我们也是有几分血性的好罢？！怎可能让荒墟那群孽畜骑到我们头上来？”
太虚天天神无一神离去。
浮胥笑而不语，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
从一开始他便猜到了怀生要将真相完完整整呈现给所有人，不只有神族，还有二十七域的仙人，以及人间界里的修士。
她在赌。
赌她所代表的天地意志，不只有人族的意志。
浮胥见惯仙、神、人心中的黑暗，对怀生的豪赌说不上有胜算。但她是主子，她若是想赌，他舍命陪她便是，总归他又不是输不起。
当然，若是能不输，那自然是不输为好。
浮胥将目光投向雷泽之域，轻轻眯起了眼，等待那边的天神揭晓他们的抉择。
下一瞬，便见听方才诘问怀生的那位神女道：“有蟜族朵衣愿追随神尊。”
朵衣神色坚毅，信步来到怀生身后。在她之后询问的北瀛天天神咬一咬牙，也沉着脸走向怀生。
少臾见状，再按捺不住心中怒火，道：“只要神族不灭，十二战部终有一日能彻底涤荡荒墟！所谓的天地浩劫，根本就是九重天神族的灭族之劫！天墟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守护九重天守护神族！你们，你们怎可背叛神族？”
他这话一落，马上便有几个追随他的天墟神族来到赢冕身后。
一名来自嶷荒天的红发神女像是没察觉到鬼夔望来的深沉目光，一瞥少臾便轻蔑道：“我管它是什么劫，我只知我堂堂妖神一族，还用不着献祭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来替我挡劫！”
雷泽之域里的天神以天墟、北瀛天和嶷荒天天神为主，此时这三重天域选择站在怀生身后的天神竟不少，算起来比赢冕还要多一些。
怀生迟迟不对赢冕动手，便是为了让赢冕看清这一切。
“你以为此方天地的意志代表的是人族的意志，意欲舍弃人族献祭人界。现在你看清了吗，赢冕？我代表的，也是神族的意志。”
怀生五指微动，凝在指尖的九枝法印迎风见长，悬于赢冕头顶，九道金光从法印落下，将赢冕锁在阵中。
“今日我会褫夺有蟜族赢冕的帝位，天墟再无天帝！”
她话未竟赢冕已然感应到一股无从反抗的力量灌入帝尊令，他烙在帝尊令中的魂印正一点点被剥离。
这感觉是如此清晰，像是有什么正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神魂阵阵发痛，可这些痛楚却敌不过翻涌在心头的怒火。
褫夺帝尊令和帝位分明是在赤裸裸地打他的脸，将他的骄傲碾压在地！
他的眼睛猝然变得通红，眉心那枚蛇环图腾紫光闪烁，隐约可见夭桃图腾的轮廓。与此同时，他祖窍中一枚契印散出道道血光，化作丝丝缕缕的血丝飞向虚空。
契印被激活的瞬间，赢冕顺利夺走婺染的神通吞噬有蟜族的血脉力量。婺染的身影刹那间变得透明，她看了看赢冕，眼中现出一缕挣扎。
从怀生强势颁布敕令的那一刻起，婺染便已经看到结局。
赢冕斗不过她。
她是祖神化解这场浩劫的后手，是天命所归。祖神不可能会允许任何神族破坏她留在后世的布局，连她的血脉后代也不能！
他们能顺利吞噬方天碑的力量不过是方天碑有意为之！
婺染心中生出悔意，但她与赢冕结了契，天墟布局献祭人界一事也有她的手笔在，南怀生不可能会放过她。如今她除了与赢冕共战到底，再无旁的选择！
婺染将太虚一族的吞噬神通摧动到极致，变作一道影子与赢冕合为一体。赢冕祖窍中的血丝霎时暴涨，来自有蟜族天神的真灵和神力从虚空汩汩涌入！
“我的神力！”站在赢冕身后的一位有蟜族神君面露惊恐，难以置信地看向被怀生困在阵中的赢冕，“帝，帝尊，你在吞噬我的神力？”
赢冕神色冷肃，语气里带着理所应当的强势：“你们是祖神的后裔，与其看着你们将神力献给她，还不若现在便将神力归还于我！”
同样察觉到神力被吞噬的还有少臾，然而他第一时间却不是看赢冕，而是看向怀里的葵覃。
葵覃受天道反噬，此时比谁都要虚弱，父神一旦吞噬掉她的神力，她再无力抵抗天道反噬，顷刻便可毙命！
葵覃在剧痛之下幽幽转醒，她并未察觉到她那一头青丝已染上白霜，秀雅的面容也在变得苍老。
模糊的视线一定焦，她便看见了半浮在空中的青衣神女。那张清艳无双的脸葵覃实在是太熟悉了，思绪再混乱迟钝，也下意识唤了一声：
“上神……扶桑，果真，是你。”
葵覃的声音几不可闻，但怀生却还是注意到她的视线。她淡淡看了葵覃一眼，很快便挪开眼，定定看着垂死挣扎的赢冕。
赢冕吞噬的全是支持他的有蟜族天神，怀生身后的有蟜族天神冥冥中也感应到来自赢冕的血脉掠夺之力，却另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如定海神针般替他们拦下了赢冕的掠夺。
葵覃衰老得极快，少臾目露哀求地望向荀岳：“舅舅你救救葵覃！你快救救她好不好？”
荀岳何尝不愿救他们，这些年他舍下天尊之责舍下他的徒弟，便是为了保护他们。
他叹息道：“晚了少臾。”
少臾终于绝望了，脖颈僵硬地转向怀生，道：“求你，求你救葵覃！我，我愿意认你为主，你可以夺走我的力量，只要你愿意救葵覃！”
怀生望着他的目光比方才看葵覃时还要冷淡。
“你可知在苍琅界和阆寰界，有多少人也曾像你这样绝望过？他们也有想要守护的人，他们也曾希望自己的至亲挚友挚爱能活下去。可你在乎过他们吗？”
苍琅那条通往不周山的路，陨灭了多少人？埋葬了多少遗憾？又给那些活着的人带去多大的痛？
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似少臾这样自私又傲慢的天神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做痛。
少臾乌黑的头发也开始现出白丝，葵覃的生机在消失，他亦然。他愣怔地看着怀生，悲怆与绝望将他一点点淹没。
葵覃的目光始终不离怀生。
白谡不在这里，舅舅最终还是选择与父神对立，连她从前的战将……也选择了她。
“兄长莫求她。”葵覃声嗓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她与我们从来不是一路，葵覃愿将所有神力真灵献给父神，守，守护九重天。”
及至此刻，她仍忘不了她作为天墟帝姬的使命，忘不了自小便许下的宏愿。若能因守护九重天而陨落，她死而无憾！
葵覃、少臾与赢冕的血脉最近，被掠夺的速度亦是最快，一句话说完，葵覃的真灵与神力便被掠夺了九成。
她苍老得厉害，眼皮耷拉，牙齿一颗颗脱落，就在她以为她马上便要陷入永恒的黑暗时，祖窍中一枚黯淡的契印冷不丁一亮，竟强行替她挡住了赢冕最后的掠夺，替她缓下一口生机。
