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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有好事
作者：清闲丫头
内容简介
 千钟X庄和初 那年庄和初身陷囹圄，心存死志，千钟见到他时，他苍白清瘦的手足上坠着沉重的锁镣，浑身是血，依旧如往常那样温柔含笑，轻声问她，在这世间的鸟兽、虫鱼、草木里，她最怕什么？ 千钟抱着他，怕抱紧了他会痛，又怕抱轻了他下一瞬就会消失，顾不得想他问这做什么，便说自己怕老鼠。 她从前在街上要饭，最怕睡觉时有老鼠来咬她。 好，下辈子，我就托生为老鼠。 千钟尤记得，庄和初在说这话时小心地将她拥在怀里，不舍地轻抚着她。 我杀孽太重，怕是不能再世为人了。待到了阎王面前，我便求他让我托生为老鼠，做最厉害的那个，让所有老鼠都乖乖听我的话，再不许它们之中任何一个出现在你面前。 看，让我去死，也不是坏事，对不对？ 这都不算坏事，那世间事事都是好事了。 千钟借着月光百感交集地看着此刻正在身旁安睡的人，那年就是他这句话，让她铁了心要救他。 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能变成老鼠呢！ 机智勇敢小叫花子和白切黑情报大佬的双向救赎。 *非V文，不要钱也甜 *微博@清闲丫头 *可能写不快*但试试 *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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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夫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
——《淮南子&#183;人间训》
腊月，年关将近，整座皇城都冻透了。
白日里稀薄的阳光像街边包子铺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落在身上，将将觉出一丝暖意，下一瞬就会让寒风扑得荡然无存。
今日到了后半晌，连这稀薄的阳光也没了。
阴云如一张破铺盖遮满天空之后，朔风就开始在冰窟一样的皇城里到处疯狂劈砍，街上的人纷纷缩起脖子，往那一座座或大或小的宅子里钻。
除了千钟这样的叫花子。
千钟不但没有宅子钻，还没有衣裳穿。
原本她也有几件破衣裳。
只是晌午刚起风那会儿，她被盘踞在兴安街的那帮叫花子堵个正着，那些人看她眼生又瘦小，摁住她就抢她的衣裳。
千钟挣扎间瞅准机会，豁出命地跑，才险险地保下这最后一件破单衣。
皇城里的叫花子和当官的一样，都是分帮派划地盘讨生活的，谁要是犯了别家的地盘，别说是扒衣裳，就是扒层皮都算轻的。
千钟不在任何一帮，这偌大的皇城也就没有任何一处能容她安身。
不过，不安身也有不安身的活法儿。
千钟缩在这件薄得好像葱皮的破单衣里，东躲西藏半日，待天彻底黑透，皇城里只听得见猎猎风声了，才使唤着冻得发麻的手脚钻进城南街的百福巷，摸黑寻摸到一处商户的后门。
这户在后门外沿着院墙杂七杂八堆了不少东西。
千钟揭下那张盖白菜萝卜的厚草苫子，抓了根白白胖胖的大萝卜，一手拖着草苫子，一手抱着大萝卜，猫腰钻进那副斜支在院墙上的竹排架子下面。
架子上密密地晾着一串串菜干，强风一过，哗哗作响。
闻着风里卷来的丝丝水汽就知道，后半夜铁定有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这挂满菜干的竹排架子让大雪一盖，就会变成一个遮风又挡雪的天然窝棚。
千钟把那草苫子往身上一裹，蜷成一团，长长舒出一口气。
活过今晚是不成问题了。
城南街的这一片是皇城里最繁华热闹的，盘踞在这儿的叫花子们也是最不好惹的一群。
可他们再怎么凶悍，这几日也轻易不敢往这百福巷里来。
尤其是这户附近。
这户是一家酒楼，名叫广泰楼。
如今皇城里最当红的说书先生梅重九就在这里说书。
往常这个时辰，这里一定还是灯火通明。
透过被灯火映亮的薄薄窗纸，远远就能看见里面攒动的人影，隔着一条巷子都能闻见从中散发出的浓浓酒肉味。
整个酒楼就像个馅儿足得要把皮撑破的大肉包子，又满又香。
这会儿却是黑洞洞、静悄悄的，立在尚有些喧嚷的城南街上，尴尬得仿若一膛熊熊灶火里唯独没烧起来的那根木头。
前些日子这里出了桩大事。
有天夜里，有位年轻风流的公子哥儿来喝酒，一眼相中了楼里一个弹琵琶的乐妓，说什么都要把人带回家去。
那乐妓是新来的，头一回陪客就遇着这样的事儿，怕得哭求不止，扰了楼里人听书，掌柜的忙来赔笑脸，才知道这公子哥儿竟是微服出行的当朝大皇子。
人一旦尊贵到了极处，反倒不是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了。
那名叫玉轻容的琵琶女被强行带走之后，风声很快传遍皇城，龙颜大怒，天一亮就派了队羽林卫去大皇子府抓人。
却不想扑了个空。
宿醉醒来的人见到这副阵仗，迷迷糊糊两手一摊，说自己前夜喝多了，什么琵琶女，想不起来了。
大皇子被罚禁足反省，自那天起，广泰楼也被查封了。
这楼里所有的人，连那个盲眼的说书先生一块儿，一个不落，全被抓去了京兆府。
说是让他们协助寻找玉轻容，但那架势凶恶得和抓犯人没什么两样，连这些后门外的物什都没容他们收。
据说，一日找不到那勾引大皇子的妖女，就让他们往死里“协助”一日。
奉旨料理这桩事的，是如今坐镇京兆府的裕王，也正是大皇子的亲叔叔。
这些日子来，每天一早，裕王都会亲自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这广泰楼，里里外外一顿子翻天覆地罢，才会去忙别的。
说是找线索，但抓人那天整座楼都被翻个稀碎了，还有什么好找的？
不过就是做做样子应付皇差吧。
所以，这么几日折腾下来，从前那么诱人的广泰楼，就变成了任谁也不敢轻易靠近的倒霉地方。
人人打这儿附近经过，都不敢随便朝它多望一眼，声怕被当作知情的，一并抓到京兆府去。
要不是偏在大雪前被夺了衣裳，千钟也不会冒险往这里钻。
不过，这里险归险，裕王的人也总要等到早晨才会来，只要别睡得太死，天亮前悄悄溜走，也就万事大吉了。
这么大的一个皇城，总有活路可走。
千钟踏踏实实地缩成一小团儿，咔嚓咔嚓地啃起萝卜来。
萝卜在外面冻得透心儿凉，一口咬下去像嚼冰似的，冰凉的汁液在她一整天没进一滴水的喉咙里淌过，抚平了阵阵灼痛。
数九寒天里最难受的还不是没饭吃，是没水喝。
自从进了三九天，皇城里各种水面都冻得像石头一样，凿也凿不动，要是伸舌头去舔，舌头还会粘到冰面上，拔都拔不下来。
还好，马上要下雪了，有这场雪，开春前喝水的事儿就不用愁了。
千钟正满心欢喜地捧着这根清甜水嫩的萝卜大嚼，忽听狂风卷着枯枝败叶呼啸而过，挟来些细碎的异响。
声响虽小，但也依稀可辨。
是脚步声。
是从这广泰楼后院里传出的脚步声。
这里面有人？
千钟一惊，忙停了嘴，一骨碌起身，悄然贴近冰凉的院墙，凑耳上去。
“憋死老子了……”伴着一股流水声，一个粗哑的男人嗓音叹道，“见天儿在这破地方窝着，跟圈在号子里有啥不一样？”
号子，也就是牢房，这是北边跑江湖的人爱用的说法。
又一个男人道：“总不用吃喝拉撒都在一屋里吧。这地方有酒有肉，还没人对咱们兄弟吆五喝六……忍忍，快了。”
两人都是西北口音。
西北跑江湖的，从牢里出来……
千钟被凛风吹得发麻的脑袋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不禁悚然一惊，萝卜脱手掉在地上，“咕咚”一声闷响。
所幸狂风猎猎，这点儿声响没惊动里面的人。
千钟两脚已朝逃跑的方向转过去了，忽又想到什么。
原地一思量，千钟咬牙壮壮胆，丢下草苫子，蹑步从架子下爬出来，小心翼翼地挪到那紧闭的后院门前。
两扇厚厚的木门从里面上了横栓，仍有一道闭不严实的小缝。
千钟轻轻贴上去，闭一眼睁一眼，屏息往里看。
黑洞洞的酒楼后院里，只见两个如山一般魁梧的人影提了裤子从墙根下晃悠着走出来，腰间佩刀随着他们的步子叮当作响。
这么冷的天，两人却也不急着进屋，信步走到一排酒坛子前。
挑挑拣拣，拎出一坛，往院当中的磨盘上一坐，就着刀子一样的大风，你一口我一口喝起来。
千钟的目光追在二人腰间，看了又看，总算是看清了。
这两人都是西北江湖人的打扮，腰间挎着的，却是地地道道的官刀。
果然是他们！
前些天，就是广泰楼刚出事儿，裕王带人忙着搜楼的时候，西北的州府衙门押送一伙恶匪入京，准备移交给三司处决。
却不想，刚一进城，这群恶匪竟挣脱铁锁重枷，杀了所有负责押解的官差，夺了他们的佩刀，逃之夭夭了。
人是州府衙门弄丢的，负责接人的是大理寺，按说跟京兆府没关系，但皇城里要说办事最方便，还得是京兆府。
无论是找一个人，还是找一伙人，都是要把皇城翻上一遍。
皇城里住的权贵比护城河里的王八还多，年关将近，谁也不想被两拨差人来回烦扰，所以朝堂上略一合计，搜捕这伙逃犯的差事，也一并派给正满城找寻那倒霉乐妓的京兆府了。
京兆府的人这些天也确实把皇城翻了个遍，唯独广泰楼这一处是裕王亲自料理的，他们就是把天翻过来，也不敢往这里伸一爪子。
谁能想到，这些人偏就藏在这儿了。
越险的地方就越安全，话是这么说不假，但挑在老虎爪子底下藏身，这伙人真不愧是有胆子在天子脚下杀官逃狱的！
京兆府早就张出了告示，谁发现这些人，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呀！够她在街上活几辈子了。
或者，还能换点儿别的。
这真是天上砸下来的大肉包子，千钟忍着激动，小心地把自个儿从门板上一点点揭下来，刚要拔腿走，忽听粗粝的话音又从那门缝里透出来。
“二哥，你说，裕王把咱这么些兄弟藏在这儿，就不怕让人看见？”
千钟脚下蓦然一定。
是裕王把他们藏在这儿的？
“那是裕王啊，裕王能怕啥啊？天底下数完皇帝老子就数他了……不，出了皇宫，裕王比皇帝老子说话还顶用。”
“嘁，他这么顶用，还让咱兄弟们给他杀人？”
千钟心头一凛，也随之一怔。
裕王杀人是常事。
除了京兆府，裕王手里还紧握着西北和南疆两股大军，在朝又领着中书令的官衔，哪个衙门办事都得瞧着他的脸色。
权势之大，遮天都不用亲自抬手。
他平日里想杀个什么人，只消眼珠子一转，手下那些数不清的鹰犬自会争先恐后扑上去，把那人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回是要杀个什么人，竟让堂堂裕王这样费劲？
“嘶……对，你说这个，老八今儿偷偷出去摸了一下，裕王让咱们明天劫的那辆马车，是个翰林学士的。”
“啥是翰林学士？”
“说是个管念书的官儿，还是教大皇子念书的，叫庄什么……”
教大皇子念书的翰林学士，庄和初？
千钟知道这个人。
这人是先帝朝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皇城里哪个读书人说起他来都是要多敬服有多敬服。
只可惜，这人一副身子骨不结实，常常病得出不了门，在朝里不得重用，常日就只在翰林院修修书，给大皇子讲讲学。
许是身子虚弱，这人一出门就是坐在捂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像那些闺阁小姐一样。
千钟自小在皇城街面上长大，对这人的相貌都没有一丝丝印象。
听说，这人一入冬又病了，大半个月没出过府门，不知是死是活，反正城西那家最大的柳州棺材铺子前两天就在搓着手等这笔大生意了。
一个快入土的书呆子，怎么就惹了裕王？
千钟正纳闷，就听一阵吨吨的吞酒声后，里面有人发出和她一样的疑问。
“管念书的那算啥官儿啊，不就是个教书先生吗，杀他做啥？”
“裕王让杀咱就杀呗……跟着裕王，多得是咱的好处！知道不，现在的皇帝老子就是从他哥手里接的皇位，看裕王这势头，保不齐下个皇帝就是他。你知道咱这会儿跟着他干，这叫什么不？这个叫从龙之功。”
“这是啥意思啊？”
“嘶……老五啊，哥早就跟你说，成大事儿要多念书，念兵书念史书，学习前人的发达路子……从龙之功，这意思就是说，你现在跟着他干，等他成了皇帝老子，就能念你的好，封你个大将军啥的。”
“哎呀真的啊？书上真这么写的啊？这是啥书啊二哥你教教我——”
不管门里的那个老五明不明白，千钟是全明白了。
这群人能从州府官差手里逃出来，就是裕王帮的他们，裕王又借着搜查广泰楼的事儿，把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这里，是要用他们去给自己杀人的。
她这会儿要是去京兆府报官，不但拿不到赏，还会把命搭进去。
也不能去庄府报信讨赏。
那庄和初再无权无势，大小也是个三品官，她就这样找去，先不说能不能见着府里管事儿的，就算能见着，这么惊骇的话从她一个叫花子嘴里说出来，没凭没据，也没人能信。
别说给赏钱了，说不好，还会被押着去见裕王。
一个是权势滔天的亲王，一个是就算惨死也能躺进上好的柳州棺材风光大葬的三品大员，神仙们打个你死我活，又关她一个叫花子什么事呢？
凛风透骨，眼见着就要下雪了，还是快去另找个安稳地方过夜最要紧。
千钟转身刚一抬脚，忽见巷中窜过一道黑影。
一只花猫不知打哪儿窜出来，窸窸窣窣踏过堆在墙下的一堆杂物，在一只破罐子上猛地一蹬，破风而起，一头冲进她原打算今晚栖身的那片竹排架子下。
“咣当”一声，罐子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饶是巷中风声再大，这一响也足够让整条巷里的人家全都听见了。
“好像有人？”院中人惊起。
罪魁祸首缩在架子底下不出声，千钟只好强作镇定，边轻手轻脚往远退，边替它叫。
“喵嗷——喵呜——”
“哥你听！好像有……”
院里蓦地传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飞快朝门扇扑来。
“有小猫咪啊！咪咪，咪咪咪咪……”
“……”
千钟差点儿绊个跟斗。
乖乖，这西北恶匪确实可怕！

第2章
清早，天寒地冻，风雪如刀。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越下越大，万喜一早领命出宫的时候只觉得今日天时不好，行路不便，却没想过，这已是今日这桩差事上最小小不言的难处了。
差事很简单，就是奉旨传养病在家的翰林学士庄和初进宫。
按说这也没什么难的。
庄和初在皇城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饱读诗书，又没有一丁点儿酸腐气，性情温文和顺，行事总能周全体面。
就像一块水头绝好的翡翠。
不发闷，也不刺眼，每每与他打交道，只觉得打心里光润透亮。
往日宫里人到他这儿办差，不管什么品阶的人，为着什么事由来，哪怕是给人添堵的糟心事儿，也没有一回办不顺坦。
今日不知怎么了，这人还是一样和气，可就是磨叽来磨叽去地不出门。
万喜软磨硬泡，千催百请，好不容易把人从府里求出来，可离着宫门还有三条街，他又让马车停住了。
“真是造孽啊……”
万喜出宫前已往内监公服下多掖了件厚夹袄，又在外头添了领绣金织锦的厚披风，一下马车，还是禁不住直打哆嗦。
“庄大人啊……庄大人？”
马车停住了，人还在车里坐着。
车里的人身披毛皮大氅，怀拥沉香手炉，半掀了车窗往外看着，目光定定落在铺天盖地的风雪里。
万喜已跑到他眼前了，人还是纹丝没动。
“您这是怎么了？”万喜踮脚把脸凑到窗口，像哭一样地僵笑着，“宫里还等着您呢，可不敢再耽搁了呀！”
车里人淡淡蹙起眉头。
他的眉生得好看，高低适度，浓淡合宜，不杂乱，也不过分齐整，这样淡淡蹙起来，让人在如此严酷的风雪中，都能不自禁地想起江南微雨里那些绕着柔柔雾气的春山。
连他整个人也仿佛置身春山之间，分毫不受风雪袭扰，开口宁和悠远。
“万公公，你看。”
这会儿就算是有头驴在一边跳舞一边绣花，万喜也没心思观瞻。
更何况雍朝皇城的冬天从没这么冷过，北风卷着密如扬沙的大雪，刮得人睁不开眼，匆匆一瞥，就只觉天地间白蒙蒙的一团在汹涌地翻腾着。
万象浑穆微茫，什么都看不清。
“看……看什么呀？”
车里人轻一叹，嗓音微微沉下几许，宁和悠远之中便多了一抹悲悯，“看这冰冷的世道。”
“……”
要不是怕泪水冻在脸上，万喜一定哭给他看。
翰林学士就是翰林学士，平日不管多像个正经当官的，只要一闹天儿，立马就要现出那副多愁善感的文人原形来。
“庄大人啊……”万喜没法跟他急，只能顺着哄，“庄大人，您瞧这世道都这么冷了，它一时半会儿的也化不了是不是？您等面圣回来再看也是一样的，咱们还是赶紧——”
“万公公说得对。”
说罢，车窗往下一落，合上了。
万喜没敢奢想他这么听劝，懵怔之间，还没来得及谢天谢地，就见厚重的车帘一开，不等他反应，车里人已经迎着风雪下车了。
“空谈无用，还当付诸行动才是。”
“诶呦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啊！”
*
万喜手忙脚乱间还不忘喊过四个羽林卫，顶风穿过密实如织的雪幕，直追到街对面，才发现他是朝一家包子铺去的。
天色尚早，除去他们，从街头到街尾都瞧不见一个行人。
沿街一排是各样的铺子，就只有这家是开门的。
店家正值壮年，身上裹着厚棉袄，手里抱着个扫街的大扫帚，雪还没停就骂骂咧咧地在门口挥扫。
不过扫的不是雪，骂的也不是雪，是人。
一个倒在他门前雪地里的小叫花子。
滴水成冰的大冷天，小叫花子通身除了一双烂草鞋，就只有一身将将过膝的破单衣，细瘦如柴的四肢露在风雪里，被尖硬的竹枝扫帚抽得满是血痕，仍把什么东西紧紧地抱在怀中。
“不敢了……我不敢了……”
万喜看不清那脸，但只听这让风一刮就散碎得不成样的嗓音，也知道是个还没长开的少年人。
“命贱骨头也贱！今儿打死你都算为民除害！”
店家边骂边打，用扫帚还嫌不够，又伸脚去踹。
那副身子还不如他手里的扫帚结实，被他一下接一下打上去，隔着猎猎风雪都能隐约听见有什么折断的声响。
地上的人求饶声越来越弱，渐渐只剩细如蚊吟的痛呼。
万喜心下了然。
庄和初刚才说的那什么世道冰冷，该就是冲着这事儿了。
要叫万喜说，天底下比这更冰冷的可海了去了，管一辈子也管不过来，可只要能让庄和初赶紧动身往宫里去，别说是从个卖包子的手里救人，就是要从阎王爷手里救人，他也得试试。
再者说，救人一命，总不会有什么恶报吧？
万喜这么盘算着，正准备大喝一声住手，却听庄和初先开了口。
“店家，有包子吗？”
这嗓音清润和气，像自蒙蒙细雨里穿行而过的春风，入耳令人心定神宁。
店家闻声一抬眼，正对上一张与这街边粗陋小铺格格不入的清贵面孔，一愣间，又瞧见他光润的毛皮大氅下露出的一小截绛红官服。
店家忙丢开扫帚，换了张和气生财的笑脸。
“有有有！刚出笼，七分瘦三分肥的上好肉馅儿，别家都舍不得使这么好的肉做馅呐！大人您来几个尝尝吧，只当是赏小店今日开个张呀！”
庄和初在风雪的拥簇中温然含笑，“就拿两个吧。”
“好……好嘞！”
店家欢天喜地地扎进铺子里，万喜噎在胸口的那口气才缓缓顺出来，偷眼觑向庄和初。
方才在街对面，他隔着重重雪幕也要往这儿看，这会儿人就团在他一垂眼就能看见的地方了，他却是一会儿抬眼看看铺子檐下飘摇的幌子，一会儿侧目看看铺子沧桑斑驳的外墙。
就是没往雪地里那半死不活的人身上落下一眼。
万喜哭笑不得，敢情闹了半天，什么世道什么付诸行动的，就是他饿了？
可要说饿，那就更怪了。
出门前他在府里磨蹭了半个多时辰，有大半功夫是在吃早点，万喜可是亲眼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把那桌上所有碗碟吃个精光的。
一个病人，还能有这么大的胃口吗？
何况，这些在宫中留过膳的亲贵，吃什么不吃什么，万喜都记得清楚。
庄和初近些年一直病着，常日服药，忌口养身，是不沾半点儿荤腥的。
“包子来了！您久等！”
万喜正发愁地瞄着庄和初清瘦的腰身，店家已捧着仔细包好的两个肉包子跑出来，笑盈盈递上前。
“大人您拿好，承惠两文。”
万喜刚要掏钱，却听庄和初和气地问店家。
“这钱是一定要给的吗？”
店家一愣，万喜比店家愣得更厉害。
一大清早，一个饱读圣贤书的翰林学士，穿着官服，带着宫里人，在皇城大街上赖两个包子钱，实在是比他一大早要吃两顿饭更离谱的事。
可他就这么大大方方且温文尔雅地说出来了。
这包子铺虽小，却也在皇城里安安稳稳地开过了不少年头，凭的自然不全是那上好的肉馅。
店家一转眼便醒过神，连忙道：“啊……哎呀！小人是想说，这俩包子拢共就值这几个子儿，都不好意思拿来孝敬大人，大人可万万不要嫌弃啊！”
庄和初笑了笑，包子拿在手上，转身走到那小叫花子跟前。
人看着纤弱，却韧如野草，才得了这么一会儿的喘息，就已缓过几分，血痕累累的手脚吃力地挣扎着，似是想自这冰冷彻骨的世道里挣回一线生机。
忽见一双官靴停到面前，野草又吓得猛一哆嗦，紧紧蜷了回去。
“不敢……我不敢了！”
瘦骨嶙峋的人缩起来就只有小小的一团，瑟瑟地呜咽着，抖得可怜，哀求得更可怜。
庄和初敛衣蹲下身，温声问：“饿不饿？”
好一会儿，蜷紧的人才稍稍舒展了身子，怔忡不安地抬起头。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里泛着青，黑一道灰一道，脏得乱七八糟，落满了雪的头发里黏着细碎的枯枝杂叶，蓬乱地打着绺儿，活脱脱像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花猫。
唯有一副眉眼俊俏灵秀，还看得出是个小姑娘。
一个最多十六七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倒在雪地里还要被人往死里打的小姑娘。
“饿……我饿！”小叫花子回过神，忙一骨碌跪起身，“大人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万喜再怎么摸不着头脑，也是御前当差的人，警醒是烙在骨子里的。
庄和初一朝这小叫花子走近，他便提起一百个小心，心口正绷着，就见这半死不活的小叫花子猛然一长身，双手忽地从怀中抽出个有棱有角的东西，直冲着庄和初而去。
“哎呀大人小心——”
万喜惊得一步拦护到庄和初身前，抬脚就朝人踹去。
当胸实实挨了一脚，已只剩半条命的人哀叫着翻倒在地，那有棱有角的东西脱手而出，“当”的一声掉落地上，转了几转才在万喜脚前停下来。
万喜这才看清楚，是半只破瓷碗。
半只，还是小半只。
万喜不禁一怔，忽想起她刚才挨打时蜷拢成一团的模样。
那被她舍命护在怀里的宝贝，就是这小半只破瓷碗？
冷不丁遭这一下，小叫花子似是吓破了胆，挣扎着爬起来跪好，一下接一下地直磕头，磕在绵厚的雪窝里，还敲出“咚咚”的闷响，听着就疼得厉害。
“我、我不饿了……不饿了……大人菩萨心肠！大人饶命——”
“别怕。”
庄和初上前一垂手，将她马上又要重重磕下去的头拦住了。
要去面圣的人，一副衣冠再洁净都不为过，他半路冒雪下车也就罢了，还往个脏乎乎的叫花子身边挨……
万喜看得满心直喊祖宗，却也没敢再贸然往前冲。
不知为什么，庄和初摆明了是要抬举这小叫花子，他再拦着，那可就是他不识抬举了。
万喜就眼睁睁看着庄和初扶她直起身，又小心捉起她血痕累累的手。
这双手实在太瘦也太凉了，雪沾在这手上竟化也不化动，庄和初仔细拂去她手上如沙的雪粒，才将那两只包子轻轻放上去。
这样细瘦的一双小手，两只包子放在上面浑似山丘一样。
“拿着吧，总要吃饭的。”
小叫花子眼睛蓦地一亮，惶惶不安的脸上骤然绽开几分鲜活的神采，一把将包子紧抱进怀里，又忙不迭地连连磕头。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大人多福多寿，官运昌旺，步步高升！”
抬举到这份儿上，已是这小叫花子上辈子积德了。
万喜正想轰她快走，就见庄和初一边徐徐起身，一边抬手去解身上的那件毛皮大氅。
万喜一眼就明白他想干什么，惊得又是一身冷汗。
“哎哟使不得！您这，您这件可是皇上赏的——”
宫里当差的人从来都是手比嘴更勤快，万喜嘴上还劝着，手上已麻利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抢步上前，把披风裹给那还埋头跪伏在雪窝里的人。
暖意从天而降，小叫花子一惊抬头，正对上庄和初满目温存。
庄和初已袖起手来，含笑徐道：“万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他赏你，你安心穿着就是。”
小叫花子一听，忙原地转身，又朝万喜磕起头来。
“万公公八方进宝，吉祥如意，富贵荣华！”
“别别……”苍天有眼，功德上的事儿可不能乱贪，万喜忙道，“这是翰林院庄和初大人怜惜你，你要念着恩，就念庄大人的。”
翰林院的庄和初？
千钟两膝急忙又在雪地里打了个转儿，讶然望回这菩萨下凡似的大官。
大风里擎不住伞，纷飞的雪片扑上身来，都粘在他大氅的毛尖儿上，粘得满身都是，冰莹莹的一圈，愈显得这人好像是从天上来的。
“您、您是……教大皇子念书的那个，庄大人？”
庄和初被她直直盯着，微一怔，温然轻笑，“你认得我吗？”
算不上认得，只是这一夜间，庄和初这个名字时不时就从她心里冒出来，一会儿冰着她，一会儿又烤着她，没完没了。
可是她让这名字纠缠了一宿，也实在想不到，裕王要杀的竟会是这样活菩萨一般的人。
沿着进宫的方向再往前走不远，这活菩萨就要葬身在这片风雪里了。
千钟直觉得怀里的包子烫得像团火。
神仙打架又如何？
就算真是神仙打架，她也得帮一把那个保佑过自己的。

第3章
千钟话到嘴边，又咕噜一下咽回去了。
不能就这么告诉他。
皇城里裕王的鹰犬比雪片还多，连西北的死囚都能给裕王卖命，谁知这些守在他左右的羽林卫，还有这慈眉善目的小公公，就不是和裕王一条心的呢？
万喜只见这小叫花子冻得发青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要说点儿什么，可半天也没说出声儿来，只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直直地盯着庄和初。
“你这小叫花子真是……”万喜瞪向那四个羽林卫，“你们还戳着呀？还不快把她撵走啊！”
这话一出口，小叫花子果然慌地把头往地上连捣了几下，爬起来就跑。
“你——”庄和初还没来得及唤住她，方才还团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已经一溜烟儿跑没了踪影。
没了披风遮挡，万喜不禁缩起脖子，慨然叹了一声。
果然，天子脚下，繁华富庶，万民安息，哪会有什么真的可怜人？又是个装模作样骗老实人的罢了。
万喜再一回头，就见那老实人正俯身垂手，从地上拾起了那小叫花子匆忙间落下的破碗。
“哎哟庄大人您快撒手！这多脏的东西啊……”
庄和初笑笑，自袖中抽出一方手绢。
万喜只当他要擦手，忙伸上手去等着接那不堪入目的污秽之物，却只见庄和初将这方细腻如脂、轻软如云的手绢轻一抖开，把那污秽之物裹了进去。
裹好往袖中一纳，庄和初也不解释一句，起脚便走。
万喜一怔，忙跟上去。
不管他捡那破玩意儿干什么，只要能赶紧启程，万喜就烧高香了。
这边他们一动身，在旁边呆愣了半晌的店家忙追上前。
“大人！您不能——”
店家没说完就被万喜一把扒拉开了。
“不能不给钱是吧？早说呀，跟这儿瞎耽误工夫！”
万喜埋怨着，从随身荷包里抓出把铜钱，约莫五六个，点也没点就一股脑儿拍进店家手里。
“不不……小人不敢！”店家更急了，“这位大人！小店的包子您就是全拿走都不要紧，但您得容小人说清楚啊！”
庄和初听若惘闻，径自朝停在街对面的马车走去。
店家捧着那几个好似十分烫手的铜钱紧跟不舍，边追边急道：“大人！那小叫花子她是个贼啊，小人这铺子里就曾被她偷过，真的！是正经在京兆府过了堂下了判的！今儿这是第二回 了，小人这才气不过……这小叫花子最会装可怜骗人善心，您可要为小人做主——”
庄和初脚步一顿，转身看他，依旧和颜悦色。
“追凶缉盗是刑狱衙门的事，本官力所难及。不过，你若实在委屈，我随你去京兆府走一趟，为方才所见之事做个人证，也无妨。”
店家一怔。
这人方才所见，就只有他把那小叫花子打得死去活来。
那把被他随手立在铺子门口的扫帚上还沾着血呢。
万喜已不耐烦了，“你这刁民！都银货两讫了，还哪儿来这么些废话！去什么京兆府？现在就送你上西天，看菩萨愿不愿搭理你吧！”
羽林卫们配合地往刀上一按。
“不不……”
吓住店家，万喜快步追上已经再次起脚朝马车去的庄和初。
“庄大人啊——”
庄和初踏雪徐行，袖手浅笑，“庄某管件闲事，倒让万公公破费了。”
“哎哟您说这话可就折煞奴婢了！奴婢还要感激庄大人，这是给奴婢行善积德的机会呀！”
万喜惴惴地望着这位仍是不急不慢的祖宗。
“您看现在这时辰，咱们是启程进宫，还是……”
“进宫吧。”
“好嘞！”
*
仅一壁之隔，比起外面的饕风虐雪，庄府的马车里和暖如春天。
“先生，那是什么人啊？怎么让万公公把披风都给出去了？”
发问的是个剑眉虎目的锦衣少年，少年通身都是掩不住的贵气，却大剌剌团坐在庄和初脚边，像只黏着人耍赖的土狗。
这就是当今皇后亲生的大皇子。
若不是为了支开万喜和羽林卫们，让他钻进来得容易些，庄和初还未必会下这趟车，管这桩闲事。
“无关之人。”
庄和初掸去一身如银碎雪，拢回手炉，话音轻如暖烟，只有近在面前的人才将将听得见。
“殿下快说吧，一早传信约我在此处相见，为的什么事？”
马车被催得快要飞起来了。
萧廷俊也不再多问，往庄和初膝头上一趴，便压低声道：“听说父皇召您，我有要紧的事跟您说，怕直接去您府上被万公公他们瞧见，就只能让您在半路上停一停。”
庄和初柔和的眉眼微微一弯，开门见山道：“是为着玉轻容的事？”
趴在他膝头的少年人一愣，“先生都知道了？”
“略有耳闻。”庄和初眉眼含着笑，在马车如逆浪行船一般的颠簸摇荡中缓声道，“听说，是广泰楼里的一名琵琶女？”
萧廷俊垂着眼，老实地点点头。
庄和初也不与他再回溯那件已经满城流传的荒唐事，只道：“如今是裕王负责殿下禁足期间府邸的看守，该也是裕王在奉旨寻人，是吗？”
一提这位三叔的名号，萧廷俊就直皱眉头。
“我裕王叔哪是在寻人啊！他就是一边天天对广泰楼那些人严刑拷打，一边又天天带着群鹰犬去广泰楼里来回翻腾，要不是他这么闹，皇城里那些风言风语也不会传得那么快了……我看他就是故意的，他存心败坏我的名声！”
少年人越说越愤然，庄和初倒神色不改，还是浅笑吟吟。
“殿下是说，那些风言风语，皆是造谣诬陷吗？”
萧廷俊一噎，又耷拉下脑袋，负气道：“您明知故问……反正这些天人人都骂过我一遍，就只差先生这一份了，先生要骂便骂，用不着这样拐弯抹角。”
骂声未至，先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咳声。
萧廷俊微一惊，差点儿忘了，他这先生一连病了半个月没出门，适才又叫冷风吹了那许久，再动肝火，怕是会要命了。
萧廷俊忙起身坐过去，一面小心地给他顺着背，一面连声说着软话。
“我知错了！要打要骂，都由先生，先生别气坏身子！”
庄和初咳了好一阵才缓下来，咳得颊上泛红，却也没见分毫怒气，只轻轻拂开萧廷俊挽扶在他胳膊上的手，与他略拉开些尊卑合宜的距离，微微摇头。
“殿下何错之有……”
庄和初端出这副姿态来，可比骂人更让他心慌，萧廷俊忙又凑得更近些，紧搂住他胳膊，连声认错。
“有错，我肯定有错！我全改，您别生气了，行不行？”
“殿下出宫建府已有两年，虽尚未入朝，也早就不是无知幼童了，遇事有自己的决断，也是应该的——”
这话听着更吓人了。
萧廷俊忙摇头，“不应该不应该！这回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往后我再也不喝那么多了，先生就原谅我这一回吧，好不好？”
这样的话，庄和初每年听不够一千回也得有八百回。
“好吧。”庄和初轻一叹，“殿下既诚心悔过，皇上那里，我会倾力为殿下周旋，劝皇上早日解了殿下的禁足——”
“不不……”
不等庄和初说完，萧廷俊赶忙道：“我来见先生，就是想让您放心，我虽是被裕王叔看管着，但他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我一切都好，先生千万别为我说情，父皇在气头上，您说什么都没用，还凭白受我连累。”
“殿下想要我怎么做？”
“您不如就使劲儿骂我，兴许父皇听着心软，觉得我也没那么大罪过，就把我放了呢。您说是不是？”
庄和初一时无话，只定定看着他。
车马疾奔，成团成簇的雪飞撞在车身上，声响激越集密，在这令人心慌的停顿中听着，如万箭穿射而来。
良久，庄和初终于缓缓点头，“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多谢先生！还有……”萧廷俊迟疑着，仰头朝他望来的目光里，澄明中闪着星星点点的不安，随着马车摇荡。
庄和初笑笑，“时候不早了，殿下直说就是。”
“听说父皇今日召您，是因为裕王叔那儿抓不到人，就告了您的状，说是您把我教坏的。父皇肯定不会把您交给他处置，但又不能不给他面子，估计免不得要委屈您……偏挑这么个大雪天，怕是要把您晾在殿外跪候了，要真是这样，先生可千万不要硬撑。”
在帝王家长大的孩子就是这样，也许不知深浅，不知轻重，不知好歹，但一定知道死活。
庄和初含笑听着，“依殿下之见，我当如何？”
萧廷俊还真替他做了打算，“这样，一会儿您就好好打点一下万公公，父皇那边是晴是雨，他最清楚，他在御前帮衬您一句，能顶旁人劝一百句。要是再不行，就托他去找我母后，母后总会有法子。”
“多谢殿下提点，我记着了。”
马车行到转弯处，明显慢了下来。
再往前就是京中最繁华热闹的城南街了，纵然风雪天里也会比寻常的街巷间多几副耳目。
萧廷俊不敢耽搁，正要与庄和初道别，忽听错落的马蹄声间，几道尖啸破风而来。
微如蚊蝇，厉如鸮鸟。
这不是风雪声。
是弩箭！
“先生——”
萧廷俊惊起，扑身将庄和初按下的瞬间，车壁上砸下“当当”几声大响。
马车剧烈一震，车外风雪中霎时间嘶鸣四起，蹄声纷沓，间杂着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人与马濒死时痛苦的惨声。
一时间嘈嘈不绝。
“刺、刺客！来人啊——”
前面传来万喜撕心裂肺的尖呼声。
萧廷俊还未及掀开车帘看一眼究竟，呼啦啦一阵脚步声踏雪而至，如恶豺狩猎般，四面合围而来，一时间只听外面刀兵相接，杀声大起。
少年人眉目一沉，果决道：“先生别怕，跟紧我！”
“殿下不必——”
萧廷俊不由分说便揽上庄和初，在马车倒覆的瞬间顶开侧窗，挟着他一跃而出，落地就势一滚。
起身就已离开大街主道，在小巷之中了。
地上积雪绵厚，粘了二人满身。
“先生没伤着吧？”
匆匆一挟才发觉，庄和初比他印象中还要瘦，该是这回着实病得厉害。
萧廷俊忙扶起这单薄如纸的人，正欲为他掸去身上的雪，却被庄和初一把拽住手臂，往巷中深处急急一推。
“殿下快走！不要回府，去我家中。”
不知是受了寒，还是受了惊，庄和初脸色苍白胜雪，那线条柔和的眼尾却微微泛着红，似欲泣血般，看得萧廷俊心头一阵揪紧。
“先生放心，区区几个小贼，我护先生一起——”
“殿下先走！”庄和初不由他多说，压着音量急声催促道，“去见姜管家，她问什么，你便说什么，一切听她安排。”
庄府大管家姜浓是个年未及三十的年轻女子，处事沉稳周全，不逊于任何王公勋贵府中的总管，萧廷俊平日里唤她一声姜姑姑，对她也是敬如尊长。
但眼前这般情形，去找一个管家能有什么用？
“好，我先送先生找个安全之处避一避，然后再——”
巷口忽然一暗。
伴着鞋底碾雪的吱嘎声，一个彪形大汉提刀而来。
大汉俨然是江湖盗匪打扮，通身毫发无伤，巴掌宽的大刀上却挂着新鲜浓稠的血，顺着刀锋缓缓垂落，沿路在积雪上留下一道几乎连贯的血线。
萧廷俊愕然心惊。
这人是全然陌生的面孔，可他手里的刀却是萧廷俊再熟悉不过的。
那是官府差役的佩刀。
皇城再大，手持官刀的江湖恶匪也只有那么一伙。
可萧廷俊还是不明白，那样一伙人，为什么要伏袭庄和初的车驾？
大汉也不太明白。
那马车里怎么会有两个人？
他昨天已经摸清楚了，裕王交代给他们的那辆马车的主人，是个卧病已久的翰林学士，应该就是这个苍白清瘦的文官了。
但裕王说的不是杀了这个文官。
是杀了马车里的人。
马车里有两个人，那就要杀两个人。
横竖也不过就是多了个细皮嫩肉的少年人，小羊羔儿一样，杀就是了。
大汉毫不在乎这以一敌二的局面，暴喝一声，扬刀斫来！
方才急急一推，已是萧廷俊在里，庄和初在外，这一刀自巷口方向斫来，自然是这单薄如纸的人首当其冲。
萧廷俊亦是手无寸铁，但也顾不许多，提步而起便要将人拦去身后，却不想脚下忽然一绊。
绊他的就是庄和初。
庄和初一步截下萧廷俊，刀锋正劈面斫至他眼前。
茫茫雪中，大汉忽觉眼前有道玄黑裹着绛红的影子一晃，一刀落空，还未及收势，执刀的手腕就蓦地挨了一记，连带着整条手臂都随之一麻，力道泄尽，刀也脱手而落。
猝不及防，大汉心头凛然一震，急忙换手捞刀！
一只雪琢玉雕般的手却早已等在刀下，当空从容一握，把刀截去了。
风呼雪啸间，只见刀花如雪片般轻捷一转，殷红的血柱便自大汉粗健的脖颈间喷涌而出，划过空中，纷纷洒落在遍地积雪上。
如平地间陡然盛放出簇簇山茶花。

第4章
一切只在一息之间。
一息之短，只将将能够让这大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张开嘴，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或惊愕或痛苦的叫声。
一息之长，却已足够庄和初躲刀、夺刀、出刀，再施施然转腕收刀，而后悯然看着大汉魁梧如山的身体在他面前烂泥般瘫倒下去。
转头再看萧廷俊，人还在地上坐着，呆愣愣地仰脸看着他。
萧廷俊自八岁起就拜在他门下，师生九年，萧廷俊唯一见他动手，还是自己课业犯懒，被他拿着戒尺打打手心罢了。
那力道还不如猫挠得厉害。
别说是伤筋动骨，就是皮都不曾红一红。
可这一转眼，萧廷俊连他身法都没看清，就只见满地殷红了。
萧廷俊想不明白。
谁又能想得明白，这刚刚还在马车里咳得直不起腰的人，杀起人来竟比西北恶匪还要利落……
这不是下车去为一个小叫花子出头那样的小事，庄和初合该解释几句。
可巷外已然又传来急急迫近的脚步声，即便混在不远处嘈嘈的人喧马嘶中也听得出，这回不止一个人。
来不及多说什么了。
庄府里自会有人替他解释一切。
“还不快走！”庄和初疾言厉色叱道。
庄和初此前从未对他如此疾言厉色过。
更别说是手里拎着一把刚刚割过人喉咙的刀，并且对他如此疾言厉色。
雍朝尚武，天家尤甚，萧廷俊走路还走不利索的时候就开始习武了，武艺称不上高深，但总是比他念书的本事要好上一大截子的。
可现下他没有任何底气再对他这位抱病在身，单薄如纸，苍白如雪的先生开口说那一个“护”字。
于理智上讲，再不走，就只有添乱的份了。
但于情感上说，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又有些失礼。
萧廷俊多少有点狼狈地爬起来，还是聊胜于无地叮嘱了一句，“那、那先生小心……小心地滑。”
庄和初被他逗出一道笑意。
一笑间，柔和的眉眼便弯了起来，人虽在手里拎着把鲜血淋漓的刀，可怎么看都还是江南春山一样的温润，一样的诗意。
仿佛他拎着手上的不是刀，而是一支笔，一卷画，一朵花。
“好。”庄和初温润且诗意地道。
*
这回追来的有三人，差不多的打扮，手里提着一模一样的刀。
三人追至巷口时，萧廷俊才刚跃上巷中高墙，庄和初不回头去看也知道，一道锦衣身影在僻静的巷中高高划过，很难让人视而不见。
“哥！跑了一个！”一人疾呼。
庄和初如惋惜春花将谢般轻轻一叹。
于他而言，杀人比世上许多事都要简单，但这并不会让他对动手将生命从躯壳中剥离这件事少一分厌恶。
更何况，他今日已剥了一回，还要再剥三回。
所以，若一定要剥，他会尽力挑一种最快结束的方式。
庄和初淡然转身。
巷道不宽，一人足以拦住三人去路。
“三位请一起来吧。”
三人愕然看看身上只一道伤口就倒在一片血泊里的同伴，又更加愕然地看看这执刀在手的人。
那大氅下的绛红官服他们认得，是个三品官，还是个身板纤弱的文官。
就连墙头上垂下来任风蹂躏的枯柳条，看起来都比这人的身板要硬朗些。
即便手握血刃，迎风冒雪而立，这人一副眉目还是柔和宁静如远山秋水，通身看下来，只有一股子让人赏心悦目的诗情画意，不见半点杀气。
他甚至还对他们用了个“请”字。
怎么看，这把刀在舔血的时候也不像是握在他手中的。
刚才他们都看见了，从那辆马车里一共跃出来两个人，一个是那身手敏捷的锦衣少年，另一个，就是被那锦衣少年从车上挟下来的，这细柳一般的文官。
这该就是那个翰林学士了。
这么看着，他们的老八兄弟该是那个锦衣少年杀的，这文官似乎是准备舍命为那锦衣少年拖延时辰，硬着头皮将这把刀接到了自己的手中。
就这样一个人，又能拖得住他们几时？
三人目光一对，蔑然而笑。
一人笑着踱上前，抬手便要拍庄和初细白如玉的脸，“呵，这脸蛋儿跟大姑娘似的，一起来，你受不受得住啊——”
这只硬茧满布的大手几乎已感觉到这张脸的温度了，却再没能往前一寸。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忽扣在他腕上。
触感分明细腻如女子柔荑，力道却重如铁钳一般，错步转身间反手一拧，就将他横勒身前。
电光石火间，就觉眼前寒芒一闪，血腥扑鼻而至，颈前随之一凉。
再想开口惊呼，已发不出一丝声响了。
一刀断喉，血如注出，正喷了对面二人满身满脸。
也不过就是一息间的事，庄和初将手中已彻底失去活气的躯壳丢下时，二人还没回过神来，被血糊住的脸上甚至连那蔑然的笑意都没来得及收尽。
刀光又是一闪，直直没入一人心口。
执刀的人气息分毫不乱，甚至慷慨地将刀留在了这副躯壳里，而后空着那双漂亮的手，转向巷中除他之外唯一还站着的人，眉目间仍然只有一股诗情画意。
比杀气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诗情画意。
“你、你……”
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儿，就只剩他一个了，但眼下确凿无疑的是，这人杀起他们这些砍人脑袋当球踢的兄弟，比砍瓜切菜还要容易。
“你不是个教书先生吗？！”
教书先生？
庄和初品咂了一下这个称呼，轻笑，“算是吧。”
笑意在他线条柔和的眼尾如波轻荡。
“你……”这最后一人终于醒觉，只消片刻迟疑就下了决断，拔腿便跑。
人是就近朝巷深处跑的，一拐就不见了。
人活于世，有时就是如此。
自以为在两条迥异的道路间做了抉择，实则命途的终点早已写定，无论怎么拐怎么绕，于苍天看来，都是可笑又可悲的徒劳。
庄和初不急着去追，脚下轻轻一踏，一柄掉落地上的刀便被凌空挑起，轻巧接到他手中。
由此拐进去是一条死路。
那人已奔至尽头，退无可退，只好踏上堆在巷尾墙根下的破烂杂物，高举双手朝墙头上攀去。
庄和初稳步行至转弯处，驻足轻叹，扬手一刀掷出。
宽厚的大刀如一支离弦之箭，破风穿雪而去，正中那片空然大开的背心。
又是一声惨叫也未及出，连人带刀一并坠地。
“扑咚”一声闷响。
苍凉的巷间再次归于宁寂了。
只消片刻，这一地失了活气的躯壳便都覆上了一层白雪，好像天地间有一双无形而悲悯的大手，为他们一一盖上了裹尸的白布。
庄和初无声地一叹，刚要起脚，又蓦地顿住了。
巷尾那些凌乱的杂物中，一只倒扣的破柳条筐忽然往上一顶，旋即“扑”地横倒下来，从里面冒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
乱蓬蓬的脑袋下，瘦小的身子上，赫然披着万喜那件绣金织锦的披风。
是那个……包子铺前的小叫花子？
庄和初一怔之间，这颗脑袋已抬了起来，视线从地上那背后插着把刀的死人身上转离，隔着重重风雪，朝着刀飞来的方向望去，正正与他四目相对。
即便隔着硬如沙、密如雾的雪幕，庄和初仍感觉得出那目光中的惊愕。
千钟躲在这儿就是在等他。
那些西北恶匪多得是杀人越货的本事，可到底在皇城里人生地不熟，又被满城通缉，裕王再怎么给他们撑腰，也一定不愿旁生事端，这伏袭的位置八成就选在他们藏身之处附近。
从兴安街往宫门去，所有适合伏袭马车的位置，这是离广泰楼最近的。
那些恶匪看起来不像是什么精细人，大概胡乱把人砍上一顿也就跑了，不会仔细检查，她等在这里，也许就有机会在人断气之前把人捡走，送到庄府去。
庄府的人是仰仗他吃饭的，总会想法子救他。
也不知是她的运气，还是庄和初的善报，她溜进这巷子的时候，昨晚还睡在这里的几个叫花子全都出去找饭吃了。
她顺利地把自己扣进这只破柳条筐，刚狼吞虎咽把那俩包子吃完，就听见远远从街上传来厮杀声。
不多会儿，便有脚步声自巷口疾奔过来。
千钟扒在柳条间的缝上看，一眼就认出来，跑来的正是昨晚广泰楼院里的那个老五。
那五大三粗的恶匪好像见了鬼似的，一张脸吓得煞白，玩命地跑。
还没等千钟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看见一把大刀像活了似的，凌空追来，一刀准准把他扎了个透。
目之所及，那把刀飞来的方向就只有一个人。
小巷曲折幽深，巷尾促狭，疾风骤雪灌涌进来，如同困兽一般，在其中来回冲撞不休，发出阵阵骇人的怒吼。
漫天大雪将天地融为一色，浑如一张素白的画纸。
那人的面貌身形也被风雪模糊了些许，恍惚间看着，也如在画中。
不过不是什么好画。
窄巷高墙下，疾风骤雪打着旋儿，掀得他衣袂不住地上下翻飞，凝在大氅毛尖儿上的雪片被血污打湿，远远看过去，通身玄黑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殷红。
如炼狱洞开，鬼煞现世。
好像就是她在等的那人。
但与方才在包子铺前仗义出手，还给她赏饭的“好神仙”，又似乎只是模样长得一样而已。
“大……大人？庄大人？”
千钟正呆愣着，忽见那道身影晃了晃，似是再也受不住风雪侵袭，朝一旁栽倒下去，所幸及时伸手撑住了墙，堪堪稳住身，总算没倒在地上。
“大人！”
千钟顾不许多，疾奔上前，刚要伸手去扶他，忽又想起些什么，忙缩回满是脏污的手，在自己身上使劲儿蹭了又蹭，才扶上他的臂弯。
“大人您……您伤着了吗？我送您回府，我知道有近路——”
庄和初合目蹙眉，微微摇头，似是在强忍着什么痛楚，血色淡白的面颊上眼看着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人也摇摇欲坠。
离近了看，便没了那令人心惊的煞气，只觉得这人如雪塑的一般，随便碰碰就要碎了。
“这附近有巡街的京兆府官爷，他们一会儿就巡到这边了，您——”
“都站着别动！”
千钟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洪钟般的大喝震断了。
伴着这声喝，十数人呼啦啦地一拥而至，个个人高马大，缁衣佩金刀。
这不是京兆府巡街官差的装束。
是裕王府的侍卫。
为首的是个年约三十的男人，虎背蜂腰，满脸胡子拉碴，一身皱巴巴的黛蓝劲装不知几天没换过了，通身笼着一股浑浊的酒气，连这般风雪都吹不散。
唯独他的腰间没有佩刀，只挂着一只磨得不辨原色的旧酒囊。
千钟认得这个男人。在皇城街面上讨生活的人都认得这个男人，京兆府司法参军，谢宗云。
这些日子就是这个人在负责满城搜捕那些西北恶匪。
方才那声大喝就是他喊的。
千钟悚然一惊。
买通一伙西北恶匪还嫌不够，竟还安排了这么一群鹰犬围追堵截，裕王怕是铁了心要取这人的命。
想把他救走，这会儿是不可能的了。
“大人，是京兆府的谢参军！”
千钟还是小声与他提了个醒，才赶忙跪伏在地，缩成不显眼的一小团。
庄和初无惊无惧，只缓缓抬眼，淡淡看向来人，一手勉力撑扶墙面，一手紧按在心口上，气喘微微。
似是仅有的精力都用来忍着痛楚，无暇他顾。
那酒气熏天的人兀自一步两晃地走到巷尾，草草看了一眼那被一刀戳死在墙下的人，又顺着墙根儿一步三晃走回来，目光在萧廷俊方才翻过的那片墙上墙下徘徊了一阵，才转步回身，对庄和初潦草地行了个醉意朦胧的礼。
“下官……嗝——下官，京兆府，司法参军，谢……嗝——谢宗云。”
庄和初有些吃力地直了直身，似是想应这一礼，甫一开口，未及出声，脸色却骤然一白，忽紧按心口，转头呕出一口血。
“诶呦！”谢宗云急忙伸手，一把捞住朝他栽倒过来的人。
另一只手顺势往他脉上一扣。
庄和初似已全然脱力，手腕被他扣住，连挣也没挣一下。
听说这人已病了大半个月，这样的脸色，这样的冷汗，这样的血，这样的脉象，确实也看不出哪有一丝半点儿掺假。
“诶呦呵……这可怎么说的！下官……嗝——都怪下官来迟了，让庄大人受了大惊了，罪过罪过！”
说罢，谢宗云一手捞稳这轻飘飘的人，一手朝一众裕王府侍卫一挥。
“死的活的……嗝——全带走。”
“是！”

第5章
双脚能走的路总是比车马更多一些。
萧廷俊一路抄了些不能通行车马的近道，不消多时，就比雪片还轻地跃入了庄府内院。
“姜姑姑！”
院里草木枯折，百花凋敝，素茫茫一片间就只有梅树开得正好。
那像梅花一样温婉又端庄的女子正身披素银斗篷，站在梅树前，小心地将积在花盏中的碎雪集入泥瓮。
萧廷俊对这架势并不陌生。
这些梅花上的雪是存来以备暑日里烹茶用的，都说是分外清甜，还带着幽幽梅香，每年这会儿，皇城里文人雅士家的梅树都躲不过这一劫。
今日一早从府里溜出来的时候，在他眼中，庄和初还是与这些文人雅士并无二致的。
忽听得这熟悉的一声唤，姜浓诧异转头之间，唤她的人已蹿到眼前了。
“殿下？奴婢拜——”
“姜姑姑先听我说！”
风雪正盛，四下俱寂，见无外人，萧廷俊半句拐弯抹角的话也不说。
“先生的车驾在城南街附近遇袭，是那伙西北的逃犯，先生正与他们交手，让我来跟姜姑姑报信！”
萧廷俊急匆匆说话间，姜浓的目光已将他从头到脚扫过一遍。
满头大汗，满身风雪，满脚泥泞。
是狼狈了些，但毫发无伤。
姜浓心头稍定，温婉的面容上浮出几分心安之色，落在萧廷俊的眼中，只让他觉得更急了。
说话间，姜浓房里贴身的小丫鬟银柳闻声从小院一角急匆匆迎过来，许是被这从天而降的贵客吓了一跳，跑过来时有些气喘，脸上一片红扑扑的。
“哎呀！外头风雪大，殿下仔细受寒，进屋暖暖身子再说吧——”
近身伺候姜浓的，也不是外人。
银柳刚擎伞遮过他一路跑来被雪落白的头顶，萧廷俊又一步蹿出伞下，扯起姜浓的衣袖急催。
“我知道这事听着荒唐，可句句都是真的，姜姑姑您快想想办法吧！”
姜浓稳稳托着手里的雪瓮，略带着些疑惑打量他道：“殿下不是正在府中禁足吗，怎会与大人在一起？”
萧廷俊被问的一怔。
“我……”
庄和初特意嘱咐过，姜浓问什么，他便要说什么，眼下情势，也没什么不便说的了。
但还是得捡着要紧的说。
“是我有事要见先生，约先生在兴安街停车等我，我上了先生的马车，先生遇袭时，我就在车上。”
“大人不是和宫里人一道走的吗？殿下如何能上了大人的马车？”
萧廷俊又是一怔，也不知她为何非要在这些枝节上刨根问底，但还是强忍着焦灼，把庄和初如何下车，他又如何上车的那段补齐了。
“殿下是说，大人是照与您约定的时辰，将马车停至兴安街那处街角，碰巧看到街对面的孟记包子铺前有个小叫花子正在挨打，便下车与万公公他们一起去管闲……一起去主持公道，殿下才借此时机潜上车去？”
这差不多就是将他方才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萧廷俊连连点头，急切之下点得猛了些，发顶积雪都簇簇抖落下来，显得愈发着急了。
“姜姑姑给宫中递个消息吧！街面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要惊动京兆府，先生要是落在我裕王叔手里，那可麻烦了！”
姜浓微一怔，“殿下何出此言？”
“哎呀——”事到如今，萧廷俊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了。
“还不是因为我……朝中这些日子已经在议让我年后入朝的事了，我裕王叔揪住我那点儿小事，就想逼我去自请暂不入朝。我不肯，他就恨不能把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人全都抓去拷打一遍！先生要是被带去了京兆府，哪还能出得来啊！”
庄和初连去上朝的时候都很少，近来又一直闭门养病，这些估计还不曾传进耳朵里，他虽受教于庄和初门下，却从未指望庄和初能在这些事上帮他什么。
所以方才在马车里，这些话便都删繁就简了。
哪怕这会儿知道庄和初身怀精深绝顶的武功，在和裕王相斗这件事上，萧廷俊也一样不会对他有任何指望。
功夫精深又能怎么样？
再精深的功夫，在滔天的权势面前也不堪一击。
姜浓若有所思点点头，“殿下别急，您可还有印象，那个小叫花子瞧着，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又关那小叫花子什么事儿了？
萧廷俊刚潜上庄府马车时，隔着风雪隐约望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即便有万喜那件披风的卷裹，远远看着，那人仍单薄得像片被深秋寒气扫落的枯叶，至此隆冬时节，早已彻底风干，不余半点儿活气。
好像风雪再强劲些，就能把那副身子生生刮碎，散为齑粉。
除此之外，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了。
“特……特别瘦，特别小？脏乎乎的。叫花子不都是差不多的吗？我看她最特别的就是特别走运，正好让先生瞧见，得了救，还得了赏。”
萧廷俊胡乱抓了几句，又急忙催促。
“先生说她是个无关之人，姜姑姑就别管她了，还是想法子救救先生吧！”
看他这架势，若不是还顾忌着禁足的事，早已经冲去宫里了。
姜浓终于点头道：“奴婢明白了。”
无论姜浓明白什么了，有这句话，萧廷俊这一路来突突直跳的心就一下子落定下来。
“那先生的安危可就全拜托姜姑姑了！”
“殿下安心。不过，殿下不宜惹人注目，恕奴婢怠慢之罪，殿下请自去十七楼歇息吧，晚些会有人去奉茶。”
十七楼是庄府里专用来藏书的一栋小楼，那里书盈四壁，常日无人擅入，最是安宁不过，萧廷俊每次课业偷懒被罚抄书都是在那儿。
“我自己去就是，茶也不必了，我等姜姑姑的消息。”
萧廷俊刚要走，忽又想起些什么，脚步一顿，转身回来，看向依旧神色如常的姜浓与银柳。
“你们……都知道先生习武的事吗？”
“自然知道。”
姜浓说得自然，也笑得自然。
“殿下莫不是忘了吗，大人少失怙恃，是在道观里长大的，当朝哪个道门里是不修武功的呀？”
萧廷俊一噎。
确实，庄和初是孤儿，在蜀州的品云观里随着一群道士长到十七岁，科举入朝后才落户皇城，虽不曾出家，但与一众道门子弟朝夕相对十七载，也算得上半个尘外之人了。
这些尘外之人都反对打打杀杀，但为保自家清修之地的安宁，无一不精心修习武功。
这么想想，好像庄和初确实理应会武。
“可是……以前，怎么从没见先生动过武啊？”
姜浓笑意更甚，“殿下这是说笑了，大人一介文官，哪有用武之地？”
萧廷俊又是一噎。
也对，庄和初那个脾气，不会没事儿找事儿去跟人打架玩儿。
“可是……”萧廷俊一时也可是不出个什么了，“姜姑姑一有消息，一定马上告诉我。”
“殿下安心，奴婢明白。”
萧廷俊又兀自嘀咕两声，便怏怏地转身走了。
少年虽一头雾水，好在身法还算利落，转眼功夫就隐入了茫茫风雪中。
姜浓一直含笑瞧着他走远，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稍敛笑意，轻一叹，问向银柳。
“他方才说的那些，都属实吗？”
“属实。”银柳笃定点头。
早上庄和初一收到萧廷俊与他约见的消息，便让银柳潜去大皇子府附近，银柳一直在那附近盯着，从萧廷俊溜出来起就一路暗中护卫。
萧廷俊上了庄和初的马车，她就一路暗中跟随马车。
马车遇袭，庄和初没唤有她出来帮手，她就还在暗处跟着，萧廷俊被庄和初撵来庄府，她又一路暗中护卫着萧廷俊回到庄府。
从入府到出现在这小院里，她也就只比萧廷俊快了一个拿伞的工夫。
姜浓又一叹，“看来，一切果真如大人所料了。”
“可奴婢还是不明白，”银柳抱着伞皱眉道，“就凭大皇子这点儿身手，他是怎么糊弄过府里的守卫溜出来的？”
“他来庄府这一路上，可还遇到什么伏袭的人了？”姜浓问。
银柳摇头，“没有。”
“对了，”刚摇头罢，银柳忽然想起来，“您刚才着意问了那个小叫花子，是觉得她有什么不妥吗？”
姜浓放眼看看天际，漫天大雪被风刮来卷去，如沸粥一般。
“风雪这么大，兴安街那一段没遮没挡的，这一大清早，怎会有叫花子待在那里？”
银柳虽没跟得很紧，但也看得清楚，那小叫花子是待在一个包子铺前的。
“许是去那个包子铺讨饭吧？”
“那孟记包子铺在京兆府衙门里有一门亲戚，街坊四邻都要让他几分，连屠户卖肉都要便宜三成给他，那条街上的叫花子哪个不是绕着他家铺子走，谁敢讨到他家门前去？”
姜浓信口道来，好似这几条街外的小小包子铺就在她眼皮底下。
这怀疑有理有据，银柳不由得担心道：“我一心只盯着大皇子了，没多留心那小叫花子……大人那儿，不会真有什么危险吧？”
姜浓笑笑，施然转身，将在萧廷俊来前就看中的一朵雪轻纳入瓮中，“若真是宵小之徒，一出手就露出这么大个破绽，想也奈何不了大人。”
姜浓收完这朵雪，不急不忙地拾起搁在一旁的盖子，覆上了雪瓮，话音平和安稳如雪在瓮中。
“去十七楼吧，守好那位小祖宗才是咱们今日的正经事。”
*
万喜奉命出宫办过数不清的差事，也还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阵仗。
万幸的是，裕王正巧在附近，闻声派了随行的谢宗云带着一队裕王府侍卫来看情况，将那些同羽林卫缠斗的恶匪全都斩杀了。
而万幸里的不幸，是裕王好巧不巧，正在附近的广泰楼。
风雪漫天，簌簌不绝，纵是皇城里最繁华热闹的城南街，在冰封雪覆之下也是一片死一般的冷寂，满街大小酒楼里就只有广泰楼这一家开了门。
开门也不是为了营生。
庄和初被送进来时，裕王府的人正如近来的每一日一样，又在这儿楼上楼下地大肆搜着，四处叮当乱响，遍目狼藉。
裕王萧明宣就大马金刀地坐在大堂正中的位子，锦袍玉带，金冠束发，一派公事公办的装束，却合眼捧着热茶。
似是一连几日下来已然习惯了这一团徒劳的嘈杂，并没有丝毫期待，只等一切如常结束。
“哎哟庄大人啊——”
一见谢宗云将人带进门，早一步被救来的万喜忙上前接替扶过庄和初，连声向座上之人一顿子道谢。
“多亏了有王爷在，庄大人要有个什么闪失，奴婢可真要万死了！”
萧明宣也不睁眼，由着谢宗云凑到他耳边低低说了阵话，直到谢宗云说完转身退至一旁，他这才皱皱眉头，缓缓抬起一双凤眸。
人由万喜扶着，就站在他面前。
庄和初天生肤白如玉，眉目清隽，常日看着就是副不太有烟火气的长相，如今被这浑身的血污和冷汗衬着，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
萧明宣垂眸抿了口手中的热茶，才半冷不热地开口，“庄和初，你可知欠了本王多大一个人情吗？”
“王爷救命之恩，下官铭感五内，没齿不忘。”
裹在毛皮大氅里的人被万喜扶着，尤还有些摇摇欲坠，话音虚浮微哑，听来远没有万喜那么发自肺腑，但也算字字声声知情识趣，挑不出什么毛病。
“你倒是命大。”萧明宣说着，漫不经心地朝一旁的位子摆了摆手。
这一摆手，自然是赐坐的意思。
“哎呀……”万喜原地扶着庄和初，没挪脚，依旧发自肺腑地道，“既然庄大人安然无恙，王爷这儿还忙着公务，再多打扰，就是奴婢的罪过了，回头让皇上知道——”
“给庄大人上茶。”萧明宣忽一扬声。
话音未落，就有裕王府侍卫将早已备好的一杯茶放到了那空座上。
万喜还是没动，为难道：“王爷，宫里还——”
萧明宣冷眼一横，寒声道：“本王还没问过案情呢，万公公这是急什么？难不成，今日这事儿，万公公在其中还有什么瓜葛吗？”
“诶呦王爷您可说笑了——”
“说笑？”萧明宣冷笑，“本王这儿忙着公务，没工夫陪你说笑。”
万喜心头一凛，脸上也是一凛，弓了半晌的腰板挺直起来。
皇差就是皇差，客气是情分，不客气才是本分。
“王爷恕罪，奴婢奉旨传庄大人进宫，因着京兆府的疏失，在街上出了这样的差错，已耽搁了不少时辰，只怕回头皇上追究起来，奴婢不得不如实禀报，王爷可要三思。”
“万公公警醒得有理。”萧明宣缓缓抿了一口热茶，话音却丝毫没有被茶汤濡暖半分，“那不如，就当本王没救过你，你也就不必这么作难了。来人——”
两个王府侍卫应声上前，佩刀铮然出鞘，只待裕王再发一令。
万喜脸色骤然一白，“王、王爷您不能……奴婢可是在御前伺候的，奴婢是奉皇上的旨意——”
身旁忽然响起两声有气无力的咳嗽，打断了万喜尖细刺耳的话音。
“王爷息怒。”庄和初上前半步，自然地将搀扶着他的万喜半遮到身后，徐声恭道，“万公公的意思，是敦促下官尽快配合王爷厘清此事原委，若耽搁了王爷在此处的公务，皆是下官之过，还请王爷宽宥。”
庄和初一开口，萧明宣的神情明显缓和几分，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在鬼门关打个来回，万喜才发觉后襟已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直发凉，忙就坡下驴。
“是是……奴婢嘴笨，还是庄大人说得明白！还请王爷垂训。”
萧明宣一抬眼，两个侍卫便会意地收刀退回原位。
剑拔弩张之势一消，萧明宣话里的寒意也淡了一淡。
“天寒地冻的，别着急，喝口茶安安神，慢慢说吧。”

第6章
朝里的波澜，万喜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雍朝祖制，皇子年满十五离宫开府后，就可以入朝了。大皇子两年前虽也按时开了府，可入朝一事，因着裕王明里暗里的拦阻，已然拖了两年之久。
朝中裕王一人独大，这些年，有不满裕王所为、有心扶正朝纲的官员，也不知该把劲儿往哪里使，始终一盘散沙，难成气候。
嫡长皇子若入了朝，这被裕王牢牢把持的朝局势必有场惊天动地的大震荡。
眼看着两年来里里外外各种理由都用过一轮，裕王已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大皇子在庄和初的不懈管教下也有些像样了，时机已见成熟，奈何朝里刚刚把这事儿再提起来，好巧不巧，大皇子就闹出这么桩风波来。
如此及时的把柄被大皇子自己递到他手心儿里，裕王哪肯轻易撒手？
听说广泰楼那些人已经被磋磨得不成样了，大皇子还是无动于衷，裕王的耐心已然快要到头了。
又是好巧不巧，庄和初闭门养病半个月，那一群潜逃多日的西北恶匪就挑在他奉召出门的这个日子出来作恶，又这么准准地把他也送进了裕王的手心里。
裕王看向庄和初的眼神儿里，仿佛已带些让人皮开肉绽的家伙了。
然而，兴许是这人闭门养病太久，并不知这些风起云涌，也兴许是从前鲜少同裕王打交道，并不知这样的气氛意味着什么……
反正，在万喜看着，这向来如翡翠般透亮的人，此时此刻，平和静定得就宛如一个玲珑剔透的缺心眼儿。
他与庄和初倒也没有那种非得救上一命不可的情分。
只是，接这人进宫面圣是他今日的差事，若这人在他手里出了岔子，就算裕王在这儿饶他一命，回到宫里，他也是难逃活罪。
事已至此，没别的办法，也就只能寄望于老天保佑了。
万喜满心求着九天诸佛，嘴上再不敢多言，顶着一头密密层层的冷汗，迈着一双发软的腿脚，老老实实地扶着庄和初坐了过去。
一落座，庄和初便缺心眼儿地捧起茶来。
萧明宣未曾下令停止搜查，四下里依旧叮咣声不绝于耳。
庄和初浑如没听见似的，心无旁骛地喝过几口，面上终于见了几许人色，话里也多了几分气力。
“谢王爷赐茶。”
萧明宣满意地“嗯”了一声，这才曼声开口。
“你这些日子居府养病，应该也有耳闻，有群恶匪在西北受缚，被州府衙门押送入京，然不想进城交接前，州府官差玩忽懈怠，让他们逃了。”
萧明宣言至于此，抿了口茶，便轻描淡写地收了尾。
“谢参军已带人在城内外搜捕多日，一直没个影儿，没想到，竟这样让你遇上了。庄和初，你说，你是不是命大？”
“下官惭愧，与贼人正面相遇，却未能协助擒贼归案。”
萧明宣哂笑，“在本王这儿，就免了这些客套吧。这群恶匪可是连边军的粮草都敢劫，州府衙门拿他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还是本王麾下的西北军着实花了些功夫才把他们擒住的。你同他们遇上，还能囫囵个儿地来到本王面前，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庄和初还是客套道：“下官一介书生，残躯病体，托王爷洪福，谢参军来得及时，今日才侥幸得以保全。晚些面圣，下官会如实奏明皇上。”
谢天谢地，这人在裕王跟前虽缺了点心眼儿，这些体面上的事儿倒还一点儿没落下！
“诶呦奴婢就说嘛，”万喜也忙跟着客套，“这天子脚下，万民安息，哪儿来这些个亡命徒……可真是多亏了王爷与谢参军啊！要么皇上总是说呀，王爷不但是朝中砥柱，更是这皇城里的定海神针呢！”
萧明宣眉尖剔了一剔，没理会他，又轻描淡写道：“好在还有个活口，不然三司那些人又要来与本王聒噪了。”
庄和初正将茶杯举到唇边，不由得微微一顿，活口？
万喜俨然没觉得这话里有什么不对，依旧卖力捧道：“哎哟，三司那些个人加一块儿，都不抵王爷麾下一个谢参军呀！”
“谢宗云。”萧明宣稍稍扬声，唤过这确实能以一当百的人。
京兆府的司法参军，就是专管在皇城里寻证、破案、缉凶的，因着皇城里权贵众多，人情复杂盘错堪比千年古木之根，想戴得住这顶乌纱，必得是个很有几分真本事的才行。
谢宗云的本事，已快让这顶乌纱从他脑袋上扎根一直扎到他脚底心了，但要说最能让他施展本事之处，还得是京兆府的刑房。
“把人带去刑房，审清楚了再知会大理寺接人，一定给庄大人一个交代。”
“是。”谢宗云应声便揪起一人。
一个与庄和初一起被带到这里，一进来便老老实实地跪成一小团的人。
巷中死的活的都被带来了，自然也包括千钟。
千钟正留神听着这群神仙之间的你来我往，在心里默默掂量着庄和初今日的凶吉，忽然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大手紧扣住肩头，一揪而起，不由得吓得一抖。
“啊——”
万喜也吓得一抖。
“王爷您说她……她、她跟那些亡命徒，是一伙儿的？”
萧明宣摩挲着微烫的茶杯，曼声道：“那些西北来的亡命徒，在皇城里人生地不熟，竟能在谢参军的眼皮子底下躲过这么多天，若是没有内应，可能吗？”
的确不可能，万喜尖细的嗓音微微发颤，“可、可是这小叫花子——”
“这些叫花子骨贱皮轻，为了一口吃的，什么事儿做不出来？带去刑房里好好问上一两天，就什么都清楚了。”
萧明宣说着朝千钟一瞥，好似这才注意到她身上裹的什么，眉头一紧。
“她这披风，怎么看着好像是——”
“诶呦王爷容禀！”不等萧明宣的目光转来，万喜急忙道，“是这小叫花子在街上装可怜，奴婢就、就是被她骗了……王爷您明察秋毫，奴婢日日都在皇上跟前伺候，可绝不会是跟她一伙儿的啊！”
“这可难办了。”萧明宣蹙眉抿了口茶，轻快地啧了一声，“今日这么大的动静，一切细节都得查清审透，否则，怎么跟皇兄如实禀报呢？”
皇帝身边的人且说杀就要杀，一件披风的事，还在意什么如不如实？
分明是在算刚才的账呢。
御前伺候的人跟边地恶匪有勾结，这罪名要是往大里找一找，夷他三族都是可能的，万喜“噗通”跪上前，连连磕头。
“王爷饶命！奴婢一时糊涂，奴婢方才多有冒犯，奴婢知错了——”
“万公公这话什么意思？”萧明宣眉目一沉，悠然冷笑，不依不饶，“本王办事一向公私分明，不枉不纵，万公公要觉得有什么冤枉，大可申辩就是了，本王可没叫人捂你的嘴啊。”
“是是……王爷明察！奴婢真是冤枉的——这、这……这事儿，庄大人能为奴婢作证啊！”
“是吗？”萧明宣唇角微扬，目光稍转，转向一旁还安然捧着茶的人，“既然万公公这样说了，那此事庄大人也脱不开干系，就一道去京兆府说清楚吧。”
万喜愕然一惊，他好像也没说错什么，怎么说着说着就被拐到这儿了？
“不不奴婢不是这意思！奴婢和庄大人都冤枉啊——”
万喜急得直冒汗，朝庄和初望去的目光里恨不能活生生伸出一双手来，好抓住他的肩膀头使劲儿摇晃摇晃。
都什么时候了，就是颗石头脑袋也该觉出大难临头了，这人竟还能沉得住气一声不吭！
庄和初还不出声，是在等一个人。
自进来广泰楼，今日这反复出现在他面前的小叫花子还没说过一句话。
庄和初一直在观察着她。
她也在观察，她人虽老老实实跪缩成一小团，那一副不起眼的耳目却没有错过这大堂里一丝一毫的动静。
若他没有看错，事已至此，她也该有些反应了。
万喜惊惶的话音还没在楼中四下搜索的嘈嘈声中落定，就听一个同样惊惶不已却又响脆如铃的声音高喊起来。
“王爷饶命，谢参军饶命啊！我、我也冤枉！我不是跟他们一伙儿的！”
喊声响亮，可喊声的主人被谢宗云拎在手上，一丝也不挣扎，乖顺老实得像被猛兽叼住了后脖颈子的猫。
谢宗云拎着她就走，“有话先攒肚子里，到京兆府——”
“人是我杀的！”千钟自顾自地喊。
谢宗云脚下一个趔趄，愕然顿住了。
“那个死在巷尾的人，就是我杀的……谢参军您都看见了，那个人身边，可就只有我的脚印呀！不是我杀的，还能是谁啊？”
堂中但凡长了颗脑袋的人，都听得出这话是在胡诌。
就连天子近卫在这伙人手下都占不到一点儿便宜，她这么个拎起来还不如一把大刀沉的小叫花子，就是有这个心，有这个胆，又哪来的这个本事？
可谢宗云也确实看见了，那巷尾积雪绵厚，足迹留得非常清晰，尸体周围的确就只有她的脚印。
谢宗云迟疑之间，忽听一声冷笑自萧明宣的方向传来。
“你？”萧明宣打量着那把轻飘飘的骨头，破天荒地拿出了一点在他身上极为罕见的耐心，饶有兴致问，“你怎么杀的？”
千钟忙朝萧明宣望过去，话音可怜巴巴地发着颤。
“他……庄大人一路追捕他，他就往巷子里跑，想翻墙逃跑，我就……我躲得严实，他没看见我，我看庄大人没追上来，他要跑了，地上有把……也不知道是谁丢的刀，我就捡起来，趁他不注意，给了他背后一刀。”
千钟磕磕巴巴说着，抖着手扯了一把她那破衣烂衫。
“您瞧瞧，我身上还有血呢！”
确实有血，不过是她在巷子里扶庄和初的时候，从他身上蹭去的。
世间消息的形态有千万种，最不可信的就是人言，但若是结合着流淌在字里行间的心绪来听，往往能听出三分真意。
她这番胡诌虽说得磕巴，却并不心虚，似是颇有些不会被拆穿的把握。
萧明宣狭长的凤眸微眯起来，“你说，庄大人，追捕他？”
庄和初颔首拢着热茶，余光看着她朝自己的方向望过来，那束目光并不往他脸上抬，只落在他坐下之后便不再受毛皮大氅遮覆的官服下摆上，就停住了。
“庄大人是官，他是贼，当然是庄大人追捕他。”
谢宗云噎得一窒，好像也对，庄和初再怎么弱不禁风，也穿着一身夺目的官服呢，贼怕官，就如鼠怕猫，说到哪儿去，都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道理。
萧明宣嗤笑，“这些人连羽林卫都不放在眼里，会怕个病歪歪的文官？”
“可……可他们是西北来的，羽林卫就只在皇城里有，他们以前没见过，不认识，就不怕吧。”
“本王方才说什么来着？就是你指点他们的。”
“王爷您明察啊！”千钟瘪着嘴，一副哭腔别有几分招人可怜，“皇城里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着个三品大员，我要是真有心指点他们，点哪个不好呀，非点那羽林卫护着的干什么呢？”
这位三品大员微垂的眉目间无波无澜，虚靠在椅中，埋头缓缓喝着茶。
她这满口胡诌也不是在胡乱地诌。
在如此阵仗之下，连御前的公公都慌得一团浆糊了，这么个在街面上讨生活的小姑娘，竟还能有这般条理。
实在不简单。
万喜跪伏在地上哆嗦到这会儿，总算也醒了神。
不管那个罪有应得的西北恶徒到底死于谁手，他眼下这份莫名其妙的罪过可是系在这小叫花子身上的，只要这小叫花子一清二白，他也就用不着去京兆府走一趟了。
他不用去，照裕王方才的说法，自然庄和初也不用了。
这么个性情随和，又身不染尘的人，再想找个理由把他押进刑房，也不是件多么容易的事。
但凡裕王能暂时松一松口，容他先把庄和初带进宫去，交了这趟差，往后裕王再起什么主意，那都是庄和初自个儿的福气了。
“哎呀是这个理儿啊！”万喜赶忙顺着千钟的话找补道，“这要真是她故意指点的，也只有一种道理讲得通，就是她想举告这些亡命徒，把他们引到羽林卫跟前儿去，是要让羽林卫收拾他们的。那这番指点，该算大功一件才是呀！”
“不不……大功还是庄大人和王爷的，我就不要了。”
“……”
庄和初轻咳两声掩住了不合时宜的笑。
萧明宣那稀少的耐心俨然已经耗尽了，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一股已忍到极致的火气足以把整个广泰楼一把掀了。
萧明宣可从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脾气。
“王爷，”庄和初转手轻放下捧了半晌的茶杯，撑着那副好似连这件毛皮大氅都负担不住的身子缓缓站起来，颔首道，“此事闹到这般纷繁复杂的地步，下官罪责难逃，愿随王爷去京兆府配合调查。”
万喜刚化开的脸色蓦地又凝固了，这人怕不是病傻了吧！
“诶呦庄大人您——”
似是也没想到这人竟会如此不知死活，萧明宣也愣了一愣，不善的眉眼间火气淡下些许，寒意骤生。
“很好。来人，好好请庄大人和万公公去京兆府。”
*
裕王下的倒也不是缉拿令。
一个是大病未愈的文官，一个是两腿已经吓软的小公公，裕王府侍卫便只不远不近地随在二人身后，任由万喜扶着庄和初出门。
刚迈出门去，风雪扑面而来，耳中霎时就被天地间的呼啸声填满了。
“庄大人啊……”万喜挨在庄和初身边，极力压低着尖细的嗓音，“您听奴婢的，一会儿奴婢数到三，您就昏过去，奴婢立马喊人……裕王一准儿是想拿捏着您去逼大皇子，不会让您死，只要传了太医那皇上就能知道了——”
万喜还没说完，忽听身后“哎哟”一声。
谢宗云在他们之后拎着手上的人出门，刚刚还一动都不敢动的人，一脚踏进风雪里，缩着脖子就要往后出溜，被谢宗云不耐烦地一把推了出去。
千钟被推得一个踉跄，不偏不倚，正踉跄到庄和初身后。
“老实点儿——”
谢宗云一声大喝刚出口，就见那道被他推出去的身影倏地一窜而起，泥鳅一样滑进茫茫风雪里。
走在庄和初和万喜身后的两个裕王府侍卫只觉一道细影在身边一晃。
“抓住她！”谢宗云急道。
两侍卫循声转身，万喜一惊，也随着看去。
人还没看见，万喜忽觉手上一空，“哎——”
千钟抢在众人被谢宗云这一喝分神的空档间，扑身折返，一把拽住庄和初的胳膊，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混账愣什么！追啊！”

第7章
不只是一众裕王府的人在愣，庄和初也不明白。
今日出门前，他已设想过不下二十种极端情况下自己的处境，但其中没有一种，是比在皇城风雪弥漫的大街上被一个小叫花子拽着撒腿狂奔更极端的了。
人生难料，世事无常。
庄和初如今对这句话着实有了些深入肺腑的体悟。
千钟原以为拖个人跑会吃力得很，起初为了攒些后劲儿，没敢使全力，跑着跑着却发现，他竟也勉强跟得上自己的脚步，这才放心撒开了步子。
“这里……这里！停，停吧，就这儿了……”
千钟拽着他在皇城街巷间一阵子东拐西绕，庄和初甚至跟着她钻了些莫名其妙的洞，又攀了些难以言状的墙，终于听到她说了个“停”字。
“您怎么样……您没事吧？”
千钟一停下来，就支着膝头气喘吁吁地问。
一个不久前刚在她眼前吐过血的病人，这么一顿跑，不该没事。
庄和初勉强摇摇头，靠在最近的一面墙上好生咳喘了一阵，待一路涌入肺腑间的寒气消散些，才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你这是……这是做什么？”
“大人您看看，这是哪儿？”
她领的路虽然古怪，但还远不足以把庄和初转迷糊。
“这里是……”庄和初还是举目朝周围看了看，才故作不可置信地道，“这是广泰楼的后巷？”
广泰楼前门开在熙熙攘攘的城南街，后身就对着这条不起眼的百福巷。
她这一路把裕王府的人骗出了几条街外，却拉着他又悄悄绕回了这已人去楼空的广泰楼。
“没错，”千钟喘息平复了些，站直腰，凛然正色道，“大人您听我说，您今天遇上那些亡命徒的事儿，不是裕王说得那么简单。”
庄和初微怔，“姑娘何出此言？”
“裕王刚才有句话说得对，那些人刚被押来皇城就跑了，人生地不熟，却能躲过这么些天，就是因为有人在帮着他们。”
千钟说着，扬手往对面墙上一指。
“从这道墙翻过去，就是您遇袭的地方，这下您明白了吧？”
庄和初只略略往那墙上一扫，又转回了目光打量她。
风雪正盛，这么一会儿就落了她满身，那丛乱蓬蓬的头发被白雪一覆，浑如一朵饱满的蒲公英，蒙茸得可爱。
“还请姑娘明示。”
“哎呀……大人，这些天，他们——”千钟急得呼哧呼哧直喷白气，还是小心地朝四面巴望了一番，确定无人，才接着道，“他们就藏在这广泰楼里呢！”
“这怎么可能？裕王近日天天来此——”
不等他说完，千钟已连连摆手。
“广泰楼的人早都因为大皇子的事被抓走了，裕王每天还亲自带人来折腾一场，您当他为的什么？既是让那些好热闹的人不敢往这儿凑，发现不了这里头的猫腻，也是为了把这里藏人的迹象抹个干净……”
千钟就是生怕他不信，才把他拽到这儿来，让他亲眼看看。她只救得了他一时，可管不了他一辈子。
但这个传言里满肚子才学的人怎么连这点儿弯都转不过来？
“大人，您怎么还不明白呢，那个帮这群亡命徒藏身的人，就是裕王，也是裕王让他们去路上截杀您，他根本就不是真心想救您，今天您遭遇的事儿，全是他在算计您呢！”
不知是急的，还是跑的，她两颊泛着红晕，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映得清可见底，熠熠地闪着光。
皇城之大，层层叠垒而起，层层面目迥异。
如此卑弱如蚍蜉草芥之人，终日匍匐求生，无异于置身在鸮鸣鼠暴、虎狼环伺之地，她能只身在此活过这么些年月，定然不能是全凭上天的好生之德。
不过，这样的灵透，纵是在这般年纪的宗室子弟中，也算出类拔萃了。
“您要是去了京兆府，那真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您赶紧去宫里找皇帝老爷吧，我瞧着那个公公也不顶用，这事儿，也只有皇帝老爷能救您了。”
千钟一股脑儿把话倒完，又为了他指了条路，连声催他快走。
庄和初还是没动，“我这样走了，你要怎么办？”
“哎呀您就别管我了……对了，”千钟忽然想起什么，又一正色道，“您到了皇帝老爷那儿，您就说，是我害怕去京兆府受刑，劫持了您逃跑，您后来英勇跟我搏斗，打倒了我，才跑出来的。”
庄和初想象了一下这话说到御前会是个什么场面，好容易才忍住笑。
“若我这样说，你可就要被全城通缉了。”
“嗨，您又没被我伤着，只要您跟皇帝老爷说，您不想跟我计较了，那皇帝老爷多忙啊，哪儿顾得上追究我一个叫花子呀！”
庄和初咳了两声才把笑憋住，又问：“可裕王定然不会轻纵了你，你也不怕被京兆府抓去吗？”
“您放心吧，这皇城里我比他们熟，他们抓不着我，避几天风头，这事儿也就翻篇儿了。您信不信？我但凡去洗把脸他们都认不出我了！”
庄和初实在忍不住，笑意漫上眼尾，如雪中绽开一片白梅，似有若无之间便足以令人心驰。
“你先前在那包子铺门口，就是要与我说这些吗？”
千钟讶然一怔，那么点儿一闪而过的犹豫，竟也被他看在了眼里。
“不、不是……”
有些话一旦没在合适的时机说出来，就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那会儿要是知道，我肯定说什么都要把您拦下来，刀剑不长眼，万一您要是——不、不！我……我是说您救了我一命，还给我赏饭吃，我得报答您！”
“你何曾需要我救命了？”簌簌风雪中，庄和初仍安然笑着，“以你方才的伶俐机变，同裕王都能周旋上几个回合，跑得也快，要想从那店家手下脱身，定不是难事吧？”
“我、我……”
千钟那伶俐的舌头这会儿支吾得好像刚舔了冰封的河面。
“我给你的，只是两个包子，你却搭上自己来救我的命。若你有所图，受此大恩，我合该有所回报。若你无所图，如此高义，我更该有所回报。你想要些什么，或是有什么心愿，有什么难处，都可以与我说。”
在包子铺前一遇，千钟真就没再起别的念头，只一心想将这么个好心的贵人从裕王的魔爪底下薅出来罢了。
但要说她想要些什么，倒还真有一样。
可是……
那也痴心妄想得与那些恶匪们的从龙大梦没什么两样。
与他说了，大概也没有什么用。
但是，万一呢？
庄和初说这话时立在雪中，温然含笑，如月照春江，澄明和暖。
可也不知怎的，千钟直觉得他那双含笑的眸子好像冬日的古井，虽在眼尾泛着柔和的笑意，可内里无波无澜，深不见底。
千钟刚一晃神，巷中的风呼雪啸里忽传来一阵脚步声。
声响是自巷口方向来的，约莫五六个人，脚步沉实，杂乱无章，不像是裕王府的那些练家子，却也渐行渐近了。
这脚步声她也认得。
千钟警觉地循声一望，“来人了！您先躲躲……”
广泰楼后院外墙下，昨晚被她看上的那个晾菜干的竹排架子，经这场大雪厚厚一盖，果然成了一处天然的窝棚。
千钟拽过庄和初，一边把他往这窝棚底下塞，一边飞快地小声道：“等今天晚上，后半夜，您在府上给我留个门，我去跟您说。”
那窝棚下足够藏住两人，庄和初有意为她多让了些地方，她却没有一起躲进来的意思。
“你——”
“我得让他们帮个忙，您千万别管。”
拐进巷里来的是五六个叫花子。
一样都是破衣烂衫，却个个都比千钟捂得严实，身量算不上多么健壮，可从脚步声里就听得出，个个精瘦有力。
隔着大老远，他们就看到一个惊弓之鸟似的单薄身影。
“别跑！”
一群人呼啦啦拥上去，把那惊慌失措的身影直堵进墙角。
为首的一个伸手就扼上那根细瘦的脖子，掐得那张花猫似的小脸不由自主地高高扬了起来。
“小杂碎，你是哪个帮的啊？”
这是地盘圈在附近的几个叫花子，属于城南街的一帮，这些日子被裕王折腾得只能四处寄人篱下。
适才听说这附近出了大动静，裕王也带着人离开了，他们就想着回来探探情况，一回来就见有人犯了自个儿的地盘，自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呃……不在哪个帮——”
千钟才刚勉强挤出一声，那只扼在她脖子上的大手猛地一挥，千钟只觉得身子腾空而起，又重重砸落在地上。
饶是垫着一层积雪也摔得她眼前一黑。
不等她挣扎着爬起来，石头般的拳脚已比雪片还密地接连砸来了。
“一条野狗也敢来爷爷的地面上抢食啊？”
“爷爷饶命！饶命……我再不敢了！几位爷爷饶我这一回吧……”
千钟浑身紧蜷成一团，两手却不忘使劲儿拽着身上的披风，直往怀里掖去，边掖边哀声苦求。
“这衣裳，是一个贵人在别的街上赏我的，今儿太冷了，求求爷爷们——”
她这一求，为首的才留意到这件披风。
虽然沾得满是泥水，但细一看就知道还是件崭新的，伸手往上一摸，厚而不沉，又轻又暖，实在是件好东西！
“扒下来！”
千钟紧抓在披风上的手一下子被拽开，狠狠踩在一双大脚下，直觉得骨头都要被碾碎了。
十指连心，千钟痛呼着连声哀求。
“不……不敢了！饶命……饶了我吧——”
披风被粗暴地扒下来，又是一顿没完没了的拳脚，直到巷中看不见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异响，才有一人猛地醒觉。
“大哥，咱快走吧……要让人看见，赖咱在这儿偷东西，那可麻烦了！”
最近沾上广泰楼会有多麻烦，他们可比谁都清楚。
为首的又朝已蜷在地上不动弹的人骂了几声，彻底耍足了地头蛇的威风，才一招手，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千钟仔细听着脚步声走远了些，小心地抬眼望了望。
隔着重重风雪，早已看不清那些人的轮廓了，却还能一眼看清楚那件无比招摇的披风。
这就足够裕王的那些鹰犬追上一天了。
千钟揉揉这一把疼得快散架的骨头，从雪地里爬起来。
方才有一样确实让庄和初说准了，想在皇城街面上打死她，可没那么容易。
她挨打早就挨惯了，知道怎样能脱身，也知道怎样避开要害，免不了疼，但也碍不着大事。
“大人？”千钟回到那竹竿与积雪搭起的窝棚前。
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千钟忙扒头往里面一看，空空如也。
人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是去了什么方向。
那片竹竿周围的雪地没有标示他去向的脚印，甚至先前她与他留下的那些，也都已抹得一干二净。
这么说……
刚才那沙沙的异响，是他弄出来的吗？
她竟然一点儿都没觉察他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
如果他身上真有这样的本事，大概，她也没有看花眼，那把从半空中飞出来扎穿恶匪的刀，真就是出自他手。
这人不是什么书呆子。
装在这张病恹恹的漂亮皮囊里的，一定不只有五车好学问和一副好心肠。
千钟浑身疼极了，也冷透了，心头却是一阵滚沸。
她想求的事，兴许，他真能办到。
*
十七楼是庄府至清至静之处。
楼虽高有四层，却有层层亭台树木包绕掩映，即便如此深冬，草木凋敝，寒叶落尽，从十七楼最高处也难以窥见前面的半点动静。
送来的茶已凉透了，萧廷俊还一口没动。
这里比封禁中的大皇子府还要静。
萧廷俊早早便已觉察熟悉的脚步声，却不敢贸然动身，直到望见姜浓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才忙从桌案后一跃而起。
“姜姑姑有消息了吗？”
“殿下莫急，已经清楚了。”
姜浓落稳脚，才不急不忙地与他解释。
“那群西北死囚因受朝廷缉捕而怀恨在心，趁今日风雪阻路，行人稀少，巡街官差懈怠，就埋伏截杀过路的官员，作为对朝廷的报复，大人只是恰好与他们遇上。”
“那先生现在怎么样？”萧廷俊急问。
“京兆府的人及时赶到，那群恶匪现已尽数伏法了。殿下放心，大人被裕王带去盘问了一阵子，现下已经进宫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萧廷俊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觉得口干舌燥，转到案边抓起那杯早没了热气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杯沿还没离口，萧廷俊忽又想到些什么，眉头蓦地一紧。
“不对。那些人是被州府衙门押来皇城的，来时身上定然是什么都没有，他们今日使的刀都是逃跑时从州府押送官差手里夺的，那弩箭呢？”
“弩箭？”
“他们截停马车用的是弩箭，那些弩箭是哪儿来的？”
“这倒不曾听说。”姜浓笑笑，“这案子上，京兆府就只负责抓人，那些恶匪授首后，直接被送去了大理寺，想来大理寺会查清的，殿下不必太挂心了。”
萧廷俊纠着眉头撂回茶杯。
茶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颇不愉快的“咚”一声响。
“罢了，算那老家伙识相，他与我纠缠也就算了，要是真敢把主意打到先生身上，我一定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少年人愤愤哼出一声，转手从他趴了许久的那张桌案上抓起一封信。
“等先生回来，烦请姜姑姑把这个交给他。”
信封是用庄和初自制的碧云春树笺折的，案头的清水云龙纸也少了一页，封面上“先生敬启”四字，用的也是庄和初留在这案上的笔墨。
显然是萧廷俊刚才等在这儿时写的。
“奴婢记下了。”姜浓接过信，又郑重道，“还有一事，望殿下谨记。今日回去后，无论再有什么风吹进您的府中，都请您万万不要再离府了。”
“姜姑姑放心吧！”

第8章
嘈嘈一日，夜幕深垂之际，皇城中方才朔风息偃，雪霁云开。
满城绵厚的积雪上都被均匀地铺了一层月光。
白亮夺目，浑如天地倒悬。
京兆府衙门里灯火通明，人影参差。
自打从广泰楼回来，萧明宣就像尊大佛一样坐在京兆府衙门里，也不说要干什么，满城里都没几户人家亮灯了，他还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
这尊大佛坐着不走，京兆府上下大官小吏就没有一个人敢抬屁股回家。
但是干待在这里也不行，那就太像是盼着他走了，所以手里没活儿的也都硬抠出些活儿来干。
谢宗云拎着酒囊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一茬茬没事儿找事儿的闲人不但把院子里的积雪扫了个干净，连积雪下的土地也扫掉了一层皮，天都显得高了几寸。
他知道萧明宣在等什么。
“王爷，”谢宗云站定颔首，斟酌了一下词句，才道，“经弟兄们在各街巷间不懈搜寻，终于抓到了那个……穿着万公公披风的叫花子。”
萧明宣闭目捧着茶，眼皮抬也没抬，“人呢？”
“已经拿回来了。”谢宗云小心地瞄了眼座上的人，略一沉吟，“只是，下官看了一下，那披风确实没错，但穿着披风的叫花子，是个男的。”
萧明宣眉头一纠，蓦地睁开眼。
“抓错人了？”
“下官已命他们接着去找了！只不过……”谢宗云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转了个弯儿，“您看见了，那小叫花子身上除了那件披风，也没什么显眼的特征了，皇城里叫花子那么多，还都到处窜，找起来实在太费劲——”
眼看萧明宣脸色一沉，谢宗云忙一转话锋。
“但下官一定排除万难尽快把人拿来！”
窝火归窝火，谢宗云这话也不算全是推诿之辞，萧明宣剜他一眼，又把那双已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合上了。
这就是暂把罪责记下，以观后效的意思了。
谢宗云稍松口气，觑了眼座上人捧在手里的那杯茶。
这杯茶浓到连他身上的酒气都被盖过去了，几步开外，就能清清楚楚闻见一股子清苦味，这个时辰把这么一杯喝完，定能精精神神睁眼到天亮。
他知道萧明宣在这里等他回禀，可要说这点儿事就值得万人之上权倾朝野的裕王彻夜不眠，那还远不至于。
“不过，”谢宗云精神抖了一抖，再开口，底气明显足了不少，“王爷，下官倒是有个重大发现。”
“嗯？”
“下官发现，今日死在巷子里的那四个西北恶匪，全是被一刀毙命的。”
萧明宣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睁眼，一副漫不经心浑不在意的样子，话音却明显冷下几分。
“不是让你把那些尸首全都交给大理寺了吗？”
“王爷放心，下官当场就让他们送交给大理寺了。只是，下官在巷中勘验时觉得这里头——”
“谢宗云，你是不明白那些尸首为什么要立刻交出去吗？”
“下官明白！”谢宗云再明白不过了，“皇城里负责接死囚的，是大理寺，这桩事里唯一可能让他们以功抵罪的，就是抓人归案这件事。这些人经咱们京兆府之手归案，那大理寺就只有被问责的份儿了。大理寺总说不好话办不好事，就该换些能干的上去。”
谢宗云在萧明宣这儿，绝对算得上这种“能干的”。
萧明宣特意安排他来料理这些事，其中的意思，已再明显不过了。
“既然这么明白，你又管这些闲事干什么？”
萧明宣的脸色俨然是一句无声的“闭嘴滚蛋”，若是在平日里，谢宗云一定会识趣地拿出几分醉意来，好声好气地认个错，然后有多快算多快地滚出去。
可今日的事非同寻常，他非说不可。
谢宗云掂量片刻，还是道：“王爷，下官斗胆，有个猜测。”
“你还没完了？”
这话里压都压不住的火气让谢宗云不由得猜，萧明宣这会儿还闭着眼，是怕眼皮一抬，瞧着他这张脸，要控制不住地喷薄出毁天灭地的怒气来。
横竖这人也不看他，谢宗云索性也垂下眼，眼不见心不慌。
“杀了巷中那四个西北恶匪的，必是个高手里的高手，今天随万公公出来的羽林卫里，没一个有这本事的。以下官今早赶到时，巷子里积雪上留的那些足迹看，这个高手的身份，就只有一种可能。”
“你想跟本王说，那小叫花子是个绝世高手，你们抓不到她理所应当？”
“王爷说笑了……那小叫花子确实跑得快，但下官一提溜就能知道，那把骨头绝不可能是个练家子。”
萧明宣终于缓缓睁开眼来，转手搁下那杯浓茶，在椅中伸了伸坐得发僵的腰背，再开口，慵懒阴沉的话音里也跟着提了几分精神。
“你怀疑庄和初？”
“王爷明察，庄和初是在蜀州道观里长大的，练过武也是正常。”谢宗云顿了一顿，话锋一转，“但今天杀人的那个，不可能是他。”
萧明宣一怔，“为什么？”
“下官在巷子里摸了他的脉，肺气逆乱，心脉瘀阻，赶上这种天候，他能从床上爬起来已经不容易了，就算真是个练家子，也使不出什么功力来。”
谢宗云家老爷子是如今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太医。
谢宗云虽没子承父业，但自小耳濡目染，摸个脉，验个伤，哪怕是喝到半醉不醒的时候，也比京兆府里那几个仵作还有准头。
不是那小叫花子，也不是庄和初。
“那你说这人是谁？”
“王爷还记得，下官在广泰楼跟您禀报时说，有一个人逃了，下落不明。下官当时就核对过死囚人数，没有漏网之鱼，所以后来又折回去，把那人留下的足迹拓了下来，仔细摸查了一圈儿，发现这人正是……”
谢宗云说到这里，稍停了停，试探着抬起眼看向座上人。
萧明宣的面色不知何时已阴沉如铁，见他抬眼看过来，那双定在他身上的凤眸微微一眯，满堂通明的灯火也似随着一黯。
“说啊，是谁？”
“是……”谢宗云慌地又把眼垂回去了，才道，“是大皇子。”
这话一落地，室内一切看得见与看不见的仿佛都被冻住了，半晌，谢宗云才听见一声冷笑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荒谬。他有几斤几两，本王还不清楚？”
“可能，大皇子一直以来藏锋守拙——”
“他有这个脑子吗？”
“可是……”谢宗云这回把头也一起垂了下去，才道，“大皇子的足迹确曾出现在那条巷子里，若他确实来过，那他就是从守备森严的府里偷溜出来的。”
萧明宣一时无话，谢宗云又接着说下去。
“下官也去大皇子府探了探，没人觉察他曾离开过。那些守卫可是您从京兆府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大皇子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要么是有功夫，要么就是有脑子。”
不管有哪一样，都不是萧廷俊往日一贯看起来的样子了。
萧明宣深深看了眼谢宗云垂得万分恭顺的脑袋。
这些年他权势日盛，身边的这些鹰犬是一个赛一个的心急，整日削尖脑袋挖地三尺地找功来邀，生怕哪天一睁眼就换了天日，论功封赏的时候，自个儿要排在平日里瞧不上的那些人后头。
所以，每有要事，萧明宣一定不会从头到尾都交给某一个人来办。
人人办上一小节，人人就都能分得一点儿功劳，人人便都觉得自己还有再往前够一够的希望，被这点儿希望吊着，就会死心塌地地给他卖命。
谢宗云这样的聪明人，自然是瞧不上那些针头线脑的功劳。
他要挖，就必定要一把挖出一辈子无可撼动的富贵荣华来。
萧明宣凝眉起身，缓步踱到窗前。
窗被风雪吹了一日，推起来似也更沉重了些，“吱嘎”一声，像是钝刀磨在骨头上，听着就让人浑身一寒。
雪后寒夜的冷风扑面而来，把萧明宣寒意深重的脸色扑得更沉了几分，几乎融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良久，才听萧明宣寒声开口。
“庄和初还在宫里吗？”
“呃……”谢宗云也随着他转到窗前，立在簌簌而过的凉风里，直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皇上一直把他晾在殿外跪着，本来这事儿只要您不给他求情，皇上肯定——”
“所以，是谁去给他说情了？”
“听说是……皇后娘娘去给皇上送参汤，正好看见，就劝了几句。”谢宗云清清楚楚地看着萧明宣负在身后的两手紧紧一攥，似是想要凭空捏碎些什么，忙又补道，“不过也就是刚才的事儿，估计这会儿还没回到庄府呢。”
这么算着，少说也跪了有三个多时辰。
“传过太医了吗？”
“这肯定没有，您不发话，别说是皇后娘娘，就是王母娘娘出面，皇上也不会松这个口啊。”谢宗云略一犹豫，“这事儿一旦让大皇子知道……”
萧明宣望了眼如墨的夜色，话音也幽深平静如夜。
“那你就带一队人去，把这事告诉大皇子，今日受罪的是庄和初，明日，他要是还没个让本王满意的态度，广泰楼那些人的命，就全都记在他头上了。”
“是。不过，”谢宗云还没忘了自己刚刚挖出个什么，“下官想，要是能把这事儿悄悄透给大皇子，他肯定会想去见庄和初一面，或者想进宫去求情，下官就带着人埋伏到大皇子府周围，正好能摸摸他究竟——”
萧明宣一转身，寒透的一张脸直怼到谢宗云眼前。
“本王是不是要跪下谢谢你的提点之恩了？”
“不、不敢！下官……下官——”
“知道不敢就好，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再敢擅作主张，本王活剥了你的狗皮。”萧明宣面色比夜色更沉几分，“明日，本王能看见那小叫花子吗？”
“能……一定能！”
*
从宫里送庄和初回来的还是万喜。
“诶呦怪我被裕王扣了许久，回宫迟了，皇上那是一句也不容我解释呀！庄大人那纸一样的身子骨儿，就在那没遮没挡的雪地里跪着，谁都不准靠近他三丈内，我是想给他送个手炉都不成呐，姜管家你不知道我这心啊——”
姜浓一面里里外外着人安顿一切，一面不失礼数地支应着戳在屋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万喜。
“天威难测，有劳万公公费心照应了。”
“庄大人真是受苦了……”万喜捏着手绢狠吸了一把鼻涕，话音一转，“可也不能怪皇上，都是裕王，还有那个小叫花子害的，要不是她好端端劫走了庄大人，让庄大人在裕王那儿又落了话柄，皇上是绝不会这样动气的！”
姜浓又有条不紊地下了一轮吩咐，才抽出空来，正色道：“还请万公公在御前为大人进一言，大人事君以忠，无论何时都不会怨怼皇上的。”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庄大人何等栋梁，却命殒英年，这真是——”
眼看万喜越哭越不对劲，里外进出的仆婢们也跟着越来越慌，姜浓不得不扬声提醒。
“万公公，这些言之尚早。”
“是是是……庄大人吉人天佑！一定一定……”万喜一边抹泪，一边拉过姜浓，避开一众仆婢，放低了声道，“可姜管家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呀，这万一……城西陈记的寿材是皇城里最好的，一水儿的柳州货，手艺师傅也都是从柳州过来的——”
姜浓一怔，这才想起来，万喜是柳州人，皇城里所有柳州名号的寿材铺子多少都跟他挂着几分关系。
他来庄府走这一趟想是三分皇命难违七分求之不得。
“多谢万公公提点，奴婢记下了。”
“记着跟那掌柜提我的名字，他一定尽心……对了，灵堂布置的规矩大，要是拿不准呀，就——”
“奴婢定不会擅作主张，失了体统，万公公放心。”
万喜又噙着泪抽着鼻子絮絮说了些不大吉利的吉利话，姜浓一一支应过，又厚厚地包了些车马钱，好容易才把人送出府去。
庄府仆婢本就不多，常日在庄和初身边伺候的更少，姜浓一番安排，都差去各处忙活了，只留下三青和三绿这一对兄弟近身伺候。
姜浓再回来时，青蓝衣衫的少年人已从内间退了出来，如常日里值夜一般立候帘外。
“大人还在吗？”姜浓低声问。
“大人已去‘阴间’了。临走前说，让您尽快备些鸡鸭，肘子，方肉，还有糕点，鲜果，干果，送到二进院花厅，多多益善。”
三青说得平静，姜浓也听得平静，直听到后面这一串，才不禁一怔。
这些东西都是吃的，可当它们凑到一块时，往往就不是用来吃的了。
尤其是这么个时候。
“这是要摆供吗？”
如此合情合理的疑问，三青显然也有过，“大人说，晚些有客人来，若礼数周全，便是待客的餐点，若来者不善，便是祭品。”
姜浓蹙眉，“大人可说过，是祭客人，还是祭他？”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庄和初也没留下只字片语。
姜浓却似已心领神会，默然片刻，自袖里抽出来一纸信封，正是萧廷俊日间留下的那份。
“晚些大人回来，务必立即呈予大人。”
“是。”

第9章
明月孤悬，天子脚下静如渊潭。
一队队京兆府官差好似潭中的鱼群，在大街小巷间悄无声息也漫无目的地纷纷穿行。
那小叫花子是拽着庄和初一起跑的。
无论这两人从前是什么关系，纵然是陌路之人，经过今早这么一跑，也会生出一道割不断撇不开的瓜葛。
有这道瓜葛在，这二人就绝不会在事后毫无联系。
那小叫花子能跑个干净，庄和初却是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所以，早上刚下令抓人时，谢宗云就遣出一队人，专门蹲守在庄府附近。
庄府所在的这条街，前前后后都是高门大户，清净非常，只有寥寥几处铺子做着风雅的营生，鲜少有茶楼酒肆，更别说流动的摊贩。
在这附近蹲守，就只能在街巷间一声不响地干耗着。
这样辛苦的差事，遇上风雪天，更是苦上加苦。
是以到了夜间，一听说那个裹着披风的叫花子在城南街附近被逮着了，这一队在外足足喝了一天西北风的人立时就松了劲儿，只留下个把人原地等着衙门传令喊他们回去，其余都三三两两各自找暖和地方填肚子去了。
再接到继续搜查的命令，重新把人召齐，已是大半个时辰后的事儿了。
千钟就趁这个空档悄悄溜到了庄府最小的一处角门外。
比起皇城里那些王公勋贵们的府第，庄府实在算不上多么气派。
这处角门前石阶上的积雪都不曾扫一扫，月夜里看着，檐上到檐下尽是白惨惨的一片，好像披了满宅缟素。
一日过去，现下庄府的处境可与庄和初答应给她留门时不同了。
门后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丁点儿或凶或吉的动静。
千钟小心地躲在对面不远的一株大树后，左右观望片刻，确定四下无人，便蹲下身来，就地攒起个雪球，抡圆膀子，使足了劲儿朝那角门丢上去。
雪球准准击中门板，在静夜里炸开“梆”的一声大响。
响声落定，又待了半晌，门里还不见有动静。
不知庄府里现下是什么情形，只这一声响，怕是没被人当回事，千钟又攒起个雪球丢去。
又是“梆”的一声大响。
门里还是没有动静。
千钟也不多等，再次拢起更大的一捧雪，合在掌中团紧，铆足了力气，朝着那已经糊了两滩雪饼子的门又丢过去。
正在此时，门“吱呀”一响，打开了。
厚重的门扇一动，便漏出一道暖融融的火光来。
已脱手而出的雪球就直直朝着那道光而去，只听沉闷的“扑哧”一声，霎时间光影俱灭。
“诶呦个乖乖……”
门里传来一声苍老的惊呼。
始料未及，千钟好一呆愣，才从树后跑出来。
千钟也不往别处跑，直奔到那开到半截就顿住的门扇前，埋头一跪，“大老爷饶命！大老爷饶命——”
“诶呦……这门，是你砸的啊？”
责问声从千钟头顶传来，倒也不见有多少恼怒，多的是些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后的心有余悸。
千钟头也不抬，老老实实地跪伏在地。
“大老爷饶命！我……我就是、就是饿了，想叫门讨口吃的。我知道错了！您饶我一回吧！”
“呵，人不大，劲儿可不小，瞧瞧，瞧瞧哟，没吃饭，都能把这么结实的灯笼砸穿喽……你要是吃饱了再砸，可不得把老头儿我也砸出个窟窿啊？”
千钟连连磕头，“千错万错是我错，任您骂，任您打，您活活打死我，我到阎王老爷那儿，也不说坏话，只求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儿孙昌盛代代兴，富贵荣华万万年！”
老头儿叫她这一套顺口溜逗没了脾气，“噗嗤”笑出声。
再看这跪成一团的小人儿，瘦小得好像一阵风都能把她刮跑似的，冰天雪地里连件把身子裹全的衣裳都没有。
只借着月光都能瞧见，那破衣烂衫上还印着一道道血檩子，该是今日早些时候刚挨过一顿毒打。
一个半大的小姑娘，能犯多大的过错，要受这样的罪？
“你这小叫花子，嘴皮子还挺麻利……行，权当给我家大人积德了，你在这儿老实等着，我去看看啊，看有点儿什么吃的给你。”
千钟饿是真的饿，可她砸门也不是真为了讨这一口饭。
“大老爷菩萨心肠！”千钟抬头，举起一双亮闪闪的泪眼，巴巴望着那面相还算和善的老头儿，瑟瑟抖着道，“您行行好，再应我一件事吧。”
老头儿脚步一顿。
“还想干什么啊？”
千钟跪着往前凑了凑，求道：“求求您让我进门里躲一会儿吧……我一定不乱跑，您让我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不动，保准不动！”
老头儿一愣，朝外望了望，不见有什么人影，“你躲谁呀？”
寻常人绝不敢来这条街上造次。
“京兆府的差爷，他们已经追了我一天了——”千钟话没说完，隔着两汪泪水就清楚地看到老头儿惊得一抖。
“怎么？今儿满街官差跑来跑去的，抓的就是你啊？”
他知道官差抓人的事，那就更好办了！
“大老爷行行好！”千钟捏着哭腔，像模像样地颤声道，“我也不是有意惹上裕王的，要是让他们抓住我，那我就——”
“裕王”这二字在雪后寒夜里听着格外叫人毛骨悚然。
“诶呦！”不等千钟把话说完，老头儿手里的破灯笼一扔，一把揪住她细瘦的胳膊，转头就朝院里高喊，“快来人！快来个人啊——”
“何事喧哗？”
老头儿没喊两声，就有一道光亮挟着一个温婉端庄的女子声音而来，打断了老头儿的大呼小叫。
“哎呀姜管家来得正好……这小叫花子，就是京兆府在街上抓的逃犯，跑到咱们府上来叫门讨饭了，这要传到裕王那儿去可怎么好？您快快拿个主意吧！”
老头儿说着把人往姜浓面前一拽。
整个皇城的官宦人家里，就只有庄府的大管家是个年轻女子，这位姜大管家是号什么人物，千钟在街上可是听说过不少。
本以为官宦人家规矩森严，这老头儿总要一层一层报上去，没想到一下子就惊动到这里了。
能惊动她，那离见到庄和初就只差一步了。
千钟按住心头跃动的喜色，装着一副怯怯的样子抬起眼来，就见这女子弯弯的眉眼被雪月寒辉映着，不见半分凛冽，只觉得清丽动人。
“管家老……管家大人饶命！”千钟哽咽着道，“求求您放了我吧！我不知道这是庄府，我、我不是故意的……您放了我，我就算被京兆府抓住，我也一定不跟他们说我来过这里——”
“你糊弄鬼啊！”老头儿果然把她揪得更紧了，“姜管家，这可怎么办？”
姜浓淡淡看她一眼，又擎着手中的灯笼，照了照方才被老头儿顺手撂到地上的灯笼残骸。
那灯笼上赫然一个大窟窿，折断的竹架子和扯坏的纸皮上还挂着残雪，再瞧瞧门板上那两滩雪印，便也清楚这人是如何把门叫开的了。
无论怎么说，这可都不算是什么礼数周全的客人。
“兹事体大，现且不要声张，我来处置。”
*
人最容易信任的就是自己的眼睛，再就是过往的经验。
金老二自信是雍朝西北一带最有学问、最有见识的恶匪，但无论他看过的哪本兵书还是史书上都不曾写过，这世上还有青蓝色的火。
倒是听说书的讲过，阴曹地府里的鬼火，就是青隐隐里泛着蓝的。
这儿是阴间吗？
他还记得，在巷子里，那个弱不禁风的文官一出手就抹了老大的脖子，热腾腾黏糊糊的血喷了他和老五一身一脸，他还没反应过来，心口就捅进了一刀。
眼睛和经验都让他在那一刻觉察出情况不对劲。
他想喊老五快跑，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喊不出声，憋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来不知怎么又睁开了眼，和兄弟们并排躺在一处。
他动也动不了，叫也叫不出声，只清清楚楚看见，兄弟们一个个全成了冰凉灰白的尸体。
再后来，他就被套进了一个麻袋里，运走了。
也不知是被运去什么地方，一路颠簸，他心口的伤处却没什么痛感，只觉得浑身僵麻，颠着颠着，就又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就是在这儿。
现在往回想想，可能，他也早已经成了尸体，和他的那些兄弟们一样，后面这一串折腾，只是人死以后被鬼差带往地府的一套流程罢了。
那也忒不讲究了。
堂堂阎罗鬼差就使麻袋勾魂吗？
但是除了阴曹地府，还能有什么地方会是这么个鬼样儿？
幽暗，空阔，阴冷透骨，却没有一丝风，凝滞的空气中弥漫着他最熟悉不过的死气，还有这么四个手里擎着鬼火的人朝他走来……
黑袍曳地，青面獠牙，或许，不是人。
四个似鬼非人的黑袍两前两后擎着鬼火走近了，金老二才讶然看见，在他们中央还有一道身影。
这人手里没有擎火，身形容貌皆隐没于火光之中，看不真切，却能看到随着行进间的起伏，这道身影上密密地闪烁着青隐隐蓝幽幽的辉芒。
好像这人便是这些鬼火的来处。
“是……是阎王老爷？”金老二挣扎着颤然出声。
沙哑微弱的声音一出，便在空阔的幽暗里四处冲撞，回荡不绝，末尾呜呜的余响像极了炼狱里幽魂的哀吟，听得金老二自己都觉得不寒而栗。
中间那人一怔，却笑了起来，笑声清浅和煦，让人不由得怀念起阳间温暖美好的一切。
四个黑袍分行两路，顺次点亮了几处火台，这才彻底映亮这幽暗的所在。
石壁，刑架，铁镣……
像个牢狱。
金老二也才看清，这些都是脚下有影的大活人。
青面獠牙只是他们扣在脸上的彩绘面具，而那人身上闪烁的鬼火，不过是一件布料富贵的斗篷上被火光映亮的层层金丝银线罢了。
“我可不是阎王。阎王只会把你送进停尸房，而我，可以把你送进去，再接出来。”
一个黑袍从角落里挪来一张椅子，那人含笑说着，拨开那随着火影窜动而粼粼闪光的斗篷，在他对面坐下来，举手悠悠摘下脸上同那些黑袍一样青面獠牙的面具，露出一张白如霜雪却有些诗情画意的面孔。
一些比杀意更令人心惊胆寒的诗情画意。
金老二就算一口气把孟婆的汤锅全喝干也不会忘了这张脸。
“你、你……是你？！”
“是我，出刀时把握了一下分寸，使你脉息暂失，如同死人。也是我，让人把你从大理寺的停尸房带出来，送到这里的。”
金老二悚然望着座上温然而笑的人。
那一刀快得他看都没看清，却还包含着这人把握分寸的时间，要是无需把握这些分寸，那一刀能有多快，以金老二仅有的学识和经验，已无法想象了。
“你……你是——”
“听说过皇城探事司吗？”
金老二一怔。
在雍朝任何一道上混饭吃，无论是正道还是邪道，只要事儿干得足够大，这个名头就不可能没听说过。
皇城探事司是个皇城里的衙门。
这衙门原只是个掌皇城出入禁令的，到雍朝太宗年间，这衙门一劈为二，台面上的一半，还继续给天家看门护院。
暗地里的一半则被一分为九，凡总泱泱千人，匿藏在各种身份之下，负责探天下至微至密之事，平天下将生而未生之乱，便是这邪门畏之如鬼、正道敬而远之的皇城探事司。
以他们兄弟那摊家业的大小，还远轮不到惊动这个衙门，所以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也不大明白，只是西北那片儿都是这么传的。
天晓得这话里有几成真假。
金老二一滩烂泥似地贴靠在石壁上，使足力气也才让头微微摇了摇。
只刚一摇头，金老二就后悔了。
他心口上有个被座上人一刀扎出来的窟窿，金老二有种奇异的感觉，这人好像能透过这个窟窿，直看进他心里去。
“你在西北听过的那些传言，多半不假。皇城探事司下分九监，一至八监为耳目，第九监为兵刃，因第九监手上沾血最多，在司中又被唤作‘阴监’。这里就是第九监的密牢。”
座上人像为一个初次登门的访客介绍家宅似的，徐徐道来，和气又谦逊。
“这座牢房建在地下深处，以厚石做了衬砌。好处是牢固，安全，清静，无人打扰，也不会打扰旁人。不好处是采光不佳，通风不畅，故而特别调配了这种矿石燃料用以照明。没有烟气，易燃，耐烧，唯一的不便之处，是在这青蓝火光下显不出血色，动起手来，容易失了分寸。”
金老二愕然垂目，果然，他心口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裳只有黑乎乎的一团，不见半分红意。
座上人轻笑，“所以，他们也把这里唤作是‘阴监’的‘阴间’。”
在西北为匪这么些年，官家的牢房是怎么回事，金老二一清二楚。
但凡是朝廷的衙门，都要照朝廷的律法办事，无论嘴上说得再怎么凶煞，看起来再怎么邪性，真动起手来，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样，比起匪窝里的手段可差得远了。
真正让他心颤的还是座上的这个人。
一个修书讲学的文官，有一身那么高绝的武艺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堂而皇之把他带到这种地方，扯闲篇儿一样地和他说这样的话？
“你……你不是那个庄和初？”
“我是庄和初。”座上人莞尔笑笑，“翰林学士庄和初，也是皇城探事司第九监指挥使庄和初。”

第10章
这是个多大的官，金老二不清楚，但有一样他一听就明白。
既然这是第九监的牢房，那第九监指挥使，就是在这处叫“阴间”的牢房里说话最好使的人了。
留他一命，并把他从死人堆里悄悄带出来的，竟是这么一号人物！
金老二满目不可思议，“你是……要救我？”
“不救。”庄和初将那青面獠牙的面具搁在膝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在青蓝火光下分外可怖的纹路，温然道，“你气息未绝，但我早已杀了你，只是出手时为你保留住半日阳寿罢了。”
这才是他出刀时把握的分寸。
分寸，不是留金老二活命，而是下刀之后还能苟活半日再气绝身亡。
“以你的伤情，活不过今晚。你现下可以说话，是因为服了些药，然这药效只有一时半刻的效力，所以，想说什么便说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你……你想让我说什么？”金老二惕然道。
庄和初轻叹，“我没什么想让你说的，你想说什么，我便听什么。你已在停尸房中躺过，此生还有什么遗憾，什么不甘，在那里该都想得很清楚了吧？”
这轻轻一句话好像一道飓风，蓦地在金老二僵麻的心头卷起一涛巨浪。
他总算是明白了。
这人把他带到这儿来，不是要给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而是容许他重死一次。
庄和初悯然看着他浑浊的双目中跃动的青蓝火光，徐道:“世间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预知自己的死期，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为自己身后之事做些安排。你们兄弟之中，就只有你。晚些待你咽了气，还会被送回去与他们躺到一处，是否也为他们说些什么，你自己定夺。”
话音在石壁之间回回荡荡，直到最后一丝余响落定，幽寂中才传出金老二颤颤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你看起来像读过书的，知耻明理，能把话说得明白，他们做记录比较方便。”
金老二顺着庄和初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他们说话间，有一个黑袍就坐在石壁下一张不起眼的桌案后，捉笔认真写着些什么，俨然是衙门审案的样子。
这还真是个正经衙门。
其实金老二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想问什么，他对今天这桩事，和眼前的这个人，都有太多的疑问。
比如，一个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轻易着了他们的埋伏？
再比如，这人在街上和他们交手，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他连一句话都没说过，怎么就能看得出他是个读过书的呢？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金老二已经在这人无所顾虑的坦诚中清楚地感觉到，他这辈子能开口说话的机会当真已所剩无几了。
“其实——”话已到嘴边，金老二忽又想起些什么，蓦地一断，又不放心地问道，“我们对你动过手，你还能给我们兄弟报仇吗？”
“不能。皇城探事司只为天子办事。”
金老二刚被这人的坦诚噎得一愣，就听他又坦诚地添了一句。
“但若是你的仇与天子的事源出一处，那你不妨试试，借一借天子的刀，报自己的仇。”
金老二心头一震，愕然盯着眼前人看了良久，才颤声问道，“你……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让我们办事儿的，是什么人？”
“是裕王。”庄和初还是坦诚道。
金老二默然良久，才喟然一叹，“其实，我也是在停尸房躺过一回，才琢磨过味儿来，今天街上这档子事儿，咱们唱的就是同一出。”
“此话怎讲？”
“你和我们兄弟一样，都是裕王借的刀。”
*
庄府的二进院有间被梅树包绕的花厅，雪后月下，半座庄府都笼罩在隐隐暗香之中。
姜浓唤了两个青壮家丁，一路踏着香气把人押了进去。
一进花厅，梅香就再也闻不到了。
花厅正中明晃晃地贴了张黄底朱文的符纸，符纸下设了张宽大的供桌，在一盘盘鸡鸭、肘子、方肉、糕点、干果鲜果的拥簇中，一方香炉青烟袅袅。
看都不必看，只这复杂的气息往鼻子里一扑，就能明白是怎么个架势。
不待姜浓开口，千钟已自觉地跪上前去。
香案前摆了蒲团，可蒲团洁净如新，千钟一身乱糟糟的脏污，不敢沾染，只小心地跪在蒲团前的地面上。
遣走家丁，姜浓才看着那片乖巧的后脑勺，淡声道：“我问你几句话，神明面前，不可信口雌黄，否则百孽加身，天诛地灭，明白吗？”
千钟连连点头，“您问，我一定说老实话。”
“你犯了什么事，京兆府为何抓你？”
“我……”千钟略一迟疑，对着符纸端端正正磕了个头，才正色道，“神仙老爷在上，我没犯事，是裕王要害庄大人，我救了庄大人，所以他们要抓我。”
“就是你在广泰楼前劫持大人？”
姜浓虽生得眉眼温婉，但到底是持家管事的，话音一沉，别有几分威严。
“你可知，你害得大人见罪于皇上，在宫中受了重罚，如今命悬一线，危在旦夕，你既自投罗网，就别妄想还能轻饶了你。”
“管家大人……”跪在供桌前的那一小团眼见着颤颤抖起来，话音里也起了些招人可怜的哭腔，“这神仙，就只管我一个人吗？”
“嗯？”姜浓一愣，“你说什么？”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终于从地上抬起来，仰面望向符纸，怯怯又委屈道：“我说假话，就天诛地灭，您说假话，神仙不管吗？”
姜浓与她一道看着那符纸，好容易才绷住脸，“我哪句是假话？”
“庄大人肯定还好好的，好得很。”
姜浓微惊，不待她开口问什么，这人已乖觉地摆出理据来。
“庄大人要是真有什么不好，就算为了冲喜，也该去置办寿材了，可皇城里还没有一家寿材铺子接到庄府的生意。再说，真要到您说的那份上，您指定是庄府里最忙的人了，哪还顾得了那角门上有什么动静呀？”
一口气说罢，千钟两手合十，又对着那符纸朗声道：“庄大人救苦救难，菩萨心肠，一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说着，正要虔诚地往下叩拜，忽听一侧珠帘后的昏暗里传出一声轻笑。
和煦如春，清润如泉。
“承你吉言。”
珠帘映着灯火，轻轻一撩，便摇曳如波，一道颀长的身影自帘后现身，好像仙人分波踏浪而来。
“庄大人？”千钟心头一动。
她猜得出这人一定还好好的，只是相信他绝不会像外面传说的那样，被送回府里只等着咽气了，却也想不到他能好到这般地步。
白日里沾血的衣衫被一袭轻软干净的苍青外袍换下了，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地绾着，行止间挺拔又闲逸，看着倒是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精神。
千钟怔然片刻，忙转身磕头，“庄大人吉人天相，岁岁平安！”
“起来吧。不必拘礼，地上不凉，那蒲团随意坐就是。”
姜浓不知何时已退了出去，大敞的厅门也关上了，寒气全然隔阻，千钟这才觉出有股温热的气息自地面柔柔地往上冒，软软地将人包裹起来。
不多会儿，便觉得像是钻进了天边被暖阳烤红的云霞里。
千钟正对着地面好奇，忽听庄和初又道：“饿了吧？想吃什么便拿什么，边吃边说吧。”
拿吃的？从哪儿拿？
千钟一怔抬头，就见那人悠然伸手，在供桌上抓了一把龙眼。
“大人！”千钟吓了一跳，“那是神仙的呀！”
神仙？庄和初笑笑，泰然把那青烟袅袅的香炉往远处一挪，手一抬，揭了那道黄底朱文的符纸，拈到千钟眼前，“你说的神仙，是这个？”
千钟懵然看着，敬畏地点点头。
“一张写了字的纸而已。”庄和初淡淡道，“食物就是用来果腹的，吃吧。”
这符纸一揭，香炉一挪，再看供桌上那些碗碗碟碟，确实就像是给人吃的东西了。
满桌饭食让拔地而起的热气一烘，浓香扑鼻，勾得千钟挪不开眼。
“这些……”千钟一开口，口水就忍不住地要淌出来，赶忙咽了咽，才不可置信地道，“这些，我都能吃吗？”
庄和初笑笑，再次给了她肯定的回答，把那符纸与龙眼一并拿着，到窗下茶案旁坐下来，抬头见她还在原地迟疑着不敢动手，又一笑。
“今日在宫里，我是照你的叮嘱在皇上面前辩白，才得以免罪，合该好好谢你才是。”
千钟也还记得自己嘱咐过他什么。
“我那些话就是胡乱抓的，哪能有这么大用处呀？是大人菩萨心肠，行善积德，好心得好报！”
庄和初听得好笑，幸亏她不在朝做官，否则再贤明清醒的君主也架不住她整日在耳边这么哄。
“那便请你一定多吃一些，为我多多积福。”
“好嘞！”
庄和初坐得远，千钟不觉拘束，胆子也大起来，伸手便抓起那只肉皮烧得红亮的肘子，还是不敢弄脏了那洁净的蒲团，干脆就地一坐，两手抱着啃起来。
从庄和初那儿看过来，只觉得她整张脸都扎进了肘子里。
倒是她那一双手分外显眼了。
庄和初记得，这双细瘦如冬日枯枝一般的手在街上拽着他跑的时候，还是好端端的，这会儿凑在一块儿看着，虽是一样的脏，但左手背上赫然一片青紫，手指根儿处也比右手的肿了一圈。
这是被人踩的。
早先在百福巷里，他见她故意去招惹那些叫花子，就大概知道她想了个什么脱身的主意。
她说不让他管，他便没有贸然露面。
后来见那些叫花子拿了披风还没完没了，才弄出些声响，惊跑了他们。
庄和初担着皇城探事司的这份差事，见过的奇才可说得上数不胜数，却也难得遇见这样绝妙的一块胚子。
拿玉石作比，就是那种尚还裹着皮壳就已有湛然之相的璞玉，任何一个匠人都难以抑制想要将之雕琢出来一看究竟的冲动。
姜浓显然也是一样的心思。
庄和初在拿来的一把龙眼中拈出一颗，目光自手边的符纸上扫过，姜浓那纤细端正的小字赫然其上。
——人不吃饭就会饿。
能把这样一张纸奉若神明的人，要么不识字，要么就是聪明到了极处。
亦或是兼而有之。
龙眼赭黄的薄皮被轻轻剥下，丢在这张已功成身退的符纸上，留在庄和初指间的果肉莹润剔透，与他细白的指尖几乎难分彼此。
他长久以来的日子就如这龙眼一般，一层壳子在外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今日冷不防叫这坐在地上大啃肘子的人一搅和，就好像哪里蓦然破开了一道口子。
明知这不是什么好事，却又觉难得透上了一□□气。
一口他没有资格受用的活气。
庄和初缓缓吐纳，惋惜地将那离了外壳庇护的龙眼送进口中，果肉清甜，任唇齿宰割。
他慢条斯理吃下这一颗龙眼的功夫，千钟已埋头一阵风卷残云，那只比她脸还大一圈儿的肘子转眼间就被啃成了一根狼藉的大骨棒。
千钟正啃得投入，忽听那茶案旁的人开口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千钟……”千钟匆忙咽下嘴里东西，一骨碌站起身，又紧接道，“读书就能吃饱饭的那个千钟。”

第11章
读书就能吃饱饭……是哪个千钟？
庄和初茫然一愣，拿出多年来给大皇子批文章练就的想象力，着实发散了一下思路，才恍然道：“书中自有千钟粟？”
“是是！就是这句。”
一句拢共就七个字的典故，只记准了一个字，解出的意思倒还大差不离。
庄和初莞尔而笑，“是你自己取的吗？”
千钟摇头，“我爹给我取的。他以前也是个读书人，但是读得不好，就到街上要饭了。不过，他会的吉祥话特别多，要饭也比别人要得好！”
她爹能会多少吉祥话，只听她这一套一套的，也可以想见。
姜浓知道庄和初迟早会过来，早先布置花厅时，就在案旁的茶炉上坐了一壶清茶，这会儿揭开壶盖瞧瞧，里面已经在咕嘟咕嘟地滚沸着了。
庄和初也不提壶斟茶，任壶盖这样开敞，又转手拈起一颗龙眼，边剥边随口闲话似地问她。
“你爹现在何处？”
千钟抱着那根大骨棒的手一顿，神色黯下些许，抿了抿油光湛湛的唇，才小声道：“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你娘呢？”庄和初将剥好的龙眼投进滚沸的茶壶里，又拿起一颗。
“我没有娘。我是我爹在街上捡的，我爹说，他捡到我的时候，我就只有这么大点儿——”千钟说着，两手比划出约莫一只狮子猫的大小，“我也没入帮派，我爹死了以后，就剩我自己了。”
“既无亲友相互扶持，为何不入帮派寻个依靠？”
“我爹不让。他说，只要是进了那些帮派，都得学些坑蒙拐骗的手艺，要是不学，或是学不好，给丐头交的份子少了，就会被割耳剜眼，砍了手脚丢去街上博人可怜。还是自己讨饭活得踏实，只要小心躲着他们些，也能活。”
采生折割之事源来已久，历朝皆有记载，但凡读过些圣贤书的，哪怕读得不好，也定会对这等惨无人道之事过目难忘，深恶痛疾。
庄和初会意地点头，“再如何小心，总不免有得罪他们的时候吧？”
“也算不上什么得罪，都是为了一口饭吃，能有什么大仇呀，能跑就跑，真被他们抓着了，就老老实实让他们打一顿，说点好话，也就过去了。他们每天都得讨够了东西交份子，才没有闲工夫跟我耗着呢。”
明明是在夹缝里艰难求生的事，让她说得好像占了什么便宜似的，说着说着还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笑容明朗又狡黠，在幢幢灯影下亮得晃眼。
“还有我爹在天上保佑我，每回我前脚倒霉一点儿，后脚就能遇上贵人，今儿不就遇上您了嘛！”
说罢，千钟又举起手里的大骨棒，满足地啃起来。
一把龙眼都已剥好投进茶壶里。
庄和初自袖中牵出一方手绢，边慢条斯理地擦拂指间的黏腻，边起身道：“你若愿意留在我这儿，多的，我也许不了你，衣食无忧总还是不成问题的。”
千钟手上一顿，停了嘴，一张蹭得油汪汪的花猫脸上不见有什么喜色，反倒为难起来。
“这个……我爹也不让。”
“你爹不让你来庄府？”庄和初一怔。
“不、不是！”千钟忙摇头，“从前在街上，有人想买我，我爹就不答应。后来他临死前又专门嘱咐我，只能靠自己讨活路，绝不能打卖身的主意，也不能有让人养着的念头。”
“这是为什么？”
千钟垂下眼，“我爹没来得及说，就死了。”
她爹死的时候，她还不到十岁，那时候她年纪小，骤然失了唯一的庇护，虽也牢牢记着这份嘱咐，可几天讨不着一口饭吃，又被人满街撵着打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要是能有个长久的依靠就好了。
遇着有人捡野猫回家，她都忍不住羡慕地看一眼。
后来咬着牙一天天挣扎着活了下来，渐渐摸索出些门道，也在街上长了足够多的见识，才有些明白，她爹为什么在临死前这样叮嘱她。
这世上最能害人的东西，就是妄念。
总揣着妄念，事到临头就总觉得还有别的指望，就会不由自主地想等着别人朝自己伸手，使不出自己本有的力气与主意来，本来是能自己闯过的沟坎，这么一犹疑，也要活活溺死在里头了。
像今早这样，遭难时偏巧就有贵人伸手的机缘，比六月飞雪的日子还少。
何况，别人赏来的东西，除了吃进肚子里的饭，都是说收走就能收走的，要是一把筋骨被养娇了，养散了，再被丢回街上，还怎么活？
也只有打心底里彻底绝了那些将活命的希望寄于他人的念头，从自己身上扎扎实实地磨出些可以让自己依靠的本事来，才能拼得出一条长久的活路。
到如今，那些念头，她当真是一丝也没有了。
但她今日三番五次受他恩赏，这会儿手里还抱着他赏的吃食，若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说给他听，那可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
所以千钟话止于此，又拿手里的骨头把自己的嘴占上了。
庄和初只略略思量片刻，也没有追问。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无论这一番深谋远虑究竟是出于什么计量，眼下有一件事定是确凿无疑的。
她今夜来见他要说的事，定然是与生计无关。
庄和初到供桌前捡出几颗红枣，又转回茶案旁坐下来。
“也罢，今日在百福巷答应你的话，还是作数的，你想要些什么，都可以与我说。君子言出必行，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一定为你办到。”
她今日冒死跑到这儿来，为的就是他这话。
千钟忙撂下手里的骨头，举起破烂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把满是油渍的手在身上使劲儿蹭了蹭，一番整理妥当，走到他面前端正跪下来，才郑重开口。
“大人，我爹说过，讨赏不能得寸进尺，再心善的贵人也不能逮着一个没完没了地讨，但我确实有一桩事，非得求您这样的大人物才行。”
庄和初笑笑，将那几颗红枣一一对半撕开，尽数丢进茶壶里，扣回壶盖，袖起手来，不急不忙道：“无妨，且说来听听吧。”
“我想求您为我翻案。”
“翻案？”庄和初恍然想起来，“今日那包子铺店家与我说，京兆府有你的案底，是为的这桩案子吗？”
“我是冤枉的！”
一听那店家已在他面前告了状，千钟不由得急起来。
“那个抓我去京兆府的官爷，他是那店家的一门亲戚，管店家叫一声叔。他们叔侄俩在堂上你一句我一句，坐堂断案的官爷根本不容我说话，就要打我板子，说要打到我招供为止。我……我是怕，他们要活活打死我，才画押认罪的。”
自裕王坐镇京兆府以来，京兆府打板子都是把人拖到大门口，当着满街往来行人的面打，为的便是一个威慑，是以下手之狠，莫说她这一把嶙峋瘦骨，就是虎豹一般的体格，也受不过二十下就要服软了。
她再如何伶牙俐齿，脑筋活络，进了京兆府都是枉然，暂避一时锋芒，留得青山，再从长计议，的确是她那般处境之下的上策。
“既如此，你实话说，当日真相究竟如何？”
“我……我那天就是在那铺子外睡觉，迷迷糊糊一睁眼，就见碗里有个吃了半截的包子，应该是路过的贵人赏下的，可店家老爷瞧见非说是我偷的，碰巧他那京兆府当差的侄子巡街巡过来，为了给他出气，就把我抓去了。”
京兆府判案，真相从来都不是最要紧的。
当日她认罪画押之后，京兆府便以偷窃罪判了她十下板子，也不曾走收押入狱那些繁琐手续，当堂干脆利落地打完就把她丢回了街上。
幸亏她嘴上殷勤了些，哄得行刑的衙役心软，下手留情不少，既没有伤筋动骨，也没有皮开肉绽。
否则，就算没有当场咽气，回到街上也活不下来。
到今日，这桩涉案钱款仅一文的案子该早已封卷归档，灰都积上一层了。
“你为何想要翻案？”
“我就是想让京兆府还我清白。”
庄和初一怔，哑然失笑，“我是问你，你想要京兆府翻案，还你清白，再然后呢？是想要那店家和官差向你赔罪，还是想将那顿板子打回到他们身上？”
庄和初话没说完，千钟已吓得连连摇头了。
“不不……要是惹恼了那店家，还有他那个在京兆府当差的侄子，我可真就没有活路了！我不要这些，我就……就是想要个清白。”
庄和初不远不近地看着她，灯火通明，看得清楚，却看不明白。
清白诚然重要，但重要的却非清白本身，而是系于清白之身上那些或实在或虚渺的东西，惧怕失去这些的人，才会执着于清白。
一个浑身上下就只剩一条命的人，又何惧于失去什么？
人不会无缘无故执着于一件无关痛痒的东西。
“要清白，做什么用？”
千钟俨然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问，愣了一愣，才道：“我爹以前总说，天地之间有一笔账，每个人一辈子做的事都记在上头，人不能做坏事，不然下辈子就要受苦受难还回来，这叫因……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对对！”
庄和初若有所悟，“你是希望自己清白一世，为来生积福？”
“是是……就是这样！”
千钟连连点头，一双眼睛亮亮的，比灯烛更胜几分。
庄和初唇角微微一弯，“可你方才不是说，你是被冤枉的吗？既不曾做过，这笔账又怎会记到你的身上？清者自清，又怕什么果报呢？”
“我……”
千钟目光忽地一黯，支吾着低下头。
一张被烛火映得一目了然的巴掌小脸上只余下一片小心翼翼的委屈，开口也低低的，宛然是怕被某双并不存在于这间屋内的什么耳朵听去。
“我就怕，天地间这个记账的，只信官府衙门的话，不信我的。”
千钟说到这个“只”字时略略加重了一点。
这一点就如蜻蜓点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只轻轻一点，便在庄和初心头荡开层层波澜。
无望于现世之人，难免寄望于鬼神。
要到多么无望的地步，才会对鬼神都不敢全心托付了？
众生皆苦，可总有一些特别苦。
壶中茶汤滚沸，白雾升腾，清苦的茶香中很快融入了龙眼与红枣的甜香，庄和初定定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目光也如壶上白雾，温和又复杂。
“一字入衙，九牛难拔，讼狱绝非易事，何况还是裕王的衙门。你不与我说实话，我纵是有心，也帮不了你。”
千钟一怔抬头，急道：“我要是有一个字糊弄您，您就砍了我的脑袋！”
庄和初不置可否，只温然笑着，徐声问：“今日在那包子铺前，你分明多得是机会脱身，为何任那店家打骂？”
“我就是怕他再喊他那官爷侄子来，再抓我去京兆府，再判我一回，想着不如让他打个够，出了气，他该就不跟我计较了。”
千钟答得有板有眼，庄和初仍无动于衷，又问她道：“你既明知与那店家有过节，落在他手中定然处境艰难，为何又非去那里不可？”
“我衣裳让人抢了，夜里冷，那里暖和——”
“那又为何不到百福巷里，你今日拉我藏身那处呢？”
庄和初敛起笑意，眸光一沉，清润的话音也随之一凉，落入耳中，好像一片细雪冷不丁顺着领子钻进来，凉意不至于伤身，但已足够让千钟起个激灵。
“裕王那些人天天在广泰楼翻腾，没人敢往那儿去啊……而且，我、我昨天也不知道那儿有——”
“那棚架下有你的脚印。”庄和初往她身后一垂眼，“与这地上的一样。”

第12章
千钟愕然回头，顺着庄和初的目光才留意到，她破草鞋底子上的残雪在光洁的地面留下了一串泥水印子。
被热气烘干后，逆光看去，已如烙印一般显眼。
“我……”千钟心里刚一慌，转瞬间又想来，无论庄和初之前在那棚架下看见过什么，这会儿都已经无迹可寻了。
千钟心神一定，话里也扬起了几分底气，“我真的不知道，大人，要不，我跟您一块儿去那棚架下核对，那儿要是真有我的脚印，我随您怎么处置！”
那棚架下还有没有她的脚印，庄和初比谁都清楚。
连嘴硬都硬得这么有条有理。
庄和初暗自好笑，面上波澜不兴，只兀自说道：“你昨日是想躲在那里过夜的，却不想，发现京兆府通缉的西北恶匪就藏在一墙之隔的广泰楼里，还听到他们奉裕王命令要杀我，所以没敢待在那儿。”
庄和初边说着，边在茶盘里拿过一只杯子，拎起茶壶。
滚烫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碎响泠泠，衬着他和缓如常的话音，听得千钟心头直抖。
“今早在包子铺前，你该是想告诉我有危险，或是怕我不信，或是顾虑些别的，终究没能开口，但又不忍弃我不顾，便估摸着他们大概下手的位置，打算在那里为我收尸——”
“不、不是收尸！我是想找机会救您！”
话一出口，千钟就知道自己犯了大糊涂。
她只一心想让庄和初明白，自己绝没对他怀着什么不吉利的念头，可忘了这话一接，就等于将前头的事都不打自招了。
话出如泼水，水覆难收。
何况，她前头还理直气壮地泼过一句，自己要是有一个字糊弄他，就让他砍了她的脑袋……
谁能知道他说的是这些啊！
千钟慌忙往地上一伏，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老老实实地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既是在那巷中等着救我，想必对巷中一切响动都十分留心了，巷中的人是谁杀的，你都看到了吧？”
想起巷中看到的那些，千钟心头又是一紧。
她在皇城街面上这么些年，从没听人说过这个常常病得出不了门的文官竟还身怀武功，必定是因为他瞒得严实，不愿让人知道。
“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就看见半空里飞过去一把刀，那个人就死了……雪太大了，别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庄和初有点好气又好笑。
她的确能言巧辩，脑筋也转得实在不慢，但要是论扯谎的本事，离着与她一般年纪的萧廷俊可还差得远。
别的什么都没看见，就是说，她知道还有些“别的”。
他杀人的事倒好说，可若是本该在府中奉旨禁足的萧廷俊也被她看见，那就有些麻烦了。
“大人饶我一回吧！”庄和初还在掂量着这个“别的”里面能囊括多少让她不敢实话实说的场面，就见她一头磕罢便仰头朝他望来，决然道，“我……我能给您办事，给您办件大事！”
困兽犹斗，庄和初饶有兴致，“什么大事？”
“找玉轻容！”
庄和初讶然一惊，笑意如温热的水雾触到寒石，遽然凝成一片冰凉。
“我、我不是故意知情不报！”千钟被他这神情吓了一跳，慌忙找补。
“那玉轻容可怜，要是落到裕王手里，肯定活不成，我怕说出来要造孽，才没吭声……我也是来前才想明白，您关着门安安静静过日子，裕王好端端的折腾您干什么？唯一能挂上关系的，也就是街上说的，大皇子要入朝的事儿……”
千钟一口气说下来，嗓子都微微发紧了，咽了咽唾沫，才小心望着庄和初，惴惴问他。
“找到玉轻容，对大皇子，对您，肯定是有好处……吧？”
庄和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问：“你知道玉轻容在哪儿？”
“不、不知道……但我见过她的脸。”
庄和初差点儿气笑了，这算什么帮忙？
“裕王早已将玉轻容的画像张满全城，如今皇城中，怕是没有不曾见过她那张脸的人了，我又何须用你呢？”
那张脸即便是落在官府衙门出的通缉告示上，依旧看得出浓艳昳丽，令人过目难忘。
刚一张出来时便有人说，大皇子被这张脸迷了心窍，也不算太冤枉。
“不，”千钟断然摇头，“那不是她真正的脸，我见过她真正的脸。”
真正的脸？
座旁灯花燃爆，“啪”一声细响，满室倏然摇荡的灯影里，庄和初蓦地想起些什么，眉心不由得一跳。
千钟一瞬不眨地望着座上的人，忐忑地等着他发话。
玉轻容的模样就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摆着，可她既不会写也不会画，也不知道该怎么把那样一个人的长相讲出来。
她知道自己一定能派上用场，但怎么个用法，就得这个人来拿主意了。
好一阵，才见庄和初不急不忙地拿起那杯刚倒的热茶，却没往嘴边送，手一垂，朝她递了过来。
千钟忙往前凑了凑，小心接到手里。
茶已晾得不烫了，可捧着杯子的那双手还是止不住地颤颤发抖，颤得杯中茶汤也跟着一个劲儿地粼粼摇荡。
“别怕，红枣龙眼茶，甜的，润润嗓子。”
“谢、谢谢大人……”
千钟已记不清上次喝到热汤水是什么年月的事了。
甜香入喉，一股暖流漫过四肢百骸，绷紧的惧意似也随之消融，整个人瞧着舒展了许多。
灯影渐渐静定下来，庄和初清润的话音也平和如旧了。
“千钟，我只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便让京兆府还你清白，并保你日后可在皇城任何街巷行走，再不受人欺凌。”
欺凌什么的，千钟倒无所谓，只要能讨回清白就足够了。
千钟点头如啄米，脸颊因为激动而浮出一层薄薄的血色，如暄风拂过，冬去春来，一下子焕发出满目生机。
“我一定如实！”
庄和初却也不急着发问，慢条斯理地自身上拿出一纸信封，从那已然拆破过的封口中抽出一页信笺，轻展开来。
这就是姜浓让三青转交给他的那封信。
三青把信交给他时不曾多说什么，但信封上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字迹，一看便知是什么人留给他的。
然而收在这信封里的却不是几句话，而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张脸，没有发髻，没有饰物装点，只有从额头到下颌这孤零零的一张脸，从五官轮廓上看，可能是个线条偏英朗些的女子，但要说是个清秀些的男子也不无可能。
以这画像对特征捕捉之草率，说是任何人，都能在似与不似之间。
什么人值得萧廷俊在今早那样焦灼忐忑的时候，动用他为数不多的画功，起笔落墨描摹一番，再郑重装进信封，嘱咐姜浓送到他的手里？
庄和初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方才。
信笺在庄和初手里一转，转到千钟面前，不等他开口发问，千钟已盯着画上的脸惊呼出声。
“是她！这才是玉轻容！”
庄和初心头霍然一亮，也蓦地一沉。
果然如此。
千钟话音未落，紧闭的厅门忽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外紧接着传来姜浓端庄和婉的声音。
“大人，太医院的谢老大人来了，三青正带他去您卧房。”
太医院的谢老大人，就是谢宗云的爹，谢恂。
庄和初气定神闲地收好信，又让千钟起了身，才扬声唤姜浓进来。
“千钟，今夜外面尽是搜捕你的人，你且在我这里躲上一晚，也不算违背你爹的话。姜管家会为你安排一切，你听她的话就是。”
“谢谢大人！谢谢姜管家！”
姜浓上前来福一福身，“姜浓方才多有得罪，请姑娘见谅。”
千钟连忙道：“管家大人福慧双修，能让管家大人盘问一遭，是我上辈子修来的造化！”
庄和初又嘱咐了姜浓安排些稳妥的人照应她，便朝来时的珠帘走去。
见庄和初要走，千钟急忙道：“大人，您的问题，还没问呢。”
“你已答过了。”
*
千钟被安顿到了一处极清静的小院子。
说小也不小，不算庭院，也足有兴安街那家包子铺的四五个那么大了，只是比方才摆供的那间要小上一些。
千钟也是进了庄府才发现，这三品大官的家里，最显气派的竟只有外面那一道广梁大门，进到里面，除了砖瓦盖起来的一间间屋子，就全是些树和石头之类的东西，里里外外都看不见有什么金黄银白的装点。
和外头街上人讲的，官老爷家里拿金砖铺地、银水刷墙，全不一样。
这倒是也不为怪。
庄和初看起来就不像是与那些官老爷一路的人。
那些官老爷，多都是纸老虎，看起来凶神恶煞，威风八面，其实稍微使些心眼儿总能把他们糊弄过去。
庄和初不一样。
看着好像任谁都能欺负一下的样子，可那一双好看的眼睛，比那一身被他藏得滴水不漏的武功还要厉害。
她这颗脑袋在他那双眼睛下，仿佛就是透明的，不管里头转悠点儿什么，都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照她这些年在街上磨砺出的经验，这样的人，她该是要害怕的，是该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的。
可就是这么可怕的一个人，他赏她饭吃，是会牵起她几乎冻僵的脏手，轻轻拂去上面的雪粒，再把饭放上去，他赏她茶喝，是亲手剥了一颗颗龙眼红枣，煮好了，晾到不烫了，端给她喝。
哪怕是发现她撒谎，他也没有打她骂她，甚至都没有吓唬她一下，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用一针见血的理据一句一句把她驳到再无话可说。
她在这个人眼里，就好像……
是个人。
是个知道疼，知道苦，知道冷热，也知道是非的人。
自从她爹走了以后，就再没有人这样对她了，所以即便这人似乎比那权势滔天的裕王更难糊弄，她还是怕不起来。
不但不想远离他，这才刚见过他没多会儿，又忍不住地去想这个人……
千钟忙晃晃脑袋，晃走这顶顶害人的妄念。
庄和初允诺明天就去为她讨回公道，那便是说，等到明天事了之后，她与他虽还同在皇城，但一个留在云上，一个回到泥里，无论她想与不想，他们都会离得远远的了。
能与这样的贵人遇上一回，已经是她爹在天上保佑她了，可贪心不得。
千钟随着姜浓走进这院子时，屋里已掌好了灯。
姜浓带她进屋，让她在这里稍候，不久便有些人将一只只冒着热气的水桶拎进门，拎到最里头一间不知做什么的屋子里。
一阵哗啦啦的倾倒声后，又拎着一只只空桶匆匆出去了。
千钟好奇，却也不敢乱动，只老老实实站在个不碍事的角落。
如此反复几回，又见人拎进去几篮梅花，待拎着空篮子的也出去了，才有个双十年纪却举止老成的姑娘朝她过来。
“奴婢银柳，请姑娘随我来吧。”
银柳直带着她走到那间最深处的屋子前，厚厚的门帘一掀，一股香喷喷热腾腾的雾气冲面而来。
一眼看进去，只觉得白蒙蒙一片。
千钟怔然进去，随着银柳绕过一道屏风，这才看见，方才那一桶桶的热水都是被倒进了这屏风后的一只大木盆里，那一篮篮的新鲜梅花也在盆里。
薄薄的花瓣被热水一泡，芬芳融入水中，随着升腾而出的水汽四溢开来。
千钟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呀！”
银柳忍俊不禁，“是姜管家吩咐给姑娘准备的，姑娘喜欢就好。”
千钟连声说喜欢，又对着人不在这里的姜浓真心实意地谢了一通，才要往盆里伸手，伸到半路忽又缩回手来，慎重地问向银柳。
“姐姐，这里头的梅花也能吃吗？还是只能喝汤呀？”

第13章
喝什么汤？
银柳好一怔愣才反应过来，忙把她从盆边拦回几步。
“姑娘是不是方才吃得咸了，口渴了？奴婢疏忽了，姑娘想要喝点什么，我叫厨房去准备些。”
“不敢多劳姐姐，这些足够我喝啦！”
银柳小心地拦着她，唯恐一个错眼，她真要把这盆喝了，“不是……这一盆喝不得，这些水，是给姑娘沐浴用的。”
“沐浴？”千钟惊圆了眼睛，“使这个水，洗身子？”
冬天里在外面想找一口能喝的凉水都难，庄府能给她一杯热茶喝，她已经受宠若惊了，让她用这样又香又干净的热水洗身子，千钟做梦都不敢这么妄想。
“不、不……不用热的，我用凉的就行了！”
这样的大冷天，浣衣洗碗且要兑些热水，哪会有人放着备好的热水不用，偏要用凉水的？
银柳只当她是害怕这直冒热气的水太烫了，“姑娘别怕，且先用手试一试，要是觉得烫，还能再兑些凉的。”
银柳一边哄着，一边朝她伸过手来，要挽她上前。
不知是因为这只手，还是这盆水，亦或是这间被暖雾充塞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的屋子，千钟直觉乍然生出一团苍耳般的惧意。
虽小，但只要落到身上，就足够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千钟被这惧意刺得心头一紧，不及细想，双脚已本能地带着她跑起来。
“姑娘——”
千钟刚一绕过屏风，前脚还没落下，就迎面与人撞了个满怀。
仓促间虽没看清来人的脸，但只扫见一角色泽熟悉的衣摆，已足够千钟认出自己是冲撞了什么贵人。
千钟吓得头也不抬就“噗通”一跪。
“管家大人饶命！饶命——”
“这是怎么了？”
姜浓冷不防被她撞得一个踉跄，险险稳住脚，诧异地看看一转眼就在地上跪好的人，问向随后追来的银柳。
千钟惊魂未定，心跳如擂鼓，只隐约听见银柳上前低低说了几句什么，姜浓便差她出去了。
银柳一走，姜浓含笑上前，低身垂手，好好将她搀了起来。
“银柳虑事不周，委屈姑娘了，奴婢来服侍姑娘沐浴吧。”
让堂堂庄府大管家伺候洗澡，可比使热水洗澡更折寿了，千钟吓得差点儿又跪回去。
“不、不敢……管家大人您饶我一回吧！我知道错了！”
千钟是当真知道错了。
方才实在不该那么莽撞地拔腿就跑，这终究是官宦人家的宅院，不知道有多少大规矩，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惹出什么事端，明日是去给她讨清白，还是送她去京兆府挨板子，那可就是两说了。
何况，庄府这种人家，要想害她这么个小叫花子，哪至于费这样的周折？
怕是自己见识浅，紧张过了头，才生出那般仿佛大难将至的直觉来。
千钟生怕这大管家看出自己将她一番好心往恶处想过，一边悔着，一边急忙就一头扎回了屏风后的氤氲水汽里。
“我这就去洗！”
姜浓一跟过来，就见她衣裳鞋子还都在身上，已然着急忙慌地抬腿要往水盆里迈了，忙哭笑不得地把人拦下来。
“不急，总要先把衣裳脱了呀。”
千钟在盆边一怔，垂眼往身上看看，捏着衣角迟疑起来。
姜浓仔细瞧着她，她身上虽不算多么干净，但目之所及都没有陈年污垢，不像是自小到大从来没有洗过澡的。
“姑娘平日洗澡，不习惯脱衣裳吗？”姜浓温声问。
她平日确实就是穿着衣裳洗的，“平日，都是到河里去洗，衣裳要是脱在岸边上，可能就找不回来了。”
衣裳浸了水贴在身上，又沉又冷，但也只有这样，在水里遇着急情才不至于光着身子逃命，也不至于在洗澡时被别的叫花子抢走留在岸上的衣裳。
姜浓恍然明白，心头不由得一软，“姑娘放心，衣裳脱在这里不会丢的。在浴房里洗，与在河里洗不同，姑娘许是会有些不习惯，我来帮你，可好？”
千钟听得明白，这就是说，她在外面的那个洗法在这里是不能用的。
“谢谢管家大人点化！您教我，我一定好好学。”
要说点化，有件事，姜浓在那角门时就想与她说了，终于忍不住道：“奴婢只是这府里的管家，姑娘不必以大人相称。”
千钟倒也不是随便叫的，“人家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您是三品大员府上的管家，那怎么也得算个五品了吧？五品可足够叫大人了。”
姜浓“扑哧”笑出来，“谢姑娘吉言，姑娘还是唤我一声姜姑姑吧。”
称呼这事儿，最要紧的是让对方舒心，千钟忙毫不犹豫地改口道：“我听您的，姜姑姑。”
姜浓帮着她脱了那身破衣烂衫，又脱了那双已经快要磨破底的草鞋，好生将它们摆放一旁，才叫她进了浴盆，转手拧了毛巾，轻轻地帮她擦洗。
千钟生平第一次把身子浸在热水里，那感觉甚是奇异。
一身又冷又痛的筋骨叫温热的一汪水包裹着，有种说不出的酥软，痛处也只剩一片微微的发麻，好像一不留神整个人就要化在这水里了。
连带那没来由的惧意也消散殆尽，遍寻不着了。
千钟扒着浴盆边沿，任由姜浓将一道道热水柔柔地淋过她的肩背，正泡得连绷紧的精神也要松软下来时，忽听姜浓在身后问她。
“姑娘上回沐浴是什么时候？”
千钟被问得筋骨一紧，“我……我身上臭了吗？”
不但没有发臭，她身上远比姜浓料想得还要干净许多。
没有积年的陈垢，也没生什么疮，头发虽乱蓬蓬的，却也不见有虱虫，看着最多也就是冬日里月余不曾沐浴的样子。
在街上讨生活的人，填进嘴里的东西且不讲究，怎顾得上讲究这些？
姜浓手上不停，伴着徐徐水声，柔声含笑道：“是姑娘身上干净，像才洗过不久的。”
千钟绷紧的肌骨这才肉眼可见的松下来，话音也轻快了，“我是赶在河里上冻前好好洗了一回，已经有一个月了。”
“姑娘常常沐浴吗？”
“只要是河里不上冻，我三五天就去洗一回。我爹说了，水就是财，人要常洗澡，才能有财运！”
“……”
琢磨琢磨，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街上人哪个不嫌叫花子又脏又臭，她把自己洗得比别的叫花子干净些，自然就能多点讨饭的机会。
姜浓暗叹，如此说来，这个当爹的虽然要什么没什么，但在言传身教上是着实花了些心思的，倒也算对得起人家喊他的这一声“爹”了。
浸了热水的毛巾擦拭过那片本就没有多脏的肌肤，薄薄的污渍退去，现出少女细润的肌肤底子，姜浓手上不禁一顿。
她身上有些不伤筋不动骨的伤处，周边的肌肤竟都隐隐泛着赤褐色。
有些破了皮见了血的伤处，色泽也不寻常。
“姑娘身上的伤……是敷过药吗？”
她哪里来的什么药，千钟摇摇头，“不是药，就是一些草根和树皮，捣碎了揉一揉，能止血，也好得快，都是我爹教我的。”
她说得轻巧，可这也不算寻常了。
姜浓不动声色，将手里的毛巾沉进水中浸了浸，又轻轻擦抚回她背上。
这片脊背不但伤痕累累，还瘦得几乎皮包着骨，一条细细的脊梁突兀得让人心惊，似乎一次淋太多水上去都可能把它压断了。
姜浓小心地避开那些伤处，轻之又轻。
“这些伤看着没什么大碍，不过，稳妥起见，晚些还是要让银柳来与姑娘上些药，免得误了明日姑娘与大人出门办事。”姜浓说着，又柔声安抚道，“姑娘放心，不疼的。”
“谢谢姜姑姑！我都听您的——”
说起上药，千钟忽然又想起些什么，略一沉吟，才有些小心地问。
“庄大人他……他的病，严重吗？”
一时没听见姜浓应声，千钟忙又补道：“我是盼着大人长命百岁的！要是大人的病还没好利索，也不用明天就去给我讨清白，我不着急，可以等他养好了病再去的。”
伴着轻轻撩起的水声，千钟听到姜浓笑了笑。
“姑娘放心就是，谢老太医是国之圣手，定能药到病除。”
*
庄府的人对谢恂都不陌生。
自今上登位，这些年来，庄和初每每抱恙，但凡有太医奉旨而来，来的必就是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医。
三青引着谢恂进卧房时，庄和初正被三绿扶着从床上慢慢起身。
起也只起了半身，人便虚弱地在床头上倚靠下来。
三青上前替他拨开垂散肩头的乌发，三绿随后为他披上一件外袍，又仔细理好锦被，巨细靡遗的一番伺候罢，两人才从床前退去一旁。
庄和初轻转目光朝谢恂看去时，眉目间还有些浅淡如烟的朦胧睡意。
“谢老大人见谅，庄某病中乏力，失仪了。”
“不碍事，不碍事……”精神矍铄的老太医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搁下手里的医箱，自己一丝不苟地行了礼，才道，“庄大人现下感觉如何？”
床上的人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又畏寒似地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
“已觉得好些了……今日雪重难行，还劳谢老大人深夜走这一趟，庄某戴罪之身，实在惶恐。”
谢恂和善地摆摆手，“裕王听说了宫里的事，已专程去向皇上解释过了，也是裕王特意请旨，让老夫来为大人好好诊治。一场误会，大人万不要再为此惴惴不安，伤心劳神了，于养身无益啊。”
“谢裕王挂怀，那便有劳谢老大人了。”
二人寒暄间，三青已为谢恂挪了凳子来，谢恂却还没有落座的意思。
老太医袖手环顾一番，蹙眉向三青道：“雪后湿寒之气格外深重，庄大人气虚血弱，难抵寒邪，不可疏忽，这房里还要再添些炭火才是。”
地龙烧得很旺，阳春正午也不过如此，就是对养病而言，也足够暖了，还要再添炭火？
三青略一迟疑，望向虚倚在床上的人。
“不怪他们疏忽，是庄某心口憋闷，难耐烟气，不让他们添的。”庄和初说着轻咳了两声，虚抬起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揉上心口，“不过，谢老大人既如此说，该遵医嘱才是。”
见庄和初应了，三青才应声照办。
直到三青退出门去，谢恂仍没有开医箱取脉枕的意思，又慢吞吞道：“庄大人心口憋闷，该是肺郁所致。再取两只橘子来，晚些布置好炭火，就架在炭炉上慢慢烤，待烤透之后，趁热服食，有益于宣肺止咳，燥湿化痰。”
老太医的这一口气喘得不长不短，刚刚够三青走出院去，不便唤他回来，只能再差个人去办。
庄和初便望向那与三青面容身形一模一样的青绿衣衫少年，轻一点头。
三绿会意地一颔首，也退出门去。
三青三绿一走，偌大的房里就只剩谢恂与庄和初四目相对了。
“庄大人就打算这么躺着说话吗？”
谢恂话音未落，虚靠在床上的病人已挺身坐起来，揭下披在肩上的外袍，推开被子，身轻如燕地下床，对着那转眼间笑意尽收的老太医颔首拱手。
“下官见过司公。”
方才还慈眉善目的老者已是一脸寒色，目光利可杀人，也再不与他寒暄半个字，单刀直入。
“说，今天这闹的到底是哪一出？”
谢恂问今日的事，庄和初便老老实实讲今日的事。
“那小叫花子不想让下官被裕王带去，才冒险将下官劫走，恰好皇上想避开裕王在宫中的耳目与下官谈几句，便借了这由头。实则入宫验身后，已有一位身量仿佛的侍卫同我换了装束，一直是他在殿外跪候，直到皇后来求情前，才换我跪过去。”
风雪迷人眼，又有严旨不许任何人靠近，就连万喜也被糊弄过去了。
那侍卫身形虽也清瘦，却实打实一副钢筋铁骨，冬日在风雪里值守本就是端牢这碗饭必备的本事，膝下又做了足够的防护，这半日跪下来也还欢蹦乱跳，未使任何人生疑。
“下官实不曾久跪，劳司公担心了。”
“担心？你今天就是跪死在宫里，也是你自找的！”
谢恂来时还的确有两分担心，可看见他刚才下床时的利落劲儿，就只剩一腔毫无杂质的恼火了。
“我问你，那些恶匪是怎么回事？”
庄和初老实巴交地应了一声，再开口，就开到一个多月前去了。
“十一月中，裕王麾下西北军擒得一伙恶匪，经由州府之手押至皇城，据恶匪金老二所述，裕王手下在途中寻机与他们达成交易，他们的铁锁重枷也是在那时便做好了手脚。入城交接之际，他们照安排杀死押送官差，在裕王庇护之下躲入已被清空的广泰楼。裕王今日给他们的吩咐，是截杀下官的车驾。”
话说到这里，想起青蓝火光下的那双浊目，庄和初轻叹出声。
“他们原以为经今日之后，就能被正式纳入裕王麾下，然到死才明白，裕王不过是借刀杀人罢了。”
“你觉得，裕王借的，只是他们那一把刀吗？”谢恂问。
“自然还有下官。”
“借你干什么用？”谢恂再问。
“借下官奉召入宫之机，故意纵大皇子出府，与下官在马车上相见。”
“那皇上今日对外是以什么缘由，非要在这么个大风大雪天，召你这么个闭门养病的人入宫的？”谢恂又问。
谢恂越问越压不住话里的火气，庄和初却神色不改，一板一眼答话。
“昨日裕王入宫说起搜寻玉轻容的进展，因无所获，便将大皇子醉酒生乱一事，归咎于下官教导不善。因而皇上不得不在今日召下官入宫，做一番训示，以周全裕王的面子。”
“庄和初，你在九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样的事，九监也不是应对过一宗两宗了，这是什么路子，你看不出来吗？”
桩桩件件的源头皆在裕王，莫说是堂堂皇城探事司九监指挥使，就算是杂耍班子里的猴，也该看得出蹊跷所在了。
“是裕王意图刺杀大皇子的路子。”

第14章
庄和初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很有些本事的聪明人，在这样的人眼中，世上绝大多数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所以绝大多数的时候他都是心平气和的。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他越是心平气和，谢恂从来时就揣在心口的那团火气就越是忍不了了。
“已经这么清楚了，那为什么到现在都没给司中报一声！你有空向司中请调什么小叫花子的记录，就没空多报上这一句话吗？我要是不来这一趟，这些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司公明鉴，”庄和初还是心平气和，“没报，是因为此事还未有结论。”
皇城探事司一至九监，一向是分门别类各司其职。
一至八监的差事都在耳目上，只管静静地听，静静地看，从八方收罗各种消息，由各监分筛过滤后，或入库待用，或紧急上呈，如此按部就班，日复一日，成为天子决断的依凭，和九监行动的指引。
九监的差事则全在刀尖儿上，一旦交锋，情势往往瞬息万变，不由等待，故而九监一向有遇事自行决断、事后再行上报的便宜之权。
也就是这个便宜之权，搞得谢恂这把年近七旬的老骨头整天心惊肉跳。
“结论？你当这是在修书吗？都已经实打实交过手了，还要怎么结论啊！非等大皇子真出了差池，等皇上砍了我的脑袋给大皇子偿命的时候，你再写出来盖上印裱好了烧给我是不是！”
谢恂气得一把白胡子直抖，灯火映照下，仿佛口中喷出一簇金色火苗。
“司公息怒——”
“我息不了！”
“那便劳司公边怒边想。”
“……”
庄和初不改心平气和，还愈发心平气和了，“单以这些行动看，确凿无疑是行刺的路子，但以下官之蠡见，行刺，也只是一道障目之术。”
“拿行刺大皇子障目？障谁的目！谁的眼珠子这么金贵！”
“皇城探事司。”
谢恂愕然一怔。
皇城探事司行事，最要紧就是一个密字。
不只是所行之事的内容，还有行事之人在探事司中的身份。
对外，即便亲如父子，近如夫妻，也不能透露分毫，就如谢家父子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谢宗云也不会知道，自己这个整天在太医院奉旨救命的爹，还掌着这么一摊子要命的差事。
对内，职权越高，身份也越是隐秘，就如姜浓、银柳、三青三绿这般庄和初的近身下属，也不会知道这位常常来庄府的老太医就是皇城探事司之首。
这也是为何谢恂想单独骂庄和初一顿子，还要兜那么一大圈儿才把三青三绿支出去，火气已然冲顶了也还得小心地压着调门儿，以防被人听去。
人是如此，这个衙门也是如此。
对外，朝中就只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皇城司，掌皇城出入禁令，至于隐匿其下的皇城探事司，连衙门运转的日常开支，都是精心处理之后，做进外面这一层的账目里。
当然，世上绝没有任何一堵不透风的墙，从太宗年间至今，朝野中不乏关于这个只听命于天子的绝密衙门的传闻，但传闻始终也就只是传闻，从未有人能活着证实它的存在。
更遑论障它的目。
庄和初从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也绝不是个会在这种事上无凭无据张口就来的人。
所以谢恂多少有点儿怒不出来了，奈何方才的火气把脑子里烧得一团烟缭雾绕，想静下来想想，一时也腾不出块清明的地方。
庄和初在灯影下微垂着眼，睫毛投下的密实阴影正将眸光遮了个严实，谢恂与他面对着面，近在咫尺，仍看不真切。
谢恂到底沉着脸坐了下来，揉上突突直跳的额角，“你这话什么意思？”
“正所谓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祖宗！说事儿！别拽这些个没用的破词儿！”谢恂额上的青筋快炸开了。
翰林学士的这张皮子披久了，就是会有这点儿毛病。
庄和初略一清嗓，才重新道：“司公试想，以大皇子在野的风评、在朝的根基和在身的本事，配得上裕王专程费这般周章取他性命吗？”
谢恂一噎，这话是不矫情了，就是有点儿无情了，但不能不说……
大皇子确实不配。
“何况，司公不觉得，这行刺的路子，有些太工整了吗？”
“工整？”谢恂又听糊涂了。
字迹可论工整，文法可论工整，各种手艺上的活儿也都可以论工整，行刺这种事，怎么算工整不工整？
“下官在九监这些年，处置的各类行刺之事，比大皇子背过的书还多，但从未有一宗如此番这般正对探事司的路子。就仿佛是……一勺喂到探事司嘴边，还恰对胃口的饭。”
谢恂心头凛然一震，满脑子残存的乌烟瘴气霎时散了个干净。
皇城探事司探查清办的，都是阴潜在至幽至暗处的奸邪，这些人行事手腕决绝，行迹诡秘，背后又往往牵系深远，不便公开查办，探事司应对起来，自然也就与那些刑狱衙门不同。
刑狱衙门讲求一个证据确凿，而探事司捕的就是未露痕迹的风，捉的就是尚无面目的影，挽狂澜于既倒，防大患于未然。
所以，在探事司手上，严丝合缝，证据确凿，反倒不寻常。
谢恂一时没出声，又听那平和的嗓音接着说。
“裕王今日行事，在外看，是借着西北恶匪伏袭庄府马车的巧合，欲将下官挟在手上，以逼迫大皇子主动推辞入朝之事。探事司的耳目能比常人多听多看到的，就是裕王同西北恶匪的勾结，以及大皇子今日的行迹，由此，便会自然生出断定，裕王真正的目的，是要以此为遮掩，借西北恶匪之手刺杀大皇子。”
庄和初略顿了顿，轻叹一声。
“探事司办事习惯如此，一旦亲手揭开一道遮掩，便会下意识认为，自己看到的定是精赤的真相，也就止步于此，驻足不前了。”
而后，才是裕王真正出手之时。
所谓钓鱼喂猫，投骨于犬，越是常日以拨云见日为己任之人，越是容易坠入这般习惯的陷阱。
正对路子，便是这么回事。
“不过，”庄和初淡淡地一转话锋，“这通排布也正是因为遮掩太多，才露了无可避免的破绽。”
谢恂凝眉不语，庄和初便继续往下说。
“今日裕王虽口口声声要将我带去京兆府，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脱身的机会。我主动自请去京兆府配合，全然出乎他的意料，是以不得不留了个大到无法自圆其说的空子。”
以裕王的权势和脾气，要是当真想在皇城里扣住一个人，怎会在广泰楼里来回费那些事，又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让人跑了的？
今日庄和初从百福巷离开后，几乎是大摇大摆走到宫门去的。
“即便没有那小叫花子将我劫走，万喜为了不在宫中获罪，想方设法也会带我脱身离开。就算万喜想不出什么法子，裕王也会帮他制造机会带我走。”
庄和初说着，有些无奈地一叹。
“也是为了遮掩破绽，裕王才会让京兆府如此大费周章地追捕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叫花子，以此分散探事司的注意。”
若她当真被抓了去，为了更能吸引探事司的耳目，恐怕裕王在她身上会无所不用其极。
那时莫说是求饶，就是求死也是妄想。
庄和初从百福巷里那棚架下离开后，便安排了九监在外的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只是她足够机灵，没有用到九监的人出手，就平安进了庄府。
想着那张在灯影下明晃晃的笑靥，庄和初平和的面色沉了一沉。
谢恂的脸色也隐隐有些发沉，还是没有接他的话。
庄和初略一沉吟，又接着道：“若跳出裕王所布的这些迷障来看，近来探事司上下皆在全力筹备南绥与西凉遣使来朝的安防事宜，裕王偏生将这番筹谋安排在这个关口，定然不是巧合。”
入冬前，雍朝天子正式修书邀相邻的南绥与西凉两国来朝共迎新岁，明里暗里是有结盟之意的。
裕王手握西北与南疆两股大军，正与这两国相接，自然不会袖手一旁。
这段日子庄和初以养病之名闭门在家，就是在忙这些事，谢恂作为探事司之首，更是为此焦头烂额，所以庄和初这些话里的意思，他全都能明白。
谢恂脸色又沉了几许，才瓮声开口。
“庄和初，你想没想过……要是一切都如你推想，那便意味着，裕王已然在探事司中安插了眼线。”
庄和初还是心平气和，“可以更具体些，是在下官身边安插了眼线。”
他这平和的样子说出这句话来，实在很难让谢恂保持平和。
“这是很自豪的事吗！”
“自豪谈不上，只是有些豁然开朗。”
“……”
谢恂实在忍不下去，一把掀开药箱，从中抓了两片参填进自己嘴里，刚闭了闭眼，就听那平和得让人很难平和的话音又平和地响起来。
“这些年，九监安排在裕王身边的人，或意外折损，或难以深入，无一人可得裕王信赖。也许是裕王心思深沉，行事谨慎，但下官一直也有些别的猜测。”
许是今日多少还是受了些寒气，庄和初清润的话音略略有些发哑，听来就好像清溪中混了些早已冲刷圆滑的细沙。
“今日裕王能将这番主意打到下官身上，必要掌握下官的举动，可见下官身边定然有他的耳目，也许，这就是问题关键所在。”
“你怀疑谁？”谢恂含着参片挤出一句。
庄和初摇头，但凡有过一丝疑影，今日之事也断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不过，若能找出此人，将其策反，或成大用。”
谢恂看着眼前灯影下的人，默然良久，抚着在参片作用之下已然有些难堪重负的胸口沉沉一叹。
“庄和初啊，你别怨我着急，我这把老骨头，年后就要卸任了……”
照皇城探事司中不成文的惯例，如无意外，总指挥使都是从九监指挥使的任上直接拔擢上来的。
“司公为下官前程着想，下官明白——”
“你不明白……”谢恂忙摆手，“我是想告诉你，在九监任上待过的人，能活到我这个岁数，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啊……”
“司公教诲，一字千金，下官明白——”
“不不你还是不明白……”谢恂又摆手，“我是想说，你又不是我生的，也不跟我姓，你想活成什么样我都管不着，我只求你，别整天去琢磨那些六字还没有一个点儿的事，探事司固若金汤，不可能有任何差池，裕王就是盯，盯的那也是教书的翰林学士庄和初。”
“司公——”
谢恂连连摆手，“你就把眼前这档子事料理利索，保南绥与西凉使团顺利来朝，等太太平平过完正月，让老头子我安安稳稳地把这任卸了，我谢家列祖列宗不管在天上的还是在地下的，全都谢谢你了，行不行？”
“……”
他要说这个，庄和初还真能给他个安稳，“司公放心，裕王这番筹谋的关键所在，已在下官手中了。”
“你说那个小叫花子？”
谢恂恍然想起些什么，垂手从医箱里取出一卷脉案，又自一卷脉案中翻出一纸貌不起眼的信封。
“这是各监现有卷档里能找到的一切与她有关的记录。我反复看过了，和裕王，和朝野任何一方都没有瓜葛，连个帮派都没入，常年在街上乞食，和野猫野狗没什么分别，别在她身上浪费心力了。”
“有劳司公。”庄和初也不多言，谢过便上前去接信封。
一伸手间，衣袂滑退，一截玉白的腕子露出来，青筋蜿蜒其上，在灯影下分外刺目。
谢恂皱皱眉头，“从裕王那听说，你今日遇袭后突发心疾，是服了药吗？”
庄和初垂下手，料子顺滑的衣袂随之垂落，隔断了谢恂的视线，“今日和谢参军遇上了。谢参军家学渊源，下官不敢不慎。”
听见“家学渊源”这话，谢恂刚缓过几分的脸色又是一沉。
“就他那点儿皮毛，使这么重的药应付他，还不够浪费药的！那东西药性刚猛，用多了也伤身。还有不适吗？过来，给你搭脉看看。”
“不敢劳司公。下官在道门受教十余载，歧黄之术略懂一些，司公放心，不会误了差事的。”
庄和初只淡淡地客气了一下，便小心地收着一双手腕，言归正传道：“下官所说关键，也不是这小叫花子，是玉轻容。”
“玉轻容？”
谢恂一怔，目光蓦地从他手腕子上抬了起来。
玉轻容的事端，是大皇子凭一己之力惹出来的，谁也赖不着，任谁说，都会觉得这遭逢无妄之灾的乐妓最是可怜。
但也不能容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不见了。
皇城探事司的耳目虽多，却也不是全然无孔不入的。
比如床笫之事。
谁也不知大皇子将她带出广泰楼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若真出了些难以启齿的差池，裕王将这么个人暗自捏在手里，除了是玉轻容毕生难逃的梦魇，也会是大皇子无尽的后患。
这也是皇上为何当即决定把搜寻玉轻容的差事交到裕王手上。
如此，无论如何都会有个了结了。
自然，皇城探事司这些最为灵通的耳目也没闲着。
谢恂皱眉道：“这些日子，各监能抽调的闲余人手，都已经在各条线上全力搜寻了，只是一直没消息。”
各监抽调人手，当然也包括九监，庄和初就是在司中下发各监的案卷中看到玉轻容那张浓艳昳丽的面孔的。
探事司找玉轻容，循的也是京兆府张满全城的那张画像。
方向是错的，跑得越快，离目标越远。
庄和初正要开口，又听谢恂纳闷地嘀咕。
“也是奇了，上回遇着这种连探事司都找不到的人，还是你那个——”话没说完，谢恂忽然意识到似乎有点不妥，忙干咳一声，掐断了。
“咳……”谢恂若无其事道，“啊，你说，玉轻容，怎么了？”
庄和初神色微微一动，闪瞬便化入平和，无迹可寻了。
箭已离弦，多说无益，“司公事务繁巨，此番裕王之事，下官深卷其中，已然无法抽离，若司公准允，便由下官全盘排布，一力处置，待事了之后，再一并向司公详陈。”
“不然呢？”谢恂刚降下的火气蓦地又拔起来，“还指望谁能接得住你九监的烂摊子啊！还有别的事儿吗？没事儿滚吧。”
庄和初清瘦如竹，这会儿只穿一袭单薄素白的中衣颔首立在灯下，长发如瀑垂散，活像个刚从冤狱里被提出来的人。
恭顺之外，又别有几分楚楚可怜。
“司公，这是我家。”
“……”

第15章
姜浓再来见庄和初时，三青已送谢恂出门了。
庄和初披衣站在添来的炭炉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三绿蹲在旁边戳弄烤在上面的两只黑黢黢的小球。
“大人，那千钟姑娘已安顿下了。”
“瞧着有什么不妥吗？”
司中记录再怎么周详，耳目所及，也只是言行而已。
就比如，她今日当街劫他而去的动机，便能做出百八十种不同的解读，其中二三十种，应该已然在皇城的大街小巷间就着家家户户的晚饭嚼过一遍了。
“旁的倒是没什么，只是她实在警惕，银柳绷着要摸查她的那根弦，身上的功夫又稍没藏好，就险些惊了她。我已与她透过话了，说银柳是被散伙的杂耍班子卖到咱们府上的，银柳也给她好好露了两手，这才哄过去。”
庄和初笑了笑。
银柳已算是九监里办事利索的了，应付萧廷俊这种练家子都轻轻松松，竟险些在这么个毫无内家修为的小叫花子身上失了手。
该是银柳太小瞧了她。
“再就是……”姜浓浅浅蹙眉，“今日这样的天候，她被满街京兆府官差追捕着，竟还能抽身找些合适的草根树皮来治伤，可见她对皇城各处的熟悉，兴许还要在我之上。”
庄和初又笑了笑。
何止是在姜浓之上，她对皇城的熟悉，就是放眼整个皇城探事司，都是无出其右的。
她熟悉的，并不只是皇城里的每一条街巷，每一间铺子，每一户人家，还有皇城里每一丝正常与反常的气息。
仿佛这里的每一寸生长，每一分凋亡，都在她的心里。
他们这些人需要从铺天盖地的各线消息里千淘万漉出来的端倪，她仅凭着一线本能就足以判断。
他是个什么人，想来她也是能有几分可以沾边的猜测的。
只是她足够聪明，没吭声罢了。
“在她身边留人了吗？”
“留了银柳在那儿，也在院中布了暗哨，随时可听大人吩咐。”
庄和初略点了点头，兴致便又回到了那炭炉上。
姜浓急着这会儿来见他，还有一桩事，“今日谢老大人奉旨来给您诊治，照例，明日需差人去谢府致谢，大人可有什么安排？”
去谢府致谢是常事，按说不必专门问他一声，但这回谢恂来庄府，也不只是宫中的遣派，其中还夹着一个裕王。
“容我想想。”
橘皮已呈焦色，三绿将它们夹至一旁碟中，呈给庄和初。
待三绿退出门外，庄和初端着碟子到案边坐下来，才又问姜浓道：“今日街上的事，你与大皇子如何解释的？”
“就是那套官面上的说法，西北死囚想在皇城里杀官员报复朝廷，恰好让您给赶上了。”
“他信了吗？”
“半信半疑。大皇子发觉那些弩箭的来路不对劲，回去的路上还想潜去大理寺探一探，好在他发现大理寺戒备森严，便打消了念头。银柳一路暗中护送，看着他那贴身侍卫云升接应他进了府，才回来的。”
弩箭这一茬，一看便是裕王故意留下来溜达探事司的。
大概连裕王也没算到，末了溜达到的是这一位小祖宗。
庄和初无奈地笑笑，拿着筷子轻轻分剥开烤透的橘皮，一点点晾出里面热气腾腾的橘子瓣。
“你来看。”
姜浓忙上前来。
只见经火上一烤，原本丝丝雪白的橘络几乎成了透明的，聚在一团的橘肉愈显得清澈剔透，灯下看着，一汪水似的。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姜浓看不出什么，“大人觉得何处不妥？”
“像不像大皇子的脑子？”庄和初使筷子尖在晶莹的橘肉上戳了戳，戳得橘肉悠悠轻晃，“平时还有些脉络可言，脑子一热，就只剩下清盈盈的一汪水了。”
“……”
姜浓正掂量着自己是该谨守尊卑礼数装没听见，还是该如实点头，就听庄和初叹了一声。
“你辛苦一趟，去给大皇子府递个消息吧。就说，谢老太医妙手回春，我已无大碍了，让他安心思过，不要任性胡来。”
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姜浓却为难道：“不是奴婢躲懒，只是，今日这阵仗，大皇子府与咱们这儿都被盯得紧紧的，满街也都是京兆府的人，奴婢可没有银柳那般身手，只一动身，怕就避不过裕王耳目。”
庄和初分出一瓣那烤得水汪汪的“脑子”，送进口中，摇头笑笑。
“无需避什么，你就光明正大地去，对大皇子府的看守说，你是代我去劝谏大皇子，劝他再好好想想玉轻容可能的去处，尽快协助裕王把人找到。若不能面见大皇子，也无妨，话到了即可。”
姜浓虽还不明白这是为的什么，但这已简单多了，“是。”
不知是吃不惯这橘子，还是受用不了大皇子的脑子，庄和初只吃了一瓣就兴致索然地搁了筷子。
“再有，路上遇到京兆府的人，就让他们转告谢宗云，他们搜捕的小叫花子已在咱们府上了，明日一早，会把人送去京兆府。他们这样一直搜个没完，咱们在外办事的人也不方便。”
姜浓一一应下，又想起还有一桩事始终没得吩咐，“那明日谢府那边？”
“照旧，还是让三绿去吧。”
三青和三绿是一对孪生兄弟，从身形到样貌处处都一样，唯有一点不同，三绿早年患病伤了嗓子，再不能说话了。
自三青三绿入府以来，每次带着礼去谢府致谢的，都是三绿。
这是庄和初的主意，说是大恩不言谢，尽在不言中。
“是，奴婢明白了。”
*
风雪过后，素日凌空，天净如沐。
青天朗日之下，一辆新得发光的马车停在甚少开启的庄府大门前，已有三分扎眼了，再加上堂堂京兆府谢参军围着它一圈圈儿地转悠，便成了十分夺目。
“诶呀庄大人——”
一见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徐徐开启，谢宗云满脸堆笑地迎上前。
昨夜姜浓从大皇子那儿回来时，皇城各街巷间搜人的京兆府官差就都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了，只有庄府附近这一队，人手不减反增，二三十号人把庄府围得密不透风，还彻夜绕着院墙打转儿。
一片枯叶从里面刮出来，他们也要拾起来仔细看看究竟。
天蒙蒙亮，谢宗云就带着这辆马车来了，也不叩门，就这么明晃晃地戳在庄府大门前，就着透骨的西北风，悠悠达达地喝他的酒。
搁在皇城里任何一户人家门口，不消半刻，准会有人恭恭敬敬地迎出来。
庄府足足晾了他两个时辰。
“劳谢参军久等了。”庄和初由三青和三绿左右伴着，缓步徐行，一如往常的和气里点缀着浓淡合宜的歉意，“府里忙乱，多有不周之处，谢参军见谅。”
“诶呦庄大人慢点儿……慢点儿！”
谢宗云殷勤地挤过三青的位置，搭手扶庄和初迈出门，顺势一低醉眼，往他膝间瞄了瞄。
“昨晚听我家老爷子说了，幸亏裕王进宫说情，让他及时来给您瞧了一下，不然耽搁上这么一宿，寒邪入骨，您这双腿可要麻烦大了。庄大人总是行善积德，关键时候就是有好福气啊！下官可得跟您多学着点儿。”
浓厚的酒味都遮不住这话里的阴阳怪气，庄和初还是面不改色。
“也多亏谢参军及时相救，昨日匆忙，还未得机会道谢。”
“庄大人说这话不就见外了吗？下官领这份俸禄，担的就是这份差事呀！您请——”
谢宗云笑盈盈说着，朝那一出门便很难忽视的马车一伸手。
“这是……”
“您那辆马车，昨儿不是让那些恶匪弄坏了吗？那是物证，一并移交给大理寺查验去了，且得有些日子呢。王爷发话了，您这身娇体弱的，连个半死不活的小叫花子都能在大街上把您劫走，出门没辆马车可不行啊。这是辆新的，您先凑合用着。”
庄和初轻笑，笑得风轻云淡，无惊无喜，“裕王亲赐，却之不恭，但庄某无功受禄，也实在惶恐。”
“昨日虽说是王爷救了您命吧，但一举歼除那些恶匪，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再说了，您不是还把那个劫走您的小叫花子给抓住了吗？”
庄和初点头，“庄某正准备亲自将人送去。”
“哎呀！这么冷的天，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哪能让您亲自跑一趟啊？”
庄和初好脾气地笑笑，“昨日之事，庄某乃涉事之人，总要录上一份正式的供词，文书上才算齐全。这些日子病得糊里糊涂，恐怕迁延日久，有些细节就记不清楚了，还是尽早的好。”
“是是是……哎呀庄大人想得这么周到，下官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谢宗云说着，伸头朝门里够了一眼，还是没看见期望中的那个身影。
“诶？那小叫花子呢？”
庄和初唤过一旁的三青，不急不忙地让他去知会姜浓，收拾些常日出门会带在马车上的物什。
一番嘱咐完了，才道：“也快些带千钟姑娘来，莫让谢参军再久等了。”
三青已应声进门去了，谢宗云还停留在庄和初这最后一句话上。
“千钟姑娘？”谢宗云咂摸着这个称呼。
称呼是这世上最凝练的供词，最短只需一字，就能比昼夜不休的监视更能精准窥出二人之间关系的玄机。
庄和初称那小叫花子用了四个字，千钟姑娘。
名字后缀个“姑娘”来称呼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是庄和初这样的读书人再寻常不过的礼数，但用这样寻常的方式来称呼一个昨天差点儿害他跪死在宫里的小叫花子，那就是不寻常的了。
谢宗云微眯起一双醉眼，“庄大人这是跟她交心了啊？”
天光明澈，庄和初眉目间任何一道细微的波澜都被映得一览无遗，谢宗云目不错珠地牢牢盯着，却只看到一抹明晃晃的笑意。
“算不上交心，只是聊了几句。”庄和初双手拢袖，和气含笑道，“昨日她实在是为裕王威严所慑，才做出那般冒失之举，如今她已知错，愿意到裕王面前澄明原委，领罪伏法。京兆府代天子牧养京畿百姓，一向教化为先，明刑弼教，方有今日皇城之太平盛景，谢参军以为，可是如此？”
“啊是是是……”谢宗云有点儿后悔在这不能用刑的地方跟这先帝朝的状元斗嘴皮子了，“哎呀，庄大人真是，那词儿怎么说来着……啊，春风化雨啊！”
“谢参军不怪庄某擅行讯问之事就好。”庄和初春风细雨般笑着。
“那哪儿能呢！”
两人站在门下寒暄间，已有仆婢陆续捧了些物什来，一一安置到马车里，东西安置差不多了，才见姜浓带着一个人朝门口过来。
是那个小叫花子。
但已不再是个小叫花子了。
谢宗云不禁微眯起眼来，那昨日还好像阴沟里耗子一样的人，已被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梳上了整整齐齐的发髻，换上了处处合身的行头。
只遥遥这么一看，就觉得仿佛一夜之间脱了泥胎换了贱骨，了断前尘，再世为人了。
庄和初顺着谢宗云诧异的目光，也朝那道小小的身影看去。
那身影比姜浓略矮半头，虚掩在姜浓身后，随着行进时隐时现，只看那隐约露出的一角身影，就已足见娇俏之意。
“着人为她梳洗一番，也是为表她洗心革面之诚心。不妨碍公事吧？”
“咳……”谢宗云一清嗓，话里有话道，“哎呀，早知道让她留在您这儿一夜给您添这么多麻烦，下官说什么也不能等到天亮才来啊！”
“裕王若有怪罪，自是庄某一力担当，必不牵累谢参军。”
“诶呦！您要这么说，下官可得找个地缝钻钻了！王爷公事繁忙，这会儿他老人家还不知道，昨儿晚上是您让姜管家知会一声，才让兄弟们免得在冰天雪地里奔劳之苦。”
庄和初暗自好笑，果然如此。
昨夜姜浓给京兆府在街上的官差递的话，果然并没有传到裕王面前，只到谢宗云这儿就断了。
连夜撤去巡街各队人马，集中紧围庄府，也是谢宗云自己的决断。
围起庄府，不是怕人跑了，而是怕人在庄府的消息跑出来。
一旦让裕王知道人是叫庄府找到的，那他一时失察让人从眼皮子底下逃跑的这宗罪过，就彻底无从弥补了。
昨夜让姜浓给街上官差送消息，方便九监自己人在外办事只是其一。
还为的，便是今日一早能被谢宗云堵上门来。
他不来，千钟的事还不好办了。
庄和初莞尔笑笑，“是谢参军安排周全，指挥有方，她在街上无处容身才投到我这里，这无论说到谁人面前，都该是谢参军将人寻到的。”
谢宗云立时眉开眼笑，“哎呀，庄大人这么说下官可怎么好意思呢——”
“不过，庄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别客气！您说。”
庄和初愈发客气地道：“今早起得迟了，还未用过早饭，想在路上吃点东西再去京兆府，不会耽误谢参军交差吧？”
谢宗云这辈子还从没在一个坑里崴过两次脚。
自接到庄府留那小叫花子过夜的消息时，他就知道，今日交人的过程必不会那么痛快。
以他的准备，今日那小叫花子再想跑，除非能化成一缕青烟飘上天去。
更何况……
他们这几句话间，那道身影已随姜浓走到离门口不足十步的地方了。
人虽怯怯地低着头，也看得清她鬓间簪玉缀珠，身上衣锦如霞，只这一身行头映在日头底下，光华夺目就不逊于停在门口的那辆马车了。
这么打扮一个小叫花子，也不知庄和初又是发的哪门子的善心。
但装扮成这样，还能跑到哪儿去？
“这点儿小事，还值当您用个请字啊？正好，王爷这会儿不在京兆府，也不着急，冲您这么体恤兄弟们，您说去哪就去哪，下官随着您走。”
“多谢。”

第16章
裕王不在京兆府，是去了大皇子府。
大皇子府里满庭积雪一点儿没扫，萧明宣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进来时，那个被封禁府中的人正在临湖水榭里赏着雪景涮锅子。
萧廷俊和他那位出身道门的先生不一样。
他生来金尊玉贵，自小养尊处优惯了，只要条件允许，萧廷俊一定是把排场能摆多大就摆多大，兴致上来的时候，百十人伺候他喝杯茶也是有的。
可这会儿水榭里却不见几个人。
除了他，就只有常日随护的一名侍卫云升，看样子是临时顶了仆婢的差事，在旁边为他下菜斟酒。
“大殿下好兴致啊。这个时辰用饭，是早饭用得迟，还是午饭用得早啊？”
萧廷俊面前案上的铜锅子咕嘟嘟地滚着。
热气蒸腾间，一片煮得正好的羊肉被雕花的银箸捞了出来，落进料碟里饱满地滚了一圈，转而填进那张合该先回答点什么的嘴里。
“想吃了就吃呗，”萧廷俊边大嚼着，边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看来你还是一点儿悔意也没有啊。”
被锅子里滚沸的热闹声响比衬着，萧明宣凛冽的话音听来就像外面冰封雪覆的湖面一样，云升直心慌，萧廷俊却“哧”地笑出声。
“我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有什么可悔的呀？三叔不会是想看我声泪俱下，哭出鼻涕泡儿来吧？那您可要白跑一趟了。”
眼看那双筷子又伸进汤锅，萧明宣面色一沉。
“我既然来见你，就是已经向宫中知会过了。你要是因为闲得发慌，把我叫来寻个乐子，那你可要想好了，回头如何去跟你父皇解释。”
立侍一旁云升默默绷紧了腰背。
昨天谢宗云来传话时，他们这大殿下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广泰楼那些无辜之人的死活。
后来，庄府的姜姑姑请人带进来几句庄大人的叮嘱，听着也不是什么掏心掏肺的话，这人却像是一下子想通了什么，立马让人请裕王今早来一趟，说是要跟他好好谈谈。
他们都道是庄大人的分量到底不同，为了不牵累庄大人，他们大殿下这是要向裕王低头了，可又好面子，不愿让太多人看见，这才只留了他在这儿。
但看这会儿的架势，哪像是要服软的样儿啊！
“三叔来都来了，急什么？”萧廷俊捉过酒壶满上自己手边的酒盅，拿起盅来伸过去，与萧明宣手边那只早已倒满的酒盅碰了一下，才道，“我想跟三叔打听个衙门里的事儿。”
“有话就说。”萧明宣颇没好气。
萧廷俊大剌剌地仰头喝尽盅里的酒，捏着酒盅转目朝外看了一眼。
水榭外就是冰封的湖面，周围假山花木环绕，相映成景。
如今目之所及都覆着厚厚的一重白雪，被冬日里清冷的天光照着，一团团一片片，连绵起伏，沉静而轻盈，坐在此处向外看着，仿若置身云端。
昨日的雪可不是这个样子。
“我听说，您昨日发下狠话了，如果今日再找不到那个玉轻容，您就要自刎谢罪了？”
萧明宣一愣，这是什么鬼话，“这话是听谁说的？”
“不是吗？”萧廷俊兀自拎起酒壶，朝自己的酒盅里慢悠悠地倾入酒液，和着酒液与杯壁碰撞出的细碎脆响，懒洋洋道，“就是昨天晚上，谢宗云来这儿一顿子狗叫的时候说的，不会是那个醉鬼胡乱编排您的吧？”
说话间，萧廷俊就清楚地感觉到一束锋锐的目光自对面朝他刺来，想来是回过了味儿，听明白他还是在胡诌八扯了。
萧廷俊还是四平八稳地将酒斟满，才笑嘻嘻地抬眼迎上这目光。
“那今天要是真找不着人，您死不死呀——”
萧明宣铁着脸“忽”地长身而起，“大殿下已经喝得太多了，不如本王与你醒醒酒再说话。”
眼看着萧明宣要动手，云升疾步护上前。
“王爷息怒，殿下他只是——”
“三叔这么大火气，看来找玉轻容这事儿，真给您添大麻烦了。”萧廷俊出声截住云升，一口喝尽刚斟满的酒，长长叹出一口气。
只这么一口气，就叹得十分让人搓火。
“无论如何，三叔得信我，这事儿闹成现在这样子，可不是我的本意，我请三叔来，就是诚心想要了结这事儿的。”
萧廷俊说话间已搁下酒盅，又拽过菜碟，往捞空的锅子里拨下半碟豆腐。
冰凉的豆腐纷纷下去，满锅沸汤立时止息，横在叔侄间那团白蒙蒙的热气顷刻散尽，正让萧明宣把他看个一清二楚。
少年人剑眉凝蹙，虎目澄亮，一副铁了心的样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明白了，三叔到底是我亲三叔呀，您身上的杀孽已经够您下八百回地狱的了，要是为了我这点儿事再给您减损阴德，侄儿也于心不忍。”
萧廷俊悠然说着，又与自己斟了杯酒。
萧明宣缓缓沉了口气，到底坐了回去。
“你要是真的知错，就好好写一份悔过书，呈上朝去，别的花活儿，就不要再想了。”
“那可不行。这悔过书一呈，朝上那些人叽叽喳喳一顿子，我三五年内就别想入朝了。三叔霁月光风，海量气度，总不会真像外头流言说的那样，忌惮我这个亲侄儿入朝分权吧？”
锅子中热气渐渐又升腾起来，如一帘流动的明纱浮荡在二人之间，模糊了对面那张让人看个轮廓就觉得来气的少年面孔。
萧明宣转手拿起刚一落座时萧廷俊就让人给他斟的那盅酒。
这是时下皇城里少年人最爱喝的一种酒。
入口甘冽，但也只是甘冽而已，不够醇厚，更没什么层次可言，后劲儿却比那些烧口的烈酒还大，几盅下去就足以让人酣睡大半日。
就像这个年纪日子过得太舒坦的宗室子弟，只图一时欢愉，不计后果。
萧明宣把玩着酒盅，到底没往嘴边送。
“那你想怎么样？”
*
一日里第一波饭时已经过了。
孟记包子铺的生意从清早做到这会儿，店家刚把桌凳收拾完，腾出手为中午那波生意做准备。
余光扫见有人进门，店家正要出声招呼，一抬头看见进门客人的那张脸，惊得手上一哆嗦，一碗面粉全撒了出来。
“诶呦……”
这张脸的主人今日没穿官服，身旁跟着的也不是气势汹汹的宫里人，但这张温然含笑的清贵面孔已足够他毕生难忘了。
“大、大人您——”
店家手忙脚乱收拾满身面粉的空档，谢宗云也迈了进来。
皇城里冬日寒气重，今岁尤甚，入冬以来，原本支在铺子外棚下的桌凳都挪进了屋，巴掌大的铺子里五六张桌紧挨着，站在门口略略一扫就能尽收眼底。
铺中就只有一桌食客。
桌上的二人在不急不慢吃着包子，乍见这形容斯文的男人带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走进来，还没什么反应，忽又见谢宗云晃悠悠地随后进门，才像乍然被雷劈中似的。
二人慌地丢下手里吃了半截的包子，急忙起身，把屁股与条凳之间的关系撇得能多远算多远。
“谢、谢参军——”
谢宗云沉着步子踱到这二人近前，扫了眼他们身上巡街官差的官衣，目光一转，又落到被他们随手解下随意放到饭桌上的官刀。
二人慌忙抓起刀，一阵叮呤咣啷才把刀挂回腰间，鬓角处肉眼可见滋出了一圈细汗。
谢宗云这才开口，“戳这儿等我请你们喝酒啊？还不滚！”
“是……是！”
“且慢。”
二人刚要往外冲，那斯文的男人就十分斯文地把他们唤住了。
声量也不大，还客客气气的，可也不知怎的，就是让人直觉觉得，如果他们不听话，下一瞬他们就一定会追悔莫及。
二人不由得脚步一顿。
庄和初已同那怯生生的小姑娘在靠窗的一张桌上落座，含笑朝他们望着，和气道：“二位当差辛苦，谢参军就容他们把饭吃完吧。”
二人一怔，还没回过味儿来，靠近谢宗云的那个就觉屁股上挨了一脚狠踹。
“还傻戳着！过去见过庄大人。”
朝中姓庄的官员并不多，他们这些整日在街上行走的人看着都觉眼生的，那就更少了，这两日还与谢宗云裹上些关系的，也就那么一位。
二人暗自一惊，忙颔首行礼，“卑职拜见庄大人！”
“二位这个时辰用饭，定然是先前忙着巡街，错过了饭时，又恐晚些人多更要耽误时辰，只得在这不上不下的时候，趁着街上安宁，抓紧填填肚子。冬日巡街劳苦，理应吃饱了再去才是。”
庄和初和颜悦色说着，朝惴惴站在面案前的店家望过去。
“再与这二位官差端一盘吧，他们的饭钱，晚些庄某一并结了。”
“哎……哎！”
看庄和初一派和气，还有心在这儿请人吃饭，八成是并不计较昨天的事，店家喜出望外，立时扬起笑脸。
“好嘞！您稍等这就来！”
谢宗云在皇城里当差这么些年，从没见过这种活菩萨。
“庄大人，他们当值呢，这不合适啊——”
“谢参军不必客气。庄某一介书生，久居皇城，出，无需侍卫随行，入，不必护院守宅，日能安行于道，夜可安枕于席，皆仰赖京兆府诸位昼夜辛劳。庄某忝享太平已久，今日这一餐便饭，且算庄某代阖府上下聊表心意，还请谢参军与二位兄台不要推却。”
谢宗云呆了一呆，转头去看那俩懒货，那两双眼睛也一样愣愣看着他。
庄和初这番话听起来跟作诗似的，兜来绕去一大顿子，说白了，就是一个意思——这顿饭，他非请不可，不吃，就是不给他面子。
行善积德这种事儿还上瘾的吗？
谢宗云无奈，“那……庄大人一番盛情，你俩吃完再走吧。还不谢庄大人！”
二人谢完坐回去，尤还有些受宠若惊，店家把包子端上来时，他们腰背还绷得直直的。
“哎呀各位官爷吃好喝好，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店家边殷勤说着，边把另一盘包子端到庄和初这一桌上，“今日大人做东，饭钱算小人的！各位慢用，笼里还有呢，管够，管够啊！”
一盘包子满满的，个个手掌那么大，堆在盘里像小山一样，又白又软，冒着勾人神魂的热气。
千钟坐在庄和初对面，被又轻又暖的锦衣包裹的腰背绷得紧紧的，梳着灵巧发髻的小脑袋却似承不住那些珠玉的分量，垂得低低的，一双眼睛只盯着自己那对儿在桌子下面揪紧的手指尖儿，连包子端上桌来，也没抬一抬眼。
今日来这里干什么，她是知道的。
姜管家一早亲自来为她从头到脚换上这副装扮之前，庄和初就把今日在庄府门前会遇到什么人，又会与什么人来到什么地方，到地方之后她要做些什么，一一与她说过一遍。
可他没说这里还会有这两个京兆府的官爷。
她一进门就认出来，这俩官爷里有一个与这店家一样姓孟，那日就是他把她揪去京兆府的。
千钟倒不是怕他们。
今日最不济也就是案子翻不了，同一桩事，还能判她两回不成？
她紧张的是，这俩本该在巡街的人却在这会儿坐在这里吃包子，这是踏进这间包子铺前谁也无法预料的事。
这也不稀奇。
街面上的事就是这样，从来没有“说好了”这么一说，街面上唯一确定不会变的事，就是一切永远都在变化着。
往常遇着什么事，都是她一个人，转转脑子，随机应变也就是了。
可这回还有个庄和初。
刚才只听他唤住这俩人，又摆出那一大串文绉绉的话，劝服谢宗云把他们留在这儿，千钟就明白，无论庄和初进来之前有没有料到这俩人的存在，这会儿都要用这一盘包子将他们纳进他的盘算里了。
他这是变了还是没变，要是变了，那他是打算往哪儿变，她要不要随他变些什么，又能不能与他的变化变到一处去……
千钟实在没底。
弄不好，砸了这难得的，甚至是这辈子唯一的讨回清白的机会，怕是会一直悔到下辈子去。
千钟心里正七上八下着，余光就见那盘包子忽然朝她面前挪近了些。
“趁热吃吧，都是你的。”庄和初见她愣着，伸手自盘子里拿起个包子，递到她面前，温声道，“不必在意旁的。”
热腾腾的包子接到手里，千钟还有些迟疑。
这就是庄和初在府里时嘱咐她来这里做的唯一一件事。
吃包子。
与她往常在街上一样吃法地吃包子，她只要能好好做到这一点，今日就一定能讨回清白。
至少在府里时庄和初是这样对她说的。
至于为什么，庄和初说，一旦预先与她言明，她心里有了杂念，这法子兴许就不灵了，等到了这包子铺里，她自然会明白。
但千钟到这会儿也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
吃包子用的是嘴，心里想着什么，与嘴上的事能有什么关系？
“快吃吧。”庄和初轻一点头，半似鼓励，半似催促。
吃就吃，最不济，还混上一顿饱饭呢。
千钟心下一横，埋头就吃。
谢宗云已在那俩官差的桌上贴边坐了下来，自腰间取下酒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却是一眼不落地瞄着他们这边。
店家已返回案板前揉着面，一双眼睛也还留在这边。
他只觉得那春芽一样娇俏可人的小姑娘越看越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在哪儿见过，看着看着，就见她两手抓着那只足有她半张脸大的包子，直往嘴里塞去，才恍然一愕。
这副与她一身打扮判若两人的吃相他可认得！
“你、你是——谢参军！快快！”
店家顾不得满手的面，直奔到谢宗云桌前，遥手朝千钟一指。
“这就是那个小叫花子……就是京兆府抓了一天的那个小叫花子啊！她化成灰我都认得，就是她！”

第17章
店家一嚷，那俩官差也不禁错愕地看过来。
冷不丁叫店家这么一喊，那正埋头狼吞虎咽的人也吓了一跳。
可也就只是吓了一跳，顿了那么一顿，千钟又继续狼吞虎咽，抬眼往店家看过来的时候都没停嘴。
看在店家眼里，活像是挑衅似的。
“谢参军你看看她——”
店家话没说完，谢宗云已从桌上抓起几瓣蒜，一把朝他丢去，每一瓣都准准砸在他那片激动的后脑勺上，砸得这颗仿佛进了面糊的脑袋缩了一下。
“嚷什么嚷！昨儿个惊着庄大人的已经全都投胎去了，你也想啊？”
“不、不敢……小人不敢！”
“孟大财，是吧？”
“是是……”
谢宗云抬手浅浅往嘴里倒了口酒，咂了一声，眯眼看着座旁这一转身就把腰弓成虾米的人。
“昨天抓人又没有画像，你怎么知道，京兆府找的就是她啊？”
昨日事出突然，根本来不及让衙门的画师绘像。
而且，便是有那个工夫，包括谢宗云在内，这一众在广泰楼见过那小叫花子的人里，也没有谁能记准了那张脏乎乎的花猫脸。
“哎呀您不知道吗？就是这个小叫花子，半个月前在小人这儿偷包子，让京兆府判过一顿板子，昨儿她又来一回，她那披风就是在小店门口得的！这我昨天都跟他俩说——”
孟大财正要抬手往那俩官差处指，目光先顺过去，才发现俩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拼命冲他摇头使眼色了。
为的什么，孟大财一时不明白，但这让他闭嘴的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了。
孟大财蓦地断了声。
可惜为时已晚。
“她在京兆府判过罪？我怎么不知道？”
谢宗云循着他的目光一转头，就瞧见那俩人正玩命地往嘴里塞包子，好像生怕自己嘴里塞得不如对方满，就要先被点起来答话。
与谢宗云坐在同侧的这个，一张四方大脸都被撑圆了。
“孟四方别吃了！”
这与店家同姓的官差忙把剩下的半截包子塞进嘴里，腾地起身。
“你别——”
谢宗云和孟四方分坐在一张条凳的两头，孟四方这头猛一起身，谢宗云骂都没来得及骂一声，就“梆当”一下连人带凳翻了个底朝天。
敞着口的酒囊在他手中一晃荡，不偏不倚洒了一脸。
孟四方一慌，起身前匆忙塞的那口包子卡在了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另一官差吓了一跳，一阵手忙脚乱才把谢宗云从桌子底下搀出来。
孟四方好不容易梗着脖子使劲儿把塞在嘴里的咽了，看着谢宗云一张湿淋淋的黑脸，开口还是结巴。
“卑、卑职——”
“结巴个什么？”谢宗云抹了把脸，横瞪过去，乱糟糟的胡茬湿漉漉地泛着水光，面色瞧着更吓人了，“这条街不是你俩巡的吗？自己手里处置过的事，才半个月，记不住了吗？”
“记、记得住……”
“记得住，那昨天为什么没报？”
凡是在京兆府过堂下判的案子，无论大小，总会留有案卷。
对于谢宗云这样的老江湖，但凡还有点儿别的什么蛛丝马迹，昨天一群人也不至于在冰天雪地里只循着披风那一条线索满城乱转了，到头来还在裕王那落了那么顿子骂。
千钟边吃边听着，嘴上没停，心里倒是隐约有点儿明白了。
除了争功，还能为了什么？
昨天一直到天黑，京兆府都是循着那小公公赏她的披风来搜捕的。
这条街原就是他俩管着的，只要问到店家这儿，立马就能知道清早发生在这门前的事，再稍一合计，也就能知道，这两处的小叫花子正是同一个人。
他俩没去告诉谢宗云，定然是想凭着从前见过她的先机，把抓人的功劳攥在自个儿手上。
却不想，到头还是一场空。
能当得了街面上的差事的，没有一个是榆木脑袋。
孟四方只慌了那么一慌，便换上了一副惭愧模样，“卑职愚钝，昨日弄清楚这俩小叫花子就是一个人的时候，已经收到消息说……说您那边已然得了手，叫咱们都回家睡觉去了。”
谢宗云咬紧了后槽牙，才没把到嘴边的脏话甩到这张四方大脸上。
比有人对自己撒谎更让人火大的，是有人对自己撒了一眼就能看破的谎。
后面一种，火气便不只是因为听了谎话，更是因为看到了对方在心中对自己心智程度的真实评价。
要不是庄和初在这儿……
这名字刚在谢宗云脑子里一过，就听见那个似乎不分场合、不分气氛，永远带着笑意的声音，不急不慢地传进他耳中。
“不知庄某是否方便一问，诸位方才提到的那宗半月前的偷盗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打听京兆府的事，他一个翰林院的闲官当然是不方便。
要是搁在平时，哪怕只是一盏茶的工夫之前，谢宗云再怎么和他客气，也断不会接他这茬，但此时此刻不一样了。
“孟四方！问你话呢，听不见吗？”
“回谢参军——”
“跟庄大人说！”
孟四方被吼得一哆嗦，好生回了回神，转向庄和初开口时，字里行间分明就老实了许多。
“回庄大人，半个月前，卑职二人巡街巡到这儿时，碰巧看见店家抓到一人偷包子，当时卑职二人亲眼看见，有半个包子就在嫌犯的碗里，于是他留下继续巡街，卑职就把苦主和嫌犯一起带去了京兆府。嫌犯是个……”
孟四方话到嘴边，看着那如今已梳洗一新的人，忙又把话扽回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慎重地说出来。
“嫌犯，当时，是个叫花子，正是庄大人面前这位。”
庄和初莞尔而笑，没朝面前那还在乖乖埋头吃包子的人看。
“庄某不懂察疑断狱之道，本不该置喙京兆府公务，只是，孟官差这番话实在有些违背人情常理，莫说录在卷宗上，即便是编在话本里，也是说不通的。”
“啊？”孟四方一愣。
人赃并获的事儿，判都判了，还有什么说不通的？
谢宗云举起方才彻底洒空的酒囊，不死心地往嘴里抖了抖，一言不发，任由庄和初和颜悦色地问孟四方。
“方才孟官差说，那日到时，是亲眼见到她碗中有半个包子？”
“正是，一看就是吃剩的半个，让店家抓个正着，人赃并获。”
庄和初笑意微深，依旧和气，“你既常日巡街，可曾见有乞讨之人会将饭食留一半在碗中？何况依你所言还是偷来的饭食。”
“那可能是一时没吃得完——”孟四方话没说完就自己断了。
这一转眼的工夫，那坐在庄和初对面的人已经一声不吭地把满满一盘包子全都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吮着油汪汪的指尖。
显然，别说一个包子，就是给她一头牛，该也不会有一时吃不完这种事。
千钟肚子填饱了，心里也澄然一亮。
难怪庄和初早先不肯告诉她。
如果预先知道是这么一出，她免不得会悬心在场这些人的反应，虽然碍不着吃包子的事，但那不自禁流露的心绪，怕是躲不过谢宗云的一副鹰眼。
让人看出有预谋，有准备，那这佐证就不能作数了。
庄和初也不急着再说什么，温然笑着，从袖中摸出一方手绢，给对面的人递过去。
千钟心有余悸地接过手绢时，正对上那双柔如桃花又深比古井的眸子，心头不由得又冒出一个无凭无据却又无比强烈的直觉。
或许，这两个官差出现在这包子铺，根本就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今日一切，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出乎他的意料。
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这人藏着一身高绝的武功，也是不可能的。
人就是人，一个人能意料到的事，是要仰赖耳闻目见所收集来的点点滴滴决定的，而一个人的耳目能够到多远，一定是有数的。
要说他是借了一双耳目放在这里，专门盯着这俩官差进来包子铺，才去告诉他的，那就更不可能了。
从他们来时马车的脚程上估计，再看他们进门时这俩官差才刚吃到半截，也能知道，这俩官差走进这包子铺来吃包子，必定是他们从庄府动身之后的事。
这一路上她一直和庄和初同乘马车，可没见有人给他递过消息。
除非……
千钟暗自琢磨的工夫，孟大财糊里糊涂听到这会儿，总算也听出点儿情况不妙的意思了。
“哎呀谢参军！这宗案子，那天可是在京兆府大堂上正经审过的，犯人也认罪画了押的，京兆府判案，一向都是秉公执法，照章办事，裕王坐镇的衙门，那怎么会有差错呀？您说是不是！”
谢宗云一双醉眼瞥着孟四方。
裕王坐镇的京兆府当然是不会有差错的，但京兆府里的人有没有差错，就是另一码事了。
谢宗云哼笑出声，“这可说不好啊。要是有人自作聪明，枉顾恩义，动了点儿蠢得冒泡的歪脑筋，存心欺瞒呢？”
孟大财僵笑着，“诶唷小人怎么敢呢——”
“那庄大人刚才提的疑问，你来解释解释？”
“呃……”孟大财的笑脸彻底僵住了。
谢宗云发的什么邪火，孟四方心知肚明，自己这门儿倒霉催的远房亲戚是个什么脑子，孟四方也一清二楚。
这事儿不捋出个像样的条理来，他怕是麻烦大了。
赶在孟大财真憋出点儿什么要亲命的解释之前，孟四方急忙从面前盘子里抓起个包子。
“庄大人，谢参军，卑、卑职能有个解释！”
“孟官差请讲。”庄和初还是一团和气。
千钟也从自己的思绪里收回神来，朝这孟官差看去。
孟四方硬着头皮原地咬了口包子，小心地绕过谢宗云，紧张之下有些顺手顺脚地朝着门口挪去，边挪边解释。
“就是……那天有人边吃包子边往外走着，吃到半截，正走到门口，一看外头有个小叫花子，就把这半个搁她碗里了。凑巧，她正睡觉，没看见，店家正忙活，也没看见，结果就……店家一出门只看见她碗里有半个包子，她也说不明白包子是哪儿来的，就，生出了这场误会。”
孟四方结句时，在这“误会”二字上格外使了几分力气。
这番解释听来合情合理，又经由孟四方这么一比划，真实得好像就发生在眼前一样。
若是误会，那店家没有告错官，他也没有抓错人，只是公堂上主审的官员没有查清此事原委就下了判，罪责也就不在这小小的包子铺中任何一人身上了。
可又仿佛有些什么不对。
千钟还在思量着，孟大财已反应过来，捣蒜似地连连点头。
“是是是……是这样！小人、小人应该是误会了，误会——”
庄和初笑笑，“孟官差言之有理。可昨日之事又当如何解释呢？”
“昨日？”孟四方一愣，“昨日……何事？”
“店家，”庄和初依旧和颜悦色，“庄某尤记得，你说千钟姑娘昨日是第二次来你这里偷盗，那么发现的过程，可是与半月前告官那次一样？”
“昨日……昨——”
孟大财还没斟酌好说辞，庄和初目光朝千钟一递，千钟立时会意。
“是！还是那样，我一睁眼，碗里就有半个包子了，我——”千钟抢在店家前面开了口，说着说着却忽然顿住了，脸上涨红起来，似羞愧又似懊恼。
要是早知连昨天的事也要一起论个清楚，这件事，她该早点儿从头到尾跟庄和初说上一遍的。
“无妨，如实说来就是。”庄和初温声道。
千钟攥着手绢，垂头小声道：“我怕再被说是偷的，又要抓我去见官，就想赶紧吃掉，刚拿起来，店家老爷就看见了……”
她当时想着，横竖是躲不过一顿打，便不管不顾地把那半个不知哪儿来的包子塞进了嘴里。
之后，就是庄和初坐在马车里看见的那般惨景。
“谢参军明察啊！小人也只是按常理推想——”
“自然不是。”庄和初淡声打断孟大财，“若按常理推想，昨日风疾雪恶，你这铺中即便有一二食客，也定不会有人如孟官差方才那般边吃边往外行，又何来的半只包子赏人呢？”
“这……”
孟大财一时语塞，连带举着半只包子的孟四方也呆在了门口。
寒风从外扑进来，扑得他身上阵阵发冷。
“何况，昨日你曾说过，我那一份，是为你开张的，也就是说，昨日在我之前，你这铺子还没来过客人。”庄和初温声徐道，“除非，那话是你诓骗我的。”
“不不……不敢！小人不敢诓骗大人！”
这样一来，事情经过就肯定不是孟四方解释的那样了。
必然还有种合乎情理的解释。
庄和初话止于此，目光含着笑意朝谢宗云一送。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请”字。
不是请他来主持公道的请。
是请笑纳的请。

第18章
庄和初请他笑纳什么？
谢宗云明白。
是一个光明正大处置他这个不安分下属的绝佳理由。
瞒报线索，妄图争功，总归也是为了把差事办成，说到裕王那儿去，算不得什么大事，兴许还会夸一夸这番忠心效命、积极上进的心思。
说白了，他们这些争抢，看在裕王眼里，与一群狗争着抢着朝他摇尾巴没什么分别。
也正因为如此，一旦在他之下人人都生出这般心思，人人都想越过他，把尾巴摇到裕王眼前去，那会掀起什么样的后患，就连在街上圈地盘儿的叫花子们都明白。
气氛架到这儿，已容不得他大度了。
谢宗云从前虽未与庄和初打过多少交道，但他也从未拿庄和初当过傻子。
先帝朝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能让那野驴一样难驯的大皇子老老实实听他讲学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脑子不灵光的？
他相信，要不是被这多病的身子拖累，这人定然也是能在朝上站住脚的。
只是，他与庄和初明明白白不是一路人，这么个向来远离是非的人，忽然在这桩小小不言的案子上费这番功夫，肯定不是为了帮他。
那就是为了这小叫花子？
行善行到这份儿上，一把火烧了这人，扫出来的舍利子都够铺条路了吧。
无所谓为了谁，横竖是没少了他的好处。
谢宗云默然片刻，转眼看向孟大财，眸中醉意陡然一淡，看得孟大财与门口旁的孟四方皆是心头一凛。
“孟大财，你还不老实说吗？”
“小、小人不明白……这误会，小人也是苦主啊！”孟大财颤声急道。
“你苦什么苦？那半个包子不就是你放的吗，然后贼喊抓贼，所以你才能两回都抓了个什么人赃并获。”
谢宗云一把将人揪在手上，揪得孟大财几乎两脚离地。
“是在这儿招，还是去京兆府刑房里招啊？”
“谢参军明察啊！”一股令人心慌的酒气扑面而至，孟大财两腿一软，慌得往下一跪，“这小叫花子她、她自入冬来就总在小店墙外鬼鬼祟祟的，撵了几回都撵不走，小人也是……也是害怕才——”
“她又何尝不是因为害怕？”
谢宗云一怔抬头，望向那窗边座位上淡声开口的人。
千钟也不禁怔然望着庄和初。
昨晚庄和初曾问过来她为什么会来这里，那时她曾想与他解释来着，但他并没容她说完。
其实不必问她，昨日庄和初自马车上下来，第一眼看到这铺子时，便已明白她为何会在风雪交加的日子里，偏偏挑中这个并没有多少遮挡的地方了。
庄和初轻一叹，“她怕挨不过冬夜寒苦，来此处取暖罢了。”
来这里取暖？
谢宗云顺着庄和初投远的目光看去，蓦地一定，恍然明白。
“还装糊涂是吧？”谢宗云一把薅起店家，直抡到墙角的灶台前，抡得店家好一个踉跄。
“你家这灶台是贴着临街外墙砌的，一天烧下来，墙就热透了，这墙上的热气儿散了也是散了，让人暖暖身子能怎么着啊？你怕什么，我看你是生怕让人占点儿便宜，心里不舒坦，是吧？”
“哎呀小人冤枉！小人真是……真是没想到这，这是误会！误会啊——”
“先栽赃，再告官，一次未达目的，还要再来一次，庄某不司刑狱事务，但也是读过几卷书的，古往今来，上下千载，也从未见有这般处心积虑、锲而不舍的误会。”
庄和初依旧微微弯着眉眼，看似温然含笑，笑中却无半分笑意。
“庄某今日是为千钟姑娘不平，更是为一己之身忧心。想来堂堂京兆府之公权，竟能为人一己私欲所利用，成为诛伐异己之工具。倘若此风泛滥，京兆府必然威信尽失，介时，皇城之中秩序无存，人人自危，庄某又如何还能日来安行于道，夜来安枕于席？”
谢宗云暗自一叹，说这种一套一套的话，还得是这些读圣贤书的，“庄大人这话真是……真是，震耳欲聋啊。”
庄和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振聋发聩。”
“啊，对，真是振聋发聩啊！”使什么词不重要，重要的是，兜了这么一大圈子，总算有词能引到他真正想处置的人身上了，“孟四方，你知不知罪？”
孟四方僵在原地，四方大脸煞白一片，豆大的冷汗连成珠地往下掉，惶然无措之间正想着还能怎么挣扎一下，忽听庄和初低低笑了一声。
“孟官差之罪，又何止诬告这一桩？谢参军常在街上行走，该十分清楚皇城里的物价吧？”
“这是当然。”
庄和初不急不忙地起身，绕过愕然呆愣的孟四方和跪伏地上的孟大财，径自走到案板前。
一副远山秋水般不染纤尘的眉目微微一低，垂落到一片人间烟火上。
“谢参军看看这肉，肥瘦均匀，色泽新鲜，如此成色的肉做包子，怕卖三文钱一个都难够回本，这店家只卖一文，利从何来呢？”
说着，庄和初目光一转，又施然含笑投向那软跪于地的人。
“店家，你昨日在铺子门口也说过，别家都舍不得使这么好的肉做馅，你又为何舍得？想来是托了孟官差的福，使屠户不得不把好肉贱卖于你吧。”
孟四方正七上八下着，忽觉一道目光投到自己身上，那目光明明含着比灶上水汽还要温和的笑意，却让他没来由的心头一凛。
“卑职——”
不待他多分辩什么，庄和初含着笑，朝那一直小心翼翼戳在一旁噤若寒蝉的另一个官差望去。
“这位官差日日与孟官差同行，想来，可为人证吧？”
那官差忽被点到，吓得一个激灵，但到底也是在皇城里混上了一身公服的人，转眼就醒过神儿来。
在这种事上当人证的，自然就不会被追究旁的什么了。
“是是……卑职年资浅，是入冬前才派到这条街上来的，孟四方一直压卑职一头，卑职也是无奈从之，谢参军明察！卑职能作证！卑职都能作证！”
条条罪证理得一清二楚，无可辩驳，连上堂的人证也都找好了，庄和初这才淡然笑笑，谦逊收尾。
“诚然，这些不过都是庄某的一点揣测，真相如何，还是谢参军来查问清楚更为妥当。”
“多亏庄大人提点了，下官欠您一顿酒。”谢宗云朝外一扬声，“来人！”
随他们从庄府一道过来的还有些京兆府官差，就候在铺子外面，谢宗云一声令下，话音未落，就有人直冲进来。
“诶呀庄大人！您可让奴婢好找呀——”
“万公公？”谢宗云一愣。
万喜看也不看他一眼，扒拉开挡在门口的孟四方，又迈过地上的孟大财，直奔到庄和初面前。
“庄大人啊，您快随奴婢去大皇子府吧，皇上和裕王已在那儿等您多时了！”
有了昨日之鉴，万喜没容任何人多说一个字，就把庄和初请出了门，连那眼生里又透着一丝眼熟的小姑娘是什么人，也没多问一句。
经昨日那么一番折腾，这人还好好活着，已然是福大命大了，今日出门身边跟个人伺候，还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那辆新得毫无庄府气质的马车早已被万喜唤到门前候着了。
千钟是想给万喜磕个头的，可见万喜这火烧屁股的架势，也不敢吭声，只看庄和初朝她一招手，便乖乖随着他上了马车。
一进马车，屁股都没落稳，千钟就忍不住问他。
“大人，今天所有的事，您全都算到了吗？”
“算什么？”庄和初漫不经心问。
看着庄和初理好衣摆，拿过一旁的手炉，拢进掌中，安然倚靠下来，千钟才凑近过去，压低着声，却压不住声里雀跃的兴奋。
“我可算是明白了！您让姜管家把我打扮成这样，又特意把谢参军带到这儿来，就是想让那店家当着他的面指认我，这样，他就能发现那俩巡街的官爷背着他想要贪功的事儿了。”
千钟越说越忍不住激动，满头珠翠随着叮当直晃，措辞也跟着雀跃起来。
“这种事儿，丐头们都忍不了，他堂堂谢参军哪能忍呀！他正需要个由头出气呢，您就在这时候把我这冤案往外一抛，谢参军立马就成咱们一伙儿的了。”
庄和初被她这一连串说书似的话逗出几许笑意。
他没有说她错，千钟便闪着一双明眸又道：“这主意能成，最要紧的，是那俩官爷。您来之前就得知道他俩什么时候在那包子铺里，您要不是能掐会算，那就是有千里眼了！”
她能看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庄和初已经一点儿都不意外了，却有一样还是出乎他意料的。
庄和初在轻轻摇晃的马车中定定看着那满是欢欣雀跃的人。
早年在蜀州道观时，身边皆是修行之人，修行之人潜心求道，都讲求一个超脱悲喜。后来入朝，身边又换成了俗世里最不能自在的一群人，人人的悲喜皆被外物左右，但凡表露出的情绪都经过一番矫饰。
就连孩提时的萧廷俊，被帝王家的礼数与风波裹挟着，最天真的年纪里，也从未有过一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时候。
是以庄和初还从未见过这样直白又炽烈的欢愉。
似乎是还没从方才的一波三折里缓过来，欢愉里还有些未及消散的紧张，就像做甜糕点时撒下的那一点点盐，不但没有破坏欢愉，反而将欢愉本身更浓烈地激发出来。
饱满至极，美得惊心。
庄和初看了良久，仿佛是怕自己的话音会碰碎什么似的，开口轻之又轻。
“你既都能看得明白，也不介意，你的清白是用这些不干不净的手腕讨回来的吗？”
“不干不净？”千钟不明白，懵然之间，那饱满的欢愉也消散了些。
许是车马颠簸，也许是方才在包子铺里说了太多话，庄和初清润的话音隐隐有些发涩，连带着那道一直拥簇在他眼尾唇边的笑意也不甚清透了。
“我方才说，那店家和官差利用京兆府的公权谋求私利，我又何尝不是一样利用了谢参军的职权，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吗？”
这桩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案子，无论说到哪个讲理的衙门上去，只要击鼓升堂，一番条分缕析下来，必定当场就能还她个清清白白。
但京兆府偏就是个不讲理的衙门。
不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想要推翻京兆府已然封了卷的案子，可要比一刀杀死八个谢宗云都难。
诚然，探事司九监也不是个多么光明正大的衙门，比这更上不得台面的手腕他每日都不知要用多少，他倒是没什么，只是……
不知这些会不会玷污了她苦心坚守的那个清白。
人到底有没有下辈子，下辈子的福祸又究竟是按什么来算的，都不重要，要紧的是，这辈子能怀着个足够美好的愿景好好活下去。
现下，这似乎已是她唯一的愿景了。
庄和初在不下十种能实现这一结果的手腕中慎重比较之后，选了这相对最为干净的一个，她若仍有所遗憾，他便也只能从别处宽一宽她的心了。
反正，从前在道观里耳濡目染，什么天道承负、善恶有报之类的话，他也是能张口就来的。
可这会儿看着，她对此俨然没有半分不满。
叫他这么一比方，千钟总算听明白了，这怎么能一样？
“那恶事本来就是他们做的，再说，您要是不让谢参军明明白白知道他们和他不是一条心的，谢参军肯定得包庇他们，他们往后还会继续干缺德事儿，不知道还要多造多少孽呢！人这辈子造孽多了，下辈子都不能托生成人了。”
庄和初有点好笑，她说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来，比那些修行之人还要认真笃定，好像当真在哪里得到过验证似的。
千钟又笃定道：“您这么一出手，既没有得罪裕王，也算救了他们，又为民除害，这是双倍的功德——啊，您还给我讨回了清白，那就是三倍的功德！您下辈子……不，您这辈子一定高官厚禄，平安顺意，百子千孙，福寿天齐！”
无论这辈子还是下辈子，她说的这每一样，庄和初都不抱半点儿念想了。
庄和初莞尔笑笑，“你不介意就好。以谢参军之雷厉风行，等晚些从大皇子那里回来，应该就能有个结果了。”
谢宗云巴不得趁裕王不在，赶紧处置了这事儿才好。
听他提起大皇子，千钟神色微微一动，抿抿唇，似是犹豫了些什么，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大人，您都算到这么多了，那您也算到了，一会儿您可能有难吧？”
有难？庄和初眉目弧度微敛，笑意随之一浅。
虽说万喜那副架势一看就不是为的什么好事，但终究是没有明明白白地说出个事由，无缘无故，怎么就断出是他的难呢？
“什么难？”庄和初平平静静问。
“就是裕王又要对您使坏了呀！”这话已然不能更直白了。
庄和初一点儿没有大难临头的样子，甚至连小祸缠身的样子都没有，只一如既往不急不忙地问：“这也是你算出来的吗？”
“我哪能有这修为呀！但光是看这马车，也能知道一点儿了。”

第19章
今日虽也天寒，但终究是放晴了。
皇城各条主道的积雪已清，街上处处喧嚷如常，万喜再急，也不敢把马车催得太快，这辆载着他们往大皇子府去的马车行得尚算稳当。
庄和初抬眼在车中看了看。
他用马车出门的时候不多，但无论如何出门，不惹人注目都是首要的。
是以那辆现下被押在大理寺的马车经过他一番慎重斟酌，在一众高门大户的马车之中，可算得上是几乎没有什么特征可言了。
这辆马车则恰恰相反。
这辆马车新得华贵，华贵得扎眼，扎眼得让人一眼难忘，即便穿行在最繁华街道的车水马龙间，也无所遁形。
舒服倒也舒服得无可挑剔。
“这马车有何不妥吗？”
“马车妥，妥得很，是裕王不妥。”千钟在摇荡的马车中朝他凑近些，响脆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别有几分神秘，“您不是说，这马车是裕王送给您的吗？”
庄和初微一点头，算作回答。
千钟在庄府门口一随他坐进来，就问了他，这崭新的马车是哪儿来的。
马车这种东西，不像集市上的瓜果梨桃，现成的摆在那里叫卖，庄府的马车昨日刚被毁，今日一早就冒出这么一辆崭新的，千钟当时便觉得有点儿古怪。
只是那时满心里都紧张着来讨清白的事，否则早该想到了。
“我听说过，朝廷里有规矩，多大的官，坐什么规制的马车，都有讲究，不能乱坐，裕王给您的这个，就是三品官能坐的，是吗？”
话是求证的话，但口气里分明没有半点犹疑。
“不错。”庄和初含笑点头。
“那您仔细瞧瞧这儿。”
庄和初循着她的指点，目光落到她身旁的窗框上。
临近正午的天光被窗纸一滤，只余下纤薄的一层透进来，就这么一层，已在窗框上映出一重粼粼金华，乍一搭眼，好像那窗框是用金箔包裹了似的。
细看才能看出来，那不过就是寻常的木头，只是在漆工上花了心思。
这才是这辆马车最精妙之处。
皇城里最不缺奇珍异宝，堆砌出一辆华贵的马车并非难事，难得的是，华贵扎眼至斯，仍然毫不逾越他这么一个三品文官在车马用度上的规制。
足见工匠在平衡这二者之间下了多大的功夫。
当然，连千钟也看得出，这功夫并不是下给他的。
只看谢宗云那些人刚才在包子铺里因为那点儿向裕王献殷勤的事，就掐得脸红脖子粗，也可想而知，这马车是怎么来的了。
裕王该就只是发了句话下去，要人去备一辆三品官规制的马车，办事的人想博裕王欢心，就屁颠屁颠地去找了最好的工匠。
工匠既想讨好裕王身边的人，也不敢开罪这个即将得到裕王恩赏的三品大官，于是就有了这一辆挖空了心思的马车。
怕是连裕王手下办事的人和工匠都没想到，末了竟然是赏给了这个人。
千钟倒不是让他看这些心思，她让他看的就只是这层漆。
“您看，光这层外漆，都不是一天两天能晾透的，这就是说，裕王他是老早就把这马车备下了，少说也得有个把月吧。”
这些，早在庄府门前时，庄和初已看到了，也看透了。
是以她说话间，庄和初的目光只在马车上略略一停，便又转回到她身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浮跃在窗框上的粼粼金光也映进了她一双眸子里，闪耀如骄阳。
十六七的年纪，再怎么瘦弱，脸颊也都是鼓鼓的，没了泥污的遮蔽，又经粉黛略一妆点，掩去了气血亏缺的底色，饱满得仿佛盛夏时熟透的蜜桃。
比之昨日，灵秀不减，娇俏倍增。
尤其这一双小鹿似的眼睛，这样亮闪闪地朝他望着时，仿佛这最严酷的冬日里也遍是无尽生机。
鲜活，明亮，无所不动人。
庄和初轻轻摩挲着手炉，任这动人的目光扑在他身上，眼尾缓缓弯起一点温煦的笑意。
“那又如何呢？”
千钟瞧得出这人有些心不在焉，却也不知他走神走去了哪儿，只好又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
“那就说明，昨天街上那些事八成是个幌子，正格儿的在今天等着您呢。”
正格儿的，确实正在大皇子府里等着他。
庄和初思量间目光微垂，不经意自她攥紧的一双手上掠过，不由得一顿。
千钟一双眼睛一直紧盯着他，见他往自己手上看，忙跟着一垂眼，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个物件儿。
一块儿薄薄小小的布。
当时在包子铺里，她只是见他把这东西递过来，就老老实实伸手接了，他没吩咐拿它做什么，她便一直牢牢攥在手上。
这薄薄小小的一块布轻软得像盛夏里被正午日头晒蔫的嫩叶，在手里攥着攥着就忘了它的存在。
“我……”千钟心头一紧，好像身下坐垫上蓦地生出一片尖芒似的，一身筋骨一下子绷起来，“我误了您的什么排布吗？”
“没有。”庄和初轻笑，“只是拿给你擦手的。”
擦手？
千钟怔然看看那方已皱成一团的手绢。
被她攥了这半晌，指间的油渍已将这方洁净的手绢蹭得斑斑驳驳，即便如此也仍是一方银灰底色上透着玉白梅花暗纹的好看手绢。
而她这一双手……
昨日已经洗得很干净了，可越是洗得干净，那些泛红的冻疮、皲裂的口子与青紫交杂的伤处，在她气血不足的皮肤底色上就越是显眼，看着就像块烂掉的瓜果皮，连她自己都不愿多看上一眼。
这样金贵的一方手绢，竟还不如这样一双手上的一点油渍要紧吗？
怔愣间，身子不由得随着马车微微摇晃，千钟忽觉眼下一片光芒跃动，略一定睛，才蓦地想起，她今日穿的并不是自己那身破衣烂衫。
身上的衣料在天光映照下耀眼如云霞，想来是比这一方手绢更金贵得多。
让她把手擦干净，是怕弄脏了这衣裳吧？
猛一想通，千钟顾不得可惜这手绢，赶忙擦手。
庄和初也不知她想了些什么，见她愣了片刻就埋头擦起手来，只当她从前在街上也是见过人用手绢的，只是先前没有得他一声明确的准允，不敢擅自往这处去想罢了。
这也的确是他疏忽了。
方才见她吃完包子，想也没想便拿了手绢给她，一时竟忘了，在这副经过仔细梳洗、悉心装扮的样貌之下，仍是个昨日还在街上行乞的人。
也不怪那店家与官差一眼认不出她，甚至万喜也没觉察出她是谁。
就连他这个整日对周遭一切提着十万个小心的探事司九监指挥使，都在这张鲜活明亮的面孔前出了这样的疏忽。
这会儿若说她是个失踪多年刚被寻回的高门贵女，大概也只会有人讶异，不会有人生疑。
“方才的话，你接着说吧。”庄和初含笑道。
千钟一愣抬头，“我、我说到……”
不等庄和初出言提醒，马车悠悠地转过一个弯，外面依稀传来几道熟悉的叫卖声，听得千钟一个激灵。
从这里去大皇子府，也就是一转眼的工夫了。
有些话，她在那包子铺里就已经斟酌好，原想在回程的路上与他说，只是没想到突然要传他往大皇子府去，如此，就必得在马车驶到大皇子府前说完了。
“啊对，马车！”千钟边擦着手，边接上先前说到半截的话。
“裕王打您巴掌之前就把这甜枣给您备好了。您瞧瞧这甜枣……不是！您瞧瞧这马车，照理说，单冲着昨天街上那通乱子，裕王买通那些西北逃犯的事，已经死无对证了，但他派谢参军带人去救您的事可是人人都知道的，就是说，他现在得算是您救命的恩人。”
庄和初弯着几许笑意，容色平和地听着，只轻轻嗯了一声。
千钟继续道：“照他这么一顿子筹划，他可是不欠您什么的，犯得着备个这么好的马车等着送给您吗？还专门让人送到您家门口去。”
“那依你看，这是为什么？”庄和初没答，反问她。
“我看，皇帝老爷这会儿召您，八成也是裕王一早就筹划好的。”
他问，千钟便答，一边答得绘声绘色，一边也不误埋头仔细地擦过手指间每一处可能蹭脏衣裳的地方。
“他就是知道您今天必得要出门，就防着您事到临头说马车上不方便，拖延来拖延去，误了他的筹谋，这才给您早早备下了。而且，您要是不知道指使那些恶匪截您马车的就是他，这么一瞧，呀！裕王又是救您的命又是送您新马车，那可真是个好人啊，您肯定就不防着他了。”
庄和初笑笑，又问：“甜枣是这么一回事，那裕王昨日打我的那一巴掌，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越有兴致听，千钟就讲得越有底气。
“就好比这么说吧，两个神仙斗法，有个神仙想赢，但又不知道对面究竟有多大的修为，就先派一堆小喽啰去，试人家的法力，自己在旁边盯着，找人家的罩门。”
这路子听来依稀有些耳熟，庄和初还没来得及回想，就听她笃定地下判。
“昨天，裕王干的八成就是这事儿。”
以裕王的城府，拉开这般排场来迷皇城探事司的眼，定然也会捎带着料理些别的边角琐事。
比如，两度剿匪的功劳，贴在他的身上闪闪发光，把一旁只会醉酒生事的大皇子比衬得一钱不值。
又比如，用西北恶匪及州府负责押送官差的近三十条性命，栽给大理寺一口黢黑黢黑的锅，借此堂而皇之拉下些常日里不听招呼的，换些唯他用得顺手的人上去。
雍朝境内各州府刑案皆要上呈大理寺复核，如此一来，往后各州刑狱这一路的事务，裕王也是手拿把攥的了。
再比如，就如她所说，探一下日渐不安分的大皇子身边最亲信之人的斤两。
她猜得远不算周全，但也没错，起码，在裕王用心险恶这一点上是没错的。
可正因如此，庄和初才越听越是不明白。
她想讨清白的事，已经办妥了，无论他这一遭是死是活，是福是祸，谢宗云单是为着一己私欲，也绝不会放过包子铺那对儿叔侄，这道理她一定明白。
昨日她想方设法救他，是为了报那一饭之恩，今日前来为她讨清白，既是他先时在百福巷里的许诺，也是她昨夜以玉轻容的消息换的。
如此一来一去，至少，她是绝不欠他什么的。
在街上讨生活，想要命长，比嘴上殷勤更要紧的一点，就是少管闲事。
千钟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无论是裕王把那些西北逃犯藏在广泰楼的事，还是她曾见过玉轻容的事，都是在万不得已之下，她才勉强对他吐露一二。
可这会儿她竟没头没尾地忽然主动向他问起，是否算到一会儿有难？
他也只是让她上马车来而已，并没有说要带她一起面圣。
这该是她生平第一次主动管一桩明知十分凶险，也明知与她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图些什么呢？
庄和初如此问来问去，就是想搞清楚这一点。
可她说起话来实在不是寻常人的路子，这种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问法怕是行不通了。
思忖间，庄和初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千钟还在擦手，眉眼垂得低低的，看不见是什么神情，只能看见那方手绢被她小心地捏在一只手上，自另一只手的每一根手指间徐徐穿行。
不知是紧张，还是被丝绢擦痛了伤处，那双手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着。
庄和初如此静静看了她片刻，温然一笑，徐声问：“你既猜测裕王命人伏袭我的马车，是在探我的虚实，这么说，你已知道我是会武的。是昨日在巷中看见的吗？”
话音未落，庄和初便见那双交缠在手绢间的细瘦小手蓦地抖了一抖。
也就只是手上抖了一抖，千钟头也没抬一下，又颤颤然擦拭起来，开口时话音里也有些微颤。
“这种事儿，您还用得着问我吗？凭您这么高深的修为，我看见什么，知道什么，您一准儿全都有数啊。”
这是……在埋怨他吗？
庄和初被埋怨得一愣。
昨晚揭破她撒谎时，她可不是这般态度，一夜之间，这么小个人，竟能生出这么大的胆子吗？
埋怨也就罢了，还埋怨得如此阴阳怪气。
倒像是他的不是了。
庄和初正好气又好笑，就见她蓦地抬起头来，那粉面桃腮上既无委屈，也无怨怼，尽是一片认真，看得庄和初又是一怔。
千钟就这么认真地望着他，起誓般恳切地道：“但您放一百个心，我这么个讨饭的叫花子，您就是放我去城门楼子上扯着嗓子说，也没人能信我的话，我才不会给自己惹这个祸呢！”
庄和初虽还不甚明白这番话与上一番话是如何在她脑海中接在一起的，但这番话他是明白的。
这也是他昨日没有当即处置这件事的原因之一。
她在街上这么多年，定然听说过不少关于皇城探事司或虚或实的传闻，无论她听过些什么，至少也都该知道，这不是个能轻易沾染的地方。
她便是猜到了，也会装不知道，绝不会说出一个字。
千钟说话间又把自己往他身边挪了挪，挪得近了，庄和初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从头到脚的每一寸紧张，可她偏还操起了一副宽慰人的腔调。
“您这样好心的贵人，八百年……不，八万年怕都修炼不出一个来，我怎么能害您呢？您不用怕我。”
他还得怕她？庄和初被她宽慰得啼笑皆非，倒也有几分明白了。
在街上行乞为生的人希望皇城里愿意赏饭的人尽可能多一点，就好像卖肉为生的人希望爱吃肉的人多一点，卖菜为生的人希望爱吃菜的人多一点，至于给他们营生的人是个什么身份，一点儿也不重要。
她管的不是他，而是她将来某日的一口饭？
这很合理。
但又有些过于合理了。
就好像，皇城里的人都觉得裕王想要捏住他来胁迫大皇子远离朝阙，好像探事司里的人都觉得裕王想要借刀刺杀大皇子，一样的过于合理。
庄和初一时没说话。
身旁那人一双骄阳般的眼睛依旧亮闪闪地看着他，忽而又道：“您要实在信不过我，您就起个卦吧。”

第20章
起卦？
庄和初懵然一怔，一时间还以为是她有意压低的声音混在辘辘车马声和嘈嘈街市声中，被他听错了。
可又听她补了一句，“您起个卦，算算我会不会害您，您不就踏实了吗？”
又是卦，又是算，庄和初霍然想起来，她刚才还说过修为、修炼之类的，他只当那不过是些修辞文法……
这大概就是他参不透她话中因果脉络的症结所在了。
“我自然知道你不会害我。”庄和初和煦含笑，若无其事问，“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说说清楚，除了会武的事，在我身上，你还看破了些什么？”
千钟双唇微一抿，低声道：“我猜得出您的身份。”
“什么身份？”
“别的不说，单是您昨天病着还能跟我跑那么多路，就已经不寻常了，您又不声不响就抹掉了广泰楼后巷的脚印，走的时候踏雪无痕，到了皇宫里，又在雪地里跪三个时辰都不碍事……还有今日，那俩官爷什么时候在那包子铺里，您也能掐算得准准的，这些哪是凡人能办得到的啊？”
千钟爽利地一条条摆完证据，就毫不拖泥带水地断定。
“我在街上听过，您自小是在蜀州道观长大的，这么一想就猜出来了，您是已经修炼得道，在升天成仙之前，要来经受一遭人间疾苦，常年生病，学问好却总不得皇帝老爷欢心，还要跟着大皇子挨骂什么的，等您受过这遭罪，只差……只差挨雷劈那个叫……”
“渡劫？”
“对对！”千钟忽又想起一条落下的证据，忙补道，“啊，还有，您敢揭神符吃神仙的供奉，还不遭报应，一准儿是道行特别高深了。”
庄和初觉得自己已经遭了报应了。
他总算想起来，那个什么拿小喽啰去试探对面神仙的路子是哪里见过了，也终于明白，身旁这颗绝顶灵透的脑瓜儿里究竟转的是什么主意。
还没等他开口，就见千钟容色忽而一敛，那蜜桃似的脸上顿时一片正色。
“也不知道裕王昨天那么一试都看出什么了，这会儿又憋着什么坏，不过我相信，只要您有防备，不管裕王使什么招，他区区一个凡人，一定赢不了您。一会儿您去大皇子府，我就找个庙去，求神仙保佑您，他们看在将来要在一块儿当神仙的面子上，也一定会保佑您的。”
“找庙？”庄和初的脑子让她搅得有点混沌，倒也没混沌到听不明白这句话的地步，眉头略略一扬，“你是打算这就回街上去吗？”
心里的念头被一眼看破，千钟不由得一慌，面上还是竭力稳住了。
“我来求您为我翻案，您已经为我讨回清白了，还又赏了我一顿饭吃，我再缠着您，那可不就成狗皮膏药了！”
千钟依旧照早在包子铺里就斟酌好的话说着，垂眼又往自己身上看看。
“您放心，一会儿我自己溜去庄府，把衣裳和首饰都还给姜管家，一样都不会少您的。”
庄和初定定看着她，看不出一丝以退为进的意思。
昨夜在庄府的饱餐、暖房、软塌，还有这些绫罗珠玉，即便已唾手可得，还是没有让她心动。
或许也有心动，只是没有将心动驱策为行动的一丝一毫的贪念。
她不贪，庄和初能明白，可她也不怕吗？
庄和初提醒道：“昨日你劫走我的事，在京兆府还未有个定论，若你如此回到街上，裕王还是不会放过你的。”
千钟还是不为所动，“您昨天也都瞧见了，躲京兆府这些官老爷，我有得是法子。再说了，昨天皇帝老爷生您的气就是因为我，算是为了您好，我也得赶紧离您远远儿的了。”
且不说为了谁好，她说想要赶紧离他远远儿的，这倒是真心话。
庄和初温和的眉头略蹙了蹙，露出几许为难，“可昨日我还允诺过你，要保你可在皇城任何街巷行走，再不受人欺凌。君子岂可言而无信？”
“这不急，等您真升天成了神仙，那保佑我的日子不还长着嘛！往后我也是在天上有人……不是，在天上有神的人了！”
庄和初猝不及防，笑出声来，笑了好一阵，才堪堪收住尾，一时也不说让不让她走，只含笑看着她的唇，抬手在自己的唇边指了指。
千钟愣了愣，恍然明白这是让她也擦擦嘴上的油渍，忙举起手绢一顿抹。
出门前，姜浓是为她涂了口脂的，方才一盘包子吃下来，已所剩无几了，可叫她这么不管不顾地一抹，还是抹了一脸。
庄和初忍俊不禁，“给我吧。”
千钟也不知此刻自己脸上有多热闹，懵然将手绢交过去，就见庄和初将那已揉搓得不成样子的手绢仔细抖开，折出干净的一角，半绕在他的手指上，轻轻朝她唇边探过来。
只薄薄一层丝绢之隔，轻柔的厮磨之间，千钟能一清二楚地感觉到他指节分明的弧度，甚至他手指肌肤细滑的纹理，和在手炉上焐得有些发烫的温度。
千钟不由得摒住了呼吸。
昨天在风雪中，他伸手牵起她时，她的手已在雪地里冻麻了，对于这双手并没有十分清晰真切的触感。
这会儿就真切得很。
温润，细腻，像春日里那些被骄阳晒暖，又被风拂落的海棠花瓣。
落在脸上，让人心头痒痒的，又空落落的。
就好像是皇城里总是一晃即逝的阳春，短暂地给人一种这世间一切严酷都已成过往的错觉。
庄和初既轻又快地与她擦净了抹在脸上的口脂，那海棠花瓣般的触感就如皇城里的阳春一样一晃即逝了。
搁下手绢，又见她鬓间珠钗有些松动了，庄和初也伸手为她扶了扶。
一切为她整理妥当，庄和初才敛起那道一直未消的笑意，郑重开口。
“千钟，昨日多谢你仗义相救。”
庄和初言辞恳切，形容郑重，听得千钟心里蓦地一慌。
从没有人对她这样客气过，尤其还是这样为她整理一番之后的客气，千钟猛然想起来，这些讲究人家埋死人前，都是要给死人好好打扮一番的。
千钟脸色霎时惨白一片，浑身一软。
“大人我保证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您饶了我——”
“可否请你再救我一次？”庄和初愈发恳切道。
“……啊？”
*
庄和初在门前由羽林卫和裕王府侍卫分别验了身，才随万喜走进这已半个月未曾踏足的大皇子府。
“庄大人呐……”万喜引他往正堂走着，边嘱咐着他留神刚刚清走积雪的地面，边关切道，“昨夜送您回府的时候，可把奴婢吓坏了，奴婢一路就在心里求神拜佛呀！多亏菩萨保佑，看见您安然无恙，奴婢心里就踏实了！”
昨日万喜与姜浓说那些话时，庄和初还在房里，隐约也听见了些，万喜这一开口，庄和初就心领神会了，还是待他说完，才和气地笑笑。
“昨日庄某死里逃生，如今还惊魂未定，正想着能做些什么冲冲喜。都说开棺见喜，能否劳万公公与城西陈记那边打个招呼，请他们费费心？”
一听这话，万喜立时笑开了花，与这个人打交道，就是这么舒坦！
“诶呀这个容易，奴婢去与他们招呼一声，保管让您满意！庄大人您一定否极泰来，时来运转，必有后福！”
庄和初笑笑。这两日听多了千钟那些响脆悦耳的吉祥话，再听旁人说这些，耳朵都有些受不住了。
由奢入俭，属实不易。
“多谢万公公了。”
万喜满心舒畅地与他客套着，眼看前面就是被羽林卫重重守卫的正堂了，万喜忽然低眉敛目，借着引他前行的姿势，又轻又快地塞给他一句。
“您多留神，还是为着那乐妓的事。”
为着玉轻容，那就对了。
“谢万公公提点。”
万喜悄悄与他提点罢，便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当着守门的羽林卫，如常与他说了声在外稍候。
万喜进门后，庄和初在门前阶下又待了片刻，才听里面扬声传他入见。
大皇子出宫开府这两年来，这间正堂已不知待过多少王侯公卿，这会儿端坐正位的九五至尊也不是第一次驾临了。
但九五至尊的这位与如日中天的那位同时坐在这片屋檐下，还是头一回。
他这位金尊玉贵的学生，别的不行，惹起事来，实在是很有两把刷子。
庄和初认命地上前，拿出些久病之人该有的迟缓来，徐徐拜过，端坐正位的九五至尊还没发话，就听一人之下的那位不善地冷然哼笑。
“庄大人瞧着，气色不错啊。”
座上的九五至尊对这僭越之举没有丝毫不快，轮廓刚硬的一双眉下，一副和萧明宣依稀相似的凤眸毫无波澜，甚至还恰逢其时地端起茶杯，自己将自己的嘴占住了。
万喜似是昨日吓怕了，这会儿鹌鹑一样立在一旁，也不吭一声。
“托陛下与王爷洪福，谢老太医妙手回春，臣已好多了。”
今日庄和初没穿官服，进门前，厚重的斗篷也脱在了外面，这会儿就这么一身单薄素净站在这轩敞富贵的厅堂里，恭顺颔首，看着比昨日更好欺负了。
“话先说到前头，今日叫你来的，不是皇兄，也不是本王。”
萧明宣还是如昨日一般大马金刀地坐着，仿佛这里与昨日的广泰楼并没有什么分别，这里的人，也与昨日广泰楼里的人没有什么两样。
“是大皇子说，那乐妓就在他手上，他把人扣下，是有什么苦衷。不过，非要等你来了以后才能交人。刚刚听说你已入府，他就带人去了。”
庄和初面上泛起一层浓淡合宜的讶异，朝上位拱手颔首。
“陛下，臣今日出门，正是想去京兆府面禀裕王。昨日当街将臣劫走的千钟姑娘原是有话要对臣说，只是在街上未得机会，昨夜又冒死投来臣家中，才对臣吐露，她有捉拿玉轻容的重大线索。”
“什么线索？”还是萧明宣问。
庄和初依然向着上位拱手颔首，“臣于刑狱事务上实在不通，怕转述之间有所疏漏。还望陛下与王爷恩准，传她入内回话。”
还是萧明宣一扬声，“来人，去把那小叫花子押进来。”
千钟进来之前就知道这堂中都有哪几路神仙，一被押进门，头都不抬，就乖乖跪成一小团，伏地端端正正往下一磕。
“皇帝老爷万寿无疆！万事如意！万水千山春秋盛，万紫千红福满堂！”
一连串响脆地说完，就朝下首位上略略一转，又一磕。
“王爷万古流芳！”
“……”
一片死寂里，就听“噗”地一声，座上喝茶的人实在绷不住笑呛了，一时间咳声连连。
“皇兄有话要说吗？”萧明宣的脸色青红交杂，甚是热闹。
座上人摆手，好容易顺过气来，才笑眯眯道：“说好了，朕只是来听听，这里的事儿，还是三弟做主，三弟继续……咳，继续吧。”
叫座上人这么突然一打岔，萧明宣刚拱上心头的一口气就噎在了那儿，不上不下的，憋得脸色愈发不善了。
这小叫花子好生打扮了一番，虽然看着有鼻子有眼了，可比起昨日在广泰楼的时候，那股一张嘴就想让人把她揪起来打一顿的劲头还是一点儿没变。
萧明宣一句也不想与她废话，“你有玉轻容的线索？”
“是。”千钟伏在地上老老实实答。
萧明宣凤眸一眯，顷刻间满目阴鸷，“混账！本王才是奉旨搜捕玉轻容之人，你有线索，昨日为何不报本王？”
“昨日……您说我骨贱皮轻，还非说我是跟那些恶匪一伙儿的，要把我抓去京兆府里打，我就觉着，您八成是信不着我了。”
千钟怯怯地抬起头来，一脸老实巴交地说着，又老实巴交地朝一旁站得老实巴交的庄和初望了一眼。
“还是庄大人，一看就心眼儿好。”
“……”
万喜满心直念阿弥陀佛，裕王在朝这么些年，连皇上都没让他受过这种明晃晃的挤兑，她一个小叫花子怎么敢的啊！
庄和初怕不是赏了她一块下葬的风水宝地吧？那棺材莫不也是给她订的？
要不然怎么这么一副不想活了的架势呢。
那不想活了的人又望着裕王，怯怯地道：“还有最紧要的一样，我也不知道您让人满街张贴那张通缉画像，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计量，要是当着那么些人说穿了，怕误了您的大事。”
“什么别的计量？”萧明宣眉头一沉，“你要说就好好说，再故弄玄虚，九转十八绕的，本王立刻让人割了你的舌头。”
“这事儿，还得从入冬前说起。”
千钟这句话说完，就眨巴着一双眼睛望向萧明宣，俨然问这样算不算是他说的那个“好好说”。
大庭广众的，与一个小叫花子这么置气，实在有失身份。萧明宣好生沉下一口气，紧着牙根挤出一声。
“你说。”
千钟这才开口，“就在入冬前，还没上冻的时候，我去河里洗澡，正瞧见一个打扮齐全的姑娘也来洗，我怕惊着她，就想躲起来等她洗好走了再下水。然后我就看着……您猜怎么着？那姑娘从水里出来，就完全变了个样儿！”
就连守在门口的羽林卫都能感觉到萧明宣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很想打人的冲动了，千钟还无动于衷。
“您肯定猜不着，那姑娘就是玉轻容！”

第21章
她这番话好像说书似的，颇能引人入胜。
万喜听着听着，就险些忘了自己正在伴驾，乍然听见这句，在如雷劈顶的惊愕之下差点儿惊呼出声。
这些日子他随在御驾旁也听了不少，京兆府当日描绘画像，说是为免广泰楼的人私心包庇，所以询问的是在场饮宴的几桌宾客。
那些人也都是头一次见玉轻容，描述出来，自然是那张精心装扮后的脸。
而那画像从起底稿，修改确认，定稿，誊绘足数，再一一张出来，广泰楼里那些最有可能见过玉轻容真面貌的人，已经关在京兆府吃了好几顿牢饭了。
所以这些日子来，从没有人指出这画像有什么不妥。
退一万步说，纵然在这皇城还有人能看得出来，也如这小叫花子所说，谁会有那个胆子，有那个命，上赶着去指点裕王的错失？
可这里头也有古怪。
倘若这小叫花子没扯谎，她在河水上冻前撞见玉轻容，那个时候，玉轻容该已经进了广泰楼，正在为后来待客学曲子排练。
叫花子去河里洗澡，是没有别处可选，可玉轻容再怎么微贱，做的毕竟是要凭姿容生财的营生，广泰楼便是为了自家的好处，也不至于连个沐浴的地方都不容她，她又何至于大冷天跑去河里洗澡？
万喜正暗自纳闷着，忽听庄和初赶在裕王发作之前微一清嗓。
“昨夜，千钟姑娘已向臣描述了玉轻容真正的容貌，臣拟出草图，请陛下与王爷过目。”
庄和初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画纸，徐徐展开。
万喜习惯地欲上前接过呈请御览，刚一动，蓦地想起今日这里的事儿是谁人做主，脚下一缩，忙又不着痕迹地站好了。
那页画纸就展在了庄和初手中。
画纸也就信笺大小，半透明的纸页里间杂着缕缕白丝，逆光看去，有如群龙游戏于清潭，清幽且灵动，极有雅趣。
如此一页纸上，却以粗糙的笔触赫然画着一张潦草的脸。
庄和初的一手丹青，不说与宫中画师媲美，起码搁在皇城的这些文人堆里也是能数得着的。
要说这是庄和初画的，京兆府养的那些画师都得坐地起价了。
堂中之人论起对庄和初画功的了解，萧明宣自是远不如座上那位选任庄和初来教导儿子课业的父亲。
萧明宣只哂笑一声，便把目光投向了座上。
“皇兄看呢？”
既为君，又为父，萧承泽不但一眼就能看得出这远不是庄和初的画功，还能一眼就看得出，这毫无天赋的笔触是出自谁人之手。
“这……”萧承泽在座上浓眉一沉，眯眼盯着庄和初手上的画纸，“是你自制的那个什么，清水云龙纸吧。”
“禀陛下，正是臣养病时消遣之作，只在家中随意用用，难登大雅。昨日夜间烛火昏暗，随手取用，仓促挥就，乞望陛下见恕。”
座上人颇是不满地啧了一声，“整天就折腾这些个花里胡哨的文房，也不在技艺上用心，你看看你这画功退步成什么样子……狗啃了似的。”
“臣病体羸弱，执笔不稳，让陛下与王爷见笑了。”庄和初说着，有气无力地偏头咳了两声，那清瘦的身形似都随着晃了一晃，才又道，“不过，若玉轻容真在大皇子处，待人带到，一对便见分晓。”
座上人还是皱眉，“这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能对出什么来？”
庄和初还没回话，萧明宣已不咸不淡地“呵”了一声。
“啊，”座上人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朕就是看不惯他这怠惰的样子，实在是愧为人师啊。说好了三弟做主，三弟你看就是，不必客气。”
让这君臣二人一来二去的一顿闲扯，画功上的蹊跷已然没什么可再盘诘的余地了，他不说，萧明宣的脸色也明明白白显着他已然不想再客气了。
“来人，去看看，大皇子把人带到哪儿了。”
门外的羽林卫并未应声去办，闻声只一转身，向内禀道：“大皇子已在外静候多时了。”
“候什么候！”
萧明宣这一会儿工夫里积下的火气终于有了个出口，蓦地一扬声，仿佛盛夏暴雨前自浓云中骤然劈下的一道炸雷。
“若不是他惹出来的破事，本王与皇兄至于放着朝里的正事不管，跑到这来看他玩这些个花活儿吗？一屋子人就在等着他一个，他候个什么？这是让谁教养出来的规矩！”
教的和养的都在堂中，话里含沙射影已然不能再明显了。
万喜愤然瞪着那跋扈到有些没边儿的人，正忍无可忍，座旁茶案上“梆”地落下个茶杯来，万喜忙一转目光，就见萧承泽手指在空杯上点了点。
这是让他斟茶的意思，也是让他安守本分。
万喜愤愤不平，倒也不是为了别的。
他出身柳州的庄户人家，却因为与皇城里几家棺材铺子沾亲带故，从前在宫中极不受待见，明里暗里不知受了多少非人的磋磨。
直到先帝驾去，萧承泽位登九五，重新安排各宫用人的时候，听说了他这么一号人，非但不觉得他晦气，还说他与这些营生沾着亲故，必定阴德满盈，福泽深厚，一句话便将他调到了御前，才有了他如今这样的好日子。
连带着宫外那些柳州棺材铺子一起火热起来。
无论外头怎么说，萧承泽在万喜心里，都是绝无仅有的仁君善主，他区区一个宫人，是不能把裕王怎么样，但眼看着裕王大庭广众的都敢如此出言不逊，实在难忍这口气。
可萧承泽让他忍，万喜也就忍了，到底一声没吭，埋头斟茶。
直到万喜把那空杯斟满，门口也没见有人现身，倒是从堂外廊下传来少年人颇有些犹疑的话音。
“三叔确定吗？”
萧明宣一怔，“确定什么？”
“三叔确定要我进去吗？先生在堂上与父皇和三叔说话，照礼数，我可不好进去插嘴。三叔要让我进，可得把话说明白，要不然，一会儿您又要问是谁教养我的，我还能上哪儿说理去？”
“……”
最该出言管教的人，一个在堂中坐着，一个在堂下站在，萧明宣才不亲自开口扯这种皮。
萧明宣目光往座上一投，就见座上人适时地端起那杯刚斟好的茶，又把合该开口圆场的一张嘴占上了。
座上人不开口，萧明宣就不出声，萧明宣不出声，门外的人也没动静。一片令人心惊肉跳的静寂里，万喜满目央求地朝庄和初望过来。
老天保佑，他只是不满裕王对上不敬，可不想看着这一家仨祖宗真在这儿撕破脸打起来！
庄和初略一沉吟，开口是开口了，却是眉目一垂，不急不忙地问此时此刻满堂之中最不要紧的那一小团。
“千钟，你再看看清楚，这画上的是否才是玉轻容真正的面容？”
这一会儿工夫，堂中风云就变了几变，千钟一直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一字不落地小心听着。
正想着皇帝老爷这脾性似乎跟街上传说的不大一样，忽听庄和初唤她，千钟忙抬头望过去，又看了一眼这张昨夜就在庄府花厅里看过的画像。
她也想不出，这画能是谁画的。
饭都吃不饱的人，哪里会赏什么画？
不过，皇城街上多得是寒门子弟摆摊卖字画，她也是见过一些画的，太好的画她看不出有多么好，但太不好的画，人人都能看得出怎么不好。
这画就是不好到，连她都看得出，这画画的人手艺实在不怎么高明。
可是在手艺之外，这个人又很高明。
高明到，虽然画得很不好，却又画得很像，像到即便是对着如今天底下最有权定人生死的两个人，她还是敢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这就是玉轻容。”
“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什么要说吗？”庄和初又问。
还有一件事，也是庄和初在马车里提醒她的，来都来了，当然要说。
千钟忙朝座上人又一磕头，“皇帝老爷，我知道错了，就是天大的事，我也不该在街上劫了庄大人就跑，您饶我一回吧！我再不敢了！”
萧承泽暗自好笑。
昨日在宫里密见庄和初时，他已经把这小叫花子如何有勇有谋地将庄和初救出裕王魔爪，又编出一套如何说辞要帮庄和初在他面前开脱的事，从头到尾听过一遍了。
今日一见，果真是个不同凡响的。
座上人正欲开口，萧明宣一声冷笑，把话截了去。
“原是为了这个。你这小叫花子，昨日走投无路，就编出这套什么真脸假面的胡话来，庄和初病糊涂了，才信了你的邪。本王且把话放在这儿，倘若大皇子带来的玉轻容，并非是这画中的脸，本王会连昨日的账一同跟你清算。”
千钟心头颤了一颤。
这好像……
与庄和初在路上同她说好的不大一样了。
庄和初说是让她再救他一次，其实，也就只是让她说一个实话，撒两个谎。
实话，自然就是她如何在河边看到玉轻容那两副面孔的。
两个谎，一个是说她在街上劫走他只是为了告诉他玉轻容的这件事，另一个便是说这张画像是他照着她的描述所画。
照庄和初与她说好的，说完这些，她便有机会向皇上求饶昨日在街上劫走他的事，之后，无论是否当堂下判，她都会被带出去候着。
再往后，就没她什么事了，只管好好在外等着就行。
庄和初还说，无论裕王要使什么坏，她都只管安心待着便是，他一定怎样带她进来，就怎样带她出去。
可皇上没吭声，裕王不但没说让人把她带出去，还要跟她清算？
有些变化，她倒是不怕，只是这般大阵仗到底不比在街上那么熟悉，要转脑筋实在没那么容易。
没等千钟细细思量，庄和初已道：“陛下，王爷，玉轻容一事，毕竟涉及大皇子清誉，也关乎天家声威。千钟姑娘既无其他证言上呈，便让她暂退堂外，如需问话，再行传唤吧。”
“也——”座上人一声“也好”刚起了个头，又被萧明宣断然截去了。
“也不必这么麻烦。”萧明宣冷眼朝下一瞥，“这小叫花子粗鄙莽撞，滑得像个泥鳅，一会儿要是在大皇子府里胡跑乱窜，羽林卫们怕拿不住她。庄和初，既是你带来的人，你就把她看住了，但有分毫不轨，本王连你一同发落。”
庄和初迟疑片刻，到底应了声是。
萧明宣摆摆手让他二人退开，千钟得了庄和初点头示意，才小心地从地上爬起来，随着庄和初退到一旁。
“无妨，跟着我就好。”站定回身前，庄和初低低与她说。
庄和初身后是个约一人高的花架子，顶上摆着一盆打理精到的银心吊兰，修长浓密的枝叶倒垂下来，如瀑一般。
千钟站在这绿瀑与庄和初之间，正遮进一片不碍眼的阴影里。
这样站着庄和初身后，千钟才发现，这人乍看是单薄了些，可肩背平阔，腰身劲瘦，站在他身后，莫名就想起那夜在狂风呼号之中裹着草苫子钻进广泰楼后门外棚架下的感觉。
明知风雪将至，心里却无比踏实。
二人一退，堂中腾出空来，萧明宣才道：“来人，请大皇子，自己，带玉轻容进来。”
萧明宣这一句，万喜倒是服气的。
照那位小祖宗一贯的脾气，要是没人着意点出这个“自己”，他怕是能喊上十几二十号人一起浩浩荡荡地把玉轻容送上来，免不了又是一顿子扯皮。
果不其然，这句落定，又听外面廊下悉悉索索好一阵子，才见萧廷俊亲手搂着一个人，不情不愿地在门口现身。
一个即便穿着大皇子府粗使女婢衣衫，仍难掩玲珑身段的女人。
千钟视线越过庄和初身侧，诧异地看着。
单看这身段，她也认得出，这就是那个去河里洗澡的玉轻容。
只是……
这个街上传言里把大皇子迷丢了魂的妖女，好像并没有在这儿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反倒像是吃了大苦头。
人被萧廷俊拦腰搂在手上，几乎是拖拽进来的，全身浑不着力，细长的脖颈无力地垂着，一头长发胡乱地披散着，把脸遮了个严实。
萧廷俊将人带到堂中，毫不怜惜地一松手，任由那副玲珑的身躯颓然软倒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女人颤然含缩双肩，溢出一声无意识的娇吟。
还是活的。
千钟站在庄和初身后，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瞄得见堂中其余所有人，对面的裕王，座上的皇上，还有皇上身边的万公公。
目之所及，人人都是一副惊讶模样。
裕王府常日一应用度虽富贵豪奢，萧明宣却从不耽于女色，难得一双眼睛这么牢牢盯在这样一个女人身上。
“这就是那个……玉轻容？”
萧廷俊不置可否，上前来恭恭敬敬接了庄和初手中的画像，又慢悠悠举着画纸转回堂中，才道：“适才三叔不是说，要拿我交出来的人，与先生画上的脸做比对吗？那就请三叔亲自验看吧。”
女人趴伏在地，微微抖着，显然是无法自行露出那张至关重要的脸的。
萧明宣默然片刻，还是起身上前，却不低身也不伸手，只一抬脚，便踏上那从裙下露出的一截纤细的足踝，狠狠一碾。
“呃……”女人吃痛之下呜咽着，本能地顺着碾踏的力道朝他侧蜷起来。
千钟看得浑身一缩，还没明白裕王这是要做什么，就见面前的人忽然朝旁挪了半步，一片挺拔的背影把她视线严严实实遮住了。
就在庄和初这一挪步间，萧明宣松了脚，又一跨步，踏上了女人颤抖着耸起的那侧肩头。
女人颤然抬手，还未来得及做任何挣扎，就被无情地一脚踏平在地。
萧明宣就踏着这片薄薄的肩头，居高临下地看她。
女人一头乌发顺滑如水，随着痛苦间头颅不住的挣动，顺着面部的起伏滑落两旁，露出一张惨白中泛着潮红的脸。
万喜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说是就踏在人身上的裕王，即便他站得那么远，也一眼就能看得出，这根本就没有比对的必要了。
横在堂中地上的，并不是京兆府贴满皇城的那张明艳的面孔。
而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普通得……
极不普通。

第22章
万喜也算见过无数世面了，却还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
人人面貌皆有不同，各有特点，可若是与这张脸面对面遇上，擦肩之后，绝不会留下丁点儿印象，就算着意将这张脸记在心里，也很难对人转述出来。
此刻被萧廷俊执在手中的那张画像，看似潦草得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如此一比才知，可谓是尽得精髓了。
难怪羽林卫和京兆府先后把大皇子府翻个遍，也没找出这个人来。
这样一个人，天生就适合隐没于人群中。
萧明宣皱皱眉头，终于把脚从那片抖如筛糠的肩头上挪开了。
“你说，你把她藏在府里，是有苦衷，什么苦衷？”
萧廷俊轻抖了抖这张昨日由他在庄府十七楼中亲笔挥就的画像。
昨夜听到姜浓替庄和初带来的那些话，他立马就明白，那话里的意思是，庄和初已看懂了这张画像，知道玉轻容就在他手上，让他不要任性胡来，只要去找他裕王叔，以协助的名义，堂堂正正不落话柄地把人交出来就好。
庄和初做的什么打算，他不大明白。
他昨日一早溜出府去见庄和初时，并没想着将这件事告诉他，还是见识了他那身藏得滴水不漏的功夫之后，才动了这个念头。
直到这会儿，他对他这位先生究竟有多大本事，还是没底，但若说这世上只剩一个人不会害他，他也能毫不犹豫地相信，这个人定是庄和初。
是以庄和初给他的指点，他都照办了。
起初他多少有点惴惴，喊他裕王叔来时，还得借酒壮一壮胆子，没想到竟没费多少口舌，就让他裕王叔点了头。
他父皇是被他裕王叔请来的，他自然是不反对，今日来人越多，他这一身清白就回得越快。
方才听见庄和初为这画像赋予的全新来路，他便愈发有底了。
萧廷俊最知这画像深究不得，便不追着萧明宣要一句准话，只听他话中有默认之意，便把画纸利落地一收。
“其实，那晚在广泰楼的事，根本不是传说的那样。”
那夜广泰楼里宾客盈门，目击者众，传到街上的种种说法都大差不离，就是大皇子强抢琵琶女，只是在细节上各自添油加醋罢了。
众目睽睽之下，还能有什么隐情？
千钟琢磨着，从庄和初身后略略探出头来，就见萧廷俊底气十足地开口。
“其实，那晚酒过三巡，这群伶人纷纷下来陪酒，玉轻容使尽魅术，百般纠缠于我，起初我也没觉得什么，可她身上有股异香，闻着闻着，就让人……让人难以自持。”
难以自持？
千钟听不明白这话，却见堂中目之所及，除了萧廷俊外，皆是神色一变，尤其那小公公，分明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目光都不知该往哪落了。
庄和初背对她，瞧不见他是个什么神情，但也眼见着庄和初低了低头。
没等千钟弄明白，就听萧明宣一声冷哂。
“若说一见倾心，忘乎所以，虽不成体统，但好歹算你风流多情。要是受人勾引，无法自持，那就只能说明是你愚蠢昏聩、德行不修了。”
“三叔说得是。早些年先生讲《荀子》的时候就让我背过，‘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自己不警惕，不谨慎，灾厄就有隙可入。”萧廷俊挑眉一笑，“所以，难归难，我还是把持住了。”
萧廷俊又一清嗓，虎目一垂，落在那气息奄奄的女人身上。
“我当下就觉这女人蹊跷，于是佯作对她一见倾心，将她强行带回来，一番搜查，果然发现，她竟通身涂有剧毒。”
一言落地，满堂具是一片惊色，这回连千钟也不例外了。
千钟不由得又朝玉轻容望了一眼。
皇城里的人近水楼台，茶余饭后就格外喜欢嚼些天家闲话，尤其遇到外地来的宾朋，讲起来那更是起劲儿，真真假假的，千钟在街上都没少听过。
天家虽然尊贵无比，但皇宫里争权夺势，什么下作手腕都使得出来，你坑我一把，我害你一回，不死不休。
可要说全身涂了毒去杀人……
千钟讶然间望着玉轻容那张惨无人色的脸，猛地想起来。
这张走到哪儿都难给人留下印象的脸，在乐妓一行里一定不算是优势，甚至说，这在世间绝大多数行当里都算不上什么优势，可唯独在有一行里，是有如老天爷赏饭一般的可贵。
千钟还震愕着，萧明宣已寒眉一拧，冷笑出声。
“大殿下为了撇清罪责，可真是什么脑子都生得出来啊。”
萧明宣又伸脚拨弄了一下地上那副了无生气的身躯，激起一阵本能的簌簌颤抖，却也只是一阵颤抖，这回连一声哀吟都没能发出，又归于死寂了。
“你把人弄成这个样子，想问句话也不可能了，你又给她清洗更衣过，她身上涂没涂过毒，还怎么证明啊？”
“都说京兆府断案从不讲理，今日一见，真是宵小之辈污蔑三叔呀。”
萧廷俊说着，眸光灼灼地看着萧明宣，朝地上的人偏了偏头。
“自然是口说无凭，三叔解开她衣服看看便知。虽已给她冲洗了很多遍，但那毒甚是厉害，早已沁入肌理，她身上已经开始溃烂，应该是活不久了。”
萧廷俊话音没落，萧明宣面色已忽地一沉。
刚才连看一眼这女人的脸都不屑弓腰垂手的人，不待萧廷俊话音落定，就已纡尊降贵蹲身下来，一把拽开女人已在前番一通折腾下微乱的衣领。
半面薄肩蓦地袒露出来。
果然，自脖颈以下，尽是红肿溃烂的疮面，被女人如雪的肌肤底色衬着，格外刺目。
千钟只远远偷瞄着，已觉得浑身跟着发疼了。
这得是怀了多大的决心，才能搭进自己的命去，使出这么狠绝的法子去要一个人的命？
只是为了毒杀大皇子的话，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在广泰楼陪酒的时候，把毒下进他酒里不就成了吗，那会儿人多又乱，一壶酒不知经多少的人的手，反应机灵些，还能把自个儿撇个一干二净呢。
千钟正在惊愕中纳闷着，就听萧廷俊又一叹。
“我本想自己悄悄查一查这究竟是谁要害我，但也实在不忍看三叔为了搜她再造孽了。三叔要查，就拿去查吧，能给我一个公道就好。”
萧明宣没搭理他，只沉声对座上的人道：“皇兄不觉得，这下作的把戏有些眼熟吗？”
千钟一怔，也偷眼觑向座上的人。
座上人目光垂落堂下，手里捏着半满的茶杯，缓缓转动着，茶水每每荡至边缘，将倾欲倾之际，又手腕轻一转，将其回敛杯中。
仿佛乾坤在握，任其摆布。
“眼熟？”萧承泽微微眯眼看着地上的人，“三弟指什么？”
“皇兄不会忘了吧，先帝朝时，皇兄带兵与南绥军交手的时候，就吃过这种暗亏——”
萧明宣话没说完，忽被座上人一扬手打断了。
“哎！三弟慎言啊，朕可从没与欢场女子有过什么纠葛，这话要是传到皇后那去可不得了！”
“……”
座上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萧明宣只好亲手掀了这层糊涂。
“臣弟是说，当年皇兄带兵与南绥交战，在边地好心救下几个南绥妇孺，虽是谨慎搜查后才带回营中，可不想，就是这几个没有携带任何物品，还新换了衣物才入营的妇孺，竟在营中水源投毒，致使半数大军一夜之间失去战力，若非臣弟及时增援，拼死一战，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儿虽年数久远，但因为实在奇险，街上至今还有人会说道起来，千钟也没少听人说过。
从前今上还是亲王的时候，骁勇善战又懂用兵，先帝朝时多少边患都是他率军平定的，与南绥这一战，是他极少栽的大跟头。
也是从这一战上，以前只能跟在他屁股后打下手的裕王一举功成，使得先帝将整支南疆军交于裕王之手，也使得今上至今都欠着他这位三弟一条命。
皇城里的人们说起这事，总也感叹，今上如此宽纵裕王，多半也是念着当年这份恩情。
可那几个妇孺究竟是如何投的毒，传言就五花八门了。
萧明宣一字一声道：“后经查实，那几个妇孺就是南绥细作，她们那时用的手段就是这样，将剧毒涂在身上，瞒天过海。皇兄应该想起来了吧？”
“啊，是有这回事。”
座上人虽应得轻飘飘的，万喜却不由得滋出一身冷汗。
寻常刺客也就罢了，生在帝王家的孩子，自小到大哪有没遭过刺客的？
可这玉轻容若真与南绥有瓜葛，哪怕只是有些一时撇不清的嫌疑，在这么个南绥即将应邀遣使来朝的关口上，那也是要生大麻烦了！
千钟也在心惊肉跳。
这玉轻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已顾不上想了，她只是忽然有些明白，庄和初为什么更想让她出去候着。
原以为最多只是要掰扯些大皇子的风流韵事，可谁承想还能听见这些？
在街上听人嚼天家的闲话是一回事，可当面听这些最重颜面的天家人自己抖搂出这些来，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让她一个小叫花子听去这么多……
她还能活吗？
萧廷俊从震愕里堪堪回过神，脸色一团煞白，一双虎目里尽是慌乱。
“这……这不可能是什么南绥细作！我跟南绥有什么关系？我在朝连个官职都没有，我招谁惹谁了……南绥要杀也该杀三叔吧！”
“不得无礼。”座上人又轻飘飘道。
许是骤然没了衣衫的遮蔽，溃烂之处被寒气刺痛，女人难受地偏了偏头，这一动之间，萧明宣不经意垂眼看过来，目光却不知触到了什么，蓦地一定。
就见他一把将人翻起，盯着女人后颈与肩胛交接之处默然看了片刻。
“皇兄，你来看看吧。”萧明宣沉声道。
“怎么？”座上人一时没动。
“皇兄若不亲眼看看，怕是不会相信有如此荒谬之事。”
什么荒谬之事？
萧廷俊的视线被蹲在女人身前的萧明宣挡住了，给玉轻容洗身更衣的事不是他亲自做的，但当日在广泰楼里拉扯之间，他曾拽乱了她身上轻薄的衣裙，那时便看过她这片肌肤。
印象里，也没什么特别的。
座上人迟疑片刻，还是搁下了把玩许久的茶杯，起身离座，边往近前去，边朝庄和初招招手，示意他也上前。
庄和初略一颔首，起脚却先转向了身后的人。
千钟正猫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紧张地盘算着自己的活路，庄和初这一转身，眼前光影骤变，惊得她一抖。
“大人……”
庄和初用几乎只容他们二人听见的声量，既轻又快地嘱咐她一声。
“别怕，只管站在这儿。”
千钟忙连连点头。
她已经恨不能钻进地里去了，这群金尊玉贵的人把她忘干净了才好，她哪敢再有什么举动惹他们注意？
千钟还未点头罢，余光扫见堂中一众人朝玉轻容聚过去，忽想起些什么，忙一伸手，在庄和初衣袖上拽了一把。
庄和初正欲转身，袖上被她一拽，不由得脚步一顿。
“嗯？”
“您小心……裕王，和玉轻容。”
千钟也既轻又快地提醒他一声。
庄和初微一怔，旋即轻一笑，也一点头，才回身朝堂中去了。
万喜伴着御驾小心地走过去，萧廷俊也凑上前来，一众人凑在一处，在裕王指点下，目光往那女人被扒退衣衫的后肩处落去。
那片与周遭一样红肿溃烂的肌肤上有一块略显异样的起伏，像一处疤痕，圆圆的一片，约莫梅子大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一块疤，这有什么荒谬的？
“这可不关我的事！”萧廷俊急道，“我可没对她动手啊，再说……这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伤了！”
萧明宣理都不理他，只向一旁的御驾道：“人无缘无故不会伤在这里，还这般大小，看起来，这更可能是为了刮去什么而留下的疤。皇兄该也记得，西凉军中的营妓，可都是要在这个位置烙印的，也正是这般大小。”
“西……西凉？”萧廷俊又是一愣。
一会儿南绥，一会儿西凉，万喜一时也有些转不过弯儿，却在另一件事上恍然明白了。
难怪那玉轻容要去河里洗澡啊！
不是广泰楼苛待她，怕是她不但要瞒着自己那张真面孔，还要瞒着身上的这处蹊跷，不敢让人瞧见吧。
萧明宣说罢，便往一旁让出些位置，萧承泽示意庄和初上前一同细看，万喜识时务地往一旁略让了让，但终是担着伴驾的差事，没有退远。
唯萧廷俊怔然退了两步，“这、这我跟西凉也没关系啊——”
话没说完，萧廷俊忽觉眼前银光一晃。
是玉轻容。
那被摆弄着侧蜷于地的女人，虚软的身子微微一动，悄无声息，又毫不犹豫地自身上抽出一把匕首！
正因萧廷俊退了两步，也只有萧廷俊退了两步，才能看见这在众人视线之外抽出的银光。
“父皇——”

第23章
萧廷俊出声已迟。
玉轻容筋骨一震，头也不回，反手便刺，一锋寒刃直冲天子面门而去！
经方才一番挪动，已是庄和初离御驾最近，近到那锋刃出手时只消略偏两寸，直面这一击的人便会是他。
可反应最快的却是萧明宣。
几乎是在萧廷俊出声示警的同时，萧明宣已断然出手，准准朝那引着锋刃的玉腕扣去！
反应第二快的仍不是庄和初。
是萧承泽。
萧明宣刚一动，萧承泽忽然反身，合身直朝萧明宣扑去！
之后才是庄和初。
庄和初也没对执刀的人出手，而是张手扑身护上萧承泽！
于是玉轻容一刀刺空，只听轰然一声，顺势挺身而起正欲再刺时，才发现眼前竟空无一人了。
一愣之间，目光下落，才看见那三个叠在地上的人。
裕王四仰八叉垫在最下，庄和初合身护在最上，把雍朝的九五至尊好端端地夹在了中间。
自成功没入大皇子府，这些天来，玉轻容无数次在心中推演今日这一幕，力求穷极一切可能，准备万全。
但她还是没能想到，事到临头，出现在眼前的竟会是个这般的防卫阵势。
也就在这一愣之间，玉轻容忽觉身后有什么破风袭来！
是花。
是一盆花。
一盆健硕的、茂密的、沉甸甸的银心吊兰，呼啸着直朝她砸来。
玉轻容全然没有留意那花盆飞来的方向竟还有人，一惊之下不容多想，急急错步一闪。
花盆只险险擦过她飘起的衣摆，便朝后落去。
后面便是叠在一起的那三个人。
这花盆自那角落刚一飞出时，庄和初就已经留意到了，以他的身手，即便是此刻才刚刚留意，也足以轻轻松松出手格挡。
但是他没动。
一动也没动。
于是这盆健硕的、茂密的、沉甸甸的银心吊兰直直砸落下来。
正中裕王足踝。
花盆碎裂的“哗啦”声和裕王“啊”的一声惨叫齐齐响起，震耳欲聋。
萧廷俊的身手远不如这三位尊长，但还不至于全是一副花架子，只是早些时候喝了那些酒，反应慢了半拍。
这会儿被响声一震，猛醒过来，抢步而上，直扑玉轻容！
玉轻容闪身躲过花盆，刚诧异地朝那花盆来处一望，没待看清什么，萧廷俊已扑至眼前，出手便朝她执刃的手腕扣来。
执刃刺驾这种事，无论是什么高手，都只有一击的机会。
一击不得，那便只有一个结果。
萧廷俊也没想到，他这一抓，竟真的扣住了玉轻容的手腕！
照他常日里训练过无数次的路数，接下来，只要反手使力一拧，这如嫩藕般的手臂就会立时脱臼，握在这只手里的匕首也会瞬间脱手。
可就在他发力的一瞬，玉轻容的手腕忽然顺势一转。
萧廷俊对这一转毫无防备。
因为如此一转，那匕首的锋尖只能转向她自己。
萧廷俊愕然一惊！
再想卸力已经来不及了，他浊重难收的力道被玉轻容引着，尽皆压在那把锋锐的匕首上。
闪瞬之间，银辉直直没入玉轻容的咽喉，一寸不余。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
守在门口的羽林卫刚闻声疾冲进来，万喜刚尖声喊出一声“护驾”，一切就都结束了。
“诶呀陛下——”
万喜尖细的嗓音与手脚一同发着颤，急急上前。
不等万喜来扶，萧承泽已然一手搀起倒在他身上的庄和初，一手拉起垫在他身下的萧明宣。
“你俩都没伤着吧？”
庄和初苍白着脸色，有些踉跄地站起来，掩着心口定了定喘息，才道：“谢陛下，臣没事。”
萧明宣后身摔到石板地面上不说，还被两人先后压到身上，足踝又被花盆狠狠砸了一击，一时之间，头昏目眩不止，一条腿从足踝一直麻到胯骨，实在说不出自己没事儿，只强撑着摆了摆手。
“三弟也没事就好。”
“……”
羽林卫训练有素，极快地将玉轻容的尸身挪了出去。
匕首没入那颈子的瞬间，萧廷俊已慌地松了手，血没溅到他的身上，但锋刃刺穿喉咙的感觉还是清晰地留在了他的手上。
见过杀人，和亲手杀一个人，截然不同。
萧廷俊的手无意识地发抖着，木然片刻，忽然回神，无措地望向庄和初。
就见隔着幢幢人影，庄和初苍白着脸色，却目光静如止水地看着他，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往日父皇考他功课，他不知自己答得对不对，偷偷朝庄和初投去询问的目光时，若是没有错，庄和初便会这样对他点头。
他没有做错吗？
出了这样大的乱子，这样匪夷所思的变化，也都没错吗？
萧廷俊在惶惶之中茫然着，萧承泽已吩咐完万喜搀裕王到一旁去坐，再转目看去，堂中打斗的痕迹，也就只剩那盆碎了一地的银心吊兰了。
满堂弥漫着一股泥土与折断花枝的潮湿气息，淹没了仅存的一丝血腥。
千钟缩在那花架旁怔怔地往堂中看着。
她怎么想都觉得那玉轻容不对劲，刚才庄和初往前一去，她便悄悄缩到了花架旁，抱上了这离她最近的也最称手的一件“兵器”。
玉轻容侧蜷身时正是转面朝她，那寒芒在她怀中一现，千钟立马使足力气一盆子掷了过去。
救驾什么的，她倒是没想过，且不说皇上和裕王都是正经上过沙场的，就只凭庄和初那一身武艺，铁定也轮不着她来显身手。
何况，她除了跑得快点儿，也着实没什么像样的身手了。
她就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盆子能不能帮上忙，不要紧，要紧的是，无论如何都得做点什么，可不能像昨天在广泰楼里那样，让裕王咬上她和玉轻容是一伙儿的。
本以为最多让玉轻容分个神，谁承想，连吃了两顿饱饭，手上力气足，这一砸，竟砸到裕王身上去了。
一见萧承泽朝她看来，千钟吓得两腿一软，“噗通”跪下来。
“皇帝老爷饶命——”
萧承泽讶异地看看那道顷刻间跪成一小团的身影，又看看这一地狼藉，不由得失笑。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若说今日在这里的一切，有什么是全然出乎庄和初意料的，那也就是千钟这一盆子了。
好在她这一盆子里揣的是什么念头，庄和初一望便知。
“陛下明鉴，”庄和初惋惜地轻一叹，“千钟姑娘一心护驾，怎奈何，昨日被京兆府官差追捕时伤了手，还未大好，否则定可一击擒下玉轻容，也不会使玉轻容借机伤了裕王。”
庄和初这话是什么意思，萧承泽也一望便知。
望着那远远跪着的一小团，萧承泽略扬声，“朕看得清楚，你不惜己身，临危救驾，功在社稷，伤及裕王也非你之过，无论从前有何错失，一律既往不咎了。”
话音已落定须臾，千钟还在原地埋头跪着。
万喜只道她是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说辞，忙上前来，半解释半催道：“小叫花子，皇上给你做主啦，往后没人抓你了，还不快来谢恩呀！”
千钟一怔抬头，见庄和初对她轻一点头，才恍然回过神来，急忙起身，跑上前又端端正正伏身一跪。
“谢谢皇帝老爷！皇帝老爷大慈大悲，福运昌隆，遇难成祥——”
话虽如此，千钟心里清楚，这个恩，她更得谢谢庄和初。
然而这一谢还没来得及开口，忽听一旁坐席间传来个阴沉沉的声音。
“皇兄，这还不是个论功行赏的时候吧？”
待了这一阵子，萧明宣终于缓过劲儿来，不等这边谢恩罢，就铁青着脸转向惶然呆立一旁的萧廷俊，忽一扬声。
“来人，把大皇子拿下！”
羽林卫皆是一愣，不由得都望向唯一能对他们发令的那至尊之人。
千钟跪在地上也不禁怔然抬头。
拿下大皇子？
她刚才可看得清清楚楚，玉轻容就是被大皇子一刀结果的，要说救驾，大皇子得算首功才是。
萧承泽一时没发话，羽林卫也就没动手。
萧明宣恼然起身，忍着足踝处的阵阵胀痛上前去，亲自将那还呆愣着的人一把揪过来，狠狠按跪在御前。
“人是你亲自藏在府里的，这么多天，衣服里里外外都换过了，身上竟然还藏了利器，你如何解释！”
“我……我也不知道——”
许是被这一吓，酒气彻底消散干净，萧廷俊刚才还有些发昏的脑子一下子猛醒过来，蓦地仰起头，愕然望向这眨眼间就扣给他一条惊天大罪的人。
玉轻容自被他带进府里，洗去满身毒物与满脸脂粉后，便被换上这粗使婢女的衣衫，藏在他房里，一直就没离开他的视线。
早前就算到水榭去喝酒，也将两个最为心腹的侍卫之一留在那儿守着。
除了昨日。
昨日他为了溜出府去，不得不同时动用云升和风临这两个心腹侍卫，一个帮他吸引守卫的注意，一个为他接应。
现在想来，那些京兆府官差都是萧明宣精挑细选出的，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觉出异常，怎么能那么容易就被他们三个毛头小子糊弄过去了？
再想想，庄和初被传召入宫的消息能第一时间传进他耳朵里，更是蹊跷。
“你！是三叔你——”
萧廷俊话刚出口就自己掐断了。
总不能承认自己曾抗旨擅离禁足之地吧，要是被揪着这处再审问一番，连他出门是去见庄和初的事一并扯出来，庄和初怕也要跟着遭殃。
还有帮他出门的那俩自小一起长大的侍卫。
萧廷俊烈火般的目光狠狠喷过去，却又陡然熄灭了。
萧明宣眉一挑，“我什么？”
少年人线条尚不锋锐的下颌绷了又绷，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好一阵才恨声道：“三叔你刚才靠近过她，匕首是你给她的！”
“荒谬！”萧明宣冷笑，“除了羽林卫，谁能携刃随驾？”
原就是不得已凑出来的一句，萧廷俊被驳了一句，便缄口无声了。
一团剑拔弩张里，庄和初微一清嗓，缓缓开口。
“王爷——”
“还有你！”萧明宣一扬手直朝庄和初指过去，“大皇子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你第一个该千刀万剐！”
不待庄和初再开口，堂中忽然响起个惊惶却清脆的嗓音。
“皇帝老爷明察！这不能怪庄大人，也不能怪裕王呀！”
萧明宣一愣，循声一低头，才想起地上还跪着一个，目光不由得一寒。
“混账东西！岂有你说话的份？”
千钟跪伏在地，小心地扬起一张满是怯怯的脸，也不顾萧明宣说什么，一双眼睛只管水汪汪地朝萧承泽看去。
“皇帝老爷，皇城那么大，每天那么多人来来去去的，京兆府一时错眼，看漏个把坏人，也是正常的呀……裕王爷已经搜过大皇子府了，又派那么多人来这儿守着，没能及时把玉轻容揪出来，也不能怪他啊——”
“你这小叫花子——”
萧明宣听着听着总算回过味儿来，脸色一沉，上步伸手就要揪她。
一步才刚抬起，只见那紫金团龙袍服的身影忽然横跨一步，不偏不倚，正挡到他面前。
萧明宣及时收脚急退半步，才没撞上去，退得急了，足踝间伤处狠狠一痛，腿下登时一软，踉跄几步，及时被万喜扶了一把，才没一屁股坐地上。
“诶呦！王爷您快坐下歇歇吧——”
万喜不由分说，扶了他就走。
萧承泽若无其事地笑着，负手弓腰，略凑近看着千钟，“你这小姑娘，倒是明事理。裕王乃朝中砥柱，手中事务繁巨，有所疏漏，自然是人之常情。”
“皇帝老爷英明！”
不待那硬被扶去坐着的砥柱说什么，萧承泽忽而直起腰来，为难地“嘶”了一声。
“只是，若真追究起来，三弟确实难免也要牵系其中了。”
万喜一面扶着脸色青白交杂的裕王，一面隐约有点明白了。
大皇子让玉轻容携刃见驾的罪过，和裕王纵使玉轻容在皇城作乱的罪过，说白了，性质如出一辙，往小里说就是一时疏忽，往大里找那就是蓄意刺驾。
要是裕王非得拿下大皇子，那他自己立刻也就要担上一个同样的罪名。
真论起来，大皇子好歹有个诛杀刺客救驾的功劳，裕王可什么都没干。
这攀一扯二的路数，有点眼熟……
不就是昨天裕王在广泰楼里往他们身上使的那套吗？
昨日在广泰楼就知道这小叫花子是个灵透的，可真瞧不出，这小叫花子竟还有这份胆魄，不但不惧裕王，连在御驾面前都能转得出这些脑筋。
难怪能把京兆府生生溜达了一天。
万喜望着千钟暗自慨叹的工夫，萧明宣已寒着一张脸忍过痛楚，缓缓沉了口气，再开口，果然不提大皇子那一茬了。
“别的且不说，”萧明宣道，“但眼下有一要事，皇兄还需立即决断。”
“何事？”
“在两国遣使来朝这关节上，先有西北恶匪劫夺边军粮草，在西凉边地受缚后又在押送途中杀官潜逃，伏袭朝臣，同时冒出这么个与西凉和南绥都有牵扯的刺客，毒害大皇子，行刺御驾，这接二连三，实在蹊跷。”
萧承泽点头，“三弟以为如何？”
萧明宣一沉声，“臣弟看，南绥与西凉使团，皇兄还是照旧招待，莫使传出什么风声，打草惊蛇。臣弟则即刻出京，轻车简从赶赴两处边地军中巡查。若一切太平自然最好，倘有任何异动，也必不贻误战机。”
千钟已顺边儿站到庄和初身后，忽听这么一番话，刚松出来的一口气蓦地又倒吸了回去。
她刚才还纳闷着，裕王这连番的折腾，要说是为了栽给大皇子一个罪名，阻他入朝，甚至说是为了杀掉大皇子，永绝后患，都实在是有点儿多余了。
可要说是为了刺杀皇帝，取而代之，那又实在有点儿草率。
是了，裕王兜这一大圈子，遮遮掩掩，为的该就是这个！
万喜心头也咯噔一声。
自今上登位以来，对这个三弟可谓是予取予求，极尽宽纵，裕王在朝中也渐成遮天之势，朝堂上仅一人之下，杀伐决断，说一不二，风光无两。
可唯有一样，这些年，裕王从未能有一步踏出皇城。
其中虽有今上多般安排，但终归还是因为这些年边地尚算太平，一直没什么需得裕王亲自前去的事由，反倒是他担着京兆府这摊事，轻易离不得皇城。
是以这些年来，不容裕王出京这件事，一直只是心照不宣而已，从没拿到明面上来议过。
万喜一时想不透这玉轻容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但叫玉轻容这么一闹，再加上昨日西北恶匪那一出，眼下无疑是让裕王有了个出京的绝好事由。
即便眼前能搪塞一时，回头说到朝堂上，怕也是一样得有个决断。
以裕王如今之势，一旦将他放出京去，任由他聚起南疆与西北两股为他效忠的大军，再加上这些年他在朝中扎下的坚实根基，那真就不堪设想了。
萧承泽一时没有出声。
偌大的堂中一时间似是被什么冻上了，又静又冷。
阒寂里忽然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咳声，咳声之后，就听一个息事宁人的声音有些犹豫地问。
“王爷……是不是，有些事，弄错了？”

第24章
庄和初一开口，萧承泽循声转目，这才注意到庄和初淡白的脸色，不顾他刚刚说了句什么，忙一伸手扶住他。
“看看你这脸色……一点儿武艺没有，还上赶着添乱！坐，快先坐下。”
不扶还好，这么一扶，刚才还站得好好的人真有些摇摇欲坠了。
就见这人抬手掩着心口，眉心凝蹙，俨然在忍着些什么，一时连句谢恩的话也说不出来，任由这九五至尊亲手扶他到一旁坐下来。
伺候人这事儿上，万喜极有眼力，不等吩咐，已张罗着唤人把庄和初留在外的斗篷拿进来。
千钟不敢贸然上前，上前也做不了什么，便乖觉地让到不碍事的地方，远远瞧着，就只觉得，他这样子……
像极了昨日在那巷子里刚杀完人的时候。
千钟懂得拿草木收拾一下伤处，但病上的事就不懂什么了。
她只记得，昨日在巷子里，他比这更憔悴，还呕了口血，到广泰楼里歇了一阵，就缓过不少，后来又被她拽着跑了那么远的路，也还是好好的。
想来今日也是一样，只是看着凶险，过会儿就好了。
被天子亲自照拂，庄和初似也有些不安，勉力开口说了什么，语声低微得几不可闻，萧承泽便俯身附耳过去听，边关切地拍着他的肩，边也面带宽慰地低声与他说了几句。
萧承泽这一关切，里里外外无人敢不跟着紧张，一会儿添炭炉，一会儿又开门窗，一时间，满堂只管围着这号病人打转儿，嘈嘈嚷嚷不休。
方才拔的什么剑，张的什么弩，全抛到天外去了。
唯独萧明宣坐在人群外，与千钟一样没凑上前去。
萧明宣冷眼看了片刻，在交错忙碌的身影间隙中，盯着那张已变得如同昨日在广泰楼中那般不见人色的面孔，堪堪开口。
“朝中大事，一向也不劳庄大人操心。这两日接连受惊，也是难为你这身子骨了，还是趁早回府将养着吧，免得在这里咽了气，本王还要费事向那两国多讨一条人命债。”
萧承泽又关切地在那副很是为难的身子骨上拍了拍，才叹着气转回堂中。
“昨日谢老太医说，他是又添了些心脉上的毛病，受不得惊吓，病发时最忌挪动，就是送他回府也得容他缓过这阵了。三弟也别急，你那伤处也缓一缓，且喝杯茶再说。”
说罢，一眼扫见正傻愣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萧廷俊，脸色忽地一沉。
“傻戳在这儿干什么，这还有你什么事儿啊？这到底是谁的府邸，没人教你待客之道吗，还不去叫人来换热茶！”
狠挨了一瞪，萧廷俊才恍然回神，忙应了一声，逃也似地匆匆退出去了。
一众人无论情不情愿，都渐次各归各位了，他们一挪动，千钟也悄然随着他们挪动，不扰动任何人的视线便将自己挪去了庄和初身后。
裕王费了那么大的周折，才造出这么个堂堂正正的非离京不可的理由，铁定是不会轻易罢休。
这皇上瞧着，也不是真能容裕王随意捏圆捏扁的。
方才他忽然张罗着关照庄和初病情之前，是听庄和初说了一句，裕王是不是有什么弄错了？
千钟垂眼看看这犯病犯得恰是时候的人，又偷眼瞄了瞄座上那关切病人关切得更是时候的人，顿然悟出点滋味来。
这俩人方才低低来往的那几句，一定不是什么寻常的客气话。
玉轻容被抬走，碎了满地的那盆银心吊兰也被清理干净了，现下看着仿佛凶险已然过去了，千钟却清楚地觉出，今日最麻烦的麻烦，才刚端上台面来。
就算旁的都与她不相干，最起码，她也得牢牢护紧了庄和初。
她和庄和初也不能说是一条船上的人，庄和初并不在船上，庄和初就是在满堂狂风巨浪中唯一能载着她的那条船。
只有庄和初万事大吉，她才有活着离开这儿的可能。
许是都怕吓坏了这心脉脆弱的人，要白白担份罪责，这一会儿工夫，堂中阒然无声，静得落针可闻。
直到府里来人重新给他们一一换上热茶，才听庄和初轻轻咳上几声，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宁寂。
“臣实不该御前失仪。只是，有些话若不言明，怕要误了王爷安危。”
萧明宣捧着那杯刚斟上来尚有些烫手的热茶，毫不领情地哼笑一声。
“早年本王平定边患时，庄大人还在蜀州山里画符呢。此行是安是危，本王自有斟酌，不劳费心了。”
说着，萧明宣目光略略一垂，戏谑地扫了眼与他对面而坐的人。
那人单薄的身板被厚重的斗篷紧裹着，一双手自斗篷里探出来，虚弱得似是连一杯茶也承不住，只能将手腕挨在腿上，以为支撑。
好像一阵风就能把这条命吹断了。
萧明宣徐徐吹了吹手上的热茶，寒声又道：“庄大人若真有心，不如就找个道观，为本王祈福吧。本王什么时候归京，你就在菩萨面前跪到什么时候，反正本王看着，你这身子虽不济，倒是还算耐跪。”
话音没落，就见庄和初眉头一紧，又抬手捂上了心口。
座上人忙道：“三弟快别吓唬他了。你方才不是说了吗，他真在这儿有个什么好歹，你还要费事向那两国多讨一条人命债啊。”
“……”
萧明宣两颊绷了又绷，到底举起茶杯，体面地把嘴占上了。
四下皆静了，庄和初才将手从心口上松下来，又缓缓道：“边防军务干系重大，下官断然不敢置喙。只是……陛下，适才王爷说，玉轻容是来刺驾的，臣以为不然。她分明是来行刺王爷的。”
萧明宣讶然间手上一动，一时不慎，热茶荡出些许，烫得他“嘶”地抽了口气，未等转手放下杯子，便听座上人先满含惊异地开了口。
“行刺裕王？何以见得？”
“且算玉轻容就是一名他国细作，照常理来想，若自一开始她便打的是刺驾的主意，那理所应该，要选一条必定能活着来到陛下面前的路才是。可她这一路下来，无论在广泰楼能否得手，都无法确保见到陛下。”
庄和初语声缓缓，却言辞凿凿。
即便大皇子稀里糊涂被毒死，凶手能不能活着落网，又能不能活着见驾，还得在保留有足够行刺能力之前提下见到皇帝，实非凶手自身所能料。
这话本身也没什么好驳的，萧明宣沉着脸擦拭身上的茶渍，一言未发。
看着座上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庄和初才轻一咳，接着说。
“但若说是冲着王爷而来，便都说得通了。朝野皆知，裕王静心修德，勤劳公务，从不耽于声色，玉轻容一介女子，若想接近裕王，最便捷的方式，莫过于被裕王抓走。然公衙之中，事分巨细，寻常案子，也就只能惊动谢宗云之流，可若是大皇子出事，干系重大，陛下定然会旨令裕王亲自查办。”
庄和初一番话下来浑似一团水雾，乍听轻轻缓缓，实则抽刀难断。
萧明宣几欲开口，都无法平心静气地截进话去，好容易待他说完，正要出声，又被座上人毫不迟疑地抢了先。
“这是自然！这样的大事，朕不指望裕王，还能指望谁啊？”
“陛下圣明。”那水雾般的话音又道，“再则，臣方才细细回想，玉轻容乍然出手前并未回头确认目标，而之前一直在那位置上的正是王爷，而非陛下。”
座上人想也未想，“确实如此。”
“王爷一向缜密，想来是护驾心切，一心牵念陛下安危，才未有察觉。”
萧明宣又欲开口，座上人忽抬手一敲桌案，“咚”的一声，不大不小，正够让满堂所有想张嘴的人都迟疑一下。
就这一迟疑间，座上人已道：“朕就是看裕王不管不顾地要护驾，才急忙出手拦他一下。世人都只见裕王位高权重，不见裕王事君以忠，竟还有人意图行刺裕王，朕实在是痛心啊。”
庄和初略一沉吟，“臣近日有闻，朝中有传言说，王爷与两国积怨甚深，最是不欲朝廷与这两国修好，兴许正是这些话传出去，生了什么误会——”
萧明宣忽然“呵”一声冷笑。
终于捉到个切口，萧明宣毫不客气道：“本王都没听过这些闲话，庄大人闭门养病这么些日子，朝中的事，是打哪里听来的？”
“只是风闻一二，已不知来处了。”
“不知来处？不知来处的胡话就敢拿到御前来搬弄，庄和初，你身为大皇子授业之师，言行如此不端，也难怪将大皇子教得这般荒唐，实在死有余辜。”
这便是说，就算他今日死在这儿，也是他自找的，与旁的一切无关。
庄和初眉头刚一动，忽听身后一旁冒出个春笋般脆生生的动静。
“王爷明察，是我说给庄大人听的！”
千钟也不上前去跪，就缩在庄和初身后，满目诚挚地望着对面的人。
“这些话，街上到处都有人说，您要是不信，您就换身破烂衣裳到街上蹲一会儿，准能听着有人说，只要裕王不死，那两国使团定进不了皇城大门呢！”
冷不丁又被这小叫花子插话，萧明宣火冒三丈。
“混账！”
“是呀，这话真是混账！”千钟也义愤填膺。
“……”
庄和初差点儿绷不住笑出来，低头咳了两声，藏好眼底笑意，才拢着微微摇荡的热茶，又缓缓开口。
“王爷明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虽只是些风闻，但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幸而，如今正有机会化干戈为玉帛，转戾气为祥和。”
萧明宣一怔，恍然间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像……刚才他自以为难得捉住的切口，是这人有心抛来给他的？
在他一怔之间，座上人忙道：“怎么讲？”
“待两国使团来朝，只需王爷与他们当面把话说开，一切误会自然冰释。故而，臣蠡测之见，眼下重中之重，当是确保两国来使之前，不再发生类似玉轻容之事，以免再添怨结。”
萧明宣定定看着对面还是一副半死不活样子的人，眉间挑起一分冷哂。
“笑话，玉轻容之流，就像阴沟里的蛇鼠，皇城之下不知还藏着多少，岂是你张嘴闭嘴就能确保的？真是书生误国。”
说着，萧明宣长袖一震，兀自起身。
“皇兄也不必再听这些废话了。给使团的解释，皇兄来说也是一样，只要边防稳固，一切都不足为虑，臣弟这就略做准备，即刻动身。”
“王爷不可。倘若王爷向军中一去，必引得诸般猜忌，只怕误会更深，王爷更是危险。”
萧明宣实在恼了，“你再敢越权置喙军务，本王这就拿你法办！”
“三弟稍安，”座上人沉了沉声，“事关三弟安危，万万草率不得。朕早年间便欠了三弟一条命，无论如何，绝不能再轻易陷三弟于危境了。”
“皇兄——”
“三弟不必再说了。”座上人凛然一扬手，正色道，“庄和初，你也别光说什么不行，你就说，依你看，如何才能确保裕王安全？”
庄和初略一迟疑，转手搁下茶杯，慢慢起身，恭顺颔首。
“最慎重，也最不伤和气之策，怕要有些委屈陛下。”
“你说就是，裕王安危面前，什么都不要紧。”
庄和初又一迟疑，才缓缓道：“在两国使臣抵达皇城前，陛下或可在羽林卫中抽调一支精锐，专程负责昼夜随护裕王，以保万全。”
萧明宣脸色遽然一变，“庄和初！羽林卫乃天子卫率，你算什么东西，竟妄言调度之事，这是僭越之罪！大逆不道——”
昼夜随护，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昼夜监视。
与禁足也只有一步之差了。
座上人霍然起身，大步直奔下来，却是一把揽住萧明宣。
“哎呀三弟！这种时候，自然是你的安危为上。方才若非大皇子及时除了那祸害，还不知后头又藏着多少阴毒招数呢！什么僭越不僭越？朕看，庄和初虽有冒失之处，但也言之有理，实在不行，你来宫中住段日子也好。”
“皇兄——”
萧承泽连连摆手，“不急不急……此事得从长计议，宫外情形实在莫测，三弟先与朕回宫，慢慢斟酌吧。”
萧承泽携了萧明宣便要走，万喜还没来得及扬一声起驾，御驾忽又被庄和初唤住了。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奏。”
“有话快说。”
庄和初没开口，作势就要往下跪，萧承泽忙一把拦住。
“行行行……朕知道了。”他一拿出这架势，萧承泽才想起忘了什么，“大皇子这回，事儿办得糊涂，但好歹是知道在正经事上用心了，即日起，他也不必禁足思过了。”
庄和初代大皇子谢了恩，眉目一低，又颇有些怆然道：“陛下，方才裕王训示得对，此次大皇子虑事不周，处事失当，皆是臣教导不善之过。臣才疏智浅，又时常难支病体，对大皇子的课业多有耽搁，实在愧负陛下重托。”
萧承泽听得眉头一跳。
适才一听出庄和初有驳回裕王出京之请的准备，萧承泽便借着关照他身体的阵仗，寻机问了他一句，庄和初也只说了句“陛下放心”。
这会儿他已然彻底放心了，这人还有什么名堂？
“差不多就行了啊，别没完没了了。”萧承泽板着脸训罢，还是给他递了个话茬，“你这话是怪裕王，还是怪朕昨日把你晾在殿外跪着了？”
“臣不敢。”庄和初低眉顺眼，“只是，臣旧疾未愈，又染新恙，怕还要再静养些时日，为免耽搁大皇子的课业，臣请陛下准允，让大皇子暂换他处求学。”
萧承泽听出几分门道来，略一思量，转问向还被他搀着的萧明宣。
“大皇子课业上的事，三弟可有什么指点吗？”
萧明宣心思半点儿不在这上头，只听庄和初这话里俨然一副要拿撂挑子做威胁的架势，便颇没好气道：“庄大人在朝中满打满算就担着这么点儿差事，还要劳旁人一同费心吗？”
萧承泽这才问回庄和初，“那你说，你想给他换到哪儿去？”
“从此番事上来看，大皇子现今一则需要磨练心性，再则需要好好学些处事的章法。臣听闻，因那些西北恶匪之事，大理寺刚查办了一批官吏，现下正缺人手，不如，臣养病期间，就让大皇子暂去担份简单的差事，只为磨砺一二。”
萧明宣这才听出不对劲，刚要说话，萧承泽已大手一挥。
“裕王都说了，大皇子课业上的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朕回去就与大理寺过个话，明日就让他磨砺去。”
“谢陛下。”
“……”

第25章
千钟随庄和初离开大皇子府时，京兆府负责禁足大皇子的看守们才得了撤走的命令，正拖拖拉拉地整队。
昨日加上今日，算是把裕王得罪瓷实了。
也不知裕王离开前与他们吩咐过些什么，只瞧着这一大片凶神恶煞的京兆府公服，皇城里就没人心里能不打鼓。
无论如何，好歹是活着从大皇子府里出来了。
庄和初脸色仍不见好，上了马车，一言不发，只管倚在一旁闭目养神，千钟生怕扰了他，只小心地将窗子抬起一线小缝，凑过脸去，往外瞄看。
往日在街上，她要么跑要么跪，要么就团缩在不起眼的角落，还从未在这样的位置上看过皇城的街巷。
街上积雪已清，唯高低错落的房顶上还压着昨日积下的厚雪，明朗的日头映在上面，泛着晨星一样细碎的金光，放眼看去，富丽堂皇，又温存柔软。
在此之下，尽是宾客盈门的茶楼酒肆，衣着光鲜的行人，琳琅满目的货摊……如织的繁华徐徐驶入这一线视野，又徐徐退离，让位给更繁华的繁华。
一切熟悉又陌生。
人这一双眼睛抬得越高，就越是容易被锦绣迷住，也就越是难见低处那些阴暗逼仄的罅隙。
好在还有这些罅隙，能容她这样的人藏一藏身。
待裕王腾出手来，一定不会放过她，她如今最万全的活路，就是尽快换回她那身破衣烂衫，回到街上，一头钻进这些入不了贵人们眼睛的罅隙里，她这条小命才算真正保住了。
往后的日子一定会比从前更难过。
但只要活下来，活得长久一点，总能有好事发生。
庄府该是早已接到了消息，马车才拐进庄府门前的那条街，就见三青三绿在门前阶下候着了。
马车一停，三青便登上车来，看看还合着眼的庄和初，俨然是司空见惯，毫不慌乱，也没有急着上前照看，只先轻声细语地将千钟送了下去。
车外不能言语的三绿接了千钟，以手势引着她进门。
刚才一接一应之间，千钟就看得出，三绿不能言语，但还是听得见的，于是待走到清静些的地处，千钟小声开口，恭恭敬敬唤了他一声“小大人”。
“烦劳小大人点拨我，平日里庄大人养病，这府里的闲杂事，都是姜管家拿主意吗？”
三绿略怔了怔，含笑点头。
他不能用言语回答，千钟便又问得更细些，“要是些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姜管家也不用去请大人点头，自个儿就能做决断吧？”
何为芝麻绿豆大的事，人人各有定义，但只从字面上讲，这话也是没错。三绿斟酌片刻，还是又对她点了头。
这话问到这儿，似乎只是刚起了个头，三绿还等着她继续往下问，千钟却话止于此，好生谢了谢他，就乖顺地随着他往前走，不再出声了。
她不出声，三绿也出不了声，二人就这么一路沉默到了姜浓昨夜安置她的那处小院里。
一进院，见银柳闻声迎出来，三绿差事毕，便止步颔了颔首，离开了。
银柳才一迎了千钟进屋，就捧给她一碗红枣桂圆羹，是掐着马车到门口的时辰备下的，正好热而不烫。
“姑娘快吃碗热羹暖暖身子吧。”
千钟谢了赏，三下五除二就将满满一碗热羹送下肚，银柳都没来得及劝一声慢点吃，空碗便回到了眼前。
银柳看她吃得急，只当她是饿了，正想问她还吃点什么，就听她求道：“求姐姐与我指个路，我的那些衣裳存在哪儿呀？”
银柳略一讶异，面露几许难色。
“姜管家吩咐，趁今日天晴，将姑娘的衣裳拿去好好浆洗了，这会儿还在晾晒着，怕要等明日才能干透。”
千钟一愣，她的衣裳……浆洗了？
昨日洗过澡后，姜浓问起她那些衣裳的处置，她只求姜浓能容她在庄府里暂放一放，不要丢出去，姜浓便说让她放心，会为她好好收着的。
那么又脏又破的衣裳，在街上讨饭时挨贵人们近些都免不得要挨顿打骂，庄府竟为她浆洗了。
千钟一时有些糊涂，这是想让她走，还是不想让她走？
“姑娘别担心，一件也不会丢的。”银柳见千钟发愣，细声哄道，“是今日这身衣裳姑娘穿着不舒服吗？房里备的还有，奴婢再陪姑娘挑一身中意的吧。”
千钟忙道：“不敢多劳姐姐，衣裳是晾在哪儿，我自个儿去取。”
银柳讶然一怔，似是明白点什么，也不再多言，只嘱咐她在这儿稍候，便转身出了门。
再回来时，果然姜浓与她一道来了。
“姑娘急着取回衣裳，是要走吗？”姜浓婉然含笑问她。
千钟端端正正对姜浓磕了个头，才抬头道：“姜姑姑慈悲仁善，等我回到街上就寻个最灵的观音庙，求观音菩萨保佑您福运昌旺，万事大吉！”
姜浓还是头一次听人将“想走”二字说得这般让人舒心，笑着搀她起来。
“先前不知姑娘要走，擅自处置姑娘的衣裳，是姜浓的不是。姑娘的衣裳，这会儿已吩咐人拿去烘烤了，小半个时辰就能给姑娘送来。不过，可容奴婢多问一声，大人并无吩咐，姑娘何故急着要走？”
姜浓眼见着她咬住下唇低了低头，再开口，话音里竟多了些可怜的哭腔。
“姜姑姑待我这样亲厚，我不敢欺瞒姜姑姑……”
姜浓会意，支了银柳出去，才道：“姑娘别怕，有什么难处，直说就是。”
千钟抽搭着抬起头来，一双林黑白分明的眼睛泪汪汪地泛着红，“我今日狠狠得罪了裕王，大人菩萨心肠，还想护着我，可我要是再不走，那就一定会害了大人，害了庄府，也会害了我自己！”
前面那些言简意赅，姜浓一过耳就能明白，只这最后一句，“让姑娘待在府中，怎会害了姑娘？”
“庄府再大，裕王只要叫人围起来，翻不一会儿就能把我翻出来，到时候我想跑都跑不了。我在庄府里被抓到，大人肯定也跟着受罪，保不齐，连大皇子也要被牵连上。”
见姜浓思忖着点点头，千钟心头一喜，面上继续红着眼含泪道。
“要是我回到街上去，裕王再想抓我，他就得把整个皇城翻个遍，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了。他要是来难为庄府，您只管差人一道抓我，只要抓不着，他没凭没据的，也难为不了大人。朝廷里大事那么多，眼见着要到年关了，过不几天，他就顾不上跟我置气了。”
她这话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姜浓还是听明白了，眉头微一蹙，和婉的话音也随着沉了一沉。
“姑娘的意思，是想让我瞒着大人，放你离开？”
“不敢牵累姜姑姑受过！”
千钟忙又一跪，俯首于地，将脸低低埋起来，才小心地拿出一副战战兢兢的语调来，说出早已思量好的主意。
“您只要容我换了衣裳，然后寻个小事儿，把角门上那看门的老爷支开，我自个儿溜出去就是。只要我回到街上，一定弄出点儿动静，让裕王知道我已经不在庄府里了。”
好一会儿没听见姜浓出声，千钟又哽咽了几分，伏在地上的身子颤抖着，听来愈发可怜，也愈发恳切了。
“大人心慈好善，菩萨心肠，一心可怜我，可我这两日受庄府大恩，这辈子都报偿不尽，要是再给庄府惹下祸事，那我下辈子怕是得当牛做马来报偿了……我、我下辈子，还是想做个人，求您成全我吧！”
姜浓好容易忍住笑，低身搀她起来，正色道：“姑娘一番苦心思量，尽是为了庄府打算，姜浓感激不尽。”说着，又一沉吟，“不过，这会儿人多眼杂，怕是多有不便，不如待到晚些，天色暗了，奴婢安排周全再知会姑娘，可好？”
千钟犹豫间，目光略一放远，就见窗外西斜的日头成簇地刺入室内，光柱所到之处，浮荡在空中的纤尘尽皆无所遁形。
也好，这会儿街上也正人多眼杂，待到天色晚些再出去，更稳妥些。
“谢谢姜姑姑！”千钟诚心诚意道。
“是姜浓要代庄府上下谢姑娘才是。”
姜浓离开后，果真不过半个时辰，她的破衣烂衫连同她那双烂草鞋一起都□□干净净地送了来。
银柳该也是得了姜浓的吩咐，没再多言什么，便帮着她重新梳洗更衣。
一直待到夜色深垂，姜浓才送来话，说昨晚那个谢老太医又来了，他们都在庄和初那边忙着，银柳也得过去帮手，恐要怠慢些时候，让她一切自便就好。
千钟自然听得明白这话里的玄机。
银柳前脚一走，千钟后脚就溜了出来。
冬日里天黑得早，庄府各处都已掌灯，一眼看去，到处都明灿灿的。
之前进府时，她是被姜浓一路从角门带去二进院的花厅，在那里见了庄和初之后，才被安排到这处小院的。
这两段路，她虽都只走过一回，却也都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
千钟还是留了个心眼儿，出了小院，先若无其事地拦下个经过的家丁，旁敲侧击问出那谢老太医的确来了庄府，才小心地顺着边角，将自己匿身在灯火映照下为数不多的暗影里，悄悄又快快地朝角门溜去。
也不知姜浓做了些什么安排，这一路下来，只偶尔遇着几个忙碌的仆婢，略躲一躲也就过去了，无惊无险顺顺当当，不一会儿工夫，就到那角门前了。
顺利得有点儿……
太顺利了。
千钟心里隐隐不安，可转念想想，那是庄府的大管家，只要有心放她走，安排这点儿事，定然是不在话下。
比起她这么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叫花子，肯定还是庄府的安稳日子更要紧，她话已说到那个份上，姜浓实在没理由还想把她留下。
而且，若是不肯放她，不应她也就是了。
大户人家的管家每日肯定忙得紧，哪会有闲心耍弄她玩儿呢？
这么想着，千钟还是将自己掩在角门附近的阴影里，又慎重地观察了一阵。
浓稠的夜色里，没有人影，没有人声，也果真不见那日被她一雪球砸破灯笼的看门老头儿。
时辰实在是不早了，出去以后，还得去寻个过夜的地方呢。
千钟壮壮胆子，悄然溜到那门扇前。
门是用一根横木栓上的，千钟小心挪开那木栓，一点一点将门打开个刚够她侧身挤过去的小缝，又朝门外小心地够了几眼。
静悄悄空荡荡一片。
千钟一闪身溜出去，利落地回身把门掩好，转头撒腿就跑。
她是从庄府偷溜出来的，待庄和初发现她跑了，定会认为，她一出门就尽可能跑得离庄府远远的，单从今夜来看，反倒是藏在庄府附近更为妥当。
庄府角门外的这条巷子，一头是通往一片更显贵的宅院，另一头是往这片最近的市集去。
裕王的人要是正搜找她，短日里该不会先去惊扰那些显贵人家。
千钟这么盘算着，就朝那片耸兀在月色下的高墙奔去。
顺着巷子一路往前跑，转了两转，高墙眼见着近了不少，千钟不由得将脚步放轻了些，提起十二分警醒，留神着周遭一切动静。
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和喘息声，只有时起时止的风声。
再一转弯，就有个挡风的狭角了，是这附近难得的隐蔽处，那里有棵粗健的大柳树，比她腰还粗，树干与巷中墙壁之间有个不大不小的空隙，正够她容身。
只要明日天明前离开，定不会被人发觉。
千钟心里踏踏实实想着，拐进这片格外深重的黑暗里，朝那柳树跑去。
跑着跑着，视线渐渐移转，千钟冷不丁发现，那柳树前的黑暗中，竟赫然立着一道人影！
千钟吓得脚下一乱，险些栽个跟头。
那人没掌灯笼，一声不响地站在暗影里，还与柳树的影子全然融在一处，猛一发现，就已只在三五步之间了。
那人在暗，她在明，显然早已看清她的行迹了。
见她蓦地顿住，那人才缓缓起脚，走到月光下。
那人长身鹤立，一袭暗红底黑纹斗篷从肩头直垂到鞋面，行止间，织料上的金丝银线被月光映着，点点光华浮跃不止，好像夜空中月朗而无星，就是因为他将星天揭来披在了身上。
被朗月和星天一同映亮的，是那张熟悉的，但完全没有道理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温和含笑的脸。
“大……大人——”
突如其来的惊愕里，也只用一眨眼的工夫，千钟就在拔腿逃跑和跪下磕头之间决然选择了后者。
跪伏在地，千钟清晰地感觉到那人不急不慢地起脚，将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得更近了些。
须臾，一个温和却全无笑意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传来。
“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

第26章
这话千钟更想问他，但不敢。
若实话实说，无论她那理由听来有多么充分，都免不得要把姜浓出卖了，千钟只好伴着自己如雷的心跳，和凛凛的夜风，硬着头皮现编。
“我、我……我听说，您病得厉害，谢老太医又来看您了，就……就想出来找地方给您拜拜，只求、只求大人您吉祥如意岁无忧，百病不生久安康！”
“已经拜过了吗？”温和的话音里扬起几许忍不住的笑意。
但这点笑意还远不足以让千钟觉得，这个原该虚弱地躺在床上被谢老太医诊治的人，此时此刻却鬼魅般地忽然出现在此处，会是什么好事。
“拜、拜过了……”千钟又硬着头皮往下接。
“拜完之后，是打算来此处过夜吗？”那温和带笑的鬼魅又问。
这么个时辰了，她一个叫花子，除了睡觉，确实也没别的事由需要到这么个地方来，千钟尽可能如实答：“是……不敢再打扰大人。”
“既如此，可容我打扰你片刻？我来，是有东西要给你。”
给她东西？千钟一怔抬头，这才瞧见，庄和初的手上确实拿了东西，只是叫他宽大的斗篷掩着，她刚才一时慌乱，没看得清。
是个食盒。
在庄府这些时日，她也见过几回这东西了，晓得盛在这种盒子里的大概是些什么物什。
“谢谢大人！”千钟又一磕头，却不起身，“早些时候姜管家已赏过饭了，这顿且就在您这儿攒着吧，哪天我在街上实在讨不着了，再来跟您求。”
庄和初笑，她反应实在是快，话是拒绝的话，却既不拂人好意，也不让人觉得她大费周章从庄府溜出来，是有意躲着他。
不过，他大费周章来这儿堵她，也不是为了赏饭。
“不是赏你东西，是还你东西。”
还她东西？
她带进庄府的东西，除了这身破烂衣裳，再没什么了。
千钟怔愣之间，庄和初已走到旁边墙下，将拎在手上的食盒搁到地上，而后一敛衣袍，席地坐进一片月光里。
就见他轻轻开食盒盖子，探手进去，从中取出一只碗。
一只碎得仅剩小半个，磕得豁豁牙牙的破瓷碗。
粗糙的瓷面被月光映着，亮得像是另一轮明月。
千钟呼吸一滞，急忙起身，起得急了，脚下一绊，踉跄了两步，一双眼睛也没从那半只破碗上移走半分。
“这、这是——”
是很像她昨日一早仓皇间落在包子铺门口的那个。
千钟奔到近前，那碗还执在庄和初手上，她不敢上前伸手，只也凑到他身前团坐下来，一瞬不瞬地盯着，难以置信。
“是……是我的吗？怎么会在这儿呀？”
庄和初将这半只碗迎着清辉细细端详着，似是最尽心的镖师，在将护送的珍宝交付之前，慎重做着最后一道检查。
“这碗虽只有小半个，但边缘甚是光滑，该是碎裂后还用了很多年的。在皇城街巷间寻只像样的碗应该不难，你一直用着它，那店家打你时，你也全心护着它，想来是件很重要的东西。”
千钟目光始终追在那碗上，连连点头，因抑制不住激动，话音微微发颤。
“这碗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本来是一整个的，后来被人追着打的时候摔碎了，就只剩这半个了……我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昨日后来，她也悄悄摸回那条街上看过，在厚厚的积雪里扒拉到一双手都没了知觉，还是一粒碎片都没见着，便也死心了。
这世上除了咽进肚里的东西，再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她的。
将她养大的爹会死，费力找来过冬的衣裳会被夺去，就是这条命，也是说丢就会丢的，一只碗又能有什么例外？
她实在没敢想过，从她身边离去的东西，竟还能有回来的一日。
“原是在我身上收着的，不想半途遇袭，随马车一同落到了大理寺，费了点周折才着人将它取回来。”
庄和初说罢，终于一转手，朝她递来。
千钟颤颤地伸出双手，那半只碗轻轻放上来时，熟悉的触感与分量骤然回到手上，心头蓦地一热，鼻子一酸，眼前一下子模糊了。
“谢谢大人……”
喉头被一团温热堵住，开口难言，哽咽间，泪珠子连成线地顺颊而下。
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千钟便又要磕头，刚要转坐为跪，就被庄和初伸手拦住了。
“不必多礼，本就是我误得你丢了它，为你将它寻回来，是应该的。”
约莫是想不通这个应该，千钟怔怔抬头，抽着鼻子朝他望来，泪眼中含着澹澹水光，被月光映着，璀璨如珠。
她白日里那身光鲜夺目的衣裙已经换下，面上粉黛也尽数洗去了，满头珠翠卸去之后，发髻也拆解开来，浓密的头发简单地编成一束，在发尾用她自己那根不起眼的布绳系着，从头到脚，再无半分雕饰。
被澄澈如洗的月光映着，仿佛淤泥里奋力钻出的一尖小荷，直叫人想将世间最明媚的阳光，最甘美的雨露，最清爽的风，统统都给她。
那小荷朝他望着望着，忽然想起些什么，头一低，将碗揣进怀里，抹掉眼泪站起身来，退至一旁，将从此处离开的路彻底为他让开。
“大人救苦救难，积善积福，一定大有好报。夜里冷，您的病还没好呢，您快回去歇着吧。”
这地方已被他发现，无论他是为着什么找来的，她都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等他走了，她还得再寻摸个过夜的地方呢。
庄和初被她撵得一愣，转而笑了一声，却不起身，只又一转手，开了食盒的下一层，从中端出一碟形如八瓣小花的糕点。
“不忙，我还有几句话与你说。新做好的枣花酥，尝尝看。”
千钟原地迟疑着不动，庄和初也不催促，只温然笑道：“你的案子，京兆府出了结果。”
千钟一怔，说实在话，她也并不清楚在京兆府翻案要做些什么，只道是自己的清白被京兆府承认，这事儿也就算完了。
可听庄和初这么一说，显然就是还有些别的什么。
旁的也就罢了，这事儿可草率不得。
见她终于又过来坐下，庄和初拿起块枣花酥递给她。
千钟略一犹豫，还是接了过来，刚接到手里，骤然一阵风起，冬夜凛风呼啸着掠过她薄薄的破衣裳，冷得她不由得紧紧一缩身。
风还没过去，忽觉一片温厚的暖意裹上身来。
是庄和初的斗篷。
虽是踏夜而来，庄和初穿得却单薄，这厚实的斗篷在他身上覆了许久，已被他隔衣渡来的体温濡暖了。
甫一贴上身，仿佛是被他轻轻拥进了怀中。
千钟有些惊惶地一抬眼，就见清寒的月光映在他浅浅含笑的脸上，焕出春日梨花一般的温泽。
庄和初将斗篷披给她，又仔细为她拢了拢，他自己对着彻骨的寒意却似浑然不觉，只这一袭单薄的衣袍坐在夜风里，再开口时，话音还平和如故。
“京兆府已然改判，你的案底作销，并因错打了那顿板子，依律要补偿你些。钱数虽不多，只一贯而已，但需得你亲自去衙门签押，方能领取。”
他话没说完，千钟已经摇头了。
命能换钱，可命要是丢了，拿多少钱也买不回，这笔账她还算得清楚。
庄和初明白她顾虑的什么，又道：“你若是不愿再去京兆府，也可以签个转托代取的凭证，我着人为你取来。”
千钟想了想，“钱在我身上一文也搁不住，肯定要被人抢去的，免不得还要挨打，我能讨回清白就足够了。不过，我愿意签个您说的凭证，您把钱取来，就算我孝敬您的吧。”
庄和初微一怔，莞尔笑笑。
无力护住财物的人，身上财物多了，反是祸患，她不贪恋这笔钱，庄和初是料到了的，只是他既应了她翻案的事，京兆府的这些裁决就要一一说给她。
却没想到，她竟会想把这钱孝敬给他。
庄和初也不与她推让这钱，只说待他回去再思量一下如何妥当，又道：“那店家与孟官差，你也不必担心。店家挨了板子，孟官差被革了公职，他们都将离开皇城，另谋生计，往后必不会再为难你了。”
“那可太好了！”
这可是比一贯钱更值得欢喜的事，千钟心里着实一松，终于有心思把那块捏在手上好一阵的点心往嘴里送了。
这点心实在好看，千钟身上暖着，也不大饿，一口便只小心地咬下半块。
一口咬下去，乳白的酥皮在她唇边如雪般簌簌而落。
“唔……”千钟讶异地端详着一口咬完剩在手上的半块，“怪不得富贵人家老是拿这些点心拜神仙呢，这么好吃的东西，阎王吃了都能心甘情愿多饶人几年阳寿了！”
庄和初失笑，不由得也往碟中看看。
枣花酥倒不是什么难得的点心，酥皮裹着枣泥，捏成个小花的形状罢了，只是枣子补中益气，养血安神，果腹之外，也有益补养，他才拿了些来。
一块枣花酥，还能做出什么不寻常的滋味？
被她这一夸，庄和初忍不住好奇，也拈起一块，在那八瓣小花形状的点心上轻轻掰下一瓣，送进口中。
酥皮细密，枣泥沙软，还是寻常的口感。
却不知是多放了点什么，尝不出究竟，许是多洒上了些月光，当真有些与往日不同的滋味。
庄和初边细细品着，边顺着她方才那句感慨，好似漫不经心道：“这些神仙鬼怪之类的话，还有你先前在马车上与我说的那些，神仙斗法，升仙之道，也都是你爹讲给你的吗？”
千钟刚把手里的半块也塞进嘴里，忽听他问话，神色不察地顿了一顿，到底只鼓着腮帮子点了下头。
庄和初淡淡含笑，“不是听广泰楼梅先生讲的吗？”
千钟猝然一惊，一不留神叫酥皮呛了，两手捂着塞得鼓鼓的嘴咳起来，一张咳得涨红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狼狈间闪烁着瞄向庄和初。
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这茬了？
庄和初不急不忙地品着点心，也似是在品着些别的什么，静静等着她缓过这阵，又不依不饶道：“梅先生入冬前开讲的新本子，就是些神仙的事，据说风靡皇城，你在街上可也听过些吗？”
千钟好容易咽下那一团香甜，在突如其来的慌乱里定了定神。
入冬前，广泰楼的说书先生梅重九新开了个叫《四海苍生志》的故事，在皇城里甚是火热，每回他说完散场，听众都意犹未尽，总还要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论一番。
她就只是在街上听人谈论，拼拼凑凑也听了个大差不离。
可无论是多么火热的事，有人喜欢，就总会有人不喜欢，皇城里的读书人就最是不喜欢说书先生的那些瞎编乱造，就是听人谈论，都嫌污了耳朵。
寻常读书人都如此，何况是以修书讲学为饭碗的翰林学士呢？
这也是她为什么定要在那些话的来处上撒谎。
庄和初连使些手腕让歹人伏法，都要在意个干净不干净，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拿说书先生讲的东西往他身上套，怕是脾气再好，也不会轻饶了她。
再说，入冬以来，庄和初一直在家病着，哪凑得上这么新鲜的热闹？
八成也就是听府里的人随口提过。
千钟稳住神，壮着胆子问：“您听过梅先生说书吗？”
庄和初果然道：“没有。”
没有就好。
千钟刚暗暗松出一口气，就听那温然含笑的话音又在夜风里徐徐响起。
“但他那些故事的话本，都是我写的。”
“您、您……写话本，给梅先生？”
千钟愕然一怔，还没彻底明白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就见月下那人伸垂手将点心碟子朝她推近了些。
还是和颜悦色，却和颜悦色得让人心惊肉跳。
“那些编得也不算高明，今日实在事出仓促，若能多给你些时间斟酌，以你的巧思，大概也不屑于照搬这些。”
庄和初将点心碟子给了她，自己只垂着眉眼，慢条斯理地掰着手上那块，曼声道。
“我一直在想，今日在大皇子府，我托付你的事，你只需说出来就好，何故三番五次主动去惹恼裕王呢？直到你拿着得罪裕王这件事去求姜浓。”
他知道她是如何求了姜浓溜出来的？
千钟在一片心惊肉跳之中又是一怔。
姜浓既然并没有信她，那就定然是用那些话暂将她稳住之后，便去向庄和初报信了，那也就是说，今夜给她机会让她溜出来的不是姜浓。
而正是这个料到了她的去向，专在这里等着她的人。
要只是为了把她的碗还给她，再与她说些翻案的事，那在府里与她说完，再放她走，也就是了。
凛冬寒夜，多折腾这一遭，又是为的什么？
身上虽裹着厚实温暖的斗篷，千钟却觉得心里一阵凉过一阵。
“你主动去惹裕王，是想让我觉得，你已是个麻烦，留你绝无好处。你宁可再被京兆府搜捕一次，也不想待在我身旁，这念头，我理了理，你大概是在包子铺时起的。”
庄和初也不看她，只兀自慢慢吃着，兀自慢慢道。
“该就是在你思考，要用那番谋划，就必得预先知道，那两个官差在什么时辰会待在包子铺里，而我如何才能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你思来想去，反复推敲，最后断定，我是不可能预先知道的。”
什么能掐会算，什么千里眼，自然是无稽之言。
但只要掉转思路，反过来一想，便可发现，这里面还有一种最不可思议，却也最万无一失的可能。
“除非，另一个官差能受我差遣，在约定时辰，引孟官差去那里等我。”

第27章
话到此处，庄和初停了一停。
巷中霎时静了下来，寒风磋磨柳树枯枝的声响清晰可闻。
余光扫见那愕然呆愣好一阵的身影终于动了动，庄和初仍不抬眼，待将最后一瓣枣花酥送进口中，慢慢嚼了，又拂了拂掉落衣上的酥皮碎屑，才接着说。
“一个翰林院的闲官，竟能差遣得了京兆府的人，那官差却还是一副并不认识我的样子，你连同先前的种种一想，便都明白了。”
“你发觉，我已在你面前露了太多行藏，怕我腾出手来要处置你，于是在马车里时，主动与我提出裕王要使坏的事，让我相信你是友非敌，再借话本上那套现成的说辞，为我身上所有的疑处编出了一番解释，使我相信你并没有真的猜到点子上，也就有可能放你离去了。”
庄和初话里没有半分诘责，仿佛偶得一篇妙笔，忍不住地想品鉴一番，说完温然笑着，抬头问向那布局谋篇的人。
“可是如此吗？”
甫一抬头，庄和初就不禁一愣。
不过这几句话的工夫，那一碟枣花酥竟已被一扫而空，那碟子前的人两颊已塞得圆鼓鼓的了，两只手上还各捏着一块，似是只等嘴里略腾出些空来，就要将这最后两块也挤进去。
这场面有些似曾相识。
在包子铺里，谢宗云骤然问起半月前案子的事，那俩官差就是如此把包子往嘴里塞，妄图以此躲过回话的。
那时是两个人，谁更方便说话，谁就不得不先开口，眼前就她一个，她这是忙活的什么？
庄和初看得好笑，她不想说，他便也不等她说，喟然一叹。
“然而你如此费心周旋，我还是没有放你走，便有了之后在大皇子府，你借着为我出头去惹恼裕王的那番筹谋。只怨我没有尽早看透这些，让你枉自耗费这许多心力。”
月光被冬夜凛风吹着，落在身上，都仿佛都有了霜雪一般的寒意。
庄和初就披着这寒凉的月光，含笑问她：“我已如此坦白，你可否也对我说句实话，在你想来，我的那些疑处，究竟作何解释？”
说罢，又好脾气地道，“或者，你的猜测还需要些什么佐证，也可以问我。”
刚刚还一阵风卷残云的人，这会儿倒慢了下来。
千钟低埋着头，慢吞吞地全然咽完塞进嘴里那些，又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手里的两块，始终不吭一声。
长夜漫漫，庄和初不催她，耐心十足地看着她，等着她。
一块枣花酥也就半个手掌大，再怎么磨蹭，也总有个吃完的时候。
千钟吃完，吮吮指尖儿，又抬手拍去唇边的酥皮残渣，才有些颤颤然地举起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嗫嚅开口。
“我想问问……您府里那位三绿小大人，他是怎么哑的？”
三绿怎么哑的？
这一问实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庄和初愣了一愣，才想起来，今早出门时她见过三绿，晌午回来，又是三绿接她进府的。
她问三绿的那几句话，三绿也告诉他了。
那几句话，无非是在为后面糊弄姜浓探路罢了，据三绿自己的描述，也看不出她有任何对三绿的探究。
没头没尾的，怎么就问起三绿了？
“为什么问这个？”庄和初反问。
千钟有些惴惴地朝他望着，“他是不是因为跟在您身边，发现了您的事，被您毒哑的？”
“……”
“我知道的肯定不会比他更多！”不等庄和初开口，千钟已急道，“那个……那个衙门虽然是绝顶的秘密，但街上还是有人在悄悄议论的。我就只听说，裕王权势那么大，还翻不了天，就是因为皇帝老爷手里握着这个衙门。”
朝堂博弈，哪有这么简单？庄和初笑笑，未置可否。
“再就是说，在这衙门里当差的，都不是活人，是……是阴兵，但凡撞破他们的人，全被送到阴间去了，所以，从没有人见过这衙门在哪儿。”
许是因为紧张害怕，千钟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泛着红，脸色却是煞白的，话音也有些细微发颤，清冷月夜之下，伴着呼呼寒风听着，愈显得这些话真实可怖。
这番话远比要毒哑她更不着边际，但对于这些，庄和初倒没什么意外。
实如她所言，皇城探事司再如何隐秘，终究是一群人在有目的地办事，想将行迹全然盖住是绝不可能的。
更为实际的法子，就是主动编造些似是而非的说辞散布出去，虚虚实实，扰人视听。
但朝野间总不乏聪明人，能在纷繁复杂的诸般说辞中去伪存真，经过细密的推敲，再增润补缀些，几近可以还原出七八分真实。
如金老二那些西北恶匪，常年作奸犯科，黑白两道皆有门路，自然不难得知相对接近的说法。
如她这般，只是听些市井间的闲谈，也就只能触及这些阴兵之说了。
可不管那阴兵的说辞是从何而来，寻常街上人说说也便罢了，从她口中这样凿凿地说出来，庄和初还是有些啼笑皆非。
“你觉得，我不像个活人吗？”
“您当然是活的，您身上还热乎着呢！”千钟忙道。
“……”
这一急着解释，千钟煞白的脸上终于见着些神采，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也含着些好奇朝他打量过来。
“所以，我猜着，您在道观长大，可能会些道法符咒什么的，该是管着那些阴兵的头儿吧？”
庄和初哑然失笑，笑出声来。
当初编排阴兵之说的人，大概也想不到，这套荒诞无稽的说辞竟还能以这般清奇的角度被补缀周全。
她心中已然有了一番足以自圆其说的推定，这些事要解释起来，怕是比他来时预料的还有难上许多了。
庄和初还思量着，就见她一骨碌起身，转坐为跪。
“大人您是活菩萨，大慈大悲，您饶我一命吧！这些事，我让它们全都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饶她一命？庄和初看看那空点心碟子，恍然反应过来。
她那么急着往嘴里塞，是把这当成断头饭了？
“您要实在不放心，您也把我毒哑就行……不，您就把药给我就成，我自个儿吃，绝不把这笔孽账记到您头上！我不识字，只要我成哑巴，您身份的秘密我就一个字也传不出去了——”
许是想起自己刚被揭破的累累前科，千钟话音未落，急忙又找补。
“真的，这回绝没骗您！我要是能识字，也就能给人代写书信什么的，挣口饭吃了！”
庄和初正为她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揣测啼笑皆非，忽听她这最后一句，恍然又想起些什么，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略品了品她这话里的意思。
“挣口饭吃？这么说，你爹是准许你凭本事在某处讨生计的？”
千钟不知他问这做什么，只如实点点头，生怕他又当自己是撒了谎，忙解释道：“许是许，但我没有能讨生计的去处。我……我没有户籍，那些工坊商户都不能雇我，有些肯让我做活的地方，都要我签押卖身才行。”
她爹有没有户籍，她不清楚，户籍是个什么，她也是在她爹死后才知道。
皇城里户籍管理严格，若雇佣了来路不清不楚的人，让京兆府查出来，轻则罚银，重则获刑，是极大的麻烦。
许多因天灾人祸半路沦落街头的叫花子，也是有户籍的。
像她这样，一出生就被扔到大街上，自然是没有。
一个在这世上无亲无故、无依无仗的人，又拿不出一笔足以让京兆府心软的钱，要想落户皇城，还不如指望下辈子投胎投到皇城里来得容易。
那些人便是捏着这一点，定要她签契卖身。
别看那薄薄一纸文契，只要一个手印摁下去，从当朝律法上讲，她就变成了别人家里一件与牛马无二的私产，生死福祸，再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非是她不愿自食其力，只是始终没有个容她只凭出力谋生的去处。
“我爹从前就是给人代写书信诉状来着，后来手让人打坏了，捏不了笔，没别的活路，才到街上讨饭……他说，等我长大就教我识文断字，可还没教，他就死了，我也就只有讨饭这一条活路了。”
千钟噙着几许半真半假的哭腔说罢，不忘又求回到正题上。
“求大人您相信我吧，我真的不识字！”
庄和初略垂着眼，不知在思量些什么，一时没有言语。
求而不得，那再求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千钟不多等，立刻退而求其次。
“要是……碍着这衙门的规矩，您实在不能饶我活命，那、那就求求您给我指条明路吧。”
庄和初一怔抬眼，就见跪伏在面前的人扬头朝他望来，月光将那满面决然之色映得一览无遗。
“要想在您手下当这阴兵，得是怎么个死法？”
当阴兵？庄和初被她问得又是一怔。
千钟瘦小的身子叫他那宽大厚实的斗篷裹着，即便跪得端端正正，看着也还是一小团在那儿。
“我是诚心的！我这辈子活得短，整日就只是讨饭，还没来得及积攒什么功德，这就去投胎的话，怕下辈子也好不到哪去。我没什么本事，但我都能学，而且您都瞧见了，我跟裕王已经不……不公，不公天……”
教书教惯了，就瞧不得人卡这种壳，庄和初忍不住猜，“不共戴天？”
“对对……不共戴天！我跟裕王不共戴天，皇帝老爷对我有恩，我是跟您这衙门一伙儿的呀！求求大人收了我吧！”
说着，这一小团人求神拜佛般诚恳地对他磕了个头。
这话是越说越不着边际了……
可话里的决然之意分毫不虚。
她这请求，与他今夜的来意，倒是有几分不谋而合了。
夜浓如墨，万籁俱寂，打更人尚在一条街外，笃笃的梆子声已先人一步巡来这些街巷了。
这里终究不是个把话摊开来讲的地方。
庄和初缓缓吐纳，转手慢条斯理收好食盒，刚要开口，忽又听见千钟惶惶不安的一问。
“当阴兵，也要户籍吗？”
“……”
“阴兵”这一篇，已然不是一两句可以解释清的事了。
“先起来吧。”庄和初无奈笑笑，施然起身，只先与她说了句要紧的，“隔墙有耳，此处不宜长谈，换个地方，我再与你细细说。”
与她细细说？
这是饶过她的意思，还是要和她把话说完，再让她死个明白，千钟一时拿不准，也不敢问。
问个清楚也没用，现在想跑，铁定是跑不掉，千钟也只好乖顺地站起来，又乖顺地接过他给她递来的食盒，照他吩咐抱在手上。
“闭上眼睛。”庄和初又吩咐。
千钟不明所以，眼睫紧张地略抖了抖，还是乖乖合了起来。
一阵衣料摩挲的稀碎声响后，忽觉一片柔软的薄布覆在了她眼上，千钟一愣睁眼，已然迟了。
眼睛被蒙了个严实，只能看见月光透过织物映进的一片微光。
这是做什么？
千钟正愣着，就觉那织料在脑后不松不紧地系了个结，又听一阵衣料摩擦的悉索声后，忽觉一个力道将她拢住，打横托了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照她往常在街上的经历，一下瞬，都是被狠狠摔到地上，千钟吓得不禁一挣，却不想，她这一挣，托在她身下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牢牢拢在一片温和宽敞的胸膛前。
“别动。”头顶传来同样温和的话音，“把食盒抱紧就好，不会摔了你。”
是庄和初在抱着她？
庄和初说完这句，见怀中人安稳下来，便也不再多言，起脚就走。
这究竟是要去哪儿？
千钟没问，却紧抿住唇才强忍着没露出喜色。
既然给她蒙了眼睛才带她走，那就是说，庄和初不想让她知道去那说话的地方要怎么走。
那也就是说，还有让她活命的打算。
不然，一具即将彻底魂飞魄散的尸体，还有什么可防的？
千钟紧抱着那空食盒，一面琢磨着庄和初这是想与她细谈些什么，一面任由庄和初带着她在夜风里穿行。
庄和初行得很稳，脚程却不慢，千钟起初还试图凭着打更声与扑上身来的风向分辨一下方位，可自出了巷子，忽左忽右地兜转了一阵，她就彻底弄不清是朝哪里去了。
行得快了，夜风总是迎面扑过来，千钟不由得将脸往他怀中埋去，与他胸膛贴得近了，不时就会隐约听见些有节律的咚咚声，稍离远些，又听不见了。
也不知如此走了多远，庄和初终于停了脚步，在她被轻轻放下来之前，千钟才忽然明白。
那是庄和初心跳的声响。

第28章
庄和初将她放下，接了她手上的食盒，还是没解开蒙在她眼上的布。
一道开门声后，千钟被他扶着，向前迈过一道门槛，略走了走，又迈过一道门槛，才随着“吱呀”一响，将冬夜寒风关到了背后。
到这儿还没算完。
千钟又随着他转转绕绕走了几丈远，忽听他出声提醒小心台阶。
台阶不是往上的，是往下的。
一阶。
一阶一阶。
一阶又接一阶。
一阶之后还有一阶。
一阶阶往下，越走寒意越重，走着走着，竟觉得比在外面时更冷了。
不比被寒风吹着那种张牙舞爪的冷，这里是一种不声不响就侵肤入骨的寒意，一步步走下来，仿佛是一点一点没入了一块无形也无际的冰里。
千钟裹着那厚厚的斗篷，都觉得寒意无孔不入，不由得微微战栗，一些先前已经按下的可怕念头也再此浮涌上来。
如此不知往下走了多深，终于走完台阶，又朝前走了一段。
一直走到千钟已经开始在心里犯嘀咕，庄和初是不是早已在不经意间转手把她交给阴司鬼差了，那一路引着她的脚步才终于停下来。
四下俱寂，也没有什么光从眼前的织物外透进来，一片黑漆漆的。
一双手却在这时伸到她脑后，将那织物解开了。
眼前隔阻一除，才发觉这里是有光的。
只不过是青隐隐里泛着蓝的火光，不知是什么缘故，竟一丝也没能透过那薄薄的一片布。
四壁都是用巨大的石头垒砌起来的，完全不像庄府里那些屋子的样式，与其说是个屋子，倒更像是个洞，洞壁上嵌着一个个火台。
借着火台中发出的湛湛蓝光，能看到前方不远处还有一道门。
这一番景象入目，愈觉得寒意彻骨。
千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一路带她来这里的人将她眼上解下的那根缎带收进袖中，熟门熟路地打开靠在墙下的一面柜子，从一堆衣物中取出一领沉甸甸的黑袍，一件有兜帽的素黑斗篷，还有一张青面獠牙的彩绘面具。
而后一并朝她递来。
“把这些换上。”
清润的嗓音在幽冷的石壁间撞了几撞，入耳也有些悚然了。
千钟怔怔地将这些怎么看怎么古怪的东西接到手里。
蒙眼的带子已解，那便该是已经到了地方，可看眼前这架势，又不像是要止步于此的。
“这是要去哪呀？”千钟到底忍不住问。
森然可怖的青蓝火光下，庄和初似笑非笑，曼声道：“去阴间，看看我手下的阴兵在做什么。”
千钟狠狠一愣，睁圆了一双明亮的眸子，讶然举目，又看了看这寒意森森的地方。
这就是那个衙门了吗？
关于那个衙门的事，街上虽有议论，但终究都不敢大嚼特嚼，每每有人说起来，必定是遮遮掩掩，没头没尾的，千钟也没听过太多。
这衙门最常被人提起的时候，就是有些什么不清不楚就封卷的凶案，或者不明不白就消失的显贵，不声不响就掀起的朝堂波澜，这种时候，准会有人神秘兮兮地说一句，保不齐是皇城探事司的手笔。
这句话一出，再热火朝天的谈论都会骤然冷上一冷，草草收尾了。
是以千钟一直相信，这衙门一定是存在的。
可是阴兵什么的，终究没人亲眼见过，他们究竟担着什么差事，常日又栖身在哪里，街上那些人谁也说不清。
这地方，竟离庄府这么近？
千钟诧异之间，庄和初已着手帮她将身上那领斗篷解了下来。斗篷重披回他身上，千钟这才发觉，不知为什么，那斗篷原本暗红的底色竟变成黑的了。
好像任何能让人觉出温暖之意的一切，在这里全都消失了。
唯有那些金丝银线被幽蓝的火光映亮，仍在他身上泛着繁星一般的辉芒。
来都来了，千钟壮壮胆子，也着手穿戴起来。
这黑袍的主人定是身量比她大上许多，她套上这领黑袍，下摆曳地，袖长过手，再外披那件素黑斗篷，戴上面具，最后扯起兜帽，盖过头顶，通身便被遮了个严实。
那身披繁星的人看着她收拾停当，与她嘱咐了一句不要出声，也将同样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遮上脸，盖住那张处处温和的面容，才引着她继续往前。
千钟一步不落地紧跟着他。
庄和初走至尽头那道门前，抬手在那像是铜浇铁铸的大门上叩了几叩，不过片刻，那门便伴着沉重的“吱呀”一声徐徐打开了。
大门一开，千钟才霍然明白，为何让她换上这么一身行头。
门后是条一眼看不到头的廊道，既高又深，也是用石头从底砌到顶，廊道两侧石墙下，每隔几丈，就有黑袍曳地面具覆脸的人笔直地站在那儿。
她这装扮就与他们一模一样。
为他们开门的二人也是一样。
二人也不出声，兴许是认得庄和初身上这件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斗篷，也兴许是认出别的什么，只一眼看过来，便颔首让了路。
要只是在这儿看门站岗，那当阴兵好像也没什么难的，就是不让说话，有点闷得慌罢了。
不知他们每日吃什么，是在这儿吃，还是回到上面吃去？
千钟边想着，边随庄和初一路进去，这才注意到，那些分列廊道两侧的黑袍是在守着一个个岔口，经过时悄悄往里探上一眼，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四下里很干净，只闻得见湿凉的水汽。
也很安静，那道沉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闭合之后，就只剩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起落回荡了。
这可和她从前想象的这个衙门不大一样。
甚至，若没有这鬼气森森的青蓝火光，和这些吓人的行头，这个已远去阳间不知多深的地方，似乎比京兆府的大堂还要温厚些。
千钟一肚子疑惑，却还记着庄和初的嘱咐，一声也不敢出。
庄和初带着她又往深处走了些许，便放缓脚步转进了一处黑洞洞的岔口，千钟紧随着他拐进去，才发现里面也是有些光亮的，只是没有外面那么亮。
没走几步，再一转弯，赫然又到了一道门前。
这回不必庄和初上前叩门。
门前守着的两个黑袍只见他们走过来，就将门打开了。
厚重的门扇吱呀一开，蓦地溢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龟孙王八蛋——”
是个男人。
男人似乎已在里面吼了许久，嗓音哑得像含着一把沙子，愤恨混着恐惧，在空阔的石壁间震来荡去，终于有那么点儿阴间的意思了。
千钟听得浑身一战。
可又莫名觉得……这声音，像是在哪听过？
“装神弄鬼吓唬谁啊！”
“你们……你们这些个龟孙——爷爷不怕你们！”
“有种放开老子！”
千钟小心翼翼随在庄和初身后走进这阵阵嘶吼中。
门内俨然是个牢狱，气息明显污浊了不少，石壁上的几处火台静静燃着那幽幽的蓝火，将被铁镣捆缚在刑架上的人映得一清二楚。
竟还真是个她认识的人。
是那孟记包子铺的店家！
人被捆在刑架上，也只是捆住了而已，从身上到脸上都还是干净的，只听这中气十足接连不断的叫骂声，就知道他定然还没吃什么真正的苦头。
这是怎么回事？
千钟不明白，孟大财更不明白。
他和他那远房侄子被谢宗云扭去京兆府，连个掏钱打点的机会都没给，嘁哩喀喳就升了堂判了罪，他侄子当堂就被扒了公服，他则被拖到京兆府大门前，生生挨了二十板子。
好在打板子这一关上容他使了钱，总算手下留情不少，没伤筋动骨。
一顿板子打完，正巧给京兆府马厩送干草的陈九拉着刚腾空的板车出来，好生笑话他一顿，直把他笑急了眼，为了赔不是，便提出顺路送他一程。
再留情的二十板子那也是二十板子，刚刚打完，走动实在不便，他也就毫不客气地趴了上去。
走到半路，陈九说要上趟茅房，将板车拉到旁边小巷里头，央他帮忙看着刚买了挂在车上的那两尾鲫鱼，别让野猫叼去。
陈九走了不多会儿，他在那儿趴着趴着，后脖子上冷不丁狠挨了一下。
再睁眼，就被捆在了这么个鬼地方。
一个青面獠牙的黑袍坐在他对面的一张书案后，手里捏着笔，神神叨叨地对他说，天道昭彰，洞明善恶，要他自供罪愆，以赎孽障。
孟大财一点儿也不信鬼神那套。
然而不管他问什么，那黑袍都再不开口，只管把他说的每一个字记下。
四周尽是一团冷冰冰的死寂，连一丝风都没有，孟大财起初还耐着性子说些软话，然而字字声声皆如泥牛入海，得不到丝毫回应，直逼得人发疯。
说着说着，软话就变成了硬话，硬话又变成了咒骂。
忽见又有人进来，孟大财猛一激灵，这才唤回些冷静。
来人也是罩着与那黑袍一样青面獠牙的面具，不同的是遍身闪着幽冷又富贵的辉芒，身后还随着个瘦瘦小小的黑袍。
以孟大财多年送往迎来的经验，这人一准儿是个管事儿的。
孟大财忙稳了稳神，呼哧呼哧喘了几声，咽着唾沫润润吼哑的喉咙，换上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脸。
“尊驾……尊驾！小人贱名孟大财，在兴安街卖包子的，小本买卖，只为糊口，不知何处得罪，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那人也不接他的话，径自缓步走到案前，朝那书案后黑袍的笔下看了看。
方才大呼小叫了些什么，孟大财已记不大清了，但总归不会是什么能惹人同情的好话。
孟大财赶忙找补，“小、小人见识浅，心一慌，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多有冒犯之处，您多担待……多担待！”
那人慢条斯理地翻完案上所有写了字的纸页，轻轻撂回给那始终没把笔放下的黑袍，才转面向他，淡淡开口。
“怎么，还没想明白吗？若由我来问，可就没有减罪的余地了。”
话音底色清润，却笼着一重寒意，如戛玉敲冰，入耳凛冽。
有点耳熟，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包子铺每日数不清的人来人往，皇城里可能让他耳熟的声音海了去了，孟大财无心多想，倒是减罪这话让他有所会意。
“小人的罪……小人这才从京兆府出来，京兆府已经狠狠罚过小人了，小人这屁股都要被打烂了啊！要是小人从前犯了什么糊涂，求您大人大量，给指条明路，小人一定照办！”
那管事儿的叹了一声，很轻很轻，好像是清明时节外出踏青时偶遇一座荒草丛生的无名孤坟，心生哀婉地一叹，叹得孟大财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京兆府治罪于你，是因为你诬告了一个小叫花子，是不是？”
“是是……”孟大财忙不迭点头。
“你为何要诬告她？”
孟大财被问得好一愣，怎么又是个给那小叫花子出头的？
无论如何，能知道个事由就好办多了，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孟大财忙老老实实把在京兆府招的话又招一遍。
“小人心眼儿比针小，不愿让那小叫花子到小人铺子外墙下蹭热乎气儿，就栽赃她偷盗，想借京兆府的声威让她再不敢来……小人知错，小人真的已经诚心悔过了！”
那人笑了一声，戛玉敲冰般的话音沾上了几许笑意，听来却比不笑时更让人心惊胆寒了。
“京兆府是有些冤枉你了。”
“啊？”孟大财一愣。
“我倒是相信，你从前也并不知晓，那小叫花子总待在你铺子外面，就只是为了取暖而已。”
孟大财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般架势把他绑来的人，竟还能是个给他主持公道的。
要不是铁链子还在身上捆着，孟大财已经感动得要给他磕头了。
“哎呀可算有人为小的说句公道话了！您说得没错，小人确实不知，当真就是个误会……真是误会啊！”
“还好你不知。”面具后又传来一声轻笑，“若然你早知她是为的这个，怕是还要再有些日子，你我才能在此相见。”

第29章
那一声轻笑里只有笑声，毫无笑意，这样的笑，让孟大财在怔愣间忽地想起一个人来。
然而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自己否却了。
怎么可能？
那就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翰林院闲官，他要行善积德做好人，为那小叫花子出头，谢宗云也算遂了他的愿了，何至于再装神弄鬼折腾上这么一场啊？
而且，听这人的话，好像也不是要替那小叫花子寻仇的架势。
“能得尊驾一见，那是小人祖上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孟大财拿出在包子铺里待客的热乎劲儿，小心翼翼招架着，“只是小人实在是愚钝，您有什么要提点小人之处，还求您给个明示？”
“也罢。”面具后又是一声轻笑，“我再给你一处提点。”
“是是……您受累！”
幽暗之中，就见那片辉芒粼粼闪烁着，一句一步地朝他走来。
“那小叫花子不曾入过帮派，在任何一条街上都不敢久留，到你的铺子外取暖，定是深夜无人时才来，清早人多时便走，恰好不会影响你卖包子。生意人最讲求和气生财，既于生意上并无妨碍，也不知她是占了你烧柴生火的便宜，又为何如此煞费苦心也要赶走她呢？”
千钟跟在庄和初身后也步步走近去，清楚地看到，孟大财一张刚刚还满是谄笑的脸蓦地一僵。
为什么撵她走？
自记事起，她在街上没有一日不被人撵，当真没有想过，这店家撵她，还能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理由。
叫花子被人嫌，被人撵，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孟大财也只僵了一僵，就僵笑着道：“小人、小人就是嫌她脏，就是一时糊涂啊……要不这么着，小人赔她钱，赔多少，您尽管开口，小人就是砸锅卖铁都如数奉上——”
又一声轻笑将他的话打断了。
明明是清润如春溪的笑声，却无端地让人遍体生寒，就好像这是人生里能感知到的最后一道暖意，在此之后，世间温暖明媚的一切就与自己再无关系了。
“你没有嫌她什么，你是怕她。你想不通，兴安街那一带没遮没挡，你那铺子又从不结善缘，凭白出现个小叫花子，夤夜而来，清早就走，你不明就里，心慌得很，不得已之下，才决心用京兆府的门路彻底吓走她。”
言至此处，面具后传出的话音顿了一顿，慨然轻叹。
“自她在京兆府吃了罪，果真没有再来，你才有些安心，却没想到，时隔半个月，她又出现了，惊惧之间，你便故技重施，想要活活打死她了事。”
纵是被青蓝火光映着，也能看得出孟大财面如土色。
“小人……小人实在糊涂——”
孟大财看起来并不糊涂，可千钟是真的糊涂了。
她除了缩在那包子铺外墙下睡觉，也没做什么，怎么就会把这么个在京兆府都有依仗的店家吓到这份上？
“你的确糊涂。放着好好的正经营生不做，却叫利欲熏心，做那为害社稷的勾当。然天地间自有因缘果报，你心无善念，便看不见他人疾苦，一个小叫花子在墙外取暖，就让你惊慌失措露了行藏。”
“您、您这话……小人卖个包子，怎么为害社稷——”
趁刑架那边的话音稍息片刻，书案后一直兢兢业业秉笔记录的黑袍忙揉了揉发酸的腕子。
他们这儿不是刑狱衙门，从来就没有教化之责，一切只为解决祸患，所以审问之事上，一向开门见山，快刀斩乱麻，鲜少与已经捆上刑架的人这样啰嗦。
今日不知是怎的，他们这位指挥使好像……非要给谁一个明白。
黑袍腕子上的酸胀还没揉散，刑架那边又有耐心到有些啰嗦的话音传来。
“那我便与你说明白。早些时候，根据多方线报分析得知，一个贩卖皇城各路消息给多方细作、伪造入城身份凭证的窝点，大致在兴安街一带，然而即便是在巡街官差队伍里安置了耳目，还是没能摸到这窝点的具体位置，直至昨日。”
千钟还有些半懂半不懂，孟大财却已是不得不懂了。
“你、你是……”
一只昏暗光线下指节尤为分明的手扣上那张面具，缓缓掀起，只掀出一半面容时，就听那刑架上传来倒吸冷气的一声。
扣在面具上的手也就此停住了。
孟大财错愕地看着那过目难忘的半张脸。
开门做生意的，多少都能练出些记人面貌的能耐，何况他做的还是掉脑袋的买卖，更何况，这人两天来留给他的印象，实在不容他不记得。
只看这柔和而清晰的下颌，和唇边淡淡牵起的弧度，就足够回想起仍被面具遮覆着的那副眉眼的样子。
“皇城探事司，第九监指挥使，在此迎候台驾多时了。”
“这里——”孟大财悚然朝四周一望。
他不信鬼神那套，可若是眼前这人真是那个被这一行里称为“阴监”的衙门的头儿，那这里，只能是那个比阴曹地府更可怕的所在了。
孟大财惊惶的目光再转回来时，那张面具已扣了回去。
面具还是那张面具，那些青面獠牙依旧是画上去的，方才看着，只觉得装神弄鬼滑稽可笑，可此刻再看，却觉得无比骇然可怖了。
面具后那双形如桃花的眸子里尽是一片无波的寒凉，无喜无怒。
被这双眸子定定看着，孟大财生平第一次强烈地盼望这世上真有阴司鬼差的存在，能痛痛快快把他这条命带走，也好过将他活生生地留在这个人的手里。
“既然知道探事九监，想必也听说过九监的密牢‘阴间’，就是这里了。愿你在此处尽吐毕生罪孽，洗心革面，下辈子，好好做个人吧。”
说罢，转身欲行，目光倏忽扫过呆愣在他身后的那瘦瘦小小的黑袍，无波的眸子里蓦地泛起几许生动的波澜，脚步一定，轻笑回头。
“不过，昨日在包子铺前，多谢你提醒我。”
“啊……啊？”
孟大财浑身一颤，正竭力回想着自己这张破嘴又招了什么祸，就听那面具下传出一声轻叹，似笑似嗔。
“那小叫花子，是真的很会骗人。”
“……”
这句话拢共就这几个字，浅显直白，实在抠不出别的什么意思。
千钟随着他出去，跟着他拐进另一个岔口，进到另一间布置相似但空无一人的牢狱里，看着那一样厚重的门在身后徐徐关阖，不等庄和初开口，千钟“咕咚”就是一跪。
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对她的巴掌小脸而言，实在是有些太大了，她戴得本就松垮，这猛然往下一叩首，面具“啪嗒”一下子甩到了地上。
愈显得她紧张狼狈，可怜巴巴。
“大人我知错了！骗您是我从前瞎了心，我一定洗心……洗心革面！一定好好做个人！您再饶我一回吧——”
千钟跪得干脆，求得可怜，庄和初还是在面具掉落的短短瞬息之间，就捕捉到了这张脸上那忍不住飞扬起来的喜色。
她这脑子实在转得太快了。
只是让她旁听这么几句，她不但明白了孟大财为何会在这里，还明白了孟大财能被捆在这儿，她是功不可没的，她这条小命，至少在这儿，是不会丢了。
这会儿求饶，是给他递个话头，让他亲口把饶过她的话明明白白讲出来。
庄和初看得好笑，偏不接她的茬，兀自走到一旁那做审问记录的案前，敛衣顺势坐到了案上，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只一半就足够让孟大财吓破胆的笑脸，才语声淡淡地唤她起身。
“这一遭走下来，你就只想通了这个？”
千钟一骨碌爬起来，不忘拾起她掉落地上的面具，一起抱着过来，人到庄和初面前时，唇角还一本正经地绷着，眼底果然已闪烁着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了。
“我还想明白了，这个‘阴间’，还是在阳间里的，您手下的这些人，也都不是什么阴兵。”
四下过于昏暗，反衬得她一双眼睛格外明澈，狡黠的笑意闪烁在其中，宛若夏夜里时隐时现的萤虫，映得这鬼气森森的所在都灵动了几分。
第一次亲眼见识九监密牢的人，无论从前是否有所耳闻，多半都会被这森然冷肃的气势震慑，便是能再回到地面上，远去良久，仍会骨寒毛竖，心有余悸。
还从没有人像她这样，人还在这里待着，就已经晏然自若，连那青面獠牙的面具被她抱在怀里，都像抱着个软乎乎的小猫小狗似的。
庄和初忍不住逗她，“你未曾与他们接触，怎知他们就一定不是阴兵？”
“这哪还用什么接触呀！刚才在那一旁录供词的官爷，写到半截就累得直揉手脖子，一看就是凡人。”
“……”
那般情景之下，她竟还能抽出精力观察这些毫末忽微之事。
庄和初自认为丝毫没有看轻这独自在皇城街巷间活出一方天地的人，可越是往深里看去，越是发现，她还远远不止于此。
案上有人早一步来备好的茶壶茶碗，庄和初边笑着，边拎起壶来倒出一碗，一手接过她抱在怀里的面具，一手将茶碗换进她手里。
千钟接到手里，一时没动。
茶碗中升腾出的热气一股股扑在她脸上，尽是一股粮食独有的温厚味道，颜色瞧着黑乎乎一汪，也不像是茶水。
庄和初觑见她慎重地把鼻尖儿凑上去，不由得好笑，板住脸唬她。
“这是孟婆汤，喝了它，也不必把你毒哑了。”
千钟手一顿，目光在碗中的汤水与庄和初的笑脸上兜转了几个来回，不知那机敏的脑瓜里转了些什么，忽然举起来一仰头，咕嘟嘟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您别吓唬我了，这可不是孟婆汤。”
这当然不是什么孟婆汤，只是红豆薏仁水。
密牢里潮湿阴寒，常煮这些祛湿益气的汤水代茶，原是豆沙红的汤水，被青蓝火光一映，就成了黑乎乎的。
可庄和初就是想听她说，“为什么？”
千钟捧着喝空的茶碗，咂么了下嘴，一本正经道：“都说人喝了孟婆汤，就会把什么都忘干净，那这孟婆汤是个什么味儿，肯定也会忘干净了，孟婆哪用得着花心思把汤煮得这么香呀？我看，这得是神仙才能煮出来的琼浆玉液！”
说罢，还没忘了眼前这人，又郑重道：“您能指使神仙给您煮汤，可见您善心善行动天地，德高德深晓四方！”
庄和初有所准备，还是禁不住笑出声来，她能有心思寻摸出这么个刁钻的角度，从这一碗汤水上拐外抹角吹捧他，看来是当真一点儿也不怕了。
庄和初拎过茶壶，又将她手上的茶碗斟满，才问她。
“阴兵与孟婆汤是怎么回事，你都想明白了，这衙门是做什么的，想来你也明白了？”
千钟不敢说全都明白，但有一点确凿无疑。
只从那孟大财的惊惧里就看得出，皇城探事司这个衙门无论多么邪乎，归根结底，还是惩治恶人的。
“我刚才听着，那店家的包子铺，就只是皮面上的生意，背地里还有个赚大钱的买卖，是帮玉轻容那样的别国细作混进皇城来搞乱子，是吗？”
大差不离，庄和初点点头。
“您担的差事，就是对付这些人的吧？还有街上一直传说的，那些被阴兵带走的人，该也都是这样的恶人吧？”
见庄和初又点头，千钟才笃定地下了断言。
“那这就是个悄悄干大事儿的好衙门。”
她说话间，庄和初正拎着茶壶为自己也斟一碗，闻言一怔，一时不察，手上顿得久了些，汤水险些满溢出来。
形容这衙门的话，什么都有，可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一个“好”字。
庄和初好好掂量了一下这句话，一时也掂不出这其中有几分真意，又有几分是那“琼浆玉液”般的吹捧，便也不在这个无关紧要的字眼上深究，只从那个“悄悄”上说起。
“这衙门悄悄行事，也非是故弄玄虚。只是有些奸小藏得太深，若一味站在明处，就好似夜里提灯捕蛇，还未寻到毒蛇的踪迹，先将自己的一举一动尽皆暴露在毒蛇面前。”
庄和初言至此处顿了顿，端起那斟得有些过满的杯子，浅浅一口喝到方便拢在手上的深浅处，将这小小一捧温热拢在掌心，举目往深处更幽暗的边角看去。
“总要有人比这些蛇蝎蠹虫之流隐匿进更暗的暗处，才好攻其不备，在他们成害之前，将他们铲除干净。”
这些话千钟大概听得明白，但左听右听，与她能挂上关系的，也就一桩。
“那……”千钟不安地磨蹭着手中温热的茶碗，壮着胆子问，“有人不小心发现了这衙门的人，怎么办呢？”
庄和初笑笑，也不再与她转弯抹角，“任何行事都免不了留有痕迹，为人觉察也是常情，司中自有一套应对，断不会伤害无辜性命。”
终于得了这句准话，千钟刚暗暗松下一口气，又听他话锋一转。
“但总有心怀不轨之人，忌惮这衙门的存在，想方设法要将这衙门从至暗之处挖出来。”
庄和初转手拿起适才搁在案上的面具，意有所指地扬了扬。
“眼下，就有人精心伪装成这般模样，混到了我的身边。若不尽快辨明此人身份，这衙门里每一个人，都将成为那些奸小的标靶，任人宰割。”
千钟怔然看着他手上的面具，思量间目光一垂，扫见套在自己身上这件过分宽大的黑袍，霍然明白。
她自知晓这是什么地方起，就一直在想，庄和初不要她的命，也没有道理白白告诉她这些事，还带她来看这么紧要的地方。
原本猜着，庄和初是有心招她进这衙门，可想了想，又觉着不像。
先前她说想到他手下当阴兵，他没说不行，可也没有应她。
而且，真要是当阴兵也就罢了，活人在皇城里，就连去运河边扛麻袋都得验看户籍，像这样紧要的衙门，哪容得她这种连生身爹娘都搞不清的？
想来想去，该就是有些非得她预先知道这些不可的差遣了。
只是究竟要差遣她什么，直听到这里，千钟才恍然顿悟，明白的一瞬，吸进肺腑间的明明还是阴寒的气息，却莫名觉得一片滚烫。
可庄和初终究还没说出口，千钟讶异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还是埋头喝口热汤，压了下去，一声没吭。
“如今，只大概知道，此人是裕王的手笔，且一定在我近旁，是我常日里非常熟悉的人，熟悉到我会被习惯障目，无法在此人言行之中捕捉端倪。同样，此人对我也太熟悉，若我突然打破习惯去做调查，必定会惊了他，所以……”
庄和初略一沉吟，终于徐徐道出今夜这一番周折的唯一目的。
“我想雇请你，为我找出这个人。”

第30章
千钟兀然一愣。
庄和初想让她做的事，她猜得准准的，但唯独一样，千钟又将他最后那句话好生想了想，还是有些不大明白。
“雇请？”
像庄和初这样读书都快读成精的人，说话有一句是一句，字字达意，不会无缘无故用出这么个字眼。
“是，雇请。”庄和初点头，清楚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令她困惑的字眼，又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就是我付酬劳，请你出力。另外，你没有户籍的事，也会一并解决，日后你想做任何营生，都可一试了。”
听到户籍那里，千钟眼睛蓦地一亮，可迸发出的激动还没闪烁多久，不等庄和初话音落定，就不知想到些什么，又陡然静定下来。
一袭黑袍外披素黑斗篷，只露着白生生的一张脸，思量时，眉眼间的流转一点儿都藏不住。
庄和初轻笑，他就知道，条件再优厚，她也必不会脑子一热就答应下来，于是也不催她这就决断，又徐徐道：“既是雇请，自然要两厢情愿才作数。”
此时此地，只这一句，怎么听都是句虚飘飘的空话，还要细细地为她把选择余地一一摊明才显诚意。
庄和初接着道：“你若愿受雇，酬劳数目都可商议，我也保证竭尽所能照护你周全，但其中必有诸多凶险，无法尽数预知。你若不愿，亦不勉强，只当你今日就是因为得罪裕王，为免庄府受连累，悄悄离开的，我们这番相见之事，就算从未发生。”
今夜如此周折地纵她从庄府溜出来，再去那巷子里截住她，除了想避开身边的一切耳目之外，也是为了给她预留出这个不愿的余地。
许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千钟目光垂了垂，朝她自己怀中看去。
在那重重衣物之下，正好好揣着庄和初为她寻回的那半只破碗。
千钟略低着头，光影一变，凝聚在眉宇处的细微心绪愈发显眼，看着那片明晃晃的犹豫，庄和初又给她出了个两全的主意。
“若实在担心拒绝之后无法脱身，也不妨先骗一骗我，假意应下来，再慢慢筹谋。”
哪还有这样出主意的？千钟原也不是犹豫的这个，赶忙摇头。
“不不……我不是信不过您！我听得明白，您说的这事关系很多人命，您瞧得上我，那是我的造化，我要是能出得上力，那也是一桩大功德！就是……您觉得，我能有这本事吗？”
千钟生怕他再给自己出什么主意，索性壮着胆子把话说个明白。
“我只会逃命，不会杀人。”
一想到他是如何在风呼雪啸的巷中一刀解决的西北恶匪，大皇子又是如何在一团混乱的府里一刀结果的玉轻容，千钟就不由得手抖。
在你死我活的境地里，杀人也不能一概算是作孽。
可往常在街上遇险，远到不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她就已经有多快跑多快，能多远跑多远了，就是让她现学，那铁定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
一分把握都没有的事儿，她可不敢随便应承。
庄和初一怔，转而明白过来，摇头笑，“你会逃命，就再好不过了。你只需找出这个人的身份，其余一切，都由我来料理。”
似是担心只这一句远不足以打消她那些眼见得来的顾虑，庄和初又轻言细语道：“这一行里，杀人也不算什么本事，能看得出寻常之下的不寻常，还会编故事骗得住人，才是最可贵的本事。”
千钟想起他方才出来前最后对孟大财说的那句话，“您说，我很会骗人，那是夸我的话呀？”
“当然。”庄和初笑意更甚。
千钟松下心神，又好好琢磨了一下这话，若有所悟，“难怪您会给梅先生写话本呀，您这是在练编故事骗人的手艺呢。”
庄和初笑得险些洒了手里的茶碗，刚端起来送到嘴边，才含进一口，又听千钟发愁地问。
“可是……您跟他们是太熟了，我跟他们是一点儿也不认识，我得怎么才能知道，哪个人做什么是不寻常的呢？”
没有最基本的判断依据，这是她的难处，却也是她的优势，庄和初缓缓咽下刚含进口中的汤水，又扬了扬方才顺手搁在膝头的面具。
“我们一起编个话本，骗这个人自己跳出来。”
*
庄和初不声不响回到府中卧房时，谢恂还在。
静夜沉沉，床帐低垂，卧房中尽是熏艾的气息，谢恂拢手坐在床边，已经歪靠着床柱打瞌睡了。
“司公。”庄和初上前轻唤。
冷不丁一声，虽已很轻了，还是把谢恂惊得一哆嗦。
“诶呦……”
早些时候，庄和初跟他禀完今日大皇子府里的事，又说起孟大财已没入九监密牢，请谢恂在此略等一等，容他去牢里把提讯的纪要拿来，以便司中尽快安排其他八监对应的差事。
谢恂应下来时也没想到，这么一等，就等到了这个时候。
谢恂搓了把脸，打着哈欠，一手揉脖子，一手揉腰，没好气儿地站起来，“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不干脆吃了早点再回来啊？”
“谢司公挂怀，牢里实在没什么好吃的。”
“……”
谢恂还没顺过气儿来，庄和初已将一卷封好的信封交来，恭顺道：“都说人上了年纪会觉少，可见司公还是宝刀未老的。”
话是奉承的话，谢恂脸色却一点儿没见缓，一张每道皱褶里都满是惺忪睡意的脸沉得更黑了。
“上年纪觉少，那是起得早，不是睡不着！”
说吉祥话这种事，当真也是一门深厚的学问。
眼见着谢恂沉着一张困脸，揣起那信封，庄和初忽问：“司公觉得，皇城探事司，是个好衙门吗？”
谢恂一滞，怔然抬头时，眉宇间睡意已散了大半。
以庄和初在这个衙门里的年资，早已过了探寻这种问题的阶段，谢恂只略一掂量，便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
“你这是还在琢磨裕王往你身边放眼线的事？”谢恂已经困得没脾气了，无奈叹气，“裕王今日这一败，不正已说明了没有这回事吗？否则你今日岂能如此顺当？”
不等庄和初再开口，谢恂已把话撂在了前头：“这个节骨眼儿上，要是疑神疑鬼，搅得你这九监中人人自危，无心差事，错漏百出，那才是泼天大祸。”
庄和初垂着眼，只应了声是。
这人一字也不反驳，谢恂还有点儿不习惯了，隐约觉得哪里有点古怪，可实在是让挥之不去的困倦搅得一脑子浆糊，无力细想了。
他肯听话，那再好不过。
谢恂又打了个哈欠，话音软下几分，“今日腊月二十了，两国使团预计腊月廿六一同抵京，你抓紧顺着孟记包子铺这条线，把皇城打扫干净吧。”
“下官明白。”
待庄和初换好了一个熏艾的病人应着的衣衫，谢恂才收拾东西出去。
三青三绿就在耳房候着，闻听谢恂出来，一个上前恭送，一个进门伺候，庄和初又支应着把这道戏码演完，睡下时，已然过了四更天了。
没到两个时辰，三青又来把他唤了起来。
说，萧廷俊来了。
庄和初睡下之前知道，萧廷俊今日一定会来，就算他不来，庄和初也会差人去把他请来。
却也实在没想到，他能来得这么早，还这么急。
萧廷俊是一个人打马来的，在庄府门口一下马就直往里闯，什么礼数也不管，谁的话也不听，三青进来通报的工夫，人已经在卧房外间的茶案旁扎下来了。
他不拘礼，庄和初也不拿他当客，只摸根簪子拢起头发，披件外袍，就从内间走出来。
萧廷俊团在椅子里，披风不解，手里还攥着马鞭，仆仆风尘里满是怨气。
庄和初也不说给他看茶的话，挥退三青，带着从内间拿来的一盏灯，徐徐走到茶案旁坐下，还是一如往常和颜悦色道：“殿下何事如此着急？”
“我哪儿着急了，我一点儿也不着急，我能有什么着急的。”萧廷俊手里薅着鞭梢，赌气似地道，“先生病着，不便为我授课，我就来先生这儿抄书。先生进去接着睡吧，不必管我。”
庄和初暗自好笑，明知故问道：“宫里不曾派人告诉殿下，今日起，殿下要去大理寺当差吗？”
“谁爱去谁去，我不去。”萧廷俊毫不拐弯抹角。
晨光熹微，室内依旧昏暗如夜，唯这一盏孤灯，映着少年人丝毫不加掩饰的不悦。
庄和初不急也不恼，拢着外袍，挟着几分薄薄的困倦，慢吞吞问：“这两年殿下一直想入朝，如今有去衙门磨砺的机会，为何不悦？”
萧廷俊本就是为此而来，庄和初提了，他便也不遮掩，直话直说道：“这算什么入朝？我一个皇子，在朝堂上混不到一官半职，只能跑到衙门里干杂活，传出去岂不为人笑柄！先生要是想为玉轻容的事责罚我，想让我长记性，那不如狠狠抽我一顿。”
说着，马鞭“啪”地往茶案上一撂，震得灯影一阵摇荡。
撂下鞭子，萧廷俊两腿往椅子上一缩，团抱起来，下巴颏埋在两膝间，银白的披风顺滑地裹着他，从庄和初这看去，仿佛一个还没煮透就剥了壳的鸡蛋。
外头一团滚烫的火气，看着硬挺，可内里还是黏糊又混沌的一汪溏心儿。
庄和初看看这溏心蛋，又淡淡看了一眼那马鞭，待灯影稳下来些，才依旧平心静气道：“此番并没有责罚殿下之意，殿下若真想他日稳立朝堂，今日就不要推辞这份差事。”
萧廷俊自小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平心静气的话，才有些许机会往他脑子里走一走，果然，萧廷俊虽还顶着一口怨气，仍将这话过了过脑子。
“先生莫不是想让我去笼络大理寺的官员吗？”
庄和初轻笑摇头，“考虑这些，还为时尚早。让殿下去大理寺，当真是为了给殿下上课的。”
萧廷俊还是不解，话里的怨气倒是消下不少，人也好好坐直了起来。
“大理寺那地方，不是犯案的，就是办案的，先生是想让我去学些察疑断狱之术，靠破桩大案立功入朝吗？”
“这也是条路，不过，察疑断狱，需要些天资禀赋，殿下勉强为之，事倍功半，非明智之举。”
不待萧廷俊把这话里婉转的意思彻底转明白，庄和初又接着道。
“殿下出生便是世子，后来是皇子，自小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从未触见过书卷之外的人间疾苦。而人间疾苦，最淋漓尽致，就在刑案之中。除京兆府可以当堂判死，无须再行上报，举国各地疑案、要案都会上呈大理寺复核，那里的卷牍之中，就有殿下入朝之前，最需要参透的学问。”
萧廷俊听得似懂非懂，但只凭懂的那半，也足够明白，庄和初是让他去大理寺参读案卷。
“学这些能有什么用？”萧廷俊泄气道，“我父皇当年战功赫赫，才成为人心所向。我裕王叔也是因为手里握着两支大军，才敢如此猖狂。要想跟我裕王叔抗衡，至少，也得让父皇把北境那支大军交给我才行。”
北境那支大军，原是先帝朝时今上以亲王之尊率领去平定北周之乱的，那一战使得北周元气大伤，北周朝廷本就积弊已久，大败之后，朝局震荡，不出两年就亡了国。
因着这些风波，北地一直不算平静，这支大军也就一直驻防在北境了。
如今在北地军中任要职的几位，都是当年随今上出生入死过的，萧廷俊想握住它来同裕王抗衡，也不算是异想天开。
庄和初还是摇头笑笑，淡声道：“莫说是北境大军，说句大逆之言，便是现在就让殿下位登九五，裕王也不会惧你半分。”
“为什么？”萧廷俊不忿道。
“天子代天牧养万民，当今万民如何生，如何死，有何怨愤，有何欲求，殿下全然不知，他日面对八方进言，毫无分辨之力，裕王不必亲自抬手，就能轻而易举将殿下自尊位上拉下来。”
庄和初淡如晨曦般地说着，缓缓起身。
“自然，从昨日事上就能看出，殿下天之骄子，学富五车，智周万物，更有铜头铁额，万夫不当之勇，我这些书生意气的话，殿下也不是一定要听的。”
前面那半截，萧廷俊还是半懂不懂，可最后这句，萧廷俊懂得透透的。
“不不不……”萧廷俊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步蹿到庄和初身边，牢牢挽住这起脚就要回内间的人，“先生别动气，我听先生的就是！”
一说起昨日的事，萧廷俊话都软了三分，“昨日多亏先生，要不是先生费心筹谋，还把缉拿玉轻容的功劳留给我，昨日怕不知要怎么收场呢。”
庄和初也不是真要与他置气，萧廷俊一起身，他脚步便停了。
听他拿昨日之事说软话，庄和初瞧他一眼，容色不改，还是平心静气问：“玉轻容一事，殿下都想明白了？”
“明白……”萧廷俊不大情愿，还是老老实实道，“那玉轻容根本就是裕王叔一路的，从广泰楼起，我就中了裕王叔的圈套。他算准我一门心思想要入朝，急需个功绩表现自己，就让那玉轻容故意露破绽给我，引我上钩。后来又故意放我出府，趁机给玉轻容送了兵刃，才闹出昨日那——”
话说到这儿，萧廷俊忽然想起些什么，神色一慌。
“先生，我不是故意要杀她的，是她——”
庄和初在臂间那只忽然缩紧的手上轻拍了拍，他能明白到这份上，已经很难得了，“过去之事，不必多想了。这笔杀孽，不会记在殿下头上。”
萧廷俊眉宇间蒙着一片晨雾似的迷茫，还是顺着他点了点头。
“不过，殿下若有心积些功绩，晚些去了大理寺，有件事，殿下可以立即着手去做。”
一听功绩，萧廷俊一双虎目骤然一亮，旋即又黯下来，“先生是说，查那些伏袭您马车的弩箭？我原是想过，可现在怕是没机会了，您不知道，那谢宗云也被我裕王叔塞去大理寺了，查案的事我可比不了他。”
庄和初笑笑，“不查那些，殿下只去抓一个人就好。”

