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港城豪门抛弃后在内地发家了[年代]
作者：恭安
内容简介
 重回七九年港城，罗宝珠的富豪父亲去世，拉开遗产争夺战。 几位强势的哥哥姐姐瓜分完财产，打算把不受宠的她流放到内地。 深圳祖宅的几百亩地，十栋楼，还有一些小商铺就留给你养老吧，以后别再踏入港城一步。 母亲含泪劝她，那是乡下小渔村，日子艰苦，你不能去啊！ 罗宝珠：不，这份苦我愿意承受！ 

==========================================================
第1章
傍晚，北九龙一带的廉价公屋渐次亮起灯火。
昏黄的灯光下，罗宝珠将协议推至对面。
“我不签了。”
对面坐着的男人寸头花臂，听到她的拒绝后，脸上的横肉微微一颤，眼里盛满疑惑，“你不签了？”
“对。”
罗宝珠郑重点头。
少女端正的轮廓在斑驳的光影中摇曳，白皙透亮的脸上满是坚毅。
男人不懂。
昨天她还苦苦哀求着让他施舍一次机会，怎么今天说翻脸就翻脸？
“罗小姐，你可要想清楚，现在你的工厂资不抵债，没有哪家银行会贷款给你，我老k瞧你可怜，才大发慈悲拟了这份合同，你要是不识好歹，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已经考虑清楚，合同您收回吧。”
罗宝珠拉开椅子起身，做出送客姿态。
自称老k的男人脸色沉下来，纹丝不动，没有离开的打算。
“罗小姐应该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出尔反尔是坏了规矩，你打算就这么空手把我打发了？”
“那你想要什么？”罗宝珠还没接话，她母亲徐雁菱先护了上来，“我名下的房产及存款已经全部拿去还债，我们一家三口现在只能住这种廉价的公租房，实在没钱。”
褪去珠光宝气，眼前的妇女除了皮肤保养得好一些，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老k觑她一眼，内心有些唏嘘。
堂堂罗氏家族的大房，竟也会落魄到如此地步。
三个月前，名震香江的大富豪罗冠雄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离世，留下三房七个子女，共享百亿遗产。
据说罗冠雄生前立了遗嘱。
罗氏家族的两大核心资产，地产和航运，全都留给二房吕曼云。
除去两大核心业务，罗氏家族在港城还涉及金融保险业务，以及海外存有一些资产，这些金融业务与海外资产留给了三房冯婉蓉。
作为大房的徐雁菱，仅分得一家永丰制衣厂和几张深城老宅的地契。
制衣厂经营不善，刚接手一个月就负债累累，徐雁菱名下唯一的房产与仅剩的存款全都拿去填了窟窿，最后沦落到住公屋，向他这个四九仔伸手借钱。
谁看了不说一声惨？
没钱估计是真没钱。
他目光朝狭小的房子里搜寻一圈，最后落在妇人皓白的手腕处，“这手镯不错。”
“金镶玉的，不太值钱。”徐雁菱拢了拢衣袖，不太愿意给。
老k盯着她，冷笑一声。
“那你能给出更值钱的吗？”
不能。
她那些更值钱的首饰早都变卖了。
可是……
要交出这只手镯，徐雁菱于心不忍，她回过头看向自家闺女，“宝珠啊，咱们要不再考虑一下？”
罗宝珠态度坚决地摇头。
开什么玩笑，放在她面前是一份高利贷合同，这是能随便签的吗？
昨天晚上，在公司熬夜赶方案的她突然一阵心绞痛昏死过去，再次睁眼，人已经躺在港城北九龙廉价租房的木床上。
她穿成了同名同姓的罗家千金。
很可惜，是落魄版。
原身和她一样，昨夜突发心梗，已然香消玉殒，她接收原身的全部记忆，才知道现在是1979年的港城。
她顶上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罗振荣几年前车祸去世，姐姐罗玉珠今年二十三，比她大五岁。
大富豪父亲去世后，母亲没分得多少遗产，唯一一间像样的制衣厂，目前濒临破产，日子确实有些落魄。
她想着落魄就落魄吧，好歹还活着，已经是万分幸运。
谁知第二天一份高利贷合同就摆在了她面前。
高利贷的利息是九出十三归，借了一万块钱，只得到九千，却要还一万三，利率高达44%，脑子清醒的人都不会考虑。
况且万一逾期，利滚利，债台高筑，那就万劫不复了。
这个时期的港城，帮派横行，催债的手段不可谓不凶残，被高利贷缠上，这辈子怕是永无宁日，不死也得脱层皮。
79年的港城正值腾飞之际，多的是机会，想要拯救濒临破产的工厂，不是非得冒这个险。
无论如何，高利贷绝对不能借。
见她态度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徐雁菱迟疑片刻，不情不愿摘下手镯。
老k接过手镯，慢腾腾起身，朝外面做了一个手势。
一群马仔立即冲进来，碰上什么砸什么，片刻工夫，将房子里砸了个稀巴烂。
这是他们道上的规矩，遇着这种出尔反尔的情况，也要给点颜色瞧瞧，不然人人有样学样，他们的生意没法做了。
将东西砸干净后，一群人不顾满地狼藉，扬长而去。
等人一走，罗宝珠快步奔向房间。
房间里，姐姐罗玉珠吓得抱头蹲靠在床边，嘴里呜呜咽咽，害怕极了。
“没事，坏人都走了，不要怕。”罗宝珠柔声哄着，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蹲着的那块地方遗留着一滩清晰的水渍，混着异样的难闻的味道。
罗宝珠脸色微变，转身替罗玉珠脱裤子。
八年前，大哥罗振荣车祸去世时，罗玉珠在现场，亲眼目睹了惨烈的车祸发生，受打击太大，之后人就傻了。
看过医生，说是脑部功能受到影响，智商退回七、八岁。
每次受到巨大惊吓，还会出现大小便失禁的情况。
这样的状态俨然无法独立自主的生活，搁以前住在富贵豪门不愁吃穿倒也罢了，现如今日子过得紧巴巴，朝不保夕的，她也跟着受罪。
罗宝珠轻叹一声，耐心将她身下的裤子褪下来，罗玉珠乖乖坐在椅子上，大概察觉到自己又惹了麻烦，老老实实垂着眸子掰手指，不敢吭声。
徐雁菱踏入房间瞧见这一幕，顺手将身旁的柜门拉开，找出一条薄丝裤子。
她已经习以为常。
以往的八年中，她无数次为女儿处理这种情况，对此见怪不怪。
相比之下，她更在意那只被薅走的金镶玉手镯。
“那是你爸爸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我抵卖了好多珠宝首饰，一直没舍得抵卖它。”
现在突然被抢走，她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掩过眼里泛起的泪光，她将裤子搭在椅背上，转身拿起拖把处理床边的尿渍。
“听你爸爸说，那手镯是你早逝的奶奶留下来的，以前我和你爸结婚时……”
“妈，”罗宝珠打断，“能不能不要提他了。”
徐雁菱一愣，“宝珠，你对你爸爸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能有什么误解。
遗嘱上，财产交割得明明白白，大头都给了二房和三房，作为大房的徐雁菱只分得一点边角料。
豪门的边角料也够一家三口过上衣食不愁的日子。
倘若制衣厂经营良好，下半辈子她们母女三人倒也可以凭借工厂过活，港城的制衣业正值腾飞之际，从供应本土市场逐渐转向欧美市场，很快会迎来黄金时代。
偏偏徐雁菱接手时，制衣厂已经资不抵债、濒临破产。
罗冠雄留给她的名义上的遗产，实际上是一堆负债。
多狠的心呐！
明明是识于微时的结发妻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相看两厌的仇敌呢。
“你爸爸留下这份略有偏颇的遗嘱，其实是有原因的。”徐雁菱停下手中拖地的动作，温声解释，“说起来，这与你大哥的离世有关。”
罗振荣是罗冠雄最疼爱的长子，也是她最寄予厚望的孩子，八年前被一场车祸无情夺去性命，消息传来，罗冠雄惊得心脏病发作，而她，整个人几乎要疯掉。
得知女儿也傻了，她如五雷轰顶，震得三魂丢了七魄。
那段时间一直浑浑噩噩，仿佛变成另一个人，总为一点小事歇斯底里，或是将罪责怪全到罗冠雄头上，埋怨一切都是因为他没有保护好儿子。
两人的关系急转直下。
罗冠雄气得当即立下遗嘱，发誓偌大的家产她别想染指一分。
“后来呢，后来你们关系缓和，为什么不改遗嘱？”罗宝珠质问。
“可能是太忙，没时间吧，毕竟你爸爸也想不到他会走得这么突然。”徐雁菱捏着拖把的手指微微发紧，“况且你爸爸也不是什么都没留给我们。”
罗宝珠听不下去了。
“妈，”她忍不住提醒，“永丰制衣厂是外公创立的，这是外公留给你的资产，不是他留给你的。”
外公徐永丰原本在沪城经营一家祖传的裁缝铺，后来得罪当地帮派势力，活不下去，才带着所有积蓄和家人来港城避祸，在港城重开一家裁缝铺。
没多久母亲徐雁菱出生，外公察觉家里开支变大，于是扩张事业，开了一家制衣厂。
制衣厂的生意一直挺好，直到二战爆发。
41年，日军占领港城，学校罢课，才上大学半年的徐雁菱被迫休学。
她心地善良，常在街头布施，因此认识了流落街头的罗冠雄。
在一次被街头几个流氓地痞骚扰遭罗冠雄英雄救美后，徐雁菱芳心暗许，两人慢慢走到一起。
当时时局混乱，她没再读书，选择嫁人。
两人婚后没几年，二战结束，港城经济开始恢复，外公的制衣厂也趁势做大。
罗冠雄长得英俊，能说会道，很讨外公欢心，外公逐渐把制衣厂的生意都交给罗冠雄。
罗冠雄的发家史离不开这家制衣厂，这是他商业版图上的第一桶金。
若不是这第一桶金，他哪来的资产投资房地产和航运业？
后来外公去世了，他家业也大了，逐渐看不上那间小小的制衣厂，丢在一旁任其发展。
明知已经出现亏损，却还执意写进遗嘱，似乎把原本属于徐家的制衣厂归还给徐家人，就能抹掉他靠徐家人发家的历史。
港城不少富豪都是靠岳父起家，起家后还能不忘初心的人少之又少。
这些薄情寡义的富豪，很多连善待原配都做不到。
罗宝珠只是替徐雁菱感到不值，“妈，他根本一点东西都没留给我们，制衣厂是外公留下的，深城老家的地契是爷爷的，爷爷指明了要留给我们……等等，妈，那些地契呢？”
她接收的记忆中，徐雁菱一直在为制衣厂奔波操心，似乎没提过深城老家的地契。
“放在吕曼云手里，我还没去拿。”
确切地说，徐雁菱不准备去拿。
深城是个贫穷落后的小渔村，那些地契能值几个钱，她目前的心思都放在怎样将父亲留下的制衣厂维持下去。
想到此处，徐雁菱不禁皱眉。
“宝珠，我还没问你呢，刚才怎么突然反悔了？不借这笔钱，工厂怎么办？咱们要眼睁睁看着厂子倒闭吗？”
那是她父亲多年的心血，她没法见死不救。
“放心，会有其他办法。”罗宝珠替罗玉珠换好裤子，接过徐雁菱手中的拖把，三两下将地上的污渍拖干净。
她提着扫把跨过满地狼藉走到卫生间，拿起脸盆冲水。
徐雁菱凑过来，倚着门框问她，“你真有办法？”
拖把的污水顺着地砖流进下水管，罗宝珠踩了踩拖把，没吭声。
连银行都不愿再贷款给她，那些放高利贷的又不是慈善家，为什么会把合同送上门来？
明知道她们手上什么资产也没有，还上赶着送钱，这里面的不对劲，徐雁菱怕是一直没察觉出来。
见她不吭声，徐雁菱没追问，只遗憾地念叨：“可惜了那个镯子。”
那镯子注定也是保不住的。
老k的目光早已有意无意在镯子上扫过好几圈，无论这份合同签与不签，这手镯估计都得被老k以各种名义抢去。
这些细节，恐怕徐雁菱也一直没关注到。
罗宝珠轻叹一声。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她挂起拖把，走进厨房揭开锅盖，端出里面温着的馒头，招呼罗玉珠出来进餐。
两人坐在一片狼藉中，配着中午剩下的卤水，吃得津津有味。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啦，走过路过的朋友，喜欢就点个收藏呀~

第2章
浅水湾豪宅，华丽的水晶吊灯下，吕曼云靠着咖色的真皮沙发，欣赏手中的手镯。
普普通通的翡翠，被外围镶着的一层黄金衬托得更加晶莹，硕果缠纹枝灵动又传神，厚金围镶，也避免了平时的磕碰。
以价值来讲，这样的手镯，值不了多少钱。
她妆奁中任何一件首饰，都比这只手镯价高。
但她唯独钟情这一件，忍不住试着将手镯圈入手腕，尽情欣赏。
“妈，我那件事……”女儿罗珍珠闯进房间，看到这一幕，一时愣住，转了话锋，“妈，你不是不喜欢金镶玉的首饰么？”
“你懂什么。”吕曼云轻嗤一声，摆动手腕，继续欣赏。
这金镶玉手镯是罗冠雄早逝的母亲留下的，据说已经流传了好几辈，只有长房的发妻才配得上这件祖传的手镯。
以前这手镯一直戴在徐雁菱手中，她觊觎了好多年，没机会得到。
无法拥有的时候自然不喜欢，至于现在嘛……
她扬起嘴角，拿指腹轻轻触了触手镯外镶的黄金，头也没抬地责问：“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我没教过你进房间前需要敲门吗？”
自知理亏的罗珍珠心虚地垂下脑袋，反省片刻后，又忍不住焦急地凑到吕曼云身边，“妈，我只是想问问，我和彦嘉的事情，你到底能不能办妥啊？”
提起这事，吕曼云敛神肃容，眉宇间闪过一缕疑虑。
罗宝珠居然没签高利贷合同。
明明已经走投无路，工厂即将倒闭，银行也贷不到款，除了借高利贷，那对母女难道还有别的方法弄钱？
不可能。
她们要是有这个精明劲，也不至于接手制衣厂之后才发现工厂的亏损问题。
徐雁菱向来是个没心眼的，罗宝珠也好不到哪里去，虽说去国外读过大学，甚至还提前两年拿到毕业证书，但终究没实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不借高利贷，她们哪里还有活路。
难不成要坐视不管，任由工厂倒闭？
也不可能。
制衣厂是徐雁菱父亲大半辈子的心血，徐雁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工厂倒闭。
那怎么会突然反悔呢，这对母女在搞什么鬼？
吕曼云眼中浮现一丝不悦，“我说能办妥就能办妥，你乖乖等消息就是了，急什么。”
“可是……”罗珍珠慢吞吞道出心中的担忧，“彦嘉他这几天好像有心事的样子，我怕这事拖得太久，会生变故，万一彦嘉他反悔了怎么办？”
“彦嘉，彦嘉，你心中是不是就只有他郭彦嘉？”吕曼云没好气，“反悔就反悔呗，这天底下难道就他一个男人，你非得跟着他？”
察觉到母亲的怒火，罗珍珠不敢顶嘴，垂着脑袋一副乖乖受训的模样。
唉。
吕曼云长叹一声，颇为无奈，“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傻女。”
看上别人的男人也就罢了，没手段把人稳住，真是没用。
这郭彦嘉原是罗宝珠的订亲对象，这门亲事是罗冠雄尚在人世时与郭家一起商议后订下的。
本打算等罗宝珠在国外完成学业，回国后再办订婚仪式，谁料想罗宝珠学成归来没几天，罗冠雄突发心脏病去世。
这阵子忙着办理丧事，处理遗产，谁还有空关注这档子订亲事宜。
这事连罗宝珠本人都无暇顾及，没想到她小女儿罗珍珠倒是对此很上心，跑过来跟她谈心，说是看中郭彦嘉，能不能操作一下，把郭彦嘉的订婚对象换成自己。
平心而论，郭彦嘉的条件并不差。
郭家在港城属于老式豪门，家族由乐安百货起家，几十年前也是煊赫一时。
近些年族中无人，家业有些收缩，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怎样，郭家目前都是港城零售巨头之一。
况且郭彦嘉生得丰神俊朗、仪表堂堂，在年轻一代的富家子弟中简直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客观来看，配罗宝珠不算屈了她。
最开始听闻这桩亲事时，吕曼云心里是存了些意见的。
她埋怨罗冠雄精心为罗宝珠挑了夫婿，却不为罗珍珠考虑，所以后来罗珍珠提出这个倡议，她立马同意了，连夜找来郭彦嘉的父亲——郭氏集团目前的当家人郭永基商议。
结果并没有什么悬念。