是同命契。
葵覃诧异道：“白谡……”
少臾没有同命契替他抢夺生机，葵覃衰老的速度缓下之时，他连最后一点真灵和神力都保不住。
生机一丝一丝抽离的感觉异常痛苦。他做不到葵覃的豁达，他不愿陨落，不愿失去天墟太子的地位。
当初他听从□□，诱使野心勃勃的人修去献祭下界人族，便是为了守住他拥有的一切。
在他心里，父神不会错的。可最后吸食他生机真正夺走他一切的，却不是弑神者，而是父神。
空荡荡的肉身刹那间崩解，少臾张了张唇，无力道：“错，错了……”
赢冕掠夺了一半有蟜族天神的真灵和神力，周身神力暴涨。他五指曲起，猛地抓住帝尊令，意欲在令牌里再度烙下他的魂印。
浩瀚的神力同时从他肉身涌出，疯狂撞向怀生落下的法阵。他双目赤红，玉冠崩裂，赫然是陷入了癫狂状态。
辞婴眼皮一跳，下意识便挡在怀生身前，道：“他要入魇了，我来杀他。”
“别担心，有方天碑的力量镇压着，他入不了魇。”怀生从容越过辞婴，御风凌空，掌心朝着赢冕头顶一压，“我来封印他。”
不远处的鬼夔为了给赢冕争夺破禁的时间，飞身袭来，只他还未靠近，一把战斧便从一侧斜插而出，凶悍的魔神之力顺着斧面拍向鬼夔，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两步。
辞婴冷冷道：“别想偷袭，你的对手是我。”
鬼夔被辞婴这蛮横的一击震得百骸生痛，他皱眉看了看赢冕，心想他吞噬了一半有蟜族天神的真灵，若还是扛不过怀生的这一击，今日九重天便再守不住！没有九重天，又哪还会有嶷荒天和他这个嶷荒天天尊？
不能输！
鬼夔后撤数丈，一面抵挡辞婴的攻击，一面对赢冕道：“你且撑住几息！”
赢冕早就听不见鬼夔的声音了，他所有心神都在怀生这。
怀生的手掌还未至，他便已感应到那阵浩瀚得无从反抗的神威，周身神力变得迟滞，连神魂都为之颤栗，想要即刻匍匐在地。
这便是神木和方天碑真正的力量吗？
祖神分明是他的先祖，凭什么要将这些力量交予她？
此时此刻，赢冕明知自己必输无疑，可饶是如此，他也不愿束手就擒！长指一点眉心，从祖窍扯出一团将将吞噬的真灵化作法印，迎向怀生掌心。
紫电萦绕的法印飞至半空便凝固了起来。
神族的真灵之力来自方天碑，赢冕用真灵绘出的法印根本伤不了怀生，方天碑的虚影从空而落，怀生心念微动间便将那枚法印连同一道敕令粗暴打入赢冕祖窍。
“不是想做方天碑掌控天道吗？我来让你得偿所愿。”
敕令落入祖窍的瞬间，赢冕只觉神魂一麻一痛，周身所有力量被强行禁锢。
怀生五指从赢冕头顶一抽，光阵霎时变作天碑虚影将赢冕困在中央，旋即不断压缩，化成一块巴掌大的石碑。
从落下九枝法印到将赢冕炼成天碑替身，怀生只用了六个瞬息。她瞥一眼与辞婴战作一团的鬼夔，指尖微动，鬼夔腰间垂挂的天尊令与石碑同时遁入她手中。
“给我家鹤京拿的，今日嶷荒天再无鬼夔天尊！”
天神们看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不到十个刹那她便拿下了赢冕帝尊，之后更是随手就夺走了鬼夔天尊的天尊令。
太……太强了！九重天所有天尊联手都未必能在她手中撑一刻钟。
先前选择赢冕的天神们个个冷汗涔涔、后悔不迭，生怕怀生一个不开心便将他们灭了。
怀生没理会他们，看一眼天色便将炼神壶交给洞奚神官，道：“浩劫将至，你率领有崇族天神在这里守着。”
说罢又看了看荀岳和黎巽，“鬼夔和帝尊令便交给二位了，天墟还有三艘战舟没有出动，帝尊令可召唤这些战舟。”
荀岳一愣，旋即点了点头。怀生这话显然是没拿他当敌人，甚至允许他看顾只余一分生机的葵覃。
鬼夔不敌辞婴，本就被辞婴打得节节败退、处处挂彩。有荀岳和黎巽盯着，他兴不起风浪。
前往冥渊之水前，怀生往所有神族的意识里留下最后一道敕令：“愿与我一同守护此方天地者，可前来冥渊之水！”
太虚一族联手落下的太虚幻阵此时已经飘满了桃花瓣。
被摄入桃花瓣的仙人、修士初时以为自己是入了幻阵，所见所闻皆是幻象。后来却慢慢咂摸出一点一样。
在二十七域但凡有点人脉的仙人都听说过“苍琅”。
一是阆寰界的苍琅宗。此宗门一夜间引来五个仙域落下仙梯，这在所有大千界中乃是绝无仅有之事！
二是重回天地因果的苍琅界。二十七域存在那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哪个脱离了天地因果的放逐之地能重回天地因果的。苍琅界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可以说，看完华容的记忆后，二十七域的仙人以及阆寰界、苍琅界的人修多少反应了过来，眼前的“幻象”兴许不是幻象。
之后怀生与赢冕一交手，几乎所有仙人都认出了她。
这位在二十七域实在是太有名了！不是因着那些风花雪月的话本，而是当日她勇闯九重天榜叩开天门令南木令认主的事迹！
那是无数仙人终身难忘的一幕！
如今得知她是上神扶桑的转世，又是祖神的传承者，他们心中竟生不出半点质疑，也终于确定眼前所见的确不是幻象，而是真相。
是她这位祖神传人要昭告天下的真相。
于是不再挣扎着要脱离幻阵，也不再攻击阵中那一株如梦似幻的桃树。
当怀生从神木夭桃的树影里行出时，所有仙人、修士皆瞪大了眼睛，一瞬不错地望着她。
怀生踏入太虚幻境，望着飘荡在空中的桃花瓣，温声道：
“浩劫将至，我会撤除天道对你们的压制，请诸位与我一同守护这天地。”
随着她这一声话落，所有修士的脑海里无端多了一则信息——
是那些尚存一线生机的放逐之地。
这些放逐之地如今被困在空间裂缝里，须得在荒墟与冥渊之水融合前，毁掉献祭这些放逐之地的‘夺天挪移大阵’。
没有天道压制，联合十个上仙之力或二十个金仙之力又抑或是五十个天仙之力便可在下界毁掉一个夺天挪移大阵。如此一来，所有放逐之地都能重回天地因果。
“冥渊之水的封印一旦解除，荒墟与冥渊之水会重新融合为归墟。九重天与十二战部会守住这一道防线，不叫阴煞之气和荒墟里的凶物落入仙域与人间界。在归墟重现前，没有及时重回天地因果的放逐之地将会化作虚无，带着仍在坚守的人族彻底湮灭。”
怀生微微一顿，澄澈的眼眸仿佛穿过太虚幻阵与所有修士对望。
片晌的静寂后，便见她左手掐印，右手握拳擦过胸膛抵在左肩，轻轻行了一个敬谢之礼。
怀生做出这敬谢之礼时，苍琅界里的所有修士以及阆寰界中所有闯过不周山的闯山人皆是一愣。
那是苍琅界最隆重也最古老的敬谢之礼，是送别闯山人之时，所有守山人做出的一个手势。
它代表着苍琅的传承之火。
做出这一个手势的怀生，不再是祖神的传人，而是被放逐在天地因果之外的苍琅界举一界之力送出的火种。