第31章
昨夜从九监密牢出来前，千钟随庄和初回到那更衣处，换下那身一黑到底的行头后，庄和初又从柜中各式男女衣衫里翻出一身打了好些补丁的旧棉袍，她就裹着这旧棉袍，被庄和初蒙了眼，又带回庄府附近那巷子里。
之后，她就乘着夜色，一路悄悄摸去了广泰楼后身的百福巷。
广泰楼的人还没被放出来。
想也知道，那玉轻容无论什么来路，终归是广泰楼给了她成事的机会，要说从前把广泰楼的人带走，只有个虚飘飘的协助找人的由头，那这会儿可就是正儿八经的排查同伙了。
白日间，大皇子府里的事就已不胫而走，街上人一面痛惜扼腕，那《四海苍生志》怕是听不着下文了，一面躲这倒霉地方躲得更远了些。
和一个刺王杀驾的人沾上关系，那可就不是自个儿脑袋落地的事了。
是以千钟摸过来时，巷中无人清理的积雪上，除了些明显是京兆府官差那日满城搜捕她时留下的官靴脚印外，就只有零星野猫和鸟雀留下的爪印儿了。
那些官差搜到这里时也搜得敷衍，连广泰楼后院门外那晾菜干的棚架上积住的厚雪，都还是原封不动的。
千钟小心踏着那些官差的脚印走过去，猫腰钻进棚架下的时候有些恍惚。
要不是身上裹着庄和初给她的这件棉袍，千钟几乎要觉得，这两日死去活来天上地下的一番经历，就只是自己睡在这里做的一场大梦了。
这辈子还能做点讨饭以外的事，这事不但能换口饭吃，还能换个户籍，当真像做梦一样。
那个托付她这件事的人，也像个梦一样。
千钟就团缩在这棚架下，捂着怀里那半只碗，一会儿往前回想，一会儿往后打算，回想着打算着，天将明欲明的时候，终于昏昏睡着了。
人心里装着事，睡也睡不实。
巷口方向刚一传来鞋底碾雪的“咯吱”声时，千钟就一下子睁了眼，只略听了听，便一骨碌爬起来，一眼也不多看，从棚架下哧溜钻出去，朝着巷子另一头拔腿就跑。
踏雪的鞋底不止一双，至少有五六双。
每双鞋底踏在积雪上的力道都已经人小心控制过，可千钟还是听得出，那不是寻常的鞋底。
是那种落在人身上最疼的硬底靴。
皇城街面上穿这种靴子的，不是府衙官差，就是达官显贵的护卫。
这么个时辰，一群穿着这样靴子的人，好像早知目标就在这巷中似的，小心掩着脚步声，步步迫来，那就意味着……
她跑也是白跑。
果然，千钟刚跑出去几丈远，就见迎面一片人影压来。
乌泱泱十几号人，一窝蜂涌进这窄巷里。
一群人高马大的壮汉中，为首的却是个身板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人，身系一领银白披风，手攥马鞭，昂首阔步奔在最前，浑身尽是志在必得的冲天气势。
昨日才在大皇子府里见过，虽换了装束，但只远远一搭眼，千钟就认得清这虎豹一般的体格。
是大皇子，那就没错了。
另一头原本悄悄欺近的人一见那棚架下窜出一道人影，忙也加快步子，如箭离弦，疾冲而来。
两头围堵，千钟片刻也不犹豫，“扑通”就是一跪。
大皇子府里的侍卫都是早先开府时从宫中调拨的，其中不乏精干之辈，但萧廷俊这趟出来，想了又想，就只挑了清一水儿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儿。
这些世家子弟被送来给天家当差，一来是为了谋个体面的差事，再则，就是在天家近前放个人，有机会飞黄腾达自然好，若没有这个运数，在家中有些什么大事小情时，也方便搭上门路。
从天家这头来说，既要以此来笼络住这些高门大户，也不能恩宠太过，所以让他们陪皇子读书玩乐，就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萧廷俊今日带来的这些，虽都是正经自幼习武的，但包括云升和风临这两个从小伴着他长大的在内，全都从没干过围捕这种糙活儿。
更别说是在雪地里围捕。
巷中雪在地上积了两日，两日来，贴近地面上的一层化了又冻，已然成了薄薄一层冰壳，两边围堵而来的人冲得正猛，忽见千钟一跪，怔愣之间脚下一乱就失了稳，不等回过神，已经叽里咕噜连摔了好几个。
萧廷俊好歹反应及时，才没被身后跌来的人撞出去。
一串哎呦声里，就听一个响脆如铃的声音拔地而起。
“大皇子饶命——大皇子一飞冲天！大展宏图！青云直上！鹏程万里！”
萧廷俊也愣了一愣。
这被他裕王叔骂作是泥鳅一样的人，到他手里，竟这么容易就抓住了？
抓这小叫花子干什么，云升和风临不清楚，在他们眼里，没什么比护好萧廷俊更要紧的，于是一见众人一乱，二人管也不管跪在地上的那个，直护到萧廷俊身边去。
“殿下！”
就这么会儿工夫，有机敏些的已然反应过来，扑上前去把人摁住，抽出来前备好的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捆了起来。
又有人摸出一团布，把千钟不住告饶的嘴堵上了。
堵嘴这事儿，是来之前萧廷俊交代他们的。
因为萧廷俊从庄府出来前，庄和初特意叮嘱他一句，如非必要，一定少和她说话，无论她说些什么，也都不要当真。
那最保险的法子就是干脆不让她出声。
“殿下，人拿到了！”
“拿到了殿下！”
转眼间，已经有七八双手争先恐后地揪在千钟身上了。
不管怎么说，人是拿到了，顺利还能是什么坏事吗？萧廷俊精神一抖，重又端起那冲天的气势，一扬手。
“带走！”
*
昨日，谢宗云的调令与大皇子要来当差的旨意，几乎是同时进的大理寺。
大理寺卿何万川是个老实人，入朝二十余载，辗转多个州县，前两年才从北地任上调过来，在皇城里，莫说根基，就连一同上朝的这些人都还没认全。
裕王揪着一个交接囚犯的错失，就治罪了大理寺几乎三分之一的官员，连大理寺少卿也说贬就贬走了一个。
调来补这个缺的，就是京兆府司法参军谢宗云。
自七品一跃至从四品，虽然升迁文书未下，只是暂代大理寺少卿之职，本朝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可品阶越低，就越说明裕王对此人器重之深，派来大理寺的用意也就越深。
这一尊神已足够何万川一个头两个大了，还有一个大皇子。
大皇子这一出，和谢宗云恰恰相反，旨意里什么官职都没给他，什么准话儿也都没说，就只让大理寺看着给他安排些零杂差事，磨练磨练他。
天地良心啊，别说磨练，哪个真敢支使这金尊玉贵的嫡长皇子？
何万川从昨晚一直愁到今早，正愁得一个头四个大，就听人来报，大皇子一早带着府中侍卫，给他抓回一个逃犯来。
什么逃犯？大皇子还不肯说。
“何寺卿别急，事关重大，晚些人到齐了再说。”萧廷俊说着，得意地瞥了眼一旁也闻讯而来的谢宗云，把何万川招呼到自己近前，拍着他的肩膀道，“裕王委屈大理寺的，我今日给你讨回来。”
何万川再怎么理不清皇城里的纠葛，大皇子和裕王的这出恩怨，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就算从前没数，这会儿瞧着这二人眉眼间的官司，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
“不不……大殿□□念下情，臣不胜感激之至，然此番罪责，大理寺无可推卸，已痛定思痛，日后必在谢少卿指点之下，改往修来，悔罪自新，也望大殿下时时监督，不吝提点。”
谢宗云却酒气熏熏地笑起来，边笑，边拧开那不离身的酒囊，又旁若无人地喝了一口。
“大皇子一片好意，何寺卿也别推拒了……嗝——大皇子可是当朝学问最高的庄大人手把手教了九年的高徒啊，今日能屈尊来指点我等，那是我等祖坟上冒青烟了，是不是，何寺卿？”
“是是……”
何万川正硬着头皮两头支应的时候，前面来人报，翰林学士庄和初来了。
来人满面病色，瞧着弱不禁风，进门都是由大皇子府的侍卫扶着进来的，开口前先掩着心口有气无力地咳了一阵，话说出来，倒是没有一点儿要怨怼这害他遇袭的衙门的意思，尽是一派和气。
“大皇子府中来人，以要事相邀，庄某不敢怠慢，若有唐突之处，望何寺卿多加见谅。”
何万川入京两年，还是头一回与这常年抱病不朝的人打交道，不过，北地最盛产皮货，何万川一眼就能看得出，这人在一袭与他一样的三品官服外裹的那领油光水滑的毛皮大氅，是只有宫里才能赏出来的成色。
旁的且不论，只凭这一领毛皮大氅，何万川也断不敢在他面前托大，正寒暄着请他上座，前面忽又来人传报，御驾到了。
随驾一起来的，还有昨夜硬被留宿宫中的裕王。
敲破他脑袋他也不敢想，大皇子说的“人到齐”，竟会是齐到这般地步，何万川顶着满头满身的冷汗出门迎驾时，连自己今天埋哪儿都想好了。
“大皇子差人来说，他抓了个在逃要犯，朕和裕王就是来看看。无妨，何万川，这里是大理寺，还是你说了算，你只管断你的。大皇子要是胡闹，朕和裕王定为你做主。”
萧承泽说着，又撵了萧廷俊快去带人上堂，而后径自在堂下落了座。
天子一坐，一众人也就有了座次，眼看裕王与庄和初接连入座，谢宗云收好他那破酒囊，挑了个虽不起眼却能让裕王一抬眼就能递过眼色来的角落，不声不响地站了过去。
何万川也只好硬着头皮坐去了正中的大案后。
屁股才刚一挨到椅子上，何万川就听见下面沉沉一声清嗓，忽又弹了起来。
“王爷有何吩咐？”
“没什么，”萧明宣捧起随行宫人奉上的茶，曼声道，“何寺卿，你在大理寺当差这两年，错漏百出，本王已为你在朝中担待了不少。如今，皇兄照庄大人的意思，把大皇子送到大理寺来历练，你可要尽好劝导之责，若辜负了皇兄一片苦心，御驾面前，本王可也不便为你多说什么了。”
何万川听得明白，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让他明白，大皇子来大理寺这馊主意是谁给皇上出的，再就是，掂量好谁在朝中才是说话管用的那个，一会儿断起事来，话该向着哪头说。
“谢王爷赐教，下官谨记。”何万川别无选择地道。
待何万川又战战兢兢把屁股落下去，萧廷俊终于把人带来了。
萧廷俊带来的，是常日随他左右的云升和风临两个侍卫，这两人一前一后，小心地扛进一个鼓囊囊的大麻袋来。
麻袋落地，解开扎口的绳子，才露出那个被萧廷俊抓来的逃犯。
一个约莫十六七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嘴让一团布塞着，手脚也被一道道麻绳捆了起来，看装扮像个叫花子，可从头到脚又都是干干净净的。
庄和初一眼看去，着实一愣。
人是他让萧廷俊去抓的不假，但人被这样抓来，还是让他有点意外。
那些一道道捆在千钟身上的绳子，看起来捆得密实，可稍加留意就能看出那绳结打得有多蹩脚，这样一路颠簸过来还没散开，必定有这挨绑的人小心翼翼护着它的功劳。
还有堵嘴的布，看着一大团，但塞得太浅，全凭千钟咬着才没掉出来。
就算是萧廷俊亲手来办，这些事也断不会办得这么糙，想也知道，他是挑了些什么人随他去的。
这是动的什么脑筋？
何万川比庄和初愣得更深。
雍朝境内正在通缉的犯人，何万川心里大概都有数，这是哪桩案子里的，一时之间，还真对不上。
何万川困惑地悄悄朝堂下瞄了一眼，就见堂下每一个人，连同跟在皇上身边的那个小公公，满脸都是一副“怎么会是她”的样子，不由得更困惑了。
更让他困惑的，是这小叫花子似乎也全认得这些金尊玉贵的大人物。
人从麻袋里一解出来，惶然朝周围望了一眼，就慌地挣扎蠕动着跪起身，准准地冲着皇上连连叩头，眼中盈盈含泪，口中呜呜有声，分明是诉冤之意。
那九五至尊好心地朝公案上指了指，示意她朝那边磕。
何万川眼睁睁看着这人呜咽着朝自己磕过来，懵然之间，只好问向把这人抓来的萧廷俊，“这是——”
不等何万川把话问完，萧明宣已沉着脸叱喝出声。
“胡闹！昨日在大皇子府，皇兄已经亲口赦了她的罪，大殿下是忘了，还是一心急着积功，已经不计使什么歪门邪道了？”
说着，萧明宣目光冷然朝庄和初一转。
“本王看，大皇子现今连起码的德行都还没修成个样，远不到入衙门学什么的地步。庄和初，你教导不善，还想推诿塞责，该当何罪！”
“三弟先别急。”不等庄和初捂心口，萧承泽已捧着茶，息事宁人道，“来都来了呀，这大理寺衙门里也不会有什么刺客，全当歇歇脚吧，庄和初的罪，晚些再论，反正他也跑不了。何万川，你接着问。”
这一来二去，何万川总算对上了号。
她就是那个因为当街劫走庄和初，而被京兆府满城抓了一天的小叫花子？
既然天子发话让他问，何万川也只好问：“敢问大殿下，此人身犯何事，于何日起受何地衙门通缉？”
萧廷俊一直气定神宁地站在一旁，听何万川问这一声，才胸膛一挺，迈着方步走到堂中，又朝那被五花大绑跪成一团的人看看，才昂起头来笃定开口。
“她犯的事，得从先帝朝说起了。”
“先帝朝？”何万川着实一愣。
萧廷俊脚下轻捷一转，转向堂下也一样在愣着的那片人，“父皇和三叔可还记得，十年前，先生那桩成了一半的婚事？”

第32章
萧廷俊话音未落，伺候在御驾旁的万喜就已经想起来了。
庄和初入朝这么多年还没成家，全是因为这桩孽缘。
当年他三元及第，从蜀州山中一介无名书生，一跃成为各方皆想拉拢的朝堂新贵，为防各世家望族在他婚事上打主意，先帝很快便给他赐婚了一位与朝堂毫无牵扯的内廷女官，为彰恩宠，特将这女官册为了县主，尊同亲王之女。
单论门第出身，庄和初自然不比皇城里的世家公子，但眼见他一朝折桂，必定前途无量，又是性情温良之辈，相貌也生得不俗，那时身子骨更不似如今这么孱弱，怎么看，都不算委屈了那女官。
可任谁也不曾想到，成婚之日，那女官竟在接亲的路上逃之夭夭了，留庄和初一人被满堂前来贺喜的同僚看了个绝世大笑话。
如今已十年过去，那女官一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龙椅上的人都换过了，庄和初还是不肯把这篇儿揭过去。
说是碍着先帝旨意，但要叫万喜说，八成还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
这件皇城里的陈年旧事，除了何万川不清楚，在座无人能忘，萧廷俊也不在这大庭广众间赘述那些他也是长大后才听说的细节，只捡着与今日堂上要裁决之事相关的讲。
“母后曾多次对我讲起，当年明明是那女官的错，先帝却一味怪罪到先生头上，害得先生忧愤之下大病一场，落下了病根，这些年身子才一直养不好——”
“大殿下，”萧明宣为数不多的耐心已经耗尽了，恼然道，“朝中事忙，大理寺公堂也不是听你扯这些闲篇的地方。”
“就是这些闲话，三叔从不当回事，可我一直记着，这些年，无一日不在想着把那个害人不浅的女官抓回来，还先生一个公道，也还先生一个自由身。”
萧廷俊说着，蓦一转身，灼灼的目光再次落到堂中那被他套着麻袋捉来的人身上，一字一声恨道。
“今日，这罪魁祸首，总算是让我抓着了。”
罪魁祸首……这个小叫花子？！
何万川刚理清这话里的意思，还没来得及惊诧，堂下萧明宣已霍然起身，凤眸圆睁，直瞪在那被萧廷俊抓来的人身上，好像要生生把她瞪出个窟窿来。
“你说，这是先帝指给庄和初的那个梅……梅什么……”
“梅知雪。”萧廷俊补出了这个一度响绝皇城的名字。
乍然间，一众目光尽聚于堂中那破破烂烂的一小团上。
听到这个名字，被抓来的人好像也终于明白自己惹上了什么祸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一下子盈满了错愕，慌得连连摇头不止。
“胡闹。”一直在旁默然喝茶的萧承泽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皱眉看着那通身一股子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当年你才几岁？朕都没见过梅氏长什么样，你凭什么认定她就是梅氏？”
萧廷俊还未答，庄和初已起身道：“陛下容禀，是臣请托大皇子去寻她的。”
一见庄和初勉力起身，萧廷俊忙去扶他。
今早去庄府时，萧廷俊心里揣着事，肚子里揣着怨，再加上灯火昏暗，实在没有留意他这先生的病情，来到这儿才发现，庄和初今日脸色实在不好。
也不知是昨日为他的事累着了，还是今早被他给气着了。
萧廷俊心里不安，扶了庄和初起身，又留在他身旁照护。
叫萧廷俊这么一关切，这原就看着满面病色的人愈显得弱不禁风了，再一垂目颔首，莫名让人觉着，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哀而不伤的感怀。
“下雪那日，臣奉召进宫，半路无意中看见她，便觉得她有几分面善，因而助她解一时之困，只当是结个善缘……”庄和初说着，朝万喜一望，“此事，想必万公公还有几分印象。”
何止有些印象，万喜差点儿因为他这道“善缘”被裕王削了脑袋，这辈子怕都忘不了。
那天万喜在那包子铺前就觉得，庄和初这道善心发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这会儿再想想，若是这孽缘使然，那就都能讲得通了。
“禀陛下，确如庄大人所言。”万喜笃定道。
庄和初这话显然是才起了个头，萧承泽也不急着追问，一抬手，示意庄和初继续说。
“此后一直有事分神，臣也未作他想，直到昨日，臣才陡然想起，竟是这位故人。然而，再想找她问个清楚时，她已骗过臣府里的人，又逃之夭夭了。”
千钟一边随着庄和初的话呜呜地直摇头，卖力演着惊惶之态，一边忍不住暗自惊叹。
一堆八竿子打不着的，却又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竟就这么被他三言两语串出了一个严丝合缝的新说法，难怪自己先前骗他的那些，一个也糊弄不住他。
不光是编故事的手艺，他这神情语调也拿捏得恰恰好，既让人看得出心绪如海沸江翻，又让人看得见那层竭力维持的体面，整个人就像只熟透的绿豆荚，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会一下子崩落一地，碎得拾都拾不过来。
要不是早知道今日唱的是什么戏码，千钟也得忍不住同情他了。
骗人这门手艺，竟还有这么多可以精进之处！
这手艺精到的骗子隐忍又哀怨地朝她看了看，才接着把话说完。
“今晨，大皇子来大理寺前，专程到臣家中探望臣的病情，臣便斗胆请托大皇子，借大理寺消息之便，帮忙找回她。”
庄和初说到面善那话时，萧明宣就已捧着茶坐了回去，耐着性子听他一句句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
“庄和初，你是觉得皇兄好脾气，还是觉得皇兄好戏弄？”
“下官不敢——”
“你已经敢了！”萧明宣厉声冷道，“面善？你和那个梅氏，是先帝指婚，你俩盲婚哑嫁，到她跑的那天，你俩还谁也没见过谁呢，你能面个什么善？”
庄和初恭顺地低着头，话里却没有什么低头的意思。
“诚如王爷所言，下官此前确不曾当面目睹梅氏芳容，但当年有幸在先帝处见过她一张小像，刊心刻骨，至今难忘。”
“小像？”萧明宣眉头一剔，面色一沉，声寒如刀，“这么多年，你怎么从没提过这小像的事？”
找寻梅氏这件事，虽跨了两朝，却一直都没有个画像做参照。
先帝朝时，衙门里还没有专门培养只靠口述特征就能描摹出陌生人面貌的画师，所以当年搜寻梅氏，只是照那点宫中卷册上记录的体貌特征去找。
后来有了这些画师，可时隔已久，乾坤已换，当年宫里接触过梅氏的人早已散的散，去的去，忘的忘，愣是找不到一个能说清梅氏面貌的了。
线索之少，就连皇城探事司都没辙。
“各衙门要是有张画像，能少费多少人力？兴许早几年前就找到了。”萧明宣怒叱，“本王看，先帝一点儿也没委屈你，你摆明是不想把梅氏找回来，你这是欺君之罪！”
“三叔找人哪用得着什么小像？”萧廷俊讪笑，话里藏话道，“那玉轻容的画像被三叔贴得满城都是，到头来怎么样，您抓着人了吗？三叔可别说，您是故意不抓她的呀。”
萧明宣额上青筋一跳，“你——”
庄和初一步上前，将萧廷俊半掩到身后，不着痕迹地把话拽回自己身上。
“陛下恕罪，王爷息怒，小像之事，非是臣存心隐瞒。只是，赐臣看小像是先帝的恩典，但终归不合礼法。当年梅氏出逃后，先帝也未曾将那小像拿出，供寻人使用，许是早已销毁也未可知，臣岂敢妄言。”
萧承泽皱皱眉头，好似想起些什么，唤过立侍身后的万喜，“先帝朝时，你就在宫里伺候了，你见过梅氏吗？”
“陛下抬举奴婢了，奴婢哪有这个福分呀！”
萧承泽又放眼在堂上堂下一扫，道出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便是说，现下在这里，就只有庄和初知道梅氏长什么样子了？”
何万川在公案后一直如坐针毡，听得这句，好像终于抱住根救命稻草。
这一听就是个麻烦官司，在大理寺断不了最好，何万川正想提一句，不如今日到此为止，交给内廷去核查清楚了再议，还没等张嘴，就听庄和初又开了口。
“陛下容禀。诚然，世间不乏容貌相肖者，事关重大，臣只凭一己印象，亦不敢擅断，是与不是，可以请位人证前来，一验便知。”
庄和初能如此笃定说出这话，定是有个现成的名字在嘴边，萧承泽毫不拖泥带水问：“请谁？”
“广泰楼的梅先生。”
这是个什么人物，久居深宫的人一时对不上号，萧明宣也着实愣了一下，才忽地反应过来。
“你是说，广泰楼里那个说书的瞎子，梅重九？”
“是。当年梅先生不远千里来到皇城，就是为了协助搜寻梅知雪的下落。想来他虽然目盲，说不出梅知雪的面貌，但兄妹之间，总有些别于外人的办法可以辨明身份。”
梅重九是怎么回事，谢宗云前些日子刚把这人死去活来地审过几遭，倒是记得比谁都清楚。
梅氏原籍宁州，出身小门小户，当年梅氏一跑，先帝就旨令当地衙门协助抓人，同时，也让他们将当时还居于宁州的梅重九送来皇城，提供与梅氏相关的一切线索。
后来自然是没派上什么用场。
一个千里寻亲无依无靠的瞎子，身无长物，偏还颇有几分骨气，不肯寄于庄府篱下。
他虽有说书这门手艺，可皇城里但凡养得起说书先生的地处，无一不忌讳着他那个刚刚闯下大祸的妹妹，全都躲之不及。
那时广泰楼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酒肆，原是没有说书先生的，梅重九挨家求到这儿来时，形容落魄已如行尸走肉一般，掌柜的一时心软，就把他留下了。
说来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早些年因为梅重九，广泰楼的生意的确是艰难了一阵，但自先帝驾崩，新君即位，皇城万象更新，庄府这桩只成了半截的倒霉婚事渐渐就没人再提了。
再不久，梅重九就似一株从他乡移来的树木，终于在皇城里扎好了根，生机焕发，不久便花繁叶茂，秀然于林，广泰楼也因他而声名鹊起，成了终日宾客满座的大酒楼。
直到前些日子出了玉轻容那档子的事。
梅重九人还活着，就好好关在京兆府的牢房里，带到大理寺来是不难，可显然易见的是，萧明宣并没这个打算。
“这是大理寺，这么多吃官家饭的在这儿，一个个都长着眼，还要让一个瞎子来分辨，传出去岂不是笑话？”
萧明宣说着，抬眼朝对面一望，正望到那时刻在等他吩咐的人。
“谢宗云，何寺卿对皇城里的旧事不熟，你来问。”
他早就有一肚子疑问了。
谢宗云应声而出，径直走到庄和初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浑身酒气却分毫不带醉意，“敢问庄大人，十年前先帝赐婚的时候，您多大年岁？”
“庄某时年十七。”庄和初答。
“梅氏又芳龄几何？”谢宗云又问。
“与庄某同年。”庄和初又答。
谢宗云一笑，垂手朝堂中一指，“梅氏与您同年，您如今都二十七了，您再看看她，像二十七的吗？”
去了昨日那些脂粉的修饰，在清透的晨光之下，越发看得一清二楚。
常年吃不饱饭的人，面色上难免有些黯淡，但那被堵嘴布塞得圆鼓鼓的两腮上，肌肤分明如鲜果一般光滑饱满，一双眼睛更是黑白分明，尽是少年人才有的澄澈明亮。
无论怎么看，也都只是和萧廷俊大差不离的年纪。
庄和初却视而不见，“容貌与年纪的关系，也不是那么绝对的。”
早先在那孟记包子铺里见识过这人的一张嘴，谢宗云对这诡辩也不意外，一笑了之，也不驳他，又一扬声，“万公公。”
“啊？”万喜被叫得一怔。
“请问万公公，宫中女官，可有不穿耳的吗？”
“这……”宫规如铁，明摆着的事，任谁都拿不出第二种答法，谢宗云明知故问，万喜也只能如实作答，“按本朝规制，女子入宫，皆要穿耳垂珠以约束仪态，概无例外。”
“请庄大人上眼。”谢宗云又垂手一指。
穿耳垂珠之风最初是自宫中兴起的，一如所有自宫中兴起的风，先是吹入高门大户之中，再遍扫寻常百姓之家，如今雍朝女子不穿耳者，也就只多见于尘俗之风吹不进的空门之内。
再有，就是这些野生野长一般的人了。
她这一双耳珠生得圆润饱满，有无耳洞，一目了然。
“庄某浅见，耳洞乃透穿皮肉而成，应是与寻常伤口并无二致，如无外物隔阻，经久必愈，若她一直如此漂泊在外十年之久，想来——”
一旁听着的萧明宣忍无可忍了，“那也该有个坑！”
萧承泽也皱眉，却是皱在谢宗云这儿。
“谢宗云，裕王让你问话，是要你问清这堂下之人究竟是不是那个梅氏。庄和初也只是看她长得像，你揪着庄和初能问出什么？你倒是问她啊。”
谢宗云一滞。他从庄和初下手，就是因为不想问她。
早先在广泰楼，他就亲眼见识过裕王怎么吃了这小叫花子的亏，那路子实在是野得很，与她对上，干打嘴仗，能有几分成算，谢宗云也没什么把握。
可天子亲口点到这事上，那定然是绕不过了。
“下官愚钝，谢陛下赐教。”
谢宗云好生提了提精神，刚走上前去，揪出她嘴里那团布，不等问句什么，人已泪汪汪地喊了起来。
“皇帝老爷饶命！我冤枉……皇帝老爷火眼金睛，上通天庭下达地府，您保准看得出来，我不是那个梅知雪啊——”

第33章
一喊起来，为配合话音里情绪，千钟挣动幅度大了些，那蹩脚的绳结终于撑不住，一下子绷开了。
绳子本就捆得不得法，绳结一开，都不必她再挣，整条绳就从她身上一环环滑脱下来，谢宗云唯恐她又要跑，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揪在了手上。
人在他手上，似是吓坏了，一挣都不敢再挣，可那张终于腾出来的嘴，却是一停也没停。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梅知雪！我是千钟，我就是个讨饭的叫花子，我要是能有命嫁给庄大人，那可就是抱上个金饭碗了，我、我怎么可能逃跑呀？不拿根绳儿栓了庄大人的脖子套在我身上，我都怕他跑了呢！”
御驾当前，这些没遮没拦的话听得何万川一阵心惊肉跳，一句“不得信口雌黄”已到了嘴边，可余光往堂下一扫，又生生咽了回去。
坐在堂下的御驾俨然没有分毫动气的意思。
甚至……还听得有滋有味。
何万川忽然有种荒唐但强烈的感觉，这九五至尊刚才板着脸斥责谢宗云问话问错了人，似乎，纯粹就是想听这小叫花子说话的？
萧承泽板着脸，眼里却噙着笑，“照这么说，就是庄和初在戏弄朕了。”
“不不……”千钟忙摇头，“庄大人肯定不是故意的，他八成就是这些日子病得太厉害，病糊涂了，兴许……兴许我跟那个梅氏，哪里是有一点点像，庄大人病得恍恍惚惚就认错了——”
那病糊涂的人忽一扬声，“你可敢赌咒发誓，自己绝不是梅知雪？”
千钟懵然一愣。她当然不是什么梅知雪，可今日她与庄和初在这里一唱一和，为的就是要让这些人都不得不承认，她就是那个梅知雪。
一边是事实，一边是结果，这个誓无论从哪头来发，怕都不好收场。
那就只能挑个合适的赌咒了。
“我发誓，”千钟瘪了瘪嘴，愈显得委屈了，含着泪决然道，“我……我要是那个梅知雪，那、那就让裕王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
满堂的人都还没转明白这梅知雪的真伪和裕王寿数的关系，又听她挟着颤颤发抖的哭腔为自己分辨。
“叫梅先生认，也没用，他眼睛看不见，又那么多年没跟妹妹碰过面了，哪还能认得准啊？而且……而且我俩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他怎么会是我堂哥呢！”
审问这种事，谢宗云到底老辣，蓦地就从她这一通看似稀碎的辩白里揪出一道疑处，眉头一皱。
“堂哥？”
庄和初也怔了一怔。
做戏这种事，尤其是在一大群人面前做戏，不宜事先准备得太过精细，否则临场一旦出现变化，容易囿于定式，变通不及乱了阵脚，反倒麻烦。
所以，昨夜庄和初只与她说了藏身去广泰楼后巷那里，萧廷俊一早会去把她抓到大理寺来，她在这里的戏码，就是要演出一副明知自己是梅知雪但死活不肯承认的样子，他自会顺着她的戏码配合她。
可是……
堂哥，是什么戏码？
庄和初也只怔了一瞬，就蹙眉而笑，笑里带着一目了然的苦涩。
“你果真就是梅知雪。”
听他话音带颤，萧廷俊心头一揪，忙担心地扶上庄和初。
这一扶却发现，庄和初身上竟也在微微发抖，好像情绪已汹涌到了极处，让这副羸弱的躯壳再难承负，几近要崩溃了。
“梅先生天生目盲，为本家所弃，恰其叔父家中无子，便将其过继膝下，是为梅知雪的兄长。早些年，梅氏所居州县横遭天灾，全族罹难，如今，知晓此事的除我与梅先生之外……就只有梅知雪本人了。”
勉力说罢，庄和初一道复杂的目光适时地朝谢宗云手上的人投了过去。
那人也适时惊惶地扭过头朝他望来，“我、我不是……我是说错了——”
“怎么错不好？不是表哥，偏是堂哥？”
庄和初嗓音微哑，笑意愈苦，目中波光翻涌，眼尾泛着红意，如此伤怀的苦笑铺在这张苍白清隽的面孔上，让人触目便觉揪心。
揪在手上的人支吾几声，没再说出个囫囵话，谢宗云终于回过味儿来。
她这一句“不是”，已堪比一百句有凭有据的“是”，又被庄和初这么一找补，彻底绝了后面一切对她追问的意义。
这小叫花子不像泥鳅，更像个河豚。
又滑又棘手，还有毒。
好在明眼人都看得出，她这言行举止，跟皇城里小户人家的粗使丫鬟还要差上一大截子，更遑论什么内廷女官，只要拿刑房里那套家伙走上一遭，保准能吐出些货真价实的老实话来。
谢宗云如此想着，请示地望向萧明宣。
这一会儿功夫，萧明宣抽身在外，冷眼旁观，有些事反倒历历可见了。
“庄和初，你对大皇子有教导之责，你想拿自己后宅这档子破事，成全大皇子一笔功绩，也消减你从前教导不善的罪过，无可厚非。但你若敢偷梁换柱，李代桃僵，那就是欺了两朝君主，你整个庄府上下，一个也别想活。”
打发人往宫里传话时，萧廷俊就料想到，今日必能听见这句话。
萧廷俊牢牢扶着已有些摇摇欲坠的庄和初，理不直气也壮道：“先生不过就是觉得她与梅氏长得特别像，抓来查问一下，又不是抓去庄府私设公堂，这不是到大理寺来，当着父皇和三叔的面审个清楚吗？要照三叔这么说，京兆府无凭无据就把广泰楼那些人抓起来，是不是也想偷梁换柱，李代桃僵啊？”
眼见萧明宣脸色一寒，萧承泽沉声一清嗓，斥了声“放肆”，又挥手让萧廷俊扶庄和初坐回去，目光在堂中逡巡片刻，才思量着开口。
“裕王言之有理。庄和初与大皇子，确有合谋的动机。至于这小叫花子，为了报恩，舍命成全庄和初，也不无可能，所以他们三人的话，一概不能作数。”
“皇兄所言极是——”
“不过，”萧承泽又语锋一转，“刚才说起来的那个梅重九，广泰楼那些人既然一直关在京兆府，梅重九必定没有串供的机会，他的证词应该还是可信的。马上带他来，一问就清楚了。三弟以为呢？”
萧明宣略一沉吟，“谢宗云，你亲自去带人。”
“是。”
谢宗云在萧明宣身边这么多年，萧明宣一句话说出来，夹在字缝里的每一个音他都能听得明白。
一回到京兆府，谢宗云就让人把梅重九从牢里提了出来。
谢宗云等在廊中，远远就见这一道人影被衙差一路粗暴地推搡着，跌跌撞撞地朝他过来。
在牢里熬了这些日子，这人身上那件素雅的青衫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又因多次受刑而留下一道道血印子，明明狼狈已极，行止间依旧挺着那一口傲气。
广泰楼的每一个人都在他手里折腾过，唯独这个人，始终没求过他一声。
如此突然被提出来，梅重九也不问什么，任由这毫不客气的推搡将他朝那处人间炼狱带去，直到一股熟悉的浓厚酒气扑面而至，将他接了过去。
“哎呀梅先生请！请请请……这边儿，哎您留神脚下啊。”
梅重九一双盲眼被一根三指宽的缎带蒙着，遮去了些许面容，但掩不住那副俊秀的轮廓，以及这俊秀轮廓上的一派平静。
谢宗云伸手要扶他，被他面无表情地一抬手躲开了。
“这儿有门槛，您留神抬脚啊。”谢宗云也不恼，又殷勤提醒着。
梅重九迎着一股森冷的气息，熟门熟路地迈过谢宗云说的那道门槛，迈进那间再没有第二个出口的屋子。
不必去看，也能知道这屋子里没有第二个出口。
甚至连开敞的窗口也没有。
气息是凝滞的，一迈进来，就仿佛扎进了一池浑水，周身被潮湿森冷密密地笼罩，浊臭逼人，每一呼吸都似吸入了什么粘稠的污秽，憋闷得令人作呕。
这些日子，三不五时，就有人把他从牢中揪出来，带到这里，捆上刑架，也不问什么，就只是一顿毒打，打够了，就再塞回牢里去，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从门口到刑架的位置怎么走，他都已经记住了。
眼见着梅重九一进门就木然朝着刑架而去，谢宗云忙伸手一拦。
“不不，您受累，来来来……这边儿坐！”
坐？梅重九怔然一顿，在谢宗云的指引下摸索到一把椅子，触手寒如冰，硬如石，还挂着一层说不出是什么的湿滑黏腻。
“刚让人擦了一把，湿点儿，您放心坐。”
梅重九迟疑片刻，还是敛衣坐了下来，一阵稀里哗啦的翻找声后，才听谢宗云又走回他面前。
“呃……您别紧张啊，”谢宗云手上又哗哗地翻起什么，边翻边道，“今日请梅先生过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再核对核对您的户籍。”
“户籍？”梅重九微一皱眉。
“是啊，这不是玉轻容的案子性质变了吗……昨儿查出来，她是个细作，那就麻烦了，广泰楼所有人就都得筛上一遍。”谢宗云边翻，边絮絮道，“天子脚下嘛，籍册马虎不得，不然这一个窟窿，那一个娄子的，回头上面较真儿起来，先倒霉的就是谢某这些当差的啊！”
梅重九蹙眉听着，没有接话，谢宗云就兀自絮叨着。
“广泰楼其他的人倒还好说，就是梅先生，您是外乡来的……哎，”翻页声忽地一顿，“找着了，就这儿。”
脚步声后，又是一阵铺纸捉笔的细碎声响，须臾，才听谢宗云挟着酒气的声音换了个方向传来。
“您是……十年前，从宁州来的皇城，是被宁州州府衙门派人送来的，来皇城是要协助寻找逃婚的妹妹梅知雪。后来因为梅知雪一直下落不明，您就一直留在皇城了。四年前，是由广泰楼掌柜作保，把您的户籍从宁州迁落到了皇城，落在了广泰楼。这些没错吧？”
“没错。”这几日磋磨下来，梅重九嗓音虽哑了些，淡然一声说出来，依旧清越如山溪击石。
“当年只来了您一个人，是因为那时您父母已故，家里就只剩下您和梅知雪兄妹俩了，是吧？”
“是。”
“令尊可有纳妾吗？”谢宗云又问。
“不曾。”
谢宗云“嘶”了一声，“那就是说，您跟梅知雪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了？”
梅重九正欲开口，忽然不知意识到了些什么，顿了一顿，未答，反问道：“这些事，和玉轻容有什么关系？”
“啊？诶唷，怪我没说清楚，不是要从您这儿调查玉轻容，是排查一下您是否跟玉轻容一伙儿的，所以要把这些都过上一遍。”谢宗云故作惊讶，“怎么，这里头，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
默然片刻，梅重九淡淡道：“没有。”
“那就好，刚说到哪儿了来着……”谢宗云眯起一双半明半昧的醉眼，“啊对了，您和梅知雪，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没错吧？”
梅重九坐得纹丝不动，好似心中亦全无波澜，微微启唇。
“是。”
“好好……”一阵笔锋行于粗糙纸面上的沙沙声后，才听谢宗云又道，“还有一点啊，得冒犯您一下了。”
话音与笔杆置于笔山上的咔哒一声轻响同时落定，脚步声伴着酒囊里晃出的哗哗碎响渐渐迫近，一直近到谢宗云身上的酒气已盖过了屋中的浊臭。
从近在咫尺，到近在眼前。
在梅重九被一根三指宽的缎带蒙着的眼睛前。
“谢某得解开您这带子，看看您的眼睛。”
感到对面人说话间就伸手靠近来，一直纹丝不动的人终于一惊，身子不由得往后略略一仰，抬手横挡在眼前。
“为什么？”
“您知道，籍册上得记录样貌特征，但是之前办事儿的太马虎了，我看这上面就只写了您目盲，但您这双眼睛到底是什么样，还得记上。”
谢宗云说着叹了口气，叹息中带着令人无法充耳不闻的为难。
“您想想看啊，皇城里这么些个人，这要是谁说自己聋就是聋，说自己瞎就是瞎，那这籍册上的记录还能有个准儿吗？”
梅重九一怔，“谢参军是怀疑梅某在装瞎？”
“不不……这就只是例行公事，谢某可没别的意思啊！”
默然片刻，梅重九横挡在眼前的手缓缓一转，薄唇轻启，像是在忍怒，也像是在忍辱。
“不劳谢参军，我自己来。”
梅重九说着，两手绕置脑后，缓缓解开那松紧合宜的带结，长带落下，鸦翅般浓长的睫羽颤颤抬起，谢宗云不由得一惊。
一双形如柳叶的眼中，原该深色的瞳仁上却蒙着一重厚厚的白翳，几乎与眼白融为一色，仿佛眸中覆满了终年不化的积雪，透不进丝毫光亮。
这样一双眼睛，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装瞎的。
“还想怎么查，请便吧。”
谢宗云看看这双眼睛，又转目看看正对着这双眼睛的刑架。
就在梅重九落坐的这把椅子正对面，一个被打得浑身皮开肉绽的人，以一种活人很难实现的扭曲姿势吊在刑架上。
之前这人受刑时溅得这把椅子上到处是血，梅重九坐在上面，与这血肉模糊的人仅三五步的距离。
只是积年未曾清理的血污发出的浊臭已盖住了鲜血的甜腥。
这般场景，即便是让何万川那个大理寺卿来看，定也看得遍体生寒，除非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的人，否则绝不会无动于衷。
“没什么了，”谢宗云一笑，“辛苦梅先生，这些日子多有冒犯，谢某这就送您回广泰楼。”

第34章
谢宗云去京兆府的功夫，萧承泽也打发万喜回宫了一趟。
梅氏虽已离宫十年，但相关的底档，宫里应该还能找到一些，再就是庄和初说的那个小像，让万喜到处翻翻看，保不齐就还在呢。
“先帝一向心细，兴许是收起来了。”
万喜揣着这句话出门时，心头还有几丝疑惑，待到回来，已是云开雾散，一片明朗了。
从大理寺进宫，比去京兆府要近得多，万喜一去一回，谢宗云还没回来。
但在万喜来看，谢宗云回与不回，已没什么分别了。
“陛下，承您金口，还真找着这张小像了！”
万喜一句话落地，不只是萧明宣，连萧廷俊都听得一愣。
他是比不得他裕王叔心机深重，老谋深算，但起码的眼力还是有的，早先一听庄和初说，昨日带去大皇子府作证的那个小叫花子就是梅氏，萧廷俊也觉得他先生怕不是病糊涂了。
可转念一想，十年过去，一个逃婚的女子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无外乎两种可能。
一则，就是她早已经死了，只是无人知道她死在了何处。
再一种可能，她还活着，但或是畏于那欺君的滔天大罪，或是依旧看不上如今的庄和初，亦或是别的什么因由，总之，她仍选择躲着不出来。
无论实情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即便皇城里一朝冒出个假梅氏，那真梅氏也断不会出来揭穿。
有人能顶替一个自己逃之不及的身份，于梅氏来说，何乐不为呢？
何况，当年梅氏身上可供调查的线索就只有那么一星半点，否则先帝也不会让宁州衙门把一个瞎子从千里之外送来皇城帮忙，如今又年深日久，能证明梅氏身份的证据就更少了。
用一个小叫花子来为纠缠庄和初十年的这段孽缘作结，乍听荒诞不经，实则大有可为。
方才听庄和初说起什么先帝给他看的小像，萧廷俊只当是他编的说辞，怎么还真能找到这么个东西？
不等万喜把小像呈上去，萧廷俊就耐不住问：“万公公怎么知道这张小像就是梅氏的，上面写了梅氏的名字吗？”
“回大殿下，名字倒是没有，但是明眼人一瞧呀，就知道铁定是她的。”
万喜回话的功夫，萧承泽已接过那卷小像，徐徐展开，一眼落上去，浓眉就挑了一挑，到底一言不发，转手把小像递回万喜，示意他给堂中众人传看。
万喜就手执这张小像，一位一位走过去，所经之处，尽是一片惊诧。
画上是一张女子的娇靥，那女子梳着年轻宫人的发髻，柳叶眉，小鹿眼，粉面桃腮，娇俏含笑。
和这会儿战战兢兢跪在堂下的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何万川也在惊诧，让他惊诧的还不只是这两张极为相像的脸。
方才堂下你来我往，虽是旧恨扯着新仇，暗斗缠着明争，错综复杂，何万川还是品出了几分滋味。
堂下人人都明白，这小叫花子绝不可能是个年已二十七的内廷女官。
可若将她断为梅氏，由她顶下梅氏昔年犯下的大罪，一杀了之，那对大皇子来说，抓住这潜逃十年的犯人，定然是功绩一桩，于庄和初而言，更是个解脱。
所以，裕王对这个已和京兆府结下梁子的小叫花子再怎么深恶痛疾，为了不让大皇子这师生俩如意，也会在这件事上极力阻挠。
皇上乍看是持身中立，不偏不倚，但细一琢磨，那两方你来我往间，每到关节之处，皇上那一口风都是向着大皇子与庄和初那边吹的。
宦海浮沉二十余载，何万川再老实，这点心眼儿也还是有的。
万喜被打发去宫里找小像时，何万川就有预感，万喜八成不会空手而归，但他也实在想不到，拿来的竟会是这样的一张小像。
画像所用的纸，质地密实，纹理细腻，一看就不是寻常可得，笔触更是精致流畅又老道，非国手不能为。
然而就在这张不寻常的纸上，在那些精到的笔触间，处处可见最为寻常的岁月之痕，泛黄，虫蛀，还有受潮而生的霉斑，洇湿又风干后的水痕……
十年光景，赫然在目。
难不成，世间真能有容貌如此相似的人，还恰好就在皇城里，又恰好就让庄和初给碰上了？
这话萧廷俊也很想问，但到底谁也没问出来。
万喜执着小像走罢一圈，萧承泽又让他转回到了庄和初面前，问道：“庄和初你再仔细瞧瞧，当年先帝给你看的，是这张吗？”
庄和初垂着眼，仿佛被这些岁月的痕迹触动了什么情肠，不忍再看。
“回陛下，正是。”
萧承泽抚掌一叹，“哎呀，先帝真是……但凡在这小像上落个名字，这些年间也早就发现了。真是造化弄人啊！三弟，你看呢？”
万喜这一圈转下来，萧明宣面上被这小像惊起的波澜已然平复殆尽，不咸不淡地一笑。
“如此看，庄大人刚才说得有理。世间不乏容貌相肖者，这小叫花子，长得与梅氏年轻时确有几分神似。也不怪庄大人会错认佳人，这般失态了。”
“是是……”千钟忙连连点头，“我也不是故意长成这样的——”
方才画像也自她面前过了一过，千钟已留意好了那画像上与自己不全一样的地方，正想再好好辩上几句，话还没出口，就被一声诘问打断了。
“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许是心绪过于激动难平，庄和初面色白如霜雪，素日一向平和清润的话音颤然发抖，守在一旁的萧廷俊按扶着他的双肩，才好歹把人稳在椅子上。
是以话虽是诘问的话，被他如此说出来，倒更像是诉屈了。
“人贵自知，庄某一无是处，不能得县主青眼，我无怨。县主畏惧天威，不敢违逆先帝成命，出此半途逃婚之下策，实乃无奈之选，我亦无怨。可你……你宁愿乞讨为生，也不肯与我成亲，我在你眼中，竟如此不堪吗？”
前面半截千钟听得迷糊，这最后一句她可听懂了，赶忙摇头。
“大人您明察啊！您、您在我眼里，您是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才高八斗貌比天仙，还有一副菩萨心肠——”
庄和初眼眶蓦地一红，衬得脸色愈发惨白一片，“事到如今，你还要用这样的话羞辱我？”
“大人饶命！我不敢！”千钟慌地磕了个头，再抬起眼来，一双眸子里水光盈盈，比他更委屈道，“我、我都是在说您的好啊……”
“你若真心认为我有一分可取之处，当年又为何对我那么残忍？”
“大人，冤有头债有主，那不是我干的啊——”
千钟话还没说尽，庄和初忽然一低头，掩口咳起来。
咳声沉入肺腑，萧廷俊忙一面小心地帮他顺着背，一面拿了手绢给他，庄和初又沉沉地咳了一阵，手绢从唇边移开时，上面赫然一团殷红。
“先生！”萧廷俊吓了一跳。
梅氏是假的，他就只当庄和初这些隐忍、激动、忧愤也都是拿来做戏的，刚还暗自感叹，他这先生深藏不露的可不止是一身武艺，怎么这会儿看着，像是动真格的了……
怕不是，借着假的人，诉着真的委屈吧？
这么想着，萧廷俊不由得有点慌了，忙也借着假的人真心实意地劝慰。
“先生别动气……这种女人没进您的门，是福不是祸，待判了她的罪，皇城里有得是贵女，出身好学识好品貌好样样都好，定有先生的良配！”
千钟心里也惴惴起来。
说好是做戏来着，可叫庄和初这一咯血，这里头究竟几分假几分真，她也有点糊涂了。
萧明宣冷眼看着，淡淡道：“庄大人病情如此沉重，那不如，就先将这小叫花子收押吧，待细细查清了，再给你一个说法就是。”
庄和初还未平下喘息，闻言急着开口，心绪起伏间，话未出口，又是一阵有气无力的呛咳。
萧廷俊自然明白这事儿不能往下拖，忙道：“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了，三叔还要细查什么？非要拖来拖去，拖得皇城里再起流言，再伤一回先生的心，也再辱没一回先帝的英名，三叔才高兴了吗！”
“行了行了……”萧承泽皱皱眉头，息事宁人道，“此事没个结果，庄和初回去也无法静心安养，左不过这么点事儿，今日就在这里判个分明吧。”
说着，萧承泽往堂上一望，“何万川，此事你怎么看？”
何万川为官至今，纵是在最不得志的低谷时，也从未有过这般一个头有八个大的绝望之感。
他怎么看？他恨不得自己瞎了才好。
“陛下圣明，”何万川小心掂量着，到底挑了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说辞，“兹事体大，稳妥为见，还是待梅氏的兄长来了，人证物证齐备，一切便可水落石出。”
“啊，对，还有个人证呢。”萧承泽半虚半实地恍然道，又顺口埋怨了一声谢宗云怎么这么慢。
一旁萧明宣听在耳中，只垂眼慢慢呷着茶，没接话。
今日之事走到这儿，是越琢磨越不对劲了。
庄和初与大皇子这师生二人，搭上这个小叫花子，一起在这里装疯卖傻，无非就是想把这小叫花子定成那个梅氏，这一点上已没什么好琢磨的了。
不对劲的是，这趟来大理寺，并不是他要来的。
是他那皇兄特意邀他一起来的。
方才万喜一将那小像带来，萧明宣便明白，无论这小像是找出来的，还是做出来的，今日这场指鹿为马的戏码，他皇兄都铁定不是个旁观之人。
这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若今日的一切都是早有安排，他皇兄打定主意要拿这小叫花子的命成全这对师生，那只叫何万川这个大理寺卿做个见证，也就够了，何必还邀上他一起，平添一把阻碍？
思来想去，他来与不来，只在一件事上有差别。
就是梅重九。
广泰楼的这群人，是他亲自下令关进京兆府的，就算是天子下旨提人，京兆府想什么法子也会把这事儿拖到他点头为止。
一个说书的瞎子，怎值得费如此周折？
萧明宣还没参出点眉目，前面就有人来传报，谢宗云带梅重九来了。
“皇兄且慢。”萧明宣截住那刚出口的一声“传”，问向来人，“那梅重九还活着吗？”
“回禀王爷，活着。”
谢宗云能让这人活着来，那就意味着，这人口中的供词值得带来一说，否则来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如此，就要保证，梅重九一会儿在这里说出的，就是谢宗云想让他说的。
萧明宣目光在堂中凛然一扫，“梅重九既是重要人证，为保他证词可信，我等最好都不要出言干扰，一切都由谢宗云来问，皇兄以为如何？”
“三弟虑事周详，就照三弟所说，咱们都不要说话。”
一众人应了之后，萧明宣又令人将千钟反捆双手，重新把嘴堵了起来，才传人进来。
这次上来绑她的是随行护驾的羽林卫，从力气到手艺，都比大皇子那群人精到百倍，千钟两手被勒得生疼，嘴里也塞得结结实实，不由得心慌起来。
庄和初昨夜嘱咐她时说，今日在这里，无论其间发生什么，她只要把“死活不承认自己是梅氏”这个戏码坚持一直演到底，最后结果，定会皆大欢喜。
早些时候，庄和初一提出要请梅重九来对证，千钟就明白，庄和初定然是心里有底，只要梅重九来，必会向着他们说话。
这也没什么稀奇。
这些年，街面上虽从没听说庄府与广泰楼有什么往来，可梅重九既然能用庄和初写的话本，那就是说，他们私下里肯定有交情。
所以，她才在梅氏与梅重九的关系上砸出那么个疑处，让他们不得不顺着庄和初的意思，把梅重九带到这儿来。
庄和初能在京兆府巡街官差里安插上自己的人手，也是有可能给关在牢里的梅重九送句话的，比如，让梅重九今日就认下她这个妹妹。
可眼下最大的麻烦，是堂哥这个说辞。
这说辞是她刚才现编的，庄和初接她的那套说辞，必也不可能提前知会到梅重九，原以为只要人来了，总有法子暗示到他，谁知裕王一下子不让人出声了，这可怎么好！
千钟还满心七上八下着，谢宗云已带人进来了。
来之前，谢宗云特意劝哄着梅重九略做梳洗，换了身干净的衣袍，掩住了那些不太赏心悦目的伤处，除了脸色不大好，已全然看不出他这些天在京兆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堂中不闻一丝声响，寂若无人。
谢宗云接住萧明宣投来的一个眼色，立时会意，一声不响地略过一应礼数，径直把梅重九带到千钟身前。
“烦请梅先生辨认一下，这个人，您是否认得。”
梅重九一路过来都靠搭着他的手臂引路，谢宗云说话间，捉起梅重九搭在他臂间上的手，引着他朝下而去，搭住跪在地上的人的肩头。
那单薄的肩头一缩，梅重九的手也随着一缩，又被谢宗云紧紧摁住了。
这一路，谢宗云是用马车把他送来的，目盲之人耳力会格外好些，马车行到半路时，听着外面种种声响，梅重九便觉出此行去的并不是广泰楼所在的城南街。
他问谢宗云，谢宗云才说，还有件小事需要请他帮个忙。
什么事，去哪里帮，谢宗云就不提了。
梅重九一路仔细分辨着四周响动，却越辨越是陌生，直到进门前被仔细搜了身，听出那负责搜身之人穿甲配刃，不似寻常衙差，他才猜着，这大概是个比京兆府更高些的衙门。
方才又听谢宗云这一句话激出的回响，估摸得出，这里轩敞高阔，若真是个公堂，就该是个比京兆府大堂更大一些的公堂。
梅重九的手被谢宗云按在那片簌簌发抖的肩头上，感觉得出棉袍下面是一副单薄纤细的骨架，好像是个身量不大的女子，不由得皱眉。
“是让我认玉轻容吗？我不知道玉轻容什么样子。”
谢宗云不置可否，模棱两可道：“这会儿还说不好，您上手辨一辨，看认不认得就是。完事儿谢某就送您回广泰楼，绝不迁延。”
千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禁偷偷瞄向庄和初。
庄和初似是还没缓过来，一直低头掩着心口，谢宗云说话间，他又忍不住地断断续续咳起来，忽一声咳得沉了，手绢上又添一团血色。
“先生——”
萧廷俊刚关切出声，就被萧明宣一声警告的清嗓截住了。
梅重九微一惊，似是这才觉出四周还有不少人。
“咳，梅先生别怕，您只管辨您的，认不认得，一句话就好。”谢宗云又在他手背上一按，若无其事地催促，“梅先生，快请吧。”

第35章
梅重九略一迟疑，还是自那单薄的肩头起，一寸寸向颈间寻去。
谢宗云松了手，任他去摸，就见梅重九一点点摸过那节细瘦的颈子，顺着颈子又摸上去，摸到那被布塞鼓的脸颊时，不知摸出了什么，手上蓦地一顿，再往上走，便多了几分急切，手也颤颤发抖起来。
那颤抖的手匆匆往上摸过千钟的眉眼，忽然一沉，一把揪住她衣襟。
“你……你怎么在这里？”
梅重九被囚了这些日子，又有重伤在身，手上本就没有多少力气，激动之下这么一揪，没能把跪缚在地上的人揪起来，反倒拽得自己脚下一个踉跄，重重跌跪在地。
人跌在地上，手仍紧揪着不放，那清越如山溪的嗓音似是被什么炽烈的东西骤然灼干了，喑哑得不成样子。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眼见梅重九激动间摸索着就要去拽出那团堵在千钟嘴里的布，谢宗云忙一把按了他的手。
锋锐如鹰的眸光冲破谢宗云眼中那重半真半假的醉意，牢牢盯着梅重九瞬间变得惨白一片的脸，纠着眉头，故作惊讶问。
“怎么，梅先生当真认识她？”
“谢参军何必多此一问……”目盲之人激愤之下寻不准问话人的方向，狼狈得可怜，“你们把她抓来，让我来认，不就是因为她是梅知雪吗！”
“梅知雪？您那个，逃婚逃了十年的妹妹？”谢宗云还是牢牢盯着他面上的每一丝神情，讶异问，“您都多少年没跟她碰过面了啊，您不会认错吧？”
“认错？”梅重九怅恨地笑了两声，颓然松开揪在手里的人，踉跄起身，惨然笑道，“有没有认错，你们把这些日子加诸梅某身上的一切都给她试试，还怕有什么不清楚吗？她……她自己做的孽，要担什么，都是她应得的！”
谢宗云又看看那跪缚在地上的人。
似是被这兄长的绝情吓到，那张圆鼓鼓的小脸上尽是惊惶，双目噙着泪光呜呜直摇头。
“梅先生您先别激动啊，您确定，她就是梅知雪？她就不会是个长得与梅知雪有几分相像的人吗？”谢宗云拿出一副为难的口气提醒道，“您也知道，梅知雪犯的是抗旨欺君的大罪，是要掉脑袋的，这事儿可不好弄错啊。”
“若砍错了人，只管让冤魂来找梅某索命就是！”
“……”
这话看似无比笃定，实则不讲一点儿理据。
谢宗云还是又问了一句，“这么多年了，关于您这妹妹的事，梅先生，不会记错什么吧？”
“梅某做鬼都不会忘了她。”
“那就好。”谢宗云一笑，有他这句话也足够了。
谢宗云不再与他多言，自身上取出一卷纸页，直呈到萧明宣面前。
这就是方才在京兆府对梅重九问话时，他随着记下的，离开京兆府前，他特意又找人来为梅重九逐字读了一遍，确认无误，让梅重九做了签押存证。
白纸黑字，朱红指印，萧明宣略略一扫，就哼笑一声，也不多言，只转手给向万喜。
万喜也不敢出声，一声不响接过去，便呈到御驾面前。
萧承泽在一片静寂中从头细细看下来，看到一处忽一皱眉，又略翻了翻，不禁道：“这里面，说是一母同胞，没有过继的事啊。”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听得梅重九一怔。
“一母同胞？梅某和她吗？”梅重九对着这个陌生的话音呵地干笑一声，“梅某丑陋不堪，妹妹天姿国色，众位若是不瞎，定都看得清楚，梅某怎配说是与她一母同胞之人？”
谢宗云一愣，还没明白这里头出了什么岔子，就听御驾又问。
“那你说，你和梅知雪，究竟是什么关系？”
“梅某生来便是个废人，连生身父母都厌弃于我，若非叔父家中无子，将我讨去充数，我怎会有同她为兄妹这样天大的福分……”
梅重九颤然恨声说着，忽然好似想到些什么，蓦地容色一凛。
“方才在京兆府，梅某也是这般对谢参军说过一遍，还做了签押的。莫不是谢参军也欺负我这瞎子，在字面上做了什么手脚吗？”
这是谁欺负谁？谢宗云目瞪口呆。
那句“过继”虽是皇上提的，可因何过继，过继给谁，皇上可只字未提，他竟也严丝合缝地与庄和初的说辞对上了。
这怎么可能？
“谢宗云？”萧承泽话音一沉。
谢宗云一时想不明白这里头的蹊跷，但听得明白这口气，这可不是让他给出一个解释的意思，这是最后给他一个主动认栽的机会。
无论如何，治罪是跑不了了。
谢宗云索性也不再费那脑子，破罐子破摔地随便挣扎了一下，“呃……臣，可能是，听岔了——”
“啪”一声响，萧承泽一掌重重拍到茶案上，震得杯碟一阵碎响。
“胡闹！白纸黑字，还行了签押的文书，是能随随便便听岔的吗？大理寺少卿这个位子，裕王除你之外都不曾考虑第二个人选，让你从七品直跃从四品，这就是你报答裕王赏识之恩的所为吗！”
天子一怒，再小的事也可能是要命的。
谢宗云忙跪，“陛下息怒！臣知罪——”
“还有！”愤怒的天子又叱道，“入衙门当值不着官服，还随身带着酒，一大早就喝得醉醺醺的，还有个朝廷命官的样子吗！大理寺是复核举国各州县疑案要案之地，岂容你犯这样的糊涂！”
“臣知罪！臣知罪……”
一旁萧明宣听着谢宗云迭声认错，脸色阴沉一团，心头却霍然散开一团迷雾。
这趟邀他同来，原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果然，下一刻，那愤怒的天子见好就收地卸了火气，沉沉一叹，“今日看在裕王的份上，也看在你父亲谢老太医的份上，这一次，朕且不重责于你。正好调任的正式文书还未下，你就回到京兆府原任上，再好好历练些日子吧。”
说罢，又一叹，转向一旁面沉如铁的萧明宣，好声劝慰道：“回去以后，三弟小惩大诫就是，也不要过分苛责他了。”
“……”
萧明宣不动如山地端坐着，紧了紧牙根。
今日他若是没坐在这儿，打狗看主人，此事就还有得周旋，可如今他是亲眼见证着谢宗云一步步把错犯到了这一众人眼前，还是在他亲自指派的差事上。
如此摆他一道，说出来，还倒成了卖给他的人情。
好赖话都说尽了，他还能说什么？
“混账东西！”萧明宣窝在心口的一口火也只能朝谢宗云喷过去，“陛下如此恩典，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不不……谢陛下，谢王爷！”
萧承泽又和善地劝了裕王两句，打发了谢宗云出去，才目光一转，转回堂中央那还在等着发落的人身上，一锤定音道：“人证物证齐备，看来，这就是那出逃了十年的梅知雪了。”
万喜忙道：“陛下圣明烛照，大皇子天纵英才，一举查破这桩十年悬案，真是可惊可叹，可喜可贺呀！”
这一阵听下来，梅重九显然已听明白了这里是个什么阵势，万喜尖细的话音甫一落定，梅重九便朝着堂中那最有分量的话音来处一跪。
“恳请陛下为小民做主！”
“此事上，你有功无过，梅氏的罪责自不会牵累到你。”萧承泽温声对梅重九安抚罢，转对公案上的何万川问道，“至于梅氏，何寺卿，她抗旨逃婚，一逃十年之久，该当何罪？”
何万川又看看跪在堂下的人。
怎么看，都只是个年不足双十的小姑娘罢了，细瘦的身子被一件宽大的旧棉袍裹着，愈显得弱小可怜。
她嘴里堵着布，说不出话，但只从那双直往下坠泪的眸子里，也看得出一片惊惶与委屈。
要说她无辜吧，她刚才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跟庄和初一唱一和的。
可要说她活该，兴许，这些金尊玉贵的大人物在拉她入局时，也并未将这无法转圜的结局对她如实相告。
何万川心底泛起一丝怜悯，未浮到面上，就被他压下去了。
天子已发了话，三尺之下若真有阴曹地府，怕是索命的鬼差已站到这小叫花子身边等着了，他一个小小大理寺卿，又能如何？
何万川只略顿了顿，便道：“回禀陛下，此事，按律——”
话没说完，就听萧明宣蓦地一扬声，“此事，必得慎重处置。这宗案子也是皇城里的一桩旧闻了，人尽皆知，又关乎先帝旨意，若判不妥当，传扬出去，过不几日，西凉与南绥两国外使一抵京，就要先听个天家的大笑话了。”
何万川巴不得有人出来拿主意，忙道：“还请王爷赐教！”
“皇兄，”萧明宣缓缓起身，“臣弟看，与其让他们看个笑话，不如，让他们看段佳话。”
“佳话？”
萧明宣施然走到堂中，站定在千钟面前，一垂手，拽出堵在她口中的布。
千钟口中一松，急忙告饶：“皇帝老爷饶命！王爷饶命！我真的不是那个梅知雪，我真不是……您大慈大悲饶我一命，菩萨保佑您年年岁岁百事顺，岁岁年年万事兴，吉星高照千秋旺，老少平安福寿长！”
萧明宣哼笑一声，越过她这些花里胡哨的说辞，只揪着其中合用的道：“梅氏的身份，你认不认，不要紧。本王只告诉你，你今日在这堂中说的一切，字字句句，都已录在那儿了。”
千钟怯怯抬起眼，就见萧明宣指向公案一旁那张做堂审记录的小案。
“你仔细想好，可有什么话要翻供吗？”
惊弓之鸟似的人连连摇头，摇得泪珠直落。
“不翻……我不翻供！”
萧明宣微一眯眼，缓缓问：“那便是说，你如今已然回心转意，愿意嫁给庄和初了，没错吧？”
一条死路一条活路，哪个能不愿选活路？
“愿意！只要您饶我一命，别说让我嫁给庄大人，您就是让我嫁给庄大人的一根头发丝儿，我都愿意——”
没等千钟表完态，萧廷俊已从这话里回过味儿来，愤然一步抢上前。
“凭什么由得她愿不愿意？她当年不管不顾一跑了之，害苦了先生，现在说回头就回头，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要是不严惩她，往后岂不人人都敢不把圣旨放在眼里了吗？”
萧明宣充耳不闻，只将目光投向那唯一的苦主，“庄和初，先帝千挑万选亲赐予你的人，就只是在外当了几年叫花子，你该不会不愿意娶了吧？”
缓了这么一阵子，庄和初已平复了咳喘，面色却仍是惨白一片，拥着那领毛皮大氅站起身时，似还有些吃力，开口语声轻颤，哀怨酸涩之中又有几分苦尽甘来的释然。
“只要她肯回头，臣庄和初愿与她生生世世，碧落黄泉，永不相负。”
萧廷俊惊得虎目圆睁，这还是不是做戏了？
“先生——”
“甚好。”萧明宣不由任何人再多说一句，径自便道，“既然两厢情愿，皇兄，不如就成全这段佳话吧。”
萧承泽浓眉沉着，一时无话，目光朝何万川一递，俨然是要他说点什么。
“臣以为……”何万川好生掂量了一把，半进半退道，“外使来朝之际，又近年关，朝中自然是喜事多多益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萧承泽略一沉吟，还是自己开了口，“三弟一片美意，朕能明白。但方才大皇子所言，也不是全无道理。朕倒没什么，只是，若不处置梅氏，这桩喜事，可就是要踩着先帝的脸面来办了啊。”
“这有何难？既然她不肯承认自己是梅知雪，那且她当死过一次，如今已是再世为人了，就以她——”
萧明宣话音忽然一顿，睨向脚边的人。
“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千钟，读书就——”千钟依旧拿着惶然又乖顺的腔调，还没解释完，话就被截了去。
“就以她这个名字，将一应籍册文书全都改换。人，还是那个人，但也不再是那个人了。如此，既周全了先帝颜面，也没有糟蹋先帝当年的一番心意，先帝有灵，定然甚是欣慰。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这话也等同于说，谁反对，那就是糟蹋先帝心意，不想让先帝欣慰了。
一片沉默里，万喜忽然忧心道：“诶呀，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一了，正月里又不宜婚嫁，明年二月好像没有大吉的日子，三月里有清明，这么算着——”
算着算着就能拖过半年去了，半年后的事，就可以放一放再议了。
“那就在腊月里把事办了吧。”萧明宣断然道，“从前三书六礼那套不是都已走过了吗，就只差接亲拜堂这最后一步，能费得了什么事？”
“王爷明断，话是这么说……”万喜又纠结道，“可是，照礼部奏报，腊月二十六，两国外使就要抵京了呀——”
“那就趁外使在时，好好大办一场，邀请两国外使一同参加，这不比看什么鼓乐歌舞更热闹，更喜气吗？”说罢，萧明宣唇角略略一扬，拢袖道，“皇兄若能准允，臣弟也乐意凑一凑庄大人的热闹。”
萧承泽目光一动。
要想凑上这热闹，必得人在皇城里，这话的意思也便是说，若准了庄和初这桩婚事，他就不提离京的事了。
缄默片刻，萧承泽似是慎重掂量了些什么，才道：“还是三弟想得周全，就这么办吧。”
“皇兄圣明。”
*
上了马车，千钟便长舒一口气，一把抹去糊在脸上的泪水，连带着什么怯怯惊惶都抹了个干净。
庄和初却还掩着心口，眉头深深蹙着。
不像是还未结束方才的戏码，恰恰相反，正像是总算曲终人散，远离了睽睽众目，卸去了装裹，先前竭力压抑的痛楚尽数涌出来了。
马车一动，庄和初身子随之一晃，冷汗凝成豆大的一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了。
“大人，您是真病了吗？”千钟忙坐近去扶住他，小心道，“您要是不嫌我身上脏，您就靠着我吧，我有力气，我撑得住您。”
千钟眼见着他苍白地笑了笑，还没听他开口，就忽听马车另一边座上响起个冷淡中挟着隐隐火气的话音。
清越如山溪击石，不见方才堂中的半点喑哑。
“你不要被他骗了。”

第36章
说这话的是梅重九。
照京兆府的调查，广泰楼这些人尚未有铁据能撇清和玉轻容同伙的嫌疑，可若说梅重九身上嫌疑未清，照例，梅氏也难脱干系，必得调查一番。
那她与庄和初成亲之事就有得拖延了。
若然只是放了梅重九，仍关着广泰楼其余的那些人，一连串牵扯下来，还是要牵扯到梅氏头上。
所以裕王索性直接发话，广泰楼一众人都已查明是清白的。
广泰楼已被京兆府“查”了个稀碎，年内铁定是重开不了了，如今这兄妹二人在皇城里都没有落脚之地，还是裕王发话，让这他们都随庄和初走了。
临走，裕王还嘱咐庄和初一句，这一回不要再丢人了。
梅重九上了马车就一声不响地坐在一旁，冷不丁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千钟一时没转过弯儿来，只当这人的话是提醒庄和初的。
“大人，我这回没骗您，”千钟又将他扶紧了些，“我真能行，这两天我都吃饱了，我有力气。”
庄和初自然明白梅重九警告的是谁。
他本是想说自己不碍事，被梅重九这么一说，庄和初又改了主意，当真浅浅卸下几分力气，一手在千钟身后撑着力，把自己轻轻挨到她肩上，似笑非笑地瞄着远远坐在一旁的梅重九，很是有气无力地轻哼一声。
“嗯，心口疼得很……”
千钟一手扶稳朝她挨过来的人，一手在自己身上使劲蹭蹭干净，小心伸过去帮他抚着心口。
梅重九虽看不见，但只听庄和初那一声哼唧，便能晓得那边是什么光景，脸上不由得一肃，又沉声问：“你为何答应他假扮梅知雪？”
这句毫无歧义，千钟总算听出来，这人是在跟她说话。
千钟抚在庄和初心口的手一顿。
要说为什么答应庄和初，其实，昨夜庄和初乍一说出让她顶上梅知雪这个身份时，她也并没有一口就答应。
什么欺君之罪，什么顶占梅氏的户籍与县主尊位是否道义，都且不论，单是从庄和初雇请她来干的那桩事上讲，千钟也有些打怵。
“梅知雪是宫里的女官，我怎么看……也不是个宫里出来的呀。”
“就是不像，才有用。”庄和初如此回她。
千钟略一琢磨这话，当下了然，“我明白了，失踪了那么多年的梅知雪突然出现，那个眼线，一定会想弄清楚我到底是个什么来路，我是干什么来的。我越是不像，这人就越可能上钩，是这个理儿吧？”
庄和初嘉许地点了头，一字都没有评改，那就是一字也没有错。
千钟记得清楚，昨夜庄和初说起那个眼线时，就只说过是他身边的人，与他甚是相熟，倒也不曾说，一定就是庄府的人。
梅重九忽然问她为什么要假扮梅知雪。
这算不算是……上钩了？
千钟警惕地瞧着那人。
从前在街上，她没少听过梅重九的名字，但梅重九到底眼睛不方便，一般说完了书就待在广泰楼，几乎没见他在街面上走动过，千钟也是第一次这么近地观瞻这个名满皇城的说书先生。
梅重九看起来与庄和初仿佛年纪，虽用一根缎带蒙着眼，也还看得出他生得很好看。
只是通身一股拒人千里的凌厉之气，远不似庄和初这么和善。
千钟稍一掂量，嘴一瘪，委屈道：“您怎么还问起我了呢？我都说了，我不是梅知雪，是梅先生您一锤子把这身份硬砸在我身上的，您这会儿又说我是假扮的了，我可找谁说理去啊！”
梅重九在广泰楼这些年，三教九流什么没支应过，全然不吃她这一套，只肃着一张脸又问，“庄和初是如何哄骗你的，还是他与你许诺了什么？”
千钟也还是委屈，“刚才在大理寺公堂上，您不是也都听见了吗？庄大人说他愿意娶我呀。”
马车再宽敞也不过方寸之地，千钟清楚地看见梅重九额上青筋一跳。
“……”
千钟正想一本正经地继续委屈下去，忽觉挨在她肩头的人在簌簌发抖，扑在她耳边的喘息又急又乱，不由得一惊，忙转头看过去，才发现这人的脸色虽还不见好，这会儿却不是在忍痛。
而是在忍笑，忍笑忍得快要岔气了。
“相交十载，庄某在梅先生心中竟是这般为人？”庄和初忍着笑，缓缓坐直起身，长长叹了口气，“不过，无论梅先生心中对庄某如何褒贬，庄某还是要多谢梅先生，今日仗义襄助。”
梅重九黑着脸，“不是我乐意助你——”
不等他说完，庄和初就点头笑道：“梅先生只是一诺千金罢了。”
说罢，庄和初含笑转向身旁那已有些糊涂的人。
“梅先生对梅氏之事释然已久，早些年间，我便请他答应过我，他日若有人将一名女子带给他辨认，只要有我在场，无论事出什么情由，他都只管认作是梅知雪。”
以庄和初的身份，和他细密得好像马蜂窝一样的心眼儿，早几年前就做下这样的打算，千钟一点儿不觉得奇怪。
顺着这话一想，千钟忽然明白，“您在堂上，是故意咳给梅先生听的？”
庄和初俨然还是有些不适，却也不欲将如此负累真的加诸千钟身上，只向后挨着车厢壁倚靠下来，才笑着摇摇头。
“梅先生对我的声音没有熟悉到连咳声都能分辨的地步，但我相信，大皇子的声音，他一定能认得出。”
梅重九听见大皇子的声音，今日是第二回 。
第一回 ，是在广泰楼，那天大皇子为了带走玉轻容将广泰楼闹翻了天，一转头，广泰楼就被京兆府查封，梅重九也同广泰楼其他人一并没入京兆府大牢。
是以大皇子虽只关切地喊了一声“先生”，梅重九也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倒霉动静。
能让大皇子唤一声先生的人，自然就只有这一位。
千钟恍然一明白过来，愈是惊讶了，要照这么说，他咳出那口血，是故意惊大皇子出声的？
“您这病，不是真的呀？可您是怎么能让自己想咳血就咳血的啊？”
“不算全真，也不算全假……”车马一震，庄和初又受不住似的，蹙眉掩着心口低咳了两声，才道，“是来之前服了药，那药效发作起来，便是如此，待缓过这阵就好了。”
难怪，那天在巷子里，他前一刻还能飞刀杀人，下一刻就在谢宗云面前吐了血，被带到广泰楼时还站都站不住，等她拽了他满街跑时，他又能跟得一步不落。
这也就是说，病是假造的病，可他眼前的痛楚，也是实实在在的痛楚。
千钟还是挪过去些，又扶紧了他，给他在心口上轻轻揉抚。
明明忍一忍就过去的事，叫她这么一关切，心底里反倒生出一种非要人管一管才能好的娇气，庄和初一声“不要紧”到了嘴边，还是关在口中没讲出来。
千钟小心照护着他，脑子里也没闲着，贴在庄和初身旁，偷眼瞄着那旁的梅重九，小声问：“可是，梅先生怎么能知道，咱们编了堂哥那些个说辞呢？”
“托了你的福。”庄和初弯着一道笑意，垂目看她，也小声道，“那段为本家所弃、过继到叔父膝下的说辞，是《四海苍生志》最新一回里提到的情节，话本稿子早已给了梅先生，只是还没来得及讲。”
什么叫托她的福，这根本就是还没忘了她拿神仙那套说辞骗他的事儿。
千钟心头一虚，嘴上立马殷勤道：“这可真是老天爷保佑！凑巧您写了这话本，凑巧皇帝老爷说了那么一声，凑巧梅先生还能记得，大人您真是福运昌旺，万事顺意！”
庄和初忍俊不禁。在探事司当差，事到临头时，多多少少会仰仗些运气，可在事前筹谋时，万不能在运气上做什么指望，今日他也做了无数准备，以策万全。
只是，那一刻看着她，忽然就想起了这险些让自己也栽了跟头的路子，别说是谢宗云和裕王，就是尽力帮了这一把的皇上，这会儿怕也还是一头雾水。
要说福运昌旺，那昌旺的也该是她才对。
梅重九耳力不同常人，那二人再如何小声，他也全能听得清楚，听着庄和初与她条分缕析说这么多，梅重九依稀有些明白了，不由得眉头一皱。
“这姑娘，是你手下的人？”
梅重九话说得含糊，庄和初却毫不含糊地道：“她不是九监的人，她是我请来保护九监的人。”
听着庄和初明明白白把“九监”这个字眼说出来，千钟也讶然一怔。
“梅先生也是您那衙门里的人吗？”
“梅先生与探事司无关，我交托于你的事，也与他无关。我同他，只是一点识于微时的私交。”
庄和初笃定说罢，宛然一笑，换了副畅叙当年的轻快口吻。
“早年梅先生孤身而来，在皇城谋生不易，又不肯受我分文资助，我便请托广泰楼的掌柜收下他。梅先生禀赋卓然，技艺拔萃，只是话本太过老旧，如此明珠暗投，实在是皇城万千百姓之憾，我就为他量身编写了些新的。”
言至此处，庄和初轻一叹，为他们二人的交情做了个言简意明的概括。
“我与梅先生相交甚笃，只是为了彼此清静，不常在人前来往罢了。”
千钟一喜，她原以为，这趟进了庄府，里里外外除了庄和初就没有一个可信的人了，眼前多了一个梅先生，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等千钟为方才的冲撞说几句告罪的话，就听梅重九一声气哼。
“谁人与他相交甚笃？什么明珠？他当年就是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诓我，说什么命不久矣，功业上毫无建树，若有些话本传世，也不算枉活一场，如此哄得我用了他的本子。哪知他一年一年活起来没完了，一本接一本将我架到如今这地步，我还怎能与他断了来往？”
庄和初的话本风格自成一派，极难仿效，最初时，他已应庄和初所求对外称是他自己所编，这些年下来流传已广，若陡然换用别的本子，从前这些话本的出处立时就要露馅了。
他这身虚名没什么要紧，万一追到庄和初身上，一个修书讲学的翰林写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免不得要被朝野攻讦，八成还会牵累到大皇子身上，广泰楼势必跟着遭殃，梅重九又岂敢做这样的罪人？
用他的本子也是要命，庄和初公事繁忙，总是几页几页地给他，庄和初若三日不给他稿子，梅重九就不得不转弯抹角关怀他一番，越想越悔不当初。
“他若拿什么命不久矣的鬼话骗你，你万不要信他。”
这两人一人一口说辞，千钟对着他们说辞里的出入好生理了一理，就摸出个头绪来，“您是说，庄大人骗得您，成了皇城里最当红的说书先生？”
梅重九一噎，就听那脆生生的声音又响起来。
“梅先生您受骗都受成了这样的大好事，定是您菩萨心肠，善心得善报，您自京兆府受这一回苦，也一定能否极泰来行大运，后头八成还有更大的好事等着您呢！”
“……”
庄和初冷不防笑呛了，连声咳了好一阵，缓下来后嗓音有些发哑，倒是平添了几许郑重。
“前尘既往，来日方长。今日起，千钟姑娘，便是梅先生名正言顺、有籍册可查的妹妹了。她从前漂泊无依，流落街头，饱受冻馁之苦，望梅先生人前人后都能尽到兄长之责，勤心教导，全心爱护。”
事虽已成定局，梅重九不应，千钟也不敢妄自去喊那一声哥哥。
梅重九沉着脸默然片刻，才开口唤千钟过去。
庄和初只当他是想在进庄府之前将千钟的面容认得更清楚些，却不想，千钟刚一过去，梅重九就拉过千钟扣到了他身边。
“你离我妹妹远点儿。”
“……”
*
萧明宣离开大理寺时，把谢宗云一同带上了，没有回京兆府，而是直奔去了广泰楼。
因他已然说了不离开皇城的话，他那皇兄又客套地与他说了说派羽林卫加强安防的事，萧明宣也客套地婉拒了一下，这事儿便作罢了。
是以这趟随萧明宣来广泰楼的，除了随身侍卫，就谢宗云一个。
王府侍卫奉命留在门外，谢宗云随萧明宣进门之后，照萧明宣吩咐又将大门关好，刚回身跟上前来，还没等问一声吩咐，萧明宣倏然转身，扬起一脚，直踹在他胸膛上。
萧明宣养尊处优，弓马上的功夫却从未松懈，这一脚下去，直让精壮如虎的谢宗云跌出丈远，“咣当”一声巨响，狠狠摔在一片狼藉的桌椅里。
谢宗云偏头呛出一口血来，不等缓上一缓，就忙爬起来跪好。
“下官知错……王爷息怒！”
挨了这狠狠一脚，谢宗云心里反倒踏实了。
萧明宣还肯屏退左右，亲自踹他，那就是说，这会儿火大归火大，但也只是发发火罢了，要是面无表情地把他丢给下面的人去处置，那才是真的绝境。
谢宗云额头抵着地，抬也不敢抬一下，嘴上已忙不迭地奉承开了，“王爷英明睿智，运筹帷幄，料事如神！”
一时没听见萧明宣喝骂他，谢宗云又接着往下奉承。
“皇上今日陪他们唱这一出，八成是盘算着，要是能杀个叫花子把庄和初那桩先帝钦定的婚事揭过去，就能给庄和初好好挑个岳丈，为大皇子在朝中笼络一把助力了……您高瞻远瞩以退为进，三言两句就将他们一军——”
“以退为进？”纵是火气冲顶，萧明宣也听得明白这人的话是要把他往哪条沟里拐，“你这话是说，你今日犯的蠢，还是在配合本王行事了？”
“不不……下官不敢！”
萧明宣叱了一声让他抬头，好歹忍了忍怒，才寒声问道：“你老实说，是不是不想去大理寺当差，又不敢对本王开口？”
“啊？”谢宗云一怔。
“啊什么啊！”萧明宣气绝，又一脚直踹到他肩上，“在京兆府，你办街面上的差事，不着官服，天天喝酒，也就罢了，大理寺是什么地方？还这么干！你今日出门是没带一丁点儿脑子吗？一丁点儿都没带吗！”
“下官知错！”谢宗云忙又一头伏下去，才小心道，“下官……下官本也是想着，给大理寺那些人一个下马威，谁能知道，御驾一大清早会来大理寺啊。”
事已至此，打死他也只能是这么个结果，萧明宣狠剜他一眼，算是揭过了这篇，沉声吩咐道：“广泰楼押在牢里的那些人，收拾收拾，都移交大理寺吧。梅重九是在大理寺释放的，同一宗案子的人，没有分到两个衙门放的道理。”
这也不是什么大活儿，谢宗云想也未想就应了声是。
“不过，”萧明宣话音一转，“两国来使即将抵京，皇城安防最是紧要，为免生是非，这些同玉轻容打过交道的人，连同这藏污纳垢的地方，都不要留。”
谢宗云讶然抬头，“都不留？”
萧明宣目中寒芒一闪，“本来在这个关节上把你调去大理寺，是看在谢老太医的份上，不想让你沾这个手，你自己不争气，就别怪本王给你脏活累活了。”
“为王爷效命，下官刀山火海，甘之如饴！王爷放心，下官这回一定办得干净漂亮。”说罢，谢宗云忽又想起些什么，略一沉吟，“不过，还请王爷明示，广泰楼全都不留，那梅重九呢？”
“本王另有安排。”

第37章
庄和初刚回府安顿下，更衣备了饭食，还没动筷子，萧廷俊就来了，说是只来看看他好些了没有，不多打扰。
他说探病，庄和初便拿出一副病人的样子让他探。
三青奉命把人引进门时，庄和初也不起身迎他，只恹恹地垂眸坐在案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手上那碗白粥。
“先生可好些了吗？”
萧廷俊一开口，庄和初抬眼朝他看去，好似才知道人来，作势要起身，又被萧廷俊劝下了。
“多劳殿下挂念，无妨大事。”庄和初轻描淡写道。
案旁小炉上煮着茶，不必庄和初出言相让，萧廷俊径自过去斟了一杯，一边絮絮叨叨地劝着庄和初好好安养，一边捧着茶转回来。
甫一坐下，萧廷俊又对着庄和初面前那几只碗碟皱起眉头，“先生怎么就吃这些？”
午饭的时辰，案上只有一碗白粥，三两碟清素小菜，比起大皇子府里那动辄十几二十样的排场，确实清寡得太多了。
但庄和初常日养病时就是这么吃饭的，萧廷俊也不是第一次见。
萧廷俊绕着弯子不切正题，庄和初也不问他，佯作看不出他揣在怀里的那点心思，只顺着他的话道，“没什么胃口，多少吃一点，晚些好服药。殿下在这里用饭吗？叫人去给殿下添碗粥来。”
庄和初正要扬声吩咐守在门外的人，萧廷俊忙说自己吃过了。
“我只是来看看先生。原该送先生回来的，但父皇定要我先回宫去向母后面禀今日之事，这才迟来一步。”
这话头已递得再明显不过，可他还是没有明说，庄和初便还不接他的茬。
庄和初低头缓缓往口中送了半勺粥，又缓缓咽了，才温热又寡淡如手中这碗白粥一般地道：“殿下今日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啊？”萧廷俊俨然没做别的什么准备，被庄和初这么把话一截，立时乱了阵脚，“我……我再坐坐吧，我喝杯茶，陪先生用了饭再走。”
“殿下自便就是。”
庄和初说罢，当真不再管他，只低头慢慢吃着自己的饭，一碗粥才吃到第三口，对面那声称不多打扰他的人就按捺不住了。
“先生，”萧廷俊磨叽着，故作漫不经心问，“那个梅氏，还有她兄长，先生都安顿在您府里了吗？”
庄和初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萧廷俊抿了口手里的热茶，呼出一口热气，又故作漫不经心问：“那下一步先生有何打算？您也不能真娶了她吧。”
绕来绕去，总算是绕到这正题上了。
“为何不能？”
庄和初依然说得漫不经心，可这样的话，越是说得漫不经心，就越有心意已决、不容更改的意思。
萧廷俊特意跑来这一趟，怕的就是这个，一听这话，再顾不得使什么拐弯抹角的话术，急道：“色令智昏，情生智隔，先生可万不要犯糊涂啊！”
“……”庄和初一勺粥刚送进嘴里，险些呛了。
常日里让他背书，回回都背得像狗啃了一样，这些词倒说得顺溜。
“且不说她与先生是否般配，”萧廷俊压低着嗓音，正色道，“她假扮梅氏只能糊弄过那些表面文章，明眼人一看就知真假，这事儿一日不彻底揭过去，您就永远有个把柄捏在我裕王叔手里！”
庄和初搁下碗，捉起手绢在唇间拭了拭，才问他：“依殿下之见，如何才算是彻底揭过去？”
“先生能将此事筹谋得如此细密，怎会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话已摊开到这般地步，再无转弯抹角的必要，可话到嘴边，看着庄和初淡白的脸色，萧廷俊还是略略转了个弯儿，把话往软处拐了拐。
“我知道先生心慈，不忍伤她性命，可待他日我裕王叔拿此事发难，她的下场只会更惨。”
这话若照直了说，就是唯有杀了她，从此死无对证，才算彻底无虞。
庄和初面上波澜不兴，照旧笼着那重淡淡的笑意，定定地看着他，也不说许与不许，只问，“殿下只是忧心这些吗？”
萧廷俊愕然一惊，脸上蓦地升起一团热意。
也不知是先前赶路太急，还是他这屋里地龙烧得太旺，亦或是他这问题实在是不好答，只片刻的沉默之间，就眼见着少年人额际滋出一圈细汗来。
庄和初不再放任他斟酌那些无用的谎话，“殿下今早去抓人的时候，带去的都是些什么人？”
少年人额上的汗珠蓦地又密了一重，嘴上还故作轻松。
“就……都是我府里的侍卫呀。这么紧要的事，哪能随便假手于人，定是最亲信之人才能放心，这总不会有什么不妥吧？”
“殿下是特意从府中侍卫里挑了那些世家子弟。”庄和初浅笑未收，可那笑中已再不见什么暖意，直叫萧廷俊后脊发凉，“不是信得过他们，是因为他们亲身参与之后，更方便将梅氏落网一事尽快传给他们家中知晓，如此就更好为我招亲了，是不是？”
萧廷俊确实就是这么想的，甚至，庄和初还说得保守了些，他是精心挑了那些族中有适龄待嫁女子的世家子弟，连各家利弊长短都斟酌好了。
来时他还想着，万不得已时他索性就把这些女子一一列给庄和初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才貌双全、知书达理的贵女，哪个不都比娶个叫花子强吗？
可这会儿叫庄和初一眼看了个透，萧廷俊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掏了。
“我……先生，我万万没做他想，您千万别动气！”
萧廷俊急忙撂下茶杯，起身箭步奔到庄和初座旁，就地往下一蹲，两手扒在庄和初臂上，仰头巴巴望着他，话音里尽是委屈。
“我只是想着……当年先帝忌惮我父皇在军中的威望，一度使各种手段防着我父皇，那时人人都躲着我们这一脉，我早到了读书的年纪，却始终没人愿意教我。要不是这桩婚事让先生见罪于先帝，以先生那时的声望，也不必屈尊接下教我读书这破差事。”
萧廷俊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儿，手上将庄和初抓得更紧了些，唯恐这人要将他甩开似的。
“可先生从没怨过我，我们这一脉日子最难的时候，先生也没有不要我，我总想着……要是那时候先生没有收下我，先生在先帝朝还是能得重用的，兴许先帝早就把梅氏这篇揭过去，另给您赐门好亲事了。”
萧廷俊垂下脑袋，抽了抽鼻子，话音里多了几分让人心头闷闷的酸涩。
“我自觉有愧于先生，所以，想在贵女中给先生寻个最好的，对先生这些年的委屈弥补一二。先生若是不高兴，就只管罚我，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室内一时间静下来，只听得茶炉上水声滚沸，如心潮翻涌。
如此静了不知多久，萧廷俊才觉得紧抓在庄和初臂间的手被拍了拍，轻缓，温存，尽是那人一贯的温和可亲。
庄和初就这样温和可亲地一叹道：“殿下此话不通。”
什么不通？
萧廷俊一愣抬头，就对上一张毫无动容之色的面孔。
庄和初垂目看着他，眉眼微微弯着，温和是温和，可亲是可亲，但就是和每回看出他在课业中耍了什么滑头，要狠狠罚他前一样温和可亲。
“百姓间说，冤有头，债有主。殿下若觉得有人亏欠了我，谁人亏欠我，便该找谁人补偿于我才是。这些世家女子与我素昧平生，她们何故要以自己的婚事来成全他人对我亏欠的弥补呢？”
“先生——”萧廷俊刚要出声找补，又被庄和初温和可亲地打断了。
“何况，昔年朝中之事，非殿下所想的那么简单。个中曲折情由，三言两语不能尽，但请殿下记得，教殿下读书，从来不是我退而求其次之选。”
萧廷俊又是一怔，“先生……”
“这些年，我对殿下有所保留，也并非是不愿倾囊相授。只是，我始终看不分明，殿下想要入朝，究竟是想担起一份天家子弟的责任，还是少年气盛，只是想同裕王较个高下。”
庄和初深深看着蹲在身旁的少年人，淡去了温和可亲，话音沉沉缓缓，却听得萧廷俊心头一阵滚沸。
“若是前者，我便是粉身陨骨，也愿为殿下的入朝之路垫上一阶。但若是后者，那便意味着，殿下眼前最该研习的，还是圣贤之道。殿下可明白吗？”
“先生！”萧廷俊身形一动，长跪于地，郑重道，“不敢欺瞒先生，我想入朝的原因，并不在二者之间。”
“殿下不可。”纵有师生之名，庄和初也受不得他这样的大礼，忙起身将人搀起来。
萧廷俊就势抓住庄和初的手，像在汪洋之中紧紧抓着唯一一根浮木。
“我不知道我能担什么，我也清楚，我不是我裕王叔的对手，我……我只是害怕。父皇的帝位是从他的兄长手里接来的，这些年裕王叔权势日盛，还到处笼络人心，又已有例在先，万一他——”
萧廷俊话到此处就蓦地掐断了，但被他掐去的话也并不难猜。
万一裕王得了那尊位，以裕王的心胸和手腕，萧廷俊作为今上与中宫所出的嫡长子，定没有好下场。
庄和初点头，“殿下的忧心，不无道理。”
萧廷俊万没有想到庄和初是这反应，一愣之间，眼眶周围那圈儿被委屈与害怕逼出的红意也愣得一淡，开口更委屈了。
“先生您不安慰我几句吗？”
“无谓的安慰只会让殿下精神松懈，没有任何益处。现实如此，殿下看清症结所在，对症施治，才是消解这害怕的上佳之选。”
庄和初温然笑笑，没有什么宽心的话，却没来由地让萧廷俊心里一定。
“殿下的心意，我已清楚了。殿下若还信得过我，这些日子就好好留在大理寺研读案卷。大理寺卿何万川你今日已见过了，他曾外任多年，见多识广，深悉各地民情，是我远不能及的。殿下多虚心向他请教，定大有收获。”
萧廷俊精神一振，忙点头，“好，我都听先生的！”
扶了庄和初坐回去，萧廷俊忽又想起自己是为什么来的。
“那……先生真的要娶那个梅氏吗？”问罢，萧廷俊忙添补道，“我的意思是说，您要是真打算成这个亲，我得好好备份贺礼啊！”
庄和初这回没再与他绕一点儿弯子，“她不会留在庄府的。但是殿下该备的礼，还是要备着。”
萧廷俊一怔，旋即恍然道：“我明白了，迷惑我裕王叔。”
庄和初莞尔笑笑，“我还有一不情之请。殿下可方便让云升和风临在我这里留几日吗？”
云升和风临是他最贴身的两个侍卫，按说是不能离开他左右的，可萧廷俊转念想想，也觉得确实该留。
“也是，近日皇城里不太平，先生这里没个正经护卫，您身手再好，总还是病着，云升和风临能在您这儿守着，我心里也踏实。”
“多谢殿下。”
*
千钟进了庄府之后，庄和初就没让她闲着。
沐浴更衣毕，就是午饭，午饭吃了，才刚消一消食，又有甜汤和各种花样的点心，这些还没克化完，庄和初就着三绿来，请她去用晚饭。
千钟一路跟着三绿，在庭院间的小径上转转绕绕，忽见夜幕下浮荡着一片暖融融的光亮。
那是后院荷池中心的亭子。
数日前的大雪，庄府各处早已清扫干净了，唯有这冰封的池面上还厚厚地积着一层，凌空皓月映得这一片净白无瑕，远远看去，当中那挂着灯笼的小亭，就好像是悬于天外的一座仙岛。
庄和初就在亭中坐在，面前桌案上摆了一只炭炉，炉上架着一张铁箅子，围着炭炉周边，满满码了一圈盛了各式食材的盘子，等她的工夫，庄和初已夹了些切成小块的羊肉放在铁箅子上。
炭火炙着肥瘦相间的羊肉，滋滋冒着油泡，远远就能闻见热腾腾的肉香。
千钟咽着口水走在通往亭子的九曲桥上时，不由得暗自惊叹。
人间仙境，该就是这样了。
千钟刚一上九曲桥，庄和初就瞧见她了。
她入府后新换的这一身装束不似昨日去包子铺那般隆重，头上没坠那么多繁复的珠翠，只在那玲珑的发髻间点了几件轻盈的绒花，衣衫外裹的那件缀着毛皮领子的披风，密实的毛尖儿正拥着她饱满的脸颊。
如此一路走来，又不时警惕地朝周围望望，好像蟾宫玉兔化成了人形，看得人心头一软。
三绿只把她送到便退下了，放眼看去，四下里只有他们二人。
“不必拘礼，快来坐吧。”庄和初只看她眼睛滴溜溜朝周围一转，便明白她在找什么，“放心，人都已遣远了，这里说话很方便。”
千钟这才踏踏实实坐下来。
不知是被灯笼暖融融的辉光映的，还是叫这炭火暖的，庄和初面色看着比白日里好了许多，千钟还是关切地问了一声。
“大人，您身子好些了吧？”
“不碍事了。”庄和初笑笑，将烤在箅子上的羊肉翻了翻，夹起块烤得恰好的，仔细卷进一张薄薄的烫面小饼里，给她递来，“今日马车里多劳你关照。”
千钟手里捧着卷好的烤肉，被浓厚的肉香勾着，还是不忘先回话，“是您菩萨心肠，给我个做善事攒功德的机会，老天爷一定保佑您百邪不侵，福寿双全！”
说罢，千钟才一口使劲儿咬下去，丰厚的肉汁顷刻四溢而出，餍足得一双眼睛都眯了起来。
庄和初笑着，转手自旁边茶炉上拎起那壶早已煮透的梅花马蹄水，斟出一杯给她，看着她咽下嘴里那一大口，才问道：“一切都正常吗？”
千钟抿抿唇边的油渍，有几分沮丧道：“太正常了。还是银柳姐姐跟我在一块儿，和先前一样，也没有人来跟我套近乎。倒是梅先生，好像伤得厉害，我瞧着三青小大人从他房里出来，端的水盆和他换下的衣裳，满都是血……”
庄和初点点头，与她略说了说梅重九的伤情，那些看着让人惊心，好在都是些皮外伤，倒也无妨大事。
宽了千钟的心，庄和初又问道：“银柳去看过梅先生吗？”
千钟一怔，摇摇头，“没有。”
这一回，她和梅重九是一并被安置在了一处更大的院子里，去看梅重九也就是几步路的事，但梅重九那边一直在忙着洗漱治伤，千钟说想去看看他，还是被银柳劝住的。
银柳一直随在她身边，她没能去看梅重九，银柳也就没去。
庄和初听她细细说了这些，略一思忖，才道出为何有此一问，“这回银柳是特意求了姜浓去你那里的，她说，她是好奇梅先生。”
以梅重九在皇城里的名头，对他好奇，实在算不得什么怪事，倒是听庄和初提到姜浓，千钟忽然想起，有件事她还没有彻底弄清楚。
“大人，昨天夜里我想从庄府溜出去的事，是姜管家与您说的吗？”

第38章
昨夜在那巷子里被庄和初堵个正着时，乍听庄和初道破她的心思，千钟只当是自己道行太浅，没把姜浓糊弄过去，让姜浓觉察出不妥，去禀明了庄和初。
可要是将眼线这件事一并想进去，千钟又觉得，这里头还有的琢磨。
千钟一提这话，庄和初立时了然，“算是，也不算是。”
庄和初顿了一顿，转手拎过茶壶，一边徐徐将热腾腾的甜汤续进他手边那只半空的杯子，一边伴着泠泠水声，徐徐与她解释这似是而非的话。
“是我先从三绿那里知道，你对他打听了姜浓。”
只这一句，千钟就恍然明白了，不待他再往下说，便猜道：“从这儿您就算准我了要找上姜管家，所以早早就跟她吩咐下，不管我说什么，都先应了我，把我稳住，转头再去跟您禀报吧？”
话是没错，可听她如此说出来，庄和初还是怔了一怔。
这番不管怎么说，都是他算计了她，还是他支使着一堆人算计了她一个，任谁知道这样的事，心里都难平静，他方才没有一句话说到底，就是想与她好好做个解释，免得惹恼了她，亦或吓坏了她。
可千钟这话里听不出一点儿或恼火或惊惧的意思，就只有一片恍然彻悟的欣然，那双眼睛里的辉光比悬在天上的皓月还要明澈，还要安宁。
好似一门心思就在这件事上，只等在他这里得个验证，好继续推想。
今夜晴而少风，偶有一点寒凉从亭外拂来，经炭炉挥散的热气一烘，扑到人身上时，也只觉得清爽一片。
比起这点讶异，庄和初还是更好奇她在推想些什么，便不插言扰她思绪，只将斟好的热汤拢在掌心，清楚地点了点头。
千钟秀气的眉头浅浅皱着，竭力在关于昨日的点滴间寻索。
“我原是想着，姜管家要是那个眼线，她跟裕王一伙儿，昨晚那会儿肯定想让我出去，好让裕王的人在街上抓着我。这样，就算您知道了她放我走，她也能使出我那套说辞糊弄过去。”
如今中间多了一道庄和初的吩咐，那就不好说了。
“可要照您这么说，她就既有可能是因为自己想这么做，也可能是因为听了您的话才这么做了。”
炉上的羊肉烤得久了，琥珀般剔透的油从一丝丝□□里逼出来，渐渐聚到一处，终于一滴坠下，正掉到铁篦子下烧红的炭块上，激起“哧啦”一声。
轻烟袅袅，就好似她昨夜那一逃在庄府里激起的这一重疑雾。
庄和初取了夹子，不急不忙地翻动，又劝了她快把手里要被冬夜寒气抽凉的那半吃掉，才道：“昨日姜浓与我回禀后，我吩咐了她一切照你说的办，但之后的事，就只有你知我知了。”
之后的事，就是庄和初拿了枣花酥去那小巷里截她，将她带去九监密牢观瞻一圈儿，又定下这番大计的事。
昨夜经他一通不着痕迹的排布，庄府的人都以为他一直留在房中支应谢老太医的治疗，谢恂则以为，他只是抽身去九监密牢取了一趟口供。
如此两方各不相通，九监自上而下，无一人知晓他真正的行迹。
“不过，”庄和初略一忖度，还是在宽慰一句与警醒一声之间选择了后者，“姜浓随我日久，若说她能猜出一二分，也不无可能。”
若说宽慰是一壶温酒，警醒就是一支箭，一块盾，一袭战甲。
对于尚在虎狼环伺之境的斗士，甘美的温酒虽能解一时疲乏，却也会消解掉最宝贵的警觉，却是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丰沛周全，又真实可靠的线报，更能给予一重实打实的保护。
这是行间与反间这一行里，用无数血肉锤炼出的经验。
但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也未必要硬邦邦冷冰冰地砸出来。
随着对铁箅子上那些肉块的翻动，滋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就在这烟火激发出的熨帖人心的响动间，庄和初声如温酒般含笑道：“还想知道些什么，只管问就是。”
还真有一件事，千钟打刚才就想问了，只是没掂量好能不能问。
虽有庄和初这句准允，千钟还是没立时问出口，待咽罢嘴里的东西，又捧起庄和初自她一进来就为她晾上的那杯汤水，半杯喝下去，才笃定要问个清楚。
“大人，我和梅知雪，真长得有那么像吗？”
有多么像？
庄和初一怔，忽然明白她是以何为参照做了这番比较，笑道：“万公公找来的那张小像不是梅知雪，那就是你的画像。”
“我的？”这答案显然不在她思虑之内，千钟奇道，“皇宫里怎么会有我的画像呀？”
“你可还记得，下雪那日，我进宫了一趟？”
那日的雪就在亭外满满地铺了一池，那日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传言还说，他那日差点儿跪死在宫里，可转头他就在庄府里好端端地见了她。
他当时说，是因着她出的主意，皇上并没有重责他。
这话里几成是实，几成是虚，千钟还掂得出来，她当下没追问，只是觉着那些高高在天上的事同自己沾不上半点儿关系，庄和初肯在言语上归功她一句，已是莫大的抬举了，他那样一说，她也就那样一应，各自舒坦罢了。
可传言与真相之间如此天差地别，究竟是怎么回事，千钟心里始终还暗暗存着一分疑窦，自然是记得清楚。
千钟忙点点头。
“皇上召我进宫，谈起大皇子在广泰楼惹下风波，急需做件令人称快的事来挽回声誉。这件事既要能在百姓间广为传散，又不能牵涉到朝中要务，思来想去就想到梅氏这桩积年旧案上。”
广泰楼的那桩官司上，宫里从头到尾最愁的都不是玉轻容那个人。
而是大皇子在这么个外使即将来朝的关口上惹出满城闲话，就算是查出其中另有隐情，悠悠众口也早如决堤之水，堵无可堵了。
起效最快的法子，就是用另一件更能惹人注目的事将其淹没掉。
嚼闲话这种事，与嚼别的东西没什么两样，都是越新鲜，越起劲儿，有了更新鲜的，从前嚼过的那些自然就懒得再嚼。
这样的事，千钟常日在街上讨生活，感触最是深切。
见千钟丝毫没有费解之色，庄和初接着往下道：“我那时与皇上说好，旁的一切，都由我来安排，但自那日起，凡随我一同去面圣的女子，无论先后有多少人，是在何等情境下面圣，宫中都要为之尽快安排好备查的一切。”
这一切之中，就包含有那一张小像。
庄和初说得简单，千钟也听得明白。
这便是说，自那日起，庄和初就在着手挑选一个合适的人，来充当梅氏，只不过，他在这道皇差之中又放入了自己的一番打算，如此才有了后来这一切。
难怪庄和初定要带她去大皇子府走那一趟。
也难怪那时在大皇子府里，那天下间最尊贵的人曾那么仔细地打量她，又在裕王盛怒之下那样偏向于她，还寻了由头亲口免了她身上的一应罪责。
这样一个心眼儿连着一个心眼儿，一个骗局套着一个骗局，刚迈过一个坑就会踩进一汪泥，周密得没有半点儿空子可钻，怨不得裕王手握天大的权势，驱策着满皇城的鹰犬，也得一头栽进皇城探事司这条阴沟里了。
如此神通的衙门，可真不能叫裕王祸害垮了！
千钟正暗自惊叹着，忽又想起些什么，眉头又是一纠，“可是，那张小像一看就很旧了，又黄又脏的，可不像是这两天刚画的呀。”
“只是用了点做旧的手艺。”
庄和初一边与她说着做旧是怎么回事，一边在熟透的羊肉里挑出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夹去料碟里略略一滚，卷进一张薄饼中，又朝千钟递过来。
“那手艺也不甚高明，勉强能糊弄住何万川，若裕王细究起来，必能说道出些什么，只不过有梅先生出面，这些旁证就都不算什么了。”
千钟接了庄和初递来的饼卷烤羊肉，刚要往嘴边送，忽见庄和初转手又揭过一张薄饼，只夹起两根切成细条的白萝卜卷在饼里，就慢慢吃起来。
千钟怔怔看着，目光一动，面上忽地掠起几分愧色，忙将自己手里的又朝他递了回去。
“大人，我已经吃饱了，这个给您吃吧。”
这就吃饱了？
庄和初怔然一抬眸，就撞见她面上那重莫名的愧疚，又见她目光悄悄地往他手上瞟，豁然了悟的瞬间不由得啼笑皆非。
她这是见他只把肉卷给她吃，自己却吃这清素的萝卜，错以为他是舍不得吃肉了。
想来从前她养父在世时，那些衣食不足的困顿日子里，她是被如此疼爱过的。刚吃了几顿饱饭，对饥饿的恐惧必然还没有被这寥寥几餐驱散，她一时忘记了如今身在何等富足的宅邸，只下意识生出了这般解读。
庄和初心头漫过一重难言的温热，带着淡淡的酸涩，浸得他轮廓本就柔和的眉眼愈发温存了几许。
“羊肉可以补虚损，养气血，壮筋骨，你多吃些。白日间我服的那药，药性刚猛，需得忌口荤腥，我若吃了就要伤身了。”
庄和初温然笑着，夹起一根晶莹剔透的白萝卜条，送进她面前的小碗里。
“这是用冰糖和米醋腌渍的萝卜条，姜管家的拿手小菜，酸甜开胃，若羊肉吃得腻了，就拿这清清口。”
千钟这才赶忙把伸过去的手缩回来，心下一安，看着面前碗里的萝卜条，忽又想起另有一事还没问。
“大人，我从前在街上听说过，先帝朝的时候，姜管家是在宫里伺候的，后来被放出宫，才到了您府里。她会不会见过真的梅知雪呀？”
“她未曾与我提过，不过，也是有可能的。”
千钟斟酌了一下这话，又盘算了些什么，再问，“那她当年到您府里来，是您特意请她来的，还是她自个儿要来的？”
“是探事司的安排。这府里的人，有半数是在探事司第九监当差。至于其余的人，有没有在那八监里当差，我也无从知晓。但有一样，他们所有人来到我身边之前，无一不是经探事司严格调查过的。”
千钟将他这番话就着手里饼卷烤羊肉一起好好嚼了嚼，又一起咽进肚里，纠着眉头叹道：“难怪您这么发愁呢，这样都能混进来，那可真得是个道行高深的人物了。”
话刚说完，忽又觉着不妥，千钟忙一展眉头，精神起来。
“大人您放心吧，我应承了您，就一定给您办妥。不管这人道行多高深，只要他为非作歹，老天爷保准不会向着他，您就踏踏实实的吧！”
听了这么多，她不打退堂鼓，倒还宽慰起他来了？
庄和初定定看着这张月华灯影之下尽是昂扬斗志的面孔，不禁问：“我雇请你办事，却未先对你言明，这里头先前就已藏了如此多的算计，你不怨我吗？”
千钟摇头，随着她摇头，悬在亭檐下灯笼的光亮也摇晃在她一双眸子里，泛着星星点点动人的狡黠。
“看不破您的算计，那是我修为太浅，怨不得人。不过，下回您要是再想算计我，可得多加小心，我上过这一回当，就没那么好骗了。”
庄和初失笑，“多谢提醒，我一定留心。”
将手上的吃罢，庄和初又缓缓喝了点热汤，才敛回正色道：“还有一事，可能不大容易，需得你加紧时间辛苦一点。”
“您差遣就是。”千钟毫不迟疑。
说是差遣，倒也不全算是差遣，“你要尽快学识字，识得越多越快越好，以备不时之需。”
那双映着灯笼辉光的眸子蓦地一亮，连灯笼都被衬得仿佛黯了一黯。
读书识字是多么好的一件事，从明白她爹为她取的“千钟”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起，她就深深烙在心里了。
这辈子能有个户籍，已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福运了，如今竟还能学识字，这算是什么辛苦，这根本就是老天爷一脚把她踹进了蜜罐福窝里！
千钟激动得连连点头，“我学，我一定好好学！从前我爹就说过，我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您教给我多少我就学多少，我一定能学得又多又快！但凡我偷一点儿懒，您只管往死里打我！”
庄和初莞然而笑，任何以教书为业的人，都很难不为这样的学生心动。
可他也只能心动一下。
“我教怕是来不及，我会为你请位更高明的先生。”

第39章
教书这样的事上，谁还能比这位先帝朝的状元更高明？庄和初只嘱咐她今夜早些睡觉，休养好精神，明日自会见到。
千钟回去时，原想去看看梅重九，但见他那屋中已熄了灯，也就作罢。
翌日一早起来，吃过早饭，姜浓就亲自过来，细细问过千钟一应吃用是否都合意，还为她新拿来几样愈伤润肤的药膏，嘱咐了银柳每样何时如何为她使用，一切安排周全，才请千钟随她去趟十七楼。
庄府并不算太大，没有官宦宅邸的堂皇之气，可处处都透着奇巧。
那些频频出现在各处的花树园景，看似只是赏心悦目的装点，细一留神，才发现，它们恰将一处处大大小小的院落掩得正好。
千钟随着姜浓一路走去，都未见得什么高楼的影儿，然而就在不经意的一个转弯后，那座高有四层的小楼竟如一场春雨之后蓦然拔地而起的尖笋，一下子就出现在眼前了。
楼檐下悬着块古雅的乌木匾额，上面打头的“十七”二字，千钟认得。
来前就听姜浓提了这名字，没想到，竟是这个“十七”。
皇城街面上也有不少拿数字起名的铺面，什么八宝阁，五福楼，都是一听就明白的好彩头，“十七”这个数好在哪，千钟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些也不关她什么事。
但眼角瞄着端庄持重一如往常的姜浓，千钟目光一转，望着那匾额故作困惑地叨念出声来。
姜浓听她叨念，也朝那匾额望了望，含笑道：“这里是大人藏书的地方，名字是大人定的，究竟是出自什么典故，大人也不曾提过。”
千钟原只是想引姜浓多说点话，言多必失，话一说得多了，不必非要实打实地说出什么要害，字里行间就能摸索出几根线头儿来。
可听她这么一说，典故什么的，千钟一时想不出，倒是从藏书这话里忽地想起一桩与十七有些关系的事。
“我想起来了！”千钟惊悟道，“庄大人考中状元，在皇城里安家那年，就是十七岁。十七这个数，在大人读书这桩事上，真是最吉利最风光的了，用这个数为他放书的地方起名字，定能保佑大人步步高升！”
姜浓哑然失笑，笑得还是一片温婉柔和，只道：“县主好巧思。”
这回千钟进府，府中上下都改了口称她为县主，一应礼数周全妥帖，自然得仿佛前些时日都不曾见过她那副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样子似的。
千钟别扭了这半日，也总算是能坦然应下这些礼数了。
姜浓上前打起那道隔风的门帘，侧立一旁请她进门，千钟一边进去，一边还对那匾额赞不绝口。
“大人真不愧是有大学问的，这要搁在别人家，保准要叫状元楼了！”
姜浓笑着，不再接她的话，只一路含笑引着她步上通向二楼的台阶，道了声留神脚下。
千钟还想再引她多说点什么，可一踏上楼梯，就什么也顾不得说了。
她这一身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件件都又轻又暖，也件件都长及脚面，走在平地间不觉得有什么妨碍，一登楼梯就麻烦了。
千钟生怕绊倒，更怕踩脏了衣裳，有些手忙脚乱地拢着，低着头将这一串台阶步步踏上去，终于撂下衣摆，再一抬头才瞧见坐在这层的人，不由得一怔。
许是顾忌着潮气，一楼并未摆着太多书，到了这一层才见着一片片高上墙头的书架子，满满书堆之中设着一张书案，整齐地摆着些文房。
书案后没有坐人。
倒是窗下的一张茶案旁，梅重九在那儿正襟危坐着，手边那杯茶中袅袅而起的热气已然淡薄了，俨然已等了些时候。
姜浓把她带到这里，也不多言，便福身告退了。
千钟一直听着她稳步走下楼梯的声音消失，又凑到窗口，瞄着她的身影从楼檐下出来，才上前唤了梅重九一声。
“兄长，您是来监督我学识字的吗？”
梅重九唇角微微一僵，略显淡白的脸色沉下几分，可千钟问的诚恳，他便也只能颇有些无奈道：“我是来教你识字的。”
“您教我？”千钟诧异，“您——”
您眼睛看不见可怎么教，这话已滑到嘴边了，千钟忽觉多有不敬，忙又在舌尖儿上打了个弯儿，“您身上的伤，不碍事了吗？”
她原想说什么，梅重九自然明白，因为他也是如此想的。
可是有人并不这么想。
梅重九愈发无奈道：“让一个瞎子教人识字，这种荒唐事，是庄和初想出来的。能否行得通，我也说不准，只能照他说的一试。”
庄和初既然跟她说，这是比他自己更高明的先生，那必定有他的道理。
千钟乖顺道：“您怎么教，我就怎么学，我全听您的。”
想着庄和初交代他的话，梅重九还是深难启齿，又无奈地一叹，才提起些精神道：“在《四海苍生志》之前，我已讲完的那本《千秋英雄谱》，你在街上时可曾听说过？”
千钟从没能亲耳听过梅重九说书，但终日待在街上，要想没听说过这些，那倒是件难事了。
《四海苍生志》讲的是神仙斗法，《千秋英雄谱》则是个乱世之下各路英豪护国守土的故事，那时光是听人在街上谈论，心里就能生出万丈豪情，热血翻腾如沸，直觉得身上有股使不完的劲儿。
“您讲得可太好了，那会儿街上好些人都说想从军报国呢！”
似是如此的恭维话听惯了，梅重九面上毫无波澜，只道：“你看看，书案上应该有一份书稿……就是一叠写满了字的纸。”
千钟忙过去看，果然有一叠写满了字的纸搁在那里，“在这儿呢。”
听见纸页被拿起来翻动的沙沙细响，梅重九又道：“那是《千秋英雄谱》第一回 的话本。庄和初说，他是昨夜用小楷字誊出来的，你仔细看看，上面一笔一划是否能看得清楚。”
上面的字她几乎都不认得，但看得出个个横平竖直，笔锋规整又温和，也不知为什么，看着这字，眼前自然就浮现出了庄和初的眉眼身姿。
得了千钟的肯定回答，梅重九终于将那规整又温和的人想出的荒谬主意道了出来。
“一会儿我将这一回从头到尾说一遍，你要对着书稿上的字来听，一遍下来能记得多少算多少。有哪里想要我重复，待一遍听完，再一并告诉我。”
如此，便等同于梅重九将书稿上的字为她一一背诵出来。
这本就是在坊市间讲给寻常百姓的通俗故事，又已广为流传，故事的内容她早已有了大致的了解，遣词用句也没什么晦涩艰生之处，近乎白话，能将这里面的字识上一半，常日生活也足够用了。
再加上梅重九清越动人的嗓音，抑扬顿挫的讲述，不愁她在书案前坐不住。
这便是庄和初的盘算。
千钟听得明白这是怎么个学法，一时还是难以置信。
从前她爹在时总是叨念，十年寒窗如何如何苦，怎么到了她这里，只要对着书稿听皇城里最当红的说书先生说书就行了，还能想听哪里就让他重复哪里。
世上竟还能有这种好事？
千钟生怕自己错会了什么，“就只是，您说书，给我听？”
许是听出了千钟话音里掩都掩不住的喜色，梅重九嗓音一沉。
“没有这么简单。你且听好，庄和初说，他每日会亲自检查你的功课。你先前对他说过，不能被他白白养着，我也曾对他说过，不受庄府一粒米，所以，今日开始，你我就都要靠这份差事换饭吃了。”
“识字换饭？”千钟一怔。
“你一日在我这里学下来，如能过了庄和初那一关，晚上你我就有饭吃，若过不了，你我都没饭吃。”
梅重九说着，又无可奈何地强调了一下这听来极其不可理喻之事的严重。
“以我对庄和初的了解，这话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千钟是打定主意要好好学的，可到底是第一次学，能不能让那个当今朝野间学问最好的人满意，看着这满墙的书卷，她实在是心里没底。
从前也饿惯了，饿上几顿，她倒是不要紧，可要连累旁人同她一起挨饿，那就由不得她不紧张了。
千钟忽觉得，手上那叠轻飘飘的纸页一下子沉得都要拿不动了，“庄大人有没有跟您说，我得学成个什么样，才算是过关啊？”
“没有。”梅重九摇头。
纵是撇开这捆在一处的温饱大事，他们之间还有一道兄妹情义，虽是庄和初硬凑成的兄妹，可她既喊着他一声兄长，梅重九便不忍她在旁人那受委屈。
“你也不必紧张，”梅重九话音软下几分，安抚道，“你只要全心尽力，庄和初必不会与你为难，他若真要胡搅蛮缠，我自会为你讨个公道。但有一样，万不要打什么糊弄他的主意，想骗庄和初，绝不会有好下场。”
这最后一句，千钟实在是深有体会，“您说得太对了！”
梅重九听出这里的言外之意，讶然一怔，“你骗过他？”
“没、没有……”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庄和初与梅重九说过多少，千钟也估摸不准，贸然说出来怕是不妥，可想着梅重九方才断然说会护着她，又觉着欺瞒于他有些于心难安。
千钟挣扎了一下，到底还是既老实又含糊地道，“没有骗成。”
千钟站在书案前，朝梅重九看去，只能看到他朝向这边的半张脸，他眼上又蒙着缎带，这半张面孔又被遮住了些许，即便如此，千钟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她这句话，在这张一直风平浪静的脸上激起了多大的波澜。
“你既见识过，为何还如此信他？”梅重九诧异道，“你应承他昨日之事的时候，就不曾想，自己有可能会为此送命吗？”
昨日之事，就是在大理寺衙门里，她与庄和初一唱一和的那出戏。
无论庄和初如何允诺，她终究是个身若浮尘的小叫花子。
倘若雇请她这件事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倘若庄和初之前所说所做一切都只是为了哄得她放下警惕，心甘情愿助他唱这一出。
倘若等事到临头庄和初再陡然翻脸，真把梅氏的死罪往她身上一扣，用她的一死将梅氏这篇彻底揭过去，她也毫无办法。
庄和初是什么心性，梅重九自然清楚，这些倘若就只会是倘若。
可她与庄和初才相识短短数日，这样一个脑筋如此灵透的人，又是自小在街面上见足了世道人心险恶的，还在庄和初手里吃过亏，怎就会信了庄和初？
许是顾着隔墙有耳，梅重九问得语焉不详，千钟还是一过耳就明白了。
“我想过了，庄大人没道理要我的命。”千钟笃定道。
昨夜钻进广泰楼后院外那棚架下前，她也有一瞬犹疑，可只要跳出自个儿的处境，从庄和初那里稍一琢磨，也就能思量清楚了。
若庄和初打一开始没想留她活命，那压根儿就不必将她活着放走。
只消随便怎么把她弄死，让大皇子把她的尸首带去大理寺，这一出戏照样能演得圆满。而且，远比留她一个能说会道的大活人在那儿，更保险得多。
就算是头驴，也不会放着近路不走，无缘无故绕个远道，何况庄和初呢？
所以，千钟那时便笃信，即便这找眼线的事儿里有假，不管庄和初为何想要将她变成梅氏，对他有用的一定是个活的梅氏。
还有另一条原因，虽不似上一条那么有理有据，却是千钟后来缩在棚架下想来想去都觉得，只凭这一条，即便没有上一条，她也愿相信庄和初的原因。
“而且，”千钟更笃定道，“庄大人是个好人。”
庄和初还是好人？
能动得出这听说书学识字、学识字换饭吃的歪心眼儿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梅重九一声长叹，“待今晚你我都有饭吃的时候，再说这话吧。”
千钟抱着手里那叠书稿振了振精神，与他宽心道：“兄长您别担心，要是我实在学得不好，过不了庄大人那关，我出去讨饭也能养活您！”
“……”
*
千钟随姜浓去十七楼的工夫，云升和风临也照萧廷俊的吩咐来了。
云升和风临，与整日围在萧廷俊身边的那些世家出身的侍卫不同。
早年间今上还是亲王的时候，自麾下众将的子弟中挑出了这两个与萧廷俊年纪相仿、性情相投的孩子，只为陪萧廷俊一起读书习武。
他二人一路伴着萧廷俊长大，直到前两年萧廷俊离宫开府，该也为他们谋个前程时，他们远在北地军中充任要职的父兄便主动奏请，希望能准允这二人入大皇子府当差，继续追随大皇子左右。
边将把自家子嗣留在帝王眼皮子底下，自是为向朝廷表忠心之意。
抛去这些君臣心术不讲，天家子弟越是长大越是难得一份纯粹的情义，越是难有一个能全心信赖的人，萧廷俊不舍，云升和风临也都愿意，如此便正式成了大皇子府里萧廷俊的近身侍卫。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随在萧廷俊身边，除了今上登位前所居的宁王府，最熟悉的宅邸也就是三个。
一是大皇子府，二是皇宫大内，再就是庄府了。
照理说，这三处比起来，必然是护卫庄府最为简单，可昨日一听萧廷俊的差遣，这俩人就吓得两腿直发软。
倒也不是怕庄府近日来惹上的这些麻烦，主要还是怕庄和初。
自小到大，他们没少帮着萧廷俊出主意敷衍课业，但不管怎么绞尽脑汁，就没有一回能将庄和初糊弄住，回回都要陪着萧廷俊一起挨罚。
一听是庄和初点名要他们过去，很难往什么好事上想。
他俩吭吭唧唧道出心里的惴惴后，每人屁股上都挨了萧廷俊一脚。
“你俩能长点儿出息吗！你们刚随我立一大功，有什么好怵的？你们只管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护卫先生安全，要出了什么差池……就不许出差池！”
萧廷俊发了这样的狠话，他二人也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庄和初就在昨夜与千钟烤羊肉的小亭里，一边用早饭，一边等他们，二人随着三绿前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唤了声“庄先生”。
“可用过饭了吗？”庄和初搁下手里的粥碗，和颜悦色地问他们。
庄和初面上的和气从来都是不能作数的，二人提心吊胆着，只盼庄和初能快些道明点他们过来究竟为的什么，忙说已经吃过了。
“那就好。”庄和初又和气地问，“你们如今还是每日早起习武吗？”
这二人都出身将门，刚会走路就开始习武了，幼时便受家中教导，每日早起必先练武一个时辰，夏阳冬雪，概无例外。
得了大皇子府这份正式的差事之后，更是不敢松懈了。
听二人毫不迟疑地回了话，庄和初笑笑，又问。
“可还会站桩吗？”
二人一怔，站桩？
站桩是练武最基本的功夫，即以身为木桩，屈膝抱臂，稳站不动，如脚底生根，幼时初习武，站桩这类的入门功夫一练就是三年。
到如今，他们晨起只略做热身舒展筋骨，就开始习练成套的身法，这些枯燥的基本功确实许久不曾单拎出来练过了。
这一问让他们隐隐有些心虚，可与庄和初扯谎会是什么后果，他们就算脑子不记得，那被罚抄过无数文章的手腕子也会记得。
所以二人还是一五一十地作了回答。
答罢，风临揣度着庄和初提起此事的用意，又道：“多谢庄先生提点，是我们心浮气躁，懒怠了。我们随护大皇子，责任重大，实不该如此。日后我们一定勤心勤力，不负庄先生厚望。”
庄和初温然一笑，分明是和煦如春的笑意，却笑得他们后背一凉。
“那今日便在这里补上吧。”

第40章
站桩看似只站着不动，没什么难，可真做起来才能体会，不但劳累筋骨，还比攀爬跑跳之类更能磨砺心性，因而它不但是习武的入门功夫，也是每一位弓马师傅都分外钟情的惩罚之选。
云升和风临习武多年，自然没少被罚过站桩，但在庄府里受这样的罚，他俩都是头一遭。
二人怔然对望了一眼。
庄和初一眼看去，便明白他们怔的什么。
他藏在这副好似弱不禁风的文官皮囊下的那身武功，萧廷俊必定对这二人只字未提。
以庄和初对萧廷俊的了解，这道理也简单，无关信任，只是因为颜面。
当日萧廷俊从禁足的府中偷溜出去，这二人都是帮手，在外发生的事与他们说一说，原也无妨，可一旦要讲起见识他动武杀人的那个过程，萧廷俊就避不过要讲起他自己的不堪一击和落荒而逃。
萧廷俊与他们情义再深，终究是有一道尊卑上下之分，常日里在一些小事上出出糗没什么，但在这样的事上折了颜面扫了威严，再想御下可就难了。
浸淫在手握无上权力的天家长大，心性再如何天真的人，这样的道理都是无师自通的。
何况他还揣着个统帅重兵以同裕王相抗的大志向。
庄和初温然笑笑，起身离开桌案，往亭边移近两步，目光略一抬，顺着亭角灵动的飞檐朝天外看去。
隆冬清早，连日光都泛着清寒。
“旧年在蜀州山中时，道观近旁有一汪清潭，每日晨起，道长们都会去那谭边的石头上站桩，涵养天地之气，吐浊纳清，颐神养性。”
庄和初轻一叹，目光流转而回时，也如日光一般明亮里透着清寒。
“其中玄妙，也不难参悟，且先站着想一想吧。”
这一通话说得果真像蜀州的深山，一片云里雾里，旁的他们听不懂，但庄和初让站，他们也就老老实实地站，生怕再反问一句，就要问出更多的花样来。
二人应声便沉气分腿，屈膝抱臂，在这亭子里面对冰封雪覆的池面稳稳扎下步来站好。
庄和初只宽和地笑着，满意地点点头，便从亭中离开了。
不久，就有人来收拾了桌案上的碗筷。
再之后，就只有冬日里羽毛丰圆如球的雀鸟偶有来回，落在桌案上歪着小脑袋困惑地看看他们，啁啾几声，二人一直从清早站到日头西沉，没再有一个人来理一理他们。
站到后半日，纵是穿着一身大皇子府侍卫的厚重冬服，人也要冻透了，手脚因力竭而簌簌直抖，大半日未进水米的肚子也开始咕咕直叫了。
风临忍不住悄悄问云升，悟出点什么没有。
云升别的没悟出来，只觉得自己好像生出了幻觉，竟隐隐闻到这亭子里有一股烤羊肉的香气。
“那你是真有幻觉了，庄先生可是吃素的。”风临好笑道。
直到庄府各处渐渐掌起灯时，那吃素的人好似才想起这儿还站着两个人，掌着灯笼徐徐而来。
“站得不错。”庄和初看着二人闻听他脚步声后才急忙调整好的站姿，含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往复几遭，才道，“时候不早了——”
乍听这句，二人紧提的一口气就松出大半，刚想收势，就听见那与时候不早不沾半点儿关系的下文。
“风临再站一会儿。云升，你随我来。”
“……”
风临手脚发抖地继续戳在亭子里，云升手脚发抖地随着庄和初离开，二人也说不好谁心里更忐忑，哪个脸上都没见有一丁点儿轻松。
云升随着庄和初走到一半时，便认出这是往十七楼的方向。
原本心里还存着三分侥幸，可待一走近，看到十七楼灯火通明，云升在亭子里被风吹了一日已然凉了半截的心一下子又凉了半截。
十七楼于大皇子和他们兄弟二人来说，就好比一个风雅的刑房，这里酷刑只有一种，但比起裕王那京兆府刑房里所有的手段加在一起，都更他们心颤。
那就是抄书。
要说抄书本身也没什么可怕，无非是把书上的字誊抄到纸页上罢了，可庄和初就是有层出不穷的法子，能让抄书这件事变得比挨打更可怕百倍。
迄今为止，最可怕的一回，是他们帮大皇子撒谎逃课，被庄和初三言两语问出了破绽，于是庄和初罚他们二人与大皇子一起在这里抄书——在满楼成千上万的书中找出写有某一句话的那册，将这句话所在的那一页誊抄下来。
那一回，他们二人陪大皇子愣是在这书堆里住了三天，最后凭着一点儿运气误打误撞翻到那册书，才算是交了差。
后来大皇子跑到皇后那儿去打着滚儿地诉苦，也没落着一句好话。
先生罚抄书，那是天经地义的。
这还是云升头一回独自被带到这儿来，不由得他不哆嗦。
一进门，庄和初也不将他往藏书的楼上引，只不疾不徐地径直走到正冒着腾腾热气的茶炉旁，斟出两杯茶，一边解了披在身上的斗篷，一边和颜悦色地唤他过来喝茶。
云升使唤着一副站得酸软的腿脚，小心翼翼上前，抖着手接了茶。
“累了吗？坐下来说吧。”庄和初在茶案旁坐下来，和颜悦色关切道。
“不、不……”云升自然是不敢说累，但要说不累，又好像挑衅似的，只能折中而取道，“不算太累。”
庄和初笑笑，也不劝他，开门见山地温声问道：“站这大半日，可参悟到什么了？”
“云升实在愚钝，还请庄先生赐教。”
庄和初浅浅抿了一口手上的热茶，再开口，还是十分和气的口吻，话却已是盘诘的话了。
“若我所闻不虚，那晚大皇子去广泰楼，是你陪他一道去的。”
云升一怔，虽万没有想到庄和初要他们反省的竟是这桩事，可终究有了个认错的方向，总好过再提心吊胆地揣度了。
“云升知错！往后我一定时时劝导大皇子——”
“你随他去，不就是为了能有机会劝导他吗？”庄和初曼声打断他。
“是……啊？”云升一僵。
庄和初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汤，轻轻吹了吹浮荡的热气，又送至唇边慢慢喝了一口，只这片刻的功夫，再一抬眼，就见着云升额际浮出一圈儿细汗，脸颊上也有些隐隐的涨红了。
不知是叫着楼中的热气蒸的，还是叫他这一句话吓的。
将他带到这里来说这些，原也不是为了吓唬他的，庄和初无声地轻一叹，不再兜转什么，直入正题。
“裕王在玉轻容这件事上，环环布局，甚是周密，而如此精心布置，最为关键的一环，就是大皇子一定要在广泰楼将玉轻容带回府中。这样要紧的一环，成与不成，全押在大皇子一念之间吗？”
庄和初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人。
“裕王与我一样，都是自你们这般年纪长过来的，深知人在这般年纪心意变化最难琢磨，尤其还是那般场景之下，任何一句劝阻或起哄，都有可能瞬间改变大皇子的决断。如此要事，为保万无一失，必得有人在旁随时把控，一旦大皇子的心意同裕王所愿稍有偏差，就要靠此人来及时劝导促成了。”
庄和初字字直白如刀，话音却依旧清润温和。
“若没有你，难以确保大皇子那日一定出现在广泰楼，玉轻容也未必会如此顺利地没入大皇子府，可是如此？”
云升心中激荡，捧着茶杯的一双手不由自主地抖着，茶汤在杯中极为有限的空间里震来荡去，忽一不慎，热茶跃出杯口，溅在他绷得有些发白的手上。
蓦然受这一烫，云升才猛醒过来。
“庄先生，您……”云升抖抖手上的茶汤，勉强扬起一弯无辜的笑，“您这是在说什么，随护大皇子出行是我职责所在，我只是——”
“只是因为一封信，是吗？”庄和初问得依旧温和，甚至愈发温和，不似诘责，更似好意关切。
云升却是愕然一震，茶杯脱手而坠，“啪”的一声粉身陨骨。
这足以算作肯定的回答了。
庄和初也不欲听他再就此事多说什么，“你同裕王的渊源，我都清楚，你不必再辩驳，也不必与我解释。与你说这些，只是想问问你，听裕王吩咐的这些日子，你可有后悔过，可想过回头吗？”
“庄先生！”云升上前一步，越过满地茶杯的尸骸，“咚”地一声沉沉跪到庄和初膝前，“我早就后悔了……我没有一日不悔！我愧负皇恩，愧负大皇子对我的信任，可裕王……裕王那里，事系我全家的命途，我实在不敢不听他的话。”
积压胸中已久的惶惶不安骤然被戳开，恐惧之外竟有一种异样轻松的解脱之感，云升颤然说着，伏地叩首。
“求求庄先生不要说出去，我愿以死谢罪！”
庄和初默然一叹，暗自苦笑，他就知道，这少年人是这么个遇事只知往两极去的直性子，若再由着裕王拿捏他几年，不必事情暴露，单是他心里这些折磨拉扯，也能生生撕碎了他。
“人恒过，然后能改。你有改过之心，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庄和初起身将人扶起来，仍温声道，“那封信的事，我会帮你处置，眼下你所作所为尚未铸成大错，万勿生出自弃之念。”
云升还未从自己几度急转的境况中回过神来，怔然看着他。
“您……您能帮我？”
庄和初在少年人尚还有些发抖的手臂上轻拍了拍，沉缓地道：“我会留你与风临在庄府待上几日，你趁此好好调整心绪，之后要像无事发生一样回到大皇子身边。裕王再对你有吩咐，你就来知会我一声，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云升在他温和又有力的话音中渐渐定下心来，忽而有些明白，“庄先生是要用兵法中的反间之术？”
“你能办到吗？”庄和初含笑问。
云升惊讶，倒不是惊讶庄和初让他去做的事，而是惊讶庄和初这个人。
从前只知庄和初满腹圣贤学问，还颇有些折腾人的坏主意，却不知他竟还有这样的心术。之前他说要帮忙处置那封信，云升还将信将疑，可听庄和初对他的这番谨慎细致的安排，一切疑虑便都云散烟消了。
“我能！”云升眼圈儿一热，视线被涌上来的一汪清泓遮住，模糊起来，忙抬手一拭，才笃定道，“庄先生放心，我一定做到。”
庄和初点头，“你也放心，他日你的清白自有我来证明，你光明磊落，从未辜负圣恩，也从未辜负大皇子的情义。”
“谢谢庄先生再造之恩……”云升动容之下哽咽起来，刚一低头，忽地又想起什么，怔然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望来，“您早知是我，那您让我们站桩站这一日，又是为的什么啊？”
“耗一耗你的体力，免得你一时激动起来，铤而走险，伤人伤己。”
云升叫他这话里透出的猜度吓了一跳，急道：“您就是借我八百副胆子，我也不敢伤您分毫啊！”
他就是真有八百零一副胆子，也还远到不了需要庄和初为了自身安全做出如此提防的程度。
庄和初只是担心少年人一时狗急跳墙，真与他动起手来，难以把握分寸，万一把他伤个好歹，还要就他的伤情费脑筋编出一套说辞来对外遮掩。
在这个关口上，少生任何一点枝节都是必要的。
这些话自不必对云升解释，庄和初只笑着点点头，又好生劝慰几句，就让他去那亭子里喊风临一起去吃饭了。
待云升退出去，庄和初缓步上楼，一串台阶走到头，就见一团小身影正猫身在二楼楼梯口，俨然一副光明正大偷听的架势，不由得一笑。
“都听见了？”
千钟一点儿也不遮掩，迎上前来，乖顺中带着几分理直气壮道：“是您让我在这楼上等着您的，我想着，您多么谨慎周全呀，肯定忘不了。您明知道我在这儿，还带人到这儿来说话，摆明着就是想让我听见的，我就好好仔细听着了。”
庄和初失笑，走到那书案前，一眼便看到摊放其上的那一回《千秋英雄谱》的书稿，垂手拿起一页，漫无目的地扫了一眼。
那些英雄豪气的字眼入目，不由得轻一叹。
“云升是将门之后，他有自己的志向，一心想去军中建功立业，并不甘心留在皇城里，可因着家中的缘故，当年皇上问及他的意愿时，他也只能说自己愿意留下来做大皇子府的侍卫。”
千钟听到这里陡然意识到，庄和初这是在与她解释方才他没容云升说出来的那些不得已的隐情，不禁问。
“您刚才说的那封信，也是和这件事有关的吗？”
庄和初点头，一边按顺序一页一页地收敛书稿，一边慢慢与她说。
“就在去年，他忍不住悄悄写信给家中，表明自己的意愿，希望家里能帮他离开皇城，调任去军中。却不想，那封信所托非人，落入裕王手中，裕王便以这封信为要挟，让云升不得不受制听命于他。”
这样一封信，往小处说，不过是孩子向家中说一说自己心中的苦闷，可要往大里说，这便是欺君罔上，甚至是边将与宗亲身边的守卫勾结，意图不轨。
千钟大概能懂得一二分其中的凶险，可比起裕王这阴险手段，千钟惊讶的还是另一桩。
“这样隐秘的事，皇城探事司都能探到呀？”
庄和初笑笑，这也不能算是探到的，“探事司探的是言行，探不出驱使人做出如此言行的动机，但根据种种细微迹象做出推演，再以此为方向寻找足够支撑判断佐证，便能将整个故事补缀完整了。”
千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您要帮他把信偷回来吗？”
庄和初又笑，“不必那么麻烦。”
千钟一怔，垂眸稍一思量，就霍然明白了，“这信在哪儿都不要紧，只要它变得没用了，这事儿也就解决了，是这样吧？”
确是这个思路。
一页页收起书稿，抬眼瞧着这顿悟之快如洪炉点雪一般的人，庄和初饶有兴致问：“如何才能让它变得没用呢？”
千钟又一思量，道：“这信最怕的就是裕王冷不丁在一群人面前掏出来，逼得皇帝老爷不得不做个裁决，可只要皇帝老爷事先知道，也不怪云升大人，那就能提前串出一道说辞来，裕王再提这事儿的时候，就算拿出这封信，那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她离朝堂如此之远，却能一眼看透这封信的关键所在，已属实不易了。
云升倒也未必不懂，只是那般处境之下，已不知去何处才能寻一个可堪信任之人，帮他这一把。
“那……”见庄和初点头，千钟略一犹豫，实话说，云升身上的这些事她并没有那么想一定弄个清楚，眼下她最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裕王的眼线，您已经自个儿找到了，解决裕王对他控制的法子，您也有了，那我……”
庄和初微一怔，恍然明白她思虑的什么，笑着摇头。
“我要找的那个人，不是他。他常日要受大皇子差遣，而那个人，必定是能随时出现在我身边，而不引任何人生疑的人。”
说着，庄和初将手中那叠书稿在书案上轻轻投了投，齐齐一沓拿在手里，眉梢一挑，话音略略一沉。
“所以，你今日的课业，我还是要查。”

第41章
且不论千钟的□□颖悟，单是她学识字的决心，就足以令庄和初深信，无论有无监督，她都能尽到十二分心力去做。
庄和初仍要检查，便是想要查一查，在这十二分心力的作用之下，这多少有些离经叛道的学习法子，用在她的身上是否真能奏效。
教书一事，传道受业解惑，从笼统上看，无非是要将自己领悟的学问尽可能多地传授给学生，那么为人师者，一面不辞辛劳地倾囊相授，一面严格督促学生勤学苦读，便是正途。
可若从细微处看，又不尽然。
人人天资秉性不同，背景经历迥异，就好似松茂于山，荷盛于水，其中差异之大，纵是桃李满天下之人，也不敢轻下断言，原有的经验中，就一定有一套能全然适合眼下的这株幼苗。
光阴至珍至贵，比光阴更为珍贵的，是初学时那股跃跃欲试的蓬勃劲头。
若因方法不适而磋磨了这劲头，那实在可惜。
庄和初在书案后坐定，便将手中这叠书稿倒扣下来，转手从旁拽过一页空白纸笺，在笔山上捉起昨日誊抄这叠书稿时用的那支短峰小楷笔。
干透的峰毫自水盂里润过，拭去多余的水，转至砚池里深蘸几下，又顺着砚边细细刮去余墨，才被那执笔之人送上纸页。
庄和初边思量着，边端端正正写下与书稿上大小相当的十个字，温声唤那惴惴立于案前的“幼苗”来看。
“来认一认，看能认得多少。”
终究是生平第一日与文墨为伍，千钟对字的熟悉，还远没到可以倒着将它们认出来的地步，小心地往庄和初身边绕去时，紧张得走路都顺手顺脚了。
待拧顺了看字的方向，目光往那十个与书稿上笔触全然一样的字上一扫，千钟那颗快从嗓子里跳出来的心一下子稳当下来。
庄和初写的这十个，都是“天人日月”一类，笔画简单，又在字形与字义之间能产生些许联想，且在这一回的书稿中频频出现的字。
梅重九在第一遍讲完时，因着频繁重复，她就已经能认得不少了。
看着这十个字，千钟仿佛已闻见了晚饭的香气，信心一提，底气十足却也还是小心谨慎地一个个朗声念了出来。
听她念完，庄和初面上毫无波澜，也不说对与不对，转又落笔写出十个。
“再看看这些。”
许是觉察出了她心中窃喜，这回落在纸上的字远不是那么简单了。
如果说拿人作比，上一回的十个字，是在沿街各固定摊位的小贩，每每只要从那里经过，就能瞧见他们，所以对他们的长相性情和买卖都很是熟悉。
这一回的十个字，就好像是那些门脸儿堂皇的铺子里的店家。
瞧着大概想得出是在哪里见过，但因为他们常日只在铺子里待客，在街上露脸不多，都扎在一堆里的时候，想要辨清他们谁是谁，着实要好好回想一番，弄不好就要对错了号。
千钟越是竭力回想，越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就连方才还觉得甚是清香的墨味，这会儿闻着都觉得呛得慌。
辨来认去，十个里头连认带猜，到底只说得出六个。
庄和初还是不动声色，那张轮廓依旧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不满，却一样也寻不到一点尚算满意的迹象。
越是无从判断，越是没法儿往好处想。
千钟正惴惴地想着如何找补一二，就见那双指节分明的手又将纸笺拖回到他自己面前，再一次执着笔，又朝纸面上落去。
这回就更难了。
要说上一回的十个字是那些不常在街上露脸的店家，那这一回的十个字就是各大衙门里的官老爷了。
出门前呼后拥，进门大堂高坐，本来见的机会就少，他们一出现还总能让人眼花缭乱，看不真切，就是使劲儿去想，也只能想得出一个隐约的轮廓。
这十个字朝她面前一送，庄和初就见她那副灵秀的眉眼纠成了一团，不多一会儿，一双手也不由自主地绞住了衣摆，就连耳朵尖儿上都冒出了一撮红意。
好像通身能使劲儿的地方都在用力，只为在脑海中寻出些蛛丝马迹来。
庄和初看得心软又好笑，面上还是波澜不兴。
他这几日发现，越是到绝境处，这人越是能生出些奇巧的主意，哪怕是沦落到全无半点希望的境地，只要还有一息尚存，她就绝不会任由自己坐以待毙。
在查课业这件事上，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例外。
庄和初耐心十足又饶有兴致地等着，不做分毫催促。
千钟看来看去，眼睛几乎要将那寥寥十个字盯穿了，两颊憋得红扑扑的，也只犹犹豫豫地说出两个来，说完觉得太少，又生拉硬拽地蒙上三个凑数，就沮丧又老实地表示，再认不出其他了。
就这样？
庄和初好气又好笑，只当识字这事儿对她来说实在太过陌生，不知使什么机灵才好，也兴许是梅重九叮嘱过她什么，让她不敢把那副机灵使在这里。
这没什么不好，就是有些遗憾罢了。
庄和初心里遗憾着，面上依旧不显什么，拿过这页写有三十个字的纸笺，从头挨个看过去，边看，边执笔在她认错与认不出的字旁挨个圈了一下。
才不过一日光景，这一回的书稿中，最简单常用的字她几乎都能认得了，稍有些生僻的，能认得半数，笔画确实复杂也出现少的，她也能认得一二。
虽不知睡一觉过后还能留在脑子里多少，但这会儿能记下这些，已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很多了。
庄和初一一将她未曾认准的这些字圈出来，也没有责罚之意，只是想看看它们之间是否存有某些可以归类之处，若有，便能将这法子再做改进。
可看在千钟眼里，直觉得那好似个鬼殿阎罗的判官笔，一圈儿一圈儿地数着她的罪业。
抢在“阎罗”给她下判之前，千钟急忙道：“我、我还认得几个，几个您没写到的……最要紧的几个！”
庄和初眉头微微一动，压下了不合时宜的喜色。
他方才的检查，只是在三等不同的难度间各做了一道抽检，若以这一回书稿体量估计，她这一日识得的字，约能有四五十个，紧张之间再忘上一忘，若这会儿由她一一说出来，想必也能有三十左右。
以她的机敏，只要看出他是将这些字分成三等难易来考她，便该已明白这是怎样一个考法了。
所以她不只是说还认得些他没写到的，还说，她认得的是最要紧的几个。
什么字算是要紧？庄和初一时没个头绪，却也总算明白，方才她为何那么轻易就放弃了。
竟是早留了后手，在这儿等着他呢。
看这一副有些熟悉的破釜沉舟、力挽狂澜的架势，庄和初忍着笑意，将这页检查结果折了两道，收入袖中，又拽过一页白纸。
“你且说说看。”
千钟忙拿过那叠倒扣的书稿，一页页翻着，一个个点出来念给他。
庄和初循着她的指点，她认一个，他就抄录一个，抄着抄着，才恍然明白她所说的重要。
她点出来的也是十个字。
这十个字，她是按出现在书稿上的先后顺序指出来的，全都誊抄完，重新理一理顺序，便能看得出，那是他、梅重九、梅知雪和她自己的名字。
千钟点罢，小心留意着庄和初的神情，解释道：“我想着，这段日子，那个眼线要是想给裕王写信传消息，保准要提到这些名字，我就让兄长教我认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这二人一个目不能视，一个今日才刚开始学识字，能将这几个字从这叠书稿里拎出来认准，已是花了不小的功夫。
好在梅重九将这书稿背得烂熟，她凭着仅识得的那些字，先将梅重九所说的段落找准，再从段落中定位那字所在的句子，最后从句子中数着字数寻到那字。
言说这些辛苦，只怕要显得自己更不是读书识字的那块料，千钟便将这过程略去，只讲她在认得这十个字之外还记牢的另一紧要之事。
“兄长说，他叫重九这个名字，是因为生在九月初九，梅知雪的名字，是因为生在腊月的大雪天，您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他就不知道了。但兄长说，您的名字一定有个出处。”
庄和初笑笑，此事连梅重九都不知道，倒不是因为这里头有什么秘密。
只是因为他在皇城里扬名太早，无论是才名还是笑名，他这个名字都为太多人所知，这三个字也不算生僻，以至于他只要说出这个名字，便不必再多言是哪三个字了。
是以居于皇城十年来，还未曾有一人向他问过这个问题。
“这个名字，是当年我长到读书的年纪时，观里的道长为我取的。”庄和初捉笔将这三个字按他名字里的顺序一一又誊写一遍，挨个与她解释。
“庄，是取自老庄之学的庄，意在我出身道门。有关万物初始，老子在《道德经》中有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道长将‘和初’二字为我作名，望我无论将来身处如何境地，都要对世间万物心怀同等敬畏，勿自视过高，也勿自轻自贱。”
这出处实在是比她与梅重九、梅知雪三个人的名字加在一块儿都要深奥，千钟只听得出这是个让人向善的好名字，但另有一事，她听得更加明白。
千钟讶然问：“您在读书以前，还有别的名字吗？”
庄和初不言，只又写下了两个字，拿给她认。
这两个字的笔画不算太少，但都是在这一回的书稿里频频出现的，千钟仔细想了想。
“此……君？”
庄和初点头，“此君，是这个人的意思，也有代称竹子之意，昔有名士甚是爱竹，有言，‘何可一日无此君。’道长们是在道观后的竹林里捡到我的，因而我就得了这个小字。”
千钟又是一惊，“您也是被捡到的？”
庄和初淡然笑笑，“当年道长们捡到我时，我尚在襁褓之中，襁褓中留了我的生辰八字，却没有任何有关我生身父母的证明。道长们猜想，那个年月，蜀地常有战乱，度日艰难，他们许是想为我谋个安稳的容身之处吧。”
皇城以外的事，千钟知之甚少，何况是在她出生前许多年的事了。
只是，她也是被生身父母丢出去的人，其中滋味她最是清楚，刚开始懂事那会儿，她也想过，自己的爹娘为什么会不要她，可无论给他们找什么不得已的理由，那种委屈难过都始终无法彻底消解。
当时她爹开解她，就只会说一句，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想多了从前，会折损往后的运数。
后来她在街上一日日的磨砺中才渐渐明白，她爹这话的意思是，无论事出什么因由，这件事都已经发生了，已经过去了，是即便她彻头彻尾弄个明白也丝毫更改不了的过去。
在街上讨生活已经很难了，只有别再把过去的事当回事，才能将仅有的心力全都腾出来，尽数用在往后的日子里，好好地往下活。
虽不知庄和初在这件事上是如何想的，但无论如何，这样的事多说无益，他如此一说，千钟如此一听，听出这事与她承接的那桩差事无关，便将话自这一处转开了。
“您练得这一身好武功，是做过从军的打算吗？”
庄和初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自小生长在战乱之地，又受战乱所害，生出这样的志向也是自然。
“佳兵不祥，以戈止武，是不得已之选。世间任何一场战火，都是有因而起，若能在战火燃起之前寻到这根源所在，就有可能找到化解之法。纵是真到不得已而交兵之时，上佳之策，也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以两方最少的伤亡来结束杀伐。”
见千钟听得有些不甚明白，庄和初轻一笑，又给出一句可以直接回答她那一问的话。
“我修文习武，都是想要做这样的事，这也是皇城探事司职责所在。所以虽人人对皇城探事司都有所畏惧，但唯有真正心怀不轨之人，才会处心积虑谋划手段以皇城探事司为敌。”
千钟霍然明白，“就是说，如果裕王真往探事司里放了眼线，那就说明，他已经存着要挑起一场大乱子的心思了？”
庄和初缓缓点头。
这才是他为何宁可瞒着谢恂也要尽快查清此事的原因，也谢恂为何极力不愿承认此事的根源。
一个眼线本身没什么要紧，可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眼线背后连带出的一切，才是一个想要安安稳稳卸任之人难以面对的。
庄和初理解谢恂的难处，但理解与赞同，终归是两码事。
乍一弄明白自己身上差事的紧要，千钟直觉得自己这些努力还差得远，也不好意思再为自己找补什么，忙将那叠书稿一敛，抱进怀里。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一定好好想法子尽快帮您把那眼线揪出来。我这就去找兄长把那些没认准的字学会，学不会，我今晚一定不吃不睡！”
说着，千钟忽又想起件事来，坚定如铁的话音蓦地一软。
“但是……兄长他已经尽力教我了，学不好全都赖我，他身上还有伤，您行行好，就让他吃饭吧。”
庄和初一怔，哑然失笑，“那些话是我吓唬梅先生的，不必放在心上。”
什么学不好不能吃饭，不过是他看出梅重九对他这法子颇有质疑，若不设些惩罚，只怕梅重九不会尽心履行，可梅重九这人水泼不进，庄和初把千钟也一并扯了进来，他才有些顾忌。
读书识字如此消耗体力的事，饿着肚子更难有进益，便是要施惩戒，也断不能从饮食上打主意。
何况，这两个人还都是正需调养身子的时候。
“你今日已学得很好了，明日再继续就是。”放她回去吃饭前，庄和初还有一件事，“我来，还有桩关于修改籍册的事要问你。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千钟摇头。
“你爹是什么日子在街上遇见你的，他可对你说过吗？”司中对她最早的记录，就已是她与她爹在一处的事了。
千钟还是摇头，“我问过我爹，他说他不记得了，他就连他自个儿的生辰都不记得。在街上讨饭都是活一天算一天的，记下这些也用不着。”
“无妨。”过去的一切都已过去，能自籍册起有个全新的开始，也是好事，庄和初温然笑道，“你就为自己挑个喜欢的日子，或是想要每年都好好庆贺一番的日子，当做你的生辰吧。”
喜欢到想要年年庆贺的日子？
千钟几乎是想也未想，“那就腊月十九吧。”
腊月十九？
庄和初往前略想了想，忽然明白。
腊月十九，就是在无数机缘巧合与无数心机谋算一同推催之下，他们在漫天风雪中蓦然相遇的那日。
“好。”
这个日子，他也甚是喜欢。

第42章
傍晚时分，京兆府将广泰楼那些人一股脑儿移送给了大理寺。
说是一宗案子里的人，没有分到两个衙门去放的道理，梅重九既然是在大理寺放的，那这些人也只能交给大理寺裁夺。
这些人原就是无辜受累，这些日子又在京兆府反复受刑，已虚弱不堪，这种时候以这么个一听就是借口的借口移送来，很难相信，裕王是怀的什么好意。
因着谢宗云的事，裕王已算是在大理寺丢足了面子，就算裕王亲自来放一把火点了大理寺，何万川都不觉得意外。
更别说是给他添这几个人的麻烦了。
何万川生怕夜长梦多，人被移送来时，虽已近散值的时辰，还是催着一众人加急办好了一应手续，当夜便将人放了。
广泰楼里里外外这些人，算上梅重九，一共十二口人，常日都是分住在广泰楼后院的几间小房里。
一夕重见天日，这十一人对大理寺千恩万谢后，也是一路都回了广泰楼。
走在街上时，冬夜寒风自他们身上扫过，透过那些已在受刑中被抽打撕烂的衣裳，直扫在绽开的皮肉上，让人忍不住地阵阵战栗。
却也正是这阵阵战栗，一寸寸将他们被桎梏多日的神魂，自那阴曹地府一般死气凝滞的牢狱里拽了出来。
他们是真的还活着，活生生地走在冬日寒夜下阳间的街道上。
京兆府行事是个什么做派，他们这些在皇城地界上开门讨营生的，最是清楚不过，此番能活着出来，已是不知得了哪路神明保佑，压根儿不敢多想旁的。
是以一个转弯，乍见广泰楼以一副灯火通明的样子出现在视野中时，众人俱是一怔。
“掌柜的……你看！亮、亮着灯——”
“不会是闹鬼吧……”
“别吓唬人！梅先生早咱们一步出来，兴许是他点了灯迎着咱们呢。”
“你也别吓唬人……梅先生眼睛看不见，他怎么点灯啊？”
一时间，一众人无论嘴上讲理的还是不讲理的，全都停了步子，瑟缩到掌柜身边，等着他拿个主意，是继续往前，还是转头撒腿跑。
年过半百的掌柜定定看了看那通明之处。
大理寺放他们出来时就已经不早了，再拖着伤病之躯一路走到这里，沿街两排的铺面几乎都关了门，远远看去，就只有广泰楼这一处亮得扎眼。
在皇城里送往迎来这么多年，掌柜深谙一个道理。
好事不必躲，坏事躲也躲不掉。
眼前看似是有两种选择，实则也就只有一个。
“走。”
楼里灯火通明，大门却是紧闭的。
稍走近些，就见一道人影依稀晃动在窗纸上，约莫是大堂正中的位置，人就坐在那里，俨然一副等人的架势。
一众人已然噤若寒蝉，连脚下挪动时都不敢弄出半点动静，掌柜还是小心地使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别出声，缓缓沉了口气，才上前开门。
大门吱呀一开，一眼看清那人的面貌，纵是掌柜已做足了准备，还是不由得悚然一惊，倒吸了一口气。
“您、您……”
满堂遍地都是被砸烂的器物，唯有这么一副能勉强支棱起来的桌椅，谢宗云就在这一片狼藉之间坐着，守着一坛子一看就是自后院搬来的酒。
见他们进来，谢宗云一笑，“谢某不请自用了，掌柜不介意吧？”
关在京兆府这些日子，这副嗓音已同那些可怖的刑具一起深入一众人的骨血之间，随在掌柜后面的人还没踏进门，就已浑身一软，哗啦啦跪倒一片。
“谢参军！”掌柜忙也跪伏在地，多日未清的地面上尽是辨不清的污秽，凉得让人心颤，“谢参军肯踏足小店，小店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嘶——这就太客气了，见外了不是？”谢宗云拎着坛子吨吨灌了几口，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才又醉意醺醺地道，“谢某今夜，就是特意来给诸位接风洗尘的，也为之前在刑房里的误会，好好赔个不是，想来众位不会还记恨于心吧？”
掌柜一惊抬头，正对上一双醉意朦胧的鹰眼，不由得一个激灵，连连摆手。
“不不……谢参军一心为公，铁面无私，小人们能配合谢参军查案，那是小人们祖坟里冒了青烟，那是旁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谢宗云笑眼一眯，“掌柜真是明白人啊，活该你生意兴隆！开门做生意，那就是四个字，和，气，生，财。是不是？”
“是是是……谢参军金玉良言，小人一定谨记于心——啊不，谢参军字字如金，小人岂能白白领受，小人这就去给谢参军包些润笔，望谢参军一定笑纳！”
“不急。既然，嗝——咱们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谢宗云不轻不重地将酒坛子往桌上一顿，目光自近而远一扫，掠过那一片片被磋磨得皮开肉绽的脊背。
“各位要是愿意赏脸，今晚就借贵宝地，我做东，咱们一醉泯恩仇，往后街面上遇着什么事，谢某定还会铁面无私，为诸位主持公道。”
这话拿客气裹着无赖，再一咂摸，又能品出一股实实在在的威胁。
谢宗云做出这种事，一点儿也不为怪，可这种事即便他不做，他们这些时时处处仰人鼻息的升斗小民纵然在心里把他八辈祖宗都骂个遍，也断不敢在面上做出什么来。
这人大半夜专门守在这儿，就为了混一顿酒不成？
无论为的什么，这人开了口，那他们便只有照办的份。
“哎呀谢参军抬举了，实在抬举了……日后还要多劳谢参军照应！”掌柜说着从地上爬起来，朝后面一众瑟瑟跪在地上的伙计招呼。
“快！去生火，备酒菜！”
一年四时，冬夜最是漫长。
从前千钟也是如此觉得，冬日里天亮得本来就迟，升起的日头还没能把身上积了一夜的寒气晒化，就又到了漆黑冰冷的晚上。
好似溺在水里的人，竭尽全力挣扎许久，才能得一口聊胜于无的喘息。
入了庄府之后，冬夜好像就变短了。
从十七楼回到她与梅重九住的那院子里，吃了饭，银柳一面陪着她东拉西扯些无足轻重的闲话，一面为她身上那些需要慢慢将养的伤处一一都上了药，时辰也就不早了。
一夜就这么到了深处，可千钟还是没听见银柳提一句关于梅重九的话。
绞尽脑汁学了这一日的识字，千钟也还记得清楚，昨夜庄和初对她说过，银柳到这院里当差，是特意求了姜浓才来的，为的就是梅重九。
千钟在街上时虽与梅重九无缘，但见多了为梅重九着迷的人。
那些人只要一听到与梅重九相关的事，就好像他们叫花子听见有人要赏饭似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放出光来，无论手里在干着什么，都难再集中精神了。
可银柳与梅重九就来往在同一处院落里，一点儿也看不出她对住在几步之外的那个人有什么格外不同的兴趣。
方才千钟已在不经意间与她提过，今日她去十七楼，是庄和初觉着她与梅重九闲来无事，让梅重九在那里给她说书听，银柳就只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句，也没有再接茬问点什么。
“银柳姐姐，”临睡前，千钟一边往被窝里钻，一边故作一时兴起地问她，“你知道梅先生说的那个《千秋英雄谱》吗？”
银柳低头给她仔细掖着被子，随口道：“梅先生讲的故事个个传遍皇城，奴婢自然听人说起过些。”
被子刚掖好，千钟一骨碌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趴在床上。银白被面的厚棉被将她从脖颈一直卷到脚，只露个脑袋在外面，叫灯烛和暖的辉光映着，活像只圆滚滚的春蚕。
千钟就如此仰着脑袋望向银柳，“今天梅先生讲的就是《千秋英雄谱》，那里面有个很重要的大侠，叫楚怀仁的，使的是丈八……丈八……”
看她忽闪着眼睛想得辛苦，银柳忍俊不禁，“丈八长矛。”
千钟连连点头，“对对！他使丈八长矛，刚一出场就把一群人呼啦啦全都干趴下了，你也知道他吧？”
“听说过一些，是厉害得很。”银柳又是顺着她一说，便道，“县主莫再想这些事了，想得激动起来，怕是夜里要睡不着。县主身上的伤处定要好好休息才能早日好全呀。”
银柳劝着她躺好，与她重新理了理被子，就将床帐落了下来。
千钟躺在床帐里，看着帐外灯烛随着一声吹气的细响蓦地一黯，听着银柳渐远的脚步声，心跳如擂鼓。
不是。
不是丈八长矛，楚怀仁使的是一杆银枪。
楚怀仁也不是什么英雄，他就是个普通的坏人，既不重要，也不厉害，在第一回 出场不过两页就败阵而死了。
可只凭这一点，又不足以说明什么。
或许银柳只是极守规矩，当差的时候一点儿也不为自个儿的喜恶分神，也或许银柳心存好奇的就只是梅重九这个人，对他说的书并不感兴趣。
又或许，银柳也只是不愿出言纠正，惹她不快罢了。
揣着这道似是而非的疑处，千钟翻来覆去，左右思量，快到天明才睡着。
翌日一早起床，银柳来帮她梳洗，瞧着她似有疲色，关切地问了一声，千钟只怏怏地道是叫银柳说中了，昨夜她想梅重九说的那些故事想得兴奋，连做梦都是那些，自己都不晓得这一夜睡没睡着。
银柳笑说是自己造了口业，给千钟赔不是，还是一字也不往梅重九上挨。
千钟吃早饭的时候还在琢磨着，一会儿去十七楼见着梅重九，要跟他合计合计怎么试一试银柳才好，却不想饭刚吃好，庄和初忽然差三青来说，让银柳为县主更衣，大人要带县主出门办点事。
昨日庄和初不曾对她提过什么出门的事，更衣梳妆罢，一路往门口去时，千钟还有一搭没一搭地猜着，可一出门，见着云升和风临也牵马等在马车旁，便知道自己猜也是白猜了。
“大人，咱们去哪儿呀？”一上马车，千钟就小声问。
庄和初只道是晚些到了便知，就将目光定在了她的脸上，关切问：“昨夜睡得不好吗？”
这张脸上虽已用粉黛仔细做了修饰，可还看得出，那双一向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而今竟蜿蜒着细密的血丝，看起来无精打采，又心事重重。
千钟在昨夜翻来覆去的思量里就想过，没能有个八九不离十的推想之前，这些星星点点的疑虑，还不能对庄和初说。
一来，庄和初身担重任，要思量的事已经够繁杂的了，凭白拿些鸡毛蒜皮去搅扰他，只怕他一时分神，误了他手里真正的大事，那可就是捡芝麻丢西瓜了。
再者，要是疑错了人，让银柳白白受屈，也让庄和初白白做一回坏人，那也是不小的罪孽。
何况，云升和风临这会儿就骑马一左一右护在马车旁，坐在马车里，几乎都能听见他们硬挺的公服衣料在马背上摩挲的声响。
也实在不是个说这些话的地方。
千钟便还是掏出给银柳的那套说辞，“昨晚一直想着兄长说的书，兄长说得实在是太好了，我越想越激动，就睡不着了。您放心，我就是看着有点困，脑子还清楚着呢！”
因为梅重九说的书而睡不着？
庄和初微一怔，想着她昨日在十七楼的刻苦，只当她是夜里又暗自用功，一时不由得后悔昨日与她说了太多。
她再如何机敏，从前也只是用在求个温饱、挣条活路上，而今忽然告诉她，她要做的事关系着社稷安稳、关河宁定，便是没有吓坏了她，也是在无形中往她身上压下了一副前所未有的重担。
若说担负天下安危，最能理直气壮说一句“与我何干”的，也就是她这般从未在天下太平之中受过一日好处的人。
可她即便是在最犹豫时，考虑的也不是这个。
好似她从未觉得，这待她甚是不公的世道，对她是有分毫亏欠的，如需她担负什么，只要是向善之事，她在力所能及之处都是义不容辞。
看着扭过头去偷偷打哈欠的人，庄和初心头一软，解了身上的毛皮大氅，叠了几叠，放在身旁，轻拍了拍。
“这一路还长，躺下再睡一会儿吧。”
见千钟迟疑着，庄和初又道：“这会儿不养好精神，晚些办了事回去，还怎么继续听梅先生说书呢？”
识字的事可不好耽误。
一听这话，千钟不再有半点儿迟疑了，倒下身来，却不敢真的去枕他那毛皮大氅，只缩身枕着自己的胳膊，闭上眼不多一会儿，就在马车不住的轻摇微荡之中睡沉了。
沉睡之中，千钟隐约觉得有一片暖融融毛茸茸的云从天而降，轻轻覆到了她的身上。
实在是太困，也实在是没觉出周边有半分危险的气息，千钟眼皮只略动了一动，就放弃了抬起看一眼究竟的念头。
直到马车堪堪停住，那催人入睡的摇荡消失，朦胧之中听得一阵阵喧嚷，千钟才蓦地一下醒来。
“到了吗？”
乍一醒来的人顶着满面懵怔，却还努力做出一副清醒的样子来，实在可爱得紧，庄和初不由得弯起一道笑意。
“还没有，再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唤你。”
千钟懵懵然一低头，才发现身上盖着的是庄和初那件大氅，惊了一下，赶忙递去还给他。
她还清楚记得，那日在包子铺前万喜就曾说过，他这大氅可是皇上赏的。
庄和初笑着接过来，轻轻抖开，还是伸过手去给她拢在了身上，“无妨，再披一会儿。乍醒畏寒，不要着凉了。”
不等千钟再说推辞的话，一阵马蹄声急急刹停在窗外，随即隔窗响起云升的话音。
“庄先生，是前面广泰楼出事了，京兆府将附近一片都拦了起来，只留了一条容单人步行通过的窄道，车马一律都要绕行了。”
庄和初仔细为她披好了大氅，才转手抬起窗问：“广泰楼怎么了？”
“听堵在前面的人说，昨天后半夜，广泰楼里突然起火了，楼里不知为何到处都洒了油，一下子就全烧废了。”
庄和初浅浅蹙眉，“可伤着人了吗？”
“这就是最古怪的，有些人看见昨夜广泰楼的人都被放回来了，楼里面却没见着一具尸体，京兆府正在查，看这火是不是广泰楼那些人自己放的。”
云升将这些道听途说来的话报完，才忽然想起来，庄府里还住着一位与广泰楼关系省深的梅重九，忙又道：“我再去前面问问清楚。”
“不必了。”庄和初倒是全然没有想与此事攀上任何瓜葛的意思，淡声道，“莫要扰了京兆府公干，绕行吧。”
“是。”

第43章
云升若是在市井间长大，懂得些街面上的门道，就会明白，庄和初不让他再折回去打听，并非是对广泰楼的事全不在意。
而是只凭他打听来的这寥寥几句，就足够厘清而今是个什么状况了。
要说广泰楼的人不想再在皇城里做这门营生了，没人会觉得古怪，任谁与京兆府结下这么大个梁子，触了裕王那么大的霉头，都会生出避避风头的心思。
何况，广泰楼的生意原就是仰仗一个梅重九，如今梅重九正经成了县主的兄长，庄府的准舅爷，往后八成是不会再抛头露面卖艺讨生活了，纵是没有摊上这场祸事，离了梅重九，广泰楼也索然无味了。
皇城里的人多半都能明白这个理，但一定没人能想得明白，这生意不做也就不做了，何必要把楼烧毁呢？
蓄意纵火，哪怕烧的是自家产业，那也是不小的罪过。
这些人要是悄默声地散了，也就只有街坊邻里在茶余饭后会唏嘘一番，这么惊天动地地一烧，眼见着外使要进皇城了，京兆府不想管都不行，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他们拿住拷问一番，给朝廷一个至少在台面上过得去的说法。
他们可不是一个人，是十一个人，能躲到哪去，能躲过几时？
眼下在街面上，能由一个穿着大皇子府侍卫公服的毛头小子打听到的，大抵就是这些，再有无非就是关于这些疑处的纷纷议论，多听也无益。
千钟听着云升报来的话时，虽还蒙着一重薄雾似的惺忪睡意，却也瞬间就从中咂摸出一丝蹊跷。
这场火里究竟有什么玄机，只凭这三言两语，千钟一时也摸不透，可这场火要是昨夜烧起来的，照皇城探事司的神通，庄和初早就该知道了。
这人带着云升和风临一道出来，好巧不巧就走到这阻塞之处，还特意差遣受制于裕王的云升前去探路，千钟要是还相信这里头没有故意为之的意思，这些天可就白上他那么多当了。
昨日黄昏在十七楼时，庄和初还没对今早要出门的事提过只字片语，可见，这一早非与她出门不可的事由，八成就是夜里才突然冒出来的。
广泰楼起火，可不就是夜里的事吗？
两下里一合，正好对上。
千钟如此想着，只当庄和初说的那个“到了就知道”的地方，不过是为这事儿布下的一道幌子罢了。
直到马车在一处宅子门前停稳，庄和初唤她下车，千钟仍未作他想。
这座宅子门庭不算显眼，但周围远近一片住的都是皇城里数得着的权贵，比庄府所在的那片门户还要高还要大。
先帝登位前所居的宁王府就在这附近，大皇子府离这里也不远。
平头百姓都不大敢往这片凑，这就更不是能容叫花子们久留的地处了，千钟也只有实在是被人撵得无处可躲的时候，才会跑到这种地方暂避一避，是以这宅子是什么人家的，她也没个印象。
宅子大门只是掩着，没有上锁，庄和初嘱咐了云升和风临在外等着，便带了千钟上前去，叩也不叩一下，径自开门就进。
在此之前，千钟拢共就进过两处宅子。
一处是大皇子府，再一处就是庄府。
大皇子府富贵豪奢，堂皇气派，庄府素雅清静，遁世绝俗，一看就知道家主的性情喜好，这处宅子却不然。
这宅子既不堂皇，也不素雅，一眼看去，就只觉得干净。
檐上不生寸草，地下不积片叶，一砖一瓦都干净得彻头彻尾，俨然是有人精心打理的，可就是看不出一点儿有关这打理之人的痕迹。
天光之下，明明满目琳琅，却又空空荡荡。
庄和初一路引着她往深处走了走，踏上一段遮风的连廊，才放缓步子。
时辰还早，日头还是偏斜的，天光自廊外投进来，在纤尘不染的云纹砖石上均匀地洒下一层如纱的薄辉，步移影动，遍目浮金，不动声色间就透出一股真金白银铺砌不出的贵气。
什么人才住得上这样一座宅子？
千钟好奇又纳闷地在这空荡荡的宅院里张望着，随在庄和初身旁，踏着这遍地浮金又慢慢行了一段，离大门处已远，才听庄和初徐徐开口。
“这处宅子，是早年先帝赐婚的时候，一并赐予梅知雪的。”
千钟讶然一惊，恍然想起来，梅知雪赐婚时被封了县主，尊同亲王之女，这个尊，自然不全是那些口头上的虚礼，还有一些是要落到实处的。
给亲王之女赐宅子赐到这里，的确合宜。
单是一座宅子，就已金贵到这般地步，可以想见，当年先帝随这桩婚事一并赐予她的还有多少荣华富贵。
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不肯嫁给庄和初。
这梅知雪要么是个传奇故事里才有的奇女子，只想借着成亲的时机离开皇宫的拘束，搏一个自由之身，从此天高海阔，自在随心，要么，就是真有什么非逃不可的难处了。
千钟正出神地思量着，又听庄和初道：“早先一直是宫里着人打理着，还算尽心，昨日宫里已将这处宅子里里外外的钥匙都送来庄府了，我让姜浓带人又仔细收拾了一遍。你看看，还需要添改些什么？”
“我来添改？”千钟一怔，“您想用这宅子，引出那眼线来？”
庄和初摇头笑笑，放眼朝廊外望去。
这园子处处精雕细琢，却又自然和谐，不染匠气，堪称巧夺天工，纵是如此凋敝的隆冬，行走其中仍是移步异景，目不暇接，让人很难不去想象花木繁盛之季此间会是何等胜景。
庄和初将眼前人置于那胜景中一同想象着，眉目间不由得浮起一重暄春般的暖意。
“只照你的心意添改就好。这宅子，往后是你的了。”
宅子是她的了？
千钟愕然一惊，连连摇头，“不不……这可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你为她顶下了欺君之罪，这些自然也是你应得的。”庄和初说话间顺着走廊又朝前几步，便下到庭中，向一道宝瓶门转去。
千钟忙追上去，急道：“这、这是两码事呀！”
“为何？”
庄和初拢袖徐行，千钟就一步一趋地跟着他。
“梅知雪她虽然对不住您，但她和您一样，都对我有再造之恩，是我下辈子都报偿不了的。我是顶了她的罪，可也顶着她的身份，得了这个户籍，要是再贪她的东西，老天爷看不过眼，必得让我吃个大苦头受受教训了！”
何况，这还不是仨瓜俩枣的东西，这可是皇城里如此金贵的一座大宅子，哪怕梅知雪已然身死魂消，她也没法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收下。
千钟生怕他觉得自己是以退为进，忙又道：“大人您大仁大善，一定逢凶化吉，事事如意，可是，老天爷给我这苦头万一就应在为您找眼线这事儿上，那可就麻烦了呀。您说是不是？”
庄和初听得好气又好笑。
她不肯要这宅子，这是意料之内的事，可庄和初还是没料到，为了让他无话可劝，她竟一眨眼就能找出个如此刁钻的角度来堵他的嘴。
果真如她所言，上过几回当，她是愈发机敏了。
“这也是两码事。”庄和初以其之道还施彼身，“今日来将这宅子交于你，与托付你的事无关。一来，总要有个居所，你的户籍才好落定下来。再则……”
庄和初停了脚步，转目看向追在身旁的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听他道出这个“求”字，千钟倒是一下子踏实了。
只当是庄和初又有桩什么别的事，不好意思空着手差遣她，才要先拿这宅子向她示个好，千钟心头一松，连忙表态。
“您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就是，您千万别客气！在找到那眼线之前，一切吩咐，我都给您算在这一桩差事里，不会再另找您多要钱的，您放心吧。”
庄和初一听便知她想到了哪去，不由得笑意一深，“算不上什么差遣，只是要给你添点麻烦。”
这话千钟就不大明白了，却还是道：“只要我办得到，一定给您办妥。”
庄和初朝前面山石花木交相掩映之处缓缓走着，不紧不慢地与她说。
“早年梅先生被广泰楼收留时，就与掌柜讲好，他说书的营收无论多少，尽归广泰楼，他只求个容身之处，一日三餐。近年扬名皇城后，他亦是如此，从未对将来做过别的什么打算，因而，他的户籍如今还落在广泰楼。”
缓步绕过一块与青松为伴的怪石，这番话里要绕的弯子也绕完了。
庄和初这才将那麻烦道出来，“方才在路上你也听到了，如今广泰楼已不再是个方便栖身之地，梅先生的户籍，我也想为他挪一挪。”
千钟忽然生出个无凭无据却甚是强烈的念头，方才马车故意往那拥堵处的一绕，也是为了给她看的？
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梅重九现今的境况她确实清楚了。
庄和初说要给她添的那个麻烦，她也大概明白了，“您是说，将兄长的户籍与我一起都落在这里？”
庄和初点头，“以兄妹之名一同迁落。”
“这有什么麻烦呀！”千钟喜道，“这样一来，这宅子也不必给我了，这原就是他妹妹的宅子，我就代梅知雪把它交给兄长，我随兄长落过来，也就行了。”
庄和初摇头笑笑，这要是一处寻常的宅子，只要她与梅重九两厢情愿，倒也不必他这个外人多言什么，可这宅子偏就有个不寻常之处。
“这是当年先帝御旨所赐，先帝已去，若要转送，还需得今上颁旨才行。一座宅子倒是没什么，但更改先帝旨意，非同小可，传到朝中，裕王免不得又要借题掀起风浪来。”
万事有一就会有二，先帝朝颁下的旨意里，多得是裕王想动手改一改的，若在这一处宅子的事上开了这个先例，后患难以估量。
这些虽是朝堂上的门道，却也不算难懂，庄和初话音将落，千钟就转过了这个弯儿，骇然一惊，一时无话了。
见她面上喜色顿消，露出几许凝重，庄和初一笑，话又往软处转了转。
“这宅子再如何贵重，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个容人栖身的所在罢了。而今能动用它的就只有你，你若不收，它空置在这儿，也做不得他用。可若是你能将它收下，之后容谁在此居住，便都是由你说了算了。”
这话千钟也能明白。
梅重九是回不去广泰楼了，寄于庄府篱下，千钟这两日也看得出，梅重九并不情愿，也不自在。这处现成的宅子刚好能给他落脚，可要想让他住进来，必得先由她代梅知雪收下这宅子，再请他来住。
这样一来，说到底，于梅重九来说，不过是寄于庄府篱下，还是寄于她篱下的区别罢了。
以他同庄和初这许多年的交情，他且不愿住在庄府，那让他住进这相识不过几日之人名下的宅子里，他又能有多么踏实，多么自在？
千钟凝眉垂目，在雀鸟啁啾声里抿着唇略一思量。
“那……等回去，我与兄长立个契，请您为我们做个见证，就说，这宅子虽是我收了，但往后兄长想在这儿住多久就住多久，谁也不能撵他走，这宅子里的事儿都归他说了算。这样，能行吗？”
以庄和初对梅重九的了解，这样的事，梅重九铁定是不会应她的，但以庄和初对她的了解，她该是无论如何都能琢磨出法子来让梅重九应她。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庄和初颇有几分期待地点头，“好。”
这烫手的宅子总算有了个合适的处置，千钟松出口气，与他好好道了谢，终于有了好好观瞻这宅子的心思。
目光从庄和初身上转开，刚一放远，就被一片夺目的橙红抓去了。
那是一株柿子树。
今冬皇城格外冷，柿子软得也晚了些，这宅子无人居住，柿子也没人摘，早先掉落地上的已经被清理掉了，留下淡淡的印子，早已脱净了叶子的枝条上还累累地挂着不少，像一串串灯笼似的。
清寒枯槁的冬日里难得见到这样一抹炽烈的暖色，看得人心头一亮。
皇城里不少人家爱种果树，取个硕果累累、人丁兴旺的好意头，有些顺着院墙根种的，枝叶繁茂之后就会密密层层地探出墙外，到了结果的时节，这些就是讨不到饭时难得可以寻来充饥的东西了。
尤其是柿子，挂果在秋末冬初，成熟以后，一般人家也不会将整棵树上的柿子摘尽，总是要在最高处留上一层，唤作是“看树佬”，喂给过冬的鸟雀，以保佑来年家宅兴茂的。
千钟冬日里实在讨不到饭时，就会跑到在墙根下栽了柿子的人家院外，也不敢去攀树摘那些“看树佬”，只捡着被鸟雀叨过掉落地上的那些。
只在黏软的柿皮上好歹舔舔，也是难得甘美的滋味。
搁在几日前，她想也不敢想，如今能有一整棵树的柿子就这么摆在她眼前。
千钟雀跃地跑上前去，两眼放光地望着。
“想尝尝吗？”庄和初走近来，含笑问。
一听这话，那一双从柿子上转过来的眼睛愈发的亮了，“我能摘一个吗？我就摘一个。”
庄和初笑，“这是你自家的树，想摘多少，都由你。”
千钟好似这才想通这个理，喜出望外，仰头满足地看了又看。
这柿子树到底是为庭院造景所用，精心修剪过，不算太高，旁边还有假山石可以垫脚，庄和初就见她将长长的衣摆一敛，几步便攀上去，伸手够下一个，正要下来，不知又想到什么，身形一顿，转手又够下一个。
转眼功夫，千钟就搂着两只大柿子稳稳跳下来，将其中一个递给庄和初。
“刚想起来，回去我要和兄长说一说，在这宅子里也给您留一处院子，等我挣了钱，买好多书放在这儿，您得空了就常来坐坐。”
庄和初怔然一愣。
这话听着怎么……
好像她已做好了马上就与梅重九一起搬来的打算。
庄和初手里捧着那沉甸甸凉冰冰的柿子，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她似乎已经把某件事忘干净了。
“有件事还未来得及与你说。”庄和初越过不痛不痒的提醒，径直道，“裕王已催着宫中敲定了你我的婚期，就在腊月二十八。”
千钟一怔，今日腊月二十三了。
只还有五天了。
千钟也不见有多么惊异，一边拔了柿子蒂，在柿皮上揭开一个口子，一边数着日子思量着道：“您交办的差事，我已经有点眉目了，不过还得斟酌斟酌再跟您计议。这退婚的事，就只能劳您费神了。”
庄和初讶然，“退婚？”
柿皮一破口，熟透的瓤子就迫不及待淌了出来，千钟忙凑上去吸了一口，浓厚的甘甜入喉，眉眼间漫开的笑意比日头下熟透的柿子还要亮堂。
千钟就扬着这道亮堂的笑意道：“怎么方便，您怎么处置就是。我都明白，成亲这事，就是个幌子，您哪能真娶了我呀——”
话音未落，千钟目光越过庄和初的肩头，忽觉明晃晃的日头下蓦然闪出一道刺目的光。
是寒光。
是天光投在锋刃上，折出的凝着杀意的寒光。
自她与庄和初先时绕过的青松怪石间陡然迸出，掩在庄和初身后，无声无息直朝他们杀来！
“大人——”

第44章
与寒光一同闪出的还有一个人。
庄和初还未看见这道锋芒，但早已觉察出这手执锋芒的人。
人比他们更早一步进到这宅子里，一直就掩身在那青松旁的怪石之后，庄和初自连廊拐到此处，也并不是随心任意信步而来。
他循的就是此人的气息。
瓮中之鳖，擒下来不过就是一抬手的事。
但总要先探探清楚，来的是哪一路的人，为的什么而来，才好选择以何种方式去擒。
以及，这样干净的宅子，往后还要好好住人的，无论如何不能沾血。
庄和初有意在那怪石前绕了一绕，石后的人只是将自己掩得更严实了些，屏息闭气，饶是他故作漫不经心地露出几许破绽，将偷袭的机会喂到嘴边，那人也未曾擅动纹丝。
要么，此人本就没有与他交手的打算，要么，就是足够谨慎。
可此人这一出手，将这两个要么一并推翻了。
比起惊愕，庄和初更多的是困惑。
因为此人一动，不必转头去看，庄和初便清楚地觉出，此人无论气息还是身法都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
别扭。
千钟却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不是对这个人熟悉，也不是对这人的路数熟悉，而是这种感觉，这种如芒刺在背一般的不安，好像之前在什么地方体会过。
无论是别扭，还是熟悉，杀来的都是这么一个人。
宅子常年空置，有不少鸟雀安栖于此，骤然受到袭扰，成群鸟雀惊吓间扑棱棱地冲天而起，此人就自惊飞的鸟雀之中腾身而出，身形竟比鸟雀还要轻巧。
这轻巧的身形被一身毫无特征可言的粗布短打包裹着，头上扣着一顶破旧又宽大的斗笠，牢牢遮去了上半张脸。
下半张脸也看不见，是被这人手中的那把兵刃遮住了。
不是一把刀，也不是一把剑。
是一把伞。
几乎是在此人腾身而出的同时，这把伞砰然张开，将这执伞的身形自面部而下掩去了大半。
伞面就只是老旧的油纸，没有任何纹饰，黄乎乎脏兮兮的。
在隆冬的晴天朗日下，一把油伞与一顶斗笠一起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颇显累赘，可与这一身粗简的装束混在一处，又丝毫不觉突兀，好像这样一个人，就合该拥有这样一把伞。
闪入千钟眼里的那束寒光，就是顺着伞柄突出而上的伞尖。
一截尖细的钢锋，如锥一般，朝庄和初后心直刺而来！
千钟惊呼未落，锋芒已至。
庄和初脚下移了一步。
只一步。
移得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甚至还有余暇张手将千钟往旁边拦了一拦，云淡风轻间，便让那蛰伏已久的一击陡然落了个空。
锋芒擦着他大氅的毛尖儿而过时，庄和初心头却蓦然一紧。
那锋芒未尽全力。
不是甫一出手就未尽全力，而是迫近之际，趁他做出反应的一瞬之间，悄然先行卸了力。
仿佛料定了这一击必定落空。
亦或是说，这一击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落空。
油伞与斗笠两方遮掩下，既看不清这人的面貌，也看不全这人的身形，却仍能看见一双踏着粗布麻底鞋的脚在俨然早已瞄好的落处稳稳一点。
随着一个轻捷的鹞子翻身，锋芒遽然一转！
庄和初方才避着那一击袭来的方向，将千钟拦去了最稳妥的一旁，那锋芒如此一转，便是直冲千钟而去。
伏袭他只是虚晃一击。
迫他下意识将千钟护到这早已算计好的位置，才是真正的目的。
来人似乎十分了解他的习惯。
却又并不了解他。
锋芒遽转的瞬间，庄和初已错步移身，横拦到千钟身前，一手攥住尖峰，手腕一沉，那尖峰便好似一头嵌入石中，再进不得半分。
也退不得半分。
更可怕的是，透过斗笠下沿与伞周上沿之间的那一线视野，执伞人清楚地看到，庄和初截住这一击，就只用了一只手。
另一只手上还宝贝似地稳稳托着一只熟透的柿子。
那熟透的果皮看起来吹弹可破，经此一番交手，在这猝然接招的人手上竟分毫无损。
可见，他如此骇人的一截，还远远未尽全力。
庄和初只消再一扬手，便能将这伞后遮遮掩掩的身形尽显在天光之下。
可未等他扬手，那被迫顿住杀招的执伞人手上一扣，只闻咔哒一声机簧弹动的细响，那被困住的尖峰蓦地与伞身分断开来。
壁虎断尾，执伞人一脱禁锢，收势急退。
兵刃与人一样，有长处就会有短处。
而往往长处亦是短处。
伞为兵刃的长处是遮挡，如矛与盾相合，突刺的同时也是防御，遮挡自己的要害，也遮挡对方的杀招。
伞的短处也是遮挡。
遮挡视线。
尤其是执伞人自己的视线。
一退之间，拉开些许距离，执伞人目光顺着压低的斗笠下沿扫出去，这才发现，刚才还被庄和初遮在身后的人，此时竟已没了踪影。
还未及放眼去搜寻目标所在，就见伞上断下的钢刺在庄和初手上一转，朝伞面直刺过来。
只方才那一对招，二人武功高下便已足见分晓。
二人虽都未发一言，可眼下局面已十分清楚，庄和初并不想杀人，甚至不想伤人，他这一击似乎只是想废了这把伞，好好看一眼伞后的人。
偏这就是最不能让他看的。
执伞人不退反进。
进的同时，手中伞柄一拧，“唰”一声响，顺着三十二根伞骨，根根尖端皆旋出一截半掌长的短刃。
与此同时，伞面以柄为轴，如轮急转，三十二锋短刃瞬间转成了一圈密不可破的寒芒。
寒芒斜向而出，扬着呼啸的伞风，直朝庄和初面门刮去！
伞面旋得太快，若以钢刺强行别停，伞骨一旦吃不住力，寸寸崩裂开来，这定在伞周的三十二锋短刃便会顺势飞旋而出，伤人伤己，孰难预料。
若不想两败俱伤，庄和初上佳之选便是一退。
可他没有退。
伞沿之下，就见庄和初脚步顿也未顿，依旧直面迎来！
执伞人几乎是蓄足力道发出的一击，伞虽在手，却已由不得人，只能咬住这电光石火的最后关头，在伞柄上使尽全力一握。
与庄和初擦身而过的瞬间，旋速骤降。
然而只是徒劳。
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别将上来。
庄和初脚下虽没有收势，手上却不知何时早已卸力，那钢刺只是故意虚晃一招迫人出手，方一刺出，便以一个腕花敛了回来。
而后施然闪身，转步一绕，顺理成章绕至执伞人背后。
背门大开，执伞人骇然一惊，急忙转伞回身，退步以御！
庄和初却没动。
庄和初就只是绕了过去，什么招也没出，收住脚，目光越过执伞人头上斗笠的顶子，噙着一道不明不白的笑意。
好似原地等着什么。
执伞人一怔，忽觉有什么自庄和初目光延伸的方向袭来，忙扬伞一格！
就听“噗”一声闷响，伞柄被袭来的重物砸得一震，糊在伞骨上油纸剧烈地一抖，到底还是禁住了重击。
油纸没有被重物击穿，却也没有那种一击格开了些什么的感觉。
伞执在手上，还觉得沉了几许。
旋伞一抖，才觉一团什么东西顺着伞面滑落下来，“吧唧”坠到地上。
是一滩……柿子？
粘稠的果浆一滴滴顺着锋刃落下来。
满伞甜香。
执伞人还没在这奇袭之中反应过来，就听“咻”的一声异响后，一颗颗同样的重物接二连三地自顶上砸落而至。
庄和初为何要虚晃这一刺，执伞人陡然明白了。
他二人迎面相对一击，自然而然换了位置，便是执伞人换到了庄和初方才所站的柿子树下。
千钟忽然消失，便是这二人交手之际一溜烟躲去了柿子树旁的假山后。
她原只是想着，以庄和初那身功夫，自己只要不碍事，一般的练家子都奈何不了他，可绕到假山后就忽然发现，只要攀到上面，一伸手就能抓住这棵柿子果实累累的枝条。
庄和初余光一扫见她去够那树枝，便明白她是存的什么打算。
如此歪门邪道，也就是她才想得出，做得出。
他也实在很想看看，这一招施展出来会是个什么效果。
就见千钟先小心地伸手摘下一颗柿子，瞄着战局，一见那人被送过来，立时照着伞顶砸下去。
一击得手。
瞧着那变化多端的伞也不过如此，这才放心大胆地使足力气，将那缀满柿子的枝条拉远，而后突然撒手。
“咻”一声响。
枝条猛然回弹，摇得整棵树哗哗直抖，熟透的柿子在以执伞人为中心方圆丈远的范围里如骤雨而落。
执伞人只愣了片刻，熟透的柿子就已噼里啪啦砸下一堆。
柿子不比兵刃，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拿什么去挡，就会在什么上面炸开黏糊糊一片，闪身躲过，落在地上，更是溅开一团狼藉。
最要命的是，方才为脱离庄和初那一攥的禁锢，伞顶钢刺已去。
是下面精巧的机簧直接暴露在顶端。
伞面上的玄机之所以能通过伞柄控制收放，便是因为通过丝丝相扣的机簧紧密相连，而遭柿子如此一击，大把黏腻的果浆顺着伞尖的机簧直灌而入。
过于精密的机簧，就像过于细密的谋划，顺利时环环相扣，相辅相成，可只要一环遭毁，那便只能全盘作废了。
虽重新寻到了目标所在，但眼下已没有半分成算。
何况，狼狈招架这些柿子之际，还远远分辨出一阵不属于此地的嘈杂脚步声自前院方向而来。
是两个人，内家修为甚是粗浅。
可眼下哪怕这战局之中只是再多上一条狗，执伞之人也无暇招架了。
于是执伞人再顾不得其他，一边伞面急急一旋，甩去那几个还赖在伞上不动的柿皮，一边跨步踏过地上的黏腻，突出重重柿雨包围，腾身而去。
伞面一收，如鸟雀一般，几个腾身就没了踪影。
庄和初也听见了那脚步声。
所以他任人离去，只朝前几步，走到那片被那人踏过的狼藉边。
刚落稳脚，云升和风临就从那道宝瓶门处火急火燎地冲来。
“庄先生——”
一眼看清这园子里的场面，两人俱是一愣。
地上尽是一片黏糊糊的烂柿子，庄和初就站在这片狼藉前，双手拢袖，略略仰头朝上望着，在他望去的方向，就是攀在假山上，离那棵枝头只剩零星几个果子的柿子树只一臂之远的千钟。
被他们急声一唤，山上山下的二人都转头朝他们看来。
云升和风临刹住脚步，硬着头皮走上近前，俩人一顿暗搓搓地你推我让，到底还是风临解释。
“我……我们，我们在外面看见鸟雀惊飞，担心出事，赶来看看。”
要早知道是摘柿子闹的，他们说什么也不会这么傻愣愣地冲进来碍眼。
庄和初肃着脸沉声一叹，“是出了大事。”
“啊？”俩人又是一愣。
千钟趴在假山上听得心头一紧。
她看得出，方才庄和初是有意纵那人离开的，他又特意移步来站到这明显留下脚印之处，该就是不想让云升和风临发觉这里刚刚有过一场缠斗。
这会儿要说，想来也不是要一五一十地与他们说。
无论他要编点什么，她都得顺着他把话编圆。
千钟全神留意着，就见庄和初徐徐将拢在袖中的一只手伸出来，那修长玉白的手上赫然托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柿子。
就是她之前摘给他的那个。
千钟一愣之间，庄和初已抬眼朝她望了上来。
那双柔和的眸子被扬高了几分的日头映着，浅浅地泛出一重水光，好像幽深的古井，越是将水面映亮，越是显得深处无边黑暗寂寥。
庄和初如此望了她一眼，便黯淡地垂下目光，看着面前满地的狼藉，自嘲似地笑了笑，涩声开口。
“县主摘柿子，我只接住了这一个……县主说，要与我退婚。”
“……”
千钟目瞪口呆，张了几下嘴都不知道要接什么才好。可转念一想，这话要是拆开来一句句听，竟没有一句是假的。
这话都不必她来圆，就已经是圆的了。
园中分明有风，可还是让人觉得空气凝了一凝。
云升和风临更悔了。
他俩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但到底是自小随在大皇子身边长大，都是极懂规矩的，尊长的私隐之事，便是说给他们听，他们也只能一耳进一耳出，绝不敢随意置喙，更别说再多打听了。
是以不等千钟再劳神苦思该如何接话，俩人就麻利地兵分两路，一个过去搀扶庄和初远离那片狼藉之地，一个上前接应千钟下山。
“时辰不早了，外面风寒，庄先生这鞋底都脏了，还是快回府更衣吧！”
“是是……县主与庄先生有什么话，回去慢慢说吧！”
二人一路伴着他们出去，嘴上东拉西扯劝哄的话你一句我一句都没敢停。
直到在宅子门口上了马车，千钟才真切地明白，庄和初这看似拿她打趣的一句话，到底有多大的效用。
那来时紧紧随在马车旁的两匹马，这会儿已只敢远远随在马车后了。
这是生怕马车里传出什么不该他们听见的。
“云升和风临武功尚浅，但在宫中历练过，心思还算细密，若不一句话吓住他们，待他们定一定神，怕就要看出端倪了。”
庄和初瞧得出她能看明白，可终究是在外人面前言语处有所冒犯，还是与她又认真说了一句。
“多谢你不曾拆穿我。”
“您就别谢我了，我看得出——”
千钟话至此处，忽然一顿，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又侧耳听听那已足够远的马蹄声，还是凑近到庄和初身边，才压着嗓音，低低地开口。
“我看得出，刚才那人是冲着我来的，是我得多谢您救我的命。”
庄和初讶然一怔。
那执伞人虽远不是他的对手，可论武功修为，也已算上乘，云升和风临纵是二对一，也很难在那人手下走过三招。
高手虽各有各的高处，但也有一共同之处。
出手很快。
是以执伞人转刺千钟，庄和初上步阻拦，不过就是眨眼之间的事。
她必定看不清，可她还是感觉到了。
她甚至无需向他求证一句，笃定地下了这判断之后，又道：“裕王既然逼着宫里给咱们定婚期，那该就不会是他想杀我了。刚才我从高处看，那人的身架子和您一比，很像是个姑娘。”
千钟顿了一顿，这回是向他求证了。
“她是梅知雪吗？”

第45章
一个遮遮掩掩不露面容的女子，在一所本属于梅知雪的宅子里，刺杀一个冒充梅知雪的人，庄和初还分明拿捏着分寸，不想伤及对方，甚至在闻声赶来帮手的云升和风临面前为她遮掩行迹。
除了梅知雪，千钟也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可能了。
庄和初却好似想也没朝这里想过。
怔然片刻后，啼笑皆非间，庄和初目光不经意地一垂，正垂落到她膝头的那片衣裙上，心头忽地一刺。
一道痛意掠过，虽不沉重，却也难以忽略。
那崭新的衣裙间蹭得满是尘土，一团团一抹抹，蒙在浅淡的水红底色上，痕迹之清晰，足以在庄和初眼前勾勒出一道于冷硬的假山石上奋力攀爬的身影。
这会儿好像没什么妨碍，但不必待到日落，她腿脚上就该浮出青一片紫一片的瘀痕了。
纵然明知有人庇护，她也未曾有一刻放松自己的一线警惕，全心依赖。
这不是信不过他。
而是哪怕力量悬殊至此，她也未将自己全然心安理得地置于那铜墙铁壁般的保护之中，她还是她，仍竭尽自己所能，时时提着警醒，时时寻着生机。
甚至还为他提着一份警醒，也为他寻着一份生机。
于她而言，他似乎不是在护着她，更像在帮着她。
得他这一相助，那原只是匍匐在街面上最微不足道处施展的机敏，越发天高海阔，如鱼得水了。
就连她猜度起这要取她性命之人的身份，也没有惊惶，没有忧惧。
就只有一点拿不准罢了。
如此看着她，仿佛看着一朵扎根在悬崖峭壁间栉风沐雨的小花，不免为之心生怜意，却又觉得，这轻飘飘如一把油纸伞般的怜意是何其自大，何其可笑。
庄和初一番安慰的话已到了嘴边，略一踯躅，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化作眼角唇边一道柔和的笑意，而后不拖泥不带水地回答她。
“她不是梅知雪。梅知雪，不可能在皇城里。”
这话足够直白，却还是把千钟听得愕然一怔，若是能如此笃定一个人一定不在某处，那往往意味着另一重意思。
“您知道她在哪？”
错愕间话一脱口，千钟才觉着这话问得有些冒失了，忙又道：“我是想，梅知雪要杀我，也有她的道理。不过，我跟她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她想杀的，不是我这个人，是眼前由我顶着的这个梅知雪的身份。”
站在梅知雪处想一想，十年前她惊天一逃，不知费了多大心力才将自己掩藏下来，刚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这茬儿忽然又被沸沸扬扬地掀了起来。
虽有个假的顶替了她，可假的就是假的，假的真不了。
万一有朝一日这假被拆穿，那免不得又是一段日子天翻地覆的搜寻，梅知雪想要趁这时机给此事彻底来个了断，也不无可能。
无论真的假的，只要梅知雪这个身份在天家的承认之下装进棺材里，写在牌位上，这件事就能彻底翻篇去了。
庄和初明白她这话里含着怎样一番思量，也明白，她必不只思量了这些。
“梅知雪若真怀此意，你有何打算？”
千钟果真已经打算过了，几乎不假思索道：“您要是知道她在哪儿，求您搭个线，让我跟她见一回。”
“你想与她当面做个了结？”庄和初讶然。
“不不……不了结谁！”遭人刺杀都没把她吓着，千钟却被他这一句话吓得不轻，忙道，“我只想跟她好好合计合计，只要让她知道，不杀我的好处比杀了我的好处更多，那她肯定就不会杀我了。这身份是死的，人是活的，总能理出个万全的法子来呀。”
一个能在那么隆重的接亲队伍中逃跑，还悄无声息躲过十年的人，定然是个不缺头脑的，这笔账肯定能算得明白。
要是不杀人就能解决问题，谁还愿去多费这个事？
“大人，您放心，您要是想帮梅知雪瞒着行藏，我保证，我一定一个字都不对人说，连兄长也不告诉。”
千钟信誓旦旦说着，又挪挪屁股朝他挨近了些。
她个子小，与庄和初平齐坐着，肩头就只到庄和初上臂中间的高处，她就提着那单薄肩头在庄和初手臂间套近乎地碰了一碰，一双笑眼里噙的满是笼络。
“我跟您可是一伙儿的呀！”
庄和初被她逗得笑出来，有些惋惜地一叹，他还真想看看，她能怎么把一个对她怀着杀意的人劝服到和她一伙儿去。
可惜了，“我确实不知她在何处。”
梅知雪一定不在皇城，这话也非是他信口说来宽她心的。
“南绥与西凉外使即将抵京，皇城街面上看起来尚未布设戒备，但皇城探事司早在月前就开始针对各路可疑人等排查与布防了。梅知雪若在皇城中，皇城探事司必定第一个知悉。”
两人贴得近，庄和初话音放得轻轻的，混在马车前行的辘辘声与街上渐满的人声里，千钟还是一下子便揪出了关键所在。
“是身份凭证吧？”千钟忽然想起那做着两份营生的包子铺来，“梅知雪要是来皇城，她使的只能是假身份，就好像是孟记包子铺卖的那些，那身份凭证上就铁定有疑处，也就一定通不过探事司的排查了。”
正是此意，庄和初莞尔笑笑，点头道：“那些假凭证，常日里排查疏松或有遗漏，但眼下这个关节上若想冒名出入，绝无可能。”
而月余以前，梅知雪也实在没有理由回到这天罗地网的皇城来。
这便是说，今日来杀她的这个，当真不可能是梅知雪了。
“那这个人能是谁呢？”千钟也没了头绪。
庄和初也尚未捕捉到一个明确的名字，但有一点，已是确凿无疑的，“应该是个熟人。”
他与那执伞人反复交手，一边引逗，一边谦让，并非是存心戏弄，只是想让她再多出几招，多使出点儿花样。
就如同言多必失，招数出得越多，可供分辨之处也就越多。
他始终有种奇异的感觉，此人的招式，他似乎应该是熟悉的，可那几招交手下来，又觉得很不熟悉，也许别扭就是别扭在这里。
此人是有意瞒着常用的路数，以免他能从中识出那些遮遮掩掩之下的真正身份。
既存此念，便是早知道他会武。
知道他会武的人，这范围就一下子缩得很小了。
在这个范围之中，最有可能，就是那眼线被千钟发现了什么，或是发现了千钟的什么，想趁千钟觉知之前杀人灭口。
可若真如此，又断不该这么明目张胆到近乎光明磊落地当着他的面动手。
思绪便是卡在这里了。
这“熟人”二字让庄和初清明的头脑中一片云缭雾绕，却让千钟好似一下子明朗许多。
“您也这么觉得？我也觉着，好像在哪儿见过她。”
庄和初微怔，“你看到她的面容了？”
不大可能，她那时虽人在高处，视线与他不同，但那执伞人诡诈又心细，纵是只与他一人对招，还是能时时刻刻顾及四面八方的遮挡。
莫说是面容，自始至终，连个完整的身形都看不全。
千钟果然摇头，“我就是感觉，我见过她。”
这话千钟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像句平白误人工夫的废话，可她不管怎么细细回想那人身上的一切，也实在是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一处让她生出这样的感觉。
庄和初却好似捕捉到什么，眉心一动，追问：“是什么样的感觉？”
感觉？千钟一怔，“就是……虽然没看清，但就是觉得以前见过。”
没看清，却觉得见过，这不是凭空生出的臆想，而是意味着，此人在她脑海中那道作为最深刻标志的印记，原就不是通过眼睛留下的。
是那人即便改换装束，遮遮掩掩，也还是暴露出来的印记。
千钟仍无知无觉，庄和初循循善诱道：“你在觉得自己好像见过她时，周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或是说，除了能感觉到她这个人本身，可还能感觉到别的些什么，譬如，气味，声音？”
气味声音倒是没有，只有一样，让千钟觉得无比清晰。
“有危险。”千钟也不知这有什么用，还是一五一十地道，“就是，危险的事要来了，得赶紧跑的那种感觉。”
庄和初眉头微微一紧。
千钟在他身侧看去，就见马车一转弯，转得车窗正对尚未高升的日头，薄薄的天光投进来，落在他眉目间，映得明处愈明，暗处愈暗，将那眉心处的竖痕勾勒得深如刀刻一般。
千钟忙宽慰道：“您别发愁，她脚上可是踩了柿子的，甭管是逃去哪，一路都免不得要留下痕迹，您那么神通广大，说找，肯定一下子就能找着了。”
庄和初被她哄得一笑，眉间竖痕也蓦地淡去了。
如果说刚才他只有六七分推想，千钟的这个感觉，就恰好补齐了这余下的至关重要的三四分。
庄和初垂目颔首，看看那只一直没有离手的柿子。
若是对寻常刺客，如她说的这样循着痕迹去找，确是能手到擒来，但是对这个人，循着这些痕迹而去，只会被导去毫无关系的地方，徒劳一场。
庄和初轻一叹，“我知道她在哪。”
云升和风临一路小心翼翼地打马随在马车后，眼见着到了庄府门口，正满心惴惴地想着，下车入府这一路要怎么招架，就见姜浓带着两个家丁，自门前另一方向走来。
俨然是外出办事，正巧回来。
两人这才一块石头咕咚落地，长松出一口气。
庄府里的大事小情，只要有姜姑姑在，那就不必任何人提心吊胆了！
三青三绿虽也从府中迎了出来，姜浓还是亲自上前，接了千钟与庄和初前后下了马车，才规规矩矩地见礼，不等庄和初发问，便道出自己去向。
“日前梅先生提及，他被京兆府带走时，将常日用的竹杖落在了广泰楼，想要取回来。奴婢还未来得及差人去，就听闻广泰楼遭了大火，想来那竹杖无处可寻了，这便寻人加紧制了一枝，去向梅先生赔罪。”
姜浓说着朝旁一招手，随她一道出门的家丁便上前来，打开拿在手上的长条锦盒，呈到庄和初面前。
横在其中的确是一支竹杖，上面还精巧地雕了梅花，一看便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备好的。
“何时出门的？”庄和初打量着竹杖，好似随口一问。
姜浓也答得四平八稳，“早些大人与县主出门后，安顿好府里的差事，就尽快去了。关乎梅先生常日生活方便之物，不敢耽搁。”
庄和初淡淡“嗯”了一声，只道自己要去与梅重九说些话，让她待晚些再送去，便遣退一众，只与千钟两人去了。
院中一片清静。
他二人才一进院，银柳便从房中迎了出来，见是庄和初与千钟一道而来，略略一怔，也未多言，只迎着二人进屋，张罗着奉了热甜汤。
庄和初一落座便问：“梅先生在房里吗？”
梅重九的住处离这儿就只几步远，银柳便是待在屋里一直不曾出去，也能听到几分那边的响动。
“不曾听见梅先生出门，该是在房里歇息呢。”银柳道，“奴婢去看看。”
“不必，晚些我过去就是。”庄和初双手拢袖，一面饶有兴致似地放眼打量着屋中陈设，一面似漫不经心地问，“梅先生可曾对姜管家提过想要什么东西？”
银柳一怔，不明所以，还是尽可能周全道：“奴婢不曾留意。不过，姜管家该是问过梅先生缺些什么的。”
庄和初点头，又问：“姜管家今日何时出府的，你可知道吗？”
银柳还未摇头罢，就见庄和初放远的目光忽地朝她一转。
“你知道。”庄和初定定看着她，缓缓在袖中抽出一手，随手缓缓抽出的，还有一道寒光湛湛的锋芒。
是执伞人断下之后未及收回的那根钢刺。
“哒”的一声，不轻不重地落在茶案上。
“你就是看准这时机出府的。”

第46章
千钟也正是见到银柳从房中迎出来时，才兀然寻到那古怪熟悉感的源头。
是她初来庄府那夜。
在那水雾缭绕的浴房里，银柳劝她上前试探水温之际朝她一伸手，她就乍然生出一股苍耳般的惧意，本能驱使之下，拔腿就跑，还与姜管家撞了个满怀。
那时她只当是自己见识浅，紧张过了头。
后来，姜浓特意为此事带银柳来向她赔罪，在那些告罪的客气话里说到银柳是被杂耍班子卖进庄府的，规矩不甚周全，又有些自小练来表演的拳脚功夫，冒犯之处请她多多见谅。
千钟这才明白，那莫名惧意的来处，该就是她在那狭小混沌的浴房里陡然觉出，这看似亲切和善的纤弱女子，竟还在身上揣着一把功夫了。
再深的疑惑一旦开解，就好像一只皮很难剥的橘子终于吃进了肚子里，很容易就会抛诸脑后。
何况，后来桩桩件件都是远比这更要命的事，如此小小不言的一惊，转眼就淹没在了接踵而至的惊涛骇浪之中。
时隔多日，这会儿蓦地浮出水面，却让今日一切困惑有了答案。
能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把伞里鼓捣出那么多花样儿，还能一面将它耍得既有力又灵巧，一面又使它将四面八方看客的视线都挡得恰到好处。
这可不就是杂耍班子里的功夫吗？
银柳看着那突然摆到眼前的钢刺，也仿佛杂耍艺人被一下子拆穿了表演的关窍所在，呆愣片刻，默然垂目。
双唇紧抿，一时无话。
房中茶炉上坐着熬煮甜汤的茶壶，一片寂静之中，唯能听得火舌滋滋地舔着铜壶底，壶中热汤咕嘟嘟地滚着。
仿佛也有什么在人心头上煎熬着，滚沸着。
千钟一声不响坐在一旁，惴惴地看着银柳。
八成是没有找错人，可她又实在盼着，银柳能理直气壮地辩驳出几句。
在庄府断断续续待这几日，就数银柳与她待在一处的时辰最多，也是银柳近身照顾她最多，直到今早出门前，银柳还细致周到地为她更了衣，梳了妆。
在街上讨生活的人，觉察最为敏锐的还不是危险，而是嫌恶。
觉察到危险时，未必真会发生什么，而觉察到嫌恶时，往往紧接其后的就是狠狠的打骂，所以但凡近身之人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嫌恶，千钟也能立时发觉。
可银柳从始至终一丝一毫也没有。
是以千钟觉得，即便银柳真就是那蛰伏在庄和初身边的裕王眼线，该也和云升一样，是因着什么缘故，受制于裕王这等恶人，本心还是向善的。
但就算银柳有难言的苦衷，今日这事儿也还是讲不通。
若是因为昨夜拿梅重九的事试探那几句话，问得银柳起了疑，为了自保，不得下了杀她灭口的狠心，那从昨夜到今早，漫漫长夜，银柳可是有无数机会可以悄默声取她的命，再悄默声脱身而去。
再不济，往她今日早饭里掺点毒药，也能不声不响把这事办了。
又何必非要等个他们出门在外，姜管家也不在府里的时候，那么费劲地乔装打扮一番，再当着一个武功出神入化的人面前，那么显眼地杀她呢？
就好像……
非得杀出点儿动静来给谁看见才行。
千钟心头翻来倒去，紧张间，不由自主地转着手里那盛着热甜汤的瓷碗。
碗中波纹荡荡，一阵阵朦胧的白气自摇荡的波纹间升起，袅袅地浮荡在千钟眼前，为视线中眉目低垂的银柳又拢上一重如纱的迷雾。
到底还是庄和初先开了口，还是一如往常的平和，平和得不留半点情面。
“无谓的话不必多言了。”庄和初也不与她赘述这发觉到判断的过程，只平和地道，“是与我说，还是去‘阴间’与他们说，你选吧。”
银柳稍稍抬眼，目光迟疑着抬到那根被庄和初一下子摆到台面上来的钢刺上，牙关紧了一紧。
这是她第一次与庄和初交手。
但纵然一颗鸡蛋从未亲身往石头上磕过，看多了别的鸡蛋如何在这石头上磕得稀里哗啦，也足可预见自己磕上去是个什么结果。
她的身手与庄和初有多少差距，她那些遮掩在庄和初面前能起几分作用，早在她计划动手时，就已经仔细盘算过了。
这个结果，也不在意料之外。
从那宅子赶回来的路上，她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刻。
只有一点不曾料到。
她实在不曾料到，庄和初来盘问她这些话时，竟会带着千钟一起。
银柳略一迟疑，将目光又往上抬了抬，望向庄和初，提出第三种选择，“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没必要。”庄和初心平气和道。
那钢刺被乍然摆到台面上给银柳的惊讶，都不及庄和初这淡淡的三个字，银柳惊得脸色一变，不由得朝千钟看去。
这话自然是拒绝的意思。
但这拒绝的理由，不是“不可以”，而是“没必要”。
没必要，意味着无论是当着他一人的面说，还是对着他与千钟一起说，结果都会是完全一样的，所以没必要多此一举。
这也就意味着，庄和初已然决定，不管此事背后有何隐情，都会毫无保留地让千钟知道。
这对劫后余生之人而言，不啻为最大的安抚了。
庄和初又淡淡道：“何处问案，都没有让苦主回避的道理。我皇城探事司第九监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地，但若连这点道义都不讲，那被人骂一声阴沟里的蛇鼠，也就没什么冤枉了。”
随庄和初当差日久，便能知道，庄和初真正动怒时，从不会大吼大叫，可就是能让人从那平和浅淡的语声中清清楚楚地听得出，自己大祸临头了。
就好像现在这样。
何况，这淡淡的语声还将“皇城探事司第九监”这几个字砸了过来，砸得银柳骇然之下又深深一惊。
银柳盯着对此毫无困惑也毫无惊异的千钟看了片刻，似是明白了些什么，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后怕，又像是解脱。
“果然，那道密令不是大人下的。”
庄和初眉心一动，“什么密令？”
自那宅子中赶回来更衣时，银柳就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庄和初问这一句间，她已从身上取出一纸信函，呈上前去。
“那日大人与县主还在大理寺时，我接到司中密令，要我杀了县主。”
第九监是皇城探事司中唯一被当做兵刃使用的一监。
兵刃的作用是杀伐，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使得这把兵刃，能向九监中人直接下诸如这般取人性命的密令的，满打满算，就只有三个人。
一是现任第九监指挥使，再是探事司总指挥使，再就是当今天子了。
这样的密令，有时是当面口授，有时也会以密函的方式传送，银柳这回接到的便是后者。
庄和初端详着手中这薄薄一纸看似再寻常不过的信封。
若非是九监中人，根本看不出这信封上暗藏的玄机，里面信笺上的玄机更是密密层层，又隐幽难寻，便是有外人手眼通天，能窃知其中关窍，也断然无法将十余道防伪之术一一仿制得滴水不漏。
但在皇城探事司里传送的大多数信函都是如此，而密令之所以称为密令，缘由并不在这些机巧上。
其至密之处，在于这函内的令文。
为防窃密，令中给到执行者的信息，往往只是寥寥几字，有时甚至就只有一个名字，亦或一个地点，一个时日。
是杀人，是救人，还是做别的什么，都要接令者自己去摸索着破解。
所以，令文虽明言让她杀千钟，银柳还是细细做了一番揣摩。
“县主并非习武之人，又孑然一身，无依无仗，无论是您，还是司公，亦或是皇上想杀县主，都多得是比专程下一道这样的密令更方便的法子。所以我推算着，这道杀令的意思，是要我杀县主，而非杀死县主。”
杀与杀死的区别，一个在行为，一个在结果。
如此浅浅的一个弯，自然绕不住庄和初，再开口时，那平淡话音里令人胆寒的怒意也散了大半。
“你有意选在我面前动手，是觉得，若是我的指派，如此便是当场交了差。若是司公或皇上的令，有我为证，也方便做个交代。”
就算她对密令之中的意思揣度有误，令文当真就是让她取千钟的性命，那因败给庄和初而未能达成任务，也是再充分不过的失手理由了。
银柳是在利用他，但用得恰在好处。
“是。”除此之外，银柳还有一道思量，“我也担心出手失了分寸，旁人阻不住我，当真伤了县主，也就只有在大人方便出手的地方，才能确保万全。”
所以，多般权衡之下，今日在那宅子中动手，便是最佳的选择了。
尽数交代罢，银柳转向千钟，端谨颔首为礼，含愧道：“银柳职责所在，身不由己，惊扰县主之处，乞望县主恕罪。”
今日这场刺杀究竟是怎么回事，千钟大概明白了七八成。
今日是银柳来杀她，却不是银柳自己想要杀她的，而那个在皇城探事司里说话顶顶管用的人越过庄和初给银柳下令杀她，也不是为了杀死她。
至于这一出为的是什么，千钟就想不通了。
但无论如何，有一样她是想通了的。
她今日虽遭了一回惊心动魄的刺杀，但并没有人想要她的命。
不仅如此，银柳还算是救了她一命。
千钟忙搁下手里的汤碗，起身上前，扶过银柳。
“我都听明白了，这密令，是许了你要我性命的，要不是银柳姐姐你菩萨心肠，为我费心思量，我这会儿已经在阴曹地府里排队等着喝孟婆汤了！”
“多谢县主宽仁体谅。”
千钟挽着银柳，又道：“不过，银柳姐姐，还劳你再指点我一桩事。”
这一会儿功夫，好像银柳身上的一切疑处都已经说清道尽了，可还是有一团细小的疑雾，始终在千钟心头盘桓不散。
不问个清楚，实在是过不去。
庄和初连皇城探事司的事都不瞒她，银柳也没什么不便让她问的了。
“县主请讲。”
想了许久的疑处，千钟还是又慎重做了些斟酌，才问道：“银柳姐姐，你到这院子里来当差，真是因为好奇梅先生吗？”
从千钟听明白银柳身上的差事起，许多疑团一下子就消散了，独独这处，越琢磨越是蹊跷。
如果银柳打一开始就是为着密令之事，寻了这么个借口到她身边来，那么为了不提前暴露行藏，银柳也应该好好把这借口圆上，就是装也得装出来才对。
可银柳自入了这院子来，实在不像还记得自己找过这么一个借口的样子。
一个心思这么细密，料事这么周详的人，怎会出这样的纰漏？
除非，这里头还有蹊跷。
“梅先生？”银柳叫她问得懵然一怔，不解道，“奴婢来这里伺候县主，是姜管家的差遣，与梅先生有什么关系？”

第47章
千钟讶然望向庄和初。
庄和初面上未见有什么波澜，问也问得清清淡淡，好像这就只是件内宅里无关紧要的小事。
“姜管家是如何与你说的？”
银柳几乎想也未想，便道：“姜管家吩咐，之前我已伺候过县主，县主也未对我有不满之处，方便起见，让我继续跟着县主伺候。”
对于高门大户里的仆婢来说，近身伺候好一位贵人很容易，近身伺候好一位前一日还是叫花子的贵人，却没那么容易。
无论是从千钟这一头考量，还是为着当差的人着想，日前已经接触过千钟的银柳都是不二之选。
明明是顺理成章的事，可姜浓偏对他说，银柳是因为好奇梅先生，才求了她去的。
庄和初再如何不动声色，这一问两问，也足够让银柳觉出蹊跷了，“是奴婢何处言行不慎，让梅先生错会了吗？银柳不敢有半句虚言，大人与县主尽可向姜管家核验。”
“没什么，”庄和初顺着她的话势，面不改色地将这口分量也不算多么沉重的黑锅往梅重九身上扣了个结实，“梅先生也只是随口一说。他这些年的苦楚非常人可想，脾性难免古怪，日后你避着他些就是。”
说罢，庄和初施然起身，将手中那始终未曾拆开一看的密令还给银柳。
“这密令是越级给到你处的，我原不该插手，但你既已将我卷裹其中，我便不能睁一眼闭一眼了。”
“银柳明白。”
同一处衙门里的人，担着同一屋檐下的差事，原则上说起来，定然是要勠力同心的，但人多到一定份上，各领一摊活儿，就难免有个相互妨碍的时候。
只要上头没有发话谁让着谁，那就是各凭本事了。
那位给银柳下密令的上官，显然是未曾与庄和初知会过配合的事。
便是说，因着今日行刺被抓个正着一事，庄和初就算把她关去密牢里，也是在九监指挥使权责之内的合理处置。
何况，虽不知这总是甜甜唤她一声姐姐的小姑娘究竟是什么来路，又是为着什么被庄和初留到身边，但庄和初对这小姑娘的在意，是明晃晃摆在眼前的。
为防这道密令还有后续，庄和初也该最大程度防着她才是。
只说不能睁一眼闭一眼，已是极大的客气了。
庄和初语声依旧和气，话也说得和气，“你向姜管家要两个人，一起去县主的宅子那边，把那一地柿子收拾干净吧。别的事，容后再说。”
银柳面色微变，到底只颔首应了一声。
庄和初遣退银柳，转身坐回来，才将那碗已晾得没了升腾热气的龙眼红枣汤端到手里，还未等往嘴边送，就见千钟迟疑着过来，迟疑着问他。
“大人，您要把银柳撵出庄府了吗？”
庄和初手上一顿，“何以见得？”
“您要她去把那些柿子收拾干净，听着是个小事儿，可那柿子树下的地上原就有些印子，那是以前落下的柿子黏上去的，根本就清不掉了。”
想来银柳摸进那宅子时也留意到了，听到庄和初这看似轻巧的吩咐，才一下子变了脸色。
“您让她去找姜管家要人，是先给姜管家透个话，让姜管家知道是您差遣她去的，又在她身边跟着人证，到时候，您借这由头就能光明正大地发落她，旁人也都不会知道真正的因由在哪儿了。”
才待了几日，这套宅门里的门道就让她摸得这么明白了，可以想见，她为着那探寻裕王眼线的差事，暗地里不声不响花了多少心力。
可在这用心之外，庄和初还分明品咂出一股为银柳叫屈的滋味来。
“不是要撵她走。”庄和初浅浅喝了一口那被熬煮得浓淡合宜的甜汤。
龙眼红枣汤要熬到这个浓淡，掐算时辰，该是银柳出去前备在茶炉上的。越是要做反常的事，就越是要将日常的事做得滴水不漏，这是在九监当差最起码的能力之一。
也因如此，从银柳接到密令到今日正式出手，他未能有丝毫觉察。
无论下令之人本意如何，银柳若不曾做这些思量，当真对千钟下杀手，他又能否及时觉察？
万般可能，不堪设想。
这些年担着皇城探事司的差事，无一日不是在死生一线上踏来跨去，原以为对劫后余生这种事早已麻木了，可这浅浅一口热汤入喉，庄和初才觉出心口紧成一团，竟连这一口汤水都难以下咽。
千钟感激银柳的不杀之恩，扪心自问，他的感激怕是只多不少，但现下还远不是个报偿的时候。
庄和初微微蹙眉，缓缓咽下这口汤，心口稍稍纾解，才接着把话说完。
“只是让她去与那些柿子的残印耗着，也就当是将她在那边宅子里禁足一段日子，待弄清这密令是怎么回事，再做安排。”
囚禁未必就是用绳索铁镣将人捆在某处。
将人绑在无意义的琐事上虚耗时日，何尝不是一种囚禁？
千钟蹙眉凑到他跟前来，还是为难道：“可是，银柳不在这里，后面的事儿，怕不好办了。”
后面的事？庄和初一怔，“什么事？”
“您想呀，现在已经清楚了，银柳来这院子里当差的事里是有大蹊跷的，您就这么把她支走了，那还怎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银柳说的要是实话，那姜管家可真是厉害，让她露出这一揪揪狐狸尾巴可不容易，就这么掐断，太可惜了。”
千钟倒是全无劫后余生的惊悸，只有三分喜色和两分急切混在一起，混出一抹兴奋，亮闪闪地铺了满脸。
不知是不是在街面上讨生活的那些日子，也经历过太多死生一线的时候，她竟能比他还不放在心上，这才一转眼，已经思量上这些了。
庄和初不由得好笑，“姜浓厉害在何处？”
千钟又慎重地一思量，改换了个更谨慎的说法，“也不能说一定就是姜管家厉害，应该说，谁编的这个谎，谁就很厉害。”
这谎在字面上看着，也没有什么高明之处，而且只要两下里一对，立马就能戳破了。
但这谎精妙就精妙在这个“戳”上。
“在庄府，常日里这些事都是姜管家说了算的，谁会无缘无敌去怀疑她在这样的事儿上扯谎呀，只要不往扯谎处想，那也就不会想到要找银柳核对了。”
庄和初会意地点头，的确，姜浓打理庄府这些年，一向细致周全，且每做安排之后，都会向他简明扼要地禀报一番，从未有过欺瞒的先例。
她若想在这样的日常琐事上撒谎，一句小小的谎话混在一串禀报中，很容易就能在他耳边溜过去了。
若非千钟这一问戳破关窍，此事的重点仍还锚在银柳为何自请到这里来，以及她与梅重九有何关系上。
千钟又道：“再说，就算您这会儿去找姜管家对峙，她也有可能说，是银柳自己不好意思承认喜欢梅先生的心思。心思这种事儿看不见摸不着的，能怎么拿出凭证来呀，那谁真谁假，还是一样说不清楚。”
庄和初明白她的意思，银柳究竟是求了姜浓来的，还是姜浓指派她来的，真相依附在一句只有她二人听过的话上，对此深究，毫无意义。
此事关键所在，不是这谎言的具体内容，而是二人间必有一人撒了谎。
为何在这一处上撒谎，才是真正值得一究之事。
理据一条条摆完，千钟再次苦口婆心道：“所以，您还是让银柳回来吧。您不是跟我讲过吗，要对付暗处的人，就得把自己藏到更暗的暗处才行，只有银柳还在我身边，我才能藏得稳当。”
庄和初还是摇头，“最稳当，不是银柳在你身边，是我在你身边。”
“您在我身边？”千钟怔然一愣。
“眼下事态不明，你的安全为上，现在起，你要时时与我待在一处，至于旁的事，都容后再说吧。”
庄和初话还没说完，千钟就在那句时时待在一处上连连摇头了。
“我要是与您时时待在一处，您不厌烦我就罢了，那睡觉、洗澡、上茅厕怎么办呢？我要跟您在一处，那不是要污了您的清白吗！”
“……”
皇城探事司是雍朝各级衙门中难得一个招录女子当差的，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此。
如果要盯梢、要杀或是要护的目标是女子，男女之防就会是个极大的麻烦。
近身保护这种事，尤其要防的是探事司内部之人，甚至是可能出现在府中任何一处的任何人，那么只要无法时时待在一处，就与时时都不待在一处没有什么本质分别了。
庄和初阖了阖眼，确是他关心则乱了。
乱得前所未见。
“大人您放心吧，”眼见庄和初是打心里也否了这主意，千钟唯恐他一转眼又琢磨出个把她看得更严实的法子来，忙道，“您打一开始就跟我说过，这一桩差事里一定会有预想不着的危险，是我自己乐意来的，我都做好准备了。”
庄和初暗自苦笑，这话是他说的，说的也确是实情，可不知为什么，此刻若让他再说一次，他已很难启齿了。
也许是因为那时的危险就只在他口中，而现在，危险就在眼前。
亦或是，他此时此刻仍想不明白，对她下杀令的人为何是在那二人之间。
那天下间他最无力违抗的两个人。
千钟却是一点没有故作轻松的勉强，一本正经道：“您这趟差事，可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受人雇请，您就行行好，赏我有头有尾地开个张吧。我托您的福，往后不管做什么营生，一定能财源广进，日进斗金！”
庄和初忍俊不禁，多大的麻烦，经她口中一转，也能变成天大的好事。
思来想去，一时也没有万全的法子，庄和初也架不住她软磨硬泡，不到午饭的时辰就差了三青去那宅子，说是有样润手的药膏县主忘了怎么用，把还在清理柿子的银柳唤了回来。
银柳回来后，千钟与她心照不宣，再不提前半日的一个字，一切如旧。
过午千钟与梅重九去十七楼继续听书识字，庄和初料理完案头的事，又去密牢处置了些通过孟记包子铺的线索抓来的人，再回来时，天色已黑得如密牢里一样沉了。
三绿正要伺候他洗漱更衣，庄和初不经意朝窗台一转眼，目光掠过一团明亮的暖色，不由得一定。
是千钟摘给他的那颗柿子，他从那宅子里一路带回来，安置在了这儿。
那样明亮的一团，只掠上一眼，就连房中灯火都嫌黯淡了。
从密牢里带来的满心寒意蓦然消散，一股被他压抑了一日的不安终于寻得机会，从心底一跃而起，在深夜的空寂之中无限放大，顷刻充塞了每一寸思绪。
庄和初只略一对抗就败下阵来，拦下要帮他宽衣的三绿，重披了件斗篷，听凭那不安的唆使，独自踏夜去了千钟那院子。
一路叫冬夜寒风吹着，多少静定下几分，踏进院中时，又有些踯躅了。
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如此夤夜，无端造访，不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怕是还会把自己这满腔无用的不安渡到她的身上。
可来都来了，什么都不做就走，若被觉察，更显得莫名其妙。
庄和初脚下略一迟疑，决然一转，没朝千钟那还透着薄薄亮光的屋子去，而转去梅重九那没有丝毫光亮透出的住处前，站定抬手，坦然叩门。
叩了足有十来下，门才打开。
里面开门的人长发垂散，寝衣之外潦草地披着外袍，那蒙在眼上的缎带也是匆忙间胡乱绑上的，一看便是被叩门声惊起，才匆忙从床上爬起来。
庄和初眼睁睁看着他这副模样，还是温然含笑，十分客气地问：“梅先生睡了吗？”
“……”
陡然惊梦，梅重九实在没什么好气，也不说请他进门，只站着门口毫不婉转地问他，“你有事吗？”
“没事，就是经过此处，见梅先生房中没有亮灯，也不知你睡了没有，特意过来看看。”
“……”
梅重九一句都懒得再与他多说，沉着脸刚要关门，庄和初却已挤身进来。
“既然梅先生深夜难眠，我就陪梅先生略坐一会儿吧。”
“……”
庄和初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团漆黑的屋子，借着院中投来的微弱光亮摸到一支火折子，点起一盏对梅重九毫无用处的灯。
屋中兀然一亮，才看清梅重九床头斜依着一根竹杖。
正是今日姜浓出门取来的那根。
庄和初不顾梅重九那张被灯火映亮的脸沉得有多厉害，只管敛衣在灯台旁施然落座，望着那竹杖问，“这竹杖，是姜管家送来的吗？”
提及竹杖，梅重九比夜色还沉的脸色缓了一缓，认命地合上门，循着庄和初的话音摸索着走过来，坐定再开口，话里的怨气已淡去了大半。
“是。多劳费心了。”
庄和初又问：“她送来这竹杖时，可曾与你说些什么？”
“只是几句客气话。”梅重九轻描淡写说罢，忽眉头一紧，“怎么，这竹杖有何不妥吗？”
“没什么，我就是没话找话说。”
“……”
梅重九的脸色刚一沉回来，逐客的话还没出口，忽然院中由远及近响起一阵哒哒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前一止，他这倒霉的房门又被笃笃叩响了。
庄和初起身应门，开门就是一怔。
脚步声乍一响起时，他就听得出来的是什么人，却也难以想到，来人竟是这么一番装束。
许是出来得匆忙，顾不上穿好衣裳，千钟裹着条被子踩上鞋就跑了出来，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俨然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一见门开，那只探出来叩门的手就缩回了被子里，圆滚滚的一团站在门口，唤了一声大人。
庄和初讶然一惊，“这是怎么了？”
千钟站在门外，朝里面小心地够了一眼，“我听见您到兄长这儿来了，您有要紧的事吗？”
“他没有。”梅重九斩钉截铁代他答道。
“……”
庄和初好气又好笑，“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千钟犹豫着没往屋里迈，倒是有些费力地在他面前踮起脚来，庄和初见她是想往自己耳边凑，便低下身来就她。
千钟直够到庄和初耳畔，才小声道：“我想跟您说句关系广泰楼的事。”
庄和初微一怔，了然道：“好，我与你出去说。”
说罢，庄和初起脚出门前，不忘又对门里的梅重九周到地关切一声。
“梅先生也别熬得太晚，早些睡吧。”
“……”

第48章
院中离着两方住处都稍远些的一隅有片紫藤架，春夏时节纳凉正好，而今正在隆冬，花叶无存，只有盘虬卧龙般的枝条缠在上面，密密缠成一片，好像多思之人总也理不尽的心事。
庄和初与千钟就在这紫藤架下并肩坐。
冬日夜风没个定性，来向一会儿一变，两人坐下时还是背着风的，未等说句什么，风又绕到侧面来吹了。
千钟离了束缚的头发被夜风撩得乱舞，几缕碎发扑到脸上，又痒又遮眼。
冬日寒夜，风虽不大，却也凉得让人不愿将手从暖呼呼的被子里伸出来，千钟只仰头晃晃脑袋，试图将那碍事的发丝晃开。
晃得已像个甩水的小狗了，还是徒劳。
庄和初看得好笑，不知怎的，那缕发丝仿佛也黏到了他心头上似的，看着就觉得心头发痒，不由得伸手去帮她拂开。
千钟摇头晃脑间闭着眼，忽觉一道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掠过，那欺人太甚的发丝随之乖乖别去她耳后，千钟微一惊睁开眼时，那指尖已功成身退。
只在方才掠过的地方留有一痕淡淡的凉意。
夜浓如墨，近旁没有灯笼，咫尺距离的人也看不那么真切。
可那感觉就好像今夜悬在天际的残月，即便已至月末，只剩浅浅的一痕，也无法令人当它是不存在的。
庄和初却只若无其事地将手拢回披风下，若无其事地弯着一道比残月更浅的笑意，若无其事问：“是什么要紧的事，值得这样急着跑出来？”
千钟被他这一唤，才觉出自己莫名的失了神，忙将直愣愣凝在他面上的目光挪开，不经意掠过梅重九住处的方向，又定了一定。
庄和初循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就见那道被他点起的光亮又灭了个彻底。
千钟这处，姜浓安排了银柳来近身伺候，因着梅重九眼睛不便，特意为他这房里挑出了仆婢两人。
庄和初原是想将自己用惯的三青差来梅重九身边，被梅重九谢绝了，连姜浓安排来的两人他也不肯留在房里，那二人便只好住在院中耳房，仅在他需要时过去帮手。
烧灯续昼这种事，在一个瞎子那里毫无意义，还要担心不慎翻了火烛，引出大祸，所以梅重九夜里一人在房中时，便是醒着也不会点灯。
庄和初朝他那边拐去的时候，是当真不知他睡没睡。
这会儿该是真去睡了。
未等收回目光，庄和初就听身旁的人小声问他，“您这么晚还来看兄长，是担心裕王打兄长的主意吗？”
“嗯？”庄和初一怔回头。
他这一转头的工夫，千钟已蹬掉了鞋子，缩起一双腿踏上来，身子拢成一团卷裹在被子里，俨然是一副没打算长话短说的架势。
庄和初也不纠正她那前半句，只莞尔笑笑，问：“裕王打梅先生的主意，这话从何说起？”
“就是那句，银柳是因为好奇梅先生才来的。”千钟一开口，果然是在个离题万里的地方，“这话不管是姜管家撒谎，还是银柳不认账，它都是围着兄长编的瞎话。那就是说，这编瞎话的人，八成还是有主意打在兄长身上。”
庄和初还在掂量这个“八成”，又听她话一转，宽慰起他来。
“您放心吧，我替您留意着了，今日除了在这院子里当差的人，也就只有姜管家见过他。”
驱使着他夤夜而来的不放心，并不在梅重九那里。
“多劳你挂心。”庄和初也未轻掷了她这份心意，好言谢过，瞧着那张拥在被子间的脸上绽开一捧甜笑，才问道，“你方才说有关系广泰楼的事，是什么？”
“我也是留意着兄长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千钟就挟着这捧笑意又朝他凑近些，话音放得轻之又轻，“广泰楼里不见的那些人，是您藏起来的吗？”
这弯转得实在硬了些。
又一股风迎面掠来，庄和初微微眯眼，“为什么这么问？”
“我琢磨了一下，昨夜在广泰楼放火这桩事，最有可能就是裕王干的。因为玉轻容在广泰楼里待过，他那一串谋算做下来，从那些西北恶匪，到玉轻容，一个活口都不留下，怎么会独独放过广泰楼的人呢？”
这些人先从京兆府挪去大理寺，再从大理寺重获自由身，回去之后，才因着大火死在许久无人问津的破败一片的广泰楼，撇得离京兆府要多远有多远，怎么怪都不会找到裕王头上了。
之后，京兆府的人再装模作样地去走个过场，把残存的证据扫个干净，七分真三分假地编上一套说辞，就算彻底揭过去了。
至于孤悬在外的梅重九，千钟又朝那一片安宁的屋子望了望，“我猜着，这些日子，裕王该是已经让您身边那个眼线试探过了，知道兄长对玉轻容没什么印象，留他活命并不碍事，又怕这会儿要了他的命会让皇帝老爷有借口推延咱们的婚事，这才没冒险对兄长下手。”
庄和初含笑听着，未置可否，只道：“那又为何说是我藏了广泰楼的人？”
“因为那些人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呀，这么一来，京兆府就不得不张榜到处找人，皇城里又要沸沸扬扬一阵，裕王本来想翻过篇儿去的，只要找不到这些人，那就且翻不过去了！”
千钟说着，那道甜笑渐渐狡黠起来。
“我再一想，您在街上听见云升禀报的时候，什么都没多问，我就猜着，保准又是您显灵了。”
庄和初被她措辞逗出一弯笑意，她话已说到这份上，再瞒也没什么意思。
“不错，我是接到消息，裕王要让谢宗云处置广泰楼的人，便着人去将他们救下了。本也可以用伪造的尸骨来充数，骗过裕王，让他们蜕皮而去。”
“蜕皮？”千钟不解。
“这是司中的黑话，蜕去一层皮，就是换一个身份，重获新生。”庄和初轻描淡写地一解释，不待千钟细琢磨，又接着道，“有意让裕王知道这其中出了茬子，为的也不全是给他添堵，还是为了借着这个机会，和谢宗云聊聊。”
庄和初说得清淡又和气，可一想就知道，他手里捏着这些人，能与把这差事办砸的谢宗云聊个什么。
千钟讶然，“您这是要坑谢参军一把，借裕王的手，要了他的命吗？”
“不至于。”庄和初还是云淡风轻地笑笑，比被夜风拂动的藤条摇摆得还要轻，也不与她再往深里讲，又问回眼下，“为何突然想要与我说这些？”
急得裹起被子就跑出来拦他，总不会是只想与他验证个猜测吧。
这猜测必是有什么近在眼前的急用。
千钟掂量得出他话里的分寸，也不再贸然追问，只一本正经地敛起笑意，正色道：“大人，我觉着，咱们叫人迷了眼了。”
“嗯？”
“您托付我的差事，是要把您身边那眼线揪出来，对吧？那咱们管他是谁在撒谎，为什么撒谎呢？保不齐这就是那眼线扯出的一道迷障，把咱们往里头绕呢。”
见庄和初若有所思地点头，千钟忙又接着说。
“裕王这副耳目在您身边扎得这么深，可也没动手害您呀，这么看，这人在裕王那头的差事，该就是给裕王打探消息的。您说，裕王现在最想从您这儿知道的消息，会是什么呀？”
她已循循善诱到这份上，答案昭然若揭，说与不说，都有点莫名的傻气，庄和初好气又好笑，还是顺着她说了出来。
“是广泰楼那些人的去向。”
“对呀！”千钟那一双在暗夜之下依然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兴奋，“所以，您也不用告诉我那些人真的藏在哪儿，您只要编个去向告诉我，我引那眼线上钩，您关门打狗就成了！”
下饵钓鱼，这是九监办事常用的路子，也正因如此，在这桩事上，庄和初早在动起找她帮忙的念头之前，就已经将这条路决然舍弃了。
“皇城探事司做的就是收集、筛滤各种消息的差事，那人既能在我和裕王之间游走，说明也是个精于此道且极为小心敏锐之人。以饵相诱，不但很难，也很险，万不要轻举妄动。”
千钟反倒更兴奋了，“您这样想，那人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嗯？”庄和初一怔。
“那人一定也会想，大人您那么厉害，肯定把这事儿藏得严严实实的，只要能让他觉得，这得手的过程又难又险，跟他想象的差不多，他也就不会起疑了。”
话是不错，但做起来哪有这么容易，庄和初浅浅苦笑，“此人从前在我这里不知窃去多少消息，孰真孰假，他已有所参照，可我对他却是一无所知。”
“您还有我呀！我对他一无所知，他也不知道我是何方神圣呢。”眼见着庄和初又被她逗出一弯笑意，千钟又趁热打铁，“您说，您都费那么大心力、花那么大价钱雇请我来了，不好好把我使唤一通，您不觉得亏得慌吗？”
庄和初忍不住笑出声。
他这些年来实在做过太多亏本的买卖，可唯独这一桩，他越看越觉得，是自己占了极大便宜。
没等千钟再劝什么，又一阵夜风袭来，吹得她往被子里缩了缩脖子。
“罢了，”庄和初浅浅咳了一声，轻笑道，“今日实在不早了，先去睡吧。我且想一想，明日再说。”
庄和初说着便站起身，千钟忙伸脚踏上鞋子，起身拦下他。
“我……我还有样东西给您看。”
庄和初眼见她一双手在被子下面鼓捣了一阵，终于小心地摸出件什么，有些惴惴地朝他递过来。
一张折起的纸笺，许是一直被她贴身揣着，触手尚温。
是他案头上的清水云龙纸。
庄和初这才恍然想起来，日间她曾提过，想要试试写字，问他十七楼里书案上那些笔墨她能否动用，他当时许了她随意使用就是，但也与她说，写了什么，要拿来给他看看。
这一日事情杂乱，心里也杂乱，竟把这事全然抛诸脑后了。
庄和初饶有兴致地展开来，一眼落上去，执着纸笺的手蓦地一顿。
她确是写了字，一笔一划很难称得上工整，从笔意变化上看，也毫无笔顺可言，该就是照着他的字画图一样地画出来的。
但写得极认真，选的字也不难，只四个字，一眼落上便认得清。
——此君平安。
见庄和初垂眸怔着，一时无话，千钟心里愈发惴惴起来。
她原本打算写写“庄和初”那三个字的，兴许引那眼线上钩时能用得着，可那三个字笔画实在是有些太密了，细细一杆毛笔捏在手上，又滑得好像条泥鳅一样，总不听使唤。
于是便退而求其次，选了他的小字“此君”二字入手练练。
好不容易练得勉强有样了，才忽然觉得，这样写他的名字似乎有些不敬，又手忙脚乱地在一众吉祥话中挑了笔画少些的“平安”二字，练好了一并缀在后头。
如此忙活一通，连手腕到肩膀都写得酸疼，才得了这么一页还算能入眼的。
入眼，也只是入得她自己的眼，梅重九看不见，不能帮她指点，她学识字的事也不敢泄给旁人知晓，所以这字能不能入得了庄和初的眼，她也没底。
可到底费了他那么多纸墨，笔还使炸毛了一支，实在不敢不拿给他过眼。
庄和初越不出声，她越是没底，忍不住小心问。
“大人，我写得对吗？”
凛然夜风之中，庄和初默然良久，才将手上的纸笺轻轻一折，纳入袖中，不察地沉了口气，再开口时，虽眉目间温然含笑，可那清润的嗓音仍有些掩不住的微微发涩。
“这里太暗，我拿回去仔细看看。”

第49章
第四十九集
京兆府又是一夜灯火通明，又是因为裕王坐在这儿不走。
又是在等谢宗云。
和上回全城缉捕那小叫花子无功而返时一样，这回他手里拎着的还是只有他那只重新灌满的酒囊，在一众努力让自己显得有事在忙的同僚眼前穿过，朝萧明宣那处走去。
只是这回从他身上掠过的那些目光不同了。
上回他们像是看到了下值回家睡觉的希望，这一回，他们似乎是在看着一座行走的坟茔。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会儿这样来见萧明宣。
但又不得不来。
因而进门前，谢宗云在院中停了停，拧开酒囊，一口气喝到底，借着烈酒灌出的短暂灼烈与麻木，阔步进去，垂目颔首，向座上面沉如夜的人实话实说。
“禀王爷，广泰楼的人……还没信儿。”
谢宗云不往上看，只闻着味儿就知道，萧明宣今夜没在喝茶。
在喝酒。
见他进来，萧明宣一言不发，只淡淡看他一眼，就转手拎起那把银光湛湛的酒壶，壶身才一略略倾下，细注便泠泠而出，落进一只仅一口大的酒杯里。
谢宗云颔首听着，只觉得那小小一口酒杯好像无底洞似的，那令人心慌的泠泠之声响了许久，才乍然止住。
这一止，又觉得四下里静得骇人。
待萧明宣沉沉冷冷的话音一起，又让人有些怀念这骇人的寂静了。
“我给了你整整一日，人，你找不到，说法，总要有一个吧？”
来这一路上，谢宗云想过无数种说法，最后精挑细选留下三个待用。
但到了京兆府大门前，在昏黄灯火的照映下，一眼看见印在台阶上的半个浅浅的泥脚印，这些说法就一下子全然否却了。
“回禀王爷，”谢宗云老老实实答，“下官惭愧。广泰楼火场里没有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暂时，还没法推知发生了什么。”
谢宗云老实得不同往常，萧明宣也平静得不同往常。
不叱也不骂，没有电闪雷鸣，只有暴雨前压顶黑云一般阴沉的嗓音，自座上冷然传来，“谢宗云，你在本王这里，可不是第一天办这样的差事了。”
“下官知罪！”认罪的话一出口，谢宗云又觉得冤得慌。
便是到了阎王殿上，也没有不容人辩上一句的道理，酒劲儿怂恿下，谢宗云胆气一正，又接上一句，“但下官自问没有任何疏失。”
萧明宣听着，一言不发。
谢宗云已是不吐不快，“王爷明察，此事从头到尾都没经过第二人的手，全是下官亲手操办，他们酒里的药是下官亲手下的，也是下官挨个检查确认过他们确实昏睡，才亲手放的火，下官实在想不出，这里头有什么疏失？”
“你没有什么疏失。”萧明宣一叹，“疏失在本王。在本王亏待了你，逼得你不得不与大皇子那边勾搭上了。”
谢宗云一愕抬头，“大皇子？下官绝没有——”
这回不待他再辩一句，萧明宣已话音一寒道：“你与庄和初在孟记包子铺唱过一出什么戏，可要本王把秦三宝喊来，再与你唱上一遍吗？”
谢宗云喉头一窒，哑然无声。
秦三宝就是那日在包子铺里的另一个京兆府官差。
今日裕王在这里一坐，为的什么事，京兆府里必定是很快就传遍了的。虎落平阳尚要遭犬欺，何况他也不过就是裕王脚边的一条狗罢了。
常日里他狗仗人势，待别的狗不算宽和，如今眼见着他要倒霉，别的狗趁势上来叼他一口，不算什么稀奇。
只要裕王不当回事，那就不是事。
可听着萧明宣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不但当回了事，还当了最大的那回事。
难怪，京兆府门前会出现那个人的脚印。
“王爷！王爷息怒……下官就是生出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背叛王爷啊！”
谢宗云膝下一软，“咚”一声跪到地上，又手脚并用地朝前爬了几步，到底没敢真的爬到那人脚下，只顿在一步开外的地方，惶惶然摇尾乞怜。
“求王爷您再给下官一次机会，一天……不！一夜！就一夜，天亮前下官一定给您一个交代，一定！”
“不麻烦你了。”萧明宣淡淡说罢，不由他再求，便扬声一唤，“金百成。”
话音一落，就见室中光影微动，自萧明宣座后的乌木屏风后走出一个人。
一个容貌平平无奇，身量也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身上一袭平平无奇的乌黑劲装，唯有腰间那把佩刀，一看就是官家的东西。
大门前台阶上那半个泥脚印就是他留下的。
裕王府侍卫统领，金百成。
金百成就是这么一个人，常日很少贴身随在裕王身边，就是在，也很难注意到他人在哪里。
好像阎罗殿的鬼差，他一现身，就意味着有人要被带去阴曹地府了。
谢宗云虽早料到他在，可亲眼见着他出来，还是不由得悚然一惊，被烈酒灌满的胃骤然一缩，几乎要呕出来。
“王爷——”
萧明宣目光一转，好似终于想起那杯斟出多时的酒，悠悠捏到手里。
那平平无奇的男人就在萧明宣一副唇舌都被酒占去的工夫，向谢宗云平平无奇地走过来，以平平无奇的嗓音，平平无奇地开口。
“谢参军，我们莫扰了王爷品酒，还是去刑房叙话吧。”
月落日升，便是腊月二十四了。
庄府里一夜太平。
千钟一早起来还是与梅重九去十七楼听书识字，临近午饭时，庄和初过来将千钟唤了出去，说是与他一起出门办点事。
庄和初没有多言，千钟也没有多问，甚至猜也没有多猜。
这些日子她已参悟明白了，难怪从前极少在街面上见到庄和初，这人只要不声不响地出一趟门，去一个地方，露一次面，就把好几桩事一并了了。
说他究竟是为着哪一桩出的门，都不是，也都是。
所以眼见着马车载着他们驶入城南街，扎进一片熙攘喧闹，缓缓停到这条街上离广泰楼最近的那间酒楼门口时，千钟也一点不觉得惊异。
庄和初进门要了楼上两处不挨着的雅间，又要店家给两处同时上一样的菜。
千钟原以为这是给同来的云升和风临也做了安排，却不想，庄和初与店家交代罢，又转对这随行护卫他的二人说，让他们就在楼下大堂寻个清静处坐，自行点些喜欢的吃。
而后，就只带了千钟一人上楼。
两处不挨着的雅间，同时上一样的菜，就只带她一人上去，这里头的古怪比正午的日头还显眼，已由不得千钟不去猜了。
“大人，您是要在这儿悄悄见什么人吗？”千钟一落座就小声问他。
正值饭时，酒楼后厨里菜备得齐，引他们上来的小二退出去不多会儿，就带着冷冷热热的一堆菜品回来了。
待一应碗碟都码上桌，小二殷勤地道声慢用退出门去，庄和初才不急不忙地回答她。
“晚些还有一位朋友来。”
庄和初这话的重音落在“朋友”二字，千钟却诧异在那个“一位”上。
待一个人，却要在两下里摆两桌一样的饭？
千钟越发糊涂了。
“不必管他。”庄和初轻轻将这最显见的古怪往旁边一搁，执起自己手边的筷子来，“与你到这里来，是为着另一桩事。”
千钟忽然想起来，昨夜他是说过，拿广泰楼的人下落一事下饵钓那眼线的法子能不能用，他要想一想，今日与她说。
今日偏是到这么一间离广泰楼最近的酒店吃饭，无论他要办几桩事，必有一桩是与广泰楼脱不开干系的。
“您差遣就是！”千钟一下子提起精神来。
庄和初温然笑笑，一开口却支到了一个几条街外的地方，“宫中有话来，明日要你我一起入宫谒见皇后。”
乍一从自己的猜度里回过神，领会了这话里的意思，千钟刚提起的一把精神瞬间都成了错愕，把眉眼间的笑意像近前的那碟蹄花冻一样凝住了。
“去……去皇宫里，见皇后？”
“你我顶的毕竟是先帝赐下的婚事，你又有县主尊位，皇后在大礼之前召你进宫见一见，也是为表礼重之意，不是很麻烦的事，不必紧张。”
庄和初含笑徐徐与她说罢，笑意微微一浅，又含着几许歉意道。
“这婚事，退是退不掉的，不过，你放心，成也成不了。”
退不掉但又成不了，这婚事是要怎么处置，千钟还没从要进皇宫的惊诧里缓过劲儿来，一时无暇参会。
正混沌着，就见庄和初夹起一块晶莹油亮的红烧肉，送进她面前的碗里。
“明日入宫虽不是什么麻烦事，但宫中规矩森严，礼数繁巨，有些可省，有些万不可省。其余的，待晚些回去，银柳会一一讲给你。我只教你一样。”
庄和初说着，略扬了扬那只刚为她夹过菜的手。
“用筷子。”
千钟怔然一愣，脸上腾地涨红起来，抿唇低低垂下头，一双手也自桌案边慌地缩了下去，局促地绞在一起。
她自小在街上讨饭，唯一使过的餐具就是讨饭的碗。
入庄府之后，她与庄和初只有那夜在湖心亭中同席吃过一顿烤肉卷饼，那一顿一直是庄和初在为她忙活，从头到尾都没有需要她动筷子的地方。
每到她单独吃饭时，又有银柳在一旁为她布菜，她只要拿勺子将碗里的饭菜扒拉进嘴里就好，也不必她去使筷子。
她原本为着使筷子的事还狠狠紧张过。
丢不丢脸的事，她都没有想过，就只怕不会使筷子而没法把近在眼前的饭吃进嘴里，还怕筷子使不好，会把饭菜掉得到处都是。
她倒是能把掉到桌上地上的拾起来吃掉，可污了桌面地面，污了衣裳，凭白给旁人多添一大把麻烦，免不得让人嫌恶，就算不会再像从前在街上那样动辄挨打挨骂，总归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也萌生过自己悄悄学一学的念头，但一事连着一事，这一时用不上的一事就被她一再迁延，拖到了今时。
这些日子一直没遇着让她非使筷子不可的时候，千钟还暗自庆幸过。
却不想，庄和初竟连这点事都看在眼里了。
“我……是我躲懒，我早该好好学。”千钟好容易挤出句话来，语声哽塞。
纵是她快要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去了，庄和初还是能清楚地看见，那一片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脖颈的涨红。
庄和初不由得心头一软，搁下手中那惹她如此的筷子，原就温和的话音又格外软下了几分。
“没有什么应该学的，常日吃饭，是为着自己，只要自己方便就好。”
她第一次来庄府，在那供桌前抱着肘子大啃时，庄和初便想到这件事了。
后来她真的住进府里，为着她吃饭方便，他特意嘱咐过姜浓，类似多刺的鱼肉之类必得用筷子才能进的饭食，都不要直接送去，只能剔好鱼糜做粥，或是做馅，一切以她方便为要。
也就是见她能习惯吃饭时由旁人布菜，若她连这也觉得不自在，庄和初便打算让银柳也不要伺候在旁，由她一人怎样舒服就怎样吃。
人活于世，最是自在随心难得。
他这辈子是一丁点也得不到的，能看着旁人得之一二，已是快事。
庄和初有些无奈地轻一叹，“眼下不得不教你，只是为着应付明日进宫。皇后可能会赐饮食，宫中规矩，便是用块糕点也不能直接动手取。为防万一，才定要你临时抱个佛脚。便是此番学会了，往后吃饭还是不必一定用筷子的。”
千钟似是有些不解，迟疑着抬起头，朝他望过来。
庄和初明白她不解的什么，又轻一笑道：“用筷子这种事，和读书写字，和武功，都是一样，哪怕是用得极为纯熟了，用与不用也都在自己，只要不是非用不可的时候，不想用，就可以不用——”
话音未落，房间的门“啪”一声从外破开了。
“是吗？我倒要领教领教。”
千钟陡然一惊，转头看去，就见那豁然洞开的门口站着个她虽然认得却又有些眼生的人。
是谢宗云。
却不是惯常在街面上见到的那个一袭皱巴巴的衣衫、胡子拉碴、浑身醉意却眼里闪着精光的谢宗云。
今日这人不知怎么了，破天荒地换了身干净齐整的锦袍，乱糟糟的胡茬子也都刮了个干净，却又一点儿不见有多么精神。
脸色与唇色淡白一片，双目却是一团赤红，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这架势，可不像是什么……朋友。
庄和初却只被那破门声微微惊了一下，便如微风掠过的春日水面，很快又是温和平静的一片了。
“县主去另一间吃吧，先吃饱，旁的晚些再说。”
千钟在这突如其来的错愕间懵然一怔，又恍然彻悟。
庄和初今日要待的那个朋友，就是眼前这来者不善的谢宗云，而另一处雅间里的饭菜，才是为她备的。
千钟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一字也不多言，一把抓起庄和初给她夹了红烧肉的那只碗，小心翼翼地闭着一口气绕过通身煞气的谢宗云，一溜烟就出去了。
空出了席位，庄和初才又和气地道：“谢参军请坐吧。”
谢宗云沉着步子进来，随手把那道被他破开的门关上，再一垂手，就按在了腰际。
常日里这处挂的都是他那只酒囊。
今日不同。
今日挂在这里的是一把刀。
“免了。”谢宗云如紧盯猎物的虎豹，牢牢盯着庄和初，缓缓抽刀，“初次交手，不知庄大人惯用什么兵刃？”
庄和初看着自他手中渐渐抽出的寒芒，如澹冶春山，温然而笑。
“别人的兵刃。”

第50章
庄和初身怀武功，是谢宗云来之前就确定无疑的事。
倒不是因为庄和初出身道门，就一定会武。
而是在大理寺对峙那日，他仔细留意了大皇子，无论气息还是脚步，亦或事发于前不由自主露出的本能反应，都足以证明，大皇子最多算个武夫。
而当日在巷中一刀一个西北恶匪的那人，绝对称得上是高手。
就是放在谢宗云此生迄今交手过的所有人中，都能称得上拔尖儿的那种高手。
当日在巷中，除了未与他照面的大皇子，和那些没能活着与他照面的西北恶匪之外，也就只有庄和初与那小叫花子的足迹了。
那如今摇身一变，已成了先帝御旨赐婚庄和初的县主的小叫花子，他也再三留意过，若大皇子还能算个武夫，她就是连武夫的边儿都挨不上。
也就只能是庄和初了。
虽然这人一行一止，乃至一呼一吸，都好似被一层层柔柔的云雾笼着，看不出真貌，但影影绰绰之间，仍能窥出一片深藏不露的可能。
所以谢宗云一出手就没留余地。
提步凌身而起，足尖于侧壁一踏，刀锋与人合而一体，直冲而下，朝庄和初面门斫去！
刀风刚劲，呼啸而至。
陡然落空。
庄和初侧身避过了。
客房本就不大，庄和初坐着，面前还横着一张布满杯盘碗碟的桌案，动身余地极为有限。
上佳之选，就是侧身避过这一击，借势起身，转换个便于出手的位置。
这也是谢宗云出这一击唯一想要的结果。
在掂量出这人究竟有几斤几两之前，谢宗云并不想伤他一分一毫，他只想让他出手，以最好的状态，毫无保留地全力出手。
所以这一击之后落脚的位置，谢宗云在一进门时就选好了。
落地一滚便至，横刀而待。
可庄和初并没有转换位置。
他甚至没有借势起身，只在避过这一击的同时就出了手。
却不是对谢宗云出手。
只是伸手在桌上那盆老姜鸭汤上挡了一挡，恰逢其时也恰到好处地挡住了谢宗云疾冲而来时飞扬的衣摆。
汤没有污了锦袍，锦袍也没有污了汤。
高手对招，毫厘间便可分高下，在如此促狭处，胜败更在一线之间。
可庄和初竟将一瞬即逝的机会挥霍在了这么两件加在一起也不值一两银的死物上。
完事儿还无奈地冲着那严阵以待的人一笑。
好像一个慈爱宽和的祖父，耐心又包容地哄着他猴皮乱闹的小孙子。
任多么好脾气的人都受不住如此一击。
何况谢宗云。
谢宗云胸中蓦地腾起一团烈火，灼得浑身伤处发紧，双目愈发赤红一片，手中刀光一震，再次袭来！
庄和初已来不及改换去最合宜的位置，但还有机会起身避走。
可他若是避走，谢宗云这一刀斫空，就势下去，盛怒间蓄足的力道必要将这桌案击个寸碎。
所以他只起身，避而未走。
庄和初只略一侧身，就在刀尖擦着他肩头“唰”地掠过时，淡然抬手，一把按住向前冲去的刀背。
硬生生按得刀身凌空一滞。
与此同时，直直一掌自下推出，正中谢宗云空然大开的腰腹。
这一掌出手绵柔，却力道万钧。
一击得中之际，按着刀背的手也宽和大度地一松，眼看着那人如一颗坠落枝头的果子，踉跄着连退几步，脊背“咚”地一下实实撞在墙上，才顿然刹停。
前后两击冲撞下，气血腾涌，谢宗云张嘴呛出一口血来。
心头却是一喜。
硬接了这一记，他才无比清晰地觉出，庄和初的武功确实比他高出一点。
但即便他重创在身，庄和初比他也只是高出了一点而已。
方才他被怒意冲得分了心，这招出得多少有些使气胡来，若能聚精会神，全力以对，也不无机会。
谢宗云心神一振，挽刀再来！
这回谢宗云一动，庄和初也动了，凌身上前，在谢宗云只跨离墙下两步的距离上便截下一招。
谢宗云一顿也不顿，一招接一招，出刀密如急雨，丝毫不予喘息。
庄和初或避或迎，全都随他。
唯有在他试图突破墙下三步的范围时，才会主动出手把他迫回去。
一连几招对上，谢宗云才觉出不对。
庄和初的武功不是只比他高出一点，而是始终比他高出一点。
每当他觉得取胜在望，勉力多提出一分功力时，庄和初也会随着他提一分，而且不多不少，就那一分。
好像船浮在水上，水涨多少，船就高出多少。
看似明明已在自己掌握中，偏就是因为这仿佛触手可及的一点距离，始终无法将之吞没。
谢宗云这才恍然明白，他闯进门前庄和初那句话的意思。
——用不到的时候，不想用就不用。
不只是说，不想用武的时候就不用，便是用的时候，拿出几分来用，又收起几分不用，他也全都可以在出手对招的电光石火间自如掌握，随意收放。
甚至只拿出一分，也能把握出一种好像这已是他全力所为的假象。
谢宗云自问在高手如林的裕王鹰犬之中也算是数得着的，可眼前这人究竟是多深的修为，谢宗云前所未见，难以想象，也探不出来了。
他已彻底提到了极处，再无水可涨。
可低头认输，也不在他打算之内。
谢宗云在自己粗重得已有些丢人的喘息中横刀运力，正琢磨着眼下境况要如何进退，房门忽然被叩响了。
小心翼翼地响了两声，就吱呀一下开了。
“贵客——”
小二抱着一坛子酒站在门口，开门的瞬间忽觉里面光影一闪，眼前一花，谢宗云已到了眼前。
不待他说句话，谢宗云一把将酒坛子夺到手里，“啪”一下合上门。
“添个酒，庄大人不介意吧？”酒已拎在手上，谢宗云才转头问。
小二怎会在这时送坛酒来，庄和初不问也能猜出一二。
这是谢宗云上来之前就要好了的，但嘱咐了小二过会儿再送上来，如此，无论这场谁占上风，被这一打断，都能有个体面收场的台阶了。
他有收场的打算，那就是有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准备。
如此最好不过。
庄和初笑笑，理了理过手之后略失端正的衣衫，才以东主之态，向那席被他好好护下的菜肴一伸手。
“谢参军请。”
*
千钟正在另一间里守着一样的菜肴，捉着一双筷子别扭地比划时，小二忽然叩门进来，也送下一坛一样的酒。
“是那间的贵人要的，您慢用。”
从那间跑出来的时候，千钟还没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
庄和初与谢宗云谁的身手更好，她也不清楚，但庄和初今日出来，偏挑这么个离广泰楼最近的酒楼，还预先多备下这么个让她清清静静吃饭的雅间，就足可知道，那间里要是必有一个人倒大霉，肯定不会是庄和初。
可真跑到这间来清清静静躲着了，千钟又不自禁地悬起些隐隐的不安。
刀剑无眼，万一有个万一呢？
直见到这坛酒，千钟心里才踏实下来。
那间还能给小二下吩咐，小二提起那间的贵人，也没有什么出了多大祸事的为难模样，那就是再好不过的兆头了。
至于让她慢用……
小二退出门去之后，千钟才把鼻尖儿凑近那酒坛子，小心地闻了闻。
坛口尚还封着，已能闻见浓重的酒气了。
从前在街上，她也见过不少醉汉，嘴上胡言乱语，脚下东倒西歪，浑身酒气重得就好像刚从这坛子里捞出来，与毫不相干的人只一个不对眼儿，也能气势汹汹地打骂起来。
还有些冬日里醉酒的，迷糊得倒地就睡，不到后半夜就活活冻死了。
以她看，酒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肯定是好喝的东西，毕竟这世上有那么多人爱喝它，还有那么多人能靠造它卖它过活，连庄和初写给梅重九的那话本里，各路英雄惺惺相惜的时候，也是要喝酒的。
保不齐，明日到宫里去，皇后娘娘赏下的吃喝里，也会有这东西。
虽不知庄和初那头支应着谢宗云，怎么又突然想起给她添来一坛酒，但既然添来了，就定是有添的必要。
她倒也听街上的人说过，酒这东西，少喝些，不妨事，喝得多了才会生出麻烦来，而喝多少才算多，没有定数，还跟武功一样，是能修炼的。
兴许是与使筷子一样，庄和初也想让她在进宫前练练这个吧？
这么想着，千钟赶忙动手拆了封，抱起坛子，小心地倒出一碗。
清盈盈的一碗酒液捧在手里，除了那一股股冲鼻的浓烈气息，瞧着就和水没什么两样，千钟思量片刻，还是慎重地只探出一点儿舌尖，浅浅一舐。
一股奇异的辛辣袭来，舌尖儿下意识一缩，那辛辣也随着蹿进口中，一瞬间口鼻之中尽是一股呛人的酒气。
“嘶——哈哈……”
千钟呛得眼角都泛出了泪花，伸着舌头直扇风，还是徒劳，又赶忙抄起勺子挖口米饭填进嘴里，这才缓过些许。
好好的人，怎么会专门使钱买这种罪受？
远的不说，只瞧着谢宗云整日酒囊不离身，时不时就往嘴里倒上一口，咽罢还总是一脸痛快的模样，她也是怎么想都想不到，这东西会是这么个鬼滋味！
念头刚从谢宗云这儿转开，千钟忽地想起些什么，忙又转了回来。
细细想着谢宗云常日里那副样子，又看看那被她仓皇间丢下的酒碗，千钟心头蓦地一亮。
酒这东西，虽实在说不上好喝，倒确实能有个好用处。
千钟咽下塞在嘴里的那口饭，重又捧起酒碗，沉了沉气，送到嘴边，横下心两眼一闭，屏着一口气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
*
那间房里，谢宗云拎着酒坛子从门口走到桌边的功夫，就已起了封，往嘴里倒了几口，落座之后也不说与庄和初倒上一碗，只管喝自己的。
一仰一底之间，小半坛子就下去了。
庄和初和气地笑着，自身上拿出一只白瓷小瓶，轻轻摆到他面前。
“这伤药是道门里的方子，比谢老太医那里太医院的保守方子见效快些。素闻谢参军武功深厚，可惜今日负伤在身，无法全数讨教，甚以为憾。望谢参军珍重己身，早日恢复康健，庄某愿再与谢参军切磋。”
谢宗云瞥了眼那药瓶，又瞥了眼那刚把他切了又磋的人，抱着酒坛子“呵”地笑了一声。
“庄大人不想解释解释你这一身功夫吗？”
庄和初弯着一道好脾气的笑意，颇有些无辜地道：“庄某自入朝以来，从未说过自己不会武功，若谢参军早些问及，我定是会如实相告的。”
要不是出了这些匪夷所思的事，谁会去向一个整天一副病得快死的样子的人问他会不会武功？
谢宗云盯着眼前这还是一副病恹恹可怜相的人，又“呵”地笑一声。
“这么说，你的病是装的？”
他不提这茬还好，听他一提，这刚才一手能截住他的刀，一掌能把他打吐血的人，好像才记起来自己应该还有生病这么回事，竟眉眼一低，颔首掩口，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
“……”
咳罢，这人又有模有样地喘了喘，才掩着心口抬眸道：“谢参军不是为我摸过脉吗？昨夜谢参军回了谢府一趟，该也向谢老太医求证过了吧。”
谢宗云面色微微一沉。
他自投入裕王门下，就极少回谢府了，在京兆府随便一歪也好，醉卧街头还是眠花宿柳也罢，反正就是不会睡到谢府里去。
得意的时候不会回去，落魄的时候更不会回去。
昨夜被金百成吊在刑房变着花样地磋磨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只要能留一口气给他，他爬也要爬回谢府。
不为治伤，也不为悔愧。
只为向他那常年给庄和初诊病的太医爹问问，这人究竟是有病没病？
好在裕王到底心软，还是给他留了这口气。
他那太医爹就没这么心软了，不但什么准话儿都没跟他说，还劈头盖脸骂他一顿，边骂边趁他伤重无力还手之机，让一群仆婢摁着给他洗了身，上了药，刮了胡子，换了衣裳。
而后一脚把他踹出家门。
他回过谢府的事，也不必问庄和初怎么会知道，单看他今日这副干净得像个好人一样的打扮，任谁都能猜出几分。
庄和初点到为止，再不往深处揭他伤疤，只敛起衣袖，露出一截清瘦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腕，送上前去。
“谢参军若还有疑虑，可以再诊一次。”
经刚才那一交手，他是不是个病人，已经不重要了。
何况，比起诊出他装病，谢宗云更怕摸出他真有病。
一个病人尚且能使出这般武功，那不病的时候呢？
谢宗云掩住心中波澜，看也不看那坦然送来的手腕，只道：“也就是说，那天在巷子里，杀了那些西北恶匪的，是你？”
“是我。”庄和初如坦然伸来一般又将手腕坦然收回，并坦然道。
“那天大皇子去过那吗？”谢宗云又问。
“庄某虽有幸为大皇子授课讲学，可也不过就是一介书生，大皇子肯听我几句啰嗦，只是他心地纯善，哄着我这病人高兴罢了。他那般年纪最是喜欢自己拿主意，与我也不是什么都说的。”
庄和初似是而非地兜转一圈，忽而温然一笑，话锋一转。
“谢参军在大皇子这般年纪时，想也是如此吧，不愿遵循谢老太医的意愿承袭家学，只想憋着一口气，自己闯一条青云路。”
谢宗云眉头沉了沉，一时无话，只仰头闷了口酒。
酒坛子里“哗啦”一声响毕，才听庄和初又接着道：“谢参军择了裕王这条捷径，所以宁可守在裕王身边做个七品司法参军，也不愿到远离裕王的大理寺当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
说着，庄和初悯然一叹，“只是，不知今日境况，可也如谢参军所愿？”
谢宗云默然片刻，紧着牙根道出一句昨夜在刑房里反复推敲无数遍，虽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也怎么想都最为合理的猜想。
“广泰楼的那些人，是你救走的。”
“是。”庄和初还是坦然道。
“那我今日找你，没有找错，就是你害的我。为什么？就为了扶大皇子那块烂泥上墙，使这等阴招，让裕王自己挥刀砍自己的膀子……”
谢宗云拎着酒坛子的手在壁上紧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才勉强压住一腔挟着杀意的怒火，怒极反笑。
“庄大人，还真是惯使别人的兵刃啊。”
“谢参军误会了。”庄和初也笑，笑得如古井之水，汲来恰可灭火，“我是想帮谢参军一步登天，达成夙愿的。”

第51章
此前十年，谢宗云与庄和初一直同朝为官，也同住皇城，但这十年来，他与庄和初打过的交道加在一起，都不如这短短几日来得多。
而且细细算下来，他得罪庄和初地方，也远比讨好他的要来得多。
就是这么一个人，还是除当朝帝后之外与大皇子最亲近的人，凭什么，为什么，又怎么能在往死里坑了他一把之后，还善意迎人地对他说，这是要帮他？
这太过荒谬。
也正因太过荒谬，在此时此处、此情此景说出来，才显得尤为诚挚。
那几口烈酒如流淌的火一般灌下肚时，已将谢宗云灌得清醒了些许。
今日虽是他找上门来，可也不知是怎的，他越来越有种强烈的感觉，是庄和初想要在这里与他见面，他才执着一份无形的请柬，如这人所愿，屁颠屁颠跑到这儿来见他。
简而言之，就是他被算计了。
谢宗云气恼得像只猛兽，但是一只坠入陷阱的猛兽，张牙舞爪和狂嘶乱吼都不过是来掩饰无能为力的不安罢了。
是以这人越是气恼，庄和初就越是和气。
“我明白，谢参军是来向我要人的。要人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在裕王面前自证清白。但以庄某旁观之见，谢参军这些年深得裕王信重，该不是因为你比旁人都更清白吧？”
庄和初转手拎起茶壶，缓缓为自己斟着茶，也温热清淡如茶汤般缓缓说。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谢参军的困局，已不是那几人的下落可解了。”
一个害他至此的元凶首恶，竟能用这么一副苦海渡人的悲悯样子与他说这样的话，谢宗云气都气笑了。
“庄和初你要不要脸？你不坑我，我上哪来的困局！”
庄和初不以为忤，缓缓斟了茶，搁下茶壶，略略一抬眸，温然含笑的目光落在谢宗云肩头。
那片衣衫上透出一片血色，且渐有蔓延之势。
方才一番交手，谢宗云身上多处伤口都已迸裂，若不是冬日穿得厚，眼前怕是个浑身血淋淋的人坐在这儿了。
“裕王身边有资格，又有胆量，对谢参军下这般狠手的，应该是裕王府的金统领吧？”
庄和初拢着热茶在座椅中松了松身，愈发有些置身事外的闲逸了。
“我虽未有缘与金统领来往，但曾听人说过金统领为人，他在这世上，是没有任何仇家的。但凡与他结怨之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是谁的错，他都绝不会留给对方活着向他报复的机会。”
哪怕只是奉裕王的命令给人一顿刑罚，金百成也会慎重地将之算作结怨，即便裕王发话网开一面，那也不过是当场就死还是过几天再死的区别了。
裕王将人交给金百成处置，与亲口下一道必杀令的分别，无非就在于这杀人的罪孽算在谁头上而已。
浅浅一口热茶送下去，庄和初又一叹，颇有几分伤怀。
“以谢参军现下的伤情，也许待不到外使入京，庄某再想请谢参军喝酒，就只能是敬到谢参军灵前了。”
“庄和初！”谢宗云话音依旧粗粝响亮，却掩不住地有些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拖着半条命找上庄和初，就是想尽快搏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唯有裕王对他倚重如初，他才有可能靠着裕王的庇护躲过金百成这一劫。
金百成是什么样的人，庄和初只是耳闻，他可是亲眼见过、亲身受过的。
他这会儿还没被金百成找上，不会是因为别的，只会是金百成手上忙着裕王的差事，还没腾出空来。
也许此刻那人就已在来取他性命的路上了。
“事已至此，谢参军纵然带着广泰楼那些人的下落回去，有没有活路，仍不是定数。唯一稳妥的活路，是谢参军在裕王那里，将其取而代之。”
“取代金百成？”谢宗云怔然一愣，旋即又骇然一惊。
他听到这会儿才总算是明白了，眼前这拢着热茶疏懒而坐的人，不是要借金百成这把刀来砍他，而是将他与金百成推到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地里，要他与金百成这两把刀相互砍起来。
无论最后他们谁砍过了谁，庄和初都是为大皇子坐收渔利的那个。
如此一手掀起惊涛骇浪却滴水不沾身的谋算，被他这般心平气和、温声慢语地道出来，便是见惯了裕王那些阴毒手腕的谢宗云，也不由得后脊发寒。
小窗大静，静得谢宗云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之中擂鼓般的震跳。
庄和初却好似在讲什么圣贤文章，和气又坦荡。
“裕王府侍卫统领，这是离裕王最近的位置了，裕王若有难，这个位置的人必得身先士卒，裕王若腾达，这个位置的人也必居首功。谢参军何妨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些？”
谢宗云默然片刻，举起酒坛子又哗啦啦地灌下几口，怒火终于彻底散尽，几乎是认命地问。
“你想使唤我干什么？你直说吧。”
“不急，”见他这就松了口，庄和初和煦一笑，“兹事体大，性命攸关，还是慎重为好。谢参军且好好考虑一日，待当真下定了决心，再谈这些不迟。”
谢宗云抱着酒坛子，眯眼看着对面那三言两语死死捏住他命门的人，忽然笑出声来。
“庄大人，虽说人各有志吧，但凭你这身武功，这副谋算，好歹在朝堂上施展施展，对大皇子的助益也比砍死裕王身边几条狗来得大吧。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在家里躺得住呢？”
“谢参军抬举了——”庄和初刚客套地起了个头，房门忽地打开了。
又是“啪”地一声从外破开。
二人一同转目看过去，俱是一愣。
破门的是千钟。
门一破开，人二话不说就往里闯来。
刚闯进一步，脚下就拧了麻花，踉跄着打着弯儿地往前跌去，没待谢宗云看明白这又是哪一出，庄和初已闪身上前，一把将人捞住了。
捞住了才发现，这出去时还好好的人，这会儿浑身软得像滩水似的，那双一向澄澈明亮的眸子里一片迷离，脸颊还泛着异样的红意。
庄和初一惊，未等问上一句，手上的人忽一挺身，一步横到他身前，两手胡乱地抓着他直往自己身后塞去，一双迷离的眼睛努力瞪大着，虎视眈眈又迷迷糊糊地盯着谢宗云，含糊不清地喊。
“大人你……你快跑，有……有毒！”
有毒？庄和初心头骤然一紧，忙一把捉起她的手腕，刚摸到脉上，还坐在桌案边的谢宗云已凭着家学与经验下了诊断。
“她喝多了吧？”
庄和初一怔，这才觉出，她身上确实是有些酒气，只是这房中已被谢宗云那坛酒里的酒气充塞，这一星半点儿，一时难察。
可是，她哪来的酒喝？
脉上除了醉酒，也别无异象，庄和初略一定心，目光从谢宗云抱在手上的酒坛子掠过，才蓦地想起来。
他是没给千钟要过酒，可他嘱咐过店家，两间客房要送一样的菜，想是店家牢牢记着他这话，谢宗云后来多要了这一坛酒，千钟那房间里便也有了一坛。
庄和初正不知这事该怨谢宗云还是该怪自己，就见那生平第一次醉酒的人忽地一转身，转面对着他，努力睁着眼睛，捋直舌头，几乎一字一顿地认真道。
“不……不是喝多，就两碗，根本没喝饱，大人您再看看我，我一点儿也不醉，我是……浑身不受控制。”
“……”
谢宗云要的这坛酒有多烈，只闻这漫了满屋的厚重酒气就可想而知，她一下子竟就喝了两碗。
没闯错门，已是难得的清醒了。
庄和初啼笑皆非，正想扶她先去坐着，忽觉手上一滑，那人像个陀螺似地猛然原地转了半圈，扬手直直朝谢宗云一指。
“我、我找小二哥了……说，酒，他要的。就是他，下毒……第五回 就是这么讲的，下毒，在酒里，害人！”
什么第五回 ？谢宗云听得一头雾水，庄和初倒是明白。第五回，就是今日出门前梅重九刚讲给她的《千秋英雄谱》的第五回，里面恰有个在酒里下毒暗害的段子。
明白也没用，这显然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了。
“好，”庄和初牢牢把人揽在身前，顺着她的话哄道，“这就让他去见官。”
说着，庄和初朝谢宗云递了个“还不快走”的眼色。
醉酒一事，谢宗云最是能理解，便也不作计较，抱着他那坛酒就往外走。
眼见着谢宗云从面前经过，前一刻还老老实实挨在庄和初身前点头的人，忽然伸脚就是一踹。
“替天行道！”
“……”
猝不及防间，正正踹到谢宗云小腿上。
谢宗云踉跄一步，一脑门子官司地瞪过去时，庄和初已将人护到一旁，温声斥责。
“县主不可擅用私刑。”
“……”
谢宗云黑着脸抖着腿地出去，庄和初转手合了房门，将人扶到一旁坐下，看她坐也坐得东倒西歪，便又挪了张凳子坐过去，让她挨在自己身上。
好容易安顿罢，庄和初刚想给她倒杯水，手才一抬，就被她一把攥住了。
“大人……”千钟两手合着，才把他一只手全然攥住，莫名有些郑重，“您给我一句准话，您别瞒我……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酒劲儿正冲撞得厉害，她这一双手热得像团火似的，炙得庄和初心口都跟着隐隐发烫。
昨日才遭过刺杀，今日又受这一遭，不知乍一想到中毒这一处的时候，她是有多么害怕，强撑着清醒跑到这儿来却还不是为了呼救，而是念着救他。
“不是。”庄和初由她攥着一只手，另一手在她后背上轻抚了抚，“就只是喝醉了，缓一缓就好了。是不是觉得胃里难受，想吐吗？吐出来会好受些。”
人醉得厉害，反应也迟缓了些，歪着脑袋定定看他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原来，醉就是这个感觉……”才刚一安稳，又见那双迷离的眸子里蓦地漾起一片惊惶，含糊的话音与软绵绵的身子一下子全都簌簌发抖起来，“那，我扰了您，您和谢参军吗？我知道错了！我再不敢了，您饶我一回吧……”
说话间，人就要从座椅中秃噜着跪下去，被庄和初及时一把拢了回来。
“没有，没有打扰。他在这里一味纠缠于我，我正不知如何是好了，多亏你来帮我把他撵走，还要多谢你了。”
庄和初一面轻轻拍抚着，一面柔声反复说了几遍，才让陷在无边恐慌里的人听进心里去，不再挣扎着下跪磕头，身上也不再簌簌发抖了。
“我帮了您了？”迷迷糊糊的人迷迷糊糊问。
“是。”庄和初毫不迷糊地道，“好大一笔功德，天上那记账的人，已经为你记下了。”
这话一出，那眉眼间仅剩的一抹惊惶也顿然消散了，缓过神来的人脸上蓦地绽开一片红扑扑的笑意，又一把攥上他的手。
“那就好，嘿嘿……有件大，大好事，我这就得跟您合计合计。”
庄和初微一怔，有些无奈地笑笑，他就知道，以她的处处小心，绝不会只因为一时好奇贪嘴，就把自己喝成这个样子，原想着等她醒好了酒再问，却不想她比他还急。
“好，你说，我听着。”
“但是……”千钟盯着他，忽一皱眉，紧攥在他手上的两只手一松，下一瞬就捧到了他的脸上。
捧住他的脸不说，千钟还又往前凑了凑，凑近得几乎要贴上他鼻尖儿了，才晃悠悠地停下来，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还有个条件。”
被她略带酒气的鼻息热乎乎地扑上来，庄和初一时很难分得清，那滚滚发烫的究竟是她的掌心，还是掌心之下他的脸皮。
庄和初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屏息道：“你……你说。”
千钟面容一肃，捧在他脸上的两手使劲儿顿了一顿，要求道：“您得坐好，别晃了。”
“……”

第52章
城南街上离广泰楼最近的这间酒楼，名叫停云馆。
停云馆原就只是个酒楼，有几样还算撑得住场子的酒菜，生意一直是比广泰楼要红火些的，直到后来梅重九让广泰楼名声大噪。
食客只有一张嘴，一副肠胃，一个饭时只能吃一顿，纵然停云馆的酒菜略胜一筹，也架不住广泰楼偏在饭时开场说书。
停云馆的生意就这么冷了下来。
那时有不少人提醒广泰楼，停云馆必定咽不下这口气，迟早要给广泰楼的生意使绊子。
可谁知停云馆掌柜一副心眼儿活得出奇，眼见着梅重九在皇城里的名声越砸越实，又打听出他短日里没有要离开广泰楼的意思，掌柜当机立断，在后院延盖了些屋舍，把纯粹的酒楼改成了半酒楼半客栈。
自那之后，为着梅重九慕名而来的远客，多都就近宿在了这里。
广泰楼掌柜也颇有些江湖道义，自己已经吃得饱饱的，便没与停云馆争这一碗饭，停云馆也就与广泰楼一起受着梅重九这棵摇钱树的荫庇，生意很快起死回生，蒸蒸日上了。
随着客栈生意渐渐火热，供不应求，停云馆二楼也只留了少数几个雅间，其余大大小小房间，一应都改成了可容人留宿的客房。
谁能料想，最后一回改建完到如今，才安稳了没两年，广泰楼就出事了。
起初广泰楼因为大皇子与那乐妓的事倒了大霉，来停云馆吃饭的人是略比从前多了些，可住宿这一进项的大头一下子就折下多半。
停云馆掌柜愁归愁，倒是还怀着些希望。
毕竟临近年关，远道的都各自归家过年了，客栈生意原就冷淡，只要广泰楼能熬过这一劫，来年开春之前恢复元气，他这里的生意也误不了多少。
是以那段日子来，停云馆掌柜整日的烧香拜菩萨，求着他的摇钱树快点儿转转运。
求着求着，就听说梅重九那跑了十年的妹妹被找到了，兄妹俩还都没被天家降罪，梅重九一下子成了县主的兄长、庄府的舅爷，算得上半个皇亲国戚，八成是不会再做这抛头露面的营生了。
梅重九确实转了运，却是一点儿都没往他停云馆这边儿转。
掌柜又赶紧烧香拜菩萨，求着广泰楼的人能早日被赦罪放回来，趁着梅重九这名头的余热，快点另寻一个新的摇钱树来，最好大红大火，更胜从前。
路过的菩萨许是就听见了个头尾，人给放回来了，也让广泰楼前所未有的红火了一把。
那晚四邻八舍纷纷出来帮忙救火，最积极的就是停云馆掌柜。
兴许是冬日天干物燥，怎么都没救下来，掌柜挂着满脸烟灰回来后，就把供在柜后的香案拖去后院劈了个稀碎，扔进柴房去了。
这两日，为着好奇广泰楼的这场大火，和楼里不翼而飞的那些人，来停云馆吃饭的人比前些日子更多了好几成，可掌柜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这就只是一时的兴旺，好像沉疴难起之人回光返照，等这短短一阵过去，很快就要彻底凉透了。
人一旦灰了心，反倒会生出些无畏的胆气来。
故而谢宗云刚一进门时，掌柜面上还一丝不苟地殷勤着，心里早没了往日的小心翼翼，只当他是为着调查广泰楼的事到这附近，到了饭时来吃饭的。
直到听他低声问起庄和初在哪一间，掌柜才惊出几分精神来。
庄和初在街面上不是熟脸，来时也没自报家门，听过谢宗云一番形容，掌柜才猛然想起那个要求有些古怪，却还客客气气的文弱书生。
京兆府谢参军问话，他自然是不敢不答。
可眼见着他们在柜前低声说话时，随庄和初一起来的那两个少年人坐在大堂远远的角落里一直往这边瞄，掌柜便对庄和初嘱咐下的话也不敢怠慢毫分。
也就有了送到千钟面前的那坛酒。
自谢宗云上楼去，掌柜就心神不宁地推敲着楼上会是个什么场面，对自家这苟延残喘的店面是祸还是福。
心里不住地打着算盘，手上的算盘珠子都扒拉错了几回。
就在这会儿，谢宗云从楼上下来了，蒙着一脸阴云不说，肩头的衣衫上还赫然浸出一片血。
掌柜一眼看去，吓得几乎失了魂。
“诶呦——”掌柜忙丢下手里的活儿，碎步小跑迎上前去，“谢参军，您这是……小店照护不周，您多担待！您请后院客房稍坐，小人去给您请郎中——”
谢宗云只沉着脸道了声少管闲事，脚步停也没停就要出门。
离门口还三两步远，忽然迎面乌泱泱涌进十几号人，人实在太多，堵得门厅这片一瞬间暗了一暗。
为首的是个锦袍玉带的少年人，一进门，一双眼睛就准准盯在谢宗云身上。
仓促间，满堂食客与掌柜都还没回过神，谢宗云已怀抱着酒坛子，颔首躬身对那少年人有些潦草地行了个不小的礼。
“下官谢宗云，见过大殿下。”
谢宗云这一声不算高，却震得满堂如沸的嘈杂声遽然一静。
寂静之中，谢宗云提步就要走。
萧廷俊横挪一步，正拦住他去路，身后随着他一道来的侍卫们也会意地一挪位置，将门口拦了个严严实实。
“这么巧啊，谢参军来这儿用饭吗？”
谢宗云手里抱着酒，心里把庄和初翻过来调过去骂了八百多遍。
要是搁到从前，他大概还能相信这里头有一二分碰巧的可能，可刚刚见识过楼上那人比马蜂窝还密的心眼儿，再信这是巧合，他就实在是个棒槌了。
众目睽睽，他不好对大皇子不敬，可要是敬了，传到裕王耳朵里，就算金百成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与他计较，裕王也会让金百成立刻有空起来。
读圣贤书的人，肚子里装的不都是文墨吗？
这人怎么就揣了一肚子的坏水！
谢宗云咬牙忍了忍，到底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地道：“下官有点儿公干，不叨扰大殿下了。”
“公干呀？又巧了，我也是来公干的。”萧廷俊手里捏着马鞭，鞭头在掌心里愉快地轻轻敲打着，“我就是听说谢参军在这儿，专程赶来的。”
“不敢。大殿下有什么吩咐，京兆府一定尽力配合。”
“你是我裕王叔的人，我哪能吩咐你啊？”萧廷俊说着，举目看了看这与广泰楼只几步远的酒楼，“谢参军到这儿来，该也是为了查广泰楼的事儿吧？我在大理寺都听说了，广泰楼这把火烧得实在蹊跷。最蹊跷的地方，还不是广泰楼的人下落不明。谢参军知道是什么吗？”
“请大殿下赐教。”
萧廷俊目光一敛，定回他身上，“是这把火烧起来之前，有人在广泰楼外经过，清清楚楚听见，楼里有你谢参军的声音啊。”
谢宗云笑笑，“是。那夜下官知道他们被放回来，专程去提醒他们一声，要尽快把楼里的物件都归置归置，以防天干物燥，不慎起火，谁知道啊，还真就让下官这张臭嘴说着了。要说广泰楼那些人也是群狼心狗肺的，一个个儿全跑了个干净，要不是周遭邻里和京兆府一起灭火，火势蔓延开，那麻烦就大了。”
客客气气地说罢，谢宗云脸上那层本就只是浮在皮面上的笑意顿然一敛，嗓门高高一扯，朝满堂食客转去。
“都听好了啊！任何人，在任何地界，只要看见广泰楼那群人的影儿，都要尽快报予京兆府，否则就以窝藏朝廷钦犯从重论处！”
在皇城里遇着达官显贵的机会不少，堂中食客都颇有规矩地噤声低头，一动不动，却又显然按捺不住好奇，一个个恨不得把耳朵伸到这俩人脸前去。
忽听谢宗云这雷霆万钧的一嗓子，那些耳朵才陡然一缩。
客气与不客气的都说罢，谢宗云抱着酒坛子又是不远不近地一颔首，“大殿下您忙着，下官还有些鸡零狗碎的活儿，告退了。”
谢宗云脚下还没动，萧廷俊已往前欺近半步，一双虎目紧紧盯着他肩上那片刺眼的血迹。
“谢参军这伤是怎么回事啊？”不待谢宗云编点什么，萧廷俊已道，“该不会是那晚去广泰楼提醒他们防火的时候，起了争执，动了手吧？”
“大殿下，”谢宗云沉吟一声，“下官可得冒昧警醒您一句，广泰楼起火这一桩，现下是京兆府的差事，您要是再多言，可就犯了规矩了。您如今奉旨在大理寺当差，您的错失，可不只要连累庄大人一个，还牵连着大理寺一窝呢。这么一群人全去宫里替您跪着，那不大好了吧。”
“你——”这一句直戳在萧廷俊肺管子上，可大庭广众的，因裕王脚下的一条狗汪汪几声就要翻脸，更是难堪，是以一口气刚提上来就卡住了，憋得他瞬间涨红了脸。
云升和风临原是看出萧廷俊有备而来，怕贸然出来反而坏事，只在食客堆儿里静静藏着，这会儿眼见着萧廷俊一副下不来台的样子，便也再坐不住了。
“殿下！”云升和风临匆匆迎上前，云升提醒道，“您是来见庄先生的吗？庄先生已经等您多时了。”
风临也忙附和，“是啊，庄先生的身子还没好全呢，天寒地冻的，不宜在外久留，您还是先去见了他，再处置别的事也不迟呀。”
云升与风临这一人一句间，谢宗云已绕开了挡在面前的人。
拦在门口的侍卫见萧廷俊也没再出言阻拦，便也让开了门口，由着谢宗云一声不响地出门去了。
萧廷俊怔然看着不知打哪儿冒出的这俩人，“你们怎么在这儿？先生也在？”
“殿下不是为着庄先生来的呀？”云升像模像样地做出几分惊讶，才道，“庄先生与县主来吃饭，在楼上，让我们在下面自己吃。我们瞧着殿下进来，还以为庄先生也邀了殿下的。”
风临也顺茬把话补圆，“殿下既然来了，总要见见庄先生吧。”
萧廷俊来之前确实不知庄和初在这儿，可既然知道了，还是这么多人眼看着他知道的，那自然是不能当不知道了。
“掌柜何在？”
刚才这俩谁都开罪不起的祖宗剑拔弩张，掌柜一时没敢吱声，鹌鹑似地缩在一旁，这会儿忽听一唤，才忙上前来见礼。
“小人在！大殿下屈尊光顾小店，小人真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先生那里要了多少酒菜，你算算清楚，我结给你。”萧廷俊边说着，边朝云升一伸手，云升立时会意地从身上摸出钱袋搁进他掌心里。
“不不……岂敢岂敢！”掌柜还记得一清二楚，广泰楼倒霉的开始，就是做上了这大皇子的生意，“庄大人与大殿下能踏进小店这门槛，已经是小店拜菩萨都拜不来的福气了！您再说这些，可就是折煞小人了！”
“这怎么能行？”萧廷俊正色道，“你既然开门做生意，就该明码标价，一视同仁，才是长久之计。今日你在我与先生这里破此一例，往后达官显贵个个都要来你这里白吃白喝，你这生意还怎么做？”
掌柜只当是客套拉扯，忙又道：“殿下言重了，区区一席酒菜——”
“这可不是一席酒菜。”萧廷俊又凛然道，“就算你家底殷实，受得起这般盘剥，可如此风气一旦蔓延开来，皇城里其他酒楼客店的生意可还怎么做？若自酒楼这一行开了先例，其他开门做生意的，又要如何自处？在你看来，这只是一席酒菜，可在我看，这就是关乎万千百姓生计、关乎社稷安危存亡的大事。”
云升和风临起初还听得一个愣一个愣的，直觉得他们殿下跟中邪了似的，听到这个百姓生计、社稷存亡，才恍然回过味儿来。
前些日子因为广泰楼那乐妓的事，皇城里关于萧廷俊的议论实在是有些不堪入耳，这几日有话透到街上，说那乐妓是个刺客，大皇子强行将她带走只是追查抓捕的策略而已，因此事立了大功，才得以进大理寺历练。
这么个风评刚有扭转之势的节骨眼儿上，自然是需要再推上一把的。
云升和风临忙也一本正经地附和说，什么大殿下一向如此，什么大殿下心系万民，诸如此类，煞有介事。
结个账的事儿，还能扯出这么多犊子，掌柜活络的心眼儿好歹一转也就一下子明白了，赶忙一面连声告罪，一面配合地把账目拿给萧廷俊看，嘴上不住地说着些直把他往天上赞颂的话。
料掌柜天大的胆子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坑钱，萧廷俊接过账目时原也就是想拿个架势，做个样子，随便往上扫了一眼，却蓦地一下顿住了。
“每一样菜，你全都记了两遍？”萧廷俊虎目一抬，“你是看我先生像是好脾气的，故意讹他是不是？”
“不不——”
掌柜还没想好这事儿该怎么说才不像睁着眼瞎掰，云升和风临已赶忙替他做了解释。
“是先生要了两间房，送一样的酒菜？”萧廷俊听得一怔，又定睛看看记在账上的两坛酒。
两坛烧刀子。
庄和初平日里为了养病，连荤腥都不沾，更别说是酒了，何况还是这种产于北地的烈酒。
倒是谢宗云，最好这一口。
刚才与他面对面待那一会儿，萧廷俊就闻得出，谢宗云抱在手上的那坛就是这烧刀子。
萧廷俊眉头一沉，“谢宗云是来见我先生的？”
云升和风临只见着谢宗云与掌柜说了几句话就上了楼，他们坐得远，嘈杂中什么也没听见，于是也都把目光投向了掌柜。
“呃……”掌柜的好生掂量了一下这两方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才小心地实话实说道，“谢参军上去之前，是打听了庄大人的房间。”
萧廷俊默然思忖片刻，略一沉声，吩咐道：“风临，你上去跟先生说，我有件要紧事，请他移步下来一趟。”
“是。”
*
风临叩开房门进去时，就见庄和初与千钟并肩坐着，千钟歪着脑袋挨在庄和初肩上，合着眼，像是睡着了。
“庄先生，”非礼勿视，风临也不往深里走，就站在一进门处，规规矩矩地垂着眼，放轻声道，“大皇子来了，有要紧事，烦请您移步下楼一叙。”
待了片刻，才听庄和初一样放轻的话音传来。
“县主喝了点酒，有些醉了，楼中多有闲杂人等，怕是不便。再劳你多跑一趟，向大皇子问一声，可方便容我将县主送回府去，请他到我府中详谈？”
风临脚下一动没动，“您放心吧，这楼中一干闲杂人等全都请出去了，现下就只有自己人。”
庄和初又默了片刻，问道：“我这席酒菜，大皇子可向店家结过了吗？”
“这楼里所有人的账，大皇子都给一并结了——”
风临话音还没落，合目挨靠在庄和初肩头的人忽地一下子支棱起来，眼都还没全睁开，就迷糊又响脆地高喊了一声。
“谢大皇子赏！大皇子猫肥家润！狗肥家旺……好人有好报！嗝——”
“……”
风临吓一跳，错愕抬头，就见庄和初将那双目还惺忪着的人扶好，对那人温声说了句自己要离开一下，很快就回来，才又转对他道：“那便劳你在此照看县主了。”
“庄先生放心。”
风临应下时，确实没觉得这是什么不得了的差事。
大皇子平日里就爱喝酒，酒量又不大，动辄醉得乱七八糟的，他这些年随着大皇子，看顾醉酒之人的本事，已经被磨练得比一身武功更扎实了。
醉酒之人容易口干，庄和初一出门，他便想给千钟斟杯水喝，刚把茶壶拎到手上，还没把壶嘴往杯口上倾，忽听座椅上的人幽幽地问他。
“你敢不敢……干一笔大的？”

第53章
风临叫这冷不丁的一句吓得手上一抖，险些把茶水倾在桌上，诧异抬头，就见那醉着的人目不错珠地看着他。
人虽坐得有点儿摇摇晃晃，目光却坚定不移。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将她那句明明满是醉意的话在脑子里过上一过。
什么叫……干一笔大的？
“有件、有件大好事……”不等他回过神，千钟已霍然起身，风临一惊之间刚撂下茶壶，就见她往桌上一趴，正凑到他面前，压低了声，一字一句道，“我看见广泰楼的人了。”
“广泰楼的人？”一惊接连一惊，撞得风临有点发懵，好一怔愣，才断出这就只是句醉话。
这里里外外的人一应都清出去了，哪见着有什么广泰楼的人？
风临定定神，还是重新拎起茶壶斟出一杯，送到那歪趴在桌上的人面前，劝道：“县主坐下歇歇吧，喝杯茶，一会儿庄先生就回来了。”
一提庄和初，这趴得好好的人呼啦一下挺起身来，满面委屈。
“我说了，大人他不信。”
“县主别急，晚些庄先生回来，您再与他慢慢说——”
风临生怕她摔了，一边劝哄着，一边就要扶她，奈何千钟猛一挥手，正叫他扶了个空。
“没用！没用……”千钟挥手挥得猛了，挥得自己脚下踉跄了一步，往后一跌，正一屁股跌坐回椅中，瘪了瘪嘴，嗫嚅道，“叫花子说什么，都没人信。”
她这一跌差点儿把风临的魂儿都跌飞了，风临顾不得听她说什么，只连声劝着她小心别摔着。
跌回座椅中的人只消停了片刻，又忽一伸手，按在他胳膊上。
“你说话，就有人信。”千钟隔着一重朦胧的酒意，挟着一份摇摇晃晃的诚挚望定他，“我带你去，找着了，你有大功，我有大……大功德。”
风临忙退半步，与她分开些合乎礼数的距离，还没等开口，就见千钟眼眶蓦地一红，眨眼间竟就聚起两汪水光。
“你也不信吗？”
“信信信！县主别急，别急……”风临唯恐她真哭出来，一会儿庄和初回来自己就是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说不清楚了，再不敢信口敷衍，小心道，“县主，这么大的事，我做不了主，不如等晚些见了庄先生，我们一同与他商议商议？”
千钟歪着脑袋拧着眉头想了想，断然摆手，“成大事者，不，不……”
“不拘小节？”到嘴边的话断在这儿，风临忍不住接道。
“对！”风临只不过是替她补全这卡住的一句话，千钟却似得到了什么莫大的鼓励，一下子窜起来，拽起风临就跑，“走！”
“县主——”
无论她从前是个什么人，她现在就是御旨赐婚庄和初的县主，是大皇子即将过门的师母，别说是冒犯，风临连把她拽在自己袖子上的手扒拉开都不敢。
醉酒的人力气大得出奇，猛然挣开又怕她伤着，风临只能随她跑出去。
这一层的各个房间都已清空了，静得连脚步声都带着回响。
千钟却似浑然未觉，一将他拽出来，就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脚步，走得歪七扭八，却也蹑手蹑脚。
风临随护在她身后，明知这层楼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是受她这煞有介事的气氛感染，不由得跟着她小心起来。
千钟一步三顾，跌跌撞撞地绕了个弯子，到底绕到了一道客房门前。
“就是这个。”千钟带着风临像模像样地掩身在一盆还没高过她膝盖的兰花后面，兴奋地指指这道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低之又低，几乎只余气声了，“我刚才从那间……跑到那间……正好看见这，这里面就藏着广泰楼掌柜。”
说话间，千钟还在庄和初订下的那两处雅间之间认真地一比划。
气氛架到这儿，风临多少有些动摇了。
早先他得知广泰楼的事后，也做了一番琢磨。外人不知，他们身涉其中，再清楚不过，那玉轻容和裕王有脱不开的干系，无论如何，裕王都不会留着这座糊里糊涂成为他计划中一环的广泰楼。
广泰楼这些人被京兆府关了这么些天，就算不知个中内情，也该猜到这突如其来的释放甚是蹊跷，但凡有个绿豆大的心眼儿，也该尽早有多远逃多远。
可是凭裕王在皇城中的权势，只那一夜之间，他们又能跑到哪儿去？
如果是乔装一番，藏在这多年与他们一同发财，近来又有诸多客房空置的停云馆，那便是在京兆府官差们眼皮子底下来了一出灯下黑。
后日外使就要进京了，京兆府这样大张旗鼓的搜查最多再有一日，就不得不把摊儿收了，先顾着更要紧的事去，到那时，他们也就有机会混出城去了。
这路子甚是冒险，却也颇有成算。
千钟话里满是朦胧的醉意，但这话，也许，真就不全是醉话。
也许她真的看见了什么。
风临倒不想抓出人来便宜了裕王，可这些人如果能落到大皇子手中，对裕王必能是个不小的牵制。
风临思量间，千钟已动了身。
千钟像个准备偷油的小耗子似的，两步一窜，三步一停，小心翼翼地溜到那门前，歪头将一侧耳朵贴到门扇上。
“你听，里头有声儿。”
这一层楼都清干净了，自然也不会少了这间，但见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风临也不由自主地凑上来，小心贴近那道不算多厚的门扇。
一片静寂中确是好像有些什么杂响。
风临一心想辨清那杂响的来处，不知不觉间在那门扇上越贴越紧，全神贯注之下几乎将整个人都贴了过去，就在他隐约觉出不妥时，那门扇呼地开了。
是千钟一把推开的。
骤然失稳，风临猝不及防，踉跄着一头跌进门去，也是在这一瞬，风临才顿然醒悟。
刚才那依稀难辨的杂响，就是千钟的手在门上挠的。
房里果然空空如也。
“人呢……”千钟锁着眉头怔然进来看了看，忽一转身就要往外冲去，“跑了！追追追……快追！”
“县主等等！”
风临忙一步拦到门口。
她在这层楼里怎么折腾都好，要是放人下去，扰了大皇子与庄先生叙话，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还是他真的有什么错失，惹了庄先生不快，在庄府这几日来，他总觉得，在他和云升之间，庄先生似乎更重视云升一些。
他们在大皇子跟前效力，原就不是为着一己之身的荣辱，更是为保家族万全，就算无功，也断然不能有过。
再则，这房间里也确实还有些值得一留的门道。
“县主，咱们就是追，也得有个方向不是？”风临一本正经道，“您看这间客房里，到处都是人刚刚使用过的痕迹，这里头肯定有很多线索，咱们不如先在这里找找吧？”
醉酒的人头脑混沌，消化他这些话似是有些吃力，皱眉思量了好一阵，才似豁然开窍，大力一点头，抚掌称赞道。
“你真……大智，若裕王！”
“……谢县主。”
*
楼下与楼上一样，都已清得一干二净了。
不只是人，一桌桌的酒菜饭食也都清了个干净，庄和初下来时，连店家和一众随行而来的侍卫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厅堂之中，就只有云升一人在正中的一张桌旁伺候萧廷俊用茶。
见庄和初来，萧廷俊起身亲自给庄和初斟了一杯，敬到座前。
“多谢殿下。”庄和初落座也不多言，只捧了茶杯在手，开门见山道，“殿下可是与谢参军遇上了？”
“不是遇上的，我就是来堵他的。”萧廷俊也不藏不掖，“我在大理寺听他们说，广泰楼的人刚一被放回去，当晚就出了事，出事前，还有人听见谢宗云在里头跟他们说话，这怎么想都跟我裕王叔脱不了干系。”
庄和初浅浅点头，“所以，殿下便想从谢参军处着手，查明原委？”
“原不原委的，本来我也不在乎，我就是想把广泰楼那些人找到，拿捏我裕王叔一把。”萧廷俊坦坦荡荡道，“想着谢宗云老谋深算的，只要跟定他，先下手为强就是了。所以一打听到他奔这儿来，我也就奔这儿来了。”
守株待兔，以逸待劳，倒是他这学生一贯能使得出的小聪明。
只不过，他这话里说了个“本来”，那就是说，这番聪明的打算，已然尽数作废了。
庄和初笑笑，“那殿下如今又怎么想？”
萧廷俊毫不转弯抹角，“我想请先生给我句实话，广泰楼那些人的失踪，是不是先生的主意？”
庄和初眉眼间的笑意微微一顿，而后弯得愈发深了几分。
“殿下为何这样问？”
“谢宗云刚才是来见先生的，出门那样子，像个被人踹了一脚的狗，想必是在先生这儿吃了大亏。可谢宗云就不是个能随便忍气吞声的，一定是他的命门被先生捏在手里。”
萧廷俊言至于此，牙关紧了一紧，似是忍下了些什么，才又尚算恭敬道。
“我猜着，是先生想送那些人出城，才邀谢宗云来这里谈条件的。”
短暂的沉默间，就听楼上传来笃笃一阵乱糟糟的响动。
庄和初抬眼朝上望了望，目光收回时，还是一派心平气和，不急不忙，“我与那些人素昧平生，何必护着他们呢？”
“您跟他们不熟，可梅重九跟他们熟啊。您是为了让梅重九安心吧？”庄和初越是平和，萧廷俊越是掩不住急躁了，话越说越快，“或者，保下广泰楼这些人的性命，就是梅重九开给您的认下那小叫花子当梅知雪的条件，是不是——”
萧廷俊话音未落，楼上又是窸窸窣窣一阵乱响。
话一断，急躁也断了。
庄和初笑笑，这猜测虽与实情相差甚远，但这个故事要照这么讲，也是能自圆其说的。
在大理寺看两天卷宗，是有了些许长进。
“这件事，殿下就不必插手了。”
“我怎么能不管！”萧廷俊几乎是从座上跳起来的，“先生糊涂啊！那谢宗云可不是个好惹的，您这是在与虎谋皮，他要是反手坑您一把——”
楼上又是“咚”的一声大响，生生把话音砸断了。
断而再续，那一口提起来的气可续不上了，萧廷俊沉了口气，话里急躁散去不少，明显和缓了些。
人也索性凑过来，蹲到了庄和初座旁。
“先生，这么危险的事，您就是要做，也不要孤身一人去做，我现在行动自如了，我的一切都能为先生所用，先生需要什么，只管与我说。先生您就信我一回，玉轻容的事，我是莽撞了些，可我经过这一遭，又到大理寺长了不少见识，我现在觉得，我已经有种脱胎换骨、涅槃重生的感觉了。”
说着，萧廷俊像是要证明点什么，扬手往那些撤干净的桌案上一指。
“刚才那些食客们剩在这里的饭菜，我都让人把它们敛了敛，分赏给这街上的叫花子去了。您看，我是真有长进了吧？”
庄和初看看他这些浮在面上、足够一目了然的长进，轻笑一笑，“殿下今日能出现在这里，已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出现在这儿？”萧廷俊一怔，还没琢磨出点意思，就听楼上又“咣当”砸下一声。
实在是不容人忽略不管了。
庄和初皱眉朝上看看，起身而去，萧廷俊也忙随了上去。
一上楼去，就见这道正对着楼梯口的房门半掩着，透过开敞的一半，就能清楚地看见一道人影撅着屁股钻在床底下。
“风临？”萧廷俊诧异，“你折腾什么呢？”
钻在床底下正扒拉着的人忽听这一唤，慌地一挺身，脑袋梆当撞上床板，缓也没顾得缓，就匆匆退出来，手忙脚乱站起身，一刻不敢迟疑，埋头就禀。
“回殿下，回庄先生……县主说，她看见广泰楼掌柜就藏在这间房里，兹事体大，不敢耽搁，我就陪县主——”
风临话说到这儿，才想起刚才那还与他一起天上地下一顿翻腾的人，抬头转眼，转了好几眼，才在窗边茶案旁看见一道趴在案上似是睡着的身影。
他奉命钻进床下的前一刻，分明还见她钻在这座椅下扒拉呢，怎么……
风临懵然一愣间，萧廷俊已忙不迭地向庄和初解释了。
“先生，这不是我让他干的啊！”
“罢了，许是县主念着她兄长，怕广泰楼的事传到梅先生耳中让他忧心，醉中神思恍惚，看错了。”庄和初好脾气地笑了笑，为风临开脱道，“她方才确也与我念叨过几句的。”
说着，庄和初走上前去，将那趴在窗边酣睡的人小心抱了起来。
“殿下若没有旁的事，我且先送县主回去休息了。”
手下人出了大洋相，萧廷俊也巴不得这事儿赶紧翻过篇儿去，便不再缠着庄和初多问什么，忙差遣还懵着的风临快去将庄府马车喊来门口候着。
上了马车，觉出马车辘辘前行了，那被庄和初抱进马车躺着的人才蓦地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
虽是装睡的，但终究醉意未消，睁眼也睁得迷糊，庄和初扶了她一把，不由得笑笑，“都已办好了，想睡便睡吧。”
千钟揉揉眼，晃晃还是有些混沌的脑袋，“就这样，就行了吗？”
她原是跟庄和初合计，让庄和初挑出个合适关门打狗的地方，然后带着满脸醉相的自己回府，由她就着醉话把这地方嚷嚷出去，庄和初则在旁边配合着演一演，拦一拦，让那一心想知道广泰楼那些人下落的裕王眼线听见，不得不琢磨一下她是不是酒后吐了真言。
庄和初想了想说，这法子可行，但需得改进些，让她照他编的演。
他编的，就是拉着风临上天入地的这一顿子折腾。
千钟依稀觉得这里头好像是有点儿门道，可脑袋里混沌得像是叫人舀进了一勺热腾腾的糊糊，又热又黏，就是转不动。
“回到府里，真不用……不用再嚷嚷一回吗？”千钟生怕是自己这满是糊糊的脑袋没记准，又不放心地问。
“不用，已经做得很圆满了。”
眼见着她不弄清楚这里的门道，是没法安心歇息了，庄和初便也不管她还有几分醉，放缓了话音，耐心与她解释。
“那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别人送到眼前的消息，而更信任自己搜集线报后思考得来的结论。若是将一个确切的消息直接送到眼前，那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验证核实消息的真伪。可若是留下一片星星点点的线索，那人就会自己把它们捡拾起来，串出一种他眼下最迫切想要得到的可能。所以——”
所以，方才撒下的那些，就足够了。
这最后一句还没说完，庄和初一转眼，就见刚才还是坐在他身旁靠在车厢壁上听他说话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眼睡熟了。
车马摇晃间，熟睡的人坐不稳，脑袋忽然一歪，庄和初及时伸手托住了。
便是如此，人也没醒，只咂咂嘴，就以他掌心为枕，安睡下来。
庄和初无声地笑笑，轻挪了挪身，朝她挨近些，将那枕在他掌心的脑袋小心地挪到自己肩头上。
睡梦里寻到一处比车厢壁更温软的依靠，千钟迷迷糊糊挨靠过来。
“大人……”
“嗯？”庄和初下意识应了一声，才想到不过熟睡之人的梦中呢喃呓语，唇角不由得微微扬起几分。
能入人之梦，看起来还不是什么噩梦，竟是这样一种让人心头泛起重重暖意的感觉。
这一重暖意方起，就听人在梦中迷迷糊糊地笑了一声。
“大人脸好软……”
“……”

第54章
枕着醺然酒意，千钟一觉睡得很沉，迷迷糊糊醒来时，周遭清冷的天光已被朦胧柔和的灯火取代。
天已黑透了。
守在她床边的银柳与她说，是庄和初抱她过来的。
庄和初见她哼哼唧唧不安稳，怕是醉酒难受，又守了她小半个时辰，哄着她喝了一碗醒酒的汤药，待她彻底睡熟才离开。
离开前，还被闻声出来的梅先生拦在院里，好生数落了一通。
千钟确实能觉出嘴里有股微微的酸苦，直伸到嗓子眼儿深处，该就是那碗汤药的滋味。
可不管怎么回想，也只能追溯到庄和初在马车里跟她说，已经很圆满了。
这句话往前，她都还能想起个大概，可从这往后的一切，就好像一场下在她沉睡时的大雪，又在她醒来之前悄无声息地化了个干净。
虽然怎么寻索都找不见，但旁人说有过，她也知道应该是有过的。
所以，千钟爬起来匆匆换了衣裳，已备好的晚饭也顾不得吃一口，就赶忙去到梅重九那儿解释。
“兄长，喝酒是我自个儿的主意，不赖庄大人。我已经知道喝酒不是个好事儿了，往后我再不敢了，您就饶我这一回吧，再有下回，您就……您就罚我饿上三天！”
梅重九这儿刚来人送饭菜，人还在把饭菜从食盒里往外取，梅重九便也没当着旁人的面接她这话，只问：“你吃过饭了吗？”
千钟照实道了声没有。
“劳烦将县主的饭菜挪到这边来吧，我与县主一起用饭。”
天已黑透了，这房里就只在桌案上聊胜于无地点了一盏灯，以便来人摆放碗筷，梅重九吩咐这一声，千钟才在昏暗的光线下发现，送来给梅重九的饭菜与她那边完全不同。
送去她那边的饭菜，无论是拿什么盛着，都是一样一样分开来的。
梅重九这里却是几样菜叠在一碗饭上，旁边另有一碗汤，摆在偌大一张桌案上看，甚是有些冷清。
千钟只是在心底里纳闷了一下，梅重九却似已觉出她目光的落处，待那送饭来的小仆应声出去，便道：“我眼睛看不见，也不习惯总有人在身旁盯着，这样方便些。”
与梅重九相处这几日，千钟看得出，这人比她更不习惯叫人伺候。
虽不知是什么缘故，可她能清楚地觉出，梅重九似乎对这些出自好意又细致周全的照拂，有种发自心底、近乎本能的抵触，甚至厌恶。
善因结不出恶果，这缘故定也不是什么能让人欢喜的事。
她这趟过来，原以为终究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只要来好好认个错，这事儿也就罢了，但看梅重九现下这架势，像是没有轻易与她罢休的意思。
是以千钟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梅重九不发话，她就只老老实实垂头在一旁站着。
饭菜摆在面前，梅重九也不先动，一言不发地等到她的饭菜被挪来摆好，又叫小仆在房里多掌起几盏灯，待一重重亮起来的房里又只剩他们二人了，梅重九才终于发话，让她先过来坐下吃饭，旁的晚些再说。
千钟在一片明亮间往他对面那位子上去时，才恍然明白。
梅重九方才不是有意晾着她罚站，只是担心这房里不够亮堂，她看不清桌椅摆设，又不确定她酒劲儿过了没有，怕她贸然走动，一不小心要磕碰着。
千钟心头漫过一重温热的酸涩，说不清愧疚与感激哪一样更多些，到底只嗫嚅道：“谢谢兄长。”
梅重九也不问她谢的什么，只摸索着端起碗，埋头吃饭。
千钟一坐下来，顺手便习惯地要摸那勺子，忽想起些什么，缩了缩手，转而把一旁的筷子捉了起来。
而后悄悄瞄向对面的人。
留在这儿吃饭虽不是她来这一趟的本意，却也让她捡着个难得的机会。
梅重九吃饭使的也是筷子。
只是目不能视，总归有些不便，他吃饭间一举一动比庄和初还要慢些，千钟与他对面坐着，正能把他使筷子的动作看个真切。
千钟就比照梅重九的手势，在自己手指间重新安顿了那两根纤细的木棍，又依样动了几下，果然比她自己在停云馆摸索着练时灵便多了。
接连成功夹起了几样菜，心里一畅快，千钟蓦地想起件事来。
“兄长，”千钟用筷子往嘴里扒了口饭，边吃着，边故作漫不经心问，“有没有人来向您打听过，我跟庄大人今日去哪儿了呀？”
梅重九手上一顿，咽罢口中的东西，才道：“没有。怎么？”
她在停云馆喝了酒之后，是怎么与庄和初合计的，庄和初又是如何在她的谋划上做了些变动，她又如何依计而行的，千钟大致都还想得起来。
这会儿神思清明了不少，稍稍一理，就能悟出些门道了。
庄和初选定的那关门打狗的地方，该就是停云馆。
她在停云馆嚷嚷着搜找那一通，应该很快就能传到裕王那里去，恰就能让他想到他自己把那些西北恶匪藏在自己负责搜查的广泰楼的事。
自己干过的事，自己动过的念头，就极容易认定别人也会如此。
裕王那么深的心思，又在庄和初手里连吃了几次亏，该也不会立马就信，这就要用上那个扎根在庄和初身边的眼线了。
梅重九毕竟是广泰楼的人，那眼线保不齐就会从他这儿入手。
如此步步凶险的事，将梅重九这么一个照顾自身生活都有些困难的人无辜卷入其中，便是没有裹在外头的这重兄妹关系，也没有搁在里头的那份连日说书教她识字、又处处悉心关照她的恩义，千钟心里也照样过意不去。
“我就是觉得，我醉成那样子回来，这府里肯定会有人好奇，我跟庄大人出去干什么了，想着就怪丢人的……”千钟有模有样地支吾道，“要是有人问到您这儿来，您别理会他们吧。”
梅重九默然片刻，沉着面色搁下了手里的碗筷。
千钟只当他是要顺这话头开始数落她，连告饶和起誓话都想好拿出来搁在舌头上了，却不想梅重九一开口便揭过了这篇去。
“庄和初说，明日不必教你识字，你要与他进宫去见皇后。”
这话与她醉酒的关系，千钟转眼就拐过弯儿来，忙也搁下筷子道：“是。庄大人让我学了使筷子，还有些别的礼数，晚些我就去学。您放心吧，我已经醒透了，一定能学好，绝不在宫里犯错。”
“那些都没什么要紧。只有一件要紧事，明日进宫之前，你必得想好。”梅重九淡淡又沉沉地道，“你究竟愿不愿与庄和初成亲？”
千钟懵然一怔。
这事儿哪里还用得着她来想？
庄和初已与她说了，这婚退不掉，也成不了，虽不知怎样才能达成这么个结果，但庄和初既能与她明说，那就说明，这结果已是他筹谋好的定局了。
看样子，这件事上，庄和初是不曾与梅重九细说的。
千钟迟疑了一下，还是笼统地说了句实话。
“我都听庄大人的。”
“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梅重九眉头紧了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你已清楚，庄和初是哪条路上的人，他是时时刻刻都要与人拼个你死我活的，这样的日子于他来说，至死方休。与他成亲，就是要与他这一切牵连在一起，你想过没有，你愿不愿意？”
千钟没想过，也实在是没敢想过。
她爹死的时候她年纪还小，成亲这种事，她爹从没跟她讲过，大概也是从没想过有人会找一个叫花子来成亲，她后来倒是在街上听过不少，也看过不少。
越是高门大户，成亲越是要讲求一个门当户对，再怎么高攀低就，多也都是官找官，商找商，农户找农户，大差不离。
她与庄和初，是一个在泥里，一个在天上，他们相遇这一场，就好像他们遇见那日，皇城里下的那场足以解决余冬喝水大事的雪。
这是苍天在绝路上破例赏下的一点垂怜，不能当成是她命里该有的。
团缩在冰天雪地的大街上，在一顿顿拳脚下讨一口远不足以充饥的饭吃，不过才是短短几日前的事，她浑身伤处都还没彻底好全，自不会忘。
如今到了饭时就有饭吃，全都是干净新鲜热气腾腾的饭菜，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热水热汤时时都有，入夜不必到处去找睡觉的地方，不必担心冻死，也不必担心犯了别人的地盘要被追着往死里打。
就连磕头求人的时候都几乎没有了。
她顶了个县主的名头，有了户籍，在这皇城里是个登记在册，有名有姓，有兄长，还有生辰的人了。
她还学了识字，往后有更多的门路能挣上一碗饭吃。
凭她这辈子再怎么积攒功德，要想在下辈子过上与这一样的好日子，怕都是痴心妄想的。
可她这辈子就已经过上了。
是庄和初让她过上的。
对这样一个比老天爷还要眷顾她，比她爹在世时还要待她好的人，无论这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都不是她能往成亲那一处去肖想的。
他要成亲，必得配一个天下间最美、最富贵、最心善的人才行。
可这话又不好直说给梅重九听。
眼下梅重九已是她录在籍册上的兄长了，她是顶着他妹妹的身份被赐下这门婚事的，要是直说自己不配存这心思，岂不是把梅家一起贬低了？
要是说不愿，那似乎又成了另一种意思。
她也实在不是那个意思。
千钟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清楚自己这一团乱麻似的心绪，梅重九看不见她神情里的纠结，便把这过于漫长的沉默当作了回答。
梅重九眉目微一舒，似是为自己捕捉到的这一答案颇感欣慰。
“你若是不愿，明日见皇后，你就照我说的去做。”
*
入见是午后的事。
但准备繁琐，天蒙蒙亮时，银柳就唤千钟起来洗漱梳妆。
这几日近身伺候下来，银柳对她也算熟悉，见才一唤她便睁了眼，眉眼间还没多少惺忪之意，便看出她早就醒了。
亦或是这一夜根本就没睡着。
银柳知道她已在何等场面下见过天子，还接连见了两回，昨晚讲给她那些礼数也不算繁琐，只来回说了两三遍，她就都记全了。
还能有什么让她紧张至此，银柳只想到一桩。
“县主别担心，”银柳为她沐浴时，混在淅沥的水声间低声对她道，“就算传杀令于我的人是皇上，他必也不是真的想取你性命。我虽也还不清楚这里面究竟是为的什么，但据我看，这目的，下令之人已经达到了。”
这是银柳从那宅子里清理柿子回来后，第一次对她重提此事，千钟从自己的思绪里抽出来，又着实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要是还没达到，肯定已经有第二回 了，是吗？”
“县主聪慧。”
银柳话已说到这份上，千钟也只是点点头，便又是陷回思绪里，没见有什么如释重负的样子。
显然困扰她一夜的不是这一桩了。
除了这件事外，银柳也爱莫能助，千钟不说什么，她便也不再问，只为她好好沐浴梳妆。
一直折腾到日上三竿，姜浓又过来帮忙查漏补缺了些，千钟被送到门口登上马车时，单从容妆上已看不出半点儿昨夜辗转反侧过的迹象了。
庄和初瞧出她心里揣着事，也只当她是初次入宫，免不得紧张多思，安抚她说自己会一直和她在一处，一切有他兜底，不会让她真有什么错失的，而后便一路与她说着些宫里大致的样子。
也不知怎的，昨夜她翻来滚去怎么也拿不定主意的事，这会儿一见庄和初，便如云开雾散，豁然明朗了。
没了那些纠结，千钟一面听着，一面就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描摹构想。
在宫门处验身的时候，千钟还只觉得，皇宫气派威严单是那一重重禁卫的缘故，直到皇后宫里来人接引他们进去，走在甬道间，千钟才真正明白，庄和初与她形容时说的那句宫墙高耸入云，并不只是个文绉绉的形容。
那甬道也就是多半条街宽，两侧宫墙却高得好像真要接到天上去了，脖子直仰到底才能看到墙头。
怕是庄和初那身武功，都很难从这儿翻墙跑出去。
一个过道儿都是这个模样，那皇后住的地方，得是多么天大的排场？
千钟不由得在庄和初身后跟得更紧了些，正暗自庆幸着，得亏是与庄和初一同去，忽见前面迎来个眼熟的面孔。
“庄大人，县主。”万喜挂着笑脸碎着步子迎过来。
在这片自个儿说了能算几个数的地盘上，万喜浑身舒坦自在，腰身比在外面时挺直不少，挂在脸上的笑虽是一样殷勤得紧，也比在外面时瞧着舒展了。
“万公公。”庄和初对他还是与在外面时一样客气，驻足道，“我与县主奉旨入宫，去拜见皇后。”
“奴婢晓得！县主今日真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可见喜气就是养人呀！奴婢先恭贺县主与庄大人了。”
万喜一派喜气洋洋地说罢，略一沉吟，笑意不减，但已转了话锋。
“不过，庄大人，皇上有事请您去一趟，已同皇后娘娘知会过了，就让县主自个儿先过去吧。”

第55章
天子传召，话说得再如何客气，也只是客气客气而已，没得商量。
客气话说罢，万喜又额外添了一句，“县主虽是头一回来拜见皇后，但从前到底是在宫里伺候过的，礼数上定出不了差错，庄大人就放心吧。”
乍听就是句客套话，千钟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掩在客套底下的提点。
如今，有关梅知雪的一切文书记录都已被千钟这个名字覆盖，在外，她尽可以一口咬定自己就不是梅知雪，只是千钟，但于庄和初来说，还是要将她视作那个在成亲当日将他抛下、一抛就是十年的内廷女官，这出戏才能唱得圆。
禁中大内规矩再怎么森严，人一多了，照样嘴杂。
万喜纵是不添这一句，庄和初原也没打算嘱咐千钟什么，只不动声色地敛起刹那的惊讶，向那引路的中宫女使和气一笑。
“县主离宫已有十年，对宫中一切都生疏了，还请姑姑多加照拂。”
能被差遣来办这迎送差事的，都是人精里的人精，庄和初浅浅一句间，这中宫女使已悟了个明白。
庄和初官不高，权不重，偶尔上朝也是站在大殿中间偏后的人堆里，但因这些年来一直劳心劳力地教导大皇子，在皇后那里比任何王公勋贵都更得敬重。
前几日他因着大皇子的事在风雪里罚跪，也是皇后闻听了消息，亲自顶风踏雪赶去为他说情的。
以这人在皇后那里的面子，还要如此小心地嘱托一番，可见是真心在意这位传说中自大街上随手捡来的便宜县主了。
是以女使引着千钟一人继续前行时，也未敢有分毫怠慢。
先时庄和初在，千钟还敢抬头往四周望望，他这一走，千钟立时就提起十二分谨慎，眼都不敢抬一抬，只埋头跟着那女使往前走。
银柳讲给她的那些礼数，千钟早已念得烂熟了，庄和初在与不在，都是一样用的，可这一路上盘算的那些见到皇后要说的话，就要重新思量了。
昨夜梅重九指点她的那个主意，实在是邪门得很。
他说，“你寻个时机告诉皇后，这两日你着人看过我的八字，竟发现我的八字与大皇子颇有冲犯，你若嫁给庄和初，以你我的兄妹关系，及庄和初与大皇子的师生关系，我的命格就会害得大皇子不得善终。为着大皇子着想，皇后自会出面让你们成不了。”
乍然一听时，千钟只觉得诧异又困惑，“您的八字……害大皇子？”
“这是唯一能让你往后日子好过些的办法。”
“这桩婚事先是先帝赐婚，又经今上加恩，其中还有裕王的推促，退是不可能退掉的。唯一能让这婚事成不了的情况，就是你二人之中，有一人身上出了不能周全礼法的岔子，作为责罚，收回赐婚这项殊荣。”
“庄和初身上系着大皇子的荣辱，他出不得岔子，天家也不会容许他出，所以就只能从你的身上打算。可这一盆脏水若是泼到你身上，你一个姑娘家，往后还怎么活？”
先前只听庄和初说，这桩婚事退不掉，但也有把握成不了，听了梅重九这番话，千钟才头一次弄清里面的门道。
一明白这些，千钟立时就拒绝了，“兄长，不说我愿不愿意，就凭这婚事是裕王愿意的，我就绝不能成。裕王不是好人，他乐意成的事，就铁定不是什么好事。可您这法子也使不得，要是皇后娘娘真信了您的八字对大皇子不好，您可就要有大祸了啊！”
梅重九全然不以为意，“我一个卖艺的瞎子，值不得天家为我脏了手，最不济，也就是把我关进寺院道观一类的去处，于我这样自己无法过活的人来说，算不得什么祸事。你若有心拒了这桩亲事，这就是最稳妥的法子了。”
这话说罢，梅重九又嘱咐她。
“还有，你不要太信庄和初的话，他待你的那些好，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这成亲的事一了结，你就好好去过你的日子，再不要与他有牵扯。”
至于为什么，梅重九只说既承了她一声兄长，就要为她打算，可他要什么没什么，也就只能为她做些思量了。
千钟辗转一夜，就是因为这个。
梅重九与庄和初虽是被梅知雪那惊天一逃牵扯到一起的，可这二人的交情发展至今，显然已同梅知雪并不相干了。
梅重九是凭着庄和初专门写给他的话本红遍皇城的，他连庄和初最为隐秘的身份都知道，就连认妹妹这样的大事，都是庄和初选中谁他就认上谁。庄和初安排他教她识字，那法子听起来再怎么离奇，他也认真照办。
怎么看，梅重九对庄和初的信任都该是比隆冬河面上的坚冰还要牢固的。
可梅重九又不止一回对她说，让她不要信庄和初。
从前也不过就是说说而已，这一回却是直接给她出了这么个主意，把他自己都搭了进去，兜来绕去一通，竟就是为了让她能与庄和初断了瓜葛。
要说只是为了她着想，千钟又总觉得哪里有点说不出的不对劲。
无论是从前在街上听来的与这二人有关的零星闲言碎语，还是这些日子来对这二人面对面的认识，千钟翻来覆去一夜，都没法得出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直到出门见着庄和初，不知怎的，猛然就开了窍。
她实在是叫梅重九那些动之以情的繁复说辞障了眼，梅重九给她支的这邪门的一招，哪里是要断她与庄和初的瓜葛？
他分明是要断了他自己与庄和初的瓜葛！
那什么他的命格与大皇子不合的话，一旦说到皇后面前去，皇后会不会为此顶着两朝皇帝的旨意和一个裕王的威压去拆了这桩婚事，根本就不是个定数。
皇后一定会做的事，就只有一样——让那个挟着晦气八字的人这辈子彻底远离大皇子。
远离大皇子，也就必然要远离庄和初。
梅重九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心思筹谋着远离庄和初，那必定是因为，庄和初不让他离开。
为的什么，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这里头究竟谁是谁非，轮不到也犯不着她跳出来评理，可梅重九既然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她就得趁早绝了他这个念头。
要不然，侥幸避过了这一回，再有下回，她没能及时醒过神儿，迷迷糊糊搅进他俩这出是非里，让庄和初错会了她倒去跟别人一伙儿，与他对着干，那可就是要命的麻烦了。
皇后的住处离宫门实在是远。
千钟直觉得已经走出一条街还要远了，脚下地面的铺砌已经变换了好几种砖石花样，她因为庄和初被临时喊走而不得不改换的说辞也都重新理好了，那中宫女使才引着她迈进一道大门，穿过空阔的庭院之后，请她在阶下稍等。
脚步一停，千钟才觉出，这皇宫深处实在静得吓人。
听不见人响，也听不见鸟叫，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高耸的宫墙好像一道道通天的屏障，阻绝了外面与这里的一切，就连冬日寒风吹进这里都没了响动，只剩下一片悄寂无声的寒凉。
银柳是与她说过，宫里不能大声喧哗，可也没想到竟能静到这般地步。
偶有宫人经过，也是低头顺边儿走，别说开口出声，就连脚步都被小心地压着，好像但凡弄出点儿动静，就会被看不见的妖怪抓去吃了似的。
要在这种地方住上一辈子，就算天天有肉吃，怕也不会好过。
被这冷寂一吓，千钟又多提了几分小心，那女使踏着极轻的步子从阶上下来迎她时，千钟的脚步也随着尽力放轻了。
上阶进门，扑面就是一股混着幽香的暖意。
除此之外还是一团寂静。
千钟小心地低着头，顺着指引走上前去，依着银柳讲给她的礼数，对那端坐上位的人规规矩矩地俯首一拜。
“梅氏千钟，拜见皇后娘娘千岁。”
座上忽地传来一声轻笑，“这倒与皇上说的不一样了。”
千钟一愣抬头，就见座上那女子衣妆素雅，姿态闲逸，却掩不住通身的雍容气度，一张净白无瑕的面孔上虽没写着字，可那副弯着笑意的眉眼一看就是大皇子俊朗相貌的来处。
她拜得没错，这一定就是皇后。
可是照银柳讲的，皇后这会儿不是该对她说免礼吗？
与皇上说的不一样，这又是什么意思？
被她抬头一望，那副尊贵的眉眼间笑意又是一深。
“皇上说，从你这张嘴里，能听见些旁人都不会说的吉祥话，本宫把这里里外外的人都遣开了，就想听你说个新鲜来着，怎么瞧着还是吓着你了？无妨，快起来吧。”
千钟恍然顿悟，忙又一头伏下去，朗声道：“皇后娘娘一顺百顺万事顺，千福万福满堂福，吉庆有余年年旺，青春常在永安康！”
座上人掩口笑了好一阵，连说了几声好，起身过来，亲手搀了她起身，又牵着她的手一同坐回来，含笑看着浑身越发局促的人。
“不愧是先帝挑中的，真是让人一眼就喜欢。”
这已全然不是银柳与她讲过的礼数了，千钟无可参照，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把话往好里说，总是错不了的。
千钟壮着胆子道：“是皇后娘娘您菩萨心肠，眼里都是慈悲仁善，就看什么都好。”
皇后叫她逗得又是一阵笑，抚着她的手道：“冲你这话，不赏你点什么，本宫都下不了台了。”
千钟忙道：“我都是说的真心话，不为求赏。”
皇后仍捉着她的手，笑意敛起几分，便少了几分亲昵，多了几分郑重。
“庄先生教导大皇子多年，于本宫是有大恩的。你与庄先生成亲，有裕王亲自操持，定是事事周全，但裕王终究是男子，女儿家的事上难免照顾不及，本宫召你来见见，也是想看看还能为你添置点什么。”
千钟小心掂量了一下这话，试探着问：“我想求点什么赏，都行吗？”
皇后欣然点头，慷慨道：“你只管开口就是，若是连本宫也赏不出的，本宫就为你求那能赏得出的人去。”
来时路上已拟好的话在心头又滚了一遍，千钟才起身来，端正一跪。
“皇后娘娘心明眼亮，一定知道我还有一个兄长。他眼睛看不见，从前在广泰楼说书，现在广泰楼没了，他连个安家的地处都没有。先帝从前赐给我一处宅子，他的户籍已随我迁落到那儿了，我想往后就让他住到那儿去，方便照应，可他……他还怨着我，宁肯去外头吃苦，也不肯沾我一分一毫。”
言至此处，千钟微一哽咽，再抬头望上来时，一双眼睛里已水汪汪的了。
“皇后娘娘，我能不能求您发个话，让他必须住过去呀？”
“你这孩子呀……”皇后一听明白她求的什么，忙伸手将她牵回身旁，越发怜惜地在她手上拍了拍，“早年荒唐，在外受了这些苦，倒磨砺得更懂事了。这有何难？本宫拟个手谕给你就是。”
千钟连声道谢，一串吉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皇后又一叹。
“你惦念着你兄长，本宫却觉着，你更要为自己多多打算。你娘家就只有这一个兄长，还要靠你照拂。庄先生再好的心性，到底也是个男子，时日一长，你若与他起了龃龉，怕是无人为你撑腰呀。”
前头那些，千钟听得有些云里雾里，这最后一句她倒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娘娘您放心吧，庄大人家里也没人给他撑腰。”
皇后噎得一怔，瞧着她满脸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
“你这傻孩子……”皇后笑着，不着痕迹地转眼望了望日头，似是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辰，“不急，先用些点心吧，咱们慢慢说。”
*
庄和初随万喜进到偏殿暖阁时，那火急火燎把他截来的九五至尊正疏懒地盘坐在榻上，手握一把铁钳，专心致志地夹着榻几上的一篮核桃。
万喜引他进来之后便退了出去。
内里无宫人侍候在侧，庄和初行礼罢，一句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就问：“陛下有何吩咐？”
萧承泽倒是一点儿没有长话短说的意思，朝他一招手。
“来坐，新进的核桃不错，尝尝。”
庄和初紧了紧眉头，颔首站着没动，“皇后宫中召见，陛下若无吩咐，臣就告退了——”
话音没落，一颗核桃直朝他飞来，庄和初无可奈何，一抬手接住了。
“过来坐。”这一句就是吩咐。
萧承泽看着那人捏着核桃别无选择地坐过来，刚要把夹核桃的钳子递去，就见那颗核桃叫那人细长的手指一捻，咔的一声就裂开了。
常日见惯了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总会忘了这人的另一副面目。
这人装病装得久了，手艺也一年比一年更见纯熟，要不是偶尔能这般窥见他那身高绝武功的冰山一角，萧承泽有时都要相信这人是真的病了。
萧承泽怏怏收回递到半路的钳子，瞧着那脸色淡白、身形单薄，却能面无表情地一手捏碎核桃的人，好气又好笑。
“你急的什么？先帝赐下的婚事，又有裕王上赶着给你张罗，还怕皇后给你搅黄了吗？”
这话的意思就是故意把他扣在这儿的了。
庄和初心头一紧，忙搁下手里那粉身碎骨的核桃，起身拱手颔首道：“皇后宫中一向规矩极大，宗室命妇入见无不是战战兢兢，乞望陛下容臣前去为县主周全一二。县主从前若有何处见罪于陛下，臣皆愿以身代之。”
“你能不能坐下消停会儿？”萧承泽没好气地瞪来一眼，“皇后今天原就是只召见她一个，是朕让皇后顺道把你召上的。”
庄和初一怔抬头，这番内情他确实不知。
萧承泽伸手将他捏碎的那核桃扒拉到自己面前，边拣出核桃仁送进嘴里，边沉声慢悠悠接着说。
“这亲事虽是裕王一手促成，但朕也觉得你挑的这个人选甚好。你如今担着第九监的差事，谢恂也有意让你接他的位子，娶宗室贵女，终究多有不便。这小姑娘身家一干二净，人生得俊俏，头脑活络又知进退，再有这个县主的尊位，在朕看，也不算委屈你了。但皇后还是觉得不够。”
皇后的心思，庄和初自然清楚。
萧廷俊是嫡长皇子，却不是当朝唯一的皇子，只是现今皇子之中唯有他已长大成人，能往朝堂上走一走了。
这会儿不抓紧扎稳了根，待到后面那些奶娃娃一个个长起来，其中但凡有个出挑些的，前有裕王，后有庶弟，萧廷俊要想坐上储君之位，更是难上加难。
这些年来，皇后一面为萧廷俊的婚事做打算，一面也没少盘算着如何借庄和初的婚事拧上一股对大皇子有所助益的力量，好在是有先帝那道旨意拦着，才一直只停留在盘算的阶段上。
如今这个结果，自然是不能让她满意的。
庄和初面色又隐隐淡下一重，“皇后娘娘有何打算？”
萧承泽嚼着核桃，无奈地哼笑一声，“她这几日忙活得不轻，挑来选去，就想给这梅县主在朝中认个义父。”
庄和初愕然一惊，蓦地想起来，那日萧廷俊来探问他究竟娶不娶千钟前，确是先来宫里见过皇后的，如此往前推想，萧廷俊精心挑选那些世家子弟出身的侍卫去抓人那一出，其中兴许也有皇后的授意。
他记得与萧廷俊说过，千钟不会留在庄府，但想来传到皇后耳中时，皇后只把这当成他一时权宜哄住萧廷俊的说辞了。
这几日东奔西忙，竟疏忽了皇后这一折。
千钟虽机敏，但对这些朝堂博弈终究只是道听途说来的，很难一下子悟出其中利害纠葛，皇后要是拿出一副宽和温厚的姿态来劝哄她，她定也不敢硬辞，八成是要半推半就应下来的。
“臣还是去看看吧。”
“用不着。”萧承泽安之若素，“朕找了个人去抢这义父的位子，那小姑娘一定能辞个干净。”

第56章
茶点而已，这些日子在庄府，点心也没少吃，可待一应茶点送上来时，千钟还是一下子看直了眼。
样样点心都做成了花形，什么荷花、桃花、迎春花、牡丹花，还有些她认不出的花样，层层瓣瓣，玲珑剔透，好像是真的花朵开在了那些青玉碟子里。
在这遍目凋敝的冬日里看着，尤显得稀罕，实在让人挪不开眼。
皇后笑着让她随意取用，千钟谢了赏就要动，忽想起筷子那一辙时，手已伸到了半路上，蓦一惊悟，忙又缩了回来。
正迟疑着，就见皇后笑盈盈地伸过手去，从她方才想要伸手的那碟桃花酥里拈出一块，递到她手里。
“这桃花酥里的馅料，是蜜糖腌渍的桃花，活血养颜最好，快尝尝。”
千钟小心翼翼地捏着那粉嫩嫩的一朵看了又看，才有些不舍地送到嘴边，小小咬了一口。
绵密的酥皮混着花酱的甜香，盈盈在口，不由得让人精神一舒。
她这边才一动口，皇后又将一盏茶挪到她面前，“这是兰花窨制的白毫银针茶，用夏日里荷叶上收来的露水烹的，很是清口，点心吃腻了就喝一点。”
千钟听得满心惊叹。
街上人都说皇宫里是锦衣玉食，她也搞不清这“玉食”是个什么意思，但眼前这些，已然远远超乎她对“玉食”的想象了。
“皇后娘娘，您就跟故事里的神仙一样，吃花喝露水，一定仙福永享，寿比天齐！”
“难怪你把庄先生一弃十年，他都舍不得怨你，这小嘴是当真会哄人！”皇后笑着说罢，转又眉目微垂，轻一叹，“不过，人心就是这样，得不到时，心心念念的都是好处，一旦得到了，便又觉得不过如此。”
千钟听得出这话里有话，却也听不出是什么话，不敢贸然去接，索性使那桃花酥堵了自己的嘴。
皇后似也没指望她接什么，兀自叹罢又笑意一弯，“本宫倒不是说庄先生有什么不好，只是心疼你。可本宫再如何心疼，人在这宫中，终究鞭长莫及，难对你有个照应，所以，本宫想着，为你在宫外也寻个依靠——”
这些话一句里恨不能拐三个弯儿，千钟才刚听出点儿头绪来，就闻外面廊下蓦地传来沉沉一声。
“皇嫂想得甚是周到啊。”
如一记铁锤，生生将皇后尚未落定的话音砸断了。
这声音实在耳熟，千钟陡然一惊，脸都没朝那声音的来处转一转，就一把将手里剩的半块桃花酥一股脑塞进嘴里。
那沉沉的脚步声踏进门时，她已顶着浑身乍起的寒毛伏身跪好了。
皇宫这么规矩森严的地处，这人竟也像出入自己家一样随意。
皇后顿然被打断话音，只默了那么一瞬，就轻笑了笑，“三弟来，竟也未先知会一声，若有怠慢，皇上可要怪罪本宫了。”
千钟伏在地上看不见皇后神情，只听得出那柔婉含笑的话音还是含着笑，底色却没了那许多柔婉。
冷冽一点儿不亚于那不速之客进门时挟来的一股寒气。
那不速之客一路上未曾遭遇半分拦阻的脚步泰然迈着，毫不客气地自千钟身边绕过，径自入座。
“皇嫂都与梅县主并肩而坐了，也别与臣弟拘着这些虚礼了。”
这宫室里的人似也都见惯了这般架势，人人皆噤若寒蝉，一旁随侍的女使分毫不乱，不必皇后吩咐什么，转眼便奉上茶来。
茶一奉上，萧明宣便端到手中，却未往嘴边送，只一转手，尽数泼进了他座旁那只轻烟袅袅的香炉里。
滋的一声细响，充盈在室中的那股幽香蓦地魂飞魄散了。
萧明宣这才舒了舒一进门就拧紧的眉头，撂下泼空的茶杯，垂眸睨向跪在地上的人。
他没发话，这人也没敢起身，只随着他脚步移动的方向一路转跪过来，这会儿就老老实实地朝他落座方向跪着。
几日不见，皮面上的这点儿唬人的乖顺还是一如从前。
萧明宣也不多说那些个场面上的虚话，开口便实实地落到来意上。
“皇嫂要给梅县主在宫外寻个依靠，这容易，本王与梅县主甚是有缘，膝下也尚未有子嗣，就收她做个义女吧。”
义女？千钟骇然一惊，忙抬头朝皇后一望。
对着这么突如其来的人说的这么突如其来的话，皇后依旧安然坐着，稳稳地拢了一杯热茶在手，雍容的眉眼间弯着不失体面的笑，开口波澜不兴。
“能拜三弟为义父，那自然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梅县主可愿意吗？”
别说是拜他当爹，就是收他当孙子，千钟都怕要亏了自个儿的阴德。
可看这势头，就算是皇后，在裕王跟前也没法给她做主，问她这一声愿不愿意，想来已是唯一能容她自己搏一下的机会了。
火烧眉毛，刻不容缓，已来不及细细斟酌说辞了。
只能抓个现成的。
“王爷饶命！”千钟心下一横，惶惶然一叩首，“我不能认您当爹，我……我有件事瞒了您。”
“无妨。就算你从前认过旁人为义父，或是亲爹还在，都不妨事。”
“不、不是……”千钟战战兢兢地抬起眼，小心翼翼望着座上那一脸势在必得的人，惴惴道，“王爷，我的八字，克您。”
“……”
早料到她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萧明宣还是使劲紧了紧牙根，才咬住一声破口大骂。
就这一顿之间，皇后已满面惊诧地问，“啊？还有这样的事？”
“不敢欺瞒娘娘！”千钟有板有眼地道，“前些日子我老是冒犯着王爷，就求庄大人寻来王爷的八字看看。谁承想，庄大人掐指一算，哎呀！可不得了了，我八字跟王爷犯冲呀！”
千钟说着，偷眼瞄了瞄那座上人一重黑过一重的脸色，又添道。
“尤其这子女上的事，王爷这把年纪了还没生出个孩子呢，我这命格要是把王爷的子女宫占上，王爷这辈子可就得断子绝孙了——”
“混账！”萧明宣原想听她胡诌八扯完再发话，可拳头捏了又捏，捏得指节都咔咔发响了，还是没能忍得住，“什么邪门歪道的话都敢拿到这禁内来嚼，活腻味了吗！”
千钟凛然一抬头，正色道：“庄大人是在蜀州道观里正经修炼过的，他掐算的肯定有准儿。为着您下半辈子好，我死也值了！”
“……”
萧明宣这一口气还噎着，千钟眼一眨，又换了掏心掏肺的调调。
“再说了，要不是您，我哪能跟庄大人有这段缘分呀？您在我眼里那就是活菩萨，管菩萨叫爹，可太没大没小了！我怎么着也得给您塑个像，供在家里给您一天三炷香才行——”
“够了！”萧明宣才一喝住这越扯越不着边际的话，未等倒上一口气，皇后那又开了口。
“诶呀，本宫才想起来，庄先生是向本宫要过三弟的八字来着，竟不知是为的这回事。”
皇后强压着嘴角才绷住一脸凝重，蹙了蹙眉头，略一沉吟。
“近日三弟确实多有不顺，天道玄奥，还是宁可信其有的好。梅县主这八字若是妨碍旁的也罢了，后嗣关乎重大，长嫂如母，本宫不能不为三弟打算。本宫看，三弟既与梅县主缘分不到，那便顺乎天意，莫要强求了。”
萧明宣似是总算缓过了这口气，额上跳起的青筋也隐了下去，寒意森森的目光略略一抬，伴着一声冷笑，转落到皇后身上。
“也罢。本王倒是想听听，皇嫂为梅县主择了哪个有缘的？这人的八字够不够硬，能承得起县主一声义父吗？”
千钟怔然一愣，皇后也想给她找个爹？
皇后嫣然而笑，“本宫哪有三弟想的这般周全？本宫只是想着，庄府里姜管家再怎么周到，终究也是与庄先生一条心的，梅县主身边还是要好好挑几个自己的陪嫁。”
萧明宣凤眸微微一眯，随着一声短促的冷笑，暖融融的宫室里蓦地漫开一重透骨的寒凉。
“只为挑陪嫁，那皇嫂召晋国公夫人这会儿入见，又是为的什么啊？”
皇后面上的笑意好似刀刻的一般，分毫未动，“自然是说说县主的婚事，晋国公家年初才嫁了女，操持女儿家婚事，定有些经验之谈。”
“原来如此，那可不巧了。”萧明宣眉头有些畅快地扬了一扬，“本王入宫时正遇上晋国公府的车驾，见街上有泼皮不慎惊了马，致使国公夫人重伤，生死未卜，今日，铁定是来不了了，本王代她向皇嫂道个罪。”
拢在皇后手中的茶杯陡然一震，茶汤险些泼洒出来。
千钟心头也蓦一揪紧，浑身不由得一个激灵。
晋国公府出行是个什么排场，她在街上可没少见过，哪就那么容易叫什么泼皮惊马冲撞了？
只听裕王这轻快的口气，也想得出这里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皇嫂也不必焦心，本王已叫谢老太医去了，生死有命，还要看晋国公府自己的造化。至于梅县主与庄和初的婚事……”
萧明宣勾着一道冷笑，目光自皇后白下一重的面庞上缓缓垂落，直落到地上那又缩紧的一小团上。
“本王亲自盯着，绝不会出任何差池。”
*
偏殿暖阁里又在榻前添了个炭炉。
萧承泽夹了核桃也不吃，剥出的核桃仁就烘在炭炉边沿上，不多一会儿，周遭就浮荡开一缕缕干果温厚的香气。
“朕今日叫你来，还有件事，大皇子的事。”萧承泽就在这温厚的香气里徐声道，“这些几日，朕耳朵里总算是听见他几句好话了，你功不可没。”
“皆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庄和初心里挂着中宫那边，话虽恭谨，却也明明白白地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萧承泽也不在意他经不经心，兀自接着道：“论天资……他也论不上什么天资，但朕始终对他寄以厚望，不只因为他是中宫所出的长子，更是因为，他恰巧出生在朕当年平定北周之乱的大捷那日。”
不只是萧承泽，近两年，朝中诸多盼着大皇子早日入朝的人，在朝堂上为他据理力争时，没什么功业学识可说嘴，这一点就成了最为关键的一个理。
什么天意之至，祥瑞贵子，花里胡哨一堆名号，尽是些常日只会在碑文上见着的话。
萧承泽一叹，“朕看，他兴许天生就是勇武的命，再读书也读不出个什么名堂了，让他在大理寺待上几天，待到年后，就正经给他在军中挑个差事吧。”
庄和初讶然一惊，坐得有些松散的腰背陡然绷紧，心绪也蓦地收回眼前。
“陛下三思。大皇子一旦入朝，裕王必针锋相对，还有那些卯着心思要扳倒裕王的，两方对垒，会将大皇子骤然推至风口浪尖。”
“朕知道，”萧承泽又“咔”地夹开一颗核桃，慢条斯理剥着，也慢条斯理地道，“你想让他再避避锋芒，待到朕把裕王手中兵权收归，朝中风浪小些，再让他入朝。但眼下他已然跟裕王顶对上了，就算他能忍，裕王也不会由他忍着。更何况，你看他那架势，是那忍得住的脾气吗？还不如就让他去风浪里滚一滚吧，没准儿也能滚出点儿名堂呢。”
这话里多少有那么点儿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了。
一旁的人良久无话，萧承泽也不急着催他表态，待了好半晌，手里的核桃剥得只剩一把壳了，才终于听见有话音响起。
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吐出口，徐徐又沉沉。
“有件关乎大皇子的事，臣困扰多时，斗胆请陛下解惑。”
“你说。”
那□□风、润如春水的话音又沉下几分，“陛下可曾教过他杀人吗？”
萧承泽蓦地从一把核桃壳间抬起眼来，忽想起些什么，面色缓回几分，“你说他杀玉轻容的事？他自小习武，事出紧急，防卫之下做出那般反应，不是很正常的吗？”
“当下的反应正常，可事后并不正常。”
萧承泽一怔，“什么意思？”
“陛下还记得生平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吗？臣记得清楚，那一瞬间感觉，好似身上有什么东西骤然被抽走了，又好似被骤然灌入了什么。”
分明还是那清润温煦的话音，徐徐钻入耳中，却让人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悚然的寒意。
萧承泽眉头一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人在第一次杀人时，也会一并杀死从前的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可在杀过玉轻容之后，大皇子并未与往日有什么不同。那便极有可能，这一变化，在从前某时就已完成了。”
言至此处，庄和初就收了声。
话意极尽婉转，萧承泽还是听得明白。
往最直白里讲，就是说，玉轻容，并不是断在萧廷俊手里的第一条人命。
杀过人，并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萧廷俊常日里一贯前呼后拥，却在这件事上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就连庄和初也浑然未觉的情况下，他在不知何时何处，为了不知什么事，杀了一个不知是谁的人。
萧承泽目光凝在炭火上，随着炭火的跃动明而又灭，良久才道：“这事，你私下里查查，你知朕知，也不必报给谢恂了。”
“臣明白。”庄和初应罢便不作声了。
但这人的脾气，萧承泽最是清楚，若非今日说到大皇子入朝的话上，像这种才只有个疑影儿的事，这人必不会就这么说到他面前来，给他徒增烦扰。
破此大例，绕这一道弯子，左不过还是想让他多做一道掂量罢了。
萧承泽将掌中剥空的那把核桃壳一丢，“大皇子入朝的事，再说吧。”
这一口松罢，萧承泽转手又摸过一颗核桃，也将话头转回了眼前。
“明日两国外使就进城了，你第九监管着暗处的防卫，免不得辛苦些。婚仪的那些事，你不必担心，朕不会全然甩手给裕王，也会着人盯着，一定为你好好操办。”
“谢陛下挂怀，但还请陛下甩手给裕王吧。”

第57章
把婚仪的事甩手给裕王？他倒是真敢想。
萧承泽斜了一眼那甩手掌柜，手上饱满的核桃在钳子间夹得咔咔作响。
“你当裕王真盼着你百年好合啊？要是事到临头，当着两国外使的面，再重蹈当年梅氏覆辙，你是还想再守十年活寡吗？”
这厢剥核桃的功夫，那些早先一步摆上炭炉的核桃仁已烘透了六七分，贴近炭炉的一面开始泛出微微的焦香了。
继续烘着也未尝不可，但这会儿翻一翻面，待晚些烘透，口感更为均匀。
萧承泽正被刚夹开的一把核桃占着手，又无宫人随侍，庄和初便敛起宽大的衣袖，转手在茶盘里拿起个竹夹，施然起身，半跪去了烘着核桃仁的炭炉旁。
这不合规矩，但萧承泽没吭声。
萧承泽就瞧着这人一面轻缓而有序地一块块翻过着那些核桃仁，一面波澜不兴地答他的话。
“臣就是相信，裕王极力促成此事，定有谋算。若不容他在此处折腾，也必另谋他法，不如就折腾在臣身上，臣应对起来还能省事些。”
近日裕王心心念念折腾的事，说到底，都是为着那么一桩。
雍朝此番邀南绥与西凉两国外使前来共贺新岁，其中修好之意虽未明言，但朝野内外皆已心照不宣。
倘若雍朝与这两方主动修好，为表诚意，必不可少之事，就是裁减那两支长年镇在边地的大军，而这两支大军，恰就是握在裕王手中。
掌兵之权对裕王而言，是关乎存亡之事，裕王又岂会坐以待毙？
同理，若在此事上同裕王相抗，便意味着要同他拼个你死我活。
而这样的事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就只是轻飘飘一句“省事”，几乎与他翻核桃仁的举动一样轻巧。
说罢，便只专心在眼前的核桃仁上了。
萧承泽默然看着炭炉边的人，心头漫过一道难言的滋味。
按说，这些侍奉的琐事，从来都是宫人做的。
臣子们入见，再如何恭敬，也不会于这些事上动手，一则不愿自降身份，再则，天子近身之物岂敢轻易碰触，一旦出了差池，那就是滔天的祸事。
也就是庄和初这个人，与他独处之时，恭敬里总透着一股无所谓荣辱、也无所谓死活的随心所欲。
亦或是亲近。
高处孤寒，登极至今，仍与他留有这一分亲近的人，已屈指可数了。
庄和初今日进宫是为着私事，又是受内宫传见，没着官服，解了披风后就是一身颇显持重的螺青便袍，这会儿半跪在炭炉旁，长袍曳地，自上而下看过去，只觉得那衣袍空荡荡的。
该是近来着实清减了不少。
这半年来，皇城探事司中头一份的责任自然是谢恂担着，但临近卸任，如寻常衙门一般，许多具体的麻烦事已经渐渐倾到了庄和初这个准接任人的身上。
忽又压来外使入朝这么一桩要务，想也知道，这半年在人人都只当他偷闲养病时，他实际过的是何等劳筋苦骨、心力交瘁的日子。
换是任何一个人，光是这有苦不能言的委屈，就足以让人想撂挑子了。
这人还从没在差事上有过抱怨。
他没抱怨，他便没有怜恤，属实不公，萧承泽缓缓吐纳，一面在手上那只夹碎了壳的核桃里一一将大块的核桃仁捡出来烘上，一面有些沉沉地开口。
“朕知道，从半年前朝中刚一提议外使来朝的事起，裕王就没安生过，好在步步至今，尚算顺遂。皇城探事司，尤其是你第九监，着实辛苦不少，才逼得裕王无法在使团入京路途上动手，转而盯上大皇子这天残地缺之处，闹了玉轻容这么一出。”
一提及大皇子，萧承泽不由得又沉沉一叹，他那金尊玉贵的嫡长子，也实在给这人本就不宽裕的精力雪上加霜了。
“倒也万幸，他盯上的是大皇子，有你及时觉察，补上了这窟窿，否则这个关节上纵了裕王到军中去，那情势可就骑虎难下了。”
庄和初人虽守在烧得正旺的炭炉前，话却只说到冷热合宜之处，“谢陛下体恤。此事功在九监，也在千钟县主，唯不在臣。臣有失查察，使大皇子深涉险境，已无地自厝，不敢矜功。”
不至拂了萧承泽这份体念下情的心意，也未多一分失之僭越的热络。
“朕是跟你说心里话，你也不必过谦了——”
萧承泽说话间转手去扔剥空的核桃壳子，目光一低一抬，不经意扫过庄和初清瘦挺拔的腰身，乍然一顿。
方才不曾留意，他腰间系着一只荷包。
银白缎面上绣着精细的竹叶纹，垂在他螺青的袍上，好像沉沉夜色之下悬在竹林梢头上的一轮朗月。
荷包香囊一类贴身的物件，多是女子制来送予男子，虽也不是绝对的，但这些年来为了避嫌，庄和初身上从未佩过这些东西。
才刚一张罗婚事，就多了这么一件。
可那讨饭为生的人，该不会有这样细腻工整堪比宫中绣娘的手艺。
萧承泽目光在那荷包上凝了片刻，浓眉蹙了又蹙，还是问：“这荷包，是那小姑娘做给你的吗？”
庄和初垂手轻拢了拢，将那荷包拢至了身侧更显眼的位置上，“若是皇后娘娘问及，那便是。”
“啊？”萧承泽一时没转过这个弯儿。
什么叫皇后问起就是？
“照官面上说，县主是内廷女官出身，必定修过针线女红，依照俗礼，婚期之前，也该有信物相赠了。原以为是要随县主一同拜见皇后，这些礼数上的事若有疏漏，怕她要受罚，臣就在余暇时自己做了一只。”
这番心思虽比那荷包的针脚还细密，却也不难懂，可萧承泽还是错愕。
“你还有余暇，自己动手鼓捣这些个花里胡哨的？”
“承陛下怜恤，略有些。”庄和初颇谦逊道。
萧承泽呵地干笑了一声，什么心力交瘁，合着全是他自作多情了。
“那就好。你既多得是精神头儿，朕也懒得□□这份闲心，婚仪的事，再有什么需要，你就直接找裕王去吧。”
许是听出了他这话里那一丝丝掩不住的怨气，庄和初搁下手中的竹夹，起身颔首而立，才道：“国事繁巨，臣一己之私，实不敢劳陛下烦心，但臣确有一不情之请，望陛下成全。”
嘴上说归说，萧承泽还是一叹。
“就算为着你这些年教导大皇子之功，朕也该好好赏你些。说吧，只要不算多么过分的事，朕都应你。”
庄和初目光朝炭炉上微微一垂，“臣拿走这些核桃仁，可算过分吗？”
“……”
*
万喜奉旨去中宫传话时，裕王前脚刚走，皇后的脸色还没缓过来。
“娘娘，庄大人受了点风，身子有些撑不住了。皇上说，就不让他来向您问安了，您这儿要是没旁的事，也让县主快些随庄大人回去歇息吧。”
皇后也无心留客，又草草寒暄了两句，便让千钟随万喜去了。
说到皇后跟前的话，千钟一点儿不疑有假，也顾不得去问皇后先时应了她的那道手谕要怎么办，一路跟着万喜出宫时，心头紧紧揪着，要不是还牢记着在宫里只能走不能跑的礼数，早就撒腿奔得飞快了。
一出宫门，见着那辆马车，千钟就再顾不得其他，急跑上前。
“大人——”这小小一段路就把人跑得气喘吁吁的，一上马车来，急惶惶间还险些叫衣摆绊了。
庄和初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住。
不等稳下来，千钟就着他的扶持攀上他的手臂，便急切地打量，“大人，您不要紧吧？”
“不要紧，先坐。”
庄和初将人在旁安顿下，抬起车窗，对马车外送她出来的万喜道了谢，待马车行起来，才弯起一道略含歉意的笑，与那将将平复喘息的人解释。
“我身子无碍，只是皇上怕你在中宫为难，就寻了这个理由，遣万公公去说与皇后，助你早些脱身的。若早知害得你这样受惊，就嘱咐万公公与你透一透实情了，怪我思虑不周。”
天子无戏言，天子说他身子撑不住，他就要正经拿出一副撑不住的样子，是以再如何挂心中宫的情况，也只能在宫门口的马车里坐等。
却也当真没想到，这明知他是常日装病的人，还会为着这话如此心急。
“不不……不怪您！”千钟一路悬过来的心这才松下几许，忙摇头，“万公公来前，裕王刚走，我还以为，是我惹恼了裕王，他一扭头报复到您身上去了。”
庄和初笑笑，想也知道她使了多么出人意表的招数拒绝裕王，不过，裕王也并非真心实意想做这个义父就是了。
“放心，裕王不会为此怀恨的。他只是要威吓一下旁人，使得朝中亲贵无人敢出面做你的义父，只要皇后就此搁下这念头，此事便也到此为止了。”
听到这句“威吓”，千钟不由得惊讶，“裕王对晋国公府干的事，大人您都知道了吗？”
“晋国公府？”庄和初微一怔。
千钟忙在皇后和裕王那些你来我往的话里拣出几句紧要的，说给庄和初，原只想一五一十地转述，不想越说越是气恨，说到末了，禁不住愤愤评道：“裕王可真是太坏了！”
庄和初暗自苦笑，今日这事里究竟是谁做了坏人，还真难说得清楚。
在宫里时，萧承泽只说是将皇后要为千钟择义父的事透给了裕王，倒也没提及皇后到底是择定了哪一位。
晋国公这一人选，有些意料之外，却也还在情理之中。
晋国公出身望族，十几岁入仕，年方半百，已历三朝，积威甚重，今上登位之后，朝中裕王一人独大，晋国公审时度势，处处避其锋芒，事事持身中立，才使晋国公府在几般风云变幻之中安然度日。
直到晋国公府那位与萧廷俊年纪相仿的嫡女被皇后看中，成为她心中大皇子妃的不二人选。
此事从未被拿到台面上来议过，但以皇城探事司收敛来的各路消息看，皇后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筹谋，总算使晋国公府动了心，松了口。
可终究魔高一丈，裕王及时从中作梗，到底还是逼得晋国公府将女儿草草嫁予了旁人。
说是意料之外，便是因为晋国公府吃过这样一回亏，总该汲取教训。
可若往情理处想想，皇后终究是皇后，她若当真向晋国公府再度开口，晋国公府已因嫁女之事拂过一次皇后的面子，这次就更难推拒了。
这一番来往，定然也避不开皇城探事司的耳目。
第二监是专管收罗筛滤宗亲及百官的消息的，皇后与晋国公府的动静，萧承泽那里该早已知道了，仍旧放任此事发生，是想给皇后一个警醒，也给晋国公府一个解脱。
晋国公夫人看似横遭一劫，却也是恩典使然。
皇城至高之处，富贵云集，雕栏玉砌，万顷琉璃，可也是明波暗涌不绝，风浪滔天。
自己置身其中倒还不觉得什么，只一想到那自小看着长大的人离这风浪仅已咫尺之遥，甚至必然要成为一股风浪的中心，要踏着万千血肉、累累尸骨，才能挣扎出一条生路，庄和初就觉得心口一阵憋闷。
可萧廷俊生在权贵之巅，受万民供养之时，便注定了这般宿命。甚至，如今看着，他已迫不及待想要投身其中了。
要说最无辜，还是这眼前的人。
庄和初在那义愤之间捉到一丝掩不住的惧意，便又宽慰道：“谢老太医既已去看了，晋国公夫人应该不会有事。以晋国公在朝的声望，此事已过，裕王也不会再多为难了。”
千钟心里是有一道忧惧，忧惧确实关乎晋国公府，却也不是为晋国公府的安危操心。
“大人，”千钟又细细盘算了一遍这里头的纠葛，惴惴地问，“那晋国公府是为着我的事才被裕王找了晦气，我这样，算是跟晋国公府结仇了吧？”
庄和初听得一怔，原只当她是被裕王的手腕吓着了，却没想到她的忧惧竟是生在了这里。
这忧惧也不无道理。
人遭厄运，难与真正施加伤害的强者相抗，又想出泄心中愤恨时，往往是会朝向一并卷裹其中的最弱一方。
只是此般背后曲折错综，晋国公府并不会将此视为厄运就是了。
这其中微妙，三言两语难以道清，且忧惧一旦落在了实处，虚飘飘的宽慰也就无用了，庄和初略想了想，与她提议道。
“若担心此事，改日寻个机会，我带你与晋国公府的人见一见，若真有什么怨憎，当面化解了便是。可好？”
千钟一喜，连连点头，“好，这样好！谢谢大人！”
瞧着那今日被粉黛描画得格外端庄的面庞上终于现出些鲜活的神采，庄和初忽想起些什么，抬手自怀中摸出一只扁扁的油纸包。
油纸甫一展开，蓦地散出一股暖香。
“这是什么呀？”千钟打量着那纸包里的东西，抽抽鼻子，不禁奇道，“黑乎乎的，可是好香呀。”
“是烤核桃仁。”庄和初摊开纸包，朝她一递，“皇上赏你的，还热着，快尝尝吧。”
一听是皇上那里得来的，千钟忙道：“大人您先吃。”
庄和初轻笑，隔着油纸稳稳托着那把还温热的核桃仁，又朝她递近了些，“我已在皇上那里吃过了，这些都是你的。”
得了这话，千钟又对那已远在宫墙深处的人千恩万谢罢，才动手捏起一块送进嘴里。
刚剥出的核桃仁总免不得一丝苦意，充分烘烤过后，便去了那重涩味，油脂也会被烘出些许，入口分外酥脆。
只听那块核桃仁在她唇齿间碎裂的脆响，也知烘得恰到好处。
庄和初就是担心她受惊难以平复，才特意要了这烤核桃仁。
果真，只才这么一块，便让那双方才还萦着愁雾的眼睛里一下子就闪起了亮晶晶的笑意。
“我从前也见过摆在供桌上的核桃，又丑又硬，根本咬不动，还以为是木头雕的花样呢，原来是这么个吃法！”
庄和初笑，“府里也有，若喜欢，天天都能吃到。”
千钟连声说喜欢，吃着吃着，不知又想起些什么，眉头一皱，叹了口气。
“可惜不知道我真的八字是什么，要是真能克着裕王，那就好了。不过，裕王这命，可能本来就不好。”
庄和初听得好笑，位极人臣、一手遮天之人，在她眼里竟还算不上命好？
“何以见得？”
“裕王已经是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人，可他从前的王妃死了那么多年，他都没续上弦，家里还不养姬妾，到现在也没有个儿女，街上有些人说……”
千钟说到此处停了一停，颇有些神秘地往庄和初近前凑了凑，又将响脆的话音压了又压，才把话续上。
“保不齐，他在这事儿上就是不行。”
庄和初猝不及防笑出声来，顺着她点头道：“不无道理。”
得了肯定，千钟越发一本正经道：“不过，就算他能行，像他这样整日的做恶，迟早得遭报应，没人乐意嫁给他，也是他活该。”
庄和初眉目微微一动，笑意敛回到一个温存的弧度，似是顺着她的话随口一提道：“那你觉着，嫁个什么样的人才好？”
千钟略一思量，仍是一本正经道：“嫁给谁都一样。”
“一样？”庄和初一怔。
嫁人是怎么一回事，从前没有人正经教过她，今日皇后提点她的那些话，虽说得转弯抹角，可里头最紧要的意思，千钟还是悟明白了。
这嫁人的门道，与她爹对她的嘱咐倒是大差不离。
“不管嫁给谁，到头来，都还是要仰仗着自己过活，得先好好谋个活计，攒厚了家底才行。”
只往皇后今日召见她的缘由处一想，庄和初也能想得到，皇后会从何处牵引话头，但怕连皇后自己也想不到，她那般点化，还能让人生出这样的觉悟。
想攒厚家底再嫁人，这倒也不算答非所问。
庄和初轻一笑，“那正好，也该是与你结算这回雇请工钱的时候了。”

第58章
冬日昼短，庄府马车离开人迹寥寥的宫门，行至喧喧嚷嚷的街上时，日头已遥遥西斜了。
马车原就行得不快，一个转弯前，又慢下些许。
就这一慢，好似有什么重物骤然砸来，砸得车身猛地一荡，还未止息，就见一道青蓝身影从前一撩车帘，闪了进来。
“大人！”三青一头扎到庄和初面前。
车夫想是看清了来人，也或是习惯了这般场面，马车停也未停一下，照旧稳稳当当地转过那道弯，若无其事地接着前行。
庄和初也只在乍然一震时略惊了一下，尤还顾得上在摇荡中稳稳托住那把千钟还没吃完的核桃仁。
半路跳车这样的事且都做了，便也顾不得再多礼数了，三青也不等人问，匆匆道了句罪，就急忙陈情。
“我与姜姑姑出来办事，京兆府的谢参军忽然窜出来，劫了姜姑姑。不知他遭了什么事，好像是在被人追杀，负伤深重，一味逼着姜姑姑救他。姜姑姑这会儿正带他往停云馆去，让我来迎一迎大人，尽快让您知晓。”
忽听见停云馆这地处，千钟精神蓦地一绷，急望向庄和初。
马车这一转弯，正将庄和初转进一片沉沉的暗影里，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隐约见他眉心浅浅动了一下。
庄和初将托在手上的油纸敛了敛，裹好剩余那几块核桃仁，交给千钟，才在这字字惊心动魄的话里捡出一问。
“姜浓为何要管他？”
这一问似就问到了难处，三青迟疑着，飞快地朝千钟掠了一眼。
“无妨，直说就是。”庄和初平静道。
三青立时不再犹豫，“谢参军说，您有求于他，他要是死了，会误了您的大事，还拿出一只药瓶为证。姜姑姑一眼就认出是您的东西，便信了他的话。”
昨日从停云馆离开之前，谢宗云确实顺手揣走了那瓶药。
庄和初不置可否，又问：“为何去停云馆，是谢宗云的意思吗？”
“是姜姑姑说的地方，谢参军没说不行。”三青猜度道，“可能是离遭劫的地方近，又有床榻食水，方便照顾吧。亦或是……谢参军毕竟一身的血，去别处怕不好说话，那停云馆昨日您与县主才去过，大皇子也去过，该是会给咱们庄府的人几分面子。”
才一听见是姜浓要去停云馆，千钟便心头一阵激荡，笃定是昨日下的那道钩当真叫鱼咬上了，可听三青说完这番猜度，又觉得姜浓这会儿去停云馆，也是去得合情合理，理直气壮。
谁说庄府的人这会儿去停云馆，就一定是奔着广泰楼那事去的？
千钟正在心里摇摆着，又听庄和初问。
“你们是在何处与谢宗云遇上的？”
“在午阳街。”三青毫不迟疑答。
“午阳街？”庄和初平和的话音里终于荡起一澜疑窦，“姜管家早上说，今日出门是要赶在年前去千金药铺补几味药材，怎么去到午阳街上了？”
“是要去千金药铺来着，”三青忙道，“可半路听闻晋国公府的车驾遇险，姜姑姑觉着蹊跷，想着过去看看，谁知，还没到近前，就遭了这事。”
从晋国公府进宫去，确实要走午阳街的方向。
千钟越听越觉得，这事该是与昨日下的钩沾不上什么关系了。
庄和初也就只问到这儿，似已有了决断，只淡淡说了声知道了，便让三青先去药铺把事办妥，然后回府就好。
“回去不必声张，姜浓那边，我去处置。”
这淡淡一句从庄和初这儿说出来，就和姜浓已安然脱困没有什么分别。
三青心下一定，应了一声，踏踏实实地原路出去了。
马车在三青激起的又一阵摇荡中重归平稳后，千钟终于忍不住问。
“大人，谢参军这是犯到谁手里了，怎么会叫人追杀呀？”听来听去，别的她都理清了大概，唯独这一处。
昨日与谢宗云那一叙时，她正在另一处把她自己往醉里灌呢。
庄和初笑笑，也不与她赘述那些弯弯绕绕，只道：“可知道裕王府侍卫长金百成吗？就是他。”
这个名头千钟自然是知道。
照理说，裕王府的侍卫长负责护卫王府，裕王府里又没什么要紧的女眷，那最要紧的也就是裕王这一个，这人该时时护卫裕王左右才对。
可裕王身边鲜少能见着他的踪影。
乍一听这名字，千钟脑海间便浮出一个极威风的印象，可也就只有这么个模糊的印象，想不起个具体的样貌来。
甚至也想不起来，她能有这样的印象，究竟是因为亲眼见过这个人，还是因为他有这个头衔，就自然而然觉得他是威风的。
但不管怎么说，能担得起裕王府侍卫长这一名头的人，无论威风不威风，铁定是深得裕王宠信的。
这样一个人，在追杀裕王身边的头一号鹰犬？
千钟忽地想起昨天那鹰犬提着刀冲进门来找庄和初的那个架势，一下子便明白了那股怒气的来处。
“是您挑拨了他们狗咬狗吧？”千钟眼睛一亮，“什么您有求于他，那是谢参军周全自个儿脸面的话，其实是您把他逼到绝路上，让他不得不听您的吧？”
言简意赅，切中肯綮，话糙理不糙。
“差不多。”庄和初笑着点头，“不过，今日这追杀就是谢参军自找的了。他必是听说晋国公府在街上出事，过去看情况，正中金百成的埋伏，逃命途中看到庄府的人，就想挟了人去，逼我救他。”
谢宗云这京兆府司法参军的差事干久了，皇城街面上有点什么动静，不自禁地就会去看，怕是也没想到，那动静正是裕王授意闹出来的。
但金百成一切都想到了，便有了这一出。
是以眼下虽是谢宗云劫了姜浓，可他与姜浓究竟谁的处境更凶险，一时间还真不好说。
更难决断的还有一桩。
千钟发愁道：“您刚才说，您身边那裕王的眼线一定会趁咱们进宫的机会去探广泰楼那些人的下落，这会儿正是去抓现行的时候，那现在可怎么办？”
方才三青来之前，庄和初就已嘱咐了马车往停云馆去。
救人和抓人，两桩事撞到了一处，免不得要顾此失彼。
“都来得及。”庄和初云淡风轻地一笑，垂目看看千钟还拢在手里的那油纸包好的核桃仁，“且先把这收好。”
千钟一根弦正绷得紧，庄和初叫她做什么，她也不多想，立刻就将这纸包揣进了怀里。
才一揣好，就觉眼前光影一暗，没等抬头，整个人便已陷进一片暖意之中。
“别怕，闭上眼睛就好。”
话音尚未落定，千钟只觉一道结实的力量环在她腰间，一下将她紧贴到一片温厚的胸膛前。
“大人——”千钟怔然间还想问句什么，可惜已迟了。
才一开口，那力道就挟着她腾空而起，自那抬起的车窗中一跃而出。
正跃进一片日落前灿然闪耀的霞光里。
金辉刺目，寒风掠耳，千钟惊得浑身一缩，两脚再踏到地上时，颤颤然一睁眼，已是在街旁一处幽僻的巷口了。
马车好似浑然未觉，停也没停，这一转眼就径自驶远了。
一落稳，庄和初便不着痕迹地松了手。
可怀中人仓皇间搂过来的一双手还紧紧箍在他腰上。
“可伤着了吗？”庄和初任由她箍着，关切道。
“没、没有！”千钟这才恍然回神，一双手比箍上来时更仓皇地往下撤。
这一撤才发现，适才急慌慌地那么往上一搂，竟将他系在腰间的那只荷包缠了上来，那丝绳上编了个结，又被风一拨弄，这会儿绕在她一只手上，赫然缠了个乱七八糟，一时挣也挣不脱了。
“别动，我来。”庄和初安抚住那眼看着就要使蛮力的人。
凌乱的丝绳归位途中，庄和初唤她帮忙搭手托一托那坠在其下的荷包，千钟有点手忙脚乱地一托，隔着那富贵柔软的锦缎料子，隐约觉得，里面似乎揣着有什么东西。
薄薄一片，看不出形廓起伏，好像……和那包核桃仁的油纸一般质地。
千钟才一分神，那在她腕上纠缠不清的丝绳就已尽数理清，托在她掌心的荷包也陡然一坠，垂落回到了庄和初腰间。
庄和初背对巷口站着，霞光斜斜投进巷来，正映得他满身金辉。
这金灿灿的人道：“时间紧迫，要劳你带我抄个近路了。”
千钟讶然一怔，他带她从马车上跳下来，是想抄个近路？
他怎么不早说！
千钟急道：“那咱们还是快追马车去吧！停云馆在城南街上，从这里走，什么近路去城南街都不如马车快呀。”
庄和初却不急，“不去城南街，去兴安街。”
“兴安街？”
兴安街上倒也有一处能与庄府攀上些瓜葛的地方。
姜浓应了要救他之后，谢宗云就把原本挟在姜浓颈子上的刀收归鞘中，以刀为杖，撑着越来越体力难支的身子跟她走。
为了避人耳目，姜浓都是挑的偏僻小路，谢宗云失血不少，神思不免有些昏聩，随着她兜来绕去走出好远，才觉出这根本就不是往停云馆的路。
“这是……到兴安街了？”谢宗云诧异道，“不是去停云馆吗？”
“只是那么一说。停云馆方便，我能想到，您那仇家自然也能想到，去了那里岂非自投罗网？”姜浓语声和婉地说着，径自朝前走。
这话有理，可谢宗云还是不解。
“可你叫人去找庄和初，说的也是停云馆……你带我往这儿来，庄和初怎么找咱们啊？”
“大人自有大人的主意。”这话说罢，姜浓就停了脚。
驻足之处是在一户人家的后院门前，谢宗云左右看了看，才想起这还真是个与庄和初有些渊源的地处。
“这是……孟记包子铺？”
自那日他借庄和初的东风，拿孟大财和孟四方叔侄俩开刀之后，这孟记包子铺就关门了。
瞧着这道紧闭的包子铺后门，谢宗云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日的事似乎没那么简单。
裕王那天猝然跟他翻脸，根源自是在广泰楼的事上，可他与庄和初在这孟记包子铺联手的这一出，就如同火上浇下的一瓢滚油。
要没这一瓢，兴许裕王的怒火还不至于一下子把他烧到这般绝境里。
难不成，打那时候起，庄和初就已经在算计他了？
可是……
好像又有什么地方讲不通。
一下子涌来千头万绪，谢宗云倚靠门边墙壁勉强支着破败的身子，昏昏沉沉的头脑难堪重负，正竭力寻索着，忽觉脑袋上骤然一轻。
姜浓一抬手抽了他束发的簪子。
“哎嗨——”发髻脱了束缚，扑棱着披散下来，盖了谢宗云一脸。
“且借一用。”姜浓聊胜于无地客气了一下，就将这借来的鎏金簪子顺进那半指宽的门缝，以巧力一抬一挪，几下之后，便听“当”一声响。
木闩坠地，门扇“吱呀”打开了。
谢宗云才刚抹开蒙到脸前的头发。
“谢参军请吧。”姜浓温婉客气地朝他一颔首，抬脚便径自进去了。
“我簪子——”
谢宗云有点后悔了。
他原是想着，劫这个纤弱如柳、柔婉如水的庄府女管家，总比劫那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来得容易，也来得有分量。
这会儿看着，容易确实挺容易，这人不但一点没有要寻隙逃跑的意思，还有那么点儿反客为主的架势了。
分量，也确实觉出了分量。
这怕不是劫了个祖宗……
谢宗云拄着刀，有些艰难地迈进门去时，那引他进门的人已在巴掌大的后院里观察罢，径自朝一道房门过去。
这后院几乎一眼便能看尽，柴房边就是睡觉的一间小屋。
姜浓就是朝这小屋去的。
谢宗云本也不余多少体力可以浪费，懒得多言，有人引路，他便又披头散发地跟了过去。
屋门没锁，姜浓只抬手一推就开了。
这回她倒没有径自先进，如在府中待客一般端正又恭敬地站在门边，耐心等着谢宗云慢吞吞地挪过来。
黄昏已近，天光渐微，那狭小的屋里昏暗一团。
“谢参军留神脚下。”谢宗云往里迈时，姜浓在旁适时搭手，一只手挽扶上他的手臂，一只手拢上他一低头间又直往脸前垂的乱发。
就是这只好心帮他拢头发的手上，正攥着从他头上抽下来的簪子。
谢宗云蓦地觉出不对。
可为时已晚。
那簪子灵巧一转，锋锐的簪尖儿就抵在了他喉头上。
“姜管家——”
“别动。”姜浓依旧语声和婉，“把刀扔了吧。”
若只是为了取他性命，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谢宗云迟疑片刻，到底还是一扬手，把拄在手上的刀远远一丢。
姜浓一手抵着他命门所在，一手温存地挽扶着他，抬脚一勾，将身后的屋门关了起来，又如此迫着手上的人往屋中深处退了退，才又和婉地提了个要求。
“劳谢参军自己把腰带解了。”

第59章
谢宗云穿的还是昨日见庄和初的那身衣裳，谢府给他换的，锦袍外束着饰以铜扣的革带，宽约四指，看着确像是能再掖下一柄短刃。
这庄府大管家的细致周全，还真名不虚传。
谢宗云毫不拖泥带水地解下来，还颇有诚意地抖了抖，才扬手丢开。
姜浓却看也没看一眼，“我是说裤带。”
“……裤带？”
谢宗云不是什么端方君子，但大小也是个朝廷命官。
有些该要脸，还得要一下。
“姜管家，这可不成体统了啊，不如——”谢宗云好声好气打商量的话才刚起头，那用簪子抵着他喉头要他解裤带的人已上前一步，脚跟毫不留情地碾上了他脚趾尖儿。
“啊嗷——解解解……我解！”
锋芒在喉，谢宗云低不下头去，两手摸索着兜起衣摆，解了紧束的带结，往外一抽，外裤没了束缚，唰地掉了下去。
倒是还有条亵裤，遮着他今日已所剩无几的脸面。
抵在他喉头的锋芒分毫没松，“再劳谢参军搭手，帮我把你绑上。”
“……”
这算怎么回事儿？
“姜管家，”谢宗云新伤旧创叠了满身，流了不少血，原就气力不济，这会儿好忍歹忍，把口气又软下几分，听来格外诚挚，“今日对您多有冒犯了啊，但谢某确实只求自保，当真绝无伤人之意。”
姜浓仍是不为所动，“口说无凭，还请谢参军以行动来表诚意。”
谢宗云随着裕王横行皇城这么多年，还从没落魄到这般境地，更何况，这境地还是他自己亲手在大街上劫来的。
自打沾上庄和初，就没一样是不倒霉的。
那簪子往他喉头上一抵时，谢宗云便知道，这人就只有点粗浅的功夫，他伤情虽重，但要说当真制不住这么个弱质纤纤的女流之辈，也不至于。
可是制住了她，然后呢？
他劫庄府的人，是为了逼庄和初救他的命。说到底，还是他有求于人，真要伤了庄和初的人，结了梁子，那后头的话也就不好说了。
反倒不如就让她捆了。
他与这姜大管家也没什么旧怨，左不过就是吓着了她，她也不知庄和初同他的那些纠葛，定要把他捆起来才能安心，也在情理之中。
这么大的事，想必她也不敢擅自做主，总归要带他去见庄和初的。
俯就于人，一时策略而已，不算丢脸。
如此想着，谢宗云坦然抖开那条又长又软的裤带，往自己脖子上一搭，熟门熟路地自胸前和手臂上缠绕好，而后甩出带尾，反手打了个结。
姜浓这才撤下簪子来，又谨慎地将已把他五花大绑的裤带一寸寸扽紧，末了还拆了他的结，换上个越挣越紧的猪蹄扣，才算作罢。
近旁有张桌子，姜浓搀这摇摇欲坠的人坐了上去，在他身上摸了两把，摸出他揣在怀里的那瓶药。
这一阵子折腾下来，天光又黯淡了些许，已只能看清个大概轮廓了。
“这真是庄大人给的啊。”谢宗云老实里带着一丝委屈道。
“可是昨日在停云馆给的？”
谢宗云一怔。昨日他去停云馆见庄和初，虽非绝密，但到底是庄府外的事，她竟也知道？
“是啊。”谢宗云也不多言，只言归正传道，“姜管家，您看，我这发簪让你拔了，裤腰带也让你解了，人也让你绑了，我已然拿出这么多诚意了，您就让我见见庄大人，好吧？见了他，您就都清楚了。”
姜浓充耳不闻，又自顾自问：“昨日千钟县主醉酒而归，那酒，可是在你面前喝的吗？”
谢宗云又是一怔。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一句跟一句都不挨着，敲得他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也不关他什么事，谢宗云便照实道：“不是啊。可不是我灌的她啊，她自个儿到一边去喝的，喝多了跑回来还踹我一脚呢！”
“谢参军向来好饮，总能看得出县主醉到了什么程度吧。”
“醉……也没很醉吧，就两碗烧刀子，还认得路，认得人呢。”谢宗云实在不解，试探问，“县主也没出什么事吧，今日不是还进宫去了吗？”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五官细节，却将轮廓勾勒得越发深邃，每一丝表情变化都如斧凿刀刻一般清晰。
谢宗云清楚地看到那张柔婉的脸上忽地扬起一道笑意。
一道不善的笑意。
“果真，停云馆就是个障目之处。”姜浓莞尔笑笑，目光流转，缓缓扫过这局促简陋的小屋，“广泰楼的那些人，是叫庄和初藏在这里了。”
广泰楼的那些人？
一颗颗如珠子般散落在脑海中的疑惑骤然被这句话串成一线，谢宗云直觉得后脊蓦地腾起一道寒意，双瞳震颤，悚然大惊。
“你是裕王的人？”
姜浓未置可否，只施然转身，缓步徐行。
谢宗云骇然盯着那道纤弱如柳的身影，“你……今日，是你跟金百成那孙子一块儿算计我？金百成是故意把我逼到你手里的？”
姜浓还是没答，只悠悠俯身，拾起他方才乖乖丢开的那把刀。
刃上很干净，滴血未沾。
可见今日与他对战之人，伤他伤得有多么轻松。
便是如此，也没有伤及要害。
金百成故意留他一条活命，就是要用在这儿的。
谢宗云紧盯着那把已执在姜浓手中的刀。
昏暗之下，寒芒湛然。
不知是失血太多，还是被这迟来的醒悟震骇，谢宗云身上一阵阵发寒，不由得微微战栗，紧咬牙根，才勉强挤出尚算平稳的话音来。
“如此一来，你找到广泰楼那些人的下落，就会用我的刀，把他们杀了，把我活着跟他们留在一处，等庄和初找来，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是吧？”
“谢参军已说得很清楚了。”姜浓笑笑，刀花一挽，负于身后，又为他周全了一处，“到时，我还会对庄和初说，从停云馆转道来此，是你的主意。”
就是这一句。
这一句的时候他已隐隐觉出了不对，可迷迷糊糊就信了她的邪。
她让人传话，说的是去停云馆，庄和初又怎能知道他们转来了这地方？
庄和初只是有点儿心计，又不是神仙。
果然，人生于世，沦落到何等境地都不能将命运寄望于他人。
谢宗云定心沉气，一跃而起！
刚一迈开腿，就猝然一绊，差点儿一头栽下去。
坠落的外裤裤脚还扎在靴筒里，提不上，也甩不下，这会儿就像个脚镣似地捆束在两脚之间。
谢宗云踉跄几步，撞到个立柜上才稳住身。
要了亲命了……
刚才他想奋起反制，还是稳握胜算的，这会儿要想强行脱身，最多也就只有一半的成算了。
何况，就算能成，他又要披头散发拎着裤子跑哪儿去？
皇城这片天地，无不遮覆在裕王掌下。
更别提，他在皇城街面上横行这些年，结下过多少梁子了。
眼下这德行跑出去，怕是狗见了都要踹他一脚。
“不是……”谢宗云倚在立柜上呛咳几声，摇摇发昏的脑袋，晃开遮在脸前的乱发，话音又软了回去，“这地方，就这么巴掌大，一眼都看到头了，怎么可能藏人啊？姜管家您这……这还是在考验我的诚意啊，是吧？”
姜浓无声地笑笑，一言不发，只在日落前最后一线光亮里打量这屋子。
孟记包子铺牵涉的事又杂又急，庄和初还是处置得极为小心，从清查、缉捕到审问，光是九监就动用了不下二十人，却没差遣任何一个庄府里他近旁的人。
广泰楼这件事也是一样。
有的时候，该得到消息时却没有一丝消息露出来，也是一种消息。
姜浓在这一目了然的屋子里略一打量，就将目光定在了一处。
孟大财那见不得光的生意，自然不会像卖包子一样摊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但以他那样的人，也做不出什么太精巧的机簧密室，无非就那么几样选择。
贴在东墙下的床榻乱得一塌糊涂，可又一塌糊涂得刚好不至惹人注目。
一看就是九监的手笔。
床榻上被褥一掀，便是一扇床板，再掀起床板，赫然一洞漆黑。
一截梯子搭在洞口，向下延伸至一眼望不到底的黑暗里。
姜浓转身朝那倚靠在立柜旁的人扬了扬刀，“谢参军请。”
不过五步远，谢宗云一步两晃，挪了好一阵子才到近前。
“你当真是裕王的人啊？”
谢宗云朝那无底的黑暗中扒了一眼，喉咙不由得有些发紧，咽了咽唾沫，又看向旁边提刀在手仍一脸温婉的人，沉沉一叹。
“看在都是为裕王办事的份上，谢某衷心地劝你一句，差不多就行了，别太上心。金百成那孙子他不像我，吃肉绝不给你留汤，你在这儿吭哧吭哧费上半天劲，回头全是他的功劳啊！不如咱俩一伙儿？”
姜浓温婉地震了震手上的刀，“时辰不早了，谢参军快请吧。”
“好好好……”谢宗云迈不上步，索性坐上洞口，两腿一抬顺下梯子，又为难地朝她望来，“你总得给我把手解开吧，要不我怎么下——”
话音没落，姜浓忽一抬脚，正踹他尾椎。
“哎嗨——”
伴着一声绝望的大呼，人顺着梯子咯噔噔一节节地没入黑暗，最后“扑”一声闷响，重归平静了。
听着回音，不算太深。
姜浓挥了挥洞口漾出的浮尘，这才一手握刀，一手攀梯子，慢慢下去。
昏暗的天光连上面的屋子都照不透了，更没有多余的可以分给地下，姜浓一步步稳稳踏下来，两脚落地时，已伸手难见五指。
也看不见那先一步下来的人滚去了何处。
姜浓一手架稳了刀，一手自身上摸出一支火折子。
轻轻一吹，幽蓝火光跃然而出。
终于映出了人影。
谢宗云就趴在她近前的地上，还被那裤带捆得好好的，喘得起起伏伏。
再稍远处，还站着两个人。
却不是广泰楼的人。
姜浓手上火光一颤。
“大人……县主？”
执火在手的人自是最得火光偏顾，一张脸被映得最是一清二楚，千钟半躲在庄和初身后，却觉得这张幽蓝火光下的脸甚是陌生。
她还从未在姜浓这张总是和婉含笑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好像见着了厉鬼，又好像见着了神明。
那难辨是神是鬼的人袖手而立，却不看姜浓，目光只垂落在她脚下，开口依旧心平气和，仿佛是在什么风清月朗之处，与什么光明磊落之人说话。
“听闻谢参军偶遇急情，不得已劫了我府上管家，我便请县主带我抄近路赶过来，专程迎候在此，请谢参军高抬贵手。”
谢宗云勉力蛄蛹着，好容易从趴转到坐，一甩头，荡开蒙了一脸的头发，露出一张已再不剩一丝好气儿的脸。
“你他大爷的看我抬得起来吗！”
庄和初和气地看看那根把他五花大绑的裤腰带。
连千钟也看得出来，那分明是衙门里官差绑人的路子，一看就是谢宗云自己搭手帮了忙的。
庄和初笑笑，还事不关己地袖着手，“姜管家打理庄府事务谨慎妥帖，虑事周详，谢参军想必是小看了她，才落得这般地步吧？”
“你是没小看她！”这一摔摔得谢宗云浑身都要散架了似的，但浑身再疼，也不及他肺管子一处疼，“你这贴心贴肺的大管家，是裕王的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庄和初温然点头。
“什么玩意儿？”谢宗云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快从眶里瞪出来了，被裤带勒紧的胸膛大起大伏，直觉得肺管子更疼得要炸开了，“你知道？！”
“啊，确乎如此，这样说，是有失严谨了。”庄和初谦逊地一思量，又斟酌着换了个更妥帖的说法。
“该是说，今日谁到此处来，谁就是裕王的人。”