罗家大部分财产都握在她手上，大房徐雁菱只分得一间快要破产的工厂，但凡脑子正常，都不会选择继续与大房的子女联姻。
郭永基是个精明的商人，分得清孰轻孰重。
至于郭彦嘉，这个尚未掌权的继承人，没有话语权，也只能听从父亲的安排，接受这桩改易的订亲。
两家都是基于利益考虑，这件事定下来也没什么难度，可她哪里料到，自家女儿是动了真情，满心满眼都是那个郭彦嘉。
看样子，自家女儿以后肯定是吃亏的那一方。
“我警告你，女孩子不要为男人扑心扑肺，哪怕以后你们会结婚，你也不要一心都扑在他身上，听清楚了吗？”
罗珍珠支支吾吾，“为什么？”
“因为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吕曼云冷哼一声，“永远都是吃着碗里，盯着锅里，贪得无厌，你上赶着对他好，他不会珍惜，你若有若无吊着他，他才会多看你两眼。”
扑心扑肺能讨到什么好处，眼下的徐雁菱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活了大半辈子的徐雁菱大概不会想到，当初罗冠雄在街头的英雄救美只是一场骗局。
罗冠雄出生在深城一户贫苦人家，6岁那年跟着父亲罗根生过番，去南洋讨生活，26岁那年才来港城揾食。
刚来港城找不到门路，他身上仅有的一点积蓄很快耗尽，走投无路之际，战争爆发了。
日本偷袭美国的同时还空袭港城，战火蔓延，他成了无数流落街头难民中的一员。
当时的徐雁菱尚有家庭庇护，善心发作，常去街头给无家可归的难民分发食物，罗冠雄在接到她第一份食物时，脑海里已经闪过某个计谋。
慢慢接触几次后，他用身上仅存的几个钢镚雇了三个地痞流氓，埋伏在徐雁菱回家的必经之路上，随后他挺身而出，上演一场英雄救美。
徐雁菱本来就没什么脑子，对此事丝毫没产生怀疑，按着罗冠雄的预想一步步掉进少女怀春的爱情美梦中。
之后的事情水到渠成。
他们相恋，结婚。
再之后，罗冠雄接手徐家的制衣厂，投资地产和航运，一步步做大，形成如今罗氏家族庞大的资产规模。
吕曼云不觉好笑。
徐雁菱大概至今都认为罗冠雄对她是有爱的吧。
呵，男人最是无情，看重的仅有利益而已。
偌大的家产，遗嘱上分配给徐雁菱的只有一间亏损严重、濒临破产的制衣厂，面对这样残忍的现实，徐雁菱居然没闹。
换做她，早就掀桌子打官司，就算她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
可惜现在的她是人生赢家，罗冠雄累死累活拼了大半辈子，留下的遗产全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她大儿子罗振华掌控着地产业，二儿子罗振民经营着航运业，罗家的基业会代代兴旺下去，而这些，都与徐雁菱无关了。
瞧瞧，这就是对男人扑心扑肺的下场。
吕曼云忍不住告诫女儿，“你最好想清楚，如果郭彦嘉以后会反悔，你现在还要和他订婚吗？”
“要。”罗珍珠不假思索，“不管怎样，我都要和他在一起。”
态度之坚决，令人无语。
吕曼云沉默半晌，“行吧。”
目前就剩罗宝珠没解决了。
这桩亲事当初只是罗郭两家的口头协议，圈内人只听闻罗郭两家要联姻，并不知晓具体是与罗家哪位小姐联姻，所以如今改弦易撤也并不会掀起太大的舆论。
为确保万无一失，罗宝珠这个当事人最好能闭紧嘴巴。
她最初的意图是想通过高利贷来掌控徐雁菱和罗宝珠这对母女，谁知道两人竟然不上套。
不过……这两人但凡聪明一点，也该来找她谈条件了吧。
正想着，管家来报：“夫人，宝珠小姐来访，安排在会客厅，您是否要见一面？”
“当然要见。”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摘下手腕处的手镯，吕曼云起身朝会客厅走去。
罗宝珠端正坐在软椅上，见她过来，微微低头以示行礼。
少女面庞白皙，双眸似秋水剪瞳，不施粉黛也掩不住惊艳的眉眼，几缕碎发飘逸着扫过脸颊，让人无端想起盛放的秋海棠。
不得不说，徐雁菱的两个闺女一个赛一个标致，也不怪郭彦嘉只见过罗宝珠一面便立即应下这门亲事。
生得好看又如何，没有一个能担事的妈，准未婚夫照样要拱手让人。
她打定主意，只要罗宝珠开口求她出手拯救工厂，她便提出要求，让罗宝珠主动放弃这门亲事，永不再提。
“阿姨好，我是来拿深城老家的地契。”罗宝珠简单直接阐明来意，“我妈说放在您这里。”
吕曼云挑眉。
深城老家的地契？
那几张地契她都快忘了塞在哪个犄角旮旯，罗宝珠过来竟然不是为了快要破产的工厂，而是为了那几张破地契？
吕曼云不懂。
这破地契能值几个钱？
罗宝珠不会想卖了这几张地契来拯救工厂吧？那她属实是异想天开。
“想要地契？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工厂也好，地契也好，只要能达到目的就成。
“珍珠马上要和郭彦嘉订婚，如果有好事的媒体采访到你，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你都明白吗？”
郭彦嘉？
罗宝珠在记忆中搜寻一圈，好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她准未婚夫。
所以昨天那些高利贷的戏码，只是为了这一出？
这位准未婚夫在她落魄的这几个月中从未出现过一次，哪怕吕曼云不作强求，这位准未婚夫也即将从她的人生中下岗。
罗宝珠很识趣地回复：“我都明白。”
“是么？”吕曼云不太信，“如果他们问你，珍珠和郭彦嘉是怎么认识的，你如何作答？”
“我才回国没多久，不太清楚。”
“他们又问罗家和郭家是不是早有婚约，你怎么说？”
“众所周知的事情，我不想回答。”
“他们进一步追问你有没有被邀请，你要怎样应付？”
“抱歉，相关事宜不便透露太多。”
回答得没有明显漏洞，吕曼云仍不放心，“我看你那段时间最好不要出现在港城，你不是想要深城的地契么，不如去深城躲一躲，那些地契也够你养老了，以后最好也别再回港城来。”
罗宝珠不卑不亢，“养老的事情需要和我家人商量，不过那段时间我保证不会出现在港城。”
好，很好。
吕曼云欣慰地点点头。
果然是留过洋的人，还不算太笨。
她循着记忆打开家里最小的保险箱，翻出随手叠放在最下面的几张地契，递给罗宝珠，“别忘了你刚才答应的事。”
“我会遵守承诺，谢谢阿姨。”罗宝珠拿过地契，心里一颗石头终于落地。
这地契虽是罗冠雄明确写在遗嘱上要留给大房的遗产，但这种东西不像公司或者地产那样可以寻踪追迹，倘若吕曼云赖账，执意声称地契不在她手上，外人也拿她没办法。
过来的一路上她在心里盘算着可能出现的最糟结果，考虑着要如何应对，没想只需要放弃一个不值当的未婚夫。
还挺划算。
罗宝珠将几张地契紧紧揣进口袋，离开之前，她微笑着与吕曼云告别。
“阿姨真是个好人，可惜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如果我妈的手镯还在，我一定拿来送给阿姨。”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罗珍珠在门外偷听了全部的对话。
经罗宝珠提醒，她才想起母亲刚才在房间里试戴的金镶玉手镯似乎是以前徐雁菱手腕上戴的那只。
父亲没去世前，三房太太曾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相处的日子不太长，母亲又总是让她少跟大房的人打交道，她对首饰这种细节不甚在意。
不过罗宝珠最后那句话，显然是话里有话。
等人一走，她迫不及待冲进会客厅，紧张地抓住吕曼云的手腕，“妈，你说罗宝珠她是不是知道咱们用不光彩手段逼迫她？”
“你还怕她知道？”吕曼云睨她一眼，“这不是早晚的事吗？”
“从你看上她男人的那一刻起，你们之间注定要发生仇恨，你还想维持姐妹之间虚假的和平相处？没可能了，收起你那天真的想法吧。”
“不管她面上表现得如何风轻云淡，你抢她未婚夫这一点始终都是一笔仇，以后你俩再相遇，你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去应对，明白吗？”
吕曼云的言语严肃了些，听得罗珍珠诚惶诚恐。
如果以后一定会做仇敌，那她希望罗宝珠现在就陷入万劫不复。
“妈，那制衣厂不是快破产了吗，你说罗宝珠会不会想法子救起来？”
“救？”吕曼云哂笑，“她拿什么救？”
“万一她去银行贷到款了呢？”罗珍珠心里有些担忧，“你看她这次过来都没提工厂的情况，她肯定是偷偷在哪个银行拿到了贷款。”
“不可能。”
吕曼云说着回到房间，继续拿出手镯把玩，“你以为银行都是做慈善的？现在她们手上连唯一还算卖得出价的手镯都归了我，她们拿什么抵押？”
没有抵押物，银行不会放款。
倘若徐雁菱有些人脉，找人担保，没准还真能从银行贷出一笔钱，可惜啊可惜，这些年徐雁菱一直安心在家做豪门太太，根本没有生意上的往来。
况且徐雁菱压根没有经商头脑，但凡徐雁菱生出一点想染指罗家生意的想法，这些年陪在罗冠雄身边张罗的人不会是她。
徐雁菱无心商业，倒是给了她可乘之机。
恰好她也是个善于钻研的，由罗冠雄带着，在生意场上也越来越如鱼得水，凭借这一点，她就该获得罗家的全部财产。
机会都是争取来的，自己不经营，活该承受破产的下场。
“别的银行不贷给她，万一汇丰银行贷给她了呢？”罗珍珠还是不太放心。
汇丰银行是制衣厂最大的债主，万一汇丰银行不想承担亏损，又贷了一笔款给工厂，企图扶持工厂扭亏为盈，减少亏损，那岂不是让罗宝珠找到了翻盘的机会？
不行，这样不行。
“妈，汇丰银行里面你不是有熟人吗？”
“放心吧，早都打点好了。”瞧出女儿的小心思，吕曼云笑话她，“你妈我做事会有这么粗心？”
“总经理许经纬和我有过几次生意上的往来，我已经打过招呼，银行是不会给罗宝珠下贷款的，她们只能自救，救不了就申请破产，别无他法。”
“可是……”罗珍珠皱起眉头，“我听说许经纬马上要卸任了，新来的总经理是什么人啊，万一罗宝珠找到新总经理，批下贷款……”
“这个你就更不用操心了，新总经理是英国那边直接委派，人家土生土长的英国人，来头大着呢，我都够不着的关系，罗宝珠凭什么能拿下？”
“但是我觉得……”罗珍珠还要再问。
吕曼云耐心告罄，“你怎么问个没完，一个罗宝珠而已，瞧把你吓的，哪天对上你明珠姐姐，不得把你吓破胆？”
罗明珠是三房冯婉蓉的女儿，比罗珍珠大四岁，罗珍珠向来和她亲厚，“才不会呢，明珠姐姐对我很好，她不会跟我作对。”
吕曼云对此：“……”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一向自诩精明的她为何会生出这般天真的女儿。
追根溯源，罗冠雄也并不是单纯幼稚的人，这孩子到底随了谁呢？
“我再告诫你一遍，在咱们这种家庭，不要太相信亲情，以后你两个亲哥哥成了家，有了老婆，恐怕都会因为利益和你产生隔阂，更别提你明珠姐姐，记住了吗？”
罗珍珠心里不服，又不敢回嘴，“记住了。”
“行了，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自家闺女一看就是没记住，吕曼云有些头疼，挥手让她出去，看她朝外走了几步，又将人叫住，“等等，这两天你去你明珠姐姐那里走动走动，看看她在做些什么。”
“记住，只和你明珠姐姐走动，别和冯婉蓉打得火热，你知道我讨厌她。”
“哦。”罗珍珠乖乖点头，离开之际，斟酌着道出心中的隐忧，“妈，我可不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说罗宝珠要深城老家的地契做什么？”
“她是不是想把地契卖了？万一她卖地契筹到一笔钱，把制衣厂救活怎么办？”
吕曼云撑着额头，只觉得头疼加重。
她懒得解释，挥挥手让罗珍珠赶紧离开。
这孩子真是没一点头脑，对内地的情况毫无了解。
那些地契是罗冠雄的父亲罗根生在老家深城买的，早些年被地主欺压怕了，所以在罗冠雄发达后，他花大价钱在老家大量购买土地，也想过过地主老爷的瘾。
那会儿才刚建国呢，三十年过去，内地早都翻了几波天，土地都充了公，这些地契谁承认？
罗宝珠讨要过去的地契，不过是一堆废纸而已。
有什么好担忧的。
被吕曼云视作废纸的地契此刻正被罗宝珠小心翼翼揣在兜里，生怕丢失，一直拿手压着。
从浅水湾豪宅区出来，天色已经不早。
浅水湾处在港岛南区，这里的海滩水清沙细，景致优美，有“东方夏威夷”之称。罗宝珠毫无贪念美景之意，她心里只盘算着回去的路径。
这里离九龙实在太远。
得先坐巴士，经过十几个站点到达中环，到达中环之后，再换乘其他巴士去九龙。
或者，直接从浅水湾码头出发，坐渡轮前往九龙。
罗宝珠不会游泳，有点畏水，只得老老实实去坐了巴士。
中途经过中环换乘时，她瞧见皇后大道中旁耸立的汇丰银行大楼，心思一动，决定去会一会总经理许经纬。
听母亲说，这位总经理已经七次拒绝了母亲提交的破产延期的申请，这其中想必有些猫腻，她得亲自去见一见。
从车站到丰汇银行大楼要经过皇后像广场。
路过皇后像广场时，意外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
“宝珠？”
循声回头，不远处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颇为拘谨地望着她。
如果记忆没出错，这位大概就是刚被她放弃的准未婚夫郭彦嘉。
真是冤家路窄。
罗宝珠不打算寒暄，“有事？”
生硬的态度给郭彦嘉造成误解，他以为罗宝珠生他气，“宝珠，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要和罗珍珠订婚？”罗宝珠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恭喜。”
这声言不由衷的恭喜刺得郭彦嘉心窝作疼，他愈发笃定罗宝珠怨他恨他。
可他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父亲的命令压在他头顶，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些日子他过得并不安生，夜夜失眠，胸腔中一股无名火也不知道朝谁发泄。
想去见一见罗宝珠，自觉没有颜面，不去见她，心中又憋得慌，这次的偶遇大概是上天看他心中太苦闷才创造的机会吧。
但罗宝珠冷若冰霜的态度一下子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其实是更倾心罗宝珠的。
罗珍珠长得也不差，罗家的几个女孩子样貌都是上乘，可惜罗珍珠是个娇娇小姐，性子骄纵，虽然和罗宝珠同龄，但毫无自己的主见与思想，满脑子都是流于表面的奢靡物质生活，他无法欣赏这样的女人。
即便以后结婚，两人在思想上做不到深度交流，感情也不会多融洽。
然而豪门的联姻，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
“宝珠，你听我解释，我也是身不由已，这一切都是我父亲安排的，他甚至都没和我商量过。”
如果注定不能在一起，那也至少要让罗宝珠明白，他并非主动抛弃她，并非真心诚意去娶另一个女人。
罗宝珠：“……”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拿这套说辞准备唬谁呢。
这段落魄的日子，这位准未婚夫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到底是无颜面对她，还是想逃避责任，他自己心里应该最清楚。
既然已经选了利益优先，又何必一副惺惺作态。
她更喜欢敞亮的人。
为了美好的前途选择一位更具性价比的人做伴侣无可指摘，但好处占尽，又不想承担内心的道德压力，还试图来讨要她这个名义上的受害者的原谅，那就有些令人恶心了。
“放弃了就是放弃了，你不必解释，我能理解。”
一句话堵得郭彦嘉语塞。