她不愿放弃放逐之地，是以以守山人之礼，让二十七域的仙人前去大千界，将这些飘荡在空间裂缝的“苍琅界”带回来！
唯有经历过被放逐的痛苦与绝望，方能体会到此时怀生的用意。
几乎是同时，每一个苍琅界修士以及阆寰界中的每一个闯山人皆举起右手，轻握成拳抵在左肩。
“我曾承诺过，要让这天地再无放逐之地，请助我将所有被放逐的人族带回家。”
不知为何，当怀生说出这一句话时，与她隔着太虚幻境对望的修士们，纵然没有经历过看不见日月星辰的幽暗岁月，也没有穿过那条以先辈鲜血铺就的闯山之路，却无依旧生出了一股豪情。
一种拯救天地苍生于水火的豪情！
下一瞬，便见苍琅界和苍琅宗以外的仙人、修士纷纷举起右手，轻握成拳抵在左肩，朝怀生回了一个古老又隆重的敬谢之礼。
一礼毕，众修士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他们已经离开了太虚幻境，再看不见那株如梦似幻的参天桃木，也看不见那个目光澄澈的青衣神女。
可他们知晓那不是幻觉。
他们的神魂深处能清晰感觉到天道的变更，从前他们受天道压制，上界修士、仙人本是不可私自到下界。便是能去下界，也不可动用超过下界战力之巅的力量。
如今这些桎梏全都消失了，他们不仅可以前往下界，还能在下界动用仙人之力而不受天道惩罚！
重光仙域百仙榜下，身着蓝色道袍的青年定定望着百仙榜顶端的那个名字，喃喃道：“虽还是无缘南淮天战部，但此时此刻，我却能以另一种方式当你的战将。”
青年修士乃是一位积年上仙，怀生来闯天榜之前，他一直是百仙榜魁首。那日他便是在这里，看着怀生穿过天榜，叩开天门。
原来她就是南淮天战将念念不忘的上神扶桑。
云天上仙淡淡一笑：“我竟不觉得意外。”
“云天仙友！”
一位鹤发老者和一位黑发黑须的青年匆匆赶来，那鹤发老者也是一位上仙，当日他就在云天身边一起看怀生闯过九重天榜。
便听他道：“你可要与我一同到下界毁阵去？十个上仙便足够毁掉一个夺天挪移大阵了！重光仙域少说也能找出二十上仙！”
云天上仙还未及回话，那黑须青年便道：“云天上仙你快劝劝布斤仙友，他如今只余不到两百年寿元，若在下界受伤，怕是会伤及仙元影响寿数。”
名唤布斤的老者不以为意道：“楚文仙友何苦拿我的寿元做筏子？你若不想去那便不去。正因为我只余下两百年寿元，我才更要去！如此盛事既然叫老夫撞上了，怎能袖手旁观？”
黑须上仙被布斤上仙说中心事，不由得面色一红，道：“什么盛事？这可是天地浩劫！化解天地浩劫的力量岂是我等修士能想象的？连神族都觉棘手！若说神族是日月，吾等修士便是流萤，如何能与他们相提并论？他们都未必能做成的事，你何苦冒此险？”
黑须上仙不愿去下界冒险实乃人之常情，布斤上仙也不准备勉强他，毕竟谁也不知晓那夺天挪移大阵会带来什么危险。
“楚文仙友说得也有道理，那你便留在这罢。云天仙友咱们走，再凑八个上仙便能到下界去。若寻不到愿意去的上仙，多找几个金仙、天仙也不是不可。”
云天颔首笑了笑，就要与布斤上仙离去，名唤楚文的黑须上仙忍不住劝道：“你们不怕去了便再回不来仙域了吗？”
布斤上仙摆摆手道：“那便一去不回！老夫厚着脸皮说一句，萤火之光虽不能与日月争辉，但那也是光啊！化解天地浩劫需要的力量的确非我能想象，但万一缺的就是我这一份微不足道的力量呢？万一破解大阵的仙人偏偏就差我一人呢？你若不愿去我不劝你，你也莫要劝我和云天仙友！”
鹤发老者不愿耽搁，祭出飞行法宝便拉着云天离去了。楚文上仙眼见着一个又一个飞行法宝冲上半空，咬一咬牙，也祭出一个飞行法宝紧追而去。
阆寰界苍琅宗，身着苍琅宗弟子服的修士急匆匆赶往掌门洞府，道：“掌门，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李青陆道：“一半弟子带上宗门镇山石回苍琅，还有一半弟子随我留守宗门，守护仙梯。”
苍琅界涯剑山，陆平庸横剑一扫，发出数十封剑书，道：“速去将涯剑山域内的凡人接来宗门！”
……
九重天冥渊之水，怀生挥手散去太虚幻境。辞婴看了看她，问道：“现在吗？”
怀生颔首：“嗯，现在。”
说罢双手掐诀，往冥渊之水一指，沉在冥渊之水底部的金色封印霎时变作一颗黯淡的五色神石飞回怀生手中。
没了封印，冥渊之水底部的漩涡飞快搅动，丝丝缕缕的阴煞之气从漩涡里涌出。
紧接着天光一暗，一碧如洗的天穹仿佛被泼了墨一般，竟覆上一层阴沉沉的暗影。一双双血红眼珠在暗影里朝灵气馥郁的九重天望来，弑血的眸子满是贪婪之色。
这是荒墟在此间天地的投影，随着这片投影渐渐凝实，荒墟将会重回天地因果，与九重天融合。
怀生要的便是荒墟重回天地因果，如此方能打断极恶之地的演化，彻底灭杀白影，净化荒墟。
一束束祥光擦着天穹从四面八方赶来冥渊之水，六艘战舟凌空而落，盘旋在冥渊之水上。
南淮天战舟已经站满了战将，满霜和云清并肩站在舟首，等待怀生的命令。
望涔上神立在天墟的战舟，从荀岳身后探出个头，好奇地盯着怀生看。
黎巽领着一群九黎天天神驭着战舟停在辞婴对面，矍铄的目光投向自家孙子，似是在让他安心陪在怀生身边。
浮胥深深看一眼怀生，旋即长袖一拂，一步横空，领着所有太虚天天神踏上太虚天战舟。
越来越多的天神在天际拖起长长的祥光，像一把把凌天而立的剑，密密麻麻插入冥渊之水上空。
怀生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天命。
她以扶桑之名过天命路时，立下的天命是涤荡荒墟。后来在二十七域和烟火城行走了数万年，她的天命再不是从前那一个。
南怀生有三愿：一愿强者不凌弱，弱者浴光生；二愿世间生灵永不涂炭；三愿天地长存。
想要实现这三个天命，仅靠她一人之力是不够的。
怀生望着天穹下那一大片照亮荒墟投影的光，心道：她赌对了。
她笑道：“师兄，必要时我会解开所有契印，只除了与你结契的那一枚。我与你，要么一同活，要么一同化作这天地的一部分。”
辞婴漆黑的眼眸有了笑意，他提唇笑道：“嗯，如我所愿。”
“轰隆”一声炸响。
一个阴阳鱼太极阵以怀生为中心，一面转动一面覆上一整片冥渊之水，九株神木现出虚影，随着不断转动的太极阵由虚化实，旋即扎入法阵！
神木一入阵，冥水之涡登时扩大至一整个冥渊之水，阴煞之气汩汩涌出。
辞婴冷不丁抬眸看向天穹一侧，道：“是前往荒墟的六艘战舟投影。”
怀生掀眸一看，果然在荒墟投影中看见了六艘模糊的战舟虚影。
冥水之涡的封印一解开，怀生落下的太极阵将会吸引着荒墟回归冥渊之水。如此一来，灵檀他们便能提前抵达荒墟。
怀生通过神木给他们传言：“灵檀守护陨界之涡，以防阴煞之气灌入陨界之涡侵蚀人界。莲藏守着冥水之涡，莫让白影在冥水之涡动手脚，鹤京和师姐诛杀所有开启了灵智的阴物。”