第60章
千钟的眼睛一下子也睁圆了。
一路赶来此处，庄和初也没说是为的什么，方才听见上头传来人响，又见是姜浓和谢宗云接连下来，只当三青那番话里藏了什么玄机，让庄和初悟得姜浓向他暗示了此处，他特意赶来是为了救人的。
乍听谢宗云说姜浓是裕王的人，千钟也没一下子信了他。
人在绝地，为着脱身，扯出什么皮来都不为过。
可庄和初这句就让人不能不信了。
下钩钓鱼的事，也就她与庄和初知道，这话有一半是说给她听的。
千钟到这会儿才明白，庄和初在马车里说的那声“都来得及”，竟然是这个意思。
那钩不是下在停云馆的吗？
怎会收在这么个地方……
千钟还错愕着，庄和初已淡淡揭过了这一篇，目光略一抬，看向那手执蓝火的人。
青蓝火光映不出血色，姜浓满面青白，却不见多少波澜，唯有那火光在她手里不住地颤抖着，可见心中涛翻浪涌，只是面上强作平静罢了。
庄和初轻一叹，和气的话音里多了几许悯然道：“你既遇上了谢参军，也刚好看看，在裕王那里若误了事，是何等下场。如今，你二人是一般处境，唯我手中有你们的一条活路。”
姜浓只颤然垂眸，一言不发。
谢宗云倒是终于悟透了一件事，难以置信地看看姜浓，又更难置信地转回看向那始终一派平静的人。
“庄和初，这些，全都是你早算计好的？”
“也有失算之处。未曾算到，谢参军竟如此——”
庄和初略一沉吟，垂眸在谢宗云身上一扫，如此黯淡的光亮也未能掩住此人通身的狼狈，不由得心头软了软，斟酌着捡了个温和说法。
“心思赤纯如稚儿。”
“……”
“那庄某便不与谢参军绕弯子了，”庄和初和善地笑笑，以一副因材施教似的口吻道，“明日外使入城，金百成这个侍卫长定要随裕王出行，谢参军就辛苦一趟，去与金百成密切相关之处搜一搜，就会有收获了。”
谢宗云一怔之下火气散了大半，“搜什么？”
“搜到时，谢参军自然明白。”
“那我……”谢宗云又徒劳地挣了挣，经这一番折腾，体力越发不济了，这会儿就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三岁孩童也能轻轻松松要了他的命，“现在怎么办？难不成我就在这儿躲一宿吗？”
庄和初转向那执火也执刀的人，“姜浓，拿着谢参军的刀去知会谢府，让他们来这儿接人。”
“大人……”姜浓迟疑着没应声，目光在火光中微颤。
庄和初又道：“我与县主要去停云馆吃了饭再回府，你去过谢府之后，若还有空暇，就来停云馆给我结账。”
不知怎的，这听来再寻常不过的话竟让姜浓如获大赦，像往常在府里一般安然应了声是。
一支小小的火折子也就将能映亮眼前的一小片，两步开外就全是黑暗了，庄和初将这二人安排罢，便唤过千钟，转身一同往黑暗深处走去。
不过三两步，就隐没了身影。
脚步声渐悄渐无。
谢宗云尤记得，方才那遮在洞口处的床榻上虽乱，但被褥还是铺好，他脑袋再昏也想得到，这二人来时必不是从那儿下来的。
这地洞必还有另一道出口。
虽搞不清一个卖包子的为什么在地底下整这些个花活儿，但眼下还是有些感激他做了如此周全的准备。
待人都走了，他就能……
这念头刚起，谢宗云就觉光影一动，肩颈处猛地砸下一道重击。
眼前骤然一黑，闷声倒地。
*
庄和初与千钟又抄了近路来到停云馆时，天已黑透了，喧嚷的城南街上满目灯火明灿，如星河泻地。
才一踏进停云馆，掌柜就从柜后急忙迎上来。
“庄大人，梅县主……二位贵人快请！早瞧见您的马车停在前头了，小人特意迎出去接了一趟，哪知道，您不在马车上，小人还当是自作多情了来着！”
昨日大皇子来得招摇，停云馆掌柜便也毫不客气，立时就打出了大皇子亲顾的旗号，还将大皇子当众发下的那番高论誊录下来，堂而皇之张在了店里。
这东风一借，今夜停云馆的生意已红火的不逊于从前的广泰楼了。
这二位与大皇子紧挂着关系的贵客再来，掌柜又岂能不殷勤？
如此场面，庄和初早有预料，是以也早做了准备，含笑扬了扬手上的一只纸包，“看到街上有糖炒栗子，下车买了些，掌柜可介意带进店来？”
“您这哪儿的话！您就是搬片栗子林进来小人也给您腾地方栽上啊！”
掌柜一边卖力地寒暄着，一边穿过重重嘈杂的酒气，亲自把人带去楼上最清静的那处雅间。
在皇城里做酒楼生意的都有这么个心眼儿，人再满时，也得空出个把像样的房间来，为的就是这些个突然驾临的贵客。
停云馆这掌柜心眼儿更多，他留下的就是昨日庄和初用过的那间。
庄和初就在这熟悉的房间里交代了荤荤素素几样饭菜，又嘱咐上菜时务必多带几只空碟子来，掌柜一一殷勤应下，就匆匆出去照办了。
房门一合，一时无人出声，四下立时清静一片。
掌柜临出去前，已为他们各自斟了茶，庄和初将茶杯拢在掌中，含笑看着对面无精打采的人。
还道她有一肚子疑问迫不及待要抛给他呢。
今日又是入宫，又是跑着去截人，再赶来这停云馆，确实难为她了。
“累坏了吗？”庄和初关切问。
千钟摇摇头，沮丧道：“您雇请我办的这桩差事，总算是有个结果了，我为您欢喜得很。但我……也没帮上您什么忙，只凭白受您恩惠了。”
“怎是没帮上忙？”庄和初笑，“若没有你，可得不到今日这结果。”
千钟愈发沮丧地摇摇头，“您不必哄着我，我昨日虽喝醉了，可在这停云馆的事儿，我都记得清楚。昨日在这里散的是停云馆的消息，您今日却是在那孟记包子铺把人堵着的。”
这些都记得清楚，那就更好解释了。
庄和初一副柔和的眉眼在灯影下微微弯着，缓声为她纠正道：“正因你昨日散了这停云馆的消息，今日才能在孟记包子铺截到人。”
千钟糊涂了，“可这两下里，根本都不挨着呀。”
“世间人做思考判断，皆是依托于过往的经验，积累的学识，和与当下之事相关的消息，探事司的人亦是如此。这话，你可能明白？”
见千钟点了头，庄和初才接着道：“自你答应受我雇请之后，其他事上，我一切如常，唯有在两处上有意隔绝了我近旁之人的消息，一是对广泰楼那些人的安排，再就是对孟记包子铺那暗里营生的处置。”
孟记包子铺是怎么一回事，庄和初曾带她亲自去那“阴监”见识过，千钟记忆犹新，往这处一想，好像隐约觉出了其中有点什么牵系，可还是云里雾里，抓不住关窍所在。
庄和初又提点一句，“如此一来，那眼线自然会生出一个念头。”
千钟眼前恍然一亮，是有牵系，可这牵系不是停云馆与包子铺的牵系，“那眼线会觉得，包子铺的事跟广泰楼的事，有牵系？”
庄和初点头，“一旦生了这念头，便会去回想包子铺被查抄的时机。”
“时机？”千钟又不明白了。
庄和初轻笑，“可还记得裕王是如何使用广泰楼的吗？”
这回一竿子支得着实有些远了，千钟拧着眉头思量起来，庄和初也不急着再给她别的提点，只耐心地喝着茶等她。
一口茶喝下去，余香还在喉间，就听那苦思的人激动出声。
“我知道了！那人会觉得，您那会儿突然查抄包子铺，就跟裕王用玉轻容和大皇子的事把广泰楼腾出来，给那些西北恶匪藏身是一回事，是为着腾出个地方藏广泰楼的那些人，对吧？”
“不错。”庄和初一笑，将她悟出的这种种套回至起初的话里，“裕王做的这件事，我近身之人都知道原委，便是在心中留下了一套可供参照的模子。情急之中，有限的信息套进一个现成的模子，再用自身学识去周全一个看似完全可行的故事，便将自己也骗了过去。”
这也就是庄和初昨日说的，要让那眼线自己得出的结论。
姜浓找广泰楼的人，为何会找到那包子铺里去，千钟算是明白了，可一明白过来，更是沮丧了。
“这里头……还是没用得着我出力呀。”
“孟记包子铺被查的源头，就是那日我在铺子前遇到了你。在那之后，你一直与我来往甚密，又同广泰楼的梅先生扯上了关系，在那眼线看来，你定然就是这桩事里最关键的一环。”
庄和初抬眸看看这间昨日与谢宗云对过招，也与千钟定过计的客房。
“所以，昨日你在这里闹出的动静，那人才不会忽视。”
千钟还是不解，“可是，昨天我就只是说在这儿看见了广泰楼的人，要是照您说的，那眼线断定了人就是在包子铺的，这里闹腾起来，又有什么用呢？”
“有不可或缺之用。”庄和初还是转着弯提点道，“那人的确不会相信广泰楼的人在此处现身，但会慎重考虑，我们此举的目的是什么。尤其在我先后于此见过谢参军和大皇子后，动静如此之大，那人不会认为只是巧合而已。”
“那人会觉得，您是故意想把人的注意都往这儿引，然后趁机在包子铺那头干点儿什么，很可能就是要把人挪走了！”
最后一团云雾散尽，千钟恍然彻悟。
“所以，您才那么确信，今日这人一定会趁咱们进宫，跑到包子铺去看。”
庄和初笑，“如此看，这每一环，是不是都离不得你？”
这一环扣着一环，弯弯绕绕，可比她应下这差事前想象的要复杂多了。
千钟忙摇头，“明明都是您神机妙算，我就是那太上老君座下的青牛，跟着仙人沾了点儿灵光！”
话虽如此，但那沮丧之气还是一扫而空了。
掌柜适时地带着小二送上菜来，热腾腾的饭菜香顿时盈满了房间，直钩得千钟肚子咕噜一声。
可庄和初没说让她吃，千钟还是老实坐着，巴巴看着。
就见庄和初拿了掌柜照嘱咐一并送来的空碟子，把桌上的几样菜每样分出一点到小碟里，一小碟一小碟地放到她面前。
“你就吃这些小碟里的。”
千钟一怔，脸上蓦地腾起一团涨红，垂着头小声道：“我……筷子是还使得不大好，幸好皇后娘娘那里没让我使筷子，要不，还是得给您丢脸了。”
一听筷子，庄和初便知她想到哪儿去了，无奈笑笑。
“不在那些场面的事上，用什么自在，就用什么。与你用这些小碟，只是因为还有另一件事，你日后要慢慢地改。”
千钟怔然抬头，忙道：“您吩咐，我一定改！”
“你要慢慢习惯，以后再不会有没饭吃的日子了。一日三餐，何时饿了都会有东西吃，放到面前的饭菜，不必一定都吃光，每餐吃到七八分饱就好。若每日每餐都吃得过饱，时日一久要伤了肠胃的。”
庄和初几次见她吃东西都发现，无论多少吃的拿给她，她都会极力全塞进肚子里，不舍得剩下一点儿，全然没有吃饱的概念，只有撑到再塞不下才会停。
自记事起就在挨饿的人，对饥馁的恐惧已刻进了骨子里，非是理智可控。
银柳给她布菜时，手上有数，适宜便停，她也不好意思开口多要，这才能控在个合适的量里。
可日后她总要有自己吃饭的时候。
庄和初与她解释罢，又含笑道：“这些小碟里的，约就是一餐的量，在能自己把握之前，你就记着这分量，便不会吃坏身子了。”
千钟看着眼前那一道道小碟子，心头不知怎的生出一股别样的酸涩。
她与他原不是一路的人，可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撞在一处，这么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里，竟就走得这么近了，近到她这些点滴小事全都在他的眼里。
近得她只要一想要同他离远些，心里就好像有什么被扯痛了，难受得很。
“大人，”千钟小心翼翼道，“以后……我还能再见着您吗？”
庄和初明白她口中的这个以后，指的是与他之间的事全都了结，他对她无所求，她也对他无所求时。
“当然，只要你想，随时可以。”
“那太好了！”千钟一喜，她也不求什么，只要还能再见着他，已经是想想就很踏实的欢喜了，“不过您放心，我知道您忙，一定不会常常打搅您。”
庄和初莞尔笑笑，“来日方长，先吃饭吧。”
说是使什么吃饭都无妨，千钟还是捉了筷子，刚从面前小碟里小心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忽地想起这人让姜浓去过谢府之后来这儿结账的话。
不等嚼了咽下，千钟就急问：“大人，您还差遣姜管家去给您办事，不怕她跑了吗？”
“不会。”庄和初给她分了菜，自己却不动筷子，仍安然拢着那杯茶，“适才在包子铺，你可听到她辩驳一句了？”
这么想想，确实没有。千钟摇摇头。
庄和初轻叹，“她已存了死志。”
这话吓得千钟险些叫那一口肉噎了，瞪着眼好容易咽下去，才颤然道：“您是让她……自个儿找地方死去了？”
“……”
她这脑瓜儿确实灵光，有时又多少有点过于灵光了。
庄和初失笑间还没开口，忽听房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县主。”门外赫然是姜浓和婉的声音。
庄和初笑着，在千钟惊异的目光中略一扬声，唤了人进来。
先前在那黑黢黢的地洞里，就那么一撮幽幽蓝火，只照得出人面貌轮廓，看不清脸色，这会儿满室灯火通明，姜浓满面的黯淡再无所遁形。
多么精致的粉黛也遮不住一个人自内而发的死气。
“坐吧。”庄和初还是和颜悦色道。
姜浓恭顺颔首，站着没动，“姜浓罪无可恕，请大人赐死。”
意料之中的回答，庄和初原也不必多问一声，可还是为那刚刚未得解答的人问道：“那为何还活着来见我？”
“明日外使就要入城了，大人手中事务繁多，若我自作主张死在他处，怕还要为大人添乱，再则，手中还有事务，需得向大人交接……”似是怕自己这番话被误解成以退为进，姜浓又道，“一切听凭大人处置，姜浓绝无二话。”
庄和初温然点头，“这些年来，庄府大小事务，多劳你费心打理，看在这情分上，我便成全你，赠你一死。”
“谢大人。”姜浓死气沉沉的面上无波无澜。
“你既不想在此用饭，就回府候着吧。”
姜浓应了一声便要退出去，刚一起脚，就被千钟急急一声唤住了。
“姜姑姑等等！”
泄露那衙门的机密是什么罪过，千钟比一顿饭该吃多少更有数。
纵是姜浓这些日子待她再如何好，那也是另一码事，她可以在事后去给姜浓烧香上供，以报恩情，但绝不能在这些处置上插嘴。
唤住姜浓，只是因为还有一件事，她得在这人死前弄个明白。
“大人，我能再跟姜管家问一桩事吗？”
得了庄和初点头，千钟也不敢多耽搁，直截了当道：“姜姑姑，银柳姐姐跟您，是一伙儿的吗？”
姜浓颔首道：“奴婢所行之事，与庄府任何其他人都不相干。”
“那您特意差遣她到我身边当差，还给她编了个好奇梅先生那样的由头，是为的什么呀？”
只见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懵然一怔，愣是怔出了三分活色。
“我编的？这……不是银柳她自己的意愿吗？”

第61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姜浓眼下处境，哪还有在此事上扯谎的必要？
而银柳那时亦是如此。
二人皆无撒谎的必要，可这二人的主张正好截然相悖，总也不能二人所说的都是实话吧？
“银柳是怎么与你说的？”庄和初也费解地蹙了蹙眉。
“倒也不是银柳亲口与我说的。”时隔日久，姜浓也还记得清楚，“是广泰楼为着大皇子的事才一被查封时，听三青感慨说，以裕王的做派，梅先生这回怕是凶多吉少，银柳对梅先生很是好奇，却还未能在广泰楼听一次梅先生说书，实在是遗憾。”
广泰楼刚被查封那时，千钟和庄府还没沾上什么瓜葛呢，这话怎么听也就是句寻常的闲话，藏不着什么玄机。
千钟正一字字地掂量着这话，又听姜浓接着说。
“原本我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县主与梅先生入府做安排之际，三青又说起，梅先生安然无恙，住入庄府，银柳肯定欢喜。”
又是三青。
庄和初眉心淡淡的竖痕仍未舒展，“银柳一直是在你身边的，怎么她的喜恶还要三青说与你，你才知道？”
“若是喜欢个什么物件，我定然知道，可梅先生是个人，还是个男人。”姜浓浅浅苦笑着，点到为止，接着道，“银柳虽一直在我身边当差，可是女儿家的心事，最是难对亲近之人启齿，尤其银柳总是以长辈待我，我又处处管束她，她自然还是对三青他们说起来更自在些。她未曾对我提过，我也不便探听，也恰好她正合适去侍奉县主，就顺她心意，做了这安排。”
“可是……”这其中幽微婉转的心思，姜浓已说得十分明白了，但千钟还是纳闷，“您对大人说的，也不是这样的话啊。”
她也还记得清楚，那夜在庄府凉亭的烤肉架子前，庄和初明明是与她说，这回银柳是特意求了姜浓才到她那里的。
庄和初更是没必要在这事上跟她说假话了。
千钟留了个心眼儿，没把庄和初的原话一股脑儿倒出来，姜浓倒也没见有半点儿慌乱。
“大人事忙，这些琐事报与大人时，向来不必赘述细枝末节，只要如实报个结果就是，所以，”姜浓也还记得自己那日是怎么说的，“当日就与大人报说，银柳合适去伺候县主，且她十分好奇梅先生，才将她派去的。”
岔子就是出在这儿了！
千钟心头一亮，恍然彻悟，可不就是因为姜浓禀报的时候删略去了中间那些看似无用的枝节，这话落到庄和初耳中，才自然会意成了银柳好奇梅重九，特意求了姜浓过去。
正像他先前忧心的那样，有些差错就是出在一个习以为常上。
庄和初似也是在此弄清了其中周折，无声地叹了口气。
姜浓却被这二人接连的反应弄懵了，“这其中，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没事，一点误会罢了。”庄和初轻描淡写道。
姜浓未再追问什么，千钟也道是没有什么要问了，姜浓便一行礼，退了出去。又待了一阵，估摸着人已走远了，千钟才长松一口气。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千钟如释重负，话音也轻快起来，“都是话没说个清楚才生出来的误会，最起码，银柳对您还是忠心的。”
这其中牵涉的判断，可不止银柳是否说谎这一辙。
“如此看，那道对你的杀令是怎么回事，我也大概明白了。”庄和初亦如释重负，“那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
“冲您的？”千钟讶异。
“放心吧，”庄和初安然笑笑，“我会处置妥当，不会再有下次了。”
庄和初言止于此，摆明是没打算与她细说。
这人身上牵系着多少需要守口如瓶大事，这些日子来千钟已深有体会，他不细说，她便也不多问，只踏踏实实把这刺杀的一篇在心里头揭过去了。
反正，知道自己往后还能好好活，就足够了。
可这让人轻松平和又愉快的念头也就只持续了不足半个时辰。
在停云馆吃过饭，回到庄府门前，三青三绿将他们接下马车后，三青便对庄和初说，早些时候，宫里着人送来了一道皇后的手谕，是给梅重九的。
庄和初听得一怔，“什么手谕？”
千钟实在没敢想，皇后竟还没忘了应承她的这桩事，可她也更没敢想，这东西竟会在她不在时这么大张旗鼓地送进庄府，还直接送到了梅重九手里。
想必看他眼盲，宫里来的人还周到地念给他听了。
一想到梅重九这会儿在以什么心情等着她，千钟就觉得脖根子直冒凉气。
“大人，”不等三青回话，千钟忙把庄和初拽到一旁，小声道，“是我给兄长求的。就是让兄长住进那处宅子的事，先前说要让您做见证立个字据来着，今日见着皇后，我就想，什么字据也不如皇后发个话好使啊，我就跟皇后求了。”
跟姜管家一样，只是掠过些细枝末节，也不算与他扯谎吧。
庄和初果然没有细究，只笑笑道：“倒也是个省事的法子。他若是有怨，你只管说是我的意思，让他来与我闹就是。”
“哪能让您替我背黑锅呀！您就放心吧，我自个儿挖的坑，一定自个儿埋得平平整整的。”千钟如银铃般响脆地说着，又殷勤地挽了庄和初的胳膊，边往府里进，边凑在他身边，软下话音道，“不过，还是得求您件事才行。”
庄和初被她这一波三折听得好笑，“直说就是。”
“明天，我能带兄长去那宅子里看看吗？那宅子那么大，那么好，谁能不想住在里头呀？让他去上一趟，可能就一点儿也不埋怨我了。”
以庄和初对那人的了解，此举必是徒劳，但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好。
“那是你的宅子，你想何时带何人去看，都由你做主。不过，”庄和初在她雀跃之前又道，“明日外使入城，我也有些要务，脱不开身，不能同行了。”
要不是早算准了他明日定然脱不开身，她还不会挑在这么个时候呢。
“您忙您的就是，”千钟压着那得逞的激动，面上只若无其事地随意道，“我能认得路，我带兄长去就行。”
庄和初垂目朝凑在身边的人看了一眼。
隐约觉得那神情里似是有点古怪，可是临近月末，夜空中一弯残月如钩，银华微弱，稍一走到灯火黯淡处，就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不待庄和初细看，那张为着入宫而描画精致的脸上忽又皱起一片忧心来。
千钟为难地道：“不过，只要一带兄长出门去，广泰楼的事，八成就要被他知道了，这可怎么办呢？”
广泰楼的事，也就是广泰楼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人也下落不清，生死未明的事。
在庄府里自不会有人多嘴把这事说到梅重九跟前去。
眼下广泰楼的人虽好端端在庄和初手中，可这里头牵扯那么复杂，摆明也是不便让梅重九知道的。
“无妨，”庄和初淡淡道，“街上人都知道的事，他迟早也是要知道的，你若担心他出了门才听说，会受不住，那在出门前先缓缓说给他也好。”
这话能说多少，说到什么份上，千钟心领神会了。
“那这事儿您就放心交给我吧！”
虽在庄和初面前信誓旦旦打了保票，可一进那院子，扑面而来的凝重就让千钟心头一虚。
梅重九那屋还是黑着灯。
倒是她那房中，一道在厅堂里坐得笔直的影子正正投在窗上。
庄和初是叫三绿来送她的，三绿把她送到院门口，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叩，见银柳迎出来，便一行礼退下了。
“县主，您可算是回来了……”银柳挽扶过千钟，也顺着千钟惴惴的目光看向那道投在窗上岿然不动的影子，无奈道，“梅先生自接了皇后那道手谕，就到您房里这样等着了，奴婢说什么他都听不进，您再不回来，他怕是都要在那椅子上生根了。”
“求银柳姐姐帮衬我。”千钟可怜巴巴道。
“这是自然。”
到了门前廊下，银柳又贴心地让她好生缓了缓，才打帘挽扶她进去。
一进门，就见端坐在厅堂的那人面色沉得比夜色还深。
“兄长——”不待，梅重九分辨来者何人，千钟已经眼圈儿一红，甩开银柳的挽扶，抽搭着直奔上前去，“咕咚”一声跪倒在梅重九脚下。
银柳都吓了一跳，何况目不能视的梅重九。
梅重九差点儿惊得跳起来，好歹在那变了调的哭腔里把人认了出来，才又心有余悸地坐稳，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可又实在被她哭得揪心。
“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您要伤心难过，我一想到您伤心难过，我就，更难过——”千钟哭得起起伏伏，一句三断，还不忘悄悄抬起泪眼，朝银柳递了个求救的眼色。
银柳终于恍回神来，暗自叹服。
这自小在街上行乞的人，装起可怜来真是炉火纯青，毫无破绽啊。
虽也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帮着她早些把梅重九劝回去睡觉，总是没错的。
“县主快别哭了，别哭坏了身子呀。”银柳边疼惜地劝着，边拿出手绢递到她手上，又帮着她添油加醋道，“县主浑身的伤都没好全，这样跪着多疼啊，您快起来说话吧！”
千钟忙会意地在话音里加了些忍痛的轻颤，“不……不行，我对不起兄长，我就是跪死在这儿也应当！”
梅重九到底是个说书的，这话音里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他一过耳就能听出个大概来，可千钟身上究竟有多少伤，伤情如何，他就难断了。
“别来这套，”梅重九虽还板着脸，话倒是见软了，“有话就直说。”
“兄长……这事儿，您迟早也是要知道的，我不敢瞒着您，可您一定不要太伤心了。”千钟又真假掺半地抽搭了几声，才道，“我出门去才听说，广泰楼不知怎么叫人一把火烧没了……不过您别着急！那火没伤着人，只是楼烧毁了，掌柜他们都不知到哪儿去了，京兆府还在寻人呢。他们都是好人，一定福大命大！”
梅重九愕然一怔，还未在这一惊和一疑之间回过劲儿来，又听那将这消息说来的人抽噎着，把话转到了他今日在这儿硬坐到这会儿的根源上。
“一想到，您往后没个地方落脚了，我心里就难受得紧……我一难受，就忍不住跟皇后娘娘说了，皇后娘娘一听，也难受得紧，就亲自安排了您落户到我那处宅子里，往后在皇城里，就有我跟您相依为命，永远不分开了！”
广泰楼的事，还多得是途径可以弄个清楚，但有一件事，只能跟这跪倒在他脚下哭得肝肠寸断的人问个清楚。
“我昨夜与你说的话，你又是如何说给皇后的？”
“我……”千钟委屈地抽着鼻子，“那事儿，我一难受，给忘了。”
“……”
银柳在前，料想他也很难把话说得太明，趁他在恼火中谨慎斟酌着，千钟忙又抽抽搭搭地把话往下说。
“从前都是我不懂事，把您害到这样的境地，往后日子还长，只要有我一口饭吃，绝不会让您饿着！明天我就带您去看看那宅子，您要不喜欢，我再去皇后那磕头，求她给您换，一直换到您喜欢为止！”
千钟边抹泪边说着，边又求救地朝银柳看去。
“哎呀……”银柳瞄了眼那目不能视的人，也捏起了一丝哭腔，“县主这眼睛红得，都要滴出血了，怕是哭了半日了吧……可不能再哭了，再哭真伤了眼睛可怎么好！梅先生，求您怜惜县主，且让她早些歇息，有话待明日再说吧。”
千钟那话，梅重九也已听明白了，那是眼下与他不便多说，要明日去外面与他单独再谈的意思。
也罢。
梅重九正寻摸着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台阶下，忽又听脚边的人决然开口。
“没事，我要是瞎了，还能到街上讨饭去，我也能养活兄长！”
“……”
“那还是别瞎了。”梅重九摸过立在一旁的竹杖，小心起身，摸索着绕开团在脚边的人，“明日再说吧。”

第62章
静夜沉沉，万籁俱寂。
姜浓一进十七楼，就听见楼上一下一下砸落的“啪嗒”声。
声量不大，但在这静夜里听着，还有些细微的笼响清晰可闻，不急不躁，无悲无喜，仿佛是从空门之中超度亡魂的法事上传来的。
分明是在通明的灯火间拾级而上，却让人有种步步踏下黄泉的寒意。
拾级上到二楼，一抬头，姜浓就不由得一怔。
这一层里四壁原都是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子，直通屋顶，可眼前，书架子上叫人抽得空一块满一块，好像狗啃了似的，那些原本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收在架子上的书册已乱七八糟地扔了满地。
一地狼藉中间，支着一架高高的梯子。
姜浓走近时，那踏在梯子上的人正伸长了手，从稍远处一片尚未惨遭荼毒的架格上够过一册倒霉的书，随意看了一眼，而后更为随意地扬手往身后一抛。
书册在寂静中划过一道认命的弧线，“啪嗒”一声正落到姜浓脚下。
姜浓就在这狼藉的边沿处顿住了脚，仰头望向那梯子上的人。
“大人在找什么？您吩咐一声就是。”
“不找什么。”梯子上的人想是早已觉察了她上楼来，乍听她开口，只头也不回地传下一句浅浅含笑的话，“就是随便找找。”
姜浓微一怔，旋即苦笑。
也是，早在那包子铺的地洞里被堵个正着的时候，她的名字就已算是在阎王殿的生死簿上勾去了。
一个已然一脚踏上黄泉路的人，还操心这些阳间的琐事干什么？
庄和初唤她这会儿过来，为的定然不是让她帮忙找什么书。
姜浓垂目颔首，不待庄和初开口问，自觉便道：“大人，我身上一应司中相关事务，已尽数整理好，随时可向您交接。府里的事务虽繁琐，但各处人手安排都算合宜，只要他们各司其职，便可日常运转。只不过，后日二十八，大人迎娶县主，许是会忙乱些。还有过后的除夕、新岁、上元，除了府中各处的安排，还有外面的人情往来，大人需得亲自分些心神来应对了。”
姜浓说话间，梯子上的人又“啪嗒”丢下一册书，一边继续寻觅着，一边徐声道：“这些容后再说。且先说说，你如今是什么处境吧。”
庄和初问的处境，自然不是她在这里的处境。
皇城探事司成立至今，也不是头一回出这样的纰漏了，与寻常衙门处置犯错的差人一样，这里处置内贼也需得上官写出一份详尽的陈情文书来，连同那些请罪的话，一并一级一级报上去。
事后，还要在实情的基础上研究编撰出一个适宜下达的说辞，再一级一级传下去，既要起到杀鸡儆猴之效，也不能伤及司中体面。
若她今日在外一死了之，最能让庄和初头疼的，就是这个了。
是以姜浓早已将那些深埋在过往岁月里最见不得人的污糟一一掘出，串连编缀好，从头开始，呈于这通明灯火之下。
“先帝朝，我被家人卖进宫时，不足十岁，年纪小又不懂什么人情世故，积年下来被磋磨得生不如死，裕王找上我时，我就好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
只这一开始，就让梯子上的人讶然停了手，转头望下了来。
“你是在被探事司选中之前就跟了裕王？”
“是，也不完全算是。”突然被打断，姜浓依旧有条不紊道，“我也是多年后才明白，裕王那时已摸出先帝朝探事司择选人员的一些规律，所以在有望入选的人中撒网，我只是刚好入了他的网。”
从现成的成员之中策反，终究有风险，这条路确实更稳妥。
庄和初一时无话，姜浓又接着说：“我当时也未作他想，一心只想报恩，真入了探事司，才明白那是如何两难的境地。大人虽是今上一朝入司的，该也有所耳闻，先帝朝时司中为防人员反叛泄密，手段多么严苛。”
皇城探事司这样隐秘行事的衙门，在任何一朝都一定会有严苛的手段预防与惩治内贼，如今一朝当然也有，可与先帝朝相比，远远不及。
先帝朝被选入司的那日，是要服毒的。
那毒一旦服下，往后余生，每十日就要服一次压制药性发作的药，这药掌握在当时司中专门负责监察的一股人手中，入司之后一旦被发现有不轨之举，哪怕只是个苗头，都有可能被立即断药。
断药之后，毒性迅速蔓延，不出三日，便会在惨绝的痛苦中气绝身亡。
便是说，在先帝朝，一入皇城探事司，就是将自己的余生填了进来，要么竭忠尽命死在差事上，要么，就是死在这毒上。
总之无论如何，必定是不得善终。
可不管怎么说，当年进这衙门，也是她自己点了头的，没什么可埋怨。
姜浓只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便又道：“那时我虽顺利入司，可是一来年资尚浅，接触不到机要，二来，也畏惧身上的毒，所以一直也没能为裕王的大业出上什么力。”
这些先帝朝的前尘往事，有她这简明扼要的几句话写进文书里，就足够了。
她不赘述，庄和初也不追问。
“这些这都是先帝一朝的事了，如今呢？”
如今的皇城探事司已和先帝朝不同了。
萧承泽常年带兵，深谙用间之道，明白先帝这一招看起来虽省事，但绝非长久之计，于是在御极之后，立即斥重金命人研制出了解毒之法。
之后，又以他多年带兵的经验亲自主持建立了一套防泄密、叛逃的制度，取代了先帝朝简单粗暴的方式，以种种精细巧妙的保密管理，来将此类事件发生的可能自根源处降到最低。
是以姜浓这些原本在先帝去后也会如枯叶一般随先帝凋零的人，全都保下了性命，也有了如别的衙门差人一般请辞、致仕的可能。
如今在皇城探事司中，没有随时毒发的恐惧，只有为国效命的忠心，和很难钻得进空子的制度。
“如今，”姜浓眉目微垂，有些自嘲地笑笑，“我虽已深入九监核心，但司中在保密一事上做得花样百出，很难知道摊派在自己身上的任务究竟是真的，还是一道烟雾而已，擅自报给裕王，以他的疑心，那就等同自寻死路。”
姜浓自从入庄府，到庄和初麾下，所经手的大大小小的任务，说白了，都是同一件事。
说谎。
这些年来，庄和初何时要在家生病，何时要脱身出门，何时不在府中却要装作在府中的样子，何时人在府中却要不着痕迹、不伤和气地将来客拒于门外，都是要有高明的谎话来帮衬的。
姜浓的任务，便是在这种时候根据她对这座皇城细致入微的了解，和昔年在深宫之中磨砺出的圆滑周到，为他编上一套进可攻退可守的说辞。
所以，姜浓或许并不知庄和初每次都是去了哪，去做些什么，但有件事，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但以庄和初这些日子的估量，这件事，她也并没有告诉裕王。
“我在司中的身份不会有假，你为何也没告诉裕王？”
倘使裕王早知此事，单是玉轻容那一事上的排布，就足够让他，甚至让整个第九监栽上一个万劫不复的大跟头。
也正因如此，他才一直未能想通，究竟是在哪个位置上的人，才会既对第九监行事的路数了如指掌，却又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
如今知道这人就是姜浓，此事就更难想通了。
以姜浓所担的差事，她该是只知后者而并不熟悉前者才对。
“裕王确曾向我问过各监指挥使和总指挥使都是什么人，我只对他报称，以本朝对司中的管理，我的位置尚不足获悉这些。”
“他相信？”
“也许吧。只问过那一次，再未曾追问。”姜浓轻一叹，苦笑，“也或许，以他如今这般权势，早已不必把皇城探事司放在眼里了。”
庄和初未置可否，“那本朝以来，你曾对裕王报过些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每十日通过金百成向裕王递一条司中的消息，如有急情也可以请求直面裕王。我一向是给些真假掺半的边角料，譬如采买一类的杂事，未必是为司中差事而做的，但都是真的做过的就是了。”
姜浓略顿了顿，和婉的话音微微一紧，又道，“再就是，每次您试图往裕王身边放人，只要我知道，我都会及时报予裕王。”
若是有第九监的人成功扎到裕王身边去，她的事也就很难不暴露了，这是为的自保。
但也就是拔除这些眼线的过程，足以让裕王摸透第九监行事的路数了。
庄和初无声地轻一叹，还是未予置评，只接着问。
“这一回呢？”
“这一回，是金百成传话要我去找广泰楼那些人的下落，原因是，您与梅重九有些瓜葛，又将他接入府中住着，他们猜测，您也许与此事有关。”
这只是用她人在庄府近水楼台之便，倒是与皇城探事司无关。
庄和初又问：“若我没有觉察，你有何打算？”
“您必定会觉察的。您觉察了，我便解脱了。”姜浓淡淡苦笑，“裕王曾救我于水火，主动背叛他，我心里过不去，可他与我之间，也有一笔血仇。”
姜浓身上的血仇，只有一笔，在司中卷档里记得清楚，庄和初自然记得，可他也清楚记得，这件事在卷档之中并没有一个字牵扯到裕王身上。
“你是说，当年你全家被盗匪杀害，是裕王做的？”
时过境迁，说起这些，姜浓平静得宛如冬日里冰封的水面，“当年裕王与我说，是先帝朝探事司为了让我尽忠，不留亲属给敌方做把柄，在我入选之后派人去将他们杀了的。可后来我才从许多蛛丝马迹间推知，那是裕王做的。”
“这些年，你也未曾想过向裕王寻仇？”
“被他杀了的那些人，也是把我卖进宫里，又一次次盘剥我，将我逼入绝境的人。”
姜浓说着，凄然笑笑。
“有仇，但没什么恨，也就没有那豁出命去为他们一搏的劲头。可有这道仇在，我也无法再真正忠心裕王了。所以，何处都不是我的归属。我也没有勇气自己捅破这一切，在为裕王办事的过程里被您觉察，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还在梯子上的人悯然一叹，“但这世间还有你留恋的所在。”
“是。”姜浓垂目看看满地狼藉，要是寻常时候，她已经在估算至少用多少人手来收拾才最为合理了，“若真要说，也只有为您打理庄府这件事，我做得问心无愧，舍不得。”
“我说的不是这些，是梅重九。”
姜浓愕然抬眸。
那梯子上的人站得很高，高得几乎看不清面貌，但以她对这人的了解，只听这话音，也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副平和而不容置疑的神情。
“大人——”
“不必辩驳，这是早些时候在停云馆，你自己说漏的。”梯子上的人又转面朝向书架，信手摸过一册书，边扔边说。
“梅重九是个说书先生，且双目已眇，又比银柳年长不少，三青对你说，银柳对梅先生好奇，照理，你首先想到的该是银柳对他说书之事有兴趣才是。你既未试探过银柳，就径自将此解读成了女儿家的心思，是以己度人了吧？”
这几句话间，庄和初已接连扔下了三册书，又朝一册伸过手去。
“再就是，于目盲之人，探路的手杖就如贴身的里衣一样，合用为上，美观并不要紧，尤其是在他正等着用的时候，原本在府中挑根竹子削一削就可以，你还是亲自到外面找人费心在那竹杖上雕了一支梅花。你是觉得，这是此生唯一一个能送他这样东西的机会了，才想尽心做到最好，是吗？”
姜浓一直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的两手不由自主地紧攥起来，那方才还有如冰封水面一般平静的话音，也抑制不住地迸起了波澜。
“我……我只是与他有旧。是他入广泰楼之前的事，他并不认得我，是我曾对他有些亏欠，想在力所能及处弥补一二，只为安自己的心，与他无关。”
方才事事都是姜浓不欲多言，他就不多追问，这一回，姜浓已快把不想说这三个字写到脑门儿上，庄和初还是不依不饶问。
“你说的这亏欠，是他从前在宁州的事？还是他来了皇城之后，流落街头那段时日的事？”
“我的事，与他不相干。”
庄和初摇头笑笑，“你能为他而贪生，你的事又怎能与他不相干？”
姜浓眉目仍恭顺地垂着，和婉的话音却强硬了几分，“我为他贪生，是我自己的选择，他全不知情，自然与他不相干。”
“可他也与我相干。”庄和初一叹，也敛起了话里的笑意，“你在我手下这么多年，又是我府中的管家，出了这样大的纰漏，司中追究起来，我是万万脱不了干系的。我若落罪，凭他与我如今的瓜葛，他很难不受牵连。”
本朝司中的审问她虽未亲身经历过，但九监密牢是何等情形，她是见识过许多次的，只要一想到那人会被锁进那样的地方，姜浓心头就不由得紧揪成一团。
“大人不会不救他。”笃定是真，余音里的微颤也是真。
“我想不想救，与能不能救，是两回事。”梯子上的人四平八稳道，“你若能救我，我便能救他。”
这便是已经有了策略，只是要她点头的意思了。
姜浓一怔，这才明白，这人唤她到这儿来究竟是为的什么，死且不惧，还有什么不能去做的？
“大人但有吩咐，姜浓万死不辞。”
庄和初也不拐弯抹角，“眼下有件事，你若是能以功抵罪，我也算对司中有个交代，我若能安然度过此关，梅重九也定然无恙，我也方便为你安排个干干净净的了结了。”
眼下能以功抵罪的事？
姜浓连着今日外面的事略略一想，便讶然道：“大人是想用我在裕王那里的身份，离间裕王和金百成？”
梯子上的人一时没说话，敛了衣摆慢悠悠下到地上，一蹦一跳地迈过被他自己扔出来的一地狼藉，又掸掸衣上的薄尘，转目朝地上满意地一扫。
“不急。我去楼上写点东西，你且把这些一一归位，再上来寻我。”
姜浓对着这一地狼藉怔然一愣，才霍然明白庄和初这是在找什么。
是一寸余地。
是在绝地里让她静下心来再好好想一想的余地。
要把这些书尽数归位，哪怕她记性再好，上上下下忙活下来，也需得个把时辰才行，而这些时间，已足够她想清楚几辈子的事了。
从前的每一步路，无论是家人、裕王还是先帝朝的皇城探事司，都未曾给她任何思量的余地，她是在一个接一个别无选择的境地里浑浑噩噩、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可就是在这最是别无选择的绝境里，她竟有了这样一寸思量的余地。
姜浓心头一酸，“多谢大人。”
*
千钟一觉醒来，倒也没觉得庄府和前夜有什么不同。
银柳为她梳妆时提起姜浓，也与往常并无二致，“姜管家一早来说，大人吩咐下，今日府里的马车留给您和梅先生用，您想何时动身，吩咐一声就好。”
这便是说，姜浓眼下还是管着庄府这一摊事的。
横竖把人揪出来这事儿已经办妥了，不管怎么说，家门里出了个内鬼，也不是什么让人脸上有光的事，至于这后续处置，庄和初不来与她提，千钟就只当是没有过这事儿，一个字不多打听。
何况，今日还有桩更要紧的事等着她操心。
用过早饭，旁敲侧击地打听出庄和初已经带着云升和风临出门了，千钟才去请了梅重九，和她一道往那先帝赏给梅知雪的宅子去。
今日两国外使入皇城，满城处处热闹，也处处戒备。
外使入城后是安顿去怀远驿的，幸好梅知雪那处宅子与怀远驿离得远，通行无碍，在路上也没耗多少时候。
上一回与庄和初一起来时，这宅子门口还没挂门匾，这回一下马车，就见一方写着“梅宅”字样的崭新匾额已经挂了上去。
那字迹规整又温和，与她这几日拿来学识字的书稿上字迹是一样的。
这是庄和初题写的？
千钟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停，那由她引路的人不得不随着她驻足，却看不见这吸引了千钟目光的东西，只觉得出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禁纳闷。
“怎么了？”
千钟忙说让他留神脚下门口，小心地搀了他，一路引着他走到上回来时与庄和初驻足谈话的那园子里。
这宅子虽挂了匾，里面还是没安排仆婢，空荡荡不见人影。
上回摇了满地的柿子也早就清理干净了。
千钟扶他到一组点缀在园景之间的石桌凳前，“兄长，您在这儿坐。”
看梅重九摸索着坐定下来，千钟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往后撤了一步，又撤了一步，直撤到个他就算气急了扬起竹杖也够不着她的地方，而后开门见山就道。
“您先前跟我说的话，我都想明白了，您也不是为着我好，您就是想借我这事儿甩开庄大人。”

第63章
眉目所在，最能传情。
梅重九目盲，又使缎带蒙着眼睛，正是神情最富变化之地被遮去，所以常日里看着总是一副平静淡漠的样子。
便是如此，千钟那一句话在这张脸上砸出的波澜，仍是一目了然。
那双眼睛要是能看见，怕是要一下子从她身上看出对窟窿来。
“你说什么？”那清越如山溪的话音被掠过这园子的寒风一冻，入耳也又冷又硬，活像是冰凌子一样了。
千钟心头一抖，又小小地往后挪了挪脚，也把昨夜就已经思量好的话又往软处里拐了拐。
“我是说……您想甩开庄大人，肯定有您的道理，您不想跟我直说，也一定有您的难处。我原本想着，您可是皇城里头一号的说书先生，见识多，照您说的办，肯定错不了。可我又一琢磨，就发现，您那主意有个大漏洞。”
梅重九果然一怔，“漏洞？”
“您说，您八字跟大皇子犯冲，天家也不会杀了您，最多就是把您关去寺庙道观一类的去处。可谁说得准，等您被关到庙里去以后不会悄悄地害您呀！”
千钟在两步开外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已然被她的这通编排拐跑的人，又赶忙趁热打铁，一本正经地言辞凿凿道。
“可不是我瞎编乱造吓唬您，一样的事儿，先帝朝不就有过吗？”
她这一道弯连着一道弯，拐得实在是突然，这一拐竟还拐到先帝朝去了，梅重九一张脸上没被缎带蒙住的部分尽是一片跟不上趟的怔愣。
“先帝朝，什么事？”
四下无人，园子里除了雀鸟的啁啾，就只有风掠枯枝的碎响。
千钟还是压低了嗓音，“您没听人说过吗？先帝朝的睦贵妃，就是从北周嫁过来和亲的那个公主。当年她嫁来的时候，先帝就信了北周是要跟咱雍朝正经讲和了。谁能想到呀，北周打的就是让咱雍朝放松警惕的主意，根本不管他家那个公主的死活，那公主才嫁来没几年，他们说打就一下子打起来了。”
这团在先帝朝猝然烧起的战火，是由当时还是宁王的今上亲自带兵在北境与之纠缠数年，几度于险境中扭转败势，才将之彻底扑灭的。
大皇子也正是诞生在这场大战最终告捷的那日。
是以虽时过境迁已久，近些年街上人在谈论大皇子入朝之事的时候，还会顺口把这事儿也翻出来一起嚼一嚼。
那场于北境持续数年的杀伐也在这皇城里掀起了不小的烽烟，这里头阴谋叠着阴谋，诡算缠着诡算，血海尸山，白骨累累，要是摊开了说，就是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千钟就只在那些话里捡着些跟眼前挂上关系的说。
“那个时候，先帝气得胡子都直冒烟儿呀，但还是顾着情分，只把那睦贵妃削了封号，关到庙里去了。可是，人被送进那庙里没待上几天，就死了。街上人都说，那就是先帝叫人杀的。”
许是这话说得着实过于直白了，也许是千钟本就站得有点远，又有意压低了嗓音，隔着冬日凛风听着，真像是从那段渺远又惨烈的过去传过来的。
光天化日下，梅重九脸色隐隐发白，唇微绷着，攥着竹杖的手也收紧了。
“您别怕！别怕……”千钟说这些当真不是为了吓唬他的，“您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说给皇后娘娘，也一句都没透给庄大人知道，您再好好筹谋筹谋，找个别的法子就是。那些，您只当从没说过，我也只当从没听过。”
“我跟皇后娘娘讨那手谕，也是为着您能更踏实地筹谋您这事。”千钟趁梅重九还没回过神来，又换上个苦口婆心的调调。
“广泰楼已经毁了，等您想好法子甩开庄大人，也没人给您写新本子了，您往后日子还长，生计总还得有个着落。这宅子原就是赏给梅知雪的，您住在这儿才是天经地义的，虽然挨着先帝的旨意，不能落在您名下，可现下有了皇后娘娘发话，您一辈子住在这儿都行，谁也不能撵您。往后，等您主意成了，这就是您容身落脚的地儿。”
单凭这份情真意切的思量，梅重九该也不好意思再往她身上打主意了吧？
大概是她这话说得实在恳切，梅重九默然片刻，到底一叹道：“多谢你如此费心为我思量。”
可算是把这篇安然无事地揭过去了。
千钟好好松了口气，才笑着凑上前，“怎么说，我都喊您一声兄长呢，您为我思量，我自然也该为您思量。”
“不过，有件事你思量错了。我不是要甩开庄和初。”梅重九淡声说着，又一叹，“我是要甩开你。”
“我？”千钟一愣，转瞬忽地反应过来。
她还真是思量错了。
入宫前思量时，她只想着这些话说到皇后那去，皇后会如何应对，可万没有想到，裕王的那一双手也是能一把直伸到皇后面前去的。
若以梅重九的见识，早能料到昨日皇后宫中会是那般光景的话，那么，他那一番说辞，就压根不是说给皇后听的了。
而是说给皇后和裕王两人一起听的。
梅重九给她出主意的原话是说，她若嫁给庄和初，以他们的兄妹关系，和庄和初与大皇子的师生关系，他那八字命格就会害到大皇子。
皇后一时难以拆了这桩婚事，为了大皇子，自然是要从梅重九身上着手，让他远离大皇子。
千钟当时只是想着，梅重九远离了大皇子，也就一定远离了庄和初，便从这儿推定了梅重九绕着一个大弯子就是为了甩开庄和初。
可要是算上裕王，那就不一样了。
那时她若当真把梅重九那一套话原原本本说出来，皇后略一表示作难，裕王为了保全这桩他一手促成的婚事，当即就能拿出一个不费吹灰之力的法子。
——断了她跟梅重九的这道兄妹关系。
八字生克，都是以关系来算的，若关系断了，或是变了，这生克之事自然也就破了。
皇后也清楚得很，她和梅重九的兄妹关系就只在那一纸文书上，只要裕王再发句话，就像改动梅知雪的籍册一样，再把梅重九的籍册也改上一通，她与梅重九的这道兄妹关系也就断干净了。
在外人眼里，梅重九与庄和初之间的关系也是因她而牵起来的，断了这道兄妹关系，他与庄和初也就没关系了，自然也就再影响不到大皇子的什么。
他往后是进道观还是进寺院，这等闲事，那些贵人才懒得管。
可千钟还有一点想不明白。
这世上嫌弃她的人满大街都是，梅重九要说不愿与她沾上这道关系，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可是，梅重九要是已对她嫌弃到这个地步，怎么还那样不厌其烦地教她识字，也从没对她有过一句恶言恶语？
梅重九似是还怕那一句过于直白的话伤了她，不等她多反应什么，就缓下了话音，如淙淙山溪般与她解释。
“我与你说过，你不要太信庄和初话，也不要真的把他当成个好人，你怕是还没想明白。今日既已说到这份上，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庄和初如此待你，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
叫他这一解释，千钟更不明白了。
梅重九不看也能知道对面的人是怎样一副满面困惑的神情，不等她出声，就接着往下说。
“当年广泰楼肯收留我，就是庄和初劝的。从广泰楼被裕王查抄起，庄和初就一面盘算着如何救我，一面打算着为我另寻一个稳妥的托身之处，你就是这样被庄和初找上的。他待你好，给你这个户籍，让我做你的兄长，只是为了让你接替广泰楼照管我这个瞎子，你明白了吗？”
庄和初虽没对她说过这话，但上回来这宅子的时候，庄和初也与她明明白白地说过，让她把户籍落在这宅子上，也是为了能随她将梅重九的户籍落过来。
不管怎么说，她如今这一切除了受庄和初的恩，就是受梅家兄妹的惠，便是庄和初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她也定会竭尽所能好好照管梅重九的。
她本就觉得这些受之有愧，要是庄和初有这个意思，她倒是更踏实了。
梅重九为什么要与她断这关系，她也有几分明白了。
“您是……不愿让我照管您吗？”千钟忐忑倒也坦荡道，“我确实是没什么本事，但我现在有户籍了，能出去扛活儿挣钱了，您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了您的。您要实在信不着我，那我去跟庄大人说，再给您寻个好去处——”
她一开口，就偏去了一个梅重九从未曾想过的方向，梅重九好一怔愣才断然把她越偏越远的话打断了。
“和我沾上关系的地方，就不会是什么好去处。”
日头已高，落在人身上的暖意却还是只有那么薄薄一重，凛风一吹就散，好像绝境里给予人无用的一丝希冀，还不如不给。
梅重九面色一沉，话音也随着一沉。
“你没看见庄和初是什么下场，广泰楼是什么下场吗？庄和初沾上我，前程尽毁，广泰楼沾上我，付之一炬，沾上我，就会是这样的下场。我不但是个瞎眼的废物，还是个晦气的灾星！当时在大理寺认下你，只是为了保你一命，如今我于你也没有什么用处了，你就放你自己一条生路吧。”
“这些事怎么能怪到您头上呢？”千钟越发糊涂了，“逃婚误了庄大人的是梅知雪，害了广泰楼的是裕王，这两桩事里，您都是受害的那个啊。庄大人是好人，菩萨心肠，所以照管您，就算没有庄大人的吩咐，我也乐意照管您——”
梅重九攥紧了竹杖霍然起身，“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庄和初是在这火坑里爬不出去了，他是要把你一块儿往火坑里拽，他算什么好人？他是在害你！”
梅重九的话越说越锋锐，越说越直白，可千钟也是越听越不明白了。
正糊涂着，忽听身后不远的高处传来一个温然含笑的声音。
“有话好好说，梅先生何必如此动气呢？”
千钟身后不远就是那座她曾爬上去够柿子的假山，一惊转头望去，就见那假山顶上不知何时已立了个人。
就是她和梅重九刚刚一个劲儿在议论着的那个人。
话音一落，那山顶上的人便足尖轻一点，如仙人下凡一般翩然跃下，轻盈落地，负手缓步走上前来，气息分毫不乱。
“你是否晦气，我是否害人，谁说都是枉然，千钟自有判断。”庄和初一边与梅重九说着，一边意味深长地朝她看了一眼，笑意一深，“你也不必担心她被人骗，她可也是个骗人的行家。”
千钟脸上腾地一热，两害相较，到底是朝梅重九身边缩了一缩，老实巴交地望着那从天而降的人。
“我……我没骗您什么呀，这不就是带兄长来看宅子了嘛。”
千钟没觉察这人是何时出现的，梅重九显然也没有，脸色黑了又白，白了又黑，到底只干巴巴、硬邦邦地问：“你是在监视我，还是在监视她？”
庄和初坦荡摇头，“监视这种小事，我亲自来做，岂非杀鸡用牛刀了？”
“……”
“我来这里，自也是为了安排这宅子的事。”庄和初一手仍负在身后，另一手垂下理了理衣摆，又顺了顺腰间那只荷包，才道，“既然皇后手谕已下，即日起，梅先生就要在这里住下了。姜浓已在府中挑出了几个合适的人，银柳带着他们一起过来了，暂时帮忙打理这宅子。”
不待梅重九把拒绝的话明明白白甩给他，庄和初又道。
“县主也不必回庄府了，照礼数，婚仪之前，我们不便相见，县主就在这里待嫁吧。”

第64章
庄和初的话刚一说罢，前面正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时机掐算之巧，让千钟不禁觉得，这人方才立在那假山顶上，就是为了给她与梅重九放哨的。
银柳带着几个仆婢寻声而来，与千钟和梅重九拜见过，便将这几人遣去各自的差事上，自己则照庄和初的吩咐，引千钟去看各处的布置是否合意。
“这处沉心堂是宅中主院，县主待嫁这两日就住在这里，县主看，可还有什么需要改换添减之处？”
昨夜一唱一和哄走那为着手谕之事而来的梅重九之后，银柳就与她说过一些这座宅子里与众不同的规矩了。
这座宅子是先帝明旨赐给梅知雪的，即便有皇后手谕赐梅重九住来这里，这宅中的主院仍是梅知雪的，千钟便是不住也要空置着，旁人谁都住不得。
可昨夜银柳没提过，这主院已取好了名字，题好了匾。
千钟一进院子就看到那方悬在堂屋门檐下的乌木金字匾额，与这宅子门口的那方“梅宅”一样，一看就是庄和初的字迹。
“这名字，是大人取的吗？”
“奴婢不知。”银柳也抬头望望那块崭新的匾，“不过，看这匾上的字，不像是大人题的。”
这不是庄和初的字？
可这分明与庄和初誊给她的那些话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如今虽已识得一些简单常见的字了，可最是眼熟的字，还是庄和初写的那些，换成别人的字，诸如街上那些铺面的匾额幡子，她认起来都要有些犹豫。
唯独庄和初写的字，只要是认识的，她一眼就能认个清楚。
但要说熟悉，银柳在庄府当差这些年，定然比她更熟悉庄和初的字。
这要不是庄和初的字，还能是谁的字？
庄和初给她誊写话本稿子学识字的事，至今也只有梅重九知道，梅重九又是看不见字迹的，这里头的玄机该向什么人求证才好，千钟一时也拿不准了。
揣着这疑问进了堂屋，看过一圈，又去到后面卧房，越往细处看，那匾额上字迹间的疑问就越不算什么了。
上次来时突遇急情，没来得及往这些屋子里看过。
便是如此，千钟也能觉得出，前些天，这些屋子里该还不是眼前这样子。
那日庄和初分明与她说，这宅子从前都是宫里人在打理着，在他们来看这宅子的前一日才交给庄府，由姜浓带人仔细收拾了一番。
可眼前看着，绝不止一个“仔细”。
窗明几净也就罢了，那窗边的白瓷花觚里竟插着几支开得正好梅花，那股鲜活气一看便是新折的，还有那脸盆架子，盆中有清水，架上有手巾……
这像是昨夜或是今日一早才收拾过。
再仔细看，房中每一处物件的摆设，都像是经过一番仔细揣摩的，无论巨细皆是在最顺手的位置上，虽处处都是崭新的，却又没有因崭新而带来的那种陌生的不适。
这些收拾起来，可就不是一时半晌的功夫了。
想来梅重九住的院子也是一样。
如果这一切都是庄和初的安排，那就是说，即便她昨日没有请得皇后那道手谕，即便她今日没有带梅重九来看这宅子，庄和初也是早就准备着让她与梅重九住过来的事了。
照先前与庄和初说好的，她办完帮庄和初查找那眼线的差事，就是要与梅重九住来这里的，庄和初预先做下这些安排，也是好意使然。
可千钟就是觉得，这番已极尽周详的安排，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银柳姐姐，”千钟细细环顾着这间打哪儿都挑不出半点儿毛病的卧房，“大人刚才说，让我在这里待嫁，待嫁是干什么呀？”
“照先帝旨意，县主是该从宫中出嫁的，但之前……”银柳话音顿了顿，轻描淡写地略过十年前那难言的一段，“庄府已接过出宫那一段了。这回，县主一应嫁妆还是由宫里来备，但都会送到这里来，庄府接亲，也就到这里来接了。”
银柳看她眉头收紧着，俨然一副不知在纠结着什么的样子，只当是日子临近难免紧张，便又添了几句与她宽心的话。
“县主不必担心，婚仪前后事事都会有专人安排妥当，何时该做什么，都会有人来知会您的。只是婚仪繁琐，您必得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才行。”
待嫁要做些什么，千钟弄不清楚，但从前在街上也没少听过人念叨筹备接亲送亲的事，准备到这一步上，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再想悔婚，也只能像当年梅知雪那样不管不顾地一逃。
可看着眼前这些周到的布置，庄和初显然是没打算让她走梅知雪的老路。
那也总不能是这一回换成他逃跑吧？
一个堂堂三品大官，又牵系着大皇子的名声，裕王还要请两国外使一起凑这成亲的热闹，怎么想，庄和初也跑不了。
这亲事已准备到这份上了，他俩谁都不跑，又怎么才能如庄和初说的，虽然退不掉，但也成不了呢？
见她好像不但没宽心，反而像是更愁了，银柳忙又道：“还有，大人让拿来一笔银子，说是给您连日辛苦的报偿，已送到库房里去了，晚些您也亲自去点点吧。再有……”
银柳自怀中取出一只没有封口的信笺，从中拈出一页写满了几行字的纸，递给千钟。
“这是一份去京兆府衙门代领赔偿的凭证，姜管家已在上面行了手印，县主只需在这上面添上您的手印，姜管家便能代县主去京兆府领一贯钱来了。”
一贯钱？
千钟忽然想起来，这是先前庄和初帮在她京兆府翻了那偷盗的冤案，京兆府因为错判要补偿她的那一贯钱。
她都差点儿忘了这茬了。
才一接过这页凭证，千钟又是一怔。
千钟讶然看着手上熟悉的字迹，这就是写在那些话本稿子上、题在这处宅子门匾上的，她一直以为就是属于庄和初的字迹。
“这上面的字，是姜管家写的吗？”
银柳摇头，“不是姜管家的字迹，也不知是谁写的。姜管家托付奴婢时，就已经是写好的了。”
凭着这些日子识得的字，和这些最是熟悉的字迹，千钟连猜带顺，大概也能看得明白，这里头就是说她自愿托付姜浓替她去取这一贯钱的意思。
这凭证没什么不妥。
可就是瞧着这凭证，千钟才霍然明白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打哪儿来的了。
庄和初这些周详的安排实在是有些……太过周详了。
周详得，好像他们不是在婚仪前不便相见，而是他与她，从今往后，就再也不见了。
昨日在停云馆时，她就有过一瞬这种感觉。
庄和初要她学着留意往后一顿吃多少才不伤身，嘱咐她那些话的时，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这辈子都再不会与她一起吃饭了。
所以她才不由自主地问出来，她以后还能不能再见着他了。
庄和初那时也说了，只要她想，随时可以。
可是庄和初的话绝不能只用耳朵听。
千钟捏着这凭证思量片刻，蓦地想起一桩看似八竿子打不着，但许是与眼前这一切缠着莫大干系的事。
“银柳姐姐，”千钟一边拿着这页凭证慢吞吞挪到摆有印泥的桌案前，一边故作随口一问，“我来时看到街上好几处封了路，那架势，该是那南绥和西凉的使团已经进城了吧？”
“是。”
那印泥是全新，还不曾搅成团，银柳随着她一道过来，请她稍待，自己取过扁头骨棒来搅。
千钟边看着银柳捏着那骨棒从印泥盒子边沿顺下去，一下一下将原本像冰封水面一般平整的印泥往中心处搅，边又随口好奇似地问。
“那他们进城以后，要干点儿什么呀？”
“该是在怀远驿落脚，稍加休整就要入宫觐见了，晚上宫里还有酒宴，为他们接风。”
“大人也会去吗？”千钟又饶有兴致问。
为着这两国使团来朝的事，皇城探事司已焦头烂额地忙了不少时候，但前头那些还只是预备而已，这两队人马进了皇城，才是正经要忙的日子。
一般忙到这般地步的日子里，庄和初为着行动方便，都是要闭门称病的。
都是习以为常的事，银柳搅印泥的手停也未停，就道：“大人还要养病，不会去的。”
千钟不死心地追问：“那明天呢？”
“明天……”银柳捡着些即便自己不答千钟也能从街面上听见的来说，“听说，朝廷为表与这两国修好的诚意，明日要移交几个南绥与西凉在雍朝境内被抓的犯人，让他们带回自己朝廷去处置。”
千钟心头蓦地一亮。
这种事，一听就不是裕王能甘心情愿让它顺顺当当办成的。
裕王想要捣乱的事，庄和初八成就要管一管。
“这跟大人有关系吗？”千钟明知故问。
这几句话间，银柳已熟门熟路地印泥搅拌均匀，团成一个圆润小球，搁下那差事已毕的扁头骨棒，将印泥重新呈递回千钟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这奴婢就不清楚了。县主请用。”
*
梅重九住的院子，是庄和初引他过去的。
这处院子不大，在宅院里略深处，清幽安静，梅重九虽目不能视，可在这座为了置景而有意建造得弯弯绕绕的宅子里，忽然走上一段平坦顺直得全然不讲置景法则的路时，便足以猜出，这里定是专为着他大刀阔斧做过一番修整的。
“时日仓促，来不及做更多修整，且先住段日子看看，若还有不便之处，随时修改就是。”
庭院被修整得极为简洁，不但地面整过，那些有碍行动的假山石也都尽数挪去了，只在一株粗健的海棠树下留了一块平整的原石作为茶台。
梅重九被庄和初引着在这茶台边坐下来，刚一坐定，手中就被塞来一个圆溜溜、软乎乎又凉飕飕的东西。
这是个……柿子？
梅重九一怔间，就听那顺势坐到茶台上的人客气地劝道：“刚从你家树上摘的，尝尝吧，别客气。”
“……”
但凡梅重九眼睛看得见，这柿子也要拍到这已然不想要脸的人脸上去了。
“别来这些没用的。”梅重九板着脸把柿子往茶台上一撂，“我问你，你从前与我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那一句？”庄和初坦然问。
梅重九压低话音，也压着被他一句话窜起来的火气，“从前我答应你指认梅知雪的时候，你也曾答应过我，无论我最终指认的是什么人，你绝不会伤害无辜性命。”
庄和初笑笑，“这句当然算。”
“那现在这样……”梅重九把话音压得更低了，火气却更盛几分，“算什么？”
那柿子虽是被梅重九颇没好气地撂下的，可到底也没使什么力气，那吹弹可破的果皮还是完好的。
天光之下，这颗熟得恰好的柿子晶莹剔透，如质地绝好的玛瑙。
可惜梅重九看不见。
庄和初有些惋惜地一叹，将它重新捧回自己掌中。
“你抱过她吗？”
“什么？”梅重九被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问得一愣，还没待辨清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什么，就听那人又接了句更加匪夷所思的。
“我抱过她两次。”
这话说得坦荡，坦荡里就只有些悲悯，毫无轻浮之意，越是如此，梅重九越是听不明白了。
“你想说什么？”
“一次是你与她在大理寺认亲的前夜，我带她去九监密牢，向她说明我在皇城探事司的身份。再一次，就是昨日，我抱她跃下马车。”
庄和初端详着手里的柿子，无声地一笑。
“短短数日之隔，就沉了不少。你说的伤害，是指这个吗？”
梅重九脸一沉，还没开口驳他这歪理，就听那人长长一叹，叹出一股子比说书还要假的幽怨来。
“倒是我呀，这些日子里每天忙完那些要命的差事，还要专程抽时间一笔一划地誊写那些话本给她识字用，昨夜还将《千秋英雄谱》的本子连夜誊完了，而今这脸色看着，都不必有意装病了。”
“……”
这还不算完，接着又有气无力地咳上几声。
“如此看来，将她认成梅知雪这件事上，便是当真有什么伤害，也是庄某伤得更深些吧？”
梅重九一双眼睛在缎带之下朝他翻了个谁也看不见的白眼。
“你别在这儿东拉西扯！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第65章
“你明知道，与你我任何一人沾上关系，都可能惹上滔天大祸，你还一下子让她沾上两个。一个在籍册上，一个在赐婚旨意上，真要是——”
梅重九蓦地顿住声，紧了紧牙根，断去了些庄和初心知肚明的话，“真到那时，她跑都跑不了！”
“不必待到那时。”庄和初苦笑，“她早已惹上滔天大祸了。”
一个无依无靠也无牵无挂的小叫花子罢了，除了这一重身份与她带来的四伏危机，还能有什么称得上是大祸？
还是滔天大祸。
梅重九忽地想起来，“你是说，裕王？”
凭着一个常年说书之人对语声语调的敏感，那日在大理寺时，听着各方你来我往，他就依稀有种感觉，那一手遮天的裕王与这一无所有的小叫花子，绝不是第一次碰面。
甚至……
听裕王那时言辞之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丝丝戒备，似是曾在这小叫花子手里吃过什么大亏的。
“说来话长，总之，她是为了救我……或是该说，是为了救那给过她一口饭的翰林学士庄和初，替天行道，把裕王惹毛了。”
梅重九已切身体会过了，那小姑娘是有一股怯生生的可怜劲儿，就是在这重足够让人放下戒心的可怜劲儿之下，满是一肚子的鬼主意。
可在这一肚子鬼主意里，又裹着一捧滚烫赤纯的情义。
庄和初装起可怜来又是一副什么德行，梅重九也再清楚不过。
那有情有义又有一肚子鬼主意的人，能为了救护一个病弱不堪又菩萨心肠的贵人，螳臂当车，跟裕王顶对上，还真不是什么难以置信的事。
但凡惹上裕王，无论多小的事，都能称得上是滔天大祸了。
皇城里无人可以不仰裕王之鼻息，要想让裕王容得下她在皇城里堂堂正正地过活，便唯有顺着裕王的意，把她放到个裕王乐得让她待的地处去。
裕王想让她到哪儿去，那日在大理寺已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庄和初当时应得也毫不勉强。
梅重九方才已叫这人气得只想拿后脑勺对着他，这会儿蓦一想通，也不禁错愕地转面过来，“你该不是存了要以身相许报她救命之恩的念头吧？”
“……”这样的念头不像是报恩，更像是报仇了，“梅先生抬举我了，我倒也没有那般姿色。”
庄和初这话分明避重就轻，梅重九追问：“那你当真要与她成亲吗？”
“宫里已定了婚期，这还如何有假？”
云淡风轻的话音扑面而至，梅重九脸色顿然一寒，“她可是与我说过，单凭这婚事是裕王所促，她就绝不能成。庄和初，她好歹唤我一声兄长，你若敢在这样的事上欺瞒、强迫于她——”
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把他未出口的警告打断了，“你就帮她逃婚吗？”
梅重九手中竹杖一紧，凛然起身，“你可以试试。”
“我就知道，”那从原地传来的话音仍噙着不慌不忙的笑意，“普天之下，若有一人能不计一切只为她着想，那便是你这个做兄长的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梅重九懵怔之间，就听那噙着笑意的话音又不疾不徐地隔风传来。
“梅先生安坐，我不会试的。她于我有恩，我岂能恩将仇报？”
庄和初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柿子。
他已着意挑了颗很好的，可许是熟得最好的那些已在那日里晃掉了，手中这颗无论怎么看，还是远不如她摘给他的那颗饱满剔透。
大概也远不如那颗甘美。
如此想着，庄和初动手摘去了那干硬的果蒂，顺着露出的一团软底，轻轻揭开一道一指宽的小口，浅浅吮入一口甘浆。
造景用的果树，选种与养护皆以美观为重，口味只算得上平平。
可一想起这一口甘浆在那副灵秀的眉眼间激荡起的明亮笑意，这平平的滋味里就好似额外注进了些甜美，是无论什么名贵品种，无论何等精心养护，都再无法与之相较的了。
亦可想而知，现下还好好收在他卧房窗台上的那一颗，又是何等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甘美。
“她是很好。不过，非是我所能肖想。一粒天生地养的种子，历尽艰辛破土而出，难得在狂风骤雨中扎根展叶，竭尽全力挣得一线生机，而今，眼见着风雨就要过去了，此时若要将之连根掘起，埋进荒滩砾漠，与一截枯根朽木为伴，我怕是……”
庄和初嗓音微一滞，轻笑了一声，尾音经寒风卷入梅重九耳中，有种将柿子皮嚼在口中一般甜中带涩的滋味。
“我怕是要难容于天地，不得好死了。”
哪怕钦定的婚期就在后日，哪怕人就被安顿在这里待嫁，庄和初既说得出这话，梅重九就相信，这人必定是有十足把握，能让这场眼下看起来一切都在有序推进着的亲事成不了。
梅重九眉头动了动，到底沉着脸摸索着坐了回来，又是拿大半个后脑勺对着那人，再开口时，话还硬着，话音已软了几许。
“那你在她身上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承认，那时请她来当梅知雪，是有救你出狱，并为你寻个更稳妥落脚处的打算。”庄和初慢慢吃着柿子，慢慢道，“但我也确实未曾想过，要拿这一纸户籍将她与你捆束在一处，让她照管你。”
庄和初目光略略一抬，落到那半片颇没好气的后脑勺上。
又往下扫了一眼。
庄和初清瘦归清瘦，但终究是习武之人，一身筋骨只是看着单薄而已，梅重九才是实实在在的一副文弱身子，先前在京兆府大牢里熬刑多日，哪怕已好生照料了几日，如今坐在这冬日枯树寒石间，也并不显得比之多出多少生机。
可即便如此，也比那在街上艰难求生的人好上很多了。
“若全照我的意思，只要你的户籍从广泰楼中脱离出来，随她迁落，我便为你另做打算。她既已顶了梅知雪的一切烦扰，那包括这宅子在内的一切好处，自然也该尽数由她受用。”
可谁能想到，她办事竟如此干脆，借着进宫的方便就求到了皇后那去，皇后手谕一下，又在这么个兵荒马乱的关节上，也就由不得旁人再做盘算了。
庄和初无奈地笑笑。
“不过，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从前孑然一身，为人欺凌，如今虽食饱衣足，可在这自立门户之初，便是没有惹上裕王，也免不得要遇到比从前更复杂险恶的难处。你若能照拂一二，那再好不过。”
从前她在街上讨生活，纵有千般难处，万般凶险，也都能使个心眼儿，耍个手段，一跑了之。
往后就再没有这么简单的事了。
这短短数日里，除了几顿饱饭滋养出的血肉，还有许多看不见触不及的事正在她身上天翻地覆地变化着。
有些变化一旦发生，便是踏上了一条再无法回头的路，唯有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奋勇向前。
“你也不必担心，她有自己的主意，不会事事都麻烦你。你只要容她在难过时向你哭诉一番，她向你征询建议时，你陪她说说话，就足够了。”
说着，庄和初看看那片无动于衷的后脑勺。
“若还嫌麻烦，你开个价就是，我替她预结后半辈子的钱，可好？”
“……”
这些围着千钟所做的打算，已然周到得有些不讲理了。
可越是周到，梅重九越是费解。
“你要真是为她着想，而今这情势，你寻个由头把她送去大皇子府，受大皇子庇护，不是更方便？大皇子和裕王已经势如水火了，也不介意多她一个吧。再不济……”
梅重九未被缎带蒙住的眉头紧了紧，转过脸来，话音又放低了些。
“她也未必就只能留在皇城里。你们那皇城探事司，不是还有蜕皮的手段吗？让她改换身份，远离这是非之地，也不过就是你一句吩咐的事。”
庄和初轻笑了一声。
便是柿子的甘甜也没能遮住这一声笑里的淡淡苦意，“如今这世上，容不下她的，不只是裕王。”
不只是裕王？
梅重九一怔，“还有谁？”
“事以密成，多说无益。不必担心，我会处置妥当。”庄和初轻一叹，散去了那重无用的苦意，拿着那还剩一半的柿子站起身。
“我吃了这柿子，就算是为你们乔迁新居贺喜煖房了，千钟若问起，你就说与她，不必专程再请一趟。再还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银柳吧。”
说罢，庄和初刚要起脚，梅重九已忽地起身，寻声上前拦了一步。
“庄和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那可多了。”庄和初“嘶”地一声，好似经他这一提醒，当真又想起些遗漏的事，“还有，识字的事，你还要为她多费点心。无论她日后以何为生，总离不开与人过些文契，宅院里大小事务多也是落在纸面上，他日若有事闹到衙门里去，更需得多识点字才不易被人欺负——”
不待这人把这通分明是顾左右而言他的话说完，梅重九已照着话音传来的方向一把抓过去，正抓到他手臂上。
“你是遇着什么事了？还是想去干什么不要命的事？”
梅重九这一抓虽使足了力气，但庄和初若想挣开，也只是一抬手的事，可庄和初一动也没动，就任由他这样抓着。
寂静如渊，溺在其中，令人喘不过气来。
梅重九就在这般寂静里溺了片刻，才听寒气之中传来一声浅叹。
“果然是瞒不过你……但说出来，也怕你不信。”
“你说。”梅重九手上又抓紧了几分。
庄和初垂眼看看那只手。
原就清瘦的指节因用力过度，已绷得发白，这已不像是怕手里的人跑了，更像是怕有什么他看不见的力量将人从他手里夺去。
庄和初略一沉吟，徐徐叹道：“我活不久了。”
梅重九怔然一愣，愣了还不足一个眨眼的功夫，脸色就蓦地一黑，没好气地一把甩开了手。
“你十年前哄我去广泰楼，还有后来哄我用你那些破本子的时候，来来回回都是这一套。你还能换点儿新鲜的吗！”
“啊……”庄和初眉眼一弯，笑吟吟感叹，“梅先生不提，我还没觉得，这一晃竟已活了十年之久，当真是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啊。”
“庄和初——”
梅重九已想扬起竹杖打他一顿了，忽听那讨打的话音蓦地一肃，“你对姜浓印象如何？”
“姜浓？”这一弯拐得太急，梅重九一时间被问得莫名其妙，却还是敛了敛那已到顶的火气，答道，“很周到，也很客气，怎么了？”
那肃然的话音一笑，又轻快起来。
“没什么，你若信得过姜浓，日后待我去了阴曹地府，有事不便寻我时，也可以直接去找姜浓。”
不等梅重九再把竹杖提起来，庄和初又含笑道：“你若真有余暇，不如帮我办件打点的事吧。”
庄和初手里的那些事，若是别的什么，梅重九许是想帮一把也力所难及，但要说打点，以他这些年在皇城里积下的那点虚名，倒不是什么难事。
难得他开这个口，梅重九也既往不咎了，“打点哪一处？”
“劳请梅先生为我刻块牌位，一日三拜，就算帮我提前在阎王那里打点了。”
“……”
梅重九一忍再忍，已忍无可忍，沉着脸一提竹杖，还没等往那口不择言的人身上扬去，就觉面前忽地一阵凉风掠过。
那股方才一直盘桓在面前的柿子甜香蓦地远去了。
“庄和初？”无人应声，梅重九不死心地扬手挥了下竹杖。
触及的只有一片无法奈何的虚空。
“……你好歹把我送进屋吧！”
全然陌生之地，梅重九独自戳在那里，一时间脚都不知道该往哪迈才是，正想着是先喊人还是先骂人，就听一串脚步声朝他而来。
脚步急促，身量轻巧，伴着渐渐分明的喘息。
“兄长！”千钟拐进这院子之前，还依稀听见有两个人的声响，一拐进来却只见着梅重九一个人的身影了，“庄大人呢？”
听出来者何人，梅重九才算明白，庄和初为何会走得那么急。
他虽因着眼盲而有一副过人的耳力，但也只是过于常人罢了，比起庄和初这等武功修为甚高的，还是望尘莫及。
庄和初这是早觉察到她来，有意避而不见了。
梅重九也不瞒她，只实话实说道：“没看见。你有事找他？”
“您摸摸这个。”千钟不待喘息平复，就急急地把一件东西送到梅重九手上。
四四方方，硬硬邦邦的，敞着口，是个木头匣子。
沿着敞口往里摸去，满满一匣子都是整齐叠放的纸页，那纸页的质地一过指尖，便知是庄和初一贯写话本稿子用的那种纸。
略一拈动，纸页轻翻，泛出一股新鲜浅淡的墨香。
这是……
他这一头还在分辨着，千钟那边已道：“这匣子是大人让银柳给我的，还贴着封条，我拆开一看，里头全是《千秋英雄谱》的稿子。最后面那一页，我认得末了上那个终字，这意思是不是就是说，《千秋英雄谱》所有的章回的稿子，全都在这儿了？”
庄和初说连夜给她誊写话本稿子，竟还是真的写了。
梅重九心头五味杂陈，到底只点点头，轻描淡写道：“他也与我说过了，往后，我还是如从前那样教你识字。”
“大人还跟您说什么了？”千钟急问，“有什么您觉着古怪的话吗？”
“古怪的话？”梅重九一怔。
千钟方才对着这些样样周详到底的安排想了又想，庄和初要单单是把她一个人安排周详，还可能只是往后再不想与她有瓜葛，那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要是梅重九也被安排到这般地步，那就铁定是要出大事了。
庄和初明明白白对她说过，他们这桩婚事退不掉，可也成不了。
她这些日子就在这句话上九转十八绕，猜测了各种路子，却唯独忽略了最是简单直接，也最是让任何人都挑不出理来的那一种。
——成婚前，人死了。
以庄和初的本事，既能预见自己有性命之危，又为什么会死，她想不通，可眼前这桩桩件件，无一不让她觉得，他已是在安排后事了。
但觉得终究只是觉得而已。
无凭无据，千钟也不能贸然吐口。
吓着梅重九还在其次，要是因为她一句话坏了庄和初的什么排布，真将他推进性命不保的境地，那可就是无可弥补的滔天大罪了。
“就比方说……”千钟掂量着其中轻重，绕了个弯子问，“好像安排我继续跟您学识字这样，大人他安排您往后干点儿什么了吗？”
“安排了。”梅重九还是如实道，“他安排我给他刻个牌位。”

第66章
过午，落脚在怀远驿的南绥与西凉使团便被安排了入宫觐见，一样样礼数过罢，就是接风的宫宴，一众亲贵重臣在宫中支着架子陪了足足半日，直到天黑透才奉旨散去。
裕王又在宫中多留了一阵，待他出宫时，寒夜已被浓云罩满，无月无星，守在宫门外的谢宗云一眼便瞧见了那璀璨的一团。
“王爷！下官谢宗云有要事禀奏——”
萧明宣被一盏盏宫灯簇拥着，周遭亮极，更难看清暗处，微微眯眼，才能依稀看出那道箭步奔来的轮廓。
自为着广泰楼的事对谢宗云用了刑后，他就没再见着这人，但满打满算也不过就是两三日光景，可听这动静，瞧这身形，处处都透着一股子陌生。
无论如何，谢宗云这三个字一出，就不是王府里寻常侍卫敢拦的。
谢宗云直奔上前，扑通一跪，“下官有要事禀奏！”
人跪进亮处，萧明宣才看清，许是因为要来宫门口等他，怕失了礼数，谢宗云难得一本正经地换上了那身七品官衣。
可就是拘在这张皮里，让这人瞧着愈发的不自在，不像常日里那条仗着他的势横行皇城的恶狗，更像个狼狈地挣扎在鬼门关前的丧家犬了。
萧明宣轻捻着手上的墨玉扳指，瞥了眼随在身旁的金百成。
今日随他入宫，金百成穿上了王府侍卫长的公服，缁衣跳着金线，在灯火映照下灿灿生辉，便是如此，还能仅凭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平平无奇的氛围，让人难以关注到他的存在。
萧明宣不发令，金百成就以最不惹人注意的姿态随在他身旁，不做一点多余的举动，甚至不做一点多余的表情。
“这都什么时辰了……”萧明宣悠悠地打了个哈欠，顺势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落回跪在面前的人身上，“挨一顿打，还把你一身的懒骨头打勤快了。什么要事，这么着急？”
寒冬半夜，萧明宣哈欠一出，就凝成了一团白雾，晃在脸前，更让人看不清那本就莫测的人了。
“王爷，下官……下官找到了您一定感兴趣的人！您再赏下官个机会，移步去看看，要是下官白耽误了您的功夫，您把下官一刀刀片了下官也绝没二话！”
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谢宗云开口前已咽了咽唾沫，还是没能润开发紧的喉咙，话音干涩粗粝得好像冬日里被寒风刮透的树皮。
此情此景听着，倒是别有几分莽撞的真挚。
“也罢，”萧明宣倦声道，“本王就当散散步，醒醒酒了。”
“谢王爷！”
萧明宣没打发任何一人先走，谢宗云也没说有什么不便，就打马引路，带着这一队极惹眼的排场浩浩荡荡地行去了城西。
城西多住的是些平头百姓、小商小贩，临近年关，又有外使入城的热闹，生意正好做，这个时辰，许多才刚刚还家，户户闪着灯火，人影攒动。
人密处，街巷就窄，裕王府的车马排场只能停在尚算开阔的主街上，谢宗云请了萧明宣下来，又一路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间扎去。
在错综杂乱的小巷里拐了又拐，终于停到一户小宅院的门前。
谢宗云二话不说就抬手叩门。
叩得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好像个寻常踏夜归家之人。
只三五下间，就听那门后响起轻快的脚步声，门栓刚落，门扇还没打开，已从门里传来一声让人骨头发酥的娇嗔。
“你还知道回来呀——”
开门的是个约莫十六七的小姑娘，低眉顺眼的，那娇嗔的自不是她。
是她后面的那个女子。
门一敞开，那笑吟吟要往前扑来的女子脚步蓦地一顿。
方才门里响动一起，谢宗云就侧身让到了一旁，门这么一开，里面的人一眼望出来，看见的便是被掌灯的侍卫们簇拥着的那个人。
女子愕然一惊，人还没迈过门槛，就浑身一软跪下了。
“王、王爷……”
“王爷您还认得她吗？”谢宗云明知故问。
萧明宣瞳仁一缩，冬夜寒意骤然深了一重，“苏绾绾？”
谢宗云就知道，萧明宣对女人再怎么没兴致，也绝不会忘了这一个。
这苏绾绾两年前还是在裕王府里近身伺候萧明宣的，仗着几分过人姿色，和萧明宣无意间给她的几分好脸，就生出了往上爬一爬的志向。
可惜寻岔了路子，爬什么不好，爬了裕王的床。
萧明宣看也没看她一眼就命金百成打发了她，金百成领命将那哭得梨花带雨的人连夜揪出王府，一转脸，就寻了这宅子，悄悄把人藏下了。
说是悄悄，但皇城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庄和初在那包子铺的地窖里让他去与金百成密切相关处搜一搜，谢宗云琢磨来琢磨去，就想到了这里。
这宅子里的猫腻，两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向萧明宣透露过，但这种事说大不大，不过一个女人而已，说小却也不小，真要当回事来处置，一旦张扬开来，丢的还是裕王府的脸。
所以萧明宣一直是睁一眼闭一眼。
可现下这样面对面遇上，那只眼就是想闭也闭不住了。
从前在王府时，这人心里再怎么乌七八糟，装束上还是端庄的，出来后没了那些拘束，打扮浮艳得就像根五彩斑斓的鸡毛掸子，每缕头发丝都冒着浓厚的脂粉气，如此黯淡光线下看着都觉得眼疼。
一看就是金百成最喜欢的那种。
萧明宣忍不住往身边斜睨了一眼，“你倒是把她打发得很妥帖啊。”
藏人至今已有两年，这些应对的话，金百成早准备好了，适才看着谢宗云往这方向来，又好好在心里过了一遍，是以开口不慌不忙。
“苏娘子到底近身伺候过王爷，卑职不敢随意处置。”
得这一声提醒，那软跪于地的人好似全然忘了自己方才那声暧昧的娇嗔，立时掩面抽噎道：“奴婢知错了……奴婢一直在此静心修德，反省己过，日日吃斋念佛为王爷祈福呀——”
不知怎的，萧明宣一下子想起那小叫花子来。
见识过了那小叫花子装可怜的本事，直觉得眼前这拙劣又敷衍的玩意儿，成倍的让人搓火。
萧明宣压着心头拱动的火气，径自迈进门，边打量这布置还算讲究的二进小宅院，边问向那领路而来的人。
“谢宗云，这就是你说的，本王一定感兴趣的人？”
谢宗云忙往后院方向一伸手，“人在后面呢。”
后面？金百成一怔。
自他把人藏来这里，就半哄半吓唬地与她叮嘱过，她常日里只能待在这宅子里，不能随意出门，也不能随意让外人进来，除非是得了他的准许。
苏绾绾到底在王府里伺候过，也是捡回来的一条命，这点儿轻重还是懂的。
这么大半夜的，怎会有他不知道的人在这宅子里？
还是在后院。
金百成忍不住问向那仓皇起身，被丫鬟搀着跟上来的人，“苏娘子请了什么客人吗？”
苏绾绾忙摇头，“奴婢在此闭门思过，怎敢宴客呀？这里除了奴婢，就只有这随身伺候的小丫头，还有两个婆子……”
说着，苏绾绾瞄了眼在前伴着裕王的谢宗云。
“也就是今天白日里，谢参军来过一趟，说是为着外使入京，京兆府要严查皇城各处，以保万全。京兆府的事就是王爷的事，奴婢自然是好好配合的。”
金百成眉头紧了紧。
谢宗云这个京兆府司法参军，担的就是街面上的这些差事，巡查到这儿来也是职责在身，不能说是故意找什么茬。
可偏挑在他随裕王进宫的时候来，就摆明是故意的了。
萧明宣一言不发，金百成提起十万分小心，也不再多话，就由着白日里已来过一趟的谢宗云熟门熟路地带着一众人往后绕去。
一入后院，便是一片惹眼的荷池。
说惹眼，倒不是这荷池有多大。
而是池面上只有一小半覆着前些日子积下来的那层厚雪，雪上还有不少凌乱的脚印，另一大半没有覆雪的池面上只有一层薄冰。
薄得便是在如此夜间，也能看到冰层下缓缓穿过的红鲤。
“王爷您看，这池面上的冰被破开过。”谢宗云踏上太湖石砌的驳岸，转面看向小心翼翼随在最后头的苏绾绾，“苏娘子，白日里你说过，这些冰是采去存起来了，是吧？”
苏绾绾忙上前来，小心地瞄着萧明宣，“是。这池子是从外引的活水，很干净，冬日里采些冰封到冷窖里，夏日就不必到外头去买了。”
好似唯恐答不周详就要落罪，不等谢宗云再问，苏绾绾又忙道：“宅子里没有劳力，还是金侍卫雇请了人来采的，金侍卫能给奴婢作证。”
金百成眉头又是一紧，“我雇了人来？”
一听金百成不认，那娇滴滴的嗓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不是你还能有谁？他们是拿着你的字据我才给他们结工钱的，那字据我还存着呢！”
说着，不待金百成再追问一句，苏绾绾已唤了身旁的小丫鬟去取字据。
“王爷明察，奴婢字字属实，绝不敢有隐瞒！”
“苏娘子真是细致，不愧是伺候过王爷的人呀。”谢宗云又哄着问，“那苏娘子肯定还记得，这冰是哪天采的？”
“是……三四天前吧。”
谢宗云朝裕王一转，提醒道：“王爷，就是广泰楼起火的第二天。”
弦外有音，听得金百成心头一震，“谢参军这话什么意思？”
谢宗云不理会他，又问向已然一头雾水的苏绾绾，“那些人采冰时，苏娘子可有一直在这儿看着吗？”
“自然没有！”苏绾绾有些羞恼道，“外男干这些力气活，怎能不避嫌呢？奴婢怎么说都是裕王府出来的人，岂能给王府丢脸。”
“也没有旁人监工？”谢宗云追问。
“宅子里都是女眷，就只差了个婆子在冰窖进口接应。”苏绾绾说着，瞧着萧明宣深沉如夜的一张脸，心头转了转，掂量了些什么，又道，“再说，是金侍卫请来的人，奴婢想着，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谢宗云一笑，“那这里头的事儿，摆明是跟苏娘子没关系的了。”
话听到这会儿，苏绾绾已然听得明白，今夜必定有个人要倒霉了，可她还是没瞧明白，这让人倒霉的事儿究竟是什么。
苏绾绾纳闷地望着那日日就在眼前的池面，“这里头，有什么事？”
“王爷，”谢宗云也朝那池面望去，“广泰楼那些人，应该就在冰面下。”
广泰楼的人？
在冰下，那就是说……
金百成愕然一惊，“王爷——”
一直一言未发的萧明宣好似早已在方才的问答间会意了什么，这会儿不见半点儿惊色，面上比池面还静，扬了扬手。
“来都来了，捞捞看吧。”
隆冬寒天里，不过三四日的功夫，之前破开的冰面也重新冻严实了，虽冻得没多厚，但再次破开也要费些力气。
随行的侍卫们得令动手，一众人便移步进屋等着了。
宅子到底是小，萧明宣才一坐定，那前去找字据的小丫鬟就折回来了。
广泰楼是怎么回事，苏绾绾不清楚，可那池里究竟有什么蹊跷，她已咂摸出味儿来了，字据一接到手里，就忙不迭向裕王呈上去。
“王爷您看，这可不就是金侍卫的笔迹吗？奴婢当真是看了这字据才准他们来干活的呀！”
萧明宣没动手接，只搭了一眼，便示意谢宗云看。
谢宗云把那轻飘飘一张字条捏在手上，十分好心地凑到金百成旁边，展给他一起端详。
“不是谢某说话不中听啊，金侍卫没读过什么书，这个字，写得真是……自成一体，离经叛道的，平时写字的时候也少，就是有人存心想仿，连摹本都很难找，怎么可能仿得这么一模一样的，是吧？”
烛火下，金百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煞是引人注目。
这字据确实不是出自他手，可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狗爬一样的字迹实在是与他亲笔写的一模一样。
要是冷不丁出现在眼前，他或许真会以为是自己何时写了忘记了。
可眼前分明是被人下套了。
如何下的，从何处下的，他竟一时摸不出个头绪来。
荷池不大，也不太深，可传来结果的速度还是比预料的快了太多。
“禀王爷，池中捞出一串尸体……是绑了石块，卷了席子，系在一起沉下去的，卑职等点查出来，一共是十一具。”
“广泰楼失踪的就是十一个人。”谢宗云提醒，“王爷，广泰楼这些人入狱受刑都留过体貌特征，他们身上用过什么刑，离开京兆府转交给大理寺时，身体什么情况，全都有记录，只要拿底子一对就行。”
“王爷明察！”苏绾绾慌忙一跪，“奴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些人，那些采冰的人真的都是金百成雇来的——”
金百成一震声，“谢宗云你胆敢栽赃诬陷，欺瞒王爷！”
“我栽赃？”谢宗云“呵”地一声干笑，“你怕不是忘了，要不是王爷慈悲为怀，我可早在刑房里就被你送上黄泉路了！我要是存心想栽赃你，还用等到这会儿？我就是越琢磨越不对劲，金百成，明明是你想害我！你看王爷让我去当大理寺少卿，嫉妒我升迁，就故意把这些人藏起来，想借王爷的刀杀了我吧！”
“我跟你无冤无仇——”
“你就是心眼儿小，见不得人好！”
“行了。”萧明宣一沉声，扬手挥退一众人，待眼前只剩这两只相互撕咬的狗了，才冷然扫了他们一眼。
那阴鸷的目光从谢宗云身上掠过，到底定在了金百成身上。
“既然话说到这儿……晌午时候，庄府管家姜浓到京兆府来办事，给我留了话，进宫前我就匀出个小空，与她见了一面。金百成，姜浓跟我说，你让她跟你配合，杀了谢宗云。她觉得这件事太大了，又怕你对她追究，所以佯装失手，然后来向我问问，是否是我的意思。”
金百成心头一沉，“王爷明察，姜浓定是与谢宗云勾结——”
“确实有这种可能。”不待听完，萧明宣已点头，“不过，恰好这些日子我还有个尚算信得过的人在姜浓近前，我也向这人细细问过了，以他的观察，姜浓和谢宗云，没有勾结的迹象。”
冷然说着，萧明宣目光朝谢宗云一挪。
“总不能，本王这两双眼睛，全都叫谢参军勾结了去吧？”
姜浓近前的那一个人是谁，谢宗云一时想不出，但照眼前看着，必定也是庄和初的安排了。
谢宗云暗自感叹了一声那看似弱不禁风的人深得可怕的心计，面上摆出一片忠诚的委屈，“王爷您清楚，下官哪来的那么大本事啊！得亏了姜管家留个心眼儿，您不知道啊，我爹让人把我找到的时候我都被糟践成什么样了——”
“王爷！”金百成急道，“此事如此证据确凿，处处周详，其中一定有诈。”
萧明宣微一眯眼，抬眸朝这连厅堂都布置得处处透着暧昧的宅子，“你说的周详，也有你把本王让你打发的人如此妥帖安置的一环，是吧？”
“王爷——”金百成脸色一白。
这样的事，平时里算不得什么，可一旦与别的差错撞到一处上，就成了心存背叛的佐证。
金百成武功高绝，杀人如麻，可无论查案还是辩白，都不是他的强项，眼前也唯有一条路可走。
金百成紧了紧牙根，“卑职无话可说，愿受一切极刑，以鉴忠心。”

第67章
千钟在那转托代取补偿的凭证上落下手印时，也没料想，天刚擦黑，庄府就差遣云升把这一贯钱送了来。
这钱有什么紧要，怎就需得这么急着送来？
许是一路赶得着急，进门时，云升鬓角处还挂着湿漉漉的汗渍，似是生怕她再多问点什么，只说庄和初那里还有差遣，连已奉上来的茶都顾不得喝一口，就又匆匆走了。
千钟拿着这一贯钱，一直掂量到该更衣睡觉时，才打定主意，唤了银柳来。
银柳乍然被差来梅宅掌事，又赶上筹备婚仪和过年，里里外外事务繁杂，幸好从前一直跟在姜浓身边，得过不少指点，操持这些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只是顾着这些便无法时时近身伺候千钟，这沉心堂里就多添派了些手快心细的仆婢。
这些仆婢都敬银柳一声姑姑，千钟也跟着他们改了口，“银柳姑姑，我先前带进庄府的那些衣裳，都还收着吗？”
她带进庄府的衣裳，也就是讨饭时的那些破衣烂衫。
好端端的，银柳不知她怎又想起那些，还是照实道：“县主放心，您从前带进庄府的一应随身物什，全都收好带来这边了，一样也不会少。”
千钟听得一喜，忙央着银柳把那些都取来给她。
说是一应随身物什，也就是那么几样，除了一身破烂衣裳，一双旧草鞋，也就还有半只破碗。
这其中还有一件东西不能算是她的。
那一身破烂衣裳里，有件旧棉袍，是那晚从九监密牢里出来，去百福巷等着被大皇子抓之前，庄和初拿给她的，想是收拾东西的人不知这棉袍的来路，就一并给她收来了。
就是那晚，她原打算着一跑了之，从满是明波暗涌的权贵旋涡里脱身，钻回街巷间，过回自己那吃不饱、穿不暖却总能寻摸出一条活路的日子。
没想到，被那人在月光下截住，一留就留到了今日。
也是在这桩事上，千钟想明白了一个理。
有些路，可以试着走走，如果前路不通，再退回来就是。可还有一些路，一旦走出去，踏过的那些部分就会如烟消散，不复存在，也就再退不回原先出发的地方了。
走这样的路，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满地金玉，都只能往前。
眼下她是在这样的路上，庄和初恐怕也是。
不然，谁会明明知道前面是条死路，还非要往前不可呢？
上次她在庄府里要回自己这些破衣裳是要做什么，不只她自己记得清楚，银柳也还记得。
虽照吩咐取了来，银柳还是不禁忐忑问：“县主要这些做什么？”
“明天我想去祭拜我爹。快要成亲了，我得去跟他说一声。我要是穿着这样的一身衣裳去……”
千钟说着，垂眼往自己身上看看。
这一身冬衣既轻又暖，衣料里不知是织了什么金贵的丝线，被烛火映着，泛出柔和又灿烂的光泽，从前在街上，就连向穿着这样料子的人凑近讨饭，也是想都不敢想的，更别说是穿到自个儿身上。
话是扯谎的话，可话说到这处，不由得就想，眼前这样的好日子，要是她爹还活着就好了。
想到这些，千钟胸口微微有些发闷，鼻尖儿一酸，眼圈泛起一重温热，嚅声道：“我怕……要是我穿得太好了，我爹就不认得我了。”
眼见着自己这一问就把千钟问红了眼眶，银柳既悔又不落忍，便不再多问一句，只道：“县主日子越过越好，老大人在天有灵，必当是为县主高兴的。奴婢这就去准备香烛供果。”
“不过，”银柳又一迟疑，“明日宫里会来人送嫁衣，想是还有些婚仪上的事要交代，县主不宜在外久留，我就陪您早去早回吧。”
一听银柳要同去，千钟连连摇头，忙说使不得。
“从前梅氏逃婚，在皇城里都是传遍的，现下大人要跟梅氏把这耽误了十年的婚仪补全，皇城里肯定人人都好奇得很，全都盯着看呢。要是让旁人瞧见梅氏在成亲前去个叫花子的坟头上祭拜，铁定要嚼出好些是非来。我换上这衣裳，悄悄去一趟，表了心意就行了。”
这番顾虑确实在理，但探事九监中人的路子之多，悄悄陪她来去一趟，对银柳也不是难事。
银柳正要再劝一劝，又听她开口。
“祭拜的东西也不劳姑姑准备，只是还有一桩……”千钟巴巴望着银柳，央道，“我兄长那里，也求姑姑帮我瞒着，可别让他知道我出了家门。我已认了自己是梅家的女儿，还要再去祭拜从前的爹，让兄长知道，怕他要不高兴了。”
梅重九会不会介意这个，银柳不知道，但她知道，这里里外外的事千钟都已打算得这么周到，便是铁了心非要自己去不可了。
“那……县主一定早去早回。”
“一定！”
什么时候回来，千钟心里没底，但她的确起了个大早，换上那一副叫花子的行头，又去外面园子里薅了几根细长柔韧的枯草，拧成一股草绳，把头发乱蓬蓬地拢上，还不忘把些碎枝枯叶揉进头发间。
这些日子又是用药，又是补养，从前手脚上那些伤处已快要好全了，连疤痕都淡下不少，脸上也白净得没了忍饥受冻的模样，只得搓了些灰土上去遮掩。
那身破烂衣裳也被浆洗得过分干净了，千钟又就地反复打了几个滚，蹭得有些河里上冻后就不曾过水的样子了，才算作罢。
如此一番折腾罢，被银柳从宅院小侧门悄悄送出去时，天还没大亮呢。
不知是变天，还是舒坦日子过久了，一身皮肉娇气起来，已比从前多裹了那件旧棉袍，一阵风掠过，还是冷得一个激灵，瑟瑟地缩紧了身子。
梅宅所在的这片尽是富贵宅邸，这一大早，街巷间还不见有什么人影，再往外走一走，才能见着那些摸黑起个大早为生计奔忙的人。
这些人在这会儿还顾得上说一说的，必定是能影响他们讨生活的要紧话，这些话里多半不会掺假。
千钟一面小心地避着盘踞在各地盘上的叫花子们，一面仔细收敛着街面上各处不时被寒风送来的散碎言语，没多一会儿，果真拼凑出一个要紧的消息。
走街串巷的小贩要避着些城西的如意巷，因为昨夜裕王府的人在那翻出了一宗人命官司。
千钟忙抄了最近的道，一路摸去城西，在临近如意巷处，蹑手蹑脚凑到个早点摊子扎堆儿的街口，寻了个不起眼的墙角窝下来。
支着耳朵一听，听见的便是这桩事。
“……就是广泰楼的那些人啊，十一口，一个不少，捞出来时候那都烧得黑乎乎的全是骨头架子了，就跟这筷子似的！”
说话的人一手抓着个饼，一手扬了扬那副刚从面汤里抽出来旧得发黑的老木头筷子，惹得一摊子人连连啧声。
“造孽啊——可怎么就把裕王他老人家惊动来了？”有人问。
“说那藏人的，是裕王府侍卫长的姘头，京兆府谢参军破的案，不敢自己拿主意，特意请了裕王来处置，把裕王给气得啊……连夜全都押到京兆府去了，那动静闹的，这条街上的土地爷怕都吓得连夜挪窝了！”
那人嘴里嚼着饼，说得唾沫横飞。
有人奇道：“裕王家侍卫的姘头？藏那广泰楼的死人干啥？”
“那谁能知道……”
千钟知道。
单这几句话，已经足够千钟豁然明白，从广泰楼到谢宗云，再到金百成，庄和初折腾这一大圈子，究竟下的是个什么套儿。
那夜在庄府紫藤架下，她问及广泰楼起火的事，庄和初就曾对她说过，广泰楼的那些人，他本是可以用伪造的尸骨来充数，骗过裕王，让他们换个身份重获新生，这种事在皇城探事司里叫作蜕皮，是常有的事。
只是他另起了别的打算，才只留了个空荡荡的广泰楼。
而今看，这打算里还是用了蜕皮的路数，只不过是把那伪造的尸骨从广泰楼挪到了这与金百成紧密相关的地处。
这么一挪，也就可以说，当夜谢宗云明明照着裕王的吩咐把差事办妥了，只是金百成存心想坑他一把，才将这些尸骨悄悄盗出藏了起来，害得谢宗云没法向裕王交差，差点儿搭进一条命去。
如此乾坤一倒，为着安抚受屈的谢宗云，金百成挨的罚就只能多不能少。
以裕王那深沉的心思，许是也不会很快就信回谢宗云，但一时半会儿，该也信不着金百成了。
一把假骨头挪来挪去，就这么炸了裕王的狗窝。
无论今日裕王盘算着在大理寺与两国外使交接囚犯的事上搞什么手脚，事到临头，后院起火，出了这么一档乱子，对庄和初来说，肯定是件大好事。
可这显然好得还不够。
哪怕是算计到了这么多，庄和初还是做了舍命的准备，可以想见，今日这事里还有多少凶险。
已到了天明的时辰，漫天还是乌沉沉的，浓云如铁。
果真是变天了。
千钟缩身在那离早点摊子不远的墙角下，正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这一把力气究竟该往哪处使，才能帮庄和初劈出一条生路来，眼前忽地一晃，一样巴掌大的东西从天而降，“啪嗒”落到她面前。
一惊回神，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人吃剩的大半张饼。
就是方才在那摊子上说得唾沫横飞的人，这会儿已吃罢离开，匆匆自她面前经过，顺手将吃剩的饼丢到了她跟前。
一张饼上最多只咬了三四口。
“谢谢老爷——”千钟一身筋骨比脑子反应快得多，已经一骨碌爬起来抓起那饼，跪地就要磕头了，才蓦地觉出不对。
她方才看得清楚，那人一身短打，与这会儿还围在摊子上的那些人一样，都是一副干力气活儿的打扮。
干力气活儿的人清早这一顿要顶住大半天的劳力，可极少有剩饭的时候，更别说是剩的比吃的还多了，何况这些人挣口饭也不容易，便是一时吃不完，也会揣在身上，哪舍得这样随手赏人？
这人恐怕不是个干力气活儿的。
而是个与她这会儿一样，为着什么事，不得不装一时样子的。
就好像她习惯了接到人赏下的饭食就朝人磕头谢恩，这人该是常日里吃香喝辣惯了，实在是吃不惯这粗劣的饭食，事一了，背过人去，就不愿再装了。
他方才吃着饼办的事……
就是与这些人谈说昨夜裕王在这里闹出的那些动静。
千钟通身筋骨一紧，忙抬头朝那人望去。
城西这一片街巷又窄又密，天光黯淡，那人脚步又匆忙，这一低头抬头的功夫，就不知拐去了哪儿，不见踪影了。
抓在手里的饼热气腾腾的，也远不及她心头顿然烧起的那份焦灼。
这样粗劣的纰漏，可不像庄和初身边那群人精的做派。
更像裕王手下那些鹰犬的习气。
这么一大早，裕王特意差人乔装打扮传散这些话，那就是说，这些话定然跟实情有些至关重要的出入。
眼下在街上说着这些话的，该不只这么一个人。
要是这些话叫遍布各处的皇城探事司耳目捕捉了去，全当成真的送到庄和初那里，庄和初再据此来决断今日怎么对付裕王……
那怕是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个时辰要见庄和初，该还是要去庄府。
千钟为庄和初的性命揪着心，急着往庄府去，一时忘了饼还抓在手里，跑出没多远就叫几个叫花子盯上，慌忙丢了那饼，还是叫他们好一顿撵，豁了命的跑才险险躲过这一劫。
跑到庄府门前时，好巧不巧，庄府大门开着，姜浓正站在门下，像是在等着什么。
“姜姑姑！”千钟急奔上前，二话不说便问，“大人呢？”
姜浓远远瞧着来人就像她，也诧异地往前迎了几步，本是满心疑问，可见她这么火急火燎，还是先答了她的话。
“大人一早去大皇子府了。”
“去干什么？”千钟又急问。
“去送云升和风临。”不待着跑得气喘吁吁的人倒过气来再追问，姜浓已解释道，“近日外使来朝，大皇子那里事忙，还得云升和风临随在身边才方便，大人就送他们回去了。”
去了大皇子府……
千钟边琢磨着这消息要怎么送去才既快又保险，边举起袖子抹了把脸。
这一路拼命地跑，大冷天里，竟生生跑出了一头汗，跑着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一停住脚，没了一个劲儿往脸上扑的寒风，直觉得一张脸像是闷进了蒸笼，一下子涨热起来。
不用看也知道，定是转眼功夫就红透了。
袖子抹过鬓角那一片时，千钟蓦地一顿。
昨天云升来送钱时，鬓角处也是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可他只是有点急，既没有怎么气喘，脸上也没见有什么涨红……
那汗水，不像是那时刚刚跑出来的。
“姜姑姑……”千钟好生定了定喘息，也定了定心神，“您知道，昨天云升去梅宅之前，还跑了什么差事吗？”
“大皇子传话，让他进宫送了一趟东西。”
进宫？
昨天进宫能见着的，可不只有大皇子。
那日在庄府十七楼里，云升与庄和初说过些什么，千钟都还记得清楚。
那时庄和初说，日后裕王再对云升有什么吩咐，让云升及时知会他，他会告诉云升该怎么做，云升也是信誓旦旦答应了的。
如意巷的变数，莫不是就出在云升这里？

第68章
千钟隐约觉得捉到了些什么，可攥进手心里的尽是一块块零星的碎片，看不出谁该与谁挨着，也就连缀不出整个的一串。
只凭这些，还远不够决断出该做些什么才能真的帮上忙。
还是得将这些碎片送到庄和初手里才行。
可这样的事，也不是与眼前庄府的这些人说上一声就能成的。
这些碎片终究只是她一己之见，庄和初都未必能全信了她，这些人又能有几分信她？再者说，这些人里，又有谁是全然可信的？
何况，递送这样的消息可不是个容易活儿。
她如今也算瞧明白了，那个邪乎的衙门并无鬼神之力，无非是群本事超群的人在办事，只要是人，就免不得会出纰漏，冒危险。
贸然托付于人，只怕消息没能如愿送到，还要反生祸害。
千钟正焦灼地思量着，就听一阵鼓乐声响渐渐朝庄府这边靠近来。
这是城西陈记棺材铺的吹打班子，她一路从城西赶过来时，就与他们遇着一回，是那陈掌柜亲自带着十二个壮劳力抬的一口红漆厚棺。
从前在皇城街上见过了这场面，千钟也多少知道些，棺材多是用黑漆，能用红漆棺材的，一般是八九十岁无灾无痛寿终正寝的老人，那样的丧事也叫喜丧。
这附近谁家里有这样的老人吗？
千钟正纳闷着，姜浓已动身走下阶相迎了。
那陈掌柜一见姜浓下阶，也紧走几步，径直朝姜浓过来，挂在脸上的笑就和他带来那队吹打班子一样，说喜气也不算喜气，说丧气又没那么丧气，与那口红漆棺材衬得恰到好处。
“多劳陈掌柜亲自来一趟。”不待对面开口，姜浓先客气道。
“姜管家客气，万公公特别嘱咐了，庄府的差事，岂敢有怠慢？上好的红漆柏木，辟邪冲喜，伏愿庄大人升官发财，鸿运当头，福寿长久，顺遂平安！”
陈掌柜高声大嗓地道罢这一派客套话，又凑前半步，放低声问。
“昨日府里来人交代，今日一早送来时，务必要大些排场，小人这里能凑起来的排场，也就是这些，姜管家看，可还够了？”
这话是庄和初交代下的，姜浓也不解其意，但只看着这阵仗，在皇城中送棺材的排场里该是无出其右的了。
想要再大，那棺材里就必得填上瓤才行了。
“陈掌柜费心了。还要劳您送进府去，再费心择个风水合宜的位置安放。”
“应该的，姜管家放心就是！”陈掌柜说着，便与那些抬棺的壮劳力们招呼了一声，那十二人就小心地抬着这口沉甸甸的棺材上前来。
棺材沉厚，又怕磕了那精细的红漆，上阶上得缓慢，陈掌柜目光朝这方向定得久了些，终于留意到那开敞的大门旁还有个破破烂烂的一小团。
好像是个……小叫花子？
一个叫花子，敢到庄府门前的这条街上来，已然是胆大包天了，竟还敢登上门前？
那定是庄府的人先给的好脸。
想起庄府明日要办的那桩婚事，陈掌柜顿时了然，忙又殷勤道：“听说庄大人就是乐善好施，广结善缘，才把梅县主寻回来，全了这段好姻缘。庄府真是积德深厚的有福之门啊！”
陈掌柜边说着，边从身上摸出几个铜钱来，上前去和善地丢进千钟手中那半只破碗里。
千钟立马就拜，“谢谢老爷！老爷多福多寿多如意，顺风顺水顺财神！”
姜浓见状也不多言，只引人进门去，交给候在门房的三青三绿领路入府，待掌柜与棺材都走远些了，才又折返回门口。
千钟已抱着碗爬起身来，望着那队停在门口街上继续吹打的班子，不知在出什么神。
“县主可有吩咐？”姜浓低声轻问。
多亏这些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恰是时候的人，千钟焦灼了半晌的脑瓜里总算是浮出个给庄和初传信的主意。
没有十全的把握，但已是最值得一试的了。
“姜姑姑，”千钟央道，“我想进去换身衣裳。”
*
庄和初带着云升和风临到大皇子府时，萧廷俊正该用早饭，可洋洋一桌子早饭摆上来，萧廷俊一口也不想动。
“这粥是什么意思？这是吃粥的时候吗，咒我今日差事办成一锅粥吗！这酱瓜，骂我傻瓜是吧？炸果子炸得这么焦黄，是盼着我把事办黄是不是……筷子还是两根的，你们是不是对我有二心啊！”
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不论理，一众伺候膳食的仆婢个个噤若寒蝉，一丝动静也不敢出。
“殿下在大理寺学了这几日，推演联想之能确实有些进益了。”
乍听这熟悉的温和语调自门外廊下传来，满屋的人如获大释，那暗暗的松气声叠在一起，如浪涛般此起彼伏，也成了难以忽略的声响。
是以庄和初踏进门时，萧廷俊脸色越发难看了一重。
“出去出去……都出去！”撵走了戳在堂中挨了半晌骂的这些人，萧廷俊才满腹委屈地迎上庄和初，“先生瞧见了，我这里有多少拖后腿的，今日差事要是出了茬子，可不能全怪我了。”
庄和初看看那一席于早饭而言已有些过于丰盛的碗碟，明知故问道：“殿下今日要办什么差事？”
“还能有什么，就是大理寺与南绥、西凉使臣交接那俩囚犯的事。”萧廷俊说起来就带着一股恼然，“您瞧着吧，我裕王叔八成要使绊子。”
“那殿下不想法子应对，只在这里对这些碗碟使气？”
“我当然是想了！”萧廷俊急声辩驳，“从定下那俩囚犯起，我就跟何寺卿商议好了，那俩囚犯身上一应大小事，都由我、何寺卿，还有新去补缺大理寺少卿李惟昭亲自照管，在把人交接给使团之前，除我们三个之外，任何人都不能与那俩囚犯接触。”
大理寺少卿李惟昭，庄和初也不陌生。
这人是上一科的探花郎，庄和初曾见过他的卷子，字很俊秀，相貌生得比那一笔字还要俊秀，殿试上颇得萧承泽青眼，钦点了他为探花。
只是他出身甚是微寒，起初没轮到什么好去处，却不想是福是祸，正逢晋国公府同皇后暗定的姻缘受裕王横加拦阻，为避裕王锋芒，晋国公再三斟酌下，那原定许给大皇子的晋国公爱女，就配给了这出身低微的新科探花。
既成了晋国公府的女婿，那官路自是不同。
原是被一杆子支去偏远之地的人，也得以留在皇城里，先是进了一处清贵衙门，前日谢宗云补缺未成，这空出的大理寺少卿之位就由他填了上去。
要论恩怨，李惟昭更念裕王的好，还是更记大皇子的恩，很是难说。
但无论如何，这人都不是个甘愿生事的。
这番安排乍看来确实谨慎，“殿下如此安排，裕王可做过拦阻？”
“暂时还没。”
“那殿下可想过，裕王为何不拦？”
萧廷俊怔然一愣，已明显是句否定的回答了，庄和初便也不待他说什么，就道：“殿下如此安排确乎谨慎，可如此一来，若当真出了什么差错，一切罪责也就能毫无疑议地定死在殿下、何寺卿与李少卿三人身上了。”
这三人里，谁倒霉也牵连不上裕王。
“这……”这话一点儿也不难懂，萧廷俊脸色蓦地一白，“这就是说，我裕王叔已经谋划好要怎么生事了，他不拦我这么安排，是因为我这些安排根本拦不住他，还能让他把罪责甩到我们身上？”
“殿下聪慧。”庄和初好脾气地点点头。
“那、那现在可怎么办！”
庄和初不急不忙地过去合上了门，而后令云升和风临宽去外衣，萧廷俊还莫名其妙着，就见二人外衣一解，露出罩在里面的粗布棉袍，不禁一愣。
那棉袍虽新，可不是云升和风临这般身份穿的。
“这……”萧廷俊愕然道，“这不是给那俩囚犯换的吗？”
囚犯关在大理寺狱里时，穿的自然是囚服，可如今既要移交给那两国，也就意味着他们不再是雍朝的犯人了。
不是雍朝的犯人，就不该再穿着雍朝囚衣了，但终究还是作奸犯科之人，给他们穿得太光鲜，也不合适，是以议来议去，最后就定了这粗布棉袍。
“不错，”庄和初道，“殿下现在就动身，带云升和风临一起去大理寺，用他们身上的这两件，把囚犯身上的换下来。”
“现在去换？”萧廷俊讶然。
按照朝中议定的移交章程，大理寺要把这二人押送去怀远驿，在怀远驿完成一应交接文书，所以在把人从大理寺狱提出来之前，就要给他们更衣了。
“这时辰，李惟昭那边应该已经给他们换过衣服，把人从狱里提出来了。”
庄和初点头，“就是要待他们换过之后，殿下再用这两件，把他们已经换上身的换下来。”
“把换上的……再换下来？”萧廷俊还是不明白，“这两件，和李惟昭给他们换的那两件，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时间紧迫，来不及与殿下细说分明，殿下只管去做就是，此事不能早，也不能迟，唯有殿下可以办到了。”庄和初略略沉声，“只要殿下办好此事，裕王今日便无计可施。”
萧廷俊在云升和风临身上来回扫了片刻，决然摇头，“不行。”
“殿下——”
“不是先生交代的事不行，”萧廷俊一双虎目遽然一沉，“是先生挑选来办这事的人不行。”
庄和初挑来办事的人，除了萧廷俊，也就是云升和风临。
二人怔然互看了看，再转目回来时，就见那双虎目已牢牢定在云升身上。
“我原打算过了今日再处置。”萧廷俊紧着牙根，咬着一股怒意道，“先生恐怕有所不知，昨日，云升在宫中，背着我，和我裕王叔悄悄见过面。”
云升脸色霎时一白，唇齿微一动，不待发出什么声响来，庄和初已先问出了声，依旧平静和缓。
“是何人报与殿下的？”
“我在宫里恰巧遇上，亲眼所见。”萧廷俊恨声道。
云升脸色眼见着又白一重。
“昨日云升为何会进宫？”庄和初又平和地问。
“先生不是知道的吗？”宫里传话是去庄府找的云升，庄和初不会不知，可庄和初问了，萧廷俊还是忍着不耐烦答道，“南绥外使说想看《芙蓉夜宴图》，那画父皇早先赏给我了，这些东西在我这里一向都是云升收的，我就让云升取了送进宫去。”
“南绥外使为何突然想看那画？”庄和初还是平和地问。
“是我裕王叔——”已有些不耐的话音戛然止住了。
“想必是裕王提起的吧。”庄和初平和地把他断掉的话接完，才道，“殿下不曾想过吗，以裕王的城府和他对宫中各处的熟悉，他若真想悄悄见人，又岂会让殿下那么容易恰巧看见？”
疑窦已生，再由着他自己去想，一时半刻怕是也想不通的了。
庄和初轻一叹，转对那脸色已淡白一片的人温声道：“云升，你同裕王想见说了什么，都与殿下坦明吧。”

第69章
云升自从随在萧廷俊身边，出入宫禁无数回，但从未有一回如昨日那般，让他隔日想来仍觉得心有余悸，通身发寒。
昨日接到宫里传话时，云升还没觉出有什么不对，庄和初已未雨绸缪地提点了他，若是在宫中碰见裕王，不必慌张，裕王问些什么，他都可以照实说。
即便如此，当那人在遍目璀璨的宫中亲自将他截下时，云升还是有种被鬼殿阎罗亲自寻上门来索命的恐惧。
“裕王问我……近来京兆府谢参军与庄府，都有什么来往。”
当时裕王一问这话，云升便陡然想起在停云馆遇上谢宗云的事，只道是裕王知晓了那日谢宗云与庄和初、大皇子同时现身那处，对谢宗云起了疑心，也就照着庄和初的嘱咐，把那日他所见有关谢宗云的一切都如实道来。
包括大皇子在账册上发现，谢宗云要的烧酒是记在庄和初房间里的事。
萧廷俊对这一问的联想与云升并无二致，可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疑问，云升有意无意间绕开了，没有答。
“裕王叔怎么就会认为，你能回答他这样的问题？”萧廷俊缓步逼近，牢牢盯着那低眉垂眼的人，“在他问话前，他是威逼你了，还是利诱你了？”
裕王对云升的威逼利诱，绝不是眼前合适摊开了来计议的。
“二者都不必。”庄和初淡淡接过话来，“若只是想探一探谢宗云与庄府的瓜葛，以裕王在皇城中的耳目之数，断无需费如此周折。裕王此举，想得到的本就不是一个回答，只要殿下能亲眼看到他在与大皇子府去送画的人密谈，他的目的就已达成了。”
这话只是删繁就简，略去了云升和裕王的纠葛，但也没一句是诓骗他的。
即便是为了侧面核实姜浓是否与谢宗云有所勾结，裕王也多得是更稳妥更周全的人可用，偏把云升在那时引进宫里去，必是打着另一番算盘。
“昨日去送画的无论是谁，定都是殿下在紧要事务上惯用的信任之人。”庄和初略略沉声，再次删繁就简道，“裕王偏挑此时毁去殿下对身边最得力之人的信任，便是要在此紧要关头令殿下惶惑、困顿，束手束脚，无力与他为敌，殿下更该反其道而行，出乎裕王所料，以奇制胜。”
萧廷俊眉头动了一动，好像忽然想透了点什么，蓦地回首，原本定在云升身上的目光转投向庄和初，一双澄亮的虎目里闪动着复杂的辉芒。
“先生今日亲自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保云升吗？”
庄和初轻一叹，也未否认，“不只为了云升，也是不愿殿下一时冲动，做出追悔莫及之事。”
那双定在他身上的虎目中辉芒攒动，仿佛内里有什么在熊熊燃烧着。
“更是为了我裕王叔吧。”少年人紧着牙关一沉声，“先生近些日子又是密见谢宗云，又是要袒护云升，还有裕王叔牵给您的那桩婚事，分明大有蹊跷，您也痛痛快快地应下来了……您事事都能说出那么多道理，可又事事都把我当傻子一样瞒着。”
萧廷俊话音一顿，忽地一转手，云升还未及反应，腰间佩刀已被“哗”地抽出来。
银光一震，满室寒凉。
“殿下！”云升和风临皆是骇然一惊，风临回过神来去拦萧廷俊时，云升已上步回身，横护在庄和初身前。
“一切错都在云升，庄先生绝不是您想的——”
云升急切之下话刚起头，忽然从后落下一个温和的力量，在他肩头上不轻不重地一拍抚，将他截住了。
庄和初这温和的一拍抚，落在那已失了理智的人眼中，却如一瓢热油，一下子将那在内里熊熊燃烧着的一处浇得更盛了。
刀在他手中执着，白刃颤颤直抖。
话音比白刃抖得更厉害，“先生如果……如果已决心投效我裕王叔，也不必绕那么多弯子，我替先生择一条捷径就是。”
话音尚未落定，刀风已起。
那颤然发抖的白刃一动，没朝对面的人劈斩而去，却是陡然回腕一收，横到了他自己颈前！
“殿下！”云升和风临齐齐惊呼。
方才他们二人还敢动一动，这回眼见着那锋锐的刀刃就贴在萧廷俊喉间，二人一声惊呼罢，就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生怕一个不慎，当真要追悔莫及。
庄和初定定看着那决然出手又稳稳顿住的刀，看了片刻，才轻咳两声，沉下一口气，缓声道：“你们且先去外面候着吧，我与殿下说几句话。”
有庄和初做主，云升和风临求之不得，忙敛好衣衫退了出去。
直待到云升和风临匆忙的脚步声消失在重新关好的门扇之外，庄和初才温声轻一叹，朝对面的人伸出手。
“殿下把刀给我吧。”
萧廷俊不但不给，还把刀刃往颈前喉头处贴得更紧了些，直将那最脆弱处的肌肤上压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再多使一分力气就必定要见血了。
“当年若不是我误了先生的前程，先生在先帝朝时，就该飞黄腾达了，这原就是我欠先生的……”萧廷俊红着眼咬咬牙，压下话音里不争气的哽咽，才又决然道，“能为先生的青云路垫脚，也算我报答先生了！”
他不给，庄和初便垂了手，只淡淡看着那越贴越紧的锋刃，轻一叹。
“有件事，我确实瞒了殿下。换衣一事，不是非殿下不可，殿下不去做，还有许多别的法子在后面接着，一样能拦阻裕王。我定要殿下走这一趟，是因为殿下若想入朝，就该在睽睽众目之下办出些证明自己能当大任的事来。”
庄和初这几句话说得徐徐缓缓，浅浅淡淡，与方才没什么两样，可萧廷俊就是有种莫名的感觉。
这人生气了。
而且是盛怒，是他受教于这人门下九年来前所未遇的盛怒。
萧廷俊心里刚一打鼓，就听这盛怒的人又温然一叹。
“殿下若当真不想去，告假居府养伤，是个好由头，只是殿下身份贵重，若然纵着殿下伤了自己，阖府上下的人都要跟着受过，那就不好了。”
这徐缓浅淡的话音刚一落，萧廷俊还没想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眼前光影一动，眨眼之间，执刀那手忽然被一个冷硬的力道扣住，反向一拧。
“啊——”
萧廷俊吃痛之下力道尽卸，刀也脱手而落。
庄和初一手反拧了人，一手施施然一垂，正接住坠落途中的刀，刀花轻盈一挽，挟着一股凛然寒风又贴回了原处。
无论是膀子上近乎要脱臼的疼痛，还是颈间尖锐的寒凉，都不及同时送至耳畔的话音给他带来的惊惧之万一。
那话音还是温和的，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
“还是我来动手吧。”
“先生——”萧廷俊慌得嗓音都变了调，还没等把瞬间就涌到嘴边的那些服软话往外倒，忽听房门响起来。
“殿下……”门外是风临小心翼翼的声音，“京兆府谢参军来，说找庄先生有十万火急之事——”
别说十万火急，就是一星半点儿火急，萧廷俊都不带犹豫，“快请啊！”
谢宗云一进来就觉得气氛里有点儿不对劲。
庄和初还是常日里那副温和平淡的样子，倒是那一向对裕王府的人没一点儿好脸的大皇子，这会儿站在庄和初旁边，老实得好像刚被踹了一脚的狗。
还有一把没套鞘的官刀，跟一堆花里胡哨的早点一块儿搁在桌案上。
干干净净，滴血未沾。
要在平时，谢宗云一定花点心思弄清楚这里头的蹊跷，可眼下他实在没这个闲工夫，“庄大人在这儿就好，快随下官走吧——”
“等等！”一见谢宗云上手拉人，萧廷俊一腔气性才重新翻涌上来，一步拦上前，“我裕王叔的狗真是越训越不长规矩了。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不把话说个清楚怎么就跟你走？”
“大殿下息怒，息怒……确实十万火急，有潜火兵报，望火楼上发现庄府内院冒烟不止，疑有火情啊！”
皇城中人居密集，楼宇鳞次栉比，常有火患，城中为此专建有望火楼。
楼上有专人日夜值守，一旦觉察火情，便会以旗语挥号，示出方位，相应负责处的潜火兵得到消息，就会快速前去查看情况，若真有火情，便鸣锣示警，扑火营救。
原本每处是屯兵百人，但有广泰楼之鉴在先，而今又逢外使入朝，这些潜火兵就增多了五成，在裕王严令之下，近两日来他们也盯得尤其紧张。
就连炊烟比往日浓重些许，都会有人上门去查问情况。
可就这点儿小事，有姜浓处置就绰绰有余，何至于谢宗云专程跑到这里一趟来寻他回去？
庄和初还思量着这其中蹊跷，萧廷俊已狐疑地问谢宗云。
“有火情就处置火情啊，让先生去能干什么？”
谢宗云略一迟疑，才无奈道：“潜火兵去了才发现，是梅县主在庄府院里烘白薯，用的那柴草潮湿得很，才生了那么多的烟……本来就是规劝两句的事，谁承想县主说，烘白薯，只是给庄大人您一个警告。”
“警告？”庄和初一怔，“警告什么？”
“她说，您今天要是不给她个交代，她就一把火点了庄府，那白薯就是您的下场。潜火兵没辙，才报到下官这儿。”
谢宗云说起来都觉得头大，沾上庄府的人，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您还是赶紧回去一趟吧，可别让县主真把火点起来，别误了明日您庄府的好日子啊！”
若非万不得已，千钟断不会无缘无故惹出如此荒唐的乱子，可这究竟是出什么戏码，庄和初一时也是一头雾水。
“她可说过，要我什么交代？”
“县主来来回回就几句，什么……说好的大家都能如愿处，现在听着，全是骗人的话，还有前些日子在十七楼里答应的，是不是变卦了？”
谁知庄和初造了什么孽，那些痴男怨女的话，谢宗云说着都觉得舌头犯拧，学了几句就赶紧催促。
“您赶紧移步，回去自个儿听听就知道了！”
如愿处都是骗人的话，十七楼里答应的变卦了……
庄和初恍然明白，不着痕迹地莞尔笑笑，笑出几点虚实掺半的歉疚，“因庄府一门之私，惊动这些官差，实在惭愧。”
说着，庄和初朝那戳在一旁已是一团云里雾里的人淡淡一看。
“我先行一步，殿下也早些动身吧，莫误了公干。”
有庄和初撂下这话，方才那跳出来拦路的人果不再拦，谢宗云一路随着庄和初出了这金尊玉贵又闹挺的府邸，应邀上了庄府的马车。
马车一动，庄和初不问庄府之事，却问，“昨夜去过如意巷后，裕王对金百成做了什么处置？”
“抓去了京兆府，裕王亲手上的刑，一早血糊糊把人拖出去的。”谢宗云挑着紧要的，颇有些痛快地道。
庄和初也挑着紧要的问：“拖去了何处？”
“不知道，几个王府侍卫办的。”谢宗云皱眉，“有什么不妥吗？”
“有。”庄和初松下身子，悠然朝后一倚，“不管昨夜谢参军在裕王面前是如何说的，裕王都没有尽信，无论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是裕王做的样子。金百成现下该是脱身去为裕王办紧要的差事了。”
“我可都是照你说的办——”
“所以谢参军现下还好好活着。”庄和初气定神闲道，“后面的事，也望谢参军照我所言，一丝不差办到。待过了今日，那裕王府侍卫长的位子，就一定能为谢参军腾出来。”
*
千钟塞进柴草堆里的白薯差不多烘熟时，谢宗云也折回庄府了。
只谢宗云一个人。
那俩守着柴草堆的潜火兵看着谢宗云独自回来，心一下子凉得都能灭火了。
“县主，”谢宗云走上前去，一边瞄着那还在突突冒烟的柴草，一边照着庄和初的交代，小心地从怀里摸出件东西，“庄大人说啊，大皇子那有要紧事，县主要实在不放心，尽可以去查探。他很想来见县主，只是照规矩在婚仪之前不便与县主相见，就以此为诺，望县主能宽谅一二。”
谢宗云递来的是个拿手绢包裹着的东西，薄薄小小的一件。
千钟一眼就认得那手绢，那日在包子铺里，庄和初就递给她过这方手绢，让她擦手来着。
“这是什么东西？”千钟佯作不为所动，攥着烧火棍子不撒手。
“庄大人交给县主的东西，下官哪敢私自拆看啊！”谢宗云忙又殷勤地往前送了送，“县主还是亲自看看吧。”
千钟又像模像样地犹豫了一下，才丢掉那烧火棍子，拍拍手上的薄灰，将那东西接了过来。
又走远几步，背过这些人去，千钟才动手解开那手绢系住的结。
手绢一展，露出一只荷包。
就是庄和初自进宫见皇后那日起就一直系在腰间的那只竹叶纹的荷包。
她向庄和初示警的那些话，庄和初应该是能听得明白的，让谢宗云捎回来的信儿定然是回她的话。
可这荷包又是什么意思？
千钟纳闷间忽然想起来，她上回就摸到了，这荷包里还揣着东西来着。
许是为防里面的东西不慎掉落，那荷包勒口处走了几针单线，缝住了，千钟顾不许多，直接送到嘴边，使牙咬断那线，掏出了里面那个轻轻薄薄的物件。
是个用蜡封住口的油纸包，叠得扁扁平平的。
匆匆抠开封蜡，展开油纸，包在里面的还是一张仔细叠起的纸。
展开这张纸的瞬间，千钟心头一颤。
这是张她再熟悉不过的纸。
那纸上写着四个字，歪七扭八的，难看得好像冬日里缠在架上的枯藤。
可眼下看着，只觉得遍目生机。
——此君平安。

第70章
拦阻裕王在交接囚犯一事上动手脚的关键，为什么是把那两个囚犯已经换上身的棉袍再换一遍？
既要偷偷换，这又怎会成为他在众目睽睽下的一桩功绩？
萧廷俊着实想不明白。
但生为天家子弟，能活着长到这般年纪，有一个道理是早在他拜入庄和初门下之前，就在云谲波诡、四伏杀机的日子里自己悟明白的。
只是后来随庄和初读书，读到《韩非子》时，才知道那道理有个言简意赅的说法。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所以，越是在紧要的事上，越是谋不可众。
庄和初宁可把刀架到他脖子上吓唬他，也不愿在这会儿就跟他说个明白，除了时间紧迫，定也是念着这个道理。
让萧廷俊气苦的也是这一点。
时至今日，在庄和初眼里，他这个唯一的门生，仍不是可以与之一起谋事的少数人，而是要提防泄密事败的那个大窟窿。
哪怕他说出那些激将的狠话，甚至以死相胁，庄和初都不为所动。
气归气，闹归闹，这里头的轻重好歹，萧廷俊还拎得清。
庄和初一走，萧廷俊便也不再对云升多问什么，弃了一众早早已候着的随行排场，只带了云升和风临，挑了三匹最快的马，就朝大理寺奔去。
可还是迟了。
还迟了不止一步。
出了大皇子府没多远，三人策马自东而西，奔至岔路口处，不迟也不早，裕王府的一队人马正自南而北行来。
萧廷俊急急勒住缰绳，勒得马扬蹄长嘶一声，才险险没撞上对面领头的那匹高头大马。
裕王的马到底是在沙场上见过大世面的，与驾驭着它的人一样，仓促之间停住脚也就停住了，好似早知会在这街口处有此一遇似的，未见有一点慌乱。
马背上那金冠玉带的人更是毫无惊色，直冷眼等到那三匹与他们主子一般受惊的马驹原地尥够了蹶子，才拧着眉头开口。
“大殿下这么急，是赶着去大理寺吗？毛毛躁躁的，早干什么去了。”
好容易安抚住身下的马，萧廷俊才得空抬眼，看向那此时此刻断然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阴云缓缓翻滚，层层叠叠地从天际盖上来，明明已是该天色大亮的时辰，反倒比一早起床时还要更暗了几分了。
罡风烈烈，掀得面前马上之人那黑底织金的披风翻飞不止。
好像煞神现世一般。
萧廷俊好生定了定神，才挺腰昂起头来，不理会那通数落，反问道：“裕王叔今日不是在怀远驿坐镇吗，这个时辰了，怎么往反向去了？”
“先去大理寺看看。”
“去大理寺？”萧廷俊心头一慌，面上好歹守住了镇静，“大理寺那出什么事了吗？”
寒风扑面，萧明宣微微眯眼，玩味着少年人一会儿三变的脸色。
“不算什么大事。晋国公夫人前日在街上意外受伤，昨夜伤情急转直下，怕是要不大好了。李少卿这会儿来当差，免不得分心，本王就让他留在府中安心侍奉，大理寺这边，本王亲自盯着，以保万全。”
这安排，论公论私，都挑不出毛病。
可照今日原定的安排，裕王该是在怀远驿坐镇，大理寺直接押人过去，由裕王主持在怀远驿交接，毕竟雍朝再如何想与那两国修好，若以裕王之尊亲自押人去，也是有些姿态过低了。
能出使他国的，都是人精里的人精，这些微妙的姿态都会被看到眼里，盘算于心，从而影响朝堂上的种种拉扯。
为着李惟昭处的这一点儿变故，还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可李惟昭今日负责的偏就是给那俩囚犯更衣的事。
萧廷俊心头澄然一亮。
“这点小事，哪值得裕王叔如此屈尊啊？李惟昭本就是新来的，也没担什么要紧的事，我这就赶过去，与何寺卿一起加强戒备，定保无虞，裕王叔还是到怀远驿坐镇吧。”
萧廷俊说话间紧了紧手中缰绳，马头一转，就要绕开横拦在前的人。
萧明宣略略一夹马肚，那身经百战的高头大马便会意地往前一步，再次把去路拦上了。
“本王麾下大军还镇在他们家门口呢，屈不屈的，也不在这点儿小节。要是大理寺处置不善，有所疏失，冷不丁再冒出个什么玉轻容来，那就不好了。”
这话里分明含着言外之意。
虽一时摸不透具体所指，可就连云升和风临都听得出话里那一股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凛然杀意。
萧廷俊再按捺不住，猛一牵缰，“那我先行一步——”
那高头大马又往前堵了一步。
“大殿下也没担着什么要紧的差事，不用急，慢慢走吧。”话音未落，那横栏在前的马就已在轻轻一道驱策下扬蹄而奔。
一队裕王府侍卫也纷纷策马紧跟其后，眨眼间便只剩一股扬尘了。
“殿下……”云升和风临都清楚萧廷俊为什么想要抢行一步。
要是让裕王先到大理寺，哪怕只是与他们同时到，他们也很难再找机会不声不响地给那俩囚犯换衣了。
可他们也都看得清楚，单是从马上，就已输了裕王一大截。
“大殿下！”
烟尘未定，萧廷俊还没挤出点像样的急智，风中忽然送来个响脆的声音，三人寻声转头，都不由得一愣。
“那是……”风临讶然，“梅县主？”
那纤小的一道身影好像被一把弹弓自那小巷口弹射出来似的，眨眼便至。
毋庸置疑，就是千钟。
千钟从谢宗云那接了那荷包之后，又反复琢磨了一下庄和初捎来的话。
她给庄和初传话时，那话本就说得隐晦，话里意思要靠他自己猜上几分，所以生怕多说了什么让他错会，每字每句都来回掂量过，没有一句是白说的。
庄和初该也一样。
所以，那一句大皇子那边有要紧事，她要是不放心尽可去查探，也不会是随口说的一句。
是以她敷衍过谢宗云之后，就朝着大皇子府的方向紧赶慢赶地追过来，刚到这附近，正见着裕王府的人把他们仨拦个正着，便就近往巷口躲了躲。
只看裕王几次别住大皇子的马，不让他先走，千钟也大致明白这个忙该往哪处帮了。
幸好没有来迟。
千钟顾不得解释许多，急道：“我知道有近路，能赶到裕王前头！”
若说别的事，萧廷俊心里兴许还要打一打鼓，可抄路这一桩，单凭她曾让裕王的人满皇城追了一天都追不着个影儿，萧廷俊也是信服的。
千钟话一说下，萧廷俊几乎想也没想，便把出入大理寺的牌子摸了出来。
目光在云升和风临间稍一迟疑，萧廷俊手上一顿，到底还是抛给了云升。
“你俩跟县主赶去大理寺，先生交代的事，你们去办，何万川要吭叽什么就跟他说万事我来担着。我尽力去追裕王叔，给你们拖延时间。”
二人一惊，拖延裕王明显是更为凶险的事，“殿下——”
“别废话！”萧廷俊朝云升一瞪，“若误了事，账一起算。”
萧廷俊撂下话就策马而去。
便是有近路可抄，时间也没有多少宽裕，萧廷俊一走，千钟就要让他们弃了马，与她一道钻去临近的巷口。
云升和风临随着她一路又是翻高又是爬低，走了不知多少无路之路，走到后来已昏头转向，全不明白是往哪去了，只一味跟着这毫不犹疑的人。
从一巷口钻出来，蓦地看到前面不远处大理寺的门脸儿时，二人悬着的一颗心才往下一落。
只才落下一瞬，又陡然一下悬了起来。
伴着一阵渐进的马蹄声，裕王一行眼看着也朝大理寺大门口直奔过来。
且是只有裕王一行。
不见萧廷俊。
裕王既对皇城道路了如指掌，又有各方面都胜过萧廷俊一筹的战马，千钟本也没对萧廷俊去拦人的事抱多大希望，只是萧廷俊走得太急，她想出声的时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能带云升和风临赶早这一步，就足够了。
千钟忙把一下子凉了心的二人往巷里拦了拦。
“快去绕别的门，我在这儿拖住裕王。”千钟极快地嘱咐道，“还有，完了事记得包上一些糕饼再溜出来。”
“糕饼？”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千钟又遥手往另一巷口一指。
“来的时候，一定从那个巷口方向往正门口跑。”
千钟嘱咐这几句的功夫，裕王府的人马已纷纷在大理寺大门口勒停了。
不待云升和风临再多问一句，千钟就一头冲出巷子，直朝裕王奔过去。
“王爷——”
萧明宣刚要翻身下马，忽闻这凄然一声大喊，身形一顿，滞在了马上。
一时间，侍卫们抽刀的哗哗声不绝于耳。
人还没跑近，萧明宣已扬了扬手，退去拦护上来的一众人。
“梅县主？”这道身影就是化成灰，萧明宣也能一眼认出来了，“明日便到婚期了，梅县主不在家中待嫁，跑这大理寺来做什么？”
千钟红着眼睛上前一拜，“王爷，我来告状……来讨个公道！”
萧明宣眉头一剔，“状告何事？”
“庄大人他欺负人！”千钟嘴一瘪，眼泪就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往下掉，“他说好了，婚仪前给我二百两银子，可到现在才就给了我一百两。他还没娶我过门呢，就说话不算话了，谁还敢嫁给他——”
萧明宣只听了两句就青筋直跳，不等她哭诉完，就一沉声截断了，“大理寺不是给你处置这些鸡毛蒜皮的地方。”
千钟抬起一双泪眼，朝那悬在六扇黑漆大门上方的金字大匾上望了望，“大理寺，不就是给人伸冤评理的衙门吗？”
“……”
“一百两银子的冤情呢，可不是鸡毛蒜皮呀！”
“……”
那瘦瘦小小一个人站在马下，仰着脸哭得抽抽搭搭，委屈得可怜，可怜得让萧明宣直觉得胸膛下气血翻涌，脑袋里嗡嗡作响。
这几日他可见多了这副可怜相。
要不是顾念着明日那场他一手筹谋的婚仪，萧明宣说什么都把她吊起来好好打一顿了。
马下的人像是叫泪水糊了眼，看不出萧明宣脸阴得有多厉害似的，竟还上前一步，一把拽上了他的披风。
“真是……真是老天开眼，让我在这儿遇上您了！”千钟一句三抽噎，越发委屈了，“您前日在皇后娘娘那儿，说要给我当爹呢，大理寺不能给我做主，您肯定能给我撑腰……那可是一百两银子，他还没娶我过门呢——”
大理寺门前一众守卫恪尽职守，一动没动，但眼神儿里已变了几变了。
“行了！”再由着她嚎下去，还不知要嚎出些什么不堪入耳的，萧明宣沉着脸一扬马鞭，随手点个侍卫，“你跟他走，让他带你找庄和初要钱去。”
千钟还揪着他披风不撒手，“庄大人要还是不愿给我呢？”
“那就让他把庄和初打到愿意给。”
“那可不行！”千钟把他披风拽得更紧了，一本正经道，“要是把庄大人打坏了，明天可还怎么成亲呀？您不是说了吗，还得让那两国外使一块儿来看看热闹呢，这可是朝廷大事——”
“你想怎么样？”萧明宣脸色已比天上的云层还沉了。
“要不……”千钟捏着那披风，怯怯地试探道，“您先给我一百两，我就跟庄大人说，他那一百两已经算是欠您的了，他保准不敢不还您的钱。”
“……”
这已然和拦路抢劫没什么分别了。
萧明宣自出生至今，年近四十，大风大浪什么没经历过，也还是头一次遭上这样的劫数。
不过，但凡能用钱打发的人和事，都是最容易的。
权当是打发叫花子了。
何况这本来就是个叫花子呢。
今日多得是比一百两银子更值得消耗精力的事，萧明宣好忍歹忍，压下火气，招手唤过随行的另一侍卫。
那侍卫应声从身上摸出一把银票，点了两张五十两的，递给千钟。
千钟看得一愣。
她已开口说了个天大的数，原想着就是财神爷下凡也不会随身带这么多，她也就能继续在这儿磨蹭了，实在想不到，这人不但随身带着，还给得如此痛快。
一百两给出来，就好像赏个包子似的。
银票已接到手上，可云升和风临还没见人影。
千钟心下一横，又挤出几滴泪，迟疑着吭叽，“王爷，您能再行行好，给我换成银子吗？这纸薄薄的，看着容易坏容易丢——”
“你还没完了？”萧明宣一寒声，“来人——”
千钟一肚子告罪的话刚到嘴边，就听一阵姗姗来迟的马蹄声终于响起，在近前勒停时，那掏钱的侍卫还没把手上的银票揣回身上。
萧廷俊翻身下马，自他面前走过，一把抄走了。
“还没到新岁，裕王叔就散起压岁钱了呀？”那一把足有上千两的银票，转眼就揣进了萧廷俊一路赶来还喘得起起伏伏的胸前，“那我可收着了。”
这些钱不是小数，但比起这些钱来，萧明宣更在意另一桩事。
萧明宣朝他身后望了望，“大殿下怎么自己一个人？”
萧廷俊面不改色，“半路让他们办点事去了。”
“什么事比护卫主上更紧要？”
这一路已足够萧廷俊编上一番糊弄的话，他也确实编好了现成的，可眼见着千钟在这门前拉开的架势，他又有点拿不准了。
千钟摆明是在这里帮云升和风临拖住裕王的，虽不知他们是如何说定的，但看她刚才焦灼的样子，该是拖延得还不够久。
萧廷俊顺着胸口喘了喘，佯作好似刚刚看见千钟，顾左右言他，“哎？梅县主怎么在这儿？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大殿下——”千钟已端起哭腔，正要接话，忽被萧明宣截断了。
“行了，公务紧要，闲杂人等退避，大殿下与本王一起来吧。”萧明宣翻身下马，说话就踏上门前的高阶。
萧廷俊已在琢磨些旁门左道的法子了，一串久违的脚步声才终于奔来。
“殿下！”云升和风临从千钟交代他们的小巷方向疾跑上前，手里晃晃荡荡地拎着两个油纸包。
不待萧廷俊看明白，萧明宣已顿停脚步，眯眼打量，“这是什么？”
“就是，一点糕饼……”云升和风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得照实道。
“是云记糕饼铺子的吧？”千钟遥手往他们跑来的方向一指，赞叹道，“就在那小巷里的，门脸儿小，可糕饼做得特别香，真是会买！”
“是是……”云升忙道，“就是那家的。”
萧廷俊立时会意，不着痕迹地接道：“我让他们去买点儿给那俩囚犯的，让那俩人甜甜嘴，交接过去的时候，能说几句中听的。”
“何寺卿是一点儿规矩也没给大殿下讲过吗？”萧明宣眉头一沉，“给犯人吃外食，吃出差错怎么办？”
“所以我才叫他俩一起去的啊，既相互监督，也相互照应，多谨慎。”
萧明宣阴沉如云的目光在这一众人身上逡巡片刻，到底袖起手来，冷然哼出一团白雾，“从前总以为是庄和初没用，才没把你教出个模样来，如今看来，倒是本王冤枉他了。”
千钟眼见着云升和风临在裕王呵斥下丢了那些糕饼，随在萧廷俊身后，跟裕王一道进了大理寺，才当着那些大理寺守卫的面，有模有样地抹了把泪，委屈巴巴揣起那一百两银票，抽抽搭搭地离开。
顺手把那丢下的糕饼也拾走了。
大理寺的糕饼是不是真从那糕饼铺子里买的，可说不好，她只是赌一把，裕王养尊处优，不会吃那些小门小铺的东西，一时之间分不清楚。
可要是落到裕王手里细细去查，那就免不得要露馅了。
虽不知自己这一番到底帮了大皇子什么，但有一样，千钟是想明白了的。
帮大皇子拖延裕王这件事，一定不在庄和初原本的计划里。
或许是她传消息去让庄和初意识到什么，也或许是大皇子处临时出了什么他意料之外的状况，庄和初来不及重新排布探事司的人手，才会借谢宗云之便，把这样的事顺手交托给她。
有惊无险，算是办妥了。
那庄和初呢？
裕王方才有句话说得有道理。
今日还有什么事，会比照应大皇子这一处更要紧的？

第71章
官府押送要犯，在皇城里并不算什么罕见的热闹。
尤其，前不久，皇城里才出了西北恶匪在押送途中杀官脱逃、又当街行凶那档子事，满城百姓尚都心有余悸，是以这回不等负责清街开道的官差来呼喝，街上人早已纷纷避开，生怕在这年根底下沾上什么祸事。
只有那些避不走的沿街商户，和些许胆大又好事之辈，三五一撮地朝那远远听着就让人心慌的阵仗望去。
开路的鸣锣声，引着纷踏的马蹄和沉缓的脚步，在黑云滚动的天幕下不疾不徐地行来。
这是从大理寺往怀远驿去的必经之地中，街道最窄、铺面最多、环境也最为复杂的一处。
也就是最合适鼓捣出点儿乱子的一处。
千钟从大理寺离开，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摸到了这儿来。
送佛送到西，不亲眼瞧着大皇子顺顺当当过去这一关，总觉着没能完成庄和初的托付，心里不踏实。
千钟混在零星的行路人中，佯作恰巧经过想看看热闹，不声不响地凑到一家卖丝线的铺子门檐下。
才刚一落脚，就听背后忽地传来一声呼喝。
“诶呦……那小娘子，别在那待着呀！”
千钟闻声一扭头，见铺子门里探出个面色急切的婆子，一看衣衫打扮，就是在这丝线铺子里做活儿的。
在街上叫人喝骂着撵惯了，千钟抬腿就要跑，却听那婆子又唤她。
“快进来，那些个冤孽要来了！快快……”
让她进门去？
千钟怔愣间，铺子里另一婆子更是心急，疾步出来，不由分说，拽起千钟就进了铺子。
许是没指望这一大早有什么生意，掌柜不在，铺子里就只这两个婆子。
“年根底下，街上这么乱，小娘子怎的一个人出门？”两个婆子着急忙慌地拉了她进门，还关切地在她身上打量，“可是与府上的人走散了？”
千钟顺着那打量的目光往自己身上一垂眼，恍然想起，早先已在庄府里换回这身富贵人家的装扮，这样的装扮，到哪儿去也不会叫人撵了。
只是方才带着云升和风临赶路，蹭了一身富贵人家极少沾染的灰土，叫人生出了这份关切。
“谢谢婆婆关照，婆婆日进斗金，生意兴旺！”千钟感激了一声，才半虚半实地道，“我听说大皇子要打这街上经过，就从家里偷跑出来，瞧个热闹，跑得急，不留神跌了一跤，不碍事。”
两个婆子听得一怔，噗嗤笑出声来。
光顾丝线铺子的大都是女儿家，富贵人家的小娘子也不在少数，来来往往这些人里，从不见过有把这偷摸出门瞧男人的事说得这般敞亮的。
没待千钟明白她们笑的什么，就听一锤鸣锣声响，近得已仿佛是凑在她耳边上敲的了。
千钟赶忙扒到门边，朝外看去。
鸣锣开路的大理寺官差正打门前走过，后面紧跟着驾马而行的裕王、大皇子与大理寺卿何万川。
再往后，就是那两个囚犯。
两个五大三粗的壮年男人，一点不像刚从狱里提出来的。
二人头面干干净净，没着囚服，也没上重枷，只一身洁净的粗布棉袍，要不是手上还坠着锁镣，随着前行的脚步哗哗直响，真就没什么囚犯的样子了。
随行押送的阵仗也不算大。
云升和风临还是随在大皇子左右，裕王带去的那队侍卫多也是围护在裕王周边的，只分出寥寥几个，把住队列四角，聊胜于无。
真正近身押人的，就只有一队大理寺官差。
越看越觉着容易生乱子。
提心吊胆之余，千钟心头却也忍不住滋生出星星点点不合时宜的期盼。
庄和初虽让谢宗云给她捎去了那“此君平安”的字样，可他也偏挑在今日一早让那棺材铺往庄府送了一口棺材，还故意弄出那么惹人注目的一番排场。
一定不是为着什么冲喜。
庄和初到底想做什么，又怎么能让已近在明日的婚仪办不成，千钟还是寻不着一点儿头绪。
在这样紧要的关节上，又有大皇子卷涉其中，他应该会来守着吧？
一会儿若真出点什么乱子，许就能看见那个人了。
婆子见千钟扒在门边紧张地从人堆里到处瞄，似是寻不到想见的人，便凑到她身边来，好心地朝马上那个英武的少年人指了指，小声与她道。
“小娘子往那儿瞧，那个便是大皇子了。”
萧廷俊承了皇后那端庄雍容的面貌，又长了一副挺拔的筋骨，便是没有锦衣华裳罩着，也是通身一派贵气。
可那贵气到底是娇养出来的，单看他一个，还觉着光华夺目，可同裕王并驾而行，一下子就好像一只尊贵的家犬走到了一头虎豹旁边，再怎么使劲儿挺胸昂首，也难及那主宰山林的猛兽松弛中自然透出的威势。
男女相看时，最怕的就是旁边有个比衬。
千钟一时寻不见庄和初的踪影，眉眼间难掩失望之色，道谢也道得有些心不在焉，看在婆子眼里，便是她对马上那金玉其外的少年人大失所望的铁证了。
“小娘子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命里定有段好姻缘，这大皇子——”
婆子劝慰的话才说了半截，忽地被外面街上“哗啦”一声大响震断了。
是铁镣的声响。
不知怎的，竟有一囚犯手上的铁镣陡然松脱，哗啦坠到地上！
“别动！别动——”在旁押人的大理寺官差骇然一惊，眨眼功夫，数名官差扑身而上，将这二人齐齐按倒在地。
街边那些零星围观的好事之人也一下没了胆子，惊呼着慌忙四散躲避。
沿街各铺面更是惊惶，一时间关门合窗声此起彼伏。
人喧马嘶，沸沸扬扬。
“诶呦！小娘子快别看了——”婆子忙要把千钟往回拽。
“我再看看，就再看看一眼……”
千钟嘴上应得软，一双手却紧扒着门框不动。
婆子瞧她装扮必是个身份不俗的，劝不动，也不敢生拉硬拽，只好伴在她一旁，唯恐她伤着分毫，这小小一间丝线铺子要跟着遭殃。
丝线铺子里这一番拉扯的功夫，裕王府一众侍卫已得令散开，四面合围，将那一团乍起的骚乱牢牢围拢在街心一处。
“怎么回事！”何万川还没把马勒稳就匆忙跃下来，疾步上前。
“囚犯要逃——”
“不……不是！”不等那紧紧把他按在地上的大理寺官差报完，掉了锁镣的囚犯已慌忙喊道，“冤枉……我不逃！铁镣开了，自己掉的啊！”
千钟方才一双眼睛没在这俩囚犯身上，那铁镣如何开的，又是如何掉的，她也没看真切。
可只看这铁镣一掉，二人眨眼便被制住，也不像是做了什么周全的筹谋。
听囚犯这般辩驳，官差忙拾起那条掉落的铁镣，呈给何万川。
那惹下大祸的物件在何万川手里翻来覆去，哗啦啦响了好几个来回，裕王和大皇子才从前面翻身下马，一道过来。
“王爷，大殿下……”何万川脸色煞白一片，将铁镣转呈向裕王时，话音虽尚算稳重，一双手却不自禁地微微发颤，连带着捧在手上的铁镣环环相碰，直发出令人心颤的碎响。
“这锁镣，确无强开痕迹，该是大理寺检查不慎，下官愿领罪责。”
萧廷俊攥着马鞭的手暗暗紧了紧，忍着没吭声。
不是何万川不谨慎。
出发之前，何万川与他一同把这二人的铁镣反复检查了好几回，萧廷俊可以拿命发誓，两条锁镣绝没有任何问题。
但在那之后，还有一人又碰过那锁镣。
萧明宣临上马前曾在这二人面前看了看，确认似地伸手在一人手上锁好的铁镣上拨弄了一下，扽了已扽。
就是突然松开掉落的这一条。
何万川的惊惧也在于此。
犯人毕竟没跑，这失职之罪论起来也大不到哪去，只是实在想不到，千防万防，只疏忽了那么一瞬，竟就着了道……
比起那些滔天的权柄，这一副深沉的心机，诡谲的手段，更是让人胆寒。
无怪这人可以降服那么多牛鬼蛇神为他卖命。
“事还没了，这会儿说什么领罪的屁话？”萧明宣凝着眉头，朝何万川颤颤发抖的手上不咸不淡地掠了一眼，马鞭在掌中轻一拍，挟着几分不耐道，“没有强开的痕迹，要是什么精细的手艺呢？大意不得，搜身查查看吧。”
在这里搜身？何万川一惊，手上震得哗啦一声大响，“这……王爷三思！众目睽睽，传扬开来，恐怕要伤了与两国的和气。”
这一会儿功夫，听着街上没有厮杀的响动，散到各处躲避的围观行人又大着胆子看了过来，各沿街铺面里也纷纷探出些好奇的脑袋。
萧廷俊朝这些聚来的目光一扫，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他裕王叔要的就是这个众目睽睽。
庄和初要他今日拿下的那桩众目睽睽下的功绩，也是这个众目睽睽。
萧廷俊胸中激荡，却面不改色，只顺着何万川的话，也说了句注定不会有用的劝词，“裕王叔多虑了吧。若真是有心逃跑，又怎会这么轻易被擒住啊？再者说了，在这儿张罗开搜查，要是误了大事，父皇怪罪下来，可怎么说？”
萧明宣冷然一眼横过来，“自有本王去说——”
“裕王叔有胆魄！”萧明宣还没说完，萧廷俊已豪气地一拍胸脯，“裕王叔都这么说了，我哪还有脸畏首畏尾？我同裕王叔共进退！都闪开，我亲自来搜。”
萧廷俊说话便把马鞭朝一旁云升处一抛，走上前去。
囚犯到底是囚犯，皇子到底是皇子，按人在地的大理寺官差不敢松手，只赶忙挪挪身，小心地腾出片空地来。
萧廷俊也不急着动手，“来，先把这俩嘴堵上，大庭广众的，别嚷嚷出什么不中听的来。”
官差忙应声掏了布，堵了这二人的嘴。
千钟眼见着萧廷俊在那囚犯身侧蹲下来，出手从那束起的发髻开始摸起，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直摸到棉袍下摆处，手上才忽然一顿。
“有东西！”萧廷俊惊呼，“这棉袍里，夹着有东西！”
棉袍？何万川一怔。
今日负责给这两人更衣的原是李惟昭，因着李惟昭临时告假，这两件棉袍就交接到了他手上，是他亲手拿去，看着这二人换上身……
不对。
从李惟昭一早向他告假，到棉袍交到他手中，这期间有短短一段空档，棉袍就只是锁在柜子里，并无人在旁看守。
棉袍在那时被掉包了！
裕王在那锁镣上动那般细微的手脚，并非是想栽赃囚犯逃跑，而是为的一个顺理成章搜身检查的机会。
真正大动手脚的，是这棉袍。
难怪大皇子说要亲自搜时，裕王一点儿没有拦他的意思。
现在彻悟，为时已晚。
那被按在地上的囚犯俨然也意识到了些什么，满面错愕，奈何嘴被堵着，只能使劲儿摇头呜呜着。
“扯开验看。”萧明宣断然下令。
“是！”萧廷俊也应得痛快。
箭已离线，何万川冷汗乍起，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廷俊“嘶”地一把扯开那灾殃上最后的一重遮覆。
而后从里面掏出一张黄底朱字的纸。
好像是个……
道符？
这是什么路子？
何万川一愣之间不由得瞄向裕王，就见那方才还通身尽是乾坤在握的气魄的人，这会儿比他愣得还厉害。
不是这人的谋算吗？
萧廷俊掏出这纸看了一眼，又摸去另一囚犯的棉袍衣摆，果真也从一样的位置掏出一张一样的符。
“这是聻字咒吧？”萧廷俊一手捏着一张符，一本正经道，“我跟先生读书的时候听说过，这是道门里最常见的符咒之一，鬼死为聻，意为以五雷天心正法三斩恶鬼，驱邪避祟保平安的。”
裕王跟何万川还没回过味儿来，千钟已在一来二去间心下了然了。
刚才云升和风临紧赶慢赶要去办的那桩庄和初交代给大皇子的事，该就是这棉袍了。
从裕王那隔着这么远都能清楚地看出变了好几变的脸色，和云升、风临目光悄然一对，往各自身上惊讶地瞄了一眼的举动，千钟也大概明白，裕王盼着大皇子搜出点儿什么来的那两件棉袍，这会儿该是换到云升和风临的身上去了。
无论那棉袍里原本塞了什么，必都是远比这两张符更要命的东西。
这样的把戏就讲求一个出其不意，快刀斩乱麻。
萧廷俊话一说完，便将那两道晃眼的道符一把拍进何万川怀里，“何寺卿你怎么这么糊涂！今日有我裕王叔镇着，能有什么邪气？你还搞这些东西，岂不多此一举，还白耽误这些功夫，回头你自己跟我父皇解释去吧！”
官场浮沉这些年，这点儿机锋何万川还接得住，忙道：“下官知罪！兹事体大，下官心有胆怯，一时糊涂……王爷恕罪，大殿下恕罪！”
萧廷俊一叹，虎目一转，看向他那俨然已回过味儿来的裕王叔。
萧明宣面沉如铁，瞧着好似没有什么波澜，可那攥在掌心的马鞭已快叫他生生握断了。
“裕王叔放心，不过就是一场误会，弄清楚便好了。”萧廷俊压着心头的畅快，大度地道，“一会儿到了怀远驿，我必定帮着裕王叔跟他们解释。”
萧明宣只凛然看他一眼，一言未发，转头朝马走去。
一切落定，万事顺遂。
漫天黑云也似松了口气，终于有细碎的雪片纷纷坠落下来。
眼见着街上躁动平息，停滞的押送队伍重整秩序，继续前行了，还是没见有庄和初的踪影。
没有消息，该算是好消息才是。
可千钟就是没来由的心慌。
消息……
目送那队伍渐行渐远，一切与今日相关的消息由近而远在心中急速翻过，翻到今早在如意巷附近的早点摊子旁听到的那些时，千钟心头猛地一顿，记起一个险些淹没在这连番的兵荒马乱之中的人。
一个明明同时被庄和初和裕王精心算计过，却也没有出现在这里的人。
昨夜如意巷里的事主，金百成。

第72章
金百成在逃命，在顶着越下越密的雪往裕王府的方向逃命。
有杀意在一路追着他。
一股势在必得的杀意。
但昨夜在京兆府的刑房里，裕王与他说得很明白，今日这桩差事，他纵然办不成，也绝不许与人交手，不得惹出丝毫动静、横生半分枝节。
所以，哪怕他并不认为对方真是自己的对手，此刻也只能逃。
谁会想要他死？
太多了，金百成随口就能说出一串名字，何况还有很多记不住名字的，以及更多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根本数不过来。
因为他实在杀过太多人了。
他一向喜欢杀人，喜欢斩草除根，喜欢不留后患，可自从跟了裕王，有了那身裕王府侍卫统领公服的束缚，杀人这件事就再不能畅意而为了。
斩草不除根，总会有再被草缠上的一日。
可怎么想也没想到，这一日，偏就是他不能动手的这一日。
金百成从来不信什么果报。
必定是有人打探到他今日不能动手，才专找了这个时候找上来。
可是裕王在刑房里对他叮嘱这件事的时候，刑房里并没有第三个人，这样隐秘的事，谁能打探到？
一个武艺足够高强的人，哪怕不懂太多智谋，也能活得很好。
金百成就是这种人。
所以，对追杀者身份的思考，就只在他脑海中简单地停留了那么一瞬，而后所有的精力就全数集中在逃命这一件事上了。
一个习惯了杀人的人，在逃命时总会比寻常人更多几分迫切，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人被杀死的过程中经受的每一丝痛苦，所以他很确定，他一点儿也不想让那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金百成竭力在逃，但还要逃得不慌不忙。
想要他死的人实在太多了，一旦被这些人发觉他正在被追杀，那这股势在必得的杀意就会如这雪天里的一颗雪球，追在他身后越滚越大，越滚越快。
是以他一身略显臃肿的布衣，头顶斗笠，双手拢袖，含胸缩肩，快步走在风雪间，完美地将自己藏没于一个个擦身而过的寻常路人之中。
金百成相貌平平无奇，身量平平无奇，连嗓音也平平无奇。
人生在世，出类拔萃无疑是好的，可金百成向来珍视自己这份平平无奇，便是因为遇到这种时候，这份平平无奇就是一副千金难得的铠甲。
披着这道铠甲，金百成已几度于这股杀意中突围。
只要过了前面那巷口，再使一出调虎离山，彻底将其引入歧路，他就能朝去裕王府最近的那条路直奔而去，不出一刻，就万事大吉了。
彤云弥天，无光，便无影。
快步转进巷口，金百成已着手要在地上刚积下薄薄一层的雪中留下些误导那股杀意的痕迹了，才忽觉巷中有人。
低垂的斗笠边沿遮住了来人的身形，但也能看清，那是一双男人的脚。
且直冲他而来！
金百成筋骨一绷，蓦地抬头，一眼落在来人那张脸上，不由得一愣。
与他的平平无奇不同，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眉如春山，目如秋水，便是叫一重不知缘起何处的急切蒙着，也尽是一派温和，温和得好像能将这天地间一切寒苦尽数化去。
庄和初？
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金百成不明白，但明明白白的是，那股追了他三条街的杀意，与眼前这人毫无关系。
一愣之间，来人已在两步外顿住了脚步。
而后，就在铺天盖地的风雪里，那人对他拱手躬身，端端正正一个长揖。
“金统领义薄云天，庄某感佩之至！”
莫名其妙。
若在平时，金百成或还有心与他问个明白，可眼下他没有这个闲工夫。
还是逃命要紧。
这虽是个常年抱病的书生，却也是对大皇子最为死心塌地的人，要是让这人觉察有人在追杀他，必是要落井下石了。
生死关头，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也可能是致命的。
金百成斗笠一低，双手拢回那副有些臃肿的衣袖里，一声不吭便要走。
“等等！”那微不足道的石子一步上前，急切地把他拦住了，“金统领没觉出有人在跟着你吗？”
他当然觉得出。
被这人一纠缠，那些原已被他甩离一段距离的人，又要追近了。
这人在此处拦住他，果然没什么好事。
金百成不能动手，但甩开这么一个人，还是不难的。
眼见着金百成抬脚就要绕过他去，那微不足道的拦路石又愈发急切道：“金统领为大皇子竭忠尽命，如今金统领身份暴露，裕王已着人杀来，庄某又怎能做背信弃义之人，置金统领性命不顾？”
金百成刚抬起的脚愕然落下来，到底忍不住问：“你说什么？”
他为谁尽命？谁来杀他？
那温和如春的面容一肃，又拱手一揖，“庄某一介无用书生，愿拼死一搏，护金统领万全。”
“你，护我？”金百成几乎要笑出来了。
可他还是没笑得出来。
这一耽搁间，风雪声中便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异响。
是那股杀意追近了。
追得如此之近，金百成才倏然觉出，来追杀他的不止一人。
至少五六人。
六人一行，确实是裕王府侍卫执行暗杀之事的常用队列。
不可能。
好端端的，裕王为什么要追杀他？
“快——”那耽搁了他的人似也觉察了什么，忽然一把拽起他，直把他往巷子深处塞去。
“从这巷子另一端出去，就离庄府后门很近了，金统领只管叩门，姜管家自会将你藏进府中……明日我与县主的婚事乃裕王一手操办，他不会在这个关口对庄府用强，你只管放心——”
越说越莫名其妙了。
金百成一把挥开那只拽在他胳膊上的手，“你疯了吗！”
气急之下，金百成多使了几分力气，那人就像片落在他袖上的枯叶一样，混不着力便被甩了出去，踉跄了两步才稳住那副在风雪之中愈显单薄的身子，面如冰雪，眼尾赤红。
好像被他这一甩就去了半条命似的，却还是没完没了。
“大局为重，金统领切勿再迟疑了……庄某死不足惜，日后扳倒裕王、佐助大皇子成就大业的重任，便托付于金统领了。”
“你——”金百成已经想骂人了，可还是没骂出口。
不是他不想，而是没机会了。
“咻”一声响，三支弩箭穿风破雪，直朝金百成而来！
不看箭矢，只听这熟悉的声响，金百成也认得出，如假包换，这就是裕王府侍卫配发的□□上才用的箭。
真的是裕王在追杀他？！
骇然一惊间，金百成迟了一瞬，只这一瞬，那熟悉的弩箭便已至身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弩箭的威力。
这弩上的机簧是精心改进过的，射出弩箭的力道远胜于寻常弓弩，不但能轻松透穿皮肉，还能震碎脏腑，甚至震断筋骨。
中于四肢，必废，中于躯干，必死。
而眼前朝他射来的足足有三支。
这是铁了心要他死。
金百成心头刚一沉，忽觉眼前陡然一晃，一道单薄的身影好似被狂风卷来的枯叶一般，毫无征兆地掠到了他身前。
弩箭是正面朝他袭来，这人掠到他身前，那直迎弩箭的便成了这人。
一切太快了。
金百成反应之时，三支弩箭已齐齐没入他身前这人的胸膛！
那枯叶般单薄的身躯蓦地一震，便力竭地软靠过来。
“快，快走……”
这比那三支弩箭更让他震骇，金百成不可置信地捞着那软倒下来的身躯，还没等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巷口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啊呀！杀人了——”
是个拉着干草车的小个子男人，错愕地驻足在巷口。
金百成认得，就是给京兆府马厩拉干草的那个陈九。
他一转头，对方也认出了他，“是……是金统领？”
此处绝非久留之地。
金百成惊弓之鸟一般把已没了气息的人往地上一扔，直往巷子深处跑去，闪身避过几支穷追不舍的弩箭，翻身越墙而上。
纵身跃下的瞬间就后悔了。
三个裕王府侍卫正在墙下执弩迎候着。
这阵势他原该再熟悉不过了。
方才那几道穷追不舍的弩箭，就是故意把他往这里赶的，如牧羊犬一般，将羊撵入虎口。
这是裕王府侍卫围堵时的惯用伎俩，眼前的人，还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要是在常日里，他一定不会中这种圈套。
可他今日实在太乱了，乱得没了章法。
“金统领，”侍卫尚算客气地朝他一拱手，措辞却没了半点儿客气，“去庄府之前，先随我等回趟京兆府吧。”
*
京兆府的刑房一贯是谢宗云用的。
谢宗云有个当太医爹，却没沾上一点儿医家喜洁的习性，自己不修边幅，连这刑房里的一应物什也是一样，金百成偶尔奉命用用，都嫌脏手。
可这一回，脏的不只是手了。
被一根脏得不知用了几年的绳子捆缚在凝着厚厚新旧血污的刑架上，每一呼吸，金百成都清晰地觉得，好像吸进了什么黏糊糊的污秽，牢牢扒在肺腑间，让下一次呼吸越发难熬。
从前也没觉得这里如此骇人。
可他却比在那巷中更坦然了。
他现在还有一口气，全仰赖那莫名其妙就舍命为他挡箭的人，他今日活着离开这刑房的希望，也要仰赖那人。
虽不知裕王为何突然派那些侍卫来追杀，可显然易见，那人的那些疯话，他们全都听见了。关系重大，情势有变，他们不敢擅自做决断，这才把他活着带到这儿来，等裕王来亲自发落。
只要能面见裕王，他就还有一丝希望。
昨夜为着从他那外宅荷池里捞出的那堆广泰楼的尸骨的事，裕王也把他带进这刑房一回，进门避开一切耳目之后，裕王便给了他一个说出实情的机会。
听他一五一十说罢，裕王就拍着他肩膀与他说，信得过他，而后，还如常交托了他今日这一桩重要的差事。
这回无论是怎么回事，一定有误会在其中，能当面说清就好了。
刑房昏暗，又无天光可参照，也不知待了多久，刑房的门才沉重地吱呀一声打开来。
刚见那道盼了半晌的身影迈进一只脚，金百成就急不可耐地喊出声。
“王爷！我……都是大皇子的算计，是庄和初栽害我——”话还没喊完，金百成就喉咙一紧，顿住了。
裕王这回不是独自来的。
谢宗云一身青绿官衣，如昨夜去如意巷发难那样，随在裕王身后走进门，便大摇大摆朝他过来。
“嘿哟，金侍卫怎么就会说这一句啊？昨儿晚上在您那外宅里捞出广泰楼那些尸体，您说是谢某栽害您，今日这又说大皇子栽害您，金侍卫怎么这么招人栽害啊？您是不是得从自个儿身上找找原因了？”
谢宗云驻足之处好巧不巧，正以一副虎躯把他看向裕王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金百成竭力偏过脑袋，尽力去看向那一线一言不发的身影，“王爷明察！是那庄和初莫名其妙将卑职拦下，说了些疯话，卑职——”
“诶，金侍卫怎么避重就轻呢？”谢宗云又把自己挪进他视线里，“可不是说几句话的事儿啊，裕王府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对，还有那个给京兆府马厩拉干草的陈九，他可跟您无冤无仇了吧，他也亲眼看见了，庄和初是舍命以身为您挡箭。您这王府侍卫统领，都没为王爷这么拼过命吧？”
金百成实在不愿跟这人多说一个字，可还是难忍错愕，不禁问：“庄和初……真死了？”
“他中的那弩箭是什么力道，金侍卫不是最清楚了吗？太医这会儿过去，也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儿了。”
说到死上，谢宗云忽又想起些什么。
“啊对，今日一早，有棺材铺子给庄府送去了一口上好寿材，是昨日庄府点明了必得今早送到的。这看着，也跟您脱不了干系啊。”
“他买棺材与我何干？”
“这不明摆着吗？是昨夜您被王爷从如意巷带到京兆府，大皇子那听说之后就担心您啊，几下里一合计，就决定，舍庄和初那么个无用书生，保您这个在王爷跟前最得信重的人。庄和初就是怀着必死之心，才备下了那口棺材。”
明知谢宗云在胡诌八扯，可抽丝剥茧这种事，对金百成这种向来以杀人解决问题的人来说，实在太过复杂了。
但有一点，他完全肯定。
——这番针对他的算计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张网。
一张不知何时已开始编织，只是此刻才骤然罩下来的网。
密实得让他无力挣脱，也无孔可钻。
“这……这都是大皇子的奸计！”金百成在刑架上徒劳地挣动着，“王爷！定是大皇子指使庄和初，行挑拨离间之事，卑职只对王爷尽忠，问心无愧！”
那自打进门就一言不发，只缓步徘徊于一众刑具前的人，终于微一清嗓，沉沉缓缓地开了口，问的却是另一桩。
“让你潜入大理寺去换棉袍的事，你可办妥了？”
金百成怔了怔，才急忙道：“卑职敢赌咒发誓，一切都依王爷吩咐，卑职趁那棉袍在柜中无人看管之机，用穿在身上的两件将其替换，未曾惊动大理寺中任何人……那换走的棉袍，现在还在卑职身上！”
萧明宣扬了扬手，谢宗云便一步上前，一把拽开他外袍衣襟。
果然是那粗布棉袍。
“查查衣摆。”萧明宣吩咐道。
去怀远驿的差事，谢宗云没有随行，但街上已经传遍了，说大理寺卿何万川为保平安，在给囚犯换上的棉袍里夹了辟邪的道符，阴差阳错生了场大误会，好在南绥、西凉两边都未作计较，囚犯还是照旧交接了。
据说，那荒唐至极的道符就是大皇子从囚犯棉袍衣摆处扯出来的。
谢宗云试探着上手一摸，不由得一顿，“王爷，有东西！”
“取出来。”
粗布棉袍，线也缝得不甚讲究，谢宗云没使多少力气就扽开了，从棉絮间摸出一页纸，看着纸上内容愣了愣，忙又摸向叠在下面的一件，
果然也扽出张一样的纸。
金百成比谢宗云还要愣。
昨夜裕王交代差事时，只说让他去做什么，并未说为何要这么做，他也没有多嘴一问，所以他到这会儿也没明白，为什么要去换两套看起来无甚分别的棉袍。
刚才匆匆一眼瞥上去，那两页好像是……
身份凭证？
谢宗云满面诧异地将那两页纸呈上前，萧明宣没伸手去接，只垂眼往谢宗云手上落了落。
那的确是两页身份凭证。
是填着完全符合那俩囚犯年纪相貌、足够将那俩外邦囚犯伪造成雍朝平头百姓的身份凭证。
萧明宣缓缓沉了口气，目光冷然一抬。
“金百成，你身上的棉袍，还是本王交代给你的那两件。你根本没去换，还向大皇子报了信，告诉他这棉袍下摆里藏了东西。”
金百成愕然怔愣在刑架上，嘴张了几张，才颤然挤出一声比脸色还要苍白的辩驳。
“我……卑职、卑职冤枉啊！”
“昨夜交代这差事的时候，就只有你与本王在场，再无旁人知晓。”萧明宣淡淡一叹，“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你这已是第三次了。”
第三次？
谢宗云恍然明白，算上他瞒着裕王藏下苏绾绾、瞒着裕王藏下广泰楼那些人的尸体这两宗，这一回瞒着裕王没有换棉袍，正好是第三次了。
那人竟连裕王的这番心思都算到了。
谢宗云一晃神间，就听“哗啦”一阵碎响。
萧明宣自烧着烙铁炭炉里缓缓抽出了那根捣炭的铁签子，边端详着那烧得赤红发亮的尖刃，边寒如霜雪地朝刑架步步踱近。
“今日原也没想杀你，差去追杀你的人，连□□都换了最普通的，就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会跳出来救你。没想到，还真的有。”
“王爷——”话刚出口就断了。
那烧得赤红的铁签子“呲”一声透穿两重棉袍，正正没入金百成心口。
那捆缚在刑架上的身躯猛地一挺，只一瞬间，就仿佛被抽去了躯壳中一切坚硬的东西，软了下去。
谢宗云愕然间手上一抖，险些掉了那两页纸。
正忙不迭托稳那两页让金百成断送性命的轻飘飘的纸页时，谢宗云忽觉身上蓦地一寒，一抬头，就见萧明宣已转头朝他看了过来。
“王、王爷……”
萧明宣从袖中摸出一方手绢，一边慢条斯理擦拭着手上并不存在的脏污，一边在他身上打量。
“也不怪你不爱穿这身官服，这绿色，穿在你身上，是不顺眼。”
“下官——”
“脱了吧，去王府领身侍卫统领的试试。”

第73章
谢恂从昨夜起一直在晋国公府里照看，接到宫里传话，说庄和初伤重，请他去趟庄府时，谢恂还紧紧悬着心。
待顶风冒雪赶到庄府，一看那人的伤处，谢恂就气不打一处来了。
“这伤口，是谁给他处置的？”谢恂沉着脸问。
庄和初被送回府时，伤处的箭就已拔除了，也简单做了止血，还服过清热解毒的药丸，以防箭簇不洁，邪侵脏腑。
连姜浓都看得出，经这一番处置，人虽伤势不轻，但于性命是暂时无碍了。
可这老太医的话里不但没有赞许，还分明含着些火气，姜浓只当是太医院看不上这略显粗糙的手艺，便斟酌着为那施救之人掩去了具体名姓。
“是街上恰巧有位出外诊的郎中经过，好心施以援手。”
什么恰巧经过。
只看那粗中有细、毫不拖泥带水的手艺，谢恂就知道，这是松鹤堂里那个从前在军中待过多年的郎中。
那也是个九监的人。
连救命的人都提前安排好了，就是说，伤成这样，是他自找的。
谢恂好歹压下那一口火，让他们备了些清创用的东西来，又说围着人多了易使伤处感染病邪，他自己处置就好，打发姜浓与三青三绿他们全都出去。
清创总要有人在旁搭手才好，姜浓原还有些迟疑，可见着那躺在床榻上的人微一点头，便也不多言，应声带人退出去了。
房里人一走尽，床榻上的人就舒开了一直紧皱的眉头，拢回衣襟，遮住刚被谢恂解开包扎检视一番的伤口，撑身缓缓坐起来。
“一点皮肉伤，无妨大事……不敢劳司公。”
“那行，我走。”谢恂一把拎起医箱，抬腿就要走。
“司公——”
“你别说话！”谢恂一扬手，截住那因着失血和疼痛分外虚弱而越发听着让人来气的话音。
“你不用在这儿跟我解释，不是没事儿吗？你穿戴好，你现在就跟我一块儿到御前去……”谢恂小心压低着声量，火气发不畅快，越说越气，白胡子颤颤直抖，“你这主意大的，让你在九监多待一天都是造孽了，干脆让皇上赏咱俩各自一个痛快，总指挥使这位子，你现在就滚过来坐吧！”
今日街面上的事，谢恂在晋国公府就已听了个大概。
只是那会儿守着刚捡回一条命的晋国公夫人，还得维持着面上的平和，来安那一府人的心，一口火气一直憋到这会儿，又被他这伤浇了瓢油，就是个河豚也要炸开花了。
要说庄和初事前没打招呼，他倒是也打过了。
早些时候，那伪造贩售假身份凭证的孟记包子铺掌柜在九监受审的时，为了保命，主动招出些同行来，九监摸查搜捕期间，凭着些底档，获悉近期有人卖出过年龄、相貌类似那俩囚犯的假身份凭证。
恰又有裕王将晋国公夫人害成重伤。
裕王虽是以阻拦晋国公府收千钟为义女的名目去害的，可再往晋国公府女婿李惟昭新入职大理寺的一事上想想，便知将晋国公夫人害到这如此地步，绝不单是为了震慑皇后，还暗暗打着李惟昭身上那份差事的主意。
多般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就编缀出一种最可能的情形——裕王要在李惟昭负责看管的棉袍里藏入伪造的身份凭证。
以裕王手中权势，想给他们做份真的都是轻而易举，还去光顾那般拙劣的手艺，自然不是真的想给这俩囚犯一个雍朝人的身份。
而是为着栽赃。
栽赃大理寺中有人和两国外使勾结，要将这俩囚犯作为细作留在雍朝。
一心想与这两国修好的天子自然有一百种说辞选择不信，但无论如何，包括大皇子在内的大理寺这一衙的人，都不可能再接触与外使相关一切事务，连带着与大皇子一脉的朝臣，都将被排除在核心事务之外，也就成了裕王独掌大局。
更要紧的是，这两国外使无端被泼上一身脏水，本就薄弱的信任被这一根刺扎出裂隙，后续一切都极为被动了。
要说这两国在雍朝监牢里的犯人，也不止这么两个，可这二人无论是从犯案轻重还是身家背景上，都是朝堂上反复商议出的最佳人选，也早已同那两国正式通文书知会过，不是说换便能换的。
那最为简单，也最不伤和气的，便是悄悄换掉那两件有问题的棉袍。
所以，在看到庄和初行动前的这番报备时，谢恂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所谓“悄悄换掉棉袍”，会是这么个悄悄法。
横竖这人已无性命之忧，晚些总是要撰写陈情文书上报的，谢恂这会儿是一个字都不想听他说了。
“今日是哪个野郎中给你处置的，就让他来管你吧。”
谢恂发这通火气的功夫，庄和初小心护着伤口，慢吞吞撑身挪坐到床边，踏上鞋履，略喘了喘，也不急着解释今日之事，只问道。
“司公看……我这个样子，明日，可还能办得了婚仪？”
“婚仪？你还想办婚仪？你不是都把棺材抬进门了吗？你就办丧仪吧，我带着全家来给你披麻戴孝——”
“那司公可以放过千钟了吗？”
放过千钟？
一顿子火气冲天的气话被蓦地截断，谢恂只当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坐在床沿的人似是不想空耗所剩不多的体力，也似是料定了他会是这般反应，并未去重复那句他分明听清了的话，只畏寒似地拢了拢披在肩头的外袍，便径自接着往下说。
“日前，有人对千钟行暗杀之事，被我发觉，是姜浓安排去近身伺候千钟的银柳……而姜浓做这般安排，是受了三青两次话的影响，做的顺水人情。”
“可待我仔细核对三青的日常行迹后，却发现，姜浓听三青在她面前说起那些话时，那两次，三青都随我去了密牢，绝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姜浓面前。那便唯有一种可能……”
伤在肺腑间，每一喘息都是极大的折磨，庄和初话说得很慢，不时还要停下来缓上一缓，便是如此，谢恂也一直没有出声。
言至此处，庄和初多停了一会儿，方才那骂不停口的人还是没出一声。
庄和初垂着眼，无声地轻一叹，有些艰难地把话续了下去，“姜浓以为的三青，其实是三绿。三绿，他是能说话的。”
三青三绿是一对双生兄弟，面貌极为相像，常日里一个着青蓝衣衫，一个着青绿衣衫，作为分辨。
可再如何相像，也只是像而已，便是改换了衣衫，以姜浓的心细，也能轻松区分得出。
但若是一个能说话，一个不能说话，这样明显的特征根深蒂固于意识中，便是姜浓那双眼睛，也很难不被蒙蔽了。
或许，连他也曾在不知不觉间被如此蒙蔽过。
“一直以来，庄府与谢府的一应往来，司公都指定让三绿来办，您说，三绿不能说话，就会少出错……其实，他是司公放在庄府的耳目吧，与谢府往来，方便司公询问我这里的动静。”
那一言不发的人终于忍不住了，“我这么做是——”
“下官明白……司公对我监察入微，自是因为对我寄以厚望，下官不敢辜负司公苦心，也不会与三绿为难。”
这话似在谢恂意料之外，谢恂怔了怔，才瓮声道：“你能明白就好。”
“下官还明白，司公虽对千钟下了杀令，却处处思虑周详，让这杀令成为一纸空文，说明千钟并非是司中一向惩治的那些奸恶之辈。我斗胆猜测，司公是想以此告诫我，不能把千钟留在身边。”
“至于缘由……以及司公不能对我明言此事的缘由，答案，该就在司公那日亲自为我送来她在各监卷档中的记录之前，从中抽走的那部分吧。”
不知是当真伤重力竭，还是不欲那顿然陷入错愕的人误解了话里意思，庄和初话音又轻缓了些。
“她身上若有我不便接触的隐情，有碍司中公务，非与她断绝往来不可，我定不与她再生任何瓜葛。御旨赐婚之事，自我这一处便可解决。还请司公不要再为此事与她为难了。”
言近末尾，语声之低微，让那恳求之意愈发诚挚。
谢恂怔怔看着这人伤口濡染到雪白中衣上的片片殷红，这才恍然明白。
今日之事，庄和初大概还有多得是不受伤便能达成目的的法子，非要受这一桩罪，是为了让近在明日的那场婚仪办不成。
而非挑在这个时候与他说这些，就是让他亲眼看见这份诚意。
庄和初是个什么脾气，谢恂再清楚不过。
谢恂沉默片刻，到底沉声一叹，“她已与你牵扯到这般地步，与你说明白了也好。你查她过往时，该知道她是被一个叫花子捡去养大的，那人已死了很多年了。我抽走一部分记录，就是不想给你足够的线索，推知那人的身份。”
庄和初眸光一动，不想让他知道，自然有不想让他知道的必要，“那人……还活着吗？”
谢恂又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微微点头，“那个人，就是我。”
眼看着那勉力支撑着坐在床沿的人身形一颤，似是受不住这般惊愕，要栽倒下来，可未等谢恂动身上前去扶，那身形已自己稳住了。
这一稳住，就好似方才那瞬间的软弱都不曾存在过。
只是那因失血和忍痛而苍白的脸上又失了一重血色，看着已几乎如雪塑的一般了。
许是力气实在不济，也许是震愕间不知说什么是好，那人一时没出声，谢恂也没打算听他说什么，只径自淡声道。
“是在先帝朝时，为着一段差事，我蜕皮做了几年叫花子。有一日捡干草做铺盖的时候，把她从一堆干草里翻了出来。一看就是刚出生，没裹襁褓，没有衣裳，更没有信物一类的东西，该是个穷苦人家里丢出来的。我为着行动方便，没入任何帮派，但总是一人行事不免惹眼，我就把她养在了身边，算个遮掩。”
谢恂这段过往，庄和初以前丝毫不知，但他也还记得，谢恂在先帝朝时，曾有几年奉旨外出修研医术，先帝驾崩，今上登位之后，才从外回来的。
谢恂回来，那就意味着……
“是今上登位那时……”
“是。”只听他一开口，谢恂便明白他想问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是皇城探事司这样只听命于天子的衙门。那段日子，所有先帝朝探事司成员都要接受严格审查，她来路不明，会是我极大的麻烦，一个不慎，就可能牵累我谢家满门受过。所以，我就先以死从她身边脱身，又辗转蜕了两层皮，才回到如今的身份上。”
一口气倒完这些，谢恂如释重负似地又一叹，话音顿时轻快了几分。
“不过，这些陈年旧事，早已没有任何可查的凭据，那日也就是你，若换做旁人去查她的记录，我都未必会费心去抽那一点蛛丝马迹。”
越是没有凭据可查，作为唯一活着的凭据，千钟就越是至关重要。
谢恂这些年是在做些什么，又为何不准他与千钟接触，庄和初瞬间了悟，可真的话到嘴边，还是觉得有千钧之重。
“那这些年，司公是在……是在……”
“等她死。”谢恂淡淡替他补全。
当年被掩埋下的麻烦，并非是一片叶，一朵花，而是一坛酒。
埋得再久，那麻烦也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来越浓厚，彼时事发，误的也许只是前程，而今若再掘出来，就是欺君之罪，欺瞒的，还是先帝朝之事。
欺瞒了什么事不重要。
就只凭如今谢恂坐在这个位子上，却有这一个守先帝朝秘密而欺当朝之君的行为，便足够让谢家万劫不复。
所以他必得让这祸根永永远远地埋下去。
杀人灭口，又非正道所为，也太过惹眼。
何况，他根本也用不着动手。
“所以，司公在脱身之前，对她留下那一番临终叮嘱，要求她只能靠自己讨活路，不能卖身，也不能有让人养着的念头……”
庄和初先前一直想不通，这番嘱咐若对个少年人说，算是合情合理，可对一个尚不足十岁的孩童而言，在街面上独自谋生几乎是条绝路。
何况，她还被教着去坚守那些善恶是非、因果报应的道理，为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不能偷不能抢，不能与人为恶，就只能在极为有限的门路里苦苦挣扎求生……
如今，一切疑雾都消散了，化作根根尖刺，密密地扎在他心头一处。
心头一处太痛，伤口的这点疼痛便好似被镇住了，庄和初定定看着那被千钟几乎日日挂在嘴边念着的人，缓缓站起身。
“司公不是为她计深远，是怕她一旦被收养进了什么人家，会把与你一起生活的细节透出去，被探事司的耳目捕捉到，暴露你瞒报的事。”
庄和初步步欺近，一字一声，“这不是在等她死，司公就是在杀她。”
既想要她死，又连亲自下手给她个痛快的了结都嫌脏了手，于是在诸多法子之中选了最为阴毒的一种。
以包裹着疼爱的谆谆教导为刀，让她自己握着刀，一刀刀将自己凌迟到死。
在绵延无止的苦痛中，她还牢牢记着那人嘱咐过她的每一句话，想念着与那人一同生活过的时光，宁可在雪地里挨打，也万般珍惜地护着那人留给她的最后半只瓷碗的念想。
却不知，她盼着那人在天上保佑她时，那人正在每一场酷暑，每一场严寒，每一场毒打驱撵之中，殷殷盼着她早日气绝魂消。
庄和初已走到谢恂身前，仍又向前迫近一步，心头剧烈的痛意漫上眼底，凝成一片冰雪，肃杀之重，迫得谢恂不由得退了一步。
“司公如此作孽，不怕报应吗？”

第74章
屋外烈烈风雪卷过竹丛，掀起阵阵惊涛骇浪之声，卷着近在眼前的这声诘问一并扑来，扑得谢恂陡然回神，脚下沉定，低喝了一声“放肆”。
“庄和初，且不说，这总指挥使的位子，也未必就是你囊中之物，你这般口气对我说话，还为时尚早……这些年，我自问待你不薄，也曾几次将你这条命从鬼门关前拽回来，就是条狗，也该知道感恩了，你竟为个非亲非故的叫花子跟我大呼小叫，你有没有良心？”
许是要占回自己方才被迫后退那几步，谢恂也往前迫了迫，可面前的人纹丝未动。
不但没动，还笑了。
“司公竟也在意这样的良心吗？”庄和初苍白的唇角微微扬了扬，“这世上最念司公恩情的人，司公可是要杀之而后快的——”
话没说完，蓦地一下被掐断了。
是被一只手掐断的。
一只苍老、洁净、泛着草药气息的手，一把紧紧扼住了庄和初的颈子。
这是一只德高望重、救人无数的老太医的手，也是一只冷酷凉薄、杀人无算的皇城探事司旧任九监指挥使的手，如今虽已是一只年近七旬的手，但这一扼的力道，仍非寻常人能受。
庄和初也不是寻常人。
他是刚刚被三支弩箭当胸贯入，伤口深及肺腑，又因勉力起身血流不止，喘息都已艰难的伤重之人。
谢恂面沉如铁，手上力道一寸寸加重，捏出骇人的“咔咔”之声，眼看着捏在手中的人好像一条从水盆中捞出来置于砧板上的鱼，徒劳地仰头去够那些近在面前却无法消受的空气。
不消多时，那苍白如雪的面色就因憋闷而泛出痛苦的红意。
谢恂堵在心头的一股火气终于纾解些许，才沉声缓道：“她原就是要被这世道碾碎的。纵与她披上层县主的皮，她还是一粒草芥，这世道一样能碾碎她。”
随着扼在颈上的那只手越收越紧，血涌之声充斥耳鼓，近在眼前的话音传入耳中，远得好像自阴曹地府中传来一般。
便是如此，想要挣开这只手，对庄和初也不是件太难的事。
可庄和初没挣扎，也没还手，只任由那被满腔怒气熊熊烧灼的人扼着，微微垂眼，眼尾挑起一道与唇角处一样的柔和弧度，眸中仍是一片无波无澜的冰雪。
那被面颊上的涨红衬得越发淡白的唇勉力动了动，谢恂忽觉紧扼在掌心下的那片肌肤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震颤。
“那，司公……敢，碾碎我吗？”
谢恂当然不敢。
九监在松鹤堂的那个郎中已先为庄和初看过，街上耳目纷杂，救治时不知有多少人围观目睹，庄和初伤情如何，这会儿兴许已报到御前了。
若在他医治时出了差错，别说是死，哪怕只是颈上多添一道掐痕，都是他不愿惹上身的麻烦。
可很多时候，麻烦是不得不惹的。
有些小麻烦不敢惹，便会有惹不起的大麻烦。
所以谢恂松了手。
却也不是力气一卸就松了手。
反倒是力道猛地一深，扬手一把将人横掼出去。
力道之深，将人如雪片般掼出丈远，重重摔在床沿旁，一口血呛出肺腑，伏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
每咳一声，那片自他身下漫开的血迹都随之扩大一圈。
谢恂双手拢袖，冷眼看着试了几次都没能撑起身的人，在屋中渐渐浓厚起来的血腥气中深深吐纳。
几番吐纳，心头畅快了些，口气也缓了些许。
“她那条命，是她生身父母欠她的，算不到旁人头上。杀她的那道密令，在司中已归档在了你的名下，下令的因由是着人假意刺杀，你出手救其性命，以博取她充分信任，方便利用。”
地上那咳得直颤的身形遽然一顿，看得谢恂扬了扬那轮廓和善的眉头。
“怎么，这不是实情吗？你在她身上耗下那么多功夫，不就是为了用她办事吗？总不是真要当圣人吧。那满城多少身罹苦厄之人，你怎么就单管她一个？”
一时间回应的只有急促而无力的咳声，再无其他。
谢恂一叹，缓步向那总算不再顶嘴的人踱近些，口气又和缓几分。
“她是有点聪明，又听话，但你使唤一时也就罢了，总归是野路子，成不了大器。你若要用人，司中多得是规规矩矩训练出来的人手，精干的都先供着你九监就是。”
说话间，走到那片依旧在缓缓向外扩大的血泊边沿近处，谢恂停了脚步，敛衣蹲下身，悯然垂目，伸手在那咳血咳得颤颤发抖的肩背上轻抚了抚。
“你只要不再关照她，任其生灭，便是成全我，成全我谢家后世前程，这总指挥使之位，我依然保你稳坐。”
伏在地上的人又断断续续咳了好一阵，有些艰难地喘息片刻，啐出口中残余的血，勉力抬手抹去唇边血渍，却好似还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黏在唇齿之间，嫌恶地皱皱眉，有气无力地吐出来。
“谢家前程……”
谢恂也不与这已气若游丝的人计较那一点惹人不快的口气，又一叹，越发好声好气，甚至还多添了三分低声下气。
“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此生也只盼个善始善终。但我那逆子，虽不成器，到底是我谢家血脉，还有谢家的那些旁支旁脉，多少后辈要成家立业，我不能不为他们打算。你也体谅体谅我这老头子吧。”
被他一下下轻抚着的那片肩背有些艰难地起伏了几下，好似将全身可以调动的力气都蓄到一处，才勉力开口出声。
“司公为谢家的后辈们打算时，可想过，还有一个孩子，你亲自为她取过名字，她……也是喊你一声爹的？”
谢恂手上一顿，默然片刻，沉沉一叹，扶着膝头站起身来。
“你是铁了心要跟我对着干？”
“下官，不敢与司公为难……”
谢恂眉目微微一展，他就知道，庄和初必定不敢。
不为别的，只是庄和初足够聪明，能想得明白，但凡他敢把这些说出来，便是做好了他不与他一条心的准备，不惧什么。
再则，千钟是他一手养大的，是什么心性，有几分本事，他再清楚不过。挑这么一个法子杀她，只是因为这法子干净，也方便，并非是别无他法。
只要他想花心思，那就还有数不尽的法子。
一个聪明人，还识时务、知进退，那就是最聪明不过的。
年轻人，嘴上撂几句硬话，也不是什么大过，谢恂宽和地点点头，“你知道轻重就好。”
说罢，谢恂正要俯身搭手搀他，忽见那人自己撑起了身。
人从血泊间有些艰难地抬起半身，撑着一旁床沿，缓缓站起来，牙白色中衣的前襟已经被血浸透了，额前几缕碎发黏在涨红退尽、满布冷汗的脸上，乌黑、苍白与血红在那副柔和的眉目间乱作一团。
狼狈，惨烈，惊心动魄，又恬静平和。
“不过……”庄和初就这样血淋淋也稳当当地站着，平平静静道，“我活一日，这世上，就有她一日的活路。”
谢恂怔然看着，困惑多过诧异，像看着个初次见面的人。
这些年，断在庄和初手中的人命恐怕比这人读过的书还要多了，就算是菩萨下凡，那么厚重的杀孽，也早该把道心吞尽了。
以谢恂从前对这人的了解，那双此刻正平静又森冷地盯着他的眼睛，早已如枯井一般，只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没有看得惯和看不惯的。
可他这会儿看得清楚，那一片平静之下正翻涌着何等狂涛恶浪。
一粒草芥，也值得如此？
真是疯了。
“庄和初，你是在道门里长大的，你该明白，擅自插手他人因果，迟早要遭报应的。”
“司公且不在意报应，下官何须在意？若真有报应……”庄和初笑了笑，笑得有些轻快，甚至还有几分迫不及待的欢愉，“他日九泉之下重逢，下官必与司公同入一门炼狱，彼此有个照拂，又何尝不是好事？”
谢恂面上刚拂过一重寒色，忽闻屋外风雪间传来一串匆匆脚步声。
须臾，叩门后传来三青的声音——也或许是三绿的。
“谢老大人，大人可醒着吗？”
谢恂还没回神，庄和初已应了一声。
门外人听得庄和初应声，忙道：“大人，县主前来探望。姜姑姑见天寒雪大就在花厅招待了，可要送县主回梅宅去吗？”
门外人说话间，庄和初已缓步走到门前，一手敛起黛蓝外袍衣襟，掩住中衣上的血色，一手开了门。
见是庄和初亲自来开门，门外青蓝色衣衫的少年人惊了一惊。
“大人您——”
这一对兄弟里，受谢恂吩咐的就只有三绿，三青并不知这层老太医的皮下还掩着什么身份，只觉得他家大人作为一个对外号称常年居府养病之人，当胸受了三箭，还这样行动自如，多少是有失谨慎了。
无论他家大人是怎么想的，他也该照旧把自己的戏码演好。
三青忙硬着头皮赞叹，“大人竟……竟已能下床走动了，谢老大人真是妙手回春，生死人、肉白骨，医术高绝举世无双！”
谢恂拎了医箱过来，弯起慈善的眉目，和气地道：“是庄大人运气好。虽无大碍，但总要静养些时日，明日婚仪必是不能办的。县主既来了，我就替庄大人去解释几句吧。”
庄和初略一上步，把将要起脚出门的人拦了一拦。
“今日天时不好，晚些怕雪重难行，这点小事，不敢耽搁谢老大人。”庄和初比他更和气地说罢，又唤了三青一声，“让三绿来，好生送谢老大人出府。我这便去见县主。”
“是。”
*
千钟待的花厅，还是她头一回进庄府那晚被带来的那间花厅。
那回街上也同今日一样，各处都在传说着，说庄和初必定熬不过去，庄府只等着办丧事了。
连这铺天盖地的大雪都是一样的。
只是，那晚被姜浓接进来等在这儿的时候，她满心的忐忑里只有一两分是为着庄和初。
今日十分忐忑全是为着他了。
今日不像上一回在宫里罚跪的事，能有空隙做得了假，今日他中的那三支弩箭可是街上人亲眼见着的，连从松鹤堂传出来的话，都说全要看他造化了。
那人一身功夫再怎么厉害，也是一副血肉身躯，即便这回来给他医治的还是那位谢老太医，姜浓也说了许多与她宽心的话，千钟心里还是像煎在炉上的茶水一样翻沸着，定不下片刻。
明知她就是见了那人也做不了什么，眼下也没有什么要紧的话非与他马上说不可，可她就是想见他一面。
只看他一眼，远远看一眼都好。
千钟一心等着去传话的三青回来能说一句庄和初让她过去，一双眼睛只朝门口方向巴巴望着，忽听厅中一侧传来“哗啦”一声轻响，寻声转头一看，冷不防就看见了那一道盼半晌的身影。
那人竟如上次一般，自那如波摇荡的珠帘后走了出来。
庄和初一头乌发用一根青玉簪子好好拢束着，一丝不苟束好的黛蓝外袍之外披裹着毛皮大氅，若非脸色实在不大好，脚步也有些虚浮，实在看不出什么伤重的样子来。
千钟好一怔愣，才急忙迎上前，“大人！您……您没事吗？”
稍一靠近，一股新鲜浓厚的血腥气就迎面扑来，走近了看，唇色淡白得像被雪覆住了，鬓间蒙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像在忍着莫大的痛楚。
可眼尾唇边那浅浅的笑意也不是作假的。
姜浓也错愕得很。
那伤要不了庄和初的命，她是信的，可那伤也实在不轻，换做旁人，早该昏迷不醒了，就算是谢宗云那般龙精虎壮的人，起身恐怕都是不易。
庄和初却这样独自冒着正盛的风雪，从后院一路走到了这里。
错愕归错愕，庄和初只朝她递了一眼，姜浓便会意地带着那几个先时来奉茶的一并退出门去。
人走尽了，庄和初才弯着笑意，轻声道：“今日，多谢你照应大皇子。”
“就是跑跑腿的活儿，还得谢您又赏我积攒功德的机会呢！”说到积攒功德这话时，千钟眼见着庄和初脸色又倏地白了一重，只当是伤痛作祟，忙伸手挽在他手臂间，“您的伤，不要紧吗？”
“刚刚好……能将明日的婚仪，往后推一推，裕王打的主意，成不了了。”
千钟到这会儿也没明白，裕王卯着劲儿要在庄府张罗这场婚仪，到底是想使一出什么坏，不过，原以为庄和初是要拿命来拦他，这会儿至少人还活着，已经算得上是很好的结果了。
“那可太好了！您快去歇着吧，我这就走，不扰您养伤了。”
千钟说着，刚要松下挽在他臂间的手，却被他抬起另一手按住了。
不知是失血太多，还是一路过来被风吹的，那手凉得惊人，还微微抖着，千钟心头一紧，便是那手只是轻轻搭覆在她手背上，几乎没使什么力气，千钟也是一动都不敢动了。
“外面太冷，待雪停了，再走吧。”人还浅浅笑着，话音却一句三断，轻飘飘的，比外面的飞雪还轻。
“好，我——”
千钟才一开口，那人一弯浅浅的笑意蓦地一黯。
身如落雪，无依无靠地倒下去。
“大人！”

第75章
庄和初让她待雪停了再走，是觉得伤势不过如此，雪停之前足够缓过来，可待意识再回转时，周遭已捕捉不到丝毫落雪声了。
身上没有充分休息后的轻盈，反倒酸软乏力，周身尽是绵绵的痛意，必是昏睡间发了一场高热。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那人是否还在府中。
如今于她而言，只要离开庄府，甚至离开他身旁，都是一样的危险。
庄和初在以身挡箭时也慎重把握了分寸，没伤到什么要害处，一样的伤若是搁在往常，歇上这许久，他已满可以提刀杀人去了。
可眼下只不过心头一急，便惹得气血翻涌，牵动了肺腑间的伤处，还未全然醒转，就先呛咳起来。
才咳了两声，便有一方手帕轻轻挨放到他唇边。
庄和初只当是三青三绿在旁服侍着，未作他想，闭着眼咳出一口瘀血，便偏头吐到那手帕上。
那帕子接了血，又小心地为他拭了拭唇边的血污。
小心得有些太过小心了。
好像拿不准轻重，生怕给他多添分毫不适，紧张之间，那执着帕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不像是三青三绿，甚至不像是个惯常伺候人的。
庄和初才一皱眉，就觉一只瘦瘦小小的手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一片薄薄的温热停驻片刻，又顺势爬上了他的头顶，在他发间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亲切，温存，但失了礼数。
府中近身伺候的人里没有谁会对他做这般举动。
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冒出来，庄和初勉力抬了抬眼，视野未清，就听见一道惊喜的呼声。
“大人！”声音响脆如银铃，又像是怕惊了这刚刚醒来的人，甫一惊呼就赶忙收敛，再开口时，话音轻下许多，喜色却更浓了百倍，“您醒啦？”
竟还真的是她……
千钟伏在床榻边，看着那双坠着密密长睫的眼睛有些吃力地几次开合后，虚渺涣散的目光终于凝聚成一束，有些诧异地落定在她身上。
诧异也只是瞬息间的事。
目光一落定，那张好似被冰雪封住的苍白的脸上就有如冰河初开，缓缓化开一重笑意。
“您觉得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人在惊喜间话也不自禁地密了起来，见他目光略挪了挪，像是在找些什么，不等他开口问，千钟便又连珠儿似地道，“三青小大人去煎药了，一会儿就回来。还有谢老太医差人来说，要叫个近身伺候您的人去趟谢府，问问您的伤情，姜姑姑让三绿小大人去了。”
说罢那些原该也守着他的人的去向，千钟一面仔细地给他掖了掖方才呛咳间有些挣松的被角，一面又关切问。
“您饿不饿呀？您都睡了快两天了，我给您拿点吃的吧？”
两天？竟睡了这么久。
千钟已要动身去拿吃的了，埋在被子里的人这才轻摇了摇头，目光自远处收回来，噙着一捧松软如雪的笑意落回她脸上，唇齿微微翕动，问出一声。
“雪还没停吗？”
刚刚醒来的人力气不济，清润的话音略带沙哑，入耳不甚清晰，千钟好一怔愣，循着他方才放远的目光看了看，陡然撞见一方窗子，才忽地明白。
今日天晴，日头将将过午，天光正明，映得那窗纸明灿灿的，一看就不是还在下雪的样子了。
她应承的是雪停了就走，可这雪已停了一日有余，她还没走。
说好的话没能算数，千钟有点心虚地转回头来，挪了挪身子，彻底将那方窗子挡在他视线外，才壮着胆子说了声没有。
庄和初叫她这睁着眼说瞎话的胆色逗得笑意一深，“没有吗？”
“没有，真没有。”见他没有生气的样子，千钟心里一定，又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灵秀的眉眼间掬起一捧殷勤的笑，笑里闪着星星点点的狡黠，比窗纸上的天光还要晃眼。
“大人，您想让雪停吗？这雪停不停，您说了算，您要是想让雪停，我马上就让它停了去。”
庄和初笑着摇头，“不想。”
那伏在床边亮闪闪的笑容一下子又明灿了几分，有些小心地道：“那，您就让它再下几天……再下好几天吧，您看好不好？”
“好。”
真好。
这雪再不要停了才好。
悬着的一颗心落定，连同身上也觉得舒坦了许多，庄和初抬手推开被子，撑身欲起，千钟忙搭手扶过他，一边给他借力，一边伸手拽过只靠垫，挪到他腰后扶他靠稳，又转手拿过搭放床尾的一领外袍披过他肩头，还顺手拢出他压在衣下的头发。
一应动作还不大顺畅，但一步也不差，一看就是经人指点过的。
方才听她说三青三绿的去向，庄和初只当是二人临时出去，她才帮忙照看一会儿，但眼下看着，该不是这么回事了。
再聪明的人，看会这些一不是一时半晌的事。
庄和初诧异地看着那一通忙罢又帮他把被子往上盖了盖的人，“这两日，你一直守在这里？”
“是呀。”
“是姜管家的安排吗？”
“不是姜姑姑。”将人处处料理好，千钟转去茶炉旁倒出一杯热水，捧来送到庄和初手上，才道，“是郎中临走前特意嘱咐我的，要我一定好好守着您。”
庄和初一怔，“哪个郎中？”
“就是松鹤堂里那个救了您的郎中，您伤处流了太多血，姜姑姑不放心，又请他来给您看了看。”
那郎中是九监的人不假，但与庄府这些人向无往来，彼此都不知身份。
姜浓请他来，是因为延请太医必得有宫中的旨意才行，那时谢恂已经叫三绿送出了门，哪怕尚未走远，也不能擅自再往回请，顺理成章，请的便是松鹤堂里那位当街为他施救的郎中了。
可那郎中也并不知他救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差事是经由他的上峰给到他的，差事内容只是让他按时出门，在出诊的路上对在那一处巷中负伤之人尽全力施救，之后，无论所救之人伤情如何，待回到松鹤堂，都要往最重里说。
到此，这差事便算办完了。
以九监之人的谨慎，忽然再被请上门来，警惕还来不及，绝不会无端多添一句没必要的嘱咐。
必是因为当时情境要说上这句嘱咐才合乎情理。
热水的温度已渗透杯壁，传到掌心上，庄和初还是不解，“他可说过，为何定要你守着我？”
“没说。”千钟想了想，猜道，“可能是因为您一直拽着我不撒手吧。”
他拽着她不撒手？
庄和初怔怔然在烧得有些发昏的头脑间寻索良久，才隐约想起来，初时意识刚刚陷入混沌之际，似乎是觉得有生人靠近，心中还挂着谢恂的那番话，便下意识想把千钟护在自己身边，该就是在那时，无知无觉之中拽住了她。
既在无知无觉中做了什么，那也有可能说了什么。
若是常日清醒时，哪怕是在睡梦中，不该说的话，他也有十足把握绝不会吐露半字，但昏聩到这个地步，意志能控制多少，他也没底了。
庄和初心头微一紧，“我可与你说了什么话？”
千钟摇头，“您只喊了我几声，拽住了我，您就不说什么了。”
庄和初垂目捧起杯子送到唇边，将松下的一口气化在吹拂热水的气息里，掩得不露一丝痕迹。
千钟毫无觉察，又兀自猜道：“郎中可能是怕我走远了，您急着找人，又要乱动，再伤着一回吧。三青小大人说了，您就是在谢老太医给您处置伤处的时候受不住痛，不小心从床上摔下来了，才加重了伤情的。”
那日去花厅之前，他让三青进来为他更衣束发，三青见了那一地的血，惊诧万分，他也没有心力再编个更完善的，就只轻描淡写地做了这般解释。
想来是那郎中见他身上又莫名添了新伤，问起是怎么回事，三青便把这般解释搬了出来。
别处不说，单是他肋间狠撞的那一下，就是最寻常的大夫看上一眼，也能知道，那定不是他这般身量的人从这般高低的床榻上不慎跌落能摔得出的。
许是郎中看出三青扯谎，又见他一味拽着千钟，便以多年行医经验与探事司中人最为擅长的补缀编撰之能结合，猜测是他多年抱病，疏于管家，恶仆待他不善，唯这刚刚赐婚来的县主是他可以依仗的救命稻草，出于医者怜悯之心，这才下了那番让千钟好好守着他的嘱咐。
理清这些原委，再看千钟，庄和初这才发觉，两日过去，她身上还是那天在花厅时的衣衫，鬓发也是原样的，该是这两日间衣不解带，一直守在他身边。
将她留下，原是想要护着她的，倒先让她如此操劳一番。
拢在手心的温热漫上心头，庄和初歉然道：“是我安排不周，劳你如此辛苦照顾我，多谢你了。”
“您千万别谢我，这该是我谢您的！”千钟摆手间目光一垂，看到他微微开敞的中衣衣襟下隐约露出的绷带边缘，面色蓦地一黯，一双手缩着垂下去，头也随着低了下去，嚅声道，“我……您身上这伤，本来该是我受的。”
一想起他倒在眼前的瞬间，还有衣衫一解，露出的大片大片的血迹，和触目惊心的伤口，那股被一时欣喜蒙盖的恐惧再度遮覆上来，阴沉沉地压得她心口阵阵发痛。
千钟两手紧绞着，也没能忍住顷刻盈满眼眶的泪水。
“两个人成亲的事，只要有一个重伤，这婚仪都办不成，那您打我一顿不就成了吗……我命贱，就是断胳膊断腿我也能受得，怎么能让您受这样的罪……怪我命贱还怕死，我早觉出来，您不对劲，我那会儿要机灵些——”
“不许胡说了。”一只手伴着温和的轻责伸过来，轻轻抚上她侧脸。
那只手叫热水熏得微微有些发烫，只轻轻贴过来，便觉得压在心头的那沉重的恐惧陡然被化去了。
化掉的恐惧融在泪水里，一并涌出眼眶，一一被那耐心的手指怜惜地接了去。
“这样话，以后再不要说了。这世间，再没有比你这条命更贵重的。”
话音落定良久，才见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抬起，隔着一重迷蒙的水雾，有些不可置信地朝他望过来。
“我……我贵重？”
庄和初轻点点头，幅度虽轻，却也毫无犹疑。
“你是被这皇城里万万千千有善心的人一同养大的，你身上每一分血肉，都是他们的善念滋养出的善果。你必得好好活着，万般珍惜才是。要是再说那些傻话，可不只轻贱了自己，也轻贱了这些善心。明白吗？”
一抹难言的惊喜在水雾之下一跃，好似震开了什么沉郁的东西，那双眼睛顿时亮了一亮，映得屋里也随之一明。
“明白……我明白了！”千钟抽噎着连连点头，“谢谢大人！我……我再不说那些话了，我一定珍惜，一定好好活。”
说着，那顿然开悟的人好似忽然又想到什么，捉过他那只停驻在她脸颊上的手，郑重地拢进自己的一双手里，水汪汪地望着他，抽着鼻子一本正经道。
“您……您要这么说，自打遇上您，我已经结结实实胖了一圈了，这样的事您更不该一个人受着了，我这身上，至少有一圈得为您担着呢。您说对吧？”
庄和初哑然失笑，她这脑瓜真是在什么地处都转得飞快。
“那便先攒着吧。”庄和初顺着这强词夺理的人说罢，又笑了笑，温声与她宽心道，“放心吧，这一点伤，无妨大事。我这一身功夫也不是一日练就的，比这还重的伤，从前也受过不少呢，不也还是好好的？”
那还拢着他一只手的人乖顺地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顺口便道：“我都看见了。”
“嗯……嗯？”

第76章
千钟自小在街面上挨的打也不少了，大大小小的伤也不知受过多少，可一想起庄和初身上那些，还是觉得惊心。
“您身上那好几处旧伤疤，都是伤在紧要处，看着就是很重的伤留下的。不过以您的厉害，我相信，那些伤了您的人肯定也没落着好。”
话音未落，千钟就觉被她合拢在掌心的那只手不自在地僵了一僵，怔然一抬眼，蓦地撞上一片更不自在的脸色，不由得心头一抖。
她好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千钟慌地一松手，几乎弹也似地蹿起身，自床边撤远一步，小心觑着床上人的脸色，忙不迭地四下里找补。
“那些伤疤看着重，但也、也不是特别显眼！真的，要不是凑近了去看，根本看不出来……您那身上还是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您放心，我保证，我看见的事，到死都不会说出去！”
“……”
一通找补未见半分成效，床上的人脸色越瞧越不对劲，牙关还紧了又紧，被他拿在手上的那杯子也颤了几颤，一杯水尚有些满，摇荡得直叫人心慌。
水波荡了几荡，才与那人的脸色一同勉强和缓下来。
“你何时看到的？”口气也还算温和。
千钟好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也老老实实道：“就是给您更衣的时候。”
那刚见和缓的脸色眼见着又僵了一僵。
“你给我……更衣？”
“我、我起先也觉着不妥来着！可是，您那衣裳都叫血浸透了，总不能让您就那么一直穿着呀……您又拽着我不让我走，我待在您跟前，正好碍着事，旁人都没地儿下脚了，是郎中喊我搭把手的。”
庄和初也不是头一次处置外伤，不用问也知道，所谓搭把手，除了将贴身衣物解下，还要清洗血污，他那一身的血，从上到下……
那句刚剥了壳儿的鸡蛋，八成就是这么来的了。
眼见着床上的人紧咬着牙阖了阖眼，千钟又颇识时务地往后蹭了半步，离床榻更远了点，才又不死心地给自己申辩道。
“那郎中说了，我这是济人危困，功德无量，不算污了您清白。”
“……”
用理智来讲，此事元凶首恶无疑是他自己。
可于这等事上守住理智，比杀人还难。
床上的人一时间合着眼一言未发，但那脸上分明一阵红一阵白，摆明不是什么好兆头，千钟心里一阵发慌，胡乱抓着些好话就拼命往外倒。
“大人您、您花容月貌，美若天仙，那点儿伤疤，那就是湖水上的波光，夜空中的星星，花丛里的小蝴蝶，您往后肯定能娶个如意郎君……如意娘子！您好生歇着，我去跟姜姑姑说一声您醒了——”
千钟一边天花乱坠地糊弄着，一边起脚就要跑，才一动身，就听外间的门忽然一响。
三青在门外就听见了屋里热热闹闹的说话声，端着药匆匆进来，一见果真是庄和初醒了，不禁欢喜道：“大人终于醒了！”
自千钟身前走过，三青瞧见她脸上分明还没有擦净的泪痕，又道：“这两日县主可担心坏了，没日没夜地守着您，不知悄悄哭了多少几回呢。”
这话既是归功于千钟，也是向他暗报一声这两日里千钟的行迹，可落到庄和初耳中，不由得面上又是一阵发烫。
三青不明就里，将药碗奉上时又殷勤道：“大人气色瞧着已好多了。”
“……”
“您醒得也巧，大皇子来了，他晚些要参加宫宴，顺路来送年礼，这会儿正磨着姜姑姑想要见您呢。姜姑姑说您要是醒了就问您一声，可要见他吗？”
“什么宫宴？”庄和初一怔。
三青也是一怔，才道：“您昏睡了两日，今日已是除夕了。”
是，刚才他一醒来，千钟就说过一回。
竟叫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搅糊涂了……
大皇子办事不大周全，但礼数从来不落，每年除夕宫宴前，都会先来他这里坐坐，纵是他借口养病出门办差不便相见的时候，大皇子也会留下书信问候。
这一回，纵是他不磨着姜浓，庄和初也想见一见他。
庄和初端起那碗远远闻着就一股酸苦味的药，神情淡淡地一饮而尽，又接了三青递回的水，轻抿两口漱去那不适的苦意，再开口时，面色也恢复如常了。
“让他来吧。”
庄和初才一吩咐，三青还没应声，在一旁惴惴站了半晌的千钟就似得了赦令似的，忙道：“那我就走了——”
“不忙。”庄和初唤住那要跑的人，“劳县主再搭把手，帮我更衣吧。”
*
庄和初受伤当日，萧廷俊从怀远驿办完差事，就直奔来了庄府，姜浓好说歹说才将人劝走，今日姜浓也是实在有些磨不过，才传话去问。
萧廷俊对姜浓那番话术再熟悉不过，原也只当她是在迂回着打发他，却不想三青还真来请了他去。
喜出望外，萧廷俊脚下生风，一会儿便至，也不待三青为他打帘，自己动手撩开就进。
一进门就是一愣。
那伤重方醒的人没在里间的床榻上，倒是衣冠齐整地站在这外间一入门的地处，垂手颔首恭立，俨然拿出了臣子礼数在迎他。
“先生……”
“那日事出情急，多有冒犯之处，望殿下恕罪。”庄和初道罪罢，一敛衣摆便要跪拜。
萧廷俊顿然吓回了神，忙一把将人搀住，“先生可使不得！”
唯恐这人还有下文，萧廷俊直将他搀去了一旁坐榻上，和他并肩坐下来，还挽着人不敢撒手。
“大过年的，先生可别吓唬我了……我知错了！都是我的错。”
看着三青没跟进来，房中也不见旁的人影，萧廷俊便也没了顾忌，毫不转弯抹角道：“我从云升风临换出来的棉袍里翻出两份伪造的身份凭证，才明白那事情有多紧要。要不是先生那般撵着我去，这皇城里如今怕真是要大夜弥天，父皇为与两国修好倾注的百般心力也都要功亏一篑了。要说恕罪，还得求先生恕我的罪才是！”
所幸那被他强搀过来的人没再执意要跪，听他火急火燎地说罢，只在他紧挽着的手臂上轻拍了拍。
“殿下处置得宜，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才刚轻轻一拍，萧廷俊就受不住地“嘶”地抽了一声，手臂蓦地一缩。
庄和初微一惊，“怎么了？”
萧廷俊嘴角一耷，耷出满面委屈，抽回手来，怏怏地捋起左边袖子。
“那日从怀远驿回来，我母后传我去问话，我不敢有欺瞒，就把前前后后的事尽数与母后说了……她就拿鸡毛掸子抽了我一顿。”
少年人强健的小臂上赫然一道红印。
庄和初一搭眼便看得出，那力道拿捏得恰好，看着吓人，又不至于伤身，摆明是皇后抽来给他看的。
既为安抚，也为堵嘴。
皇后既已亲手教训过，便是代萧廷俊认了错，他纵有天大的道理也不好再多苛责。
毕竟他也是实打实地将刀架在了一朝嫡长皇子的脖子上，皇后能如此表态已是极尽通情达理了。
这样的打，萧廷俊也不是头一次挨了，自也知道这伤处禁不得细看，露了一露便遮了回去，重又挽上那人，趁热打铁地央道：“先生，我真知道错了。今日除夕，除旧迎新之日，我向先生保证，新一年里再不犯旧一年的错。”
教了他几年，这话就听了几年，庄和初也不拿这话往心里去，只问：“云升的事，殿下也不怪罪了吗？”
萧廷俊微一怔，敛起那耍赖的笑脸，沉默片刻，才垂头道：“我说那些混账话，不是真心的。我原是气不过，这些事，先生肯跟他们说，却独独瞒着我。但回过头来，我也想明白了，我是要直面裕王叔的，先生要是早早把一切都说与我，我万一在裕王叔面前露了怯，那就麻烦了。说到底，还是我的本事不够叫先生全然信任的。”
庄和初开口欲言，未及出声，心绪起伏间又牵动了肺腑的伤处，面色一白，连声咳了一阵，掩口的手帕从唇边移开时，赫然一团血色。
萧廷俊看得一惊，“我就知道，姜姑姑说先生的伤不碍事，全是哄我的！我一会儿进宫就跟父皇说，让他差谢老太医再来一趟吧。”
“当真不碍事……”庄和初略定了定喘息，敛起帕子，缓过那一片密密的痛意，淡声轻道，“伤在肺腑，有些瘀血，要咳出来才好。除夕佳节，就不要给宫里添麻烦了。”
萧廷俊小心安顿了人在坐榻上倚靠下，转身去斟了茶来，送到他手上，又挨着他坐下来，才道出一个盘桓在他心头已足足两日的疑问。
“先生，听说，您是为了救金百成才负伤……我不是猜疑先生，我就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您好端端的，何必豁出命去救那么个人啊？”
“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杀他。”
“杀他？”萧廷俊讶然又困惑，“您已知道他死了？裕王叔对外头说，金百成是叫旧日仇家追杀，不幸遭难，已经葬了。您就是他那个旧日仇家？”
庄和初莞尔笑笑，许是面色太过苍白，明明是温和如常的笑，却透着几分霜雪般的寒意，似乎连升腾至他面前的温热水雾都被凝结了。
“没有什么旧日仇家，应该是裕王杀了他。”
萧廷俊更不明白了，“我裕王叔为什么要杀他啊？”
“因为，云升和风临身上的棉袍，是金百成去大理寺换的，但金百成并不知道，大理寺锁在柜子里的棉袍，一早也被人换了。那两件，与他换去的两件，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萧廷俊怔然一愣，恍然明白间不由得错愕出声。
“您是说，金百成从大理寺带走的棉袍，和他留在大理寺中被云升风临换出来的那两件，里面都夹着一样的伪造身份凭证？”
庄和初微微点了下头。
这一处点拨，就如一根丝线，霍然将散落在萧廷俊脑海中多日的一些散碎的疑惑尽数串了起来。
“我听说，移交犯人前一天夜里，金百成就被裕王叔抓了一道错处，转天他又误了裕王叔在大理寺的筹谋，您再这么拼了命地一护他，裕王叔既对他不满又对他生疑，等从他身上的棉袍里扒出铁证，那金百成真就是不死也不行了。”
前面的排布都没错，不过，原以为凭金百成在裕王府这些年的苦劳，裕王总要再慎重些，是以还安排了些金百成这些年瞒着裕王枉害人命的罪证，等着裕王亲手去挖。
裕王自然不会有心为那些人伸张正义，但这无疑是名正言顺处置金百成的绝佳理由，也是金百成最应得的归宿。
金百成死得如此仓促，确在意料之外，不过总也算殊途同归。
庄和初有些遗憾地无声一叹，浅呷了一口热茶，冲淡凝滞在喉间的血腥，才缓声道：“裕王处事，比我料想的更决绝，殿下日后必要多加小心。”
“决绝有什么用？还是先生更高明！”萧廷俊品咂着这一回合的战果，抑不住地激动，“先生这一番排布，既阻止裕王叔离间使团与朝廷，又推延裕王叔塞给您的婚事，还除了裕王叔身边一条恶狗，一举三得，真是说书先生都讲不出的奇谋妙计！”
瞧着还意犹未尽的少年人，庄和初眉心微动，话音略略一沉。
“杀金百成，并非因为他在裕王门下效力，而是他杀性太重，屠戮了太多无辜之人。早年间是裕王将他收入军中，又从军中带来皇城，如今由裕王亲手了结他，也算裕王自己了断一桩冤孽。非常之境，非常之法，此非大道正途，殿下听听便罢了。”
萧廷俊似是正在顿然开悟的兴头上，一点儿也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
“可我还有件事不明白，先生起初怎么知道，裕王叔在棉袍里动的手脚就是那身份凭证，还提早做了份一样的呢？难道，我裕王叔身边有您的耳目？”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只要做了，就一定有迹可循。”庄和初轻描淡写地说罢，深深看他一眼，又道，“殿下也要谨记。”
方才还兴冲冲的人不知被点透了什么，忽地神色一顿，目光垂了垂，似是做了一番挣扎，才犹豫着抬眸开口。
“先生这话，让我想起件事来……是县主的事，不知当不当讲。”
庄和初微一怔，不着痕迹地朝那隔开内外间的帘幕掠了一眼，“殿下直说无妨。”
萧廷俊面容一肃，问道：“那日县主赶去帮我，是受了先生的差遣吗？”
“是县主愿意帮殿下的。”
“先生之前与我说过，不会与县主成亲，这话，先生也曾与县主说过吗？”
这一问跟上一问一点儿边都不搭，庄和初略一怔，才道：“说过。”
“县主作何反应？”萧廷俊又问。
“她也无心与我成亲。”
“听说这两日，县主一直在您这里。她对先生，可殷勤吗？”
庄和初气息滞了一滞，面上波澜不兴，“皆在礼数之内。”
一连串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问罢，萧廷俊终于有些凝重地一叹，“这么说，那恐怕就没错了。”
“此话怎讲？”
“前日听说，有个大户千金，为了看我一眼，专程从家里偷跑出来，看了我在街上同裕王叔对峙之后，就在一家丝线铺子里拿出张一百两的银票，说要买丝线，给我缝荷包。我怕再有玉轻容那样的蹊跷，就着人去探问，这是照那丝线铺里婆子的话描出的画像。”
萧廷俊说着自身上摸出一纸信笺，从中拈出张画纸。
画纸展开，庄和初一眼落上去，眉头一跳。
那画工甚是平平，但确凿无疑，画上那张灵秀的面孔，就是此时此刻正被他留在里间的人。
萧廷俊又慎重地补了句解释，“她那一百两银票，就是在大理寺门前向我裕王叔讹的，我亲眼所见。”
庄和初不置可否，“殿下怎么看？”
“她百般接近先生，却又对先生无意，如今从这些蛛丝马迹上看来，从一开始，她的心思就不在先生……”萧廷俊浓眉凝蹙，满面肃然，笃定断道，“她觊觎的是我。”

第77章
仅一帘之隔，外间二人这些话，千钟里头都听得一清二楚。
乍一听见萧廷俊提到丝线铺子的时候，她就已经悬了心，可还是怎么想也没想到，这话兜来绕去，末了竟拐到了这么一处上……
要不是庄和初出去之前嘱咐过，要她无论听见什么，都待在这里不能出去也不能出声，她怕已经冲出去给萧廷俊磕头了。
她就是长着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生这种心思啊！
不过，好在是除了丝线铺子这一出，旁的那些都是怎么回事，庄和初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更好在，庄和初的话，在萧廷俊面前很有些分量。
千钟满怀希望地等着一句掷地有声的回驳，却直待了半晌，才听见一片静寂之中传出很是慎重的一问。
“那殿下如何看她？”
一朝皇子，能怎么看一个叫花子？还是个在他看来满腹痴心妄想的叫花子。
“她……”心惊肉跳间，千钟竟听得萧廷俊也慎重地迟疑了一声，颇有些为难地道，“我看她，她倒不像个贪图富贵、趋炎附势的。”
千钟怔然一愣，又听庄和初问，“何以见得？”
“我裕王叔三番五次威逼利诱她，她都不为所动。我也听母后说，那日她进宫谒见的时候，裕王叔趁机提出要收她当义女，也被她回绝了。她要图权势、图富贵，攀附裕王叔可比攀附我要划算吧。”
一番条分缕析罢，那金尊玉贵的人发愁地一叹。
“我看，她对我恐怕是动了真心。”
这一声入耳，千钟匆匆忙在点心碟里抓了两块绿豆糕塞进嘴，才把已经拔到嗓子眼儿的喊冤声噎回到肚子里。
越说越没谱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事儿要不是牵扯到她自个儿身上，只是在街上听人嚼大皇子的闲话，这些话听着，确实也是有鼻子有眼的。
何况，大皇子府的人还专程找了那丝线铺子里的婆子问话描像，这般阵仗定能让那些婆子越发往深里琢磨。
保不齐，由那丝线铺子起，这些没谱的话已经在皇城里传开了。
想也不敢想，这些话要是叫皇城探事司的那些耳目收了去，告诉给那至尊至贵的人知道，再没有庄和初给她兜着，她会落个多么光宗耀祖的死法。
一口绿豆糕噎得千钟滋滋直冒汗，几乎都能听见阎王爷喊她的名了，外面那深谙就里的人还是不说句一锤定音的话，只略一沉吟，又慢吞吞地问了一声。
“若真如此，殿下想如何处置？”
“我就是觉着甚是棘手，才不得不跟先生商量。”萧廷俊又是发愁地一声长叹，“她若只是对我有恩，我怎么都好报答，可她对我有情，这事就……就麻烦得紧了。”
“怎么麻烦？”庄和初还是不紧不慢地问。
“千金易得，真心难求，就凭她不惜己身一心为我的这份恩义，哪怕她只是个叫花子，我没法给她皇子正妃的名分，也能纳进府里好好养她一辈子……”
千钟刚叫这话惊得倒抽了一口气，险些被还没咽完的那口绿豆糕呛了，又听这善心大得吓人的人话音一转，为难地接着道。
“可是，她如今这个身份，已经和先生绑上了那道两朝御赐的婚约，名义上便是我未过门的师母，纵是先生与她都无意彼此，那……那她跟我，说出去也不成体统啊。”
千钟倒抽进的一口气好歹松出了一半，心有余悸地顺顺胸口。
这可是个再好不过的下驴的坡了，只要就着这道婚约的话多少说上两句，哪怕不解释她那心意是怎么回事，这要命的误会也能翻过篇去了。
可庄和初还是不急不忙地问，“这么说，殿下对县主只是念着一片恩义，并无儿女之情？”
“什么儿女之情，先生就别打趣我了！寻欢作乐是一码事，要说我这心里头真心实意揣着日思夜想的，就只有我裕王叔，我琢磨他都琢磨不过来，哪有心力琢磨这些？不过……”
那断然否认的话音又忽然一顿，发出一声令千钟心头一颤的迟疑。
“我母后倒是说过，她觉得县主聪慧机敏，很是合她眼缘。她前些日子还与我说，裕王叔如今连先生您的婚事都要插上一手，怕是定然不会让我顺顺当当成一门好亲事了，要是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先纳个家世平平但能真心待我的侧妃也好。若叫她知道了县主的心思，也知道您无意迎娶县主，她没准儿真会豁出去为我撮合了。”
这番话里的前因后果，利害纠结，千钟都能听得明白。
可是这豁出去……能是怎么个豁法？
“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到这该追问几句的地方，那人却又不问了，“时辰不早了，殿下先进宫去吧，容我想想，也许能有两全之策。”
庄和初说的是“也许能有两全之策”，但听进萧廷俊耳朵里，那“也许”二字就如同不存在的了。
萧廷俊又道了几句过年的话，周全了礼数，便一身轻快地走了。
屋里重归宁寂，庄和初松下已有些倦乏的身子，斜依在背靠上，缓缓喝了两口茶，才朝内间唤了一声。
“千钟。”
明明觉出有细碎的响动，却半晌不见回应。
“千钟？”庄和初略略扬高话音，又唤了一声，才见那帘后怯怯地探出个小脑袋。
人在帘后踯躅片刻，一步三掂量地走过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朝外间里更明亮的窗子望着，试探着开口。
“大人……我、我觉着，雪已经停了——”
“我觉着没有。”
被那人淡淡一声断了念想，千钟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老老实实上前，垂头站下，便不吭声了。
庄和初看着好笑，“没有什么话想与我说吗？”
“没有。”垂着头的人老实巴交道，“我帮着大皇子的事，哪一桩不是您的差遣呀？您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您要是打定主意不认了，我再说什么都不好使，不如就都遂了您的愿，您念着我明事理，没准儿还能可怜我些呢。”
话是认命的话，可字字声声里都在拐着弯地骂他。
本还担心着如此大事会不会吓坏了她，现下这么看，这人不但没吓坏，还在这短短的工夫里就已经琢磨好了对付他的招数。
不让她使出来，怎对得起她这番苦思冥想？
庄和初好容易才忍住笑，肃着一张脸，语声淡淡地问她，“我何时差遣你去买丝线，给大皇子缝荷包了？”
面前人也不急着分辩，只委屈地抬了抬眼，“我说了，您能信吗？”
“不知道，你试试看。”
虽不是句准话，千钟面上摆足了委屈，心里还是定了一定。
只要还肯听她说，那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了。
千钟就拿着这副委屈的调调，把她如何帮了云升风临进大理寺，如何得了那一百两银子，为何再去那街上等大皇子和裕王一行，又怎么被那俩婆子护进丝线铺子里，与庄和初从头起说了一遍。
说到关键处，千钟瘪了瘪嘴，埋头揪着衣角，又格外委屈几分。
“临走了，那铺子里的婆婆拉着我，一个劲儿地与我说那铺子里的丝线怎么怎么好。我就想着她们护我一场，我照应人家的生意，也是应当的。我就说，我要缝荷包的那种，她们问我是要缝给心上人吗，我急着快点儿走，就顺着她们的话说是……谁能知道，这话怎么就传成了这样呀。”
说罢，又想起落下一段，忙又补道：“我身上就只有裕王赏的那张一百两的银票，那婆婆说，这张太大了，在她们那使不了，她们就送了我一股，叫我先回家用用看，要是觉着好用了再去光顾生意。”
听她绘声绘色说完，庄和初也不置可否，只转手搁下拢在手中的杯子，摊开掌心，朝千钟伸过来。
千钟愣了愣，忽地想起什么，忙从怀里掏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小心搁到庄和初手里。
“这钱，我是打着您的名号跟裕王那讨来的，该当是您的。”
庄和初接得好气又好笑，看也没看就转手搁到了一旁，又朝她伸手，“那丝线呢？”
“有有……真是那丝线铺子给我的，您尽可以去查，我绝没扯谎骗您！”千钟忙摸出那丝线，又搁到那向上摊开的掌心上。
一小股质地还算上乘的丝线，绿色的。
一见这颜色，庄和初就明白几分，却还是一边端详着，一边明知故问，“这颜色，是你挑的？”
千钟神色一顿，满脸的理直气壮上登时浮起一重心虚。
好生纠结了一下，千钟到底还是老实道：“我……是您那只荷包，我扯得着急，扯坏了，正好挑个差不离的颜色，想着回去能求银柳姑姑帮忙补一补。”
这回不待庄和初朝她伸手，千钟就摸出那荷包递上来。
说是扯坏了，也不过就是勒口处崩了几段线，庄和初目光只在上面轻一扫，便撑开口，朝里面寻去。
还好，里面的东西都还在。
眼见着庄和初去寻那字条，千钟忙见缝插针地吹捧道：“大人您可真是神机妙算！提前那么些天都能算到要用这个给我传信儿，那么早就我把这字拿去揣在身上了。您看，您都开了天眼了，肯定能知道，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
被她连声吹捧的人无动于衷，连丝线带荷包一起收进袖里，才轻一叹。
“大皇子那些话，你也都听见了，事实真相如何，眼下已不是最要紧的。先前你说，只要攒够了家底，嫁给什么人都一样，这话还作数吗？”
千钟心里一抖，话音也有点抖了，“能……能不作数吗？”
此事要如何处置，方才在追问萧廷俊时，庄和初就已打算好了，可一想到之前她那一排子什么波光、星星、小蝴蝶的，还有那什么剥了壳的鸡蛋……
他就不想这么快给她个准话。
“能。”庄和初说着，伸手够过一旁榻桌上的一只匣子，匣子打开，就见里面装着一只龟甲和几枚铜钱。
庄和初一边取出那只龟甲，一边接着道：“你既信得过我神机妙算，我便赠你一卦，与你好好算一算，你今世姻缘究竟在何处，也好对大皇子有个说法。”
这副家伙什儿，千钟在街上见过那些算命先生使，就是把几枚铜钱塞进龟甲里摇晃摇晃，摇出来往桌上一撒，看着铜钱的排布来解卦。
灵不灵的且不说，这里头的门道她是一点儿也看不懂的，那就是说，不管摇出来个什么，都是这人怎么说就怎么算的了。
凡事往天机上一扯，就是天子也得掂量几分。
说话间，庄和初将龟甲搁下，转手又一枚一枚去拿匣子里的铜钱，千钟心下一横，扑过去一把抓过了那龟甲。
“别……别算了吧，您身上有那么重的伤呢，今日还是除夕，这么个日子里动用神机，冲撞了哪路神仙，再伤了身，那可就不好了。再说，这、这王八壳子里摇出来的姻缘，它也不吉利呀！”
庄和初猝不及防，绷不住笑出来，笑得直咳。
千钟趁机赶忙把那龟甲往匣子里一送，借着上前照护他的架势，将他已拾进手里的铜钱摸过来，尽数丢回匣子里，盖子一合，直推到那人不起身就够不着的地方，而后一边帮他顺着背，一边煞有介事道。
“您瞧瞧，这神机当真动不得吧！”
庄和初好容易缓过这口气，再开口时，话音里多添了几分半真半假的虚弱。
“那依你看……眼下这事，该如何是好？”

第78章
要说怎样才能跟大皇子解释清这里头的阴差阳错，又不至于拂了这份天大的抬举，牵连那好心护她还赠她丝线的铺子一道惹祸上身，千钟一时也没头绪。
但有一件事，她看得透透的。
庄和初既不给大皇子一句准话，也不给她一个痛快，摆明是已经做好了一番盘算，这会儿东拉西扯间不知在话里话外挖了什么坑，正哄着她往下跳呢。
刚刚一阵呛咳，激得那人一双眸子里浮起一重蒙蒙的水雾，经由外面雪地反映进室内的天光已经亮得发白了，投在其中，也被这重水雾尽数化了去，根本照不见底。
好看得很，可那深底里究竟在转着什么心眼儿，千钟就实在是看不清了。
但不用看清也知道，至少在这人自个儿看来，那铁定不是什么好心眼儿。
不然，又有什么不好与她直说的？
可要说坏，定也坏不到哪儿去。
这不坏又不好的心眼儿到底是什么，她看不透，有一个人兴许能行。
庄和初一句问罢，半晌不得回应，也不出声催促，就斜依在那儿，支着一副西子捧心的样子，耐心十足地等着。
三青说千钟守了他两日的话应该没有假，单看这双眼睛里隐隐的血丝，便知她这两日必没睡个囫囵觉，可那目光还是鬼精鬼精的，绕在他身上打了几转，又煞有介事地皱皱眉头，才一本正经开口。
“这事儿，我自个儿拿不了主意。”
“为何？”庄和初耐心问。
“从户籍上论，我已经是梅家的人了，我的亲事牵扯的不是我一个人，我得回去先跟兄长商量商量，再给您回话——”
话音还未落定时，千钟就突然后悔了。
她一时也不明白是错在了哪儿，但她清楚地看见，这人听着听着，面上忽然掠过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不真切，可足够在千钟心头撩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好像是……她自以为瞧见了一个坑，有意绕了条看似平顺的路，却不想，那坑是假的，是这一肚子心眼儿的人故意引着她绕上这条路的。
她这自作聪明的一绕，正好一脚踏进了那真正挖给她的大沟里。
后悔已来不及了。
“也好。”庄和初轻一点头，好似这话正说到了他心坎上，千钟才一把话说话，这厢就痛痛快快地应了，“今日除夕，你与梅先生也该团聚才是。一会儿就让姜浓备些年礼，我和你，一同回梅宅去。”
千钟一惊，“您也去？”
“不能去吗？”那张本就血色淡薄的脸上神色忽一顿，莫名又淡了一重，倒显得眸子里的那重水雾更浓了，“那日与你去看宅子时，你说过，要在那宅子里给我留一处院子，等挣了钱，还要买好多书放在那里，我得空就能去坐坐。”
庄和初说着，转目朝几案上那张被他随手搁下的一百两银票一瞟，目光再转回来时，黯淡得直让人心慌。
“莫非，这只是寒暄的话，我自作多情了吗？”
“不不……不是！”千钟慌忙摆手，好歹稳了稳神，才劝道，“您愿意去，我求都求不来呢！可您的伤还没好，又天寒地冻的，这会儿挪动，万一……万一有点什么不好，大过年的，上哪儿找郎中去呀，您说是吧？”
庄和初不以为意，“那郎中是在我手下听差的人，随传随到。”
千钟噎得一愣，忙又道：“可、可伤在您身上，找郎中再方便，要是出点儿什么差池，受罪的不还是您自个儿吗？那宅子跑不了，我和兄长也跑不了，您且安心把伤养好养透，待您好全了……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和兄长一定一块儿来请您去好好住几天！”
春暖花开的时候？这一杆子就把他支到俩月外去了。
庄和初暗自好笑着，面上波澜不兴，默然听着她说完，长睫略略一垂，话音也低了一低，“是嫌我这样，要给府上添麻烦吗？”
“不不——”千钟还没抓出点儿像样的说辞，就见那低垂的眸子一抬，盈盈的尽是笑意。
“如此，你既盛情相邀，我便去叨扰了。”
“……”
千钟算是听明白了，这人是打定了主意要去的，她就是说破了天也没用。
绕这么一圈，动这么多心眼儿，就为跟她一块儿去梅宅过年？
这里头肯定还有玄机，但她实在是想不通了。
庄和初跟她一块儿回去，总比不让她回去来得好，只要回到梅宅，有梅重九帮她一起提着小心，不管有什么玄机，再掉进沟里一回的可能总归能小一些。
再说了，一个重伤未愈的人，走几步路都还有些费劲，就是由着他折腾又能折腾出什么来？
如此想着，千钟也别无选择地顺势应了下来。
那把她一路拐进沟里的人遂了心如了愿，立时就唤来姜浓，让姜浓先去安排她洗漱更衣，晚些再到这儿来，取他亲拟的礼单。
姜浓照吩咐安顿了千钟，再折回来时，那拟好的礼单已搁在案头上了，庄和初却还在伏案写着些什么。
姜浓又换了杯热茶来，庄和初才搁下笔，轻一叹，温声道：“今日除夕，旧年的事，还是都结在旧年吧。”
姜浓身形微一滞。
庄和初与她还未了结的旧年之事，也只有那么一桩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姜浓也只微微一滞，便释然如常，稳稳搁下茶杯，垂手颔首恭立，“姜浓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苟且偷生，一切听凭大人处置。”
庄和初轻轻揭起墨迹尚未干透的纸笺，又从头至尾看过一遍，转手递向那等待发落的人，语声淡淡，温煦如旧年里每一次与她下吩咐的时候一般无二。
“这是要在司中归档的文卷，你看看，若无异议，我便用印了。”
事到如今，这些不过都是行个过场而已，姜浓接到手里时也只打算扫一眼便罢，可一眼落上去就不禁怔然一愣，匆匆看罢，再抬眼时，已是满目错愕。
“大人……我和裕王从前那些往来，怎全都算成是您交派的差事了？”
许是伤重方醒就坐了太久，体力难支，庄和初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松泛些的姿势，再开口时，那略有些虚弱的话音也松泛得好像闲话家常似的。
“你若还想留在第九监效力，我便这样交上去。若不想，你有什么打算，也可以与我说，凡我力所能及，必会成全于你。”
姜浓讶然，目光不可置信地在纸笺与那张苍白含笑的面孔上徘徊几趟，几度开口欲言，都没出得了声，到底还是那人看透了她似的，不问便答。
“这是我自己的意思，司公不会知道。日后有必要时，宫里也许会知道，但不是现在。”
姜浓惊色愈重，颤然出声，“可是……若被发现，您可是——”
“那就小心些，不要被发现。”庄和初轻笑。
愕然呆愣片刻，姜浓才缓过些神来，温婉的眉宇间凛然一肃，将那写着一条活路的纸笺往回一呈。
“姜浓死不足惜，断不能牵累大人。还请大人赐我一死吧。”
庄和初畏寒似地拢手于袖，不去接那递回到面前的纸笺。
“若是我这里还有差事，非你不可呢？”
姜浓微一怔，旋即苦笑，“大人一片苦心，姜浓心领了。我有自知之明，我在第九监所担之事非是无人可取代，我在裕王处也不是什么深得信重之人，能为大人所用的，极为有限，远不值得大人搭上自己的性命来换。”
这都是实情，庄和初轻轻点头，“这两日间，裕王可差人来与你联络了？”
“不曾。”姜浓如实道。
“正因如此，这一次，才非用你不可。”这话分明不足以解释清楚什么，庄和初也不待姜浓再问，便接着道，“早些时日，裕王用那些西北恶匪伏袭我的车驾时，我便觉得，我身边应该有一双裕王的眼睛。”
“姜浓不敢欺瞒大人，这件事上，裕王并未与我联络。”
庄和初又点头，“那日将你引出来后，我就一直在思量这件事。你在第九监所担的差事，一向也未曾触及这些外面的行动，甚至裕王对这些路数的熟悉，已远在你之上了。所以，他对第九监的了解，必不是从你这一处来的。”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愚钝的人也该有几分警悟了，何况姜浓并不愚钝，“大人是觉得，您身边……除我以外，还有裕王的人？”
庄和初不置可否，仍闲话家常似地不急不忙问：“以你看，府中这些人，有什么不妥吗？”
姜浓思量片刻，到底还是惭愧地摇头，“未曾发现什么，是我疏忽了。”
“也兴许，这漏洞本就不在府里……”庄和初轻咳了两声，喘息稍定，伸手拿过热茶浅呷了一口，才又不疾不徐道，“不过，应该很快就能见分晓。裕王虽已亲手杀了金百成，但金百成到底曾身任要职，接触过裕王府不少机密事务，与他相关的一切，裕王定会一一排查清楚。”
与金百成相关的一切，自然包括将金百成一步步送向死路的所有人。
姜浓顿悟，“裕王府与我联络的人，一向是金百成，金百成一死，裕王若想稳住我以方便摸查，必定要选派新的人来与我联络。来的人，必定是一个能让我放下戒心，同时也是裕王全心信重之人。也许，就是那个漏洞。”
“这是最好的一种可能。”庄和初笑笑，“不过，最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毕竟我才是将金百成推向死路的最关键一环，就算为了摸清我究竟为何要舍命去救金百成，一时半刻里，他也不会伤及你的性命。”
姜浓忽又明白些什么，垂目看看还搁在案头的那份礼单，“大人突然要去梅宅过年，是为了放给裕王一个派人联络我的时机？”
“我也有件要事去办，刚好两相方便，不会落了刻意。”庄和初略略一垂目光，落在那页还执在姜浓手中的纸笺，轻一叹，“这条路走到底，也未必就是一条活路，可若揪不出这漏洞所在，要搭进性命的，就不只区区你我了。”
裕王野心与手腕，这些年来，姜浓看得再清楚不过。
司中严苛的章程，她也再清楚不过。
庄和初这话绝非危言耸听，相反，许是为着不施加与她太多压力，他已将话尽可能往轻描淡写里说了。
姜浓默然片刻，“大人既信得过我，姜浓这条命，愿为大人驱遣。”
“万事小心，我在梅宅等你的消息。”庄和初温然一笑，这才接回那页将要归档的纸笺，转手捉过案头上的礼单，交予姜浓，“这些尽快照单备齐吧。”
已到年根底下，家家都要筹备过年的事，昨日起，街上就有许多铺面关门歇业了，今日除夕，想要置办东西更是麻烦。
姜浓原想着先看一眼有什么不好办的，也好当面请示个替换，免得再来回耽误时辰，哪知礼单打开，一眼落上去，姜浓就是好一怔愣。
这已不是什么办来办不来的事了。
“大人……”姜浓犹豫着提醒道，“这些东西，作为年礼，好像，有些不合时宜吧？”
庄和初笑，“这就是最合宜的，照办就是。”

第79章
一应准备停当，离开庄府去往梅宅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往年除夕，这个时辰，街上铺子大多关了门，小贩也收了摊，连各衙门都在前两日就洒扫庭除罢，那些擦得锃亮的黑漆大门要一直关到初五才会打开。
好像天地间奔忙整年的人到这一日里总会顿然醒悟，人活于世，除了在功名利禄、金黄银白之间计较，还有些更紧要的人与事，在那一户户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宅院里等着他们。
因着这道顿悟，平日里再人情冷漠处，也会生出一股热腾腾的年味。
这会儿无论讨饭讨到哪一家去，只要在门前说上几句吉祥话，就一定不会空着碗离开。也正因讨饭讨得容易，这几日里，各处叫花子们也不会太过计较地盘的事了。
能吃饱，还不会挨打，所以千钟虽不喜欢冬天，但一向里也盼着过年。
今年尤甚。
自遇着庄和初，挨饿挨打都再不是需要担心的事了，一步步落了户籍，有了些能随她支配的财物，有了一处能任她随意进出、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的宅院，甚至宅院里还住进了会等着自己归家的亲人。
这些日子虽一事叠着一事，没个消停，但年关日日临近，每趟出门，凡是有置办年货的身影晃过眼前，千钟都忍不住去想，今年过年会是个什么样子？
可怎么也没想到，会有庄和初带着洋洋十几担礼和他自己，一起跟她回梅宅这么一出。
梅重九更想不到。
来人传报千钟与庄和初到时，梅重九正枯坐在房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团在他膝头的一只小猫，讶异间只是把这毛团子挪开再起身的功夫，便听到人已进了门。
“梅先生聘了只狸奴吗？”
陌生的气息被门帘开合间涌进的寒风挟来，毛团子警惕地喵了一声，展身成一细条，炸着毛跳下坐榻，一溜烟窜到内间去了。
聘狸奴，就是寻了只猫来养。
皇城里文人雅士养猫，不是捉一只或买一只来便罢，还要正经择个吉日，画张纳猫契，以礼相聘，一应礼数都周全了，猫才算是真正入了宅门。
梅重九无事可做，但闲人与闲情终究还是两码事。
这猫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许是原就生在这宅子里，那日雪后循着门帘开合透出的丝丝暖意钻了进来，卧到他膝头上便不走了。
毛茸茸的一小团，粘了一身雪粒子，摸着有些湿漉漉的，梅重九不忍撵它出去，就嘱咐了人给它备点食水，任它随时进出，不知不觉，这小毛团子就已在他这里赖了两日。
这两日一直为庄府那边的情况悬着心，又无使力之处，连消磨时辰的事都找不到一件，全靠这小毛团子黏着他，才将那些无用的心焦消解不少。
可要往严格里说，它还不算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身边凭空多了这么个小东西，合该解释几句，可要论轻重缓急，还远远轮不到说这些。
“你怎么——”梅重九错愕间顾不上去摸搁在一旁的竹杖，又忘了足下还有一阶脚踏，一步踏空，险些绊倒，被千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兄长您别急！庄大人他挺好的。”
他错愕之处就是这个挺好的，不用看，单从话音里听着，那人也不像是有什么大碍的了。
梅重九没等全然稳住身，就迫不及待地将被绊断的话又续上，“你不是伤重昏迷，一直没醒吗？怎么……这就已经好了？”
千钟留在庄府当天，姜浓就亲自来送过话，可关于庄和初的消息，向来是三分里真掺着七分瞎编，哪怕是这庄府的大管家亲自来说庄和初没有性命之忧，梅重九也是将信将疑。
尤其昨日又托银柳去问，问来的是这人伤重发了高热，一直没有醒，还听说有口棺材在这人受伤那日就进了庄府，便更觉姜浓是为给他宽心，说了谎。
他刚才枯坐在这里出神，就是在想，是不是真的要为这人刻块牌位了，谁知转眼功夫，人就好端端到了面前。
那清润的话音还如常含笑着，听着就让人来气。
“托县主的福，今日醒来，已不打紧了。”
不打紧，那就是说，伤是真的，只是这会儿缓过些而已，且是才一缓过些就跑到了这里来。
梅重九深深蹙了蹙眉，在蒙于眉眼上的那道缎带下蹙出几竖并没有什么关切之意的起伏，顺势将在一旁扶着他的千钟往自己身后掖了掖。
再开口也没有一句过年的话，劈头便道，“伤重才醒，就专程跑这一趟，该不只为送千钟回来吧？”
不待对面的人开口，身后已抢先冒出个响脆的动静。
“庄大人是来跟咱们一块儿过年的。”
梅重九懵然一愣，愣得凝在眉心的竖痕都松开了，“过年？”
千钟来的路上一直在盘算，到了梅宅就借口让庄和初先在前面厅堂歇歇，她自己溜到梅重九这儿，与梅重九把事商量个明白，再一道去见庄和初。
可庄和初左一句梅先生行动不便，右一句不必把他当外人，就一路跟到了这儿来。
庄和初越是这副架势，千钟越是觉得，必得先跟梅重九通个气儿才行。
“庄大人要在这儿待好几天呢，有什么话都能慢慢说。”千钟重又挽上梅重九的手臂，拿出一派热情好客的热络劲儿，殷勤安排道，“还是先让庄大人安顿下吧。我觉着春和斋就挺好，那儿清静，叫人先陪庄大人过去看看，庄大人要是不喜欢，再给他换，您看行吗？”
春和斋？梅重九微一怔。
这两日闲得发慌时，梅重九也叫人带他在这宅子里走了几趟，大小院落都去过，自然也去过千钟说的这一处。
这一处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个栽满了桃李海棠一类春日花木的清静小院，定要说个眼下最值一提的特点，就是梅宅里再没有一处院落比春和斋离他住的这一处更远了。
庄和初这一趟过去，不管喜不喜欢，起码也得耗上一盏茶的功夫。
梅重九不明就里，但这里头调虎离山的意味已再明白不过，便也不多言，只道一切随千钟安排。
千钟立时就要快刀斩乱麻地唤人来，可惜还是慢了。
她这把快刀还没待拔出，就被另一把更快的抢了先。
“我的来意，还是先与梅先生说明的好。”话虽是抢来的，可照旧说得不急不忙，和颜悦色又四平八稳，“今日前来，原是千钟有一难解之事，想回来与梅先生做个商量。我恰也有一事，必得与梅先生面议，又同千钟这件事颇有几分关系，便一道同来了。”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拖延就落了刻意，梅重九也只好问：“什么事？”
庄和初眉目一低，颔首自身上拿出一份礼单。
从庄府出来时，姜浓是把送礼的事交代给了三青，可庄和初就只让他随着车驾送到梅宅门口，由梅宅仆婢接进来，便打发三青与一众庄府的人都回去了。
三青带来的礼单也交到了他手里，正是这份。
大红的礼单在这人素白的手上轻轻一转，郑重托于两手掌心上，又极尽恭敬地抬高几分。
千钟看得心头微微一揪。
这人伤在胸前，更衣时抬一抬手都会痛得皱眉，方才在马车上一路颠簸，伤处定然更不好了，眼下这样抬手呈物，哪怕只是一份薄薄的礼单，也必得忍着难以想象的痛楚。
只是送份年礼而已，哪值得这样讲究？
何况，抬得再恭敬，梅重九也看不见。
眼见着那双手不管不顾地抬到那毫无必要的高处，略顿了顿，似是忍过一阵有碍言语的痛意，一副眉目低了又低，才满意地稳在这恭敬得几乎已失了他一切身份的姿态上，而后和缓又郑重地一字一声道。
“在下庄和初，今日冒昧登门，为自己求娶梅氏贵女千钟，呈礼于此，请梅氏尊长过目。”
话音落地，半晌无声。
梅重九眼睛不便，安全起见，房中就没设茶炉一类的东西，这一静，便静得悬针可闻。
千钟甚至可以听见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庄和初，求娶她？
这好像与那道赐婚的旨意已不是一回事了，可究竟是怎么回事，千钟呆立在自己的心跳声里，思绪像被什么柔软又炽烈的东西缠住了，一动也动不了。
不知多久，才被梅重九沉声一句诘问唤回了神。
“庄和初，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一道赐婚旨意你还嫌不够吗？”
那被厉声诘责的人头也不抬一下，只维持着那让他痛彻肺腑的恭敬姿态，依旧和缓又郑重道。
“那道赐婚的旨意，与先前行过的一应礼数，都是给县主梅氏的，如今是我有意求娶千钟，自然该从头过礼。”
“你这一回，是真心要娶千钟？”
“是。”
“你先前可是与我说——”梅重九夹着火气的话音倏地一顿，紧了紧牙关，到底只道，“你先前在外面院中与我说的那些话，和你今天这话，自相矛盾，到底哪句是真心的？”
那日说过什么，以庄和初的记性，自然每字每句都记得清楚，也似这人早料到必有这一问，预先做了准备，梅重九甫一问罢，便立时得了回答。
“彼时是彼时的真心，今时是今时的真心，时移事变，但皆是真心。”
“你少来这套！”梅重九面色一沉，上步张手，将千钟拦到自己身后，由他直面那有备而来的人。
“你既然来向梅家提亲，那我便以她兄长的身份说句托大的话。你今日不把实话交代清楚，就算搬座金山银山来，梅家也照样给你扔出去。”
梅重九没把话说透，但只这么听着，千钟也能大概明白，庄和初曾对梅重九说过些什么。
庄和初也曾与她反复说过，他们这亲事成不了，还为着不成这个亲，几乎去了半条命，这一转头又特意备了厚礼来求娶，为的什么，千钟也实在不明白。
单为大皇子那事，似乎也不至于如此。
直到这会儿，庄和初仍以抬手颔首的姿态呈着那礼单，千钟看不见他眉眼间的神情，却看得清他额际已沁出一重细密的冷汗，衬在他苍白如雪的肌肤上，好像整个人要被那痛楚煎熬化了似的。
只是他话音实在平稳得不露丝毫端倪，梅重九对这份近在眼前的痛楚也无从察觉。
无论这求娶是怎么回事，都没有这样让他熬刑一样受罪的道理。
“兄长——”千钟忍不住刚一开口，门外忽响起一串匆匆脚步声，少倾便隔门传来银柳的话音。
“县主，梅先生，谢老太医来访。”

第80章
银柳的话虽是向千钟和梅重九传报，但梅宅里与谢恂有往来，又能当得起谢恂亲自登门一访的人，也就只有庄和初了。
千钟忽然想起来，一早的时候，谢府曾传话去庄府叫人，说是谢老太医想要询问庄和初的伤情，兴许就是他伤情里有什么不妥，才惹得这老太医大年三十亲自追到这儿来。
庄和初看起来也实在像是需要个郎中的样子。
刚一听传报，这人一直低垂着的眉目倏然抬了起来，兴许是忍痛忍的，那脸色白得几乎要透明了，一双呈着礼单的手也忽地沉了一沉。
不知是不是气恼谢老太医来得不是时候，那副向来柔和的眉目间陡然掠过一道清寒。
这些日子来，千钟多少也摸清了些宅门里的规矩，大户人家里访客上门，是要先传报主家，得了主家准允，才会将人迎进门。
要是贵客登门，最好是主家亲自出门去迎，以表恭敬。
千钟正想问一声是不是该由她出去迎一迎，庄和初已带着这道清寒回了候在门外的人。
“请谢老太医前厅稍坐。”
回罢，那薄薄的清寒也散尽了，手中执了半晌也无人接过去的礼单又在他垂眸之间轻轻一转，端正搁放到坐榻旁的几案上。
“我失陪片刻。可否借春和斋一用？”
梅重九还严丝合缝地拦在她身前，这话自然还是冲着梅重九问的，可只看一片后脑勺也看得出，梅重九虽没出声反对，但俨然是不愿与这人多说一个字。
千钟便赶忙探出头来，代梅重九应了一声。
待门扇一开一合间钻进的寒气彻底被暖化，屋里屋外再捕捉不到庄和初的丝毫气息了，梅重九才摸索着回到坐榻上。
千钟扶了他过去，看着那一片比后脑勺还要黑沉的脸色，正愁不知打哪儿开口解释这惊天动地的一出，忽见内间的门帘微微一晃。
那早些窜进内间的小毛团子悄默默地探出头来。
瞧着黏附在梅重九身上的那些细毛，千钟心思一动，装模作样地朝几案上的点心碟子间凭空抓了一把，一边朝那小毛团子招手，一边作势把抓来的空气往梅重九怀里丢去。
小猫耐不住引诱，一下子窜了过来，兴冲冲地跃上梅重九膝头，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不甘地咕噜着，直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往梅重九掌心里蹭去。
千钟一番举动没惹出什么声响，梅重九浑然未觉其中蹊跷，叫那毛茸茸软乎乎的触感蹭来拱去一阵，面色果然缓下不少，再开口时，清冽的话音里也没有那许多火气了。
“庄和初方才说，你也有事与我商量，是什么事？”
原本这趟回来梅宅是想跟梅重九合计合计的，看庄和初那样七转八绕地把她往沟里引，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眼下是没这个必要了。
庄和初的一番心思已被他自己明明白白呈到了这儿。
这一件事是明白了，可又因为这个明白而添了无数的不明白。
“庄大人说的那件，也是成亲的事。”千钟望着那份礼单，往这一切的源头上摸索着，“大皇子以为我看上他了，他倒也没那么想娶我，但他担心皇后娘娘也看上了我，可能会让我给他当个小妾。”
这番话里每一句都足够把人惊得跳起来一回，可正是一句更震惊过一句，接连听完，梅重九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默然半晌，梅重九才在怀中小猫的扒拉中恍然回过神，蓦地记起庄和初之前说的那句他的来意与千钟的事颇有几分关系的话。
梅重九堆满错愕的眉头一拧，“庄和初来提亲，是因为这个？”
庄和初的确是在送走了大皇子之后，借着大皇子这由头一句句引着她提了回梅宅的事。
可千钟越琢磨越觉得，他上门提亲的念头，该在大皇子来前就已经有了。
“我也不知道。”千钟老实说着，又往更前处摸索了一下，“也有可能，是因为我让庄大人丢了清白。”
“……”
这比前面那些句加在一起还要让人震骇。
梅重九一副在说书台上磨练出来的唇舌张了几次都没能出声，不知该问什么才能直抵真相，又怕那真相并不合适他去抵达，几度欲言又止，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到底只当是没听见了。
横竖是庄和初丢了清白，不管怎么丢的，丢就丢吧。
大皇子也好，皇后也好，庄和初的清白也好，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梅重九揉抚着怀里的小毛团子，徐徐吐纳，好生沉了口气，定了定思绪，才问道：“这么说，今日来提亲之事，他也没有预先与你说过吗？”
预先和她说与不说，在梅重九这里有什么分别，千钟一时想不明白，也只好照实回答。
“没有。”
得了这句回答，不知怎的，梅重九脸色明显缓和些许，千钟正纳闷着，就见他转手朝庄和初刚才放下礼单的方向摸索过去。
千钟忙将那礼单往他手中递了递。
“千钟，我曾问过你一次，是不是愿意嫁给庄和初，那时我与你说过，他是时时刻刻要与人拼个你死我活的，这一回，你也算亲眼见识过了。你那时也与我说，你不想成这门亲事，皆因这亲事乃裕王一手促成，你不想让裕王如愿。但如今看着，这亲事已是庄和初自己的意思了。”
那份始终未曾打开的礼单在梅重九手中一转，朝千钟递来。
“你再想一次，可愿与庄和初成亲吗？”
礼单接到自己手里，千钟才觉着，这薄薄的纸，好像确实很有些分量。
“兄长，这一回，庄大人应该也不是真的想跟我成亲。”千钟小心掂对着手中的分量，“我也没什么凭据，我就是觉着，他好像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
庄和初也没有迎到前厅去，径自去了那离梅重九住处最远的春和斋，将谢恂在前厅晾了足足一刻，才叫人去前面传话，请谢恂到春和斋来。
同谢恂一道来的，还有早些时辰被他叫去谢府问话的三绿。
二人一进门，庄和初的目光就落到了三绿身上。
三绿未到弱冠之年，已随他日久，天天近身侍奉，原以为这少年人什么样子他都见过，可眼前这副样子，他确实从不曾见。
好似被什么吓坏了，三绿一双手在身前紧紧绞搓着，头颈低垂得看不见一点面容，分明穿得也不算单薄，进屋站定下来，还是止不住地通身发抖。
三绿今日从庄府离开时，定不会是这副样子，否则姜浓无论如何都会与他知会一声。
惊吓源自何处，不言自明。
庄和初目光只在三绿身上驻了片刻，就收回到那惊吓的源头上，挥退了送人前来的银柳，也不寒暄一声，便不失恭敬却也毫无热络地道。
“司公有何吩咐？”
庄和初没有让座，谢恂就不坐，负手在屋中打量着，叹声道：“我这把老骨头，在这种天候，就是到御前去请脉，也从没有让我等这么久的时候。我这街上捡的女儿家，门槛还真高啊。”
口气是讽刺的口气，可真让庄和初心头一刺的还不是这口气。
谢恂甚至不惜要杀了千钟来掩盖的那道关系，竟就这样当着三绿的面轻飘飘说了出来。
庄和初不由得朝三绿又一望。
“哦，对了。”看着庄和初目光一动，谢恂好似这才想起身后的人，“我这就要进宫赴宴，顺路，给你送个年礼。”
说着，谢恂一把拽过那战战发抖的人，直往庄和初面前一推。
挺拔精健的少年人像片枯叶一样踉跄着栽过来，庄和初忙伸手欲扶，却不想手才碰到他身上，人就好像受了更大的惊吓，浑身猛地一抖。
不等庄和初将人扶住，人已“咚”地跪下来，连连叩头。
“三绿？”庄和初讶然唤了一声，人还是像听不见似的，只管在那青砖地面上磕得“咚咚”直响。
“三绿！”庄和初蹲下身，硬掰住那簌簌直抖的肩膀，把人强拽起来，才蓦地撞见一张灰白如死的脸。
一双惊惶的眸子里满是恐惧，双唇颤颤翕动，终是未发出丝毫声响。
“怎么了？”庄和初忍着诧异温声问，“我知道你能说话的，别怕，说给我听就好。”
这话如雪片落在冰面上，没在三绿处未掀动分毫波澜，人还是一味惊惧地朝他看着，似是要从他脸上捕捉些什么，到底一声不出，还是谢恂替他开了口。
“他不能说话了。”谢恂噙着一道和善的笑意，徐声道，“我已往他喉咙里灌了沸油，现在他是真的哑了。你就是千刀万剐了他，他也发不出一丝动静。他的耳朵，也刺聋了，你我放心说话就是。”
庄和初愕然一惊，看回仍在满目惊惶朝他望着的人时，才陡然明白，三绿听不到他与谢恂说了些什么，只当谢恂那一推，是把自己交给他发落了。
就连方才晾着谢恂，他该也错会成了是对自己的惩戒。
只怕再迟疑些真要将已受尽折磨的人逼到绝路上，庄和初忙在那战战发抖的双肩上抚了又抚，看着惊惶之下的人似乎是有些懂得他的意思了，又将人好好从地上扶起来，才问向那始作俑者。
“三绿不是为司公办事的吗？司公这是何意？”
“方才不是说了吗？是送你的年礼啊。”谢恂仍弯着那和善的笑，“他背弃于你，在你身边当我的眼线，你怎么可能没有怨恨呢？只是碍着我的面子，才不好意思处置他吧。我便以此向你表个态，只要能消解你我之间的误会，你是想慢慢撒气，还是一把来个痛快，都随你。”
说着，谢恂又周全地补道：“第九监有人员折损是常事，如何善后，你也不必费心，就算把人大卸八块扔到街面上去，我也能给你安排妥帖。”
谢恂说话间朝前踱了一步，庄和初忽一张手，将三绿拦去了身后。
话还是恭敬的话，但也唯有这一处还守着些恭敬，形廓温和的眉目间浮动着一重森然寒意，话音字字如刀，朝对面之人斫去。
“下官对司公没有误会，亦不会以此迁怒无关之人。无论如何，三绿是我第九监的人，若有错失，如何惩戒，都是下官之事，司公越俎代庖，不合规矩。”
谢恂一叹，负手转身，悠然朝悬在墙上的一副春景图踱去。
“庄和初，你办事一向利索，天子也对你信重有加，我便也没多提点过你什么。这段日子才觉得，许是你自小长在道观里，也许是你读了太多圣贤书，你这根骨里，还有些不宜带到总指挥使位子上的东西。好在，现在纠正，也来得及。”
谢恂驻足在那桃红柳绿的春景图前，捋着胡子微微眯眼，饶有兴致看着，评点画作一般不紧不慢地说着。
“先前，也怪我有些急躁了。这两日我又想了想，你说得也对。千钟到底是我一手养大的，她那么感念我的养育之恩，要是知道我还活着，应该也会乖乖听我的话，不会忤逆我。”
这让步来得既无道理，也无必要。
庄和初微一怔，心中提着警觉，面上还是稍作缓和，“司公睿见。千钟善良赤诚，知恩重义，只要司公不与她为难，她也绝不会做伤害司公的事。”
画前的人笑了一声，“你既对她如此了解，你说，要是我让她杀了你，她肯不肯听我的？”
问话的人俨然没想得到什么回答，甫一说完便摆了摆手。
“只是打个比方，让你瞧瞧，别把恩义这东西太当回事了。于人有恩的时候就赶紧让她报答，以免有对她施恩更重的，抢在你前头，那你岂不是亏大了？她这条命虽轻如草芥，倒也还有些用处。”
话音落定，寂然片刻，才听身后响起一个平和了许多的声音。
“下官愚钝，还请司公明示。”
“这就对了。”谢恂欣慰地一叹，赏过那画，又朝一旁博古架踱去，边赏玩架上器物，边愈发语重心长道，“这些年，你被先帝那一道赐婚旨意困住，如今都二十有七了，还没个一儿半女。你已失怙恃，也无兄弟宗亲，总要好好谋一门像样的亲事，为自己，为祖宗，留条血脉吧。”
身后的人一声不响，谢恂便接着道。
“皇上应该不反对你娶千钟，因为一个叫花子与朝中各方都无牵扯，对日后擢拔你接掌皇城探事司来说，颇为方便。可这也是碍着先帝那道旨意，若是能彻底将那道旨意揭过去，天下之大，自然也会有更好的人选冒出来。”
“说来说去，司公还是要杀了千钟？”
“不不……不算是。”谢恂略略弓腰，饶有兴致地伸手摸下架中的一只白瓷瓶，把玩着道，“只要一会儿进宫时，禀报一声，经我亲自调查核实，县主梅氏在街上风餐露宿这些年，已不是完璧之身了。”
说话间，谢恂手指在瓶身上轻一叩，震出“叮”的一声脆响。
连这声脆响的余音都落定了，身后之人还未发一言。
没听见反对之声，谢恂再开口，话音明显轻快不少，“自然，这种事，宫中一定会再验的。不过，皇后一向希望你能娶上一位名门贵女，为大皇子添一把助力，宫中无论何人来验，有皇后顺水推舟，一定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死一般的静寂里，谢恂将手中玩物搁回架上，不疾不徐地说着。
“至于说她失身与何人，我看，金百成最合适。金百成连伺候过裕王的人都敢私藏，可见好色之心，干出这等下作事，合情合理，何况，人已死了，死无对证。如此一来，想要拥大皇子入朝的人也有了个攻讦裕王的新话柄。趁着而今有南绥、西凉两国外使在朝，再着人稍稍传扬一下，皇上顾念宗室声誉，必不会坐视不理，届时，谁也不必动手，礼法就能处置了她。”
说罢，谢恂终于慢悠悠地转回身来，慈眉善目，和气含笑，缓步走近，向那始终不发一言的人又劝了一劝。
“她顶着梅氏的身份这样一死，可谓命尽其用，一切便都圆满了。她要真是你说的那样知恩重义的好孩子，就算将这些与她一五一十都说开，她也该一口答应才是。你若脸皮薄，开不了这口，我替你去说，如何？”
眼见着那面上不见丝毫波澜的人微微启齿，正欲说句什么，一片清静的门外忽然响起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
至少四五人，听步态都是女子。
“大人，”脚步声一止，便响起一个让庄和初心口骤然一紧的声音，“我带人来给谢老太医奉茶了。”
谢恂从未听过这响脆如银铃的话音，但只看庄和初那霎时一白的脸色，就足够断定来者何人了。
来得不早不晚，正是时候。
谢恂眉目微微一眯，刚要开口应声，就被庄和初断然抢了先。
“稍等一等。”
庄和初抢先的不只有话音。
出声拦人的同时，庄和初也出了手。
向谢恂出手。
谢恂忽觉有变，还未等将转走的目光移回来看个究竟，一道凉风掠过，面前光影一晃，脖颈间就被一个深重的力道紧紧横勒住了。
几乎同时，膝窝骤痛，脚下一软，右膝便被结结实实抵在地上。
那抵在他膝间的力道利落地一错，顿然传来“咔”一声闷响。
谢恂行医大半辈子，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骨节错位的声音。
纵然谢恂不懂半点儿医术，单凭这锥心刺骨的疼痛，也能知道这条腿的状况有多么不妙了。
剧痛让谢恂老迈的身体骤然发出一重冷汗，可因为那条手臂紧锁在颈前，喘息都已是件极尽奢侈的事，别说呼救，就是发出一丝痛呼都是妄想。
一切变化就只在一瞬之间。
谢恂骇然心惊。
庄和初敢对他如此动手，已足够让他心惊，可更让他心惊百倍的，还是庄和初以这般重伤之身，竟还能在一瞬之间就让他落到这般田地。
谢恂也只惊了一瞬。
因为庄和初只给了他这么一瞬的时间。
下一瞬，谢恂便觉那从背后制住他的人低下头来，双唇贴近他耳畔，将一个明明温和如春，却又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的声音轻轻灌进他耳中。
血气涨涌的嗡然之声里，那声音冷淡如厉鬼，又和缓如神佛。
“司公年老体衰，又公务繁巨，下官这里的一应琐事，司公还是不要操心太多了，免得伤身。下官愿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话音落定之际，谢恂在仅能吸入肺腑的一丝空气中隐约捕捉到一缕血腥，还未等分辨这血腥是源自何处，勒在他颈前的手臂顿然又一加力。
双目暴睁，却也只见得一片漆黑了。
谢恂软倒下去的同时，庄和初力道一卸，身子一晃，也随着往下倒去。
却被一个急扑过来的力道接住了。
三绿在这电光石火间的剧变中终于回神，紧扶住庄和初。
庄和初脱力地跪坐于地，靠着那一向近身照顾他的人，咬牙忍过一阵艰难的喘息，抬头望见那双满是惊惧的眸子里已只有一片担心，心头微一松，勉力撑起身，捉过扶在他手臂间的那只手。
翻过掌心，以指尖为笔，一笔一划写在那片有些不知所措的肌肤上。
——不怕，帮我。
三绿怔然片刻，重重点头。

第81章
庄和初让稍等一等，千钟便没贸然进去，与一路奉茶来的婢女们一起待在门外廊下。
只听得门里不远处依稀传出些响动，好像是有重物磕在了地上，却又一直没人吱声，分辨不出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不像是有什么好事。
千钟脚下站定不动，心里却像是叫梅重九屋里那只小猫抓着一样，刺挠得定不下来，正支着耳朵搜捕一切可供判断的声响，忽听里面的人唤了她一声。
还是庄和初的声音，但声量低微，气息虚弱，与方才让她稍等一等的那句全然不同了。
“大人？”千钟急忙一推门，便明白了那道重物磕碰声的来处。
那唤她的人不知怎么倒在门后不远的砖石地上，只半撑起身，就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不得不按着胸前的伤处艰难喘息。
众人俱是一惊，一同前来的婢女们也纷纷搁下手里端了半晌的茶盘，与千钟一道小心地将人扶去坐榻上。
扶人坐下，千钟一时也不敢松手，“您怎么样？”
那副被冷汗与歉意一并蒙着的眉眼略弯了弯，微微摇头，“不碍事……不留神，摔了一下，让县主见笑了。”
说着不碍事，却是一句一喘，千钟一点儿也笑不出来，正想问问该到哪里去请那个在他手下听差的郎中，话到嘴边，才恍然记起，这屋里原就该有个皇城里最厉害的郎中。
她就是带人来给这郎中奉茶的。
千钟忙朝四下张望，“怎么就您自个儿在这儿，谢老太医呢？”
“为我诊了脉，刚走。”
刚走？
她往这里来，也是想听那位谢老太医说说庄和初的伤好些没有，路上正遇见银柳带人往这边奉茶，便与银柳说了，由她带着过来。
这才多么一会儿的事，该还没走得出这宅子。
“我这就去把他请回来——”千钟才一松手，那刚刚还坐得好好的人忽地身子一晃，朝她倒过来，“大人！”
千钟一惊，忙将人扶紧，一动也不敢动了。
人半挨在她身上，有气无力地连声呛咳。
婢女们一时间递手绢的递手绢，端茶的端茶，挪靠垫的挪靠垫，围着一通有序地忙活罢，那人终于在一时难以平复的喘息间摆摆手，堪堪开了口。
“谢老太医还要进宫赴宴，不好耽搁……没事的，不必麻烦了。”
再去请别的郎中，哪怕是那个在他手下当差的郎中，一去一来总要花上不少时辰，怕要误事，还是不如把那还没出门的老太医截回来方便。
要当真没什么大碍，也耽搁不了几时。
万一有什么不好，想来传进宫去，以天家对庄和初的爱重，也不会为着耽搁一顿饭的事怪罪到那救他一命的人身上。
真有怪罪，全算在她头上就是。
照料人的事，她远没有姜管家从庄府里精挑细选来的这些人在行，千钟如此合计着，便想将人交由她们照管着，自己去追那老太医。
正要开口吩咐，忽然门帘一启，银柳一脸焦急地进来，还未站定便报。
“县主，大人……谢老大人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摔晕了。”
“啊？”千钟一惊。
“就在后面那条还积着雪的卵石路上，就只有三绿在他跟前，许是三绿对这宅院不熟，领错了路。三绿吓得不轻，与他问什么也没个反应。我看着，谢老大人还有气息，但也实在摔得不轻。”
银柳匆匆报罢，又紧张问，“大人看，是唤个郎中，还是请谢府的人来？”
大年三十，上门来诊脉的老太医在院子里摔成这样，情况未明，就这么把人抬出去，万一半路有个差池，怕很难跟谢府交代，还是就地处置来得稳妥。
二择一，哪一样都好，庄和初却淡淡说了声不必。
“县主的宅邸，不便外人多扰，还是尽快将人送回谢府吧……三绿就不要去了，你也不要去，着人到庄府与姜管家说一声，辛苦她亲自走一趟。”
银柳微一怔，立时会意。
让姜浓去，不是信不过她处事的能力，只是由姜浓出面，便是在此事上将梅宅撇了出去，让谢府万事与庄府说话的意思了。
轻描淡写交代过，庄和初执绢帕掩口，低低咳了两声，又补道：“再则，嘱咐姜管家，寻个大庭广众处，专程向谢宗云知会一声。”
这道吩咐，银柳也明白。
谢家这对父子向来不睦，谢宗云未必真关心家里这些事，可那到底是裕王跟前正得意的人，若想借题发挥，也能生出不少事端。
在众目睽睽下与他说个清楚，见证者一多，后患便能少些。
这些高门大户间幽微的人情世故，千钟一时还难悟透，但只看银柳渐渐定下心来，也大概明白，这寥寥几句话之间，庄和初已将里里外外都安排周全了。
神思还能如此清明，身体兴许真是没什么大碍的。
千钟心头也定下些许。
银柳踏踏实实地应声而去，庄和初又说他与千钟有事商议，奉茶的一众人就都随银柳一并退了出去。
人都走尽了，屋里只剩二人相对，千钟大着胆子叹出最后一丝余悸。
“可真是邪乎……上回谢老太医给您诊治的时候，您就摔了，这回，不但您摔了，他自个儿也摔了。这谢老太医的八字，是不是跟您犯冲啊？”
庄和初失笑，她这么说，也算歪打正着了。
千钟只是随口一声慨叹，也没真去深究这里头微妙的关联，就着扶他的姿势挨着他坐下来，便是一副言归正传的模样了。
“大人，您是要跟我商议成亲的事吧？”
见庄和初一点头，千钟忙抢在他话前道：“跟我兄长说的那种话，您就别再说了。照您先前的打算，您明明就是不想再见我了，就连那给我识字用的书稿您都一口气全备好了。您突然改主意，铁定是出了什么事。”
千钟不给他留半点儿狡辩的机会，面容一肃，斩钉截铁却还有商有量地摆给他两条路。
“您要么跟我说句实话，我跟您一起合计合计，没准儿，不用成亲就能把事办妥了。要么，您就好好编套严丝合缝的说辞，让我甘心情愿栽进去。”
庄和初被她这口吻听得直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好歹忍了忍，借着几声轻咳化去了。
“确实有件……意料之外的事。”庄和初到底也没说选了那条路，只道，“我也是近日才得知，你在无意之中看到了一些很危险的事，若不慎走漏出去，不只是你，还有些相关之人，都会丢了性命。”
“丢性命？”千钟讶然一惊，腰背不由得绷直起来。
“别怕。这件事若无人与你说破，你这辈子，该都不会觉察到，也不会与人说起。不过……”
庄和初温煦的话音略略一转。
“从前与你说过，皇城探事司下分九监，我只掌着第九监，在我之上，还有一位总指挥使。这件事，他已亲自过问了。所以，为防万一，我必得守着你。”
听到这处，千钟才从突如其来的震愕里恍然明白，“您把我娶回家去，您就能时时处处看管着我了？”
本意虽不是看管，但也算殊途同归。
以她的聪明，每多解释一字，都多一分被她顺藤摸瓜直抵真相的风险，庄和初到底只模棱两可道：“算是吧。”
“那……”千钟思量着，到底也没敢去问那究竟是件什么危险的事。
有些事是不知道的好，但有些事就不能不问个清楚，“您要看管我多久，这事儿才能过去呢？”
“不会太久。”这一句庄和初答得笃定。
“等我不需要受您看管了，您就休了我吗？”千钟又认真问。
“不会。”庄和初答得愈发笃定，“此事上，绝不会让你背负任何污名，处置妥当之后，亦不会妨碍你再结良缘。”
“也不会妨碍您再娶吗？”千钟追问。
庄和初笑，“不会。”
琢磨片刻，千钟接着问：“我要是不跟您成亲，还想活命，是不是，就得到您那个处处点着鬼火的地牢里待着去了？”
为着她安危着想，在谢恂彻底打消那些念头前，或是彻底失去将那些念头付诸行动的能力前，一定程度上限制她行动自由，是在所难免的。
除成亲之外，其余一时能想到的法子，虽不至于是关进密牢，但对这样一个到处跑惯了的人来说，必也都觉着与坐牢无异了。
对他也是一样。
庄和初略一思忖，又模棱两可道：“差不多。”
如此天差地别的两项比较，这人竟还凝着眉头认真斟酌起来了，庄和初不由得有些好气又好笑。
“你更想去那牢里待着吗？”
“不不……”千钟忙摇头，“那还是跟您成亲来得划算！在您府里肯定吃得更好，还亮堂又暖和。沾着您的光，我还能近黑……近墨者黑，肚子里多添点儿墨，多长点学问呢！”
庄和初实在忍不住笑，掩着伤处笑出声来。
抛开那句马屁拍到马蹄子上的“近墨者黑”不说，她这话处处务实，句句在理，听起来已是想得很明白了。
“那还思量什么？”
“我就是想……”千钟清亮的目光在那片含笑的眉目间探索着，“您又何必折腾提亲这一遭呢？您早这样跟我兄长说明白，不就行了吗？”
庄和初微一怔，旋即莞尔而笑，这还是在掂量，他究竟在说实话与编说辞间择了那一条路。
千钟看着看着，就见那人略挪了挪身，好像是专为着方便她看个清楚，这一挪动，方才一直半侧着的那张脸全然朝她转了过来。
那重尚未彻底消退的薄汗衬在这张已略缓回几许血色的面孔上，愈显得温润无瑕，清透见底，一目了然。
“今般想与你成亲，虽事出有因，但成亲本身并没有假。成亲就是成亲，婚仪一成，无论是在律法上，还是在世人的眼里，你我就是真正的夫妻。一应礼数若不周全，岂不是委屈了你？”
千钟心头一软，“那您早与我说一声，我也好在兄长面前帮您说句话呀。大过年的，害您凭白挨那一通训斥。”
“先与你说，于礼不合。好像我先哄了你去，再挟着你一起逼家里答应。就算这亲事我求不下来，也不能让你与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生嫌隙。”
那张温润清透的面孔上浅浅弯起一道笑意，与那悬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春景图正相得益彰。
“而且，梅先生与我相识多年，对我了解甚深，他会将与我在一起的坏处都与你说个明白，若连那些你都不在意，才是真心愿意与我成亲的。”
从前也未曾有人与她讲过这些礼数，千钟这会儿才明白，梅重九为什么特意问了那一句。
不知怎的，这几句话听进心里，好似又惹了那只在她心头乱抓的小猫爪子，抓挠得她直心慌意乱，慌乱得面颊上竟隐隐有些发热了。
“可是……”千钟略转了转身，避开那张实在让她心乱面孔，双目垂地，神思重新凝聚起来，才又慎重问道，“先前裕王那样推促这桩亲事，一定是有什么谋算。咱们真应了这亲事，会不会让裕王得了便宜呀？”
“你那日躲在丝线铺子里，裕王的言行，该都看清楚了吧？”
千钟盯着地面点点头，又听身旁人问。
“那日，大皇子当街破了他的招，他就那么不了了之了，后来也顺利与那两国交接了囚犯，对吗？”
交接囚犯那一辙她没看见，但也听说了。
一回想那日的事，千钟心头稍稍平定，又点点头，“我也觉着古怪呢，裕王好像一下子脾气好了不少。”
“不是好脾气，是因为，这件事没那么重要。他那日所图，就只是在众目睽睽下埋一个外使与我朝起争执的引子。”
引子？
连着后面的事一想，千钟猛醒，蓦地抬眼望回来。
“我晓得了！这就好比说，我跟您在街上吵了一架，甭管怎么收场，街上好些人都瞧见过咱们吵架了。转天我要是出了事，您又恰好在场，那头一个叫人怀疑的就是您了。”
照原定的日子，次日庄府成亲，除了那两国外使，大皇子和许多宗亲官员都要来的，无论谁身上出点岔子，赖到外使身上，都要引出天大的祸事。
想明白这个理儿，千钟忽又想起个人来，“裕王一早就挑中在您这儿使坏，该是看准了有姜姑姑这个帮手吧？”
不知是不是也因说起这些事的缘故，这人瞧着也不似方才那么让人心乱了。
庄和初浅浅笑着，徐声道：“姜浓自然是关键一环，但这样大的事，以裕王的心性，不会全派给一个人。他会将全局分割成许多部分，让这些人即便拿到差事，也不会知道他图谋的全貌，所以，如果那婚仪如期举行，谢宗云、云升、金百成这一众人，全都会动起来。”
一想起他先前是如何不声不响间一一解决这些人的，千钟不由得惊叹。
“裕王的鬼心眼儿这么多，还是没您的修为高！您借着他的风，让大皇子在人前出了口气，他折腾半天，什么也没落着。”
叹罢，千钟忽又犯难地皱了皱眉，“不过，要照这样说，咱们再成亲，外使一来，裕王肯定还要使坏呀。”
庄和初噙着笑意轻摇摇头，“外使不会来了。”
“不会来了？”千钟不解。
“外使来朝，一应行程都是预先定好的。除非事发突然，临时取消，他们空下的时日也只能待在驿馆，不会临时做别的安排。后续日程安排已定，也不会轻易更改的。但你说得也对，裕王定不会甘心，免不得要生事。”
言至此处，庄和初话音微微一转，多添了几许和煦，“所以，成亲一事，你也不必急着定夺，可以再想一想。”
说话间，庄和初抬手，将自己发顶上那支固定发冠的青玉簪子取了下来，转手递与千钟。
“这样的事，你也许不愿当面开口明言。这支发簪你拿去，待想好了，要是不愿，就装个盒子里还给我。如何守着你的事，我再另想法子。若愿意……”
那温煦如春的话音略顿了顿，才又轻轻道，“你何时将它簪回我的发上，何时，我便是能时时守着你的人了。”
千钟怔然看着那落进掌中的发簪，忽想起一个前些日子刚从那些书稿里学来的词。
——唾手可得。
这么大的一件事，就这样交给她决断了？
见千钟一时愣着，好像不知该如何进退，庄和初又温声道：“劳你去叫人送些绷带和热水，我身上伤处该换药了。”
听得这话，千钟才忙站起身，从坐榻上下来。
庄和初只当她要出门唤人，转面伸手便去拿茶，手还没够到杯子上，忽觉一道亮色贴近前来，未及抬眼，一侧脸颊便被捧住了。
一怔之间，就觉发冠处微微一动。
庄和初再如何怔愣，也清晰地感觉到，一隙空荡荡的地方被填满了。
千钟将那支青玉簪子物归原处，又满意地瞧瞧，那人好似还没回过神，只定定望着她。
千钟也定定望了回去，“您是我的人了，我给您换。”

第82章
那前半句什么是她的人了，庄和初还能睁一眼闭一眼地含糊过去，后半句要给他换药的话，庄和初半点也不含糊，断然拒绝了。
昏睡时无知无觉被她看着，和眼睁睁看着她盯在自己身上看，哪能是一码事？
“是您说要时时守着我。”千钟理直气壮。
“是我时时守着你，不是你时时守着我。”
往常说什么都好商好量的人，这件事上偏生油盐不进，几个回合交锋，温声细语间就让千钟败下阵来。
三绿已随银柳回庄府去了，千钟斟酌一二，到底还是去找了梅重九要人。
千钟的盘算也简单，庄和初的伤情总要让梅重九知道个清楚，免得无知无觉之下，再让庄和初在这大过年的日子里活受罪。
可要是她直接说给梅重九，只怕梅重九要以为她是存心袒护，信不过。
再则，千钟也看得出，梅重九绝不是那种有意磋磨人的脾气，先时为难庄和初，到底是因为眼睛看不见，才没觉察，绝非故意，要是直接说到他面前去，总绕不开些责备的意思，千钟也实在说不出口。
叫梅重九差个他信得过的人去给庄和初换药，等人回来跟他禀报时，自然而然就能知道了。
到了梅重九面前，千钟就只说庄和初叫太医看过，需差个人去换药，她弄不清宅门里的差遣，银柳去了庄府办事，不在宅子里，也不知问谁的好，梅重九毫不迟疑便唤了个人去。
交代那小侍的时候，还好生叮嘱了要照顾周全，待人一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俩，梅重九再提起庄和初，又没什么好气儿了。
“他存的什么心，都问清楚了？”
存的什么心？往春和斋去前，她说的明明是要问问清楚庄和初究竟有什么难处来着。
话里是夹枪带棒的，可方才急着差人往庄和初那去的样子，也没有假。
千钟一面在心里掂量着分寸，一面把庄和初的那些话捡着要紧的说了说，梅重九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那团在他身上睡得呼噜噜直响的小猫，浅浅皱着眉头听罢，才又问她。
“你觉着，他这些话，都是真的？”
“五成是真。”千钟道。
“五成？”梅重九一怔，手上一顿，那被抚得洋洋舒泰的小毛团子一下子从睡梦里醒来，不快地呜呜着，在他掌心里直蹭。
“他说裕王怎么算计他，他又怎么算计裕王的那些，还有，他来提亲是要周全礼数的事，这些加在一块儿，约莫有一半，该都是真的。但他说为什么要跟我成亲的那一半，我总觉着，他还是把事还轻里说了。”
说到此处，千钟朝前凑近些，借着小猫嘤嘤的撒娇声遮掩，又略略压低了些声量，才接着道。
“他在那衙门里是坐第二把交椅的，居然要这样搭进自己去亲自看管我，我沾上的那桩事，肯定不像他说的那么轻巧。”
“既有存疑，为何不一口气向他问清楚？”
“要是好说出来的话，打一开始就跟我直说也就是了，他连这么紧要的身份都能让我知道，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说到底，他一定是有什么难处。”
说到底，也都是模棱两可的猜测罢了。
虽不是多么严丝合缝、理据充足的推断，千钟还是决然道：“不过，不管是什么事，庄大人既然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就一定得应他。”
梅重九一时无话。
那小毛团子在他掌心下滚来蹭去半晌，发现实在是使唤不动这副手掌，便无趣地跳下了那片已有些吵闹的膝头。
腿上陡然一轻，原本被小猫伏着那片顿觉微微一凉，梅重九蹙起的眉心又收紧些许，低低叹了一声。
“千钟，”梅重九淡声问，“你见过他杀人吧？”
与庄和初在风雪里相遇那天，千钟就已见识过了，忙为那人分辩道：“他杀的是恶人！”
“庄和初不是恶人，但他是个被恶人纠缠的人，是个随时需要杀人才能活下来的人。”梅重九顿了一顿，话音微微一沉，低声问道，“你曾与我提起过先帝朝睦贵妃的事，还记得吗？”
先帝朝的睦贵妃？
千钟一愣，忽然想起来，是那日她引了梅重九到这宅子里，劝梅重九打消那个用什么他的八字跟大皇子犯冲的说法来帮她退婚的念头，为着唬住他，才搬了先帝朝那桩事来引为佐证。
眼前的事，与那作古已久的睦贵妃又有什么关系？
千钟一时想不明白，还是应了一声。
听她应了声，梅重九才接着道，“你那日也说得明白，当年北周将她嫁来我朝和亲，只是为争取战机。睦贵妃虽无分毫错失，但边地战事一起，哪怕她对北周王庭的谋算一无所知，只因这一场亲事，就落得个惨死空门的下场。连带她的子嗣，和身边的宫人，无有幸免。”
话说到这儿，那淙淙山溪般的话音如灌入渊潭，略滞了一滞，沉了口气才又开口。
“有句话，庄和初说得没错。成亲的原因可能有千万种，但成亲一事本身没有假，你与他一旦结成夫妻，便是将自己的安危与他紧紧捆在一起了。”
听到这个“紧紧捆在一起”，千钟忽想起些什么。
因为一桩亲事与庄和初紧紧捆在一起的，可不止她一个人，在她之前，就已经有过这么一家人了。
梅重九离乡背井，远来皇城，原就是因为一桩与庄和初捆在一起的亲事。
如今她与梅重九的户籍落在了一处，一旦她与庄和初成亲，便是又将梅重九捆进了与从前一样的境地里。
“兄长您放心，”千钟忙道，“我到底不是您的真妹妹，要是真有一日到了绝处，我就说，是我长得太像梅知雪了，我贪图富贵，冒领了梅知雪的身份，糊弄了所有人。反正假的就是假的，总能查个清楚，一定不会牵累您。”
梅重九听得一怔，恍然明白她是把话想到了哪处去，不由得眉头一沉，“我不是要与你说这个——”
开口正要解释，话已到了嘴边，梅重九到底还是叹了一声，“罢了，你既心意已决，就随你所愿吧。只是，有件事我也要与你说清楚。”
“您说，我都听着。”千钟乖顺道。
梅重九清冽的话音一凛，肃然道：“无论我从前说过什么，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妹妹。梅家纵只剩我这一个无用的瞎子，我在之处，也永远是你的娘家。往后再说什么不是我的真妹妹，我便要使家法罚你了，明白吗？”
千钟怔然片刻，忽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心头一热，“咚”一下就跪上前去。
“我明白，明白了！”千钟端端正正磕了个头，“拜见兄长！往后，我也一定永远护着兄长。”
只听那话音的方向，梅重九便知她拿着什么姿势在说话，急忙朝话音来处一垂手，正摸到人肩上。
“快起来！可不许再动不动就磕头了。”
千钟一起身，顺势挽了梅重九的胳膊，就像小猫一样地偎了过来，挨着他脆生生甜丝丝地唤了声兄长。
“晚上，兄长就跟我一块儿吃饭吧。”
梅重九难得笑了一笑，“年夜饭，自然是一家人一起吃的。”
千钟顺杆儿就爬，“那庄大人也能一起吃吗？”
眼见着那道本就浅淡的笑意在梅重九脸上一凝，千钟忙又道：“他得时时守着我呀，总不能，咱们吃饭，叫他看着吧？”
梅重九到底说了句全都随她，也算是松了口。
许是谢老太医这桩事在姜浓那里算不上棘手，银柳很快便回来张罗除夕年饭的事了，里里外外一点儿没耽搁。
顾着梅重九行动不便，年饭的席面就设在了他这处。
千钟原以为这些日子来也算见过了世面，从前在街上想都不敢想的饭食都吃过了不少，可瞧着一碟碟一碗碗送上桌来，还是惊得挪不开眼。
往年除夕的后半夜，家家户户燃灯守岁，小孩子们满街满巷里追逐跑闹，各家宅门都是虚掩的，说着吉祥话讨上门去，总能得些年饭上剩下来的饭食。
从前只知道，那些是一年到头里能讨到的最好吃的东西，但赏到她碗里来时都是些零碎的边角，她怎么想也想象不到，这些饭食摆在碗碟里端上饭桌时，竟是这样玲珑精致的花样。
鱼跃龙门，富贵花开，金玉满堂，五谷丰登……
一应她从前日日挂在嘴边却不解其意的吉祥话，在这一席桌面上全都有了最生动的诠释。
开席前，梅重九特意着银柳拿来个装了柿子、橘子和柏枝的盘子，他自己折断了那根柏枝，又将柿子给了庄和初，叫他掰开，再将那橘子交给千钟掰。
千钟看得糊涂，梅重九只淡淡说是规矩，到底是庄和初小声与她说，这是年饭时一家人讨吉利做的事，取柏枝、柿子、橘子依次掰开，便是“柏柿橘”，也就是“百事吉”的意思。
庄和初虽是放轻了声与她耳语，但凭梅重九的耳力，千钟相信他定能听个一清二楚，便是如此，梅重九也没对那声“一家人”做什么反驳。
其中之意，心照不宣，已再明白不过了。
年饭吃罢，原该围炉守岁，可千钟在庄府那两日一直守着庄和初，几乎没太合眼，食足饭饱就哈欠连连，被梅重九听得一清二楚，直撵她回去睡觉。
庄和初的伤情，梅重九该也是悄悄向人问过，打着要他照看千钟的名号，将他也一同撵走了。
为着守岁，宅中各处皆灯火通明，连通各院的大道小径间，也都密密地挂满了灯笼，遍目璀璨，无需擎灯而行。
千钟同庄和初并肩走出梅重九那院子，四下无人了，才忍不住欢喜道：“大人，兄长说您是一家人，那就是应了咱们的亲事了。”
“嗯。”庄和初含笑道，“待我择个日子，再与他商议。多谢你了。”
“谢我做什么？”千钟奇道。
庄和初笑笑，笑得有几分无奈，“虽不知你都同他说了些什么，但他忽然如此待见我，必定是你劳心劳力的结果。”
方才在饭桌上，千钟喝了两杯屠苏酒，不似那日在停云馆喝的劲儿大，但酒意上来，整个人叫一团朦胧的暖意拢着，精神松泛，话也有些不着边际了。
“您要是真能掐会算，您就自个儿算算，您算不出来，我也不告诉您。”
把话撂下，人就蹦蹦跳跳朝前去了，庄和初听得好笑，也不说什么，就静静随着她，在一片璀璨间往前走。
梅重九住处清幽，与千钟住的宅中主院间隔着个不小的园子。
往日里，园中夜间少人经过，为着冬日防火，也只在风雨连廊间掌些灯笼以供必要的照明，远远望着，一般只能看出些山形树影。
今日不知是添了多少灯笼，老远看着就亮得夺目。
有几盏灯笼高高低低地挂在柿子树上，将枝头零星的柿子照得透亮，千钟经过其间，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才发觉灯笼上好像都写着些什么字。
挂得最低的那一盏伸手可及，千钟捧在手上，定睛一看就不禁“呀”地一声惊叹，再放眼望周遭看看，目光转回到那一路静静随着她的人身上时，已盈满了比灯火还要明灿的喜色。
满目的灯笼上写的全都是些吉祥话，用的正是她最熟悉的那个字迹。
“这些，都是您写的？”
见那人含笑点头，千钟忽地想起来。
晌午时，那小侍从庄和初那里回来，带了庄和初的话，敦促梅重九抓紧她的课业，梅重九左右闲来无事，就喊她去识字了。
她那时就觉有点古怪，好端端，怎么就忽然想起这事儿来了，可她也确实有几日未曾好好学过了，便也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什么敦促课业的话，就是这人为了将她绊在梅重九那院子里，好腾出空来布置这些。
“真好看！”千钟欣喜地摸着那被灯火映亮的字迹。
为了将那灯笼看个清楚，千钟凑得近近的，灯火无遮无挡地投在她身上，将她石榴红的袄子，领子袖口滚着的毛边，还有发间坠着珍珠的合欢绒花，一并拢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辉。
被酒意熏出薄红面颊上又被明亮的惊喜点缀，整个人灿灿地闪着柔光，把满园素雪寒枝都映出了春日般的盎然生机。
庄和初目不错珠地看着，极力克制着，才不使目光逾越半分礼数，就定定站在原地，柔声开口。
许是因为也喝了点酒，一向清润的话音里多了些缠绵的醇厚。
“除夕夜，家家燃灯照岁，以祈福运绵长。一向都是你对别人说吉祥话，新岁新气象，我将能收敛到的所有吉祥话都写在这些灯笼上，还好够多，能从梅先生那里，一直挂到你的住处去。”
庄和初略顿了顿，温然笑着，一字一声道：“千钟，这些都送给你，愿你在新岁里，一路光明璀璨，万事吉祥。”
片刻呆愣后，一面笑靥蓦地绽开，眼眶鼻尖儿随着微微一红，澄澈的眸子里水光闪动，灿如星辉。
“谢谢大人！大人您——”
话还没说完，喜极欲泣的人不知忽然想起什么，着急忙慌地往自己身上一顿翻找，到底伸手摸到发髻上，摸索着摘下那支合欢绒花，奔到庄和初面前，捉起他一只手，将那合欢绒花放进他掌心里。
“我身上没装着钱，这个就当是给您的赏钱了。”
“……赏我？”庄和初一愣，啼笑皆非。
那打赏他的人一本正经道，“年关里说吉祥话的人实在太多了，神仙根本顾不过来，就只有给了赏钱的才作数。”
竟还有这个道理？
庄和初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得的赏，一只小巧的合欢绒花，放在他修长的手中，愈显得玲珑可爱。
合欢，荣华，也是顶好的意头。
“这会儿到我了！”不等庄和初再细看，千钟一把拽起人就走。
庄和初任由她牵着，一路走到这园中一处边角地，到底停在一座足有半人高的雪堆前。
刚一停下脚，千钟捉着他的手，就将他手掌按了上去。
手背上压着千钟温热的小手，掌心下是寒凉透骨的冰雪，寒热交叠，庄和初微微一颤，却也没有挣开，只诧异问。
“这是做什么？”
千钟按着他的手，神秘兮兮道：“从前我爹还活着的时候，过年时，他总会带我攒个这样的雪堆。只要把手在雪堆上按一按，一年的晦气就全都留在雪堆里头，待雪一化，晦气就叫老天爷收走了。我攒了这一大堆，保管您这么一按，新一年里只有一身干干净净的好福气。”
庄和初心头一揪，眉目微垂，落在这堆洁净的莹白上。
晌午时，他用那识字的由头让人将她叫回梅重九处，就是因为她一直在这里铲雪，碍得他无法悄悄布置那些灯笼。
却没想到，她竟是在为他准备这样的事。
那个铁了心要她死的人，曾也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在那些极尽寒苦的日子里给她一些力所能及的温存与庇护，也正因如此，那人才将自己的身份遮掩得滴水不漏，一路高升至今。
那人自诩养育千钟的短短几个寒暑，又何尝不是千钟在护着他？
庄和初正出神着，忽觉掌间寒意一远。
千钟一将他的手从雪堆上捉起，便拢进自己掌心里，送到唇边呵了呵气，又反复揉了揉，边给他暖着边道。
“新一年里，我一定老老实实受您看管，不给您添一点儿麻烦。我愿大人年年富贵，岁岁平安，百邪不侵，长命百岁……不，长生不老！”
说罢，千钟才松开那只已经不凉的手，朝他笑嘻嘻地摊开掌心，俨然一副讨赏的架势。
那重由雪堆渗入掌心，又从掌心升至心底，再由心底漫上眉宇间的寒色，已尽数在千钟手中化去了。
“承你吉言。”庄和初不着痕迹地敛起那些不合时宜的心绪，温然一笑，探手入怀，取出件用手绢裹着的小物，徐徐打开，露出一支金簪。
式样极简单，但光华耀眼，看着就金贵。
千钟连连摆手，“这太贵重了！您给我个铜钱，有个意思就算数啦。”
“这金簪，原是备来要交给梅先生的。女子十五及笄，及笄之后方能出嫁，原想着今日便请梅先生为你补上这件事，但看着，梅先生已想在我前面了。”
庄和初轻声说着，目光含着一片歉然笑意落定在她发间一处。
那处簪着一支白日里他未曾见的松柏纹白玉簪子，剔透温润的玉质均去了些松柏纹样的刚硬之感，簪在她发间，只觉遍目灵秀中生出一股蓬勃的力量。
叫庄和初这样看着，千钟不由得也伸手去摸了摸。
梅重九拿出这簪子时也是这样与她说的，说是以兄长的身份补给她的及笄之礼，他眼睛看不见，也是仔细摸索着比较了许多式样，才择定这一支。
与她簪上时，梅重九说，愿她如苍松翠柏，风霜雨雪皆不可催。
梅重九的心意，庄和初一望便能明白。
往世不可追，以今日时光来填补去日，再如何周全，也总有不及。
好在，来日可待。
“这支簪子还是要送给你。”庄和初执起金簪，却不交给千钟，上前些许抬起手来，轻轻也稳稳地簪进她发间。
正填上了她方才摘下那合欢绒花之后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位置。
一切看着都圆满了。
时近午夜，满城爆竹声起起伏伏，随风送来一团团喧腾热烈的烟火气，庄和初清润温存的声音化在其中，一并送至耳际，分外缱绻。
“旧年已过，万象更新，一切从头始。”

第83章
正月初一的天际略略一亮，便算是正经进了新岁。
昨日早早闭门的铺面尽皆装点一新，满城酒楼茶肆、行商走贩，各个使出浑身解数招徕新岁里头一位财神。
往来贺岁的行人都是守岁守了一夜的，却也看不出分毫倦怠，嘴上殷勤热络地说着拜年的话，满面精神地穿行在热气腾腾的喧嚷里。
蓬勃昂扬的喜气如火一般流淌在皇城每一条街巷间，每一道院墙里，每一丛枝丫上，将一片尚被冰封雪覆着的天地炙出了隐隐萌动的春意。
好似只这一夜光景，就能让这世间最颓唐疲累的人重寻得一个足以扛下整年劳苦的奔头。
各衙门虽还关着，但元日有大朝会，皇室宗亲、在京百官、番邦外使、各州进奏官，以及各路精挑细选来的士子，都要依礼入见贺岁，一折腾就是一天。
今年又邀了南绥、西凉两国来，折腾上更加折腾。
庄和初入朝十年，满打满算也就去过三回，今年明明白白重伤在身，人尽皆知，更不必去受这道更上一层楼的折腾了。
但是既披着翰林学士这层皮，有些必要的礼数就不能不讲。
过午，姜浓便将一叠子拜帖送到了梅宅。
“这些是各府送来的贺岁拜帖，请大人过目。”姜浓把那厚厚一叠搁到庄和初身旁几案上触手可及的位置，又低低道，“还是没人与我联络。”
送拜帖贺岁是皇城里官宦人家的习惯，只是个礼数上的来往，也不必亲自上门，派人各处送一送，意到即可。
这种时候往来人多，什么人上门都不惹眼，按说，这就是裕王差人来联络姜浓的最好时机。
送拜帖这种事，既要送，就是赶早不赶晚的事，是以这会儿虽日头还高，但该来的，能来的，到这个时辰就都已来过了。
裕王的人还没有找上姜浓，那便是说，不会凑这个现成的时机了。
“无妨，不急。”庄和初在那叠帖子里信手翻了翻，不急不忙道，“裕王一向疑心深重。你从前是由金百成联络的，又与谢宗云一同告了金百成的状，金百成出事，裕王对你多观望一阵，也在情理之中。”
姜浓颔首称是，“大人放心，我定慎重处置。”
贺岁的帖子，内容大差不离，庄和初信手翻过两份便都搁下了，转手拢回手炉，略一打量这新岁伊始便勤劳差事的人。
姜浓面貌生得柔婉，又在宫里磨练过，乍看之下，言行举止无一处不是端庄恭顺，似是个很好欺负的纤弱女子。
但稍有来往便能知道，柔婉只是长相，端庄恭顺只是礼数，内里处变不惊的稳重、巨细靡遗的周全、宽严相济的仁惠，才是她真正的性情。
便是揭出她多年来在裕王和两朝探事司间身不由己的艰难周旋，也并不觉得她先前表露的性情中有什么虚假，只觉在那之上，又浮现出一抹从前不曾觉察的刚毅果敢。
原以为，至此便是将这人看到底了，可直到昨日，庄和初才发现，这人身上还有些他未曾看破的东西。
“还有件事，”庄和初摩挲着掌心温热的手炉，淡声问，“我见梅先生身边多了只小猫，一只金瞳雪狮子，是你送给他的？”
姜浓微一怔，许是被一语道破心思，那副柔婉的眉目垂低些许，踯躅片刻，到底还是坦荡地答了声“是”。
“为何送他这个？”
姜浓垂着眉眼，还是坦荡道：“梅先生是在说书台上习惯了热闹的人，忽一冷清下来，难免会空落落的。他又不喜与人来往，在庄府时，他就一直在房中枯坐着。我便寻了只小猫，想让他有个伴，也有个牵挂。”
“送来之前，可是拿梅先生换下的衣衫做窝，养了一阵？”
姜浓讶然一抬眸，转瞬自嘲地笑笑，“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那猫儿还小，迷迷糊糊就将窝里的气息视作了寻找最安全所在的线索。她那日来报庄和初的伤情和千钟暂留在庄府的事，怕梅重九独自在此心乱，就把小猫带了来，悄悄放到梅重九屋外廊下。
小猫自然循着梅重九的气息钻进屋去，黏着他就不放了。
一只不知打哪儿钻来的小猫，身上还干干净净的，莫名其妙就独独黏着梅重九一个人，昨夜吃饭时，庄和初旁敲侧击地问出这小猫出现前来过的人，就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正因如此，才有古怪，“送只小猫而已，何必费这般周折？”
姜浓眉目又低了几分，和婉的话音微微滞涩，坦荡仍是坦荡，“我旧时于梅先生有所亏欠，理应竭尽所能偿还。但在梅先生那里，姜浓只是庄府管家，没有理由做这些多余的事。”
她与梅重九有旧的事，姜浓曾轻描淡写地说过一次，那时她说亏欠，庄和初便只往恩义处想了，但眼下看来，远非如此。
如此小心翼翼又细致入微的用心，怎会是恩义？
庄和初思量间，又听那低垂着眉目的人有些惴惴地轻声问，“梅先生……喜欢吗？”
梅重九喜欢与否，难用言辞展述，但足可一目了然。
庄和初莞尔笑笑，只道：“这会儿县主在梅先生那里听书，你既来了，也去向县主问个安吧。”
姜浓神色一顿，到底还是轻摇头道：“还是不打搅县主的兴致了。”
说罢，姜浓又神色如常地禀报了几句庄府里年节送礼的安排，便要告退，却又被庄和初唤住了。
“另有件事，府里要着手做些准备——”
庄和初话才交代了一个头，远远便听一串急奔声进了春和斋的院子，脚步沉重且无章法，尤还听得出些不算高深的功夫底子。
该是门房的人。
这么着急忙慌地朝他这里奔，八成是来了什么不速之客。
且是来找他的。
庄和初不待人跑近，便起身开门迎了出去。
那门房一见庄和初出来，也顾不得什么礼数，隔着十几步远就急报，“裕王府的谢统领闯门进来，说要为谢老太医的事讨说法，人已经——”
“爷已经在这儿了！”
门房话还没报完，人也还离着门廊下的庄和初足有五步远，忽见一道闪着点点金辉的黑影陡然从天而降，正落到他面前。
门房惊得一顿，踉跄了一下便顿然脚步一转，闪身横护到庄和初身前，“此为县主私宅，谢统领不可放肆！”
“没你的事儿，”谢宗云不耐烦地挥挥手，“滚。”
门房正要再叱，庄和初已淡然轻笑着，温声和气道：“外面天寒，谢统领进屋来说话吧。”
“就在这儿说！”谢宗云本就响亮的嗓门蓦地一拔，高得震天响，“大过年的日子，老头儿在你这儿摔了个半死不活，到现在都没醒，遣俩人去说几句不疼不痒的话就想打发了？庄大人还是个读圣贤书的，哪卷书里也没这道理吧！”
姜浓伴着庄和初一同出来，听见这人提及昨日去谢府处置的事，便道：“谢统领息怒。昨日事出仓促，若有不周之处，望谢统领海涵。谢老大人之事，庄府定全力补偿。”
谢宗云哼出一声冷笑，“全力补偿？行啊，只要庄大人站这儿不动，让我使全力打一顿，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怎么样？”
几句吵嚷间，从门房处一路追来的家丁们总算赶到，远远就听见谢宗云这一句，片刻不敢耽搁，“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谢统领，”眼见一片剑拔弩张，庄和初还是笑得和气，“庄某一介无用书生，死不足惜，倒是不惧以命相赔，但新岁伊始便让谢统领双手染血，不吉利。”
谢宗云冷然呵了一声，许是真介意这份吉利，一时竟也未做回驳。
庄和初又和气道：“这里终究是县主的宅邸，庄某也是在此做客的，还望谢统领给庄某留几分薄面，进来详谈吧。”
谢宗云一声闷哼，“那我倒要听听，庄大人有什么话说。”
“谢统领请。”
挥退一应家丁，庄和初只唤了姜浓一人随他们进来，房门重新一合，那刚刚还在外面耀武扬威的人直奔坐榻而去，抱起手炉就往上一歪。
“嘶……这大冷天的，庄大人有话直说吧，找我干什么？”
庄和初拎过煮在炉上的参茶，亲自给谢宗云斟上，慢条斯理问道：“谢统领何出此言？”
“您就甭试炼我了，昨日姜管家专程跑到宫门口截下我，当着那一大堆的人告诉我老头儿这事，不就是想抛给我个来见您的理由吗？刚才那出儿可不是冲您的啊，既然顶着这由头来了，不做足了戏，裕王那里我可没法交代。”
有了热茶，谢宗云就抛了手炉，捧过茶小嘬一口，忽又想起什么，未等庄和初说话，忙又道。
“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前头。金百成这事儿上，姜管家也算助了谢某一臂之力，谢某铭感五内，这新一年，无论姜管家想走哪条道，谢某睁一眼闭一眼。但是庄大人，咱俩是各取所需，现在两不相干了。您要再想使唤我，可不是白白使唤的了。”
庄和初和气地笑着，往谢宗云身上淡淡一扫。
一向不修边幅的人如今担了裕王府侍卫统领的差事，也一丝不苟地穿上了那金纹缁衣，一贯悬在腰间的旧酒囊也换成了佩刀，逼人的贵气之外，还罩着一重与他通身气质格格不入的庄重。
“自然，还未恭喜谢统领得偿所愿。”庄和初转手也将自己的杯子斟满，又将茶壶搁回炉上，参茶温厚的气息萦绕在二人间，气氛安闲得好像谢宗云只是来拜年似的。
庄和初也闲话家常似地问了一声，“谢老当真还没有醒吗？”
“没有。”谢宗云也答得漫不经心，“一把老骨头，摔成那样了，还没死，也是命硬。”
庄和初有板有眼地宽慰，“谢统领不必太担心……啊，不必太高兴，依我看着，以谢老的伤情，待个三五日，还是会醒的。”
谢宗云似是半句也不愿在这话题上多待，只闷哼一声，就拐回正题上，“庄大人说吧，找我干什么？”
“有两件不大不小的功绩，赠予谢统领，全做新岁贺礼了。”
隔着两杯热茶袅袅直上的水雾，庄和初都能清楚地看见谢宗云眸光一亮。
这话要是旁人说，谢宗云最多能信三分，可这话从庄和初嘴里说出来，有这套沉甸甸的裕王府侍卫统领公服作保，那便只有十分诱人了。
“您且说来听听。”谢宗云故作静定问。
“第一件，我为金百成挡箭一事，裕王定会着人来探我虚实，与其让别人来扰清静，庄某倒宁愿是谢统领摘下这一功。”
谢宗云略想了想，未置可否，只问：“第二件呢？”
“这第二件，”庄和初朝安静立侍一旁的姜浓望了望，“方才我也正要与姜管家说，谢统领来得正是时候，我便一同说了。”
谢宗云纳闷地朝姜浓看去，正也对上姜浓满心莫名其妙投向他的目光。
既是对姜浓的吩咐，也是赠他的功绩，这能是什么事？
“请谢统领婉转透给裕王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庄和初轻一笑，“庄某要成亲了。”
*
冬日天黑得早，折腾完大朝会的事，萧明宣从宫里回来，天已黑透了。
“怎么样，叫你借着家事的由头去摸摸庄和初的伤情，见着人了吗？”萧明宣在门前一下马，便问向那早早出来迎他的人。
谢宗云低头应了一声。
日间在梅宅，庄和初开口说那第一件赠他的功绩时，谢宗云一时没应声，便是因为裕王原就是让他冲这事去的。
谢宗云一面迎人进府，一面照着这半日里反复润色好的说辞禀道：“人是已经能起身了。不过，卑职借闹事摸上了他的脉，伤得确实不轻，深入肺腑，又在冬日里，极容易叫寒邪侵染，估摸着，也就是捡回个十年阳寿吧。”
萧明宣打马回来，叫冷风扑了一路，面色寒得骇人，便是叫满院通明的灯火映着，冷哼一声，也足以让谢宗云心头颤了一颤。
“算他命大。”
“是是……那等胆敢把手伸到王爷身边的奸诈小人，您慈悲为怀不杀他，天理也不能容他！”
谢宗云嘴上殷勤着，将人一路迎到已备好了热茶的二进厅里，待一众拥簇而来伺候的人退下大半，才迟疑着一转话音，“不过……卑职还发现一件事。”
萧明宣落座捧了茶，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示意他往下说。
“卑职在梅宅无意间发现一张礼单，匆匆一瞥，见着是庄和初的字迹，上面列着有，酒、羊、米、丝绢、雁——”
“雁？”萧明宣刚捧到唇边的茶杯蓦地一顿。
“是。”
正当年关，往来送礼不算什么稀罕，但没有谁家会在年礼中放上这一项。
以庄和初与梅宅的关系，送上一份含有雁的礼单，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萧明宣刚暖过几分的面色蓦地又一凝。
“庄和初这是去提亲了？”
“王爷真是明察秋毫！卑职是出了梅宅才琢磨过味儿来，又打听了一下庄府的动静，庄府里还真是在忙着筹备办婚仪的事呢。”
萧明宣紧起眉头，“庄府这婚事是宫里赐下的，要办也必得经过宫里。我这才从宫里回来，宫里什么动静都还没有，他们自个儿折腾的什么劲？”
“这……”这话庄和初也没说个清楚，谢宗云便连着裕王派给他的差事一并猜道，“保不齐，是叫庄和初受伤吓的，急着给他冲喜呢？”
“……”
离谱，可又有那么点儿恰好让人骂不出什么的合理。
萧明宣抬眸瞪他一眼，到底摁下心头那股邪火，沉声道：“你且差人再去仔细探探——”
一句吩咐还没下完，前面忽过来人报。
“王爷，梅县主前来求见。”
萧明宣好一怔愣，一句哪个梅县主已到了嘴边，才忽地想起来。
就是那年关里被庄和初送了雁的人。
“就她一个人吗？”
“是。”
萧明宣一时无话，默然思量间，眉宇处阴云寒气几经盘桓，盘得谢宗云已在心里寻摸着那候在大门外的人该埋哪儿合适了，才听那阴沉沉的话音响起。
“好生把人请过来吧。”

第84章
这些日子来，千钟见识过的宅子也算不少了，除了梅宅和庄府，她还进过大皇子府，也进过皇宫。
要照裕王的权势来说，裕王府的气派，该在大皇子府与皇宫之间，规矩上该也在这二者之间。
立候在裕王府大门前时，千钟暗暗打量着那敞阔的门庭和森严的守卫，还觉得这估量没错，直到里头来人传话请她进去，千钟才觉出不对。
气派是没错，但规矩不对，
那回去大皇子府时，一进门便要从头到脚搜个清楚，后来进宫，更是一丝一缕都搜得仔细。
原想着裕王府定也少不得过这一道，千钟一迈进门槛就等着，可那前来请她的王府侍女却停也没停脚，就这么将她一路请了进去。
这样的门户，进门进得容易，绝不是什么好事。
就和街上叫花子们的地盘一样，最犯不得的，还不是那些把地盘守得严严实实，一见外处叫花子踏进一步就撵着打的。
那些，说到底，只是为护紧自己的一口饭罢了。
最犯不得的一种地盘，进去反而容易，可一旦进去，就轻易别想出来。
这种地盘是吃人的，外处的叫花子只要踏进去，就是把命搁下了，要是不肯为丐头在那些鸡鸣狗盗的事上出力，立马会被打成残废，叫地盘上别的叫花子领着出去，当个讨钱的“招财树”。
千钟曾有一回错踏进这种地盘里，好在及时醒觉，调头就跑，才险险保住这条命。
这会儿走在裕王府里，千钟就隐隐有些与那时一样的感觉。
可这一回，不能调头就跑了。
二进厅的大门开敞着，萧明宣端坐其中，远远就见那道细小的身影随在侍女身后朝这边过来。
满庭灯火照不透浓沉夜色，那小小一道细影压在黑沉沉的天幕之下，似是格外发憷，步子走得怯怯的，一步几顾，活像只一头扎进狼窝后悔不及的兔子。
虽浑身胆怯，倒也一步没退。
显然是有个非来不可的因由。
那浑身怯怯的人到底是随着侍女迈进门来，一路低垂着头走上前，许是来前受过什么指点，不再像往日那样跪下就磕头，只向座上有模有样地福了福身。
“梅氏千钟拜见裕王，王爷新岁百世如意，万事吉祥。”
谢宗云和先前在这里伺候的仆婢已尽皆被差了出去，萧明宣又挥退那送人前来的侍女，偌大的厅中就只剩他们二人。
千钟礼毕，一时没听见座上人出声，也不心急，只老老实实颔首站着。
萧明宣手里捧着茶，一时没作声，只听得那座旁茶炉中火舌将壶底舔得滋滋作响，时有炭火燃爆的哔剥声，一跳一跳的，像是什么专门磨人胆气的酷刑。
厅里地龙烧得旺，热气自地面源源不绝地往上冒着，可耐不住大门开敞，寒气从背后阵阵扑涌而来，千钟身裹厚斗篷，也免不得觉着越站越冷。
一直站到鼻尖儿都发凉了，才在一阵悉索碎响后，听见那比夜色还沉的话音伴着徐徐踱步声朝她过来。
“你可知道，本王府中这一处，为何叫无回堂？”
千钟一愣，无回堂？
她进门前看得清楚，那檐下匾额上的三个字分明是“步云堂”。
步云，就是平步青云的步云。
这座上人的心眼儿恨不能比滚沸茶汤里翻腾的泡泡还密，怎么可能会记错自家的门匾？
这是不知她已识得些字，有意糊弄她，还是打哪听说了她学字的事，有意摸她的底，千钟一时辨不出，但无论是哪一种，显山露水都不是好主意。
千钟心里转了几转，到嘴边就只怯怯说了声不知。
“无回，便是有来无回。既进到这里，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萧明宣说这话时，负手围着她踱了一圈，那森然阴冷的话音也围着她打了个转儿，千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里反倒一下子踏实了。
这样的话一旦说出口，那九成九就只是吓唬人的。
千钟心头一定，脸上忙做出一副惊惶样子，吹得发凉的两手在身前绞着，颤声道：“王爷您、您别吓唬我了，年关里沾血，可不吉利！”
“本王手掌杀伐之权，岁初沾血，叫开门红，正是大吉。你这小叫花子，不识抬举，屡屡给本王惹麻烦，这岁初大吉之日，就给本王润润鞭子吧。”
说话间，萧明宣负在身后的手缓缓伸出来，也伸出他回府时顺手带进这儿来的那根打马的鞭子。
话音甫落，鞭子陡然扬起，遽尔一落！
疾影挟着厉风在眼前寸余处飞掠而过，擦着千钟身上斗篷滚边的毛峰，重重击在地上，“啪”地一声大响。
千钟惊得连退两步。
萧明宣分明瞧见她膝间软了一软，可到底还是挺住了。
人站得直，嘴上却不硬，颤声里又多了抹哭腔，听来别有一般委屈。
“我这条命，您想取便取吧。但满大街的那么多人瞧着我一路到您这来，我这条命要是断在您这儿，又给您添了麻烦，您可不能再怨我了！”
“这有什么麻烦？”萧明宣凤眸微眯，垂手一敛鞭梢，唇边勾着道戏谑的冷笑，缓缓向前，将她退后的两步补满。
“就说，你受大皇子唆使，欲趁登门贺岁之机行刺本王。本王因念你是个弱女子，未曾搜身就让你进了门，险些为你所伤，故而斩杀。”
她来行刺裕王？
千钟还为这荒谬绝伦的说辞诧异着，一把匕首已自那编排说辞的人袖间铮然抽出，白刃一转，刀柄就朝她手里塞过来。
进门不搜身，竟是在这儿等着呢。
冷硬的刀柄才一触手，千钟一下子像被什么蛰了似的，手蓦地一抖，那把匕首无人接持，便直直坠落下去。
“当啷”一响的同时，那副挺了半晌的膝盖也终于磕到了地上。
这才瞧着顺眼多了。
“王爷饶命！”人跪是跪了，却还没忘讨价还价，“您真杀了我，那、那可是便宜在我，吃亏在您了！”
萧明宣眉头一扬，“本王吃什么亏？”
“您把我一杀，庄大人身上的婚约可就没了，他想娶谁就能娶谁。您……您要是乐意庄大人娶个出身更金贵的，娘家更得势的，更能在朝廷里帮衬上大皇子的，那您杀了我吧！”
说罢，人往地上一伏，俨然一副听天由命、任人宰割的架势。
伏地须臾，既没杀令，也没赦令。
地面上暖烘烘的，跪着倒比站着暖和，千钟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伏着，伏着伏着，忽觉一只靴底踏到她肩头上，一个沉缓的力道抵过来，把她往上推了推。
千钟忙乖觉地顺着这个力道跪直起身。
她一动身，那靴底便落回地上，随着又伸来了那根鞭子。
这回哪儿也没抽，只是伸来一截弯折的鞭梢，抵着她的下巴，把她低埋的脸高高扬了起来。
到底年纪还小，过了这几天好日子，就养出些红润的气色，叫灯火映着，只薄施粉黛，就足够娇俏可人了。
萧明宣冷然垂目瞧着，“一副轻皮贱骨，也不是多么难得的东西。本王能把你一个叫花子变成梅氏，就也能把别人变成梅氏。”
娇俏可人的面孔在鞭梢上扬着，不知是怕还是冷，微微抖着，嘴一瘪，眼圈儿跟着红了一红。
“给我改换籍册，让我和庄大人成亲，都是您拍板的，您再换个人，那不是折了您自个儿的脸面吗？梅先生已经认下我了，庄大人那儿，大皇子那儿，还有皇帝老爷和皇后娘娘那儿，现下我全都吃得开了，您再换个人，可不一定了。”
千钟仰头望着那执鞭在手的人，一边斟酌面色，一边桩桩件件与他数着。
“再说……再说，您都已经在我身上砸下一百两银子了，庄大人娶的要不是我，您多亏啊！”
萧明宣一片冷肃的脸不由得抽了抽。
一百两在他这儿，属实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叫人当街讹去一百两，实在是怎么想怎么不痛快。
千钟捉住这难得的一丝波澜，忙道：“您留我一命，让庄大人娶我，对您是最划算不过的。过了这个村儿，您可就再找不着这个店了！”
萧明宣哼笑一声，手一垂，撤了鞭子。
“连你能都明白，这里头对本王有如此大的好处，庄和初怎会甘心情愿把这好处送给本王？”
“庄大人情愿！”千钟忙从怀里摸出一份大红帖子，两手捧上，“我上您这儿来，就是来给您送喜帖的。”
喜帖？
萧明宣一怔，那大红帖子又朝他眼前举了举，还殷勤地帮他展开了。
“您看看，庄大人亲自写的呢！”
帖子一展，赫然是庄和初常日写奏疏的那笔字，规矩端正得与翰林院那群都差不多，泯然于众，只是在某些起落回转间有那么点不俗的俊逸。
就像庄和初这个人。
一打眼看，就是个无用书生，只在某些难得的瞬间，能在那副温和平淡到近乎庸常的表面下，窥见一星半点刺目的锋芒。
萧明宣接过帖子，只盯着上面那寥寥几行字，头也不抬问：“送喜帖，庄和初怎么不来？”
“庄大人说，他串通您身边那位金统领给大皇子办事，才被您发现，估摸着您还在气头上，大过年的，就不来跟您添堵了。”
“……”
这些个读书人，要脸的时候是真要脸，不要脸的时候也是真不要脸。
萧明宣阴沉沉地一抬眼，觑向那什么话都敢照直往外掏的人，“庄和初刚捡回半条命，为什么这么急着成亲？”
“庄大人也不急，是我怕这事儿耽搁久了，要耽搁黄了。”仍跪在地上的人扬着脸，满面正色道，“庄大人跟您对着干，惹恼了您，您八成要给他教训，他跟大皇子绑一块儿也不是您的对手呀！我得在您要他命之前，把这亲给成了。”
要在庄和初死前把亲成了？
不过十六七的年纪，上赶着去当寡妇，这是什么道理？
萧明宣不解，“为什么？”
地上的人仰着脸，一本正经道：“那样，庄府的家产就全是我的了呀。”
“……”
打这小东西进门起，浑身上下就透着那一股熟悉的胡诌八扯味儿，这一句尤其的胡扯，可也是尤其的在情在理。
为裕王府效命的人里，又有哪一个不是为了晃在眼前的一口好处就咬个你死我活？
一个叫花子懂什么长远之计。
便是后面有人指点，许给她的好处，又岂能抵得过一个三品官员、大皇子授业恩师的全部家当？
萧明宣缓步踱回座上，抬手示意那还跪着的人起身，捧回茶来，目光又在喜帖与她身上逡巡片刻，再开口时，口吻缓和不少。
“你想让庄和初娶你，庄和初就娶，你竟能做得了他的主？”
“庄大人哪能真瞧得上我呀！但这亲事是您一手撮合的，您保的媒，就是月老下凡也不能说个不字。”千钟一通天花乱坠地捧完，又狡黠一笑，“我也瞅准机会，使了些手段。”
“什么手段？”萧明宣喝着茶，漫不经心问。
千钟上前几步，谨慎地把话音压低了些，才道：“我趁着他伤重，一不做，二不休，快刀斩乱麻，给他生米煮成熟饭了——”
萧明宣一口茶呛住，呛得直咳，好容易顺过气，不禁重新打量眼前人。
“瞧不出……你竟还有这本事。”
“这有什么难的，时机把握准了，谁都行！”千钟也不管那人要不要听，只管眉飞色舞说着，“他一醒过来，我就跟他说，您看您都这把年纪了，您要是再不赶紧娶个亲，您这身子万一哪天有个不好，连个送终的都没有。他刚从鬼门关捡回命，就觉着我说得在理，一迷糊，就把这定下了。”
这么个煮成熟饭……
萧明宣黑沉着脸，顺了口茶，重新品咂了一下这口熟饭，又问：“除夕去梅宅提亲，也是你与他提的？”
“是呀，提亲就得送礼，这可不能让他省，不然亏大了。”
一说到钱财上，这筹谋深远的人忽又想起些什么似的，又向前凑了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贼溜溜地忽闪着，殷勤地比划出两根手指头。
“王爷您要是能行行好成全我，我跟您保证，您不留庄大人的命，我就把庄府家财的两成……”
见着萧明宣毫无动容之色，那两根手指头眨眼就变成了三根。
“三成，拿三成孝敬您！”
“……”
不等萧明宣表态，那运筹帷幄的人又呈上几条路来。
“您要是留庄大人活命呢，我就替您占稳了庄大人身边这个坑，保他娶不了旁人。您要是赏识庄大人，等跟他成了亲，我也能给您劝劝，没准儿他能乐意跟您一伙儿了呢。就是那个叫……吹枕头风！”
萧明宣实在忍不住，“呵”地冷笑出声。
“你除夕年饭吃了几碗豹子胆？这些话，要是传到庄和初或大皇子那去，可有你的苦吃。”
千钟转头朝那把还横在地上的匕首一望，又巴巴地望回来，“您要真想让我吃苦，我就是个哑巴，您也能把苦塞进我嘴里。您要是不想让我吃苦，那这些话就一准儿出不了您这院墙。”
萧明宣怔然一愣，旋即失笑出声，笑了好一阵子，笑得千钟心里直发毛了，才转目看向摊放在一旁案上的喜帖。
“正月初三，犯赤狗，诸事不宜，饿鬼夺食，耗子娶亲，这日子跟你俩倒是正合适。好，本王就做一回菩萨，遂了你的愿。”
“谢谢王爷大恩！”千钟忙伏身磕了个头，爬起来又正色道，“还有一桩，也得求您点头。”
“你说。”
“大过年的，我来了就不能空着手走，您多少得赏我点什么，要不然，新岁您宅子里容易招穷鬼。”
这裕王府自建成起，连人带鬼加一块儿，都没进过比她更穷的。叫花子就是叫花子，簪金戴玉了，还是改不了这乞讨的秉性。
萧明宣心底冷哂一声，放眼在满室金碧堂皇间一扫，“这屋子里的东西，任你取一件。”
千钟眼睛一亮，“您这话可不带反悔的。”
人的欲念就如洪水，一旦打开，就不可遏止，尤其像她这样，自苦难之中一步登天，富贵荣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岂是凭一己意志就能勒住缰的？
不管她惦记庄和初家产那话有几成真，至少，那日一开口就讹他一百两银子是真真切切的。
萧明宣一向喜欢有贪欲的人。
他也好奇，贪欲在这副受尽人间疾苦的皮囊里究竟已澎湃到了何等地步。
“本王一言九鼎，你拿就是了。”

第85章
回到梅宅，天色已晚。
千钟一出马车，就见门廊下站着个人，高悬的灯笼散出层层浓厚的光晕，投在那人色泽素雅却质地金贵的披风上，又泛出一重柔柔的银辉，将门庭一处映得更亮了些。
如此交相辉映，光芒太甚，反倒将那人的面貌模糊了，一眼望去，最清晰夺目的，就是那人执在手里的一支红梅。
宛如红梅绽在一片雪海里。
看着就冷。
在温暖处待得久了，一遇寒凉，感受格外深切。
下了马车，寒风扑面袭来，直顺着脖子往前襟后背里钻，千钟禁不住缩了缩身，快步走到那亭亭站在门廊下的人面前，便不由得问。
“这么冷，大人怎么在这里站着？”
看着她过来，执着红梅的人莞尔轻笑，门廊下的辉光似越发亮了一亮，映得那红梅分外夺目了。
“恭候在此，迎你凯旋。”
千钟眉眼间绽开个比红梅更夺目的笑，“大人放心，全办妥了。”
庄和初将那梅枝递上前，这才发现，千钟两手紧拢在斗篷里非是畏寒，更像是在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一时腾不出手来接他的花。
好像还是什么颇有点分量的东西，坠得这身量单薄的人有些直不起腰。
“这是拿的什么？”
庄和初问着，伸手便要帮她拿那重物，千钟却不肯，斗篷捂得严严的，神秘兮兮地道了声进屋去说，抱着那东西一溜烟儿就钻进了宅去。
千钟不说，庄和初便也不多问，随她一路去了沉心堂。
屋里原就暖和，炉上又煮着龙眼红枣甜汤，一进门便是一团温润香甜，伺候在这里的婢女为庄和初宽下披风，千钟却还是把斗篷捂得紧紧的，不让人解。
待一干人都退下，只剩她与庄和初二人了，屋门重新合紧，千钟一双手才终于从斗篷里探出来。
看清她捂在怀里抱了一路的宝贝，庄和初不禁一愣。
一个式样古拙厚重的大盘，单是这一只大盘就足够沉了，盘里还满满盛着些柏枝、柿子、橘子。
大盘搁放到桌案上，终于卸下重负，千钟抖抖一路来抱得发酸的膀子，颇有些心满意足，话音清亮雀跃，听着就叫人畅意。
“临走前，我跟裕王要赏，原想再发笔大财来着，谁想裕王让我在他那厅堂里自个儿挑一件。那些物件哪个值钱，我也不懂，但我认得这个‘百事吉’。把它抱走，让裕王新岁百事不吉，可比发财划算多了！”
裕王有亲王之尊，又是百官之首，新岁这几日什么祭祀、朝会、饮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自然没有闲工夫同他们一样在年饭桌上一一掰这些，但王府里总是要有些过年的布置，便在清供上凑了这个吉利。
大概裕王许她自个儿挑赏的时候也没料到，竟是这份吉利叫她一锅端了。
庄和初忍俊不禁，转手将梅花安置到瓶里，腾出手为她解了那总算可以功成身退的斗篷，坐下来饶有兴致地端详这份计划外的战果。
“你抱走它时，裕王可说了什么？”
千钟摇摇头，抱着杯热气腾腾的甜汤得意道：“裕王那脸上，一看就是老大的不情愿，可他早先把话都说满了，就只能让我拿走了。”
“裕王不情愿，也不全是因为你端了他的吉利。”庄和初手指在那大盘上轻叩了叩，回响清越如金石，“这盘子是个至少三百年的老物件，放到市面上，能值百两金。”
“百两金？！”千钟吓得手一抖，差点儿洒了杯子。
便是在明亮的灯火下，这黑乎乎的大盘也看不出有什么富贵相，瞧着还不如她手里这杯子精细。
不过，一个一摔就碎的东西能全须全尾地存放个三百年，就跟一个人长命百岁似的，寿数长了，总归是稀罕的吧。
还好一路上抱得紧，没磕碰了这老祖宗。
千钟心有余悸地往一旁挪了挪，坐得离这金贵的老祖宗远了些，“我原本还觉得，裕王府瞧着，也没有街上人说的那份儿金砖铺地、银水刷墙的富贵，敢情这富贵都藏在不起眼的地处了。”
敢向裕王狮子大开口的人，却被到手的富贵吓着了。
庄和初看着好笑，也不忍再逗她，“一个盘子罢了。你若看着它不踏实，改日我替你卖了去，可好？”
盘子和金子比，自然是金子看着更踏实。
千钟连连点头，又好生喝了口热甜汤，心里终于安定下来，才想起今夜去裕王府的正经事还没顾上说，忙将那一番交锋一一学给这托付她前去的人。
去之前，庄和初只嘱咐她，让她一切以自个儿安危为要，别怕言语犯忌，只管向对裕王有利处说，但也不要一上来就太服软，无论裕王问什么，都要半真半假掺兑着答。
说得花里胡哨里还透着真挚，就是最好的。
千钟就是照这般嘱咐去做的，可直到这会儿办成了回来，也没大明白，“这样说，裕王能信吗？”
庄和初笑，“他不会信的。”
“啊？”不待庄和初把话说完，千钟心头一紧，刚松下几分的腰背一下子又绷直起来，如坐针毡，“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特意请你去和裕王这样说，就是要他一时辨不清哪些可信。”温声解释着，还怕这些不足宽心，庄和初边说着，边从那由她自裕王府抱回的大盘中挑出个光润饱满的橘子。
橘皮撕裂迸发出的清香让人心头一舒。
“你今夜说的每一句，他都难辨虚实，却又与他利益相关，必会调动人手核查清楚。而那份喜帖让他知道，婚期已近在眼前，要想不失先机，唯有把这份差事派给现下他手中离你我最近的人。”
“姜管家？”千钟霍然明白，“您想让姜管家钓大鱼？”
庄和初欣然点头。
有件事，那两日守在庄府时，千钟就已在些细枝末节处有觉察了，可这里头的意思由庄和初亲口透出来，千钟还是不由得诧异。
“姜管家已经跟您是一伙儿的了？”
“所求不同，但仍在一路上，可以同行一段。”虽轻描淡写，但也足够她明白了。庄和初说着，将剥好的橘子递了过去。
橘皮破开五片，一朵花似的托着当中的明珠。
“今日多劳你辛苦这一趟。”
编谎话不是难事，可纵然是一样的谎，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成效也有天渊之别。何况，这样天花乱坠又浑然天成的谎，也唯有她能在裕王的威压面前依旧信手拈来。
虽是在临行前就同她说过，谢宗云会先一步将他们要成亲之事透给裕王，裕王为着弄清此事，也不会轻易伤她，但真正孤身一人踏入虎穴，岂能不怕？
可这就如初学泅泳，一旦撒开扶持成功过，就再不会惧水了。
那得胜归来的人捧过剥好的战果，全无乍入裕王府时的惴惴，当真满怀信心道：“还得多谢大人给我这机会，让我到裕王府里开了眼。”
千钟说着，满目敬畏地看看那不可貌相的大盘。
“我算是瞧出来了，这裕王府里到处是宝贝。往后再有这好差事，您只管差遣我，保不齐，我能顺来个更值钱的呢。”
庄和初莞尔笑笑，他也算瞧出来了，去裕王府这一趟，该是不会影响她今夜安睡的。
如此便好。
千钟吃着橘子，庄和初说了声有事要办，晚饭不与她和梅重九一起用了，正要起身走，忽见一瓣橘子朝他递过来。
“大人您尝尝！”千钟贴过来与他并肩而坐，欢喜道，“这橘子可甜了，跟咱们的不一样，比这甜汤都甜。”
橘子几乎已递到他唇边了，庄和初怔了怔，还是抬手接了下来。
皇城四时分明，冬日寒气深重，鲜果都是稀罕物，市上少有售卖，梅宅里这些都是庄府送过来的。而庄府里所用，除了宫里赐下的，就是大皇子孝敬的。
一应都是天家的路子，和裕王府里的该没什么两样。
是亲手赢来的战果更甜吧。
她愿与他分享，何乐不为，庄和初笑着将那瓣橘子送进口中，唇齿才轻轻一动，蓦地顿住了。
是很甜。
是单单用味觉便能真切感受到的甜。
方才剥皮时就觉得这橘子格外新鲜饱满，只当裕王府储存得仔细，又挑了最好的来摆清供，一时也没放在心上。
入口才一清二楚觉出，千钟所言没错。
这橘子，就是不一样的。
眼见着庄和初神情陡然一变，目光忽地转到她手上，全然不是吃到什么好东西的样子，千钟不由得一愣，也朝自己手中看去。
橘络薄而分明，橘瓣晶莹剔透，看不出有什么蹊跷。
想要细品一品，可唇齿间除了橘子的甘甜，还有龙眼红枣甜汤那温厚浓郁的味道，许多滋味纠缠不清，也咂摸不出什么不妥来。
千钟怔愣的功夫，庄和初已转手捡出盘中余下的几只橘子，挨个送到灯烛下仔细看了一遍。
宽大的衣袖微微颤着，晃得满室灯影幢幢。
“大人，这橘子，不好吗？”千钟一头雾水，心也随着灯影不安起来。
“很好。”半晌，庄和初才搁下那些橘子，再转头朝她看过来时，面色不知怎的淡白了许多，唇边牵起一道有些勉强的笑，轻叹，“千钟，皇城探事司又欠你一笔。”
这话没头没尾，千钟更糊涂了，“因为这橘子？”
庄和初点头，“你说得对，裕王与咱们吃的，不是一路来的橘子。”
“这有什么古怪吗？”千钟还是不明白。
“这个时节，皇室宗亲府中吃的橘子，都是南边州府通过官驿进贡来京，再由宫里分赏下去的。照理，裕王同咱们吃的橘子，应该是一样的。”
千钟看着手里的橘子，隐约摸到了点门路，“您是说，有人专程给裕王孝敬了这更甜的橘子？”
庄和初微微苦笑，笑意苍白，“此事上，皇城探事司全无醒觉。”
岁朝清供，王府里自然是将最好的果子摆上，但这等毫末之事，萧明宣不会亲自操心，便也不知用了什么。
千钟开口要这“百事吉”，他最多看出是在吉祥意头上拿他开涮，亦或是为这金贵难得的大盘肉疼，怕是到这会儿也意识不到，自己一并赏出去的，还有如此之大的一个秘密。
单看庄和初的神情，千钟也依稀觉出了这橘子的分量，可也越发糊涂了。
一个橘子而已，能有什么要紧？
“裕王整日在皇城里作恶，皇帝老爷都不管，他偷偷吃点更好的橘子，皇帝老爷就会生气吗？”
莫说是千钟，就算现下报至御前，那久历风浪的天子都未必能即刻醒过神来。
这也便是皇城探事司存在的意义。
可偏偏皇城探事司也被人蒙了眼。
“南橘北枳，最好的橘子，都是从南边来的。有这来路不明的好橘子在裕王府，便意味着……”
庄和初徐缓的话音里泛着一重霜雪，好像在这暖如春昼的屋子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已将他冻透了。
“裕王极有可能一直同南疆军中秘密联络，走的便是这贡果的路子。”

第86章
不仅是南疆。
裕王手里握着西北与南疆两支大军，与南疆这支秘密联络，那便意味着，有极大的可能，他也在用别的路子与西北的那一支来往着。
只是尚未如这橘子一样露出马脚罢了。
千钟猜不出裕王与他们联络些什么，但有意躲过天家耳目去做的事，铁定是不想让天家知道的。
那能有什么好事？
可是不管裕王打着什么算盘，人还在皇城里老实待着，擒贼擒王，只要拿住了裕王，想来也不会翻了天去。
庄和初的反应却像天塌了一角。
且是正压到他身上，要把他生生压碎了似的。
是出了纰漏怕受责罚？
也不像。
且不说这事上的罪责在不在他，就算真的在他，那个总指挥使和皇上只要不糊涂，就不会在这时论赏罚，无论如何，都得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才是。
否则，人人惧怕出错，一旦出错就不会积极补过，而是想着法子瞒下来，躲避惩罚，那可就是更大的祸事了。
连街上管帮派的丐头都懂这道理，朝廷不会不明白。
捅破天的，一定是桩更可怕的事。
可就在千钟摸索的瞬息之间，那人已自崩裂的天地间站起了身，眉目微微一弯，霜雪尽扫。
“时辰不早了。你且歇一歇，早些去吃饭吧，莫让梅先生久等。”
庄和初无意言深，定是那深处的事不宜与她分说，千钟便也不追问，但见那人起身就要走，还是不得不又问了一声。
“那……这些橘子，怎么办？”
“吃掉吧，放坏了可惜。”庄和初出门前道。
吃掉？
乍听这话，千钟还吓一跳，待去梅重九那里吃过饭，再一路返回沉心堂，才霍然明白，这的确是最合宜的处置了。
橘子是她从裕王府里拿来的不假，可上面也没长着什么裕王府的印记，既已离了裕王府的门，哪还能证明它就是打裕王府里出来的？
皇城街面上那些卖假珠宝文玩的，惯会使这把戏。
何况，初三要办婚仪，明日就是初二，上回银柳就说过，成亲前一日宫里会来人，这回该也一样，若被眼尖的发觉梅宅里有这来路不明的橘子，怕是治罪裕王不成，反要惹祸上身了。
可惜，还是明白得有些迟。
除去她饭前吃的那一个，盘里还有五个，她已在梅重九那里吃得饱饱的，一时间实在吃不完，分给宅子里的其他人，又怕橘子里的蹊跷被更多人觉察，走漏出去。
也只有拿去庄和初那儿，让他帮着吃些了。
如此打算着，千钟一回来便屏退左右，将橘子一个个往怀里敛拾，举动间衣袖撩起微风，气息流荡间，一缕梅香混着丝丝清苦的药气拂面而来。
哪里来的药气？
千钟不由得抬头寻了一眼。
眼前只有庄和初折给她的那枝红梅，这会儿插在桌案上的白瓷花觚里，亭亭而立，像极了那个站在门下灯火中迎候她的人。
凑近细闻，真是这梅花上散出的药气。
花上不但有药气，那些柔嫩的花瓣上竟还有好些细微的折痕，只是叫那殷红的色泽掩住了，夜里昏暗，不凑近细瞧，很难发觉。
这样的痕迹，一旦发觉，便不难想是如何来的。
之前庄和初来时，他的披风解下搭放在了屋中一扇屏风上，走时匆忙，没有取，这会儿还在这里搭着。
千钟搁下橘子走上前去，才一将披风取下，不必凑近细闻，就有一缕混着药气的梅香抖了出来。
翻开来看，内里上赫然沾着星星点点的花粉。
如此便意味着，在他手执梅枝等在门下之前，这枝梅花该已在他怀中捂了许久，以至于取出这么一阵子了，两相沾染的气息还都没散尽。
这就怪了。
今夜风虽冷，却并不算烈，何况梅花原就开在风雪里，不怕冻坏，只是从宅子里折了花，走到宅门口来等她，怎么想，也不必多此一举。
而且，拿在手上才发觉，他这披风实在单薄了些。
庄和初伤重未愈，难免畏寒，这两日凡走出屋子，总要披件厚重的大氅，今夜出来迎她，竟穿得这样轻便……
不对。
一个念头升起，千钟心头一揪，忙低了低身，逆光朝地上看去。
果然，有些湿印子被屋中热气烘干了留在地上，就像初入庄府那夜，她那沾了积雪的破草鞋在庄府地面上留下的一样。
只不过，这回换是庄和初的鞋印了。
下雪已经是几日前的事了，为着过年方便，梅宅门里门外各处的雪早已扫好堆到不碍行走的地方，皇城里不管高门还是小户也都如此，街道亦然。
今夜还能踏到雪的地处，要么是屋顶墙头，要么就是冷僻暗巷。
单是这点蛛丝马迹，还不足下定断，千钟又从花觚里抽出那梅枝，对着宅子中每棵梅树一枝一杈地找过去。
里里外外全找了一遍，也没有一棵能对上。
这便是如山铁证了。
千钟带着那支铁证回去时，银柳正来寻她，与她大致说了些明日宫里来人要办的事，千钟一耳进一耳出地听罢，佯作刚刚发现庄和初的披风落在这儿，若无其事地叫银柳给他送去。
“非是奴婢躲懒，只是大人早些时候已下了吩咐，让人把今夜的药送下，春和斋那边就不许再去人了。”银柳为难道。
千钟心下了然。
有这话，就更是板上钉钉了。
披风送与不送没什么要紧，千钟支应过银柳，揣起橘子，就一个人悄悄摸去了春和斋。
才一进院，就听房里深处传出“哗啦”一声大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碎了。
千钟一惊之下顾不上什么礼数，直奔上前，闯门便进，一眼见外间无人，转头就朝内间去。
刚到那面隔开内外间的帘子前，没等伸手去掀，忽听一声低喝。
“别动！”是庄和初的声音，但那熟悉的声音里分明挟着一股陌生的惊慌与气恼。
声量不大，也足以让千钟一慌，顿然定在帘子前。
这一声落定后，没有话音接上。
本就是自己擅闯在先，那人没说让她出去，只是叫她别动，千钟就连嘴都不敢张一下，老老实实定在原地。
隔着帘子，只听里面断断续续传来些细碎的响动，好一阵过去，才传出个有些气喘却也回归了那惯常温和的声音。
“进来吧。”
千钟忙打帘进去。
帘子一抬，扑面就是一股浓重的药气。
那“哗啦”一声大响，是药碗失手摔到了地上，还散着热气的药汤在地上泼开一滩，被灯火映着，亮得刺眼。
方才那一声将她喝在帘外的人，已把碎了一地的瓷碗一片片捡起敛好，搁回桌案上。
案上还摆着些布巾、绷带和药瓶一类东西，一旁盆里的清水还没动过，看样子原是打算服了药再给伤口换药，一袭外袍已经脱下了，只是披在中衣外面。
许是蹲身再起，有些气血涌动，如雪的肌肤上泛着薄薄的粉，好像晚春时节的垂丝海棠，只消轻轻一缕风吹过就要碎了。
虚弱如此，见千钟进来，那人还是拢着外袍朝远些的床榻走过去。
“这边来……小心些，地上脏。”
千钟怔然片刻，忽地明白，方才那一声低喝中的气恼并非恼她突然闯入，是他在恼自己失手摔了碗。
那份惊慌才是为她。
怕她急匆匆跑进来瞧不见地上的碎片，要被伤着。
定要一片片全捡干净了，才唤她进来。
“这么晚过来，有急事？”
和缓的话音自床榻那边传来，千钟恍然回神，犹豫着走上前去。
来时就已想好的话，被这么一搅，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了，千钟忽想起还有件更好开口的事，忙将揣了一路的橘子掏出来，搁到他床头的矮几上。
“还有五个橘子，我今晚把那俩吃完，这三个，您吃吧。”
大半夜跑这一趟，总不能只为送这仨橘子。
庄和初循着这橘子猜了猜，道：“为着裕王的事害怕，睡不着吗？与你说那些，只是望你有个防备。婚仪前后，不免要和裕王照面，心里有个底就好，旁的都不必担心。”
“不是为这个……”这一杆子实在把话支得太远了些，千钟站在床前，又一踌躇，到底心一横，还是直话直说了。
“是您又骗我来着，叫我发现了。”
大半夜跑来，是兴师问罪的？
庄和初好气又好笑，“何时骗你了？”
“您在宅门前，不是等我。”
眼见那副眉目间神色一动，分明是会意了些什么，可那人只挪了挪身，以一副难支病体的姿态在床头倚靠下来，颇有些无辜地看着她，眼底却明晃晃含着笑。
“一见着你，就与你一道进门了，怎么不是等你？”
“我去时，您没嘱咐我路上小心，回来时，您也一句没问路上如何。我猜是因为您一路都在暗里跟着。您要一路盯着我，最多就只能比我快一步，我一进门就可能撞见您，您还要编瞎话解释。索性，您就在半路上随手折了一枝梅花，假装一直等在门口。”
生怕说出些咄咄逼人的意味，千钟有意把话放慢了些，便是如此，也是待到听她把话全说完，那人才缓缓道了声“不是”。
千钟等的就是他这一句。
她有意先说出这些捕风捉影、似是而非的线索，就要引他以为她手里也没什么真凭实据，等他放心大胆出言狡辩时，再一锤定音，绝他再做挣扎的念想。
已满怀信心等他入瓮了，却听那人辩驳道：“不是随手折的，是认真挑了一枝很好看的。”
千钟好生一愣，才转过弯儿来。
这人在逗她。
可这句逗她的话也足够为证了，千钟也不从态度上予以讨伐，忙道：“您这是承认您一路跟着我了。”
“对不起。”那人毫不挣扎地认下，又道，“下次，我再藏好些。”
他还当真打算着有下次？
千钟跑这一趟，就是为这个“下次”来的。
“我来就是想跟您说，我从前是骗过您要偷跑，可我这回真不会跑了。您要看管着我，您怎么看管都行，您就是把我拴身上都行。”
千钟看着眼前这不知是真虚弱不堪，还是故意拿出这副样子逗她的人，话音微微一哽，平添一抹让人心疼的委屈。
“您昏迷不醒的时候郎中就嘱咐过，您伤在肺腑上，一定不能受寒。这么冷的天，您来回跑这一趟，就算这会儿受得住，等您上了年纪，也要受罪的。”
似是瞧破了这抹哽咽里故意为之的成分，那人倚在床头轻一笑，油盐不进地道：“我不会老的。你新岁祝我长生不老，我也给了赏钱，定能成真。”
说话间，那人目光略略一抬，落到她发间那支金簪上。
这样跟他逗来逗去，哪还有个头？
千钟逮住他这道目光，面孔一板，“您要仗着它撑腰，就这样作践自己，那还给您算了。”
话一撂下，千钟作势抬手就要拔簪子。
“别——”一见她真往那簪子上伸手，庄和初忙要起身去拦，却不想起得急了，一阵目眩，险些跌下去。
千钟原就只想吓他说句老实话，却不想真把人吓着了，哪还顾得什么簪子的事，忙一步上前，将人好生扶住了。
甫一贴近，千钟又是一惊。
隔二人的衣衫都能清晰觉出一重不同寻常的热意。
他这病恹恹的样子恐怕不是装的。
惊讶间，千钟急忙伸手去探他额头，手才伸过去，那人已略略低头，求之不得似地将一片滚烫的额头送到她掌心下。
“可否开恩垂怜，再容我申辩一回？”
便是没有方才差点把人吓坏的余悸，叫这让人心惊的热意炙着，又被他温声软语地求着，千钟也实在说不出别的。
“那您说吧。”唯恐这人又心急伤身，千钟又道，“您慢慢说，别急。”
见人不再去拔那簪子，还好言好语来哄他，庄和初才隐约明白过来，自己这是棋差一着，冷不防叫人将了军。
后知后觉，败得狼狈，却莫名窃喜。
庄和初抬手将那差点被她拔下的簪子扶了扶，再不敢胡乱绕弯子，“今夜跟着你，不是怕你跑，是怕有个万一。”
谢恂一时半晌醒不来，这两日倒还不必为这事时时守着她，可今夜她独自去的地方是裕王府。
就是学泅泳，也得循序渐进，松了手，不等于一双眼睛也能离开。
知道她心思细密，也许会发现些端倪，原以为折枝梅花迎她，便会分散她的注意，却没想到，竟还画蛇添足了。
一时竟不知该欣喜还是该担忧。
“而且……”庄和初喜忧掺半地看着身旁紧紧挽扶着他的人，“从前也有过被我守着的人，说，时时对着我，难受得就像坐牢一样，你不觉得吗？”

第87章
坐牢？
千钟陡然想起来，昨日刚说定成亲那会儿，庄和初就说过，成亲是为着让他时时守着她，而不是她时时守着他。
这里头有什么分别，她现在才算明白。
适才一急，顾不了旁的许多，只想万不能再让他摔了，是以这一扶上来，与他挨得要多近有多近，这会儿稍一抬头，就一下子望进他眼睛里。
许是被微微摇荡的烛影映的，人分明一身沉静，这双与她定定相对的眸子里却是微芒浮跃，波澜不宁。
像将将开春时，尚被寒气封凝的天地间最早冒出的那一丝生机。
势不可挡又小心翼翼。
只这一点，就比衬得屋中那几副为春和斋之名应景的春景图黯淡板滞，索然无趣。
时时对着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像坐牢呢？
千钟笃定下判，“那人说这话，肯定是没坐过牢。”
“你也不曾坐过。”庄和初失笑。
“我是没坐过，可想也知道，坐牢真要是这么好的事，那不是人人都要盼着坐牢了？世道得乱成什么样呀！”千钟有理有据说着，见那人笑意一深，又道，“而且，您说了，您看管我这事儿，不会太久——”
话没说完，千钟就觉着不对。
不是话不对，是庄和初不对。
觉察庄和初神色忽一变，再顿然刹住话音，也来不及了，好像一阵倒春寒横扫而过，那一丝明亮的生机陡然一灭，笑意也如夕阳收敛余晖般无可挽回地层层淡去。
只余下轻纱薄雾般的一抹时，那唇角才微微一提，将之留住了。
“嗯。”庄和初强留着那一抹淡淡的笑，轻轻道，“不会太久。”
不会太久。
这话不是他亲口说的吗？她记得准准的，不会有错。
看这人神情有变，可也不像是动气的样子，千钟只当是他身上病痛作祟，顿了一顿，还是把话接着说完。
“您说了不会看管我太久，等这阵子过去，这种好事，也轮不着我了，我可不想白白浪费。往后，要再有人不想对着您，您也别叫他糟蹋了，就把他那份赏给我吧。”
庄和初怔然一愣，忽又笑出来，笑意不及眼底，只像团雾气似地浮荡着，仿佛掩着些什么，轻轻道：“别人不要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那可说不准。”千钟一双眼睛月牙儿似地弯着，“我打小在街上讨饭，就是仰仗别人不要的东西活命的。再说了，我也是我爹娘不要的东西，您还说我最贵重呢，是不是？”
分明是笑意舒朗的话，入耳却如一记沉雷，击得庄和初心口一阵闷痛。
“是我不对。”庄和初歉然轻覆上那只还挽在他臂间的手。
一听人松口，千钟忙道：“那您就是应了我了？”
“嗯，都应你。”
庄和初话音一落，千钟便说去为他唤人重新煎药。
人从他这里走了好一会儿，那泼洒一地的药汤被屋里热气蒸着，浓重的苦意几乎要将屋顶冲开了，庄和初烧得有些发昏的脑子才猛醒过来。
他刚才糊里糊涂地应了什么？
什么叫……她不浪费，他别让别人糟蹋了？
难怪人跑得那么快。
庄和初看着那人留在床边的三个橘子，轻轻摸过臂间衣衫上被那人攥出的浅浅褶皱，好似屋中浓重的苦意都淡了一淡，不禁有些好笑。
常年装病掩人耳目，竟到今日才真切觉得，生病也能是件很好的事。
春和斋今夜为什么不让去人，来这一趟，千钟也越发印证心里的猜想，出来便只是唤了人重新煎药送去，自己没再折返。
折腾大半宿，又等到送药去春和斋的人办完差事来向她回了话，确定庄和初一切都好，千钟才算踏实睡下，以至于次日一早宫里来人时，千钟还没醒。
“昨夜是我伤情反复，辛苦县主彻夜看顾，临近天亮才睡下。耽搁瞿姑姑的差事，皆是庄某之过，还望姑姑宽谅。”
庄和初这话说罢，又掩着心口处有气无力地咳了几声，看得那皇后宫中差来送嫁衣的年长女使一阵惊心，忙说无妨。
“庄大人切莫忧心，既是喜事，早一刻是早生欢喜，晚一刻是晚来福长，都是大喜。”
上一回，就是这位瞿姑姑亲自带人来送的嫁衣，只是那会儿千钟借着祭拜的名头哄过银柳，换上叫花子那身衣裳出门去了，瞿姑姑左右等不来人，却等来了庄和初在街上出事的消息，还听说有副棺材已经进了庄府。
两道消息一并往宫中一递，皇后便做主，先将那已有些不合时宜的嫁衣原样拿回了宫。
这回仓促定下新日子，送的还是这一套嫁衣。
随行来的宫人们一一小心地捧着那些箱奁，瞿姑姑说话间往上一扫，不由得想起庄府这桩亲事里的波折，又劝慰道。
“算上十年前那一回，宫里这是第三回 给梅县主送嫁衣了。庄大人宽心，好事多磨，凡事再难，到了第三回，总是能成的。”
“承姑姑吉言。”
与瞿姑姑一道来的万喜在旁听了一阵，适时插话，“县主甫一起身，难免畏寒，要是急赶着过来，受了风寒，耽误明日婚仪可不好。我瞧着，这梅宅里也没什么外人，瞿姑姑不妨就免些虚礼，别叫县主来这前厅走一趟了。”
瞿姑姑也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万喜一张嘴，她就明白，照应那位县主只是场面上的话，撵她回避才是真。
送嫁衣这事儿上，原就没有万喜的活儿，他跟着一路来，自是皇上那里另有差遣。
瞿姑姑心领神会，便道：“还是万公公思量周全。劳庄大人差人引路，奴婢这便去见县主吧。”
“多谢万公公与瞿姑姑关照。”
待瞿姑姑与一众宫人都离了这厅堂，庄和初也会意地遣走了在此听差的一应仆婢，只留自己与万喜相对。
万喜捧着热茶，还一味只说寒暄话。
“您庄府那头要备办的事，已有人去嘱咐姜管家了，奴婢来这一趟，只为当面给您道个喜。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真不假，瞧您这气色，哪像是刚受了那么重的伤呢！”
御前的人专程出宫一趟，还要支开皇后那里的人，自不会只为这点事。
万喜话里已然透出了音，庄和初还是顺着话道：“庄某能有今日之喜，全是托万公公的福。若非您代为置办的那副喜棺到得及时，以庄某病躯残命，受此重创，岂有转危为安、因祸得福的好事？”
一句话说到心坎上，万喜几乎笑没了眼，“您是柳暗花明，苦尽甘来了！”
寒暄话罢，万喜顺着话头，不着痕迹地把话一拐，“您受伤这事，京兆府已经查清上报了。说是您不常在街面走动，太眼生，裕王府的人办差时没认准，出手误伤了您。裕王今日一早也到皇上那儿说了，说是为着好好补偿您，也定亲自操持好您这婚事。”
这才是万喜这趟出宫最紧要的一道差事。
庄和初颔首低咳两声，宽和道：“既是一场误会，也望万公公回禀皇上，年关里万事以和为贵，何况还有外使在朝，最是小事化了为宜。此事庄某亦有错在先，扰了裕王府公干，若裕王肯垂恩宽谅，庄某不胜感激。”
虽早知这人的性情，必不会在这种事上叫人为难，可不管怎么说，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再好性子的人，也难说就肯如此咽了这口气。
可这人竟比他来时料想中咽得还痛快百倍。
万喜既暗自替这人委屈，心头也猛一松快，“诶呀！庄大人如此胸襟，真不愧是饱受圣贤教诲的呀！”
万喜又诚心实意地恭维了几句，才接着道：“不过，还有件憾事，是没法子的。之前说了请南绥、西凉两国外使也到您府上观礼，如今这一挪日子，就不能成行了。但这两方外使也说，早先已备下的贺礼，还是会差人送到婚仪上，您也得做个准备。”
婚仪的贺礼，原没有立时还礼的一说，但这两国外使的身份终究不同。
庄和初会意地应了一声，“劳万公公代为回禀，庄府定用心筹备，必不损我朝天威，亦结两国盟好。”
一应里里外外的话都交代罢，万喜又道了声贺，起身便要走。
“多劳万公公年关里辛苦一趟。您在御前差事紧要，庄某不敢以一府小事相邀，这些只当请万公公喝杯喜酒，聊表谢忱。”
庄和初摸出叠银票，大大方方地递到万喜手上，话音又略略一低。
“除夕那日，谢老太医来为我诊脉，不慎摔了一跤，若因此误了宫中哪处差遣，责问下来，还望万公公垂悯，代我分说一二。”
银票甫一递上来时，万喜还觉得这叠多得有些烫手，听得后面这一截，才踏踏实实攥住了。
谢恂这事儿，不大不小，正能让他拿得心安理得。
“庄大人放宽心，宫里已差人去问过了，说是脉象没什么大碍，就是一直不醒。这人上一了岁数啊，是不禁摔。不过谢府也说您处置周到，没挑理儿。”
万喜不痛不痒地铺陈几句，才压低声，缓缓抖出句值钱的。
“就是昨日谢宗云来找您闹那一回，也传到皇上面前去了。他如今正是裕王面前最得脸的人，若裕王硬要插手，皇上怕也为难。”
“还望万公公赐教，此事如何处置为宜？”
万喜又低了低声，掏出最金贵的一句，“要是您身子好些了，能亲自上谢府去探望一回，全了场面上的事，皇上那也就好说了。”
这笔钱买的就是万喜这句话。
“多谢万公公提点。”
*
过年这两日，庄和初虽不在府里，但里里外外还是做了新岁的装点，这一来旨定下明日的婚仪，处处又忙着改换婚仪所需的一应布置。
也有一处门扉紧闭，分外清静。
自除夕从梅宅回到庄府，三绿就待在房中一步不出。
沸油灌喉，锐物刺耳，姜浓于医理上不甚精通，但早年在宫中见多了磋磨人的手段，一看就知，这不是在差事上受的伤。
致人重残却又留人性命，这是惩戒。
银柳带他来时，虽没多说什么，但凭多年了解，姜浓也能断定，如此残忍的惩戒必不是庄和初给他的。
能越过庄和初如此惩戒他近身的人，司中只有一位。
断出这一层，姜浓便未在往深处猜度，只安排了一向就是与他同住的三青在这里昼夜看顾。
又在他们居所外处布了一重暗哨，时时监视。
倒不是防着三绿做出什么为害庄府的事，只是身受酷刑之人伤痛并不尽在体肤之间，还有随着伤痛一并深深烙入骨血中的恐惧，会与那无法愈合的残损牢牢纠缠在一起，折磨一生，直至身死魂消。
被这一眼看不到头的恐惧折磨着，起轻生之念，再寻常不过。
这才是这种惩戒最残忍之处。
但连日盯下，三绿也只有才一回来时带着浑身惧意，姜浓宽抚过，又安排三青来照护后，人便也平静下来。
平静地吃饭睡觉，平静地用药，只是一步不肯出门。
是以庄和初也是到这里来见他的。
姜浓已先来知会过，庄和初进门时，房中只三绿一人，就站在一张摆好了纸笔的桌案前，一见庄和初来，便拿着一张写好字的纸迎上前，惴惴递上。
庄和初接过来看，上面是少年人一贯有些毛躁的字体，这一回一笔一划间却格外认真端正。
——一直待在这里，只见了三青和姜姑姑。听凭大人处置。
这是在让他放心，未再与谢恂的人联络。
自听了姜浓说他回府之后便不再出房门，庄和初就明白他是在做什么，轻轻点头，收下他这份小心翼翼的用心，看着面色如常的少年人，温声轻问。
“还痛吗？”
三绿只见他唇齿微动，面带关切，依稀猜着是问候他的话，却拿不准究竟是什么，一迟疑间，又见庄和初抬手在耳与喉处指了指，才忙摇摇头，返身回到桌案前坐下。
庄和初也跟了过来，看他捉笔写字。
——司公医术高明，无碍性命。
庄和初的目光在三绿视线之外寒了一寒。
只看这一句话也可想而知，谢恂在动手之前，留给他最后关于声音的记忆都是些什么。
任何能唤起这些记忆的人事物，对他而言，都是不亚于当日的酷刑。
桌案上面对面备了两副纸笔，一看就是给问话预备的，庄和初却将两副纸笔往一处凑了凑，搬过一样备在对面的椅子，与三绿挨着坐下来，才提笔写字。
——日落前送你出城。
二人挨得近，庄和初写一字他便能看见一字，没等全写完，三绿已满目无措地朝他望来。
庄和初左手轻拥过他遽然绷紧的肩头，又让他看着，在其后一字字添上。
——不是惩罚。奉命办事，无错。养好身体再回来。
三绿连连摇头，急捉过自己的笔，颤着手写得飞快。
——不走。服侍大人。
庄和初笑笑，又在他肩头轻抚了抚，才接着写。
——送你去蜀州品云观，我长大的地方。尘外清修地，最宜养心，道门医术玄妙，许有良策，让你恢复康健。
写罢抬头，见那少年人定定盯着纸页，似是被这字里行间透出的一线希望动摇了，庄和初趁热打铁，又写上一句。
——饭菜也很好吃。
三绿看得一愣，噗嗤笑出来。
庄和初也笑笑，徐徐再写。
——且去看看，若不喜欢，接你回来。
三绿目光在字迹与写字的人之间徘徊良久，庄和初也不催促，只轻拥着那片已渐渐放松下来的肩头，耐心等他抉择。
好一阵子，才见三绿点点头，重捉起笔，慎重地写下去。
——司公与大人不同路。大人小心。
庄和初目光微微一顿，轻轻点头，“好”。
三绿执着笔又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写。
——大人是真的成亲吗？
庄和初一怔，眉目轻弯，笑着点头。三绿在他身边多年，看得出这一笑里如假包换的欢喜，抿唇笑着，笔锋轻快地在纸面上划过。
——真好，大人要有家了。
庄和初目光落在那个“家”字上，停驻须臾，柔了一柔，贴在三绿渐又毛躁起来的字旁缓缓写。
——养好身体，接你回家。
回家。
有家的人，才谈得上一个回家。
三绿怔然看了片刻，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像唯恐这行字只是自己臆想出的一片虚像，试探着在上面轻摸了一下。
手落上去，字还在，只是忽地被涌上眼前的一团水光模糊了。
夺眶涌出的泪水还没滚落，已被拥进了一片温厚的胸怀。
庄和初把人拥进怀里，轻轻拍抚，听着埋在他怀中的啜泣渐渐变成大哭。
被沸油灼毁的喉咙，便是放声大哭，也只能哭出些如山野恶兽一般低哑怪异的声响，三绿听不见，竟也成了一桩幸事。
“好好活着。”庄和初低低道，“这笔账，我去讨。”

第88章
瞿姑姑带宫人送下嫁衣，试穿无误，又说下几句皇后的叮嘱，再将明日迎亲的一应礼数细细讲过，千钟将之好好送出梅宅时，已是日近晌午了。
还没顾上去与梅重九回个话，又来了个更金贵的。
萧廷俊。
原都要忘了，庄和初是借着什么由头连哄带骗地跟她带来的梅宅，这会儿一见萧廷俊，那些远抛去九霄云外的记忆一下子全飞回了眼前。
略一掐算也知道，庄和初该还没功夫与这人把那天大的误会说明白。
千钟一听见“大皇子”这仨字都不由得头皮发麻，手脚发僵。
可梅宅到底是赐给梅知雪的宅邸，大皇子亲临，就算庄和初在，她顶着梅宅之主的名头，也得出来一迎。
更何况，庄和初不在。
“大人他有事回庄府去了，不知道今日还回不回来。在这儿等，怕误了您的要紧事，您还是去寻他吧。”
千钟道过几句反复斟酌好的拜年话，就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逐客。
萧廷俊是直接从宫里过来的，锦袍云履，金冠玉带，明明是一派光华夺目、轩昂挺拔的装束，可往这厅堂里一坐，竟也跟千钟一样，僵硬局促得活像根木头雕的。
“我……倒也不急着见先生。”萧廷俊比她还一字一掂量道，“我这，还有几句话，想跟你……想跟县主说。”
与他一案之隔的另一根木头紧张得一口气都不敢喘到底。
方才萧廷俊一到，寒暄两句之后就尽数屏退左右，连随他一同来的云升和风临都被支了出去。
偌大的厅堂里就他们两个人，摆明是要与她说些不便让旁人听的。
千钟一点儿也不想听，可已是不得不听了。
萧廷俊径自便道：“有些话，该早些来与县主说。但我这个嫡长皇子，虽没什么权柄，可年节里祭祀、饮宴，处处少不得我，这一迁延就……木已成舟，再说这些，多少已有些虚伪之嫌。”
木已成舟？
千钟还没将这话琢磨出味儿来，就听萧廷俊低低一叹，沉声道：“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先生请旨，明日就要迎娶县主了。”
一听他提这茬，千钟忙不迭道：“是、是我愿意嫁给庄大人的！”
“县主不必多做解释了。”萧廷俊一双虎目转深深望过来，半是怜惜，半是愧怍，“我来，就是想告诉县主，县主对我的一片情意，我全都知道。”
“……”
这话可太要命了。
他这话一出口，再执意说自己全然没有这个心，就怎么听都像心口不一，欲拒还迎了。
可要真一点点掰扯开，让他弄明白这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更是不妥。
莫说是萧廷俊这样生来就被捧上云端的人，就是个寻常人，话已说到这个地步，再搞清楚原都是他自作多情，一旦觉着折了颜面，恼羞成怒，那都免不得要结仇了。
单是在皇城街面上，这样情天恨海的戏码就不少见。
千钟如坐针毡，掂量半晌，到底只小心翼翼又含含糊糊挤出一句。
“您可能……也不都知道。”
“我明白。”萧廷俊满面了然地点点头，道，“你对我的用心，与贪慕权贵无关，尽是一片拳拳真情。我心知肚明，却无法回应县主，也绝非是轻看县主，只是——”
千钟只盼赶紧把这篇揭过去，立马按他那日与庄和初说的话逢迎道：“您一心只想对付裕王，没心思想这些。”
萧廷俊虎目一亮，“县主对我，果真用心。”
“……”
千钟恨不得把舌头嚼碎了咽肚里去。
萧廷俊似是浑然未觉对面的悔意，只自顾自地眉目一敛，苦笑了一声，“便是没有我裕王叔，天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嫁给先生，是件好事。今日把这些话讲开，望县主宽心释怀，卸下过往，明日……可别让先生再空等一回了。”
再空等一回？
千钟怔然一愣，忽地明白，这说的是十年前梅知雪半途逃婚那一回。
大冷的天，他专程从宫里跑来一趟，就是为嘱咐这话？
要说前面那些多少有点不着边际，这番话却是字字透着真心实意的。
千钟想说点什么表态，可有前车之鉴，余悸未消，一时不敢再随便开腔，到底只点头应了一声。
得她这一点头，萧廷俊释然而笑，整个人自内而外松泛下来，终于重新笼上一重与那身装束相衬的矜贵自得，话也豪气了。
“说到底，终究是因为我招惹了你，为你添了这般烦扰。虽不能成全你的情意，但你舍命帮过我，我记着你的恩。往后有什么事，若先生不便应你，你只管来找我。”
听着前半截时，千钟还搜肠刮肚斟酌着要如何接话才好，待听他说到最后这一句，那打了半截草稿的话立时全抛了。
“您这话，当真吗？”
“当然。”
“谢谢殿下，”千钟一喜，“我这就有件事求您！”
*
日近黄昏，天光渐收，万物朦胧。
谢府管家将庄和初迎进门时，尤还怀疑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庄某冒昧登门，一为谢老负伤之事诚心致歉，二则，今日宫里来人，才知谢老迟迟未醒，心中惴惴难安，特来探望。”
出事当日，庄府那位女管家来时，里外打点已极尽周全，无可挑剔，后又出了谢宗云大闹梅宅那一场，一来二去，谢府已是彻底不占理了。
就连宫中问候的话里也透着敲打，希望谢府以和为贵。
可谢恂到底还躺在那里没睁眼，谢府也没道理主动去向庄府低头，谢府管家今日还在发愁此事如何收场，庄和初这一登门，正是瞌睡送枕头。
“庄大人实在客气了！”谢府管家一团和气道，“您也有伤在身，还当善自保重才是啊。”
庄和初顺着这话问了几句谢恂的伤情，听着谢府管家将那些由他一手造成的伤处一一说了，才略一沉吟。
“谢府请来的医者，定是最好的。庄某自知在杏林籍籍无名，但早年居于道观时，也学过些道家医法，粗通一二，也许能略尽绵力。”
在谢府当管家，见过最多的，就是吃行医这碗饭的人，行医是门多难参悟的学问，谢府管家再明白不过。
若在平日里听到这话，他定会代谢恂婉拒了这人的好意。
可眼见着这个常年闭门养病的人，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不出几日竟就能冒着冬日寒风到处走动了，那句“粗通一二”，就显得颇有一点分量。
何况，眼下还得以和为贵，能不拒，就不拒。
“那便劳烦庄大人了。”
谢府管家一路说着殷勤话，将庄和初好好请进了谢恂养病的卧房。
门一开，扑面便是一股浓厚的药气，浸在药气中的人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一众人走近床边，仍未惊起那人分毫反应。
庄和初在床边坐下，浅浅沉着眉头，一会儿扒扒谢恂的眼皮，一会儿捏捏谢恂的口鼻，煞有介事地鼓捣一阵，甚至还看了看谢恂的手相，才转到谢恂脉上摸了摸，而后探手入袖，拿出一只小巧的药瓶。
“这是——”没待谢府管家问上一句，那瓶塞一拔，敞开的瓶口便直送到谢恂鼻底。
不过三两个呼吸间，那已昏睡足足两日的人眉头忽地一动，悠悠醒转了。
才一抬起眼皮，对上的便是庄和初和气含笑的面孔。
谢恂昏睡两日尚还不错的面色，在看到这张面孔的瞬间一白到底，未等视线全然清晰，已忽地挺身而起。
动作太大，牵动腿上伤处，“嘶”地一声，疼得脸色又是一白。
“诶呀老爷！”谢府管家一惊，忙上前伺候，“您可算是醒了，您已经昏睡两天了，是庄大人把您救醒的。”
“只是误打误撞，凑巧罢了。”庄和初起身让开床边，谦虚道。
听着管家连声道谢，谢恂在初醒的混沌中缓过些神来，抬手紧了紧刚披上身的外袍，盖住那重骤然惊出的冷汗，轻咳两声，和善的眉目间拢起一重歉意。
“多谢庄大人了……年纪大了，脚底无根，那日在梅宅不慎跌了一跤，没给庄大人和县主添什么麻烦吧？”
“谢老没事就好，否则，庄某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两人一言一语寒暄过，谢恂便摆摆手，让管家带人都退下去，说是皇上将庄和初的伤情交托给他，他因为自己的差池耽搁了差事，要抓紧为庄和初看看，才能安心。
一应人退尽，谢恂才面色一沉，推开被子。
纵然满室药气庞杂，谢恂也能辨出独独盘桓在鼻底的那一抹冷香。
他一连昏睡两日，非是庄和初下手多重，而是在他昏厥后，这人又给他下了药，必得行这般手段方能唤醒。
谢恂缓缓吐纳，坐在床上动动躺得有些发僵的筋骨，讥诮道：“还以为，你真有胆子杀了我。”
庄和初站在床边，垂手颔首，一派让人搓火的恭顺。
“司公在下官处不慎摔伤，下官现已登门致歉，令郎谢统领也已到下官处大闹过，司公还不肯宽谅吗？”
谢恂哼笑一声，摸索着诊断了一下自己的伤腿。
被这人硬抵错位的骨节已经归位，也已对症用过外敷的药，可终究年纪摆在这儿，怕要把这道伤带进棺材了。
“我肯宽谅你，你也得给我个宽谅的机会啊。”
“下官不敢。”庄和初依旧恭顺道，“眼下司中事务正忙，这两日里，司中群龙无首，恐已耽误了要事。”
谢恂从搁在床头的医箱里摸过一卷银针，高卷起裤管，一边稳着手，就着有些黯淡的灯烛辉光，熟门熟路地对膝上伤处行针，一边不咸不淡道。
“不是说，我年老体衰，不叫我操心了吗？”
“此事关系重大，必得与司公议过，下官才能下定夺。”庄和初也不管谢恂作何态度，只按部就班道，“昨日，下官在裕王处发现有通过未知途径运送入京的橘子，故而猜测，裕王恐与南疆军中有秘密联络，或许，也另有类似途径，与西北军中联络。”
谢恂在自己膝头上稳稳行下一针，缓缓拈动着，也缓缓说了声知道了。
“早先在玉轻容那事上，他便是为着往军中去做的筹谋，如今有意挑拨两国与我朝结梁子，起战火，也是为了握稳军权的事。他想法子与军中秘密联络，也不足为怪。晚些，我会让第四监去仔细查查。”
皇城探事司一至八监分门别类收罗消息，邮驿这一路的消息，就是归在专负责兵马一路消息的第四监。
“恐怕，不只是第四监的疏失。”庄和初淡淡道。
谢恂微一怔，抬头瞥他一眼，又拈起一根银针，一边行入另一穴位，一边漫不经心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
“照理，能收罗到相关动静的，应该还有专司亲贵事务的第二监，以及能收罗到脚夫走卒动向的，负责一应市井琐事的第七监。”
谢恂冷哂，“你这是在指点我办事吗？”
“下官确实想对司公指点一二。”庄和初话虽说得猖狂，话音却还恭顺。
可也正是这分恭顺，愈显得这人的话分外猖狂。
“第九监的差事，从来不在耳目上，所以自入冬来，为着外使来朝期间暗处的安防，各监每日都会将收罗来的消息筛滤汇总，送给第九监一份，以便第九监排布行动。可这日复一日的消息里，未见得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恂拈着针，头也不抬。
庄和初不疾不徐道：“一监失察，或有疏漏，若相关几监全无觉察，那必是有鬼。”
谢恂手上一顿，蓦然抬眼，气极反笑，“庄和初，我看你是过不了一天消停日子！上回是说你自己身边有裕王眼线，查出什么来了吗？你自己在你第九监里瞎折腾就罢了，不耽误差事，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你现在还想把整个皇城探事司掀个底朝天吗？”
“不必如此麻烦。”庄和初依旧恭顺道，“下官已经查到了。”
“你查到什么？”
“相关几监一起出纰漏，几率甚微，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已然收罗到了那些蛛丝马迹，只是，没有送到下官手中罢了。”
庄和初淡淡看着床上的人，一字一声。
“就像，司公把有关千钟的情况交给下官之前，从中抽走部分一样，那些蛛丝马迹，也被从中抽去了。”
这话里的意味再明白不过。
刚刚还气笑出声的人默然静了片刻，一言不发，又转手执起一针，平平稳稳行下去。
庄和初也不等他说什么，只淡淡接着道：“这样的事，恐怕，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下官也是那日伤后醒来才知，昏迷期间，司公已行令处死了孟大财。”
这句谢恂倒是接了，但也接得不痛不痒，“那已是证据确凿的事，我向皇上报过，是皇上点过头的。”
“可他还有话没吐干净。一个卖包子的小贩，借着在京兆府当巡街官差的亲戚门路，仿造身份凭证，勉强做得来，可他贩卖的那些消息，是哪里来的？”
答案昭然若揭，庄和初却没一揭到底，只道：“司公如此急着处死他，就是不想让下官再审下去吧。”
“审也没用。”
谢恂略抬了抬腿，确定这几根银针已恰到好处地封住了膝间的痛楚，就带着针起身下床，缓步绕过立在床边的人，径自走到茶案前。
案上有方才管家命人为庄和初奉来的茶，热气袅然，一口未动。
谢恂端起来，缓缓喝了一口，润润昏睡两日干得发紧的喉咙，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才又徐徐开口。
“不让你审，是为了你好。不只那孟大财一个，之前从第九监手上处置过的不少人，也都是一样。我还可以告诉你，在皇城之外，各地还有很多。”
谢恂将热茶拢在掌心，缓缓朝那还立在床边一动未动的人踱过去。
昏黄灯烛间，长身鹤立，形单影只，好像被六界一同摒弃的一抹孤魂，如此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可怜得让谢恂比在冬日里喝上一口热茶还要舒坦。
“各监全都有消息走漏，无一例外，要是一把掀开，从上到下追究起来，谁都别想干净。尤其是你第九监，尤其是你庄和初。”
谢恂缓步踱近，垂眸看向庄和初的手。
又长又白，雪雕玉琢的一般，骨节分明，光泽细润，纤尘不染。
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一双盈满杀孽的手。
“你以为，你这双手，多么干净吗？”谢恂惋惜又畅快地叹了一声，“庄和初，你想做圣人，晚了。”
那孤魂在一片黯淡中静了片刻，开口依旧平淡，恭顺。
“若下官不想做圣人呢？”