罗宝珠没有歇斯底里骂他无情，也没有埋怨这段时间他的缺席，只是平静地让他不要解释，她都能理解。
连处理问题的方式都是他最为欣赏的那种，他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只恨缘浅罢了。
满腹的草稿无处诉说，他最后只喃喃一句：“对不起。”
“不用道歉。”罗宝珠摆手，“我奉劝你以后收收心，专心对待你那位未婚妻，咱们以后见了面，也不必打招呼，当做陌生人吧，这样更好。”
温柔的声音却道出如此绝情的话语。
这几乎是决裂的宣言。
郭彦嘉内心痛苦不堪。
明明有可能携手步入婚姻殿堂的人，到最后居然要沦落为路上偶遇也要当成不认识的陌生人。
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要怪谁呢？
怪罗冠雄死得太早没及时替他完成这门亲事？还是怪徐雁菱无用拿不到大额的遗产？抑或是怪自己父亲太过现实残忍地破坏他原定的婚姻？
最该怪的，大概是懦弱又无法反抗父权的自己。
郭彦嘉声音几近哽咽，“既然如此，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才说过两人以后要当陌生人，现在他又故作姿态要帮忙，所以她刚才的话，他有在听吗？
真想帮忙的话，早干嘛去了。
罗宝珠面无表情，“有，我耳旁有只苍蝇，劳烦你拍死。”
噗——
一声低沉的笑意从不远处的和平纪念碑处传来。
罗宝珠顾不上被讽刺后脸色铁青的郭彦嘉，上前两步走到石碑处，提高音量：“谁这么没礼貌，偷听别人讲话？”
话音一落，石碑的背面走出一道颀长优雅的身影。
借着路灯橘黄的光，罗宝珠看清那人长相。
棕发碧眼，薄唇挺鼻，肤色通白，骨节分明的五指下撑着一根镀金镂空精致手杖。
分明是英国人。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抱歉，我并非故意偷听。”
男人嗓音低沉且富有磁性，清澈如山泉，纯净悦耳，罗宝珠的注意力却不在此，她察觉这位外国友人的中文过于流利。
遮住那张异域面孔，仅从语音上根本无法分辨其异域身份。
这很少见。
对方面色坦然，道歉态度诚恳，想来不是故意偷听。
旁边立着的和平纪念碑是为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死难者，他或许是正在参观，无意中听到两人谈话。
况且这样的公共场合，本就不存在私密性，指责别人偷听有些立不住脚。
作为当事人的她和郭彦嘉，才应该是需要注意的一方。
想到此处，罗宝珠回头，发现郭彦嘉已经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张望一圈，周围街道上不见他身影。
罗宝珠不觉好笑。
听了她一句讽刺，连声招呼也不打就离开，这样的行事做派，实在很难想象他会真正帮到自己。
早知道刚才就该当做没听见那道呼唤，和他瞎聊几句，只是白白费了时间。
眼看天色逐渐暗下来，赶着回家的罗宝珠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汇丰银行大楼，逐渐收回视线，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她的名字，联系方式以及住址。
“你不用道歉，只需要以后在能帮我的时候力所能及帮一下，我就感激不尽了。”
递过名片后，罗宝珠转身返回车站。
轻盈的背影如流动的风，很快与夜色一起消融。
“罗宝珠？”
温行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片，默默咀嚼着这个年轻女孩离开前留下的话语。
对方脸上细微的神态不会作假，她的确不认识他，至于刚才那番话……是中国人惯有的一种客套话吗？
他中文虽然学得流利，中国的文化却尚不精通。
学无止境呐。
温行安没再深究，在皇后像广场已经耽误了一些时间，有些正事还等着他去办，他收起名片，撑着精致手杖一步步朝着汇丰银行大楼走去。
丰汇银行大楼顶层，总经理办公室灯火通明。
门外还贴着一张欢迎的英文标语。
作为从天而降的新任总经理，温行安笃定没人知道他突发的行程。他微微皱眉，跨步进去，只见临近卸任的许经纬正伏案处理公务。
见了他，许经纬立即起身，微笑着热情相迎。
“终于等到温先生了。”
两人握过手，一番寒暄，许经纬主动让出总经理专座。
温行安只在旁边客座坐下，深邃的双眼细细打量周围的布置。
办公桌角摆着一盆干净盛放的君子兰，左边墙上新挂了一幅意境山水画，都是他钟意的东西。
很明显，这位许经理提前做过功课。
温行安浅笑着发问：“莫非许经理事先知晓我的行程？”
“温先生说笑了，您的行程岂是寻常人能知晓的。”许经纬循着他的视线观望一圈，替他解惑，“早听说温先生要过来，虽不知道具体日期，提前布置一下总是没错的。”
这位即将接任他工作的英国人可是大有来头，以后就算无法一起共事，多攒条人脉也是多一条出路。
需要交接的资料早已准备妥当，许经纬捧出文件，以商量的口吻问道：“温先生，您看我们现在可以进行交接吗？”
温行安视线落在他手中整理完备的文件上，笑了笑，“可以。”
短短相处几分钟，对方已经好几次露出和善笑容，态度之友善，令人诧异。许经纬一边交接工作，一边不动声色打量面前这位大人物。
这位大人物和他想象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竟是意外的和善。
身居高位多年，许经纬和形形色色的富豪打过交道，生意场中混久了，那些人精通常会隐藏起真实面目，以诚实憨厚的形象示人。
然而再怎么掩饰，巨额财富赋予人的高傲感总会在某个细节蹦出来。
这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
就像人一旦拥有一百万，很难再去共情连5港币电影票都掏不出来的贫困者。
更何况，眼前这位拥有的不单单只是巨额财富，他还具有令人艳羡的高贵身份。
英制下的港城，最高贵的身份莫过于英国皇室。
温行安的高祖父曾被女王维多利亚授予公爵，爵位世袭，他父亲是第四代公爵，他以后会是第五代公爵。
作为一个世袭贵族家庭，他的家族早在300多年前就在英国拥有大量土地，此后专注于英国的地产投资。伦敦上百条街道，广场，建筑归他们所有。
财富与权势大得令人无法想象。
许经纬自忖如果不是因为这份工作，他恐怕这辈子很难有机会与对方产生交集。
这样的人物眼下和颜悦色与他商讨事宜，让他有种受宠若惊的错觉。
“温先生，公司的重要文件资料全都在这里，您先看看，如果有什么问题，这几天我都会核对，等确认无误，咱们再签字交接。”
交接是一件很繁琐的事情，偌大的公司，不可能须臾间交接完成，许经纬只罗列了重要的几项文件，简单介绍了目前公司的经营状况以及业务进展。
在业务这一版块，他特意抽出一份单独的文件袋。
“这里面是一些尚未处理的不良资产，恐怕需要温先生您以后来处理。”
温行安接过文件袋，准备解开看看，桌上的办公电话骤然响起。
叮铃叮铃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许经纬还没正式卸任，温行安理所当然认为这通电话是许经纬的业务，明明距离电话更近，他也没擅作主张去接。
许经纬也以为对方是找自己。
接过电话后，愣了几秒，随后将话筒递给温行安，“温梦仪小姐的来电，找您的。”
温行安挑眉。
颇为意外地轻轻一笑，“怎么消息走得这么快？”
他放下手中文件，接过电话，对面传来温梦仪清甜的声音：“表哥，你来港怎么一声不响啊，我们都不知道呢，什么都没准备，爷爷对此很生气，你准备什么时候过来？”
温梦仪的爷爷是温家老爷子温若山，温若山无兄无弟，仅有一个妹妹温似水。
两兄妹出生在内地，祖上是富商，很有些底蕴。
内地动乱之际，父亲带着他们来港城避难，从此在港城开枝散叶。
温家家风很好，当时大清律还没取消，富商们娶几房姨太太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这样的大环境下，温若山也坚持只娶一位太太。
太太为他养育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早早分家，各自经营生意，温梦仪就是大儿子家的小女儿。
而他唯一的妹妹温似水，在21岁那年结识了一位来港游玩平平无奇的英国小伙子。
两人一见钟情，同游七日，感情迅速升温。
之后爱得难解难分，无论家里人如何不同意，温似水都执意要远嫁他乡。
临近婚礼，温家人才得知，那个平平无奇的小伙子出生在英国一个old money家族，父亲是世袭的公爵。为了这场婚礼，小伙子也是顶着不惜与家族决裂的风险与压力，力排众议迎娶新娘。
两人婚后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这大胖小子就是温行安的父亲。
所以论起辈分，温若山是温行安的舅公。
奶奶去世得早，每次来港，温行安都要照例看望一下舅公温老爷子，以念旧情。
毕竟连他的中文名字都是温老爷子给取的。
英国人在港城活动，总要取一个中文名字融入当地。
就像丰汇银行的大班，本名詹姆斯，来港城后取了一个中文名字申如璧。出自《诗经》中的 《卫风&#183;淇奥》，“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温行安的名字也有出处，出自张养浩《山坡羊》诗中的一句“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温行安喜欢这句诗的寓意，待温老爷子也格外亲厚，往日来港都会第一时间去温宅，这次事出突然，没有提前打招呼，倒被抓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温行安淡淡一笑，解释：“事出有因，舅公会体谅的，今天怕是抽不出空，明日我再过去。”
“好啊，那我们明天给你办接风宴。”温梦仪听话听音，知道他正忙着，不便打扰，快要挂电话之际，忍不住多嘴一句，“表哥，你可不可以提前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次你来港城任职，爷爷肯定要为你办一场晚宴，邀请各界名流，到时候能不能把罗家也例入其中？”她在罗家有个好朋友，想介绍给表哥认识。
罗家？
温行安微微皱眉，没由来想起皇后像广场遇见的那个女孩。
他沉思片刻，最终点头，“可以。”
“太好了！”得到允诺的温梦仪欢天喜地挂断电话，“表哥你忙，我就不打扰啦。”
对方的语气太过欢腾，以至于挂断电话，温行安嘴角也染了一丝笑意。
他放下话筒，办公室骤然变得安静。
回头一看，才发现许经纬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离开，离开时还贴心为他合拢办公室大门，以防隔墙有耳。
不得不说，这个人办事很有分寸。
他提前看过许经纬的资料。
许经纬家境比较贫寒，家里有7个兄弟姐妹，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零工补贴家用。
19岁考入港城大学，主修经济，但是家里很穷，拿不出学费，家中还有很多兄弟姐妹需要养活，他是老大，如果家里凑不够钱，他只能放弃学业，去一个药厂当推销员。
快要放弃的时候，有个匿名的好心人给了他捐助，他得以读完大学。
21岁大学毕业，次年进入汇丰银行港城分行工作。
身份为华人，能在英资银行做到高管位置，他一定有他出色的能力。
可惜这已是他的天花板，再往上，怕是很难。
汇丰银行还没有华人当大班的先例。
这大概也是他跳槽去花旗银行的原因，花旗银行许诺更高的职位，给他更大的发挥空间，他这种识时务的人，向来懂得如何抉择。
温行安是有些欣赏他的。
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身上都有一股不同于常人的韧劲，他们通常更能忍、更能拼，目标也更明确，从来都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而且他身上还有一个难能可贵的优点——懂得感恩。
据说他现在一直没放弃寻找当年支助他上大学的那位匿名好心人，他想好好报答那位曾经用一份善念改变他整个人生的天使。
有能力且懂得感恩的人，去哪个舞台都会绽放出自身的光彩。
祝他好运吧。
收回思绪，温行安目光落在手边的文件袋上。
这是许经纬为他整理好的不良资产。
他拆开文件袋，粗略看了几眼。
一个熟悉的名字从眼前掠过。
他返回着翻了几页，赫然从一份破产延期的申请中看到“罗宝珠”三个大字。
温行安蓦地笑了。
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当时她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5章
罗宝珠的行为有些反常。
最近两天，她总是守在座机旁边，似乎在等什么电话。
这种反常的行为出现在罗宝珠去了一趟浅水湾之后，徐雁菱问她，是不是吕曼云欺负了她，她摇头。
徐雁菱又问，是不是制衣厂彻底没救了，她也否认。
“那你是和彦嘉闹掰了？”
徐雁菱早有猜测，这些日子郭家那小子不曾来过一次，这桩由罗冠雄生前定下的亲事多半随着罗冠雄的离世而作废。
她在生意上没什么天赋，不代表不懂人情世故。
若是有意续亲，郭家总要派人来问一问，聊表安慰，现在这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哪还有半点作为准亲家的觉悟。
作废就作废吧，徐雁菱也有自己的原则。
既然别人瞧不上，她也懒得上赶着卖脸，白白把自家女儿身价做低。
况且她打心眼里认为，这样拜高踩低的势利家庭，不是什么良好的归宿，郭彦嘉这种没担当的做派，也不是什么可托付之人。
细节见人品，风雨见真心。
这是老天爷在帮着筛人呢，未必不是好事。
若是自家闺女因着这件事闹心，那她可要好好开导开导了。
“听妈一句劝，别等他电话了，这样的人家咱也不稀罕。”
罗宝珠摆手，“和他无关。”
“那你守着电话做什么？”见她不吭声，几次三番追问不出结果的徐雁菱也不再追问，转身提起桌脚边的塑料袋，“我买了一些苹果，洗给你们吃。”
将买来的苹果洗干净，她拿出一只瓷盘，摆放成堆。
随后从中挑走两个，“我到你林婶家去坐坐，也给她尝尝。”
林婶是房东太太，也是徐雁菱落魄后结识的第一位朋友。林婶家处在隔壁街道，距离并不远，得闲时，徐雁菱总要去走动走动。
罗宝珠点点头，看着徐雁菱揣上两个苹果跨出大门。
听到渐远的脚步，罗玉珠从房间里钻出来，她一眼瞥见桌上摆放整齐的苹果，欢快地从筷筒里抽出水果刀，坐在餐桌旁削苹果皮。
她削得极为认真，一下一下沿着边缘将苹果皮以圆圈的形式削下。
看她很是投入，罗宝珠没有打扰她，悄悄拎着水壶来到狭窄的阳台。
阳台上摆着上一任居户匆匆搬家时没来得及带走的一盆滴水观音。
滴水观音寓意很吉祥。
宽大肥厚的叶片象征生旺气场，尖锐叶形能抵挡外部邪气，开出的乳白色花朵预示观音显灵。
总之，招财、化煞、保平安。
徐雁菱有些信风水，见到这盆留下来的滴水观音，执意认为这是要进财转运的征兆，死活不肯扔。
养着养着，倒真愈发旺盛了。
罗宝珠提起小水壶朝盆里滴了几滴水，一只白嫩的手突然伸过来，手中捏着削好的露出甜酸味的苹果。
“给你吃。”
罗玉珠晶莹纯净的双眸中带着某种讨好的味道，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刻意亲近。罗宝珠有些愕然。
她静静望着面前和她长相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庞，为这久违的姐姐似的关怀微微愣神。
“你吃吧。”
辛辛苦苦削出来，也挺不容易。
“不，你吃。”