五个前往荒墟的战主，便只余下白谡还没有任务。
怀生正要给鹤京再传一道密令，祖窍中的三珠木突然现出一枚暗金色契印，竟是白谡的护道者契印！
怀生一怔，听见白谡淡漠的声音从三珠木里传出：“助我夺走她的命格。”
罡风猎猎，六艘战舟飞快穿过弥漫在荒墟里的黑雾。
将将听罢怀生传言的灵檀、莲藏、鹤京还有绛殊同时看向天墟那一艘战舟。
白谡还在赢冕的静室里，不曾出来过。便见他端坐于蒲团之上，神色平静地望着从腰扣里钻出的那道白影。
“我就知道她不会给我时间演化出实体。太可惜了，再有万年，不，再给我三千年。我定能演化出一个跟她一样的肉身，届时荒墟便有足够的力量吞噬你们那片天地。”
白影的声音里带着些无奈与遗憾，与怀生极其相似的那双眸子已看不见眼白，墨黑一团，正贪婪地望着白谡。
“白谡天尊，我只能先吞噬你的命格，再来吞噬她的。你且放心，我会允许你的意识与我共存。”

第225章 终曲 终章（下）
冢从一开始便没准备替白谡夺走怀生的命格, 白谡也没准备借助她之手夺走怀生的命格。
他们从始至终算计的皆是对方。
白谡淡色的瞳眸不起波澜，祖窍中的咒印像是有了生命，不断涌出粘腻浓稠的阴煞之力。
诛魔剑一分为九化作剑阵, 无声封印咒印。
两股力量在他祖窍里绞杀, 他眉心那枚珠木图腾隐约可见九枝状虚影, 虚影里不时缠上阴冷污秽的恶息。
白谡唇角缓缓淌出一丝鲜血，霜白战袍须臾间便落下了红梅般的血迹。
他恍若未觉，一面在祖窍抵抗冢的入侵，一面从密室里行出，对北瀛天战部和天墟战部的战将道：“北瀛天战部诛杀凶兽秽影，天墟战部随我去破开冥水之涡。”
虽远在天地因果之外，但所有战将都感应到了怀生落下的敕令。
天墟战部那几名神将皆是赢冕心腹，倘若不是被困在战舟，他们定会回去襄助赢冕。奈何此时他们不在天墟, 且浩劫已迫在眉睫, 再拎不清也不可能在荒墟里乱来。
白谡手执赢冕的战主令, 他的话一落下，两大战部的战将同时应“是”。
六艘战舟飘在深渊之上，战将们垂眸打量充斥着空间裂缝的深渊，隔着一丝丝雾气般的空间裂缝, 他们只能看见隐隐绰绰的两只漩涡。
“等一下。”
灵檀突兀开口, 眼睛静静看向白谡，目光幽冷。
她这一出声倒是叫周遭的氛围诡异了起来。
北瀛天和天墟的战将突然发觉他们两艘战舟竟是被夹在了中间，左边是太幽天和无相天的战舟, 右边是嶷荒天和东爻天。
最先意识到不对的是风漓，他看了看白谡，悄悄握紧了手中剑。紧接着是刑无, 这位颇得白谡倚重的人族上仙掌心已经冒出了冷汗。
比起战将们的如临大敌，白谡始终很平静，眉心一点乌光不断闪现又消失。
灵檀盯着白谡的目光冷不丁一动，似是有些意外，莲藏、鹤京还有绛殊同样露出诧异之色。
始终八风不动的白衣神君长睫微微一动，冰冷的神色到得这时终于有了波澜。
他身上出现了怀生的神息。
唯有护道者能察觉到这一刻白谡身上多出的这一缕神息意味着什么。
作为三珠木护道者的他认主了，从他身上散出的神息正是来自怀生——
怀生正在渡给他神力。
灵檀收起杀意，淡淡道：“吞噬了人魂的阴物你们别杀，先镇压着，待我剥离人魂后再杀。”
白谡皱眉：“来不及。”
他掀眸看向黑沉沉的天幕，那里隐约可见九重天的投影以及一个若隐若现的阴阳鱼太极阵，九株神木虚影已陷在阵中，正在不断净化着从冥水之涡涌出的阴煞之气。
作为护道者，他们的神魂与神木紧密相联，能感觉到太极阵对荒墟的牵引之力以及荒墟对这阵吸力的抵抗。
极恶之地虽只演化到一半，但已经生出了意志，这片天地抗拒与九重天合为一体。
九重天里的神力足以净化掉荒墟里的所有阴煞之气，一旦合为一体，荒墟将会与九重天一起化作虚无。
九株神木所起的天地大阵以怀生为阵眼，太极阵运转的时间越久，她便会越虚弱。
作为极恶之地的意志，冢宁肯玉石俱焚，也不会放过怀生。
侵入白谡祖窍的那一缕分魂仍在蛊惑着白谡：“你与我一同吞噬她后，她便会成为你我的一部分，永远都没法再离开你。你不是想要守护北瀛天吗？我让北瀛天成为下一个天墟，你来当天帝如何？”
祖窍中的三珠木已经缠绕起丝丝缕缕的阴煞之力，被白谡神力镇压的咒印正试图冲破禁锢。
这里是荒墟，冢的力量比在九重天时要强大许多。
每当咒印即将冲破禁锢之时，三珠木树心便会涌出一股温暖的神力，灌入白谡的护道者契印。
并肩作战多年的默契叫他们无需多言便知道对方的意图。
怀生没有回应白谡，只是在冢的力量即将反向压制白谡时，隐秘及时地送入一股神力，助白谡镇压冢的力量。
白谡目光定在太极阵中央那抹极淡极淡的青影，道：“这里的阴物死得越多，阴煞之气净化得越快，极恶之地的力量便会越弱，她便能……越早从阵眼里脱身。”
留在阵眼的时间越久，她会变得越虚弱，届时如何扛得住因果孽力的反噬？
绛殊与鹤京异口同声道：“没错。”
鹤京想了想，看着灵檀斟酌道：“我们的确拖不得，万一来不及——”
“来得及。”灵檀轻声打断鹤京的话，笃定道，“不会来不及，我不会叫她涉险。”
她这话一出，莲藏和垣景同时一顿，垣景微垂的眼眸甚至闪过一丝阴霾。
“诸位请信我。”灵檀转身遁入深渊，淡声道，“太幽天战将随我一同分离人魂，送人魂入轮回。”
天墟，雷泽之域。
孟春将目光从荒墟投影里收回，对洞奚神官道：“我要入方天碑。”
洞奚神官迟疑地望了眼她身后的绯衣神君，方欲说话，又听孟春天尊淡淡道：“晏琚，你便送我到这里。”
晏琚似笑非笑道：“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让我陪你？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虚弱？”
孟春回眸看他，忽然便软下了声音：“你就在这里等我。”
晏琚一怔，想再说些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迈入方天碑。
见她终于来了，碑灵忍不住叹道：“你是我见过最执拗的神族。”
孟春天尊语气很淡：“我若不执拗，你如何会选中我？”
碑灵轻轻一笑：“我便是不选中你，你也会以身入局。孟春，你已经改变了祖神的布局。”
祖神为了化解天地浩劫，将自己的一切悉数献祭，血肉、意念，甚至血脉。碑灵是祖神的意志所化，她不是祖神，却了解祖神。
祖神对这天地的爱凌驾于一切，南怀生本就是祖神留给这片天地的一个后手。她本该跟祖神一样，献祭一切化解浩劫。
但万事总会有意外。
碑灵望着默然取出玄龟背的孟春，没有五官的灵体似是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孟春朝空中抛出三枚铜钱，定定望了片晌，忽然道：“多谢你助我。”