第89章
暮色四合，高门大户纷纷掌灯照亮门庭，千钟一转进这巷子里，就见庄府的马车在谢府门前明晃晃地停着。
庄和初该还没出来。
越是高峨的门庭，门前街巷越是清静。
好在新岁的热闹还没过去，满城滚沸的喧嚷也漫进了这些冷肃之地，有些挑货担、耍把戏的自这里经过，也会放开调门吆喝几嗓，兜售些年关里的热闹。
有些身份的主家多不会为此现身，但总能引得稚童仆婢出来凑热闹。
一个卖陀螺、傀儡儿、六角风车一类小玩物的货郎，就在庄府马车附近被围住了。
千钟瞄准了庄府车夫被这一撮热闹吸引注意的空当，混迹在星星点点的热闹之间，若无其事，也轻手轻脚地从后向马车掩近。
往来坐过几回，她已对这辆马车很熟悉了。
这马车两侧窗子是可以从内推开的，所以，只要抠着那窗上横横竖竖的木棂往上提，便也能在外打开。
千钟刚从斗篷中探出一手，悄然摸到窗上，还没来得及动，忽听谢府大门方向起了人声。
客套的话音里依稀夹着一声“庄大人”。
来不及了。
千钟片刻也不迟疑，拔腿就跑。
那货郎身旁就有一道过不了马车的窄巷，千钟佯作被那货担上琳琅的花样儿吸引，直奔上前，在围观的人堆里一晃，便像条小鱼似的滑进了窄巷里。
隐在巷里待了片刻，千钟再冒出点头瞄过去，就见那辆马车已调转方向，辘辘朝前去了。
那是朝梅宅去更方便的方向。
千钟忙一头扎回窄巷里。
这条窄巷的其中一个出口在另一条街上，那边是些商铺聚集之处，打那条街再抄近路回梅宅就很快了。
何况这会儿各条街上人都不少，马车行不快，哪怕庄府的马车直奔过去，应该也能被她抢在前头。
在窄巷中七拐八绕的功夫，千钟已将下一步往哪跑盘算好了，奔至巷口，眼见着巷口对面商铺的门脸儿渐渐清晰起来，只差那么两步，忽地巷口一暗，出现一道颀长的黑影。
黑影出现得突然，却并不急，只慢条斯理地迈着步子，不慌不忙地将巷口拦住了。
似是等候多时了。
街上明灿，巷中晦暗，那人身披灯火，逆光而立，看不清面貌。
但这道身形已不是头一遭以这种见鬼似的方式出现在她眼前了，只仓皇间撞上这么一眼，就足够千钟想象出，这人眉眼间正弯着一道多让人心慌的笑意。
千钟脚下急急一顿，但为时已晚，只慌地一转身，就认命似地定住了脚。
定住脚，却也不回身。
听着那脚步不疾不徐地将仅剩的两步距离消除，千钟反倒朝一旁的那堵墙挨靠过去，转脸对着墙，向身后的人道。
“您、您真是福海寿山，岁月长存，昨晚上还病得连个碗都捧不住，这就一天光景，又跟神仙下凡似的了。”
分明是埋怨的话，可叫她说得好像贺词似的。
背后那人也不往她面前绕，就驻足赏析了一番她这实在惹人注目的架势，忍着笑问。
“所以，这是为着看轻了我，在面壁思过吗？”
他这一问，千钟一张脸埋得更严实了。
“是宫里来的瞿姑姑说，咱们今天不能见面，不然，这亲事就不吉利了，会磕磕绊绊，不欢而散。”
脆生生的话音被这么一捂，好像刚炸出来的脆果子捂出了水汽，一下子绵了许多，给这道面壁的身影平添了一抹委屈。
说到这不欢而散，千钟又想起些什么，忙补道：“哪怕您就只看管着我一阵子呢，我也不想跟您成仇家呀。”
“既不打算见我，为何跑到谢府门前来，围着我的马车打转？”不待千钟作答，那和善的话音又慢条斯理道，“也不必费心编排什么，车夫都看到了。”
千钟暗暗一惊。
那车夫袖手倚靠在马车外面，明明一副快睡着的样，心不在焉地望着那货担上的热闹，没想到竟是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幸好，她也没什么好扯谎的。
千钟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托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朝背后的人递过去，一五一十道。
“我先去了庄府，姜姑姑说您来探望谢老太医了，我就摸到这儿来，想着正好您不在，悄悄给您放到马车上来着。”
是街上小摊贩裹吃食常用的那种油纸，庄和初接到手上，只觉得里面裹着什么硬梆梆又热乎乎的东西，乍一打开，一股温厚的甜香扑面而来。
是一包糖炒栗子，刚出锅不久的。
千钟听着油纸展开的哗哗碎响，又道：“出门前，我还写了张字条，也搁在里头了。我原本想着，您见过我写的字，也就能知道这栗子是我给您留的。”
她说话间，庄和初已拈出了那压在几颗栗子下面的一方扁扁的油纸包。
许是记住了他先前是如何在荷包里放着她那张写着“此君平安”的纸，这回的字条也如法炮制，一样用层油纸仔细包着。
说是字条，纸不算大，字却写得实在不小，纵是在晦暗处，甫一展开，也足够一眼个清楚。
——此君開懷。①
“開”字笔画虽也不少，但尚算横平竖直，不算太为难，那“懷”字一看就是将人为难坏了，不知是反复写过多少，才写出这么个虽大了旁的倍余，歪歪扭扭，但起码没有落下些什么的。
那“此君”二字只怕是写过更多遍。
行笔还是不成章法，但已然成竹在胸，一挥而就，一笔一划间已毫无生涩的停顿了。
字条被热腾腾的栗子暖透，拿在手上，好像一团阳春正午时分的日光，那抹恰不会将人灼伤的热意，正把他从谢府带出来的一身阴寒秽浊散了个干净。
心头顿然一热，也顿然一轻。
默然执了片刻，字条上的热意被夜风彻底吹散，庄和初才想起问。
“为何送我这个？是瞿姑姑的嘱咐吗？”
婚仪前后都有些什么礼数，庄和初自是清楚的，但这回的婚仪由裕王一手操持，宫里照着他的意思增减些什么，也不无可能。
千钟忙摇头，还是冲着墙道：“是我昨晚瞧着，您好像心里叫什么事堵得难受，这还在年里呢，不高兴可不吉利。您喜欢的那些文房雅物，我弄不明白，您喜欢糖炒栗子，我可知道哪处能买着最好的。”
想着那处生意火热的炒栗子小摊，千钟又喜道：“可巧了，那卖栗子的正吆喝，过年吃栗子，大吉大利！”
他喜欢糖炒栗子？
他怎不记得，何时与她说过，自己喜欢什么糖炒栗子。
庄和初对着这话微一怔，忽想起些什么，不由得一笑，“你今日可是见过大皇子？”
“您——”千钟惊讶得差点儿转过头来，忙又定住了。
庄和初喜欢糖炒栗子这事儿，确实是大皇子告诉她的。
她求大皇子的事，就是想知道庄和初喜欢些什么，大皇子只当她是为成亲之后的日子做准备，倒也不藏不掖，痛痛快快地与她说了好些风雅物件。
那些虽听着就必是庄和初会喜欢的，可她一点儿不懂，又央着大皇子问庄和初爱吃些什么。
大皇子起初说的也与她近段日子看见的一样，庄和初常日不沾荤腥，只吃些寡淡的清粥小菜，几乎不饮酒，茶是常喝的，但千钟也是不懂。
后来大皇子绞尽脑汁，忽然说出个糖炒栗子，她才如获至宝。
庄和初能知道大皇子去过梅宅，这不稀奇，可一说糖炒栗子，就能想到是大皇子说的，这才蹊跷。
千钟只诧异了一瞬便明白过来。
“您喜欢糖炒栗子这事儿，只有大皇子知道？”
也不对，糖炒栗子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庄和初要是真喜欢，庄府里那些整日围着他伺候的人，可该比大皇子更清楚，不该只他一人知道。
不等庄和初回答，千钟又补道：“是您编来单骗他一个人的话？”
可她也清楚记得，那日去停云馆吃饭，庄和初也就手买了包糖炒栗子，只是后来尽剥给她吃了。
不喜欢糖炒栗子的人，会想着去买它吗？
“也算不上骗。”背后的人只含着笑轻描淡写一句，便问，“他今日去，还与你谈过些什么？”
“他就是怕我对他太痴心，不乐意嫁给您，明天要逃跑。您放心，您看管我的事，我一句也没讲，我就只应了他，明天肯定不跑。”
千钟提纲挈领地把她与萧廷俊的那番话一讲，又迫不及待地拉回到眼前的要事上。
“既然您不喜欢糖炒栗子，那您自个儿说一个吧，您见着能什么高兴？您别客气，我拿了钱出来的。”
天色越沉，街上燃灯越多，渐渐竟觉得这窄巷中也比方才还要亮些了。
“为我剥颗栗子吧。”
“好嘞！”千钟只当他要吃着栗子好好想想，便毫不迟疑地朝后一伸手，由着庄和初将一颗温热的栗子放到她掌心里。
栗子已预先划了口，剥起来容易，千钟几下剥干净，还是谨慎地背着身，反手将那颗囫囵个儿的栗子肉朝背后的人递去。
人明明就在身后，却不伸手接。
“我的手不干净。”
那就是要就在她手上吃了，千钟还是不回身，只估摸着把手举高了些，待了好一阵，才觉得一个轻轻的力道将那快被风吹冷的栗子从她手上取走了。
千钟收了手，又催促问，“您快说吧，您想要些什么，再晚一点，怕有些铺子要关门了。”
“你已给我了。”人在她身后轻笑。
千钟一愣，她给他什么了？
那颗栗子？
“您不是喜欢糖炒栗子，是喜欢有人给您剥栗子呀？”千钟摸得关窍，喜上眉梢，“那容易，我把那一包都给您剥了！”
千钟说着便朝后伸手。
“不必了——”
那含笑的话音方起，千钟忽觉巷里幽深处人影一晃，蓦一转眼，就见个腰背佝偻、手执木杖的人朝他们而来，略走近些，才见的那人另一手中执着个碗。
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小的叫花子。
甭管岁数大小，盘踞在这一片里的叫花子个个都不是善茬。
千钟一慌，顾不那么许多，转身一把抓起庄和初，正要拽他往巷外跑，才一起脚，就听见个苍老的话音，喜庆里又透着哀戚。
“给您拜新年！一拜地久天长，二拜粮谷满仓，三拜福寿天降，四拜团圆安康！您行行好，赏口饭吧——”
老叫花子口中说着吉祥话，跪上前来连连叩头。
千钟怔然一定，庄和初已略上一步，将千钟半遮到自己身后，伸手自怀中摸出几个铜钱，轻轻搁进那只颤颤举起的破瓷碗里。
听得铜板接连落下的叮当声，老叫花子又千恩万谢着叩了个头，爬起来将那木杖往胳膊下一夹，健步如飞地跑了。
庄和初也不以为忤，只转过身轻拥着那还愣着的人，走到巷外一片明灿的灯火间，才温声问。
“他曾欺负过你吗？”
千钟摇摇头，垂眼往自己身上看看，又轻又暖的冬衣外面披着毛皮镶边的斗篷，早不是那身叫花子的破衣烂衫了。
“我就是……忘了。”千钟低低道。
她说得含糊，庄和初却明白，“不要紧。不必为难自己记着，也不必为难自己去忘，眼下怎样过着自在，便怎样过。往后也是一样。”
前半截千钟听得半懂不懂，但这个往后，一下子让她想起件要紧事。
“呀！咱们不能见面来着！”千钟赶忙别过头去。
“见已见了。”瞧着这执意掩耳盗铃的人，庄和初忍俊不禁，轻掂了掂手上的栗子，“这样，日后无论如何开罪我，只要为我剥颗栗子，便一笔勾销，好不好？”
千钟犹豫着转过脸，朝他看过来。
这人大概是真的喜欢叫别人给他剥栗子，这么看着，满街灯火映着那副春山秋水般的眉目，清润舒展，明显是比昨夜高兴多了。
栗子这东西虽是秋冬才结，但好在比那些鲜果容易存放，天寒时存起些，就是在盛夏里不小心惹了他，该也能有的可剥。
“那就听您的！”
庄府的马车就在巷口不远处等着。
这条街上商贩多些，行人多些，沿街讨饭的叫花子也就多些，千钟随庄和初上了马车，一路缓缓前行，一路就有些年关里熟悉的乞讨话不时飘进来。
千钟不由得就想起方才那朝他们磕头讨饭的老叫花子。
那只高高举到她面前的破瓷碗，近在咫尺，又恍如隔世。
“大人，”千钟忽然道，“您会卜卦，那您也懂得风水吧？”
“嗯？”庄和初收好了那包糖炒栗子，就略略抬起车窗朝外看着什么，忽听她这么一问，轻笑道，“略知一二。想置新宅子吗？”
千钟摇头，“我想给我爹修个坟。”
庄和初微一怔，垂手轻轻落了窗，看着那满面认真的人。
从谢恂那日给他的相关消息里，并没有看到过关于千钟葬父的事，想来也是谢恂怕他从中看出端倪，抽走了。
“当年，是你亲手葬了他吗？”庄和初轻问。
千钟又摇摇头，“我爹死在入冬那会儿，天还不算太冷，他才断气不久，就有京兆府的官爷巡街看见，说横尸街头要招耗子，就把他给拖走了。”
说着说着，千钟话音低了，头也低了下去。
“那个时候，我也求过官爷们让我跟着一起去葬我爹，但我那会儿还不太会说好话，求得不好，惹得他们生气了，就打我，我……我一害怕，就丢下我爹的尸首，跑了。”
这就是了。
让京兆府官差来“收尸”，该是谢恂安排好的蜕皮脱身之策，若她硬拦着不肯让人把所谓尸身带走，那才是随了谢恂的意。
如此，那些官差就有理由当场将她活活打死了。
便是让她躲过这恶毒的一劫，谢恂专挑了将入冬的时候诈死，想也知道，是要用接下来漫长的冬日寒苦，一点点断去她最后的活路。
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该受百般呵护的年纪，一个人挣扎着活到如今已是九死一生，心里却还被这样一件事折磨着。
庄和初眉头沉了沉，心口闷痛，却也不大明白。
若单为看风水修坟，花钱雇人就好，她如今也不是没有这个钱，开口问到他这里，必是还有些花钱办不到的事。
要修坟，总要往坟里填个人才是。
“想要我帮你找回他的遗骨吗？”庄和初温声问。
千钟摇头，“我知道他在哪儿。”

第90章
满街明明昧昧的灯火透过糊在车窗上的明纸映进来，随着马车前行，光影如浪涛起伏，有些沉积的记忆不可遏止地翻涌上来。
清晰如昨。
“后来，我见着有京兆府的官爷拖走别的叫花子的尸身，我就偷偷在后面跟着，想看看他们会把人埋到哪儿去，就看见……”
千钟垂头紧紧牙关，小声道：“就看见，他们是放火把人烧了。”
庄和初并不意外。
如此处置，倒也不是那些官差自己的意思。
常年沿街乞讨之人，往往身带疾疫，死因难明，倘由官府好好查明断清再一一安葬，积年下来，于人力物力都是不少的消耗。
太平年景里也未尝不可，然先帝朝征战不休，国库捉襟见肘，确实很难再拨出这样一笔消耗。
是以先帝朝时，朝廷经反复争论，多方考量之后，颁出此令。
凡有乞者命绝于街头，只要无涉凶案，便会由京兆府官差带走，以麻风、天花一类死者等同处置，于指定处先焚烧，再将余灰残骨深埋。
这也是谢恂能有把握将这层皮蜕个干净的关键之一。
“虽然没有我爹的尸首，但我还有我爹留给我的碗。”千钟话音一扬，抬起头来，那股天无绝人之路的韧劲儿立时又回到她灵秀的眉目间。
“兄长给我讲您那《千秋英雄谱》的时候讲到过，有英雄为了保护百姓战死了，寻不得尸首，百姓就拿一些他生前用过的物件下葬，也能立个坟头，受后世香火。”
千钟说得模糊，但那书稿里写过些什么，庄和初都还记得。
“衣冠冢？”
“是！”千钟连连点头。
马车正经过一群小孩子在街边燃放的烟火，绚烂的火树银花映进来，也不及她眸中光亮万一。
千钟就这样亮闪闪地望着他问：“用那半个碗，能给我爹立个衣冠冢吗？”
若说是谢恂，庄和初觉得，连谢家祖坟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但在千钟的这段经历中，并没有什么一心盼着她早点死的谢司公，只有一个救活她、养大她，与她相依为命度过一段困苦的时光，还教了她许多道理的爹。
她想安葬的，是那一个没什么本事，但有些善心，且已死在那个遥远冬日的落魄读书人。
何况，祭奠一事，原也不尽是为了已故之人，更是为全生者一个念想。
唯有好好葬下那半只碗，她才能卸下那份本就不应由她承负的自责，更轻快地往前走。
“能。”庄和初轻一点头，“婚仪之后，他就是我的岳丈了，为岳丈安坟，原也是我分内之事。待忙完婚仪，我立刻着手去办。”
“谢谢大人！”
庄和初送千钟回到梅宅，才知姜浓遣人来递过话，说是有些明日婚仪上的事，需得请他回庄府做定夺。
“大人，裕王那边的人，来找过我了。”
姜浓带人一一交代罢几项婚仪上的事，待相关的人各自领了吩咐退下，才将这不得不请庄和初专程回来一趟的原因道出来。
“是裕王府的一位侍女，借着来替裕王查看庄府布置的由头，让我引着她在府中转了一圈，向我问了您与县主如此急着成亲的原因。我已照您预先交代下的回了她。她说日后裕王府那边的差事，都由她来与我联络。”
姜浓说着，取出一页画像。
在庄府门房当差的其中一人，也是皇城探事司第九监的，有过目便可描摹人像的本事，这画像便是那门房记下的。
一张足够称得上美貌，却也有些陌生的面孔。
“今日之前，你可曾见过此人？”庄和初浅浅蹙眉问。
姜浓也摇头，“裕王府里几位掌事的侍女，我多少都有些印象，这人并不在其中。也有可能是裕王手下训练的细作，只是乔扮成侍女。大人叮嘱过，不要去各监调消息，我便没有细查。”
庄和初点头，“她可与你说了自己的名字？”
“听音，是叫婉儿，不知是哪个字。”
庄和初将这个在皇城里几乎随处可见的名字无声地念了一念，未置可否，只敛起画像，淡声道：“不急，且静观其变吧。”
“是。”
夜已浓沉，反将这厅堂中热闹喜庆的布置衬得分外夺目。
在动身去谢府之前，他已用向品云观中报知婚事的名义，将三青与三绿一并派往蜀州，以便一路上有个照应。
只是少了两个人，再一回来，明明满目热闹，却觉得冷清了不少。
庄和初不由得摸起方才随手搁在身边案上的那包糖炒栗子。
那袋子一动，便有甜香浮荡。
姜浓奇道：“大人换了口味，喜欢吃栗子了？”
在庄府当差这些年，姜浓都没见庄和初吃过一颗栗子。
平心而论，庄和初远比宫里那些主子好伺候得多，吃用上有些讲究，但不大挑剔，爱吃的就多吃几口，有不爱吃的端上桌来，就少吃或不吃，向来也不会不多说什么，更不会摆脸色让人不安。
如此也只需那么两三次，下面的人就能记清了。
栗子这种食物，就是这样被撤下庄和初的食单的。
“这不是食物，是礼物。”庄和初轻一笑，忽在这礼物上想起些什么，“给两国外使的回礼，都置办妥当了？”
“大人放心。”
“让他们忙完都早些安置吧。”庄和初将那一包栗子拢在手上，起身来，朝外面无边夜色望了一眼。
明日这个时辰，婚仪上好的与不好的一切，该都已尘埃落定了。
庄和初轻道，“明日，定会万事顺遂。”
*
裕王府里灯火明灿，人影幢幢。
二进厅的小炉上暖着一壶酒，酒是以蛇胆泡就的，有股厚重的药气，偏就是这药气与酒气相合，最能行气和血，祛风活络。
早年在南疆行军，日日离不得这一口。
这些年一直待在皇城里，气候与南疆大不相同，便是想念这个味，饮下去也不是那种舒坦的感觉，多饮反而伤身，饮的自然也就少了。
万物没有好坏之别，只看是否用对了地处。
萧明宣端坐厅里，执着小小一盏蛇胆酒，搁在鼻底细细嗅着，就见一个仪态端庄的女子远远走过来。
女子驻足在门廊下，解了她披在侍女衣衫外的那领防风斗篷，交给立侍门口的人，才规规矩矩走上前来，福身行礼，颔首禀道。
“禀王爷，一切照您吩咐，一一问过庄府的姜管家了。”
嗓音亦温雅娴静，大方得体。
萧明宣也不问庄府里的事，只打量着眼前人。
虽垂着头回话，面容半掩，但只从装扮举止上看，也看得出通身尽是规矩体面，那夜在如意巷里金百成私宅中扑面而来的俗媚脂粉气，已寻不见分毫了。
“你是一点儿也不念着金百成了？”
眼前人微一怔，款款抬头，露全了一张清丽如荷的娇靥。
“在谁人门户里讨生活，自然要投其所好，才能活得舒坦些。”苏绾绾薄施粉黛的面庞上浅浅泛出一重逢迎的笑意，“绾儿现在心里所念，唯有王爷。”
萧明宣哂笑一声，一口闷下了盏中药酒，“这种话，往后都拿去金百成坟头上说吧。”
苏绾绾乖觉地应了声是，上前取壶满酒，正等着座上人下一句训示，先听门外院中一阵嘈嘈脚步声。
谢宗玉带着一串人噼里啪啦进来，偌大的厅堂一下子塞得满满当当。
苏绾绾这会儿才明白，裕王大晚上坐在这里，不是在等她的回禀，而是在等谢宗云这些人。
谢宗云待一众人都跟进来顺次站好，才禀道：“王爷，西凉与南绥两国外使明天要在庄府婚仪上献的礼物，和两国负责去庄府献礼的人，都带来了。”
萧明宣目光在那两件礼箱上一掠，又朝那两个分明外使装扮的人略略打量一番，最后落定在末尾一个身着雍朝低阶官吏公服的人身上，眉头一剔。
“这是个什么？”
“是怀远驿的，死皮赖脸要跟着来。”谢宗云回道，“卑职想着，让他们跟来个人也妥当，免得外使不通我朝礼俗，有些什么误会，没人见证，回头闹出些什么不愉快，又让王爷无端受委屈。”
那小吏本就战战兢兢，被座上人一眼直盯过来，吓得簌簌直抖。
哪里是什么他死皮赖脸要跟来！
他算得哪根葱，驿馆里这样的大事，都该上禀鸿胪寺，由鸿胪寺少卿来跟裕王回话。裕王府的这伙子人本来应得好好的，可夜里当值的主官前脚才一往鸿胪寺去，他们就不由分说，带了人便走。
他在门头上听差，只问了句可有带人出去的凭条，就被揪住一并来了。
小吏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祸事中缓过神来，一时僵着没出声。
萧明宣一双眼睛也没在他身上多停，只淡淡地哦了一声，起身走下来，缓声道：“两国外使别紧张。本王奉旨主持操办庄府的婚事，忙到这会儿了，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桩事。只是循例做个检查，不麻烦。”
萧明宣说着，朝那一大一小两只礼箱一扬手。
礼箱是由裕王府侍卫抬来的，大的这一只，由两名人高马大的侍卫合力抬到这儿来，还惹得二人满头大汗。
小的一只，只捧在一名侍卫手上，轻若无物。
谢宗云上前，先开了大的那只，“这是西凉的贺礼。”
大箱子里赫然装着一块大石头。
许是自知这礼物极难一眼会意，不待萧明宣出声，西凉使者已道：“这是一块璞玉，尚未琢去皮壳，但已着多位匠人看过，里面定能开出上好的玉料。”
西凉的确盛产玉石，这么块石头乍看粗陋，但借着灯火细看，也能看得出那些隐约透出的玉色。
不过，去除皮壳，里面究竟有多少好货色，还是全凭运气。
“这贺礼，算是什么讲头？”萧明宣凝眉问。
西凉使者认真道：“挺贵，还又大又沉，送礼很拿得出手啊。”
“……”
眼见着萧明宣的脸色在灯火下微妙地一沉，谢宗云忙将人往那只轻飘飘的小礼箱处一请。
“王爷，南绥为庄府准备的贺礼，不在这箱里，在这儿。”谢宗云说着，朝那随行而来的南绥使者一伸手，“这是位琴师，南绥的贺礼，是由这位琴师在庄府婚仪上献曲一首。”
萧明宣朝人一打量，还是把目光投向了那只小礼箱，“这又是什么？”
谢宗云忙将那小箱子打开，从中掏出几页皱巴巴的纸，“卑职请琴师把明日要奏的曲谱一起拿来了，请王爷过目。”
纸不是什么好纸，谱字也写得不甚工整，一看就不是拿来送人的东西。
萧明宣走马观花地一扫，“这是首什么曲子？”
“是小人新谱的一首贺曲。”想着方才问过西凉使者的那些话，南绥琴师又小心翼翼补道，“南绥贺庄大人与梅县主喜结连理，祈望二人日后琴瑟和谐，同心永好。”
“绾儿。”萧明宣对这套说辞亦不置可否，只扬声一唤，转手将那叠琴谱递过去，“誊录一份。”
苏绾绾应声接了，便到一旁置了笔墨的小案上照办。
看过琴谱，萧明宣又看回这谱曲的人，“可容本王看看你的手？”
“王爷请便。”琴师才一将手抬起，右手便被萧明宣一把抓住了。
后悔已来不及了。
“嗯……”萧明宣捉着这只手正反看了看，“是双弹琴的手。不过，南绥可曾想过，如此迢迢路远，万一你半路伤了手，可怎么办？还有什么准备吗？”
琴师一怔，“没有——”
话音未落，忽觉一个刚硬如石的力道钳住他的手，狠一用力。
咔一声响。
“啊——”琴师惨绝哀叫着软跪于地。
明晃晃灯火映照下，一清二楚看着，那右手四根修长白净的手指，已被齐齐掰断，以一种骇人的姿态反折向手背。
怀远驿的小吏惊得差点儿叫出声，好歹及时闭住了嘴。
萧明宣微微俯身，目透寒芒，口中却关切道：“没有别的准备，那可太不周全了。你看，你这一不慎跌倒，摔断了手，可如何是好啊？去庄府献礼的事，就在几个时辰后，不会有所耽搁吧？”
十指连心，何况四指齐断，琴师痛得浑身打颤，冷汗层出，眼前直泛昏黑，还是勉力连连摇头，颤颤然挤出一声。
“不、不会……”
“那就好。看来伤得也不重，你就在这儿略等一等吧，待琴谱誊好，着人将你与琴谱一并送回去。”
萧明宣与地上的人说罢，直起腰，转看向那已惊得满面煞白的西凉使者。
“明日，是你代西凉使团去庄府送这大石头吧？”
“是……”话一出口，西凉使者一个激灵，忙又改道，“不，不是！”
“不是你？”萧明宣一扬眉，微微眯眼，“那为何是你到这儿来向本王回话啊？怕不是你心怀不轨，想借此机会前来谋害本王？”
“不、不，不是——”
如此一来二去，怀远驿的小吏总算是回过味儿来。
这可不是什么看看贺礼的事儿了。
难怪谢宗云刚一进门时说什么，带着他来，就能在闹出什么不愉快时，使裕王免受委屈。
从怀远驿被带出来的，除了这俩倒霉外使，就是一个他。
这二人无论有什么差池，朝廷与两国追究下来，裕王和鸿胪寺都只管往他一个人身上一推就了事了。
他这一条小命，哪承得住这么大一口黑锅？
“王爷！”小吏惊得寒毛悚立，心下一横，勉强稳住声道，“王爷息怒，事关、关乎外使……还是请王爷三思啊！”
“本王哪里查什么外使的事了？”萧明宣看也不看他一眼，“本王是奉旨主持操办庄府的婚事，婚仪上任何一环，本王都有责任查清，也都有权过问。”
不待那小吏再壮胆开口，谢宗云已一眼横瞪过去。
“你这脑袋过年叫炮崩了啊？也不算算都什么时辰了，鸿胪寺那头早该接到通禀了，你看看他们有个响吗？你想替他们在王爷这儿顶罪还是怎么的？”
小吏被骂得一愣，又听谢宗云骂了一句。
“你一个管门房的，懂个屁！王爷没问你话就闭嘴待着。”
“行了。”萧明宣看着已面无人色的西凉使臣，息事宁人道，“谢宗云，把人带出去，好好问清楚吧。”
“是！”
谢宗云招手唤过两名侍卫，把人一左一右揪起来直拖出去。
西凉外使的惊呼声渐渐淹没于夜色里，余声分外骇然。
如此一比，断四根手指，已是幸事了。
“王爷饶命……”琴师托着残手，勉强跪直身，颤声苦求，“小人只是个靠奏琴谱曲混饭吃的，小人一家人还都在南绥……若在贵朝获罪，小人一家老小都要没命了……王爷开恩——”
萧明宣缓步走到小案前，看看苏绾绾誊抄下来的那些娟秀小字，又抬眸望了一眼那怀远驿的小吏。
最后才心满意足地看回这跪地乞饶的人。
“庄大人可是守了十年活寡，才盼回了梅县主。明日，任谁也别想坏了庄府的好事。”

第91章
这门亲事张罗得再有模有样，终究为的什么，千钟心里还是明镜一样。
是以夜里回来，听着银柳细细禀报宅中里里外外对明日的准备，千钟只当是个差事，一一仔细记好，也没多想什么，一觉睡得踏实。
直到一早被唤醒，叫那忙忙碌碌的气氛撵着，昨日说起来还“到时”如何如何的安排，一下子都成了“一会儿”如何如何，千钟才实实在在有点发慌了。
瞿姑姑领皇后之命来为千钟送嫁，也从宫里带了两位女使来为她梳妆。
不同前朝以扇遮面，雍朝新嫁娘出门，是一面盖头从头遮到肩。因有盖头遮挡，千钟虽没少在街上见过人娶亲，却从没见过那些盖头下是个什么装扮，总以为再精细也不过就是那日进宫拜见皇后时描画的样子了。
谁承想，那些脂粉一道跟着一道，繁琐得就好像是要在她的脸上另造出一张脸来似的。
千钟坐在妆台前，任那两位女使绕着她忙活，也不敢随意动弹，时辰一长，坐得屁股都发麻了。
银柳从进庄府当差，到来梅宅管事，这还是头一回为办喜事忙活，既紧张也新鲜，瞧着千钟坐得辛苦，三不五时就来与她说一回各处的热闹。
“这一日还长得很，奴婢叫人敲了一把干果仁，县主将就着吃些。吃这不会污了妆面，还顶饿。”
银柳进出几趟之后，给千钟端来满满一碟混着松仁、杏仁、核桃仁之类的杂样干果，凑在千钟边上小声笑道。
“庄府接亲的轿子已经到咱们梅宅门外了，看热闹的人特别多，大人才名冠绝朝野，那些人都拦着他作诗呢。瞿姑姑也睁一眼闭一眼，由着他们闹。看这架势，大人一时半会儿进不了门，您且踏实吃吧。”
银柳这么一说，千钟才发觉，从一早就不绝于耳的喧闹里，不知何时已加入阵阵鼓乐声了。
这种鼓乐声，从前在街上常常听见。
却从未敢想过，有一日，这样的鼓乐声，也会专为她响起一次。
哪怕这场成亲并不是为了与她做夫妻、过日子，哪怕这段亲事不会长久，能这样听上一回，也还是忍不住欢喜。
十年前，庄和初奉旨迎娶梅知雪，是从宫里接亲，行的是另一套礼数，可即便是宫外人家接亲，在门口拦一下，吟上一两首催妆诗也就足够了。
偏这些人为缠着庄和初多作几首，几乎是一步一拦，名目百出。
庄和初也不计较，凡有人拦，他定和颜悦色地停下赋诗。
纵然如此，千钟一碟干果仁还没吃上几口，就听银柳又来说，庄和初那厢已过关斩将，近乎作了一卷诗集出来，叫那些人都没话可说了。
“奴婢着人一首首都为县主誊下来了。”银柳交给她一叠子尚散着墨香的诗笺，足有二三十页。
千钟还没来得及一一看过，瞿姑姑便来说，吉时已到，该上轿了。
上轿亦有上轿的讲究，不是新嫁娘自己走着去，得要家里的兄长一路背着过去。
昨日乍听这道规矩的时候，千钟还担心梅重九行动不便，早先被关在京兆府大牢里受刑留下的伤，也还没彻底好全，就想着怎样把这一道改换改换。
银柳却与她说，梅重九早在应了他们婚事那日就对银柳嘱咐过，宫里若安排了这道礼数，务必代他应下。
“梅先生说，您是有兄长的人，别人家妹妹有的，您也都有。”
昨日千钟听到这话时，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是啊，也不知是哪位神仙一时兴起，撒下一把泼天的福运，好巧不巧落到了她这么个叫花子的头上，就这样一下子让她从什么也没有，到什么都能有了。
只是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担得起这些。
千钟搭了盖头，伏在梅重九背上，同梅重九一样看不见前路，便由银柳在旁引着路，一路穿过喧闹，慢慢地，也稳稳地走出门去。
到了门口花轿前，该放下她时，梅重九又轻轻与她说：“若有不畅意，随时可以回家来。”
梅宅与庄府都在皇城里，离得再远也远不过几条街去。
可也不知怎么，忽听梅重九这样一句话，千钟心头蓦地漫上一股酸涩，眼前顿然蒙上一重水汽。
千钟本想与梅重九说句什么，奈何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一众人里不乏在广泰楼听过梅重九说书的，许久不见梅先生露面，纷纷将他围住说些问候道贺的话。
这头也有瞿姑姑催着吉时，千钟便只好匆匆忙忙进了轿子。
正月初三是个凶日，不访亲友，皇城里更没有第二户挑这日子办喜事的，是以接亲的队伍一路走，一路围的满都是看热闹的人。
千钟顶着盖头坐在轿里，外面鼎沸的人声和鼓乐的喧闹将心头那股酸涩渐渐化去，心绪一平复，想想今日一早到这会儿的重重礼数，便不由得纳闷。
要照这么个架势，当年那梅知雪究竟是怎么做到半路逃跑的呢？
还有，这么众目睽睽，裕王想在今天使什么坏，又能使什么坏？
花轿这么一路行到庄府门前时，天色已不早了，又是拦门讨钱物花红，又是道人撒豆谷、驱三煞，一通接一通热闹完，才听得要迎她下轿的话。
瞿姑姑和银柳左右伴着千钟踏过铺地的青毡花席，跨过马鞍，一路进门。
千钟蒙着盖头看不见路，但凭着记忆也大概摸索得出，这是一路将她送去了庄和初住的那院子，进了那间已重新布置过的卧房，坐到一片红火的床榻上。
瞿姑姑与银柳这一众从梅宅随着过来的送嫁，将她送到这处，便都照礼数饮过酒离开了。
再往后，一切也都和瞿姑姑昨日来与她交代的一样。
庄和初在外行完他那一大堆的礼数，便牵巾与她行拜礼，在外拜过一遭，又回房拜了一遭，晕头转向地拜完，再被扶到床上，与庄和初左右并肩坐下。
几位年长的妇人一边念着首什么东西南北的诗文，一边往他们身上撒金钱彩果，念一句撒一把，满是文绉绉的说辞，千钟只听懂了那最后一句。
“撒帐后，夫妻同心，鸾凤和鸣长相守。”
而后结发合髻，对饮合卺，一一都是与瞿姑姑所讲一模一样，礼官又道了几句贺喜的吉祥话，就带着满屋子的人鱼贯退出了。
乐声不绝，喧嚷渐远，夜幕已落，满室红烛摇曳。
一切顺遂。
顺遂得好像真就只是办了一场婚仪，处处在往好里促着他们，压根不会发生任何不好的事。
裕王能有这么好心？
千钟心里正惴惴着，忽见一双手自身旁探过来，牵住盖头边沿，轻轻把这顶遮了她一日的盖头揭了起来。
这一日里时时能听见这人的声音，却还是第一眼见着面。
那道熟悉的温然笑意映着红烛的辉光撞进眼里，方才还为着裕王的算计而七上八下的一颗心，瞬间就落定下来。
才一落定，忽又发觉这人目光有些出神地顿在她脸上，千钟一下子想起今日脸上的装扮，心一慌，忙低了头。
“大人您快别看了……”千钟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道，“这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讲究，一堆珠子贴在人脸上，跟河蚌成精了似的。”
庄和初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她以县主之尊出嫁，又是御旨赐婚，宫中便照规制用了这种以珍珠为面靥的珠钿妆，雍容亦温雅，也非寻常街巷间能轻易得见。
昨夜庄和初就想过，这样的妆面在她脸上会是什么样子。
想来想去，已都是往最美好处想的了，可眼前之人还是远比他想象之中更胜过千倍万倍。
千钟羞恼间微微涨红着脸，白处愈白，粉处愈粉，珍珠颗颗莹润，俨然似朵承着颗颗晨露的芙蓉花。
怎么就河蚌成精了？
“哪有这样好看的河蚌？”
庄和初不自禁伸手，又唯恐逾越太过，到底只是指尖在那芙蓉花一侧腮边笑窝处的晨露上轻轻触了一下，便知足地收回手。
手易收回，目光却难。
庄和初脉脉看着，轻道：“定要说是河蚌，那也是和和美美的意头，是万水千江中最美的河蚌。”
千钟听得脸热，又耐不住好奇，也伸手小心翼翼地往那珍珠上摸了摸。
珠子黏得要多牢有多牢，用手戳着也不动，好像已长在了脸上似的，千钟不禁发愁道：“往后，我就得一直顶着这一脸珠子过了吗？”
“有何不好？”庄和初忍不住逗她。
“白日里倒也没什么不好，”千钟认真地愁道，“可要是夜里睡觉一侧脸，不得把脑袋硌出坑来吗？”
千钟说着还比量了个侧头睡觉的姿势，正将鬓处那一排抵在手背上。
庄和初笑得呛咳，见她当真发愁，也不再逗她，缓了缓气息，安抚道：“不必担心。只是用鱼胶黏着，使些清水沾湿就能取下了，不会硌了你。”
与她好好宽了心，庄和初便说让她先歇歇，晚些姜浓会来送些吃的，也会着人来为她更衣，取下这些行头。
千钟还将信将疑地戳着脸上的珠子，庄和初已起身去一旁桌案处，取了套早先就预备下的纸笔，坐下写起什么。
要照瞿姑姑所讲，他们在房中行过这些礼，庄和初该出去宴客才对。
千钟问了一声，庄和初没抬头，一边慢条斯理地写着，一边与她说，他已经以自己重伤未愈、体力难支为由，将宴客之事交托大皇子代劳了。
“今日来的有不少在朝手握实权之人，让大皇子借此与他们过些交情，也是皇上的意思。”
千钟边听着，边在撒到床上那一堆彩果里拣出几颗枣子，填进嘴里一颗，吃着又甜又厚，就凑到庄和初身旁，将手里那几颗给他搁下。
“您这又是在做什么？”千钟吐了枣核才道。
庄和初也不避着她，写罢停笔，就将那几行字往她面前挪了挪。
“看看，可认得吗？”
这段日子来，千钟已算识得不少字了，可庄和初写下的这些，每个乍看都好像是认得的，可细一看，又都不是。
千钟拧着眉头看了好一阵子，也没认出一个囫囵的，到底还是颇不服输地指着其中一个怪字。
“这个字，去掉外头这一圈，里头这块我能认得，这是个六。”
庄和初笑，“不错。这字读‘散挑六’。”
千钟奇道：“这一个字，怎么念出三个声？”
“这不是寻常写书的文字，这是谱字，专为记琴谱用的。”庄和初拽过一页空白纸笺，提笔一部分一部分将这字重写给她看。
“这个字上，艹为散音，乚为右手食指挑的动作，六便是指琴的第六弦。如此，这个字的意思，就是右手食指挑第六弦散音。”
“这还有个里面带两个数的，”千钟指着另一个谱字，类推着猜道，“就是挑两根弦的意思吗？”
“它读作‘名九勾四’，是用左手名指按在四弦的九徽上，同时右手中指用勾的指法弹一声。”庄和初说着，凭空做了个抚琴的样子，示范出这一指法，看千钟仍似懂非懂，又道，“一个谱字里可能用到多个数字，意义各有不同。”
别说琴谱，什么声响是琴，千钟常日里都分不大清楚。但她尤还记得，早些时候被迎进门时，听见礼官说过一声，请南绥使者献一首什么琴曲。
千钟忽然明白个最要紧的，“您记的是南绥使者弹的那一曲吗？”
庄和初点头，“是其中一段。”
“您喜欢这段曲子？”千钟那时遮着盖头，没看见弹琴的人是什么样，只觉得那曲子不大顺溜，听着远没一路送亲的鼓乐班子那么让人觉得舒坦。
“算不上喜欢，只是这曲子里大有蹊跷。”
“蹊跷？”千钟立时来了精神。
庄和初话音略略一低，轻道：“那南绥琴师伤了手，弹得勉强，但没有丝毫得过且过。尤其这一段，曲中重复了三遍。”
千钟不解，“这是为的什么？”
“为了向我传一段暗语。”
“暗语？”千钟更糊涂了。
“可还记得向两国外使交接囚犯那日，你在庄府里聚柴放烟，引谢宗云去大皇子府向我传话吗？”
见千钟点了头，庄和初才接着道，“像那般以某种方式将实际想说的话暗中表出来，变成一种只有你我才能领会的话，便可称为暗语。”
千钟明白了这一桩，又生出另一桩不明白，“可是，南绥人，为什么要这样跟您暗暗说话呀？”
“也是那一日，裕王当街发难，大皇子从两名犯人囚服中扯出两张道符，你该亲眼见着了，也还记得吗？”
千钟也点头，“大皇子说，那是个引雷劈恶鬼的道符来着。”
“不错。那道符是我画的，通过大皇子的手将它揭出来，便是在那时向两国外使暗示，我是在那一事上于背后帮助他们的人。”
大皇子亲信之人里，和道符扯得上关系的，也就是庄和初了。
“若他们在怀远驿有难解之困，想要越过裕王寻求帮助，必定不会错过这个婚仪献礼的机会。裕王该也是防着这一手，昨夜寻了由头，重伤原定来送礼的西凉使者，西凉不得不临时换人。南绥琴师的手，也是被裕王伤的，他的琴谱亦被裕王誊抄检查过。”
庄和初徐徐说着，又执起那段琴谱。
“西凉送来一块璞玉，作何解释，我暂还没寻着头绪。但南绥这曲子，明显就是行间者常用的传递暗语之法。”
千钟凑近一起看着，“您跟那南绥琴师，以前认识吗？”
“今日是第一次见。”
“那您是在南绥使团里有什么熟人吗？”千钟又问。
庄和初也摇头。
千钟皱眉思量着，眉头皱紧了，被黏在眉心那一撮珍珠硌得隐隐作痛，脑子越发转不动了，只得把困惑倒给那也在蹙眉思索的人。
“我能跟您暗暗说那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是因为我跟您熟呀，您跟他们都不认识，以前也没通过气儿，他们怎么能跟您用这曲子传话呢？”
庄和初被那句“我跟您熟”逗笑出来。
他们相识至今也尚未盈月，却正如她所说，不知怎的，就已胜过许多相识多年之人，如此容易就能通晓彼此心意了。
“琴谱传暗语，有很多方式，未必要相熟之人。最简单一种，是将谱字里这些数字提出来。”
边说，庄和初边执笔将那每一谱字中的数字一一摘出录到一旁。
“这些数字或可指代一卷书第某章第某列第某字，亦或类似规则。如此，只要我与对方拥有同样的一卷书，找到这卷书，便可译出他想与我说的话了。”
“第某列第某字？”千钟惊异地看着那串数，不由得慨叹，“怎么还有这样识字的啊……得亏您没这样考过我。”
庄和初听得好笑，低低地笑出来。
他这一笑，千钟只当是自己不打自招了，忙又找补：“不过，您要是查问我第几回的第几个字，我八成能给您背出来。”
一时心虚作祟，不待庄和初说什么，千钟已对着那串数试着道。
“第六回 第五个字，是‘若’，第四回第九十六个字……是‘解’，解答问题的解，这个是‘弦’，这是‘外’，这是‘音’……”
若解弦外音？
庄和初一愕，“后面呢？”
按这串数字两个为一组来解字，章回数目都是比较靠前的，没涉及她尚未学到的部分，千钟看了一阵，一口气道出后面的半截。
“宫，宴，邀，相，见。”
恰好，一个数不多，一个数不少。
——若解弦外音，宫宴邀相见。
庄和初将这十个字录到纸上时，执笔的手不由得微微有些发颤。
如此语意通顺的一句话。
不会再有第二种解释了。
千钟时至如今唯一按章回读过的书，就是那卷《千秋英雄谱》。
庄和初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是惊叹多些，还是惊喜多些，无声地沉了一口气，略作平复，才道。
“没错，就是你这个解法。南绥留给我的话，正是这句。”
“我解了——”千钟激动间不自主扬高了声，忽觉不妥，忙捂嘴收声，压着嗓音小声地道，“真的吗？”
庄和初点头。
方才他一味只往两国皆代代传习的那些圣贤书上想，被千钟这么一点破，顿觉豁然开朗。
南绥未必知道梅重九的书稿出自他手，但以他与梅重九人尽皆知的关系，南绥认为他知晓书稿内容，也不为怪。更重要的是，这些话本在民间广为流传，却是裕王这等清贵出身之人不屑一观的，最宜保密。
今年新开的《四海苍生志》还没讲完，该也尚未流传到南绥，再远的，南绥应也担心流传版本多变，难以一致。
是以在此前不久讲完的《千秋英雄谱》，正是南绥与他之间正恰到好处的暗语母本。
“这句的意思是，若我能在琴谱中解出这句话，那便于同席参加宫宴时，以同样方式传暗语，与他约个方便之处见面。”
参加宫宴？
千钟一惊，“那不就是明天了吗？”

第92章
御赐的婚事，今日婚仪过后，明日还要入宫谢恩才算成礼。
这原也不必赐宴，更与外使无关，只是明日恰正月初四，有迎神之仪，宫宴是为此而摆，在京外使与宗亲勋贵都要参加，宫里安排时，就一并将他们夫妻安排下了。
外使在皇城中行动极为受限，要想避过裕王耳目与之接触，最顺理成章的机会，也就是这样的大宴。
除去明日，再往后，便只能是十日开外的上元节。
这也是庄和初在请旨定婚期时，偏将日子挑在今天的缘故。
奈何百密一疏，还是有件事出乎意料了。
庄和初对着那页琴谱轻叹，“约见之地易寻，以暗语编段曲子也不难，只是好些日子不曾抚琴，明日，怕真是要献丑了。”
这人就只担心这个？
“您不担心这里头有鬼吗？”千钟讶然问。
庄和初明白这“鬼”为何指，但这似乎远不如琴艺生疏更让他忧心多些，仍不紧不慢道。
“担心裕王早已看破其中奥义，故意放人来弹琴，引我上钩吗？”
“这还算是小鬼呢。”千钟紧张地压低声道，“您想，这琴谱，万一不是南绥原本的曲子，是裕王动了手脚以后逼着那琴师这么弹的呢？再万一，南绥根本就是跟裕王一伙的，一块儿算计您，栽您个私……私……”
“私通外邦。”庄和初轻笑着，气定神闲地为她补全。
“对对！”千钟忙点头，装点繁复的头冠跟着一阵轻响。
影随人动，满室不安。
“我听人说过，这可是要命的大罪！治罪了您，大皇子肯定就有大麻烦，连带着怕皇后娘娘也得落罪，裕王八成打的就是这主意。”
在满是宗亲勋贵的宫宴上拿人，可比在庄府婚仪上扬场乱子划算太多了。
这话只是说出来，千钟就觉得后背直冒寒气，庄和初却还静定如常。
“都有可能。”庄和初轻点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便是南绥外使当真有要事相托。若置之不理，或成两国之灾殃。最坏的结果，就是将两国无数军民再次拖入绵延数年的兵燹之祸，届时，天下无人可独善其身。”
龙头锯角，虎口拔牙，皇城探事司第九监担的就是这份差事。
这些事原不必与她说，也不该与她说，但如今已是夫妻一体，围绕在他身上的一切好与不好，也都一并将她卷裹，全都与她脱不开干系了。
何况，他去梅宅提亲前，便已想过今时今日。
“放心吧，”庄和初温声道，“有法子的。”
千钟轻抿着被口脂点染成樱桃一般的唇，一时无话。
满室红烛红帐，庄和初亦是一身绛红公服，遍目皆是火一般的赤色，更衬得庄和初面容净白，浑如一捧雪炙于火上。
旁人看着心惊肉跳，他却安之若素。
千钟忽然开口，“谢谢大人。”
“嗯？”庄和初一怔。
“这些日子我算是弄明白了。”千钟话音轻而笃定，“您担的这差事，不全是惩治恶人，更是拦着人作恶的。是早早觉察恶念，把它掐断在源头上。”
桌案上三组字迹被红烛映着，从谱字到数字，数字到文字，赫然明晰。
“就好比眼前这一桩，您是去帮南绥外使，也是去拦下裕王的一笔孽债，还是去救南绥和咱们朝廷一旦打起仗来要断送的那些性命。这么算下来，您里外里不知是要救多少人呢。”
千钟目光一抬，定定望着眼前人，“您，还有您这衙门，从前，该干过很多这样的好事。”
“文官武将，当差当得好了，人人称颂，您这份差事究竟有多大的功德，就只有老天爷那里有数。好些被您护着的人，不知道自己差点儿遭祸，也就不知道您的大恩，少了您不知多少声谢谢，是委屈着您的——”
千钟说着，忽在满目火红之间又想起一件。
“还有呢，您为了看管着我，还不得不娶我，也是委屈了您了。您这样的好人，不该受委屈，就借这大喜的日子，我给您补上。”
千钟顿了顿，又一字一声郑重道：“谢谢大人。”
庄和初怔然凝滞着，千钟的话音已落定许久，才恍然回神，忽一垂眸，避开那束澄净明亮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屋里点了太多红烛，只觉眼前烟气微微如雾。
“我没有这么好。”庄和初坐着，双目微垂，纤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阴翳，恰将目光尽数遮去了，只能见唇角处略略弯着一道柔和的弧度。
像笑意，又像苦意。
“我未曾后悔担起这份差事，但我遍身杀孽，满手血污，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人。让你不得不与这样一个人有段姻缘，是委屈了你。”
“那您讲得可不对。”这人不抬头，看不真切，千钟索性蹲下身来，两手往桌案边沿上一搭，下巴垫在手背上，歪着头细细看他，忽道，“您就像雪。”
“雪？”庄和初微怔，不由得轻转目光，看向那颗挨在桌边的小脑袋。
千钟盈盈含笑，笑靥被面颊上的珍珠点缀着，透出一重无瑕的莹润。
不张扬，不锋锐，却能轻轻松松穿过那重横在他眼前的微微雾气，直达他心底至幽至暗之处。
“雪本来是干干净净地待在云里的，可它愿意从云里落下来，沾走飘在各处的尘土，天地间干净了，雪脏了，这怎么能是雪的不好呢？”
千钟笃定道：“雪最好了，干净的雪很好，沾了一身尘土的雪，更好。”
沾了一身尘土的雪，更好。
心中一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趁乱自心底那幽暗处冒上来，庄和初只觉得着了魔似的，夺回神志之前，已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
“你可喜欢吗？”
“当然喜欢。”千钟几乎不假思索便道，“您做的都是好事，谁会不喜欢做好事的人呀？也就裕王那些一肚子坏水儿的人才会不喜欢您呢。”
庄和初怔然片刻，忽而垂眸一笑。
这便够了。
足够了。
“谢谢你。”庄和初轻道，“谢谢你喜欢。”
庄和初定心凝神片刻，便神色如常地敛起那些已写了字的纸笺，说要去做些安排，嘱咐千钟一会儿吃过东西洗漱罢就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呀！”庄和初才一起身，千钟忽然又想起件事，忙将人唤住了，“对了，大人，还有件要紧事，成亲前忘了跟您合计了。”
“什么事？”
“万一，我有了身孕怎么办呀？”
千钟问得甚是敞亮，庄和初好一怔愣才反应过来，暗自苦笑，温声与她宽心道：“放心吧，不会的。”
“可是，这事儿，您说了也不算呀。”千钟郑重地凝着眉头。
怎么就不能算了……
庄和初啼笑皆非，“不行周公之礼，便不会有身孕了。”
“周公之礼？”千钟懵怔片刻，茫然间忽记起些什么，恍然道，“您是说去磕头吧？”
……磕头？
周公之礼跟磕头有什么关系？
庄和初已清楚地觉出她与他说的绝不是一回事，但也实在想不出这岔子是出在何处，只好硬着头皮问。
“什么磕头？”
“一男一女拜了堂以后，送子观音娘娘随时可能把小娃娃送来，有些总也送不到的，或是时机没到，或是功德没到，就要去庙里给送子观音娘娘磕头。”
千钟坦荡道：“我爹说，女人成亲以后有身孕，就是这么回事。”
谢恂会如此对一个懵懂孩童这样解释人的来处，倒也是在情理之中，可时至今日，千钟不该只知道这些。
庄和初慎重斟酌了一下字句，才问道：“昨日，瞿姑姑未曾将此事与你讲得更仔细些吗？”
千钟摇头，“瞿姑姑倒是说，梅县主十年前跟您成亲那会儿，有些礼数已经行过，就不再走一遍了。”
果然。
照规矩，这些事也是要宫中送嫁的女使一起教了的，谁知为了精简流程，删减的部分里偏就含了这一环……
千钟在庄和初那难以言表的神情里隐约看出点端倪。
“我爹说的，不对吗？”
庄和初教书讲学这么多年，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讲授这种内容，没有半点儿准备，一时也不知道从哪儿下嘴才好。
不过，这样的事，日后待她识字多了，略读点医书，自然会懂。
“差不多。”庄和初权衡良久，才似是而非道。
千钟狐疑地盯着那张不知怎么就微微泛红的脸，正色道，“那您怎么能做得了送子观音娘娘的主啊？万一，明天一早，我就有身孕了呢？”
“不会的。”庄和初亦正色道，“昨夜我已在府中做过法事，送子观音娘娘进不来。”
千钟这才安心地哦了一声，奇道：“您还有这样的神通呐？”
“天机不可泄露，多说无益。”
有这一句话顶着，千钟一句也不敢再多问。
庄和初自房中离开不久，姜浓便带人来送了饭食，又为千钟更衣梳洗，一切收拾罢，夜色已浓沉如墨，喧闹声早已散尽。
庄和初还没回来。
千钟原想等一等那人，可吃饱喝足，从头到脚卸下那些沉甸甸的裹束，身上一松泛，积了一日的倦意席卷而来，实在困乏得紧，便在姜浓的劝说下先上床去边歇着边等。
歇着歇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依稀听见些断断续续的咳声，声音很轻，渺远得像在梦中深处传来的。
这咳声实在太熟悉。
迷迷糊糊中，千钟恍惚以为自己还是睡在那人床榻边，守着那重伤高热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人，不由得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一睁眼看见红烛透过红帐映进来的光晕，千钟怔愣片刻，这才醒过神。
新婚之夜，红烛彻夜不息，要一直燃到天明。
也不知什么时辰了。
身旁那半张床还是空着的，人不在，可那咳声好像从梦里追了出来，还在一声声地往她耳中钻。
千钟又好好醒了醒神，才辨出咳声是从外间传来的。
咳声被人竭力压抑着，仍能听出咳得深重，千钟忙起身下床出去。
隔着内外间的帘幕一挑，就见那不知何时回来的人正拥着被子睡在外间的坐榻上，咳得厉害躺不住，半支起身子咳着。
便是如此，那人仍能提着三分警惕，一发觉她的动静，立时收了那方紧掩在唇上的手绢。
虽离得远，千钟也还是在打帘的瞬间就一眼看见那上面斑斑的血迹。
千钟心头一跳，疾步上前去，将晾在坐榻旁几案上的茶捧过来给他。
人刚一打帘出来，庄和初就看见来人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寝衣。
千钟去端茶的功夫，庄和初已勉力坐起身，取过搭在被子上的大氅，人一到近前，便先给她裹上，才接了她手里的茶。
庄和初含了一口茶漱去唇齿间的血腥，看着眉目间还笼着惺忪睡意的人，歉然道：“对不起，吵醒你了……”
“您没吵着我，是我在等您呢。”千钟坐到他身旁，在他背上顺抚着，“您怎么睡在这儿了？”
伤在肺腑，武功再精深，肺上的毛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全的，前日又受寒发热，这两天一到夜里总会有一阵咳得厉害。
怕睡去床上扰她歇息，又怕睡去别处让人多心。
他自然能管得住府中上下的嘴，但人人心里如何想，旁人无法管束，且在目光来去之间都能流露一二，千钟也实在太聪明，这一二分流露就足以伤了她。
这一番婉转心思庄和初只字不提，只浅浅笑着，轻描淡写道：“没睡，只是在这里想点事……不早了，明日还有的折腾呢，快去睡吧。”
“您就睁着眼说瞎话吧。”千钟一点儿不买账，气鼓鼓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您衣裳脱了，头发解了，枕头被褥也都铺盖齐全了，您这是想什么呀？我看您就是想睡觉。”
庄和初被揭破谎话，不羞恼也不狡辩，只笑着看她，笑意还更深几分。
那雍容明艳的妆容已彻底洗去，露出了未加任何雕饰的底色。
面色是已养好了很多，可头发一时难养，垂散下来还是毛茸茸的，倒更显得生意蓬勃，连这样埋怨地瞪着他，也好看得让人不想挪开眼。
盖头下那样一瞬的惊艳很美，这样……也很美。
可见动人的非是什么妆面。
庄和初正想再哄她快些回去睡，还未开口，肺腑间痛痒又作，忍不住又是一阵深重的咳嗽。
千钟也不顾得再审问他什么，软下话音来劝道：“您快回床上去睡吧，里面更暖和些，我也好照看您，行不行？”
一阵咳过，喘息稍定，庄和初轻摇摇头，“不麻烦了……床褥都铺好了，今夜就这样吧，明日再说。”
硬的不敢使，软话又没用，千钟心下一横，另辟蹊径。
“您可是应了我的，往后得在我眼前守着我，我可不能让您说话不算数。您要是不到床上睡去，那我就跟您睡在这儿了，也好全了您一世英名。”
不等话说完，千钟踢了鞋子就要往他被子里钻。
这样窄的坐榻，他一人睡在上面已够局促，她要再上来，那怕是……庄和初不敢想，也没空想了。
“好，好——”庄和初慌地一把抱紧被子，“去……这就去床上。”
好容易将人哄了来，千钟为防他半夜再偷跑出去，执意要他睡在里面。庄和初好气又好笑，却也怕她再冒出什么更要命的主意，到底还是依了她。
内间更暖些，又有床帐遮着，什么细微的风都透不进。千钟陪着他将那阵汹涌的咳意熬过去，喘息平复些，庄和初也就合目入睡了。
千钟却没了睡意。
庄和初方才咳得厉害，不好平躺，便略略靠高了一些，这会儿一头乌发垂散下来，正有一半垂到千钟枕畔。
红烛映照下，每一根发丝都亮莹莹的。
近在眼前，千钟忍不住伸过手去，偷偷地，轻轻地，飞快地摸了一把。
滑溜溜水盈盈的，像缎子一样。
指尖尝试过那美妙的触感，食髓知味，心痒难耐，不由得又伸过去，壮着胆子抓了一把。
莹润的发丝在手上好像一汪水似的，一把捞起来，顺着指缝就淌走了，挑起一圈绕在手指上，不管绕多少圈，稍稍一松，都能一下子滑走。
如此摸了好一阵子，总算是摸过了瘾。
千钟的目光又顺着发丝偷偷往上爬去。
她隐约记得，那回在停云馆喝醉酒，好像摸过这人的脸来着。
比头发还要好摸。
方才摆弄他头发这么久，人也一动没动，这会儿看着气息悠长，没有要睁眼的意思，该是睡得正沉。
只摸一下，也不会发现吧？

第93章
对于内家修为精深之人，休息往往是件很容易的事。
无需床榻枕席，只要调息得当，坐立行走皆可养精蓄锐，甚至对面交谈时，对方浑然无觉之间，便可完成一憩。
但无论如何，睡觉这件事，定然还是躺着最舒坦。
之所以修研此道，多半也是迫不得已。
内家修为深上一分，对周遭一切响动的觉察之能少说也要提升三成，是以在学会时时休憩之前，必定先是受足了时时惊醒之苦。
庄和初还比一般内家修为精深之人更苦一重。
除了这一旦加身便卸不下的觉察之能，他还担着份时时要与人拼个你死我活的差事，披着层时时要捂严实的文弱书生外皮，若非伤病沉重，否则从未有一觉到天明的时候。
便是安睡在床榻上，睡与醒，也向来只在一线之间。
就算在狂风怒号的天气里，几丈外沙沙大响的竹丛中窜过只陌生的野猫，也能让他瞬间醒觉。
何况是枕边人一个劲儿地把他半侧头发搓圆捏扁。
虽没睁眼，但她每一个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举动，庄和初都一清二楚。
原只觉得有点好笑，一把头发能有什么好玩的，由她玩一会儿该就睡了，没承想，头发才一得释，一只手又朝他脸上伸来。
千钟小心翼翼伸过手去，小耗子偷油似的，要多轻有多轻地摸了一下。
这张脸略略朝内侧着，棱角明晰又温和，指尖轻轻蹭过去，细滑温软，好像摸到了一块浸在汤羹里入口即化的嫩豆腐。
那片绷紧的侧颈就不同了，微微发凉，像白瓷一样。
若是遇着急情，需要暂作无知无觉，别说是摸一下，就算是刀砍剑刺，庄和初也能忍得住不动一动。
可他眼下是在装睡，不是在装死。
以那颗小脑瓜儿的聪明，待这阵兴致过去，回过神来，想到他这会儿全然无动于衷，才会觉得古怪。
到那时谁更挂不住脸，很难说。
作乱之人未受分毫拦阻，不知不觉就大起了胆子，指尖顺着他温软脸颊移到滑凉的侧颈，又顺着侧颈寸寸下移……
几乎要触到寝衣松垮的衣襟时，千钟忽觉指肚下那片肌肤一颤。
那人似被扰了清梦，不适地动了动身，浅浅蹙眉，朦胧地轻哼了一声，朝她侧过头来。
千钟一阵心虚，慌地“哧溜”一下把手缩回被子，正身闭眼躺好。
那被惊动的人却没动静了。
闭眼待了好一阵，突突的心跳平定些许，千钟又小心地抬起眼，转目偷瞄过去。就见那人只是略换了个姿势，还是紧闭双目，气息绵长，完全没有要醒来追究点什么的意思。
可叫他这么一惊，千钟才生出的一点微薄困倦又荡然无存了。
而且，这人如此一转，正将前颈对着她。
就在这片雪白光洁的前颈上，一颗喉结被红烛勾勒得分外突兀，随着悠长的气息微微颤动，正在她眼前。
千钟越看越忍不住好奇。
女人身上没这东西，也不知是硬的还是软的？
横竖人也没醒，千钟再次从被窝里探出手，大着胆子悄悄摸过去。
习武之人对咽喉这类命门最警惕不过，对武学初窥门径时便会懂得，无论袭人还是护己，这些部位都是重中之重。
但庄和初无论如何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被人偷袭咽喉，会是这般情境。
事已至此，非得下一剂猛药不可了。
千钟伸出的指腹离那喉结不过寸余，几乎已能感觉到那片肌肤的温度了，那紧合双目的人忽地一翻身，眼也不睁，一把将她拢进了怀里。
“哎——”千钟才一惊呼出声，就急忙把话音憋了回去。
拢住她的人就只是展臂将她隔着被子拢住，又不动了。
似是在睡梦里不经意抱过来的。
千钟一张脸被迫埋在一片温热的怀中，丝丝药气扑鼻，阵阵心跳入耳，不由得一阵心慌意乱。
才一往下出溜，那条手臂又将她拦腰拢紧了些。
头顶睡意朦胧的喘息声间送来一句梦呓似的低语。
“别动，雪快化了……睡觉。”
雪快化了？
没头没尾的，是句梦话吧。
一时脱不了身，千钟只好盘算着等人睡沉了再溜。
等着等着，挨在那暖呼呼的怀里，直觉得耳畔那一阵阵有节律的心跳声分外催人发困，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了。
帐外红烛已熄，清亮的天光柔柔地透进来，床榻间一切映得一清二楚——偌大的床榻上就只有她一个人。
帐中没有一丝庄和初的气息，若非身旁那条被子还松垮地铺展着，千钟几乎要以为昨晚那旖旎又惊险的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个怪梦了。
昨晚……
那人虽伤病在身，但也修为高深，会不会发觉了什么？
千钟心虚地细细回想着昨晚在这床帐中的每一分细节，想着想着，忽地福至心灵，豁然开朗。
发现了又能怎样？
人证物证皆无嘛。
如此想着，千钟才精神一震，理直气壮地起了床。
进宫谢恩要待过午之后才动身，晨起洗漱后，还是没见庄和初的人影，直到午饭时，那人才终于露面了。
“多吃些。宫宴规矩多，晚上那一餐，必定吃不安生。”
庄和初只吃了点素寡的清粥小菜就停了筷子，却不离席，一面劝她多吃，一面另捉了双干净筷子，将那条冰封时节难得的清蒸鳜鱼一点点挑了刺，夹进她面前的碗里。
语声温和，神态安然，都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好像昨夜一切举动都是半睡半醒间无意为之，全无记忆了。
那最好不过。
千钟暗暗松了口气，听他说宫宴，又想起昨天那页琴谱，不禁小声问：“那弹琴的事，您想好怎么办了？”
“我一人怕难成事，还需请你帮我一把。”
千钟想也未想便道：“您差遣就是，我一定给您办妥。”
“不急，此事晚些再细说。”庄和初将剔好的鱼肉小山似堆在她碗里，才搁下筷子，不疾不徐地自袖中取出一页画纸，展开递到千钟面前。
“先看看这个。自今日起，一定牢记这张脸。”
千钟一眼落上去，诧异地停了筷子，目光在这张描画精细、栩栩如生的面孔上定了片刻，毫不犹豫道：“这个人，我见过。”
“见过？”庄和初微怔。
“那天去给裕王送喜帖，就是她引我进的门。”那晚既紧张又昏暗，但千钟还是记得清楚，因为那侍女实在生得很好看。
可皇城里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裕王府里好看的女人该也不少，庄和初不会平白无故让她记住一个普普通通的好看女人。
千钟谨慎问：“她是个什么大人物吗？”
一日的功夫，便是不动用皇城探事司的耳目，也足够庄和初摸清这张面孔的底细了。
何况，昨日这张面孔还与谢宗云一路代裕王府前来道贺。
“她是苏绾绾。”庄和初轻道。
庄和初只说了一个名字，但这个名字千钟实在不陌生，不由得惊道：“就是金百成的那个姘头？”
庄和初听得好笑。
她不知何为周公之礼，倒是知道什么是姘头。
“她如今接手了金百成从前的差事，在姜浓和裕王之间联络。”庄和初也不与她抠这些字眼，只捡要紧的道。
“你如今也是庄府之主，苏绾绾既以裕王府侍女身份与姜浓接触，就免不得会同你遇上。想来裕王那日特意安排她接你进门，便是让苏绾绾在那时就记下你的样貌，以便日后行事。”
千钟凝眉盯着眼前的美人脸，“她跟裕王，肯定还有别的讲头。”
“何出此言？”
千钟正色道：“裕王可不像您这么菩萨心肠，在他手里，那是一人获罪，鸡犬不留。他杀了金百成，却让苏绾绾活命，还派给她这么要紧的差事，这里头八成还有别的事儿。”
庄和初点头，“所以，此人必不简单，切切当心。”
“您放心吧，我把她烙心里了。”
天光与红烛到底不同。
这人与昨夜红烛下明明是一个模样，但被明朗的天光笼罩着，千钟就无论如何也不敢生出染指分毫的心思。
难怪人们总说光天化日。
光天化日。
从前觉不出这词的奥义，这回算是切身体悟了。
过午进宫时，和她头一次进宫的规矩一样繁琐，却也有些不同。
一回生二回熟，虽还是重重森严守卫，威严气派，但这回到底是有庄和初与她一道，心里多了些底气，也敢抬头四处看看了。
宫外处处都还是年节的热乎气儿，宫里却与上回来时没有太多不同，遍目森严冷寂。
许是宫墙太高，再大的热闹也翻不进来。
这回不是往皇后宫里去，路走得明显比上回少了许多。
二人由万喜引着进到一处偏殿暖阁时，帝后已在里面饮茶等着了，千钟照早些瞿姑姑教过的礼数，随着庄和初规规矩矩地拜见行了礼。
婚仪的事昨日就有人回禀过，萧承泽还是又略问了几句，才叹道：“你与梅县主的这桩婚事总算圆满了，朕对先帝有个交代，也不会每次见着你都觉得欠你点什么了。”
皇后亦笑盈盈接话道：“日后，庄先生与梅县主夫妻和美，也能为大皇子做个表率。”
这话一出，一旁万喜不由得头皮一紧。
皇后这话是在拐着弯儿地点皇上给大皇子选一门亲的事，这事儿皇上那里是个什么态度，万喜再清楚不过。
眼见着萧承泽转手端茶间脸色微微一沉，万喜忙插话道：“陛下，娘娘，赐给庄府的那些东西，奴婢刚已着人送去了。”
“谢陛下与娘娘恩赏。”庄和初顺着话道。
这一来二去的劝阻再明白不过，皇后眉眼一弯，不着痕迹地转了话头，“万公公不提，本宫险些忘了。”
皇后说着摆手召千钟上前，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个翡翠镯子，捉过千钟一只手给她套了上去。
“你上次来时，本宫就想着，这翠色清润娇嫩，还是你这样的年纪戴着最好看。上回仓促，一时忘了，看看，果真合适。”
翡翠镯子沉甸甸的，翠色欲滴，光这么瞧着就是极金贵的物件儿，何况还是从这世间顶顶金贵的人手腕上取下来的。
这几人话里的机锋千钟没大转明白，但也明白一点，这东西她必须得收。
千钟忙道：“皇后娘娘您金玉满堂，福寿天齐，我有您着宝物罩着，这后半辈子一定好福好运，顺风顺水！”
萧承泽叫她这一串儿吉祥话逗笑出来，沉霾尽扫，看得万喜松了口气。
“今夜宫宴给你们备了席位，留不留，随你们。”萧承泽说着，朝庄和初身上打量了一眼，“你这一伤，又清减不少。昨天婚仪也折腾得不轻吧？要是伤情不大好，不留也无妨，只是家宴而已。”
“谢陛下挂怀，臣无大碍了。”庄和初道，“正好，借此良机，县主也能与众宗亲勋贵们见见，日后来往，更方便些。”
到了席上，千钟才明白，庄和初这句也并不全是句场面话。
这场宫宴就像萧承泽所说，打着家宴名号，是以除了宗室贵女，各宗亲勋贵中妻子有受封的也都同来了。
从前在大街上，还真难见着这些鲜少抛头露面的贵女命妇。
这些人也是头一次见千钟，目光在她身上经过，多是好奇地看两眼，便淡淡挪走了。
一个三天两病的无权闲官，娶了个先帝朝虚封县主名号的民女，对朝局毫无影响，更牵不动哪方利益，即便庄府近日比往常多了些动静，但在常年云谲波诡的皇城里，这点儿动静最多只是茶余饭后的一点嚼头。
这般场合可不是什么茶余饭后，人人谨慎自己都来不及，谁顾得上这些？
庄和初官在三品，在这席间并不算高，但有大皇子师的身份抬着，两下里一均，便是在中间略靠后些的席位上。
千钟与庄和初同席而坐，小心翼翼地瞄过一众人，将这些陌生的尊贵面孔仔细一一记在心里，而后就将全部注意都投向了南绥与西凉外使那一处。
两国使团队伍进皇城时一派浩浩荡荡，但今晚来宫里喝酒的，两国都只有一正使两副使。
千钟从前在皇城街面上也见过些这两国的商客。
南绥人身量小，肤白，眉目清秀，男生女相也不稀奇，西凉人高大壮硕，坐在那儿都像一座山似的。
正和这两国来使一样。
如庄和初所言，宫宴礼数实在繁琐得吓人，一道道祝酒之后，终于能动筷子的时候，菜全都凉透了。
好在她中午吃得不少，又念着庄和初来前交托她的事，一颗心悬得紧，全无食欲。
酒过三巡，歌舞又一曲罢，舞姬款款退下，众乐师正准备奏下一首曲子的空当里，庄和初忽起身离席，行至中央，向上行礼。
“陛下。”温和恭顺的一声，四座皆静，目光都朝他聚来。
庄和初不疾不徐道：“臣庄和初光膺圣眷，忝列翰林，然德薄才疏，未尽人臣之道，报陛下赏遇之恩。今良辰胜景，忠勋满座，臣乞请献琴一曲，伏愿陛下万代千秋，四海承平，远至迩安，国祚永延。”
这一番话说得文绉绉的，一句里有大半句不知什么意思，千钟还是从那些能捕捉的字眼里猜出个大概。
他这是要去弹琴了。
没等座上天子开口，裕王已冷然哂笑，“庄和初，你喝多了吧？大小是个三品官，公服在身，做这些乐妓的事成何体统？你常日散漫便罢了，别在外使面前丢人现眼。”
未等庄和初开口，坐席离裕王不远的萧廷俊已霍然起身。
“是裕王叔喝多了吧。”萧廷俊扬声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乐怎么就丢人了？”
“大殿下言之有理啊。”萧明宣微一眯眼，“礼乐射御书数，不如，先请大殿下表演个算数吧。”
萧明宣话音甫落，萧廷俊还没来得及恼火，西凉正使那双深邃的虎目已霍然一亮，惊喜道：“表演算数？这个好，这个没见过，听着比弹琴有意思！”
“……”
一旁眉清目秀的南绥正使忍到眼球要抽筋了才好歹忍住一个白眼。
庄和初颔首恭立，还是心平气和，四平八稳道：“陛下容禀，臣所献为道家祈福之曲，乃祝祷之音。”
“无妨，”萧承泽一扬手，“早已说过，今夜家宴而已。况君子之座，必左琴右书，音律一事，也不算离了翰林院的本职。都说道家音律于养身大有裨益，庄卿年前才负伤，这就能出来行走，可见传言或有三分真，且抚一曲听听吧。”
不待再有人出言，庄和初应声便道：“臣遵旨。”

第94章
宴上乐师中有一人用琴，庄和初也不在器具上挑剔，宫人便就近将那张琴自旁侧乐师席位间挪至殿中，摆在那尊位上的人垂眼可及之处。
挪琴时，众席位间还有些窃窃之声，待庄和初行至琴前一坐，殿宇中洋洋近百人立时屏声敛息了。
倒不是这些宗亲勋贵有多敬重这个凭文墨混饭吃的。
只是庄和初入朝这么多年，参加宫宴的次数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更从没主动出过这样的风头。
一个庄和初没什么大不了，可他身上还牵系着一个大皇子。
昨日庄府婚宴，就是大皇子出面代庄和初与前去赴宴的一众臣僚喝酒。
即便有一道师生关系在，此举也有乱了尊卑之嫌，这般安排是谁的意思，昨日去过的人早已咂摸出味儿来了。
今日又来这么一出。
一向也不怎么把大皇子放在眼中的裕王，近来也频频出手，庄和初那险些丧命的一伤虽宣称是裕王府侍卫失手所为，可也是越琢磨越透着蹊跷。
怎么看，眼下都像是一场暴风骤雨前最后的宁寂。
人人噤若寒蝉，皆是在心中暗暗盘算着自己这条船的生路。
殿宇轩阔，千钟留在那张略靠后些的坐席上，已看不清庄和初的面容，只能看见宫人将琴安顿罢，那道身着绛红官袍的身影缓步上前，安然落座。
那一双手在满殿目光凝聚之处不疾不徐地弹拨几下，又垂手去动了动琴下的什么东西，复又轻拨几声。
随意得不成曲调。
千钟正纳闷这是在干什么，忽在余响散尽后的宁寂之中听得铮然一声，响彻殿宇。
这声一响如冰河初开，顿遇断崖，垂瀑而下，闻者皆不禁精神一震。
万喜听着听着才明白，庄和初为何会说这是道家琴曲。
大过年的，又有外使在席，宫中乐师所奏皆是雍容气象，或锦绣繁华，或金戈铁马，总之都是尘俗里最极致盛大的热闹。
庄和初这曲子则不同。
明明眼睁睁瞧着是殿中人十指抚弦发出的声响，可偏就觉得是发于九天无人之境，在云霄与渊谷之间翩然穿行，尽沾天精地华之后才流淌入耳。
时而滔滔，时而涓涓。
不似宫乐丰盛，却也不至扫兴冷场。
就好像盛宴上一阵大快朵颐之后的一片清甜鲜果，一杯甘洌香茶，直让人觉得唇齿与神思一并重归清爽，怡然舒畅。
万喜伴在御驾旁边，站得高，满殿各席位上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眼见着这些宗亲勋贵眉宇间的谨慎盘算在琴曲中渐渐松展，不由得暗自慨叹。
这些终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斗得你死我活的朝中柱石，难得有这么一瞬像个人样儿了。
兴许，这就是那君子六艺里为何会多这一样看似没用的东西。
人要提着一口气寻生路、奔前程，可这一口气要是提得太久，轻则脱力，重则气绝。
就得有这么一个供人喘气儿的地处，让人把得志与不得志的一切都暂时卸下来喘一喘，重提一口气，再将一切背回身上，继续向未知的前路摸爬。
千钟听不出万喜这么多感慨，万喜也瞧不出千钟在紧张些什么。
自琴音一响，千钟一双眼睛就没再往庄和初身上落。
光是这么听着，她也听不出谱字是什么，那《千秋英雄谱》记得再熟，也是徒劳，只能紧盯着那两方可能听出这弦外之音的人看。
裕王好像压根没让这琴音往自己耳朵里去，只慢慢喝着酒，不时唤过守在他身边的谢宗云，伺候这伺候那。
与方才乐师舞姬表演时没什么两样。
南绥席位上三名外使的眼睛倒是都紧盯在那双抚琴的手上，但一时也难分得清楚，谁是单单被琴音吸引，谁是正在琢磨庄和初藏在曲子里的话。
直到一曲罢，弦音寂灭，庄和初起身行礼，各席间才再起嗡然低语之声。
那尊位上的人也似将将恍然回神，刚要说句什么，仍恭立在殿中琴旁的人忽呛咳出声，长袖掩口，一时难止。
萧承泽忙一示意，便有近旁宫人上前搀扶。
才一挽住那摇摇欲坠的人，宫人就吓一跳，那片掩在他唇边的官袍袖口上已赫然一团血迹。
“庄大人咯血了！”
一片微惊声中忽扬起一道沉沉的冷笑。
裕王捏着刚被谢宗云斟满的酒盏，微微摇荡，冷然下看，叹道：“看来庄大人是德行有亏，奏祝祷之音，惹神明不悦，反噬己身了。”
几乎靠宫人扶持才站住身的人还在断断续续咳着，一时说不出话。
万喜暗暗捏了把汗。
这罪名虽荒唐，可偏巧今日初四，宫宴正是为迎神之仪而设的，席间亦不乏裕王拥趸，真要借题发挥，在这儿计较起来，说大不大，说小也不是个小事。
外使面前，总得有个说法。
萧廷俊脸色一沉，刚要起身替庄和初争辩，屁股还没抬起来，忽听座上皇后徐徐开口。
“本宫不擅音律，听不出这琴曲与寻常有何不同。倒是庄先生先前被裕王府误伤，还未痊愈，怕是夜里寒气深重，又饮了些酒，惹动伤处了。”
皇后向着裕王含笑说罢，转向一旁请奏。
“陛下，抚琴劳神，且让庄先生退席歇歇吧。”
一朝皇后开口说了不懂，且将庄和初咯血之根源推到裕王府头上，席间纵有裕王拥趸，一时也要掂量这腔要如何开才不至于惹祸上身。
叫那纤尘不染的琴音一涤荡，这些常日里信手拈来的脏心眼儿竟有些转不利索了。
这厢还没斟酌好，萧承泽已道：“皇后虽不懂琴，却有尊师重道之心，德被四方，母仪天下，堪为贤良慈惠之表率，朕岂有不成全之理？”
这一句话直把皇后捧到了天上，席间准备开腔的人也彻底偃旗息鼓。
众目睽睽，总不能上赶着去踩帝后的脸，落人话柄吧？
果然，裕王也只是轻哼一声，举杯饮酒，没再接茬。
站在殿中的人似是想说几句谢罪的话，奈何咳声未止，喘息都已艰难，萧承泽也不待他行这些虚礼，便叫千钟随宫人一道送他去偏殿歇息了。
这边宫人扶庄和初一退，万喜随即示意乐班奏曲，舞姬们闻声上殿起舞，热闹一起，适才一切翻篇。
朱墙碧瓦间一切总是瞬息万变，只顾眼前，精力尚有些捉襟见肘，谁还顾得上已翻过篇的事？
宫人与千钟扶庄和初往殿侧小门退去时，已无人再多看他们一眼了。
就连庄和初身形不稳，踉跄间不慎撞了两张桌案，也只有坐在那席位上的人微惊了一下，掩在盛大乐声中，未惹起任何骚动。
“有劳各位了……”庄和初被安顿至偏殿内间的床榻上，苍白着脸色向宫人道了谢，便有气无力地说想让千钟帮他看看伤处。
皇上在殿中下的令只是让他们将人送到这儿来。
宫人都是伺候宫里的主子的，没有明令，擅自服侍外臣，于人于己都是要命的罪过，是以庄和初开口请他们行方便，他们便也会意地退出殿外避嫌。
房中一静，庄和初就利落起身下床，面色虽还淡白着，举止间已分毫没有方才那弱不禁风的影儿了。
抚琴之后装病的事，进宫前庄和初与她说过，可眼见着他袖上那团一点儿也做不得假的血迹，千钟还是心慌。
“大人，您真的没事吗？”
“不要紧。”庄和初一笑，在那双仍挽扶在他臂间的手上轻拍了拍，低低道，“这里就托付你照应了。别怕，我会尽快回来。”
“您放心吧。”千钟抖擞精神，一拍心口，也小声道，“说辞我都编出来好几套了，一会儿就是皇帝老爷来，我也能把他劝在门外。”
庄和初还真想听听她准备了些什么。
可惜时间紧迫。
千钟看着庄和初轻轻推起房中背侧的一扇窗，闪身轻跃而出，从容转身接住落下的窗扇，悄无声息地合上。
连房中香炉袅袅而出的轻烟都没惊动。
庄和初一走，千钟便往床榻上一坐，支着耳朵向外听。
今日宫宴，裕王是带了谢宗云一道来的，可要是让谢宗云到这儿来，那太招眼了，别说她会提防，恐怕就连离席那一关都过不了。
来的更有可能会是个裕王埋在宫中的耳目。
八成是个她从没见过的宫人，这样才好骗过她，又顺理成章地进门。
甚至有可能就在此刻守在殿外的宫人之中。
不过，只要在庄和初回来之前，不让任何人进门，那就一定不会有错。
千钟正提着十二分小心，忽听殿外远远有人道了一声“大殿下”。
大皇子来了？
千钟一怔之间，那行礼的声音就已经轮到守在门外的宫人了。
“大殿下。”门外宫人的话音已经放轻了，还是清晰在耳，“县主在为庄大人查看伤处。”
“我进去看看。”萧廷俊脚步不停。
以大皇子与庄府的关系，宫人没道理拦阻，便献了个殷勤，抬手开门。
门才一开个小缝，萧廷俊还没往里迈，就见千钟迎面从里面钻了出来，一惊之下，为了避让不得不退了两步。
“殿下，您还是别进去了。”千钟反手将那扇尚未开全的门又合上了。
萧廷俊莫名其妙，“怎么？”
“大人刚歇下，您这会儿一进去，他顾着礼数，又得起身跟您说话。还是让大人歇歇，晚些回到殿上，您再与他慢慢说吧。”
这话倒是在理，萧廷俊皱皱眉头，还是不放心。
“先生昨天婚仪上还好好的，怎么就又咯血了？他伤情到底如何，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千钟一迟疑，没待开口，萧廷俊就摆摆手。
“哎呀罢了，先生若要你帮他瞒着，你也不好开口。县主就别为难了。我还是进去看看吧，要是真有什么不妥，也好快点传太医。”
萧廷俊才一抬脚，又被千钟拦下了。
“大人没说要我瞒着您。”千钟像模像样地愁道，“您说得是，昨天婚仪上大人还是好好的，就是在婚仪之后，夜里，大人有些受寒了。”
“夜里受寒？”萧廷俊不解，“先生昨夜没出来待客，礼毕之后不就留在房里歇息了吗？”
千钟欲言又止，转眼朝立侍门口的宫人瞧瞧。
萧廷俊会意地一扬手，宫人行礼退远，千钟才压低声道：“昨天夜里，大人带我出门去行周公之礼了。”
出门……去行周公之礼？
萧廷俊一时以为自己被寒风吹麻了耳朵，听岔了，“出门，干什么？”
千钟倏然想起，昨夜这人是一直在前厅待庄和初宴客的，也不知待到了什么时候，忙面不改色地把这谎圆了圆。
“也没出远门，就是在院里，行了周公之礼。”
“在院里……行周公之礼？”这回他听得真真的。
千钟叹气点头，七分虚三分实地掺着道：“我也劝过了，可是大人一定要尽足了礼数，在外头折腾了得有个把时辰，人都冻透了，夜里一直咳嗽。”
“……”
萧廷俊略一想象就不敢再想了。
几度欲言又止，憋得面红耳赤，萧廷俊才蓦地想到一关键之处，“你知道周公之礼是干什么的吗？”
“是为了让女人有身孕呀。”
那就没错了。
萧廷俊压住心头的阵阵惊涛骇浪，目光尽可能不失恭敬地朝那扇透着温和烛光的窗子望了须臾，还是费解。
“那，为什么要……在院子里？”
“大人说，叫天地见证，才最显得心诚，我也不大明白。”千钟捡着那些求神拜佛的话一本正经道。
萧廷俊也不明白。
但庄和初行事，他看不懂的时候也不在少数，就像刚才突然献琴曲……他原本也是来问问这件事的，现在看，这已远远不算什么了。
萧廷俊深深沉了口气，勉强静定些许，忽又想起些什么，目光在礼数之内朝千钟身上略一打量。
锦衣华裳之下，俨然还是一副单薄细瘦的身子。
在隆冬寒夜里幕天席地折腾个把时辰……庄和初只是受寒咯血，已足可称为一副钢筋铁骨了。
她竟还面色红润，中气十足。
“你……你，怎么样？”
听出萧廷俊话里的关切，千钟抚上肚子，眉目微垂，“身孕这事儿讲究一个机缘，也不是行一回礼就一定成的。但大人说了，只要心诚，总会有的。”
“……”
“不过，大人还是有点失望的。所以，您要是想让他宽心养病，还是别再去问他一遭了。”
萧廷俊发麻的已经不只有耳朵了。
他已后悔来这一趟，更后悔问了这些话，可现下想走也不容易。
要是让庄和初知道自己是听了这些话后落荒而逃的，那往后他实在不知要以什么姿势进庄府才好了。
萧廷俊一时僵在门廊下，进退维谷之际，忽听一个稳重的女音唤了他一声。
“大殿下果真是到这里来了。”
千钟循声与萧廷俊一同看去，就见瞿姑姑独自稳着脚步走过来。
到了近前，瞿姑姑落稳脚，福身行过礼，才低着声道：“殿下，皇后娘娘有话。今日殿中人多眼杂，您与庄大人先后离席，恐会引人猜疑，若生事端，也会牵累庄大人受过，还是尽快回席吧。”
萧廷俊求之不得，“还是母后思虑周全，是我莽撞了……我这就回！”
说话间萧廷俊拔腿就走。
瞿姑姑看着那顺手顺脚的身影逃也似地走远，才转向千钟道：“庄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谢谢瞿姑姑关照，大人正歇着，一会儿就好。”
“那就好。若有什么需要，县主只管开口，一切有皇后娘娘做主。”瞿姑姑说罢，听千钟应了几声道谢的话，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瞿姑姑探手入袖，摸出一只小圆瓶。
“昨日奴婢为县主送嫁，换嫁衣时，看到县主身上有些伤疤。回来与皇后娘娘提起来，娘娘心疼得紧，又怕当面与县主说，会惹县主想起过去伤心事，便遣奴婢将这药膏送给县主。县主一日两次用在伤疤处，疤痕很快就会淡下去了。”
药瓶接到手上，千钟刚要说句什么，就见瞿姑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药膏是宫里的东西，按说，如此悄悄赐予县主，不大合乎规矩。娘娘吩咐，县主莫要声张，也不必去向她谢恩。只要县主与庄大人和和美美，便是报答娘娘了。”
千钟手里捧着药瓶，也能清楚感觉到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的分量，“劳请瞿姑姑代我向皇后娘娘说，皇后娘娘菩萨心肠，一定千岁平安，万事顺遂！”
“奴婢记下了。”
送走瞿姑姑，千钟折回到依然空荡荡的房里，心里不但不松快，反倒是越发揪紧了。
大皇子来过了，皇后娘娘也差瞿姑姑来过了，裕王的人还没有来，那兴许就是真的不会来了。
裕王不派人过来探虚实，绝不是件好事。
因为这就意味着，极有可能，裕王已破了那琴曲里的暗语，清楚地知道庄和初会到哪里去。
裕王的人，怕是已在那头找上他了。

第95章
宫中处处守卫森严，但森严与森严之间，也有虚实疏密之别。
帝后、皇子及一众亲贵都在设宴的大殿那一处集聚，自然也是那一处守卫最为密实，别处与之相较，尽显疏松冷清。
是以庄和初择的这一处虽清静，却并不偏僻。
甚至还摆了不少盛放的山茶花。
山茶是南绥冬日里随处可见的花，但雍朝皇城冬日寒气深重，山茶在这里无法露天生长，更遑论开花。
这些都是在温房里精心培育的。
就好像宫中训练出的那些舞姬乐师，常日在不见人处精心打磨技艺，需要之时，才会摆出来，作为盛宴上一抹气氛的点缀。
明媚，热烈，却也只是个气氛，无足重轻。
庄和初轻轻伸手，有些遗憾地抚过一朵红得夺目的山茶花。
那绸缎般的花瓣已经冻透了，像血被冻凝成一瓣瓣薄片，仍未弃绝求生，手指甫一挨至近前，温热的气息便被迫不及待地吸去了。
却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如此泼水成冰的冬夜，天地间不知要断绝多少生机。
实不该再造杀孽。
可惜。
寒风抚枝，衣上影动，送来一缕浅淡的松香气息。
松香是生自松树之中的油脂。
可是近旁没有松树。
松香的气息是并着一道比冬夜更寒的寒芒来的。
尖锐的寒意穿破温厚的松香，自背后直刺而来！
庄和初惋惜地轻一叹。
寒芒闪瞬便至，即将刺中这片毫无防备的后心时，这伫立花丛前的绛红身影忽地一动。
轻快得好似一朵山茶花被风轻拂了一下。
红影一晃，一击陡然落空。
庄和初立于花前，寒芒从他背后刺来，亦是向着花丛而刺，他闪身避过这一击，那寒芒便是正正冲他刚抚过的那朵花而去。
故而这一闪身庄和初并未撤远，锋芒擦身而过之际，抬手一扣，将那执着寒芒的手牢牢扣住了。
寒芒蓦地一顿，正险险顿在花瓣前。
寒芒并非刀刃。
是根长逾一尺的冰凌。
皇宫幽深，多得是疏于照管的屋舍，这样的冰凌也不难寻，只是这根显然被精挑细选出来又经细细打磨过，锋尖极锐，寒光湛湛，不逊精钢。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一朵冬夜里垂死的花零落入泥。
可若说透穿重重冬日衣衫再刺入肌骨，以来人的内家修为，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不过，来人也并无这般妄想。
这一截似早在其意料之中，手腕乍被扣住，执着冰凌的手便顿然一松，另一手毫不迟疑地迎来，将直坠而下的冰凌一把捞起。
而后锋芒一转，自下而上刺去。
直取庄和初咽喉！
人的咽喉处，比一朵冬夜里垂死的花更脆弱百倍。
庄和初若是个高手，就该在来人这一倒手间看出，此刻接过冰凌的这只手才是来人惯用的手。
再由此推知，刚才朝后心的一击只是虚晃，眼前这一击才是目的。
可庄和初不只是个高手，还是心细如发的高手。
冰凌是执在手中使用不假，但若想发挥兵刃之力，必得配合身法，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急剧的变化，只够冰凌倒手，绝不足以做身法变换。
是以来人甫一刺来时便使的是配合下一击的身法。
只这一点发生在视线之外的别扭，就足够庄和初在第一击刺出之前便将这一招间的虚实了然于心了。
几乎就在这一击刺来的同时，庄和初已凌身而起。
来人眼前遽然一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条被扣住的手臂已随着一个鬼魅般匪夷所思的力道反拧于后，登时痛彻半副身躯。
下一瞬，这痛感就忽地轻了不少。
不是那落脚在他身后的人慈悲地松了手，是更重的一击紧接受在膝窝处，相较之下，肩臂处这一拧已完全不值一提了。
吃痛之下，两腿一软，直跪于地。
那一击刺空的冰凌也“啪”一声脱手掉落地上，粉身碎骨。
“等等……”跪地之人压低声量疾呼，“你可知我是何人！”
月初只有一痕银钩在天，但宫中各主路灯火明灿，这一处受及泽被，也足够将一切看清了。
其实不必去看，庄和初也一清二楚。
是刚才殿中乐班里抚琴的那名乐师。
庄和初方才奏曲用的就是他的琴，宫人往下撤琴时，为免太过冷场，乐班已在示意下开奏，所以这一曲里就没有这张琴与它的主人什么事了。
在这一曲结束之前，无人会在意这琴师的去向。
便是有人觉察他不在，一个暂时不必上场的琴师离场休整片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好像这一堆山茶花中悄然间少了一盆，谁会在意？
庄和初一手反扣他肩臂，一脚踏在他膝窝，两个力道一上一下，便将这挟着一身阴寒杀气袭来的人牢牢禁锢于地。
力道如钳，开口却温和可亲。
“你是自我琴曲中识出暗语，到这里与我见面的人。”
“不错。庄大人方才琴曲中有一段重复了三遍，照我南绥昨日献礼时与您约定之法，解出暗语为‘东行十丈，山茶丛中’。我便是南绥使□□来与庄大人相见之人。”
琴师说着略挣了一下，仍未觉出有分毫松动，又将话往客气处转了转。
“庄大人果真心细又胆大，想到南绥使团或许对宫中不熟，冒险挑了这方便找寻之处。在下适才冒昧出手非心存歹意，只是想探一探，庄大人在智计之外可也有足够的身手，否则，南绥岂敢以要事相托？”
话音甫落，背后忽传来一声轻笑。
温煦，谦和。
若非背后再无第二个人的气息，他绝不会相信，这话音与那两处仍紧紧钳在他身上的力道是出自一人之身。
“南绥擅音律，尤出琴师，我朝乐坊中不乏南绥乐人。你是南绥人不假，但你不是南绥使团的人。”
庄和初徐声道：“你是受裕王指派，来此冒名顶替，引我上钩的。”
话是审判的话，可语声依旧和气，和气得让那被他押跪于地的人好一怔愣才回过味儿来。
“您这是也要试探一下我吗？”琴师失笑。
“没必要。”背后话音里的笑意略略一深，“你虽不是南绥外使的人，但方才琴曲里的那句暗语，确实是留给你的。我来这里，等的也是你。”
琴师一怔，旋即无奈一叹。
“罢了，时辰紧迫，无论庄大人如何看我，在下还是要先把南绥交托于大人的事说完——”
“不必了。”那温和客气的话音淡淡将他截断了，“你说得对，时辰紧迫，余下的话，还是待到他日泉下重逢，我们再慢慢叙谈吧。”
泉下重逢？
琴师还未来得及诧异，就觉背后之人朝前略一俯身，刚要开口出声，已经太迟了。
一道锋刃贴住了他的前颈。
短刃，很短的短刃。
短到贴上来时，能清楚感觉到执着这短刃的手指传来的细滑触感，还有那件绛红官袍袖子的柔软质地。
以及，这短刃飞快割过他喉咙时，大股喷出的血溅在那只手上，又从那只手抹回他颈间肌肤上的滚烫黏腻之感。
轻薄而锋锐，却没有兵刃的寒意，甚至还有些温热。
就像执着它的人，连杀气都是温和的。
血如注出，已再发不出一丝声响，意识也在寒夜中急速凋零。
可他还是不明白。
任何人入宫都不可能随身携带兵刃，就连他这一根冰凌子都是得了裕王精心安排才到手中的，这抹了他脖子的短刃又如何出现在这人手中？
还有，他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才被这人看破的？
有那么一瞬，他似乎在飞速闪过的记忆中捕捉到了点什么。
可惜，已经太迟了。
*
同样一段时辰，赶路的人会觉得很短，等待的人却会觉得无比漫长。
千钟坐在这偏殿内间的床榻上等着，已觉得过了足有一辈子那么久了，还没见庄和初的影儿。
外面一阵响动忽起，却是重重叠叠的脚步声。
至少五六人，从远而近，直朝这边而来。
脚步一点儿也不齐，绝不是例行巡视的成队侍卫，可脚步声已经很近了，仍没听见宫人见礼的声音。
不对劲。
千钟心头一紧，刚从内间匆匆出来，穿过内外间相隔的那道门帘，紧闭的房门已伴着“梆”的一声大响，霍然打开了。
一群人随着寒风毫不客气地灌涌而入。
在前破门的是谢宗云。
由他引着，那原该在殿上尽地主之谊的天子二话不说就迈进门来，旁边还伴着面沉如铁的裕王，以及前些时候刚从这里离开的大皇子。
再后面还跟着两人。
一位是大理寺卿何万川，另一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官。
哪怕是在如此突如其来的慌乱里，千钟也一眼认得出。
这人是上一科的探花，晋国公府的女婿，也是前段日子捡了差点儿落到谢宗云身上的大理寺少卿之职的那个，李惟昭。
这些人中任何一个人来，千钟都有把握将人拦下，可是这样一堆人聚一起一同闯进门来，那就不是她一人之力可为了。
八成没有好事。
且看这对她视若无睹的架势，俨然是冲着庄和初来的。
即便如此，仍未到山穷水尽处，千钟还是竭力一定神，在帘前顿住脚，紧把住这通往内间的最后一关。
“陛下，您怎么来啦？”
谢宗云看着这大有一夫当关之势的人，略一犹豫，还是停住了脚。
“陛下与王爷有要事找庄大人问话，请县主让路。”
千钟踮了踮脚，目光越过谢宗云肩头，朝后面那说话更算数的人够着望去。
“大人刚才说想躺下来歇一会儿，衣裳都脱了。要不，陛下，王爷，且先在这坐坐，我进去叫大人把衣裳穿好，让他出来。不然回头要怪大人失了礼数，他得多冤枉呀！”
“父皇，”萧廷俊忙道，“她说得在理，不如就——”
“就让谢宗云进去伺候庄大人更衣吧。”萧廷俊话没说完，裕王已全无耐心听下去，冷然截道。
“是。”
谢宗云应声就要起脚，千钟正想再如何尽力拖延一下，忽听那方才还空荡荡的内间里传出一阵有气无力的咳声。
这咳声再熟悉不过，哪怕隔着一道帘幕，千钟也能一下子辨清楚。
人回来了？
千钟一怔之下，谢宗云已跻身而入。
“诶呦——庄大人这是怎么了？”
谢宗云一打帘就惊呼出声，千钟忙紧随其后，一进就看见那张片刻之前还只由她呆坐的床榻上，已躺回了那不知何时进来的人。
还不只是躺了回去。
许是听见了她方才在外搬出了一套什么说辞拦人，为了圆上她那话，连官袍都已脱好了。
也正因脱下了那绛红官袍，才显得他牙白里衣襟前那一大团血迹甚是触目惊心。
人一手半支着身，一手紧捂在前襟血迹上，伏在床边咳得簌簌发抖。
忽然涌进房中的人群显然惊了他一下，支着身子的手一颤，险些一头栽下床去，被一进门就大步直朝床榻过来的谢宗云一把捞住了。
谢宗云捞住了人，顺手就往脉上搭。
不知是不愿被摸脉，还是在重重叠叠的人影间瞥见着了那一袭龙袍，这咳得摇摇欲坠的人勉力挣开谢宗云，作势欲起。
“陛下……”
力气不济，才一脱开谢宗云的扶持，又如一瓣凋零的残花直坠下去。
千钟已扑至近前，正将人接在怀中。
“大人！”
“不拘那些虚礼了。”眼见那颤颤发抖的人还有要挣扎起身之势，萧承泽忙摆摆手，愕然打量道，“刚在殿上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
人靠着千钟扶持勉强坐稳身，却似已在这几下折腾中彻底力竭，只艰难地喘息着，一时说不出话。
“谢宗云，”不待再有人出声，裕王已横了一眼那被千钟挤占位置之后就站到一旁的人，“还愣着干什么？给庄大人好好看看。”
说罢，又一转眸，“何寺卿，李少卿，二位也别愣着了，动手吧。”

第96章
以裕王之尊，号令大理寺绰绰有余，但天子在前，何万川还是略等了等，待到那似乎无意发话的人也点了下头，才朝李惟昭一示意。
谢宗云就没这一套讲究。
鹰犬自有鹰犬的讲究，裕王一声令下，谢宗云就转回床榻前。
这差事若还在金百成身上，到这儿也就上手了，谢宗云却没落下那道可有可无的客气。
“庄大人放心，卑职这点儿医术虽够不上太医院的门槛儿，但跟外头那些野郎中还是能比划比划的，必定能给您看个明白。”
庄和初虽喘息着没说话，也分明没有拒绝的架势。
千钟正打算起身让开床边位置，才一动身，忽觉庄和初虚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紧了紧，人顺势朝她倒靠过来，卸了两分力气在她身上。
还蹙眉合目痛吟了一声。
声量不高不低，恰能让屋里的人全听清楚。
千钟立时不敢动弹了。
也不知这人是去了什么地方，这样抱着他，直觉得他衣衫下一片冰凉，那冰凉似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捂都捂不热。
可凭他拦在她腰间的那道稳稳当当的力气，又不像真有什么大碍。
虽不知要留她在这儿干什么，但顺着他的意思来办总是没错。
千钟被他挨过来两分力，却做出承了八分的架势，煞有介事地晃了一晃才将人拢紧，惊慌失色道。
“大人您没事吧？您靠着我就好，我不动。”
“对对，别动别动……县主就在这儿，可千万别挪动，我来动。”
谢宗云边说着，边伸过手来，挪挪庄和初靠在腰后的枕垫，又理理庄和初半遮在身上的被子，床头床尾一顿忙活罢，方拽过一张团凳，在床边坐下。
“劳庄大人伸手。”谢宗云又颇讲礼数道。
庄和初配合地将手腕颤颤抬起，却好像连这点儿力气都过于为难，还是千钟及时搭手扶了一下，才将那截白得发青的手腕伸到谢宗云面前。
床榻边这一阵折腾的功夫，何万川和李惟昭已在房中绕了一圈。
俨然在找什么。
千钟一边支应着眼前的谢宗云，一边也拿余光瞄着那厢，就见那二人好像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到底也朝床榻这边过来了。
谢宗云拽过团凳时，何万川已到床榻前，目光朝谢宗云刚照看过的床榻间略一扫，便没再深究，只垂手拎起庄和初脱在床下的那双官靴。
从靴面看到靴底，一言未发，又搁回了原处。
这一拎一放近在眼前，千钟已尽力捕捉，还是没能在何万川那张久经宦海浪涛冲刷的面孔上收罗到一星半点儿可供往深处猜度的材料。
裕王说让他们动手，是动手做什么？
何万川探究这双官靴时，李惟昭也没在一旁干看着，径直到床尾那道屏风跟前，取下了庄和初搭在上面的官袍。
只这一取，就有一股浅淡却突兀的气息从中钻了出来。
“这官袍上有松香的气味。”李惟昭忽道。
这入朝尚未满三年的大理寺少卿远不及何万川的修为，这一声虽也静定，却足够千钟捉出其中那一缕终有所获的兴奋。
松香？
松香怎么了？
因着李惟昭这一声，满室气息骤然一凝。
何万川自这凝滞的气息中穿过去，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正将从床榻朝李惟昭执在手中的官袍看去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松香……”庄和初好一阵子没出声，甫一开口，话音喑哑低弱，却足够穿破那让人心头一紧的凝滞，徐徐送进每一人耳中。
“松香，该是适才抚琴前调弦，碰过琴轸，那时沾在袖上了。”
那张琴是在殿中乐班里直接挪来用的，乐师早在刚入殿时就已调过，但琴一经搬挪，难免动及琴弦，抚琴之前调弦正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何万川没在这一缕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息上纠缠，只问道：“那便也劳庄大人解惑，这官袍上的血迹从何而来？”
何万川问得足够客气，庄和初回得也不慌不忙。
“自然是庄某伤处中来。”
何万川自也早已看见庄和初牙白中衣上那片刺目的血迹，“闻听庄大人为弓弩所伤，但已是年前之事，经多日医治，眼见已活动自如，无妨大碍，为何又会突然这般出血？何况……”
何万川言至此处，略一错步，让那件已在李惟昭手上抖开的官袍重回庄和初视线之内。
“庄大人伤在胸前，身上血迹亦在前襟，官袍上的血迹却在袖间。”
血迹染在绛红官袍上，不比在牙白中衣上那么显眼，但宽大袍袖上那一团秋日枯荷般不规则的黑褐色也极难让人视而不见。
还只在右边那一条袖的内侧上。
“是解衣查看伤处时，不慎触裂伤口，沾染上的……那时衣襟已解，是以只沾在外袍袖间内侧。”
只说这几句，庄和初又受不住似地停下喘了喘，才接着道。
“原以为……以为按压一阵，止了血便好，却不曾想，只是起身将外袍搭放过去，走了些路，又不大好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有气无力的咳喘。
何万川目光在床榻与屏风间谨慎徘徊，似在审量这番不甚连贯的解释，还未等得出结论，忽听李惟昭开口。
“何寺卿看。”李惟昭将那片沾着血迹的袖口托起，送到何万川眼下。
灯烛辉映下，衣袍光泽流转，斑斑血迹越发显眼，“这一滴血，以血滴形态来断，并非按压浸染，而是骤然喷溅上的。”
这般距离，千钟还是清楚地瞄见何万川那片波澜不兴的眉宇间划过一道显眼的惊色。
何万川就着李惟昭手中看了片刻，似慎重斟酌了些什么，才点头道：“这滴血，确有自近处喷溅上的可能。”
一滴血，染上与溅上能有什么分别，这二人一言一语，打哑谜似的，千钟听得云里雾里。
但有一样，刚才庄和初开口为那血迹辩解时，千钟就在盘算了。
照庄和初的说法，他伤处反复出血，里里外外染了这一身，她在这儿照看着他，身上却是干干净净的，这可讲不通。
要说这血是喷溅上的，她这一干二净的样子就更说不过去了。
何万川一表赞同，李惟昭的目光就朝千钟投过来。
不等李惟昭开口出声，千钟已眼眶一红，哽咽道：“大人您都这样了，怎么不喊我一声呀？您只叫我在外面等着，也不作声，我还当您是睡着了……都怨我不好，要是早点儿进来看看您，哪会能让您受这个罪？”
她这反应实在是快，可见是绷紧了精神。
庄和初断断续续咳着没接话，只在她腰间暗暗地轻拍了拍，以为安抚。
李惟昭到嘴边的话被生生顶了回去，噎得一顿。
裕王却好似终于听到一句说进心坎里的话，忽一清嗓，道：“本王方才来时就看见，宫人都在外面，这么说，就是没人能证明庄和初一直待在这儿了。”
说罢，不容千钟辩解什么，就朝何万川一望。
“没错吧，何寺卿？”
“呃……”何万川又一斟酌，慎重道，“此处内外之间只有一帘之隔，可阻视线，但难隔声响。庄大人举动若有不寻常，县主是极易察觉的。”
裕王一眯眼，“那就是说，倘若庄和初离开过，县主必定知情，对吧？”
何万川一滞。
他不是这个意思，但这话也确实没错。
萧承泽默不作声地听到这会儿，忍不住朝跟在他旁边的长子看去。
这小崽子也不知怎么了，早些时候在殿上还跟炮仗成精了似的，裕王说一句他就顶一句，可自打进到这儿来，眼神就到处乱飘，一声不吭了。
“你不是来过一趟吗？”萧承泽适时唤了他一声，问，“你来的时候，你先生在这儿吗？”
萧廷俊猛一回神，磕巴了一下，忙道：“啊，是，先生当然在，我亲眼看见的——”
方才裕王那番话都没让千钟发慌，倒是萧廷俊这一声听得她头皮一紧。
“是！大殿下来的时候，大人就在这里歇着。我以为大人睡着了，就没让大殿下进屋，和他在门外说了几句话，大殿下亲眼看见里间灯亮着。”
千钟望着乍然被她打断有些发懵的萧廷俊，一脸认真道，“门外的宫人也都瞧见了，都能作证。”
萧廷俊一怔，蓦地猛醒。
他常年被人前呼后拥着侍奉，对那些从服制到礼数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宫人们早就习以为常，若人在眼前，倒也未必会视而不见。
但心里确已全然忽略了他们的存在。
年前那段日子他在大理寺研读案卷，也算摸着点刑狱事务上的门道，其中就有一个道理——作证一事，最忌在细枝末节处被揪出漏洞。
一字有假，便能判定万言皆虚。
方才要由着他把话说满，他后面再说什么都不足信了不说，这无故扯谎的动机也会叫人揪着不放。
好险，好险。
“啊，对。”萧廷俊滋出一身冷汗，脑子灵透许多，顺着千钟的话接道，“还有瞿姑姑，瞿姑姑来寻我，也看见了。”
“瞿姑姑进门了吗？”萧承泽问。
千钟老实答道：“也没有。”
“还是皇兄能问到点子上。”萧明宣悠悠道，“这不就清楚了吗？梅县主在外说话的工夫，足够这屋里的人出去一趟。”
“裕王叔倒是说说，人要怎么出去？”萧廷俊扬手朝外一指，“这里就那么一道门，不但县主在门口说话，还有宫人守着，先生怎能不声不响地出去？”
萧明宣目光略略一转。
宫中再大的殿宇，只要是安置床榻之处，都会隔为小小的一间，是以只消这一转眸，就能将整间尽收眼底。
“那不是有道窗吗？”
“翻窗？先生起身都费劲，怎么翻窗啊！”
千钟听着二人争论，一声也不接，只管扶持着那时不时咳上一声的人。
在本就心虚的事上绝不能话太多，尤其对着这一屋子的人精。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搅和得一团浆糊，似是而非，浑水摸鱼，才有绝处逢生的机会。
裕王显然也明白这般道理，并不与那炮仗多费唇舌，哂笑一声，便转向另一个早该吭一声的人。
“谢宗云？”
谢宗云摸脉摸了这半天，还没出个结论。
倒不是他摸不准，只是脉象这事儿，在场这些人里，除了庄和初之外就只有他懂，照理，他只要把话说到自家主子心坎儿上就行。
可他也心知肚明，庄和初绝不是个会躺在这儿吃亏的主。
一群人二话不说闯进来，折腾这么一阵子了，已有些羞辱的意味了，这人竟到现在也没问一句，这般阵仗是为的什么。
天晓得这人摆出这一副逆来顺受的架势是在打什么算盘。
以裕王的脾气，连金百成都能说杀就杀，要是他当着这些人的面叫庄和初坑上一把，也必不会比金百成的下场好到哪儿去。
脉象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没个铁证，可不好随便开口。
“王爷容禀，”谢宗云拧着眉头起身一拱手，愁道，“庄大人这个脉象，有点不寻常啊。光这么看，卑职拿不准，最好能看看庄大人的伤处。”
“那就看。”萧明宣断然令道，“一定看仔细。”
“是。”谢宗云应声转身，客客气气地道了声得罪，伸手一把揭了被子，像搜找什么似的，在庄和初膝间、腰间各摸了摸，正要再往上走，朝那片沾血的衣襟伸去，庄和初忽一抬手，将他拦下了。
力道轻飘飘的，却似全然出乎谢宗云的意料，拦得他忽一怔愣。
“谢统领伺候王爷，岂敢劳使谢统领为庄某宽衣……我自己来。”
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要他肯把伤口露出来就好，谢宗云怔愣片刻，朝萧明宣请示似地望了眼，见萧明宣没有发话的意思，便缩回手来。
“那庄大人请吧。”
千钟守在一旁，自不会看着庄和初自己动手，刚搭手帮他揭开衣襟，千钟就不禁暗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做起戏来实在是齐全，那绷带还当真被解开过，这会儿就只松垮地覆在伤口上，已经被血浸透了，才染在胸前那片衣襟上。
千钟已极尽小心，绷带自伤口上剥离那一瞬间，还是惹得那人身子一颤，痛吟出声。
去掉遮覆，一目了然。
不必懂什么医术，连千钟都一眼看得出，这已医治了好些天的伤处完全没有见好，这一扰动，又缓缓渗出血来。
谢宗云看也不必看。
脉象上一清二楚，就是如此。
虚无缥缈的脉象有了这明眼人都能看个清楚的证据，谢宗云才放心道。
“庄大人原本底子就薄，受伤后，寒邪侵入肺腑，伤口难愈，有反复开裂的迹象。通身寒凉，也是血流过多后常见的症状。”
萧明宣还咀嚼着这几句诊断，萧承泽已诧异出声。
“反复开裂？”萧承泽御极之前常年征战，虽不懂把脉的门道，但对外伤是有切身体悟的，无缘无故，底子再薄的人伤处也不会反复开裂。
何况，庄和初底子也不薄。
“是婚仪礼数太繁琐了吗？”
眼见千钟要开口答话，一些刚刚抛到九霄云外的记忆蓦地袭来，萧廷俊好像猫被踩了尾巴似的，嗷地惊呼一声，扑到萧承泽耳边，急急低语起来。
萧廷俊话音压得极低，没有第二个人能听见分毫。
就只见萧承泽面色随着耳边那张嘴急切的开合微妙地变了几变，深深看了眼床榻上那一副半死不活样子的人，又意味深长地看看千钟。
直到萧廷俊从他耳边撤开，萧承泽又默了片刻，才干咳一声。
“且，先不深究这些枝节了。”萧承泽一清嗓，揭过已经有些后悔提起的这一篇，似也再不想任何人对这人多探究一句，一句话直奔到正题上。
“庄和初，宫里刚出了人命，就离这不远，凶手应该还在宫中。你们方才在这里，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出了人命？
难怪，来的这一伙人，谢宗云曾任京兆府司法参军，是街面上查案缉凶的一把好手，大理寺卿何万川经验老道，李惟昭在街面上虽没什么名声，但眼下看着显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是奔着查案拿人来的。
杀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但若真是庄和初杀的，那也定有个非杀不可的因由。
看眼前这架势，或是事发突然，或是事出有因，庄和初还没来得及报给任何能护得住他的人知道。
千钟在心惊肉跳间飞快地定了定神。
无论这人命究竟是怎么回事，现下这句都是照实来答才最稳妥。
她在这里，确实什么都没听见。
千钟刚要开口，就听身旁那已慢慢拢回衣衫遮住伤处的人有气无力问。
“是那位……抚琴的乐师，被人割喉而死吗？”
裕王眸光一寒，“你怎么知道？”
“只是斗胆一猜……”庄和初慢吞吞地将目光朝那还执着他官袍的人转了过去，“李少卿甚是在意松香气息，而松香多用在弦乐上，方才我借琴奏曲，琴师最是有可能离场的……还有出血的喷溅之势，庄某虽无缚鸡之力，但早年居于山中道观，见过山民行猎，能想到鲜血喷溅的场景，唯有割喉。”
缓缓说罢，庄和初也不待人评判，又望向何万川，“敢问何寺卿，杀人的凶器，可找到了吗？”
何万川微一惊，这一句话着实问到了点子上。
死者周围地上有些碎冰，是根摔碎的冰凌子，正碎在血泊里，虽已粉身陨骨，仍看得出锋尖极锐，刺破咽喉是绰绰有余的，可凶器显然不是它。
以冰凌为刃，最顺手的动作是刺。
但死者通身上下就颈前那一道伤口，清晰可见，是横向割开的。
凶器该是某种锋利却又不大光滑的薄片。
这些只是他的推断，以多年在刑狱事务里摔打的经验，在水落石出前，不足为外人道。
何万川只答：“尚在调查。”
“庄某再冒昧一猜……此物既能避过检查带进宫，便说明，出现在凶手身上是合理的。那行凶之后，为免惹人生疑，也极有可能也不会丢掉。所以，适才何寺卿与李少卿，是在找寻凶器，对吗？”
话已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遮掩了。
无人发话，何万川便如实道：“正如庄大人所言。”
“这床榻间与我身上，谢统领方才已经搜过，没有什么吧？”
方才挪枕垫、整被子，还有往他身上摸那几下子，确实是奔这去的，谢宗云也不反驳，只一转眼，探究地朝千钟看去。
“县主一直黏在庄大人身边，要证清白，最好也把县主身上搜一搜。”
“陛下与王爷若有定夺，县主自当配合。只是……”庄和初缓缓道，“不知，李少卿的身上是否也搜过了？”
李惟昭被点得一怔，“我？”
“庄某离席时，依稀记得，李少卿似乎不在席间。方才，李少卿不知庄某抚琴前调弦之事，想来，该是在此前就已离席了吧？”
满室目光一时间都被庄和初有气无力的话音撵至李惟昭这一处。
早先宫人为庄和初挪琴时，席间确有几人寻隙奏请离席更衣去了。
何万川那时放眼一扫就明白，都是些性子刚硬的清流之士，看不惯庄和初这样以君子艺谄媚君上，又不愿出言让人错会自己是同裕王一派的，只好摆出这个态度。
李惟昭就在其列。
千钟也想起来，庄和初退席时脚下不稳，不慎撞了两张桌案，其中就有李惟昭那一席。
当时那位子上只坐着李惟昭的夫人，李惟昭的确不在。
“李少卿比庄某更有机会，也更有力气，不值得一搜吗？”
“荒谬——”冷不防被泼一盆脏水，李惟昭不禁恼然欲辩，话才一出口，却被谢宗云愤愤不平地截断了。
“庄大人怀疑李少卿？”谢宗云两步到李惟昭身前，“诶呀，庄大人为自己申辩，情有可原，但您也不能胡乱攀咬啊。看看李少卿这一身，一目了然，哪有什么地方能藏得了凶器——”
谢宗云边说边如方才往庄和初身上摸那般，也在李惟昭身上摸了几把，两句间正摸到李惟昭束紧的腰带处，手忽一顿。
“嗯？”谢宗云眉头一纠，李惟昭还没反应过来，谢宗云已探手往他革带交叠处一够，自夹缝间捏出一片薄薄的东西。
那薄片表面并不光洁，虽已明显擦抹过，还是赫然沾着血迹。
“这是……”谢宗云看着指间之物，“扇贝壳子？”

第97章
扇贝壳子？
何万川一怔，心头霍然一亮。
不错，死者颈前细薄而参差的伤口，确与扇贝壳子锋锐且波浪状的边缘甚是契合！
这东西怎会在李惟昭身上？
没等何万川再想，谢宗云已像叼到了猎物的忠犬一样奔回裕王面前。
“王爷您看！这东西……上有血迹，看着形状，还有边缘破损，很可能就是凶器！卑职记得，今日席上就有一道蒸扇贝，每人一例，只要查查谁席位上的壳子没了，该就能循着源头。”
萧明宣袖手搭了一眼，不置可否，“皇兄看呢？”
谢宗云殷勤也小心地将手中那尚有丝丝血迹的扇贝壳子呈到个不失礼数的距离上，萧承泽却没有要亲自研看这东西的意思，朝何万川一示意，让谢宗云拿过去给他看。
“李惟昭，”萧承泽只看那人，“这贝壳是怎么回事？”
李惟昭还在诧异地埋头查看着自己的腰带，忽听这一问，忙道：“陛下！臣不知此物为何会在臣身上，这定是有人蓄意栽害臣——”
“栽害？”萧明宣一沉声，“这么说，你也认同这就是凶器了？”
“我……”李惟昭一时语塞。
这无疑就是凶器，也无疑就是他席位上的那一片。
他那片扇贝的壳子上黏了一颗有些怪异的藤壶，吃罢搁到一旁时，他有意无意地多看了几眼。
大小、色泽与位置，都同谢宗云从他身上翻出来的这片完全一样。
他离席时，这片壳子还好好搁在席位上。
是何时由何人塞到他身上的？
李惟昭毫无头绪。
“李惟昭？”倒是萧廷俊倏然扽住了一根线头，“父皇，是李惟昭说，那尸体是他发现的吧？”
“嗯。”萧承泽点头，“怎么？”
萧廷俊一双虎目炯炯地在这位只略长他几岁的探花郎身上探究着。
“李惟昭，难道是你杀了人，知道这种事在宫里根本瞒不下，才故意贼喊抓贼？你让我们跟着你大张旗鼓地兜这么一圈，是为了寻机找人替罪的吧？”
萧廷俊越说越觉着合理，越觉着合理，也就越觉着气愤。
“你原是打算趁着搜找的功夫，把这凶器栽赃出去，要不是我先生真伤得这么重，说他杀人实在讲不通，你也就得逞了。然后再污蔑我先生，是他退席的时候顺手从你桌上偷的这扇贝壳子。”
条分缕析间，萧廷俊已步步逼至近前，说罢，驻足在李惟昭对面，又气势如虹地喝问一声。
“你还不说老实话吗！”
李惟昭入朝时日虽短，但这位金尊玉贵的嫡长皇子如今在朝中说话有多少分量，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陛下，”李惟昭一步绕过眼前人，径直跪去萧承泽面前，“臣与那琴师素昧平生，并无害其性命的动机。凶器之事，臣无从辩解，但甘愿接受一切调查，以证清白！”
萧承泽还是不置一词，抬眸问向那已对着那片扇贝壳子研看半晌的人。
“何万川？”
何万川看着那尚不足谢宗云半掌大的凶器，直觉得眼前一团云缭雾绕。
今夜这事，实在蹊跷。
先是皇上离席更衣，说去去就回，也没让万公公跟着，不一会儿，裕王也离席而去，走时叫了谢宗云随行。
又待了不多会儿，就在皇后与几位席位靠前的女眷说些客套话时，有位宫人悄悄寻到他席位上，说皇上传见。
他也是到了那片山茶花前，才知道宫里出了人命。
据称，尸首是李惟昭更衣回来碰巧路过发现的，李惟昭唤了附近巡逻的侍卫去殿上悄悄禀报，自己则留守原地，一直待众人过来。
皇上得报便寻了由头离席，而后分别将裕王和他悄悄唤来。
大皇子倒不是奉召而来的。
他自称是去探望庄和初，正要回席，听到有些响动，就循声而至，皇上要看看大皇子在大理寺待这些日子是否学到点什么，才留他一起查看。
现场并未寻到什么关于凶手身份的明显线索。
是大皇子说起，想要折回此处给庄和初夫妻俩提个醒，裕王便道此处离现场既近也清静，确实容易成为凶手藏身之处，他们一众人这才一同奔此而来。
照这些来算，身怀凶器、行动自如、离席更早且最先抵达现场的李惟昭，确有比庄和初更为充足的犯案条件。
论犯案动机，李惟昭也更值得琢磨。
倒不是他与死者有什么显然易见的瓜葛，只因为他方才一语道破庄和初官袍袖上的那一滴血迹。
那滴血迹边沿一圈尽是密密的芒刺，确实唯有喷溅而上，方显此态。
但只要在刑狱一行里待久些，就会明白，这样小小的一滴血迹，可能是一宗泼天大案真相的入口，也可能只是偶然，顺着它走到尽头才发现早已离题万里。
是以何万川当时虽面露诧异，却并未是由这样一滴尚未明确价值的血掀起的波澜。
他那时真正诧异的是，李惟昭竟看得懂这一滴血里的门道。
李惟昭甫一上任，就赶上晋国公府出事，接着就是过年休沐，期间还在熟悉各项事务，一直也没正使上手办案，从未展现任何实务之能。
何万川原只当这个出身寒微的探花郎是庄和初这般一心只在圣贤文章上的读书人，不过是借着晋国公府的东风，捡到这个还没在谢宗云身上焐热就扒了下来的肥缺，扶摇直上，一步登高。
可自这一滴血上看，此人无论胆识还是学识，都被他小瞧了。
故而，让这样一个人接替谢宗云进大理寺这一步棋，究竟是哪只手下的，李惟昭这条舌头说的究竟是何人心里的话，这双手办的又是何人想做的事，何万川一时也摸不准了。
有时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未必就是真相。
今夜这琴师的死，定不简单。
如此，忽听萧承泽朝他一问，何万川又一斟酌，才道：“回陛下，此物确有极大的可能是本案凶器，不过，还要与死者伤处仔细比对过，才能下定断。”
何万川话音未落，萧明宣已冷哼出声。
“就是比对，也不能由何寺卿来作比了。”萧明宣淡淡瞥过一眼，“嫌犯李惟昭是何寺卿的直属手下，按刑狱章程，何寺卿是要避嫌的。怎么，大理寺从来都不照章办事吗？”
“不不……”何万川忙道，“下官失言！多谢王爷提点。”
“此案凶器是本王手下寻得的，此案，本王是责无旁贷了。”萧明宣一语镇住何万川，转问道，“皇兄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萧承泽几乎想也未想便道，“此案看来还有不少细节需得慢慢推敲，裕王弟经验颇丰，而且出入宫禁调查也比旁人都方便些，自然是交托裕王弟，朕最放心。”
萧明宣有些潦草地应了声遵旨，又将眸光朝静了半晌的床榻间投去。
“李惟昭要暂行收押，庄和初身上也有疑点未清，梅县主言行间又对他多有维护，有同谋之嫌，为保公正，都要一并收押。”
萧廷俊一惊，这收押必是守在京兆府，那是个什么龙潭虎穴，他一向也没少耳闻。
“凭什么——”
“还有大殿下。”萧明宣忽也朝他一看。
萧承泽适时清了清嗓，“朕看，大皇子就不必收押了吧。那现场多干净，一看凶手就是个颇有手段，也颇有聪明之人，大皇子哪样也沾不上边儿啊。”
这话好像在护着他，又好像在骂着他，萧廷俊还没回过味儿，就听那一向与他父皇拧着干的人点头道。
“的确如此。”
“……”
“不过，”萧明宣又话音一转，“嫌犯李惟昭与大殿下同在大理寺当差，嫌犯庄和初更是大殿下的授业之师，此案上，大殿下也要避嫌才是。”
萧承泽点头，“这是自然。裕王弟一心为公道考虑，朕心甚慰。但人情与法理，若能兼顾，更好不过。”
说着，萧承泽朝那床榻间略一扬头。
那人仍有气无力地靠在床上，千钟已帮他拢好衣衫，经这一番折腾，衣上襟前那团血迹好似又扩大一重，看着更触目惊心了。
“你看他这个样子，收押在何处都不方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怕又要牵累一堆人受过。”萧承泽说着，声量略略压低些，道，“你皇嫂有多看重他，你也知道，朕实在不想再添一道堵啊。”
“皇兄有何两全之法？”
萧承泽皱皱眉头，做出几分为难的样子，待了片刻，才道：“不如，且将他夫妻送回庄府去，此案查清之前，随时听候传召，无令不得外出吧。”
千钟一直没作声，也在留神听着他们之间每一句话。
这话一听就比押去京兆府大牢划算多了。
千钟一留意到裕王有蹙眉的苗头，立时起身一拜，“遵旨！我代大人一起给陛下和王爷磕头，陛下和王爷大慈大悲，福寿天齐！”
吉祥话都说出去了，再驳回，那就不吉祥了。
萧明宣脸色才一暗，这篇就已揭了过去。
“那就如此吧。此案告结之前，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声张。”萧承泽嘱咐罢，听得在场一众人应了，便抬抬手示意千钟起了身。
眼见千钟一起身又贴回到庄和初身边去，忽又想起些什么。
“还有……”萧承泽一清嗓，字斟句酌着，意味深长道，“庄和初，你，有些事，也不要操之过急，身体要紧，不要再胡来了。”
庄和初暗暗一怔。
今夜之事，虽未将所有环节预先细细呈报，但至少，他要在宫里杀这琴师并栽到李惟昭身上，是与萧承泽知会过的。
怎么就操之过急，哪里是胡来了？
萧承泽分明话中有话，可庄和初一时也实在想不出是哪里办得不妥了，只有顺着君意应了声是。
“臣知错……定慎思己过，绝不辜负圣恩。”
那倒也没这么严重。
萧承泽依稀觉出自己与这人似乎是鸡同鸭讲，但又觉当着这些人面前，无论再多说句什么都难启齿。
到底欲言又止，没再就此事细描。
原是要唤个太医来给庄和初处置一下伤口，庄和初婉言谢绝了，便只容他自行略做整理，就由裕王差了候在宫外的两个裕王府侍卫一路送他们回庄府。
俩裕王府侍卫得了裕王吩咐，一个随在马车内，一个跟在马车外，到了庄府也不立时折返，一路“护送”二人直进了那处还没换下婚仪装饰的内院卧房，盯着庄和初被安顿去床上。
待姜浓招呼着人里里外外安顿好一切，二人又盯着庄府的人重新为庄和初处置伤口，一一记下所有用过的药，这才道辞离开。
裕王差来的牛头马面一走，姜浓便也会意地将招呼来的一众人不着痕迹地差去了各个差事上。
房中一空，千钟才好好舒出一口气。
这一夜可真是太长了。
“大人，”见庄和初撑身起来，千钟忙上前搭手扶他，关切道，“您流了那么多血，要不请郎中来看看吧？”
“不碍事。”庄和初略靠高些，喘息顺畅许多，面色虽瞧着让人揪心，但开口间已全无在宫中那般气若游丝的样子了，“衣上那些血，多都是那琴师的。只为免露破绽，我才故意弄裂伤口。”
那琴师是怎么死的，千钟已能猜个大概了。
这些事庄和初不先开口说，她也不多问，但有件关系眼前的事，她还是实在不得不多盘问他一句。
“可谢统领也说您流了很多血，还说您伤口是反复开裂的。”
庄和初被审得好笑，全无在宫中时的逆来顺受，不慌不忙地反驳道：“他还说，那扇贝壳子是从李惟昭身上搜到的呢。”
千钟也不轻易罢休，“那是您硬塞到他手上了，他没辙呀。”
“你都看见了？”庄和初眉眼弯着笑意问。
她何止是看见了，“我清清楚楚瞧着，他上手想要解您衣裳的时候，您一把按住他的手，那会儿您掌心里就藏了那扇贝壳子。我一见，赶紧就侧身给您挡了挡，谢统领趁那时一翻手掌，那扇贝壳子就塞进他手里了。”
当着那么几双当朝最亮的眼睛办这样的事，当时的确心惊肉跳，这会儿脱离险境，再说起来，只觉得有些说不清的兴奋。
千钟绘声绘色说到这儿，已然忘了自己是为何说到这事上，往庄和初身边一凑，又兴致勃勃猜。
“那扇贝壳子，是您退席那会儿故意撞到他坐席上，顺手拿走的吧？”
庄和初笑着点头。
“谢统领从您手里拿走那壳子，转头就说要搜我，那都是计策。这样他先跟您争执上几句，再往李少卿身上去摸，李少卿就不防他了。”
街面上多得是那种凭空从手上变出个物件的把戏，谢宗云在皇城街面上行走那么些年，会点这些把戏，完全在情理之中。
至于谢宗云为何会往李惟昭身上栽，自然是庄和初提了要搜这个人。
一路理到这一处，千钟才忽然想起这话头是打哪儿起的，不禁纠起眉头，“不对呀……谢统领为什么听您的话？您事前就跟他打过招呼了吗？”
应该也不会。
看谢宗云被塞过扇贝壳子那一瞬的怔愣，可不像早有准备的。
不待庄和初开口，千钟又猜道：“还是您又揪住他什么把柄，让他不得不什么事都乖乖听您的？”
此事不与她说个清楚，今夜她怕是梦里都要纠缠在这事上了。
“未曾与他打过招呼，也没有什么把柄，是好处。他知道，这样他有了发现凶器的功劳，也不会与我为敌，对他是最有好处的。所以说到我伤情时，他亦是朝为我脱罪有利的方向说。”
眼见着那灵秀的眉头一下舒开来，似有所悟，却到底只会意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的意思。
他从刚才就一直在等她问的一句话迟迟不至，庄和初只好反问她。
“你不为李少卿叫屈吗？”
搁下了对庄和初伤情的担忧，千钟话音都更显轻快几许，安心地跳下床，坐去妆台前，一边小心地一件件拆解头上那些沉甸甸的金贵钗环，一边道。
“您挑中他，肯定有讲头。要么，他不是好人，要么，您就是为着他好。”
“如何为他好？”
“能让您下手去杀的人，肯定是该当死罪的恶人，那这事儿算下来，该是功德一件，保不准，李少卿不但没罪，还有功呢。”
说到功绩上，千钟忽又想起今夜最要紧的那桩事，忙转头望过去，压低些声问道：“这事儿，没误了您跟南绥使团的筹谋吧？”
庄和初轻一点头，“万事顺遂，今日多谢你了。”
“我是运气好……不，是福气好。”千钟松一口气，扭回头去，边接着手上的活儿，边道，“都是托了您除夕那夜送我那些灯笼的福呀。我就说您是活菩萨吧，您瞧您赐福一赐一个准儿！”
庄和初被她逗笑出来，低低咳了几声。
说到赐福这话上，千钟猛地想起来，还有件事忘了交代。
“大人，”千钟顾不得把发髻全拆解完，就忙回到床边，从袖中深处掏出个圆滚滚的小瓶来，递给庄和初，“您瞧瞧，这是皇后娘娘赏我的。”
千钟将瞿姑姑来与她说的那些话一一学给庄和初，说到尾出，皱眉道：“我那时就觉着，有点不对劲。”
“为何？”庄和初凑着床边有些黯淡的灯火，细细端详。
千钟摇头，“我也说不上来。我就是觉着，皇后娘娘怎么偏挑那么个时候让瞿姑姑给我送药呢？我原本以为她就是寻个由头想进门探您的情况，可她又没有执意往里进，送过药也就走了。”
越回想这古怪之处，千钟心里越毛，“我是不是上了什么套了？”
庄和初小心打开盖子，细细嗅了嗅，又以指尖轻点了一下，将薄薄一层药膏在自己手背上推开。
玉白无瑕的肌肤上，药膏成色质地一览无遗。
无论色泽、触感还是气息，都无甚可疑之处。
也应该如此。
皇后若想要千钟的命，多得是不声不响的法子，大可不必如此惹眼。瞿姑姑更不会打着皇后的旗号去做伤天害理之事，亦没有伤害千钟的理由。
何况，若真意害千钟，昨日在梅宅中送嫁时，岂不更易得手？
“这药确是用许多名贵药材炼制的好药。不必担心，皇后那里是怎么回事，我寻个机会去探一探。”
但有一事，这些日子他的确是忽略了。
庄和初垂眸朝她手上看去，话音一柔，“身上那些伤处，都好些了吗？”
“都不疼了，就是……还不好看。”千钟不好意思把手往回缩了缩。
这些日子，银柳每日不忘悉心为她身上那些伤处涂药，那些比较新的伤处好得很快，连疤痕都要看不见了。有些陈年的伤疤就没这么好对付了，怎么用药都还是那个样子，兴许是要一辈子跟着她了。
身上那些，穿好衣裳也就都遮住了，只有这双手是藏不住的。
兴许在庄和初眼中，这些疤痕还很是扎眼，可这已是她自记事起，她这双手最干净好看的样子了。
“这样已经很好了，不疼不痒的，也不碍着什么。”千钟缩着手，一双眼睛里倒没什么憾色，亮闪闪地朝他看着，“倒是您，生得这么白净，身上落下那些疤太可惜了，既然是顶好的药，还是您用吧。”
庄和初心头漫过一团湿润的酸涩，轻一笑，将她缩起的手牵过一只，把药瓶放了进去，合手为她攥住。
“我身上的伤疤同你的一样，都是竭尽全力求生时留下的痕迹，留它们在身上也不碍事的。或许，有朝一日，还能拿它们向皇上邀功呢。”
“邀功？”千钟一双眼睛忽睁大了一圈，“您跟皇上邀功的时候，还得把衣裳都扒了呀？”
“……”
所幸，姜浓正在这会儿把煎好的药送来，庄和初便顺理成章让她唤人来为千钟梳洗更衣，这很难说得清楚的一辙就算草草过去了。
千钟梳洗毕，上床来时，仍要庄和初睡去里面。
今日房中虽尚未撤换婚仪的装饰，但夜里已无需红烛长明，灯火一熄，床帐之中便是一片黑沉沉的幽寂。
有了昨夜之鉴，千钟一点不敢再妄动，钻进被子就老老实实合眼睡了。
不多会儿，庄和初就觉身边动了动。
转眼看去，就见那入睡时还平躺着的人，在睡梦中翻身转面朝外，弓起身子，在被子里蜷成了小小的一团。
昨日后半夜，他见人睡熟，悄悄松开她后，她也是如此蜷起了身子。
这不是畏寒，而是常年露宿街头的人，睡觉都会不自禁地蜷起身子，以便护住柔软的腹部，将相对更耐打的脊背露在外面。
如此睡上一夜，腰背必定都是僵的，只是积年的习惯非一时可改。
昨夜见她如此，庄和初心下不忍，又轻轻将人抱回，这副身子才渐渐在睡梦里松展开来。
今夜让她如此惊吓一番，恐怕更难安睡了。
庄和初刚要展臂过去将人拢住，那一小团许也因转面对外而觉得不安，迷迷糊糊间翻身朝里，这一翻就恰翻到他身边来。
挨近这一片温暖的遮挡，人还是谨慎地蜷缩成团。
庄和初顺势便将人拢住了。
熟睡的人无知无觉中又朝面前这片温暖处贴了贴，温热的鼻息一阵阵直扑在庄和初怀里，扑得他心头微微发痒。
人在黑暗中待久了，双目渐渐就能适应黑暗。
庄和初在一片晦暗之中看着埋在怀中的轮廓。
婚仪办罢，三书六礼齐备，又已进宫谢了恩，如今，这已算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吧。
不过，他并不是名正言顺娶的她。
至少，她应该并未觉得，此时是睡在自己丈夫身边的。
这样趁她熟睡，擅自抱她，已是极为无礼之举了。
可他竟又冒出一个近乎无耻的念头。
庄和初心里暗将自己严辞警告甚至咒骂了几个来回，那股大逆不道的冲动非但不知退却，反倒愈演愈烈，到底夺下了他最后一分理智。
理智彻底溃败，庄和初小心地微微低头，做贼似的，在那片埋在他怀中的发顶上轻轻……
轻轻落下一吻。

第98章
正月初五，皇城中各大小官署开衙办公，各商铺店面亦正式开市迎客，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自四五更起，锣鼓炮仗声就在坊隅巷陌间此起彼伏。
是为扫穷迎财，驱邪纳吉。
日上三竿，庄府仍大门紧闭，一片寂悄。
皇上只是令庄和初与千钟居府待命，随时听候问询，也没说别的，可昨日后半夜，一队京兆府官差整装而来，将庄府前前后后围了严实。
如此大张旗鼓，即便不做什么，只是往那一站，就足够惹人遐思。
过年几日，人人都已嚼够了自家门里的那点儿芝麻谷子，嘴里正寡淡，自然抵不住这道新鲜嚼头的诱惑。
天光还未照透整座皇城时，庄府出事的消息就随着锣鼓炮仗声在街巷间一浪一浪地传开了。
裕王这般行事，尽在意料之中。
是以昨夜庄府的马车从宫中回来之前，姜浓就已奉命通过第九监的路子向银柳递了话，让她知会梅重九，庄和初伤情反复，暂无法外出，待过几日好些，再与千钟回梅宅行回门礼。
这便是有事缠身，但一切都好，改日再细说的意思。
所以，任凭今日墙外如何流言滚沸，庄府内还是安宁如旧。
晨起用过早饭，姜浓差人来撤换婚仪时的那些布置，千钟便随庄和初去了最为清静的十七楼。
“《千秋英雄谱》余下的章回，待过几日方便回梅宅了，再请梅先生接着与你讲完。这段日子，且试着读一读这些。”
一进十七楼，庄和初就在浩如烟海的卷帙中挑拣。
千钟跟在他身后，不时把他递来的书抱进怀里，怀中越沉，心里越虚，“我字识得还少，已经可以念您的这些圣贤书了吗？”
“这些不算是世人所说的圣贤书，但书中也不乏圣贤之理。这都是些名士传记、历代传奇，皇城里说书先生们讲的故事，大都是于这类书中生发而来。”
面朝书架的人说话间又挑出两册，转手朝她递来。
“这些书会比话本略难些。若遇到不懂的字词，不必问我，只管猜着意思往下读。同样的字词在不同句子里多出现几次，便也能大概猜出它的意思了。纵是猜不出，留下个印象，日后再学，也容易许多。”
千钟应声乖乖将这两册也摞进怀里，拢稳抱好。
待书架前那人又背身过去，千钟才悄悄抬眼，朝这道似乎与往日也没什么不同的身影打量过去。
这人今日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方才她随他一路朝这来时，顺口提了句学识字的事，一进门，这人就开始给她挑书，听话里的意思，是让她拿这些书自己去读。
单这一桩看，肯定不是什么坏事。
可这人一路过来，到一册册给她递书，目光好像一直没往她身上落。
再往前想想，这样的事，似是从一早起来就开始了。
一块吃早饭时也是，该怎么说话还是怎么说话，只是不像往常那样总是看着她说，偶尔看过来，也不久留，很快就被别处的什么吸引去了。
那会儿不疑有他，但现下连起眼前一想，越想越是古怪。
像有心避着她，又不像是她犯了什么事惹恼了他。
明明昨晚睡前还是好好的。
这是哪里出了岔子？
“大人，”千钟试探着找话说，垂眼看到怀中叠在最上一册书封上的字，忽想起桩的确已好奇多时，却一直没寻得机会问的事，“您是不是能写出好几种不一样的字呀？”
“嗯？”书架前的人不解其意，反问了一声，仍未回头。
“您让我给裕王送去的那喜帖上写的字，和您前夜里记琴谱的时候写的字是一样的。可您给我写灯笼、写书稿，还有写梅宅的那些牌匾，写的都是另外一种字，那种字，连银柳都认不出是谁写的。”
千钟解释间，又有一册书朝她递来。
递书的人只转手朝后，目光仍在面前的书架间搜寻着。千钟故意没有立时去接，那人迟迟未觉手上变轻，才转眸朝她看来。
“拿不动了吗？”看见她满满一怀，庄和初也不等她回答，便道，“就先看这些吧。”
说罢，就自然地垂下目光，从她怀中接过那一摞书，连同手中那册一起，径直朝书案去了。
“银柳不认识的那种字迹，是我从前在道观里读书时用的。”
庄和初将书安置到书案上，一边挪开那些已显得略有些碍事的案头陈设，一边解答她方才的疑问。
“那字体没个章法，不够端庄稳重，为参加科考，就改练了些别的。入仕之后，也只在为梅先生写书稿时用一用，以防被人认出书稿的来路。”
那日为她誊写书稿，一落笔自然就用了这一种。到了给梅宅写牌匾，给她写灯笼，确是庄和初思量之后，用心择了这一种。
也不为旁的。
只是在他如今所能写出的所有字迹中，唯这一种还是干净的。
“不过，”庄和初轻描淡写道，“日后该也不必再为梅先生写书稿了，这一笔字，也更没什么用处了。”
没什么用处了？
千钟眼睛一亮，问这话时罩在心头的那重疑惑一下子抛去脑后了。
“这字，您用不着了吗？”千钟跟到书案前，巴巴望着那正把砚台往桌角处挪的人，“那您能赏给我吗？”
把字赏给她？
庄和初一怔，不由得抬眸看向那讨赏讨得古怪的人。
这一抬眸，正撞见一双灿如晴日的眼睛灼灼望着他，心头不禁微一颤，忙作势思量手中砚台该挪到哪好，又垂下眼去。
“要我再写些字赠与你吗？”庄和初故作平静问。
“不是求您写字……”千钟朝案头那台圆月状的笔架望去，上面悬挂着大大小小五六支笔，好像垂在月宫门前的一道帘幕，可望不可及。
话说出口时，千钟已觉得有些过分贪心了，可贪念之所以害人，就是因为它一旦生出来，便会不管不顾地滋长壮大。
千钟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忍不住，壮起胆子求道：“您用不着的那套字，能赏给我写吗？”
“你想学写字？”庄和初总算明白了。
“是！”千钟忙连连点头。
那人只忽然朝她一看，便也顺着她的目光朝笔架看去，千钟在这眸光流转间没瞧出分毫不悦，立马接着央道。
“我能照着您的那套字学吗？我保证好好学，一定不会糟蹋了它！”
庄和初一时没应声。
习字之初，总要有个临本，她想临习他的这套字体，原也没什么不妥，只是连上她的话一并去想，便不愿点这个头。
自小以乞讨为生的人，即使已过上了如今这般衣食无忧的日子，还是打心底里觉着，只有别人不要的东西才能轮到她。
许是因为，她如今拥有的这一切，梅知雪的身份是如此，梅重九这个兄长是如此，与他的这场婚事亦是如此。
习字之事，便再不能如此了。
“不必一定要学我的。”庄和初目光驻留在她身上，与她惴惴望来的目光相接，温声道，“你也可以有自己的字。”
今日难得被他这样定定看着，却是千钟先低了头，“您也看见过，我……我的字，不好看。”
“字如其人，你的字很好看，很生动，只是不熟悉如何运笔而已。”庄和初说着，将挪远的砚台又挪回来，搬来的书册推远，腾出一片写字的地方。
“过来坐，我教你。”
能学写字，无论写什么字，千钟都满心欢喜，“谢谢大人！”
庄和初让她在案前坐下，自己立在一旁，执砚滴于砚池中点了些清水，边细细研墨，边简单说着些写字的要点，待研出足够的一汪，刚好讲罢。
搁下墨条，便从笔架上取了支狼毫小楷，教千钟执笔。
成亲那晚，庄和初就在她眼前誊录琴谱，他执笔的姿势已在她心中留了个模子，庄和初稍一点拨，她便拿得像模像样。
可待到笔锋舔了墨，挨到纸面上，不管她怎么听得一字不落，手底下都还是一塌糊涂。
“中锋行笔，让笔尖的轨迹始终在笔划正中，线条才能饱满有力。”
一时不得要领的人急得发际间滋出一重蒙蒙细汗，庄和初边温声指点着，边绕到她背后，略略俯身，垂手执住笔杆上半截。
“放松些，顺着我的力气走。”
笔杆在庄和初力道驱使下一动，千钟只觉得手指间忽一顶，生怕没做好那句顺着他的力气走，忙一卸力。
力卸得太多，一下子将笔彻底松开了。
庄和初只是施力引导，未曾想她忽然松手，纵然及时捉住笔，失控的笔锋还是在纸上划下了一道犯错的痕迹。
“我、我知错了——”
千钟差点儿从椅子上弹起来，被庄和初轻抚着她肩头按下了。
“不急，慢慢来。”庄和初重又将笔递到她手中，“握笔需得指实掌虚。”
这句话对任何开蒙习字之人来说都有些过于虚飘了，何况一个几乎于要被挫败乱了阵脚的人。
庄和初轻捉住那只紧张得有些发僵的手，手掌虚虚地包过她的手背，五指指腹依次合拢在她执笔的每一根手指上，略略压紧，让她切实感受着其中运气。
“像这样，笃定地写下去。”
如此试了几次，直到清楚地感觉到指腹下的手指松弛下来，重拾了跃跃欲试的劲头，庄和初才松开手来，让她自己试试看。
千钟好生沉了一口气，定心凝神，一笔下去，果真写出一道从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平滑线条。
“大人看！我写出来了！这样对不对？”
“很好。”
千钟欢喜地捏着纸页跳起来，捂在心口上，连声道谢。
笑靥映在清朗的日光下，灿如春晖，看得庄和初心头一动，忽就想起自己昨夜那不堪之举。
越是回想，越是清晰。
今日他的目光不敢在她身上多停留，便是因为，暗夜的朦胧迷障散去后，他越是清楚地看着她，就越是明白，他昨夜非是一时难以自控。
而是心底里原就希望自己能不管不顾地冲破那重克制。
明知不可为而为。
甚至现在，光天朗日之下，他还想如此，想把她拥入怀中，想亲吻她。
不为疼惜，不为怜悯，也不为赏识，却又与这些全都有关。
是因为这个人。
她的一切。
庄和初再如何擅于自控，也非生来如此，就如他身上其他的本事，都是从无到有日复一日训练，以及从无数次吃亏受挫中磨砺而来。
是以他对此也算颇有经验。
在某一事上不可自控，最简单有效的法子，便是从根源断绝。
譬如，不能见光的，就要尽快将它曝于光天化日下。
“千钟，还有件事，我要与你说句实话。昨夜——”庄和初一下决心就断然开口，可话已出口，又怕一下子说到头，会吓坏了她，还是略缓了一缓，先道，“昨夜，我抱了你。”
昨夜？
她趁他睡着偷偷摸他，被他在睡梦中一把搂住，那不是前天夜里的事吗？
千钟一愣，差点儿脱口问出来，忽然及时反应过来，自己要提起这茬，岂不是不打自招了？
“那……”千钟心头一转，“那肯定是我睡觉不老实，先碍着您啦。”
“我还亲了你。”庄和初自顾自道。
“亲我？”千钟一愣，怔怔地看着他，目光里的茫然之色与方才无法领会写字要点时如出一辙，“亲我……是什么意思？”
庄和初被问得一噎。
也对。
街上人说风月之事，并不会讲起这些细节，更没有人在街上做这种事。谢恂那时以落魄书生自居，连周公之礼都未曾与她讲过，这些就更不会了。
“就是……”
庄和初将自己方才为她纠正握笔的那只手抬起靠到唇边，在手指边缘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样，碰了你。”
千钟眉头一拧，垂下目光，好像在思量些什么。
庄和初不愿去猜她思量的结果。
“今夜——”庄和初刚要说，今夜起，他会睡回外间，不会再与她同榻，才一开口，就听千钟忽道了声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您说的这事，我见过。”千钟亮闪闪地眨着眼，向他求教似地道，“我在街上看见过，有些爹娘就把他们的孩子抱起来，在他们脸颊上啄一下。那样就叫……亲，对吗？”
庄和初一时有些啼笑皆非，到底点头，“那样……也算。”
千钟不知道被亲一下是什么滋味，但她清楚地瞧见，那些小孩子和他们爹娘都是高兴的，照她看，这该不是什么坏事。
可瞧着庄和初的神情，听着他话间的口气，又好像并非如此。
“这样，不好吗？”千钟不解道。
对着一张无瑕白纸，便是笔力再精到之人，也不敢轻易落笔。
可十七楼如此浩繁的藏书里，也没有那一卷能清楚明白地讲通这些。没有先贤教诲在前，只有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最切实的感受。
“不得人准许，不可以，是罪过。”庄和初又慎重注解道，“或许，你知道何为冒犯、轻薄、玷污，大概就是这类的意思。”
这么听着，好像是个不小的罪名。
他那好似有意避着她的古怪之举，也是因为这个？
千钟定定望着那罪人，望着望着，忽一踮脚凑上前，在那片血色淡白的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而后大退一步，又一步。
“这样，我也玷污您了，咱们就算扯平了吧。”
千钟抿抿唇，忽闪着一双眼睛小心觑着那被她亲得呆愣原地的人，心里一阵阵打着鼓，嘴上壮着胆子讨价还价。
“我饶了您，您也饶过我，行不行？”
亲吻她，和被她亲吻，完全不是一回事。
何况，他是在床帐中如墨夜色下，她是在光天化日下，是在这……
先贤著述盈满四壁，桌案上是应时的水仙清供，玉台金盏，清雅幽冽，窗下插瓶的是松枝、竹枝与梅枝，岁寒三友，高洁磊落。
窗台上不知何时还蹲了一排晒太阳的雀鸟……
本该是明心见性之地。
千钟只见那人眸光凝在她脸上，似有火光跃动，可到底只微微启齿，如水般清淡地道了一句不行。
“啊？”千钟正想再往远挪，又听那人接着道。
“我亲了你两下，”庄和初面不改色道，“你只亲一下，扯不平。”

第99章
亲了两次？
适间庄和初一说那什么罪过的话，千钟心里就直发毛。
且不说她现下还在受他看管，讨他欢心、哄他高兴都来不及，就只凭庄和初对她的恩义，待她的好，她也不能拿这不疼不痒的事与他论什么罪过。
不论罪过，那就谈不上宽谅。
可他都已把自首的话摆到她面前了，大小也得有个回应才是。
左右一掂量，这才兵行险着。
本想着只要原样还回去，两下里扯平，那便万事大吉了。
哪想到一下子还扯不平。
庄和初脸颊柔软、细滑又微微发凉的触感还清晰地停驻在她唇上，比用手碰触起来更让人心痒。
难怪要把这事算成是罪过，要不然，这样的事，她可不止想做一次……
也不止两次。
再亲他一下，好像也不是坏事。
“那，”千钟抿了抿唇，一时迟疑着没动，朝那笔墨齐全的书案扬扬脸，“您先立个字据吧。”
庄和初一怔，“字据？”
“可不是我信不着您。都怨这事儿没个见证，一会儿您要是突然想起来，您记错了，您其实就只亲了我一下，我要是亲了您两回，那就是我有罪过了，您说是不是？还是白纸黑字写个明白的好。”
千钟说着，不待庄和初表态，已殷勤地上前坐回书案前，铺纸捉笔。
“不劳您受累，我写好，您摁个手印就行。”
庄和初听得啼笑皆非，却也实在好奇，她打算写个什么，“好。”
得这人点头，千钟立时就要落笔，才一笔一划直挺挺地写了“今”字，忽听楼下院中传来姜浓的话音。
“大人，县主。”声音不高不低，将够楼上听个清楚，“谢老太医来了。”
早些来十七楼前，庄和初就与姜浓说过，到了饭时他们自会回去，无要紧事不必过来传话。
世间极少有连一两个时辰都等不得的好事。
是以乍觉出院中脚步属于姜浓，庄和初心头便浮出十余种极坏的猜想。
谢恂来，倒是比这其中任何一种都要好些。
千钟讶然一抬头，就见庄和初已转到窗边，向下应了一声，“请谢老太医到内院卧房稍坐吧”。
窗台上那排雀鸟闻声惊飞，扑棱得千钟心头也跟着一慌。
“大人……”时隔两日，再次听见谢老太医这个名号，她才蓦地想起一道实打实系在她身上的罪过。
之前谢宗云为着谢老太医受伤的事大闹梅宅，个中内情，庄和初后来与她讲说过，但成亲前日他去谢府探望的情形，还只字未提。
那日庄和初没说，她也忘了问。
转天就是婚仪，婚仪后又到宫里折腾一遭，连日兵荒马乱，拖到今日竟也没问一句，这位除夕在梅宅摔伤的老太医情况如何，可有怪罪。
千钟惴惴问：“您那天去谢府探望，谢老太医他好些了吧？”
“他身体健朗，那点小伤，无妨大碍，也无怪罪之意，放心就是……”庄和初垂手合窗，不知是不是叫窗边寒风扑着了，窗没合好就咳起来。
手上一疏忽，窗子重重落下，“梆”一声大响。
千钟忙搁了笔过去扶他，“您还是别挪动了，您就在这儿歇歇，我去把谢老太医请到这儿来吧。”
“不必……”庄和初忙按住那挽在他臂上的手。
咳声止息，喘息稍定，庄和初才接上前话，缓缓道，“我与谢老太医的关系非比寻常，为着日后方便，也该引你一见。你随我一同去吧。”
庄和初的脸色看着就不大好，他便是不说这话，千钟也想送他过去。
不过个把时辰的光景，院中里里外外已尽数撤去了婚仪用的热闹布置，一应恢复到往日素雅沉静的样子。
见二人过来，立侍门口的仆婢将门帘一开。
千钟随在庄和初身后进去，还没看清坐在屋中那人的样貌，已觉出一道锋锐的目光忽地刺到她身上，只道是那老太医到底为着摔伤的事还有怨愤，忙往庄和初身后掩了掩。
庄和初进门便遣退屋内外一应当差的人，才将躲在他身后的人引上前。
千钟怯怯从庄和初背后探出半个身，也不敢抬头直视，正要向座上的人道一声谢老太医，却听庄和初语声淡淡地引荐道。
“千钟，见过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谢司公。”
皇城探事司，谢司公？
千钟愕然一惊抬眼，撞见一张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孔，一套备好的见礼话顿然滞在唇齿间，一声也使不出来。
这人……
那道打她一进门就刺来她身上的锋锐目光不知何时已化为和善一片，盈盈地流转在一双因年迈而浑浊的眸子里，晦暗不明地望着她。
苍老的面庞上沟壑纵横密布，显不出什么波澜。
“这么说，”那目光只与千钟接了片刻，便淡淡朝旁一转，“司中之事，你已全让县主知晓了？”
庄和初一袭轻便袍服，垂手颔首而立，如常的恭顺中分明透着一股此处由他做主的从容。
“昨夜在内廷杀人取命，便是有皇上准允，也终究于行事上多有不便，若无县主协助，难得圆满。下官不敢专功，亦不敢乱了司中律例，特请县主前来，当面向司公陈情。”
天光清朗，穿窗而入，将室内映得一片亮堂。
方才这道瘦小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谢恂便一眼看了个清楚，已由着她定定看了自己这么许久，少年人眼力更佳，想来该看见的已经全都看见了。
“县主怎这样看着我？”谢恂眉目一弯，和善地问道，“可是从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千钟恍惚回神，磕巴了两声，才慌忙道：“我、我是看您实在面善！您生就一副菩萨相，定是大慈大悲，高福高寿，您、您……”
说着，千钟话音微微一哽，一低头，端端正正跪下了，俯首便叩，“您一定福海寿山年年旺，百子千孙代代兴！”
“诶呀……”谢恂眸光一沉，转手搁下茶杯，摸过斜依在茶案旁的拐杖，缓缓起身，便要朝跪在地上的人垂手，“老朽区区一个差人，怎受得起县主如此大礼呀——”
手才往下一沉，庄和初已将千钟一把搀起，又不着痕迹地一转手，扶上那撑着拐杖站得摇摇晃晃的人。
“司公腿伤未愈，还是坐下说话吧。”
强将人扶坐回去，庄和初才又垂手而立，一派恭顺道：“向县主表明身份一事，虽事急从权，但终究不合规矩，下官听凭司公责罚。”
谢恂晦暗不明的目光在这二人间略略一转，宽和地笑笑。
“也无妨大事，补个陈情的文书就是了。”谢恂轻一叹，“怎么说，你我也都是在一条船上发财的人，这点照应，算不得什么。何况，昨夜你……啊，是你与县主，把杀琴师这单生意，办得实在很好。”
千钟心绪一时激荡未平，只依稀觉得前面那几句话里藏着什么机锋，还没辨个清楚，忽听这末了一句。
杀琴师……这单生意？
什么生意？
少年人光洁饱满的面庞藏不住一丝心绪，一目了然。
“怎么，”谢恂目光越过半挡着他视线的那道身影，投向那半面诧异，“庄大人不是这么与县主说的吗？”
忽被这么一问，千钟心头一紧。
编谎话是一定不行的。
她连庄和初都糊弄不过，何况是个比庄和初修为更深的。
再者，方才庄和初言语间已在为着把身份透给她的事请罪了，这便是说，就算是为着把差事办好，皇城探事司里头的事，还是不好跟外人多讲的。
“大人他……”千钟能省就省地道，“大人就只说，让我帮他。”
谢恂笑容一深，“他许给你了些什么，如此凶险之事，为何愿意帮他？”
“哪还用得着他许我什么呀？”千钟抬眼朝庄和初一瞄，瞄出三分显然易见的委屈来，“您可知道庄大人那一身本事吧，我打不过他，也跑不过他，还骗不过他，就只能听他的呀。”
“……”谢恂一噎，噎得满面笑意一凝。
她睁着眼胡说八道，他看得一清二楚，可真要与她掰扯这话，又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可不是他教她的本事。
谢恂不置可否，转眼觑向那好似没为这番盘诘悬心半分的人。
“你看，做这路生意，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大逆不道的事，只是办差时顺带手就办妥了。多一条财路而已，有什么不好？而且……”
谢恂话音微妙地一转。
“你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为着家宅安宁，夫妻相守，还有，日后若有福添了子嗣，多得是用钱之处。你若能做得上手，待日后你坐上这司公之位，这些财路，尽是你的。”
庄和初不接话，只道：“此事下官既已办妥，还请司公允诺。”
“自然，自然……诚信乃生意之本嘛。我记着呢，那日你说愿意试试这门生意，我答应与你分利，但你说，这一单，你分文不取，只想要一切有关大皇子的消息，没错吧？”
谢恂余光扫着那半掩在庄和初身后的人，明知故问道。
庄和初也不以为意，只应了声是。
“不是我言而无信啊。”谢恂沉沉一叹，“我仔细查过，这些年来，从未有哪一单生意是做到大皇子头上的。”
“没有？”庄和初微一怔。
“若你实在觉得，有些事应当发生在大皇子身上，却在司中全无痕迹，那便还有一种可能。”谢恂慢条斯理道，“也许，那些事，是发生在皇城探事司一切耳目皆不可及之地。”
许是为显诚意，谢恂并未点到即止，“这样的地处，且大皇子能去得，最有可能，便是——”
“下官明白。”庄和初淡声截道，“多谢司公提点。”
谢恂欣慰一笑，“甚好。那这一单，便算是银货两讫了。往后如何，你且再思量思量，不急。我来，还有一份太医院的差事。”
“下官无碍，不敢劳司公。”
“不是为你。”谢恂眸光一转，“我今日所奉旨意，是为县主诊脉。”

第100章
给千钟诊脉？
以昨夜宫中情形，实在没有特意劳动还居府养伤的谢恂专程来给千钟诊脉的理由，但要说谢恂假传旨意，以他的精明缜密，也断不会如此轻易授人以柄。
这旨意该还是为着谢恂在梅宅摔伤的事。
庄和初已亲自去谢府致歉过，招摇过市，人尽皆知，谢恂再为着给梅县主诊脉专程登门，此事便算是有来有往，彻底翻过篇去，做不得什么文章了。
既意在于此，谢恂自以这名目进庄府起，旨意便算完成。
庄和初脚下略错半步，将谢恂转向他身后之人的目光彻底阻绝，“为县主调脉养身一事，下官必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话中婉拒之意已再明确不过。
谢恂支着手杖起身，却不说告辞的话，只挪了挪步，把那道被庄和初遮了个严实的身影重挪回视线之内，眉目弯得愈发和善。
“只是看看脉象，必不会对县主玉体有任何伤损。县主还是不要拂了皇上的一片心意吧。若龙颜不悦，有所怪罪，我这当差的左不过就是个失职之过，但于庄府，于梅宅，就不好了。”
庄和初眸光微微一沉，正欲开口，身后人影一动，跪上前来。
“千钟拜谢皇上恩赏！”千钟照着先前瞿姑姑教她谢恩的规矩，对着皇宫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个头，起身转对谢恂问道，“司公，皇上这恩赏，我先存着，行不行呀？”
谢恂好一愣，“存着？”
“您可是这世上最金贵的郎中了，我这会儿觉着身上挺爽利的，让您就这么看上一回，哪也不用治，多亏呀！”
千钟说话间抡抡胳膊，又原地蹦了蹦，朗声接着道。
“我想着，皇上赏我的这回诊脉，就先寄放在您那儿，待哪天能好好派上个大用场了，我再去找您兑，这样也不白白糟蹋了皇上的心意。您看行不行？”
谢恂行医这些年，奉旨出诊无数回，推搪的自然也有不少，可还从没遇上过这样说辞。
一懵怔间，千钟已上前伸手挽扶住他。
“您在我宅子里摔的伤还没好全，要是为着给我诊脉，再加重了伤情，皇上知道肯定要疼惜您，那他就会责怪他自个儿了。您不为自个儿的身子，只当为着皇上好，也得早些回去歇着呀！”
千钟边殷勤说着，边将人往门口搀，话说完，已经到门帘前了。
院中伺候的人早些时候已被庄和初全都差了出去，这会儿一眼看出千钟再明白不过的意思，庄和初便适时上前，打起门帘，扬声朝院外唤了一声。
立时便有两道人影应声进了院子。
冬日寒风没了门帘隔阻，直扑上身，扑得谢恂面色随之微微一寒。
“也好。”谢恂眉目依旧和善地弯着，朝挽扶在他身旁的人深深一望，“不急在这一时。我同县主的缘分，应该，远不止于此。”
闻声而来的小仆接替千钟搀过谢恂，领命送他出府，人甫一走下门廊，庄和初便一垂手，落了门帘。
那道撑着拐杖缓缓而行的老迈身影顿然不见了。
千钟才觉心头一空，正有一团难言的酸涩漫上来，又忽觉肩头被一道温和的暖意拢住。
“过来坐。”庄和初轻拥过千钟，引她到坐榻处落座，转又取了脉枕，牵过她一只手搁上去，手指在这腕间阵阵起伏中细细探寻。
千钟来庄府不久，他就大致了解过，她身上各处伤虽多，但都不在要害，无碍性命，也无顽疾，一切脉象不妥的根源，尽归于常年食不果腹又终日奔劳所致的气血亏虚。
苦在她年纪小，也万幸她年纪小，不必下重药，只要于日常饮食上用心，仔细加以调养就好。
这比用药麻烦许多，但从脉象上看，这些麻烦一点也没有白费。
“放心，没事的。”庄和初收回手，转去拎过茶炉上煮好的桂花红枣汤，斟出两杯，递了一杯到那在眉心蹙着一团紧张的人面前。
自千钟来庄府那日，庄和初便与姜浓嘱咐过，她的住处不要煮茶，要换着花样煮这些益气补血的清甜汤水，常日里当水喝。
这些日子喝下来，千钟也已喝惯了这些甜丝丝暖融融的汤水。
热腾腾的杯盏拢在手里，香甜的雾气柔柔地往脸上扑来，千钟仍没被它吸去分毫注意，只隔着如纱的雾气看那慢条斯理收起脉枕的人。
“大人，为什么不能让谢司公给我摸脉呀？”
“身体状况是私隐，其中藏着一个人的软处，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庄和初起身将早些奉给谢恂的茶挪到不碍事的远处，轻描淡写道。
千钟目光追着那杯已没了热气的茶挪过去，“谢司公他……不是好人吧？”
只听千钟方才支应谢恂的那些话，庄和初也听得出，她已在谢恂与他之间微妙的气氛中辨出敌友，毫不犹疑地站在了他这边。
可他也分明看得出，谢恂这张面孔，着实在她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道波澜迟早会起。
但只要掀起一次，一旦平息，就再无人可于此处兴风作浪。
似是不忍将她独自置于风浪间，庄和初转身回来，在她近旁坐下，近到只一抬手便能将人护于怀中，才缓缓问她。
“你方才看谢司公的神情，好像是见着位颇有渊源的故人，可是从前在街上遇见过他吗？”
“他很像我爹……”千钟嗫嚅着刚说出口，忙又解释道，“不，也不是特别像！就，只是长得有一点像，声音，也有一点像……我就是觉着，我爹要能活到这个岁数，头发胡子白了，脸上有褶子，可能，就跟谢司公这样大差不离。”
越想，越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千钟伸手便要往坐榻旁一博古架高处够。
庄和初顺着那指尖延伸的方向看去，立时会意，抬手将那离她尚有些距离的木匣子够了下来。
是装着那半只瓷碗的匣子。
成亲前夜，庄和初应了她给她爹立衣冠冢的事，成亲那日，她就将这半只准备下葬的瓷碗一并带来了。搁在别处不放心，搁在卧房里又觉不妥，庄和初就为她择了这么个既在眼前又不碍事的地处。
这半只瓷碗早被仔细清洗过多遍，污秽尽除，但那豁豁牙牙的边沿，还有那些熟悉的磕碰刮擦痕迹，还是同从前一样的。
千钟小心取出来，捧在手上，才觉心头定下些许。
“不过，谢司公是谢司公，我爹是我爹。我爹没有谢司公的本事，也没有他的运数。我爹命苦，但我爹绝不会干伤天害理的事。”
“你听得明白，他要做什么吗？”
方才那些话虽都是没头没尾的，但那坐在皇城探事司头一把交椅上的人话里话外似是有意要让她听个明白，千钟拼拼凑凑，也懂了个大概。
“他在用这衙门赚黑钱，还想要您跟他一块儿干。”
一句切中肯綮，庄和初毫不意外，轻点点头。
“从前同你说过，皇城探事司下分九监，一至八监为耳目，负责分门别类收罗消息。身在司公之位的人，可随时调取任何一监收罗来的任何消息。这些消息在谢司公手中，都是待价而沽之物。”
手中捧着这半只碗，千钟忽想起这半只碗曾牵扯出的一宗是非，有些一直不甚明晰的丝缕霍然接续起来，连成一条明朗的线。
“那兴安街的孟掌柜，是不是跟谢司公一伙儿的？”
她还记得清楚，那回她随庄和初去到第九监号称“阴间”的那处密牢里，庄和初审问那孟掌柜时说，他的罪过是贩卖皇城各路消息给多方细作，伪造入城身份凭证。
这消息就跟物件一样，总得有个来处。
千钟压低着声，“孟掌柜卖的那些消息，就是从谢司公手里进的货吧？”
庄和初被她这说法逗出一道笑意，又点点头。
“难怪呢，您说您已经在巡街官差里安了您的人，还一直找不到做这营生的人是藏在哪，最后还是因为我把孟掌柜给吓着了，您才逮着他。”
千钟恍然道：“原来是有谢司公护着他。”
庄和初垂眸看着她捧在手中的碗。
他那时与孟大财说，天地间自有因缘果报，也未曾想到，这因果里还有她与谢恂的一道。
“像孟记包子铺这样的地方，像孟掌柜这样的人，还有很多，都是如他这般为谢司公张罗生意的。”庄和初徐徐道，“他另一桩生意，也是你发现的。”
近日能算得上她的发现的，也没有多少，千钟只略一寻索就寻到了点上。
“您是说，裕王府里的那些橘子？”见庄和初又一点头，千钟错愕，“谢司公是跟裕王一伙的？”
这一句上，庄和初倒是摇头了，“他是个生意人，只与钱是一伙的。”
千钟半懂半不懂，心里有一大捧不解，快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说到底，这些都是朝廷机要，不懂或许才是好事。
庄和初却好像打定主意要让她明白个彻底。
“有些人心怀鬼胎，蓄意为恶，又知道皇城探事司的存在，有所忌惮，便想蒙住朝廷的这副耳目。就像裕王这一桩，他只要找到门路，给足了价码，谢司公就有法子让各监收罗到的一切相关消息永远不见天日。”
“再就是……”庄和初唇角略略一提，提起一道沉甸甸的苦意，“第九监的生意，我为他做成的生意。”
这苦意里仿佛有一只手，千钟还没明白这话，心头已被这手狠揪了一下。
“一至八监若称为耳目，我所掌着的第九监便是兵刃。兵刃所指，原该是耳目所见的奸邪，可耳目被蒙蔽，兵刃无知无觉……”
庄和初缓缓将手摊开，掌心曝于千钟澄明的目光之下，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剧烈地灼烧着。
痛，却痛得让他心安。
“无知无觉中，这双手，便早已不干净了。”

第101章
千钟的目光在这双净白的掌心中怔然停驻着。
掌中条条纹络深浅交错，如道道水渠，将一些早已流逝的光景自遥远的源头处汩汩送来眼前。
难怪，那晚从裕王府回来，庄和初乍一发觉那些橘子里的蹊跷，就好像天骤然塌下一块，正正在砸他身上。
那时便觉着，必定不单是为着差事上的纰漏，但想破天去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缘由。
如今再仔细想想，其实，也不全是无迹可寻。
那晚，这人自崩裂的天地间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只轻描淡写几句，好像天大的麻烦都在瞬息间一挥而散。
可待她为着那支梅花去寻他时，他又好像换了个人。
一个身负重伤还能在眨眼之间夺人性命的高手，竟连只药碗都端不稳。
她只是作势吓唬他一声，那一贯仿佛开了天眼似的人便好像着了道，温声软语地央着她说，可否垂怜开恩，再容他申辩一回。
也是在那会儿，他说，时时对着他，会像坐牢一样。
还说，别人不要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那会儿只当他是病着，精神不济，心生自厌。
而今这些话穿过迢迢几日光阴，再次涌入耳中，才真真切切地听出来，那分明是他在重创的痛楚中煎熬到了极处，不自知发出的一丝半缕的痛吟。
也就只有这么一丝半缕。
今时今日，眼前的人说起这些，语声清淡，神色平和，好似已将浑身的裂隙修补严整，再不会于不经意间漏出什么了。
可这就好像打碎以后又拼粘起来的瓷碗，不管粘得多仔细，那些粘合处总还是最不禁磕碰、最容易坏掉的。
这双摊开来的手，该就是裂隙最深、让他最痛之处了。
千钟转手搁下那半只已再无可能复原如初的瓷碗，将眼前这双受尽了委屈的手轻轻拢住，捧了起来。
一直捧到心口。
忽一低头，在上面轻啄了一下。
庄和初心头一震。
这双大了她好大一圈的手在那瘦小的掌中蓦一轻颤，却没有挣缩回去，只是手指微微一蜷，好似想要攥住些什么，落了空，重又展开来。
一动不动地等着，盼着，祈求着。
这是种什么滋味，千钟自小靠讨饭过活，最是明白。
心头一酸，千钟也不抬眼，手上紧了紧，将这双空落落的手拢牢了些，再次埋头其间。
缓缓，深深，认真地亲了一下。
亲过也没放开，仍在手中拢着，对那定定望着她的人弯起眼睛一笑，“大人的手不干净，是叫我玷污的，您只管罚我吧。”
如此距离，只要一抬手，便能将人拥进怀里，紧紧抱住。
庄和初到底还是将手留在她掌心间。
有句话，只凭她落在他掌中的两记亲吻，已算是回答得再明白不过，可庄和初还是想问个清楚，“你相信，我不会与谢司公一路？”
“信呀。”千钟眨着笑眼，答得毫不迟疑。
“这门生意，不只是赚钱那么简单。这还是一道无形的权柄，在这些买卖之间，可以左右朝堂局势，甚至帝位更迭，社稷存亡。这样说，你可明白吗？”
这里头的道理不算艰深，千钟点点头。
庄和初一瞬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如此之近，任何一丝犹疑之色都无所遁形，可话已说到这份上，还是捕捉不到毫分。
“你还相信，我会不为所动吗？”庄和初只好再问。
“我不信您。”千钟还是毫无犹疑，“我是信我自个儿，我信我看得准，您就是好人。”
“这一听就是作孽的营生，谢司公那么深的道行，肯定不会信您随随便便就转了心性。”
千钟思量着这宗生意，也思量着眼前这任由她捉着一双手的人。
“我猜着，您是为着取信谢司公，才对他说，您不要钱，只想换大皇子的消息吧？您得让他觉得，您是为着个心里能过得去的缘由，不得不破了这个戒，他才能真信了您。您答应跟他合伙，八成是要想法子让他得报应。”
虽是猜度的话，千钟却说得句句笃定。
也不似要印证自己心中所想，更像是只为着让他相信，她认定他不会与谢恂一路这件事，绝不是因为什么打不过他、跑不过他、骗不过他才不得已说来敷衍他的话。
说罢，那双牢牢捉着他手又紧紧握了一下。
力道也没有多大，可足以让人觉得，便是一个万孽加身、即将坠入无间地狱之人，也能被这股力道拽回人世间最光明温暖之处。
“您可千万别泄气，这事儿到最后，一定是冤有头债有主，无论皇帝老爷还是各路菩萨，都会给您个公道。”
千钟终于见着那副好看的眉眼柔和地一弯，弯起一道毫不勉强的笑意，被她握在掌中的那双手轻一转，反将她牵住了。
“谢谢你。”庄和初轻轻道。
回淌的记忆不止这些，一些河沙般细微的碎片被眼前这熟悉的温然笑意连缀起来，让千钟豁然又想起一桩。
“大人，您说过，我无意间看到了些很危险的事，如果不慎走漏，会有好些人要丧命，这桩事谢司公也过问了，所以，您才得时时处处看管着我。您说的那很危险的事，就是这些吗？”
“差不多，算是一桩。”庄和初淡淡道，“都是系在谢司公身上的事，日后无论何时何处遇见他，无论他与你说什么，切切不要与他亲近。”
不管差多少，这里头埋着的一个理，“大人，您这不是看管着我。您是在护着我，不让谢司公要我的命吧？”
虽不知她是自什么时候起碍了这谢司公的眼，但顺着往前想想，千钟也能摸索出个大概。
除夕那日，明明说是谢恂来梅宅给他诊脉，没诊出个什么名堂，却是庄和初一个人倒在房中地上，谢恂摔昏在院中。
再往前，庄和初伤重昏睡间一直紧抓着她不放，还不时唤着她。
昏睡一醒来，便是到梅宅去提了和她成亲的事。
种种怎么想怎么不得其解的细碎片段，如今一下连缀完整，豁然开朗，一股热意不禁从心口涌上来，蒸得她喉头间微微一哽。
“您是……为了护着我，要救我，才委屈着自个儿娶了我。”
庄和初温然笑着，在那双蒙了薄薄一重水雾之后分外明亮澄澈的眼睛里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今日发冠上簪的是支青玉簪子。
正是当日她应下与他成亲时，亲手为他簪回发上的那支。
“与你成亲，是我带着聘礼到梅宅求来的。所求皆所愿，我是如愿以偿，何来的委屈？”
庄和初轻轻揉着在他掌心中不安地攥起的那双手，一点点将之舒展开。
“若说委屈，也该是委屈了你。你所发现之种种，皆是莫大的功绩，却未获褒赏，还要为此麻烦缠身，委实不公。”
千钟忙摇头，“我也不委屈。”
庄和初轻笑，“放心，待此事了结，一切都会有个公道。”
一切都会有个公道。
那自然也包括着为非作歹的那个人。
千钟朝方才搁回匣中的那半只碗望了望，眸中光亮一黯，略一迟疑，道：“大人，您能让谢统领听您的话，做好事，也能管教管教谢司公吧？”
“他们不同。”庄和初轻摇摇头，眉目间笑意淡下一重，话音也随之沉了几许，“谢司公择的这条路，一旦踏上去，便是再也回不了头的。何况，适才你也看得清楚，他也没有想要回头的意思。”
菩萨纵有无边法力，也只渡得了有缘之人，这道理千钟也能明白。
“那……”千钟又一犹豫，“能不能去向皇上告发他？让皇上做主，先不让他在皇城探事司里当个官了，早日停了这营生，少些人受害，您少受些苦，他也少背点孽债。”
庄和初还是摇头，“时候未到。谢司公心思缜密，行事周全，每一环上都将自己择得一干二净，反倒是各监在无知无觉中都有参与，摊明了查起来，谁也无法自证清白。”
皇城探事司上下泱泱千余众，全都一杀了之，必有无数冤魂。
可只知道一群人中有零星几只鬼，又不知鬼在何处，便只能都以鬼视之，一个也信不得，一个也不能用。
如此一来，朝廷便如一个目瞽耳聩之人，任宵小宰割。
越是心存忠义之人，越不会轻易陷天子和社稷于这般进退维谷之境地，所以谢恂有恃无恐。
在他的排布里，最不济的结果，也是他顺利卸任，干干净净一走了之，这副烂摊子里的一切罪责尽数甩给后来人担着。
最好的路子，便是下一任愿意接手他的生意，与他一同继续把这门生意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这盘棋他走得步步为营，想要让他满盘皆输，必得付出些代价。”
千钟越听越是心惊，也越听越是心凉，到底又朝那静静躺在匣子中的半只瓷碗望了望，眸光一沉。
“您放心吧，谢司公他肯定会输。我爹教过我，不在自己命里的东西，再好也不能肖想，妄念最是害人，贪心必招灾殃。”
在她心中纠结着什么，庄和初一目了然。
她虽说得笃定，谢恂是谢恂，她爹是她爹，可终究只是用着同一张面孔的两张皮，哪是说分个干净就能分得干净的？
谢恂之事，非是一时半晌就能看到果报，但有件事，已经可以有个了结了。
“随我来，”庄和初起身，也就势牵了她起来，“与你去看样东西。”

第102章
千钟一路随着他，又折回了十七楼。
一进门，庄和初便径直朝西墙过去。
自庄和初安排她识字起，这座四层小楼，千钟已来过很多回了，每回进门虽都是直奔楼梯上去，不曾在一楼多停留，但这层的陈设大致与各院堂屋无异，一眼就能望个清楚。
西墙下最瞩目就是那面一人多高的对开门雕花木头柜子，一排三立，每对门上都挂着一只小锁，似是在里头存着什么要紧的物什。
庄和初走上近前，自袖里取出一把钥匙，开了最南边的柜门。
两扇柜门一开，千钟一眼看过去就不禁一愣。
高大的柜子中只有最顶上窄窄的一条格子，整齐地堆放着些卷轴，下面偌大的空间什么也没放。
就只在柜子背板上挂着一张观音画像。
画中观音一手托瓶，一手垂叶洒露，庄严又慈悲，冷不防这么一见，也不觉得怕人。
把观音像奉在柜子里，这是什么讲头？
千钟正愣着，庄和初伸手进去，在那面与旁边柜子相靠的壁板上一按，又一推，壁板立时如一道门似地开了。
往里一望，空荡荡一通到底。
庄和初开了这道壁板，随后摸出个火折子，擦出一抹青蓝火光，递到千钟手上，让她只管执着它踏进柜子，一路往前走。
千钟依言照办。
里面也没有多长的路能走，不过就是三个柜子的宽度，从最南头的柜子一路穿到最北头。
她前脚踏进去，庄和初后脚便随着进来，顺便手关了那道暗门。
无路可走，不得不停下脚时，庄和初已跟上前来，又一伸手，这回是在靠墙的那面背板上一按一推。
背板也如一道门似的一下打开了。
火折子光芒虽微弱，却也足够将其后一切一映到底。
掩在这背板后的是间最多五步深的小室，无窗，也没有掌灯，在这晴明的大白天里也是黑洞洞的一片。
千钟踏进去，转头看着庄和初将那道背板关阖好，才霍然明白。
这就是一道门。
外面那一排三立柜子，只是个与人障目的摆设，所有的弯弯绕绕都是为了掩住这道通向此间隐秘小室的门。
如此隐秘之处，里面一目了然，只贴墙置着一张坐榻与一立矮柜，瞧不出是个做什么的地处。
也不知是不是被这幽幽蓝火映的，待这么一会儿，就觉得遍身寒凉。
千钟刚缩了缩脖子，庄和初已走到那矮柜前，从中取出两件披风，将其中一件裹给了她。
这举动似曾相识。
裹好披风，庄和初便行至那坐榻前，揭开铺在上面的席子，再次推开一道看似严丝合缝的木板，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台阶。
千钟随着他一路下去，下到底时，心中那个猜想也十拿九稳了。
只看这石壁与亮在石壁上灯台中的簇簇青蓝火光，还有这越走渐深的阴寒之气，也绝不会错，
这就是去往那“阴监”的路。
只是这一回庄和初没有蒙住她的眼睛。
通向那“阴监”的入口就在十七楼里？
上回虽是被蒙着眼，由庄和初抱着走了好一段路，方向根本辨不清，但她在夜风的气息中依稀还是觉出了些细微的变化。
那次庄和初将她放下的地方，有股闷闷的臭气，绝不会是十七楼。
那一趟庄和初有意蒙了她的眼，摆明是不想让她知道路。
千钟便只在心里暗暗想着，没问出声，熄了暂时无用的火折子，一路随着这人继续往前，在森冷昏暗的石壁间不时择着岔路，七转八绕好一阵子。
这回没再换衣裳、戴面具，也没见着那些“阴兵”，就已到了一处向上通去的石阶前。
这道石阶比从十七楼下来时要长得多。
一路走到石阶尽头，推开掩在其上的一道木板，从此上去，便是一间与掩在十七楼柜子之后差不多的小室。
昏暗一片，千钟摸索着重又擦亮火折子。
庄和初却是熟门熟路，不待光芒燃起，已径直去将门打开了。
这道门后，仍是一串岔路纷杂的暗道。
如此又转转绕绕好一阵子，千钟已走得有些晕头转向了，庄和初才终于驻足开了门，带她踏进一个隐约透出几缝天光局促之地。
该也是个高大的木头柜子。
只是，这一回门锁在里面。
庄和初用一样的钥匙开了这道门锁，开门而出。
千钟跟着他踏出门去，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忽一见亮，阖了几下才看清，这是间堆满了干草的仓房。
遮门的柜子与一排工具架子并在一处，也不惹眼。
那夜她闻见的，正是与这里一样闷闷的臭气。
这已不像是在庄府了。
工具架子上搁着有几个半新不旧的马鞍子，每一个上面都拿针线缝着有个显眼的“陈”字。
“这是——”千钟忽然想起个人来，诧异间不慎扬高了声，忙又低了低，才问道，“这是，给京兆府马厩里送料草的陈九家？”
庄和初轻笑着点头，“他在我手下直接听差，抓捕孟大财入牢，就是他来办的。密牢不止一个出入口，上次带你走的，就是他家后院仓房里这一处。”
千钟转头四下看看，大概明白过来。
那夜她觉得是迈过两道门槛，才进了一处密不透风的屋子，现在想来，该是庄和初先带她进了这仓房，又带她迈进那柜子里。
原来如此。
“您有差事找他吗？”四下里并没有人声。
今日没派什么差事给他，这个时辰，陈九该是去京兆府送干草还没回来，庄和初在架子间顺手取了两顶帷帽，递了一个给千钟。
“不找他，只借他一匹马用用。”
二人戴好遮面的帷帽，走出仓房，院里正是马棚。
陈九这几匹马，是以租用赚点小钱的名义养起来的，最要紧，还是为第九监备着，以防有不时之需。
庄和初牵了匹不起眼的杂毛马，从那未上锁的后门出去，抱了千钟上马，将人拢在怀中，直朝城郊奔去。
陈九做着草料和租马的营生，为着方便，家就在离城门比较近的地处，策马不久便到了京郊一片林中。
冬日遍目枯槁，没有丰茂的草木遮挡，最是地势显然易见。
庄和初将马勒停在一地势颇高处，接了千钟下马。
“要带你看的东西，就在这里了。”
“这里？”千钟撩开垂在面前的薄绢，放眼看了又看，除了一片片光秃秃的树杈，就是一片片前些日子积下来还未化尽的雪。
他瞒着守门的那些京兆府官差，费了这般周折带她悄悄出来，就为了看这么一片枯树林子吗？
“那日应了你，要找个风水好的地方为你爹建衣冠冢。我后来想想，若是要为你爹长奉香火，风水只是其一，更要紧，还需得你来往方便。”
庄和初垂目朝她手中看看。
出来时，他让她将那要安葬的碗一同带上了，这一路她都牢牢抱在怀中。
“这片地，地契已经拿到了，你且看看，在此处下葬是否合意。若不合意也不要紧，再寻就是。”
千钟愕然一惊，“这……这块地？”
即便如今已过上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富贵日子，就是在这等富贵日子里，千钟也仍不敢肖想，自己竟能对这块地挑三拣四。
“这……这可是晋国公府的地呀！听说皇城里好些富贵人家都眼馋这块，晋国公一直都不肯撒手。”
“是我托了大皇子去办的，算是他送给你的成亲贺礼。”庄和初含笑说着，说得风轻云淡。
这件事也确实办得风轻云淡。
晋国公府多得是比这更好的产业，这些年一直攥着这块地不肯出让，无非是担心一旦择错了买主，一宗交易下去便会毁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在朝中保持的中立之态。
前些日子拂不开皇后的面子，晋国公府应了认千钟为义女的事，没想到事没办成，还险些搭进晋国公夫人的一条命。
可即便如此，也是在皇后那里记着一道罪过的。
就在这么个关口上，大皇子正好托人去传了买地的意思，晋国公府忙就寻了说辞，称这块地与晋国公夫人流年犯冲，亟待出手，一口薄价就给了大皇子。
如此，既从大皇子这里找补了皇后那处的罪过，也算就晋国公夫人受伤一事转弯抹角地向那始作俑者表了态。
——晋国公府自认倒霉，不作追究了。
一件一举多得的好事，自然办得容易。
原打算忙过这阵子再与她说这事，但今日看着，于她而言，这一切还是尽早归尘归土的好。
“可以先将这碗浅安于此处，待日后择个吉日，以迁梅氏祖坟之名来好好操办。你如今有县主尊位，可以为你爹置办得非常风光。”
千钟好容易缓过神来，似是认真想了想庄和初这话，而后放眼朝周遭看了又看，目光忽与一颗还零星挂果的野柿子树遇上，定了一定，径直走过去。
柿子树下尽是一片萎靡的枯草，千钟很容易便寻得一块称手的石头，又在树下择了块土质略松软处，一下一下地挖凿起来。
庄和初只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看着她亲手挖出个足以容下那装着半只瓷碗的匣子的深坑，看着她将那匣子小心翼翼放进里面，又一重重土捧着认真掩好。
一切归于黄泉。
千钟对着那不大明显的土堆郑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拍拍身上手上的土，笑着回到庄和初面前。
“谢谢大人——”千钟低头便要跪下磕头，才要一屈膝，就被庄和初一手捞住了。
“还要与我这样见外？他日正式安坟，若我……”庄和初略一顿，不知想到些什么，迟疑片刻才笑了笑，将话续上，“若我得空，还要以女婿身份行礼的。”
千钟却摇头，“这样就足够了，往后也不用再置办别的了。”
庄和初微一怔，“就这样？”
千钟认真点头，“梅家有梅家的先祖，我顶着梅知雪的尊位，受着她与梅先生的恩惠，对梅家报答都来不及，哪能再把人家的爹给换了呀？”
说着，千钟又转眼朝那柿子树瞧瞧。
那野柿子树不比梅宅园子里精心打理的那棵树形优雅，但胜在高大健硕，单看那又粗又密的枝干，也能想象春来发芽展叶后是何等繁盛的景象。
“我不知道我爹的名字和生辰，他是哪个日子走的，我也记不清了，只要有个地方能让我给他供香火就好。这棵柿子树就当是他的碑了，万事如意，好事连连，我爹一准儿喜欢。”
千钟满足地笑着，又朝四围一望。
“这块地这么好，这么大，只拿来建个坟，就太浪费了。最好，能干些积善积德的好营生，也是算给我爹积福了。”
庄和初一笑，“怎样处置，全都依你。”
日头西倾，余晖漫野，将一切映得温柔和暖。
“走吧，”庄和初牵过眼前人，“回家吃饭了。”
二人沿着原路折回庄府时，天色已沉，府中晚饭恰已备好了。
许是不抵地下那透骨的阴寒，吃饭时庄和初时不时就咳嗽几声，饭也没吃多少就说有事要办，先出去了。
千钟吃过饭，又被姜浓请去沐浴更衣罢，回到房里，正见庄和初半倚在床头皱眉慢慢咽着一碗药。
药汤的酸苦味闻着就让人揪心。
“不碍事……”见千钟回来，庄和初一口喝尽剩下的半碗，转手接了千钟端来的茶，漱掉口中苦味，道了声谢。
一接一递之间，触到他热得反常的手，千钟惊道：“您又起热了？”
自他肺腑间受了伤，咳嗽起热好像就成了常事。
“已服了药，睡一觉就好了。”庄和初也像是已习惯了似的，淡淡说着便牵过被子躺下去，嘱咐她一句早些睡，就合目而眠。
发烧终归是发烧。
被子已盖到颈下，还是觉着有寒气从四面八方往里渗。
庄和初刚将被子又往身上紧了紧，忽觉一重温热压过来，蓦一睁眼，就见睡在身边的人张开她那一床被子，分过一半叠盖给他。
“您是不是觉得冷？您多盖着些吧。”
“我不要紧……这样被子盖不严，夜里你要受寒了。”庄和初说着便伸手要将被子给她盖回去。
才一抬手，就觉自己的被子一动。
千钟揪着他被角一掀，一下钻了进去，拦腰一把将人抱了个结实。
庄和初浑身一顿。
“这样行不行？”千钟紧紧贴着这副发热的身子，抬头望着，认真道，“从前在街上睡觉，特别冷的时候，怕会被冻死，就找好脾气的野狗抱着睡。狗给我暖着我也给狗暖着，比什么铺盖都好使——”
“……嗯？”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像什么好话了。
千钟也恍然觉出不对，忙改口，“您、您得护着我呀，万一谢司公半夜溜进来要我的命，我挨得您近近的，才安全不是？”
庄和初好气又好笑。
都是歪理，却也不可否认，棉絮终是不抵血肉之躯，哪怕是叫这样瘦瘦小小的一副身子紧贴着，也觉得暖意骤生，再没有那种寒气自四处袭来的感觉了。
只还有一处有些凉。
千钟气血不足，身上还好，就是手脚总是热不透，手掌隔着薄薄一层寝衣贴在他腰间，已这么一阵子了，还觉得隐隐透凉。
在这样暖的卧房里，捂着被子尚还如此，从前在街上那一个个苦寒的冬日都是怎么过来的？
庄和初略挪了挪腿，将脚踝轻轻挨近那一双有些凉丝丝的脚，心安理得、光明正大地将人搂住，往怀里拢了拢。
“好，就这样睡吧。”
人搂着他便不动了，静静埋在他怀里，好一阵子没作声，庄和初以为她早已睡着了，却又忽然听人唤他，“大人。”
“嗯？”
埋在他怀中的人没抬头，只是那只搂在他腰间的手将他抱得更紧些，话音闷闷的，但丝毫无损其中的笃定。
“您一定能赢。”
庄和初怔然片刻，才恍然明白她指的什么，不由得也将人拢紧了些。
“嗯。”庄和初低低许诺道，“一定。”

第103章
庄府这桩婚事来得突然，又成得波折，诸多后续细碎的礼数皆因二人奉旨居府而暂缓，但无论如何，府中是正经多了一位主母，不免也就多了一应要重新安排清楚的差事。
如两江汇流，乍然相接，总会冲撞出几许浪涛，渐渐交融，才渐渐安宁。
这些在同庄府差不多的门户中，少说也要月余才能捋出个眉目，庄府有姜浓操持着，婚仪忙过之后，一切便都波平浪稳，处处妥帖了。
一早最是忙碌的时候，府院各处仍是秩序井然。
是以门房一路火急火燎穿过半个宅院寻来时，人未到近前，姜浓已大致猜到必不是什么好事了。
“姜管家……大皇子、大皇子来了——”
门房只气喘吁吁一开口，姜浓便明白他急的什么。
大皇子来了。
却被门口京兆府的人拦在门口，不让进。
萧廷俊原也不是个谦和忍让的性子，近来又和裕王卯上了劲儿，还在庄和初暗中指点下接连尝过几回甜头，少年意气正盛，叫裕王手下几个无名无姓的虾兵蟹将一拦，哪肯善罢甘休？
即便这趟是为着鸡毛蒜皮的事，现下顶着这口气，也是非进门不可了。
京兆府那些虾兵蟹将不过都是当差捧饭碗，没人打心眼儿里愿意开罪这些金尊玉贵的主儿，可有裕王严令在，必也不敢轻易退让。
若两方僵持不下，怕要在庄府门前动起手来。
在大皇子的事上，自是庄和初最有主意。
庄和初早年间在道观里养就习惯，常日一向早起，可偏就今日不知怎的，天已大亮，内院还迟迟没有唤人。
这会儿过去，候着起身，请示清楚再做处置，怕就来不及了。
门房半句话间，姜浓已将这些思量清楚。
不待来人再耗时耗力多说什么，姜浓不急不躁地摆摆手，平心定气地让他去内院一趟，向内院里当差的人知会一声，若庄和初起身，就尽快通禀，自己先去那一触即发之地看看。
未出正月，皇城总还能听见些零星的爆竹声。
萧廷俊理直气壮的嗓音比这些直冲九霄的噼啪声还要响，离着大门处还有几丈远，就能听得一清二楚了。
“父皇只说让先生和县主在府中候旨，不要出门，你们在这儿摆出一副看管犯人的架势来，是要矫造圣旨吗！”
“我管你们奉的什么令？父皇未曾禁止我来听先生讲学，我进庄府就是天经地义，今日就算裕王叔亲自戳在这儿，也得给我让开。”
“再不滚开，后果自担——”
萧廷俊一声高过一声地呵斥，守在门前的京兆府官差油盐不进，任他说什么都只一句裕王有令。
话已扬了出去就不能轻飘飘掉到地上。
对方无动于衷，萧廷俊眸光一厉，转手一把抽了身旁云升的佩刀。
清寒的天光映在精钢打炼的锋刃上，白亮如电。
湛然刺目。
一众京兆府官差立时应声拔刀戒备，一时间铮铮四起，寒芒闪烁。
云升和风临俱是心头一跳。
裕王手下这些虾兵蟹将哪敢去伤堂堂皇子，他们是巴不得自个儿伤在萧廷俊手里，如此在裕王那里落个忠心之名，这趟苦差事也不算白干一遭。
倒是萧廷俊，一旦真动了手见了血，还是在庄府大门前，闹到朝堂上，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平息的麻烦。
这里头的利害萧廷俊自然清楚，所以抽刀时已顺势朝他们递了个眼色。
——拦着我。
也不是他们不想拦。
出门前，萧廷俊敛了一堆东西作为探病的礼物，这会儿满满当当全抱在二人手上，一时间实在腾不出空。
只能硬着头皮生劝。
“殿下息怒——”
一声聊胜于无的劝阻刚被二人颇没底气地送出口，忽见那道一直紧闭的朱漆大门吱呀打开一扇，从中不慌不忙地踏出个让人一眼看去便觉心头一定的身影。
姜浓止步门前，对天光之下一片如林白刃视而不见，四平八稳地福了福身。
“大殿下万安。”
一见姜浓出来，萧廷俊也暗暗松了一大口气，面上愤懑之色不改，一手中刀锋铮然一震，另一手朝姜浓豪气一摆。
“姜姑姑你别管！今日这门我进定了，不然他们得寸进尺，日后还不知要怎么作践先生了。”
“大殿下想是有些误会了。”姜浓莞尔笑笑，“大人向来行端坐正，岂需什么看守？想是近日皇城里不甚太平，大人又伤重未愈，裕王担心再出差池，才着人来加强庄府防卫，确保大人能安心居府养病。”
说着，姜浓柔婉的眉目朝那些身着京兆府差人公服的背影一转。
“众位京兆府官差在这寒冬里值守，属实不易，一时道不清原委，冒犯大殿下，必是无心之失。诚望大殿下看在他们为庄府竭心尽力的苦劳，宽谅一二。”
一众京兆府官差还在咂摸这话里隐隐透着古怪的味，萧廷俊已顺坡下驴，刀花一挽，“哗”地收回云升腰间。
“原来如此，倒是我错会裕王叔的一片心意了。”
“大殿下尊师重道，情急有因，想来裕王也不会怪罪。”姜浓这话不急不忙地说完，京兆府官差这一方的丛丛白刃也尽数归鞘了。
姜浓又道：“昨日谢老太医奉旨来过，殿下放心，大人一切尚安，只是这会儿还没起身。不如，且让云升风临在此稍候，晚些方便了，立刻去知会殿下。”
萧廷俊听得明白。
这是与他说，有谢恂奉旨进入庄府的先例在，有一就能有二，照葫芦画瓢去请道旨意，就能省却这些与小鬼纠缠的麻烦。
有云升风临留待在这儿，也不算他向裕王服了软。
“那就劳烦姜姑姑——”萧廷俊心领神会，正要道辞，一辆马车辘辘驶来，恰在庄府门前停住了。
拉车的马匹毛色油亮，劲健有力，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精心喂养的，但看马车的规制，充其量只能算是体面。
这是在高门大户里当差的人出门办事用的。
马车一停，门帘掀起，就见一女子从马车上下来，一举一动皆颔首低眉，端庄又恭敬。
这身影才一出来，姜浓便认得清楚。
是裕王府的苏绾绾。
苏绾绾来庄府，姜浓一点也不意外，倒是萧廷俊，一转头看到这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浑似遽然被雷劈中，通身一震，愕然僵在原地。
姜浓站在阶上，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得微微一怔。
看萧廷俊这般反应，定是认得苏绾绾。
且不是在什么好事上认识的。
裕王是萧廷俊的长辈不错，可每每逢年过节，萧廷俊对裕王府从来是礼到人不至，平日更不曾登过裕王府的门，怎么会认得这位裕王府的侍女？
何况，苏绾绾前些年一直被金百成藏着，他上哪里见去？
云升和风临倒是对这张面孔没有多大反应，只警惕地打量着。
是因苏绾绾一下马车，不疾不徐，径直便朝萧廷俊走了过来，驻足在他面前规规矩矩行了礼，垂目颔首道。
“适才远远听见大殿下申斥，知是殿下错会王爷了，斗胆向殿下陈情。王爷挂念庄大人之心，亦同殿下，特着奴婢前来看望。”
萧廷俊僵立着，定定盯着来人，唇齿微微翕动，到底一声未出。
苏绾绾分毫不觉奇怪，说罢，自袖中拿出一块镌着裕王府字样的牌子，转对一众京兆府官差道：“我随大殿下一同进去，你们让路就是。”
京兆府官差们应声让开了门口，苏绾绾又转目朝云升和风临看看，歉然微一颔首，“入府人不宜多，怕搅扰了庄大人休养，万望见谅。”
萧廷俊像被这女人吸了魂似的，目光只随她而动，一声不出。
云升风临意识摸不着头脑，到底还是姜浓发了话，着门房的人将他们手上的东西一一接了，一并带着，迎萧廷俊与苏绾绾二人进了府。
姜浓将二人送至二进院花厅，吩咐了奉茶之后，便说去向庄和初通禀。
苏绾绾蛾眉一蹙，唤住了姜浓，“听前日送庄大人回来的侍卫回禀，庄大人所用皆是重药。如此沉重的伤情，就是从前金统领那般虎豹体格，没有十天半月的调养也难起得了身，还是奴婢陪同大殿下去内院探望吧。”
姜浓不着痕迹地觑了萧廷俊一眼。
换是平日，听到有人将庄和初与金百成之流作比，这人绝不会轻易罢休，可这回不知的，好像这话根本没能进了他的耳朵。
“多谢苏姑娘记挂，”姜浓神色如常道，“昨日谢老太医来过，施针用药，有立竿见影之效，大人已好多了。”
苏绾绾又是一皱眉头，“谢老太医不是为着县主来的吗？闻听县主好大的架子，还看不上皇上这道恩典，叫谢老太医白跑了一趟。”
姜浓笑笑，“怎会？县主正是知道谢老太医是在宫中伺候各位贵人的，才不敢轻劳。”
苏绾绾丹唇又启，这回话未出口，那呆立许久的人好似终于回了魂儿，虎目一沉，厉声呵斥。
“一个王府贱婢，哪有你在这盘三问四的份！”
一声叱过，萧廷俊沉了口气，勉强稳住话音，转对姜浓道：“劳请姜姑姑通禀一声，若先生不便起身，可容我去内院探望？”
姜浓应声退出门去，脚步声将将一远，萧廷俊便铁着脸将一应伺候在这花厅里的庄府仆婢全撵了出去。
萧廷俊虽有皇子之尊，但在庄府里只以学生自居，向来不摆架子，庄府仆婢们都没见过他这副面孔，惊诧之下一个个噤若寒蝉，一口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应声而退。
眨眼功夫，偌大的厅堂里就只剩二人相对。
萧廷俊一双眼睛死死定在苏绾绾身上，好似紧攥双拳才强忍住些什么，步步逼近，眸中火光熊熊，几乎要将映入眸中的人灼出个窟窿，脸色却如冰雪惨白。
“你……你是什么人？”萧廷俊颤声问。
映入室内的天光被门窗隔为一段一段，恰在他与苏绾绾之间劈下一道齐齐的阴阳线，萧廷俊站在阴影中，眼睁睁看着苏绾绾在光明里缓缓对他一笑。
“回大殿下，奴婢是裕王府侍女，贱名，苏绾绾——”
“不是！你不是什么裕王府侍女……”萧廷俊厉声打断那温婉的话音，一瞬不眨地死盯着被天光映得一清二楚的人，“你究竟是什么人！”
苏绾绾薄施粉黛的眉目一垂，探手入袖，又将那块裕王府的牌子取了出来，双手奉至他眼前。
“大殿下睿鉴，裕王府何等门户，奴婢岂敢冒名顶替？”
“你、你——”熟悉的怯懦话音，与熟悉的含笑眸子，就如一瓢沸油，直浇在萧廷俊满腔烈火上，煎熬得他四肢百骸灼痛难耐，却又一声也呼不出。
萧廷俊牙关一绷，目光一沉，落在她胸口间。
“大殿下您——”好是觉察到这束目光意在何处，苏绾绾畏惧似地后退了半步，抬手掩住襟口。
她这一掩，就见那眸中火光遽然一烈。
萧廷俊抢步上前，将人一把揪过，直按到坐榻上，不顾那尖声挣扎，狠狠撕开她一片衣襟。
裕王府那块颇有分量的牌子“当啷”坠地，也没唤回少年人一丝理智。
“大殿下饶命……大殿下不要！求求大殿下饶过奴婢吧——”
含着哭腔的哀求声在耳，只让那捧怒火燃得更旺，萧廷俊一手扣紧那双挣扎着要捂住胸口的手，一手近乎粗暴地撕扯遮挡其上的所有衣襟。
冬衣层层扯开，只剩最后一层雪白的里衣。
萧廷俊才一拽住那柔滑的衣料，顿觉一股寒风冲涌进来。
“殿下在做什么？”一个温润至极也寒凉至极的话音随之传到。
萧廷俊一个激灵，好似烈火骤息，余烬中升起一片乌黑朦胧的云雾，迷迷糊糊喘息着，恍然回神时，姜浓已上前来，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将那被他按在身下撕扯得衣衫不整的人裹住了。
庄和初的目光这才转落过去，“姜浓，带苏姑娘去用杯热茶。”
没待姜浓应声，那战战发抖的人忽地上前一跪，“庄大人！奴婢万死不敢觊觎大殿下，奴婢冤枉……求庄大人为奴婢做主！”
庄和初不置可否，只朝身旁的人一望。
千钟随他一路过来，刚一进院就听见那让人揪心的告饶呼救声，却不想竟是这般场面……
方才打帘进门前，庄和初已小声与她托付了一句。
“苏姑娘你别害怕。”千钟上前，与姜浓一块儿将人搀起来，正色道，“庄府里的事是我说了算，这是皇后娘娘赏我这翡翠镯子的时候说定的，不信你看。”
千钟说着把衣袖往下拽拽，露出那只一看就不是寻常物的翡翠镯子。
“你刚才怎么受的委屈，我都清清楚楚瞧见了，你只管跟我走，慢慢说，我一定给你做主。”
庄和初浅浅蹙眉，蹙出道恰到好处的担忧，“还望县主秉公持正，问清其中原委再做决断，万勿意气用事。”
千钟应也不应一声，只管唤上姜浓搀了人就走。
门帘再一开合，厅堂中重归寂悄。
庄和初在宁寂中缓缓转回身，看向那还呆立在坐榻前的人。
“我……我，”萧廷俊的脸色比他还要白，白得惨然一片，被顺着鬓角直滚而下的冷汗衬着，狼狈慌乱得一目了然，还在故作若无其事，“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看她生得实在好看……啊，这些东西。”
萧廷俊僵硬着一双手去摆弄摞放在桌案上的那些礼盒，手上难以自抑的颤抖将盒子磕得嘚嘚直响。
“这些，这些都是给先生带的，先生身体——”
“殿下。”庄和初淡淡打断这些毫无意义的顾左右而言他，开门见山，“她曾在宫中死于殿下之手，是吗？”

第104章
许是一路赶着过来，走得急了些，庄和初话音微微发哑，却是一派平静。
不是一江春水的那种平静。
是飞瀑于山巅跃下，最后坠入的那一汪渊潭，惊天的波澜都能吞没在此，化为深不见底的一潭幽幽静水。
静得让人心惊肉跳。
萧廷俊心惊肉跳着，僵硬地扯扯唇角，“先生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她这活得好好的，我怎么……怎么叫杀过她？”
庄和初双目轻阖，无声喟叹。
“先生身子要紧，切莫动气！我这便去给她赔个不是，她要我如何补偿，我都应她，定不使方才之事传扬出去，先生放心就是。”
萧廷俊忙不迭说着服软的话，抬脚就走。
甫一往门口处动身，就被那阖着眼的人一伸手准准扣住了。
只是在他手臂间不轻不重地一扣，好似只要一扬手，便能轻轻松松脱开这道束缚。
可萧廷俊就是清楚觉出，这是道温和却也没得商量的警告。
警告他不要自作主张，今日除非有这人准许，否则莫说是离开庄府，就是这道门也别想踏出一步。
萧廷俊步子一定，老老实实站住了。
“此事确乎诡谲，非寻常可解。”一手扣住他的人这才淡淡抬眸，缓缓道，“不如，问问神明吧。”
问……问神明？
萧廷俊一怔间，那扣住他的手已了无痕迹地收走，随着那人转去靠墙的一面架子上，取下一只匣子，折返至坐榻前。
不待萧廷俊弄清是不是自己心慌意乱中听错了，庄和初已在桌案上打开了匣盖，从中捉出一只龟甲。
“玄门之中，以龟为灵兽。其背甲隆起似天，腹甲平坦如地，乾坤在此一握之内，是以谓其有通天晓地之能，修道之人可借此问古卜今。”
这般江湖术士行骗似的话经由庄和初之口缓缓念来，竟如尘外仙音。
庄和初如此说着，又拈出三枚铜钱，填入龟甲里，双目微阖，似是在心里默念了些什么，忽而双手捧着那龟甲摇晃起来。
铜钱在龟甲之中四下冲撞，撞出一声声响脆的“当啷”大响。
响声被阒寂放大千万倍，无遮无拦地直冲入于耳，好似空门高塔上的钟锤一下下叩击在骨头上，击得萧廷俊不由自主地发颤。
好容易要渐渐适应了这“当啷”声，忽又“哗啦”一响，重归阒寂。
庄和初看了眼散下的三枚铜钱。
萧廷俊一直僵立在原地没动，但也离得不远，略往那处一够就看清了。
三枚铜钱，一正两背。
他自小在庄和初门下受教，但这些圣贤书以外的东西，庄和初此前从没与他提过，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但他至少知道，算卦这种东西，十个里有九个半是骗人的。
何况是算卦问案。
这要能有准，还要各级刑狱衙门干什么？
“先生……您就别吓我了。”萧廷俊上前些，愈发恳切道，“我知错了，我实不该一时冲动，心生恶念，轻薄于她。回去我就向母后认错，一定静修己身，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殿下别急。”庄和初不疾不徐说着，敛起那三枚铜钱，重又放进龟甲，“三钱起卦，每一步得一爻，得六爻方能成一卦。”
萧廷俊听不懂什么爻什么卦，但听得明白庄和初要做什么。
——这王八壳子还要再摇上五回。
他对算卦的门道了解多少，庄和初该最是清楚，要真是想糊弄他一下，摇一回两回，还是三回五回，都是一样，何必多费这个事？
萧廷俊听着重又想起的“当啷”声，浑身绷紧。
还有一种可能。
这不是算卦，也不是要诈他什么，而是机会。
六次摇铜钱的时间，就是他这位向来无条件偏向着他的先生给他最后主动坦白一切的机会。
阒寂之中，当啷与哗啦声循环往复，一次又一次。
无形之中似有数不清的手在身上撕扯着，拉拽着，萧廷俊牙关越咬越紧，直数到最后哗啦一响，心头陡然一松，才发觉牙根已咬得发酸了。
萧廷俊一声没出，庄和初也未发一言。
最后一次摇罢，对着面前散下的铜钱，庄和初看了良久，才徐声道：“卦象上说，殿下确曾杀过一个人。”
杀过人这件事，萧廷俊没什么好否认的。
“这还要算卦吗？先生知道的啊。”萧廷俊暗松口气，坦然道，“那日不就是在我府中，那个广泰楼的乐妓，玉轻容，意图刺驾，我出手拦阻，她却借我之手自戕，您都是亲眼看见的。”
“是在那之前的事。”庄和初听他说完，才在面前显着最后一爻的铜钱间轻点了点，仿佛那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什么凡夫俗子看不见的东西。
“玉轻容并不是你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这个人才是。杀人之地，就在宫禁之内。”
萧廷俊双唇忽而绷紧成近乎一条直线。
学生在眼前读书多年，一些不经意的神情变化意味着什么，兴许他自己都浑然不觉，而为人师者一望即知。
这样的神情出现在萧廷俊脸上，就意味着他说得没错。
倒不是这些铜钱里真有什么玄机。
是谢恂的那句话。
若实在觉得有些事应该发生在大皇子身上，却在皇城探事司中全无痕迹，那便可能是发生在皇城探事司一切耳目不可及之地。
这样的地方，还是萧廷俊合理出现之处，唯有一个。
就是皇宫禁内。
这一原本就有八分把握的猜测，眼下因为萧廷俊这神情变化，也补足了另外两分。
庄和初又道：“这卦上也看得出，死的是个女子，以及，人是如何死的。”
萧廷俊额上一片水光涔涔，好似停步在一道高空细索的正当中，进，不敢，退，不舍，一时难抉。
庄和初垂手探入袖中，摸出一把竹刀。
适才姜浓去通禀时，已将苏绾绾与萧廷俊之间那道微妙的蹊跷大致说了，念着苏绾绾可疑甚深，必得做着最坏的打算，庄和初便顺手在房中书案上摸了把裁纸的竹刀，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看着，确能派上用场。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天道循环，善恶承负，不会因殿下不认而有分毫改变。既是总要偿还的一笔杀孽，我亦有不可推卸之责，便由我替殿下还吧。”
徐徐话音方落，就见那轻薄的竹刀在庄和初素白的指间一转，反手就朝他自己心口刺去。
一把竹制的薄刃，远不至于刺破重重冬衣，伤及肌骨。
可这把竹刀是湘妃竹削磨而成，一抹抹赤褐色斑驳天然生于竹上，像在不为人知时已有血迹溅于其上。
一些竭力想要抛远的记忆轰然袭来，叠于眼前。
“不要——”萧廷俊扑身过来，一把攥住刀身。
竹子温和圆钝的触感攥在掌心里，萧廷俊才怔怔然回过神来，混沌茫然的目光摇摇晃晃抬起，落到那静静看着他的人身上，才觉已从那细索上离开了。
双足塌地，不由得浑身一软，软跪于地，伏上正迎在面前的那片膝头。
“先生我知错了……”一开口，便忍不住哽咽。
少年人紧紧伏在他膝头上，双肩颤颤抖着，鼻息短促，不多会儿便觉膝头渐渐漫开一团温热，可到底也没听见一点哭声。
“是、是我离宫开府之前的事……”好一会儿，萧廷俊才直起身来，仍垂着头，抽着鼻子，梦呓似地喃喃道，“我那日喝多了些酒，迷迷糊糊就和一个宫人有了……有不轨之举。还，失手杀了她，我记得她……她这里，一把短刃就刺在她这里。”
萧廷俊失神地抬起手，往自己心口处摸去。
掌心按着自己如雷的心跳，萧廷俊颤然道：“她……她那张脸，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认不错，她就跟刚才那个苏绾绾，长得一模一样。”
成亲那天，庄和初已专程给千钟看过这张面孔。
那张画像描画得不算多精细，却很是精准，足够千钟一眼看见苏绾绾，就把这张脸和那画像对了起来。
她也记得清楚那日庄和初嘱咐她的话。
这人该小心提防。
何况，适才进门之前，庄和初除了托付她一句，让她带走苏绾绾之外，还有后半句。
——带走苏绾绾，小心看管好。
可无论如何，人也是实打实被大皇子欺负了的。
千钟请姜浓与她一块儿将苏绾绾带去内院，只留了姜浓在屋里，待里外的人都退干净了，苏绾绾还似惊魂未定，紧裹着那斗篷低低抽泣着。
“苏姑娘，这里没有外人了，你别怕。”千钟接过姜浓端来的热甜汤，递到她面前，好声劝道，“你先喝点热汤，安安神，有什么委屈，只管跟我说。”
苏绾绾抽噎着道了声谢，双手从斗篷里颤颤伸出来，接过了汤碗。
这一伸手，原本裹紧的斗篷敞开来，露出里面还一片凌乱的衣衫。
还比方才在花厅时更凌乱了。
那层在花厅时明明尚未被大皇子扯开的里衣，不知怎的也松开了，千钟隔着一道茶案坐在她旁侧，一眼看去，正能看见心口那一片雪白的肌肤上赫然横着道狰狞的伤疤。
才落下一眼，就好似触痛了那片雪肌。
苏绾绾忙一敛襟口，面色一白，“奴婢失仪……污了县主的眼。”
千钟一怔。
她原也没想多问什么，可苏绾绾这话一说，她就不得不顺接一句才好了。
好像……
这人就是故意让她看，故意引她问的。
“你别害怕，”千钟偏不往那处讲，“要是觉着这衣裳脏了，一会儿让姜姑姑给你拿身新的。”
苏绾绾一噎，捧着那热气蒸腾的汤碗垂眸片刻。
“县主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果真心善……”苏绾绾抽噎着，到底硬是把那句一路准备好的话道了出来，“我心口这疤，也是从前过苦日子时留下的。”
伤疤是痊愈的标志，亦是曾经剧烈痛楚的铁证。
萧廷俊喃喃说着，按在自己心口上的手渐渐垂落。
“世上怎么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难道和三青三绿一样，这个苏绾绾是那宫人的双生姐妹？她来找我寻仇，被裕王叔发现，养了起来。”
猜度间，萧廷俊木然抬眼，看向那把方才争夺间跌落坐榻上的竹刀。
赤褐斑斑，一如那日的锋刃。
“我就是想扒开她的衣襟看看，她这一处，是不是有道伤疤……不过，有也说明不了什么，能有这么个一模一样的人，又怎会忘记造出一道伤疤？”
庄和初静静听着他自言自语，未置一词，直到他说得再无话说，才问：“刺进她心口的那道短刃，究竟是什么东西？匕首？剪刀？还是锥？”
萧廷俊一怔，一双泛红的虎目终于朝庄和初转过来，怔然片刻，到底满目茫然地摇摇头。
“记不清了。”
“可还想得起，这短刃从何而来？”庄和初又问。
萧廷俊还是摇头，摇罢也觉得实在荒谬，竭力想了想，犹豫着道：“应该不是我身上的，可能……原就是在那间宫室里放着的。”
这短刃的事在萧廷俊这儿显然再追究不出什么了，庄和初又另起一问：“事后，是皇后娘娘为你遮掩的？”
此事九五至尊毫不知情，在内廷之内，若想把一桩凶案掩盖得如此干净，绝不可能离了皇后的筹谋。
萧廷俊果然点头。
“还好……是瞿姑姑先发现的我，只喊了母后来，母后帮我处置了，要我不能和任何人再提起此事。”
任何人里，显然包含着他父皇，也包含着庄和初。
庄和初轻一叹，“事到如今，殿下可还肯听我一句话吗？”
“我都听先生的！”萧廷俊毫不迟疑。
“你即刻带着苏绾绾到御前去，把过去皇后娘娘为你遮掩之事，和今日在此对苏绾绾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全与皇上说清楚。”
全说清楚？
萧廷俊一愕，“可是，父皇要是震怒，怪罪下来——”
“那是殿下该受的，也是我该受的。”庄和初沉声道。
不等少年人再讨价还价，庄和初又道：“当初苏绾绾因着向裕王自荐枕席而被打发出王府，后被金百成私藏于如意巷私宅中，而今金百成在裕王处获罪，已命归黄泉，她却好端端回到了裕王府。”
甚至，让她接替金百成的差事，来与姜浓联络。
“且不论苏绾绾究竟与昔年那位宫人有何关系，只谈这些，她身上也是疑团重重。今日她来庄府，也许就是冲着殿下来，要让殿下在我面前露出关于这些事的蛛丝马迹，以拨乱殿下心弦，挑起事端。”
“只要殿下到御前将这一切坦明，这道攥在裕王手中的，你与皇后娘娘一同的把柄，也就再也没用了。”
一番话彻底让萧廷俊无言可辩。
眼见着少年人垂下眼，老老实实点了下头，庄和初话音稍稍一缓，缓回几许往日里惯常的温煦。
“让殿下为此事惶惶日久，是我的疏失。一应罪责，我定与殿下同担。”
庄和初起身垂手，将跪地良久的人搀扶起来，在那副已比自己精健厚实许多的肩膀上轻抚了抚。
“藏着秘密过日子，太辛苦，去将这些说出来，殿下会睡个好觉的。”

第105章
听着苏绾绾又把话头生拉硬扯拽回她心口那道伤疤上，千钟愈发有底，自己揣摩得保准没错。
这人定是有话不愿直说，非引得她开口问出来。
那八成是什么她不该问也不该听的话。
千钟心里一掂量，顺着那话茬好好劝了一声，“从前那些个老黄历，已经揭过篇去，就别再想啦。”
劝罢，也不等苏绾绾接话，便眉头一蹙，又煞有介事地压低些声。
“你现今可是裕王府的人，裕王府，那是多富贵的门户呀！裕王待人又宽和阔绰，那回当街赏给我一百两银票，眼睛都不眨一下，平日待王府里的人，肯定比这更好吧？你再同旁人倒这些苦水，叫裕王听去，怕要怪你不知足了。”
苏绾绾眉目间顿然升起一团惊惶，那几缕散落下来的发丝垂在面颊边，随着她一举一动轻荡着，颇有几分楚楚可怜。
“奴婢不敢！”苏绾绾捧着热汤碗的春葱玉手微微颤着，穿窗而入的日光投在上面，又倒映进苏绾绾眼中，一片波光粼粼。
“县主说为奴婢做主，奴婢便觉得县主亲切，这才不自禁多言几句。”
这位县主是个什么路子，裕王已对她交代过。
狡诈，刁滑，满脑袋尽是些邪门的野路子，稍一晃神，就能被她钻了空子。
不过倒也不是无懈可击。
这街面上一日日摸爬滚打讨饭长大的人，也不知怎的，竟还有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死穴——良善。
裕王一排子的威逼利诱全都收效甚微，反倒是庄和初，好像只是弱不禁风地往那儿一站，咳几声，吐口血，就叫她死心塌地，千依百顺了。
她同庄和初也没什么旧日交情。
那便是说，在庄和初身上能奏效的这一套，换到别人身上该也一样。
苏绾绾修长的颈子一垂，一双翦水秋瞳中波光轻荡，眼尾泛起红意，“是奴婢失了体统，县主恕罪……”
说着，转手将碗一置，起身便跪。
姜浓才一蹙眉，千钟已急忙起身，箭步过去，将人好好搀了起来，“你真觉得我亲切呀？”
“是。”苏绾绾哽咽着应了一声。
千钟好生扶她坐回去，一双清可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眸中明晃晃尽是喜色，“就是觉着像自家人似的吗？”
自小孤苦之人，怎会禁得住一个“家”字的诱惑？
苏绾绾薄唇微抿，噙着盈盈泪光点头。
千钟眸中喜色愈盛，“那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裕王是不是有什么外头人不知道的癖好呀？”
……裕王的癖好？
这弯儿转得实在大，苏绾绾一时回不过神来，泪光都蓦地顿住了。
“裕王妃死了好些年，裕王都这把岁数了，怎么还不续个弦呀？听人说，从前你就想跟着裕王，可他不愿意，才把你撵出王府去，这回又把你接回来，是他又愿意了吗？”
千钟一股脑儿问罢，愈发亲切地笑着道：“你都拿我当自家人了，这些事儿也没什么不能说了吧。”
“……”
觑着苏绾绾僵硬又斑斓的脸色，姜浓好容易忍住笑，待到苏绾绾有些警告的目光暗暗朝她瞥来时，才佯作会意开口。
“县主，”姜浓上前，温声劝道，“苏姑娘刚受过惊吓，惊魂未定，县主不如先处置了方才的事，好让苏姑娘安了心，再细细回话。”
如此就是彻底斩掉苏绾绾精心绕出来的那条岔道，归回正题了。
“姜姑姑说得是。”千钟忙神色一肃，“刚才那事，一定不能善罢甘休，不然轻纵了大皇子，他不知悔改，也是害了他。苏姑娘既认我是自家人，我也跟你说句掏心掏肺的话。要想讨个真正的公道，只在庄府不行，告到裕王那去，也不准管用，必得告到宫里去才行。”
花厅里那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单从苏绾绾这七转八绕的心思上看，就定没有一进门看见的那么简单。
旁的千钟不清楚，但有一样准是没错。
真正占理的人，该是巴不得越多的人为自己做主越好。
要真是大皇子理亏，告到宫里去，叫他挨顿责罚，那也不算冤枉。
“你别害怕，只要你肯，我就陪你一道求见去。”千钟半虚半实地宽慰。
苏绾绾还没从上一辙里缓过劲儿来，好一愣，才连忙摇头，“县主恕罪，奴婢不能去！”
“为什么？”
“帝后宽仁，但奴婢一介微贱之身，怎么与大皇子的清誉相比？”苏绾绾眉眼一低，适才噎回去的水光又自眼底浮了出来，“说不准，会赐奴婢恩典，就此委身大皇子府……”
这话听着，千钟就有点糊涂了，“是大皇子欺负你，皇上皇后怎么会判你跟着他呢？”
苏绾绾低了低声，面上泛起一团羞红，“从前奴婢跟着金百成时，以为那便是奴婢最后的归宿，已然破了身子。这样的事……到御前去，说不清的。”
破身子？
从前在街上，千钟是听说过些破了身子、失了清白之类的话，隐约知道这说的不是好事，但这究竟是怎么个事，从没人说明白过。
连着刚才大皇子那粗暴的架势想想，千钟只当是说什么伤处，愈发糊涂了。
“金百成伤的你，伤处该早就长好了，怎会算到今日的事上呢？”
……长好了？
苏绾绾又是一噎，顿了片刻，方意识到刚才一番话鸡同鸭讲，只好将话说得更白些。
“奴婢是说……破了下面。”
“下面？”千钟还糊涂着，“上面下面都是皮肉，哪破了不是一样？”
“……”
苏绾绾暗暗朝姜浓斜了一眼，就见姜浓颔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全无帮她解释一句的意思。
横竖都是女子，说得再清楚些倒也没什么。
“奴婢说的是……”苏绾绾略一沉吟，把话说得更具体些，“就是男女肌肤相亲，男子阳元入女子之体，阴阳交合，以为女子受孕之事。”
这话听着虽还是云里雾里，但云雾之间，有零星词句忽地在她记忆里勾出些熟悉的画面来。
春日里各幽僻小巷中常有野猫配合，大概就是这话说的这样。
人……
也是一样吗？
眼前人这如假包换的恍然的神色让苏绾绾也忽地明白了点什么，“县主与庄大人，尚未行周公之礼吗？”
周公之礼？
千钟心头遽然一震，也遽然一寒。
难不成……
周公之礼，说的是这个意思？
那她跟大皇子说……
眼见着千钟莫名变了脸色，姜浓只道是她同庄和初有些什么计议，不欲再被苏绾绾探问下去，这才开口。
“县主与大人琴瑟和谐，还要多谢裕王费心操持的婚仪。”
苏绾绾蛾眉一蹙，“可奴婢有耳闻，洞房之夜，庄大人情难自禁，与县主在庭院中幕天席地行周公之礼，一直到天明呢。”
姜浓骇然一愣。
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觉察？
“不、不是到天明！”不待姜浓思量明白这其中可能有什么岔子，千钟已几乎跳起来，忙不迭纠正道，“我说的是折腾了个把时辰——”
个把时辰，也足够惊世骇俗了。
话一脱口而出，千钟才恍然觉出，自己一时慌张乱了方寸，竟想也没想就做了回驳。
这话，怎么连裕王的人都知道了？
苏绾绾比姜浓更震骇。
她在话里有意露出这么个错处，就是想探探这甚是荒谬的传言是真是假，这人下意识这么一驳，无异于是说确有其事了。
真是……
海水不可斗量。
一时间，室内气息如凝滞了一般，静得让人头皮发麻，姜浓正想定下心神说句话，忽听院中传报，大皇子来了。
只大皇子一人来的。
“苏姑娘。”萧廷俊进门便止了步子，与那半掩在千钟与姜浓身后的人道，“先生已教训过我，我是专程来向苏姑娘致歉的。”
“奴婢不敢……”苏绾绾颤声道。
“自然，我轻飘飘一句话，算不得什么道歉。此事是我冒犯在先，我绝不会当无事发生，这便进宫，到御前请罪，恳请苏姑娘同往。”
苏绾绾一怔，忙摇头，“不不……奴婢知罪，都是奴婢的错——”
“也罢。”萧廷俊不急不躁，话音一沉，“苏姑娘惊惧难平，不欲和我同行也无妨。我自先行进宫去，将今日之事据实陈于御前，想来父皇母后也不会只听我一面之词就下定断，届时定会着宫人请苏姑娘，苏姑娘那时再去也不迟。”
怎会不迟？
告状这种事，自然是谁先把话说到前头，谁占着上风。
萧廷俊话里话外透着以退为进的意思，显然是庄和初指点过的，千钟便顺着这势头小声劝。
“苏姑娘，告状就得告到前头，还是早去的好。”
从裕王府出来前，裕王已为她定下在几种不同境况下可自行决断。
偏就没有眼前的这一种。
苏绾绾略一沉吟，半推半就道：“大殿下有令，奴婢不敢不从……不过，奴婢是奉裕王之命前来办差，必得先回王府交了差才好。”
“那正好，”萧廷俊毫不迟疑道，“公允起见，我也正要请裕王叔一起进宫做个裁断。我送苏姑娘回府，可好？”
“如此……奴婢遵命。”
*
庄和初点拨过萧廷俊，就去了十七楼。
一份奏章字斟句酌，将差几句收尾的话就要写完了，忽听有人登上楼来。
能这样不打招呼就进到他这十七楼里的人，满打满算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可这脚步声又有些陌生。
没有内家修为，沉重，重得古怪。
庄和初坐在书案后，边平心静气地往后写着，边思量着来者能是何人，还没写完，那古怪的脚步声已断在了门口。
却没人吱声。
庄和初不禁一抬眼，正看见门口探着一个小脑袋。
“您这会儿……得空吗？”见庄和初看过来，千钟也不动身进门，就这么探着个脑袋，气喘吁吁，眼巴巴地望着他。
庄和初看着好笑，恍然明白，该是这人带了什么沉重的物件上来。
“这就好了，进来说吧。”
得了准允，千钟这才磨磨蹭蹭进来，却也不见她手上有什么，只进来几步就停了脚，隔着老远小心翼翼望着他。
“大人，您之前说过，日后无论怎么开罪您，只要给您剥颗栗子，就一笔勾销……这话，还算数吗？”
“算。”庄和初边写着最后那一行字，边点点头。
千钟又一迟疑，问：“那，什么样的栗子都行吧？”
庄和初心思还在笔端，又点点头。
才一点罢，余光就扫见人一转身蹿了出去，怔然一抬眸，正见她自门外扛了好大个麻布口袋进来。
袋子鼓囊囊的，直扛到他书案前，“咚”一下顿到地上。
里面哗地响了一声。
好像无数细小又坚硬的东西相互撞击了一下，袋子被撑起的外缘上那一个个铜钱大小的弧度也随着这一声响略变了一变。
庄和初心头泛起一浪不祥的预感，最后几个字也没心思写完了，放笔起身。
“这是什么？”
千钟两下扒拉开袋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一堆栗子。
还是生的。
千钟小心觑着那人蓦地一僵的面容，“姜姑姑说，府里就这么多栗子，还是生的，一时也炒不好。剥生的，也行吧？”
生的还是熟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拿了这么一大袋子来。
这些栗子，粗估着，十斤总是有的。
一个在她心目中至少值得起十斤栗子的开罪，能是什么？
庄和初想不出，也不敢想。
“出什么事了？”

第106章
“我可能……”千钟迟疑片刻，心下一横，老实道，“我可能一不小心，把您的底细给泄出去了。”
底细？
庄和初微一怔。
今日她也没多见着什么人，无非就是个苏绾绾。
刚才急着把这道折子写好，姜浓来回禀时，他也没听姜浓多说什么，这会儿想想，姜浓那时确是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不要紧，”庄和初温声道，“别怕，万事都可以解决的。你说仔细些。”
得了颗定心丸，千钟连扛这袋栗子上楼惹起的气喘也一并定了定，道：“跟您成亲那晚，您说过，周公之礼就是拜菩萨求子来着，我就记下了。隔天在宫里给您守门的时候，大皇子来过一趟，为了拦下他，我就拿这话跟他说。”
千钟老老实实把那夜对萧廷俊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
才听了个开头，庄和初便神色顿然一滞。
而后越来越僵。
宫里为何忽然旨令谢恂来给千钟诊脉，还有，那夜在宫中，那对天家父子神秘的低语，以及末了萧承泽那句没头没尾的告诫——
有些事不要操之过急，身体要紧，不要再胡来了。
一串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轰然间有了解答。
好像一捆炮仗冷不防炸在耳际。
庄和初几乎用尽了通身修为，才维持住这片勉强不算失仪的僵硬。
待千钟把那夜在宫里的事说完，庄和初面上已僵如冰封水面，毫无波澜，看不出一点儿喜怒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千钟暗暗鼓了鼓劲儿，到底一口气也没停，接着把后半程也说下了。
“这些话，不知怎么的，就连裕王那头的人都知道了。苏绾绾刚才跟我提起来，我才弄明白，那周公之礼，到底是干什么的……”
千钟小心往那眼前这副清瘦的腰身上瞄了瞄，颇有些悔愧道。
“我立时就觉着坏事了。您在外头人眼里，可是个伤还没好的病人呢，哪来的那么些力气，能在院里那样跟人折腾个把时辰呀？”
“……”
那冻结的面庞上好似又往深底里冻了一冻。
“我只瞧着，他们一个个那么惊讶，也不知道他们是信是疑，但不管是哪个都不妙。他们要是信我那话，那可能就看破您会功夫的事了，要是不信，就该猜着我那晚撒谎，要心疑您的去向了。您说是这个理吧？”
千钟老实巴交地把自己的错处分析罢，不待庄和初表态，忙又接着道。
“我想了想，倒也有个余地，兴许，能把这漏洞圆过去。”
话已说到这般地步，还有什么能圆的余地？
“你说。”庄和初平静如死灰。
得了献计的机会，千钟忙殷勤道：“有人要追究起来，就说，咱们那晚在院子里行周公之礼，您没也没费多大力气，是我在上头叼着您后脖颈子。”
庄和初懵然一怔。
什么叫……叼后脖颈子？
“这事儿我见过，两只猫配合，就是这样，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上头的那个叼着下头的那个后脖颈子，就这样——”
千钟说着，好像生怕他听不明白，抬起两手一上一下叠起来比划。
庄和初一把攥下了这双手。
这些年来，庄和初一直觉着，自己越来越往黑暗深处走，也早已习惯了置身于黑暗之中的日子。
人在黑暗中待久了，双目自然会习惯黑暗。
是以他万万没想到，此生还会有这般眼前一片漆黑的时候。
果然，活久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庄和初这一攥有些急，不留神力气略使大了些。
痛倒是不痛，也只攥了一下子就松开了，但已足够让千钟一下子明白，自己琢磨的这个主意是行不通的。
“我、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不敢胡乱使主意了！您饶我一回吧——”千钟忙把身前的麻袋口扒拉大些，乖觉道，“您看看，这些栗子全都剥了，能让您解解气吗？”
庄和初垂眼往袋口里看看，这十斤栗子的分量，当真不俗。
幸好，他一贯不吃栗子，府里备的也不多，不然，瞧这架势，就是百斤千斤她也会一股脑都扛上来。
但这件事，绝非栗子可解了。
庄和初一言不发，转回书案前坐下来，捉过笔，慢吞吞地把奏章上最后几个字写完，合好，拿着它重站起身，才又对着那惴惴等罚的人开口。
“你且在这一层里找一册书，止言居士注的《道德经》。”说着，庄和初淡淡放远目光，朝墙下那一圈书架子间扫去，“那册书里，夹着一枝竹叶，你将那页注讲的原句，就是字最大的那句，抄写五十遍，我们再谈这剥栗子的事。”
说罢，又补道：“不得去问姜管家，也不得寻帮手，只你自己找。”
要只是抄写句子，那可比剥一麻袋栗子轻松多了。
麻烦的该就是找书这一步。
千钟小心问：“您说的是，什么盐居士？”
庄和初伸手拖过一页纸，把《道德经》三字与这名号一并写下来给她，便不再多说什么，一手拿着奏章，一手拎起那袋无辜受累的栗子，下楼去了。
转眼只剩千钟一人，愈显得四壁架子上书多得让人眼晕。
这回的娄子切切实实是她亲口捅的，庄和初还肯罚她，那就是还有容她改过的余地，虽是个怎么看怎么难的事，千钟心里还是比来时踏实不少。
刚才庄和初说起那书时，目光是往离窗子最远的那一片书架子间扫的，那便该往那片上找。
书架子直通层顶，要攀着梯子上去才能够到高处的那些。
千钟上上下下爬着找了好一阵子，折腾出一身汗，虽也找出了好几册厚薄不同的《道德经》，可上面都没有那个止言居士的名号。
天晓得这密密麻麻的书册中还掖着多少《道德经》。
千钟找得口干，想着喝点水歇一歇，再琢磨捋个省点儿劲的找法，刚走到窗下茶案旁，一眼就看见那处有册书倒扣在案上。
看不见面上名字是什么，但清清楚楚看得见，有根竹叶从里面探出来。
千钟忙拿起来。
果真，那“道德经”三字旁，赫然就是那止言居士的名号。
千钟一喜，忽然明白。
这该是庄和初早些时候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看的，还没看完，就顺手将案上瓶中供着的竹枝折了一小段，夹在里面当个标记。
找到书的惊喜劲儿还没过去，千钟心头又忽地一紧。
适才他说话时故意朝离这儿最远的那片书架子间看，摆明是要误导她，让她找累了找渴了，来喝水的时候，自然也就能看见这册书了。
他也没想在找书这事上多折腾她什么。
找书这事儿没她料想的那么难，那便是说，这抄句子的事，怕也没她料想的那么容易。
千钟惴惴地捧着这册轻飘飘的书。
罚她抄的，会是句什么？
*
萧明宣也没想到，今日差出去一个，回来俩。
“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事。”萧明宣一边慢条斯理地剥橘子，一边听着，听完唇角挑了挑，一沉眸，睨向那跪伏地上低低抽噎的人。
“这贱婢是个什么德行，本王清楚得很，必定是她勾引大殿下在先。不必小题大做，本王在这儿处置了她就是。”
处置了她？
萧廷俊愕然一怔，没待开口，苏绾绾已直磕头。
“奴婢知罪！王爷饶命，大殿下饶命——”
“当然，裕王府名声事小，本王主要还是为着大殿下着想。”萧明宣掰下一瓣橘子，送进嘴里，一口咬破。
甘美的汁水在口中四溅开来，萧明宣凤眸微微一眯。
“大殿下喜欢寻欢作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近来才有些长进，朝中已经在议让你入朝的事，听说皇后也有给你物色大皇子妃的念头，外使也都还没走，这样的事传扬开，可不大好。”
一瓣吃罢，萧明宣就兴致索然地丢下了剩下的，牵出一方手绢，缓缓擦拭着剥皮食肉后留在指间的残渍，玩味地看着眼前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少年人。
“杀了她，也就一了百了了，是不是？”
萧廷俊脸色白了白，咬牙道：“裕王叔不想让这些事传开吗？”
萧明宣眉头一剔，“本王一心为社稷安宁着想，自是希望朝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本王与你同根同源，是荣辱与共的，必定是无一日不盼着大殿下早日有出息。”
“那裕王叔将这么个人养在身边，又怎么说？”
“她怎么了？”萧明宣施然起身，缓步走到苏绾绾身前，伸出还带着橘皮气息的手，捏起那片低垂的下颌，扬起一张含泪的美人脸，左右端详，“嗯，生就一副狐媚相。若是醉酒之人，估计，很容易为着这张脸失了心智吧，嗯？”
萧明宣挑着唇角一转眸，就见少年人惨白的脸上窜起一片涨红。
“你——”萧廷俊咬紧牙关才把话憋回肚子里。
萧明宣也不计较他憋回了什么，只在苏绾绾脸颊上拍了拍，唤她去斟茶，苏绾绾忙应一声，爬起身，匆匆往窗下茶炉那边去了。
“到御前去请罪，这主意，是庄和初给你出的吧？你从庄府一路到这里，都没想一想，他为何让你这么做吗？他只是想撇清自己的干系，减轻罪责罢了。”
萧明宣一叹，不急不忙地说着，也不急不慢地转回到座上，“不过就是个教书的，怎比得上本王与大殿下的血脉亲情啊？”
萧廷俊咬着牙，一时无话。
萧明宣略略抬眼，茶炉那边，乳白的热气正萦绕着苏绾绾袅娜的身影，在轻薄的天光映照下，活像个刚刚化作人形的妖异。
“不如，这样吧，本王与你一道带她进宫去，就说，今日之事是庄和初见色起意，大殿下及时劝阻才让她脱困。庄府之人证词一律无用，京兆府派去守卫的人自会为大殿下作证。”
说话间，苏绾绾已斟好了茶，乖顺地奉上前来，“一切听凭王爷做主。”
“如何，大殿下？”萧明宣捏着那精巧茶盏，“是得个英雄救美的功绩，还是落个罪——”
话没说话，一道精健的身影忽地冲至眼前。
怒极的少年人一把揪萧明宣锦袍的襟口，意料之外，猝不及防，萧明宣手中茶盏当啷落地，摔得粉身碎骨。
茶汤全溅在手上，烫得萧明宣筋骨一震。
萧廷俊不管那人面色如何蓦地阴沉一片，只逼上前，沉声一字一句道，“不管是什么人，敢打我先生的主意，我一定让他不得好死。”
萧明宣手上再烫，也不比心头火气万一，眸光一寒，猛一抬脚，顿时将人踹开丈余。
踹开逼到面前的人，萧明宣又挥开赶上来要伺候的苏绾绾，缓缓起身，抖抖被揪皱的衣襟。
“大殿下还真是翅膀长硬了。”
声寒如刀。
他身上也当真还收着一把刀。
萧明宣探手入袖。
“呦呵——”厅门口忽光影一晃，闪进来半道人影，又急急闪了出去，“卑职冒失了！”
是谢宗云的动静。
萧明宣默然片刻，沉了口气，袖手扬声唤人进来。
“什么事？”
谢宗云目不斜视地进来，将一道折子本捧上前。
“是庄府那边，庄大人写了份折子，说是递去宫里请罪的，让京兆府官差帮忙呈交。他们不敢擅做主张，就送到这儿来了。”
萧明宣也不管手上还沾着些茶汤，一把接过来，只一扫，就紧了紧眉心，冷然哼笑。
“看来，你这位先生，是铁了心要让你受罪了。”
萧廷俊捂着疼痛未消的肋骨，怔忪片刻，忽地明白过来。
这说的是请罪折子，那八成也提了他要去面圣请罪的事，折子几经转手才进到裕王府，以萧明宣一贯的疑心，断不会相信这期间没有旁人看过。
但凡其中有一副那皇城探事司的耳目，就会让他父皇知晓。
今日他若不进宫请罪，宫里也就八成会追问缘由。
无论如何，都会把他送到御前。
“罢了。”萧明宣将已沾湿皮面的折子本一扬，重又丢回给谢宗云，“大殿下既决心已定，本王就随你去看个热闹。”

第107章
再去见庄和初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内院里已掌了灯。
千钟小心翼翼踏着一地灯影进去，外间煮着茶，却没见人影，刚要往灯火深处走，忽听一帘之隔的内间里传来那人叫她止步的话音。
“等等。”
话音好像琴弦骤然扽紧发出的并不悦耳的急声，千钟立时脚步一顿，老老实实站定，抱着怀里厚厚一叠纸页，隔帘对着那话音来处道。
“大人……我都抄好了。”
帘内一时无话，好长一阵细微的悉索声后，才听里面的人低低清了清嗓，舒开了那道绷紧的琴弦，唤她进去。
门帘一抬，扑面便是一股幽幽药气。
人就坐在床榻上，一旁矮几上摊放着已打开的药瓶、沾了血迹的布巾、泛着淡淡红色的水盆，以及裁了半截的绷带。
该是正给伤处换药。
可重重衣衫又拢得严丝合缝，人也坐得挺直。
如临大敌。
刚才那一阵子，他是在忙着穿好衣裳？
庄和初目光紧随着她的视线在床榻间兜转了一圈，绕回到自己身上时，筋骨不由得又绷紧了些，一手覆在仓促下没来得及系好的衣带间。
“你……且先去吃饭吧，晚些再说。”
千钟定在原地，目光一垂，又朝床榻边那些换药的物什间望了望，神色纠结着微微一黯，抿唇垂头应了一声。
起脚刚走，不知又想到什么，千钟踯躅两步，紧了紧抱在手上的那叠纸，到底还是脚下一定，又转了回来。
“大人，”千钟正色道，“您还是把我关到那‘阴监’去吧。”
房中灯火通明，流转在她眉目间的心绪一眼便能看个清楚，庄和初看得出她悔愧不安，可听她一开口，还是不禁一怔。
关去“阴监”？
这又是从哪里起的念头？
“您先前说，身体情况是私隐，我懂。从前我受伤生病，也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一有什么动静靠近都提心吊胆，不安生。”
千钟垂眼看着抱在手上的那厚厚一叠子挨罚的结果。
“我知道那么多要紧的事，您还费心保着我的命，您就交代我这么点事，我还给您办得一塌糊涂，要害您露了秘密……我再待在您跟前，也是添乱，又让您不安生，没法好好歇着，伤就总也养不好。”
千钟喃喃说着，话音越说越低，越说越悔愧，到底沉一口气，笃定抬眸。
“反正，那‘阴监’也有饭吃，我去那，那么多人看管着我，您能放心，我也不会再干出亏损功德的事，是最好的了。”
这番话里转了几转，庄和初还是一下捉清了来龙去脉。
着实是他疏忽了。
方才急着将人拦在外，只是一想到她说的那些什么……叼后脖颈子的话，就实在没法坦然在她面前敞襟露怀。
却疏忽了那人还在为着泄密的事满心惴惴。
这举动落在她眼中，无疑就是提防了。
她不怕受罚，甚至巴不得受罚，是从小摸索出的道理，天大的错失只要老老实实叫人一顿拳脚出够了气，也就算抵了罪过。
可现下罚已罚过，却见不到一点儿翻篇的迹象，怎能不怕？
“就是……”刚笃定说罢，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又晃过一抹迟疑，惴惴地商量道，“那下头实在冷得慌，我能多抱个被子去吗？”
庄和初眉眼微微一弯，目光柔下几许，朝她伸手。
千钟一怔，忽明白过来，忙把那叠子抄写递上去。
一个句子抄五十遍，说多也不多，但初学写字之人，握笔尚不利索，又一笔一划写得仔细，稍写不好了，便废了重写，反反复复抄了足足半日。
听说，午饭也只随意扒了一口。
但即便已如此用心，他的用意，她还是没能领会的。
“抄的这句话，可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那句话里的字都不难，一个个全是她认识的，可是连在一块儿，就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千钟老实摇头。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庄和初慢慢念出这个已在她眼前待了足足半日的句子，“这句话的意思，大多注本会解释为，唯有将天下视如自己的性命一般宝贵、一样去珍爱的人，才可以把天下的重担交付于他。”
“而那位止言居士作注，认为或有另一解。一个人若把一己性命看作与天下一样贵重，像爱护天下一般爱护自己，方可将天下托付给他。”
徐徐说罢，庄和初又问：“这两个说法，听得出分别吗？”
这话里头说的事都大到天下那去了，听着就不是她能操心的，可庄和初既然问了，千钟也好生掂量一番，慎重答道。
“听着好像是差不多，但在这个作比上，透着不一样的意思。一个是说把天下看成和自己的性命一样贵重，其实是透着天下比性命更贵重的意思。那止言居士是说，把性命看作和天下一样贵重，那他其实是觉着，性命比天下要紧。”
比较两端顺序一换，便是天差地别。
庄和初轻笑点头，也不论其中对错，只道：“这二者偏重不同，但也有一处相同，便是以天下和性命作比。天下是这世上最大的事，也只有天下的分量可与性命一较轻重，这便是为何要你抄这句话。”
千钟怔忪着。
庄和初讲的这句道理，她大概能明白，可这与她受罚的事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惩罚。只是这句子有些拗口，多写几遍，才好牢牢记住它。”庄和初轻拍了拍手中那厚厚一叠尚隐隐透着墨香的纸，“这事上，从始至终，你都没有什么错，何谈惩罚？”
千钟更不明白了，“我……没错？”
“原就是我给你添的麻烦，你已尽心竭力完成我的托付，还受我牵累，与我一同被关在府中，若有罪过，也都是我的罪过。”
早先在十七楼不与她说这些，就是在她惴惴不安的认错里发现一处必得及时消弭的隐患。
“千钟，我盼你平安如意，百岁无忧，但倘若日后遭遇急情，切切记住今日抄的这话。世上唯一能与性命一较轻重的只有天下，除此之外，一切都要以自保为先。我身上这些事，泄露也无妨。只要人好好活着，总有解决麻烦的办法。”
庄和初温声说着，又朝她伸出手来，“府里没有那么多被子，就不要去那‘阴监’了，好不好？”
这一回她手里什么也没有，他伸手来要的，只能是她这个人了。
千钟迟疑着上前，任他牵着在他身旁坐下来。
距离之近，已能隐隐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血腥和药气，也足够看清那副温和的眉目间的确没有半分愠色。
“您一点儿也不生气吗？”千钟还是难以置信。
那副温和的眉目在轻轻摇荡的灯火下弯得愈发柔和了些。
千钟仍觉得有些地处说不通，“可那书就搁在茶案上，您还让我去翻那么大片书架子，也是为着让我能牢牢记着这句话吗？”
那眉目柔和的弧度微微一顿。
那倒不是。
这是为着她那通乱七八糟的话，不让她多少吃点苦头，实在心头难平。
可那句说她没有错的话已经放在了前面。
何况，那些话，此生他一个字也不想再提了。
“就在茶案上吗？”庄和初借着搁放那叠纸页，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去，“忘记了。”
忘记了？
那竹叶看着就是新折下不久的，以这人的修为，哪会忘了这么近的事？
千钟心头才一闪过这疑惑，就见身边这刚刚还好端端的人忽眉头一紧，捂着胸口低低痛吟了一声。
“大人您……”横竖已弄明白自己没惹大祸，也没让他生气，千钟也无心再在这会儿缠着他扒拉那些细枝末节了，“您快换药吧，我去外头给您守着。”
才一动身，千钟手腕上又被轻轻一握。
“帮帮我吧。”庄和初轻道，“夫妻之间，这些事，不算私隐。日后若有身体不适，你也再不要一个人躲着了。”
夫妻之间。
千钟心头一动。
自她爹死后，她便断了与这世间唯一的牵系，好像一粒被风鼓起的蒲公英种子，无牵无挂也无依无靠地飘着。
如今像是一场春雨浇下来，让她落了地。
这许许多多与她生出牵系的人与事，就好似身上生出的一道道根，为她牢牢扎稳了一寸容身之土。
夫妻之间，也是一道。
“谢谢大人。”
庄和初身上的伤处，千钟也不是第一次见，可那伤处再次出现在眼前，还是觉着触目惊心。
灯火已在他肌肤上覆了一重暖融融的光，还是像霜雪一样的白，那只轻轻一动就又有渗血势头的伤口便显得分外狰狞。
“怎么还不见好呢？”千钟不由得担心。
“病去如抽丝，总要慢慢来。不碍事。”
叫这受伤的人反过来一宽慰，千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幸亏这是在冬日，要赶到夏天就麻烦了。您就是有好福气，受伤都挑得准时候，一定很快就能好全了！”
说着要帮忙，伤处露出来，千钟却不敢动了。
之前他刚刚受伤，昏睡不醒时，她守在旁边见过三青三绿怎么给他换药，可他们手脚麻利，她心不在那处，也没看大清楚。
便是看清的那些，记在脑子里，和动起手来，又全不是一码事。
庄和初看她犹豫着不敢动手，也不去动，只与她说着要拿什么，怎么做，细细说罢，又轻笑着道。
“听着就比写字容易得多，是不是？试试看吧。”
那平和静定的话音，好像说的不是他身上深入肺腑的伤处，而是一道很容易掌握的学问。
千钟叫那话音哄着，一时也去了一应杂念，定住心神，依言照做。
伤处明明看着深得惊心，庄和初却好像一点不觉得痛。
千钟一边听他讲着，一边动手处置，耳畔话音一直平和静定，全无那日在宫中只稍稍一碰就受不住的样子。
他不痛，千钟便也没那么紧张了，心里一大胆，手上利落许多，很快一步步做好。
待到用绷带重新缠裹伤处时，庄和初已宽开衣衫好一阵了，千钟觉着手下肌肤已隐隐透着凉，生怕他再受寒起热，心里一急，手上不留神使多了些力气。
那副一直平静的身子猝不及防，忽轻颤了一下。
千钟一慌，连声告罪，不待庄和初说什么，已低头凑到他胸前，在那已被遮覆的伤处上轻轻吹了吹。
人一下子贴得太近，温热的气息自那窄窄一道绷带上拂过，直扑上身来，在他袒露的胸膛上如山火熊熊蔓延。
庄和初蓦地浑身一绷。
“别……别这样——”
话音里带着受不住的轻颤，千钟吓了一跳，忙抬头看着他。
往日里小磕小碰，她都是这样吹一吹，疼痛立时就能消解许多，怎么到他身上就不好使了？
正想问上一声，外面门廊下忽传进姜浓的禀报声。
“大人，县主。”姜浓略略扬声，“万公公来了，说是为着早些时候大人递请罪折子的事。”
姜浓声音一起，千钟就闻声转了头，再转回来时，那人竟已自己处置好了裹绷带的事，还紧紧收敛好了衣襟，重又把自己捂结实了。
不知怎的，那原本也是白如霜雪的耳根，这会儿透着一重莫名其妙的红，一路直红到衣领子下。
好生沉了一口气，庄和初才定住通身波澜，平静如常道：“我伤重不便起身，劳请万公公到这里来吧。”

第108章
日落之后，宫里甚少会差人出来。
凡有事，必不是小事。
平日里万喜最是头疼这种时辰的差事，但近来宫中接连为着年节庆礼的事忙活，大事小情一桩叠着一桩，万喜熬得两眼发直，也乐得出来透口气。
况且，再怎么不好的事，到了庄府，也坏不到哪去。
万喜由姜浓引着进来内院卧房，就见庄和初拥着被子半靠在床上。
人比那晚在宫里时看着还要虚弱不堪，像是勉强将能坐稳身，再没有周全礼数的力气，瞧见人进来，也只将微垂的头颈略略抬了抬，歉然道罪。
“庄某失礼了……”
庄和初说话间还是虚做了个要起身的架势，千钟在旁才一伸手挽扶，万喜便赶忙把那通劝人免了虚礼的话递了过去。
“奴婢奉旨过来，也是因着皇上挂念您的身子。”几句客气话罢，差了闲杂人退去，万喜在挪来床边的椅上落座，虚起一句，就直奔正题了，“您早些时候托裕王呈了那道请罪折子，皇上便知道您定要挂心大皇子，无法安心休养，这才差奴婢来跟您交代一声。”
灯烛照映下，那张血色淡白的面孔眉头一蹙，蹙起一道清晰的愧色。
“大皇子言行有失，臣为首罪——”
话没说完，就是一阵有气无力的咳喘。
“诶呀庄大人别急，您别急……这事儿怕跟您料想的不一样。”万喜连声劝着，待那人挨靠在千钟身上渐渐平复了些，才掂量着先往好处说了说，“这事儿说到底，只是个误会。”
“误会？”一双咳得水濛濛的眼睛抬起来，弯起一道浅浅苦笑，“万公公心善，倒也不必如此哄我……他如何欺辱那位裕王府侍女，是我亲眼所见，还能有什么误会？”
话一说罢，人又艰难地咳了几声，看得万喜心头直发颤。
怨不得这么个时辰宫里还非要差他为这事跑这一趟，瞧这架势，今日要是不给这人一个明白，怕到不了天明，庄府早些进的那口棺材就要派上正用了。
万喜暗道了几声皇上英明，才软着话道：“这事儿啊，差错就出在这个眼见未必是实上。今日大皇子到御前请罪，请的可不是您瞧见的这桩，他说，自个儿早些年在宫里喝多了酒，错手杀了个跟那裕王府侍女一模一样的宫人——”
万喜话没说完，那才止住咳喘的人似是受不住震愕，忽又呛咳起来，咳得直不起身，埋头在千钟颈窝间，只留给万喜一道颤颤直抖的侧影。
“诶呦您别急！您且听奴婢说完呐……”万喜一瞧他拿帕子掩口就心慌，屁股都要贴不住椅子了，发际顿时滋出一圈莹亮。
要是这就把人吓出个好歹来，他这辈子怕也不用回宫了。
万喜顾不得等人平复，赶忙接着道：“皇上立时就查问了，里里外外都问过一通，宫里压根就没出过这么一回子事呀！宫里上上下下都没有一个人与那裕王府侍女有瓜葛。再说，奴婢在宫里伺候这么些年了，那裕王府侍女模样生得那么出挑，奴婢要是见过长得这样的，一定记得清楚，哪会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这一通急匆匆说过，总算见着那人缓过几许。方才一阵子急咳似是耗尽了力气，人虽略略平复，也没抬头，只艰难喘息着。
便是如此，也足够万喜松上口气，接着把话说完。
“大皇子自个儿说，今日冒犯那裕王府侍女，就是被她这面貌给惊着了，以为死人复活，才一时失了分寸。皇后娘娘那说，该是那日大皇子喝多了酒，迷迷糊糊记错了事。裕王自然是觉着大皇子是在胡编乱造找话开脱罪责。来来回回争执了那么一顿子，到底是皇上圣明，忽然想起司天监来。”
司天监？
这衙门担的差事，千钟大概听说过些，似乎是个给天家算卦的。
萧廷俊今日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等万喜过来的空当，为着让她心里有个准备，庄和初已删繁就简与她说了一遍，这么听着，萧廷俊的确听了庄和初的话，老老实实把话坦白到御前去了。
这杀人的事，皇上不找查案的衙门，找算卦的衙门干什么？
“皇上照大皇子交代的日子，着司天监去查了流日，果然，那日极阴呀！这玄门里头的讲究，您可比奴婢更清楚，”说着，万喜略略倾身凑前，压低他尖细的话音，又道，“宫里头，您也清楚，藏污纳垢的，保不齐呀，大皇子是迷迷糊糊看见什么脏东西了。”
庄和初埋头在千钟颈间，无声轻叹。
果然如此。
适才一听万喜为着这事过来，他便料到，八成是这么个结果。
宫里特意要万喜专程来这一趟，自然不是担心他的身子，是因为萧廷俊杀过人这事，最早便是他提的，也是宫里要他一个人悄悄查的，萧廷俊为何有这般胆魄去御前自首，宫里定也清楚。
这一趟，是叫万喜来给他送一套已盖棺定论的说辞。
司天监这番话，听着虚无缥缈，也胜在虚无缥缈。
无从证实，也就无从证伪。
此事便以最小的波澜翻过篇去。
而那少年人拔除梦魇、偿赎罪愆的机会，也随之轻飘飘地揭过了。
千钟与他紧挨着，清楚地感觉到颈间那一叹的气息，也清楚地感觉到那一叹里有些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分量。
没待思量清楚，人已缓缓撑身坐起来，对万喜一颔首。
“多谢万公公。”
话音咳得发哑，还有气无力的，已足够万喜彻底坐踏实了。
“庄大人宽心就好！皇上对大皇子是严厉些，但总归舐犊情深，不会委屈着他的。琴师那道案子，皇上今日也向裕王问过，这两日该就有个结果了，您与县主就再在府中安心休养两日。还有件事……”
万喜一转话音，目光在床榻上那二人间一转，眼睛弯出几许暧昧的笑意。
“听说，庄大人与县主，在子嗣之事上，有些心急呀？”
千钟心头一紧。
这些日子与宫里的人来往几回，她也算摸着点门道，这些人乍听着嘴上殷勤得很，细听才明白，这些人一个个都嘴牢得很。
那些话甭管听着多么家常，到了回过来一琢磨，都是绕着正经差事说的，无缘无故，不会有一句多余。
万喜忽然说到这事上，定也不是随口打趣的。
庄和初方才倒是说过，这事儿有法子可解，可她也还没来得及问一问，到底要怎么解。
哪想到这事惹下的麻烦来得这么快！
千钟才一紧张，就听庄和初怔然问：“万公公何出此言？”
万喜一噎，何出此言？
这话可怎么说，总不能当着人的面把那些活色生香的话复述一回吧？
“呃……”万喜心里暗叫了声祖宗，硬着头皮迟疑了一下，“这……奴婢也是听皇上念叨，说洞房花烛夜，您同县主，在外头庭院里——”
“啊，”庄和初忽地恍然道，“万公公是说，设案祈礼的事？”
万喜显然说的不是这样的事，“祈……祈礼？”
“庄某少失怙恃，早年得品云观相救，自幼在道门长大，如今成家，依照礼数，除了差人去蜀州报知一声，也该携县主向列位先师先祖行礼才是。”
靠坐床上的人面不改色地说罢，又在坦荡里挟着一分不安问。
“可是未曾上禀裕王，擅自在婚仪中添了这道……失了规矩吗？”
“呃……皇上听大皇子说起，倒……和您这，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还以为是……皇上特意差了谢老太医来给县主诊脉，您没让看，皇上也是放心不下，今日才嘱咐奴婢劝劝您——”
万喜拧巴着舌头，东一句西一句地含糊过去，一拍大腿道：“咳，原是这么回事呀！”
一国之君才懒得管臣下的床笫之事，萧承泽为何给万喜添这么道差事，庄和初也清楚得很。
千钟且能觉察这道不着边际的传言里于他而言暗藏着多大隐患，萧承泽在费解之余，必也想到了，如此传言一散出去，总要有个解释。
换句话说，如此荒唐的话传出来，总得有个人受点罚。
是以万喜想含糊过去，庄和初也不容他含糊，眉头微微一蹙，“也不知大皇子何时听说这些的，可是误听了什么？”
说着，目光有意无意朝千钟一转。
千钟立时会意，忙接道：“诶呀！怕就是那晚在宫里，您在里头歇着，大皇子要进去看您，我就同他说，您前夜跟我在院子里行礼时辰久了受了寒……怪我说得不清楚——”
“这样寻常的话，有什么说不清的？”庄和初轻咳两声，接过千钟道，“想是那夜大皇子也在宴上不少饮酒，混混沌沌的，误会了。”
这道来时觉得只是顺带手的差事，拐到这地步上，万喜实在是没想到。
却也有一道疑惑霍然解开了。
自听说这事起，那仿若被雷正劈着脑袋一般的惊诧过后，他便觉着古怪。要说这种事上的花样儿，他知道得也不少，那话里传的花样倒算不得什么稀奇，只是庄和初这个人，从里到外瞧着，哪像是干得出这事的人？
可要说是大皇子被酒劲儿搅和着听岔了，瞎编排的，那倒是讲得通了
“是是……”万喜忙附和。
“庄某惭愧……”庄和初又一垂眸，“近日闭门卧床，不知竟有这样的事让皇上费心，多劳万公公代为解释一二，臣不胜惶恐。”
“这是自然！”万喜连声又道了几句宽心的话，便说天色已晚，匆匆走了。
送走万喜，千钟为此悬了一日的心总算彻底落定下来，转回床榻边，殷勤地给那已推开被子下床来的人递上大氅。
“还是您厉害！就这么三言两句，一下子遮过去了。这回委屈大皇子的，来日我一定偿还他。”
“也不算委屈他。”庄和初浅浅笑道。
想也知道，这原就荒谬的事，萧廷俊说到萧承泽那里时，是怎么绘声绘色添油加醋，让那张嘴吃点教训，一点也不屈着他。
一码论一码，至少这宗罪过，他是能偿清了。
庄和初拢好衣衫，垂眸看着卸下心头重负重又雀跃起来的人，灯火映进那双澄净的眸子里，尽是一片让人心驰的明亮。
“我这里倒是有件事，明日要委屈你代我走一趟，你想要些什么补偿，都可以。”

第109章
摇曳火光下，千钟眼睛更亮了一重。
原本还有几分觉着，庄和初说她没错的那些话，只是因为事已至此，责怪她也没用，才只捡着些与她宽心的说，他心里究竟是作何感想，她也没底。
可听他这么一说，就豁然明朗了。
自和他遇上起，庄和初就没有为着什么鸡毛蒜皮费过神，值得他这样郑重其事与她提起来的，一定也不是小事。
要事相托，那必定还是真心信得着她。
千钟心头一喜，“您的差遣，样样都是积德积福的好事，您肯差遣我，我就已经得了好处，哪还有什么委屈要补偿呀？”
听着她忙不迭应罢，庄和初还没开口，又见眼前澄净的眸子里流光一转，泛出星星点点的狡黠。
“要是，等我办成了，办得合您心意，大人您能不能容我讨个奖赏？”
话说的是办成之后的事，但话里透出的意思，俨然已经想好要什么了。
庄和初笑意微一滞，一时未置可否。
补偿也好，奖赏也罢，都无不可，她开口要一，他可以给百。只是，人已日日在他眼前，他竟没看出她有什么求而未得之事，还定要等得这么个契机，才提出来。
他敢次次托付她这些事，其中关键一点，就是相信她惜命也极懂得逃命。
可若是有什么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欲求所驱，只怕要为着成事，会在不利于己的关节上勉强而为，反生凶险。
“你肯应下，便已是遂了我的意。”庄和初轻弯眉目，“想要什么，不必等成事以后，这就说吧。”
话音才落，千钟已连连摇头，“这可使不得！我要是把赏领在了前头，万一遇着什么要命的事，我跑吧，对不住您的赏，不跑吧，又对不住您让我抄了五十回的那句话，左右都对不住您。还是您先说给我，是个什么差遣吧。”
庄和初顿然一怔，哑然失笑。
往日里习惯了萧廷俊记吃不记打的性子，断没想到，只是抄写五十遍，就能达成如此显著的功效。
如此便好。
压在心头的一团沉郁不知不觉间宽散开来，庄和初眼尾轻盈一挑，荡起一道如波笑意。
“不急。我这里还要做些筹备，待一切定妥，再与你细讲。”
庄和初只这么轻描淡写一提，便不再多言此事，与千钟一起吃了晚饭，就不知去了哪，直到夜深，也没见回内院。
还是姜浓过来与她说，庄和初已嘱咐在内院安排了守夜的人，让她不必等他回来，安心睡就好。
与这话一起送来的，还有个汤婆子，说是给她焐脚。
汤婆子外裹着柔软的布套，热腾腾软乎乎的，屋里本就不冷，再有这汤婆子搁在被子深处，整个人从头暖到脚，几乎要冒汗了，可总还觉着少些什么。
床榻上的一切，比起前夜，就只是少了一个可以抱着的人。
不为取暖，不为藏身，就只是想要抱着。
单是抱着一个人睡，是有什么好？
不过，好像是跟抱着狗睡不一样。
为着那人办完事回来上床方便，千钟挪去了里面睡，枕的是他那方枕头，周遭似有若无尽是他怀里那种浅淡的药气，似是时时提醒着那人的存在，想撇开这事儿不想都难。
千钟在被窝里辗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光已明，那半边床榻上仍是她入睡前一般空荡荡的。
也没有一点动过的迹象。
这人一夜没回来？
千钟朦胧的睡意登时散了大半。
庄和初昨夜说，要筹备好了，一切定妥，再与她细说今日要交托她办的事，要是筹备了一整宿还没定妥，这事儿要么是麻烦透顶，要么是紧要透顶。
要么，就是两样都沾着。
庄和初那些话都说得轻描淡写，但照这么看着，不管是哪一样，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千钟匆匆起床，唤了内院当差的人来帮她洗漱梳妆。
这些日子来，她已算勉强习惯了每日晨起在妆台前坐上小半个时辰，等人将她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一丝丝梳顺，再一绺绺缠绕出各种花样来。
早先刚来庄府时，姜浓怕她梳妆时干坐着熬不住，就给她备上许多糕点，现下她已能习惯了，这些糕点还是照旧备着。
也不知这差事要她做些什么，填饱肚子，充足体力，总是没错的。
是以两个内院侍女围着她梳头的功夫，千钟只管坐正了身子，在不碍着她们办差的幅度里一门心思吃糕点，吃饱了再抬眼往镜子里一看，不由得一愣。
发髻已差不多梳好了，但实在梳得古怪。
不是常日里给她梳的那些，也不是进宫时要梳的那种天花乱坠的样子，甚至连梅重九和庄和初送给她的那两支一定会戴的簪子，今日也被搁置一旁。
这发髻她从没梳过，看着却又有些说不出的眼熟。
千钟正对着镜子怔愣着，还未及问上一声，就听外间门帘处轻一动，那道她已等了一夜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来。
伴着人进来的，还有一阵温热的饭菜香。
庄和初拎着个食盒进来，徐声遣退差事才只办了一半的二人，房里只剩他们二人了，才走到妆台前。
看着那空了大半的糕点碟子，庄和初莞尔笑笑。
“吃饱了吗？这还有一碗馄饨，喝点热汤。”
千钟哪还有心思喝汤，“大人，您那都筹备妥当了吗？”
庄和初还是不急，把妆台上碍事的东西挪了挪，从食盒里端出那碗热腾腾的鸡汤小馄饨，搁到她面前，又递了只勺子给她。
“你吃着，我慢慢与你说。”
千钟只好接了勺子，凑到碗边撇了半勺热汤，吹吹送进嘴里。
鸡汤香而不腻，又有切成细丝的蛋皮温厚的香气混在其中，随着恰到好处的温热驱散了晨起这通折腾沾上的微薄寒气。
一口咽下，不由得熨帖地轻叹出声，紧张焦灼也舒开几许。
庄和初这才道：“今日初七，人庆节，宫里宫外都有些庆仪，怀远驿那边也有。原是该裕王领头去的，但他现下主持查办那琴师在宫中被杀的事，不便去接触外使，今日去怀远驿的差事，也就落到了大皇子身上。昨日大皇子过来，本就是想与我谈谈，要如何办好这宗差事。”
却没想到，冷不防出了那么一桩岔子。
裕王偏让苏绾绾在昨日那时出现在萧廷俊面前，难说不是与今日这宗差事有关，宫里许也是窥出了这重意图，才宁可压住火气为萧廷俊遮下一宗命案，也要保他今日担稳了这桩差事。
庄和初轻一叹，略低了低声，接着道：“昨夜我与大皇子递了个消息，让他今日带上你，一起去怀远驿。”
跟大皇子去怀远驿？
千钟一怔，抬眼又往镜子里一望，忽地想起来。
这似曾相识的古怪发髻，是宫中女使们梳的。
大皇子奉旨担着去怀远驿代朝廷主持庆仪的差事，宫中自是要派足了排场随行，其中就少不得内宫女使。
盯着镜子，千钟忽又想明白一个关节。
“您是要我打扮成宫中女使，悄悄跟着大皇子去怀远驿，见南绥外使？”
那晚在宫里的事，庄和初没大与她细说，可看那架势也隐约能觉出，南绥外使这档子事，远远还没办完。
她记得清楚，庄和初曾说过，外使在皇城里干些什么由不得他们自己，一旦安排好，轻易改不得。
现下庄府又被裕王盯得紧，要想跟南绥外使见上，定不能走光明正大的路子。
庄和初点点头，又温声催着她多喝了几口汤，才叫她转脸对着自己坐好，转手在妆奁里挑出支螺黛，一手轻托在她下颌，一手一下下于她眉间勾描。
“那日我用琴音传信，引了那琴师上钩，也同样用琴音传信，告知南绥外使不要依琴音而动。”
“一个上钩，一个不动？都听着一样的声，这是怎么办到的呀？”
千钟诧异间不由得眼皮一抬，眉也随着一扬，那正在上面细细勾画的手好像有预见似的，恰恰停了一下，未受其扰。
“他们听入耳中的确实一样，但听进心里的不同。”庄和初稍稍后靠，在那眉间略一端详，又一边稳着手轻勾上去，一边轻道，“你该还记得，那夜大理寺李少卿说我外袍袖上有松香气，我说，我是奏曲前调弦正音，动了琴轸。”
也觉出方才差点误了他画眉，千钟这回只一动不动地“嗯”了一声。
“所谓调弦正音，就是在弹奏前检查琴弦松紧是否合宜，能否弹出准确的音声，若是那根不对，便要在奏曲前旋动琴下的琴轸，调节到合宜之处。”
千钟想起来，那夜庄和初奏曲之前，确实好像拨了几个不成调的音。
“那晚我调动了四、五这两弦，调四弦用的音，是四弦五徽，调五弦用的音是三弦五徽，这两个音对照解读出的，就是‘静待’二字。”
弹琴的事，千钟听着半懂半不懂，但其中最微妙那处，她还是一下子捉住了。
“调琴弦这回事，就是把不对的弦，给它拧成对的。您在这一处上传消息也是跟南绥外使说，您要改一改之前约定的事，以这一处的为准，是吧？”
庄和初笑笑。
这解读倒也没错，但如此隐喻多少过于晦涩，他还真没指望南绥外使在那般紧张的境地中还能做出这般精细的推想。
没等庄和初开口，千钟已觉出这里头的不对，强忍着才没动眉头。
“可这话……这调弦的两声，南绥外使能听见，那琴师也能听见呀，他怎么就上钩了呢？”
“因为耳朵的习惯不同。以琴师积年演奏的习惯，调弦一事，于他的耳朵而言，只是奏曲前的预备，而非开始，虽能入耳，却入不了心，便听若惘闻了。”
毫厘之差，微妙区别，足以形成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
一招虽险，但以那夜结果来看，也是险胜了。
千钟霍然明白其中关窍，为这险招惊叹之余，心头也定了一定。
无论多险的事，这人总有筹算。
今日定也一样。
“您要我去怀远驿，是想给他们带什么话吗？”
两道眉一一描好，庄和初又一端详，满意地搁下螺黛，执起妆台上一方洁净的湿帕子，为她仔细拭去唇边的汤渍，又拿起口脂盒子，让她微微启唇。
那玉白的手指在殷红的口脂上轻点了点，带着一抹蔷薇花般的嫩红，转落于她唇瓣上。
点口脂似乎比描眉还要耗心力，庄和初一点点为她染好，手指终于离了她的唇间，才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不必做什么，只要去了就好。”
庄和初拭去指尖沾染的红，转又探手入怀，取出个包裹起来的手绢，展开露出一副耳坠子。
也不能叫耳坠子。
没有钩住耳洞的那道钩子，就只是一颗珍珠下面垂着细巧的点缀，若不是在宫中见过这样式，千钟还真认不出这是个什么。
她真差点儿忘了，扮成宫中女使这事儿，旁的都好说，只耳坠子这一项，她是没有穿过耳洞的。
“不要紧，”她眉头才一动，庄和初便一眼看进她心里，轻笑道，“我昨夜改了这一副，像做珍珠妆那样，用鱼胶黏在耳珠上就好。”
“这样就能行吗？”千钟不由得摸摸耳垂，“要是叫人看破……”
“就是要看破这一处，南绥外使才能找到你。”
“要看破？”千钟一愣，眼睛蓦地一亮。
宫宴上匆匆一见，人多席位远，那日又装扮隆重，她这样过去，那些个外使和宫人，大概谁也不会一下子认出她的模样。
她要贸然去说自己是谁，怕人也不信。
带着信物也不妥，若被人觉察，更是天大的麻烦。
就得要南绥外使自个儿发现一个身份有些古怪的女使随着大皇子来，再自关系中自己做一番推敲，自己得出结果才好。
“我明白了，这一趟，我就当个信鸽去，南绥外使要是认得出我，自己就会想辙往我脚上捆信，我只管给您捎回来，对吧？”
庄和初被她这比方逗笑出来，轻点头，“所以，这一趟，你只要好好去，好好回来，旁的一切都不必管，问起什么，也都不必承认，明白吗？”
“这个容易，您就放心吧！”

第110章
晨起时还有漫天曦光，梳妆更衣的工夫，从天际渐渐聚来簇簇沉云，待一切收拾停当，随庄和初往十七楼去时，天光已被遮覆得只有如雾的淡淡一重了。
悬在楼檐下的那块牌匾也显得乌沉沉的。
自千钟学识字以来，每见着有字的地处，不自禁地就会定住目光认一认，不过，这匾上字，还没开始跟着梅重九没学识字之前，她就已认得了。
那次第一回 到这儿来，她就好奇过，这“十七”的名号有什么讲头？
那时姜浓说，匾额是庄和初自己题的，不知是用的什么典故。
她那时顺口便猜，庄和初是十七岁以状元入仕，无限风光，才把这个于他来说最吉利的数字挂在这存放圣贤书的地方。
可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下来，庄和初虽从未提过这名号的来历，她也确信，自己定是猜错了。
一则，庄和初远不是这样招摇的心性。
再则，这个朝野皆知的才名，于庄和初这个人来说，就好比是烈日投在珠玉上的那一点辉光，夺目是夺目，但和整个烈日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怎么看都不至于让他为此将这个数悬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何况，这十七楼还不只是个存圣贤书的地处。
千钟目光定得久了些，随着渐往近走，头也渐渐扬起了些，庄和初觉察她目光驻留于高处，循着一望，心下了然。
“十七下面，就是十八，以十七为名，是我警醒自己，一步行差踏错，便永世不得超生。”
庄和初脚下未停，淡淡说罢，已踏进门去。
千钟紧随着他走进去，置身其中，才忽然明白，十七下面是十八……
这说的是佛门十八地狱。
不知是阴天寒气深，还是想到从这里往下的那片蓝火幽幽之地，千钟直觉得周身冒起一重凉气。
早些时说要随大皇子一道去怀远驿，千钟还在想，有京兆府那些人在门口守着，大皇子要带人进来一趟，再叫她混进人堆里一起走，恐怕不容易。
一往十七楼来，她便明白，是要从这里出去跟大皇子汇合了。
“别怕，”似也觉得方才那话有些吓人了，庄和初合好门，莞尔笑笑，“我随你一同过去，不会走错的。”
果然，庄和初如上回带她出去那样，朝西墙下那面上了锁的柜子过去。
钥匙刚从他袖中摸出来，一墙之隔的院中忽传过一阵浊重的脚步声，急匆匆朝这边过来，毫无遮掩脚步之意，连千钟都听得清楚。
庄和初手上一转，不动声色地将钥匙遮回袖中。
脚步声定在门廊下的同时，传进一声带着粗重气喘的高唤。
“大人！”
庄和初不唤人进来，只原地略略扬声，“何事？”
门外顿了下，才气喘吁吁道：“姜管家让来向您报一声，裕王来了。”
裕王偏这个时候来？
千钟无声地倒吸了口气，忙看向庄和初，就见庄和初眉心也微微沉了沉，似也有些意外，开口却没问那不速之客。
“姜管家如何吩咐你的？”庄和初问。
外面的人似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问，滞了一下才回话，“呃……姜管家让来这门下唤您一声，若您应了声，就报给您听，您要是没应声，也不必寻您。”
“知道了。”
听着那差事圆满办成后明显轻快几许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中，庄和初才又将掩在袖中的钥匙转出来。
这摆明是没有要去支应裕王的意思。
“大人，裕王来，是为着昨天的事，来找茬吗？”千钟还是忧心问。
昨日事情一出，庄和初就知道，裕王今天一定会来，只是没想到，裕王竟没去宫里参加庆仪，这么早就来了。
早得出乎意料，那来意大概也不只是预料中那么简单了。
“没事，我们先走。”庄和初轻描淡写说着，已将钥匙送进挂在最南侧那道柜门上的小锁中。
京兆府的人还在庄府周围严防死守着，要是叫裕王发现他们不在府里，带人搜起来，那会闹出多大的麻烦，千钟越想心头越揪得紧。
“大人，要不，我去换身衣裳，改个发髻，先跟您一块儿去把裕王打发了再去吧？”
锁还是轻快地“咔哒”一声，打开了。
“怀远驿那边的时辰误不得。姜管家该能支应一会儿，我送你过去，很快就回来，来得及。”
柜门敞开，露出那张守着壁板入口的观音像。
上回见着这张观音像，千钟还纳闷，怎么会把观音像奉在这柜子里，这会儿连着庄和初对那“十七”二字的解释去想，便也明白几分。
纵是庄和初这般好似战无不胜、无所不能的人，也有祈盼神明庇佑之心。
世上万事无定数，最极致的准头，也不过是十拿九稳。
还有一成变故在里面。
庄和初已伸手打开那遮在入口处的壁板，取出火折子，还没擦亮，忽被千钟按住了手。
“大人，可不是我轻看姜姑姑，只是裕王那些人太不讲理了，他要是窝着火想撒气，就算不伤人，怕也要祸害咱们家里的东西。”
咱们家？
庄和初怔然一愣。
不知怎的，在如此不合时宜之地，竟忽然想起那日送走三绿前，三绿提起他成亲之事，在纸上写下的那句话。
——大人要有家了。
杂念一闪而过，庄和初飞快回神，正要说那些无妨，千钟已接着道。
“不如，您就留在府里对付裕王，我自个儿去。我记得怎么走到陈九家那后院仓房，我就从那出去找大皇子，能行吗？”
庄和初讶然，“你记得路？”
千钟心头微微一紧，上回庄和初带她走这条路时，并没有蒙她的眼，那该就是不怕她记得的。
可这讶异也如假包换。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千钟心下一横，“您要是信得着我——”
“我信。”千钟话没说完，庄和初已断然道。
他倒不是讶异什么保密的事，只是那日在一片黑暗中兜兜转转，也没说过让她留意这些，着实没想到，只一去一回，她就能记清楚了。
从前也知道她对皇城里各大路小径烂熟于心，但也只当是常年生活其间加之她有心留意的结果，却不知是这般不可思议之能。
庄和初心头微一松。
方才与她说姜浓能支应一会儿的那话，实话说，他也没底。
他今日大概何时出去，何时回来，已向姜浓知会过，姜浓还如此差人来，是掐算时辰知道他可能还没动身，来碰碰运气。
若是在过去，遇着这般境况，直面裕王，姜浓也不会有半点踌躇。
可如今她已叛了裕王。
经昨日苏绾绾一事，裕王对此是否已有醒觉，谁也拿不准，姜浓这一声知会也不是怕死，是怕出了事不能及时让他知道，会误了更大的事。
能有两全之法，再好不过。
“多谢你。”庄和初捉过千钟的手，将火折子与钥匙一并搁进她掌心里。
千钟记得，尽头还有一道门，也是用这把钥匙开的。
“陈九已经被我安排出去了，不在家，你从他家后院仓房出去，到大理寺门口，云升会在那边接应。”
庄和初交代得简单，千钟也不多啰嗦，脆生生应下就要起脚。
庄和初还是在她手上轻攥了一下，“旁的都不打紧，切记，随机应变，万事以自己安危为要。”
“您就等着赏我吧！”
*
萧明宣进来庄府，却不去正经待客的厅堂里坐，在院中兜兜转转一阵，最后不知是什么兴致，挑中了湖心的小亭，就在那冰凉的石桌旁坐下了。
姜浓一路随着过来，见人在这儿坐下，面上不露异色，不疾不徐劝道：“今日天光晦暗，寒气深重，王爷贵体要紧，还是去厅堂坐吧。”
萧明宣身裹貂裘，双手拢袖，目光在冰面上一转，挟着比阵阵灌入亭中的冷风更深重的寒意，落在面前这柔婉低眉的人身上。
“姜管家虑事一向周全，昨天庄府却出了那样的差错，是过年琐事多又操办婚仪，忙得心力交瘁，还是我裕王府一个区区贱婢，配不上姜管家照拂一二？”
话是往大皇子欺辱苏绾绾之事上说，意思却分明是往她没在千钟面前帮衬苏绾绾的差事上指的。
“奴婢岂敢。”姜浓眉目又垂低了些，“奴婢虽是庄府管家，但苏姑娘来庄府是为王爷办差，奴婢不敢怠慢，亦不敢妄自染指苏姑娘未曾吩咐之事。若有不周之处，王爷降罪，奴婢甘愿领罚。”
萧明宣冷然一笑，“姜管家这些嘴上功夫，的确不是本王府上那些贱婢可比的，有你在庄府里当差，庄和初可真是好福气啊。”
“王爷过誉了。”
原本备在厅堂里的茶跟着挪到这儿来，姜浓说着，规规矩矩奉起一杯。
升腾的白气被风鼓动，如游龙出海。
“王爷请用茶。”
茶杯奉至面前，萧明宣略略垂眼，抬手接过。
顺势打横一泼。
姜浓垂手站在他身前，还未及退，泼出的茶汤不偏不倚，正正泼在她一双手背上。
茶汤滚烫，那素白的手背顿时红起一片。
人却只微微一震，一动没动。
萧明宣哧一笑，“呵，倒是差点儿忘了，姜管家原是从先帝宫里出来的，看这些规矩，还真没有忘了本啊。”
“谢王爷赏识。”姜浓四平八稳道。
离了茶汤，茶杯薄薄的胎层很快在凉风里冷透了。
萧明宣在指间把玩着，正欲再说什么，就听通往这湖心小亭唯一的九曲桥那端传来个有气无力却又清晰可闻的声音。
“下官庄和初，请见王爷。”
萧明宣也不朝那话音来处看，只略抬抬手，便听见一道脚步声顺着九曲桥面渐渐靠近。
“下官起身迟了，有失迎迓，王爷恕罪。”庄和初轻飘飘道了罪，目光稍稍一垂，便看到地上那一道已然没了热气的水渍。
还有姜浓湿漉漉的涨红的手背。
庄和初目光微微一沉，话还轻缓，“姜浓，年前宫里赐下些上好的茶，在我那里搁着，去取来为王爷换上吧。我常日喝的这些太过粗淡，王爷是喝不惯的。”
不待姜浓应声，萧明宣已一口回绝了。
“用不着。”萧明宣撵苍蝇似地摆摆手，“本王同庄大人叙话，闲杂人等，无令不得靠近。”
所谓闲杂人等，也就是姜浓及随她过来侍奉的几个仆婢。
亭在湖心中，四围尽是冰面，裕王府侍卫一直驱人退至九曲桥对岸，将那唯一通往这小亭的道口牢牢把住。
亭中只剩二人。
萧明宣的目光自上而下将庄和初细细扫了一遍。
停云霭霭，天空好像一汪刚刚涮过墨的笔洗，阴云就好似还没彻底化匀的墨痕，丝丝缕缕缓缓游荡着。
如此肮脏的天幕之下，连覆着冰雪的湖面都泛着一重污浊。
偏这人瞧着还净白得刺眼。
萧明宣冷哼一声，转手搁下那已凉透的茶杯，探手自腰间解下个酒囊。
皮子精致，口上还嵌着五色宝石，可想而知，配得上装在这样酒囊里的，会是什么金贵的佳酿。
拔开塞口，萧明宣将那泼空的茶杯以酒斟满。
又自茶盘中拿过一只，再斟满一杯。
“这儿寒气重，喝茶没用，庄大人来坐，喝点酒，暖暖身子再说。”
“谢王爷。”庄和初脚下没动，“下官伤重未愈，不能沾酒，王爷恕罪。”
萧明宣又一声嗤笑，却也没再强迫，只拿起一杯送到鼻底，缓缓嗅着。
“庄大人既不愿与本王闲叙，那本王就长话短说了。本王是为着那琴师死在宫里的案子来的。本王知道，那夜在宫中杀人的，就是你。”
这话里毫无拐外抹角，已笃定如判词，被指中之人却颔首垂手，面不改色。
“王爷说笑了。下官一介书生，一身伤病，如今连执笔都难稳得住手，哪有能力，又何来的胆子去行取人性命之事？何况……”
立在风口的人低声咳了咳，才接着道。
“那夜谢统领亲自查看过，下官伤重属实，无行凶之能。”
萧明宣破天荒地耐心十足听完这番辩驳，才叹了一声。
“庄大人还真是对刑狱事务不大熟悉啊。杀人的事怎么做到的，不重要，证据都是死的，正着说反着说都在人。好比，你外袍袖上的血迹到底是谁的，那割了琴师脖子的扇贝壳子是怎么到了李惟昭身上？没人看见，怎么说都行。”
萧明宣浅浅抿了口酒，眉头畅意地扬了扬。
“这断案的关键，不是谁能做到，而是，谁想去做。”
庄和初还是不慌不忙，“下官与跟那琴师素昧平生，无贸首之仇，为何会想要取他性命？”
“如果……”萧明宣一字一声问，“有人买了他的命呢？”
那净白沉静的面上终于波澜一荡，却也只是一重合乎情理的惊讶，“王爷是查出来，有人买凶杀人吗？”
萧明宣笑出声来，笑了好一阵子，举起茶杯，将酒液一饮而尽，长叹出一口酒气，才徐徐开口。
“不是有人买凶，是本王买凶。而且，本王买的不单是琴师一条命……”
萧明宣定定看着眼前净白胜雪的人，笑意盈盈。
“还有一个知名知姓的凶手。”

第111章
凛风卷着残存的酒气掠来，寒意彻骨，却在那冰雕雪塑般的面庞上拂出一弯春山似的笑意。
“原来如此。多谢王爷提点……苏绾绾一事，原是这样的筹谋。”
苏绾绾？
哪句话沾着苏绾绾的边儿了？
垂手恭立的人也垂着一双眸子，耷下的眼睫尽数遮去眸光，只能在那微微弯起的唇角间判断，这人当真在笑。
萧明宣眉头一剔，“你听清了本王说的什么吗？”
“琴师一案，从死者到凶手，乃至案发之处，皆在王爷掌握之中。苏绾绾一事，亦同此案。下官刍荛之见，当日大皇子在宫中醉酒后所遇，就是苏绾绾。”
庄和初话音原就不高，迎风而立，又被散去几许，却仍可清清楚楚送进萧明宣耳中。
“宫中无人见过面貌如苏绾绾的宫人，是因为，当日她是被王爷安排悄悄入宫去，乔扮宫人，假意为大皇子所杀，让大皇子相信自己手上有一桩血债。下官亦斗胆揣测，昔日苏绾绾被逐出裕王府，由金百成私藏于外宅，其中定也有王爷的用心。有苏绾绾在手，王爷便能如眼下对下官这般，对待大皇子了。”
盘诘的话由这人说出来，还是字字守礼，声声恭顺，萧明宣一言不发，那话音便只顿了片刻，又兀自接着道。
“自然，王爷的筹谋该比下官所见更周全深远。毕竟，以大皇子所述，当日之事还牵涉皇后与她宫中之人，能深埋至今，王爷定还花了不少心力。”
这回话音落定，待了良久，也只有簌簌风声。
萧明宣转手搁下空杯，摸起那杯原本斟给庄和初酒，送到嘴边浅呷一口，咂着酒气一叹。
“庄大人不愧是与梅重九渊源甚笃，说起故事来都是一套一套的。此事上的裁决，昨日宫里不是已经差人来知会你了吗？”
不留片刻纠缠之机，萧明宣断然一转道：“现下是本王问你话，那夜在宫里杀琴师一事，庄和初，你认吗？”
“认。”
似是没料到这个字吐出得如此轻易，萧明宣怔然一顿，才沉眉道：“庄大人不是一向好性子吗，怎么就能下定决心杀人了呢？”
“如王爷所言，有人请我取那琴师的性命。”庄和初坦然道。
“用什么请的？”
“大皇子自小在下官处读书，以下官对大皇子的了解，那日杀玉轻容，绝非他第一次杀人。下官想知道，大皇子之前可能在何处惹过杀孽。那人说，只要我办成此事，就能将相关线索告诉我。”
萧明宣眉头又沉了一沉，捏在手上的杯中酒夜微微震荡，“跟你谈这单生意的，是个什么人？”
“君子言必信，有诺在先，恕难奉告。”
分明是句拒绝的话，萧明宣已沉成一结的眉头反倒略略一展，线条锋锐的下颌一扬，手中酒一饮而尽，再开口也翻过了篇去。
“那琴师好端端的当着差，又为什么会跑到那个地方去被你杀？”萧明宣换了句话问。
庄和初又毫不迟疑答。
“我应南绥使臣邀约，在宫宴上以弦音传暗语，约定见面之地，来的却是那位琴师。想料此人若真是南绥腹心，该有许多更方便的途径可以与我见面，何必在宫里惹眼？是以下官料定约见南绥使臣一事已泄露，便也不再犹豫以此人之命换取线索是否合宜了。”
萧明宣摩挲着手上的空杯，似是掂量了一下这话里虚实的分量，到底满意地一哼。
“不错，南绥在琴音上使的那点小伎俩，本王早已识破了。那琴师是叫本王派去听你的弦外之音的，只是他不知，自己真正的差事何在。”
真正的差事，便是将自己这条命送到庄和初手下了。
可即便有这番精心安排，庄和初能取下这条命，也不是易事，“那人功夫可不浅，能一击毙命，庄大人的功夫很了得啊。”
萧明宣的目光在眼前这副身板上逡巡着。
厚重的毛皮大氅叠着冬服裹在这人身上，仍有些空荡荡的，衣摆被风时时掀动时，总觉得人也要随风而去了。
怎么看都还是一副病恹恹的书生身子骨。
可那道横在琴师颈前的恐怖伤口，就是这好似弱不禁风之人，带着未愈的重伤，用一块顺手从席上抓来的扇贝壳子割来的。
“王爷过誉了。”人还是低眉顺眼，不慌不忙道，“只是早年在道观里为了强健筋骨，随道长们练了点拳脚。是那琴师以为下官一介文弱书生，轻敌之间，才给下官可乘之机。”
那琴师会不会轻敌，萧明宣清楚得很。
但这都没什么要紧。
“本王今日来，是为着这宗命案，不过，也不是一定要抓庄大人归案的。这案子，接下来要怎么办，要怎么结，还有很多可探讨之处。”
话说到这份上，已如鱼肉在刀俎之间。
刀俎还没往下说，那鱼肉已道：“王爷的打算，行不通。”
萧明宣一怔，好气又好笑，哼笑一声，“本王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行不通了？”
“王爷德沐四方，手下不乏忠勇之士，区区下官，能受王爷如此谋算，以下官浅见，该是为着下官与大皇子这道关系的缘故。”
萧明宣未置可否，庄和初又道。
“王爷选如此时机让苏绾绾现身大皇子眼前，想必也是为将大皇子牢牢握于掌中。王爷深谋远虑，下官不敢妄测，但有两样关键处，王爷失了周密。”
“什么关键？”
“其一，”庄和初轻叹，“就是刀架在脖子上，大皇子也不会完全听话。”
*
认路这种事，未必一定靠眼睛。
那长长的石道里虽处处长得都差不多，但气息轻缓的流动、脚下微弱的起伏之类，都是再清楚不过的标记。
千钟执着那青蓝火光，顺着记忆里每一处标记走走停停，没有踏错一步就到了那道于内侧上锁的柜门前。
开门出去，果就是陈九家那满是料草的仓房。
千钟取了顶帷帽小心遮起头面，出去到了街上，却是直挑着最敞阔的大道往大理寺走。
这一身装束，一打眼就不是寻常人家，要是躲躲藏藏的，反而惹眼了。
天色不好，可不妨碍今天是个好日子。
初七人日不只官家有庆仪，各街巷间也热闹得紧，出来凑热闹的人被那些小摊小贩、杂耍班子拢成一团一团的，行人就在团与团的间隙中穿行。
千钟淹没其中，毫不显眼，顺着人流一路到了大理寺门前。
远远就看见云升站在门下高阶之上，不时朝两端街头眺望着，俨然是在等着什么人。
一眼看见那套着宫人衣装的熟悉身形，云升忙迎过去。
“姑姑万福。”不待千钟开腔，云升已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朗声道，“卑职一早被我家殿下差来取年前落在大理寺的东西，殿下交代，晚些宫里会来人引卑职去与他汇合，不知姑姑可是为此而来？”
隔着垂在眼前的丝绢，千钟也看得清大理寺那大门前还站着守门的人，云升这番有意扬高声量的话是为的什么，再明白不过了。
千钟便端着样子道：“正是。”
“那便辛苦姑姑了。”云升又作势往千钟来时方向望了望，“看姑姑没带马车出门，正好卑职今日来取东西带了马车，若不嫌弃，就与卑职同乘吧。”
千钟仿着庄和初常日的口吻，一本正经地应了声“也好”。
云升唤过已候在附近的马车，二人上车落座，千钟终于拨开眼前那碍事的遮挡，好生舒了口气。
“县主放轻松就好。”云升只当她是叫方才的架势吓着了，“大皇子已为县主考虑周全，一会儿进到怀远驿，会安排县主待在个又高又远的位置，县主只管安安心心地看热闹，什么大事小情自有女使们去办，不会差遣到县主的。”
千钟越听越不对味，“看热闹？”
“县主不必不好意思。”云升笑笑，“庄先生都嘱咐过了，县主这两日在府里实在闷得慌，别的地方也不好去，跟着大皇子最是稳妥。县主放心就是。”
千钟隐约理出点头绪来。
庄和初不用皇城探事司的人，却差遣她，说明这事对司里的人没提，尤其要防着那谢司公，是以让她去怀远驿的实情也没跟大皇子说得太透。
出来透气该就是他寻的个理由了。
大皇子是好心照应她，给她安排个又高又远的地处，好让她安心看热闹。
可麻烦也麻烦在这份好心上。
让她站高站远了，她是能把什么都看得清楚，可本来就对她不算面熟的南绥使臣就看不见她了。
更别说是一副小小的耳坠子上的蹊跷。
安排宫人的位置定不是云升能做得了主的事，待到了怀远驿再去找大皇子改主意，怕也来不及了。
“劳您叫马车停一停，”千钟一思量，忙道，“我下去讨个东西。”
*
萧廷俊是个什么路子，不用庄和初细数，萧明宣也深有体悟。
想起前日不管不顾就揪到他襟口的那只手，萧明宣哼笑，“要让他老实听话也不是没法子，别的事他不懂，死活，他还有数，尤其是你这位先生的死活。”
“其二，”庄和初不置可否，接着道，“是与王爷做买凶这道生意的人。如此紧要的买卖，两不相知最是稳妥。以王爷远虑，该未曾向对方表露身份，对方该也不曾交出真面目。原应相安无事，奈何王爷所买之事太过特殊，此事一发，对方怕已猜到买主是何人了。”
庄和初话止于此，没再往深处讲，但已足够萧明宣明白他的意思。
原就是为财而聚，既能图他的财办成这桩事，就也有极大的可能会为了更大的利益一转手将他卖出去。
能把这番话说到他脸前来，那就是还有后话的。
萧明宣单刀直入，“你以为该如何？”
“下官才薄智浅，只懂些文墨上的功夫，不敢为王爷献力，除非……”庄和初略一沉吟，把头垂得更低几分，“以王爷洪福，求神明之力。”
萧明宣一愣：“什么意思？”
“焚香祝祷，卜问凶吉。”
萧明宣又好生一愣，才在这些虚飘飘的字眼里顿然回过味来。
“算卦？”
庄和初坦然应了声是，“下官虽无灵根仙骨，但早年也随着道长们了解过一点皮毛，勉强可算师出正脉，王爷若信得过，下官便斗胆为王爷一试。”
萧明宣几乎气笑出声，凤眸一眯，“怎么个算法？摇王八壳子？”
“扶乩。”
萧明宣眉头一紧，一时无话。
这事他从没沾过，但一点儿也不陌生。
今上御极以来，科考取士越来越严，学子们无不怕积年苦读终成一场空，心里没个着落，自然生了仰赖神明之心，占卜问功名之风就渐渐盛起。
尤其是这扶乩一项。
读书人对文字本就敬畏，何况是神明赐下的文字？
是以用此事来骗读书人的神棍也如雨后春笋，遍地冒头。
正月是扶乩问事最佳的时节，京兆府每年正月都要为这群被骗了钱财的读书人们费神不少，萧明宣被烦了这些年，已经到了一听“扶乩”这俩字就脑子嗡嗡作响的地步。
可换言之，这也是占卜之术里最不容易把他糊弄过去的一项了。
看困兽犹斗，有趣得很。
“好。”萧明宣道，“就劳庄大人扶乩替本王问问。”
“不过……”庄和初又为难地一沉吟，“与神明问事，总归是泄露天机，需得斩断因果，否则必有遗祸。下官倒是没什么，只是不敢损了王爷运数。”
这类的话，处置那些神棍的时候萧明宣也听得多了，“要钱是吧？”
“王爷看着给一些就好。”
萧明宣毫不迟疑地扬声唤了个侍卫来，让侍卫掏给他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银票接到手中，庄和初又一踌躇，“王爷卜问之事，关乎重大，甚至有关社稷命脉，这些……估计不够斩的。王爷福泽深厚，或不怕什么，但神明慈悲，怕王爷承负太重因果，兴许，不会直言了。”
“……”
这种话，萧明宣也听得多了，沉眉吐了口气，到底抬手一挥。
侍卫会意地把掏出的一叠银票一把全交到庄和初手上。
庄和初这才一扫难色，轻快地折起银票往袖里一揣，“王爷稍坐，下官这便去准备。”

第112章
离着怀远驿还有半条街，就已见有重重戍卫。
便是大皇子府的马车不容靠近，在数丈之外就被拦停，云升还是拿着大理寺门前那套说辞说与值守的羽林卫，又经一番验身检查过，二人才得通行。
驿中庆仪已经开始，敞阔的庭院中，十数名魁梧壮汉在奏着祝祷的鼓乐，鼓声震天大响，稍走近些便觉得一阵阵热血翻沸。
一进驿馆，云升就像模像样地对千钟道了声谢。
千钟照云升之前指点过的位置，小心持着宫中女使端庄的架子，慢慢顺边登上正对席位的一座小楼，一直上到二楼的一片露台上。
楼梯上下口都有羽林卫守着，上了露台，就只零星点缀着几位与她装扮一模一样的真正的女使了。
路上云升为她宽心时说过，守在这处的羽林卫是为防有人登高行刺，女使们就只是为着贵人们抬眼望处不至于空空荡荡，站着便是唯一的差事了。
留给她的站处，就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转角。
虽不起眼，从这往下望，却又能一览无遗，是看热闹再好不过的位置。
除却那些卖力打鼓的壮汉，最显眼便是端坐上位的萧廷俊。
不比前日在庄府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今日萧廷俊穿得分外华贵，比那晚在宫宴上的装扮还耀眼，阴云之下，还是通身金灿灿的，衬得整个人都精神昂扬。
在他下首席位上，就是西凉与南绥使臣。
站得高，离得远，看不清样貌，但西凉使团里一个个健硕如山的身形，和南绥使团中一个个男生女相的秀气，远远便能认清楚。
可要让那席位上的人遥遥不经意一扫，就把她从一众一模一样的点缀里认出来，与她来时路上想象的一样，只能等着天上掉馅饼一般的运气了。
她还偏偏等不得。
不是她没胆子，也不是没耐心，只是一想到庄和初正在府中招架着裕王，宫宴那晚提心吊胆等着庄和初回来的焦灼滋味就在她心头不住地翻滚。
那回她遇上的只是瞿姑姑和大皇子，庄和初这会儿要拦着的可是裕王。
必得让南绥的人快点把她认出来，早些办成，早些回去才好。
千钟端着身架一动不动站着，只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下瞄着，直待听到震天的鼓声顿然一止，忙将目光往天上抬去。
适才鼓乐震天，没有鸟雀胆敢飞掠这片天空，这才一静，就有一只灰喜鹊大着胆子呱呱而过。
就是这会儿了！
千钟飞快又小心地抬手摸去后脑发髻处，从那团密实的头发间拈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物，往旁一丢。
这一丢举动幅度不大，却暗暗使足了力气。
小物重重坠地，蓦地炸开“啪”一声大响。
伴着这道安静中难以被忽视的大响，就地升起一股比这响声更难忽视的滚滚白烟。
“啊——走水了！”千钟尖呼一声，拔腿就跑。
楼下席位上众人刚循着白烟弄清那声大响的来处，忽又遥遥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朝着离她最近的一口水缸直奔过去。
早先因为广泰楼失火一事，全城严加戒备，怀远驿更是慎之又慎，每十步就备有一口灭火用的储水缸，连这露台上也是一样。
那瘦小的身影一道风似地奔到水缸前，抄起水桶汲出水来，返身就直往浓烟冲去。
那位置是萧廷俊做的安排，不用看清面貌，他也清楚那道身影是什么人。
“快！”萧廷俊顾不上下一句囫囵个儿的吩咐，已从席位上跳了起来。
如此急情，说小不小，说大，对什么都见过的羽林卫来说，也算不上大。
那“啪”一声大响落地时，守在楼梯口的羽林卫已应声反应，一眼看到白烟冒起，毫不迟疑便也赶至最近的水缸前，汲水而来。
故而两道水几乎是一同赶到的。
只是方向不同。
远近也不同。
羽林卫们手劲儿足，离着还有几步远，便能扬起水桶往烟气上泼去。
是以水泼过去，烟气顿然一淡，才发现烟气后面还有个人。
从另一方向冲过来泼水的千钟，正被迎面而至的羽林卫们结结实实地从头到脚浇了满身。
“噗——”
萧廷俊匆匆登上楼来，正见千钟湿淋淋地吐出一口水来。
“这——怎么回事！”萧廷俊好容易忍住紧张关切的话，板着脸端出个责问下人的口气来。
羽林卫已在那一片水渍中拾起个不起眼的小物，萧廷俊一问，忙呈上前来。
“禀大殿下，是此物。”
适才萧廷俊一动身，乌泱泱一众人也都跟了过来，这会儿已游龙摆尾似地聚来了萧廷俊身旁，紧随近旁的风临上前接了羽林卫的呈递，一搭眼便看个明白。
“殿下，这是个烟炮，像是街上杂耍班子用的那种，做得小小的，不必用火信，往硬处一摔就会炸开冒出烟来，不伤会人的。”
一旁云升看着拖在风临手中那约莫一截小指大小的物件，忽心头一跳。
来时在街上，千钟说要下马车讨点什么东西，让他不必跟着，只去了一转眼功夫就折回来，回来时空着手，他也没多话。
这会儿想着，马车的确是停在个杂耍班子附近的。
虽不知眼前唱的是哪一出，但有一样，云升还是清楚的，这位县主与庄和初一样，没有理由，也决计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
尤其是不会害到他们殿下头上。
他们进驿馆时也明明白白搜检验身过，没搜出来，那就是没有。
一身透湿的人被露台上的冷风一掠，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开口话音也有些颤颤的，愈显得无辜可怜。
“是……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个大鸟飞过去，就掉下来了。”
“啊，殿下，刚才是有只鸟过去，我看见了。”云升一本正经道，“今日街上确实有好多杂耍班子，兴许就是被鸟误叼来。”
“这可不是一般的鸟呀！”千钟瑟缩着肩膀，微微抖着，也一本正经道，“火鸟是凤凰，凤舞九天，大殿下是龙子，龙腾四海，一火一水，都是好兆头！”
萧廷俊还没开腔，旁边那魁梧如山的西凉正使已笑出声来，一双眼睛毫不避忌地直盯着千钟，如适才鼓乐声一般响亮道。
“大雍真是人才济济，一个小小女使，能临危不惧，奋勇救火，还这么能说会道的。”
要不是还套在内宫女使这身装扮里，千钟随口就能接上几句皆大欢喜的，可当着这么多人，总还是不能露了太多破绽。
千钟只做了个要开口回话的架势，张口还没出声，先打出个喷嚏来。
“奴婢失礼！奴婢该死——”千钟扑身便跪。
跪下一低头，一侧耳垂上忽一轻。
“当啷”一声。
以鱼胶沾上的耳坠子被水浸过，鱼胶化去，这一摇晃就坠落下来。
——折腾这么大阵仗，为的就是这个。
也不知能不能管用。
千钟心头还在打鼓，忽觉那南绥正使所站方向光影一动，似有一道帘幕自那边张开来，直张到她身前，将那一众人投向她的视线尽数遮住了。
随之传来一个清冽的话音。
“内宫女使都是未出阁的女子，衣衫透湿，鬓发凌乱，诸君还围着看，不怕失礼于大雍皇帝吗？”
千钟一愣，不禁抬眼望去。
不是为着这番话，是为着这话音。
话音清冽里透出一道尖锐的不快，中气十足，但俨然是个女子的声音。
这南绥正使不是男生女相。
竟就是个女子？！
南绥正使展臂张起身上的披风，站在她身前，将她连人带掉落地上的耳坠子一同严严实实遮着。
千钟伏在地上，看不到披风之后的情形，但也依稀听见一阵短促的尴尬声。
“还是南绥正使周全，”披风后传来萧廷俊顺水推舟的话音，“罢了，就如这女使所言，只当是一场天降祥瑞吧，莫要误了庆仪的吉时。云升，你送这女使回宫去，与宫里交代清楚，别让她无端受了责难。”
云升应罢，便听萧廷俊说着迎客回席的话，嘈嘈脚步声渐渐朝楼梯而去。
再无视线落往这一边，南绥正使这才落下手臂，一手搀起跪伏在地的人，一手顺势捞起那古怪的耳坠子，若无其事地放回她手里。
又若无其事地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上她水淋淋的肩头，牵起垂在后面的兜帽遮过她也在滴水的发顶。
宽大的兜帽直掩过她侧脸，严严遮住那脱离了耳坠子遮掩，一眼便能看出没有任何孔洞的耳垂。
“今日天寒，这披风你就穿回去吧。”那清冽的话音淡淡道。
“谢谢大人！”
*
萧明宣听见庄和初说那句去准备时，也属实没想到，这人当真是从头开始准备的。
庄和初不让旁人插手，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在院中择了几根心仪的树枝，亲手一点点斩下来，又是削又是系，待他制出那个丁字形乩笔时，萧明宣已被亭中凉风灌得满腔是火。
做好了乩笔，又弄来一张香案，在亭中煞有介事地拜了又拜。
眼见着这人拜完之后拿起乩笔转身又要走，萧明宣再按捺不住，“庄和初，你有完没完！”
“已将所求之事问于神明，下官这便去接神谕。”
“你就给本王在这儿接！”萧明宣扬手唤过人来，“还要有个装着细沙的木盘对吧？你去给庄大人备来。”
裕王府侍卫应声还未起脚，就被庄和初唤住了。
“不必。”庄和初慢条斯理地将目光往亭外一转，“以这冰面为盘，积雪为沙便可。”
“用雪？”萧明宣一怔。
京兆府处置的那些江湖骗子里，还真没有哪一个是走这个路子的。
“王爷八字日主为水，用冰雪，最准。”
皇室宗亲的八字都在司天监有记录，时常会拿出来折腾些说辞，对这些天子近臣而言，更不是什么秘密。
这胡诌八扯的话，竟让这人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似的。
萧明宣微一眯眼，“好，那就有劳庄大人。”
庄和初不急不忙地应了声，走下桥去，小心顺着湖岸边踏上冰面，一步步缓缓走到湖面最光洁饱满的一片积雪处，面对湖心小亭站住了脚。
萧明宣袖手站在亭中，凭栏而立，就见冰面上的人合眸架乩，口中低低叨念了些什么，那刚刚捆出来的乩笔便如受到什么无形力量的驱使，颤颤动了起来。
笔尖过出，歪歪扭扭拖出一道一道长长短短的痕迹。
不知是不是立于冰雪上的缘故，明知是不着边际的事，可由这人做来，不但不觉得他在行骗，竟还觉得当真有那么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占卜一事能流传日久，兴许，也不尽是骗人的把戏。
与那些江湖骗子不同，这人到底是在蜀州道观里待过的。
也兴许……
萧明宣思虑之间，积雪上的痕迹渐渐多起来。
痕迹越拖越多，却还看不出个端倪，萧明宣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与这人一个亭中，一个湖上，面对面站着，由这人手中拖出的字，在他这里看着是倒的。
萧明宣歪头定睛辨认了好一阵，直到那笔停下片刻后，才猛然看清楚。
字迹拖在冰雪上，不是很显眼，但笔画足够大，离得远也足够看清楚。
冰雪间就只有一个字。
——滚。
“……”
火气冲顶，萧明宣一刻也难忍，手拍亭栏跃身而起，足尖在栏上借力一点，纵身凌空，落脚已踏在那神谕上，一把揪住眨眼功夫已近在眼前的人。
“庄和初，你要是急着得道飞升，本王可以亲手送你上天！”
人被他揪在手上，比脚下冰封的湖面还要平静。
“王爷容禀。水沸腾为滚，水奔涌为滚，王爷日主为水，于您而言，此字便是成事之吉兆。再则……”
庄和初在有限的空间里略一垂眸，看着那被面前盛怒之人踏在脚下的字。
“滚字一边为水，另一边为八口在衣中①，如此是说，在您的近旁，有个常年身着厚衣，大概是个身弱畏寒之人，以王爷八字向您道破天机，是能与您并肩成事的。”
这话没有指名道姓。
但此时此刻，也道不出第二个符合这般说辞的名字了。
话是一派胡诌，但胡诌之中，明明白白裹着一口不算饱满但足够让他尝出滋味的馅儿。
萧明宣神色微一顿，“你想投效本王？”

第113章
庄和初投效裕王府，这话萧明宣自己问出来都觉得荒谬。
“不太想。”许是顾忌着尚被人揪在手上，庄和初语声听来分外诚恳，低眉垂目，很是老实地道，“但此为天命，不由下官抉择。”
“……”
就算是兜圈子兜到天上去，意思也还是那个意思。
在朝堂厮杀久了，比这更搓火百倍的弯子，萧明宣也不知绕过多少，到底只哼冷一声，松开了那揪在他衣襟上的手。
手一垂，从庄和初手上拿过那刚由几根木头捆扎而成的乩笔，饶有兴致地端详着，缓缓问。
“刚才不是还说，自己才薄智浅，只懂文墨，给本王干不了什么事吗？那本王要你有什么用？天天看你拿这棍子在地上给本王写字玩儿吗？”
脱开束缚的人还是立得恭顺，“神明赐谕时，也为下官赐下了一道指引，可助王爷得偿所愿。”
萧明宣抬抬眼皮，“本王有什么愿？”
“王爷一心为社稷操劳，所愿自然是四海承平，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萧明宣呵地干笑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时候听着闹心，狗嘴里一个劲儿往外吐象牙，那就是别有用心了。
“那神明跟你说，怎么才能让本王如愿啊？”
“需王爷行个方便，让下官与南绥使臣私下一见。南绥如此鬼鬼祟祟向下官邀约，必怀不轨，若拿到真凭实据，呈于御前，便是边地不宁的铁证。”
边地不宁，那就断无裁兵的理由了。
甚至，还有理由扩增兵力。
萧明宣眉头一跳，默然片刻，扬手丢了那木头架子，微微眯眼，定定盯着眼前人。
“你让本王如愿，大皇子那里，神仙又作何安排？”
“王爷与大皇子有血脉亲情，自然是同心一体，只是大皇子年纪还小，涉世不深，难以体悟王爷的苦心，往日里才生出诸多误会。”
“本王有什么苦心？”萧明宣不依不饶问。
“王爷一直不欲这两国与我朝交好，实在是为社稷着想。倘若西凉南绥两国联手假意示好，待我朝裁撤边军，再趁虚一举而攻，岂不危矣？王爷一片用心皆在社稷，下官愿顺天命，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这番话说得实在漂亮，但大权在握之人，耳边常日最不缺的就是漂亮话。
萧明宣淡淡蹙着眉，只拣出最实际的一句问：“就算是神仙派的犬马，也没有白白使唤的道理，说吧，你给本王效命，图什么？”
“名利皆是身外之物，下官无所图。只是，下官如今已有家室，与县主情深意笃，只愿天下太平，不动干戈，能继续当这个闲官，一生平安终老就好。”
萧明宣略一垂目，朝这人刚出揣走他那一叠子银票的袖子扫了一眼。
他一向不讨厌爱财的人，但他也看得清楚，庄和初绝不是这种人。
庄和初虽是在道观里长大的，却从不端清高避世的姿态，无论雅俗，似乎什么都沾点，又什么都不沉溺，好像对什么都不厌憎，又对什么也不痴迷，朦朦胧胧一团，让人看不清楚。
可也不知为什么，已听这人胡诌八扯这么一顿子，竟还会觉得，他这几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与县主情深意笃……
萧明宣忽地目光一寒，疾往岸上一扫。
什么扶乩什么占卜，摆明只是托辞，投效一事，这人是早就打算好了的。
可话说回来，若想找个托辞，多得是比这省事的法子，大冷天折腾这么一大顿子，总不能只为了骗走几张银票再写个字骂他吧？
这么久了，还没见着那个丧门星的影子呢。
“庄和初，你在这儿搞这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是在拖延本王吗？”萧明宣蓦地回眸，挟来一道锋锐的寒意，“你那情深意笃的县主人呢？她跟大皇子去怀远驿，见南绥使臣了，是吧？”
“怎会呢？王爷说笑了。”庄和初面不改色，“门口有京兆府官差守着，县主若出门，怎会不禀报王爷？”
“那她人呢？”
“下官今日起身迟了，一早还没见到县主。王爷若想见见县主，下官这就去寻她——”
“好。”萧明宣一沉声道，“本王跟庄大人一起去找。”
这个“一起”，自然不是萧明宣与庄和初两个人一起。
一众裕王府侍卫得令，迅速分散开来，奔往庄府各个院落，一时间四下尽是令人心乱的脚步声。
庄府本就不算太大，如此阵势搜下来，最多一刻便能翻个底朝天。
人散出去，萧明宣便任由庄和初引着，不急不忙地朝内院去。
还没见着内院的垂花门，一裕王府侍卫便急匆匆奔来，面色复杂地看了庄和初一眼，谨慎地附去萧明宣耳边，低低报了句什么。
送千钟离开之前，后续一切，庄和初都已做了预料。
哪怕是最坏的打算。
可这些预料之中，并没有哪一样是能让萧明宣做出这般反应的。
萧明宣越听眉头皱得越深，听罢禀报，也神情复杂地朝庄和初一望，二话不说便一扬手，侍卫立刻会意地一转身，在前引路。
正是引去十七楼的方向。
庄和初一路随在萧明宣身后，面上不显分毫，直到一转进十七楼院里，一眼看见院中情景，顿然一怔，才恍然明白那复杂神情的来处。
千钟就在院中。
只是出去时还衣衫齐整的人，这会儿从头到脚都是水淋淋的，闻声先一步赶来的姜浓已拿了披风将她裹住，扶着她坐到门廊下避风处，还是能看到一道深重的水痕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院角一株盛放的梅树下。
紧挨梅树，便是一口防火的储水缸。
水缸周围一片狼藉，约莫洒了大半缸水，看着好像是……
人刚从这水缸里捞出来？
庄和初诧异打量间，脚下一步没停，径直越过裕王，穿过重重裕王府侍卫，未到人前就已解了身上的毛皮大氅，一步也不耽搁地将瑟瑟直抖的人裹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不等庄和初问一声，萧明宣已寒声问道。
“我……”瑟缩在大氅里的人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开口直颤，“我想摘一支梅花来着，够不着，踩……踩着缸，踩空了，掉进去了……”
“伤着没有？”庄和初将人半拢在怀里，低声关切问。
千钟刚一摇头，又听那寒气森森的话音问。
“县主怎么这副打扮？”
庄和初垂眸看看缩在怀里的人。
那与宫中女使一样的发髻已经乱得一塌糊涂，钗环也都不知哪去了，在姜浓为她裹上的披风下面，只是一身薄薄的中衣。
浑像是刚起床就跑出来了似的。
“我、我刚睡醒……想折支花就回去。”千钟果然道。
庄和初心下了然，暗暗在那不住发抖的肩背上轻轻拍抚着，接着她的话回了一声，“此处是下官府中藏书之处，县主昨夜在此伴我读书晚了，天寒不宜挪动，便在这里歇下了。”
回罢，也不由萧明宣再问，便道：“多谢王爷手下及时相救。下官先送县主去更衣，失陪。”
话音未落，千钟已觉身子一轻，打横稳稳落在两道臂弯里。
萧明宣还没开口，人已朝院中角门一转，大步而去。
“王爷。”庄和初抱人一走，姜浓便如常垂着眉目恭顺上前道，“新茶已经备好了，请王爷移步前厅用茶。”
视线被姜浓一遮，萧明宣不得已收回目光，目光中的寒气又深一重，朝姜浓那尚未退去红意的手背上剜了一眼，才冷哼出声。
“本王不缺这一口茶，姜管家还是少动些没用的心思，担好自己的本分，才是立身之本。”
“谨遵王爷教诲。”
*
千钟一被抱起来，精神一松，迷迷糊糊间便觉得眼前一片风雪。
太冷了。
寒气肆无忌惮地钻进每一寸骨头缝里，浑身冷得发僵，无力动弹，冰天雪地间一片茫茫，看不到一个人影儿。
好像她爹死后不久的那个冬天。
一个人在冰天雪地活着，好冷，好疼，好难……可她下辈子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那就必得活得久一点，多积些功德，下辈子才有机会过得好一点。
不知挣扎了多久，茫茫之中忽然出现个温柔的轮廓，朝她伸出手来。
隔着如沙的大雪，那轮廓很模糊，可她还是能认得出。
千钟急忙朝那轮廓伸出手去，可不知怎的，明明觉着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只手。
想要喊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喊不出声来。
焦灼之间，忽觉一道温暖的力量拢上身来，身上好像平添了一把力气，再奋力一抓，一下子就抓住了。
抓住却不是一只手……
朦朦胧胧中，天际遥远处传来阵阵熟悉的温和话音，一声声轻柔地哄着，好像说的是……不怕。
那拢住她的温暖力道也随着这声声轻哄，一下下在她身上轻轻拍抚着。
千钟直觉得眼皮沉了沉，眼前顿然天旋地转，茫茫冰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一片柔和的光芒。
和一张被柔和光芒勾勒着的清楚的面庞。
“大人……”千钟喃喃出声。
“醒了吗？”暖光中的人关切地看着她，探过一只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烧已退了些，觉得好些吗？”
凉丝丝的触感从额头上传来，千钟恍恍惚惚朝周围看看，才渐渐回过几分神。
这是在庄府卧房的床上。
该是夜里了，房中燃着灯烛，一片和暖。
那朦胧的轮廓已成为身边清晰可见的人，就在床榻上将她抱在怀里，她手中紧攥着的是他一片衣襟。
刚才是做梦了？
在她睡过去之前……
记忆蓦然收拢，千钟慌地一骨碌爬起来。
“大人！您快去看看……”千钟顾不得喉咙里阵阵干痛，急道，“我，我把衣裳都脱在那柜子后头了，还有一件披风，是南绥正使亲手披给我的。她肯定认出我了，还帮我遮掩来着，那件披风，八成就是她想给您的消息……柜子我锁上了，钥匙塞在旁边那盆兰花的土里了。”
千钟说话的功夫，庄和初已扯起被她一把推开的被子，裹上她肩头，将人严严实实地裹好。
从她昏睡到这会儿，足有半日，天已黑透了。
怀远驿那边的事，他已着人问了清楚。人在怀远驿就已弄了个透湿，又急着赶回来，没寻身干净衣裳换，便匆匆下了那极尽阴寒的地道。
如此几番折腾下来，竟还有心仔细处置好这些。
“多谢你了。”庄和初温声郑重道。
千钟咽咽唾沫，又懊恼道：“我本来是想赶回内院来着，可一出来就听见有裕王府的人声，也想不出别的更好的法子，就跳进那水缸里去了。”
一回想起裕王府那些人的架势，千钟不禁惴惴道：“我是不是还是回来得太晚了，裕王发现什么了，难为大人了吗？”
“没有，多亏你及时回来，一切都好。”庄和初说着，转手打开放在床头的食盒，从中端出一只碗，摸摸那尚温的碗壁，才放心道，“先把药喝了。”
身上还在阵阵发寒，喉咙干痛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想也知道，这是受寒发热了。
千钟刚伸出手想要接那药碗，就被庄和初将手原路掖回了被子里。
“不动。把被子捂好，刚出了汗，别再着了寒气。”庄和初为她将被子再仔细裹严实，拈起勺子，浅浅舀了药汤，送到她唇边。
千钟一口含下去，浓重的酸苦味蛮横地漫上舌根，不由得脸纠成一团，还是使劲儿咽了下去。
“苦得厉害？”话才问出来，已有一块蜜饯递到她唇边了。
千钟却没张嘴，迟疑片刻，从被子缝里探出手来接了那块蜜饯，又将手缩回了被子里。
“大人天天喝药都没见您吃蜜饯果子呢，我也不吃。”
庄和初听得好笑，也不多劝，只慢慢喂着她把那一碗药喝完，转头去搁空碗时有意慢了些，佯作不知那人在他身后匆匆把捏在手里蜜饯塞进嘴里。
慢吞吞收好碗，待听着那块蜜饯彻底被她咽下肚，庄和初才若无其事地转过来。
“今日事已圆满，之前应了你一件奖赏的，想要的是什么，说吧。”
人坐在床上，整个裹在被子里，只露着个脑袋，浑似个刚出锅的元宵，可便是如此，还是挺了挺腰背，换上满面正色，才道。
“我想要大人赏我学功夫。”
“学功夫？”庄和初微一怔，“你有想杀的人？”
那元宵吓了一跳，忙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不是想学杀人！我就是想学些拳脚。从前我什么都没有，光会逃跑也就够了，现在我遇着好些事，都不能逃了。我想学点本事，要紧的时候能保住自己，保护我兄长，也保护……”
千钟话音忽顿了顿，看着眼前人，略一迟疑，声量弱下几分，“保护所有想护着的人。”
庄和初轻一笑，“这样的事，不能拿来做奖赏。”
眼见着那双朝他望着的眸子一黯，庄和初不加停顿，便将后话续上，“学功夫需你自己付出努力才能得到结果，怎能算是我给你的奖赏？此事我记下了，过两日方便出门了，就为你安排。”
千钟怔然片刻，恍然回过神来，“大人答应啦？”
瞧着庄和初明确地点点头，千钟连声道谢，整个一团人连着被子似都蒙上一重明亮的喜色。
“我一定好好学，一定努力，一定不怕吃苦！”
“先说完这奖赏的事，要钱，要东西，也都不能算奖赏。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既是夫妻，我能拿出的一切财物便也都是你的。”
灯烛温暖的辉光里，庄和初弯着柔和笑意，将她方才激动间垂挡到面前的一缕碎发轻轻拂开，收拢至耳后。
“除此之外，再想想看，还有什么想要吗？”

第114章
一碗汤药喝下去，药效还没来得及挥发，暖意已由内而外漫遍周身，被一直卷裹到下巴颏的被子牢牢围拢，不会被寒夜掠走分毫。
唇齿间还混杂着蜜饯的甜与汤药的苦，也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滋味。
与方才那苦寒至极却又再寻常不过的境况相比，恍惚间有些难以分清究竟哪一个才是在梦中。
尤其眼前人这么轻而易举就遂了她的心愿，更像是在做梦了。
这道自她脸颊轻掠至耳后的温热，恰如一记印鉴，拨开一切迷蒙混沌，在她心头盖下一个踏踏实实的保证。
还有什么想要的……
梦魇已彻底消散，仍有陷入茫茫寒苦的惧意如蛛网般密密纠缠着，好像随时都会趁她不备再次将她拖拽回去。
梦里头的事，庄和初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插手。
只想着这些，寒意就好似已经卷土重来了，千钟不由得在被子里缩缩身。
“那我想要……大人睡在这儿。”
睡在这儿？
让他睡在原就日日睡着的卧房里，这算什么奖赏？庄和初懵然一怔，才忽地想起来，昨夜他不是睡在这儿的。
昨夜做好一应筹备后，倒也没有太晚，只是但一想到她白日里那些话，和扑在他伤处那温热的气息，就心神难定，索性就在十七楼凑合了一夜。
常日里也不觉得这床榻有多宽大，这会儿看着，许是这人还是太单薄，卷着厚厚一条被子坐在床上，还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刚才睡中那样瑟瑟抖着，手足不安地挣扎，迷迷糊糊中朝他抓来时，好似在汪洋里抓向一根浮木。
人生在世，总要有独自一人面对风浪的时候。
但至少不是在今夜。
这些念头刚在心头荡过，庄和初就听眼前人略略一顿，又补了半句。
“让我抱着睡。”千钟壮着胆子道。
庄和初目光一动，一时没应声。
没等千钟在他眉眼间探个究竟，庄和初已起身去茶炉旁，倒了杯石斛花与金银花煮的汤水回来，让她漱去口中残存的苦意，又扶她躺回去，仔细给她盖好被子，支颐在她旁边靠下来，才郑重其事地开口。
“这床榻原就有我的一半，我睡在这里，天经地义，何谈奖赏？再者，你先前说过，从前天寒时，总会找个好脾气的野狗抱着睡，既是狗给你暖着，也是你给狗暖着。各得所需之事，又怎能算是奖赏你的？”
一排子道理听罢，千钟还没捋明白这是应还是不应的意思，便见那副尽在咫尺的眉目间弯起一道似有若无的弧度。
眉眼似笑非笑，话却还是一本正经的，“让你抱着睡，自是可以，但这件也不能算奖赏。再想一件。”
还要再想一件？
千钟忽然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这样，昨晚他问她想要的是什么奖赏的时候，她就该一五一十说出来的，这会儿哪还用这么搜肠刮肚地想。
这还是头一回觉着，受赏比受罚还难。
千钟想了又想，还是摇头道：“没有什么想要了。要不，这回就算了，留着您往后再赏我吧？”
庄和初却不依不饶，“往后是往后的。这回已应你在先，大小都要奖赏一件才行，否则就是失信毁诺的罪过了。”
听得“罪过”二字，千钟忽想起些什么。
庄和初就瞧着她微一蹙眉，一双眼睛盯着床帐顶子一动不动地定了一阵，似是盘算了些什么，忽地朝他转过来。
“大人亲我一下吧。”
“嗯？”庄和初好一愣。
“您数数，前后算下来，拢共我多亲过您一下，还记着一笔罪过呢。您就亲我一下，赏我抵了这道罪过吧。”
千钟说这话时似已做下了领赏的打算，在被子里利落地一翻，趴过身来，仰脸朝依靠在身旁的人凑近过去。
灯烛的柔光越过庄和初的肩背，扑在她扬起的脸上，宛如最细腻的脂粉，将这张已然除去一切粉黛的笑靥映得好像一场梦。
一场让人觉得活着是件很好的事的绮梦。
还是只一颔首就能亲吻到的绮梦。
庄和初近乎贪婪地看了片刻，到底只将贪婪困锁于眼底，轻扬了扬唇角，波澜不兴道。
“若只为抵罪，也不必要这个。得人准许的亲吻，就不是罪过了。”
“那是什么？”千钟不解。
“是……祝愿，是安慰，或是许诺，总归，是很好的事。”
千钟托着腮将这话好生想了想，小心地问，“那，我还能改个奖赏吗？”
庄和初唇角又扬高了些，眼尾的弧度也更弯了些，明明处处都是笑容深了一重的证据，可千钟莫名就觉着，那笑意不知怎的反而黯淡了许多。
“好。”庄和初含笑道。
千钟只当是自己烧还没退全，眼前昏花了，还是原原本本道：“那大人就奖赏我，准许我亲您，行不行？”
那笑容顿然一滞，只一晃眼间，好似又亮了回来。
果真是她眼花看错了吧。
“这回可要想好了，若我应下，便不许反悔了。”庄和初仍含笑道。
总算是找到件能算是奖赏的，千钟忙点头，连声说着绝不反悔。
“好，”庄和初轻轻道，“从今以后，只要你想，都可以。”
得这一句话，好像新得了什么法宝，立时就想试试法力，千钟心尖一痒，低头便在庄和初那片虚挨枕边的手背上轻啄了一下。
“谢大人赏！”
说话间，千钟心满意足地一揪被子就想躺回去，忽又一顿。
她刚才只顾着加加减减数罪过，倒是忘了，这通罪过叠罪过，又罪过抵罪过的账，原不是她起的头。
是这人先偷偷亲了她的。
明知道是罪过也忍不住去做，那该是很想很想做的事。
既是好事，何乐不为？
“我也准许大人亲我，只要大人想，都可以。”
手背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还清晰地印着，庄和初好一晃神，才反应过来她说了句什么。
“不可以。”庄和初温声道。
千钟一愣，趴回来望着口吻温和却也是一口回绝的人，“为什么？”
“要对喜欢的人，才可以做这样的准许。”
“我喜欢大人呀。”千钟手肘一撑，腾出两手来，摆着手指头数说，“大人菩萨心肠，救苦救难，能文能武，又聪明又好看……又好看又聪明，谁会不喜欢大人呀？”
庄和初听着她数完，才低低道：“不是这样的喜欢。”
不是这样的喜欢？
喜欢还有多少不一样的说头吗？
千钟对着尽在眼前的人仔细瞧了瞧。
她也拿不出什么凭据，可就是觉得，眼前瞧着他，总有种那日他要去梅宅提亲之前，变着法子绕她的感觉。
必定不会是为着什么坏事，但千钟还是不想坐以待毙。
他说这话，她原该接着问一句，那是什么样的喜欢。
千钟便舍了这顺理成章的一问，拐了个弯，反问他，“大人准许我，是喜欢我吗？”
“是。”庄和初毫不迟疑地点头。
千钟蓦地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好像又跟上回一样，明明是想绕过埋伏来着，却连绕行这一步都被他早早看破，引着她一脚陷进他挖好的沟里。
只不过，这些沟里从来没有污泥利刃，尽是一片让人甘愿沉下去的温存。
千钟索性不做无谓的挣扎，“那大人是什么样的喜欢？”
“是……”明明是盼着听见这一问，真听到了，庄和初还是心头一颤，微一沉吟，才道，“一想到，一旦死了，就再不能看到你，再不能听见你说话，就有些贪生畏死之念。”
这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也是这样的喜欢！我也想一直能看见您，一直能听您说话——”千钟迫不及待地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忽一顿，耷拉下脑袋去，下巴尖抵在叠起的手背上，小声道，“但是……不管喜欢不喜欢您，我都不想死。”
庄和初被她这样子逗出一弯笑意，不由得伸手在那片有些沮丧的发顶上轻抚了抚，比轻抚更轻柔百倍地道：“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千钟略略仰头，头顶在那片温热的掌心中轻轻蹭过，笃定道：“大人也不会死，大人长命百岁……不，大人要长生不老！”
庄和初失笑，“好。”
“那我够格儿准许大人亲我了吧？”
片刻沉默后，那只还浅浅留有她唇间温热的手从她发顶收下来，轻扶上她一侧脸颊。
千钟只觉眼前光影忽暗，额上便落下轻轻一记。
好像春日里被暖风抚下的一片花瓣在额上轻柔地一掠，又随风而去，可温柔的触感又实实在在留在那片被眷顾的肌肤上。
“足够了。”
不知是顾念千钟尚在病中，还是唯恐她那发着烧也还不减灵光的脑瓜儿又转出些什么来，轻一吻罢，庄和初便说要去料理一下十七楼那边的事，晚些处置好就回来睡。
十七楼那边还有些什么要紧事，千钟比谁都清楚，忙就应了声。
庄和初看着她躺回去，又为她将被子仔细掖好，嘱咐了内院当差的人警醒着房里的动静，才去了十七楼。
照千钟说的，在花盆土里扒出钥匙，打开柜门，又推开侧板，一应衣物首饰都在那后面好好放着。
一件件全是透湿的，拿在手上，凉得像流动的冰。
庄和初将这些一一取出，重新合好门后，姜浓正好得了吩咐过来。
“这些拿去清理干净吧。”庄和初只在一堆衣物中捡出一件质地纹饰明显不同的披风，搁到一旁，余下尽数吩咐给姜浓。
只看着这堆女使式样的衣衫饰物，姜浓也明白这清理干净的意思。
“还有。”听姜浓应罢，不等她动手收拾，庄和初又探手入袖，摸出一叠折起收了大半日的银票。
“这些，是裕王伤你的补偿。”
姜浓怔然一愣，恍然想起白日里的事，忽一笑，扬扬已退了红肿的手背，“谢大人挂怀，只是烫了一下，已经无碍了。”
“不只是今日的。”庄和初温声说着，又将银票递了递。
姜浓眉目间笑意一凝，又缓缓展开，浅浅苦笑道：“也不必了，那些，也都无碍了。”
“还是拿着吧，后面的日子还长，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庄和初仍未收回手，“这是从裕王那里拿来的，你若对他有恨，这便是补偿，若对他无怨，这便是为他消抵些罪孽。”
姜浓垂眸看着那厚厚一叠，一时没动，又听庄和初道。
“也算我成了件为人消灾的善事，积点阴德了。”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如何，也没必要与钱过不去了。
姜浓莞尔一笑，“那姜浓却之不恭了，谢大人。”
一叠银票接到手里，想着这钱的来处，姜浓微微沉了沉眉，“也恕奴婢多句嘴，以我这些年对裕王的了解，今日他好像有些不对劲。”
“怎讲？”
姜浓摇头，“说不上来，只是觉着不安，大人多加小心。”
以姜浓一贯的慎重，这话虽是含混的猜度，但既能说出口来，便有不可置之不管的分量。
“好——”庄和初才一开口，话刚起了个头，忽面色一白，掩口咳起来。
咳声一时难止，姜浓忙人扶去坐榻上，只这几步的功夫，那方掩在庄和初唇上的手绢已透出了一片血色。
姜浓暗暗一惊。
庄和初从前也有重伤的时候，却从没与这次一样，一直不见起色，前两日她还估摸着，许是之前频繁服药装急症来不及恢复，有些伤身，也或是三青三绿这一走，身边缺了顺手的人。
她之前就提过，以蜀州之远，三青三绿这一去一回，总也要到开春了，内院还是添点人手照顾周全些，但被庄和初回绝了。
她是在庄府当差，亦是在皇城探事司当差，其中分寸，姜浓一向拿得清楚。
庄和初已有过明确吩咐的事，她绝不会再多提一遍。
姜浓一言未发，只去茶炉旁倒了杯热茶来。
“不碍事……”庄和初在一片宁寂中咳了好一阵，缓过喘息，慢慢起身，走到茶炉前，拎起茶壶，将已被血染得半透的手绢丢进炉火里。
宁静的炉火立时蹿起来，火舌顷刻将丝绢与血化为一团难辨的焦黑。
“待开春转暖，自然就好了。”庄和初淡淡道，“裕王那里我会多加留心，这里就劳你尽快处置吧。”
“大人放心。”

第115章
谢宗云踏夜回到裕王府时，那一府之主已在后院练武了。
夺下金百成这张裕王府侍卫统领的皮之前，萧明宣对谢宗云的差遣要么是在京兆府，要么就是在街面上，极少给他踏进裕王府的福分。
可即便在那时，谢宗云也清楚，萧明宣虽然养尊处优，处处豪奢气派，但与大皇子那些小孩子家家的纨绔习气全然不同。
萧明宣的讲究，就像在保养一柄绝世锋刃，金镶玉裹，膏粱文绣，皆是为保这柄锋刃能更尖利，也更长久。
而保养锋刃最不可缺的一道，就是常用。
权势盛到遮天都不必抬手的份上，想在人前亲自动一动锋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是以谢宗云担上裕王府的差事之后，第一日见到裕王府后院那片满地刻痕累累的演武场时，便一点儿也不觉奇怪。
但今夜练武，就有点古怪了。
万事有度，过犹不及，锋刃磨过了头也会成为耗损，萧明宣惯常是在清早练上半个时辰，若早晨有事不得空，就在夜里补上，总归不多不少。
谢宗云今早就是在演武场的呼呼枪风里领命出门的。
这会儿怎么又练上了？
恰如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裕王府里也绝没有无缘无故的勤勉。
谢宗云走过去时，就多提了三分谨慎。
今日阴天，到这会儿浓云也没散去，夜空黑压压一片，唯在演武场一侧的茶桌旁挑着一簇灯火，为满场纵立的一切拉出一道道长长的黑影。
萧明宣一身窄袖绸衫，束得筋骨挺拔紧实，身随手中长枪而动，灯火投下的长影如骊龙出海，搅云翻浪。
谢宗云在场子边缘规规矩矩站下脚，“王爷——”
话音方起，还没来得及将低头垂眼的姿态摆好，忽觉场中银光遽然一转，一道杀气鼓着枪尖破风的凌人呼啸，直朝他面门刺来！
谢宗云骇然一惊。
今时今刻，要是换作金百成站在这儿，那人必会两脚生根，不动如松，随便萧明宣将这枪尖戳到身上任何地方。
这是金百成的能耐。
可惜，那人凭着这份能耐，已把自己一手送下黄泉了。
谢宗云有他谢宗云的能耐。
枪尖离着还有丈远，谢宗云已错步闪身，稳稳避过。
落到他身上的唯有长枪掀起的寒风，和一道气息略显粗重又不失沉定的命令。
“说。”
这一声落进他耳中的同时，那银光又是一转，朝他追来。
死人是不能说话的。
既让他说话，这锋尖里的杀意就铁定不是冲他来的。
谢宗云一个鹞子翻身，安心地落进已汗渍斑驳的场中，边在锋芒间小心拿捏着分寸，边稳着气息禀道。
“今日怀远驿，大皇子没什么出格的举止，两方外使也无异动。只有一出幺蛾子，是庄和初家那个小叫花子，弄了身女使的装扮，跟着大皇子府的人混进去了。”
谢宗云边接招边说，说到此处顿了一顿。
夜色浓沉，长枪又在二人之间拉开了不小的距离，灯火力有不逮，朦胧昏暗之间难以看清萧明宣的神情反应。
但那通身忽然重了一重的煞气足以说明一切。
谢宗云跨步沉肩避过一记，接着道。
“她一直待在个犄角旮旯里，也没干什么，戳了一阵子，然后……有鸟衔来个火信，正落到她附近，羽林卫为了扑火，不留神把她浇个透，大皇子就赶紧打发人走了。”
“她去那干什么？”呼呼枪风里刺出来一问。
“眼见着，也没干什么——”谢宗云话没说完就觉寒意一凛，忙顿也不顿便紧接道，“不过，那小叫花子满打满算，就有点嘴皮子功夫，能担得了什么要紧事？卑职看，她站的那个地处，正能盯着大皇子一举一动。该是大皇子才跟苏姑娘在庄府里闹出那档子事，为着让庄和初安心养病，才接了这双眼睛去，替庄和初看着他的表现吧。”
枪风在耳际套了几个回合，谢宗云才听得又一问。
“你亲眼看清了？”
今日一早谢宗云在这里领的差事，便是乔装成怀远驿的差人，混在不起眼的地处，盯着今日驿馆里的一切风吹草动，一直盯到怀远驿中一面面窗后的灯火都由明转暗，才回来。
一切风平浪静，就只有这么一小截子莫名其妙的波澜。
“是。卑职所见，就是这些。”
谢宗云一边闪避着一点儿不见收势枪锋，一边斟酌着还有什么能往外掏一掏，还没搜刮出些拿得出手的，忽又听一问。
“你对庄和初，印象如何？”
这算什么问题？
谢宗云怔然一愣，一不留神，险些被枪尖擦了脸。
寒意侵肤，凉得谢宗云猛一醒。
神仙斗法那也是鱼对鱼虾对虾，堂堂裕王哪犯得上探究一个大皇子跟前教书的？
根节该还是在大皇子身上。
“那个人……”谢宗云稳稳神，蒙着一层薄汗，七分实三分虚地道，“只是看着老实，其实刁滑得很，您就说他能唬得住大皇子，那就肯定不是个善茬。不过，大皇子那就算摞上一百个庄和初，也给您添不上一分半寸的堵。”
枪风里肃杀之气分毫不见消减，又刺出一问。
“你摸过他的脉，他身子骨到底如何？”
庄和初伤情如何，那夜在宫里他就报过，后来萧明宣也没再问，这一问，问的该就不只是伤病的事了。
谢宗云小心沉腰摆首，避过银辉，才慎重回道。
“从脉息上看，实打实就是副痨病身子，不过……他在道观里待过多年，道门里有些修炼内息的功法，邪乎得很，在脉上摸不出什么来，他还懂点医术——”
“我是问你，”谢宗云话没说完，就被一道不耐的寒声截断了，“依你看，庄和初还能活多长？”
谢宗云忙道：“您要让我说的话，那他最好现在立马就死——”
枪尖嗡然一震。
“没让你许愿！”
“是、是……”
谢宗云拢共两次摸过庄和初的脉。
一次是西北恶匪当街劫庄府马车那日，在那风雪弥天的巷子里匆匆摸了一把，再一次，就是那夜在宫里奉命去摸的。
两次脉象都不是什么好脉，但后面这一回，尤其不好。
那夜在宫里，那般情势，谁也料不准后面会不会再传个太医来保万全，是以谢宗云禀报时没敢说一句虚的。
只是瞒了一点。
“那脉象，就是个短命的脉象，要说寿数的话，关键，得看他那伤。那晚瞧着，不但没愈合，还有往坏处走的迹象，要是一直不见好转，估计……”
谢宗云险险避过杀气刚猛的一击，老老实实道。
“往多里说，也难活到开春了。”
枪风又挟来一问，“那李惟昭腰带里的扇贝壳子，是怎么回事？”
李惟昭？
这一问实在转得太硬，谢宗云一时晃神，脚下慢了半步，就见眼前银光一乍，一道尖锐的寒气顿然抵上喉头！
谢宗云浑身一滞。
那尖芒也一滞，只一抵住那命门所在，就不动了。
唯一道比尖芒更寒的问话破风刺来，“为什么帮庄和初把凶器转到李惟昭身上？”
谢宗云顿住脚的方位正能被那一侧灯火将面上波澜映得一览无遗。
萧明宣微微眯眼，看着那副鹰隼般的眉目间跳起一片明晃晃的错愕，而后迅速蔓延，蒙满周身。
“帮……帮庄和初？”谢宗云从头到脚都错愕着道，“您这话，这是从哪儿说起的啊？那扇贝壳子，是卑职明明白白从李惟昭身上掏出来的，您洞若观火，明察秋毫，在您眼前，谁能玩得了花活儿啊……那李惟昭，是李惟昭为着脱罪，把屎盆子往卑职这扣吗？”
那夜之后，李惟昭一直被扣在宫里，对外只说是宫里有差事留办，就连晋国公府那边也没多给任何消息。
这案子查到哪一步了，谢宗云也没底。
但有一个道理，是这些年他在京兆府司法参军的任上自那血淋淋的刑房里悟出来的——谎要么一开始就别撒，一旦撒了，就唯有打心底里将之信以为真，才是活路。
“王爷，卑职忠心可鉴日月啊！”
片刻无话，萧明宣在无日亦无月的天幕下一转手，收了那抵在他喉头的尖峰，沉了口气，定定喘息，淡淡道。
“你先前的伤，看来已都好利索了。”
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
谢宗云好一愣，才想起来，这是说的先前叫金百成将他拖去京兆府刑房打的那一通。
“一、一点皮肉伤，谢王爷挂怀，早好全了。”
“那也别忘了疼。”
*
庄和初离开不多会儿，千钟就被困倦迷迷糊糊拽进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觉着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朝她靠近来，一个轻柔的力道在她额头上摸了摸，又用柔软的布巾在她汗涔涔的发际处拭了拭，便如约将她拢进一片温热的怀里。
千钟眼皮沉得像挂了砖头，闭着眼胡乱抱过去，含混地唤了一声。
依稀听着那人在近在咫尺处低低应了什么，却也听不真切，只觉着发顶上被一下下轻抚着，还有轻柔如梦的声音围拢着她，又一点点将她牵进了睡梦深处。
再睁眼时，身边又是空荡荡的。
只不过那半边被褥松垮地堆着，床榻间似有若无还有那伴着她入睡的气息。
人也没有走远。
床帐挑开了一半，千钟只一转头，就看见那气息的主人就站在墙下的一幅画前。
看样子，也是起了没多久，只松松地披着一件天青外袍，那一头乌发也还没束，尽数垂散背后，长过腰底。
一夜寒风吹散沉云，今日晨光分外清透，映进屋来，洒落在那些随着他手上小幅动作而微微晃动的发丝上，泛出一重金灿灿又柔润的光泽。
迷迷糊糊看着，人就好像是刚从那画纸里走出来的。
觉察床榻处细微的响动，庄和初手上一停，转目看过来。
他起身时已看过，烧已彻底退了，余下便是好好休养的事，不欲扰她好眠，就什么也没收拾，悄然下床来了。
“吵醒你了？”庄和初歉然笑笑，“时辰还早，再睡一阵吧。”
也不知是不是昨夜烧的，千钟直觉得浑身骨头发酸，确实不想动弹，可睡眼惺忪间朝那人多望了一眼，忽又定住了目光。
庄和初这略一转身，才看见他一手上执着两支笔，另一手托着个化了些红色的小碟。
他站在画前，不是在赏画，是在作画？
虽还没醒透，千钟也记得清楚，第一次进这屋里时这幅画就挂在这面墙上，画上是枝用墨勾成的梅花，素雅得和这房里的一应摆设浑然一体。
成亲办婚仪那会儿，里里外外都换了一片热闹的布置，这画也被取了下去，也未曾留意是什么时候又挂了回来。
已经在墙上挂了这么些日子的画，竟还是没画完的吗？
千钟忽想起从前在街上听过的一样东西，“大人，这个是九九消寒图吗？”
“从前见过？”被那睡意惺忪又满是好奇的目光望过来，庄和初挪开半步，将整张图让进她的视线里。
千钟抱着一角被子，蹭着枕头摇摇头。
“只在街上听人说过，说是读书人家数日子的法子，冬至那天拿墨线画上一枝梅花，一枝上画正正好八十一个花瓣，之后每天染上一瓣，八十一天染完，正好出九。花都红了，冬天也就彻底过完了，是特别好的意头。”
庄和初朝那或红或白的花瓣间扫了一眼，轻一点头，“正是如此。”
“可是，您这日子……染得，好像不对呀？”千钟歪着脑袋，眯起眼，朝着那从床榻上看去也就米粒大小的红点儿数去。
“前些日子忙乱，落下些，得空慢慢补全就好。”庄和初淡淡说着，转去桌案前，搁下画笔颜料，换了一叠画纸拿在手中，朝床榻过来。
“既醒透了，便起来坐坐吧。正好还有几张图，也想请你看看。”

第116章
听庄和初这么一说，千钟立时提起几分精神，支身便要坐起来。
才将将一动身，那晨起薄雾一般的朦胧睡意还没散去，忽觉小腹深处猛然一阵抽痛，痛意未平，又觉一股异样的热流自痛处涌出，在□□缓缓漫开。
庄和初只见床上那推开被子要起身的人忽面庞一皱，不知怎的，又手忙脚乱地将被子裹了回去。
“怎么了？”庄和初心头一紧，脚下也紧走几步，话音未落已到床边。
千钟团缩在被子下，面色煞白地咬着唇，见庄和初走近来，好像畏惧什么似的，单薄的肩膀愈发缩紧了些。
这举动虽细微，但也切实落在庄和初眼中。
庄和初脚下顿然一定，驻足在离床榻一步之遥的地处。好端端的，忽然这个样子，定是身上的不适，再一想及她说到从前伤病时的那番话，便寻得几分头绪。
“千钟，”庄和初就在一步之外站着，小心敛起话音里一切可能将人惊到的急切，温声轻道，“先前不是应了我吗？身上再有任何不适，都可以与我说，不必再躲着了。或者，若不想与我说，我叫姜管家来，你同她说，好不好？”
团在被子里的人两手紧揪着被子边沿，直拽到胸口处，一点儿不见放松，开口微微发着颤不说，竟还含着一重隐隐的哭腔。
“大人……您，您先跟我说句老实话。”
“好。”庄和初毫不迟疑。
“我……”那颤颤的哭腔不但没有消减，还愈显分明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要死了？
庄和初懵然一怔，一时想不出这话怎么一下子问到这里去，可眼前人脸色白得宛如画纸上那还没染色的素梅，又唯恐一字答不到点子上，要将人推向更难承受的境地。
好在，眼前已辨得出来，适才那畏惧似地一缩，怕的该不是他的靠近。
庄和初缓缓迈过那一步的距离，到底没有贸然挨近，只在靠近床尾的边沿处坐下来，望着那双一直紧张地捕捉着他每一分神情变化的眼睛，道出个最简单也最明确的回答。
“不会的。”
这回答显然不够。
人又揪着被子往里缩了缩，被子直拽到下巴底下，揪在边缘的两手原就细瘦，又攥得太紧，高高绷起的指节在晨光下映着，白得几乎有些刺眼了。
浮荡着哭腔的话音又问。
“您……昨晚什么都赏我，您的功夫赏我，您的钱赏我，您自个儿的身子也赏给我，您是当真的，还是您知道我活不长了，说那些好听的话哄我的？”
昨晚……他好像不是这么应的。
什么叫自个儿的身子也赏给她？
庄和初听得好气又好笑，可眼见着人说话间连眼眶也红了起来，当真是怕得要哭了，庄和初实在气不起来，也笑不出来。
“自然都是当真的。”庄和初也顾不得纠正那些谬误，一口全应下，又道，“若是觉着空口无凭，不足信，我与你立个字据，可好？”
话已说到这地步，人还瘪着嘴不应声。
庄和初暗自苦笑。
果然，人还是不能轻易说太多骗人的话，否则印象一定，紧要关头想让人信一句真话也难了。
轻飘飘的话无用，庄和初索性往重处说去，“天地为证，我若有半字哄骗你，就让我魂消魄散，无地葬身，好不好？”
那双泛着水雾的眼睛忽一圆睁，人连连摇头，话音也脆生了。
“您快别说这话！还没出正月呢，多不吉利呀。”
赌咒发誓的话，还得往吉利处说……
再不讲道理，庄和初也还是忍下焦灼，认真想了想，“那，若我没有哄骗你，便让我遇难成祥，平安终老，这样好不好？”
终于见着那白惨惨的神情间有了几许松动，庄和初揪起的心头也跟着微微一松，又让一步道，“实在不想说出来，也不要紧，让我摸摸脉就好。”
被庄和初温声轻哄着，那紧揪着被子的手终于松开来，也没有伸给庄和初，只是微微颤着，好似年久失修的机簧，一顿一顿地推开裹在身上的被子。
适才仓促间庄和初也曾留意到，她蜷起之前，依稀是往被子里探了一眼。
确定她是要将被子从身上揭开来，庄和初才伸手去搭了一把。
庄和初坐在床尾，本就是她腿脚伸展处，才一掀起些边角，目光便冷不防地触见一大片殷红。
尽在床褥与她双腿之间。
讶然一惊过，猛然想起些什么，庄和初面上蓦地浮起一抹薄红，不等千钟把被子彻底推开，已忙牵过被子为她遮了回去。
“没事的……不要紧，我唤姜管家过来——”
庄和初匆匆说着，起身便走，才迈出一步，忽觉手臂被紧紧一抓。
“大人！”
那力道不算深，倒是这混着急切与惊惶的一声唤，让他一双腿先于头脑定了下来。
“大人……”那匆匆搁下的话里，心虚之色再清楚不过。想也知道，见血的事，还是那么多的血，说话间仍不时地伴着阵阵抽痛往外冒着，还能是什么好事吗？
千钟浑身力气都用在抓住那条手臂上，“我，我是，真的要死了吗？”
庄和初一回身就撞见一双盈满水光的眼睛，瞬目之间，泪滴如珠滚落。
砸得他心头一痛。
也将一个念头蓦地从他心底砸了出来。
迟疑片刻，庄和初到底掉转脚步，顺着手臂间那道紧紧的抓握坐回床边，轻牵过她另一只手，边按在那突突直跳的脉上，边斟酌着问。
“从前，可有过类似的状况吗？”
千钟颤颤摇头。
“不似这么多的血，只一点点也算的。”
千钟还是摇头。
果然……
庄和初无声一叹，暗自骂了自己一声。
“别怕，当真没事的。”庄和初放下摸脉的手，又在那只仍紧抓在他臂间的手上轻轻拍抚着。
话是宽慰人的话，可那愈发轻柔的话音里分明难掩歉疚。
好端端的，又哪里来的歉疚？
“那么多的血，您就别哄我了……”
千钟心如死灰，面色也是，想忍着些眼泪，可越是想忍，越是忍不住，只能一边抽噎着一边求道。
“我要是死在这儿，您这床铺，这屋子，就晦气了，您行行好，送我到我爹坟上去，行不行？我想跟我爹埋在一块儿……可我疼得很，身上一点儿劲儿也没有，我怕我走不到那去了……”
几句话断断续续还没说完，就被拢进一片温热的怀抱里。
“不怕，没事的，当真没事的。”温和的话音从头顶处一声声送下来，与那力道温柔的手臂相补充着，将她严丝合缝地护在当中。
方才一心想唤姜浓过来，只是碍着有些事由他处置怕多有不便，可一切不便在这样的惶恐面前，都算不上什么了。
这话怕不是三言两句就能与她说明白的，庄和初还是把话缓了缓，先把最要紧的说在前头，“这血，是好事。”
“您又骗人，流血哪能是什么好事啊……”怀里的人抽噎着闷闷道。
“是你的月信到了。”
庄和初温声说着，暗自又叹了一声。
他早就自脉中摸出，她常年吃不饱，气血亏虚得厉害，却从未曾想过，她身子亏欠到已至这般年纪还从没有过月信。
该是这段日子补养充足，昨日又猛地受了重寒，这头一回才来得这么突然又猛烈。
“月信？”
怀里的人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抬起头来，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俨然是头一次听说这样的事。
庄和初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衫，披过那哭得还有些发抖的肩头。
“这是很寻常的事，年纪到了，都会有的，就好像……”庄和初放远目光，在房中略略一扫，落定在窗下那一盆盛放的水仙上，“就好像，一株成熟的草木，生长得足够健壮了，就会开出花朵。”
千钟抽着鼻子，循着他的目光朝那花间望着，似懂非懂，“到了年纪，都会有？”
庄和初点头，“嗯。”
千钟又懵懵懂懂地转回目光，“大人也会这样吗？”
“呃……”庄和初一噎。
学问之事，自己学懂与能传授他人，是截然两回事。
以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教人这样的学问，便也从未梳理出个深入浅出的次序，乍讲起来丢三落四，全然不成章法。
“这是只有女子才会有的。”庄和初忙将那遗漏的关键补上，才接着道，“不用怕，短则三五日，长则六七日，也就过去了。往后每月到差不多这个日子，都会有一次的。”
千钟原还在尽力领会这开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忽听到这处，心头一震，刚有些缓和的脸色顿然又煞白了回去。
“每个月都有……”
“不会总是这么疼的。”庄和初安抚道，“这次疼得厉害，是因为受了寒气，待好好暖一暖，再服上一剂汤药，就会好很多了。”
千钟半晌没言语，只抿唇垂着眼，不知想了些什么，好一阵子才自语似地喃喃出声。
“要是在街上，就真的要死了……”
细如蚊吟的话音落入耳中，庄和初微一怔，蓦然明白。
让她恐惧的不是这疼痛，也不是流血本身。
而是月月如此，无异于每月都要经历一场为期数日的重伤重病，很难再如常日一样敏捷地穿行于各地盘间讨一口饭吃。
冬日受了重寒，必剧痛难耐，寸步难行，夏日炎炎，身上不时冒出的血腥气又会引来一切嗜血之物，只是蛇鼠虫蚁，就足以在她不备之间夺了她苦苦支撑的性命。
都不必经历一整个寒暑，就必死无疑了。
以寻常男子之身，很难想到这些事上，但谢恂一介医者，把她弃在街上时，日日盼着她魂断街头时，定是不止一次想过这些的。
庄和初心间如被藤蔓缠缚住，狠狠绞紧，痛得透不过气。
因着过度饥馑，气血亏虚，月信迟迟未至，这样的苦楚，竟也成了一件让她避过一劫的好事。
天行有道，因果不虚。
“不怕，”庄和初又将人轻轻拥回怀里，“都过去了。”
陪着千钟从突如其来的惊惶中一点点挣脱出来，庄和初才唤来姜浓帮她收拾。
姜浓一听因由，连声道罪。
原是该在婚仪前就问清楚，嘱咐好内院伺候的人，却因为这婚仪前后委实冒出太多比性命还要紧的事，仔细着仔细着，还是把这一件落下了。
姜浓着人换了被褥，帮千钟清洗更衣过，又为她细细讲了月信帕子一类的事。
“县主的日子，还有日子里的禁忌，内院里当差的人都会为您记着，唯有一件事，县主要自己留心。”一应讲过，姜浓又着意嘱咐了一句，“若是哪个月份过了日子许久，月信未至，县主一定要亲自告诉大人。”
前面许多讲头千钟都是一知半解，一肚子新学问都没消化尽，这一句听得不大明白，也没心力细究，就如前头那些一样照单全收了。
一切狼藉收拾如初，已日近正午。
彻底从这件事里缓过神来，千钟才陡然想起，庄和初好像是说，要让她看几张画来着。
方才一阵子收拾，那几张画纸又被归置回了桌案上。
已说过是让她看的，千钟便拿了起来。
这几张纸上不是像那消寒图一样的画作，而是一些墨线勾画的纹样，尽是莲花、牡丹之类的，婚仪那会儿在府中各处都见着不少。
只是，那些虽富丽金贵，但都不如这画纸上的灵动又精细。
庄和初特意拿出来给她看的，必定不是什么无关痛痒的东西。
千钟正对着这些纹样苦思冥想着，庄和初一手拎着个食盒，一手挟着几卷书进房来。
“可觉得好些了？”
“姜姑姑给我拿了手炉焐着，这会儿就不觉着那么疼了。”千钟举起手上的暖炉给他瞧瞧，便迫不及待问，“您是让我看这些纹样吗？”
看着人面色缓回不少，目光流转间又是一副生气勃勃的样子，庄和初安心笑笑，搁下手中的东西，点头道：“你细看看，这里面的纹样，喜欢哪一个？”
“都好看，都喜欢。”千钟几乎脱口而出。
“最喜欢的是哪一个？”
庄和初追问罢，看着那道好容易生机复燃的目光在画纸间徘徊着迟迟不定，好似很难做个抉择，不忍为难，又将话问得更精细些。
“喜欢到，想穿在身上，去见最想见的人。”

第117章
穿在身上？
千钟再次将目光垂落回手中画纸间。
庄和初也垂下目光去，循着她目光落处，在薄薄几页画纸间往复数次也没定住，到底忽地一抬，定定落进他眼中来。
一双被天光映得璀璨如星河的眸子忽闪忽闪地望着他，“那，我想穿竹子。”
竹子？庄和初一怔。
这些纹样里尽是些花，没有竹子。
“您说是穿在身上去见人的，那必定是越吉利越讨人喜欢呀，竹报平安，平安就是最大的福气了。而且……”
千钟眼睛弯起来，放轻了些声，神秘又小心地道。
“我记着呢，您说过，此君，也是竹子。”
此君。
庄和初神色微动，如风过水面，荡起一痕痕明暗交替的轻波，最后悠悠聚成一弯不甚明朗的笑意。
“莲花不好吗？”庄和初自她手中抽出一页，又抽出一页，“或者，明艳一些的，牡丹，石榴，山茶？要是喜欢清雅的，还有海棠、玉兰。”
一样样数说罢，剩在千钟手中就只有张既不算明艳也不算清雅的桃花纹样了。
庄和初垂着眼，眼尾的弧度翘得有些勉强，“这些……罢了，先不看了吧。这些都是今早草草画成的，是我画得不好，晚些我好好多画几样，再拿给你挑，好不好？”
千钟一时听得有点糊涂。
这话不难不明白，可不知怎的，这明明白白的话上依稀笼着一股说不清的央求。
就像包子快要起锅时，蒸笼上那一股股用盖子压也压不住的白气。
抓不着，却又真真切切能把人烫得一痛。
更糊涂的是，话明明是劝着她挑些别的，可这股笼在话外的央求，越摸索越觉着，竟好像是央着她不要改了原本的主意。
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不过，既是问她的心意，不管庄和初想的什么，她都该原原本本照实了答才好，免得误了什么要紧事。
千钟捏着手中仅余的那页桃花，断然摇摇头。
“您画得都好，光是用这墨线勾出来，都觉着像是能闻见香味了！您说的这些花，也都各有各的好看。但您也问得明白，是我想穿在身上去见最想见的人的，照您问的来答，我想穿的就是竹子了。”
一板一眼答罢，千钟又看看分落在二人手中的这些图样，忽反应过来几分，问她想在身上穿什么，这是……
“大人要给我裁衣裳吗？”
庄和初轻一叹，不待千钟辨出他叹的什么，人已伸过手来，接过最后那张桃花图样，拢起转手搁置一旁。
“不急，日后再说吧。”
庄和初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一篇去，再一转眼，就将置在桌上好一阵的食盒打开来，从里面捧出一只小盅。
盖子一揭，便有一股热腾腾的白气卷着诱人的香气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药已在煎着了，一会儿用过午饭再服，先喝点热汤，能舒服些。”
一早起来就是一阵兵荒马乱，姜浓倒也没忘给她拿些吃的，可被小腹深处那陌生又强烈的痛意纠缠着，直觉得隐隐有些作呕，便到这会儿也什么都没敢吃过。
这阵子总算痛意舒解些，闻着这鸡汤扑鼻的暖香，才觉出肚子已空了好久。
食欲一开，满口生津，千钟顿时将那些丝丝缕缕的疑惑抛掷一旁，坐下来，手炉往搁腿上搁稳当，抵在小腹间继续暖着，两手捧过汤盅。
伸手过去时，余光不经意扫过食盒附近，这才留意到庄和初与食盒一并带进房里来的那几卷书。
“这是您挑来给我的功课吧？”千钟低头喝汤，一双眼睛还抬着，瞄在那些书上。
虽说姜浓已仔细教会了她月事带子的用法，但那不时袭来的异样感觉一时间还是难以适应，站起来，就不敢坐下去，坐下去，就不敢再站起来，走几步路都小心翼翼的，更别说是跑跑跳跳。
学功夫的事，定是要等这几日熬完再提了，能看看书写写字，也不算荒废了日子。
千钟话音不掩喜色，听得庄和初微一怔，不禁暗自笑笑。
给萧廷俊讲学这些年来，哪怕有帝后时时督着，萧廷俊总还要绞尽脑汁寻出些躲懒的路子来，更遑论是当真身子不适的时候。
那凤子龙孙但凡有她一半勤谨，当世最尊贵的那对夫妻该都甘愿到皇城里最香火鼎盛的太平观老老实实排上一天长队，好好为常日里念叨一众仙君受足天家香火却不办点实事的那些话道个罪。
但话说到底，便是身担社稷之要的凤子龙孙，总也是身体康健为要的。
这几卷自不是给她的功课，只是怕她从未听说过月信这回事，方才那番不成章法的解释又无法全然取信于她，才去十七楼里拣出几卷遣词用句尚算平实的医书，打算对着书本一一讲给她听。
世间最大的恐惧莫过于未知，身已受着煎熬，便不忍她心间再多一点负累。
不过，眼前看着，那些令他棘手的关节，该是已被姜浓打通了。
女子之事，终是女子之身方能感同身受。
庄和初在她对面坐下来，一面看着她喝汤，一面缓缓说了这些书原是做着什么打算，说着说着，就见对面那双一直抬着的眼睛低了下去，头也低了低，一张巴掌大的脸几乎要埋进汤盅里去了。
许是叫热气熏的，那血色淡薄的面皮上眨眼功夫便涨出一片红晕来。
“怪我什么也不懂，失了礼数了……”低埋着脸的人对着汤盅小声道，“姜姑姑已都跟我讲过了，男人的身子跟女人的大不一样，这些女人身上才有的事，不好对男人说。”
姜浓与她说的些什么，庄和初能猜个七七八八。
无非是宫里教的那一套规矩，只不过姜浓心思细腻，又对千钟多些怜恤，与她说得含蓄温和些罢了。
那些说法自有那些说法的道理。
“但夫妻之间，不必如此。何况，你不是说过，我里里外外已什么都是你的了吗？”
那清润的话音里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落入耳中，好像心头被小猫尾巴轻扫了一下，痒得阵阵发虚。
千钟不抬眼都想象得出那双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的眼睛正如何看着她。
早些时候陷在绝望的惊惶里，只怕多思虑一刻就再没机会把话说完，抓着什么话都直愣愣地往外抛，这会儿想来，遣词用句上，实在是有些失了谨慎。
但……
他这么说，是当真照着这意思应下了？
他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了。
她先前那些话，好像也不是这么说的啊。
千钟心虚着不敢吭声，想悄悄抬抬眼，瞄一眼那人的神情再做定夺，目光才抬起些，掠过稍远处的桌面，忽然一定。
方才没留心看，那几卷书里压在最下面那卷，分明是她看过的。
“那个是，”千钟巴不得提个新话头，忙盯着那卷问，“止言居士的那卷《道德经》？”
那日先是寻了它许久，又对着它抄了那许多遍句子，只看这一小截边角，也足够千钟一眼将它认出来了。
庄和初噙着笑意，顺着那道终于从汤盅里抬起来的目光将那卷书抽到手中。
书封露出全貌，果真就是那卷。
“你可知道，这位止言居士，是何人吗？”庄和初信手翻着，悠悠问。
千钟一怔，他能这么问，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我认得他？”
“就是大理寺的李少卿。”
*
萧承泽将李惟昭扣在宫里，安顿他住的，便是事出当夜千钟陪庄和初歇息的那处。
从初四那夜至今，四日间，李惟昭就只被圈在这一处待着。
裕王曾提出要审审他，萧承泽也寻了些含糊其辞的由头将人支走了。
等来等去，直等到今日日头西斜，萧承泽才等到万喜垫着碎步匆匆来报，李惟昭思过多日，已深悟己罪，请求面圣陈情。
“臣愚钝，于此处面壁苦思数日，方领会该案之关要所在。”
李惟昭行过礼，开门见山便道。
萧承泽却不急，缓步踱进那四日前曾混乱一团、剑拔弩张的内间，在而今已干干净净也安安静静的床榻上一坐，才看向那被关了四日还腰杆笔直、眉眼锋锐的人。
一个比庄和初更纯粹的书生，有这样的精气神儿，不是易事。
“你说说看吧，李少卿。”
人随着他进来，站定在一个礼数合宜的距离处，略略颔首道：“该案关要不在死者，亦不在凶手，更不在犯案之手法，作案之器具，而在臣这个人。该案最根底的动机，便是将臣卷裹进这宗血案里……”
话至此处，话音顿了一顿。
萧承泽未置可否，只慢吞吞摆弄着来时顺手抓来的两个核桃。
话音也只顿了一顿，又接着道：“亦或是说，以这一宗血案，推晋国公府一把。”
所谓推晋国公府一把，便是将晋国公府推离一贯持身中立的境地。
至于这把力气出自何人之手，又是想将晋国公府推向何方，李惟昭一个人在这里细细捋了这几日，线索缺东少西，到底也没有一个十拿九稳的定断。
但这也不是非得弄个一清二楚不可的事。
“无论是何人使的这把力气，都有些太抬举臣了。臣出身寒微，蒙天恩眷，得三生之幸才与晋国公爱女结为连理。于赫赫晋国公府之重相较，臣一人之身轻若鸿羽，断不值得岳丈为臣做尺寸退让。”
萧承泽盘转着核桃，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人。
话是颔首说的，也说的是低眉顺眼的话，可话中意气分明昂扬直上。好似春深时节的那些花木，退了些初萌的莽撞，又还没到夏日的森森深沉之态，正是在二十将将出头的人身上常见的样子。
前些年时，庄和初好像也还是这副样子。
李惟昭不停不断，兀自道：“不过，臣蒙晋国公府之恩庇日久，虽人微言轻，也愿为晋国公府更长远的前程竭心尽力，九死不悔。”
“朕听不明白。”萧承泽终于悠悠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皇子乃嫡出正脉，且伴祥瑞而生，自幼受教于庄翰林门下，博学广识，文武双全。臣亦听何寺卿讲起，年前大皇子在大理寺期间，勤谨好学，聪敏过人，是为栋梁之材。晋国公府愿为首上奏，请陛下准大皇子入朝，为社稷效力。”
等这四日，熬他这四日，萧承泽想要的就是这最后一句。
两颗核桃在股掌之间纹丝不乱地悠悠轮转着，萧承泽默然片刻，才皱皱眉头道：“大皇子够不够格入朝，那要看他自己的能耐，能不能说服百官。他要是不够火候，勉强从锅里盛出来端上桌去，也迟早要被人一把掀了。”
颔首而立的人似乎早已拟全了腹稿，几乎不假思索便答。
“晋国公府的安宁，臣夫妻的和美，皆与社稷同存，任何效力于社稷之人，晋国公府都会与之并肩齐心，同风共雨。”
萧承泽笑笑，长叹一声，摆摆手，“你那个岳丈啊，朕可清楚他的脾气，你这些漂亮话他才听不进呢。“
这回拟好的不只是腹稿了。
“今日初八，是顺星节，内子循例会去城中太平观摆灯祈福，近来府中多风波，她今夜一定会去的。”
李惟昭说话间探手入袖，取出一纸信笺，颔首奉上前。
“今夜太平观必是摩肩接踵，这封信在那里交给她，想必可得神明庇佑，百邪难察。”

第118章
顺星节的热闹大半是在夜里。
以道门的讲头，正月初八是九位流年照命星君在下界齐聚之日，是以要在入夜星斗尽出之后燃灯以祭，祈星君垂佑。
既是求吉利，又是在正月里，皇城里的人无论修道与否，大小都会凑个热闹。
不过，在皇城里这么些年，这份热闹，梅重九向来没有凑过。
从前在广泰楼里说书，初五后便会开场，在浓稠的喧嚷里泡上大半日，一身心力便会像蜜渍果脯里的水分，被抽得丁点儿不剩，委实无法再去消受更多的热闹。
再者说，点火燃灯的事，又与一个瞎子何干？
所以宫里派人将旨意送到梅宅，要他去庄府过节时，梅重九还好生愣了一下，才想起正月初八是个什么日子。
“去庄府？”虽不记得日子，但他还记得清楚，庄府近日是个什么境况，“听闻自那日舍妹与庄和初进宫行礼后，京兆府的人就一直围着庄府，看贼似的，不让人出也不让人进，直到现在庄府还欠着我这儿一道回门礼呢。”
梅重九揉着团在怀里的猫，清冽的话音里尽是阴阳怪气，“梅某草芥之身，年前才刚刚领教过京兆府的威风，平白的可不敢为着这点琐事误了裕王公干。”
“诶呦……有宫里的旨意，那就是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也得给您让路呀！”
梅重九在京兆府领教的什么，万喜还历历在目。
任谁去京兆府大牢里走过一遭，心里都会结结实实烙上一块一辈子也长不好的疤，何况梅重九不只进过牢房，还进了刑房。
还能有命在阳间发点牢骚，已然是万里挑一的运数了。
换做是他，他恐怕三辈子都会绕着裕王的人走。
理解归理解，差事归差事，万喜还是耐着性子劝道，“奴婢明白，梅先生是心疼县主和庄大人，皇上的旨意，也是为着您梅家与庄府考虑的。说起来，梅家与庄府这门亲事，十足十算得上是好事多磨了，但再多也得有个头。如今大礼已成，县主与庄大人已是天地共证的夫妻了，那就该当有个和和顺顺的新气象才是。您今日凑着顺星节去庄府一趟，与他们见上一面，日后说起来，便也不算是他们迟迟未行过回门礼了。”
不知是哪一句说对了门儿，梅重九揉在一对猫耳间的手忽顿住不动了，那白毛团子不快地扭着身子哼唧起来。
万喜趁热打铁，上前凑凑，细声细气地叹道：“要说皇城间那些闲言碎语，对庄大人倒是没什么妨碍，总是县主一介女儿身，怎好整日的叫那些个闲人挂在嘴上？您只要去庄府坐坐，就能为县主免去一道是非，何乐不为呀？”
梅重九默然片刻，到底是应了。
万喜到梅宅的时候，另有一路宫人把这道旨意也送去了庄府，是以梅重九到时，门前那些京兆府官差没做分毫拦阻。
庄府里也将饭菜备好了。
“兄长快坐！”千钟与庄和初一同迎了梅重九进门，瞧着梅重九一脸说不清的寒色，庄和初一时谨慎着不作声，千钟嘴上倒是格外殷勤了些，“那天兄长送我出嫁后，我就想着，等再见着兄长，我可得有些能拿出来说嘴的大长进才好。”
梅重九眉头微妙地一跳，“大长进？”
“是呀！不在您跟前，我也没断了识字，我还跟大人学写字了，大人还应了我，过些日子会教我学功夫，等我学好了，必不让任何人再欺负兄长一下。”千钟说着，忙又替庄和初补上一句，“还有，大人给兄长备了好些东西，要不是裕王那些人一直守着，早就送去了。”
“是吗。”梅重九语声淡淡。
银柳随着梅重九一道来的，进门自然地与姜浓站到了一块儿，千钟凑在梅重九身边说话的工夫，银柳余光瞥见姜浓似是盯着梅重九身上一处，顺着那方向看去，不由得一阵心虚。
梅重九青蓝的衣摆间赫然黏着几根显眼的白色猫毛。
冬日天寒，那小猫还没长结实，怕冷得很，整日的黏在梅重九身上。从前在庄府里没有伺候过这些小东西，竟不知猫毛细软起来几乎可以无处不在，清扫得再勤，总还有遗漏。
就连这身年前刚裁的新衣，才从衣箱里拿出来，竟也粘带上了。
听着千钟说保护梅重九不被欺负的话，又见着姜浓目光落处，银柳唯恐这猫毛要被当是他们怠慢梅重九的罪证，刚要转向姜浓解释一声，却见姜浓目光无端一柔，唇角微翘，面上掠起一抹晨雾般似有若无的薄红。
银柳一愣间，就听梅重九那誉满皇城的清列话音凛然沉了沉。
“你既说起这些，那先不忙吃饭，我也有件事，想当面与你们问问清楚。”梅重九摸索着将千钟说话间递进他手中筷子搁回桌上，不轻不重地“咔哒”一声响后，一字一声问，“听说，你们那日婚仪之后，是在院子里行的周公之礼？
花厅里陡然一静。
好似连满桌饭菜上腾腾的热气也滞了一滞。
庄府里伺候的人原就不多，为着说话方便，饭菜布置罢，一应仆婢也都退了出去，只有姜浓和银柳在这儿听差。
便是如此，这样的话问到饭桌上，还是让一直在旁静静听着的庄和初头皮一紧。
眼见千钟开口欲言，庄和初伸手在她臂间一按，将她已到嘴边的解释按了回去，“这话，梅先生是从何处听来的？”
话是对梅重九问的，但梅重九这些日子都不曾出门，换言之，这话问的便是梅宅里为何会出现这种说辞？
银柳心头一凛，忙道：“大人恕罪。是采办的人在街上听了些不着边际的话——”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梅重九断然截道。
庄和初无奈地轻一叹。
从梅重九进门，他就在猜度着这人一脸寒色的来处，原以为大抵是责怪他刚迎娶千钟就让庄府陷进新的是非里，没承想竟是为着这个……
“梅先生息怒，此事确是个误会——”庄和初话才开了个头，又被截断了。
“你别说话！”
“……”
梅重九顶着一股火气一声喝住庄和初，略略转面，对着千钟道：“你说老实话，究竟怎么回事？”
觉着轻按在她臂间的手收了回去，千钟才老老实实开口：“这回是我的错——”
“才成亲几日你就袒护他！”
“……”
二句实话都被毫不留情地堵了回去，千钟一时也不知道该打哪儿下嘴才算老实了，庄和初安抚地垂手在千钟腿上轻拍了拍，还在斟酌着，忽听姜浓和婉的话音打破了这片让人如坐针毡的宁寂。
“梅先生容禀，此事乃裕王诡算。裕王一手操办县主与大人的婚仪，作乱不成，便使出这些下作手段，四处散布流言，企图污损县主与大人声誉，借此攻讦大皇子。如今庄府之困局，便是最好的佐证。梅先生切莫因关心甚切而入了圈套。”
一番说罢，也不给梅重九细究这话里虚实因果的机会，姜浓又道。
“县主与大人知道梅先生要来，欢喜得很，还特意赶制了些给小猫用的小物件儿，奴婢都已收好，晚些交给银柳，梅先生带回去，您的猫儿定会喜欢。”
给小猫用的小玩意儿？
千钟听得一头雾水，怔怔然看向庄和初，才发现庄和初也朝她看过来。
两人几乎同时无声地摇了摇头。
过午千钟服了药，身子酸乏，昏昏睡了许久，庄和初一直守在房里照看她，二人谁也没见过什么小猫用的小物件儿。
这东西打哪儿来的，也就不言自明了。
姜浓面不改色，趁着梅重九面有缓和，适时上前，重又捧起那双筷子，再次送进梅重九手中。
“今夜饭菜也是县主与大人亲自盯着张罗的，定合梅先生口味。”
梅重九脸色又见一缓，千钟也顾不上去细细参悟姜浓这套话为何如此奏效，忙也执起筷子往梅重九碗里添菜。
无人饮酒，饭也吃得快了许多。
饭桌上，梅重九几乎没再开口，只偶尔在千钟连珠儿似的话间应上一声，庄和初也像是好好尊奉着他那句“你别说话”似的，随意吃了几口饭后，就只管为千钟剔刺拆骨，几乎一言不发。
直到一顿饭吃完，梅重九才说，要跟千钟单独说说话。
姜浓着人撤了碗碟后，便要带银柳去取为梅宅备的礼，还没出花厅的院，银柳就被庄和初唤下，只叫那两个随着她一道来的梅宅小侍与姜浓一道去。
“那流言的事……是奴婢掌事不力，待回去必定严加惩戒，绝不再犯。”银柳随庄和初挪到个院中清净处，不待庄和初开口，便干脆地道罪。
庄和初笑笑，“世上岂有不透风的墙？若真有，又岂还有皇城探事司成事的余地了？梅宅你照应得很周全，是我有件事要烦劳你。”
“大人吩咐便是。”
“算不上吩咐。”庄和初话音轻了轻，轻而郑重，“千钟有意习武，你可愿做她的师父？”
“我？”银柳好生一愣。
这事儿她是有印象，千钟迎梅重九进门时，就说过庄和初应了她学功夫的事，那时听着还当是庄和初要亲自教她的。
单凭千钟的性情，和她曾当街从裕王手里劫走庄和初的“功底”，也知道教她学武定不会是件苦差事。
银柳还是迟疑着颔首道：“奴婢惭愧。上回与您和县主交手，败得一塌糊涂，奴婢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岂能为人师？”
“那次是你无意要赢，不能作数。”一想起那张被漫天柿子雨毁了的机簧伞，庄和初不由得轻笑，举目朝门扉紧合的花厅望了望。
厅中灯火通明，庄和初眸子里融进灯火，话音听来也分外柔和了些。
“授业于人的过程，自身也会打通一些关节，有益于精进。不过，此事想拜托于你，确也不是看中你武艺精深。一来，是你同千钟一样，也是半路出家习武，你的心得经验于她最是合适。再则，女子之身习武，与男子相比定会有些不一样的难处，那些细微处，我无法感同身受，必有疏失，你定能强过我。还有……”
庄和初略略一顿，才道：“师生之谊，非亲非友，也亦亲亦友，在世上多一道羁绊，也会在这世上扎得更牢一些。”
银柳静静听罢，待了片刻才道：“大人方才想说的，不是这一句吧？”
那略略一顿已足够不动声色。
只是没听到预想中的那一条，倒寻回去，才明白该是在这一顿间悄然替下的。
“银柳斗胆猜，大人还担心，无论如何，我都曾领命对县主下过杀手，此事若只是一味埋着，黑不提白不提，也许有一日就会在无人觉察时催发出祸根来。单是我在梅宅掌事，还不足够，若我还能与县主之间有道不同旁人的关系，便多出几分保险。”
庄和初不置可否，仍浅浅含笑，和声道：“此事不是司中的公务，也不是府中的差事，只是我的不情之请，我也尚未与旁人提过，应与不应，全在你的意愿。”
银柳垂眸而笑，“县主说得对。”
“嗯？”
“大人有副菩萨心肠。”银柳低声道，“换做我是您，银柳这个人，早在去梅宅擦那片柿子浆的时候，就该死了。”
明明有个最便捷，最能永绝后患的法子，这人偏要去一圈圈绕如此麻烦的弯子。
麻烦得不像个执掌那号称阴司鬼狱的人。
庄和初轻笑出声，依旧茶余饭后闲话家常似地道：“如此说，你便是应了？”
“奴婢会妥善安顿好梅宅那边的事，随时听候大人安排。”
“不必，”庄和初摇头，“何时方便了，千钟会去梅宅找你。”
银柳微一怔，转念想想，如此安排既能让千钟常常顺便探望梅重九，又能让庄和初在需要之时脱身处置些不便为人所知的事，倒也是一举多得之法。
“是。”银柳应罢，忽又想起件事，略一踌躇，支吾道，“我……还有一事不明，不知能不能问。”
“说吧，若有不便，我当没听过就是。”
“梅先生他……”银柳斟酌良久，到底也没拣出个合适的词来，索性凑出句不算完整但足够庄和初明白的，“和姜管家？”
早在她苦苦斟酌的功夫，庄和初已猜出了大概。
是以银柳话音一落，庄和初便答。
“全在天意。”