罗玉珠将苹果推给她，罗宝珠又推了回去，这么两三个来回后，罗玉珠大概意识到她真的不想吃苹果，也没再勉强，捧起苹果凑到嘴边，试了试，一时不知道如何下嘴。
她还没学会熟练地啃苹果。
以前住在罗家的大豪宅，吃穿用度一切有佣人照应。佣人会将苹果切成好看的薄片再端上来，罗玉珠从小过惯富贵人家的生活，哪里用得着自己啃苹果。
智商失常的那些年，她物质上也没匮乏过。
罗冠雄离世后，生活产生巨大落差，徐雁菱和罗宝珠两个智力正常的人尚且难以应对，更别提被困在旧时光里的罗玉珠。
她连削苹果皮都是刚学会的。
看着她犹豫半天下不了嘴，罗宝珠轻叹一声，拉着她回到客厅餐桌旁，重新拿起水果刀，将削好的苹果切成一小片一小片，放进碟子中。
苹果终于变成熟悉的样子，罗玉珠这才高兴地拿起小片品尝。
吃得尽兴时，还会跺跺脚，亲一亲捧在怀中的布偶熊娃娃。
嘴上遗留的苹果汁全沾在熊娃娃身上，罗宝珠看不过眼，伸手要将熊娃娃挪开，罗玉珠往后一缩，紧紧护着熊娃娃，不肯交出去。
这熊娃娃是去世的大哥罗振荣送给她的礼物，她当宝贝一样护着，谁也碰不得。
“好吧好吧，我不抢。”
罗宝珠只得放弃，继续切苹果。
两姐妹坐在小而温馨的租房中，明亮的日光从狭小的窗子透进来，营造一种表面的岁月静好。
这副短暂的岁月静好很快被门外响起的急促脚步声打破。
以为是徐雁菱赶了回来，罗宝珠抬眸一瞧，脸色骤暗。
没等到想等的消息，倒是等来了不想相见的人。
“罗宝珠，你今天得给我个说法！”
罗珍珠顶着一头漂亮卷发，气势汹汹闯进来。
“你老实跟我交代，你前两天是不是私下去找过彦嘉？你为什么去找他？你找他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不愿见我？是不是你对他说了我坏话？”
好一个无理取闹。
罗宝珠继续埋头切苹果，没理会这些质问。
本就在气头上，又被这样故意忽视，怒不可遏的罗珍珠上前一步，直接掀翻桌上的碟子。
碟子中切好的苹果片全洒落在地。
罗玉珠很是心疼，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捡起来还不忘拿到嘴边吹一吹。动作模样之滑稽，惹得罗珍珠几乎要发笑。
可她现在在气头上，顾不得嘲笑罗玉珠，满目的愤怒只对准罪魁祸首。
“罗宝珠，你哑了还是聋了，没听到我说话？我告诉你，这事你别想装死，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我让你好看！”
出离愤怒的罗珍珠郁气难平。
天知道她知晓罗宝珠偷偷与郭彦嘉见面时到底有多愤懑。
难怪这两天郭彦嘉总是找借口躲着她不与她见面，原来都是受了罗宝珠的挑拨。
这个人太可恨了！
明明两天前拿地契时答应过她母亲会主动放弃，没想到一转眼就撕毁承诺，偷偷到郭彦嘉面前使坏。
她母亲说得对，她和罗宝珠，注定要做仇敌！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妈的事情了吗？你要是忘记了，我可以提醒提醒你，你说过要滚回深城去，我奉劝你马上就走！”
咄咄逼人的语气听得罗宝珠眉头微皱，她刚要回怼，目光瞥见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原来罗明珠也来了。
不同于罗珍珠的咋咋呼呼，罗明珠只是安静站在门边，抱臂望着屋子里这出闹剧，仿佛局外人，满身都是“事不关己”的轻松与疏离。
罗明珠大她几岁，平时交集并不多，这次过来，是给罗珍珠壮胆撑腰？
抑或是，还有别的目的？
罗宝珠瞬间的分神给罗珍珠造成误解，她以为罗宝珠是理亏心虚才不回话，这简直是侧面印证了她的猜测，心里的怒火不由得愈发浓烈。她想砸东西！
环视一圈，屋子里连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入眼的都是破破烂烂，动手都嫌脏，罗珍珠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一甩手将桌上摆放整齐的苹果全都拂落在地。
这样还不解气，急哄哄上来要打罗宝珠。
忙着四处捡苹果的罗玉珠见状，飞快冲上来拦在罗宝珠身前，一双没什么威慑力的眸子愤愤瞪着面前的罗珍珠。
“坏人，你不准动手打妹妹！”
呵，这傻子这会儿倒是挺清醒，还知道护人。
罗珍珠算账的对象是罗宝珠，她没空跟傻子周旋，不耐烦地将人一推。
弱不禁风的罗玉珠哪里经得起这么重重一推，摔倒在地的同时，一直捧在怀里的熊娃娃也飞了出去。
这熊娃娃无疑是她命根子，她顾不上满地脏污，跪爬着将熊娃娃捡起来，抱在怀中轻轻拍打，仿佛怕熊娃娃受惊。
心酸的动作中带着一丝滑稽。
若不是此刻不合时宜，罗珍珠几乎要笑出来。
啪——
没等她回过神，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落到她脸上，脸上的皮肤火辣辣作疼，足以见下手的力道之重。
罗珍珠不可思议回头，震惊地看着面前的罪魁祸首罗宝珠，“你敢打我？”
从小到大，连她母亲都没打过她一下，罗宝珠竟敢打她！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罗珍珠被打得有点懵，处在巨大的不可置信中没法回神，她甚至忘了发火，脑袋瓜里嗡嗡作响，耳边传来罗宝珠压抑着怒气的冰冷告诫。
“刚才一巴掌，是你推了苹果的错，现在这巴掌，是你推了我姐的错。这里不是你作威作福的地盘，我劝你赶紧滚蛋。”
罗珍珠终于稍稍回过神，她捂着火辣辣的脸蛋，心中怒火难消，一时想不出什么更为高级的报复方法，只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扬起手臂就要扇对方巴掌。
还没扇过去，手臂就被罗宝珠紧紧擒住。
罗宝珠琥珀色的双眸冷若冰霜，像深冬的一池湖水，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暗涌，她冷冷警告：“我劝告你不要无礼取闹，我答应过你母亲的事情自然会办到，你要是不故意找茬，大家还能相安无事，你若是执意来找茬，那你的订婚宴一定完不成。”
闻言，罗珍珠脸色骤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多带点脑子，不要听风就是雨，我的忍耐很有限，这次暂不深究，如果还有下一次，大不了那就鱼死网破。你让我不安生，我也不会放过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就请从这里滚出去。”
话音一落，一直坐壁上观的罗明珠终于发声。
她上前一步，充当老好人：“宝珠，珍珠好歹是你妹妹，大家和和气气坐下来讲话多好，刚才珍珠正在气头上，有些不理智，你这个做姐姐的应该多包容一下，哪还能动手呢。”
话里话外都是责怪，罗宝珠听笑了。
她掀起眼皮望了一眼这位全程冷眼旁观的所谓的姐姐，没好气地反问：“刚才罗珍珠动手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相劝？”
“珍珠只是摔了几个苹果，你打了她两巴掌，于情于理，都是你的不是。”
这位姐姐的口才比罗珍珠要好得多，心思也更缜密，一不留心可能会掉入她的逻辑陷阱。
罗宝珠冷笑，“我没看出来于情于理都是我的不是，我只看出来话里话外你都偏着心眼，立场不公正的人没有发言权，我劝你还是保持你刚才袖手旁观的做派比较好。”
“如果觉得我说话难听，你就忍忍吧，我现在也在气头上，有些不理智，你这个做姐姐的应该多包容一下，尽量闭上嘴巴。”
大概没想到她会拿自己的话回呛，罗明珠明显愣了一下。
这愣神的工夫，罗宝珠已然下了逐客令，“两位还赖着不走，是要让我报警告你们私闯民宅吗？”
语气之咄咄逼人，比刚才的罗珍珠更胜几倍。
罗明珠深深望了她两眼，识趣地拉着懵神中的罗珍珠离开。
两位找茬的人离开后，罗宝珠正要收拾满地狼藉，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她眸色一动，赶紧拿过话筒。
对面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您好，请问是罗小姐吗？我是汇丰银行总经理助理，我们总经理想找您谈一谈您工厂的情况，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有，但我想问一下，是许经理找我谈话吗？”
对面否认，“不是，是我们新上任的温总经理。”
“好的，我马上过去。”
放下话筒，罗宝珠微不可察地卸了一口气，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于放松。
看来制衣厂有救了。

第6章
出门前，罗宝珠去了一趟林婶家。
罗玉珠没法单独待在家中，既然她有事要出门，需要将母亲唤回来照看姐姐。
林婶家只隔着一个街道，她就轻驾熟地拐进楼道爬上二楼，准备抬手敲门时，听得屋子里传来她母亲重重一声叹息。
“唉，我也是没办法，厂子面临倒闭，目前也没什么头绪，待在家里只是干着急，不如来你这儿洗洗衣服，还能赚点零花钱。”
徐雁菱心里也苦闷。
面对即将倒闭的工厂，她束手无策，闺女宝珠说是有办法，这两日也不见行动，她又不敢深问，生怕给闺女增加心理负担。
反正坐在家中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赚点外快。
她拎起手中的一件洋纺女衫，问旁边的林婶：“这件也是2港币？”
“对。”林婶点头，“每件都是2港币。”
洋纺是一种高档的丝绸面料，原料为桑蚕丝，柔软光滑，轻薄透气，三两下就能搓干净。
徐雁菱笑起来，“要都是这样的衣服，那这活儿就轻松了。”
这年头多数人家里都有洗衣机，不用亲自动手洗衣服。哪怕是一些没有空间与财力安置洗衣机的较为贫困的旧居民楼里，附近也都设有磅洗店。
磅洗店按重量收费，一般家庭都可以负担。
然而有些高档材质的衣服并不适合机洗，需要人工手洗。
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商机，林婶作为一个收租婆，平时的日常不是坐在麻雀馆里打麻雀，就是收揽一些需要手洗衣服的活儿。
每件衣服收取2港币的人工费。
徐雁菱也是近几天才开始赚这份外快。
她手里其实还剩一些不太值钱的首饰，卖出去也能维持一家三口的开支，想要过回原来的奢侈生活已经不太可能，过上普通人吃穿不愁的日子倒是戳戳有余。
但她考虑过，万一家里人生了病，怕是没有余钱看病。
再者，玉珠的情况还需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收费很贵，以现在家里入不敷出的状况，很难承担起这笔医疗费用。
人一旦落魄，担忧的事情也多了。
徐雁菱思来想去，觉得倒不如在林婶这里做做小活。
养尊处优几十年，哪怕是战争时期，她也没受过什么苦，现下让她像以前家里佣人那样手洗衣服，她起初多少有些不适应。
但想起两个孩子，咬咬牙也就做下了。
那天看到宝珠和玉珠坐在餐桌上啃馒头啃得那样自然，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两孩子很懂事，从来没抱怨过她这个母亲无能，过着与之前云泥之别的生活，也没朝她发一句牢骚。
孩子们都能很好地适应穷苦人家的日子，她这个做母亲的哪里还有矫情的资本。
2港币虽然很少，但也能稍稍补贴家用，多洗几件衣服，平时就能多给孩子们买些水果。
这样挺好。
不过……“林婶啊，这事你别走漏口风，我不想让宝珠知道，这孩子心思重，知道了指不定在心里默默难受。”
话音刚落，一阵敲门声响起。
徐雁菱回头望去，她家的宝珠正站在门口。
“你怎么过来了？”
徐雁菱吓得立即扔下手中的衣服。
回过神的她又觉得这样的动作太刻意太不自然，随手将衣服捡起来继续搓洗，不忘解释：“我帮你林婶干活呢，她衣服太多了，你这会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你姐呢？”
“姐在家里，我有事要出门一趟，你回家照看着吧。”
罗宝珠的脸上没什么异样的情绪，徐雁菱偷偷观察她一阵，以为她没听到刚才的对话，心里稍稍安心。
“好，我马上回去，你放心去办事吧。”
得到回复的罗宝珠转身便走。
坐在去往汇丰大楼的出租车上，她脑海里仍旧浮现着徐雁菱回头看到她时那股心虚慌张的模样。
徐雁菱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什么都写在脸上，偏偏又以为自己演技绝佳，以为自己瞒得过所有人。
罗宝珠沉着脸靠在车椅背上，疲惫的眼皮缓缓轻合。
家里的经济条件已经拮据到需要徐雁菱出去洗衣服补贴家用了么？
看来赚钱这种事，刻不容缓啊。
罗宝珠迈着刻不容缓的步伐跨进汇丰银行大楼，奔赴着去见她的大财主。
“罗小姐？”
转角处，有人唤了她一声。
罗宝珠偏头，瞧见许经纬正朝她走来，并热情地伸手与她相握。
这位便是母亲口中拒绝了7次延迟破产申请的汇丰银行前任总经理，前任总经理此刻的莫名热情，大概源于现任总经理对她的召见吧。
罗宝珠看破不说破。
礼貌回话：“你好。”
成年人的世界都是利来来往，维持表面的和平还能为以后留一线生机，当场撕破脸那就做好多一个敌人的准备。
罗宝珠知道该怎么选。
她温声解释：“之前一直想着去拜访您，您贵人事忙，一直没有时间，这会儿温经理还等着我谈事情，怕不能和您多加寒暄，许经理您见谅，改天有空我一定登门拜访。”
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之后，罗宝珠迈着大步走向总经理办公室。
许经纬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玩味。
他和不少罗家人打过交道。
罗冠雄是个精明自私的商人，三房太太中，大太太徐雁菱和三太太冯婉蓉是传统的良家妇女，只有二太太吕曼云与罗冠雄趣味相投，都是有手段的人。
可惜强母多弱子。
吕曼云的两个儿子都没什么商业头脑，冯婉蓉的儿子倒是个人才。
大房遭遇的挫折比较多，他没怎么和大房的子女接触过，今日见了罗宝珠，说话倒是四平八稳不得罪人。
至于别的方面嘛……
能让刚上任的温行安接见，怎么着也不会是个没能力的人。
如果他没猜错，两人见面是要谈制衣厂延期破产的事情。
这事他经手办过，那会儿得了吕曼云的托请，没给通过，毕竟现在罗家是吕曼云在撑着，况且吕曼云与他有过几次生意上的往来，这个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不过……
如果罗宝珠能成功在温行安的手中保下制衣厂，那他恐怕要重新考虑一下对罗家大房的政策。
——
总经理办公室里，罗宝珠坐在客座上，一双眼不动声色观望周围的环境。
办公桌上摆放着一盆盛开的君子兰，墙边挂着一副意境山水画。
后方酒红色的暗格上，还挂着一只毛笔。
“罗小姐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刻。”
罗宝珠收回视线，将目光移向对面发问的温行安，淡淡一笑，“我不太想承认这样的说法，我更相信是咱们有缘。”
“有缘？”
温行安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的确更青睐这样的说法。
当初他爷爷与奶奶的爱情故事可谓轰动一时。
那时大多数人心中有着界限分明的等级，奶奶来自殖民地的港城，不被所有人看好，是爷爷力排众议，宁愿冒着与家族决裂放弃公爵身份的风险，也执意要迎娶奶奶。
两人的婚后生活很幸福。
他无从知晓爷爷奶奶年轻的过往，但从周围人的反馈来看，尽管众人都不看好这一对，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深深相爱。