没有碑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根本没法筹谋到今日的这一切。
碑灵笑而不语。
孟春又道：“你会消失吗？”
“这片天地已经不需要方天碑，方天碑一消失，我自然也会消失。但没有方天碑，天道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方天碑同样是祖神留下的后手，该消失之时自然会消失。
孟春盯着空中三枚铜钱，道：“是因为祖神喜欢烟火城吗？”
她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碑灵却是听明白了。她笑道：“不，是因为祖神谋求的，从来都是天地长存。”
可以说，正是方天碑的存在，叫神、仙、凡之间有了尊卑。神族凌驾于仙人，仙人凌驾于修仙者，修仙者又凌驾于凡人。
没有了方天碑，天地间第一个灭绝的便是神族。但天地间的灵气终会有消失的一日，所有仙人、修仙者皆会成为传说。
唯有不需要灵气便能代代繁衍的凡人，能长存。
祖神安排的未来恰是这么个无神无仙无灵气的天地。或许该说，烟火城便是祖神定下的结局。
这小小的绝灵之地可不仅仅是神族的历劫之地，而是这片天地的未来。
这里发生过数不清的天灾人祸，但再多的天灾人祸也灭不了人族的香火，反而在每一次灾难结束后会催化出愈发强大的生命力。天地间的运转不会因一时的磨难而荒废，废墟里总会凝结新的生机。
当神界、仙界还有修仙界都在不断式微之时，这小小的绝灵之地却爆发出愈来愈强大的生命力，它自成一界，即便没有方天碑这样的天道化身，也自有它运转法则，正是这股意志让善恶不失序，让强者不凌弱，让微弱的传承之火经久不灭。
而这已足以叫这片天地长存。
冥渊之水。
愈来愈多的阴煞之气从漩涡里涌出，来自荒墟的死气、煞气像翻沸的火岩，咕隆咕隆冒着泡。
怀生阖目悬在大阵中央，一阴一阳两条道鱼绕着她缓慢游动，从她身上汲取神木之力净化意欲冲破牢笼的阴煞之气。
她眉心的九枝图腾璀璨得连离她最近的辞婴都无法直视。
辞婴握紧战斧，抬首望着一点一点变得清晰的荒墟投影。
虚空中那片阴暗的充满死煞之气的界域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数不清的凶兽秽影从四面八方冲向深渊。
天地在震颤，一道苍白的影子悬立于两眼漩涡中央，两只漆黑的眼睛翻涌着阴冷的秽力，静望着悬停在她身前的战舟。
荒墟里的阴煞之气与凶兽秽影皆听她号令，凶兽秽影冲向战舟，阴煞之气凝成云雾，沉沉飘在冥水之涡上。
她脚下的另一眼漩涡被一把木剑封印，阻挡着来自陨界的人魂被吸入荒墟。
灵檀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怀生的苍琅剑，她望着陨界之涡中那一张张痛苦的人脸，紧紧抿起了唇。
两只漩涡被浓稠的阴煞之力守着，连战舟都无法靠近。一只只凶兽合围而来，凝着阴煞之力的神术“轰隆隆”撞向战舟。
冢突然看向白谡，两瓣红艳艳的唇撕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道：“我一直等着你来，到了这里，你以为你还能抵抗得了我？”
她化作一道白光电光石火间便刺入白谡眉心。
正分神镇压冢一缕分魂的白谡不知为何竟不躲不避，由着冢闯入他祖窍。离白谡最近的绛殊下意识去挡，却还是晚了一步。
“天尊！”
北瀛天战将齐声唤道，瞥见白谡眉心那枚淡淡的乌黑图腾，纷纷露出骇然之色。
白谡看一眼他们，一步迈入北瀛天战舟，周身神力一荡，将战舟里的战将送出战舟。
“我来封印她。”
战舟亮起道道禁制，他话未竟便将一整艘站舟给封印了！
北瀛天战将们正要回去战舟襄助白谡，却听灵檀道：“你们天尊封印恶地化身是为了给我们争取净化荒墟的时间，与其给他添麻烦，不若尽快行动。太幽天战将随我招魂，无相天战将化解死怨之气，余下的战将全力击杀没有开灵的阴物！”
太幽天战舟亮起一个个符阵，战将们双手掐诀，祭出招魂铃。这招魂铃乃是灵檀为今日被所备，专门针对开了灵智的阴物。
这些阴物听见铃声，血红的眸子竟闪过些许恍惚之色，发出焦躁痛苦的嘶吼声。
灵檀眉心亮起红莲图腾，一朵业火红莲在她脚下绽放，只听“嘭”的一声，一堵火墙竟飞快横亘在两眼漩涡中央。
灵檀祭出天尊令，凌空悬在陨界之涡上，强大的神压从她身上漫溢而出。她的神息与九幽如出一辙，有镇魂安魂之效。
被招魂铃引来的凶兽、秽影被她神力压制，发出阵阵怒吼。这时，一个个刀山血海之影从半空落下，刺入兽魂中。
虚空里浮现出半座刑狱的虚影，垣景望着灵檀道：“我来镇压兽魂，你来剥离人魂。”
想要在荒墟召出刑狱的虚影，垣景要么动用了他的真灵，要么献祭了他的魂血。
刑狱的虚影停留不了多久，灵檀取出判官笔，往眉心一划，沾血落笔，九枚血字符连成一个巴掌大的血色法印，飘入陨界之涡。
一丝丝孱弱的人魂从兽魂里挣扎而出，飞入法印里。
人魂一剥离兽魂，刀光剑影顷刻落下，将失去人魂而即将发狂的阴物击杀。
招魂铃清幽的声音流淌在荒墟的罡风里，莲藏听着从风里传来的铃音，慈悲的眉眼半阖，操控七叶菩提根静静渡化被浮屠塔镇压的死怨之气。
无相天战将环绕在浮屠塔四周，一面念动佛诀一面敲木鱼，金光闪烁的卍字符从木鱼里飘出，落入浮屠塔。
随着镇压的死怨之气越多，浮屠塔的塔身一层层摞起，到得九九八十一层时，那座洁白得浮屠塔已有数十丈之高。
荒墟的死怨之气在消散，阴物在减少，正在白谡祖窍吞噬他神魂的冢感应到阴煞之力在减弱，霍然沉下面色，她看着白谡半是霜白半数乌黑的神魂，道：“为何你的魂力还没溃散？”
她分出一缕分魂寄生在他祖窍时，他的魂力分明没有这么强。
作为天地意念的化身，即便她还没有演化出实体，她的神魂依旧比他强大，至多耗费一半魂力便可彻底吞噬他，将他偷走的那部分命格夺走！
只要能偷走他的命格，便是荒墟回归九重天又何妨？两重天地合并带来的孽力反噬足以重伤南怀生，到得那时她轻易便可夺走南怀生的命格，取而代之！
冢算尽一切，却万没算到白谡的魂力比她预料的要强大！
白谡一只眼已变得漆黑，余下的那只眼泛着剔透的琉璃色，静静倒映着冢变得愈发透明的魂体。
他没有说话，从护道契印里灌入的生机之力不断修复着他的神魂。
虽他面色如常，但神魂遭受的疼痛比命剑碎裂时的反噬还要厉害。这一次他没有入魇，从三珠木里涌出的疗愈之力让他守住了最后一点清明。
正是这点清明，让他没有被冢夺舍。
冢盯着他那只琥珀色的眼眸，忽然眯起了眼睛。
琼妃灯轻轻摇晃，昏黄的光如水般照耀着一整个静室。