第119章
天意？
银柳还没来得及参悟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花厅门帘处忽漏出一角亮光，千钟挽扶着梅重九自这角亮光里迈出来。
“时辰不早了。”听着两道脚步声迎到近前，梅重九略略转面，对着其中步幅更大、更靠前些，也更不想搭理的那个人，要多俭省便多俭省地道，“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还有件要紧事。”庄和初道。
梅重九紧紧眉头，万喜带去梅宅的那些话，他已经全办完了，万喜话里没有的，他能做的、想做的，也都做了。
“还有什么事？”
“燃灯祈福。”
千钟一怔，蓦地想起来，这件事还是她向庄和初求的。
顺星节夜里皇城街面上处处都有很多可以随意观瞻的热闹，却唯有燃灯这一样，要么在道观里，要么在各家各户的宅院中，有钱人家会燃上足足一百零八盏灯花，一般人家也会燃上四十九盏，最少也要有九盏。
这一份热闹，她从前只是如此听过，从没亲眼见过。
早些宫里刚来传旨，她听着顺星节的字眼，便动了这念头，庄和初很痛快就应了她。
只是方才梅重九单独与她说那阵子话，叫她一直琢磨到这会儿，竟把这一桩全忘了。
千钟挽着梅重九，忙也道：“不燃灯祈福，不算是过了顺星节，兄长同我们一起燃了灯再走吧。”
“我这样的闲人，没什么事好麻烦神明的。”梅重九回着千钟的话，一双被缎带蒙紧的眼睛仍朝着那个他不是很想理会的人，“还是给神明省些力气，多顾一顾那些整日里惹事的。”
拐着弯地挨骂，庄和初也不以为忤，眉目间聚起些梅重九看不见的笑意，正色道：“可是宫里传旨说得清楚，是要梅先生来庄府一同过顺星节，若不燃灯祈福，被算作抗旨，岂非又是一道麻烦？”
梅重九不为所动，“你们不说，没人会知道。”
“这可说不准。”千钟紧挽着梅重九，也正色道，“那周公之礼的事，我们谁也没说，您不是也知道了吗？”
“……”
梅重九那副见惯了大世面的唇舌好生一僵，一时捡不出词来。
庄和初不失时机地唤了银柳去叫姜浓把先前嘱咐过的东西取来，又道了声请，千钟反应得也快，不待梅重九再开口，便硬挽着人折回花厅去了。
既是要燃灯，千钟自然以为庄和初叫人早早备下的是灯，却不想姜浓与银柳回来时，手上拿的只有些菜油、灯芯草、剪刀，和一只装了清水的描金琉璃深盘。
这些一一摆上桌案，姜浓与银柳又在花厅中兜转了一圈，将供在厅中的几盆水仙花全聚拢到了桌上。
“虔敬在心，灯不必多燃，就以这金盏银台为灯，每人燃九盏便好。”
千钟还没明白这是要做什么，就见庄和初说话间捉起一把剪子，在正月初正开得团团簇簇的水仙花间，连蒂一并轻巧地剪下完整的一朵。
而后在剥好的灯芯草髓心剪下小小一段，紧紧置进花中心那金黄的小碗一般的所在。
再将几滴菜油点入其中，轻轻送上那琉璃深盘的水面，便成了一盏待燃的灯。
千钟看得新奇，跃跃欲试，庄和初便将剪花这一步交托到她手上。
祈福的灯定要亲手点燃，倒未必要亲手做，梅重九这一旁理所当然是银柳在代劳。
久在庄府当差，做起这些花里胡哨的风雅玩意儿都是驾轻就熟的，可银柳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剪下一朵花来。
一双眼睛一直瞄着立侍在庄和初与千钟那旁的姜浓。
天意？
所谓天意，落在人世间里，也就是时机。
像庄和初，像姜浓，像她，他们这样的人，需要时机的地方可太多了，极少有能等得及老天爷扔一个下来的时候。
多数时候都是自己造的。
庄和初说的天意，该就是这个意思了。
银柳隔着满桌案的水仙花，瞄了对面片刻，又小心瞄了瞄旁边枯坐着出神的人，忽地把剪子往桌边沿上不碍事的地处一搁，朝着对面惊呼。
“县主当心衣袖！”
话音不落，银柳便一个箭步奔过去，顺带着手一扫，不偏不倚，正将剪子“当啷”一下扫落地上。
梅重九陡然一惊，还没在杂乱的响动辨出情形，已有个静定和婉的声音朝他靠近来。
“梅先生安心，是县主的衣袖险些蹭了菜油。”声音停在他近旁，不急不忙地低下去，又抬起来，“县主自进庄府，便是银柳近身伺候，银柳心急失礼，还望先生宽宥。”
梅重九面色缓了缓，“不妨事。”
姜浓话音再低，一张桌子也就那么大，足够千钟听个清楚。
袖子蹭了菜油？
千钟怔怔地看看那远在庄和初另一旁、她伸长了手都够不着的菜油碗，又懵然看看惊呼着奔来她身旁、却一直抿着笑往梅重九那旁瞄的银柳。
梅重九那里，姜浓说话间已拾起那把被银柳拂落的剪子，接替了银柳撂下的差事，默默为梅重九做起灯盏来。
这么瞧着……好像她俩是故意换了差事。
这头的差事和那头的差事，有什么分别？
千钟将将瞧出一点朦胧的头绪，还没理个明白，忽觉面前浓绿与金黄银白交杂着忽地一荡，一簇柔软的清香扫在鼻尖上，扫得她神思一晃。
转头才看是庄和初伸手拨动的。
“菜油我收好了，安心剪就是。”庄和初含笑说着，朝她伸手要花。
这话摆明是与她说，眼前的古怪里也有他的一份。
千钟一时弄不明白，但心想着定不会是坏事，便随口应了一声，一面继续仔细地剪下花来送到庄和初手上，一面将目光从水仙花丛间悄悄溜过去，瞄着梅重九那厢。
姜浓一人做来比他们三人还要利落，一会儿工夫，有条不紊便将属于梅重九的九盏花灯送进了水盘中。
姜浓只做了梅重九的九盏，庄和初与千钟也将银柳的九盏做了出来，总共三十六盏花灯浮上水面时，千钟还想着再做上姜浓的九盏，却听庄和初说，可以燃灯了。
以庄和初的心细，记得银柳，断不会忘了姜浓。
是以千钟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接过庄和初递来的火信，凑过前去，仿着庄和初的样子一盏盏去点亮那九盏属于她的花灯。
姜浓扶过梅重九的手腕，将火信送到他手中，又轻轻搭着他的手背，引着他的手探向水盆中，准确地寻上灯盏，一一点燃。
九盏皆亮时，姜浓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接回火信，“先生可以祈愿了。”
梅重九却道：“既是一同点燃的，没有应我一人之愿的道理，姜管家一同祈愿吧。”
姜浓微怔，垂眸而笑，轻道：“眼前的日子，姜浓已知足了。先生快请吧，水仙花灯燃不久，若空空灭了，岂不辜负了这些花朵？”
千钟听得糊涂，朝庄和初看去，却见人已合起双目，俨然已在许愿了。
再转眸回来，方才甫一燃起时还金光熠熠的灯盏，已赫然有了黑灰的焦色，千钟忙也合起眼，心里郑重地默念过那个早些时候就已选好的愿想，再睁眼时，残辉点点，薄烟簇簇。
分明一片残烬，却不知怎的，让人满心踏实。
一同燃过灯，梅重九一行便回梅宅去了。
庄和初不提燃灯时的那些玄奥，千钟也不多问，虽已有些习惯了月事在身的感觉，但总归还是困乏，洗漱更衣过，早早便窝上了床榻。
一双惯常冰凉的脚还没在被窝里焐热，庄和初端了个盛满热腾腾药汤的水盆进来，又唤她起身。
“只是服药，怕夜里还要难受，这是用驱寒活络的药材煮了水，再与你揉一揉穴位，会舒服很多的。”
庄和初搁下水盆，顺势便往脚踏上一坐，伸手拢过千钟一双赤足。
手刚触及，便觉这双脚的主人缩了一缩。
“别怕，不疼的。”庄和初轻道。
倒不是她怕疼。
她一双手骨瘦嶙峋，伤痕累累，一双脚更是如此。无人庇护时，她靠着这一双手一双脚为自己搏出一条命来，如今也还能清晰看见，那些昔日搏命留下的痕迹。
很难看。
被庄和初一双无暇的手捧着，尤衬得格外难看。
庄和初却似浑然不觉，一双温热的手将她发凉的脚牢牢拢住，轻轻送进热气腾腾的药汤中，似是怕她烫着，一时还没有松手。
一双手就这么覆在她脚上，容她慢慢适应药汤微烫的温度。
热意由脚底直漫到心头，软软地堆成一团，千钟想好好道声谢，没等开口，忽见庄和初一低头间，垂散在肩头的乌发水一般地滑了下去，直朝水盆垂去。
千钟忙一伸手，及时捞住了。
这才发现，这人还没宽去外衣，不知怎么竟就已解了发髻，满头长发垂散着，这样低头坐着，要多碍事有多碍事。
那一声未及出口的谢，便化成了句更实在的，“我帮您把头发绾起来吧。”
“好。”
庄和初偶尔晨起会靠在床榻上看会儿书，床头备着有束发的缎带，千钟脚浸在药汤里，不便挪动，就取了这缎带给他收拾。
这些日子来，千钟看着侍女们给自己梳头，大概有些明白那些发丝是怎么缠上去的，可头发真落到自己手里，才觉出万万不是眼见着那么简单的，偏偏庄和初的头发又多又滑，总是抓一把漏一半。
也不知是叫汤药泡的，还是叫这头发为难的，千钟不多会儿就沁出一头汗。
庄和初时不时被拽得头皮一紧，也不出声打断她。
这散下来的头发，原就是为了给她分心的。若不然，从未被揉过穴位的人，难免要浑身紧张，那不可避免的痛意就会愈发放大了。
洞房那晚，她可是对着这把头发搓圆捏扁玩了半宿来的……
明明自告奋勇，却搞得手忙脚乱，千钟心虚起来直觉得房中静得让人心慌，想着找点儿什么话定定心壮壮胆，忽想起来方才一时没睡，等着庄和初回来，就是有话要与他说的。
“大人，”千钟手上继续忙乱着，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您怎么不问我，兄长跟我说了些什么呀？”
“他要单独与你说的话，定是不想让旁人听的，不必告诉我。”庄和初一边小心提着力道揉过那单薄的足底，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着，忽似想到些什么，又道，“梅先生今日带着火气来，只是担心你受委屈，若他说了重话，也不必害怕。”
“您可全猜错了，”千钟一点没有害怕的意思，“兄长是要我给您带些话。”
“给我带话？”庄和初一怔，头发被她鼓捣着，便没抬头看她。
即便不看，也能听出那话音里一本正经的神秘。
“兄长说，万公公去梅宅传话的时候，身上有股子道观里的香火气，还混着点皇城里富家女子爱用的脂粉香，说是就只有很淡的一缕，但他鼻子灵，寻常人怕是闻不见的。兄长觉着，皇帝老爷有那么多大事要忙，准不会专门惦记着我回门这点儿事，突然这么隆重地让他来庄府一趟，肯定有旁的蹊跷。再多的，他也悟不出了，就让我把这些都告诉您。”
压低着声说完这些要紧的，千钟松了松气，又添补道。
“我也问他来着，为什么不当面跟您说呀？他说，他一对着您就冒火，没法跟您平心静气好好说话。我听着，他就是想说您洪福齐天、蒸蒸日上的意思。”
庄和初被这歪解逗笑出声，不待问问她这意思是如何品出来的，又听那话音小心地压低了下去。
“大人，我猜着，这里头准是有您的筹谋吧？”千钟把话音压了又压，“您中午那会儿说起李少卿的时候，就说他在宫里也该有动静了，这接着宫里就用这么大的阵仗让兄长来咱们这儿过节，怎么琢磨，都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的确，梅重九今日来庄府，不只是来过节的。
还送来一道无字的旨意。
是他前些时候与萧承泽定下有关李惟昭的安排时，就与萧承泽说定，宫中若一切时机成熟，便传一道旨意，让梅重九来一趟庄府，他便明白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了。
至于把信号定在梅重九身上，也不为旁的，只是那时就预料到，定有一段日子要在裕王的看管之下，时日一长，梅重九必会为着庄府悬心。
任何报平安的话，都比不上让他当面数落一顿能让那人真正踏实。
“再则，”庄和初捡着些要紧的与她解释罢，语声柔了一柔，又道，“早些周全了回门之礼，也是一桩好事。”
听着庄和初缓缓说罢这里头曲折的门道，千钟在李惟昭这个名字里忽又想起一件她至今也没琢磨透的事。
“大人，我还是没想明白，要是李少卿认下宫里那条人命，怎么才能变成件好事呀？”
“能否成好事，也要仰仗你的。”
“我？”千钟更不明白了。
“夜间不宜思虑过甚，这些事，待明日再说吧。”庄和初说话间觉得头上轻了一轻，似是那双一直在薅着他头发四下里鼓捣的手终于大功告成，撤了下去。
盆中是赤褐色的汤药，虽水波微荡，也足够映出个人影儿了。
庄和初垂眸一瞥，不由得通身一顿。
这好心为他绾发的人，苦苦折腾半天，勉强算是把头发全都绕上去了，缠成一团，只是缠得实在谈不上规整，头发层层叠叠朝四面八方支棱出来，就好像脑袋上面……
开了朵花。
庄和初好气又好笑，抬起已有两个大的头看她，“这发髻如此新奇，可有什么说法？”
“有呀！”一双脚还在他手里，千钟虽心虚得直想跑，嘴上还不认命地挣扎，“这个……这个叫花开富贵，富贵满堂！多好的意头呀。”
“富贵多了反是负累，还有别的意头吗？”庄和初兴致缺缺地低回头去。
“有……”千钟盯着那高耸的一团，“还有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官高事繁，也不尽是好事。”庄和初漫不经心。
富贵也不行，高升也不行，还能有什么？
千钟搜索枯肠间，忽想起白日里看过的那些花样来，破罐子破摔地随口就抓，“花开并蒂，永结同心，这个好不好？”
“嗯，这个好。”

第120章
一年到头，刑狱衙门从没有个清闲的时候。
正月里热闹多，凑着热闹作奸犯科的也多，宫里来人把何万川从案卷堆里扒出来时，与他说，皇上要召他去问问大皇子在大理寺这段日子的事，何万川才猛地发现，今日大皇子没来大理寺，也没像前些日子一样，差人来知会一声。
是以往宫里赶去这一路上，何万川已有了个大致的料想，一进宫，看着宫人不把他往常日召见的地方引，猜测便又被印证了几分。
待随着宫人踏进那处悄悄锁着一道悬案的宫室，看着里面已顺次坐好的人，这趟进宫究竟为的什么，就毫无疑问了。
尊位之下，是裕王和大皇子，再就是面色晦暗不明的晋国公。
再往下，便是庄府那对近来是非不断的夫妻，还有除去万喜之外唯一垂手颔首站在一旁的李惟昭。
所有与这宗案子沾上关系的人都在这儿，这是要当堂审结的架势了。
“人都到齐了，就不拘那些虚礼。”何万川才一礼毕，还没站好，裕王的话音已冷森森地掷了下来，“何寺卿，你对那琴师身边人的调查，说来听听吧。”
何万川迟疑着朝尊位上望了望。
这份差事，是前日裕王派谢宗云去大理寺交代给他的。谢宗云说话一向花里胡哨，但择干净了一想就能明白，这桩差事能从裕王手里分来给他，就是因为它最是费力不讨巧。
案发那夜，天子已明明白白发了话，此案相关的一切都不得对外声张，如此，要调查死者身边的人，就得谨慎拿捏着分寸，既要查得清楚，又不能泄露分毫。
再则，一条人命，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迟早要与死者家中有个交代，这也是一宗案子了结之后最为棘手、最易生乱的一桩差事，办案时由他接触了这些人，结案后，这烫手山芋顺理成章就要抛来他身上了。
不过，早些年在州府衙门里待久了，他也算是什么麻烦都料理过，这些办起来也算不上多么为难。
为难的是，尊位上的那人是否介意他听了裕王的差遣办事。
萧承泽头也不抬。
他面前置了个炭炉，炉中烧的是果木炭，炭火上担着铁箅子，万喜伺候着他一件件地把什么栗子、红薯、橘子、枣子之类的东西放到上面烘烤。
阵阵宜人的暖香里，萧承泽半晌没听见人声，才一边拨弄着炭火上的栗子，一边漫不经心道：“朕令裕王主持此案查办，何寺卿能为裕王分忧，就是为朕分忧，不管是查到还是没查到，都有苦劳。说吧。”
“是。”何万川这才道，“臣走访调查，查实死者生于南绥，早年因边地战乱而迁居我大雍，后凭琴艺入宫中乐坊，如今已在皇城落户安家，生儿育女。死者生前家门和睦，在外也从未与人结怨，臣惭愧，未能找到任何有助破解此案的线索。”
“这怎么是没找到线索？”萧明宣一笑，“何寺卿这番发现，正印证了本王的推断。”
这能印证什么？何万川还来得及将这案子始末从头回想一遍，萧明宣已转向那专心致志翻着红薯的人。
“皇兄，臣弟手中有位重要的人证，再请他来问几句话，此案就能彻底分明了。”
“那就快请吧。”萧承泽打发了万喜出去传话，也不多问一句，只朝那道一直老老实实坐在末位的瘦小身影招了招手。
千钟自进宫门起就提着十二分小心，这会儿更是支着耳朵一字不敢错漏地听着这些人你来我往，忽见那尊位上的人朝她招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还是庄和初在旁低低说了声让她过去，千钟才赶忙起身，上到近前。
“朕问你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一声话出，满堂目光都朝千钟身上聚来。
千钟郑重点头，“世上哪有敢跟皇帝说假话的人呀？您问就是，我要敢一个字有假，您就狠狠罚我。”
萧承泽微微眯起眼，在眼前这副描画细致的眉眼间打量一番，直待到满堂气息都被这过长的停顿冻结了，才压低着声，缓缓道。
“你说实话，在庄府，是不是吃得不好？”
吃得不好？千钟一愣，满堂冻结的气息也跟着一噎。
“你这气色瞧着，比上回来宫里时还差了些，是跟着庄和初一起吃饭吃的吧？”萧承泽好似一点儿觉不出座下一张张脸色变得有多耐人寻味，只笑眯眯看着眼前这张，“庄和初吃饭就像喂兔子似的，什么养身之道，不要学他。”
千钟余光偷偷瞄了眼旁边的裕王。
今日进宫来做什么，要怎么办，来的路上，庄和初已与她一一托付好了，但那里头一句也没有提过，还有萧承泽这样一出。
不过，万事只要往好处说，总归没错。
千钟规规矩矩先道了句谢恩的话，又一本正经道：“皇上您放心吧，我在庄府吃得特别好。我跟庄大人是御旨赐婚的，他敬着您，自然就待我特别好。您瞧着我气色不好，是这几天在宅子里出不去，实在闷得慌，我爬树折花，一不小心掉进水缸里去了，幸好那天有裕王的人在，一下就把我捞出来了。”
萧承泽听得直想笑。
她那日是怎么浑身透湿的，宫里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口口声声说着没人敢骗皇帝，还一边骗着他，一边绕着弯子地把裕王派人围守庄府的状给告了。
身子不适，都不妨碍她转这一肚子的心眼儿。
“这时节落水，免不得受寒，难怪呢。”萧承泽忍着笑，不接她的话茬，转手取过一只碟子，夹了颗外皮已烤得黢黑的橘子，又在栗子、红枣那些里挑拣了些烤得正好的，一一搁在碟子里，朝她一递，“拿过去慢慢吃吧，暖暖身子。”
萧承泽顾左右言他，摆明就是她这状告得不合时宜了，不罚她，还给赏，千钟忙接下来连声道谢，正要往自己座上返，就见万喜领了两个人来。
后头的那一个，只看个影儿，千钟就认得，是谢宗云。
走在谢宗云前头的那个，千钟一眼与那人对上，立时浑身一绷，慌地一埋头，抱着满当当的碟子，顺着边儿快着步子溜回到庄和初身旁。
不知那人还能不能认出她，但她牢牢记得这副魁梧如山的身板，和鹰隼一样的眉眼。
西凉使臣怎么也搅和到这事儿里来了？
看着人像小耗子一样哧溜哧溜蹿回来，又借着给他看那一碟赏赐的架势向他望来，庄和初伸手过去，在她惊诧间绷紧的手臂上轻拍了拍，顺手拿过颗还有点烫的橘子，气定神闲地为她剥起来。
诧异的也不只是千钟。
萧廷俊定睛看了好几眼，才确定自己没认错人。
今日西凉使臣在宫里，他是知道的。
正月初九，南绥百里氏有去道观祈福的大礼，西凉淳于氏没有这项礼俗，为免看起来厚此薄彼，就安排了进宫赐宴。
随谢宗云一道来的这位，就是西凉使团的正使，西凉一位闲散亲王家的小世子，淳于昇。
淳于昇俨然也不清楚自己被请来这里干什么，进来行了一应必须的礼数，茫然的目光落在那一炉烤着的东西上，才算有了些了然的神色，爽朗一笑。
“这顿，在这儿吃啊？”
“昇世子，”萧明宣看着那双比萧廷俊还清澈些的鹰眸，唇角略略扬起几分，不急不忙道，“时辰还早，今日吃什么，容后再说。请世子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等会儿。”淳于昇忽一扬手，“我没座吗？”
“……”
满屋里闲杂人等早已遣退，就只留了万喜一人在伺候，早也不知还有这么一位来，万喜忙一面连声道罪，一面手脚麻利地搬过一张椅子。
正愁要怎么排座次才合宜，淳于昇已一把接了过来，拎着拖过半间厅堂，直走到萧明宣面前，在他正对面只一步之远处往下一搁，一屁股坐下来。
“这儿就行，这儿说话方便。裕王爷，你说吧，想请教我什么？”
萧明宣对着陡然间近得已有些失礼的这张脸，扬起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才在一片死寂中再次缓缓开口，一句寒暄也懒得再讲，直奔正题。
“初四那晚宫宴，庄大人抚琴后离席不久，世子也离席了，去了哪？”
淳于昇一愣，“我离席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世子不记得，但宫中有许多人记得，可以为证。但无人知晓，世子离席之后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世子可有人证？”
淳于昇浓眉皱了皱，转面放眼一扫，那清盈盈的目光收回时，分明多了些警惕，“你什么意思？要人证明这个干什么？”
“世子聪慧，本王也不兜圈子了。”萧明宣话音一沉，“初四宫宴那夜，世子在宫中欲行不轨之事，恰被一位琴师撞见，为灭口而出手杀了他。”
西凉世子……在宫里，杀南绥琴师？
不顾满堂错愕，也不顾眼前这张脸上的一片茫然，萧明宣在一片凝固之中兀自道。
“正如何寺卿调查所得，死者生前未曾与人结怨，那么最有可能，便是凶手临时起的杀意。本王也亲自看过死者的伤口，以扇贝壳子为凶器，寻常人很难使得那般利落。庄和初、李惟昭虽多少有嫌疑在身，但说到底都是读书人，要说凶手在他们之中，多少有些牵强。经本王多日来慎重推敲，最合乎情理的凶手，就是昇世子你了。”
许是从被自己亲手指认的嫌犯面对面盯得不自在，萧明宣起身绕开几步，直踱到一直默然垂手立候在一旁的李惟昭面前。
“世子杀人之后，恰李惟昭经过现场。以李少卿明察秋毫之能，一下子就悟出了凶手的身份，然，李少卿不愿破坏大雍与西凉的睦邻之好，便自作主张，拿走凶器，想为此案选择一位无妨大事的新的凶手。所以，那夜一见庄大人就极力往他身上攀扯，只是，还没来得及栽赃凶器，就被谢宗云发觉了。”
千钟听着，不禁瞄向庄和初。
要不是一清二楚地知道那夜到底是怎么回事，裕王这番说辞，听起来竟还的确有条有理，活像是像真的一样。
庄和初面上仍无波无澜，只垂眼将烤橘子细细剥好，托在橘皮上，递给千钟。
千钟接过来才往嘴里塞了一瓣，就见那终于听明白出了什么事的西凉世子在那把放得极为显眼的椅子上站起身来。
“你等会儿……别的且先不论，裕王爷，你刚才说，那个杀人的凶器，是什么东西？扇贝壳子？我西凉没海，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 见那玩意儿，我就算要随手捞个东西杀人，是不是得找个我熟悉的、我顺手的家伙？再说了，就杀个弹琴的，我动动手指头就够了，用得着劳什子凶器？”
淳于昇一声比一声高，话说完时，人已追到萧明宣面前，一双不忿的手直往萧明宣面门上比划，看得谢宗云不得不跟着挪近了几步。
萧明宣定定也淡淡地看着那句句在理的人，“反其道而用，故意违背常理而行，许多精明的凶犯都会如此。”
“我可谢谢你了！”淳于昇嗓门又拔高一重，“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说我精明，就你这眼光，裕王爷，要不你换个别的差事干吧？你干刑狱这行没前途。”
万喜听得心惊肉跳。
上一个让裕王在众人面前如此挂不住脸的，如今已得了个县主的尊位，嫁了个在天崩地裂间还气定神闲给她剥橘子的人。
这一个……总不能也有这么离奇的命数吧？
万喜替萧明宣没面子，萧明宣脸上倒看不出半点儿愠色，一向寒森森的凤眸一转，朝那座次仅在他之下的人看去。
“兹事体大，的确要慎重以待。晋国公乃国之柱石，处事一向谨慎公允，晋国公，你怎么看？”
千钟一边往嘴里又塞下一瓣橘子，一边看向那被萧明宣点到的半大老头儿。
皇城里常常能见着当官的，但官做得越大，在街面上露脸的时候就越少，官做到晋国公这个地步的，就算日日在街上讨生活，也很难真真切切见过面貌。
千钟依稀记得，早几年间在街上还远远看见过，后来，传言说晋国公府嫡女要当大皇子妃了，晋国公府上上下下的人一下子就都极少在街面上露面了。
再到后来，突然招了那年的探花郎李惟昭为婿，晋国公府的名号不再时时挂在皇城人唇舌间了，街面上才又渐渐见着晋国公府的人。
至于晋国公本人，千钟也是头一次见得这么真切。
原想着定是个官威慑人的，可亲眼见着，就是个沉静得甚至有些文气的小老头，只是看细了才能发现，一举一动里隐隐透着种沉甸甸的威严。
从一进门行过礼，晋国公就端坐在那儿，也没朝他那惹了天大祸事的女婿看一眼。
听到裕王问到晋国公头上，一直漫不经心摆弄着炭火的天子也终于抬起头来。
裕王这么一问，倒是把何万川问得心头蓦地一亮，也蓦地一紧。
今日晋国公在这儿，不是来听审的。
而是来做抉择的。
裕王费力编排这么一通，今日能否把罪定到西凉世子的身上，不是最要紧的。
自一开始裕王在这间屋子里抢下查案之权，便冲着晋国公抢的。
事到如今，晋国公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是顺着裕王的意思，开口将罪责指向西凉世子，无论最终能否定罪，只这一句表态，从此晋国公府就再无持身中立的可能，于朝堂上只能别无选择地同裕王站在一起了。
若不然，这桩在宫中杀人之罪，就会定在李惟昭身上，自此裕王就会顺着这道把柄，和晋国公府不死不休。
朝堂风云聚变，就在晋国公唇齿一动之间。
晋国公低眉敛目片刻，一时无话，萧明宣正要开口催促，忽听一片暴风骤雨前的死寂中响起一个含混却又清脆的话音。
“我……我刚听明白，王爷，您是查不出来西凉世子那天晚上从宴席上离开之后去了哪儿吗？”千钟好容易吞下满口橘子，清清楚楚道，“我知道呀。”

第121章
淳于昇愕然循声转头。
宫宴那晚，他远远打量过与庄和初同席的这道身影，刚才一进来就看到她匆匆坐去庄和初身边，只觉得有些眼熟，也未作他想，听见这嗓音才猛然想起来。
这副相貌，他确曾在宫宴上见过，但这道嗓音，他却是在怀远驿听见的。
这不就是那个……
被泼了一身水还满口吉祥话的小女使吗？
今日换了副装扮，不似女使那样拘谨，也不似宫宴那晚的富贵，每一笔描画、每一件饰物都恰到好处，与这副灵秀的眉眼自然融于一体，只尽其责，毫不喧宾夺主。
可见为她梳妆的人不但用了手艺，还用足了心。
但不管换成什么装扮，无疑与在怀远驿看到就是同一张面孔。
只是……
他也记得清楚，那小女使戴着一副珍珠耳坠子，磕头的时候慌慌张张的，还甩掉一只落在地上。
可眼前人清清楚楚看着，耳珠光滑饱满，根本没有能挂耳坠子的空洞。
庄和初也在望着千钟。
冬日里天光薄，照进宫墙里，又减损几分，这间宫室原就不大，人一多，技在里面，就分外显得暗沉沉的，唯这一点生动的亮色，腰板挺直地站在那，从后看着，好像贫瘠险恶的荒滩砾漠中挺立着一株蓬勃的小树。
让人心动，也让人心疼……
还会让一些人头疼。
今日托付她的事并不算容易——无论裕王指出什么人是凶手，都请她编些理由给这无辜之人作证。
此事之难，难在来前无法明确裕王究竟要把何人推出来。
若皇城探事司耳目可用，想推敲出裕王选的何人，只要向各监调些相关消息，相互比对筛滤，便能推断个八九不离十。
可眼下耳目俱废。
但好在，既然都是编假话，那便是比谁编得更像真的，谁讲起来更动人了。
千钟直站到御前，忽闪着眼睛朝近旁座上一人望去，满面诚挚道：“那天，西凉世子不就是跟大皇子在一块儿吗？”
萧廷俊狠一愣，好歹及时咬住牙关，没崩出一声疑惑。
跟他在一块儿？
他那天离席之后就往这处来看庄和初了，回席路上，遇见查案的这一群人，才知宫中出了人命，再之后，就又随着这一群人折返回来。
从头到尾，也没有这西凉世子的什么事。
要不是他裕王叔忽然提起这茬，他都不知道这人曾也在那段时间离席过。
这话摆明是睁着眼瞎说的，但也摆明是要帮西凉世子证明清白。
萧廷俊脑子再混沌也转得明白，要保住西凉与朝廷的交好还在其次，眼前要把西凉世子清清白白地从这案子上择出去，最要紧，为的是在晋国公面前拔除倒向裕王这一选择。
庄和初没拦阻，至少是默许了她这路子。
但这球实在抛来得太突然，一下子直抛到他脸上，着实把他砸得一懵。
萧廷俊心中飞快转过这些的功夫，萧明宣好似不屑与千钟同列而站，从默不作声的李惟昭面前转回到自己座上，谢宗云随在他身边，颇有眼力地抢步上前，麻利地把淳于昇堵在他座前的那把晦气椅子挪去个不碍眼处。
萧明宣落座，才睨着堂下的人问：“世子和大皇子在一块儿？梅县主在何处看见的？”
“就在这儿呀，在这门外。”千钟有板有眼地遥手朝外门处指了指，“那晚大人在这里歇息，大皇子过来探望，世子跟他一块儿过来了，也想见见庄大人。”
萧明宣眉头一剔。
庄和初剥好那烤橘子，便摸出一方手绢，慢条斯理地拭着指间残渍，堂中纷纷扰扰，唇枪舌剑，好像都跟他不沾半点儿关系似的。
也仿佛真如这人那日踏在一湖冰雪间与他说的——别无所图，只愿平安终老就好。
“西凉世子与庄大人有什么来往？为何想见庄大人？”萧明宣又问。
“这您知道的呀。大人跟我成亲的时候，他们不是送来这么老大一块儿石头吗？”千钟说着大大展开双臂，使劲儿比量了一下，继续绘声绘色道，“西凉世子就想当面问问，大人从那块石头里凿出点儿什么来了。我说大人伤还没好全，还没顾得上动那些东西，大皇子就问，大人身体怎样了，我就说——”
萧承泽吃着万喜剥来的烤栗子，听得正有滋味，忽被庄和初低低一清嗓打断了。
再往下，确实也与眼前的事没多少牵扯了。
千钟闻声话音立时一顿，小心转眸朝那突然清嗓的人看去，还不忘仔细地拿出一副足够惶恐样子，“这个……不能说呀？”
“可以说，”庄和初还没开口，萧承泽已道，“只要你说的是实话，说什么都无妨。”
“我说的都是实话，”千钟老实道，“保准跟裕王说的一样实。”
余光瞄着座下那张忽然一阴的脸，萧承泽好歹忍住笑，皱眉顺了口茶，思量着道：“朕记得，当晚这门外有侍卫守着，如果世子和大皇子一起来过，问了他们就能知道吧。”
“您真是圣明！”千钟忙道，“虽然大皇子来叫门的时候，世子没紧跟在他身边，但世子就站在门外不远的那片树影下面。我都看见了，侍卫们那么好的眼力，只要没偷懒走神，肯定也看见了。”
谢宗云站在萧明宣身后，看不见萧明宣是个什么脸色，但俨然觉出这张椅子周围的寒气又深重了一重。
谢宗云不禁暗叹。
进了庄府这些日子，吃饱喝足，这条小泥鳅是越来越滑了，如今就连当差人心里那些小九九都叫她摸得透透的。
当差这么些年，类似这样的事，谢宗云也没少经过，贵人在前言辞凿凿地说个一，为免麻烦，他起码不会逆着说个二，充其量也是含糊地说句想不起来了事。
这会儿唤来那些侍卫问，必定问不出句有用的，不过是行个过场罢了。
不待萧承泽唤人，千钟又殷勤补道：“再有，大皇子他们还没走的时候，瞿姑姑也来过一趟，她应该也看见了。问问她，也能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寻常时候，裕王直入内宫也在默许之内，但眼下诸多外臣在场，这会儿去内宫请人，裕王身边的人自然不方便，定是要差万喜去一趟。
只要把这里的事向皇后一说，待瞿姑姑过来，必定是要向着于大皇子有益处说的。
听到这会儿，淳于昇终于悟出点门道来，和萧廷俊遥遥对望了一眼。这一通瞎编乱造，三说两说，竟好像已成了铁一般的事实了。
两汪清泓一碰，到底是淳于昇先豪气地一摆手。
“哎，谁也别问了，事已至此，一人做事一人当，正如梅县主所说，那晚就是我要大皇子悄悄带我去见庄大人的。我知道此举不合礼数，又想着大雍一向狱事清明，主圣臣贤，不至于真冤枉了我，所以一时才没说出来。此事若有罪责，淳于昇一人担了就是。”
“这不怪昇世子，”萧廷俊忙也起身道，“是我想着，不管怎么说都是在宫里，有我带着去，只是见见先生，也不会有什么事，就应了世子。刚才看世子不肯说出来，我也没敢擅自说破。是我虑事不周，世子远来是客，父皇要罚还是罚我！”
眼见着话要往偏处走了，千钟见缝插针，急又往回扽了一句，“大殿下，世子要是一直跟着您，就不可能去杀了那个人吧？”
“是。”萧廷俊立时顺着道，“父皇，儿臣可以为证，当夜儿臣与世子一直同行，从这里离开后，原本是一同回席，是儿臣听到案发处的动静，才让世子先回去，自己过去看。且不说世子毫无杀那琴师的理由，只以此推算，世子就绝无杀人的时机。”
对一套现编的谎话来说，填补到这个份上，已算圆满了。
萧承泽不置可否，“裕王看呢？”
萧明宣面上蒙着一重霜意，也不下定断，只定定看向早该开口的那人，“晋国公，倘若西凉世子是清白的，那此案嫌疑最重大的，可就只有一人了。”
喧喧嚷嚷半晌的四壁之间又遽然一静。
片刻，方听一个如苍松古柏般的话音沉沉缓缓响起，“陛下，臣年轻时也曾在刑狱衙门历练过。断案一事，人言有虚，仅可为旁证，物证似铁，更易厘清真相。”
“晋国公言之有理。”萧承泽点头，还是问向一旁，“裕王看，此案有哪些物证能拿出来议一议？”
萧明宣朝后伸手，谢宗云便心领神会地掏出方包裹紧实的手绢，展开递到这只手上。
“物证就是这个扇贝壳子，也是本案凶器。”萧明宣隔着手绢托在手上，一双锋锐的凤眸仍定在晋国公身上，“就是案发当夜，从嫌犯李惟昭身上搜出来的。”
“嫌犯与凶器皆在此，审问便是。”晋国公缓缓抬眸，看向那默然立于一旁的人，“嫌犯大理寺少卿李惟昭，这凶器为何会在你的身上，你从实道来。”
万喜蹲在炭火前，手上翻着烤在炭火上的东西，心头比在炭火上烤着还焦灼。
昨日萧承泽交代他出宫办差，除了去梅宅传旨之外，还在太平观附近停了停，悄悄给去观中祈福的晋国公嫡女塞了一封信。
信是谁写的，写了什么，他全都不知，但在今日这场风浪里搅合到这会儿，再想起昨日的那份差事，大概也明白了几分。
逼着晋国公在今日做抉择的，不只裕王一人。
而晋国公如何抉择，听这话里的意思，是全在李惟昭了。
“李少卿，”萧明宣也将目光投了过去，“兹事体大，你可要想好了再说，万莫辜负了晋国公对你的栽培。”
立在一旁的人披着重重目光，颔首走上前来，一分衣摆，长身而跪。
“臣罔顾圣恩，罪犯欺君，死不足惜。”

第122章
“罪犯欺君？”被欺之人尚未发话，萧明宣已寒声道，“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的罪过，一旦定到实处，轻则你人头落地，重则株连满门。”
长跪于地之人伏身一拜，掷地有声，“一切听凭陛下发落。”
“且不说发落的事。”萧承泽一垂手，接过万喜自炭火上新捡出的几颗烤栗子，“如何定罪，那是后话，别嚼那些个虚词了，先把你做了什么原原本本说清楚。”
李惟昭应声又一拜，起身颔首垂手，露着半面愧怍，涩声道：“是夜，臣说，臣并不知道谢统领自臣身上搜出的扇贝壳子从何而来，其实……臣当时撒了谎。那壳子正是臣自宴席上偷来藏在身上的。”
萧承泽皱皱眉头，“叭”一声捏开栗子被烤脆的外壳，“这么说，人，真是你杀的？”
“臣以先祖先师之名起誓，从未犯过伤人性命之罪。”
萧承泽眼也不抬一抬，只盯着手上的栗子，边剥边问：“那你偷藏它干什么？”
“臣想将它带回家去，攒起来，做蛤粉。”
一屋子人里有一多半没转过弯来，最困惑的还是淳于昇。
“做什么？”淳于昇懵然脱口而出。
“蛤粉。”重复一遍，淳于昇面上俨然还是一片混沌，李惟昭解释道，“是作画用的白色颜料，用文蛤、青蛤一类的厚壳制作最佳。然大雍虽海岸绵长，但皇城并不近海，这些海贝远道而来皆是不易，弃之可惜，若煅烧充分，差不多也可以用的。”
淳于昇面上的混沌还未退，萧明宣已嗤笑出声。
“李惟昭，你在扯谎上的修为，比梅县主可差远了。”萧明宣目光在那道已颇有眼力地往旁让开的身影上一掠，又瞥过仍面不改色的晋国公，兜转回来，再次看定李惟昭，“堂堂晋国公府还能缺了你一盒白颜料吗？”
萧明宣一开腔，萧承泽就把那颗剥得干干净净的栗子填进了嘴里。
天家规矩，食不言寝不语，私下里松泛些没什么，当着众多外臣，还有一位外使，萧承泽的嘴就算是被这小小一颗栗子封上了。
尊位上的人不置一词，李惟昭就按部就班接着答。
“臣出身贫寒，从读书起，一切文房用具，凡能做得出的，都是自己动手来做，积年累月已习惯了。”
皇城里不乏喜欢自己动手做文房用具的读书人，庄和初常日里也爱鼓捣这些，但这些人多半都是因为闲来无事，玩点风雅罢了。
且不说李惟昭闲不闲，萧明宣又一声嗤笑，“晋国公府何等门楣，你习惯到处捡人吃剩的壳子，你夫人可是晋国公千娇万宠长大的，能容得了你这样上不得台面——”
“晋国公府容得。”萧明宣话音未落，晋国公便道，“晋国公府蒙皇恩日久，从未有衣食之忧，但也一日不敢忘，勤俭乃圣贤大德，劳作为生民之本。一盒蛤粉不值什么，然制作蛤粉所必经的繁琐辛劳，于晋国公府中深受荫庇长大的后辈而言，是无价之宝。他们能有机会常常在身边见到这些劳作，便不会被高墙遮蔽耳目，也更易懂得圣贤文章里的教诲。这对晋国公府而言，万金难换。”
晋国公徐徐缓缓说罢，又道：“裕王若对此有任何疑虑，尽可去府中查问。”
何万川默然恭立一旁，暗暗从头到脚打量着李惟昭。
这人被点来大理寺这段日子，衙门上下每每背后提起他，最常说的话，就是麻雀飞上晋国公府的高枝，当了凤凰。
自入了晋国公府的门，李惟昭常日装扮不显张扬，也从不显寒酸，远不至于失了晋国公府的体面，一向听说是有些节俭的习惯，但闲话说起来，都觉得是读书人总归有些骨气，端着晋国公府的软饭，终究不自在。
但今日看着，恐怕世人被自以为是的成见障目，低看了李惟昭，也小看了晋国公府。
包括裕王。
满堂目光皆定在李惟昭一处，唯千钟在偷偷瞄着庄和初。
晋国公的话说得文绉绉的，但顺着李惟昭的话一同想想，也不是那么难懂，听到这会儿才有点明白，在这件事上，庄和初为什么选了李惟昭，又为什么选了个扇贝壳子。
那人早在琢磨怎么把这桩案子栽给李惟昭时，也已经为他谋算好了这条虽堂而皇之败在裕王眼皮子底下、但就是入不了裕王眼的生路。
可千钟遥遥瞄着那人，心头一点儿也不觉着松快。
今日庄和初托付她的事，刚刚已算是全办妥了，但堂中这些人，至少是裕王，远还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
这不是她头一回见这人和裕王暗暗交手，但从前每一次，这人都是一派气定神闲，胜券在握，这回不知是为什么，气定神闲，胜券在握，也都有，可就是觉着，那道身影被浓烈耀眼的绛红官袍包裹着，孤零零一个坐在席末，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
难过。
也不像是为着眼前的什么装出来的。
千钟还没瞄出个端倪，余光忽又见萧明宣扬着捏在手上的扇贝壳子，寒声开口。
“不必去烦扰晋国公府，也能知道李少卿没说实话。也是，据案发之夜已过去数日，李少卿编排谎话时遗漏些细节也不为怪。本王提醒你，这壳子上面，还沾有些血迹呢。”
“罪臣正要说到此处。”李惟昭面不改色，“当夜臣在宫中偶然经过，发现死者，上前查看时，拢于袖中的这片贝壳不慎掉落，恰坠于血泊之中。臣一时心慌立刻捡起，匆匆擦拭便改藏于腰带间。自宫中偷携物品而出终究是罪过，臣亦担心为此惹祸上身，是以在调查过程中，心虚之间便总想积极表现，以显自身清白，这也是为何……那夜罪臣会无视庄大人常年抱病又重伤在身，执意为难。”
萧明宣“呵”地冷笑出声，“要照这么说，这枚扇贝壳子，也就不是凶器了，那凶器是什么？案发之处你也是亲眼看过的，那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割出那样的伤口？”
“罪臣知道的只有这些，尽已如实陈述，其他，就不知道了。”
“那就是狡辩了。”萧明宣将手中捏了半晌的壳子朝后一递，由谢宗云接去，再次望定晋国公，“没什么凭据证明另有凶器，那眼下嫌疑最大的，还是李惟昭了。”
“这话也不对吧。”淳于昇好容易从这案子里择出来，置身事外，听到这会儿，终于忍不住道，“案发处没有凶器，那就不能是凶手杀了人之后，连人带凶器都带走了吗？我就说裕王你不是干刑狱的料。”
“……”
萧明宣眉头一跳，唇角着实紧了紧，才道：“昇世子有所不知，案发那夜，庄大人说过一道分析，本王与皇兄及在场众位皆深以为然。他说，凶手在宫中行凶之后，为免惹人生疑，极有可能不会将凶器丢掉，而是随身携带。本王记得没错吧，庄大人？”
那一直静静孤坐之人被唤到，起身上前时，已蒙起满面惭愧。
与李惟昭并肩而立，愧色之重，不遑多让。
“陛下恕罪，裕王恕罪。是夜臣伤病作祟，神思昏聩，乍听宫中发生命案，未及细细了解清楚便认定是有人被杀死了。妄下定断，误导办案，乃臣之罪。”
萧承泽总算咽下那口快要嚼化成水的栗子，问：“什么意思？”
“裕王焦心此案多日，为求周全，前日专呈来找臣问卜。臣在冰雪之上扶乩，只得一冰字，一直未解其意，适才听裕王与李少卿探讨凶器一事，忽有所悟。”
一番话里虚虚实实，半真半假，从庄和初口中以一副气力不济的话音徐徐说出来，听不出丝毫造伪的心虚。
“臣不曾去过案发之地，还请陛下赐教，当日死者近旁，是否有冰？”
萧承泽点头，“确实有些碎冰，好像是根摔碎的冰凌子。”
庄和初在冰上卜出的是什么字，又为何知道案发之处有些什么，萧明宣再清楚不过。
“你莫不是要说，那冰凌是凶器吧？”萧明宣一沉眉，寒意森森的话音也随着一沉，“庄大人不通武艺，也不擅刑狱，想是不大清楚，以冰凌为凶器，是用刺的。即便是割，冰凌乃水滴凝聚，尖端再锋锐也必定平滑。而从死者伤处看，那凶器，分明是一道边缘凹凸不平的薄刃。”
耐着性子一句句把这条路堵严实，萧明宣又道：“庄大人现在仍在伤病之中，必定也还是神思昏聩，还是坐回去想想清楚再说话吧。否则再说错一回什么，勿谓本王言之不预。”
“王爷所言，字字珠玑。”庄和初谦恭颔首，“冰凌执于人手，作为凶器，确乎如王爷所言。但以下官卜问结果，执此冰凌取命的，并不是人。”
不是人？
满堂陡然一静。
“是天命。”
天命？
何万川觉得眨眼功夫脑子里被灌注了一盆浆糊。
从州府衙门到皇城大理寺，他手上处置过不知多少案子，调查过不知多少死者，从没听说过什么叫……
天命。
“有一种可能，这根冰凌是分断成至少两个部分从天而降的，死者恰恰经过，先是一部分坠落于死者一侧脚下，并未伤及死者，只是让他骤然受惊，一惊之下未经思索自然侧向扬头去看，正好将咽喉斜向暴露出来。就在此时，紧接落下第二节 冰凌，这节冰凌断面并不光洁，恰是边缘薄而凹凸不平之态，自高处直冲而下，力道甚大，便在刹那间割喉断命了。”
当夜众人到场时，那冰凌子已然碎了一地，究竟是怎么碎的，还这没有人能说得清。
何万川还在推敲这如戏文一般的巧合究竟有几分可能，萧明宣已挑出关键一处。
“死者倒地之处，离最近的屋檐也尚有一段距离，哪来的冰凌子能坠到他脚下？”
“许是大风刮来的吧。”
“……”
不待萧明宣把噎住的一口气吐出来，庄和初已面不改色地接着道：“除扶乩所示外，从干支五行上来看，宫宴那日乃是申日，恰为正月的月破大耗之日，又有一个卯辰穿，乃金木交战之象，主血光之灾——”
“放肆！”萧明宣顶着一口火气截道，“堂堂朝廷命官，满口胡言乱语，惑乱圣心，该当死罪！”
萧明宣这般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庄和初不觉意外，平心静气又要开口，忽被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打断了。
“陛下！大人的话，我听明白了。”
在旁一声不吭立了好一阵的千钟三步并两步，一晃眼便凑到他身边来，不偏不倚，正遮在裕王朝他瞪来的视线必经之地。
又瘦又小的一个人，遮不住他全身，还是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旁。
“大人是说，那天的日子不好，八成要有场血光之灾，碰巧就应这琴师身上了，算是他为宫中各位贵人挡一道灾。”说罢，那如天降神明一般护到他身边的人眨着双狡黠的眸子朝他望来，脆生生问，“是这样吧，大人？”
“是，”庄和初波澜骤起的心头稍定了定，才道，“此案没有凶手，只是这位琴师以身应了天劫。”

第123章
果真是这个路子！
摸对了门路，千钟更添几分底气，又眉目一肃，有板有眼地道：“陛下，大人这话可不是瞎说的，皇城里街面上也常有这样的说法。”
萧承泽也一本正经问：“是吗？街上有什么说法啊？”
千钟一抬手，煞有介事地举起三根手指头。
“一个人莫名其妙断了命，在街面上无非就是三个讲头。一是自个儿多行不义，老天看不过眼，收了这人的阳寿。再一个，是亲近人里有八字不合的，克了他的命去。要是落在这两个讲头上，这家里活着的人往后日子就难过了。只有那些为着应劫挡灾而死的，算是功德圆满当菩萨去了，才能落着些好话——”
“一派胡言。”萧明宣忽寒声一喝，硬生生截断那说书似的话。
如万里晴空中忽地劈下一道惊雷，满堂都震了一震。
一片寂悄里，萧明宣声厉如刀，“梅县主如今既已正了身份，就该有个县主的规矩，过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东西，便不要再动不动地往外掏。你不要脸面，庄和初一介朝廷命官还要脸面，大皇子还要脸面，天家还要脸面。再让本王听见你一句胡言乱语，定要以礼法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话音才一被喝断时，千钟便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被身边的人轻轻捉住了。
朝她掷来的字字句句越冷厉尖刻，那只手就被握得越牢。
仿佛无形中竖起一道高墙，将什么阴寒可怖的东西都隔在了墙外。
听得见，却伤不着。
萧明宣话音一落，千钟顺着那只手的牵握就势一挽，众目睽睽之下大大方方便贴到了旁边人身上，也顾不上那人被她贴得通身一绷，忽闪着眼睛笑盈盈地望向萧明宣。
“我就是记性好，才总说这些话呀。皇城里谁不知道，都是托了裕王您的福，我才能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要不是您非要庄大人立马娶了我，甭说嫁大官儿了，我这会儿还得在街上要饭呢！不念着过去的那些苦，也就是不念着裕王您的再造之恩呀。朝廷封个没心没肺的当县主，朝廷命官娶个忘恩负义的当夫人，那说出去才没脸呢，您说是不是？”
一顿子顶嘴的话，却句句声声都是捧着他讲，萧明宣好生一噎，舌头还没转过筋来，忽听席末的位子上传来响亮的一声。
“我觉得是。”
萧明宣循声一转眸，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被谢宗云挪走了椅子的西凉世子已自顾自地溜达到庄和初空出的位子上，堂而皇之坐下来，甚至从那掰开剥好的烤橘子上揪下一瓣，边吃边品咂着堂中这场已与他干系越来越浅的戏码。
见萧明宣朝他瞥过来，淳于昇还颇显郑重地点了点头。
“……”
脸面一事，原就是给外人看的，要论外人，满堂这些人里再没有比这个更“外”的了。
这事上，还真有数他最有资格插一句嘴。
萧明宣喉头又是一堵。
一来二去，岔了几岔，莫说被连噎了两回的萧明宣，满堂人一时都有些想不起这会儿原是在议什么了。
“臣惭愧。”庄和初便在这时开了口，“臣久蒙圣恩，忝列朝班，原应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然臣——”
“你有话直说，少在这儿掉书袋子。”这回是萧承泽听不下去了。
“是。”庄和初颔首恭立，略去些本也只是客气一声的前话，直跃到关键处，“臣只看到干支里的天命，却未曾看到世间活生生的人命，多亏县主及时提醒，才如醍醐灌顶。死者已矣，但他还有亲朋挚友，要活在左邻右舍的口舌之间。人言可畏，倘若朝廷能以舍身抵挡灾厄的义士之名予以他应得的褒奖，他留下的孤儿寡母，日子才能好过些。”
萧承泽点头，“也就是梅县主淹留街巷日久，见多了世间冷暖，思虑才能触及如此细微之处。”对着千钟赞许罢，萧承泽目光一转，有意无意地朝一旁晋国公落去，“朕也算着实明白明白晋国公府以李少卿之言行教养后辈的苦心了。”
话头抛来，晋国公便一颔首，顺理成章接了过去。
“庄大人能看见天命，县主能看见人命，臣已老眼昏花，看不见那么高远，也看不见那么细微，只能看见自己立身的这寸朝堂。死者乃南绥出身的琴师，南绥敬奉道法，修天地之气，南绥琴师以身应天劫，不能不说是天道要南绥与我朝结义了。再则，若说南绥琴师在凶日受下这一劫，是历劫升仙而去了，也未可知。”
从天说到地，又从地说到眼前，越说越玄乎，但一个意思已经分明了——无论如何，这宗凶案在这些人口中转了一圈，竟生生转成了一件好事。
何万川在一旁正听得满心惴惴，忽听尊位上的人唤了他一声。
“何寺卿，你看，以庄大人这思路推敲，此案上还有疑点吗？”
“此案……”何万川上前一步，话已出口，又斟酌着换了个更恰当的句头，“此事，臣以为，推敲至此，已不属于刑狱事务之列了。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言。”
“何寺卿这话才是正理。”萧明宣好似这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忽一扬声，“这些虚无缥缈的说辞，绝不合察疑断狱的章程，以此定案，传扬出去，定要贻笑大方。”
“裕王你那套说辞就不虚了吗？”又是那席末的位子上传过响亮的一声，“查案查不出个结果，急着交差，就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揪来当犯人。要不是在座的全比裕王脑子灵光，我这会儿是不是要去尝尝牢饭了？”
淳于昇说着起身上前来，朝尊位上一揖，“淳于昇奉西凉之主圣命，出使大雍，自问不是什么德才兼备之士，但也分得清是非黑白。此事原是大雍内政，轮不到外使插嘴，可裕王既然把我揪来了，我是不是也能说上一句？”
萧承泽点头，“世子可畅所欲言。”
“我觉得，”淳于昇大手一挥，略过裕王与谢宗云那一角，在满堂其他人面前挨个划过，兜出一道饱满的弧线，“这些，都是好人，您就听他们的吧。”
“……”
萧承泽好生清了清嗓，才忍住一道险些无法收场的笑意，摆出一副更合体面的若有所思之态，略显为难道：“以这些天命劫数之类说辞断案，确实不大合章法，不过，既然昇世子与列位卿家都认同这一解释，现下也没有铁据能将之推翻，那且交司天监去看看吧。”
说着，那犯愁的眉目一转，宽慰似地望向萧明宣，“若是司天监算着有差错，那就再从这南绥琴师的身上仔细深挖。朕相信，世上绝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查得够细，总能挖出些牵扯来。裕王弟，你说呢？”
萧明宣心头一凛。
这话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似字字句句含沙射影。
萧明宣默然片刻，面上波澜不兴，“皇兄既已有圣断，臣弟自当听命。”
“好，此事就先这么办吧。裕王弟辛苦查证，庄和初厘清要害，梅县主与大皇子头脑清晰，深明大义，亦协助有功。大理寺少卿李惟昭不忘本分，晋国公家风端正，朕心甚慰，也甚为惭愧啊。”
萧承泽拭了拭剥栗子在指尖留下的残渍，站起身来。尊者一动，还在座上的裕王和晋国公也一并起了身。
萧承泽缓缓踱出两步，就驻足在晋国公面前。
“朕身为一国之君，对大皇子这位嫡长子的教养，远不及晋国公思虑深远。庄和初悉心教导大皇子多年，然体弱多病，虽学识广博，但随着大皇子年纪渐长，终究于管教之事上常常力有不逮，难顾周全。若晋国公不弃，日后，大皇子的课业，就交托于你了。”
萧廷俊愕然一怔。
他的课业交托给晋国公？
那就是说……
萧廷俊诧异间正要转目去寻，庄和初已一步跪上前来。
“臣愧负圣恩，万死难辞其咎——”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萧承泽亲自垂手，万喜忙搭上另一边，帮手将人搀起来，“先把身子养好，再为社稷出力也不迟。”
淡淡一句宽慰罢，也不容任何人多说一声，又道。
“时辰也不早了。今日一场误会，委屈了昇世子，裕王弟和大皇子就迟些出宫，与朕一同好好招待世子饮宴赔罪吧。旁的事，都容后再议。”
天子一言既出，再软和的话，也是不可违逆之命。
一群人奉旨而来，也奉旨而散。
千钟一路随着庄和初往宫外走，有宫人在旁引着路，庄和初一言未发，千钟便也一声不出，直到已经望见宫门时，万喜匆匆追过来，将一只打好的包袱交来给庄和初。
“前日大皇子去怀远驿办差的时候，宫里一位随行前去的女使不慎弄湿了衣裳，天寒地冻的，南绥正使心善，看着不落忍，就把自个儿的披风脱给她了。那女使回宫来后，已把披风清理干净，交了上来。皇上说正好今日南绥使团在太平观办玉皇诞的法事，您回府正好路过，就劳您顺手还了。”
“臣遵旨。”庄和初若无其事地接到手中，又客气地添道，“辛苦万公公专呈走一趟。”
这人一贯是这样的好脾气，可今日听着，就觉着有股难言的酸涩。
一件披风而已，就算是南绥正使的东西，还也不急在这一时，又何必特意叫他追上来这一趟，交给这人去还？
万喜琢磨一路，想来想去，也只能是为着另一桩事了。
“还有句话……”万喜软下尖细的话音，低低道，“您是看着大皇子长大的，那是不一样的情分，大皇子也知情重义，皇上心里都明白。但皇上这般苦心思量，是为了大皇子，也是为了您。大皇子要往高处走，势必要经些风浪，这才一冬，您就陪着受了多少折腾？皇上也是实在是心疼您呀。”
“多谢万公公提点。”庄和初含笑低眉，平和一如往常，“大皇子鹏程万里，在下能有送一程的缘分，已是三生之幸。若大皇子一时看不明，在下定会尽心相劝，不负圣恩。”
万喜长出一口气，“庄大人饱读圣贤书，就是通透！您能看到长远处，那便是有大福气的！”
万喜又添了几句宽心的话，便叮嘱宫人将二人好好送了出去。
上了马车，庄和初将那包袱好好安顿到身旁，再一转头，就见千钟从袖里摸出用手绢裹紧的小小一包。
是萧承泽议事时赏她的那些吃食。
贵人特意赐下的恩赏，一时吃不完，也要好好收起来带走，以表恭敬，千钟便拿手绢包了包揣来了。
这会儿掏出来，却是为着另一件要紧事。
千钟在身旁小心摊开手绢，从中拣出颗最大的烤栗子，栗子烤之前就划了口，顺着那烤得外翻的口子一剥，“咔”一声轻响，硬壳就乖乖脱开了。
“大人，”千钟捏着金灿灿的栗子仁，小心翼翼地递向庄和初，“您不能再教大皇子念书这事儿……可能，得怨我。”

第124章
怨她什么？
庄和初微一怔，垂眸看向千钟指尖上那金灿灿也颤悠悠的一小团。
马车行进，微微颠簸，圆润饱满的一颗栗子仁被她小心地捏在指尖，捏紧怕碎了，松些又怕掉了，手指不得不在细微的颤颤间不时调整着力道，整个人都随之紧绷着。
愈显得那些还揣在她肚子里的话关系重大了。
且不论萧廷俊这件事内中曲直情由她究竟悟出多少，单看这回她只剥了一颗递来，就足以说明，比起上回扛了一麻袋栗子到他面前，眼前这件让她判定为惹祸的事，该还没有超出他的承受之力。
庄和初坦然伸手，接过那颗栗子仁，稳稳拈在自己指尖，却也不往唇边送，只端详着问，“为何怨你？”
“怨我昨晚放水仙花灯祈愿的时候，挑的愿望不好。”千钟老实道。
“什么愿望？”
昨日庄和初与她说了要同梅重九一起放灯祈愿时，她便一直在想，还能向各路神仙求点什么，想来想去，眼前的日子已经圆满到让她时常有些不安了，实在不敢再多求什么。
直到在饭桌上，才忽然想到一项不算太过得寸进尺的。
千钟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还绕有缕缕栗子甜香的手指尖儿，怯怯道：“我许愿，盼大人您能少一点烦扰缠身，多一点清静日子，能和我，和兄长，常常一起吃饭。谁承想，应到这样的事上了。”
马车在转弯处略有颠簸，晃得庄和初心头微微一动。
祈愿时他先合了目，也先睁了眼，恰清楚地看到身边人满面虔敬郑重祈愿的样子，原想着她该是还有什么很重要的心愿未曾与他提过，打算着这些日子观察着看看，摸个清楚。
却无论如何没想到，她那般虔敬郑重向天祈求的，竟是这样一件事……
轻如鸿羽，也重比千山。
千钟只见这人定定看着那颗栗子，眉宇间似是有什么闪了一闪，没等看真切，便已化进一道笑意里。
“这不该怨你，该谢你才是。”庄和初话音轻了一轻，“让大皇子换一位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先生，于他于我，眼下都是最好的选择。”
朝廷上怎么算是好，怎么算是不好，千钟不大懂，但庄和初这话里还有一个意思，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千钟小心地也把话音压低了些，几乎没在那些穿窗而入的沿街叫卖声里，“这事儿，原本也在您今天的筹谋里呀？”
“算是吧。”庄和初微一点头，目光盘桓在指尖的栗子上，眉目又弯了几分，“而且，这也该算是我昨夜的愿望达成了。”
千钟一奇，“昨晚您许的愿，是不再教大皇子读书了？”
“是盼你们的愿望全都实现。”庄和初轻道。
千钟一愣，愿望还能这样许的？
可转一想想，倒也不为怪。
凭着庄和初自个儿一身的本事，和那位天下最尊贵的人对他的信重，他哪还有什么愿想值得仰仗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地之力？
千钟心头落定，身上一松，嘴上也轻快起来。
“大人积善积福，我这愿望，肯定是托了大人的福才灵验的，也不知道兄长他们许了些什么，保准也都能实现！”
庄和初笑意一深，伸手过去，将那颗大概不及她嘴甜的栗子仁送到她唇边。
剥这颗栗子给他，原就是为赔罪的，现下一切分明，这人把栗子交还回来，便是不以为罪的证明。
千钟忙张口，把栗子叼进自己嘴里，转拿给庄和初两颗枣子。
“您吃这个，我记着您说过，枣子养气血。”
庄和初笑着接过来，拢在掌中，“今日也托了你的福，不然，免不得要同裕王多纠缠上许多。”
提到裕王，千钟忽想起另一桩早也在宫里就想弄个清楚的事，嚼着栗子的唇齿顿了一顿，将口中的东西咽尽了，才微微紧起眉头，郑重问。
“大人，我总说起街上的事，真会误了您的前程吗？”
噎住裕王的那些话，是那般场面上一时间能想到最周全的话，可细想想裕王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哪家配婚不讲求个门当户对？
就连李惟昭这样的探花郎，只是中探花前出身不算是高门大户，和晋国公府的婚事便已是皇城里的被人说道不休的奇闻了。
先帝圣旨配给庄和初的，不管怎么说，也是宫里精挑细选后正经封为县主的。
她一时报不了庄和初的厚恩，至少也不该给他抹黑。
但这些权贵门户里究竟有多少讲究，庄和初从没叫人对她细讲过，这些日子下来，只学会了些皮面上行止间的规矩，深里的门道就再没有个合适的人能让她学样儿了。
“我还得仰仗您过好日子呢不是？”千钟恳切道，“您就跟我说个实话吧，要真像裕王说的那样，我一定牢牢记着，再不说那些了。”
“没什么不好。”问得恳切，便是格外在意，不是轻描淡写一句可解的。
庄和初又细细道：“独自一人能在皇城里守住性命活下来，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件很厉害的事。那些化险为夷的经历弥足珍贵，是独属于你一人的宝物，你肯拿出来与人分享，旁人该谢你才是。只要你愿意说，就没有任何不好。”
在皇城里活下来的经历，确实不容易，但要说这是什么宝物，千钟还是有些糊涂，垂眸思量片刻，忽地想到一处，一双眸子立时亮闪闪地抬起来。
“大人觉得街上那些事是宝物，是因为您给兄长写那些说书用的故事用得上吧？”
庄和初一愣，哑然失笑。
南辕北辙，倒也不算错。
见庄和初轻一点头，千钟不禁长叹一口气，叹得颇有些伤春悲秋。
“眼见着广泰楼没了，兄长不说书了，您也不写书稿了，那一出《四海苍生志》入冬前才开，那么火热，比《千秋英雄谱》还火热，就这么断了，真是可惜。《千秋英雄谱》已经很精彩了，我拿它学识字之后，细细听了，更觉得《四海苍生志》比它还要精彩些呢。”
千钟一边感叹着，一边偷眼瞄着那面上无动于衷的人，“您说，昨天晚上过顺星节，皇城里会有多少人许的愿是这辈子能听完整个《四海苍生志》呀？”
庄和初险些绷不住笑出来，这到底是谁在许愿？
何况，就算真有各路神明，也真有人许了这样的愿望，天地间诸多关乎疾苦的愿望神明且还顾不过来，又怎会在这些无关痛痒的愿望上耗神费力？
“那便看天意吧。”庄和初淡淡道。
话都抛到脸前了，这人还是不接，千钟识趣地掀了这篇，心虚地一转眼，不经意就落到庄和初一上马车来便安顿到身旁的那只包袱上。
她之前一直没琢磨明白，南绥正使的这件披风里究竟有什么玄机，现在总算是悟出几分眉目了。
千钟正愁没处转话锋，忙道：“南绥正使那天给我这件披风，就是想借着还披风的时机，好好见您一面吧？”
这件披风同早些时候万喜在街上赏她的那件不同。
这件不是赏人的，是借人的。
有借就有还。
使团的人不能随意更改行程，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旁人也不能随便去见他们，所以才有南绥使团以琴音传话悄悄约见庄和初的事。
照理说，南绥正使要想见庄和初一面，要么得等到下一场宫宴，要么就得像她那天去怀远驿一样，乔装改扮，偷偷摸摸。
如今有了这件披风，也就等同有了一个光明正大见面叙谈的机会。
庄和初也朝那包袱一垂目，轻点头，“想来这位南绥公主确有些关乎紧要之事，非面谈不可。”
“公主？”千钟讶然。
“这位南绥正使，是南绥的一位公主，名为百里靖。”庄和初说罢，好似想到什么，又补上一句，“绥靖四方的靖。”
绥靖四方这个词，在《千秋英雄谱》前几章里就出现过，梅重九当时与她做过解释，大概说得是安定天下的意思。
千钟不禁又朝那包袱望过去。
那日在怀远驿，她辨出这位南绥正使是个女人的时候，已经万分诧异了，没承想居然还是位公主。
千钟诧异间不禁奇道：“咱们雍朝的公主都是生在宫里养在宫里，到了年纪出绛，就在皇城里盖一座公主府，跟驸马一起继续过富贵日子，从没听说过公主还跟朝廷上的事有什么相干。南绥的公主，竟然还能当官吗？”
庄和初轻一笑，“南绥这位公主，非同寻常。”
怎么个不同寻常法，千钟还等着他细讲，庄和初却已一转目光，伸过手来，捉起她手腕放到自己膝头，按在她脉上。
“出来许久了，有觉着身子不适吗？”
他这问的是什么不适，千钟一听便明白。这两日服过庄和初开的药，昨夜又经庄和初揉过穴位，晨起就再没有那可怕的痛意了。
千钟摇头，“出来走动走动，身上还更舒坦些了。”
“那就好。”
千钟忽有些明白，“大人有事差遣吗？”
庄和初轻叹，“还这件披风，会有一点小麻烦。”
南绥今日为玉皇诞做祈福法事的太平观，是皇城里常年香火鼎盛之地，虽是凡俗里的尘外一隅，本应不拒众生，但每逢有这等官家的安排，不必朝廷下令，观中自觉便会婉谢其他香客。
照观中道长的说法，少凑这种热闹，是修身养心的好事，拦着人不让人凑这种热闹，自然就是莫大的功德了。
是以今日太平观里里外外都森严戒备着，附近街面上行人都比常日少了许多。
庄府的马车凭万喜就着包袱一并送过来的宫中的牌子，才在重重守卫中一路驶进那片渐渐浓重的香火气里。
马车在离着观门远近合宜处停下来，庄和初取了那包袱起身掀开门帘，一步尚未迈出去，身形便微一顿。
千钟跟在庄和初身后，顺着他撩开门帘露出的空隙看出去，第一眼就是满目披甲执刃的羽林卫，再看一眼，便看到了庄和初顿住身形的缘由。
观门附近除了层层叠叠的羽林卫，还有一个人。
那身影她先前只见过一次，但已毕生不会忘记。
庄和初略略转头，朝里低低嘱咐了千钟在马车里稍等片刻，转也将手中包袱交给千钟，才缓步下了马车。
一来二去，那道身影已不疾不徐地走到庄府马车近前了。
庄和初一下马车，不远不近，正能与这人道个礼。
“谢老太医。”

第125章
许是因为拄着拐杖，谢恂微微佝偻着身，一副慈眉善目弯起些来，愈显得和蔼可亲。
“皇上传谕，说庄大人适才入宫伤了些精神，似有些不大好，让老朽今日得空为庄大人摸摸脉。正好这会儿得空，庄大人，方便吗？”
在守卫森严的太平观大门口，吹着过午日斜之后寒意渐深的冷风，任谁看都不是个方便请脉之处。
何况，请脉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领了旨意便这么急着来堵他，为的必定不是请脉这一桩。
“多劳谢老太医专呈走一趟。”庄和初原地站定着，和气道，“只是，庄某也有件皇差在身，不敢耽搁，还请谢老太医宽谅。”
“听说了，给南绥正使还件披风而已，何劳二人同去？请县主辛苦几步就是了。”谢恂和善地笑笑，微微低眉，放轻些声徐道，“谁借出来的谁去还，不是更方便吗？”
千钟小心翼翼地贴在厚重的车帘后，扒着缝隙往外瞄着。
道观中还在办着玉皇诞的法事，阵阵尘外之音飘出高墙，将谢恂这末了一句遮得只剩点嗡嗡的余响。
便是如此，千钟也能清楚感觉到，随这一句话还生出一股别样的肃杀之气。
千钟正想歪歪脑袋，绕开被庄和初的背影遮挡大半的视线，瞧瞧那道来者不善的身影，忽又听那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这回扬高了些，听得真切。
“晚些老朽还要赶回太医院，若误了宫里的差事，一把老骨头委实担待不起，还请庄大人悯恤一二。”
这就是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
庄和初默然片刻，略略颔首，“自然是宫中差事要紧。烦请谢老稍待，我同县主托付几句——”
“难怪庄大人伤总好不利索。”谢恂一把按在那说话间就要往马车里返的人手臂上，笑容愈发和善道，“只是去还一件披风而已，县主连进宫面见帝后都不失礼，庄大人何必费这些多余的心力呢？”
庄和初略一迟疑，到底还是在眉宇间聚起一抹愧色，“谢老说得是。”
千钟猫在门帘后面细细听着，直听到庄和初扬声唤了句“县主”，忙一骨碌蹿回座位，屁股刚落稳，就见车帘一掀，庄和初朝里客客气气地说了声劳请县主代还披风的话，让她带着那包裹严实的披风和宫里的牌子一起下车。
为着腾出上下马车之处，谢恂往略远处站了站，便只看到千钟抱着包袱从马车里钻出身来，就被庄和初遮住大半身形。
下车一落脚，千钟停也不停，就匆匆往太平观的大门去了。
谢恂的目光还追在那道背影上，庄和初已让了让身。
“外面风寒，谢老请马车上坐吧。”
到底腿脚不便，谢恂借了庄和初一把搀扶，才上了马车。
庄和初随后上去，与谢恂对面坐下，低头一理衣摆，未等抬头，忽觉一阵风起。
一阵异样疾厉的风，挟着炽烈的杀气，朝他颈间袭来！
不必抬眼，庄和初也知这是什么。
上一次感受到这样的风时，下一瞬，谢恂一双如苍劲老藤般的手就扼在了他颈间。
谢恂出手很快，和上次一样的快。
但手指还没感觉到这人颈间肌肤的一丝温热，就已无法再往前半分了。
一只玉白的手已稳稳扣在他腕上。
不疾不徐，但快到他甚至没看清这只手如何出招。
不松不紧，但足以让他进不得半分也退不得半分。
“司公恕罪。”庄和初扣着谢恂一只杀气尚未散尽的铁腕，低眉垂目，一派恭顺，“下官伤重未愈，气虚体弱，实在受不住司公这般训诫，还请司公垂怜。”
“我看你一点儿也不稀罕什么垂怜！”谢恂虽低低压着嗓音，仍能听得出，那满腔没能随这一击发出的火气都在牙缝间咬碎了，随着话一字字迸了出来。
“要不是有旨意让我给你请个脉，我都不知道，你今日在宫里干了多么漂亮的事！庄和初，原以为你是聪明人，有些话点到为止便罢，也好给你留几分体面，现在看着，倒让你生了误会，觉着我真拿你没辙了？那好，我索性与你说得再明白些。”
谢恂一字字迸罢，目光一垂，定定落在腕间那只手上。
庄和初也不迟疑，轻飘飘便五指一松，收了手。
轻松得好似无所谓随时再来一次。
就这么云淡风轻地一扣一松间，谢恂筋骨突兀的手腕上已落下一圈刺目的勒红。谢恂沉着脸揉着手腕，也就势牢牢掩起那实在不大光彩的痕迹。
“我做皇城探事司这门生意，既是生意，就会有账目。”谢恂沉声徐道，“这些年，你在这门生意中出过多少力，你自己不清楚，但桩桩件件我都白纸黑字替你记着，好好收在我手中。你诚心实意办事，你我就照账目算营收，你敢轻举妄动，这笔账就会出现到御案上。”
好似真担心对面的人听不明白，谢恂又将这已极尽直白的话说得更白了些。
“桩桩件件，都是实账，但桩桩件件，都不会与我沾上半分。真到那时，没有什么鱼死网破，只有你，你手下整个第九监，庄府，还有梅宅，千刀万剐，灰飞烟灭。听懂了吗？”
对面的人背光而坐，颔首垂眸，面上晦暗一片，看不清神情，直待到谢恂话音在阵阵尘外之音的包绕间彻底落定，才不疾不徐低低开口。
“司公如此苦心栽培，下官当真相信，司公一直属意下官来接掌探事司了。”
腕间酸胀的痛意被渐渐揉散，由禁锢之耻激起的那份额外的怒气也随之而退，谢恂无声地沉了口气，再开口时，已多了几分惯常的语重心长。
“生意的事，还在其次。你现在只是掌着一个第九监，待你真坐到我这位子上，你就更能明白，入过探事司的人，一辈子都别想能真正地功成身退。要想平安终老，必得攥住一件护身符。切莫被一时圣宠冲昏了头，皇城探事司不是寻常衙门，在这一处上，天子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别妄想自己有什么不同。”
谢恂一叹，“你我皆是天子手里的棋，脚下的石，是用是废，都在一念之间。”
油盐半掺，软硬并施，对面的人还是一派无波古井般的平静。
“正因如此，今日之事，下官才不敢不瞒着司公。”
“先时为司公交办的杀那琴师的差事，下官调过司中的一些消息，也向皇上报过，这些全都是知会过司公的。只是，今日虽是审结琴师一事，但下官办的已是另一桩差事。”
庄和初略低了低声，“想必司公也看得分明，近来皇上急着推大皇子入朝，但手头上能立时奏效的法子，无不要牵连诸多性命，唯这条路，是杀孽最轻的。”
在缕缕香火气和阵阵尘外音之间，乍听杀孽这话，谢恂怔了一怔，才哧地失笑。
“你我这样的人，还讲什么杀孽？”
“司公说得是，”庄和初也轻一笑，笑声里不见笑意，“我等已百孽加身，仙佛难渡。下官是说，此事毕竟是为大皇子入朝而起，如此可使大皇子身上少些负累。”
“至于，此事皇上为何绕过司公，下官不敢妄自揣度圣意。”庄和初说着，垂了半晌的目光略略抬起几分，正落在谢恂膝头上，“不过，皇上一向待司公恩深义重，也许，顾念司公年事已高合该功成身退，有些伤神费力的杂事，不愿再劳动司公了吧。”
咫尺之距，谢恂清楚地看着对面人缓缓抬眸，在一片暗影中牵起一道笑意。好像夕阳余晖映照下的一片冰雪，闪烁着一重虚假的暖色。
明明已揉好的手腕间又无端泛起一阵刺痛。
谢恂忽地一笑，重又揉上手腕，“不错，我是老了，论身手，是大不如前了，但要说目瞽耳聩，一时半晌还不至于。今日审结琴师一案，是有圣谕不许外传，那南绥外使的这件披风又是怎么回事？”
“当日怀远驿中定有不少司中耳目，发生之事，各监必已向司公详细陈禀过了。”庄和初还是无波无澜。
“我是问你，千钟为什么会以一副内廷女使的装扮出现在那？”
“司公清楚，县主自小在街面上长大，天宽地阔惯了，受琴师一事牵连，与我一同禁足府中数日，已有些郁郁寡欢之相，着实令人不忍。恰逢大皇子奉命去怀远驿办差，我便托了大皇子带她去透透气，看看热闹。”
庄和初淡淡说罢，似又想起些什么，又淡淡补道：“啊，还有，县主往返是走的第九监暗道。既然司中各路消息都可售卖，司公该也不会介意下官如此公器私用吧？”
谢恂面色沉了沉，未置可否，只又追问：“那又为何是皇上旨令你们来还披风？”
“事关大皇子，皇上自然要搭手周全。”庄和初轻描淡写道，“今日太平观里，必已安排有不少司中之人盯在各处，此事若有任何蹊跷，定也瞒不过司公耳目。不是吗？”
还一件披风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由一位县主拿着宫里的牌子，还南绥正使的披风，便是不容怠慢的皇差。
千钟只看穿戴就知道，是守在门口的羽林卫中最管事儿的那个亲自查验了包袱，确认是一领披风无误，便又亲自将她一路请进门。
千钟随着羽林卫直走到一片缭绕的香火外，看着羽林卫向一个身着官衣的人传报了一声这披风的事，那当官的又往前去报了另一个当官的，层层报进那片香火里，不多时，便见南绥正使由这一串传报的人一同伴着走过来。
“一件披风而已，劳梅县主寒冬里奔走一趟，我与梅县主素昧平生，这怎么使得？”百里靖寒暄话说罢，才接过披风，转给随在身边的人。
话是寒暄的话，却也不只有寒暄的意思。
千钟心领神会道：“我跟靖公主虽然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回，但我和庄大人成亲，南绥使团是特意送了贺礼的，还没好好谢过您呢。”
百里靖正要开口接话，随在身旁的那位怀远驿官员便已开口。
“法事尚未结束，还请正使尽快回位。”
“是是……”千钟忙道，“这披风交给您，我跟庄大人这份差事就算办好了，等您什么时候得空——”
百里靖眼见面前的人连珠儿似地往外倒着要告辞的客气话，正纳闷着，忽听“诶呦”一声断了话音，上一瞬还像蜜桃似的脸蛋蓦地皱成一团，人也捂着肚子弓起腰来。
“县主怎么了？”百里靖忙关切问。
“我……我想去趟茅厕。”快要弓成虾米的人不好意思地细声道。
“来人，”怀远驿官员不待百里靖开口，已朝羽林卫一扬声，“送梅县主去趟恭房。”
“不、不是……”千钟忙摇头，余光在四下里偷偷瞄了一圈，才支吾着道，“我、我是女人的事，一早出来就进宫去了，不好说给宫里，也不好说给庄大人，这一天好像已经……不大干净了。我一个人，不行。”
说话声越来越低，眼圈越说越红，支支吾吾说完，再朝百里靖望去时，一双眼睛已经湿漉漉的，无措得像头困在林间的小鹿。
一圈子男人听得云里雾里，还是百里靖一清嗓，问向四围。
“县主癸水在身，观中有合适的人陪县主去收拾一下吗？”
一圈子男人豁然明白，也顿然语塞。
太平观里没有坤道，羽林卫中自然全是男子，怀远驿随行而来的官员也尽是男子，南绥使团前来参加法事的，除了百里靖这位正使，也再没有第二个女子。
偌大的太平观，现下满打满算就眼前这么两个女人。
百里靖轻一叹，“法事固然要紧，但县主奉皇命而来，亦不可怠慢。若无旁人方便，还是我陪县主去吧。”

第126章
适才在太平观门口，庄和初答应谢恂让她独自进来还披风之前，这趟差事其实就已经在她身上了。
确切说，早在马车拐上太平观门口的这条街前，庄和初就已经把这里头的关要桩桩与她托付好了，只是方才躲在帘子后头听着庄和初一派为难地跟那谢老太医拉扯，好似是被逼迫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才将她请下马车，千钟才明白，庄和初把这么紧要的事托付给她，就是早料定了门口会有这么一截。
不过，去茅厕里说话的主意，并不在庄和初的嘱咐之中。
太平观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庄和初也不是十拿九稳的，便只与她说，让她寻个能与南绥正使单独说话的机会，倘若实在寻不到，只管暗示百里靖有此意愿就好。
尘外之地到底不似宫中守卫森严，经过这些日子与怀远驿官员们的日夜来往，以百里靖的精明，总能有点法子带她脱身一时半刻的。
可千钟一来就没把指望放在这南绥公主身上。
庄和初托付她的事里，最紧要的一环，需得空口白牙让百里靖相信一件连她自个儿都觉着荒谬绝伦的事，要是连这点儿事都要仰仗百里靖拿主意，那话说出来可就更没底气了。
至于茅厕这地方，也不是她脑子一热现抓的。
皇城街面上就有许多官家建的茅厕。
无论是在朝堂上讨饭的，还是在街面上讨饭的，不管吃饱吃不饱，吃好吃不好，人人都免不了这一桩大事，是以街面上任何一处茅厕，都比最兴隆的酒楼饭铺来得客流稳定长久。
有些头脑活络的生意人瞧准这一利处，就将招徕生意的字画贴进这些茅厕里，比走街串巷硬吆喝好使不少。还有不得志的书生索性把诗词文章写到茅厕的墙上去，反倒是很快就能流传开来，甚至能入了朝廷要员的眼。更有些没头没尾的坊间闲话、朝野秘辛，都是从这些茅坑间传开的。
从前不识字的时候，千钟就明白，这是最见不得人，却也最能坦诚相待的地处。
太平观很大，常日里香客众多，其中不乏王公勋贵，还时常有居士来小住修行，茅厕建得自然比街面上的讲究许多，整整独辟了一处院子。
但茅厕到底是茅厕，这种里里外外守卫森严的时候，也只安排了寥寥几个羽林卫守在那悬着“东司”二字的院门口，再往里去，就是一片心照不宣的清寂了。
百里靖带着千钟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女房。
为着今日玉皇诞的法事，观中到处都专程仔细打扫收拾过，净手的清水、澡豆，烘衣的炭盆，样样都是新换的，今日只百里靖一个女儿身，这里一早到这会儿还没人用过，开门进去，扑面只有香炉袅绕的气息，分毫不觉污浊。
千钟随在百里靖之后进去，返身又小心地往院中探了两眼，确认四下无人，才将掩在帘后的门合起来。
刚一合紧，没等回身，千钟忽觉后心处一动，一道不知是什么的尖硬东西抵了上来。
“别动。”随着百里靖冷淡的话音，那尖硬的东西又抵紧了些。
那东西乍抵上来的一瞬间，千钟就一下子站得比门框还老实了，但也没误了她心里转悠得飞快。
她拿着宫里的牌子进来还要被里里外外搜检一番，这南绥公主的身上绝不可能藏住什么兵刃。
许是刚刚她背身关门间，百里靖从这里顺手抄起了件什么，想吓唬吓唬她的。
这棱角，这宽窄，这软硬……
最不济也就是根厕筹。
千钟还是一丝不苟地做出付惶恐样子，“公主饶命……我不动，我一定老实！”
背后抵着她的人似是很满意她这反应，未再放什么狠话，只还是一派冷淡地问道：“月事身上不舒服，真的假的？”
“月事是真的，不舒服是假的。”千钟老实说着，又分外老实地补道，“扯谎就得这样才保险，真真假假掺到一块儿，真要有人追究起来，您放心，我铁定都能圆得上。”
她已把话说到这么老实的份上，那东西还在她后心紧顶着，话音再传来时，里头的冷淡也未见半分和缓。
“我知道，你就是那日在怀远驿被浇了一身水的宫人。我也知道，你与庄和初的这桩婚事是裕王撮合的。照理说，你应该是裕王的人，可那日在怀远驿，大皇子又摆明是真心护着你的。所以，我有些不明白了，梅县主究竟是哪一路的人？”
她自然是庄和初这一路的。
但话又不能这样说。
千钟略略垂眼，看看自己这一身为入宫装扮起来的富贵行头。气派又暖和，但如厕的时候至少也得脱下两件来，完事好好收拾干净了，再穿回来。
这一连串下来有多麻烦，她受过几回，心里有数，就算磨蹭上小半个时辰也不会让外头的人生疑。
可庄和初在外头支应对着那来者不善的谢司公，还是越快回去越好。
何况，人总归只愿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话，有些事就算是掰开了揉碎了一句句辩解也是无用，一句说到人心坎里才最要紧。
“我这回来，跟他们谁都不挨着。”千钟心头转了两转，才道，“我是为着那天您在怀远驿好心关照了我，这趟来，是跟您一路的。”
百里靖差点儿忍不住笑出来。摆明了献殷勤的话，叫她一本正经说出来，竟真能听出些诚恳的味道。
看着眼前这片梳好了发髻还有些毛茸茸的后脑勺，百里靖手上一点不松劲儿，还是冷着声道：“我给借你披风，可不是怜惜你。”
“我晓得！一个宫人，哪承得起您亲自借出衣裳呀，定是您一双火眼金睛，瞧出了我的原形。”千钟说罢，敛了敛那股合该见好就收的殷勤，压低些声道，“您的一片苦心，我一捎回去，庄大人就全都明白了。只不过，眼下他还不方便见您。”
“他要我有什么话对着你说？”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大人说，甭管您有什么话想对他说，都让我先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话到了要紧处，千钟反倒不急了，瘪瘪嘴，小心里透着委屈道：“您这么抵着我，我心里一个劲儿地直发慌，怕会说错了话误了大事呀。而且，就在这门前说，怕也不保险吧？那些道长里万一有道行高深的，会使些仙法，耳力过人，听见了传扬出去可不得了啊。”
千钟话音没落就听见忍俊不禁的噗嗤一声，随着这一声，那一直抵在她后心的尖硬物件也忽地撤开了。
千钟还是认认真真做出副惶恐的样子，小心翼翼转过身来。
一眼看见百里靖手里的东西，千钟不禁一愣。
不是厕筹，也不是任何一件从这里信手抓来的东西。
是一把折扇。
还不是街上读书人常用的纸面扇子。
也不知是什么做的，那折扇没糊扇面，只是一片片一指宽的扇骨连缀起来，每根都是白莹莹的，又不像白玉那么温厚。
百里靖放开她之后便朝里走了些，站定在她几步之外摇着扇子，随着摇晃，那白莹莹的扇骨还泛出重重奇异的光华。
这扇子长得再怪，也不如这人正月里随身带把扇子来得更怪。
千钟一双眼睛还盯在那古怪扇子上琢磨，百里靖已问。
“县主请说吧，庄大人有何见教？”
比起一把扇子，自然还是庄和初托付的事要紧。
千钟忙收回神，跟上前去的几步间又慎重回想了一遍庄和初托付她时的每一个字，才对那摇着扇子的人一本正经道。
“大人给您起了一卦，说接下来您会有一场……血光之灾。”生怕这话说得不够清楚，千钟又补了一句注解，“就是有人要杀您。”
“谁要杀我？”
*
杀人若是能称为一门手艺，在谢恂看来，皇城探事司中有不少人能达到精通的水准，但唯有两人能算是登峰造极。
一是正坐在他眼前的这个人。
再就是二三十年前的他自己。
谢恂在很久以前就清楚，眼前这人的一副好脾气只是剧毒草木唬人的柔弱之姿，任何轻视他、想要磋磨他、攀折他的人，都会自食其果。
但若是摸准脾性，驾驭得当，便能是一味价值连城、无往不利的宝药。
要是搁在十年前，哪怕只是三五年前，谢恂也能有兴致与他耐着性子好好过过招，但如今这个年纪，已只想用最简单便捷的法子让他听话了。
“别的且都罢了。今日不得不挑在这儿截住你，不是为了查问你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还有件更要紧的。”谢恂说着，不疾不徐地一叹，“之前给你琴师那桩生意的时候，原想着你聪明通透，做上一回便能明白其中的好处了，可现下瞧着，你到底还年轻气盛，再聪明，有些事也很难看得长远。为了你好，这门生意的事就不由你再思量了，只管听我的话吧。”
对面年轻气盛的聪明人低眉敛目，一言不发，足可算是认下了。
谢恂心头略略畅快些，话里也去了锋刃，只淡淡道：“有一桩新生意，还是要命，南绥正使百里靖的，你尽快办妥。”
这便是谢恂定要把人截在太平观外的缘由。
做杀人取命之事，对目标了解得越多越好，同时也要被目标了解得越少越好。哪怕是手艺纯熟到庄和初这个地步，慎重也是必要的。
许是谢恂在前把话垫得足够满，没什么回寰的余地，庄和初既没讨价还价，也没多问什么，只低眉敛目地应了声“好”。
谢恂却又道：“还有西凉正使淳于昇的。”
话音一出，对面低垂的眉目忽地抬了起来，古井一般幽深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一阵很难不让人觉察的微微细澜。
“怎么？”谢恂微一眯眼，“南绥能杀得，西凉就杀不得？”
“两国正使全死在雍朝，司公可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谢恂云淡风轻地笑笑，“我只管收了钱财，为人成事。”
那波澜不定的眸子直直朝他看着，“司公今日如此动气，不只因为下官瞒了您什么，更是因为您私心里不欲西凉与南绥同我朝修好？”
而今日宫中，偏偏一切圆满落定。
“这是自然。”谢恂说得极其自然，好似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腹中不适就要去茅厕一样理所应当。
“北地已安定多年，近年都是些不起眼的小打小闹，不成气候，皇上对北地的消息也没从前那么在意了。要是西凉、南绥都与我朝交好，那接下来就全都是太平日子。且不说咱们的财路，单说皇城探事司这衙门，越是乱世才越显功绩，四海承平了，皇城探事司还算个什么？我这是在为你的前程铺路，别不知好歹。”
谢恂坦坦荡荡说着，从身上摸出一叠备好的银票，撂在身旁，“你只管操自己这份心吧。”
说罢，谢恂起身便要下车去，手才触到门帘上，还没挑开，忽又想起些什么，身形一顿，眉目微弯，唇角轻扬，回头添道。
“还有一事，我给千钟补了一份嫁妆，已着人送去庄府了。”

第127章
姜浓将萧廷俊迎进府时，就已闻见他身上的阵阵酒气了，是以多提了几分谨慎。
“大人与县主兴许有事在外耽搁了，不知何时能回来。若是急事，殿下不弃，或可说与奴婢，看是否有法子暂且周旋一二？”
萧廷俊一进花厅，屁股就在座椅上扎定了根，“事不急，但只能当面与先生说，姜姑姑莫怪。”
酒气归酒气，言行间的礼数尚在，想也无妨大事。
姜浓心头稍定，便要着人上茶来与他消消酒意，没等唤人，已有在前面当差的一溜小跑着过来禀报，谢府来人给县主送东西。
“哪个谢府？”姜浓还没应声，萧廷俊已疑道。
“禀大殿下，就是谢老太医府上。”
萧廷俊剑眉一拧，“谢老太医？送的什么？”
“只见着是谢府大管家亲自拿着一只匣子，不知道内里装的什么。”
谢府送来的匣子，能装着什么？
姜浓猜道：“早些时候宫中有旨，请谢老太医来为县主诊脉，虽是皇上恩典，但县主不敢轻易劳用太医，便婉辞了。兴许是谢老太医着人送些适用的药材来，周全这道皇差吧。”
说罢，姜浓颔了颔首，便要出门，“奴婢失陪片刻，先去前面看看。”
“姜姑姑等等。”萧廷俊拧着眉头，霍地将屁股从座椅间拔了起来，“此事古怪。”
古怪？姜浓微一怔，还是顿住了已起的步子。
萧廷俊断事未见得有多清明，但今日在宫里发生了些什么，又有什么值得萧廷俊带着一身酒气来等庄和初，姜浓一时间还没个头绪。
消息残缺，自然断事不准。
“请殿下赐教。”
“今日先生和县主出宫不久，父皇就传旨让谢老太医抽空来庄府给先生请脉，谢老太医来过了吗？”萧廷俊问。
姜浓摇头，“还没有。”
“那就是了。若如姜姑姑所说，是些应付差事的药材，那他来时带着就是，何至于特意着人先来送这一趟？”
这话乍听确有几分道理，但要细究起来，谢府定要拆成两趟来办，也无可厚非。
姜浓略一思量，“殿下所言甚是。不过，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不然，由谢府管家亲自顶着谢府的名义来送，岂非自找麻烦？殿下放心，奴婢定多加谨慎。”
话虽如此，萧廷俊还是决然摇头，“还是我与姜姑姑一起去看看吧。有我在，看他们敢使什么花样！”
未等姜浓再说什么，酒气与血气一同冲上顶的少年人已大步流星地跨出门去。
萧廷俊是骑马来的庄府，身上披风还没解，大步而行，寒风鼓得披风如浪翻飞，在夕照之下猎猎直响，大有一派不死不休的气势。
年前谢恂在梅宅那一伤的恩怨才算揭过去，若由着这祖宗在庄府门口与谢府管家动了粗，好容易揭过去的那篇怕是又要翻回来了。
姜浓暗暗头痛着，紧追上去，“殿下——”
劝人的话还没出口，迎面就见一个门房疾走进院。
“姜管家，”门房走得脚下生风，手中一只方方正正的匣子倒是捧得稳当，直送到姜浓面前，不忘先朝萧廷俊躬了躬身，才道，“谢府管家听说大皇子在府中，说是不敢入内搅扰，这东西转托您交给县主，务必请县主亲启。”
对方避战，少年人气势更壮几分，虎目一眯，“那谢府管家人呢？”
“回大殿下，已经走了。”
“果然有古怪！”萧廷俊劈手取过那只呈到姜浓面前的匣子，“原只是有点怀疑，现下看来真是怀了不轨之心，怕受盘查，才逃得这么快。”
夕照浓灿如血，映在那乌金木匣子上，泛出一重暧昧不明的光晕。
以谢府管家那句郑重又神秘兮兮的叮嘱看，这里面装的必不是什么敷衍差事的药材了。
萧廷俊将匣子捧在手上，小心掂掂重量，敲敲匣盖，又凑近嗅嗅，再附耳听听，一顿子有模有样的检查做罢，面色顿然一肃。
“这匣子是乌金木的，以回音估量壁厚，再估算匣子原重，可知内里之物约与匣子本身分量相当。缝隙间没有气味溢出，轻晃有硬物相碰的微响，再加上这匣盖处的锁扣，据我在大理寺研习案卷的经验，这里头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
线索条理分明，也算细致入微，姜浓一时却捉不到什么能推知出一个唯一结论的头绪。
“是……什么？”
萧廷俊眸光一沉，嗓音也随之一沉，“暗器。”
“……”
“大理寺案卷中有述，一些机簧能做得极精极小，却威力甚大。就像这匣子，看似平平无奇，若毫无防备之下扣动引信，启动机簧，立即就有锋刃或是毒粉扑面袭来，瞬息取人性命，防不胜防。定要县主亲启，就是这个缘故。”
萧廷俊越说越笃定，“这匣子要么是想害县主，要么就是想借县主来害先生。”
要说暗器，无论是皇城探事司的人，还是皇城探事司的敌人，手中都不乏五花八门的暗器。能出现在大理寺案卷中的那些，都是使用间会留下痕迹，又能循着痕迹查知整个暗物形貌的下品。
哪怕只是下品，这么个小小的匣子，做得好了，也能有取走整个庄府的威力。
但还是那句话。
姜浓斟酌着道：“暗器是什么，奴婢不大明白。不过，这物件既能被唤为暗器，必是以这一个暗字取胜。若谢府这样光明正大送来这么个物件，岂不失了这一暗字的意义吗？“
萧廷俊一噎，一时下不来台，硬道：“要是……要不是谢府呢？要是谢府被奸人利用了，或者，有人半途寻机悄悄偷天换日，把谢府原本要送来的匣子给替换了呢？”
这番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出不着边际了，笃定不再，一泄气道：“要不然，这还能是什么？”
这东西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可究竟能是什么，姜浓一时也说不准。
“还是等大人与县主回来再做定夺吧。”
“先生回来又能有什么法子？”萧廷俊断然摇头，“总归要打开看个究竟，我倒要看看这玩意儿里头有什么乾坤。”
姜浓心头微一紧。
她倒不怕这是什么凶刃，且不说合乎情理与否，起码能通过庄府门房这一关，进得了庄府的门，八成就不是什么能轻易害人的东西。
只是，来人特意叮嘱，要县主亲启，定不会无缘无故。
“咔哒”一声，萧廷俊决然拨开锁扣，刚一抬起匣盖，忽听一声急唤。
“殿下——”
不是姜浓。
是一道匆匆投进院来的声音。
随着声音一同匆匆进来的是千钟的身影。
也只有千钟一道身影。
千钟一声刚唤出口就后悔了。
不后悔唤人。
只是后悔唤得还是迟了一步。
她从太平观出来时，谢恂已经离开了，庄和初说有事去办，让她先坐马车回来。走之前庄和初特意嘱咐过她一句，谢恂会送些东西到府中，无论是什么都暂不要动，等他回来。
刚刚一下马车，听说谢府来人给她送下一只匣子，千钟就一路直跑进来。
可还是迟了。
那匣子已在萧廷俊手上打开了。
庄和初不让动，必定是有不动的好处。
但事已至此。
千钟心头一绷，话也蓦地一断，脚下略缓了缓，定定神，若无其事地改口。
“殿下……殿下您什么时候来的呀？我跟大人去了趟太平观，大人还有些旁的事，要再晚点才能回，您莫怪罪。”
说话间，千钟已稳住步子笑盈盈走上前，好奇朝萧廷俊手上望去。
匣子盖虽已打开，奈何萧廷俊个子高，翻开的匣盖正将她视线挡了个严实，“您手上这是什么呀？”
盖子打开的那一刻，萧廷俊就已看清了，只是没看明白。
“这是……谢府差人来送给你的。”
匣子在萧廷俊手上转了个向，匣中之物便无遮无挡地映进了千钟眼里。
猝不及防，千钟陡然一愣。
匣子里是一只碗。
只有一只碗，还是一只粗陋的土瓷碗，粗陋到无论是谢府还是庄府，都没有这样成色的东西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但只这么一眼落下去，千钟便知道，这碗确曾出现在庄府里。
确切说，是有一部分曾经来过。
千钟一时呆愣着，一声不响，萧廷俊只道是她也看不明白，自顾自地纳闷道：“这谢府送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啊？一只碗？这成色的碗，皇城街面上讨饭的都看不上吧。好像还是个破的，破了又补好的。送一个破碗上门，这算是什么意思？”
借着渐见衰微的夕照，萧廷俊盯着匣子里的东西细细打量一圈，还是莫名其妙。
“县主你——”抬眼再看向那被指名亲启的人，萧廷俊吓得唇舌一僵，“你……你这是怎么了？别别，别哭——”
刚才还笑盈盈迎过来的人，这会儿不知怎的，一声不响就已泪垂满腮了。
残阳余晖将那道道泪痕映得如泣血一般。
萧廷俊直觉得捧在手上的匣子像块热炭似的，恨不能立刻有多远撇多远，可偏生这东西是他夺过来非要打开的，千钟不接过去，他便只好捧着。
“县主……认得这东西吗？”萧廷俊一头雾水。
千钟紧抿着唇，定定盯着匣中之物，半晌才咬着牙，似已极力压着哭腔，还是有些颤颤地道：“殿下……求您行行好，请皇上再下个旨，让我跟庄大人散了吧。”
什么叫……散了？
萧廷俊一时没兜过这个弯，怔愣问：“散什么？”
“今天在宫里，裕王就拿从前讨饭的事训斥我……现在眼见着皇上不让庄大人再给您当先生了，连谢老太医都这么欺负人，送个讨饭的破碗来，这摆明是笑话大人娶了我以后就倒大霉丢差事，往后要去讨饭了……”
越说哭腔越压不住，几句话说下来，那细弱的话音已快被抽噎声淹没殆尽了。
“我算什么梅县主？我就是个叫花子，我还是回街上讨饭去吧——”
萧廷俊正被她哭得不知所措，忽见她伸手来抓那匣子里的碗，忙一转胳膊避开了。
“别，别别……”
自千钟的身影急匆匆出现在院中，姜浓的视线便一直追在她身上。
关于这匣子里能是什么，在萧廷俊把它打开的那一瞬前，姜浓在心中做了足有不下十种猜度，但没有一种跟眼前这东西沾得上边。
原本还懵着，好在，千钟在这几句哭诉间把一切都与她说明白了。
“县主息怒。”萧廷俊一避，姜浓忙也上前，扶过那哭得浑身直抖的人，柔声劝哄，“天大的事，您慢慢说，殿下在这儿，总能为您做主的。”
“呃……”萧廷俊仅存的三分酒气已经彻底被吓散了，全没了适才从花厅冲出来的时的威风，忽被姜浓点到，也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谢老太医常年在宫中行走，处事一向圆滑，就算拜高踩低是常事，也不会做得这么直白，落人话柄。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吧？”
“许是还为着年前他在梅宅受伤的事。”姜浓蹙眉道，“之前彼此让步，皆是因着皇上的面子，谢老太医还有怨气未消，也未可知。”
“就算他有这个心，谢老太医那么一把年纪了，在宫里不知见过多少作践人的手段，也不至于使这么个……”
萧廷俊对着手中匣子里那只破碗，一时不知该捡个什么词才够形容这等荒谬。
千钟半依在姜浓身旁，抽抽搭搭地哭着，听到萧廷俊这话，哭声愈发委屈了，“那就是谢统领……他想向裕王邀功献殷勤，哄裕王高兴。”
萧廷俊一怔，思量着点头，“谢宗云，那倒是有可能。自从做了裕王府侍卫统领，我瞧着他是越来越不知道自己那把骨头有多少斤两了。这口气，我去出，治不了我裕王叔，还治不了他一条狗吗！”
“别——”眼见萧廷俊要动真格的，千钟忙连连摆手。
这一通眼泪里，有一半是想把这只碗的事打萧廷俊这儿圆上个说法，也只是想圆上个说法而已，真去讨说法，那可就是另一码事了。
“您、您大仁大义，您能说这话，我就……我心里就已经不难过了。”千钟抽搭着，抹抹泪珠子，软下声来道，“怪我不好，一点小事就犯了矫情说了浑话，您就别为这点事开罪裕王了。”
她想见好就收，萧廷俊却已上了劲儿。
“都欺上门来了，可不是小事，这回轻纵了他，往后还得了？横竖今天在宫里已经开罪了不少，不差再多这一点儿了！”
萧廷俊说着就要起脚动身，千钟和姜浓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出声，忽听院门处传来个不疾不徐的话音。
“让殿下久等了。”
萧廷俊身形一顿，千钟与姜浓都暗暗松了口气。
庄和初手上拎着一副不知哪里抓来的药，披着天际最后一道赤色的余晖走过来，朝挨在姜浓身边哭花了脸的人望了一眼，又朝萧廷俊手中一转。
萧廷俊目光随着庄和初兜了一圈，绕回自己手上时，忽觉那道温和平静如春水的目光蓦地一寒，好像一片冰河遽然冻结在了他手上。
“不、不是……”萧廷俊腰背顿然一绷，“不是我！这、这是谢府送来的。”
那道极寒的目光只在他手上落定片刻，随着庄和初一抬眸，就转瞬消散了，朝他看来的目光还是温和平静一片。
“是谢府送给殿下的？”庄和初明知故问。
“啊？不、不是……”不是给他的，却开在他手上，萧廷俊张口结舌，一时摸不到个进退得宜的说辞。
“回大人，”还是姜浓道，“是谢府送来的，指名县主亲启，殿下担心其中有蹊跷，为护庄府周全，故而冒险检视。”
萧廷俊连连点头，“是是……是这么回事！”
“多谢殿下。”庄和初将手中药包朝姜浓一递，腾出手来，自萧廷俊手中接了那匣子，淡淡合起盖子，一手将那还没过了哭劲儿、连连抽噎的人拥到自己身旁。
“天色已暗，外面风寒，殿下且随姜管家去十七楼稍坐坐，我更衣后就来。”

第128章
最后一抹霞光散去前，内院已掌了灯。
通明的灯火从四面八方映上千钟圆鼓鼓的脸颊，进宫前施的脂粉都被方才的一通泪水冲开了，又叫她胡乱抹了几把，这会儿看着，就像刚出锅的汤圆掉到地上滚了一圈儿，水汪汪亮莹莹地沾着脏污，不由得让人心疼。
庄和初牵了人坐下，自袖中取出手绢，一点点轻拭去那些湿漉漉污浊。
千钟装哭总能装得货真价实，泪珠子说来就来，毫不含糊，可这回不同。
这一回，货真价实的不只是泪珠子。
已回到内院，屏退左右，只有他们二人，人还不见半点放松，面上的污浊拭去多少，就能见到多少清晰分明、如假包换的惶惶不安。
“大人……我迟了一步，把您托付的事办砸了，让大皇子瞧见了谢司公送的东西……刚才、刚才实在来不及想更好的法子了，就眉毛胡子一把抓，胡说一通，怕是大皇子根本就没信我的说辞……要是、要是大皇子一会儿回过味来，怀疑起您和谢司公的身份，您看，我那些话，还有法子能找补找补吗？”
千钟一句两抽噎地说着，还不忘小心地把话音压得低低的，话音越低，话里微微的发颤就越是清晰可闻，听得庄和初心头都随之微微颤着。
这道比泪水还真切的不安，只是为的这个？
“你已做得很圆满了。”拭在她脸颊上的力道轻之又轻，仔细拭去最后一寸污渍，庄和初才温声轻道，“大皇子那里不要紧。嘱咐你不要在我回来之前打开它，只是怕里面有些不好的东西，伤着人。”
不好的东西……
千钟尚蒙着水汽的眸子一转，落向那置在案上的乌金木匣子。
方才虽只是在落日余晖下就着大皇子的手看过，但那东西实在是太熟悉，眼前便是隔着严丝合缝闭起的匣盖，仍能很容易回想起它的每一寸形貌。
甚至还有曾经让她顿然陷入深深绝望的一声碎响，仿佛透穿积年厚重的寒苦，乍然袭回耳畔。
不知有多少日夜，她做梦都盼着手中仅存的半只瓷碗能变成匣中那个样子。
却不曾想，会在这么个时候成了真……
“千钟，”庄和初也没伸手开那匣子，只话音略略一沉，不失温和，愈显郑重，“这碗现在的样子，与你爹将它留给你时，一模一样，是吗？”
千钟目光在那匣子盖上凝了好一阵，似是仔细回想了些什么，才摇头，“不全一样。”
不全一样？
庄和初怔然间，千钟已伸手过去，开了匣子。
“其他都是一样的，就这里不一样。”千钟动手将那端端正正摆在匣中的碗翻了个身，碗底朝上倒扣过来，指尖准准点上碗身近碗底的一处，“我爹留给我的那只，在这里，还有一道深色的印子。”
眼前这只却是一干二净的。
一道印子，便是色泽再深，在这么个常能被手捂住的不起眼处，旁人定很难觉察，就算是在被谢恂抽走的那些关乎她的司中记录里，该也细致不到这般地步。
定是曾将它日日宝贝似地捧在手里的人，才能在它粉身陨骨这么多年之后，仍对每一寸细节都记忆犹新。
对一只碗尚且如此，对人呢？
庄和初还望着那唯一的疏漏之处思量着，就见指出这道疏漏的手不安地缩了回去。
“大人……”千钟缩回手，落在身侧，实实地揪住一角衣摆，似是好生鼓了鼓劲儿，才有些故作轻松地道，“您说这是不好的东西，是因为谢司公把我葬下的碗挖出来，又补好了送来给我，肯定打着坏主意吧？”
一个坐在皇城探事司头一把交椅上的人，座下有数不清的耳目，能知道她在哪里为什么葬下半只碗，一点儿也不为怪。
既什么都知道，还特意去挖出来，补好了，大张旗鼓地送来，指名道姓给她。
“是不是他……”千钟紧紧攥着衣摆，紧到手上微微发颤，才守住话里的三分平稳，“他仗着自个儿长得跟我爹有几分像，又补全了我爹留给我的碗，想让我以为，他是我爹？我记着，是谢司公想要我的命，您才要时时守着我。他这是见您守得严，下不了手，就想装成我爹，把我哄了去，好要我的命，是吗？”
满面惶惶不安不知何时已退了干净，抽噎也止住了，唯一双眼睛水汪汪里泛着红，看着分明是比先时平静了许多，可被她如此望着，庄和初直觉得心头绵绵密密地发痛。
“不怕。”庄和初伸手过去，覆上那只躲在身侧兀自攥紧的手，轻抚了抚，掌心的热意渡过去，方觉那绷紧的指节缓缓松软开来。
“谢司公的事很快会解决的，到时候……到时候不会再有人伤得了你，也不必日日在我身边坐牢了。”
明明是宽慰的话，却将那刚刚有些松下力气的手听得又一绷，这回没抓衣摆，而是忽一反手，将他覆在上面的手掌捉住，牢牢攥紧。
“大人，您要对付他了吗？”
庄和初任她攥着，不置可否，温声反问：“不想我对付他吗？”
千钟一怔，似是这才发现自己急切间抓住的是什么，慌地松了手，垂头揪着自个儿的手指尖儿，“他干伤天害理的事，您对付他，那是积德积福的好事……可他手里掌着那么多的人，连您也是受他差遣的。”
话就断在这儿，言未尽，意已达，庄和初轻笑，“是觉着我会败给他？”
“那怎么可能！”千钟蓦地抬头，方才还有些含混不清的话音顿然响脆起来，毫不犹豫道，“别说一个白胡子糟老头儿，就是天兵天将来了，也保准是您赢！”
庄和初忍俊不禁，伸手在那满是一本正经的脸颊上轻捏了一下，触手尽是一片实实在在的温软，像一场足以乱真的绮梦。
“有你这话作保，纵千难万险，我定无往不利。”庄和初轻道。
“千难万险也不会有，”千钟沉下一口气，愈发正经道，“您只有千事吉祥，万事如意。”
“好。”庄和初笑，“承你吉言。”
还有大皇子在等着，庄和初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嘱咐她先更衣用饭，唤了内院当差的人来伺候，就往十七楼去了。
庄和初一走，千钟又将人三三两两地支了出去。
待房中只剩自己一个了，千钟悄然打开那被庄和初临走前合起的匣盖，探手进去，将里头那只费尽心机的碗小心捧了出来。
映着通明的灯火，碗上一切痕迹都一清二楚。
皇城街巷间有好些走街串巷的补碗手艺人，这碗虽然质地粗陋，但补得精细，哪怕这样映着灯火细看，修补的痕迹也不算扎眼。
这番功夫费下来，估计比买一只这样的新碗要多使不少钱了。
千钟指尖抚上那道并不显眼的接迹，一路摸到那原该有道深色印子的地处，不由自主地细细发颤。
补上的就是补上的，做得再精细，也不是从前的那只了。
假的真不了。
真的，也假不了。
萧廷俊在去十七楼的路上就已把那只破碗的事抛去了九霄云外。
庄和初过来时，少年人通身凌厉的气势也散得差不多了，垂手站在茶案旁，尽是一身惴惴之色，还是庄和初开口相邀，才规规矩矩坐下来。
“先生……父皇说，过了上元节，就让我随晋国公入朝了。待到我生辰的时候，会正式加封我为郡王。”
庄和初含笑垂眸，斟出一杯热茶送到萧廷俊面前，又斟出一杯执在自己手中，“恭喜殿下，这些年努力终见回报。臣以茶代酒，贺殿下得偿所愿，一展宏图。”
萧廷俊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汤，眸中却无半分喜色，“父皇还要加封晋国公为太傅。”
庄和初笑意微深，“以太傅为师，这也是皇上对殿下的恩典，可喜可贺。”
“可这太傅之位本该是先生——”
“殿下，”庄和初温声截断少年人的不平，“臣教殿下读书，从不是为的这些。能看到殿下如愿入朝，臣已喜不自胜。”
那已端起良久的茶杯又朝他敬了敬，再不应，就失了起码的礼数，萧廷俊到底不情不愿地执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道了句谢，也不管茶汤微烫，拧着眉头咕嘟嘟一饮而尽。
喝罢，负气地“咚”一声将茶杯顿回桌上。
“都怪我没用。这事来得太突然了，一点征兆都没有，我脑袋里一团乱麻，连句为先生讨个公道的话都不知该怎么说。我是想入朝，可从没想过到头来会是这样……”
还有一件事，萧廷俊尤其没有想到，“今日前，我也从没想过，这辈子我还要认第二个人为先生。”
“不是认第二个先生，”庄和初拢着自己手上还半满的茶，徐声纠正，“是从今往后，殿下的先生，只有晋国公一位。”
“先生……”少年人虎目一抬，尽是惶然，急急伸手捉在庄和初手臂上，胡乱抓着，“先生是生我的气了吗？先生——”
少年人急起来手上没个轻重，力道之大，直让人痛到筋骨深处。
便是如此，庄和初若想挣开也只是一息间的事。
但庄和初一挣没挣，面色不改，只在那铁钳一般紧抓于他臂间的手背上轻拍了拍，依旧温声道：“有幸伴殿下九载，已经莫大的福分。若殿下念着这道情分，日后庄府倘遭逢变故，还望殿下多照应县主些。”
萧廷俊一愣，手上也不由得力道一卸，“变故？遭什么变故？”
“殿下方才不是见到了吗？”庄和初一直弯在眉目间的笑意中适时浮出一抹浓淡恰到好处的苦意，“风声才一出去，便不得清静了。”
萧廷俊怔愣片刻，才陡然想起那只开在他手上的匣子，以及匣子里那只莫名其妙的破瓷碗，窝了好一阵的火气冲顶而起。
“我这就去把那个谢宗云牵过来，让他磕头赔罪！”
萧廷俊说话就要起身，手才离了那片手臂，就被一把扣住了。
都是匆忙出手，这份扣住他的力道远比他拿捏得精到，恰够拦下他的动作，又不至于弄痛了他。
“殿下。”只将人拦停，庄和初便不着痕迹地松了手，“这些尚是小节，不妨事。他日真有必得殿下出手才能解决的麻烦，再请殿下关照吧。”
这话怎么听怎么晦气，可又不像是随口说来的丧气话。
萧廷俊正想再多问几句，庄和初已站起身，“还有件东西，要送给殿下。”
庄和初径自朝书案走过去，走到近前时，步子略略一迟疑，不知思量了些什么，才决然走到书案前，拎起一叠空白的纸笺，自最下面取出了唯一一页写满了字的。
萧廷俊纳闷地跟过去，就见那薄薄一页纸好似重如千钧，在庄和初手上托了两下，才缓缓送到他面前。
“日后跟着晋国公入朝，会比从前读书的时候忙上许多。参加朝会要起得很早，一时难以适应也不必心急，慢慢就惯了，身体康健是最要紧的。如有余闲，读一读这些书，也许对议事有些帮助。”
庄和初絮絮说着，微一顿，缓声道，“这页，算是最后给殿下的一份功课了。”
最后一份功课。
萧廷俊将这薄薄一页纸接到手上，才明白那千钧之重从何而来。
“先生教诲，学生——”
话没说话，忽地一个念头自这一页纸间闪过，萧廷俊遽然一顿。
不对。
写下这份书单的人，自一出宫就直接奉旨去太平观了，从太平观回来，这也是才踏进十七楼来，照如此来推算……
这份书单，至少是他今日入宫前就写好放在这里的。
萧廷俊愕然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先生……早知道今日宫中的一切？”
不，今日宫中种种，环环相扣，只是知道，还不足以解释一切，不等庄和初开口，萧廷俊又摇头，“不对，该是先生与父皇一起，联手做了这出戏，借我裕王叔的手，逼得晋国公不得不做抉择，推我入朝。换晋国公给我当先生，也是这一环里筹谋好的，是不是？”
这些是与不是，只要想通一环，答案便已昭然若揭，不必再等什么回答。
只有一件事。
少年人压着满腔汹涌，一字一声问：“这究竟是父皇的意思，还是先生的谋算？”

第129章
庄和初取出这页昨晚便已写好的书单前，就在等这一问掷来了。
真抛来眼前，却说不清是释然多些，欣慰多些，还是酸楚多些，喉头一时微微发紧，稳了稳，才道：“是我。”
“为什么？”摇摇灯影下，少年人双目赤红，好似有团熊熊火焰在内里剧烈地燃着，剧烈到几乎要从双目中跃出来，将世间一切不管不顾地灼为灰烬。
“两年前我离宫开府，第一次被我裕王叔拦在朝堂外的时候，先生明明说过，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尽头在何处，先生都会一直伴在我身旁，绝不会让我孤身而行。这算什么？现在这算什么！”
被那炽烈的目光灼着，庄和初受不住似地略略垂下眼睫，在眸上遮出一片阴翳。
“我还会伴着殿下，只是……与从前略有些不同。用不多久，殿下便能习惯了。殿下如日方升，青云万里由今始，前路必有无限风光。日后，殿下的路会越走越宽阔，与殿下同路的人会越来越多，殿下绝不会孤身前行的。无论殿下走到何处，臣都会为殿下祈福。”
听庄和初讲学足足九载，再艰涩的文章，也不如他这短短的几句话难懂。
困惑如雾袭来，潮湿漫过心头，将那熊熊烈焰扑黯了些。
“先生……我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赤红的虎目上蒙起一重氤氲的水汽，被他捏在手上的纸页颤着，发出阵阵凄惶的簌簌声。
萧廷俊在这簌簌声中颤然道：“从没有哪条规矩说，天家子弟只能拜一位先生。我裕王叔、我父皇他们读书的时候，都是有一堆先生的……为什么到了我这，拜晋国公，就必得要先生离开，还要先生顶个教导不善的罪名离开？”
话虽问向庄和初，可话音越来越低，末了已低得如自语一般，话音将落，霍然想到些什么，水汽朦胧的眸子蓦地一扬。
“是不是晋国公容不下先生？还是父皇为着笼络晋国公，逼迫先生的？”少年人急急抓上庄和初手臂，好似在惊涛骇浪中好不容易攀住一根浮木，得以畅快地喘过一口气，“先生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母后一向最敬先生，我去求母后，一定能给先生一个公道！”
久久无声。
久到那只攀着浮木的手已在无望中渐渐卸了力，才听庄和初低低一叹开口。
“殿下无需多思，无人强迫。”似是生怕这话没有讲透，一向循循善诱的人又添道，“这是臣慎重权衡的选择。”
这便再分明不过了。
萧廷俊怔然片刻，还是满目不可置信，“是先生想与我撇清干系？”
这是句只用是与非便能回答的发问，答案却并不在是与非之间。
庄和初又沉默片刻，才似是而非地道：“有些事，已今非昔比，再承殿下一声先生，对殿下，对臣，对很多人，都不好。”
“今非昔比？”萧廷俊忽地惨然一笑，松了手，脚下一时间如踏在云端，混不着力，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着退后几步。
“确实……今非昔比。”
从宫里一路赶来时，还有漫天红灿灿的霞光，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天就彻底黑透了。
楼中灯火为二人投下的长长的影子，随着一人步步后退，越离越远。
“从前只知道，先生待我最严厉，但也最疼我。先生总能有法子让我把那些讨厌的书记得牢牢的，也会在我落下错处时，一声不响地为我担着责罚。从前我只盼着能快点长大，能快点抓住些实实在在的权势，能让先生安享富贵，能换我护着先生……”
“这段日子，突然见识了先生诸多深藏不露之处，我应该气先生瞒着我，可我又忍不住高兴……先生这样大的本事，又得父皇信重，不去朝堂上为自己搏前程，却将那么多宝贵的年月与心力用在我的身上，必是对我寄以厚望。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先生失望。”
拉开足够远了，眼前又被一浪浪汹涌而来的水光蒙着，恍恍惚惚间，萧廷俊只看得清一道绛红的轮廓默然站在原地，清瘦而挺拔，熟悉又陌生。
“今日先生走后，父皇让我陪西凉世子喝酒，不是什么难事，可我坐都坐不住。我心里一直悬着，先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冷不防地受了这么大委屈，会多难过？我怕先生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受不住，要伤身，我还怕先生误会我一心入朝忘恩负义，宫宴不散我就寻了由头赶来找先生——”
彼时的急切与忐忑，如今道来，都像笑话，“哪知道，这是先生慎重权衡的选择。”
萧廷俊一字一声地品咂了一遍这句话，呵地干笑出声。
“是我太瞧得起自己，我竟从没想过，先生志存高远，我这金尊玉贵的嫡长皇子，也不过是先生的诸多选项之中的一个罢了。先生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一切都如先生所愿，先生已高兴得什么伤病都好全了吧！”
常日里出口成章的人一言不发地听到这会儿，又沉默良久，直待到四壁间静得只剩茶炉上茶汤滚沸的细响了，才微微颔首，徐徐开口。
“殿下恕罪。”
只此一声，再无其他。
“好。”萧廷俊牙关一绷，坚实的胸膛深深起伏，“既然这是先生……不，既然这是庄大人的选择，那我成全了庄大人就是。”
硬邦邦一句话落地，萧廷俊大步上前，手中攥了半晌的那页书单伴着沙沙几声大响撕了个粉碎，扬手一挥。
碎骸如满枝死去的花瓣，在二人间纷纷散落。
“今后，我的事，不劳庄大人费心了。”
少年人冷然撂下这话，脚下却不动，只隔着片片飞白定定看着对面的人。
自小看着长大的人，便是有再多隔阻，庄和初也一望便知，那片被怒气拱动得起起伏伏的胸膛下还存着最后一丝盼头，在等着他“幡然悔悟”，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只要他说句软话，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甚至一笔勾销。
“是。”庄和初语声温软，却毫无转圜，“来日方长，殿下善自珍重。”
*
千钟洗漱更衣过，又吃了晚饭，夜已浓沉，也没见庄和初回内院来。
唤人问了才知道，大皇子早已经走了，走的时候不知怎的，鲜见地摆足了皇子架子，连姜管家都险些招架不住。
还能是怎的？
必定是跟庄和初闹了大脾气，翻了脸。
但祸根究竟起在哪一桩，千钟估摸不好，也不敢多问这些无关之人。
问明了庄和初还在十七楼，千钟又寻了姜浓来，还是不打听萧廷俊的事，只若无其事地问起庄和初夜里服的药，得知正在煎着，便又等了等，待药煎好，才带了药碗往十七楼去。
才一进十七楼的院子，就看见了那人。
院里石桌旁掌了灯，庄和初在灯下坐着，石桌上满满当当也整整齐齐地堆着些文稿似的东西，从进院的方向望去，足足掩了半个身去。
千钟走近些，视野前的遮挡渐渐挪转，这才看清，庄和初身旁还摆着一只炭炉和一只铜盆，每从桌上拿起一页文稿看过，转手便自炭炉上引燃，转丢进铜盆里。
纸页被火舌舔舐着，转瞬便与积在盆底的灰烬融为一体了。
千钟还没走到近前，石桌旁的人已抬头朝她望来。
无尽寒夜之下，灯盏与炉火的暖光拥簇着那披着毛皮大氅的人，光晕透穿毛峰纤细的尖端，将人朦胧地描上一重柔和的金边。
朝她望着的眉目间浅浅含笑，一如往常。
好像一切如旧，没什么不同。
“大人。”千钟忙紧走几步，好像看不见这一摊子古怪似的，目不斜视地将拎在手里的食盒送上前去，“您的药煎好了，先喝了药再忙吧。”
庄和初在她走到近前之前，已转手将身侧矮几上的茶具略敛了敛，腾出个能搁下食盒的空处，接过手来，也不提眼前这一片。
“怎劳你跑这一趟？可吃过饭了？”庄和初边开了食盒端出药来，边温声问着。
“吃过了。”千钟应了一声，又将一路来打好的腹稿顺了一遍，才道，“正好见着姜姑姑要差人给您送药来，我想着，太平观里的事还没来得及跟您回个话呢，怕晚些万一忘了点什么，要耽搁大事。听说大皇子已经走了，我就想来看看，您得不得空。”
千钟说到这处，眼睛才滴溜溜在这一摊上转了一圈，“您这会儿忙吗？”
一切心思都写在脸上，还一本正经地兜圈子，庄和初看得好笑，捧着药碗朝近旁的另一只石凳扬了扬头。
“不妨事，坐下说吧。”
冬日里石凳上垫了厚厚的蒲团，又有炉火燃在脚旁，坐下来也不觉得冷，庄和初还是把自己怀里的手炉递了去。
庄和初手里有那热腾腾的药碗暖着，千钟也不与他推让，道了谢便将手炉拢在掌中，略略倾身朝他凑近些，言归正传。
“大人，我都照您的话跟那南绥公主说了。我跟她说，您会对她下杀手，公主说，她让您杀，但怎么个死法，她得自己挑，这几日会寻法子给您个答复，让您留心着些。”
这么诡异的话，千钟在太平观里听着时就觉得又心惊又糊涂，这会儿复述出来，还是一头雾水。
庄和初只微微一怔，便了然地笑笑，缓缓喝着那泛着酸苦气的药汤，轻点点头。
“但是……”千钟接着道，“她为什么想要见您的事，就不肯跟我说了。她只让我带个话给您，说，她来咱们皇城，不为别的，只为这一件事。这事上牵系着无数的活人，也牵系着无数的死人，更牵系着您和大皇子的前程。”
这番话比前面那些更云遮雾绕，庄和初却连怔也未怔就点了头，“无妨，既然要杀她，总有机会听她说个明白。”
别的再糊涂，这句话，千钟也听得明白，不由得心头一紧，“大人真会要她的命吗？”
庄和初一时未置可否，只浅浅蹙着眉，一口一口咽着药汤，不知是喝得急了，还是分了神，忽一口没咽得下，呛咳起来。
千钟眼疾手快，丢下手炉，上前接稳了碗，险险没让那半碗药泼出来。
咳意久久不止，庄和初忽觉心口间气血涌动，忙向袖中探去，触手空空一片，才想起早些时候在内院，手绢已拿了出去。
一滞之间，甜腥已涌了上来。
千钟安顿了药碗，转过来扶着咳得直不起身的人，小心地在他背上顺抚着，忽地就见人咳声一顿，以手掩口，朝那铜盆低过头去。
有灯盏在旁映着，千钟看得一清二楚。
庄和初一低头间，一股粘稠的殷红自他指缝间漫出来，划过玉白的手指，淌过青筋蜿蜒的手背，滴滴坠进盆底的死灰中。
“大人！”千钟惊得顿了片刻，才猛地回神，忙从身上摸出手绢，“大人您——”
庄和初一手徒劳地掩在唇间，另一只滴血未沾的手将千钟已伸来面前的手绢接过去，又轻轻张手，将人拦远了些，有些吃力地挪挪身，背对着人，也背对着灯盏，在尚未完全平复的咳喘里埋头于暗影中慢慢收拾。
“大人……”猝不及防的混乱里，披在庄和初肩头的毛皮大氅已滑退下去，愈显得那片在咳喘间微微颤抖的清瘦脊背如劲风中的竹枝，明知不会曲折，还是让人心惊。
千钟手足无措地站着，不敢贸然上前，“我、我说错了，您别生气……您要她的命，肯定就有您的道理，您、您要是气不过，您罚我吧，罚我做什么都行……我要不，我去拿栗子给您剥，只要您高兴，剥多少都行。”
“没有生气……”听着背后的话音越来越慌，庄和初勉强在气喘间应了一句，拭净了唇边与手上的黏腻，仔细将已被血染透的手绢收拢袖中，才转回身来，遥手指指茶盘。
千钟忙会意地斟杯茶来递上，小心照护着他漱尽口中血腥。
“没有生气。”一切收拾如初，庄和初咳得泛红的眼尾微微弯着，含着那一贯的笑意望着战战兢兢的人，又清清楚楚说了一遍，“还是伤没好全，在这儿吹了点风，不碍事，再过些日子就好了。”
千钟慌乱的心头略定了定，帮他将滑落的大氅重新裹好，手炉也塞回他怀里，劝人回屋去的话已到嘴边，忽想起些什么，转目看看那些堆了满石桌的文稿，又将话咽了回去。
平白无故的，任谁也不会乐意坐在冬夜寒风中烧东西玩，庄和初既这么做了，宁愿忍着伤病也要这么做，必定有非此不可的缘由。
“您……”千钟目光闪烁着在他身旁蹲下来，两手搭上他膝头，下巴颌垫在手背上，巴巴望上去，“您这茶，闻着可香了，能赏我喝一点再走吗？”
庄和初垂眸轻笑，满目缱绻，“这茶是清热润肺的，性寒冷，你现下喝不得。”
“那……”千钟赖着不动，正搜索枯肠地想着还有什么由头，忽听那人又道。
“不喝茶，也可以不走的。”
这点儿小心思被一眼看了个透，千钟也不羞恼，笑嘻嘻地站起身，把自个儿的石凳往庄和初近前又挪了挪，挨着人近近地坐下来。
“我不打扰大人办正事，我就在这儿看看，您就当我是个山野精怪，想挨着菩萨沾沾仙气，涨涨道行。”
庄和初被她这说辞逗笑出声，笑得又低低咳了几声。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她这趟究竟为着什么来的，也一清二楚地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着。
兜来转去这么半晌，还没说出口呢。
“来都来了，若让你空手而归，还算什么好菩萨？想问什么，便问罢。”庄和初淡淡笑着，不由她再踌躇什么，温声道，“想知道我与大皇子怎么了，是不是？”
他与大皇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千钟还真没心思细细探听。
且不说，就算庄和初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她能悟得透几分，便是全都听得明白，她也不想听庄和初与她说。
摆明是不欢而散的结果，过程又能好到哪儿去？
让人不快的事，能不提便不提。
可唯有一桩，绕不开的，她不得不问个清楚。
“大人，”千钟又慎重斟酌片刻，删去一切无关紧要的枝节，精简得不能再精简了，才郑重问，“您跟大皇子，往后，还是一伙儿的吗？”

第130章
今日宫中之事传开后，皇城内外最为关注的该就是忽然明确表态与大皇子站到一处的晋国公府，以及在如此形势剧变所激起的朝堂波澜中，自身是浮是沉。
至于这个向来在朝中无足轻重、也不干系任何人前程的翰林院闲官，等皇城里的人稳下神来想起他时，只消略一打听萧廷俊今日离开庄府时的态度，自会推敲出一个答案。
而今日就会思量到他身上的，除了谢恂和裕王，便也只有眼前的人了。
庄和初眼尾轻轻弯着，稍稍偏转了目光，道了句答非所问的话，“这些，是大皇子随我读书这些年来，交上的所有功课。”
千钟讶然一惊，追着庄和初的目光看向石桌上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文稿。
大皇子随他读书有九年了，这一页页功课便是九年来一日日的时光，全都被整整齐齐地留存下来，尽数摆在这一方小小的石桌上。
如此想着，千钟不由得心头微震，略略转眸，余光悄悄瞥去那只混了血迹的铜盆。
血迹被激起又沉下的灰烬薄薄遮覆了一层，在朦胧的灯影下已不似方才那么刺目了。倒是得知这些灰烬的来处后，直觉得这些灰烬瞧着让人更揪心。
庄和初为什么会把它们一一存好，千钟能明白。
除了庄和初在教书这事上用心，还因为这些金尊玉贵的人写的字也极为金贵，街面上有不捞偏门的，专倒卖不知哪里弄来的这些贵人的字画，据说收藏在家宅里能有消灾避祸、趋吉避凶的好处。
但这终究不是正经生意，万一大皇子这些字流出去，庄府怕就说不清了。
至于为什么这会儿又要把它们烧了，千钟大概也能猜出些。
今日刚出宫时，庄和初在马车里就与她说过，给大皇子换个先生是他早谋划好的事，既然连这差事都割舍了，清理掉这些，也不为怪。
刚进这院子来时，她心头还有一桩疑惑。
这几摞纸页说少不少，说多也不算很多，只需打发人往灶膛里一塞，不多会儿也就能烧完了，庄和初却要在冬日寒夜里亲自坐在这儿一页页地烧。
弄清了这些究竟是什么，这一桩疑惑也消散了。
想来不全是因为这课业的主人身份金贵，要谨慎处置，更多的，该还是舍不得。
所以想在这九年的日子化为灰烬前，一页页最后再看一眼。
方才一阵咳血，必定不是他说的那么轻巧，哪怕被近旁灯烛和暖的光晕笼罩着，还浅浅弯着笑意，庄和初的脸色还是像这会儿的月光一样又白又凉。
问出的问题一时没得到个准话儿，千钟也不追问，只道：“大皇子的这些功课，我能看看吗？”
见庄和初点了头，千钟伸手过去翻了翻，才发现这些功课是按着年份来摞的。
顺着年份看，纸上的字迹从起初的横冲直撞，一日日规整，又一日日放开手脚，渐渐形成一种稳定的、俊逸又刚劲的样子。
在这些字迹旁，隔着不远就伴有庄和初的字迹，圈画批注，再往旁边，又随着那稚嫩字迹的更正。
千钟不由得想起庄和初在她身后低下身来与她一同握着笔，温和耐心又严格地纠正她运笔的每一分细节。
偶尔指点，她已如获至宝。
何况是比这更多十倍百倍的心力，九年如一日地倾注在这一人身上。
陡然觉出不妥时，心头已被一股汹涌的羡慕淹没了。
千钟一个激灵猛醒过来，捏着纸页的手不由得一颤。
真是鬼迷了心窍……
舒坦日子才过了多久，竟敢生出与当朝皇子比较的妄念了！
千钟暗暗逐走那股不要命的贪心不足，直觉得后背已沁出薄薄一重冷汗，只怕那火眼金睛的人已从她未及遮掩的神情里看出了些什么，心头一转，拿出三分如假包换的羡慕道。
“大皇子长进得可真快。”
庄和初看得出她心绪激荡，还未分辨出究竟为的什么，乍听她这话，不由得一怔。
她实在是难得聪颖又努力的学生，短日里的长进甚至已远远超过他原本的料想，只是错过了开蒙最合宜的年纪，再聪颖努力，总还是要付出更多辛苦，克服更多障碍。
念及萧廷俊开蒙的那年头，她正在街面上面对的一切，庄和初心头微微发沉，话音柔了柔，“不急。花开也分四时季候，不必与旁人比，开得迟些慢些无妨，有所得就好。”
有所得就好。
“嗯！”千钟仰脸明灿地一笑，“有大人和兄长一块儿栽培我，我就是根野草，也一定开出片花来。”
千钟说着，转脸把手上萧廷俊的功课小心搁回原位，再一垂眼，忽发现这几摞整齐的文稿之外还堆着有一撮碎纸。
碎得很是粗暴，一看就是被人带着一腔气愤狠狠攥在手里撕扯破的。
不知为什么，又被人一片片、一点点捡起来了。
既也是放在这石桌上的纸页，千钟便只当这也是大皇子功课里的一份，好奇地扒拉了一下，一眼对上那里面的字迹，不由得手上一顿。
便是扯碎了，她也看得出，这字迹分明不是萧廷俊的。
可动已动了。
庄和初的目光就在她身上，没有立时出言阻拦，便是容她看的意思了。
千钟也按捺不住好奇，壮着胆子动手大致拼凑了几片，多对上些字，就恍然明白，这张粉身碎骨纸上原写的是些书的名字。
千钟问向这字迹的主人，“这些，是您写给大皇子的？”
庄和初轻笑了笑，笑意温和如旧，却不知怎么，直让人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这是给他的最后一份功课，他完成得很好。”
把这书单扯得粉碎，就算完成好了？
千钟一时想不通这里头的门道，但听着庄和初已卸下这份差事还用心布置了最后一道功课，那股不合时宜到甚至有些不知死活的羡慕又抑制不住地冒出头来。
“您……您除了教大皇子读书，也教了他好些别的本事吧？”
“我只教了他读书。”庄和初轻摇摇头，目光在那一摞摞蕴藏着九年时光的纸页间缓缓绕了一圈，回想着道，“当年初见他时，他还是宁王府世子，才只有这么高。”
庄和初说话间略抬抬手，轻笑着比量了个只比石桌高出小半头的高度。
“那时与他说话，还要蹲下身来，才能与他目光平视。一晃就已九年了。生在天家，无论心性如何，都注定要在杀伐争斗里度过一生。只盼这些年读书的清静日子，和那些逼着他背熟的圣贤教诲，能为他在日后的风浪里，于心底守住一寸宁静吧。”
庄和初自语似地徐徐说罢，话音落定片刻，千钟还在盯着那一把碎纸发呆。
与一个自出生起就为一口饭而苦苦挣扎的人述说天下间最受尊养的人如何不易，实在有些荒唐，庄和初恍然惊觉，不禁暗自懊恼。
“只是我胡说几句，莫往心里去了。”庄和初歉然说罢，又道，“方才问，我与大皇子往后还是不是一伙。这事没有个定论。若论一伙，天下志同道合者，都算得上是一伙。只要目标一致，不必一定并肩而行，也能算同路人。”
千钟从那把碎纸间抬起眼，好生消化了一阵，还是不得不问：“那……以后遇着什么事，他还会向着您吗？”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有一个裕王和一个谢司公，已经让庄府这么不太平了，要是再加上个大皇子，庄和初就是有千手千眼，一个人也防不住这么多的麻烦，她总要多帮着留个心眼儿才行。
庄和初轻笑，“大皇子一向恩怨分明，你先前在大事上帮过他，此事也与你无关，所以无论他怨我些什么，都不会迁怒到你。日后若有什么难处，还是只管找他。”
这话似是让千钟又想起些什么，眉目间神色动了动，欲言又止，到底抿着唇没吭声。
庄和初尽收眼中，不由得笑笑，“这么晚藏着心事，睡觉怕要做噩梦的。还想问些什么，直说就是。”
千钟垂眸盯着那把碎纸斟酌良久，才又朝他看来，小心翼翼问，“您跟大皇子在一块儿这么多年，他舍不得您，您也舍不得他，您却要花这么大力气同他撇清关系，就连这些过去的东西都一件不留……是因为，您再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
庄和初微一怔，轻轻点头，便是全部的回答。
千钟又问：“您有没有从前答应过大皇子的事，但还没来得及兑现的吗？”
后语不搭前言，庄和初还是又点了点头。
“如果……以后，您能兑现了，还会去兑现吗？”
“看他是否还需要吧。”这回出声答了，却也似是而非，说罢，一连被问了三个莫名其妙问题的人终于忍不住反问她道，“为何问这些？”
“您说了呀，想问就问出来，不问睡不好觉嘛。”千钟一扬眉，近乎无赖地道。
庄和初正好气又好笑，忽见那眉目间闪烁的狡黠一散，随着腰背一挺，换作一片正色。
“大人，您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先生，大皇子一定能想明白您的难处，不会怨您的。都说教书是最积福的事，不但自个儿福寿年高，岁岁吉祥，还会福荫后世子孙，代代昌旺。”
话说得笃定，不像祝福，倒像什么许诺似的，这些说罢还嫌不够，又郑重补道。
“大人一定有好报。”
说罢，千钟两手拢起那把盯了好多眼的碎纸，轻轻合拢在掌心里，像河蚌拢着得来不易的珍珠。
“这些书，能赏我也读读吗？您挑的书，一定都是最好的。”
眼前人分明是有不愿与他尽数坦白的心事。
他又何尝不是？
庄和初也不再追问，只温声道：“之前说过的，我有的一切，也都是你的。这十七楼里的书，也都是你的，想读什么都可以。”
千钟雀跃地道了谢，仔细将那四分五裂的书单好好揣进怀里，再一抬头，忽又想起件要紧事来。
“大人，”千钟朝他近前又凑凑，担心道，“您教书这份差事没了，工钱会少吗？”
庄和初被问得忍俊不禁，还是认真答她，“会少一点，不妨碍什么，放心。”
“府里这么多人吃饭呢，总得有个准备。”千钟一本正经说着，压了压声，又道，“要是有用得着大钱的地方，您就跟我说。”
庄和初怔然一愣，一直轻轻摩挲着手炉的手都不由得顿了顿。
苦日子过久了的人，懂得居安思危，这是常情，先前她也不止一次提起过，要好好思量着谋一份什么营生，这也不为怪。
怪就怪在，她这话听来……好像已经有了信心十足的生财之道。
还是大钱。
日日在他眼前的人，心里想些什么，他未必能全摸得透，可要说突然生出这般本事，他不可能全无察觉。
庄和初不改面色，仍温声问：“与你说了，你有什么法子？”
千钟抿着道神秘兮兮的笑，笑得他心里愈发没底了，“大人您放心，我发现个积德行善还来钱快的门路。”
世上有积德行善的赚钱路子，也有来钱快的赚钱路子，但这俩路子往往不会相合。
“什么门路？”
千钟一字一声，毫无保留地道：“讹裕王。”
不待庄和初转过这道弯来，千钟已迫不及待分析道，“裕王他好面子，又舍得花钱，他上不养老、下不养小，手里攥着那么多钱，不是自个儿挥霍，就是拿去养那些鹰犬替他为非作歹了。从他那讹出些钱来，也算积善行善的好事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庄和初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轻咳几声，才点点头。
得到认可，千钟底气一壮，又像模像样道：“都说钱是好东西，我瞧着，钱不是什么坏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使在坏处，就是坏东西，使在好处，才是好东西。有钱了才知道，怎么使钱，也是个大学问。”
庄和初噙着笑看她。
抛开这法子不讲，只看她在情势动荡的关口为全府人的生计认真做计量的模样，已颇像个府宅里执掌中馈的主母了。
十七楼里满满当当都是书卷，最怕火，他将这些挪来院里烧，原只想一个人在这里静静处置完这一切，庭院里便也只有这一处掌了灯。
稍远处的一切与黑夜相接，都没入一片无尽的虚暗，只有近旁的一团光亮将他们二人罩在其中。
恍惚间好像身处一片没有任何纷扰的世外清净地，在安宁太平的府宅里，一个眼睛里满都是他的人，与他念叨着最寻常琐碎的家务事，认真操心着他们的以后。
只是……
他没有那么多以后了。
“千钟……”喉间还有丝丝未能漱净的甜腥，以这副喉舌念着这个名字都觉得是玷污。
庄和初牙关又紧了紧，拢在手炉上的十指已绷得发白，竭尽全力，还是压不下心头的阵阵翻涌，最后一寸清醒被吞没之际，几乎瞬间脱口而出。
“千钟，”那副清润的嗓音微微发哑，“能不能，容我唤你一声娘子？”

第131章
娘子？千钟一怔。
“不是要改口，只是……”只是在今时今刻，想如此唤她一声。话尚未说完，自己听来已觉荒唐。
这算什么？
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如奔马于悬崖前乍然勒停脚步，庄和初按住心头余悸，勉强提提唇角，轻摇摇头，“罢了，是我唐突了，你莫怪——”
话未落，眼前光影一晃，一双手张来，牢牢将他抱住了。
庄和初气息一滞。
千钟原就紧挨在他身旁坐着，一张手便圈过他颈子，埋头在他肩上。
唤千钟，还是唤娘子，这其中有道极大的分别。
这些年从小叫花子、贱骨头、晦气东西，到千钟姑娘，到梅县主，无论好听的还是不好听的唤法，唤的都是她这个人。
娘子这个唤法，与那些都不同。
娘子与先生，与兄长，与爹，是一样的，里面带着两个人与旁人不同的，紧紧的连结。
这些连结宛如激流里的浮木，断崖上的韧藤，快要饿死时的一块饼，即将冻僵时的一件衣，不足解困，但足以让人在世间一切绝地里得有一寸喘息，窥见一道坚持下去、死地求生的希望。
千钟紧抱着他，又在他耳畔为这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连结添多了一道确定，“我是大人的娘子，大人唤多少声，我都应。”
被她搂住的人不知滞了多久，才像冰凌解冻一般，轻轻缓缓抬起手，小心地拢在她腰背间，又不知如此待了多久，才多使了些力道，将她往怀里紧了又紧。
贴得紧了，千钟唯恐压疼他胸前未愈的伤处，不安间一转眼，正瞟见庄和初后颈。
庄和初头颈低垂着，发冠高束，没有发丝的遮覆，融融灯火叠着月的清辉直落上去，映得那片绷紧的雪肤几乎像是透明的。
四围久久寂悄无声，千钟不由得晃了神。
那周公之礼……
是叼这片脖子吧？
无端冒出来的思绪才一晃，忽被寂悄间低低的一声惊散了。
“谢谢你，千钟。”
庄和初说罢便直起身，轻轻与她分回原有的距离，只稍分开些，就让寒风有隙可乘，身上立时凉了一重。
双手松开了她，那一双落在她面上的眸光却仍眷恋地拥着她，未曾松开分毫。
“夜里风寒，早些回去睡吧。”庄和初轻道。
千钟定下神，才想起他方才唤她什么，“您还没唤我娘子呢。”
“在心里唤过了。”
心里？
“去吧。”不待千钟再追问什么，庄和初又温声催促道，“夜里寒气重，待久了，受了寒，又要痛了。”
月事的疼痛固然可怕，可也是有药医的。
千钟目光朝石桌上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起身的意思，“大人，我让您遂了愿，您得赏我点什么吧。”
庄和初听得好笑，又觉得不无道理，“想要什么？”
千钟伸手一挥，“大皇子的这些功课，我想一张张都看一遍，我看过了，您再烧。”
她看一张，他烧一张，便是他在这里待多久，她就要待多久。
这是变着法的要留在这里。
庄和初眉眼间弧度一动，千钟便晓得这点儿伎俩远远不够数，忙又加码。
“您刚刚应过了，准我看的。您还说了，装着心事睡觉，夜里要做噩梦。这些烧完，往后我就再看不着了，这桩心事不了，我就睡不好，要是半夜说梦话，吓着您可怎么好呀。”
一套一套的歪理，就算歪得再天花乱坠些，庄和初也多得是法子能撵走她。
可他不想。
至少今夜实在是不想。
庄和初任由自己一败涂地，唤人来给她送了领厚披风，添了手炉，又将茶炉上换了龙眼红枣茶。
本就是些枯燥的课业，这好容易赖下的人还非要有模有样地看上一遍再转手给他。
月事在身，又足足奔劳一日，千钟看到半截就已泪汪汪地直打哈欠，却直说是叫烟气熏的，终于一页页将那九年光阴尽数化为灰烬，已是后半夜的事，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
庄和初要抱她回内院，人还强撑着眼皮，迷迷糊糊地摇头。
“我能自己走……大人也累了，大人伤还没好全呢。”
困得迷糊成这样子，待明日醒来，这会儿的事，该也都记不清了。
庄和初轻声央道：“想要我的娘子再抱我一会儿，好不好？”
千钟眼皮直打架，脑子里困得浆糊一团，迷糊间捉到些零星的词句，毫不迟疑就朝他搂了过去。
那双手一朝他颈间圈来，庄和初便顺势低身，在她膝弯间一托，将人打横抱进怀里。
“抱紧了我，不许松手。”
搂着他的那双手用力紧了紧，“嗯……”
走出院子，与院中的灯火离得渐渐远了，眼前尽是朦胧的暗夜，人到底抵不住汹涌的睡意，挨靠在他怀里昏昏合了眼，半睡半醒间传来一声含混的梦呓。
“我是大人的娘子，大人别怕……”
月光自丛丛竹梢间碎碎漏下，夜风拂过，一地斑驳光影如蝴蝶翩跹，庄和初稳稳抱着怀里的人，自这一片隆冬静夜里虚幻的春意间缓缓踏过。
“嗯。”庄和初轻轻应了一声。
没走出几步，又听那梦呓声响起，“要叼大人后脖子……”
“……？”
一夜安宁。
人实在困乏得紧了，睡得格外沉，直到翌日天大亮，姜浓来通禀大皇子府来人，进出门的声响才将人从沉睡里拔出来。
“大人要出门吗？”
千钟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看向那不知何时已起床更衣毕的人。
庄和初拨开还垂着的半边帐幔，坐来床边，顺手将被她坐起时一把推开被子往回掖了掖，边道：“大皇子府差了人来，不知何事，我去看看。”
“您今日还有事差遣我办吗？”
庄和初轻摇头，“昨日辛苦你了，今日好好歇歇。”
昨夜一路将人抱回来时，人已睡沉了，便只将发髻上那些钗环一一松解下，没有细细梳顺，在枕间摩挲一夜，这会儿乍一起来，本就有些毛糙的头发蒙茸地支棱着，如此睡意朦胧地坐在被子里，无辜得一点儿不像个做梦都嚷嚷着要叼他脖子的人。
梦里说过什么，这人该也都忘干净了。
庄和初暗自好笑着，抬手拢了拢那片乱发，“再多睡会儿吧，饿了再起也不迟。”
千钟却没有再钻回被窝的意思，揉揉眼睛，目光清明了几分，“您这里要是没有我的差事，我能去趟梅宅吗？好几日没跟兄长学识字了。”
困倦未消，竟已记挂着这事了。
想必是昨夜看着大皇子那些功课，太多字认不得，又生了上进的劲头。
梅重九目盲但不失心细，总不会让她累过了头。
去梅宅也好。
“好，晚些差人送你去。”
庄和初安顿罢内院的事，去到花厅时，云升已在那里直挺挺地戳了许久，心里对着各路能想起名号的神仙拜过一圈儿了。
一见庄和初来，云升腰背一绷，“庄先生……庄、庄大人。”
只一个称呼就憋了张大红脸。
庄和初笑笑，全做充耳未闻，只问道：“大皇子还好吗？”
云升脑袋一耷拉，纠起愁眉，蔫蔫地道：“昨夜回去，闹得府里人仰马翻的，都到了后半夜，还抱着被子哭呢。”
庄和初暗自苦笑，只看他昨夜离开时的架势，也料到会如此。
“他喝多了酒吗？”
“没有。”有诸多先例在前，只这二字显然没有分量，云升忙抬头补道，“没有，这回真的没有。殿下说，他还没在晋国公那正式行过礼，他今日还是要按先前的安排，早起去大理寺研读案卷，所以不能喝酒。”
气急到那副样子，还能拎得清这份轻重，到底是长大了。
笑意弯在眉目间，如熟透的柿子，甘美中隐着丝丝难以觉察的涩意，庄和初轻轻点头，“他很快便会适应的。回去也不必多劝，只是需得多留意些饮食起居，不要太累。旁的，我这里都好，不必再来了。”
“我……”云升支吾片刻，又为难地一低头，“我回不去。”
“嗯？”
不是不回去，是回不去。
“我们殿下说，您这里三青三绿去蜀州一时回不来，身边缺个方便贴身照护的人，差我自今日起跟在您身边，随护您左右。”
云升越说脑袋耷拉得越低，话说完，脑袋恨不得别到腰上去了。
云升为难的什么，庄和初自然清楚。
大皇子府的侍卫哪是能被寻常官员留在身边使唤的？何况现在也没了那道师生的名义。
萧廷俊如此行事，使性子闹脾气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还做给晋国公看，明晃晃让晋国公知道，他与庄府这里不会立时断了关联，以防叫晋国公轻易拿捏了他。
只是如此一来，无疑是要让庄府与晋国公府结下梁子了。
庄和初笑笑，单凭李惟昭那一桩，他与晋国公府就注定合不到一处去了，“也好，县主晚些要去梅宅探望兄长，劳你送她过去吧。”
云升脑袋垂得更低了些，“殿下吩咐，您在哪我在哪，您去，我就去。”
庄和初微一怔，忽想起昨夜那人负气丢下的那句什么志存高远、诸多选项的话，不由得轻一叹气。
那轻如游丝的一声叹气落进云升耳中，响似惊雷，云升忙不迭道：“您、您别误会殿下，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担心有人会欺负您，真的！”
便是有，也无妨。
如此若能让那已站上风口浪尖的人多一分心安，也是一桩好事。
叮嘱了姜浓亲自送千钟去梅宅后，庄和初便任由云升像条尾巴似地随着去了十七楼，走到门廊下，抬手打帘前，庄和初顿住步子。
“我今日要修完一卷书，不便有人在旁打扰，只能委屈你在廊下候着了。”
读书人的藏书楼就好像兵家的武备库，不请擅入是极大的冒犯，从前随萧廷俊来时，没有庄和初开口准允，他们一向也是立候在外的。
这倒与萧廷俊的命令并不相悖。
人还能从这楼里飞出去不成？
“是，”云升往旁一立，“您若有吩咐，随时唤我。我定寸步不离。”
“好。”

第132章
自庄府动身前，姜浓先差了人去梅宅知会，以便安排接应。千钟到梅宅时，那里就已将她合口的热甜汤与她今日听书要用的书稿一并准备妥了。
一切虽已准备下，人到了面前，梅重九还是忍不住问：“我记着，之前庄和初差人来说过，过年这些日子天寒又事忙，待上元节后再来听书，怎么今日就来了？”
那还是被裕王派人围了庄府那会儿的事。
短短数日，往前想想，竟已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昨天在宫里，皇上发了话，不再让庄大人给大皇子当先生了。我瞧着大人为这事儿难过得紧，可是大人什么也不与我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就想着……”
千钟七分实三分虚地说着，还没说完，忽被一个哈欠打断了，长长一口气出尽，才带着惺忪的余韵接着道：“就想着来与您合计合计。”
庄和初与大皇子的事，昨天夜里就已是满城风雨，这风声自然也吹进了梅宅。
以庄和初的心性，为何会突然发生这种事，那人在这事上又会是个什么反应，梅重九只品着风声就能猜个七七八八，听千钟说起这些也不觉有什么惊讶，倒是听到那个哈欠时，不由得皱皱眉头。
“你昨夜为着担心他，没睡好吗？”
“睡得挺好……”话没说完，又是一个掩都掩不住的哈欠。
梅重九眉头纠得更紧了，眉目被缎带遮着，仍清清楚楚地透出一片冷峻，“银柳，劳你先陪县主去歇息，旁的事，都等睡足了再说。”
话里全无好气，可偏又是无可挑剔的好话，连姜浓也一时掂量不好从哪儿开口周全，千钟更是极有眼力见儿，驳也没驳一声，应下便乖乖随着银柳去了。
“梅先生息怒。”听着门帘外脚步渐远，眼前人的一脸寒色也见缓了些，姜浓才道，“没能照顾好县主，都是奴婢的疏失，日后定倍加勤心勤力，照顾县主周全。”
“梅某看不见，但万事心里有数。庄府内外大事小情都仰仗姜管家费心，千钟在庄府，多亏姜管家悉心关照。还有，”梅重九淡淡道，“也多谢姜管家费心，送来这只小猫。”
姜浓蓦地一僵，略略一顿，强提了提唇角，“奴婢不知——”
梅重九也不往下多听，径自便道：“这猫常日里黏我黏得紧，但不太与旁人亲近，可今日自姜管家进门，它便从我身上跳下去，一直在姜管家的方向呼噜个不停，想来是一直蹭在你脚边吧？”
梅重九略颔首，正对着那只不多会儿就已蹭得姜浓衣摆上蒙了一重白雾的毛团子。
“我这才想起，之前暂住庄府时，我有件衣衫被拿去浆洗，但没有随着送来梅宅，想必那就是它偏偏钻来我房中，与我分外亲近的关窍所在。”
梅重九话音落定良久，才在那小毛团子撒娇的咕噜声里听见姜浓含愧开口。
“梅先生恕罪。是奴婢擅作主张，唐突了。”
“姜管家是可怜我吗？”
那清冽的嗓音里没有责备，也没有羞恼，清清淡淡，什么心绪也听不出。
越是如此，姜浓越是没底，“奴婢不敢。”
梅重九不依不饶，追问：“那是为什么？”
“是喜欢……喜欢听先生说书。广泰楼遭逢变故，先生也需静养一段日子，都说养猫可增福添寿，定心安枕，奴婢便斗胆为先生寻了一只。”
梅重九低低笑了一声，越过后面那一串好听的说辞，只捞出头一句问：“可从未听说姜管家光顾过广泰楼。”
姜浓纹丝不动站着，只目光朝梅重九手边桌案上那叠书稿上送了送，不着痕迹道：“先前梅先生在十七楼说给县主时，奴婢偶尔经过，能听到些。”
“原来如此，倒是梅某疏忽了。”也不算什么严丝合缝的解释，梅重九却到此为止，不再追问，话音一转道，“姜管家既难得来一趟，那便请坐下来听段书吧，全做梅某的酬谢。”
听书？
姜浓心头一紧，“梅先生抬举奴婢了，奴婢万万不敢。先生不怪奴婢莽撞，还愿意善待这猫儿，奴婢已不胜欢欣。”
“我与姜管家非亲非故，往日照拂，是姜管家奉命而为，今番却是姜管家一片心意，梅某无功受禄，于心难安。若姜管家不肯要酬谢，梅某也只能将这小猫送归原主了。”
姜浓暗暗一叹。
梅重九是个什么脾气，早在他住进庄府之前，她便已有数，否则也不会在送这小猫上多花这许多额外的心思，只是没想到，已过了这么些日子，这小毛团子还能记得她的气息。
更没想到，梅重九敏锐起来，竟同第九监那伙子人精也不相上下。
“梅先生若真要谢……”姜浓略一思量，道，“能否让奴婢知晓，它在您这里得了个什么名字？”
名字？
梅重九被问得一怔，轻摇摇头，“还没有名字。从前只当它是碰巧钻进来避寒，也许是有家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走了。”
梅重九话没说尽，却足够姜浓明白。
取了名字，就会无端生出许多期待，这份期待却又不曾得过任何许诺，任何保证，全然一厢情愿，便是被辜负，也不占理。
姜浓莞尔笑笑，“奴婢只照看它几日饮食，它便对奴婢记到了今日，可见是个知情重义的猫儿。先生若给它取了名字，它定能明白先生是希望它留下的。”
梅重九默然片刻，到底缓缓道：“我看不见它生得什么样子，不知唤它什么才妥当。既是姜管家送它来的，就烦请姜管家为它取个合适的名字吧。”
姜浓低头看下去。
那小毛团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脚背上，扭来扭去地直磨蹭。只这么点日子不见，就像滚雪球似的大了一圈，压在脚背上已能觉出些分量了。
名字合适与否，与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关系？
姜浓垂手把猫捞起来，一手抱在怀里，一手挠着那片毛茸茸的下巴，挠得那毛团子在她手上咕噜噜地眯起眼。
“这猫儿通体莹白，欺霜傲雪，身形浑圆饱满，又轻盈矫健，眸色金黄清澈如琥珀，掌垫粉嫩如春桃，既然如此，那就叫它……咪咪。”
“……好。”
*
梅宅的沉心堂一直为千钟空置着，日日洒扫，不曾懈怠，不必临时收拾，随时可以住人。从梅重九房里出来，银柳便伴着千钟往那边去。
还有一半路时，千钟忽在一片廊下停了脚，说是走这几步提了精神，不觉得困，到觉得肚子饿了。
“奴婢着人去备，县主想吃些什么？”银柳忙问。
“我想吃炸糖糕。”
炸糖糕是皇城街面上常见的小吃，烧开的糖水和面做皮，包裹了红糖馅，下油锅里炸透了就是，不是什么麻烦的做法，不需开店面，支个小摊就能卖。
自然也难不住梅宅的厨子。
银柳才一说去叫厨房做，千钟却连连摇头。
“我想吃城南街上最西头的那一家。”说起炸糖糕，那双刚才在梅重九面前还困得直泛水雾的眼睛一下子亮闪闪的，兴头足得一点儿不像个没睡饱的人。
“从前总听街上人说，那是皇城里最好吃的炸糖糕。那家每天从出摊到收摊，一直满满当当地围着人。我瞧见那些人吃着，咬一口，咔嚓一声脆的，里头又是黏黏软软的，最里头还有红糖淌出来，远远的就能闻着又香又甜。”
街上人赏饭，多是赏些残羹冷炙，这样要排着队买的零嘴儿，怎会有人丢给叫花子？
银柳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忙说这就差人去买，千钟却又是摇头，“听人说，炸糖糕最好吃就是刚出锅的时候。”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奴婢去与梅先生知会一声，这便陪县主出去吃。”
“不劳银柳姑姑陪我跑一趟了，皇城里的路我熟得很，我自个儿去能快些。只请银柳姑姑跟兄长说一声，我吃饱就回，不会耽误今日听书的。”
确实，若论在皇城里认路，谁也及不上这个自小在街面上讨生活的人。
比起高门深宅，那些在常人眼中龙蛇混杂的闹市街巷，才是千钟最如鱼得水之处。甚至那一回裕王手下那些最熟悉皇城的京兆府官差倾巢出动全城搜捕她，生生折腾了一宿，到底也没能奈何得了她。
何况，真论起来，这梅宅里，还是这位梅县主说了算的。
银柳多叮嘱了几句早去早回的话，便折回梅重九院里禀报。进去时，姜浓还没走，银柳照千钟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姜浓听着皱了皱眉，一时没出声，只看向梅重九。
梅重九半遮在缎带下的眉心也紧了一紧。
姜浓操持庄府再细致入微，庄府里一饮一食透着的也都是庄和初的习惯，精细文雅，尽是千钟从前在街面上没见过，也不可能见到的样子。
没见过，便不会有渴望。
反倒是从前在街上那些明明近在眼前，却无法触及的一切，才最是心心念念。
“劳你差人去街上一趟，买些类似炸糖糕这样的小吃，务必要买沿街小摊子上的，那些常日走在街上就能看见的。多买几样回来。”
银柳应声领命，姜浓也随着道了声告辞。
二人一同打帘出去，走到廊下岔口处，银柳刚要转身，忽被姜浓抬手拦了拦。
姜浓蛾眉轻蹙，朝已离得足够远的那道房门望了一眼，又慎重地低了低声，才问：“县主走时向你要钱了没有？”
银柳一愣，“没有啊。”
今日千钟从更衣到出门，姜浓一直陪在旁边，“县主从庄府来时，也没拿钱。”
身上没拿钱，能买什么炸糖糕？
银柳懵怔片刻，陡然一惊，“县主她……骗我？”
只骗银柳也没什么要紧。
“怕是不只骗了你一个。”
*
千钟上次来这条街上，还是成亲前的事。
兴许是因为那时年味足，灯火明灿，人声喧嚷，显得热闹，总觉得那时虽是夜里，看这面门庭，反倒比眼前这光天化日下的样子更亮堂许多。
成亲前，宫里瞿姑姑来送嫁衣讲礼数的时候说过，成亲前一日，二人不能见面，不然亲事就不吉利了，会磕磕绊绊，不欢而散。
恰也正是在那天，她求庄和初找块风水宝地，要用那半只碗为她爹建个衣冠冢。
一切冥冥之中竟当真都有定数。
千钟还没起脚登上这门庭前的高阶时，那门房已留意到了她。
只远远看着这身装束，遍身罗绮，满头珠翠，就知道定不是寻常人家，可高门大户里这般装扮的年轻女子，又鲜有独自出门，还是步行而至的。
门房便是心生疑窦，迎上前去的时候也还是满面和气。
“尊驾何事？”
千钟抬头看看那块耀眼又庄重的门匾，“我找谢老太医。”
门房依旧和气，“尊驾可有名帖？”
“劳您同他说，我叫千钟，他自然知道。”自报家门罢，千钟又道，“是他让我来的。”

第133章
自谢恂年关里在梅宅伤了腿，宫里便准他不必日日去点卯，只听旨意办差即可。
是以千钟见到谢恂时，那之前总一丝不苟穿着太医院公服出现在她面前的人，而今换了身轻便素简的行头，在内院暖阁里凭窗坐着，拐杖斜依一旁，腰背微微佝偻，一派安闲。
好像是世间最有福气的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一日日平安顺遂地走到暮年的样子。
若是这样在街上遇见，哪怕是迎面遇上，千钟也绝不会只因这副似曾相识眉眼而生出一丝一毫的妄想。
“来，坐。”遣退引她前来的婢女，暖阁里再无旁人，谢恂再唤她，便不再顶着那声毕恭毕敬的县主，“刚煮了阿胶蜜枣茶，最宜补气血的。”
谢恂闲话家常一般说着，拎过煮在小泥炉上的茶壶，缓缓倒出一杯，递到对面位子上。
“看你气色，已养好了些，但调补气血、固本培元非一日之功，要好好花些心思，以后多得是日子，慢慢来。”
莹白如雪的杯子里，琥珀色的汤水因这一提一放而荡起微微涟漪，送出一缕缕如纱的白气。
一切平和得仿佛她今日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自打定主意要来，到一步步谋算好怎样来，再小心翼翼骗过一个又一个可能半途将她拦下的人，照计划如愿来到这里，千钟想过无数相见的场景，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好似一支紧紧绷在弦上的箭，冲出一搏的力量已经蓄满，却陡然失了目标。
千钟一时绷在那杯散着甜香热气的茶汤前，唇齿微颤了颤，到底没出一声。
“千钟……”谢恂轻一叹，嗓音经数载漫漫岁月磨砺过，与昔年似而不同，却正是这份似是而非，轻轻念出这再熟悉不过的二字时，听得千钟心头遽然一颤。
眼见对面座椅上那副单薄的身子微微一抖，谢恂又一字一声地念了一遍这个由他取来的名字。
“千钟，你能来，我已很欣慰了。”适才还平和的话音略略一顿，再开口时，已多了一重令人无法置若罔闻的苦涩。
好似药罐里冷不防地搅进一只勺子，那些早已沉底的苦渣滓又翻滚着浮了上来。
“准备那只碗的时候，我还在想，那时你年纪还小，也许，从前我说过些什么，许过你些什么，你早就不记得了。昨日叫人送去后，我忐忑得一夜没有睡实……果真苍天不负，你还都记得。”
“爹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苦意滚上心头，千钟一开口，泪珠就拦也拦不住地掉下来，正砸在面前的茶汤里，激起涟漪重重。
千钟忙又咬紧了唇。
第一次在庄府见到谢恂时，那么近地看到这张脸，她也未敢多做分毫奢想。
那时只想着，那个捡来她一条命，在一眼看不到头的苦厄里一手将她养大，却连生出一丝白发的机会都没有，就断气在街头的苦命书生，要是能活到这般年岁，能过着这样的日子，该有多好。
这辈子没有机会，便盼着来世。
是以动了葬下他尽留世间的那半只碗，奉以香火的心念。
直到昨日看见那只送进庄府、指名给她的碗。
见着那一声几乎叠着泪珠一起落下的“爹”，谢恂又一声叹，伸手摸过自己面前的那只茶杯，怀念着什么似地轻轻摩挲着。
“那些年，那一只土瓷碗要讨出咱们父女两条活命。早些你年纪太小，分不清碗里的饭食和碗上的印子，饿得厉害了，总去舔那道黑印子。我就哄你说，这碗能讨到饭，是因为碗里住着有菩萨，那道黑印子就是菩萨住的地方，不能不敬。你记住了这话，往后好一段日子，只要讨不到饭，你就会对着那处拜拜……”
“后来，你见着街边食肆上那些装着满满饭食的碗，全都没有黑印子，你就说，住在黑印子里的菩萨不如那些碗里的菩萨厉害，想要个有那种菩萨的碗。那时我许过你，待日后有了钱，头一样，就给你买那样的碗。”
徐徐滤过那沉淀已久的时光，苍老的话音里苦涩一重重淡去，化为温存一笑。
“你虽是以梅氏女的身份出嫁，裕王亲自操持婚事，宫里备了厚厚的嫁妆，但我心里总念着，许过你的这一件，要给你添上，才算完满。”
说着，谢恂嗓音一柔，哄小孩子一般道：“以后，就有更厉害的菩萨，保佑我们千钟天天都能吃饱饭啦。”
对面的人低埋着头，看不见神情，只见着一颗颗泪珠断线似地坠落下来。
良久，才听见细如蚊吟且微微发颤的一声“嗯”。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每每被吓到，被伤到，躲进他怀里哭的时候都是这样，从不敢哭出声来，只是扑簌簌地掉泪珠子，生怕多惹出一丝祸事。
伶俐又听话。
若非是知道了太多不该存留于世的事，养在身边，严加管教，不用多久，必是柄比庄和初更好用百倍的刀。
“千钟，”谢恂微一沉声，“你今日独自来见我，是想讨个说法的，是不是？”
是，也不是。
这一问好似往满心沸汤般的翻滚中投进了一根冰凌子，心口蓦地痛了一下，却也在这一痛之后迅速冷却，归于静定。
千钟深深沉下口气，缓过抽噎，抬起手背抹了抹脸，扬起头来。
这方当窗的茶案上摆着一盆松树盆景，这一抬头，便能看见清透的天光从半开的窗子投进来，薄薄地披在每一根松针上，映得这一株不足半截手臂高的小树好像用金子做成似的。
若是从前在街上，让她放开了去猜，她也猜不到这么小小一枝树杈所值的一个零头。
见识过了高门大户里的日子，才明白，这些东西之所以金贵，是因为极难伺候。在野地里餐风饮露随随便便就能长出参天之势的树木，要养在这小小的一方花盆里，就得花上不少心力小心翼翼地打理，才能成这样既玲珑又强健的样子。
这一盆长得这样好，必定是得人积年累月日日悉心照拂的。
搁在从前，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这样的东西与她记忆里那个读了半辈子的书，却到死也没能吃饱饭的书生放到一处去想，可眼前看着这盆景，又觉得与对面那富贵安闲的老者相得益彰。
这兴许就是庄和初早些与她说起过的“蜕皮”。
蜕去一层皮，变成另一个人，重获新生，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目光在那枝丫间驻留久了，忽转向对面的人时，在那副形廓和善的眉目间清楚地撞到一片尚未来得及掩起的探究。
千钟轻抽抽鼻子，不遮不掩，“您这里真好，看着，比庄府还富贵。”
话里尽是坦坦荡荡的赞叹，挑不出一丝埋怨意味，谢恂还是眉目一沉，转去他早已备好的话上。
“这些年留你一个人在街上，实在是不得已。你已清楚我是什么人，也在庄和初那里见过了我们这样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里的难处，比他只多不少。看着锦衣玉食，风光体面，实则杀机四伏，终日惶惶。当年反复叮嘱你只能独自讨生活，也是怕有朝一日我这里出了什么茬子，牵累到你，也牵累无辜的好心之人啊。”
见千钟默然点了点头，就再无其他，谢恂又补道：“庄和初给你赏饭，你是知道的。但你不知道，这些年给你赏过饭的人里，有多少是我悄悄安排去的。看着你乖乖听话，一日日在街上肚子长大，我心里不是滋味，却也为你高兴。”
千钟又点点头，点得平静乖顺，再开口时，话里连哭腔也收尽了。
“您还活着，还能见着您，我也高兴。我一直听您的话，好好积德，不做一点坏事。多亏听了您的话，还没等熬到下辈子，就已经不愁吃穿了。”
人没顺着他的话势说到点子上，谢恂暗自一叹，不得不再把话提得更明些，“怪我一时大意，没能劝下庄和初，如今，还是让你卷进这些事里。”
千钟湿漉漉的眸子中忽地一闪，“庄大人……他也知道，您是我爹吗？”
总算话入正轨，谢恂缓缓点头，定定注视着那双还蒙着水光的眸子，“他一直知道。他从没告诉过你，是不是？”
见着千钟摇了摇头，谢恂才又痛心似地一叹，“那日在梅宅，我要劝他打消与你成亲的念头，不要让你卷进这些危险，他却为了阻止我们见面相认，几乎要了我的命。”
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又添一重讶异，“是庄大人打的您？”
谢恂忙摆摆手，“只是他一时心绪难平，有些冲撞而已。庄和初不是坏人，只是还有些年轻，经历浅，有些事看不透，又多读了几本圣贤书，多少有些书生意气。我一直对他寄予厚望，如今你已与他成亲，我更愿他能青云直上……”
谢恂一叹之间微微红了眼眶，“爹自知亏欠你良多，弥补不了从前，但愿意倾尽全力保你后半生富贵无忧。所以，你要帮着爹，一起为庄和初，也是为你自己挣出个好前程。”
对面的眸子闪了又闪，垂下又抬起，终于点头，“什么事也不如吃饱饭要紧，我想过富贵日子，我都听您的。不过……”
“不怕，有什么难处，只管跟爹说。”谢恂鼓励道。
千钟迟疑片刻，郑重道：“您得给我些钱才行。”
“……钱？”
“您说得没错，在高门大户里过日子，比街上难多了。在街上遇着事，跑就是了，在这些高墙大院里跑都跑不了，只能想别的法子。我也没念过书，没他们那么多本事，这些日子看下来，最方便的法子就是使钱。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够多了，什么都办得成。可是，我在庄府屋檐下，手里有多少钱，庄大人全都知道，用得着钱的时候，动上多么一丁点儿都会被他发现。我要是自己手里攥着些钱，您真有什么事吩咐我，我立马就能办了。”
千钟说着，顿了一顿，话音低下几许，“其实，本来宫里赏下不少，我也有点钱的，但是……那会儿以为您真的死了，就想给您修个坟，让您受香火。我托付庄大人去置办了一块风水宝地，为这事，手里所有的钱全都给他了。”
葬碗作冢的事，谢恂自然知道，也就是查实了确有此事，他才笃信昨日送去庄府的那件嫁妆必有回响。
且不论她这话里有几成真心几成假意，想要钱，总比想要其他的东西要好得多。
“你便是不提，也该给你的。”谢恂扬声唤人，叫人取了五百两的银票来。
一叠子银票拿来，额面各有不同，千钟一张张点数，谢恂看着她数钱，一面取过她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为她换上热的，一面漫不经心似地问。
“庄和初的伤养得如何？昨日看着，好像比年前还要消瘦了些。我知道他懂医术，但医家有言，良医不自医，如果真有什么不好，为了他好，你也与跟我说一声。”
千钟埋头点着钱，头也不抬道：“他平日就吃得少，这些日子养伤，药喝得多了，更吃不下饭了。”
“那日前去给他处置伤处的郎中，是他第九监的人，我问过那人，以庄和初的身体底子，那伤不至于好得这么慢。是不是还受了别的伤，或是染了什么病？”
千钟数着钱摇头，“也可能是我吃得太多了，就觉得庄大人他吃得少。其实他也不是很瘦，是个子高，衣裳穿得宽大，看着瘦，我天天抱着他睡，他身上摸着可结实了。”
“……”
“呀！”千钟忽地抬头，“您不提这事，我倒忘了。除了这些钱，您还得再给我些药。”
谢恂还没从她上一句话里缓过神，又被这句听得一愣，“什么药？”
“什么药都行，值钱的就行。”千钟攥着一叠银票认真道，“我是瞒着庄府来的，但庄大人那么精明，估计现下就已经回过味儿了。等回去，他问起我来这干什么，我就说，我担心他身子，来向您求药的。”
谢恂微微眯眼，“你不准备对他说实话？”
“这样的事怎么能说实话呀！”千钟一本正经道，“他跟您还闹着别扭，要是这会儿跟他说我跟您成了一伙儿的，他肯定要防着我了。还是先瞒一瞒他，他信得着我，我才好在他跟前帮您成事呀。”
谢恂眉目略略一舒，“你思虑倒是周全。这样，我写个方子，你拿去就是。”
千钟忙摇头，“方子不好使。您想，庄大人自个儿就懂医术，什么方子开不出来呀？他肯定不稀罕，也显得我心不诚。您要是能给我些那种很值钱的药，什么老参灵芝的，回去我就说，是您担心他身子特意给他寻的，我再敲敲边鼓，保不齐，他就能明白您对他的一片真心了呢。您说是不是？”
执掌皇城探事司这些年，手里管着的个顶个都是人精，坐上这把交椅前，还生里来死里去过无数回，这么个亲手养大的半大丫头片子，兜来转去地耍的什么花腔，谢恂还不至于一点儿也听不出音来。
说来说去，无非是想从他这里多捞些罢了。
能用这些身外之物打发的，都是小可。
谢恂面不改色地夸了她一声，又唤了人来，指点了几个位置，拿来几只锦盒。千钟虽不懂药材，但只看着那些盒子，就知道里面装的肯定不会是便宜物件儿。
千钟正想挨个打开看，那刚刚掩好的暖阁房门外忽响起一阵迭声唤着“少爷不可”的嘈杂响动，还没等听个清楚，房门“咚”一声就被撞开了。
门一开，一道并不陌生的高大身影直闯进来，眨眼便一阵风似地到了茶案前。
“梅县主这是在干什么？”
乍见这一年到头都不会主动踏进家门几回的亲生逆子，谢恂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那另一个喊他一声爹的人已一把抄起案上的银票，利落地把几只锦盒拢进怀里。
“我……我担心庄大人的身子，来向谢老太医求方子，谢老太医送了我这些，还不肯要我的钱，真是活菩萨！”
谢宗云朝她手上一瞥，呵地笑出一声，“就这仨瓜俩枣，梅县主打发叫花子呢？收起来吧，谢老太医看不上。”
打发叫花子，这话倒也不算错，不过……
五百两银子还看不上？
千钟不禁瞄向谢恂，“谢老太医这么富贵呀？”
不等谢恂缓过脸色，谢宗云已道：“梅县主要是没别的事，就请移步吧。街上一会儿要过裕王府的仪仗，你庄府的马车戳在门口道上，碍事了。”
庄府的马车在门口道上？
千钟头皮一紧。
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

第134章
云升蹲在庄府厨房的一口灶台前，战战兢兢地往灶膛里填着柴火。
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原本一直在十七楼外清清静静地站着，庄和初突然开门出来，就唤他一起来这厨房，还把一众厨房里当差的全都遣开，然后让他帮忙生火。
倒不是云升要拿大皇子府的架子，不乐意做这些。
只是云升这等官家子弟，自小不说是娇生惯养，起码也是饭来张口的，在大皇子府当差做侍卫，也接触不到这些活计，怎么给厨房里的灶台生火，还真没人教过他。
已过了早饭的时候，又离午饭还有些时候，厨房里当差的人出去后只留下拔毛拔到半截的鸡，刮鳞刮到半截的鱼，和一些破碎得很是整齐的蔬果。
唯独没有一口燃着火的灶膛。
伴着萧廷俊这些年，眼见他一次次在功课上试图与庄和初斗智斗勇的结局，云升早已深切体悟到何为“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是以庄和初一提，他便老老实实说了自己不会。
庄和初也通情达理地点点头，“不会就更好了，教你学会它，也不算白劳累你一场。”
于是他就别无选择地蹲到了这灶膛前。
可直到磕磕绊绊地把火生起来，云升也还是没弄明白，庄和初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总不能是自己站姿不好，惹他生气了吧。
云升一边胆战心惊地烧着火，一边瞄着那一贯不会把心绪挂在脸上的人。
适才在口头传授他烧火技艺的同时，庄和初已用襻膊将碍事的宽袖拢起来，往锅里舀进小半锅水，又往水里添了些白糖。
等这一锅糖水烧热的工夫，人又转去舀了一盆面来。
云升看着看着，心头就略略安定了几分。
从前虽没听说过庄和初会下厨，但眼见着他对这厨房里的一切都熟门熟路，便也能知道今日这般场面该不算什么稀罕事。
糖水渐渐烧开，在锅中翻滚起来，如一朵硕大的水晶牡丹时，庄和初便舀出些许，缓缓细流地倒进面盆，边倒边顺圈搅拌着那些因糖水而凝聚成团的面疙瘩。
直到零零碎碎的面疙瘩搅成均匀的一团，庄和初才停了筷子，在一旁清水里净过手，将热腾腾面团整个取到案板上晾着。
腾出手来，又熟门熟路地取了红糖块，细细碾成粉，与另外一碗面粉干搅在一起。
这一步做好，面团正好被冬日寒气拔得凉透了，那一双刚刚搅匀了红糖与面粉的手，又到清水里净过，转而薄薄沾匀一层油，将那不甚规整的面团揉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光洁。
一步接一步，行云流水，不慌不忙，云升看得愈发笃定，这人的确就是来做饭的。
可这会儿吃的是哪一顿？
不待云升再细细推敲，忽听一串脚步声直朝这院里奔来，奔到不远处，不知怎的又忽地放慢了脚步，有些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
“大人……”
守着灶膛烟熏火燎，云升抬眼往门口看不真切，但这声音纵是混在柴草燃烧与糖水滚沸的杂响里，还是清晰可辨。
“姜管家说，府里有急事，接我早些回来。”
云升不禁一怔，瞄向那还在案板前的身影。
庄府里这哪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庄和初不急不忙地将那揉好的面团安顿回面盆里，牵过一张洁净的湿纱布仔细覆在盆口上，一切安顿妥当，转去再次净手时，才含着一如往常的笑意开口。
“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吃炸糖糕的日子。”庄和初洗去指间的油渍，捉过一旁围裙慢慢擦着手，对那站在门口踯躅着没敢迈进来的身影徐徐道，“吃炸糖糕就要站在锅台边，刚出锅的才好吃，外脆里软，还有热腾腾的红糖淌出来。”
云升总算弄明白刚才那一顿子是在忙活什么了，但明白了这一点，也愈发一头雾水。
什么叫……吃炸糖糕的日子？
顿在门口的人俨然没有这般困惑，却像是怕着什么，只含混又老实巴交地应了一声。
“云升。”庄和初看向应声从灶膛前转来的一张脸，新手勉勉强强地生起火来，果然一把汗一把灰地把脸抹了个花哨。
定要他来生火，为的便是这个。
庄和初和气地笑笑，“学得很好，日后再多加练□□是熟能生巧的。且去洗漱更衣吧，一会儿留着你的一份。”
被这话一点，云升脸上腾地一热。
倒是他疏忽了，难怪梅县主在门口戳了这一会儿，也没见庄和初请人进来说话，他这样子守着庄和初也就罢了，见女子，实在失礼。
看庄和初铺开的这些家伙什儿，左右一时半晌是忙不完的，云升忙道罪一声，低埋着脑袋紧贴门边一溜烟儿地出去了。
里里外外都没有旁人了，千钟才踏进门来，小心又老实地穿过由灶台漫出的薄烟，定在个不远不近的地处。
俨然一副听候发落的架势。
庄和初却还是一副和气又温存的样子，“姜管家说，你想吃城南街最西头的那家炸糖糕，那里人总是很多，要排队等着，冬日风寒，待天暖些再去吧。炸糖糕也不难做，我可以做出差不多的，今日就将就吃吃。”
说话间，庄和初已从油罐里舀出几勺油，半深不浅地倒进旁边的另一小灶里，又从大灶膛中借出火种，低下身，利落又干净地给这小灶生起火来。
好像那么着急地差人将她从谢府接回来，真就是为了这一口炸糖糕。
但再怎么像，千钟心里头也清楚，有些话迟早要说个明白，他越是不问，她越是得趁早说出来。
“大人，”千钟深深吸了口燥热又令人心安的烟火气，心口一热，毫不转弯抹角道，“您先前说，他因为我不经意里见到了要紧的事，就想要我的命，我已经弄明白我见到的是什么了。我也弄明白，您去梅宅提亲那天，为什么让他诊脉之后反倒伤得更重了。”
千钟说着探手入怀，摸出揣了一路的那叠子银票。
“我跟他要了这些钱，还跟他要了好些很值钱的药材，不算我报答您的，只算是他先前欺负您，赔给您的吧。”
也不待那低身在灶膛前看火的人腾出手，千钟已凑上前来，一把将整叠银票掖进他衣襟里，掖罢还唯恐塞得不牢，又拽着那片衣襟抖了抖。
“您好好收着，买些您喜欢的物件，能多高兴些吧？”
千钟说这话时就蹲在他身边，咫尺之近，便是隔着薄薄一层柴烟，也足够庄和初看得清楚，这双巴巴望着他的眸子里清盈盈的一汪尽是期待。
寻了片刻，也再没寻到其他。
“你……”庄和初略一迟疑，到底还是轻声问，“不生气吗？”
生气？
千钟怔愣片刻才恍然回神，目光微微一黯，摇摇头。
“本来就是他捡了我，才有我的一条活路，不然，我哪能有这么多年的活头呀？他不是一定要对我好，一定要管我一辈子，他有他自己的家，他自己亲生的孩子，他不要我了，那就不要吧。只是……”
千钟话音顿了一顿，低了几许。
“以前我以为他死了，可我觉得自己有爹，现在觉得，我没有爹了。”
几句话间，千钟已环抱住双膝，下颌挨在膝头上，低头微微缩身成小小的一团。
自来了庄府，已许久不见她这个样子了。
庄和初心口漫过一阵绵密的痛意，放下看火的东西，腾出手将怀里那叠银票取出来。
人活于世，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身外之物，皆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五感所得、七情所动，无影无形，却是实实在在真正属于一个人的一切。
“谢恂是谢恂，自他脱身回到这个身份里，便不是你爹了。”庄和初温声轻道，“而那个救你性命，养你长大，教你领悟许多道理的人，也有他自己的身份，并非是谢恂。你爹仍葬在那片你为他挑选的风水宝地，长奉香火，他还是会保佑你。”
低埋的脑袋再抬起时，一双眸子又亮了回来，“是这个理！谢谢大人。”
早些乍见姜浓通过十七楼的暗道匆匆来报此事时，庄和初头一桩便是担心她会否为此事难过，另一桩，便是方才被她错会的那一问。
庄和初稍稍迟疑，还是又把这一问问得更清楚些，“你不怨他，也不怨我吗？”
姜浓领了吩咐离开后，他才陡然想起，昨夜在十七楼院中，千钟没头没尾地问他，还有没有什么曾对萧廷俊许诺没有兑现，日后若有机会又是否还会去兑现。
话是问的他与萧廷俊，但那时她心里所想，该就是在谢恂身上的。
那只被谢恂称作是“嫁妆”送来庄府的碗，必是含着什么只有这对没有血缘的父女二人才知道的许诺。
那便也是说，在见到那只完整的碗时，她已什么都知道了。
可她什么也没与他说。
这便意味着，她也是在那时就已明白，她与谢恂的这道关系，他早就清楚，且已瞒她日久了。
设身处地去想，如此要事被朝夕相处的人瞒了着这么久，总是会有怨的。
可她似乎全然没这个念头，甚至还要为他冒险去讨一份补偿。
手上的银票还有些残存的体温，却好似比灶膛里的火焰还要灼手。
“明知这件事对你很重要，却还是一直瞒着你。”庄和初将自己的罪过摆得愈发清晰。
千钟抱膝略略一歪头，目光正对上一架子瓷碗。
规整洁净又满目琳琅。
“也没什么重要的。我爹已经死了，也有了坟，我还是会一辈子念着我爹的恩。谢老太医还是谢老太医，谢司公还是谢司公，他不会把我当女儿，我也不会把他错认成我爹。”
说着，一双弯着笑的眼睛朝庄和初一转，透着让人丝毫不会生厌的殷勤。
“您还是这么菩萨心肠，我说想吃炸糖糕，您就要做给我吃。您看，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还不是都和之前一样吗？”
庄和初怔然片刻，忽莞尔一笑，心间一宽，站起身来。
“是，还都是一样的。”
银票收好，庄和初又净了手，盆中面团已经醒好，锅中的油也满满起了温，时间恰到好处，庄和初将面团取出来抻开，揪下几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揉成一个个面球。
千钟看着他修长玉白的手指在面球上轻一旋，捏出个小窝，刚好放一勺糖粉馅进去，而后灵巧地封口揉圆，再按成扁状。
街上那些出摊卖炸糖糕的，为着方便，都是出来前就把面揉好、糖馅调好，在街头上只边包边炸，就省力许多。
是以千钟虽从没吃过炸糖糕，但每每经过那些摊子，都能瞧见摊主做眼前这一步。
看过那么多人做这一步，也没有一个比得上庄和初做起来这样好看。
许是为着方便干活，宽大的袖子束起来，露出两节白生生的手臂，细腻的肌肤下覆着轮廓分明的筋骨，随着这些动作微妙地起伏变化着。
比他写字画画的时候，比他杀人的时候，都要好看。
千钟心神才一飘远，忽听这人一边很好看地做着手上的事，一边轻问：“既不怨我，那今日去谢府，为何不直说，还要兜这么大个圈子？”
千钟目光一闪，站在灶台旁抿了抿唇。
要说实话，一大半是因为昨夜看着庄和初已被那么多难事压着他，自己身上这点事，他已经耗了很大心力，早算得上仁至义尽，她能自己去做的，便不想给他再多添麻烦。
但好像到底还是给他添了麻烦。
说出来不够害臊的。
千钟把实话里的这大半裁去，只道另一小半，“我是去为您讨个公道的，去以前，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呀，大话说到前头，万一不成，可就要落人笑话了。”
一听这话里半虚不实的底气就带着避重就轻的味道。
庄和初笑笑，不置可否。
那人不说话，千钟越发心虚道：“那，大人也不怪我骗您了吧？”
“你不想吃炸糖糕吗？”庄和初不答反问。
油锅热够了火候，庄和初问这话时就顺了几只捏好的糖糕下去，屋里一切细微的响动立时被滋啦啦的雀跃响声冲散了，柴烟也飞速被一股令人神往的温暖香气遮覆。
千钟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不知是从前在街上离得远，闻到的香气浅淡，还是庄和初谦虚，这锅里飘出的香气分明比城南街上那一家的还要香许多。
“想吃。”千钟老实道。
下锅的糖糕很快河豚似的圆鼓鼓地浮起来，又被庄和初温柔地翻了身，捞出来时整个都是金灿灿的，略沥沥油，便被裹进备好的油纸中。
庄和初取了自己的手绢，在油纸外又垫了一层，才递到她面前。
“想吃，就不算骗我了。”
千钟一喜，连声道了谢，接过来小心翼翼举在手上，笑得越发殷勤起来，“您说得是！再说，我也没骗得成呀，就是有罪过，也只算一半儿……一小半儿，对吧？”
庄和初听得好笑，想起嘱咐一句小心烫口时，千钟已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了下去。
从炸脆的薄薄外壳一口咬到黏软的内里，化成一汪的红糖随之淌出来，烫得千钟直吸凉气，嘴里还不忘含混不清地说着。
“好好……还好您书读得好，做了大官，不然……街上炸糖糕的，都要饿死了！”
庄和初好气又好笑地叮嘱了她慢点吃，又转去顾着油锅。
千钟好容易吃下这滚烫的一口，舌头缓过劲儿来，忽又想起件事，“大人，您又许了什么好处给谢统领吗？”
“嗯？”
“刚才他直闯进谢府，把我撵出来，还特意点给我说，庄府的马车在外头等着我。哪有那么巧的事呀，是您喊他去的吧？”
庄和初手上蓦地一滞，带着一只将要下锅的糖糕顿在半空。
“是谢宗云撵你出来的？”

第135章
千钟才一随谢府仆婢出去时，谢宗云就想跟着出去了。
“这就要走？”谢恂唤住那过年也没进府吃顿饭的人，“庄府马车有碍王府车驾通行，只要让马车挪开回避就是了，你特意进来一趟，怕是还有别的事吧？”
谢宗云脚步一顿。
也只蜻蜓点水般停了一停，便听若惘闻地径直前去。
“你给我站住！”谢恂蓦一声喝，再次喝停了那双甚少踏进这座宅院的脚，“你端哪一碗饭，我都不管你，但有一样，你给我离庄府的人远一点。”
谢宗云呵地笑出声来，转身回头，“我怎么觉得，还是谢老太医您离庄府的人更近？我只是请梅县主挪挪马车，您可是又端茶倒水又施医赠药的，庄府要是什么晦气地方，头一个倒霉的也得是您啊。”
说着，谢宗云朝谢恂手上的拐杖一垂眼，又一声毫无好意的笑，“哟呵，忘了，您还真倒了大霉来着。可要这么说，那该算是庄府晦气，还是您自个儿上赶子找的晦气啊？”
“谢宗云——”拐杖一头咚地顿在地上。
余音未落，忽听外面院中传来个似笑非笑的话音，“谢老太医何事如此动怒？”
谢恂悚然一惊。
且不说他这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的住处，只说太医谢恂的府邸，能如此不经通传，不声不响就长驱直入的，皇城中屈指可数。
来的还是这其中最不好惹的那位。
谢宗云也惊得满面戏谑之色陡然一凝。
不待谢宗云迎到门口，那道本该正从谢府门前清空的街道上打马而过，朝入宫方向去的身影，已挟着一道寒气大步踏进门来。
“要是谢宗云有失礼冒犯之处，看在本王的面子上，还望谢老太医别往心里去。”
“不敢不敢……”谢恂定定神道了礼，便要扬声唤人来奉茶，“来人——”
“不必麻烦了。”萧明宣手里捋着尚带风尘的马鞭，凤眸微微一眯，挑起一道无甚笑意的笑容，“今日晨起略感不适，晚些要进宫去，怕过了病气给皇兄，正好经过这里，请谢老太医为本王瞧瞧，不打扰吧？”
不速之客既然来了，便绝不会认为自己是不该来的，何况是一向在皇城里横行无阻惯了的人。
萧明宣说话间已踱到茶案前，听着谢恂在身后毕恭毕敬应了声，自顾自坐下来，端详着面前那一杯比他更先入座、已然没了热气的琥珀色汤水，又不咸不淡地一笑。
“有股脂粉气，谢老太医这儿刚刚来过女客吗？”
谢宗云头皮一阵发麻。
什么脂粉气，就算刚才与千钟面对面之近，他堪比猎犬的鼻子也没捕捉到什么。
这是明知故问的。
赶在谢恂编出点什么要命的鬼话之前，谢宗云忙老实道：“是梅县主。”
谢宗云话音甫落，谢恂已不着痕迹地接道：“昨夜庄大人伤情有些反复，梅县主担心得紧，便来问问，有什么可以辅助调理的法子。”
萧明宣端起那只尚有余温的白瓷茶杯，缓缓转在指尖上，“十年前，梅县主抗旨惊天一逃，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让庄和初抱着一道圣旨生生守了十年活寡。照理，这二人突然重逢再结连理，该是你不情我不愿才对，可有目共睹，梅县主与庄和初简直是蜜里调油。谢老太医照看庄和初的身子，常与庄府往来，就不觉得这其中有古怪吗？”
裕王突然闯到这儿来问起这话，可远比庄府的古怪更古怪百倍。
谢恂慎作思量，略一沉吟，才似是而非道：“在太医院当差，不该听的听若惘闻，不该看的过目即忘，不该想的远抛九霄，方能不负皇恩，福泽绵长。何况，庄府这段耽误了十年的良缘是托王爷的福才得圆满，梅县主与庄大人琴瑟和鸣，也未必有什么真情，更多的该是感念王爷的恩德。”
太医院的每一副唇舌都像是糯米圆子做的，又圆又甜又黏糊，从不会说句爽脆笃定的话，但又很难让人生厌，惹人恼火。
萧明宣哂笑一声，未置可否，“能让梅县主担心到独自登门，庄和初的伤情已严重到什么地步了？”
谢恂支着拐杖慢吞吞地转去取了脉枕，又慢吞吞折回茶案前，才道：“有皇上庇佑，王爷挂怀，庄大人福泽深厚，不日定能痊愈。只是，下官一直奉旨照看庄大人的身子，这些日子因着自己休养，对庄大人那边的确有所疏忽，深感惭愧，便挑了些适用的温补药材送给梅县主，既为安梅县主的心，也算周全了差事。”
谢恂又一通糯米圆子似地说着，将脉枕安顿好，请了萧明宣伸手。
萧明宣搭腕上去，看着那苍老的手指熟门熟路地指上来，忽道：“先前令郎为庄和初摸脉，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宗云心头一揪。
他跟谢恂的诊断是否一致，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谢恂的反应。
连他站在两步开外都清楚地看出，那只原本正稳稳摸在腕子上的手蓦地僵了一下，哪怕转瞬又静定如常，谢宗云笃信，那截手腕捕捉到的变化一定比他的眼睛更多百倍。
裕王绝不会因为什么晨起略感不适特意拐进来耽误这个工夫。
但醉翁之意到底在哪，谢宗云还是摸不出个头绪。
谢恂凝眉垂目，默然诊罢，收了手，才道：“王爷莫怪，犬子未承家学，在歧黄之术上只有些三脚猫的工夫，他诊出些什么，都做不得数。”
萧明宣目光悠然一转，“那就是谢统领诓骗本王了？”
“卑职不敢——”
“不不……”谢恂忙道，“下官绝无此意！王爷睿鉴，庄大人毕竟出身蜀州道门，懂些修身养心、运气调息之道，如若不然，以久病之躯如何扛得下那般重伤？是以，诊断他的脉息不能全然照本宣科，以犬子所学的皮毛，远不足以做出这些变通。”
“难怪，”萧明宣一笑，目光回转，“庄和初区区一个三品闲官，却总要劳动谢老太医亲自照拂。昨日庄大人在宫里受了些委屈，皇兄还特意传了谢老太医去看他，听说，就在太平观门口看的，看了好一阵子，想来你同庄大人说的，不会也是这一派子吉祥话吧？”
刚刚已支应过去的话，兜了一圈又绕回来。
今日不说个明白，定是过不了这一关。
突然登门一趟，为的就是这个？
谢恂去庄府诊脉，几乎每次为的都不是诊脉的差事，庄和初那片手腕子他的确已许久不曾搭上过，但既然说他那番话与谢宗云的诊断有出入，庄和初究竟脉象如何，也不难猜度。
谢恂暗暗斟酌片刻，“不瞒王爷，庄大人常年抱病，原就根基薄弱，即便懂得些养身之道，但毕竟气虚血亏，冬日难免受寒气侵扰，昨日又加忧思郁结，确实不容乐观。便是有皇上与王爷恩泽庇佑，也要慎加调养，才不至折损寿元。”
萧明宣眉头一剔，满意抚掌，那字字藏着锋刃的话音也缓下许多。
“谢老太医乃杏林圣手，德高望重，庄和初能得谢老太医看顾，是他福分。”轻描淡写罢，萧明宣摩挲着腕上那刚被按过的地处，“本王脉象如何？”
“王爷龙筋虎骨，雄姿英发，百邪不侵，康健无忧。”
又是一派很是中听的废话。
萧明宣这回却不追问，“承谢老太医吉言。本王也不白叨扰你一场，就赠你一诊，算是报偿吧。”
比裕王开口给人报偿更可怕的，是这报偿的内容。
谢恂愕然一怔，直觉拿到落向他膝间的目光如一道利刃，穿皮断骨，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只能不自禁地发颤，却动弹不得。
“本王自幼习武，领兵多年，医治跌打损伤，比你们这些常年在皇城伺候的太医要经验丰富得多。诊清楚伤情，才好对症施治。”萧明宣说话间长身而起，一把扣住谢恂肩头，将惶恐间连声说着岂敢的人按坐下来，“早日康复，才能更好当差，本王是为社稷着想，谢老太医若忠心朝廷，只要好好配合就是了。”
谢恂一噎，不再挣动。
单就这说辞来讲，能说的推辞话还多得是，但话是从裕王口中说出来的，那就算是说破天去也是徒劳了。
兜来绕去，竟不为梅县主，也不为庄和初。
是冲他来的。
“谢宗云，”萧明宣大掌牢牢按在谢恂肩头，唤过那愕然呆立一旁的人，“过来，给谢老太医搭把手。”
命令里没有什么关乎血脉亲情的称谓，那便是公事公办、一码算一码的意思了。
谢宗云沉一口气，“……是。”
*
灶灰这东西远比云升想象中难清理得多。
云升动作已经很快了，可耐着性子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干净，还是用了不少工夫。一收拾妥当，云升便急急往厨房返去，还没走近，远远就见裕王府的一队人先他一步，如乌云遮天般浩浩荡荡地进了院。
离着再远，云升也能一眼认出拥簇之中那锦袍金冠的人。
云升骇然一惊。
萧廷俊派他来庄府时，着意叮嘱过，庄府有任何人来访，他都务必要紧跟在旁，尤其是裕王府的人。
就算没有萧廷俊的吩咐，只看这来势汹汹的气势，云升也定不住脚。
云升急赶上前，才一踏进院，就被闻声望来的谢宗云一把拦下了。
“我奉大皇子之命随护庄大人！”
“随护？早干嘛去了。”谢宗云一招手，两个人高马大的王府侍卫不由分说便一左一右将云升按在原地，“你就在这儿护吧。”
云升心头又是一紧。
在皇城这些年，大皇子府始终和裕王府不对付，从前谢宗云任京兆府司法参军，在街面上管得极宽，他们随护大皇子，也没少跟这人打交道，脾气秉性算是了如指掌了。
便是如此，云升也从未见过谢宗云这般如临大敌的神情。
纠缠之间，一众裕王府侍卫已井然有序地排布开，不远不近地将厨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锦袍金冠之人全然未理会这一点波动，径自进门去了。
一路闯过来时，早已问过庄和初在哪处院里，但真正一脚踏进厨房，满满当当的油炸烟气扑面而来，随之入目的一切，还是让萧明宣委实一怔。
“呵，庄大人，梅县主，好兴致啊。”
这一队人里，任何一人的脚步声都足够让庄和初在十丈开外觉察个清楚，何况如此浩浩荡荡的阵仗。
早在这队一听脚步就来者不善的人靠近前，庄和初已抓紧时间将最后几只捏好的糖糕下进油锅，这会儿刚好炸透，捞出来沥了油，拣出其中色泽最好的那个，旁若无人地递给锅台边的千钟，才对着不请自来的人和气恭敬地一颔首。
“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迎迓，王爷恕罪。”
不待萧明宣看明白这里是个什么章程，千钟已迅速对着手上热气腾腾的炸糖糕吹了吹，“咔嚓”咬下一个小豁，才热络道：“王爷，您这个时辰来，肯定已经吃过饭了吧？”
“……”
无论见这人多少回，萧明宣总防不住被她一句话就掀起火来。
滚着油锅的厨房也实在不是什么让人身心舒坦的所在。
眼见这二人都没有半分意外之色，萧明宣一句兜圈子的话都懒得说，目光透过窗子往外扫了眼那些规规矩矩守在远处的人，便开门见山。
“庄和初，本王已如你所说，花钱去买南绥外使的命，接下来，该你办事了。”

第136章
自前日从宫里出来，千钟就做足了跟裕王对上的准备。
且不论栽赃西凉世子那一桩，单是裕王变着法子地想将大皇子拦在朝堂外，费尽心思排布了这些年，到头来不但是竹篮打水，空忙一场，还被顺水推舟，将一向哪边都不沾惹的晋国公彻底推到了大皇子身后，这一把笑料，肯定已在皇城里每一张嘴里嚼遍了。
要是到那些不大起眼又拥挤热闹的小酒肆边上蹲一会儿，八成还能从各桌酒蒙子嘴里听见好些别开生面的演绎。
这样的结果，无论大皇子高不高兴，裕王铁定没法高兴。
在宫里一时没吭声，那是人人都看得清楚的审时度势之选，以裕王惯常的脾气，要是真的无声无息就咽了这口大亏，那才有古怪。
可要说出气，裕王倒也不是什么闲人。
虽然柿子都是先挑软的捏，但软到她这份上，捏烂了她也不过是让自己落一手黏糊，空费一把力气，远不值得裕王专程登门一趟。
所以，打从裕王府的阵仗气势汹汹地涌进这院里，千钟便掂量得出，这套唬人的架势必定是奔着庄和初来的。
但裕王开口这一句，还是让她诧异得手上一顿，唇齿也随着顿住了。
杀百里靖，是庄和初的主意？
让她借着还披风的时机去太平观给百里靖报信，也是庄和初的主意。
这究竟是个什么主意？
竟值得裕王连那口窝囊气都能先搁到一旁了。
一时没了那清脆的咔嚓细响，四围陡然静下一重，窗前那含着窝囊气的人就在这片寂静中收回放远的目光，略略转面，朝她看来。
那张轮廓冷硬的脸，半面映着光，半面蒙着影，便是在厨房这等热气腾腾的地方，还是看得人心头一寒。
千钟也只看到这么一瞬，庄和初已上步而来，将她往一旁拦了拦。
庄和初迎上目光，那目光便定在了他身上，萧明宣手上马鞭一转，掉转鞭头，在另一掌中一下一下轻拍着，曼声道。
“至于你愚弄本王的事，若本王不与你计较，只怕要纵得你越发不知死活。可要细细与你计较，你必是没命去办事了。本王治下，向来信赏必罚，但也不是不通情理，你既已和梅县主同心一体，处处夫唱妇随，那这份罪责，由梅县主代夫领受，也算本王再成全你们一段佳话。”
不待庄和初张手把人再往后拦，人已嗖地往后一缩，极识时务地在他身后躲严实了。
杀鸡吓猴，说到底，关键是在那一个“吓”上。
没了吓的功用，也就没有杀的必要了。
“王爷您可千万使不得——”千钟踮着脚，从遮在身前的那片肩头上冒出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望过去。
“您贵人多忘事，这话我在宫里就说过一回了，我跟庄大人好，全是感念您为我操办婚事、让我过上好日子的恩。您要是为这怪罪我，打在我身上，不定能不能疼进庄大人心里，但一准儿要疼在您脸上，为着护卫您的脸，我也绝不能受您这顿打！”
执鞭的手一顿，那张被她护卫着的脸好像已挨了无形的一记，愈发冷硬了。
千钟仍巴巴地垫着脚，“再说，您英明盖世，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叫人愚弄的呀？这里头会不会还有冤情？或是有小人挑拨是非？您也容庄大人申辩几声吧，委屈了庄大人事小，要是牵累了您公正廉明的好声望，那可是更大的罪过了。”
她一说“委屈”，庄和初面上就配合无间地浮出一片委屈。
“县主所言甚是。下官愚钝，不知何事处置失当，令王爷如此动怒？”
庄和初一开口，探在他肩头的那半颗脑袋就缩了下去，萧明宣看得脸色沉了又沉，连映着光的半面都显出一重寒色。
寒色只笼罩片刻，就被一道嗤笑挥了去，“愚钝？”
轻轻拍动的鞭头被攥进掌中，又捻到指间磋磨着，细微的沙沙声伴着森然含笑的话音，便是有满厨房的烟火气熏着，也甚是令人毛骨悚然。
“前日在宫里断案，庄大人巧捷万端，慧心妙舌，伶俐得眼见都要成精了，这会儿再装傻充愣，可不是什么妙算神谋啊。”
“王爷是指琴师一案？”庄和初面露恍然，恍然之间，委屈愈浓，“此事下官已竭心尽力令王爷如愿，下官委实不解，何处疏失使王爷如此震怒？”
“你如了本王什么愿？”
庄和初垂着一双衣袖高挽的手，站在锅碗瓢盆间，笼着柴火油烟气，看着比往日里那副清贵的书生样子还要老实。
“王爷所愿，四海承平，河清海晏，国泰民安。”这老实人老实道，“那日就在这后园冰雪之间，下官向王爷确认过的。”
那天他确实说过这话，萧明宣也确实没有反驳。
萧明宣往日里也没少听过这样的话，只是，往日里，这样的话就好像一只装着无价之宝的漂亮盒子，用来悦目而已，一过眼也就扔了。
谁会把东西往回捡？
这人愚弄他也不是一两回了，这一回实在是敷衍得让他没法睁一眼闭一眼。
萧明宣驯过无数鹰犬，只有他懒得驯、不屑驯的，还从没有他驯不服的。
法子也简单，只要把力气使在软处就好。
眼前在清楚不过，那人最软的软处就在他身后牢牢藏着。
萧明宣捻在指间的马鞭刚刚一顿，又听那老实人不疾不徐地接着道。
“下官斗胆揣度，以王爷之尊，那琴师身份再隐秘，收他入麾下、向他下令办事，也绝不会是王爷亲力亲为，而能在此事上为王爷分劳的，必是王爷信重之人。他们清楚王爷对这名袍泽的筹谋，难免兔死狐悲，心有戚戚。若能使他们看到，为王爷尽忠可得善果，全无后顾之忧，日后便会死生无悔地追随王爷。”
萧明宣暗暗一怔。
的确，一个颗随时可舍的死棋，用不着他亲手来执，但也不得不顾忌执棋之人，哪怕这桩差事已拆分得尽可能细碎，总会有一只离核心最近的手，能将全貌轻易补全。
能被选来放在这个位置上的，必定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忠心之人。
但忠心与死生无悔，还有一段极大的差距。
且是越到关键时刻，越能显得出天差地别。
这一番话倒不算敷衍。
“再则，”萧明宣忖度间，庄和初又道，“下官揣度，王爷推出西凉世子为凶手，意在突然向其发难，使西凉世子在毫无防备之下暴露本心，使朝廷看到他们此行并无修好之意，该当加强边地驻军，严加防范。但此事与王爷切身利益相关，由王爷亲自挑开，朝中必有重重非议，王爷自然无惧，可于长远而言，百害无一利。”
庄和初言至此处，无声一叹，转眸看向窗外。远远可见，云升被谢宗云牢牢拦着，仍定定朝向他所在之处。
“下官舍身为王爷周全，人人各得欢喜，唯独下官落罪去职，不但失了圣心，还被大皇子怨怼，派了人来紧盯下官一举一动，极尽羞辱，倘使王爷也要对下官大发责难……”
庄和初一双眼睛转回来时，眼尾已微微泛着红意，双目一垂，语声微哽，“下官还不如死了算了。”
“……”
萧明宣噎得一时无处下嘴，千钟隔着那片始终挺直的脊背听着，倒是豁然开朗了。
在宫里杀琴师的事，根儿在裕王这，裕王以为让庄和初背上了这桩人命官司，就捏住了他，却没想，庄和初假意低头，临场反水着实坑了他一把。
无论如何，琴师的案子结果已定，这桩人命官司也就很难落回庄和初身上了。
原以为是庄和初与皇上筹谋好了一切，稳拿把攥的事，没想到，这里头竟还埋着这样一道杀机。
裕王这么深的心思，今日大张旗鼓来这一趟，怕还不只是为了她原想的那些了。
千钟刚提起十二分警惕，便听见一声不善的哼笑。
“庄和初，你对本王的用心，本王领受了。但有一样，是你自作聪明。”
“请王爷赐教。”
“本王不是凭空栽赃西凉世子，宫宴那晚，淳于昇确实在那个空当离席了，也确实曾往案发方向而去。至于他那晚想做什么，是做成了还是没做成，本可以在当时使些手段问个清楚，但如今先机已失。”
萧明宣说着，轻飘飘一叹，“再问，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庄和初微微一惊，“王爷是为此买了淳于昇的命？”
萧明宣眯眼看他片刻，反问：“怎么，不行吗？”
“王爷是当真想要西凉世子死？”
“当然。”萧明宣“呵”地笑出声，“一个百里靖，一个淳于昇，两条命，你知道多贵吗？本王钱都花了。怎么，落在你手里的很少吗？”
“下官此前与王爷说得很清楚，”庄和初眉目微沉，姿态间还是不失恭谨，“请王爷去买百里靖的命，只是想以此让两国外使露出他们的真面目，让朝廷看清王爷的远见与忠心。再则，是将那在暗处与王爷做生意的人引来明处，与王爷坦诚相见，由王爷对之加以管束，以免其在暗处拨弄是非，影响朝廷安定。其余一切，都只是手段，下官全部行动与选择亦皆以此为前提。”
话听到这份上，庄和初那个一面要杀百里靖，一面又去给百里靖报信的主意，千钟也听明白了。
庄和初这是要借裕王的手，掀了谢恂那摊见不得人的买卖。
挑两狗相咬，真是再省劲儿不过的主意了！
但眼前这一条，明摆着不是那么容易挑的。
“在本王这里办事，论迹不论心，无论什么发心，只要把事办妥，本王不管其他。”萧明宣云淡风轻道，“在深宫禁内都能杀人取命，一个百里靖，一个淳于昇，不算难为你吧？”
庄和初一时没应声。
灶膛里还有余火，烟气缭绕不绝，千钟却没来由地觉得四周气息尽皆凝滞。
怀远驿是什么阵仗，她见识过，比起皇宫的戒备，的确要疏松一些，要是真的去杀这两个人，凭庄和初的本事该也不是不可能。
但从庄和初让她给百里靖带的话里就知道，庄和初不是真的打算取她的命。
庄和初原本是什么打算，她一时猜不出，但这份打算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必定是加倍的麻烦，加倍的凶险。
“嘶……”庄和初还没应声，萧明宣忽一眯眼，朝他腰身打量。
“顺带手的事，庄大人却这么为难，该不是身体真有什么不方便了？本王刚从谢老太医那来，听说，梅县主今日也去他那里为你求医问药了，说你伤势沉重，久久不愈啊。”
她可没这么说！
千钟忙从庄和初身侧冒出头来，身子还谨慎地缩在庄和初背后，只露出一副满是诧异的眉眼。
“谢老太医是这么跟您说的吗？他怎么还真这样跟人讲了呀！他听说了庄大人被皇上责罚，不能再教大皇子念书的事，就跟我说，要故意把庄大人的病情往顶顶严重里讲，皇上知道了，能多怜惜怜惜大人，少怪罪他些。可我当时就跟他说了，骗皇上那可是天大最大的罪过，可不能这么干！再说，大人明明好端端的，非说他病重，那不成咒他了吗？”
千钟痛心疾首说罢，又话音一软道，“不过，谢老太医也是为庄大人着想，一片好心，只是年纪大了犯糊涂，王爷您就别怪罪他了。”
好赖话都叫她一个人说尽了，连庄和初也没落着一句。
庄和初暗自好笑着，还是接了一声，“王爷若有疑虑，可以请谢统领来诊脉，看下官身体比起那日在宫中是否有所好转。”
这话不是真想让谢宗云来摸脉。
只是提醒裕王，当日谢宗云诊断他没有行凶之力，却当真是他悄无声息杀了那琴师，那便是说，无论医家认为他身体如何，都不足为凭。
可萧明宣想也没想，扬声就唤了谢宗云进来。
开口却不是诊脉。
“谢宗云，你来跟庄和初比试一场。”
比试？谢宗云一愣，目光在灶台间一转，又打量一下用襻膊拢起袖子的庄和初，以及那些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炸糖糕。
谢宗云惭愧颔首，“王爷恕罪，卑职不会做饭。”
“……让你比试武功。”
和谢宗云比武？
庄和初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解，谢宗云却陡然明白了。
这不是冲庄和初来的。
是冲他。
早些在谢府时，裕王命他掀开他爹的裤腿之后，谢宗云一眼就看得清楚，那膝处的伤明明白白不是什么摔伤，就是被人打的。
裕王当场没追问，只说自己那有上好的药酒，晚些差人给他送来。
但谢宗云清楚，裕王心头有个没问出口的疑影。
这伤是梅宅里的什么人打的，不重要，关键在于，那老头儿的性情虽不讨人喜欢，但到底是在御前伺候的人，做的还是救死扶伤的行当，在除夕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在梅宅里挨了这样一顿打？
裕王心生疑窦，却没有当场问出口，这就意味着，他不想让这父子俩知道，他究竟在怀疑些什么，又做了什么判断。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什么都不知道，谢宗云也就不知道这场比试是赢了好，还是输了好。
以及，裕王对庄和初的身手，究竟了解多少。
“你身上的伤，虽是意外，但归根到底是本王手下的疏失，本王关心甚切，理应好好看看你究竟恢复得如何，他日皇兄若问起，也好对答。”
萧明宣扬扬马鞭，示意僵立一旁的谢宗云，“庄大人别客气，请吧。”

第137章
谢宗云还在掂量这一架要怎么打，庄和初已一口婉拒了。
“王爷三思，下官虽粗通武艺，但自入朝以来从未轻易示人，越少人见过庄某出手，待需要出手时，成算就越大。王爷若盼下官一举功成，便请王爷收回成命。”
谢宗云暗惊。
裕王盼庄和初一举功成？
不待谢宗云从这淡淡几句里透出的意思中回过神，庄和初眸光微转，朝他看来，“何况，谢统领如今是裕王府的门面，若伤了他，便是对王爷不敬。下官岂敢？”
“庄大人太多虑了。”萧明宣执鞭凌空虚摆过一个不大的范围，“就在这里比，只这几双眼睛看见，你的招式路数怎会传出去？或者，你是信不过本王，还是信不过梅县主？”
萧明宣语声一顿，看向这厨房里唯一没有点到的人。
谢宗云像是冷不防被人从后背拍了一巴掌，腰身蓦地绷紧，忙不迭道：“卑职一切听凭王爷差遣！”
裕王府侍卫统领的公服裁剪精细，质地精良，一丝不苟穿在身上，便是文弱书生也能撑起一身凛凛威风，何况是原就虎背蜂腰、身形精健的谢宗云。
如此腰背一绷，更显得威武如山。
萧明宣上前几步，扬起马鞭在谢宗云绷紧的手臂上轻敲了敲，“我裕王府的门面若连个读书人都打不过，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谢宗云浑身一震。
上一个给裕王惹笑话的，已经在京兆府刑房里被裕王亲手送下了地府。
谢宗云仓促上任，来不及为他量体裁制新的公服，他如今穿在身上的侍卫统领公服，还是从那人遗物里拣出来的。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话既说到这份上，且不论是输了比较凶险，还是赢了更加麻烦，眼下他已是不得不先赢下来再说了。
庄和初身手如何，他毕生难忘。
实打实对上，哪怕全力以赴，他也没有半分赢面，况且还要小心留神，不能让裕王看出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与庄和初交手。
靠他自己，全无成算，那便只能寄望于庄和初。
寄望于庄和初也不希望由他一手推助上位的人就这么莫名其妙被踢出局。
“庄大人，得罪了。”谢宗云沉一口气，决然出手。
庄和初婉拒与谢宗云比试的那番话，千钟听得很明白。
这便是说，哪怕谢宗云对他出手，他也不会轻易接招。
那眼下最好的应对是躲。
先躲上几个回合，若情势需要他输，便寻机受上一击，就此告败，若情势需要他赢，再一击得中，也能推说是侥幸而已。
总之，要输还是要赢，都不能一上来就露个明白。
可以谢宗云眼下的位置，定是迎面对庄和初出招，庄和初只要一避开，就会让她与谢宗云正面对上。
所以，一想通这点，千钟立刻就动了。
几乎在谢宗云蓄力出手的同时，千钟大步往旁一蹿。
身后的人做了什么，又是为的什么，瞬息之间庄和初便心领神会。
而后从容闪身。
庄和初闪过这一击，谢宗云也心下了然。
既然输赢不由他定，他便只管全力出手。
庄府厨房不算小，可灶台、案板和一应盆盆罐罐的东西满满当当堆着，能供人转身落脚的地方就那么大点，谢宗云与庄和初在这极有限的空处纠缠，身形移转越来越快，渐渐成了两道模糊不清的影子。
千钟正看得眼花缭乱，忽觉一阵风朝她扑来。
不是来自那战团的风。
是从身后来的。
谢宗云出手，庄和初闪避，理所当然是谢宗云进，庄和初退，为看清二人情况，千钟自然而然便随着转了身。
裕王也就从她的对面转到了她的背后。
这一道风就是由此而来。
千钟惊觉已晚。
因为裕王不是近身出手。
是那根马鞭！
长鞭挟风而至，落在千钟颈上时宛如瞬间化为一条毒蛇，蓦地卷紧。
执鞭之人力道一收，寸步未移，人就扣来了身前。
几步开外的战团近乎在同时陡然停住了。
庄和初虽在几步之外，但裕王甫一动作，他已有了觉察，若那时立刻动身，也足够来得及拦阻，可偏巧那时谢宗云正出一招，挡了他最适宜动身的位置。
一击格开谢宗云，一切就太迟了。
谢宗云背对后面的二人，心口蓦地挨了庄和初一击，才醒觉情势变化。
“本王就知道，庄大人的身手，一定不只有逃跑这一种。”这二人的比划，萧明宣看上两招便耐心全无了。
庄和初是什么路子，匆匆几次闪躲，还看不分明，但谢宗云的招数，他再熟悉不过。
是以准准断出谢宗云那一招形成的良机，手到擒来。
萧明宣执鞭的手缓缓转过一个角度，听着随鞭子勒紧而挤出的艰难喘息声，眉目畅意地舒展几分，慢条斯理又道。
“也怪本王疏忽了。既然是比试，没有彩头，又怎会有全力以赴的劲头？谢统领和梅县主，这两条命，本王任你择一。”
庄和初紧绷牙关，一时无话，倒是谢宗云心头一凛。
这还用选吗？
无论庄和初以往是为的什么，处处都对这小叫花子百般维护，是不争的事实，要是这会儿庄和初宁可舍了她的命，都要保他，那他的下场只会比死在庄和初手下更可怕百倍。
看似两个选择，实则左右皆是他的死路。
裕王这股火气的根到底在哪儿，谢宗云实在揣摩不透了。
千钟被紧勒着颈子，几乎透不过气，直觉得耳边嗡然作响，一阵阵头昏眼花，仅存的几分清醒神志还是为她断出一件事——这绝不是她能挣得开的力道。
盲目挣扎只会让这境况更糟，再收紧些，怕是不死也要昏死过去，那脱困的可能就更渺茫了。
所以她一动没动。
也没出声。
倒不是她全然出不了声，只是她清楚得很，裕王偏挑了这么个法子把她制住，八成是因为不想听见她说话。
裕王不惜纡尊降贵亲自擒她，就是为了逼庄和初全力出手？
庄和初默然片刻，终于松了牙关，缓缓抬手，解下束缚衣袖的襻膊。
“谢统领的确武功卓绝，但下官若想取他的命，使三五分功力足矣，只怕一番比试下来王爷还是看不出下官伤情究竟恢复得如何。下官斗胆，请王爷亲自为下官诊断吧。”
萧明宣眉心一跳。
这言语以谦虚为衣，却裹着一腔已到极处的狂傲。
身在尊位，权势盛极，常日里取人性命连开口都不必，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自然有鹰犬争先恐后地去办。
太久没人敢全力与他对招了。
别说是与人对招，就连行猎都会有人殷勤地处处安排妥当，费尽心思保证他毫不费力就满载而归。
这种权势在握、万众臣服的快意，萧明宣一向最是受用。
但看着眼前淡然抚平衣袖之后又谦恭而立的人，萧明宣忽然有些想念那种亲手制服一头猛兽的快感。
哪怕他大可不必费这个力气。
“也好，本王就——”萧明宣说话间刚一将手上的鞭子松动些，那被他制在身前的人忽然张大了口。
不是大口喘息。
也不是说话。
是一大口咬在她始终攥在手里的那只炸糖糕上。
人在这种时候，怎么还能想着吃？
萧明宣在那“咔嚓”一声中着实一愣，那只原打算一把将人丢开的手就在她肩头上顿了一顿，不由自主低头看下去。
目光才一越过那片薄薄的肩头，就见一道红褐色乍然蹿出，直朝他面门扑来！
距离太近，萧明宣反应再快也来不及抬手格挡。
一股滚烫的粘稠伴着一抹温暖的甜意就这么满满当当地扑了他一脸。
“混账——”
缠在颈上与扣在肩上的力道同时一空，千钟立时拔腿就跑，一溜烟扑去稍远处的一只大菜筐后面，才揉揉脖颈间的痛处，好生喘了几口气。
之前炸糖糕太烫，千钟只咬下皮上一小口，红糖馅还严严实实地藏在里面，定然散不出热气，这会儿深深一咬，一把挤出来，果然还是滚烫的。
“王爷！”谢宗云暗道了一声祖宗保佑，求之不得地弃下庄和初，朝裕王奔过来。
庄和初怔了片刻才动身。
这一击实在也出乎他的意料。
千钟头脑活络，总能生出急智，庄和初已见识过不少，适才她被裕王制在手上，却未做丝毫无谓的挣扎，庄和初也都看在眼里，暗叹过她的冷静聪敏。
可仍旧难以置信，电光石火之间，她竟还做了这般自行脱身的筹谋。
这是她自小独自求生的习惯，亦是为了解他之困。
也实实在在解了。
“王爷您息怒！我……我不是故意的！”见庄和初移步过来，千钟越发正了胆色，从筐顶抻出脖子，满眼闪着亮晶晶的惶恐，望向那正被谢宗云手忙脚乱地伺候着擦脸的人。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手一下子抖得管不住……这、这还没出正月呢，八成是灶王爷赐福，给您个鸿运当头、洪福齐天的好兆头！”
“……”
千钟边说着，不忘三两口把那挤没了馅的炸糖糕塞进嘴里，正一边捉着庄和初递来的手绢，一边餍足地吮着残存在指尖的糖浆，忽听外面远远传进姜浓的话音。
人俨然是被裕王府的阵仗拦在院外了，一阵朦胧不清的对话声后，才听一裕王府侍卫到厨房门前来禀。
宫里的万公公来了。
万喜自一进庄府，就被姜浓委婉地提醒了裕王在这儿摆开的阵仗，待走进这院里，亲眼见到，只觉得姜浓有些话还是过于委婉了。
就凭这阵仗，那被严防死守的厨房里也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但见着萧明宣满脸阴沉却又满脸通红地走出来，万喜还是着实愣了愣。
却也只是在心底里一愣，掬在面上的笑意分毫未动。
这里纵有天大的事，也与他身上的差事不相干。
万喜迎到个不至于折损天威又不至于失了礼数的位置，便停下脚，对着那此时此刻掌着此处运数的人道了个礼。
“叨扰王爷了。”万喜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怀远驿急报，西凉正使淳于昇世子在驿馆中不慎跌倒，昏迷不醒。驿中已照章程请了太医院去看，太医去了好几位，都诊不出个结果，大理寺已派了李少卿前去——”
万喜话没说话，萧明宣忽一皱眉，“不是说不慎跌倒吗，有大理寺的什么事？”
“王爷真是心细如发呀！奴婢正要说到这儿呢，”万喜小心地觑着那张在冬日凉风里渐退下几分红意后愈显冷峻的脸，“昇世子出事之前，正和南绥正使百里靖公主说了几句话，西凉使团便闹着说，怕不是南绥的人对他们世子施了什么邪术。”
萧明宣哼笑出声，“荒谬。”
“是呀！皇上也觉着是无稽之谈，怕是里头有什么误会，可是……”万喜略一踌躇，为难叹道，“按律例，外使在驿馆内发生争执，朝廷得负调停之责，如若涉案，就要依照我朝律例处置，为着这个，才令大理寺抓紧派了人去。”
萧明宣又是一声冷笑。
“这两国使团自入皇城起，就没有一日的消停，本王看，他们不像来修好的，更像来生事的。”萧明宣不待万喜再说什么，便道，“你去回禀皇兄吧，本王这便亲自去处置。”
“呃……”万喜沉吟一声，横错半步，正拦在萧明宣起脚的方向，“王爷心怀社稷，勤心劳力，皇上自是最信重王爷的。只是西凉使团疑心了南绥，嚷嚷着定要钦天监也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南绥邪术，皇上思量再三……”
萧明宣寒眉一剔，“怎么？”
万喜目光略略偏转，越过萧明宣还沾着些莫名其妙污渍的肩头，看向一路随着萧明宣出来后只一声不响立在后面的一道身影。
“皇上下旨，点了庄大人。”

第138章
庄和初？
萧明宣一怔转头，目光与万喜的转去了一处。
“庄和初何时算作钦天监的人了？”
“那倒没有。”万喜皱着一面愁容道，“是皇上说，若真遣了钦天监去看，无论是个什么结果，都免不得要生出些闲话，在这个关口上，于社稷无益。”
这话万喜说得含糊，千钟却是最清楚不过的。
钦天监这个衙门掌的尽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事，这个衙门一动，皇城街面上总会有些关乎社稷凶吉的传言冒出来，五花八门，越嚼越多，越嚼越玄乎。
那西凉世子在怀远驿里摔坏了，本就不是什么好事，再叫钦天监这么一去，街上肯定是传不出什么吉利话的。
千钟随在庄和初身旁，眼见着万喜又把目光落了过来。
万喜“咳”了一声，话音轻快几许，“说到底，那西凉使团呀，要的也不是钦天监，只是想断明昇世子的情况罢了。庄大人既通医术，也懂道法，日前在宫里，还刚为昇世子解了一场误会，在西凉使团那里该是容易说上几句话的。皇上思量着，庄大人去，最是合宜了。”
谢宗云不禁瞄向萧明宣，果然入目一片阴沉。
万喜话说得圆转，可昇世子那场误会是怎么挑起的，眼前这些人都还记忆犹新。
一只合格的鹰犬，是主人指去哪就要扑去哪儿。
一只优秀的鹰犬，就要在主人指出来之前自觉地扑上去。
“万公公这话可不中听了。”不等萧明宣抬手，谢宗云自己就把自己撒了出来，“王爷为社稷殚精竭虑，不轻纵任何一个可能为害社稷之人，这还成了王爷的罪过了吗？”
谢宗云高声大嗓地一发话，满院子裕王府侍卫都颇有眼力地直了直腰。
“不不……”万喜忙不迭道，“奴婢绝无此意！”
谢宗云瞄着萧明宣无甚变化的脸色，嗓门略扬高了些，又道：“我看庄大人也没那么合宜。皇上操劳国事，必定是忘了，庄大人都病成什么样了？怀远驿那样的阵仗，庄大人受得住吗？虽说庄大人如今不给大皇子教书了，那总还是朝廷命官吧，万一有个好歹，万公公可想好了回宫要怎么交代吗？”
谢宗云在“好歹”二字上格外使了些力气，听得万喜心头一抖。
裕王跟庄和初有什么怨结，他是管不了，也没命管，但谢宗云这话也在理，他终究是要随庄和初一同去怀远驿走一趟的，万一有什么差池，回宫也是天大的麻烦。
万喜正迟疑着，忽听庄和初身旁冒出一个脆生生的话音。
“王爷仁惠，瞧见我从谢老太医那求了好些药来，以为是庄大人病得厉害呢，特地赶来探望。怪我刚才光顾着招待王爷吃炸糖糕了，还没顾得上禀报，大人身子已好多了，那些药，是谢老太医见我头一回上门拜望，送给我的。”
千钟说着，眉头又有模有样地一蹙，“不过，谢统领说得有理，大人到底是还没好全，身边可离不得人。大人，要不，我就随您一起去吧？”
千钟一望过来，庄和初便开了口。
“庄某抱病多年，早已习惯了，倒也不必一定劳烦县主照料。只是，以万公公所述怀远驿现下境况，单由朝廷官员出面调停，恐多有不便。县主心灵性慧，深得圣心，兴许在此事上也能为皇上分忧。”
万喜立时笑没了眼，无论庄和初这副身板究竟是好是坏，只要安排了合适的人随行照应，那便是他已做了周全的思虑，再有什么万一，那也是神仙难算，怪罪不得他了。
“还是庄大人心细，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还有我！我也得去！”更远的一角里忽又冒出一声。
谢宗云在进厨房去前，慎重起见，着人把云升又押远了些看着，云升就在那犄角旮旯里抻着脖子听了半晌，听到这会儿，见还是没人想起他，终于忍不住喊出声。
“我奉大皇子之命随护庄大人，寸步不能离，庄大人去哪，我就去哪。”
圣谕只说让庄和初去，也没说不让谁去，旁人谁去谁不去，那都不是他的差事了，万喜掬着笑，不置可否，只道：“大皇子可真是有情有义，着实让人感佩呀。”
萧明宣朝那旮旯不冷不热地扫了一眼，哼笑一声，一言不发，起脚就走。
谢宗云忙一扬手，裕王府一众人便也浩浩荡荡跟着去了。
万喜暗暗松下一口气，就听庄和初唤过立候一旁的姜浓，让她安排奉茶。
“厨房里新出锅的炸糖糕，也请万公公尝尝，我与县主更衣便来。”
说是更衣，千钟随庄和初一路回到内院卧房，庄和初却唤人送来清水布巾，又取出一只小瓷瓶，牵了她到床榻边坐下来。
“坐着不动，我瞧瞧伤处。”
庄和初柔声说着，一手轻托起她下颌，将颈上那道已肿起的勒痕尽数露出来。
伤得多了，这勒痕是什么轻重，千钟不看也心里有数。
千钟上手摸了摸，果然连皮都没破，“这一点，不用管它，晾上一会儿也就不疼了。从前都不知道被这种鞭子抽过多少回，深的时候都能见着骨头，您瞧这都没见血呢，就别浪费这些好药了。”
庄和初不由她说什么，按下她摸在伤处上的手，一手托稳她下颌，让她略略偏侧过脸去，一手执了已浣好的布巾，轻柔地顺着那道红肿仔细清洗过，又开了那瓶药膏，指尖挑出些许，抹上去，一寸寸轻轻摩挲着。
药膏覆上伤处，立时漫开凉丝丝的一片，那种红肿发热的不适顿时消减不少。
庄和初手指分明是揉在脖颈的肌肤上，千钟却没来由地感觉心头痒痒的，不知不觉就屏住了呼吸。
“疼吗？”觉察到她屏气，一直没出声的人忽然问。
“不、不疼。”
许是慌神间唇齿的磕绊让这话听来不甚可信，摩挲在她颈上的指尖还是又放轻了些。
“真的一点儿也不疼，”千钟老实坐着，又认真追补道，“大人比药王菩萨还要厉害，药王菩萨那儿，是要诚心诚意拜了以后才能得百病全消，我都没拜大人，大人就来为我消灾解病了。”
耳畔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又静了片刻，才听得低低的一句。
“今日是我虑事不周，牵累你了。”
千钟一愣，才明白他说的什么，“可不是牵累，这是恩惠。”
“嗯？”指尖在她颈上微微一顿。
“您说过，咱们是真的夫妻，但您也说过，咱们不是做一辈子的夫妻。该是……”千钟放轻些道，“该是待把谢司公的事了了，咱们就不做夫妻了吧？”
庄和初半晌无话。
她与庄和初挨得近，近得几乎能感觉到那凑近了照料她伤处的人的鼻息，正若有若无地在颈侧掠过，但她偏侧着脸，视线可及，只有那人投落地上的半片影子。
那影子叠在她的一线侧影上，好似在紧紧拥着她。
可惜，影子没有神情，看不出这人是出神没有听见她的话，还是在思量着什么。
千钟刚要转头看他，就被那只扶着她下颌的手拦了拦。
许是明白她为何而动，那人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这就是了，”得了肯定的回答，千钟接着适才的话道，“您想，我现下跟您做夫妻，遇着事能依仗您，可往后总有不便再麻烦您的一天。这富贵日子，我还没完全过得明白，这会儿趁着有您指点，我多遇着些，就能多学着些，往后再遇着，就不会一下子慌了神。这么大的好处，可不就是恩惠吗？”
这话被她说得平静，乍听像是随口拈来的，可略一想便能寻到不少慎重思虑的痕迹。
“是为了这个，才想要习武的？”
那日她昏睡方醒，向他讨赏，话说得迷糊，只说想保护自己，也保护想保护的人，却不知，她是在为这样的以后做打算。
“也……不全是。”还有什么，千钟迟疑一声，便不再讲了。
庄和初也不追问，只将指尖的动作放得轻之又轻，“放心，待以后不再与我做夫妻了，也不会再遇着这些恼人的事了。”
听着好像是好事，但想着又不觉着高兴，只觉得心口无端沉甸甸的。
再怎么说，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千钟提提精神，“您还是先跟我讲讲，您在怀远驿是什么排布吧？”
去怀远驿是奉旨公干，庄和初要换公服，理所应当，但她没什么公服要换，这身装扮也没什么不合礼数，庄和初拉着她一起更衣，定有要她同来的理由。
往常有事托付她时，多就是在出门前这个时候便嘱咐下的。
千钟已集中了精神，却听耳畔传来还是轻轻缓缓的话音。
“没什么排布，且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千钟讶然，“您也不知道那怀远驿是怎么回事？”
她原想着，那魁梧如山的西凉世子，瞧着比牛还壮，跌上一跤，就生出这么多事端，里头八成有鬼，皇上又偏点了庄和初去，那就十成不是那么简单了。
她一问是否可以跟着去，庄和初顺着话就应了，便想着，铁定是又要托付她些什么。
竟不知是连他也没摸清的蹊跷。
既然没什么话托付她，那唤她一起来，又是为的什么？
千钟还没来得及问一声，那已沿着每一寸伤处细细上过药的手指，和托在她下颌的手，一同撤走了。
“好了，去外间略坐坐，我更衣就来。”
宫里的人还在等着，千钟不敢多言耽搁，应声便出去了。
打帘出门掀起的微风掠过脖颈，拂得颈间刚刚上过药的地处一阵清凉，千钟才顿然反应过来。
他唤她一起来，不为其他。
就只是为了她这一点不算什么的伤处。
出了内间，落下帘子，与那人隔绝了视线，千钟不由得抬手，轻轻触上那道清凉。
方才心口直觉沉甸甸的原因，她也明白了。
以后的日子，无论有多么富足，多么安稳，只要是想到没了这个人在里头，就总觉得离着好事还差得远。
他们已做了一阵子的夫妻，就一定做不了一辈子的夫妻吗？

第139章
各使团在怀远驿中按章程分院下榻，西凉使团是在安澜院安顿的，南绥使团则在与之隔着一处园子的海晏阁。
淳于昇出事，便是在当中的这处园子里。
当时淳于昇身边随着一名副使和两名使团护卫，百里靖是独身一人，事一出，那西凉副使便不由分说，把百里靖一并拉去了安澜院。
南绥使团得到消息，赶去安澜院时，西凉使团的人已把院门牢牢拦住了。
驿馆官员匆匆上报之后，也不敢多做什么，唯恐激化了本就剑拔弩张的情势，枉遭池鱼之祸。
是以两方只能如此在安澜院门口一面僵持着，一面清清楚楚听着门内百里靖与那将她拽来的西凉副使在院中唇枪舌剑，往来不休。
“世子一直醒不过来，若是有什么不好，我西凉使团定与南绥追究到底！”西凉副使人高马大，声如洪钟。
李惟昭站在他两步开外，仍觉震耳欲聋。
“贵使稍安勿躁……”李惟昭数不清第几次说出这一句，尽力委婉地提醒道，“当务之急，是厘清世子受伤前后原委。贵使若实在心绪难平，可否由南绥一方先讲？”
“由她说？”西凉副使大手一摆，“她满口巧言狡辩，不足为信！”
百里靖眉梢微扬，“自李少卿来询问，贵使什么前因后果都不讲，张口闭口就是追究我南绥，无凭无据，就如此急着下定断，莫不是这里头有什么古怪？”
“什么古怪？”西凉副使瞪圆了眼。
百里靖亦回敬过去，“你们西凉故意做局，蓄谋陷害于我。”
李惟昭一惊，这可不是能随便说的，“贵使慎言，一切尚未明了——”话没说完，已被西凉副使的洪钟之声盖去了。
“你这南绥毒妇！害我世子还颠倒黑白！”
百里靖弯着唇角，“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礼尚往来而已，贵使怎么就急了呢？”
李惟昭直觉得头上的官帽比晨起更衣时小了几寸，勒得脑门疼。
按说，一国正使在怀远驿中出事，大理寺便是由正卿何万川亲自出面，也不为过。但何万川接到消息后斟酌一番，说，此事上还是要为大理寺留个退路。
何万川让李惟昭只管安心前来，先探探虚实，出点岔子也不要紧，自有他来兜底，若是他来打头阵，真有什么不妥，大理寺就彻底陷于被动，难有转圜了。
李惟昭明白这个被动。
裕王之前几番动作，想吞下大理寺之心已昭然若揭，如今晋国公府陡然与大皇子站去了一处，虽不足撼动裕王在朝中一人之下的地位，却也是对朝野间一众犹豫着是否支持嫡长皇子与之相抗的大小势力不小的鼓舞。
大皇子年前还来大理寺历练过。
这么个关节上，大理寺但有分毫差池，裕王必定咬紧不放，让整个大理寺上下不死都要脱层皮。
就算不为添一道权柄，也要做足了威慑。
李惟昭深谙其中利害，重任在肩，来时便做足了思量，提着十二分警醒，可来到这儿才意识到，自己应下这差事的时候，终究是年轻气盛，多少有些莽撞了。
他擅长观察入微，不厌其烦抽丝剥茧，析辨诡词，洞见真相，唯有一道短板，怎么也补不足，就是扯着官样文章说台面上的漂亮话。
来时只当是来查案的，哪知还没来得及到事发地看上一眼，就被驿馆官员火急火燎地拽到这来评理了。
能代表一国出使，哪怕是使团护卫，都绝非泛泛之辈，要么头脑极为活络，要么一口铁齿钢牙，眼前这二位显然在这两方面都是翘楚。
李惟昭还没想出应对这一句的周全说辞，他们就已经吵到下一句去了。
再待下去，怕独善其身都难了。
李惟昭顶着正月里的寒风，站在两侧不住朝他袭来的声浪里，已退而求其次地琢磨着脱身的说辞了，忽听院门口处绵绵不绝的吵嚷声遽然一定，拥在门口的人群渐次分开，恭恭敬敬让出条路来。
打头进来的是披甲执锐的羽林卫。
常日入宫上朝，李惟昭也没少见过这些皇宫禁卫，往日习惯了，不觉得什么，这会儿看着，直觉得有种神兵天降救人水火的敬意油然而生。
李惟昭心头才落定几分，下一眼看见羽林卫后面随着万喜而来的是什么人，不由得又是一愣。
一愣之后，不禁霍然暗叹，那至尊之位上的人果真是天纵英明。
万喜浑似看不出这一派剑拔弩张之势，一路挂着满面和气，和气里又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稳着脚步上前来。
“昇世子情况如何了？”万喜关切问。
西凉副使朝那紧闭的房门一瞥，无甚好气，“还没醒呢。”
万喜不以为忤，和气地道了几句吉人天相的宽慰话，又道：“贵使的疑虑，皇上已着钦天监即刻去查看天象历法，一有推算结果，便会送来。皇上对昇世子的情况关心甚切，特旨谕翰林院庄和初大人前来。庄大人通达古今，学贯天人，精通歧黄之术，便是放在太医院里也是拔萃出群，少时又得蜀州品云观道长真传，深谙道门秘法……”
万喜面不改色地将庄和初往高处捧了又捧，才道：“容庄大人看看世子，或有转机。”
千钟掐着指尖儿听着，直觉得心头有些不安。
万喜这些话在她听着都是实情，但人都还没见着呢，万一这里头有什么解不了的蹊跷，这些现下听来的好话，那时可就全都要反着听了。
庄和初把话接过去时，果然谦逊地往回兜了兜，“万公公过誉。庄某才疏智浅，只是粗通一二，仰蒙天恩，愿尽绵力，为世子周全——”
庄和初话音未落，那西凉副使已一步上前，捉在庄和初手臂上，惊喜道：“我西凉使团自是信得过庄大人！听世子说，他在宫中无端牵扯进一桩命案，仰赖庄大人博学巧思，才澄清了误会。”
“庄某不敢贪功，是托县主与大皇子的福，为昇世子那晚行迹做了证明。”庄和初说着看向一旁的李惟昭，愈发谦逊道，“更是多亏了李少卿秉公直言。”
他直言了什么，他自己还记得清楚。
李惟昭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如此真是再好不过了！”万喜喜道，“西凉贵使既无异议，庄大人，就请尽快去看看世子吧，皇上在宫里也甚是挂念呢。”
庄和初一时没动身，依旧看向李惟昭，“还望李少卿一同前往，襄助一二。”
李惟昭明白，庄和初定也是觉着这事里处处透着不对劲，提着小心，万一这里头生出什么幺蛾子，作证也好，推诿也罢，多一方在场，总是更方便。
就像那只凭空出现在他腰间的扇贝壳子。
李惟昭略一迟疑。
倒不是怕了他，不敢去，只是那里头……
李惟昭还没开口，那禁闭的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挑帘出来的不是西凉使团的人，也不是怀远驿的官员。
是谢宗云。
万喜讶然一惊，后背暗暗冒出一重冷汗。
这一路过来，里里外外都没见有一个裕王府侍卫，没想到，裕王在庄府二话不说扯了阵仗就走，竟是轻车简从抢先一步赶到这里来了。
原当这些人站在院子里喝着风吵架，是怕扰了躺在里面的伤者呢。
谢宗云见着宫里来人也不多行几步，站在房门口向下一扫，就说请庄和初进去。
庄和初甫一动身，院中几乎所有人都随着动了一动，谢宗云居高而望，看得清楚，立时补道：“昇世子尚在昏迷，不宜过分搅扰，只庄大人和万公公进来就好。”
云升不忿地争辩一句，未等谢宗云发话，庄和初先低声道：“此处人多眼杂，劳你费心护好县主。”
云升朝千钟望去时，正见着一张颇有些惶然无措的脸。
也是，上回她来怀远驿，就赶上了一出大乱子，旧地重来，也没隔多少日子，想是心有余悸，难免有些害怕。
上回若论罪责，他也有照护不周之嫌，只是没人向他追究。
云升惭愧之间心头一软，也不作声了。
千钟应着庄和初的话巴巴做着个可怜样子，目送万喜和庄和初一进去，正暗暗思量着这里头的蹊跷，忽听百里靖笑了一声。
“我道是怎么凭白就扯到什么南绥邪术上？原来，西凉贵使同这位神通广大的庄大人还有这样一段渊源。这是早就筹谋好了，要联手栽害我？”
有一队羽林卫在这儿镇着，李惟昭抖擞些精神，皱眉道：“贵使这话从何说起？万公公适才不是说得清楚吗，请庄大人前来，是宫中的旨意。”
百里靖呵地一笑，“怕是连大雍天子都被他们算计了。瞧瞧，大雍满朝文武之中，既通医术，又懂道法，还能得西凉使团信任的，除了这位庄大人，还有第二人吗？挑好了萝卜再挖坑，便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了？”
千钟半躲在云升身后，暗暗打量百里靖。
这位南绥公主今日装束比在太平观那日看着随意轻便了些，仍是一身气派，置身一众男子之间，挺拔又自然舒展，毫不逊色。
争辩间扬起的几分锋锐，更显得她英气逼人。
只是她这话，乍听无疑是冲西凉使团去的，再听，就觉着弦外有音了。
南绥使团跟庄和初暗里往来这么几个回合，不说性命相托，也是有极大的信任了，怎么就一下子指摘起庄和初与西凉合伙害她了？
方才过来时，远远听着院里百里靖和西凉副使打嘴仗，就觉着那些句句带刺又句句打不到点子上的话，着实不像那个筹谋细密、行止稳重的南绥公主。
直到知道裕王在屋里，才一下子明白。
百里靖的好些话该都是嚷嚷给裕王听的，尤其是方才这几句。
越显出她跟庄和初不在一路上，越好暗中成事。
裕王自然不会因为这么轻飘飘几句话就全然相信，所以，百里靖这会儿突然把庄和初扯进来，为的该是另一件事。
——邀她吵架。
有时候，吵架未必不是好事，因为有吵架，就有讲和。
远来是客，尤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朝廷的贵客吵起来的，就非得有场讲和不可，所谓不打不成交，这是再入情入理不过的。
要讲和，就要见面。
哪怕不见面，也少不得要送道书信、送些礼物。
所以，这落到旁人耳中阴阳怪气的揣测，实实在在是对她情真意切的邀约。
千钟目光微动，一步从云升身后出来，面容一肃，直朝百里靖道：“您听听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呀！”
西凉副使正想回嘴，话都到了舌头根处，硬生生被这一声惊了回去。
一时间满院目光都凝来这方才还有些畏畏缩缩的小姑娘身上。
千钟略略昂头，底气十足道：“西凉世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人家家里人心里着急，往各处猜想，想遍各种法子要查个清楚，我瞧着都在情在理。倒是您，这还没断出个结果呢，就逮着谁咬谁，可不像心怀坦荡的。您要跟这事儿一点关系都没有，您心急的什么？怕不是真叫人家说中了，心虚了，急着要撵我家大人走呀？”
李惟昭默默想遍了圣贤教诲，才定住心神，稳住神情。
他与这梅县主不过短短几次会面，已是印象深刻，这明明是个比在官场里摸爬多年的老油子还会说话的，也极有眼力，进退总是恰到好处，连裕王在她这儿挨骂都没词挑理。
怎么偏在这个时候转了性似的，上赶着火上浇油呢？
这话说得委实太重了，李惟昭只得硬着头皮打圆场，“梅县主的意思是……眼下一切情况未明，还是不要过度猜度为好，以免伤了和气。”
百里靖也打量着这突然站出来的人。
临出门时，庄和初怕千钟颈间伤处受风，又唤人给她取来一领镶了白狐领的披风，恰将她颈上伤处柔柔地护住，雪白的毛峰托着言辞激动间微微涨红的桃腮，晃眼是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
再细细看，便看得出那一双小鹿似的眼眸里闪动着明亮的狡黠。
出使大雍以来，天天议事，百里靖已和雍朝各路官员打了不少交道，也见着了不少贤士英才，比这小姑娘有学问、有城府的大有人在，但比她聪慧果决又大胆的，寥寥无几。
她还不是仗着谁的势才大胆，是她看得明，想得透，当为则为。
百里靖笑笑，“县主是什么意思，我听得明白。前日县主奉旨来太平观送还披风，身子不便，可是我亲自陪县主去东司料理的。旁人说什么也就罢了，在县主眼中，我竟是这般为人吗？”
先前在人前交好，一下子就掰个彻底，是有些说不过去。
千钟心头一转，“这话您可得说明白，哪是我使唤您呀？是您要跟我去的。您是贵人，尊者赐不能辞，谁知道您是为的什么？您说庄大人跟西凉使团有交情，就是要合伙栽害您，我还说，您待我好，是知道裕王疼我，您和裕王是一路的，这会儿正合伙要害西凉世子，赖给我家大人呢！”
西凉副使听到这会儿才算彻底捋明白，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梅县主是站在他这头的，忙附和着帮腔，“就是！刚才裕王一来，数你话多。”
越吵越乱套了。
李惟昭再不擅长应对这些，也看得清眼前最该先按下的就是这位梅县主。好在，她一顿子说到这会儿，句句都是些使气的话，没什么指名道姓的责难，就还有转圜余地。
李惟昭上前拦身在千钟与百里靖之间，“县主只是为庄大人抱不平，并无指摘南绥贵使之意——”
她还没说到点子上吗？
千钟脑袋一歪，从李惟昭身侧探出头来，清清楚楚地补上一句。
“我就是说百里公主铁定有鬼！”
“……”

第140章
屋里静得针落可闻。
院中一应喧喧嚷嚷，在里头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万喜同裕王一起等在外间里，余光瞥见裕王横了一眼窗子，略一清嗓道：“那南绥公主当真是伶牙俐齿。”
陪在裕王身旁的还有怀远驿的驿丞，听万喜如此说，忙也附声道：“万公公说得是！此事一出，怀远驿上下已竭尽一切努力居中调停，怎奈双方毫无雅量，下官进之唯恐伤了和气，退之又恐辱没天威，实处进退维谷之境地。多亏万公公与王爷及时前来，下官心里这才有了着落。”
萧明宣托着茶，不冷不热道：“不必急着拜本王与万公公，你究竟着落到哪去，现下全看庄大人的神通了。”
驿丞心头一抖，惴惴看向那道已静静垂了半晌的门帘。
一帘之隔，便是安顿着昏迷不醒的淳于昇之处。
无论院中的吵嚷，还是外间的交谈，都没在内室里挑动任何波澜，另一位西凉副使和谢宗云像两座石狮子一样，纹丝不动也一声不响地紧盯在庄和初左右。
庄和初亦是一言不发，只管垂眸摸脉。
庄和初才一动手，谢宗云便看得出，这人使的的确不是寻常医家的路数。
先查尺脉，再摸手心，再掐中指，正是道门那一套。
西凉不奉道法，守在床边的这位西凉副使俨然是看不懂这是什么门路，将信将疑地盯了半晌，一见庄和初将淳于昇的手放下，立时急问。
“世子怎么样？”
庄和初浅浅蹙着眉，起身转到外间去，对座上的裕王和万喜颔了颔首，才禀道：“西凉贵使的猜测，并非全无道理，世子尺脉闭合，极有可能是邪病——”
紧随庄和初出来的西凉副使不待听完，已愤然道：“果真是那南绥毒妇！”
“未必。”庄和初和气地接过话，继续道，“邪病成因亦有多种，世子掌心与中指的跳动颇有些怪异，暂且判不清究竟是惊吓还是冲撞。许是现下日头还高，需待夜半时分再看。”
是什么都不打紧，眼前紧要的只有一样，万喜忙问：“这便是说，一定性命无虞吧？”
“圣命在身，庄某定会力保世子无虞。只是……”
庄和初迟疑片刻，在那西凉副使又忍不住开口前，略含惭愧道：“不知庄某可否在驿中讨尺寸之榻，暂作歇息？冬夜往来一趟，实在多有不便，庄某一己之身倒在其次，若因体力难支误了诊断，有负圣命，那便是万死之罪了。”
驿丞明白庄和初迟疑的什么。
怀远驿出入管制严格，便是不当值的驿中官吏，也不能随意在驿中逗留，任何官员在此下榻，都要按章程层层审核报批，绝非他一个小小驿丞可以点头的。
是以驿丞也没吱声，转看向现下唯一可能在此事上拿主意的人。
驿丞的目光还没全然落到万喜身上，万喜已道：“皇上有口谕，救治昇世子之事上，庄大人一应需要，怀远驿全力配合便是。奴婢这便回去禀奏，庄大人只管安心办差。”
庄和初道了声谢恩，万喜转又看向还捧茶端坐的萧明宣。
“王爷，朝中事务繁巨，样样都离不得王爷费心。不是奴婢多嘴，只是，若不劝着王爷些，王爷过度操劳伤了身，皇上责问起来，便是奴婢罪过了。”
这话字字奉承，也字字都是撵人走的。
萧明宣难得没使威风，转手搁下茶杯，便施然起身，“本王正也有些公务要与皇兄议，就与万公公一道回宫吧。庄大人，这里，可就交给你了。”
萧明宣深深看那垂手恭立的人一眼，“皇兄对你如此信重，无论西凉世子，还是南绥公主，都容不得半点差池，明白吗？”
话里话外，庄和初都听得明白，“下官定竭心尽力。”
萧明宣言罢，仍未动身出门，又让谢宗云唤了李惟昭进来。
“本王听着，南绥与西凉使团在世子受伤一事上仍是争执不休，依我朝律例，大理寺该详加调查，厘清原委，以正视听。此事上，昇世子为何昏迷，是为关要。既然庄大人要夜半时分才有定断，大理寺是否也该尽忠职守，留待驿中，以便及时处置？”
李惟昭犹豫，“此事，下官无权擅自决断，需向何寺卿禀复。”
“李少卿在刑狱衙门里到底历练得还少。”萧明宣冷然笑笑，“刑狱之事，非只有遇案查案一项，防患未然仍是分内之责。大理寺既已过问，若然李少卿抽身而去，此处又生事端，追究起来，无论李少卿还是何寺卿，亦皆脱不了失职之罪。”
“此事……”万喜迟疑着提醒，“皇上倒是没提，李少卿是否方便在此下榻——”
萧明宣哼笑，“刑狱衙门可不是什么给人摸摸脉就能睡觉去的美差，彻夜巡防是常有的事。李少卿若连这点苦头都吃不得，还是回去给晋国公好好磕几个响头，求你的岳丈给你挪个清贵差事吧。”
“多谢王爷提点，下官受教。”李惟昭面不改色，声无波澜，拱手颔首，“下官定在此克尽厥职，寸步不离。”
萧明宣得了李惟昭这话，便起脚出门去了，驿丞忙随在谢宗云之后送二人出门。
万喜看着李惟昭暗叹一声，这已不是他差事之内的事了，但另有一件事，晚些到御前怕是绕不过去的。
庄和初看出万喜迟疑着还有话说，一句将守在屋里的西凉副使支去内室看顾淳于昇，一句请李惟昭去院中劝西凉使团先将百里靖放回南绥下榻的院落。
外间空了下来，万喜果然将他又往离着内室更远处请了请，低声开口，“梅县主在此看顾您的身子，自然是妥当，可若是与使团生了龃龉，是否能在御前以功抵过，还要另当别论了。”
庄和初心下了然。
人是万喜点头同来的，如今惹出这阵子是非，难保裕王要怎么添油加醋，若在御前护不下千钟，他八成也要跟着受过。
万喜这是没想到裕王要与他一同回宫去，怕回程一路不够把词编圆的。
“多谢万公公提点。”庄和初亦低声道，“庄某身负皇命而来，一身荣辱已系于社稷，县主维护庄某清誉，便是维护天子威严。再则，西凉和南绥使团虽是贵客，但今日在怀远驿这般大肆喧闹，已失礼于我朝在先，县主享宗室尊封，出言训示，亦在礼法之内。”
万喜心口一舒，顿然眉开眼笑，“庄大人句句在理！县主深明大义，奴婢定会如实禀到御前。”
“有劳万公公。”
驿丞斟酌再三，为庄和初与千钟收拾了一间驿馆官员的值房。
“驿馆有章程，我朝官员因公来怀远驿下榻，只能按品阶在此院中安排，不得与各院外使随意往来。照理，该为庄大人安排一处更宽敞的客房，只是，因着今日这乱子，实在抽不出足够人手护卫大人安全，只好委屈县主与庄大人了。这值房虽小些，但四围所居都是值守的驿馆官员，大人有任何需要，定随唤随至。”
这便是说，让他们谨守怀远驿的规矩，若有逾矩之处，他们也不会客气。
虽有万喜那句全力配合在先，但实际操办起来，他们也很难做到让这位身负皇命而来的人事事签个字据留存，不合章程处，日后万一宫里追究下来，罪责落到谁身上，就难说了。
毕竟，这人虽不再给大皇子讲学了，可大皇子贴身的侍卫却还随他差遣，寸步不离。
在怀远驿这种送往迎来的衙门，不长点这种心眼儿，迟早要当糊涂鬼。
庄和初只随和地笑笑，道了几句叨扰的客气话。庄和初全然不作计较，驿丞反倒心生几分惭愧，又多差遣人来里里外外尽心安顿了一番。
一切收拾停当，已到了晚饭的时候。
云升守着规矩不肯同席，只到门外守着，待送餐食的人也从房中退出去，四下里才终于只剩千钟和庄和初二人了。
“大人，”千钟端着碗筷挪挪座椅，与庄和初凑得近近的，小声道，“西凉世子和南绥公主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打听明白了。”
庄和初讶然一怔，正要夹进她碗中的一只烧鸡腿都顿了一顿。自从安澜院出来，千钟一直在他视线之内，并没见她与什么人攀谈。
“与何人打听的？”
“就是这驿馆里的官爷们呀。我发现了，这里头跟街上一样，人人都忍不住要嚼点最新鲜的热闹，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人小声议论这事。我就装着在这院里瞎转悠，其实耳朵一直支棱着呢。这听一句，那听半句，拼拼凑凑就听全了。”
听她说着，庄和初才忽地想起来，他支应着往来驿馆官员的时候，她的确在这院里东摸摸、西看看，好像初来乍到，忍不住对什么都新奇似的。
本就是个半大小姑娘，又装得委实太像了，他且没起疑，更遑论那些官员。
千钟挽了袖子，边抓着庄和初夹给她的鸡腿大啃，边小心地压着声道：“百里公主，她是每天吃了早晨那一顿后，都会去那边园子里舒舒筋骨。今天昇世子正好也带着人去那园子里溜达，俩人碰面聊了几句，话不投机，就拌上了嘴……您猜怎么着？这时候邪门的来了！好巧不巧啊，昇世子一个转身，平地摔了个大马趴，就昏迷不醒了。”
千钟讲得绘声绘色，庄和初就着她的话有滋有味地吃了好几口白饭，“然后呢？”
“然后，西凉使团就说，他们世子自小习武，不可能平地摔一跤，定是百里公主在他们一转身的时候，趁机对昇世子使了邪术。”
庄和初还是慢条斯理地扒着白饭，“你觉得，这事里有什么蹊跷？”
千钟思量着，谨慎道：“我觉着，驿馆里的官爷都是咱们朝廷的人，没道理偏帮他们哪一方，他们说的这些过程还是能信的。至于西凉指责百里公主的话，就大有古怪了。”
“如何古怪？”
“我听人说过，现今的西凉王一点儿也不信鬼神，照理说，能得他信重，当上大官的，不管自个儿信不信，为得西凉王欢心，在人前都得是一副不信的样子才行。要顺着这个来想，真要怪罪百里公主，也该先往暗器呀什么的想，可这西凉使团的人，张嘴就扯到邪术上去了。”
千钟说着，话音低了又低，“我觉着，保不齐还真让百里公主说着了。这个坑，就是比照着您挖的。”
庄和初一时没作声，饶有兴致端详着自己刚夹到筷子上的萝卜条。
千钟看着那根被灯烛映得明晃晃的萝卜条，恍然反应过来些什么，忙道：“他们以为您是萝卜，其实，他们自个儿才是萝卜呢！”
庄和初正觉好笑，又听这人一本正经补道。
“您是大白菜。”
“……嗯？”这听着也没比萝卜好到哪去。
“萝卜实心，一眼就看得透，白菜可有千层呢，到头来，这伙子萝卜指定还是都落到您手里，一锅把他们都烩喽！”
庄和初一时不备，笑得呛咳起来，转手搁了碗筷，顺了口热汤，还是化不去眼尾如波的笑意。
“百里公主在你看，也是萝卜吗？”
千钟举着那啃了半截的鸡腿皱眉想想，摇头，“说不好。她花样儿多，白天在那院里当这么那么些人的面邀我吵架。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敢这么直着眼地跟人过吵架呢，只能比着从前在街上见过的学，也不知道火候怎么样。”
越想着当时的场面，千钟越觉得心虚，不由得问：“我没惹什么祸事吧？”
“没有。”庄和初温声道。
千钟这才踏实些，重又笑出来，“多亏大人想得周全，要不是云升守在我身边，我还真没有那么大底气呢！”
为着与他说话，千钟凑得很近，雀跃的气息似乎也将他笼了起来。
庄和初转手拿过千钟面前的空碗，盛了大半碗热汤，拿着勺子轻轻荡了荡，舀起多半勺汤，略晾了晾，送到她唇边。
“今日你们在院里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反应极快，也吵得很好。”
千钟手上拿着鸡腿，满是油渍，便也不与他推让，张口接下那一勺正正合口的热汤，笑嘻嘻道：“谢大人赏。”
值房很小，小到坐在墙下这张饭桌间，用余光就能扫遍四壁。
这里没有任何一件关乎他这个人任何一重身份的东西，恍惚间，仿佛他与她只是众生里再寻常不过，也再难得不过的一对夫妻，一日劳作之后，在灯火下就着合口的餐食闲谈。
庄和初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样贪得无厌的虚像里，轻道，“有一句最好。”
“是哪句呀？”
庄和初轻轻道，“我家大人。”

第141章
我家大人……这句好在哪？
千钟一时没琢磨过味来，正想问一声，忽觉一阵脚步声朝这间值房渐走渐进，须臾，就听云升隔门禀报，李少卿请见。
千钟忙搁下抓在手上的鸡腿，匆匆擦拭指间的油渍，庄和初直待她忙完了，才略略扬声道了声请。
李惟昭由云升引着进门来，一见桌上铺开的碗碟，忙道了句抱歉，“不知县主与庄大人正在用饭，叨扰了。”
今日从大理寺赶来时，李惟昭必是没有想过要在外过夜的事，只一身单薄的公服在外巡查到这会儿，约莫已经冻透了，被屋内热气一烘，耳尖鼻头都透出一重红意。
到底是个如假包换的读书人，哪禁得住这般折腾？
庄和初请他坐下喝碗热汤，李惟昭立在原地婉辞了，“早些时候，下官请人知会了府中今晚在此公干，内子该是听说了县主也在，特着人送来些蜜饯点心给县主。”
一只食盒拎在云升手上，李惟昭说到此处，云升便将食盒奉上前来。
李惟昭接到手上，呈向千钟，“下官……是借花献佛，前来向县主赔不是的。白日里在安澜院，是见两方外使都激愤难遏，怕县主无端搅入会被误伤，出言阻拦几句，仓促间言语不周，冒犯之处还望县主海涵。南绥公主那边，县主也不必忧心，晚些，下官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去劝和一二。”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好意，李惟昭行止间也尽是诚恳，可千钟总还觉得哪里透着些丝丝缕缕的古怪，一时拿不准，便也没伸手去接。
“李少卿您说的都是您的分内话。大理寺可不就是个给人评理也防人生事的衙门吗？您要是不说那些，才是失了您的本分呢。我要是心里怪罪您，那就是我的不是了。这点心若只是您夫人送给我尝新鲜，我便谢了夫人的恩，好好收下，改日定备了厚礼回谢夫人。若您执意说是赔罪的，我可断断不敢收了。”
李惟昭进门前备好的说辞里俨然没有应对这一番话的，一时怔愣间，庄和初已对云升略一点头，云升便会意地退出门去。
庄和初上前接了那僵在李惟昭手上的食盒，“夫人一片心意，庄某代县主领受了。”
转手将食盒安顿下，庄和初徐声又道：“庄某近年虽深居养病，也曾听闻李少卿与夫人连枝并头、鸾凤和鸣的美谈。李氏一门与晋国公府非凡俗所见之门当户对，然夫人对李少卿一向言必有誉，敬爱有加。除去鹣鲽情深，亦因夫妻同荣共辱，无论在内有多少龃龉，在外必是同心一体。我与县主成婚不久，但此情，同李少卿与夫人并无分别。”
庄和初话说得文绉绉的，又兜兜转转，一层掩着一层，千钟直听到最后一句，才与李惟昭那番话对上，恍然明白过来。
李惟昭是在外兜了一圈子，回过味来，觉出她突然和南绥公主吵那一架蹊跷得很，拐过来想要探探虚实的。
千钟心下了然，一本正经蹙起眉头，“是呀，那南绥公主话里编排着我家大人，就是把我也编排进去了，要是任她胡说，一句也不辩驳，那么多人瞧着，岂不要当我们是心虚，不敢作声了？这还不是顶顶紧要的，要是朝里的贵人们受了蒙蔽，真拿这些话去皇上那告我家大人的状，那岂不是连这些贵人们一同害了？这么大的事，您说我能不急吗？”
千钟话说得极快，连珠儿似地直往外冒，李惟昭还在默默捋着她这番道理的因果，千钟又话音一软。
“您不必劳神去说和，还显得咱们朝廷气势短人一截，您就多费费心，快些把昇世子受伤的因由查个清楚，只要真相大白，南绥公主跟我家大人赔个不是，我一定向她请罪。”
李惟昭思量间，庄和初已转去茶炉旁，斟了杯热茶递来。
“长夜漫漫，李少卿巡查倦了，随时可以过来。”
李惟昭在外饮了这半日寒风，又碍着公服在身，不敢失仪，一双手几乎要冻麻了。
进门时庄和初邀他坐下用碗热汤，这委实不合礼数，但用盏热茶还是无伤大雅的。
都道这位庄翰林秉性良善，为人宽和，是为如玉君子，先前交道不深，李惟昭只觉得此人颇有城府，断非传言里那么简单，眼下倒觉得，许是自己沉溺于谳狱之事，已惯将人往坏处想了。
李惟昭心生愧怍，正欲端端正正道声谢，门外忽又响起一阵悉索声。
片刻，云升叩门进来报，是南绥正使百里公主请见庄和初，驿馆官员对这南绥公主与梅县主先前那通争执还心有余悸，是以暂将人拦在院外，先着人来问庄和初的意思。
百里靖只说见庄和初，但李惟昭要出门，同行一程也无可厚非。
这一回，百里靖身边随了南绥使团护卫，便是被驿馆守卫拦阻于院门外候着，气势看来也比被拽去安澜院时壮了不少。
“庄大人放心，我不是来寻衅生事的。”一见庄和初来，百里靖也不寒暄，径直道，“只是想起随身有册药典，乃我南绥多位名医倾力编就，也许能为庄大人研寻医治西凉世子之法略尽绵力。”
庄和初笑笑，“日间西凉使团对贵使多有不敬，贵使仍愿不计前嫌，施以援手，属实不易，庄某感佩之至。”
“我代南绥出使，言行便非我一己好恶之事。西凉口出恶言，受我几句奚落，也算应了他们一桩因果，这点胸襟，我南绥还是有的。何况，我也很想知道，西凉世子究竟犯的是什么毛病，以及，庄大人究竟有多大本事。”
百里靖说话间抬抬手，随行一名南绥使团护卫便呈来一本册子。
庄和初还未伸手，已有驿馆官吏抢步上前，道了声罪，说是跨院物品来往必得经过驿馆检查，留存记录。
“那便有劳了。”百里靖毫不迟疑，扬手示意护卫随驿馆官吏去了。
目送二人进了院门口的值房，百里靖收回目光，似是漫不经心一扫，落定在庄和初腰间的那只荷包上。
门廊下灯火通明，映得那缎面荷包焕出一重柔柔的辉光。
“庄大人喜欢竹子？”
庄和初莞尔而笑，“县主喜欢。”
百里靖盯着那荷包上的竹叶纹，“我不擅针线，但我知道，画中最难莫过于竹子，得形已不易，得韵更难。庄大人为得县主垂青，真是煞费苦心了。也难怪，我一句不是落在庄大人身上，县主就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百里靖笑着，目光一转，落向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言语的李惟昭。
李惟昭腰间坠了一块青白的玉坠子，被通明的灯火映着，浑浊的质地显露无疑，便是对玉石没什么研究，至少也看得出，这玉质远远配不上系着它的带子与坠在下面的流苏。
百里靖眉梢挑了挑，“李少卿可要多向庄大人讨教，踏着晋国公家铺出来的青云路，更需好好讨夫人欢心呀。”
李惟昭脸色略变了变，到底没有出声。
驿馆官吏行罢检验的手续，将那册子好好呈回给庄和初，百里靖也不再多言，道了句告辞便带人走了。
李惟昭一声不吭也要走，却被庄和初唤住，请他稍候片刻。
李惟昭见庄和初走到房门前，唤了云升随他进屋，不久，就见云升捧着一件披风出来。
云升快行几步，直将披风送到李惟昭面前，“庄大人说，久病之人，寒冬出门少不得多带几件御寒衣物，李少卿若不嫌弃，先用着。”
李惟昭眉心微动，一时犹豫着没接。
云升出来前，庄和初专程叮嘱，李惟昭若有推辞之意，就与他说一句话。那话云升一路过来叨咕了好几遍才记下，再迟些怕又忘了，便不等李惟昭出言，就赶紧说了出来。
“庄大人还与您说，《道德经》言，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李惟昭一怔，再开口，果然只道了句多谢。
“还有，”递上披风，云升又道，“庄大人还说，晚些叫我把茶炉挪到门外来，您转悠累了冷了，随时来取用，不必客气。”
“……多谢。”
云升回来禀过差事办妥，再退出门去，千钟才凑来好奇问：“这册子是什么？”
“百里公主送来的。”百里靖这时送这册药典来，自不会是为了那套冠冕堂皇的缘由，庄和初小心将之收去一旁，与千钟坐回饭桌，“先吃饭吧，晚些会有人来收拾碗筷，待那些人走了再细看不迟。”
饭桌上比之李惟昭来前，多了那只晋国公府的食盒。
庄和初出去支应百里靖的功夫，千钟已围着这食盒四面看过，到底没敢动手打开，这会儿隔着半桌饭菜觑着它，还是满目谨慎。
“大人，李少卿的夫人，为什么要送点心给我呀？”
从前因为皇后对这位晋国公嫡女的属意，皇城探事司暗中没少了解这位高门深闺之中的金枝玉叶。
“该是来求情的。”庄和初轻笑。
千钟没与她正面有过交道，可想也知道，这里头满打满算能够得着让这人求情的，就那么一个人，“为李少卿求情？”
“晋国公府在皇城里也有不少耳目，李少卿不说，府中该也知道他在驿中的处境。想是她思来想去，托付旁人都不便，唯有走走你的门路，对她家大人照应一二了。”
千钟略一思量便转过弯儿来，这哪是求她的呀，“您要是不给我点破，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处来。我瞧，她来我这儿只是拐了个弯，借个道，还是求您这尊活菩萨的！”
庄和初笑，“一样的。”
庄和初无心再端碗筷，开了这食盒，取出一块桃花状的点心，轻轻掰开来，对着灯烛细细端详过，又送到鼻底闻了闻。
千钟瞄着他这番举动，恍然意识到些什么，忙压低声问：“这点心会有毒吗？”
晋国公府自然不会使下三滥的手段，外食进入怀远驿也会有严格检查，层层走到这里原不该有什么不妥，但总归还要提防着驿馆里可被谢恂驱遣的人手。
该是与她说清楚才最为周全，可一想到她早些从谢府回来时的神情，又不忍在一日之内多提这些。
至少今日他还在她身边，再小的几率也不会有。
“没有。”庄和初坦坦荡荡道，“只是假装检查检查，好骗走一半。”
千钟打刚才就有个关于李惟昭的疑影悬在心头，顾不得这人打趣的话，接过他递来半块桃花酥，拈在手上，凑近小声问：“李少卿是不是被裕王硬留下的？”
庄和初细细吃着自己手上的那半，不置可否，“为何这么说？”
“我方才仔细想想，白日里在安澜院吵架的时候，他那神情好像巴不得张出对翅膀立时飞走了才好，可被裕王唤进屋去，再出来，又没有一点想走的意思了。”
一边吵着那么突如其来的一架，她竟还留意到了这些。
庄和初眼尾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裕王肯容我留下，是要我杀百里靖和淳于昇，留李惟昭在此，便是为了方便我有个替罪的凶手。”
这便是了，千钟不禁倒吸口凉气，“李少卿在大理寺当差，还是晋国公的女婿，裕王是想一并把这口气也出了？”
庄和初点头，“不过，可能要有些麻烦。”
“什么？”
一想到适才院门口的情景，庄和初不由得浅浅苦笑，“百里靖约是不想与李惟昭这位刑狱官打交道，适才她拿李惟昭的出身暗讽了他几句，以为戳了他的痛处，折了他的颜面，便会让他对她避之不及。”
庄和初轻一叹，“可惜，她错看了李惟昭。李惟昭只会怀疑她此刻突然说出这些话的动机，而后顺藤摸瓜，直到查个明白。”
“那……”千钟小声问，“李少卿跟咱们，算是一路的吗？”
“他有他自己的路。”
*
萧明宣踏着夜色刚一进裕王府大门，苏绾绾便捧着一只匣子从门房迎出来。
“怀远驿送来的，定要请王爷亲启。”
萧明宣一路进了二堂，屏退左右，只留下苏绾绾与随行回来的谢宗云，才令苏绾绾将那封了条的匣子打开。
匣中是一折文书与一纸信笺。
信笺上是将百里靖去给庄和初送了一册药典的事简要报述了一遍，那折文书，便是誊录的那册药典。
倒不是那负责检查的驿馆官吏临时誊抄的。
外使来朝，一应带入驿馆的物品都要登记检查，书卷一类的，还要严格按照朝中规制逐字誊抄，留为底档。
这份便是那时留下的底档。
萧明宣随手翻翻，目光在苏绾绾与谢宗云之间略一徘徊，到底一把丢向谢宗云，“你对这些东西熟悉些，好好看看，有何蹊跷。”
“是。”

第142章
晚饭用罢，驿馆来人收拾碗筷时，驿丞也一同前来，殷勤地问是否有不周之处。
庄和初一面有气无力地咳着，一面谢过驿丞关照，只说要先歇歇，房里灯火不熄，有事随时可以来唤他。
驿丞眼见着这人一副咳得人快都要碎了的样子，连声保证无事不会搅扰，请他安心歇息。
四围彻底清静下来，两人又做足了更衣就寝的动静，才在床榻上拥着被子看起那册药典。
床帐垂落，庄和初倚坐床头执册翻看，千钟掌灯凑在旁边，庄和初翻到哪处，她也随着看到哪处
药典上的字虽都端端正正，但一页里千钟能认识的字毕竟有限，尤其那些解释药性的话好像念咒似的，就算能整句认下来，也全不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很快眼前的一页里就没什么可看的了，庄和初还没翻页，千钟就在纸页间随意打量着。
庄和初接连翻过两页，到底光线昏暗，不由得往千钟处凑近些，抬眼间，目光不经意在千钟面上掠过，不禁一顿。
那眉头如吹皱的一汪春水，让人无法视而不见。
“怎么？”庄和初轻声问。
冷不防的一问，千钟一时没明白，懵然抬头，就听庄和初又问，“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他既问了，千钟还是小声答他，“只是觉得这书，和您拿给看我的那些，不大一样。”
庄和初记得，当日从十七楼拿给她的是些名仕传记、历代传奇，都是些容易读进去，与药典自是不同。
但从适才那汪春水的皱痕间，庄和初隐约觉得，她说的不一样，该还不是这些。
是以庄和初又问：“如何不一样？”
她也只是目光在一页上停留久了，干掌着灯无聊，胡乱琢磨点什么打发空闲，庄和初忽然问到这样的细处，千钟直觉得是自己无端瞎想，扰了他办正事，忙摇摇头，把灯掌好。
“我也说不好……只是一晃眼有个感觉。许是我见的书本太少，少见过怪了，您别被我扰着了，您快接着看吧。”
庄和初全然没有被打断思绪的不悦，反倒越发耐心问：“是怎样的感觉，可以与我说说吗？”
千钟心中愧恼，灯台执在手上不由得微微颤动。
手上只是细微的颤动，便惹得满帐间掀起一阵阵光影波澜。
“就是……”千钟忙着用双手将灯台执稳，越急着想尽快说个明白，把这篇揭过去，越是攒不出个像样的囫囵话，“这书，瞧着，头重脚轻的。”
头重脚轻？
庄和初微一怔，垂眸再看，忽而失笑。
千钟被他笑得脸上一热，两手掌着灯都稳不住摇荡的灯影了，“我、我就是瞎说，大人别怪罪，能让您听个笑话，也是我一桩功德了。”
庄和初仍弯着笑，低低道，“我是笑自己目光短浅了，还是县主眼光长远。”
“您快别消遣我了！”要不是手里掌着灯台，千钟直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去。
庄和初执起那药典，往千钟面前送了送。
“书页留白，上宽下窄，是谓天头与地角。因着自上而下书写，一段终了，余处空白皆集中于下部，故上部留白多些，更显平衡舒适，且也便于做眉批之用。”
千钟半懂半不懂地听着，就见庄和初手指在眼前纸页上下两道空白处掠了掠。
“若是天头、地角等宽，是以失了平衡。便是你说的，头重脚轻。”
常日读书惯了，庄和初拿过自然而然先被上面的字夺了视线，若非千钟这一句点破，他至少也要待通览之后，才会留意到这处了。
千钟一时还想不通这里头是个什么玄机，但也听得明白，庄和初当真不是逗她玩的，不禁来了精神，忙小心执着灯台紧凑过来，盯着庄和初示意之处看看。
“这药典就是天头、地角一样宽的！那，这又是个什么意思呀？”
“那便是说，这册药典要将天头、地角排布得一样宽，看着才是均衡的。”
这话乍听有点绕，但反过来一想也不难明白，千钟恍然，“这就是说，这册药典里，下面这些白的地处，其实也是有字的？”
白处全填满，天地等宽，那就完全不怪了。
见庄和初轻点了头，千钟得了鼓舞，精神一振，忽又灵光一现。
“我想起来了——”
激动间险些高了声，千钟忙一收声，又往庄和初身旁挨了挨。驿馆值房的床榻本就不宽，两人近了又近，千钟几乎是凑到庄和初耳边说话了。
“大人，我记得您那《千秋英雄谱》里讲过，有样江湖戏法，字写在纸上，干了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火一烤，又能显出字迹来。之前南绥给您通消息，那藏在琴谱里的话，不就是用了《千秋英雄谱》解的吗？这白处，会不会也是用的这里头的法子？”
应该不是如此。
若南绥先前没有用过《千秋英雄谱》解暗语，眼前这留白处倒大有可能是用了这法子掩藏字迹，反倒是因为之前用过，且传信之事已被裕王觉察，再用这书稿，就要冒极大的风险。
不是冒险定然不成，而是没这个必要。
可直扑进耳中的温热气息里分明含着跃跃欲试，庄和初略想了想，还是没一口否定。
“不无可能。”
听他这么一说，千钟忙将灯台凑过来，庄和初拈起一页，将留白处不远不近地置于灯焰上，细细烘烤了好几个来回。
仍是空白一片。
千钟眉眼间才掠过一丝泄气，庄和初已道：“能排除一种可能，也是进益。”
这话是宽慰的话，柔柔地递进千钟耳中，却让千钟忽地一醒。
在烤这纸页前，这人该就已经料到是这么个结果了，他还同她一起试，是记着出门前她与他说的那话，有心处处留给她历练的机会。
如此要紧的事捧在手上，他心里竟还有一处为她念着。
不知是不是被手上的灯焰烘的，千钟直觉得脸上阵阵发热，忙道：“还是、还是您来思量吧，这么要紧的事，我不与您打岔了。要不……我还是挪个几案来放灯台吧——”
千钟说着便起身越过庄和初，要掀帐子下床去，庄和初忙一伸手，在她腰间一拦。
“你提点了我天头、地角间的蹊跷，怎算是打岔？这里不比家中，炭火没有那么暖，这样下床去受了寒，下个月月事再至，可又要受苦了。”
千钟闻言一转眼，入目便是庄和初匆忙抬手间略略敞开的中衣襟怀。
他可不只宽了外袍，衣衫单薄，衣襟下还有道久久未愈的伤处，只怕折腾一遭也要叫寒气扑了他。
千钟忙缩身回了帐里，“我听大人的。”
千钟回身时，庄和初抬手帮她挡了挡已撩开的帐子，以防缩手回来时被灯焰掠到。
欲落手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外面，忽地一定。
他与千钟宽下的外衣都搭放在床榻近旁的屏风上，解下的衣带也搭在上面，这一眼扫过去，正看到系在衣带上一并解下的他的荷包。
那只荷包……
千钟刚缩回去，就见庄和初转手将那册药典一搁，自己推开被子下了床。
“大人——”千钟不敢大声唤，才一出声就闭了口。
一阵响动后，庄和初很快回来，手中竟端了她适才想下床去挪的矮几，矮几上还置了一副笔墨，几页空白纸笺。
安顿了矮几，上床来重又落好帐幔，庄和初便让千钟将手中灯台搁下，转将那册药典交给她，请她在旁为他从头开始一页页翻动。
千钟不解，却也二话不说，依言照做。
她两手捧着药典展在一旁，庄和初看一页，便在手下空白纸笺上画下几道长短不一的竖线，他点头，她便翻页。
如此一直翻到最后，庄和初终于停了笔，千钟也终于忍不住问。
“这是什么？”
“暗语。”庄和初轻道，“之前百里靖送药典来，似是闲谈了一句画竹子的话，只是最后那话拐到奚落李惟昭身上，我竟一时没有领会，她是在暗示我学习画竹之法。”
“画竹子？”千钟更不明白了。
“竹枝上细节极多，初学画竹，易将视线驻留在刻画微末之处，反失了形态把握，是以学画竹时，一个诀窍便是观察竹影。是虚影，亦是真形。”
画竹子的事，千钟还是不明白，但她已然明白了庄和初画的这些竖线是些什么，“您画的这些，就是这药典里每列空白的形状？”
庄和初点头。
与文字间杂着，还不觉得什么，一处处单剔出来，长长短短，并排着凑在一块，千钟自庄和初身旁侧面看去，目光略转，由竖转横，恍然顿悟。
“这是……卦象？！”
药典一共分了八篇，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顺序而列，刚好覆满全册，这回该是十拿九稳了。
庄和初还是道：“再与我一同试试看？”
有言在先，排除一样错处，也是进益，庄和初相邀，千钟便不推却，与庄和初一同略试几道解法，便试出了一种可以连贯语意的字列。
庄和初誊录出十二个字就停了笔。
十二个字，说的都是打仗的事，正都在《千秋英雄谱》里认过，千钟试了几个断法，试出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句子。
——宁王折戟，王兄枉死，有鬼勾结。
后面的且不论是怎么回事，前头这四个字，这些年在皇城里，只有一个意思。
“宁王折戟……”千钟诧异地低低念出声，“这是说，当年皇上还是宁王的时候，在南绥手里吃了暗亏的那一仗？之前在大皇子府里拿下玉轻容的时候，裕王还提过这事呢。”
玉轻容？
庄和初眼前恍然一亮。
他方才停了笔，不是因为暗语已解完，只是余下几组卦象，再按照两卦一组，一卦定篇章，一卦择第几字的解法，解出的字竟完全无法顺接前句了。
往当日玉轻容的事上想想，余下这些，倒还有另一种解法。
“后面这些，换个法子查，仍是两卦一组，一卦定篇章，另一卦定此篇第几味药。劳你翻翻看。”
千钟忙照庄和初说法的解法一一为他翻页，看着庄和初提笔录下一串药名。
甫一录罢，庄和初便轻叹出声。
果然。
“这方子，便是当日玉轻容身上涂的那种南绥毒药。”

第143章
玉轻容那桩事虽过去好些日子了，但当日在大皇子府的阵仗实在吓人，诸般场面怕是喝上三碗孟婆汤都忘不了分毫。
千钟尤记得清楚，裕王那时提起宁王折戟这桩事，说是南绥细作乔装成无辜妇孺，骗过当年还是宁王的今上，就如玉轻容一样，涂了这种剧毒在身上，带进营中，投于水源，一夜之间让半数大军失了战力。
要不是裕王及时带兵增援，莫说当年一战是什么结果，就连今日尊位上坐的是谁，都要两说了。
玉轻容事发那会儿，使团正在来皇城的路上，照这样看，这册早在百里靖从南绥动身启程前就备好的药典里所藏的暗语，说的该不是玉轻容身上的毒。
而是同玉轻容身上一样的，出在当年宁王折戟那事上的毒。
千钟明白了一点，却也更糊涂了。
这南绥公主费这么大周折，大老远地将这么桩陈年恩怨送到庄和初面前，总得有个配得上这番折腾的由头才是。
千钟盯着后面那四个字思量，“王兄枉死，王兄，是说百里公主的王兄？”
她倒也有个隐约的印象，街上人说道起这些事时，的确提过，那场大战里，南绥折了一位宗亲勋贵。
不过年数已久，这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就不止一个说法了。
“该是说的南绥永王世子。”庄和初轻蹙着眉，低低道，“当年与北周之战方定，南绥朝中对于是否趁我朝休养生息之际突袭边地，争论不休，以永王为首的一脉极力反对。永王世子年轻有为，算起来，百里公主该称他一声堂兄。他在南绥一向为永王臂膀，后来，却也是他在边地向我朝守军发难，殒命于混战之中，事后被南绥朝廷追封了郡王。”
一个一直不想打架的人突然动手，千钟看着“有鬼”二字，恍然明白，“百里公主是觉得，当年这是，有人在里头搞鬼？”
实情要比这复杂得多，但若一言以蔽，这样说也未尝不可。
“从事后多方线报看，该是两方都受了误导，但交战已成事实，水覆难收。”庄和初轻一叹，“裕王虽及时增援，殊死一战，击退南绥主力大军，但南绥终究得了半州之地。此事之后永王一脉逐渐没落，如今在南绥朝中得势的，已尽是当年于此战中积功之人。”
两方都受了误导，那铁定不是巧合。
千钟看向那紧挨在“有鬼”之后的“勾结”二字上，这个勾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这念头一生，便被千钟打心里否却了。
要真是这个意思，这话连起来便是在说，当年这场仗突然打起来，是大雍朝廷里的人与南绥有勾结，百里靖的那位王兄并不是挑起事端的人，他也是遭人算计，枉死的。
可单是为她这王兄的清白，该去找南绥朝廷伸冤才对，怎会把状子递到这来？
千钟正一言不发地糊涂着，一旁的人似乎能看透她叫什么绊住似的，一声不响执起刚录了毒药方子的那页纸，无声地向她扬了扬。
千钟猛醒。
是了！
有鬼勾结，说的不是王兄枉死，而是宁王折戟！
贵人们争权夺势的事，说复杂，种种阴谋诡算确实复杂，要说简单，其实摘去这些你来我往的招数，只看最后的结果，倒也没那么难懂。
那一战里，南绥得了半州之地，裕王一举立下奇功，握了兵权，唯一没落着好的，便是在南绥细作涂毒入营之事上栽了跟头的今上。
不仅担了当年一切罪责，还欠了裕王一条命。
这些年皇城里每每说起裕王盛极的权势，都绕不开要叹一声，只凭裕王对今上这则救命之恩，他便是有天大的错失，今上也定会法外开恩，格外宽谅。
可若是今上当年栽这跟头，是因为有鬼勾结……
千钟后脊蓦地一阵发凉，“是裕王……跟南绥？”
千钟错愕间语声微颤，话也不敢言尽，庄和初还是会意地轻一点头。
是裕王凭着对今上的了解，与南绥主战一派暗中勾结，联手挖下这么一方为今上量身而定的大坑，暗助南绥在今上手中占走半州之地，再以援军姿态出现，在朝领受及时驰援止损之功。
再想起裕王府里那来路不明的橘子，只怕已不仅是与南疆军中暗通消息那么简单的。
如此，便也难怪百里靖定要往他这里绕个弯子了。
“大人，这还是讲不通呀。”千钟忽一皱眉，“您不说，自那以后，永王家就没落了，南绥朝廷里没有他们的人了，那百里公主能被选来出使，该也不是跟他们一伙的呀。她把这些捅给您，她图的什么呢？”
话是粗糙了些，却句句都在关要上。
“是为她自己。”庄和初轻道，“当年百里靖母族势弱，为自保不得不站进强营。但强营排除异己后，内里也有纷争，百里靖母族后辈新秀趁机崛起，其中便有这位百里公主。她虽是女子之身，但文武兼修，在朝可与诸皇子比肩，由她出使，是多方促成。”
千钟忽记起，当日她好奇百里靖身为公主居然可以做使臣，庄和初便说过，这位百里公主非同寻常。
“南绥使团自入大雍以来，经由第九监暗中截下不少凶险，才风平浪静地到了皇城。”庄和初轻叹，“不过，现在看来，兴许也有杀招真的到了百里靖面前，只是被百里靖悄悄料理了，未曾声张。”
如若南绥使团命丧大雍，南绥朝堂各方就又得机会通过与大雍之战重分势力，裕王便也顺理成章将南疆大军稳握手中。
与南绥边地一旦起战事，与西凉交界就不得不防，如此一来，裕王手中西北大军也再无减撤之虞
于百里靖而言，被择定出使那一刻，必定明白，这是一条死路，唯有拼死往前走，活着走进这座皇城，才能有机会死地求生。
千钟在庄和初话里捡着那些容易明白的拼拼凑凑，也顺出个大差不离，“她那时让我跟您说，她可以死，但怎么个死法她自己挑，让您近日留意着，就是说的这个吧？”
庄和初点头，“此事她敢拿来作为筹码，必是手握铁据，只是对皇上于裕王的态度上并无把握，所以需得挑出个既不会将她出卖给裕王，又有门路助她取得皇上信任的人。”
这样的人不少，但在百里靖看来，这位远离朝堂纷争的翰林学士该是最不惹眼的。
“她拿来这些给我看，是希望说动我将她送去御前，她要亲手呈上证据，至于最后是杀是刮，她自己承当。”
身在异乡，一举掀起他国朝堂震动，何其凶险。
但若能使这此事于两国间真相大白，她这一脉便能以为永王世子正名的名义，在南绥朝堂中搏出一条生路。
千钟悄悄瞄着庄和初。
且不论这事里关乎多少人的冤屈，有多少公道要讨，只说若帮着百里靖这一脉在南绥朝堂得了势，百里靖念着这道情义，也该会极力促成两国修好的事。
与南绥修好，西凉至少不会妄动干戈了。
这就跟皇城街面上各地盘间丐头们的争斗是一个道理。
怎么想，帮百里靖一把，也是件积功累德的大好事。
可这一切能终成好事，还有两个关要。
一个，是百里靖所说的这些都得是实话。这一点上，百里靖人就在这，要想辨个真伪，以庄和初那一身本事来说，必定不是难事。
不大容易的是另一个。
“怎么？”庄和初留意到身边那双瞄着他闪闪烁烁的眼睛，只道是她从未与这些血淋淋的朝堂倾轧离得这样近，自己未及斟酌言辞，说得又过于直白了些，不免惹她往些极坏处想，忙将话音柔下几分，“别怕，已及时掌握了这些，便都来得及。”
千钟心头悬着的不是这个。
“大人……”千钟斟酌半晌，还是迟疑着问出来，“南绥跟咱们恩恩怨怨这么些年了，他们那边的消息，您也不都是从谢司公那知道的吧？”
庄和初一怔，唇角淡淡弯起一丝苦笑。
南绥之事，无论在朝在野，多年来都有不少议论，但最深、最关要处的消息，自然还是皇城探事司筛滤出来的。
而时至今日，因着谢恂的搅弄，已根本不知哪一则被沾染矫饰过。
重要线索被隐瞒、无法从司中调取可以信赖的消息记录、要随时提防谢恂借用各监耳目紧盯自己一举一动……这些种种，比之无法再信赖自己曾经收罗整理并已深深融于记忆的一切，都不算什么。
对世间一切的认知与判断，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兵刃，甚至不是可以剜去的血肉、斫断的肢体，只要他活着，想要思虑筹谋，便有可能被自己引去往万劫不复之地。
要弃绝这些，谈何容易？
这便也是谢恂有恃无恐的一点——他越是想扭转乾坤，越可能铸成大祸，所以他必定举步维艰，难成气候。
肺腑间久久不愈的伤处被这一点心绪牵动，痛意揪紧，面色不由得淡白一重。
甚至……谢恂还高看了他。
他连能与之周旋的时间都不多了。
如此境地里，还能有人在旁能与他说说这些，透一口气，已是一切不幸里唯一的幸事。
仰赖昏昏烛火，在他面颊上修饰出一重虚假的血色。
“多谢你。”庄和初轻道。
庄和初眉宇间神情才一有变，千钟便已清楚了答案。
千钟也不是凭白要戳他痛处，“大人，我是想说，我跟百里公主吵那一架总不是白吵的，我有由头到南绥使团那院里去，南绥使团有这么些人在这里，多得是法子能摸个虚实。您不也说了吗，我们做夫妻，就是一伙儿的，有我能出力的地处，您可千万别客气！”
千钟说着，还挺起胸脯拍了拍。
从未见有人能将做夫妻说出一股做兄弟的气魄，庄和初着实被她逗出一弯笑意。
千钟拍着胸脯说完，忽又觉着有些不妥，这话说出来，怎么好像是在说他走投无路，到了非依仗她不可的境地了。
千钟忙又道：“您肯定多得是厉害门路，我只是……”
只是，亲眼瞧着，裕王、谢恂、皇上，还有他自己，一个个将他逼到个怎样的境地。
她方才看着庄和初，无端就想起街上杂耍班子里那些演走刀山的，赤着脚，蒙着眼，在一线线锋刃上小心翼翼地走。
那是个什么感觉，她想象不出，但她清楚绝望是什么滋味。
从前独自在街上，每一回陷进被一切逼往死路的绝望时，再怎么给自己鼓劲儿，心底里也会想着，哪怕有条狗来关切地抵一抵她掌心，都会觉得要好熬很多。
庄和初为着伏案写字，盘膝而坐，腰背离了倚靠，愈显得形影单薄。
千钟心头一动，紧挨过去，双臂环住他瘦而紧实的腰身，下巴一扬挨上他肩头，顺带着扬起一张明亮的笑脸，笑盈盈地接道。
“我只是觉着，大人飞黄腾达的好日子就快到了，我得多寻了机会在您跟前立功，好沾点福运！”
庄和初转脸垂眸看她，柔和的眉目依旧弯着，只是那道先前被她逗出的笑意在眼中流转间，不知融了些别的什么，如纱如雾。
那目光与她相接片刻，转而缓缓下移，落定在她唇上。
不知是在看什么。
千钟只当是自己唇上沾了什么，不由得抿了抿唇，舔舐一下。
不知怎的，这一动作，她手下隔衣环着的那片腰身倏然绷得紧紧的，那双盯在她唇间的眼眸里流转的波光炙热起来，像一片流淌的火。
一旁矮几上的跃跃灯火都被比衬得黯了一黯。
庄和初如此定定看了片刻，终于展臂将人往怀中揽紧，双唇微启，稍稍偏侧了脸，向她俯首而来。
千钟不明所以，以为人是要低头附来她耳边说些什么紧要的事，忙也抬头朝他凑近去。
一俯一仰，皆迎着对方而去。
千钟意识到似是有些凑得过近的时候，已经迟了。
微惊间轻启的唇瓣忽地撞上一片温软。
恰在此时灯花燃爆，“啪”一声响，满帐光影大乱。
千钟一慌。
定是她往前凑得太莽撞了！
千钟慌忙往后避让，才一动，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顿然松开了。
许是光影摇曳的缘故，千钟直觉得庄和初整个人都乱了一乱。
“大人对不起！我——”
“是我不好。”庄和初已别过脸去，抽回的手漫无目的地理着衣襟，嗓音滞涩。
千钟又凑近来，谨慎地停在个不至于撞上的距离，“您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庄和初一怔，转眼对上一道澄澈又茫然的目光，才忽地明白方才那一进一退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是想说……”庄和初面颊上漫开一片薄薄的却也真实的血色，微微抿唇，看向还在摇荡不定的灯焰，“灯火爆花，是大喜之兆，真好。”
人明明还弯着笑意，可不知怎的，千钟瞧着，这笑意好像一碗苦药汤子喝下之后的那口蜜饯果子，总觉得是在遮些什么。
灯火爆花，分明是他俯首之后的事，真是要与她说这个吗？
千钟正思量着该不该再作追问，外面已浓稠的夜色里忽地响来一道怪声。
“呃啊——”
一声未绝，又接一声。
一声比一声凄厉。
接连几声过后，已骇然不似人声。
千钟惊诧之间循声望去，再转看回来时，那有些复杂的笑意已消散尽了，只有一片熟悉的令人无论身处何等境地都不由得心安的平和。
好像之前一切只是烛火摇曳出的错觉。
“庄大人……庄大人！”未等二人收拾起身，门外院中已传来驿丞由远及近的疾呼，“安澜院有变！请大人速往！”

第144章
千钟和庄和初由驿丞引着赶去安澜院时，李惟昭已在院中，正与白日里在院中向百里靖发难的那位西凉副使站在房门口。
“……自然是没与任何院外之人接触，世子就是突然这样——”
西凉副使正按捺着焦灼回答李惟昭的问话，一见庄和初的身影，话也不说完，急唤了一声庄大人，转又朝门里递了一声“庄大人到了”。
白日里守在淳于昇身旁的那位西凉副使闻声匆匆迎出来，大步越过李惟昭，迎了庄和初便进，“庄大人快请看看世子！”
庄和初让身道了声“县主请”，只字未提其他，便随着千钟身后进了门。
迎庄和初进门的西凉副使毫不迟疑地在他身后落了门帘，将李惟昭连着随同庄和初一起赶来的驿丞都隔在外，边快步将人往内室迎，边急道：“庄大人真乃神算！夜色一深，妖邪果真出来作祟了！”
内室床榻边紧张地围着数名西凉使团的侍从，却也只是紧张地围着，无一人真敢伸手做些什么。
也无怪这些人。
床榻上的淳于昇双目暴睁，死死盯着帐顶，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有自喉咙深处不时挤出的诡异的“咔咔”响。
青筋暴突，如蜿蜒的青蛇，从发际爬上额头，一路缠到脖颈，掩入衣襟，又从手足上狰狞地钻出来。
身躯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锁链紧紧捆束，浑身在不知何等折磨之下抽搐震颤不止，却又动弹不得。
千钟远远看着，就想起市集鱼摊上那些被摁在砧板上刮鳞的鱼。
这般场面，再不信鬼神的人心里也得发毛。
“一开始……世子还痛呼哀吟，满床打滚，忽然一下子，就、就成这样了！”西凉副使边疾步而行，边摆手遣开那些巴不得站远些的侍从。
庄和初还未走近，床榻旁最方便的位置已让好了。
西凉副使已至床边，转头见庄和初还落后几步，四平八稳走着，又回身急道：“请庄大人快救救世子吧！”
庄和初还是不疾不徐地走完那几步，驻足床榻前，袖手站定，垂眸将床上如邪祟附身一般的人自头到脚缓缓打量一遍，才沉声开口。
“起香三炷，取朱砂、符纸。”
一听便是些作法要用的东西，西凉使团这院里自是没有，西凉副使这才想起与庄和初一同来的驿丞，忙去打帘将人请进门来。
听罢庄和初要的东西，驿丞略一迟疑。
香与朱砂，在皇城中哪个衙门里都有现成，至于符纸，夜色虽深，但往来太平观一趟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麻烦就麻烦在这些东西的用途。
在堂堂朝廷官家驿馆里画符给外使治病，如此荒唐事，若有个善果便也罢了，若出了什么差池，他日御史参奏，定也放不过怀远驿。
“万公公有言在先，怀远驿自当全力配合庄大人救治世子！”驿丞掷地有声道，“下官这就去草拟文书，庄大人阅过如无异议，便签章行印，下官即刻着人去办。”
西凉副使浓眉一皱，“就这点东西，还行什么文书？如此耽搁，世子要有不妥——”
“还有一处可得，或许更方便些。”隔着门帘，忽地传进个年轻又持重的话音，“我查阅过南绥使团携带入海晏阁的物品明细，这些他们都有，可以着人相借。”
庄和初垂眸看着床榻上的人，头也不抬，略略扬声，“那便有劳李少卿走一趟。”
门外脚步声渐远，庄和初一言不发，内室床榻间不时传出的“咔咔”声在一片寂悄间越发骇人。
千钟在一众退远立候的西凉侍从间暗暗瞄了个遍，到底朝一个已经吓白了脸的侍女走过去，凑到近前，小声道：“我……我想去趟恭房，烦劳姐姐引路。”
侍女俨然巴不得拔腿就走，却还是守着规矩望向副使。
千钟话音虽小，但也足够房中人听个大概，是以侍女一望来，西凉副使便忙道了声好生照应县主。
侍女一出门就暗暗松下口气，一直在身前交握的双手也攥得不似那么紧了。
千钟随着她稍走远些，才道：“姐姐别怕，是人是鬼，我家大人都能有法子。再说，姐姐生得这样面善，一看就是有大福气的，就算真有妖邪，定也伤不着姐姐一根头发。”
侍女惨白的脸颊上立时浮出两团红云，“谢县主。”
见侍女缓过些，千钟又关切道：“昇世子病得突然，从早晨到这会儿，姐姐一直从旁照拂着，一定辛苦得紧。一会儿去过恭房，咱们也不急着回，那边有大人们照应着，姐姐只管歇歇去，养足精神再好好当差。”
千钟话没说完，侍女已连忙摇头。
“多谢县主关怀，奴婢感激不尽。”千钟一说完，侍女忙道，“只是奴婢断不敢贪功。今日早些时候，一直是赫连副使在旁亲自照料世子，直到夜里，才唤了奴婢们去。只是不曾想，奴婢们才去不多会儿，世子就……奴婢照顾不周，该领责罚才是。”
“昇世子半夜情况会生变化，这是我家大人早些就说下的，怎能怪着你们呢？”千钟挽了侍女，宽慰道，“姐姐放心，这事若真要怪罪到你们身上，我去与你们副使说理去。”
“多谢县主。”
千钟由这侍女伴着去过恭房，前脚刚转回来，李惟昭后脚便至，随行而来，还有位南绥副使。
这回没人再拦李惟昭进门。
“庄大人且请看看。下官不懂这些，怕有差池，误了庄大人救治世子的要事，便请南绥贵使同来了。”李惟昭说话间有意无意在一旁驿丞面上瞥过。
驿丞颔首笑笑，“李少卿不愧是晋国公府贵婿，行事周全妥帖，大有晋国公府风范呀。”
庄和初一言不发，径自上前，看过南绥副使手中的东西，道了声谢，便敬香起笔，一道朱砂符纸一挥而就。
而后请过一旁满目诧异的西凉副使，“舔一下。”
西凉副使目光里的诧异几乎要溢出来了，“什么？”
“在符纸这处舔一下，快。”
庄和初话音不高，但神情肃然，不容置疑，西凉副使迟疑间已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老老实实，结结实实地舔了一下。
庄和初两指拈符，一手敛袖，利落地一垂手，“啪”，端端正正拍在淳于昇印堂处。
抽搐震颤的人蓦地一定，眼见着通身一软，暴睁的双目与大张的口缓缓闭合，彻底静定下来。
满室死寂。
千钟也看傻了眼。
皇城街面上靠写符讨生活的方士她见得多了，那一个个的神叨劲儿，花样可比庄和初这几下子要复杂得多。
可见过了庄和初这一套，那些再怎么花哨，都觉着像是骗人的了。
要能学得这手本事，保不齐，能比梅重九在广泰楼说书赚得还多。
一众充盈着震骇的沉默里，庄和初又提笔写了张聻字符，拈在指间对那适才舔过符纸的西凉副使道。
“此间只可留贵使一人照拂世子，其他人退离之后，要速将所有门窗自外锁紧，庄某会以此符护住这间屋舍，不受外邪袭扰。明日正午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此门，否则，后果自担，届时，庄某也爱莫能助。”
亲眼目睹过符咒之力，无论从前信与不信，此刻已无人敢有半分质疑。
一众人里该留的留，该退的退，庄和初回身亲手合紧房门，将一应门窗一一上了锁，钥匙纳入自己袖中，而后二指拈符，把符纸顺着门缝夹放在两道门扇之间。
一切做好，庄和初肃然转身，平和又凝重地轻一叹。
“一切就看世子的造化了。”
南绥副使看着那道被稳稳夹进门缝里的符，欲言又止之际，就见庄和初自毛皮大氅中取出那册南绥药典，向他递来。
“烦请转交正使，多谢她慷慨借阅，庄某已通篇看过，可惜，没有寻到能对西凉世子之症的方药，不过，开卷有益，庄某获益良多。”
南绥副使神色一顿，颔首接下，“庄大人客气了。”
再回到驿馆官员值房院中，夜色已浓沉如墨。
先前未曾料想淳于昇会突然如此发作，但也早知半夜定要往安澜院去一趟，二人更衣上床也未解发髻，这趟回来，才是正经收拾就寝。
旁的不收拾，千钟都能将就睡，唯独发髻这一样，不一一拆解了，一躺下去，那些夺目的珠翠都能变成来夺命的，从四面八方直戳人脑袋。
值房里没有妆台，没个镜子瞧着，千钟拆不明白，两三下没了耐心。庄和初解下自己的公服发冠，在一旁放好，一转头，就见她在揪着头发乱拽了。
庄和初及时从她手中救下一束头发，“不动，我来。”
千钟求之不得，老实坐好，人挨得近了，能低声说话，便再忍不住问出那个她忍了一路的话，“大人，昇世子真是中了邪吗？”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没答，反问她，“没在那西凉侍女口中套出什么吗？”
千钟讶然间过转头来，“您瞧出来啦？”
庄和初唯恐牵痛了她，人才一动，便忙停了手，好气又好笑，“那侍女出去时面无人色，回来时镇定了许多，我猜着，必是有好心人与她说了些好听的。”
“我就只是有个疑影。先前您受伤昏睡，守在您身边那会儿，我瞧着，在您身边当差的人，手脚再怎么麻利，围着您忙一日，身上衣衫多少沾点脏，起些褶。可我瞧昇世子床边这些人的衣衫，都不像是照料了一天病人的样。我一问，果真，他们是昇世子发病前不久才被叫去的。”
千钟说到这些时郑重地蹙起眉头，便是发髻拆了半截，神情里的认真也给这压得低低的话音添了许多分量，“这实在蹊跷，就好像，故意那会儿叫他们去，就是为着让他们看昇世子病发似的。”
想着当日伤重醒来，睁眼看到这人在床边守着他的情状，庄和初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些，语声也柔了柔。
“嗯。就是为着让他们亲眼见到，多些见证，待回到西凉之后，这套中邪术的说辞，也好在不信鬼神的西凉王那里有个交代。”
千钟听出言外之意，“您也觉着，昇世子不是真的中邪？”
“原本也不确定，但看那符纸如此见效，就知他必定是装的了。”
装的？千钟蓦地回过味来，“您画的那个，不是真符呀？”
*
四下俱寂，耳力所及，再听不见一丝人响，西凉副使才到床榻前，轻唤道：“世子，人都走远了。”
被那符纸封定在床榻上的人顿时睁了眼，一跃起身，一把拽下糊在脑门上的符纸，一面锁着眉头看那符纸上的字迹，一面撇着嘴又抹了一把脑门上湿凉的唾沫残渍。
这舔符纸是谁的主意，床上的人听得一清二楚，西凉副使也不赘言辩解，只忧心道：“世子一片苦心，不知这位庄大人能领会多少。”
淳于昇“呵”地笑了一声，抖抖手上的符纸，“你看看。”
这符纸他已看了好半晌了，花里胡哨的，拧麻花一样，只得道：“下官愚钝。”
“这是九叠篆，雍朝官印上用的，只是又叫他变了下形状，看着像符文似的，你把每一道笔画抻开拉直，就能看明白是什么字了。”
每一道笔画抻开拉直……
西凉副使一惊，“这是个……死？”
淳于昇仰躺回去，又忍不住抹了一把脑门上那黏过符纸的地方，一声长叹，“人是聪明人，就是有点缺德。”
西凉副使刚想附和一声，忽见淳于昇脸色剧变，倏地挺身坐起，看向外间房门的方向。
“他说，”淳于昇微眯双目，“正午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所有门窗都已上锁，门上还夹了个符。”西凉副使被淳于昇凝重的面色看得心头一紧，“世子不是说，只要这位庄大人不下杀招，一切都由他，只是锁了门窗，有何不妥？”
淳于昇刚才确实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
适才一起一躺间，才发现，这里头确乎有道一时没能醒觉的杀招。
“你想过没有，从此刻到明日正午，足有六个多时辰。”淳于昇凝重地看向他，“咱俩怎么出恭？”
“……”

第145章
庄和初条理有序地解罢千钟的发髻，又为她细细梳顺，一应收拾毕，二人上了床去，千钟还念着安澜院的事。
“昇世子要打从头就是装的，那我就想得明白，他跟百里公主是怎么一回事了。”
早些驿馆官员来安顿时，庄和初以自己体弱畏寒的名义，向他们多要了一床被子，适才只是拥着被子研读那药典，便只展了一床。
庄和初将这床尚有余温的被子挪给里面的千钟，自己扯了另一床来。
千钟一边搭手一同收拾床铺，一边小心收敛着解疑破密的兴奋，压着声道：“在那园子里头，就是百里公主故意对昇世子动手的，不过，她不是真心想坑害昇世子，只是想借昇世子做个筹谋，好把那册药典送到您手上。”
做好了用药典藏暗语的筹谋，最宜将它拿出来的时机，必定是有伤病者出现的时候。
庄和初虽然对外称病多年，但一直有太医院照拂，好端端送卷南绥药典去，无异于伸手掴了雍朝天家的颜面，如此不合礼数之事，难免惹人生疑。
何况，若不能亲手把药典送到，辗转几手，难保不会出什么差池。
要伤什么人，可选余地也不大。
怀远驿里满打满算就这些人，驿馆官员所担差事干系重大，但品阶不高，有了伤病回家将养也就是了。
若是南绥使团的人出差子，更没有把自己随身的药典拿给别人去看的道理。
最好用的，也就是担着西凉正使差事，看起来粗莽憨直的淳于昇了。
千钟未必想得尽这些深底里盘错的牵扯，但耳目所及，甚至微妙变化的气息、不同寻常的声响，都能触动她多年求生的本能，成为她瞬间做出判断的依凭。
就好像那些侍从身上，无人在意的，却本应存在的细微褶皱。
庄和初疼惜也珍重地为她掖好被角，轻应了一声，
千钟埋进被子里，接着道：“只是百里公主没想到，昇世子已经把她看破了，压根儿就没中招。昇世子也想见您，干脆将计就计，所以，西凉使团才一张嘴就往邪术上喊，就像百里公主说的那样，专为把您给招来。”
念叨到这处，千钟忽一皱眉头，偏头看向身旁也躺了下来的人，“这么想，裕王说昇世子宫宴那天真的离席了，保不齐，就是想去找您来着。”
“有理。”庄和初又应了一声，正要合眼，忽见刚刚还老实躺着的人不知想起了什么，一个挺身，连人带被子一起坐了起来。
“差点儿就忘了……”千钟拢着被子，裹成一卷，只露着颗满面认真的脑袋，弓腰凑近来，“咱们成亲的时候，昇世子送的那块大石头，八成也有讲头。您劈开瞧了吗？”
他自然是仔细验看过了，庄和初轻轻合上眼，“只是块普通石头，不过，必定有我没看出的蹊跷。”
那一卷人拧着眉头叹了一声，“在宫里的时候，就只觉着昇世子胆大豪爽，这会儿再想想，他那些话，句句都说在点子上，没一句是白说的。百里公主铁定也是叫他外头这层憨直的皮给唬住了，才挑了他来算计。”
话说出来，忽又觉着有指桑骂槐之嫌，千钟忙转了个弯儿，“能把皮裹严实，那也是天大的本事！”
庄和初唇角被她逗起一弯浅浅的弧度，仍未睁眼，话音愈轻了几分。
“《六韬》有言，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昇世子有意藏锋，必不简单，明日会一会，就见分晓了。”
这话里辨不出心绪，那卷人似是生怕没将他哄好，蠕动两下，朝他凑得更近来。
“裕王哪是什么朝廷的顶梁柱呀，我瞧着您才是呢！等揭了裕王那些坏事，您给皇上写折子的时候，捎带着说上，请皇上给裕王封个……朝廷大耗子，谁叫他专啃顶梁柱呢！”
庄和初猝不及防笑出声来，还是不睁眼，轻阖着的眼睛弯起来，睫毛簌簌直抖，“这样好的谏言，何不亲手写了呈去？”
“我也能给皇上呈折子吗？”
庄和初眼睫微颤了颤，笑意淡下几分，“只要你有到法子交到皇上手里，皇上就能看到。可想得到法子吗？”
本就是说来哄他笑笑的，千钟也不当真，信口接道：“那法子可多了。不过，我得先把字写好，叫皇上看着高兴，痛痛快快就准了我。”
庄和初无声地笑笑，不再接话。
瞧着庄和初像是要就此入睡，千钟原也不打算再扰他，挪回自己那边，才一躺好，忽又想起落下件最要紧的，一骨碌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趴到庄和初枕头边。
“大人，还有件事。”
温热的气息直扑在侧脸上，顺着侧颈一路漫下去，庄和初实在闭不住眼了。
他也不是真的想睡。
只是一与她躺下来，忍不住就想起那灯花燃爆的一瞬。
闭起眼来，原是想求个眼不见心不乱。
可今日眼见着，是非要历此一劫不可。
一见庄和初睁了眼，千钟忙问：“大人那符，既然只是为了试探昇世子虚实，为什么还定要等到正午？是正午前还有别的什么排布吗？”
初来乍到之地，为着夜里起身应事方便，床帐外留了一盏灯未熄，薄薄的灯火被床帐拦下大半，透进来只有如雾的一重，静静弥散在帐中。
甫一睁眼，就见枕边人被如此薄光映着，恍惚间宛如熹微晨光里一颗晶莹饱满的甘露。
“正午阳气盛极，用作驱邪斩鬼之类的说辞上，最合乎情理。再有……”庄和初抬手轻掠过她垂过脸颊、落来他胸前的一束头发。
茸茸的，痒意一路从指间直爬上心头。
他原以为她那时的闪避是不悦，便丝毫不敢勉强，谁知她是完全不知他在做什么……这次是她先靠近来的，又靠得这样近。
若她不觉得勉强呢？
先前已说过的，她准许，任何时候都准许。
纵然这一句不作数了，他还应过她一句。
庄和初话音顿了顿，目光再一次，缓缓落定她唇间，“亲我一下，才能说。”
没头没尾的，千钟听得一愣。
也只愣了一瞬，便忽地在那束不知怎的又落定在她唇间的目光中顿然醒悟，那时他俯首朝她凑近，根本就没什么话说。
只是想亲她一下。
亲在她唇上。
而后被她那一闪避惊着了，胡乱抓了那什么灯花燃爆的说辞。
明明说过，任何时候都准他亲的，他被她无意间推拒，以为她毁诺，却一声也没责怪。
心念一动，千钟毫不迟疑。
千钟俯首而来，庄和初便轻轻合了眼。
唇上温软一触即离，如被一个本不容他肖想的绮梦短暂地眷顾，已然喜出望外，再没有更多奢想。
于是满足地睁开眼来。
却不想绮梦未散。
这次是他眼睁睁看着，他的绮梦捧着他的脸颊，眼睫微垂着，一双眸子里尽是明亮的认真，朝他眷顾而来。
庄和初贪心一动，伸手揽住这片仁慈的绮梦，仰头抵上，让这眷顾更深了些。
至此为止。
庄和初在千钟未有一丝挣动前适时松了手。
负着伤在寒夜里杀人取命都不会乱了气息，这一松手，却觉心跳如雷，喘息微重。
千钟被他放开，只怔愣片刻，又伏回他枕头旁，若有所悟，“大人喜欢这样亲？”
“……”
庄和初忽然觉得，自己这份劫数似乎才刚刚开始。
“夫妻之间……”庄和初暗自定了定喘息，一切波澜平复，又忍不住得寸进尺，“恩爱夫妻之间，才可以如此。”
千钟抿着笑，“我记下了。该大人说了，还有什么？”
庄和初啼笑皆非，他倒没想赖，只是不由得想，适才她那样专注地看着他，满眼就只有他时，究竟是在想着些什么……
“还有，正午时分，该来的人才比较方便来。”庄和初点到为止，也没说这该来的意指何人，又道，“再便是——”
停顿换口气的空挡，身旁光影一动，他唇上忽又落来深深一记。
庄和初气息一滞。
千钟已趴回枕边，眨着眼催问：“再是什么？”
灯花燃爆，竟真是喜兆。
“再是……淳于昇不是省油的灯，磨他一磨，明日能省些兜圈子的闲话，也不能由着他摆布，事事陷于被动。以及——”庄和初在人又要动身前，扶上她肩头，将人送回她自己的枕上躺好，拢拢额前碎发，在那有些茫然的眉心处轻轻吻下一记。
“以及，今日累了，可以好好安歇，直到正午。”
*
离天明尚早。
裕王府演武场上已喧嚣了小半个时辰。
主要是一众陪萧明宣对打的王府侍卫在喧嚣。
萧明宣今日心情明显不甚明朗，出手一点不留情，一众侍卫已是三五一组，以众战寡，还是如秋风扫叶一般，不过小半个时辰，场上便只剩萧明宣一人站着了。
谢宗云远远站在一旁，心头一阵阵发寒。
萧明宣不悦之处，约莫就在他手上捧着。
他已对着这份录着南绥药典的折子本钻研了一宿，上面字虽工整，但又小又细密，为着缩减篇幅以便存档，只以字体大小粗细做篇名、药名的区分，没有空行留白，看得他两眼发酸了，还没看出个子丑寅卯。
萧明宣一早起身问起，谢宗云也不敢照实说，只说研究得细，还没看完。
萧明宣就让他站来演武场边上继续看。
谢宗云一面就着茶案旁的灯烛一眼一眼抠着手上的小字，一面余光瞄着场上惨状，全然无心去想什么药典。
庄和初行事本就匪夷所思，何况还有那个浑身野路子的梅县主，天晓得在他们走后怀远驿里又生了什么幺蛾子。
便是这南绥药典里真有什么蹊跷，也定不是他在这儿想破脑袋就能想得明白的。
谢宗云正暗暗编排着一会儿为自己开脱的说辞，忽见着一道亮光转进这院来，由远而近，不疾不徐。
苏绾绾挑着灯笼，行至演武场边，朝场中福了福身。
谢宗云皱皱眉头。
苏绾绾早先完璧之身时，对萧明宣自荐枕席，萧明宣根本不正眼瞧她，谁知出去跟金百成苟且过一回，反倒让一直不近女色的萧明宣日日离不得她了。
这苏绾绾更是邪性，在金百成那俨然一副勾栏做派，回来王府，又变得端庄得体，规矩上比王府里那些从宫里赏赐来的婢女还要周全。
这算是怎么回事？
萧明宣将手中长枪向场边伺候着的人一丢，向苏绾绾招招手。
谢宗云一见萧明宣下场朝茶案过来，忙搁下手中那册倒霉差事，斟好热茶，殷勤地迎上前去，“王爷身手真是……矫若游龙，风驰电掣，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萧明宣自他面前经过，目不斜视地抬手拿了茶，向苏绾绾递了一眼。
苏绾绾搁下灯笼，给萧明宣汗已湿的肩头披上鹤氅，这才道：“怀远驿来消息，夜半时分，淳于昇突发狂症，像鬼上身了似的，甚是骇人，是庄和初当场起香写符，施在他身上，才暂时镇住。”
萧明宣刚举到嘴边的茶杯顿了一顿，“暂时？”
“说是，是凶是吉，要待今日正午时分，才见分晓。”
萧明宣一时无话，谢宗云瞄着萧明宣微蹙的眉头，掂量着插话。
“王爷睿见，鬼神之说都是无稽之谈，庄和初定是在装神弄鬼。他许是在琴师一案里见皇上吃他那一套胡说八道，就想故技重施，以期邀宠。”
萧明宣未置可否，思量片刻，挥退了苏绾绾，扬声唤人拿来些药酒，分给场中那些爬不起来的人。
“谢宗云，”萧明宣从送来的药酒中拿过一瓶，递向谢宗云，“辛苦一夜，不必随本王上朝去了，拿着这药酒，回家给谢老太医送去。”
谢宗云接药酒的手蓦地一顿。
场中人纷纷被搀挽着起身了，才发觉，这些人俱是伤在腿上，几乎与谢恂一样的地处。
“怎么，”萧明宣目光一垂，看向他撂下的药典，“你有什么发现要禀吗？”
“呃……”谢宗云攥着药酒瓶子，略一踌躇，心下一横，“是。卑职有一发现，回谢府前，需得向王爷禀明，否则卑职心有不安。”
“说。”
“昨日卑职见着……谢太医，他腿上的伤处，第一眼就发现，那绝不是摔伤，是被人下重手打伤的。卑职思来想去整整一日，想不出梅宅里谁会跟他动手，更想不通他为何要虚言欺瞒王爷，故而心神不宁，连办着王爷交派的差事也时时分心，到这会儿也没查出这药典里的蹊跷，王爷恕罪！”
谢宗云说着便结结实实跪伏下去。
静了片刻，才听面前人轻一笑，传下来的话音难得的和善，“不枉本王让你在司法参军的位子上历练多年，这些察微知末的本事，来到侍卫统领的任上也没撂下。甚好。”
谢宗云忙道：“卑职不敢辜负王爷赏识！”
萧明宣淡淡“嗯”了一声，“谢老太医年纪大了，膝下只你一个儿子。从前你说，谢老太医奉旨照管庄和初的病，算是与大皇子那边多少有些瓜葛，你在本王手下办事，有心避嫌，所以极少回家。”
谢宗云伏在地上，掂量着道：“卑职自小不喜听人说教，那老头偏就最喜说教，便是没有在王爷麾下效力的福分，卑职在那个家里也待不住。”
“你在本王身边这些年，你对本王如何忠心，本王心里有数。如今庄和初卸了大皇子那边的差事，只是个翰林院的闲官，与谁都不同路了，你也不必再多顾虑，该尽的孝道，还是少不得的。”
萧明宣说着，垂手在谢宗云肩上拍拍，示意他起身，在他身上打量一眼。
谢宗云自换上这套裕王府侍卫统领的公服，与先前那胡子拉碴谢参军已判若两人，不再随身带着酒囊，身上也没了那恼人的酒气。
“你如今是裕王府侍卫统领，不全孝道，传出去，也要影响裕王府的声誉。”
“谢王爷提点。”谢宗云攥攥手上的药酒瓶子，“卑职这就回谢……回家去，好好与我爹交一交心。”

第146章
萧承泽散朝回到内宫，已过辰时。
自登极以来，萧承泽每日朝会后，都会传太医院来人诊脉，不点名传人时，太医院便按当值班次，由足够品阶资历的太医前来。
谢恂先前一直也在班次之列，只是年前在梅宅伤了腿，承恩旨休养，暂撤了排班，只候旨听差。
今日早些时候，万喜亲自跑了一趟太医院，说是皇上晨起觉得身上酸乏，今日点名要谢老太医前去，顺便做回艾灸。
萧承泽刚过不惑之年，正当春秋鼎盛，国事再忙，日日脉案记录，也都是龙精虎健，鲜少有恙。
只是昔年征伐时落下不少旧伤，随着年纪渐长，偶有不适，每至此时，必是传在艾灸一门上精研最深的谢老太医前去。
谢恂天未亮就已入宫准备，萧承泽来时，一应物什皆已备好。
万喜伺候着萧承泽进门，奉了茶，便乖觉地带着里里外外的宫人尽数退了出去。宫人们也不为怪，萧承泽艾灸时一贯是这样的规矩，只谢老太医一人在内伺候。
自少时就领兵之人，不欲在人前示弱，也是常情。
谢恂见过礼，备好灸条，萧承泽已经自己宽解了衣衫，露出精健的上身。
条条陈年伤疤被结实的骨肉绷得紧紧的，醒目地蜿蜒纵横着，映着投进宫室的天光，焕出令人触目惊心的耀眼光泽。
仿佛一件镌着一路至此赫赫功绩的战甲披在身上，见者甚至没有心生怜悯的资格，只有伴着畏惧而生的敬服。
谢恂看了多年，每每触见，还是不由得暗暗心惊。
念着谢恂腿伤未愈，不能久立，一旁破例为他备了坐具，萧承泽偏侧身坐着，谢恂执艾条移步至他背后，道了声谢恩，坐下来，寻准穴位，小心地将冒着丝丝烟气的艾条挨近。
艾香渐浓，很快压过了香炉与炭火的气息。
萧承泽轻合着眼，缓声开口，“这些日子，为着你安心养伤，有些事，直接就差遣庄和初去办了，但该循的章程不能减省，他若在文书上懈怠，你只管敦促。”
每次宫里传话要做艾灸，便是告诉谢恂，这趟前来为的不只有他太医院的差事。
是以萧承泽话说得含混，谢恂也反应得及，低低应了声是。
背身而坐的天子又徐声道：“你一日在总指挥使任上，就不会因为朕的缘故，让下面的人轻慢了你。这么多年，你于社稷劳苦功高，朕定不会让你寒心。”
“使职当为，臣不敢居功。”谢恂手上稳稳当当地行着灸条，恭敬道，“臣卸任在即，提前移权于下任，有益于平稳过渡，虽不在章程之内，但各衙门皆有此惯例，臣唯有感激，绝无他想。”
“皇城探事司的差事不同其他衙门，正式换任之前，没有提前移权一说。”
许是热意舒开了在御座上绷了一大早晨的筋骨，萧承泽舒适地喟叹一声，话音也松泛些许。
“真是羡慕你，过完正月，就有享清福的日子了。朕这里，与南绥和西凉使团还有许多事要议，要磨，过几日上元节，又是一堆省不得的庆仪，上元节后，还要为二月初二大皇子生辰行加封郡王礼的事操心……你那里对庄和初接任前的审查，没什么异常的话，就趁着上元节前这点余暇，尽快拟了文书呈来吧。”
悬在背后的一星热意微微一顿。
“嗯？”萧承泽不禁蹙眉。
“陛下恕罪。”谢恂重又稳起手，“庄和初乃是陛下潜邸旧人，陛下对他了解最深，论执掌皇城探事司的才干，无需臣赘言。审查文书，臣原已写好了，只是……”
谢恂才一迟疑，便听得不悦的一声，“你与朕之间不需那些虚头巴脑的说辞。”
“是。”谢恂道罪一声，删繁就简道，“只是，后来，出了琴师一事。”
谢恂言未尽，意已达，萧承泽合着眼，缓缓吐纳，默然片刻，才沉声开口。
“是朕的安排。允他杀那琴师，是因为那人同裕王干系匪浅，不宜在朕近旁久留，然外使在朝，处置结果上也要顾念朝廷声誉。再则，做这般安排，也是为让大皇子尽快入朝。大皇子为嫡为长，若他一直被压着不能入朝，后面皇子们便是长起来，有他为先例，只会越来越麻烦。”
一个乖张跋扈的权臣不足惧，一个皇子能在朝堂担起多少，又能走到多远，也不足虑，真正紧要的，是天子遵照礼法该做、能做、想做的事，必得做成。
倘使让人看到天子被捆束住手脚，为臣子所制，连皇子到了年纪上朝议事都难，失了敬畏，才是后患无穷。
这些事，谢恂自先帝朝历经而来，个中道理，无需他多言。
萧承泽点到即止，转轻一叹道：“这事上，朕也的确有意多给了庄和初些宽纵，亦是想看看，他如何把握这份宽纵。怎么，你看出什么不妥吗？”
“臣看得明白，陛下有意使庄和初在接任前与大皇子脱开关系，是为防止皇城探事司与大皇子关系太过密切，臣就是看出陛下一片苦心已付，才觉得，有些事虽无十足凭据，也不得不禀了。”
萧承泽沉了口气，“你真是年纪越大，废话越多。”
“臣正是怕自己年纪大了，唯恐思虑不周，误了要事。”谢恂苍老的话也在艾条的烟气里沉了沉，“陛下，庄和初和裕王，恐怕有勾结。”
谢恂看不见背身之人的神情，但见眼前肌骨微微一震，也知这句话掀起的波澜。
“跟裕王？”话里还是一片沉静。
谢恂把话往更震骇里说去，“这些日子，他恐怕是以同裕王交手为遮掩，实则和裕王走得渐近，是为上任之前，为免司中侦知异常，使陛下生疑，而连同裕王使的障目之术。”
背身之人反笑了一声，“朕容许皇城探事司捕风捉影，但在情理上，也要讲得通。”
“兹事体大，臣不敢妄言。”谢恂不疾不徐，“自入庄府以来，梅县主多次从裕王处收到重财，探事司耳目所及，一次在大理寺门前，在裕王处收了银票百两，一次是从裕王府中得赏古董大盘一件，价值连城。再有，庄和初曾通过大皇子从晋国公手中拿了一块风水宝地，作为大皇子给庄府的新婚贺礼，亦是给到了县主名下。”
萧承泽合目没出声，谢恂接着说。
“单是这些，倒也可有其他说法。但请陛下三思，裕王何等跋扈，吃这几次暗亏，对庄和初留足情面，还可说是顾忌着陛下与大皇子，可又怎么会三番五次对一个小姑娘忍让？这野生野长的小叫花子，套上梅县主的身份，与庄和初成亲，诚然有陛下的思量，但当日提出要成全此事的，毕竟是裕王。如此想来，便有一种可能，庄和初不便和裕王直接来往，所以重金买通一个小叫花子作为桥梁。”
话至此处，谢恂话音又低下些许，愈显沉重，“若真如此，便是裕王企图掌握皇城探事司之权，野心昭然，罪无可赦，陛下也不必顾忌当年驰援之义了。”
谢恂停在此处一阵无话，萧承泽亦不置可否，只闷闷道：“你接着说。”
“臣为探梅县主虚实，故意送了只乞丐讨饭的破碗去激她，果然她上门来，以臣的身份为要挟，讹去了些银钱和名贵药材。”
萧承泽蓦地睁眼，“你的身份？朕记得，司中呈过庄和初报的文书，他因差事需要，向梅县主道过他的身份，但从没见他报过你这一桩。”
“是，臣惭愧，也震惊，但到底只是个贪得无厌之辈，臣也怕庄和初会醒觉，便没有立时处置她，先拿财物哄住了。”
谢恂叹惋，“庄和初在第九监多年，一向虑事周详，处事果决，凭白对这位从前素昧平生的梅县主如此信重，实在令人费解。臣百思之后，虽不愿相信，但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如此了。”
萧承泽默然片刻，又合起了眼，“养间用间之事，必是细细筹谋，久久为功，梅县主是今冬才搅进来，庄和初同裕王若有勾结，在此之前，已该有迹可循才对。”
“臣心生疑虑之后，细细筛看了第九监一应存档，发现，庄和初有一份新补进的陈情文书，解释姜浓和谢宗云在孟记包子铺被封调查期间前往一事。其中说，他此前便已安排了姜浓假意被裕王收买，这些年，姜浓同裕王府前侍卫统领金百成有所往来，是他授意。”
“姜浓有庄府管家身份之便，与各府往来都不惹人注目，许就是她一直以来暗中协助裕王与庄和初成事，只是事到如今，有些事不便她来办，就添来了一个梅县主。”
萧承泽默然听着，半晌无话，直到那一星热意挪移了位置，才又开口。
“朕记着，你说过，此番审查，在庄府负责近身收罗情况的，是庄和初身边的三绿。庄和初不是还在怀远驿吗？今日晚些时候，寻个由头，让三绿来朕这回话。”
“陛下恕罪。”谢恂手上纹丝不颤，“当日臣受伤昏迷期间，庄和初便将三青三绿差去蜀州品云观报婚讯了。臣醒来后担心是三绿行事被庄和初发现了端倪，要行灭口之事，已派人手赶去拦截，现下尚无消息传回。”
背身之人似是在他话里想起些什么，偏头垂目，看向谢恂膝间，“你那伤，先前说是与庄和初生了些龃龉，不慎误伤。究竟是什么龃龉？”
“臣惭愧，当日是觉得裕王积极推促庄府婚事，似有蹊跷，谨慎起见，便借故去梅宅，想再探探梅县主的底。却不料，庄和初反应激烈，对臣大打出手。那时，臣只觉得，是庄和初接任在即，不满臣对其再多管束，现在想来，怕不止如此。”
满室静了良久，萧承泽再出声，仍是不置可否。
“尽快把三绿寻回来见朕。三绿回来之前，皇城探事司的差事，还是辛苦你先担着。二月初二大皇子加封礼，朕一并擢拔了些大皇子府的人，也邀了北境守军进京共贺，里里外外都少不得探事司办事，庄和初身上伤还没好全，这关口上接任，也有些难为他，且让他再好好养些日子吧。”
谢恂心领神会道：“臣遵旨。”
萧承泽无声地一叹，一口气出尽，忽又想起个人，“说到梅县主，那个梅重九，查过吗？他当时一口应下这个梅县主就是他妹妹。朕猜着是庄和初的排布，也不曾细问。”
“这些年，庄和初对梅重九关照颇多，他说书用的书稿，都是出自庄和初之手。臣原想着，庄和初私下一直与梅重九走动，是未放弃寻找梅氏的下落，但现下看，或许也不是这么简单。广泰楼出事之后，梅重九被裕王拿去关了许久，那套说辞，也难说不是在京兆府里同裕王套好的。”
萧承泽闷闷地“嗯”了一声，信口又问：“此人那双眼睛是怎么回事，你可清楚吗？朕偶然听说，他双目蒙有白翳，如盖冰雪。”
谢恂诧异出声，“白翳？”
说裕王和庄和初勾结这等惊骇之事，说了这么一大阵子，谢恂都是四平八稳，怎到信口一问上，却砸出了这般波澜？
萧承泽纳闷转头，“怎么了？”
“陛下恕罪，臣失仪。”谢恂忙搁下艾条，起身道罪。
“这人目有白翳，有何不妥吗？”萧承泽望定谢恂。
谢恂支着拐杖，惭愧颔首，“陛下恕罪，臣行医大半辈子，也曾游历四方，自诩见过奇症无数，但陛下所言，臣只在些医案里见过类似描述，从未真正得见病患，故惊讶之间言行失当，乞望陛下见恕。”
“那这到底是什么病症？”
“先天不足、病邪、毒物，皆有可能。需望闻问切过，方能下定断。”
萧承泽摆摆手，“这会儿让你去看梅重九，怕要惹庄和初多思，于他休养无益，此事容朕再想想吧。”
“是。”
谢恂行完艾灸告退，万喜带来人收拾妥当，萧承泽未挪宫室，又把一应人都遣退了。
人皆退尽，萧承泽才略略扬声，“出来吧。”
话音甫落，离坐榻稍远处的一面金丝楠木雕花屏风后无声地步出一道人影。
萧承泽张开双手，烘在炭火上，缓缓道：“这些年，一直让你在庄和初身边为朕行监察之事，这是第一次传你进宫来与朕面谈，是想让你一同听听谢司公对庄和初审查的情况。”
屏风后的人走到近前行了礼，萧承泽抬头打量了一眼这道也不算陌生的身形。
“他适才那些话，银柳，你以为如何？”
*
未到正午，安澜院里已响起阵阵惊呼。
淳于昇断气了。
驿丞来寻过庄和初，李惟昭也来过，都没到门前，就被云升拦下了，话还是昨夜庄和初交代下的那一套，必得等到正午，才能起符开门，否则后果自担。
驿中自是无人敢、也无人愿沾这个因果。
庄和初与千钟按部就班起身梳洗，不急不忙用过饭，准准掐着正午时分，又要了一份饭食拎着，请了驿丞与李惟昭，一同往安澜院去。
因着那位守着淳于昇的西凉副使在里大喊大叫了半晌，另一位西凉副使已同一众西凉使团的人聚来院中，满院焦灼与惶惶，看得驿丞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
“庄大人！您总算是来了——”
在外的西凉副使才一迎过来，里面那位听见话音，忙也疾呼。
“庄大人救命！世子……世子已断气多时了！”
庄和初一言不发，肃然上前，小心拈出夹立于门缝的符纸，又默念了几声什么，才取出钥匙开了门锁。
门扇一启，一众人随他一拥而入。
“庄大人快看世子！”
千钟随在庄和初身边瞧着，淳于昇仰躺床榻上，一张符纸贴在印堂，与昨晚他们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胸腹间果真没了起伏。
面色比昨晚发作那阵子还要难看，当真是一层泛着死气的白。
庄和初不慌不忙在床榻旁坐下，执起淳于昇左手，掐摸起来。
李惟昭实在耐不住，上前伸手探探淳于昇的鼻息，又探探侧颈，急道：“庄大人，世子气息虽闭，但脉息尚存，身体亦有余温，耽搁不得，还是速传太医来看吧。”
庄和初微一点头，“的确耽搁不得。”
李惟昭刚要问是否有参片一类可以提气的东西先给淳于昇用上，又听庄和初道：“世子掌心不跳，搏动在中指末节外侧。”
西凉副使忙问：“这是什么意思？”
“尺脉闭合，掌心跳为惊吓，指节跳为冲撞。中指上节为神，中节为仙，末节为鬼，世子跳在末节外侧中部，该是年二十至四十之间亡故，且与世子不沾亲故之人。”
西凉副使俨然没听明白，正想追问，庄和初已放下淳于昇的手，起身正色道：“李少卿所言甚是，时机稍纵即逝，错过就再无回转之机，所有人立刻退避院外。”
一众人间能听懂庄和初这般说辞者寥寥，还是或快或慢地退了出去。
一众人浩浩荡荡地退至院外，望着那道合紧的房门，各有所思间，忽听一个脆生生的话音幽幽地道。
“你们刚才都听见了吧？”
听见什么？一众目光瞬间都看向那也与他们一起被撵了出来的梅县主。
“我家大人掐昇世子指节的时候，有琴声，一阵一阵的。昨天后半夜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听见了，说不清在哪儿，没想到，竟是在昇世子身上。”
千钟幽幽地说罢，看着一众人诧异又茫然的神情，不可置信问：“你们都没听见吗？”
跟在她身旁的云升忙道：“我听见了呀。县主真是耳力不凡，那么微弱的琴声，远得像从地府飘来的，我还以为必得有些内家修为才能听见呢。”
云升说着，望向那昨夜守着淳于昇的西凉副使，“您总该听见了吧？”
“呃……县主这么一说，好像，真是有。我一心照看着世子，没在意这些，还以为是从外头传来的。”
千钟转看向驿丞，“您听着没？”
昨夜念着安澜院这档子事有庄和初坐镇，他一壶压惊的温酒下肚，一觉到天亮，若听见了什么那才有鬼，“下官，似也隐隐有闻。”
一时间窃窃低语四起，都在回忆这似有若无的诡异琴音。
千钟瞄向蹙眉思量着什么的李惟昭。
“李少卿，”千钟往话音里揉进三分恰到好处的细颤，“我家大人只懂得驱邪治病，断案的事，这里还是您最有神通，您瞧着，这究竟是什么在作怪呀？”
李惟昭皱皱眉头，他在怀远驿里溜达了一夜，确实什么也没听见，但这么多人都说听见过，也值得推想一番。
“年二十至四十之间的死者，与世子不沾亲故，琴音……是说，那死在宫中的琴师？”
“琴师？”千钟讶然，“今天，正好是那琴师的头七呀！”
头七？李惟昭心底隐隐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不祥之感，未及细思，已听千钟赞叹。
“李少卿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这么快就破案啦！”
“……？”

第147章
人皆退尽，嘈杂声亦远，庄和初肃然合紧房门，回身却不往内室去，只到方才搁下食盒的桌案前，慢条斯理打开食盒，一样样摆出餐点。
“人都走远了，世子起来用饭吧。”
淳于昇眉头动动，有气无力地抬手扯下脑门上的符纸，捂着肚子有些艰难地起了身，深深看向那满面和善的人。
“庄大人真是……周到啊。”
“昇世子脸色不大好，先进碗热粥，暖暖身子。”庄和初愈发和善道。
淳于昇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桌案前，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搭着案边，小心地为屁股在椅子上找到个相对合宜的角度，放稳下来，才“呵”地笑出一声。
“庄大人别来这套，咱们就有话直说吧。”
“庄某没什么要与世子说的。庄某奉旨前来，是为救治世子，世子如今醒了，庄某的差事便也办完了。”
庄和初缓声说着，伸手取过淳于昇面前的粥碗，轻拨衣袍，在淳于昇对面坐下来，“不过，一粥一饭，皆来之不易，浪费了可惜。世子既无意享用，可介意让予庄某吗？”
若在平日里，这人如此兜圈子，淳于昇定耐着性子与他兜到底。
但眼下他被远比吃饭更要命的事催迫着，一句闲话也不想多说，“庄大人……昨夜之前我还没有十足把握，现在，我有十二分笃信，你同我，是一路人。”
庄和初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执着筷子，夹了片小菜送进口中，慢慢嚼了，又浅浅扒了一口粥，才饶有兴致问：“昇世子是喜欢读书，还是喜欢道法？庄某还是更喜欢读书一些。”
这人显然不急着与他说到正题上，也显然知道他很急，由内而外的急。
是以淳于昇全然不理会这人接了什么茬，径自道：“我在西凉，既是个闲散亲王家没什么出息的混账世子，也是与你担着一样差事的人。此番奉旨担当使团正使前来，的确带有一份大礼，不过不是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只为探一探裕王同大皇子的关系是否真如我朝廷获知的一样。这回邀庄大人来怀远驿，就是为送上真正的贺礼。”
淳于昇话到此处，着意顿了一顿，但顿了两口粥的功夫，也没等到预料中满含惊讶的一声追问。
庄和初憋得住，他憋不住。
淳于昇只得往下说，“据我耳目在南绥收罗的消息，百里靖自被南绥朝廷定为此行正使之后，便处心积虑设计门路，企图至大雍皇城后搏一个单独见驾的时机，以行刺驾计划。”
一直垂眸吃饭的人终于停了手，抬了眼，“刺驾？百里公主与我朝——”
淳于昇不等这人慢悠悠把话问完，便答道：“以我在百里靖近身处所获线报，昔年挑起南绥与大雍那场大战的永王世子，曾对百里公主有救护之恩，他们兄妹情分非比寻常，而永王世子正是与当年的宁王军交手时殒命的。他们这道关系，便是在南绥，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所以，无论如何，庄大人万万不要被她蛊惑。”
庄和初又慢慢咽了一口粥，才道：“初四宫宴那晚，昇世子离席，是在庄某的琴音中听出了什么吗？”
被这人搭理了两句，淳于昇耐不住心头怨气，话里也少了几分好气，“你那破琴我听不出什么，但我看得出，百里靖自入席开始就时不时往你那瞄，一听你要出来献琴曲，专注得好像看上你了似的。再想想，南绥给你庄府的成亲贺礼是琴曲，你转头就又弹琴，就算是我多心，我也得去看看。”
庄和初无声地笑笑，一言不发，又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淳于昇艰难地等了一阵，到底绷不住，话音又友善了回去，“庄大人定然会有疑问，这些与我西凉无关，又为何要蹚这浑水？这便是西凉此行与大雍修好之诚意。”
淳于昇面容一肃，凛然道：“南绥与大雍的恩怨虽与我西凉无关，但干戈一起，必有无数生灵涂炭，知兵燹之灾将生而视若无睹，纵上无罪罚，然天地不容。”
字字掷地有声，仍未在低头吃饭的人身上激起什么波澜。
庄和初细细咽下一块糖醋瓜条，轻一叹，淡声道：“若百里公主当真行刺驾之事，无论成败，南绥与我朝皆修好无望，甚至可能刀兵相向。届时，为防西凉趁虚而入，西北边地必也将压上重兵，相应的，西凉亦不得不增兵驻防。如此，南绥与我朝失和，看似无关西凉，却会直接影响西凉王庭兵权收放。再则……”
庄和初又顺了一口白粥，化去那瓜条调配失当的滋味，才道：“世子担心百里公主刺驾之后全身而退的打算，是算计在你的身上，就如这回在驿中一样。”
原是心照不宣的事，被这人一把揭到台面上来，淳于昇心头微微一震，到底故作轻松地一笑，“当然，大雍耳目必不逊于我西凉，也许早已侦知百里靖的谋算，无论如何，只要大雍诚意修好，西凉愿一同努力。”
对面那人终于搁下了碗，取出手绢轻拭了拭唇角，一应料理好，方正色道：“昇世子所言，字字珠玑，庄某感激万分。只是，兹事体大，慎重起见，还望世子能将手中所获一应有关百里靖的线报借我一观。此为不情之请，但实不相瞒，庄某现下手中没有任何可信的消息来源，无法判断世子据线报得出的结论是否存有偏误。”
淳于昇怔然片刻，忽地失笑，“哎呀我的天……庄大人这个手段，在行间一行里可太老套了。以大雍皇帝对庄大人的信重，庄大人怎会没有可信的线报？这是假意示出弱点，故意试探我方诚意。这老掉牙的招数我西凉早就不使了！”
淳于昇一挥手，“无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淳于昇做得了这个主，线报全都给你看，就让你验验真心。庄大人行事如此谨慎，此事交托庄大人，我也踏实。”
庄和初笑笑，不咸不淡地道了声谢，“还有一事，我要提醒昇世子，现下有人想要昇世子的命，不知世子有没有觉察？”
淳于昇捂着肚子，横瞥一眼，“我知道，感触还挺深。”
“我保世子平安，也保西凉使团此行得偿所愿，但世子要按我说的做。”
*
安澜院外，一众人正为千钟那一声“破案”诧异着，齐刷刷望向李惟昭时，忽听一队又急又重的脚步声伴着一声“裕王到”朝安澜院而来。
萧明宣一身朝服，在正午明灿的天光下熠熠生辉，俨然是散朝之后就得了消息，直奔到这里。
庄和初昨日说，正午时分方便赶来的人，该就是这位无疑了。
但庄和初来前也托付过她，在他与淳于昇从屋里出来之前，便是御驾亲临，也请她务必想法子拦上一拦。
拦裕王，比拦御驾可容易多了。
千钟急奔上前，疾呼道：“保护王爷！”
一众裕王府侍卫俱是一惊，顾不得看清危险何在，已在这疾呼声中迅速抽刀，以一万全的阵型将萧明宣围护在内。
然后便发现，朝他们王爷而来的，除了那大呼小叫的梅县主，再无其他。
“梅县主，”萧明宣沉着脸，扬手退去身前一切遮挡，定定看向那始作俑者，“怀远驿何等重地，外使当前，大呼小叫没个体统，不把话说清楚，可莫怪本王不讲情面了。”
“王爷您可是朝廷的大……大顶梁柱，我就是舍了命去，也得护您万全！”千钟言辞凿凿地表了态，昂首站定在萧明宣面前，正正拦好他去路，才道，“还没来得及向您禀报，李少卿刚刚破案了，折磨昇世子的，竟就是那天死在宫里的琴师呀。”
李惟昭闻声上前来，还没开口，萧明宣已横他一眼，“荒谬。”
萧明宣二话不说，起脚便要往前，千钟忙一张手，“王爷您可去不得！庄大人正在里头作法收那琴师呢，您千万不能靠近！那琴师跟您的仇，可比跟昇世子的大得多了。”
萧明宣脚步一顿，睨向面前的人，目光寒意乍生，“梅县主这话什么意思？”
云升在旁，心头暗暗一惊。
那日宫中审案，他不在场，后来听说个大概，便觉出那琴师和裕王八成有瓜葛，要照这么来说，真要是琴师的鬼魂来索命，最该找的，的确是裕王。
但这话可不是当着这些人的面能说破的。
云升绷起精神，已暗暗做好了出手护人的准备，却听千钟一本正经道。
“那琴师原是为宫中各位贵人挡灾应劫而死，是有大功德的，您在那会儿却说，他是被昇世子杀死的。您位高权重，一向又最是公正，保不齐地府里就听信了您的话，给他改了功德，他一气恨，这就来寻仇了。”
萧明宣阴沉的面上僵了一僵，冷然一笑，“既根源在本王这，为何是先缠上昇世子了？”
“您往日里好事做得多呀，阴德积得重，昇世子福泽也深，可他的福泽到底是归西凉那片的神仙管着，离得远了，想护也够不着。那鬼魂一时找不上您，就先冲世子去了。”
李惟昭在旁听着，暗暗叹服。
如此荒谬绝伦之事，竟也能说得这样在情在理，若每个落进大理寺的犯人都有这般口舌之能，实难想象这差事要如何当下去了。
“其实，可能比这更阴毒。”千钟朝前凑近些，压低些声，“这琴师知道您宅心仁厚，对世子甚是关切，故意缠上世子，引您上钩呢！”
“……”
荒谬绝伦的说罢，千钟又慎重地往回兜了兜，“当然了，做鬼的究竟怎么想，哪是做人的能琢磨透的？我就是帮着您猜猜。一切都不明朗，您身份贵重，可不能冒险，庄大人把他收了之前，您千万别靠近去。”
“梅县主可真是——”萧明宣憋着一口气还没出完，忽被西凉副使一声接去了。
西凉副使满面正色道：“梅县主可真是侠肝义胆，千仞无枝，这位李少卿也真乃青年才俊，明察秋毫，一针见血。”
那位寻隙去过恭房又折返回来的西凉副使已清爽了精神，也接着道，“还有庄大人，博学广识，无私无畏，裕王您德高望尊，气逾霄汉，大雍真是主圣臣贤，无怪民殷国盛，日富月昌。”
“……贵使谬赞了。”萧明宣沉了沉声，微眯凤眸，“既被如此厉害的邪祟缠上，梅县主看，昇世子这条命，庄大人拿不拿得下呢？”
千钟正要开口，一直紧守在院门处的南绥使团护卫忽然喜道：“出来了！世子出来了！”
房门已开，庄和初搀着淳于昇小心地走出来。
眼见着淳于昇面色尚显灰白，冷汗岑岑，脚步还虚浮得很，但明明白白是清醒了过来，西凉使团的侍从忙迎上前，左右扶了人。
一众人拥着裕王入院，萧明宣直朝庄和初望去，面色寒了又寒，“庄大人，真是好本事啊。”
庄和初上前来道了礼，颔首恭立，谦逊道：“世子乃遭邪气冲撞，一时闭气，在静处施用了一点道门医法，暂已纾解，还用了不少餐食。”
“是……一下子吃得有点多，都有点想去趟恭房了。”淳于昇幽幽接了一声，不容任何人再多废话，便望定萧明宣，“总算是弄明白了，这事要怪就怪裕王，凭白的冤枉我杀那琴师。八成是那琴师幽魂飘在宫里，只听了前半截，没听后半截，认定了我是凶手。”
萧明宣哼笑，“本王倒还是头一次听说正午时分闹鬼的。”
淳于昇也哼笑，“裕王您是真逗，跟人不讲理，跟鬼倒讲理了。您别真是阎王爷转世来的吧？”
萧明宣眉头一沉，“本王看昇世子还没醒透。”
“确实，”淳于昇一句也含糊地道，“这事儿还不算完，还得再去太平观里做场法事。那琴师是为应劫而死，得给人家应有的体面，这事上相关之人都得去……啊对，还有那南绥正使百里公主，我西凉使团一时鲁莽，言语有所冲撞，也请百里公主一同去驱驱晦气。”
萧明宣“呵”一声笑，“昇世子想得如此周到，不如再替我朝想想，使团行程俱已安排妥当，后面还有诸多要事待议，何时能安排这场法事？”
“不必裕王操心，我还真想好了，今日正月十一，正月十三上灯，本来在怀远驿就有场庆仪，挪到太平观去做不也一样？”
淳于昇说着，转朝庄和初一望，“怎么，就南绥使团能去办法事，我们西凉不行？”
庄和初颔首和气道：“昇世子莫急，裕王绝无此意。只是为妥善安排，要与朝中议过，才能定夺。”
适才一进院来，千钟便与云升挪到了庄和初身旁，虽不知门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但这会儿听着淳于昇跟庄和初一唱一和，千钟心下了然，也凑上一步。
“十三是好日子呀！每年上元节，皇城里都是十三开始上灯，十八落灯。人都说，十三、十四神看灯，十五、十六人看灯，十七、十八鬼看灯，正月十三正好是神仙赏灯的日子，那天办法事，一定大吉大利！”
两位西凉副使跟着附和了两声，整个西凉使团也都随着附和起来。
淳于昇几乎要憋不住再开口时，才听萧明宣不轻不重地一清嗓，定下一片喧嚷，寒声道：“既然昇世子有意，庄和初，你随本王一同进宫，去议议此事吧。”
“是。”

第148章
庄和初刚一口应了一同去御前，还没待裕王转身，借着一阵寒风掠过，忽地咳起来，咳得摇摇欲坠，云升与千钟左右挽扶着都几乎扶不稳。
萧明宣冷眼瞧着他，“要不，本王这就宣个太医来，给庄大人瞧好了再走？”
庄和初勉强定定咳喘，道罪一声，以几乎能被风吹散的虚弱话音，一句三断地道：“下官适才……一时心急，道法施用上有些……有些失了周全，反噬己身——”
萧明宣听没了耐心，“你就说想干什么吧。”
庄和初又咳了一阵，才说想先回府用了药再去。
“好。”萧明宣撂了话便走，“本王与皇兄，就在宫中候着你。”
千钟与庄和初一同回府，看着一上马车便似百病全消的人，他不言，她也不问。
天下间任谁也不敢让那顶顶尊贵的二位候着自己，庄和初敢如此做，就必是有非如此不可的道理。
在庄府门前下马车时，当着云升的面，庄和初还略做了做样子，回到内院卧房安顿下，云升出去候在门外了，庄和初才又一切如常。
不多时，姜浓便大张旗鼓地亲自送了参汤来。
“大人，县主，早些时候，银柳来过。”姜浓送下参汤没立时出去，接着禀道，“今早宫里传话去梅宅，说宫中整理先帝朝给梅县主的一应赏赐记录时，发现缺了梅宅的底档。银柳带着房契入宫回了话，又被皇上召见，问了几句县主的事。皇上得知县主要跟她习武，对县主大加赞赏，赐下些补中益气的药材，以为鼓励。”
千钟听得心头直打鼓。
她习武的事，到如今还只是停在嘴皮子上，就已经让皇上知道了，日后不学出个样儿来，怕都要成一桩罪过了。
千钟发愁的也不止这一处，“姜姑姑，这样的赏赐，要行什么礼数谢恩呀？”
“不妨事。”庄和初捧着参汤，轻道，“一会儿我进宫去，谢恩的事，我来周全就是。”
听着庄和初要进宫，姜浓略一迟疑，原有些事想迟些支远了云升再说，但又不宜耽搁到待他回宫来了。
“大人，还有一事。”姜浓低了低声，“三青回来了。”
庄和初正将汤碗送到唇边，讶异得顿住了手，“这么快？”
“说是未到蜀州，半路碰巧遇见了远游的品云观道长，道长念着这时节蜀道难行，不必他们二人都奔波一趟，就只带了三绿回品云观。三青惦念大人，便星夜兼程赶回来了。”
临行时，庄和初给了他们品云观道长的画像，这二人毕竟是在第九监历练出来的，眼力不同寻常，在路上遇见便认得出，不为怪。
三绿身上带着他亲笔的求医书信，道长留下三绿，遣回三青，亦不为怪。
庄和初略一思量，讶异便消，“三青现在何处？”
“一路奔劳，累坏了，回来交代下这些就去睡了。还有，”姜浓从袖中取出一只用丝绳缠紧的锦袋，呈递上前，“品云观道长让他带回这件东西给大人，说是信物，免得大人担心他们遇错了人。”
千钟帮庄和初接了汤碗，看着庄和初接过那锦袋，小心绕开丝绳，从中拈出一张符纸。
那符画的是什么，千钟不认得，但认得夹在那符中的两个字。
——此君。
庄和初一眼落上去，便会意地笑笑。
千钟近旁看着，直觉得那笑意里有些参汤般浅浅的苦意，未及细究，这笑意便同那符纸一同收了起来。
庄和初开口也未提这符纸一句，只道：“天寒地冻，水宿山行，三青一路辛苦，且让他好好歇几日吧，不必急着来当差。”
“是。”
姜浓禀罢，庄和初接回汤碗，将余下的参汤一饮而尽，姜浓取了空碗便退出门去。
千钟原以为庄和初对裕王说的服药只是托辞，可姜浓一出门，庄和初起身去开了他常日存放成药的箱奁，当真摸了个药瓶，取出颗细小的丹药。
正要往口中送去，千钟忽地抢步上前，一把按在他手臂间。
庄和初觉察她忽地靠近来，没躲没闪，任由她一把按了个结实。手上早有防备，那颗细小的丹药托在掌心，只略荡了荡，便稳稳定回了掌心。
“怎么？”庄和初不急不忙问。
“大人，这是您那种……”千钟压低着声，目光里的惊色却重，“会让您看起来，一下子病得很厉害的药吗？”
“嗯。”庄和初并不否认，轻一笑，“只是做个一时的样子，不妨事。”
适才安澜院那一遭，千钟再明白不过，裕王在安澜院里没硬闯去，不是她拦得多好，是裕王以为庄和初是要拿琴师鬼魂索命的由头要了昇世子的命，眼见着昇世子活着出来，裕王脸都黑了。
千钟看着庄和初玉白的掌心里那一点赤褐，“要不，我给大皇子报个信儿去，请他一同去宫里，好歹护着您些，免得裕王难为您。”
庄和初笑笑，略略向她低头，话音轻之又轻，“这回裕王不会难为我，他会帮我的。昇世子一提太平观，裕王就能明白，怀远驿不是上佳之选，太平观更合适一举成事。”
可庄和初必定没想过帮裕王成事。
若真有他说的这么容易，也不会特意回来一趟，专为吃这种伤身的东西。
庄和初仿佛一眼看进她心里，“不必担心，用这个，只是想早点回来。”
在应付那些贵人的事上，庄和初自是比她经得更多，主意更周全，且往往是一个主意套着一个主意，这会儿临到事前，若真拦了他这一步，未必真是好事。
时辰耽搁久了，让那二位贵人候出了脾气，更是麻烦。
千钟不再多劝，松了手，看着他将那丹药轻快地送进口中。
庄和初服了药，转手将药瓶收回箱奁，回身见人眉眼间还萦着薄薄一重忧色。
刚遇着她那些日子，鲜少见她有这样凝重的神情。
在他身旁待久了，果真是如坐牢一样。
庄和初暗自苦笑一声，笑意漫上眉眼时，苦意已仔细滤去，唯有一片温和。
“时辰还早，若是不累，就与姜管家一同去街上转转吧。上元节近了，府里有许多采买的事要办，你随她去瞧瞧，该有许多新鲜热闹。待回来，与我讲讲，好不好？”
千钟乖顺地点点头，还是无甚喜色。
庄和初转又不知打哪摸出一小截金灿灿的线，递到千钟手上。
“若路过有丝线铺子，帮我置办些这样的捻金线，就说是做簇金绣用的，粗细质地都比照这个来，越近似越好。”
还惦记着让她捎带东西，至少是真的有把握好好回来的。
千钟心里安定些，抬眼瞧瞧那全不把伤身当回事的人，咬咬牙，提起些气势讨价还价。
“您若当真能早些回来，好好回来，这金线，我就不收您跑腿的辛苦钱了。您要说话不算话，那……咱们回来好好算账。”
“好，”庄和初笑，“一言为定。”
庄和初让云升伴着出门后，千钟也与姜浓出了门。
一出门，便直朝着一家丝线铺子去。
正是当日为着帮大皇子周全大理寺交接囚犯那桩事时，一路追到这边街巷间，被两个针线婆子护进门暂避的那家。
这回铺中掌柜在了，那两个婆子却不在。
开丝线铺子的人，整日见得最多的不是丝线便是使丝线的女子，掌柜一搭眼见千钟穿戴不俗，伴在旁的人行止间更不似寻常人家的教养，立时殷勤地从柜后迎出来，将人好好请进门。
“小人这里尽是品质上乘的好丝线，价钱也公道，娘子尽管挑！”
掌柜引着千钟到一架架丝线前，天花乱坠地夸着，千钟做着个对这些极为熟悉的样子，随着掌柜的话偶尔点点头，如此好一阵子，才掏出那截金线来。
“与这一样的，您有没有？我要做簇金绣用。”
掌柜一下子惊断了词，错愕片刻，才惊道：“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皇城里有簇金绣手艺的，身在宫门外头的，掰着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要说还能使得这样细的金线，那一只手就足够数了。难得娘子这样年轻，就已练得这般好手艺了！”
千钟被夸得脸热，只道：“您就说，您有没有吧。”
“娘子恕罪，”掌柜满面惭愧地将那截金线递回来，“小人这铺子太小，小本买卖，库存里还真没有这等金贵的线。”
千钟来的路上与姜浓说起曾受这家铺子两位婆子照护之恩，想把这生意给到这家，姜浓那会儿便与她说，这等金线在这样小的铺面里应该不会有，但千钟想给这家生意，报了那道恩情，也不是没有法子。
听掌柜这话，千钟不意外，却也做了做为难思量的样子，才照姜浓教她的道：“不瞒掌柜，我上回来，本只是想随意瞧瞧，两位在铺子里做活儿的婆婆也热情招呼我，还赠了丝线容我试用，我用着当真是很好。”
掌柜显然是不知这事，讶然间又道了声惭愧。
千钟顿了顿，接着道：“因着那两位婆婆，我信贵铺定是诚信厚道又极懂行的，不如这样，就劳请您受累，替我去有卖这样金线的铺子走一趟。我信您定不欺我，也愿多加您一成腿脚钱，作为报偿。我已走得累了，就在对面茶肆里歇歇，等着您，成吗？”
掌柜听到半截处就已眉开眼笑，千钟话音一落，忙连声应了。
过午之后，茶肆里人少，千钟与姜浓挑了个清净位子坐下，由姜浓叫了一壶热茶，几样茶点。
跑堂的应声一走，千钟便忍不住道：“姜姑姑这法子真是好！让店家知道，是因为那两位婆婆热心厚道的缘故得了好处，定会厚待她们，往后也更乐意往热心厚道里做下去了。”
姜浓莞尔笑笑，“是县主知恩图报，广结善缘。”
茶与茶点送上桌来，姜浓照常日里记下的千钟喜好重新归置好各茶点碟子的位置，一抬头，却见千钟目光越出窗子，朝外定定看着。
姜浓循着千钟视线看去，见她目光落处是街角的一个卦摊。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道士在摊上守着，满街人来人往，无一在他面前驻留。
“姜姑姑，”千钟收回目光，“我瞧那道长也怪不容易的，我再去结个善缘。”
千钟起身便要走，姜浓忙说要陪她一同去，千钟只请姜浓留下看着茶和点心，别叫人收了去，她去去就回。
姜浓记着庄和初出门前专门叮嘱，一切以县主高兴为要，略一犹豫，还是应了。
老道士远远就瞧见千钟朝他卦摊过来，却也没个迎接生意的样子，两手揣在袖里，一脸淡淡地瞧着千钟过来，也一脸淡淡地瞧着千钟在他卦摊坐下。
千钟端着一副局促样子在摊上看看，小心翼翼道：“道长，我想求个符，却不知道那符叫个什么名字，只记得个大概样子，可怎么办？”
老道士淡淡打量她一眼，没吭声，只揣着手朝摊上的笔墨努努嘴。
千钟恭敬地谢过，略想了想，一把攥过笔，戳进砚台里头瞎搅和了几下，搅得老道士直皱眉头了，才拽过老道士眼前那叠压在龟甲下的纸，横一下撇一下地划拉起来。
还没画完，老道士已忍不住开了腔，“是化太岁符。”
化太岁这说法，千钟在街上没少听过，大概说的是，流年犯了太岁的人，需要寻法子化一化，比如求个符佩在身上，否则这一年里就容易遇着不吉利的事。
可具体是怎么个说道，千钟也不甚清楚。
“我也不晓得，”千钟诚惶诚恐地搁下笔，支吾着红了眼圈，揪着一角衣裳，嗫嚅道，“就是年关里家里给请的一个符，我揣着出来玩，不小心弄丢了，我怕家里发现，要责骂，就想悄悄求个一样的。”
老道士摇头，胳膊肘子朝着太平观的方向拐了拐，“我这里做不来这个，若丢了，去太平观再请一个吧。”
千钟抽着鼻子道了声谢，又瘪着嘴颤着声问：“这化太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我丢了那符要不要紧，会不会惹上什么大祸啊？”
“弄丢了，再请个就是。”
老道士俨然懒得多说话，可瞧着眼前这瘦瘦小小的姑娘一副紧张的要哭出来的架势，又见她虽一身富贵装扮，一双手上却隐隐有些疤痕，不像是自小娇养的样子，不由得猜想丢了这符对她是多大的祸事，不禁叹了一声，好歹多说了几句。
“六十一甲子，每年一位当值太岁，若属相与当值太岁冲撞，这一年便会不顺遂。立春为太岁换值的日子，请符化太岁，便是为的消灾解祸。心敬意诚为要，不慎遗失，再请个就是。”
千钟忙又道了声谢，伸手在她刚画的那些道道间指了个位置，追问道：“谁冲撞了太岁，给谁请符，符上这里，就要写上谁的名字吗？”
道士一眼落下去，失笑出声，“这里是写当值太岁的名字。”
千钟一怔，太岁的名字？
“那，这符，该在哪里写冲撞太岁的人呀？
“哪里也不该写。”

第149章
姜浓守在茶肆里，隔窗遥遥看着，往来行人车马不知将卦摊前那道朱红的身影遮挡了多少回，才见人从卦摊上拿了个什么细小的物件，小心揣进怀里，恭恭敬敬放下些钱，一团火似地奔回来。
千钟一屁股坐下，捧起热茶，兴冲冲道：“那道长不肯白收我的钱，可我也不晓得自个儿的生辰八字，道长说测字也能行，我也不会写字，就胡乱划了几道，让他随便说说。”
姜浓笑着，“那岂不还是便宜了那道长？奴婢不懂掐算，也知道县主必有好福气。”
“那道长说了，咱们庄府是洞天福地，今年府里准有大好事，人人都有好福气。”
千钟说话间捏了块点心填进嘴里，连声夸赞点心好吃，关于那卦摊的话便止于此处，绝口未提还在摊上买了东西的事。
姜浓也不多话。
那老道士在皇城街面上许多年了，算不得什么坑蒙拐骗之徒，摊上卖的物件，无非是些寻常趋吉避凶的小玩意儿。
便是没什么玄妙之用，新岁伊始，散点薄财给心头添个愿景，本就是吉利了。
人活于世，能有个盼头，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庄和初要的那极细的捻金线实在不易寻，一套茶点用罢，丝线铺子掌柜还没回来，姜浓便去铺子里留了话，伴着千钟在附近街市上的热闹里边逛边等。
在热闹里尝过许多新鲜，再返去丝线铺子，取了金线，回到庄府时，天已黑透了。
一进大门，门房便报，早些时候宫里已送了庄和初回来。
听是由宫里送回来，千钟立时悬了心，急匆匆就往内院去。
还未进院，已听见阵阵让人揪心的咳声。
千钟直跑进院，内院当差的侍女闻声自耳房迎出来，准备在门廊下为她解下披风，刚唤了声县主，没等伸过手去，人已一阵风似地从眼前一闪而过，“呼啦”一下直没进门帘里。
卧房里只庄和初一人，院中也静，便是连声咳着，也不妨碍他远远就辨清了那火急火燎的脚步声。
是以千钟打帘进来时，内室床榻上的人已好好地倚靠在床头堆高的靠枕间，捧着茶盏缓缓喝着，慢慢平复喘息了。
与适才那惊心的咳声有关的，只有一面苍白，和发际处雾蒙蒙的一重冷汗。
“回来了？”咳喘初定，嗓音微哑，庄和初依旧若无其事地轻弯起一道笑意，问，“吃过饭了吗？”
千钟没应他，目光在他面上一掠，就定在了他腰后。
满面焦灼倏地一板。
庄和初怔然转头，才发现腰后靠枕下露出了小小的一角帕子，只这一角，便透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
是他咳时掩口的帕子，赶在她进门前匆匆掖去靠枕下，仓皇间竟出了这般纰漏。
一时心绪起伏，咳意再次袭来，便是掩也掩不住了。
“咳咳……”
千钟顾不得与他理论那帕子的事，疾步上前，接下茶盏，扶了人，一手摸出自己身上的手绢掩在他唇间，一手抚着那片咳得发颤的脊背。
沉沉数声后，千钟只觉隔着手绢坠进掌心一团滚烫，心头也跟着狠狠坠了一下。
他不愿她见着那些血，她便不看，轻轻握了丢去一旁，转手端过茶盏与他漱了口，又牵起自己一片衣袖，仔细拭去他残存唇角的一丝血迹。
处处照拂仔细，却始终垂着眼，不与他目光触上，一应料理好，才终于抬眼。
千钟一抬眼就撞见一双咳得水雾蒙蒙的眸子，颇有些小心翼翼地望着她，心头一软，什么硬话也说不出了。
无需问他情况怎样。
只见着那些堆高的靠枕，她就清楚，必是咳得太重，躺已躺不住，才需得这样靠着歇息。
早些日子肺腑间伤处闹得最厉害时，他就是这样，整夜都躺不下，这几日才见好些，又要回过头来受这个罪。
“就知道您说话当不得真。”千钟软着话音埋怨，“弄成这样，您怎么还自个儿待着？”
倚在床头的人噙着笑，也软着话音道：“我家娘子不是回来了吗？”
听着这人还有心打趣她，便知也不是那么难受得紧，千钟心里安定些，坐在床边使劲儿一扭身，扭给他一片气鼓鼓的后脑勺。
“我怎么没见着那倒霉娘子在哪儿呀？怕不是已经叫您气上天去，做神仙了！”
庄和初实在想笑，又不敢真笑出来，为自己如履薄冰的处境再雪上加霜，只好干咳了两声掩过去，才一本正经问：“我那仙人娘子在天上冷不冷？”
那扭过头去后越发瞩目的耳朵尖儿红通通的，必是在冬夜冷风里跑得急了。
说到底还是叫他吓的。
“我无碍的，那药效力过去些，就好了。”庄和初话音又软了软，“外间茶炉上已煮好了红枣龙眼茶，还请仙人娘子赏光下凡，去喝一些，暖暖身子吧。”
那片后脑勺无动于衷。
庄和初求饶地伸过手去，还没触到那只刚刚还小心照拂着他的手，那手的主人业已醒觉，“嗖”地抽走了。
千钟刚一抽了手，就听背后一计落空的人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虚弱地一叹。
“刚刚昏睡着，梦见你了。梦见你看我这副鬼样子回来，生气得很，责怪我，不理我，想牵你的手，你也不肯，难过得心口疼，才咳得厉害……好在梦都是反的，是不是？”
那故作虚弱的话音里分明噙着柔软的笑意，明知还在逗她，千钟还是听得不落忍，转回身来，捉过那人烧得发烫的手，紧紧攥着。
千钟垂着眼，被灯火映着，清清楚楚从睫毛根泛出一圈湿润的红意，半晌才低低嘟囔一声，“您就会玩赖。”
“对不起，吓着你了。”庄和初反将她一双手拢进掌心里。
适才这双手扶着他，隔着一重中衣就觉出浓浓的凉意，已在屋里待了这一会儿，还没彻底暖过来。
庄和初焐着她的手，不再逗她，柔声歉然道：“是我不好。到宫里时，皇上和裕王已在谈着要紧事，我多候了一阵，没留神让寒气扑着些。睡一觉就好了，当真不碍事。”
千钟接连入宫几回，多少也知道了些规矩，既是候见皇帝，他在廊下就要去了披风大氅一类的衣物。
没遮没挡的，尽是寒风，只那身公服穿着，可不一会儿就要冻透了。
庄和初轻描淡写，千钟却也听得明白，他迟去这一会儿，裕王有心要磋磨他，皇上这回也没有给他撑腰。
庄和初看着她眼睫颤了颤，抬起眼来，那双一向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怎的红了起来，红得让他心口当真痛了一下。
“品云观道长给您的符，是化太岁符，但那符上原该写当值太岁名字的地处，道长写的是他取给您的小字。道长是看着您长大的，见着了三青三绿，听了他们说皇城的事，写这个给您，不只是证明身份，也是警醒您，您是自己要冲撞自己，给自己招祸了。”
千钟隔着一重热腾腾的水雾看着那苍白的人，更觉得好像一捧冰雪朦朦胧胧地要化了去，手从他掌心里脱出来，紧紧捉在他手臂上。
“我知道，您做的是要紧的事，是天大的事，关系着天下间会不会打仗，关系着很多性命，就算是招祸的事，您也不怕，您也有本事过关。但您……您得往长远里想想，恶人就像苍蝇似的，每年一场大雪过去，冻死一茬，来年又会有一茬生出来，您要长命百岁，岁岁平安，才能除更多恶人，守更久太平。好人多疼自己些，也是做善事。您说是不是？”
庄和初心头滚沸，面上却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聪敏过人，他知道，却不知何时起，她已对他这般用心。
她对那符纸起疑，细细做了探究，必是将他看符纸那一瞬异样的神情捕捉了去。
只一瞬而已，她便觉察了。
果真如她所言，想骗她些什么，瞒她些什么，真是越来越难了。
是福是祸，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庄和初张手把人拥进怀里，俯首在她微凉的耳尖上轻轻落下一吻，“我记下了。”
埋头在她颈侧，耳鬓厮磨间，一缕藏在她披风毛领里偷偷随着一同回来的热闹气息溜出来，被庄和初尚算敏锐的嗅觉捉了去。
只这一缕浅淡气息，便足够分辨，她今日大概去了些什么地方。
那些她从前不敢停留，不敢靠近，想也不敢想的繁华热闹，而今已任由她穿行，任由她安心自在地停留，细细品尝。
想着怀中人置身太平热闹的街市里，欢欣雀跃，吃到好吃的东西开心地眯起眼，又亮着一双眼睛赞口不绝的样子，庄和初不由得自心头升起一抹笑意。
笑意也浸进了话音里，“那便饶过我一回，不与我算账了吧。”
被他这话一点，千钟忽地想起些什么，一下子直起身来，“当然得算。”
庄和初正无可奈何地笑着，就见千钟探手入怀，小心翼翼摸出一根红绳。
“这是在街上与一位道长结缘来的，我晓得这道长，他在皇城街面上摆摊好些年了，是个大善人，每日摆摊得的钱只留三文，其余全都分赏给讨饭的。这样好心的道长做的红绳，一定灵验。”
千钟说着，牵过庄和初左手，仔细将那红绳系了上去。
崭新的红绳鲜亮夺目，映得那截手腕不似那么苍白了。
“大人生得白净，戴红色真好看。”千钟满意地端详着，又指指上面的小绳结，“这个是平安结，这几个小环，是圆满结，大人喜欢吗？”
平安圆满。
庄和初轻轻抚上去，红红的一线与她身上的披风几乎一色，还残留着一抹在她怀中焐出的温热，好像是眼前人的一部分，绕来了他身上。
“喜欢。”庄和初嗓音微哽。
千钟执着他被这平安圆满系着的手，“平安圆满，这是您今日欠我的，大人定要好好戴着它，时时牢记着。”
庄和初点头，“一定。无论我去哪里，都会带着它。”
轻抚着腕上的红绳，庄和初也想起些旁的，“托你去寻的金线，可买到了？”
“买了，那线也太金贵了，说是用真的金子做的，我怕拿不好有个闪失，请姜姑姑先收着了。”千钟好奇道，“那店家还说，皇城里会用它的人都不多，大人买这个做什么？”
庄和初笑笑，“做善事。”

第150章
谢恂一早应旨出门，日暮回府，才知谢宗云已在府中待了大半日。
往日里喊都喊不回来的人，这半日里差遣了管家把他的院落里里外外按着他的心意大张旗鼓地拾掇了一通，又亲自挑选了院里近身当差的人，还挨个给人换了他顺嘴的名字。
俨然是要把根扎下了。
管家禀报这些时，连声称奇，谢恂一言不发听完，面上无忧无喜，只着管家去问他，晚上是否一同用饭。
“若他来，就让厨房依着他的口味来备吧。”
管家一问，谢宗云那头毫不迟疑就应了，还顺着那句“依着他的口味”，兴致盎然地要了满满一桌浓油赤酱的大鱼大肉，又大摇大摆地去库房里拎了一坛甚是贵重的烈酒来。
谢恂上了年纪，常日养身，晚上一贯吃得清淡，坐在这样的饭桌上，一双筷子举了几回，到底都落进了面前那碗寡淡的干饭里。
“怎么突然想起回来住了？”左右已尽皆屏退，只父子二人，谢恂不褒不贬，慢慢嚼着白饭问。
谢宗云大啃着手上的红焖羊蝎子，头也不抬，“裕王有差事，别问。”
谢恂皱皱眉头，沉声道：“谢府不是花街柳巷、酒肆客馆，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谢宗云也皱皱眉头，乜斜着抬了抬眼，骨头不离嘴道：“怎么，还得给钱啊？多少钱一宿？记裕王府账上。”
“孽障！”谢恂忍无可忍，怒叱出声。
谢宗云心平气和，“你生的诶。”
“……”
一声噎断那人备好的一肚子说教话，谢宗云兴致盎然地嗦着骨头缝里的肉，在断断续续的滋滋声里漫不经心问：“年三十你去梅宅干什么？”
“我去哪——”谢恂一嗓子吊到半截，才遽然一顿，“这就是裕王的差事？”
谢宗云不置可否，“论治病救人，确实，我就是个二把刀。但托列祖列宗的福啊，在京兆府干了那么些年，刑房里，牢房里，停尸房里，进进出出多了，一个人摔伤什么样，打伤什么样，我用不着看第二眼。”
一块羊蝎子转着圈儿地啃尽了，谢宗云就手一丢，喀拉一声，“裕王，更用不着。”
谢恂面上缓缓聚起一团沉云，也不接那摔伤打伤的话，只道：“上元节前，你就好好在家里待着，哪也不要去。”
谢宗云嗦嗦指尖，咂咂嘴，也不接他的话。
“看见你那伤，我就想啊，也不是人人都跟我一样盼着你早登极乐，梅宅里，到底是谁积了这份阴德呢？”
谢宗云边说着，边在那盆红焖羊蝎子里斟酌摇摆，终于目光锁定了合意的一块，一伸手拎了出来。
“想着想着，诶，我就发现，这路子绕远了。其实只要想想，梅宅的人在伤了你之后，做了些什么，就一清二楚了。”
谢恂还是不接他的话，又慢慢夹起一小口白饭，送进嘴里，沉沉道：“裕王府那里，我会向宫里请旨，我冬来身体不适，留你床前侍疾，容你上元节后再回去当差。”
谢宗云滋滋地吸了两口淋漓的汤汁，也还是不接他的话，“庄府婚期，裕王原定在腊月二十八，不巧，庄和初受伤耽搁了，本来是不知道要推到什么时候去，没承想啊……年三十那天，庄和初在你昏迷期间做的唯一一件大事，就是重定婚期，那梅县主还为着这事，连夜亲自去了裕王府。”
说话间，又一块啃光吸净，谢宗云又喀拉一声丢了骨头，“唔，有条狗就好了。”
一声慨叹罢，谢宗云嗦着指尖，看向那已面沉如夜的人，“那天庄和初去梅宅，是带着一堆提亲礼去的，我猜，你那天在梅宅挨打，就是因为想阻止庄和初和梅县主成亲吧？”
谢恂咬着白饭的后牙绷了又绷，到底还是接话了，“庄府成亲，与我何干？”
“说得好！与你何干呢？庄和初成亲碍着你什么，我想不出，但满打满算，成亲就是一男一女俩人的事，不是庄和初，那最有可能，问题在那梅县主身上。”
谢宗云定定看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似是要生生用目光在那些沟壑间挖出些什么。
“称她声梅县主，不过都是陪主子们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就是个小叫花子。你们太医院的人，最会躲麻烦了，你怎么会凭白的插手一个小叫花子的事？”
谢恂捏着筷子的手越捏越紧，骨节暴突，将骨节处苍老松弛的肌肤绷得如镜面一般。
谢宗云略略一垂目光，追到这只更耐人寻味的手上。
“除非，那小叫花子，跟你有脱不开的瓜葛。算算她年纪，该不会是……”
谢宗云话到此处，缓缓拉了个足以令四围气息凝滞的长调，目不错珠地盯着这只手，伸手捞过酒坛子，拎起闷进一口，又打个酒嗝，才忽道：“当年先帝朝，你出去四方游历研习医术的时候，留下的什么风流债吧？”
谢恂紧攥筷子的手倏然一翻，“啪”一声大响，拍在桌案上，面色如铁，“你给我滚到祖宗牌位前跪着去！”
“好嘞。”谢宗云利落起身，一手拎起酒坛子，一手又捞出一块羊蝎子，仰头嗦着，轻快转身就走，“这就跟祖宗报喜去。”
刚走出两步，忽又似想起什么，蓦地顿住脚。
“那个，”谢宗云转头扫了一眼满桌荤腥，正色道，“祖宗们老话怎么说的来着，粒粒皆辛苦，路有冻死骨，别浪费，都吃完哈。”
“……”
*
不知庄和初病情当真无妨大事，还是他医术高明，一帖药煎好服过，千钟守在他身旁还没把街上遇着的热闹都说完，烧已退得差不多了。
那样来势汹汹的病症，说消就消，千钟心里总还有些不安，怕人半夜里再起热，便钻进他被子里，搂了他一条胳膊睡。
一夜间，起热倒是没有，只是睡得迷迷糊糊时，千钟觉得被她搂住胳膊的人翻了个身，将她轻轻拢进了怀里。
只怕是他到底病里畏寒，千钟也迷迷糊糊展开手，也人抱紧了。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怀里已是空的了。
千钟蓦一睁眼，就见床帐半开，正能看到那人披衣站在那张九九消寒图前，执笔细细地染着花瓣。
一日又过去了。
一日又开始了。
今日正月十二，今岁是正月十六出寒，数九的日子将尽，只这么远远看着，已见得那图上以墨线勾出的花瓣快要全部染红。
好似冬去春来，生机渐满，看着就让人精神提振。
千钟懒得去寻外衣披上，只把被子通身一卷，就踩上鞋子凑上前来。
凑近了看，才看出这笔法里的门道。
庄和初一手执着两支笔，一支沾着红，染过小半片花瓣，便手指一动，换过另一支没有沾色的笔，顺着红色边沿细细分染开来。
而后再换过红笔，如此耐心细致地反复着。
两支笔在他一只手里灵巧转换配合着，变戏法似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千钟看着看着，忽生好奇。
庆贺新岁，高门大户有高门大户的排场，小门小户也有小门小户的热闹，但无论小热闹还是大排场，庆贺都只是一时的，过了这些处处讨吉利日子，总是要回到寻常日子里，实实在在讨生活去。
那些为讨吉利布置上的装点，一般出了正月便也都会撤下了。
从前在街上，运气好时，她也能捡着些边角，有用无用，能摸一摸都觉着是吉利的事。
但还从没见着有消寒图丢出来过。
千钟如此想着，不禁问：“大人，这消寒图画满了以后，要怎么处置呀？”
“应该会烧了它。”
千钟讶然一惊。
且不说这装裱的绫布看着有多金贵，一日日仔细描摹了一冬，每片花瓣都像富贵人家里冬日穿衣一样，一层一层的，好容易画完，就烧了？
庄和初应她话时没停笔，目光也没离了笔下的花瓣，千钟只看着他一面侧脸，听着那温和平静如常的话音，委实断不出这话里有几分真，又有几分是逗她玩的。
千钟试探着问：“您说，庄府里的东西，是您的，就也是我的，这张消寒图，也算吗？”
她这一问，倒让画前的人停了笔，有些意外地朝她望来，“想留着它？”
他认真问，千钟也认真点头，“这画这么精细好看，还有您庄翰林的名头，拿出去该能换不少钱呢。富贵日子，也是一金一银摞起来的，留着它也不占多少地方，白白烧了，多可惜呀。”
庄和初莞尔笑笑，听她这样一说，再看回这附在纸上的寻常笔墨，好似竟有了些笼着烟火气的真切的生机。
“还是……”眼见着他说烧掉那句不似个玩笑话，千钟心里不免有些打鼓，“这里头有什么规矩，画完必得烧了才行，不然不吉利？”
“有人愿意留着，那便没什么不吉利了。”
“我愿意！”千钟脱口说罢，又唯恐缺了些真心实意，忙又道，“这花瓣像真的一样……比真的还好看，要不是您画出来，我从前都没觉着，梅花能有这么好看。”
“好，那我便嘱咐下，不烧了。”
庄和初说话间染完今日的一瓣，搁下笔，细瞧瞧身旁的人，通身卷在被子里，上面露着颗头发蓬乱的脑袋，逆着天光的投来的方向看，毛茸茸地泛着一圈金光。
下面露着，便是一双趿拉着鞋子的赤足。
庄和初无奈笑笑，一低身把人横抱起来，在床榻边放下，让她坐好，转手取过一双干净的足衣，在她脚边蹲下身来。
看清他要做什么，千钟脸上一烫。
有足衣穿的日子还没过多久，没人帮着更衣时总会不记得，庄和初见着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会让她坐下来，帮她穿上。
上回她就说过会记着，没想又被他捉见一回。
千钟忙说要自己来，“我以后真的再不会忘了！”
“不要紧。”庄和初拦了她的手，让她裹好被子不要受寒，又道，“若实在穿着不自在，不碍着礼数时，不穿也没什么，只是月事在身，足底更要仔细防寒。”
“已经没事了。我问了姜姑姑，姜姑姑说，这个月的，算是过去了。”千钟老实坐着，话也格外老实几分，“姜姑姑与我讲过的，我全记下了。不过……”
有一样，她昨日又问起来，姜浓还是不与她明言，“姜姑姑说，我什么时候到了日子月事不至，定要亲口告诉大人，却也不说为什么，就说真有这时候，我自然会明白。”
那双为她系着足衣带子的手微微一顿，再传来话音，还是一片平和，“月事上有什么不妥，定及时与姜管家或银柳说，不必害怕，也不要羞于启齿，一切身体康健为要。”
这话也没说清楚姜浓那话是什么意思，千钟只当自己说得不明白，正要再问，又听那轻托起她另一只脚的人接着道。
“我已嘱咐过姜浓，把你身子的情况仔细交代银柳，她教你习武时也会留意的。”
说起习武，千钟不由得紧张，人卷在被子里直起腰来，“昨天，您代我谢恩，皇上又提我学武的事了吗？”
庄和初还是平和地笑笑，“不必紧张。皇上也是习武之人，知晓习武绝非一日之功，慢慢来，用心就好。只是皇上已有过问，不宜迁延，若身上已无碍，今日便去梅宅开始吧。”
千钟安心地松口气，应了一声，“您放心，我一定学好。”
庄和初又道：“正月十三太平观的法事，皇上已准下了，我要做些准备，就不陪你一同去梅宅了。”
在安澜院时，淳于昇话说得急，但也说得清楚，要琴师这事上相关的人都要去这法事。
那日在宫里断案，她可没少插话，说相关，定是算得上的。
外面还是冰天雪地，草木枯槁，但投进房里的光已有些春日的气息了。
一切都向着好处生发。
千钟低头看着身前人抬手间腕上露出的那圈红绳，结结实实绕着，心里越发安定，问：“太平观的事，我要预备些什么吗？”

第151章
原以为总要有些参加太平观法事的章程与她说说，庄和初却只轻描淡写地说，让她安心去梅宅学武就是，待他这里准备好了，自会去梅宅与她细说。
只有一样，庄和初额外嘱咐道：“梅宅之外的这些是非，尽量不要对梅先生多言，免他忧心。”
梅宅的墙并不算高，就连她在宫里那番周公之礼的胡话都跃过宫墙飘了进去，怀远驿这天大的动静，生生折腾了一天一夜，昨日在街上都有零星耳闻了，又经这一夜，难保已有多少钻进了梅宅里。
庄和初自然不会不知这些，他嘱咐的是另一回事。
千钟会意道：“大人放心吧，兄长问起来，我保管对答周全。”
千钟这面才收拾着起身，庄府已递话去了梅宅，着银柳早做准备。
这桩差事，银柳昨日自宫里回来，便已着手准备了。
殿里那至尊之人问她，如何看谢司公对庄和初审查的那些话时，她才第一次知晓，这些年坐在皇城探事司头一把交椅上的，竟就是这位慈眉善目的谢老太医。
“谢司公所言庄大人与梅县主之行迹，确有其事，但个中因果，卑职不敢妄言。”银柳当时如此答，“不过，还有一件事，适才未听谢司公提及，不知他先前是否与陛下禀奏过。”
“何事？”
“年前，谢司公曾对卑职下过一道密令，命卑职去杀梅县主。”
萧承泽诧异，诧异的却不是这道密令的内容，“谢司公下令？”
此事在第九监的差事里，照之前给她的旨意，是不必专程向宫中密报的，但见萧承泽这般反应，俨然是此事呈上御案时，已与她当日所见所闻有些微妙的出入了。
银柳当即想将那日情形复述一遍，萧承泽却似未卜先知地问：“密令出自谢司公之手这件事，是不是庄和初特意当着你与梅县主的面揭开的？”
这一问的关要不在庄和初，也不在她与梅县主，而在那个“特意”。
特意，便是说，本无必要，却有意为之。
“是。”银柳如实答。
“在探事司的记档里，你说的这道密令，是庄和初下的。庄和初亲述，他为的是表演一场英雄救美，使梅县主死心塌地，为他所用。”萧承泽问，“你所见，有没有这种可能？”
探事司的记档是怎么回事，银柳不知，但当日情形，若做这番解释，确实不无可能。
毕竟，这种计俩，在行间一行里也算不得什么新鲜手段。
“有。”银柳还是如实答，但答得心慌，答得胆寒。
若当日是这么一回事，那后来庄和初因此将她打发来梅宅掌事，以及，专门点派她来教梅县主武功，都无法排除另一种用意。
庄和初已看破了她在御前的这一桩差事，却又不欲开罪天子，所以借故把她遣远，但又推给她一个梅县主，作为继续获取有关他一应消息的通道，以在坐稳司公之位之前，安天子疑心。
庄和初是否真有此意，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御座上掌握生杀之权的人，可以如此推想。
何况，从皇城探事司，到暗中受命于天子，她已见过太多白皮黑里、黑面白心之人，每一个都出人意表，日子长了，见得多了，也见怪不怪了。
莫说是庄和初勾结裕王，便是说大皇子勾结裕王，她也不会断然否却这种可能。
是非、善恶、黑白，不由她来断公道。
她的差事，她的价值，只在耳目之间。
功过存亡俱在一念，银柳应罢，毫不迟疑便道：“陛下所问梅重九一事，卑职有比谢司公更多见闻。”
“你说。”
“正月初八，梅先生奉旨去庄府过顺星节，卑职随行，席间发觉，庄府姜管家与梅先生似是旧识。”
“旧识？”萧承泽不以为意，“那梅重九在皇城说书，名声大噪，姜浓在庄府内外操持大小事务，常在街面行走，与他相识，也不算什么奇事吧。”
“卑职随姜管家当差多年，知她从未去过广泰楼听书，广泰楼关门前，梅先生也从未去过庄府，但不知为何，姜管家对梅先生甚为用心，照拂细致入微，非比寻常。”
银柳细细报了那日做水仙花灯祈愿的情形，又说起那日自庄府拿回的小猫玩具，“那些针线绳结上的手艺，卑职认得出，皆是姜管家亲手所制。以姜管家往日在年节里的劳碌，要亲手做出这些，该是在梅先生住来庄府那时便开始动手了。是以卑职斗胆揣测，梅宅里那只小猫，也是经姜管家安排送来梅先生身边的。”
许是这二人的瓜葛终究非是当下正题，萧承泽只略略蹙眉听着，一言未发。
银柳便又道：“再便是，有一件事，关乎梅县主，谢司公言语之间或有矫饰。”
“哪一件？”萧承泽果然问。
“那只碗。”
这只碗的事上，她还缺些确凿的见闻，但已足够天子发话，让她尽快摸查清楚。那些突然为习武一事赐下的鼓励，便是要在这件事上推促一把，尽快给她个合宜的时机。
是以细细筹备一日，千钟来时，银柳这处已万事俱备了。
千钟刚换上一身短打时，还颇有些紧张，依着银柳的话做了一轮扎马站桩、攀爬跳跃的尝试后，出了一重薄汗，整个人反倒松泛了下来。
“这可比在街上逃命的时候轻省多了！”
那次在这园子里被她砸了一伞柿子时，银柳就已发觉了。
这身形瘦小的人，虽称不上强健，但因常年奔逃求生，敏捷柔韧，且下盘扎实，虽无套路章法，但在这些基础功夫上，已远超过寻常初涉武功之人。
初学尝些甜头，才不易一下子就撂了挑子。
“县主真是天赋异禀！”银柳夸赞几声，正要往下一项走，忽听千钟按捺不住地问。
“银柳姑姑看，我使个什么兵刃好呀？”
兵刃？
习武一向是先夯基础，再习套路身法，最后才是配以适宜的兵刃。
头一堂课，银柳倒还真没往这么远处计划，但显然这求学的人已经思量过了，“县主有什么心仪的兵刃吗？”
“我想学用伞。”千钟毫不迟疑道，“从前我想都没想过，伞也能当兵刃。一把伞随身带着，一点儿也不惹眼，遇着个日晒雨雪天，还能做两用，可太方便了。”
“随身带着？”银柳思量着她这话，“县主为何想要随身带把兵刃？是遇着什么麻烦了？”
“没有没有！”千钟忙摇头，摇得额上星星点点的汗珠直晃，整个人在明亮的天光下仿佛是块一眼便能看透的晶石。
“我就是想着，我能有命遇上庄大人，全靠皇城里好心的贵人们给我赏饭。大人说，我是被善念养大的，可我现在日子过好了，却不知道这些恩该向谁去报。但不管怎么说，这些贵人们多半都是住在皇城里的，要是我有武艺，随身带着兵刃，只要在街上见着不平事，帮上一把，迟早能帮到这些贵人身上，就能报上这些贵人的恩了。”
庄和初两度问她为何习武，她都咽了这一截没提。
非是不想与庄和初坦白，只是这些恩她已想到了回报的法子，但庄和初予她的恩，她要怎么报，实在是想不好。
甚至……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隐隐觉着，自己不是没主意，而是压根就不想报尽了这段恩，更怕与庄和初说了这话，他也将自己算进这些贵人里，一笔与她消了这账。
始终有些未算尽的账，这样，哪怕是做不了一辈子的夫妻，那也一辈子都能有个理直气壮与他相见的由头。
见他做什么？她也不知道。
可就是想见。
心里念着那个刚分开不过个把时辰的人，千钟一时失神，忽被银柳的话音拽了回来。
“伞为兵刃，先是保护，而后才是攻击，正合县主习武本意。县主选得很好，奴婢就按用伞的路数来教县主。”
千钟连声道了谢，银柳说去取些学习用伞的工具，千钟只当她是去拿把伞来，没承想银柳再转回来，手里拿的是一叠碗，一壶水。
银柳拿过一只碗，倒了多半碗水，稳着手放上了千钟的头顶。
“用伞最难之处，在于平衡。若平衡练不扎实，伞面一撑一合间，极易带偏身法，失了准头。奴婢陪县主头顶水碗在这园子里转一圈，碗不倾，水不洒，便是功成。”
眼见着千钟紧张得一丝也不敢动，银柳又与她宽心道：“县主不必太过紧张，初学砸上百十个碗都是常事，园子里的人已尽数遣开了，县主大胆尝试便是。”
百十个碗，一个碗算一文钱，那也是不小的一笔开销。
早知学伞这么破费，就挑个更便宜些的开始了……
碗已上顶，千钟只得紧着嗓子应了一声，到底定定心神，小心地迈起步子。
银柳随在她身旁，几乎一步一声地夸赞鼓励着，千钟渐渐摸着了门路，浑身绷得再不似那么紧了，嘴上也腾出了空，边走边与银柳闲话。
“银柳姑姑常日照拂梅宅里里外外的事，又要教我练武，实在辛苦了。不知大人怎么与你算的工钱，教我习武这份，我定会再另算一笔给你。”
银柳笑笑，“多谢县主美意。奴婢上无老下无小，也没有兄弟姐妹要接济，一个人过活使不着那么多银钱。县主若有心关照奴婢，便再不要做那日偷跑的事了。奴婢委实吓得不轻，又担心梅先生身子不好，好歹是瞒下来了，县主千万记着，在梅先生面前莫走了嘴。”
偷跑去谢府的事，千钟来时路上便已斟酌好了说辞，可还是被银柳这话听得一怔，险些错了步子。
好歹稳住头顶的水碗，千钟才腾出神来问：“兄长的身子怎么了？”
“奴婢是说，梅先生的眼睛。县主不曾见过梅先生的眼睛吗？”
千钟略一迟疑，小心迈过两步，不答反问：“他的眼睛，又生了什么变化吗？”
“县主莫急，”银柳边伴她走着，边不急不忙道，“只是，近身伺候梅先生的人说，偶见着他双眼之中蒙有白翳，像被冰雪覆着一样。奴婢少小时在杂耍班子里讨生活，见过许多伤了眼的人，梅先生这眼睛不像是外伤所致，兴许是什么病邪。但梅先生忌讳得紧，从不延医问药，只怕纵是有法子医治，也要耽搁了。”
千钟目不斜视地走着，“我倒是从没听兄长说过，他的眼睛有什么不舒服。”
“讳疾忌医，也是人之常情。县主不必心急，也不必去梅先生面前提起，惹他不快，此事上，奴婢会寻着时机慢慢劝着些。”
“还是银柳姑姑心细。”千钟谢过，便一心顶着碗走路，不再追问什么。
银柳出声提醒了千钟前面的两层石阶，照护着她小心翼翼地走下去，又不着痕迹地接回了最开始的话茬。
“县主那日悄悄去谢府，是为着谢老太医在梅宅伤着的事吗？谢府那边若还因此事有什么为难的话，只管知会奴婢或姜管家就是，县主切莫去受委屈。”
兜转一圈，到底还是问到这来了。
千钟稳了稳步子，掏出来时路上斟酌好的话来，“是我之前没让谢老太医给我摸脉，害得他没能办好皇上交派的差事，为这就得罪了谢老太医。他老人家怪罪我不识抬举，送个讨饭的碗去庄府敲打我，我只怕要给庄府招惹祸事，才偷跑去谢府向他请罪，还好谢老太医宽仁，已不同我计较啦。”
银柳轻点点头，又漫不经心似地问：“谢老太医为何偏是送去个讨饭的碗呢？是不是他知道，县主有半个——”
银柳话还没说完，忽见身边人影一晃，随着“哎呀”一声大叫，不偏不倚直朝她歪来。
“县主当心！”银柳忙伸手把人扶住，已来不及去接那水碗了。
碗倾水洒，正正洒了她满头满脸。
瓷碗坠地，“哗啦”一声大响，粉身碎骨。
“对不起对不起——”千钟站稳脚立起身，连声道歉。
“不妨事……”
“这是怎么了？”园中回廊尽头忽传来的沉静又诧异的话音。
“姜姑姑……”不待人走到近前，千钟已扬声道，“是我不好！银柳姑姑教我习武，我笨手笨脚的，还不专心，只顾着说闲话了，一不留神洒了她一身水。”
“是奴婢照拂县主不周。”银柳只得道。
“银柳姑姑，你快去收拾收拾吧，别叫风扑着，要受寒了！”
“不妨事——”银柳匆匆擦着水渍，却耐不住一碗水终究不少，统统淋到头面上，寒风一掠，不由得掩口打了个喷嚏。
姜浓向随在自己身后的庄府仆婢抬抬手，“我与县主送来些换洗衣物，劳你带他们去安顿下吧。”
差事在前，无可推脱，银柳只好应了一声，带人去了。
“县主可好？”目送银柳带人走远些，姜浓才关切问。
“我不妨事。”千钟一双眼睛也追着那些拿着东西的庄府仆婢，“姜姑姑，怎么送了这么多衣裳来？”
“是大人念着天寒往来不便，请县主今日就歇在梅宅，不要挪动了。他明日一早来与县主和梅先生一同用早饭。”
梅先生这称呼从姜浓口中说出来，总别有几分婉转。
千钟思量着，四下看看，见的确无人，才向姜浓凑近些，轻声问：“姜姑姑，你见过我兄长的眼睛是什么样子吗？”
姜浓微怔，“奴婢不曾见过。”
说罢，目光触及脚下那一滩显眼的狼藉，姜浓忽有所悟，微一惊，略压低声问：“有人向县主探问梅先生？”
千钟不置可否，“还劳请姜姑姑一定与大人说，习武不难，我都受得住，倒是他，万事都要小心。”
“县主放心，奴婢一定带到。”