他父亲的婚姻恰恰相反，父亲与母亲是标准的商业联姻，两人没什么感情，分居多年，各自有各自的床伴，只在一些重大场合挽手出席，维持家族脆弱的体面。
所以他小时候总爱跟着爷爷奶奶一起住。
他看到他们清晨相拥着给对方早安吻几十年如一日的浪漫，也看到他们十指紧扣携手散步在霞光中的宁静淡然。
他看到了一对夫妻正常的模样。
这样的正常，在当时的贵族圈，属于吉光片羽、凤毛麟角。
他问过爷爷奶奶是怎么相遇的，奶奶说是缘分。
港城码头那么多前来游玩的外国游客，她偏偏只踩到爷爷的长靴，两人在数以万计的陌生人群中产生交集，那便是缘分。
所以，他喜欢“有缘”这个说辞。
“不过，我还是想问问，罗小姐当时是怎么认定我就是新任总经理？”
一般而言，见面谈事情需要提前约时间，他特意过了两天才让助理临时打电话过去试探，问她有没有时间立即过来，她马上应下，没有丝毫犹豫。
很显然，这两天她腾出时间专程等着他的电话。
“罗小姐怕是早就猜出我的身份。”
“是。”罗宝珠没否认。
能猜出来也不算难。
当时两人在皇后像广场相遇，皇后像广场是以女王维多利亚的铜像命名，二战时，日军攻陷港城，运走了维多利亚女王的铜像。日本战败后，女王铜像重新运回港城，放在维多利亚公园里。
所以皇后像广场并没有女王的铜像，反而有一尊汇丰银行总经理昃臣爵士的雕像。
昃臣爵士是英国19世纪的银行家，曾任港城汇丰银行大班。
种种因素表明，这位外国友人来皇后像广场不单单只是参观和平纪念碑。
况且当时她已耳闻汇丰银行的许经理要卸任，这位突然出现在汇丰银行大楼附近的外国友人，极有可能是汇丰银行下一任总经理。
她赌了一赌。
老天这次站在她这方。
“原来是这样。”
听完对方的解释，温行安扬起唇角，称赞：“罗小姐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也不尽然。”罗宝珠笑着否认，“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您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气质独特，一看就不像平凡人，所以我才能猜中。”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是一条古今中外都受用的真理。
温行安笑了，“罗小姐一直都这么会夸人吗？”
“并不，我很少夸人。”
“哦？”温行安挑眉，饶有兴致地望着对面的人，“糖衣炮弹都是有所求，不知道罗小姐有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在两天前的黄昏已经表达明白，温经理应该还没忘记。”
一来一回中，两方都揣着明白打哑谜。
办公室里除了两人的交谈声，只余彼此清晰的呼吸。
温行安拿出文件袋，直入主题：“破产延期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也没什么坏处，不是吗？”罗宝珠将问题抛了过去。
“怎么没坏处，”温行安不赞同，“银行要担着风险。”
“风险意味着不确定性，结果可能是好，可能是坏。而破产就意味确切的损失，结果只能是坏，两者取其轻，温经理应该比我更会做选择。”
温行安没吭声。
他细细盯着面前的女人，看她年龄不大，口齿倒是很伶俐，也很懂谈判的技巧。
“那么，你能说说你接下来的规划吗？”
接下来的规划罗宝珠早已在心中默想无数遍。
“首先是降低成本，尽快转型。”
制衣厂进行过全面的财务审计，导致工厂陷入债务危机的原因是资金链的断裂，公司账户被冻结，经营极度困难。
后面肯定要精简业务，削减人员以降低成本，同时着手于制衣厂的转型，将生产型工厂转变为人力和技术输出服务型工厂。
深城即将开放，她预备到深城去建厂。
“其次，寻找新的业务机会。”
现金流断了，但那些机器设备还能用。
可以将多余的机器设备整体租赁给其他工厂使用。
“最后，积极寻找合作伙伴。”
如果争取到债务重组，能够大大缓解资金压力。重组成功，工厂就活了。
温行安静静听完她所有的规划，陷入沉思。
斟酌片刻后，他摆出一份协议，微笑着问：“不知道我能不能有幸做罗小姐的合作伙伴？”
罗宝珠也笑了，“求之不得。”
递过协议之前，温行安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罗小姐是不是要定个期限？”
“半年为期，一定盈利。”
“若是没盈利呢？”
“我相信温经理的眼光不会太差。”
温行安笑了笑，缓缓将协议递过去，“希望罗小姐做得比说得更好。”

第7章
从汇丰大楼出来，罗宝珠用厂区电话给深城财贸办拨了一个电话。
去年政府颁布条例，试行“三来一补”，粤省的深城等地方占据了地缘优势，可以直接办理对港、澳地区的加工装配业务。
所谓“三来一补”，即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
通俗点讲，就是港城企业提供原料、样品或零部件，深城企业提供廉价的劳动力资源，两者达成合作。作为加工方的深城企业能够获得工缴费，而港方企业能降低生产成本。
这是罗宝珠要去深城办厂的原因之一。
当然，更大的原因在于，港城是罗家的大本营，而深城不是。
罗家在港城扎根多年，现在家族资产都握在吕曼云手中，吕曼云动用手上那点人脉关系捏捏她简直轻而易举。
七次都没通过的破产延期申请，大概只是吕曼云一句话的事。
港城很小，富豪圈更小。
她想不动声色发展起来，很难。
恐怕刚露出苗头，就被罗家以见不得光的手段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深城不一样。
深城现在还没发展起来，在港城人眼中，不过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小渔村。
她找吕曼云讨要深城老宅的地契，吕曼云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给了，足以见得对方对深城这个地方不屑一顾。
不过没关系，改开后的深城即将一飞冲天。
那里大有可为。
“你好，是深城财贸办卫泽海主任吗？”电话接通后，罗宝珠首先表明身份，“我是港城永丰制衣厂的负责人罗宝珠，想来深城合资办厂，能不能和卫主任谈一谈？”
片刻后，对面换了人。
一道沉稳中透着兴奋的声音响起。
“可以可以，我们相当欢迎！”
卫泽海捏着话筒，很是激动。
改开的政策虽然下来了，但是国内缺资金、缺人才，对国际市场也不够了解，想要发展起来，肯定要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
港城毗邻深城，且经济发达，是最佳的招商对象。
这会儿有港商主动过来投资，他哪有不欢迎的道理。
不过，要商议的事情有点多，厂房的事情，运输的事情，招工的事情，投资金额和生产设备的事情等等，都需要考虑。
厂房的问题倒是好解决，蔡屋围那边正好有个废弃的纺织厂房，收拾收拾可以腾出来给港商当生产车间使用。
至于运输问题，那就有点难办。
村里没有一条像样的路，交通非常不方便，一些原材料从港城运过来，恐怕还得需要人用手推车推进厂房。
关于投资设备和金额的问题……“罗小姐，一些具体事项在电话里头恐怕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您看您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方不方便过来一趟？咱们可以当面聊聊。”
“行。”罗宝珠想了想，“后天我过去一趟。”
“好的好的。”卫泽海一锤定音，“那就后天吧，咱们后天见面详谈。”
挂断电话之际，卫泽海好心提醒：“最近深城雨水多，罗小姐记得备双雨靴。”
罗宝珠应了一声，在卫泽海热情的期盼中挂断电话。
她得回去准备一下，收拾收拾行李。
这阵子大概会长住深城那边，等到深城的工厂建起来估计也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应该足够罗珍珠和郭彦嘉办完订婚宴。
正好，眼不见为净。
——
站在沙发前听训的罗珍珠突然鼻头一痒，想打喷嚏，她怀疑有人在心里咒骂她，但她不敢打喷嚏，因为她母亲正在训她。
“谁让你去招惹罗宝珠了？”
吕曼云不解，“我不是只让你去你明珠姐姐那里走动走动吗，你怎么走动去了罗宝珠那里？”
去罗宝珠那里也就算了，还莫名其妙和罗宝珠以及罗玉珠发生争执。
罗玉珠都傻成那样了，有什么好和对方计较的？
“你瞧瞧你，跌不跌份！”
吕曼云气不打一处来，“我给你穿几千一条的裙子，是为了让去你廉价的公屋撒泼的吗？”
被训得狠了，罗珍珠双眼泛出委屈的泪光。
“妈，我哪有撒泼，是罗宝珠撒泼，她还扇了我两耳光！”
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屈辱，她说着说着两滴泪从双眼中流落，瞧起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吕曼云不为所动，“活该！”
听完全部过程的吕曼云觉得自家闺女挨这两巴掌一点也不冤。
“我只问你，罗宝珠和郭彦嘉偷偷私底下见面，这个消息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原本委屈着的罗珍珠一愣，支支吾吾不肯说。
知女莫若母，瞧她这副神态，吕曼云早已猜出其中缘由，冷哼一声：“是你那位好心的明珠姐姐是不是？”
“不是不是，”生怕罗明珠被冤枉，罗珍珠连忙摆手否认。
她犹豫片刻，不得已供出背后真凶，“是三阿姨。”
闻言，吕曼云眉头一皱。
“你去找冯婉蓉了？”
她脸色当即沉下来。
“我不是告诫过你，不要和她打得火热吗！”
吕曼云动了怒。
这辈子，她最讨厌的人就是冯婉蓉。
冯婉蓉当年趁着她怀二胎的时候勾搭上罗冠雄，成功上位，她辛辛苦苦为罗冠雄生下二儿子的那一年，罗冠雄娶了三姨太进门。
这种背叛感，吕曼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向来是个有手段的人，哪怕怀着孕，她也有足够的精力应付罗冠雄外面那些花花草草。
玩玩可以，但是想娶进来，没门。
至于冯婉蓉能进门，完全是她的疏忽。
但这也不能全怪她，毕竟谁能想到名义上的兄妹也能走到一起呢。
那一年是1950年，她还清晰地记得一切的起因是源于罗冠雄父亲罗根生的一封信。
当时处在印尼的罗根生来信，说是冯婉蓉已经初中毕业，让罗冠雄给冯婉蓉在港城安排一份工作谋生。
冯婉蓉是罗冠雄后妈带来的女儿，两人名义上是兄妹，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
而且罗冠雄当初从印尼来港城讨生活时，冯婉蓉才5岁，两人之前只短暂相处过一年而已，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亲情，接到父亲来信的罗冠雄甚至懒得理会这桩请求，他压根没空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这事是她亲自处理的。
她想着素来安分的公公既然提了这个要求，满足一下也未尝不可，只是给罗冠雄继妹安排一份工作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
安排进工厂当个文员，接待接待客人，活儿轻松，能稳定拿一份薪水，也算是给公公一个交代。
没想到，她是亲自为自己安排了一个竞争对手。
冯婉蓉到底是怎么勾搭上罗冠雄的她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当她发现这一切时，罗冠雄已经疯狂迷恋上冯婉蓉，两人爱得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想拆散已无任何可能。
两人是名义上的兄妹，年龄又差了二十多岁，她哪里想到这也能发展成恋人关系。
亏她还觉得冯婉蓉长着一张纯良无害的脸，实际上人家心眼子忒多！
“是冯婉蓉告诉你的？那就不奇怪了。”
吕曼云还未从难堪的记忆中抽离，脸上沾满愤愤之色。
瞧见自家母亲脸色越来越难看，罗珍珠试着解释：“妈，三阿姨应该没什么坏心吧。”
“没坏心？”
吕曼云冷哼，“她暗暗使坏的本领强着呢，别看她一副温和纯良的样子，坑人的时候绝不手软。”
“她比徐雁菱更令人讨厌。”
吕曼云对徐雁菱其实并没有什么敌意。
当初她进了罗家的门，和徐雁菱相处得还算融洽。起初她心里藏着戒备，以为这位原配太太佛口蛇心，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后来相处久了，发现徐雁菱的确没什么心眼。
徐雁菱对她很和善，没为难过她，她也不是拎不清的人，没必要主动找事。
况且那段时间罗冠雄对她很好，让她产生一种罗冠雄不爱原配更爱她的错觉，觉得自己的未来更有优势。
她知道罗冠雄是靠徐雁菱起家，徐雁菱父亲的制衣厂是罗冠雄发家的本钱。
在她看来，罗冠雄因为经济原因不会轻易和徐雁菱离婚，也同样是这个原因，让她甚至有点同情徐雁菱。
在罗冠雄眼中，这个原配大概只是用来发家的工具。
说到底，徐雁菱也只是个可怜女人。
但冯婉蓉不同。
冯婉蓉对罗冠雄的事业毫无加成，甚至因为这段沾染一些伦理的禁忌关系，导致罗冠雄名声受损，生意上还曾出现过一些损失。
所以，冯婉蓉到底有什么资格进门，坐享豪门富太的生活？
徐雁菱是罗冠雄事业的基石，而她是罗冠雄事业上的帮手，只有冯婉蓉，是彻彻底底的米虫。
吕曼云对这样的人嗤之以鼻。
“罗珍珠你给我听着，以后少去三房那边溜达，她们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信！”
母亲下了最后指令，挨了半天训的罗珍珠想乖乖答应，又忍不住为罗明珠开脱，“妈，这事跟明珠姐姐没什么关系吧，你生三阿姨的气，别牵连明珠姐姐啊。”
吕曼云：“……”
她沉默半晌，终于忍无可忍。
“罗宝珠两巴掌都没把你打醒吗？”
人罗宝珠都明白的道理，怎么自家闺女死活想不明白。
“罗宝珠是不是让你不要听风就是雨，你瞧瞧人家都看得明白你是受人挑拨，让你带点脑子，她都差明说了，你还搁这里维护你明珠姐姐。”
“你明珠姐姐真有这么好，怎么不当场替你把两巴掌讨回来？”
罗珍珠不以为然，“妈，当时明珠姐姐替我发了言，她是护着我的。是罗宝珠太咄咄逼人，你是没瞧见她那副骇人的样子，简直要把人生剥活吞！”
“行了行了，”吕曼云懒得听这种废话，直击要害：“这两天不是让你和罗明珠多走动么，你打探出她最近在做什么吗？”
罗珍珠想了想，轻轻摇头。
“瞧，人家搭上温家的大枝头，却半点没和你透露，根本没拿你当自己人，你还腆着脸亲近她做什么。”
罗珍珠没听明白，“什么大枝头？”
吕曼云懒得给自家闺女解释，只在心里默默盘算。
听说罗明珠利用温梦仪这条线，成功搭上温家为汇丰银行新任总经理温行安举办的晚宴。
可惜温家的邀请函直接送到了她这位罗家当家人手上。
她拢共一个闺女，这闺女还特别死心眼，心里只装得下郭彦嘉一人，去参加这种晚宴无济于事。
瞧瞧人家罗明珠，眼界高着呢。
想觊觎未来的公爵？呵，也忒不自量力。
不管怎样，冯婉蓉和罗明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想借着罗珍珠的手尽快将罗宝珠赶回深城，不让罗宝珠有参加宴会的机会。
可惜自家闺女不争气，没把人赶走不说，自己还挨了两巴掌，一事无成。
虽然她不明白今时今日的罗宝珠到底有什么威胁，不过既然罗明珠心里忌惮，那她决不能让罗明珠如愿。
吕曼云从抽屉抽出邀请函，转身吩咐管家，“把这个送给罗宝珠。”

第8章
傍晚，深水湾81号别墅。