恍惚间，白谡好似又听见了那一道声音：“你活一日我便活一日？好大的口气呀白谡上神，放心吧，只要能死得其所，我南淮天一脉从来不惧陨落！”
白谡仿佛回到了他们并肩作战的时光，他张了张唇——
不，这不是她当初的语气。
他霍然一惊，刚要睁眼，却听见一声轻笑：“晚了白谡天尊，你这具神魂由我来控制！”
如水般浓稠的阴煞之力将他的神魂彻底淹没！
遍体霜白的北瀛天战舟像是被墨水侵蚀，露出一块又一块黑斑。“白谡”从密室里行出，笑眯眯看着陨界之涡那密密麻麻的人魂。
“难为你能将这么多人魂从凶兽里分离，啧啧啧，这些人魂带来的孽力足够了，再多她会陨落的，她陨落了我怎么取代她？”
“白谡”两只没有眼白的眼珠透着瘆人的笑意，他朝着灵檀抬起手，一条浩浩荡荡的“黑河”在他掌心顷刻成型。
“这里是荒墟！你以为封印住这些人魂，他们便能入轮回了？既然不愿留在这里，那便彻底陨灭罢！”
灵檀神色冷凝，望着白谡轻轻皱起眉心：“你夺舍了白谡？也好，那便好好用白谡的眼看这片天地如何毁灭。”
“白谡”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五指朝下轻轻一挥，阴煞之力凝成的黑河登时发出澎拜之音，就要冲入陨界之涡。
业火红莲静静开在陨界之涡，守护着漩涡里的人魂。
下一刻一座洁白的佛塔从天而落，电光石火间便困住“白谡”。
白塔下方飞出一只巨大的凤凰，张口吞下那一条煞气之河。浠沥沥的春雨落在凤凰上，不断净化被煞力侵蚀的凤凰。
见鹤京和绛殊联手将煞气之河化解，莲藏微微松下一口气，运转全部神力镇压疯狂震动的浮屠塔。
洁白的浮屠塔渗出一团团墨色秽力，莲藏祭出七叶菩提，正要捏诀净化秽力，祖窍里冷不丁传来一声清冷的——
“莲藏佛君。”
莲藏捏到一半的佛诀微顿，又听见那道声音继续道：“不是。”
不是？
不是什么？
莲藏脑海里闪过什么，指尖尚未成型的“卍”字倏尔一散，他霍然抬眸，却见灵檀凌空掠起，半浮在空中垂眸望深渊底下两枚漩涡。
一点幽光从她眉心亮起，她轻声道：“真灵为祭，身化九幽，六道轮回，现！”
灵檀没有看莲藏，也没有看天穹的九重天投影。她的目光异常沉静，眉心的红莲图腾散作星星点点的光在空中凝出一道古朴森严的朱红色殿门。
她是太幽天天尊，掌管天地轮回之道，没有谁可以阻拦她送人魂入轮回。
天尊令嵌入殿门的刹那，所有太幽天天神都感应到了灵檀天尊的最后一道敕令：渡亡魂入轮回！
“殿下！”
身着太幽天神将服的天神们面露惊色，招魂铃声倏然一顿。
垣景看着慢慢化作光点的灵檀，阴烈的眼眸没有讶色也没有悲色。
从她坚决要将人魂从兽魂里剥离之时，垣景便已猜到了她会不惜一切送这些人魂入轮回。
天尊令汲取着太幽天神族的真灵，垣景已能感应到门后的九幽气息。
他缓缓道：“身化九幽！”
话落，庞大的真灵之力从他眉心涌出，撞入灵檀真灵所化的九幽之门——
轰！
幽冷的九幽黄泉冲开殿门，浩浩荡荡涌入陨界之涡！
垣景献祭了所有的真灵之力，他的身躯顷刻间散作了细碎光斑，被黄泉之水挟裹着贯穿一整个荒墟。
太幽天最厉害的两位天神皆献祭了真灵之力，回过神来的太幽天战将慌忙祭出业火红莲送入黄泉水中。
陨界之涡中的人魂丝丝缕缕飘入业火红莲，顺着黄泉之水飘向天边那一抹九重天投影。
从灵檀献祭到业火红莲落满黄泉之水不过几个瞬息，鹤京与绛殊终于反应过来，为何灵檀因何如此肯定会来得及。
九幽黄泉不仅能送走这些人魂，还能强行勾连两片天地！她早就决定了要引九幽入荒墟！
穹顶的九重天投影刹那间清晰了起来，来自九重天的牵引之力让一整片荒墟微微颤动，如有无数地龙翻身！
鹤京道：“速回战舟——”
话未说完，她声音冷不丁一卡，面露愕然地看向莲藏。
这位未来佛尊那套雪白的僧衣染了不少暗沉的兽血，却丝毫不损他洁净无瑕的气度。
就见他定定望着绽放在陨界之涡上的那朵业火红莲。
黄泉之水上飘荡着数不清的业火红莲，却唯独这一朵，无论黄泉水多么汹涌澎湃，无论荒墟的煞气多么暴烈，它始终静静守着陨界之涡，不叫半分阴气、煞气伤及红莲下的残魂。
由无数陨界接驳而成的天地在浩浩荡荡的黄泉水中慢慢崩塌。凶兽、秽影四下奔逃，浓稠的阴煞之气由浓转淡，化作丝丝缕缕的雾霭。
洁白的浮屠塔轰隆一响，“白谡”从塔中脱身，瞥见空中那条贯穿两重天地的九幽黄泉，面色一沉，张手摄过漆黑斑驳的北瀛天战舟，顺着来自九重天的牵引之力遁入罡风。
极恶之地崩塌，冢的力量被大大削弱，好在她还有机会！
荒墟化作无数碎片坠入九重天，来自天地的孽力反噬和荒墟碎片的冲击足以重伤南怀生！
“莲藏佛君！”
莲藏听见了无相天战将的呼唤，心念一动，无相天战舟顷刻载起他们离去。寒山扒着舟首，望着朝业火红莲行去的白衣佛君，急切道：“莲藏佛君！”
这一回莲藏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每一步都行得很慢，白色僧衣飘扬，洁白的莲花一朵一朵绽在他脚下，又一朵一朵枯萎。
黑暗潮湿的污秽之地开出了八朵圣洁的白莲，旋即无声枯萎、寂灭。
待他停在红莲边时，一点璀璨的清光从他眉心飘出，莲藏趺坐于地，第九朵白莲自他身下缓缓盛开。
第九转涅槃，生灭。
参透第九转涅槃的契机来得猝不及防，莲藏俊秀的眉眼却无悲喜。
他的情绪总是很淡，那些浓烈的深入骨髓的爱恨嗔痴对他来说便如同镜中月水中花，总难以触动他的神魂。
唯一一点例外，便是她。
她是他的爱与欲、贪与嗔，可当他知晓她不爱他也不愿爱他之时，似乎也没有多么痛苦。
师尊想要他重修戒钟，他修了。想要他入千渡台，他入了。想要他割舍红尘修心渡佛，他也割下了。
莲藏望着那朵开得艳丽的业火红莲，道：“灵檀殿下，你错了。”
她以为只要离了她，他便能参透第九转涅槃。
可他的契机从来都是她。
“你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留给我的，我想这一句话对你而言一定很重要。”
莲藏的声音□□风，跟灵檀给他传音时的语气一样平静。
“我隐约猜到你这一句‘不是’是何意，可我再没有机会同你确认，我想我多少有些不甘。”
因着不甘，他想要她再活过来。
想要她告诉他，在横霄宫归还他念珠的那一日，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答案？
莲藏伸手轻触业火红莲，感受到红莲瓣幽寒的温度时，他洁白的指慢慢变得透明，圣洁无暇的白莲穿过他渐愈透明的肉身，化作阵阵温暖的风，吹向崩塌成千万块碎片的荒墟。
风过处，生灭轮转，死气消融。
……
坠入九重天的荒墟碎片慢慢褪去死气，在苍碧色天穹拖出一条条炽热的火光。
灵檀献祭真灵身化九幽的前一瞬，怀生便感应到了她的念头。却在九幽黄泉挟裹残魂归来九重天时，方真正意识到她陨灭了。