第152章
已近春日，夜里还是一片浓寒。
“你怎是一个人来的？”谢恂看着独自进门的人，不禁朝来人空荡荡的身后多望了一眼，“大皇子派到你身边的那个侍卫呢？”
“有旨意来，大皇子加封时要一并擢拔几位大皇子府的人，有云升，吏部在做审查，需他回大皇子府行些必要的手续。”
庄和初在谢府内院暖阁中垂手而立，屋中暖意融融，几件被伺候精细的盆栽被这虚假的温暖哄骗，在不合宜的时节里开出一簇簇花朵，更显得遍目盎然。
也愈显得庄和初平和到有些死气沉沉的话音格格不入，“司公耳目灵通，何必我赘言？”
谢恂听出这话里的怨怼，宽和地笑笑，拎过小泥炉上的茶壶，边缓缓倾倒，边道：“随口寒暄一声，还让你多心了。来，尝尝，阿胶蜜枣茶，之前千钟来时，也是喝的这个。”
一盏琥珀色的汤水笼着浮动的白雾递到面前，庄和初一动未动，只定定看着对面似是心情大好的人。
“下官听闻，谢统领回家了。”
“唔……”谢恂浅啜一口自己的那盏，“你这耳目也灵通得很呀。”
“谢统领曾在京兆府司法参军任上多年，察疑断狱之能，不可小觑。下官需得提醒司公一句，司公与梅县主旧日的瓜葛，若是传到御前，自是一桩祸事，可若是传到裕王耳中，便不仅仅是一桩祸事了。”
庄和初垂眸看看面前的茶盏，目光静而寒凉，似是连那袅袅升腾的白雾都被看薄了几分，忽淡淡一笑。
“当然，司公一人三张皮的日子早已过惯了，定知如何谨言慎行。”
谢恂把玩着手上温热的茶盏，略略蹙眉，“你踏夜登门，不会只为来说这些吧？”
“下官今夜来，一则，为谢司公所赠的那些金贵药材，再则，”庄和初不遮不掩道，“想必司公已有闻，前日在怀远驿，我已在百里靖和淳于昇处做了铺垫，明日太平观，便能完成司公交派的差事。”
庄和初话音略顿了顿，谢恂全然没有在此插言的意思，只静静听着。
庄和初便接着道：“只是，此二人身份贵重，都有武功在身，且护卫重重，成事之机不多，为保得手，我要查阅司中有关此二人的一切存档。”
一言不发地人听到此处，忽地笑出声，“我就知道，你迟早要开这个口。你若不来，我倒还要纳闷了。放心，都已为你备好了。”
谢恂说着，搁下茶盏，取过搭放在一旁的拐杖，撑身站起来，慢慢走到一旁，取了一只食盒拎过来，不轻不重地放到庄和初面前。
“夜里寒气重，往来一趟不易，就坐在这儿看完再走吧。”谢恂缓缓道，“你好心提醒我一句，我也回赠你一句，老老实实办事，不要想着弄出什么花活儿，我已经清楚梅重九是什么人了。”
庄和初无波无澜，“他是宁州梅氏——”
话没说完，肩头忽被谢恂一把按住。
谢恂一手按在那片平阔的肩上，稍稍弓腰与他凑近些，一字一声，轻轻道：“梅重九的眼睛，是我下的手。”
那宛如一潭死水的人蓦地一僵，愕然抬头。
“别紧张，别紧张……”谢恂愉快地直起身，笑眯眯地拍拍那片忽然绷紧的肩膀，和颜悦色道，“我都明白，你同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虽然这条线报的价值无可估量，但只要你能好好为我广开财路，我就不会轻易打它的主意，明白了？”
惊涛骇浪渐渐沉静下来，又静成一潭无波死水。
“下官……明白。”
*
千钟溜达进梅重九那院里时，梅重九正被那小猫缠得紧。
小猫正在闲不住的岁数，这些日子已彻底熟悉了这屋子，胆子也大了许多，绕着梅重九上蹿下跳的，千钟一进门便觉得梅重九身边有一团云在飞来飞去。
听得千钟进门，梅重九无奈地唤那团云，“咪咪，不闹了。”
“咪咪？”千钟在他近旁坐下来，好奇地看着那听若惘闻的小毛团子，她早些时候来过一趟，倒是没听梅重九说起已给这小猫取了名的事，“兄长给它取了这个名吗？叫着真顺口！”
梅重九勉强摸索着把那团云从肩头上捉下来，按在怀里，才腾出空来问道：“怎这么晚又过来了？今日习武必已累了，明日还要继续，早些回去歇着吧。”
千钟看着身旁人蒙在眼睛上的那条缎带。
缎带材质轻软，却也足够厚实，丝毫透不出覆在下面的光景。
她已想了一个白日，又在来时路上已反复斟酌过，便也不再多想，开门见山道：“兄长能不能解下这带子，容我看看你的眼睛？”
这话委实过于直话直说了，梅重九着实愣了一下，才与她一样直接道：“不能。”
千钟既不说为何想看，也不问为何不能，只紧接着追问：“是不是近身伺候的人，您也不会给看？”
“是。”梅重九还是直接道。
这便是了！
银柳白日里与她说的那些话里，除去透着对她去谢府的事隐隐的探问，再一处越琢磨越不对劲的地处，就在梅重九身上。
左一句不要在梅先生面前走嘴，又一句不必去梅先生面前提起，越想越是古怪。
有些事就好像一重窗户纸，不戳破，怎么看都是朦朦胧胧的，大着胆子戳开，也就什么都透亮了。
“出什么事了？”梅重九到底忍不住问。
千钟一句不瞒，将白日里银柳与她说的那些关乎梅重九的话，一句句学给他。
学罢，千钟锁起眉头，压低声道：“我就总觉着哪里不大对劲。原想着，我既然做了梅知雪，是该多知道些您的事，免得有人查对起来，要出纰漏，可我又一想，我到底是什么来路，这些人哪个不清楚？这么一想，银柳姑姑与我说这些话，就更古怪了。”
梅重九被怀里的小猫抱着手又啃又舔，面上却已沉静如冰，良久才徐声道：“她不是在探问你，这是在探问我过往的事。”
他过往有些什么事，梅重九既连眼睛都不愿让人看一看，相关的事更是不愿说给人听了，千钟也不追问，只道：“我就是想与您合计合计，这事上，怎么支应过去才好？”
“劳你替我去与银柳说，请她知会庄府姜管家，明日来时，帮我带样东西。”
千钟待回了自己住的沉心堂，才着人唤来银柳，依着梅重九的嘱咐交代下。
也不知是这句吩咐的缘故，还是先前在园子里的那一碗水惊着了这人，翌日一早，千钟再来习武时，银柳已再不提什么习武之外的话了。
不但不再说题外话，还寻来一把伞，让她试试手感。
拿上伞比划起来，千钟才相信，昨日让她顶着碗满院子走路，必也不只是为着方便朝她探话的。
身子瘦小，还没点平衡功夫打根基，光是稳住手里的伞，不消半个时辰，就让她在大冬天的大清早里大汗淋漓了。
回去沐浴更衣过，出来才听人传报，庄和初已来了一阵子了。
昨日姜浓来时便说过，庄和初今日会来梅宅吃早饭，千钟倒是没什么意外，只是，来传报的人又道。
“庄大人请县主收拾妥当后先去一趟春和斋，说是有东西要给县主。”
千钟只当是为着今日太平观的事，要避开人来嘱咐她，便也不再多问，匆匆赶去。
一路心里满当当地揣着事，没留神旁的，已踏进春和斋院中几步，才蓦地一愣，堪堪停住了脚。
春和斋院中栽了许多桃李海棠一类的春日花木，这个时节还都没有萌芽，原该是光秃秃的一片，此刻，每一株树上都被嫩绿的丝绳系满了相应花朵形状的小灯笼。
桃花，李花，海棠……仿佛一夜之间冬去春来，繁花满枝。
变出这盛大戏法的人就站在一株桃树下，正在将一盏蝴蝶花灯小心地挂到一根“盛放”的枝丫上。
树下的人挂好这盏灯，转过身来时，弯着亦如暄春的笑，“既说正月十三是神仙赏灯的日子，便不能落下任何一位神仙。这些，可还喜欢吗？”
“谢谢大人！”千钟惊叹着，连声道着喜欢，走到那盏最是瞩目的蝴蝶灯前看着，“人家是给神仙看灯，我福气好，有神仙赏我看灯！”
“还有一件好事同你说。”庄和初噙着笑意，温声道。
“什么呀？”
“除夕那日来梅宅提亲，委屈你仓促决断，蒙你不弃，与我做了这段日子的夫妻，今日太平观法事之后，我便履践当日在此的承诺……日后，你再不必时时被我看管着了。”
庄和初话音落定，千钟才反应过这话里是什么意思，怔然一愣，自那蝴蝶灯上挪来目光，朝人望去，正对上那双不减笑意的眸子。
晨光映在这双眸子里，将那笑意映得分外刺眼。
“你我做夫妻时日虽短，但是我们是御赐姻缘，亲王作保，明媒正娶，我尽力留意府中一切，想予你自在舒适，不只是因为每每有麻烦凶险之事托付于你，心有歉疚，更因为人夫君，原就该当如此。若觉得这些日子过得还好，不必恋恋不舍，也不必念着我这个人，这些不是恩赏，更不是施舍，是人间夫妻一场，至少该当如此。将来……”
庄和初徐徐缓缓的话音微微一滞，眸中笑意黯了一黯，旋即又亮回那刺眼的程度，“将来，遇到真正的有缘人，只会比这段日子更好的。”
千钟微微抿唇听着，一言不发。
庄和初话音又柔了柔，“不必担心，一应需善后之事，我会尽力安排周全。若是因与我有过这段姻缘，日后遇着什么不便之处，无论旁人如何说，你只记着，一切非你之过，皆是我思虑不周，还请你宽谅。”
一阵微风过，掠动了那盏挂在桃枝上的蝴蝶灯，轻轻摇荡间，栩栩如生。
这样近地看着，已足够千钟认得出，糊那双蝶翼用的纸，就是当日大皇子画了玉轻容画像的那种清水云龙纸。
那日大皇子府御前对证时，庄和初说过，这是他自制的纸。
这些灯笼，该也是他亲手做的了。
蝶翼上画着锦簇的花团，还是能看出，那半透的纸如一汪水似的，水中有如同条条白龙穿行的脉络。
她在街上这么多年，看过这么多次上元灯节的热闹，也从未见过这样精巧好看的，只这么看着，她实在难以想象得出，夜里点亮时，这盏灯究竟会美成什么样子。
上元节后，正月十六便出寒了，上元夜在这些花树下，擎着这盏蝴蝶灯，在一片绚烂璀璨里迎接真正春日的到来。
这是庄和初为她筹划好的。
他连这些无关痛痒的事都已细细安排妥了，想来其他也是一样。
旁的多说无用，也多说无益，千钟只字不提旁的，只平静又认真道：“您说吧，一会儿去太平观，我要做些什么？”
庄和初微微一怔，那精心维持的笑意短暂地被一缕不合时宜的苦意扰了一扰，默然片刻，略过那些已无必要再絮叨的话，也平静又认真地开口。
“要辛苦你想个法子，在今日日落前，进宫面圣，照我所说，向他上奏陈情。”
面圣上奏陈情？
千钟一愣，忽地想起来，那夜在怀远驿，他在她那些玩笑话间就莫名认真地问了她一声，有没有法子给皇帝上书。
竟是为着今日这事。
见千钟一时无话，庄和初又道：“待做好这件事，自会有恩旨让你同我了断恩怨，再无牵扯。放心，应过给你的，都作数，庄府一切资财，我只取一件，其余尽皆归你。”
千钟垂眼朝他左手腕看去，那处被他宽大的公服衣袖遮着，也遮着有一句承诺。
“我照您的话做成了，您可以平安吗？”千钟问。
“我们都可得平安圆满。”
“那……”千钟缓缓抬眼，目光经过一袭被毛皮大氅遮覆大半的绛红官袍，寸寸上移，直到挪上一副温柔的眉目。
这副装束，与当日在街上初见他时全然一样，只是那场疾风暴雪被明亮的天光和满院精心布置出的春意取代了。
千钟定定望着他，“现在，我们还算是恩爱夫妻吗？”
“算。”庄和初轻道。
这一声尚未落定，千钟已上前一步，抬手环过他脖颈，踮脚迎上去。
她才一上前，庄和初便展臂拥住了她，俯首而下，轻柔地将她未能抵达的最后一寸距离消弭殆尽。
昨夜思量着梅重九的事时，千钟才陡然想清一件事。
她与庄和初的这一段姻缘，终究是她顶了梅知雪与他那段未尽的缘分，这段姻缘善始善终，不但是他们有言在先，也是给那位宁可冒死一逃也要斩断这段姻缘的内廷女官一个圆满。
虽不知梅知雪如今人在何方，是生，还是已得了新生，但对借用梅知雪这身份的事，如此也算是做了一点报答。
这一段结束，再往后的，才真真正正是她自个儿与庄和初的缘分。
什么了断恩怨，什么再无牵扯，听听便罢了，脚长在她身上，将来的路要怎么走，还不都是她自个儿说了算？
眼前的平安圆满比什么都要紧。
一年四时都是一段一段的，一段一段续接起来，也是天长地久。
“大人放心就是，”千钟放开他，明亮地笑着，笃定道，“我有法子去见皇上，您只管说吧，要我陈奏什么？”

第153章
姜浓随庄和初一同来的梅宅，亲自到厨房一一仔细交代罢早饭的事，而后唤银柳一起与她拿了东西往梅重九院里去。
姜浓要拿去梅重九处的有两只匣子，她自己拿着一只，另一只交到了银柳手上。
银柳还清楚记得，自己昨夜到庄府传话，代梅重九要的是个什么物件。那物件远用不着装两个匣子，更不会有自己手上的这般分量。
姜浓只说让她拿着，只字不提里面的东西，她便也不问这个。
“有件事，还望姜管家指点一二。”银柳伴着姜浓边行边道，“听人说，梅先生那只小猫得了名字，叫咪咪，是您赐的名。这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姜浓莞尔笑笑，“怎想起问这个？是梅先生不喜欢吗？”
“梅先生未曾说过什么。是奴婢想着，在梅宅掌事已有些日子了，对梅先生却总还生疏得很。梅先生虽是鼎鼎有名的说书先生，常日却不爱与人说话，他过往的事，奴婢怕问多了要犯忌讳，不知该怎样多了解些才好。”
“若无关司中差事，过往有何要紧？”姜浓又笑，“人过往习惯的，未必就是喜欢的，便是过往喜欢的，也只是在经历范畴内所喜欢的。他同你相遇时是什么样子，便是同你这一段缘分的发端，你只管从目下记起，好生用心，就必不会有错。”
银柳琢磨着这些话，一时没出声，姜浓又道：“至于那猫儿，梅先生目不能视，对那猫儿最初的印象，必是它的叫声，咪咪，就是他们缘分的发端。”
缘分的发端？
“奴婢明白了，”银柳思量片刻，“谢姜管家提点。”
“不过，”姜浓轻道，“你的思量也有理。有些过往之事，确是说清为好。”
*
梅重九早得了传报，姜浓与银柳到时，人已等在堂屋了。
姜浓上前道了礼，便道：“昨日梅先生差人来问，有条带子在梅宅寻不着，不知是否落在了庄府。奴婢着人仔细找过了，暂时还没寻到，想着梅先生既然问了，定是需要，这里仓促置备了几条，梅先生若觉着合用，便先留下用着，庄府会再找一找。”
姜浓说罢，将拿在自己手中的匣子打开来，交到梅重九手里。
梅重九探手进去，摸索着里面一一叠放好的带子。
少说有十余条，光是面料就有许多不同的，想来颜色更是多样，便是仓促决断，也是颇用了一番心思了。
这房中有三个人，只有他一个瞎子。
这番用心，明眼人必都能一眼看透。
梅重九轻轻摸索着这片被光明正大摊开于人前的心意，思忖须臾，略略含愧道：“只是忽然想起来，问一声，未曾想如此劳烦姜管家，多谢了。”
姜浓垂眸看着那只在带子间细细摸索的手。
昨夜一听这人送来的话，姜浓立刻便会意。
梅重九有无落下什么带子，她不必找也清楚得很，所谓找带子，还指名请她找了送来梅宅，这是在与她说，有人在他眼睛的事上探究，需她前来周全周全。
前来传话的是银柳，细问过，又是千钟点名要银柳来的，便也明白，与她在梅宅时猜想的一样，这在梅重九眼睛上探究的正是银柳。
她当即就向庄和初细细报了，庄和初只问她可有对策，她说了有，庄和初便说，此事上一切由她决断。
她来，为的不是什么带子，而是这番探究。
“奴婢斗胆，还送来一物。”姜浓又道。
银柳一双眼睛正盯着在那满匣的带子间，余光忽见姜浓朝她伸手，忙把捧在自己手上的那只匣子递上来。
“奴婢这些年查阅医书药典，见有记载，女子孕期误食毒草，自身无恙，孩子出生时却双目有异，无法视物。宁州气候湿热，山野间多有毒草，念及梅先生的眼睛也许就与此有关，奴婢斗胆，与大人斟酌后，选了些药来。”
姜浓话一开头，那片半掩在缎带下的眉头就蹙出道浅浅的竖痕，一直到她话落，那竖痕始终凝在那里。
“姜管家说……”装着药的匣子也被打开来，放到他身旁的桌案上，梅重九却无心在这药上探究，只问，“这些年？是何意？我与姜管家是旧识吗？”
“梅先生曾说，姜浓同您非亲非故，其实不然。此前不提，是觉过往之事无关紧要，可若因遮遮掩掩，反生了误会，惹您不安，更非姜浓所愿。是以思来想去，不如坦荡言明。”
姜浓垂手恭立，缓声徐道。
“昔年梅先生在未知之间于我有救护之恩，我念着梅先生的恩义，总想着寻机会报答一二，也了却一番心事。故而您来庄府之后，姜浓屡有打扰，唐突之处，还望先生恕罪。”
梅重九覆在缎带下的眉心愈紧，“我与你有恩？在何处的事？宁州，还是皇城？”
“姜浓自少小入宫，便再未离开过皇城，自是在皇城里。”
银柳来庄府时，姜浓已是庄府管家，掌一府内外大事小情，常与各方交道来往，若说这位在皇城中红极一时的说书先生，曾在无意中帮过她一把，也不无可能。
尤其是在第九监的差事上，无知无觉间施恩之人是常有的。
姜浓的差事向来不在刀尖上，欠的这些恩义便也不多，一一记着，倒也不为怪。
银柳暗暗斟酌间，梅重九细细思量过姜浓话里的每一个字，眉心渐渐舒展。
“姜管家知恩重义，梅某感佩。”梅重九不再细追这恩义的来处，只道，“既是梅某未知之事，便不是我有心施惠，若姜管家确乎从中得济，也是姜管家自身积善积福的回报，不必记在梅某身上。至于梅某这双眼睛……”
梅重九朝一旁丝丝缕缕的药气略转了转面，淡淡一笑，“姜管家所言甚是，过往之事，无关紧要，梅某都已习惯了。何况，目不可视，也不尽是坏事。”
姜浓颔首，“梅先生教训得是，是姜浓以己度人，智虑短浅，先生恕罪。这些药，虽价值不菲，但惹先生不悦，便非善物，姜浓还是将它们拿去处置了吧。”
价值不菲这字眼在这会儿提起来，惭愧间似带了一道浅浅的，不甚悦耳的怨怼。
至少，在庄和初书稿中那些与姜浓一般素来言语周全的人物口中，断不会出现这般突兀的台词。
“姜管家一片心意，梅某岂能轻掷？”梅重九顺着这声“价值不菲”接过话，循着药气伸过手去，在那些药瓶间慢慢摸过，“这些，我且就收下了。”
姜浓果然未再推让，只说了句道谢的话。
“不过，”梅重九又一转话锋道，“梅某这双眼睛，得姜管家照拂，已在福分之外，再不敢多劳他人挂怀。银柳，烦请知会宅中上下，日后，若再有在此事上用心之人，便是要折梅某的福，梅某不敢劳使，便请回来处去吧。”
银柳心头微震，到底应了声是。
“时辰也不早了，”梅重九摸索着合起手中匣子，话音也随着一缓，“叫他们来吃饭吧，吃过饭，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是。”
*
谢恂吃过早饭，就在暖阁窗边伺弄着那几盆盛放的盆景。
花木应季开放，是得天时地利，理所当然，甚是无趣，能把不愿意开、不该开的，哄着骗着养开来，才有种手握乾坤、主导造化的畅意。
不受点化的，无用，太易点化的，又无趣。
就是这二者之间的，最得意趣。
是以门房传报梅县主请见时，谢恂毫不迟疑就应了。
人惴惴地进来，又惴惴地坐下，惴惴地道：“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还有一次御赐的诊脉，寄放在您这儿呢。”
“自然记得。”谢恂也不多问，取了脉枕，与她在那些盆景间坐下来，伸手搭上那细瘦的腕子，慢条斯理问，“县主觉得哪里有不适吗？”
“我……”千钟紧着嗓子，话音里尽是一片浑然天成的细颤，“您耳目通天入地，肯定已经知道了，庄大人今天一早来梅宅，给我送来满满一院子的花灯。”
谢恂和善地笑笑，“上元灯节已近，正是有情人互表心意之时，庄大人也是有心了。”
“要单是这，我也不会来扰您了。今天太平观法事的事，您肯定也知道里头的缘由，当时我在怀远驿可听得真真的，昇世子说了，是叫琴师一案里相关的人都要去太平观，可庄大人一早来与我说，不让我去了。”
谢恂指不离脉，还是和善地笑着，“少沾些纷扰，不是好事吗？”
“这是什么好事呀！”千钟急道，“您连起来想想，他一面不让我去太平观，一面又给我献了那满院子的殷勤，这说明什么呀？”
“什么？”
“说明他要背着我去干昧良心的事，心里头不安，先跟我这儿找补呢！”
“……”
谢恂好容易维持住面上的和善，掐着那康健得有些让人失望的脉道：“这点不适，回去好好歇着，找点事做，便可不药而愈了。”
“我还没说完呢。”千钟愁眉一皱道，“要只是吃点亏，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就怕他是知道自个儿要沾上什么祸事，牵连上我，才做出这番样子来。”
谢恂笑笑，“摸你的脉，可看不出他人的祸福。”
“您那衙门里的规矩，我都懂，我绝不是要跟您打探他的差事！我也不是多在意他的祸福，可不管怎么说，我跟他已做了夫妻，他的祸福，也都牵系着我呢。”
千钟瘪瘪嘴，眼圈微微一红，眉目间蹙起一片明晃晃的惶恐。
“他跟大皇子的关系，已然不比从前了，他要真有点什么……只怕是自顾不暇。我好不容易才有眼前的好日子，求您一定救治救治我！”
谢恂看着眼前人，指间跳动着她的脉息，忽然发觉一件事。
他也不是喜欢所有违时开放的花木，哪怕是他亲手点化开的，该凋零时不凋零，也堵心碍眼得很。
谢恂抬起按在她腕上的手，慈悲地在她手掌上轻拍了拍，“也不必担心这些，有我在这，还能苦了你不成吗？”
眼见着这话一出，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蓦地蒙上一重水雾，湿漉漉地望着他，哽咽道：“您……您还会像从前那样护着我吗？”
谢恂握起那只已几乎养好了所有伤处，只余下些淡淡痕迹的手，轻轻拍抚着。
“从前，我担着差事，身不由己，虽也对你尽力照护，但总有遗憾处，如今还能有缘分能护着你，会比从前更尽心尽力。”
谢恂一叹，又道：“便是我们没有任何过往，为医者，也愿尽力救治每一条求到自己眼前的性命，可医者只能管诊脉开方，若不肯用我的药，我也爱莫能助啊。”
千钟忙连连点头，“您开的方子，我一定用！”
“那就好好听话，安心回去吧。”
“可是……您说过，人要积善积福，下辈子才能托生个好人家，过好日子。庄大人对我有恩，他要真有……真有祸，我也不能不管他。”
千钟咬咬牙，那双盈满了水光的眼睛扑簌两下，一串泪珠便断线似地滚落下来，“您就与我透个话，哪怕是……哪怕是给他预备后事呢，我也要有个心意才好。”
谢恂一叹，转目看看窗外，今日天色甚好，碧空如洗，一看便是好日子。
这个时辰，太平观的法事也该开始了。
“若这样能让你安心，那便去准备吧。”谢恂笑笑，“人生在世，都有这么一日，早备晚备，总归不会浪费。”
千钟抽噎着点点头，一边抹泪，一边嘟囔着道：“庄府里已经有一口棺材了，不过，是口红漆棺材，也不知道真到了时候合不合用，我还是去找个寿材铺子再置办个吧……还有，香烛纸马那些，也要备办得体面周全才行，光是这些，就不少了，也不知道官宦人家办白事还有些什么讲究……”
千钟抽抽鼻子，泪汪汪望来，“您能再给我点钱吗？”
“……”
要钱，是最好打发的事了。
谢恂又宽慰她几声，就让管家取给她百两银票。
待人一走，谢恂站在暖阁窗前，微微眯眼看着那道抽着鼻子被管家送往外去的身影，转又唤了护院来。
“县主身上带了许多银钱，独自于街面上行走，怕不安全，你着人好好随护一趟。”
“小人明白。”

第154章
出了谢府，千钟揣着银票，当真朝城西陈记寿材铺奔去。
早些从梅宅出来时，她便是打算奔这处来的，只是出了门，见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又忽地改了主意。
庄和初既说今日太平观法事之后，便不必再日日守着她，那便是说，今日在太平观，他就要在谢恂的事上做个了结了。
太平观，她原也该去，却没有去。
无论庄和初是拿什么说辞过了皇上跟裕王的那关，谢恂定会留一只眼睛在她身上，一旦觉察有什么不妥，要说从中作梗，怕都是轻的。
庄和初为了护着她，甚至不惜与她做了一场夫妻，只凭这一样，她也猜得出，如今谢恂对她是番怎样的心思。
这种情形，越是躲藏，越是凶险。
是以她大张旗鼓去谢府兜转一圈，把要去寿材铺的话明明白白撂下，出了谢府，便找上了巡街的京兆府官差，哭哭啼啼地表了身份问路。
全皇城的京兆府官差无一能忘记年前满城搜捕这人的盛况，自然也都在这段日子里听闻了她如何风生水起，甚至跟宫里、跟晋国公府、跟怀远驿的外使们都挂上了关系。
连裕王都亲自给她操办婚事，还当街掏钱给她，在京兆府资历最老的人，此前也从未见过这般奇景。
不过短短半个冬日，这往日只有受他们驱撵打骂的份的人，已然成了他们这等芝麻鹰犬开罪不得的人物。
甭管她去寿材铺做什么，能得机会献个殷勤，至少消了之前那场搜捕留下的怨结，这些京兆府官差乐意之至。
何况，这等人物要是在街面上出个差池，头一轮倒霉的还得是他们。
是以千钟问过路后，虽婉辞了他们提出的护送，但一路上被她问过的每班巡街官差都还是暗暗留了只眼睛在她身上。
千钟就这么一路大摇大摆顺畅地到了城西陈记寿材铺。
任何生意都有淡时旺时，寿材生意也是一样。
冬日就是寿材生意最旺的时候，尤其今冬寒气格外深重，便是眼见着就快出九了，铺子里一众伙计工匠还忙得紧。
不过，但凡踏进寿材铺子门，就没有闲逛着进来随便看看的，必是有需，是以余光扫见有人进门，一伙计忙撂下手上整理的活儿，迎上前来。
“这位娘子，您需要些什么？一应都有现成的，订做也快。”
白事上用的物件满满当当堆在铺子里，千钟一眼也不瞧，只道：“我有桩大买卖，想同你们管事的说。”
伙计瞧着眼前人虽年纪不大，也没什么掌家主事之人的精明气魄，但一身装扮看着就不是寻常门户，一双眼睛还湿漉漉地红着，俨然是哭了好一阵子。
说给他们一桩大买卖，兴许也不是玩笑话。
这行接洽的买家极少有心情愉快的，支应迎送差事的伙计都是既和气又不多话，听千钟这么一说，伙计也不多问，道了声稍待，便转去后院唤掌柜。
这寿材铺子地处僻静，铺子里前前后后又都是埋头忙着干活儿的，没什么喧嚷，陈掌柜早在后院已听到些人声，依稀觉着耳熟，被伙计请过来时，见着人又看了好几眼，才恍然记起来。
上次见着这面孔，是在庄府。
那日他应庄府的嘱咐，亲自带人一路极尽招摇地送去一口红漆厚棺，那时在庄府门前见着个小叫花子，只当是庄府乐善好施，为结个善缘，也给下了几个铜钱。
可眼前瞧着她这副装束……
陈掌柜忽地想起个名号来，暗道了声善有善报，忙道：“是梅县主吧？小人眼拙，怠慢了，快后堂请！”
一进后堂，不待陈掌柜招呼伙计奉茶与茶点，千钟已抢步过去把门一合，不待陈掌柜反应过来，对着他便是“扑通”一跪。
“县主！万万使不得——”陈掌柜吓得一抖，忙一错步，要低身将人扶起来。
他才一动脚，千钟也随着他挪了身，一头正对他磕下来，“我有桩要紧事，求您一定给我搭条路！”
“县主您快起来说话！庄府对小人这铺子多有照拂，您有吩咐，小人岂有不尽心之理？您这样可是折小人阳寿了！”
这行干久了，见多了各样的邪乎事，都没眼前这阵仗吓人。
千钟被陈掌柜搀着直起腰背，却还跪着不起，“我听人说过，皇城里打柳州来的寿材生意，都跟宫里的万喜公公挂着关系。我也问过姜管家，庄府选在您家买寿材，也正是万公公引荐的，您一定有法子跟万公公说上话。”
事是这么个事，但却不能这么认。
陈掌柜搀不起这人，索性在她身侧跪得比她更结实些，含糊地道：“您抬举小人了！万公公是柳州人，他在御前当差得力，我们这些柳州乡里自然跟着沾光，但再多的关系，我等小民也断不敢高攀了。”
千钟不管他话里拐了多少弯，径直道：“我有要紧事，必得在晌午之前见着万公公，不然……万公公就要有天大的麻烦了！”
陈掌柜一愣，“万公公有麻烦？”
不必他把话问全，千钟也清楚他这会儿暗自犯着什么嘀咕。
千钟红意未消的眼眸眨了两下便泛起水光，急切地哽咽道：“万公公菩萨心肠，您定也听说过，年前那场大雪里，万公公赏过我一件披风，要是没有万公公的赏，我早已经冻死在街上了，绝不会有今日！轮到万公公有难，我怎么能坐视不理呀！”
万喜与她的这段渊源，陈掌柜确实听说过。
当初裕王那伙子人满皇城搜捕她的时候，唯一能说得上特征的，就是一件绣金织锦的披风。旁人许是不清楚，但他常与万喜来往，一听描述便知是万喜的东西。
千钟见他眉目间有思量的意思，忙趁热打铁道：“今日庄大人他们都到太平观去了，我见不着他们，我思来想去，这事上最能信得着的，也只有您了。”
陈掌柜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他们这些柳州来的生意，能压过皇城里的同行，在皇城扎根，托的都是宫里的福，万喜若有麻烦上身，他们因着这道瓜葛，也必定有祸。
只是递个话，那倒是容易。
若是误会一场，只当送庄府一个人情，若真能在万公公那里积一笔功，日后在皇城里的好处，自也不必多说。
“若只是往宫里递个话，小人……兴许能想想法子。”陈掌柜掂量片刻，慎重道，“不过，您得有个准备，要递话，这话就必定要过好几道唇舌，不知您的话想怎么说？”
千钟探手入袖，从手腕上脱下一只翡翠镯子。
浓翠，透亮，陈掌柜一眼落上去就不禁暗叹一声，这绝不是件俗物，怕是能把全皇城的寿材铺子都盘了去。
“不必您多劳心力，您就托您的门路把这镯子交给万公公，只说是您捡的，万公公定能明白。”千钟道。
陈掌柜眉头一皱，递物件和递话，可不是一码事了。
千钟不待陈掌柜再开口，又掏出那一百两银票，与镯子一并递上去。
“需得行打点处，也不敢劳您破费，这些若还不足，日后定与您全数补上。待到见了万公公，您的劳苦，和对他的心意，我都一定与他细细说明！”
陈掌柜目光在那几张银票上定了定，到底咽了已到舌尖儿的话，伸过手去。
“既是为县主与万公公效劳，小人岂有推拒之理？小人愿尽力一试。”
“多谢您！您义薄云天，一定财源广进，日富月昌！”
*
太平观这场法事的旨意来得突然，可终究是天子脚下的修行之地，比这更突然的法事也没少筹备过，各类法事都有现成的一套规制，照着章程来备办也就是了。
麻烦是麻烦在这些尘外之人上。
在怀远驿办庆仪的防务，与来太平观办法事的防务，全然不是一套路子，因着方方面面的牵扯，最后方便调用的，就只有裕王手里的京兆府。
太平观一早便被京兆府官差围了个严严实实，放眼尽是那身让萧廷俊不痛快的公服，是以裕王又带着浩浩荡荡一队裕王府侍卫来时，萧廷俊实在是挂不起什么好脸色了。
“大殿下这是怎么了？”萧明宣执着马鞭踱步上前，眯眼在萧廷俊脸上打量，“才几时不见，这脸色怎大不如前了？还没入朝，就已如此不堪重负，可别勉强，还是身子要紧。”
萧廷俊绷绷牙关，铁着脸道：“我正年轻力健，有何担负不起？倒是裕王叔，父皇命您主持今日法事，您却姗姗来迟，莫不是年纪大了，身子倦乏，爬不起来了？您更得多多顾念身子，回头我定与父皇好好说说，可不能让您再担着这么多差事了。”
萧明宣不怒反笑，“大殿下一片孝心，本王领受了。”
萧明宣说着，转头朝略远处的人堆里看看，目光游移片刻，最后转进怀远驿官员那堆里，落定在打头的驿丞身上，朝他扬扬马鞭。
驿丞忙不迭地挤上前来，“下官见过王爷——”
萧明宣不等他见完礼，就使马鞭敲敲他拱起的手，叫他把手摊开，将马鞭往上一横。
“本王的确身子倦乏，体力难支，你就在这儿捧着本王的马鞭，鞭在，如本王在。本王去后面歇一歇，主持今日法事的重任，就请大皇子担了吧。”
“我——”萧廷俊还没在这突转的情势里回过味来，萧明宣已双手一袖，带着那队裕王府侍卫扬长而去。
不知所措间，萧廷俊习惯地望向人堆里的庄和初。
目光触上那张平和如故的面孔，才陡然想起，如今这人与自己的关系已不同从前了，不等那人对他有任何示意，萧廷俊近乎仓皇地别开视线，清清嗓，昂头一扫众人。
“你，”萧廷俊憋着火气的目光首先落定在他面前毕恭毕敬捧着个马鞭的人，“后头去。”
按说，他捧着代表裕王亲临之物，该就在裕王的位子上，可裕王这会儿不在，他一个小小驿丞，也不敢眼睁睁与正在主事的大皇子顶对上。
驿丞忙应一声，小心捧着那马鞭退了两步。
这一退，便是和淳于昇、百里靖并排而立了。
淳于昇斜他一眼，“你站这儿挡我光。”
百里靖也看过来，“也不合今日法事规制。”
这二位他也开罪不起的，驿丞忙道了声罪，再往后退。
再后面便是庄和初与李惟昭。
李惟昭目不斜视，嗓音不高不低道：“庄大人，未曾想，有朝一日你我也能同裕王并肩而立，您说，这是你我的福气，还是裕王的晦气啊？”
庄和初笑笑，“裕王福泽深厚，何来的晦气？”
驿丞心头一颤。
何来的晦气？那就是他给惹的晦气了。
他可受不起这罪名。
驿丞忙又不声不响地往后退了退。
庄和初隔着淳于昇的肩头，看着那站在最高阶上的少年露出畅快一笑，挺拔精健的身姿正了一正，器宇轩昂又彬彬有礼地转向一旁等候多时的道长。
“道长请吧。”
*
宫禁森严，便是对寻常官员来说，未经传召想要入宫，也不是件容易事，一个小小寿材铺掌柜自然是进不了宫。
但这些年与万喜在银钱账目上往来多了，往宫里递话的门路倒是熟得很，又多少抽了点银钱打点，那翡翠镯子也好端端地送到了万喜面前。
陈掌柜捎进来的那些话，万喜一过耳便明白，什么他有大麻烦，都是那位一肚子鬼主意的梅县主为了哄着这人来送话，扯着他的大旗做虎皮。
关要全在这只翡翠镯子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早在与皇后宫里的瞿姑姑一同往梅宅送嫁衣的时候，他便与瞿姑姑说起过，为免这街上捡回来的梅县主出岔子，牵累到庄府与大皇子身上，请瞿姑姑与她讲规矩时着意嘱咐，宫里一应赏赐，万万毁不得丢不得，不然要被宫里问罪，有大祸事。
那日回宫后，他还特意寻了瞿姑姑问过，那会儿是说县主听得很认真，都记下了。
那鬼精鬼精的人偏拿了这件给陈掌柜，还要他说是捡的，该不是随口捡的话。
万喜捏着这镯子斟酌一阵，便送去了御前。
“陛下，奴婢得报，城西一间寿材铺子捡到这物件，那掌柜瞧着不像寻常成色，怕在自个儿手上惹出是非，就送到了宫门来。奴婢瞧着，这好像是梅县主的。”
“梅县主的？”萧承泽皱眉端详了一圈，也没端详出个所以然。
宫里上好的物件多如牛毛，这种素圈翠绿翡翠镯子，他瞧着都长一个样，有没有给庄府赏过，他一时也想不起。
万喜提醒道：“就是正月初四，县主与庄大人进宫谢恩的时候，皇后娘娘从自己手上脱了亲手赏给梅县主的那个。”
萧承泽恍然，这事他倒是有印象。
那时是皇后拿着庄和初成亲的事，把话头往大皇子的婚事上引，他面露不快，万喜出言圆场，皇后便识趣地转了话茬，顺手脱下个翡翠镯子赏了千钟。
皇后的镯子比他案头上的折子都多，他是认不清，但万喜一向心细，这些是断然看不差的，道声“好像”，不过是常日里当差谨慎惯了。
觑见萧承泽的神情是记起那回事了，万喜才接着道。
“这梅县主若真丢了皇后娘娘的赏，可是桩不小的罪过。不过，奴婢想着，那梅县主贫苦日子过久了，对这么金贵的物件，断不会这么不谨慎，怕别是……出了什么事才好。”
萧承泽眉头一动，“你觉着，她能出什么事？”
万喜略一沉吟，低了低声，“梅县主她出什么事都不打紧。奴婢是担心，大皇子眼见着就要加封郡王，入朝议事了，实在不易，若又叫人牵连上……毕竟，庄府与大皇子府往来这么多年，其中的纠葛，也不是一两日便能掰清的呀。前几日，大皇子不是还派了自个儿贴身的侍卫到庄府里住着吗？”
萧承泽盯着手上翠色欲滴的镯子看了半晌，到底一转手，朝万喜递回来，“且先别传到皇后那去，你替朕出宫去瞧瞧。”
“奴婢遵旨。”

第155章
陈掌柜从铺子里离开不多时，在前面迎送的伙计匆匆来后堂与千钟说，谢恂谢老太医府上来人寻她。
“县主您走后，谢老大人才想起来，您脉象上的事，还有几句嘱咐忘了说。”来人规规矩矩给千钟看了自己身上进出谢府的牌子，又道，“请县主借一步说话。”
千钟打量着来人，暗暗思量着算了算脚程。
这人身形魁梧，步子却轻盈，八成有些功夫底子，便是如此，单凭脚力从谢府一路赶到这来，面色平和，气息均匀，必不是急跑着来的。
该是她前脚刚出谢府，这人后脚就跟上了。
要么，就是一路赶到这儿来后，又好好观察了些什么，才拿着这个由头寻上门来。
无论谢恂与她有什么恩怨，都与这寿材铺子无关，若牵连着这寿材铺子遭祸，既要背上祸及无辜的孽债，怕是连万喜那道门路也难走了。
是以来人这么一说，她面上且就这么一信，随他出门时，心里还是多留了一分警惕。
寿材铺子在街面上，就好似宅院里的厨房、茅厕，人人都离不得，但也人人都不想它挨着自个儿太近。
近年这些柳州来的寿材营生沾着万喜的尊荣，自不会有人敢生嫌怨，但这行营生需得有足够的场地来存木料、做活儿，单为着盈亏上的考量，他们一般也不会选在那些寸土寸金的富贵地段。
陈记寿材铺所在，就是这金贵的皇城里最“穷乡僻壤”之处。
城西这片地便宜，物件便宜，连皇城里最便宜的劳力也多半是住在这一片的。
从陈记寿材铺里走出去，放眼看去，四周多是些泥墙草顶的小屋舍，三三两两挨在一处，留出些不大规整的巷道。
千钟对这片地界实在说不上熟悉。
再僻陋街巷里的日子，比起叫花子们总还是好过太多，这里自然也是被那些成帮派的叫花子们划了地盘的。
盘踞在这片的叫花子尤其惹不得。
这地方没什么高门大户，京兆府在这片巡街的官差们又常得他们孝敬，一向对他们睁一眼闭一眼，日子长了，他们便放开了手脚，打着讨饭的名头，行的却是偷盗劫掠的买卖，心黑些的，甚至敢下死手。
往日里，她宁愿在那些繁华街巷里寻一隙容身，也不敢轻易踩进这片来。
如今便是知道，她一路过来时，这片的京兆府官差定与这些人暗暗招呼过，这些人定不会拿她怎么样，可走在这里，总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惴惴难安。
何况，出了陈记寿材铺，这谢府来的人还一路引着她往更僻静处走。
不熟的路，不善的人，这么个关口上，不能不防。
路过一株粗健的老槐树时，千钟突然顿住脚，“您等等。”
老槐树颇有些年岁了，枝如虬龙，正月十三处处上灯，这株远近最高的树上也挂了好几盏式样简洁的花灯。
千钟抬头瞧瞧，谢府护院也随她抬头瞧瞧。
这一抬头间，谢府护院忽觉眼前光影一晃，再一定睛，就见那穿戴金贵的人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去。
衣裙虽碍事，但一早练武，舒开了筋骨，只眨眼功夫，千钟就利落地爬到最高的那根主枝上，一屁股坐稳，朝下面愕然怔住的人招招手，清脆扬声。
“有什么话，您上来说吧。下面人杂，还是这上面清静。”
谢府护院面色僵了一僵。
谢恂的吩咐很简单，只是要他安排得力人手，在这片常出乱子的街巷间，对这位梅县主劫财害命，他则以谢府护院身份做善后，确保万无一失。
类似的事，过去他已安排过很多回了。
在这种地方，一个身怀百两银票独自出门的年轻娘子，被人夺财取命，话落到旁人嘴里，也只会怪这年轻娘子自己太不谨慎，沾惹祸端。
何况，她原也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往日里为着夺食活命，必定与一些下九流的尘垢秕糠有过怨结，一夕发达，遭人妒恨，也是寻常。
一切都盘算好了，唯独没算过这人会一下子窜到树上去。
去树上说话，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登高危险，县主留神！”谢府护院焦急地说着，也利落地攀枝上来，伸手便以个护卫的架势一把抓紧了千钟手臂，“前边便有合适说话的地处，县主先随小人下去再说吧。”
千钟登高这短短几息间，目之所及，已瞥见下面近旁的街巷间闪过好几道不善的人影。
不似那些叫花子的步态。
那些叫花子凶煞归凶煞，但都是徒有一身蛮力，但这几道人影在躲避她视线的挪移间就瞧得出，是正经的练家子。
瞧这人爬树的架势，一身功夫只怕比那些人还要强过不少，又是个能被谢恂信重派来办差的，必不是寻常修为的，可这些连她都觉察的异样，这人却好似浑然未觉。
“小人护送县主下去。”谢府护院一手擒着她，另一手臂如铁链般朝她腰间箍来。
这人是什么来路，又是被派来做什么的，千钟顿然醒觉。
他要她下去，她便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么下去。
也不能就这样喊救命。
什么也没发生，这会儿喊出来，能有什么用？纵是招来寿材铺的伙计，这人三言两语便能把他们打发掉。
势单力孤，与这人彻底撕破了脸，更没个活路。
几乎在那手臂箍上她腰身的瞬间，千钟忽然一把捂上自己的手腕，尖声惊叫，“哎呀我的镯子！”
谢府护院被她叫得一愣。什么镯子？
千钟捋开被他抓着的那条手臂的衣袖，露出一截空荡荡的手腕，越发撕心裂肺地高喊道：“老天爷！皇后娘娘赏我的镯子呢！我镯子不见了……我的翡翠镯子呀，你把皇后娘娘赏我的镯子弄到哪儿去了！”
这个时辰，劳力们都出门讨生活了，留在这些宅子里的多是老弱妇孺。
若听见有人喊救命，九成九不会有人立时出来逞英雄，可听见有年轻娘子高声嚷嚷掉了物件，出来看热闹的可就多了。
何况，那嚷嚷声里还提及，丢的是个皇后娘娘赏的物件。
若不是个这地处难得一见的金贵人物，就是个疯了心的。
千钟高坐在老槐树上，话音传得远，几声喊出口，就见一户户人家里都好奇地探头出来，循着声看到是俩人坐在树上争执，真是从未见过的稀罕热闹，便纷纷围了上来。
人一多，千钟喊得更起劲儿了。
“那可是我成亲进宫行礼的时候，皇后娘娘亲手赏我的镯子！都怨你，好端端的你拉扯我做什么？皇后娘娘要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谢府护院委实没见识过这等阵仗，一时捋不出个所以然，众目睽睽，只好先把抓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松开了。
“许是……适才县主登高，不慎掉落了，小人下去为您找找——”
这回轮到千钟一把抓住了他，“你不能跑！丢了皇后娘娘的赏赐，宫里要治罪的，你得跟我进宫说清楚！”
树上一对衣着光鲜的男女在花灯间拉拉扯扯，唱大戏似的，树下闲人越围越多，看热闹的小孩吵嚷哄笑着，还真有人低头到处寻摸着什么镯子的踪影。
倒是那几道不善的身影，也没在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中转过弯来，反应过来时，早已经被这些闲人远远隔在外了。
就这么僵持着，也不是长久计。
千钟拽着那进退两难的人，又扯着嗓子道：“京兆府有巡街的官爷，想来一会儿就能巡到这儿，咱们就在这里别动，待官爷们来了，自会细细盘查，定能查个分明！”
这话一出，树下有几个半大小孩挤上前来，仰着脖问：“这位富贵娘子，我们给您请京兆府的官爷去，您能给个赏钱吗？”
“给！”千钟毫不迟疑，一把拽了护院坠在腰间的钱袋子，直抛下去。
小孩接了钱袋，兴奋地嚷嚷着挤出人群，谢府护院顾不得思量自己钱袋子的事，忙趁乱朝人群外那几道躲躲闪闪的人影示意一眼。
千钟余光扫着，那几道人影果真立时分散着跑开了。
树下一时间挤过来好些半大小孩，叽叽喳喳要献殷勤。
千钟在这些吵嚷间暗怀着余悸松了口气，直觉生了一背冷汗。
当真是没冤枉了这人。
谢府护院瞄着那些禁不得盘查的全都散没了影儿，才好声好气道：“县主莫急，私藏私贩宫中器物，是杀头的大罪，料是不难找。您要在这上面等官差，小人陪您等着就是。”
“行呀，”千钟一手揪着他，“正好听你说说，谢老太医是落下了什么话要与我说？”
“呃……”
他原也编了几句说辞，可叫这命硬的祖宗折腾一遭，这会儿脑子里一团浆糊，正竭力搜罗着可用的只字片语，忽听见街巷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间杂着清街的呼喝。
京兆府官差巡街没有这样的排场。
这是羽林卫。
是羽林卫护送着万喜，在陈掌柜指引下往这边过来。千钟坐得高，远远看见他们，他们也远远就看见了坐在树上的人。
“诶呦梅县主！这是怎么说的……”
日子过得再紧巴，这些老弱妇孺也都是天子脚下的人，见着这般阵仗，能避的都尽快避远了，一时避不开的，也都纷纷让开道，跪伏下来。
万喜一路通畅地直走到树下，白日见鬼似地朝上望着，“您这是做什么呢？”
千钟一本正经地委屈道：“万公公，皇后娘娘赏我的翡翠镯子不见了，刚还在呢，定是在这片丢的，我也不敢随意挪动，正等着京兆府的官爷来查。”
万喜暗暗一怔，心头转了几转，到底从怀里摸出那只翡翠镯子，扬高了给她看，“县主您瞧瞧，是这个不是？”
“是是！就是这个！”千钟忙道，“万公公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这是寿材铺的陈掌柜捡着的……诶呀您快下来吧！可别摔着！”万喜连连摆手。
千钟三攀两跳，身轻如燕地下了树来，谢府护院迟她一步也落了地。
万喜打量着这个眼生的大汉，“这位壮士又是何人呀？”
不待千钟开口，谢府护院已抢先行礼道：“小人是谢太医府上的护院，早些时候县主来谢府诊脉，提起要来这边寿材铺子看看，谢老大人担心县主一人行路不安全，着小人好好随护县主。”
一听是谢府的人，万喜满目警觉便成了和气，“谢老大人不愧是常年在宫里行走的，真是周全呀！这儿没你的差事了，你且回吧。”
和颜悦色说罢，万喜转又对千钟道：“还请县主随奴婢来。”
万喜一路带着千钟上了他来时的马车，与她坐定，万喜才又摸出那只翡翠镯子，一声叹气。
“梅县主，您行行好点化点化奴婢吧，您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呀？”
千钟直跪下来，“求万公公带我去见皇上！”
万喜一愕，“见皇上？”
听她这一声求，万喜顿然反应过来，她这一番折腾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走个最快的门路，进宫面圣。
“这事儿您求奴婢也没用呀。皇上可不是想见就见的，如今满朝文武，除了裕王有不同常人的恩典，就连大皇子要入见，都要先递个请见折子——”
千钟不等他说完，直道：“是太平观里的急事，要是不能在日落前见到皇上，太平观里……就有人要枉死了！”
今日来到太平观里，萧廷俊才知道，所谓琴师一案相关之人都来参加法事，也不过只是一个意思罢了。
大理寺日日公务如山，让一正卿一少卿都来这里空耗一日光景，实在说不过去，是以大理寺就派了李惟昭一人为代表前来。
晋国公手里的公务虽不必大理寺的多，但样样关乎社稷要事，晋国公府一门里出一翁一婿前来，也属实没必要，是以晋国公府也由李惟昭一人代了。
庄府只来了庄和初，听说也是这么回事。
香火缭绕间，萧廷俊寻隙瞄看向庄和初。
昨日云升回来时，也带回一道庄和初的嘱托，说是庄和初有件关乎重大的要事，必得在太平观寻个机会与南绥百里公主私下见一面，托他做番安排。
至于为什么会托到他这里，又为什么相信他能办得成，就只字没提了。
萧廷俊瞄过来时，庄和初虽恭敬地微垂着眼，余光也将前面那身影的细小动作尽收眼中。
可以料想，萧廷俊在思量他那番托付的时候，该是认为，其中最难的一环，就是支开他那位裕王叔。
是以裕王突然撂下个鞭子就离了场，萧廷俊困惑之间还松了口气。
庄和初无声轻叹。
萧廷俊该怎么也想不到，裕王离场，是在为方便他取百里靖与淳于昇这两条性命而制造机会。
但裕王该也不会想到，他这一走，究竟给他制造出了一个什么机会。
法事甚是漫长，这些贵人只需在此行过开头的礼数，做过了该有的样子，也就可以去后面安排好的院落里歇着等了。
萧廷俊就在这会儿唤住了要随怀远驿官员而去的百里靖。
“贵使且留步。这太平观里有副很有名的观音画像，是太平观从不示外人的珍宝。贵使曾在席间提起过这观音画像，为免贵使此行留憾，我已同观中说好，今日可行方便让贵使一观。不过，只贵使一人可往。”
百里靖微怔，旋即眸光一湛，“百里靖荣幸之至，愿随大殿下前去瞻仰。”

第156章
千钟话说得又急又重，却也只肯说到这，万喜再问太平观里究竟有什么急事，又究竟是何人会枉死，这火急火燎的人就不肯给他个准话了。
万喜掂量一番，还是把她带到了宫门口，让她在宫门口候着消息。
今日她若只是跑到这宫门口来，让人传话给他，说想见皇上，他还真未必理会她。可眼见着她费了这么一番周折，走了这么一条险路，便知必不是一时脑热，也必不是为的什么芝麻绿豆的小事。
想也知道，今日太平观里能值得她这样奔波的，也就是庄和初了。
说来也是时也命也，自庄和初在街上遇见这位梅县主起，那么一个闲云野鹤、与世无争的人就好像一脚被踹进了滚滚尘俗里，人是眼见着多了不少鲜活气，可也眼见着同各方纠葛不断，麻烦不绝，说不清是福是祸。
不过，万喜站在这些纠葛外瞧着，至少他为着成全大皇子入朝，委屈着自个儿，功成身退，八成不会是坏事。
被天家亏欠一笔，总比亏欠着天家要好得多，起码在这样性命攸关的关口上，成算就能高出好几分。
是以万喜去禀报时，心里已有六七分把握，又顺着萧承泽的脾性，绕开寿材铺与自己的瓜葛，在千钟那些话上润色些许，便得了一声准她进宫候见。
宫禁幽深，万喜这一去一回，日头就偏西了不少。
千钟在宫门口得了传报，验身入宫，又被引去一处空荡荡的宫室里枯候了好一阵子，万喜才折回来，将她带去御前。
千钟谨守着规矩，低埋着头随万喜进门，规规矩矩拜过，得了一声起，起身抬头间，不由得愣了一愣。
之前进宫，这天下至尊之人身边或多或少总是随着有些人的，今日不知怎的，四壁之间就只见那尊位上一人独坐。
连万喜也没待她起身就退了出去。
“来。”千钟怔愣间，那尊位上的人笑着朝她招了招手，“你来得正是时候，过来看看。”
不必往近前走，千钟也知道这人想要她看的是什么。
那尊位上的人正淹没在一堆花灯间，少说也有十几多盏，没有一个重样的，有的繁复有的素雅，但只远远看着就瞧得出，无一不透着金贵。
千钟无心看这些，还是老老实实走上前去。
萧承泽觑见她起脚，拎起面前桌案上的一页纸，长叹道：“每年正月十三，宫里循例要有赏赐，其中一项，就是要给各宫赐灯。朕要给每宫的都题上几个字，还不能重复，这些年朕题得都没词了。你来得正是时候，你给朕想想，有些什么新鲜的好话？”
千钟走上前，在一堆金贵的花灯间择了片难得不碍事的空地，复又俯首一跪。
“陛下恕罪，我得扰了您的兴致了，我是来举告罪人的！”
响脆的话音回荡在空阔的宫室里，便是苟且在地角梁顶的一只虫蚁也该听清了。
萧承泽没抬眼，兀自端详着手里的纸页。
术业有专攻，他精于兵法，但于文墨上实在艰难，在这儿思来想去半晌，也只能写出些蕙心纨质、娟好静秀一类干巴巴的话。
要是那个当朝肚子里文墨最多的人在，至少能给他添几句更显文才学识的。
萧承泽又一声叹，“嗯……万喜与朕说过了。你说，太平观里，有人要枉死，这话指的是，庄和初？”
“不是。我来举告的罪人，就是庄和初。”
萧承泽顿然一怔，转眸看下来，正对上一张昂起的脸。
不知是激动还是畏惧，那双刚刚一字一声地吐出这句话唇微微颤着，气息略显急促，唯一双眼睛里满是笃定。
萧承泽在这双眸子里寻了良久，也没寻到一分杂质，忽尔一笑。
“若是说这个，就更不必说了。昨夜，朕已收到一则举告，举告庄和初同裕王勾结，要为裕王刺杀两国外使。朕知道，你对皇城探事司这衙门知道的不少，朕也不妨告诉你，庄和初昨日确实连夜调阅了皇城探事司中关于两国外使的全部消息。”
千钟愕然一惊。
能将这样隐秘的事连夜告进宫中，想也知道是谁人的手笔。
萧承泽见人惊住，宽和地笑笑，“放心，朕是信重庄和初，但外使安危关乎重大，朕已着得力之人在太平观做了万全准备，绝不会使一人枉死。”
说着，萧承泽转手捧起一盏样式端庄富贵的宝瓶灯。
“看看这个，这个是给皇后的，回头会剪些御花园温房里培植的牡丹、腊梅、山茶之类的花，插在这瓶口间，灯点亮后看着富贵又清雅。”
萧承泽颇有兴致地与她介绍着，又将话转回到他手头正发愁的事上，“这一盏的题字朕最是头疼。皇后贤德，从前在王府时就是如此，待上礼数周全，治下宽严相济，各宫的生辰节庆，她都用心关照，患病的照拂，过身的安顿，样样得宜。大皇子……她也尽力了。这些事上的好话，从前都已写尽了。你见过皇后，你说，朕今年给她写句什么好？”
花灯夺目，却半分也进不了千钟心神处。
“陛下，”千钟目光越过那端庄富贵的花灯，直望向手捧花灯的人，“不知昨夜是谁人向您举告的，但我举告的，跟那人不一样。”
“嗯？”萧承泽怔然转眸，“你要举告什么？”
“我举告庄和初……”一念起这个名字，千钟唇齿间就忍不住发颤，几乎使尽全身力气定了一定，才朗声道，“我也举告庄和初同裕王勾结，但他们不是为了要二位外使的性命，是为了栽给他们一个滔天的罪名。”
“什么罪名？”
*
太平观收藏的那幅观音画像，供在观中后院一处专门为它而建的殿宇中。
常日里，此处有观中修行弟子里里外外守着，再富贵的香客也不能踏进这院中一步，但天家总是例外的。
萧廷俊一声嘱咐，便开了方便之门，里里外外的弟子们也都在他二人进院后退尽了。
“贵使请。”萧廷俊亲自登上高阶，推开殿门。
殿宇中门窗不甚开阔，采光不利，原就昏暗，过午后天色又暗得很快，一踏进门，入目最光亮处，便是那条对称摆放着两盏烛台的香案。
香案前，有一人背对门口，正在那观音画像前敬香，许是为着虔敬，还取下了官帽置在一旁。
但只看这背影已足够认出是何人。
来太平观这件事，她在怀远驿便已看得清楚，庄和初是看懂了她留在药典里的话，而后借了淳于昇的口，做了这番谋划。
今日这盘棋要怎么走，百里靖暂时还没摸出个门道，但在这里见着这个人，便知这棋局是已然开始了。
百里靖瞄着非但没有识趣离开，反而回身合了门的大皇子，只得佯作诧异，“庄大人？您怎么也在这里？”
萧廷俊合好门，不待庄和初回答，已道：“实不相瞒，今日是庄大人要见贵使，我只是略尽绵力，做番安排。顺便，在这里为二位望风护卫。有什么话，你们便放心说吧。”
百里靖一时没接话，只谨慎地望向那道气定神闲敬香的背影。
庄和初端端正正敬了香，转手执起其中一盏烛台，缓缓转过身，映出一张温和如暄春的面孔，微微含笑，略略一扫二人。
“不，庄某是要见你们二位。”
二人俱是一愣，萧廷俊不由得朝百里靖望了一眼，百里靖却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被灯火映得一清二楚，却又叫人看不分明的人。
庄和初温然笑着，一手仪态优雅地敛着袖，一手秉着烛，缓步朝他们走近来。
庄和初愈近，也是烛火愈近，亦是明亮愈近。
近到萧廷俊已觉得望向庄和初时那烛火已经有些碍眼了，忽见庄和初敛着右手衣袖的左手往上抬了三寸。
三寸之上便是正在燃着的蜡烛。
未等看清他手落处，萧廷俊已觉眼前光焰一晃，随着蓦地一黯，双目还没适应乍变的明暗，已觉一道卷挟森然杀气的凉风并着一道红影，直朝他喉间刺来！
“小心——”几乎在烛火熄灭的瞬间，百里靖已高喊出声。
她一心想尽快看清庄和初的棋路，以做合宜的选择应对，是以一双眼睛盯紧了他一切细微的举动。
在看到那只玉白的手忽一把扬下蜡烛，露出烛台的尖锋时，百里靖骇然心惊。
心惊之下，被多年警觉驱遣着，几乎瞬间就将腰间那把母贝折扇摸到手上了。
未曾料到，这尖锋并没有冲她而来。
好在她与萧廷俊并肩进门，与他站得够近，足够在惊呼的同时一肘将那呆若木鸡的人撞得一个踉跄，正险险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在此同时，扇骨直刺过去，刺至那未能收势的烛台尖锋下，奋力一挑！
烛台顿然脱手飞出丈远，当啷落地。
百里靖心头却遽然一沉。
她上当了。
以适才那一击身法显出的功力，这烛台绝无可能如此轻易被她挑飞。
只有一种可能。
这看似致命一击，根本就是精心装扮的一记虚晃。
可惜，现在看透，已然迟了。
瞬目之间，她未及收招的手腕已被那人恰好腾空的手一把扣住，反手一拧。
百里靖蹬身而起，顺势卸力。
腾身半空时，却觉手上陡然一空。
庄和初趁她无处借力之机，一把抽了她手中的折扇。
分神瞬间，百里靖直觉扣在她腕上的力道一重，直将她朝殿中一立柱掼去！
百里靖立时凝神，踏柱借力，一个鹞子翻身，才有惊无险落地。
脚落稳了，心里却愈发震荡。
她能将这把母贝折扇带进来，就是因为它实在不像一把兵刃，最多只能做防御之用，但即便如此，每每出入验身时，这把扇子都会被例行检查记录一番。
庄和初明明有那更易夺命的烛台可做兵刃，却还要浪费这一回合，夺下她的扇子，用意不言自明。
据说，死在宫里的那位琴师，是被一只扇贝壳子割了喉。
可见，在修为足够强的人手中，没什么是不能作兵刃的。
若此人有这般修为，又偏生有心让大皇子死在她的物件之下，她就算浑身是嘴，也断无法逃开干系。
可他就算无意助她，甚至想害她，又为什么要拿大皇子开刀？
这不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人吗？
百里靖还是难以置信。
萧廷俊明显比她更难以置信，在这电光石火的变化间踉跄着站住脚，便在原地定住，愣愣地看着那一把夺了扇子，“唰”地抖开，转眼又朝他袭来的人。
萧廷俊或许在赌，但百里靖赌不起。
但凡这扇子上沾了一滴雍朝皇子的血，她都难以想象自己与南绥使团会面对什么样的麻烦。
百里靖就地轻捷一滚，一把抄起掉落的烛台，腾身直朝庄和初后心刺去。
杀意逼近，逼得人不得不转手应对。
那道展开后宛如一片薄刃的母贝扇子一转方向，立时毫不留情朝百里靖面门割来，百里靖瞄准难得一瞬时机，一把抓向扇面。
扇面虽及时收了几分展幅，但还是慢了一息，被一把准准钳住，顿然一滞。
庄和初不撤也不攻，却是含着三分莫名的谢意和气一笑，手腕遽然一沉。
“咔”一声响。
十六根母贝扇骨尽折！
每根扇骨断得长短不一，尽是在雕花所致的薄弱处。
如此一断，根根皆呈利齿！
便成了货真价实的兵刃。
庄和初得偿所愿，横手一扫，顺势退身半步，淡声道：“有劳了。”

第157章
庄和初手中断扇横扫之间，百里靖已尽快收手，仍被那利齿掠过了手背。
只三分残力，已破皮裂肉。
血花迸溅，如星四散。
庄和初淡声道过谢，不待二人反应，一转手间，又朝萧廷俊咽喉袭去！
实实在在见着了血，那呆若木鸡的人面上终于现出几分惊骇，仓皇间退身不及，只得抬手格挡。
那一击便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臂上。
力道之大，只薄薄一扇母贝，便如生出削铁如泥之势，轻松破开冬日锦袍，直达血肉，险些见骨。
“先、先生——”萧廷俊脸色惨白一片，踉跄直退。
他曾亲眼见过庄和初在风雪中如吟诗一般从容地一刀断命，他也曾想过，莫说一把残扇，便是一片残叶，也能在这人手中成为无坚不摧的锋刃。
可他却从未想过，这锋刃有朝一日会这样结结实实地落在自己身上。
委屈与绝望间，不由自主就唤出九年间在唇齿间重复了无数次的那个称呼。
眼见着自己的扇子扎扎实实饮了一口雍朝皇子的血，百里靖心头一沉，忽觉又莫名亮了一亮，不由得看向自己亦是血肉模糊的手背。
不对。
她似乎错会了什么。
庄和初若真想以她的物件为凶刃，把这件事栽到她身上，便不该让她自己身上留下她自己兵刃所致的伤口。
这一下子就让这场原本清晰的厮杀过程变得混乱，也让她有了辩驳余地，徒增周折。
何况，他适才朝她手背横扫这一记，虽见了血，却未及筋骨，除了威慑，毫无意义。
以这人的谨慎和功夫，不该如此。
他究竟想干什么？
百里靖想问，但无暇开口。
因为她才得一喘息，庄和初又乘胜而上，朝萧廷俊再次杀去。
适才萧廷俊那一招架间，百里靖已大致瞧出，这位金尊玉贵的人中龙凤虽在庄和初门下求学九年，但这副身手未得庄和初半分真传。
即便他定心凝神，也绝不是庄和初的对手。
迷雾未散，百里靖无暇多思，只得全力拦阻！
折断的母贝扇骨在她手中无法削金断玉，却也可堪一用，百里靖蓄力扬手，十二截断骨如疾风中的雪片，片片直朝庄和初与萧廷俊之间横扫去。
庄和初被拦得顿了一顿。
这一顿间，百里靖一挽烛台，直刺而上！
庄和初反应之快，在她烛台刺出前，已从容一转手，将断扇朝她斩来。
母贝扇骨在转动间折射出如仙似幻的彩光，将上面的血映得愈发刺目。
百里靖一双眼睛紧盯其上。
却未想一招临近，庄和初陡然出掌！
以断扇为掩，一击左掌直取她腹间。
情势陡变，百里靖反应不及，实实挨了这一记，顿时飞身丈外，几乎与那十二截断骨一同重重落地。
重击之下，百里靖眼前一黑，气血翻涌，一口血呛出，一时难以动弹。
她不知这是庄和初的几成功力，但她已有九成确信，庄和初今日是铁了心要下杀手。
不是杀她，是杀萧廷俊。
庄和初一掌击出，看也没多看她一眼，只淡淡转了转手腕，便又朝萧廷俊望去。
萧廷俊在震愕与痛楚间步步后退，直退到香案前，于那观音画像前再无退路。
案上只剩一盏烛台，偏侧的光束映得那朝他步步逼来的人半明半暗，如半身在人间，半身在鬼府。
“先生为什么……为什么？”萧廷俊话音颤得稀碎。
“殿下不是曾怨我对你有所保留吗？今日，我便对殿下倾囊相授。”
庄和初手中断扇上沾着他的血，手上也染了他的血，甚至那如观音一般柔和的面庞上也溅了他的血，遍身杀意，却依旧温和含笑，温和地与他说。
“殿下一定莫要分心，好好看清楚，我只教你这最后一次了。”
百里靖倒在地上，只见那道绛红的身影朝香案前步步逼近，心下一横，再顾不上其他，运足气息，扬声高声喊。
“有刺客——”
话音刚一扬起，紧闭的大门“啪”一声大响，乍然破开。
随着天光一同出现在门口的，是一道手执拂尘、魁梧如山的身影。
淳于昇破门的脚还没落下就狠狠一愣。
在怀远驿时，庄和初与他说好，让他今日在大皇子与百里靖离开众人视线约莫两刻后，独自抽身出来，找到大皇子所在，尽全力保护大皇子。
淳于昇应下他时，想破脑袋也没想到，那个要对大皇子下手的，竟然就是庄和初。
虽不知眼前发生了什么，但既已有诺在先，淳于昇便一挽手中拂尘，直入门去。
世上任谁也不会相信庄和初会对萧廷俊下杀手。
萧承泽也不信。
甚至觉得荒谬。
萧承泽看着满面肃然跪在眼前的人，怔然片刻，忽而失笑，“你说，庄和初要杀了大皇子，栽赃给外使？”
“是。”千钟不管那笑里有什么意味，只笃定道，“我觉着庄和初跟裕王往来有蹊跷，那天去怀远驿的时候，就留了个心眼儿，探到些端倪。今天他去太平观之前，来梅宅与我见了一面，我又试探了一番，总算悟透了这里头的蹊跷。我知道这是天大的事，不管庄和初对我有过什么恩义，我都不能为他瞒着！”
萧承泽定定看着她，渐渐敛了笑，问：“你从何处觉得，他们往来有蹊跷？”
“是……从我身上。”千钟恰到好处地一迟疑，道，“我不识礼数，对裕王多有得罪，裕王待我却极为宽厚。我原以为是裕王脾性与街上传言的不一样，后来才弄明白，裕王待我宽厚，是因为要拉拢庄和初，所以才连带着对我也和善。”
不待那淹没在花灯间的人再追问，千钟急道：“这些，您信不信都不打紧，但您一定得快些去救救大皇子！有裕王帮衬着制造机会，今日庄和初铁定会得手的！”
萧承泽默然片刻，看看捧在手上这盏要送去中宫的花灯，到底叹了口气，轻轻放下来，眉目间毫无焦灼之色。
“朕知道，你对庄和初的本事有些了解，但一人的本事再大，也终究只是一个人。朕说过了，太平观里已有排布，若有人真想兴风作浪，结果只会是自投罗网。”
越是着急的事，越急不得。
千钟垂眼沉了口气，略定定心神，再次抬眸，那脆生生的话音一下子甜了许多，“您这么说，我就踏实了！我相信，您保准是天底下最圣明的，哪怕有人有心障您的眼，您也定能看个分明。”
这话分明弦外有音，萧承泽微一眯眼，“何人要障朕的眼？”
“自然是想干坏事，又不想您知道的人。”
话糙理不糙，萧承泽听着好笑，抬抬手，示意她起身来。
千钟谢了恩，刚一起身，一副膝盖还没绷紧，忽听座上的人沉声一问，“你有没有想障朕的眼？”
千钟膝间一颤，险险绷住了，“我、我绝不敢！”
萧承泽不置可否，转手拎过茶炉上的壶，缓缓斟着茶，缓缓道：“朕听说，你在街上讨生活这些年，手中唯一的东西，就是半只瓷碗，那是你爹留给你最后的东西。后来，大皇子从晋国公那接手了一块地，转赠给你，你就把那半只碗，埋在了那片地里。再之后，皇城探事司的谢司公，送了一只碗给你，那碗，恰就是拿你已葬下的那半只碗，补起来的。”
话至此处，茶已斟满两杯，萧承泽拿起一杯，朝座下那眼见着面色淡白一重的人递去。
“这是怎么回事，能与朕说说吗？”
千钟看着那盏赐到面前的茶，如看着一把横到她颈间的刀。
庄和初托付给她的事，就只有太平观的这一桩，没有其他。但天底下最说一不二的人偏生在这个时候将话问到这里，必有缘由，她不能不答。
庄和初并没有言明日落之前是个什么节点，但眼见着日头就要沉到底了，千钟忙道了声谢恩的话，恭恭敬敬接了茶盏，稳稳捧在两手间。
“这话要是旁人问，我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敢直言，您问，那我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有半个字的假话。”千钟道，“这事说起来，不为别的，就是谢司公想要我的命。”
“谢司公要你的命？”萧承泽也执了盏茶在手上，“在皇城探事司的记档里，无论是关乎你的，还是关乎谢司公的，朕都没有看到你们之间有任何瓜葛，他为何要你的命？”
“我们怎么没有瓜葛？我们有个好大的瓜葛。”
“什么瓜葛？”
“就是庄和初呀。”千钟一本正经道，“起初，我只是觉着裕王可疑，并没发觉庄和初有什么不妥。庄和初那么大神通，哪是我随随便便就能看出来的？还是多亏了谢司公。”
萧承泽浅呷一口茶，半倚了身，饶有兴致道：“你细说说。”
千钟应了声是，便道：“那就从您提到的这碗说起。那会儿，他拿这补好的碗，假装是我死去的爹，说他当年其实跟本没死，他是……蜕皮，蜕皮了以后，就成了现在这样，因为有些什么苦衷才不得不把我舍在大街上。然后，他又是给我钱，又是哄着我，要我给他盯着庄和初。”
千钟有声有色地讲着，捧着茶盏的手一抖也不抖。
“您说，我再蠢笨，我自个儿的爹是什么样，我还能认不清吗？我一回去就琢磨，谢司公能得您的信重，担当大任，必是个有勇有谋的人物，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哄着我骗着我，让我盯着庄和初呢？我就是从那时起，对庄和初多留神了些，就悟出了里头的端倪。”
“谢司公让你盯着庄和初？”萧承泽忽问。
“是呀。不敢瞒您，今日我原是先去的谢府，同谢司公说的，可谢司公不信我的，还让我不许声张，否则……就要我的命。”
千钟低了低声，低出三分委屈，三分胆怯，又一扬道：“我不知是谢司公另有筹谋，还是他也叫庄和初给蛊惑了，我就想着，那谢司公说到底跟大皇子也是非亲非故，到底您才是大皇子的亲爹，还是得跟您说才好。谁知道，我出了谢府就发现，谢司公叫他府里的人紧跟着我，要对我下黑手！多亏了您及时派了万公公来，不然，我也没命来见您了！”
“这些事，谢司公确实没与朕报过，朕也不知他是有何筹谋。”萧承泽轻轻摩挲着半空的茶盏，眸光一转，转向那面离坐榻稍远处的金丝楠木雕花屏风。
“谢司公，”萧承泽唤道，“还是你自己说说吧。”
千钟掌心顿然一紧，稳稳攥住因心中震荡而不免一晃的茶盏。
果然，叫她猜准了。
她请万喜传的话，虽是往大里、虚里说了，但还没听她亲口说个大概，这天底下至尊至贵之人怎就无缘无故独自见她？
何况，不管怎么说，她现下与庄和初还是夫妻，谢司公早就告了庄和初的黑状，宫里又怎会不防着她一道？
他又怎会放着亲儿子的安危不管，没头没尾地突然提起什么谢司公和她的碗？
最有可能，就是这里有他足够信赖，能护卫他周全的人，甚至是与这些问话有些关系的人，只是不在她视线之中罢了。
果真如此。
千钟眉目间做足了讶异，看着那道料想之中的身影恭恭敬敬地自屏风后步出，颔首走上前来，在她一步之隔的并肩之处站定，朝座上行礼。
“陛下容禀。”谢恂微微颔首，越过那只碗上的疑问，一派风平浪静道，“县主今日早些确与臣说过此事，只是言语间尽是一己之见，臣短时内无法排除她为裕王收买、有意前来扰臣视听之嫌，且太平观已做足安排，可应对万全，故而暂未上报。为免县主一意孤行闯去太平观，惹出大乱，臣着人跟随，没想到，县主是想要入宫奏报。若早知县主是要到御前来，臣就带县主同来了。”
“陛下圣明！”千钟忙道，“我要是跟裕王有勾结，我怎么还会来跟您说这些啊！倒是谢司公，这么大的事，不但不想着赶紧禀告您，还瞒着您替您做了主，他才像是那个跟裕王勾结的呢！”
谢恂不恼，笑笑道：“县主虽不是自幼长在闺阁之中的贵女，但一应见识，终究都是自风言风语间浸淫出来的，在街面上混混日子尚可，若拿这些小聪明来揣度朝中机要，便是要贻笑大方了。”
千钟也不恼，“我若揣度别的，确是我不自量力了，可您掌的那皇城探事司，不正也是从风言风语里讨饭吃的吗？我揣度您，正对路子。”
“……”
萧承泽适时将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地往桌案上一顿，“咔哒”一声轻响，打断座下的二人。
“你二人所言，都有些道理，又好似都有些误会。时辰也不早了，且先看看今日太平观中是个什么结果，再议吧。”
这是什么意思？千钟试探着再次急切道：“可庄和初要杀大皇子——”
“那就看他自己的运数了。”萧承泽沉声道。

第158章
千钟信运数，但也不是在所有事上全都一样的信。
信运数，说白了，就是信命。
信眼前的事无论好坏都该着发生在自个儿身上。
在街上那样上顿连不上下顿的日子里，但凡遇着丁点好事，她都信这是神天福佑，让她命不该绝，好好振奋了精神往下活。
若遇着难处，走到绝路，她就只信一半儿了。
只信这难处是将要降临的好事的一半儿，就好像栗子外面裹着满是针刺的壳，只要想法子破开，就能得到一口甘美。
反正，只要愿意这么信，命里就全是好事。
运数也都是吉运。
只是，今日这事走到眼前这一步，千钟实在是有些糊涂了。
照理说，庄和初一针一线精心编就这么张大网，一夕收口，自然该是天大的好事，可也不知怎的，直到这会儿，眼前还尽是一片满是针刺的壳，根本瞧不见甘美的所在。
庄和初在太平观情形不明，而该被他捕入网中的人，此时此刻却还好端端站在御前，仿佛胜券在握，一派不慌不忙。
那手握乾坤的至尊之人，一转眸间，又只管发愁那些花灯上的吉祥话了。
今日这桩好事，究竟要怎么好成个什么样子？
“陛下——”宫室中不知静了多久，窗外天光以肉眼可见的变化一重重薄下去，薄到室中全然仰赖灯火之辉时，门外忽传来万喜强抑着惊惶的传报声。
“陛下……”万喜被唤进门，匆匆上前，自千钟身旁路过，目光甚是复杂地看她一眼，才上步到萧承泽身旁，低声禀道，“太平观里出事了。”
“大皇子死了？”萧承泽劈头便问。
“啊？”万喜急得煞白一片的脸上狠狠一愣，忙道，“没、没，死……死倒没有——”
话还禀完，又听一问，“那是庄和初死了？”
“也、也没有。”万喜被问得心惊肉跳，赶忙道，“陛下放心，没出人命。”
“没出人命，是出了什么事？”萧承泽风轻云淡问。
万喜一面叹服着天子气魄，一面勉强定了定慌了一路的心神，眼见着萧承泽没有避忌座下那二人的意思，便也不再压着声。
“是……太平观里来报，大皇子邀南绥百里公主去看太平观珍藏的那幅观音画像，不知怎的，庄大人也在那，据百里公主称，庄大人二话不说……突然就对大皇子下杀手。”
千钟心头顿然一揪，险些倾了手中那满满一盏的茶。
庄和初与她讲御前举告的这套说辞时，她就只当这是什么话术，又或是与大皇子套好的什么戏码。
一个连烧掉大皇子的课业都舍不得一把焚去的人，又怎会真对大皇子下杀手？
再就是，今日太平观会是多大的阵仗，会有多少人在场，她想也想得出，庄和初要真在这么个地处对大皇子下杀手，那便是说，他小心谨慎地藏了这么多年的那身功夫，就要人尽皆知了。
他又何必在这么个关口上抖出这件事来？
可刺杀皇子这么大的事，要是无凭无据，百里靖也绝不会空口白牙诬告他。
千钟不由得看向万喜，正撞见万喜暗暗朝她瞄来的一线目光。
万喜有意把话禀得分外细，就是因为乍听来人禀报时，在这一处上太过震骇了，反复问了好几遍，才确信来人没有报错，自个儿也没有听错。
一个常日里动不动就病得出不了门的和气书生，怎么竟能一下子生出这么大的祸事？
可他已把话说到这处，萧承泽却没什么意外之色，那位常年照管庄和初病情的立在下面，低眉敛目，尽是一派事不关己的平静。
这位与庄和初朝夕相处一冬的，朝他看来时，眉目间窥探远多于惊愕，也没有如他料想中那样火急火燎地为庄和初争辩一句伤病未愈之人岂有这般本事云云。
这便是说，这间宫室里，此前对庄和初这惹祸之能一无所知的，就只有他一个。
在御前当差久了，这种情形也经历得多了，自然明白，有些事该着他不知道，就要有个不知道的样子才好。
万喜心里有了数，略一斟酌，接着禀。
“百里公主为护大皇子周全，与庄大人交手，但……据太平观来人报，说是，也不知庄大人何时修习了一身高绝武艺，百里公主与大皇子合起来竟都不是他的对手。万幸，西凉昇世子对大皇子只给南绥使臣看观音画像一事心中颇为不平，打晕了守卫的道士硬闯进去，三人将将与他战平……到底是京兆府负责防卫的一名官差，秦三宝，觉察不妥，过去巡视，这才合四人之力将人擒下。”
秦三宝，千钟记得这个名字。
当日庄和初带她去孟记包子铺讨清白，那俩“恰好”出现在包子铺里的京兆府官差，一个孟四方，是那包子铺掌柜的亲戚，另一个得庄和初吩咐，掐算好时间将孟四方引去那里等他们的，就是这个秦三宝。
这人是第九监的，但想着适才萧承泽与谢恂都说已在太平观里做好了万全的防范，秦三宝这趟差事，就八成不是庄和初的吩咐了。
千钟借着颔首浅呷一口茶的动作，暗暗觑向一旁的谢恂。
谢恂垂手颔首，仍是一派事不关己又谨小慎微的样子，俨然只是一个为着太医的差事而来，却无意间撞见这些纷扰的老太医。
萧承泽谁也不看，听着万喜把太平观里的刀光血影三言两语道尽，面不改色问：“两国外使和大皇子可有受伤吗？”
“昇世子有些磕碰，无大碍，大皇子与百里公主伤得重些，已在太平观包扎了。”
“立刻护送他们三人回宫，传令太医院派得宜的人来诊治。”萧承泽道。
万喜应罢，正要接着说另一桩更需尽快裁夺的事，就听座上人又问。
“裕王呢？”
万喜正要说的就是这个，“裕王要将庄大人押去京兆府受审，大理寺李少卿却说，此案已涉及两国外使，按律例该由大理寺查办，两方争执不下，特着人来问圣意。”
乍听来人报说这话时，万喜都禁不住为李惟昭捏了把汗。
也就是这位李少卿，有晋国公府顶在背后，换是旁人，怕早已被裕王削了脑袋。
自然，转念想想，李惟昭在这个关节上冒死出头，为的怕也不是那无亲无故的庄和初，而是已与大皇子站到了一处的晋国公府。
太平观已乱成了一锅熬过头八宝粥，复杂又烂乎，一时间谁也看不透这出乱子究竟图的什么，也唯有将这祸根握在自己手上，才不至事后陷于被动。
萧承泽皱皱眉头，终于转过眼，朝下看去。
“朕听着，此事前后经过，不过三五人之间，这番说辞，也皆是这三五人之言，实情究竟如何，未经推敲，难成定论。一旦将庄和初收监下狱，便是为此事定了性。毕竟事关两国外使，但有半分差池，也是社稷之祸，必得慎重处置。”
萧承泽略一沉吟，目光到底聚定在那一直置身于外的人身上。
“庄和初一向病体羸弱，关在牢狱里也不大方便，就先将人禁于庄府不得出，晚些谢老太医先过去看看，再议其他吧。”
谢恂不着痕迹地做出一副未曾料到会突然点到自己身上的样子，周身微微一顿，颔首上前应了声是。
天子已有处置，万喜也不多耽搁，领了旨意便匆匆退下去传话。
待万喜已退得足够远了，萧承泽定定看着座下二人，沉了沉话音道：“今日这事里，庄和初是否同裕王勾结，还待详查，一切水落石出前，任何人不得擅自揣度。若有话传到裕王那里，使朕和裕王兄弟离心，朕定严惩不贷。”
谢恂毫不迟疑地应了是，领旨退出门去，千钟还紧绷着牙关，一遍遍思量着。
合四人之力才将庄和初擒住，大皇子与百里靖还都负了伤，这便是说，在刺杀大皇子这一桩上，庄和初一点没弄虚的。
适才萧承泽对谢恂的那番吩咐，她也听明白了，这是让谢恂先去审一审的意思。
行刺大皇子、伤及外使的实罪在这儿摆着，送到谢恂手里，那不是死路一条吗？
为什么会这样？
是她没办好吗？
难道，这举告的结果，应该是要萧承泽动身赶去太平观，阻止他动手，或亲眼见证太平观里发生的那一切？
可他需要的若是这么个结果，照往常，庄和初定会与她言明，以便她奔着这个结果随机应变。
这一回，庄和初就只与她说，在日落前把这些话举告到御前。
她便是一丝不苟照着这话来办的。
这一回，这间宫室中当真只有她与这位一句话便可定天下万物存亡的人了。
“今日你奔波一趟，也辛苦了，眼下庄府多有不便，你就先在宫里留一留吧。太平观的事，若有需要，朕还要随时传你问话。”
萧承泽施然起身，走下来，伸手接过那只几乎要在她掌中生了根的茶盏，缓声问道：“还有什么要对朕说吗？”
时辰、地点、说辞，从头到尾捋过一遍，全都在庄和初对她的托付之内。
若不是庄和初那里出了什么意想之外的变故，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太平观一行，庄和初想要达成的结果，就是这样。
事已至此，眼下除了相信他，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也别无选择了。
“还有……”庄和初托付她的话，还有最后一项，“还有件事，求您为我做主。”
“何事？”
千钟绷绷牙关，艰难开口，“不管庄和初为的什么情由，他行刺大皇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跟庄和初的这桩婚事，是先帝的赏赐，也是您的恩宠，可他谋害皇子，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先帝，御旨赐婚这桩天大的荣耀，他配不上了。我……”
萧承泽与千钟仅一步之距，足看得清她在吐出每一个字时的每一分神情。
内宫里不乏爱哭、会哭的女人，但当日在大理寺，看她配合庄和初做戏时，萧承泽就发现，内宫里没有一个女人能比这人的眼泪来得更快、更多，更让人难辨真伪。
现在他忽然间不这么觉得了。
因为只要与眼前她这副的样子一比便知，之前见过的那些，必定都是假的。
泪水盈满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竭力被遏制着，却还是在这一声哽咽间失控，决堤而下，只一两个瞬目间，又被她咬紧下唇截断了。
断流之后的泪痕薄薄地覆在那片微微发颤的桃腮上，被灯火映着，让萧承泽无端想起曾经还是亲王时，行军路过的那些遭了山洪之祸的田野。
田野上旧日里的一切生机荡然一空，然土壤无论历经何等摧折，总是不死不灭，假以时日，必又是一片新的生机勃勃。
“我……”千钟哽咽一声，咬紧下唇深深沉下一口气，又决然开口，“我没什么学问，但也知道廉耻，我宁可回街上讨饭去，也不齿与这样不忠不义的人再做夫妻。”
千钟字字如铁地说着，屈膝跪伏于地，郑重叩首，“求您做主，准我与庄和初……夫妻义绝！”

第159章
谢宗云自住进谢府，就没提过一声要出门的事。
他来这里，原就是为着裕王的差事，差事既在这门里，又何必出去？
再则，谢恂给裕王府递了为他告假到上元节后的话，裕王府那边二话不说就准了，还专程送话来问谢恂安好，让谢宗云务必好好侍奉。
这便是裕王也要他好好在谢府里待着的意思了。
但想必裕王也没算到，他一回来，谢恂倒成了不着家的那个。
谢宗云日上三竿爬起床，就听说谢恂进宫去了。
谢恂只吩咐了府里不许他出门，至于他在家门里折腾些什么，倒也没多束缚。谢宗云饱食一餐后，就在府中各处溜达，东转转，西晃晃，直到日头沉到了底，管家才从后院一处屋顶子上将他请下来。
“少爷，停云馆来人，说您在他们那定了一坛子酒，让今日晚饭前送到您手上。他们原以为您还在裕王府，绕了个远，来迟了些。”
他在停云馆定的酒？
谢宗云挑眉看看那只抱在一旁家丁手中的酒坛子，怔愣一瞬便似恍然想起些什么，伸手接过来，掂了掂。
“等它一天了，还当他们忘了呢。”
谢宗云搂起酒坛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就往自己院里返，管家一步不落地跟上去，“少爷有何安排吗？”
“嗯？”谢宗云不停脚，斜睨过来，“安排什么？”
“啊……老爷适才着人送话回来，说宫里有差事，不回来用晚饭了。”管家略一沉吟，眯着笑眼，将掌在手中的灯笼朝谢宗云怀里的酒坛子偏了几分。
“您早早定了今日送酒，小人猜着，今日该是个让您高兴的好日子吧，小人伺候不周，少爷恕罪，您看可还要为您再备些什么吗？”
谢宗云不答，反皱眉问：“宫里有什么差事？”
像谢恂这般资历的老太医，常日里也没几个能使唤他的，更何况为着年前那一伤，近日已无需去太医院轮值，忽然被唤去宫里一待一整天，必定不会是为着什么张三李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莫不是新岁祭祖显了灵，刚一开年，哪宫娘娘就有了好消息，要添凤子龙孙，老头儿上赶着献殷勤呢？”谢宗云戏谑道。
“少爷说笑了……老爷在宫里当差，一向谨慎，什么事由，不会对府里提的。”管家轻描淡写罢，又问，“少爷看，可需厨房备几道下酒小菜？”
“那就随便备上十个八个荤素齐全的吧。”
“……是。”
谢宗云一回院中，便遣退左右，闭门独坐房中，开了那酒坛子上已经干透的泥封。
泥封一破，香醇酒气扑面而来。
闻着确是停云馆的烧酒。
但他从没让停云馆在今日给他送什么酒。
也不像是停云馆上赶着献殷勤。
往年他担着街面上的差事，也没见停云馆有这份活络，何况，若真是要送礼攀关系，只一坛子酒算个什么？
莫不是临近上元节，这些酒楼饭馆生意兴隆，忙活起来记岔了？
谢宗云一面揣摩着这里头的玄奥，一面想要举起来尝一口，酒坛一动，酒液摇荡间，忽见坛口有什么东西晃了一晃。
是个蜡丸，白生生地浮在酒液上。
谢宗云眉头一紧，探手进去，小心拈出来，映在灯烛下细细端详。
封酒坛子的泥封若要干到这个程度上，在皇城的冬日里，至少也要个三五天才行。
便是说，至少是在三五天前，这蜡丸就被封进了这坛酒里。
在今日给他送酒这件事，八成也是在那会儿就安排好了的。
亦或是说，给他送这蜡丸。
以及蜡丸里的东西。
迎着灯烛看，依稀可见蜡丸当中还团着个什么物件。
谢宗云小心将蜡丸一点点掰开来，掰出一张团成小球的纸条，展平开来，才见上面有歪歪斜斜的一列字。
不是字写得歪斜，相反，字迹极为规整。
因为这些字不是笔墨所写。
这一看便是自雕版印出的文稿上裁下来，拼贴而成，只是贴得不甚工整。拼贴的底纸是街上各文房铺子最寻常的纸笺，倒是那取字的文稿所用的纸，谢宗云再熟悉不过。
是京兆府印告示用的。
这些从京兆府不知多少份不同的告示上一个个抠下来的字，歪歪斜斜地拼就一句让人心惊也让人费解的话。
——御前得密告，裕王勾结庄和初杀大皇子。
*
谢恂已有很久没来过第九监这处密牢了。
手握重权，有些事只需一句话便可，自不必亲自来这不善之地沾染因果，何况，上了年岁的人，光是走下这些长得仿佛深入地府的台阶，走进一团透骨的阴寒里，已足够消磨掉他所有的良善、宽和、耐心与公允。
更何况，他如今还是个不得不依靠拐杖行动的人，每往这阴寒里深入一步，膝间伤处的疼痛便深入一分。
可这些麻烦与不适，都在看到那个被捆缚于刑架上的人后，顿然消散一空。
刑架上的人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人被押送来之前，就已除了官服，在这阴寒堪比地府鬼狱之处，袒露的上身映着幽幽青蓝火光，白而细腻的肌肤上泛出薄薄一重蓝晕，若非胸前还有那道包扎着的伤处碍眼，就真如冰雕的一般了。
刑架也不是寻常的刑架。
谢恂特意下的吩咐，为他安排了一副矮刑架。
庄和初身形颀长，捆缚在这样的刑架上，一双长腿只能曲着，站不直亦舒不开，尤其膝间绷着的力道最是让人难熬。
如此稍稍捆久些，无需动手，便能让这人对他此刻膝间的痛楚感同身受了。
只这一捆缚，已极尽羞辱，极尽折磨。
“好好的阳关道不走，非要到这阴间里做鬼。”谢恂畅意地一叹，抬手取下脸上那张沉重又凶煞的面具，转过面来看看那青面獠牙的纹饰，好笑地摇摇头。
第九监密牢里原没有这些个啰嗦东西，都是庄和初接任第九监指挥使之后添的，这是他作为司公所用的一套，与旁人的都不同。
更凶煞骇人，也更啰里啰嗦。
曾经为着这个人在第九监的威严与脸面，他折腾这些，谢恂也没说什么，如今再不必顾虑什么了。
谢恂又一叹，丢开这无用的东西，“又是面具又是斗篷，你这些个花里胡哨的心思，若都好好用在正途上，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了吧。”
刑架上的人似是被极大消耗了体力，缓缓抬头，未开口，先吃力地咳了几声。
“司公此言差矣……”咳声落定，再开口，虽暗哑虚弱，仍字字清晰平和如旧，“过往第九监，为保在此当差之人严守秘密，一入此地，便再不能出，终生不见天日，这才是这处密牢被司中人唤为阴间之故……以面具遮住彼此及往来者面孔，再辅以合宜的班次编排，多重监察管束，便可使这里至少八成的人，能如其他衙门官差一般，可以在下值之后回家去，看看日月星辰，看看灯火，看看心里惦念的人……看看他们在此付出非人之劳苦，所守卫的一片太平。”
刑架上的人缓缓说着，稍稍抬起目光，落在谢恂身上那件厚重的斗篷上。
这领彰示着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身份的斗篷，上面的金丝银线比他第九监指挥使的那领更繁复，更夺目，也更威严。
但面料底色皆是一样的。
“至于这斗篷……在此处，被这青蓝火光照着，似是一片乌黑，但只要走出这里，被天光、被寻常灯火一映，便能发现，它其实是赤红的。因此，他们每一次离开这里，都会得到一次警醒，黑，只是唬人用的伪装而已，朝廷与他们自己，都不曾忘记他们的一片丹心。”
谢恂眼见着那刑架上的人又抬了抬眸，直望进他眼中，目光尽是一片比这密牢更为冰冷的寒气。
“所以……这里不是什么阴间。这里的鬼，便是有，也就只有司公你一个。”
谢恂怔然片刻，忽而失笑，放声大笑，苍老的笑声在空阔的四壁间回荡着，如无数九幽厉鬼盘桓着尖啸。
笑声落定，仍有骇人的余响。
“庄和初啊庄和初……杀过那么多人了，还是去不掉这一股子书生的酸腐气。”谢恂弯着笑眼摇摇头，撑着拐杖，慢慢踱去刑架旁那一排排悬列石壁上的刑具前。
自坐上司公的位子，谢恂便没在各监差事的细节上多做过问。
庄和初接手第九监以来，审讯之事上鲜少有迟迟不得结果的情况，交来的供词上一般不会提及审问的过程，谢恂也未曾细究，这会儿走近了细细看着这些刑具的磨损，便知道，这些年来从未有它们的用武之地。
谢恂伸手，在这一个个昔日熟悉的老伙计上轻轻抚过。
“明珠蒙尘，可惜了。想当年它们在我手上，有一件算一件，可都是物尽其用的。用这个，我可以从人身上剐下一千片肉，还保他气息不绝……这个，可以敲断人身上的每一根骨头，而皮肉分毫无伤。”
谢恂边说着，边一一取下，又一一放了回去，“不过，这些都是对外人的招数了。不管怎么说，你在我手下当差这些年，单凭这道情分，也要对你关照些才是。”
刑具尽数陈列在刑架之后，捆在刑架上的人看不见背后之人在挑拣些什么，依旧面不改色，平静如无波古井。
“下官提醒司公一句，这囚室中只你我二人，无第三人录供词为证，不合章程，便是我在司公关照之中吐露了什么司公想听的话，也不能作数。”
“诶，谁说是要问什么供词了？”谢恂一面在琳琅满目的刑具间兴致盎然地寻觅着，一面和善地道，“今日来，只是想与你推心置腹地说说话。你说你啊，也不是毛头小子了，有家有室的人，还是这么不知轻重，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走条绝路。”
“下官不知，司公所谓的大好前程，意指为何？”
谢恂无奈笑笑，“与你说了那么多遍，看来，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心里去啊。”
“若司公是指，照您的吩咐，拿钱办事……那司公昨夜拿与我看的，有关两位外使的司中存档，为何在几道关要处皆有篡改？倘使下官当真照此安排行刺，绝无成算。”
刑具前那不时传来的悉索声不知何时断了，话音略略一停，便是一片死寂。
刑架上的人就在这一片死寂间缓声道：“所以，自一开始，司公便没想过给下官什么大好前程，下官无论进退，皆是绝路。对吗，司公？”
良久，才听身后刑具前传来一叹，“非也。绝路与绝路之间，也有区别。”
“有何区别？”
那在刑具间寻索的悉索声再次响起，“你乖乖听话，我会心情好些，你的绝路，走起来便会比如今这条轻松许多。”

第160章
这些刑具已许久不曾应过差事，仍在这显眼的地处搁着，也不只是为唬人用的。
庄和初接掌第九监以来，从未明令禁用刑具，只是他多得是审问之法，对症而用，简便高效，又不难传授，时日一长，这些刑具俨然就成了累赘。
动刑是件极耗心力的事，若非生性痴迷此道，单为一份差事，自然是怎么省事怎么来。
谢恂精通医理，深知人身致命之处何在、极痛之处何在，最擅施极刑而不死，即便如此，他也并不喜欢以刑问供。
以他旧年掌第九监的经验，能够格进这密牢的，没有善人，也没有蠢人，更鲜少有真正的软骨头，以刑逼供，往往费上一大顿子力气，到底只拿到一叠尽是胡诌八扯的废纸。
上了年纪之后，体力愈发金贵，身份也愈发金贵，谢恂更是懒得脏这个手。
今日他要破例动一动这些，也不是为的审问。
庄和初这把骨头绝不是这些物件审得动的，况且，交给宫里的东西，他早已备好，无需再添只字片语。
庄和初说与不说，说些什么，都是一样。
“进退都是绝路，你便想着，搏一个死地求生。对大皇子痛下杀手，还将两国外使牵连进来，以此将自己变成朝廷要犯，皇上必定会慎重查察此案，如此，便能自你的身上打开口子，你便能就势牵连出我，再由我牵连出裕王。是做的这番打算吧？”
谢恂絮絮说着，在刑具间徘徊良久的手终于落定，取下一把马刷子模样的物件，一面支着拐杖朝一旁的水桶缓步踱去，一面沉沉叹气。
“想是我往日里对你寄望过高，这番死地求生之策，委实令人失望啊。皇上怎么想，且不谈，只说你对大皇子——”
“皇上怎么想，为何不谈？”刑架上的人忽地开口，声量不大，却足够将谢恂的话拦腰斩断，而后在一片死寂里淡淡又道，“司公不敢吗？”
谢恂怔然转头，费解地看向刑架上的人。
不是费解这句话，而是费解这个人，明明仍在刑架上以甚是屈辱的姿态捆缚着，狼狈不堪，可不知怎的，谢恂竟有种自己在被这人审问着的错觉。
“我在司公手下听令，司公对我有教导管束之责。司公一向虑事周详，既为我铺了那条舒适的绝路，想必也已做好在御前将这份治下不严之罪择出去的筹谋。下官斗胆揣测，是在事前就举告下官同裕王勾结云云……”
刑架上的人似是说到什么笑话，忍俊不禁，忽轻轻笑了一声。
“虽以司公之能，必是理据充足，条理分明，但您居司公之位，该比我更清楚，今上熟于用间，如此关乎重大之事，他不会轻信任何一方之言，必会经多重渠道交叉求证，凡有一丝疑处，便会疑上相关一切，一一查个清楚。”
言至此处，那暗哑虚弱的话音中又添了几分令人不快的笑意。
“司公禁不住细查，所以不敢深想，只盼速决。下官再斗胆揣测，交给宫中的说辞，司公已然准备好了吧？”
谢恂怔愣片刻，忽地恍然而笑，“千钟跑去宫中举告，是你的主意？是为了让她的举告与我的不同，在这一点不同之间，让皇上生疑？”
谢恂笑着摇头而叹，在水桶前止步，垂手舀了一瓢水，仔细冲了冲那马刷子。
“无怪你教了大皇子这么多年，他还不成个样……你这些细巧心思，捉几个细作还能顶些用，一搁到大事上，就掩不住那一股小家子气。也怪不得你，自小长在山野道观中，圣贤书读得再多，也改不了骨头里的下贱。”
谢恂正正反反冲净了那马刷子，又垂手舀满一瓢水，“放心，今日我亲手为你好好梳洗一番，下辈子，保佑你托生副干干净净的身子。”
话音甫落，谢恂顿然一扬手，满满一瓢水“哗”一声结结实实泼在那片袒露的肌骨上。
水寒如冰，激得刑架上的人通身一震。
谢恂心头畅快几分，满意地丢开水瓢，踱上前来，“牢里条件简陋，你清楚，热水取用不便，就将就洗洗吧。”
走到近前，那被迫折膝而立的人低他足足一头，谢恂居高临下看着，适才被他顶上心头的一口火气也舒出了大半，伸手解他发髻时，也和善得不似在这种阴森可怖的地处。
庄和初一头乌发离了仅有的一簪束缚，顿时如瀑垂落，发丝流淌过那片湿漉漉的肩头时，被水汽黏附些许，如纱般薄薄留下一重。
谢恂轻轻将那马刷子顺入这些发丝间，遽然发力，向下猛地一顿。
那组成“刷毛”的锋锐密集的排排铁钉，如刺上一枚鸡蛋一般，轻松破开那片细滑绷紧的肌肤，直入血肉。
刑架上的人牙关一紧，眼见着额际迸出一片细密的汗珠，到底一声未出。
谢恂一记梳下，没听到期待中的哀吟，甚至连喘息也没多粗重几分，不禁失望地皱皱眉头，伸手拨开那些妨碍观瞻的发丝，凑近些，细细端详那片一记之间便已血肉模糊之地。
可惜，发丝拨开，还是一片乌黑。
在这幽幽蓝火之下，任何红色事物都会只剩一片乌黑，越是红得正，越是黑得纯。
不过，只凭这股扑面而来的温热饱满的血腥气，已足够想象这片盛景。
谢恂还是有些惋惜地一叹，“有人说过吗？你穿红色很显精神。不过，这一回，要等抬你去入殓时才能看到了。”
*
千钟留宿宫中，安顿之处还是初四宫宴那夜与庄和初离席歇息的宫室。
一应陈设未改，千钟待在这里，眼前总觉处处有那人的影子，心里揪得紧，根本想不起吃饭这回事，宫人将一碟碟看着就金贵的餐食端上来，她往案旁一坐，难得尝着一回吃不下饭是个什么滋味。
前来侍奉的宫人也不多话。
他们不知这位梅县主为何入宫，但庄和初在太平观行刺大皇子与两国外使的事，已经在各面宫墙间悄然传开了。
她这会儿被留在宫中客客气气地待着，也不知是何缘故，她吃不吃饭是小事，若与她说多了话，沾上什么他们担不起的是非，那才是祸事。
虽是心头堵得紧，一口也吃不下，但宫中给饭菜与旁处不同，多少带着赏赐的意味，千钟还是捉起筷子，端起饭碗。
这份恩赏端到手上，千钟心绪漂浮间忽地想起另一道恩旨，顿然一醒。
在御前时，她只顾着听与庄和初处境相关的事，有一道旨意在她耳边飘过，愣是没落进她心里去。
皇上说，让百里靖、淳于昇与大皇子一同来宫里诊治。
那日在怀远驿值房里，庄和初与她说，百里靖将那藏了密语的药典拿给他，是希望他可以将她送去御前，好亲手呈上裕王当年的罪证。
眼下，以诊治之名，百里靖已顺理成章到了御前了。
听万喜的陈报，庄和初刚对大皇子动手时，身边只有百里靖一人，为弄清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皇上必会向百里靖问话。
百里靖这时就可以说，因为她身上带有裕王的罪证，庄和初最大的目的并不在大皇子而是在她。
这样，她手中那份罪证就显得分外重要，也分外可信了。
只要裕王落罪受审，从裕王这一头倒查，定能扯出与之勾结谋事的谢司公。
千钟心口刚一热，又被自个儿一瓢冷水浇了下去。
裕王手握重权，事上又牵扯着两国朝政，哪怕百里靖手中当真有治罪裕王的铁证，盘查审问裕王也必定有个漫长的过程。
谢恂又能容庄和初活几时？
若这当真就是庄和初的计划，什么都算到了，总该有他自己的一条活路才是。
千钟捧着碗搜索枯肠间，门外院中忽响起一阵有些熟悉的脚步声，须臾，便听守在门外的宫人唤了声“大殿下”。
大皇子？
千钟刚搁下碗筷起身来，萧廷俊已踏进门。
不知是不是负伤的缘故，她见萧廷俊这么多回，哪怕是他惹上苏绾绾那会儿，也没见他脸色这样难看过，满面尽是死气沉沉的灰白，一双虎目却泛着红。
萧廷俊扬扬手遣退伺候在里面的宫人，看看桌案上俨然还没动筷子的餐食，苦笑着吐了一口气。
“眼下这宫墙里，还为他悬心的，该也只有你我了。”
是了！
千钟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亮。
今时不同往日，大皇子身后已牢牢靠住了一个晋国公府，要是大皇子能尽早从中领会庄和初的苦心，有他与皇后，还有晋国公府从中周旋，极有可能，这就是保庄和初活到转罪为功那日的关要。
庄和初的活路，兴许就是在这。
千钟按捺住激动，维持着面上的焦灼不安，小心问：“是不是……庄大人有消息了？”
“父皇不准我去见先生。”萧廷俊苦闷地摇摇头，在桌案另一头坐下来，一双泛红的眼睛巴巴朝她望来，“听说，今日不是父皇召你入宫，你是走了万公公的门路，自请面圣，是不是为的先生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旨意在前，千钟不敢多提，坐下来斟酌着含糊道：“我也不知道会出这样的事，要早知道，肯定头一个知会您，您有个防备早拦下他，他也不至于犯这样的大罪了。您的伤，不要紧吧？
萧廷俊目光一黯，颓然一叹，道了声不妨事，又不死心地问：“你再想想，他这几日可有没有什么反常处？云升回来与我说，去怀远驿之前，裕王去庄府找了一通麻烦来着。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还是有人拿什么事逼迫他？”
千钟迟疑着说了声没有，“听说，是百里公主一直护着您的，她可还好吗？”
萧廷俊脸色愈发灰白了些，惨然苦笑，“你是没瞧见……今日他出手之狠，若没有昇世子及时赶到，他怕是要连百里公主一起杀了。”
“他跟百里公主有什么过节吗？为什么要害百里公主呀？”
萧廷俊茫然摇头，未受伤的手臂支在桌案上，将额头埋进手掌里，闷声道：“在太平观时，百里靖说，先生是要拿我的性命栽赃她，但这讲不通。先生若真有心要破坏朝廷与南绥修好之事，当日在交接囚犯的事上又何必费那番心思，坏我裕王叔的筹谋？”
千钟附和着点点头。
这么瞧着，百里靖那头要么是还没办事，要么是事关重大，相关的风声还没吹到萧廷俊这里。
千钟思量着，又点拨道：“您与庄大人相处的日子久，他的性情，您比我要熟得多，您觉着，他会无缘无故想要杀了您吗？”
萧廷俊额头抵在手掌中摇了摇，闷闷地道：“我这些年多少回糊弄课业他都没杀了我。”
“可您这伤，也没有假，他就是这样做了。”千钟耐着性子继续点拨道，“您觉着，会是什么缘故呢？”
萧廷俊不知在想着些什么，目光出神地落在地上空荡荡的一处，喃喃出声，“除非他知道——”
言至此处，出神的人好像猛然意识到什么脱口溜了出来，忽地一顿。
除非他知道什么？
没等千钟追问，那人却望着她，若无其事似地先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她说了什么？
千钟正懵怔着，外面院中一阵纷踏的脚步声渐进，随着响起一阵向皇后行礼的声音。
萧廷俊匆忙起身，千钟还没来得及细究适才是怎么回事，皇后已由瞿姑姑和几个小宫人伴着，面容冷肃地踏进门来。
千钟忙规规矩矩道了礼。
皇后开口让千钟免礼时话音尚算温和，朝萧廷俊一转，顿时多了一重严厉，“已然什么时辰了，不好好歇着养伤，还到处乱跑。二月初二你生辰册封，不是关乎你一人之事，要知道轻重。”
萧廷俊似是巴不得快走，听罢这几句训示，草草应了一声，起脚就要走。
“站住。”皇后一沉声，愈发严厉道，“夤夜惊扰梅县主，还累得一群宫人到处寻你，如此不成体统，就这么走了吗？”
萧廷俊后背一紧。
这话里的意思他明白，今夜来找千钟的事，免不得要传去他父皇那，众目睽睽，台面上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情由。
萧廷俊定定神，朝千钟颔首道：“适才担心梅县主因庄大人之事受惊，冒昧来探望，如有惊扰冒犯处，望梅县主莫怪。”
千钟忙道了几句谢恩的话，一来一往将这宫室间的事落定，皇后这才松口将人放走了。
萧廷俊一出门，皇后冷肃的面容便柔了一柔，关切地拉过千钟的手，看看那些原样未动的餐食，无奈地叹了一声。
“你与庄和初新婚尚未盈月，就遇上这样的事，实在难为你了。此前你对大皇子多有帮衬，本宫都记在心上，今日太平观之事无论什么情由，相信必定与你无关，你只管放心，至少在本宫处，绝不会迁怒于你。”
千钟垂着头道了句谢恩的话，又听皇后一叹，那端庄和婉的话音略低下几分。
“本宫看着庄先生从王府一直到如今，他对大皇子可谓尽心尽力，便是今日如此出手伤他，本宫总也觉得，或许在他看来，这样做，是件对大皇子更好的事。”
千钟一怔抬眸，皇后却话止于此，温然一笑间不着痕迹地将那和气的话音又抬回原处。
“你住在宫里，有任何不便处，只管着人对本宫说。”
“谢娘娘。”千钟心念动了动，略拽起些袖子，露出已回到她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子。
“今日我一不小心掉了娘娘赏赐的镯子，万幸它又回来了，您看这是多好的兆头呀！有娘娘庇护，无论大皇子还是庄府，就算遇着难事，也一定是祸为福先，迟早逢凶化吉。”

第161章
谢恂从十七楼里一出来，就见姜浓与三青候在院中。
庄和初是由一队羽林卫送回庄府的，衣衫鬓发略见散乱，还沾着些令人心惊的血迹，进门没与任何人说一句话，直奔十七楼，羽林卫随即就十七楼牢牢把守住了。
谢恂来，也是由羽林卫伴着来的，直入十七楼，与任何人不接一句话。
谢恂从楼中出来，守在门口的羽林卫只合了门，仍守在远地，没再跟随，姜浓与三青这才迎上前去道礼。
“多劳谢老太医辛苦一趟。”姜浓颔首垂目间，目光被谢恂官靴边沿处的一团污渍牵去。
院中灯火通明，如此距离，一眼便看得出那是血迹。
姜浓悬心间不着痕迹地抬了抬眼，见谢恂虽有倦意，却没什么愁色，眉目间尽是轻松畅快，想必是在他的差事上没遇着什么难事。
医者身上沾点血污，也是寻常。
姜浓安心几分，才稳着话音如常问：“不知大人如何，怎样安排照顾为好？”
谢恂慈眉善目地笑笑，“庄大人此番情形特殊，需得独自静养，不可擅做搅扰，一应照拂之事，皆已照旨意安排妥当，无需姜管家劳心。”
谢恂说着，看看面前的姜浓与三青，又转看看那些严阵以待的羽林卫。
他来庄府时，就见这府宅里里外外都被羽林卫封禁了。
人心里特别畅快时，也分外想与人为善，谢恂又和善地宽慰一声，“不必担心，庄大人一切都很好，姜管家就料理好府中上心，安心等待圣谕吧。”
正月十三夜，月亮离圆满就只差浅浅一痕了。
谢恂在府门前被管家迎下马车，双脚还没在地上落稳，目光先在管家脸上定住了。
这张在他今日出府时还好端端的脸，此刻被灯火与月华一同映着，清清楚楚见着如天上朗月一般不甚对称，一半饱满如常，一半肿得发光。
无需细诊，一看便是挨了打，又没及时用药。
太医的宅子里什么药没有？管家随着他耳濡目染已久，已算得半个郎中了，拿着这副样子来迎他，这是有意而为。
谢恂还是不得不问：“你这脸是怎么了？”
谢恂一问，管家这才端出一脸愧色，捂住那片肿胀，“老爷恕罪！少爷在停云馆定了一坛酒，今日送来，喝完说是没过瘾，就闹着要出去接着喝。小人已尽力劝过了，但实在是拦不住……”
他不过说了句府中多得是好酒，谢宗云便一把揪过他，将他一张脸直按在桌案上。
为免闹出什么祸事来，他也及时扬声唤了人，奈何谢宗云不管不顾，一手按着他，脚下没挪一寸就把他喊来的一众人收拾服帖了。
谢府里武功高强者自然还有一大把，但若再显露多些，就与一个寻常太医的府邸不甚相符了。
没法子，也只有任他走。
可偏偏谢宗云下手又颇有分寸，他擦擦脸便没见着什么痕迹了，唯恐说到谢恂面前像是为自己的疏失巧言狡辩，便在谢宗云走后，悄悄叫人对着他脸上来了一拳。
“少爷只是有些喝多了，怪小人没留神，误伤而已……”管家捂着脸，见谢恂没有迁怒之意，安心些许，又道，“您放心，已着人暗中跟着，少爷确实是去喝酒了。”
“去哪里喝的？”谢恂沉着脸问。
“在停云馆喝了一阵，然后……该是喝醉了，迷迷糊糊地，拐去了秋月春风楼。去的人不便再紧随，适才传回信儿，他们一直在外面候着呢，您放心。”
他能放个什么心，秋月春风楼不是酒楼，是青楼。
“这个混账东西——”
“在！”一个酒气熏熏又声如洪钟的话音蓦地在夜空下炸响，顿然截断谢恂的骂声。
循声看去，就见谢宗云从街巷另一端一步三晃地走过来，离着三五步远，已闻见阵阵混杂着脂粉味的酒气了。
谢恂脸色沉了又沉，还没捡出句足以抒发此刻怒气的话，谢宗云已眯着一双笑眼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从不甚齐整的襟怀里扽出只女人的肚兜，红艳艳地朝谢恂蒙头一罩。
“嘿！老子摇色子赢来孝敬您哒！”
谢恂气绝，抖着手拽了三五下才拽下来，在明澈的月光下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大红脸。
“呦呵，”谢宗云酒气熏熏地笑，“都多大年岁了，还知道害臊。”
“你给我滚去——”
“滚去祖宗牌位前……隔——报喜！得令。”
“……”
谢恂能忍住这口气踏进家门，全凭离开密牢前做了一番称心如意的安排。
血肉模糊的人从刑架上放下来，自刑房挪去牢房，换了一副合宜的铁镣锁好之后，他又亲自挑选了负责看管的守卫。
是在那少数终生不得出密牢的人里，挑了几个待得还不算太久的。
这些人因为永在此地，无有对外泄密之忧，是以庄和初每有需露真容的审问，都是安排他们随他来做供词记录一类的事务，这些人里多半之前就见过这位第九监指挥使的真容。
“庄大人因罪受审，我亦甚为痛心，他身为第九监指挥使，一向待你们不薄，罪责归罪责，情分归情分，务必要好生照应。”
庄和初在痛极与失血的混沌间依稀听见谢恂对他们的这句吩咐，便明白其中用意。
人性弱处，不患寡而患不均，一辈子不得离开此处的人，知道有些人可以自由往来，定会对他这位处事不公的指挥使心存怨恨。
尤其是待了不太久的，还未彻底忘却得见天日的自在，这份恨意定比已习惯了此处生活的更甚。
如此安排，又做下这番叮嘱，谢恂实际期待的什么，再清楚不过。
庄和初伏在冰块一样的石地上，寒意透过遍身的伤处侵入骨血，几乎抽尽了他为数不多的知觉，那无处不在的痛楚都随之淡去许多。
如此也没什么不好。
听着一对脚步渐渐靠近，庄和初也没动一动。
二人遮着青面獠牙面具，裹着黑袍，步步走到近前，一人先伸手探了探庄和初鼻息。
而后，自黑袍中伸出另一只手，抖出一件厚实的斗篷，俯下身来，将那袒着半身伏在冰冷地面上的人裹住，小心扶他倚靠着自己坐起身。
另一人忙蹲上前，打开拎来的食盒，自其中端出一盅热气腾腾的汤，浅浅撇出半勺，小心又笨拙地送到那在青蓝火光下看着也几乎苍白一片的唇边。
才将半勺顺进那微启的唇缝，合着眼的人忽然一呛，尽数咳了出来。
“慢点慢点……”扶着人的黑袍不禁埋怨，“怎么这么笨呢你！”
“这黑灯瞎火的……你轻点扶啊，准是你把人弄疼了——”
“多谢……”虚弱的咳声落定，气喘间响起个有气无力还温然带笑的话音，“不必麻烦。”
一见人醒了，捧着汤盅的黑袍忙软了声，道：“大人，这鸡汤用山参炖的，您多少喝点，暖暖身子，晚些我们给您上药。您想吃什么，还要些什么，您尽管说，司公说了，务必好生照应您。”
庄和初勉力挪挪身，脱开那黑袍的扶持，依靠着身后的石壁坐定，看看眼前被面具遮着难辨样貌的二人，无奈笑笑。
在第九监里当差的，哪怕只是密牢守卫，也个顶个都是人精，便是不知地面上的那些恩怨，单看他这一身伤，也该知道谢恂那话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莫要在司公的差事上使这些小聪明……”
“我们哪使小聪明了？”
“就是，我们一点儿不聪明，司公话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一点儿不动脑子。”
“就是，我们老实着呢！”
庄和初听得好笑，噙着笑意阖了阖眼，勉强提着力气道：“我犯不赦之罪，一切刑罚，皆是罪有应得……常日如何待犯人，便如何待我就好，莫做逾矩之事，徒惹是非。”
人虽依靠着石壁坐定了，却再无多余的力气去收拢那身上的斗篷，可便是如此，一眼看去，那片袒露的胸膛与斗篷几乎黑成一色。
那便是已被血覆满了。
常日里如何待犯人？
常日里便是穷凶极恶、罪大恶极之人，也没在这里受过这样的罪。
“那不一样。”端着汤盅的黑袍一梗脖子道。
“您待我们，也不是个寻常的待法啊。老听前辈们念叨，从前在这下面当差，跟坐牢也没什么两样，是您上任后说，既然要在这过一辈子，就不能凑合过。什么吃用、医药，能想得到的，都安排了最好的，连地下湿寒，常日备着红豆薏米水这种我们想也想不到的，您也都给想到了，逢年过节也样样周全。地下日子是不比上头好过，但总要有人担这份差事，您用的心，咱们都有数，您就当这是……一报还一报吧。”
“一报还一报是这意思吗！不会说话别瞎说。”那扶起庄和初的黑袍腾出了手，埋怨着狠按了一把这黑袍的后脑勺，才道，“大人，不管您犯了什么事，一码归一码，您到了这儿就放宽心吧，您就是一辈子出不去，我们也一定照应您一辈子。”
“哎我天！”端汤盅的黑袍一撇嘴，“你这比我的还不像话！”
庄和初无声地笑笑，“多谢……我虽罪孽深重，但相信万事到头终有报，这一遭，我定能得……平安圆满。”
二人忙连声附和着称是。
端着汤盅的黑袍正想再劝人喝点热汤，落眼过去，忽见庄和初缓缓抬手，朝左腕探去。
庄和初手脚上锁的不是寻常的铁镣，这是为防武艺高强者挣脱专用的，紧扣腕上的铁环内侧有钢钉，扣紧的一瞬，便会深深钉进血肉里。
这东西已很久没使过了，都不知锈了没有，就这么扎进这人清瘦的腕子上。
“您手腕疼吗？”黑袍关切之间脱口问出来，不必后脑勺再挨一巴掌，就已发觉自己说了句蠢话。
被梳洗之刑折磨得体无完肤，哪里还能不疼？
许是痛极，庄和初停了几回，才缓缓将手指送到左腕上铁环边沿处的一寸肌肤间，目光柔柔垂落在那处，好像那里有一线什么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东西，被他如珍似宝地轻轻摩挲在指下。
虚弱如云烟的话音里浓浓地融进一抹满足的笑意，“不疼……”

第162章
皇宫里甚少见有独行的人。
宫人们往来，多见是三五一行，若是资历稍高些的宫人，身后总要随着几个人，更别说是皇后这样的尊贵人物。
大皇子独自来找她，定是犯了规矩的。
带着伤处，犯着规矩，也要来见她一趟，那便是说，至少在萧廷俊看来，能在她这里得到些值得如此来这一趟的消息。
且不欲使他人知晓。
可细想想萧廷俊问她的那几句话，无外乎就是问问她今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想知道庄和初是不是逼不得已。
若是皇后一心怨恨庄和初也就罢了，可皇后的话听起来，与他的态度也没什么分别，母子明明一心，他又何必背着皇后犯着规矩来找她？
要么是他还有什么紧要的话没来得及说，要么，就是皇后说到她面前的那些话，并非发自本心。
皇后走后，千钟管这宫室当差的宫人要了一碗水，不顾他们怪异的目光，将水碗顶到脑袋上，一圈圈地空地里转悠。
第一次顶水碗时，千钟就发觉，这事儿不只能锻炼平衡，还能迫着自个儿聚气凝神，一旦摸着关窍，脚下走顺了，还有助于安定心绪，清明神思。
左右她是奉旨习武，这也不算坏了规矩。
千钟边顶碗走着，边逐字逐句掂量着适才大皇子与皇后各自的话，直到又有一人独自来寻她。
“这是皇后娘娘嘱咐送来的点心，县主看看，若是合口，就多吃些。”瞿姑姑进门便打开拎来的食盒，端出几样花式点心，一一摆开，劝着道，“娘娘掌六宫事，若县主在宫中不饮不食，伤了身子，皇上责问起来，便是娘娘的疏失。县主若念着娘娘先前多般照拂之恩，也要吃一些。”
皇后临走前，确是说，她既没有用饭的胃口，便叫人将那些饭菜撤去，迟些着人挑几样好吃的点心来。
原只当是皇后慈惠，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一道缘故。
千钟忙道了罪，又连声谢过恩，也没忘了眼前提点她的人，“劳累瞿姑姑走一趟，多谢姑姑提点，我定会好好吃光。”
瞿姑姑含笑点点头，又轻一叹道：“县主莫太伤神。若说起来，今日庄大人八字流日犯丑未戌之刑，应在这牢狱之灾上，也是运数。人各有命，强求不得，县主福泽深厚，要顾惜己身，万事随缘为好。”
这话算不得宽慰，但终究是贵人的提点，无论心里作何想，千钟也不多言，只顺着应了句谢恩的话。
点心送下，话也搁下，瞿姑姑仍没有要走的意思，只道是皇后娘娘还有吩咐，遣退了里外宫人，才从袖中摸出个药瓶，递予千钟。
“这是早些时日，娘娘赏过县主的祛疤药膏。还不知县主要在宫里留几日，必是没随身带着，给县主拿件新的来。这药膏要坚持用才好见效，莫使前功尽弃了。”
千钟恭敬地接到手上，看着这熟悉的小药瓶，一时没道谢恩的话。
这不大对劲。
这一阵子她已将皇后那些话一字一句细细品咂过，若她没品错了味，皇后那些话，无论对庄和初是真不怪罪，还是假作的样子，至少有一样是确凿无疑的。
皇后在向她示好，暗示她可以将知道的一切与她说。
按说，在这种时候，皇后合该晾着她，让她自己掂量才对。瞿姑姑这么一来，又是送点心又是送药的，于这件要紧事上瞧不出能有什么助益来，反倒显得皇后有些上赶子了。
她在街上见多了谈买卖的，越是想成的买卖，越不能显出心思，不然就要受制于人，落了下风。
皇后能稳坐中宫这么些年，定不会连这点起码的商贾心术都不明白。
那便唯有一种可能。
给她送点心这事，皇后压根不是差遣自己宫里的人来办，是瞿姑姑自作主张寻了个什么由头，半截接手了这差事，瞒着皇后来见她的。
横竖皇后适才在这儿说了要给她赏点心的话，连她在内，里里外外的人轻易都不会在这事上起疑。
上一回送那药膏，似乎也是如此。
那一次，瞿姑姑也是独自来，借着寻大皇子回席的由头，多留一步，给了她药膏。给她药膏时还着意嘱咐她，这药膏虽是皇后所赐，但这样赐予她不大合规矩，要她莫要声张，也必去谢恩。
那时她也隐隐觉得这话有些蹊跷，说与了庄和初，庄和初事后也没探听出个所以然，如今倒是霍然理通了。
这祛疤的药膏，根本与皇后娘娘无关，从起初便是瞿姑姑打着皇后的名号，瞒着皇后送给她的。
她与这皇后身边的女使无亲无故，这是为的什么？
上回那瓶药膏，庄和初早已验看过，没什么不妥。
要不是这祛疤的药膏不妥，难不成……
是她的伤疤不妥？
千钟心头转了转，就着垂眼看手上药瓶的架势，为难地一抿唇，小声道：“瞿姑姑您恕罪。不怕您笑话，您上回嘱咐我，不要我声张皇后娘娘赏药的事，我便没敢说与任何人知晓，但我……我从没使过这样金贵的药膏，怕使错了法子，白白祸害了。上回那瓶，还没敢用过呢。”
眼见着面前这张脸越说埋得越低，越说涨得越红，瞿姑姑忙道：“是奴婢的疏失，乞望县主宽谅。县主冰雪聪明，奴婢伺候县主用一回，县主看看便明白了。”
千钟正等着这话，“瞿姑姑是在皇后娘娘身边当差的，岂敢劳您伺候我！您就指点我用上一处吧。”
“便依县主所言。”
瞿姑姑与千钟进到内室里，说是新一些的疤痕容易处置，只要厚厚一层涂抹了便好，时日久些的旧疤要多用点手法，她就细说说这些。
“就看县主心口处的那道吧。”
心口处那道？
千钟陡然想起来，那回瞿姑姑来梅宅为她试衣时，看到她左锁骨下近心口处的那道疤痕时，的确是多留意了几眼，她那时只当是疤痕丑陋碍眼，也没当回事。
那的确是道很旧的伤疤了。
千钟心里暗暗思量着，也不多言语，只乖顺地应着声，宽解衣衫，露出那寸覆着疤痕的肌肤。
比之先前试衣时，确实没有丁点见消。
瞿姑姑目光乍一落上，神色微微一变，不知是为着什么轻叹一声，才开了药瓶，若无其事地指点她使指尖挑出些药膏，逆着肌理厚厚抹上，再做揉按。
“如此早晚一次，日日坚持着用，十天半月便能见效，一年半载也就全消了。”
千钟一面低头依言涂抹揉按，一面漫不经心似地嘟囔道：“这地处叫衣裳遮着，也没人能看见，就不必白费这样金贵的药了吧。”
许是宫里的女子从没人说过这样的话，瞿姑姑怔愣片刻，才道：“无论看不看见，它都在县主身上。县主这样年轻，以后日子还长，何必叫这些过往前尘拖累着？”
过往前尘？
千钟也一愣，抬眼看着瞿姑姑，满面不解地指指那道半指长、筷子粗细的伤疤。
“这个？这就是我从前在街上的时候，没留神，跌了一跤，不凑巧，被个竹签子攮了一下，跟手脚上那些都差不多，也算不上什么拖累。”
瞿姑姑面容显见地一僵，“这伤处，是这样来的？”
“是呀，我爹就是这么跟我讲的。”千钟毫不迟疑说着，瞧着瞿姑姑眉眼间的变化，明知故问，“您看着，不像是这么回事吗？”
“奴婢不通医理，瞧不出这些。”瞿姑姑有些僵硬地笑笑，将面上不合时宜的神情尽数化去，才又语重心长道，“无论是什么来处，旧日疤痕留在身上，终究不是好事。有言道，昨日之事，譬如昨日之死。缘尽之事，缘尽之人，与县主因果已成，避旧破旧，随缘惜缘，才会福泽绵长。”
避旧破旧，随缘惜缘，听着确乎是有道理的话。
“多谢姑姑点化！”千钟应着声，说了句一定好好记下，“这药膏，我也定会好好用，绝不辜负皇后娘娘与姑姑的恩赏。”
瞿姑姑又细细与她多说了几句常日里照拂疤痕要留意的事才离开，离开时也为千钟嘱咐了退去外面守着的宫人，无事不要进去搅扰她歇息。
千钟独自坐在床上，借着灯火细细看着这道被瞿姑姑点名关照一通的陈年疤痕。
她身上凡是显见的旧疤，皆是在很重的伤后留下的，好了伤疤也忘不了当初那份疼，是以她大都想得起那伤是怎么来的。
只有这一处，从她记事起就在她身上，却想不起是怎么落下的。
那时眼前的生计尤还顾不上，更无心去探究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谢恂也从未与她提过这道疤的来路。
那什么摔倒扎在竹签子上的话，只是她随口编来的。
但看瞿姑姑对她这随口一编的反应，便知她猜得没错。
瞿姑姑必是与她这伤疤有不浅的瓜葛。
避旧，不该是费尽心思去抹除旧日的一切，而是从心底里将旧事放下，掏出去，再不把它当回事，再不让它在心里占上一星半点的分量。
越是在意将旧事抹除，越是说明，这旧事压根就没能揭过篇去。
可皇后身边的人，与她能有什么旧事？
莫不是瞿姑姑不知贵人们做的那些筹谋，当真把她当成是那位梅知雪了？
念头甫生，又被千钟摇摇头晃去了。
不大可能。
瞿姑姑在宫里这么些年，使唤过、管教过多少宫人，莫说年纪上的差别，单是她究竟有没有当过内廷女官，一言一行间，还能看不出吗？
这伤是在她记事起就已是这副陈年旧疤的样子了，按年月算，该是先帝朝的事。
那时候，今上还是宁王。
尤记得试衣那日，同来的宫中女使在言语吹捧间提起过，瞿姑姑资历很深，是从宁王府一路伺候入宫的。
莫不是那个年月里，瞿姑姑在皇城街面上见过她，恰见证了她这道伤的来处，甚至，与她这道伤有瓜葛？
亦或是，根本就是她伤的她。
所以，才在试衣那日看到她这伤疤后，急于给她送药，要她将这痕迹抹去。
可她若不提这茬，谁又能看得到她这地处，去追究那么远的事？
既已过去这么些年，早一日弄清，晚一日弄清，都不打紧。
但有一样是关乎眼前的。
能在贵人面前当差的，万公公，姜姑姑，谢统领，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心细如尘，什么都看在眼里，多少年前的小事，也都能记得分毫不错。
瞿姑姑能随着皇后从宁王府一直伺候进宫，定也不比他们逊色。
若瞿姑姑当真是那些年月里在街上与她见过，那该也见过与她一处讨饭的谢恂。
这些年谢恂在宫里当差，她可认出过他吗？
千钟合衣往那张庄和初曾也躺过的床榻上一倒，混沌与明晰交错之间，轻轻合目，仿佛能到看见一弯熟悉的如暄春般的笑眼。
一句温柔含笑的话犹在耳畔。
是那夜在怀远驿，她断错了解开百里靖药典里暗语的路子，那人宽慰她的话，“能排除一种可能，也是进益。”
千钟鼓鼓劲儿，重睁开眼，望着这间虽不敞阔却也分外高峨的宫室顶子。
眼前虽如坠云雾，不过，有一处是铁定的。
皇宫是这天下权势最高之处，天下兴败都掌握在这里，何况一二凡夫俗子的命途？
庄和初要她来办的事，她都已办罢，无论庄和初留给他自己的那条活路在哪，她既已走到了这处，就不能白来一趟。
哪怕是排除一种可能，也是向前一步。

第163章
自谢宗云换上裕王府侍卫统领的公服后，他脱下的那身京兆府司法参军的官衣迟迟未曾落定，直到昨日才正式叫人接上身。
新上任的司法参军即便做足了准备，将一切都往最坏处想了又想，也委实没有想到，上任来第一桩由裕王亲派的差事，就能棘手到如此地步。
“什么叫……人不见了？”
“姚参军恕罪，”银柳低眉颔首，恭顺里搀着半虚半实的焦灼，“昨夜，梅先生的确是好好歇在房中，小人实在不知，他为何突然就不见了踪影。”
今日一早，京兆府新任司法参军亲自带人来梅宅，说是上任交接时发现梅重九籍册上还有些不尽不详之处，顾念梅重九双目不便，特登门前来问询。
银柳将他们迎进厅堂奉了茶，转头去内院请人，才发现那紧闭了一夜的房门内竟然空无一人，着人在府中寻了一圈，也没见半分踪影。
她确实不知梅重九去了哪，但寻了一圈之后，也大约想通人是何时不见的了。
昨日庄和初用早饭时，闲谈间应下要为梅宅送些过上元节的东西，到了日近黄昏，姜浓便带着几个庄府家丁来，将那些东西直送进了梅重九院里，当着梅重九的面一一交代给她。
而后，姜浓便说庄和初那边还有些话带给梅重九说，将一应随行而来的庄府家丁们支到院里，有的守房门，有的守院门，单独与梅重九在屋里说了会儿话。
银柳与梅宅里当差的人都退至院外，在院门外候了一阵，一直没得什么吩咐。
姜浓带着一众庄府家丁出来时，才将她唤至一旁，与她说，翌日是梅重九亡母冥诞，但梅重九不欲声张，只想静思追忆，让他们谨记莫去搅扰。
银柳一一应下，姜浓便带人匆匆走了。
那时暮色四合，又因院子一直由庄府家丁守着，尚未来得及在院中掌灯，恰到好处的一片昏暗间，一众衣着相同、身形相当的家丁都守着礼数垂目颔首而行，乍看之下与来时毫无差别，银柳压根没想过那其中能有什么蹊跷。
如今对着空荡荡的内院想来，梅重九该就是那时与一位守房门的家丁悄悄换了衣裳，又摘了蒙眼的带子，混在其中，随着姜浓一同走出了内院，走出了梅宅。
庄府里不乏功夫精到的家丁，那与梅重九换了衣的人，该是趁着夜半悄然溜了出去。
连猫也一并带走了。
这样胆大到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偷天换日之事，又心细到掐算好天光与灯火交接的一时半刻，说服梅重九听从安排，甚至连猫都一并安排得滴水不漏，一看便是庄府的手笔。
但这些事，与这位来者不善的京兆府司法参军一个字也说不着。
银柳恭顺地焦灼着，“多亏姚参军上门，否则，宅中到这会儿也没有觉察。梅先生目不能视，许是误走出门去——”
“荒谬！”新官上任原就揣着三把火，何况是这样让人搓火的事，“他是瞎子，你们也是瞎子吗？一个大活人，从这么多人的宅子里走出去，无一人看到，当本官可欺不成？”
银柳一时语塞，暗自苦笑。
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那饱含火气的话音忽地一寒，“本官目下怀疑，他是风闻庄和初之罪行，怕有牵连，畏罪而逃了。”
庄府虽一直没递什么话来，但那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梅宅的确在昨夜就已风闻。
“姚参军明鉴，”银柳掂量着又掏出几分急切，“梅先生双目不便，常日起居尚离不得人照料，自住来梅宅，几乎足不出户，无论庄府有何风波，必都与梅先生不相干。现下梅先生不知所踪，小人比您更着急。您来得正好，小人现下就报官，还请京兆府速速寻人！”
“既是要寻人，那本官便依章程办事了。”话虽说的气势十足，但梅宅所在，四邻尽是权贵门户，他在街面上远没有谢宗云多年积下的脸面，不便在此闹开太大动静，却也无论如何都要对裕王的差事有个交代，“你，随本官去京兆府走一趟。”
“是，小人遵令。”
姜浓在庄府里得知梅宅之事的消息时，怀里正堂而皇之地抱着梅重九的猫。
昨日一早从庄府动身去梅宅之前，庄和初与她做了一连串的交代，其中一项，便是请她在天黑之前安排梅重九离开梅宅，寻一安稳处暂避。
如何离开，何处安稳，避到何时，皆由她决断。
连着前面的一串交代一起听下来，姜浓依稀能猜到些背后的因由，庄和初不说，她便也没多问，只一口应下了。
连筹谋带准备，不过半日余，离开之法与暂避之地都不难想，最难的，还是要在那有限的一时半刻间，劝动那执拗又心细的人听从她的安排。
“这是庄和初的主意？”梅重九乍听她安排时，拧着眉头不置可否，只如此问她。
“是我的主意。安顿梅先生之事，大人托付于我，姜浓愚笨，这是目下能想到最妥善的安排，只得委屈梅先生将就一阵。”
“非是梅某信不过姜管家。”梅重九摇头笑笑，“你要我离开梅宅后，扮成女子生活，可我一个瞎子，连女子如何行止都不曾见过，又如何仿效？”
做下这番筹谋后，姜浓就反复思量过，是先将梅重九从梅宅中劝出去，再与他说后续的安顿，还是在梅宅就直接与他尽数说开。
在推想后者时，姜浓便料想到了梅重九这一问，也正因如此，才断然决定了后者。
他如此一问，姜浓毫不迟疑便道：“姜浓不知先生是否真的不曾见过女子行止，但姜浓确曾亲眼见过，您仿作女子之声，行女子之态，惟妙惟肖，足可乱真，便是在宫禁之内，多少年来，也不曾有人看破。”
“你——”梅重九如所料中一般蓦地一僵。
姜浓不忍他多思多惧，几乎在他一出口时便截道：“先生想必记得，我曾与您言及，您旧日里在未知之间于姜浓有过救护之恩，这是真话。”
“昔年我在先帝朝宫中当差，受尽磋磨，温饱难济，那时正有一份送饭的差事，是往一处冷僻荒败的宫苑里去的，旁人都不肯受这辛苦，便落在了我身上。”
其实也不仅是辛苦的事。
那时宫人们说，冷苑里的那个瞎子，是先帝厌弃之人，丢在荒僻宫苑里苟延残喘，与之往来多了，保不齐要沾惹什么晦气。
只是以姜浓当时处境，也不惧再多点什么晦气了。
“幸有这份差事，每次送饭路上，能偷点吃食果腹，让我活过了那段日子。但幽居冷苑之人，日子定也艰难，又总是被我偷去些饭食，必是雪上加霜，可那位恩人从未曾责怪，每每饭食送去，还会对我温声道谢。是以……姜浓对这位恩人，既有感激，亦怀歉疚。”
那时既因偷盗心虚，又惧怕冷苑中的荒败景象，她每每都是放下饭食就跑，也未曾细细留意那嗓音柔婉、仪态淑静的人。
直到多年之后，偶然见到这位与庄府颇有瓜葛的说书先生梅重九，当年的身影顿然闪回眼前，暗中做了许多比对，才确定了心中那个不可思议却又无可否认的猜想。
“还请梅先生相信，便是粉身陨骨，姜浓也定会护先生周全，以报先生旧年之恩。”
姜浓道出这些深埋多年、原打算带进棺材的旧事，只因这是她能想到的一切方式中能最快使梅重九信任她的，却未曾想，梅重九听过她的话怔愣须臾，而后竟有些惊喜地笑出来。
“竟然是你。”
“您认得出我？”姜浓诧异。
她只为那冷苑送过约莫半年的饭，往前往后，该还有不少宫女去送过，她也不曾多说多做过什么，若真让梅重九这样一下子就想到她，那恐怕就是在她前后，再没有别人偷过他的饭食了。
姜浓愈发惭愧。
“当年先生处境困顿，仍待下宽和，旁人见着，定是照拂都来不及，只姜浓年少无知，为着一己私欲，使先生雪上加霜。幸蒙苍天不弃，如今尚有机会弥补一二，还请先生放心，便是没有庄大人托付，姜浓也必竭心用命，照护先生万全。”
“不是雪上加霜，是雪中送炭。”梅重九循着姜浓话音来处方向，安然笑着，似是想到些什么人间最美好的光景，“你送来的饭食虽略少一点，但也只有你来送饭的那段时日，我才吃过干净的东西。”
姜浓怔愣片刻才在心头一阵钝痛间明白过来。
宫中拜高踩低，倚强凌弱，并不只在他们这些宫人之间，想是那些宫人被迫担了给他送饭的差事，不敢怨怼掌事的，便把恨意都倾在了他身上。
那些人若有意磋磨人，能把饭食糟蹋成什么样，姜浓再清楚不过。
只饭食一项便是如此，何况还是个目不能视之人。
足可以想见，当年那冷苑之中的光景，远比她以为的还要困顿百倍。
“我一直想好好与你道声谢，可每次我一个谢字才出口，你便跑走了，我还当你也是嫌我晦气的。”梅重九笑着说罢这话，唇边的笑意淡下几许，略略沉声问她，“所以，姜管家一直知道我是什么人，是吗？”
当年宫中不只那一处荒僻宫苑，她只当这处与别处也没什么不同，不过就是废妃之类的可怜女子。
后来知晓他是男子之身，姜浓也曾猜想过，一个扮作女人模样被幽禁深宫的男子，受尽磋磨而无人问津，能是什么来路？
她暗自做过无数推想，但都不重要了。
“而今，姜浓只知道您是梅先生。顺星节那夜燃水仙花灯，您邀我一同祈愿，姜浓的心愿便是希望先生余生平安顺遂，可以自在无拘地做自己。先生可愿成全我吗？”
不知梅重九日后会不会改主意，但昨日在梅宅里，他是应下了。
是以一切比她筹谋时还要顺遂。
她也在安顿好一切之后，赶在羽林卫将庄和初送来前回了庄府。
过来传话的羽林卫说罢梅宅的情形，又道：“姜管家仔细想一想，若有任何关于梅重九的线索，我等可代为转达京兆府。”
姜浓抚着怀里的猫，不急不忙，“梅先生眼睛不便，定不会轻易离了皇城，他又曾是皇城里最当红的说书先生，街面上的人多半与他面熟，京兆府只要多打听着，一定很快就能将人寻回来了。”
这话倒也在理。
话已带到，羽林卫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警觉地打量着姜浓怀中这只不知何时出现在庄府的猫。
“敢问姜管家，这猫，一直在府中吗？”
姜浓若无其事地摇头，“不清楚，不知什么时候钻来的，瞧这灰头土脸的，许是在灶膛里窝过，我正想抱它去洗一洗呢。”
“姜管家倒是有闲情逸致。”
姜浓笑笑，拍拍那已彻头彻尾滚成灰黑色的白猫，“人说，猫来财狗来富，庄府许是要有好事了。”

第164章
晨起时，近身伺候的宫人们就见千钟一副精神恹恹的样子，倒也都不为怪。
庄和初捅出那般滔天的祸事，庄府都被羽林卫封禁了，独她被留在宫里，一夜间，大皇子与皇后先后过来关照，能睡安稳了才怪。
是以宫人们照常侍奉着梳洗，摆上膳房送来的朝食，看着她兴致缺缺地吃了两口。
眼见着人皱眉搁了筷子，正等着她道一声撤下的话，却没承想，人开口还未出声，竟忽地呕出一口血，身子一软栽倒下去。
“梅县主！”
宫人们稍一慌乱便理出了头绪，有人留下看顾，有人出门传报。
皇上那自是不敢不报，另外，昨夜瞿姑姑走前嘱咐过，这里有事要及时知会中宫，是故也分出个人去向皇后那里做了禀报。
到底是内宫走动方便，御前的人还没来，瞿姑姑已先带人到了。
“你们怎么当的差？梅县主但有分毫差池，定不会轻纵了你们！”瞿姑姑一进门便厉声训示着，脚步不停，疾步往内室去。
一到床榻前，宫人们还没在那一连串的训示间得隙回句话，床上那刚刚醒转的人一见瞿姑姑来，面色煞白一片地直扑进瞿姑姑怀里，放声就哭。
“瞿姑姑救我！有人……有人要我的命！”
瞿姑姑小心拥着那浑身发抖的人，在床榻边坐定，转头撵了在此间伺候的宫人们出去迎候太医，只留了中宫随行来的人在房中，才抚着那片颤颤直抖的单薄肩头，温声宽慰。
“县主别怕，一切有皇后娘娘为您做主。您身子怎么样？可好些了？”
扎在她怀里的人抽噎着抬起头，一双泪眼中尽是让人揪心的惊惶，“不、不是他们……是谢老太医，谢老太医要我的命。”
瞿姑姑一怔，似是没听懂她这话似的，困惑远多于惊诧，“谢老太医？”
千钟通身簌簌抖着，话音也止不住地发颤，听来甚是可怜，“昨日……进宫前，我去过一趟谢府，是、是皇上之前赏我的，让谢老太医给我诊脉，我先前没觉着有什么病痛，就一直留着，昨日才去的……”
瞿姑姑耐心听着这些零碎得有些语无伦次的话，不时点着头，以示鼓励。
那惊怕中的人抽噎几声，似是多少缓过些，话也见整了，“谢老太医给我诊后，赏给我一粒丹药，说是能补养身子的。我昨晚睡不着，一早头晕难受，就吃了，吃了之后就……就觉着，觉得心口疼得要死了。”
“县主莫怕，”瞿姑姑抚着她还颤颤发抖的脊背，温声问，“是粒什么样的丹药，唤什么名字，有什么气味，县主还记得吗？”
千钟摇摇头，摇落了悬在腮边的泪珠，抖着手比量了个小小的尺寸，“就、就这么小小的一粒，不记得什么味了……瞿姑姑，我不想死，求皇后娘娘给我做主！”
“县主安心，娘娘听了禀报，立即传令去请太医了，定保县主无虞。”
“那……”千钟白惨惨地望着，“那皇上知道了吗？我要到皇上那跟谢老太医对证，我就是死，也不能死个不明不白。”
宫里多得是比这阴毒凶险的杀机，自然也见多了比她惊吓更深、更口不择言的人，瞿姑姑见怪不怪，依旧温声安抚。
“已传话去了。前面刚散朝，谢老太医这会儿正为皇上艾灸，现下搅扰不得，该已传报到万公公那了。倘真有蹊跷，定不会委屈了县主。”
那惊怕的已似失了魂的人才见又几分回神，院中便传报，皇后与当值的太医一起到了。
瞿姑姑帮千钟理好衣衫的功夫，人已被宫人簇拥着进了门，不等千钟起身，皇后已道免去一应礼数，着太医立即给千钟诊治。
太医应声上前，取了脉枕，分外谨慎地搭指上去，细细断了好一阵，又看了面色、眼底、舌苔，那方瞿姑姑已在皇后耳畔低声说过一阵子话了，太医这才斟酌着开口问向千钟。
“县主呕血昏厥之前，可用过什么药？”
千钟怯生生地点点头，小声道：“也不知是什么药，给药的人说，是补药。”
一旁落座的皇后紧紧眉头，问：“怎么，有何不妥吗？”
太医恭敬地朝凤驾转过身，才答道：“回禀娘娘，若说是补药，也没错，但非是寻常补法。此药对油尽灯枯之人，或可有续寿延年之一时奇效。然县主虽有些气血亏虚，但尚算康健，加之有些思虑过甚，受不住如此补法，才使气血猝然翻涌。”
皇后眉心愈紧了紧，“这是太医院的药？”
“臣不曾在太医院见过，只是，依县主脉象看，不似寻常医家配药之法，更似……道医的路数。”
千钟躺在床榻上听着，暗暗发愣。
她吃的什么，她清楚得很。
是庄和初那拿来装重病的药，那天趁庄和初进宫，她偷拿了一粒，一直藏在身上，那时就是想着，装病这招，许是早晚能用到谢恂的事上，只是没想到是这个用法就是了。
这装病的药，竟是这么个道理？
庄和初伤病未愈，但一个要靠四个练家子联手才能擒住的人，怎么看都与那什么油尽灯枯的话不挨边。
想来他那些病重样子也就是她今日这么回事。
如此，若真有人与他诊脉，一个常年抱病的人用些补药，也再正常不过，不至于让人看破什么。
也难怪庄和初说，他为服这药，要忌口荤腥。
若是寻常时候弄清这药是怎么回事，她定会拍手称妙，可眼下验明这药并不是什么坏东西，反倒是有些麻烦了。
昨夜左思右想，她既是来举告庄和初，若想帮庄和初一把，正着走定然走不通，一旦不慎，只怕还要把庄和初前面的排布打乱。
但若能借着这些近在咫尺的贵人的力，往谢恂身上泼一瓢本就属于他的脏水，将这事顺着原定的道推快一把，最好能把谢恂审问庄和初的资格除了，怎么想都是百益而无一害。
现在一瓢脏水已经扬开，若不能落定在谢恂身上，怕就要拐个弯淋自己一头了。
瞿姑姑眼见着床榻上的人面色又难看了几分，不禁问：“县主当真无虞吗？”
“呃……”太医略一迟疑，斟酌着道，“现下脉象上看并无大碍，不过，臣年资尚浅，也是第一次诊到这样的情况，若能拿到县主所服的药，与谢老他们一同研看，更为稳妥。”
这一听便是太医院那套万事留足退路的说辞了。
皇后摆摆手，“你且先去吧，待迟些本宫禀了皇上再议。”
太医恭顺地应了声，由瞿姑姑送着出了门。
听着脚步声渐弱渐无，千钟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身，冲着皇后便跪。
“求皇后娘娘为我做主！”千钟跪伏在床榻上，哽咽道，“幸好有娘娘您庇佑，我才躲过这一劫，不然……真的死在这补药上，谢老太医又有托辞，当真是杀人于无形了！”
皇后端坐着，一双与大皇子像极的眸子定定看着跪伏在床榻上的人，眸光远比那少年人沉静幽深许多。
适才瞿姑姑已将她的话转述了一遍，谢恂与这事什么关系，她已知晓，开口便也不转弯抹角，“为何如此笃定谢老太医对你有杀意，可是有过什么怨结？”
千钟跪直身子，红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恭顺又认真道：“我原也没觉得与谢老太医有什么过节，经过刚刚这一劫，才一下子想明白……满皇城的人都知道，谢府的父子俩一向不对付，可我去谢府的时候听说，谢统领搬回谢府去住了。”
“这又如何？”
“街上都说，他俩不对付，是因为谢老太医一心为善，不满谢统领在裕王跟前效力，为虎作伥，现下他们父子俩突然和好了，总不能是谢统领不再为裕王效力了吧？”
皇后面上无波无澜，一派温和沉静道：“本宫有些耳闻，是谢老太医身体不适，裕王准谢宗云回府侍疾尽孝，上元节后再回任。”
“这便是了！瞿姑姑刚才说，谢老太医正给皇上做艾灸呢，他还能入宫伺候皇上，哪到了非得人日日在床前侍奉不可的地步？要是裕王准的，那就全都对上了。”
“怎讲？”皇后仍是不急不躁。
“只怕到底是谢老太医年纪大了，眼见着得依仗儿子，裕王就趁这机会，想法子把他给拉拢去了。”
千钟望着那依旧不为所动的贵人，又道：“昨晚得娘娘提点，我想了一宿娘娘的话。庄大人对大皇子下手，若是觉得这样做对大皇子更好，那会是谁让他生了这样的心思？我就想起来，庄大人去太平观前夜，也去过一趟谢府，兴许，这里头的事就有谢老太医的一份。谢老太医给我这药，怕就是担心我与庄大人走得近，不经意里知道些什么，要用这不着痕迹的法子灭我的口。”
外面发生了什么，也许能事无巨细地吹进宫墙里，但她与谢恂在御前说的那些话，想是短日内不可能透到第四个人耳中。
谢恂对她的杀心总归不假，这也不算污蔑他，何况，她说这些，也不是为着让皇后去给那人判罪。
千钟跪在床榻上，又挺了挺腰背，端端正正道：“要只是为着自己的死活，我定不敢为娘娘多添烦扰，可他们这回冲着大皇子来。连庄大人都不得已动了手，可见他们下了多大的本。这回大皇子有您和皇上福泽庇佑，有惊无险，要是让他们轻易脱了罪，只怕还有更多阴毒的招数在后头等着呢！”
那张一直不见波澜的尊贵面孔上终于蹙起些思量的迹象，千钟正暗暗盘算着还有什么没说到点子上，忽听送罢人折回来便静静站在皇后身旁的瞿姑姑开了口。
“梅县主当真胆大心细，冰雪聪明，受如此惊吓，还能抽丝剥茧，为大皇子的安危筹谋长远，真是难得。”
千钟一怔，心头恍然一亮。
若不知瞿姑姑瞒着皇后的那些言行，她大约只会把这话当是夸赞，但连着那些想，便咂摸出一丝提点的意味了。
千钟忙又补道：“常听庄大人说，大皇子最是重情重义，这些日子，大皇子好几回护着我，虽多是为着庄大人的缘故，但我实实在在是受了大皇子的恩惠。就连我为我爹建坟的那片风水宝地，也是大皇子赏的。从我第一回 入宫拜见，娘娘就待我甚是亲厚，为我计议长远，我也不知要怎样报答您，能为大皇子尽点心，就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这话一出，皇后面上果见有几分松动，似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外面院中忽响起御驾到来的传报声。
“怎么回事？”御驾挟着一股淡淡的艾草气息，由万喜伴着进门来，扬扬手免去一应礼数，开口便问此间事。
皇后看看床榻上的人，轻叹一声，禀道：“不知是否是谢老太医年纪大了，有些犯糊涂，昨日与梅县主诊脉后，给了她些未经太医院检核过的丹药，那药性刚猛异常，虽是补益之药，却险些害了梅县主性命。”
萧承泽眉心微动，看向床榻上的人，“现下如何？”
千钟委屈地一瘪嘴，开口又带起些颤颤的哭腔，“幸好有皇后娘娘照拂，传来的太医医术高明，说我不会死了。”
太医院的嘴里断说不出这种丝毫不留退路的话，萧承泽只得又转看向皇后。
皇后低眉垂目，又是一叹，“梅县主福泽深厚，幸是在宫中服用，及时应对，已无大碍。若是无人在侧，便不堪设想了。”
话中明暗交叠，萧承泽点点头，只道：“无碍就好。”
伴君多年，个中分寸皇后再明白不过，便话止于此，只道是明日上元节庆仪，内宫大小事务繁巨，得了准允，便带中宫一众人先走了。
中宫众人走尽，萧承泽又示意了万喜带人出去候着，只对着千钟一人，才又细细将人自上而下打量一番，不疾不徐问。
“昨夜，大皇子与皇后都来过？”

第165章
昨夜皇后在这里训斥大皇子的话，她还记得准准的，大皇子夜里独自来找她不成体统，还累得一群宫人到处寻他。
皇后来时，也是乌泱泱的一堆人。
前前后后那么大的动静，必定早已经丁点儿不差地在宫墙里传遍了，这宫里消息最灵通的人还特意向她一问，那便不是想听这事是如何。
是想听听她会怎么说。
“是。”千钟一面在心里细细筛滤着，一面字字照实道，“大皇子仁善，宁觉得庄大人有不得已的情由，也不愿相信庄大人真会对他下杀手，自个儿难过得很，还挂念着我。但您有旨意在先，举告的事，我一字不敢与他多说。皇后娘娘慈惠，可怜我，还给我赏了点心。”
想是这些与传到御前的无甚出入，萧承泽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皇后一行挟来的粉黛与熏香气息散尽，他身上的艾味也浅淡了，才察觉此间萦绕着缕缕幽香，视线循着香气悠悠一转，便触见当窗摆放的一盆水仙。
是一盆雕刻过的水仙。
自刻痕间抽出的叶子妖娆盘曲如青蛇，花茎也不待抽高就成团成簇地开放，全然没了凌波仙子超然物外的清冷素雅，尽是一股精心雕琢出的卑曲逢迎的媚态。
任凭什么进了这宫门，要么在光明璀璨处卑服恭顺，要么在幽森冷落处惨然凋零。
萧承泽缓步踱近去，端详着屈曲献媚的仙子，忽听身后床榻间传过一道与这宫墙间处处充溢的恭顺谨慎别无二致的话音。
“昨天夜里……我瞧见大皇子伤得不轻。百里公主和昇世子，他们可还好吗？”
“都没什么大碍，已回怀远驿去歇息了。”
窗下赏花的人好似一颗心都叫那花勾去了，话说得漫不经心，风轻云淡，一丝一毫也听不出百里靖那桩事已办到了什么地步。
千钟老实地坐在床沿，暗暗打量着花前那道背影。
里里外外折腾这一大顿子，已然日近正午了。
天光正盛，乾坤照彻，一派通明，穿透窗子投进屋来，正披在那金线盘绕的龙袍上，泛着粼粼金辉，让人望而生畏。
要是百里靖当真有铁据，当年裕王在南境战事上当真使了那般阴毒下作的手段，眼前这人仍能冲破云谲波诡登上尊位，道一声真龙天子，她也打心底里觉着他担当得起。
依着庄和初的话，当年这桩隐秘关乎着两国社稷，一但坐实揭开来，必是惊天动地，一切悬而未定前，不对她这个朝堂之外不掌权柄的人透露分毫，也是在情在理。
可她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就是直觉觉着，这位真龙天子来这一趟，不单是因为此间宫人对她病情的传报。
甚至，方才皇后与她的那些话，不知怎的，落在这人的耳中，好似也生出些她看不分明的意味。
想来刚才那谢老太医到御前办的差事，不只是艾灸一桩。
嗅着室内尚未散尽的丝丝缕缕的艾味，千钟提起十二分小心，又道：“今日都怪我不谨慎。我一心想着，谢司公再深的心思，在您面前定还是会说老实话的，想着该是我一时害怕冤枉了他，也实在舍不得那金贵的药……结果，惊扰了您和皇后娘娘，都是我的罪过。”
萧承泽边听着，边垂手拨弄那蜷曲的水仙叶子，将一根叶子抻直，又陡一松手，看它一下子蜷曲回原样。
在天地间野生野长的人，不计其数次于无处不在的危险中死里逃生，对周遭气息的变化确乎敏锐。
萧承泽不再与她兜绕，“朕刚得报，庄和初在太平观刺杀大皇子的事，已在皇城街面上传开了。只一夜间，便有人猜出，这些年梅重九说书的文稿，皆是出自庄和初之手，并且，自话本中解读出，庄和初早就暗藏不臣之心。继而猜度，庄和初是因为当年梅氏逃婚之故，一直怨恨朝廷，如今又被除了教大皇子读书的差事，终于难忍恨意，行刺报复。”
无喜无怒的话音，落进千钟耳中，却是字字心惊肉跳。
好容易忍到话音落定，千钟忙道：“绝没有这样的事！”
除了梅重九文稿来处这句，余下一句赛一句的荒唐。
“抗旨逃婚的是梅氏，庄大人连梅氏都没怨恨过，怎么会因为这事怨恨朝廷呢？梅先生已经在皇城里说书多少年了，那么多人听过，要真有什么古怪，皇城探事司铁定一早就报到您跟前了，哪还等得到这会儿——”
没等她再辩驳恨上大皇子那句里更大的荒谬，静立花前的人忽朝她转过头来。
对着那粼粼金辉望了太久，千钟眼前一时昏花，看不清那世间至尊的面孔上是道什么神情，但那陡然沉下话音足让她心头一颤。
“你不是想与庄和初义绝吗？怎还如此为他说话？”
一颤过后，便安然落定了。
她断得没错，御驾亲至，果真另有来头。
适才艾灸间，吹进御驾耳中的，定也不只有这一点连她都能轻易驳去的歪风。
千钟忙起身来，端正跪道：“陛下英明，庄和初行刺大皇子，这是铁打的实情，他有负皇恩，不再当得起御旨赐婚的尊荣，这也是实情。可外头传说的这些，尽是没影儿的事。街上那些闲话，他们都只是当甘蔗嚼嚼，嚼个滋味也就吐了，谁把这些渣滓捧来您跟前，那才是居心不善，罪大恶极！”
窗下的人披着金辉缓步踱来，不疾不徐，“风言风语不足信，但也有一桩是实情。”
脚步在她膝前落定，话音分明低下几分，听来却愈发掷地有声，“谢司公连夜梳理了第九监的各项事务，发现在多桩关乎裕王的差事上，被精心动了手脚。简言之，你与谢司公都举告说庄和初与裕王有勾结一事，已不算是捕风捉影了。”
千钟愕然一怔。
她弄不清什么叫各项事务，又怎么个动手脚法，但有一样她清楚得很——什么连夜梳理，只怕是在谢恂做好举告的打算时，一并就把这一套准备下了。
这些公务上的门道她不清楚，可庄和初日日与这些东西打交道，定不会算漏这一处。
无论他算没算得到谢恂去御前举告的这一辙，单是她来举告他与裕王勾结这话，配上他在太平观里惊天动地的一场刺杀，就定会有旨意让人去查他所掌的第九监。
如无意外，负责查证的理所当然就是谢恂。
如此，这便是谢恂把他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股脑钉死到庄和初身上的大好时机。
庄和初不是算漏了这一处……
这时机，是他精心筹划出来送给谢恂的。
她一门心思盯在百里靖的动静上，自一开始就断错了方向。
在庄和初的这场筹谋里，没有什么天罗地网，只有一捧雪。
一捧由他化成的雪。
用自己清白之身沾下浮荡在天地间却肉眼难见的污秽，让人看个清楚。
可是然后呢？
这些由谢恂一手生出的污秽，要怎么还回到罪魁祸首的身上？
何况，连她都能看明的路数，以谢恂的心机与对他的了解，又怎会想不到？那又为什么由着他如愿？
千钟心口沉得几乎透不过气，许是那虎狼之药效力尚未散尽，心中震荡间手脚也止不住地微微发颤，通身一阵如火炙灼，一阵如冰寒凉。
还有最要紧的，他留给自己的活路究竟在哪？
失神间，面前忽又砸下一问，“举告一事，是不是庄和初让你做的？”
“是……”千钟一惊回神，“是、是我自个儿的主意。”
她昨夜辗转间也想过，如果她早知庄和初是要去太平观里惹出这样一番动静，如果没有庄和初的这番托付，由着她自己决断，她必定是不会想到来御前举告，但也必定也不会眼睁睁袖手一旁。
至少，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任由他落到那最不会善待他的人手上受审。
可日子都是往前过，路都是往前走，已过去的事，哪有什么如果？
千钟挺直腰背，定了定心，手脚间那止不住的微颤也消散了，仰头直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庄大人待我比菩萨下凡还要好，我向您举告他，不是为着私怨，是为着功德。庄大人对我讲过，皇城探事司这个衙门，是要在祸事发生前就斩断祸根。把造孽的人收入法网，是功德，阻止人造孽，让人少做折损福泽的事，是更大的功德。要是我能更早些发现庄大人要做的事，我一定会想别的法子，绝不会来惊扰您，也绝不会让这事弄成眼下这样。”
她话未说完，那垂在她身上的审视的目光已见和缓了，待她话音落定，面前的人沉声一叹，抬抬手示意她起身，再开口时，已是别有一般语重心长。
“朕待庄和初之心，并非只是君臣。朕信重他，如信重手足，便是如今有证据呈来，也愿再给他一个机会。若庄和初与你说过些什么，为他着想，你要与朕说实话，朕可免你与他欺君之罪。”
千钟一瞬不眨地迎着那满是鼓励的目光，紧紧牙关。
庄和初见皇上远比她要容易千百倍，他这番筹谋要是能到御前摊开了说实话，又何苦绕出这么个天翻地覆的大弯子？
她虽还捋不出这其中曲直，但也看得清，这里头必定是有不得不如此的情由。
“我与您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千钟恭顺又笃定道，“不过，您说的也在理，我跟庄大人虽结了夫妻，但认识来往，就只是这一冬的光景，哪能比得上您对他了解的深？您不如亲自问问他，他骗过我容易，骗过谢司公也不难，但他定然骗过不您，也定然不会骗您。”
萧承泽定定看着眼前人。
这自天下最低微处长大的人，动辄就会做出一副最恭顺卑服的状貌，可只需来往几遭就能摸得出，这副单薄瘦弱的身子里生着一把硬得出奇的骨头。
她的驯服只是一时权宜，任凭谁的话，她也不会闭着眼听，便是恩威并施，也难以做到任意驱遣。
纵是真的菩萨下凡，差遣她做点什么，她也定然要在脑子里过一过，心头上转一转。
何况区区一个庄和初。
萧承泽默然片刻，复又沉声问道：“朕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可想好了，定要与庄和初夫妻义绝吗？”
“是。”千钟毫不迟疑，斩钉截铁道。
“着人与你收拾更衣，一会儿随万公公去见朕。”

第166章
皇城里一年到头，就数上元节的热闹最是盛大，自正月十四起，一直要喧喧嚷嚷到正月十八夜里，这场欢庆才正式落幕。
街面上有街面上的热闹，宅门里也有宅门里的热闹。
正月十四，皇城各衙署已循例闭门休沐，一早起床，李惟昭就奉晋国公之命，带着晋国公府那些年少子弟们一起动手劈竹条扎灯，正忙活着，门房来传报，有位道长来寻他。
李惟昭自太平观回来后，只对晋国公单独禀过观中所见所闻，但有关太平观的传言早已伴着上元节这股热闹在街面上传遍了，晋国公府门房见着是道士寻上门，自然便想到自家姑爷与太平观一事的干系，不敢怠慢分毫。
李惟昭也只道是太平观的事，立刻撂下手上的活，着门房将来人请去客堂，自己又匆匆回内院净手更了衣，待进到客堂，见人便是一愣。
是位道长不假，但不是太平观的道长。
是个须发花白的老道士，一身氅衣已旧得难辨原色，明明是上门来寻他的，见他踏进门来，眉目间却透着股爱答不理的冷淡。
李惟昭对他也有些印象。
这是个在皇城街面上摆卦摊的，不知师出哪一门，李惟昭来皇城赶考那阵子，住在客馆里，同届考生中就有人专程寻他的摊子问卜。
因为他每日摆摊的营收只留三文果腹，其余无论多少，尽数施给乞者，颇有些入世修行、以身践道的意味，既不为谋私而卜，也不主动招徕生意，总能让人更信几分。
这样一个人主动登门寻他，想必也不是为着什么坏事。
“道长——”李惟昭以五分和气托着三分敬意，上前行礼，甫一开口就被人既没无敬意也无和气地一声截下了。
“我来赠你一笔功德。”
李惟昭一愣，功德？
老道士拢在袖中的手自袖里深处拽了几拽，才扯出一卷皱巴巴的书来，李惟昭接过只落一眼，就愣得更厉害了。
是一卷刻印的《道德经》注解，注者赫然署名“止言居士”。
止言居士是什么人，李惟昭再清楚不过，所以愈发不解。
“道长这是何意？”
老道士递了书，复又袖起双手，“受人之托，把这玩意儿给你，你拿着它到太平观去好好参悟吧。”
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地说罢，老道士抬脚就走，健步如飞。
李惟昭忙追问，“敢问道长是受何人所托？”
老道士头也不回，脚步不停，“一个祖宗。”
昨日正月十三，皇城各主街处的灯棚、灯山就在赶着搭建了，今日又细细收了尾，夜幕垂落之际，伴着初开的灯市一起燃亮，满城辉煌绚烂顿见雏形。
裕王府极少会凑这份热闹，因为萧明宣不喜欢。
漫无目的地热闹一场，除了疲累筋骨消耗精神，有什么用？
要是燃灯祈福真能灵验，这天下大权就是扎灯笼的掌着了。
是以萧明宣独自踏着这场令他不屑一顾的热闹步入秋月春风楼时，未惹起任何波动。
这最是疲累筋骨消耗精神之地里，没人熟悉这张寒气森森的面孔。
萧明宣才一踏进门，已觉脂粉气混着酒气扑面而至，浓重得呛人，不由得皱皱眉头。
鸨母远远一瞥，就见这人装扮虽不招摇，但处处透着富贵，活像是银票成精了似的，不由得眼睛一亮，快步穿过重重莺莺燕燕，亲自迎上前去。
“这位贵人虽脸生，但瞧着甚是面善，一看就是有缘——”
“云梦阁。”萧明宣在鸨母那不知死活的帕子沾上他身前，冷硬地报了个房名。
早些时候，谢府着人送来一封谢宗云的信，信函上赫然写着“裕王爷敬启”，打开看，里头写着，请他今夜这会儿来秋月春风楼的云梦阁听琵琶。
越是荒谬，越显十万火急。
鸨母听到这房名，果然面上微微一动，会意笑笑，“是奴家眼拙怠慢了，原是贵客的贵客呀。”
鸨母立时收了那套寒暄，拨开重重喧嚷，引着人上了楼梯，一直走到回廊尽头，瞧见两个仆从守在那书着“云梦阁”字样匾额下的房门口，鸨母便止了步，请萧明宣自往前去。
萧明宣瞧那守门的二人眼生，那二人却俨然是认得他这张脸，见他一走近，便开门道了声请。
这回廊尽头的房间虽已是这楼中清静之处，也还是喧嚷得躁人，萧明宣无意驻足，径直便入。
才一踏进门，门就在背后关合了。
房中已摆好满桌酒菜，却没见有人入座，直待门扇闭好，将大半鼓乐嬉闹之声重又隔绝于外，才见重重帐幔后缓缓步出一道人影。
萧明宣凝眉一怔，“谢老太医？邀本王来这的信，是你写的？”
谢恂支着拐杖缓步上前来，将拐杖倚着桌沿放下，在一众杯盘碗碟间打开一只不甚起眼的倒扣盖碗。
碗下扣的不是菜肴。
是一方印信。
“今日相邀，非是太医院谢恂，乃是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谢恂，见过裕王。”
“皇城探事司？”萧明宣一副寒面上未见什么波澜，只对着眼前人打量片刻，转目看看那方鸡血石印，伸手捉起来，边端详着，边不慌不忙地自桌边坐下。
鸡血石以血色多寡判贵贱，寻常五成血色已可称珍品，谓为“大红袍”，这一方血色足有八九成，借灯光细观，红而通灵，深透石中，宛若一汪凝固的血执在指间。
萧明宣细细看着，不急不慢问：“这是何意？皇兄有事差遣本王吗？”
谢恂一瞬不眨地搜罗着萧明宣眉宇间每一丝变化，与之对面而坐，缓声沉声道：“前日太平观出事前，梅县主曾到御前举告，下官手下第九监指挥使庄和初与您勾结谋害大皇子。事发后，皇上亲自查看了第九监一切事务，已找到您与庄和初勾结谋事的铁证。”
端详着鸡血石印的人眉目抬也不抬，只仿佛听了个荒诞不经的笑话，淡笑一声，“谢老太医……哦不，谢司公，这是要替皇兄拿本王法办吗？”
“皇上是有意拿王爷法办，不过，不在今夜，是在明日。明日，皇上会在上元节庆仪之间，趁您不备，突然向您发难。”
萧明宣仍笑，“谢司公这么说，本王可就糊涂了。”
“王爷雄才盖世，无需下官赘言。”谢恂端坐着，朝对面人一拱手，“下官历任两朝探事司，深知王爷的委屈，也深知王爷心怀天下，志存高远，谢某愿带整个探事司投效王爷，父子一心为王爷效力。至于皇上查见的那些铁证，只要王爷愿意，谢某也有办法让王爷全身而退，纤尘不染。”
谢恂一阵铿锵话音落定，那双凝在鸡血石印上的凤眸终于缓缓抬起，朝他望来，“谢司公喝花酒喝昏了头吧？本王实在听不懂你这些胡话。”
“谢某已坦诚相待，王爷这又是何必？”谢恂老迈的嗓音又沉下几分，沉出一股与这方鸡血石甚是相配的平静的狰狞，“您那几道买卖，虽经传多人，看似已与您摘清了干系，但请王爷切莫小觑了探事司的名号，您转的那些弯子，在探事司耳目之下，毫无用处。”
萧明宣将那殷红的印信把玩在指掌间，依旧气定神闲道：“本王不管庄和初那厮与你们说过什么，亦或是皇兄在他那发现什么，都是那奸诈之徒蓄谋栽害本王的。”
谢恂颇有些无奈地一叹，“王爷怎还不明白？不是庄和初与我说了什么，他就是听我差遣办事的。与您做生意的，是谢某。”
谢恂微微垂眼，目光落在裕王手中那一片血红的印信上，目光似也染上了血色，“谢某手中不只有一个探事司，还有一群比探事司更听话、更得力、更方便办事的人，有他们在后成事，探事司在前背脏，才有这兴隆长久的生意。所以，只要王爷信任谢某，皇上手中那些关乎王爷的铁证，亦可化为云烟。”
萧明宣一言不发听着，忽想起些什么似的，目光朝合紧的房门一转，“门口那俩，也是你说的这群人？”
“正是。王爷大可放心，他们与谢府无关，与探事司也无关，便是有休沐的官员在廊中经过，瞧见他们，也断不会想到您与我的身上。”
便是房门紧合，仍是有阵阵让人烦躁的热闹声不断地透进来。
萧明宣拧着眉头搁下那方已几乎要在他指间暖化的印信，抬眸眯眼打量对面的人。
青楼客房里浮艳的装点将这七旬老者的白须白发映出种荒唐的滑稽，“这把年纪了，已然掌住这般权柄，还要折腾，谢司公野心不小啊。”
谢恂颔首苦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不都是为了子孙后代吗？”
萧明宣一时不语，转手拿过桌上的酒壶，打开壶盖，朝里望望成色，又略闻了闻，欣然一展眉头，给自己斟下一杯，又斟一杯递给谢恂。
谢恂眉宇间顿生喜色，道了声谢恩的话，小心接过，与之对饮而尽。
他特意要了一壶酒摆在这儿，就是为这一刻。
谢恂放下空杯，正欲再说几句表忠心的话，忽听对面的人幽幽一笑，曼声开口。
“本王虽没有子嗣，但自认为待谢宗云不薄，看来，还是没能让谢司公满意啊。”
谢恂一怔，忙道：“下官不是——”
“满口胡言，漏洞百出。”萧明宣寒声截断他的辩解，重又执起那方印信，“什么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除了皇兄与探事司的人，谁也没见过这衙门的印信长什么样子，你随便拿块破石头，就来本王面前信口雌黄，莫不是皇兄让谢老太医来胡诌这套说辞，试探本王的？若是如此，大可不必费这功夫。你回去告诉皇兄，本王久沐皇恩，铭感五内，一心只有社稷安泰，别无他想。”
“王爷有此揣测，也在情理之中。”意料中事，谢恂不慌不忙，“不瞒王爷，谢某此来，也不只是为助王爷成就大业，亦是为了自保。”
“自保？照你所说，又是掌探事司，又是有自己的一群忠心鹰犬，谁能奈何你？”
谢恂颔首而叹，“谢某年纪大了，眼见着要从司公的位子上退下来，这个位子，原是打算由庄和初来接的，但现下是不可能了。若是落到个不识抬举的人手中，既不稳妥，也实在可惜。故而，望王爷襄助，成长久计。”
萧明宣嗤笑，将那印信一抛一接地玩弄着，“刚才还说莫让本王小觑了你，这会儿又连个接班的人选都不能左右，让本王怎么信你的话？你到底是有本事还是没本事？”
“王爷明察秋毫，洞若观火，谢某惭愧。”谢恂微微一惊，面露愧色，略一沉吟，才低声徐道，“不敢欺瞒王爷，谢某身上，还有些陈年旧罪，见不得天日。”
“你干什么了？”
“先帝朝时，谢某年轻好胜，为了积功上位，一时铤而走险，行了偏门，与他国细作做了线报上的交换买卖，其中便有关乎今上当年战事的……谢某卸任之前，循例也要受一番审查，这些若在御前揭开来，谢某定是不赦之罪。但谢某可以保证，为王爷效命之后，必定忠心不二，只听王爷差遣。”
萧明宣微眯着眼，掂量着那方印信，幽幽道：“本王怎么听着，你不是投效本王，你是怕庄和初今般落罪，会在皇兄那供出你什么，让皇兄疑心于你，才来找本王给你擦屁股？”
“王爷多虑了。”谢恂慈眉善目地笑笑，“庄和初在我手中已受过极刑，只为他留了一口气，以便认供画押。他这罪状如何写，全看王爷的决断了。”
“那本王就不明白了。本王虽不知探事司用人是个什么章程，但依其他衙门用人为参照来看，便是卸任审查，也该审查你任职期间的事，你任职前的，该早在当初就任之际就查个清楚了，好端端的又怎会倒查那些？何况，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皇兄御极至今从未追究过，你怎会突然怕起这个来了？”
萧明宣定定看着那面色渐渐发僵的人，忽一哼笑，“本王在刑狱衙门里见得多了，为着遮掩真情，有意在反复审问后故作为难地抛出些似是而非的情由，使刑狱官自以为审出了结果，止步于此。你与本王这样耍心机，还想让本王信你什么？”
谢恂动动发僵的唇角，怎奈话音也染上了那分僵硬，“谢某年老多思，处处忧虑，慎思慎量，难比王爷气魄，但一片诚心，毋庸置疑。”
“本王倒觉得不是这么回事。”萧明宣将那鸡血印举到眼前，微微眯眼，迎着灯火细细端详其中如血的纹路，缓缓道，“本王原只是有些猜想，但今日听你这一席话，倒是觉着印证了几分。梅县主那个死了多年的爹，就是你吧？”
一时没听见回驳，萧明宣冷然笑笑，接着道：“你是怕梅县主聪明过人，又在庄和初跟前得了点拨，想起些你旧年未曾被审查出的罪过，捅到御前去，是不是？”
半晌只有门外透进来的莺莺燕燕之声，良久，谢恂才低一低头，沉声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王爷法眼。”
萧明宣忽地嗤笑出声，“可是，梅县主那样子看着，最多十六七，皇兄最迟一场征战时她怕是还没记事呢。交换线报的买卖何其复杂，一个尚不及时的奶娃娃能记得什么，又能告出什么来？谢司公，你到底怕的是什么？”
谢恂沟壑纵横的脸在暧昧的光晕下阵红阵白。
裕王掌重权多年，权势盛到常日里根本犯不着动用谋略心智去解决问题，一副张扬跋扈的模样在人眼中成了习惯，便容易忽视这人如渊的城府。
哪怕谢恂已慎重再慎重，此刻仍愕然发现，还是小觑了这个人。
“不敢欺瞒王爷……”谢恂勉强定定心，“此事，也确是谢某一桩心病。千钟是谢某当年捡来养在身边，以便遮掩身份的。她来路不明，当年怕惹麻烦，辗转蜕皮时，就向朝廷瞒下了养她的事。谢某掌探事司，犯此等欺君之罪，也实在惶恐。”
“你若是以前来说这些，还有些可信，现在这么说，可讲不通。梅县主如今有御旨正了身份，前尘不计，她放着好日子不过，何苦要在这事上跳出来给自己惹麻烦？眼下庄和初一出事，她依仗你都来不及。除非……”
萧明宣轻轻掂着印信，一字一声道：“本王没记错的话，当年大皇子年幼时，曾在街面上遭一乞丐行刺，所幸命大无虞。当年后来为这事抓过一堆乞丐，但也定不了是谁，刺客也没再出现，便不了了之。你害怕梅县主留有印象，会向皇兄道破的，莫不是这件事？”
对面的人一言不发，但那连青楼房间的灯火都难以修饰的脸色，已足证一切。
萧明宣继续徐声道：“你必定对梅县主动过杀心，但始终没得手，你担心，她话里已不经意间透露过，以皇兄的圣明，或已有觉察。单是杀了她，已然安定不了你心头的惶惶，索性，拿庄和初来当替死鬼，再鼓动本王，往御座上换上个新的掌管你生死的人，如此前账尽消，一劳永逸，是不是？”
谢恂合了合目，再缓缓睁开时，已面沉如夜，“下官已道尽诚意，全看王爷决断了。”
“那本王从头与你捋一捋，这就是说，你一身滔天大罪，罪不容诛，随时可能被皇兄揪了脑袋，已然没法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不得不夹着尾巴来找本王，想求本王赏你一条活路，却还不甘愿低三下四，于是搬出皇兄来恐吓本王，是这样吧？”
谢恂抬眸对上那双尽是寒色的凤眸，不退不让，“谢某只是敬慕王爷，想与王爷互通有无，还请王爷三思。”
萧明宣悠然站起身，喟然叹气，“以前谢宗云总不想回家，本王还于孝悌之道上训示他，今日看，让谢宗云回家去听你教导，实在委屈他了。”
“王爷主意已定吗？
“哦……”萧明宣好似这才想起些什么，扬扬手，“这印，本王就先拿走了，不然，回头与谢司公一见若传到皇兄那去，本王空口无凭，这些话还真不知皇兄能不能信——”
萧明宣说话间就要往房门去，话音未落，谢恂忽一沉声，唤了句“来人”。
眨眼功夫，自重重帐幔间冲出十来个精壮大汉，由谢府护院领头，个个手执宽刀，一时间满室银光湛湛，杀气腾腾。
萧明宣怔然片刻，笑出声来，“你还要杀了本王不成？”
“这是王爷自己选的。王爷既无意成就大业，谢某便只有取了王爷的人头，献到御前，以功抵罪了。”
被杀气环绕的人仍在笑，笑着略一扬声，“莫说谢司公能不能摘得了本王的人头，谢司公真摘了，当真能抵罪吗，皇兄？”
这足以惊天动地的一声称呼唤出，几乎同时，门外那绵绵不断的喧闹声瞬间止息。
一片死寂，静如黄泉。
谢恂骇然而立，皇兄？

第167章
房门豁然洞开，重重人影如决堤江水，奔涌而入。
各个身着不同的便服，无不像是节庆日子里出来寻欢作乐的客人，但刀兵一出，便瞧得出各个训练有素，皆非等闲。
虽着便服，亦如甲胄在身，是御前最近身的那队羽林卫。
那十余把宽刀在裕王身边围聚起的杀气，顷刻间没入奔流，消散一空。
羽林卫尽数制住这些人，短暂的骚动随即止息，四围再次落回到针落可闻的死寂里，才见裕王适才唤的那人一袭紫袍便服缓步而入。
面上无喜无怒，经过裕王身前时，顺手接过了那方鸡血石印信。
谢恂知道自己该行礼，该不慌不忙、淡然自若地行礼，才能在这顷刻落入的死地之间搏出一线生机。
可一切实在太突然，太猝不及防。
“陛下……”谢恂倾尽毕生修为，到底也未能压住那股自心底沸涌不息的震骇，开口颤然战栗，落进自己耳中都觉得已如认供画押一般。
萧承泽似是充耳未闻，施然走到那桌酒菜前，略扫了一眼，一分衣摆坐下来，将手中的鸡血石印转着圈地看了一遍，目光依旧平静地一抬，看向那随他一同进门的人。
来过宫里这几遭，千钟已熟悉了一些起码的规矩，随着御驾进来，在步子即将越过裕王之前就停下了。
这会儿在裕王身后约莫一步之距的地处低眉垂手站着，光润饱满的面颊被秦楼楚馆中暖得发红的灯火映着，依然隐隐发白。
“说吧，”萧承泽终于将目光转落到这鸡血石印的主人身上，不疾不徐道，“适才那些话是怎么回事，朕听你解释。正好，梅县主也在，可为对证。”
千钟低眉敛目，余光仍可扫见那支摇摇欲坠的拐杖。
这还有什么可解释的余地？
白日里那会儿，她更衣收拾好，随着万喜去见驾，才知是御驾要她随着一同出宫，与一队披甲执锐的羽林卫浩浩荡荡地去了太平观。
她也不知御驾去做了些什么，一进太平观，她便被交代给观中人照应，在那里用了饭又用茶，用了茶又用饭，直到夜幕落定，她又被传去见驾，才知随御驾前来的那副仪仗不知什么时候已回去了。
那一袭绣金龙袍出门的人，不知何时换了这身便袍，随着寥寥几个也换了便装的羽林卫，与她一起换乘了一辆不大显眼的马车，不声不响地来了这热闹盈门的秋月春风楼。
一进门，不待鸨母对她这女子之身表示讶异，就见这一身气度与欢场格格不入的人对着场中微一示意，场中近乎六七的“贵客”几乎同时得令行动，悄无声息间将此处无关之人尽数清场的同时，未使鼓乐欢闹声发出丝毫异样的变化。
待千钟反应过来，是有一批乔装的羽林卫早已以客人的身份潜入此间待命时，整个秋月春风楼已尽在这人的掌握之中了。
唯楼上这间云梦阁，仍如在云梦之中，浑然未觉。
从先帝朝至今，街上总有传言，将今上还是宁王时领兵打仗之智勇讲得神乎其神，但从前听得再多，也远不如这亲眼一见来得震撼。
这份震撼，又远不如他们悄然上楼后，在门外听见的这番对话所带来之万一。
她所震撼处，不是谢恂的丧心病狂，也不是裕王的城府深沉。
是她直至此刻才明白，这才是庄和初筹谋的结局。
在这道门霍然打开前，这里每一人都曾觉得，自己是翻云覆雨、主宰乾坤的那只手。
然而他们怕是到现在还没明白，他们每一人心底至深的恐惧与欲念，都已在悄然之间背弃他们，投向庄和初，化为他手中的一把刻刀。
庄和初就在无人觉察之下，将这些明明各自为营之人，耐着性子一件一件雕刻成一套严丝合缝的榫卯，一步一步拼成眼前这副铁打一般结果。
甚至也连她在内。
她从庄和初那药瓶里偷拿的一颗药，他后来定然是发现了，只是没有道破。
他没有道破她偷的药，也没有道破她偷药时心中对于谢恂之事的惶惶难安，只是默默在这套榫卯中为她留了细细的一道位子，由她亲手将谢恂对她杀意呈于御前，同裕王问出的那些话彼此牢牢扣合。
谢恂再想挣扎什么，都无插针之隙了。
这人算透了谢恂，算透了裕王，甚至算透了这智勇无双的帝王，也算透了她。
他们都笃信自己以最高的才智审时度势，甚至破釜沉舟，做出最英明的谋算，殊不知早在尚未动念之前，一切都已在那人眼中。
难怪那日庄和初特意与她说，太平观一事结束后，她就不必他时时守着了。
他那时便已预见，在榫卯紧合、尘埃落定之际，她身上一丝遗患也不会留，从此之后，她只有一个清清白白、踏踏实实的将来。
这便也意味着，那处处都算透的人，该也在那时就清楚地算到，他自己在这场一年伊始最盛大的节庆日子里会面对什么。
而后……为她准备了满满一院子的花灯。
那道站在春和斋挂满花灯的树下温柔含笑的身影，朦朦胧胧地映进眼前的剑拔弩张中。
千钟心口揪痛得几乎无法喘息。
“陛下……陛下容禀。”谢恂压不住那致命的战栗，便顺着这分战栗，含愧开口，“臣只是……爱子之心作祟，实在担心谢宗云跟随裕王，会做下不臣之事，故以退为进，假意编缀诸般谎言，以试探裕王忠君之心。”
萧承泽垂眸落向手中鸡血石印，淡声道：“朕同裕王乃骨肉至亲，向无嫌隙，更从未说过什么要对裕王发难责问。自然，皇城探事司一向有遇急情便宜处事之权，但朕听着，似也没什么急迫到需你假托圣谕先斩后奏之事。没错吧，谢司公？”
谢恂面色乍然灰白一片，支着拐杖的手陡然一晃，险些站不住。
这话里旁的都尚算不痛不痒，唯有一桩，天子当着这诸多人的面，一字一声地坐实了他皇城探事司的身份。
便是不给他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谢恂唇齿颤了颤，还没能挤出句什么，又听萧承泽淡声问：“朕让你尽快找回三绿，可有消息吗？”
“还没……此前在庄府，臣见三青先回来了，是独自回——”
“朕倒是见着三绿了。”萧承泽不待他说完，已向外唤了一声。
须臾，便装的羽林卫带进一位青绿衣衫的少年人，谢恂错愕间搭眼一望，翻沸的心头忽地定了定。
这就是他在庄府见过的三青。
他记得清楚，人许是一路赶得着急，左侧脸近下颌处有道新鲜的擦伤。
他还记得清楚，他从十七楼出来时，这少年人与姜浓一同迎上前来，也随着姜浓一同唤了声谢老太医。
打量间，这青绿衣衫的少年人上前，行礼间开口道了声拜见。
谢恂立道：“陛下明察，这不是三绿——”
“因为他还能说话，是不是？”萧承泽陡然沉声。
谢恂愕然一噎。
萧承泽面色与话音一并沉下几分，“第九监有人奉密令去截杀三绿，已被与三绿同行的蜀州品云观道长拿下，今日亦带到了太平观。”
太平观？谢恂怔愣一瞬，忽地猛醒。
早些时候他曾收到消息，御驾带着梅县主一同去了太平观，他只当是为行刺的事，毕竟是伤及嫡长皇子，御驾亲至事发之处看看，也不算什么古怪。
即便如此，他也是一直待到御驾带仪仗回宫的消息传来，才动身来的秋月春风楼。
今日一切紧迫，他未曾关注与今日排布不相干的任何其他线报，他散布皇城的眼线也无人能想到一位蜀州来的老道能和今日之事有什么关系?
按师门法脉算，蜀州品云观道长比太平观这些高出许多辈，使唤他们借个地处，不过一句话罢了。
震愕与悔恨之间，谢恂见萧承泽扬扬手，示意羽林卫将三绿带下，再开口时，话音已威严沉定如阎罗勾判一般。
“太平观的道医与三绿检查过，三绿双耳被锐物刺伤，喉咙亦被灌过沸油，幸而喉间伤处得品云观道长及时医治，已恢复得七八成。道医判断，三绿受此极刑，约莫就是在庄和初中箭养伤那段时日。施刑耗时费力，庄和初武功再精深，在那时定也无力为之。”
千钟原也在三青陡然变成三绿的诧异里，这会儿听着这话，又想着当日姜浓向庄和初禀报时的话，忽就明白过来。
品云观道长半途与他们遇上，截下了谢恂派去杀三绿灭口的人，三人便也清楚了皇城之中风云变幻，必定是有人不希望三绿活着回到皇城。
三人虽不知皇城里究竟什么情形，但也能料到，若三绿能活着回去，定有助益。
可皇城探事司耳目边地，若三青三绿一同出现在皇城里，必定会很快被发觉，那便只光明正大地回来一个身着青蓝衣衫、可以说话的“三青”。
照这样看，那张古怪的化太岁符里该也还有另一重意思。
“此君”除了是庄和初的小字，还有这个人的意思，以三青的名义拿回来，庄和初该是很快便意识到，回到他身边的究竟是哪一个。
“三绿是庄和初近身的人，若只是一个照面，孪生兄弟或能彼此混淆，但他回到庄府已数日，庄和初不可能认不出，他能活着待在庄府，足证庄和初对他并无杀意。何况，有三绿呈上陈情文书为证，施刑伤他的是你，并且，以他近身审查庄和初结果，未有任何不妥。”
萧承泽徐徐缓缓，一句一句，将预料中谢恂可能出言辩驳之处一一道尽，才问道：“谢司公可还有话说？”
谢恂颤然片刻，一声未出。
一旁默然听了良久的裕王终于悠悠开口，“皇兄何须还与他费这些唇舌？别的且都不论，单是他豢养私兵，企图取臣弟性命一项，人证物证俱在，已足够将之就地法办了。”
适才还如阎罗勾罪一般的人，忽轻巧地一转手，将那鸡血石印纳入袖中，一叹间，话音陡然一轻，“时辰也不早了，明日还有上元庆仪，处置这些不吉之事，不急在这一时。”
说着，扬声唤过羽林卫，“先送谢老太医回家歇息吧，谢府闭门，无旨不得进出。”
一应谢府相关之人尽数顶着血色尽失的面孔离了这房间，满室气息也随之松快几许。
萧承泽尚无起身之意，探手入袖，又摸出一纸信笺来。
“早些，裕王弟着人将这封信密送进宫，说是谢恂相邀，怀疑有诈，请朕前来相护，如今确证实裕王弟高明远见，目光如炬。只是，朕怎么看，这字迹和口吻都是谢宗云的，裕王弟又是从哪里断出，这是谢恂代而为之？”
“小把戏罢了。”裕王泰然道，“臣弟蒙皇兄信重，掌朝中诸多事务，为防有奸小寻隙作祟，臣弟早与谢宗云私下有过约定，他若有经传他人之手上呈臣弟的信函，函封必只写“王爷启”三字。是以臣弟看到这封上“王爷敬启”四字，便知道不是谢宗云。这又是谢府之人送来的，那还能是谁呢？”
萧承泽看着那函封笑笑，“裕王弟当真心思缜密。看来，有人到朕前举告之事，裕王弟此前也确是不知情的了。”
千钟心里忽又一亮。
原来皇上之前向她探问与大皇子和皇后说了些什么，还有这一重考量。
那日御前的事，她定然是一字也没说出去，谢恂为了能在今夜唬住裕王，定然也不可能提前说出去，但她现下能确信，裕王一定是不知打哪儿知道了。
裕王邀皇上来看这场大戏，摆明是为着自证清白。
必是先有百里靖因伤单独面圣机会，让裕王心有惴惴，再有他在御前被人暗中举告的消息透出，两相合力推促之下，才会使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裕王，做出这番踩着谢恂的尸骨证明自己清白的决断。
如此关键一环，庄和初定不会只依仗一时运气。
千钟心头飞快地转悠间，忽觉一旁裕王那幽深如渊的目光朝她投来。
“臣弟自然不知。”萧明宣不咸不淡道，“要是早知梅县主对本王有这么大的误会，本王定会与你好好谈谈，也不必为皇兄徒增这一通烦扰了。”
不待千钟开口，萧承泽收起信函，起身笑道：“裕王弟错会了，御前举告一事，与梅县主无关，乃系谢恂所为。此人暗行离间君臣之事，欺君罔上，实在居心叵测，罪不容诛。还好，裕王弟与朕一向坦诚相待，才使这厮现了原形，为社稷除了一道大患。”
千钟抿抿唇，不着痕迹地将适才已到喉咙口的话咽了下去。
她已听明白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无不是在说，眼下还不是同裕王算他那笔账的时候，她这会儿一旦插错了话，不但毫无助益，还会自身难保。
如何查办裕王，兴许是轮不到她来操心，但还有件事悬而未定，她必得问上一声。
千钟顺着萧承泽那番论功之辞的余响道：“陛下英明！裕王和庄大人都是被陷害的，裕王功德无量，庄大人受刑蒙冤，是不是……也能让庄大人回家了呀？”
“庄和初刺杀大皇子与外使，无论是否有人指使，是否不得已而为之，都是他亲身所为，无可辩驳。此事待朕斟酌过后，与两国使团一同商议，上元节后再说吧。”
不等千钟再说什么，萧承泽一锤定音道：“梅县主就不必随朕回宫了，你还有件更要紧的事。”
*
大理寺逢年过节都会循例闭门，大理寺狱却从来没有个闭门的时候。
李惟昭一顿晚饭吃了半截，忽然接到羽林卫传旨，让他去大理寺狱接收一名要犯。李惟昭赶去了才知道，他要接的，就是那公然行刺大皇子与外使后，却被判居府养病的庄和初。
一见着人，李惟昭才明白那“居府养病”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人活像是从阴曹地府里爬回来的，一身的伤虽有处置过的迹象，仍将一袭白色中衣染得血迹斑斑，照例囚犯入狱前，要将一身从外带来的衣物尽数除去，再换上大理寺囚服，可狱中从上到下无一人敢动手解那些几乎被血黏附在他身上的织物。
更别说他手脚上那套铁镣。
大理寺狱中年资最老的狱吏也从不曾见过这种邪门的东西，铁扣连着钢钉，直刺进血肉之中，羽林卫把人送来时还说，钥匙寻不见了，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若要硬开，只怕这双手脚都要废了，李惟昭看得头皮发麻，到底咬牙说了声先这样吧。
好容易心惊肉跳地将人单独安顿进一处僻静的牢房里，李惟昭遣退一众狱吏，亲自抱了床被子来。
“这是我在值房用的，庄大人且凑合盖盖，待天明就会请郎中来为你诊治。你手脚上那些……锁扣实在复杂，我晚些再想想办法。”
李惟昭絮絮说话间，俯身为倒在那片散着霉气的湿凉草席上的人小心盖好被子。
好一阵，才听到一声气若游丝道谢，“今日正月十四了吧……上元佳节，给李少卿添麻烦了。”
狱中灯火晦暗，李惟昭将带来的灯台挪近些，看着那人白如冰雪的面色，“庄大人可还熬得住？”
人未睁眼，只在游丝般的话音里添了些许笑意，“今日不会死……明日，说不好。李少卿有话，今日便问吧。”
这话里有多少戏谑的成分，李惟昭掂量不出，迟疑片刻，到底席地盘膝坐下来，自袖中拽出那卷止言居士注的《道德经》，送到那双仍未抬起的眼前。
因着之前行刺一事，太平观今日原是闭观休整，待到明日才开门待香客，可他今日拿着这卷去到太平观，观中二话不说便请了他进去，带他见了一位有些蜀州口音的道长。
那道长张口便是揪着皇城里松鹤堂的一个郎中向他告案。
事系庄和初近身之人，又是来太平观中告案，他隐隐觉得此事关乎这观中那场行刺，便走了晋国公府的门路，密报入宫。
再之后，便是在府中等到了这道接收犯人的旨意。
“今日让我拿这个去太平观，是庄大人的安排？”
庄和初仍未睁眼，只微微摇头，“这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在太平观行刺一事，庄大人就没什么要为自己辩驳吗？”
人又摇摇头，摇得更微弱些，仿佛无意在这件事上多耗一丝一毫的力气。
李惟昭眉目一沉，转手收了那卷册，正色道：“庄大人所犯之事，虽是人证物证俱全，当场归案，但于情理上讲，不合常理处甚多。此案如今既到了本官手中，必会查个水落石出。庄大人若想故技重施，本官劝你趁早绝了这个念想。”
故技重施？
庄和初怔然片刻，恍然明白这人是还记着那道扇贝壳子和怀远驿的仇，无声地笑笑，不置可否。
庄和初一时不出声，那撂了狠话的人又觉有些过意不去，话音软了软，“你也放心，本官问案，绝不用刑。”
庄和初又闭着眼笑笑，没应声。
李惟昭欲言又止，好生忍了忍，起身要往外去，还没踏出牢门，又顿住脚步，到底又转回席前，低下身，肃然问：“还有一事……今日街上都在说，梅先生说书的书稿，是出自庄大人之手，当真吗？”
“嗯……”
李惟昭又问：“那《四海苍生志》，庄大人可写完了吗？”
“没有。”
李惟昭蹙眉问：“在庄大人预想中，结局如何？”
“冗事缠身，尚未想得那么远……”
“那……”李惟昭眉头蹙了又蹙，牙关紧了又紧，到底又憋出一问，“反正，你已到了这里，也没什么要忙的了，要不，你想想？”
庄和初眼睫一抖，不可置信缓缓抬起来，借着仅有的灯火，看清了李惟昭一张不知何时已涨得通红的脸。
从第九监密牢折腾到这里，又耗了不少体力，但仅有的一点精力也足够让他想清，以他对这个人的了解，单是为着一己好奇，这人断然开不了这个口。
李惟昭眼见着那双幽深的眼睛定定打量他片刻，忽而弯起一道让他脸上愈发发烫的笑意。
“是尊夫人喜欢？”那适才还游丝般的话音竟莫名多了几分力气。
“啊……啊。”李惟昭咬咬牙，豁出去道，“与她成婚后第一个上元节，我许了诺，突然要来当值，就、就食言毁诺，合该有些补偿……算、算了，不成体统，您当我没说——”
庄和初弯着笑，轻道：“君子有成人之美。”
李惟昭一喜，“多谢——”
话才出口，就见那人又悠然闭了眼。
“可作奸犯科锒铛入狱之人，算得什么君子呢？”
“……”

第168章
千钟从秋月春风楼回到庄府时，里里外外围守庄府的羽林卫已尽数撤走了。
兵荒马乱间，庄府还没来得及布置上元节的一应装点，正月十四已近圆满的朗月倾下如霜如雪的寒辉，毫不厚此薄彼地铺展在每一户门庭间，映得庄府比起四邻那些装饰热闹的门户愈显得冷清一片。
送千钟回来的是两个便服的羽林卫，姜浓迎出来时，一搭眼便从那貌不惊人的装扮里瞧出来者不俗的身份，却也识趣地不曾道破，只好生将人送走，便关切地打量千钟。
“县主一切可好？”
“我都好。”千钟挽了姜浓，直往内院里走了走，才道，“姜姑姑，皇上说，我兄长不见了，要我协助京兆府寻人。这是怎么回事，您晓得吗？”
“县主莫急。”姜浓在挽于她臂间的手上轻抚了抚，从容静定道，“早些时候，京兆府也来府中问过。梅先生在皇城里谁人不识？县主尽可放心，定不会有事的。”
千钟在秋月春风楼乍听到这事时先是一惊，而后也是这个反应。
梅重九从前在皇城里吃的可是抛头露面的饭，这样一个人要只是走丢，应该用不了个把时辰就能循着踪影，何须京兆府兴师动众地这么个寻法？
他眼睛不方便，自己躲起来怕不容易，必是有人将他藏起来了。
一见姜浓这派云淡风轻的反应，千钟心下了然，“姜姑姑说得在理，兄长福泽深厚，不必咱们操心，京兆府也一定很快就能寻到他了。”
千钟应着协助找梅重九的这道旨意回来，原该先去梅宅看看，却先朝庄府来，是因为还有桩更紧要的事。
“姜姑姑，”千钟又问，“昨日大人从府里走之前，可留过什么话吗？”
如果庄和初事无巨细地算到了一切，那该也能算到，她在今夜就能平安无事地从宫里出来，满怀困惑与震骇，急着想要寻个地处问个清楚。
极有可能，庄和初会顺着她的这份急切，留些什么指点给她。
也许，这里面就有他转危为安的关键。
庄和初那日留了不少话，但没有哪句是留给千钟的，不过，姜浓道：“大人留了件东西给县主。”
千钟精神一振，忙央了姜浓速速带她去看。
姜浓引她去了内院卧房里，直走到内间床榻前，就见收拾利落的床榻上安放着一个大而扁平的箱奁，上面以螺钿做了镶嵌，在灯烛映照下溢彩流光。
姜浓直将千钟引到这箱奁前，“这上面的锁扣是机簧锁，箱盖关合便自动落锁，打开则需有对应的钥匙。大人说，这钥匙在除夕时就已交到县主手中了。”
除夕时给了她？
从除夕到今日，不过短短半个月，已觉得有一辈子那么长了。
千钟在芜乱的记忆间穿行寻索着，不经意转眸间，掠过妆台，目光不由得一定，忽地想起些什么，抬手朝鬓发间摸上去，准准地抽下一支金簪。
这是除夕那夜庄和初送给她的，说是原打算为她及笄之用，未料梅重九以兄长身份送到了前头，还是将它送给她，亲手为她簪在发间。
后来她作势吓唬他要摘掉，庄和初还当真紧张得很。
这金簪式样很简单，只在簪头上有些算不上花纹的凹凸纹样，如今对着这箱奁上的锁眼瞧着，正正契合。
早在半月前就交给了她这把钥匙，便是说，这人早在半月前就做好了这道筹谋。
这里面装的能是什么？
千钟紧张得手上微微发颤，试了两次才听得“咔哒”一声轻响，箱盖一抬，目光才往里一探，就蓦地呆住了。
抬箱盖的手顿然一僵，怔愣良久，才缓缓开到底。
里面尽是一片夺目的金辉。
这东西她不久前就见过一次，还是由宫里送来的，不必动手去翻就知道是什么。
是一套嫁衣与一顶盖头。
与宫中送来给她的那套仪制相同，一样用了簇金绣，却比宫里的纹样还要精细绚丽，处处花团锦簇，镶边的地方又排着细细的竹叶纹，仿佛有密密丛丛的竹林在不惹眼处暗暗护卫着花团。
这些花样……
都是那日在这房中，庄和初让她看过的，那时他问她，最喜欢哪个花样，喜欢到想穿在身上，去见最想见的人。
她执意说喜欢竹子，有“竹报平安”之意也有“此君”之意的竹子，他那时没应她，只道是不急，日后再说。
之后一事连着一事，她早忘了这件仿佛无关痛痒的事。
想破天去也想不到，竟是为的这个……
她没选定花样，他便把所有那些花样都寻了合适的位置，全都绣给了她。
那些竹叶纹的花边，细细看去，绣线之间有些几乎微不可查的色差，该是绣到这部分时，原有的线用完了，最后的一部分，该就是用她买回的那些捻金线绣完的。
一直到那个时候，他竟还在为她忙着这些。
仔细叠好的嫁衣与盖头旁，还有一只卷轴。
千钟颤着手展开来。
是那幅应了要送给她的九九消寒图，正月十六才出寒，但所有的白梅都已染红了，仔细卷起来装在这里。
那日在这房中向庄和初讨画时，庄和初那些话又嗡然回响至耳畔。
他说，这画原是该烧掉的，不过，有人想留着它，就不会不吉利，可以送给她。
原该烧掉，但有人想留，就可以留。
这莫不是说的……
那人还说，庄府里一切都归她，他只取一件。
千钟心头陡然揪紧，脸色瞬间白下一重，姜浓看在眼中，正欲关切一声，忽见人朝她转来，一把紧捉了她的手。
“姜姑姑……”那一贯响脆的话音里不知怎的添了一重让人疼惜的微颤，“大人有没有说过，他要拿走件什么东西？”
那话交代给姜浓时，大概不是这么个说法，千钟眼见着姜浓怔愣片刻，才恍然明白些什么，低了低眉。
“是不是……”千钟定定看着姜浓柔婉的眉眼间那一道刺目的为难，这几乎已是一句毫无悬念的回答，千钟还是紧着牙关，颤然挤出轻轻一问，“他那口棺材？”
姜浓讶然微惊，落入千钟眼里，已算是一声板上钉钉的回答了。
“县主——”姜浓甫一开口，人已疾步奔出了门。
当日姜浓迎了那口由陈记寿材铺吹吹打打送来的红漆棺材进门，说请他们在庄府里寻个风水合宜的位置安放，千钟后来问起过，那棺材后经庄和初挪放，最后是落定在了她才入庄府时与梅重九一同住过的那院里。
千钟直奔过去，姜浓也不拦阻，只追着她过去，为她掌了灯。
棺材还在，千钟心头微松，扶着棺盖喘出一口气。
庄和初倒也未曾说过这些不能与人说，既已到了这处，姜浓索性与她说个明白，“大人嘱咐，他在城郊的一片林边置了一小块地，待上元节后，就将这棺材葬去那里。”
城郊的林边？
千钟忽地想起些什么，“是大皇子从晋国公那买的那块风水宝地边上？”
“是。”
只说把这棺材葬过去？
看着那合紧的棺盖，千钟心中忽地生出个不祥的念头，呼吸一滞，抬手猛然推上去。
姜浓一声劝阻的话刚到喉间，又无声地吞了回去。
昨日一早，庄和初唤她到这来，与她当面一一清点了里面的物件，吩咐说，这棺里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失，而后，才将棺盖合上。
那吩咐里倒也没说过不能再打开来让人看看。
何况，在她看来，若世间还有一人合该看看这棺中的物件，便就是千钟了。
姜浓搭手帮她一起将那沉甸甸的棺盖推开，棺中之物渐渐出现在眼前，千钟脏腑间的热气也随之渐冷渐消。
里面除了他的一副素净衣冠外，尽是些零碎又熟悉的东西。
那只他自定了婚期就在常佩在腰间的银白缎面绣竹叶纹的荷包，里面装着她第一次执笔写字时试着一笔一划写下的那张“此君平安”。
那包在成亲前夜她为让他高兴而跑去谢府门前塞给他的糖炒栗子，和装在里面的写着“此君开怀”的字条。
除夕时她从发髻上摘下给他的合欢绒花，顺星节那夜他为她泡脚揉穴时她给他绾发用的那根缎带，还有她系到他腕上，他应她说无论去到哪里都会带着的平安圆满绳结……
甚至她在丝线铺子里顺手带回的那一小股绿色的丝线，两颗她一时都记不起是哪儿来的枣子，以及第一次去梅宅摘了给他的那颗柿子，一样样都完好地放在里面，伴着那副衣冠。
果然……
那九九消寒图，原是要被当作他身后无用的遗物来烧掉的。
他留给她的话，就是这些吗？
这怎么看都看不出什么生路。
可是，也不能说是全无生机。
他原就没打算与她一辈子过到底，想到她要再嫁，为她准备一套全新的嫁衣盖头，也在情理之中。
那消寒图，若说他料定自己在正月十六前难得自由身，提早染好，也说得过去。
至于眼前这棺材，只准备了一副衣冠下葬，也没说要把他自个儿填进来，以皇城探事司那什么蜕皮的手段，这是道什么脱身的谋算，也说不定……
千钟凉透的肺腑略略回温，强定了定神，又将与这人桩桩件件相关的一切有远而近飞快自心头筛滤一遍，滤到昨日一早时，忽地一定。
不对，庄和初还留了些东西给她。
是他光明正大，花了颇多心思，亲手交给她的。
庄府的马车踏夜出现在梅宅门前时，梅宅的门房都惊了一惊。
千钟一言不发就直奔去了春和斋。
她昨日离开前就嘱咐了银柳，不要动春和斋里那些花灯，果然，这会儿都还照原样挂着。千钟挪了梯子来，也不让旁人搭手，只请姜浓在院外守着，她独自登了梯子，一树一树一盏一盏地点过去。
那些春日花朵形状的花灯一一点亮，绽出满树璀璨。
到底却也只是璀璨而已，无论凑近离远，千钟都再看不出别的什么。
只有那盏蝴蝶灯了。
千钟深深沉下一口气，心里默念着所有叫得上名的菩萨，颤然点亮。
置于蝶身中的灯火顿然映亮由清水云龙纸糊成的蝶翼，薄薄的纸几乎被映成透明的，除了游龙一般的细丝，还有云母形成的珠光细闪，抖动间真如蝴蝶展翅在最明灿的春光下。
千钟正急切地在这惊人的美丽间搜寻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提点，忽见蝶翼靠近蝶身的部分上缓缓现出一些赤褐色的痕迹。
是笔痕。
千钟遽然想起来，这就是庄和初在《千秋英雄谱》里写过的那种江湖戏法，字写在纸页上，干了便隐去，经火一烤，又显出字来。
千钟心跳如雷，一瞬不眨的看着，待一一认清那些字时，懵然一怔，心跳骤止。
有些字不算简单，却一个也未超出她学过的部分。
可她又宁愿自己不认得。
两只蝶翼上各有一行字，在璀璨的光影间拼成温柔又绝望一句话。
——初逢幸遇同淋雪，今生无憾共白头。
节庆喧闹，远处有焰火冲天，陡然炸开一片金雪，簌簌而落。
千钟被晃得视线一阵模糊。
除夕那日，也是在这春和斋里，他说与他成亲不会太久，事后不会休了她，不会让她为此背负任何污名，也不会妨碍她与他各自再结良缘……
原来是这样的安排。
模糊的视线中，忽见那字迹间升腾起一簇火焰。
那清水云龙纸太薄，又有游丝与云母聚热，经不住灯焰久炙，蝶翼先燃了起来，如蝴蝶浴火，蝶翼抖动着，与那句话一同化为灰烬，随风飞散。
瞧见院中有烟气升腾，守在院外的姜浓急寻进去，“县主小心！”
那团在她刚踏进院时还提在千钟手上的火，未等她赶至千钟面前，就已自行熄灭了。
纸是经不住久炙的纸，竹条却不知是做了什么阻燃的处置，千钟提着那杆子，甚至还没觉得手上有一点点烫意，那薄薄的纸页顷刻便化为一阵烟气，燃罢，也就熄了。
姜浓赶到她身畔时，她手中已只剩一副精致完好的骨架。
姜浓心有余悸，“县主可伤着了吗？”
千钟默然摇摇头。
那人什么都想到了，既要将字迹化为乌有，又要防她被火伤到，全都想到了。
远处升起的焰火接连在天幕上绽开，团团锦簇，似在预演着即将到来的春光。
不知这些是否也在那人的预想之中。
有这句随火而生又随风而逝的话，她再没法劝哄自己了。
眼前已再清楚不过，在庄和初最最起初的打算里，为他自己做下的安排中就没有他自己的活路，只有一场处处安排周全的后事。
还有与她的这一场无声又绚烂，认真又决绝的道别。
焰火铺天盖地，通明如昼，月亮都映得不那么显眼了。
明日这个时候，这天幕只会更热闹，更绚烂。
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
千家万户团圆的日子。
千钟目光自那片绚烂中收回，眼眸中泛着粼粼水光，却再瞧不见在那棺材前的惶然与焦灼，好似百川归海，一派汹涌，也一派沉定。
“姜姑姑，明日帮我做碗乳糖圆子吧。”
“好。”
千钟垂眸，轻轻抚过那双已成枯骨的蝶翼，“也不知道姜姑姑在顺星节燃灯的时候许了什么愿，我在那会儿许的愿，是希望咱们能像那日一样，常常在一起吃饭。庄大人与我说过，他的愿望是让咱们的愿望都实现。我一定不会让他的愿望落空，咱们一定能一个不少，常常一起吃饭。”
姜浓怔然片刻，忽地反应过来，“县主要乳糖圆子，是给大人的？”
今夜羽林卫忽然令庄府的人全部回避，不久就尽数撤走了，姜浓再去十七楼时，已寻不见庄和初的踪影了。
“县主知道大人在哪？”
千钟点头，“我还有一道皇差，要到他面前去办。”

第169章
大理寺狱远没有第九监密牢那么幽森阴冷，但牢狱终究还是牢狱，高墙上只开了小小一方窄窗。
小得连一轮圆月都装不下，更装不下夜幕中不时绽开的绚烂，只挤进斜斜一柱寒光。
李惟昭原想着，收押审问庄和初这差事虽是直接传旨交派给他的，但终究没脱开大理寺的地界，无论是寻巧匠想法子开锁链，还是寻合适的郎中，最好还是待到天明与何万川禀报一声，再做妥善安排。
可未曾想到，还没到后半夜，狱吏就匆匆来值房禀报，庄和初似是情形不大好，已咳得见了血。
李惟昭也再顾不得什么妥善不妥善，连夜着人去请了郎中来。
节庆日子的三更半夜，便是大理寺这样的衙门，想临时请个合适的郎中也不算容易，好歹是请了来，那惹起这番兵荒马乱的人却无论如何不肯让摸脉。
李惟昭只当是他不欲让外人见到他腕上那过分骇人的铁镣，定神细想想，毕竟是尚未审定的案子，让无关之人知晓太多细节，也确有不妥，便也未做强迫，只请郎中依着狱中对他身上伤情的记录留下些对症的丹丸膏散。
“庄大人，”郎中一走，李惟昭将那琳琅满目的药一股脑拿到庄和初跟前，“你既深谙医理，这些哪个最合用，你自己挑吧。”
庄和初咳得躺不住，半伏在被褥间，无力地垂着头，看也不看便摇头，哑声轻道：“莫再牵累无辜了……”
牵累无辜？
李惟昭怔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他若是没有服药而有个什么好歹，最多是伤势太重救治不及，大半罪责都可落在转狱之前的衙门那里。
可若是在这里服了药，再出什么差错，至少这郎中定是罪责难逃的。
李惟昭一绕明白这里头的弯子，适才这一顿子折腾积下的焦灼顿然如焰火炸开了。
“庄大人，你先管管自己的死活吧！本官请来的郎中自有本官担着祸福！你难道要在这么个节庆日子里，让庄府挂满缟素，树倒猢狲散吗？梅重九不知怎的突然失踪，京兆府正满城寻人，你要是以戴罪之身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梅县主一个人怎么收拾这两处烂摊子？”
不知是否是这话说得太多直白，庄和初未及应声又是一阵咳，深重又无力的咳声回荡在狱中四壁间，分外令人心惊。
李惟昭想帮他顺顺背，手刚抬起来，忽想起他那满身的伤，顿然一滞，到底收回手，自袖中摸了一方手绢，塞到这人已无法攥紧的手中。
那令人惊心的咳声响了好一阵，才喘息着缓过来，良久，才见那染了血的唇角慢慢地扬起一个弧度。
“不会的……李少卿放心，我罪业尚未偿尽，今日……当真死不了的。”
这是什么道理，李惟昭不明白，也不敢再逼问了，提心吊胆地一直守到日光接了月光的值，那令人心惊肉跳的咳喘才终于见好些。
李惟昭唤了狱吏来照看着，转去值房，准备速速拟个文书分别禀给何万川和宫里，人还没走到值房，又折了回来。
庄和初咳喘方定，通身每一寸肌骨都痛得像被钝刀子狠狠刮过，一时也生不出睡意，只是伏着歇息，便清楚地听见那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好似忽然得了什么撑腰似的，轻快非常。
“庄大人，宫里差人来，说有旨意给你。”那脚步停到他近前道。
这个时候，是该有道旨意来了。
他受着这炼狱般的煎熬，还要强撑住一口气，也是要亲耳听到这道旨意才算真正圆满。
李惟昭见那伏着歇息的人只微微点了下头便再无其他反应，有意沉吟一声，才拖着调缓缓道：“差来的是梅县主。”
果然，话音未落，就见那人顿然一僵，有些吃力地抬起头，将信将疑地朝他望来。
便是李惟昭已尽力照拂，这人被伤病磋磨了一夜，面上冷汗混着血污，黏着凌乱垂散的头发，还有自之前受刑的那衙门里带来的脏污，在昏暗的夜里瞧着还好，被天光一映，又蒙上薄薄一重被这意外的消息掀起的慌乱，愈显得狼狈不堪。
李惟昭看得心头发沉，他特意转回来道这一声，绝不是为看他的笑话，“梅县主带了好些东西来，需得一一检验过才能进，至少一炷香的工夫。庄大人可需要准备些什么？”
庄和初怔愣片刻，才在这突如其来的失算中回过神，领会李惟昭言中之意，勉力撑了撑身，哑声道：“多谢李少卿……我想，你帮我再拖久一点。”
“可以。”
千钟耐心地由着狱中巨细靡遗地一一检验记录罢随身的一应物件，又依着指点在一些手续文书上摁了指印，李惟昭说为免她对文书内容不够清楚，在她摁指印前还一一给她读了上面每一句话，又一句句解释给她。
这些都办妥，已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李惟昭才亲自引路带她过去。
千钟一路满心惴惴地随着李惟昭往牢狱深处走，越走越僻静，也越走越悬心，直到隔着幽深的过道和一重栅栏牢门，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声音，那颗几乎悬到喉咙口的心才在怔愣间落定了。
昨夜在秋月春风楼听着谢恂说对这人用了极刑，只给他留了一口气，千钟就没敢往好处想，回来又见着庄和初留下的那些，更是往坏处想了又想。
大理寺牢房到底是建在天日可及的地面上，远不比第九监密牢那么阴森寒凉，但气息污浊更盛那密牢百倍。
便是如此，远远看着，也觉得一切好像没有她料想的那么糟。
渐渐走近，就能看到那人倚靠墙壁拥着被褥坐着，腰背挺直，似是一早刚起身，宽大洁净的大理寺狱囚服如披风一样拢在身上，发间没有簪子缎带一类的饰物，倒也绾束得一丝不苟，面色如昨夜的月光，苍白而澄净。
入目一派平和。
那束一直朝外望着的目光在寻到她身影的一瞬便定在了她身上，循着她身影而动，看着她步步走近，好像是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到底得了证实，随着唇角浅浅一弯，那隐约的将信将疑之色尽数退去了。
看着要比她从前在街上见过那些刚从牢狱里放出来的人还要好得多。
也兴许是他还有什么深藏不露之处，连谢恂也被瞒过去了。
李惟昭引了千钟到门前，着狱吏开了门，与千钟嘱咐了一声不要久留，便只留下在略远处过道间值守的狱吏，与其余狱吏一同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看着人进来，庄和初也只坐在那，一动未动。
目光也一瞬不眨地定在来人身上。
千钟穿了年关里就为上元节备下的一身新衣。
水红底色的锦缎绣着岁岁合欢的纹样，暗行的缕缕金丝银线在这晦暗阴湿之地也泛着柔和的光华，衣领袖口滚着雪白的毛边，茸茸地托着那光润饱满的粉面桃腮。
可以想见，若是在明灿的灯火间，在绚烂的天幕下，她快活欢喜地笑着，会是怎样千万倍的好看。
适才小半个时辰里，他已前前后后竭力想过，还是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让他得有这样的运气，在今生今世再见她一面。
还是看到她穿着这身新衣的样子。
她与他相处不过一冬的光景，她对男女之事尚懵懵懂懂，于他只是怀着恩义罢了。之间早已说定，只是做一段夫妻，他与她托付她去御前请旨义绝时，她也应得干脆。
他还清楚记得她说过，嫁给谁都是一样的，只在意手里家底是否厚实。
如此来推想，他做下的那番道别，足够与她一别两宽。待他死后，她因着良善之念大概会有点难过，不过，一切都会很快消散，她很快就会在更自在丰富的日子里将他淡忘了。
他在等这道旨意，但无论如何也没料想到，会是由她来传。
除非……
庄和初心里生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大概真的做过一些好事，积过一点阴德，才得神明如此偏怜，额外拨给他一缕本不该存在的运气。
庄和初定定看着来人朝他步步走近，不舍挥霍任何一瞬，直到人已近得可以觉察他每一分神情，才在笑意里添了一抹歉疚，缓声开口。
清润的话音像在砂石上磨砺过一般，虚弱得发哑，仍不失柔润的底色，“这样吉庆的日子，劳县主辛苦一趟，到这晦气地方……实在是庄某的罪过。”
话里尽是拒人千里的和气。
千钟拎着一只食盒走到他近前，低身轻轻放下来，直起腰身，板着脸道：“有一道给您的旨意，原是该宫里来人宣给您，但我觉着，还是我来与您说得好。我求了皇上，皇上也准我先来把话带给您，晚些再着人把正式的旨意给您送来。”
庄和初暗自苦笑。
他是实在没想到，一道旨意还会来说上两遍。
千钟清清嗓，朗声道：“因为您有负皇恩，不该再受御旨赐婚的殊荣，皇上已旨令我们夫妻义绝，我们这一场夫妻，就做到这了。还有，因为我您事发之前，就在御前举告了您要行刺大皇子的事，所以，您这桩罪责，不牵连我，义绝之后，庄府一切资财也尽数归我。”
庄和初默然听罢，微微点头，“好。”
这旨意倒是与他料想中分毫不差，一切圆满，听她亲口说来，更是踏实。
“大人没什么话与我说吗？”千钟问向那只道了一个好字就不再出声的人。
庄和初似是当真没准备与她说什么，望着她思量良久，才缓缓道：“那便祝县主……前程锦绣，福寿安康。”
听他话音落定，没有再续什么的意思，千钟提醒道：“还没完呢。”
“嗯？”庄和初一时不解，怎么叫还没完？
千钟又提醒道：“您搁在那箱子里的嫁衣和盖头，说是留给我的，那是什么意思？”
庄和初定在她身上的目光微微一颤，平定下来时，略略黯淡了几许，到底仍未舍得自她身上挪开，轻轻缓缓开口。
“若非御旨赐婚，新妇出嫁，需自己绣制嫁衣，但在高门大户里，也常有找手艺精湛的绣工代劳，只对外称是自己的手艺便是。日后，遇着良人……你也不愿自己劳神的话，若还瞧得上那一套，就说，那是你自己做的吧。”
话音越说越轻，许是力气不济，中间顿了几顿才说完，千钟一直听到话音落定，又待了片刻，才又出言提醒。
“那您还该祝我句什么？”
庄和初苍白地笑笑，话音轻得几乎只剩气声，“也祝你……夫妻和美，儿孙满堂。”
千钟又问：“那您留在那蝴蝶花灯上的字，又是什么意思？”
那双一直定定望着她的眸子终于支撑不住似地合了合，如此歇了须臾，才有些艰难地抬起来，再次望定她，白如霜雪的面上浅浅漫开一抹苦涩的笑意。
“让你不得已与我夫妻一场，已然委屈了你，以义绝收场，怕你日后想来，总觉得是件晦气事。你我相逢于大雪中，如此……也算共历白首，我们这段夫妻缘分，算圆满了。”
听着他这话，那一直板着脸的人再也板不住，眉头一纠。
“我问过姜姑姑，共白头，是要两个人头发一起白的。您拿雪糊弄也就罢了，我可记得真真的，您那会儿是戴着官帽呢，白也没白在您头发上，就白了我一个，算什么共白头？”
庄和初一噎，满面苦涩的笑意顿然僵住了。
“您要是真觉着您圆满了，您收拾进棺材里那堆零碎儿，我回去就一把火都烧了去。也别占着那棺材了，那么厚的木头板子白白埋地里多可惜，我劈碎了烤鸡吃。”
听着连珠似的气话朝他砸来，庄和初啼笑皆非。
将那些物件一一收进棺里，也并非是奢望这些身外之物能随他远下黄泉，只是想着，这些看似“零碎儿”一般的物件，唯有他知晓其中的宝贵，不忍在他身后被随意处置，亦不便交托他人珍藏。
想着以她心性，日后还定会将那只碗葬回那片地里，依旧作为祭奠养父之处，他便做了这决定，让那些珍宝伴着他一副旧时衣冠一同收敛进棺中，葬到她去那片地的必经之路上。
若旧时衣冠当真能存下一缕魂魄，日后她每次经过，他便也有机会远远看她一眼。
只是……
在这官帽上，确是他思虑不周了。
还是不算圆满，也无怪她生气了。
“好……那便劈了吧。”庄和初强牵着笑意，缓声道，“至于棺里的东西，原就都是县主的赠礼，如今夫妻义绝，县主想要收回，也在情理中，无论如何处置，庄某亦无异议。”
话是应了她的话，却不知怎的，反倒像是将人惹得更生气了。
千钟咬着牙好生忍了忍，才道：“我爹说得对，人不能有妄念，一旦生了妄念，会不知好歹，做下些不知死活的事。”
庄和初正噙着苦笑想着这话是在数落他的哪一句，又听她接着道。
“我还记得您让我抄了五十遍的那话，只有天下的分量可与性命一较轻重。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急着死，但我想着，该也是为着关乎天下的大事。可我生了妄念，我想让这桩天下大事成，也不想您死，我还想……这辈子，真的与您白头到老。”
千钟说着，低身垂手，开了最上一层食盒，从中取出一盏花灯来。
小小的一只方形花灯，样式最是寻常，做工也普通，该是在街上买的，糊灯的纸上画的是竹报平安的花样，画功也是寻常。
还有一面写了字。
千钟将花灯转了个面，把写了字一面转朝向他，摆到他面前。
有四个字，却不是应着画面而写的“竹报平安”。
这字显然是将花灯买回之后才添写上去的，破了原本花样中规中矩的构图，字迹也不甚流畅，但工整端正。
落在庄和初眸中，如一阵拔地而起的飓风，在一滩死水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此君归我。
“这世上的东西，总是别人不要了，才可能轮得着我。”千钟炽烈而坚定地望着那片惊涛骇浪，一字一声道。
“这一回，您的命，您不要了，我要。不管您想不想给我，我就是偷，就是抢，就是把从前所有积攒的功德全都抵上，我也非要不可。”

第170章
那小小花灯上不甚流畅的字迹，随着这脆如银铃又坚比磐石的字字句句，在庄和初视野中渐渐朦胧。
他错了。
他漏算的不是这旨意要向他宣两遍。
是千钟。
“千钟……”庄和初掩在囚服下的手微动了动，到底没有伸出来，只用那半抬的眸中柔柔的波光一遍遍轻抚着那近在咫尺的花灯。
“过去的一切，到今日，一块一块，已尽皆铺砌在你的脚下，你只管安心地踏着它们往前走，去吃想吃的东西，做想做的事，与茫茫苍生相遇，遇见真正有缘与你共度余生的人。你将来的日子还很长，天地辽阔，畅行无阻，任你去来。而我……”
那柔柔的波光缓缓自花灯上抬起，噙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在晦暗的牢狱中亮得刺眼。
庄和初轻轻道：“我没有随你再向前走的缘分，就让我也铺砌在你脚下吧。”
千钟定定回望那闪烁的波光，依旧坚定如石，“那您想不想有？”
庄和初一怔。
他没有想过。
不是不想，是根本不敢去想，多想一瞬，都要生出贪生畏死之念。
但就像在寒冬饕风虐雪中已被抽尽了生机的人，陡然被带到一片温暖明灿的春光前，问他想不想往前走，说不想，那是拙劣的违心之言。
骗不过她。
庄和初颤颤垂下眼睫，避开那明澈又炽烈的目光，唇边艰难地维持着一弯笑意，低低道：“这由不得我……”
“那就由着我吧。”千钟从身上摸出个细小的物件，往他身旁空着的被褥上一坐，凑近了才摊开掌心，直送到他眼前。
是一条红绳。
与先前系给他的那条平安圆满结是一样的材质，却不是一样的绳结了。
“您要把先前的那条埋了，不要紧，我又去找那道长结缘了一条新的。这个结叫莫相离，我给您系上它，就当立个契，我活一天，就一定不会让您死。”
千钟说着，一手拈起那红绳，一手往他拢在身上的囚服里探去。
庄和初被这一身片刻不得安宁的伤痛煎熬了两日，单是这样坐直身子与她说话，已几乎耗尽了力气，便是错愕间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也没有躲闪的力气和余地。
“千钟——”
那只打定主意的手早已瞄着囚服下的起伏寻好了位置，一探进去，准准便捉住了一只手腕，一把牵了出来。
随着“哗啦”一响，庄和初浑身一震，面上最后一重如纱般单薄的血色也骤然尽失。
那只一举告捷的手忽地一颤，陡然顿住了。
这样近的距离，足够她一眼就看到那扣锁在他腕上的铁环下还暗藏着什么阴毒的机巧。
还不只是铁镣。
因这铁镣打不开，庄和初那贴身的血衣便是有人敢动手去解，一时间也无法换下，李惟昭便帮他拿了这件宽大的囚服遮着，而今也随着襟怀乍然开敞而一下子原形毕露了。
“大人……”千钟不知自己是否在错愕间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遽然寒彻肺腑。
他没有瞒过谢恂什么，他只是想瞒着她。
惊惶铺天盖地袭来，千钟一心只想彻底揭开那道遮拦看个清楚，手才一放下那难堪重负的腕子，丢下绳结，朝那已略略开敞的衣襟伸去，忽听哗啦一响，衣袖随之陡然一坠。
“不要！”仓促间，庄和初只够蓄起力气抬手牵住她一角衣袖，在铁镣令人心惊的哗啦声间近乎哀求地惊呼。
这一声惊呼像无数细密的钢针蓦地刺来心头，千钟呼吸一滞，一动也不敢动。
几乎在她顿住的瞬间，那竭力牵住她衣袖的手也随之松落，仓皇地拢回那囚服中，颤然掩紧衣襟。
庄和初眸中星辉尽然失色，了无生气地看着她，血色尽失的双唇微微发颤，话音落入耳中，好似被狂风席卷着无助翻飞的碎雪。
“太脏……太脏了，不要看了。不要记住这副样子，好不好？这样吉利的日子……不要因为这个，做噩梦。”
千钟眼眶间升起一团湿润的热意，顿在半空的手停滞须臾，却没有收回。
双手绕过那被他竭力严防死守的衣襟，轻轻缓缓落去他僵直的肩背上，将人自那片为他提供了半晌支撑的冰凉石壁上接过来，挨靠在她的身上。
这才多久不见，人好似又消瘦了一圈，挨在她身上轻得像片云。
看不到他身上究竟有多少伤处，都伤在哪里，但与他挨得这样近，不再受牢狱里过于污浊的气息干扰，能清晰地闻出他身上那令人心惊的厚重血腥气，便不敢轻易用力，唯恐一个不小心又让他多受一分折磨。
可又怕抱得不够紧。
隔着重重衣衫都觉得出，这副身子冷透了，凉得当真像一块砖石。
庄和初怔然愣着，由她抱了不知多久，直觉出颈间有一片热意漫开，才陡然回神。
适才在石壁上挨得太久，寒气侵肤入骨，整片后身几乎冷得麻木，便觉这滴滴湿润分外灼热，几乎灼得人发痛，痛意自颈间一直蔓延到心口。
庄和初缓缓抬手，将一面予他最安稳的支撑，一面抽噎着微微颤抖的人轻轻拥进怀里。
锁扣上的钢钉深深刺入腕中，不动都在疼，这样一动，就如万千细小的刀刃在不住地剜着骨肉。
庄和初只觉着庆幸。
万幸这双手尚有知觉，能这样清晰地感知着怀中并非是一场空梦。
庄和初轻抚着她，气息沉定，言语又回到往常那般温和，轻轻缓缓道：“千钟，这世上，你最怕什么？”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毫不迟疑地答他，“怕死。”
庄和初无奈笑笑，嗓音又柔了柔，“这世间的鸟兽、虫鱼、草木里，最怕什么？”
半晌，才听颈间闷闷地传来回答，“怕老鼠……以前睡在街上，会被饿急的老鼠咬，现在见着老鼠，还是心慌腿软。”
“好，”庄和初温声道，“下辈子，我就托生为老鼠。”
托生当老鼠？
千钟抽噎一顿，只当是自己听岔了。
庄和初拢在她脊背上的手一下一下轻抚着，铁镣随着他的动作连环碰撞发出碎响，亦柔如乐声。
“我杀孽太重，怕是不能再世为人了。待到了阎王面前，我便求他让我托生为老鼠，做最厉害的那个，让所有老鼠都乖乖听我的话，再不许它们之中任何一个出现在你面前。”
怀中人一时没应声，只是那抽噎与颤抖渐渐止了。
轻抚在她脊背上的手与话音一并愈发轻柔，笑意温和，“看，让我去死，也不是坏事，对不对？”
千钟一手扶了他，自他怀中直起身，水汪汪地噙着残泪看他，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捏上他一侧脸颊。
被伤病磋磨到这个地步，还是这样的好看，她要是阎王，铁定舍不得让他去当什么老鼠，可这人又太会说话了，保不齐就能哄得阎王遂了他的愿。
可是，她怕老鼠，他就去做老鼠，这又算怎么回事？
做个猫不行吗？
庄和初正被她捏得有点啼笑皆非，忽觉那捏在他脸上的手指一松，将那片被她捏半晌的脸颊捧住。
一面笑靥忽地在眼前放大，未及反应，唇上已撞来一片柔软的温热。
“千——唔……”
庄和初惊诧间甫一挣动，那只前一刻还轻轻捧着他面颊的手忽地按上他后脑，力道算不上多大，但也足够让他绝了挣动的念想。
千钟转了几个弯才明白，他那去做老鼠的话不是要哄阎王，是哄她。
天上地下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有他这话在，他真要是死了，她便会觉得，世间但凡是能出现在她面前的老鼠都是他化的，再见着老鼠也没那么怕了。
与他唇舌紧紧相依，依稀觉着有薄薄一缕的血腥气缭绕着，该是昨夜又咳得见了血，残存在唇齿间，漱也漱不尽。
之前病没好全，又伤得这样重，旧疾定会乘隙反扑来折磨他。
她也有无依无仗又伤病缠身的时候，清楚这是怎样令人心灰意冷的境况，但昨夜见他留下的种种，她就生出个强烈的念想。
这人是决定了要死，却不像是个不想活的人。
真正不想活的人，什么都不会在意，他却是什么都放不下，处处都要做番安排。
这会儿见到他，愈发确信，有那么多牵肠挂肚的事，他还要死，那不是不想活，是他纵然千般不愿、万般不舍，也不得不择一条死路。
被她禁锢着的人很快放弃了挣动，那已在厮磨间略略回暖的薄唇只平静地顺从着。
就像平静地接受了一条别无选择的死路。
千钟心头绵绵密密地痛着，实在不落忍，轻轻放过他，禁锢在他后脑的手也转而轻轻搂住他后颈。
“我们不算什么恩爱夫妻了，但您准过我什么时候都可以亲您的，可不算罪过。您也说过，得人准许过，这就不再是坏事，是祝愿，是安慰，是许诺。我跟您许诺，您要是真做了老鼠，我就去做猫，做最厉害的凶猫，让老鼠都远远绕着我走。”
庄和初哑然失笑，微微喘息，“好……那我一定把自己养得胖些，送到你面前，让你轻轻松松就能吃饱。”
千钟眉头一皱，“您还真是在这倒霉地方关糊涂了，别的老鼠都怕极了我，就您敢来见我，那您不就有靠山了吗？您都不用费劲儿把它们降服，自然就是最厉害的那个了。就是那个话，叫狐……虎——”
“狐假虎威。”庄和初轻笑。
“就是这个！”千钟垂眼看看他那已不堪重负的手腕，想了想，略挪挪身，将多出的被子堆挪到他背后垫着，再扶人倚靠着坐好，凑进去跪坐回他身旁。
庄和初初时只觉她摸上了自己那由发丝相互缠绕绾就的发髻，直到觉出似有什么系住的感觉，才恍然明白，是那条莫相离结系去了他的发间。
千钟将那条绳结与他发丝牢牢缠绕上，才心满意足道：“好了，这契立好，不管在人间还是地府，您都要跟我在一块儿。”
庄和初唇齿微启，刚要说句什么，又被一记蛮不讲理的温热堵了回去。
千钟这回只轻啄了一下，截下他的话，便弯着一双笑眼道：“再说什么都晚了，系好了，已经算数了。”
说罢，千钟又探手入袖，摸出一只药瓶塞给他。
是他装病用的那药。
“这里本不让外人带药进来，我跟李少卿说，这个能救您的命，他留了一颗存底，就容我把这些拿给您了。”
“还有。”千钟交代下药瓶，又伸手够过那食盒，打开下一层，端出一只盖紧的瓷盅。
“十三那晚，我在宫里留宿，大皇子跑来找过我。他难过得很，想不通您为什么杀他，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要不是皇后娘娘来把他撵走，他还不知要跟我说多久的话。宫里不让他跟您见面，这个乳糖圆子，就是大皇子请托我带给您的。”
千钟将温热的瓷盅小心送到他两手掌心里，又在他手背上拢了拢。
“我得赶在宫里庆仪前向他回个话去。您慢慢吃，这圆子，一定，一定要吃光，才能讨个好彩头。”

第171章
千钟的身影彻底没入晦暗一片的廊道之后，庄和初才揭开那瓷盅上的盖子。
瓷盅不大，盛在里面的乳糖圆子拢共只有三颗，但个头比寻常见的大了不少，圆滚滚软乎乎地挤在一起，浸在调了蜜渍桂花的汤里。
那蜜渍桂花的甜香在鼻底一掠，庄和初便不由得一怔，捏过勺子浅浅撇了些，缓缓送到眼前细看了看，只略略一尝就蹙了眉头，又忍着腕间痛意，舀起一颗圆子，轻咬一口。
火候把握得恰好，软糯而劲道的皮，挟着一抿化作流沙般的乳糖馅，甫一入口，便足可下定断。
蜜渍桂花这东西，做起来需得些耐心，但也并不算难，无非是收了花淘净晾干，再用蜜腌起来罢了。
不过，因着每年气候不同，便是取用同一株树上的桂花，成色上也会有些微差别，蜜的成色年年也有不同，是以用同样的方子做的蜜渍桂花，一户与一户、一年与一年的滋味也各不相同。
今冬在府中吃的，一直就是这个滋味的蜜渍桂花。
这乳糖圆子，也一尝便知是姜浓的手艺。
萧廷俊请托千钟带给他的乳糖圆子，怎是姜浓在庄府里做的？
还只有这么三颗。
千钟说这话时，他已觉着蹊跷。
萧廷俊先前在大理寺待过一段日子，对这里头的章程多少知道些，什么物件能带进大理寺狱，他也该清楚才是。
以萧廷俊的心性，若知有人能进来见他，那一向喜欢排场的人必不会只着人做这么三颗乳糖圆子送来。
连着千钟嘱咐他那话一起品咂，愈发古怪。
要全都吃光，才讨得好彩头。
什么彩头？
庄和初分了好几口才吃下勺中那颗圆子，仍没有参悟出什么门道。
他实在没有胃口。
而且，这圆子也实在有点太大个儿了。
……太大个儿？
庄和初噙着无奈苦笑的目光忽一顿，落定在汤盅里余下的两颗圆子上，执起勺子勉力戳破一颗，又戳破一颗。
戳到第二颗时，勺子边沿刚刚往下一沉，忽觉硌到了什么细小的物件。
果真是有彩头。
庄和初小心翼翼地稳着手，拨弄了好一阵，到底从那圆子里舀出一卷细小的布条。
拈起来展开看，上面用针线缝着半句话。
布条上的针线手艺生疏得不能再生疏，似是从未动过针线的人第一次硬着头皮做的一番摸索，不知试了多少回才在这么细小的布条上缝对了这些字。
这布条约莫是千钟的手笔。
这盅圆子，也确凿无疑是姜浓做的。
但这隐没在圆子里、缝在布条上的半句话，口吻却不是她们之中任何一人的。
是萧廷俊的。
——不信先生要杀我，除非他知道
庄和初愕然一怔。
除非他知道……什么？
*
萧廷俊原是要在宫里养伤，过了上元节再回府，但在那夜去找千钟闹出好大一番动静之后，昨日一早，由太医又看了伤情，再次确认没有伤及筋骨，就经皇后请旨，把他打发回自己府里休养了。
出宫前，他母后还特意叮嘱了一声，绝不许他在这个关口上去沾惹庄府，否则他自己少不了麻烦，还要再让庄和初雪上加霜。
萧廷俊应下的时候就想过了，只要不让人瞧见他沾惹，那就不算有沾惹。
所以昨夜他就思量好，今日一早递话进宫，就说伤处疼得厉害，不得不卧床静养，不进宫参加上元宫宴了，之后待皇城里对他这张面孔最熟悉的那群人都进了宫，再寻隙溜去庄府探探情况。
想是想得很好。
怎奈一早起来，还没来得及把这告假的话递进宫去，皇后先从宫里差人来送了话，要他今日必得出席上元宫宴，还要若无其事，神采奕奕。
“殿下……您还是听皇后娘娘的话吧。”云升和风临并排蹲在床前，发愁地看着床榻上那滚圆滚圆的一颗被子球。
自把宫中差来的人送走，萧廷俊就一卷被子，成了这副模样。
风临连哄带劝道：“殿下，您别忘了，待过了上元节，您就要入朝了。您多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这会儿朝中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您，可不能误了大局啊。”
“是啊，”云升接道，“您就别挂念着庄大人了。庄大人对您下杀手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今日——”
云升话音没落，那被子球蓦地一咕噜，从顶上露出馅来。
“我就是在这一处上想不明白。”萧廷俊裹着被子盘坐成一团，红着一双虎目，看向冒在他床沿的两颗脑袋，“先生他究竟为什么要对我下杀手？他明知上元节后我要入朝了，为什么偏要选在这么个时候对我下杀手？”
云升和风临为难地对了个眼色。
要照常理来论，这必定该是因为庄和初不想让他入朝。
可他们也看得一清二楚，这一冬里，萧廷俊能在朝在野搏得些许声望，又能得到一向中立的晋国公府挺身支持，说是庄和初舍了半条命促成的，也不为过。
撇开什么情分什么恩义都不谈，也没人会给自己找这样的麻烦。
何况还撇不开。
他们弄不清庄和初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们都清楚得很，他们眼下最紧要的差事，就是把这位祖宗从被子里面哄出来，好好更衣进宫去。
“兴许……”云升支吾着猜度道。
“兴许什么？”
云升硬着头皮道：“他、他就那天有空呢。”
“……”
被子球里又多探出一只手，在云升脑门上连敲几下，“还真是春天要来了啊，你们这脑瓜子里的冰眼见着都化出汪洋了！”
风临忙道了声殿下息怒，“云升的意思是说，在庄大人这事上，殿下多思无益。这事虽是冲着殿下来的，但终究是牵连了两国使团，案子查办起来不知有多麻烦。现下是大理寺李少卿接管了这案子，也算是咱们自己人了，您就别担心——”
不待风临说完，萧廷俊已按捺不住，“就是他查我才担心！那李惟昭去岁才登科入仕，满打满算也就当了一年官，就他那个年纪，毛都没长全呢，指望他能查出个什么！”
云升也没按捺住，“他还比您年长几岁呢。”
“……你别说话了！”
眼见着萧廷俊一声把云升吼闭了嘴，转眼朝自己瞪过来，风临心口抖了抖，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开口。
“李少卿是资历浅，不顶事，但如今晋国公府已跟您休戚与共了，在这个案子上，就算是为了晋国公府的周全，晋国公他老人家肯定也不会不管不问的。您信不过李少卿，总能信得过晋国公吧？”
“他有什么好信的？他还不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了，才选了我。”萧廷俊铁着脸说罢，话都要掉到地府去了，还没听见人接，“你俩怎么不说话？倒是反驳几句啊！”
“……”
云升和风临两个头有四个大，正搜索枯肠地想着还有什么辙，忽从前面来人传播，梅县主来了，请见大皇子。
那劝了半天都不肯挪窝的人立时推了被子，踏上鞋子下床，满面阴云尽扫，“快快……更衣！请梅县主在前厅……不，请梅县主去后院水榭稍坐。”
千钟不是头一回来这大皇子府，却是头一回走到这么深的园子里。
府中侍女将她一路引到园中一处水榭里，那水榭中当窗桌案上已摆好了一只小泥炉，炉中置了炭火，上面架着箅子，一只茶壶和一些橘子、柿子、栗子、枣子之类的干果鲜果一并摆在上面细细地煨着。
炉边还堆着一碟碟花式糕点。
衬着水榭檐角悬挂的上元花灯，和外面冬春交接的园景，一派闲适惬意。
入座不久，侍女便伺候着斟出一盏已煮好的茶，奉到千钟面前。
像茶，又不像茶，汤色乳白里泛着赤褐，闻着有茶香，又有乳香，还隐隐有丝丝缕缕的果香，和一种厚重温暖的甜意。
千钟一时不敢动口，正谨慎地盯着打量，忽听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着个懒洋洋的话音随风飘来。
“这是上好的青柑与牛乳、黑糖一起煮的，暖身又不上火，县主尝尝。”
萧廷俊说话间做着病人慵懒的姿态走上前来，由云升风临伺候着，拢着一领毛皮大氅缓缓落座，受过千钟一礼，请了千钟坐回来，又端着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摆摆手挥退一应在水榭中伺候的人。
人都被云升风临带着退远了，千钟正要关心一声，忽见那人一个挺身坐直起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她，中气十足地问。
“庄府情形如何？听说梅先生失踪，下落不明，京兆府满城寻人，你放心，我也着人四处打听着了，一有消息一定知会你。”
萧廷俊边说着，边手脚利落地取了茶壶，稳稳当当地给自己斟下一杯。
全然不像有什么大碍的。
人要装病，自有装病的缘由，他不提这事，千钟也不多言，只管照着自己的来意，开门见山道：“大殿下，我刚去牢里见了庄大人。”
萧廷俊举到半路的茶盏蓦地一顿，那中气十足的话音立时绷紧起来，“你见着先生了？先生说什么没有？”
“他说，他会以死谢罪。”
萧廷俊怔然片刻，拢着茶盏垂眸叹出一口朦胧的白气。
“我早该想到，先生有这个念头。他把我塞给晋国公的那天，就跟我说过，日后有可能的话，多照应梅县主……我那会儿又急又气恼，竟一点都没有醒觉。”
“这事儿搁到谁身上，也想不到那么前头去，您千万别怨自个儿。”千钟劝着，也随着他一叹，发愁里又挟着一线希望，目光越过泥炉浅浅的烟气，望着对面的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您看着，这事上还有没有法子？庄大人伤了您自是天大的罪过，可是看在您同他那么多年的情分，也求您想想法子，容他一条活路吧！”
烟气朦胧间，两双眸子都微微泛了红。
“此事……”萧廷俊紧拧着眉头，纠结着道，“要只伤了我一人，怎么说都容易，可麻烦就麻烦在，先生还同两国正使都动了手。这便不仅是律法的事了。除非，能弄清楚先生这么做的缘由究竟是什么，我才好去想这周旋的门路。”
千钟抿唇片刻，咬着牙为难道：“庄大人虽没与我说缘由，但，去这一趟，与他说了些别的话，旁敲侧击的，拼拼凑凑，我倒也寻摸着一点端倪。”
萧廷俊忙倾身急问：“什么？”
“事关重大，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对了，不敢乱说，还得做些求证才行。”千钟不待那满面急切的人再追问，又道，“我来叨扰您，是想求您一件事。”
萧廷俊急不可耐，“人命关天，你我就免了这些虚礼，有话你直说吧！”
“大殿下真是侠肝义胆，义薄云天！”千钟还是道了两声感激的话，才道，“我知道，今日上元节宫里有庆仪，使团也会去，我记着，按日程，他们上元节后就该回家去了，只怕他们要借机催着皇上给他们说法。要真有这样的情形，您能不能帮衬着拖延拖延？”
萧廷俊满面的急切随着千钟的话渐渐也化成了一团显见的为难，一时无话。
千钟小心地望着，小心地问：“这事……很难为您吗？”
“拖延倒是没什么难，只是，你适才说到上元庆仪，我忽然也想起件事来。”萧廷俊沉眉道，“上元节循例会有大赦，就在夜宴开始前，宫里会着人拿着大赦名单到城门宣旨。如果能在这之前向父皇说明白究竟怎么回事，至少有个讲得过去的说法，也许，能趁着这事搏个转机。”
萧廷俊虎目一抬，灼灼朝她看来，“你要是知道些什么，一定要尽早告诉我，兴许，这是先生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第172章
上元节大赦这回事，千钟远比萧廷俊记得更深。
每年上元节的这个时候，城门周围都会乌泱泱地拥着一群人，其中必会有得赦之人的亲属，待宣了名单后，朝那些喜极而泣的人凑过去讨赏，八成不会空手而回。
她的确是看准了这个日子。
但她这会儿来见萧廷俊，为的却不是让他使这把劲儿。
“您说得是！我一定在这之前弄个清楚。不过，还需得您尽快进宫去，先在皇上那把话垫下，不然晚些裕王一进宫，在御前说起那些颠倒黑白的话来，若是没有您把握着，这唯一的机会也难了。”
千钟正色起身，红着眼眶走到萧廷俊身前。
“您到底是在这事上受害最大的，您的话在皇上那必定一句顶十句。外头的事，我总能想到法子，宫里可就只能靠您了！”
千钟说着，一拎衣裙屈膝便要拜，萧廷俊忙搁了杯盏，一手将人拦下。
“不必如此——”
“殿下！”萧廷俊才将人搀了站定，忽听风临远远扬声急唤，循声看去，人像一道风似地朝水榭跑过来，还没跨进水榭，便急惶惶地报，“裕王来了！”
萧廷俊脸一板，颇没好气道：“你就说我伤得厉害卧床不起——”
话没说完，已被一阵官靴底子齐齐踏在石板地上的如雷声响截断了。
一个让人遍体生寒的话音夹在其中，不疾不徐地步步迫近，“大好的日子，说这样的话可不吉利。”
千钟循声看去，就见裕王带一队裕王府侍卫长驱直入，云升一步不落地追在旁边，活像个看家护院不力又必得坚守职责的小狗，竭力做着毫无作用的阻拦。
萧廷俊脸色陡然一沉，到底咬了咬牙，看着人施然踏进水榭，硬邦邦道：“裕王叔这架势闯进来，也不像要给我讨吉利的。”
“本王来等大殿下一起进宫去。大好的日子，本王为尊为长，便护你一程，免得半途再冒出个看你不顺眼的，再朝你招呼一刀，又要牵累京兆府不得安生。”
不请自来的人捋着手上的马鞭，瞥了眼萧廷俊那过于闲适的装束，寒眉一皱，“时辰不早了，送大皇子去更衣，本王就在这儿等着。”
裕王府侍卫应声上前，云升风临一惊，忙紧护萧廷俊身旁。
“殿下……”风临话音不高不低道，“时辰确实是不早了，您得早些进宫，还要先去皇后娘娘那行礼问安呢。”
云升忙也道：“您给晋国公备的礼，扎盒子的缎带有好几样，正等您过目。”
粗糙了些，高低也算是个台阶，萧廷俊梗着脖子一哼，“那还是母后和晋国公要紧。裕王叔，我就先失陪片刻，你自便吧。”
萧明宣也不与他在这些字眼上计较，看着云升风临伴了他走远，冷然轻哼，转手将马鞭往近旁的侍卫一递。
侍卫接了马鞭，便会意地尽数退出水榭，围守在外。
水榭中终又只余二人了。
萧明宣缓步踱到萧廷俊的位子上，反手一扬披风坐下来，拿起萧廷俊那杯还没动一口的乳茶端详着，问向那一直老实站在一旁的人。
“梅县主到这儿来做什么？”
千钟老实地低着头，“为着我兄长失踪的事，想跟大皇子合计合计，求他帮帮忙。”
萧明宣轻轻摇荡着杯盏，闻着那过于甜腻的气息，“有梅重九的消息了？”
千钟摇头，“京兆府那么大的神通，都没寻着，我哪会有什么消息呀？我只是想着，他从前就是个说书先生，在皇城里跟人没仇没怨，眼睛也看不见，谁会跟他过不去？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嗯？”
千钟抬起一双满是忧心忡忡的眼，“您说，会不会是有人急着想听后半截的《四海苍生录》，把他给绑走了？”
“……”
萧明宣忽然有点后悔让人把那马鞭拿出去了。
“梅县主这想法倒是别致。本王会着人循着这个好好查查。”萧明宣搁下茶盏，摸过一旁的夹子，摆弄起箅子上灼烤的那些东西。
皮烤透了，滋滋冒着声响，像极了人临死前最绝望的那种哀吟。
萧明宣听着这令人舒心的响动，森然的话音也轻快了些许，“有一事，梅县主该有些兴趣，本王正好告诉你，算是一件上元贺礼了。昨夜，谢老太医在回府的路上暴毙了。”
萧廷俊满意地看着那双眸子中顿然盈满如假包换的愕然惊色，又缓声徐道：“因他身上背的罪过不宜声张，昨夜先拉去检验了，核查过并无异样，今日才将尸首送回谢府。对谢府会说，他是今晨在太医院因公事操劳猝然病故的。”
惊愕归惊愕，只消在惊愕间略抽出一缕神思想想，便也能明白，那般情形下，谢恂该比谁都清楚自己要面临些什么。
畏罪自裁，求个人死罪消，保全谢府，也不为怪。
以他那些往日在别人身上用惯了的手段，这一回用到自己身上，瞒过羽林卫，瞒过天下人，也都不为怪。
千钟心头既有种一块石头落地的陡然一松，又有种说不出的空落落的酸楚。
不管怎么说，这一回，那人是真的死了。
萧明宣夹了一颗烤裂了壳的栗子，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余光越过烤栗子散出的丝丝缕缕热气，打量那僵立着的人。
“怎么，梅县主对他还有什么放不下吗？”
千钟垂着眼，紧紧揪着指尖，喃喃道：“不管怎么说，我都喊过他一声爹。”
萧明宣嗤笑一声，还未等开口，又听那喃喃声响起。
“听说，谢统领跟谢老太医一直不合，您说……谢府的家产，能有我一份吗？”
萧明宣手上的劲儿一时没稳住，夹子一滑，“嗖”一声，圆溜溜的栗子飞离禁锢，划过一道饱满的弧线，直跃出窗去，掉到窗下尚未化开的冰面上，“当啷啷”一串脆响。
“……”
萧明宣丢开那晦气的夹子，不接她这荒谬的话茬，转又问道：“听闻你一早去大理寺狱见了庄和初，他情形如何？”
千钟手指一顿，暗暗一惊。
话听到这处，才忽然反应过来，这人气势汹汹来这一趟，不是为的什么找大皇子一起进宫去。
是知道了她去过大理寺狱，又来了这里，专程到这儿来堵她的。
这可太好了。
她火急火燎来找大皇子这一趟，一个最紧要的目的，就是想将大皇子早早哄进宫去，免得他闻听什么风声，忽然跳出来横插一杠子，乱了她的筹谋。
原本照她的计划，从这儿离开之后，就是去见裕王。
这下正省了一趟奔波。
而且，裕王能这么在意她去大理寺狱见庄和初的事，那就是更大的好事了。
千钟小心掩抑着心头的狂喜，一本正经地纠着愁眉道：“跟他撂下话，我就出来了。我自个儿这头还顾不上呢，哪顾得上旁人？”
“怎么？”
“您不知道吗？”千钟故作诧异，“庄大人惹下这么大的祸事，枉顾圣恩，配不上这御旨赐婚的荣耀，皇上降下恩旨，我跟他已经夫妻义绝了。”
“知道。”萧明宣不止知道这些，“本王听说，庄府资财尽归了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王爷明鉴，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惶恐！”千钟满面惴惴不安道，“老话说，身弱担不住重财，财太多了，就会生出祸事。您看，庄大人那头才一出事，我兄长就遭了祸，后面还指不定有什么在等着我呢，我得尽快寻个依仗才行。”
萧明宣冷笑一声，玩味地看着那虽不敢担重财却总敢狮子大开口的人，“你是想要本王再给你找个高门大户嫁了吗？”
千钟忙摇头，“成亲这事讲求缘分，哪是说抓一个就能成的呀？不然，您也不会这么多年不续娶了。”
萧明宣不理会往他身上扯的那半截，只道：“你想如何？”
“我这个县主名号，说是什么尊同亲王之女，但也没说明白是同哪个亲王的。如今朝中亲王，其他几位都远封京外，只有您在皇城，也只有您最得皇上信重。先前，您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说过一回要给我当爹，那会儿我是万万不敢肖想这样的福分，现下实在走投无路，想厚着脸皮问一声，您还愿意容我侍奉膝下吗？”
千钟一双眸子诚惶诚恐地泛着红，水汽溟濛，楚楚可怜，话音未落，双膝先落了地，以最乖顺的姿态仰望着座上的人。
“我要是做了您裕王府的人，往后，裕王府的福祸就都有我的一份，您有用得着我地处，尽管差遣我，我必定万死不辞！您青云直上，我跟着您沾光，您一时失意，我就陪着您东山再起，您病入膏肓，我必定尽孝床前，您百年之后，我保准哭得比谁都响亮——”
“够了。”萧明宣寒声打断她这越听越晦气的保证。
他料到她必定要狮子大开口，却也实在未曾想到，这回这一口竟是开到他身上来了。
萧明宣闭了闭眼，才越过这对乱七八糟的东西，沉声直问道：“你是当真不管庄和初的死活了？
“这个，就看您的意思了。”
“看我？”
千钟愈发乖顺道：“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知道，您肯定是不想让他死的，要是您能信得着我，我就是豁了自个儿后半辈子的福气去，也一定让您遂心如愿。”
萧明宣眉头一剔，“他是死是活，又与本王何干？”
“您说这话，可就是试炼我了！”千钟跪着身往前凑了凑，几乎凑到萧明宣膝前了，才压低些声，一本正经道，“眼下谁也想不通，庄大人到底是为什么要杀大皇子，街上嚼的那些说辞，您该也听过，全都牵强得很，皇上一个都不会信的。那谢司公在皇上面前说您与庄大人有勾结，可不只是这话，他还说，您是想杀了大皇子，栽给两国外使，挑起边地战事，来固您的兵权。”
这些心惊肉跳的话说罢，千钟又谨慎地补道：“您听听，这种朝廷大事，要不是亲耳听见过，我上哪想得出这样的说辞呀？”
萧明宣不置可否，“皇兄的话，你不是也听见了吗？皇兄已说过，此事上，是他栽赃本王的。”
“皇上肯定是信重您的，但您细想想，昨晚是因为谢司公落罪，皇上就顺着把他所有的话一概打成了谎话，可从根上说，那疑影到底还是落下了。”
千钟又低了低声，别有几分凝重道：“昨晚，谢司公不是还跟您提过吗？皇上那里有您和庄大人勾结谋事的铁证。您手眼通天，宫里的事哪能随便骗过您去呀，他既提了这东西，那八成是他真的编造了些什么送到了皇上眼皮子底下。这事一天没个落到实处的说法，您这笔账就还在皇上那记着一天。”
萧明宣一时不出声，探身自桌上碟子里捏了两个还没破壳的核桃，在掌心来回盘搓。
他没拦她的话，千钟就继续道：“那两国外使原就对您有误会，要是借着这事儿在皇上那煽风点火，眼下谢司公已死了，要是庄大人再不明不白地死了，您真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要真到这个地步，既委屈了您，又伤了皇上的圣明，这可是天大的罪过了！”
座上的人还是不为所动，千钟瞄着那俩轮转不休的核桃暗暗一掂量，不着痕迹地转了个讨好的笑脸。
“您深谋远虑，明鉴万里，这些，您肯定全都思量过。您没出手，定是因为不方便，我就方便多了呀，我愿意为您平了这桩麻烦事。我也不敢求别的，您让我认个爹，有个依仗，我就一辈子感激您了。”
核桃壳相碰的轻响声终于略停了停，“你能有什么法子？”
“我能寻着个可靠的道长，让他说，在哪个方位上有个什么样的人，在这个上元吉日与他一同祈福，可以助国运，旺社稷，这个人查算下来，就是正关在大理寺狱的庄大人。您只要把这道长带进宫去，当个祥瑞献出来就好。皇上先前拿天命的说辞断过那琴师的案子，没法再说不信这些。说白了，就只是给庄大人一个吉利的由头进宫面圣，以您在皇上那的面子，铁定就是一句话的事。”
句句都是欺君罔上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轻巧得像说书似的。
千钟愈发轻巧道：“庄大人那么聪明的人，有个活命的机会摆在眼前，还会自个儿找死不成吗？我再从旁帮衬着说话，一定能有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直听到最后这句，萧明宣忽一蹙眉，“今日宫宴，可没说有你的席位。”
那副大胆的眉目一弯，笑得分外乖巧，“您让我认了爹，我就是堂堂裕王府的县主，自然得有个座儿，您说是不是？”
“……”
“王爷。”萧明宣额上突突直跳的青筋还没消停下来，一裕王府侍卫忽快步到水榭前，手中执着一道信函，“有急务，呈请王爷速览。”
侍卫将信函递来萧明宣手上时，千钟大大方方地往上瞄了一眼。
那函封上一干二净，没有任何字迹注明身份。
萧明宣似乎也认不出这信函的来处，皱眉拆开，展了信笺一眼落上去，眉头顿然皱得更紧了。
待紧着眉头扫完，才忽然觉察，有一束目光正由下而上盯在他的手上。
展信后，他已习惯地把函封垫在信笺下面，虽有函封遮去大部分，还是露出了一角带有字迹的。
信笺纸薄，他又当窗坐着，低跪在他脚下的人这一仰头间，正能迎着天光把从背面透出的字迹看个一清二楚。
“你识字吗？”萧明宣锋锐的目光忽地落下。
不知是被这陡变的目光吓的，还是被别的什么惊的，跪在他脚下的人忽地一颤，慌地跪伏下身。
“识、识得几个……都是我从庄府里的牌匾上偷偷识的，从没敢跟人说过。您要是用得着我识字，我愿意学，我一定好好学！”
也对。
识文断字是多难学的事，他自己也是经过的，这人又早已错过了开蒙最好的年纪，便是庄和初有心教她，只是这么短的时日，还整日的在各种事里搅和，又能学得多少？
何况，这还是倒着看的，也不是规规矩矩的官体。
萧明宣暗自好笑，叫这轻皮贱骨的小东西折腾几遭，竟已不自禁地要高看她了。
“什么献祥瑞就罢了，本王不是没出手，是时辰未到。”萧明宣目光一缓，曼声说着，把信塞回信函，转手往一旁取暖的炭盆里一丢，看着炭火顷刻将之吞噬。
跪伏在地，听着火舌舔纸的细响，闻着骤然升腾的烟气，千钟心头刚刚一沉，又听那不急不忙的话音不冷不热地道。
“不过，你若想去宫宴，本王倒是能成全你。”

第173章
相较而言，大理寺狱的狱吏远比京兆府的要和善许多。
能囚于大理寺狱的犯人，要么身系各地州府衙门报来做死刑复核的大案要案，要么就是罪过大到已无法用一身尊荣相抵的宗室亲贵、朝廷官员。
换言之，一半是一脚已迈进阎王殿的，另一半，往日里风光惯了，进到这里走一遭，便是有命出去，多半也被抽干了心气，折了精气神，也难再享几时阳寿了。
阳间的人何必去为难阴间的鬼？
还有极少数的，来到这儿，就好比那烧得通红又千锤万击过的铁片淬进冰凉的水里，听着裂骨断魂的哧啦一声，再拔出来，便是精光湛湛、所向披靡的惊世宝器。
与这样的人结下仇怨，更是麻烦。
但不管怎么说，牢狱就是牢狱，旁的都可以通融一二，唯独一样，谁能进来，谁能出去，容不得一星半点的差池。
所以，以往进出之令都甚为明确，何人可以提审，何人拿什么凭证可以探视，都是一清二楚的准话。
庄和初这一处却不同。
旨令李惟昭接人入狱时，便有一句话一并给到李惟昭——无论何人来大理寺狱探访，无论有无旨意，只要庄和初愿意见，那便让他见。
虽古怪，却也不是全无头绪。
以李惟昭对庄和初这个人以及“愿意”这个字眼的了解，心里已大致列下一张名单。
是以晌午过后，裕王府未领旨意就差人来见庄和初时，李惟昭虽未一口拂绝，但也在去问庄和初的路上就把回绝的说辞打好了腹稿。
“裕王府的……什么人？”庄和初也没一口拂绝。
“是一位年轻侍女。说是上元佳节，奉裕王之命，来探望庄大人。”李惟昭看着那仍未摇头的人，来时的笃信也顿然对半削减了，不得不慎重问上一声，“庄大人要见吗？”
那挨靠墙壁而坐的人一时不语，只勉力抬手，小心翼翼地拿过身旁那只小巧的花灯，轻轻安顿回将它送来的食盒里，又在铁镣的叮当碎响中颇费了些力气盖好食盒盖子。
似是再没有余力将这收好的食盒拎起来，到底只将它朝李惟昭略推了推。
只这再简单不过的一番动作，已使人乱了喘息，“烦请……李少卿，待我好生保管。一炷香后，请那姑娘过来吧。”
李惟昭也只诧异片刻就相通了。
那侍女虽有裕王府的干系，但终归是奉命而来，若办不成差事，以裕王那脾气，她怕是连今晚的月亮都见不着。
这人为着不牵累无辜郎中，可以硬熬着一身伤病，如此一副要了命的菩萨心肠，又岂能忍得住不去渡化这一场送到他眼前的灾厄？
何况，虽说裕王府要送的东西实在不像怀着什么好意，但那侍女还算端方有礼，看着不似什么不善之辈。
料也闹不出什么事端。
一应手续行完，估着时辰，李惟昭便着狱吏将人送了去。
庄和初合目倚墙坐着，听得那意料之中的脚步声迈进牢门，渐渐走近，也不抬眼，便缓声道：“庄某……先恭喜苏姑娘了。”
那端方又轻盈的脚步忽地乱了一乱。
也只乱了一步，便又踏回到原本的节律上。
“奴婢苏绾绾，奉裕王之命，来探望庄大人。”苏绾绾不急不忙地走上前，垂手颔首而立，不失礼数又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人。
数日不见，这人已如外面那些冬日冰雪一般，消融得不成个样子了。
一件宽大的大理寺囚服松垮垮地披在肩头，襟怀开敞着，浑身血污一览无遗，无论盘膝而坐的双脚，还是虚置身前的双手，都清清楚楚坠着沉重的铁镣。
那束缚着手脚的锁扣下，皆有行行血迹垂落，横斜过那些蜿蜒的青筋，如血蛇一般缠在那白如霜雪的肌肤上。
明明是狼狈已极之人，面上依旧一尘不染，鬓发纹丝不乱，如此端坐着，不知怎的，只是稍稍离他近些，便觉后脊生寒。
仿佛靠近的不是一个伤重的人，而是索命的鬼。
那鬼合目听着，苍白的唇角微微提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兀自接着他自己的话道：“恭喜苏姑娘……自金百成身故后，重得裕王信重，来办这趟灭口庄某的差事。不过，庄某要让苏姑娘为难了。我尘缘未尽，心有挂碍，至少……今日不想死，如有得罪之处，望苏姑娘海涵。”
苏绾绾怔然一愣，忽地明白那森然寒意从何而来，不由得心头暗暗一松，哑然失笑，蹲身将拎在手中的食盒轻轻搁下，打开盖子。
“庄大人错会了。裕王吩咐，大理寺奉旨办差，衣食上必不会怠慢了庄大人，但庄大人这样的读书人，一日无书卷在手，定必比受什么刑罚都难受。是故，值此上元佳节，特着奴婢前来，为您送套有意思的书，解解闷。”
那双静静合了半晌的眼终于动了功，缓缓睁开，目光不偏不倚，正落进那食盒中。
一落进去便蓦地一定。
约莫有五六册书，整齐地摞在这食盒里，最上面一册的书封上，赫然写着“四海苍生志卷一”。
目光凛然一抬，挟着一道比适才更深重的寒气直落到苏绾绾面上，话音依旧和气。
“裕王该不会是喜欢听梅先生说书，想要庄某续写这篇书稿吧？”
苏绾绾姿态端庄地蹲着身，恭顺又不失王府气派，略略放低些声，含笑道，“裕王想给庄大人一条活路，怕庄大人不信，特意着奴婢前来，让庄大人亲眼看到奴婢活着，便是最有力的承诺。”
庄和初眉心微动，那定在苏绾绾面上的目光里升起一重薄薄的云雾，似是在云雾中竭力寻索着一个朦胧的形廓。
“裕王所指，不是金百成那回事。”苏绾绾弯起描画精细的眉眼，“奴婢与您的缘分，远在裕王之前，只是，之前一直不曾以真面目相见。”
言至此处，苏绾绾有意顿了顿，看着那眸中云雾随着瞳仁骤缩遽然散去，便知道这人心中已有答案。
但还不够。
还需得她亲口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才能掐灭这人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
苏绾绾略略抬眸，看向系在这人发间的那痕红绳。
莫相离结。
如此儿女情长的物件，想也知道是何人系上去的。
“奴婢相信，以庄大人的本事，不必离开这里，就有无数法子可以验证奴婢口中每一个字的真伪，所以，您尽管放心，奴婢绝不会有半字虚言。”
苏绾绾莞尔笑笑，以轻到唯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话音，徐徐缓缓道：“重新与庄大人认识一回，我，才是梅县主，先帝赐婚给您的内廷女官，宁州梅知雪。”
*
李惟昭既担着庄和初这份差事，便是再无害之人与他近身，也必得提着三分警醒。
留了狱吏在牢房外值守，也无法全然放心，待苏绾绾从狱中一走，李惟昭便亲自前去确认那人的安危。
明明才经了一番耗时耗力的见面，却不知怎的，这人的气色竟比他先前来传话时瞧着还要好上一些。
没事那就是好事。
李惟昭若无其事道：“今日过节，庄大人若想吃些什么，尽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我想借李少卿发簪一用。”
李惟昭一愣。发簪？
入狱的犯人，身上不能留有任何尖硬之物，发簪自然也要摘去，只是，庄和初被移送来时，就已不带着这些了。
“作何用？”李惟昭谨慎问。
庄和初笑笑，略抬抬双手，惹得手间锁镣一阵哗啦碎响，“李少卿不是说，要想法子打开这锁镣吗？我有法子。”
李惟昭讶然一怔，略一思量，到底脱了官帽，摸索着取下发上那根细长的银簪，送到庄和初手上。
庄和初道了谢，便拈起那银簪，寻到脚踝处的锁眼，熟门熟路地戳弄起来。
这人会撬锁，李惟昭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还是有一事更为稀奇。
李惟昭看着那不急不忙地使着他的银簪的人，“此前我与庄大人几次见面，都是着公服戴官帽，庄大人怎会知道，我身上就有你合用的簪子？”
那垂眸开锁的人不抬头也不停手，浅浅含笑道：“李少卿来大理寺就任，非是本愿，但我知道，旧年李少卿寒窗苦读之余，也曾钻研刑狱之道。一向佩戴银簪，并非是简朴，而是用惯了银簪做验毒一类的事务，随身携带比银针更为方便，也不会惹人注意。”
说话间，庄和初已利落地戳开了脚镣上的两处机簧。
李惟昭眼见着那人面不改色地将锁扣打开，连在扣环上的钢钉自血肉间拔出，那人也只紧了紧眉头，没出一声。
一时间，也说不上是眼前情景让他惊愕多些，还是那番话让他惊愕多些。
脚下的桎梏解开，腕上的似乎更难一些，庄和初抬抬手，请李惟昭上前来，帮他把垂坠在两手之间的那段铁镣托高一些。
李惟昭上前照办，半跪在这人面前，离这人越近，将人看得越是清楚，就越是觉着困惑，也越觉着心惊。
“我的这些事，庄大人怎会如此清楚？”
“是在李少卿金榜题名那时，自文章之外了解的。李少卿该是慎重考虑过，论出身，无法与勋贵子弟相较，也不擅武艺，难积军功，便求自刑狱事务中脱颖而出，早入青云。”
李惟昭眉目一沉，倒也坦然，“庄大人是想说，我不该如此急功近利吗？”
“路是李少卿自己的，求功利也好，求清名也罢，李少卿自担因果，与庄某无关。不过，自读了李少卿以止言居士的名号所注的那些经卷后，我方才看明白，李少卿确是刑狱衙门中不可多得之贤才。”
“我还是不明白。”李惟昭皱眉看着这说话间又戳开腕间两处机簧的人，“庄大人句句答非所问，是听不懂本官的话，还是有意要误导本官？”
庄和初莞尔笑笑，“都不是。”
眼见着这含笑说话的人将扣在腕上的环扣也连同钢钉一并取下，李惟昭浑身紧了紧，到底还是盯着那副神色不改的眉眼，不依不饶问。
“那是何意？”
庄和初浅浅一叹，接下李惟昭托在手上的铁镣，温声道：“是为了让你分神。”
让他分神？
李惟昭未及反应，就忽听“哗”一声响，上一刻还在眼前的铁镣忽地在庄和初手上一转，瞬间横勒在他颈上！
“庄大人——”
李惟昭一惊之下便想挣扎起身，却不想那今早连起身都需得小心搀扶的人，在勒住他的瞬间便起身一错，转至他背后，提膝一抵，直将他牢牢抵趴在那片厚实的被褥间。
“来人！”这一声还是庄和初一面制住他，一面不慌不忙扬声喊的。
近旁值守的狱吏闻声而至，一眼看见这场面，顿然响起一片铮然拔刀声。
“都别动！”李惟昭颈间虽被铁镣缠着，却未觉受了多大力，只是叫那人合身之力抵在背上动弹不得，“庄大人，你有话好好说……大理寺狱守卫森严，你这样不可能逃得出去！”
从他后脑勺上方传来的话音依旧是一派令人恼火的和气，“李少卿放心，我无意出逃。”
“那你这是要干什么！”
庄和初望向那一片银光湛湛的刀锋，“劳烦各位向宫中送句话，我要见大皇子。”
一时间无人动身。
李惟昭扬声斥道：“愣什么！等着给本官收尸吗？快去啊！”
这才有狱吏应了一声，匆匆收刀，疾步而去。
李惟昭又呵斥着让所有涌进这牢房的狱吏退出门外，才好生沉了一口气，忍住满腔火气与莫名其妙，压低着声道。
“庄大人……你要见大皇子，好好说一声便是，我定会差人传话，你又何必如此？”
勒在他颈间的铁镣又放松了些许，几乎只是轻轻挨靠在上面做个样子了，身下垫着被褥，也没有磕碰，只是那抵在他背后的力道分毫不见，还是让他动弹不得。
“如此会快一些，能见到的人也会多一些。”
李惟昭还在思量着这话里的意思，又听后脑勺上方传下一句。
“如若万事顺遂……还能赶得及李少卿与尊夫人的上元之约。”

第174章
裕王让千钟先回庄府更衣梳妆等着，千钟一直等到日近西斜，裕王府的车驾才摆足了排场出现在庄府门前，接她入宫。
那说了要送大皇子进宫的人，也在这辆堂皇得甚是惹眼的马车中。
人一上来，裕王便铁着脸把丑话撂下了，“入宫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一切都要听从本王，敢有半分逾矩，就别想有命回来。”
千钟毫不含糊地应下，“您放心，往后，咱们就是一伙儿的了！”
“……”
千钟原以为，凭裕王可以直闯中宫而不落罪的权势，他进宫门，定也不必如寻常宗亲臣子一般守那么多的细碎规矩。
可随着裕王一同入宫才发现，那一套搜检竟也与她是一样不差的。
他们原就动身得晚，又经宫门处那一通巨细靡遗的搜检，千钟跟着裕王进到设宴的殿宇时，里面各席位上已坐满了人，愈显得裕王那一人之下的席位空得甚是扎眼。
遥遥看去，无论是宗室贵女的席位间，还是裕王席位周围，都没见有给她空留的位子。
她来参加宫宴的事，宫里是不知道，还是没答应？
千钟正惴惴着，宫人一声传报，殿内舞乐立时止息，水蓝衣衫的舞姬们如船头浪花般纷纷分退而下。
高峨轩敞的殿宇内陡然一静，一片肃然。
一时间，令人胆寒的静寂中只听得裕王与她的脚步声，千钟一步不落地紧跟裕王身后走着，直觉得满殿复杂的目光聚来，尽数定在她身上，坠得她脚步发沉。
无论之前裕王有没有与宫中报过，他们在宫门验身时，定已有人来这里悄悄传报了。
尊位上的人看着他们一同上前来拜，面上未见有分毫意外，好似这俩人一同来，原就是合情合理的事。
“是不是寻到梅县主的兄长了？”尊位上的人受了他们的礼，不疾不徐地笑问道。
“尚在寻。”裕王也不疾不徐，略略一颔首，不疾不徐中平添几分与他这一身气派甚是别扭的恭顺，“不过，今日臣弟带梅县主前来，确是为一桩喜事，望皇兄成全。”
尊位上的人不说应也不说不应，“喜逢佳节，今日宴上众卿，皆为喜事而来，裕王弟的喜事有何不同？”
裕王一开口就开在一桩分明没什么喜色的事上，“皇兄知道，臣弟自发妻故去之后，一直孑然一身，往日里，臣弟总道是公务繁忙，无暇他顾，实则还有一隐情。”
那难得恭顺的人又难得悲悯一叹，沉缓如钟磬般道：“这些年，臣弟每有动念，亡妻总会入梦，悲啼不止，臣弟便觉悔愧难当，一次次作罢。昨夜，她芳魂又来入梦，说她得一位仙长度化，愿与臣弟了断这一世纠葛，只要臣弟能为她添上一女，全她今世夙愿，她便能化尽一切不甘，早入轮回。”
能坐在这殿中席位上的，不是宗亲就是重臣，个个都是在宅门里见过世面的，这一番话想要引出个什么意思，听到后半截里，一副副眉目间便都渐渐透出了恍然之色。
尊位上那人也不揣着明白装糊涂，直问道：“裕王弟是想收梅县主为义女？”
“不是义女。”那恭顺了半晌也悲悯的半晌的人缓缓昂起头，“臣弟乞请皇兄，准梅县主入宗册，记入臣弟亡妻名下，并以裕王府嫡长女之名，尊封郡主，以安故人芳魂。”
殿中气息顿如冰封，只有这话音的余响自梁上如瀑倾下，震荡在众人耳际。
千钟颔首站在裕王侧后一步处，是满殿人里离着这话音来处最近、听得最真切的。不必抬眼，千钟也想象得出，现下埋在这一片死寂之中的人尽是一副什么神情。
当朝规制，皇子、亲王之女最高也就是封作县主，天子之下，唯太子之女才有加封郡主的尊荣。
裕王这不是要抬举她，而是要抬举他自己。
千钟满身寒凉，被席间一束束锋锐如刀的目光来回刮着，蓦地回过味儿来。
这才是裕王赶去大皇子府堵她的目的！
上元节后，大皇子就要登上朝堂，和百官一起议事，之后二月初二生辰又要正式加封郡王，不但他新拜的先生晋国公因他加了太傅衔，连他大皇子府里亲近的人也都一一顾上，甚至多少年没来过皇城一趟的北地守军也被邀来共贺。
这桩桩件件，无不是在往那储位上试探。
所以，裕王就要在这一切落定之前抖出个天大的威风，让人绝了这念想。
大皇子要封郡王位，他自己已封无可封，那就要裕王府里封出一位郡主。
且是一位自街边上捡来的，没有半分天家血脉，出身微贱到泥里的郡主。
大皇子往前试探一步，他就要往前踏上十步。
裕王今日到大皇子府去堵她，原就是揣着这个打算的，只是没想到被她说到了前头，才就势做出了那般姿态。
可是……
这么大个筹谋，只找出这么个亡妻托梦的说辞，怎么看都潦草了些。
那尊位上的人还一言未发，萧廷俊已忍不住霍然起身。
“裕王叔，您为着勤劳公务误了家事，我甚是敬佩，但您一时情切，就把这些妻儿老小的话拿到这里来说，有些失了轻重吧？”
“家事？”裕王凤眸一转，冷然觑向那道还未长开的少年身影，“大皇子年纪小，不知这其中与社稷的干系，也不为怪。”
那凛然站出来的人眼见着一怔，席间几乎所有人也都茫然怔愣着。
千钟也记得清楚，关于那裕王妃的死，这些年街上传来传去，什么裕王克妻也好，命弱无福也罢，至少在死因上始终都是一个说法，明明白白就是病逝的。
这又能跟社稷挂上什么关系？
“大皇子不知，皇兄必定还记得。”裕王眸光回转，一字一声道，“当年皇兄带兵在南境遭敌暗算，险些全军覆没，臣弟奉旨驰援，王妃忧心前线战况，拖着病体于府中昼夜诵经祈福，一连七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感动神明庇佑，使得皇兄与臣弟皆平安凯旋。也是自那之后，王妃沉疴难返，不久便撒手人寰。王妃以一己寿元之损换社稷安泰，为她安魂，怎不算是国事？”
席间刚刚还为着回想已故裕王妃的事升起阵阵如烟似雾般的窃窃低语，忽一听那昔年旧事端上来，乍然又在惊骇中静如死水一片。
且不论这祈福一事里的真假，单是当着南绥使团的面，将这旧年战事拍到桌面上，便已不再是什么妻儿老小的家事了。
大皇子一时间僵立着，不知打哪儿再下嘴才好，习惯地想在席位间寻那总能给他目光示意之人，目光寻过去，才蓦地想起那人不在宫中。
目光落空，心头也陡然一空，正想硬着头皮朝尊位上转望过去，忽见不远处席位间，晋国公缓缓起身。
“诚如裕王所言，此事关乎重大，如若草草决断，不免要委屈了先裕王妃，至少要礼部与宗正寺、玉牒所会同钦天监好好议一议，拟出个周全的办法。”
晋国公和颜悦色说罢，又一沉声道：“陛下圣明烛照，施天覆地载之厚恩，酬功给效，令闻嘉誉，从未有遗。先裕王妃如此心怀社稷，却未曾上达圣听，生前定不是矜功自伐、恃功傲宠之辈，她芳魂若在此间，必也希望今日上元宴一团和气。裕王看，如此可好？”
裕王微眯双目听着他说完，冷笑出声，“好什么？晋国公怎不说说心里话呢？”
那双不善的凤眸朝席间凤位上一望，望得那位上的人凛然一僵，又悠悠转下目光，往回晋国公身上。
“本王依稀记得，晋国公也曾想收梅县主为义女，只可惜，晋国公夫人揣着这个念头进宫来的路上，惨遭横祸，险些归西。本王虽不知梅县主八字几何，但如此看着，必是晋国公府担不住的命格。本王好意奉劝晋国公，为着阖家安康，莫沾因果，多积善福。”
眼见晋国公面色一沉，凤位上的人含笑开口，“本宫听着，裕王弟所求的是件善事。梅县主和裕王弟甚是有缘，也是福泽深厚之人，若能记入先裕王妃名下，成为裕王府嫡长女，可谓成两全之美。诚然，晋国公之虑也不无道理，事是善事，但若想求个名正言顺，还是要桩桩件件办得严丝合缝才好。”
皇后朝尊位上望去，道了个折中之法，“不如，先定了这入宗册的事，至于封郡主，裕王弟正当盛年，迟早儿孙满堂，待裕王府嫡长子降世，再择吉与梅县主一同加封，陛下以为如何？”
尊位上的人还没开口，裕王已扬声截了话。
“臣弟倒是没什么，只不过，皇嫂不如设身处地想想，要您的爱女与将来继后之子一同受封，您高兴吗？若王妃芳魂不悦，臣弟继室有什么三长两短，甚至全族罹难，这些人命，是都算在皇嫂的头上吗？”
皇后满面笑意顿然凝固，尊位上的人终于沉声开口，云淡风轻道：“裕王弟有话好好说，都这么大的人了，莫要动不动就使这些小孩子脾气。”
这尊长姿态一摆，便是又要将这硬拍上桌的国事往家事那碗里拨了。
不知是有筹谋在先，还是席间人把这殿中阵仗看明白了，一时间席间纷纷站出人来，开口无不是说裕王劳苦功高，先裕王妃功在社稷，封郡主之事如何如何在情在理云云。
千钟暗暗数着，起身附和的占了足足有七成。
余下三成都没吱声。
何万川默然坐在席间，一声不响地看向晋国公。
这回连晋国公也没再说话。
何万川置身于外，看得清楚，晋国公和他门下众人不是被裕王堵得无话可说，而是两国使团亦在席间，真要是如朝堂上那般针尖对麦芒地争论起来，无论有没有结果，雍朝朝堂上哪个位置上的人站在谁那一边，全被外使看个清楚，绝不是件好事。
最最起码，别的不谈，至少，裕王不要的脸，这些人还要。
千钟老老实实站在殿中，听着听着也有些明白了。
裕王该有许多手段能逾越礼制要到这郡主的尊封，但他偏偏要把这事和当年那场战事绕在一起来办，就是要当着南绥使团的面光明正大地试探一番。
再则，找出个合理的由头要下郡主的加封，只能说他心思细密，筹谋周全，越是顶着个荒谬的由头得来，才越显得他权势滔天，可以为所欲为。
殿宇内不多会儿就在请旨声中乱成了一锅粥。
唯独使团席位间没有分毫波澜。
淳于昇一双鹰眸滴溜溜地在不停起身的官员身上转悠着，但始终没有一点想要搅合进来的意思，这么一会儿工夫，已快把面前的干果盘子吃净了。
百里靖那方更是低眉敛目，一派事不关己。
千钟正暗暗掂量着殿中的风云变幻，忽听尊位上的人一沉声，止住那些似是要不死不休的进言，在重回的静寂中向她问来。
“梅县主，你意愿如何？”
事已至此，今日这事成与不成，她都已经站到了风口浪尖上。
万众瞩目，一字千钧。
她求之不得。
今日就算这风浪把天掀了，在她眼里，也只有一件要紧事。
千钟一步自裕王身后迈出来，端端正正上前一跪，朗声回道：“回陛下，我不在意自个儿是个什么名分，只要能安先裕王妃芳魂，就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裕王斜睨着地上这小小一团，满意地微微一提唇角。
这是以退为进的话。
果真是失了依仗，这一向不知死活的小东西终于乖顺了一回。
裕王亦上前一步，一分衣袍，稽首而拜，“今日上元佳节，乃团圆圆满之日，乞望皇兄开恩赐福，抚功勋之魂，成全臣弟一门团圆——”
裕王一头已叩下去，正待着在一片死寂中逼出一个足以震慑朝野的定断，忽听身旁的人又迟疑着开了腔。
“不过，”千钟怯怯地道，“我身上，还背着一道业障，今日不解，怕也不能让先裕王妃高兴。”
尊位上的人赶忙问：“什么业障？”
千钟长身而跪，正色道：“因为庄大人行刺大皇子而获罪，我奉您恩旨，已同庄大人夫妻义绝，但庄大人的案子现下还没个定断，也不知道这案子查到最后，会不会还跟我有牵系。万一，算来算去，我还要跟着落罪，岂不辱没了裕王府？”
千钟说着，伏身叩首。
“先裕王妃大忠大义，我实在感佩，要是能喊她一声娘，我这辈子也值了。只要今日能把庄大人这案子定准个说法，证我是个清白身，就是让我去地府伺候先裕王妃，我都心甘情愿！”

第175章
殿中又落回一片阒寂。
席间无论是那七成附和裕王的，还是那三成慎重斟酌的，一时都没人接话。
裕王从不是个一拍屁股就行事的，他能把梅县主带到这儿来，必定是已有让她乖乖为自己办事的把握，可她陡然插这一句，又一下子撇出了裕王的节奏。
眼见着裕王跪在那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僵得像块石头。
这是裕王的失算，还是另一重谋算？
“陛下，”南绥使团席位间，百里靖忽在这一团胶结中起身道，“非是外臣贪功，只是太平观护驾大皇子一事，外臣终究是在道门清修地与大雍官员动的手。倘若大雍不能给出个公道说法，只怕这山迢路远，任由野间说辞传回我南绥，一旦扭曲是非，黑白颠倒，外臣无法为自己证明清白。还望大雍陛下尽快澄明此事原委，我南绥使团也好如期还朝。”
百里靖话一说完，一旁西凉使团席间，淳于昇立时举起手上那颗吮了半截的柿子，“我西凉使团也是这个意思。”
殿中这一潭水已是越搅越浑了。
“众卿家的意思，朕都听明白了。”尊位上的人龙颜一肃，不疾不徐地起身来。
一众席位上的人忙如雨后春笋般一片片立起来，跪在殿中的人也就势起了身，正颔首掂量着即将施下的是雷霆还是雨露，便听那尊位上传来云淡风轻的一声。
“无妨，时辰还早，朕去更衣，容后回来再议。”
再一抬头，就只见着一道被宫人拥簇着大步离席的背影了。
怔怔静了片刻，殿中嗡然漫开一片议论声。
千钟老实巴交地戳在殿中，巴巴看向一旁面色如铁的裕王，在一片嗡然之声中小声地问道：“王爷，我坐哪儿呀？”
萧明宣冷然朝她一瞥，“你骑在本王脑袋上行不行？”
“行，我听您的。”
“……”
裕王一双寒眸里正要喷出火来，就见刚刚随着御驾离开的一个小宫人匆匆折回来，直到千钟跟前，低声请道。
“请梅县主移步。”
萧廷俊原想追着御驾过去说几句话，还没动身，就被他母后一个眼神按回席位上。
坐是坐了下来，屁股上却像生了刺似的，一刻也不得安稳。
千钟随着宫人离开后，舞乐才一重起，又见一宫人引了何万川离席，不过半支舞后，晋国公也随着宫人离席了。
萧廷俊心不在焉地听着席间的人对裕王愈发肆无忌惮的奉承，也没听多么一会儿，万喜便亲自过来，把裕王也请去了。
千钟，何万川，晋国公，裕王。
这些人堆到一起，想也知道是去议刚才那阵子波澜了。
暮色四合，灯彩明灿，宫外街上应该已经热闹喧天，行人如织。
离宣大赦名单的时辰不远了。
萧廷俊今日进宫很早，但去拜见他母后时就被直接扣在了中宫，来宴上之前都没能与他父皇说上一句话，更遑论什么铺垫。
这事突然搅和着裕王府封郡主的事一起议上，会是个什么结果，他实在没底。
好在，这没着没落的揣摩也没煎熬他太久。
裕王离席没多会儿，又来了一个小宫人，把他也请去了。
萧廷俊随着宫人一路去到偏殿，进门就见适才先后离席的那些人果真都在里面依序坐着，千钟立在裕王座旁，一个个面色凝重。
看这阵势，他该猜得没错——这是争论不定，让他来表态的。
不管他如今在朝堂上的分量能占几斤几两，至少，在庄和初这案子里，他一句话总能掀起三分水花。
萧廷俊上前行了礼便道：“父皇，庄大人行刺一事虽是——”
“不急，”萧承泽扬扬手，截下他的话，“人到齐了再说。”
人到齐了再说？
还要来什么人？
萧廷俊怔愣，千钟也有点糊涂了。
她是最早一个到这儿的，便得了这句话，又眼睁睁看着自她后面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得了这话，何寺卿，晋国公，裕王，还有她，都哑巴似地陪着皇上在这儿坐了这半晌。
这会儿连大皇子也来了，还要等谁？
这回倒是没待多久，萧廷俊才一头雾水地去一旁坐下，万喜便进来报，“陛下，人已带到了。”
先前都是一个一个来的，这回来的却不是一个。
李惟昭打头进来之后，后面紧跟着进来两名羽林卫，二人手上还押着一人。
千钟遥遥一眼落去，心口陡然闷闷一痛。
许是为着入宫面圣，那人比她一早去狱中见时看着还要干净整洁，宽大的大理寺囚服已一丝不苟地在他身上穿好，将那一身触目惊心的血污遮得严严实实。
手脚上的铁镣都已卸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重枷。
那重枷少说也有三十斤，紧锁着那人一双手，坠在肩颈处，愈显得那身影瘦削单薄得如纸片一般。
伤重之人难以承负这重枷的分量，靠着羽林卫的扶持，仍是举步艰难。
羽林卫将人带上前，人屈膝一跪，他们便放了手，重枷坠着那单薄的身形一晃，木枷底部“咚”地落在地上，带着那一向挺直的腰背陡然弯折下来。
“罪臣……庄和初，拜见陛下。”
被一一唤来的一众人显然都未料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人，一片鸦雀无声的惊异间，萧承泽皱皱眉头，“卸枷。”
羽林卫略一迟疑。
给这人上重枷，非是他们私心里有什么恩怨，只是以他们所见这人的伤情，能有一□□气已是不易了，竟还能使铁镣制人，实在不是等闲人物。
也不知御驾是否清楚这人的斤两。
羽林卫正想禀一声，又听御座上的人淡声道：“有裕王在此护驾，无妨。”
羽林卫心领神会，应声上前，沉重的枷板一卸，那原被枷板撑着身的人忽失了倚靠，朝前栽倒下去，李惟昭在一旁及时伸手扶了一把，将人扶着跪稳了身，才退去何万川那旁。
万喜引了羽林卫一同退出去，殿中一众目光都没了遮挡，尽数落在庄和初身上。
只这么一会儿工夫，那片白如霜雪的颈上已磨出了道道深重的血痕。
好像这颗头颅已然自这处斩断，只是暂搁在这颈上一般。
人终于到齐了。
萧承泽缓声道：“庄和初，你在大理寺狱挟持李少卿，要见大皇子，朕遂了你的愿，大皇子就在这，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众人错愕之间，都在这轻描淡写的口吻里蓦地醒过神来。
他们不是因为裕王和千钟适才那通折腾才被聚来这里。
该是早些时候庄和初挟持李惟昭的消息送进御前，萧承泽就着羽林卫悄悄把人带进了宫来，适才在殿上，原就是在等裕王到了一同处置这件事，却不想裕王一开口就挑出个天大的事端，萧承泽便不动声色顺水行舟了。
现下宴席上该都以为他们是在紧急商议裕王府封郡主的事，正能在不惊动使团的情况下把庄和初这案子先议出个结果。
千钟心头揪着，面上一片与旁人并无二致的诧异，心底里却欢喜得快要跳起来了。
来这里受审的机会，是庄和初自个儿搏来的。
那便是说，他已改了主意，不打算一味等死了。
“大殿下……”垂头而跪的人嗓音暗哑，一贯温和的话音上笼着一团寒凉的死气，“事已至此，还是与陛下坦明真相吧。”
萧廷俊还没在庄和初挟持人质要求见他这件事里转过弯来，忽听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又是愕然一怔。
坦明……什么真相？
裕王沉眉冷哼，“庄和初，本王好言劝你一句，别再鼓捣你那故弄玄虚的把戏。你戴罪之身不知反省罪过，还挟持官员，扰乱宫宴，已是不赦之罪，这会儿老老实实认个罪，皇兄看在节庆日子的份上，兴许，还能饶你个全尸下葬。”
御座上的人不置可否，只转看向那还懵怔着的人，“大皇子？”
萧廷俊应声起身，却好像被提问到温书时完全没顾及到的篇章，明知道自己合该说出点什么，但就是支吾着不知从何下口，面上阵红阵白。
“我……先生，不是……庄大人——”
“大殿下！”裕王座旁忽冒起个响脆又急切的话音，一下子打断萧廷俊的支吾，“您可别上了他的当。哪有行凶的自个儿不招，倒让受害的先招呀？让这犯事的先把话说清楚，才是正理。”
千钟说着，朝身旁座上的人殷勤问道：“王爷您说是不是？”
这话插得莫名其妙，却又莫名其妙地说在了他心坎上，萧明宣怔然片刻也没思量出这里头能有什么不妥，到底点了头。
“是这个道理。庄和初，御驾面前别耍什么花样，老实说话，否则，再受皮肉之苦，也是你自找的了。”
李惟昭立在何万川身后，满头雾水一点不比萧廷俊的少。
是他会错了意，还是一夜没合眼昏了头，生了幻象，怎么觉得……这梅县主似是和裕王同心同德去了？
颔首跪在殿中的人也未回驳什么，让他说，他便又一团死气地开了口，“事已至此，罪臣不敢有半字虚言。罪臣行刺大皇子一事……是大皇子的主意。”
萧廷俊顿然愣得更结实了，一双清澈的虎目圆睁着，尽是一片放弃了挣扎的茫然。
一直默然在旁的晋国公眉心一纠。
庄和初是死罪还是活罪，他都管不着，也不想管，但适才经裕王在宴上那么一闹，大皇子节后入朝的境况已很是麻烦了，若再沾上别的什么是非，只怕这入朝之事都要推延了。
晋国公沉声道：“兹事体大，庄大人切莫信口开河。”
裕王倒是笑出了声，“大皇子让人行刺自己？这是为了搏朝野同情，还是一想到要入朝的事就心生胆怯，使出这样的法子来逃避啊？若是没准备好，堂堂正正说出来就是，也没人会笑话你，这倒好，闹得朝野皆知，甚是光彩啊。”
萧廷俊脸上蓦地涨红一片，“裕王叔你——”
“您说得可太好了！”千钟忽一把拍在裕王胳膊上，连声捧道，“王爷您真是仁善，一片苦心都为着大皇子好，大皇子最重情义，一定都记在心里了。往后大皇子入了朝，有皇上圣明指点着，还有您和晋国公一块儿这么疼着他护着他，大皇子肯定建功立业，青云直上，大展宏图！”
说罢，千钟又往殿中跪着的那人一转，“不像庄大人，什么都听大皇子的，什么顺着大皇子，多么荒唐的事都不敢拂了大皇子的意，哪能把人教出个样儿呀！”
这番话好像把什么人都夸上了，唯独说了庄和初的不是，可只要多咂摸两下，便品得出这口风是向着庄和初吹的。
“陛下容禀……”跪在殿中的那人不待众人把这味咂摸明白，已哑声道，“非是大皇子要博人同情，是大皇子宅心仁厚，怜悯罪臣。”
“怜悯你什么？”裕王蹙眉问。
“怜悯罪臣……命不久矣。”

第176章
庄和初这问一句挤一句的答法，最先没了耐心的定是裕王。
千钟早留了一只眼睛在身旁，眼见着裕王纠着眉头要开口，千钟一把端起他手边案上的茶盏，直送到他面前。
“王爷您润润嗓子。”
“……”
裕王这方一被打岔，跪在殿中的人已缓过一口气，接着适才那句让萧廷俊彻底放弃了思考的话道。
“早些时日，谢老太医借诊脉之名，向罪臣下了剧毒，逼迫我去行刺两国正使。大皇子偶然得知，挺身而出，要以身破局……扰乱谢老太医的筹谋，让他自乱阵脚，落入法网。”
前半截所有人还都听得云里雾里，半截话一出来，至少有三个人霍然明白了。
庄和初这是在说谢恂栽到裕王手上的事。
太平观闹出那般阵仗，是谢恂要他去行刺外使，他则就势做了这一番安排，以自己锒铛入狱逼得谢恂狗急跳墙，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行刺大皇子，就是这桩事中的一环。
但看大皇子那斑鸠一样抻着脖子一愣一愣的神情，御座上的人也再清楚不过，大皇子是直到现在也并不知晓，自己已参与进了件多么惊天动地的大案里。
这会儿了，庄和初还在煞费苦心地想要往他身上推个功绩。
少数人豁然开朗，还有大半人在糊涂着。
何万川在皇城里根基再薄，一早也听说了谢恂在太医院里猝亡的事，怎会偏就如此凑巧，一个从未听说与什么朝堂风波沾染过的老太医，前脚刚死，后脚就陡然成了一宗急于告结的凶案主使？
刑狱事务干久了，多么离奇的案子，多么匪夷所思的犯人，何万川都见识过，世间再难以置信之事，也并非全无可能。
只不过……
何万川暗暗瞄着御座上人的神情。
在朝堂上议事几回便能明白，这副神情意味着，圣裁已定，眼前这团云雾，蒙住的就只有他们的眼，就看谁人能先在云雾中摸清圣意，一句话说到点子上。
圣心如渊，这向来不是他所长，御旨把他也传来，必不是为的让他担当这个角色。
是以何万川只低眉敛目，默然听着。
李惟昭倒是在一团糊涂里生出一线恍然。
难怪这人不肯看郎中，还说自己要死了。
萧承泽暗暗瞥了眼还呆着的大皇子，又不着痕迹地转落回庄和初身上，“你是知道谢老太医已死，死无对证，才偏挑了这时候认供吗？”
“是……今日狱中得悉，谢老太医猝然病去，知那解药已无处可寻，罪臣死不足惜，只怕此事再不做个了结，必牵累大皇子分心，误了节后入朝的大事，故出此下策，以求陈明此事原委。”
庄和初俯身叩首，“罪臣辜负圣恩，伤及大皇子与外使之罪，实该当万死，不敢巧言狡辩，悉听圣裁。”
晋国公在朝已有半辈子，何万川眼里那些，他看得更是真切。
何万川蒙着云雾断不准的那道圣意，晋国公已在庄和初一开口把话落到谢恂身上时，就一清二楚了。
天子有意就此结案，以便给即将返程的使团一个说法，也让节后就要入朝的大皇子卸去一身是非，开个好头。
这提出结案的话，由他来说，最是合宜。
朝中因着各般缘由睁一眼闭一眼含混了结的案子不计其数，他也从来不是个凡事都要求个黑白分明的脾气，这案子根底里是怎么回事，他可以装聋作哑，但有件事不问个清楚，那句该他来说的话，他闭着眼也说不出。
“敢问庄大人，”晋国公道，“谢恂一介太医，久居皇城，不涉朝政事务，他与两国使臣有何纠葛，为何要取他们性命？又为何偏选了你一介文弱书生去？”
裕王眉心微微一跳，目光凝在跪于殿中的人身上，缓缓摩挲着自千钟手中接来的茶盏。
“罪臣不知。”庄和初恭顺颔首，徐道，“但诚如晋国公所言，谢老太医与外使理应并无私仇……故而，罪臣斗胆揣测，谢老太医是要我行刺他们，而非取之性命。”
晋国公不解，“这有何分别？”
“谢老太医常年为我诊脉，知我粗通武功，但残躯病体岂能是二位外使之敌手？便是我竭力而为，至多也只是两败俱伤……而医者彰显功绩，便是在救回垂死之人。”
许是伤重力气不济，话音越说越低微，似是还未道尽便断了。
晋国公顺着这话意替他编道：“庄大人是说，谢老太医逼你去行刺外使，实际想的，是你与他们两败俱伤，他来出手医治，以建奇勋？”
庄和初微微点头，缓过些力气，又道：“谢老太医年事已高，年前于我处意外受伤后，得陛下恩典，不必再去太医院轮值……他却怕就此失了倚重，惶恐之间，对我生恨。”
虽都是编来结案的话，萧承泽默然听着，却也听出几分真意。
掌权日久，就会舍不得放下，尤其是手握权柄时做过恶的人，更恐惧放下之后，失了权柄庇护，会被报复、遭报应，所以想尽办法要将权柄在手里攥得更久一点。
无论是在太医院，还是在皇城探事司，皆是一般道理。
“这些只是罪臣一二揣测，是否真是如此……罪臣没有凭据，而今也只有谢老太医自己清楚了。”
不待晋国公再开口，萧承泽朝旁一望，“大皇子，是这么回事吗？”
萧廷俊俨然还在消化着一波三折的内情，“我……我——”
“大皇子不可能知道这些。”裕王座旁那响脆的话音又蓦地截断萧廷俊的支吾。
萧廷俊确实不知道。
但纵然他脑子里都是消融的冰川，听到这会儿，他也听得明白，庄和初今日要想活命，这件事他知道也得知道，不知道也得知道。
那一样想要庄和初活命的人怎么还往反处说了？
“大皇子对庄大人多深的情义呀，他要是真的什么都知道，怎么可能沉得住气让庄大人在牢狱里受这样的重刑？”
千钟说着上前去，不待众人反应，已低身伸手捉在那跪地之人的衣领处，一把扯开那原就宽大的囚服。
人押来得仓促，便是手脚上铁镣已去，也没工夫去为他换下那黏附在皮肉上的血衣，只在外罩上这套洁净的囚服，以免那遍身血污冲撞了圣驾。
这样蓦地袒露出来，猝不及防间，惊起几道低低的吸气声。
千钟就势又捉起他一只手，揭了衣袖，露出一截血痕纵横的手腕，“陛下您看看，大皇子要是知情，他能忍得了吗？”
莫说大皇子没见过这般场面，萧承泽早先已得羽林卫报过这人的伤情，但亲眼看到，还是惊得心头一跳。
已伤成这副样子，还弄出这番折腾，难怪把羽林卫吓得要上重枷防着他。
这是不要命了吗？
萧廷俊眼睛倏然一红，一步上前跪到庄和初身旁，连声道：“是、是，先生说的都是真的，是我……是我没有，我还没来得及从谢老太医那里拿到解药——”
“混账！”萧承泽赶在他把话编歪之前一掌击在案上，怒叱道，“这么大的事，不向朕禀明，就自作主张，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还真是翅膀长硬了！”
千钟借着帮那被她揭了伤处的人重新理好衣衫，暗暗挨着那几乎有些脱力的人，让他借力支撑着，听着这厉声呵斥，不由得一喜。
这话骂出来，那就是说，皇上已认下了庄和初这套说辞，只看这罪责怎么定了。
千钟正想悄悄向庄和初递个眼色，求他再撑上一会儿，忽觉那一直颔首跪着任由她摆弄衣衫的人手指微微一蜷，在她正慢吞吞放下他袖子的手上轻轻地握了一下。
轻得好像一阵微风拂过，带着失血太多而冰凉一片的体温，还是让千钟心口一热。
晋国公亦在那怒叱中得了号令，忙起身道罪，“陛下息怒，大皇子也是太重情义，一时情急失了稳妥，行事不周，实乃臣教导不善之过。”
这也是往板上钉钉的话。
这一惊又一骂间，萧廷俊终于恍然顿悟，摸着了自己该下嘴的地处。
“父皇容禀！先生早先就说要禀报父皇，是我坚持不肯，谢老太医常在宫中行走，难保没有相熟的宫人与他通风报信，怕万一消息走漏，没等您为先生做主，就先害先生丢了性命。都是我的错……是我出了昏招，又没办好，父皇要罚就罚我，我全都认！”
裕王双手拢着茶盏，看着殿中这折越唱越起劲儿的戏码，悠悠道：“皇兄睿鉴，谢老太医已魂归黄泉，无法对证，无凭无据的，要让谢府认下这结果，也有些不公吧？谢老太医与臣弟鲜有往来，但谢宗云在臣弟手下效命已久，臣弟总要为他说句公道话。”
“裕王弟思虑甚是周详。”御座上的人沉下那一口怒气，沉声道，“这案子尽数归罪到一个死人身上，是不妥，说到使团那去，好像要借个死人敷衍塞责一般。”
御座上的人一垂眸，看向那已理好衣衫，掩去一身触目惊心伤处的人。
“谢恂在其中究竟有多少牵扯，非一两日可以厘清，但庄和初行刺大皇子、伤及外使之罪，人证物证俱在，无可推卸。庄和初，这一份罪责，你可认吗？”
“罪臣听凭陛下发落。”
“好。”那世间最金贵的话音略顿了顿，在一片绷紧的静寂里道，“此罪原该判死，罪在不赦，但如今有疑处尚未厘清，亦念及此中有大皇子之过，从宽裁定，褫夺一切官爵，加，廷杖八十。”
萧廷俊不待话音落定，已急叩首道：“父皇开恩！都是我的主意，我替先生受刑！”
千钟也惊了一瞬。
但那一瞬错愕过，忽又回过味来。
廷杖八十，就连大皇子都未必能活着受下来，皇上刚刚见过庄和初那一身伤，怎会一口免了死罪，又一口要把人往死处打？
早想要了他的命，也犯不着在这儿折腾这半晌了。
萧廷俊连声求着，御座上的人一时没开腔，转朝裕王看去。
裕王只埋头喝茶，一言不发。
到底晋国公沉吟一声，请道：“陛下，庄和初伤重至此，廷杖八十，怕是挨不过，正月里见血光，非是吉事。臣斗胆请奏，趁今日上元大赦，令大皇子速拟一表文，陈以多年师生情义，免此廷杖八十之刑罚。既令大皇子为自己莽撞之举弥补一二，亦彰大皇子含仁怀义，扬天家尊师重道之圣德，兼以教化皇城万民，化刑罚为善举，想来，两国使团也不会有异议。”
御座上的人不置可否，“裕王弟看呢？”
裕王转手搁下茶盏，唇角挑起一分不善的弧度。
“晋国公这主意甚好。臣弟听着，这意思是，这表文，大皇子拟得出，免这八十廷杖合情合理，若拟不出，这八十廷杖就由晋国公代为领受，是不是？”
不待萧廷俊回驳，晋国公已面容一肃，“正是如此。”
“那本王没有异议了。”
李惟昭正暗自心惊着，忽见御座上的人目光一转，朝他与何万川这方落来。
“何寺卿，李少卿，庄和初适才所说谢恂一事，大理寺要谨慎察查。谢恂已身故，就从他身边亲近之人暗查，务必要查出个理据合宜的结果。水落石出前，不得声张。”
何万川忙起身来，与李惟昭一并应了差事。
一圈轮转回来，萧承泽目光又落向那几乎已跪不住的人，“中毒的事，迟些，朕会寻合适的太医给你看。”
“这怕是不妥。”这回裕王不待话问来，便道，“皇兄念旧情，但庄和初落罪削官，已是一介布衣之身，再着太医看，不成体统。还是由臣弟寻个合适的郎中，定竭心尽力保他性命无虞。如何，庄大人……哦不，庄先生？”
“谢王爷……”
“啊，还有一事。”裕王又道，“庄先生要将你在皇城中新的落脚之处告诉本王，不然，本王叫郎中去何处寻你？”
新的落脚之处？
萧承泽一怔，才忽地记起，这人何止是褫夺官爵，早些还将一切资财罚判给了千钟，如今已是无片瓦遮头。
“陛下，”千钟忙自庄和初身边起身上前道，“庄大人……庄先生他行刺大皇子既然是有苦衷的，那庄府资财，原也该都是他的，我愿意还给他——”
“荒唐。”裕王冷声截道，“御旨已下，岂能出尔反尔？不过，你有知恩图报之心，当初他如何收留你，你想依样还个恩情，倒是也在情理之中。”
千钟暗暗一怔。
眼下庄和初最要紧是保全性命，好好养伤，能让他先住回庄府去，再慢慢计议这资财的归属，也未尝不可。
可她就是隐隐觉得，裕王忽然突然提起这话，不是这么简单，必还有下文在等着。
千钟小心斟酌着，一时没敢应声，那厢御座上的人已起了身。
“这些事，就由裕王弟安排吧，前面耽搁久了，朕得回席看看。”
一众人听得这话，皆立时做了恭送御驾的准备，大皇子也搀扶着庄和初站起身。
“慢着。”裕王忽一声唤，唤得御驾脚步一顿。
裕王一双眼睛却是定在那刚被大皇子搀起的人身上，“庄和初，今非昔比，你如今也要尽快习惯自己的身份，以免失了礼数，再受皮肉之苦。”
裕王行上前来，与千钟比肩，“适才受了恩赏，你还未曾拜谢裕王府郡主呢。”
裕王府郡主？
愕然一惊间，庄和初血色尽失的面上，显见得眼尾蓦地泛起一抹赤红。
一片骇人的死寂间，千钟陡然明白，裕王还没忘了他在席间掀起的那道惊涛骇浪，在这儿等着呢。
千钟忙道：“不、不，我不——”
“你不想受这礼数，也得受着。”裕王一手按在她肩头，“如今你是本王之女，对你失了礼数，就是对裕王府失了礼数，郡主，你也要习惯才是。”
千钟惴惴看向那唯一能决断此事的人。
萧承泽只垂手掸抚着龙袍上那些微不可查的褶皱，好像裕王所言之事，比这些褶皱的存在还要寻常。
这便是……准了这事的意思吗？
这么大的事，揣摩错了，可是要命的祸事，千钟一时拿不准，只得朝此间唯一能全心相信的人望去。
一望过去，便对上一束柔如春水的目光。
庄和初轻轻拂开萧廷俊的扶持，柔柔又定定地看着那道适才在他几乎要力竭昏厥间稳稳支撑着他的身影，缓缓向前一步，郑重屈膝而跪，端正叩首。
他该谢她的，又何止这一份恩赏？
“罪民庄和初，拜谢郡主。”

第177章
无论御驾怎样默认了这裕王府郡主的称呼，只要金口未开，总归不算定局。
裕王自不会放任这到嘴的鸭子再扑棱走，一面差了随他入宫的裕王府侍卫送庄和初回庄府等郎中，一面要千钟留下，一同回席。
千钟再回到设宴的殿宇内，席间已有了她的位子。
不是在宗室贵女之列，是紧挨着裕王那一人之下的席位，要多尊荣就有多尊荣，也要多僭越就有多僭越。
什么叫众矢之的，她往这一坐，也算是体悟深刻了。
然而晋国公留在偏殿指导大皇子作那要命的表文，没有回席，宴上宣她入宗册、加封郡主的那些话时，席间连个领头反对的都没有，尽是一片恭贺声。
不管这是福是祸，千钟都没心思为之悲喜，只觉这宫宴漫长，恨不能生了翅膀飞出去。
不知是看她坐在那位子上实在不成体统，还是看出她焦灼难耐，到底是皇后发了话，说她先前才在宫中病了一回，养身为要，让她早些回去歇息。
千钟诚心实意地谢了恩，赶去庄府时，已是夜深如墨。
直到进了门，见到姜浓擎着伞来迎她，千钟才陡然发觉，这个正月十五夜没有圆月。
下雪了。
春日已近，便是夜里也没有隆冬时那么深重的寒气了，风也温软了许多，雪片成团成簇静静地落下，被漫天烟火映亮，好像天上撒下了大把大把的纸钱。
姜浓将她护至伞下，开口唤了她一声“郡主”，千钟便明白，裕王府侍卫送人回来时，也把这件即将惊动朝野的事说下了。
千钟忙道：“姜姑姑，我不是要跟裕王一伙儿去——”
“奴婢明白。”姜浓柔声道，“郡主受委屈了，平安回来就好。”
听得这平安二字，千钟心头蓦地一揪。
原想着多问什么都不如快走几步，早一刻亲眼见着才踏实，但到底还是忍不住问：“大人他怎么样？”
往常再大再急的事，姜浓总会先把宽心的话说在前头，这回斟酌了好几步，却只低低地说了句“不大好”。
许是裕王得偿所愿，满心畅快，裕王府这回送人来，倒没有多加为难。
为难的是庄和初那一身的伤。
要处置伤处，就要先把血衣换下来，内院里伺候的人已极尽小心，但梳洗之刑的伤处遍布周身，织物被血黏附着，自皮开肉绽的伤处上剥离下来，就像生生蜕下了一层皮。
庄和初始终没出一声，但还没待处置完，就已熬不住这仿佛重受一遍酷刑的痛楚，无声无息地昏了过去。
昏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些年，庄和初时有受伤，实在伤重不便时也是由人近身服侍，没什么不习惯，但受刑与受伤终究不同，受刑是为着惩戒罪过，受刑越重，就意味着罪孽越深。
越是让常日熟悉的人看着，心里的煎熬越是比身上还要深重千百倍。
这样的煎熬在他身上一分，落在这万分在意他的人心里，便会生出万分难过。
千钟虽眼见着没受什么伤，但昨夜通宵筹谋直到天明，一口饭都没吃就去了大理寺狱，从狱中出来又去大皇子府，再与裕王一同入宫，也不知在宫中经了怎样的风波，回来已被按上了这有如悬剑于顶的裕王府郡主名号。
这一昼夜的奔劳，一处不慎都会让她丢了性命，他们二人能在这千门万户和乐团圆的日子里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是以姜浓虽不瞒她，也不详说，只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便道：“大人歇下之前说，不必请郎中，晚些裕王府会送药来。”
在宫里，裕王拦下皇上传太医那话，说由他来找郎中时，千钟就嗅出了一丝古怪。
以庄和初的谨慎，绝不会无缘无故说句什么中毒的话，否则一旦真的当场宣来太医为他诊脉，岂不一下子就被揭破了？
那般场面，但凡断出一句谎话，就是灭顶之灾。
她回席之后坐立难安间推想着，该就是裕王早先于琴师那事上吃了亏，这回虽说了要给庄和初活路，却也记着先前那道教训，想了法子防着他临阵变卦，害到自己头上。
他如此放着庄和初，庄和初便也得防着他过河拆桥，就着意在御前把这事公然点破，让人不得不给他医治。
也不知那毒是个什么东西，要厉害到什么地步，才会让裕王相信，用上这东西就一定能让他老实听话。
千钟心悬得愈紧，步子愈快，转眼已进到内院。
内院极静，姜浓话音也放轻些，“还有，李少卿亲自登门来，送下一个食盒，是您一早去狱里时拿的那个，说是大人托付他保管的。”
千钟在偏殿时也留意了，说是李惟昭被挟持，但没瞧见那人身上有什么伤处，也没见那人神色间有什么气急败坏的怨恨。
庄和初已虚弱到那般地步，哪怕服了她带去的药，能缓过几分力气，到底伤情沉重，也不至于能让李惟昭毫无挣扎抵抗之力，可见那所谓挟持里定有李惟昭的配合。
想必这托付的话也不为虚。
千钟正思量着，前面门房匆匆来了人，报说裕王府派人送药来了。
千钟一喜，刚说了声请，姜浓忽接过话道：“请来人在外稍待片刻。”
门房的人应声去了，姜浓才朝那只有几步远的房门望了望，话音又放低了些。
“大人被削的官职不止翰林院一处，也有皇城探事司的那一份。府中原在第九监效命的人正陆续自庄府撤出去，分批受审，迟早也会轮到我。府中人手原就不多，之前分派去梅宅一些，如今又去了大半，难以处处周全。郡主守着大人，多加小心，奴婢去把药取来。”
千钟心口一沉。
她刚一进门就觉着今夜庄府里分外冷寂，好像空了似的，竟是这么回事。
人手再紧，能进内院当差的，必也经姜浓谨慎把握，近身照料的事上自不会有差错。
但这些人到底没有第九监的那些本事，若是和裕王府的人对上，莫说护不了庄和初，怕是自己的性命都难保周全。
千钟隔着簌簌雪幕，朝那亮着微弱灯火的窗望了望，转手接了姜浓手中的伞。
“还是劳请姜姑姑守着大人，我同裕王府的人还有别的话说。”
从内院走到大门口，一路清寂，大门外却是人影幢幢。
几个裕王府侍卫不知打哪儿挪来的梯子，正鼓捣着要摘庄府的门匾，苏绾绾就在门口台阶下擎伞站着，远远指点着他们鼓捣。
看见千钟自门里出来，苏绾绾也不上前，就站在那阶下笑盈盈地浅浅一行礼。
“这府邸已是咱们郡主的资财，竟还挂着什么庄府的门匾。素闻姜管家处事周全，向来是样样妥帖，断不会连这点事也想不到，看来是实在没把您放在眼里。郡主忍得，咱们裕王府可忍不得。”
千钟绕过那碍事的梯子，也不下阶，摸出张五十两的银票递到近旁的一个侍卫手上，一样笑盈盈地对阶下的人道。
“辛苦苏姑姑走一趟，这点银钱给各位添杯热酒，父王交代的药，您交给我就好了。”
“谢郡主赏。不过，差事不敢懒怠，总要见庄先生一面，看着他服下药，谢了恩，奴婢才好向王爷回话。”
苏绾绾弯着眉眼，话音又着意扬高几分，似是要让这大门里的所有人全都听见，“郡主可要记好您如今的身份，莫要让那些往日轻贱惯了您的人再占了便宜去。”
“谢苏姑姑提点。”千钟应着，朝下摊开一只手，“我记着了，下回一定差遣府里当差的人来接，这回，我来都来了，苏姑姑就把药交给我吧。”
苏绾绾直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不禁好气又好笑，“郡主没听懂我的话吗？”
千钟点头，“我听懂了。”
不止听懂了，还印证了她来之前的揣测。
裕王好不容易拿住庄和初一回，不会轻易把药给出来，就像街上那些故意戏耍叫花子取乐的人，拿一口饭吊着人，像逗狗一样地来回耍弄。
让他们进去，那所谓的谢恩，还不知是什么样的磋磨羞辱。
她和那人许诺过，要做他的靠山，若连一道门都拦不住，还算什么靠山？
“我知道，送药来医治庄大人，是我父王在皇上那应的差事，苏姑姑奉我父王的命担上这皇差，是我父王莫大的赏识，办好了，一定会得重赏，我自然要成全苏姑姑这美事。”
千钟不卑不亢笑着，又朝阶下摊开手。
“苏姑姑把药给我就好，咱们往后都算是一家人了，裕王府那边的事我还要仰仗苏姑姑多照应呢，谢恩什么的，就免了吧。”
苏绾绾愣了半晌才捋明白，这人是觉着她该对庄和初谢恩？
苏绾绾气笑了，那维持了好一阵的端庄笑靥里也掩不住地透出一抹尖刻。
“看来，郡主还是不大明白高门大户里的规矩，我奉裕王命而来，见我便如见裕王。不打紧，日后多得是机会，我会慢慢教着郡主。”
苏绾绾边说着，边提步踏上台阶。
站在大门前的人既不喝止她，也不唤人来，就如她所料，匍匐于地太久的人，一夕手握权柄，也不知该怎么用。
苏绾绾心里哂笑着步步走上去，只差一步就跨上门前时，忽觉近在咫尺的人影一晃。
不只是人影，还有那把伞。
千钟擎在手中的伞顿然一震，一击直扑苏绾绾面门。
苏绾绾一惊，猝不及防间踉跄着退了一步。
台阶上覆了一层薄雪，最是湿滑，苏绾绾仓促一退，脚下失稳，身形一晃跌坐下去，手中的伞脱手而出，骨碌碌滚下阶去。
这一跌的疼痛，远没有这一击对她的震撼来得剧烈。
这一击格挡有些像模像样的招式，不过也粗浅得很，看得出没练多久。
但这往日里见了谁都只会磕头赔笑脸的人，竟就这样对着她使了出来。
苏绾绾愕然跌坐在台阶上，随行而来的裕王府侍卫们一时都没动作。
不管这郡主名号是怎么来的，顶了这个名号，就算是裕王府的主子，苏绾绾再得裕王倚重，也是与他们一样当差的，他们听她差遣拆这倒霉门匾，已经是看在裕王近日分外抬举她而给她的一点脸面。
再多的，不到性命攸关处，他们可不情愿白惹一身是非。
再说，就这一下子，是郡主拿一把伞掀翻了苏绾绾更合理，还是苏绾绾走路没留神，冲撞到郡主伞上，自个儿脚滑摔了更可信？
他们反正没看清。
千钟一招收势，又稳稳将伞擎回头顶，居高睨下，“谢苏姑姑指教。见苏姑姑如见裕王，那见我便如见着庄大人了。”
千钟浅浅对着跌坐阶下的人福身行了礼。
“我代庄大人谢过裕王赏药。这谢恩的礼数已周全，苏姑姑把药交给我，我记着苏姑姑今日冒雪来送药的恩情，改日请苏姑姑喝茶。”
千钟顿了顿，响脆如铃的话音忽一沉，又道：“苏姑姑若定要进门，我也把话搁在这，我不准。你敬不敬我都不打紧，你只要认这裕王府郡主的尊位，就听我的话。要是不认，你就打死我，从我身上踩过去。我可说好，我不会由着你打，我一定会拼了命地还手，咱们生死自负，到阎王殿里，谁也别怨谁。”
字字如铁地撂下，千钟再一次朝阶下摊开手。
苏绾绾淋着雪仰头而望，遍身发寒。
庄府没做什么上元节的装点，门前幽冷晦暗，那些不时在远方天幕绽开的烟火，将立在门前的这道身影映得阵明阵暗。
虽瘦小，却挺拔如松柏，一会儿像神明，一会儿像恶煞。
唯独不像个能任凭捏圆捏扁的人。
这人的确不懂怎么用权。
但苏绾绾相信，她若真敢踏上前去，这人也是真的会豁出一切与她搏命。
就为了护着那个已要官没官、要财没财、连命都只剩半条的废人？
苏绾绾呆愣半晌，爬起身来，也不再上前，只寒着脸唤过一个戳在旁边对这番阵仗充耳不闻的裕王府侍卫，递了只药瓶给他。
千钟接了侍卫送上的药，道了声谢，又仰头看看被他们摘到半截的庄府门匾。
“这门匾也是我这里的资财，烦请取下来好好交给门房，待检查过没有伤损，我定会为各位向父王请赏。”
交代罢，千钟又朝那立回阶下的人笑笑，“雪天路滑，苏姑姑留神脚下，我不送了。”
*
千钟折回到内院，一到卧房内室里，就见床榻上的人醒着。
也只是勉力醒着，面无血色地埋在被褥间，偏侧着头，一双微微泛着红的眼睛直直望着门帘处，一触见她的身影，蓦地亮了一下。
不是姜浓主动把她去接药的事告诉了庄和初。
是她们在院中说话时就已将人惊醒了，姜浓便是在一旁说尽了宽慰的话，也不足以哄住他，但凡他能有一丝起身的力气，也不会在这屋中多躺片刻了。
千钟请姜浓去门房那边安顿安顿，姜浓会意退出去，千钟迎着那束焦灼打量的目光走上前来，才发现床上的人不是不急着问她什么，是虚弱到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大人别担心，他们欺负不了我，也别想欺负您。”千钟心揪着，拿出那药瓶，倒出来就只有一颗细小的黑褐药丸，“这药是裕王送来的，能吃吗？”
见人微微点了头，千钟忙自床边坐下来，小心把药喂进他口中。
那样细小的一颗药，在他口中却似一块砖石一般，千钟帮他顺抚着前颈，看着他勉力咽了几次，气息都乱了，才终于咽下。
千钟略松口气，刚一起身，便被那目光一瞬也不离她的人屈指勾住一角衣袖。
唇齿微启，颤然动了动，还是没能发得出一点声响。
但千钟看得明白。
“我不走。”千钟在那不安的手上握了握，转去外间，须臾便回，手上小心地捧着一盏点燃的花灯。
是她送去牢里的那只。
李惟昭送回的食盒就在外间放着，打开来，这灯果真好好收在里面。
千钟把这画着竹报平安的花灯安放在床头近处，将上面“此君归我”的字样转到床上的人稍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一笔一划的字迹被暖融融的光晕映亮，愈显得真切、郑重。
千钟捉住那只空待了半晌的手，坐到床下脚踏上，伏在床边，近近地挨着床上的人。
房里太静，窗外落雪的夜空里喧闹沸腾的烟火声，远处街市里的笑闹声，隐隐约约地都传进来，仿佛近在身边。
这样挨着他看着他，才觉着这两日穿行过的那些团圆圆满的喜气，终于与她有关了。
千钟很想抱他，又舍不得让他再多受分毫痛楚，只凑近去，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近之又近，气息交融，不分彼此。
一朵盛大的烟花正在窗外夜空间绽开，闪烁的金光映进来，如金雪簌簌散落房中，祥光满户，瑞气盈门。
“大人放心，外面下雪了，雪不停，我不走。”

第178章
谢恂初终之日报在正月十五，按雍朝官员丧礼规制，人死后次日小殓，三日大敛，大敛后成服，而后开门受吊唁。
正月十六，谢府小殓才毕，裕王就带着香烛纸钱、酒食布帛一应祭品叩开了谢府大门。
“府里怎这么冷清？”裕王进门没走多远，便看着一片冷寂、遍目空空荡荡的庭院，皱眉问向迎他进门的谢宗云。
尚未到受吊唁的时日，还未曾安排司礼之人，谢宗云亲自来迎，原也没觉什么古怪，可眼下如此看着，倒像是府中没什么人可用，不得不由这原该守在灵前的人出来迎了。
“老头儿去得突然，府里一点儿准备都没有，里里外外的，差出去好些人。还有一些人是……”谢宗云边引着人往灵堂去，边也看看这过于清寂的宅邸，无奈苦笑，“各种缘由，反正，说白了，就是不乐意伺候我这不孝子，趁着老头儿这盏茶还没凉透，另谋高就了。”
裕王冷哂，“一群养不熟的狗。你得空拟个名录，本王为你出这口气。”
“这点小事岂敢劳动王爷！有缘聚，无缘散，人各有祸福，就随他们去吧。多谢王爷挂怀，您纡尊降贵，亲自来这一趟，卑职已感激不尽了。”
萧明宣没再多言，只在谢宗云手臂上拍了拍，便随他进了灵堂。
灵堂中一应布置都透着仓促之间又缺人手的狼狈，浸在内外一般的冷清里，愈显凄凉。
萧明宣到灵前敬下一杯酒，又着人念了祭文，将带来的祭品悉数奉上，一应礼毕，受过谢宗云叩谢，又由谢宗云送着出去。
迈过灵堂门槛，谢宗云便问：“数日未在王爷跟前当差，王爷一切可好？”
萧明宣转眸看他一眼，止了步子。
他这话一出口，萧明宣便明白他想问的什么。
那日谢宗云借着喝酒的名头跑出谢府，钻进秋月春风楼，避开谢恂耳目，在楼中稍加寻觅，就找到个正在寻欢作乐的京兆府小吏，连哄带吓唬，差遣他为自己向裕王悄悄递了信。
萧明宣拆了那写着“王爷启”的函封，里面装着一张字条，挟着股隐隐的酒气，上面用京兆府各种告示上抠下的字拼贴出一句话。
——御前得密告，裕王勾结庄和初杀大皇子。
付出了行动，就迫不及待想见功绩，哪怕是站在亲爹灵堂门口。
确是谢宗云一贯的做派。
萧明宣唇角略略一提，“多亏你机敏，及时递来那消息，知道御前有人举告，本王才做了恰当的决断，没被奸小之徒拖下水。”
谢宗云忙道：“是王爷洪福齐天，卑职不敢居功。不知是什么奸小栽害王爷？”
萧明宣微微转头。
站在门口天光之下，再往灵堂里看，只觉里面黑沉沉一片，唯有那牌位一处，被香烛微弱的辉光拥簇着，似在闪动着什么不甘的怒火。
裕王笑笑，“宵小之徒，已是黄泉之鬼，不足挂齿。”
不待谢宗云再问什么，裕王已回头道：“过两日大殓之后，宫里会派人来给谢老太医应有的尊荣，这些本王会亲自盯着，必不会委屈了你。你这里人手不足，要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谢宗云还真有想开口的事，“王爷——”
裕王抬手拍在他肩头，“你安心丁忧就是，不会让你真待个三年才除服。过段日子，时机合宜了，本王就请旨夺情回任。”
话正说到心坎上，谢宗云难掩喜色，“谢王爷！”
裕王又向那一片晦暗的灵堂里望望，“那些香烛，记得替本王敬上。无论如何，谢老太医生养了你，就是有功于本王了。”
“谢王爷，卑职谨记。”
*
庄和初意识甫一回神，便在隐隐透入眼睑的光晕中断出是在夜里。
是在熟悉的床榻间。
床边坐了人，但无需睁眼去看，只凭那内家修为甚是深厚的气息就断得出，这不是那在他再度昏睡前应了他不走的人。
这气息并不陌生，却也有十年未曾在他近旁出现过了。
端坐在床榻边的人看着他眼睫微颤了颤，缓缓抬起，投来一束怔愣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目光，却定了半晌都没个别的反应，不由得颇没好气地先开了口。
“你家东主吃饭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不想看见我，就把眼闭上。”
有时语声能唤起的记忆比目之所及还要多上许多，这没好气的话音越过十年光景，直砸到他脸上，砸得庄和初顿然猛醒。
“弟子失礼了，师父息怒……”
看那适才还愣得像根木头的人转眼工夫就慌地要起身，这头束莲花冠的老道长端着那一派鹤骨松姿的气度，一根手指头戳过来，直抵在庄和初额头上，便将人按定在床榻间。
“与你说过多少回，只是指点你武艺，算不得什么师父，在外不要乱叫，免得人家以为你是尘外弟子，误了姻缘。”
觉出手指下的人已绝了起身的念头，玄同道长收了手，还是颇没好气道，“你就是不听话，瞧瞧，才成亲几日，就夫妻义绝，该。”
被训斥着的人眉目间不见惧色，不被准许起身，便恭敬垂眸，含愧哑声道：“弟子不孝……牵累师父担心，寒冬里路途迢迢来这皇城一趟。”
“为你？为你，我可不费这个事。”老道长呵地干笑一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手上那根拂尘，“是那俩孩子碰巧叫我遇上，要不是可怜那俩孩子，我尘外修行之人，何苦沾你这摊是非？”
庄和初缓缓抬眸，望向那副十年间几乎分毫未改的眉目，仿佛一瞬回到那片山水灵秀的尘外之地，回到那有人骂着也有人护着的时日里。
世间哪会有这样碰巧的事？
“道门弟子，许多云游在外，消息通达，师父定是着意打听着我的消息，听闻我突然寻到失踪多年的梅县主，要成亲，觉着事有蹊跷，放心不下，才特意来寻我……途间又得知我差人去送信，才会在半途迎到他们，有缘救下他们，还做了此番周详安排。”
庄和初微微颔首，“谢师父为我如此劳心，我也代三青三绿谢过师父。”
那须发花白的老道长眉头一拧，皱出三道深深的竖痕，话音顿然拔高了些。
“哪个有那些闲工夫打听你？碰巧就是碰巧，哪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年纪轻轻，一肚子思虑，仔细早生白发。”
“师父教训得是……”庄和初如在观中时一般乖顺地笑笑。这人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再把那腔情义往外剖，怕就真要把人惹恼了。
玄同道长似是唯恐他又要冒出什么让人如坐针毡的话来，一沉声转了话茬，“那俩孩子也实在是傻，一遇袭，就猜是你在皇城有难，定要回来。我问他们，就不怕是你派的人，他俩想也不想就道一定不是。”
庄和初垂眸弯起一抹浅浅的苦笑，“他们年纪还小，让他们去观中寻您，只是因为三绿他……离开皇城一段日子为好。师父愿成全他自解心魔，但面对这些，还是难为他了。”
玄同道长眉头一跳，“郡主年纪也不大，你倒舍得让她为难。”
庄和初一怔间，见那拂尘朝他伸来，在他垂放身旁的手腕间点了点，庄和初循着指点看去，才发觉他发髻已结，那原系在他发间的红绳结不知何时已系到了他包扎好伤处的腕间。
“她找我这位徒孙，说了好一顿子花里胡哨的话，要他跟着裕王到上元宫宴上去献什么祥瑞，只为救你出狱。万幸，到底是弃了这鬼念头。也是她，凭着我要这徒孙去给大理寺递话的事，转托他求了我来给你看伤。”
什么献祥瑞，庄和初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明白一样。
千钟为救他而做的事，远比他看到的还要多上百倍。
“蒙郡主错爱，无以为报。”庄和初微微发哑的嗓音又软下几分，“能否求师父将我伤情往好处说些，免得……”
要说免得让郡主太担心，以这人的脾气，还不知他又要顺茬挨顿什么骂，庄和初索性道：“免得显得弟子太无用，要被丢出去了。”
“我要是郡主，我早就把你丢出去了！”
“……”
世间因果命定，已写在命里的骂，注定绕不过去。
庄和初老实躺着，也老实听着。
“你自个儿瞧瞧你这样子……听说你为着服药不食荤腥，顿顿只吃白粥小菜，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从前在观里，读书累，学医习武也累，你身体照样结实得很，一顿饭都能吃光一整只鸡。到皇城里过起高官厚禄的日子，怎么就把自己过成这样了？近两年每次往观里来信，都要问些医药上的事，说为了修书，难不成，是为的自己？”
自睁眼看清床边坐的是何人，庄和初便知迟早要有这一问，但也知道，脉象就在这里摆着，无论编出多么周密的说辞也是枉然，便也不费那些力气。
“只是今冬事忙，累了些，过些日子就好了。”
见这人弯着笑眼胡说八道，适才还一声比一声高的老道长喉头一哽，半晌无话，默然一叹，才又沉声开口。
“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道不同，这官不做也罢。”
庄和初浅浅含笑，不置可否。
一晃十年，比之少年时那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知是叫什么打磨的，人已眼见得柔和许多，也沉静许多。
从前山中练武，有点磕碰就要黏着人哼唧几声，如今竟也忍得下这样的伤痛了。
玄同道长双目微红，闷闷地道：“你那八字，就不是当官的命，趁早，绝了这念想。趁着还有几分姿色，在郡主门下好好混口饭吃吧。”
庄和初轻笑出声，“当初弟子下山入仕，您可是说，我的八字是注定要封王拜相的。”
玄同道长板着面孔一眼横过去，“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修为精进了，前面说的不准，你信我现在的话。”
“是，”庄和初笑，“弟子谨记。”
道长一扬拂尘，站起身来，“我就与你啰嗦这些。今日九九已尽，转眼天就暖了，还要赶回山里督促他们耕种，免得那些小崽子懒怠，误了农时——”
“师父，”床榻间的人笑意一敛，“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第179章
千钟抱着个食盒进门时，内院卧房的床榻上空荡荡的。
不知何时，那昏睡了一整日的人已起身坐去妆台前，将垂散的头发拢到身前一侧，慢条斯理地梳着。
虽说早些时候玄同道长便与她说下，最迟到今日上半夜，庄和初定能醒来，这会儿亲眼见到人醒着，千钟还是不由得惊喜。
“您醒啦？”千钟快步进来，已走到妆台旁了，仍不见原该在这房里的另一道身影，“道长不在这儿吗？”
妆台前的人早已听见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地停了梳子，尚见苍白的眉目间笼着一重比房中灯火还要柔和的笑意，朝她望来。
“道长已动身回蜀州去了。”
已经走了？
门房竟一点也没觉察。
但转又想想，庄和初这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就是那位玄同道长亲自教的，道长的一身修为还不知深到什么地步，庄府没了第九监的那些人，也不过就是一处寻常府邸，玄同道长要想一声不响离去，没人觉察，也不是奇事。
何况，道长确也有悄悄离开的情由。
千钟搁下食盒，自身上摸出一只鼓囊囊的钱袋，递到庄和初手上，“这个，是道长留给您的，您好好收着吧。”
一只素色粗布的钱袋，没什么纹饰，袋口仔细系着，解开来看，是一些碎银。
这点银两，在皇城官宦门户里算不得什么，但于轻易不沾黄白之物的修行之人来说，已着实是不少了。
除了离开品云观时带的些，该还有大半是他临时向皇城里的徒子徒孙们凑的。
道长要给他留钱，为何适才一字不提，还到千钟这里转个手？
庄和初微一怔，旋即了然而笑，“这是给你的。”
这些钱给谁，玄同道长拿出这钱袋子时说得很明白。
那威严里透着和善的老道长与她说，皇城不比山里，做什么都要使银钱，为庄和初治伤定会花费不少，且他如今是戴罪之人，满身非议，单是给他个容身之处就免不了要沾惹些麻烦，这些碎银定然不足抵花销，也无助于平事端，只当是给她的一点谢意。
千钟断不肯收，道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她适才吃过饭，取了这食盒过来时，半途有在内院当差的寻来，说是道长吩咐将这交给她。
千钟原是想拿来这里，当着庄和初面前还给道长，却不想道长连这一步也算准了，绝了她这念想。
更没承想，只这半句谎话，就被这重伤初醒的人看了个透。
“您收着就是。”千钟硬将这钱袋捂在他掌中，“我已经请姜姑姑去理府中的账目，账上所有支得出的钱，都给您，还有这宅子，既说了给我，那要怎么处置都是我说了算，我还是把它还给您。我知道，话说得再好听，也不如这些真金白银攥在手里能叫人安心。您只管在这儿踏踏实实养伤，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那钱袋被她一双温热的手牢牢定在他掌心里，一股酸涩的热意自掌心处直漫上心口，暗暗化作一道苦笑。
道长本意，定是要谢千钟为救他做的这番舍命奔走，但又恐这话说出来，好似鼓励了这胆大包天的小姑娘，往后再干出什么不要命的事，便只往照应他的事上谢。
哪知这一谢反倒叫她生了误会。
庄和初还清楚记得，当年谢恂将她弃于街头前，嘱咐过她，只能靠自己讨活路，不能打卖身的主意，也不能有让人养着的念头。
虽然谢恂用心不善，但这些年里，她的确是独自挣扎着活了下来，而她唯一全心依靠过的爹，到头来，也当真是辜负了她这片绝无仅有的信赖。
推己及人，这些资财便是她想得出的能给他的最踏实的依仗。
千钟只见着眼前人垂眸朝掌间看了看，又一抬眼，转朝床榻那边落去。千钟循着那目光落定处去看，才发现人是在定定望着床头那盏花灯。
天明时，她便把那灯熄了，这会儿房中昏暗，离远了瞧着，只见着个朦胧的形廓。
庄和初就对着那朦胧处望了良久，直望得千钟一头雾水了，才垂眸低低一叹，道：“说什么……此君归你，还立了契，原都是随口说了哄我的。”
千钟一愣，这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打哪绕出来的，“不是——”
“既不是，你已把人要了去，就得好好养着，不许拿钱打发我。”庄和初手掌一翻，将钱袋搁回她手里，就势抬起那系着红绳的左腕，直伸到她眼前，“不然，就解了它，放我自生自灭就是。”
刚从病榻上起来的人，就只在中衣外松松垮垮地披着件素色外袍，这一抬手，宽大的衣袖顺着手臂滑退下去，不止露出那一痕红绳，还露出裹住腕间伤处的那重厚厚的白布。
那伤处实在深重，白布下有隐隐血色渗出来，和红绳一并，愈衬得周遭幸免于难的那些肌肤白得几近透明。
薄薄灯影下看着，这人如瀑的乌发绕过玉白一片的侧颈，垂在身前，像被一道未解的禁锢捆缚在原地，唇间已能见着三分血色，面上还是一片苍白，一双形如桃花的眸子噙着雾蒙蒙的水汽朝她望着。
整个人浑如一团雾气凝成的虚影，好像一口气不慎就能让他化作烟消云散。
千钟被他望得一下子心乱如麻。
明知这是为着不肯收钱与她耍赖的话，还是忙搁下那惹事的钱袋，拢住那只抬来她眼前讨说法的手，连声哄着。
“我养，我养……我一定好好地养，不叫您受半点委屈。您只要安心养伤就好，旁的都不用想。我也不是白白顶了那裕王府郡主的名头，别的说不准，但从裕王那掏银票，保管比从前还要容易。”
一说到裕王府郡主这话上，庄和初眉心微微一动，眉目间那片颇能惹人心乱的愁云惨雾顿然消散，一抹肃然之色刚刚漫开，唇齿微启，尚未出声，就被千钟一伸手截住了。
千钟手指抵在他唇上，“我知道您要说什么。”
只看庄和初在宫中乍听那声“裕王府郡主”时的错愕，还有回来后强撑着一分清醒也要留她待在他身边的紧张，她便已在他朝她望着的时候，把他心里那些尚未来得及说出来的话看得一清二楚了。
“这郡主的名号，是尊荣，但这样封在我身上，是祸，不是福。我清楚记着呢，裕王身上背着当年算计宁王军的那桩大罪，不论别的，单凭这一桩，就够满门抄斩。我入宗册，成了裕王府的人，就跟裕王府的祸福牵连在一起了。”
生死攸关的事，千钟抿着笑不慌不忙说着，好像在说什么街头巷尾听来的热闹，“但我觉着，这些日子我也算随您积了不少阴德，真到祸事上，菩萨准能保佑我，让我因祸得福，您信不信？”
庄和初抬手捉下那抵在他唇间的手指，眉心间的肃然之色一点没被她逗散，面色凝重，话音倒还是温和一片。
“除了封郡主的事，可还应了裕王别的什么？”
千钟摇头，“您放心，我原本的打算，也不是要帮他干缺德事来换他救您，那样跟害您也没什么分别。我只是想着，您在谢司公处已排布得那么周全了，还觉着自个儿这一遭非死不可，该是在裕王那还留着什么把柄，来不及抹去，您许是不想他拿着那些逼迫您，或是牵累旁人。我要能到裕王身边去，就有法子把这祸根拔了。”
说着说着，一开头时那笃定的话音越来越没底气，言至此处顿了顿，庄和初也没出言打断她，只静静等着她说。
千钟才又接道：“可昨晚回来，我就觉着，我八成是想错了。要是裕王手里那把柄足以把您逼得活不下去，那他又何必还给您下什么毒呢？”
在宫里乍听那声“裕王府郡主”，庄和初一瞬便明白她是做了什么思量。
明知道裕王府当头悬着一桩万劫不复的祸事，她还要往里迈，甚至不惜被裕王往风口浪尖处推，这就是她说的，就是偷就是抢，也要他这条命。
他合该对她有个说法。
庄和初轻轻执着这双硬将他从地府门前拽回来的手，垂眸道：“是我不好。我……也并非无辜之人，无论是否被蒙蔽，我确是做过奸人手中的刀，也当真伤了两国外使与大皇子，论死罪，不算冤枉。”
千钟听得直皱眉头，“咱们不论旁的，您摸着良心说，若是有这么个人落到您手里，让您来判罪，您会判这人该死吗？我不信您因为这个就觉着活不下去。”
只有天下大事才能和性命比较轻重，这可是他要她抄酸了手腕子记下的道理。
庄和初有些勉强地提提唇角，低如梦呓般道：“以后……兴许，你会后悔让我活的。真有那一日，你记着，是我贪生畏死，苟延性命，任何人都不能怪在你头上。”
千钟听得糊涂，“那一日？您这说的是什么事？”
庄和初不接这话，只抬眸望定她，含愧道：“为我这罪该万死之人，害得你去向裕王低头，委屈你了。活着一日，我就会好好地活，定不负你这番辛苦。”
这人的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千钟一时捋不清其中干系，只当他是鬼门关里走一遭，难免一时消沉。
但不论如何，他现在肯好好活着，那就够了。
千钟挨在他膝前蹲下身，仰看着他，压低着声，神秘兮兮道：“喊裕王一声爹，我倒不觉得什么委屈，反正上一个被我喊爹的，也没落着什么好下场。保不齐是我亲爹命格硬，我喊别人一声爹，那人就得倒霉。”
庄和初猝不及防被她逗出一弯笑意，心口却也随之泛起一阵闷痛。
也不知她是如何得知谢恂死讯的，她与那冷血到了骨子里的人不同，她始终还是念着那人把她养大的恩义，又一次得知养大她的人死去，她还是会难过一次。
庄和初轻抚上她一侧脸颊，“那就托你爹的福，愿裕王早得果报。”
千钟笑着偏偏头，往他掌心里挨了挨。
“其实，我觉着，先裕王妃也挺可怜的。人都走了这么多年，没沾过裕王府的恶事，也没受过裕王府的风光，却要被裕王拿到人前去当托辞，这为着给她安魂才从裕王府里封出个郡主的事传到街上去，不知多少人要骂她。叫她一声娘，给她供奉香火，我也情愿。”
见庄和初轻轻点头，千钟又往前凑凑，压低些声，道：“我还想着，裕王那些事，迟早要被朝廷清算，我在裕王府里，总有法子能帮上些忙。”
庄和初微一怔，默然片刻，抚在她面颊的手落下来，覆在她轻搭在他膝头的手背上。
“百里公主自有机会面圣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可有想过，也许，皇上不打算惩治裕王吗？”
千钟一愣，显然是从不曾这样想过。
庄和初又轻道：“街上是不是已然在说，皇上不严惩行刺大皇子的凶手，一面让大皇子出表文宽谅，一面还给裕王府逾制封出一位郡主，宠信裕王，是养虎为患，昏庸无道。”
这些话，千钟没出门也已听说了。
“街上的人都不知道内情，都是随口嚼闲话，做不得真。天下大事我弄不明白，但看人我还看得懂。从前在街上，也总听说皇上宠信裕王的话，可这些日子瞧着，皇上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裕王干的事他都记在心上，只是还没跟他算账，但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庄和初不置可否，又问：“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这句话，可听过吗？”
千钟摇头。
“这话是说，天下清明有道时，就该入世为官，施展才能，实现抱负，若是天子昏庸无道，天下道义不存，就该隐居避世，不与之同流合污，保全自身为要。”
千钟浅浅拧着眉头，似是品咂了片刻，到底问：“这话，是谁说的呀？”
“圣贤书里说的。”
千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庄和初看着那点头的人，“你觉得，这话说得好？”
千钟笑笑，站起身来，一边转身朝桌案前去，一边道：“圣贤书里说的，肯定有道理。”
那身影渐远，庄和初没有起身，目光却追着过去，寸步不离。
玄同道长说让他不当官也罢，该就是听了恶名昭著的裕王府逾制封了郡主，又听着皇城百姓唾骂他这行刺大皇子却未得严惩的凶手，又看着他这一身明摆着是受刑落的伤，弄不清究竟出了什么事，但知道他一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在那一手将他抱大的尘外人眼里，如此委屈他的世道，便是不好。
何谓好世道，何谓坏世道，看史书时，很容易便能下定断，可身在其中，就没那么容易。
待自己不好的世道，便是不好的，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断法。
若照此来断，这世道让他吃的苦，受的委屈，与他目光追随着的那道身影比，还远远不及万一。
千钟走到桌案前，挪了那边一盏灯台过来，掌在手上的灯烛辉光将她转回身来的面庞映得一片明亮。
庄和初一瞬不眨地看着她挟着这片明亮和暖的辉光转回到他身边，才道：“可你觉得这话不对。”
被他一眼看进心里这事，千钟早已见怪不怪了。
“我就是觉着，世道好，就做官，世道不好，就躲起来，那，越是世道不好的时候，就越没有好人做官，世道不就要一直坏下去了吗？那还有没法子做官的人，可要怎么办？真要是一直坏下去，坏到极处，这天下都坏了，躲又能躲到哪去呀？”
千钟把灯台搁在食盒旁，动手腾挪着妆台上有些碍事的物件。
“不过，圣贤书能是圣贤书，肯定有它的理。您往后不想再做官，不想再管朝廷里的事，那就不管，您经这一遭已算是为这世道搭进一条命去了，好容易活着回来，也该着您享清福了。往后，您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有我一口饭吃，一定不会让您饿着。”
妆台上在庄和初近前的物件都已被挪开，腾出一片空处，千钟才转手打开食盒。
“您有一天没吃饭了，药还在煎着，先吃点东西垫垫肚。道长可是说了，您流了那么多血，一点要吃点肉才行。但姜姑姑说，太久不沾荤腥的人，忽然一吃肉，也会不习惯，她就叫厨房做了这素馅的小馄饨，浇了鸽子汤，养伤口最好的。”
千钟说话间自食盒里捧出那碗还热腾腾的馄饨，又取了勺子，却不往庄和初手上递，只笑眯眯看着他，看得庄和初刚刚被一股热意涌满的心口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道长说，您手脚上的伤要少用力，才能好得快。您既要我好好养着您，那您就乖乖坐着别动，我喂您吃。”

第180章
喂他吃？庄和初一愣，又见那双笑眼弯得愈深。
“道长还说，您小时候每回生病不肯吃饭，就得他来喂您，才能好好吃。”
庄和初脸上腾地浮起一团薄薄的红云。
是有这回事，但并不是这话听起来的那么回事。
那是他在将将记事的年纪，个头还没观里饭堂的桌子高，刚刚对饭食有了爱吃与不爱吃的区分，但又唯恐挑剔这些惹道长们不快，要被撵出观去，从不敢说，遇到实在不爱吃的，便称病敷衍几口了事。
玄同道长看出端倪后，也不戳破，在饭堂里随他怎么敷衍，待一众人都吃罢，便以探病的名义带着另外的饭食去看他。
他初时还觉得是菩萨庇佑，道长每次另外给他拿来的总是他合口的，如此次数多了，他再小的年纪也觉出此中蹊跷。
他壮着胆子问出口，道长才与他说，人人都会有爱吃与不爱吃的，饭堂里一起用饭，难以兼顾所有人的口味，那些成年的弟子们遇着不爱吃的也是随便敷衍一点。但他们已经长好了身子，少吃一两顿也没什么，小孩子要长身体，一顿不吃饱都不行。他吃不饱却不肯说出来，定有他的思虑，他没准备好要说，道长就不多问，只要先解决了这吃饭的事，不误了他长身子就好。
如此一直到他十一二岁，敢偷偷摸摸跑去后山抓鱼捉山鸡烤来吃了，道长才再不于这吃饭的事上操心他。
但那些年里，未免观中其他弟子说他偏心，玄同道长每回给他另外送饭去，都是说小孩子病里黏人，定要他喂才肯好好吃。
他有没有要人喂饭吃，道长最是清楚。
这样说给千钟，实在是……杀人诛心。
“没有这回事……”他越想辩解，这事就越像是真的了，“勺子而已，这点力气还有，我自己来就好。”
庄和初才一朝她手里的勺子伸手，千钟忽地一抬胳膊，把那勺子举得要多高有多高，“那就是不要我管了？”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让他好端端地坐在这让她面对面给他喂饭吃，他实在是坐不住。
庄和初一转手摸起适才搁下的梳子，眉目间蹙起几分显见的可怜，软下声道：“我头发打结了，梳不动，难受得很，躺不住，也没胃口。”
头发打结能碍着吃饭睡觉什么事？
千钟眼见着这人又堂而皇之地耍赖，也不戳破他。
人在病里最怕灰心，何况是刚刚死里逃生的人，他能起身走到这来坐着，那自己拿个勺子吃饭定也无妨。
千钟也不与他多磨蹭，一手接了梳子，一手将勺子给他，看着他浅浅舀了半勺热汤送到唇边，慢慢喝下。
“还合口吗？”千钟关切问。
“好吃。”
见他手上也的确不碍事，千钟才绕到他身后，将他垂在身前的头发悉数拢回来。
滑得捞都捞不住，哪来的什么结？
也不知这人刚才在这里梳个什么。
他要她梳，千钟还是给他梳着。
庄和初埋头慢慢吃下一只馄饨，有些小心地抬眸向面前镜中望去。
他背后尽是伤处，不能贴着身来梳，在他身后的人便将他那根本无需梳理的头发分缕托在掌心里，一点点仔细地梳着。
一切心神都凝定在掌中这缕发丝上，好像没有什么再多的话与他说。
“千钟，”庄和初问，“昨夜裕王府来送药的人，可是苏绾绾吗？”
千钟没停手，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她带着人来摆威风，要教我礼数，我把她吓唬走了，没让她进门。她该也不是有意要为难，只是在裕王手下办事，总要为裕王撑门面。”
“她是有意要为难的。”
千钟一怔抬眼，正对上庄和初映在镜中的一面正色，“可是……我同她，也没有什么私怨呀。”
“她与我有。”
叫他这么一说，千钟忽想起些什么，“是因为上回她假装被大皇子杀死的那事，被您给揭破了，受裕王处罚，恨上您了？”
刚一说罢，千钟又皱皱眉头否却了，“可她现在这么得裕王重用，不像受了大过的。”
庄和初定定看着映在镜中的人。
已说到这个份上，仍未见有什么着意隐瞒的迹象，可见得是苏绾绾确未曾与她说。
也料定他不会、也不敢与她说。
“是因为……”庄和初一瞬不眨地望着镜中的人，捏着勺子的手不由自主地紧起几分，腕间疼痛骤然加剧，如受着一道深重的刑罚，反倒让他踏实些许，认供一般，低低道，“她就是梅知雪。”
千钟手上梳子一顿。
眼见镜中人顿然蒙上一片惊诧，不待她追问，庄和初已道：“是她去牢里与我说破，我才知晓此事。”
千钟相信，这定不单单是说破那么简单的事，若没有实打实的凭据，庄和初绝不会轻信这样的话。
他既能这样说，那就是已确定无误了。
那一逃十年的梅知雪，竟在裕王府里？
千钟正在突如其来的诧异间竭力捋着个中因果牵连，忽见坐在身前的人搁了勺子，朝她偏转过身来。
庄和初略略仰头望着她，“对不起。”
千钟又是一愣。
“我曾与你保证过，梅知雪……绝不会在皇城。”因为有这份确定，他才大胆筹谋，让她顶上这个身份，却直到苏绾绾来大理寺狱，他方才意识到自己一手将她置在了何等境地。
“是我不好——”
他话没说完，千钟已明白这后面还缀着些什么样的话，忽一低头，在那片朝她仰着的额头上飞快地轻啄了一下。
话音蓦地断了。
“已经够好啦。”千钟在那被她亲愣的人脸颊上轻戳了戳，指尖只稍稍一触，便陷进一片细腻的柔软里。
“您是活菩萨，又不是真菩萨，脚长在她身上，她要去哪，您哪能保证得了呀？之前谢司公把皇城探事司搅和得一团乱七八糟，兴许也是他把这消息藏起来没叫您知道呢。这条道是您指给我的不假，却也是我自个儿乐意选的，我受着当梅知雪的好处，合该也担着当梅知雪的祸事，这才公道。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千钟伸手够过被他撂下勺子，重又送回他手里，“天大的事，也不在这一碗馄饨的工夫，您说话就说话，别误了吃。”
庄和初被她哄着转回身去，仍怔然望着镜里的人。
“不担心是我欺瞒你吗？”
身后的人已重又分出一缕发丝托在掌心，细细梳理起来，“您想欺瞒就欺瞒，我要是瞧得出来，一定会想法子应对，绝不会白白吃亏。我要瞧不出来，就是我本事不济，命里该有这么一劫，担心也没用。”
庄和初哑然失笑，额上的一点温热流淌进心间，心口陡然一宽。
千钟也确有一担心，皱皱眉头道：“您要说，苏绾绾欺上门来，是因为这个，也讲不通呀。”
“怎么？”
“您和她的那婚事，是先帝赐的，她不愿，就跑了，这从头到了，您见都没见过她，她怎么就怨上您了呢？就算她真的怨上您，她在裕王府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中间被撵出去那一回，还跟着金百成在如意巷过了那么久。您一直就在皇城里，您不认识她，她可认识您，没人不知道您住在哪，她也从没找过您，怎么偏您入狱了，她突然要跑去告诉您她是谁呢？”
要说是觉着庄和初死定了，不会说出去，也讲不通，既是为裕王办事，苏绾绾该明知道他这回就是想死也死不成才对。
千钟忽又想起来，除了入狱，还有件事，“是因为，您和她的婚事终于不作数了吗？”
千钟思量着一抬眼，才见那适才一直定定望着镜里的人不知何时已出了神，兀自蹙着眉，像也在思量着什么。
庄和初在思量着一个名字。
金百成。
在大理寺狱里听乍到苏绾绾说起梅知雪这事时，他脑海中便有些什么一闪而过，只是那时有更紧要的事在眼前，没来得及细想这一闪念是个什么。
刚才听她说到金百成，才蓦地揪住。
“那日，你去谢府，我记得你回来时说，是谢宗云突然出现，撵你走的？”
千钟一愣，不知道这话是怎么拐到这里来了，但见庄和初面色陡然凝重，便也知不是随口一问的事。
好在日子没过多久，她也都还记得清楚。
千钟便一面回想，一面从她如何拿想吃炸糖糕的话骗过银柳离开梅宅起，事无巨细，分毫不落，一直讲到如何被突然闯来的谢宗云撵着离开谢府。
庄和初一直听她说完，又问：“在梅宅里，你是骗过银柳出来的？”
千钟点头。
还没待明白他这究竟思量的是什么，千钟又听他问了句与前话八竿子打不着的。
“今日，可听说谢府有什么事吗？”
谢府能有什么事？
眼下最大的事，也就是谢恂的丧事了。
千钟虽没亲眼见识过宅门里办丧事是什么样，但起码的章程也都在街上听过。
人死的那天，叫初终，家里人为逝者招魂，设灵堂。第二天是小殓，家里人要给逝者净身更衣，由至亲之人彻夜守灵。三日叫大殓，把人安顿进棺材里，各门亲眷按着远近亲疏换上不同样式的丧服，开门受人吊唁，一直至三月后出殡。
谢府是照谢恂正月十五一早断气来算的日子，那今日就是小殓。
谢府里，谢恂的至亲，也就是谢宗云这一个儿子。
虽说谢恂算是被裕王一手送进鬼门关的，但还是一码归一码，“只听说谢统领在闭门办丧事，裕王也给足了他面子，今日就带人上门吊唁去了。”
那就没错了。
庄和初埋头往口中送了只馄饨，“我们去谢府看看。”

第181章
现在去谢府？
时辰不早了，昨夜一场雪铺下来，原已冒出的隐约春意被一下子盖住，夜里的寒气又蛮横起来。
重伤初醒，就要在这样的寒夜里去个尚在闭门治丧的人家看看。
去看些什么？
庄和初说得很平静，好像只是食足饭饱，闲来无事，要出门随便走走。
伤在这人身上，是否受得住出门一趟，这人自己最是清楚，哪怕如此，他仍要去，那一定有非在这会儿去一趟不可的缘由。
他愿意让她一起去就好。
“好，”千钟搁下梳子，爽快应罢，又道，“我请姜姑姑备上些香烛纸钱，就说，是我刚封了裕王府郡主，要趁着谢府还没开门受宾客吊唁，先去那裕王府侍卫统领家的丧事上笼络笼络人心吧。”
“我们不便光明正大去。”庄和初唤住那说话就要往外去的人，“不能惊动裕王，需得从十七楼的暗道走。”
千钟讶然，“那暗道，也能通到谢府去？”
“除了第九监相关的人，总指挥使的宅子里也会留有通往密牢的道口。”
待他日谢恂与他的罪责落定，新任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与第九监指挥使上任，开在谢府与这宅子里的两处暗道口必定会封堵。
但眼下谢恂猝亡，谢府里还有许多要清扫干净的事，除了在谢府当差的探事司中人要与原本在这里的那些一样分批离开受审查，因着谢恂司公的身份，和他身上尚未查清的罪责，他的一应遗物也都要细细梳理一遍。
做这些事，单是明着派人去，难尽周全，便也需得有人经由这暗处的路子悄悄去办。
这里也是一样。
是以现下这两处一定还是畅通的。
但从这地下暗道走，就只能步行。
这路途有多远，庄和初心里定然有数，他觉着自己能走得，千钟也不做无谓的絮叨，应声便去唤人来帮他更衣，说是要与他去十七楼那边清点书册，夜里就宿在那边，将床榻收拾好就不必留人听差了。
庄和初在旁听着，恍惚间想起她在牢中与他说的那句当靠山的话。
今夜这样突如其来的事，她转瞬间便理好一套说辞，拿出主意，安排周到，俨然已有些家主的气度了。
无怪玄同道长也称她一声东主。
官宦宅门里的事务再复杂，也脱不开人世间最根本的那些道理。
一棵在最贫瘠之地尚能扎根展叶的小松，陡然挪进一片丰沃的土壤里，许是短日里会有些许不适应，但只要等待些时日，定可见她根深叶茂，苍郁繁盛，秀然参天。
他原觉得自己这辈子已无缘得见这番盛景，如今亲眼见得这展开的枝叶将将健壮到可以稳稳挡住一片风雪，已然美得惊心。
活着，真是这世间最好的事。
十七楼里里外外安排妥当，确保无人会来搅扰了，二人便自那柜中暗门下去，掌着冒有青蓝火光的火折子，一路往幽深里走去。
从这暗道里如何去谢府，千钟不清楚，所以一路只是跟着庄和初走，心思尽在留意这比外面的寒夜还要阴冷之处会否让那重伤之人受不住，走着走着，却觉得不大对劲。
这已是这人第二回 将她带进一条死路了。
眼见着前路又是一面被砖石封砌得严丝合缝的高墙，庄和初皱眉顿住脚步。
“不对，该是方才那条。”
便是用青蓝火光映着，千钟也看得出这人面色比刚出门时已淡白了不少。
且不说这深重的寒气与他体力如何，单是脚踝处的伤，只站着就如熬刑一般，何况是这么个走法。
千钟随着他再一次往适才经过的岔道口折返，掂量片刻，到底忍不住问：“您以前，打这里去过谢府吗？”
凭这人的本事，再重的伤痛也不至让他错乱了记忆，最有可能的，就是这路他也是头一回走。
“没有。”庄和初歉然道，“放心，这方向错不了的。”
千钟也断得出，这方向确实没错。
但眼下看来，单是凭方向做判断，显然还不是最快最方便的法子。
千钟贴近道边，举起火折子映着砖石砌筑的内壁仔细看了看，摸了摸。
每层砖石都准准地错开半寸，缝隙皆被糯米灰浆填抹结实，手艺工整严谨，一看就是官家督建的。
见她停下脚，庄和初也停了一停，“怎么？”
千钟返回他身旁，与他一面往前走，一面思量着道：“这暗道有一人多高，还又宽又长的，还有那密牢，那么敞阔的大一片，这里里外外，光是挖土，就得挖出去不少吧？还做了这么结实的砖石铺砌。这活儿瞧着快有修城墙那么大了，是怎么避开人建成的呢？”
庄和初会心笑笑。
他甫入探事司时，这地下的一切都已建好多年了，她这疑问，他也有过。
“不曾避人，”庄和初道，“就是在光天化日下，正大光明建的。”
千钟惊讶，“这么隐秘的用处，光明正大地建，就不怕被人记下来吗？”
“可知道地下暗渠吗？”
千钟自然知道。
皇城地下修有大大小小许多暗渠，是排水用的，皆是砖石砌筑，很是结实，遇到水少又宽阔的地段，里面可容人栖身，遮风挡雨又安全。
只是，这样好的地方，也早都被那些分帮派的叫花子们划走了，又有不少亡命徒专往这种地处躲藏，是以等闲不敢擅闯。
她从没在暗渠住过，但被逼到无路可走时，也曾借路逃命，倒也不算陌生。
往这处一想，千钟不禁恍然一愕，“这也是暗渠？”
庄和初点头。
难怪，这从高阶上一路深入下来，砖石铺砌、转弯处处柔缓的拱顶长道，隐隐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只是每每走过，总是被这奇诡的青蓝火光映着，又未见得什么水流的痕迹，往来这么几趟，愣是想也没往这一处上想。
庄和初边走边与她讲道：“当年修地下暗渠时，以修渠的名义多修了些，单独封起，不与其他走水的相通，就成为这些暗道。至于那密牢，昔年黄河频频泛滥，挟来大宗泥沙，将旧朝都城掩埋于泥沙之下，如今这皇城就好似摞在旧朝都城上而建，第九监密牢便是依托旧朝都城埋于地下的一段废用城墙改就的。”
千钟又一讶异，她那次去时就在想，这挖在地底下的关人审人的地处，何必费劲建得那么高阔。
“我还以为，建得那么高阔，就是想要那一说话就回响的动静吓唬人呢。”
庄和初轻笑，“第九监的密牢是牢狱，也是城防。守在那密牢里的人，守的不只是一座牢狱，也是世人看不见的一道城防。”
千钟听得微微一怔，朝走在身边的人望去，就见执在他手中的那簇幽幽蓝火光映在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炽烈地跃动着。
不知他想着些什么，眉目微沉几许，脚步也略略加快了些。
千钟也不就此追问，边随着他走，边接上适才未说完的话，“要照这么说，这暗道，该也是和暗渠一样的修法了？”
这话似问得毫无意义，庄和初困惑片刻，旋即明白她这一问的意思。
既然是与其他暗渠一起修出来的，那这修法起码得是个寻常暗渠的路子，否则，参与工事的自上而下那么多人，还有能看见他们一日日劳作的皇城百姓们，甚至隐匿在各种身份下的各方细作，都有可能从中看出蹊跷。
她说的是昔年修暗渠的事，但一连这么几问下来，庄和初再心不在焉，也听得出，她思量的不尽是这些已砌筑成形的陈年旧事。
“想到什么了？”庄和初好奇问。
千钟举目打量着周围，“我是想，这要是与暗渠一样的修法，选暗渠穿行的地段，也该是依着一样的规矩吧。”
地底下看似全都是土，但土与土之间的差别，比人与人之间的还要大。
不是什么地段都合适让这样又宽又高的暗渠穿过，除了耗费人力银钱上的算计，还要避开些起码的忌讳，既要顾及土质是否合宜，也要顾及地面上的人家。
从庄府这片到谢府那一带，几乎都是高门大户的居所，在地面上得罪不起，在地下也一样冒犯不得。
如此算下来，能从地底下光明正大通过去的路经极少，几乎是唯一的。
千钟一开这话头，庄和初便明白她的意之所指。
眼下他找寻通往谢府的路，也大致是按着这个路数来摸索的，但要想寻得精准，必得具足一个极为重要也极为苛刻的前提。
要能在这毫无标识的地下对方向有着毫厘不差的感知，并能清晰明确地对应到地面上每一处精准的位置。
他办不到。
便是整个皇城探事司也难找出一个能办得到的人。
庄和初讶然看向一路随在他身边的人。
千钟目光中闪烁的笃定比手中的火折子还要亮。
“您要是信得过我——”
“我信。”庄和初牵过她的手，“带我走吧。”
*
正月十五被阴云掩住的圆月在今夜高悬夜空，似是要补上昨夜欠下的辉光，亮得分外夺目。
昨夜一场雪不大也不小，正在谢府各处积下薄薄一层，由这明亮的月光映着，白森森的一片，与这一日间已在宅中铺展开的缟素几乎融为一色。
谢府少了大半的人手，明日大殓事务繁琐，仆婢们不够忙活的，灵堂外就只安排了一个家丁候着听差。
夜色渐深，困意渐浓，灵堂里一直没什么差遣，家丁也不知什么时候就靠着墙打起了瞌睡，忽听有脚步声自里面迈出，才一个激灵醒来。
“少爷……”家丁忙迎上前。
谢府里就这么一位少爷，守灵之任全在谢宗云一人之身，家丁迷糊着眼迎上去，都能清楚地看见谢宗云那双熬得赤红的眼。
到底是骨肉至亲，虽脾气不合，但他们这位少爷在丧事上该尽的孝道一点也没含糊。
家丁心头泛起一阵酸楚，不禁关切道：“少爷，您饿不饿——”
话还没说完，忽见那双赤红的眼蓦地一厉，好似有只手从中伸出，一把扼住他喉咙，扼断了他的话。
不。
不是眼中伸出的手。
就是谢宗云伸的手。
一只毫不留情也毫无道理伸出的手，紧紧地，往死里扼住他。
“少——呃……”

第182章
在满目缟素之地，很容易去想一些人世无常、生死有命之类的道理。
尤其谢恂离开府中时还好端端的，再回来就成了具凉透了的尸骨，任谁见着，也忍不住暗自唏嘘。
家丁守在这灵堂外，已唏嘘了一宿，还是没想到，人世之无常，这么快就无常到自己脖子上。
家丁极力去抓那只扼在他脖子上的手，已闻见丝丝血气，仍不见分毫松动，反倒越扣越紧了。
窒息间目光亦涣散起来，直觉得眼前面孔狰狞如寒月之下的厉鬼。
“你是什么东西！”厉鬼喝问道。
他是什么东西？
家丁双耳被嗡嗡血涌声充塞着，恍惚间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这好像是句咒骂的话，可单是为着在值夜时打瞌睡的事，就要他的命吗？
现在想告罪也来不及了。
“呃……咔……”喉舌再如何挣扎，也只能挤出一些破碎的毫无意义的响动。
好像已不再具有阳间为人者最起码的能力。
骇然绝望之间，忽见一抹泛着死气的白扑面而来，夹杂着一阵诡异渺远的铃声。
好似白无常举着飘飘衣袂朝他伸手，接引他这道冤魂去往地府。
扑来近前，催命般的铃声震响如雷，那抹死白却只在他面上一掠，就如蛇身一卷，陡然缠裹住那张狰狞的面孔。
谢宗云蓦地被缠住头面，一愕间手上松了些力气。
家丁透过半口气，一片昏花的视野清晰起来。
那不是什么白无常的衣袂。
是引魂幡。
是原本立在谢恂灵堂的引魂幡，那垂在莲花宝盖下以金线绣着仙鹤纹的白绸长幡，此刻正牢牢卷住谢宗云的头颅。
长幡另一头，执着引魂幡竹竿的人，一袭花青披风直垂过膝，与沉沉夜幕融于一色，唯面色白如月下薄雪。
双目好似像千年古刹里的水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里尽是悲悯之色。
家丁见过这个人。
从前他一直以为这是个尘缘浅薄、年寿无多的病人，直到近日才知道，这病骨支离的人竟也能伤人，甚至差点杀人。
这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家丁不知道。
但他知道，因这人横插这一幡，他已能从鬼门关前往回跑了。
谢宗云一伸手去抓蒙裹在面上的白幡，家丁立时撒腿就跑，腿软踉跄着也没停步。
“救、救命！快、快来人啊——”
家丁跌跌撞撞的身影眨眼没入夜色，庄和初一震竹竿，长幡立如一条听话的白蛇得到主人信号，展身而返。
却陡然顿住。
谢宗云一手拽住了幡尾，缀在幡足的金玲随之哗啦一震。
“谢统领，”庄和初定定看着那双赤红如鬼的眼，“可还认得我——”
话未问完，谢宗云已暴喝出声，“妖异受死！”
谢宗云蓄力猛一扽幡身，铃声大作。
长幡另一头的人好似霎时间轻如鸿羽，随他这一扽飘忽而来，近在约莫一步间时，那一同飘来的竹竿顿然戳地一立。
那道与夜幕几乎融为一色的身影撑竿飞身而起，以浮荡在二人间的白绸为掩，一脚横踢谢宗云心口！
谢宗云被白绸障目，未及反应，实实受下一击，连退数步。
退身之间又是一抓，拽了半截白绸在手。
白绸禁不住这拉扯力道，哧啦一声断裂。
铃声大乱，碎如无数怨魂凄叫。
谢宗云还没稳住脚，先一步落脚的人已就势以竿为棍，莲花宝盖幡首自空中划过一道饱满的弧度，直劈而下。
断裂的白绸也随之而下，被月光映着，在竿头闪着惨白的光泽，好似牵着一道残魄。
正正劈在谢宗云脖梗。
力道之大，长竿咔地断成了两截。
谢宗云却只弯了弯膝，沉了沉身。
庄和初心头也沉了沉。
他伤重不假，但手下轻重还拿得准，这若是当日在停云馆与他交手的那个谢宗云，这一击已足够将人打昏了。
庄和初虎口震得发麻，腕间与脚踝的伤处痛如钻心。
杀人容易，伤人容易，但不杀也不伤地将一个失了理智的人擒下，并不容易。
若是在常日里，庄和初一定有大把耐心寻他弱处，将人尽可能少受伤地擒住，但现下容不得他如此。
谢宗云非同往日，他亦是今非昔比。
他的伤情实在容不得虚耗。
“只这么点能耐？”那双赤红的眼微微眯起，“原是个装神弄鬼的东西！”
谢宗云扬手弃了那截缀着金玲的断绸，稳住脚下，眼见又要蓄力起招，庄和初却将手中断竿如剑一挽，跃身而起，借树踏力，跃上屋脊。
谢宗云一步不落，紧追上去。
庄和初任由他追着，顺顶疾行，到底足尖轻踏，落身进后院。
甫一落脚，正遇上宅中仅有的几名青壮家丁循声持棍赶过来。
庄和初厉声叱道：“让开！”
家丁们一愕间，就见又一人紧追着落下来。
突如其来的混乱间，也看得清追在后面的这个是他们自家少爷。
无论这到底怎么回事，不算那道浅薄的主仆情分，单说日后吃饭的事，他们也知道现下这情势里帮谁才是理所应当。
家丁们非但不让开，还一涌而前，拦了庄和初前路。
庄和初脚步一顿，谢宗云已追上前来。
一掌击出。
不是对庄和初，却是对一近前的家丁。
家丁猝不及防，当胸受了一掌，惨叫着飞身跌出丈远，手中一空，原攥在手中的长棍已被谢宗云一把抓去。
谢宗云执棍在手，二话不说便朝另一执棍的家丁劈去。
“少爷——”
惊惶间一众人呆如木鸡。
眼见棍要劈到头上，那家丁才恍然回神。
想躲也来不及了。
棍影已劈到了脸上，家丁忽觉一个蛮横的力道将他猛地横丢出去。
庄和初飞身一脚踹开那呆立的家丁，矮身反手，以断竿为剑一挑。
谢宗云劈棍而下的巨大力道正顶着竹竿锋利的断口而下，顿然于手臂自下而上割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棍头击地。
血花飞溅。
常人受此一道，早已痛到难以施力，谢宗云却好像毫无知觉，依旧稳握长棍，一挽棍花，戾气愈涨。
一众家丁呆愣间，忽听又一声厉叱。
“谢统领被厉鬼附身失了神志，莫要白白送死，都闪开！”
众人愕然循声看去，终于有个家丁反应过来，“这是……行刺大皇子的那个，庄和初？”
赶去报信喊人的家丁忙道：“就是他！”
一略年长些的家丁貌似为首的，沉声道：“少爷是人是鬼，都是咱们谢府自己的事，不能让他伤了少爷。先擒了他再说！”
庄和初未及再说什么，谢宗云棍影已至。
家丁们眼见着二人又交起手来，说话便要加入战团。
“退下！”院中晦暗一片的廊下忽传来个响亮的声音，“谢统领是我裕王府的人，谢府的人便都是我裕王府的人，谁不听命，就是违逆裕王府！”
家丁们悚然看去，看清那身影，不禁一怔，又一恍然。
“梅县主……郡、郡主！”
千钟一声喝住这些家丁，沉着面孔疾步上前。
她和庄和初一起自暗道上来，出来便是谢府后院一处存药的仓房，庄和初遥遥听到前面那声不对劲的“少爷”，只来得及对她说句当心就抢了过去。
厉鬼附身是怎么回事，她也不清楚。
但定不能让一群人对付庄和初一个。
只是一个谢宗云，看起来已让庄和初甚是吃力了。
竿棍相击，竿以绞化势，棍也搅动相逼，竿与棍如二龙缠斗，化成一片残影。
忽一龙破影而出，直捣庄和初咽喉。
庄和初闪身横转，反身一竿，横击谢宗玉一耳。
再不知疼痛的人，也受不住耳中骤然嗡然大响的搅扰。
果然，谢宗云实实受力，立时踉跄了步子。
庄和初一击得手却不再进，抽身便退。
一退便退至一片荷池近旁。
去岁死去的残荷枯枝零星地封在冰层间，数九寒天已过，水土回温，这片冬日里封住的冰层已有消融迹象。
水上浮冰，月影碎在其间，如片片刀锋。
谢宗云紧追而去，举棍一击，庄和初似是尚未退到合宜之处，匆忙间反身横竿封架，足下一时失稳，手上也失了准。
闪避不及，一棍直击在他执竿之手的腕上。
骤然一痛间，竹竿脱手而落，庄和初片刻也不迟疑，另一手化掌为刀，顺势横劈谢宗云面门！
谢宗云错步一避，庄和初立时抽身又退。
二人身法极快，招招相连，千钟不近不远地看着，看不清具体招式，却也能看得出，庄和初没打算伤及谢宗云性命，甚至没打算重伤他。
可谢宗云正如庄和初说的，像被厉鬼附身了一样，不但打不倒，不知痛，还越打越像是吸纳了什么，愈发疯狂狠戾。
庄和初却是眼见着迅速消耗着为数不多的体力。
只这样看着，都看得出他已是强弩之末。
庄和初不会做毫无意义的消耗。
自进到这院里，喝开这些家丁护院与谢宗云交手，他就一直边打边退。
往那荷池边退。
千钟陡然明白这人要干什么。
且不管他在擒谢宗云这事上需不需人帮上一手，只看这么大阵仗，惊动一府之人，若是不想传到裕王那去，必得有个能封得住悠悠众口的收场。
千钟忙向那些呆立着的家丁们道：“快取五谷来！”
五谷？
见一众人个个都愣怔，千钟急道：“看不出谢统领中邪了吗？宅子大，人少，邪祟侵来附了谢统领的身，再不撒五谷驱邪，他要被邪祟夺魂了！”
一众家丁骇然一惊间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确实，自昨日府中大批人散去，他们守着这空荡荡的宅子，白日里还好，夜里的确觉着处处有异动有疑影，婢女们都不大敢出房门了。
撒豆谷驱邪，也确有这种说法。
皇城里寻常百姓家出殡时，沿途除了撒纸钱，也都会撒豆撒米，谓之“买路”，也免邪祟侵扰，谢恂有官身，官家自有官家的一套礼制，也需有以五谷为祭，供奉亡魂。
明日大殓上要用的五谷，早已备好了。
这种事宁信其有，一脚程快的家丁忙一应声，疾跑去取。
这一顿吩咐的工夫，庄和初已边打边退，退至荷池边一株合抱粗的柳树下。
柳树尚未萌芽的缕缕丝绦在夜风中摆动着，如鬼魅伸出无数手，抽人精魄。
庄和初背抵树干，谢宗云自然踏上池岸边石头，居高而下，扬棍猛击！
棍风袭至的一刹，庄和初利落闪身，一击直落在树干，长棍咔地一声从中震断，树干老皮簌簌而落，现出一道骇人的深痕。
若击在血肉之躯上，定已骨碎魂消。
柳丝哗然震荡，如厉鬼哀吟。
谢宗云双目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执棍的虎口已震裂，手上臂上血淋淋一片，仍浑然未觉似的。
齐断棍，指如铁爪，朝庄和初喉间抓来！
庄和初自树干借力，飞身横踢。
谢宗云直受一击纹丝不动，一抓扣住庄和初脚踝，直将人如适才横断的长棍一般往树干上砸去！
庄和初顺势扭身化力，一掌横击树干。
以被谢宗云捆住的一脚为支，屈膝蓄力，另一脚直踹向谢宗云咽喉！
腿风欺近，谢宗云陡然松手而退。
这一番来往间，家丁正捧了豆谷来。
原只是要那这东西当个说辞，这会儿却正是合用。
千钟二话不说就抓起一把豆子，疾步掩上近前，蹲身横手一挥，一把豆子准准滑到谢宗云退步落脚处。
池岸边石块本就不平，谢宗云脚踩豆子，足下一滑，骤然失稳。
庄和初甫一落地，便得此良机，一掌直击谢宗云心口。
谢宗云再也稳不住身，仰面朝池中落去。
仍一把扣住庄和初手臂。
庄和初松了口气。
他实在没力气了。
这样也好。
庄和初刚一顺势抬脚踏上石头，忽有一道身影撞来，将他拦腰一抱，扑在地上。
千钟合身扑倒庄和初，谢宗云已难停坠势，咔地以身砸透冰层，大半身没入冰水，一手还紧扣在庄和初手臂间。
顺势要攀上另一只手，借力上登。
千钟一面紧紧抱着人，一面抬起一腿，蓄足力气，一脚直踹谢宗云面门。
面上正受一脚，谢宗云陡然松手。
咕咚坠落。
千钟忙扶起被她扑在地上的人。
手足伤口尽裂，血染成片。
人倚靠着她的扶持勉强坐起身，开口欲言，却只呕出一口血，头一垂，无声无息地软靠进她怀里。
一众家丁们还在震愕着，千钟转头一声高喝打破死寂。
“快救人！”
*
萧明宣对鬼神之事一向嗤之以鼻，裕王府中自然便没奉什么神佛，只有一面姜太公像，长受香火。
今日自谢府回来，他便在这像前香炉上敬了三炷香。
这不是寻常的香，燃得很慢，大半日了，才将将燃尽。
萧明宣站在香炉前，定定看着这最后一分香灰在三炷香上齐齐落下，唇角微微提，倾下手中那杯执了好一阵子的酒。
“谢宗云，吊唁你的祭品，本王今日已亲自送到你手里，你也好好收下了，你我今世恩怨已清，莫怨本王，一路好走。”