罗明珠正在宽敞的衣帽间挑选后天出席晚宴所需的礼服，冯婉蓉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满脸担忧地询问。
“你说珍珠挨了宝珠两扇耳光，以后还会去找茬吗？”
想起这事，冯婉蓉仍旧对自己的多嘴感到内疚。
她不过随口提了一句前两天从中环路过时，隐约瞧见罗宝珠和郭彦嘉在皇后像广场那边聊天，听了这话的罗珍珠便怒不可遏要去找罗宝珠理论。
她怕事情闹大，补充说明她当时坐在车中，看得不太真切，但见两人脸上没有半点笑意，想来聊得不是很愉快。
谁知罗珍珠听了这话，怒气陡增，执意认为罗宝珠在对着郭彦嘉说她坏话，非要去找罗宝珠算账。
眼看不好收场，她只能吩咐罗明珠跟着过去，叮嘱罗明珠一定要劝着点，千万别让两人发生争执。
没想到两人不仅发生了争执，甚至还动了手。
冯婉蓉很是揪心。
“你二阿姨若是知道这事由我而起，怕是又要对我产生意见。”
正挑选礼服的罗明珠动作一顿，哂笑：“产生意见就让她产生意见吧，难道她对你意见还少吗？哪怕你安安分分坐在家中，她依旧会找出几条理由来对你产生意见。”
“这么多年，你还没习惯么，我都快习惯了。”
“可是……”冯婉蓉轻轻叹了一声，“你爸常说和气生财，一家人应当和气些。”
“谁当你一家人？”罗明珠问得直白又残忍，“妈，你扪心自问，她吕曼云有过一刻拿你当家人看待吗？没有。”
“早在你踏进罗家的门，她就一直当你是敌人，是对手，唯独不是家人。”
吕曼云对冯婉蓉的恨意，罗明珠从小就能感知到。
她那时不懂其中缘由，以为吕曼云在身份上低徐雁菱一头，不敢去欺负徐雁菱，只能来欺负冯婉蓉。
其实不然。
吕曼云从没把徐雁菱放在眼中，但冯婉蓉却是其眼中钉。
后来她得知长辈间的往事，才彻底解开其中谜团。
原来她母亲是在吕曼云生下二胎的那一年嫁进罗家，那时的吕曼云正春风得意。
从一个普通的珠宝店服务员，摇身一变成为豪门罗家的二太太，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吕曼云能不春风得意么，况且当时吕曼云已经生了一个儿子，二胎依然是个儿子，拥有两个儿子的吕曼云大概觉得自己是罗家的大功臣。
如果没有冯婉蓉，吕曼云会以为得到罗冠雄偏爱的她未来一片光明，会沉浸在励志人生的无尽荣光中。
冯婉蓉的出现打破这种假象。
在她孕期的时候罗冠雄就迫不及待找另外的女人，让她明白自己在罗冠雄心中的地位根本没那么重要。
也让她认识到，男人终究是喜新厌旧。
她恨冯婉蓉抢走了罗冠雄的爱，更恨冯婉蓉的出现让自己优势尽失。
这不仅仅关于一个男人之争，更关于普通人如何在豪门立足。
所以后来吕曼云才会刻意插手罗家的业务，以争取不会在岁月变迁中被边缘化。
罗明珠常常想，若是自家母亲有吕曼云那份心劲，今时今日何至于让罗家的核心资产全部归于二房。
“妈，你不用太放在心上，你没教唆罗珍珠去闹，打她的人也不是你，而且她和罗宝珠之间早有恩怨，迟早要爆发这么一回，这事和你关系不大。”
罗明珠的一番宽慰并没有让冯婉蓉落心，她支支吾吾：“你二阿姨向来对我有些成见，当初……”
当初她和罗冠雄走到一起，的确有些不光彩。
那一年她刚初中毕业，才15岁，她母亲便急哄哄撮掇继父写信给远在港城的继哥罗冠雄，企图让罗冠雄给她安排一份谋生的工作。
那时的她已经不太记得这位哥哥的长相。
她跟着母亲来到这个重组家庭时，才4岁，印象中哥哥罗冠雄喜欢去外面和一些朋友社交，不常待在家中。
没多久母亲生下小弟弟，哥哥罗冠雄觉得继父的心思全放在小弟弟身上，觉得这个家庭再没有他的位置，一气之下远走港城谋生。
没想到他离开的第二年，港城便发生战争，继父和母亲都以为无亲无故的他在战乱中丧生，谁成想他不但没死，还成了有钱人。
从那之后母亲就一直盼着她赶紧长大，长大后沾这位继哥的光，谋一个好差事赚钱养家。
算算时间，两人已经有十来年没见面，她去港城的路上心里很是忐忑，万一这位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不待见自己怎么办？
结果出乎她的意料。
罗冠雄英俊潇洒，气度非凡，出手阔绰，对她又嘘寒问暖，态度极好，那段日子她仿佛生活在天堂。
从小到大，她得到的爱非常少，母亲改嫁后生下小弟弟，精力都放在弟弟身上，继父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最在意的还是儿子，她仍旧要夹着尾巴做人，在家里总有一种外人的小心翼翼感。
她从罗冠雄那里得到前所未有的关怀，这种关怀轻而易举让她感动，让她沦陷。
所以后来，即使已经隐隐察觉到罗冠雄对她的态度中隐藏着某种暧昧的成分，她也无法主动推开。
两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厮混在一起。
最开始她未尝没有担忧过，毕竟两人是名义上的兄妹，消息传回印尼老家，继父大发雷霆，觉得不像话，母亲却欣然接受。
母亲瞧见罗冠雄出手阔绰，认为她跟着罗冠雄会过好日子，还顺带劝好了继父。
就这样，她由罗家的继女变成罗家的儿媳。
伦理上多少有些不光彩。
“不光彩？”罗明珠觉得好笑，“要这么论，她吕曼云也不见得有多光彩。”
当初罗冠雄和吕曼云私底下幽会时，徐雁菱的父亲徐永丰尚且在世。
罗冠雄不敢在老丈人面前放肆，一直隐瞒着这段关系，两人的大儿子罗振华出生两年了都不敢带回去，只能安置在外面。
直到老丈人去世，独揽大权的罗冠雄才把吕曼云母子接回罗家。
所以，忍辱负重的吕曼云能有多光彩？
“算了。”罗明珠懒得再纠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妈，你替我看看，哪件礼服比较适合？”
眼下比较重要的事，是如何优雅地出席晚宴。
冯婉蓉被新话题转移了注意力，她挑出一件蓝丝绒长裙在罗明珠身上试了试，“就这件吧，大红色太高调，白色太寡淡，这件刚刚好。”
听说是温家下发的邀请函，邀请函送至罗家目前的当家人吕曼云手中，这代表着大房三房的人同样可以参加。
冯婉蓉忍不住问道：“珍珠宝珠会和你一起去吗？”
“不会。”罗明珠很笃定。
罗珍珠心里只装得下郭彦嘉，这几日正在为郭彦嘉对她态度若即若离感到患得患失，哪里有闲工夫应付这些交际场景。
至于罗宝珠嘛……
起初她的确有些担忧。
毕竟罗宝珠和她姐姐罗玉珠有几分相似，而罗玉珠那张漂亮脸蛋曾是她最深恶痛绝的东西。
罗玉珠只比她大五个月，两人年龄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免不得被放在一起讨论。
偏偏小时候的罗玉珠长得漂亮机灵，又能说会道，性格天真烂漫、活泼可爱，面对陌生客人一点也不怯生，落落大方，很讨人喜欢。
甚至连学习成绩都是名列前茅，各方面没有短板。
两人被放在一起讨论时，她总是衬托红花的绿叶。
明明她也很优秀很漂亮，可惜众人眼中只能看到更加出色的罗玉珠。
她整个童年最讨厌的人，就是处处压她一头的罗玉珠。
后来罗振荣车祸去世，罗玉珠因此疯了，家里最高兴的人就属她。
罗玉珠变成傻子后，她再也不用活在罗玉珠的阴影之下，整个人逐渐自信起来。
然而，罗玉珠的妹妹罗宝珠也出落得愈发标致。
她不得不有所顾虑。
况且罗宝珠这阵子正在为即将破产的制衣厂焦头烂额，保不齐病急乱投医，要来这样的场合勾搭人脉。
她不得不防。
直到她亲自跟着罗珍珠去了一趟罗宝珠现在的居所，了解到对方目前的生活，她才彻底放心下来。
以罗宝珠眼下的窘困状况，恐怕连参加晚宴的礼服都凑不出一件来吧。
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
想想之前是她太过谨慎了，竟然以为如今的罗宝珠会有资格抢她风头。
不过也不能怪她，这场晚宴经她精心策划过，她不能容许任何人来抢她风头。
她哥哥罗振康继承的遗产主要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港城一些金融业务，一部分是海外一些地产资产。
哥哥的规划是以后主要朝海外发展，既然如此，那这位在海外有着巨大影响力的汇丰银行温总经理自然而然成为她的目标。
她势在必得。
——
北九龙廉价的公屋内，罗宝珠正收拾着行李。
母亲徐雁菱一边帮她整理衣物，一边小心问话：“你真要去深城？”
她听说深城那边特别贫苦。
罗冠雄老家就在深城，当时耕地少，种田养活不了一家人，周围人好多都跑了，他们一家人也决定跑。
罗冠雄才6岁就跟着父亲罗根生去南洋讨生活，想想看，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谁会抛却故土，远离家乡？
连饭都没得吃，那得有多贫穷落后啊。
自家闺女去这样的地方，肯定要受苦。
徐雁菱满脸心疼，“要去多久呢？”
“看情况，不一定。”
那完蛋了，回来的时候不得瘦成皮包骨？
徐雁菱想开口劝她不要去，看她满脸的坚决，一时又下不了嘴。
这是闺女好不容易找来的拯救工厂的方法，她这个时候不能帮忙也就算了，至少不能拖后腿吧。
徐雁菱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把想劝的话忍回肚子里。
她只问：“去深城建厂，真能把工厂盘活吗？”
“放心吧，会的。”罗宝珠对此充满信心。
目前汇丰银行的主要债务已经债转股，等工厂经营状况转好之后，再通过回购换回股权。
况且温行安以个人名义入股工厂，她现在有足够的流动资金去深城投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改开这股东风，很快就会吹到深城，届时整个神州大地将会焕发令人震撼的风采。
她要乘风破浪。
“这么说来，那位温经理还挺好。”想起自己7次提交的破产延迟申请都被许经纬拒绝，徐雁菱颇有微词，“至少比许经理强多了。”
收拾着行李的罗宝珠微微一笑，“都差不多。”
“怎么能差不多呢，许经理之前可是理都没理我们。”
罗宝珠没吭声，继续埋头整理衣物。
汇丰银行近些年在暗暗扶持华商，温行安肯帮她，绝不是看在她会夸人的份上。
最近港城的商界激流暗涌，首富黎加乘盯上九龙仓这块肥肉，暗地里收购股票，吓坏了大股东怡和洋行。而船王班宇刚敏锐地意识到航运危机，想弃船上岸，也把目光盯向九龙仓。
一场精彩纷呈的华洋争霸战即将开始。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汇丰银行站在了华商这一边，表面上劝首富收手，实际暗地里偷偷借钱给船王，最终促成船王拿下九龙仓。
汇丰银行扶持华商是其本土化策略。
事实证明，这个策略非常成功。
不少港人都将汇丰股票视作情怀，像传家宝一样传给下一代。
她能有幸获得帮助，一部分原因在于契合了汇丰银行的大方针。
至于另一部分原因……
作为刚上任的新总经理，温行安得做出一些成绩服众，而她的工厂是送上门的练手机会。
仅此而已。
“宝珠，我怎么看你对温经理的印象不太好啊？”没得到回复的徐雁菱忍不住试探着问。
罗宝珠淡淡解释：“不是印象不太好，是存着戒备。”
“戒备？你不是说温经理为人很和善吗？”徐雁菱有些不懂。
在她看来，这种艰难时刻肯伸出援助之手的人，都是好心肠。
罗宝珠笑笑，没吭声。
哪有那么多好心肠，太善良的人守不住偌大的家业。
她将挑拣出来的衣物依次放进行李袋中，打包装好。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她才转过身对徐雁菱道：“妈，以后遇着身居高位却异常友善的人，你得多长几个心眼，这种人通常都不简单，卖了你你可能还帮人家数钱。”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温经理他……”徐雁菱还要继续追问，一声清晰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敲门者是罗家以前的老管家。
老管家递给她一份东西，她接过一瞧，是温家发出的晚宴邀请函。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这……”
徐雁菱拿着邀请函刚要询问，一抬头瞧见老管家已转身走远。
她轻轻掩上门，将邀请函递给罗宝珠，试探着问：“这是不是温经理的意思？”
罗家和温家来往并不多，以前一些重要场合两家也没有互送过请柬，这次温家主动邀请，徐雁菱猜测多半是和温总经理有关。
这位温经理可真够意思。
帮忙解决了制衣厂的难题不说，连举办的晚宴也来主动邀请，这份邀请意味着允许罗宝珠进入其交际圈，也意味着罗宝珠有机会接触更多的人脉。
徐雁菱心里又喜又忧。
喜的是自家闺女总算是找到一丝出路，忧的是以家里现在这副状况，恐怕连一件像样的出席晚宴的礼服都掏不出来。
这可如何是好。
想起自己红木箱子里应该还留着两件压箱底的衣服，徐雁菱快步往房间里走，罗宝珠一眼猜出她的意图，叫住她：“妈，不用了，我不参加。”
“你不参加？”徐雁菱愣住，“为什么？”
罗宝珠摊开邀请函，指着邀请函上的具体日期，“后天的晚宴，我没时间去，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在深城。”
竟然这么巧？
徐雁菱不太相信，接过邀请函反复确认。
最后泄气似的喃喃自语：“怎么会这么巧呢。”
最困难的那段时间，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拉下脸皮去联系那些泛泛之交，企图获得一点援助，无一例外，都被拒之门外。
时过沧桑，人走茶凉。
她算是深刻领悟到人情冷暖，也更加明白关系网的重要性。
但凡当初她花点心思结交人脉、经营关系，也不至于在落魄之后连一根救命稻草都抓不到。
现下闺女倒是有机会重新回到原来的圈子，可惜天公不作美。
徐雁菱心里很是惋惜，试探着问：“去深城的日子能不能往后推一推呢？早一天晚一天应该也不会太碍事吧？”
“不行，我已经和深城财贸办的卫主任约好了，后天碰面聊具体事宜。”
第一次见面就爽约，留给对方的印象恐怕不会太好。
罗宝珠觉得不妥。
而且这次的晚宴她并不想出席。
邀请函是罗家以前的老管家送过来的，说明温家的邀请函直接送到了吕曼云手中，吕曼云会这么好心让她参加？
虽说罗珍珠心里只挂念着郭彦嘉，无心这样的交际场合，但恐怕吕曼云宁愿把邀请函烧了，也不会拿来便宜她。
谁知道这其中藏着什么猫腻呢，还是不去为妙。
况且邀请函是送到罗家当家人手中，表明温家邀请的是整个罗家，不是单独的她一人，就算不去，也不会得罪对方。
整场晚宴最有价值交往的人是温行安，她与温行安已经有了生意上的往来，这场晚宴对她意义也不大。
前后考虑妥当，罗宝珠不作他想，只安心等待后天的到来。
她收起邀请函，洗漱之后爬上木板床准备早点休息。
窗外，连接深水埗与九龙城的界限街上，商铺灯火葳蕤，不远处启德机场上空传来隐隐的轰鸣，破旧的机场照例迎接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
华灯初上，港城为世人敞开双臂，又是一夜纸醉金迷的春梦。
城市的繁华属于那些执金币者，眼下的罗宝珠躺在床下，满脑子都是关于深城的猜想。
几十年后的深城，高楼林立，宽敞整洁的公路上川流不息，当夜幕降临，街头巷尾闪烁着霓虹，铺开灯火璀璨的如梦画卷，与当前繁华的港城并没有什么差别。
然而，现下的深城是什么模样呢，她实在想象不出来。
大概是一副荒凉的农村场景吧。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一天后到达深城的罗宝珠仍旧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她拎着行李排队，经过边防人员的层层询问，花了近两个小时才办完整个入境手续。
现下深城对外开放的口岸只有两处，一处是罗湖口岸，一处是文锦渡口岸。