始终守在冥渊之水边的正仪上神看见黄泉之水穿过无数荒墟碎片归来时，瞬间便红了眼眶。
只她下一瞬便咬紧牙关，道：“太幽天神族听令，渡亡魂，入轮回！”
一个个太幽天天神飞身遁入黄泉水，撑起渡亡舟将荒墟残魂送入九幽。
来自荒墟的风拂过虚元天尊的僧衣时，这位慈悲的佛尊似是怔愣了一瞬，但很快他便按下心中悲痛，道：“渡化死怨之气，不可叫这些怨气落入人间！”
荒墟与冥渊之水乃是一体两面，归来时自也是葬入冥渊之水。千万片荒墟碎片带着尚未散去的阴煞之气与数不清的凶兽、秽影往怀生奔来。
开启灵智的阴物已被灵檀抽走了人魂，如今坠入九重天的凶兽、秽影大多没有开启灵智。这些阴物一身蛮横之力，反倒好对付。
战舟迎面而上，战将们祭出诸般术法，将阴物一只只击落。
比起阴物，最棘手的乃是朝着怀生轰来的荒墟碎片。便见她凌空而立，双手掐诀，绕着她转动的阴阳鱼托起太极阵，将所有荒墟碎片禁锢在阵中。
密密麻麻的荒墟碎片定在怀生周身，神木之力汩汩涌出，净化每一块碎片。
辞婴挥动战斧，将靠近她的阴物一一击杀。他身上添了不少伤口，可他始终守在她身前，一步也不肯退。
已然净化的荒墟碎片穿过两只阴阳鱼坠入冥渊之水，随着碎片回归九重天，丝丝缕缕的因果孽力从碎片里飘出，钻入怀生眉心。
浮胥心有所感，回眸看向被无数荒墟碎片环绕的青衣神女，旋即从虚空勾出七根琴弦，铮然琴音如水般从他指尖淙淙流出，一只只晶莹剔透的蝶飞向怀生。
怀生早已觉不出痛楚，环绕在她身侧的九株参天神木慢慢现出了枯叶。一道天碑虚影凌空落下，凝聚方天碑一半力量的石碑扎入阵眼。
众神很快便感觉到真灵正一点一点剥离祖窍，朝着阵眼里的石碑飞去。
随着神族力量的回归，神木枯萎的叶子慢慢恢复生机，两条阴阳鱼恢复活力，绕着怀生慢慢游动。
方天碑下，晏琚往眉心打了个禁制，强行控住意欲脱离的真灵之力。
方天碑内，悬在空中的三枚铜钱竟缓缓变了模样。
一枚铜钱化作血莲，一枚铜钱化作白莲，还有一枚铜钱被漆黑的秽力侵蚀，正不住颤动。
孟春将最后一缕真灵从祖窍剥离，五指朝那枚漆黑的铜钱用力一抓！
轰——
干涉天道的反噬从虚空灌入她祖窍，她的肉身竟在刹那间崩裂！数百道裂痕如蛛网般从她眉心裂开，千钧一发之际，一片片桃花瓣从空中落下，化作一条细长的光线，游针般串起她崩裂的身躯。
晏琚的身影出现在孟春身前，他望着孟春，无奈又温柔道：“就猜到你在骗我，你从来没想过活着离开方天碑。”
见孟春愣怔地望着自己，晏琚唇角微微扬起，道：“应姗和裴朔结了契，你只要将这枚契印放入祖窍便可动用我的力量，继续为你徒弟抓住那一线生机。”
一枚契印从他祖窍飞出，遁入孟春眉心。
……
密密麻麻的荒墟碎片沉入冥渊之水，空气里翻涌起粘腻的孽力气息。
怀生突然睁开了眼。
一团黑影如陨石般从天穹坠向冥渊之水。
那是一艘遍体漆黑的战舟，舟体刻有北瀛天的珠木图腾。眼看着战舟即将砸向她，一双伤痕累累的手猛地托住了重若万钧的战舟。
辞婴运转血脉之力，死死撑住战舟，方欲回头，冷不丁一道雪白身影从他余光飞出，遁入了太极阵。
看清那道身影，辞婴瞳孔一缩。
是白谡！
下一瞬，便见“白谡”迅雷般迈向怀生，笑道：“时机正好！”

第226章 正文完 “我不做上神很久……
怀生澄澈的眸子慢慢映入一双充满恶意的黑眸。
冢兴奋地盯着怀生眉心, 同为天地意志，旁人看不清的东西，她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一根光柱般的因果孽力穿过她头颅, 已经贯穿她一整个肉身！
当荒墟成为九重天的一部分, 过往那些无辜死在荒墟的凡人全都成了反噬她的因果孽力！
她若不是非要毁掉极恶之地毁掉她, 非要让荒墟彻底湮灭，那些因果孽力怎会反噬到她身上？
纵然有太幽天那位替她化解了不少因果孽力，但过往累积下来的孽力已足够重伤她！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既要自寻死路，那便由她来代替她！
冢面露贪婪之色，骈指触向怀生眉心。怀生一动不动，依旧静静注视他眼睛。
就在“白谡”冰冷的指尖即将碰到怀生眉心时，冢发觉自己的手指竟再无法寸近。仿佛这具身体还残留着他自己的意志，不允她伤害他。
冢呼吸一沉，全无眼白的眸子涌出狰狞的怒意！
就在这时, 白谡的祖窍里冷不丁亮起一道剑光, 那剑光从白谡的神魂深处亮起。他的神魂已然被冢的恶息吞噬, 仿佛在墨汁里浸泡过一般，乌黑斑驳，再看不见半点光亮。
然而当那一点剑光亮起之时，他的神魂竟慢慢褪去了一块斑驳, 剑光凝在他左眼。此时那只没有眼白的眼睛正慢慢散去乌煞, 露出霜色眼白和琥珀色的眼珠。
怀生一直盯着的便是他的这只眼睛，她一直护着他最后一点清明。
从白谡注定现出护道者契印，到他主动让冢夺舍他掠夺他的命格, 再到冢出现在这个天地大阵，白谡只与怀生说过一句话。
然而一句话就够了。
她一定会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她也果真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冢在此时亦反应过来白谡的图谋, 她挣扎着要脱离白谡的神魂。奈何她吞噬得太过彻底，此时想要剥离谈何容易？只能将白谡最后一点意志彻底绞杀！
白谡冰冷的面容开始扭曲，身体亦开始颤抖，但那只琥珀色的眸子始终望着怀生。
他平静道：“动手罢。”
冢的挣扎异常激烈，那只淡色的眼珠再度渗出乌煞，怀生抬手点向白谡眉心，指尖沿着他眉心慢慢勾勒出一个九枝图腾。
他扭曲的面容再度恢复平静，随着九枝图腾在他额心现出一个淡薄的轮廓，来自荒墟的因果孽力从怀生眉心一点一点渡入他祖窍。
阴阳鱼无声转动，阵眼中的天碑虚影慢慢变得透明。天神们的真灵之力从他们眉心剥落，化作星星点点的光，汇聚成一条浩瀚光河流入冥渊之水。
他们清晰感觉到神力的流失，也清晰地意识到没了真灵，他们再不是天神。
要隔从前，他们定然不愿。
然而当他们看见荒墟朝冥渊之水坠落，看着阴煞之气在蔚蓝苍穹之下肆虐，看着数不清的阴物咆哮着撞向战舟时，心中竟奇异地生出一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顿悟来。
若天地都不存了，要神族何用，要这一身真灵何用。
天之将倾，恰是他们应天命之时。再说了，真真正正在天地浩劫里力挽狂澜的，是那些比他们还要厉害的大神通者。
他们的目光顺着浩瀚的真灵之河望向凌空立于冥渊之水里的青衣神女。
那么多的荒墟碎片，他们被砸上一片都能顷刻毙命，她却一人扛起了所有。