第183章
庄和初意识甫一清明，立时强迫自己醒来。
也不需太过强迫，才恢复一丝意识，便觉通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碎成了粉似的，痛得一瞬就清醒了。
千钟守在他身旁，见他眉头蹙了蹙，忙凑近前去。
庄和初忍痛抬眼，朦胧间尚未辨清方位，那最迫切想确认安好的身影已凑进他视野，唤了他一声，轻攥着他的手，关切问：“好些吗？”
庄和初心头微一舒，轻点点头。
视线渐渐清晰，看得清眼前人毫发无损，可想着她那不管不顾的一扑，庄和初还是担心地向她身上打量。
“您别担心，我好得很。”千钟手上略使了点力气，在他手上暗暗攥了攥，目光朝他视线之外引了引，话里有话道，“谢统领也好好的。”
这不算陌生的暖阁里的确不止有他们二人的气息。
谢宗云闻声挪动几步，捧着半碗姜汤也走到床榻旁来。
这从荷池里捞出来的人已更了衣，一时擦不干的头发隔着汗巾搭在背上，枯荷杆子般乱糟糟的一团，通身泛着也泛着一股出水枯荷般的厚重泥腥气。
便是背着灯影，也看得清他面上正当中有片红得夺目的鞋印子，更夺目的还有塞在鼻子里止血的布条。
那双赤红如妖鬼的眼睛倒是恢复如常了。
还眯着一抹不知死活的戏谑。
“庄兄真是……”谢宗云品酒似地抿了口姜汤，咂了下嘴，“说句不中听的话啊，庄兄虽则才学惊世，但还真不是当官的命。之前怎么看你的脉象，都不像是能活到开春的，想不到一夕卸官离朝，脉象竟好转不少，伤成这样，都没有那般油尽灯枯之象了。”
不是什么好话，但已比那些什么妖异受死的话听着像样许多了。
庄和初依着千钟扶持坐起身来。
视线彻底清晰，视野放远，这确是在谢府后院临近荷池的那处暖阁里，想是就近安顿过来的。
他手脚上迸开的伤口都被重新包扎过，喉间隐隐的血腥中还混杂着一缕药气。
在他昏厥之后，有人井井有条地安排了一切。
但显然不是谢宗云。
谢宗云还在眨着他那双褪去骇人血色后愈发清澈的眼睛，迫不及待地问：“人已醒了，到底是怎么回事，郡主能赐教赐教了吗？”
千钟一时没言语，看向那已倚着床头软靠坐定的人。
她急唤了谢府家丁们救人，也牢牢记着，他临行前说过，他们这会儿来谢府的事不能让裕王知道，便又打着裕王府的旗号，端着郡主的架势，软硬兼施地命令谢府上下任何人都不许对刚才的事谈论半个字。
“你们今日的忠义我都记在心里，待谢统领醒了，我定会在他面前为你们一一请赏。可要是谁胡乱说话，惹恼了谢统领，或是叫什么胡言乱语飞出院墙去，毁了谢府名声，误了谢统领的前程，让谢老太医亡魂不安，找上你们，我可也管不着了。”
实话实说，家丁们也着实没看明白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又有个裕王府郡主的金贵身份在这儿镇着，有人肯为这一场混乱拿主意，再好不过，家丁们便一个个噤若寒蝉，只管埋头伺候着，对适才那场惊心动魄又莫名其妙的交战只字不提。
谢宗云被人自那冷得透骨的荷池里捞出来，按出呛进腹中的池水，便醒得差不多了。
才一清醒，就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千钟拽着，来给不知什么时候昏睡在这里的庄和初诊脉。
谢宗云迷迷糊糊给他断了伤情，塞了两颗救急的丹药，又着人给他处置了伤口，才一头雾水地有人伺候着收拾了自己。
直到这会儿，姜汤都喝了半碗，还没人为这莫名其妙的一切给他一个说法。
千钟也只与他说，庄和初醒来自会让他知道。
庄和初轻抚了抚挽扶在他手臂的手，算作一声感谢，转看着那最多半个时辰前还浑身杀气腾腾的人。
“谢统领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谢宗云的确依稀记得些什么，但那些又实在算不得是什么记忆。
不过，对着两个如此莫名其妙出现在眼前的人，再说多么莫名其妙的话，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以启齿。
“我就记着……谢宗云屁股一沉坐到床尾，呷着姜汤道，“我好像是在灵堂里睡着了，然后，梦见灵堂门口有个麻麻赖赖的大蟾蜍。我想把它擒住，但不知道打哪又冒出个成了精的竹节虫，老大一个，飞来蹿去的。我追着它天上地下地打了半天，还遇着另一群妖怪，从它们手里夺了兵器，但就是打不死那竹节虫，给我累的啊……”
这会儿回想起来，那画面还清晰得让人恼火。
可再怎么清晰，脑子里灌进再多荷塘泥，谢宗云也不会相信这世上真能有什么精怪找上家门来跟他打架。
说罢，谢宗云一叹，又补道：“八成是给老头儿收拾后事太累，发了夜游症。”
夜游症之人，看似已睁眼醒来，实则仍在睡中，走到何处，做过些什么，全不受神志所控，醒来也浑然不知。
他掉进荷池这事，还有从头到脚的莫名疼痛，以及胳膊上那道不知怎么划破的口子，如此推想最是合理，可庄和初既然这么问他，还在他说起这些时满目复杂地看着他，一定还有别的缘由。
“你也做了一样的梦？”谢宗云试探问。
“没有。”庄和初看他的目光愈发复杂了几分。
“那你又是怎么伤的？”
庄和初淡淡道：“抓野猪。”
“野猪？”谢宗云一愣，“皇城里哪来的野猪？”
“皇城里也没有成精的竹节虫。”
眼见着那二人的看向他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谢宗云才陡然回神，愕然惊道：“那个竹节虫是你……不是，你就是那个竹节虫——”
“我不是那个大蟾蜍。”千钟小声道。
“……”
谢宗云能转过这弯来就好，庄和初没有闲情与他再一句句回顾他头脑中那些荒诞奇绝的画面，直问道：“裕王今日来吊唁，定没有空着手来吧？”
裕王？谢宗云又是一愣。
裕王的确没空着手，但也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就只是那些吊唁之物。
尊者礼赠，必得慎重以待，府中仆婢虽少，但也都眼见着裕王大张旗鼓来这一趟，裕王走后，他片刻不敢懒怠，一一将那些东西敬在灵前了。
庄和初问起这个，话里的意思，便是他见着的那番荒唐景象同裕王送来的祭品有关。
酒食一类，他没入口，布帛一类，已叫仆婢收到合宜的地处。
谢宗云猛醒，“你是说，那些香烛？
府中只他一人长守灵前，若是那香烛里有什么不妥，受害最深的也必定是他。
谢宗云到底是在京兆府司法参军的任上历练多年，人一清醒过来，这点并没有多么高明的计俩也就一点便透了。
庄和初点头，“你吸多了有毒的烟气，生了幻象。适才交手间为你放了点血，又让你浸了冷水，方使你清醒过来。不然，你已该已七窍流血而亡。之后，大抵就会传出消息，说谢老太医对独子思念甚切，把你也带走了，亦或是你骤然丧父，悲伤过度，发疯而死。”
庄和初说话间，谢宗云已搁了手中汤碗，摸着自己的脉。
医家有言，医不自医，但脉息间的蹊跷大致还能摸得出。
默然切脉片刻，谢宗云凝眉抬眼，再朝这莫名出现在这里的人看去，一双鹰眸中已多了三分警惕。
“你们是特意为这件事来的？你们怎么知道裕王送的香烛有古怪？”
千钟不知道。
她一直听到这会儿也没想明白，庄和初醒来与她说了那么一阵子话，怎么就料到谢府里出了这样的事？
裕王虽是提前一日来吊唁，但谢宗云到底是他裕王府统领，额外关照也在情理之中。
再说，谢恂同裕王的那些恩怨，怎么瞧着都与谢宗云不沾干系，好端端的，裕王为什么突然想要他这头一号鹰犬的命？
这一问上，庄和初却似有十足的耐心，一开口就兜了个遥远的圈子。
“当初，裕王只差半步就将谢统领送到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上，你却宁可冒着惹恼裕王的风险，也要退身出来。”
谢宗云不以为意，“人各有志，我就想贴在裕王身边沾沾金光，这有什么错？再说，裕王要真因为这个想要处置我，也不会留我到今天了吧？”
庄和初轻一叹，“我原也是如此认为。”
“什么意思？”
庄和初淡淡道：“谢统领不坐那大理寺少卿的位子，除了想贴在裕王身边，应该还有一个缘故，是有人要你为李惟昭让路。”
谢宗云眸光一动，庄和初又道：“这人，便也是那将你差到裕王身边，让你想尽办法在裕王身边扎稳，以成为他在裕王身边最灵通的一副耳目的人。”
谢宗云眉目一沉，“庄和初——”
“是与不是，你自己清楚，我只是在回答你，那香烛里的毒究竟为何而下。”庄和初一派平和道，“你也不必惊惶，暴露身份非是你做错了什么。你与银柳，是一路的，对不对？”
谢宗云又一错愕，答案不言自明。
倒也不是银柳做错了什么。
那日姜浓自梅宅回来，与他说过银柳对千钟的那番探问，银柳既还在探寻梅重九眼睛上的蹊跷，那此举便定与谢恂无关。
梅重九的眼睛便是拜谢恂所赐，谢恂对梅重九的过往再清楚不过，何必再着人刺探？
他原也往裕王处猜过，但自得知苏绾绾便是梅知雪后，也否却了这个可能。
除了这一番不能与谢宗云言明的推想，真正让他下定断的，还有另一件事。
“当日郡主骗过银柳跑出梅宅，不知去向，银柳反应过来后，心急之下便向熟悉皇城各处的谢统领传消息，请你帮忙，才有你探知郡主来了谢府，抢在裕王抵达谢府之前赶到，将她撵走。”
千钟心头蓦地一亮，也蓦地一惊。
与谢恂不同路，要盯着裕王，还很在意她的死活，又能同时让一位皇城探事司第九监的公人，和一位夹在皇城探事司司公和裕王之间的人同时为之死心塌地效命的，便是庄和初与谢宗云都没有说出这人的名姓，她也能猜出大概了。
谢宗云也陡然想通一件事，“让停云馆给我送酒传字条的，是你？”
他那日去到停云馆，便得知停云馆那日不止给他送过酒，还给裕王手下几个常日里甚是贪功的都送过。
给掌柜下吩咐的，也是那么一张拿京兆府告示上抠下的字拼贴出的字条，以及足量的银钱，是以虽不知何人所为，掌柜也收钱办事了。
若那几人的酒中也有一样的字条，他们得讯立即报呈裕王，他却什么都不动，一旦是场裕王布下的试炼，那等着他的就是要命的麻烦。
所以他也想法子给裕王传了这消息。
可眼下再一细想，又是上了这人的当。
御前举告的事，谁能预先知道，早早封进那酒坛子里？
裕王自己都不会知道。
唯有举告的人。
当日是何人进宫举告，谢宗云也有耳闻，不由得转看向那一直在旁扶持着庄和初的人。
“谢统领莫要恩将仇报，”庄和初一直平和的话音顿然沁出三分凉意，“若非郡主念着你当日在谢府一番照拂，定要前来救你一命，我一个竹节虫精，何必管你的死活？”
她想救谢宗云？
千钟一愣，旋即恍然。
庄和初特意叫她一起来这一趟，不是为着让她帮衬什么，只是为着一切凶险落定之后的这一句话。
这一句话，是给这一趟寻个由头，更是在谢宗云忠心效命的那人处为她撇开同裕王此举的瓜葛，实实积上一功。
只在妆台前那短短几句话间，这人竟已做下了这么多的思虑。
谢宗云默然片刻，不置可否，转问道：“你所说的，尽是以你所见做的推想，裕王又未必能知晓这些，又何以断定，他今日来送祭品，就是要对我下杀手？”
庄和初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香烛烟气有毒，险些断了谢宗云性命，这已是铁证如山的事，但这股连谢宗云自己都没有醒觉的杀意，在他来到谢府之前，又是自何处窥见的？
今夜诚然是个绝好的灭口时机，但裕王对谢宗云的杀意究竟起在何时，庄和初也是在来之前才恍然醒觉。
“你可还记得金百成是怎么死的吗？”
金百成？
谢宗云都快忘了这个倒霉鬼长什么模样了。
这人死的时候，他是亲眼看着的，“是裕王亲自动的手，用根烧红的铁签子一记扎进他心口。”
“是烧红的铁签子？”庄和初问。
“是啊。”
“刺入之后呢？”庄和初又问。
谢宗云莫名其妙，“刺入就刺入了，还有什么之后——”
话音蓦地一滞。
刺入之后，人眼一闭，气一断，裕王便松了手。
那铁签子就留置在金百成心口上，没有抽出来。
那铁签子若当即抽出，必定血溅三尺，正喷裕王一头一脸，是以裕王没动它，谢宗云也没觉着有什么古怪。
而且，那时他还没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刺中回过神，裕王已说起让他接替金百成做侍卫统领的事，他便想也没再想那捆缚在刑架上的人。
不可置信。
但庄和初这么几问下来，俨然是这个意思，谢宗云面色霎时间比刚从荷池里捞出来时还要惨白。
“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统领通晓歧黄之术，又在京兆府刑房待过那么久，该明白庄某是什么意思。”
谢宗云牙关咬了又咬，到底挤出那个匪夷所思却也不容他逃避的推想。
“金百成，没死？”
烧红的铁签子刺入，炙热一瞬间便可将伤处烫合，只要不立时将之抽出，便只有极少量的出血，也就还有一线自鬼门关前接人回来的机会。
金百成孑然一身，又是落罪之后被裕王亲手处置的，自是无人给他折腾这些什么小殓大殓的事，那日一“死”，尸骨便在裕王安排下送出城去“安葬”了。
虽不知裕王是自何处看破谢宗云的身份，但如今推想来，至少自那时起，裕王就已在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着一个让这副已然暴露在他眼前的耳目充分发挥完作用，再一举干干净净拔除的良机。
庄和初轻点头，“所以，谢统领最好还是死一下。”

第184章
姜浓在后院得报裕王府来人，匆匆迎到前面时，已见苏绾绾带着数名裕王府侍卫一把推倒上前拦阻的门房，直闯进门。
“苏姑娘，”姜浓快步上前，面上分毫不见慌乱，开口也和气，“不知何事——”
苏绾绾见她出来拦路，目光一厉，不待姜浓说那些客套话，扬手就朝她脸上掴去。
“吃里扒外的东西——”
一掌没落到实处，蓦地顿在了半空。
姜浓一把抓在苏绾绾腕子上，截住这来者不善的一掴，不待随着苏绾绾而来的裕王府侍卫们反应，便已不着痕迹地卸力松手，退后半步，垂手而立，又是一派和气。
“苏姑娘贵人事忙，想是忘记了，您前日刚带人摘了庄府的门匾，如今这府邸已是郡主的，我在此掌事是为郡主当差，吃里扒外这话，有离心裕王与郡主之嫌，苏姑娘失言了。”
苏绾绾脸色阵红阵白，忍下冲顶的恼火，咬牙道：“我奉裕王之命，向郡主与庄先生传句话，待见着郡主，失礼之处我会自请罪。若见不到人，我就揪着你的脑袋回王府。”
说着，苏绾绾也不与她再纠缠，想要绕开人继续往里去。
才一起脚，又被姜浓一步拦了前路。
“裕王的差事，自是怠慢不得。”姜浓还是和气道，“只是郡主已歇下了，庄先生也在卧床休养，总要起身更衣相见才不失礼数。苏姑娘且移步花厅稍坐坐，我去传报一声。“
“不劳姜管家，我去伺候郡主起身也无妨。”苏绾绾朝身旁一瞥，“你们请姜管家到花厅稍坐吧，切勿失了礼数，让郡主责怪。”
裕王府侍卫应声围了姜浓，苏绾绾脱身而出，没走两步，忽听身后一声疾呼。
“姜姑姑！”那道被苏绾绾带人破开的大门眼见着跑进一道身影，还没跑近，就气喘着急道，“姜姑姑……梅先生的猫不见了！”
姜浓与苏绾绾皆是一怔，循声看去时，银柳已跑到近前来。
银柳全然不管眼前是何等阵仗，只又急急向姜浓重复了一遍，“我们已在宅子里找了一日，到处都找遍了，定是不在梅宅里，不知跑去哪里了。”
姜浓还没接话，苏绾绾已折返回来，打量着来人，“这点事，也值得半夜专程跑一趟？”
“这猫儿去向关乎紧要。”银柳正色道，“它一向很黏梅先生，兴许，找到猫儿去处，就能找到梅先生了。”
苏绾绾目光微微一动，转向姜浓笑笑，“那可真是重要。这几日京兆府正为梅先生的下落操心呢，正好，就让他们也出份力，与姜管家一同找猫吧——”
“咪咪在这儿呢！”
苏绾绾才把话撂下，忽听见个响脆的话音自宅子里传出来，话音落定片刻，才见一道身影随着哒哒的脚步声跑进一众人视野里。
千钟裹着披风遮着兜帽，底下隐约见着是一袭寝衣，鬓发间一应钗环都解了，俨然是已经睡下，又为着什么急急起了身。
被她抱在怀里的白毛团子一双金瞳里泛着初醒的迷离，茫然望着人群。
千钟一把将它塞进姜浓怀里，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才对银柳道：“也不知它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我同庄大人在十七楼清点书册，它转着圈地捣乱，原想着抱来给姜姑姑照管一会儿呢。”
姜浓顺抚着怀里的猫儿，也对银柳歉然道：“前日它便寻来了，只是一时事忙，没来得及知会梅宅，让你白跑一趟了。”
银柳自然清楚这猫是何时离开梅宅的，她半夜来这一趟，本也不是为的这个。
“郡主恕罪，是银柳冒失了。”银柳道了罪，又道，“奴婢前来，还有一事请郡主成全。奴婢身负皇差，教郡主习武，不敢疏忽，但亦不敢劳请郡主日日去梅宅。如今梅先生下落不明，梅宅事务稀疏，奴婢斗胆，已做好一应安排，望郡主准允奴婢住来府中，以全皇差。”
千钟想想，“还是银柳姑姑想得周到。姜姑姑，劳你做些安顿吧。”
一应交代下，千钟才似看到那已盯着她打量多时的人，“苏姑姑来得正巧，庄大人醒来就说想对裕王谢恩来着，苏姑姑若不嫌劳苦，就请随我进去吧。”
苏绾绾暗暗蹙蹙眉头。
她一来就拉开这般不善的架势，便是为了诈一诈姜浓，人在突如其来的惊吓中最易露出破绽，可直到这会儿，她也没瞧出有什么显见着不对劲的地处。
越没看出什么，越值得警惕。
裕王差她来这一趟，点明务必要面见这二人，其中定是有什么怀疑之处。
苏绾绾收起打量的目光，垂眸一笑道：“郡主请。”
十七楼周围竹丛随着夜风簌簌轻响，衬得楼中灯火愈静。
苏绾绾随着千钟进门，一路进到灯火最亮一间内室里，就见庄和初拥着被子披衣坐在榻上，就着矮几上的灯烛看着手中的书。
矮几上一半地处堆着书册，一半摆着几样干果碟子，都吃得半空了，杂乱地堆着些干果壳子。
甚至还有几根被灯火映得亮莹莹的雪白猫毛。
好像处处都证实着千钟所言，他们已如此待在这里许久了。
苏绾绾不动声色，行到近前，只略略一颔首，不大客气地客气道：“庄先生瞧着，已比在狱中时好了许多了。”
庄和初慢吞吞地搁下书册，拢拢衣衫，没有起身的意思，也略略一颔首道：“多谢裕王赐药。庄某伤重不便起身，怕再有闪失，误了王爷一番照拂，失礼之处，望苏姑娘见谅。”
“庄先生有心谢恩，便不算失礼。”苏绾绾细细地在这人苍白的面色间搜寻着，缓声徐道，“裕王差奴婢前来，是为与郡主和庄先生知会一声，谢宗云死了。”
千钟面上顿然升起一片惊色，“谢统领死了？！怎么会这样？”
被苏绾绾一瞬不眨盯着的那张面孔上只浮起淡淡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庄先生一点也不惊讶吗？”
“有一点惊喜，算吗？”庄和初支肘在矮几上，半撑着身子，掩口低低咳了两声，微哑的话音里透着一股与那副温和的眉目甚是割裂的寒凉，“裕王如此信重苏姑娘，我这一身伤拜何人所赐，该也同你说过的……谢府纵是一门俱灭，我也不觉惊讶，只会惊喜。”
苏绾绾一时怔愣间，又见这人抬起微微泛红的眼，朝一旁也有些发愣千钟望去。
“郡主……”再一开口，寒凉尽退，化作一团委屈，“不会怪罪庄某残忍无情吧？”
“怎么会？”千钟忙坐来他身旁，挽着人安抚一声，又噙着未消的诧异问向苏绾绾，“我只是想不出，这是什么人替天行道了？”
“是谢统领心魔作祟。”苏绾绾道，“谢老太医猝然亡故，谢统领悔恨生前未能尽孝，发了失心疯，一时不慎，落水溺毙了。”
千钟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么冷的天，活活淹死，也是受罪了。”说着，又转向那被她挽扶着的人，哄着道，“大人觉着好过些吗？
庄和初垂着眉目点点头。
苏绾绾轻一笑，“庄先生捡回一条命，已是幸事，怀恨不宜安养，要惜福才是。”
“多谢。”庄和初挨着千钟哑声道。
“苏姑姑，我父王他还好不好啊？”千钟一本正经地担心道，“他那么器重谢统领，出了这样的事，肯定难过得很吧。”
“这是自然，王爷已派人好生关照谢府。王爷说，这也算是裕王府的家事了，来与郡主知会一声。”苏绾绾说话间将这里的人与物尽数细细看罢，终于道，“时辰不早了，郡主若没有旁的吩咐，奴婢便回去复命了。”
“啊！有。”千钟忽跳下榻来，将矮几上那一堆杂七杂八的干果壳扒拉到手中，一股脑塞去苏绾绾手上，“府里当差的人手少，劳苏姑姑顺手带出去丢了吧。”
“……”
苏绾绾面色如铁地捧了那一把干果壳子出门。
听得十七楼大门重又合上的声响，庄和初强提着的那口气忽一松，实在撑不住身，千钟忙扶了他躺下来。
“全都让大人算着了，”千钟心有余悸地小声道，“还好早早做下了准备。看样子，谢统领那头已经把裕王给骗过去了。只是，往后有银柳姑姑盯着，又得处处小心了。”
庄和初合目微微点头，一时没出声。
支撑着从谢府一路赶回来，又做下这些，实在已是强弩之末，连咳一声都提不起力气。
千钟刚才挽扶着他，就觉得那透过衣衫传到手上的温度热得让人心惊，往额上探一探，果然已烧得滚烫了。
“早知就请道长多留几日了。”千钟仔细掖好被子，担心道。
“没事……”歇过一阵，缓过些力气，庄和初缓缓抬眼，轻轻笑道，“谢统领不是说，我的脉象比从前还好些吗？如今旁的都没有……倒是有大把时间好好生病了。”
人嘴上谎话说得再高明，也掩不住身上的真相。只躺下的一点挪动，已痛得他额际处沁出一重冷汗。
千钟也不与他争辩这些，只牵着衣袖轻轻给他拭去，低低道：“谢谢大人。”
庄和初明白她谢的什么，莞尔笑笑，“我与谢统领说的都是实情，若你早知这些，你也定是要去救人……不与你事先言明，只是怕你嫌我这病人无用，不肯带我一同去。”
“您不说透这里头的蹊跷，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些上。”千钟正色道，“救谢统领性命的是您，不管您怎么与他说，我心里都清楚着，不能委屈了您。”
庄和初笑意微微一深，虚弱的话音轻柔如梦，“那……郡主给我件奖赏吧。”
千钟眼睛一亮，立时来了精神，“您想要什么？只要您说得出，我都给。”
庄和初心头一动，都可以给吗？
不知是烧得厉害，还是伤得厉害，身上每一寸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越是冷，无处不在的伤口就越是疼，恍惚间好像还被困锁在那不见天日的地下牢狱里。
他想回人间来。
想和她同塌而眠，想和之前伤重热起时那样被她抱着。
但他与她已不是夫妻了。
他也没有法子变成野狗。
庄和初定定望着身旁这道被灯烛光晕映得有些模糊的身影，掩在被子下的手轻轻摩挲着腕上那道绳结，在烧得有些混沌的神志中强提起一丝清醒，苍白地笑笑。
“想要……”庄和初缓缓开口，做了退而求其次之选，“你不再以大人相称。”
这称呼的事，千钟也想过。
削官是朝廷对他的处置，再公然称他一声大人，确有不妥，可她打心底里就是觉着这事对他不公，又听着裕王府的人对着他一口一个庄先生，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显见的讥讽，就更不愿改这个口了。
这人既然提了，千钟便问：“那，我也叫您庄先生吗？”
“不要……”庄和初轻皱皱眉头，“也不要再称您了。”
这可更叫她为难了，千钟道：“我敬您，和您做不做官没有关系。”
“不要。”那人坚持道，合了眼，略略偏过头去，梦呓似地低低道，“不要你敬我。”
不要敬他？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人跟人之间的称呼也就那么几样。
千钟发愁间忽然想起来，还有个称呼，她已那般称呼过他几次，只是没那般唤过他。
“此君？”细想想，玄同道长在她面前说起他时，只以他名姓相称，想来是为他取了这读书应考的名字后，便不再唤他的小字了，如此，也不会与尊者重了称呼，失了礼数。
千钟又试着问：“我叫你的小字，此君，好不好？”
“嗯……”那偏过头去的人没有转头回来，也没有睁眼，眼尾唇角却掩不住地浮出一抹满足的笑意，“好。”
“那就叫此君，也不再以您相称了。不过，咱们可说好，待你好些了，得立个字据，日后你东山再起，飞黄腾达了，可不许回过头来捉着这些叫法来治我的罪。”
庄和初被她逗笑出来，再合不住眼。
千钟却实在笑不出来，又担心地摸摸那苍白中泛起薄红的面颊，“烧得这么烫，身上冷得厉害吗？”
“还好……”
那就是冷得很。
十七楼到底不如内院卧房里暖和，但这会儿已不便挪过去。
被子已够厚，再加被子怕要压得伤口疼，炭火也不好再添，烟气重了要咳得难受，而且这藏书之地也怕火重了要出事。
“你抱着我睡吧。”千钟说话便解了身上的披风，不待人反应就钻进他被子里，挨在他旁边窝下来，“我抱你也不知该使多大力气，怕弄疼了你，你抱着我，想抱多紧就抱多紧，能暖和些。”
庄和初怔然呆愣，心跳如雷。
那没敢说出口的，忽然间就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便是不顾夫妻不夫妻的礼数，单是他浑身的血腥混着药气，自己都觉得气息污浊，被这样抱着入梦，不会有什么好梦。
庄和初又合眼缓缓别过头去，“不妨事，睡一会儿就好了——”
话没说话，一道暖意已将他拢住了，“你不肯抱我，那我就抱你了。要是弄疼了，你就忍着吧。”
庄和初浑身一僵，一动也不敢动。
好暖。
暖得像不该降临在他身上春日。
像他一日日在那消寒图上染色时，无数次想象，却又一刻也不敢觊觎的春日。
“此君……”千钟静静抱他良久，忽然轻轻唤他，“我跟你说个秘密。”
“嗯？”
扑来耳畔的话音含着阳春般雀跃的笑意，“咱们除夕在梅宅摸过的那堆雪，就快化尽了。”
庄和初微怔。
除夕那晚，她捉着他的手掌按在一座半人高的雪堆上，说是那样一按，一年的晦气就会留在雪堆里，待雪化尽，晦气便也都被老天爷收去了。
新一年里只有一身干干净净的好福气。
今冬格外冷，虽数九尽，已算是春日，那么一大堆雪该也化不了那么快。
“留宿梅宅那天，我见它还有好大一堆，就去撒了一层炭灰。”雀跃的笑意里多了一点春芽顶破寒冰的得意。
街上清雪常会这么做，炭灰覆在白雪上，一出太阳，炭灰色深聚热，雪就化得极快。
“年节里，天底下所有人都有事求着老天爷，老天爷一时忙不过来，我就自己使把劲儿，老天爷一定不会怪罪。”
梦里才有的暄春又把他稍稍抱紧了些。
“那些不好的事，很快就会化没了，你信我，往后，只有好事了。”
“好……我信。”

第185章
裕王进门时，房中桌案上已温好了酒。
装着热水的白釉莲花注碗里，升腾的白气在灯烛映照下细弱如蚕丝，水中最强烈的那道热意已经由浸在其中的注子，温和地化入内里的酒液中。
温热适口，又不损醇香，一切刚刚好。
给活人准备的酒才会有这道麻烦。
也的确有一个活人候在这桌案边。
确切说，该算个“死而复活”的人。
平平无奇的样貌，平平无奇的气质，见礼时平平无奇的嗓音与举止，平平无奇到哪怕这房中只他一人待着，哪怕一身装束与这堂皇的裕王府格格不入，看着还是那么不起眼。
“没有旁人，不必拘礼了。”萧明宣难得宽和道。
这人口上应着，依旧一丝不苟地守着礼数，待萧明宣坐定，又唤他入座，才上前去。
萧明宣一面打量着他，一面执起注子，缓缓斟酒。
这本就生得极不起眼的人，现下是一副皇城里最寻常的小贩装扮，还有一副花灯担子搁在一旁不碍事的墙角。
无论是担子还是系在担子上的花灯，都与他这个人一般无甚出挑。
上元节这几日，皇城内外像这般挑着花灯担子的小贩比天上烟花炸开的光点还多，萧明宣自诩眼力不凡，可若是在街上与这人擦肩而过，也不敢说一定能认得出他。
更何况，在如今皇城里绝大多数能记得这张脸的人眼中，这人早已是阎王殿中鬼了。
真有人留意到这张脸，也只会怀疑是自己花了眼，看错了人。
这人如何一路回到这里，萧明宣都一清二楚，不过，即便没有那些消息，只看他浑身上下没有分毫狼狈，也知他没遭什么难。
萧明宣递上一杯斟好的酒时，还是关切问：“入城可还顺利？”
刚进门时，这人举手投足还是一副无可挑剔的花灯小贩样子，这一转眼，装扮还是那般装扮，芯子里已显见着换回了那半个月前还在他面前听命的人。
“幸得王爷深谋远虑，将皇城探事司这块铁板化成一盘散沙，卑职方能一路顺利。”
金百成低头接了酒，又道：“王爷吩咐的事也都已办妥了。”
“很好，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萧明宣一面徐徐斟下又一杯温酒，一面又徐徐问，“之前在大理寺狱换囚服的差事上委屈了你，事出紧急，仓促安排，未曾对你解释什么。你有什么不解之处，这会儿尽可以问了。”
金百成确有一肚子的不解。
那日他在京兆府刑房里受裕王亲手一刺，当时便清楚感觉到，那分寸拿捏得极微妙，看似正朝心口刺来，又险险避开了心脏，不至死命，然而还是痛极昏厥，再醒过来，人已身在城外了。
身上有些银钱，还有一道裕王亲笔的密令。
他那时没有机会多问什么，眼下也清楚自己不该多问什么。
裕王还信重他，这就够了。
“卑职无甚不解，一切听凭王爷差遣。”
萧明宣笑笑，捏起斟满的酒杯，与这颇识时务的人同饮而尽，喟然叹出一口酒气，咂着温酒的余热，淡声道：“本王今日已处置了谢宗云。”
金百成愕然一惊。
裕王以这般口吻说出的“处置”二字是个什么意思，他最清楚不过。
入城前，他已听说谢府的丧事，还听说，裕王未等大殓就已登门吊唁过，尽显对那位谢统领的恩宠。
萧明宣满意地看着这张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诧之色。
这人比之谢宗云，最大的好处，就是很少去琢磨一些多余的为什么。
“皇城里所有人都觉着，本王定会在朝廷与两国使团交接囚犯之事上使绊子，有心与本王作对的人，便也早早紧盯住本王，挖空心思设法阻拦。那便是说，本王在这桩事上派出的人，越是受害，越说明，这人甚是忠心于本王。你可明白了吗？”
金百成常日里很少琢磨这些幽微细巧之事，怔然片刻，恍然顿悟的瞬间后脊一寒。
朝廷与两国使团交接囚犯顺与不顺，裕王压根就不在意，那换囚衣的事成与不成，也不是裕王派他这趟差事最关注的结果。
许是在那些失踪于广泰楼的焦尸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私宅里时，在谢宗云与他之间，裕王心中的那杆秤就做出了评判。
这换囚衣的差事交给他，只不过是再做一道验证罢了。
都道是裕王在大皇子手中受挫，却不知他已暗暗利用对手毫不留情的锋刃，为自己筛选出一把最忠诚坚韧的刀。
“本王相信，你定不会让本王失望。”
金百成忙起身而拜，“卑职誓死追随王爷！”
萧明宣起身亲手搀他起来，“本王一向信赏必罚，该是你的，定不会委屈了你。南绥与西凉使团明日会一同启程离开皇城，由大皇子主持送行，你只管继续去办接下来的事，后面，自有更得力的人和你共事。”
“是。”
*
银柳从梅宅回到这里，究竟为的什么，千钟已然心知肚明，但也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只当她是为那道教她习武的皇差而来，一大早起身，就在这十七楼院里拉开架势，随她开练。
庄和初被一身病痛磋磨到快天明才算睡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有些力气起身，细细梳洗更衣过，等人送药来的工夫，也披了厚厚的大氅坐来院中那石桌旁，不远不近地看着那道认真卖力的身影。
万里无云，日头甚好，酸苦的药汤被暄风拂过，都添了一重甘美。
千钟练完顶着一头亮晶晶的汗珠朝他跑过来，一旁煮在茶炉上的红枣姜茶已咕嘟嘟冒出暖融融的香气了。
“累不累？”庄和初与她递了手绢，又推给她一杯正好入口的茶汤，“这杯已晾好了，慢点喝。”
“一点儿也不累，觉着筋骨松活了，脑子也醒透了。”千钟笑嘻嘻地抹了把脸，“是银柳姑姑教得好，也是此君为我挑师父的眼光好。”
庄和初听得好笑，“是你自己用心，学得好。”
“是，咱们都好！”
千钟才把那杯冷热合宜的茶捧上手，姜浓匆匆进院来报，大皇子来了，请见她与庄和初。
“呀，我这副样子见大皇子，怕要失礼了，银柳姑姑先陪我去洗漱更衣吧。”千钟匆匆一口饮尽，撂下杯子拽上银柳，便急往内院去了。
庄和初也不挪动地方，只叫姜浓把人请来十七楼这院里。
萧廷俊带着云升和风临一同来时，就见庄和初已立候在石桌旁，远远便朝他跪拜行礼。
“先生使不得！”萧廷俊疾步上前，将人扶了坐下，又拿过那人为着礼数解下搁在一旁的大氅，好好与他披上，关切地看着那一跪一起间面色就淡白一重的人，“先生好些了吗？”
庄和初微微颔首，尽在礼数之内道：“谢殿下挂念。若非殿下及时拟成表文，免去廷杖之刑，罪民早已——”
“先生这是怪罪我吗？”萧廷俊不待他说完就急道，“先生是怪我不成器，赢不过我裕王叔，也求不动我父皇，只能看着您受委屈吗？我是来接您的，您住去我那里好不好？我必定好好护着您，让您安享富贵。您跟我走，好不好？”
庄和初略略抬眸，往他与云升风临身上都甚是郑重的装束上看看。
“听闻殿下今日奉旨送南绥与西凉使团出城，这个时辰，想是还未回宫复命，先来这里，也是为着皇差吧？”
萧廷俊目光一闪，不自禁地别到一旁去。
一派明亮天光下，甚是清晰。
这神情庄和初再熟悉不过，从前随着他读书的时候，有事欺瞒于他被他点破，就是这般心虚的样子。
“公务要紧，殿下刚刚入朝，莫误了差事，惹人非议。”庄和初温声道。
“也不算什么皇差……”萧廷俊支吾一声，转朝云升一望。
云升会意地将手中的一只木匣子捧上前来。
萧廷俊接了，转搁到庄和初面前，“今日送他们出城时，百里公主说，她之前在怀远驿和梅县……和裕王府郡主起口舌，是她失礼在先，临别以此物相赠，作为赔罪，望郡主勿计前嫌。这赠礼已按章程查验过，做了记录，先生勿怪。”
庄和初只看看那合紧的匣子，动也未动，又将目光转落回眼前人身上，“还有呢？”
“还有……”萧廷俊又为难地支吾一声，话音低了又低，几乎要被叽喳渣的鸟鸣和咕嘟嘟的茶汤滚沸声盖过去了。
“大理寺与太平观及司天监一同审慎调查商榷过，断定，先生乃因病中气虚身弱，又是为西凉淳于世子驱邪之人，遭怨鬼忌恨，故在太平观法事上不慎被邪气袭扰，神思昏聩，生了幻象，才出手伤人。两国使团对这说法，及对先生的处置，均无异议。”
庄和初莞尔笑笑。
以何万川的中规中矩，断想不出这样的主意，必是李惟昭攒的说辞。
他行刺大皇子之举，在皇城绝大多数人眼中实在是堪称匪夷所思之举，给出个这么个荒诞不经的说法，反倒不显古怪。
这也是在合理的范畴之内能编得出的最不害及无辜的说辞了。
萧廷俊又道：“父皇也让我转告先生，望先生静心思过，待司天监有了驱邪之法，再做处置。”
这是说，他在皇城探事司任上的罪责还在调查核实，容后再议。
为着话里与话外之意，庄和初都颔首道了谢恩的话。
萧廷俊说罢这些最是让他为难的话，心头仿佛卸下一块巨石，忙又道：“这事既已有了说法，就算揭过去了。郡主愿认我裕王叔为父，人各有志，我不置言臧否，但先生如今已和她夫妻义绝，再与她住在一个屋檐下，对您对她都是无益，先生还是随我走吧。”
“多谢殿下美意——”庄和初以谢开口，音里却清清楚楚带着拂绝，还没说到拂绝的话上就被打断了。
不是萧廷俊打断的。
“父王！”院墙外忽响起个甜美到近乎谄媚的话音，声量之高，陡然响彻整个院落，“您怎么一声不响就来了呀？下回您老人家来之前差人知会一声，我肯定到二里地外迎着您！”

第186章
甫闻千钟那声“父王”，庄和初已心领神会，正要起身周全礼数，萧廷俊忽地伸手拦了一拦。
一拦之间，那浩浩荡荡的阵仗就如浪涛般涌进院来。
被浪涛拥簇着的人，面上浑不见受人殷勤迎迓的畅意，也没什么被突然扬出行藏的愠色，任由千钟挤过他最近旁侍卫的位置，叽叽喳喳地随在他一旁。
“您来得可巧，大皇子前脚刚到呢！贵人盈门，今天真是好日子——”
云升和风临一点儿看不出这日子好在何处，忙紧张地护来近前。
那寻常见着裕王就像炸毛斗鸡似的人，这回却似乐得见这阵仗出现，屁股沉在石凳上抬也不抬，故作讶异地放眼一扫，用一重薄如糖霜似的关切裹着饱满的奚落道。
“裕王叔来，竟无人清路传报，真是稀罕。该不是谢统领一死，裕王府鹰犬无首，叫都不会叫了吧？”
裕王捋着马鞭不疾不徐走近，朝石桌间乜斜一眼，不理会开口寻衅的人，也不理会千钟殷勤请他入座的话，顾自看向低眉垂眼一言不发的那个。
“看来本王寻的药还算对症，庄先生已然大好了。”
“谢王爷——”庄和初起身回话，才一开口，萧廷俊也霍然起身，一把挽上他。
“我看先生的气色还不如上元节在宫里时好。这宅子既卸了庄府的门匾，也显见着少了不少人，怕是伺候郡主都捉襟见肘，更难周全先生这位外人了。”
萧廷俊又将这外人挽扶得更亲近了些，“还是我那里方便些，这就接先生走，不打扰裕王叔和郡主叙话了。”
接庄和初走？
千钟愕然一怔，挂在脸上的殷勤笑意还没退去，已有人先她一步出声了。
“你等等。”裕王沉脸扬扬马鞭，那一路过来时被千钟挤了位置的侍卫会意上前，捧上一叠用宽大的文盘装着，又遮了一方厚重白布的物件。
马鞭一转，鞭梢挑开白布，一众人目光落上，俱是一怔。
是一身衣裳，一把刀。
衣裳不是新衣裳，刀也是旧刀。
“说到谢宗云，本王刚从谢府回来。这还是金百成的那套公服和佩刀，先前谢统领仓促就任，凑合着穿的他这身，没想到，新衣还没裁好，人也走了。”
萧明宣目光缓缓一转，自这套好似附着催命鬼的行头上挪开，转落到庄和初身上，从肩头打量到足踝，狭长的凤眸挑起个不善的弧度。
“本王看着这身行头，想起来，庄先生身量与谢宗云差不多少，不知可愿上身试试吗？”
千钟心跳陡然一滞。
明媚的天光照着这套命途多舛的衣裳，将上面金贵的丝线映出针刺一般的寒芒。
这叔侄俩怎像是约好了似的，凑到一块儿来抢人？
千钟没吱声，只偷眼瞄向萧廷俊。
那满面的错愕一点儿不比她少，嗓音发紧，厉声叱道：“裕王叔这是什么意思？”
“大皇子觉着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那话里虽绕了个弯子，但弯子不大不小，恰能让人毫无障碍地抵达同一个终点。
“这可不是裕王叔看谁穿上合身就能由谁穿着的，虽是张犬皮，但好歹也有五品官衔，又有随裕王叔出入宫禁之权，必得父皇点头——”
萧廷俊一句句砸得铿锵有声，却不见那双阴沉的凤眸中有丝毫波澜，不由得一顿，底气立时泄了大半，“父皇……已准允了吗？”
那凤眸好似厌恶这过于明朗的日光，微微眯着，只落定在庄和初身上，“若庄先生愿意，皇兄那里，本王自会去说。”
那就是还没定。
萧廷俊胸膛一挺，泄去的大半底气又鼓了回来，“先生伤病在身，奉旨闭门休养，如何当什么侍卫统领？再说，裕王叔乃朝廷砥柱，万一护卫不周，出点岔子，算谁的？父皇那么看重裕王叔，如此要事，定会为裕王叔周全考量，慎重决断。”
那凤眸仍凝在庄和初身上，不疾不徐道：“大皇子不懂，庄先生该最是明白，安防事务未必要靠武力，更多时候，是靠心智办事。何况……”
话音一转，平添一抹讥诮，“堂堂七尺，总不能一直赖在女人身边吃白食吧？我裕王府可不养玩物。”
这话已难听至极了，萧廷俊虎目一厉，一步上前，以身截下那道目光。
“裕王叔所言甚是，郡主与先生已奉旨义绝，前缘既断，自没有再朝夕相对的道理。既然父皇还没准允，先生就先随我回去了，裕王叔何时请到父皇旨意，何时再说后话吧。”
萧廷俊一面撂话，一面转手便要去拉那被他护到身后的人。
手往后一伸，却落了个空。
那半晌没有出声的人不知何时已略略错出一步，向着裕王恭顺颔首。
“谢王爷垂爱。王爷安危关乎社稷，不可有一日疏忽，罪民德薄能鲜，材朽行秽，不敢妄言效命，但若有恩旨，亦不敢违，定尽毫末之力，报再造之恩。”
这话文绉绉的，听着都觉得粘牙，千钟似懂非懂，但见那叔侄二人一喜一愕的面色，也足够断个清楚了。
那寒气森森的凤眸一挑，笑意铺展开来，“你想得明白就好。”
“先生……”萧廷俊不可置信地回身望去，愕然寻便那片恭顺的眉目间每一寸角落，也没寻出分毫不情愿的迹象，牙关紧了又紧，硬邦邦道，“我身边也缺得力的侍卫统领，先生是愿意去护卫我裕王叔，还是愿意来护卫我？”
庄和初垂眸，与向裕王回话一般恭顺道：“谢殿下垂青。但罪民行刺殿下一事，司天监尚未有处置之策——”
不必听完就知后半截里也不会有他想听到的话。
萧廷俊牙关一绷，一把抓了人，“那就算我怕你畏罪潜逃，关押去我府中！”
这一抓带着满腔气恨，力道极大，还正攥在他腕间那道透穿的伤处上，痛得人身形一晃，面上骤然失了血色，煞白一片。
千钟险些惊呼出声。
昨夜跟谢宗云搏命一战，他那伤处已雪上加霜，哪禁得住这样折腾？
“这可使不得！”千钟稳住神，疾步上前，对那怒气冲顶的人劝道，“大殿下息怒，您真要这么做，庄先生定能明白您是为他好的，可这么多人瞧着，传到外头去，您必得落得个罔顾国法、私设公堂的坏名声，您多冤枉呀！”
千钟扬声说罢，偷眼朝裕王处一觑，又朝萧廷俊凑近些，压低声道：“您看看裕王，他那是什么眼神，拦都不拦一声，他怕是巴不得您这么干呢。”
萧廷俊适才挪动之间，已挪到个背对裕王的方向上，听千钟这么一说，不禁转头朝身后看去。
甫一转头，余光刚扫见那张在铺天盖地的日光下还阴沉如旧的面孔，忽觉手上一空。
再怔然回头，那骗得他有一隙松懈的人，已麻利地将“战果”一把掖到身后去，还不忘退后两步，跟他拉开个不至失礼又足够安全的距离。
不待萧廷俊发作，千钟已在恭敬之内正色道：“我跟庄先生虽不再做夫妻了，但还有些夫妻间的要事没料理清楚。皇上隆恩，把原先庄府的资财都归了我，可我叫人翻着账目一查对，有好些地处对不上，这不，昨晚光是查对十七楼的东西，就查对了一宿呢！”
顺口为昨晚的行迹糊弄一声罢，千钟又不着痕迹地接回来道：“东西多得一点儿，少得一点儿，我倒是不打紧，但这些算下来，都是皇上的恩赏，得查对清楚向皇上禀一声才行。您说，是这个理吧？”
萧廷俊还没回神，裕王已哼笑出声，冷哂道：“郡主一介目不识丁的女流，才归宗册，且都知道办完事要回话的道理。大皇子已将使团送走多久了，还不回宫复命？是你母后把你惯没了规矩，还是晋国公连这点事都教不明白？你若委实脱不开身，本王先着人去宫中替你知会一声吧。”
裕王说着便扬声唤人。
萧廷俊灼灼的目光越过千钟肩头，在她身后定了片刻，俨然有些什么话在那一片灼灼的深处转了几转，到底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不劳裕王叔费心。”萧廷俊自绷紧的牙缝里挤出一声，转身喝开一众挡了路的裕王府侍卫，大步出门。
云升和风临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紧随而去。
萧明宣冷眼瞥着这几道莽莽广广的身影一个转弯消失在视线里，不喜不怒地扬扬手，示意捧着文盘的人搁下那身行头。
“庄先生通晓医理，想也不必再请劳什子郎中，若缺些什么药，在街面上难寻的，只管着人知会王府。”
萧明宣听着庄和初道过谢恩的话，又朝千钟深深一望。
“京兆府还在奉旨搜寻梅重九的下落。那瞎子是死是活，本王不在乎，不过，现下有多少人妒恨你鱼跃龙门，一步登天，就有多少人可能将恨意泼洒在你这昔日的兄长身上。他一日下落不明，就有一日遭人凌辱之祸，倘因此牵累裕王府声誉受损，本王定也不会让他好过。明白吗？”
梅重九下落何处，千钟毫无头绪，但他现下是福是祸，只看庄和初与姜浓尽是一副好像已忘了还有这么个人的泰然，也能明白个大概。
“我明白，只要有线索，一准立刻报给您。”
千钟一本正经应下，口不对心地道了几句吉祥话，又干巴巴地让了几句奉茶留饭，裕王都没接茬。
一堆人怎么浩浩荡荡地涌进来，就怎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千钟托辞衣衫不甚严整，不便往前院去，只着银柳去送客，自己扶了庄和初坐下，紧张地捧过他手腕细看。
缠裹着伤处的白布上没见有血色渗出，但想也不会太好，捧在手上才清楚地感觉到用眼瞧不出的微微颤抖，那手指凉得像白玉琢成的竹枝，这样和暖的阳光落上去都是徒劳。
千钟的手比他小不少，与他暖不过来，正想够来那置在一旁的手炉，才一松手，忽被人反手牵住了。
庄和初定定看着她，轻轻问：“大皇子……他怎么了？”
千钟一愣，定在她身上的目光全然不见方才那拒人千里的恭顺，尽是一派温和沉定，却看得她一阵心慌。
与这人相处这些日子，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已然有数了。
千钟还是硬着头皮忽闪着眼，佯作不解问：“什、什么怎么了？”
那仿佛能透穿人心的目光略略垂下些，落在她衣衫上，“说怕见大皇子失礼，先去洗漱更衣，却只添了件斗篷就回来了。”
“我是——”
不待她费心斟酌说辞，那人已抬眸温声截道：“你是想为我将银柳支开，让我与大皇子单独叙话，听闻裕王至，恐怕裕王听见什么，便匆匆折回来提醒我。”
庄和初轻握着千钟在他掌心中微微发紧的手，又问得更清楚些，“为何做此安排？我该从大皇子身上发现些什么吗？”

第187章
他如此问，那就是没发现什么了。
千钟忽一笑，自他掌中抽出手，就势拢拢他身上的大氅。
“这都能叫你瞧破呀，我还以为自个儿的修为有长进了呢。”千钟语声轻快道，“也算不得是什么安排，我只是想着，大皇子兴许要把上元节那天在宫里的事问个清楚，把人支开，好叫你们一口气把话说个透。”
“他没问什么。”不待千钟问或不问，庄和初便将萧廷俊带来的那些话只字不漏地说与她，最后说到百里靖送赔礼来的事，目光稍转，落去那只随萧廷俊同来的匣子上，“就是这个。”
自随着裕王回这院来，千钟就留意到石桌上多了这么个物件，却不想是这么个来头。
“百里公主给我的赔礼？”千钟愣了愣才恍然回神。
这几日一事叠着一事，一事比一事凶险，干系死活的事且都顾不过来，几乎已把在怀远驿与百里靖当着众人故意吵的那一场忘了个干净。
千钟忙将匣子拽来面前，打开锁扣，盖子一掀，又是一愣。
装在里头的也不是什么新鲜物件。
“这是……那册药典呀。”千钟一头雾水，小心地取出来，谨慎翻翻。
里面没见有夹着什么东西，也没多添什么字迹，和之前与庄和初在怀远驿那值房床帐里挑灯看过的没有一点不同。
把这个送来，能有什么讲头？
庭院中微风轻拂，自千钟手中拂过，又拂至庄和初面前，拂得他眉心微微一动。
“容我看看？”
一册药典没什么斤两，千钟还是小心地送到他手上，看他执稳了才安心松手。
说是要看，拿到手上，庄和初却翻也没翻，直托到鼻底嗅了嗅，似是印证了什么，淡淡笑了一下。
千钟瞧着好奇，也探头把鼻尖儿凑上去，使劲儿吸了吸气。
庄和初忍俊不禁，“闻到了吗？”
闻到了，打刚才一开匣子，千钟就闻得一清二楚，但还是不明白。
“闻见一股道观里的香火味。”千钟照实道。
庄和初点头，“是降真香。”
千钟还是不大明白。
上回在怀远驿翻这药典时，纸页间的确没有这股香火气。
不过，自来到皇城，南绥使团没少往太平观里去，想来在怀远驿中也是早晚敬香，经他们之手递来的赔礼，沾着道门香火味，再正常不过。
“降真香，”千钟细嚼嚼这个名字，还是没咂摸出个所以然，“有什么讲头吗？”
“是道门里用来敬祀天地神明的，香气持久，不易消散。从百里公主手中送来这里，经过重重检查，开合取放多次，还能留有如此分明的气息。”
千钟忽然悟出一丝头绪，讶异道：“这香气，才是她真正想送来的物件？”
好像也不对。
心念一转，千钟又皱眉摇摇头，“要单为了送这香气，寻匹布帛，或是寻件衣裳熏上去，能散得更慢，也更像个赔礼的物件。偏选了这册药典来熏，该是还有别的说法。”
的确是有。
是个甚是浅显的说法，她纵然一时参悟不透，只要带着这个困惑去任何道观走一遭，必能寻得答案。
暗语之暗，防的从不是收消息的人。
“道门有言，香云达信，是说焚香所生烟气可使心意上达神明。”庄和初将那泛着香火气的药典送回她手中，覆手在上轻拍了拍，“她想与你说，她已面圣，将这里的事都说过了。”
千钟眸子一亮，“那可太好了！”
庄和初微怔，莞尔而笑。
滔天的祸事落到她眼中，也总能拎出三分好处。
不过，百里靖临走还要如此费心送这东西来，绝不是只为一声知会。
“这不仅是道消息。你为她的托付尽心尽力，这也是她的一份回礼。”庄和初想得到百里靖是在哪一瞬决定要安排这样一份回礼，“她明白你入裕王府定有不得已的情由，想以此提醒，裕王府随时可能倾覆，劝你早做筹谋，免遭牵累。”
裕王府能把她牵累到什么地步，最坏的结果，她那日在大皇子府里跪到裕王膝前时，就都已想过一个遍了。
只有一样是她此前从未想过的。
千钟看向文盘里那套不知沾过多少血的行头。
晴明天日之下，有鸟雀啁啾着落上来，翘着尾巴兴奋地跳了几跳，埋头对着那些亮得刺目的金丝银线啄个不停。
反复啄过，方知不是能衔走引为己用的东西，又懊恼地振翅飞走了。
“我觉着……”千钟转眸望向身边人，“裕王肚子里还憋着一股别的坏。”
找庄和初去当裕王府的侍卫统领，与找鸡给黄鼠狼看家没什么两样，坏心都明晃晃地撂在桌面上了。
但在这份过于晃眼的坏心里，隐隐还透着一股子藏得更深的坏味。
“他一手假装杀了金百成，立马就叫谢统领接了任。你才刚刚不做官，他就对谢统领下了手，转头就要你来接这晦气行头。一步接着一步，接得这么紧，像个连环套似的。”
一根淹没在重重惊涛骇浪里的线头，随着这套不安好心的衣装，和眼前这人几乎毫无犹豫的选择，蓦地浮了出来。
“上元节那天进宫前，裕王与我说，等时辰到了，他会出手保你活命。”
后来，庄和初以挟持李惟昭求见大皇子的罪名被押送来御前，她没从中看到裕王出手的迹象，就只当是庄和初自个儿想通了，竭力搏了一条活路。
现下再回头看看，这一切却是与另一根几乎被她忽略的线头接到了一起。
“裕王他出手的法子，就是差遣苏绾绾去牢狱里要挟你，逼你自己想法子活下来，再来为他卖命，是不是？”
这是最为顺理成章的解释。
可还差关键的一处。
那要挟住他的，究竟是个什么？
要说是苏绾绾那重身份，一桩随着夫妻义绝的恩旨已算彻底告结的先帝朝赐婚，还能有什么法子将人逼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更不可能是那不知什么时候给他下的毒。
死的恐惧足够要挟一个一心想活的人，可又如何吓住一个原就打定了主意要死，甚至已将身后事安排周全的人？
这一点豁然开朗仿佛暗室中的一豆孤灯，映清眼前方寸之地的同时，也在四围映出更多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疑影。
幢幢疑影中，忽见庄和初淡淡笑了一下。
笑靥苍白，笑意却温存，像被糊窗的明纱滤过的天光，柔柔地映亮她心头整间暗室，驱散一切疑影。
“我苟延性命，不是因为要挟。应这差事，也非是迫不得已。”
“那是为什么？”千钟追问。
庄和初反问道：“那日你送来大理寺狱的乳糖圆子，有一颗内里藏着一卷布条，上面缝着半句话，似是大皇子的口吻。那是他说与你的话吗？”
千钟微一怔，旋即好似明白些什么，闷闷地垂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着手中药典微微起翘的边角，轻点点头。
“那天回来，看着你把什么都安顿好了，我就怕……我说破天去也拽不回你。在你心上分量最重的，肯定要数大皇子，我就想着，用他的事先把你拖住，只要你不急着求死，总能有法子。”
话音越说越低，到最后一句上，不安的手指在药典边缘一把攥定，沉下一口气，扬起张虽已尽力却仍见勉强的笑脸。
“是为着大皇子回来的，那就好。等改日我寻着机会，好好与大皇子说说，他也就是叫裕王惹恼了，说那些话，准是跟裕王赌气，不是真心怨你的。”
千钟轻快起身，将药典收进匣子，一并摞进文盘里，“这些，我且收进屋里放好。一会儿还是回内院去吃饭吧，那边更暖和些——”
刚要捧起那满满当当的文盘，千钟忽被捉住了手。
庄和初的手心经由手炉焐过，却也只焐暖了一层皮，透不进血肉，薄薄的一重热意像层壳子一样罩在冰凉的肌骨上，甫一触上炙热一片，转瞬又渗出无尽的寒凉。
凉得千钟心头一颤。
“也不是为了大皇子。”庄和初似也清楚手上的温度并不令人舒适，一握拦下她，便松了力气，只虚虚地捉着。
换用一束足够和暖的目光紧紧牵着她。
“我自鬼门关前回头，是因为……发现还欠有一笔债，没还清。”
欠债？
千钟怔愣间，那虚捉着她的手轻轻一翻，将她的手翻掌朝上摊开来。
庄和初左手托着她瘦小的手掌，右手蜷成将将能被这手掌容纳的一团，轻轻放上去。
“与你允诺过，我们夫妻一场之后，不会妨碍你再结良缘，一应需善后之事，我会处置妥当。我原以为……那些安排，已无遗漏，但那日在狱中才发现，离着起码的周全都还差得远。”
那托在她掌下的手缓缓收拢，覆着她的手，将那只蜷放在她掌心的手攥进她掌中。
“千钟，庄府还有一样资财，不在账目上。这是一件兵刃，虽残破了，也不干净，但昨夜谢府一行，已请你验看过，勉强还算能用，现在也归你所有。那些让你不安的，困住你的，就让它来扫清，好不好？”
那层自手炉上焐来的薄薄热气已彻底散尽，冰凉凉的手一动不动地卧在她掌心里，当真像个了无生气的物件。
昨夜他与她说了几句没头没尾的丧气话，一会儿说什么兴许会后悔让他活，一会儿又说什么自己贪生畏死，谁也不能怪到她头上，还有什么活一日就会好好活。
那时听着，就觉得这些话里透出的心气不像个死里逃生的人。
手中被他塞来这道“兵刃”，千钟才陡然明白，心口狠狠一揪。
“你……”千钟手掌蓦地收紧，牢牢攥住那一团冰凉，目光闪动着，如湖水中猛然坠入一颗石子，一阵短促而剧烈的震荡后，涟漪重重荡开，层层淡去，终归一片平静。
千钟抿抿唇，平静地看着他，轻轻地问：“你是不是，还没寻着活路？”
他不是为着活下去而回来的。
只是她一意孤行，不依章法，将他对她的那番万全安排扯出了个天大的窟窿，他只好折返回来，待修补好，再安心地去死。
他还活着，却是站在一条必死的路上暂时活着。
不要紧。
天底下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
一边活，一边往前寻活路，只是有时候容易，有时候难，难到极处，再无力往前接续了，那最后的一段，就被唤作是死路。
但只要还接续得上，无论多难多险，它就还是活路里的一截。
活着的人，哪怕只剩半口气在，也说不准自个儿脚下这段是不是真正的死路。
“不要紧，我去与姜姑姑说，让厨房做些好吃的，等吃饱了，咱们再一块儿寻去。”千钟将那一双顿然僵住的手一把拢住，捂进自己厚实的斗篷里，紧挨着他坐回来，探头凑到他耳边。
像避着什么看不见的耳目似的，千钟压低着声，颇有些神秘兮兮地道：“走着瞧吧，不管是什么非要把你往鬼门关里拽，我一定比它力气更大。”
暄风挟着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不及防备，热意已直达心口，遽然翻沸。
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人性使然，耳朵独得如此眷顾，眼睛也迫切想要个公平，庄和初难以克制，不由自主转头看去，才略一偏转，面颊上忽地印下一记温软。
不深不浅。
恰能让人清楚地、真实地感觉到这一记的存在。
像只饥肠辘辘中暗暗觊觎一根鱼骨的狸猫，忽地被抱进满满一盆鲜鱼里，一丝痴心妄想陡然被泼天的慷慨淹没，一时间反应不及，怔然呆愣。
这许就是他杀孽太重的果报。
求生不得，求死……又不舍。
偷袭这人谈何容易，千钟一记亲下，便要抽身，忽觉斗篷下的掌中一空，腰背间蓦地缠上一股力道，将她结结实实地埋进一片胸膛。
千钟一惊之间微挣了一下，这力道顿然将她缠得更紧了。
那只适才交到她掌心里的手，紧紧抵在她背心处，好像已不满只将这手交予她，而要将整个人都融进她骨血中。
千钟心下明了，但念着这人一身密密层层的伤，不敢也如此抱紧他，只轻轻地环抱在他腰间。
庄和初半张脸埋在她颈侧，埋了良久，才低低道：“天地共鉴，这样的话说出来……可不能不作数的。”
“一定作数。”千钟认真地应着他，“要不，你画个符，把这话编成个符咒什么的，我要是说话不算话，就引道天雷来劈我……但也别劈得太狠吧，这跟阎王抢人的事，我也是头一回干，一下子干不太好，也情有可原呀。老话说，事不过三，好歹饶我两回，行不行？”
这不着边际的话叫她越说越有模有样了。
庄和初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起身缓缓松了力道，却还舍不得全然放手，仍虚拢在她腰间，弯着笑眼看她。
“这样的事，可不是头一回了。”

第188章
千钟一愣，忽想起来，她与他头一次遇上，就把这一副病弱书生样子的人从裕王眼皮子底下抢跑了。
再想起那日的事，千钟自个儿也觉着好笑。
“那不算，那是老天爷发慈悲可怜我，专赏我个显能露脸的机会，好攀附贵人，要不，现下哪有我这样的好日子？”
庄和初仍笑着，“那晚在御前对答，你有意截下大皇子的话，暗示我自行辩解，不要由大皇子接话，也是为了攀附我吗？”
拢在他掌心下的腰身蓦然绷紧，又一寸寸缓缓松了下来。
千钟破罐子破摔地瞧着他，“你问起那乳糖圆子里的布条，是因为这个？”
“是。”庄和初坦诚地点头。
千钟泄气地瘪瘪嘴，“那是我唬人的能耐还是太粗浅，没糊弄过你去？”
“嗯。”庄和初拢在她腰间的手松下来，轻捉了她一双手，眉眼弯起的弧度淡下些，眸中温存不减。
“如今大皇子得晋国公扶持，已登入朝堂，施展抱负，我与他弃绝来往，便是对他最大的助益了。我只想弄清，你为了我的事，缠上了多少麻烦。实在不想与我说，也不打紧，我可以另想法子查清楚，料理干净。”
“我不是不想与你说……”千钟纠结着朝那文盘看看，“你断得没错，我是存心让你和大皇子单独见见，让你好好瞧瞧他，但这事，算不上我的麻烦，也算不上你的……也或者，都算得上，算是皇城里，甚至天底下所有人的麻烦。”
所有人的麻烦？庄和初不解，“什么麻烦？”
千钟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先垫了句话，“我要是说了，你可不能太信我。”
“嗯？”庄和初愈发不解了。
不能太信，这算什么嘱咐？
“因为这事……邪门得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辨真假，怕说得不对，要生大祸。”千钟谨慎地拧着眉头，“凭你的道行，与大皇子见了那一阵子，都没觉察出什么，兴许就是我多心想歪了。”
她与他兜兜绕绕，不肯直言，竟是揣着这般顾虑。
“不妨事。”庄和初心头稍松，温然笑笑，“我与大皇子相处日久，受习以为常之事障目，有所疏忽也不无可能。你我之间，没有祸从口出这回事，你说说看，是真是假，我与你一起想。”
话已说到这份上，越是遮掩，越是无益。
倘若她没想歪，事实当真那么邪门，她倒宁愿这人是在她面前听她说出来的。
千钟稍稍压低声，先从那乳糖圆子里的半句话说起，将她那晚宿在宫里，大皇子如何来见她，如何鬼使神差地冒出那半句话，又如何被皇后撵走的始末一一与他细说过，又道。
“我总觉着这半句话里有古怪，想不出是什么，但铁定是与你相干，就缝了那布条。”
正月十五一早送这乳糖圆子给他，为的就是用这半句话绊住他赴死的脚步，这事上千钟没有说半字谎话。
只是，在那之后去到大皇子府，她才愕然发现，费尽心思送去的是多么无用的半句。
“我在宫里拦着大皇子，不让他接你的话，是因为……那天进宫前，我在大皇子府里又看到件东西，揣摩着填上了那半句话。”
大皇子府里能有什么，又能让她看见什么，庄和初一时了无头绪，“是什么东西？”
千钟话到嘴边，小心地看着他过于淡白的面色，还是慢慢绕了个弯子。
“我劝大皇子早点进宫去，要是使团催着皇上要说法，请他帮衬着拖延拖延，可大皇子知道我去大理寺狱见过你，只来来回回与我探问，你究竟是为什么做下那行刺的事。我觉着蹊跷，就留了个心眼儿，兜着圈子不与他说准话……”
重想起那日情景，千钟仍觉着后脊发毛，不由得顿了顿，才接着道。
“然后，裕王突然也来了，把大皇子撵去更衣，跟我单独说话。说着说着，忽然有个裕王府侍卫跑来，给裕王递了一道信，说是急事，请他立刻就看。裕王不知道我已识得不少字了，守着我就拆看了那信，我从背面看，正看见打头几个字，写的是……‘梅县主说’。”
庄和初眉心一跳。
千钟又缓了缓，才道：“我还发现，那字迹，我认得。”
识字和识得字迹不是一码事。
学识字到现在，她就只能分辨得出两个人的字迹，一个是庄和初的，再一个，就是那晚在这院中，在这石桌旁，她陪着他一页一页烧尽的那堆课业上的字迹。
以庄和初的敏锐，再兜转着说，无异于使钝刀子割肉了。
“那急信上，是大皇子的字迹。”千钟反握住庄和初越发冰凉的手，一鼓作气道，“要真是他给裕王递的信，和他那半句话连起来想，我就猜，他那话兴许是想说，你没理由杀他，除非你知道……他跟裕王是一伙儿的。”
*
夜风徐徐，灯影幢幢。
春日像个心性未定的少年人，说来就来得极快，令人措手不及。
萧明宣记得清楚，十五那日坐在这水榭时，窗下的池面还冰封着，不过两日光景，坚冰已化开不少，断成一块块浮荡的冰舟。
悬在各个檐角的上元花灯是用琉璃做的，映在池中，金光流转，与夜空交相辉映，宛如天河泻地，遍目璀璨。
当窗的桌案上摆着一只烤羊，也被这连通天地的璀璨刷上一抹焦黄的油光。
裕王执着一把银光湛湛的匕首，一面慢条斯理地割肉，一面问向对面的人。
“想把庄和初弄到这里来，是你自己的念头，还是你母后的主意？”
对面的少年人通身紧绷着，绷得比烤羊被炙干的肉皮还紧。
“我……不知裕王叔另有安排，我只是觉得，既已不便再着人去他身边盯着，索性把人放到眼前来，这样，心里踏实。”
“你有什么不踏实的？”萧明宣头也不抬地冷哂。
“万一父皇那——”
萧明宣蓦一抬眼，截断那愈发紧绷的担忧，“你若是觉得，本王不如你耳目灵通，或是你母后不如你虑事周详，往后，这上上下下的人，里里外外的事，全由你来做主吧。”
“我、我不是……我只是，只是想，防患未然总归不是坏事——”
“屁话。”一声噎住对面的少年人，萧明宣不耐烦再看那张阵红阵白的脸，不急不忙地割下一块肉，转手放进碟子里，又割向下一块。
整个大皇子府后园已由裕王府侍卫团团地围紧，四围无声，一片清寂，锋刃与骨肉厮磨出的声响落到萧廷俊耳中，清晰得好像刮在自己身上一样。
萧廷俊一双手在桌案下紧了又紧，不死心道：“我不知防患未然错在何处，还请裕王叔赐教。”
“你是防患未然，还是心虚？”萧明宣不冷不热问。
对面的人又是一噎，不作声了。
“就知道你难堪大用，若不是见你在换先生这事上要瞎胡闹，怕你闹得一群人都要陪你搭进命去，你母后也不会把这些告诉你。朝堂不是学堂，别再拿着庄和初从前要你背的那些个虚头巴脑的东西惹人笑话。”
说话间，碟子已被割下的肉块堆得半满了，萧明宣抬头朝他推过去，“尝尝。”
羊肉在皇城里不算什么稀罕吃食，不只高门大户里吃得，饭馆食肆里也有，只是，如眼前这般的烤羊，萧廷俊是头一次见。
这羊是连头带尾的整整一只，去腥用的不是香料，是不知哪里薅的一把山野草药填塞在肚膛里，甚至用来生火的不是木炭、木柴，是一堆不知哪里敛来的干牛粪。
在如此烤成的羊身上割下大小不一的肉块，胡乱堆在碟子里，只是看着闻着，已觉出一股令他无所适从的野气。
萧廷俊喉头颤颤，犹豫着一时没动手。
没有筷子。
不是他手边没有筷子，是桌案上一根筷子也没有。
萧明宣冷然将这意料之中的迟疑纳入眼中，化作一片毫不掩饰的恨铁不成钢。
“这回北地军中来人，你父皇与他们多年未见，重叙旧情，定会从这些旧日在军中的饮食上着手，你若想搏个好印象，陪宴时断不能露出这种神情。行伍之人看似不拘小节，实则敏锐至极，凭你一个神情，便能判断你是不是同类。”
萧明宣执着那已被油脂糊住了银光的刀刃，在羊头处割下一片肉，扎在刀尖上，送进口中，面无表情地吃着。
好像吃的是一口最寻常不过的白粥，已习惯得觉不出有什么值得在意的滋味了。
咽罢，再开口，那没好气的话音缓和些许，“圣心如渊，在你父皇眼前，时时都要有如履薄冰的警惕。目下皇城探事司已不足为虑，但也只是一时安稳，要想一辈子安枕无忧，一切还要看后面的成败。”
萧廷俊沉了沉眉，到底伸出手来，自碟子里捏起一块已半凉的羊肉，送进口中，有些艰难地与那陌生的气息磨合着。
神情难以在细微处把握精到时，说话便是最方便的遮掩。
萧廷俊故作自然地接话道：“好在那谢恂识趣，及时自我了断，不然，我父皇只是揪着他就得扯出不少文章。”
“自我了断？”萧明宣哼笑，“是那晚在秋月春风楼，我为他斟酒时，寻隙下了毒。”
萧廷俊正在咀嚼的唇齿蓦地一僵，骇然间不由自主便朝面前的碟子上垂眼，觉出此举之愚蠢时，已然迟了。
再一抬眸，正对上一道寒比浮冰的白眼。
“我……我还有一事想不明白。”萧廷俊强咽下已嚼烂的那一口，忙又拈起一块，佯作刚刚那一垂眼只是想再寻一块来吃，若无其事道。
“谢恂做那生意，虽行事隐秘，但以裕王叔之能，顺藤摸瓜弄清对面之人是谢老太医，这个应该不难。但从谢老太医到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谢司公，裕王叔是怎么查知的？难不成是我先……是庄和初，告诉裕王叔的？”
差不多。
萧明宣转手搁下刀，牵出手绢慢吞吞地擦着手，有些漫不经心道：“我只向谢恂买百里靖那一条命，庄和初却向我质问，为何多了一个淳于昇，那便再清楚不过，是谢恂在其中夹了私心，两头欺瞒。”
萧廷俊原就心不在焉，听完愈发糊涂，“多个淳于昇，和司公的身份有什么关系？”
“去年末就探得消息，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将要卸任。”萧明宣说罢，顿了一顿，见对面那张脸上仍未见一星半点恍然之色，才死心地一叹。
“若不想卸任，最方便的法子，就是在即将卸任的关口上突然冒出件天大的事来，这事最好还能使那接任之人把命折在里头，如此，你父皇便不得不再倚仗他一段时日。”
萧廷俊若有所思地皱皱眉，“他这么有把握能使唤得了庄和初，是不是，手里捏着什么让他不得不听话的东西？”
萧明宣寒眸半抬，“怎么，你想要？”
“我、我就是顺口理一理这里头的事……”萧廷俊一瞬间涨红脸，忙不迭转了话头，“谢恂这年纪，还贪恋这些身外之物，定是为了后代子孙了。”
萧明宣毫无笑意地笑了一声，也不再与他追究前话，顺着话头把前面那篇揭了过去。
“便是没有后代子孙，他也会如此。越是年老体衰时，人就越是在意这世上还有多少能由自己掌控。自然，贪恋权位，人之常情，也不在年岁长幼。谢恂如此，先帝如此，你父皇也是一样，所以，要想成事，绝不能瞻前顾后，拖泥带水。”
萧廷俊凛然一震，默然片刻，沉声道：“裕王叔保证过，不会伤我先生性命。”
“以他如今之宝贵，本王重用他都来不及。”萧明宣毫不迟疑，毫不勉强，“倒是你，要牢牢记着，让人看到你对他的怨憎，就是对他最好的庇护，就像本王待你一样。”
“那……”萧廷俊又问，“千钟呢？”
还是毫不迟疑，也毫不勉强，“她现下已是我裕王府名正言顺的郡主，你自然是该如何，就如何。”
萧廷俊垂眼看看在手上捏了半晌的那块肉。
这么一会儿工夫，已被夜风吹得凉透了，油脂凝成白花花的一层，那令人无所适从的野气似也淡下不少，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萧廷俊一口将肉填进嘴里。
没了热气，淡了野气，也淡了香气，入口尽是一团冰凉的腥膻，愈发难以下咽了。
他别无选择。
萧廷俊面无表情地咽下，“知道了。”

第189章
十七楼的灯火又亮了一整夜。
千钟一早随银柳练过武，刚更衣齐整，宫里来了人，说是后日正月二十天穿节，御旨赐一众宗亲勋贵于宫外琼林苑燕射，请她这位裕王府郡主早做准备。
传说正月二十正是女娲娘娘补天的日子，也是日头渐暖、雨水渐丰的时候，这一日里由家中主母做了煎饼，使红绳系住置于屋顶，算是效法补天，祈求一年里风调雨顺，也保佑家中房舍不漏雨水。
至于那些不靠天时吃饭也不愁屋顶子漏雨的高门大户，还有所求更多的天家，就不能仰赖小小一张煎饼了。
这日里，帝后往往同一群宗亲重臣、命妇贵女到宫外御园去射箭，以效法女娲补天一役里断鳌足、杀黑龙，诛灭兴风作浪之妖邪，拯民于灾厄，求个社稷安泰的好意头。
一听便知道，这与寻常入宫的那套颇有些不同，可宫里来人只说要她准备，也没说要她准备什么。
许是忌惮这裕王府郡主的名号，宫里来人显见着比从前谨慎了一大截子，只克丁克卯地照着差事把话说下，就再不多说一句额外的话了。
银柳为千钟宽心，说这种事上处处求吉利顺遂，只要言行在起码的礼数之内，帝后定不会苛责。
姜浓却担心。
“旁的不足为虑，只是您头一次以裕王府郡主身份列席，晋国公免不得要为大皇子压一压裕王气焰，裕王也必不会任人左右，两方争执起来，怕要为难到您身上。”
千钟忖度片刻，拿了个主意，“姜姑姑看，这样好不好，趁着今日还在上元节庆里，我备上一份礼，姜姑姑陪我去晋国公府一趟。我瞧着，晋国公还算和善，也明事里，我把礼数行到前头，再说些好话，他该能可怜我几分吧？”
姜浓赞同地点点头，也还是担忧，“如此可要委屈郡主了。”
“姜姑姑疼我，但怎么算着，在晋国公府里说点好话，都比在一堆贵人面前叫人扯碎了要划算得多。不过……还要银柳姑姑帮帮我，守着庄先生些，别叫他知道我去晋国公府，免得他忧心劳神。”
一早千钟起身习武时，庄和初就还在睡着，这会儿也没见十七楼那边唤人。
待那人醒了，能不能瞒得过，银柳心里也没底，但如今这府宅上下，除了姜浓，也就是她能勉强担一担这差事了。
要说随千钟去晋国公府，那些面上平和、内里汹涌的周旋之道，她也的确不及姜浓。
何况，她这一趟自梅宅回到这里，应的差事原就是在庄和初身上。
银柳略一迟疑，到底应道：“郡主放心，庄先生那里我定好生照应，郡主一路当心，早些回来。”
不知是不是运气使然，还是心里叫别的什么事占着，直到日近正午，庄和初才唤人起身，慢吞吞收拾毕，准备吃饭了，仍不见千钟，似才发觉蹊跷，问了一声。
银柳一字不虚地道：“早些宫里来人传话，后日天穿节，郡主要参加琼林苑燕射，姜姑姑陪她去准备了。”
字字是真，就连这一息风吹草动都能立时醒觉的人也没再追问什么。
千钟与姜浓回来已是晌午，庄和初还在十七楼。
银柳唯恐盯得太紧反惹人疑心，便一直不远不近地守在十七楼院里，见千钟回来，小声与她报了平安，又关切问：“晋国公可有为难郡主吗？”
“一切都好。”
千钟说罢，不待银柳再多言，姜浓便不着痕迹地接过话去，与银柳问起留在梅宅的一套首饰，说是正合千钟后日去琼林苑用，差银柳带人回梅宅取一趟。
姜浓与银柳一走，千钟独自进去，支走守在楼中听差的人，上到二层，一扒头就瞧见庄和初正坐在书案前。
窗子开着，院里一切细小动静都尽收耳中，何况她上楼时忍不住雀跃的脚步声。
庄和初早早就停了手里的笔，看着那道为着去晋国公府而着意装扮得甚是隆重的身影在门口冒头，又看着她眯起笑眼凑到书案前来。
“一步都不差，全都叫你算着了。”那清可见底的眸子好像将天光一并挟进来，明晃晃地闪着，映得满室一亮。
“晋国公和李少卿都不在，一个给大皇子讲学去了，一个到大理寺办差去了，晋国公夫人年前受的伤还没好全，不便见客，他们府里旁的人都跟我不沾关系，果真就是令宜娘子出来迎的我。”
这一趟晋国公府之行，她奔的就是这位晋国公嫡女、李惟昭的夫人，秦令宜。
昨日听罢她那番足以令朝堂天翻地覆的推断，庄和初一言不发，在院中那石桌前默然坐了好一阵，而后一派平静地与她说，宫里很快就会来人与她说天穿节的事，要她悄悄与姜浓知会好，届时寻个由头，去趟晋国公府，见见秦令宜，他会留在这里看住银柳。
他一提晋国公府，千钟便霍然开朗。
若裕王和大皇子真有些不为人知的往来，那眼下晋国公府又算是与谁站在一处？先弄清这一点，才好思量下一步怎么落脚。
晋国公年纪大道行深，不宜贸然与他对上，李惟昭已同他们打了不少交道，对她那些路数已不陌生，免不得要多花些心力周旋。
最合适着手处，也就是这位令宜娘子了。
之后，庄和初就回到这十七楼里，连夜备出了她今日带去晋国公府的那份礼。
“你备的那份礼，令宜娘子刚见着那匣子的时候，张口就是推拒的话，又一听是你亲手写的《四海苍生志》最新三回的书稿，话一拐弯儿，就收下了。”
庄和初笑笑，只看她掩不住的喜色，也知这一趟结果如何，还是问道：“你的请托，她也应下了？”
这趟去晋国公府，比她料想中还要顺遂许多，唯一有些出乎意料的，是那自小养在高门深闺的晋国公爱女，远不似皇城街面上传言的那么柔顺温驯、不谙世事。
秦令宜接了那份礼，当即就打开来，很是珍重地翻了几页，而后莞尔笑笑。
“钓鱼送猫，投骨于犬，晋国公府里最受用这份大礼的便是我，郡主贵步登门，是专程来寻我的？有何吩咐，郡主不妨直言，我对裕王行径深恶痛疾，定不让郡主如愿就是。”
千钟一瞬怔愣后，立时心领神会。
要说应下，秦令宜也算是应下了。
“我一下子就明白，她这意思是说，晋国公府跟裕王府有化不开的怨结，她不便出手帮我成事，但她能出手坏事。我就把原想请托她的话，反着说与她了。”
千钟把这些一口气说罢，才留意到铺展在庄和初面前的纸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
适才一搭眼看上去，她一个也没认清，只当是自己识字还少，多扫过几眼才发现，那好像根本就不是字。
庄和初既能这样坦荡地摆在她面前，那定是不介意她看的东西。
“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呀？”千钟好奇问。
她一问，那张写满不知是些什么的纸果真毫无犹疑地调转了方向，朝她递来。
千钟拿在手上，还是看不明白。
像字，一个个整齐排着，笔划都不算多，却又不像她学过的那些一样方方正正的，说是画，也瞧不出是画的什么。
“从前在蜀州山里随道长整理药材，曾于一些龟甲兽骨的残片上看到些人为凿刻的古怪标记，似字非字，道长说，许是先人占卜祭祀所用。我受此启发，又结合一些道符，编了这套用作快速记事的符号。”
千钟好奇，“快速记事？”
“这样的一个符号，比一个字的含义更多些，可以代表一类事，或某种情况，如此方便把庞杂繁复的消息尽可能简洁地罗列在眼前，全盘梳理。”
千钟没见过什么骨头上的标记，道符也见得不多，但恍然想起个差不多的东西。
“是不是就像琴谱上的那种字？虽然不是字，但一个就说了一大串字的意思。”
庄和初为她这个比方笑了笑。与她讲解谱字，是他们成亲那晚的事，一晃已如隔世，她还记得这样清楚。
“一码事，大同小异而已。”庄和初轻点头道。
再看这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千钟忽觉得手上分量沉了许多。
她原只当是庄和初为着将银柳绊在这儿，左右无事，便继续写那书稿，可这些字符要是照他所说，是罗列消息用的，那显然就是在干另一桩事了。
哪怕识不得这些字符，她也大致猜得出来。
千钟正迟疑着要不要再往深里探究，庄和初清润徐缓的话音已挥散了这份迟疑。
“这上面罗列的，是近两年来我记忆中有关大皇子和裕王的所有消息。”庄和初淡淡苦笑道，“我正推敲，其中有哪些是经谢司公之手雕饰过的。”
大皇子和裕王要真有不同寻常的来往，头一个醒觉的，就该是皇城探事司，庄和初竟一丝风吹草动也没收着，足见这把真金里混进了多少障眼的沙子。
要把这些沙子筛出去，才好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桩不难明白，可千钟还有一样想不通。
“为什么是近两年的消息？”
不是一年半载，不是三年五载，偏偏是两年。
为什么偏就截在这里？
庄和初一时没应声，起身缓步行到窗前。
千钟只当是这里头的缘由关乎重大，需得合好了窗子再说，念着庄和初手腕的伤处，千钟忙也起身。
还没等抢上前去，就见那人在临窗的茶案旁停了脚。
“无妨，这宅子里已没有能悄无声息近我十丈之内的人了，过来坐吧。”庄和初就在这茶案旁坐下来，伸手取过一只茶盏。
茶案上坐着个红泥小茶炉，只用薄薄的炭火温着已煮好的汤水，过午温和的风从上轻轻掠过，挟来阵阵清香。
春雨未至，燥气已生，她去晋国公府这一趟提着十二分小心，必是不敢轻易去动晋国公府奉的茶，急匆匆回来又说这一阵子话，那清脆的嗓音听来已隐隐有些发紧了。
茶炉上煮的是为他镇咳润肺的汤水，恰也合用。
“这是玉竹、百合与去岁晾晒的梨干、枇杷叶，喝一点润润喉。”
庄和初斟出一盏递给她，转眸扫过她接盏前小心搁放到一旁在那页纸，目光在那两年虚虚实实的光景间顿了顿，才答她方才那一问。
“无论这里有多少假，唯一不会有假的，是裕王在大皇子入朝一事上屡屡作梗，使得大皇子入朝之事，整整拖延了两年。”
汤水闻着清香，喝到口中却是别有一道清苦。
千钟不由得眉头一纠。
这道一闪而过的涟漪被庄和初尽收眼中，微一怔，恍然想起些什么，略一思量，转手又拎起茶壶。
千钟低头抿过这道意外的苦意，余光自手中杯盏沿漏下，扫见自己这身为着去晋国公府特意穿上的富贵行头，忽冒出一道闪念。
“会不会……是因为晋国公？裕王就为着演这一出狠狠欺负大皇子的戏码，让皇上看不过眼，亲自出手，把本来谁也不沾的晋国公硬拽到大皇子这一伙来，裕王又是跟大皇子一伙的，这样，晋国公也就不得不成了跟他一伙。”
将将绕出个条理，千钟忽又想起件事来，忙摇摇头，“不对，要是这样，当初皇后娘娘想让大皇子跟晋国公府结亲，裕王就不该拦着，该想法子让这事成了才是呀。”
庄和初拎了茶壶却不斟茶，只将茶壶挪到一旁，自茶盘里取过一只瓷盘，置于茶炉柔和的炭火上，又挪过窗前那插着梅枝的花觚，挑了开得正好的花朵，掐下放在瓷盘上。
听千钟说到这儿，庄和初垂眸撷花，点头道：“这就是蹊跷所在。”
千钟一怔，立时转过弯来，“裕王就是在这两年间里对大皇子改了主意？”
“这两年，大皇子几乎日日与我相见，以他的城府，便是没有额外的消息，我也当有觉察。更有可能，是皇后和裕王早已暗暗结盟，一直瞒着他，直到近日才与他摊明。”
说话间，庄和初已在这园中最后盛放的梅枝上精挑细选出几朵最好的，一一搁在瓷盘上，又新取了一只茶盏，将这些梅花尽数倒扣其下。
忙罢这些，将花觚重挪回不碍视线的角落，庄和初才弯着一道淡淡的苦笑抬头朝她看来，“此事一揣进他怀里，就煎得他惴惴难安，乱了阵脚。幸有你细心留意，觉察端倪，否则……还不知要酿成何等大祸。”
这件事在千钟怀中也揣了几日了。
要说觉察端倪，她也没往多么幽微处想，自发觉这叔侄俩隐秘的往来，想来想去，都是为着那么一个困惑。
大皇子有皇帝做爹，有皇后做娘，已是金贵到天上有地下无的人了，天下人所有的欲求无不仰仗他的爹娘，他却舍近求远，偏和那个天底下最不盼着他好的人站到一处去，这是为的什么？
千钟想了这几天，都没想出个眉目。
乍听庄和初说到皇后上，她才顿然想起来，这样的结伙，除了为着好处，还有另一种可能——他们要是不和裕王站到一处去，就会有天大的祸事。
顺着这茬，自然而然就想起一个人来。

第190章
眼前这纸页上的字符各是代表着什么事，她一个也解不出来，却也知道，以庄和初的细密周详，这其中定有什么是指代着那一个人在前些日子掀起的一桩波澜。
“我想起件事，不在这两年里，但铁定与这些有撇不开的干系。”千钟又小小地抿了一口那清苦也温润的汤水，仔细回想着道。
“那会儿，大皇子在咱们这遇上苏绾绾，闹出一阵子风波来，才知道他从前还住在宫里那会儿杀过一个宫女，长得跟苏绾绾一模一样。那天，我也亲眼瞧见苏绾绾心口处真有那么一道刀疤。
“后来大皇子被你劝着，带了苏绾绾一同进宫去请罪。我记着，到了，是万公公来传话，说那只是个误会，司天监算出来那天日子不好，大皇子是被阴邪冲犯，见着了脏东西。
“万公公还说，宫里根本就没有死过那么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过长得跟苏绾绾一模一样的宫女。”
这事自那日过去后，里里外外都再没人提过。
要搁到从前，什么司天监什么冲犯的话，她定会深信不疑，可这些日子来亲眼见识过这个传言里上能通天、下能问地的衙门当的是什么差事，再琢磨万喜传来的那番话，她是一个字也信不着了。
“可我觉着，那天大皇子偏巧跟苏绾绾在这儿遇上，一定有古怪。你说，会不会是这样呀——”
千钟两手拢着茶盏，缩起肩头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
“当初，十年前，苏绾绾，也就是梅知雪，奉先帝旨意跟你成亲的时候，说是在接亲的半路上跑了，其实她根本就没离开皇宫，她一直就躲在宫里，隐姓埋名地过日子。好多年以后，阴差阳错地撞见了大皇子，又阴差阳错险些成了大皇子的刀下鬼。皇后娘娘帮大皇子掩下来这件事，却不想她命大，没死透，叫裕王给收了去。
“裕王一顿子周旋，把御前女官梅知雪变成了裕王府侍女苏绾绾，还怕她被人瞧见，就寻个由头，让金百成把她藏到了外头去。
“再后来，裕王觉着是时候用她了，又借着金百成的事把她接回了裕王府，安排了大皇子跟她在这里遇上。为什么偏在这儿？是裕王晓得，大皇子这事肯定逃不过你的法眼，他就是想闹到御前去，再拿这事上的处置要挟皇后。”
千钟一股脑说完这番好似天衣无缝的推想，又觉着似乎过于言之凿凿。
皇宫里处处戒备森严，躲在宫里，怎么才能隐姓埋名过日子？
万喜说，宫里没有过苏绾绾，可宫里实实在在有过梅知雪，又为什么没在那会儿的核查里将这两个名字对上号？
还有，这桩案子既已有了个定断，裕王又拿什么继续要挟这母子俩？
最讲不通的，是裕王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却让大皇子羽翼渐丰，入了朝堂，眼见着就能支起一个跟他对着干的大摊子了。
这又是图的什么？
以及，昨日裕王跟大皇子争抢一通，把庄和初抢去裕王府，又是揣的什么谋算？
越琢磨越没底，千钟往后一缩，忙又找补道：“我就是……就是猜猜，要猜得不准，你就只当听个笑话，解解闷吧。”
庄和初莞尔笑笑，却打从心底里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昨日听她说到在大皇子府中所见时，他面上未显波澜，后脊却骤然生出一片冷汗。
他实在难以设想，一面是两股如日中天的权势暗中汇而为一，一面是她独自一人，好似一叶难堪重负的孤舟浮沉在深夜风浪滔天的汪洋里，保全自身已是不易，她仍不肯弃下他这负累，轻舟而去。
如此冰雪聪明的人，怎会掂量不出其中利弊？
除非，她根本就没做掂量。
柔和的炭火隔着瓷盘，将那一簇花朵炙出阵阵微不可察的丝丝细响，庄和初取下倒覆其上的茶盏，一道馥郁的香气乍然涌出，仿佛顿然间置身一片花海。
庄和初转手拎过茶壶，金黄的汤水注入这凝了满满一层香露的茶盏，递向千钟。
“尝尝这一盏。”
千钟还没见过这种新鲜，忙搁下手中尚半满的杯盏，好奇地接过来，凑近闻闻，小小尝上一口。
一缕梅香随着茶汤一并入口，比茶汤中那一抹清苦更为分明地萦绕在唇齿间，追寻这道香气的工夫，那道隐隐的清苦也在不知不觉间散尽了。
明明还是一个壶里斟出来的茶汤，却已别有一番甘美。
“这法子可真好！”千钟端详着茶盏，惊喜道。
润燥的汤水，贵在这一抹清苦，加糖不利功效，但也不是没有两全之法，庄和初含笑轻道：“别怕，一切都会解决的。”
千钟愣了愣，忽地明白这话说的不是那壶中的汤水。
”我不怕。”千钟捧着茶盏喝了足足一大口，抿着满口馥郁的梅香道，“我觉着，这是我的命。”
她的命？
轮到庄和初不明所以了。
“那天我跪在裕王跟前，看见大皇子的字从那纸上透过来，我就想，怎么这么大的事偏就让我给瞧见了？老天爷这是想什么呢？然后我又想，裕王把那些西北逃犯藏在广泰楼要截杀你，怎么也偏就让我听见了？怎么又偏就让你在街上看见了我，让你听得见我说话？”
过午西斜的日头泛着温暖的金辉，与炭火一并炙着瓷盘上的梅花，如雾的芬芳缭绕着清溪般轻快奔跃的话音，几乎能让人如忽略茶汤的苦意一般忽略这话中所道的惊心动魄。
“你猜怎么着，皇城里那么多当官的，你是第一个看得见我，能听得见我说话的。也是你让我学识字，容我和你一起看大皇子那些课业，我才看得懂那道急信里的蹊跷。你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呀？”
世间万事因果相连，偶有理不清因果时，糊里糊涂便被称一句命数。
可庄和初直觉觉得，这比春日还要蓬勃的话音想说的并非这个意思。
“那是为什么？”庄和初问。
“你写的那《千秋英雄谱》里，有个英雄说过一句话，说什么……老天想要谁成大事，就会让这人多多遭上难事。我觉着，这就是老天爷看上我了。”
庄和初正忍俊不禁，又听这颇有些自豪的人话音一转。
“不过，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可成不了，所以，老天爷也看上了你。”金灿灿的光华里绽开一面明亮的笑靥，“咱俩就是让老天爷凑到一块来成这事的，缺了谁，都成不了。”
庄和初心头蓦地一颤。
那炙着梅花的热意仿佛伴着缭绕的幽香也炙来他心口间，心跳忽急忽空，如炭火那细微又毫无节律可言的哔剥轻响。
手在茶案之下不由自主地摸上左腕那一痕绳结。
她总能将这种虚无缥缈的话说得如此动人，又如此笃定。
让他想要不管不顾地信以为真。
千钟忽又想起些什么，补道：“缺了姜姑姑也不成。”
庄和初摩挲在腕上的手一顿，“嗯？”
“要不是她让你觉出身边有裕王的眼线，你也不会雇请我了。”千钟认真道，“还有我兄长，缺了他也不成，要没有他，我肯定不会这么快就识得这么多字呀！还有苏绾绾，她虽然投了裕王，但我能当那一阵子的梅县主，也是借了她的光……裕王就算了吧，他就是那生事的祸根，谢统领还能算一算……”
这段天定的缘分是越听越拥挤了。
也越听越热闹。
庄和初无声轻笑，听着她絮絮地继续数着，复又隔衣轻轻摩挲着那细细的一痕，转头朝窗外望去。
窗外院中尚空无一人，但他已觉察，有被她数到的不可或缺之人朝这边走近了。
“郡主。”
千钟掰着两只手都快不够数的时候，忽听院中传来姜浓一声唤。
姜浓一路过来，入院便站下。
向楼中唤过一声，静待须臾，见千钟自二楼开启的窗子匆匆探出头来，姜浓才又略略扬声禀道。
“郡主，裕王遣人来，说有要事，请您和庄先生速去裕王府。”
*
裕王府每处院落里都有些半人多高的大水缸，一年四时从不缺水，以做防火之用。
这些水缸也不仅是蓄了水摆在那就好，皇城四季分明，冬日里为防冻结，要做足保暖，待开春见暖，静水又易滋生蚊虫，是以每只缸里都要养上几尾鱼，谓之金玉满堂。
盛夏里烈日煎水，还要早早地以小盆栽了荷花，浸放在缸里，既可为缸里的金玉满堂们遮阴，亦能成景，谓之一堂和气。
千钟与庄和初来时，裕王就站在二进院步云堂外的大水缸前喂着那些金玉满堂。
裕王背对着那串恭谨的脚步声，直到脚步声在一个礼数合宜的距离停下，引他们前来的王府侍卫报了一声，裕王一双眼睛还是落在水面上。
缸中有约莫十数条小鱼，几粒鱼食丢进去，水面便会因着一通争抢泛起重重细澜，被夕阳余晖映得金光粼粼。
萧明宣盯着金辉间那些奋力争食的身影，悠悠问：“那身公服，庄先生试过了吗？是否合身啊？”
身后人应了一声，在细碎的水波跃动声响间恭顺答道：“蒙王爷抬爱，庄某不及金统领精健，亦不比谢统领英武，但自觉尚算合身，不知是否不自量力了。”
萧明宣对着水面牵起一道冷笑。
几条鱼为着争食挤来撞去，扬起的水波反倒把漂浮的鱼食一寸寸推到了那静静待在一旁的鱼嘴边。
最不争不抢的那个，未必无欲无求。
“那就好。”萧明宣淡淡说着，又拈起几粒鱼食，朝那暗暗享用渔翁之利的小鱼处投撒下去，立时引得鱼群蜂拥而来，瞬间凝成新的战团。
那被破了计的小鱼惊惶地一摆尾，脱身而去，没入水底。
主宰这一缸荣辱兴败的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徐声道：“皇兄宽仁，也惜才，念在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已准了你担这份差事。”
“卑职谢王爷再造之恩——”
“这些虚头巴脑的话，就别浪费在本王这儿了。”萧明宣扬声截断那听不出一点儿感激之意的话音，曼声道，“后日天穿节，你随本王一同去琼林苑，到御前去好好谢个恩就是了。”
须臾之间，缸中情势又变回了先前的模样，群鱼在新一处奋力争抢，少数在僻静处暗暗得利。
长记性一事说来容易，实则秉性一旦养成，就再难转移。
“当年先帝朝，你蟾宫折桂，也曾在那里参加过琼林宴，那也算是你的福地了。你虽入朝多年，但天下间如你这般年纪尚在埋头苦读的也还大有人在，从头来过，为时未晚，再去一趟琼林苑沾沾喜气，飞黄腾达，也指日可待。”
身后人又恭顺地应了一声，“卑职定尽心竭力，不负王爷厚望。”
“使团一走，皇城里已清静不少了，当差的事，短日里，本王也不指望你什么，你且先好好用药，养好身子，其他的，来日方长。”
萧明宣一面撒着鱼食，一面漫不经心道，“那套公服既然还算合身，后日去琼林苑，你就先凑合穿吧，一会儿着人为你量身，让他们慢工细活，好好裁制一身新的。”
身后之人这回没有恭顺地应声，却比恭顺还要恭顺，“不敢多劳王爷费心，卑职已备好了尺寸。”
萧明宣一怔转身，一眼看到身后之人，不由得又是狠狠一怔。
往日见他，除了那身绛红官服外，这人一向是往素雅里穿戴，今日却着了一身甚是鲜亮的锦缎衣袍，夕阳金辉之下，溢彩流光，衬得那重伤未愈的面色都好了许多。
说句艳若桃李也不为过。
到底让那一身不食人间烟火的书生气撑着，以如此装扮恭恭敬敬呈着一道信函，一点不显轻浮。
以此人之能，只凭一句传见的话就预见为着什么事，有备而来，不算意外，用心装扮一番，换个气象，也算情理之中。
萧明宣愣的不是这些。
是明明两个人来，眼前却是只这一个人在这儿站着。
目光再放远些，才发觉还有一道人影正扒在对称摆放的另一口大缸上往里看，瘦小的身形几乎被缸身挡了个严实。
萧明宣看得眉心一跳，“郡主在看什么？”
千钟闻声抬头，水中波光映上面庞，映得满目澄亮，“爹，这鱼贵吗？”

第191章
裕王忽然有些怀念她上回来这里送喜帖的样子，谨小慎微，步履薄冰，惴惴得像个误入狼窝又被断了退路的兔子。
这才多少光景，就这般如鱼得水了。
那扒在水缸旁的人一边说着，一边像条鱼似的一溜烟地游过来。
“爹，您说过，咱裕王府里从不养玩物来着，这些鱼都是养来吃的吧？我还从没吃过这种彩色的鱼呢，您教我见见世面，咱们晚上就吃这个行不行？”
“……”
裕王冷眼打量着已近在眼前的人。
过了这些衣食无忧的日子，就像冬日的枯草被春雨滋养过，显见着丰润了不少，就连那一头蓬乱如草的头发，如今映着夕阳，也能见着些光泽了。
面上施了粉黛，依然透得出红润饱满的底色。
若不刻意仔细回想，都记不起她那蓬头垢面、一身褴褛的可怜相了。
萧明宣暗自哂笑。
这世间惯是用成败论英雄，无论来路多么微贱，过程如何卑劣，在得了胜果之后，自有千百种法子慢慢润色。
用不多久，就连她自己也会在这富贵弥天的日子里把来路忘得一干二净。
“后日天穿节，你是以裕王府女眷的身份前去，礼数上不容有失，否则，便是宫里不与你计较，裕王府家法也不会轻饶了你。”
“咱裕王府还有自个儿的家法呀？”千钟诧异地忽闪着眼，“咱跟皇上不是一家吗？”
“……”
萧明宣好歹忍了忍，没接这不知死活的混账话，沉了口气，接着自己的话说。
“姜管家曾在先帝朝宫中伺候多年，在庄府这些年亦是稳重周全，皇后原想要了她去大皇子那当差，是本王特意请旨让她暂留在你那里。莫辜负本王一片苦心，回去务必好好向她讨教。”
“回去？”千钟睁圆了眼，越发诧异道，“这就回去吗？这个时辰来，不管饭呀？”
“……”
萧明宣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武断了。
她怕是短日里还忘不了她的来路。
那张随着日光渐衰而寒色渐深的脸又阴沉一重，虽未出声，也足算是有一声回答了。
千钟立时耷下眉，半抬了眼，颇有些可怜巴巴地道：“怪我莽撞，出来前也没问个清楚就跟府里说过了……说您这么看重我，头一回喊我来王府，肯定会好好管我一顿饭吃。要是我就这么回去了，传出去，叫人说咱们裕王府的闲话，可怎么好啊？”
萧明宣微微眯眼看她，他倒是无所谓一顿饭的事，但他委实不信这人是真心想留在这里吃饭，“你说怎么好？”
千钟纠着眉头，揪着手指尖儿，为难里透着几分善解人意道：“要不……您就赏我个饭钱，说起来，也算您管我吃了饭吧。”
那双阴沉的凤眸意味不明地闪了闪，在他们二人身上徘徊片刻，不知想到些什么，忽而一笑。
“倒是本王疏忽了。郡主大义为先王妃安魂，功在社稷，也了却了本王一桩心病，本王合该有所表示才是。”
得来全不费工夫，千钟不禁愣了一愣。
待见着裕王着人取来满满一承盘的银铤，个个二十五足两，不遮不掩，明晃晃沉甸甸地一路给他们直送到门外马车上，千钟忽然就有些后悔了。
这可不是什么赏。
一上到马车里，屁股还没落稳，千钟就急催着快点回府。
“这么多银子搁在咱们马车上，保不齐，他一转脸又叫人知会了什么马贼恶匪，趁着天黑来劫咱们呢！”千钟惴惴道。
银子不是坏东西，可一旦搁不对地处，就能生出千千万万的祸事来。
“有理。”庄和初拈了一银铤在手上，细细端详着，却不见分毫担忧，只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盎然，好像是盼着点什么。
看着他这样，千钟不由自主定下心来，“你已经瞧破裕王打的什么主意啦？”
庄和初目光自那银铤上挪开，转朝她看来，千钟这才发现，那目光中还噙着一抹不知叫什么惹起的笑意。
庄和初不答反问道：“我若解决它，你还会照原打算的，带我去过上元节吗？”
千钟顿然怔住。
正月十八是皇城里上元节庆的最后一日，过了今夜，这岁首最盛大最绚烂的一场热闹就算圆满结束了。
她的确做了些打算，但她打算了什么，可是一个字都没跟他说过。
庄和初在这道讶异的目光里低头看看自己。
外面天光尽敛，只有沿路不时经过的灯火映进车厢里，忽明忽昧地照着他身上这袭鲜亮的衣袍。
为衬这衣裳，还配了个甚是夺目的发冠。
他惯常不会做这么引人注目的装扮，这身行头还是早先筹办婚仪的时候，宫里给一并备办下的，原是用作行回门礼的新衣，一直没用上，就让姜浓收起来了。
今日也不是他要拿出来穿的。
庄和初将笑意往眼底里掩了掩，眉头轻蹙，眼尾微垂，低低一叹，“莫不是我自作多情了？你为我费心挑了这副衣冠，只是想讨裕王欢心的？”
“不是不是——”
早些听传报，千钟担心他伤情能不能支撑来裕王府这一趟，庄和初说服药可镇痛，不动武，半日无妨，她就想着，既然能去得裕王府，那去街上走走该也不妨事。
她趁他量身的时候，悄悄唤姜浓取出他所有的新衣来，从中挑了这最亮眼的一身，哄着他穿上，出门前又悄悄揣足了银钱，本想着从裕王府出来看看情形再问他愿不愿去，没想到这番筹谋早被他瞧破了。
千钟忙道：“是我从晋国公府回来的路上听见人说，兴许是因为两国使团刚来过，上元节这几天，从几处边地接连新来了好几个杂耍班子，带来好些新花样，惹得皇城里原先那些卖艺的急眼了，什么杂耍班子、说书唱曲的、弹琴跳舞的，一股脑都合起伙来，要在今晚联手献艺，跟那伙外来的争一争饭碗。今晚街上肯定有好些新鲜热闹，跟以前不一样的，你要是有兴致，咱们就去瞧瞧，你要是不想去——”
“我想去。”早在她捧出这身衣裳给他时，他就已准备好这声回答了。
庄和初转手将那明晃晃载着祸事的银铤放回盘里，“有没有这些新鲜，都想去。我只在各路消息里见过上元夜市的热闹，还从未去过。”
从前那个病恹恹的翰林学士庄和初，每近年关都要循例受不住重寒，闭门养病，便是无需养病的时候，也不该爱凑这种热闹。
也幸而从没有差事要皇城探事司的庄和初不得不在这样美好的热闹里去扫人兴致。
是故虽居皇城已十年之久，他始终无缘这份热闹。
过去也不觉有什么遗憾。
而今却觉得，那片年年都在字里行间见厌了的热闹，竟如此令人心驰神往。
马车前行，车身不时地摇晃着，载着车中一切都跟着微微摇荡，仿佛就连胸腔里的什么也随着一起摇荡了。
庄和初那清润的话音里倒不见分毫摇摆，“我想你带我去过上元节。”
千钟怔然间忽地明白，那让他兴致盎然的，让他盼着的，不是这银铤里的蹊跷，是她还没与他说但已然叫他看破的这份打算。
既如此，不管这银铤里藏着什么祸事，都比不上他这份念想要紧。
“好，我们就去最热闹的夜市，过上元节！”
皇城里最热闹处，总还是在城南街那一带。
上元节收尾的这一日，从来都有不逊于开场的热闹，这回又被全皇城卖艺的联手添了一大捆柴，从晌午开始一把一把烧起来，烧到夜幕垂落，正烧得轰轰烈烈，满城鼎沸。
庄和初从未有机会置身上元夜市的热闹，千钟倒是年年都在其中，但也只是挤在涌动的人潮里，一边小心躲着这些地盘上的叫花子们，一边寻机讨口饭吃。
那些热闹明明都在她眼前，却像杂耍把戏一样，尽是看得见摸不着的绮丽幻影。
真走在其间，她比那头一次来的人还要新奇。
庄和初也是一副兴致甚好的样子，却不知他兴致是在何处，千钟每每瞧见新鲜，转头与他说话，都能正对上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好像满街琳琅的热闹里，最值得一看之处，全在她身上似的。
凑着这份热闹，各食肆、摊贩也使尽浑身解数。
蜜饯果子摊把蜜渍的什锦果子间杂着颜色串在竹签子上，鲜亮莹润，被满街通明的灯火和不时绽开的烟花映着，像一串串宝石似的。
热腾腾的各式饮子舀进一握粗一掌长的竹筒里卖，能拿在手上边走边喝。
每走几步，就会有不同的香气朝人缠过来，将人勾走。
千钟才从一处卖紫苏饮子的担子前挤出来，又叫不远处烤饼的铺子勾了去。
夹了羊肉的胡麻烤饼甫一出炉，浓厚的香气立时掩住了四邻的一切，那小小的门脸前眨眼功夫就围满了人。
千钟与庄和初随着人群走到近前时，刚出的一炉已一抢而空，要等下一炉了。
“莫急莫急……贵客稍待，稍待片刻！下一炉马上好嘞！”
庄和初护着千钟退到一旁稍清静处，千钟倒不见有什么失望，也不见有什么急躁。
“这家做的羊肉烤饼是皇城里名头最大的，什么时候打这儿经过，都是这样的阵仗。今天该是早有预备，已经比往日里快不少啦。买了这个，填填肚子，就到前面看杂耍去。”
能有这番观察，可以想见这是被她惦念过多久的滋味。
她不心急，他更没什么心急的。
今夜于他而言最为神往的，已然在他身旁了。
“好。”庄和初拢着那热气腾腾的紫苏饮子，隔着如纱飘荡的白气，噙着笑意看她。
千钟被他这样看了一路，正要纳闷地问一声他究竟看的什么，忽听见嘈嘈人声中跳出一句带着熟悉名字的话。
“……可惜了，要是广泰楼的梅先生还在，今晚肯定有更大的热闹。”
“可不是吗！”
千钟循声看去，越过重重人影，只见是街对面一巷口墙角旁的黄酒担子，几个男人似是刚凑过一场说书的热闹，这会儿正围在那酒担子旁就着热酒回味。
“听人说，梅先生那些书稿，是那个从前教大皇子念书的庄翰林写的啊。”
“谣传谣传……”
“怎么是谣传呢？”
“必须得是谣传啊！要不，这俩人一个中邪发疯，差点儿杀了大皇子，一个下落不明不知是死是活，那讲到半截的《四海苍生志》，还有什么盼头啊？”
“是是……只盼着有生之年能听到这后半截吧。”
千钟不禁偷眼瞄向庄和初。
那今夜一直把目光黏在她身上的人，这会儿却仰脸看起近旁檐上的花灯了。
不待她捉了这人问个准话，又听那方向传来个酒气分外浓厚的话音。
“……嗝——四海苍生有个什么听头，那个梅重九的妹妹，不比书里编的精彩啊？”
“诶呦兄台慎言啊！那位如今已然是裕王府郡主了——”
“我郡他个天王老子的主……这八成是个扫把星下凡，早年间逃婚，害得个好好的状元郎给她守活寡……回来成了婚吧，好好一个翰林又说中邪就中邪了！邪打哪儿来？啊？不就是她吗！”
“节庆日子，人来人往，兄台为自个儿积些口德吧。”
“这就是积德……嗝——积德的话！你们瞧着，这扫把星克了庄翰林，转脸又进了裕王家门，裕王离倒霉日子也不远喽！”
千钟正若有所思地听着，忽觉一只温热的手自背后拢过，轻捂在她一边耳上，引着她转过头来。
那束适才飘远的目光不知何时又落回了她身上，满目温存里浮着一重显见的歉疚。
不待他开口，千钟牵牵他衣袖，抿着笑略踮起脚，朝他耳边凑去。
庄和初会意地低了些身，千钟附来他耳畔，小声道：“要是人人都这么盼裕王倒霉，那可真是大好事！”
庄和初微一怔，莞尔笑笑，轻轻嗯了一声。
千钟朝那烤饼铺子门前望望，“那炉烤饼差不多该好了，我过去瞧瞧。”
眼见她起脚就走，庄和初出声唤住她，朝她伸过手去，温声道：“手上的东西都给我吧，我在这里等你。”

第192章
她一手拿着半满的紫苏饮子，一手拿着吃得只剩一颗梅子的蜜饯果子串，与人挤起来确实不稳妥，何况还要腾出手接那刚出炉的烤饼。
千钟未作他想，一股脑交到庄和初手上，便朝那铺子门口去了。
庄和初含笑目送着千钟转身而去，垂眸看看竹签上仅剩的那颗梅子。
如今已不像初遇那时，她已在一日日衣食丰足的日子里习惯慢慢地吃东西了，这梅子味酸，她实在不喜欢，虽不舍得丢掉，也不好意思推给他，但亦不会勉强她自己一定吃了它。
拿了这么久，她也没为这颗梅子寻到个合适的归宿。
庄和初慢条斯理地将两杯饮子以手臂稳稳拢在身前，腾出一手，轻轻拈下竹签上的那颗梅子。
却不往口中送。
庄和初合目而立，在鼎沸的人声中静静听了片刻，似是寻见了什么，拈着梅子的手指忽地一震。
那晶莹剔透的梅子脱手而出，流星一般横飞而去，在掐算得恰好的一瞬空隙间直掠过摩肩接踵的人流，斜斜朝那还在满口积德的醉汉奔去。
实实击在那醉汉背后仅一步远的墙上。
而后顿然弹起，准准朝那片后心扑去。
醉汉正端着刚又打满的一碗酒，欲往嘴边送，遽然觉得似是被人自后猛推一把，猝不及防间往前一栽，一碗酒登时洒了满怀。
那粗瓷酒碗也脱手掉落，哗啦一下摔了个稀碎。
梅子功成身退，悄然滚进人流间，没了踪影。
“谁推我！”
“兄台喝醉了……你背后就是墙，哪有人啊？”
“明明就有人推我——”
“诶你可别赖旁人，赔我碗钱！”
“……”
千钟买好了羊肉烤饼，再从人堆里挤出来时，那对面的黄酒担子旁已乱成了一锅粥。
庄和初正慢悠悠地将已空了的竹签子丢进铺子门前收拾荒秽的竹筐里，好似刚刚专心享用完那颗颇令她苦恼的梅子，对身后隔着熙熙攘攘人流的那撮混乱浑然未觉。
“那边是怎么了？”千钟踮起脚好奇地巴望。
“什么？”庄和初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循着她的指点看过去，似是才留意到那处的吵吵嚷嚷拉拉扯扯，淡淡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许是有人醉酒生事吧。”
庄和初一手接了她递来的一只羊肉烤饼，又将她那杯饮子递还给她，在一片喧嚷间如夜空里那轮朗月一般柔和无害地笑笑。
“君子不立危墙。走吧，我们看杂耍去。”
往日杂耍班子们是零散在皇城大大小小数十处勾栏瓦子里，逢上元节这样的日子，便凑着灯会聚到固定的几处，集为成团成簇的热闹。
今日为着与外来的班子争个高下，更是从各显神通变成了共造奇景。
耍碗的顶了碗在头上不说，还将几只碗在手上轮流抛接，翻跟头的原地不停地翻着，身法轻捷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还不算什么。
最靠边处还有个射箭的，箭簇上燃着火，自那打圈轮转的碗和接连翻跟斗的人中间快速接连飞过，一箭紧紧接连一箭，快得几乎没有断隙，像只浴火的凤凰拖着长长的尾羽飞掠而过，将这些人串连起来。
陆续还有新的戏码并进这条火线，惹出人群里一阵阵叫好。
千钟走到这处就定住了脚，一面心不在焉地啃着烤饼，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不断放箭的人看，一声不响地看了好一阵子，才转向庄和初。
“宫里来的人没有说，去琼林苑燕射，是去看人射箭，还是我也得射箭给人看呀？”
人多眼杂，千钟话音压得低，与他凑得近，几乎贴在他怀里，庄和初一垂眼便能将闪烁在这副眉目间的那层跃跃欲试看个清楚。
后日琼林苑会是什么情形，他也说不准，但眼前人的心思，他一望便知。
庄和初俯首轻道：“艺不压身，有兴趣就试试看。”
千钟只当他是说回家以后的事，却不想刚把手上的东西吃完，庄和初便带她寻到个射箭赢彩头的摊子前。
摊子正闲着，摊主一见人上前，忙殷勤道：“一文三箭，三文十箭，凡中靶都有得，越近靶心，彩头越大，童叟无欺！郎君试试，给娘子赢个彩头吧！”
庄和初欣然接了弓箭，拿在手上看看。
用作游戏的弓，分量很轻，六七岁孩童都能拉动，为免不慎伤人，箭矢也无锋尖，只在头上缠了布巾，布巾里包裹着朱砂印泥，着靶见色为记。
一靶自内而外分了五圈，显然是依着靠近靶心位置远近而设了不同的彩头。
千钟没见过他射箭，但这人随手捡个什么都可以当兵刃使，那这些正儿八经的兵刃，想来都不在话下。
拉一把小孩子都能用得的弓，该也算不上动武。
千钟心里想着，就见庄和初沉身站定，搭箭引弦，陡一松指，一箭飞出，“咚”一声响。
准准正中靶杆。
震得整个靶子抖了一抖。
千钟正愣愣地看着靶杆上那一记显眼的红痕，庄和初已敛弓转向她，垂目而笑，“久不习弓马，让家主见笑了。”
摊主见惯了把箭射到各种地处的人，一箭中靶杆，倒是没什么稀奇，只是这声“家主”让他着实一怔。
这二人一样的衣着光鲜，实在瞧不出有主仆之分，不过，能在上元夜市上结伴而行的年轻男女，无论面上的这声称呼是什么，都不会全然没有那个意思。
在皇城街面上摆摊这么些年，他什么世面没见过？
摊主转眼便掬了笑，张口就赞叹，“郎君真是好身手啊！靶面这么大，靶杆这么窄，命中靶面，没什么稀奇，命中靶杆才是神乎其技呀！有如此神勇的郎君当差，贵人定是积善之家，富贵满堂！”
庄和初笑笑，将弓奉向千钟，“家主试试看？”
千钟被他这一声声家主唤得脸热，转又想，这些摊贩们满口的殷勤不过与她讨饭时一样，全是为着糊口，哪个真把这些往心里去？
庄和初从前甚少在街面上走动，知道他名头的多，认得他相貌的少。她虽是自小在这街面上长大，但如今这副模样，于皇城街面上来说，也是实打实的一副生面孔了。
赶明儿换身衣裳再来街上，铁定是谁也认不出。
千钟定了心，壮起胆子来，挺挺腰板，拿出几分家主架势，接着他那话道：“我不会，你教我。”
“是。”庄和初含笑恭顺道。
摊主立时颇有眼力地退至一旁，找出些可有可无的零碎活，不着痕迹地忙起来。
庄和初细细指点了千钟持弓搭箭的手势，便半退至她身后，又道：“发力不在手臂，在腰背，想象自己是一只鹰，背后生着一双强健有力的翅膀，将它们最大限度向后展。”
待看着千钟后背衣衫在相应的位置形成正确的褶皱，庄和初又接着道。
“集中精神，眼睛只看着靶心，心里也只想着它，世上一切皆化为虚无，只有你和靶心的那一点。”
“只有我和靶心？”千钟迟疑着转头望来。
庄和初只当是这句说得过于晦涩，未能让她理解，正要再做些解释，忽听朝他望着的人轻轻问他。
“可以有你吗？”
庄和初心头微震。
仿佛听到心间窜出一声炸响，恍惚了一瞬，直看到那双朝他望着的眼睛里骤然绽开一团璀璨，才意识到，那是远处冲天而起的烟火的响动。
朝他望着的眼睛里一半映着天幕中乍然绽开的璀璨绚烂，一半映着他的身影，让他万般庆幸今日衣着光鲜，不至有煞风景。
世上一切皆化为虚无，只有他与她两个人吗？
庄和初按住心间波澜，轻道：“好。”
千钟心满意足地转回头去，再次拉紧弓弦瞄向靶心的一点，可越是想盯准，越觉着那一点活像是缸里的一尾小鱼，在一个不大的范围里不住地游蹿。
才一皱眉，忽觉身后人低了低身，俯首到她耳畔，用只她听到的话音低低道：“不必顾虑许多，大胆放箭就好，适才可听见了，就算偏到靶杆上去都是神勇的。”
千钟被他逗出笑来，定了定心，又一次瞄向靶子。
刚才瞄向箭靶时，她依稀就觉着满街浓厚的喧嚷声中隐隐夹杂着一道与今夜的热闹不甚相融的杂响，只是离得太远，心思又不在那处，也没有细细分辨。
再次定心凝神，又觉那道格格不入的杂响愈发清晰了。
是清道的喝声，伴着错落的马蹄响，渐响渐近。
与她无关。
千钟照庄和初指点的，在脑海中将这些不相干的杂响化为虚无，只凝神于前方一点，万事俱备，正要放箭离弦，身后却蓦地响起个让她无法摒绝的声音。
“郡主原来在这里啊。”
千钟手一颤，紧绷的弦顿然失控，一下子将箭送出，斜斜撞在靶子下沿，留下一道刀劈似的红痕。
近旁不知何时已寂静一片，好像四围有堵看不见的墙，将这周遭小小的一片范围与稍远处的那些热闹隔绝了。
摊主不认得眼前这二位是何方神圣，却认得这一队人马的排场，那为首的马在他摊前才一勒停，他已心惊肉跳地撂下手上的瞎忙跪伏于地，乍闻这一声“郡主”，又忍不住错愕略略抬眼，朝那还攥着弓的人瞄去。
眼下这皇城里能被堂堂大皇子用如此不善的口气称一声郡主的，也就那么一位了。
那这伴在她身旁的人……
庄和初早已辨出那串不合时宜的声响，目光却分毫未错，直待目光落处的人一惊之下转头循声看去，才随着她一同转眸。
萧廷俊身旁随着风临，前前后后跟着数名大皇子府的年轻侍卫，一个个尽着公服，排场不小，俨然不是出来玩乐的。
马已勒停，萧廷俊仍没有下马的意思，只一手执鞭，一手挽缰，在马背上居高下看，一句也不客套，一扬声便是公事公办的话。
“适才林家一间质库发现，寄存铺中的一笔银铤系在案失窃赃物，掌柜报官称，是裕王府郡主今日刚存去的。”

第193章
萧廷俊调门之高，足可让这片清静地之外的热闹处也听个清楚，一时间直觉得无数好奇的目光自四面八方远远聚向这里来。
“啊？”千钟在通明的灯火下实实地摊开满面怔愣，“什么质库……什么银铤呀？”
萧廷俊也委实一愣。
来的一路上他就想到，莫说有庄和初在，即便只有她一人，这连在御驾面前都敢耍几分心眼的人也不是个能轻易被震慑住的，定会做一番狡辩。
但他也实在想不到，这人竟会在这最无可辩驳的事实上不认账。
萧廷俊直觉得好笑，“众目睽睽的事，郡主就不要装傻了。”
庄和初不动声色地接过千钟手里的弓，仍立在千钟之后，不疾不徐道：“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今日出行，我始终在郡主左右，只进过一间首饰铺子，选了几样珍珠花钿，确未曾到过林家质库，也没见过什么银铤。”
无论是谁，在这铁打的事实上睁着眼扯谎都实在荒谬得可笑。
“没见过什么银铤？”萧廷俊目不斜视，不看那出言作证的人，只定定看着千钟，底气十足地质问道，“那郡主今日从裕王府拿走的那些银铤呢？”
千钟面不改色，依旧满面如假包换的怔愣，“我从裕王府拿了银铤？您听谁说的呀？”
骑在马上的人顿然一噎。
自然是有人告诉他的，也自然是不能让人知道的来处。
但那么多银铤自裕王府里明晃晃送出来，有人瞧见也是在情在理的，萧廷俊也只僵了一僵，便又一攥缰绳，不慌不忙道：“自然是有人看见了。”
千钟皱皱眉头，挪步向那匹毛色油亮的高头大马凑近些，对马上的人压低声道：“您莫不是叫什么邀功骗赏的人给糊弄了吧？您要不再查对查对，这么大的事，街头巷尾这么些人都听着，要是没有些实打实的凭据就张扬开，万一到头来弄清楚是有人故意使坏蒙蔽您，那可就损了您的英明了。”
萧廷俊毫不领情地一扬眉，愈发高声道：“郡主多虑了，大理寺行事和京兆府可不同，定是人证物证俱在，才会来与你说这些。”
那高扬的话音一转，略略和气公道些，但还是一样的高声亮嗓，“当然，此案也只是尚在调查，如今你虽经手了这些赃银，也未必就是元凶罪魁。郡主若当真无辜，必定不会介意去林家质库当面对质吧？”
千钟还没应声，庄和初先道：“那若是殿下当真冤枉了郡主，殿下可会像适才一般在大庭广众之下高声为郡主正名，还郡主清白？”
眼见着萧廷俊那一直定在她身上的目光终于忍不住要朝她身后落去，千钟横错半步，又将这视线截下了。
“您要是嫌这样麻烦，也有别的法子。我愿意跟您去对质，您只要别清道撵人，就让这街上想跟来看的人全都跟着来，一同做个见证，不管到底对出个什么结果，我都认。”
被千钟掩在身后的人眉头微蹙，低声拦道：“郡主还是不要——”
这显见着是劝阻的话还没说完，骑在马上的人已抢道：“好，就依郡主！”
偌大的皇城，失窃案子每日都有，这赃银是哪一桩里的，一时没人对得上号。
但刚入朝的大皇子当街抓裕王府的错处，抓的还是裕王府逾制新封的那位郡主，这戏码可比戏班子斗法来得新鲜刺激。
何况，从来都是民求官做主，鲜见这些金尊玉贵的人物扯着平头百姓评理的。
许多人都不再稀罕那些喷火吐烟的热闹，兴致勃勃地议论着，乌泱泱地随着那队常日里多看一眼都是罪过的尊贵人马走了。
皇城里大小质库主要做的都是押物放款收息的营生，也可以代为保管不便在家宅里存放的贵重物。
这营生等闲做不来，一做起来，那就不会是小打小闹。
就与乞丐结帮派划地盘一样，城南街一带的质库不管打着什么字号，多多少少都沾着林家的关系。
大皇子一路带人来到那家悬着林家字号的质库时，云升已率着些大皇子府的人在里面守着了。
掌柜掬着一张老实和气的笑脸候在一旁，见萧廷俊进来，忙也随着云升行了礼。
“大殿下明鉴，我家东主有严令，各铺面向来是严守法度，以诚为本，童叟无欺，做的是清白生意，最怕收了什么来路不明之物，是以小人一觉察不妥，立时就报了官。未想竟惊动大殿下亲至，小人实在惶恐！”
萧廷俊知道他惶恐的什么，明明是悄悄报去京兆府的事，却是大皇子府的人先到了。
先是云升带人将这铺子里里外外围了个严实，又是他带来这么乌泱泱的一群人拥在门外明目张胆地看热闹，再清白的地处也合该生出几分惶恐了。
那些招了祸事的银铤整齐地码在承盘里，尽数摆在柜上，被铺内外重重灯火映着，亮得晃眼。
萧廷俊伸手拈起一个掂了掂，二十五足两，成色也是上乘。
官府追查失窃银铤，自然会向银铤最易往来处查访消息，诸如质库、金银铺子一类的商户，都会收到有关赃银特征印记的细节，只要细心留意，就不难辨得出。
萧廷俊摆弄片刻，又将那银铤丢回去，淡淡道：“你家东主如此深明大义，难怪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掌柜忙道：“承您吉言！”
萧廷俊略略扬声唤了风临，就见拥在门口的人群一浪一浪地分开，风临引着千钟与庄和初自人群让开的空处进门来。
“掌柜好好看看，你说的裕王府郡主，是这一位吗？”
“是是……”前后也不过一个时辰的事，掌柜一眼看过去便连连点头，“早些时候郡主独自前来，小人眼拙，起初未能认出郡主，是郡主在底档上留住处时，报的乃是从前的庄翰林府上，如今可不就是裕王府郡主的住处？”
掌柜说着，从柜上取了那早已备好的记档簿子，摊在那一页上呈到萧廷俊面前，“就是这个，您看这里，都清楚记着呢。”
萧廷俊刚把簿子接到手上，那瞧不见簿子上内容的人已不安地辩驳起来。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呀？我这可是头一回进你这铺子，从没给你留过什么住处。”千钟既冤又气地瞪过那掌柜，又满面委屈地朝萧廷俊道，“大殿下，白纸黑字也一样能作假，您可别叫人骗了！”
萧廷俊颇觉好笑地自那簿子间抬起眼。
他倒也不是非要把这罪名钉死在她身上不可，只是她这些辩驳之辞实在有失常日的水准，好像只是因为面对的是他，就不屑于好好动动脑子了。
“郡主怕是忘了吧，这上面可不止有白纸黑字。”
那簿子在萧廷俊手上一转，朝她亮来。
“郡主还记得这个吗？”萧廷俊伸出一根指头在那页下端近边角处点了点。
那是满页黑字里少有的一抹红痕。
是一道沾着朱砂印泥盖上的指印。
千钟不以为意，理直气壮道：“白纸黑字都能造伪，一个指头印子又怎么造不得？您叫外头这些人挨个印上一圈，保准能找见好几个指印子和这一般大小的。”
话音未落，拥在门口的人群里就嗡然响起一片哄笑声。
萧廷俊忽然有些释然，又有些感慨，从前觉得她七窍玲珑，冰雪聪明，如今看，离了起码的见识，再多的聪明也是枉然。
她身后那既有见识又有聪明的人，分明想寻隙说句什么兜底的话，萧廷俊半点空隙也不与他留，拿着那簿子向前两步，直送到千钟眼前。
如此之近，可以一清二楚地看见，那指印很小，但印得老实，足够清晰地显出那指肚上的每一丝凹凸纹路。
“指印能用来防止文书造伪，不在指头的形状大小，而是世间每一根手指上的纹路都是绝无仅有的。”
那刚刚还理直气壮的人蓦地一愣，怔然看向自己的一双手。
“郡主既如此笃定自己从没来过此处，也从没寄存这些银铤，想必你的指印也绝不会与这一枚一模一样。”萧廷俊冷不防地一伸手，一把抓过千钟的手腕。
千钟一惊，慌地挣扎，“我冤枉——”
萧廷俊才捉住那细瘦的腕子，没等往柜上去寻印泥，忽觉自己手臂上扣来一个莫大的力道。
这一记之快，就是离他最近的风临也没来得及反应。
力道之强硬，惊得萧廷俊手上一松，那在惊惶挣扎的人一下子挣脱出去，那扣在他手臂上的力道也随之如云烟散去。
只在他衣袖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证明确有其事。
庄和初松了这惊得满室一阵骚动的力道，一步退后时张手将千钟半掩到自己身后，仪态恭顺，面上无波无澜。
“大殿下还请三思，纵是指印一样，也无法——”
“若指印都不能做凭据，那天下间各种文契还算什么？指印就是铁据！”萧廷俊紧着后牙恼然截下话，将簿子往身后一递，扬声喝道，“来人！请郡主用印。十个手指都印全，以保公允。”
云升应声上前来，尚算恭敬地向千钟请了一声。
千钟迟疑片刻，又嘟囔了声“反正我就是没来过”，到底一步三磨蹭地随着云升过去了。
庄和初正要跟过去，萧廷俊一步上前，正将人截下。
萧廷俊一路过来寻人的时候，心中还有些惴惴难安，担心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话说得过重，要伤了这人的心，又担心话说得不够重，怨憎之意不够显见，难达目的。
可在街上一眼看到他这难得一见的光鲜打扮，心里就生出一簇真真切切的无名怒火。
他知道这人今日是为着什么事去的裕王府。
人不会为了不情不愿的事专程做一番打扮，何况是往光鲜夺目里打扮，他打马从街上过去时，在那么璀璨的上元热闹里，远远都能一眼看见那道身影。
这一向处处淡泊无争的人，衣装上从不抢眼，成亲那会儿也不过如此。
手臂上被陡然抓握的那处还在隐隐胀痛着，如一把干柴，愈发助长火势。
“忘了恭喜庄统领，刚刚丢官罢职，就托谢府一门丧事的福，从裕王府捡了份侍卫统领的美差。”
萧廷俊一双虎目含着跃跃的火光，毫不客气地在这副光鲜得刺眼的衣冠上打量一番，“看得出，庄统领甚是珍惜这机会，还没披上那身犬皮，就已颇有些鹰犬气度了。”
裕王请下旨意不过才半日，庄和初的这个新去处还没在皇城里传开，乍被萧廷俊如此高声扬出来，拥在门口的人群间顿时惊声四起。
庄和初坦然笑笑，淡声道：“在其位，谋其事，大殿下莫怪。郡主一介弱女子，没有武艺傍身，大殿下如此行事，实非君子所为，也显得有失公允，庄某拦阻，亦是为大殿下官声着想。”
“那可真是叫庄统领费心了。”萧廷俊咬牙道，“我看庄统领有句话说得在理，在其位谋其事。今日这些银铤，郡主未必知晓其中蹊跷，倒更有可能是被人蒙蔽，无知无觉间经手了这笔赃银。庄统领已和郡主夫妻义绝，今日还伴着郡主出行，是我裕王叔的差遣吗？”
一声声庄统领掷过来，庄和初面色不改，还是不紧不慢道：“庄某无半字虚言，确未曾见过这些银铤。此事只要殿下理据充足，裕王府定配合到底。”
“庄统领可真是沉得住气——”
萧廷俊话没说完，云升已一手捧着记档簿子，一手拿着张印足了十个指印的纸，匆匆回到他身旁来。
云升压低声道：“殿下，卑职已比对过——”
萧廷俊扬声叱道：“你嗡嗡什么？大声说！”
“是……”云升有些为难地清清嗓，到底放开嗓门道，“卑职已反复比对过，郡主双手十个指印，与印在底档上的这枚，皆不相同。”
萧廷俊一愕，“什么？”
云升压低话音，说得更明白些，“底档上的这枚，当真不是郡主的指印。”

第194章
萧廷俊劈手夺过这两物，不死心地凑去最近的一处灯台前细看。
方才掌柜一直一声不吭地立在一旁，小心谨慎地掂量着两方势头，这会儿也禁不住错愕出声，“这、这不可能啊，小人明明是亲眼见着——”
他明明是亲眼见着，就是这个人，当着他的面，将食指指印实实按下去的。
怎么就不是她的指印了？！
千钟已到一旁水盆架前洗净了指间沾染的印泥，一面使手绢擦着水渍，一面使着委屈的哭腔道：“大殿下刚才都说了，指印就是铁据，真凭实据摆在这儿了，你还想冤枉我吗？大殿下，您现在可瞧清楚了，就是有人存心使坏蒙蔽您，您一定要明察呀！”
千钟说话间挪回到庄和初身旁，又朝那一头雾水的掌柜瞄去。
“大殿下，您可别听他那些个什么童叟无欺的话，街上人都知道，林家质库黑得很，东西一进一出总要被做手脚。虽然林家质库名头大，但我真想存东西，一定不会选他们家。您要不信，您只管叫外头的人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这些银铤是这么回事，围观到这会儿，这些人还都是云里雾里，但一听要追究林家质库做手脚的事，人群里立时就有人出声了。
“是这么回事！”
有一人开腔，便如洪水决堤，滚滚翻涌而来，纷纷数说着自己在林家质库吃的亏，末了皆收归于一声声请大皇子为民做主。
萧廷俊陡然回神。
这质库掌柜再如何黑心，也不该愚蠢到在这种有凭有据的事上睁着眼颠倒黑白。
千钟必定是真的来过，按指印的人也一定是她，可是一个人的指印怎么会说变就变，他也实在是想不明白。
最骑虎难下的，是他自己刚刚言之凿凿说过的那句，指印就是铁据。
萧廷俊后知后觉地讶然看向那引着他说出这句话的人。
那张眉目温和的面孔上依旧了无波澜，好像一切皆在他预见之内，哪怕如此大获全胜，也没什么值得欣喜。
从街上起，这二人就在一唱一和，把他往这里引。
千钟迎上那双火光愈盛的虎目，抽抽鼻子，化去那抹已不合时宜的哭腔，见好就收。
“庄统领是奉命随我出来为后日去琼林苑做些准备的，我们当真是没见过这些银铤，多亏大殿下公允，为我们证明清白。这事既已查对明白，与我们是不相干的，时辰也不早了，您忙着，我们就先回去了。要是还有什么需要作证的，您知道我的住处，只管差人来送个话，我一定配合您。”
事已至此，也委实没有再留人的必要了。
萧廷俊硬着头皮顺着千钟递来的台阶说了几句随时寻他们问话的面子话，就按下那涌动的火气放了行。
马车就候在离这间质库不远的地处，千钟与庄和初一同到了马车前，千钟忽又想起些什么，说要买样东西，去去就来，叫庄和初到车上等她。
千钟一去一回不过一刻，折回来没等上车，已听见车厢里那令人心惊的咳声。
千钟一进车厢，就见人咳得缩身在一角。
原不是多么显眼的样子，却被那副光鲜夺目的装束残忍地将一切狼狈无限放大，好像最明艳的花正被风雨摧折，让人无法视而不见。
便是车中光线不甚明亮，也一眼看得见那些如雨而下的涔涔冷汗。
难怪她说让他上车等，他也没提要随她同去的话。
千钟忙搁下手上的东西，过去扶了他，一近身才看到，被他紧紧掩在口上的那方手绢已浸出一团殷红。
“此君……”千钟心惊得一颤。
那说是可保半日无虞的药，许是抵不住适才那番心绪起伏，提早失了效，这人不知正在何等痛处里煎熬着，只是捂着手绢，手背上已见青筋蜿蜒，微微发抖。
马车行驶起来，千钟几乎有些扶不住他。
“此君，”千钟唤了马车走慢些，待他咳喘见缓，替他收了那染血的手绢，哄着这面色已煞白一片的人道，“你躺下来，我抱着你，好不好？”
庄和初勉力坐直些，微微摇头。
千钟板下脸，“说什么要把自个儿给我用，又不听我使唤，那我可不要了。”
庄和初苍白地笑笑，不再坚持，顺着她的挽扶慢慢躺下，轻轻枕在她腿上。
安顿好了人，千钟又借着外面摇摇晃晃的灯火，小心地擦去那些不时自他面颊滑落的冷汗，半晌，忽听怀里的人低低开口。
刚被来势汹汹的咳喘磋磨过的嗓音低弱暗哑，几乎淹没在辘辘车辙声里。
“对不起……没有思虑周全，委屈你了。”
千钟一怔，才发觉那在昏暗中定定望着她的目光里尽是一片歉疚。
今日林家质库这一出，看着好像变戏法似的，也当真称得上是个戏法。
他们确实去过林家那间质库，银铤也的确是千钟去寄放的，只是在那之前，如庄和初与大皇子说的，他们还去了一间首饰铺子，精挑细选了几样珍珠花钿。
又因为这些珍珠花钿，获赠了一盒粘珍珠用的鱼胶。
庄和初就用这鱼胶，在她右手食指肚上覆了透明光滑的薄薄一层。
而后趁着半干未干时，将一支竹签子劈出极细的一缕，以那纤如发丝的锋尖，在她指上细细雕出一重与她原本指印截然不同又足以乱真的纹路。
手腕上的伤多少还是有些碍事，但敷衍这些门外汉已是绰绰有余。
鱼胶遇水而化，那极不显眼的薄薄一层早在用过印泥净手时就不知不觉地卸下了。
这是个一箭三雕的法子，既能撇开这些烫手的银铤，也能看看裕王塞给她这些银铤到底是怀的什么心，还能借机惩治一下那一贯揣奸把猾的林家质库。
只是所料未及，追过来拿这些银铤找麻烦的，竟会是大皇子。
如此看，大皇子跟裕王结伙，该是铁打的事实了。
刚才一路走过来，千钟就瞧着他脸色不大好，原只当全是因为大皇子，没想到，竟还有她这一道。
“今天的事有那么多人一块儿瞧着，林家质库这回肯定要被好好惩治一通了，那些银铤也能好好归案，这么好的日子做这么积德的好事，哪有什么委屈呀？”
千钟说着，伸手够过刚才上车来时随手搁下的那只纸包，“你瞧瞧我买了什么。”
纸包拿在千钟手上，就悬在他鼻尖上方三寸处，不必打开，已能嗅见那温暖的甜香。
庄和初不道破，只浅浅含笑，静静等着她打开纸包，变戏法似地从中捏出一颗饱满的糖炒栗子，在他眼前晃晃。
“还热着呢，可香了，剥一颗给你。”
她临上马车了还要特意折返一趟去买这个，是什么缘故，庄和初自然明白，“大皇子那时与你说，我喜欢糖炒栗子……但他没与你说过缘由吧。”
“缘由？”千钟一愣，喜欢吃什么还要什么缘由？
庄和初看着那炒脆的栗子壳在她指间咔哒一声捏出裂隙，轻如梦呓道：“当年我初入宁王府，刚开始教大皇子读书，天家子弟自出生就养在深宅之内，对书本上的许多事物闻所未闻，很难理解，也就心生挫败，不愿读书。所以，每有时机合宜时，我便会带他微服出门走走，只让护卫暗中跟随。”
千钟细细剥着栗子，听到这处，忽地想些什么，心头微微一紧，却也没出声打断他，只静静听着他往后说。
庄和初只出神地看着她手上的栗子，没觉察她心间波澜，兀自轻道：“有一次出门，日头晒，大皇子口干，要喝香饮，那摊子前排了好些人，小孩子耐心少，等着等着就跑到一处糖画摊子前看热闹去了。我心想着有护卫在暗处料也无妨，便由着他去……”
话到此处断了断，庄和初浅浅苦笑，无声地一叹。
“他离开我不多时，我就发觉，有一乞丐悄悄朝他掩近，似有歹意，但彼时暗中的护卫们都没有醒觉，我亦不想显露武功和不应有的警惕，一时情急下，就佯作要买糖炒栗子，到近旁的摊位上捉了颗栗子作暗器，暗暗拦了一下，护卫们这才惊觉。”
千钟紧张问：“那乞丐，后来抓着了吗？”
庄和初轻轻摇头。
果真是这么回事。
她清楚记得，那晚在秋月春风楼里，裕王跟谢恂对峙的时候就提过大皇子年幼时在街上遭一乞丐行刺的事，那时谢恂没有出言否认，看来，就是庄和初说的这回事了。
千钟回想间，又听庄和初轻声接着道。
“我为遮掩举动，除了那香饮，也买回些糖炒栗子，大皇子问我怎么买了这个，我便随口说是我喜欢吃的。护卫们暗中行事，大皇子浑然不知那千钧一发的凶险，只记住了我喜欢糖炒栗子。”
庄和初黯然笑笑，絮絮道：“如今想来，我也未曾真正与他交心，又何求他对我知无不言？”
千钟拈着栗子的手一顿，一时不知该将这剥好的栗子仁给他，还是一声不吭地塞进自己嘴里为好了。
庄和初稍稍抬眸，目光自她指间那一粒金黄处移开，落到那纠结的眉目间。
“不瞒你，我对栗子原谈不上喜不喜欢，甚至因这段险些酿成大祸的往事心有余悸，多少有些避忌，但自从那日你送来给我，我就真心喜欢了。”庄和初轻轻道，“每看到你拿栗子给我，我就知道，你想要我高兴，想到你想要我高兴，我就很欢喜。”
庄和初在车厢微微的摇荡里定定望着她，轻缓道：“谢谢你想要我高兴。”
千钟心头一松，瞧着枕在她身上的人，一本正经道：“你喜欢就好，幸好只是栗子，要是金子才能让你高兴，那你不高兴就忍着吧。”
庄和初笑出声来，笑意自微微泛红的眼尾漫开，染得面色也不甚苍白了。
千钟正想将栗子送去他嘴边，忽地又想到些什么，手一扬，眯眼看着这个被病色衬得好像当真弱不禁风的人。
“你说老实话，黄酒担子上那些人打架，是不是你惹的？和你拿栗子当暗器一样，是拿那颗梅子做暗器惹的，是不是？”
被她审着，那枕在她腿上的头颈轻轻磨蹭两下，调整到个更加舒适的位置，一双噙着笑意的眼有恃无恐地望着她，俨然一句“是又如何”。
“郡主有罚还是有赏？”
“罚，”千钟将那剥好的栗子塞进他嘴里，“罚你赏我。”
那人慢慢吃了这甘甜软糯的栗子，盈盈笑意不减反盛，近乎无赖道：“我如今什么都仰赖郡主，连我自己都是郡主的，还有什么能赏？
千钟狠狠道：“先记下，等你飞黄腾达了，我就金山银山地找你讨。”
庄和初正被她逗得直笑，那慢慢行驶的马车忽地停了下来。
是有人拦了马车。
千钟推开车窗，闻声望出去，不禁讶然一怔。
是那摆卦摊卖绳结的道长。
见千钟开窗，道长挪到这窗下来，递上一个细小的物件，开门见山道：“郡主请的护身符做好了。”
什么……护身符？
千钟正愣着，忽觉衣袖被拽了拽，低头便见枕在她腿上的人轻点了点头。
千钟会意，摸出几个铜钱，并着道谢的话一同递了出去，接下了那护身符，道长又说这符咒有时效，过段日子会再给她送新的。
说罢，转身就走，没几步便没入夜色之中了。
“这是怎么回事呀？”千钟落下车窗，还是云里雾里。
庄和初缓缓撑身坐起来，接过那来得莫名其妙的护身符。
“这位道长是玄同道长的小辈，那日也是他替玄同道长向李惟昭传话。玄同道长临走时，我请他托付这位道长，若在皇城街面上听闻要事，设法传讯给我。”
千钟心头一亮。
这道长常年在皇城街面上游荡，什么都听得见、看得见，身在尘外，与皇城里这些人和事没有分毫牵扯，可他要想打探点什么，出于对尘外人的敬重，寻常人又轻易不敢说谎。
这实在是一副难得的耳目了。
庄和初动手拆开缠裹其上的丝绳，轻轻展开那道符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些字，庄和初一眼落上，顿生惊诧。
“怎么了？”
不待千钟够头去看，庄和初已低声道：“两国使团出京不久，在半途驿馆遭难，全部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千钟惊愕，“全……全都死了？”
庄和初相信，这道长既能决定将这消息送来，且措辞清晰笃定，必是已经过多方核实，无论个中内情如何，至少如今最可信的样子便是如此了。
如此大事，今夜这样的热闹间都没有听见只字片语的议论，足见经手处置相关事宜的人都得了严令，丝毫不敢外泄。
护卫使团从来就不是小事，何况离京之前才遭过行刺，又缺了皇城探事司这道防线，此番安防事务可以想见会做何等周密安排，任何一环都绝不敢掉以轻心。
仍能生出这么大的事，除非，是个全然出乎他们意料之人做的。
庄和初心头忽地闪过一个名字，话音骤沉，“我们快走。”

第195章
夜色已沉，裕王府灯火通明。
萧廷俊由人引着，从前院一路向后院演武场走去，离得还远，已不时有兵械相击之声入耳，森然尖厉，又繁杂得诡异。
在早春寒夜中渐行渐近，令人不由得胆战心惊。
走近了，才在战成一团的人影间看见一杆长枪，与六种全然不同的兵刃。
长短软硬，皆缠着当中的那杆长枪。
更准确些说，是它们全都被那一杆长枪缠着。
枪风猎猎，如一道无形的大幕在风中翻飞，将这些人全数卷裹其中，逃无可逃，退无可退，又全无迎击破局之力。
只能勉力招架，以求那长枪早些尽兴，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对战。
“王爷，”引路而来的苏绾绾上前对着那满溢着绝望气息的场地福了福身，“大皇子在街上遇见一桩案子，与郡主和庄统领有些牵系，特来向王爷请教。”
那六件兵刃原就招架得艰难，闻听传报声，忽一分心，顿然破绽百出。
长枪却无意就此作罢。
执枪在手的人凤眸一沉，戾气暴涨，枪风大震，席卷而过！
如秋风横扫残叶。
顷刻之间，金戈之声骤止，场中所立只剩一道执枪的身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
几滴湿热飞溅到面上，萧廷俊怔然伸手一抹，触手一片粘稠，尚未送到眼前，已觉甜腥扑鼻，这才在骇然间意识到，场中那六个如残叶般落了一地的人，已当真是如落叶归根，归尘归土了。
苏绾绾比萧廷俊站得更近，看得更清。
她甚至十分清楚地看见，那锋锐的枪尖是如何在这六名王府侍卫毫无戒备之下，毫不迟疑地挑了他们的喉咙。
血喷如骤雨，溅了她满面满身。
执枪的人悠然一挽，将滴血的枪尖转而指天，枪尾不轻不重地就地一支，“当”一声响。
“知道了，你退下吧。”
话音不冷不热，带着酣战之后的微微气喘，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却听得苏绾绾浑身一抖，恍然回神，僵着身子道罢礼，便如蒙大赦般匆匆而退。
萧廷俊震骇地望着场中。
四围的灯火与高悬的明月一并映着，清晰可见一片片流动的白亮渐渐扩大，边界很快相触，融为连通六具尸身的一汪血泊，亮得刺目。
萧廷俊头皮发麻，双手紧攥成拳，噙着怒意的话音不由自主地微颤，“裕王叔……是想杀鸡吓猴吗？”
执枪而立的人在血泊间微微眯眼，看向那自封为猴的人。
“我为何想吓猴？”
萧廷俊沉步上前，驻足在那还在缓缓外扩的血泊边缘，一腔怨气憋了一夜，又被满地血腥激得滚烫，已是不吐不快。
“裕王叔说，会派人去林家质库，人呢？”
今日早些时候，裕王传话给他，说千钟自裕王府带走一笔银铤，已存去了城南街一间林家的质库。那银铤是京兆府前几日刚寻回的一笔失窃赃银，还没来得及做处置，质库掌柜尚不知赃银已归案，悄悄报知了京兆府。
裕王要他前去当众表演一通抓赃拿人，待闹得差不多了，裕王府会着人出面，说是给郡主赏钱的时候一时不慎拿错了，一场误会而已。
萧廷俊接到话时，虽不觉得这是什么光彩事，却也瞧得出其中的好处。
在任何人看来，他闻听庄和初入裕王府为侍卫统领，都合该大闹一场。他若不闹，定会惹人猜疑，但若闹得没个章法，又难以收场。
如此以问案之名闹在大庭广众之下，传到宫里去，传到朝堂上，也就不算他为着一己之私无理取闹了。
裕王这厢再趁那二人凭白受的这道委屈，顺理成章地给把甜枣，笼络一番。
堪称是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但在林家质库眼看着事态离裕王传话所说越偏越远，裕王府的人还迟迟不现身，萧廷俊便明白，他怕是太过天真了。
看眼前人这气定神闲的样子，分明对街上的情况了如指掌，且不觉有任何意外。
“裕王叔是在耍我吗！你——”
更直白的质问将将在唇齿间冒头，遽然断了。
因为枪风已至。
那沾血的枪尖蓦地劈下一道弧线，顷刻便到眼前！
萧廷俊一惊，忙错步闪避。
可惜身法不及枪法快。
远远不及。
萧廷俊才一动脚，那长枪就在眼前陡然消失了，下一瞬，顿觉背后枪风乍起。
还未反应，背门已结结实实横受一击。
脚下骤然失稳，萧廷俊踉跄着向前，不可遏止地踏进血泊，脚步落处，血花四溅。
好歹没有趴下。
甫一稳住，那鬼魅似的枪尖又迎面刺来。
他还有机会躲。
但他不躲了。
萧廷俊足下沉定，沉肩昂首，立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灼灼的目光越过长枪飞快迫近的虚影，一瞬不眨地直视那执枪在手的人。
枪尖就在即将触及他眉心时顿住了。
“这还有点成大事的样子。”长枪卸了凌厉的杀气，唰地一扬，又以一个无害的架势立回主人手中，“急什么？你办得很好。林家质库的事，你只管咬紧了追究就是，他们会在人前把姿态做足，让你在皇城百姓间赚一笔声望。”
在人前做姿态？
那刚有点样子的人又懵然一怔，“什么意思？”
裕王拖着长长的影子缓步走到场边的茶桌旁，搁下枪，徐徐斟茶，徐徐道：“林家来过人了，为着保全家业，已投入本王门下，今后一切听凭本王差遣。现下，可以说，他们是自己人。”
林家和皇城里多半家大业大的生意人一样，从来少不得与官家打点，但又轻易不会扒定某一个门庭。
世间风水轮流转，宦海浮沉起来都是朝夕之间的事。
尤其在这皇城里，专盯着一户扒得紧了，浮的时候未见得能沾着多少光，沉的时候必定要跟着倒大霉。
那质库掌柜见着是裕王府郡主拿了赃银去，就悄悄往京兆府报，原是想京兆府和裕王府本就是一家，定会寻个周全里子面子的方式将这事妥善处置。
未曾想，一下子闹得如此天翻地覆。
林家东主闻讯当机立断，也别无选择，那头街上还闹着，这头就已识时务地赶来裕王府屈膝服软了。
这里头没有几个弯儿，萧廷俊跟到茶桌旁就已转了个明白，不由得讶然一惊，“这是裕王叔谋算好的？”
萧明宣低笑。
也称不上什么谋算。
当日庄府的婚事是他主持一手操办的，庄和初今日来时的那身过于鲜亮衣裳，宫里也曾拿给他过目，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便知这二人还做了些什么打算。
以皇城探事司那些人办事的习惯，这样摆明不怀好意又不知意在何处的一堆银铤接到手里，寄存以静观其变就是上佳之选。
寄存之地，要么是质库，要么就是金银铺子。
其中常日里名号最为招摇、行事最不厚道的，就是林家。
这点事不难讲清，但萧明宣似是不愿多动那副已有些发干的唇舌，饮下半盏茶，也只淡淡地道了一句，“称不上什么谋算，只是动动脑子。”
萧廷俊还是不明白。
林家的家业是不小，但也要看与什么比，与寻常商户比，的确已算是大的，可要拿到裕王府面前，说句寒酸都算是抬举了。
拉弓张网折腾半宿，就为这么一只干瘪的鹌鹑？
“裕王叔要质库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你的大事。”萧明宣饮尽余下的半盏，唇舌润过，仍是能少一句便省一句地道，“你只管回去好好准备与林家交手的事，办好了，你身上也算有了一笔说得出口的真功实绩，才算真正踏进朝堂了。”
萧廷俊来时的满腔怨气已在这极尽俭省的三言两语间消散殆尽，正想颔首认个错，一垂眸间，目光正落在那把长枪上。
长枪就横在茶桌上，因着变换了角度，挂在上面的新鲜粘稠的血正缓缓朝下凝聚坠去。
血溅四方，血流满地，却只沾到这长枪的前半段。
连他都在踩踏间不免血溅衣摆，那又转身去斟茶的人一双手上却是干干净净，浑身上下滴血未染。
好似那横陈于地的六具尸身与这人毫无关系。
许是留意到身后打量来的目光，那背身斟茶的人头也不抬道：“那都是些好事之徒塞来本王身边的耳目，不成气候，往日懒得与他们计较。”
一盏茶斟满，一身洁净的人悠悠回首，“但为着你的大事，这点杀孽，本王还担得起。”
萧廷俊一震，喉头滚了滚。
“谢……谢裕王叔。”
*
城西如意巷的这处小宅院已空了好些日子，今日突然有了灯火。
上回裕王府来人的阵仗好似还近在眼前，便是有人心生疑惑，也绝不敢朝这是非之地靠近半步。
宅中燃灯之人也压根没有防人的意思。
宅门只是掩着，没上闩，轻轻一推就吱呀开启了。
小小的宅院里没有多少幽深曲折的布置，开门便能见堂屋，屋中没有掌灯，灯火是从悬在房檐四角下的灯笼处来的。
确切说，是三角。
前门右角那一处悬的不是灯笼。
是一个人。
一个被捆束了双手悬于檐下一角的人，好像已没了生息，只随着夜风徐徐摇荡。
这人之下，还站着一个人。
早在门扇开启前，此人已觉察了巷中的脚步声，撂下手上的活，施然而立，像精心布置好陷阱的猎人终于盼来期待中的猎物一般，朝来人进门方向望着。
门扇一开，这副很难让人记住的眉目间忽地挑起一道令人难以忽视的笑意。
“庄大人……哦不，现在该敬一声庄统领了。”金百成不挪步，只定定站着，笑看着那道如期而至的身影自沉沉夜色间步步前来。
“庄统领怎来得这么慢？只是一笔赃银，竟将堂堂前任皇城探事司第九监指挥使绊住这许久，不应该呀。难道，是大皇子在晋国公面前受教数日，就已有了脱胎换骨的长进，还是因为对面发难的是大皇子，庄统领不忍心拿出真本事来打击他吗？”
这道劈开夜幕而来的身影之后，还半护着一道不起眼的细影，步步小心地紧跟着，活像是拖着一条尾巴。
无论面容、身躯上掩饰得多好，最真实的心绪都会由尾巴暴露无遗。
金百成不禁哂笑，“差点儿忘了，听闻裕王府如今多了一位主子，比起金某那时，这差事真是更不好当了。”
千钟跟在庄和初身后，一眼也没往金百成身上瞧。
一路过来时，庄和初已与她大致说过，在这里会见到什么人，约莫会是个什么场面，可当真踏进这里，还是不由得深深一惊，暗暗打了个寒颤。
不是庄和初失算。
是她单凭一句“嗜杀成性”、“手腕毒辣”，实在想象不出眼前这般光景。
这个距离，哪怕灯火昏暗，也已足够她认出悬在檐下的人。
是姜浓。
人不只是被悬吊着，前门另一侧檐角上灯笼的薄光斜斜映来，在那了无生机的躯体微微摇荡间，自光泽温润的素洁衣衫上映出条条缕缕横斜的暗色。
徐徐夜风不时拂过，送来丝丝骇人的腥气，足证那条条暗色是怎么回事。
何况，那立在檐下说话的人，手中正悠悠地晃着一支长鞭。
“才多少日子不见，庄统领着实清减了不少。”金百成怡然摇晃着手中长鞭，笑眼眯成一线，在那渐行渐近的身影上毫不客气地打量，“这腰身，快比女人还要纤细了，我的那身旧公服，恐怕有些难为你了吧。”
离檐下不足五步，已足够将悬在檐角的人看个一清二楚了。
那清瘦而挺拔的人却没有抬一抬眼，只望定金百成手中已被血染得难辨原色的长鞭，放缓了脚步，徐徐开口。
“的确有些为难。”话音如早春寒夜，以薄薄的温和裹着透骨的清寒，“庄某既不想穿死人的衣服，也不想容你活命，如何是好呢？”

第196章
金百成一怔，忽地扬声大笑。
笑声中毫无笑意，月夜之下，宛如夜枭尖啸，森然阴诡。
“我与庄统领之间的恩怨，怎么算，也该是庄统领欠着我的。我且没有翻旧账，庄统领又何来的这么大火气？”
金百成忽地一敛笑容，做出一副恍然之色，转头望向那最昏暗的一角房檐，“难道是因为姜管家？”
话音甫落，那阴诡的笑声又扬起了。
“庄统领误会了！可不是金某要拿姜管家胁迫于你，她是奉裕王之命，前来公干的。”
金百成扬起鞭头在那双垂荡在半空的脚上敲了敲，力道不大，仍敲得那副无依无靠的身躯如风中弱柳般摆荡起来。
“说起来，姜管家入裕王府，可比你我都要早得多，兜兜转转，无论什么恩怨，而今咱们……”金百成目光自上而下一转，自姜浓到庄和初，最后落定在被庄和初半掩在身后的那道细影上，“连同郡主，全都是在一口锅里吃饭的人了，这是多大的缘分啊。”
已近到三两步之间，便是灯火昏暗，也足够千钟辨出那悬在檐下摆荡的人并非毫无生息，至少还能看到胸腹间微弱的呼吸起伏。
人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金百成料定他们会来，甚至摆下这般骇人的阵仗候着他们，一定不只是为了说这些让人搓火的废话。
千钟暗暗向半遮在她身前的人望了一眼。
不知是身上那些失了药效庇护的伤痛在作祟，还是当真被这一箩筐恼人的废话引动了肝火，这人面色寒如月光，也白如月光。
只这样看一眼，都看得出他实在不宜动武，甚至不宜动气。
眼下这境况，要救人，硬碰硬绝不是最划算的法子。
金百成笑声还没收尾，忽见那道半遮半掩的细影一闪，自庄和初身后晃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挺上前。
“谁跟你一个锅里吃饭？”千钟盯着那张哪怕笑得很难看也很难让人留下印象的脸，盯得毫不客气，“嘟嘟噜噜说这一大堆，你是谁呀？”
金百成一愣，旋即又笑，“金某素不以相貌扬名，郡主不认得我这张脸，不足为怪。不过，方才听庄统领那些话，郡主还不明白吗？我，就是金百成——”
“你糊弄鬼去吧！”千钟斩钉截铁道，“你要是金百成，我就是金百成的祖奶奶！”
这世上认不出他这张面孔的大有人在，类似的话，他一向也没少听过，她这口气已算是相对和气的了。
金百成见怪不怪，“郡主若是不信——”
“我不信你，可是为了你好。”千钟一沉脸，正色道，“堂堂裕王府侍卫统领，哪是说死就死、说活就活的？金统领的死是正经向宫里报过的，那尸首还是我父王亲自派人抬棺送出城去埋的，你要真是金百成，好端端站在这，叫我父王怎么跟皇上交代？总不能说，你是打阎王殿里还了魂，自个儿开了棺扒了坟，又跑回来了吧？”
无论金百成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活”的，其中定离不开裕王的筹谋。这桩筹谋里最麻烦的关节且已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办妥了，何况这无足轻重的一环？
千钟自然不是真想听他一个解释。
不容金百成开口，千钟又紧接道：“但不管你是谁，你怕是还不知道，你今天已捅了个天大的娄子。”
金百成已想不起上一回被一个女人吓唬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哪怕她身旁还站着个满面清寒、浑身肃杀的庄和初，这瘦瘦小小的人看起来仍像只张牙舞爪的兔子，越是摆出厉害架势，就越是好笑。
“金某还真不知道。”
金百成信手收拢鞭子，让鞭杆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在几根手指间慵懒又流畅地轮转起来，玩杂耍似的，一面悠然玩着，一面饶有兴致道：“请郡主赐教。”
鞭子悠悠轮转旋起阵阵细风，自那色泽深重的鞭梢间鼓起，融着浓厚的血腥，一阵阵拂到对面二人的脸上。
庄和初面色愈白，向前压了半步，千钟倒是面不改色。
鞭上的血只是沾染上的区区一点。
真正的源头，还悬在那檐角之下。
“自打庄府那宅子归了我，改了门匾，原在庄府当差的人多都另寻饭碗去了。姜姑姑本来也被皇后娘娘瞧上，想要她去大皇子那当差，她没走，是因为我父王亲自去向皇上求了旨意，要姜姑姑暂留在我身边，指点我礼数。”
千钟朝那檐角抬抬眼，又不慌不忙看回金百成。
“后日我得以裕王府女眷的身份去琼林苑参加天穿节燕射，这里头的礼数我还是两眼一抹黑呢，要是出了差错，宫里追究起来，我可不敢对皇上撒谎，只能实话实说。到时候，看我父王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金百成心头一刺，手指间微微一僵，面上的那抹饶有兴致也在一抬眼间尽数消散了。
什么礼数，什么天穿节燕射，就算这都是实情，他也浑不在意，甚至那至尊之位上的人追不追究，高不高兴，他也没那么在乎。
只是她最后这一句。
真到非此即彼的局面上，裕王会向着她，还是向着他？
从前很长一段日子里，金百成一直坚信，以他所担要职，堪称裕王之肱骨，裕王轻易离不开他，可这趟突然被安排假死，他才陡然意识到一个令他心慌的事实——裕王离了他，可说得上是毫无影响。
他再如何忠心不二，再怎么办事妥帖，在裕王这里仍是可有可无的。
二者择一，只要裕王觉得划算，觉得合适，无论对面是天潢贵胄，还是卑贱蝼蚁，都可能毫不犹豫地弃了他。
冷不防间，一丝惊慌自他心头溜至眼底，一闪而散，还是被千钟捉住了。
不管他怕的什么，只要叫他怕了，那就是好事。
千钟心中暗喜，面上不露分毫，只将话锋往和气里转了些，“不过，你说得也在理，咱们如今都是仰仗着我父王过日子，相互为难不如相互帮衬。你先放下姜姑姑，你有什么难处，咱们也好商量。”
金百成迟疑片刻，转在手指间的鞭子慢了些许，到底还是没停下，只面露为难道：“郡主明鉴，金某与姜管家素无私怨，一切都是为了王爷的差事。”
“什么差事？”千钟关切问。
“找梅重九。”
千钟愕然一怔。
不是她忘了梅重九这一桩，只是实在想不到，寻梅重九这件事，在裕王那里竟紧要到这个地步。
单以裕王说给她的那理由，什么梅重九在外受辱就是折了裕王府的脸面，绝要紧不到需得大费周章摆出这种阵仗的份上。
一定还有别的缘由。
是因为梅重九与他们的干系，还是梅重九与苏绾绾那层旧日身份的瓜葛，亦或是，只因皇上那头也派了她寻回梅重九的差事，裕王偏要占个先机……
都有可能，又都有些牵强。
不过，越是这么不择手段地寻人，越是说明那人现下还没露了行藏。
还是眼前的人更紧要。
千钟在一头雾水间定定神，扬着满面诧异，揣着明白装糊涂问：“找梅先生，关姜姑姑什么事？”
“梅重九失踪时，庄统领在牢里，郡主在宫里，唯有姜管家在他失踪前夜去过一趟梅宅，是最后见过他的人。”
金百成为难地说着，指间鞭子渐渐转得轻巧起来，嘴上却又为难地一叹。
“可惜，论问供的手艺，我实在不及从前的谢参军，折腾这许久也没个结果。如果郡主也能帮帮忙，最好不过。我定会向王爷禀明，厚赏郡主，绝不冒功。”
梅重九在哪儿，她是当真没个头绪，但要哄得金百成放人，也用不着那些个实打实的头绪。
“可以——”
千钟才一开口，忽觉身旁一阵风起。
庄和初动了。
没有动口，一言不发径直动手。
向金百成动手。
千钟也只看清了这一点。
金百成比她反应快一点。
但也只快一点。
光影急晃，千钟定睛看时，庄和初动手间惊起的风才将将拂到她身上，金百成转在手指间的鞭子就已易主了。
金百成就醒觉在鞭子脱手的那一瞬。
下一瞬，他的手里就多了一把铮然抽出的佩刀。
铮然之声还在耳畔，金百成就后悔了。
他反应得太快。
快到没过脑子。
这人冷不防地出手，所图压根就不是那根鞭子。
那鞭子一到庄和初手中，鞭梢顿然荡开，立时如灵蛇一转，几乎在他抽刀的同时，就朝他手间横卷而来！
醒悟这一点时，金百成心头又顿然涌起千百倍的懊悔。
他在最不该分神时动了脑子。
是以手上不由自主顿了一顿。
但那长鞭没有丝毫停顿。
铮然之声未绝，金百成手上又是一空。
金百成不甘心，又不得不死心地眼睁睁看着，那刚刚出鞘的白刃在他面前划过一个嘲讽的弧度，飞扬而去。
一击得手，庄和初却不伸手去接那刀，只转腕一扬鞭。
鞭梢顿展。
卷束其中的白刃如一颗流星倒飞，直插夜空，朝那最晦暗的檐角刺去！
“哧”一声响。
不偏不倚，正断绳索。
那悬吊空中无依无凭的身影乍然脱开唯一的着力之处，立时如落叶坠下。
庄和初动身同时又一扬鞭。
那染血的鞭身好似恶事做尽之后幡然悔悟的一只手，及时一挽，将人拦腰卷住，顺势一拢，接至随后赶到的另一只手上。
庄和初接人稳稳落定，转手便往千钟身旁一送。
从觉察身边人动手，到身旁被塞来一个人，不过就是一息的工夫。
千钟已下意识将人扶紧了，还没弄清楚这一息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眼见着已有些周旋的余地，为什么又非动手不可？
以及，接下来，是跑，还是接着打？
好在突如其来的坠落已将这晕厥的人唤醒，姜浓茫然又错愕地看着这两道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的身影。
“郡主……大人——”
“不必多言，”庄和初挽鞭在手，以身截在她二人与金百成之间，淡淡打断姜浓自己也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的解释，沉声道，“与郡主先走。”
千钟心头一沉。
庄和初接下来打算，是跑，也是接着打。
——她们跑，他接着打。
姜浓听惯了庄和初的差遣，尤其在这情势瞬息万变的险地里，更容不得半点犹疑。
千钟也没犹疑。
来时路上庄和初就与她说好，来到这里，一切视时机而动，他既决定了动手，就说明这便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在她还没彻底弄明白这时机好在哪里之前，最有胜算的选择，就是照他说的办。
庄和初话音甫落，姜浓还没来得及应上一声，千钟已挽紧了她，拔腿转头就跑。
一转眼间，檐下就只余二人相对。
有那么一瞬，金百成也想跑。
庄和初如今境况如何，裕王从里到外都对他细细讲过，以裕王那番描述，这人纵是一副铁打铜锻的筋骨，最多也只能使出几招唬唬人的花架子。
怎还能有这样轻捷的身法、强横的力道？
若不是裕王瞒了他，就是这人瞒了裕王。
掌中已空，但刀柄自掌中陡然抽离时留下的摩擦灼痛仍在，金百成攥掌为拳，脚下到底没有挪动分毫。
若在有十足把握能一举跑脱前就露了怯战之意，那就再无生机了。
何况他连一分把握也没有。
“庄和初……”恼怒裹着震骇，金百成厉声喝道，“你敢违逆王爷！”
那手挽血鞭而立的人面色极白，由一身鲜亮的衣衫衬着，白得愈发鬼气，通身尽是一派森冷透骨的平静，浑如踏月前来索命的幽冥鬼差。
那鬼差淡淡道：“孤魂野鬼，也敢托王爷之名？”
金百成遍身汗毛倒竖，心跳如雷，嗓音愈厉，“你想干什么！”
“超度你。”

第197章
这句狂言自庄和初口中出来，透着一股已成定局、无可转圜的悲悯。
悲悯得让人恐惧，也让人恼火。
与这句狂言一同扬起的，还有庄和初手中的长鞭。
吃打打杀杀这碗饭的人，惯常会随身带两件兵刃，一明一暗，以保万全，那把被庄和初一鞭子卷走的佩刀，就是金百成身上“明”的那一件。
鞭子并不是“暗”的那一件。
在皇城权贵门庭里当差的人，很多时候，手里都会握有这样一支长鞭，要么作驱策之用，要么行惩戒之事，但鲜少有人正经把它当做一件兵刃。
因为与刀枪剑戟之类对起阵来，在性命攸关的境地，它实在有些过于温吞了。
所以，金百成身上还有一件兵刃，比那把光明正大示人的佩刀更趁手的兵刃。
鞭影一动，立时有一道银辉紧随闪出！
是由革带掩着缠在腰间的一把软剑，那状貌厚重的带扣即是剑柄所在。
薄如明纱的剑身擦着革带陡然抽出，“嘶”一声尖响，映着清寒月辉，如银蛇吐信，蜿蜒摆荡着朝执鞭之人扑咬而去！
这件兵刃虽暗，仍未出执鞭之人的预料。
几乎在寒光乍现的同时，执鞭之人挥鞭转势，轻捷闪身。
遽然调转的鞭风擦着金百成面门而过，重重击在他胸前！
金百成当胸硬受一记，震得连退几步，衣衫与皮肉一并劈裂，如被一道烈火灼过，剧痛之间心头却是一喜。
他冒死奋力出招，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活。
与这索命鬼差交手间位置一挪，正给他腾出条方便脱身之路。
金百成已起脚欲退，忽又愕然一定。
他手中的湛湛寒芒上暗了一片。
一片缓缓流动的粘稠附着在纤薄柔韧的剑身上，像一片厚实的绒布，掩住了一部分夺目的银辉。
是血。
庄和初的血。
以长鞭为兵刃，行的是远攻之法，必得时刻与对手保有一段足够挥鞭的距离，是故庄和初一招使过，没急着迫近，就落脚在他数步之外。
但院中灯火再暗，也足够一眼看到，那人左臂上赫然多了一条血痕。
伤口细薄，却不浅，血正汩汩而出，将那周边衣料鲜亮的色泽飞快淹没了。
这是……
他无心插柳的一击，得手了？
刚刚交手的瞬间，金百成心头还笼罩着许多绝望的念头。
比如，裕王是不是有意对他夸大了这人的伤情，这人是不是奉裕王之命来对他行灭口之事的，裕王今夜要他在这里审姜浓，会不会原就是做的让他命绝于此的打算？
若真如此，他自这里脱身后，又该往何处去，才是一条真正的活路？
这些令他头皮发麻、后脊生寒的念头，都在这一抹血色入目的瞬间烟消云散了。
心头一定，视野亦随之一清。
数步之外的那人面上血色愈薄，虽是还通身肃杀，气息沉定，但分明处处透着在力竭边缘艰难维持的勉强。
那刚刚一击见血的长鞭看似稳握在这人手中，可再细看看，便能发觉，那垂落的鞭梢如一条将死的蛇，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金百成胸前的灼痛间顿时燃起一团狂喜。
如此看，这人没有瞒裕王，裕王也没有诓他。
这人俨然已是枯木朽株，仍勉力苦撑气势，只为将他绊在这里，好为那两道正疾步朝宅院大门奔逃的身影多拖延些时候罢了。
金百成精神一振，手中银光轻快地一挽，震出“哗”一声脆响。
他不需要跑，也不想跑了。
金百成微眯双目，望定那片刻之前叫嚣着要超度他的人，“既是庄统领动手在先，也不算金某趁人之危了。当日街上仓促一遇，未能与庄统领切磋一二，甚是遗憾。今夜有缘，望庄统领不吝赐教。”
*
姜浓被捆吊多时，乍一松下，双臂双手一时难缓僵麻，脚下倒是不软，千钟携她一起跑并不费力，很快就奔到那开敞的宅院大门前。
前路无人拦阻，千钟还是停了一停。
院门离檐下不远，又无遮无挡，在这里一转头就能看见战成一团的二人。
二人身法都快得像风，你来我往，只见得两道影子缠成一团，看不清招数，也看不出谁占了上风。
唯见乱影中不时闪动着一道白亮。
是执在金百成手中的锋刃，寒光湛湛，千钟多盯着看了几眼，心头蓦地揪紧。
那白亮断断续续的，蒙着不祥的斑驳暗色。
姜浓也驻足回望，眉心凝蹙。
长鞭软剑如两条恶蛟纠缠撕咬着，战得难分难解，险象环生。
以姜浓对这二人的了解，莫说庄和初重伤，身手受限，就算庄和初再让出一手一脚，金百成也很难在他手上讨到这样的便宜。
而眼下金百成势头刚猛，战得正酣，好似与庄和初势均力敌，甚至略胜一筹。
只有一种可能，庄和初在有意示弱。
示敌以弱是策略，目的所在，终究还是取胜。只不过，庄和初想取的，似乎并不只在金百成的一条命。
“郡主莫急……大人定有打算。”姜浓话虽往宽慰里说着，一双眼睛也未离开那战团，脚下亦是一动没动，丝毫没有要立即跨出这是非之地的意思。
庄和初让她们先走，必是有把握独自料理好这里的一切，但若能看清他的打算，帮着使一把力，自然是更好。
千钟也是如此想，可一双眼睛紧紧追在那些团飞快交错的身影上，盯得两眼发花，也委实看不清个什么。
双眼紧张疲累到极处，目光不由自主就失了凝聚，四围昏暗的景象渐渐入目，愈发清楚地看出，那道她为之悬心的身影正节节败退。
千钟正急得有些气躁，转念之间，忽一猛醒。
庄和初在退，却不是被逼退。
就像在谢府与谢宗云缠斗时一样，他正引着金百成，朝他选定之处而去。
只是金百成远比失了神智的谢宗云难糊弄得多，庄和初引得更小心谨慎，不留痕迹，如此远观，才能看出几分端倪。
庄和初选定之处是……
一棵树。
一棵高大粗健的老树，枝杈密密层层，还没萌芽展叶就已有遮天蔽日的势头，隐在幽暗的夜色里，只能看出个若隐若现的朦胧形廓。
千钟目光恍然一亮。
那把被庄和初挥鞭扬飞的刀，在檐下斩断捆束姜浓的绳索后，力道仍未泄尽，末了就是一头扎进那片朦胧间了！
他是想去取那把刀？
千钟心念一动，刚要起脚，忽又想起些什么，忙匆匆解了自己身上的披风裹给姜浓，挽着姜浓将她掩到宅门开敞的门扇后面。
“姜姑姑在这避一避，也望一望外面的响动。”千钟小声托付道。
外面的响动？
姜浓微一怔，旋即明白千钟所指。
这附近寻常人生怕沾惹裕王府，确乎是不敢轻易靠近这是非之地，但今夜是上元节庆最后的热闹，京兆府巡夜官差都提着十二分小心，难保不会循声而来。
那些人来了会帮衬哪头，熟难预料。
得姜浓会意应声，千钟不再耽搁，一缩身，顺着院墙根朝那朦胧的树影掩去。
千钟像只谨慎又灵巧的夜行动物，缩身掩在暗影里，一路窸窸窣窣摸索到近前，树下满地衰草败叶，唯不见那道寒芒。
方位不会有错。
千钟抬眼上看，果然，那寒芒半嵌在树干高处，隐匿在茂密的枝杈间。
爬树不难，拔刀也不难，千钟三下五除二就攀上树去，寻准支撑使力处，一使巧劲儿便捉刀在手。
怎么把刀送到庄和初手上，才是难处。
那战团离得还远，她甩开膀子掷去，也未必能准准掷到近前，若是一下子没到庄和初手中，反惹了金百成注意，再取怕更是麻烦。
千钟攀在树上思量间，有圆滚滚的鸟雀落上高枝，引得柔韧的枝杈一阵悠悠颤动。
颤动……
千钟霍然猛醒，忙放眼寻索，到底选定一处枝杈，小心摸索着攀过去，将刀往臂下一掖，垂手自身上解了条衣带，紧紧系在这长短、粗细、形态都恰合时宜的枝杈上。
而后搭刀为箭，引枝为弓，以庄和初早些在街上教她的法子蓄力，瞄准战团。
金百成沉浸在时有得手、几近取胜的亢奋中，浑然未觉那些于夜色下再寻常不过的悉索响动。
血迹斑斑的软剑嗡然震荡着，又朝庄和初刺去！
庄和初与他之间原已只有个勉强可以出鞭的距离，他挽剑强行突进，又将这距离吞没许多，庄和初若想以长鞭相抗，必得先退。
可庄和初一步未退。
庄和初不但没退，反迎着剑势迫上前去，腾身而起，足尖自纤薄如纸的剑身一点，转踏上金百成头顶，借力凌空而起。
如鹤展翼，一鞭击出！
金百成觉眼前一空，头顶一沉，“啪”一声裂空大响后，眼前骤然一黑。
宅院中只在这堂屋檐下悬了三盏灯笼，其中两盏在后面两角，唯前门与捆吊姜浓那檐角相对的檐下悬的一盏，照着庭前一片。
庄和初一鞭凌空挥去，正是隔空击灭了这片光亮。
庭前顿陷昏暗。
金百成双目还没在这突如其来的明暗剧变中适应过来，忽觉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在他眼前晃过，掠得耳际一凉。
似乎是……刀。
他的刀。
寒光湛湛的刀身上抹着一道新鲜粘稠血红。
他记得，这刀还没沾血就被庄和初夺去了。
这刀怎么凭空回来了？
又是沾的谁的血？
金百成一怔之间，忽觉耳际那道凉意间骤然炸开一团毒辣的火热，不禁抬手一捂，触手一片炙热的粘稠。
这是……
他的血！
炙热的粘稠之下，一片空空荡荡。
庄和初凌空而起时，自树间飞来的寒芒正至，庄和初一鞭灭灯，顺势捉刀而下，刀花一挽，不偏不斜，正削金百成一耳。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
金百成还难以置信地捂着那血如泉涌的伤口时，庄和初已比那残耳先一步落地。
刀锋利落一转，直没入金百成腹中！
金百成双目暴睁，开口欲言，却是喉头一滞，一口血呛涌而出。庄和初执刀之手一放，任由他插着这把刀，无声无息栽倒下去。
庄和初心头稍松，眼前顿时一阵昏花，张手撑住檐下立柱，勉强稳了身。
“此君——”千钟跃下树直奔过来，扶了那摇摇欲坠的人，惊愕间想先瞧瞧那横倒在地的人是否已经气绝，目光刚撞见一汪血色，忽被庄和初展臂一拢，拢到他身前。
视线顿时被一张几无血色的脸占据了。
一双微微泛红的眸子担心在她身上打量着，她如何自门口折返，又如何攀上树，将刀送来他面前，他全都看在眼里，“可伤着了？”
不知是力竭还是忍痛，庄和初清润的嗓音微微发哑，听着让人心揪。
千钟忙摇头，也向他身上打量。
庄和初身上新添几道伤口，万幸都不在要紧处，却也都实实在在见血了，那不知是累还是疼，汗水凝聚成股，顺着苍白的面颊连珠似地坠下。
搂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在微微发颤。
来时已在半途叫马车先折返回府了，看他这样子，不知能不能一路走回去。
千钟提了个主意，“这宅子里可能会有伤药，要不，先在这里避一避？”
庄和初轻摇头，“不碍事……”
千钟正欲再劝几句，院门后忽传来姜浓压低着唤声。
有京兆府巡夜官差的响动。
庄和初朝门板后半探出来的那道身影望了一眼，松开手臂，拍拍千钟挽扶他的手，“你与姜浓先走，我随后就来。”
说着，又低了低声，添了一句，“看紧她。”
看紧姜浓？
千钟怔然一愣，到底毫不拖泥带水地点头，“好。”

第198章
月影婆娑。
从如意巷回去，有很多可抄的近路，但无论念及姜浓的伤情，还是如今情势，合适她们走的，也就只有最顺坦的那么几条。
顺坦的路往往不是捷径，却也有顺坦的好处。
走起来省心，不费神。
一路上，千钟全部的注意便都搁在了姜浓这一处，姜浓虽没多言语，但那副被月光映亮的眉目间尽是一片明晃晃的魂不守舍。
刚刚在一恶徒手中死里逃生，心有余悸，胡思乱想，也不算有古怪。
可庄和初特意托付那一句，定有缘由。
千钟不作声，心里揣着这句托付，若无其事地与她走着，眼见着拐过前面巷口就能看见那道熟悉的大门了，姜浓却堪堪停了脚。
“前面便到了，郡主先回去歇息吧。”姜浓掖了掖身上的披风，掩紧那一道道在昏昏夜色下仍十分显眼的血痕，含愧道，“趁时辰还不算晚，奴婢需得寻个可靠的医馆，料理了这些伤处，换身干净衣物，免得回去被人觉察，又要为郡主与大人添许多麻烦。”
千钟往姜浓身上看看。
这话乍听在情在理，却禁不得一点儿琢磨。
世间再高明的郎中也没法让她这些伤处在一夜之间了无痕迹，光是要养到全然不妨碍常日生活的地步，起码也得十天半个月。
姜浓如今依旧打理着这宅门里里外外的大事小情，府中虽减了不少人，日日与她来往的仍不在少数，尤其还有个时时为宫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银柳。
单是身上突然冒出一股药气，就已足够让所有的刻意隐瞒都变成心里有鬼的凭证，倒不如打一开始就为这些伤定好个能光明正大示人的说法。
姜浓一向最是细心周全，这么浅显的道理，怎会不懂？要么是她还没缓过神，要么，这就只是个想自她这里抽身的借口。
又让庄和初算中了。
无论是哪一个，都不能让她就这么离开。
“好，”千钟嘴上爽快地应着，关切叮嘱道，“姜姑姑路上当心，早去早回，我先——”
千钟说话间脚下挪动，作势要走，话还没说完，忽地“诶呀”一声跌坐地上。
“郡主——”姜浓一惊，忙低身扶她。
刚才还健步如飞的人被姜浓扶了好几把，才勉强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一张巴掌小脸皱成一团，动一下就“嘶”一声。
“郡主伤着了？”姜浓紧张问。
“不算是伤着……”千钟满面堆着沮丧道，“就是跳下树的时候一着急没落稳，脚脖子扭了一下，刚才一直走着没觉得有多疼，这一停下，再动……就疼得厉害了。”
千钟一句话嘶三下地抽着冷气，听得姜浓一点也不敢松手，紧紧扶着她。
姜浓四下望望，朝最近旁一处屋舍后门口尚算干净的石阶示意，“郡主莫急，先在这里略坐坐，我去府中唤人抬肩舆来。”
千钟忙摇头，“我不要紧，姜姑姑别为着我误了大事。往前也没有几步路了，我自己慢慢走，总能挪过去。”
字字情真意切，可人还是牢牢挂在姜浓身上。
姜浓一动也不敢动，“郡主放心，我只到门房递个话，夜色昏暗，又有急情，他们看不仔细的。”
就这么由着姜浓一个人走，她铁定是不会再折返回来了。
“要是这样的话……”千钟迟疑着，一时间还是不动身也不撒手，好似为难地斟酌了一阵，才道，“半夜大张旗鼓地抬个肩舆来，太招眼，我一个人坐在这儿也害怕，要不……劳姜姑姑送我往前再走一走吧，到门前喊人接我进门就是了。”
这听着与前去唤人也差不许多，姜浓略做思量，到底应了声好。
千钟一面做足了吃痛的样子，一面慎重拿捏着个中力道，牢牢攀着姜浓，抽着凉气，一步一拐地往前走。
拐过巷口，遥遥便见那道熟悉的门庭。
大门正开敞着，檐下灯火通亮，门前还站着个门房的人，手里掌着一盏灯笼，不时地门前道路两方张望。
只要他再一回头，就能瞧见这头巷口冒出两道熟悉的身影了。
千钟一眼望去，不禁暗喜。
姜浓却是心头一紧。这不是寻常值夜的规矩，俨然是有人吩咐过，知道很快要来人，所以特意在此迎候。
这会儿停下唤人，趁人走过来的间隙，还有脱身的可能，再往前走，怕就麻烦了。
姜浓脚步略缓，正想不着痕迹地停下来，身侧忽地炸开一声尖呼。
“啊——”
那牢牢攀着她的人突然往下栽去，姜浓反应不及，一下子也被这力道拽去，两人就在这尖呼声里一同扑通倒地。
一片静寂里蓦地突然扬起这么大的动静，那正等着迎人的门房立时循声望来，远远一眼就认出那两道狼狈成一团的身影。
“郡主——来人！快来人——”
门房朝大开的宅门里高声一招呼，赶到近前来时，就不止他一人了。
“郡主……这是怎么了？”来人到跟前扶她，一开腔，千钟才讶然发觉，与门房一同赶过来的还有银柳。
姜浓已在突如其来的混乱里理清头绪，自己站起身来，也帮银柳搭手扶了千钟，又不动声色地掩好自己身上的披风，镇定自若地吩咐道：“郡主不慎扭了脚，快扶郡主去歇息吧。”
银柳应了一声，却不动身，又望着姜浓道：“庄大人早些已回来了，让奴婢知会您，待您回来，请您先去十七楼一趟，帮他找卷书。”
千钟暗暗一惊，也深深一喜。
听话听音，这言外之意，庄和初不但比她们回来得还快，而且看起来一切如常。
他平安就好。
门房的人在这里明晃晃地迎候，想来也是他的嘱咐，为的该就是在看紧姜浓这件事上与她添一把助力。
千钟悄悄瞄向姜浓。
眼见姜浓血色淡白的面上晃过一丝难察的纠结，千钟忙接话道：“姜姑姑只管去吧，这里有银柳姑姑照应我呢。”
话到这份上，已别无他选了。
姜浓应声先一步进门去，银柳目光刚随之一动，忽觉身上陡然一沉，忙收回神来。
“诶呦——”千钟哼唧着挂在她身上，一双眼睛忽闪间立时水光盈盈，甚是可怜，“我实在走不动了，银柳姑姑背我一程吧。”
“……好。”
*
十七楼灯火通明。
姜浓一进门，便有在内听差的引她往二楼去，说是庄和初要寻一卷书，这里什么书搁在什么位置，阖府上下就数姜浓记得清楚，只好等她回来。
“知道了。这里我照应着，你去厨房传个话。”姜浓不急着上楼，如往常一样低声又清晰地吩咐道，“郡主今夜不慎扭了脚，兴许会用些舒筋活络的药，让厨房留意些，明日饭食务必清淡，切莫与药性生了冲撞。”
“是。”
支走了人，姜浓才独自走上二楼。
庄和初就坐在二楼书案后，面前摊放着几卷书，一身衣衫已经换过，除了那苍白的面色之外，通身整洁闲适得一点也看不出刚刚在外经历过什么。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出现在庄和初身上，姜浓早已见怪不怪了。
“大人想要哪卷书？”明知只是个托辞，姜浓还是照常问了一声。
“已找到了。”书案后的人轻笑笑，随手点点面前的一卷，也为这托辞圆了一声，才打量着恭立案前的人问，“伤情如何，可需我诊脉吗？”
姜浓颔首而立，一双手也垂在披风内，一切血痕都被掩得严实，鬓发也小心整理过，同他一样，单这样搭眼看看，全然看不出刚刚在外经历过什么。
“只是一点皮外伤，晚些回房用些药就好，不敢劳大人费心。”
庄和初不多劝，只在面前摊开的书册下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方子，朝对面递去，“这是一剂防风邪侵染的内服方子，与外敷药一并用，可以好得快些。”
薄薄一页纸接到手上，姜浓心头却是微微一沉。
这清水云龙纸上的字比平日里写得略大，也略见潦草，笔锋回转间偶有些微不合章法的痕迹，约莫是些不受控制的颤抖所致。
那一场对战再如何胜券在握，于这副已然千疮百孔的血肉之躯而言，也是消耗甚大。
今夜如此一番你死我活，说到底，都是因为那一个人……
姜浓心绪才一飘远，忽被庄和初平和静定的话音拽了回来。
“你且安心养伤，”庄和初沉声道，“梅先生那边，不要动。”
姜浓微惊抬眸，正对上一束温和却也幽深的目光，愕然片刻，忽地明白千钟临近门前那一顿子折腾是怎么回事了。
小心掖了一路的心思就这么被轻描淡写点破，反倒是心口一松。
“此事……过皆在我。”姜浓又垂下眼，细密的睫毛如屋檐一般，将那柔婉又坚毅的眸子遮覆在阴翳之下，连话音也似一并失了神采。
“今夜早些时候，裕王府着苏绾绾来传话，说郡主遇着些麻烦，在街上闹市间和大皇子争执不下，让我前去劝和。我知其中定有蹊跷，只想着随机应变就是，未曾想，行至半途被金百成劫了去……他向我逼问梅先生的下落，我说不知，他便动手施刑。”
他们到时所见的场面，已足以说明这场施刑是何结果了。
姜浓不多赘言，眼下还有她急着去做的事，“金百成如此笃信能在我身上寻得答案，只怕不只因我是最后一个见到梅先生的人，裕王那里……兴许已掌握更多线索。梅先生藏身处已不安全——”
“你便要趁金百成尚未向裕王回禀之机，为梅先生换一处藏身。”庄和初淡淡接了话，不疾不徐问，“仓促之间，也没有更周全的去处，可以一搏的，就是裕王最先着人细细翻查过一遍的梅宅，可是如此？”
“是。”姜浓一点也不做无谓的遮掩，“蒙大人信重，将梅先生托付于我，是我行事不慎，让裕王查获线索，致使梅先生处境凶险。大人放心，姜浓便是舍命，也定保梅先生万无一失。”
她这些心思，庄和初在如意巷时就看得一清二楚，唯有一桩，直到这会儿，他也还是想不明白。
“你所怀并非恶念，为何有意瞒着我与郡主？”庄和初问。
姜浓面色微微一变，持着药方的手指不由得一紧，将那薄薄的纸页捏出一阵沙沙碎响。
“我……”姜浓踌躇片刻，到底还是绕了个朦胧的弯子，“我擅自猜度，梅先生应该不想让他在意之人，看到他现下的样子。”
庄和初微一怔，若有所悟，含笑无声地一叹，不再追问，只道：“你有没有发觉，今日金百成格外健谈？”
健谈？
姜浓还没回过神，庄和初已徐徐接着道。
“金百成为人心胸狭隘，手腕毒辣，但并非是个爱动唇舌之人，他今日的话，有些太密了，更像是……奉命而为，非说不可。”
眼见那被阴翳遮覆的眸子蓦地一亮，庄和初笑笑，慢慢把话说完，“裕王费尽心思做下这些排布，恰说明你将梅重九藏得足够好，他无处着手，唯有敲山震虎。只待我等一动，立刻便有迹可循。”
早些在马车里看到那护身符上的消息，想到金百成这一处，立时便觉裕王对千钟提起姜浓的那几句话有些微妙的刻意，前后一做推想，没向府中多打探，就直奔如意巷而去。
不过，以姜浓所述，就算没有道长半途递来的消息，他们回来得知姜浓被裕王府的人传走，下落不明，追查下去，迟早也会寻到那里。
诸般貌似毫无瓜葛的细节皆引向一个必然的结果，那就是刻意为之。
见姜浓已霍然顿悟，庄和初话音又缓了缓，温声道：“我相信，当日你为梅先生所做安排，定已是倾心竭力所得之策，你也要信任自己的决断，切勿贸然行事。待过几日北地将领入京，皇城防务会有变化，如有必要，那时再做打算。”
姜浓惭愧颔首，“多谢大人及时点拨，是我……思虑不周，乱了方寸。”
类似的事，从前姜浓也应对过不少，这次为何失了冷静，庄和初看得清楚，却也不多言，只道：“我代梅先生谢谢你。今时不同往日，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乱了一夜的心神彻底沉定下来，头脑也顿觉一片清明，一件差点淹没其中的要事也蓦地浮了出来，撞得姜浓心头一凛。
“大人今夜不顾伤情与金百成缠斗，若意在探查他诈死之事……我倒是有一点发现。”

第199章
银柳一路小心地背千钟回到内院卧房，帮千钟看了那让她连声叫痛的脚踝，反复仔细看过，都没见有肿胀，摸着也一切正常。
可千钟就是哼唧着说疼，银柳只得又给她揉了好一阵，才哄着她磨磨蹭蹭地更衣。
才将外衣宽解罢，姜浓从十七楼过来，传话说庄和初让她过来知会一声，书找到了，他在十七楼借阅一夜，请千钟早些歇息。
“郡主……”姜浓走后，银柳一面接着继续帮千钟更衣，一面故作随口问道，“姜管家身上那件披风，怎么瞧着，好像是郡主今日穿出门的？”
千钟埋头理着衣裳，心不在焉地“嗯”出一声，就不接话了。
银柳与她宽下里衣，一边给她换上新的，一边又关切道：“是裕王府那边难为郡主了吗？大人回来时，穿的也不是出门的衣裳。不知是在哪换的一身，以前从没见过，那衣料瞧着粗陋些，也宽大些，像是别人的衣裳。”
庄和初在哪换的衣裳，换的谁的衣裳，千钟大概猜得出。这么短的时辰里，最方便，也就是在金百成那宅子里寻的了。
银柳为什么和她提这个，她也大概猜得出。
千钟没顺着她的话答，反问道：“银柳姑姑从前在庄府当差，近身伺候过大人吗？”
这一问一下子要把她的话支出二里地外了，银柳好生一愣，才答道：“没有，大人为着方便，身边一向不大留人，过去府中只有三青三绿常日在他左右，三青三绿离府后，他就只在有需要时才唤人了。”
那问话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银柳话音落定，好一阵没听见她出声，便又思量着，顺这话茬接道：“还是郡主心细。大人自年前负伤到现在，一直没得好好休养，三青三绿一时怕是回不来，他身边是该有个合用的人才好。”
银柳说着话，与她换好里衣，顺手便拿起一旁备好的寝衣来。
“先不穿这个。”千钟没抬手配合，“银柳姑姑说得在理，现下府中人手少，大人还没养好伤，又担了裕王府的要紧差事，大意不得，辛苦银柳姑姑随我一起过去看看吧。”
银柳求之不得，“是。”
*
一拐进十七楼院里，就见有两层亮着灯。
只庄和初一人在楼中。
千钟与银柳上到二楼时，庄和初正蜷卧在二楼的坐榻上，转面朝里，一侧身下靠着堆高的迎枕，一只手上还虚虚地握着一卷书，二人走近也一动没动，像是睡着了。
千钟心口一揪。
她为着给他提个醒，刚进院时故意踉跄了一步，哎呀了一声，上楼时又有意一脚轻一脚重，以庄和初常日的警觉，就算睡得沉，也早该惊醒了。
千钟忙到近前去，探身伸手，朝他额头上摸摸。
有点起热，倒也算不上高烧，双目轻轻合着，眉心舒展，气息均匀安稳，也不像是个昏迷的样子。
要是连这样都没惊醒他……
一个念头刚浮上来，千钟忽觉衣袖微微一坠。
她新换的这身衣裳袖口敞阔，适才一探身伸手，袖口自然而然垂落过去，正垂落到庄和初手边，也正掩在银柳视线外。
果然，这人是在装睡。
千钟心头稍松，面上却顿然铺开一片煞有介事的紧张，“有点烫，怕是不大好。我得看看他的伤处，银柳姑姑给我搭把手吧——”
话音没落，千钟忽觉衣袖又坠了一下。
这回力道大了不少。
千钟若无其事地一扬手，将那传话的袖子不着痕迹地抽走，转身挪坐一旁，虚虚地扶着人，给银柳腾了空处，让她帮忙解衣。
银柳应声上前，千钟一面看她着手利落地料理这身适才被她特意提起的陌生衣袍，一面担忧道：“早些姜姑姑得裕王府传报，出门接我，却被个歹人劫去了，大人为救姜姑姑受了伤。今夜街上热闹，人多，怕身上沾血一路回来太惹眼，我把披风给了姜姑姑遮着，大人就在外头寻了身衣裳换。”
字字句句都是实情，也字字句句都只停在个皮毛上。
这是个什么歹人，为何劫走姜浓，劫去了何处，又怎么伤得了庄和初？银柳正斟酌着该从哪一处问起才不显刻意，千钟已伸手来，将那刚刚解好衣带的外袍自他一侧肩头扒下。
一片斑斑血迹蓦地撞进眼中，银柳惊愕间喉头一滞，手上也顿了一顿。
千钟却没停手，又牵着内里的衣襟，小心地将这片肩背上所有的遮覆层层揭开。
一眼落上，银柳骇然惊愕，不禁暗吸了一口凉气。
这片清瘦的肩背上有道显见的新伤，伤口长而细薄，没伤到要害处，也简单处理过，既无妨大碍，也算不上狰狞可怖。
让银柳惊骇的是叠在这道新伤之下的旧伤。
她知道庄和初受刑之事，但光是听一句“遍体鳞伤”，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般景象，那些由梳洗之刑留下的伤口，有些已初见愈合迹象，有些明显反复开裂过，深深浅浅，被昏黄的灯烛映着，如遭逢兵燹之地，疮痍弥目。
仅这一片肩背，已如此惨不忍睹。
千钟也到此就停了手，眼睛一红，泪珠扑簌簌落下来，鼻子轻抽了两下，再开口，话音就染了浓浓的哭腔。
“他这么菩萨心肠的人，偏对自己像仇人似的，也不知道图的什么……就是有天大的错，受这些罪，也该够了吧？”
被她这么一哭，银柳忽地晃过神，思量着劝道：“郡主莫急，您如今是裕王府郡主，大人也已重得官身，可以着人请位太医来瞧瞧。”
“不用找太医……”千钟忙抽噎着摇摇头，“之前玄同道长留了方子，有配好的药，就在内院搁着……劳银柳姑姑去盯着煎一副来吧，要是还不见好，再想别的法子。”
银柳也不再多言，应声匆匆退走，待那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中，又待了片刻，那一直装睡的人才缓缓睁眼。
一见那人抬眼朝她望来，千钟忙一扭身站起来，别过脸背过身，胡乱擦抹着一会儿工夫就淌了满腮的泪水，不待庄和初说什么，便嘟哝着开口。
“银柳一个劲儿探问今晚的事，我想着，这些左右瞒不过，不如亲眼叫她看个清楚，不然今晚定不得消停。我记着你说过……你身上落的这些伤疤，或许能向皇上邀功。皇上不能亲眼瞧见，就让他搁在这儿的这双眼好好瞧瞧。”
千钟听着身后坐榻间一阵缓慢的响动，约莫是那人慢慢拢回衣衫，撑身坐起些，好一阵后，才听得个微微发哑的话音柔柔传来。
“听姜浓说，你扭伤了脚，真的吗？过来，我看看。”
千钟心口蓦地泛起一团酸涩热意，一下子涌上喉头，冲上鼻尖，刚刚收好的泪水猝不及防间又夺眶而下，被她手忙脚乱地抹去了。
“没有……”千钟使劲儿压着那恼人的哽咽声，尽力平静道，“骗人的。”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那就好。不早了，回去歇息吧，晚些银柳回来，我来支应。出去记得唤人掌灯照路，莫要真的扭了脚。”
这明晃晃就是撵人的话。
千钟二话不说，抬脚就走，刚走出几步，忽一顿脚，又原地一转身，折返回来。
“我……我能再坐一会儿吗？”不等那倚坐榻上的人同意与否，千钟一屁股坐下来，理直气壮道，“外面下雪了。”
庄和初哑然失笑，纵是房中掌着灯，隔着一重窗纸，仍看得见高悬于夜空中的那轮朗月朦胧的轮廓。
万里晴空，哪来的雪？
分明是她心里有场雪，若不下完，便是回去了，今夜恐怕也是阴云盘桓，难以安睡。
“好。”庄和初应道。
千钟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泛着红，直直望着他，开门见山便问：“你生气了吗？”
庄和初一怔，只当她是说适才解衣的事，轻轻弯起唇角，微微摇头，“还以为你要将我扒光了看，才求你高抬贵手。”
但见她执意如此，也随她去了。
“不是说这个。”千钟望着这副浅浅含笑的眉眼，眼前挥之不去的却还是那些纵横在他身上的伤口，喉头不禁又微微一哽，“我……我后来瞧出来了，你在如意巷一定要跟金百成动手，是有打算的。是不是我自作主张，乱了你的主意，才害你不顺手，受了这些伤？”
庄和初好一怔愣才明白过来，忙又坐直些，想去握一握那悔愧间揪紧衣摆的手，才一抬手，忽又想起些什么，到底没有伸过去。
“是我不好，仓促决断，没来得及与你知会一声。这几道伤，原就在我料想之内，是我有意让他得手的。不过……”庄和初以目光轻轻牵着她，含笑道，“若没有你舍身冒险帮我取刀，这会儿，怕是真要劳烦郡主为我请位太医来了。”
话里有些滑头，却也不像是全然哄她的话，千钟还是将信将疑，水汪汪地盯着他。
“不怨我，那你为什么睡在这里？要看书，拿回内院去看不也一样？”
“你我已没有夫妻名分，如今我又担了裕王府的差事，按官职算来，你已算是我的半个主子，再同塌而眠，不成体统，裕王若想追究，是能揪着这个由头对你施家法，下重罚的。况且……”
庄和初一直弯着笑意的唇角微微落下几许弧度，笑意见浅，便显得其中那道苦意分外清晰了，“刚叫你看我对人下了重手，再睡到你身边，怕要惹你生出噩梦了。”
若只是杀人，庄和初倒还未必如此介怀。
但他今夜下手削了金百成一耳，只怕会勾起她关于帮派里那些乞丐所行采生折割之事的回忆。
千钟对这一句重手茫然怔愣片刻，才忽地明白，庄和初让她和姜浓先走，原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如何动手的，不得已要在她眼前动手，还特意在下刀前灭了那盏灯笼。
她想看金百成是否死透时，也是被他拦下了。
这已不是庄和初第一回 如此郑重其事地担心她会做噩梦了，千钟不禁问：“你常常做噩梦吗？”
庄和初轻摇头，负载太多秘密的人，便是入睡也要保持清醒，“只要不是昏迷深重，失了对神志的掌控，我就不会做梦的。”
千钟惊讶也好奇，“做不做梦，也能自个儿说了算？”
庄和初笑笑，“若想试试，也可以教你。”
千钟忙连连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做梦挺好的，我喜欢做梦。噩梦都是假的，醒了就好了，我不怕。梦多半都是好的，以前吃不饱的时候，我就常梦见好多好吃的。这些日子，我还常梦见你呢，也都是很好的梦。”
“梦见我在做什么？”
“弹琴，画画，读书，写字，练武……”千钟数着数着，忽然停下问，“你会抓鱼吗？”
见庄和初点头，千钟忙不迭地欢喜道：“我还在梦里见过你下河抓鱼，可厉害了！”
庄和初忍俊不禁，一抹如春阳的笑意漫上眉眼，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这些梦里……有你吗？”
“有呀，我做的梦里当然有我啦。”
室中唯一燃着的灯烛就摆在坐榻当中的矮几上，千钟背对那唯一的光亮坐着，投下的影子正落在他的身上，好像在他怀中，紧紧抱着他。
庄和初含笑垂眸，轻轻抬手，柔柔摩挲衣上的影子，低低道：“真好。”
千钟没瞧出这光影间的端倪，只当庄和初在摸着衣下的伤处，忙关切问：“你身上的伤，还疼得厉害吗？”
庄和初轻笑着摇头，“一点小伤，不碍事。”
她又不是没挨过打受过伤，见了血的伤，哪有不疼的？可千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被这些伤痛折磨着，好像反而平静踏实。
千钟眉目沉了沉，立时添了几分郑重，“我刚才想过了，等天穿节到了皇上跟前，我一定寻个机会与皇上说说清楚，不能叫你一个人担着这么大的凶险，还受着这些委屈。”
庄和初微一怔，淡淡苦笑，一派平静道：“我有没有委屈，皇上都知道的。他能应了裕王，让我担上裕王府侍卫统领的差事，还将银柳放回我身边来，处处留意，该是在继续审查我能不能接任司公之位。”
千钟讶然，惊喜道：“皇上明白你是清白的了？”
庄和初未置可否，依旧平静道：“我清白与否，无关紧要。在天子眼中，忠奸贤愚，各有其用，他只是要看看清楚，该将我置于何处。”
千钟似懂非懂，心里生出一股难过，却又不知在为什么难过。
“时机未到，切莫冒险向皇上禀奏，若皇后和大皇子同裕王连通一气，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威胁到御驾安危，也威胁到你的安危。”庄和初笑笑，话音软下几许，软得几乎有几分无赖了，“你若有不测，谁养我呀？”
说到这话上，千钟挑挑眉，腰杆一挺，气也壮了三分，“你要我养着，就听我的话，回卧房好好睡觉去。裕王要是挑理，我自有说法。你要非睡在这儿，那我也睡在这儿，我倒看看，这地处有多好睡。”
庄和初好气又好笑。
也不是他乐意蜷身在这窄小的坐榻上，他原是打算去楼下内间的床榻上歇息，可单是从书案后站起身，都痛得险些脱力跌倒，只好打消下楼的念头，索性就在这里将就着躺躺。
用镇痛的药时不宜动武，是因为疼痛被掩盖之后便会失去对自身伤情的正确感知，一旦动武，为着输赢之争，很容易超出身体负载，待药效散尽，便是身体与他算总账的时候。
这会儿只这样靠坐在榻上，都觉着通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着。
庄和初只字不提这些，只轻描淡写道：“还有些事没做完，我歇在这里，省得明日晨起再折腾过来，白耗力气。”
“什么事？”千钟追问。
虽是避重就轻，却也不是随便编来哄她的话，庄和初朝书案方向偏过头，“在那案上的匣子里，你取来看看。”

第200章
书案上有个显眼的匣子，正摆在座前，千钟取了回到榻旁，就着灯火打开。
这匣子不眼生。
今夜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那更改指印的鱼胶，庄和初与她在首饰铺子里煞有介事地选了几样珍珠花钿，因着花费不少，铺子里还殷勤地送了这么一只装放花钿的匣子。
现下装在里头的，还是那些贵得吓人的珠子。
不过，已换了副模样。
一部分大小珠子被人以精巧的手艺连缀起来，变成了一只耳坠，只是没有那道用以挂上耳洞的弯钩。
该是与之前她去怀远驿假扮宫人时庄和初做给她的那副一样的戴法，但样式显见着要比之前那副富贵得多。
千钟好奇又纳闷地拈在手上，“是给我做的？”
庄和初点头。
看这架势，在那首饰铺子里精挑细选的时候，这人奔的就不只是那一盒鱼胶，这些大小珠子也尽在他的打算里。
伤病缠身还要连夜赶着把这坠子做出来，铁定不是小事。
千钟不由得紧张，“有什么要紧事要戴这个吗？”
“为你天穿节去琼林苑用的，只先做了一个，你看看样子，若是有更喜欢的式样，还可以改，来得及。”
要真心实意说，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坠在耳边丁零当啷的物件，更难想象在耳朵上扎出个窟窿眼儿来专门挂这东西是个什么感觉。
但要是庄和初做的，她就喜欢。
只是用鱼胶黏上，也不算难受，何况，经这人一双手做出的耳坠，垂在耳际，那道不算沉重却也清晰的分量就好像一对定心丸，让人心里踏实安定。
无关式样，都是一样喜欢。
可千钟还是不明白，上回她是假扮一个原就该有耳洞的宫人，这回不一样，“这回我也不假扮谁，皇上皇后和裕王他们都知道我没有穿耳呀，为什么要戴这个？”
庄和初目光稍稍偏转，落定在她一侧耳珠上。
她的耳珠生得圆润饱满，被灯烛自后映着，周边泛着一重柔柔的光泽，像一颗凝在初夏新荷上的朝露，生机蓬勃，弥足珍贵，再做任何修饰都是画蛇添足之举。
这回做这个，与上次一样，也是不得已而为。
“早先在御前认你为梅知雪时，万公公说过，本朝规制，女子入宫，皆要穿耳垂珠以约束仪态，可还记得吗？”
见千钟点头，庄和初又道：“宗室女子，也是如此。”
千钟忽然绕过这弯来，“我认了裕王当爹，照规矩，我也得穿耳了？”
“你愿意吗？”庄和初问。
千钟不假思索就摇头，摇了两下，没待开口说出那句不愿意，又犹犹豫豫地停住了。
裕王府逾制封出她这么个郡主，原就是坏了个天大的规矩，她顶着这道身份去参加那么要紧的节庆，自然会有无数双眼睛盯在她身上，等着挑她的错处来做裕王府的文章。
搁在平日里，真要有人能拿她没穿耳的事让裕王倒个大霉，她就是受道牵累，也乐意把胳膊肘往外拐一拐。
可这回不行。
这回去琼林苑，还有件要紧事，容不得旁生枝节。
只是一对小洞而已，千钟咬咬牙道：“要是非穿不可……也不算坏事。”
“怎么说？”
“穿了耳洞，我就找皇上、皇后、裕王他们挨个讨耳坠子去，还有现在能跟我论上亲戚的那些个贵人，我见一个讨一个，谁要我戴，谁就得给我。要是不坏规矩，我穿他个十个八个的，这东西小小一个就这么金贵，横竖也是我占了便宜。”
庄和初被她违心发狠的话逗出笑来，笑得轻咳了两声，为数不多的力气又被咳声磋磨去些许，再开口，嗓音分外轻柔。
“在身上刺出伤口，再小也会疼，拿多么金贵的东西来抵都不值得。你不愿意，就没有什么非穿不可。”
庄和初目光垂下些，在她手上落定，“这不是有两全的法子吗？”
千钟拈着耳坠的手指颤了颤，忽觉得这小小一只坠子有千钧重，不由得翻转手掌，让它稳稳躺进掌心里，小心托着。
静了好一阵，庄和初才在灯花哔剥的燃爆细响间听见一声低低的嘀咕。
“这算什么两全……”
“怎么？”庄和初问，“何处没有周全？”
庄和初问得真心实意，千钟偏是被这真心实意掀起一道火来，气冲冲朝他伸出手，就快抓到他静静垂放身前的右手时，心头蓦地涌起一股如潮的痛意，一下子淹了那邪火。
水火相冲，到了儿化为一团湿热的雾气，自心口升起，漫上眼底。
千钟手上顿了顿，默然收了力，只轻轻落下，隔衣覆在他腕上，唯有话音里还带着那道不曾发出的火气的余热。
“你别装糊涂，就是这一处。”
隔着衣袖，已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寸腕子被厚厚的布带缠裹着，在那布带下，是一道洞穿的伤口，比一个耳洞要深得多、重得多也疼得多的伤口。
越是做精细活，越是要手指手腕费力，这腕上的伤磋磨得他连使筷子都有些吃力，刚刚又那么你死我活地打过一场，又是挥鞭子又是握刀的，不用抓起来撩开看，也想得到这伤处已糟糕到什么地步，却还是难以想象会有多疼。
他忍着无法想象的疼痛做这小小的耳坠，就只为免她受那原就在规矩之内的一星半点的痛楚。
千钟的火气倒不是生在这一处上。
她是刚刚才明白，这人与她说，把自己当做一件兵刃交给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他已不再把他自己当个人看，好似魂魄自这副千疮百孔的躯体中抽离，驭使着这件在他自己口中残破的、不干净的、勉强还算能用的兵刃，毫不珍惜，甚至有几分嫌弃地用着，用坏了就随便修一修，修到不妨碍使用的程度便不再管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气的什么。
就好像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珍宝，被拥有它的人随意糟蹋着。
可那珍宝到底不是她的。
什么给她做兵刃，什么要她养着了，不过都是些嘴上说说的话，到底作不作数，也都在一句话间。
不是夫妻，不是师生，不是亲戚，她这裕王府郡主的名头，和他那裕王府侍卫统领的差事，眼见着也不过是一时云烟。说到底，现下她跟他之间能明明白白论出来的，也不过就是一道过命的交情，相互帮衬，在越来越见汹涌的浪涛间一起搏个善果罢了。
这好像是道越走越牢靠的牵系，可再多的，也没有了。
就连像从前一样睡在一片屋檐下，也不再是理所应当。
千钟泄了底气，连话音里的余火也散尽了，抿抿唇，只小声嘟囔道：“只全我一个，算什么两全？”
庄和初看得出，有些什么在她心头上转了一转，到底没转出个让她满意的结果，那灵秀的眉头蹙起来，半背着灯火，几道皱痕被光影雕刻得如斧凿一般。
她的手覆在他腕上，他便只当是因为这个。
“不是什么重活儿，手上做着事，心念集中在事上，也不觉得疼。再则……”庄和初眉眼弯了弯，话音也染了几许笑意，“今夜郡主带我去过上元节，我还没有任何礼赠，若只出这一点点力，便能叫郡主开恩，让我蒙混过去，也是成全了我。”
他不提什么上元节还好，一提这三字，千钟心头又沉了沉。
庄和初回来之后没有更衣，穿的还是那身在如意巷临时寻来的衣衫，金百成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宽出不少，衣衫色泽也黯淡，越发显得人消瘦憔悴。
也是，就算他们之间有一道能生气的关系，今日这气，也轮不着她来生。
千钟目光闪烁着，落在庄和初的衣衫上，泛出星星点点的悔意。
从如意巷一路回来，已足够她捋清，裕王这些算计要想排布起来，必得先算到他们离开裕王府后的打算，这打算，庄和初是从她挑给他的那身鲜亮衣裳处瞧出来的，想来裕王也是一样。
“今日怪我欠思量。要不是我拽你去街上的心思被裕王瞧了出来，布下这些个算计，姜姑姑和你也不会受这遭罪。这教训我记下了，再不会有下次了。”
庄和初静静听至她话音落定，缓缓翻转手掌，将她覆在他腕上的手轻握掌中。
“这样想，可要叫裕王得逞了。”
今夜的事千头万绪，步步相连，有如一道布置精密的连环机簧，避开一处，就免不得要踏中另一处，但裕王用心最为险恶之处，还不在这些。
“裕王就是有意把这些恶事的生发之处归聚在你身上，引你自责，让你自己为自己织一道网，捆束住手脚，畏惧出错，不敢再有作为。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吗？”
千钟懵然摇头。
庄和初轻轻摸索着掌中微微发凉的指尖，“这意味着，裕王他看不透你，算不准你，又喜欢你，想要你为他所用，为他所制，所以使出这最下作的攻心之法，要将你的善念，变成替他欺负你、管束你的刑具。不能让裕王遂心如意，是不是？”
这番隐秘用心被庄和初柔和轻缓的话音徐徐道出来，已化去了许多阴鸷之气，依然有股叫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千钟怔愣片刻，忽地噗嗤笑出声来，笑得庄和初一怔。
“那裕王这算盘可真是白打了！”千钟笑着，眉梢飞扬起一抹明亮的得意，将耳坠收回匣子里搁到一旁，踢了鞋，两腿一收，紧挨着庄和初盘坐上榻来。
“以前我年纪小，主意少，一心还总惦记着多寻点好事做，给自个儿积功德。有一回，我给街边摆摊的揪了个贼，那贼却反咬一口，说我是贼，他才是抓贼的那个，那摊主就只管打我，还差点儿叫那贼怂恿着要剁掉我的手。还有一回，我瞧见有个小孩跟他爹娘走散了，站在街边一个劲儿哭，我就守了他一会儿，等他爹娘带着一堆人寻来，二话不说就认定是我拐了人，要不是我跑得快，就要叫那些人活活打死了。”
千钟话音响脆，语调雀跃，庄和初却听得心口闷痛，不由自主地伸了手，轻搭在她盘膝间自衣摆下探出的足踝上，似是想隔着重重无法退回的岁月将人护起来。
已然过去这么久，她还能将个中细节记得如此清楚，哪怕如今是这样笑着讲出来，当年也一定是委屈到了刊心刻骨的程度。
千钟还是笑着道：“不过，不管他们怎么想我，到底那摊主没丢东西，那小孩平安回到他爹娘身边，好事我做成了，功德我积下了，岔子出在哪，后来我也都琢磨明白了，再干这样的事，也不怎么吃这样的哑巴亏了。”
言至此处，千钟敛笑，那明亮的得意也随之在眉梢淡去，别有几分郑重道：“这回也一样，我不是后悔跟裕王对着干，也不后悔和你去街上过上元节，我就是懊恼，一是……牵累了你跟姜姑姑受苦。”
自己做错决断，及时另寻生机，事后吃教训长记性，她就是这么一点点长大的，早就习惯了，可自个儿决断不慎，累及他人，终归是另一种滋味。
“还有，往回想想，这也不是多高明的算计，明明能不吃他这个亏的。不过，既叫我吃了教训，他下回就别想这么容易打我的主意。”
千钟捉起庄和初搭在她踝间的手，牢牢拢在掌中，发誓似地坚定补道：“这回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跟他把这账讨回来，不能让你和姜姑姑白白吃亏。”
庄和初莞尔而笑，心头一团沉甸甸的寒气不知何时已尽数化去，那煎熬了他半夜的通身痛楚好似也随之消减了大半。
“这一回，也不算吃亏。”庄和初任由她攥着手，含笑道，“姜浓在探事司多年，虽不通武艺，但心思细密，极懂应变之道。她预见危险，却没立时想法子脱身，有一个缘故，是她觉察了一些东西，想借机再深入探探。”
千钟讶然，“姜姑姑发现什么了？”
“她与金百成近身接触，发觉他手掌磨痕深重，双目内侧眼角泛红，面颊两颧发皴，腰背疲累，应该是连日在寒天烈风里快速跑马，星夜兼程奔走，刚刚自远地折返皇城。”
千钟愈发诧异，“远地？”
庄和初明白她这诧异自何而起，轻点点头，“金百成今夜话里话外一直在提近日皇城里发生的事，便是试图为我们营造一种错觉，好像他假死之后一直匿藏于皇城，所以对皇城中一切了如指掌。”
如意巷的一应细枝末节皆在眼前飞快重过一遍，千钟恍然捉到些新头绪。
裕王费尽心思弄出这一道大变活人的戏码，定不是为的芝麻绿豆的小事。
金百成这会儿敢活着在他们面前现身，便意味着，这桩必得“死人”才能去办的大事，已然在悄无声息间办成了。
“你明明能一下子要了金百成的命，却还缠着他来来回回地打一场，也是想探一探，他假死以后去了哪，干了什么？”
“不止如此……”庄和初依旧温声道，“我还要他魂飞魄散，永绝轮回。”

第201章
金百成将醒未醒时，朦朦胧胧间觉得眼前蒙着一道赤红的光，像他并不陌生的那种流成河的血，又像他从未见过的传说中炼狱里的火。
猛一睁眼，乍然刺痛后，才发现只是一道穿窗而入的夕阳残照。
他躺在一处窄小简陋的屋室里，只这一道残照，就将满室染出一种诡谲的赤红，如浸身血海，又如烈火焚身。
金百成心底蓦地生出一道透骨的寒凉。
不只因为这道残照。
还因为一道与他同沐在这如血又如火的残照中的身影。
屋室很小，他才一睁眼，就被这人发觉了。
“醒了？”
金百成一时有些恍惚。
过去两年里，这人也时有如此坐在他近旁，看到他自睡梦中悠悠醒转，如此问一上声的时候，只不过，如今的嗓音已不再是他最受用的那样黏软勾人，装扮也不再是他最喜欢的那样娇艳浓烈。
样貌一点没变，却好像脱胎换骨，打内里换了个人。
自回到皇城，得知这女人回了裕王府，还跟在了裕王身边，他就有种别样的不安。
当初裕王命他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打发出去，一出门，这女人就使出浑身解数，连哭求带勾搭，都是些很容易就能看透的招数，却每一招都准准地中他下怀，让他心痒难忍。
他想着，这人铁定是回不了裕王府的，心思一动，就把人藏下了。
金百成也没轻举妄动，他先是有意无意地放出一丝风去，让这事飘进裕王的耳朵里，待了段日子，见裕王一点没提这事儿，便是睁一眼闭一眼默许了他的意思，他这才踏踏实实地将人据为己有。
哪想到会有今日。
现在想来，这女人当初真有那么不知死活，敢打裕王的主意吗？事后立即使尽浑身解数攀上他，也真就只是在绝境里贪生畏死，想在他这里搏个活路？
真如此，她怎能一下子就让裕王尽弃前嫌，容她回了裕王府，还成了近身的人？
这女人没长本事，裕王也没转心性。
最有可能，当初这桩荒唐事，打一开始就是冲他来的，为的就是投他所好，在他最近身处放进一副似是同裕王府斩断一切瓜葛的耳目。
两年来，经这副耳目日夜观察验证，他的忠心终于在裕王那里过了关，才被选定做这个假死之人。
裕王一向心思深沉，对想要重用之人反复试炼，慎重调查，他觉着心惊胆寒，却也仅限于此，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在这场忠心的较量里击败谢宗云的骄傲与庆幸。
但对这个装模作样哄骗了他两年的女人，他恨不得将她剁成酱、碾成粉。
苏绾绾也在那道一落到她身上就骤然一寒的目光里清楚地看出那一腔恨不能立刻杀她而后快的恨意，心头一凛，起身站得与那床榻略远些。
“王爷派我在此看顾你，你既醒了，且在这里候着，别乱动，我去通禀王爷。”苏绾绾稳着一副端庄又无情的嗓音公事公办地说罢，不容他问句什么，拔脚就出了门。
瞥着那道故作镇定而逃的身影，金百成暗自哂笑。
他再怎么恨，也不会在这个地方动手。
在裕王府当侍卫统领这些年，裕王府中一草一木他都了然于心，适才一睁眼，他就看得出，这窄小简陋的屋室是裕王府中下人房的布置。
下人房总是拥挤嘈杂，像这样清静的，静得好像在什么荒山野岭一般的，屈指可数。
苏绾绾离开不多时，清静的屋外就响起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不必起身了。”裕王独自进门来，摆摆手拦下欲下床行礼的人，径自在床榻近旁寻个坐处，颇为随意地坐下来，“已着人为你诊治过，说是没伤及筋骨，你自己觉得如何？”
金百成被免了礼，还是规规矩矩在床沿坐好，才禀道：“有王爷庇护，卑职无往不利，一切已照王爷吩咐办妥了。”
萧明宣打量着端坐在眼前的人，那一身伤看着不轻，倒也确实都不在要害上，“是庄和初伤的你？”
“是。”
金百成照实把如意巷里前后一切细禀了一遍，萧明宣默然听罢，不置可否，只问：“之后呢？”
“之后……”金百成一怔，又照实道，“卑职惭愧，之后就伤重昏厥，不知道了。”
萧明宣缓缓叹道：“已叫人紧紧盯了他们一天，到现在也没有一丝动静，若你这里没出任何差错，便是本王失算了。”
金百成后脊骤然一凉，忙道：“王爷恕罪！或是……或是，那庄和初实在狡诈，卑职着了什么算计而不自知……还有那个姜浓，看那样子，八成是已经生了异心，再留她在庄和初跟前也无用，卑职去将她拿回来，再严加拷问——”
萧明宣悠悠一摆手，截断这一下子慌起来的人，不急不忙道：“你再好好想想，庄和初在伤你前后，没与你说点什么吗？”
金百成一噎，踌躇片刻，到底硬着头皮将刚才抹去的一句补了上来，“他说……他要超度我。”
“……”
这显然不是裕王想听的回答，但再多的也实在是没有了。
金百成还是又慎重地回忆了一下，又小心翼翼补道：“还有一句，说，他不想穿死人的衣裳，也不想留我活命——”
话没说完，就见裕王面色阴沉地合了合眼，金百成立时颇为识趣地闭了嘴。
满室如血残照似也受不住这阴寒的死寂，肉眼可见地重重黯淡下去。
金百成纵是重伤初醒有些头脑混沌，也直觉觉出自己一定是犯了个要命的大错，可不管怎么回想，暗暗急出了一头细汗，还是反思不出一丝一毫。
半晌，萧明宣才徐徐开口，“庄和初一身武功确在你之上，但他伤重未愈，又是为救人而去，还要顾着郡主周全，照理，该当速战速决。可看你身上伤处，皆不在要害处。”
那一双寒气森森的凤眸略略抬起，如刀般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划过。
“他既能一刀刺入你腹间，为何不再抬高些，刺你心口？他能削你一耳，又为何不抹你脖子，砍你脑袋？”
金百成凛然一震。
这话换个问法，就是说，庄和初明明可以杀了他这个已死之人，为什么要留他活命？
那最后一击来得太快，太突然，太震骇，一点也不像有手下留情的意思，他刚刚独自在这里时想过这个问题，想来想去，最后相信这一定是天意庇佑，自己命不该绝。
“兴许……”金百成问心无愧，但一颗心还是悬到了嗓子眼，浑身大小伤处都顾不得疼，小心打了几遍腹稿，才一字一斟酌地道，“他与郡主如今都捧了王爷赏的饭碗，不敢真对您跟前的人下杀手，伤我，也只是想出个气。”
“出气？”萧明宣毫无笑意地扬扬嘴角，不知品咂了些什么，又道，“照这么说，你身上的这些鞭伤、刀伤，全都是因为他想为姜浓出一口气，与你交手时落下的了？”
金百成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可能，但还是谨慎地留了一分余地，“卑职……以当时情势揣度着，约莫是如此。”
“那你手腕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手腕？
金百成怔然抬手，拂开遮在腕上的衣袖，不禁狠狠一愣。
他一双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深深的勒痕。
这是……
裕王话音一沉，“本王再容你好好想想，究竟是你将姜浓吊在檐下，还是庄和初将你吊在檐下？”
金百成悚然一惊，“王爷——”
“本王也做了一番揣度，你听听看。”萧明宣兀自道，“庄和初曾是皇城探事司第九监指挥使，掌第九监密牢，很有些撬开人嘴的手段。他想知道你为何死而复生，与你一交手就擒住了你，将你吊起来施以鞭刑，你忠心本王，拒不吐口，直到被割了一只耳朵，才不得不就范。庄和初得到了答案，如约放你活命，为保你在本王这里过关，又细心地留下这些不足以致命的刀伤。”
金百成再也坐不住，几乎连滚带爬地跪上前，面如死灰，“王爷明察！出城之事，卑职绝没有与任何人泄露半字，这是庄和初害我——”
“别急。”萧明宣忽一笑，垂手在那近在脚边的肩头上拍拍，触手一片僵硬的颤抖，“本王也只是推敲一二。”
“王爷……那庄和初阴险狡诈——”
“也兴许，只是个误会。”萧明宣落在他肩上的手略一使力，悠悠道，“本王安排去接应你的京兆府差役送你回来时，貌似对你甚是畏惧，也许是他们怕你半途醒来招架不住，擅自捆过你，也未可知。”
金百成一怔，还没在这新一套推敲里回过神，就见裕王松了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在一片已沉下的暮色里站起身来。
“你回来的事，现下还不便张扬。这是府里先王妃的那套院子，没人住，很清静，离本王的院子也近，你就先在这边下人房里委屈几日，好好养伤，其他的，容后再议。”
金百成心头一松，“卑职一切听凭王爷差遣！”
*
天穿节一早，裕王府摆足了排场，浩浩荡荡地来了一队车马来接千钟，随行一应仆婢都是裕王府里做的安排，一个人都不准她带去。
庄和初也奉命换上了那身裕王府侍卫统领的公服，伴裕王而行。
千钟已见识过皇宫的气魄，原以为世上再没什么地处能震撼她了，乍来到这琼林苑，还是觉得又一次开了眼。
一眼望不尽的假山水泽，从未见过的新奇花木，掩映着星星点点的亭台楼阁和高大敞阔的殿宇，好像一步就从繁华喧嚷的皇城踏进了天外仙宫。
皇后担纲主持祭礼，当朝几位公主都年纪尚小，没到能参加燕射的时候，如此一排，宗亲女子之中，就是千钟这位裕王府郡主为首了。
千钟照着姜浓教给她的礼数，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跟下来，虽被这繁琐的仪式东一下西一下支得晕头转向，到底是没出半点差错。
祭礼毕，便是燕射。
照庄和初与她讲的说，燕射的“燕”，也是宴席的“宴”，虽是使兵刃的事，却不是逞凶斗狠的比试，反倒是个自古传下来的庄重礼数。
那箭靶做了番精美的装点，又是彩绘，又是金箔，甚是富贵，弓是轻便的短弓，箭是尾羽染朱、簇头磨钝的礼矢，好像街上那射箭□□头的游戏，就算打偏，也不会伤人。
首射自然是天子。
宴乐声里，天子娴熟引弓，略略一瞄，张手便放出一矢。
一箭飞出，破风而去，力道雄厚，“当”一声震响——
落定在离靶心约莫一拃远之处。
一片山呼万岁的贺声里，千钟偷眼朝四下瞄了瞄。
姜浓与她讲礼数时，也与她讲了些这里头的门道，像今日这种燕射，天子首射，一贯会有意不中靶心，再令近臣来补射，取个君臣勠力同心的好意头。
自今上登位，这些年间，被点来补射的，一直都是裕王。
果真，场中人人都知道这回事，看到昔年战功赫赫的皇帝一箭射偏，谁也没有露出丝毫不合时宜的诧异。
千钟正打心底里对姜浓的细心周全千恩万谢着，忽听那持弓的人一扬声。
“大皇子，你来。”

第202章
这一声唤出，四下顿时没入一片沉沉死寂，按尊卑而列的众人讶然间尽皆噤若寒蝉，连天际如纱般流动的云霭似都在这一瞬蓦地凝住了。
千钟站得不远，隔着寥寥身影，清清楚楚瞧见，裕王面上陡然罩下一片阴沉。
一片毫无破绽的阴沉。
皇后端庄雍容的眉目间也适时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耐人寻味的紧张。
萧廷俊扬起一双盈满寻衅的虎目，在众目睽睽下明晃晃地朝裕王一望，朗声应旨，昂首大步走上前来。
千钟忽然觉得，有些事一旦知晓，就好像开了二郎真君的那第三只眼，能轻松穿透一张张蒙得严丝合缝的人皮，清楚地看见藏在下面的一副副鬼胎。
萧廷俊自万喜手中接过天子刚刚用过的御弓，燕矢一搭，宴乐便起。
自幼习武之人，在这点距离射一面固定的靶子，比吃饭还容易，萧廷俊沉肩张弓，几乎瞄也没瞄，一箭笃定放出，稳稳直奔靶心而去——
“啪”一声炸响。
一箭正中靶心，那绘着金贵纹样的靶子间蓦地蹿起一大簇金色彩片，直冲云霄，如烟火绽放，在青天朗日映照下，漫天坠下簌簌金雨。
一时间赞叹声亦如雨打密林，在由紧张转为轻快的乐声中此起彼伏。
有人往虚处说：“大皇子降生于陛下昔年北地大捷之日，命载祥瑞，八字极贵，往日卑以自牧，谦尊而光，今日小试锋芒，又展凤骨龙姿，神采英拔，实乃陛下盛德裕后，佑我大雍万古长春，国祚永年！”
也有人往实处说：“大皇子既负勇武，亦怀仁智，前日明察商贾林氏德行有亏之实，不枉不纵，儆恶惩奸，亦不忘明刑弼教之责，使林氏幡然悔悟，改过从新，实为恩威并重之典范。如今皇城百姓已将此事传为佳话，无不感沐陛下仁民爱物，天恩浩荡。”
千钟在这些唱词一样的赞叹话里尽力捡出能听懂的，正连蒙带猜地揣摩着，忽听那些赞叹话的落处传出一道含笑的威严话音。
“说起这林家的事，裕王府郡主何在？”
千钟被唤得腰背一绷，精神凛然一凝，才发觉那弥漫满场的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这一声唤又截断了所有的赞叹话，一时间四下又重归寂静。
这一次，目光凝聚之处换到了她身上。
千钟忙上前去，规规矩矩行了礼。
那仁民爱物之人在宫人侍卫的重重拥簇间居高临下，满目和善地看着她，“你看，大皇子如何？”
千钟心头微颤，垂着眼略一思量，小心回道：“回陛下，我也觉着，大皇子是文武两全，智勇无双，可就是……”
话说到这，千钟犹豫着顿了顿，叹口气，才扬声把话补完，“就是可惜了。”
“可惜？”那和善的目光微微一动，“可惜什么？”
千钟朝一旁的萧廷俊望了望。
这一眼落来，萧廷俊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不自在地攥紧了手中那张刚为他搏得满场喝彩的弓，仿佛有道看不见的弓弦将他身上每一寸肌骨都绷紧到极致，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一下子把这人弹射到无法回头的境地。
“可惜……”千钟凝着眉头，又抻了片刻，才一本正经地遗憾道，“可惜，就这么一个大皇子，要是有上百八十个，什么天宫龙宫，都得归咱们朝廷管！”
这不着边际的话冷不防坠进一片凝滞里，顿然激起一阵高高低低的笑声。
最先发笑的至尊之人微微眯起眼，依旧和善地看她，“听闻大皇子在查办林家时让你受了不小的委屈，有何不公之处，你只管说出来，朕定不偏不倚，秉公论处。”
真要说不公，那晚的事上，她跟萧廷俊也算是半斤八两了。
“陛下圣明！”千钟忙道，“一开始，大皇子惩奸除恶的善心被奸小蒙蔽，一时情急，是冤枉了我，可他也容我自证清白，还彻查那奸商，还我公道，我敬服都来不及呢！那晚一回家去，我就好好自省，立志向大皇子学习了。”
“你学他什么？”
“学他积极上进。”千钟满面诚恳道，“大皇子刚一入朝，就主动找机会大展拳脚，我想着，我受陛下天恩，做了这裕王府的郡主，也不能白白承这福泽。”
“那你有何打算？”
“我打算……”千钟朗声道，“我既是给先裕王妃安魂的，那我就好好伺候她老人家，天天到她灵前磕一百个头，给她擦一百遍牌位！”
一众宗亲勋贵里鲜少有见识过这种路子的，一连串听下来，一个个忍笑忍得面目都有些扭曲了。
裕王面上罩的阴云已是如假包换，忍无可忍，出声叱道：“御驾面前休得胡言乱语。”
御驾倒是不以为忤，一派宽和道：“郡主孝思不匮，裕王弟慧眼识珠，等着享福吧。”
千钟只听懂个后半截，忙也顺着补道：“陛下教训得是，我也一样孝敬我父王，哪天我父王也有牌位了，我也给他擦！”
一众宗亲勋贵的面目愈发扭曲了。
眼见裕王的面色如骤雨前的天空一般迅速翻滚着可怕的雷云，一直侍候在御驾旁的万喜适时插话，“陛下，箭靶已换好了。”
“好。裕王弟弓马娴熟，这么多年都不曾荒废，堪为表率，就让这些后辈好好看看。”御驾说话间略略扬手，便有立候多时的宫人将一套新弓箭奉来近前。
千钟不大懂纹饰里的门道，但明眼人都能瞧得出，这套明显不及御用的那套金贵。
裕王也不多接几句谦虚的客气话，二话不说就摸起弓，捉了箭，箭往弦上一搭，瞄也不瞄便放了出去——
当。
咣当。
接连两声大响。
第一声，是一箭着靶，不过，着的不是靶面，是靶杆。
第二声，便是这被一箭贯穿的靶杆再承负不住靶面的重量，拦腰而断，一头栽落地上。
满场浮起一重薄如雾霭的惊愕之声。
一把燕射用的轻弓钝矢，几乎是小儿玩具一般，竟也能使出如此力道！
裕王眯眼朝那骇人的战果望了望，轻描淡写道：“皇兄恕罪，臣弟近日忙于案牍之务，眼睛熬得有些昏花，让皇兄见笑了。”
“不妨，”萧承泽没笑，也没恼，一样轻描淡写道，“虽未上靶，但裕王弟骁勇，已显然可见，毋庸置疑。那就——”
一句就此翻篇的话才见端倪，裕王忽扬声截道：“那就由郡主代臣弟补射吧。”
这一句话比适才那一箭更让人震愕。
一直默然旁观这些明波暗涌的晋国公忍不住肃然出列，沉声道：“射以观德，非为角力，守礼为要，裕王莫要失了礼数。”
裕王一眼横去，哂笑出声，“皇兄让嫡长皇子补射，本王让郡主补射，这不是一回事吗？刚才怎不见晋国公谏言，这会儿才说，岂非陷皇兄于不义？”
晋国公面色一沉，“裕王怎敢与天子比肩而论——”
裕王浑不在意地一摆手，遥指祭台，“再说，今日燕射祭祀的女娲也是女子身，有女子一展英姿，女娲该更高兴才是。”
说着，又一眯眼，缓缓道：“哦……本王险些忘了，晋国公夫人年前遭遇不测，重伤未愈，今日没来，想是也无法主持今年府中的天穿节祭礼了。本王深感遗憾。好在晋国公还有一位品貌出众的女儿，今日可要好好照护，莫再出什么差池了。”
字字都是不遮不掩的威胁，一向持重的晋国公也不禁面泛铁青。
剑拔弩张间，萧廷俊一步上前，截过那束刺在晋国公身上的目光，“裕王叔三思，不是我有心为难郡主这一介女流，只是既动了弓弦，如若补射不中，女娲娘娘面前总不能没个说法吧？”
“不会不中。”裕王笑笑，悠悠道，“近日可是有高人奉旨指点郡主习武，自是郡主冰雪聪明，天赋卓然，皇兄才会行此特旨。若郡主射不中，只能说明那人没有尊奉圣意尽心授业，该杀。皇兄以为如何？”
杀不杀的事，萧承泽不置可否，只看看那道适才被唤上前来未及退下的纤小细影，那人老老实实垂手颔首，低眉顺目，看不出惊惶，也瞧不见喜色。
“也好，就看看郡主进益如何吧。”
一锤定音，千钟应了旨，万喜忙朝场中扬声，“来人，快换靶——”
“不必。”裕王又悠悠然截道，“既是补射，岂有换靶的道理？”
万喜一愣。
那靶杆已折，不换靶，怎么补射？
裕王眸光稍转，瞥向身后，“庄和初，你去为郡主举靶。”
万喜愕然倒吸了一口寒气。
这些日子在庄和初身上发生的一切，说句沧海桑田之变也不为过。
一个学富五车、弱不禁风的闲云野鹤，忽然冒出一身武功，还莫名中了什么邪，行刺他自小护着长大的大皇子，获罪之后更是惊天一转，转头去做了裕王鹰犬。
朝野间对这人的议论，已从惊诧不解渐渐变成了谩骂。
不同裕王为伍的，骂他为着官身利禄连文人骨气都不要了，枉读圣贤书，又担忧以他对大皇子了解之深，转投了裕王，只怕对大皇子甚是不利。
裕王门下的骂得更真心实意，他们一个个挖空心思搏裕王信重，这人竟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到了裕王近前。
在御前当差日久，万喜见多了为名利折腰、向权势低头的，但庄和初这一遭，他委实有些看不清，瞧不透。
总觉得这里头还有些什么，与旁人都不同。
但无论如何，这样一道差事，对庄和初这样一个人来说，都堪称奇耻大辱了。
萧承泽神色丝毫未变，甚至没朝那被裕王唤到的人落一落眼，便云淡风轻地准道：“就依裕王弟。”
庄和初那一贯平和的玉面上也波澜不兴，颔首恭顺应罢，就披着重重复杂的目光，稳步朝那断靶而去。
千钟看着那渐渐行去的身影，心头沉了又沉。
别的她还有些糊涂，但有一样，裕王一提她奉旨习武的事，她便立时醒觉，这一箭要是射不中，怕是银柳命途难测。
皇上应了这事，不是信她的本事，而是把银柳这条命记在裕王头上，也是记在她与庄和初头上。
就算不是为着自个儿与庄和初的祸福，银柳在他们身边也只是奉旨办差，既没伤天害理，对她也是处处照应精细，她替庄和初委屈，倒也不觉着这委屈该怪到银柳身上。
所以，不管怎么论，这一箭非得射中不可。
庄和初定也是清楚这一箭不中的后果，才二话不说应了这近乎羞辱的差事，想来是做着万不得已时要凭掌握在他手中的靶子来接准这一箭的打算。
可这么多双眼睛一同盯着，他真要有这般举动，定少不了惹祸上身。
千钟拿脚趾头都能想得到，裕王八成会说庄和初腕上有伤，拿不稳，能射中靶子是她这个裕王府郡主的厉害，拿不稳箭靶的罪责，就由庄和初一人来担了。
真到那地步上，这满场乌泱泱的人里，怕是没一个会真心实意为他求句情的。
所以，这回她必得射中，且是只凭自己手上的本事，没有一点错失地射中。
千钟自万喜手上接了裕王那套弓箭，一上手便觉出与街边小摊上的那种到底不同，不算沉，但处处精良，透着一种令人不敢怠慢的庄重。
箭一搭弦，乐声又起。
庄和初已站去对面，不算远，但举起的靶子正遮住他的脸，看不见他，却也不是坏事。
千钟沉了沉心神，举臂拉弓，目光凝聚，心念间，这人并在眼前，而是在她身后，如那晚在街上一样，渐渐的，茫茫天地间一切恢弘仪仗与浩浩人群尽皆隐没于虚无，除了靶心一点，就只有他们二人。
乐声节律渐渐与心跳重合时，千钟果决放手。
箭是直冲着他来的，庄和初不必看，只听那鼓乐声间乍起的一线破风之响，已足够判断这支箭的落处。
庄和初惊讶。
他知道她悟性高，又肯用心，还肯下苦功夫，学东西极快，几乎都是一点就透，这些日子又有银柳对她平衡与体力的不懈训练，可即便如此，这射箭的事，仅一次口授，就掌握到如此地步，还是令人惊叹。
但庄和初只惊叹了一瞬。
只一瞬间，他又忽地明白，这于千钟而言不是破天荒头一回的事。
从来没有时间容她按部就班慢慢成长，没有机会容她像萧廷俊儿时习武那样一点点试错，再一点点纠正，一直以来，出现在她面前的，都是非生即死的抉择。
她就是在一日日的生死抉择里牢牢抓住每一线机会，拼命长大的。
“当”一声响，扎扎实实震在那始终纹丝未动的靶上，也震在他心间。

第203章
一箭正中靶心，也引出“啪”的一声炸响。
不见大皇子射中靶心时的漫天璀璨金光，只有一股蓦然腾起的白烟。
那道擎靶的身影瞬间没入一片云缭雾绕。
一阵意外的惊诧声间，没待有人反应，裕王已眸光一寒，向万喜厉叱道：“这是怎么回事！何人保管的箭靶？祭礼上弄出这一团晦气的云烟，是咒大雍江山气数将尽吗？”
“不不……”万喜一阵头皮发麻。
戏唱到这一折上，不必有什么凭据，只凭这些年在宫里当差修炼出的直觉，万喜也有十足把握，裕王是早已知晓这只靶子里会冒出些什么，才闹了这一大出。
不是万喜被这位阎王吓怕了，硬要长他的志气，只是……
昨日大皇子到御前提起要在燕射场上当众做这么一出来压一压裕王气焰时，明明白白说的，就是“气数将尽”这个字眼，只不过是用在裕王身上的罢了。
昨日在旁听差的就只万喜一人，他当时听着，只觉着大皇子到底年轻气盛，琢磨起这些名头来，还是一股子叫人啼笑皆非的孩子气。
不过，有皇后在旁明着暗着推助了几句，圣意一动，就把这差事派到了他头上。
既是正经皇差，万喜丝毫未敢怠慢，精心挑了稳妥的人，只慎重地做了必要的交代，那些什么“气数将尽”的话，已然烂他在肚子里了。
怎么就漏到了裕王的耳朵里？
不是他，但不管怎么看，最可疑的也就是他。
那搞出这要命点子的人，这会儿是一句也不提前日那些豪言壮语了。
“这……这怎会——”眼见御驾也意味深长地转朝他看来，万喜顿感遍体生寒，浑身汗毛倒竖，急忙开口间，尖细的话音泛起惊惶的细颤，还是尽力寻出个说辞。
“陛下、陛下明鉴，定是这机簧细巧，不禁大力磕碰，适才王爷神武一箭，把这机簧震破了胆。”
裕王“呵”地干笑一声，“这么说，倒是本王的罪过了。”
“奴婢不敢——”
“陛下！”不等万喜再分辩，那亲手射出这股要命白烟的人把弓一搁，拜上前来，“我听着，万公公是想说，这事不是个罪过，是祥瑞。”
万喜心头一抖，祥瑞？瑞在哪？
千钟也没容他多想，“我猜着，万公公的意思是，不管从前有什么云迷雾罩的，都叫我父王这一箭震得个云开雾散，往后咱们朝廷就只有祥云瑞气，朗朗青天！”
不管朝廷的天朗没朗，万喜那刚刚还一片愁云惨雾的眉眼是一下子明朗起来了。
是了，叫那晦气意头先入为主，脑筋都滞涩了，谁说云烟就一定是个坏东西，万喜连声道：“是是……奴婢笨嘴拙舌，还是郡主说得明白！”
一直默然一旁的皇后也温声笑道：“郡主七窍玲珑，不枉裕王如此看中。”
裕王轻哼一声，没再接话，目光自万喜身上不冷不热地撇开，也算是揭过了这篇。
皇后道罢，转眸朝靶处看去，那未得吩咐的人还在擎着靶子，寸步未移，那股挑起这一阵子是非的白烟已随风散尽，只在他那身黑色的公服上留下些刺眼的白色污痕。
皇后面露不忍，低声道：“这祥瑞，庄统领也有苦劳，陛下且容他退下整理一二，再回来当差吧。”
萧承泽也微微眯眼看去。
那人一身缁衣站在晴明天光下，这么远远看去，好像一道没有明确面貌的影子。他当书生的时候像书生，当兵刃的时候像兵刃，当鹰犬，又很有些鹰犬的样子。
多看两眼，萧承泽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令人不适的凉意——这人真正的面孔，或许连他也从未见过。
萧承泽面上波澜不兴，淡淡应了一声，万喜正要张罗着唤人，皇后已唤过随在身旁的瞿姑姑，差她去了。
“庄统领有伤在身，务必仔细着些。”瞿姑姑去前，皇后又低低嘱咐了一声。
纵是再低声，皇后如此明晃晃的抬举也是分毫不落地看进睽睽众目之中的，不过转眼之间，那些落在庄和初身上的不善目光便都收敛了许多。
天子首射毕，裕王也作以百官之首开了头，再往后，便是宗亲重臣们在这前殿分组结对比射，皇后则主持命妇贵女们去后苑投壶。
前头这些风波虽又大又险，但千钟这趟来，揣在心头最紧要处的，还是这场投壶。
一到节庆日子，皇城夜市上常有玩投壶的摊子，千钟没少见过，可这天家节庆日子里贵女们玩的投壶，与那燕射一样，个中花样和街上见的全然不同。
这里投壶用的不是箭矢，是一支支精巧的绢花枝，枝头上栩栩如生的花瓣上尽是细密的金丝银线，由女使们捧着呈过来时，随着她们脚步微颤，溢彩流光，顿觉天地间刚刚冒头的春意一下子浓了一抹。
壶也不寻常，是个青玉壶，玉质莹润，在天光底下通身透亮，让人瞧着就不敢使大劲儿磕碰了它。
一人三支，两人成组，两组为竞。
“就以裕王府与晋国公府各领一组，为首开赛吧。”一切安顿罢，皇后看向站在前列的千钟与秦令宜，和颜悦色道，“你二人再各择一人，与自己成组便是。”
如此安排，用意一目了然。
适才裕王和晋国公起争执，皇后许是顾念着教导大皇子的旧情，关照了裕王门下无辜受累的那位庄统领，算是给足了裕王面子，但如今大皇子在朝依仗的毕竟是晋国公，皇后总要寻个机会再为晋国公府找补回来。
说是让她们二人自己择人成组，可有皇后这道心意摆在这里，便是那些家门受裕王荫庇的，也不敢轻易出头，惹祸上身。
一众贵女正小心地掂量着，秦令宜已稳步上前，盈盈行了礼，道：“臣女已择好了。请皇后娘娘准允，臣女同裕王府郡主结为一组。”
众贵女讶然怔愣，这算怎么个组法？
皇后描画柔和的眉头也不禁跳了一跳，开口依旧和颜悦色，半开玩笑道：“你何时同裕王府郡主结了这样深的情谊？竟从未向本宫提过。”
“臣女不是为情谊，是为公允。”秦令宜颔首，不疾不徐道，“适才见识了郡主奉旨习武练就的卓绝箭术，想来投壶一事对郡主也不在话下。众姐妹素以修习诗书女红为多，武艺上少有能与郡主比肩者。娘娘知道的，臣女自幼习投壶之术，至今不得要领，每每十不中一，由臣女和郡主成组，狠狠拖一下她的后腿，对其他姐妹才算公平。”
皇后被她这最后一句逗出笑来，“晋国公府好教养，令宜自小眼界不俗，最识大体。你用心良苦，本宫自是乐意成全。郡主可有异议？”
千钟忙道：“我是第一回 比试这个，能有令宜娘子指点，求之不得。”
皇后道了声好，又亲自在众贵女中点出两人，结作与她们比试的另一组。两组就位，备好的花枝呈上，便有琴箫伴乐声起。
不同燕射场上的或紧张或轻快，入耳只有悠扬轻缓，令人心安神宁。
首射为尊，在这里也是一样，裕王府与晋国公府之间的尊卑自不必说，但千钟为难地说自己委实不会这个，请秦令宜先投，她在旁看着学学。
秦令宜说自己也不擅长此道，却也没多推让，挑出个花枝，有模有样地比划两下，郑重扬手一投，差之千里。
计数的女使报了一声零算。
一旁另一组首投即中，得了十算。
这厢轮到千钟，千钟状似懵懂地拨弄着那一簇花枝，秦令宜会意凑上前来，帮她择选了一支，千钟接过花枝，低低道了声谢。
“多谢令宜娘子成全。”
秦令宜一听便知她是谢的什么。
当日千钟携礼登门，她说自己对裕王行径深恶痛疾，定不让她如愿，千钟只怔了片刻便明白了她的话意，转道是请托她在今日这场投壶上一定与她竞个高低，让裕王府和晋国公府赛个你死我活。
反过来听，这请托的原意就该是希望她们不要在今日这投壶场上针锋相对。
秦令宜自请与她结作一组，便是在这事上成全她了。
“郡主谢得有些早了。”秦令宜引着她到界线前，浅浅笑着，低声道，“就算你我结成一组，依旧是你投你的，我投我的，照样可以竞个高低。”
说着，秦令宜在侧后方半环过她，一手执了千钟攥握花枝的手，纠正着指点道：“投壶不同射箭，需得全身放松，莫要紧绷，握处定要在花枝重心，让花枝引着你的手投出去。”
头头是道，千钟听得诧异，“你这么懂门道，怎会投不中呀？”
秦令宜笑而不语，放了她的手，为她让出个足够施展的空处。
千钟不再追问，执着那花枝瞄准壶口，又正了正位置，而后轻盈投出——
秦令宜目光倏然一动。
就算悟性再高，在第一次做尝试的事上，总该还是有些生涩的迹象，可她一举一动间从容自在，虽不张扬，却比张扬更显老练。
秦令宜忽地回过味来。
她既早知有比试投壶这一桩，也料到必不会风平浪静，还特意为此登门请托，又怎么可能事先毫无准备？
她不是不会。
只是太会藏，藏得比她更像那么回事。
花枝悠然划过，“当啷”一声，正入壶口。
“入壶，得一算。”女使唱报。
千钟朝她转回身时，眼尾光明正大地扬着一道狡黠的笑意，“令宜娘子要改主意，想比个高低，我也保管让你比到尽兴。”
秦令宜莞尔而笑，“不算改主意，只是，我要添个条件。”
条件？千钟一怔，旋即想起自己登门时带去的那份大礼，压低声道：“是要《四海苍生志》后面的章回吗？这个好说，不过，庄大人现下在裕王跟前当差，身不由己，得多容他些日子。”
秦令宜笑笑，转手挑了自己的花枝，目光抬起时，在千钟耳际处略略一停。
与她离得稍远些时，只觉这副珍珠耳坠贵气又灵动，与她一身装扮甚是相宜，离近了才看得出，这耳坠在佩戴方式上还有一番机巧。
“看得出，庄大人对郡主定是有求必应的，但我的条件不是这个。我对他的书稿已没有兴趣了。”
好端端的，怎会说没兴趣就没兴趣了？
千钟追在她身旁，小声试探问：“之前那三个章回，不好看吗？”
秦令宜缓步就位，对着壶口认真瞄了一阵，郑重一投，又是零算。
“那三个章回，我也没看。”悠扬的琴箫乐声里，秦令宜轻轻缓缓道，“第一次听梅先生说书，我便好奇，一位出身宁州小户且自幼双目失明的人，如何能将这世间观察得如此细腻？又是受教于哪位高人门下，怎样读的书，悟的道，才练就这般精妙的笔法，将圣贤大道了无痕迹地化进故事里？自得知这些书稿是庄大人的手笔，我就明白了。这是庄大人的善心，也是他的野心。”
千钟听得有些糊涂，秦令宜却话止于此，一面替她拣出下一投的花枝，一面轻描淡写地作结，“解了这疑团，我想听的故事就已算是圆满结局了。”
既是在得知书稿是庄和初写的之后，就对这些没了兴趣，她那日拿着书稿去见她，她却还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那便是说，秦令宜那日的兴致也不在这些书稿，而是在她。
千钟思量片刻，不作追问，执了她的第二支花枝去投，又稳稳入壶，得了一算。
“那令宜娘子说的条件，是什么？”
“我想请郡主向庄大人传个话。”
向庄和初传话？千钟一怔，“什么话？”
秦令宜一时没答，捉起她的最后一支花枝，朝一旁的那组望了望。
皇后挑出成组的这二人都只有十三四的年纪，看着眼生，该是年后刚到了奉旨参加这些庆仪的岁数，头一次做这样的比试。
两人显见着没做太多思虑，手很快，首投得中之后又是一串连进，第五投已毕，最后一投再入，就是六连中了。
首投得中是计十算，之后每一投入壶，计一算，首投末投皆中，最后还有额外八算的奖励，算下来就是二十三算。
就算她们最后一投不中，总计也有十四算。
她与千钟这组，现下只有千钟入壶的两算，若她这投不中，千钟最后一支入壶，再加上首投不入末投入的折半奖励四算，总共满打满算就只有七算。
被秦令宜一眼望来，两个正为接连得中而兴奋着的小姑娘才陡然觉出有些不对。
她们好像要赢了……
还至少赢出眼下朝中权势最盛的两个门户一倍之数。
不知晋国公府会不会计较这些，但是叫裕王府折了面子，是个什么下场，她们刚刚可是亲眼见识过了。
那刚信心满满捉起最后一支花枝的小姑娘已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得可怜。
秦令宜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轻捋了捋自己手上的花枝，低低答了千钟适才的问话。
“我看得清，你和庄大人虽进了裕王的门庭，与他却不是同心同德，若说你们是为了大皇子而到裕王身边去当细作，倒更可信些。不过，连我都看得分明，裕王又为何会留你们在近身处，我还参悟不透，但不管怎么说，我都希望……我们结对协力而战，不止今日。”
这话远比她评说庄和初的那些要好懂得多，千钟一过耳便明白，不禁一惊。
秦令宜目不斜视，执花枝瞄着那玉壶，与琴箫声几乎一般高低地轻轻道：“你在裕王府若有什么难处，尽可借我之力，凡我力所能及，定全力以赴。自然，我若有需要，也望你能不辞劳苦，助一臂之力。”
话音落，花枝一掷而出，落处仍偏离壶口，却是准准直入一侧壶耳。
女使微一惊，才唱报道：“贯耳，得十算。”
另一组的小姑娘好生松了口气。
秦令宜扬起满面惊喜，转身朝座上凤驾拜道：“托皇后娘娘与郡主的福，今日竟叫我撞上了这样的好运气！”
得了皇后两声夸赞，秦令宜才又转回身去，帮千钟取了那最后一支花枝。
如此，只要千钟照旧一投入壶，她们便能有十七算了，另一组只需将这最后一支往偏里投一投，就能以十四算的微小差距不失体面地败给她们。
若千钟失手不中，以总共十二算败下来，就免不得要起波澜了。
千钟将这决算不知多少人运数的花枝接到手上，一时没动，只轻声问身边人：“你想对付裕王？”
“我只盼大皇子万事顺遂，平安无虞。”秦令宜缓声道，“如今大皇子同晋国公府已是休戚与共，大皇子的运数，就是晋国公府的运数。晋国公府的运数，就是我的运数。郡主是运数昌旺之人，我想沾一点光。请郡主传给庄大人的话，便是我与郡主结对的诚意。”
千钟默然看着手中花枝，眉目隐现一丝为难之色，秦令宜还没思量清这一丝为难源自何处，忽听一旁传来一阵近乎凄惨的惊呼声。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投偏一点……”另一组担当最后一投的小姑娘手上已空，僵硬地站在原地，像光天化日下活见了鬼似的，面色一片煞白。
她的最后一投，因着这一点偏斜，恰恰正入壶耳。
“贯耳，得十算。”另一组负责计数的女使唱报道，“首投末投皆入壶，奖八算。总计合三十二算。”
三十二算。
秦令宜心头微紧，这样的差池实在出乎意料，就算千钟这一投也得个十算的贯耳，加末投奖的四算，她们也只能得二十六算。
除非……
千钟看看那两个已吓得面无人色、簌簌发抖的小姑娘，又使余光瞄了瞄座上的凤驾，走到界线处，定心凝神，抬手一投。
一投入壶。
眼见千钟投出的花枝准准没入壶口，两个小姑娘浑身一软，就在几乎软跪下去时，忽见那入壶的花枝触底之后卸力未尽，复又高高弹起，再次准准坠入壶口——
当啷——当啷，两声脆响。
连计数的女使都惊得顿了片刻，才唱报道：“郡主投得一记骁箭，计二十算。末投入壶，奖四算。总计合三十六算。裕王府与晋国公府胜。”
千钟转身便拜，“谢女娲娘娘保佑！谢皇后娘娘赐福！也谢令宜娘子赐教。”
“甚是精彩。”皇后弯着笑道。
两个小姑娘仿若在鬼门关前接到阎王殿的赦令，恍惚回神，激动得尖呼出声，才呼出半声，忽又想起这是在凤驾之前，不敢失仪，忙又收敛起来。
众贵女中渐次响起的赞叹声覆过了那清雅悠扬的琴箫演奏。
“好，”千钟在这一片五味杂陈的贺声里对与她并肩退场的秦令宜道，“我答应你。”

第204章
不知是那些白烟留下的污痕实在顽固，还是皇后不愿这人太早返回那片是非地，奉命引庄和初去清理公服的瞿姑姑直到临近散场才回到皇后身边复命。
庄和初再出现在千钟视野里，已是日暮回程的时候了。
那一身公服已被仔细除尽脏污，人随在裕王身边，目光与她相触的一瞬，那副平和的眉宇间唯一一丝紧绷悄然舒散，化进沉沉暮霭中。
千钟心头也是一松。
一切平安就好。
她是被裕王府的车马接来的，回程便也自然乘上来时的马车，一直到裕王府门前，裕王唤她下车一同入府，她还只当是要为今日投壶场上的事盘问她几句，再放他们回去。
直到裕王对迎出来的苏绾绾吩咐说，要苏绾绾带她去更衣歇息，千钟才愕然一惊。
“歇在……您这里？”千钟蓦地在门前高阶上停了脚。
拖着浩浩荡荡的排场一路行来，已是天光尽敛，夜幕深垂，只凭门口灯笼照亮，裕王略略转头看她，冷峻的眉头在暗影下跳了一跳，跳得人不由得跟着心惊。
“你不是在御前说，想要每日给先王妃磕头擦牌位吗？住在王府，省去一趟趟来回奔波的劳苦，如此方便，不合你意吗？”
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
且不论裕王是不是真要她给先王妃磕头擦牌位，单是住进裕王府，还有没有与庄和初独处的机会，都难说了。
琼林苑投壶场上的事，她还得尽快与庄和初通气才行。
“谢谢父王成全！”千钟满面感激地应过一声，又紧接着正色道，“我晓得父王疼我，要给先王妃尽孝，住来王府自然最是方便，但这么方便，哪还能显得出我心诚呀？您看那些出家人修行，不都是怎么吃苦怎么来吗？这事儿就是得越劳苦，越折腾，才越心诚！”
“你有这份心就好。”裕王轻一哼，“日后你郡主府修葺完成，有得是显你心诚的时候。”
修葺郡主府？千钟又是一愣，“哪里的郡主府？”
裕王哂笑着，不紧不慢地起脚踏上高阶，迈进那气势雄浑的大门，边往前行，边对那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随着他进门的人道：“皇兄恩旨，从前的庄府既归了你，便该好好做一番修葺，以合郡主规制。”
千钟暗暗一惊，目光溜过裕王的后脊，悄然望向庄和初。
裕王好像背后长了眼，她朝庄和初一望，裕王也朝身旁那片缁衣身影转过眼去，“你既担着侍卫统领的差事，也合该住在王府，护卫本王左右，随时听差。差事得办好，莫说是一座宅子，就是金山银山，本王也不会少了你的。”
那一直静静跟在一旁的人恭顺地应了声是，又恭顺且平静道：“卑职虽身无长物，但有些旧日书札手稿，于他人一文不值，于卑职重比千金，若有损佚，定成毕生之憾，还望王爷容卑职回去略做整理。”
裕王脚步不停，“不必担心，已经着人去知会姜管家，一并为你们收拾了。”
千钟忙问：“姜姑姑也来这里住吗？”
裕王哼出一道寒气，“这是王府，不是善堂，没那么多闲饭。”
“那银柳姑姑呢？”就算没个真心实意跟他们一伙儿的帮衬着，也得有个绝对不跟裕王一伙儿的才好，千钟提醒道，“银柳姑姑奉旨教我习武，她要是不住来王府，为着皇差，每日来回奔劳，多不方便呀。”
“那可不巧了。”裕王淡淡道，“适才有禀报，银柳今日不慎摔伤，短日内不能活动，无法继续教你习武了。不过，王府里多得是人能教，定不会误了你的课业。”
说罢，不待这二人再有什么话，又道：“那边修葺的事，一切也都不用你们操心，王府已派了得力的人去盯着，只会比从前更周全。”
一条条道都被堵得严严实实，显然不是个临时起意的事。
怕也不是那么容易脱身了。
“谢王爷。”到底是庄和初先应了声，“一切听凭王爷差遣。”
庄和初敢应，她便没什么不敢了，千钟也顺势奉承着说了几句感恩戴德的话，就乖顺地随着苏绾绾进后院去了。
庄和初一言不发，只随着裕王往深处走，一路走到演武场，才不禁暗暗一紧眉头。
演武场中已是一派恭候多时的架势，不但有备好的茶座，还有一众身着裕王府侍卫公服的人齐刷刷地候在场边，沉沉夜色下，如一排排蓄势待发的箭簇。
“什么燕射，都是些花架子，本王最烦那些把戏。”萧明宣缓步走到兵器架前，在一排排各式锋刃上徐徐打量着，“你到本王这来当差，虽是本王在御前要来的，但要想在王府里站住脚，本王给你撑腰是一回事，你也要拿出些实打实的本事来，让他们心服口服。”
庄和初平和颔首道：“裕王府人才济济，藏龙卧虎，卑职只是粗通武艺，常日亦不曾勤学苦练，全仰赖王爷偏怜，才忝居此位。比勇武，怕要贻笑大方，论诗书，还可一战。”
萧明宣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最后一句气笑了。
“论诗书？怎么，有人要害本王的时候，你就冲上去赋诗一首吗？”萧明宣颇没好气地横来一眼，“你也不用跟他们比，要比，本王陪你比。”
庄和初微一怔，旋即又恭顺颔首道：“卑职不敢。”
“没什么不敢。”萧明宣一扬手，在那侍卫堆里招出两人，道了声为庄统领宽衣，又转对庄和初道，“不着公服，就不论身份，只管尽力就是。”
萧明宣话音一落，那两名侍卫便要动手。
庄和初淡淡一拂，“不必，我自己来。”
两名侍卫见萧明宣轻一点头，会意地退去一旁，由着庄和初自行宽衣。
萧明宣悠然踱到茶案前，屁股还没落定，立侍在旁的人已斟好热茶，奉到他手边。许是身上的伤到底有碍行动，萧明宣一盏茶悠悠饮下一半，庄和初才将那身颇有些分量的公服脱下，交到早早候在一旁的人手中。
“不急，”萧明宣慢吞吞地抿着茶，“你且先松活松活筋骨，比试用的箭靶，一会儿就送来。”
箭靶？
场中的确没有箭靶。
一切都备得周全，为何独独箭靶没有就位？
这疑问只在庄和初心头一闪，便浮出一个骇然心惊的答案。
心惊未过，就见沉沉天幕下，一团灯火映着两道纤纤身影徐徐而来。苏绾绾掌着灯，直把那一会儿工夫间已换了一副装束的人明晃晃地送至裕王面前。
千钟一身繁复盛装被清雅便服换下，与之相配的，发髻也改梳成甚是简洁素净的式样，除了庄和初与梅重九送她的簪子外，唯一瞩目的装点，便是贴着发顶簪进发髻的一支珠钗。
只一颗浑圆的珍珠，明月一般柔柔升在她丰盈的乌发间。
裕王眯眼在这皎月上看了看，转手搁下半空的茶盏，施然起身，朝略远处一面院墙下摆摆手，“你站到那边墙下去。”
不待千钟弄清这是要做什么，又见裕王伸手取下早已单独备在茶座近旁的一张弓，一支箭，向宽去公服后只着素白中衣的那人道：“就以郡主发间这颗珠子为靶，你先来，若你射不中，由本王来补。”
庄和初心头一沉。
他猜得没错，确是要以千钟为靶，只是，这靶心所在之歹毒，还是远超他预料。
这不是燕射用的轻功钝矢，是打磨锋锐的精钢箭簇，如此一箭蓄足力道射中，莫说是血肉之躯，就是一块石头也能轻松穿透。
那颗珠子几乎就贴在千钟颅顶上。
就算准准射中，那珠钗还牢牢缠着发丝，如此强劲的力道骤然冲过，怕免不得要扯下一块头皮。
若他射不中，裕王那一箭会补到何处，更不堪设想。
裕王之意，显然不在什么要他展示本事以服众。
那是为的什么？
千钟也在错愕间顶着一背骤然滋出的冷汗飞快地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梳妆的时候，苏绾绾就与她说了，裕王要让庄统领在一众王府侍卫前一展英姿，也请她过去看看，顺便请那些侍卫们认认她这位新主子，免得日后当差不慎失了礼数。
现在这么看，可不像是让她来当主子的。
这要命的花样，还非要这么多人一起看着，更像是一场惩戒。
虽一时摸不清惩戒的究竟是哪一桩，但既是惩戒，就八成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事，横竖逃不过要受一遭委屈，那这委屈就不能白白受了。
起码，得解决一道眼下最是要紧的难题。
庄和初才一厘清头绪，没待开口，千钟已眼圈一红，“扑通”跪到裕王身前。
“爹我错了！我再不敢了……求您饶我一回吧！”短短三句话间，再抬头，已是泪光盈盈，楚楚可怜，“怎么说，如今我都是您的血脉了，您要是实在气不过，非杀一个不可……那、那您也得先杀庄和初吧！”
庄和初刚厘清的头绪顿然凝固了。
什么叫……先杀他？
裕王显然也没在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里拧过弯来，目光愣得有点发直，倒还听得出，这话里分明透着一股不打自招的意味。
裕王绷着一张寒面转过身，朝茶座踱去，“你觉着自己有什么错？说来听听。”
“我不该……”千钟抽噎着，话音可怜又清晰，“我不该瞒着您，找姘头。”
裕王脚下蓦地一滞，险些把自己绊个跟头，愕然转身回望，就见那泪汪汪跪着的人老老实实地往下一伏，生怕他没听清似的，又用更大的嗓门带着更重的哭腔说了一遍。
“我不该瞒着您找姘头！”
“……”
这姘头说的是谁，已无需再问，裕王目光复杂地转向那面色比他目光还要复杂的人。
“庄和初？”裕王唤他。
在皇城探事司这么多年，庄和初一直很信任自己随时适应新身份的能力，也就是俗话说的做什么像什么。修成这番本事，靠的是常日对身边一切人与事不懈的观察与积累，以及对自己每一寸身心的深入了解。
直至此刻，庄和初才突然发觉，他对这世间的观察还远不够细，积累还远不够多，对自我的了解还远远不够深入……
至少，他从未设想过，有生之年，有朝一日，他会突然成为刚与他义绝的妻子的……姘头。
他写给梅重九的书稿都不敢这么编。
“我——”庄和初一面疾速打着腹稿，一面谨慎开口，还没起头，已被千钟截过话去。
“爹您——”
萧明宣忍无可忍，“叫父王。”
“父王您可是我白纸黑字写在宗册上的亲爹呀！”
“……”
千钟声泪俱下，“事到如今，您要罚我，我认，这事，起先……确实是我勾引他的。但这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啊！他读书多，见识多，要论罪过，他的罪过也不比我少，凭什么就让他射我的脑袋呀！”
习习夜风里，一众裕王府侍卫一丝都不敢动，静得好像一排排栩栩如生的石俑。
庄和初刚打出的半截腹稿也在腹中默默撕了个粉碎。
一时间夜幕之下，演武场中，只有一道满是委屈的抽噎声。
萧明宣默然在茶案旁落座，拿起那半盏凉透的茶一口闷下去，好一阵，那冲顶的翻沸缓下些了，才缓缓挤出一问：“是你在御前提的与他夫妻义绝，你又去……勾引他？”
千钟抹了把泪，抽抽搭搭道：“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怕跟您说个老实话……我俩成亲，虽是您亲自保的媒，可那会儿，我跟他才成亲多久啊，他一下子犯了那滔天大罪，这搁到谁身上都不情愿受他牵连呀……”
顿了顿，见那座上的人没驳斥她，千钟又抽搭两声，话音使劲儿往委屈里转了转。
“后来，这不是都弄清楚了吗，他也是受害的，没那么大罪过……您瞧瞧，他长得多好，脾气好，学问也好，还懂得一堆过日子的花样儿。您是没跟他处过，您要跟他处久了肯定也舍不得——”
“别东拉西扯。”座上的人脸色沉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了。
千钟忙又就地一伏，“我知错了！我也是想着，我俩是您给保的媒，您铁定乐意让我俩在一起过。而且……我知道，您心善，最愿意成全这种缘分。”
说着，千钟略略抬头，朝送来她后就默然退至一旁的那道身影一觑，愈发委屈道：“以前那位金统领，他还活着的时候，和苏姑姑做姘头，您就成全他们了呀。”
忽听话头扯到自己身上，苏绾绾一惊，转眸间正撞见裕王向她投来的目光，面色一变，忙也跪上前来。
千钟也不容她道罪还是辩驳，只径自俯首向座上人道：“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沉、沉迷美色，荒淫无度，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胡乱抓出几个约莫是说这些意思的坏词往自己身上敛了敛，千钟又话音一转道：“但今日是大好的日子，您要是想结个善缘，成全了我俩，我一定给您床前尽孝，养老送终！”
“……”
庄和初还是没充分适应这个新身份，但眼下事态之紧迫，他若再不开个口，怕是文曲星下凡也难兜住这出戏码了。
是以裕王脸色才又一沉，就见已呆立半晌的那个“美色”并排跪了过来。
“王爷睿见，卑职从未受郡主勾引。”庄和初凛然正色道，“无论郡主作何想……卑职所行之事，皆乃心意所使。虽知此行有悖礼法，天理难容，奈何情根深种，无法自拔，无论郡主弃我多少次，但得一瞬垂青，卑职九死不悔，听凭王爷发落。”
“……”
一个衣衫不整，一个哭哭啼啼，萧明宣直觉得脑壳里炸开了一个马蜂窝，嗡然响了好一阵，才陡然回想起来，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大晚上坐在寒风里听这些荒谬绝伦的东西。
萧明宣神色一定，寒着脸缓缓起身，“有夫妻前缘在，又两厢情愿，庄和初，你若能一次射准，你们的事……就当女娲娘娘点头了。若有偏失，那就看你们下辈子的缘分了。”
庄和初微一怔，没动身，只颔首道：“郡主千金之躯，不可涉险。”
“怎么，你没把握射中？”
庄和初仍不动，“与把握无关。卑职之责，既在护卫裕王府安全，便也有责竭尽所能不使郡主置身于任何险地。”
萧明宣默然片刻，忽一笑，“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千钟一愣，折腾这一顿子，就是为的这个？
不待她再细想，萧明宣已令道：“苏绾绾，你先带郡主去吧。”
苏绾绾应声起身，又搀了千钟起来，千钟心里有道朦胧的疑影，一时间却也说不清是什么，到底有模有样地抽噎着行了告退礼，随着苏绾绾的引的方向，朝演武场下退去。
行出几步，千钟才忽地醒觉哪里不对。
苏绾绾没有拿她来时擎的灯笼。
演武场间的光亮几乎都集中在茶座那一处，离开几步，没有掌灯，便觉得越走眼前越是昏黑。
千钟迟疑间脚步刚刚一缓，忽觉随在她半步之后的那道身影一闪。
一阵凉风自耳际掠过，刷一声轻响间，只觉眼前一道银光乍现，下一瞬，顿觉颈间横来一痕冰凉。
苏绾绾朝那兵器架子动身时，庄和初已有觉察。
只可惜，他还跪着。
纵是觉察的瞬间便起身，还是迟了。
裕王一把扣在他腕上，将他留在原地。
“你看，因你失察，郡主遭人掳劫，危在旦夕，你身为裕王府侍卫统领，是不是有责将她毫发无伤地救回来？”
萧明宣悠悠说罢，又朝前略略倾近些，将浸在森然冷笑之中的话音压得极低，徐徐送进手上人的耳中。
“苏绾绾是什么人，你清楚，她活一天，你就一天不得安宁。这是本王赏你的上任礼，你可以光明正大地亲手了结这宗麻烦了。”
庄和初目光一震，萧明宣已不着痕迹地松了手，扬声道：“你若没有把握，无妨，那就由本王先来试试运气吧。”
萧明宣说着，朝旁一伸手，便有侍卫会意上前，为他拾起庄和初适才跪拜时搁下的弓箭，奉上前来。
庄和初抢先一把按住。
“郡主……”庄和初夺下弓箭，转望向被制在寒刃下的人，轻轻问，“郡主，还要我吗？”
千钟一怔，忽地明白这话的意思，被那冰冷的锋刃贴着，不便点头，索性直着脖子扬声道：“天地为证，我父王说话算数，只要你救下我，咱们往后就是女娲娘娘点了头的姘头！”
庄和初轻笑，“好。”

第205章
苏绾绾将千钟如盾般挟在身前，视线自千钟一侧耳际探出，脚下未动，却见庄和初搭箭后又沉沉后退几步，一直退到茶案前，再无可退之地，方才停下。
弓弩为远攻之器，与标靶距离要足够远，才能充分得其利。
可苏绾绾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以她在金百成身上见到的那些伤处看，庄和初所怀武功之精深，若只为出手救人，根本不必在意这几步之差。
庄和初已退至灯火最集中处，自她这里逆光看去，全然看不清箭簇所指，只觉那人单薄的素白中衣被夜风鼓动，白影飘飘摇摇，如一缕无主残魂，却生万仞之势。
在这里挟持千钟，是裕王的命令，她不得不做。
苏绾绾取的是一把短刀，反手而握，紧贴千钟颈子，因为攥得太紧，手连着锋刃一起微微震颤。
那弓箭似动未动之时，被她制在身前的人突然动了。
没动手，没动脚，只是动口。
“苏姑姑，”刀下人乖乖受她制着，突然以细如蚊吟的小声道，“你寻个机会，快跑吧。”
苏绾绾一怔，又听那轻似夜风的话音道：“金统领没死，他说，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当然知道金百成没死。
金百成。
念起这个名字，便觉眼前灯辉一动，恍惚闪出金百成初醒时朝她看来的那双眼睛，阴狠冷厉，像一条下一瞬就要跃起来狠狠咬住她咽喉的毒蛇。
苏绾绾心口漫开一片寒凉，这一分神间，眼前忽地跳出一点银光。
那阴狠冷厉的幻影顿然烟消云散，辉光之间，只有一箭破空奔来！
苏绾绾十分小心地掩着自己，没露出什么方便得手的要害处，那箭也不是冲着她任何要害处而来。
银光越近越低。
苏绾绾醒觉已迟，银光一沉，正击在她一侧足踝！
踝骨顿如磕上一方巨石，骤然大痛，通身绷紧的力道陡然溃散，脚下失稳，才踉跄着一晃，那被她制在身前的人就像条鱼一样一下子滑脱了。
庄和初一箭离弦，转一沉手，头也不回地捉过身后茶案上的那只空盏，扬手挥出！
那道踉跄身影将将稳住，下意识直腰抬头，正将额头准准抬到茶盏飞奔的前路上。
只见那身影遽然一震，仰面而倒，“咕咚”坠地。
不动了。
尘埃落定，那一溜烟逃跑的人正溜到庄和初身旁，毫发无伤。
“凶徒业已成擒，听凭王爷处置。”庄和初转手呈回那张重弓。
风波平定，但平定的方式显然并不遂那一手掀起风波之人的心意，萧明宣寒眉微蹙，定定看他片刻，才忽然“呵”地一笑。
“庄统领不愧是状元出身，处事，颇有圣贤风范。”
萧明宣伸手接弓，才一接到手中，就在光影闪动间看到一抹浊色黏附其上。
是血。
经庄和初的手沾上的血。
强拉这张重逾一硕的强弓，崩开了他腕上深重的伤口，血迹自袖中蜿蜒而下，顺着手掌淌至指尖，滴滴垂落。
还有他肩背上的伤，渐渐在素白的中衣上洇开道道血痕。
即便如此，还能有这般准头。
“不早了，别的事，待天明再议。今晚……”裕王看看那颗自庄和初身后巴巴探出来的小脑袋，“郡主受了些惊吓，辛苦庄统领贴身护卫郡主。”
庄和平静地应了声是。
裕王扯扯唇角，扯起个没有笑意的笑，“郡主既有侍奉先王妃的孝心，就住去先王妃从前的清晖院吧。”
“谢谢爹——王！”
清晖院名唤“清晖”，却只见清，不见晖。
偌大的院子没有几处掌灯，满目昏暗清幽，里外细看下来，处处都透着贵气，却比深宫里还要少些人味。
可见着这院里有多久没住人了。
在屋里屋外当差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有人奉裕王令来为庄和初处置伤口，庄和初婉辞了一句，来人便也不多言，顺着他的话将东西搁下就退走了。
也不知是裕王就如此吩咐的，还是那句“姘头”的功劳。
“我帮你吧？”里外人都遣远了，千钟凑来坐榻前问。
许是裕王到底有一口气没发得出来，有意施威，他们从演武场离开时，那个为庄和初拿着公服的人已不知去了哪，庄和初就只穿着越走血迹越深的中衣，一路穿过初春夜里深重的寒气，现下映着暖融融的灯火看，面色还是一片苍白。
尤其被那些斑驳血迹衬着，愈显得白得惊人。
“不要紧。”庄和初轻描淡写一声，见怪不怪地动手翻卷那碍事的袖口，低低问，“你伤着没有？”
千钟挪了个团凳来，坐到他近前，近得几乎与他两膝相抵了，扬起脖子给他瞧瞧，才道：“一点也没有。我刚把金百成要害她的那话说给她，你那一箭就到了，真是厉害！”
她说与苏绾绾的那两句话，是当夜救了姜浓回来后，庄和初特意托付她的。
托付她一有机会单独见到苏绾绾，就把这话透给她。
千钟原以为，今日去琼林苑，裕王定会差苏绾绾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却不想根本没在裕王府浩浩荡荡的阵仗里见着她的影儿。
适才梳妆时又有一堆旁人围着伺候，也没得机会。
那会儿正急着说句什么分一分她的神，一下子便想到这一桩托付了。
庄和初轻轻“嗯”了一声，挽好了衣袖，露出两腕上被血浸透的布带，在来人送下的东西里捉起一把剪子，稳稳将之剪开，揭下，清理血污。
面不改色，平静利落得千钟根本插不上手。
他不需要，千钟便也不再提这多余的帮衬。
“有几桩事，得跟你通个气，合计合计，”千钟谨慎地朝各个紧闭的门窗扫了一圈，“这会儿能说吗？”
庄和初手上不停，轻应了一声，“说吧。”
千钟还是又倾身向前，凑得更进了些，才小声与他说起投壶场上的事，“令宜娘子当真跟我说要一块对付裕王的事了。”
当日去晋国公府，单独找上秦令宜，请托秦令宜今日在琼林苑投壶一事上做帮衬，目的是在于探探晋国公府如今究竟是站在谁的身后。
而这判断的依凭，却并不在于秦令宜帮还是不帮。
最根本，还是要看晋国公府的一道关键抉择。
晋国公府若只是顺应圣意，真心实意站在大皇子这边，一门心思要助天子炼成大皇子这把宝器，一举劈开裕王在朝堂上遮天蔽日的权势，那当务之急，便是要在裕王身边埋下一副可以信赖的耳目。
如此，最不济时，也能及时择出一条明哲保身之路。
但在裕王身边放耳目，谈何容易？
就连精通用间之道的天子小心经营多年，也只成了那么一个谢宗云，到底还是在刚刚走到裕王最近身处就被觉察端倪，功亏一篑。
“所以，你亲赴晋国公府，去见令宜娘子，请托相助之事，便是向晋国公提个醒，只要他愿意，就有现成的耳目。”庄和初与她解释这番心思的时，如此说。
“晋国公能信得过咱们吗？”千钟乍听时心里直打鼓。
“无妨他信不信，只看他做不做。耳目所得，只是消息本身，如何判断，如何取舍，如何利用，全在掌握消息之人自己。只要他有心在裕王处收罗消息，便已是证明。”
千钟信得过庄和初这些门道，可那时还觉着邪乎，“只跟令宜娘子见一回，就行吗？”
“此前那琴师的案子上，李惟昭被困宫中，就是与令宜娘子写了一封信，由她劝动晋国公，做了那决定一门命途的决断，足见令宜娘子的才识胆魄，也足见晋国公对她的信重。”
现下再回想起庄和初这些话，对照着记忆中投壶场上那道身影，千钟感触已深。
“令宜娘子还说，要我给你带句话，算是她的诚意。她说，南绥与西凉使团出城不久，就在沿途驿馆遭了一场大火，无一人生还，这事，朝廷还在瞒着……”
这事，前日那老道长已送来过，只是还有一句，没在那老道长的“护身符”里提及，“正在奉旨密查这事的，就是李少卿。”
许是这一句也并未出乎他意料，庄和初垂眸在一侧腕上的伤口上撒着止血的药粉，只轻轻应了一声。
清创上药都是一只手可以做好的事，包扎就不同了。
眼见庄和初取了裁好的布带，覆上伤口，便要将一端往嘴上叼，千钟忙伸手接了去。
庄和初没推辞，千钟就接过这活儿，一边小心调整着力道给他缠裹，一边接着感慨。
“从前我以为，这些高门大户的贵女，肯定都是上辈子积了大德，才会托生在吃穿不愁的富贵人家里，有父兄在朝廷里当大官，嫁人也是嫁去门当户对的富贵人家。经这一回才看明白，她们身上也都担着一个门庭的前程，不是白白享福的。这天底下不管端哪一碗饭，都有大学问。”
千钟说话间帮他缠裹好这一侧手腕，不知想到些什么，起身朝这房中一处柜子走去。
庄和初也不多言，一面继续处置另一侧腕上的伤，一面问：“还有什么吗？”
“还有……”千钟打开那柜子看看，显然没寻见目标，又摸向近旁的一方箱奁，边寻摸着边道，“那些贵女们等投壶的时候凑在一块儿咬耳朵，我听见几句没头没尾的，前后拼凑着，那意思大概说，这回来皇城恭贺大皇子入朝封郡王的北地将领们，会把各家里年纪合适的女子也带来，到时候就从里面挑一个当大皇子妃。”
千钟连开了几处箱奁柜子，终于翻着满意的，一边在里面翻找挑拣，一边接着道：“说是要挑选，但听她们的意思，这事儿都已经定好了，就是陆大将军的嫡女、大皇子身边云升小大人的亲妹妹。缘由说是……想续上跟陆家从前的姻亲缘分。”
陆家与天家确曾有过一段浅浅的姻亲缘分。
今上还是宁王时，陆家就有一女为宁王侧妃，便是云升的姑母、如今北地军诸将之首陆大将军的胞妹。只可惜这段缘分不深，当年今上出征北地期间，陆氏难产不治，待宁王军凯旋回朝，已只见一座芳冢。
无论于今上还是陆家，一直是个遗憾。
陆氏虽去，今上与陆家老少并肩征战、出生入死的情分仍在，待到大皇子开府时，云升便因此顺理成章被安排去了大皇子身边。
可一名近身侍卫，一段少年情义，终不比一桩姻亲来得牢靠。
无论陆家还是今上，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重续这段缘分，也将远在北地的这支大军和皇城捆系得更结实些，都在情理之中。
只是，捆到大皇子身上……
庄和初心不在焉地收拾着伤口，忽觉身上覆来一片暖意。
千钟自后将一领毛裘小心地披过他肩头，“我瞧着这里就只有女人的衣裳，这个又轻又暖和，你先将就着披一会儿，晚些我再找他们要去。”
庄和初怔然一愣，忽地明白，她适才一通翻箱倒柜，是在为他找御寒的衣衫。
这院子空置许久，一冬都不曾燃过炭火，四壁都是冷透的，即便临时生足了暖炉，一时也难驱散这积累一冬的寒凉。
他已在这暖炉旁坐了好一阵，通身还是冰冷的。
千钟刚才为他缠裹伤口时，触到他的手，着实被这后知后觉的凉意惊了一下。
庄和初手上顿了顿，抬头与她道了谢，看着她又挨在他近前坐下来，才问，“还有什么与我说吗？”
还有什么？
这句话被他连问了两遍，千钟忽然有种古怪的感觉，这人似乎打一开始就等着听她说某一件事，而她说来说去，说到现在，也没说到他心坎上。
千钟又好生回想一番，要紧的都说过了，这回是真没什么了。
“啊，还有，”千钟还是使劲儿想了想，拣出个与他有关的，“令宜娘子说，她知道《四海苍生志》的书稿是你写的，这个故事在她那，就已算是圆满结局了。”
庄和初在等的显然也不是这个，且已不想再等了，将药粉随意地在伤处上撒撒，便将这截可怜的腕子伸向千钟。
“姘头的事，是何打算，不与我说说吗？”
千钟叫他问得一愣。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伸手给她，千钟就捉起另一条裁好的布带，一边给他缠裹伤口，一边坦荡道：“裕王府这么大，这么多院子，咱们得有个名头才能住在一块儿呀。你说的那个什么……给我当兵刃，也不能跟裕王这么说吧，谁会抱着兵刃睡觉呐？你说是不是？”
庄和初定定看着她，“你可知道姘头是什么意思？”
“知道，”千钟头也不抬，还是说得坦荡，“一对男女，不是夫妻，却在一块儿过，就是姘头呀。”
“不止。”
千钟怔然抬眼，“啊？”
灯烛清清楚楚映着这双眸子，还是只有一片坦坦荡荡。
庄和初暗叹，果然，她是真的不明白。
这些本就难以启齿的事，被好事之人嚼到街上，多是说一半藏一半，各自会意便罢，无人会特意做个解释。
想必她也只是在这些半藏半露的闲话里自己凑出个大概，一知半解。
“不只是在一起过日子，主要是在一起……”庄和初慎重斟酌半晌，到底还是择定了那个虽不严谨，却是她最有可能一下子听懂的说法，“叼后脖子。”
千钟愣归愣，手上没停，这一句解释惊得她手上一紧，勒得庄和初嘶了一声。
“对、对不起——”千钟慌地松手。
“不碍事……”原只是想讲通个道理，被她这一惊，好像是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庄和初一时直觉得耳根发烫，烫得通身寒气都好似散了大半。
那布带已大致缠裹好，庄和初不再向她伸手，只埋头慢慢调整着，将半压在布带下的那条绳结小心地理出来。
红绳已因这道伤处反复出血而染成了斑驳的褐色，庄和初还是没有将之取下的意思。
庄和初垂下目光，平定心绪，又正色道：“姘头二字所指，并非是两个心意相通、自愿相守之人。世人诟病这二字，实际诟病的是这二字背后有悖礼法的行径，不负责任的心念，更有甚者，还是践踏着他人的痛苦，恣情纵欲，任性妄为。”
庄和初说得还是有些隐晦，但足够千钟听明白这二字实在不算什么好话了。
“我、我不是想栽害你！”千钟急忙道，“我在街上听着，那些围着酒担子的人，跟人说起自己有姘头，都是很得意的样，听的人也会吹捧他了不起，我以为这个说出去……对你也算不上坏事。”
能围着酒担子以此为吹嘘的，会是些什么样的人，庄和初不追问也清楚，“那些都是男子，对不对？”
千钟点头。
庄和初又问：“那你可也听见，他们如何评说那些与人做姘头的女子？”
千钟一怔，抿抿唇，有些为难道：“那就都不是好话了。”
庄和初也并不想听她复述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埋头理好腕上的绳结，庄和初再抬眸看她，眉目间已凝聚起一团如云似雾的愠色，话音尚算温和。
“知道不是好话，为何还往自己身上敛？”
千钟瞧得出这愠色，却还是不明白这愠色是打哪儿生出来的。
“再不好听，也只是些骂人的话。我就是叫人骂着长大的，什么轻贱晦气的，什么没听过呀？不疼不痒的，碍不着什么。”
千钟说着，又抿起一弯狡黠的笑意，在灯烛下明亮得刺眼。
“而且，他们现在喊我，都不喊我的名，只一口一个裕王府郡主，就算骂起来，也是骂在裕王府头上的，能给裕王抹黑，高兴都来不及，我不往心里去——”
“我会往心里去。”庄和初实在忍不住，不待她话音落定，已沉声截下。
千钟好一怔愣，眼看那团愠色自他眉宇间弥漫开来，恍然明白些什么，笑意顿收，怯怯地问道：“我挨这样的骂，也牵累你丢脸吗？”
“不是……”庄和初肺腑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狠揪了一把，气息一窒，而后漫开一片绵密的刺痛，一时语塞。
他是有些气恼，可眼下才猛然醒觉，这气恼分明不是冲她来的，却实实让她受了。
“对不起，我是想与你说，”愠色消散一空，庄和初语声轻柔亦凝重，“无论是千钟，梅县主，还是裕王府郡主，都只是一个称谓，于在意你的人而言，这些称谓没有任何分别。只要诬谤加诸你身，有害于你，都会为你不平，为你难过。你后面的日子还很长，定要为自己好好打算。”
千钟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却还是为难地皱皱眉头，捉过他还是冰凉一片手，合拢在自己掌中，“可是咱们不知道要被扣在这里多久，这龙潭虎穴的，咱俩要是不在一块儿，没个照应，太容易遭裕王算计了。以后的事，以后多得是法子，眼前还是保命要紧，你能不能，先别难过？”
“……”
庄和初狠噎了一下，确实有点难过不起来了。
“我可以不难过，”庄和初啼笑皆非，一叹道，“不过，若梅先生知道我答应与你做姘头，无论他身在天涯海角，一定会赶来亲手活剥了我。”
的确，上回那句什么周公之礼的话传到梅重九耳朵里，就差点儿惹了大祸，要是这话叫他听见，别说庄和初，恐怕她也落不着好。
可这怎么说都是后话，眼前的事也得有个法子才行。
千钟发愁，“不做姘头，还有什么的名头能让咱们在一起呀？”
能在一起方便通消息的名头倒是多得是，只是由她今夜在演武场上堂堂正正地那么一番铺垫罢，眼下能比这个“姘头”好些的，也唯有一种了。
“有一种可以日夜伴在贵人身边的男子，叫作面首。”
“面首？”千钟满面茫然。
街上不少嚼贵人闲话的，但多也怕沾惹是非，说起这些私隐之事，常常会换些字眼，如“面首”这般一听就是在议论贵人是非的说辞，轻易不会出现在街面上。
庄和初就是料定她不曾听过，才提起这话。
“面首就是，”庄和初半虚半实地解释道，“得贵人欢心，贵人很喜欢，会养在身边，但不会放在心上的人。”
“那放在心上的呢？”千钟追问。
庄和初没料到还有这一问，怔了怔，才信口道：“是心上人。”
千钟眼眸一亮，“那你就做我的心上人吧！”

第206章
做她的心上人……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落进庄和初耳中，好像一颗实心糯米圆子送进口中，未怀任何期待一口咬下，却蓦地冒出一股滚烫的蜜糖。
清醒的心智几乎立时下判，这灼热的甘美不过是意外浮现的梦幻泡影，当不得真，可他一双手又分明是被真实的温热包裹着，那双朝他望着的眼睛里亦是一片诚挚，半点不假。
虚实拉扯间，庄和初沉定气息，黯然笑笑。
罪孽深重至极，天地难容，只让这遍身伤痛折磨着他，还不够。
还要让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出现在他面前。
一次又一次，让他听着，看着，感受着，真切得好似只要一伸手、一点头，这一切便能如腕上那道绳结一样，真真切切、长长久久地属于他了。
天道无亲，又岂会于他法外开恩？
木炭在暖炉中烧出炽烈又轻盈的哔剥响，高一声低一声，乱如一个将死之人的心跳。
千钟执着他的手，只觉这双手微微一颤，又见他目光亮了又黯，好像有话要说，唇齿将动未动之际，不知怎的，这黯淡如夜的目光忽又一沉，转朝门口方向投去。
千钟讶然间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目光落处，只有静静垂下的厚重门帘，与掩在其后紧闭的门扇。
再无其他了。
可庄和初的神情分明像是看见了什么不速之客。
千钟又凝神听听，一无所获，正有些悚然发怵，忽想到这是先裕王妃生前的住处，院中还有专供奉她牌位的小祠堂，不禁凉意骤生，心头一阵打鼓，把庄和初的手攥得更紧了。
“有古怪吗？”千钟看着那一片虚空处，忍不住小声问。
庄和初唇角微微一弯，亦小声道：“一缕残魂而已，该归九幽了。”
千钟惊圆了眼，还真有鬼！
倒也不无可能。
以裕王的杀性，这府里还不知有多少枉死的鬼，不得超生，见到他们两个势单力孤的生人来，趁着夜里阳气衰微阴气深重，可不要好好欺负一番？
千钟心头一哆嗦，正懊悔着刚刚过来时没先去小祠堂里拜拜，求个庇佑，那紧闭的门扇就“啪”一声打开了。
阴风倒灌，寒气骤增。
“鬼爷爷饶命——”千钟顾不得看清随寒风一起涌进来的那一团是个什么，霍然起身，心一横眼一闭，张手挺身紧紧横护在庄和初身前。
“冤有头债有主，您有仇去寻仇，饶过我俩老实人，有恨去发恨，放过我俩清白身，您恩怨分明积善德，一定转世托生富贵家，厚禄比山高，福泽似海深！”
话音落定须臾，也没听见个回响。
风已停了。
千钟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只眼掀起一道小缝。
确还有一道影在眼前。
不过不是鬼影，是人。
一个脚下有影子却通身鬼气的人，一身王府粗使仆从的装束，面貌平平无奇，单看这张脸，扭头就能忘个干净，此刻却因为用布带厚厚地缠裹了半边脑袋，令人过目难忘。
这半人不鬼的身影原是气势汹汹闯进来，没想迎头撞上这么一连串说晦气也吉祥、说吉祥又晦气的话，一时顿在原地。
懵然回头看看，确信背后没什么随他一起进来的鬼爷爷，才沉回一张煞气满布的脸。
“听闻郡主与庄统领入府，金某不敢失礼，特来拜见。”
再听这熟悉的话音，眼前人身份确认无疑，千钟心神稍定，忽又相通一桩事。
这清晖院里为什么就那么寥寥几个当差的，又为什么一叫退下就都退得远远的，连个近身盯着他们的人都没有？
这一切古怪该都是在为方便这个人的突然闯入而让路。
那便是说……
千钟心头一亮间，忽觉身后降下一片轻软的温热。
“金统领客气了。”庄和初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解了千钟找给他毛裘，一面轻缓又恭敬地披给她，一面气定神闲道，“衣衫不整，羞于见客，劳请郡主去帮我寻人问问，可有合适的衣衫暂借予我。”
正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千钟还是在眉眼间挂起一道难色，有模有样地犹豫一番，才道：“好。”
目送千钟一溜烟绕过那不速之客钻出门去，庄和初含笑抬抬手，袖口滑下些，正露出一截刚包扎好的手腕。
“手上伤处多有不便，不招待金统领用茶了。”慢悠悠说着，庄和初缓步转到一面墙下。
靠这面墙供着一座白玉观音像，观音像前香案上，香炉洁净，各式供品齐全又新鲜，一看就是今日刚刚打理过的。
庄和初看看那盘新鲜供果，转头和气问：“吃橘子吗？”
“……”
金百成进门前提的那口气被这二人一泄再泄，不得不重提一口，才聚起足够气势，恨声道：“庄和初，你在我身上做那些个阴损细碎的手脚，是打的什么算盘？怎么，怕我死而复生回来，你这侍卫统领的位子就坐不稳了吗？”
庄和初笑笑，回身燃了一支香，敬入香炉，不疾不徐，反问道：“金统领是对庄某有什么误会，还是觉得庄某德不配位，专程来与庄某一竞高下的吗？”
“你别猖狂得太早。”金百成紧咬着后牙，力道之大，绷得那侧伤耳疼痛愈甚，恨意也愈甚，“我在裕王身边效命多年，忠心可昭日月，身正不怕影斜，你呢？若你我一同到王爷面前对质，你揣的什么心思，禁不禁得住拷问，你自己心里清楚。”
庄和初仍漫不经心地笑着，垂手自一旁花瓶里抽出一柄拂尘，有一搭没一搭地掸扫着香案附近几乎不存在的薄尘，依旧和气道。
“论信重，金统领在王爷面前，确乎是数一数二的。若不然，潜去北地这等机要事务，也不会交给金统领来办了。”
“你——”金百成愕然一惊，后脊陡然窜过一股寒凉，凉得他浑身一震，死死盯住观音像前的那片脊背。
那片脊背仅着中衣，衣下条条迸开的伤口渗出血来，将单薄的衣料濡湿，软塌塌地黏附在肌肤上，愈显得衣下筋骨清瘦脆弱，不堪一击。
金百成如随时准备伏袭猎物的猛兽般，一瞬不眨地紧盯这脊背上最易得手的要害处，沉声问：“你怎么知道？”
庄和初好似浑然不觉身后人的变化，还在慢吞吞地掸扫着，闲话家常般道：“以死脱身离开皇城，潜去北地军中，密见北地军将领，是不是？”
金百成嗓音比后牙绷得还紧，“谁告诉你的？”
“你呀。”庄和初捋着拂尘徐徐转回身，莞尔而笑，“你刚刚说的。”
金百成只愣了一瞬，便陡然醒过神，“你少做这些唬人把戏！此事绝密，若不是王爷亲口说与你，就是你在王爷身边养了细作。”
庄和初无声地一叹，双目一垂一抬间，平添一抹悯然之色，“若定要说有细作，就是金统领你了。”
“你放屁——”
“你不该对姜浓动手，更不该轻视了她。”庄和初淡淡截过话，缓缓道，“你恣意伤害她时，她在你一身仆仆风尘中看出来，你刚经长途奔驰返回皇城。纵以快马估算路程，这一去一返，无论往南疆还是西北，都来不及，那么金统领是去了何处？”
庄和初目光落定在他颧骨上。
那起伏毫不瞩目的颧骨处，北地烈风侵袭的痕迹还隐约可见。
“算路程，北地正合适。何况，这个时节，北地有飞刀一般的烈风，还有即将在大皇子生辰之际来皇城的北地军，各北地军将领还择选了适龄女子，有意与天家结缘……”
庄和初略顿了顿，目光再与金百成相触，已仿佛在与一具凉透的尸体对视着，无喜无怒，“自然，这些原只是捕风捉影，多亏金统领的反应为我证实，确有其事。”
这一套推敲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可惜，裕王绝不会信。
去北地这桩差事，凡有一丝一毫自无关之人口中传出，落到裕王耳中，于他都是百口莫辩的灭顶之灾。
好在，这人也不过是刚刚得手。
这里也没有第三副耳目。
金百成缓缓吐纳，一股止血药的浓厚药气混着血腥钻进鼻腔。
更好的是……
这人今日的身子骨，看起来，比那夜在如意巷里要糟糕许多。
“庄和初，”金百成反手向腰后一探，铮然抽出一把短刀，“这是你自己找死。”
*
清晖院里当差的人少，院外却是另一副光景。
裕王抽调了一队巡夜侍卫，专巡清晖院附近一带。虽没多言其他，但领命的侍卫们都心知肚明，这是为的今夜刚住进清晖院的那两位。
是以他们原就对清晖院的动静提着十二分小心，眼见一道身影自那方向急匆匆地冲出来，忙追上前去。
那身影一见着他们，毫无躲避之意，反倒脚步一转，直朝他们奔来。
“快！快……”人一到近前，胡乱自他们之中抓过一个，气喘吁吁地直指向清晖院，嗓音压得极低，好像唯恐惊扰了什么不在他们视线之内的东西，“清晖院……闹、闹鬼了！”
侍卫们俱是一愣，一个个咬紧牙关才及时忍住那不合时宜的笑。
清晖院一向清静少人，又是供奉先王妃牌位之处，夜里昏暗，有些风移影动、鸟虫怪鸣的事，偶尔也会被或胆小或好事的仆婢们添油加醋地编排几句。
适才看演武场上那副架势，和从前诸般传说，他们还当这位野生野长的郡主是个有多大的胆魄人物呢。
侍卫们心里讥诮，面上分毫不显，这一队里为首的恭敬应了声，一声令下，一队人都急随她往清晖院折去。
还没进院，这一队侍卫便都发自内心地笑不出了。
墙内分明不是什么风声鸟声。
是打斗声。
为首的一道眼神递来，一队侍卫齐刷刷抽出佩刀，不发一言就变换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队列，将千钟围护在当中，疾步掩进。
那打斗声就在院中。
夜色深沉，唯有屋中透出朦胧的光亮，照不透院中浓稠如墨的一团昏黑。即便如此，一众侍卫甫一进院，目光将将捕捉到那两道战得胶着的身影，还是一下就认了个清楚。
庄和初一身素白中衣，自是好认。
另一个虽是王府粗使仆从的装扮，半边脑袋缠裹着，也看不清面貌，但只看那熟悉的狠毒身法，也足够他们一眼认出来。
那身法狠毒之人使着一把短刀，刀刀直取要害，招招只下死手，紧追不舍，白衣人执在手中的却是一柄拂尘，只做格挡，毫无杀气。
两道身影缠斗在夜幕之下，仿佛一鬼一仙。
一众侍卫一时愕然呆愣。
千钟躲他们之中，悄然瞄着他们的神情，心中原只有八分的把握顿然升至十成。
果然，裕王把这清晖院腾得空空荡荡，就是因为，金百成“死而复生”的事，便是在这裕王府里，也还是个秘密。
千钟心头一定，忙拽着近旁一个侍卫的胳膊，压着嗓子颤着声道：“他……他说，他是从前裕王府的金统领，借尸还魂，来王府寻仇……庄统领要超度他，但刚在演武场上伤了元气，怕一个人擒不住这恶鬼，你们快想法子帮把手吧！”
侍卫们骇然对了个眼色。
金百成的死，裕王府有套台面上的解释，但在他们之间也有一个心照不宣的说法。
当初就是他们这六人奉命去街上伏袭金百成，也是他们亲眼看到，那个一直教大皇子念书的翰林院文官莫名跳出来，为金百成挡下了几乎致命的三支弩箭。
之后，也是他们将慌乱之下逃入穷巷的金百成擒住，送去了京兆府。
再之后，听到有关金百成的消息，就是死讯了。
能在裕王门下讨前程的，这点弯子还转得过来。
什么借尸还魂，自然是无稽之谈，但他们也的确丝毫不知这“死而复生”的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王府的。
裕王不曾有关于这人的任何吩咐，却是清清楚楚交代过对清晖园附近的巡防。
是故骇然一过，为首的侍卫断然摸出鹰笛，全力一吹，尖啸声顷刻唤来数倍侍卫，如成群的乌鸦般扑入，个个手执弓弩，迅速占据院中一切方便有利之地。
那两道身影还在缠斗着。
看到千钟引那六名侍卫赶来时，金百成就豁然明白，先前在屋中，庄和初与他慢吞吞地废话那许久，就是拖延工夫，等千钟带着这些人来。
金百成也还有一处不明白。
这二人明明也没说什么，却当着他的面串通一气了。
但无论如何，事已至此，唯有斩绝这祸根，才可能搏出一线生机。
金百成已将人迫至绝路，全力一刀，直朝庄和初面门刺去！
庄和初已背抵假山，退无可退，只得横架拂尘，硬接一击。
刀斩木柄，木柄遽然寸断！
庄和初就在这一招落下的间隙闪身而出，扬声厉喝：“留他活命！”
执弩的侍卫们手上皆是一顿。
裕王府的弩箭不比寻常，威力甚大，中于躯干便必死无疑，在如此昏黑之中，他们实在没有一箭射出恰中四肢的把握。
金百成一刀未中，毫不迟疑，回身又刺——
只刺到半途，就蓦地停了。
因为有一箭射出。
正中金百成咽喉。
弩箭透穿脖颈，力道仍未卸尽，直将人钉在他背后那片假山石上。
短刀当啷落地。
人一声未出，气息已绝。
众人震愕间寻着弩箭来处一望，又是一阵骇然。
那站在院门口手执弓弩的，正是裕王。
一箭落定，裕王在一片死寂间面无表情地向旁一递，一旁侍卫忙顶着一头冷汗接回那张前一刻还紧握在自己手中的弩。
院中一时间如被冰封一般，泱泱一片人，却静得只有风声。
“王爷容禀……”到底是庄和初哑声打破了这片凝固的死寂，欲上前禀报，甫一起脚，忽地呛出一口血，力气一卸，跪倒在地。
“此君！”千钟忙奔过去挽扶他。
裕王也没急着要他说话，默然进院，踱步上前，凑近了看看自己这一箭的战果。
金百成喉已震碎，仍暴睁着双目，那一侧伤耳早已在拼死一战中迸开了伤口，血染透重重包裹的布带，顺颊而下，状貌骇然如鬼。
“查查看，”裕王淡声对那吹响鹰笛的侍卫道，“这贼人是何来路，如何混进王府的。”
侍卫一怔，旋即了然，颔首应是，扬手招过两人，利落地取下尸身，抬出院去。
裕王这才脚步一转，转向那紧黏在一起的二人。
“庄统领觉察及时，应对谨慎，不负本王厚望，堪为尔等表率。来人，扶庄统领去更衣歇息。”眼看着千钟也随应声上前的侍卫搀扶庄和初欲走，裕王拦道，“郡主留下。”
裕王袖手望向那间灯火晦暗的小祠堂，“适才喧嚷，惊扰先王妃，你随本王去先王妃灵前敬个香。”

第207章
小祠堂里灯火长明，但几星幽幽青灯于如此浓夜而言还是杯水车薪，又有缕缕香烟不住地弥散开，千钟跟在裕王身后进到里面，只觉得看什么都好似隔着一重昏黄的云雾。
陌生之地，视野不清，不免就生出几分胆怯。
“跪下。”刚一进去，裕王便寒声道。
千钟正提心吊胆着，忽听这一声令，毫不迟疑，对着那发话的人“扑通”就跪。
裕王一脸寒色蓦地又深一重，“……让你跪牌位。”
那乖顺的人被斥得一抖，嘴上连声应着是，也不起身，手脚并用，麻利地挪跪到香案前的蒲团上，埋头伏成老老实实的一小团。
“王妃娘亲在上！”刚一跪好，千钟就颇有些眼力地拜向这一室之主，“刚才有个贼人闯进来，多亏您保佑，总算是没叫他生出大乱。王爷神武，已经送他下了黄泉，要是有惊扰您的地处，您只管向阎王殿告状，叫阎王罚他下辈子托生畜生道，做牛做马伺候您！”
萧明宣一面听着她这番唱戏似的念叨，一面慢条斯理拈起一支香，待她一连串说完，沉声问道：“你可看清楚，那贼人是谁？”
“是金百成金统领……”千钟几乎脱口便道，说完似是觉得有失谨慎，忙又抬头追补道，“我、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他自己是这么说的，长得也差不多。”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萧明宣又问。
“不知道……”千钟跪直身子，垂头抬眼，委屈道，“我跟庄统领好端端待在屋里，他突然就闯进来，要杀人。庄统领怕他伤着我，就叫我先出来了，我也怕他伤着庄统领，就喊了那些侍卫大人来。我怕我说是金百成，那些侍卫大人们信不着我，拉扯起来要误了大事，索性就说是闹鬼来着。”
萧明宣滤掉她那些花里胡哨的废话，只问：“他为何要杀你们？”
千钟眼睫一耷，作难地咬咬下唇，嗫嚅道：“我……我不敢说。”
萧明宣在一盏灯焰上引燃了香，抬手挥去余焰，放进香炉，略略转身，斜睨着脚下这一小团道，“不敢与本王说，那本王就送你去王妃面前说——”
不等话音落定，千钟已连声说起告饶的话。
“就是那天，您传我和庄统领来的那天……”千钟告饶罢，赶忙答话，“后来，我在街上差点被大皇子冤枉下狱，回家路上，我就让庄统领给我算算，这是个什么倒霉日子，凭白的触这么大霉头？谁知道，庄统领那么掐指一算，诶呀！就算到姜姑姑在如意巷有难。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我们立马就赶去了。”
萧明宣好容易忍完她这说书一般的话，从中拣出句值得一问的，“他是如何掐算的？”
“他就……”千钟一屁股坐下，两腿一盘，两手有模有样地搭在膝头，几个手指头神神叨叨地轮番捏来掐去，“这样，这样的——”
一番演示下来，演得那张寒意森森的脸已沉得几乎融于昏暗了，千钟忙见好就收，一骨碌跪好道：“我看见的就是这样，再多的，我也不懂了，我要是能懂这个，早就发大财了！”
萧明宣直觉得香炉里的那支香是烧在他心头上的，阖了阖眼，才压下这股火气，嗓音又阴沉几许，“赶去了如意巷，然后呢？接着说。”
“然后……”千钟好生想了想，“然后，一过去就看见金统领把姜姑姑吊在屋檐上打，还说是您让他这么干的，为了找梅先生。我一听就知道他是在瞎胡扯。”
“何以见得？”
千钟毫不迟疑道：“他可是您亲手处死的呀，就算他命大，或是使了什么邪门歪道的法子起死回生了，有这道血仇在，怎么还会跟您一条心，忠心给您办事啊？”
萧明宣眉目蓦地一沉，“谁与你说，他是我亲手处死的？”
“庄统领呀。”千钟忽闪着一双澄澈的眸子，还是一派坦荡道，“他说，那会儿他在街上给金统领挡箭，是故意的，就是要让您觉得金统领是大皇子养在您身边的细作，借您的手处死他，好给谢统领腾这个地方。”
“谢宗云？”萧明宣寒眉一剔，“庄和初与谢宗云有来往？”
“有呀，他早就瞧上谢宗云了。谢宗云跟金百成可不一样，他一门心思光琢磨升官发财的事，只是拿您当个高枝儿攀，对您没那么忠心，他给您当侍卫统领，对大皇子就是大好事了。也是谢宗云说，他亲眼看见，杀金百成，是您亲自动的手——”
千钟坦坦荡荡说罢，脆生生的话音又忽地往甜里一转，“自然，这善恶到头终有报，谢统领也算遭了报应，糊里糊涂就叫老天夺了命去。这也是您与庄统领的缘分呐！”
萧明宣沉着脸冷哼一声，“你倒是肯说实话。”
“王妃娘亲灵前，我铁定一个字都不敢有假！”千钟老实跪着，仰面道，“再说，这些事，如今也犯不着瞒您了呀。从前庄统领算计您身边的人，那也不是跟您有什么仇怨，只是因为他是跟大皇子一伙的，端谁的饭碗，就得给谁出力，那是他的本分。现下他已经吃上咱家这碗饭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只要比大皇子待他更好，他肯定好好给咱们出力。”
千钟越说越近乎，眼见着那张阴沉沉的寒面上不见丝毫波澜，又正色道：“而且，要我瞧着，那金统领对您也不是忠心一片。”
“为什么？”萧明宣终于问。
“您亲手赐他死，他还敢偷偷活过来，还敢溜进您的老窝里撒野，这样的事，就算搁到街上叫花子们的帮派里，也是个叫丐头顶顶没脸的事了。他这就是专程来踩您的脸呀！”
千钟义愤地挺起腰杆道：“早听说金百成那人心眼小杀性重，幸亏您今天英明决断，不然，要是叫他杀了庄统领，下一个，铁定就是冲着您去。”
说着，似是忽想起眼前所在，千钟又忙朝那被冷落一旁良久的牌位郑重拜道：“也仰仗王妃娘亲保佑，以后我一定给您长奉香火！”
萧明宣垂眼看着这跪伏于地的人。
这世上与他对着干的人里，嘴硬的，嘴滑的，都不少见，像这样句句直白坦荡到近乎无耻的，实在不多。
幸好她不在朝为官，否则必定是个令人头疼的祸害。
萧明宣不置可否，沉吟一声，把越扯越远的话头拉了回来，“所以，金百成伤成那副样子，是他那日在如意巷向庄和初寻仇，被庄和初打的？”
千钟这回倒是犹豫了，犹豫着直起身，抬起头，“也不全是这么回事吧。”
“还有什么？”萧明宣追问。
“金百成那样欺负姜姑姑，我都气不过，庄统领更气不过了，不过，他还是念着金百成从前是您的人，要杀要剐，还得是您做决断，所以只出手狠狠教训了一顿，没要他的命。原以为他能知道悔过，谁成想，这人这么胆大包天，还敢寻到咱王府里来！”
千钟一脸正色道：“我琢磨着，铁定是金百成从前在裕王府当差久了，熟悉这里，就趁咱们今天都去了琼林苑，府里人少，自个儿摸进来的。要不……就是咱王府里有奸细，帮着他把他藏进来的。”
萧明宣沉着脸，不接她这话茬，转又问道：“今夜金百成闯进门不曾说过什么，就只是要杀庄和初吗？”
“我就只听见他报了个家门，等我喊人回来，他俩就已经从屋里打到院里了。”千钟照实说罢，又一本正经分析道，“我觉着，不管怎么说，庄统领肯定堂堂正正，清白得很。要是他俩私底下说过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他想灭口都来不及，怎么还会喊人留活口呢，您说是这个理儿不？”
萧明宣不置可否，“还有什么吗？”
“还有……”千钟垂眼想了想，忽抬眸道，“还有一桩。我跟庄统领做姘头的事，您还没点过头，我现下反悔，还来得及吧？”
萧明宣唇角抑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拿出仅剩的耐心问：“为何反悔？”
“叫姘头，不大好听，我想换个词。”
“……”
萧明宣忍了又忍，才忍下那股想要把她也刻上牌位的火气，“这些个破事容后再议。金百成的事上，你没什么要说了吧？”
千钟老实地一缩身，摇摇头。
“好，你就在这里跪完这一炷香。”萧明宣看看那支燃了这好一阵子也不过刚刚落下一小截的香，森然道，“本王也去听听庄和初的说法。你二人的说辞若有一个字对不上，本王今夜就陪你们慢慢聊。”
*
苏绾绾被人中处按压的力道强行唤醒的一瞬，直觉得头也在痛，脚也在痛，双目将启未启间，朦胧昏花的视野里光影一摇，忽地唤回失去意识前的一切记忆，不禁悚然一惊，蓦地睁开眼。
是在床榻上。
她在王府住处的床榻上。
那晃了一下的人影是府中常随裕王左右的一个侍卫，便是他掐按她的人中，见她陡然睁开眼，也不关切一声，就大功告成地转身向一旁禀报。
“王爷，人醒了。”
苏绾绾也顾不得在意这有些过于粗暴的手法，忙挣扎着要起身下床见礼。
“脚上的伤还没处置，别动了。”茶座上的人缓缓起身，扬手挥退这侍卫，待这不大的内室里再无旁人了，才颇有些不快道，“本王不是早与你说过，庄和初必不会要你性命，你还怕成这样，是信不过本王的话？”
“奴婢不敢！”苏绾绾原依着他的吩咐战战兢兢坐在床上，一听这话，再坐不住，慌地起身，踉跄着跪上前来，“只是……适才昏睡，梦到些别的，在王爷面前失仪了。”
初醒的人鬓发微乱，发丝滑落，半遮在额前，若隐若现地露出额上那片已经干得差不多的血痕，乌发红血衬着煞白的脸，跪在夜色里，别有几分可怜。
萧明宣垂眼看着，无波无澜地道：“是梦到金百成了吗？”
苏绾绾暗暗一惊，她什么也没梦见，但如此夤夜，这身份贵重又有诸多要事缠身的人亲自来她这里，专程要人唤醒她，必不只是为了关心一句。
他提起金百成，苏绾绾便顺着道：“是……什么都瞒不过王爷的眼。”
“是金百成那日醒来后，与你说了什么吗？”
一句句接得不着痕迹，好似当真是关切伤情之余随口一问。但以座上人一向幽深难测的心思，几乎没有这种可能。
千钟被她制住时与她那两句低语犹在耳畔。
苏绾绾小心掂量过，才道：“他不曾说过什么，只是……是奴婢与他相处日久，不必他说什么，就看得出他的心思。”
“他有什么心思？”萧明宣又似漫不经心随口追问。
“奴婢曾与王爷禀过，为王爷近身监视他那两年里，虽从未见他有悖逆王爷之举，但许多行径上都看得出，他气量极小，睚眦必报，这些年仗着裕王府的庇护，杀了许多有意无意开罪他的人。”苏绾绾说着，嗓音微颤，含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哽咽，“他也是个聪明人，那日一见，他便明白，奴婢那两年对他并非真心。他自然不敢怨怼王爷，但对奴婢……他怕是要食肉寝皮才能消心头之恨的。”
言至此处，两行清泪颤颤垂下，如芙蓉泣露。
萧明宣冷眼看着，淡淡道：“这么说，若让他再遇见那削了他一只耳朵的人，他也定会将对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了？”
“依他的秉性，定会如此！”苏绾绾抬着湿漉漉的泪眼，水波荡荡，尽是惊惶，“他在枕席间就许多次与奴婢说过，任凭是谁，给他一分不痛快，他必定千倍万倍还报回去。”
“类似的话，他还说过些什么？”萧明宣又漫不经心问。
“还有……”苏绾绾轻轻抽噎，“有些话，奴婢几乎已忘了，今夜听郡主说……说姘头那话，又想了起来，只怕会污了王爷的耳。”
“无妨，你说。”
苏绾绾垂目颔首，半恐惧半羞惭地低声道：“金百成虽从未不忠王爷之举，但对您偶有不敬之言。他不知奴婢与王爷是一清二白的，在床笫之间，他总是问我……问我，他与王爷，谁更胜一筹。”
话音未落，苏绾绾已跪伏下来，颤声求道：“王爷恕罪！奴婢实在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他才好，求王爷垂怜！”
良久，才听座上人依旧漫不经心道：“不用担心，金百成已是个死人了。”看着跪地伏身的人愕然抬头，座上人又意味深长道，“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苏绾绾怔愣片刻，蓦地回神，一时间惊喜搀半，“是、是！奴婢……奴婢多虑了，王爷恕罪！”
“行了，起来吧。”座上人施然起身，淡声道，“本王就是来看看你伤情如何。今日时辰不早了，且先自己简单处置一下，明日叫人送你去医馆。”
苏绾绾道了句谢恩，没立时起身，又小心地道：“王爷，我的日子……又快到了。”
没头没尾的话，萧明宣却听得明白，“放心，本王记得清楚。”
“谢王爷。”

第208章
不知怎的，这一炷香燃得格外慢。
裕王出去后就没再回来，待到一炷香燃完，也没人进来吩咐她什么，千钟试探着爬起身，自己动手打开门，探出头去，才发现这清晖院中不知什么时候已恢复到那场大乱之前的幽寂了。
放眼看出去，一个人影都没有。
要不是风中还有隐隐的血腥气，真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静得让人心慌。
千钟扒在门框边够头往四下里看看。
唯有裕王安顿他们的那间房里还有灯火，也是静悄悄的。
门虽开敞着，还有一重厚厚的门帘作为遮挡，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光景，既没有人影映来窗上，也听不见有什么声响。
“父王……爹——”千钟扯高嗓门，对着一片虚空禀道，“我跪足时辰啦，我王妃娘亲准我出来啦——”
待了片刻，也没人说一声不行。
千钟这才理直气壮地跨出小祠堂，还没走到那门帘前，就听帘后深处忽地传出“咚”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忙紧走几步，打帘进去，千钟一眼落到那声响处，心口蓦地一揪。
房中只庄和初一个人，坠地的重物就是他。
千钟进门时，他正想从地上撑起身，手掌刚撑住些力，又一下子抻痛了腕上那深重的伤处，身子蓦地一晃——
千钟忙扑过去，在这副身子再次坠回那冰块似的石板地上之前，一把接进怀里。
扑到近前，千钟又是一惊。
比起被侍卫们扶进来前，他脊背上又新添了好几道深重的新伤，看着像鞭子打的，一道道皮开肉绽，血浸透了一并被打破的中衣，在地面上也积下了团团血泊。
这意味着……
在这之前，他已倒在这里好一阵了，许是刚刚被她那喊声惊醒，才强撑着起身。
扑面的血腥和满怀的冰冷好像一道炸雷，劈得千钟脑中一片空白，嗡然一团。
不该是这样的。
裕王的问话要怎么作答，他们明明已通过气了。
昨日，庄和初担心在琼林苑中遇着急情时二人不便多说话，就将他常日整理消息用的那套字符捡着些可能用到的，尽可能多地讲给了她，以备不时之需。
在琼林苑时没用着，倒是适才她在院里挽扶他的时候，庄和初用手指在她手背上暗暗画了三个字符。
一个眼睛形状的字符，意思是说“所述有人证目睹”。
另一个是个叉，是“死无对证”的意思。
还有一个是两个三角，一正一倒，头顶着头，说的是“反水倒戈”。
当时那般境况下，这三个意思连缀起来能有千百种说法，千钟起初还摸不着头脑，但到了小祠堂里，裕王一开问，她就一下子明白了。
庄和初是料见了裕王会趁着他们还来不及为刚发生的事串供，将他们分开来问话。
这三个意思用在这事上，便是说，问及如今还有人证对质的事，都照实来说，就好比庄和初当初对金百成与谢宗云的那通算计，裕王要想对证，只要向大皇子一问就一清二楚，再藏着掖着也没半点好处。
至于那些足够死无对证的事，就往金百成背叛裕王上扣。
在金百成的事上，除了他们，再值得裕王一问的，就是苏绾绾了。
就算为着自己活命，苏绾绾也必定乐得把金百成往死里说。
所以，只要他俩的说辞都不出这个大框，就算有些对不上的，也都是细枝末节，大差不差，无碍大事才对。
又怎么会弄成这样？
“别怕……”怀里的人略略缓过些，抬手在她臂间轻拍了拍，虚弱却口吻轻松道，“只是没力气了，劳你扶我起来。”
千钟顺着他的力气搀他起身，扶他到床榻坐下，也不知他忍着什么样的痛楚，只这短短几步路，已磨出一身冷汗，汗滴如雨，沿着鬓角直往下淌。
挨着床头坐得稳时，人已面无血色，一时无力出声，却捉着千钟一只手，对着她自上而下仔细看了看，明明都看在眼里，缓过这口气，还是又问道：“伤着没有？”
千钟摇摇头，直觉得喉头发紧，开口有些忍不住地发颤，“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庄和初也摇头，苍白的唇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轻轻道：“大功告成了。”
那只捉着她的手太凉了，凉得她燃不起一丁点功成的喜悦，千钟颤声问：“那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太容易得到一样的说辞，会生疑……让他使些手段，撬出话来，他才放心。”
庄和初力气不济，有些气喘，话音轻轻缓缓的，听来别有几分轻描淡写的意味，落进千钟耳中却声声如雷。
使些手段。
那就不止是这几道鞭伤的事，怕是还有些其他没有留下痕迹的折磨，才在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把人生生熬成这副样子。
千钟忽地反应过来，“这些，也都是你算好的？”
那冷汗涔涔的人噙着笑，轻点点头。
又是这样。
他能在几天前就一步步排好金百成的死路，能在裕王还没开口时就料定接下来是番什么阵仗，又怎会没办法避过裕王这些个手段？
他多得是办法，是他不想避开，甚至是……
他自找的。
千钟咬咬牙，面不改色，“你还算着什么了？”
“还算到……”那虚弱地倚在床头的人依旧轻描淡写道，“我们能将金百成送下黄泉，是功德一件，这番劳苦，必有后福。”
千钟垂了垂眼，没接话，抽出被他捉着的手，转身去拿了先前没用完的伤药来，在床头搁下，腾出手来便要与他解衣。
庄和初勉力坐直身，“不要紧……我自己——”
那只冰凉的手刚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千钟手一顿，蓦地抬眼，“你是铁了心做那劳什子的兵刃是不是？”
庄和初一愣，未及反应，已被撇开了手。
揪着他衣襟的人重又垂下眼去，低垂的眼帘也遮不住眸中已然满盈的恼意，“那你就老实别动。谁家的丈八长矛是自个儿给自个儿磨锈打油的？”
“……”
今日实在虚耗过大，新伤旧痛，又失血多了些，虽强撑着清醒过来，还是直冒冷汗，头脑也有些昏昏沉沉，见她平安回来，也就松了眼前的警惕，直到被呛这一声，庄和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生气了。
怎么就……生气了？
一时理不清根源所在，庄和初也不敢再贸然出声，只好乖顺收手，任她处置。
一层血迹斑斑的中衣自背后剥下，入目尽是新伤叠旧疮，千钟心揪得几乎喘不过气。
苦肉计的道理她也懂，可那都是没法子的时候最迫不得已的法子，哪有乐得如此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样，就算真是个钢铸铁打的丈八长矛，又能扛得过几回？
好话说尽了都不管用，那就没有好话了。
好一会儿听不见背后的人出声，庄和初试探着唤，“千钟……”
“你别说话。谁家兵刃长舌头？”
“……”
被她接连噎了两回，那人总算彻底老实下来，一声也不再出，由着她上了药，叫他睡到里面去，他也一声不吭老实照办了。
静观这一阵子，已足够庄和初理出个头绪。
是以看着千钟吹熄灯烛，垂下纱帐，摸黑上床躺来他身旁，庄和初又求饶似地试探着轻唤，“千钟……”
他才一开口，身边刚刚躺好的人忽地一翻身，转面朝外，释放出一阵雷霆般的鼾声。
“……”庄和初颇识时务地放弃了。
不理他归不理他，第一次在这龙潭虎穴的裕王府里过夜，不知道裕王还有什么手腕在后头等着，外面院里还刚死了一个人，千钟心里头不踏实，又怕他夜里伤情有反复，刚睡下时一直提着警醒。
可庄和初自那一声试探失败之后，当真安静得像个铁打的，气息也平缓得好像是什么催眠的法咒。
这一日周旋下来，比在街上被狗撵着跑一天还累，千钟被身边这道平缓的气息哄着，精神渐松，很快也睡沉了。
一觉直到听见有侍女在门外唤洗漱更衣，一惊醒来，才发现天已大亮了。
睡在她身边的人没睁眼，看着面色已不像昨晚那么吓人了，千钟伸手在他额头上摸摸，惹得那人轻哼了一声，还是没睁眼。
这是听见了，但还不想起的意思。
千钟也不扰他，自己披衣下床去，门一开，一眼瞧见外面的人，不禁一愣。
在高门大户里过了这些日子，晨起是套什么规矩，千钟已然熟悉了，但像这样，一个侍女领着四个装扮矜贵的男人前来当差，还是头一遭。
千钟好生眨了眨眼，不管怎么看，那手中拿着各种侍奉洗漱更衣之物的，还是四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郡主，”侍女显然明白千钟这满面懵怔的由来，不待她问，便道，“王爷吩咐，日后郡主在清晖院的起居，就由这四位公子侍奉了。”
千钟更糊涂了，这四个……侍奉她？
这四人一个比一个穿得鲜亮又富贵，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每一处都瞧得出是精心打扮过的，脸蛋一个赛一个的俊朗，身板一个赛一个的挺拔，但就是……
怎么看都没个干活的样。
庄和初下厨的时候还会拿襻膊束起宽袖，这几个瞧着，倒像是要叫人伺候着的。
侍女将人送到，便算办妥了自己这份差事，向千钟福了福身，告退了。
千钟这厢还糊涂着，那四人已进了门。
“等、等等！”千钟将人拦在外间屋里，警惕地打量，“你们，究竟是做什么来的？”
捧来水盆的那位滴溜溜地一转眼，目光朝内间那还垂着纱帐的床榻一扫，落在床下那双显然属于男人的靴子上，心领神会地嫣然一笑，有意无意地扬高声道。
“郡主昨夜与王爷说，原本在您房里伺候的那位，您觉着乏味了，想换点新鲜的，王爷疼爱郡主，选了我等一起前来侍奉郡主，愿伴郡主日日欢愉。”
千钟仅存的一点惺忪睡意也被吓飞了。
她可没跟裕王这么说过！
这话听着，也实在不像是什么好话。
“我没——”千钟慌乱之下不禁也转头朝那床榻看去。
这么大一番响动，那纱帐还纹丝不动地垂着。
就在千钟转头看过来时，纱帐里的人好像精准觉察了这束目光，在她注视之下慢悠悠地翻了个身，转面朝里，隔着那半透的纱帐，转给她一片朦胧又冷漠的后脑勺。
这是……
与她记上昨晚的仇了？
辩解的话已到嘴边，又蓦地被千钟咬住了。
千钟心念一转，抿着笑转回头来，一面再次打量这四个花里胡哨的什么公子，一面也有意无意地扬高声，“诶呀！这可是巧了，昨晚上还有个高人说，我有后福，这一睁眼，后福就自个儿进门了。”
千钟喜气洋洋地说着，又兴致勃勃问：“你们都有名字吗？”
吃这碗饭的，在这种话上最是灵透，一听千钟这么问，四人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顺次一排站好，不约而同，齐声恭顺道：“请郡主赐名。”
千钟负手在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个看过去，折回来时，抬手挨个指过去。
“流星锤，绊马索，九节鞭，大砍刀，往后你们就是我手下的四大神兵。”
话音没落，纱帐里已传出憋不住的“哧”一声笑，旋即又用一串咳声掩去了。
还是那绊马索先在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名字里反应过来的，眼尾挑起暧昧的笑意，“郡主喜欢兵刃，我等自甘愿为郡主竭尽全力，不胜不归，也求郡主垂怜，善加保养。”
千钟又不明白了，“保养？保养什么？”
那流星锤亦反应过来，意味深长笑着，“纵是神兵利刃，也需得主人用心保养，才能一直光鲜锋锐，不然，会坏掉的。”
这话听着没错，千钟似懂非懂地点头，“那肯定得保养——”
话还没说完，那一直纹丝不动的纱帐呼地掀开了。
千钟一眼看去，呼吸一滞。
昨夜怕他冷，她将那领毛裘也盖在他被子外，这人忽然起身，就裹了那领毛裘下床来，雪白毛峰之上，是如瀑乌发衬着一截玉白修长的颈子，水红缎面之下，是一双赤足。
赤足踏着石板地缓缓走来，无声无息，却看得那四人心头俱是一跳。
不用问，这该就是裕王与他们说的那个，已让郡主觉得乏味的人，可裕王并没与他们说这人是个什么来路，也没与他们说……
是这么一号人物。
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甚至面上还有一重苍白的病色，明明是个不修边幅的痨病鬼，可偏就觉着他艳得夺目，艳得惊心动魄，艳得将他们一番精心打扮衬得像个隆重的笑话。
走得近了，那一副眉目也清晰起来，分明是张温然笑着的面孔，却没来由地让人心头直冒出一股如坠冰窟的寒意。
“诸位有礼了，”人走到近前，与千钟并肩站定，和气地看了对面四人一眼，眸中秋水澹澹，温然含笑，拖着晨起缱绻的尾音道，“在下，丈八长矛。”
“……”
四人一时间莫名其妙，不禁齐刷刷都朝千钟望去，目光还没落到千钟身上，就被这人施然一步上前，截去了。
“郡主求贤若渴，四位有志效命，自然是好事，不过，总要有些真本事才行。”庄和初和颜悦色说着，抬手略略退下一侧遮覆，露出一片肩头。
只这一小片，已见得新伤叠旧疤，狰狞可怖。
庄和初满意地看着四人眼中清晰的惧色，拢回衣领，依旧和颜悦色道：“在下就是如此脱颖而出的。现在，轮到诸位了。既是王爷选来的人，那便点到为止就好，莫伤了和气。”
看那四人还脚底扎根了似的一动不动，庄和初又微一眯眼，笑了笑，“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来？”
四人忽地如梦初醒，一个个说着要去给郡主做点心熬汤的话，叽里咕噜地钻出门去了。
他们一走，庄和初就偏头朝千钟看来，似笑非笑。
千钟心头一抖。
他这样实在很好看，也实在很吓人。
像故事里那种会勾人魂魄的精怪，美得让人舍不得挪开眼，又怕下一刻就被他一把抓去吃个干净。
她昨晚瞧着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心急如焚，也心乱如麻，要是早知道一觉醒来是这么个光景，她说什么也不敢给他那样撂话。
更不敢封那什么四大神兵。
“你……”千钟清楚地知道此刻应该识时务地说点什么好话找补一下，可憋了半晌就只颤颤挤出一句，“你、你脚凉吗？”
“凉，”庄和初眉梢扬了扬，眼尾泛着薄红，幽幽道，“但不如心凉。”
千钟心也凉了。
那心比脚凉的人缓步踱到坐榻前，垂眸看看那四人送下的东西，又长长一叹，“昨夜枕席间，郡主那般冷待我，原来，是觉着我乏味了。”
“没、没我没有……不是——”
千钟正慌得不知该先抓那句才好，那刚落定的门帘忽地又动了。
是那个大砍刀。
人在外将门帘拨开个将够探过半张脸的缝隙，也不敢再往里进，就站在门口，遮遮掩掩地小心道：“裕王……还让我等给郡主带个话。”

第209章
“王爷说……”那大砍刀咽口唾沫，润了润发紧的喉咙，望着千钟，将裕王交代的说辞原封不动地飞快倒出来。
“昨夜作乱的贼子，业已查明，是那贱婢苏绾绾在外买通的一个江湖草莽，形貌与早前过身的王府侍卫统领金百成颇有几分相像。那贱婢和金统领无媒苟合日久，叫奸情蒙了心智，不分是非，将金统领的死怪罪到裕王府头上，趁着昨日府中防卫松散，故意将那贼人藏进来，要给金统领报仇。”
千钟惊得心头暗暗一跳。
听到这些关乎人命的事，那慌得乱七八糟的心绪也一下子沉定下来。
裕王竟是叫苏绾绾背了这要命的黑锅。
许是常日里甚少见识这样惊心动魄的事，那大砍刀只是依样转述一番，话音都有点禁不住地发颤。
“此事，王爷原只想小惩大诫，一早还着人带那贱婢去看伤，哪知那贱婢在去医馆的路上寻隙打伤人，逃跑了。王爷叮嘱，让郡主这些日子万万留心着些。”
那大砍刀紧张归紧张，还是颇有些心眼儿地将好话都搁在了前头，最后才道：“还有……郡主受惊，定要珍重身体，好好休养，无事就别出清晖院了。”
这是软禁的意思。
这句说罢，也不等千钟与房里那根要命的丈八长矛反应，一丢门帘就跑。
千钟琢磨着这些话，一扭头，才见庄和初不知什么时候已在坐榻上收拢起一双腿，倚着迎枕有些疏懒地斜卧下来。
“你听见——”千钟刚一开腔，坐榻上的人就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见千钟一时困惑，那双已恢复到如古井般平和沉静的眸子又朝已纹丝不动的门帘示意了一下。
千钟蓦然会意，立时不再出声，脚下也不敢挪动了，就原地站着。
如此静待了好一阵，坐榻上的人终于轻一叹，徐徐开口：“那四人里，有一个内家修为不浅，必定耳力过人，日后要小心提防些。就是那个……九节鞭。”
那人刚才除了随声附和外一声也没出，看似胆小紧张，实则一直都在留心观察。
“另外三人虽不是练家子，也必定来者不善，切莫掉以轻心。”坐榻上的人又道。
千钟听得愣了愣。
倒不是为他这话里的意思，只是，这一转眼工夫，这人好像就……
变回去了。
刚刚那股又惊艳又吓人的气质好似一层无形的外衣，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悄然脱下了。
沉沉云雾散尽，又是那座温润春山。
千钟忽地明白过来。
他早觉出外面的人没走远，甚至有人去而复返，那几句对着她阴阳怪气的话，只是说给外面的耳朵听的。
一转过这个弯，千钟立时扬起一张殷勤笑脸，一溜烟凑上前去，几乎贴着他坐下，挤得庄和初不得不往里挪挪，给她腾些地方。
哪知庄和初往里挪多少，她就往前拱多少。
拱到庄和初实在无处可挪，千钟与他贴饼子一般结结实实地挨着，仰起张一团和气的笑脸，“我家此君有大学问，大见识，就是心肠好，胸怀广，一点也不记隔夜仇！”
这副屈伸自如的姿态看得庄和初好气又好笑，又被她这声有口无心的“我家此君”哄得心头一软，目光也随着柔了一柔。
挤在他身边的人晨起未做任何装扮，头发蒙茸地垂散着，眸子清亮，饱满的脸颊上只敷着一片晨光，好像行旅之人迷失在山林里时眼前忽然出现的一头小鹿，自在灵动，让整座山林霎时变得温柔可亲起来，让人忍不住地将目光与脚步都追随着她。
他哪来的什么隔夜仇？
庄和初含愧望着她，柔声低道：“对不起，昨夜……是我不好，没有思量周全，行事不太妥当，吓着你了。”
与他挨得这样近，千钟才看清他眼底的那团倦意。
昨天夜里他虽没有起高热，没有咳得厉害，连呼吸都一直很平静，但到底伤得那么重，定然也不会好过。
他是不太妥当，但千钟也有些后悔自己一下子睡得太沉，半夜没有起来看看他。
“你还疼得厉害吗？”千钟敛起笑脸，关切地看着，小心问。
庄和初摇摇头。
千钟有些沮丧地垂下头，闷闷地道：“我也不是存心要在你难受的时候欺负你，我就是看你伤得那么重，自己还不当回事……昨天我抱住你的时候，你身上特别凉，我就怕是我办坏了事，又来得迟了，害了你。京兆府处置犯人行刑的时候都是在门口大街上，我见过好多回，打得浑身是血的那些，都过不久就——”
一不留神险些说了犯忌讳的话，千钟蓦地抬头，忙不迭把话往好里拐，“你不一样！犯人做恶，该着受罚，你做的都是好事，有各路菩萨保佑你。只要你能好好养着，不浪费了菩萨们的保佑，肯定很快就好，肯定长命百岁！”
庄和初浅浅笑着，“嗯，郡主金口玉言，我定长命百岁。”
又是这好听却敷衍的话，千钟瘪瘪嘴，“我这裕王府郡主是假的，没有金口玉言，你说这话又是要糊弄我。”
庄和初笑，“上了宗册的郡主，怎会有假？”
千钟神色一肃，认真道：“这个必得是假的。在裕王倒大霉前，我铁定要找法子把这名头摘了。他造了那么多孽，我可不能叫他连累了清白，折了我下辈子的福运。”
坚定划好跟裕王这道界线，千钟又把话转回眼前，“我没有金口玉言，但我还有个更好使的法器。”
庄和初一怔，“嗯？”
千钟眼睛一弯，笑嘻嘻道：“那天去街上过上元节的时候，咱们说定的，要罚你赏我一回。你还认吗？”
庄和初记着，也不打算赖账，于是点头。
“我想好了，就罚你赏我一个谋算。”
“谋算？”庄和初不明所以。
“就是往后不管你做什么，都要多添一道谋算——”千钟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心口处轻轻点了点，“要把你自己的平安算进去。”
庄和初心尖微一颤，被她手指点到处，好似有一汪静水忽地荡开圈圈涟漪。
自入皇城探事司，他就以做好一件兵刃的准则来修炼自己。
兵刃的使命在于伤敌，劈砍对方，自身必然也会受力，砍到些硬茬，便是神兵利器，破损卷刃也属正常，只要修理好，重新打磨光亮就是了。
不死就无妨。
死了也无愧。
从前行事他多有顾忌，是因为有些伤损不便出现在那个文弱的翰林学士庄和初身上，解释起来太麻烦。
而今这身份不甚光彩，却在这方面上着实方便了许多。
兵刃就是这样用的。
与厮杀在疆场上的兵刃相同，也不尽相同。
他们这些兵刃在世人看不见的疆场上厮杀，是为着让真正的战火尽可能不要燃起来，也为着让不得已燃起的战火以更小的代价更快止熄。
路是他自己选的，是他此生要修的道，与功名利禄都无关，哪怕到如今的境地，也没有不甘和懊悔。
若非说有……是有一点在她身上。
既有懊悔，又有不甘。
懊悔之处，他正竭尽全力拼了命去弥补，至于不甘……
庄和初黯然苦笑。
世上哪有什么万事如意呢？
这盘桓在他眼中的苦意落进千钟眼里，就变成另一个意思。
千钟不待他开口，又板起脸来道：“这是罚你的，可由不得你答不答应，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没得商量。”
庄和初长睫对剪，挥去那一抹苦意，轻笑点头，“好，我记下了。”
千钟吃一堑长一智，掂量了一下他这短短几个字的承诺，觉着还是不够，又谨慎道：“你记下什么，自个儿再说一遍。”
庄和初顺着她，“我会记着，日后做任何筹谋，都会把你想要我平安，算进去。”
这好像不是她的原话，但意思大差不离，千钟心满意足，不多与他计较这些字眼，却还是一本正经地添了句威慑的话。
“要是做不到，我就写信给玄同道长告状，叫他领你回品云观，到菩萨跟前赎罪去。”
庄和初要气笑了，忍不住逗她，“你知道菩萨二字怎么写？”
“你教我呀。”千钟理直气壮。
庄和初笑出声来，也不与她理论这“恩将仇报”的事，还是点头应了。
大功告成，万事顺遂，千钟又心虚起来，不放心地道：“那，这篇就算翻过去了，咱们和好了，可不兴再记仇了。”
她这样忽勇忽怂的，庄和初实在忍不住笑，牵动肺腑，挨在迎枕上咳了几声。
这屋里寒气重，庄和初穿得单薄，裹在身上的毛裘到底是女子身量的，他一双长腿曲着收在榻上，也只够盖过他被亵裤遮覆的小腿，一双赤足就露在这深重的寒气里。
千钟伸手摸上去。
庄和初惊得一缩，“别碰……脏。”
他适才在床上一时没动，倒不是与她置气。
只是那些人还没进门时他就断得清楚，来人加在一起都不够与他过招，便想先做个伤重难起的样子给人瞧着，看看这又是什么花样，好对症下药。
直听到那四个神兵拿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调弄她，就只想快把他们打发走了。
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很能吓人。
他刚刚看得清楚，连她也害怕了。
这样想着，庄和初不由自主地又缩起些，奈何榻上就这么点地方，他还被她挤到无处可退之地，千钟一伸手就轻松捉个正着。
刚才只碰到一下，就觉凉得像块冰一样。
千钟也不由他愿不愿，两手拢住他一双脚，有些嬉皮笑脸道：“就只是在屋里的地上踩踩，这么白，这么好看，哪里脏了？那会儿你在街上赏我饭，摸我的手，都没嫌我脏。”
柔软又直白的热意涌来心头，庄和初僵了一僵，没再挣动，眼尾泛着湿润的薄红，呢喃道：“都多久的事了。”
那时风雪漫天，如今冬日都过去了。
千钟笑道：“我心里都记着呢。好事就该记着，一直记着。”
好事……
庄和初微微垂眸，目光轻轻落在那双将暖意毫不吝啬地度给他的手上。
昨天在琼林苑一整日，回来又与金百成缠斗一场，还由着裕王磋磨一遭，那些皮肉伤看着吓人，实则当真只算寻常，最让他难熬的，还是那副铁镣在足踝上刺穿留下的伤。
一整夜牵着一双腿都在痛，痛到骨头里，越躺越痛，痛得他根本无法入睡，又不愿枕边之人为这无解的事白白忧心，便刻意调息哄了她睡。
而后，就在满帐漆黑里一面暗暗羡慕着已然一了百了的金百成，一面静静地与这疯狂的痛意缠斗。
熬到将要天明时，才渐渐觉得没那么痛了。
原以为是歇了一夜，体力恢复些，痛意也消退了，这会儿这样被她焐着，热意漫开，才发觉那痛意此时才真正开始消减。
之前只是痛得麻木了，接受了，习惯了。
他也记得第一次摸到她的手，凉得惊心。
除了因为那时天寒地冻，她衣衫委实单薄，更是有气血亏虚的缘故。
食饱衣足后，又日日以益气补血的汤水、膳食仔细调养着，前些日子还加了习武锻炼，如今这双手也能这样暖了。
但终究是底子薄弱，要彻底养好，还需得根据变化耐心调理。
以这样的进展，待到夏日时，就不能是这个养法了。
夏日……方才那些人说要给她拿点心，裕王府的膳食自然极尽金贵精美，但与宫中那些一样，里面加了太多与制作之人命途相关的慎重思量，便没了食物该有的鲜活滋味。
要他说，待到夏日开了荷花，取最新鲜饱满的花瓣裹上蛋液炸了，蘸着用蜜糖熬成的樱桃酱，酸甜酥脆，她一定喜欢。
想着她每每吃东西时鼓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就想把天地间所有好的都给她。
只是……
现下还这么冷，夏日，有些太远了。
远得像在下辈子。
千钟一阵没听见他出声，抬头见他垂着眼出神，不知他心间百转千回的什么，也没往旁处多想，“你在想苏绾绾的事吗？”
庄和初被她牵回神来，不着痕迹地嗯了一声。
“我也觉着古怪。”千钟不觉有异，纠起眉头，兀自道，“裕王让她顶下这么个罪过，铁定是想要她的命了，可怎么又给她机会逃了？倒像故意放她走的，这又打的什么主意？”
她就只推敲到这，再往下就没头绪了。
庄和初笑笑，没接话，伸手够过适才送来的布巾，在温热的水盆中投了一把，捉过千钟一双手，仔细与她擦了，请她帮忙去将放得稍远些的衣衫拿过来。
那四人送来的东西里，也有给庄和初的换洗衣物。
千钟过去帮他拿到近前，转又到床榻前帮他将靴子取过来，再回来时，就见他还没着手更衣，只是把那一承盘的衣物都抖了开，将压在最底下的那件公服外袍拿在手上看着。
还没凑到近前，千钟已觉得那丝丝缕缕的金线亮得晃眼。
这件与他昨日穿在身上的那件是一模一样的样式，连绣纹配饰都一样，但这份光泽是昨日那件没有的。
千钟惊讶道：“这件是新做的呀。”
庄和初轻轻应了一声，头也不抬，边仔细看，边一寸寸地摸索。
千钟在他这动作上看出几分端倪，“这公服，有古怪吗？”
“分量不大对。”庄和初低声道。
分量？千钟一愣，边打量着边猜道：“这件瞧着，比先前那件瘦些，是不是料子用得少了，就轻一点？”
庄和初点头，“算上这些，还有出入。”
千钟惊讶，这也算得出来？
转又记起来，他是会裁衣裳会绣花的，还给她做过新嫁衣，熟悉这些针线上的事，但只这样一过手就掂量出这样的出入来，还是足够让人惊叹。
他倒也没说这出入是出在哪一件上，千钟又猜，“是不是旧的那身穿久了，料子磨薄了，就比新料子要轻些？”
庄和初摇头，“是这件新的偏轻了，少了约莫一两半。”
一两半？
这王府侍卫统领的公服用料甚是扎实，除了那些富贵夺目的金线，还有许多皮革、铜扣之类足够唬人的装点，一两半说少不少，但在这身公服上说多也不多。
千钟端详片刻，忽想起来那次受庄和初托付去买金线，好生见识了这东西的价钱，便又猜道：“要么，是裕王舍不得花钱了，这件偷工减料，在值钱的物件儿上用了次的？”
庄和初笑笑，转又眉心微沉，“蹊跷该是在那件旧公服上。”
千钟怔愣片刻，看着庄和初一直细细寻索在衣料间的手，昨日一件件似乎毫无瓜葛的事蓦地如河底气泡一样，接连浮来眼前，被他这一句话一下子串了起来。
豁然猛醒的瞬间，千钟不禁脱口而出，“有东西藏在那旧公服里！”
裕王早知道他那靶子里有什么蹊跷，是以故意一箭射断靶杆，差庄和初过去举着，并非为着羞辱，而是要让那白烟炸开时能恰好脏了他的公服，之后，皇后就顺理成章差人带他去清理。
这都是早就筹谋好的事。
甚至那白烟，兴许原也是裕王的筹谋，为的就是能趁这清理的时机，将藏在那件旧公服里的东西，传给皇后。
他们清楚庄和初的本事，所以，将那东西取出来看过之后，没敢立时取走，又原样放了回去，也或许是放了什么与之分量相当的东西来填补。
如此一来，瞿姑姑才会带他一去那么久。
昨夜一回王府，裕王莫名其妙要庄和初脱了公服跟他比射箭，最紧要的目的，就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那件藏有蹊跷的旧公服，然后，今日换件全新的来。
想是裕王与她想的一样，以为新公服与旧公服尺寸不同，有个一二两的分量差别是再正常不过的，庄和初定不会起疑。
但为保万全，还是借金百成的事做文章，将他折磨一番，让他筋疲力尽，一早又使那四个花里胡哨的人来送这公服，分他的心，乱他的神。
可谓是处处都算计周全，还是被庄和初一过手就摸出了蹊跷。
这样曲折细密的算计，千钟能一下子想通其中关窍，庄和初已没有诧异，却还是惊叹。
像看到夜幕中陡然绽开一朵璀璨烟花一样惊叹。
庄和初点点头，沉声道：“只怕会与北地军将领入京的事有关。”
昨夜一从金百成口中证实了他去给北地军将领传信的事，庄和初就在脑海中一条条筛滤近年送到过第九监的所有有关北地的消息。
梳理了一夜，也没筛出任何疑影。
至于是当真没有异动，还是裕王与谢恂曾经的生意里也有关于北地的手脚，掩盖了一切迹象，眼下无从得知了。
不过，裕王既能走贡果的路子和南疆联系，那以类似的方式联络北地也不是难事，这趟竟不惜搭上金百成一条命来传一回信……
北地苦寒，那些守军都是早年随今上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今上御极，君临天下，封赏无数，他们却像是被这太平年景遗忘了似的，握着曾经的赫赫功绩一直守在那里。
若有人蓄意挑唆，使些阴诡手段，也并非全然无隙可乘。
今上小心提防裕王这么多年，防得裕王纵然在皇城里只手遮天，也始终无法离开皇城一步，明明手握两支大军，却难以调动一兵一卒入京。
但今上该从未曾想过，裕王同皇后与大皇子这对母子能有什么牵系，也未设想过，北地军和裕王之间能有什么瓜葛。
若真的有，朝野间怕真免不了一场天翻地覆、血流成河了。
庄和初将这些尽可能直白简单地一一与千钟讲过，又看着手中公服，蹙起眉头。
他方才只是将那四人的来意往最不善处揣度，所以在衣物上身之前简单做番查验，也未曾料到会摸出这番蹊跷，一时间对那藏在旧公服里的东西毫无头绪。
却还有一样可以肯定。
“将那物件放在我身上，且选在琼林苑那般人多眼杂之所交接传递，风险极大，定是有非如此不可的缘由。”
这些朝堂与疆场的明波暗涌，于她还是有些艰深晦涩了，千钟好生消化了一阵子，消化到大皇子与皇后那处时，忽然想起件一直没来得及与他提起的事。
“昨天去帮你清理公服的，只有瞿姑姑吗？”千钟忽问。
昨日公服脱下，是交给了瞿姑姑，而后，瞿姑姑就安排他歇息等候，等了许久，才拿着已清洁干净的公服交还给他。
宫里人当差，各有各的权责，往往一点小事就要经过无数繁冗的流程，每一步都要权衡人情世故，都要等，慢是常情，何况是天穿节那样人人手头都有事忙的时候，为他这么一个处境微妙的人清理公服。
庄和初习以为常，当时便也未作他想。
千钟听他说罢，又慎重回想一番，才道：“我想起来，之前住在宫里的时候，瞿姑姑就有一样古怪。”

第210章
“瞿姑姑拿给我的那祛疤药膏，后来我留宿宫里的时候，她又给我送了一回。”
千钟把那夜瞿姑姑与她相见的事捡着紧要的从头与庄和初说了一遍，边说边坐回榻来，拨开层层衣襟，露出左侧锁骨下近心口处的那道疤。
“她说药膏是皇后娘娘悄悄赏我的，不合宫里的规矩，让我别声张，但其实是她打着皇后娘娘的名号自己拿给我的。她想要我使药膏抹掉的，就是这个疤。”
朝夕相处这些日子，庄和初是第一次看见这道疤。
之前他只为她诊脉，处置用药都是让姜浓做的安排，姜浓与他回禀时，说过千钟身上有累累伤疤，遍布周身。
这些出现在一个自小于街上讨生活的人身上，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加之彼时无论在皇城探事司的记录里，还是他自己的观察中，都不曾发现有什么非要以此入手挖掘的蹊跷，便也未对她这些已然愈合的过往再做深究。
庄和初放下手中公服，稍稍挨近，停在个不至冒犯的距离细看。
是道年岁很久的伤疤，有半指长，愈合过程照料得不好，伤口处形成了突兀的癜痕，如蚯蚓一般鼓着。
约莫是在她很小的年纪被某种锐物尖端刺伤的。
孩童肌肤细嫩，未能及时精心医治，哪怕并不算深重，在反复开裂、风邪侵染、粗糙处置中，也会落下这般连光阴也抚之不去的印记。
这样的伤处出现在一副自小就频频挨打的身子上，让人心痛，却也委实算不上蹊跷。
“你对它的来历，可还有印象？”庄和初语声轻缓，似是唯恐一个不慎，要惊起一些好不容易被岁月掩起的痛楚。
千钟也低头看着这道与她相随已久的痕迹，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是怎么来的，打我记事，它就是个疤了。但我编了个话骗瞿姑姑，看她那会儿的神情，她一定知道。还与我说什么……别叫过往前尘拖累着，避旧破旧，随缘惜缘。”
那时庄和初命途未卜，许多性命攸关之事悬而未决，她只身陷在皇宫里，生怕轻信了任何一个人、一句话，就将一切推到无法挽回的境地，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机会，断送了他本就渺茫的活路。
是以那时虽觉这陈年旧疤无关眼前痛痒，还是尽力做了些探究。
“我探过瞿姑姑，她该是不清楚谢老太医还有另一层皮，也没在他当叫花子的年月里跟他有过交道，所以我琢磨着，瞿姑姑见到我这伤，很可能是在我被捡走以前的事。”
许是谢恂捡到她的时候，看见这伤，断定她确实是没人要了，这才放心收养了她。
也或许，是在皇城探事司当差的人本能的警惕，让他觉着她可能是个有用的，所以捡来先养着，只是积年下来到底没探出个究竟，到底也把她扔了。
谢恂当年心里是怎样一番打算，现下只有阎王爷能问个清楚，也无关紧要了。
千钟浅浅纠着眉头，平静又认真地道：“瞿姑姑这么想要除了这道疤，却不使阴招、下狠手，就只悄悄送给我药膏，可见着她把这件事看得很紧要，但又一点也不想声张开，就连皇后娘娘那头也瞒着呢。”
也许是出于作恶后的胆怯，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但总归在瞿姑姑眼里，这桩事只要有法子能瞒下去，她铁定是一丝也不愿叫人知道的。
人有欲求，那就等同有了短处。
千钟自这道不好看却很有些大用的疤痕上抬起眼，目光澄亮地望向庄和初，“要是能弄清她不想叫人知道的究竟是什么，也就能做番筹算，与她打个商量，换她说出来那一两半是个什么蹊跷了吧？”
庄和初亦收回落在这疤痕上的目光，伸手为她掩好衣衫，又思量片刻，才问道：“这些年，你可曾想过寻一寻你的生身父母？”
这一问一下子拐得太远，千钟愣了愣，才摇头。
她在个头还没有这坐榻高的年纪时，一度很想弄清自己为什么会被爹娘扔掉，后来不再执念于此，除了谢恂开解她的那些话，再一个缘故，是离开谢恂的庇护以后，独自一人到处寻活路的时候，偶尔能在河沟、暗渠一类藏污纳垢之地撞见些婴孩的尸骨。
有的一看就是有病有缺的孩子，也有的看不出有什么不好，小小的一团，就那么静静地与浊臭的污秽烂在一起，不知咽气前看没看过这人间一眼。
每每遇见，她都好像看见了另一条路上的自己。
日子再苦，她还能有机会晒到暖融融的太阳，吹到清爽的风，还能往前走，往后活，已是老天爷对她格外的恩赏，又何必总去幻想那条她一出生就已试过的死路？
后来遇上庄和初，见识了高门大户里的活法，她就更不想了。
千钟抿唇笑笑，笑靥里不见一点苦意，倒有几分发现自己把脑筋转到比自己更聪明的人前头的得意。
“他们能把我扔在皇城里，八成就是皇城里的人家。万一，真是一门有权有势的，他们不想要我活，我再硬找去，可不就是自寻死路了？别说是叫我去寻他们，就是有一天他们突然满大街地寻我，我还得先躲起来瞧瞧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呢。”
这番思量再直白不过，不难明白。
但执着于寻亲的人，一部分，求的是与这世间同自己血脉最近的人相见，另一部分，则是为着一个答案。
庄和初还是又问：“你也不想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千钟呀。”千钟几乎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说罢，又想到些什么，笑眯眯补道，“生在腊月十九的千钟。”
腊月十九。
这是当初改籍册时，她为她自己选定的生辰。
亦是她与他在各自皆行至穷途末路时，于一场看似无情的饕风虐雪指引下，重又因彼此的出现而燃起一线希望的日子。
是漫漫山重水复之后，陡然乍现的柳暗花明。
庄和初怔愣片刻，忽莞尔而笑。
被他这一问两问，千钟也转过弯来，不禁讶异问：“我这伤疤的事，会跟我亲生爹娘有关吗？”
庄和初并不愿无端拿这些问题惹她难过，忽然问起，自是因为事到眼前，绕不过去，临到开口，到底还是又斟酌一番，挑了个委婉些的说法。
“初生婴孩，空空来到人世，自身与这世间能有何恩怨纠葛？你的这道伤，无论是何人所为，因果源头，最有可能便是在你生身父母之处。”
千钟还是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这便是说，无论当年伤她的是瞿姑姑，还是瞿姑姑看见了什么，伤她的缘由，都不在于她自己，是与她有血脉相连的那些人在她来到这世上之前积下的恩怨，牵连到了她身上。
要破解这道疑团，绕不过去的，就是弄清她究竟生在什么人家。
千钟不由自主隔衣摸上那道突兀的痕迹，垂眼想了片刻，又朝庄和初搁下的那件公服上望了望，那再抬起时，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浮荡着星星点点犹豫。
“你觉着……弄清瞿姑姑在我身上瞒下的这桩事，真的能为查明这一两半派上用场吗？”
皇城探事司不涉大内事务，这些年来，庄和初对中宫各种人与事的了解，除了为着大皇子课业的事入见，有一二接触之外，便只有些自大皇子和其他宗亲处捉来的一些风与影。
皇后素有慈惠温厚之名，撇开那些囿于身份不得不做的姿态，在他从前看来，至少也称得上洞悉冷暖、是非分明。
但如今看，在这一层下，还有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面孔。
若能顺着瞿姑姑这条蹊径向前探一探，兴许可以窥见一些真容，继而摸清楚皇后同裕王这道不知隐匿了多深、多久的瓜葛。
至少，握住皇后近身之人的一寸把柄，也是多添一分胜算。
总归，对大局而言不会是坏事。
话到唇边，看着她眸中星星点点的犹豫，庄和初又略一迟疑，换了个也并非虚言的说法，“这不是唯一的法子。”
那闪烁的犹豫顿然消散一空，化作一片亮晶晶的喜色，“那就是有用？”
庄和初一怔，旋即苦笑。
他与她没犹豫到一处上。
他迟疑之处，与是否有用无关，“谢司公甘冒万死之罪，也要做买卖消息的生意，是因为有些消息哪怕仅仅是破土而出，就会迸发出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会在一瞬间改变许多人的命途，且这种改变一旦发生，就再无法退回原地。所以，很多人不惜用千金万金，甚至不惜性命去换它们昭然于世，或永不见天日。”
看着千钟似懂非懂的神情，庄和初又将这里面最紧要的意思说得更明白些。
“若你不想知道你的生身父母是何人，或是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由此而生的一切变化，眼前的事，也不是非要用这法子不可。”
“还有什么法子？”千钟忙问。
庄和初笑笑，温声道：“容我想想，定有周全之法。”
“我信，你一定想得到。”千钟士气满满地一点头，道，“那咱们就一边从瞿姑姑这头查，一边慢慢想吧。”
“……嗯？”他倒不是这个意思。
但千钟就是这个意思，“裕王要是真打了北地军的主意，那些北地军将领可是马上就要到皇城了，咱们早往前走一步，就多一分成算。再说，我现下都管裕王叫爹了，我那亲爹亲娘再狠，还能狠过裕王去呀？横竖是不会比现下更要命了。”
庄和初既啼笑皆非，又觉着心口发沉，到底未置可否，只温声问她，“决定了？”
千钟点头，“我亲生爹娘身上要真牵着什么能要我性命的事，等着叫别人掀出来，不如自个儿早知道，早做打算。不管这里头有什么力量，这力量，都得攥在咱们手里。”
“好。”庄和初也不再多言，只道，“放心，无论什么结果，都不会是你独自面对。”
千钟倒是还没想那么远的事，抬眼看看周围，又发愁道：“可裕王不让出这院子，要想法子把瞿姑姑引到裕王府来查吗？”
她一下定决心，就一刻也不拖泥带水。
庄和初心头那团湿润的酸涩也被这过于具体的一问挥去了，心间一松，释然笑笑，与她出谋划策。
“裕王府处处皆在裕王掌握之中，于我们不利，不如进宫去。”
千钟纠着眉头，更愁了，摸上腕间那只翡翠镯子，低声自语似地嘟囔道：“之前那回进宫，是拿皇后娘娘赏的这镯子做文章，走了万公公的门路，这回还能托谁呢？”
“倒也不必托人，”庄和初道，“以裕王府郡主的身份，随时可递帖入宫，向皇后问安。无论皇后见与不见，见一面瞿姑姑应该不难。此事难处在于不能让裕王觉察了目的，以防他从中作梗。”
千钟在腕间摩挲着，思量片刻，忽问：“那你呢，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裕王府侍卫统领要想到皇后近前，会麻烦许多，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庄和初略想了想，还是如实道：“也许不便同去，但可以在宫中汇合。”
千钟摩挲在腕间的手缓缓停了下来，迟疑着道：“我倒是有个现成的主意，能让咱们一起去，也不让裕王知道咱们是为着什么去的，不过就是……可能要叫你受点委屈。”
庄和初一时想不出这能是个什么法子，“且说来听听。”
千钟却不肯再多说，只说这主意一旦说破，怕就不灵了，又道是委屈他的，事后一定加倍补偿他，绝不叫他吃亏。
庄和初也没多做追问，见她俨然胸有成竹，便欣然应下了。
连他一点冷暖都会在意的人，能忍心将他委屈到什么地步？
直到用午饭的时辰，那四大神兵又一起来了。
说是奉命侍奉郡主用饭。
一应极尽精细的饭食与点心经那四人之手一一摆开来，庄和初还在故作漫不经心地留意着碗碟里的东西是否干净，余光就瞥见千钟像只蝴蝶一样翩跹到那九节鞭的身旁。
千钟笑盈盈地上前去，拽过那九节鞭，两人紧挨着坐下来。
“你们一早过来的时候，我就瞧着你面善，可惜你们走得急，没能与你说上话。你是不是习武呀？”千钟一面两眼放光地说着，一面在那九节鞭的手臂上大大方方地掐了一把，“摸着真结实！”
那九节鞭被这突如其来的垂青惊得不轻，还没想好该如何回话，又听一声赞叹，“你话也少，一看就是老实人！”
“……”九节鞭刚到嘴边的话又默默咽回去了。
世间事最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明明一同来的路上还在同仇敌忾地合计着要怎么对付那鬼气森森的丈八长矛，一转眼，那个最不肯卖力的却甩开他们，捷足先登了。
另三个神兵忽然被晾到一旁，满席饭菜间顿时升起一股酸意。
三人相互目光交流着，用眼神把那九节鞭无声地挤兑一番后，又不约而同想起，此刻这厅中该有一人比他们更难受。
那“艳鬼”这回倒是束好了头发，也把衣裳穿齐了。
一身青色素简便袍，腰间系着条细窄的宫绦，衬得那腰身格外清瘦，面色还是一片透着病气的苍白，一言不发地独自坐到了最远处，被另一头浓厚的恩宠比衬着，别有几分凄凉。
鬼落魄起来，就成了倒霉鬼。
倒霉鬼就没什么可怕了。
那大砍刀小心地凑过去，小声关切问：“长矛兄，你也是因为话多被郡主厌弃的吗？”
“……”
庄和初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面前的碗筷，淡淡抬眸，朝那热闹处看去。
那九节鞭丝毫没有得意之色。
倒不是他性情不喜张扬。
他是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他也不清楚那另外三个神兵是什么来路，承的什么差事，但他不是吃这碗饭的。
他是裕王麾下常于暗处办杂事的，在裕王府是生面孔，这趟裕王给他的差事就只是听和看，然后如实禀报，别的什么也没与他多说，连这个长矛是什么来路，他也不清楚。
在裕王手下办事总是如此，与自己差事不相干的消息，多一丝都没有。
不过，早晨那趟一来，他就清楚地感觉到，虽觉察不出这丈八长矛的功夫底子，但这人绝不是个善茬。
被那人平和里透着寒气的一眼看来，直觉得浑身汗毛倒竖。
庄和初也只看了这一眼，便敛回目光，捧起面前的汤羹来，淡淡一叹，“以色侍人，终难长久，得意时且得意吧。”
清润的话音好似在什么坚硬粗糙的东西上磨砺过，微微发哑，让人听着就心里发酸。
千钟也听见了，听得一阵心虚，又不禁暗自感叹，这人的反应实在是快，快到都觉察不出他是从那一瞬反应过来的，不着一丝痕迹，甚至不像是掺了假的。
她神色一顿，那九节鞭倒是回过神来，接上了。
“郡主先用碗汤吧——”九节鞭一把捧起汤碗。
“我不饿，那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千钟捧住那双将碗送到她眼前的手，满目闪着如假包换的赞赏道，“我一看见你就饱啦！”
“……”
不容那九节鞭再开腔，千钟一顿子夸赞的话连珠似地直往外倒。
明知是奉承话，有些还夸得不着边际，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偏就诚恳又叫人舒心，几句下来就把那九节鞭耳根都听红了。
那三个神兵听着听着，都围拢到庄和初身边坐了下来。
他们再怎么不甘，也只是求而不得，这人就不同了，得而复失，必定是比求而不得更惨百倍的。
一发现眼前有比自己更惨的，连怨妒都没那么强烈了。
那流星锤满面同情地凑近来，小声劝道：“郡主年少，心性未定，喜新厌旧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大不必为此自苦。”
那绊马索也小声劝，“长矛兄资质上佳，就算丢了郡主这里的饭碗，出去必也是海阔天空，大有可为……到时候，只管来找我，我定为你引荐。”
庄和初缓缓咽下一口汤，像咽了什么苦水，眉目间尽是一片苦意，“诸位倒是洒脱。”
那大砍刀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手刚抬到半截，忽想起他肩上那些骇人的伤，忙缩了手，愈发语重心长道：“营生而已，卖力就好，切莫走心呀。”
“……受教了。”
这三个神兵正要继续再劝，厅中忽地炸开“哗啦”一声脆响。
是千钟那头的响动。
循声看去，就见一只浓绿的翡翠镯子碎在地上，断了三截。
“坏了！”千钟惊得跳起来，摸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惊呼，“这是皇后娘娘赏的！”
那九节鞭呆愣着，一时手足无措。
刚才好像是……郡主拿了块点心，要往他嘴里喂，他紧张间欲拒还迎地拂了一下，那镯子也不知怎的就掉下去了。
四大神兵都还愣着，就听一声清冽的哂笑传来，“福薄之人，担不住郡主厚爱，反噬己身，怪得了谁呢？”
那三个立时反应过来，顿觉一口气在心头舒开，纷纷附和着落井下石的话。
九节鞭听得渐渐煞白了脸。
虽是领了差事来的，但惹出这种节外生枝的乱子，在裕王那里，绝不会得一丝庇护。裕王门下多少人巴巴等着一个办差立功的机会，要换掉一个办事不利索的人，太容易了。
九节鞭慌忙“扑通”一跪，连声求饶，“郡主饶命！郡主恕罪——”
“别怕，你别怕……”千钟低身亲手把人扶起来，好声好气地哄道，“这镯子碎了，与你有什么关系呀？”
九节鞭心头一松，喜出望外，正要谢恩，忽见千钟一转头。
千钟隔席朝那坐到最远处的人看去，“明明是他打碎的。”

第211章
谁？
四大神兵俱是一愣，都顺着千钟目光所指，朝那离镯子尸骨最远的人看去。
那丈八长矛也愣住了，石头一样地定了片刻，眼眶薄薄的肌肤渐渐于苍白中泛出一重让人无法视而不见的红，红到恰不至于让人由怜转惧时，忽然牵起一道惨笑，颤然开口。
“郡主……当真是喜新厌旧之人吗？”
“什么喜新厌旧？”那狠心的郡主无动于衷，“摔碎皇后娘娘的赏赐，就是打皇后娘娘的脸，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谁敢胡说八道？这里这么多双眼睛一起瞧着呢，你叫他们说，这究竟是谁打碎的？”
这样明摆在眼前的事，四人几乎一瞬也没犹豫。
“郡主明察秋毫……就是他！”
“我、我也瞧见了，是他。”
“你别在这儿惺惺作态了，我就在你旁边我还能看错吗？就是你！”
“没错，就是你！”
一片凿凿的证词里，那副泛着红意的眉眼间浮起一层蒙蒙水雾，“呵”地一笑，“罢了……贱命一条，能为郡主所用，已是福分了。”
那四大神兵出去时，彼此瞧着，人人面上尽是一片兔死狐悲的沉重，各自心里却都是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那丈八长矛虽长着一副聪明相，却是个十足的傻子，活该落得这个下场。欢场上哪来的什么真心？只有攥进手里的真金白银才是真的。
差他们来之前，裕王就有句许诺，谁先搏得郡主欢心，入了郡主罗帷，就赏金百两。
那碍事的丈八长矛一除，他们的手指头仿佛都感觉到百两金的重量了。
千钟出不了清晖院，请见裕王的事，是叫他们传的话。
日暮时分，裕王一回府，就听他们将清晖院里这桩由那丈八长矛犯下的“罪行”你一言我一语地禀了一遍，也没多说什么，只寻了个由头单独留下那九节鞭，又向他仔细问了问。
这“真凶”一句也没有摇摆，还是咬紧了在清晖院里定好的这番说辞。
是以裕王传见千钟时，见她捧出那碎成三截的翡翠镯子，只淡淡皱了下眉，也不与她兜那些没用的圈子。
“这些从宫里赏出来的物件，无论贵贱，都会记档，这镯子不值几个钱，但皇后那里总要有个交代。你打算如何处置庄和初？”
千钟低眉顺眼，惴惴道：“您看，我带庄统领一块进宫去，当面给皇后娘娘磕个头，赔个罪，能行吗？”
裕王“呵”地干笑一声，“你还当自己在街上要饭吗？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其实……”千钟埋头揪着手指尖，嗫嚅道，“这事，跟庄统领没什么关系，是那个九节鞭干的。”
裕王眉心一跳，“什么？”
“九节鞭，就是那四个来清晖院当差的人里，最腼腆，话最少的那个，长得文静，但手脚毛毛糙糙的，像个练武的。”
千钟将这人一顿子形容罢，自责地叹了口气，“也怪我不小心，这镯子套在我手上，本来就大了些，他伺候我的时候推了一下我的手，一不留神就掉到地上了。”
“可他们都与本王说，是庄和初干的。”
“是我叫他们这么说的。”千钟老实道，“九节鞭也不是存心要毁这镯子，他只是个来咱们府里当差的，罪要是落在他身上，他铁定担不起，兴许连命都要搭进去，太不值当了。但要是推到庄统领身上，皇后娘娘看在庄统领从前教大皇子念书的苦劳上，应该就不会太计较吧？您也瞧见了，在琼林苑的时候，皇后娘娘就有心护着庄统领来着。”
眼见着裕王面色与窗外天色一同越来越沉，千钟又颇有担当地道：“这事说到底，还是我的罪过最大，您放心，到了皇后娘娘那，我保准护着庄统领，绝不丢咱裕王府的脸！”
裕王沉默良久，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差人去给宫里递话。
不到天黑，宫里就回过话来，让她明日一早入见。
晚饭送来清晖院时，那四大神兵没随饭菜一起来，直到该睡觉的时辰了，也没再见着他们任何一人的身影，千钟故作纳闷地向那白日里带他们前来的侍女问起。
侍女只含糊地说，是他们规矩不好，已被打发了，之后会再挑合适的人来侍奉。
千钟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里外都彻底清静后，庄和初一边与千钟大致合计了一番明日进宫的事，一边给身上伤处换了药，一切收拾罢，便说伤处刚用过药还在疼，不想挪动，就在坐榻这边睡了。
千钟也没多劝，只帮他抱了条被子来，就默默熄了灯烛，独自上床。
在纱帐中静静躺了一阵，千钟忽然朝外间那片黑暗转过头去，小声问道：“你说，他们是不是……都活不成了？”
庄和初微一怔，旋即明白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说的那四大神兵。
那侍女没有多言，但也可想而知，定是千钟与那四人的说法大有出入，各执一词，裕王又做了一番查证。
要查清这样的事也不难，只消将那四人分开一诈，立刻就能验证千钟说的才是实情。
谁摔碎了这只镯子，裕王并不会在意，真正会让裕王恼怒的，是这四人刚来清晖院伺候不到半日，竟就敢听千钟的吩咐，合起伙来欺瞒他了。
以裕王的疑心和一贯做派，所谓“打发”，也就只有一种结果。
即便是在皇城探事司第九监中有些资历的人，于并非万不得已的境况下，亲手将人送上死路，过后偶尔想起，心中也会有生出丝丝缕缕不安的时候。
何况是这样在意一世清白的人，还一次送了四个。
确是他疏忽了。
庄和初也略偏过头，向那静静垂着的纱帐轻声回道：“今日这一计，甚是精彩，换我来筹谋，也不会有比现下更利落、更周全的结果。至于他们落得何等处置，就是裕王同他们之间的因果了，无论如何，都不由旁人承负。”
“嗯。”帐中人静了一阵，话音再传出来，被夜色裹着，依旧平静又轻盈，“他们明明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还是为着自己的好处，选了说假话，把无辜的人往绝路上推，一点也没有想过这里头的公道，没想过你的死活。这条路这样走，是他们自己选的，不冤枉。”
这个法子奏效的关键，只在于镯子意外摔碎和由庄和初顶罪这两处，那四人最紧要的作用，是见证她这回带庄和初入宫请见，只是为着一桩突然发生意外。
至于他们到裕王面前说真说假，到头来都不会影响这个结果。
能影响的，就只有他们自己的命途。
“我不是后悔，我就是有点害怕……”千钟躺在床上，把被子直拎到眼睛下，半张脸掩在被子里，闷闷地道，“他们要是已经被裕王杀了，你说，他们会不会记恨我，变成恶鬼，夜里来找我算账呀？”
庄和初有些啼笑皆非，她就连心里不安，也与别人的不安全然不在一个路子上。
“这里不是供着有菩萨吗？”庄和初含笑轻道，“外面小祠堂里还有先王妃的灵位，那些魑魅魍魉断不敢造次。”
帐中人一点也不买账，小声嘟囔，“菩萨和先王妃要是肯在这里管事，昨天就不会让你伤得那么重了。”
无边黑暗中静了片刻，静得能听见夜风在院中树梢上抚弄出的沙沙轻响。
须臾，又响起个极尽轻柔却足够叫人心安的声音，“神灵不管，还有我呢。”
“还是算了吧……”帐中人哼唧一声，话音里的怯怯之意不减反增，听着分外可怜，“你离着我那么远，恶鬼真来了，你怎么赶得及呀？”
说着，人从捂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爬起来，揪起被子往肩头上一裹，裹成一团，只露出个脑袋，可怜巴巴地缩坐在床上，“我看，今天晚上我还是别合眼了，就坐在这里等天亮吧。你放心，冤有头债有主，他们真来了，我自个儿担着，绝不让他们害你。”
好一会儿，就听坐榻间传来忍着笑的一声叹气，又一阵窸窣响动后，纱帐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携着被子出现在床前。
“睡吧，我守着你。”
一见他来，那被子团团立时舒展开了，往里挪挪身，颇为慷慨地将刚才躺过暖热的那片地方腾给他，不待他去铺开携来的被子，又把自己的被子一展，分出一半给他。
“我怕鬼往被子里钻。”还是那可怜巴巴又理直气壮的调调。
庄和初好容易才忍住笑，一本正经地应了她。
刚一躺好，就有一只手自身旁一寸一寸地挨过来，小指磨磨蹭蹭地勾上他的小指。
她不吭声，庄和初便只当浑然不觉，任由她勾着。
如此在黑暗中静静躺了好一会，枕边忽又响起个小小的声音，“那四大神兵，就是你说的那个……面首，对吗？”
庄和初轻轻嗯了一声。
枕边人又道：“那不就是酒楼茶馆里陪客的小倌儿吗？”
“……差不多。”
枕边人义正词严地嘟囔道：“我可不要什么面首，那都是使美色和花言巧语迷惑人，骗人钱的。”
“……”庄和初莫名想起玄同道长戏谑他的那话，被她勾住的手指不由得僵了一僵。
那根勾住他的小指却收紧了些，梦呓般轻声道：“我只要此君做心上人。”
这一句来得猝不及防，庄和初心头蓦地一跳，转头向枕边看过去，朦胧的黑暗之中，却见人已合起眼，似是已然入睡了。
一时竟分不清飘入耳中的究竟是她说的话，还是他那一丝卑劣如恶鬼的心思趁着黑夜冒出来，形成的幻象。
适才她在帐子里哼哼唧唧地把自己裹成一团的时候，他已恍然明白过来。
她哪里是怕什么鬼？
她分明是已瞧出他昨夜装睡的事，也料到他今夜已准备好一番说辞来应对她的劝说，是以想出这诱敌深入的法子，一步步引着他来自投罗网。
这罗网间满是她的体温，遍身伤口中生出的绵密痛意都被暖得散去了许多。
无论她有没有说这句话，不管她懂不懂心上人这三个字究竟是何意，她是真的将他放在心上的。
甚至是在心尖上。
庄和初小心地低头凑近，在她鬓角蒙茸的发丝上轻轻落下一吻。
一抬头，蓦地撞见一双清亮的眸子。
她还没睡。
刚才只是想到上回说让他做心上人时，他就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这回她也不想听，是以一说罢就学着他昨夜那样放缓呼吸，佯装入睡，却不曾想……
会有这样的后果。
夜色浓沉，虽看不清，但这样近的距离，仍足够感觉到庄和初面上的窘迫。
哪怕是在光天化日间杀人被抓了现形，他都能立时想出不下七八种方式，面不改色从容脱身，眼下却僵得像块木头。
“我，我——”
才一挣扎着开口，那勾着他的小指忽然脱开，枕边身影一动，一片温热落在他唇上，将他自一团乱麻的脑海中勉强搜罗出的拙劣解释一下子堵了回去。
如蜻蜓点水般，只落了一下就飞走了，留下层层涟漪激荡。
飞也没有飞远，就伏在他耳畔，小声道：“是你先亲我的，那就是说，咱们之前说好的还作数。现在不做夫妻了，还是什么时候想亲你都可以，是不是？”
笑嘻嘻的话音还没散，耳垂上又倏然落来温软的一记。
“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万幸有夜色掩着，庄和初破罐子破摔地放任自己红透了，却还是心虚地将一张涨得发烫的脸别了过去。
千钟与他挨得紧，隔着轻薄的寝衣，清晰地觉出他身上异常升高的温度，忙伸手摸向他的额头，一摸便不由得一惊。
“怎么一下子烧起来了？”
“没有——”庄和初艰难地开口。
“有呀，都出了一头汗了，是难受得很吗？”
“不是发烧……”
“啊？”千钟不明所以，“那是怎么了？”
“……”
庄和初一时间实在想不出个能说得出口的解释，索性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一翻身，转面背对着她，干巴巴地道：“快睡吧，明日还有要事。”
千钟一头雾水地躺回自己枕上，对着那片因乱了气息而微微起伏的肩背看了片刻，忽地在这莫名其妙的别扭里想起些什么。
“啊！说好今日委屈你的补偿，我没忘，你有什么很想要的吗？”
良久，气息终于沉定下来。
庄和初面朝着纱帐外的无尽黑暗，感受着就在背后咫尺之近的温热，在被子下轻轻摩挲着自己方才被她勾过的那根小指，轻如梦呓道。
“你已给过了。”

第212章
一早进宫，中宫遣来的女使就在宫门内迎候，径直将他们引去了御园。
这一场冬寒分外漫长，已是正月将尽，春意初萌，深寒尤在，街上才刚见着一点蓄势待发的枝芽，深宫御园里就已被各种盛放的花朵堆出了满目春色。
在今日阴沉沉的天色下，摇曳着不合季候的鲜艳。
原以为琼林苑的春华早发是城内外季候略有不同，这会儿走在这御园里，千钟才忽然明白，该是这严冬太长了，伺候这些花木的人有意将它们早早催发的结果。
从前在皇城最低微的罅隙里讨生活，只听着夹杂在风霜雨雪间的传言，让她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这一堵堵高墙后金尊玉贵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近来在这些高墙之间进出得多了，她才渐渐有些明白，活在这些高墙间的人，也是想破脑袋都想象不出，那些阴暗逼仄、缺衣少食的罅隙里是怎样一副光景。
就算他们想看，也一定会有人为着自己的前程而伸出手，紧紧捂上他们的眼。
皇后就在御园中一处被锦簇花团围着的小亭中，今日穿戴甚是随和，与这番精心堆砌出的春景几乎融为一体。
瞿姑姑与几位小宫人伴在左右，侍奉着她整理一些原不该如此早早绽放又早早被剪下的花枝。
庄和初就止步在小亭的台阶下。
千钟随着引路的中宫女使上前去，规规矩矩地道了请安的话后，便小心拿出那已粉身碎骨的翡翠镯子。
“自打上回险些弄丢了娘娘赏的这只镯子，我日日都戴着它，一刻不敢离身，哪知道昨日我跟庄统领话不投机，起了点争执，一时激动，一个不留神就叫让镯子从手上滑脱，掉到地上摔坏了。”
千钟虚实掺半地解释一番，又恭顺道：“我晓得，摔坏娘娘您的赏赐是大罪，不敢在您面前巧言狡辩，求您饶恕，但我与庄统领还是一同想了个法子，只盼着能做点补救，不枉费娘娘赏赐的一片恩情。”
镯子摔碎的事，昨日裕王府差人往中宫递话的时候就说过一回了，前因后果虽没说得这般详细，但除了这话里话外要与庄和初同担罪责的意思之外，大致也没什么出入。
倒是这句要补救的话，是新鲜的，皇后不动声色问：“是个什么法子？”
千钟一时没答话，转朝立候在亭外的那人看去，皇后轻一点头，那引路的女使便去请了庄和初过来。
庄和初见过礼，取出一纸函封，瞿姑姑接了转呈上来，皇后展开，见是一页图样。
是给金银匠人看的首饰镶嵌图样。
“镯身虽已一碎为三，然翠色不改，可煅金为枝，以金枝缠绕浓翠，取意金枝玉叶，繁茂昌盛。”庄和初颔首解释道。
千钟随着补道：“也能叫金玉满堂，富贵吉祥。”
皇后拈起一段碎镯，对着手中金枝缠翠的图样看看，喟然轻叹道：“这镯子，原也是为着贺你们成婚的，圆镯寓意圆满，如今缘尽镯碎，说起来，也算是天意使然了。”
碎镯与图样一并轻轻搁下，皇后又是一叹，隔着簇簇花枝看向千钟。
裕王未必打心底里拿她当真正的子嗣，但在做给人看的工夫上一点也不含糊，前日琼林苑燕射自不必说，今日进宫来请罪，她这一身装扮从头到脚亦是在礼数之内极尽富贵的。
比之当那空有虚名的县主时，富贵更甚。
好似有这股富贵撑着，人也显得挺拔了。
皇后语声柔了柔，“你既是裕王府嫡女，又封了郡主，便也是本宫子侄一辈的亲眷了。这些日子总想着该为这缘分赏你些什么，如今既需用金来弥合翠镯，本宫便赏你黄金百两，就照庄先生这图样，好好将这镯子镶补起来。”
话至此处，微微一顿，又话里有话似地道：“本宫看这法子甚好，身份是一回事，情分是另一回事，如此，也取个破镜重圆、情比金坚的意头吧。”
这便是不再追究这里头的罪过了。
千钟与庄和初一同谢了恩，千钟抿着唇迟疑片刻，似是有什么为难，到底又下定决心说还有一件要事。
“是件关乎朝廷的要紧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想求娘娘为我拿个主意。”千钟说着，眼睛朝立侍在皇后周围的一众人瞟了瞟。
皇后略一思量，唤过瞿姑姑，顺着适才的话道：“你且带庄先生去领赏吧。”
“是。庄先生请。”
瞿姑姑引着庄和初离开这花团锦簇的小亭，一路朝中宫方向而去。
初春原是御园里差事最多的时节，因着今日皇后在，大多在此当差的宫人都回避了，离开小亭不远，已是一片静寂。
瞿姑姑低低一叹，先开口道：“娘娘私下里仍敬您一声庄先生，是感念您这么多年来对大皇子的用心。娘娘常说，昔日宁王府最艰难时，先生肯赌上前程来教大皇子读书，堪比雪中送炭，如此情义，再多荣宠也难回报万一。”
“娘娘言重了，庄某罪人之身，愧不敢当。”
听着”罪人“二字，瞿姑姑又一叹，“娘娘心里都明白，若非有不得已的苦衷，庄先生绝不会伤大皇子毫分。只是，此事中还牵系两朝外使，乃前朝事务，娘娘委实不便多言，也望庄先生体谅娘娘的苦处。”
“劳娘娘挂心，庄某惶恐。”庄和初颔首向自己身上看看，“娘娘不怪庄某改换门庭，庄某已不胜感激了。”
皇后昨夜嘱咐的话，她已悉数送到，对庄和初这等聪明人，点到即可，多说也无益。瞿姑姑便也向他身上看看，顺着他的话将这篇揭了过去。
“庄先生今日这身公服是新裁的吧。这样才好，合该是新人新衣，才有新气象。”
庄和初莞尔笑笑，“这一模一样的公服，瞿姑姑竟认得这样清楚。想必是在琼林苑清理那件旧公服时费了不少心力，才如此印象深刻，还未专程谢过瞿姑姑。”
“差事而已，庄先生不必放在心上。”瞿姑姑轻描淡写罢，不再接那公服的话茬，只劝慰道，“荣辱升沉，时也运也，相信庄先生定还有直上青云之日。”
庄和初也不再提这公服的话，与她道了声谢，又道：“也有一事，要代郡主谢瞿姑姑。”
“郡主？”瞿姑姑微怔。
二人说话间已走出一段不短的距离，园中小径转转绕绕，再回看那小亭，早已被重重花木掩住，不见亭中人半分身影了。
浓沉的云霭如滴进笔洗的一滴墨似的，悬在天上缓缓浮荡变幻着。
庄和初如云霭般既沉又轻缓道：“瞿姑姑给郡主祛疤药膏，希望郡主抚平疤痕，不被过往牵绊，郡主很是感激。”
瞿姑姑笑笑，笑中噙着些慈悲的苦意，“郡主既已对庄先生说过，奴婢也没什么不便直言的了。那日去梅宅为郡主试嫁衣，看到郡主身上有不少疤痕，触目惊心。郡主蒙尘在外多年，按说已是苦尽甘来，但这些疤痕在身上，仍会不时地提醒郡主，也提醒她的夫婿与近身伺候她的人，她有段怎样的过往前尘。”
庄和初亦苦笑，“瞿姑姑是担心庄某会以此欺辱郡主？”
瞿姑姑摇头，“庄先生是君子，但亦是凡人。凡人夫妇浓情蜜意时，说什么都无妨，可过日子总免不了有磕碰，那时随口一句无心的嫌怨，对郡主就是万丈深渊。”
“瞿姑姑远虑，用心良苦，庄某惭愧。”庄和初略一沉吟，又道，“可是姑姑第二次为郡主送药膏时，庄某已是行刺大皇子的罪人。彼时郡主与我尚是夫妻，她是否参与行刺一事还未有定断，宫里留下她，是有软禁之意，瞿姑姑怎么还会念着为郡主抹去疤痕的事？”
瞿姑姑坦然笑笑，“庄先生不会不明白，那种境况下，宫内外多少双眼睛盯在中宫，娘娘也唯有对郡主施以仁惠，才不至令奸邪有隙可乘。”
“瞿姑姑的意思是，那日给郡主送药膏，是皇后娘娘的差遣？”庄和初追问。
瞿姑姑面上微微一僵，又一笑化去了，“既是积善累德，亦是为娘娘分忧。”
“娘娘所忧，是郡主近心口处的那道伤疤吗？”
瞿姑姑愕然一惊，顿住脚步，面上渐渐浮起一重沉云，话里倒还守着三分客气，“庄先生今日的话，奴婢是越听越糊涂了。”
“怪庄某语焉不详，言未尽意。”庄和初面不改色，依旧谦恭和气，亦咄咄逼人道，“庄某是想说，十七年前，是瞿姑姑亲手将郡主扔掉的，对吗？”
*
瞿姑姑引着庄和初离开不久，皇后便遣那女使带着一众侍奉在侧的小宫人们去园中各处剪花枝。
人都走尽了，皇后温声唤了千钟到近旁来坐，一边慢条斯理地侍弄那些花枝，一边和颜悦色道：“没有外人，不必拘着。是什么事拿不定主意，你且说来听听吧。”
亭内外清静已极，千钟还是又向皇后凑近些，压低着声道：“娘娘，我在裕王府里，发现我父王养了些很危险的男人。”
皇后修剪花枝的手蓦地一颤，愕然抬眸，“你是说，裕王在府中豢养私兵？”
“不不，不是兵！”千钟忙连连摆手，“是花里胡哨的那种，说话黏黏糊糊的，就跟外面酒楼茶馆里陪客的那种小倌儿一样，叫什么……面首。”
皇后的面色一时间比石桌上的花色还复杂，“裕王……养面首？”
“是呀！”千钟在眉头处纠出两道痛心疾首的浅痕，“我父王在朝廷里担着那么多紧要的差事，要是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骗了去，可怎么好？就算他没叫那些人骗了去，单是这名声传出来，也是丢咱全家的脸呀。”
“……”皇后柔婉的唇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千钟全然不顾这些显见的脸色，只自顾自忧心道：“这事我越琢磨越不踏实，想着您兴许能知道，先王妃去后，这些年，我父王心里究竟惦念过哪家姑娘没有？富贵人家不都求个子孙昌茂吗，他一个亲生的儿女都还没有，怎么就一直不续娶呢？”
皇后僵硬地笑笑，将一碟点心挪到她面前，定了定心绪，才寻回起初那温和的话音，徐徐道：“真难为你如此细心，裕王弟实在是好福气。这些年始终未能替裕王府周全一桩合适的婚事，也的确是本宫的遗憾。”
说着轻一叹，转又道：“不过，本宫与皇上每每向裕王提及此事，裕王都一心念着与先王妃的情义，听他这样说，本宫与皇上也实在不忍，便也作罢了。”
千钟皱眉道：“保不齐，他是不好意思一口答应，就是跟您和皇上客气客气呢？”
“……”
皇后好容易维持住刚刚寻回的温和，重又理起那些花枝，轻叹道：“他如何想，本宫不得而知，但本宫与皇上也都是念旧情的。昔年南疆一战，裕王对皇上有驰援之义，本宫也一直感念在心，盼他一门瓜瓞绵绵，尊荣永续。但夫妻缘分强求不来，他既无心于此，便是机缘未到吧。如今有你侍奉在裕王膝下，本宫也安心许多了。”
“娘娘这么说，我就踏实了！”千钟眉头舒展，笑盈盈道，“娘娘您放心，我在裕王府一定尽心伺候，绝不辜负娘娘赏识。娘娘手里要是有什么裕王府的差事，也只管差遣我，我一定办到。”
皇后笑笑，目光里升起一贯的慈惠，“你若这么说，本宫确有桩差事，非你不可。”
“您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保证给您办周全。”
“你这张嘴，本宫这里哪有这等凶险事给你办？”皇后笑嗔一声，转眸朝那还搁在石桌上的碎镯间看看，略一沉吟。
目光再转落回千钟身上时，又是一片无可挑剔的温存。
“本宫自第一回 见你，就瞧得出，你也是个重情念旧的孩子。你与庄和初夫妻缘分虽浅，但有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庄和初伤大皇子，乃天意弄人，实为无心之失，奈何律法森严，不得不叫他落罪。本宫如今每见着他，心里都不是滋味。”
言至此处，皇后微微蹙眉，轻叹一声，“裕王一向御下严苛，你在裕王府里若能搏得裕王欢心，在裕王跟前说得上话，就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多多照应庄和初吧。”
千钟愣了愣，这非她不可的差事，就是在裕王府里照应庄和初？
见千钟一时愣着没应声，皇后又笑笑道：“本宫并非强求于你，若是觉着为难，你只顾好自己就是，本宫相信，庄先生亦是有福之人，定有神灵庇佑，遇难成祥。”
“不为难，”千钟忙道，“娘娘放心，这差事，我一定办好。”
庄和初随瞿姑姑去领赏后就没再折返御园，千钟再见着他时，已是在宫门外了。
上了马车，庄和初只交代了几句皇后赏下的那些金子，便只字不再提与瞿姑姑同行那趟的事，千钟只当是为防着驾马的裕王府侍卫，也没多言。
一出宫，便是往梅宅去。
今日出门前，他们就同裕王说过，见过皇后，会顺路来一趟梅宅。
给裕王的说法是，自梅重九失踪后，她与庄和初都还没到梅宅里看过，只听说梅重九极有可能是在夜里不见的，要是能容他们在梅宅住上一夜，兴许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但为防打草惊蛇，错失线索，不能有裕王府的人随他们一同住。
裕王思量再三，到底还是应允了。
是以马车在梅宅门前停下，千钟与庄和初下了马车，裕王府的车马就很干脆地离开了。
早些日子京兆府的人来梅宅翻腾一通，一无所获，念着这片宅院前后尽是些轻易不便打扰的门户，便没再打这宅院的主意。
梅宅里原就人少，银柳回去千钟身边当差后，更是一团清静。
庄和初进门便与千钟去了她在梅宅里住的沉心堂，着人取出些她先前留在这里的衣裳，与她挑出一身不甚招摇的，吩咐人与她更衣。
千钟一头雾水地更衣梳妆罢，庄和初也从春和斋更衣回来，换了身同样不惹眼的便袍，来与她说，一起出门走走。
刚一出门，千钟就明白过来。
那裕王府的车马是干干脆脆地走了，可还有些藏在暗处的，他们一动，就不远不近、有恃无恐地跟了上来。
裕王自然不会指望这些人能避开庄和初的耳目，这只等同一句威胁，让他俩别生出那些个不老实的心思。
但显然，庄和初就是揣着不老实的心思出来的。
庄和初出门便带她往热闹里拐，也瞧不出是想去什么地方，只不急不忙地溜达，似是在漫无目的地寻觅什么。
直到忽然一阵尖锐急促的敲击声自远方高处传来。
是望火楼上传报火情的声响。
尖锐的敲击声有节律地响过一阵，甫一停歇，庄和初立时牵起千钟，“走。”
望火楼示警火情，不仅以尖锐声响警示周边街巷有火情发生，也通过敲击铁板的节律形成编号，示意楼上望见的起火方位，以便迅速指引救援。
庄和初便是牵着她直往那敲击所指之处去。
一众潜火兵与附近巡街的京兆府官差皆是往那方向赶去，更有些帮忙的与看热闹的，一晃眼就形成一片乌泱泱的人流。
千钟很快会意，与庄和初在这一片兵荒马乱间灵巧穿梭，三钻两钻，就将那些不争气的尾巴甩了个干净。
二人隐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间又待了片刻，庄和初才道：“要劳你带我抄条近路了。”
千钟问：“回梅宅吗？”
“去宁王府。”