文锦渡口岸是作为供港鲜活农产品的通道而开设，不通汽车，没有旅客出入，所有从境外来的人都挤在罗湖口岸，罗湖口岸又奉行“朝九晚五”的通关服务，能两个小时办完手续已经算是快速。
罗宝珠提着行李从关口出来，一眼瞧见漫天的黄土路。
目光所及，全是一片低矮的砖瓦平房，最高的建筑不超过两层。
似乎比她想象中更荒凉。
交通也不方便，路上连辆汽车都见不到，她拎着行李站在土路中间，一时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迈步。
这与记忆中的影像完全两模两样。
日后那些耸入云端的地标建筑，现在都还没影呢。
她一时有点辨不清方向。
“你好，是去政府大楼吗？”
一个圆头圆脑的年轻小伙子推着自行车上前，满脸堆笑地望着她，“要不要坐单车？两毛一位。”
罗宝珠审视一番，察觉到周围不少人推着自行车拉客，才点头答应：“行。”
单车总比走路快。
她挎着行李坐上自行车后座，吩咐：“先去一趟中国银行。”
手里带着的现金全是港币，她得去银行换一些人民币。
“好勒！”
小伙子答应一声，一双有劲的大腿将自行车脚踏踏得飞起。
骑行生风，漫天的尘土扑面而来，罗宝珠捂住鼻子打量两边的田野风光，漫不经心问话：“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政府大楼？”
背后突然出声，正埋头骑着的小伙子没听见，罗宝珠问了第二遍，他才笑呵呵地回应：“看您的装扮，一瞧就是从港城过来搞投资的，我在这一带已经拉了好一阵的客，一问一个准。”
小伙子话语里颇有些得意。
罗宝珠又问：“这边没有出租车吗？”
“出租车？”小伙子乐了，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听人问起这个问题。
“咱们这边哪有出租车，只有你们港城那边才有。”
大家出行都靠双腿，像他这样家里有辆自行车的都是凤毛麟角，更别提小汽车了。
这年头小汽车金贵着呢，只有政府机关才能配小汽车，平头百姓哪有那样的机会。
果然是港城过来的有钱人，出行都坐小汽车。
“我要是能坐一次汽车，这辈子都值了！”
小伙子语气里满是羡慕，却听得罗宝珠一阵沉默。
港城人们习以为常的出行方式，是深城人做梦都不敢奢想的愿望，这样巨大的贫富差距让她一时无以应对。
见她不说话，小伙子以为自己的聒噪引起客人不满，乖乖闭了嘴。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耳边的风声，两人一路沉默着到了市政府大楼。
小伙子捏紧刹车，双脚撑地，回过头时，罗宝珠已经从后座上跳下来，正往兜里掏钱。
掏来掏去掏了半天，最后递给他一张五毛的纸币。
小伙子连忙翻兜，“我找你零钱。”
“不用了。”罗宝珠提着行李要走。
小伙子锁好自行车，快步追上来，在她耳旁叭叭介绍自己，“我知道您不差钱，这五毛钱对于您来说不值一提，对于我来说却能顶不少作用，我很感谢您的慷慨，但我也不能白拿，这样吧，哪天你要离开，我仍旧来这里接你，载你去罗湖桥。我叫程鹏，鹏程万里的程鹏，您记不记得无所谓，只要别忘了我的长相，到时候我过来接您，别以为是陌生的骗子就行。”
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外冒。
对方语速极快，话说得却很清晰，罗宝珠听懂他的意思，点点头应付：“好吧，到时候再看。”
五毛钱的车费能让对方感到受了大恩惠，罗宝珠只觉得心酸。
她没太把这种萍水相逢的感恩当真，提着行李走进市政府大楼。
不巧，财贸办主任卫泽海不在。
听接待人员说是去蔡屋围发动一些侨居海外的乡亲捐款，准备购买自来水管等通水设备，把蔡屋围的用水问题解决掉。
罗宝珠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坐了半个钟头，卫泽海才姗姗来迟。
“哟，抱歉啊抱歉，让你久等了。”
卫泽海五十出头的年龄，声音洪亮中气足，头发乌黑亮丽不见白，满脸的褶子承担起岁月全部的变迁。
大步跨进办公室时，脚下卷起的裤腿甚至都没来得及放下。
“也没等多久，您贵人事忙，能理解。”罗宝珠起身相迎。
两相寒暄后，卫泽海直入主题，“上次在电话中已经和罗小姐商议过一些事情，比如厂房的问题。我刚从蔡屋围那边过来，厂房已经收拾干净，可以直接用。至于运输的问题，之前也和罗小姐你提过，只是不知道罗小姐预计投入的规模有多大，准备招多少人？设备有多少台，怎么运过来？”
罗宝珠一一回答。
“我准备先投资30万，招20多个员工，设备按照人员来配置，从港城那边运过来，全程由我负责。”
闻言，卫泽海沉默下来。
对方思路清晰，表达清楚，看来是经过缜密的规划，没想到眼前的小姑娘年龄看着不大，办事倒挺有章法。
他不免高看几眼。
两人随后又商议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一通谈话即将接近尾声。
眼看办厂的事情已经商量妥当，罗宝珠话锋一转，“另有一桩事，不知道卫主任能不能帮忙解决一下。”
“什么事？”
罗宝珠神神秘秘从行李袋中掏出几张地契，递给对面的卫泽海。
“这是我爷爷曾经买下的地契，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讨回？”
几张地契留到至今，就是为了这一刻。
吕曼云大概以为内地经过几次动乱，土地都充了公，这几张地契成了废纸，才不屑一顾地甩给她。
其实不然。
她爷爷不是港城人，是住在印尼的华侨，中央对于华侨被占领的土地是有政策的，可以适当退回。
“目前的确有政策可以退回，不过……”
卫泽海有些犹豫。
最近的改开政策要去国际上招商引资，首要的目标就是吸引港商和华侨，所以出台了一些利好华侨的政策。
不过事情不太好办。
这些地契年代久远，土地不知道被分过几轮，现在去讨要，占着土地的人谁愿意让出来？
人家不愿意让出来，肯定要发生纠纷，就算愿意让出来，也很难办。
让出来总要重新补偿人家土地，这补偿的土地从哪里匀出来，又是一个大问题。
总之，非常令人头疼。
见他没回话，罗宝珠话锋一转，“听说蔡屋围那边要装自来水设备，卫主任正发起港商华侨捐款，我正好碰上了，也捐5万吧。”
闻言，卫泽海神色一动。
蔡屋围那边淡水资源稀缺，每到冬天家家户户都用水困难，他想装上自来水管解决村民用水问题，但没钱买设备，这两天他忙着号召捐款，拢共也没筹到多少钱。
这5万块简直是雪中送炭，这样一来，蔡屋围那边冬天用水问题就能彻底解决了。
卫泽海很是心动。
对方摆出这样大的诚意，又是过来投资办厂，又是捐款解决用水问题，理应给对方一些回报，况且这是政策允许范围内的回报。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我替罗小姐去问问吧。”
“不过，我先给罗小姐打个预防针，你这些地契包括老宅的几百亩地，几栋楼以及一些商铺，数量较大，我只能说尽量去帮你申请，具体能退回来多少还不一定，罗小姐先不要抱太大的期望比较好。”
“我明白。”罗宝珠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无论多少，得到就是赚到。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谈话结束，外面的天色已然暗下来。
到了歇觉的时候。
卫泽海主动承揽罗宝珠的住宿问题，张罗着要安排她去宾馆休息。
附近的宾馆只有两家，一家是华侨旅店，一家是深城旅店。
深城旅店距离稍近，卫泽海亲自将人送到店内，办完入住手续。
“罗小姐先休息吧，家里还有个小的等着我，我也该回家歇息了。”
卫泽海有个女儿卫白露，16岁，即将在广州上高中。
他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从前在广州任职，一年前才调到深城来，女儿的学籍调动比较麻烦，仍留在广州读书。
这会儿正值暑假，女儿不愿在老家跟爷爷奶奶待着，非得来他任职的地方玩玩。
深城其实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到处都是荒田，还比不过老家呢。
但他拗不过闺女。
这闺女是他36岁那年才有的，加上妻子生病走得早，他难免纵容了些。
“回去晚了，我那妹仔怕是要发牢骚。”
“是么？”罗宝珠有几分意外，“没看出来，卫主任还是个女儿奴。”
卫泽海笑笑，“老话讲人不可貌相，我也没看出来，罗小姐小小年纪已经是工厂的老板，我那闺女不过小你两岁，到现在还是一副小孩子心性呢。”
恭维一番后，两人在旅店门口分别。
卫泽海的背影淹没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中，罗宝珠则提着行李走向灯光照明的走廊。
她的房间号是206。
推门进去时，对面210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抬头无意瞥见她，脸上的表情愣了一愣。
罗宝珠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她提着行李进门，关门时特意放缓动作，用余光打量对面。
对面的男人站着没动，全程默默注视着她。
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衣冠楚楚，站着的时候身姿挺拔，气质卓然，一股子成功人士的飒然模样。
唯独眼神算不上清白。
陌生男性的注视可不是什么好事。
罗宝珠摸了摸房门背后单薄的锁鞘，认定这防不住一个有心的成年人，干脆大咧咧将房门拉开，靠在门框上，抱臂回望对面。
挑明了问：“你认识我？”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男人先赔礼道歉，随后才满是惋惜的解释：“你看起来像一位故人。”
故人？
罗宝珠挑眉。
这说辞不算新鲜。
她继续追问：“听起来像是有过一段迷人的往事，不知道先生愿不愿意分享，晚辈愿闻其详。”
男人笑了，“迷人算不上，顶多是一段未成的缘分。”
听这意思，似乎是一段悲伤的故事。
罗宝珠脑海中快速整合出大致情节，这个中年男人大概有过一段未成的恋情，而她恰好与他意中人有几分相似。
当然，也可能都是他胡诌的。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谎言去圆，胡诌的内容根本经不起刨根问底，罗宝珠正要追问，听得男人突然开口：“你姓罗吗？”
罗宝珠一愣，点头回应。
男人旋即又问：“你是罗冠雄的女儿吗？”
罗宝珠沉默。
她不太愿意承认这一点。
她与罗冠雄那点似有似无的父女情早在那份比脸还干净的遗产中消失殆尽。
男人从她的沉默中得到答案，开始缓缓讲述两人的过往。
他本名何庆朗，是越南商人，曾经有一笔生意要与罗冠雄合作，可惜经人从中作梗，合作没谈成，反倒互相生了点意见。
好些年没再来往。
几个月前，罗冠雄主动找到他，说是有笔生意想与他谈谈，他欣然同意，没想到刚应下没多久，罗冠雄突然离世，合作再度泡汤。
何庆朗对此很是遗憾。
“想不到你父亲走得这么突然，世事无常啊。”
罗宝珠对此毫无兴趣。
她懒得探究罗冠雄过往种种，熟练地转移话题：“不知道何先生来这里，是有什么打算呢？”
越南华裔，这个节点出现在深城，大概率是来搞投资。
“我是来投资开餐厅的，前阵子我在报纸上看到深城要开放的消息，想着不如过来占占先机，不过我显然是来得太早，这里的情况远超我想象。”
何庆朗无奈地笑笑。
他原本是想把越南风味带到深城来，来深城实地考察一番后，发现现在开越南餐厅的时机还不太成熟。
不过他挖掘出一个新商机。
他留意到深城这边吃饭很不方便，打算在火车站旁边开一家快餐店，等快餐店做起规模之后，再做回老本行，开规模更大的豪华越餐厅。
听完他的构想，罗宝珠沉默片刻，斟酌着问：“不知道何老板需不需要合伙人呢？”
何庆朗微微一愣。
他大概没想到罗宝珠会问得这么直白。
思考片刻后，很快同意。
“当然需要。”
这种生意没什么技术门槛，等他做起来之后，会有无数的效仿者紧跟其后，从他嘴里分食，想避免也避免不了，倒不如一开始就慷慨些。
做生意嘛，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
况且……“与你合作，也算是弥补我没能与你父亲合作的遗憾。”
两人达成口头协议，互相交换名片。
罗宝珠拿着名片回到房间，思考自己的资金还剩多少入股的可能。
她手上的资金并不充裕，每一笔投资都要精打细算、物尽其用，要能达到最大的投资回报比。
做快餐是个好点子，值得投入一部分。
不过明天还得找卫主任核实一下这人的身份，以防万一。
她将名片塞进行李袋中，这才腾出目光好好打量这间客房。
房间布置得很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木桌，再无他物。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不流动的沉闷，像雨天未晾干的衣物，散发一股沤臭。
罗宝珠推开狭小的窗户通风，在整个房间扫视一圈，没看到空调。
这么热的天，晚上可怎么熬哦。
她轻叹一声，从行李袋中拿出换洗的衣服，打算洗漱之后早点休息。
俯身翻找毛巾时，无意瞥见床单角落一块暗沉的污渍。
这……多久没换过了？
罗宝珠有点头疼。
人来人往的旅店，谁知道多少过客在房间的床单上留过体味，炎热尚且可以熬一熬，不卫生那就有点忍不了。
她叫来服务员重新换了一套床单，躺在狭小的房间中难以入眠。
现下的深城，荒凉是荒凉了些，但这意味着更多的投资机会，简直处处是商机。
从罗湖桥下来，交通很不方便，拉人载人竟然是用单车，能不能想办法办一家出租车公司呢。
还有这家宾馆，卫生水平实在堪忧，以后深城要迎接来自五湖自海的投资者，总不能拿这样的水平去招待外宾。
办一家颇具规格的酒店刻不容缓。
眼下她得把精力放在制衣厂，等制衣厂正常运营，开始盈利，她再腾出手脚投入这些新商机。
躺在床上的罗宝珠越想越激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总有人说这个年代的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当觉得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没人不尽心盼着第二天早上的朝阳。
罗宝珠躺在小小旅馆中畅想未来时，温家的豪华晚宴才刚刚拉开序幕。
觥筹交错中，罗明珠穿着她母亲为她挑选的蓝丝绒长裙，举着红酒杯与好朋友温梦仪亲切交谈。
她身边还站着同样盛装出席的罗珍珠。
温梦仪对罗珍珠的出现产生一丝好奇，打趣道：“我以为你一颗心都放在郭彦嘉身上，不屑于来参加这样的场合呢。”
一番话说到罗珍珠心坎上。
她的确没准备过来，她原本要去约郭彦嘉看音乐会，是她母亲执意让她来露脸。
说什么人家温经理背景不简单，不能所有好处都让罗明珠一个人占了，哪怕她没有兴趣，也要像站桩一样站在罗明珠身边，争取在温经理面前混个脸熟。
都怪罗宝珠！
明明她母亲都派老管家送了邀请函，罗宝珠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又把邀请函完好无损地还了回来。
这么好的攀交人脉的机会，罗宝珠不应该上赶着过来参加吗？
真是蠢！
现在好了，任务落到她头上。
她母亲的态度太过严肃，她不敢明着拒绝，只能任凭安排，出现在这场她并不感兴趣的乏味晚宴上。
心里吐槽归吐槽，面对东道主温梦仪的打趣，她还得睁眼说瞎话，“我过来长长见识嘛，况且我也想认识一下你那位表哥。”
闻言，温梦仪微微一怔。