天神们很快便收回目光，祭出诸般法宝灭杀周遭的阴物。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血红光柱冷不丁贯穿了冥渊之水。
不，确切地说，是贯穿了被阴阳鱼和九株神木合拱在中央的神女。
光柱里满是孽力，充斥着寂灭的肃杀之意。
众神心中一凛，凝目望去，只见两只阴阳鱼似缓实快地交缠在一起，化作一眼半黑半白的混沌元洞，九株神木变作青、白、红、蓝、黄、紫、绿、黑、赤金九团光元嵌入混沌元洞里。
混沌虚洞霎时扩大至一整个冥渊之水，凝在冥渊之水上的荒墟碎片“轰”“轰”“轰”坠入水中！
阴煞之气与精粹的灵力之源化作一黑一白两股力量不断交融、绞杀，及至化作虚无。
下一刻，便见贯穿冥渊之水的因果孽力从方圆数丈扩大至一整个冥渊之水，怀生置身在一整个荒墟的孽力里，竟听见了许多声音。
不甘、怨恨、愤怒、难过、悲哀、绝望……
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淹没而来，怀生眉心蜿蜒出数道血痕，淡金血液星星点点飘扬在因果孽力中，如雨落纷纷。
白谡凝望她苍白的脸，突然道：“再见了，扶桑。”
他答应过的，他活一日她便活一日。他若没有陨落，她也不能陨落。
白衣神君眉心亮起一枚极淡的九枝图腾，图腾之下镇压着一个乌黑的咒印。咒印里充满了乌煞和秽力，隐约可见一张与怀生相似的面容在咒印里挣扎。
便见他往后一仰，与荒墟碎片一同坠入混沌元洞中。一半因果孽力随着他一起葬入混沌元洞，还余下一半因果孽力灌入怀生祖窍。
怀生肉身登时现出皲裂之痕。
祖窍中还余下最后一枚契印，她下意识看向法阵外那道始终不曾离开过的身影，将因果孽力慢慢灌入契印里。
“轰隆”——
混沌元洞重重砸入冥渊之水底端，水花溅起数千长之高，深不见底的天壑裂开一条条裂缝，朝四野六合延伸而去。
悬在怀生脚下的太极阵顺着裂缝慢慢覆盖上撕裂的大地。地火翻沸，天石四溅，飓风以冥渊之水为中心席卷四方。
一整个九重天都在分崩离析，连方天碑所在的雷泽之域也在震动中摇晃。
漂浮在空中的三枚铜钱“叮”“叮”“叮”落回玄龟背，孟春唇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灵檀渡化亡魂扼杀新的因果孽力，莲藏消融死怨之气削弱荒墟的秽力，白谡替代她的命格作为“弑神者”陨落在浩劫。
如此，她终于从祖神安排给怀生的必死之局里抓住了一缕生机。
孟春望了望还在等她答复的晏琚，缓声道：“我看到的第三个天机是你，晏琚。我看见你在一株桃花树下弹琴，琴边支着一张矮木案，木案一侧是一个铺满莲叶的莲花池。我很期待新的天地，你替我好好看看罢。”
应姗是她的一缕神魂，裴朔是他的虚幻之身，他二人终究不是本体，他们结下的契印也终究渡不了多少力量。
除非孟春愿意将契印烙在她祖窍，把应姗和裴朔缔结的婚契转化为她与晏琚的。
可干涉天道的是她，合该由她承受来自天道的反噬。
一个人陨落总比两个人陨落好。
晏琚送入孟春眉心的契印慢慢消散，她的肉身刹那间崩裂，化作一颗颗光点。
晏琚慢慢红了眼，“骗子。”
什么很期待新的天地，不过是要骗他孤孤单单地活下去。可即便是谎言，他也舍不得拒绝。
“我只替你看一眼，就一眼。一眼过后，我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通红的眼眸动也不动地盯着前方。
只见本该消散的光点不知为何竟凝固在空中，一颗充满生机的青莲莲子缓缓出现在光点的中央。
莲子一出现，弥漫在空中的光点如乳燕投林般遁入莲子。
晏琚记得这莲子，是当初南怀生留给孟春的。
可这莲子不是早就已经被孟春炼化了么？
这时碑顶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她拼尽一切为她的徒儿谋求一线生机，殊不知她徒儿也给她谋下了一缕生机。寻个灵气馥郁的地方种下这颗莲子罢，花开之日，便是她归来之时。”
一阵温暖的风拂来，将晏琚和那枚被他小心握在手中的莲子送出了方天碑。
碑灵半透明的灵体朝冥渊之水望了一眼，淡淡道：“该我了。”
一个巨大的太极阵从雷泽之域漫延至一整个天地，这太极阵与怀生脚下的太极阵别无二致。
当两个太极阵合二为一时，冥冥中禁锢着怀生命运的东西似乎碎裂了。
从这一刻开始，这场天地浩劫终于结束。
她再不是这片天地的意志化身，无需葬身于旧天地的陨灭中。
从今日开始，她是南怀生，只是南怀生。
被天地大阵阻挡在外的辞婴终于看见了怀生的身影，急忙运转临字诀瞬移到她身后，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南怀生。”
他声音嘶哑，怀抱她的手臂血肉模糊，还在渗着血。
因果孽力落下之时，她分了一部分孽力给他，他能清楚感应到她有多虚弱。若非承接不住，她不可能会将孽力渡给他。
而他若不是有黎央留下的天魔之气，怕也撑不过孽力的反噬。
二人身上皆是血迹，怀生虚弱地靠在他怀中，看着带着方天碑气息的太极阵朝远处延伸。
震颤的天地中，碎裂的九重天与仙域慢慢融合。没了九株神木，所有通天路一息间消失。小千界并入大千界，大千界并入不断下沉的仙域。
诸天万界融合为一片浩瀚的仿佛看不到头的大陆，从九重天坠落的天河之水又将这片大陆隔开成九片隔水相望的陆地。
方天碑消失了，十二艘战舟在浩劫中亦悉数损毁。九重天诸神有的陨落，有的失去真灵归凡为仙。
天地间再无九重天，也再无神族。
怀生望着远天那条浩浩荡荡的九幽黄泉，突然道：“师兄，陪我去一个地方。”
一轮朝阳从东方缓缓升起，洞奚神官站在从前的方天碑旧址，对踏着晨光朝他走来的神女稽首行了一礼，恭敬道：“神尊。”
他始终记着怀生的话，守着炼神壶在这里等她。
怀生笑眯眯道：“莫再唤我神尊了。”
洞奚神官一愣，方欲说话，又听怀生道：“我也不再是祖神的继承者，从今日开始，有崇一族的主子另有他人。”
洞奚神官不解道：“另有他人？”
怀生颔首道：“带着炼神壶去无涯山，当她归来之时，记得将炼神壶交给她。”
祖神留下的三件遗宝，如今便只剩下洞奚神官手中这一个。
这是怀生留给灵檀的。
她说罢摆摆手，与辞婴携手离开。
洞奚神官一头雾水，忙追了过去，唤道：“神，上神，您说的那位究竟是何人？”
渐渐远去的青衣神女没有回他，只笑吟吟道：“天机不可泄露，时机到了你自然就知晓了。还有啊洞奚神官，你莫再唤我上神啦，我已经不做上神很久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