第213章
如今的宁王府，也就是今上御极之前的府邸。
按惯常对于潜邸的处置，或改以宫为名，奉御容于内，或建寺观、立道场，总归是取意“潜龙之渊”，将之变为一处祭祀祈福的所在。
今上御极至今，这座宁王府却是分毫未改，连门匾都还维持着旧貌。
就在梅宅附近。
难怪，庄和初要特意从梅宅出来兜这一个大圈子，再将人甩开。
在皇城里寻路对千钟来说本就是比吃饭还容易的事。
庄和初一说这去处，千钟几乎想也没想，就带着他自这场从天而降的混乱里抽身，择了个出其不意的方向，兜了几道刁钻的弯子，很快就折返回那片富贵云集的街巷，悄然摸到宁王府一处角门附近。
千钟就在三五步外寻了个遮掩处停住脚，也谨慎地拦住那一路来对她言听计从的人，探头探脑地朝那紧闭的角门望去。
“听说自打皇上当了皇上，这宁王府里就有了龙气，皇上虽然不住在这儿了，但这宅子有龙气镇着，靠近不得。别说是人了，就是个鸟靠近些，不出三天就会粉身碎骨而死。”千钟压低着声道。
庄和初微微眯眼，眼睁睁看着一只胆大包天的鸟雀扑棱棱地落进院墙里。
这套说辞还是他当年刚去第九监当差那段时日编的呢。
与防止有人窥察皇城探事司一个道理，护卫潜邸，自然是少不得明卫暗卫的值守，但若是让人打一开始就不敢靠近，便能自根源处免去许多麻烦。
是以当年第九监奉命针对几路有可能觊觎、冒犯潜邸的人，精心编撰传散出几种不同的流言，以为震慑。
唬住千钟的这一种，防的便是读书少、阅历浅，或容易被好奇心驱遣，或容易受人唆使鲁莽行事，但又对鬼神心有敬畏的那路人。
眼前人俨然尚对这说辞深信不疑，这会儿与她解释其中真相，庄和初还真有些说不出口。
“旁人兴许不可，但你我无妨。”庄和初若无其事又煞有介事道，“若说世间龙气最盛之处，该是天子近旁，你我面圣多次都毫发无伤，还畏惧这龙潜之地的几分余气吗？”
千钟听得一愣，这话好像很在理。
又好像在哪里透着一点不对劲……
“走吧，去看看。”庄和初不待她细细琢磨，已径直朝那角门而去。
千钟忙跟上前，胆战心惊地紧随在他身后，看着他淡然叩响那道门，须臾门开，应门的青年人一身不大起眼的仆役装束，但一看筋骨便知是个练家子。
“尊驾何人？”应门的人客气且戒备道。
庄和初没说话，只从身上拿出个牌子，和气地递上前去。
应门的人一见这牌子，立时面露恍然，戒备之色消减大半，却仍没让他们进门，只客气地道了声稍候，转手将牌子交给随在身后的另一人。
另一人拿了这牌子，小心持着，匆匆直朝里去，不多时就随着一个驼背弓腰、面白无须的老者匆匆回来了。
那老者离门口还有几步远，庄和初便恭敬地颔首见礼，道了声王公公。
这王公公显然只是冲着牌子出来的，一见候在门外的庄和初，顿然满面惊喜，快步迎上前来，恭恭敬敬地以庄先生相称。
确认他二人同行，王公公也不多问什么，就热络地迎他们进门，张罗着要奉茶。
庄和初婉辞道：“不敢劳烦，我随意走走。”
王公公也不多言，将那牌子慎重地纳进自己袖中，“庄先生请便，有事只管吩咐。”
庄和初道了谢，与千钟慢慢往宅院深处走去。
不知是不是自角门直进了后院的缘故，这飞龙之地瞧着，远不如裕王府那么威严，也不像大皇子府那么豪奢，虽也有王府气派，却又有种说不清的拮据。
走了一段，几乎没见有仆婢往来，千钟渐渐大起胆子，凑在庄和初身旁，小声问：“咱们去梅宅，就是为了取那块进门的牌子吗？”
那块牌子瞧着，与云升、风临常佩在腰间的那种大皇子府进出腰牌模样差不多，但她在庄和初身上从没见过，至少这一回铁定是没随着庄和初进裕王府的。
那最有可能就是刚刚从梅宅里取的。
庄和初果然点头。
“咱们都进门了，那牌子，怎么不还给你呀？”这些日子，千钟也见识了这种进门牌子的用法，却没见哪里是要在进门以后将这牌子收走的。
庄和初一面熟门熟路地踏上一段游廊，往前走着，一面低声道：“今上御极后，仍将这宁王府保留原状，也没有将一众亲信旧部进出王府的牌子收回，并许诺，执这牌子前来，府中仍以旧时礼数相待。此处若还留有什么原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尽可取走，无须请旨。”
千钟有些明白了，“但是只准来一回，所以一进来，牌子就收走了？”
庄和初点头，“当年便是说，待这些牌子全数收回了，再议这潜邸改建的事。”
这些事，千钟倒是头一回听说，不由得暗暗诧异。
也不全是诧异这番处置。
更让她觉着诧异的是，这么紧要的一块牌子，居然被他搁在梅宅里？
千钟还思量着，庄和初又续着这牌子的话继续讲。
“当年先帝忌惮今上手中的兵权，一度对宁王府多加防范，潜邸旧部都可谓是以全部身家性命追随。今上在北地的那场大捷，堪称九死一生，陆家是一众将领中战功最卓著的。”
走在这宁王府里听到陆家，千钟又想起之前在琼林苑投壶场上听来的那些话，不由得道：“陆家那会儿还有一位宁王侧妃，可惜难产死了，没等到他们得胜回来，是不是？”
庄和初点头，“当年今上赶赴北地不久，京中便传出宁王府正侧二妃一同查出身孕的喜讯，后来，在记档上，她们分娩的日子也是差不多的。”
千钟悯然叹了口气，“我在街上听说过，陆氏命苦，当年生下来的是个打娘胎里就没长好的孩子，那孩子一落地就死了，陆氏也没活成。”
从前在街上听着这些话，也不觉着什么，这会儿走在宁王府里，好像那故去多年的苦命女子就在眼前，与自己有些什么牵系似的，不由得就为她难过。
庄和初转头朝随在身旁的人看了看，话音又低下些许，“陆氏是死了，但孩子没有，而且，那也并不是个先天不足的孩子。”
千钟讶然一惊，正想追问，庄和初已走下游廊，朝着一处竹丛掩映的院门口去。
院门上方一块石板上刻着有“琼芳”的字样。
“这琼芳苑就是陆氏生前的居所，进去看看吧。”庄和初轻道。
院门开敞着，里面有位与瞿姑姑年纪相当的妇人正在院中挪动几盆花草，抬头间扫见有人朝这院来，定睛一望。
目光落在庄和初面上时，立时绽开一道与那王公公如出一辙的惊喜。
“庄先生？”妇人匆匆拍净一双沾了薄尘的手，有些激动地上前见礼。
“陈姑姑。”比之对那王公公的恭敬，庄和初对这妇人更多几分亲切道，“多年不见，一切可好？”
“谢庄先生惦念，都好！”
庄和初略一打量这与记忆中几乎分毫不差的庭院，到底转朝院中厅堂望了望，“可方便进去坐坐？”
陈姑姑连声应着，请了他们进去，转又出去奉了茶来。
茶奉到千钟这里，陈姑姑看着这张全然陌生的俊俏面孔，略一迟疑，“奴婢失礼，这位娘子也是王府旧人吗？”
千钟暗暗瞄了一眼那已颔首喝茶的人。
庄和初虽还没说这趟为的什么而来，但只想想那块进门牌子的分量，也知道八成是件顶顶要紧的事。
他没像在角门时对那王公公一样立时遣走这位陈姑姑，想来是有心要留她问话，这会儿要是说出同裕王府的干系，怕是不会有一丁点好处。
在这龙气笼罩之地也不好扯谎，千钟还是慎重挑了个不会帮倒忙的说法，“庄先生是我的心上人。”
这话说得认真又坦荡，庄和初一时不备，险些叫一口茶汤呛了，净白的面上隐隐飞红。
陈姑姑抿起一抹笑，“娘子好福气。”
庄和初敛了面上的红意，亦含笑道：“是皇上的恩眷，亦是我的运气。”
陈姑姑微一怔，恍然在年前年后这些日子零零星星飘进王府的一些传言里理出几分头绪来，一时痛心，目光黯淡几许，轻一叹，到底只道：“庄先生一向与人为善，定会有善报的。”
庄和初笑笑，依旧不道来意，只细细看着眼前的妇人，关切道：“陈姑姑看着气色不大好，如此寒凉的天气，出了这么多汗，是适才劳作疲累，还是有恙在身？”
陈姑姑忙有些不好意思地拭拭鬓角，含混道：“只是年纪大了，一点妇人家的毛病，不值一提。”
“既让我遇见了，姑姑权当是与我个累积善报的机会吧。”庄和初半开玩笑地说着，千钟已颇有眼力地起身挪了个团凳来，搁到庄和初座前。
陈姑姑还有些懵着，已被千钟挽扶着坐下了。
“您就让他给您瞧瞧吧，反正不要钱。”千钟小声劝道。
陈姑姑忍俊不禁，到底一边道罪，一边伸了手腕，由着庄和初给她诊脉。
庄和初摸着脉息，仔细问了饮食起居，又看过舌苔，才徐徐道：“确是到了天癸将竭的年纪，除了肾气衰微，还有些肝郁气滞，心脾失调，已然影响了睡眠。从这脉象上看，我记得没错，姑姑原就有心疾，若不善加调养，怕难度此关。”
陈姑姑一愕，转又为难道：“这……妇人家，到了这年纪，都是这般过来的，为这个去看郎中抓药，叫人笑话。”
庄和初了然笑笑，开口借了纸笔，伏案一连写了四张纸，一并给她。
“这方子所需药材，我分了三张来写，另外一张，写的是煎服之法。姑姑若不欲让人知晓在服什么药，可分次差人去不同的药铺抓来。不过，还是冒昧多劝姑姑一句，旁人议论什么，都不及自己身体康健要紧。”
陈姑姑拿着那四页凑成的一副药方，动容地轻一叹。
“庄先生真是和从前一点也没变……”一叹间，仿佛忽地想起些什么，陈姑姑目光自纸页间抬起，又打量向这道时隔数年依旧印象深刻的身影。
她虽对庄和初印象深刻，但真要算起来，庄和初从前在宁王府那些年里，与这琼芳苑并没有多少往来。
当年庄和初入府时，萧廷俊已八岁了，这琼芳苑也已空置八年了。
只是萧廷俊顽皮，有时跑来嬉闹，庄和初寻过来，总会与这院子里当差的人和气地说上几句话，或是萧廷俊在这里不小心磕碰着，庄和初便会自揽罪责，免了他们无辜受罚。
但也仅限于此了。
这一点浅浅的交道，远不至于让这人时隔多年回来王府，还专程来这里坐一坐。
“恕奴婢一时欣喜过头。”陈姑姑关切道，“庄先生来这里，是有要事要办吧？您万莫见外，只管吩咐就是。”
话到这份上，再藏着，就显虚伪了。
庄和初道：“确有一事想请教姑姑。大皇子即将在生辰之日加封郡王，北地军一众将领奉旨入京为贺，陆氏的兄长和一些如今在军的子侄都会来，我想了解一些陆氏从前的事，兴许在差事上用得着。”
陈姑姑怔然片刻，又一迟疑，反问道：“庄先生是拿牌子进来的？”
“是。”
陈姑姑不解，“只一次的恩典，就用在这地处？”
“值得。”庄和初轻缓又笃定道。
陈姑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些无奈道：“不瞒庄先生，其实奴婢从未伺候过陆氏，也是在陆氏过身之后，才被差来这琼芳苑院当差的。如今在这院里当差的，已没有一个见过陆氏的了。不过，来到这院里当差后，也听说过不少从前的事，不知庄先生想问些什么？”
“当年在府中时，就有些耳闻，陆氏当初对自己有孕之事并不欣喜，可是真的吗？”
陈姑姑点头一叹，“那时北地正在打仗，她必定很是忧心皇上和她兄长的安危。再则，皇后那时也有身孕，她也必定担心，若诞下个小世子，会惹出不小的麻烦。”
庄和初会意地点头。
陈姑姑又道：“都说她本来性子就内向，又揣着这些心事，终日郁郁寡欢的，也不怎么与人说话，每日就是在那座观音菩萨前抄经。怀孕本就是个耗身子的事，她又思虑这样重，到头来母子俱亡，也实在是可怜。”
那座观音像奉在这堂屋的内间里，这会儿帐幔开敞着，循着陈姑姑的目光看去，便能看到那晦暗的所在。
庄和初没再就此追问，又道：“皇上登基后，陆大将军曾来京述职过一次，他可拿牌子来过王府吗？
陈姑姑摇头，“还没有。”
言至此处，似乎也没说到什么新鲜的，庄和初却不再问什么，道了声谢，又说了几句寒暄话，就请陈姑姑去忙，自己与千钟留在这里再看看。
陈姑姑一走，在旁听了半晌的千钟就按捺不住问：“这里的事，是跟那件旧公服里藏的东西有关吗？
庄和初不置可否，起身打量着这间厅堂，道：“当初查云升时，我在探事司中调阅过有关陆家的所有消息，包括当年陆氏的情况，但不知司中记录是否被篡改过，所以来这里做些查证。陈姑姑所言与司中的记录倒是基本一致。”
回想起陈姑姑刚才那些话，千钟心头有些沉甸甸的，“陆氏也真是可怜，为着一个不想要的孩子，就这么白白牵连了性命。”
庄和初摇头，“陈姑姑所言与司中记录虽然一致，但未必就是真。这其中还有隐情。”
千钟一愣，忽地想起进这院前庄和初的那句话，惊得倒吸一口气，“那个孩子没死！”
庄和初点头。
“那……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千钟有些糊涂了。
庄和初的目光自四壁间收回来，缓缓落定在千钟身上，目光渐沉渐柔，好似一双温柔又有力的手，将她牢牢拥住。
“就在这里，”庄和初轻道，“在我面前。”

第214章
在宫中御园时，庄和初乍问出那句再直白不过的话，瞿姑姑面上忽地闪过一抹惊色，之后便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奴婢扔了郡主？庄先生莫再说这等不着边际的话了。”瞿姑姑半玩笑半告诫，“不然被好事之人听去，又要说庄先生是中邪了。”
“若说这其中有邪祟作怪，也不算谰言浪语。”庄和初更直白道，“我已见过姑姑最为关切的那道疤。疤痕位置虽贴近要害，然凶徒出手力道拿捏得甚是小心，并非意在取命，似乎，就只是为了在那初生婴孩的身上留下一道足够深重又无碍性命的伤口。”
瞿姑姑还是不以为意，淡然笑笑，只道是自己不谙刑狱之道，看不出如此细微的事。
要深重，又要无碍性命，好似自相矛盾，却也并不难解。
“姑姑当夜在宫中劝慰郡主时，说起过庄某八字与流日有冲犯。我也记起，旧日在王府时，确是常听姑姑提及这些，想是姑姑深谙八字断事之道，且对此深信不疑。如此推想，便有一种可能——这道伤，是姑姑有意做来为郡主应劫的。”
瞿姑姑听到这处，面容已僵得再也挤不出一丝笑。
“若然婴孩八字流日有血光之灾，恰又能得主逢凶化吉的神煞庇护，以笃信此道之人看来，先于天命降劫之前主动做下一道伤，便算是应了血劫，可免性命之虞。”
庄和初沉声问：“姑姑当年此举，是对着无辜稚子动了恻隐之心，还是不愿为主使之人担负扼杀一条无辜性命的因果？”
话已再直白不过，瞿姑姑还是没有回答。
庄和初又道：“循此推算，这孩子该是二月初二丑时生人，伤于二月初五日。”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千钟怔愣地听着庄和初将早些在宫里的事讲到此处，才顿然猛醒，错愕之间，千头万绪自四面八方如潮涌来，一瞬间将她淹得几乎难以喘息。
千钟颤声道：“二月初二……那不是，大皇子的生辰的吗？”
庄和初道：“也是你的生辰。”
“可是……”颤抖自喉间渐渐漫向周身，那银铃般响脆的嗓音颤得发哑，“街上人说，当年大捷以前，陆氏就已经死了啊……”
这么多年过去，人人提及这件事，还总会叹一声陆氏无福。
庄和初点头，缓声道：“照宫中记录，陆氏是正月三十分娩，殁于难产失血。不过，当年的二月初二甚是特殊，若是有心更改日子，也不无可能。”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千钟心头轰然炸开。
当年的二月初二，是新岁龙抬头的节庆，是宁王府世子的生辰，是平定北周之乱的大捷之日，千般吉祥，万般如意。
诸般好事堆在一起，将这日子填得太满，满到连一个女人的死都容不下了。
千钟微微发抖，仍咬着牙问：“瞿姑姑……她认了这些事吗？”
瞿姑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事关天家血脉，非同小可，这些话若是有凭据，不必与她多言，尽可去御前对证。若是没有，也不打算说到御前去，她便只当从没听见过这些诞谩不经之辞。
“若奴婢有心加害郡主，这些日子来，多得是机会。”瞿姑姑悲悯亦淡漠道，“庄先生洞若观火，也深明大义，若当真一心以郡主为计，便该好生劝劝郡主，尽早抹除那伤疤，放下过往前尘，也放下原就不在命里的事，往前走，才是最稳妥的路。”
庄和初毫不保留地与她转述罢，那一股轰然炸开的情绪好似在她周身内外散满了无数火星，渐渐燃烧成势，将她吞没在一团熊熊烈焰之中。
千钟举目望着这间屋子，外面阴云压得愈发低了，压得满室晦暗，望着望着，眼前原就朦胧的一切如水中幻影一般模糊起来，刚一开口，一股近乎沸腾的滚烫便夺眶而出。
“从前讨不到饭还挨打的时候，我总想，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很多恶事，要在这辈子受苦受难来偿还……原来，是因为我把我娘害死了……”
庄和初心头沉沉地痛着，伸过手，轻轻覆在她紧绞在身前的一双手上，将那绞得发白的一双手握在掌中。
如此对她摊开一切，于情，残忍至极，但于理，她最是应该第一个知晓。
庄和初将这颤颤发抖的手握牢了，才温声道：“千钟，这不合情理。”
千钟摇头，哽咽砸碎了话音，碎得每一块落进耳中都能痛得人心颤，“要是没有我，她不会死的……陈姑姑说，她不想要我，她就是不该要我的——”
“不错，”庄和初温声截道，“就是这一处不合情理。”
千钟一时没明白，但隐约觉得出，这并不是个宽慰她的话，忙在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痛楚里挣扎出来，抽着鼻子胡乱抹了一把遮覆视线的泪水，急切地望着庄和初。
“什……什么不合情理？”
庄和初自身上拿出一方手绢，轻轻与她擦拭着满面泪痕，缓声徐道：“当年先帝忌惮今上手中兵权，为今上赐婚时，有意选了一门在朝势单力薄的书香人家，之后不久，又以各种名目将这一门仅有的根基也自朝中拔除。今上当年辗转许多办法，也是在机缘之下，才得以迎将门出身的陆氏女为侧妃。”
陆家原就战功赫赫，随今上北地一战，若得胜，自是无上荣耀，若战死沙场，也是功勋满门。若恰逢此际陆氏活着诞下子嗣，即便只在侧妃之位，仅凭母家这份尊荣，亦足够使王府内院发生天翻地覆之变。
有多少人盼着陆氏母子俱亡，已是再清楚不过的事。
是以越是这样人人都看得出的利害之争，真做起来，就越是该选最干净利落的手段。
“当年皇后虽无母家扶持，但终究是先帝御旨赐婚的宁王妃，在王府执掌家之权，若动杀念，定是在怀胎未稳之际最为容易。”
脸上泪痕已被轻柔拭尽，千钟还是懵怔着，“这、这是什么意思？”
庄和初收了手绢，将这最不合情理之处说得更加清楚些，“无论司中记录，还是王府中传言，都说陆氏因怀上这个孩子而郁郁寡欢。可若是如此，彼时在皇城中，就没有任何人期盼这个孩子的出世，无论由谁动手，这个孩子都绝没有长到足月的机会。”
可这个孩子就是活着出世了。
出生三日就被刺出一道深重的伤口，丢到春寒料峭的大街上，哪怕捡去她的是精通医理的谢恂，可终究条件极为有限，在那般困顿凶险的境况下，仍能活下来，可见陆氏孕育的是个多么身强体健的婴孩。
眼前人虽已过了一段食饱衣足的日子，可珠翠丝帛之下，十七载于世间最低微处匍匐求生留下的诸般烙印，与亏虚的气血和积年的伤疤一样，都还牢牢扒在这副瘦小的身子上。
丝毫看不出曾经强健的影子。
庄和初心头闷闷地痛着，轻轻道：“最大的可能，便是陆氏从没有不想要她的孩子，反倒是一直小心翼翼保护着她，一直到最后。”
这也是庄和初权衡再三，哪怕并没有万全把握，还是决定与她一同前来，亲眼看看这琼芳苑的缘由。
其余的事，都可以自当年相关之人身上一点点收罗线索，再细细推敲补缀，唯有在这一件事上，除了来问陆氏自己，再没有别的办法。
“也许，此前所有人听到甚至看到的陆氏，都不是她真正的样子。不过，若能在此寻得一些她怀有身孕时留下的痕迹，就有望断出真相。”
陆氏的痕迹？
千钟又使劲抹了一把蒙在眼前仅剩的一重薄薄水雾，急切又茫无端绪地朝四下看着。
这屋子显然空置已久，虽还摆着一应日用的物什，但处处打扫干净，收拾齐整，已见不着丝毫活气了。
庄和初进门前也没有什么头绪，但现下已有了个七成把握的推想。
“这边。”庄和初牵过那仍陷在茫然无措间的人，向内间走去。
当年有人居住时，常日里这厅堂的内外间原该有一道帘幕相隔，如今为着方便洒扫，帘幕常日收敛在旁，还没走进去，就看得出，庄和初是径直朝供奉在内的那座观音像去的。
千钟心头一动，的确，这该是这房中唯一一直照原样用着的东西了。
观音像前的香案上供着点心与鲜果，敬在香炉中的线香俨然是才燃上不久，只烧到一小半，除这些之外，还有个长条的匣子，郑重地摆在一只雕刻极精细的檀木莲花纹架子上。
庄和初在观音像前行了礼，伸手取下那只匣子。
“这是什么？”千钟紧张地看着。
庄和初细细打量这只纹饰庄重的匣子，“是一只经匣。手抄的经卷放在里面，供奉在菩萨像前，作为祈福之用。”
千钟想起来，刚才那陈姑姑是说过，陆氏怀孕时整日的不与人说话，就只是在这观音菩萨前抄经。
匣上有个雕刻精巧的锁扣，就只是搭扣上而已，庄和初轻一抬就打开了。
整齐存放在内的，确是一卷卷字迹工整的经文。
虽已识得些字，但经文于千钟来说，还是有些太过晦涩艰深了。
千钟努力地在记忆中搜罗着每一个认识的字，拼凑那些似乎怎么念都不顺的句子，庄和初的注意却还在那匣子上。
经卷全数取出，匣子已空了，庄和初就是在反复摆弄着这个空匣子。
“这匣子有蹊跷吗？”千钟不禁问。
“匣底有些太厚了。”
“匣底？”千钟不明所以。
适才这经匣一过手，庄和初便觉出一丝熟悉的古怪。
“陆家一门武将，兴许陆氏自小耳濡目染，也会懂一点军中的用间之道。军中藏匿机密信函的方法之中，有一种便是——”
庄和初边与千钟解释着，边在匣身上仔细摸索，话说到这，正按到匣底一处，那看似与四壁接得严丝合缝的内侧匣底“咔哒”一声弹开了。
千钟惊得一跳，“这里头，还有一层呢！”
这层假的匣底之下，还有约两指厚的一薄层，散乱地堆放着一些字条，或大或小，都对折了两下，将字迹折在了里头。
庄和初拈起一张，展开来看，目光才一落上去，心头便不由得一震。
千钟等不及听他说，也捉起一张。
字条展开来，字迹与经卷上的一样，笔笔工整，只是更细小些，顶头写着日子，是先帝朝的日子，昌和九年七月初八。
随后是几句直白如闲聊一般的话。
——府中向王爷传信报我与王妃有孕的事了，不知王爷与兄长会不会高兴。反正一定有很多人不高兴。管他们高不高兴，反正我高兴，高兴得想在地上打滚儿。
“这是……”千钟怔然看着，捏着纸条的手不由得微微发颤，“我娘写的？”
庄和初手中的那一张也是如此，字句直白而浓烈，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注解。
但有一样，他相信，若这位在十七年前为腹中孩儿的到来暗暗欣喜若狂的女子，准许世间一人拆看她这些小心藏匿的秘密，那一定是她这份浓烈的欣喜的源头。
“是她留给你的。”庄和初将手中的这一张也交还千钟。
这一张里没有那么飞扬的欣喜，却让千钟蓦地红了眼眶。
——王妃身边来人探望，劝我要开怀些，不然等孩儿出生，听人说起我不想要他，会难过的。我知道这是王妃在试探我，但的确有些道理。不要紧，到那时候，我就拿出这些字条来，一句句念给我的乖乖。乖乖，娘真想今日就见到你！
千钟颤着手，一张张展开。
——每天要装出个郁郁寡欢的样子，让那些不期盼我孩儿降世的人放松警惕，跟莲衣也不能多说我有多欢喜，真是憋死人了。那我就说给菩萨听，我真的好欢喜，好欢喜好欢喜好欢喜，天下第一欢喜！
——昨天藏字条的时候被莲衣瞧见了，莲衣吓得差点飞起来。自陪嫁来王府，她胆子是越来越小了。这可是供奉在菩萨面前的经匣，谁敢乱动？王妃身边那几个姑姑最讲这些忌讳了。除了我和莲衣，也就只有菩萨知道了。我可真是太聪明了，孩儿一定要像我呀。
——好想吃樱桃啊，八月为什么不能长樱桃呢？菩萨菩萨，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我多抄一卷经，你能不能让院里那片竹子上都结满樱桃呀？
……
——昨夜的安胎药气味不对，我悄悄倒掉了，深夜假装肚子疼，果然王妃立刻就来了，穿戴那么齐整，分明是一直等着呢。孩儿不怕，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好事的，娘会尽全力保护你，让你平安来到这世间。
——莲衣发现院中被人摆了克子的风水阵，太逗了，王妃出身书香门第，怎么还信这种鬼东西？世上要真有什么克子阵，我要在蚊子家门口摆上八百个。
——莲衣死了，意外落水。她一个习武之人，怎么会死于意外落水？怪我太大意了。这笔账我且为王妃记下，日后必定与她清算。
……
——爹娘为我取名玉尘，是因为我生在隆冬的一个雪天里。算日子，我的孩儿是生在早春的。真好，希望那个时候已经有花了，让我的孩儿第一眼就看到这世间最美的样子。
——昨晚睡不着，给孩儿想了很多名字，但照规矩，名字要王爷来赐。若依我心想，无论是男孩女孩，都取名作明辉。白天有太阳照着，晚上有月亮映着，一辈子无论何时都在光明之中，无论心里还是脚下，永远都是亮堂堂的。
……
千钟一张张看着，有些字不认得，但也顺得出意思，眼前被水光模糊了一次又一次，又一次次被她抹去，迫不及待地去看后面的字句。
庄和初默然陪着她身旁，将她展开看过的字条一张张按着日子先后的顺序理好。
一时间，室中只有低低的抽噎声和纸页折动的沙沙细响。
忽然这仅有的两种声响也蓦地一起停了。
“你看……你快看这个！”千钟急切地将手中刚展开看的一张递向庄和初。
这一张上依然是工整的字迹，直白又雀跃的口吻。
——昨日王妃分娩，平安生下了小世子。谢天谢地！王妃生下王府的嫡长子，总算可以放过我的孩儿了吧。乖乖，因为娘的缘故，让你还没出世就受了这么多委屈，等你出来，娘把这世间最好的都给你，你不要怪娘，好不好？
庄和初愕然一惊。
不全是因为这段话，更是因为题在这段话前的日子——昌和十年二月初一。
这话中所指的昨日，便是昌和十年的正月三十。
正月三十。
是宫中记录里陆氏的忌辰。
这便是意味着……
“大皇子不是生在二月初二的……他们是把我娘给我的生辰，换给他了。”千钟颤声道。
看着香案上被庄和初按序理好的一张张字条，那些或温柔或坚毅、或沉痛或雀跃的字句在水光中又一次模糊起来，千钟喃喃道。
“这么多年，她的忌日都是假的，办丧仪的日子是错的，墓碑上的日子是错的，牌位上的日子也是错的，真正的忌日里从没有人祭拜她，她会不会……会不会变成孤魂野鬼，饿肚子，受欺负……”
忽地一道风拂过，拂过千钟被泪水打湿的面颊，在那一片湿漉漉的滚烫间洒落星星点点的冰凉。
千钟怔然朝风来处转头看去。
阴云在天空中盘桓一日，不知何时下起了雪，这内室的窗子半抬着，不时有星辉一样的雪粒被风送进来。
千钟怔怔地走到窗边，朝天空抬起手掌。
雪粒飞舞着落进她的掌心，只轻轻一触，旋即化成一颗颗透明轻盈的水珠，好像从天而降的一道道轻柔的拍抚。
从前每年冬日，她都盼着能下场大雪，有雪，这一冬就不愁水喝，活命就更容易一点，到年关里，还能借着积雪吸除一年的霉运。
往后每年冬日，她应该会更盼着下雪。
玉尘，原来雪还可以叫做玉尘。
千钟在这细密轻柔的拍抚中渐渐收了眼泪，定定道：“不管这辈子还能不能认回她，我都要为她讨一个公道。”

第215章
细雪一直翩跹到暮色四合。
随着夜幕落下，渐渐息止。
泥土比天空更早一步觉知春意，自云层中生出的雪粒一触地便化了，随落随化，化得满城尽是一片湿漉漉的寒凉。
萧廷俊披着这重湿寒的夜色一路打马回府，在门前下马时险些滑了一跤，云升和风临迎出门来，正迎到一张一脑门子官司的黑脸。
“殿下用过饭了吗？这一下雪又冷得厉害了，有清汤炖羊排，让厨房给您送来，吃一碗驱驱寒气吧。”
“要么您先沐浴更衣，解解乏，热水已经叫人备好了。”
二人一面迎着萧廷俊往里走，一面小心地关切。
萧廷俊一言不发，摆摆手中马鞭，挥退随他出门的一众人，啪叽啪叽地踏着庭院里湿漉漉的石板直往里走了好一阵，进到二进院，走上一段干爽的风雨连廊，才放慢了步子，朝四下看看。
府中灯火通明，庭院中也亮如白昼，一眼就能看清近旁除云升和风临外再无人影。
萧廷俊还是招招手将二人唤得更近些，又压低了声，这才问道：“苏绾绾怎么样？”
云升和风临神情复杂地对了个眼色，还没对出个所以然，萧廷俊已急不可耐地往云升后脑勺上按了一把。
“你俩在这儿挤眉弄眼个什么！怎么了？说啊！”
“殿下息怒，息怒……”风临忙道，“殿下放心，全都依您吩咐的，着最稳妥的侍女片刻不离地守着她。只是刚刚有报，她足踝那道伤处似是着了风邪，过午之后有些起热，晚上只用了一点清粥就歇下了。”
萧廷俊毫不买账，“少跟我来这套。你俩眼神儿一对准没琢磨好事，说老实话！”
“殿下，我们冤枉啊。”云升苦着脸道，“我们就是觉着……您有心怜香惜玉，自然不是坏事，但那个女人，到底是从裕王府出来的，就这么留着她，能行吗？”
昨日约莫也是这个时候，萧廷俊也是刚从晋国公那回来，将将在门口勒住马，就见一道人影自昏暗中窜出，跌跌撞撞地直朝他奔来。
随行侍卫立时将人按下了。
萧廷俊原也一头雾水，可一看到被捉上前来的人那张惨白的脸，神色蓦地一变，问也不问一声，就让人将她带进了府，单独说了好一阵子话。
云升和风临直到被萧廷俊派了差事才知道，这是裕王身边的一个侍女，在裕王府犯了大错，伺机逃出来，被裕王府的人追捕得实在走投无路，索性铤而走险，豪赌一把，奔大皇子府来了。
初听这话，云升和风临心里都是好一阵打鼓。
他们殿下俨然是认得这女人的，且是只看一眼就认得出，必定是打过不浅的交道，可别再是玉轻容那种交道才好。
他俩试探着问起时，萧廷俊道出个比玉轻容更让他俩头皮发麻的名字，“早些日子有个裕王府侍女与我闹到御前，你们还记得吧？就是这个苏绾绾。”
云升和风临的确打第一眼看她就觉着有些似曾相识，原只当是随裕王出入过的人，经萧廷俊这么一提，才蓦地想起，就是那日早些时候在庄府门前见过。
后来也不知怎的，就闹到了御前去，后来又说是因为流日不吉闹出的一场误会。
萧廷俊那日究竟受了什么委屈，个中内情，他们也不得而知，但只凭那一面的印象就能确信，这绝对是个比那玉轻容还要麻烦百倍的人物。
他们直觉得心惊肉跳，萧廷俊却说留她有大用，让他们慎重安顿她，暂不要与府中任何人提她的来路。
萧廷俊是个什么脾气，他们清楚得很，正在兴头上的事根本拧不动，就算是从前庄和初能说得上话的时候，也是要缓上一缓，再慢慢来劝。
这一慢就慢过了一日。
再不劝，怕是麻烦也会像这些雪粒子一样，化进泥里，想扫都扫不除了。
“是啊殿下……”云升已硬着头皮开了头，风临忙接着劝道，“裕王一向诡计多端，眼看着您入了朝，马上要封郡王，要大展拳脚了，这女人，兴许又是他使的什么花招，咱们可不能不防啊。”
萧廷俊一时没出声，沉着步子往前缓缓踱着。
苏绾绾自然不是来寻什么庇护的。
那所谓逃跑，不过是个借了个名头，她是带着裕王的差事前来，奉裕王之命留在他大皇子府，协助他成事的。
协助什么，怎么协助，虽还没说，但已着实让他发自心底地松了一口气。
毕竟，他和裕王之间的这些往来，至今也还紧紧瞒着这些近身之人，包括云升和风临。
身边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敞开说说这些沉重又锋锐的秘密，秘密一日日压来心头，一日多过一日，一日沉过一日，压得他总是夜不能寐，梦魇缠绵，白日里还要装出一副一切如常的样子，几乎要疯了。
哪怕明知此人绝非善类，萧廷俊还是难以抗拒那种攀着她浮出水面透一口气的轻松。
这偌大的大皇子府，乌泱泱的人里，现下就只有这一个苏绾绾清楚地知道他正走的是条什么路，能听他痛痛快快地说出那些不可告人的阴私。
“给她挪个地方吧。”萧廷俊忽道。
云升和风临刚一喜，又听萧廷俊吩咐道：“让她来我院里伺候。”
云升和风临俱是一惊，“殿下使不得——”
“瞎琢磨什么！”萧廷俊横了他俩一人一眼，“不是你们说，这女人兴许是裕王叔的什么花招吗？就让她到我身边来，给足她机会，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花招，要抓就抓个人赃并获。诱敌深入，这是兵法，你俩好歹都是将门之后，不懂吗？”
这话似乎有些道理，云升和风临一时绕在里头，还没绕出个头绪，又听萧廷俊吩咐。
“她那伤处，得想法子给她治一治，但不能惊动宫里。你们在外有信得过的郎中吗？”
风临还是不死心地道：“殿下，马上就是您的大日子了，这节骨眼上容不得有半点差池，要不，您同晋国公商议商议——”
“晋国公”这三字才一出口，风临就见萧廷俊蓦地脚步一顿，旋即便有一道目光像团火似地朝他烧过来。
“你——”
不待萧廷俊发作，云升忙一把将风临推开，顶上前道：“殿下！我有，我有信得过的郎中。明日一早我就去医馆，要有人问起……我就说，是我练武时不小心伤着了，嫌丢脸，不愿让府里知道，所以偷偷跑去外头医馆拿药。”
萧廷俊一双虎目这才熄了火，闷闷地道了声就这么办，阔步往前走去。
风临有意缓下步子，拽住云升，低声急道：“说好一起劝殿下把那女人弄走——”
“你看不出殿下铁了心要留她吗？”云升望着那眨眼工夫已走出一大截去的身影，“殿下有句话说得在理。”
“哪句？”风临摸不着头脑。
“咱们都是将门之后，”云升低低道，“得懂得用兵法。”
*
离开宁王府，庄和初与千钟又兜着圈子去闹市吃了晚饭，给足那些寻他们寻得焦头烂额的裕王府耳目以机会。
待重新拖着这道尾巴回到梅宅时，夜色已深了。
千钟说还有些话要与他说，又拉着他一起去了梅重九那院里。
这院中被京兆府来搜寻梅重九的人里里外外翻腾过，为免无辜之人沾惹不必要的麻烦，当日银柳就将这院中当差的几人挪去了别处，把这京兆府口中的案发之地彻底腾了出来。
千钟没叫人跟着，只他们二人掌灯过来，一进院便是一片空荡荡的昏黑。
梅重九的房中更是一团死寂。
一应被翻乱的东西都已经整理恢复原位，除了些清扫不尽的细软猫毛，一切就整洁得与陆氏的琼芳苑一样，看不出什么活气了。
自出事后，庄和初是第一次回来这里，正挑灯细细打量着，忽听身旁那邀他来此的人郑重与他道。
“此君，今天的事，谢谢你。”
庄和初微一怔，只当她谢的是去宁王府的事，轻笑笑道：“这世间最需要回到宁王府里取回些原就属于自己之物的人，便是你了。那牌子能为你所用，是它最大的造化。”
“不光是为这个。”千钟转行到梅重九书案前，搁下提在手上的灯笼，熟门熟路地找出一叠书稿，像捧着什么贵重的珍宝一般，有些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庄和初一眼落上就知道，这是他写给她识字用的那套书稿。
已用了这些日子，识得了那么多字，这书稿每一页还都是干净整齐的，没有污损没有卷边，可见使用之人待它何等珍惜。
千钟郑重地将它摆到书案上最光亮处，“还要谢你想了这样好的法子，让我用这么短的时日就认得了那么多字，能自己看懂我娘写的那些话。谢谢你。”
她后来在梅重九这里如何学字，又如何自己温习巩固，庄和初没有过问，但他是既当过学生也做过先生的人，在学识字这件事上，只凭法子取巧能达到何种成效，他也大概有数。
“这是你聪慧勤勉的结果，亦是你们母女间冥冥中的缘分。”庄和初温然道，“若说这其中还有旁人的功劳，便该是梅先生。我不过是恰巧得有机缘，可以促成这桩好事罢了。”
千钟轻抚着这叠书稿，指尖自一列列字迹上抚过，辨出那每一个字的瞬间，仿佛都能听到梅重九讲到这个字时的语声语调。
“来这里看看，也是想要谢谢我兄长。”千钟喃喃地回忆着道，“这里头其实有好多意思我都不懂，每次我听不明白，他都愿意解释给我听。我一下子记不住的，他也不生气，就反复给我念。有时候我不好意思再让他重复，他都觉得出来，主动问我要不要再听一次。”
与梅重九相识不久，分别更是不久，可一说起这些，千钟就忍不住鼻子发酸。
“我和他就只是落在籍册上的兄妹，他连我长的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也从来没问过我以前的事，非亲非故的就对我这么好。我知道，这里头有你托付的缘故，但我也看得清楚，这里头也有他的心意。他对我说过，他在之处，永远是我的娘家，若有不畅意，随时可以回家。”
庄和初静静听到这处，才道：“你放心，虽不知他身在何处，但以裕王和宫里的反应来看，姜浓为他做的安排甚是周全，他现下必定是安全的。”
“我相信。但是……”千钟在书稿间抬起头，略一迟疑，到底下定决心，笃定道，“我还是想知道，我兄长，他究竟是什么人？”
庄和初暗暗一愕，面上未显，只平静道：“为何这样问？”
“这些日子，我想过很多回。裕王那么急着要找到他，皇上也叫银柳姑姑查探他，我本来觉着，兴许是因为他与你的关系，这些人在意你，所以也特别在意他，但我越想越觉着不是这么回事。”
千钟也平静地道：“从你找我来当梅知雪开始，救他出京兆府，安顿他在梅宅落脚，给他落户籍，还有，那么重要的宁王府牌子，你不放在身边，却藏在梅宅里。还有，你说苏绾绾就是梅知雪，可苏绾绾一点也不在意这个兄长，我兄长也从没提过他真正的妹妹。还有姜姑姑，她与我兄长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你，当年梅知雪突然扔下你逃婚，又是怎么一回事？这些事都让我觉着，我兄长一定不只是一个从宁州来皇城寻亲的说书先生。”
千钟说得极为平静，在静谧夜色之中，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兀自梳理着什么，没有被隐瞒的气恼，只有灯笼里摇曳的烛火映着她眉眼间那一重令人心疼的茫然。
“有好些事我都想不通，但我就是能觉得出，这些事就好像皇城里的路，乍看着一条归一条，但其实明里暗里都是相连通的，只是有些事我还不知道，所以怎么也走不通。”
千钟定定望向那一直静静听着她说话的人，忍不住微微哽咽道：“我兄长，姜姑姑，还有你，都是我求菩萨保佑平安如意、长命百岁的人。可是求菩萨的人太多了，我怕有人比我更心诚，求的事更紧急，菩萨顾不过来。我不敢把所有的愿想都寄望在菩萨身上，不想再像我娘这样……等到我什么都知道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庄和初已垂眸含愧道：“对不起——”
“不不，我不是怪你！”千钟忙摇头，捉起他一只手，“我猜也猜得着，这里头一定关系着天大的事。我就是想与你打个商量，你要是实在不能对我说，能不能就像我娘那样写下来，再藏起来，我想法子去偷偷看，全凭我自个儿的本事，不算你告诉我的，行不行？”
庄和初着实一愣，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还没开口，又听她拿出个退而求其次的法子。
“或者，你就真假话掺和着说，我自己来分辨真假，辨得出来只算你没能骗得过我，也不算是你告诉我的了。”
庄和初被她这万事好商量的口气逗出一道笑意，笑得并不明朗，长睫垂着，遮住了大半眸光，轻轻张手拥过她，好似留恋着什么，又好似挣扎着什么，半晌才开口。
“再容我一点时日，我找一位可靠的人与你坦明一切，可好？”
“好。”千钟几乎想也没想就应了声，应罢才忽地想起些什么，有些警惕地仰仰身，与他略拉开几寸距离，打量着道，“那这一句，是真的假的，还是半真半假的呀？”
庄和初看得好笑，“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若你能答应，这句就算真的。”
千钟微眯起眼，谨慎道：“你先说来听听。”
“明日，想托你去买一件东西。”

第216章
翌日天光初现，裕王府的马车便等在梅宅门前了。
上马车前，千钟当着那两位随马车同来的裕王府侍卫，与庄和初一本正经说，既已在皇后面前领了赏金，那镶补碎镯的事，就要抓紧着手去办才好。
有这话铺在前头，千钟再说要在回裕王府之前先去寻个金银铺子看看，那两个侍卫便也不多言，只应声照办了。
许是昨日那几副耳目半路跟丢了人的事已在裕王那里有了处置，今日来的这二人显见着谨慎不少，一步不落地跟着他们。
能在皇城里开金银铺子的，一双眼睛认裕王府的犬皮多半比认真金白银还有准头，是以每到一处，铺子里都是一派诚惶诚恐，殷勤备至，唯恐一个不慎，明日就要去地府里跟那些纸扎的金银打交道了。
千钟每进一间铺子，只一声不出地在里头转上一圈，将摆在面上的那些物件略略扫上一眼，既不提镶补的事，也不说想要什么，更不与殷勤迎来的店家搭话，看过就走。
好像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辰的。
即便如此，这两个裕王府侍卫还是紧紧跟着，一连进出了好几家金银铺子，仍不见有分毫懈怠。
庄和初一路也是不言不语，只默默随在一旁。
直到马车又一次停到一间金银铺子门前，庄和初送了千钟下马车，自己再下车时，才一着地，没待站定，身形忽地一晃，险些栽倒。
“怎么了？”千钟忙扶了人问。
两个王府侍卫也都循声看来，就见这人被千钟扶着尤还有些摇摇欲坠，半挨着马车外壁才勉强稳住身，浑身上下好像就那一张嘴还硬着。
“不要紧……”庄和初轻摇摇头，话音虚缈得好像不远处那汤饼摊子上升腾的白气，风一吹就散得不成样子了。
千钟扶着人，伸长了脖子朝周围望了一圈，目光忽定在斜对面的一处，遥手指指约莫十步外那道挑着膏药幌子的房檐。
“正好，那边就有个医馆，要不要紧的，让郎中看过才算数。”千钟说着就要搀人走。
庄和初仍是不肯，“不必麻烦……郡主容我在马车上歇息片刻就好。”
他这话一出，刚刚还满面关切的人忽地一皱眉头，半眯起眼，狐疑地对着他好一番上下打量，“你是不想看郎中，还是不敢去看郎中？你是不是随我转这些金银铺子转得烦了，想要躲懒，故意装出这么个样子？”
“岂敢——”
这一路都没说几句话的人蓦地拔高了调门，气恼掺着委屈，“这可是你惹的祸事，我好心与你一同担着，你怎的还不耐烦了！”
两个侍卫在旁听着，暗暗交换了一个原来如此的眼色。
该要在金银铺子里办事的是庄和初，怪不得这郡主进进出出那么多铺子，却板着个脸什么也不问一句。
庄和初在皇城为官这么多年，又是与大皇子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的，常与宫中来往，皇城中哪家金银铺子能办得了宫里的差事，他必定是一清二楚。
仍这样一家家地瞎转，要么是想向宫里显示一下自己对这差事的上心，要么，就是不敢在这新封的祖宗面前过于显摆了自己。
二人正一个眼色接一个眼色地对着，又见那用心甚深的人面色蓦地白下一重，受不住似地晃了晃。
“我……”那张惨白的脸上，一副眉目可怜地垂着，“郡主如此看我，我无话可说。”
他二人都瞧得心软了，那铁石心肠的郡主还无动于衷，“你怎么没话说？你就说，你是去医馆，还是去金银铺子？”
“不敢辜负郡主美意……”那惨白的可怜人道，“也不敢劳动郡主，我自去医馆就是。”
不知是瞧着这人实在举步艰难，还是疑窦未消，那眉眼间仍笼罩着一重恼意的郡主又自他们二人之间随手点了一个，吩咐随庄和初同往。
许多病症容易在夜里发作，是以每天上半日总是皇城里各家医馆最忙的时候，这间医馆不大，亦是如此。
这被点派了差事的王府侍卫小心扶着庄和初进门时，医馆堂中已有些拥挤了，那忙得脚不沾地的伙计一眼瞧见有穿公服的进来，赶紧撂下手上的活儿，挤过两三个人迎上前来，敬了一声官爷。
“官爷是瞧病还是抓药？若是抓药，您留下方子和住址就是，只要不出城，保管一个时辰内给您送到府上，一样只收药钱，免您在这儿久候了。”
庄和初苍白地笑笑，“前日受了外伤，一时不慎，似将伤处崩裂了。”
伙计讶然一惊，目光自庄和初血色淡白的面上一直看到一丝不苟穿着公服的身上，才谨慎问：“官爷伤在何处，如何伤的？”
庄和初转眸向堂中看看。
许多等候的人闲来无事，也被这身扎眼的公服吸引了注意，暗暗朝这边瞄着，忽地与他目光对上，才赶忙佯装看向别处。
庄和初也不恼，只浅浅牵起一道苦笑，转对伙计低声道：“伤在不便处。”
伙计好似这才觉察有不周之处，忙道罪一声，扬声从后堂唤出个学徒模样的少年人，叫他扶庄和初到后面去。
王府侍卫刚要跟上前，伙计已客气地将人拦下，道是后堂一应诊室只有郎中和病患才进得，“官爷放心，我们定将这位官爷照顾妥当。”
庄和初亦点头道：“你且在外等等吧，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今日这两个王府侍卫担的差事是去梅宅接郡主与庄统领回府，且要随行护卫到每一处，待回到王府，需得清楚回禀他们每一段行踪。
按行踪来论，被郡主强行撵来医馆里处置不慎崩裂的伤处，这已然足够清楚了，更清楚的，想来裕王也没那闲工夫听。
他又何必白白在这里沾一身晦气？
侍卫看看满堂各种病患，没再坚持，径直退到门外去等了。
那学徒小心搀着庄和初进到门帘遮覆的后堂，穿过以屏风相掩的几张矮榻，又引他往深处走了走，才挑开又一道格外厚重的门帘，打开一道掩紧的内门。
门内是个高窗小室，最显眼处是一张高台，旁边摆了些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与一些细刀、短锯之类的器物，该是这医馆中处置断肢、开腹一类严重急情的专用之处。
学徒将庄和初送到此处便退了出去。
这室内已有一人在候着，也是一个与这学徒仿佛年纪的少年人。
门重新掩紧后，这少年人才上前行礼道：“庄先生。”
窗高且小，这室内较之外面略有些昏暗，但对于如此熟悉的面孔而言，这般光线已足够分辨了。
是云升。
庄和初一点也不意外。
昨日与千钟从宁王府回来，在街上兜圈子时，恰与这医馆中一赶着去某家送药的伙计撞了满怀，扶稳那伙计时，伙计一面连声道罪，一面与他手中塞了张字条。
是云升的字迹，请他今日约莫这个时辰到这家医馆来，伙计认得他，自会做安排。
正巧这医馆附近有间金银铺子，他便与千钟合计了适才的一出戏码。
见庄和初细细打量周围，云升忙道：“庄先生放心，这间医馆与我家有旧，信得过。”
庄和初似乎并非为着警惕而打量，听云升这话，仍缓步走到那高台旁，随手摆弄着那些药瓶，不急不忙问：“是裕王又暗派你差事了？”
“不是……”
只听身后的少年人支吾片刻，忽地“扑通”一声，庄和初转头看去，已见人端端正正跪在地上。
“庄先生，那日林家质库的事，我代殿下向您赔罪。那日我也有不当之处，您要是还有气，您只管对我发，殿下他绝非有意对您不敬，求您再救殿下一回吧！”
看着跪在地上诚恳又急切的少年人，庄和初暗暗一叹。
以裕王如今同那对天家母子的关系重新来看，当日他排布下云升这一步棋，为的根本不是在萧廷俊身边放下一副自己的耳目。
而是放下一道迷障。
一道借着玉轻容的事端故意抛出来，以将裕王府对大皇子重重打压的姿态从内到外做足的诸多迷障之一。
若非千钟细心觉察这道隐秘又惊人的连结，裕王这些阴诡的心思还不知要待到何等契机之下，才会在这重重精心铺设的迷障背后现出真容。
这道布局耐心，细密，绵长，又甚为险恶。
最险恶处便在于，局中受害最深的，偏就是待萧廷俊最为真心，最肯为他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之人。
庄和初没接他那求救的话，只云淡风轻道：“起来，与我帮把手。”
云升还愣着，就见庄和初已着手宽解身上那公服的革带，忙起身来，搭手帮着宽衣。
庄和初便宽衣便问道：“是为着苏绾绾逃去大皇子府，被大皇子收留的事吗？”
云升愕然一惊，“您怎么知道？！”
“街上听来的。”庄和初平静道。
“街上？！”云升愈发错愕了，“哪、哪条街上？”
庄和初仍平静道：“昨夜在闹市间已有议论了。”
“怎么会——”云升一阵头皮发麻，“殿下有严令，此事内情，除他之外就只有我和风临知道，要是连街上都传开了……庄先生，这必定是裕王干的！我就觉得这事古怪，殿下就像是……就像叫人下了降头似的，生拉硬拽地找理由，非留那女人不可。您一定想个法子帮帮殿下——”
云升焦灼之间，庄和初已背对着他宽下公服，半退中衣，除了遮覆伤口的布带，露出一片伤痕交错的肩背。
一眼落上去，云升惊得骤然断了话音。
习武之人于跌打损伤上多少都有些经验，云升一眼就看得出，这是在一片本就深重的旧伤之上又添了新伤。
有些伤处一叠，已深得几乎要见骨了。
那最新的伤口是再明显不过的鞭伤，如此集中于脊背上，只有一种可能，便是惩戒。
这道辗转被他求来的护身符如今自己是个什么处境，已一目了然。
云升一肚子话哽在喉咙口，再焦灼也说不出了。
庄和初摸起一只方才看过的药瓶，越过自己肩头，递向背后的人，“帮我在伤处撒上些药粉就好。”
云升接了药瓶，一时没动，“庄先生……我还是叫郎中来给您瞧瞧吧？”
“不必，一点皮肉伤，不碍事。”庄和初轻描淡写道，“只是裕王府有人奉命跟着我，简单处置一下，做个样子，免得裕王追究起来，牵累无辜之人受过。”
云升迟疑片刻，到底咬牙屏息，小心地将瓶中药粉一点点敷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处。
这种药粉触到伤口总是拔得很疼，云升深有体悟，是以撒上去时忍不住地有些手抖，可那真正受着疼的人却是纹丝未动。
就连与他问话的声音里都听不出一丝忍痛的迹象。
“大皇子在晋国公那里可好？”庄和初波澜不兴问。
“不、不大好。”云升一面小心地用药，一面老实道，“晋国公哪降得住殿下啊，殿下也不服气，这些日子只要一提晋国公这仨字他就冒火。”
庄和初无奈地笑笑，又问：“你呢？”
“我？”云升不解。
“你父兄就要入京了，你有何打算？”
云升沉默片刻，“我全听宫里安排。”
“可与家中联络过吗？”庄和初又问。
“没有……真的没有！”背后的少年人急道，“庄先生您相信我，上回我吃得教训已够大了，我绝不敢再胡乱写信了。”
庄和初不置可否，仍问：“他们也没有与你来信？”
“没有。”云升毫不迟疑道。
半晌无话。
用了药，又简单包扎好，庄和初穿起中衣，云升帮他取过公服，庄和初一时却没往身上穿，先从中拈出一张小心藏着的纸页，展开递给云升。
“你看看，是否在你父亲那里见过这样一个牌子？”
那纸上画的正是进出宁王府的那块牌子，云升一接过来，只扫一眼便说见过，“不过这牌子不在我爹那，在我这里。”
庄和初讶然，“是你父亲交给你的？”
“是。那会儿我刚被送来殿下身边当差，我爹特意避开家里所有人，给了我这牌子，叫我一定收好，要在皇上第一回 单独召见我的时候亲手呈到御前。”
这一晃眼也是许多年的事了，云升再想起来，还是纳闷得很，“我也不明白我爹这是打的什么哑谜。皇上看了也没说什么，就拿着看了一阵，笑着摇摇头，又还给我了，让我自己收着，我就好生收起来了，再没敢拿出来过。”
云升看着这张画得分毫不差的图样，不禁问：“这牌子，有什么不对吗？”
庄和初轻笑笑，“是你父亲的一片心意，你好生收着就是。”
云升一头雾水，还是没再追问，只听话地点点头
庄和初穿好公服，收回那张图样，又在那些药瓶间又摸起一个，打开来，倒出两三粒细小的丹药，送进口中咽下，才又向那好生花了一番心思邀他前来的少年人问道。
“你邀我今日相见，可是瞒着大皇子的？”
云升忙道了声是，“我是在殿下跟前领了来为苏绾绾抓药的差事。”
庄和初点头，“回去你便说，你与我在此巧遇，恰好我在裕王府中觉察一些要事，与大皇子关系甚深，请他明日入夜之后务必独自前来梅宅一叙，切莫让旁人知晓。”
云升精神一振，喜上眉梢，“先生放心！我都记下了。”
*
庄和初与那王府侍卫再回到马车旁时，千钟已转完了那间金银铺子，等在马车上。
见庄和初回来，千钟端着架子道了声今日且先这样，那两个侍卫便求之不得地驱着马车往裕王府回了。
马车行起来，又辘辘车辙声掩着，千钟才凑到他近旁，看着这人当真苍白的脸色，小声关切道：“不是说去那医馆见人吗，不会是伤处真有什么不好吧？”
庄和初轻摇摇头，“伤处无碍，人已见过了。”
这终究还不是个方便说话的地处，千钟也不多追问，又小声道：“你要我买的东西，刚在那间铺子里买到了。”
千钟在身旁取过一只一看就甚是金贵的木匣子，小心打开来。
里面堆高的柔软锦缎间横放着一支琉璃花瓶簪。
簪身以琉璃制成，是像最干净晴明的天空那般透明的湛蓝色，其内中空，形如一支细长的花瓶，能用此将新鲜花枝簪于发间，极尽金贵，亦极尽清雅。
金银铺子不做琉璃，是这琉璃簪上做了极精细的描金点缀，作为一道独特手艺在金银铺子的柜上展示，千钟一瞧见这支与昨夜庄和初画给她的图样相差无几，便做出个一眼看中爱不释手定要将它买下来的样子。
那掌柜瞧着一旁裕王府侍卫的公服，自是不敢收钱，千钟只道是还没出正月就干白拿东西不给钱的事，一整年都要走霉运，虎着脸叫掌柜莫要害她，掌柜这才连声道罪收了钱。
“你瞧瞧，是这东西吗？”千钟仍有些不放心地问。
见庄和初点头，千钟放心下来，忍不住瞥着那簪子嘀咕，“这东西又薄又贵，还禁不得一点磕碰，看着就不踏实，我瞧着还是金子好。”
庄和初笑笑，也不说要这个做什么，只合起那匣子，叫她先收好，又将话音放得更轻些道：“我已请了那可靠的人，明日便能与你说清关于梅先生的事。不过，还要请你帮忙，在裕王面前说个谎。”
“跟裕王撒谎叫什么帮忙呀？”千钟痛快道，“那叫积德。”

第217章
晌午，裕王自朝上回来，径直去了清晖院。
一进门，人还没坐定，千钟已迫不及待地上前禀道：“爹，回来的时候，听见街上有好些人说，苏绾绾逃跑是跑去了大皇子府，叫大皇子藏起来了！”
“连你都听说了，那还能叫藏吗？”萧明宣没什么好气地坐下来，却也不见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恼怒。
不知是不是刚在朝堂上耗了太多神，那一贯冷淡的话音都冷淡得有些敷衍，“这吃里扒外的贱婢，一事发就往大皇子那跑，可见是从前就有苟且。这风声必定是大皇子那里故意放出来，向本王寻衅的。”
萧明宣说着，朝那恭顺站在千钟一步之后的人看去，“庄和初，当日在庄府，他对那贱婢起意，被你撞破，他二人各自巧言狡辩，还是你敦促他们到御前对证的。结果是用一番鬼话不了了之，却让那贱婢心旌摇荡，仗着一副轻皮贱骨入了大皇子的眼，当真给自己寻了个退路。你最清楚大皇子一天天琢磨的什么，你觉得，本王断得对不对？”
那恭顺颔首的人开口却并不算多么老实，“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有晋国公悉心教导，大皇子如今必定沉稳睿智更胜从前，卑职不敢妄加揣测。“
萧明宣轻哼一声，也不计较这油滑到仿佛抛了光的废话，打量着人转了话头，“你今日还去了趟医馆？”
“是。”这恭顺颔首的人依旧光润地道：“梅宅新迁，所备药品不多，昨夜伤处不曾换药，今日伤情略有反复，便就近入了一家医馆，简单做些处置。”
萧明宣又一声哼，“怎么，本王下手重了？”
千钟余光瞥着那道仍然站得恭顺的身影。
自他在谢恂和裕王处受这两回刑，她就看出来，这人从前兴许是极少挨打，不清楚这里头的诀窍。下手的人判断轻重，并不在于自己使了多少力气，而在于被打得人够不够疼，是不是受足了教训。
以她摸索的经验，受一分打，就要喊出八分的疼来，才不至于受十二分的苦。
也兴许，他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是没将这点苦当回事。
亦或是忍惯了，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喊。
是以不待庄和初开口，千钟已接过话，“是呀，您下手可太重了！”
萧明宣好生一愣，在他手底下受过罚的人只怕比裕王府仓房里的米粒都多，打死打废的也大有人在，还从没有一个敢与他说这话。
这胆大包天的人不但说了，还说得理直气壮，“那天他从醒来就跟我哭，一直哭了大半宿，您怎么能下那么重的手呢？”
萧明宣眉心一跳，微眯起眼，看向那还站得很恭顺的人。
与这人交手几回，他已看得很清楚，这人再如何低眉顺眼，哪怕跪伏在地，气息奄奄，也始终有些锋利刚硬的东西绷在骨头里，谁真信了这副恭顺的姿态，谁就离倒霉不远了。
所以他委实想象不出这人在人跟前哭个大半宿是什么样子。
“你哭什么？”萧明宣挑眉问，“本王委屈你了？”
庄和初一时垂着头没出声。
裕王问起医馆的事，他有准备，但千钟这几句实在是不在他准备之内。
他也实在想象不出她口中的那副场面，所以一时也拿不准，自己到底是不是应该委屈。
好在千钟也没指望他来答话。
“当然不是委屈，他是生自个儿的气。”千钟煞有介事地凑到裕王近前，压低着声，一本正经道，“您知道他八字有多硬吗？谢司公伤他，谢司公死了，谢统领欺负过他，谢统领也死了，还有金百成，和那四大神兵……您说邪不邪门？”
说着，话音一扬，痛心疾首道：“他就是埋怨自个儿，怎么就让您动了那么大的气，下了那么重的手，要是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这么大的裕王府，都丢给我一个人，您叫我可怎么撑得起来啊——”
“……”
萧明宣额角上的青筋跳了好几跳，绷着牙阖了阖眼，才压下去那股想要把这人揪出去狠抽一顿的冲天火气。
他自问从不是个不长记性的人，怎么就三番五次地忍不住接她那些莫名其妙的废话，指望这张已经咬了他不知多少回的狗嘴里能给他吐出点什么象牙来……
千钟痛心疾首说罢，又一转话音道：“不过，这事也不是没个解法。人家都说，金子最能压邪，趁着还没应在事上，您就掂量着给一些，也算斩断了这个因果。舍点小财，消个大灾，划算呀！”
“……”
萧明宣一个字也不想再与她多说了，只冷然看向那已配合着这些鬼话摆出一副黯然自责模样的人。
不得不说，那自责浓淡合宜，恰到好处，有那么一恍惚间，萧明宣几乎在想，拿点金子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俩人实在都有些邪门。
偏萧明宣不是个信邪的，“巧了，开罪本王的人也从不会有好下场，本王倒想看看，硬碰硬，谁更硬一筹。”
萧明宣沉了沉声，又缓缓道：“庄和初，你如今是在本王手下听差的人，无论因什么需延医问药，都该与本王开口。莫让外面那些野郎中治出个好歹，再来怪本王下手无情。”
这话里似乎还藏着点什么别的意思，千钟还在细细揣摩着，忽听那下手无情的人撂下这话头，转又朝她问来。
“皇后那里的事都处置好了？”
他只问皇后那里的事，千钟便也只老老实实将自己在皇后跟前的对答回禀了一遍。
禀完，又自觉地为着去金银铺子间转那一圈的事解释道：“我琢磨着，拿金子做镶补这活，里头铁定有不少油水可捞，怕叫人坑了，今天回来前就先到几间金银铺子转了转，心里有个底，再慢慢寻这差事的去处。”
一只镯子的死活，萧明宣也不是真的在意，不置可否，又问：“在梅宅里有何发现？”
刚才还像炮仗一样说得噼里啪啦的人，这会儿却熄了火，好一迟疑，才道：“有是有，不过，现下说不准，要是明天还能再去一回，就有很大的希望了。”
“明天？”萧明宣皱皱眉。
“是，”千钟认真道，“明天黄历日子好，利求子。”
萧明宣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接了她这莫名其妙的话，“找梅重九与求子有何干系？”
“您是我爹，我管梅先生唤一声兄长，按辈分算，他也得管您叫声爹呀！找到他，您就多了个儿，这事从黄历上看，不就是求子吗？”
“……”
千钟也不管那张脸阴沉成了什么样，只管信誓旦旦道：“您放心，我拜过菩萨，菩萨保佑，这回一定叫您儿女双全！”
那张已然沉得发黑的脸又沉了沉，好一阵，才森然徐声道：“是去宁王府拜的菩萨吗？”
眼看着前一刻还理直气壮大放厥词的人蓦地愕然呆住，萧明宣总算气顺了三分，冷然一笑，“那些人是个比个的不中用，好在皇城街面上能听本王使唤的人够多，只要十个人里有一个能给本王半句有用的，也足够知道你们走过的每一步路了。”
萧明宣向后倚了倚身，打量笼中猎物一般看着面前的二人，到底将目光落回到那俨然已有些慌了神的人身上。
“你是在这里说，还是与先前一样，单独随我到先王妃灵前去说？”
“别、别……”千钟忙连连摆手，咬咬牙，挣扎片刻，终究豁出去一叹道，“您既然都知道了，再瞒您也没什么好处，我就跟您说老实话吧。”
千钟仰着满面老实道：“我去宁王府，是为您偷了些东西。”
萧明宣一愣，“为本王偷东西？你偷了什么？”
千钟小心地又往前凑凑，才一字一声道：“龙气。”
“什么？”萧明宣一时没听懂。
“龙气，就是真龙天子的龙气呀。您看，我才住来王府一天，这王府里就又是进贼，又是有人逃跑，还犯了血光，这么不安宁，万一哪天真伤着您可怎么好？我昨日往梅宅去的时候，想起来宁王府就在那附近，又想起来那是飞龙之地，听说龙气最能辟邪，就叫庄统领带我去了。”
千钟边解释着，边从身上郑重摸出个团紧的手绢，小心翼翼展开来，露出一小撮土，献宝一样地奉上前。
“这就是在宁王府里挖的。原本想着，这也不是个光彩行径，就不与您说了，只要搁在咱家里，多少都能管点用。既然您已经知道了，那就别浪费了，您弄点香灰，跟这龙气一块搅和搅和兑水喝了，最能保平安。”
看着那一撮“龙气”，萧明宣刚顺过来的那三分气又成倍地堵了回去。
进宁王府做什么，还是后话。
萧明宣忍着火气问：“你们是如何进的宁王府？”
“您手下的人没有一个瞧见的吗？”千钟忽闪眼睛道，“我们翻墙溜进去的呀。皇上都不住在那了，就是个空宅子，守得一点也不严。您要是不信，您叫人去试试，可容易了。”
确实没人亲眼瞧见他们进了宁王府。
只是从诸般有关他们那段行迹的禀报推敲来看，这二人脱开监视后最有可能的去处，就是宁王府所在的那一带。
而那一带值得这二人如此大费周章去一趟的，也只有宁王府。
他是循着这个方向诈一诈，可听完这么天花乱坠、虚虚实实的一排子胡说八道，一时间还真拿不准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使劲才好了。
这块骨头比预想的要难啃一点，萧明宣退而求其次，转看向那块更硬的骨头。
一看便是一怔。
那人还颔首站着，但显见着不如方才站得那么安稳，刚才还好端端的人不知何时面色已是一片青白，额际冒出一重细密的冷汗，气息渐渐急促间，人也有些摇摇欲坠了。
萧明宣眉头微紧，“庄和初？”
那人俨然是想应声，勉力开口，还没出声，却是一口血先呛了出来。
血一呛出，人也再稳不住身，如一截彻底失了生机的枯木向下倒去。
庄和初最后的意识，是暗暗攥了攥那扑过来抱住他的人的衣角，示意她不必担心。
再寻回意识，勉力睁开眼，已是置身一片朦胧的昏暗。
是在清晖院卧房的床榻上。
帐幔收在一旁，自床榻上撑身坐起来，一眼便能将内外看尽。
四下无人。
耳力所及也没有一丝人响。
天地俱寂。
仿佛世间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人。
太静了，静得好像还没全然清醒。
也不像是半梦半醒。
这一昏一醒尚在他掌控之内，便是意识暂失，也还没有到做梦而不自知的地步。
这更像是……濒死。
濒死就是如此，空空荡荡又混混沌沌，好像还在人间，又好像已与真实的人间隔着些什么看不见的屏障。
每一眨眼，眼前都比前一瞬更暗一重，更模糊一重。
好似有些什么在无可阻挡地流逝着。
这感觉并不陌生，他已经历过许多回，却是第一回 自心底生出如此强烈的惧意。
他自负地应了那全心信任他的人许多事，阴差阳错间推着她一步步走到这皇城中最风口浪尖之地，就算此刻不得不离开，留她一人前行，也该与她好好叮嘱一番。
更不该那样为着一己私心而顾虑重重。
许多话早该与她说个明白，被她厌弃、被她怨憎也无妨，能让她踏着他的肩头站得更高一些，冲破障眼的迷雾，看清前路上一切的凶险，比什么都要紧。
已经太迟了吗？
答应她的事，他还有许多件没能办到。
也还没有好好地与她道个别。
一瞬间，无数冰冷的念头自四面八方的昏暗中涌上来，将他冻结在原地。
一团沉沉死寂之中，自意识可及的最远处隐隐响起一道脚步声，急匆匆地由远而近，在他回神前，已披着天地间仅存的一线余晖拨开门帘走进来。
千钟一进门，就见那醒来的人呆坐在床上，怔怔朝她看着。
一路走得着急，千钟有些气喘吁吁的，放下拎在手上的食盒，顾不得定一定喘息，疾走过去，在床榻边坐下来，伸手摸上那人汗涔涔的额头。
“你好些没有？怎么突然就——”
话没说完，那僵得好像石头一样的人忽地将她拥进怀中，紧紧抱住。
那汗涔涔冰凉凉的一张脸就埋在她颈窝间，哑声道：“对不起……”
抱得实在太紧，千钟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浑身上下都在细微地颤抖，那片与她紧紧相贴的胸膛下，心跳剧烈得仿佛要将这副千疮百孔的身子震碎了。
千钟不明所以，一动也不敢动，“怎么了？”
庄和初没回答。
如此过了许久，久到落日余晖几乎一寸寸地收尽了，那令人担忧的颤抖渐渐平静，沉沉昏暗中，千钟方听到耳边响起个闷闷的话音。
“做了个噩梦。”
做梦？千钟一愣，她记得他曾说过，他不会做梦。
但他这样子又实在和往常不同。
人还埋头在她颈间，紧紧抱着她，千钟小心抬手，避着他肩背上累累的伤处，轻轻拍抚，轻轻道：“下回再做梦，你记着把我也梦进去。反正是做梦呀，你就把我梦得特别特别厉害，不管谁欺负你，我都给你撑腰。”
那绷紧的人被她逗笑了，耳畔传来轻轻一声噙着柔软笑意的“嗯”。
初醒的混沌渐渐消散，那被隔绝于人间的错觉也被一下下落在身上的轻柔拍抚化去，心神安定下来，才觉出自己将人抱得有多紧。
庄和初忙松了手。
暮色四合，咫尺之间，已几乎看不清彼此面貌，庄和初暗暗庆幸着，小心收敛起最后一寸慌乱，尽可能平和问：“去哪里了？”
千钟离开前吩咐了不叫人来打扰，这会儿便也没人前来掌灯，千钟起身去外间寻了火折子来，将床榻近旁的一盏点亮，带着那适才匆忙搁下食盒的一同回到他身边。
“是宫里来人，说皇上听闻京兆府去梅宅仔细搜找过，差人来问问结果，也叫我过去回个话。我就说已经有点眉目了，只要一有准信儿，就立马向宫里禀报。”
千钟说话间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点心。
“这些点心是前面奉茶的时候一块送上的，来的小公公一块也没动，我就拿来了。能端上来招待宫里人的，肯定没有坏东西。”
食盒里还装着一双筷子，千钟捉起来，笑盈盈地问他：“想吃哪一块？”
庄和初一丝食欲也没有，但不愿拂了她这份心意，目光向那食盒中各式玲珑的点心间随意一落，“这个。”
原以为她要将筷子递给他，再去捧那点心碟子，庄和初接筷子的手都已抬起了，却见那筷子在千钟手上一转，伸去食盒里，小心又轻盈地夹起一块，直送到他嘴边来。
庄和初心口上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又热又痒，怔愣片刻，才张口接了去。
这点心是两层豌豆蓉间夹了一层红豆沙，豌豆蓉清甜爽口，红豆沙细腻浓厚。
招待宫里人，最要紧是不能出差错，裕王府常日里行事再如何跋扈，府中当差的人在这种时候也只会拿出些中规中矩的老花样来。
这道点心就属于这种稳妥的老花样。
庄和初从前吃过不知多少回，却是第一次觉得这做法香甜得不可思议。
见他一块点心入口，神色又缓过许多，千钟才接着说那更要紧的下文：“因为宫里来人询问，裕王许是怕宫里抢在前头，就答应了咱们明日再去梅宅的事。”
庄和初轻点点头。
适才一听她说宫里来人问梅重九，便料到会有这结果了。
“可我觉着有点古怪。”千钟也从那碟子里夹起一块，填进自己嘴里，边吃，边纠着眉头道，“怎么就这么凑巧，咱们想让裕王应允咱们去梅宅，偏就这时候宫里来人问起这事。”
瞌睡送枕头，突然过于顺遂，也能叫人生出丝丝缕缕的不安来。
裕王且都能知道他们去过宁王府的事，宫里铁定也知道了，而且能知道得更清楚。
皇上要是听说了他们在陆氏那里停留过，问过那些话，会做出些什么猜想？
庄和初在宫里向瞿姑姑问了那些话，瞿姑姑又会做些什么？
去宫里找瞿姑姑这事，最要紧还为着藏在那公服里的秘密，如今是攥住了一个比料想中更大上百倍，也更沉上百倍的筹码，可这筹码该要怎么用，才最为妥当？
还有晋国公府，由秦令宜出面与她结成一伙，然后呢？
再远一点的，还有那离奇葬身火海的两国使团，百里靖费尽周折呈上的裕王当年在南疆的秘密，皇上又打算作何处置？
千头万绪，像许多股浪涛，源头不同，却一同推着这些人无法回头地往前奔。
还有眼前的这个人。
也不知是些什么压着他，但她一日比一日更清楚地觉出，这人就快要不堪重负了。
千钟有些担忧问：“明天来的，是个什么人呀？那人保准会去梅宅吗？咱们要不要换个更安生的地方？或者也做点别的打算？”
庄和初慢慢咽下那一口香甜，最难安抚的心跳也全然稳住了，开口已是一派如常的平和静定。
“放心，都在预计之内，他一定会来。”
他有成算，千钟便也不多追问，只又问道：“还要我准备些什么吗？宁王府的事，多亏你想在前头，叫我做了准备，不然裕王突然那么一问，非把我吓呆了不可。”
他是将这撒谎的事托付给了她，但之前看着她在门外院中捏起一撮土揣起来的时候，想破天去也没想到，她是做的一番什么打算。
天晓得她献出那一撮“龙气”的时候他忍笑忍得多么辛苦。
想着她那番精妙绝伦的胡说八道，庄和初眉眼间不由升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不用准备什么，只是……我还想与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千钟忙搁了筷子，认真听着。
“今晚，我能不能睡在这里？”仿佛是为了让这话当真有个值得“商量”之处，庄和初又道，“想睡得与你近一些。这样，你进我梦里来，可以少走一点路，来得快一些。”
千钟没有立时应声。
昨晚在梅宅，庄和初送她回到她住的沉心堂后，说是还有些案头上的事要做，就去春和斋过夜了。比起虎狼环伺的裕王府，梅宅已是足够安全的地处，千钟也想要独自静下来好好捋一捋头绪，便没勉强留他。
不知他是昨夜没能歇息好，伤情当真有了反复，还是如他所说，刚刚梦到了什么，千钟总觉着这人今日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
“你的伤，到底要不要紧？”千钟板下脸道，“你说老实话，要不然，今晚你就……我就睡到院门口去，离你要多远有多远。”
“伤情不要紧。”庄和初很老实道，“是在医馆里用了些药，故意做给裕王看的，对明日的安排，有好处。”
千钟听得直皱眉头，“你可是应过我，往后做筹谋会把你自个儿的平安算在里头。”
“已算过了。”那被她埋怨的老实人颇有些委屈地垂了垂眼，“怪只怪我身子不争气，已是大不如前，还自不量力。”
明知这人耍赖，可一想到他如此劳心费神甚至舍命地筹谋是为着应她所求，千钟也舍不得再说什么责怪的话。
何况，只看他今日这样子，不守在他旁边，她也根本不敢睡。
千钟唤人来简单收拾过，早早上了床，也不扰那似是又睡沉了的人，只一声不响地在他旁边睡下。
庄和初在一片黑暗中合着眼，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出她每一分动作。
静静待了良久，待到枕边的人已好一阵没有一丝动作，气息也渐渐平缓下来，庄和初缓缓蹭着被子将手一点点挨过去，轻轻，轻轻地贴靠上她顺在身侧的手。
一线相接，便小心翼翼地停住了。
就容他再卑劣这最后一次。
真的最后一次。
那浅浅一线的肌肤相亲处尚未融合二人的体温，千钟的手忽然收走了。
庄和初心头刚刚一空，就觉那收走的手与一整个人一并挨了过来，将他满满地搂住。
庄和初微惊，故作若无其事问：“怎么了？”
那搂住他的人尤嫌不够近似的，又向他怀中蹭了蹭，轻轻道：“我感觉到了。”
“嗯？”
“感觉到……你想梦见我了。”

第218章
清早天微微明，庄和初就唤了千钟动身去梅宅。
昨日裕王已做了吩咐，他们出门未受任何拦阻，裕王府的马车也还是如前日一样，将人送下就干干脆脆地走了。
一进梅宅，庄和初点了两个身强力壮的护院随他出门，却让千钟留下。
“我在春和斋为你留了一份功课。”
的确是好些日子没有好好学字了，千钟一口应下，寻到春和斋时，书案座前已端正放好了一只扁扁的书函匣。
匣子里是一册书。
一册新书。
之前有段不便来找梅重□□字的时日，庄和初也曾挑了些书册给她，那些书已被收理得很是妥善了，仍能看得出有经多次翻阅后不可避免留下的痕迹。
这一册却一点也没有。
实在是太新了，新得好像刚刚装成，四角与边缘平整得似是从未自这匣中取出过，一打开匣子，就已闻得一阵新鲜的墨香。
千钟纳闷又小心地将之取出，信手翻开一页，一眼落上，惊得整个人蓦地定住了。
书册是崭新的书册，里头的字句却都是她见过的。
是陆玉尘的那些字条。
经匣里那些陆玉尘亲笔的字条还留在宁王府。
这一册，是拟着陆玉尘的字迹，将那些散乱在经匣里的字条按着日子先后的顺序一日一页、一模一样地誊写下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些她最为熟悉的字迹，将其中那些对她稍有难度的字以朱笔一一圈点出来，在天头地脚处以她能识得的同音字注了读法，且仔细做了释义。
千钟忽然明白，庄和初那晚说的案头事务，就是在做这件事。
将那些字条暂留宁王府，是因为如今尚是命途难测，身不由己，留在那里更为稳妥，她没有什么不情愿。
可一想到，那些隔绝于天日十七年之久的字句，是她与这世上最期盼她到来的人之间唯一一件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连结，把它们收回那经匣时，心里终究有些不舍。
这分不舍她一个字也没有说，竟也被庄和初看穿，柔软地放在心上，
一页页轻薄的纸满载着一份未曾谋面就已深重到无以复加的疼爱，又叠着一重细润绵厚的心意，比百两金还要沉上千万倍，沉得几乎要叫人拿不稳了。
千钟坐在书案前一字字看下来，不知不觉，已然到了午饭的时辰。
庄和初还没回来。
过来请她用饭的人说，随庄和初同去的两个护院倒是中途回来了一个，送回来满满两手食材，交给厨房，又匆匆走了。
千钟去厨房看过，东西多得像是把市集搬回来了，可怎么瞧也都只是些食材，实在瞧不出还能有什么讲头。
不过，她倒是能瞧得出，这些食材都不是随便买的。
卖萝卜白菜、鸡鸭鱼肉的，自然不像卖餐食的那样各有各的手艺可显，也不像金银铺子卖首饰那样打上字号标记，但无论是打叶去泥的习惯，还是栓绳打结的手艺，甚至用来捆绑的是麻绳还是草绳，都好像是每个人不同的字迹，只要留心过，总能做出分辨。
从前她没少在这些商贩屁股后头捡零碎来充饥，庄和初叫人送回的这些食材即便都乱糟糟地堆在一处，她也大致都能认得出是来自哪条街上的哪家摊贩。
每一样都是精挑细选了全城里最好的。
要买齐这些，哪怕一点冤枉路也不走，也得走过小半个皇城才行。
他一身的伤还没见好，每日也不见他有什么食欲，怎就突然想起要在吃喝的事上费这么大的功夫？
难不成……是他又要见什么人？
到处采买食材，兴许只是遮掩裕王的那些耳目了。
昨日他去医馆见的是什么人，办的什么事，后来他也没再提。
也不知他说要请来与她把一切说清楚的那个人又是何方神圣。
能做推敲的线索太少，千钟也琢磨不出个什么，心不在焉地吃过午饭，还是回了春和斋，倚在坐榻上，捧了那册字条继续看。
饱食后的困倦袭来，眼前的字渐渐像水波一样浮荡，不知什么时候就昏昏睡了过去。
一睡着，就沉进了一个梦里。
她能清楚地分辨身在梦中，是因为这片天地太过奇异了，
漫天大雪纷扬，却又遍野繁花如霞。
就在这片奇异天地间，一道年轻女子的身影朝她走来，飞雪模糊了这女子的面貌，但不知怎么，就是能觉出那副眉眼在笑着，是个温柔又明朗的人。
女子款款穿过飞雪与繁花，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向她发顶摸来。
还没感觉到那温柔的抚摸，繁花中红色的花朵忽然疯长，如火一般迅速蔓延开，顷刻吞噬了其他一切色彩，也吞噬了女子的身影。
漫天白雪也成了红的，化作血雨，倾盆而下。
湿热黏腻的触感太过真切，不似在梦中了。
千钟慌忙跑着寻避雨处，跑着跑着，脚下蓦地一绊，跌倒在地，才发现脚下的血泊中倒着一个人。
是庄和初。
通身是血，面上却是死一样的灰白。
千钟愕然心惊，想喊他，喉咙好似被什么堵着，一声都喊不出，一急之下蓦地睁了眼。
仍是满目血红。
但不是什么血泊，是已日近黄昏，如血的夕阳斜斜照进房中，正将房中映得殷红一片，如浸在血海中。
那湿热黏腻是她发出的一头汗。
房中空空荡荡，除她之外，也没有第二道身影了。
只有那册字条在她睡着后脱了手，掉在坐榻上，正静静躺在她身旁。
千钟坐在榻上好生缓了一阵，才在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平静实景里定住急促的喘息。
又唤人来问，才知庄和初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忙着。
在厨房忙着？
一路寻过去，千钟仍还在心里暗暗嘀咕，这出掩人耳目的戏码怎么这么长，已回到梅宅里了，还要继续做这样子。
才进到厨房所在的院里，千钟便是一愣。
厨房里已掌起了灯，门窗都大敞着，自外面远远看去，就能看见梦中那道血泊中的身影换了一袭素简青衫，襻膊束着宽袖，在各灶台与案板间有条不紊地忙着。
随着日光一寸寸黯淡，这道被热腾腾的烟火气包绕在灯火中的身影一寸寸愈发清晰。
好像刚出了一个噩梦，又跌进一场绮梦里。
哪怕守着此起彼伏的灶火声，千钟尚未进院时，那临窗的人也已然觉察，见她走近，边搁下手中片鱼的那把尖刀，边稍稍扬声，让她不要进来。
“里面烟气大。”庄和初用没沾鱼腥的这手取过一只点心碟子，隔窗递出来，“饿了吗？先垫垫肚子。”
那装着三块桃花酥的点心碟子接到手中，千钟小心试探着拿起一块，送到嘴边，一口咬实了，真实的甜香自唇齿间漫开，才确定眼前一切都不是幻景。
千钟站在窗下，稍稍一踮脚，能将里面一眼看个清楚。
厨房里堆了比她晌午来看时更多的食材，有的还没收拾，更多的已经变了模样，要么等着下锅，要么等着出锅。
一道丰盛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宴席已见雏形，里里外外却只见他一人在忙活。
必定不是梅宅里的人存心躲懒，而是这人不让他们插手。
她晌午时该是想错了。
这人出去一趟，几乎走遍皇城每一处市集，不是为着什么掩人耳目。他就是去采买，亲自买来最好的，再亲自一样样地做出来。
是为了招待那迟迟没来的人？
这究竟是一号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竟值得他下这样劳心又劳力的功夫？
窗内的人送下点心，又捉起那把尖刀，不疾不徐地继续片鱼了。
千钟正迟疑着好不好就此问上一声，还没开口，忽一阵脚步声自前面急匆匆奔来，转眼就进了院中。
是个在前面当差的护院。
“小人罪当万死——”脚还没站定，来人就先气喘吁吁地道罪一声，才见鬼似地道：“小人守卫疏忽，不知何时……大皇子打哪儿进了宅，已在二进厅，说是应您之约来的。”
千钟讶然一惊，他请的人，是大皇子？
那当窗片鱼的人一点也没见惊讶之色，手上没停，气定神闲道：“让所有在前面的人都不必守着了，二进院里也不必留人伺候，无论听见什么响动，都不得擅自靠近。”
梅宅这些人，大都是自从前的庄府拨来的，比这更古怪的吩咐也曾听过，庄和初既已明明白白地下了吩咐，来人便利落地应了一声，照办去了。
“当真是你叫大皇子来的？”来人出了院，千钟才凑到窗前小声问。
片鱼的人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千钟捧着点心碟子，抿着口中的甘美，闻着那一阵阵伴着烟火气飘出的饭菜香，心头莫名地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忙了一日做这些，是为了招待大皇子吗？”
她问这话时，也顺手将那还余下两块桃花酥的碟子还回了窗台上，片鱼的人微一怔，这才停手抬头，轻笑着道了声“不是”。
“那是为着什么？”被那股莫名的滋味驱使着，千钟忍不住追问。
“为着一件要紧事。”
庄和初话止于此，埋头很快片好了那条鱼，又唤了厨房的人过来，嘱咐好看火的事，才解下襻膊，理好衣衫出了厨房。
“走吧。”庄和初对那等在外的人弯起一道浅笑，“你想知道的事，很快都会清楚了。”
千钟没再追问，却也没起脚，伸手拽住那说话间就要走的人，鼻尖凑近他，使劲儿闻了闻，皱眉道：“你先去换身衣裳吧。”
“怎么？”庄和初也顺着她闻了闻，不觉有异。
“你现在闻着可太香了，既然不招待大皇子，那就别叫他闻见了，不然他要赖在咱们这吃饭可怎么好？”
庄和初被这话逗得笑意一深，又听她酸溜溜地道：“反正他是自个儿溜进来，叫他多等等也不算失了礼数，我等着你，你快去吧。”
“好。”
一来二去收拾罢，二人一同去到二进厅时，日光已收尽了，还没黑透，天地泡在一汪沉甸甸的墨蓝里。
萧廷俊已被晾在那空荡荡的厅堂中干等了许久，直觉得那些椅子上都生了刺，一会儿坐一会儿立，怎么都浑身不自在。
二人来时，他正要往下坐，一见人来，屁股还没挨上椅子，又忽地弹起了身。
“让殿下久候了。”庄和初轻飘飘地寒暄道。
“没有外人，都免了那些虚礼吧。”萧廷俊似是想要端出一番气势来，然而浑身上下绷得太紧，如一支绷在弦上的箭，连嗓音都紧紧绷着，只愈显得不安了。
萧廷俊就这样绷紧着道：“庄统领说在裕王府有些发现，是发现了什么？”
来人开门见山，庄和初无声地一叹，也不再多绕弯子，温和却也单刀直入道：“殿下不能留苏绾绾。”
乍听这个名字，萧廷俊绷紧的眉宇间蓦地蹿出几许恼然之色，到底没有发作，只硬邦邦道：“我的事就不劳庄统领费心了。若只为说这个，我就不多叨扰了——”
眼见他起脚就走，庄和初略一沉声，忽道，“裕王让你留下苏绾绾时，可告诉过你，她是什么人？”
那正朝门口去的脚步蓦地一顿，愕然回身。
庄和初仍旧平和地望定那僵在原地的人，如外面天色一般沉沉道：“你当日在宫中杀过她的事，虽已有圣裁，但那究竟是殿下醉酒后的幻影，还是确有其人，确有其事，殿下自己当真没有判断吗？”
萧廷俊几乎脱口而出，“我没有杀过她——”
“但你清楚，那时在宫中见过的，就是她。”
萧廷俊面上阵红阵白，垂在身侧一双手攥紧了又伸开，伸开了又攥紧，牙关紧咬，半晌还是没说出句什么。
庄和初也不等他再开口，又缓缓道：“殿下并非不知死活的人，应当也做过盘算，按时日看，你误以为在宫中杀她的事在先，她进裕王府为婢在后，所以，殿下便推想，她是在宫中犯事出逃之后才同裕王有的干系。”
萧廷俊没出声，千钟从旁听着，倒是在心里暗暗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上，她的确是这样以为的。
“其实不然。”庄和初仍不等萧廷俊作答，径自接着道，“是裕王一手安排她入宫，指使她造出令你自认为背上一条人命的错觉，而后利用皇后爱子心切，清理掉宫中有关她的一切痕迹，再以帮忙善后的名义自皇后那里接出她所谓的尸身，将这诈死之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复活。之后，才有她以苏绾绾的身份出现在裕王府。殿下还不明白吗？”
萧廷俊还是没吭声，但这张面孔上一头雾水的神情是他再清楚不过的。
庄和初无声地一叹，“裕王于这件事上的筹谋，真正目的并不在你，而在苏绾绾。他在借皇后之手为苏绾绾编造一个来处，亦是一场对苏绾绾忠心的试炼，殿下于此事上，自始至终不过是一件工具罢了。”
话音温和，话却直白得刺耳，刺得那还没彻底转过弯来的人面色又难看了几分。
庄和初好似尤嫌不足，又愈发直白道：“苏绾绾能将一条人命栽在殿下身上作为自己的投名状，这不是你曾杀过她，而是她曾杀过你。此人对殿下并无真心，亦非同路，殿下身边还有很多人可以信任，切勿因一时惶惶，与苏绾绾过分亲近。”
那一直像块石头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人，不知怎的蓦地一震，那阵红阵白的脸上显见着掠过一道慌乱。
慌乱过处，尽是一片恼怒的涨红，“你……你还在监视我？你——”
恼怒冲顶而起的人下意识向前一步，脚下刚刚一动，忽见眼前人影一闪，同时闪出的还有一道湛湛银光！
是千钟。
千钟一步拦来庄和初身前，手中一把尖刀直指萧廷俊。
萧廷俊愕然一顿。
庄和初错愕之深，更胜那被刀指着的人。
这把刀他不陌生。
就是他适才在厨房里片鱼用的那把尖刀。
春和斋路远，千钟没有随他一起去更衣，只在通往二进院的一道风雨廊上等他。
一路过来，她一直双手掩在袖中，他只当是她心中有些不安，那一丝丝隐隐的鱼腥也只当是沾在他自己手上的，全然未作他想。
她支他去更衣，竟是为了寻机藏下这把刀。
千钟习武的日子不多，但持握兵刃的姿势已有模有样，精光湛湛，映得一副灵秀的眉目也见锋锐之气了。
“大殿下听不明白好言好语，那我就仗着你如今不敢把我怎么样，与你说句难听的。”
千钟定定拿刀指着他，毫不转弯抹角道：“你拍拍你那脑瓜子，烂熟的西瓜里都没有那么多的水，你要是连谁你与一伙都分不清，你就好好烂到地里头，别老妄想着上大席了！”
这话委实是太难听了。
这副一向都是把话往好里说的唇舌，还从没对他说出过这么难听的话，难听到比被她拿刀指着还让萧廷俊错愕。
萧廷俊还没从错愕中回过神，已有人替他接了话。
话音是自厅堂外院中已经浓沉的夜色里响起的，带着寒气森森的哂笑。
“倒是话糙理不糙。”

第219章
伴着这个声音而起的总没有好事，不必去看，也足够清楚来人是谁。
但这人来得实在太突然，也实在太不是个时候。
仿佛在野猫都睡沉的静夜里，想要悄悄通过最不讲理的那帮叫花子们的地盘时，突然炸响的一声炮仗。
千钟一惊之下，不由自主地转头朝那话音来处看去。
一转头间，便觉手上陡然一空！
那被她拿刀指着的人一把按上刀背，蓦一使力，夺刀在手。
几乎在她手上一空的同时，一道身影轻盈如雾、迅捷如风地遮来她身前，隔阻于她和锋刃之间。
好在那夺刀的人并无意出刀。
夺刀在手，萧廷俊就势后撤两步，与拦来面前的人撤开一段不至于剑拔弩张的距离。
电光石火间，厅堂中情势陡转，那一声引发变局的人这才施然迈进门来。不请而入，却好像散步恰好路过一般，悠哉闲逸又理所当然。
“郡主说得在理，想成大事，最要紧，就是知道自己该与谁一路。”
那信步而入的人踱到萧廷俊面前，抬抬手，萧廷俊便乖乖将那把夺下的尖刀递了上去。
“时辰不早了，该听的也都听过了，回去吧。”接过刀的人将那显然不是锻造来作兵刃使用的刀执在手上正反看看。
寒眸与冷刃相映，一时竟分不清哪个寒意更胜一筹。
这寒意森森的人有意顿了一顿，又沉声道：“再有什么事，本王会着人知会苏绾绾，你好好听她的就是。”
话音的余响还在空荡荡的厅堂中盘桓，那早已坐立难安的人就近乎逃也似地出门了。
尖刀在那将它反过来正过去打量的人手中泛着阵阵鱼腥，仿佛在无声地为自己分辩着清白，看得那人眉头一挑，寒声道：“你这一把贱骨头，真是过不了一天安生日子。”
千钟忙自庄和初身侧探出头来，眉眼一皱，全没了方才那当家做主的气势，颇委屈道：“我正杀鱼呢，他们突然说大皇子来了，我一急，就忘了放下……刚才您没瞧见，大皇子那眼睛一瞪，好像要扑过来吃人一样，我就是顺手吓唬吓唬他。”
那摆弄着尖刀的人自寒芒间抬起眼，却不是落在她身上。
“说什么在王府里有要紧的发现，本王还当是有多要紧。”裕王哂笑着，一双并无笑意的眼看向遮在她身前的人。
“上回在林家质库，大皇子栽了那么个丢人现眼的大跟头，本王就知道，你定是已然看清本王为他筹谋之事了。不曾封你的口，是觉着此事迟早要与你摊开，无所谓瞒不瞒你。倒是你……”
裕王盯着那静静垂着眉目的人，缓步踱近来，有意无意地摇晃着手中的刀。
灯火的辉光在锃亮的刀身上折来返去，明昧闪动，晃得人心慌。
“大皇子在本王跟前三令五申，甚至以命相挟，要本王允诺无论如何绝不伤你性命，本王还以为，你待大皇子之心，也是如此。可听你方才所言，待他实在不算真心啊。”
凤眸微微眯起，寒色愈甚，“苏绾绾为何能像条狗一样任本王驱遣，忠心不二，最要紧的一点，你怎么偏不与大皇子说透呢？”
最要紧的一点？
千钟心惊肉跳之间又升起一股茫然。
虽不知裕王许过苏绾绾什么好处，但要真依着庄和初刚才对大皇子说的，苏绾绾为裕王干了那许多的事，也就等同送了一堆足够判死一百回的把柄捏在裕王手里头。
不管裕王再许不许她好处，她都很难不老实听话。
除了这些，再有……怕就不是苏绾绾这张皮上的事了。
千钟正暗暗思量着，那寒凉的目光忽地转来她脸上，恰捉到一抹茫然困惑。
裕王扬眉，“怎么，你也不知道？”
千钟心头一抖，磨蹭着自庄和初身后站出来，小心掂量着，却是理直气壮道：“我当然知道，苏绾绾……您为了保她平安，都舍得亲手杀了金百成，她肯定是您要重用的人。但不管怎么说，讨饭的事还讲个先来后到呢。明明是庄统领跟大皇子相识得早，您在大皇子那有要紧的差事，却派给别人，庄统领心里不痛快，想争一争，哪怕手段使得不正，心可是不歪的，您千万别冤枉了他呀！”
问东答西，顾左右言他，尽是一箩筐的废话。
裕王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使着为数不多的耐心把话问得更清楚些，“庄和初有没有告诉过你，苏绾绾，就是先帝为他赐婚的那个梅知雪？”
话既摊开到这份上，她也没什么扯谎兜圈子的必要了。
“我知道。”千钟道，“但那婚事已经——”
不待她再添什么天上地下的废话，裕王又问：“梅知雪又是什么人，你也知道吗？”
梅知雪是什么人？
千钟怔愣间，那沉默良久的人忽道：“这些与郡主无关——”
“晚了！”裕王遽然厉叱，“你传话给大皇子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本王要与郡主叙话，庄统领就去外面院子里，跪候吧。”
“父王——”
“不然，本王就要将梅宅里这些人都带去京兆府，仔细审一审梅重九的下落了。”
这一句仿佛顿然落下的一道闸门，将千钟讲情叫屈的话一滴不漏地拦在了喉咙口。
与庄和初分开被问话，也不是头一回了，但先前每一回，她唱的是什么戏码，扮的是什么角，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个底。
这回却是空空荡荡，一点也没有。
无论大皇子还是裕王，都来得毫无征兆，庄和初不曾与她合计过对策，也没给她任何示意，直到这会儿，她还仿佛在一团浓雾里没头苍蝇似地摸索着。
千钟不由得望向庄和初。
裕王这一声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庄和初没应声，但已起脚转身，千钟急切地朝他望去时，正与他转身间经过的目光相接。
那目光不着痕迹地向她深深一看，带着一道似有若无的笑意，微一点头。
俨然是一句安抚，让她不要担心。
可这安抚来得毫无道理。
要留下来糊弄裕王的是她，她不是担心，她是心急，急着想要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戏码来糊弄才好。
不对……
今日在这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一出戏码。
一念乍然闪过，千钟头皮蓦地一阵发麻。
自从知道那一逃十年杳无音信的梅知雪竟投身进了裕王府，并对那为她守了十年“活寡”、受尽闲话的赐婚夫婿，和那因她而不得不远离故土、卷入皇城诸多是非的盲眼兄长，不但没有一丝牵累无辜的歉疚，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且这二人也不觉委屈……
千钟就依稀觉着，当年这赐婚与逃婚的事里，兴许还有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的隐情。
从前，这些事与她唯一的瓜葛，也就是她借了梅知雪弃掉的那张皮，其中再多的事，没人与她提起，她也很是识趣地不多加探问。
如今既要探究梅重九，就避不过、绕不开这个引他从宁州来皇城的源头了。
那便是说……
今日庄和初请来为她说清一切的那个人，不是大皇子。
是裕王！
千钟愕然的目光追向那道已经迈出门去、踏入夜色的身影。
从昨日到方才一切的古怪，一下子全都说得通了。
昨日宫里恰好来人问起找寻梅重九的事，该就是裕在王接到大皇子的报信后，暗中推助的结果。
这一出戏码，是要为他自己造出一个能顺理成章答应他们今日再来梅宅的理由，让他们放下戒备，而后他便与大皇子一明一暗一同前来，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如此一番精心算计，却不想，正中了庄和初的瓮中。
他等的就是裕王，所以，方才就将在前面当差的人全都支开了。
所以，他明明早就能觉察到裕王靠近，还要任由裕王抓个现形。
他就是要让裕王恼怒。
让裕王在恼怒之中，以对他施以惩戒的方式，向她道出一切。
厅堂大门开敞着，能清楚看着那精心算好一切的身影不疾不徐地渐走渐远，直走到临近门口院墙的门廊下。
已远得看不清面容了，却又仿佛有意要让厅堂中的人向外一望就能看到他似的，转身敛衣跪进沉沉夜色里为数不多的一团灯火中。
千钟心口随着他跪地而陡然一沉。
他已做到这地步，无论她情不情愿用这样的法子，都不能轻掷了这番已经付出的用心。
“梅知雪的事，我的确不清楚。”千钟定定神，转向那已踱至堂中正位坐下的人，半虚半实地道，“但这也不怪庄统领，是我不想让他说的。您最清楚我的来处，甭管跟着谁，我图的就是有口饭吃，旁的事，少知道些才好。不过，要是您觉着我应该知道，我也乐意——”
“行了。”座上的人寒声截道，“兜圈子的话都省省吧，收起你那把花花肠子，本王只问你一句。”
座上的人顿住声，摇摇仍拿在手上的尖刀，示意她上前。
千钟做着个怯怯的模样小心凑上前去，就听那森然的话音压低着，幽幽问：“你想不想庄和初死？”
千钟忙摇头，又道：“您都把侍卫统领这么要紧的差事给他了，铁定也不想他死。”
座上人冷哂，“本王无所谓他死不死，但大皇子要本王允诺保他性命，本王也只好尽力而为。如今最为难之处，是他身上有一道死劫，若是渡不过去，那就是神仙难救了。”
死劫？
千钟心里将信将疑，面上倒是做足了十二分讶异，“哪会有这样的死劫呀？他现下可是咱裕王府的人了，皇城里都说，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就是那一人。”
千钟被截得一愣，自这没头没尾的话中恍然回过味时，不禁悚然一惊。
座上人似已懒得再与她一句问一句答地往外挤，不待她想好该怎样追问，已道：“庄和初与梅知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知道，皇兄也不知道。当年先帝给他二人赐婚，赐的并不是一桩婚事，而是一桩差事。”
“当年，先帝亲自安排皇城探事司为一人蜕皮。那是个幽居深宫多年，却无人知晓其身份的人。此事办得极为隐秘，甚至在先帝朝皇城探事司的一切卷档中都没留下任何痕迹，最关键的一环，还是挑了两个尚未正式入档的新人。一个，是家在宁州、不大起眼的内廷女官梅知雪，另一个，就是当年三元及第、刚入皇城的庄和初。”
座上人边摆弄着手里的刀，边徐徐说着，看眼前人在惊诧间忽地露出一抹彻悟之色，不待她开口，已点点头。
“不错，当年在宫中，真正被装扮成新妇，随送嫁队伍出宫去，又被安排着逃得无影无踪的，也就是后来由宁州被接回皇城协助寻人的梅重九。”
千钟愕然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一声没出。
座上人也懒得问她想说什么，只自顾自接着道：“如此大事，从头到尾，庄和初一丝都不曾让皇兄知晓。不但如此，他还与先帝做戏，让人以为，他因未能奉旨与梅氏完婚而见罪于先帝，失了前程，不得已才转投到宁王府。那些年里，他在宁王府仗着皇兄信重做过些什么，如今也只有他与先帝知晓了。”
话止于此，座上人终于问：“庄和初身上的这道死劫，你听懂了吗？”
这岂止是死劫？
今上御极已这么多年，街上还时不时能听人说起先帝忌惮今上、打压宁王府的旧事。
这其中无论有没有庄和初的参与，一旦让今上知道，当年那看似倒霉透顶、走投无路才投进宁王府的人，实则一直暗暗受着先帝重用，恐怕，死都是最轻的惩戒了。
后脊乍然升起一片寒意，千钟不由得朝外看过去。
夜风不时掠过，将那跪在灯火下的人衣袂鼓起又拂落，遥遥看着，飘飘渺渺，好似下一瞬就要御风而去了。
那时他备好棺材，安排好一切后事，精心为自己铺出一条不归路，就是这个缘故？
千钟心头随着那远处的衣袂一同震荡翻涌着，忽又听座上人缓缓开口。
“唯一能让庄和初渡过这道死劫的，就是大皇子。只要皇兄尽早传位于大皇子，庄和初这一劫，也就能既往不咎，一笔勾销了。”
这话中的意思再清楚直白不过。
心中有所怀疑是一回事，亲耳听到这样的话明明白白地讲出来，又另一番震撼，千钟愕然转回头，正对上座上人一道比手中刀更凌厉森冷的目光。
再响起的话音也仿佛将刚刚过完的隆冬唤了回来。
“本王与你说这些，是看得出，你与大皇子一样在意庄和初的死活。明日，北地来的那些将领就要到皇城了，本王要你去办件事……”
要她办事？
错愕之中，千钟忽地捉住一线清明。
这恐怕才是裕王今夜乐意费心劳神折腾这一遭的真正目的。
不待千钟揣度这是为着什么事，又听那隆冬般的话音道：“若你办得妥当，庄和初就能续上十日寿数。”
“十日？”千钟惊诧间脱口而出。
“这不是本王给他的时限，是先帝给的。”座上人幽幽道，“先帝朝规矩，自选入皇城探事司起，人人皆要服下一种无解之毒，而后，每十日需得服一次用以压制毒发的丹药，若没有按时领药服食，就会在极度痛楚之中毒发身亡。”
先帝生于深宫，薨于深宫，毕生未出皇城，无论读了多少兵书史书，到关乎性命的要紧事上，心底里最信任的，终究还是他自小见惯的那些内宫之中无处不在的阴私手段。
“今上则另有一套法子，御极后，便改换了规矩，也着人制出了解药，一应有档可查的先帝朝探事司人都已领药解了毒，所以如今再无那十日一服药的事了。”
照着卷档一一派发解药，废除旧日以毒为制约的章程，乍看着，只是以更加仁惠的方式取代了旧法，但暗藏其中，还有一道无为而为的大用。
“但如庄和初与梅知雪这般，在先帝朝服过此毒，却在司中无档可查的孤魂野鬼，也就无法领得解药了。”
如他二人这般的虽必定为数不多，但也必是得先帝信重、行最为隐秘之事的人。
这些人里，若有主动自表身份、禀明一切者，经核查无误，一样可得解毒。
其余的，既不能解毒，也不再有那十日一服以压制毒性的药，便如树上的叶子，到了日子，秋风一扫，自然凋零，归尘归土，不必再为了剪除他们而多费丝毫额外的心力。
这是道再简单不过的阳谋，千钟一下子就听得明白，是以立时也生出一样不明白。
“可是……”千钟忍不住问，“要是这样，他们哪还能活到今天呀？”
“两年前，苏绾绾投来本王门下时说，先帝曾给过她一份所谓的解药，她也是在隐姓埋名离开皇城数年过后才发觉，那解药不过也只是暂时压制毒发，时日一长，效力渐退，才知是被先帝骗了。”
已瞒过这么多年，再去向今上陈情，还不知等待她的是个什么结果，两厢一比，确是裕王这里更有活命的成算。
自己不人不鬼地挣扎求生，却看着庄和初与梅重九好端端活着，又怎能不恨？
座上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那明晃晃的刀尖，叹道：“庄和初也是一样。只是，庄和初通晓医理，道门里又有些不同寻常的法子，他一直想方设法为自己续命，不过，到底还是没寻得解毒之法，眼见着也无计可施了。”
“好在……”座上人话音一转，“本王虽也没有解药，但先帝朝那十日一服的药，本王曾偶然得到一些。正月十五那夜着人给他送去的那颗，已将他阳寿续到现在，今日可是正月廿四了。”
千钟蓦地感觉身体里有道绷紧的什么“啪”地断了，脑中嗡然一片震响。
刚刚她还在心里暗暗盘算，兴许，先帝朝的这些事，庄和初早已经与皇上一一坦白，只是裕王不知道罢了，可是，要还有这么一回事……
那八成是不会有这种可能了。
再回想正月十五那晚，她喂给他裕王府送来的那颗药时，他咽得那么艰难，怕不只是因为没有力气。
也是在那一刻起，一道无形的锁镣牢牢栓在了他身上，牵到裕王手中。
这就是他醒来后说的……她兴许会后悔让他活吗？
座上人悠悠晃着刀，悠悠道：“何况，他过去用了不少虎狼之法压制毒发，还多次强行动武，屡屡负伤，熬到如今，底子也耗得差不多了，应该等不到十日，这两日就已经很有一些感受了。你与他同床共枕这么多日子，没什么察觉吗？”
她有察觉，他每一分痛苦她都有所察觉，只是全都叫那人轻飘飘地骗过去了。
“这药对他的效用，也只会越来越浅，所以，唯有大皇子尽快登极，庄和初才算能真正渡过这道死劫。”
萧明宣一面悠悠说着，一面细细打量着眼前人。
这样乖顺的时候倒是还算入眼。
“你如今是记在宗册上的裕王府郡主，存亡荣辱皆与本王共，只要你能好好听话，事办得漂亮，本王也绝不会亏待了你。”
“您有差遣，我一定办到。”千钟咬咬牙道，“可我还有件事不明白，求您点拨。”
“你说。”
“您能为大皇子做这么多的筹谋，为什么不为自个儿打算呢？大皇子现在听您的话，等他真的成了事，还能继续听您的话吗？”千钟咬牙将这问题一口问到最直白的地处，“咱们帮他当上皇帝，对咱裕王府能有什么好处呀？”
座上的人呵地一笑，起身踱至厅堂门口，目光穿过浓稠又空旷的夜色，投向那道跪得恭顺又挺拔的身影。
人就跪在门廊一盏灯笼的下方，远远看着，整个人仿佛镶上了一重金边。
聪明是好事，但太过聪明，就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庄和初没跟你提过吗？”萧明宣微微眯眼，看着那金光熠熠的聪明人，“他应该已经猜到了。”

第220章
皇城早春，沉睡一冬的生机纷纷醒来，在天地间横冲直撞地奔涌，鼓得夜风如浪。
庄和初选到门廊下这一处跪着，不只为着足够亮堂，更是为着这道风。
风自门廊下挤过，自这一处冲涌而出，正是力道最强劲处。
他跪在这里，能清楚地看见开敞厅堂中的两道身影，而如此距离与风声，又恰能抵去他过人的耳力，让他全然无法听清里面的每一句对话。
庄和初浸没在风涛中，不知多久，才见厅堂中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来。
裕王甫一踏出门，庭院中那些浸没在浓稠夜色里的边边角角间接连涌出一队队缁衣裕王府侍卫，鸦群一般浩浩荡荡地聚来裕王身边。
千钟随在裕王身后，看得阵阵惊心。
这么多的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藏进来的，可见着裕王带他们来，不是往常那样单为着摆出一个唬人的排场。
是当真做了让梅宅鸡犬不留的打算。
裕王眼中却似浑然没有这些人的存在，连那明晃晃跪候许久的人也并不在他眼中，由这乌泱泱的鸦群随着，径直自庄和初身边走过。
千钟一路暗暗数着这些人头，直将他们全数送出大门，又一路谨慎地折返回来，那没得令起身的人还在原地跪着。
站到他身旁，方觉这地处劲风飒飒，吹得人心乱。
“人都走了……”站了片刻，千钟才在袖中捏着手指尖，像对着个头一回见面、不知该怎么打开话头的人，喉咙紧巴巴地道，“你快起来吧。”
庄和初没起身，只略略抬头。
劲风将他的发髻吹乱了，缕缕发丝如任由滔滔激浪摆布命运的水草，在他面上不时拂来荡去，也将那道朝她望来的目光扰得恍恍惚惚，看不真切。
“有所挪动，就有生变的可能，就在这里最好。”
这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千钟直觉得是被风扰着听错了，“生变？”
许是看出她困惑所在，跪地之人将话音扬高了些，穿过风声落进她耳中，恰不轻不重，平稳如旧。
“裕王的说法，你已听过了。无论听来多么理据确凿，也不过是裕王一面之词，何况，其中必有些说法与我从前所言相悖，定会令你心有疑虑，又无从分辨真伪。最有效的法子，就是裕王常做的那样，将涉事几方分隔开，各取证词，交叉比对，以得真相。”
千钟呆愣好一阵，明白过来的一瞬，直觉得劲风中好似伸来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巴掌掴在她脸上，让她狠狠一醒。
他说，会请一个人过来，为她说明一切。
这一句话，并不是一件事。
被他使大皇子请来的人是裕王不假，但“说明一切”这件事，并不是让她听裕王说说那么简单。
他想让她知道的一切，不是由他捧到她面前，让她听到、看到的一切，而是能令她亲自穿过所有迷障，打消所有疑虑，真正相信的一切。
也包括那些存在于他身上的疑虑。
他不求她信任，只求她能得到一个安心的答案。
哪怕是跪在这里让她审问。
甚至还满怀善意地温声提醒她，“我在此处，虽听不清裕王与你说了什么，但大概都能猜到些。你要想想法子，最好使些手段，以便判断虚实。”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适才在厅堂里看他跪在这里，一道身影映在灯下，恭顺却不失挺拔，这会儿不知是不是离得太近，站在他身旁看着，竟觉得这一副筋骨里所有刚硬的东西都不存在了。
好像一道云雾，又像水中月影，在风中勉强维持着一副尚算完整的虚影。
千钟定定看他良久，一双手在袖中攥得紧紧的，到底还是先问了她在厅堂中时就迫切想知道的一件事。
“那毒在身上，会疼吗？”
庄和初从跪到这里来便在想，她在裕王处听过那些话之后，最迫不及待想要向他探寻佐证的会是什么，但想了这许久，设想了不下数十种可能，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是以庄和初好生一愣，才轻摇摇头。
千钟皱皱眉头，咬牙嘟哝，“你摇头，那就铁定是会疼的。”
庄和初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这又如何不算是她的手段？
不待他多加辩驳，那颇有一番手段的人又问道：“先前你把什么后事都安排好，连棺材都为自己收拾好，然后用自己拉下谢司公，把自己送进牢里等死，就是因为对这个毒没有办法了吗？”
吃一堑长一智的人这回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不是没有解毒的办法，只是没有可得两全的办法了。”
明知这世上有现成的解药，也知道那解药所在，但就是不能，也不愿去取。
“入冬之前，我已在着手准备后事，卧房里的那张《九九消寒图》，便是我绘来为自己定下最后时限用的。那日在街上遇见你时，我余下的日子还需得完成两件事，方能安然赴死。一件，是揪出我身边的细作，不留后患……”
为着这件事，他找上千钟，一步步阴差阳错又因果相连，破开重重迷障，牵出最深的源头是坐在那皇城探事司头一把交椅的人身上。
“再一件，就是安顿梅重九。”
这件事，他也找上了千钟。
便有千钟顶了梅知雪的身份，救出彼时正陷于京兆府大牢的梅重九，以梅县主的名义为千钟落户籍的同时，顺理成章也为失了广泰楼这一栖身之地的梅重九做了更稳妥的安顿。
照拂梅重九的事，他曾亲口向千钟托付过，千钟也痛快地应下了。
若一切都照他那时预想的发展，在他死后，有千钟照拂梅重九，有大皇子庇护千钟，再上又有帝后的庇护，梅重九总是能衣食无忧、安度余生的。
至于姜浓与梅重九的这道情愫，未曾在他料想之内，却也称得上意外之喜。
“其中虽有些出乎预想之处，但终归是托你的福，这两件事，在我划定的时限内全都有了着落。早些有意为金百成挡箭负伤，已遮掩了我脉象与症状上的蹊跷，哪怕医术高明如谢家父子也没有觉察。行刺大皇子后，去密牢受审，身有旧伤迟迟未愈，又受重刑，因此死在牢中，完全合乎情理，纵是日后三司检验，也断做不出第二种解释。”
一条一缕地细细解释过，尤觉不尽不详，跪在风里的人又补道：“这毒……同食同寝也不会传人的，你放心。”
千钟轻咬着下唇，听他一连串地不打自招罢，没接他的话，又问道：“后来，你又决定不死了，是因为……裕王拿这件事找上你，你发现，就算是照你愿想的那样死在牢里，这毒也瞒不住了吗？”
庄和初又摇头，这回一点也没有弄虚作假的迹象，“此事唯一的铁据，就存在我这副肉身之中，只要我尸骨无存，便再也无可对证……莫说只是在大理寺狱，就是在第九监的密牢里，也多得是办法。”
自相识起，许多事上他都瞒过她、骗过她，但也有许多事，他始终都是肺腑之言。
“苏绾绾在牢中向我亮明身份，要我归附裕王的时，我便明白，这是神明降罚于我，以这样不堪的方式为我延续寿数，直到我将自己在这世间的罪过一一赎清，方可解脱。”
不知是不是被风吹的，那一双朝她望着的眸中升起一重朦胧的水雾，泛红的眼尾就这样雾蒙蒙地弯着一道浅笑。
“哪怕活得不人不鬼，应承过的事，我也定会全都做到。”
千钟心口涌上一团绵绵密密的东西，堵得她好一阵说不出话，半晌才又挤出一问，经劲风一刮，微微发颤。
“你那时候说……我会后悔让你活，就是这个意思吗？”
那双弯着雾蒙蒙笑意的眸子显见着愣了一愣，反应过来这话所指时，水雾一散，清清楚楚尽是一片苦笑。
一切已分明至此，只怕是分明得太过突然，她还没来得及生出悔意。
但也必是迟早的事。
庄和初垂眸避开她的目光，才道：“我既犯无赦之罪，又依附裕王苟且偷生，如此罪孽深重之人，还欺瞒于你，受你厚待，堪为寡廉鲜耻……你若后悔说过那些想要我活的话，乃是常情，是我有负于你在先。此事前后皆是我一人抉择，阴阳两界论起罪过，皆在我身，定不会误你清白，折你福泽。”
许是气力不济，也许是底气不足，后半截话越说声越低，尾声几乎碎成齑粉，消散在了风声里。
千钟咬着唇角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接他的话，只又问道：“那……然后呢？再往后的事，你是什么打算？”
庄和初仍垂着眼，话音再起，已平和静定许多，“今日在街面上得了消息，北地将领明日就会抵达皇城，到时候，会有机会与姜浓一起安排将梅重九送出城去。你……”
话音顿了顿，绕了个弯子道：“你会平安顺遂，前路璀璨，后顾无忧。”
“裕王来，是要我去为他办一件事，你也早就猜到了吗？”千钟不依不饶追问。
这人虽垂着眼，千钟仍能看到他颇有几分无奈地笑了笑。
笑以苦意收尾，那被迫招认的话音里也染了丝丝清苦，轻描淡写道：“接触陆家，是会有些冒险，但若想彻底脱离裕王府，也为你母亲争一个公道，眼下最快的法子，便是从陆家着手。”
仍没听到那最为关键的答案，千钟还是追问：“那你呢？”
待了良久，劲风都没有送来一个字的回答。
千钟直觉得堵在心口那一团绵绵密密的东西被一道窜起的火引燃，烧得她心口间顷刻灼灼一片，再忍不住，一股脑与他摊个明白。
“你根本没想过你自己的活路，打从牢里出来，你就想好了要跟裕王一块死，你要死在裕王府侍卫统领这差事上，然后呢？这回你打算把拉下裕王的功绩送给谁？给大皇子，让他抵消同谋的罪过，还是给我？”
话已挑到这份上，那垂眸而跪的人默然片刻，只轻声道：“身后事，我定尽力周全。”
说话间忽又想起什么，那双一直静静垂在身前的手动了动，微微颤着，一手摸上另一手的腕间，缓慢到近乎有些艰难地解下那一条暗暗摩挲过不知多少编的红绳结，仔细理顺，置于掌心中，向她捧还过来。
“我谎言欺瞒在先，你也不必守诺。”
千钟心口间灼灼的火蓦地被一股涌起的热浪扑灭，热浪自心口直涌上眼底，被她强按在眼眶中才没有冲涌出来。
“我现在真的后悔了。”千钟一把夺过那红绳，起脚就走，余光扫见那跪地的身影有起身之意，又头也不回地令道，“你不许跟来！”
那刚刚站起的身影果然一顿，人当真没敢跟上前，话音却追了过来，“我……我可以去厨房把饭做完吗？”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惦记着吃饭？！
千钟走出几步，突然缓了缓步子，还是没回头，只扬声道：“厅堂里的那把刀，你拿回厨房去，免得搁在这儿伤了人。”
“好。”

第221章
厨房在后院深处，前院的惊涛骇浪没在这里掀动丝毫波澜。
团团饱满的炊烟徐徐升腾而起，缠绵地道别笼罩在屋宇周围暖融融的灯火，裹着丰盛的香气飘飘渺渺地化入沉沉夜空。
尽是一片安宁。
一片人间最寻常也最可贵的安宁。
庄和初收着那把尖刀折回来时，在厨房当差的人已按照他离开前的嘱咐，将一应收尾的活儿做得七七八八了。
照这些常日围着灶台打转的人来看，这一席饭菜，就是拿来宴请宫里的贵人也足够周全了，可庄和初犹嫌多有不足。
撤去几道成品出来不甚满意的，又对几道还没起锅的慎重做了调整，精挑细选后，留下过关斩将脱颖而出的，点查一番，又觉得少了些，转又向余下的食材里寻索增补。
厨房里的人面面相觑地看着这几近吹毛求疵的人对着一块豆腐雕花的时候，春和斋正好来人，说郡主请庄统领去一趟。
庄和初微微一僵。
浸没在手中水碗里的豆腐已成牡丹花状，被突如其来的震荡扰动，柔软细嫩的豆腐随着水波无依无仗地摇荡起来，宛如盛放的花朵被疾风掠过，楚楚可怜。
“郡主可说有何吩咐？”庄和初小心搁下那无辜受累的豆腐，到底多问了一声。
问出口的那一刻，他便想得到会是个什么回答，却还是亲耳听了那句“没有”之后才彻底死心，洗了手，整理好衣衫，又将余下能交代出去的事一一嘱咐仔细，才踏着已好似被墨浸透的夜色往春和斋去。
不知是不是这一日走了太多路，病体倦乏，越走越觉得步子沉重，临近春和斋时，庄和初脚步停了几回，踏进院门那最后两步，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一踏进去就定在了原地。
不是他再无力气前行，是前路实在始料未及。
春和斋院中多栽种的是桃李、海棠一类春日绽放的花木，如此早春已有萌动之意，但还远未到开花的时节。
眼前却是满庭繁盛。
倒也不是真花。
是他上元节前送来给她的那些花灯，不知何时又挂满枝头，全数点燃，恍惚一望，如千树繁花，万丈璀璨。
听到有人入院的脚步声，那支起这片璀璨繁盛的人自屋里打帘出来。
庄和初在扎这些花灯的时候曾放任自己想象过，上元吉祥夜，明月与烟火装点的天幕之下，满庭花灯之间，那脱开他加于她的一切桎梏、自在翩跹于天地间的人会有多么美……
怪只怪他太过自负，疏漏百出。
不过，好在是为时未晚，这一日，终究也快到了。
千钟迎着他有些恍惚的目光，走到他曾挂上那只蝴蝶花灯的树下就定住了脚，望着那止步在院门处的人，不喜不怒地问他。
“饭都做好了吗？”
庄和初这才举步踏进这片他从未想过可以亲眼得见的明灿里，缓步上前来，低低应了一声：“差不多了。”
千钟仍不急着说唤他来做什么，又问：“你说你做那么多菜是为着一件要紧事，现在该来的人都来过了，也全都走了，你还要去做，到底是为的什么要紧事？”
庄和初微微颔首垂眸，睫毛沉沉垂着，恰将眸中闪动的一切都遮住了。
目光晦暗不明，话说得倒是清楚，“知道你听过这些一定会生气，生气伤身，不要饿着肚子生气。”
发问的人好似早已预见是这么个答案，没有一点意外，反倒像是眼见着他自投罗网，扬眉追问道：“做饭就做饭，厨房里什么也不缺，为什么非得跑遍皇城去买那些？”
垂眸而立的人黯然笑笑，低低道：“为你做的，自当尽全力而为。”
今日之后，想是再没有这样顺理成章的机会为她做一餐饭了。
他还有一寸私心。
今日想必会深深刻进她脑海中，深到无数岁月冲刷也很难彻底抹去这一日诸多糟糕透顶的痕迹，还能弥补一二的，就是竭尽所能往这一日里添上一点好事。
如此，日后她每每抚过这道糟糕的痕迹，总还能路过一星半点还算不错的瞬间。
如此，对他怨憎，也兴许可以少一点。
“很快就做好了，挑着喜欢的多少吃一点吧。”庄和初尽力在眸中凝聚好笑意，才抬眸看她，轻缓平静地好像今日与往常没什么两样，“只这最后一次，好不好？”
千钟比他更平静，“你要是揣的这样的心思，那我告诉你，你今天算是白忙活了。”
这话已再直白不过，直白到庄和初好一怔愣，才确信她是毫不迟疑地拒绝了他。
没等他出声接话，又听一句愈发直白的。
“庄和初，我是真的很后悔。这些日子来，我以为我的本事挺大的，都能跟皇城里最不讲理的裕王斗得有来有回了，但我这点本事对付你，根本就不够使。”
“我——”庄和初刚一开口，蓦地被打断了。
“你别说话！你先听我说。”
庄和初忽然也有些后悔。
他实在失算了。
方才过来时，就该把做好的那几样饭菜一起带来的。
现在，也不知这最后一次的机会还有没有了……
千钟也不知他这会儿在想些什么，截住他那一听就是要告罪道歉的话头，接着自己的话道：“也不是你有多么厉害，是我太蠢笨。我天天和你在一起，白天在一起夜里在一起，那么多的线索就跟茅房里的苍蝇一样追在我眼前头晃，我都没想到是怎么一回事。我早该看明白，你不但没跟我说实话，你也根本就没信过我说的话。”
那受着她劈头盖脸一顿训的人唇齿微微翕动，到底没出一声。
千钟板着脸问他，“你想说什么，怎么不说出来？”
庄和初一愣，满庭灯彩清晰地映出他面上愣出的一抹自然而然的委屈。
“你让我不要说话。”
千钟等的就是他这一句，“我不让你说话，你就不说，那我不让你老想着去死，你怎么就不听我的呢？”
“……”
庄和初自记事起就没有过如此词穷的时候。
千钟也不容他斟酌词句，“既然你说你以前瞒了我，骗了我，从前说的都不算数了，那好，咱们就从头来。那天就是在这儿——”
千钟说着，挥手在满庭璀璨间指了一圈，“你弄来这么一堆花里胡哨的灯，跟我说，咱们不再做夫妻了。就从这开始，我那天说的话，我全都反悔，我重新说。”
那时候她想得甚是简单，只觉得听他安排，待他平安过关，往后一定还多得是机会和他再做夫妻。
天晓得这世上还有人会把自个儿往死路上安排。
“庄和初，我答应跟你夫妻义绝，但这个义绝，我是替那个跟你在先帝朝有御旨赐婚的梅县主答应的。现在咱们都是没成亲也没有婚约的人了，这回换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做夫妻？”
千钟直白又笃定道，“不是和什么县主郡主的凭着圣旨做夫妻，是和千钟做夫妻，真心实意的，做一辈子长长久久的夫妻。”
夜风拂动枝头的花灯，一片明灿闪闪烁烁。
宛如一个荒诞又令人沉迷的梦。
庄和初在这梦中怔愣良久，忽然猛醒，有些艰难地在唇角牵起一道苦涩的弧度。
“如果……”庄和初开口微微有些发哑，“只是因为念着我从前给过你一些什么，断不必如此。你给予我的，远比我给你的更多千万倍，若论报恩，也该是我来思量的事。”
“不是为报恩。”千钟愈发笃定道，“我就是想和你做夫妻，同别的都扯不上干系。”
庄和初想摇头摇得坚定些，可使尽浑身气力，到底也只能轻轻缓缓地摇了摇头，开口更是艰难，话音低得几如自语，尾音还带着些力竭一般的轻颤。
“今日听到的这些事，你需要多花一点时间，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这里面的事并不复杂，只要好好想过，就能看得清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然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我看得清。”千钟仍笃定道，“我打小在街上过活，要我分善恶，用不着那么多啰嗦的东西，我信得过我自己。你从前做过什么，往后还想做什么，都可以慢慢说给我。你骗过我那么多回，我肯定不会一下子就信了你的话，但我肯定信你这个人。我也清楚得很，皇城里每一个给我赏过饭的贵人，对我都是救命的恩情，但我只想过和你做夫妻，白天想见到你，晚上想梦见你，这和旁人都不一样。这样，还有什么地处不够清楚吗？”
庄和初开口愈发艰难，也愈发轻柔，“你以后的日子还长——”
“万一不长了呢？”千钟截道。
“不会的。”这句却是斩钉截铁。
“怎么不会？”千钟比他更斩钉截铁，“裕王跟陆家搅和在一块儿，宫里一旦知晓，铁定就是一锅端。我一头挂着裕王府，一头挂着陆家，不管从哪一头算，横竖都在这个锅里。我还要给我娘讨个公道，我也跑不了。你觉着你只有死路一条，你算算，我的活路也一点不比你的好找。”
说到这事上，庄和初微哑发颤的话音陡然沉定，“不必担心，待辨清陆家的立场，这些不难筹谋。你终究是天家血脉，只要正了身份，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换作千钟摇头了，“我在街上见多了认亲的事，就算是穷得门都耷拉下半截的人家也不是那么好认的，何况是皇帝家？莫说我身上没有什么凭据，瞿姑姑也不会为我说话，就算有凭据，我在皇城里讨饭这么些年，也算是把天家的脸面丢干净了，宫里能乐意认我吗？”
庄和初讶然间心头升起一阵闷痛。
前日留宿梅宅，她独自睡那一夜，竟已想到了这么远处。
千钟平静地说罢，又道：“反正咱们都是说不准还有多少日子可活的人，你愿不愿意换一条路，跟我一起走？”
闪烁的灯火映得庄和初一双眸子明明昧昧，许多说不清的心绪在其中冲撞着，须臾便又收归一片黯淡了。
“眼下这条，已是我最好的路了——”
“这不是！”千钟断然截道，“我带你找过很多次路了，一次都没有错过，我最会找路了，你再信我一回好不好？只要你肯跟我走，我一定给咱们寻到活路。”
千钟略略仰头与他说话，一双清可见底的眸子里满当当地盛着璀璨灯火，亮得让人在这沉沉暗夜里忍不住地心驰神往。
“此君是竹子，我喜欢竹子，在认识你之前就很喜欢。竹子看着细弱，风一吹就飘飘摇摇，其实最霸道蛮横，连青石板都能掀起来，只要留给它有一丝生机，就杀不死除不尽。人人都说竹报平安，兴许就是这么回事。咱们一定能寻着一条至少有这么一丝生机的路，你跟我走，好不好？”

第222章
夜风飒飒，灯辉摇荡，满庭乱影。
如虚境寸寸开裂，一场空梦将碎。
若真是一场梦倒还好了。
若真是空梦一场，他便可以不管不顾、随心任性地应一声“好”。
在年三十那日来梅宅提亲前，庄和初从未对自己这辈子的婚事有过任何设想。
少时长于山中清修之地，甫入红尘，就得了一道赐婚。
其实，即便抛开这道注定他毕生孑然一身的赐婚，以他常年对外示人的一切——既无根基，又无权柄，还拖着一副常年抱病的身子，唯一的依仗是空有嫡长皇子贵名的大皇子，有这些挡在前，哪怕才名在外，相貌不俗，于皇城之中，也算不上高门大户的良配。
碍着与大皇子的干系，帝后又绝不会轻易准了他与出身平平的女子结亲。
即便将这些全都抛开，他也的确没有遇到能叫他引动这份心念的人。
熙熙攘攘的皇城之中，他常日所及，人人皆纠缠在蛛丝一般密而黏的权势利益之中。
人人皆不得自在，事事皆不可随心。
朝暮之间的每一寸光阴全被争逐的汲汲与求生的惶惶填塞满了，就是闲话中提一句儿女情长，都显得不知轻重，不合时宜。
再之后，步步走向黄泉之人，更是无意动这误人之念。
直到在那场吞天噬地的大风雪中，遇见一个几无活路可走却又生机蓬勃的人。
他原只理所当然地想，一个日日倒数着在人间的日子、步步走向必死之地的人，被一股蓬勃生机打动，想施以援手，予以保护，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还是谢恂一针见血地质问他——满城多少身罹苦厄之人，他怎么就单管她一个？
在那一瞬里，他才在对谢恂超出常情的怒火里陡然醒觉，自己究竟对她动了什么可怕的心念。
是从何时开始的？
一切相关消息都连贯地收存于他脑海中，来源全部真实可信，庄和初只向前追溯了一遍便有了明确的答案。
就在她从风雪中奋不顾身抓过他，带他逃跑的那一刻。
自那刻起，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这心念好似一道疯长的竹根，在他醒觉之前已蔓延开来，想刨除它，但刨除的速度远远追不上它的生长，想压住它，但压得越紧实，反促得它生得越是粗健有力。
偏那满怀蓬勃生机的人又总是慷慨地降下甘霖、捧来养料，催着这道已然难以节制的心念无限滋长，全然失控。
他也曾想过，或许应该对她凶煞一点。
至少锋利一点。
哪怕是冷淡些也好。
但凶煞、锋利、冷淡，无一不是会伤人的东西。只因他心生妄念，无法自持，便要施害于她，这又算什么道理？
没有什么长痛不如短痛，痛就是痛。
原以为，只要坚持到踏入黄泉的那日，小心周全地安顿好一切，将这见不得光的心念带进棺材里，一切就可以归尘归土。
又偏偏天意不肯如此轻易放过他。
从牢中偷生出来，是他自己选的路，那些堪称屈辱的一切他都能泰然处之，唯独与她在一起时，这苟延的性命时而让他厌恶，时而又让他贪恋……
是以他不曾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让自己受些皮肉之苦的机会。
若为遮掩毒发的症状，远用不着接二连三地自讨苦吃，那些皮肉之苦，是他借人之手加诸于己身的一道道刑罚，如此，他才能在受她善待、得她关切时稍稍心安理得一些。
这一番心思在幽暗之中已撕扯扭曲得丑陋不堪，就连将这一切拿出来给她看个清楚，都觉得是件罪过。
现在她都看到了。
不但看到了，还说这些都没什么，还像那场风雪中一样，奋不顾身地抓住他，要带他去寻一条活路。
摇荡的灯辉之下，庄和初一双眼睛好像盛夏暴雨后涨满的水井，往日沉在底下的波澜都涌了上来，每一痕激荡都一清二楚。
“千钟，我知道往什么方向去能寻见活路，但我不能去寻。我所望见之路，皆要为我一已之生，打破眼下的太平，我不愿。”
庄和初眸光激荡，语声沉静决绝，又温煦如春，“最好的路，未必就是活路。这世间古往今来每一段安稳太平的日子，都是无数忠魂烈骨开辟出来的，安享太平之人，都该尽己所能，将它守得久一点。我食两朝君俸，皆是百姓供养，又身涉其中，自当责无旁贷。”
他眸中波澜随着这些话漫上千钟心头，在她胸膛中汹涌地澎湃着。
他说的这种事她不曾遇过，却曾见过。
在他《千秋英雄谱》的书稿里，许多大小人物就是这样，为着家国大义，为着天底下更多人的太平日子，毫不犹豫地填进自己的性命，虽死不悔。
这是功德无量的事，她实在不能说这样的路是不好的。
千钟一时绷着唇没出声，庄和初定定望着她，温然而笑，话音一柔，“何况，这太平光景里，还有我的心上人。”
他的心上人？千钟一怔。
那眸中波澜随着这三字道出而渐缓渐静，宛如潋滟春江，泛着柔柔的涟漪。
“我远不如她磊落坦荡，做心上人这件事，我未曾征询过她的同意。只是有一日，我突然觉察，我的心意不分昼夜地随她转动，处处都有她的影子，仿佛天地以她为中心，日月因她而起落，万物由她而生发。我那时才醒悟，这便是诗文中常说的心有所属了。为了我的心归之处，我也愿不计一切守住这份太平。”
庄和初柔柔道罢，弯在眉目间的温然笑意中忽而升起一抹愧色。
“可时至今日，我又发觉，我的心蒙蔽了我的耳目与头脑。我的心上人，是我想竭尽全力护之一生周全的人。但在此同时，她仁义智勇，处事果决，是我可以信赖的袍泽，她见多识广，视野无拘，是能够为我引路的星辰。她未曾受这世间礼待，但她心中的善念、对天下的慈悲，远胜我千百倍。所以……”
庄和初话音微微一沉，笑意与愧色尽敛，只一片诚挚，在灯火下灼灼闪动。
“千钟，你若不弃，我愿意跟你走，走一条我望不见、想不到的两全之路。”
千钟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这番一连转了三道弯的话最后落在了什么地处，眼眶蓦地一热，不禁喜极而泣，张手扑来，紧抱住他。
“不弃……一定不弃！谁弃谁是小狗——”
话音没落，就听头顶又传来那掺着愧色的温和话音，“但做夫妻，与这不是一回事。”
千钟立时松了手，顾不摸一把泪，隔着一重厚重的水光便急道：“你……你刚刚说的那一堆，什么天上地下太阳月亮星星的……不就是想跟我做夫妻的意思吗？”
怀中空得突然，庄和初前一刻还轻拥着她的一双手滞空片刻，才缓缓垂落。
“那只是我的心念。你我之间，于此事上，并不公平。你我相识这样短的时日，虽近乎朝夕相对，但还不足够让你看全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每一处都是你喜欢的——”
“我看全了呀。”千钟不待他说完已迫不及待道：“你全身上下每一处我都看过了呀，每一处我都喜欢。”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千钟急出了几分委屈，泪珠子跃出眼眶，连成串地直往下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拢共就学过那一点字，你叽叽咕咕一大串我怎么听得明白？你还有什么没让我看过，你现在就拿出来给我看，喜欢还是不喜欢，我现在就与你说个清楚。”
“我是说……”庄和初唇齿开了又合，到底还是慎重地改换了个更明白的说法，“与何人结夫妻这件事上，你不必急着做决断。你现下选定我，兴许并不是当真心仪我这样的人，而是旁人尚未得有机会与你结交，你也未曾做过挑选，有过比较——”
听到这里，千钟总算是转明白了他话里的弯，两下抹掉腮上的泪珠，决然截道：“怎么没有比较？要说同我结交的机会，我可是在街上长大的，这么多年，皇城里多少人天天打我眼前过，人人都有这机会，但他们都看不见我呀，就只有你看见我了。你眼光比他们好一大截子，这还算不上比较吗？”
他也并不是这个意思。
但她这番话，又似乎已足够回答了他。
庄和初还在思量间，又听那还带着些许哭腔的话音斩钉截铁道：“而且，这是你先看到的，就算往后再有别人看到，也晚了。”
千钟抽抽鼻子，话音软下几分，“我原本也想过，你这么好的人，肯定该找个跟你般配的，出身好、样貌好、学识好，什么都好的，才配和你做夫妻。但一想着你跟别人成亲，我就……”
她也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滋味，但她清楚得很，那是种她很不喜欢的滋味。
千钟嘟哝一声，又一仰头道：“反正我想要，我就要抢。”
她越说越不讲理，这些不讲理的话偏又有股惊人的力量，话音入耳，庄和初直觉心口间那团纠结紧密的东西陡然溃散，取而代之的，是股如暄春般令人满怀希望的温热。
“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了。”庄和初莞尔而笑，“但做夫妻的事……不是这么简单的。”
又是这句破话。
千钟实在有些急了，“我们已经做过一回夫妻了，我知道做夫妻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不就是还差那叼后脖子的事——”
“你先别说话。”庄和初无可奈何又毫不迟疑地一沉声。
“……”
这人毕竟是当惯了先生的，有些调调一拿出来，哪怕没有疾言厉色，也实在唬人。千钟到底只用嘴角的弧度无声地抗议了一下。
庄和初叹了口气，才接着适才的话道：“之前你是以梅县主的身份与我成亲，只接续旧年未成之礼，仓促行了半副礼数。我虽有全礼之心，但那时不知你父母身份，便只能向梅重九这个名义上的兄长提亲。现在既是想与你成亲，也清楚知晓你父母何在，那就一定要向你家中提亲，三媒六聘，具足礼数。还有……”
还有，这一切的前提，“我需得为自己争一个提亲的资格。”
他话说到后半截时，那道快要撇到鞋面上的嘴角就已翘了起来，分明有话想说，只因他有话在先，她才竭力地将之关在那弯上扬的弧度内。
庄和初看得好笑，“说吧。”
“我可听见了，”禁令一开，千钟立马道，“你说，你想和我成亲。”
他说这么半天，她就听见这一句……
庄和初好气又好笑。
“你说的这些，我也都听明白了。现在看着，可不是个容易事，你得要活很久才能办到了。”千钟不容他再多啰嗦什么，一手捉过他左腕，另一手掏出那根不多时前还在这寸腕子上系着的莫相离结，“我给你的绳结，你已经扔过两回了。”
“没有扔。”庄和初抠着字眼辩驳。
千钟不理会这狡辩，只管将这绳结系回原处，使劲儿系了死结还嫌不够，又低过头去用牙扽紧，才心满意足地抬头道：“那说明，从前我们的缘分还浅，这回是铁定解不开了。”
庄和初轻轻抬手，抚上失而复得……还得到更多的这痕赤红。
千钟也不由着他发呆，贴近他深吸了一口气，“唔……好香！不是说饭都做好了吗？别叫饭菜等急了，饭菜生气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千钟牵起他的手就要走。
“等等。”庄和初一手拽定她的脚步，一手揽上她后腰，将人轻拥到身前，“可以闭上眼睛吗？”
千钟不明白，照做是照做了，还是懵然问了一声，“做什么？”
明灿如天河泄地一般的灯辉之中，庄和初抚上她尚有些湿漉漉的面颊，长睫低垂，一吻落下。
唇被一片温热的柔软覆上之前，千钟听到一声轻如梦呓的回答。
“饭菜不急，先享用我。”

第223章
他在亲吻她。
且不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离。
好似暄风拂动柳丝，柳丝划过水面，水面漾起粼粼细波，细波又一下下荡涤蒲草丰茂的石岸，柔润细密，缠绵悠长。
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
千钟按不住心头攒动的讶异，好奇地睁了眼。
咫尺之近，一片细白如玉的面颊上泛着薄红，双眸轻轻合着，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灯辉下闪着漂亮的金光，像蝴蝶驻留花间，不时地抖动着翅膀。
蝴蝶翅膀鼓起的微风拂进千钟心里，拂起一团难耐的痒意。
千钟揽上他脖颈，仰头迎上去。
毫无章法，却热烈又深切，宛如劲风忽起，掀起重重惊涛骇浪。庄和初在这横冲直撞间失了从容，乱了气息，仍不退不止，任她恣意品鉴——
直到喧嚣之外，宁寂夜色深处陡然炸开“桄榔”一声大响！
千钟吓了一跳，蓦地松开手上的人，惊涛骇浪骤止，愕然循声转头，望向院门。
人越是站在明亮处，越难看清黑暗。
灯火迷人眼，一时看不清源头所在。
庄和初却未见多少惊诧，只有些无奈地轻一叹，缓缓吐纳，平定气息后，向着那片被灯火遮蔽的朦胧黑暗道：“过来说话吧。”
须臾，就见那黑暗中磨磨蹭蹭地冒出一道人影。
是一道尚未长开的少年人身影，套着一副游方道士的行头，因着刚才那一声大响的罪过，走过来时还有点忸怩。
直到庭中灯火将那面容映清楚，千钟又是一惊。
上次见到这张脸时，她与庄和初的上一段姻缘还没有结成……
不。
确切些说，前不久，她还见过一回这张脸。
只不过，不是在这个人的身上。
虽未着那青蓝衣衫，千钟还是认得出，这才是早该回到皇城的三青。
“大人……”三青行到近前，犯错的怯怯也掩不住重逢的欣喜，一双眸子里闪着明亮的喜色，唤了庄和初一声，又对千钟一颔首，唤了声“郡主”。
他与三绿离京前，她还是梅县主，一开口就这样清楚地改了称呼，可见这皇城里的许多事都已知晓了。
他这一路过来，与三绿相比，该也容易不到哪去。
不知是不是被这身略显宽大的道袍衬的，人瞧着似是有些消减，好在精气神还旺盛，因着刚刚闯祸的羞恼，面上浮着一重涨红。
以庄和初对他的熟悉，只觉察气息，已足够有个判断，但庄和初还是将人细细打量了一番，又问道：“一路可好？”
见庄和初并不追究他适才的莽撞，三青长松一口气，眼眸愈亮，“大人放心，我早几日前就进城了。玄同道长为我安排了道门的文牒，我混在那些边地来的杂耍班子里，入了城才知大人……如今不便与我相见，就在城里悄悄观察了几日。今日得知大人在梅宅，想来碰碰运气，一过来就瞧见裕王带着人出去，前门却不见有什么守卫，我试着摸进来，摸到这里，然后就——”
然后，依稀听到院中正是庄和初的声音，摸到院门口往里扒扒头，见其中气氛俨然不便受人搅扰，就想着待合宜时再上前去。
却不想，越待越不合宜了。
三青颇为识趣地打算退远些，奈何对这地处不熟，心虚之间失了谨慎，退着退着，一不小心踢翻了院墙下的一只花盆。
这段委实难以当着事主的面宣之于口，三青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声。
这一去一回，日子并不算长，可短短一别，回来已是天翻地覆，连庄府都物是人非了。
几日城中徘徊下来，多么不中听的话都听过不少，三青原是揣着一肚子话来的，眼下真见着了人，被这熟悉的温和沉静的目光看着，又觉着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三青明亮的笑眼中升起一股湿润，到底只道：“大人瘦了许多。”
庄和初莞尔笑笑，“天暖了，衣衫穿得薄了。”
轻描淡写罢，庄和初便道：“近日皇城中事，你约莫已有些了解，宫里正对探事司人分批做审查，应该很快会联络到你。现下我身边不便为你安顿——”
三青不待他说完，已急忙道：“我来寻大人，就是要留在大人身边！我行端坐正，司中怎么查我都不怕。”
“若是我有求于你呢？”庄和初不急不忙道。
三青一顿，急切之色一扫而光，立时道：“大人快别说这消遣我的话了……您只管吩咐，我都听您的就是。”
“你尽早寻个机会，悄悄去见大理寺的李少卿。玄同道长经他安排过三绿的事，他必定认得出你，你只管与他说，是我请托他送你去太平观，他定为你安排周全。”
三青利落地应下，又听庄和初道。
“他若查问你些什么，凡不涉司中事务的，你直言相告就是。”
三青刚又要应声，忽想起些什么，略一迟疑，问道：“若是些我不大拿得准的蹊跷，也方便与李少卿说吗？”
“什么蹊跷？”
三青蹙眉回想着道：“入城验身的时候，城门守军查到那些杂耍班子，就很是敷衍了事。看着是因为人多，怕检验仔细耽搁太久会拥堵城门，可我混在他们之中，发现这些自边地来的杂耍班子，有些是拿着南绥、西凉关牒的外邦人，也有些是我朝边地百姓，但是……这其中有一些人，看言行细节，分明就是外邦人，拿的却是我朝身份文书。还有一些，分明是我朝子民，却拿的外邦关牒。甚是古怪。”
三青话止于此，迟疑着没再将自己的怀疑说出来，但话到这份上，连千钟都已经明白这其中意之所指了。
若是需要拿假文书遮掩真正的身份，定是因为真正的身份见不得光。
“还有……”三青又道，“我听见那些人里有人悄悄议论，说西凉与南绥两国使团在离京返程的路上全都死了，如今朝中正瞒着消息商议对策。”
句句惊心，庄和初面上却未见多少波澜，若有所思地轻点点头，未置可否，只道：“这些事，李少卿若向你询问，你只如实回答你所闻所见，切勿妄言评断。”
三青应过，庄和初又嘱咐了几句让他暂且安心歇息的话，三青便也不多拖拉，道了告退的话，起脚要走，忽又想起些什么，顿了顿脚，转朝一旁的千钟望望。
“多谢郡主照拂大人。今夜擅闯郡主宅邸，实乃不得已而为，失礼之处，万望郡主海涵。”三青郑重地对着千钟长长一揖，直起身又道，“大人定会代我好好赔罪的。”
话说出之前就清楚是句讨打的，是以三青未带这话音落定，就一溜烟地跑了。
转目之间，灯火之下又只剩二人。
庄和初好气又好笑地收回目光，就见那适才还恨不得要将他拆碎吃净的人微蹙着眉，满面肃然之色，俨然在想着什么并不能令人愉快的事。
是因为他明明早已觉察三青到来，却没有出言提醒？
他的确是故意的。
三青年岁不大，阅历却不浅，若携急情而来，必不会如此遮遮掩掩地耽搁，既是已平安回来，又无妨等候一阵，那孰先孰后，自是立见分晓。
何况，三青一向颇懂分寸，他拦下千钟，原也是想令三青暂且回避，免得一出门迎面对上颇显失礼，却不想……
阴差阳错间失了个更大的。
庄和初正要为三青也为自己好好赔个不是，那凝眉思索的人却似陡然醍醐灌顶，一把牵起他，直往屋里去。
“你快来！”
庄和初由她拽着，一头雾水地进了屋，直跟她到房中书案前，看着她在书案上一通翻找，翻出几枚闲章，又翻出几块章料。
千钟将这些章子和章料挨个拿到手上摸过来摸过去，庄和初不解其意，也不扰她，只静静看着。
这些都是他年三十来梅宅提亲顺便暂住的时候，随贴身行李一并带过来的。
倒不是这些东西有什么紧要的用处，只是翰林学士庄和初素喜文墨，热衷于摆弄这些文房之物，随行不离，才合乎情理。
那回之后，与千钟定了婚期，转眼便完婚，春和斋这院子也没容旁人住过，这些东西便都这样留着了。
现在看着，恍惚已如上辈子的事了。
千钟摸来看去好一阵，到底挑出来一枚方方正正的寿山石引首章。
这方刻的是“白云生处”。
篆刻用字变化百生，一样的内容，会比写在纸面上难认得多，千钟在意的倒也并不是上面刻的什么，“这些刻章子的石头，差不多大小的，是不是也差不多的分量？”
石头的分量？庄和初一怔。
能做章子的材料有许多种，竹根、木头、牙角以及各种石料，石料中又有许多种，闽产寿山石，浙有青田、昌化石，还有诸多玛瑙、软玉一类，不同料子分量定是有些许差别。
庄和初不知她问这做什么，便大致与她讲说了些。
千钟尽力消化半晌，似乎还是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又问向庄和初，“你见过皇城探事司的司公大印吗？”
司公印？
庄和初讶然微惊，一时想不通她怎会突然想起探究这个，还是如实答她，“只见过落在文书上的印面，不曾见过印身。”答罢，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
“我见过那块印。”千钟正色道。
适才看着三青，她不由得就想起三绿来，最后见到三绿，就是谢恂在庄和初的步步筹谋之下，终将他自己彻底断送在秋月春风楼的那晚。
一日日麻烦叠着麻烦，凶险摞着凶险，直到如今，这小小一方印的事，她还从未来得及与他提过。
千钟说着那晚谢恂拿司公印向裕王自证身份的事，将她手中这块精挑细选出的章子递到庄和初面前。
“那块印大概就是这样大小，通红通红的，像凝住的一块血。”千钟问，“那种石头，这么大一块，约莫是一两半的分量吗？”
一两半。
这个有零有整分量指的什么，庄和初自然记得清楚，不禁愕然一惊。
千钟将手中章子递给庄和初，看着他蹙眉掂量，又道：“裕王也见过那块印，还在手上摸了好一阵子。他会不会……后来想法子，把那块印给偷走了？是不是有这个印在，就能指挥探事司的人了？他把这印放到你身上，给皇后看，是为跟皇后通气，好让皇后知道他手里握住了这么个大筹码吧？”
话说出口，听进自己耳朵里，千钟又觉得好像许多地处还欠思量，忙又道：“我就是一下子想起来这个司公印，分量应该差不离，大小也藏得进那公服里，就顺着猜猜。”
庄和初端详着手中章子，思忖着轻点点头，忽问：“裕王方才可与你提起，他为何把我留在他身边？”
千钟略一迟疑，到底是把裕王那些话原样学给他，学罢，又紧接着道：“可我觉着，这些未必是真话。”
庄和初会意，唇角微扬，“因为落了刻意？”
“是！裕王不过就是想要我明天去见一趟陆家的人，咱俩的命全在他手里捏着，他哪犯得着跟我解释那么许多？我越琢磨越觉着，那些话是他故意说给我听的。”
说到这处，千钟又想起句更令她摸不着头脑的，“对了，裕王还跟我说，你已经猜到他为什么非要让大皇子当皇帝了。”
庄和初柔和的眉目在书案前不甚明朗的灯烛下微微一沉，缓缓化开一道苦笑，低低咳了两声，才道：“起初，我也做了许多种推想……直到那日去过宁王府，看过你母亲留下的那些字条。”
千钟还是不大明白，“那里头好像没有提过裕王呀？”
庄和初轻摇摇头，“宁王府当年受制于先帝，许多事都在宫中掌握之下。当年今上出征北地，皇后虽作为宁王妃主持王府事务，但以女子之身囿于内宅，既无母家权势可以仰赖，又难以培植自己的羽翼，无论是在王府里杀武婢，还是隐瞒你母亲的生育实情，改换宗室子嗣的生辰八字……这些事，若没有一位在朝有些分量的男子出面为她打点，单凭瞿姑姑，或三五婢子，很难办得如此干净利落。”
话说到这份上，已足够千钟反应过来了，“是裕王？！”
许是一连说多了话，庄和初又低咳了几声，才点头道：“当年先帝要制衡今上，培植的制衡之力，就在裕王。那段日子，裕王在先帝处得到的信重远胜今上，裕王若想为先帝捉到可用的把柄，当年无依无仗的宁王妃，的确是最好的着手处。宁王妃若是有心为自己筹谋一个退路，裕王亦是不二之选。”
庄和初说得隐晦，但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再连上一个孩子，还能是怎么一回事？千钟猛醒，不禁愕然一惊，“裕王跟皇后是——”
错愕间扬高的调门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忙咬断话音，竭力压低了些，才道：“裕王才是……大皇子的亲爹？”
匪夷所思，惊世骇俗，但好像这样一来的话什么都说得通了。
能让裕王这样掏心掏肺往皇位上捧的，也就是他自己的骨肉。
难怪，皇后在生出大皇子之后，就再没传出过有身孕的消息，也难怪，裕王在先裕王妃死后一直不续娶，至今也只有她这么一个打街上捡来的名义上的子嗣……
这该就是他们二人这些年来一直默默向对方遵守的一道承诺。
这些年来，裕王毫不掩饰对大皇子的打压，使得朝廷里渐渐分成两伙，一伙坚定投效正如日中天的裕王，一伙则为嫡长皇子不平。
如此堂而皇之地麻痹着天子，实则朝中两派尽入囊中。
还有明日天一亮就会踏进皇城的那些北地军将领。
他们都是随今上出生入死过的，未必会愿意投效任何一方，但他们各家都有子侄在大皇子那里近身当差。
如果裕王差金百成去那一趟，是向他们摊明这一切，他们知道后辈已身涉其中，无法从中摘清，为着一族存亡，便难说会做什么抉择了。
有了牵绊，也被牵绊之后，千钟更深切地明白这种进退维谷的艰难。
令人通身生寒的错愕间，千钟忽又听庄和初问她，“那日进宫，我与瞿姑姑走后，你同皇后独处，皇后可有与你提起过我？”
提是提过，不过尽是些关切意味的场面话，他既问起来，千钟也仔细回想着，一字不差地与他说了一遍。
又说一遍，千钟仍不觉那些话里有什么蹊跷。
庄和初却定定看着手中的章子，忽而失笑，笑得极苦，好像在累累伤痛之中苦苦支撑的身体也受不住这般苦意，蓦地咳起来。
这回不止轻咳几声，直咳得接连呛出血来，染透了一片衣袖。
“这就对了……”千钟紧扶着他，心惊之中，听到那咳得发哑的嗓音低喃道，“这便全说得通了。”

第224章
自上元节庆后，停云馆的生意便好似忽然撤走所有木柴的一膛灶火，随着沸腾了月余的年味一起一日日飞快冷淡下来。
掌柜盘来算去，近两日的营收都不如他掉的头发多。
先前大皇子百般招摇地来那一回，他紧抓时机使尽解数，打出大皇子亲顾的旗号，还将大皇子那番什么百姓生计、社稷存亡的高论明晃晃张在店里最显眼处，借着这一缕金光的恩眷，着实缓过一口气。
可万不成想，从前那热衷玩乐的大皇子越是往朝堂里钻得深，就越是同裕王斗得紧，前些日子与那新封的裕王府郡主当街顶对上，将林家质库闹了个地覆天翻。
活在皇城里的人对这样的麻烦嗅觉最是敏锐，转眼间，凡与大皇子沾上瓜葛的地处，都已叫人避之不及了。
悟到这一重时，掌柜再想撤下那金光也已经晚了。
不过，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做，生意再冷淡，还是得每日准时开门。
话虽如此，但干劲十足和强打精神总归不是一码事。
日头已然高起，眼看着快到饭时了，大堂里还是一片空空荡荡，小二歪靠在墙下打瞌睡，掌柜也懒得数落一声，只窝在柜后无精打采地对着账簿出神。
是以一声“劳驾”突然在堂中响起，才惊觉有人进门了。
进来的是个身量魁梧的中年男人，从衣衫上瞧，像个行商的谨慎人，隐有富贵之气，却是不张不扬。
鬓间已见霜雪，肌肤黝黑粗粝，一双眼睛却如亮得惊人，嗓门也高亮，如此和气地含笑与人打招呼，仍有种说不清的凶煞之气。
小二一激灵醒过盹，忙掬起笑脸迎上前，连声将人直往里请。
男人目光在堂中略一扫，落定在通往上层的楼梯上，仍和气地问道：“楼上可还有方便的位子？”
“有有有！”掌柜一面打发小二速去备茶，一面亲自接过这迎客的差事，“您楼上请。”
楼上更是空得连一丝隔夜的酒气都没有。
男人浑不在意这股冷清，上楼挑定个窗子临街的雅间，进门并不急着落座，放眼将房中一应陈设打量一番，又缓步走到窗前，隔着半启的窗子朝外望去。
掌柜一路引他上来，已瞧出几分眉目。
这眼神不是打量陌生的地处，而是在原应熟悉的地处看到了陌生的景象，正一边看，一边与印象里的模样做比照。
停云馆最近一回修整到如今，也已经有两三个年头了。
这是个什么人，掌柜回想半晌，还是没个头绪。
一日里开张的一单尤为紧要，掌柜小心掂量着，殷勤道：“瞧着贵客面善，定是从前的常客，小店新岁上了几道新菜，您尝尝新鲜？”
“有几年不曾来过了。”男人笑笑，目光指着窗外街对面的一大片空地。
早春天光澄澈，将这一片映得甚是亮堂，也甚是突兀。
“我记得，上回来时这里还有间酒楼，里面有个很年轻的说书先生，讲书很生涩，有点怕人似的，眼睛看不见，但那副嗓子实在很好。”
“诶呀，您这是许多年没来过皇城了吧？”掌柜苦笑着压低些声，“这广泰楼，运数不济，冬日里沾惹了是非，有天夜里突然起了一把火，一下子全烧没了，这才刚清个干净。您说的那说书先生……”
说到梅重九，想着自己这停云馆一时起落也皆因他起，掌柜一时间感慨万千，心里颇不是个滋味，到底只说了声“实在可惜”。
男人不知想着些什么，也随他一起感慨地点点头。
小二好似生怕手脚慢一点儿这人就要跑了似的，匆匆备好茶，连着几碟茶点一起飞奔着送了上来。
再客套多少，终是为了生意一场。
掌柜一面搭手张罗着摆上桌，一面接着适才的话转回到正题上，“贵客要是想再尝尝旧年的老滋味，只要您说得上菜名，小店还都能做得出！”
“随意上两道下酒小菜就好，”男人笑道，“我是为你家那一口烧刀子来的。”
烧刀子？
掌柜和小二俱是一怔。
“怎么？”男人鹰隼一般的目光立时捕捉到异样，仍和气问，“这酒，如今不卖了？”
“呃……咳，”掌柜无奈地一叹道，“那烧刀子，原是我一位老伙计的手艺，去年人不在了，存下的酒一直卖着，本来还有些余量，就前两日，不巧，刚被一位贵人全买走了。就还有一坛，我存着，只为留个念想。”
说着，掌柜一口气沉定，嘿了一声，扬声道：“不过，您今日既是专为它而来，那就是您与它的缘分，您且稍待，小人这就去给您取来——”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男人忙拦道，“掌柜珍藏以思故人之物，岂能夺美？”
掌柜摆摆手，“能知道这一口酒叫您惦记了这么些年，小人今日已经值了，想来我那老伙计要是地下有知，八成也是更乐意将这坛酒给您的。”
“可是这……”男人迟疑着。
掌柜又要与他推让时，门外廊上忽响起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
“您二位都别作难，这里还有一坛呢。”
随着脆生生的话音，一个戴帷帽的女子抱着一坛酒走过来，径直进门，将手中的酒坛子“咕咚”放到桌上。
腾出手来，帷帽一摘，自细纱下露出一张娇俏含笑的脸。
男人微微一愕。
这是个年轻女子，衣装富贵，通身却又透着一股不受这身富贵捆束的鲜活野气。
但令他怔住的还是这张笑靥。
男人的目光只在这张脸上顿了片刻，便不动声色地掩起这分不合时宜的惊色，在礼数合宜的范围内对她略一打量，和气问：“这位娘子是——”
男人不认得她，掌柜和小二却都还记得清楚这是号什么人物。
不待男人把话问完，掌柜忽对着静寂的门外一转脸，“啊？什么？”有模有样地扬声问罢，又在一片寂静里堆起满面歉疚转回脸，“下面有事唤我，小人且去看看，下酒小菜一会儿就来！”
小二亦是眼力不浅，一步不落地随着掌柜匆匆退了出去，还不忘反手掩好了门，道了声贵客慢用。
房中转眼便只千钟一人对着这个魁梧如山的男人了。
千钟毫无怯色，指指桌上被她抱来的酒坛子，答他刚才那没有问完的话：“这坛子酒是我父王让我送来给您的。”
这一句已足够自报家门。
男人又是一愕。
一些自北地来皇城一路的听闻忽地与眼前人连到一起，男人面露几许恍然，恭敬抬手颔首，不深不浅地行了一礼。
“陆某眼拙，失礼之处，望郡主莫怪。”
“您快别客气！”少女明媚含笑的眼波一转，转落到桌案上的茶点碟子里，“陆将军，我能在您这里坐一会儿，讨块点心吗？”
陆况不能也不想拒绝，“郡主请。”
*
萧明宣已踏进房门，那令人传话要见他一面的人仍在房中榻上打坐调息。
平心而论，就因为这个人，这些日子来，萧明宣对道门里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邪门歪道已颇有一些改观。
他曾亲眼见过续不上药的先帝朝探事司人是如何被毒发折磨到死的。
但也只见过一次。
那还是他特意囚起来观察此事的一个人。
大多数续不上药的人，根本熬不到毒发身亡的地步就已受不住折磨，或是向司中俯首认罪，或是自我了断。
亦或是像苏绾绾那样。
苏绾绾起初以梅知雪的身份找来时，他也是好好熬了她几日，熬得那毒将她折磨出他眼熟的样子了，才信了她几分。
而眼前这个人……
且不论近年里用遍各种虎狼之药、非常之法以延缓毒发，已将底子耗得近乎油尽灯枯，单是早前为金百成挡箭的伤，再叠上谢恂施加的那通重刑，就足够让他此刻所受痛楚比那生生被毒发折磨到死的人在濒死之际所受更甚。
可这人竟还能如此平静，如此体面。
适才他听清晖院来传话的人回禀，一早这人与千钟自梅宅一同回府后，千钟更衣，还是他亲手为她梳的妆。
若非多方验证过，萧明宣都要怀疑，这人当年究竟有没有服过那种毒。
萧明宣走向床榻，没有刻意遮掩脚步声，厚实的靴底踏在青砖地上，沉沉作响，直走到榻前站定，榻上盘膝而坐的人仍纹丝未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明宣皱皱眉，抬起捋在手中的马鞭，朝那张分毫不见波澜的脸不轻不重拍去——
还差寸余，人忽然动了。
没睁眼，也没偏头闪避，只是手动了。
一道金光随手扬起！
萧明宣惊觉已迟，遽尔收手，手背上还是划过一道锋锐的刺痛。
是一支金簪。
女子的金簪。
该是这人在为千钟梳妆时挑了个顺手的，悄然纳于袖中。
他出手是临时起意。
这人却是蓄意而为！
手背上的一痕刺痛如一道引火线，顷刻燃起萧明宣一腔恼怒，鞭梢一展，正要朝这不知死活的人狠狠扬去，忽见这道金光一转——
转朝这不知死活的人自己喉咙刺去！
萧明宣执鞭之手愕然一顿，未等转势去拦，那道金光也顿住了。
刚刚自他手背上刺过的那道锋尖就抵着这人自己的喉结顿住了。
榻上的人终于睁了眼。
缓缓抬起的眸中凝着血丝，荡着浮冰般的一抹笑，明明锋尖抵在他自己的要害处，却有种成功将刀架到敌人脖子上的畅意。
人还安然盘坐榻上，开口恭顺如常，“王爷若想我死，吩咐一声便是，断不敢污了王爷的手。”
萧明宣眉目沉了沉，沉出一片比他更深重的寒色，施然收鞭，“本王只是看你一动不动的，想探探死活。”
许是适才陡然出手耗去不少仅存的气力，在伤痛中煎熬着的人面色一下子白了许多，冷汗自惨白的面颊上缓缓凝聚，顺着鬓角成股而下。
那只攥着金簪的手和徐徐吐出的话音还是四平八稳的，“既然王爷怕我死……我且斗胆仗着这份怕，向王爷提个不知死活的请求。”
他还想怎么不知死活？
萧明宣朝自己手背上那道突突直跳的血痕看了眼，这一会儿工夫已鼓胀起来，缓缓渗出细密的血珠，不算深重，但让人看着就来气。
“你爱死不死。”萧明宣颇没好气地冷道。
那双满布着血丝的眼睛弯了弯，弯出一道毫无笑意的笑。
“若我死了……王爷还如何能骗得皇后相信，您已将现任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握在手中，能使整个探事司为您忠心效命？”
萧明宣握鞭的手陡然一紧，脸色微变。
“不是吗？”那挟着自己性命的人既猖狂又恭顺道，“卑职斗胆揣测，皇后曾在偶然中见过司公所用的那枚鸡血石印。王爷为使皇后安心照您筹谋行事，谎称卑职已暗中得皇上信重，接掌探事司，并伪造此印藏于卑职公服中，皇后借燕射之机使身边信重之人对卑职暗中搜检，果然发现卑职随身带有那枚鸡血石印，便理所当然地信了王爷的话……”
所以，千钟入宫面见皇后时，才有皇后特意托她在王府中好好照应他的那番话。
“……皇后希望关切之辞经郡主之口传到卑职耳中，能令卑职心生感激，念及旧情，可以忠心为扶立大皇子之事效命。”
还有昨夜大皇子那过于激动的反应。
“王爷能劝动大皇子行如此大逆之事，卑职猜度，其中关键一举，也是王爷以卑职在探事司的履历使大皇子相信，卑职这些年来一直在他身边，讲学是虚，奉旨行监视刺探之举是实。大皇子自以为被君父疑心、被师长背弃，故而忧惧不已，满心惶惶……”
所以，昨夜惊惧之间，才陡然冒出那句没头没尾又满怀愤恨的“你还在监视我”。
榻上以命相挟的人条条缕缕地道出这些时，萧明宣一直在定定看着他，默然思量。
思量这人究竟还有没有余力可以真的自戕。
按他对这毒发状况的了解，绝无可能。
可是按他的了解，这人如今境况也绝无可能拿着一根簪子就在一击之内伤了他，但现下他的手背是真真切切在火辣辣地痛着。
那只握着金簪的手攥得太紧，手背骨节突兀，青筋蜿蜒，仿佛自阴曹地府伸出的一只鬼爪，非要在阳间带走些什么才能满足。
萧明宣面色隐隐变了几变，到底只晃晃手中的马鞭，泰然道：“也不是非你不可。皇后只是认得那块印，你死了，本王再换一人就是。”
榻上人比他更泰然，“王爷无人可换。唯有我掌此印，能令皇后安心相信，皇城探事司会一心为大皇子谋算。否则……皇后离御驾咫尺之近，朝夕可见，一旦她心生疑虑，有所动摇，轻则会为王爷横生枝节，重则，顷刻便能毁了王爷全盘大计。”
榻上人将那锋尖又缓缓向危险脆弱处压紧了些，泰然而笑，“王爷还是应该盼我活得长一些。”
萧明宣下颌紧绷片刻，眸光一沉，“你与本王啰嗦这些，是想逼本王收手吗？”
“人贵自知，卑职没有这等妄念。”榻上人决绝又平静道，“只请王爷慎重行事，勿伤郡主毫分。倘若今日郡主有半分差池……就莫怪卑职要为王爷添些麻烦了。”
这话半句都不在萧明宣预料之内，好一怔愣，忽地笑出声，笑了好一阵，才从身上摸出一只药瓶，一扬手，正丢到那盘膝而坐的人身上。
“不是什么凶险的差事。本王不过是拿你这条命吓唬吓唬她，叫她少耍些滑头罢了，她既已经乖乖去了，本王也信守承诺。不过——”
萧明宣微微眯眼，玩味地看着那只还牢牢将金簪抵在喉头上的手，讥诮道：“你在这里为她寻死觅活的，待她回来，可未必还会正眼瞧一瞧你了。”

第225章
千钟坐在停云馆静得出奇的雅间里，对着这位久闻威名的北地军众将领之首，嚼树皮一样无滋无味地嚼着点心。
陆况已近五十年纪，多年沙场里浴血磨砺，面貌上难与皇城里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们比富贵精细，但一身筋骨紧实、精气健旺，坐立行止仍像少年人般轻捷。
那一副始终在礼数范围之内谨慎打量着她的眉目，既有同云升相似的英朗，也比云升更多些令人琢磨不透的深沉与锋锐。
裕王只说让她来停云馆见这个人，送这坛酒，然后，就让她在这里等候吩咐。
来之前，她还当这送酒的事是裕王同陆况早先就暗暗约定的，可现下瞧着，这浑身透着警惕的人，俨然是压根就不知道今日在这里会有这么一出。
这人全无准备，倒也未必不是好事。
千钟将剩在手里的小半块柿子糕一口填进嘴，起身到陆况身旁，利落地将那坛还一动没动的酒启了封，又拖过一只空酒碗，搁到陆况面前。
眼看着千钟是要为他斟酒，陆况忙起身道：“郡主使不得——”
“陆将军您别见外，”千钟灵巧绕开陆况伸出拦阻的手，热络地弯着笑眼道，“您跟皇上是亲戚，我也跟皇上是亲戚，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算下来，您还是我的长辈呢。“
这话可比堂堂裕王府郡主亲手给他斟酒更要命了。
陆况头皮一紧，忙道了声万不敢当，一不留神间，那酒坛子在她手上一歪，酒液已哗啦啦地往他面前那只碗里注了。
“这是实话呀。”千钟一边倒着酒，一边如倒酒般没遮没拦地倒话，“您的妹妹同皇上结过亲，虽然她如今人不在了，但名分还在，皇上还算是您的——”
这辈子多少回深陷敌阵，陆况都没这么心惊肉跳。
“郡主抬举了。”陆况好歹抢在不可收拾前恭谨又和气地截道，“陆某不敢逾越。”
陆况不过一句谨慎的场面话，那斟酒的人却惊讶得手上一顿。
眼见酒要倾洒出来，陆况忙托了一把酒坛，稳住阵，正暗暗思量着自己这话有何值得错愕之处，就见那一惊一乍的人朝他凑近些，压低声问。
“您和陆娘娘，不是亲兄妹呀？”
“是……”陆况啼笑皆非，想起一路听来关乎这裕王府郡主的一切，又觉她不懂这些朝堂礼法也不为怪。
陆况再开口，口吻不由得宽和些许，“纵是一母同胞，也不能乱了君臣纲常。”
千钟带着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坐回去，屁股还没落稳，又满目好奇地望来，“我听人说，陆娘娘能嫁给皇上，是因为她字写得好。”
“字？”陆况又是一懵。
“我听说，是从前您随皇上一块儿出去打仗的时候，她常给您写家信，有一回皇上偷偷拆了她写给您的信，瞧见她的字很好看，就想着，她这个人一定也很好看。一来二去的，就成了这段良缘。”
这番说辞，陆况闻所未闻，但只听这其中荒谬又不失质朴的想象，倒是像极了会在街头巷尾间编造传散的天家闲话。
尤其对面朝他望来的这双眼睛，黑白分明，尽是一片亮晶晶的认真。
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好奇这些，最是寻常。
这般年纪的小姑娘……
熟悉的酒香自开敞的坛口与满斟的酒碗中弥散开，好似光阴倒转，缓缓流淌回那一段弥足珍贵的日子。
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陆况一笑掩去眼底涌动的心绪，只道：“一些戏言罢了，郡主不必当真。”
“啊？都是假的呀？”好奇的小姑娘往桌案上一伏，不死心地追问，“哪一段是假的，还是全都是假的呀？”
“皇上乃正人君子，素来光明磊落，断不会私拆他人家信。”
陆况只为那最容不得胡乱编排的人辩解了一句，也算不上什么十足的铁据，那伏在桌案上的人倒是尽信不疑，眉头一紧，愤愤直起腰。
“我晓得了！定是他们为哄我练字，编来骗我的，还说什么字写得好了就能嫁得好，我还想瞧瞧陆娘娘的字好看成什么样子呢。”
陆况忍俊不禁，顺着她道：“陆娘娘自小不擅文墨，书法只算得中规中矩。姻缘天定，郡主福慧双修，定有良缘。”
千钟立时又挂起了笑，“陆将军卫国守边，功绩满身，福泽深厚，您保佑我这一句，准比拜关公爷还灵验！”
眼见着逗得陆况笑出声来，千钟正想趁热打铁，刚要开口，现成的话已在唇齿间，忽听门外响起一阵纷踏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是一大堆人。
一大堆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急匆匆又条理有序地响了一阵，渐响渐稀，末了只余下一道，朝着楼上这处唯一有人的雅间而来。
这些日来，这道总不伴着好事响起的脚步声已刻进了千钟骨血里，就算在梦里听见，都能一激灵惊醒。
何况这样真切，这样响，这样近。
那久经沙场的人比她更警觉，也反应更快，千钟只闻声朝门口方向一望，再转朝陆况看去时，人已离席而立了。
浩浩荡荡而来的人亲手推开门时，便见房中二人都已恭立在旁。
“看来，本王来得有些不是时候了。”萧明宣只身进来，也不管房门开敞，破天荒宽和地摆摆手，拦下正要见礼的二人，“都是自家人，免了那些虚礼吧。”
千钟立马松了架势。
陆况还是一丝不苟地行了礼，又道：“多谢王爷赐酒。”
萧明宣笑笑，缓步走到桌案前，垂眼朝那酒碗落去。
满满当当一碗，分明还一口没动。
“举手之劳。”萧明宣绕过这酒碗，到当窗的茶案旁坐下，捉了只空茶盏放到手边，向千钟抬抬手，示意她过来斟酒。
看着千钟乖顺地抱来那酒坛子，萧明宣又徐徐接着道：“本王知道，陆将军是个念旧的人，定甚是想念停云馆的这道酒。不巧，这酿酒之人阳寿已尽，留下的是卖一坛少一坛，本王不忍见陆将军念想落空，已早早着人将余下的全都收去了王府。今日这一坛，陆将军敞开喝就是，其余的，待方便时，本王全都给你送去。”
千钟边斟酒边听着，心头一阵颤然，好容易稳着手将那小小的茶盏不欠不溢地注满。
这事乍听着只是个卖酒的事，但再细一想，要想有这施恩的机会，那酿酒之人就得再也酿不出这酒才行。
这才是裕王举手之劳的举手之处。
不知是习惯了这些杀人取命的事，还是早在听掌柜那番话时心里就已经有了底，陆况面上不见分毫波澜，只颔首道：“谢王爷挂怀。”
萧明宣斜睨了一眼手边那斟满酒的茶盏，又一抬眼，朝抱着酒坛子乖乖站在一旁的人一打量，转而问向陆况，“适才郡主可有礼数不周之处？”
“郡主礼待有加，陆某不胜惶恐。”
“那就好。”萧明宣缓缓舒出一口气，“本王今日着郡主前来，一是为陆将军送酒，再则，也是想请陆兄见见本王这嫡长女。”
陆况被这声“陆兄”听得眉头一跳，还是半虚半实地道：“有幸与郡主一见，乃陆某——”
“不是一见。”萧明宣唇角扬起一弯冷冽的弧度，“本王是想让陆兄看一看，以郡主之姿，与贵府幺子陆云升婚配，能否配得上？”
与云升婚配？！
千钟悚然错愕间险些摔了怀里的酒坛子，忙朝陆况看去，只见陆况面上的惊愕一点不比她少。
萧明宣浑然不顾眼前陡然满布的错愕之色，只自顾自道：“云升在大皇子身边多年，也算是本王看着长大的孩子，论文论武，在他这年纪的勋贵子弟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如今已到了成家年纪，本王岂能不为他好好打算？郡主与他年纪相仿，乃本王嫡出长女，受封郡主尊位，不算委屈了云升，他二人也称得上一句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说着，萧明宣执起手边那满着酒的茶盏，敬向陆况道：“陆兄以为呢？”
行伍之人，最谙战机之紧要，陆况好似唯恐多客套一个字就要满盘皆输，也不管萧明宣停在空中等待回应的手，一开口便径直辞道：“犬子粗鄙顽劣，岂敢高攀郡主？”
萧明宣眉头一扬，仍执着酒，“陆兄是嫌郡主从前讨过饭，还是嫌郡主曾经嫁过人？”
陆况还是再直白不过道：“王爷恕罪，是犬子不配侍奉郡主。”
萧明宣眉心微紧，凤眸沉了沉，那难得好商好量的话音也现出了几分冷厉的原形。
“陆家教女有方，两代女子皆得天家青眼，本王甚是羡慕，也甚是怜惜。只可惜本王无福，如今膝下只有郡主这一女。好在，陆家还有云升。这既是郡主与云升的缘分，也是本王与陆兄为社稷安泰同进共退的缘分，陆兄可万莫推辞了。”
说罢，手中的酒又一次朝陆况举了举。
这话一过耳就透着一股古怪，分明弦外有音。
千钟琢磨不透这话，却忽然明白了另一桩事。
她来停云馆这一路上还想，那皇城探事司眼下虽不如从前那么顶用，但庄和初以拼去半条命的法子拉下谢恂，总归没使这衙门一下子全军覆盖，何况，皇上手下还有像谢宗云、银柳这样的人……
她就这样来见堂堂北地军将领，裕王能使什么法子全然堵住这些耳目？
现在她明白了。
裕王浩浩荡荡带人来，又有恃无恐地当窗而坐，是压根就没想瞒着宫里。
要想定下这门亲事，总要经过宫里。
她今日是在众目睽睽下抱着一坛子酒自己找上门来的，到时往宫里禀，裕王只道是她先对云升起了心念，她为着庄和初与自己的性命，眼下也断不敢有二话。
至于她这“准公爹”……
裕王那一番话里也不知还藏着什么玄机，陆况一时间竟没开口，还迟疑着向一旁自己那只酒碗望了过去。
千钟正极力捋着头绪，忽听裕王向她一唤。
这几句话就给她提了门要命亲事的人徐徐道：“这些日子，郡主与云升也有过不少来往，婚配之事除了门当户对，还在一个合缘，郡主自己觉得呢？”
千钟抱着酒坛子抿抿唇，小声问：“我……说了算吗？”
萧明宣眉心一跳，又话里有话地沉声道：“这是自然。不过，此事非同儿戏，可不仅关乎你一人命途，郡主可要慎重思量。”
这回藏在话里的那层话，千钟听得明明白白。
千钟紧抿着唇垂下眼，俨然在挣扎着什么，陆况看着看着，终是不落忍。
“王爷，郡主年纪尚小——”陆况甫一开口，却是被千钟打断了。
“陆将军，”千钟将酒坛子往旁边茶案上一搁，决然道，“这些日子，我同云升见过好几回，他也帮衬过我好几回，算是很有些缘分。他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我要是瞧不上他，才是我瞎了眼！”
萧明宣唇角刚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又听这人话音一转。
“可是，我不能跟云升结亲。”千钟正色道，“我曾和教大皇子读书的先生做过夫妻，人家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么算，我也算得上大皇子的半个娘了。要从大皇子那边算过来，云升可是我的小辈，我俩要是结亲，那咱们这一大家子可不都乱套了？”
陆况这辈子无数次死里来活里去，也还从没听过这么不知死活的话，一时呆愣得像尊塑像，不知该如何反应才是个活路。
萧明宣的脸色随着她的话一句一沉，眼见着已要沉到地府去了，那人还没完。
“而且……”千钟忽地一转身，朝那面色沉如锅底的人“扑通”跪下，冲着那半开的窗，斩钉截铁，高声大嗓道，“爹！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我只愿和我的心上人成亲！”

第226章
庄和初还在尽力调息。
他还能动武，不是这毒对他有所偏心，而是裕王对他毒发程度的判断有些微偏误。
这是他算计中的偏误。
那日在医馆见云升，他自那些药中挑出一种于气血扰动甚剧的，服用至心脉将将可以承受的分量，又精准掌握着时机，在裕王面前循序渐进地展露出恰合时宜的痛楚迹象，直到吐血昏厥。
裕王非是通晓医理之人，对那毒本身也了解不多，只是照着过往所见的毒发状貌来判断他如今熬到了什么份上。
以果导因，极易陷入盲目的自信里。
虽只有毫厘之差，但与庄和初这样的人交手，毫厘便是千万里。
庄和初要承负的代价也不小。
此毒被先帝用在前朝探事司中，一则为震慑，令人不敢叛，再则是惩戒，令叛者深深悔不当初，三则便是处置，令不知悔改者受尽人之五感在人间所能抵达的最极致的痛楚，生入炼狱，再下黄泉。
受此毒制约的，偏又都是精挑细选且久经训练的心志坚定之人，所以，此毒之可怖，堪称集多家之大成，既难解，又极尽折磨之能事，非在其中，无以想象。
与之相较，谢恂令他受的那番皮肉之苦，已实在不值一提。
是以他蓦然勉力动武，远非牵痛伤口那么简单。
通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筋脉，都如同世间最残忍的刑具，自血肉之下无影无形之处，无休无止地剜着，割着，烙着，撕扯着……无所不用其极。
若只是疼痛，倒也没什么要紧。
最大的麻烦是心跳急密如盛夏骤雨，几乎要将胸膛震裂，气血冲涌，耳边嗡鸣阵阵，眼前片片昏花。
他能隐约觉出有人在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可即便尽力调息，也难以冲破昏聩，无法分辨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进门来，脚步声隔在重重嗡鸣外，亦是混沌一团。
千钟进门见庄和初在床榻上静静合目盘膝而坐，悬了半日的心松下半截，唤着“此君”匆匆上前来，已到近前，床榻上的人才蓦地睁了眼。
一束目光沉而锋利，像一柄铮然出鞘、顷刻架到她脖子上的刀。
千钟从未与他这样的目光对上过，惊得脚下一顿。
那目光也顿了一顿，凝滞片刻，好似艰难拨开什么厚重的云雾，终于认清被他吓定在面前的是什么人时，立时变得柔软。
冷硬坚冰化成一汪水还不够，旋又散作溟濛水汽，涣散开来。
“此君——”千钟眼见着人一晃就要倒下去，再顾不许多，疾步上前一把将人接住。
人被她接入怀中的一瞬，又听“当啷”一声响。
是一支金簪自他松垂的手中滑脱，坠落地上。
抱住他才发现，刚才那一派平静都是唬人的假象，这副身子冷透了，隔着重重衣衫都能觉出一股凉意直往外冒，也不知是冷，是疼，还是彻底力竭，无意识地微微发抖。
不再尽力凝神调息，气息也瞬间溃乱，像游鱼脱水，仰靠在她肩头，双唇微启，艰难又急促地喘息着。
破碎的气息扑在耳畔，像一只只手紧揪住千钟脏腑。
“裕王说已经把药给了你，他没有吗？”千钟急问。
人在昏聩的边缘，强撑着一线清醒，半开着眼，勉力向一旁偏了偏头。
千钟忙循着看去，才留意到他另一侧身旁的榻上搁着一只小小的药瓶。
小心抱扶着将人安顿在床头倚靠下来，千钟腾出手够过那药瓶，打开倒出来，果然是一颗和正月十五那夜裕王差苏绾绾送来的一样的药。
不过一转身的工夫，倚在床头的人已近乎没了生息。
千钟不敢迟疑，忙将药小心喂进他口中。
看着人合目蹙眉片刻，喉结在她顺抚间深深滚动一下，千钟险些从嘴里跳出来的一颗心才好好落回肚里。
只要人还好好的，别的都是后话。
千钟既不问他什么，也不与他多说什么，挨着他坐去床头，将人抱扶过来，想撤去他倚靠的迎枕，放人躺下好好歇息。
才要将人往下放，忽觉倚靠在怀里的人拽住了她一角衣袖。
力道不大，只虚虚地一攥，千钟心头却觉狠狠揪了一下。
昨夜睡在他身旁，半睡半醒时，觉得他气息不大对，起身问他，他没像一贯那样浅浅笑着与她说不碍事，第一次轻轻向她说，他有点疼，睡不着，问她能不能抱抱他。
千钟抱了他，那有些急促的气息很快就平缓下来，原以为他就这样睡着了，晨起见他双眼血丝满布，才知道他是静静地熬了一夜。
昨夜他就是这样一声不响地轻轻攥着她一角衣袖。
千钟将人抱紧些，好像要连着昨夜没能觉察的一起补给他，在他还微微蹙着竖痕的眉心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街边好多树都发芽了，阳光照上去，到处都绿茸茸的，再过不多久，什么李花杏花桃花的就都要开了。”
“春天最好了，不太冷，也不太热，没有大雨大雪，有干净的水，柳芽、榆钱、槐花都可以吃，街上的人也和气很多，讨饭都能更容易些。”
……
“我还看见有些卖河鲜的，旁边总有小猫蹲着。”
“小猫都长得特别快，一天一个样，咪咪在姜姑姑那里应该长大许多了。”
“以前没饭吃的时候，我也去河里抓过鱼，但我不懂得怎么吃，就觉着鱼滑溜溜的，又腥又苦，还许多的刺，比树皮还难吃。现在想想，不知白瞎了多少好鱼。”
……
“也不知道是鱼好吃，还是你做的鱼好吃。”
“你做什么都做得特别好吃，我觉得，别说是给你一条鱼，就是给你一张渔网，你也能做得很好吃。”
千钟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与他慢慢说着话，庄和初耳边嗡鸣声渐退，入耳话音渐渐清晰起来，宛如春光驱散冬日的凛冽，遍野春色中冒出一朵朵小野花，蓬勃明亮，暖意融融。
让人觉得，活着哪怕很疼，也是件很好的事。
自言自语好一阵，千钟忽听怀中人低低地接了一声，“没有骗你……”
“没有在等死，是在等你……”庄和初低低说着，缓缓抬眼，望着那裕王口中回来不会正眼看他的人，在那双澄明的眼睛里清清楚楚看着自己的影子，浅浅牵起一点笑。
他都听得明白。
她是知道他熬得难过，怕他是又心灰意冷才不肯服了那药，便与他细细数说这些热闹的人间小事。
春天很好，把春天捧来给他看的人，更好。
庄和初缓缓将牵住的一角衣袖在手上轻绕了一圈，捉得更紧些，眼里噙着笑，嘴上有气无力地幽怨道：“这药太难吃……若是你不要我了，我就不吃这苦头了。”
千钟头皮一阵麻酥酥的，嘟哝着嗔怪他又说胡话。
庄和初抬眼向她鬓发间看看，低声轻问：“可都顺利吗？”
千钟点头，也以近乎耳语的低声道：“都好。”
庄和初眉头一紧。
她离他太近，近乎是肌肤相亲，饶是再怎么耳目昏聩、头脑混沌，也足够他清楚地捕捉到这人的一缕心虚。
这已然是后知后觉了。
她这心虚……好像是从她嗔怪他说胡话时开始的。
再多的头绪也没有了，庄和初只好问：“有意外？”
“都挺顺当的。”千钟含糊地答他一声，便要动身扶他躺下，“你先歇歇，养养精神——”
庄和初按下她的手，轻轻拂开她的扶持，勉力坐直身。药已起效，这清晖院中一切声响又尽在他耳目之下。
外面一直盯着他的人不知何时离开了。
“已不碍事了……”庄和初望定她道，“说来听听吧。”
“你放心，咱们想办的事，都办成了。”千钟朝自己发髻间指指，“那支花瓶簪，已经交到陆将军手上了。”
他刚才已经看到了。
那日他让她去买这样一件簪子，就是为着今日之用。
即便今日裕王没有令千钟去见陆家人，他也要寻个机会，让千钟走到陆家人面前，亲手向陆家传一道信。
那道信藏在何处为好？
香囊荷包一类原就是做收纳之用的物件，无论是给出去还是佯作掉落让人捡去，都极易惹起裕王疑心，且其中蹊跷，稍一搜检就会暴露无遗。
更隐蔽些的法子也不是没有，但又不能太过隐蔽，使收信之人都无法觉察。
几相权衡，才择定了这花瓶簪。
“不光交给了陆将军，”千钟又道，“我还趁着裕王没来的时候，反复跟陆将军提了写字的事，他回去只要好好想想那些话，铁定能琢磨过来，你就放心吧。”
庄和初仍定定看着她。
她话说得越多，那份心虚就越是瞩目。
既然不是结果上的问题，那问题便是在过程上，“裕王可有为难吗？”
“也不算什么为难……”千钟垂眼抿抿唇，不知纠结了些什么，迟迟不往下讲。
庄和初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着。
千钟支吾间几度抬眼，无一例外，都撞进一片耐心十足的平静里。
这比焦灼、气恼都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这人已打定了主意，不刨根问底绝不会善罢甘休。
偏这人最是有些刨根问底的本事。
千钟挣扎片刻，明知铁定是绕不过，还是又不死心地绕了一下，“是有一点意外，不过，我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什么？”庄和初耐心问。
“我……”先把好话说在前头显然是不顶用了，千钟到底心下一横，索性把倒数第二坏的一句先倒了出来，“裕王给我说了一门亲事。”
庄和初狠狠一愣。
亲事？
今日裕王对千钟的吩咐，是在千钟出门前单独与她说下的，与庄和初前夜的推测合上了约莫七成——见的陆家人正是陆况，要她做的事也正是给陆况送一件东西。
做此推测的凭据也简单。
若裕王先前派金百成与陆况见过，如今陆况来京，再与之暗中接触，最容易使陆况信任的人，自然还是金百成。
可惜金百成已死。
是裕王亲手所杀。
一个尚还有用之人，裕王为何能杀得那么毫不犹豫？
最有可能，就是手中已有可以取而代之的，能放心地将已几乎被他攻破心防的金百成与那趟秘密送信的内容一并送下黄泉了。
这个人，最可能，便是如今任谁看来都必定会同裕王府风雨同舟、祸福与共的千钟。
过于复杂亦或过于紧要的事，裕王又必定不会放心交给她。
最为合适的作用，也就是使她在不知情之下，以其他物件为遮掩，向陆况传递书信亦或信物之类的东西。
是以他对千钟的嘱咐，只在万万留心裕王过河拆桥，却没想过什么亲事……
难怪裕王会说那句什么不再正眼瞧他的话。
但只消往这处一想，也不难明白，“云升？”
“裕王是想让我跟云升结亲来着……我肯定不能答应，可要是不让裕王遂了愿，他又肯定不罢休，我只好……只好给自己另求了一桩亲事。”
如果求的是与他的亲事，也不会在这里对着他支支吾吾了。
可庄和初委实想不出还能有谁，“与谁的亲事？”
已铺垫了这么许多，千钟还是又鼓了鼓气，才说出那最坏的一句，“按辈分算的话，是和我……大舅。”
“……你大舅？”
庄和初一瞬间直觉得那嗡鸣声好像又回来了。
在停云馆里，千钟跪在裕王面前，口口声声嚷嚷着的“心上人”，就是陆况，“我在皇城里久闻陆将军大名，今天一见，更是一见就觉得这辈子要是不能嫁给陆将军，我这辈子就白活了！求父王成全！”
千钟觉得，她恐怕到死也忘不了，自己对着裕王一头磕下去，再含泪朝陆况望去时，陆况那仿佛被九百九十九道天雷劈了三天三夜一般的神情。
“这、这……”陆况磕巴好几声才张开嘴，“郡、郡主莫要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说笑！”千钟愈发诚挚地望着陆况，“陆将军，我年纪是不大，但我嫁过人，做夫妻的事我都懂。您别看我瘦小，从前宫里那个谢老太医给我看过，说我好生养，难产那种事，保管找不到我身上，是平平安安子孙满堂的命。而且，您刚才不是还说，您瞧着我面善，好像上辈子就见过我似的，这就是咱们的缘分呀！”
陆况再震愕也还记得清楚，自己从没与她说过这番话。
但这是实情。
还有这什么生养难产的话……
也就在陆况暗暗一惊未及立时开口的空档，千钟佯作往自己身上一顿子摸索，最后才摸索到头上，临时起意似的捉下那支花瓶簪，起身直递到陆况面前。
“您别急着回绝我……这个簪子，也是我一眼看见就很喜欢的，就当是咱们的信物，您什么时候愿意了，您就把这个簪回我头上。”
那琉璃花瓶簪的奇巧，在于瓶身中空，恰可容下花枝，能作为发间簪花的容器。
千钟这支也簪了花枝。
不过不是寻常的花朵，是庄和初亲手选了一支南天竹的小红果子，插在这瓶簪里，随着每一分晃动，每颗小红果子都在枝头微微颤着，浓艳又灵动。
陆况看着送到眼前的花簪，一时僵着没动，不知是在想，还是不知该往哪里想。
倒是裕王先在这劈天裂地般的震骇中回过神，自一片沉默中站起身，向陆况道：“郡主这番心思，本王还真是……没想到。不过，姻缘天定，天意莫测，也是常情。此事，就全看陆兄的心意了。”
这一回，陆况没应，也没一口回绝，“郡主所赐不敢辞，但郡主终身大事，非同儿戏，此簪，陆某先代郡主保管，望郡主慎重思量，再做决断。”
眼看陆况伸手要接，裕王却又道了声且慢。
裕王走过来，自她手上拿过簪子摆弄着看看，又将那支南天竹果子抽了出来，朝簪身里望了望，到底只把簪子递给陆况，“花枝难存储，过些时日枯败腐坏，你让陆将军如何处置？就只拿这簪子吧。”
千钟暗松一口气，乖顺地认了错。
给陆况的一张字条，就那瓶簪里。
只是，细而纤薄的纸条是卷着花枝根部顺进瓶簪里的，瓶簪口细肚大，纸条进去后，贴着瓶肚自然舒展开来，便是抽走花枝，再自细细的瓶口向内看，也看不见其中的蹊跷。
裕王已十分谨慎了。
若不是亲眼得见，千钟也实在很难想象得出，一个被毒发的痛苦折磨着，又在腕上负有重伤的人，怎能写得成那样纤巧的字条，做下这样精细的排布？
在停云馆里虽应得痛快，回来的路上，裕王还是拉下脸来，问她是怎么想的。
“我听得明白，您就是想让我跟陆家结个亲。那我跟云升结，还不如跟陆将军结呢！陆将军是现成的有权有势，而且，他年纪比我大那么许多，肯定能比云升走得早呀。等他一闭眼，我就能分家产走人了，到时候，您再想让我嫁给谁，我还能再嫁，您要是用不着我了，我就跟庄和初过日子去，这多划算呀。”
荒唐至极，倒也在情在理，裕王只白她一眼，就再不说什么了。
庄和初默然听着她一五一十把这些说完，也实在不知还能说什么，合目掩着心口，有气无力地低低咳了几声。
千钟扶他躺下，他也没再拒绝。
将人在枕榻间安顿好，千钟顺势又在他眉心轻啄了一下，伏在他身旁道：“我都合计过了。裕王要是让皇上给我和云升赐婚，皇上保不齐真的就能立马应了。但要是换做我和陆将军，这可是桩大荒唐事，皇上怎么也得使劲儿琢磨琢磨吧。这一琢磨，等我和陆将军的关系掀出来，不管宫里认不认我这个人，这事铁定都会黄了。我哪能真和我大舅成亲呀？我保证，一定还是与你做夫妻的。”
庄和初一时间无话可说，也是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当真是那般处境下，她能选择的最行之有效的法子了。
既保全一己之身，又不着痕迹地达成目的，还将突发的事端稳定在相对可控的局面。
决策之机还只在瞬息之间。
庄和初心跳如雷，这次却不是因为什么痛楚。
是心惊，亦是惊艳。
庄和初缓缓睁眼，看向伏在身边的人，满目缱绻。
“不要紧……”庄和初轻轻覆上她支在他身侧的手，“就算当真许了别人，只要你并非心甘情愿，我定会去抢。”
千钟笑弯了眼睛，捉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明天去太平观的事，我也趁这由头跟裕王求下了。我说，要到菩萨跟前去拜拜，保佑我这回成亲成得顺遂。你还要和我同去吗？”
“要去。”庄和初轻道，“总要让菩萨见见，你是要与谁人成亲。”

第227章
裕王常日多是骑马出行，今日难得乘了一回马车。
上半夜，各街巷间正是喧腾的时候，又有那许多边地来的杂耍班子与皇城里的切磋献艺，摊贩行人穿行在这些团团簇簇的热闹间，形成初开冰河一般雀跃又柔和的人流。
裕王府马车过处，必先远远清道。
其实也不需多么费事，就好似巨鲲经过，成群的小鱼虾米自然便避开一个保命的距离。
马车里，一袭裕王府侍卫装束的人恭顺跪坐裕王脚边，颔首禀道：“您交代下的事，大皇子都照办了。”
绕是真有胆大包天又眼力过人的，远远瞥见些隐约形廓，也定认不出，这是苏绾绾。
苏绾绾还是谨慎地压低着声，小心不使自己这副与装扮不相合宜的女子嗓音传去车厢外，“不过，那日自梅宅回来后，大皇子惊惶愈甚，必要奴婢彻夜守着，才能成眠。”
座上人睨着脚边这张脸。
到底是曾在先帝朝入宫做女官的人，只这低头间露出的半张脸，在昏暗的马车里，也看得出端正清丽的底子。
这副底子，在他面前是一个样，在金百成面前是另一个样，如今换到萧廷俊面前，又像是换了个人，哪怕是换了这身裕王府侍卫的行头来悄然与他见面，也能瞧得出，她现下正是最能让萧廷俊动念的一副样子。
能入得了皇城探事司，无论在哪一朝，必都有些过人之处。
但这些超群拔萃之人，一个接一个，也都匍匐在他脚下了。
马车经过一个耍弄烟火的杂耍班子，恰一团绚烂火花炸开，映得车中蓦然一亮。
萧明宣一向厌烦这些虚头巴脑的愚人之术，今日竟也觉出几分赏心悦目了，甚是心平气和道：“能得大皇子垂青，也是你的福气，你若乐意惜福，本王就成全你。”
“奴婢不敢！”苏绾绾心头一跳，愕然抬头道，“大皇子龙雏凤种，天潢贵胄，奴婢断不敢存非分之想。只是……奴婢为大皇子守夜时，听见他夜半梦魇惊醒，直嚷嚷说，庄和初要杀他。”
萧明宣哼笑，哼声不掩鄙弃，开口倒还平和，“他再犯这癔症，你好好哄着就是。你那把本事连金百成都哄得住，还哄不住这么个毛头小子吗？”
“奴婢自当尽力……”
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苏绾绾自觉已将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这一向心思深沉的人却还是没明白到点子上。
干系着死活的事，实在没法含糊过去。
苏绾绾斟酌片刻，迟疑着沉吟一声，又道：“奴婢只是担心，大皇子与庄和初到底朝夕相处多年，彼此甚为了解，大皇子能生出这般惊惧，怕非是空穴来风。大皇子府中是否要做些防备？”
防备庄和初？
萧明宣阴沉的眉目间掠过一抹火花般的讪笑。
早些时候清晖院里回禀，那人竟当真一直不要命地苦熬着，几乎把命熬尽了，还是一直熬到千钟平安回去，才肯在她手中服下那颗药。
既如此在意那在外之人的死活，若非是当真无路可走，无计可施，无人可用，又岂会使出以命相挟这样舍去尊严又根本无法掌握成算的下下策？
没有权柄，再多的聪明也不过是些杂耍一般的愚人把戏，折腾得再花样百出，也只能叫人看个热闹。
何况，萧廷俊会生出这般梦魇也不为怪。
有这梦魇，并不是件坏事。
“没什么大惊小怪，哪个读书不中用的不怕自己的教书先生？你且哄着他些，过几日就好了。”萧明宣说罢，抬手敲敲马车壁，辚辚而行的马车便在路中缓缓停下了，“你去吧。后面的事，要在正月廿九前办好，办好之后，来找本王取药。”
“谢王爷！”
夜色一层层见深，又一层层变浅。
皇城在浓稠的热闹中渐渐睡去，又在被天光唤醒后渐渐沸腾起来，仿佛日复一日，周而复始，亘古如此，千秋不变。
人在太平年景里久了，常日很难觉出这太平年景有什么稀罕。
除非是有些风吹草动。
“……听说那两国使团都死了啊！”
“是这么说的来着。”
“那怎么得了！那里头可还有南绥公主和西凉世子啊——”
“诶呀使团的要紧不在这个，两国开战都不能斩使臣啊，就算来的是个叫花子，只要是正经派来出使的，都出不得丁点儿差错，这是规矩……两个使团要是全死在咱们地界里，那麻烦大了！”
“怪不得朝廷紧紧瞒着呢……”
“哪有不透风的墙？那些边地来的杂耍班子一路上都听说了，这不就瞒不住了吗！”
“那、那会怎么样啊？”
“……打仗呗！这要是咱们使团不明不白死在别人地界里，咱们也得找他们算账啊。再说，早些年大大小小跟他们打过多少回，这说要打，一眨眼就能打起来。保不齐啊，说话这会儿就已经开始了。”
“还好，还好南疆和西北都有裕王的兵镇着——”
“看看，这紧要的时候，还得是裕王……”
千钟与庄和初一早往太平观去，快到地方时，千钟道是要走着到观门前才能显心敬意诚，便在离着半条街处下了马车。
只这么几步路间，耳中就叫诸如此类的议论声塞满了。
千钟听得心惊肉跳，庄和初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心无旁骛地朝观门走着，千钟不禁暗暗揪揪他的衣袖，压低声道：“你听听，这可太蹊跷了。”
“嗯？”庄和初应得漫不经心。
那夜三青来梅宅，说起街上的传言，她就觉着古怪了。
“不是说，两个使团是离开皇城不远就被害了吗？要是有风声，也该是附近行商的最早知道呀，怎么是这些边地来的杂耍班子传开的？”
庄和初一转眸，就见千钟将帷帽上过肩的长纱拨开一条缝，半踮着脚凑在他身旁，说话间眼睛还滴溜溜直往周遭转着，光天化日之下，颇显得有些鬼鬼祟祟。
这趟出来，裕王多差了一对侍女和一对侍卫，换了便装与他们随行。这四人想必是得了严令，下马车后，一直尾巴似地一步不落跟在他们后头。
千钟防备的就是这四双耳目。
可是在这样明晃晃的境地下，越遮掩，就越醒目。
庄和初余光瞥着那四人，轻一抬手，拨开半片长纱，堂而皇之低头凑下去。
那四双眼睛自后面不远不近处看去，只见千钟踮脚朝庄和初凑着凑着，那一片如云的长纱忽地轻轻一荡，就将二人一并遮了进去。
天光映照下，薄纱上清清楚楚投下一对渐渐没了距离的亲昵轮廓。
衬着太平观如火的朱墙，分外旖旎。
非礼勿视，何况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个侍女年纪尚小，立时心慌地移开了眼。
侍卫里有一人忍不住皱眉“噫”了一声，被一旁同僚狠戳了一肘，忙也将直勾勾的目光转开些，只用一线余光追着那两道几乎黏糊到一起的身影。
到底是做过一段夫妻的……
千钟浑然不知后面的人看到了什么光景，就只见人低头凑来她耳畔，压低声问她，“你以为蹊跷在何处？”
换做千钟凑去他耳畔，“这么听着，这事对裕王的好处最大，八成是他叫人传的……对使团下手，八成也就是他干的事。”
庄和初笑笑，“未必——”
未必什么，还没来得及说，观门附近一道身影穿过重重信善，直朝他们过来。
是位道长。
却不是太平观里的道长。
“郡主。”是那摆摊算卦卖绳结的老道长。
他今日摊子就支在太平观近旁，见这二人走过来，自摊上捉起个早已备好的符，迎上前来时，长纱一角还荡在庄和初肩头。
道长意味深长地朝他看了一眼，才转将手中的符递到千钟面前。
“听闻郡主在求一道……不大容易的姻缘，这念头，与先前那道护身符有些冲撞，为着郡主平安，还是与郡主换一道妥当。之前那道护身符，郡主寻片净土，烧了就是。”
还是叠起后用丝绳缠好的一道符纸。
与那日送来使团遭难消息时的一样。
千钟心领神会，刚要伸手接，后面侍卫忽上前来，拦道：“郡主当心，还是容卑职检验一番比较妥当。”
老道长立时一缩手，皱眉道：“符咒不可沾他人手。”
侍卫往腰间佩刀上一摸，叱道：“裕王府不信这套。”
“我来吧。”剑拔弩张间，庄和初向道长伸出手，息事宁人道，“庄某也算得上半个道门弟子，这些规矩略知一二，若有报应加身，我担着就是。”
说着，也朝那侍卫和气地问道：“如此可方便吗？”
无论如何，庄和初在职衔上还是压着他们一头的，只要能亲眼查过这东西，在裕王那里有个说法，也就不算失职，又何必斤斤计较？
侍卫也好商好量道：“有劳庄统领。”
老道长略一迟疑，还是将那符递到庄和初手上。
缠裹好的符纸在庄和初掌中慎重地攥了攥，又郑重捏过每道边角，才仔细解开缠绕其上的丝绳，当着所有的眼睛缓缓展开符纸——
纸上没有什么文字。
只赫然一道以朱砂写就的寻常道家符咒。
老道长好容易绷住脸，没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错愕之色。
侍卫下意识伸手要取过来细看，庄和初稍一扬手避开了。
庄和初浅浅含笑，语声里却减了几分和气，“适才道长说，这是为郡主请的姻缘符，兄台是倾慕郡主，想与郡主有缔结连理的缘分吗？”
“不、不……卑职不敢！”侍卫慌地缩了手。
另一侍卫还疑窦未消，“道长是早知今日郡主会来这里吗？”
“当然。”老道长定了神，底气十足。
侍卫眉头一沉，追问：“道长如何会知道？”
老道长双手往袖中一拢，嘴朝不远处自己的卦摊一撇，“废话，算的呗。”
“……”
老道长丢下个白眼就施然转身回摊去了。
庄和初好脾气地扬扬手里拆开的符，问那二人可还要看，见那二人鹌鹑似地缩回他们身后三步开外去，才慢条斯理地将符仔细折好，交给千钟。
千钟小心揣起这符，一面与庄和初往观里进，一面低低问：“这真就只是张符呀？”
“你手中的那张是。”庄和初借着搀扶她迈过门槛的姿势，暗暗一抬手，一道还好好扎着丝绳的符正由他拇指按在掌心里，“道长这张不是。”
千钟惊讶，“这是……”
“一点雕虫小技。”庄和初手指一动，没等千钟看清，那道符又不见了。
千钟看得两眼直放光，也看明白了，这神仙一样的戏码要想做得成，至少也要提前备下这会儿被她揣在怀里的那一张真正的道符，“你早算到道长在这里等我们呀？”
庄和初摇头笑笑，世间哪有那么多神机妙算，“只求有备无患。看来今日运气很好。”
他们今日来太平观，是奔着另一个人来的。
太平观一向香火鼎盛，纵是出了庄和初中邪、大皇子遇刺的事，皇城中人人也道是幸有观中菩萨庇佑，这二人才全都安然无恙。
这两日又刮起关于边地战事将起的风言风语，来太平观里烧香的人就更多了些。
庄和初陪着千钟一个殿一个殿拜过去，越往里走，烟火越稀，千钟毫不厚此薄彼，上香磕头，一个不落。
拜着拜着，就见一小偏殿的周围远远就守了不少人，一看就不是等闲人家的排场。
千钟纳闷地驻足，唤过一个随行的侍女，差她上前去问问。
侍女很快回来禀道：“是晋国公府令宜娘子今日生辰，一早来此祈福，要在这殿中祈福直到日落，不容旁人搅扰。”
“令宜娘子生辰？”千钟惊讶道，“琼林苑燕射那天，令宜娘子在投壶场上帮我不少，我还不曾好好道过谢呢。你再去传个话，问她可方便见一见我，容我当面向她道声贺。”
侍女去了又回，道是令宜娘子请郡主进去一见，却是只容郡主与庄统领入殿，随行人等都只能在外候着。
“寿星最大，就依令宜娘子的，你们在这里候一会儿，我与庄统领去去就来。”
千钟与庄和初进殿时，秦令宜还在菩萨像前合目跪着，毫无迎客的意思。
“令宜娘子，真是巧——”千钟刚一开口，就被那菩萨面前的人悠悠打断了。
秦令宜不抬眼也不起身，“菩萨面前，就莫要做戏了。二位甩开裕王耳目不易，耽搁久了必定麻烦，有什么话，快捡着要紧的说吧。”
空阔的殿中静了一静，才响起庄和初不疾不徐的话音，“多谢李少卿为三青安排周全。”
秦令宜蛾眉轻蹙，抬眼朝那还是不肯与她开门见山的人看了看。
比起前几日在琼林苑见到时，这人又添了几分憔悴病色，似是连日夜不能寐，一副清瘦的身子骨没了那裕王府侍卫统领的公服撑着，只一袭青衫往这一站，看着弱不禁风似的。
能叫这个把李惟昭欺负得团团转的人愁得睡不着，还难以开口的事，近日她听说的，也就只有一件。
这二人不肯说个痛快话，秦令宜便索性问得痛快些，“听说郡主想与陆将军成亲，莫不是想要晋国公府在这件事上帮你使把力？”
千钟脸上一热，连连摆手，“不、不……不是！菩萨面前，可不敢瞎说。”
“那是为什么？”秦令宜又问。
到底还是庄和初道：“近日两国使团遇难之事在城中传散开，李少卿奉旨暗查此事，不知是否受了牵累？”
秦令宜怔了怔，只道：“还好。”
庄和初又和气道：“庄某斗胆猜测，李少卿该是被罚居府思过了。”
秦令宜蹙眉起身，“庄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庄和初还是和气道：“令宜娘子放心，令李少卿受罚，非是皇上本意，但罚便是罚，若要翻过这一篇去，还要李少卿主动给皇上一副台阶下。”
秦令宜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过两日，北地来的一众女眷会一同入见向皇后献礼，有件要事需得托付令宜娘子。若李少卿现下颇有余闲，为答谢李少卿安顿三青之义，也有件积功之事，可由李少卿出点力气。”
“出力气？”秦令宜还是一头雾水，正要再问，关阖的殿门外忽传来一声轻唤。
是晋国公府随她来的婢女。
“娘子……”婢女进门来，却是朝庄和初意味不明地望了一眼，才道，“一位自称名唤三青的小道长绕过裕王府候在外面的人，寻到咱们这里，托咱们向庄统领传个话，说是……”
晋国公府婢女又一迟疑，为难地垂下眼，放低了声，“说是，有位秋月春风楼的娘子求见庄统领，说要与他清算一道孽债。”

第228章
秋月春风楼是个什么地方，秦令宜不曾踏足，但也没少听过。
世间多得是以苦痛娱人来讨生计的，天上地下全数尽了，都不及这些秦楼楚馆中苦痛之万一。
那里头的债，无债不孽。
“这里有道后门，庄大人可以放心去。”秦令宜又跪回菩萨像前，悠悠合目，“若能得菩萨宽谅，平安回来，我再细听庄大人说这出力的事。”
庄和初颔首道了声谢，浅拥过一旁还怔愣着的千钟，“庄某与菩萨去去就回。”
“……”
三青就在后门外廊下等着。
三青年纪虽小，到底也是在皇城探事司第九监里担得起差事的人，入了太平观，换上太平观的装束，手上执起拂尘，四平八稳一立，就与这观中清心修行的尘外人没什么两样了。
与二人引路时也是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只低声与庄和初道了句万万小心。
秋月春风楼里的女子每每在街面上被提起，总是些藏头露尾、不清不楚的话，不过，单是那些人的口气与神情，千钟就能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上回为着谢恂的事，她随御驾进去看过一眼，隐约瞥见些边角，再与往日街上听来的话对着一琢磨，大概也明白了些。
若真是那里头的女子与庄和初结有什么孽债，也不该挑在这种地处清算。
讨债这档子事，到了开口讨要的地步，定已不再有什么体面了，占理的一方必得闹到大庭广众下，闹得鸡飞狗跳，才容易见着结果。
哪能寻来这冷冷清清的地处，还悄悄地见？
再说，还没见着人，就把讨债的事道明了，就不怕人闻风而跑吗？
古怪虽古怪，不过，能让三青冒险绕过裕王府的人，等不及他们与秦令宜见罢，就急着托人传这话来，这必定是个在他看来甚是重要，需得尽快一见的人。
那三青让庄和初万万小心，又为什么？
千钟思量了一路，也没得出个所以然。
三青引着他们一路穿过渐渐淡去的香火气，直往幽深处走了一阵，远远与他们指了一处门扉紧闭的净室，不再送他们上前，便道辞离开了。
庄和初上前去轻轻叩门，道了名姓，门内果真传出一女子柔婉中透着紧张的应门声。
“进来说话吧。”
听声音，定是个等着与人对峙的弱女子，可这嗓音陌生得很，千钟实在于记忆中寻不出一张与之对应的面孔。
也不知庄和初在这短短一句间听出了什么，眉心微微一动，抬手便开了门。
千钟紧张又糊涂地随着他进去，还没待看清坐在屋中深处的那道人影，庄和初已在她身后将门掩上了。
门扇掩紧，庄和初一句寒暄也没有，回身便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庄和初这一问尚算平和，却不是往常那样万事尽在掌握的平和，更像是事已至此，急也没用，不得不平和以对的平和。
被庄和初这样一问，那静静坐在茶案旁的女子终于动了。
女子没有起身，只婉然低头，柔柔抬手，将帷帽垂下遮过肩头的水红薄纱轻轻挑开，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千钟果然熟悉却也当真陌生的面孔。
她很熟悉这张脸，只是从没见过这张脸作为女子的样子。
“你……”千钟目瞪口呆地看了好几眼，“兄长？！”
一袭艳色罗裙，满鬓珠玉钗环，无论装扮、行止、话音都与女子无二，但眼前人的的确确、清清楚楚就是梅重九。
“兄长你——”千钟急上前去，挽过梅重九手臂，将人上下前后好一番打量，见人毫发无伤，才放心地激动道，“你这手本事可真是太厉害了，大变活人似的！难怪裕王快把皇城掀过一个遍了都找不见你，这要是叫我在街上迎面遇见，我也铁定认不出。”
在街上认不出，是因为擦肩而过时，只凭这副女子的装束、姿态与嗓音，哪怕骨架子高大些，也断不会往一个男人的身份上去想。
可男人终究是男人，过起日子来，许多事上是藏不住的。
何况，还有他这一双总要用缎带遮起来的盲眼。
是以千钟刚刚激动赞叹过，又不禁关切问：“兄长这些日子住在哪呀？有饭吃吗？”
“我一切都好。”梅重九再开口已换回千钟熟悉的那副清冽嗓音，通身姿态也随着变了，说不清变了些什么，就觉着眼睁睁一瞬间从女子又变回了男人。
梅重九摸索着在她手背上轻拍了拍，“这些日子，一直在秋月春风楼。”
一直在秋月春风楼？
千钟不禁又惊讶地将人打量了一遍。
原只当他是做了这副掩人耳目的打扮，才挑了秋月春风楼这个名头来配，可要说是混在秋月春风楼熙来攘往的人堆里过日子，那可就是另一码事了。
且不说里头有多少双眼睛，他自个儿就缺着一双眼睛。
况且，那里头女子虽多，但要说突然混进个眼睛看不见的生面孔，一住好几日，还一点没被觉察蹊跷，没人探他底细，怎么可能？
更何况，他这张曾经日日抛头露面的脸，在皇城里也实在算不得陌生，他又不可能时时戴着帷帽遮掩……
千钟委实想不出他是怎么办到的，“那里没人识破您身份吗？”
梅重九明白这其中的匪夷所思，也正是这份匪夷所思，令他安然藏到如今，“我不曾向她们隐瞒，她们都知道。裕王的人也曾去明察暗访过，都是她们在帮我遮掩。”
庄和初在旁静静听到这处，才出声问：“是姜浓送你去的？”
“是。”梅重九循着庄和初的话音来处略转了转头，刚刚还颇见几分温存的话音顿时少了一重好气，“不是你将这倒霉差事托付给她的吗？”
这差事有多倒霉，千钟觉不出，但她能清楚觉得出，要使这么多人一起为着一桩开罪裕王的事守口如瓶，有多么不易，又有多么冒险。
定不是只使些计策就能办到的。
千钟实在惊讶，“姜姑姑在那里头有这么大的面子呀？”
梅重九浅浅苦笑，摇摇头，“姜管家此前也不曾与秋月春风楼有过来往。”
那夜姜浓与他说去这地方时，他也是这般惊讶的。
姜浓却道：“我在那里说不上什么话，但先生可以。”
“我？”梅重九那时只当她指的是自己红极皇城的名头，不由得凄然笑笑，“姜管家可能不大清楚，优伶一行，最是拜高踩低，只有锦上添花，从无雪中送炭。”
“从无吗？”姜浓提醒他，“梅先生与人送的那许多，自己却忘了吗？”
梅重九当真想不起。
姜浓却如数家珍般一一与他道出，他在广泰楼那些日子里，无论是早年籍籍无名时，还是后来声名大噪时，如何无数次明里暗里帮衬受人为难的乐妓、舞姬之类陪侍酒宴的女子。
未等姜浓数说完，梅重九已摇摇头道：“只是遇上了，见不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雪中送炭。”
“那么多双康健的眼睛都视若无睹，先生看不见，却能见不惯，足见先生皓月之心。”姜浓劝他道，“先生信我，在寒夜里待久的人，最惜这一线月光。”
那时梅重九肯照她的话办，只是怕耽搁久了要牵累她，心中对她这些话还是不信的，是以乔装去到秋月春风楼附近，梅重九便说自己前去试试，让姜浓先行离去。
姜浓当真没与他同去。
他也当真如姜浓所言，只亮出面貌，道出想借地栖身之意，那里头也不多问什么，就欣然将他安顿下了。
梅重九直到现在将这些说与他们听时，还是不大明白，“总之，就是这样。”
千钟却是再明白不过，“您这是常日好事做得多，积善积福，善心得善报！”
庄和初听得明白这其中因果，眉心皱痕却愈发深了几分。
以梅重九的性情，这么多人正冒死为他遮掩着，若不是有万分紧要的事，他定不会冒险出来这一趟。
“你究竟何事寻我？”庄和初再一次问回这至关重要的事上。
梅重九也不再多叙其他，一句便将话说到最直白处，“我听闻，昨夜大皇子在府中办了场诗会，邀了许多官员，她们说起的那几个，我听着，都是常日同裕王势不两立的。”
在何处听闻的，不言自明，庄和初问：“他请了秋月春风楼的人陪宴？”
“没有。但这一行里的人对宴席的消息都很灵通，哪怕是没有对外声张的，许多门路上多少也能知道些。”
这种事上，庄和初最是精擅，梅重九点到即止，不多赘言，接着道：“皇子与臣子如此私下往来，乃天家大忌，大皇子不会不懂。偏在他将要受封前犯这忌讳，若不是你的什么馊主意，就定有古怪。我正想着如何与你知会一声，听说裕王府郡主和庄统领来了太平观，就过来碰碰运气了。”
好在运气不错，秋月春风楼的人送他来到观中，他问起庄和初所在，观中人先悄悄知会了三青，他与三青认出彼此，就由三青做了安排。
千钟不大明白皇子与臣子的那些门道，却有一点清楚得很——如今不管庄和初的主意是香是馊，大皇子都断不会再听他的。
诗会这事，定不是庄和初的主意。
千钟不由得朝庄和初望去，就见那副自打进门就一直锁着的眉头不知何时松开了。
不是因为放心而舒展。
是困惑得解，云雾开散，反将那一片不知因何而生的愕然之色显得更清晰了。
庄和初就如此愕然着，手向袖中一探，摸出适才在观门口悄悄藏下的那只姻缘符，解开丝绳，展开符纸。
千钟也忙凑上来看。
“怎么了？”那唯一无法看见眼前事的人听着难以分辨的细碎声响，不由得问。
庄和初也不瞒他，就照着手中符纸上的字原样与他道：“我手上也有道消息，大皇子府向林家质库存了大宗货物。”
“货物？”梅重九不明所以。
千钟也不明白，只顺着方才梅重九的话一并猜道：“是不是有官员因为他要加封，上赶着给他送礼，他不敢让宫里知道，就存在外头了？我记着，上回在琼林苑，他们还说那林家质库后来专门向大皇子赔罪，誓要好好整改，诚信为商，他们都为这个夸赞大皇子来着。”
庄和初血色淡薄的唇角漫开一道苦笑，冲去了那一片愕然，微微摇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梅重九追问。
庄和初轻叹，将那符纸纳回袖中，“明白裕王要与天下人讲一个什么故事了。”
这回千钟与梅重九一样如坠云雾了。
千钟正想再追问一声，没待开口，忽见庄和初目光一沉，朝一道关阖的窗子投去。
下一瞬，便有一道身影破窗而入！
千钟惊得心头一紧，顾不得多看一眼，箭步掩到梅重九身前，急匆匆帮他遮下掩面的长纱，再回身去看，那身影已站稳了脚，立直了身。
也是个有些日子没见的人。
还是个官面上已死透的人。
千钟忽然明白，三青那一句“万万小心”是要他们小心的什么。
“庄大人，别来无恙啊。”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只在庄和初面上客气地停了一停，便越过这拦在他身前的人，直看向那遮在帷帽下的身影。
“梅先生，谢某已奉旨寻您多日了，您受累，随谢某走一趟吧。”

第229章
梅重九曾身陷京兆府大牢多日，这嗓音一过耳，便清楚来的是哪个“谢某”。
糊弄这个人有多难，梅重九也曾深深领教过，被他一声道破身份，却未见慌乱，仍以女子之仪双手交在身前，款款站起身。
人一起身，帷帽上长纱垂下，直落腰际。
这样朦朦胧胧遮着，若不是消息确凿，谢宗云绝不会相信这竟然是个男人。
“梅先生，”谢宗云又将这称呼清清楚楚地道了一遍，“谢某既能寻到这里，就是有备而来的，咱们还是简单痛快些，彼此行个方便吧。”
梅重九还没应声，千钟已横错一步，拦在他身前，瞪向那不速之客，“你报上名来！”
“……我？”谢宗云狠狠一愣。
自从那夜于谢府死地后生，他的确是改头换面，换了一副与从前大不相同的打扮。
青玉发冠配着素净的广袖长衫，又散尽了浑身酒气，举手投足尽改以往横行张扬的姿态，晃眼看着，绝想不到这是从前在裕王手下那条整日喊打喊杀的鹰犬了。
但也绝不至于这么近看着还认不出他。
这会儿要他报的这个名，该不只是个姓甚名谁的意思了。
那夜一别，他身上变化的也确实不只在这些肉眼可见的地处。
与这几个人，没什么遮遮掩掩的必要。
谢宗云好生回了回神，略压低些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在下谢宗云，曾是京兆府司法参军、裕王府侍卫统领，在此期间，也是皇城探事司第九监指挥使。”
轮到千钟狠狠一愣了。
他也是第九监指挥使？
“是。”谢宗云不等有人问出声便答道，“谢某不才，与庄大人担过同一份差事，但我二人坐的并不是同一把椅子。我如今是奉旨以另一个第九监指挥使的身份，代掌庄大人曾经的第九监。”
这话绕得绊舌头，却也不难明白，没待谢宗云话音落定，千钟已顿然猛醒，惊得暗抽一口冷气。
皇城探事司下分一至九监，却并不是一分为九。
至少，不是只有一个第九监。
这世间的东西，一旦用数来取上名，尤其是一连串的数按序排下来，其中似乎就包含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这些数与被它们编上的物件是一一对应，独一无二的。
就好像说起张家的三公子，没人会去想张家还有几个三公子，自然也没人会去想皇城探事司会有几个第九监。
至少千钟从没想过。
“庄大人早就知道？”谢宗云说罢，有些意外地看向那面上无甚波澜的人。
“隐约猜到一些。”习以为常是最难冲破的迷障，庄和初未能免俗，他也是直到弄清银柳和谢宗云究竟在听着谁人吩咐后，才渐渐生出一个疑问来，“养一群办事的人，无论如何隐秘，也免不得会有开销，总要有个常日款项名目近似的地方入账才好。”
直接并进皇城探事司第九监，无疑是最省事的。
这里头自然还有许多细细筹划遮掩的门道，但点到此处，已足够谢宗云明白。
他是在那夜被紧急安排诈死蜕皮之后，秘密到了御前，接上这份额外的差事，才知道庄和初身上的一切蹊跷都是怎么一回事。
可即便心里有了底，再与这人对上，还是发觉自己对于这人的想象太过保守了。
谢宗云“嘿”地笑叹一声，“在心思细密上，谢某到底是不比庄大人啊。”
庄和初也笑了笑，笑意谦和，“武功上，你也没比得过。”
这不是一句炫耀。
因为这并不是个炫耀的时候。
所以这是句威胁。
明晃晃的，不计代价的威胁。
谢宗云又叹一声，这一声已全无笑意，“庄大人，皇城探事司怎么办事，你最清楚。谢某既然来了，就是有万全准备，不是你我一战高下就能了结的。”
“谢宗云！”千钟在他这句比庄和初更明晃晃的威胁里回过神，她叫他报上名来，原不是为了听他啰嗦这些的。
千钟上前几步，将庄和初也一并拦到自己身后，直直对上谢宗云。
“这么些事你都记得清楚，瞧着也不像在鬼门关里喝了孟婆汤，怎么单就忘了你是怎么捡回的这条命了？”千钟扬手朝门一指，“你一定晓得，裕王府也有人正在太平观里，我们谁也不跟你战什么高下，只叫裕王府的人来看看你这张脸，你就瞧瞧会是个什么了结吧！”
不过数日光景，也不知怎的，这人好似又经过一番脱胎换骨。
比他这蜕过一层皮的更像是换了个人。
好像一株原以为已经死在冬日里的枯木，才一经春雨暖阳，就呼啦啦地生枝长叶，转眼已成一片可以庇人于下的浓荫了。
谢宗云惊叹，也无可奈何地一叹，“咱们明人……咱们虽然都算不上什么明人，但也不说什么暗话了。就是因为念在欠着二位一条命，才是谢某亲自来这一趟。梅先生今日必得随我走，不然，二位也少不得许多麻烦。”
“那就试试看咱们谁更麻烦——”千钟一句狠话刚丢出去，还没砸定在对面人身上，忽听那争端所在处缓缓开了口。
“我可以随你去。”梅重九淡淡道，“不过，还要给你添一点麻烦。”
谢宗云一喜，“梅先生放心，只要您能随我走，什么都不是麻烦。”
千钟急忙要劝，庄和初却丝毫不见急切，只转朝那仍以女子之姿交手而立的人，平和问道：“梅先生想好了？”
“想好了。”梅重九亦平和道，“这趟出来，我就没做着回去的打算。梅某罪孽深重，残躯贱命，牵累太多人，能在这尘外清静地做个了结，已是苍天垂悯。只是不知这是否在谢指挥使万全的准备内，若有与你添麻烦的地方，梅某先行赔个不是。”
长纱遮着面，看不清那纱后的神情，谢宗云越听越是糊涂，“什么意思——”
长纱忽地一动。
银光乍现！
是一把匕首。
是梅重九自他身上抽出的匕首。
不是袖中，也不是衣襟衣摆衣褶里。
就是他的身上。
血肉之身上。
一把匕首早在千钟与庄和初进门前就已被他悄悄刺入腰腹间，只是手柄仔细遮掩在了束紧的腰封与摇荡的长纱下。
他起身后一直交于身前腰腹之际的双手，不是为做女子端方仪态，而是暗暗攥住了那没在他身中的锋刃。
只待这一拔。
长纱一荡，银光染着血光扬起，血如注出！
他当真没做着回去的打算。
他甚至想到，自己出手再快，也未必快得过那武功高绝之人，所以，自一开始就将被人拦阻的后路彻底切断了。
庄和初反应再快，也无法使光阴倒转。
只来得及接住这一片扑向尘土的枯叶。
匕首坠地的“当啷”大响中，谢宗云才猛地回神。
“兄长！”千钟也急扑过去。
帷帽跌落，不再有长纱的遮覆，清清楚楚露出一张早已苍白如雪、冷汗岑岑的脸。
“够了……”梅重九拼着浑身仅剩的力气，死死按住那将他接住的手臂，也不再用他精湛的技艺控制话音中的气息起伏，在忍耐良久的痛楚中喘息着道，“就这样吧，不要再将更多人拖下苦海了，这就够了……”
庄和初一个字也不与他接，将人就地平置，跪坐他身旁，一手紧按住那涌血的伤处，一手将他两腕一把扣住，压过头顶。
不待他唤，千钟已接过手来，将人牢牢按住了。
“谢宗云！”梅重九竭力挣扎着，朝看不见的远处喝道，“你相信我……你若将我活着带到御前，你……和随你来的人，都不会有活路……你取我尸首回去复命，才会有功绩！”
谢宗云彻底糊涂了。
“不是……”谢宗云原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多动，刚才字字如钉凿的话音也一下子软了下来，“梅先生，可能是谢某刚才进门的姿势，让您有点误会。谢某这趟差事，是将您活着带去面圣，皇上没准就是想听您说段书呢，您可犯不着这样啊——”
梅重九惨然而笑，“他为何要见我，我很清楚……所以我决不能活着去见他。”
千钟紧按着挣动不休的人，眼看着那伤口涌出的血渐渐也将庄和初一双手染满了，心乱如麻，极力克制着，开口还是抑制不住地发颤。
“兄长，你要是不想见皇上，我跟他走，我去向皇上说……你先不要死，好不好？”
不知是疼惜这话音中的颤抖，还是实在没了力气，一直挣动不休的人渐渐静了下来，惨白的唇边牵起一道无力的苦笑。
“千钟，受你一声兄长，我实在有愧……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知道——”
“等、等等！”谢宗云糊里糊涂听到这会儿，终于在这一来二去间拨开了几分云雾，捉到些许头绪。
宫里交派下这差事的时候，并没说为什么要他们来寻这个已由裕王满城在找的人，他原只当是因为梅重九曾与庄和初过从甚密，但现下这么听来，只怕这其中因果恰恰相反。
担着皇城探事司这份差事，最麻烦的就是很容易一不小心知道得太多。
“各位，各位行行好，谢某只是奉旨办差，不该我听见的，我什么也不想知道。只要梅先生能好好跟我走——”
谢宗云好话还没说完，刚刚他跃进来的那扇窗陡然一动，随着一阵风起，又跃入一道身影。
是三青。
三青送下二人之后就留在附近戒备，直听到这里面响动越来越不对，绕过这窗下来，一看到有人破窗而入的迹象，和里面隐隐传出的血腥气，就再忍不住。
一落地，就见一面是庄和初与千钟在紧张处置着血泊中的梅重九，另一面是不知何时闯进来的谢宗云。
三青怒目一瞪，二话不说，拂尘一扬，向谢宗云袭去！
“不是我——”谢宗云已尽可能免去一切无用的废话，还是没能把话说完，就不得不出手招架。
拂尘不是什么利刃，但在一腔怒气的人手中也颇有些凶煞之气。
谢宗云匆忙之间好歹接下几招，才将这怒气冲冲的小道长与一个熟悉的名字对上，“你是皇城探事司第九监的三青？”
三青毫不理会，只管出招。
谢宗云在那虎虎生风的拂尘间寻隙沉声道：“谢某现下奉旨代掌你们第九监，正要寻你回去问些话——”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那拂尘怒气愈盛。
单论武功，这少年人还算不上他的对手，但眼前已有一道误会未解，谢宗云实在不想再添一道。
唯有一招，虽不甚磊落，但足够稳妥。
“庄和初——”谢宗云小心避过一招，惨然喊道，“你管不管！”
这二人纠缠间，庄和初一言未发，甚至头也没朝那战团抬一抬，只管强行为梅重九解衣看了伤口，又扯了那帷帽上的长纱，以此为绷带将那骇人的伤处止了血。
谢宗云一声喊来时，庄和初刚刚停手。
“可以了。”庄和初叹出一声。
“怎么样——”三青才一停手，谢宗云便急着要上前问，才动一步就又被三青拂尘一横截在了原地。
庄和初就着地上气息奄奄之人的衣摆擦了擦满手的血，淡淡道：“死不了。”
如他所料，一个这辈子从没杀过人，也从没见过人杀人的人，并不知该如何拿捏这伤与死之间的微妙分寸。
没有一丁点内家修为之人，伤了这半晌，还能条理清晰甚至高门大嗓地说话，那便是没有伤到脏腑要害，止了血，也就没大碍了。
庄和初在他身上慢慢擦净手上的血，也不急着起身，就半跪在他身侧，垂眼看着这虽无性命之忧还是疼得几乎脱力的人。
“梅重九。”庄和初开口依旧平和。
像是焰飞千丈余的火后山林的平和，也像是万径人踪灭的雪后旷原的平和。
“谢宗云欠着我一条命，你也欠着我一条命，今日我便要你们二人一起还我这个情。待还清了我，你要死要活，悉听尊便。”

第230章
萧廷俊安顿苏绾绾之处，就在他卧房的院里。
自从那晚萧廷俊见过庄和初回来，非但没有幡然醒悟的样子，还直接让苏绾绾进了他的卧房，并且屏退房中其他一应侍从，只让那个来路不清不楚的女人彻夜陪在床边，云升和风临便知道，在这件事上，任凭谁来劝都是白费工夫了。
云升起初还有些不死心，“按说咱们这里这么大的动静，早该传进宫里去了。殿下马上就要受封，皇后娘娘也不管管吗？”
风临有些同情地看着云升，“皇后娘娘可能在忙着给你妹妹和殿下议亲吧。”
云升登时心如死灰。
天家有意结亲，那是莫大的恩眷，虽牵扯万千，但只要皇上那里点了头，莫说大皇子只是留了个婢女侍奉床前，就是真的眠花宿柳，甚至纳进房里，陆家也断不敢多说一字。
“那……这传到朝堂上，裕王那些人定会以此攻讦殿下，皇上也该管管啊。”
风临更加同情地看着云升，“皇上在忙着给你爹和裕王府郡主议亲吧。”
“……”云升死去的心又死了一回。
大皇子府里最能在萧廷俊面前说上话的两个人都死了心，宫里也没有任何要管一管的意思，那如今担着教导大皇子差事的晋国公府更是没有半点动静，旁人也都不再自讨没趣了。
苏绾绾就这样堂而皇之在内院里安顿下，俨然已是半个主子。
入夜之后，苏绾绾就由一堆人里里外外伺候着沐浴梳洗过，坐到妆台前，用茉莉花油一缕一缕慢慢理着刚拭干的头发。
“行了，”苏绾绾从铜镜里看着四围密密层层的人，慵懒吩咐道：“时辰还早，你们都下去吧，我歇息一会儿，待晚些大皇子回来，你们再来伺候。”
一众人应了声，鱼贯而出，不消多时，房中内外便都寂悄一片了。
妆台前的倩影慢悠悠地抚弄着长发，直待到所有脚步声都消失在门外，映在镜中的那副疏懒眉眼里忽见锋芒。
苏绾绾丢下梳子，在妆台深处一阵摸索翻找，到底摸出一只小药瓶。
苏绾绾紧悬的心好生一松，舒出一口气。
她今日向裕王复命后，裕王说，药已给她送来大皇子府，就放在这妆台中，奈何回来时候天色还早，一时寻不见由头支开里里外外这么许多的人。
萧廷俊终究是生在帝王家，算不上多么聪明，却也没有多么天真。
苏绾绾都不需着意盘问，单是用眼睛看着，就足够看得出，这些被萧廷俊安排来伺候她的男男女女里，少说也有三五个是为他暗中行监视之事的。
是以直拖到这会儿，才不着痕迹地拨出这么个稳妥的空当。
每十日要服一次的药，每次只给一颗，裕王还总拿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装来，再这么积年累月下去，她都要想想这些一模一样的瓶子要怎么处置了。
苏绾绾熟门熟路地打开那封口，习惯地就着瓶口往嘴里倒，刚送到唇边，房中陡然一阵风起。
闪瞬之间，满室灯烛尽灭，烟气如残魂袅绕升空。
突然没入一团昏黑之中，苏绾绾不由得手上一顿。
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
疑惑方起，又一阵风来。
这回是直朝她席卷而来！
双目一时无法适应黑暗，只觉视野之中四围皆有重重黑影晃动，分辨不清，扰乱心神，反是累赘。
苏绾绾索性闭眼，摸黑将药瓶一收，凭风断向，伏身避过一击！
那一道尖锐的疾风擦着铜镜边缘划过，不待她从镜前起身，又如长了眼的妖魅一般，转头追袭而来。
苏绾绾一面思量这妖魅的来路，一面凭着印象朝妆台上一抓，捉起一支锋锐的金簪，循着风向刺去！
刚一刺出，她就深深地后悔了。
这道风，与前一道不同。
前一道风，与风同来的，还有一缕香火气。
是那种常伴着神佛菩萨出现的香火气。
这一道却没有！
这一道风中也有香气，是隐隐的花香。
是那种濒死的花朵散发出的潮湿的、带着腐烂气息的花香
香火气却是自身后飘来的。
苏绾绾几乎一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已经迟了。
她出手便是为着一击夺命而去，所以没留一丝回寰的余地。
心念都集中于前，是以背门大开！
来不及做出任何补救之举，一道尖锐的寒凉就伴着那道神出鬼没的香火气，无声无息地穿过她垂散的头发，抵上她的后颈。
湿漉漉的寒意自那贴肤的一点处陡然漫开，苏绾绾浑身一震，顿然定住了。
如一切濒死之物，双目不由自主地大睁开来。
这一阵的工夫，双目在闭合之间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再一睁开，便看清镜前的妆台上零落了一堆细碎的花瓣，还在微微颤动着。
受她金簪一击的是一朵芍药。
元月末，还远未到芍药绽放的时节，这是大皇子府温房里为着即将到来的加封庆仪特意催发出的一批并不应时的花朵，萧廷俊让人剪来一些，给她插瓶玩赏。
芍药本就娇柔，又是催生出的花，从枝头剪下，不得天时，亦无根气，短短一日就开始衰败了。
受这一击，死无全尸。
散碎成堆的芍药尸骸之上，那面铜镜里映着一张平和的面孔。
是那出现在萧廷俊梦魇中的面孔。
经此人之手抵上她后颈的，是原本搭配着装点在那芍药瓶中的一根细竹枝。
为使花枝吸水，插瓶都会自根处斜切，这竹枝也是一样。
这样的竹枝执在这个人的手中，与精钢利刃没什么分别。
想要刺穿她的脖颈，只是瞬息之间的事。
月末，几乎没有月光，只有自外映入的一重朦胧灯火，穿过轩敞的屋子，能抵达这深处妆台前的已是寥寥无几。
在这样幽深的黑暗里看着这张轮廓温和的面孔，苏绾绾忽然能体会到几分萧廷俊的惊惧了。
这可怕的人还拿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腔调问她：“你想不想死？”
苏绾绾浑身绷紧的惊惧被这一问气得瞬间灰飞烟灭，气极反笑，“我想要你死！”
那抵着她后颈的人轻一叹，不急不躁，又问：“这两年来，裕王每次给你送药，都是装在与这一样的瓶子里吗？”
苏绾绾一愣，瓶子？
许是知道这一问会令她困惑，也许是早知答案，并不需她真正作答，那人不待她答话又平心静气道：“裕王两次给我的药，都是装在一样的瓶子里。第一次，是经你之手送来的，我猜着，定不会用与你不同瓶子，以免惹你多思，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苏绾绾想不通，这人如此冒险折腾一通，还以性命相逼，竟是要与她啰嗦什么瓶子。
“你到底要说什么？”苏绾绾不耐烦了。
那人又以那令人恼火的悲悯神情叹了一声，“你没有发觉吗？你适才甚至没有将药从瓶中倒出来查验一下，就要送进口中了。”
苏绾绾怔愣片刻，倏地反应过来这言外之意，不禁一阵战栗。
“我猜，这回裕王送来给你的，并不是续命的药，但他相信，你会习以为常不假思索地将它服下去。”似是担心她还悟不到点子上，那人十分贴心地把话说到最明处，说罢，又问了一遍那最初的问题，“你想不想死？”
她自然是不想死。
哪怕如今跪在裕王脚下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着求生，她也不想死。
但如若连这条活路也走不通，她将要面对的，会是比上一次发觉自己命不久矣时更倍加绝望的境地。
人很难相信自己打心底里不愿相信的东西。
苏绾绾合了合眼，沉定心绪，又缓缓睁开，定定看着映在镜中的那张脸，“我为什么要信你的鬼话？就算这颗药有不妥，又怎知不是你动了手脚，再从中行离间之事？”
镜中人笑了一下，没待苏绾绾弄清这莫名其妙的一笑是个什么意思，忽觉后颈一轻。
竹枝在那人手中轻巧一挽，收走了。
苏绾绾紧攥金簪，急一转身，却对上一只向她递来的药瓶。
和裕王那只不同的药瓶。
“无论你如何想，只要你能对那颗药有所警惕就好。”那人含笑说着，又将手中的药瓶向她递了递，“这一颗是真的，虽然搁置了许多年，但药效不减，可应一时之急。”
搁置许多年？苏绾绾狐疑地皱起眉，“你不是也要靠裕王续命吗？这是哪里来的？”
“一位同侪所赠。”见她不接，那人也不急于解释，略退几步，将药瓶轻置在那刚刚被他取用兵刃的花瓶旁，“服哪一颗药，你不必现在就做决断。不妨将这两颗都暂且留下，忍耐一时痛楚，再熬过几日，应该就能有一条再不需仰赖这些东西续命的活路了。”
苏绾绾怔然片刻，忽而失笑，笑得眼中泛起星星点点的水光了，才咬牙道：“一样的当，我绝不会上两次！庄和初，当年你也信了先帝给的那劳什子解药吧，结果呢？还不是现在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现在这条活路，兴许入不了你的眼，但这是我连滚带爬为自己讨来的，我只知道这样能活，别的我什么都不信！”
后退几步的人几乎彻底隐没进一团黑暗中，没了铜镜映照，苏绾绾也看不见这人的神情，只听黑暗中传来轻轻一声叹息。
“别的事，你尽可慢慢查证，但有一件事，请你务必现在就相信，我比裕王更希望你能活下去……至少，希望你可以活过正月廿九。”
正月廿九？
苏绾绾暗暗一惊，又是正月廿九。
裕王让她办事，给她的最后时限就是正月廿九，却也没说过为什么是这个日子，她只是急着取药，才尽早办妥交差了。
“正月廿九怎么了？”苏绾绾不禁问。
“是个了断前尘的好日子。梅知雪……”沉沉黑暗中，那萦绕着丝丝缕缕香火气的话音徐徐飘来，唤了一声她那仿佛已然隔世的名字。
“梅知雪，你，我，还有梅重九，我们都是还有前世孽债未了的鬼，了断这些前尘，才能入轮回，得新生。”
*
已是二更天，裕王府里大半院落都沉寂下来，最是清晖院里吵嚷不休。
从院里看着，影影绰绰是两人在争吵，但能穿过卧房里紧闭的门窗，传遍院中每一个角落的，尽是千钟那越吵越气的嚷声。
“……我们是做过夫妻，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要嫁给谁，关你什么事？”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攒的家业也大呀！”
“你长得好看怎么了？好看能当饭吃啊！”
“个头高有什么用？见着官大的还不是得跪地上！”
“你这三天两病的身子骨，还不如人家个半大老头儿结实呢！腰细得就剩这么……这么一掐，我都怕哪天不小心翻个身就要把你压折了！”
“……不许哭，你哭也没用！”
诸如此类，反反复复，越嚷越不堪入耳。
只要这时有人强行破开这反栓的房门，就能看得到，那受着千钟这般吵来嚷去的，是一堆拿被子枕头和衣冠叠垒出的人影。
好在没人乐意触这个霉头。
千钟已快嚷得没词的时候，忽听床榻那边冒出一声忍不住的低笑，一惊看去，才见那出去许久的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千钟心头一松，还是谨慎地对着那假影多嚷了一声收尾。
“你要想明白了，就过来睡觉，再叽叽歪歪，你就另找高枝去吧！”
说罢，将那专为造那影子而摆的灯烛一吹，摸黑朝床边过来。
庄和初伸手接应一把那刚刚陷入黑暗的人，将人好好接来床边坐下。
一时看不清人，千钟急切问：“都顺利吗？”
庄和初轻轻应了一声，“余下就看天意了。”
“老天有眼，一定是帮着咱们的。”千钟说着，捉过那双刚刚接应她的手，一触到便觉一片冰凉，忙将他两手一并拢过来，放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揉搓着，“对了……我刚才嚷嚷的那些，不管你听见几句，都不作数，你可不能跟我算账。”
热意自手中漫上心头，庄和初笑问：“只听见你说我长得好看，这不作数吗？”
“这个作数！”借着夜色遮掩，千钟笑嘻嘻地将那一双手捧来面前，实实亲了一下，转头便要收拾床铺，“早点睡，养养精神，别的待明天再说吧。”
“还有件东西给你。”
待这一阵子，千钟已自黑暗中适应过来，看得清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严严实实的纸包，层层展开来，露出整齐包在里面的几块点心。
独特的清香气扑面而来，千钟不由得惊讶道：“是荠菜做的？”
“荠菜米糕，姜管家做的。”
从前庄府里打理园中花木，一向不将杂草清绝，荠菜、蒲公英之类年年留些种子，如此早春，园子里日照最好的那些土壤里春草早发，就有零星的一些荠菜了。
姜浓仔细采来，捣烂成泥，滤出青汁，调和米粉与蜂蜜，在花模子里整出形状，上锅蒸熟，就成了这一块块清甜的小糕饼。
今夜送去给苏绾绾的那颗药，正是托了三青去向姜浓取的。
姜浓昔年恰在今上赐下解毒之药前领有一颗那十日一续的药，没用了，也没有乱丢，一直仔细收着。
庄和初托三青悄悄去取，姜浓也没多问什么，便拿了出来。
还托三青为千钟带回这份荠菜米糕。
千钟听庄和初说着，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凑到面前闻了闻。
扑鼻的清香里尽是春日和暖的气息。
想着那个自她第一日进庄府就对她细心温柔照顾周全的人，如今被裕王差去的人紧紧盯着，一身的伤不知恢复怎样，还这样惦记着她。
“姜姑姑好吗？”千钟问。
“都好。”
千钟闻着这股温柔的清香，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兄长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事，姜姑姑全都知道，都记在心上，这么说……兄长是姜姑姑的心上人吧？”
庄和初轻笑，“待到一切事了，你去问她。”
一切事了。
这是个极好的盼头。
千钟笑道：“荠菜真好。”
庄和初不明所以，只当她是喜欢这滋味，便顺着道：“过段日子荠菜更多些，给你做馄饨吃。”
“荠菜好吃，名字也好。我记着，荠菜的荠，里头有个齐，也是齐全的齐。这个字好，人都齐全，一个都不少。”
千钟又自那纸包中拈起一块，递向庄和初，“咱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吃饭吧。”
明明揣了一路都不觉得有什么分量的糕点，经她之手这样递来，再接到手中，竟觉着有千万钧之重。
一辈子……
这样的许诺，从前他想也不敢想，便是说了，也从心底里未曾相信过。
如今已经不同了。
“好。”庄和初轻声郑重道。

第231章
正月廿八，勾陈值日，五虚九空。
宫中为北地一众入京将领及随行女眷设宴。
这些人来京的缘由就在萧廷俊身上，萧廷俊自少不得要来露脸，其余陪宴的除了裕王、晋国公这等宗亲勋贵，云升、风临这些在大皇子府中当差的北地将领子弟也奉旨随萧廷俊一同入见。
一应繁琐礼数行毕，已过了大半日。
开宴前，皇后寻了个合宜的时机，唤过早有些心不在焉的萧廷俊，陪她回中宫更衣。
回到中宫，一进内室，皇后便将左右退尽，劈头就向萧廷俊问：“郡主与陆将军的那桩婚事，裕王可与你提过什么？”
萧廷俊被问得一愣，懵然摇头。
千钟和陆况这件事，要是放在从前，他一定觉得无比离奇，定想探个究竟，可经过这些日来接连不断的惊涛巨澜，这点小水花已实在算不上什么，他听都懒得多听一句。
“又是裕王叔那障目之策吧。”女眷们入见带来的礼物成堆地搁在这里，礼盒敞开着，琳琅满目，萧廷俊一面随手摆弄着看，一面随口道。
“我要加封郡王，裕王叔就先封出个郡主，朝中要给我和陆氏议亲，裕王叔就撺掇着要郡主给我当岳母，这不都是一回事吗？只为蒙蔽我父皇，让他以为裕王叔还是与咱们势不两立。若不然，裕王叔也不是吃斋念佛的那种人，何必这样抬举那个小叫花子？”
皇后面色隐隐一沉，精心勾描的长眉拧得一团层峦叠嶂，“我总觉着，你裕王叔这回不像是只为做个样子。”
不只为做样子，当真让这年纪上足足差出一辈的两人结亲吗？
倒也算不得什么闻所未闻的新鲜。
萧廷俊不以为意，信手自一礼盒中捧出一尊白玉素衣观音。
这玉观音通体色泽白而不僵，触手油润如凝脂，如此尺寸，不见半点脏杂棉裂，便是在出产玉石最多的西凉，也算得上难得之物了。
这样的物件，单以价论，世间能买得起它的大有人在，但在这些掏得起钱的人里，绝大多数，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它一眼，甚至不会知道世上还有它的存在。
而能将它捧在手中赏玩的人，若想得到那些人库房里的金银，不过就是抬抬手，甚至一句话、一个眼神的事。
一方边将拿它作为入宫觐见皇后的献礼，足见它得来不易。
但这等成色的玉件，单是在他母后宫中的库房里，没有百件也有八十件。
这些被他们自北地一路小心带来的珍宝，晚些中宫女使们清点过，往库房里一送，下次再见天日，就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天下之大，不只是一山一水的辽阔，更在一层一叠的高峨。
萧廷俊也是在双脚真正站进朝堂之后，原本缭绕在他身边的重重云雾散去，看清了在他之下的层层、之上的叠叠，才深切明白，这古往今来让人不惜以性命竞逐的权柄，究竟有什么好。
“母后何必劳神这些？这两桩与陆家的亲事，不管今日议出个什么结果，明日之后，不都要从新来过——”
萧廷俊漫不经心的话还没说完，皇后目光一厉，横瞪过来，“住口！”
萧廷俊被叱得心头一抖，自知一时失了谨慎，嘴上却还犟着，“这又没有旁人。”
“没有旁人……”皇后微微垂目，落定在他手上，低喃道：“但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明？萧廷俊怔然循着皇后的目光看到自己手中，正落在这尊已染上他几许体温的白玉观音上。
一块石头，算得什么神明。
萧廷俊毫不迟疑地将之搁放回去，过来坐榻前，挨着眉头深锁的皇后坐下来，“母后这些日子来必定忧思深重，若是生了什么梦魇，切莫当真。”
这么多年来，她早已没有什么梦魇了，但萧廷俊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只看他眼底隐现的乌青也能知道。
皇后唇齿微微翕动片刻，眉目柔和下来，不宜多言，只轻轻道：“是母后对不住你。”
萧廷俊又往她身旁挨紧了些，挽住她手臂。
恍惚间好像回到旧年在宁王府日子最艰难的时候，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对府宅高墙外的风浪一知半解，但已知道了害怕，每有风吹草动，总这样依着她。
一晃眼，就这么大了。
西斜的天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头上的凤冠投影在墙面上，被百倍放大，如一只真的凤凰浴火而生，衔日高飞。
是了……
今时今日，她也不再是那个无所依仗、随波浮沉的宁王妃了。
身旁的孩子挽着她，也不再是依着她，更像是搀着她，撑着她。
“您这会儿才说对不住我。”萧廷俊就这样牢牢搀着她，撑着她，埋怨道，“我读书挨罚的时候您怎么没有这话？”
皇后被他气笑，嗔怪地轻拍他一下，心头那些时寒时沸的翻涌平定下来，正色问他：“你近日可与庄先生见过？”
萧廷俊支吾了一声，只当是方才自己提了句什么读书的话，才惹得她随口问起这人，一字没答便越过这一问，面容一肃挺起身来，径自另起一头。
“对了，母后，前日裕王叔差去我那里的一个婢女……就是那个曾与我闹到父王面前的苏绾绾，昨晚不知怎的，在睡梦里不声不响地死了。我今早知会裕王叔，裕王叔让我照突染恶疾的章程把人处置了就是。”
皇后惊得眉心一跳，“你照办了？”
这口吻听着，好像并不想让他照办似的。
不照办还能如何？
萧廷俊有些委屈道：“一具尸首在我府里，就算裕王叔没有吩咐，我也得处置啊。”
想起一大清早睁眼看到床畔那张灰白面孔的情景，萧廷俊有种说不出诡异之感。
乍见死人固然可怕，但这个人，已是第二回 死在他眼前了。
比起这个，还有件更为诡异的事，“裕王叔说她原就有隐疾，若忧虑辛劳过度，猝死也不为怪。但我觉得，她死得蹊跷。”
“什么蹊跷？”
萧廷俊压低声道：“在她死前，她好像特别害怕什么，跟我哭了一场，还与我说了一个秘密，说是连我裕王叔都不知道的，有关梅重九的事。”
“梅重九？”皇后还记得这个名字，“那个说书先生？”
“您知道那个说书先生是什么来路吗？”萧廷俊这回长了记性，谨慎地凑到皇后耳畔才开口，刚低低说了两三句，皇后已愕然僵住，玉颜失色。
待他几句说罢，皇后急问：“这些，你同裕王知会过了吗？”
“当然，母后放心。”萧廷俊忙道，“这么大的秘密，那婢女与我说完，当夜就死了，我怕这里面有蹊跷，怎敢瞒着？再说了，裕王叔的人满城搜找梅重九，一直没个结果，兴许就是因为——”
不待他表完功绩，皇后已沉声截道：“我再问你一遍，你近日可见过庄和初？”
萧廷俊一愣，这好像已不是随口一问的事了，“这……关他什么事？”
知子莫如母，这已足够能当做一句回答了。
皇后不再追问，沉着面色起身，转去内室深处的书案前，自案上取过一只匣子，递与随她一起走过来的萧廷俊。
萧廷俊茫然接过，打开看进去，不由得又是一怔。
匣子里横七竖八地堆着几块印章，尺寸一模一样，材质也是一模一样的鸡血石。
萧廷俊愈发茫然了，“这是什么？”
*
宫宴散得晚，裕王回府时夜色已深。
前脚刚进府门，萧明宣就得传报，说是郡主急事求见，半个时辰内已着人问过五回他有没有回来了，却又一直不肯说是为着什么。
萧明宣用脚后跟想也知道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悠悠喝了盏醒酒茶，直待到清晖院里又来传报，才叫人唤她来步云堂见。
“爹不好了——”人还没进门，那令人恼火的清脆嗓音已经先冲进来了，“庄和初跑了！”
萧明宣铁着脸看着那道每一开口就会让他青筋直跳的身影，直到人呼哧呼哧地跑来到面前，才眯眼打量着她道：“你说什么？”
“庄和初……他跑了！”来人顾不得好好喘口气就急道，“他去杀陆将军了！”
萧明宣纠起眉头，俨然还没当回事，依旧不急不慢问：“杀陆况？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就因为我呀！”来人懊悔又急切，急切又委屈道，“自打叫他知道我看上了陆将军，他就拿着各种由头没完没了地跟我闹腾，今天好端端的又跟我叽叽歪歪。他读书多，那些个词都是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他，我一生气，就说、就说我都已经叼过陆将军后脖子了，然后他就说要杀了陆将军……然后他嗖一下就没影儿，我也拦不住——”
“你等等，”萧明宣自这番乌七八糟的话里揪出最莫名其妙的一句问，“什么叫，叼陆况的后脖子？”
“啊，就是那个什么……哦，周公之礼。”
“……”
不知是酒后打马回来的路上吹了点风，还是那醒酒茶无用，萧明宣这会儿直觉着脑袋阵阵胀痛。
前日清晖院就有回禀，这二人为着陆况这事吵嚷不休，尤其郡主的那些话，粗鄙露骨得简直不堪入耳。
男欢女爱之事，一旦痴缠起来，本就不讲道理，何况还是从前同床共枕过的夫妻，为这样的事关起门来拌几句嘴，尚在情理之中，但要说为这点破事就跑去杀人……
搁在旁人身上，萧明宣定觉得是吃饱了撑的，或是拿腔做戏，可一想起庄和初为着这个女人寻死觅活的那副鬼样子，又觉得似是也在情理之中了。
萧明宣揉着额头阖了阖眼，再一睁眼，就见那呼哧带喘跑来的人做贼似地屏住还没匀定的喘息，蹑手蹑脚就要往外溜去。
“你跑什么？”萧明宣低喝一声，把人唤住。
那没溜成的人脚步一定，原地怯怯转回身，揪着手指尖，低头抬眼，乖顺里透着一股子委屈道：“皇城街面上都是您说了算的，您铁定有法子处置，我就不在您跟前添乱了吧。”
说着，那已然添了大乱的人咬咬唇，又有些忸怩地道：“再说，这种事，我露面，也不大好呀。两个男人为了抢我，要真在那种地方打起来，我可真是有大罪过了——”
萧明宣眉头一扬，寒声问：“你知道庄和初去哪了？”
那忸怩的人立时连连摆手，“您可别信我的！那都是他在气头上甩给我的话，那哪有准头呀？您还是赶紧差些可靠的人去寻他吧。”
“是气话是实话，本王自有判断，你老实说就是。”
“他说……唉，也怪我跟他置气，他说要去杀陆将军，我就说，你去啊，你知道陆将军在哪儿吗？他就说，我当然知道，陆将军散了宫宴就会去宁王府，我就去那里等着他，定取他那条老命！”
千钟边说边演地一通比划完，立时又收回那副乖顺样子，“这些、这些我可都实话与您说了，半个字都不假。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回清晖院，到先王妃灵位前磕头思过去！”
“你等等。”这人越是要跑，萧明宣越是不由她跑。
萧明宣将人扣在这步云堂里，抽身亲自去清晖院问过，得知这二人早些时候确实吵嚷过一阵，庄和初这会儿也确实已经没了踪影。
街面上的耳目得令查问下来，果然回禀，陆况出宫不久就去了宁王府。
至于庄和初，他想隐匿行迹，就不是这些耳目能寻得见的了。
除此之外，一切都与千钟所言一致，分毫不差。
越是一致，就越是透着古怪。
萧明宣回到步云堂，揪起这难得说了一顿子实话的人，“走，与本王同去宁王府，瞧瞧你这俩男人谁更命大。”

第232章
夤夜，一痕月牙在天，细得好像有人用指甲在天上深深掐了一把。
大半个皇城已经睡沉了。
裕王府的人马踏破沉沉静夜，涌至宁王府所在街巷，将往来必经之路牢牢把住。
方圆数里清得连只野猫都见不着了，裕王才使一小队京兆府官差随着，与千钟一起行至宁王府一道角门前。
这道角门也没什么特别。
只是他们要寻的那人正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道门前。
宅院空置，几乎没有什么光亮溢出高墙，正门檐下且只有两盏灯笼照路，这小小一处角门外更是黑漆漆一团。
那人身上穿着裕王府侍卫统领的公服，墨黑的底子原已化在这夜色里，被京兆府官差们手中火把一映，蜿蜒在缁衣上的重重金线熠熠生辉，遥遥便见黑暗之中有星星点点的光芒聚在那一处，粼粼跃动着。
好像一道怨气深重的幽魂通身冒着鬼火。
萧明宣远远看着他，心头也直冒鬼火。
这种挨千刀的时候倒是知道穿公服了。
如此大阵仗，戳在门前的“幽魂”早有觉察，任凭火光围到近前，将匿身的黑暗撕出个晃眼的窟窿，那“幽魂”也是无动于衷，只管盯着眼前。
各自心知肚明，萧明宣也不多说那些无谓的废话，径直问：“陆况在里面？”
“是。”庄和初也坦坦荡荡答。
萧明宣朝那道紧合的门扇打量过去。
灯火映着，门扇上的漆工已现陈旧之色，但光洁完好，不见有丁点曾受强闯的痕迹，旁边院墙虽高，也绝不是能困住这人的高度。
可这人就只在这里站着，等着。
萧明宣又朝身后乜斜了一眼，目光自那一路随他过来直把自己缩得能多不起眼就多不起眼的人身上刮过，曼声道：“不是要取陆况的老命吗？已然追到这儿了，怎么不进去？”
“陆将军进得，卑职进不得。”庄和初又坦荡道。
“上回是怎么进去的？”
“上回进得，这回进不得。”庄和初还是坦荡道。
“……”
“爹……父王，”那畏畏缩缩的人在他身后冒出一寸头来，压着嗓子急切催促道，“您先别跟他掰扯了，快叫人把他拿下吧！”
她话音一落，那掌着进退大权的人便招招手，唤过随在身后的京兆府官差。
开口下令却不是让他们拿人，而是叩门。
“爹——”千钟劝阻的话还没出口，应声的官差也还没来得及动作，那紧合的角门忽然吱呀一动，打开了。
只开了一道能容一人通行的空隙。
陆况一步踏出，半身还在门内，就已被外面这团刺目的灯火看得一惊。
退已是退不回去了。
“王爷，郡主。”陆况沉定面色，踏出门来，上前见了礼。
门内的人好似无意理会门外的动静，在陆况踏出后，就一刻也不迟疑地关上了。
萧明宣一双凤眸在火把下闪着寒色，向那走出门来的人微微弯起个不善的弧度，明知故问道：“陆将军怎会在这里？”
“从宫里出来，顺路，过来取些旧年落在王府的东西。”
那不善的凤眸眯起来，朝陆况双手间一扫，只见着空荡荡一片，“什么紧要的东西，连天明都等不得，定要夤夜来取？”
“没什么紧要之物，只是白日不得空。”陆况还是含糊着道。
凤眸弧度不减，寒色愈深，“本王宴上多喝了两杯，想是醉糊涂了，怎么记得，明日皇兄要在这里设宴，专宴请你们这些宁王府旧部，陆将军定是要来的，是有这么回事吧？”
“是。但想来明日一切必已有妥善安排，陆某岂敢以此毫末之私扰乱章程？”陆况又兜着圈子说了句含糊话，便一颔首道，“王爷踏夜出巡，定有要务在身，陆某不多打扰了。”
“等等。”萧明宣沉声唤住那行了礼就要走的人，缓步上前。
萧明宣虽在皇城里养尊处优多年，一双手上沾的血、取的命，倒也与常年驻防北地的陆况不相上下，抬手向陆况肩上一搭，腾腾杀气足压过他一头。
“陆将军，”萧明宣垂目在他耳畔低声徐道，“此番来京，你的随行亲卫，全安顿在城外驿馆，一个都没能获准入城。你我都是掌兵之人，天子如此防备边将，意味着什么，不必本王赘言吧？陆将军，莫忘了本王冒死知会你的消息，本王管你的闲事，是在救你，更是救你陆家。”
陆况眉头动了动，目光越过裕王肩头，迟疑着投向他身后的那道瘦小身影。
萧明宣循着他目光转过去，将将落到那满眼闪着无辜的人身上，忽听那方才已在陆况身后掩紧的角门又吱呀一声动了。
这回不再是一道窄缝。
门扇霍然大开，呼啦啦出来一队羽林卫，将门外所有人连同这一小队京兆府官差也尽数围了起来。
“夤夜当街喧哗，甚是扰邻，太失礼了，都进来说话吧。”门里传出个与沉沉夜色甚是相宜的慵懒话音。
陆况愕然一震。
这个声音……
他进出这一遭，竟不知天子就在其中！
裕王府这一行人是否知道？
陆况在震愕中回过神，已披了一身蒙蒙冷汗，想起朝他们望一眼时，那三人早已应旨动身，只剩给他一片幢幢背影了。
陆况赶忙跟上。
来为他们引路的是万喜。
万喜非是潜邸旧人，从没在宁王府里伺候过，若论对这宅子的熟悉，这一行人里，千钟倒数第一，万喜就是倒数第二。
但这一行人还是由着万喜引路，慢慢去到宁王府内院里旧日用作书房的那间屋子。
千钟一路小心留意着，视野之内，除了万喜，再没见到一个宫里人，和上回她与庄和初来时没什么两样。
难怪陆况这么个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也一点都没觉察。
约莫一个时辰前还端坐在宫宴上的九五之尊，现下换了一袭便袍，松身坐在书案后，恍惚回到旧年在这里苦心筹谋将来的时候。
光阴荏苒过，往昔皆已可付笑谈。
书案后的人扬扬手免了他们见礼，又朝一旁摆摆手，算是赐座，而后拢着一盏热茶朝这四人一扫，最后落定在坐得离他最近的那人身上。
“裕王弟半夜带这么多人出来，是有什么急务吗？”
“京兆府来报，巡街时见一黑影跃入宁王府，臣弟知皇兄明日要在此设宴，担心有宵小搅扰，才连夜赶过来看看。正巧，见陆将军从中出来，就与他问几句里面的情况。”
“黑影？”萧承泽朝一身黛蓝衣袍的陆况看看，笑道，“那定不是陆将军。从前他们没少在这儿留宿，府里还有些他们旧年留下的东西，早该让他们拿走了，只是他们大都常年驻防边地，一直不得空来取走。朕就让他们留着进门牌子，得空回京随时来取。”
陆况低眉颔首应了声是。
他就是在宫中见到云升时，悄悄向云升要回了牌子。
萧承泽目光朝陆况空空的两手上落去，半好奇半漫不经心问：“听说你去了趟琼芳苑，你有什么东西搁在那了？”
这一方宅院比起皇宫而言，微如芥子，既已知晓他去过琼芳苑，那他取走了什么，回禀之人定也已经报过。
再问这一遍，俨然只是想听听他的说辞。
“不敢瞒陛下，臣取走的，非是臣旧年所有之物，实为臣旧年所失之物。”陆况起身，自怀中小心取出一纸信函，呈奉上前。
未曾得有，何谓所失？
万喜暗暗纳闷着，好生接过那显然塞了不止一页信笺的函封，转呈到座上人手中。
函封开启，从中抽出的是一把字条。
萧承泽一把没有抓尽，有些字条被牵扯着裹带出来，雪片般飘飘散落到桌案上。
“陛下明鉴！”陆况一分衣摆，跪拜道，“这些字条存放于琼芳苑观音像前的经匣中，乃是舍妹绝笔。其中所言，道尽昔年王府中不公之事、未昭之案，臣将之取走，亦是想面呈陛下，求个公道！”
座上人沉眉看着，一时无话，半晌，只叫万喜去琼芳苑传人带着经匣过来。
前来回话的正是琼芳苑的陈姑姑。
萧承泽在灯烛下看着呈来的经匣，问道：“这经匣，以前有人动过吗？”
“府中谨遵陛下旨意，任何旧年器物不可擅移擅动，琼芳苑亦是如此。”
这话答得恭谨，却不清楚，萧承泽又问得更清楚些，“朕知道，前些日子，郡主与庄和初也去过琼芳苑，他们可动过这经匣吗？”
陈姑姑恭顺颔首，一眼也不朝那二人看，“今夜之前，奴婢未见任何人动过。”
千钟悬紧的心好好落回了肚子里。
他们查看这经盒时，陈姑姑确实不在跟前，说她没见人动过，绝算不上谎话。
“一切如旧，今日又是如何发现的这些？”萧承泽又问。
“禀陛下，这经匣一直供在观音像前，常日洒扫时亦是敬重有加，一向只掸扫拂尘，不曾有人以手触碰。今日是陆将军感怀甚切时拿起来看，不慎失手摔落地上，这才发现竟还有一层暗格，藏着这些字条。”
经匣上显见着一些磕碰的印子，内里机簧卡扣也摔坏了，匣底原要找对位置才能按开的那层隔板，正明晃晃地张开着，再合不拢了。
处处可见，句句是实。
萧承泽还是不置可否，遣退陈姑姑，又唤过万喜，让他将这一叠字条拿给裕王。
那破天荒半晌不插一句话的人这才道：“此为皇兄家事，臣弟就不便置喙了吧。”
“三弟熟于刑狱事务，亦是自家兄弟，没什么不便。何况，当年朕在北地征战，王府里这些事，皆是在家书口信中得知，多有不尽不详之处。裕王弟那时正在皇城，对王府多有照拂，你看看，对其中所言之事可有什么印象？”
说话间，那些字条已呈到眼前，裕王不再推脱，应声接过。
“看纸墨色泽，确系陈年旧物无疑。”裕王信手抽出几张，细细看过材质，才看向字迹内容，边看边道，“皇嫂当年还年轻，心气盛，又有掌家之权，要说与陆氏没有半点龃龉，那反倒是不寻常了。内宅女人之间的事，说深也深，说浅也浅，皇兄可有留意到什么吗？”
座上人没接话，只道：“你看看皇后临盆前后那几页。”
裕王又往后翻了翻，看着道：“当年王妃与陆氏生产，臣弟确曾来探望过，但终究是外男，多有不便，不曾细问。皇兄当年回来后，可曾着人详询过？”
座上人还是没接话，又道：“这其中有桩人命案子，裕王弟看，可还有法子追查吗？”
裕王又倒回几页，再三看过，颇有些为难地蹙眉道：“落水溺毙，本就难断是意外还是凶案，年月已久，一应物证痕迹想是都已不在了，当年可能目睹此事的旧人也难寻见，若是能开棺验骨，或有些许线索。不过，其中牵涉者众，若要厘清真相，还需得多方细细查证，才能确保不枉不纵。”
座上人终于接话了，“三弟所言有理。此事需得好好用些时日详查，陆卿放心，待水落石出，朕定给你一个说法。”
“陛下——”陆况开腔便有不平之意，是以没等说出来，就被座上人沉声截去了。
“你是信不过朕，还是怨怼朕？还是要与朕说，此事上不见个结果，大皇子与陆家议亲的事就不要想了？”
陆况惊得心头一跳，忙俯首道：“臣不敢！”
萧承泽抬手唤了陆况起身，转眸看向裕王身后，好像这会儿才看见那里左右分站的二人似的，“裕王弟这哼哈二将是干什么来的？”
千钟毫不犹豫就领了这名号，一步出来，朗声应道：“回陛下，我奉旨习武，这些日子有所懈怠，心里不安，父王他们出来办事，我就跟着出来也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又朝刚刚退回座前的陆况笑吟吟望去，“没承想，这样都能遇上陆将军，这就是我跟陆将军的缘分呀！”
陆况险些一屁股坐空。
萧承泽的目光在陆况与庄和初天差地别的两张脸间晃了晃，呵地一笑，“郡主到底是年纪小，心性不定，喜恶变得真是快啊。”
不待千钟再回禀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裕王已起身道：“时辰不早了，皇兄若是没别的吩咐，臣弟就告退了。”
“陛下，”陆况亦起身道，“臣有话想与郡主说，望陛下准臣与郡主单独谈谈。”
千钟忙道：“我愿意！”说着，又转对裕王，甚是善解人意道，“父王，您要是忙，您就先回吧，给我留个门，晚些我自个儿回去就行了。”
“……”
“既如此，”萧承泽淡淡扫了一眼这方寸之地间齐聚五颜六色的几张脸，“陆卿今夜就在此留宿，免得明日再折腾一遭了。”
听陆况应了声是，萧承泽又道：“明日设宴，原也没有什么外人，裕王弟和郡主，还有庄统领，既然来了，就留下来，明日一起参宴吧。”
“这恐怕不妥——”裕王刚一开口就被截断了。
“妥。裕王弟瞧不出吗？朕今夜是瞒着宫里悄悄出来的。这会儿放你们出去，朕的行迹若有泄露，可要让羽林卫们为难了。”
座上人缓缓起身，淡然下看，“明日参宴与否，可容再议，但是今夜，一个都不能走。”

第233章
萧承泽准了陆况带千钟在王府里随意走走，却还将裕王与庄和初留在书房。
“左右无事，来手谈一局吧。”萧承泽悠然道。
围棋乃二人之戏，萧承泽一口气留下两人，倒不是要两个人轮流陪他下，“朕自少时就不擅此道，和三弟对弈，总是输多赢少。与庄和初更是，当年第一次交手，就把朕杀得个片甲不留。但自朕御极之后，你二人与朕下棋，都再没有赢过朕了。”
在御前听差的人，听得最清的就是自己的差事，是以萧承泽才一道要手谈，万喜已麻利地着手收拾了棋桌。
萧承泽缓步上前，信手拨了拨盒中棋子。
他在宫中用的棋子是软玉的，纵是在数九寒天里也能触手生温，眼前这两盒棋子，还是从前王府里的东西，寻常石料而已，如此早春时节，摸着仍是一团冰凉。
从前日日用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这些见证过他无数败绩的棋子在他指间缓缓翻涌过，彼此磕碰出阵阵稀哗碎响，萧承泽一叹，又道：“但朕清楚，不是朕有多少长进，是你们谁都不敢赢给天子。敬意无错，但总看你们挖空心思求败，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那拨弄棋子的手哗啦一声抽出来，拢进袖中，“今日，朕且就袖手一旁，看看你二人对弈，能下出个什么结果。”
裕王望着那摆好的棋桌，也双手拢袖，一动没动，“庄和初虽胸无大志，但才名不虚，臣弟和他交手，确实没有十足胜算。不过，臣弟虽无皇兄之威，然庄和初如今到底是在臣弟手下当差，哪怕臣弟技逊一筹，恐怕他为着长久的打算，也不敢赢。”
庄和初俨然没有想赢的意思，“王爷谬赞，卑职久不执子，早已生疏，不敢献丑。”
裕王摊摊手，“胜负已定，还是没什么看头啊。除非……”裕王拖着长腔一转话音，好生顿了顿，才道，“除非，能有个合适的彩头。”
“彩头？”萧承泽蹙着眉头咂摸了一下，“彩头这东西，要两方都有迫切竞逐之心，才有意义。朕一时还真想不出，有什么物件，是你二人都能有兴致争一争的？”
“有一件。”裕王一字一声，徐徐道，“郡主的亲事。”
庄和初一直恭顺随在二人之后，裕王一提完这主意，随即回身看去，“庄和初，你不是不想让郡主和陆况议亲吗？本王就与你一局定胜负。你赢，本王便再不提此事，也为你好好管教郡主，让她绝了这念头；你输，那就请皇兄立即颁旨定下郡主和陆况的亲事。”
萧承泽不置可否，也看向庄和初，“你说呢？”
庄和初恭顺颔首，低垂的眉目遮在影中，看不见有什么波澜，“望陛下与王爷三思，郡主的亲事，实不宜作为彩头。”
裕王笑了一声，“你若觉着郡主的亲事不值得你全力一竞，那算是本王对你这份情意看走了眼，就请皇兄即刻下旨，成全了郡主对陆将军一片倾慕之心吧。”
“无关值得与否。”庄和初淡淡抬眸，状貌依旧恭顺，目中一团冷峭，“王爷能提出将郡主作为彩头竞逐，足见郡主在王爷与卑职心中分量截然不同，竞逐之迫切便有天渊之别，如此，即如陛下所言，失了作为彩头的意义。”
“这不是正合适吗？”裕王好似就等着他这话，“原就是你瞻顾颇多，不敢放手与本王一战，你求胜之心比本王更迫切些，正能使此战不失公允。皇兄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有理。”萧承泽袖手向旁一坐，“就依裕王弟所言了。”
不容庄和初再说什么，裕王已走向白子一方。
“来吧，本王让你先行。”
*
千钟随着陆况走出不远，就明白陆况是打算带她往什么地处去了。
上回与庄和初来时，往琼芳苑去的路上，经过有一片园子。
那园子一应亭台楼阁都是绕着一大片水面建的，水面宽可泛舟，她上回经过时，就瞧见那小小的船埠上还系着有一叶小舟，小舟浮在已然开化的水面上，随波轻摇。
陆况就是奔着这只小舟去的。
一路上，陆况除了引路的话外一言不发，直到邀千钟一同登上这只小舟，解了系绳，撑竿将船行至湖心，才停下与她说话。
四下尽是光秃秃的水面，一眼扫过，就知没有多余的耳目，陆况开口便也不再兜绕。
“那日回去，陆某仔细看了郡主托付的琉璃簪，发现有一张字条收在其中。”
乍见那字条时的震愕，陆况现在想来，仍不减分毫。
那纤细的字条上只有八个小字——
含恨枉死，魂藏经匣。
若只是这么一句话，装神弄鬼，语焉不详，陆况最多也只是心生疑惑，可书就这八个字的，赫然是陆玉尘的笔迹！
所以他不得不来这一趟。
事实所见，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故弄玄虚。
琉璃簪中的乾坤，这赠簪给她的人必定再清楚不过，陆况也不赘言，只道：“奈何陆某粗手笨脚，没有两全之法完好取出字条，只得将郡主的琉璃簪打碎了。改日定另寻一件上品，赔给郡主。”
千钟坐在船头，仰着脸笑吟吟道：“碎了才是好兆头，碎碎平安呀。”
湖心一片尽是深不见底浓黑，唯那一痕纤纤弯月碎在水中，随着夜风撩拨出的细澜，就在千钟身旁粼粼闪着光。
却还是亮不过这一面笑靥。
碎雪一般的月光与这明亮的笑靥一同映入眼中，陆况幽深的眼睛里有些滚烫的东西激荡翻涌起来，喉头微颤着，终于道出那盘桓在心头良久的一问。
“你是……玉尘的孩子，对吗？”
千钟不答，反问他，“我和陆娘娘长得很像吗？”
陆况几乎想也未想就点了头，转念又轻摇了摇头，“面貌不太像，但是眼睛里的神采特别像她，尤其说话时候的神情，很像她小时候在家里的样子……宁王府的人和裕王他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她，应该也从没有人说过你与她相像吧？”
见千钟摇摇头，陆况沉沉一叹，任舟身随波轻摇，浮沉之间，目光始终定在千钟面上。
“那日在停云馆见到你，未敢想她的孩子尚在人世，只看你们神情间的相似，还有你言语间对我的诸般暗示……再加上那簪中的字条，我甚至一度在想，这世间是否真的有精魄可附于生人之身？若真有这样的事……她在这世间最后的时日，要受多大的委屈，要有多深的不甘，才会如此不得安息？”
然精魂附身是胡思乱想，委屈与不甘，却是千百倍超乎他想象的实情。
陆况一时哽咽着断了话。
“您问我是不是陆娘娘的孩子，我如今只能与您说，我不是。”千钟站起身，笑容敛去，一双眸子愈显明亮。
不再是水月融融的明亮。
是烈日灼灼，火光熠熠。
“我只能与您说，我是陆娘娘身上养成的骨血，也是她想尽法子护下来的那条命。她就是因为有了我，才受了这些委屈，遭了这样的祸。您与她有多深的情分，这两回见，我已瞧得清清楚楚，要是报不了她这个恩，我根本没有脸面同您说，她就是我娘。”
明眸中渐渐翻涌起浪涛，然火光不减，一时间，两种截然相异的明亮交融冲撞着，亮得惊心。
“经匣里的那些字条，要是换到别人手里，很可能连朵水花也掀不起，就沉得再也瞧不见了。也只有您，借着您的手，才好给她讨回这个公道。”
陆况今日的一切行迹都在算计之中。
留在簪中的话自不必说，那日庄和初问过云升进门牌子的事，便算准陆况唯有在今日入见时与云升见了面，才有可能拿到那块牌子。
明日人多，有人多的不便，自也有人多的机会。
是以最合适预先前来探一探究竟的，就是今夜。
但今夜的状况，只算陆况一人，显然还不够。
陆况恍然惊愕，“御驾今夜悄然离宫来此，也非是临时起意？”
“万不得已算计了您，所有得罪的地处，您都记在我身上，待事了以后，我随您处置。”千钟说着，屈身便拜，陆况忙伸手搀住她。
触手便觉那一袭华裳之下一副骨肉薄得惊心。
再想起一路自北地过来听说的那些，陆况原还纳闷，这一小小乞儿究竟有何手段，竟能搅在这些天潢贵胄之间，一步登云，如今再想，就只觉悲从中来，轻轻扶着她，低声喃道：“是陆家对不住你……”
“您可别说这话，”千钟指指脚下，“咱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陆况一愣，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又疼惜地轻拍拍她，“玉尘若在，定不希望你为她这样犯险，但她若瞧见你有如此胆魄，如此聪敏，也定会十分欢喜。”
舟下水光笼着眼前人，恍惚朦胧间，好似无数次梦回中见过的虚像。
陆况轻如梦呓道：“那年我第一次要动身去北地前，她寻遍皇城，在那家叫停云馆的小馆子里寻到一坛北地烈酒，和我同饮，说日后想我的时候，就喝一点这酒。后来……那小馆子开成了那么大的一间酒楼，却成了我想她的时候，去寻这酒来喝。”
这件事不算什么秘密，是以无论裕王还是庄和初，都毫不费力就能断定他那日入城之后必去之处是在哪里。
尤其裕王，在那酒上所花的心思，足见对这件事知之甚深。
陆况温存而朦胧的目光渐渐沉定，话音也随之一沉，“你放心，她自小有什么委屈，都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为她出头，她的事，你的事，我都一定管到底。适才在御前，裕王那几句发问虽明显有离间之意，但皇上答不上话，也是实情。当年他求娶玉尘时，在这王府中说的那些漂亮话，字字句句我都记得清楚，天子更当一言九鼎，此事陆家定要讨个说法。”
“皇上也不一定是全都答不上。”千钟道，“也兴许，是裕王觉得皇上应该答不上来，所以皇上就不答他。”
这话乍听像是说和，再细一过耳，便觉弦外有音。
陆况一怔过后，苦笑着摇摇头，“你，还有那个庄和初，若是你们有意引裕王前来，想借皇上之手将裕王困留此地，我不妨与你直言……我能看得出，裕王今夜早知御驾在此，他是巴不得留下来，你们这番筹谋，只怕是正中裕王下怀了。”
“那就对了，”千钟弯起一道笑意，“就是要让裕王觉得，我们把他当傻子了。”
陆况着实有些糊涂了。
千钟却话止于此，转问他道：“裕王曾派了一个人去北地给您通过信，是不是？”
陆况讶然，“你知道？”
“您说的那个庄和初，他猜了猜裕王在那信里与您说的什么，您瞧瞧，他猜得对不对。”千钟自怀里摸出一纸信笺，递给陆况。
陆况展开来，一眼落上便是一惊，“你们怎么连这都知道？那你们怎么不——”
“庄和初说，裕王处心积虑这许久，是要编个故事给天下人看，如今天下人已信了前半截，那我们就顺着他这讲法，给他改个不一样的好结局。”
千钟望着仍困惑不解的陆况，眸中波光闪动，灿如星河。
“您要是愿意信我们，我们不求您说什么做什么，这一回，只求您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
寂寂人定，月落乌啼。
空空荡荡的宁王府多添这寥寥数人，就好像一滴水落进深井里，只起了那么一小阵子的微波细澜，很快又了无痕迹了。
千钟作为女眷，被单独安顿在另外院子的客房里，她说自己夜里喜静，有人在近旁会睡不着，请那两个被差来贴身伺候她的姑姑去耳房歇着了。
这辈子第一回 乘船，熄了灯烛，躺在床上，还觉得脚下一阵阵地摇摇晃晃。
脚下不安宁，心头也不安宁。
浮浮荡荡间，半睡半醒中，忽觉一阵轻风抚过。
再一睁眼，就见床边多了道朦胧又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千钟惊讶间要起身，被那人隔着被子轻按在肩头，拦回枕上。
“没事，过来看看你。”一如往常的温和话音浸在夜色里，好像一道无影无形的月光，那月光轻声哄她道，“别起身了，仔细着凉。”
他说话间，千钟觉着脚边被子动了动，足底旋即升起一团温热。
是个汤婆子。
热意自足底漫上身来，千钟才恍然，躺了这许久，半身还都是冰凉凉的。
太久没人住的屋子，被褥也许久没沾过人身，再华贵的锦缎、再厚实的棉絮，也免不得被陈旧的潮气浸透，盖上身也有一重重绵绵不断的湿凉。
但这也比露宿街头时好上千万倍了，他不添来这团温热，她还浑然未觉。
这么晚了，方才也没听见院中有什么响动，千钟小声问：“哪里来的呀？”
庄和初为她安置好汤婆子，又仔细理好被角，挨着床边在床下脚踏上坐下来，含笑道：“我说裕王嫌这里太冷，向他们要的。”
千钟又有些躺不住了，“那要是有人发现它在我这里，不就叫人发现你来过吗？”
是很容易发现，但到了明天，也就没人顾得上理会这些毫末之事了。
庄和初笑笑，支颐靠在床沿，一本正经与她出着主意，“被人发现，就说，是这汤婆子想见你，自己跑来了吧。”
千钟噗嗤笑出来，循着那黑暗中朦胧的轮廓捉了他的手，这手上还沾着汤婆子渡来的热意，摸不出原本是冷是热。
“你睡在哪里呀？冷不冷？身上还疼吗？”千钟裹在被子里翻身侧卧过来，担心问。
“我都好。”庄和初由她捉着一只手，另一手探过去，轻轻拂开她这一动间落来额前的蒙茸乱发，温声低低道，“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都是嘘寒问暖的话，也是这人一如往常的温柔平和，可不知怎的，千钟就是隐隐觉着哪里有些古怪。
屋中灯烛尽灭，凭着院中映入的一星半点光亮也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千钟不由得将那只手捉紧了些，“裕王……和皇上，都没有难为你吧？”
“没有，皇上只是要我同裕王下了一盘棋。”
千钟刚想说一定是他赢了，几乎脱口之际，忽地把话咬住了，只当那莫名的古怪是因为输了棋，便换了副浑不在意口气，嘟囔道：“下棋有什么意思？输了赢了也不给钱。”
庄和初轻笑，“还没有下完。”
那一局棋正下得胶着时，万喜忽然来报，说边地送来紧急军务，皇上看过，便要同裕王商议，就暂将那盘一时下不出个结果的棋搁下了。
“皇上说，留待明日继续。”
不是因为输了棋？千钟忙又笃定道：“那一定是你赢。”
“嗯，一定。”
庄和初无意与她再多说那些扰人清梦的事，千钟被他催着哄着合了眼，捉着他的手静静躺了好一阵子，庄和初几乎以为她已睡着了，忽又听她轻轻唤他一声。
“此君。”
“嗯？”
千钟合眼摸索着他的手，向前探了寸余，摸上他腕间那一痕绳结，轻轻摩挲，“你别怕。这些事，都是咱们商量好，一起做的，不管有过大的罪过，只要有我的一寸活路，就一定会带你一起走。”
庄和初被她摩挲着的手微微一顿。
他不曾多说什么，也自问处处遮掩得严丝合缝，不知究竟是哪里的疏漏，心头那一点云雾般的不安竟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她察觉了。
只不过，他的不安并不在她推断之处。
在绝地里求生，没有那么容易，这一回无异于对濒死之人用上一剂虎狼之药，有违天道伦常，地利人和尽失，他没有十足把握一定能有一条活路，但他也没有担心会被她丢下。
他的不安，就在于她一定不会丢下他。
庄和初反手回握住那只瘦小而坚定有力的手，含愧轻道：“我只怕……让你与我一起做这样的事，要害得你折损功德了。”
她第一次求到他面前，就是为了一个清白。
食不饱衣不足时，她且心心念念着一个清白，可自沾上他之后，已不知做了多少违心违愿的事。
无论世间是否当真有今世积福以惠来世的法则，只为着她每每决断之时，心头所生的两难挣扎，和决断那一刻的牺牲之心，庄和初已是歉疚不已。
这样远在下辈子的事，他也委实不知要怎样弥补才好。
“诶呀！”千钟忽地抽走了手，“你不说，我都忘这回事了。”
手中一空，庄和初顿然愣住，“我——”
未等他反应过来，一双手已捧上他的脸。
千钟倾身过来，吻断了这不知所措的开头。
一吻罢，也不放开手。
千钟额头抵着他，如此之近，就算在沉沉暗夜中，也能看清她眼中每一点清亮的笑意。
人在眼睛里笑着，开口却是一派肃然，“这可不是小事，必得给你记账了。你要活很久很久，一天一点，慢慢赔给我。”

第234章
正月廿九。
天不亮，宁王府就像一锅被端上热灶的冷水，很快自外而内咕噜咕噜沸腾起来。
众奉旨参宴的宁王府旧部迎着宫中仪仗和大皇子府的一应排场一到，便好似往热灶里又添一把干柴，立时将让这锅水烧至鼎沸了。
昨夜还有些冷清空旷的宁王府，顿然人头攒动，满满当当。
裕王一早起来，又说了些自己不宜留宴的话，萧承泽坚持留他，一番推来让去罢，裕王终究是道了声却之不恭，带着千钟与庄和初一同留下了。
宴席就设在昨夜千钟与陆况一同泛舟的那片水畔，说是宁王府旧部们过去闲时与今上把酒言欢，就是在这地方。
日头一高，初春的料峭轻寒被暖阳化去，从水面上拂来的风带着春芽初萌的鲜活气，昨夜里看着如墨一般的水面，白日里再看，已是一片碧波澹澹。
千钟随着裕王往席间去，正朝这片水面望着，忽听裕王问向一道前来入席的陆况。
“本王一早听见这里下人们嚼舌，说昨夜看到陆将军带郡主来此泛舟，搂搂抱抱，亲昵得很。陆将军是被郡主打动，已同郡主定了终身吗？怎不与本王知会一声，正好趁皇兄在这里，请个旨意，成全了你们。”
千钟抢在陆况开口前一声惊叹，“这里的人可真不愧是从前伺候过皇上的，眼睛真是尖呀！是我头一回坐船，脚下不稳，差点儿不小心掉下水，还好陆将军把我给拉住了。”
惊叹罢，千钟又一本正经道：“我正想跟父王合计合计呢，这说起来，咱裕王府现下可欠上陆将军一条命了。”
“郡主言重了。”陆况忙道，“一时情急，冒犯郡主，已是陆某之过，岂敢居功？”
“陆将军，您可听我父王说了，有那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这事铁定要有个说法，既然能受赏，为什么要认罚呀？”
千钟一面劝了陆况，一面转向已然隐隐面露悔色的裕王，“父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我想着，陆将军一时半晌的要是不乐意叫我以身相许，那您是不是得差个人去给他当牛做马才好呀？”
让她叽叽喳喳这一顿子，裕王话还没说上两句，已近席间了。
一众北地边将皆已早早入席恭候圣驾，遥遥看着裕王和陆况一同走来，面色一个赛一个的复杂。
眼见陆况那一双腿脚已有避嫌之意，裕王一沉声，话里有话道：“机缘难得，陆将军切莫错失一时，悔恨终生。”
“谢王爷。”陆况谦恭地敷衍一声，迎着那许多复杂的目光入了边将那片席首之位。
千钟紧随在裕王身旁，还对方才那主意颇有些意犹未尽，“要不，就叫庄统领去吧？也当他为昨晚上的一时冲动赔罪了。”
裕王着实横她一眼，“你今日再敢多一字废话，本王定亲手拔了你的舌头。”
不知是这仿佛自牙根挤出来的低叱声实在可怕，还是裕王的坐席离她多少有些距离，千钟入席便闭了嘴，不再吱声了。
虽是旧地旧人，但终究已是君臣有别，帝后与大皇子入席时也没少了那一通规矩。
礼数一样不少地行过，一袭旧日便袍的天子才一团和气道：“今日只是家宴，在座的无一不是自家人，都自在些，不必一直拘着了。”
一众人口中纷纷道着谢恩的话，却不见有一个真的松下身来。
御座上的人也不以为怪，依旧和气道：“那些个一句里拐八个弯的客套话，昨日已在宫里说了不少，今日来这里一聚，只为叙叙旧，就不再拿那些话折磨你们的耳朵了。”
席间一阵笑声起，这回显见着真的松泛了几分。
“再则，”萧承泽又道，“众位此来是为了大皇子二月初二加封郡王的事，算起来，你们都是大皇子的长辈，许多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还有不少人抱过他，让他骑过脖子。今日回到这宁王府，他便还是众位的小辈，这回家宴就是由他一手操办，为各位叔伯接风致谢。”
萧廷俊应声起身，和着他父皇这一通把弯拐得更深了许多的客套话接续上几句，一众人回过味来，正纷纷又说起谢恩的话，忽有一宫人匆匆过来，道是京兆府司法参军有急务求见裕王。
“什么急务，寻到这儿来了？”萧承泽皱皱眉头。
裕王席位就在御座下手，宫人禀报声不大，也足够他听得清楚，“姚参军到任不久，总怕有疏失，动不动就一惊一乍的。皇兄莫怪，臣弟这就去打发了他。”
萧承泽赞叹了一声裕王勤劳公务，准了他暂行离席，裕王便唤上立侍身后的庄和初，与他一同去了。
天家这父子二人都说过了免不掉的客套话，又轮到皇后来客套一通。
千钟心不在焉，目光一直瞄着裕王与庄和初离去的方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直听到御座上的人出言按下那此起彼伏的谢恩话，唤宫人们斟酒，才将精神堪堪收回眼前。
“裕王公事缠身，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既是家宴，便不拘那么多礼数了。”御座上的人执起斟满的酒杯，“咱们就先——”
“皇兄且慢。”遥遥一声，喝断了那准备提酒开宴的话。
裕王去时只随着庄和初一个，回来却多了一串，行至近前，才将那一串尾巴留下，由庄和初守着，只带着那新任不久的司法参军上前。
“臣弟听姚参军禀报，觉得此事万分紧急，且关乎重大，不容耽搁，只好将他带来，请皇兄明察决断。”
席间蓦地一静，一时间只闻细风拨弄水畔柳枝的簌簌轻响。
萧承泽执起的酒杯缓缓落回案上，却不动身离席，只看着那一时目光所聚之处，“无妨。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那来得颇不是个时候的京兆府司法参军小心上前，为着搅扰宴席的事道罪一声，才正色禀道：“禀陛下，臣今早接线报，有人在林家质库私存兵械，臣立刻带人前去查看，果查获有大宗刀枪弓弩。经查问，乃是有人前日送来寄存到林家质库的，入库前未许开箱，但按章程留了底档，盖了指印，然并没有留下具体名姓。”
姚参军将手中的记档簿子翻到涉事的一页，向前呈来。
万喜接过转呈上去，萧承泽沉眉看过，默然片刻，抬眸缓声道：“朕看着，这底档上留的住处，有些眼熟啊。”
“陛下明鉴。”姚参军谨慎斟酌着道，“根据底档上留的住处，还有林家质库的口述，来寄存那些箱子的人，的确声称是……来自大皇子府。”
“不可能！”萧廷俊倏地自坐席上弹了起来，面色一片惊白，“我从没让人去过什么林家质库，更没存过什么兵械！子虚乌有，一派胡言——”
“你急什么？”御座上的人沉声叱道。
皇后亦深蹙眉头，余光朝裕王一扫，四平八稳地转看向那猴急的人，“既是子虚乌有之事，清者自清，有你父皇和裕王叔在，定会明察秋毫，绝不冤枉了你。”
千钟一丝不苟地做着副讶异样子，暗暗朝席间扫了一眼。
果然，这些杀敌如砍瓜切菜的边将们一个个浑身绷紧，面色骤变，噤若寒蝉，比大皇子的紧张惊愕只多不少。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里几乎每一家都有子侄在大皇子府里当差，要是大皇子真沾上这滔天大罪，他们那些子侄也别想洗脱干系。
若真的龙颜大怒，牵一扯二，累及九族也不无可能。
是以一时间四下鸦雀无声，温暖的水岸边静如冰封。
裕王沉吟一声，不急不忙道：“姚参军所述，只是眼下掌握的线索。此事关乎重大，仅是一个住处，与林家质库的一面之词，远不足做定断。但大皇子近日与林家质库往来密切，林家质库还是因大皇子的教诲而改过自新，此事满城皆知，不查个清楚，怕难服众。”
“王爷所言甚是。”姚参军忙附和道。
“裕王弟看，这要从何查起？”
裕王在一片绷紧的死寂间迟疑片刻，缓声道：“若交给臣弟来办，趁着林家质库的人还记得清楚，带去京兆府着画师拟个像，拿着画像寻到能与这底档上指印相吻合的人，一审便见分晓了。”
在情在理，无甚不妥。
“不行！”那刚把屁股落回座上的人又一下子弹了起来，“不能带去京兆府！要画像，就在这里画，也不能用京兆府的画师。”
裕王看着那惊弓之鸟，也不以为忤，“只要皇兄准允，在哪里画都无妨，大殿下信不过京兆府的，唤大理寺的来也是一样。”
“旁人画的，我都不信。除非……”萧廷俊抬起目光，越过重重人影，向那道置身宴席之外的人投去，“让裕王府的庄统领画，就在这里画。”
裕王府的庄统领？
席间那一众惶惶的目光不由得都随之投去。
过去那些年里，这些舞刀弄枪的宁王府旧部，与那个给王府带孩子的文弱书生并没有多少往来，只听说是个学问不错又很和气的人。
此番入京之前，听说晋国公已接替这人担下了教导大皇子的差事，这人不知怎的，莫名中了邪，险些亲手杀了大皇子，宫里一番查下来，皇上也没多怪罪，可又不知怎的，这人竟改投去了裕王门下。
都道是大皇子入朝之后和裕王府势同水火，但这要命的关头上，大皇子唯一信的，竟还是这个人。
这可实在算不上寻常。
“陛下，”皇后这回也顺着萧廷俊道，“庄先生丹青妙笔，朝中无出其右，他虽教导大皇子多年，但如今已是在裕王手下听差的人，若由他来画像，必能令人信服。”
裕王也道：“只要皇兄准允，臣弟没有异议。”
御座上的人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斟酌须臾，缓缓开口，“庄和初画功不错，但人不在刑狱衙门里任职，权责难定。此事马虎不得，就让他和京兆府的画师各出一张画像吧。”
姚参军应声领旨，朝那道在席外守着林家质库的人立候多时的身影而去。
万喜也转去交代宫人摆设画案，刚把话吩咐下，就听尚未回席的裕王唤了他一声。
“万公公，”裕王垂眸看着御前的那些杯盘碗碟，“本王记得，适才皇兄说，这次宴席是大皇子主持操办的。这些呈来御前的东西，也不是你盯着验过的吧？”
这话说得不算直白，万喜还是一瞬就反应过来，不禁惊得暗暗起了个激灵。
不待他答话，萧廷俊又弹了起来，“裕王叔什么意思！”
“皇兄，既有这私藏兵械的事，可见皇城中多少有些不大安生，无论此事与大皇子有没有关系，宫外终究不比宫中，稳妥起见，还是叫万公公带人验一遍酒菜，再开宴吧。”
裕王不疾不徐说着，淡淡看向那面色一片惨白的少年人，“圣躬安泰为要，也没说责备你什么，大殿下何至于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
这可不是寻常的委屈。
皇后虽未见多少惊色，亦是一片委屈，“陛下——”
“也好。”御座上的人不冷不热一锤定音。
万喜心头再多震愕，有这淡淡二字，也立时应声领旨，唤过几个小宫人，取了验毒的器具来，自案上一个个碗碟验过去。
满席目光都凝在宫人手中那些起起落落的器具上。
各碗碟中一切无恙。
只剩萧承泽适才执起又放下的那只酒杯了。
一支光亮的银牌探入酒液中，再一提出，赫然一截乌色！
“陛下——”万喜纵见过再多大阵仗，也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不由得惊愕出声。
满席一众哗然。
“不、不可能……怎么会——”萧廷俊在震愕间陡然回神，箭步离席，直跪上前，“父皇明察！这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皇后急也起身拜道：“陛下明察！大皇子绝无谋害君父之心——”
“此心何起，也不是全无迹可寻。”裕王沉声道，“皇兄，臣弟还记得，昨夜陆将军呈上的那些字条里写着，当年皇后为着一己之私，使尽阴毒手段，残害陆氏，欺上瞒下，致使陆氏临盆之际一尸两命，成为皇兄毕生之憾、陆家难平之痛。如今，又想方设法要促成大皇子和陆家结亲，皇后可敢说，这其中没有分毫觊觎北地兵权之意？亦或是说，已然等不及要将大皇子送上尊位了吗？”
皇后抬起煞白一片的脸，素来雍容宽和的眉目间翻涌着恨色，冷然道：“裕王怕不是在以己度人了？”
“怎是以己度人？”裕王呵一声笑，抬手朝那已被御驾接回手中的酒杯上指去，“这宴席可不是裕王府操办的吧？“
说着，好像这才想起些什么，转向那一个个如临深渊的北地将领道：“自然，众位都是随皇兄出生入死过的，忠心可昭日月，你们的子侄在京中，更是久沐皇恩，想必是不会参与到这等弑君篡政的恶行里，诸位以为呢？”
席间一阵躁动，未等有人开口表态，陆况已起身道：“王爷深谙狱事，抽丝剥茧，条分缕析，令下官叹服不已。不过，一场宴席筹备下来，经手者众，若说大皇子有疏忽之责，那是板上钉钉的，可要以此断定乃大皇子蓄意所为，还是为时尚早。诚如王爷所言，此事关键还在那寄存兵械之人，还是容待画像出来，寻得那人，审清问明，再请陛下圣裁为妥。”
官府为寻人所拟的画像，不为美观，只为相像，无需精描细染，只要勾勒出一个能容人辨识的样貌就足矣。
是以席间惊涛骇浪未息之际，那方两张画像都完成了。
姚参军好容易寻得个还算合宜的空当，带着人与画像一同禀上前来。
万喜接画时暗暗瞟了一眼，转呈去御前时，心惊得几乎抑不住手抖。
这张脸，他见过。
萧承泽一样见过。
两张画纸往眼前一送，萧承泽甚至没有动手接一下，就摆摆手，示意万喜送去给那还跪伏于地的人，“大皇子，你仔细看看，这是不是你府上的人。”
萧廷俊一眼落上，就明白这画像为何如此之快就转了下来。
这两张画，单自笔力上看，明显有天壤之别，但描画出的脸，怎么看都是一模一样。
“这是……”萧廷俊目光如见鬼一般，喉头颤动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姚参军良久等不到什么吩咐，便依规程禀道：“陛下，依林家质库涉事之人所述，庄统领与京兆府画师绘出画像，经辨认，系为前日从裕王府畏罪出逃的婢女，苏绾绾。”
“皇兄可记得，此人就是曾与大皇子一同到御前对质的那个婢女。他二人早已相识，此次这贱婢自王府出逃，便是逃去了大皇子府。可惜，臣弟得知时，人暴毙在大皇子府了。”
裕王睨着跪地之人，一叹道：“现下看来，该是替大皇子办完事后，被卸磨杀驴，毁尸灭迹了吧。”
跪地之人还如木石一般僵着。
一片静寂之中，渐渐由浅而深地涌进阵阵喧嚷。
是自王府高墙外涌来的。
“怎么回事？”御座上的人才一问，便有小宫人匆匆自前面过来。
小宫人正要照规矩向万喜禀报，萧承泽已道：“说，怎么了？”
“禀陛下，”小宫人站定，稳了稳气息，才恭声道，“是……许多衙署听闻大皇子生了谋逆之心，特意带足了人，前来护驾。”
裕王不咸不淡地瞥了姚参军一眼，“你办事怎如此粗糙？”
姚参军忙连声道罪，“陛下息怒！王爷恕罪！下官一时情急，失了谨慎，而且……实在是藏匿在林家质库的兵械太多，为着点查清楚，调用了不少人手，消息不胫而走，实乃下官之过！”
高墙外的喧嚷声如浪阵阵涌来，萧承泽面色沉了又沉，“大皇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廷俊冷汗层出，唇齿翕动着，却没有一丝声响。
萧承泽面色又沉下一寸。
“皇上……”席间忽然传来个怯怯又大胆的声响。
千钟在一众骤然聚来的目光中怯怯站起身，明目张胆，又小心翼翼道：“我有话说，但我父王说，我今天要是敢说话，他就拔了我的舌头……我还是想说，我能说吗？”

第235章
裕王自她开腔就眉头一挑，听她这一通果然不知死活的话说罢，立时便道：“郡主年少无知，有失体统，实乃臣弟疏于管教，皇兄勿怪。各衙署既都来了人，这等朝政要务，皇兄还是传他们传进来议一议才妥当。”
萧承泽沉沉的面色显见着缓和几分，望着那不大妥当的人，“郡主不在朝中，旁观者清，说说无妨。”
得了准允，千钟满面足以乱真的怯怯之色顿然消散一空，一瞬也不迟疑道：“苏绾绾死在大皇子府的事，我也听说了。我数着日子，从苏绾绾死，到这会儿，远还没过七天呢。还没过头七，她的魂就还在人间呀，要是有高人能把她的魂招来，兴许也能问出个真相。”
招魂问案，实在是荒诞不经，闻所未闻。
裕王寒气森森的脸上已赫然浮出一个大大的“荒谬”，还没出声，跪伏御座旁的皇后已像捉着根救命稻草般，目光一亮，急忙抬头开口。
“郡主七窍玲珑心，这法子虽奇，却不无道理。事关大皇子清白……还有大皇子府上下一众人的清白，恳请陛下着司天监来得力之人，行法事招魂问话！”
未听御座上的人决断，先听裕王一声冷笑，“郡主在市井多年，信几分这些荒唐事，也不为怪，但怎的她一句戏言，皇后就这样当真呢？司天监……”
裕王在唇齿间掂量了一下这个最与鬼神亲近的衙门，“天穿节祭礼是皇后主持，其间不少与司天监往来，皇后莫不是早在那里铺好了什么脱身退路，才如此乐意借郡主这道坡？”
“倒也不用去外头请人……”又是那个怯怯又胆大的人，“这招魂的事，陛下和皇后娘娘要是能信得过，庄统领就会呀。”
“父王，”这人又愈发胆大地向裕王道，“庄统领是听您差遣的，您肯定信得过他，叫他招出苏绾绾的魂，问个清楚，要真是大皇子的罪过，她还得求您给她个公道，让她好生投胎去呢。”
“父皇！”那僵如木石的人终于也动了，跌跌撞撞地膝行两步，跪拜上前，“若真能招来苏绾绾的魂魄，儿臣愿与亡魂当面对质！倘若……倘若真是儿臣害她性命，就让她把我一同带下黄泉！”
争执这半晌，那已然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人却还垂手一旁，不见任何反应。
适才推他出来画像，他也是一言不发，任由这些人争执出个结果，便领命照办去了。
眼下又是这副样子。
仿佛场中这一切波澜都与他毫无关系。
“庄和初，”御座上的人偏就朝他问去，“你办得了？”
不等那人答话，裕王也向他道：“这可不是儿戏，你若没有这本事，早说清楚，没人怪罪你，但要是办出差错，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本王可也救不了你。”
好赖话全都听罢，那人才上前来，颔首恭道：“郡主举荐，皇后娘娘与大皇子信重，臣不胜惶恐。诚如王爷所言，兹事体大，臣虽粗通皮毛，但不敢妄言精擅此道，此前也从未有过成功前例，是否由臣担此重任，还望陛下三思。”
一顿子话说完，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好，”御座上的人不轻不重地一击案，也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道，“你既愿意担此重任，就办来瞧瞧吧。”
那逆来顺受的人也浑不在意这旨意间的意思与他的话有何不同，面不改色地应了声，转向万喜要了一堆香案符纸之类做法事必须的物件，还要了身素净的青底氅衣，换下那套裕王府侍卫统领威风凛凛的公服，又换以青玉芙蓉冠绾了发。
再回到席间，一应行法事的排场全都布置齐备了。
香案不在御前，是依着庄和初的意思，设在了探入水面的船埠上，道是水为阴者，近水最易通灵。
有他这话，万喜带着一众小宫人安排这些物件的时候，都直觉得晴天朗日下直有一股子湿乎乎的寒凉往脖子里钻。
这席上自是有信邪的也有不信邪的，但见这人有模有样地摆出这般架势，无一不被这气氛濡染，不由自主定睛屏息，一瞬不眨地望着香案前的那片粼粼水面。
青影面水而立，缥缈如仙，一丝不苟地燃香祭拜后，执起案上一柄桃木剑，以剑锋于符纸上一翻挥点，不知绘了些什么，忽朝烛火一扬——
符纸瞬间燃作一团，浴火腾飞，翩跹着坠向水面。
火团入水，一缕青烟腾起。
而后随风化去。
澹澹水面上渐渐只余一片浮光跃金。
平平静静。
只见那道青影又面水静立好一阵，才肃然转身，向御座道：“禀陛下，臣招不来。”
一片难以言状的沉默里，裕王冷哂一声，没待说出那些要处置这人的话，又听这人道。
“但也并非一无所获。”庄和初接着道，“招不来，是因为人还没有死。”
沉默间嗡地漫开一片低低的惊愕声。
庄和初听若惘闻，径自又道：“臣看到，苏绾绾尚在人世，就在这宁王府里。”
“在这里？”萧承泽眉心一动。
“是，臣不敢妄言。但臣道行浅薄，再多的，也看不出了。”
“听来甚是荒谬。”萧承泽徐徐道了声一众人的心里话，又一转话锋道，“不过，既已让你做了，不彻底见分晓，就处置了你，也是不公。左右宁王府就这么大，就这么些女子，拿着画像一个个查对，想也用不多久。”
萧承泽唤过万喜，吩咐了他拿画像去办，又一挥手示意离席的人各自回去，“不必在这儿干耗着，酒且晚些再说，这些饭菜都已验过了，能吃，就边吃边等吧。”
高墙外吵嚷声绵绵不绝，眼前又有毒酒在案，怎么看都不是个吃饭的气氛。
但旨意已下，一众人也不得不谢恩动起筷子，一个个要么味如嚼蜡，要么心不在焉，满席间望去，就只有千钟吃得全神贯注。
万喜匆匆回席时，千钟正啃着一块烤羊排。
“陛下……”万喜一路过来，面上见鬼似的神色还没退尽，道御前一开口，仍忍不住有些喉头发紧，“果真如庄统领所言，在府中寻得一人，样貌与画像奇似。”
那人就由羽林卫带着，随在万喜身后一路过来。
北地来的人对这身形全然陌生，但萧廷俊再熟悉不过，人还没走到近前，已惊得手上一颤，差点掉了筷子。
人一生见过一次死而复生之人，已足可称是奇闻怪谈，何况这是他第二回 见这道身影死而复生了。
更惊心的是……
这人死而复生，其身所在，竟是由这样一场法事算出来的。
席间本就了无食欲的人纷纷都搁了筷子，千钟还是趁机快啃了几口，才抬头擦手。
被羽林卫带上前的人一身王府粗使婢女的装扮，极不起眼，低垂着头簌簌抖着，一到御前，就忙不迭跪伏下身，颤颤道了声拜见的话。
怎么看都与当初那泪水涟涟地来御前与萧廷俊对质的人判若两人了。
面貌相似也不足为凭，萧承泽道：“验指印看看。”
睽睽众目下，那簌簌发抖的女子被万喜引着净过手，在宫人备好的纸页上按下手印，呈上御前。
萧承泽正与那记档簿子上的手印比对着，林家质库的人已被带来驾前，一眼看到那跪地之人，立时便惊呼道：“是！来存那些箱子的正是这位姑姑！”
两处指印也是一模一样。
萧承泽扬扬手中那记档簿子，“这是怎么回事，你自己说吧。”
“奴婢苏绾绾罪该万死！”那面色一片惨白的人颤声伏身拜道，“是……是裕王派给奴婢的差事，让奴婢佯作出逃，逃去大皇子那里，再以大皇子府的名义，去林家质库存那一批大箱子……那些箱子不许打开，奴婢也不知里面装是什么。之后，裕王就要杀奴婢灭口，奴婢实在害怕，便做了些手段，自大皇子府假死脱身，逃命来此……原想着此处裕王轻易进不得，今日又有宴席，多需人手，奴婢也熟悉王府规矩，就……就冒死混进来，藏身于此。”
颤颤然道罢，又一叩首道：“奴婢自知罪该万死，但求以功抵罪，全奴婢一条性命！”
“好个贱婢，空口白牙就敢胡乱攀咬本王。”裕王自席上缓缓起身，冷然盯着跪伏在地的人，“皇兄，这贱婢的话，一个字都信不得。臣弟原念着她人死罪消，不欲在这人多眼杂处多说什么，横生枝节，但事已至此，臣弟也不得不说个清楚了。”
裕王沉声说着，又朝那一手算出这死而复生之人所在的人掠了一眼，“庄和初，你做这场法事，也要自担因果。”
裕王一步一声，步步向那跪伏之人踱近去，“这苏绾绾，臣弟当初收下她，就是怀疑她身上有蹊跷，所以留在身边细查，正是被她发现臣弟查到了关要处，这贱婢才仓皇出逃。”
“裕王弟查到什么？”座上人问。
“这贱婢，是北周余孽安插在先帝朝皇城探事司的细作。”
席间如遭一阵凛风席卷，陡然一片肃杀之气。
北周亡国已十余载，要说如今雍朝朝野之间最对北周恨意不减的，就是席间这些曾真刀真枪与北周殊死一战的人了。
昔年落在身上的累累伤疤，甚至随这一声“北周余孽”隐隐灼痛起来。
“此人虽自称苏绾绾，但她还有个朝野内外人尽皆知的名字，梅知雪。”这三字一出，席间肃杀之气蓦地一转，转投向另一个与这名字紧紧相连的人。
“不错，她就是曾被先帝赐婚给庄和初的那个内廷女官，梅知雪。她与庄和初，都是先帝朝皇城探事司的人，那场所谓的突然逃婚，实则，是要为北周护下一个罪人。”
北周的罪人？
裕王有意顿了一顿，缓缓在那些都与北周积着血仇的人间扫过，“众位虽远在北地，久未回朝，但一定也听说过，梅知雪的兄长，皇城中那位赫赫有名的说书先生，梅重九。”
这名字他们纵是从前没听过，来京这一路也听了不少。
一个自宁州来的盲眼说书先生，又与北周有什么关系？
裕王由着他们在心中猜了又猜，才曼声道：“说起来，此人与众位有不浅的渊源。因为他与这梅知雪并无兄妹之亲，要说血脉亲缘，他倒是与天家更近些。”
与天家有血脉亲缘的，北周的罪人？
眼见那一众肃杀面孔上渐显茫然，裕王便先往这些人亦是萧承泽最清楚的一段上说去。
“先帝昌和三年，北周向先帝示好，送来公主和亲，尊封为睦贵妃，受尽恩宠，同年便诞下一子，可惜此子先天不足，自小缠绵病榻，否则，以当时睦贵妃之圣宠，定也早有尊封了。然如诸位所知，那场和亲只是北周麻痹先帝的一场阴谋，先帝受睦贵妃蛊惑，疏忽北地边防，终在昌和七年，北周估算时机成熟，猝然发兵，攻打我朝北境……”
那场战火在北地燃了两年，愈燃愈烈，直至昌和九年，先帝虽对宁王府兵权多有忌惮，还是不得不在朝中百官再三请命之下，派今上领兵出征。
席上这些北地将领都在其中。
还有更多本该也在这席上的，早已埋骨边地，化为一抔黄土。
在此地说起当年之事，那些旧年一同在此开怀畅饮的笑脸，与他们遗骸被送回营中的惨状交相浮现。
仿佛这一汪静水当真可以下通黄泉，引来那些不屈亦不甘的忠魂。
裕王静静看着席间渐渐浓烈的灼灼悲愤之色，接着道：“当年战事一起，先帝便下旨废妃，以平朝野之愤，但终究念着情分，只将睦贵妃母子送去寺中软禁，然不多日，就传出母子俱亡的消息。
“当年人人皆道是先帝使人暗中做的处置，但实不知，是先帝放不下睦贵妃，悄悄将这母子转送回宫，养在了深宫冷苑之中。也不知先帝这份深情持续了多久，总之渐渐也就放任他们自生自灭了。但北周余孽在亡国之后，向我朝寻仇之心一直未绝。
“直到昌和十八年，经北周余孽百般筹谋，成功将多人安插进先帝朝皇城探事司中，其中便有内廷女官梅知雪，还有当年的新科状元，庄和初。
“在先帝要赐婚庄和初时，他们便想方设法促成这二人结亲，不为其他，只为利用一场从宫中出嫁的婚事，将那久居深宫冷苑的北周遗后送出宫去，而后将之摇身一变，以寻找逃婚妹妹下落的兄长梅重九的身份，出现在皇城中。
“之后，便是借着庄和初的庇护，在皇城中堂而皇之抛头露面，联络更多北周余孽。”
裕王在一片如浪的惊愕间徐徐道罢，转向御座上那面色晦暗不明的人道：“自然，先帝赐婚他二人，也有先帝的一番用心。这婚事，先帝原就是安排让梅知雪半途出逃，而后借故迁怒庄和初，让庄和初以心灰意冷的姿态搏得皇兄信任，投入宁王府。
“如今看来，当年宁王府的一举一动，想必都由这位先帝朝皇城探事司的要员送到了先帝面前，当年宁王府受的诸般委屈，皇兄也委实应该与他好好算一算。”
裕王一叹，又道：“臣弟将庄和初收在身边，原也是想查个清楚，再向皇兄陈奏。然实在想不到，北周余孽贼心不死，凭着多年教导之便，竟与皇后勾结成奸，挑唆大皇子弑父谋逆。若不是天佑大雍，今日令这些逆贼罪行败露，后果真不堪设想。
“还有一事，臣弟听闻，大皇子前夜于府中宴请了一群官员。原以为是大皇子闷不住，贪玩罢了，现在想来，那些人可都算得上是在朝堂中唯大皇子马首是瞻的，这些人也都要好好清查，彻底审问一番，万不可再留后患了。”
话听到此处，席间已没了悲愤，也没了错愕，只有一个个悚然心惊。
边地军中不比皇城朝堂云谲波诡，但这些北地将领一个个随着宁王府沉浮至今，便是榆木脑袋，也能对这些朝堂谋算开出几窍了。
眼下境况，且不论大皇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北周余孽又是怎么一回事，只要大皇子今日栽在这里，有清剿逆党及北周余孽的名头在，牵连之众，定一发不可收拾。
皇城中必是一片腥风血雨，之后，朝堂里就再听不见一丝和裕王相左的声音了。
御座之下尽是唯裕王马首是瞻的人，那这座上之人被取而代，也在朝夕之间了。
裕王正在篡位。
正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晃晃，堂堂正正，大义凛然地篡位。
偏他们一言也进不得。
大皇子若是牵在别的任何一件麻烦上，他们都能说上几句，唯独弑君不行。
莫说是他们都有子侄在大皇子府中当差，这件事上但凡多向大皇子吹一口风，都要有同党之嫌，就算只是等闲臣子，也断没有为这涉嫌弑君者说项的道理。
何况，他们随行亲卫全都没被允许入城，天子防备之意已再明显不过。
一言不慎，于社稷无益，还要招来灭顶之灾。
那高墙外越来越重的群臣躁动声亦如催命一般。
死生一念，进退两难。
心惊之间，一众不安的目光纷纷朝席首的陆况投去。
陆况只沉面端坐，稳如泰山。
裕王俨然对这一团胶结的死寂甚是满意，转看向千钟，口气稍缓，“郡主年纪小，见识浅，被他们一时蒙蔽，也情有可原。你可知错了？”
那一向最识时务的人好似这才恍然回神，慌地起身离席，急忙跪上前，“陛下！这些事……我、我真的一点儿也不知情！”
裕王难得像个当爹的一样好声好气哄道：“你与庄和初做过夫妻，也与梅重九做过兄妹，和他们一度往来密切，必定发觉过他们身份上的蹊跷。你只管大胆说出来，皇兄一向信赏必罚，定不会让他们的罪过牵累了你。”
跪伏在地的人小心地抬起头，朝跪在一旁的苏绾绾看看，又朝垂手泰然而立的庄和初瞧瞧，“蹊跷……我、我也说不清有什么蹊跷，父王您提点提点我，那梅……那睦贵妃的那个余孽，他身上有什么好辨的地方吗？痦子，胎记，伤疤什么的，我兴许能记得。”
算她够聪明，也算她够惜命。
裕王顺着她便道：“当年睦贵妃生子时圣眷正浓，定有详细医案留在宫中，体貌特征，历来病痛，还有那双眼睛是怎么一回事，该都清楚有记。如今梅重九虽下落不明，但若皇兄准允将医案调来，与郡主之言一一做番比对，也足能为证。”
“若为这个……”御座上默然听了半晌的人终于沉吟一声，开了口，“倒也不必取什么医案。昨夜大理寺就来禀，寻见了梅重九，朕还没来得及见，正好，与众位一同见见。”
万喜领命去传话，大理寺何万川须臾便送了人来。
人是被两名大理寺官差左右架扶过来的。
鬓发凌乱，一身衣衫脏污不堪，皮开肉绽，遍体鳞伤，那一贯缠在眼上的缎带也不知哪去了，明晃晃露出一双如覆白雪的瞳仁。
比自京兆府大牢里出来那回还惨上许多。
“这是怎么回事？”萧承泽皱眉问。
“陛下容禀。”何万川道，“是皇城中有一酒楼觊觎梅重九说书之能，将他绑了去，怎奈梅重九抵死不愿为之牟利，便受了这许多伤。大理寺接线报寻过去，才将他解救出来。”
那遍身伤处的目盲之人刚要循着声响向御座下拜，萧承泽忙摆摆手，让何万川将人待下去医治了。
“人既已在大理寺，便不怕他跑了，伤成这样，体貌特征之事也难核查，待晚些再慢慢核对吧。”萧承泽徐徐说着，扫了眼还老老实实伏地而跪的苏绾绾，又转看看那还是一副置身事外模样的庄和初，“嘶”地吸了口气。
“裕王弟刚才那些话，听来虽惊心，但也在情在理，不过，朕还有一事不解。皇城探事司虽一直是暗中办事的衙门，但两朝在用人的规矩上，裕王弟应该也知道些。梅知雪和庄和初若都是先帝朝皇城探事司的人，他们又都没有在本朝领用解药的记录，照常理，一定活不到现在。难不成，是有人一直在给他们先帝朝的药吗？”
裕王森然的目光自那道血肉模糊的背影上拔回来，面不改色道：“庄和初出身道门，懂些道医里邪门歪道的延寿法子，不足为奇，何况，也兴许那些北周余孽留有先帝朝的药，一直在为这二人续寿。皇兄若想验证他二人这道身份，倒是容易，只需将他们关押十日，便见分晓。”
萧承泽一时不置可否，目光向面前案上一垂，又执起那杯已验过的毒酒，问萧廷俊唤了一声。
“大皇子，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今日这酒，你是否下过毒？”
萧廷俊再头脑混沌，听到这会儿，也足够明白这其中最显见的一件事了。
自裕王给他吩咐开始，他前前后后照着裕王的话做下的所有事，眼下已无一不成了裕王掌握在手中证实他谋逆的铁据……
唯有一件，是裕王让他做，而他母后命他绝不许做的。
就是这酒里的毒。
他还照他母后再三的叮嘱，格外留意酒菜，可这酒中竟还是有了毒。
萧廷俊实在想不透，也实在没有个像样的话能为自己辩驳一声，只忙跪上前，干巴巴地回答着：“没有……父皇，我绝没有！”
“你可指使他人下过毒？”萧承泽又问。
“没有！儿臣没有！”
“庄和初。”萧承泽又唤过那无动于衷的人，“大皇子自小随你读书，你最了解他，你看，他像在撒谎吗？”
庄和初颔首上前，看也没看，“臣相信大皇子。”
萧承泽轻荡着那验过之后只剩半满的酒杯，“以银验酒中毒，时有不准，还是以身来验最为可靠。庄和初，你若相信大皇子清白，就以身验来看看。”
千钟一惊抬头。
这一出，全然不在他们合计好的任何章程里。
以身验毒，这算什么？
千钟忙道：“陛下，他、他要是真有个好歹，我父王刚才说的那些事，还怎么再审问他呀？要不，还是抓只耗子来试吧。”
“不妥。”庄和初平静道，“酒无毒时，亦有可能致牲畜亡命，还是人验为准。”
萧廷俊眼见庄和初上前接了万喜送下的酒杯，心头乱做一团，到底忍不住抢上前去，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行——”
“殿下。”庄和初温然笑笑，“臣相信，殿下说没有做过，便是没有做过。但倘若这酒中真有不妥，也愿最后为殿下代一回罪，以我这条命，抵殿下失察之过。”
萧廷俊一晃神间，庄和初已换手执杯。
一饮而尽。

第236章
庄和初执意要以身验酒，千钟反倒安心许多。
他既能这么痛痛快快地选了，那便意味着，这必定是一条他看得清清楚楚的活路。
是以他决然饮下时，千钟只是半真半假地做出一副惊愕样子。
可不过须臾，那一半的假也成了真。
饮尽的酒杯才将将放回随着万喜过来送酒的小宫人手上，庄和初原本平和的面色骤然一白，一口血呛出！
血色乌沉，如浸墨中。
酒中当真有毒！
“先生——”这一道乌血如一记耳光，狠掴在萧廷俊面上。
不知是什么毒物，反应如此急剧，随着一口血呛出，身形一晃，人一声也未得出，就飘摇着栽倒下去。
萧廷俊震愕之间呆若木鸡，还是正在近前的万喜眼疾手快，忙扶了人。
但这俨然已不是扶一把的事了。
人已不见半点生息。
千钟愕然怔愣着，看着随万喜一同前来的小公公赶忙上前搭手，才同万喜一起将那人好好接下。
怎么会这样……
“禀、禀陛下……”万喜探了鼻息便是一惊，忙又探了侧颈，手上不由得又是一颤，惊愕之深，再如何强作镇定，也抑制不住话音里的战栗。
幸而到底在御前当差多年，言语间还是没失了起码的谨慎，“庄和初……酒饮下后，气息与脉象全无了——”
万喜嗓音原就尖细，惊愕间又紧了些许，入耳好似字字扎满了针，刺得席间一片面色骤变。
不等这刺耳话音落定，裕王已一步上前，一把将萧廷俊擒按在地。
“好个大逆不道的孽障！”
皇后悚然回神，一惊而起，忙向御座跪拜，“陛下明察！大皇子或有失察之过，但绝不会生此违天逆理、大逆不道之念！必是有奸小陷害——”
“陷害？本王看他是蓄谋已久、居心叵测！”裕王一手按着人，冷哂道，“身为皇子，串通后宫，笼络朝臣，培植党羽，勾结北周余孽，私囤兵械，下毒弑君，哪一桩不是铁证如山？还要如何狡辩！”
“还有……事已至此，有一事也不得不提了。”裕王又一沉声道，“南绥与西凉使团来朝期间，大皇子深蒙皇恩，从中参与了不少事务，可使团离开皇城不久，便惨遭毒手，两国使团包括百里公主和淳于世子在内，无一生还。朝中虽尽力阻止消息外泄，然两国皆已有闻，昨夜就有军报传来，两国边地都有大军压境，战事就在朝夕之间！”
字字如铁，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一众北地将领再清楚不过。
不安如同落进柴草垛里的一点星火，瞬间燃成熊熊之势，炙烤得席间一片坐立难安，窃窃低语声嗡然不绝。
唯有为首的陆况正襟而坐，只纠起浓眉，仍是一言不发。
裕王将那已失了魂似的人一揪而起，“这事如今看来，定与大皇子及这些北周余孽脱不开干系。为社稷安定，还望皇兄英明决断！”
正在此时，高墙外愈演愈劣的嘈杂声间遽然跳出一道道刺耳的尖锐声响。
是望火楼敲击示警的响动！
不只一处，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不待御座上的人唤，已有羽林卫匆匆跑来禀。
“禀陛下！城中自边地来的杂耍班子里，有许多南绥和西凉人，喊着为在大雍境内葬身火海的使团复仇，在各街巷间四处纵火，多处商铺民居受害……百姓惊惶不已，得知陛下在此，正朝这边聚涌而来！京兆府为护卫此地安全，已将附近街巷口重重围住。”
铁锤敲击铁板的集密锐响之后，便是阵阵低沉悠远的鼓声。
望火楼鼓声震响，原是为着将有火情的事传遍全城，示警于民，如今听来，层层密密如滚滚雷鸣，只听这绵延不息的声响，足可想象宁王府高墙之外已是怎样一片可怕景象。
骇然惊心。
裕王将捉在手上的人往旁一掼，无用死物一般丢了出去。
“敢在天子脚下如此作乱，真是狼子野心，罪不容诛！皇兄，南绥与西凉这般胆大妄为，必免不了在边地与他们殊死一战了。”
裕王朝席间一转，“众位虽都有子侄在大皇子府当差，未能尽劝阻之责，罪罚难逃，但众位皆是平定北周之乱、常年驻防北地的忠义之士，值此关头，可愿随本王抵御外敌，戍卫社稷，以功抵罪？”
于任何情理上，这样的问题都该只有一个答案。
可陆况还是岿然不动。
一向听惯了陆况军令的那些见陆况不言不语，便是一肚子话都已经堵上了喉咙口，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陆将军？”裕王看向那症结所在，“令郎陆云升常伴大皇子左右，你此次来京，带了超于常数的亲卫，又带来女儿同大皇子议亲，对郡主的一番心意却是推三阻四，如今边地告急，你也无动于衷，莫不是……这大逆不道之事里，也有你的一份吧？”
陆况听若惘闻，只向御座上看去。
御座上的人略略垂目，目光落处，是那满庭间唯一一个比陆况更不见什么反应的人。
如此剑拔弩张，吵嚷不休，还是没将那人唤回一丝生息。
萧承泽挥挥手，示意着人将庄和初送下去，也将苏绾绾那一干人等遣退，唤起跪伏了好一阵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千钟，又语声淡淡地让皇后也起身回席。
一番各归各位后，才望着那孤身站在御案前却如统帅千军万马迫来的人，缓缓道：“用兵之事，非同小可，皇城里的乱子也急需拿个主意，且把外面各衙署的人都叫进来，就在这里一起议一议吧。”
这会子来的能是哪些衙署的人，万喜去传话前，心头已大概有了张名单，过去一看，几乎是一个也不差。
尽是一贯在朝堂上唯裕王是从的。
已然在外嚷嚷了这好一阵子，什么话都是现成的，一来到御前，不待问话，这些唇舌就迫不及待张合起来。
一时间这临水的园子变成鸭棚一般，嘈嘈乱做一团。
但说来说去，无非是痛斥大皇子谋害君父、图谋尊位、罪不容诛。再便是内外情势危急，皇城亦不再安稳，请萧承泽为社稷保全龙体，离京暂避，由裕王来主持局面。
越说越激昂，激昂到极处，才发觉御座上的人不怒不悲，面上看不出一点波澜，那激昂也渐渐有些摸不着头脑，渐渐弱了下去。
御座上的人一直待到他们说尽了，说绝了，不知还能再往哪处说了，才沉声开口，问向那也一样没插一言的人。
“他们说的这些，裕王弟以为呢？”
“臣弟觉得，于君臣之礼上而言，甚是不妥。”裕王轻飘飘地驳了一句，转而又道，“不过，臣弟身负天家血脉，一切自当以社稷为重，为保四境太平，河山稳固，臣弟甘愿担万古骂名，蹈危履险，为皇兄分忧代劳。”
一众唇舌有了新话头，顿然又嘈嘈一片。
“我不愿意！”嘈嘈声里忽然跳出个响脆的声响。
千钟离席而拜，红着一双眼，不知是为着自己还是为着何人，“陛下，您恩赐我做这裕王府郡主，是为着给先裕王妃安魂的，可要是一下子叫裕王担上万古骂名，那先裕王妃的魂灵还怎么安稳？我既积不着功德，又要牵连着担一份骂名，我不愿意！您若有圣裁，定要裕王分劳，那也求您一道下旨，让我脱了和裕王府的干系吧！”
说着，千钟又转朝裕王一拜，“您收我养我恩情重，我敬您谢您亏欠深，只恨今生与您缘分浅，无福尽孝您床前，待您百年驾鹤去，我定日日香烛奉灵前，助您早日当神仙！”
一众刚刚还利如刀剑的唇舌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话怎么……
又吉利又晦气的？
纵是裕王已然听惯了这般晦气的吉祥话，还是着实缓了口气，才定下神来。
她这是当众同裕王府割席的意思了。
不管在前的一桩桩如何波折，事已至此，距那御座仅一步……不，仅半步之遥，他实在想不出，富贵荣华已经捧到鼻子尖前了，又有什么理由转头去投向一条死路？
难不成，就因为死了一个庄和初，便也不想活了？
实在荒谬。
绝无可能。
“裕王弟与众位的意思，朕都听明白了。”不待裕王盯着千钟看出个所以然，御座上的人一清嗓，目光放远，越过粼粼水面，遥遥看向那一角高墙。
目光幽深而炽烈，好似已穿过那些紧密叠垒的砖石，看见了隔绝在这之外的一切烈焰与风暴。
良久，御座上的人才收回目光，无声地一叹，“裕王弟，今日自开宴到现在，你一直在等望火楼响起这动静吧？”
看着那张眉目间与自己有几分血脉相连痕迹的得意面孔忽地一僵，御座上的人一字一声徐徐沉沉道：“朕知道，因为，朕也在等。”
等望火楼响？
无论是原就在席上的，还是刚刚被请来的，都为着这句一愣。
望火楼响，是因为城中有南绥与西凉人纵火泄恨，这如何等？
御座上的人话音才一落定，已有宫人引着李惟昭匆匆前来。
无通禀而入，这便是预先就有过吩咐的。
“陛下。”这自墙外阵阵乱声中穿行而来的人，一身扎眼的大理寺少卿官衣，却通身不见半点狼狈，从从容容一礼行毕，不疾不徐禀道，“经大理寺星夜筛查，匿藏于各杂耍班中的贼人已在天明之前悉数落网。多方审问后，他们俱已招认，他们乃是裕王麾下两军于近一年间秘密招募训练的边民，所谓南绥与西凉的身份，皆是伪造。
“此来皇城，他们先是沿途传散两国使团已遇难的消息，做足铺垫，再便是在城中零星纵火，以观察皇城中望火楼觉察火情的能力与反应情况，反复推敲出最见效也最方便脱身的纵火策略。
“而后，便是准备在方才的时辰分散于各街巷纵火，引响全城各处望火楼。是以臣照陛下旨意，传令各望火楼，令之准时无火而鸣。”
无火而鸣，却又安排羽林卫来报称火势迅猛，全城大乱。
这是在做戏。
皇城中一切太平，唯有各处百姓莫名其妙地看着不知为何而响的望火楼。
那一众为裕王而来的唇舌一个个如梦初醒。
今日裕王在皇城街巷中排布了什么，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唯一知晓的，便是要以谋逆之名扳倒日头渐盛的大皇子一党，涌来宁王府外后，就被羽林卫以犯驾之名围守起来，进退不得，也并不清楚街巷间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现下想来，那个匆匆自外跑进宁王府的羽林卫着意在门口停了一停，与围守的羽林卫格外清楚地叮嘱了一番街上的情况，那便是说与他们听的了。
他们只当这一辙当真是南绥与西凉乱民亦或细作所为，竟不知是裕王一手排布……
早春正是天干物燥之时，这般全城纵火，一旦扑救不及，后果难堪设想。
且不论此举有多么丧心病狂，他日追究起来骂名会否也落到他们头上，单是念及这险些陷入火海的皇城之中亦有他们的家眷，他们的房舍，就不由得阵阵后怕。
裕王将他们用作冲锋陷阵的刀剑，却一丝一毫也不曾顾惜他们的死活。
是以错愕之后，一阵寒意随着李惟昭的禀报无声地漫开来。
“一派胡言！”裕王面沉如铁，厉声叱道，“这又是大皇子与那些北周余孽设计栽害本王的把戏！皇兄，这些乱臣贼子越是处心积虑算计臣弟，越是说明，边地战事紧迫——”
“紧迫在哪儿呢？”重重人影之外，忽扬起一个响亮却并不应该再出现在人间的声音。
人影如浪分开，就见有宫人又不经通传便引了人来。
为首的是晋国公。
晋国公之后，是早该在皇城外不远的驿馆中先中毒昏睡再葬身火海的两串“亡魂。”
百里靖、淳于昇与两国使团其余所有人，一个不少。
不过，也不是他们之前的样子了。
这两国使团中无论尊卑，尽是一副边地来的杂耍班子装扮。
淳于昇边走边迎着那道不可置信的阴鸷目光转了个圈，“怎么样，裕王，大变活人嘿！精不精彩？”
三青所说的杂耍班子中明明是本朝边地人，却拿西凉或南绥的身份凭证，是裕王安排的那些作乱之人。
而那一部分明明是南绥或西凉人，却拿本朝身份凭证的，便就是他们了。
是谢宗云所率的那个第九监，顺着裕王的杀意，安排了这两国使团的人一同蜕皮，藏身在杂耍班子中，拿着本朝签发的身份凭证，堂而皇之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折回了皇城。
淳于昇一开腔，百里靖也不等上前站定便扬声道：“怕是要让裕王失望了。我们一切平安的消息，已然密传回王庭，那些与你勾结的奸小，这会儿在南绥与西凉的处境，也是同你这般了。”
到了近前，停了脚步，百里靖话也没停。
“一手暗中设局陷人于危困，一手雪中送炭施人以重恩，今日这把戏，和裕王你当年先栽赃南绥、设计坑害宁王军，再现身驰援相救，真是如出一辙，换汤不换药。当年你握着那驰援之功，在大雍朝堂上一步登天，却将南绥与大雍边地百姓拖入无尽战火。这回又如法炮制，明明是罪魁祸首，竟装作什么救世神明，实在恬不知耻！”
百里靖说着，锋锐的目光微变，转朝席间的千钟望去，“此事真相得见天日，全仰赖裕王府郡主和裕王府庄统领，他们二人绝非和裕王同心同德，望大雍陛下明察秋毫，不使他二人与裕王府一同论罪。”
这些话带来的震愕，萧承泽早在那次面见百里靖时已深深体悟过一次，再听一回，便没有满席间这样显见的愕然惊色。
“裕王弟是不是还不明白？”萧承泽只看着那包绕在这片惊色之中的人，沉声唤道，“兵部何在？”
一片惊色间有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战战兢兢出列，“臣、臣在。”
“周尚书，你来告诉裕王，昨夜，兵部是否接到了西北与南疆加急送来的军报？”
“军报？”那还未彻底回神的兵部尚书又是愣，一时不解，只得照实禀道，“禀陛下，昨夜未曾收到过任何军报啊。”
没有军报，没有边地急情。
昨夜他拉着裕王研究许久的，不过是些甚是逼真的道具。
这一场大戏，自昨夜那时便已开唱了。
裕王忽地失笑，笑声凄厉如幽鬼，“皇兄真是……真是好算计啊！”
“不是朕算计你，是你在算计你自己。”御座上的人缓缓起身，居高下瞰，“朕知道，当年先帝传位之事，三弟一直心有不甘。朕之前也并不明白，直到看过百里公主呈来你与南绥王庭中居心叵测之人勾结的证据，朕才明白，当年先帝该就是发觉了此事。只是那时他已沉疴难返，朝中本就见动荡之兆，经不得再起波澜，才绝口未提，只是改了传位诏书。
“裕王弟，如今一切，桩桩件件，都算是应了你的算计。你该感念所有将你今日这盘谋算化为泡影之人，至少，他日九泉之下，减了你这许多孽债。”
字字惊心，声声震耳。
那一众为着裕王而来的唇舌纷纷跪拜，道罪声迭起，如浪般极力冲刷向适才所有为裕王摇旗呐喊的说辞。
陆况这才自席间起身，引一众北地军将领拜道：“臣等定安守北境，戍卫河山，必不负陛下天恩信重，万民性命相托！”
阵阵声声里，木然一旁已久的萧廷俊蓦地收回三分魂魄，目中陡然一亮，一把扑向近旁一名羽林卫——
羽林卫正全神注意着裕王，待意识到那半晌没一点动静的人朝他扑来时，为时已晚。
萧廷俊一把抽走了他的刀。
“哗”一声肃杀大响！
刀锋在晴天朗日下白亮一片，闪着刺目的银光，颤颤发抖着，直指向裕王。
“你……你害我，害我母后——”
“不要！”皇后惊呼。
御座上的人没发话。
论武功，萧廷俊常日里全力以赴也绝不是裕王的对手，眼下心绪起伏剧烈，连刀都执不稳，裕王却任他逼着，步步后退。
“这从何说起？”萧明宣微眯凤眸，隔着那片刺目的锋刃看着与他从头到脚都看不出有什么相似的少年人，“每一道决断，不都是你们甘心情愿做的吗？何怪本王？”
“为什么……为什么——”少年人眼中水火冲撞着。
萧明宣知道他问的什么，这般大庭广众下无法宣之于口，又迫切想要问个究竟的事，也就是那一桩了，故而忍不住地发笑，“如此庸常的资质，与你母后一样，还肖想什么？能有资格垫一垫本王的脚，已该感恩戴德了。”
那颤抖的刀尖节节向前，萧明宣步步后退，退着退着，已踏上船埠。
“不过，本王现下也没有别的可挑了。本王会保佑你平安渡过此劫，你可要好好开枝散叶，传下你身上这道天下最尊贵的血脉啊。”萧明宣低低说着，长长一叹，脚步蓦地一定。
不再后退，反扑向前！
不是扑去夺他的刀，而是撞向他的刀。
太突然。
萧廷俊惊觉之时，那片心口与他刀尖已不足一寸，便是松手弃刀也来不及。
一众羽林卫一直未得圣谕，便都没有擅动。
此刻便是有令，也唯有请罪的份了。
几乎在刀尖刺破那重重绫罗，将将触及血肉的瞬息间，忽有一箭飞至！
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直中裕王右肩！
力道之刚猛，直将人仰面掀倒，飞撞在船埠尽头那张香火未熄的香案上，“哗啦”一阵大响，连人带案，尽入水中。
一众羽林卫已纷纷奔上船埠，张罗着捞人了，萧廷俊才在这突如其来的震愕中猛地回过神，看看手中刀尖那还不及指甲大的一点血迹，恍然明白些什么，忙循着那羽箭来处望去。
重重人影攒动，嗡然之声不绝于耳，有羽林卫来将他左右搀住，不知是要带去何处。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箭来自何人之手。

第237章
宁王府尘埃落定，仪仗转回到宫中，已近日暮了。
千钟依着旨意来到中宫时，皇后已换下华服，跪在一尊白玉素衣观音像前。
四下再无旁人，夕阳斜斜投入，被细小的浮尘勾勒成一道道笔直锋锐的线，落在那虔敬而跪的身影上，如一道道血色箭簇自天幕射来，万箭穿身。
“本宫不知该如何称呼你才好了。”听得脚步声，皇后仍望着龛中玉像，淡淡苦笑道。
如今再唤一声裕王府郡主，已再不是什么尊荣了。
“您只叫我千钟就好。”
“千钟……”皇后轻轻念了一声，“本宫想见一见你，是想当面与你道一声谢。”
来的路上，千钟想过好几个被这禁足之人请旨相见的缘由，但想来想去，也没想是为着这个，愣了一愣才道：“要是为着那些鸡血石印，您不当谢我。”
那日在太平观见秦令宜，为着便是那些鸡血石印的事。
庄和初托付存有这种珍贵章料的晋国公府拿出一些来，由李惟昭昼夜赶工刻制，秦令宜悄然安排疏通关节，最终成功在入见的一众北地女眷呈送皇后的礼物中，每一份都添入了一块与皇城探事司司公印几乎一模一样的鸡血石印。
那些章子的印面乍看来刻的都是些吉祥话，无甚不妥，也唯有见过那司公印的皇后，才能从这熟悉的形状与分量之中明白其中奥义。
这便是与她说，一则，那司公印并不是什么秘密，虽鸡血石纹各有不同，但只要有心去寻料，仿出个八九分相像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有这东西的，未必就是新任的司公。
再则，便是琼林苑中在庄和初身上所做的那些手脚，他们尽已看破了，却并不欲向天子声张，望她悬崖勒马，亡羊补牢。
这事上，出主意的是庄和初，出力气的是晋国公府，论谢，她也受不得这专程一谢。
“您要谢，还是谢您自个儿及时回了头吧。”
皇后微怔，莞尔笑笑，“鸡血石印的事，本宫自然也是要谢的。若不是有那些鸡血石印及时警醒本宫，或许……现下本宫与大皇子，就是跪在阎罗殿里了。”
一声叹罢，皇后转又道：“不过，本宫更要为另一件事谢你。今日在御前，那般情势之下，你本可以当众道出你的身世。有陆况在，有北地军诸位将领在，有那些亟待赎罪的文武官员在，此事定不会轻轻揭过。你便是……便是为你母亲，争回一个后位，也不无可能。”
千钟目光闪了闪，“您一直都知道我是被您丢出去的那个孩子？”
“以前也并不知晓。”皇后合掌于观音像前，半垂着眸，缓缓道，“当年是先帝忌惮宁王府的兵权，担心他以婚事笼络更多朝中力量，便选了没有家世可以依仗的我，赐婚给他。可他那般城府，自不是能任人摆布的，不久之后，又为了巩固兵权，纳了陆氏女为侧妃。只怪我一时慌乱……寻裕王做靠山，是错的第一步，这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裕王与我，从无情意可言，我想求个倚仗，他想扳倒宁王府，在先帝面前积功。先帝不欲陆家和宁王府关系再有加深，所以陆氏有孕后，他就再三鼓动我下手。我那时年纪小，哪里经过这种事……陆氏聪慧又谨慎，几次不成，他便亲自做了安排。”
“您说的安排，是不是杀了那位叫莲衣的姑姑？”千钟问。
“莲衣……”皇后浅浅蹙眉回想须臾，才恍然将这个名字与记忆中的一道身影对上，“那是陆氏身边一个有武功的婢女，裕王同我说，我与他来往的事，被这婢女发觉了，只能将她除掉。说过不久，我便听人报说，这婢女落水身亡了。”
皇后有些艰难地合了合眼，沉沉一叹，“也是自这事之后，怕这婢女已同陆氏说过些什么，我才同意裕王所说，要趁陆氏分娩之际，一尸两命，永绝后患。”
千钟紧了紧牙关，再开口，平静的嗓音里多了几许涟漪般的细颤，“那……我又为什么还活着？”
“是你母亲的庇佑吧……”再回想起那短短两日间的决断，便是在观音像前，皇后的话音也再难平静。
“那年正月三十，过午之后，我腹痛难耐，一直折腾到深夜，才生下宁王府世子。裕王却与我说，那几日边地战况正胶着，先不要报知宫中，否则前线一旦有什么变故，世子性命就可能不保。又熬过两日，便是陆氏临盆，她在裕王安排之下难产而亡，却拼死生下了一个康健漂亮的女婴。
“我经过分娩之苦，已难再对婴孩动杀一丝念，得报是个女孩，心头还松了一口气。奈何二月初五，北地大捷的消息便传入皇城，大捷之日，正是陆氏诞下你的二月初二。
“裕王劝我，生在如此祥瑞之日上，又有陆家为倚仗，哪怕是个女孩，也会是个天大的麻烦，宁王府会再次成为先帝的眼中钉，宁王府与陆家都不会好过。可若是世子生于此日，就不同了，先帝御赐的婚事诞下祥瑞之子，这便是好事了。
“裕王还道是皇城探事司耳目遍布，正月三十和正月初二宁王府均有孩子诞生的事，定会传到先帝耳中，所以……向宫中禀报时，就将我与陆氏分娩之期做了对换。至于你……”
皇后动了动，到底没有抬头朝她看来。
“裕王熟于狱事，为防有人细查，就在外寻来一副死去数日的先天不足的婴孩尸骨，充作陆氏死于正月三十的孩子，而要将你扼杀，弃去暗渠。
“定是你母亲在天庇佑，让我一念恻隐，下不去杀手，只令瞿姑姑将你带出王府，弃于路旁，随缘生灭。
“前日见到这些鸡血石印，瞿姑姑才将你的事说与我，我也才知她在外弃下你时为你应劫留下伤疤的事。这实在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沉沉叹罢，皇后俯首对观音像一拜，自蒲团上缓缓起身，行至千钟面前，又郑重向她福身一拜。
“有此仇怨相隔，你还愿拉我母子一把，免使大皇子铸成大错，如此恩义，我定不相负。你放心，昔年旧事，我已同瞿姑姑只字不遗禀于御前，皇上定会给陆氏应得的公道，也定会还你应有的名分。”
千钟沉默片刻，又问：“大皇子，当真是您和裕王的孩子吗？”
皇后一愣，忽而失笑，“实话说，我也不知道。我对裕王说，自从与他来往，便在每次侍奉他兄长后悄悄服用避子药。但其实，我从未真的服过。这对天家兄弟，都与我无情，与谁生子不是一样？那是我的孩子，是我身上育成的骨血，他便值得我倾尽一切。只是……”
又是一叹，截去了众所周知的后话，“虽是受裕王蒙蔽，但做那诸般不义之事，终究是自己下的决断，当负罪责。还是要多谢你，今日在人前为我母子二人周全住这份体面。”
“您不必谢我，我从没有想过要周全谁人的体面。”千钟站在余晖之中，残照如血。
“我只是不想将我娘的事拿出来，给那些个人当垫脚的石头踩着。要是他们拿着这事当由头，又在皇城里兴风作浪，堆出尸山血海来，那些无辜性命记到我与我娘的头上，我又和裕王有什么两样？”
皇后蛾眉蹙了蹙，还是忍不住问：“你就不担心，若天家不认你的身份，要怎么办？”
“不认就不认。”千钟毫不迟疑，毫不费力，好像说的不是一个公主尊位，而是夏日里的一件棉衣，冬日里的一盏冰露，得不到也不觉有什么不甘心。
“这些日子，我打一个叫花子起，县主做过了，郡主也做过了，与人做过夫妻，也与人做过兄妹，做过父女……套在不一样的名头里，日子的确是过得很不一样，可我这个人，怎么过，也还是我这个人。我只要为我娘争一个公道，至于天家认不认我，我都是千钟，不碍着什么。”
皇后苦笑着摇摇头，“本宫与你说的，不是这回事。”
千钟不明所以，看着皇后缓步走向窗前，也随着过去。
皇后伸手推开窗。
烧红的云霞赫然出现眼前，绵延天际，明灿如锦。
“你可明白，那至尊之位，为何会引得古往今来这许多人舍命竞逐？不是因为坐上那尊位之后，能过什么好日子，而是权柄越大，头上的天越高，脚下的路越宽，这世上能由着你的心意去做的事才越多。公主之尊，虽难比皇子、亲王，但已能成全你许多事了。”
看着面前稚嫩的少女面孔，仿佛越过十余载厚重的光阴，朦朦胧胧地看到那个从未能与之深交，却被同一片屋檐困锁了一生的人。
“民间有言，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皇后轻道，“本宫如今也没有什么了，便以这片晚霞相赠，祝你凭风借力，扶摇直上，鹏程千万里。”
*
御书房已到了掌灯的时候，但有旨意在前，饶是万喜也不敢入内打扰。
房中的昏暗将扑在窗上的一片夕照衬得愈发红亮如血，仿佛与炼狱只一窗之隔。
御案前便跪着一道自九幽之下爬回的“幽魂”。
“罪臣谢陛下赐药解毒。”那在宁王府众目睽睽下断了魂的人端端正正一拜。
那酒中的确有毒。
但那毒也是解药。
就是当朝研制来解先帝朝探事司人身上牵制之毒的解药。
萧承泽在赐酒前已在话中暗暗提点了他，凭着君臣这么多年的默契，庄和初几乎一瞬间便领会了意思。
做戏要做到真处、做到极处，不死上一个人，很难让裕王彻底松了警惕，沉浸去他的春秋大梦中，露出最真的一重面目。
也需要他自那片是非胶结之地抽身，才好藏下一道全然不在裕王预料内的暗箭，在必要时扭转乾坤。
萧承泽身影沉在昏暗之中，朦胧剪影中，唯一双眸子寒得惊人。
庄和初一切都办得很好，甚至圆满得超乎他的预想，只不过，以那解药毒性之剧，也唯有受先帝朝毒物所困之人，才能在服过之后自鬼门关前如此折返而回。
“所以，你也该明白，你现在还活着，就意味着你有死罪了。”萧承泽寒声道。
“臣知罪——”
“你知的是什么罪！”这人的恭顺反倒如一瓢热油，直泼到萧承泽忍了月余的心头上，再忍无可忍。
“你现在才知道有罪吗？你让谢宗云和梅重九到朕跟前，给朕派那一堆的差事，你不知道有罪吗？裕王怎么知道睦贵妃之子的事，你不知道有罪吗？知情不报却私自算计谢恂的事，你不知道有罪吗？你不但知道，你还乐衷于此，庄和初，你是使唤朕使唤惯了，觉着朕就只会一味纵着你，奈何不了你吗！”
“臣不敢——”
“你敢得很！”御案后的人胡乱抓起几卷书，劈头盖脸朝他掷过去，“这些个聪明算计是哪、卷、书里读的啊？朕看你是算准了，这些事闹到这个地步上，朕只能依你这些破主意，遂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是不是！”
“是。”
“……你还很得意吗！”御案后的人坐都坐不住了，拍案而起，一把抽过刀架上的那柄锋刃，大步上前，“哗”地一挽，架在那副恭顺低垂的头颈间。
夕照投在精钢刀身上，又折映在那片玉白的头颈间，赫然如血。
“你是应该得意啊……你先将梅重九的底透给裕王，又在席上借朕之手，一步步逼得已然箭在弦上的裕王拿出梅重九的事来转圜，朕就不得不当众给梅重九之事一个定断，否则转瞬朝中就会流言四起，又是一番大乱。朕只能任由你算计，你是该得意得很啊！”
刀架在脖子上，这人不见一丝惶惶，倒也没见真有什么得意，“但对梅重九的处置，是陛下的圣明决断，可见陛下非是临到席间才不得已而为。陛下是早已看破臣这一番谋算，英明决断，准臣所为。”
“废话！”红刃在萧承泽手上气得一抖，“你那几寸花花肠子，朕还看不透你吗！”
要说看不透，还当真有一事，他到现在都想不通，“但你与北周，究竟是什么关系，你给朕说清楚。”
一直平静得好似一潭死水的人怔然一愣，有些不解也有些不可置信地朝他仰望来，“裕王所言什么北周余孽妄图复仇之事，实乃子虚乌有，蛊惑人心之言，陛下相信了吗？”
“……你当朕是傻子吗！”萧承泽真的有点想砍下这颗脑袋了，“朕与北周打了多少年的交道，他们是个什么路数，朕最清楚不过。朕是问你，你同北周，同睦贵妃，素无瓜葛，你为何宁死也要保全睦贵妃之子？莫不是……”
萧承泽沉了口气，才道：“先帝许了你什么？”
庄和初面露几许恍然，又平静地垂下头去，“与北周无关，也与先帝无关。只与皇城探事司有关。”
“皇城探事司？”
“当年臣参加科举之际，被先帝朝皇城探事司选中，还未正式建档，便于先帝处领了这份差事。以接亲之名，将睦贵妃之子从宫中接出来，助他改换身份，于民间安稳生活。先帝忽生此念，只因病中梦到睦贵妃苦苦相求，臣愿为此事尽命，也是因为他是睦贵妃之子。”
庄和初说着，又缓缓抬眸望来，“当年我朝在北地接连失利，与睦贵妃前来和亲有脱不开的干系，若以行间之道论，无论睦贵妃是否知晓北周计划，她无疑都算是一道死间。”
萧承泽眉头一扬，“你是同情睦贵妃？”
“臣没有同情她的立场。”庄和初沉声缓道，“臣只是想，睦贵妃的下场，和她子嗣的下场，也许在百姓间永远只有殒命空门这一种说法，但于皇城探事司众人而言，迟早能将某些细小碎片连缀起来，拼出一个真相。死间一事，在我朝皇城探事司中也并不鲜见，若睦贵妃之子因其母所负之事而不得善终，我朝探事司人看在眼中，难免物伤其类。若能容睦贵妃之事不累及其子性命，探事司中人再为死间时，至少心中能放下许多负担。”
所以哪怕觉察先帝并未与他真正解毒，他也在自己的性命与梅重九的安稳日子间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皇城探事司是朝廷官署，探事司人食君之俸，自该为君分忧，为万民谋太平。然常年暗中行事，伪面示人，危机四伏，事成，无功勋载于史册，事败，无哀荣镂于碑碣，泱泱千人皆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他们心中所思所感，亦有其重，也万望陛下悯恤。”
架在他颈间的刀“哗”地一震，挪开了。
“你也觉得，朕不是什么仁君圣主？”
庄和初明白这一问是从何说起。
当年先帝忌惮这位战功赫赫的二弟，忌惮之处，不仅在于宁王府的兵权，更在于萧承泽这个人。
城府深，杀性重，亲情凉薄，怎么看也不比那时温驯守礼的裕王。
是以先帝自知病重难返之际，为着社稷安稳，决定放弃几位虽有资格但远远不成气候的年幼皇子，在这两位弟弟之中则一而立时，首选便是裕王。
“臣当年选择投身宁王府，与先帝没有任何关系。那时臣已被彻底抹去先帝朝探事司身份，从未在宁王府做过先帝耳目。”庄和初跪地望着他。
恍惚如十余年前那个日暮时分，他也是如此拜来萧承泽面前，与那时正愁给宁王府世子寻个像样的开蒙先生的萧承泽说，若他不嫌自己出身微寒，又沾惹了一身是非，他愿竭心尽力，教导世子读书。
“臣那时也不知宁王府会有怎样的前程，臣只是觉得，陛下在臣眼中，与在先帝眼中并不相同。臣相信自己的判断。何况……世子无辜。”
萧承泽闷哼一声，“你少跟朕在这儿找补！朕与你论迹不论心，你若信朕，又为何信不过朕，梅重九的事，为何宁死也不早与朕说清楚？不就是认为朕必定容不下他吗！”
“臣相信陛下仁智，但也不欲将陛下置于两难之地。原是罪臣一死便可两全之事，并未想掀动这般风波。”
萧承泽呵地干笑一声，“那你是为什么又想为难朕了？”
“因为臣生了妄念，想寻一条清白的活路。”庄和初一字一声道，“还有，臣想与千钟相伴白首，做一世夫妻。”

第238章
“千钟？”萧承泽眉心一纠，转回刀架前，收了那滴血未沾的锋刃，又拧着眉头翻出支火折子，引亮御案旁的一盏灯。
灯焰不算炽烈，也足够映清跪在这御案前的人一切神情了。
萧承泽就这么清清楚楚地盯着他问：“你知不知道，千钟是什么出身？”
“知道。”庄和初坦荡又不掩仰慕道，“千钟是蒙尘在外的当朝大公主，幸福泽深厚，历经千难而心存万善，今得尘尽光生，必当焕然天地，泽耀万方。”
身在至尊之位上，比这更繁复更悦耳的恭维话，萧承泽一日到头也不知道要听多少，分毫不为所动，一点不留情地问他道：“那你还敢生出这念头？”
“臣原该不敢。”庄和初还是坦荡道，“臣前世之身已踏入黄泉，如今这条命，是她从街上捡回来，不惜一切留下的，原该任她所驱，死生相报。然情之所生，乃世间最无章法、最不讲理之事，不以外物为衡，不依礼法所束。臣初觉亦是悔愧难当，却不知天意何生眷怜，令千钟与臣同心。她准许臣倾慕于她，准许臣将她视为心上人，准许臣肖想与她白首不离，臣便敢了。”
萧承泽纠着眉头踱到他近前，负手弯腰，近近地盯着他，还是单刀直入道：“她怎么准许你的，朕不知道，但朕知道，与你夫妻义绝，是她亲口求到朕面前的。”
“那道婚事是臣与梅知雪的婚事，夫妻义绝，绝的也是臣与梅知雪的缘分——”
“但与你结过夫妻的就是千钟。”萧承泽恼然道，“你们当天家的婚事是什么东西？想成亲就成亲，想义绝就义绝，朕前头那些旨意算什么？算朕昏了头吗！还有，你别想两码事绕到一股里糊弄过去，朕还没昏头到这份上，妄想求一纸赐婚就消了死罪，没这种好事！”
那理直气壮言之凿凿了好一阵的人，眼睫微微一垂，轻颤了颤，坦荡依旧坦荡，却到底是减了几分底气。
“若是……臣实在罪孽深重，无福与千钟结为夫妻，也乞请陛下容臣戴罪不死，以功抵罪，直至抵尽罪愆。纵不能有夫妻之名，但求赎得一身清白，朝暮相伴。”
萧承泽几乎是想用眉心的皱痕把这不知死活的人埋了，“你与她相识，才多少日子，就给朕搬出这一套一套的？这些日子，她是随你长了不少见识，也和你出生入死过，莫不是错会了你们那点亦师亦友的情分，待过些太平日子，回过神来，又悔不当初了。”
庄和初抬眸，决然又平静道：“师长之情，在于计深远，友人之情，在于义气长，夫妻之情，在于一夕千念，俱系一人，心如磐石，之死靡它。情与情间有天渊之别，泾渭自明，臣很清楚自己情生何处，不会偏误分毫。”
萧承泽嘴张了三回，又合上了三回，到底挺直腰板一叹，再次张开，才说出声来。
这回却不是对眼前人说的。
萧承泽向外扬声唤道：“千钟，你进来。”
千钟？庄和初讶然一惊。
他知道门外有人。
他奉旨过来时，就看到门外廊下有四名宫女立侍，在御前对答这一阵子，以脚步响动来断，走了两名，又来了两名补在原位上。
御前侍奉的宫女服制有定，他一心系着眼前事，只听着都是一样绣鞋触地的声响，便没多分神。
难不成……
门帘一抬，就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踏进来。
脚上穿的正是一双御前宫女的绣鞋。
“陛下。”千钟就在这束诧异的目光中上前来行了礼。
“方才他那些巧言狡辩之辞，你都听清楚了？”萧承泽沉着脸问。
千钟极力抿着唇角那道不合时宜又抑制不住的弧度，“听清了。”
萧承泽颇没好气地一挑眉，“他那一堆之乎者也的破词，你听得懂吗？”
那些话，原也不是说给她听的，有些字句实在文绉绉得过分，听着像念经一样，她是不大明白，但也不碍着什么。
千钟老老实实道：“该我听懂的，我都懂。”
听千钟说过这么多回话，萧承泽头一回发觉，她竟也有说话很不中听的时候。
萧承泽闷闷地哼了一声，不再与她多说什么，转对那还怔愣地跪在一堆乱糟糟书册间的人道，“不是朕不仁厚，非要杀你不可，是如你所说，皇城探事司中人人耳目灵通，迟早什么都能知道，朕实在是想不出，怎样不处死你，又不妨碍严明法度。”
言至于此，沉吟一声，又一转话锋，“千钟倒是提了个主意，朕以为，虽实在有些宽纵了你，但念在你终究对社稷有功，也未尝不可。是否接受，就由你自己决断吧。”
萧承泽说罢，只道是要更衣，便将他俩一并打发出去了。
裕王之乱虽息，但尚有许多处置未定，他们二人都要暂留宫中候旨。
万喜领命送他们去安排好的宫室，刚走出不远，庄和初便在一段清静的廊下停住脚，道是要与千钟说几句话，劳万喜去前面略等片刻。
万喜也不多言，应了一声，自往那长廊尽头去了。
夕阳落得很快，如火的云霞渐渐向天际退去，暮色四合，一日将近。
“去向皇上回禀吧，我愿意。”庄和初在这最后一缕霞光下道。
千钟明白他指的什么，还是不由得讶然一怔，“你还没听那主意是什么呢。”
“你愿意让我去做，定不会是坏事，皇上觉得未尝不可，那应当对你也并无妨害，自然什么都可以。夜长梦多，圣心难测，趁皇上还没转心意，这便去应了吧。”
千钟忙拽住那转身就要走的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一贯遇着什么事都从容不迫，不急不忙的，从没见有这么心急的时候。
那并不是个只关乎他二人好与不好的主意，他不问，她也得与他说清楚，“别的我也不与你啰嗦了，我只问你，若要你在皇城探事司里教书，你愿意吗？”
“在皇城探事司里……教书？”庄和初着实一愣。
这便是千钟的主意。
“那天在琼林苑，令宜娘子说，你写那些书稿，是你的善心，也是你的野心，我琢磨不明白，又向她问了。她说，你编的那些故事，化了许多圣贤道理在里头，借着说书先生的口传遍街头巷尾，能让不读书的人也受得圣贤教化，启智明义，你是在做天下许多不能读书之人的先生，是想渡这世间里自庙堂上看不见的苦处。”
为入宫领罪，庄和初已换下在宁王府里染了血的氅衣，一袭白衫如雪，披着最后一道晚照，泛着柔和的暖意。
秦令宜这番话，她到今日还是有些似懂非懂，但有一样她是明白了的。
千钟望着他道：“我猜着，你心里头有个很大的志向，比封侯拜相还要大，这志向，不是你一个人能成的，所以，你想寻一些同路人，一起朝这志向奔。我现下也不大明白你这志向是什么，但要说寻人，定是在皇城探事司里见得最多，看得最清，所以，我也没问过你的心意，就向皇上求了，要你回皇城探事司去。”
庄和初轻轻点头，没有开口插言。
她的心意如这夜幕垂下前最后一抹霞光，被沉沉暗色衬得无比明亮，无比热烈，不需以任何心力寻索，一眼望去，便清清楚楚。
但正是因为这些话太美好，美好得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他一时还听不出，她究竟是以什么代价让那盛怒的九五至尊成全了这份心意，所以紧紧悬着心，只静静等她说下去。
见他没有怨她擅作主张的意思，千钟安心些许，才又接着道：“但是，皇上说，现下皇城探事司里现成的位子，都不能准有欺君之罪的人来坐，就只有一样……皇城探事司的新司公是个外头来的，什么也不懂，得有个足够本事的人在旁帮衬一把。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也没什么权柄，少不得委屈你，但只要能过得这一关，皇上说，就算你抵罪了。”
好似唯恐单是这话就委屈了他，千钟忙又补道：“待抵清了这一宗，一定加倍补偿你。”
庄和初目光微微一动，不知想着些什么，柔和的眉宇间顿然浮起一重混着惊喜之色的难以置信，定定看着她。
千钟被他这样看了好一阵，看得心里都发毛了，还没听见他一句话，不由得问：“你只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呀？”
“你担心此事委屈我，是委屈在差事辛苦，委屈在手无权柄，却一点也不担心那新司公是否容得下我，是否肯接受我的帮衬。”
庄和初仍定定看着她，惊喜之色冲去了最后一丝难以置信，心中已有了个再明确不过的答案，却还是按住心头的澎湃，明知故问道：“你已知道这新司公是何人了，对不对？”
空荡荡的御书房里，萧承泽负手站在半开的窗前，遥遥望着衬在那最后一抹云霞前的两道身影。
这样的距离，二人所言，他丝毫也听不见，却也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适才传见庄和初前，他与千钟说话，也没料到她会问起皇城探事司新任司公的事。如今皇城探事司之事于她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她既问了，萧承泽便答了她。
“人选，朕还在斟酌，待选定之后，会颁旨示于天下的。”
“让天下人都知道谁是司公？”那聪明人一下子就捉到了关键处。
“谢恂所犯之事，你已十分清楚了。皇城探事司能出如此大的纰漏，除了谢恂自身利欲熏心、胆大妄为，必定还有别的错失存在。朕思来想去，这根源该就在于一个密字。”
皇城探事司行事以密，利处自不必说，但经谢恂一事，也看出其中一弊。
“朝廷百官为任，无论官职大小，在朝有御史台监察，在野有百姓悠悠之口，纵然如此，还时有贪赃枉法之徒欺上瞒下。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手握重权，身份却鲜少人知，仅三两耳目暗中监察，远远不够。人心难测，朕也无法向朝廷、向天下保证，下一个坐上司公之位的，就一定是个心无杂念之人，更难保证，心无杂念之人坐上这位子之后，不会滋长出什么杂念来。但朕也不欲同先帝朝那样，以毒物相逼，所以，眼下最可一试的法子，就是让他与其他衙署官员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去朝堂上。”
除此外，还要正式建起一间衙署，悬起皇城探事司的匾额，只留最为必要的第九监全然隐于暗处，方便行事，其余一至八监的指挥使也与司公一样，公开身份，着官服，坐衙署。
那聪明人听到半截就露出满面惊色，一听完他这席话，立时便道：“这样当司公，可比从前要危险多了呀！”
“担这样的差事，遭人暗算的风险，必是满朝文武加在一起都不及的，但身边护卫也不能逾制太过，除非自身武艺过人，否则定是随时有性命之忧。而且，比之从前，不只更危险，还要更劳苦。从前暗中行事省去的许多繁冗案头事务，日后一样也不得少，和其他衙署公务有碍的，也要自行想法子去协调处置，不能伤了同朝为官的和气。出了什么差错，更要老老实实站到朝堂上，受百官质询……”
萧承泽连说了一大串苦处，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着摇头，“朕看，要朕拿把刀架人脖子上，才能逼来一位新司公了。”
话虽如此，他揣摩着她忽然问及此事的缘由，又话锋一转，道：“不过，即便是寻不到甘愿担这苦差事的人，朕也不会再考虑庄和初。”
不是因为他身上的罪已足够活刮他八百回的，是因为这些日子细细审查下来，萧承泽实在不得不承认，庄和初的确不是这司公之位的上佳人选。
他甚至还在想，这人究竟适不适合在朝为官。
“你可知道，为何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身边越多重重护卫？不是他们的命比旁人金贵多少，是他们身上担负的事太多，一旦有不测，一大摊子事呼啦一下甩下来，势必生乱，那便不是一两条人命的事了。庄和初这个人，把一只猫一条狗都看得极重，唯将自己的命看得太轻，心思太细，心事太重，只让他掌一个第九监，他都能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哪怕他是无罪之身，朕也不能放心将整个探事司交给他。”
更何况，在司公之位和他自己的志向间，他已清楚明白地做过选择了。
在这样的事上，强求无益。
那人听着他这些话，不见难过，也不见焦急，只垂眼想了想，忽地站起身来。
“那您看，交给我，行不行？”
萧承泽着实一愣，才蓦地反应过来，“你想掌皇城探事司？”
那身形瘦小的人站得腰杆笔直，满目坚定，“您既然还没有选定人，我也想争一争。皇城探事司担什么样的差事，我见识过了，我愿意做，我也愿意站出来让天下人瞧着，我保证一定不干丧良心的事，危险我不怕，劳苦我也不怕。您要觉着我还欠些什么本事，一时半会儿学不成的，可以像大皇子入朝时候那样，寻个有本事的好先生，从旁教导我。”
这有本事的好先生指的什么人，萧承泽一过耳就明白，哑然失笑，“说到底，还是为了庄和初？”
“是，也不全是。您说欠了我娘，欠了我，要给我公主的一切尊荣，给我宅子，给我俸禄，给我仆从，这些我都要，但我不能白白拿着。我自出生就被丢在街上，是皇城里数不清的好心人一口水一口饭赏我长大的。庄和初是其中的一个，还有许多，我不知道他们都姓甚名谁，但我知道他们就在这片天地间讨生活，只要天下安定太平，世道好一些，总能让他们享到好处，也能算是报了他们的恩。”
千钟正色而拜，“庄和初的本事您最清楚，他兴许不适合当司公，但他一定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先生。若您一心认定他有不赦之罪，您早就能取他的命了，您还留他活到现在，还肯听从他的计策，就说明您一定也舍不得杀了他。求您留他活命，为探事司所用，我定会使劲儿让他为探事司出力，绝不让您后悔饶他这一回！”
萧承泽此前从未往她身上想过，但听她这样说着，眼前竟觉霍然开朗。
他生出这变革之念，虽非一时兴起，但许多事上尚欠细致考量，甚至有些自相矛盾，归根结底，还是在权责之间。
由等闲官员来担，总难面面周全，可若以公主之尊出任，无论常日贴身防卫还是与各衙署来往，天家尊位摆在这里，许多难处也就迎刃而解了。
皇城探事司中原就有不少女子效命，以女子为首，也未尝不可。
武功学识之类，能超群拔萃自然是好，但身居高位者，最忌事必躬亲，能知人善用，才是最紧要的本事。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登位也不都是具足了准备的，甚至有不足十岁的少年天子，一样可在群贤辅佐下坐稳江山，何况区区一间衙署？
更何况，她有何等聪敏与胆魄，这些日子来，他也看得十分清楚了。
只是，听她这样信着庄和初，萧承泽还想起一件事来，“朕曾看过第九监里关于你的几句记述，是庄和初交来的，你若掌皇城探事司，在卷档库中定也能看到。那里头清清楚楚写着，他将你收来身边，施恩于你，只是为利用你来成事。”
那人俨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事，愣了一愣，却也浑不在意。
“人总有不得已说违心话的时候。我在街上讨饭挨打，还要与人家说好话。您早就想惩治裕王了，从前也总把夸赞他的话挂在嘴边上。做乞丐做皇帝都会这样，不算什么稀罕。他待我是什么样的心意，我眼睛瞧着，耳朵听着，多得是比这更可信的凭据，就算这些是他亲手在我眼前写的，也做不得数。”
“而且，”千钟还道，“他对我是什么心意，您只管当面问他，他一定会与您说清楚。”
是以方才他允她，只要庄和初所说与她所信没什么不同，他便允庄和初暂以戴罪之身受皇城探事司监管的名义在她身边效力，无官身，无俸禄，直至功绩足抵罪责。
为保公平，他特意准了她在外面悄悄听着。
万幸，她认定之人终是没有辜负她这番信重。
回想着适才此间二人一句句殊途同归的笃定话语，萧承泽遥遥看着那两道不知说到何处忽然拥在一起的身影，心头不知怎的，升起一团说不清的空寂。
生在天家，婚事与命途息息相关，他从没有生出过那种缠绵悱恻的情意，更不明白那些只因两心相慕就可以死、可以生的决心。
但如此看着，似乎也不是坏事。
夜幕缓缓倾下，吞尽一整日沉浮。
灯火渐兴，天地祥和，诸事皆宜。

第239章 尾声
日头再次升起时，皇城街面上随着早点摊子的炊烟传起许多怪事。
前些日子随处可见的那些边地杂耍班子，不知怎的，一夜之间竟几乎消失一空了，也没人见过他们成群结队地出城，好像是被什么戏法一下子变没了似的。
更离奇的是，那传言在返程途中遭了难的两国使团，不知什么时候竟全须全尾地回了皇城，一早城门大开时，就见那浩浩荡荡的使团仪仗由鸿胪寺送着再次出城去了。
虽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但边地要打仗的流言显见着都是胡说八道了。
再有，传说昨日在宁王府的宴席上，裕王忽然中邪似地发了疯，惹出好大的事端，羽林卫已将裕王府重重封禁，裕王和一同参宴的裕王府郡主、裕王府侍卫统领，都被押去宫中调查了，如今京兆府这一摊事，是由晋国公代管着。
倒是留驻城外的北地军将领亲卫们由宫中派人风风光光迎入了城，破了这几日关于天家与北地一众旧部离心的闲言碎语。
但叫街上人最为震惊的，还是两日之后，二月初二，朝廷颁下的加封旨意不是给的大皇子，而是给了流落民间多年的天子长女，由原宁王侧妃陆氏所生的明辉公主。
与加封旨意一同传遍皇城的，除了晋国公加太傅衔，教导明辉公主朝政事务之外，还有这位明辉公主将以当朝大公主之尊出任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的消息。
这意味着，一个长久以来只存在于传言中的神秘又可怕的衙门，即将随着这道明辉，正式走入天下人的视野中。
住在宫中这几日，庄和初与千钟不在一处。千钟一日到头总被许多人围着忙东忙西，庄和初则时不时要去御前答话，二月初二，她真正的生辰那日，庄和初也以为未必能见到她，却不想她天不亮就寻他来了。
“皇……我父皇，他昨日与我提了件事，要我在今日颁旨前必得给他个回答，我有些拿不定主意，想同你说说。”
昨日千钟才奉旨改了口，不知是念着这二字不顺口，还是尚未习惯这身份，一张嘴总是磕磕绊绊的。
千钟还没与他说过，那日她这位父皇是如何与她当面相认的，但庄和初清楚，天家能这么快认下这位大公主，除了皇后与瞿姑姑理据清晰的证言能与旧年探事司卷档中一些零星碎片相成佐证外，更多的，还是陆况的缘故。
陆况已认定了这外甥女，为着旧年对陆氏的亏欠能向陆家有个交代，也看在陆况如今在北地军中显然可见的威望，在认千钟这件事上也必不会多做犹疑。
天子面前，总是先君臣，再父子，先论朝政，再讲情分。
是以如今萧承泽对千钟有多少赏识，又有多少为人父的情分，庄和初心中大致有数。他也相信，以千钟的聪敏，虽未必理解其中微妙的君臣相制之道，定也能觉得出，这份亲情与陆况，甚至与梅重九的不同。
所以，她才会对自己亲生父亲的一个问题如此谨慎，又如此作难。
“他说，我入宗册的名字，可以改为我娘在那些字条里给我留的名字，封号就在礼部拟来的几个里面挑选，或者，以我娘留给我的名字作封号，再挑个入宗册的新名字。”
千钟只说到这里，庄和初便明白她为难的什么，“可你不想丢掉千钟这个名字。”
千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为难着道：“这名字，是谢司公给我取的，也是唯一同我过去那十七年有关的东西了。”
那些前尘过往虽没什么快乐可言，却也是她一步一步活过来的人生，扔了，总觉得会少些什么，心里没着没落的。
若只是如此，她也就一五一十去回话了。
“可是，我又想着，要是留下千钟这个名字，往后能直呼我名字的人也不多，最常常能这样叫我的，也就是你了。如果，你觉着往后再喊着谢司公取给我的名字不大好，那我就换一个。”
这名字能唤起的前尘，于他而言，更是一番刊心刻骨的痛苦，这才是她最为难之处。
“那就换一个吧。”庄和初轻捉起她的手，眼里噙着笑，“换成，千钟。”
千钟一时有些糊涂，“这哪里换了呀？”
“字没换，意头换了。”庄和初一字一声地与她说，“这个千钟，是堪比千万响黄钟大吕的尊贵，也是尘世千形万象间最钟灵毓秀之所在，亦是我于千万次死生轮回里，最珍贵的情有独钟。”
是故宗册之上，千钟还是千钟，又不再是千钟。
二月初二后，陆况等一众北地军将领如期离京时，千钟便以公主身份相送了。
裕王对北地军使的招数，说暗也暗，说明也明。
近年里，裕王利用同谢恂的那道生意，扣下许多有关北地的消息，让宫中对北地军的情况模糊不清，再时不时截下北地军呈送入京的一些无伤大雅却显敬意的奏表，又时不时截下朝中送与北地军的一些无关痛痒却表抚慰的恩赏。
如此耐心十足地将嫌隙铺垫下，再派金百成前去，递了一道大皇子与皇后蓄谋篡位的消息，请陆况一则在议亲之事上慎重处之，再则多带一些亲卫，随时做好护驾的准备。
“您没立即把这事报给朝廷，是觉着，朝廷不会相信您吗？”一切俱已分明，千钟才敢向陆况问。
陆况笑笑，“从前我还不明白皇上为何渐渐冷待了我们这些旧部，且不论旧时情义，单是从御下之道来讲，就非是明智之举。裕王的人一来，我便都明白了，是朝廷里有人在盯着北地的军权，做出这些手段，使君臣离心，以便得渔翁之利。”
“您心里头都明白，怎么还是多带了亲卫来呀？”
“为了稳住朝中奸小，也为了给朝廷示警。”
皇城里是个什么情形，裕王和大皇子到底谁忠谁奸，天子又有多少醒觉，他们远在北地全都无从知晓，那便选了这最危险，也最直接的法子。
幸而多年并肩出生入死的默契还在，天子亦甘承忌惮旧部之恶名，明晃晃将那些明显超出常数的亲卫全拦于城外，做出一副奸小翘首而盼的心生芥蒂的样子。
事后，君臣开诚布公地谈起来，萧承泽亦深深自责这些年来对北地旧部的亏欠，陆况等北地旧部却只叫天子放心，戍卫边地是莫大的荣耀，只要天下太平，万民安乐，便是对他们最贵重的赏赐。
“不过……”陆况还是有些后怕道，“幸好，在你母亲的事上，你处置得甚是谨慎。倘若是裕王早一步拿到那经匣中的字条，送到我面前，我怕是要一时冲动，误了大事。”
“不会的，”千钟笃定道，“在天，有我娘保佑，在地，还有那么多忠义之士，怎么都轮不着裕王占便宜！”
萧承泽生在天家，长在天家，有天家的凉薄，却也不是个无情之人。当年回朝之后，他对陆氏之死也有过一闪念的怀疑，怎奈并未料想过其中有裕王的帮手，方向寻得不对，一下子就与真相隔了十余载。
无论如何，陆况心底对萧承泽还是有怨，但这份怨因为他深深思念之人拼死护下的孩子尚在人世，又已被天家郑重善待，而减了又减。
千钟将自裕王府中搜来的那些停云馆里的酒全都给了陆况，陆况欢喜地收了，心里却知道，他的思念已不必再虚飘飘地寄于这酒上。
皇城里已有了一道与这思念更深的牵挂。
皇城探事司的衙署虽要设来明处，但密牢仍可不缺，为着方便用暗道，萧承泽斟酌之后还是定了将原本庄府的宅子直接扩建做千钟的公主府。
修缮需得一些时日，千钟与庄和初获准出宫之后还是暂住去了梅宅。
梅重九绝口不提与谢宗云一同去面圣之事，好像那些压根就没有发生过，一切全如何万川所禀，他自梅宅失踪这些日子，就是被无良店家掳去了。
不过，明眼人都瞧得出，他身上俨然是卸下了什么，整个人都比从前松快了许多。
梅重九回府当日，姜浓就借着送猫的名义，带着已然胖若两猫的咪咪来了一趟。
也没人知道他二人单独说了什么，只是千钟与庄和初住过来的时候还听梅宅里的人在说，那日姜浓走时与常日没什么两样，倒是梅重九丢了魂似的，一张脸直红到了第二天。
虽是住来梅宅，宫里还是按着公主的规制给千钟所住的沉心堂里添足了仆婢，千钟也为庄和初养伤方便，将三青、三绿要回了他身边。
为三绿请旨时，千钟才知道，他也在擒裕王的事上出了大力。
早些时候，因为与谢恂的瓜葛，萧承泽一直拿不定对三绿的处置。
这回安排望火楼在指定的时辰无火而鸣时，为免走漏风声，仅安排一处望火楼上知道什么时辰敲响，其余望火楼只需随之行事。
这敲起第一响的，必得是个彻头彻尾的自己人，偏巧在望火楼当差的人里并没有合适的人选，而毫无经验之人又很难耐受住敲击的重响，是以萧承泽就想起了失了听觉的三绿。
三绿有此一功，也算洗尽与谢恂的瓜葛，堂堂正正回来了。
自从宫里出来，千钟就正式着手皇城探事司改建的一应事务，衙署初开，里里外外都是一堆琐事，忙碌之外，还要拨出时间学文习武，总是从天不亮一直忙到大天黑。
那解毒的药服过之后，还要慢慢养段日子，庄和初原就重伤未愈，千钟不欲拿闲杂事扰他，每每入夜回来，想过去春和斋见见他时，又总听说他早已经睡下了，睡前还总不忘差人送来些滋补的汤汤水水，嘱咐她身边人待她回来拿给她喝。
是以一连几日下来，一面也没与他见着，千钟也没觉出有什么古怪。
直到有一日，千钟白日里拿了公务上的事去问庄和初，他与她说着说着，忽然咳出一口血，面无人色地栽倒下去，三青才不得不与她说了实话。
那解毒的药因为原就毒性剧烈，服过后一段日子内不能再用其他药，以防冲克伤身，谁知一停了这段日子来勉强支撑他维持如常的那些药，便病来如山倒，近两日几乎是食不下咽，卧床不起，只因为她来，才强打精神起了身。
也不是庄和初不惜命，只是千钟刚刚站上风口浪尖，多少眼睛盯着她，他帮不上手已是惭愧万分，实在不愿在这个时候因为这点事给她多添烦扰。
不过就是调养，就算玄同道长来，也不过就是那几样法子，横竖死不了人的事，熬过这阵子也就是了。
很快，庄和初就后悔了。
因为千钟着人以最快的脚程把玄同道长请了来。
玄同道长一来，就说庄和初近旁不许留人，连三青三绿一同撵出房去，他独自对着庄和初施针之余，想起来就骂一顿，想起来又骂一顿。
三青委实不敢靠近分毫，倒是三绿，仗着耳朵听不见，多少大摇大摆一些，被玄同道长逮着好一顿教训，还发誓有生之年定要寻得法子医好他这耳朵，专门骂给他听。
千钟直待这春和斋里里外外被玄同道长整治了三天，才过来看庄和初。
“我知道错了。”不待千钟说什么，那被从里到外好好修理过一通的人就有气无力地捉着她的手，忙不迭地用最直白朴素的言辞认了错，“以后再不敢了，就饶我这一回吧。”
人瞧着委屈得要命，气色却眼见着好了许多，千钟这才向玄同道长好好说了情，结束了这主仆三人连呼吸都要挨骂的苦日子。
梅重九那一身伤半虚半实，恢复得很快，养得差不多时，就下了一个决定。
他向千钟借了笔银子，将秋月春风楼整个盘了下来，发还里面所有女子的卖身契，重新规整一番，改了一处专门听书听曲的茶楼，与她们重定了雇请的关系。
他重新登台说书，同时收徒授艺，既为着报答这里面女子们的救护之恩，也为皇城里更多迫于生计的女子引一条更稳妥更安全的活路。
庄和初也不得不拾起笔来，硬着头皮为他续那原就没计划在这辈子写完的故事。
秦令宜听闻此事，找上梅重九，添了一大笔钱，只道是为日后的茶点先结个账。
这事上，千钟几乎是与梅重九想到了一处，就在梅重九重建秋月春风楼时，千钟也在庄和初先前送给她的那块风水宝地上起了一处善堂。
善堂不只是施舍衣食，也利用皇城探事司的方便查清这些人的来处，为他们定户籍，然后按各人的资质给他们分派到合适的活上，让他们能自己挣个温饱。
若遇着无家可归的年幼女子，便是无论她们自己愿与不愿，一律留在善堂里，统一安排照料与教导，直至可以自力更生。
善堂记在皇城探事司的产业里，为着方便，这善堂里的事，一应就交给银柳主持了。
桃花初绽，杏花纷纷如雪的时候，宁王府的那场风波才算终于有了定断。
裕王一败，都不必费力去挖，昔日一众追随者为着保命，争前恐后地把弹劾折子往御前递，单是能查实无误的罪状，已足够处死他八百回了。
到底还是由晋国公出面，慎重权衡其中牵连，议定了几桩主罪，昭告天下，赐了一杯毒酒，多少全了天家颜面。
萧廷俊如浑浑噩噩经历大梦一场，一朝惊醒，悔愧难当，这一回没有任何人提点，他自己拿了主意，奏请永不再享天家俸禄，离开皇城，四方游学，自食其力，寻一条自己的路。
那也不知究竟是不是他父皇的人对着他的奏请沉默良久，到底还是准了。
离京之前他去见庄和初，想要回此前被他撕碎的那份书单，庄和初却笑笑说，他现在已不需要那些了，他如今心里的困惑，已无法在那些书中找到答案，只管往前走便是了。
庄和初还是送了他一件东西，是一只水囊，嘱咐他赶路不要太急，好生照料身体。
萧廷俊离京之后，宫中便传出消息，皇后自请于宫中建观，终生修行，为国祈福，祈愿天下万祸冰消，国祚绵长。
皇城百姓并不知这里曾在不知不觉中消弭一场怎样的大祸，只知随着春暖花开，整个皇城自根底里一点点变化着，不知不觉就有许多不同了。
待到炎炎盛夏时，皇城探事司的衙署已有模有样，朝中也终于议定了千钟与庄和初的婚事。
本朝第一位公主出绛，非同小可，为着不委屈了千钟，也为着天家体面，到底还是半虚半实地以查办裕王案有功的名头，给庄和初添了个光禄大夫的清贵虚衔。
婚期是定在初冬的一个吉日。
起初得知婚期时，千钟还有些诧异，怎就定到那么远的日子去，待真筹备下来，才知道公主成亲的礼数远不是她上回以县主身份与庄和初成亲时可比，重重礼数走过，还真就到了一年将尽时。
出绛日前夜，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自后半夜开始下，没有什么风，只静静地落着，千钟挨在宫中的窗前看了许久，在心里与她娘说了一夜的话。
次日雪霁天青，一片明湛湛的银亮，公主出绛的盛大仪仗行在其间，分外堂皇。
只是，仪仗太过盛大，盛大得将她与庄和初始终隔得远远的。
直到洞房里的一应礼数行过，围在他们身边一整日的如潮的人流退去，鼓乐与宾客的吵嚷声也散尽，和庄和初二人静静坐在床榻上，才觉着有了点成亲的感觉。
可还觉着缺了些什么。
千钟忽想起来，拖着宫中精心裁制的繁复嫁衣站起身，“还有一件事，你在这儿别动，等等我。”
庄和初不明所以，还是依着她，静静坐在远处等着。
这公主府是以庄府扩建的，内院动得不多，这卧房的格局与从前相差无几。他尤还记得清楚，自己是如何在这里自消寒图上一笔一笔倒数余下的日子，也记得清楚，自己是如何在那倒数的一日日间步步沉沦于她恩赐他的每一寸生机与希望里……
他原以为都是妄念，都是罪过，都是恬不知耻的一切，如今全被她慈悲而慷慨地变为触手可及的现实。
还有什么呢？庄和初想不出。
世间最圆满的一切都已经在他眼前了。
庄和初飘飘忽忽地想了不知多久，忽听千钟匆匆折返的脚步声，回神循声看去，那道身影撞进视野的一瞬，庄和初蓦地一定。
她去换了一身嫁衣。
换了他决意赴死之前亲手为她绣制的那身嫁衣。
他曾无数次想象她穿上它的样子，也无数次因此想到，那是自己注定看不到的世上最美的光景。
他在无法言说的酸楚中一遍遍乞望过，乞望那个有幸见到她穿上它的人能明白，这是上天何等的恩赐，必要在以后漫长而珍贵的日子里视她如珠如宝……
却从未敢想，这份幸运，这份恩赐，到头来，竟如此不可以思议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庄和初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不知不觉漫开一片朦胧的水雾。
千钟顶着盖头，迎着他水雾朦胧的目光步步走到近前，伸手挑起盖头一角，抿着一道明灿如火的笑，偏着头看他。
“你说过，为我做这衣裳，是要我穿着去见最想见的人。此君，我来见你了。”
<好事到此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