她先前对着罗明珠承诺过，扬言要将罗明珠介绍给自己的表哥，这会儿罗珍珠的一句话，让她误以为是在侧面替罗明珠发声，催促她赶紧牵桥搭线。
她不得不出声解释：“表哥还有其他商业上的人要交际，等他落了空，我一定为你们引荐。”
“感谢梦仪姐。”听不出话外之音的罗珍珠顺口接话。
她心里其实没那么盼望。
听母亲说，温行安的父亲是英国公爵，身份尊贵，温行安以后也要继承公爵的爵位，是一般人攀交不到的关系。
这样的身份属实高贵。
无论有没有郭彦嘉，这样够不着的人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中，不过……听母亲的意思，似乎明珠姐姐的想法不简单。
罗珍珠忍不住撇眸，偷偷瞄了几眼身旁的罗明珠，发现她今晚的装扮格外用心，连头发丝都精心处理过，比平时更靓丽几分。
看来是势在必得啊。
就在她晃神的须臾间，温梦仪不知何时趁空挽过温行安的胳膊，款款走来。
“表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朋友罗明珠，这是明珠的妹妹罗珍珠。”
话音落下，温行安朝两人点头示意。
他目光漫不经心越过两人的身姿，不动声色搜寻一圈，没看到想看的身影。
看来是没参加。
温行安捏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随口朝温梦仪求证：“罗家是不是还有一位小姐？”
漫不经心的一句问话在嘈杂的晚宴中如一声惊雷，让在场的三人全愣住。
罗珍珠最为发懵。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罗家是不是还有一位小姐？
严格来讲，罗家还有两位小姐，不过能正常出席晚宴的，的确只有罗宝珠一位。
所以，温经理的言外之意是指罗宝珠吗？
照道理，温经理应该不会认识罗宝珠啊，连她明珠姐姐都得费尽心思通过温梦仪攀交的人，怎么嘴里开口闭口念的都是罗宝珠？
这不对劲吧。
越想越懵的罗珍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罗明珠。
罗明珠紧抿着嘴唇，面沉如铁。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罗珍珠想不明白的事情，罗明珠能想明白。
很显然，她们忽视了某些东西。
堂堂汇丰银行的总经理，不可能在这样的场合平白无故提起另外一个人。
除非认识。
罗明珠甚至隐隐嗅出背后的原委，罗家能得到温家的邀请，是不是也与罗宝珠有关？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疑问，罗宝珠到底是怎么和温行安认识的？
这不合常理。
罗宝珠连自家即将破产的制衣厂都搞不定，如果拥有温行安这样的人脉，犯得着前阵子要从四九仔手里借高利贷？
或者……罗宝珠一直在用障眼法？
不可能。
罗宝珠没那个脑子，徐雁菱也不是个能藏住事的人，两人真有这样的人脉，且不说瞒不瞒得过她，至少肯定不会瞒过吕曼云。
依前些日子找老k做局下套的手段来看，吕曼云一定不知道罗宝珠认识温行安。
那就怪了。
温行安拢共上任也才几天，罗宝珠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勾搭上？
简直不可思议。
罗明珠满心疑惑，却没法直接开口朝温行安求证。
这样的场合，更适合由温梦仪来充当提问者。
温梦仪接收到罗明珠使过来的眼色，心下明了，不用罗明珠提醒，她自己心里也憋满了疑问。
明明她要把罗明珠介绍给表哥，表哥嘴里念叨的却是罗宝珠，总有一种白白为他人作嫁衣的无用感。
更何况她心里也好奇。
前些天在电话里请求表哥让罗家参加晚宴，表哥答应得很爽快，她还以为是自己面子大呢，难不成这其实和罗宝珠有关？
若真是如此，这里面问题大了。
这么多年，她可没听他表哥主动提起过任何年轻女孩。
罗宝珠是唯一一位。
“是啊。”温梦仪掩下心中的惊愕，面不改色接话，“罗家的确还有一位小姐，叫罗宝珠，和珍珠同龄，也是明珠的妹妹。怎么，表哥你认识她？”
话语里满是打探的意味。
温行安笑了笑，轻轻摇头，避而不答。
这样模棱两可的回应一时让温梦仪拿不准态度，她状似无意地提起：“明珠啊，宝珠应该也接到邀请函了吧，她怎么没来参加，是被其他事情绊住了吗？”
罗明珠并不知晓吕曼云将邀请函送给过罗宝珠，嘴上却信口捏来：“她接到邀请了，不过为什么没来参加我倒不是很清楚，梦仪你知道的，我这个妹妹性子一直有些古怪。”
一句话，不动声色给罗宝珠扣了两顶帽子。
既指责罗宝珠收到邀请函故意不参加，又点明罗宝珠性情古怪不近人情。
温行安微微敛起神色。
以他对罗宝珠薄弱的了解，这人应该不会放过这样结交人脉的机会。
除非有其他重要事情。
莫非已经动身去深城考察？
那她行动力还挺强。
温行安心下有了猜测，和几人礼貌地简短聊了两句后，很快去照顾其他来宾。
一场晚宴下来，罗明珠拢共没和温行安说过几句话，其中八成的内容还都与罗宝珠有关。
那一夜，她的心情糟糕透顶。
远在深城的罗宝珠同样没睡好觉。
躺在床上激动地想了大半夜，次日清早不等天亮就爬了起来，现在的她浑身干劲。
大上午，她去了一趟蔡屋围查看腾出来的厂房。
厂房的确如卫主任所说，打理得很干净，只等机器设备搬运过来便可开工。
思来想去，罗宝珠决定马上回港一趟，赶紧把设备的问题解决。
她去政府大楼找到卫泽海商量情况，“卫主任，这段日子我肯定要两地跑，但是边防的检查很麻烦，能不能办理多次入境申请？”
在罗湖口岸那两个小时的边防检查中，边防人员问完话后给她发了一张回乡介绍书，她每逗留一天，就得去派出所盖一个章。
程序之繁琐，实在很费时间。
“这个恐怕没办法。”卫泽海摊摊手。
上面这么规定的，他也无能为力。
“可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罗宝珠陈述其中利害，“卫主任您想想看，以后来深城投资的外商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按着现在的检查速度，海关肯定得人满为患。”
不得不说，这是个问题。
卫泽海沉默下来。
全国海关关员总人数才5000多人，派到罗湖的就有200多，已经是海关关员数量第一，但最近一年罗湖口岸的进出境旅客人数逐步上升，明显有些应付不过来。
他思考一阵子，斟酌着问：“不知道罗小姐有没有什么建议？”
“我的建议是咱们海关处也得改革，首先，把旅客携带的行李进行分类，分为免税通道和应税通道。其次，咱们得购买一些设备，例如金属探测仪、人体安检机等等，把人工查验转换成机器查验。”
“这么一来，整个流程就变成第一步旅客申报登记重点物品，第二步行李过机检查，第三步海关关员抽查放行。整个过程的时间大大缩短。”
罗宝珠话音一落，卫泽海连忙抓起旁边的粗糙记事本，用铅笔刷刷记下几个关键词，随后笑逐颜开，“罗小姐的建议很有建设性，我可以往上提一提。”
“不过，就算能落实，那也得等一段时间，罗小姐这阵子看来还是得多费些事。”
“没关系。”罗宝珠已经知足。
卫主任能正视问题，试图解决问题，这样的态度令她心安。
总比打官腔不办实事要强得多。
“卫主任，我还有个事情要打探一下，我那地契的事……”
“别急嘛，我已经在了解情况了，核实也需要一点时间，等有具体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那有劳卫主任。”罗宝珠稍稍安心。
“罗小姐，我也有个事情要核实一下，你那5万块捐款……”
“您放心，等我这趟回港城，马上以公司名义捐过来，我既然对您开了口，肯定不会赖账，以后咱们还要一起办厂，诚信是合作的基石。”
“那就谢谢罗小姐了。”卫泽海也稍稍安心。
他将记事本收到抽屉里，话锋一转：“既然罗小姐马上要回港，要不要买点当地的特产带给家人尝尝呢？”
罗宝珠目光落在他的抽屉中，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热情好客的卫泽海拉去东门老街。
东门老街原本叫深城墟，是附近几个村子间建起的集市，最早只有上大街、鸭仔街等几条街，范围小得很。
3月份深城建市之后，深城墟就改名称做东门老街。
东门老街的街巷店铺卖着一些蚝油、荔枝、豆豉等土特产，卫泽海热情地给她推荐，“你得尝尝咱们这儿的豆豉，蒸排骨的时候放上一点，那味道甘香鲜美，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现在正是荔枝上市的时候，罗小姐是文化人，肯定知道那句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说的就是咱们岭南的荔枝，你瞧瞧这一个个又大又饱满，真不考虑买一点？”
“还有咱们这里的蚝油，用的都是又肥又嫩的沙井蚝晒干了熬成的，营养非常丰富，罗小姐要不要买几瓶？”
一阵推销听得罗宝珠眼花缭乱。
她接过卫泽海强塞给她的一瓶蚝油，有些好笑。
“卫主任是不是带每一位来投资的商人都逛过东门老街？”
她有种旅游跟团被带到指定商店消费的被宰感。
被一语中的，卫泽海难为情地抓抓后脑勺，“嗐，我也是想促进一下当地的小贩商业嘛。”
罗宝珠于是很给面子的挑了一些。
一来，这些东西的确比较便宜，二来，她兑换的人民币还剩一些没花完。
这里的人民币管制很严，在银行兑换的人民币必须要在内地花完，不能带回港城。
她买了满满两袋土特产，临走前不放心地求证卫泽海：“这些东西都能过海关吧？”
“能的能的。”卫泽海打包票。
罗宝珠这才放心将两袋沉甸甸的土特产提回旅店。
出发去罗湖关口前，她又去了一趟政府大楼，找到卫泽海。
卫泽海见她去而复返，很是疑惑，“罗小姐还有什么事情吗？”
“有。”罗宝珠径直坐下来，开门见山：“卫主任刚才撺掇我买特产，我倒是想起另一件特产来，不知道卫主任肯不肯割爱？”
卫泽海有点摸不着头脑，“你还要什么特产？”
罗宝珠指着他办公桌的抽屉，如实道出：“刚才卫主任您收记事本时候打开过抽屉，我瞧见您抽屉中似乎放着一块新砚台。”
嚯，好眼力！
卫泽海展眉大笑，“那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砚台而已。”
“卫主任，您这就欺我不识货了，那分明是一块端砚，怎么会是普通砚台。”
哟，小姑娘还挺懂行。
眼看瞒不过去，卫泽海拉开抽屉，将其中一方砚台拿出来，很是好奇地望向对面的罗宝珠，“莫非罗小姐父亲是个书法爱好者？”
“不是。”他早死了。
“我是想送给一位朋友。”
而且她也不懂行，只是凭信息猜出一点原委。
端砚产自广东肇庆，石质坚实、润滑细腻、贮水不凅，对于卫泽海这个土生土长的广州人，想要收藏砚台，离广州不远肇庆端砚是最可能的选择。
“好吧。”卫泽海沉吟片刻，忍痛割爱。
罗小姐又是过来投资办厂，又是捐款助力买通水设备，甚至刚才还在他一顿过于热情的介绍中购买了不少土特产，于情于理，送一块砚台也是应该。
卫泽海满心不舍地将砚台递过去，看到罗宝珠接过的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港币。
纸币是最大面额，端端正正放在办公桌上。
卫泽海没收。
他将纸币塞回对方口袋，神情有些严肃：“罗小姐这就见外了。”
“那谢谢卫主任。”罗宝珠没强塞，捧着砚台微笑着与他告别。
目送对方走远，卫泽海收回视线，马不停蹄又赶去蔡屋围。
购买自来水管等设备的款项已经有着落，剩下的工作他也要尽快办好。
在外奔波一整天，直到傍晚，他才拖着疲惫的双腿推开职工房。
往常这个时间点，他跨进家门，总会听到女儿卫白露抱怨他回来得太晚。
今天屋子里却很安静。
卫泽海微微皱眉。
难不成这孩子去外面玩，还没回来吗？
他推开房门一瞧，女儿哪儿也没去，端坐在房间的木床上，盯着手腕嘿嘿发笑，见他回来，做贼心虚的把手藏到身后。
“拿出来。”卫泽海面露不悦。
他已经看到了，那手腕处闪着金黄的光芒，分明是金首饰。
这孩子口袋里拢共没几块钱，哪有钱去买黄金饰品，他怕有人投机取巧，从他这里走门路不成，拐弯抹角去给卫白露送礼。
孩子正是十五六岁爱美的年龄，没轻没重收了人家礼物，造成的影响不好。
“拿出来就拿出来！”被父亲没由来凶了一句，卫白露赌气似的伸出手腕。
白皙的手腕上赫然是一条金手链。
“谁送给你的？退回去。”
在这种原则问题上，卫泽海一向不含糊。
“我不退。”卫白露把金手链捂住，梗着脖子脖子反驳，“宝珠姐姐说了，我可以收。”
宝珠姐姐？
卫泽海神色一愣。
原来是罗宝珠送的？
“你宝珠姐姐怎么跟你说的？”卫泽海神色放缓，端过一把椅子坐下，等待女儿的回答。
卫白露理直气壮地复述：“宝珠姐姐说了，你送了她一样东西，她送我一样东西，这叫礼尚往来，不叫受贿。”
噗——
卫泽海没忍住，满脸的褶子舒展开来。
“什么歪理。”
反驳归反驳，他也没再要求女儿把礼物送回去。
这的确算不上受贿，既然闺女喜欢，留下就留下吧。
见父亲卸下满脸的严肃，卫白露知道算是过关了，这才敢放心大胆地欣赏手腕上的金手链。
金手链款式很特别，一颗颗镂空的爱心连接而成，她从没看到过这么漂亮的金手链，心里是真喜欢。
果然是港城那边的东西，内地都没得卖呢。
欣赏一阵后，她凑到父亲面前，好奇地问：“爸，你送宝珠姐姐的是什么东西？”
“一块砚台。”
“啊？”
卫白露大失所望，一块砚台能换一条漂亮的金手链？
“宝珠姐姐好傻啊。”
“她才不傻。”
卫泽海看着自家闺女一口一个宝珠姐姐，叫得亲热极了，俨然对方的小迷妹，心里很是复杂。
“她精明着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罗宝珠去了一趟卫家，赶回旅店时天色已经不早。
她提着收拾好的行李从深城旅店出来，一眼瞧见不远处停着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旁，圆头圆脑的小伙子正昂着脖子朝旅店里探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捕捉到她的身影后，飞快扬起胳膊朝她打招呼，生怕她瞧不见。
罗宝珠有些意外，拎着行李走过去。
“你在等我？”
“是啊，您不记得我了？昨儿我跟您说过，哪天你要离开，我一定来送你，不收钱，您之前已经付过了。”
罗宝珠当然记得他，只是惊讶这小伙子还蛮讲信用。
她急着赶去罗湖关口，没工夫推辞，二话不说往后座上一坐。
小伙子会意，立即跨上自行车，使劲蹬脚踏，两只车轮子风一样地驶了出去。
自行车穿街走巷，朝着罗湖关口迈进。
耳旁呼呼生风，罗宝珠这才腾出空追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走？”
“我先前拉客时，看到你去了东门老街的方向，寻思你应该是去买特产，估计今天就要离开，于是得空就在这里等着。”
罗宝珠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小伙子憨厚地笑笑，“深城总共也就两个旅店。”
言下之意，很容易打探出来。
两人一问一答间，自行车已然到达罗湖口岸。
一公里左右的距离，骑自行车也要不了几分钟，小伙子踏得快，缩短一半时间，眨眼的工夫就到了。
罗宝珠提着行李从后座跳下来，埋头往里走。
走了两步，回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小伙子，“你叫程鹏是吧？”
“是！”
程鹏没料到她会记得自己的名字，内心一激动，一声回答喊得格外响亮。
周围几道异样的目光扫过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低脑袋。
没等他反应过来，手上突然被塞了两瓶蚝油，再一抬头，面前的背影匆匆往关口去了。
“哎——”他傻愣愣站在关口外，一句谢谢还来不及说出口，对面已经没了影。
他捧着两瓶蚝油在关口外张望一圈，也不知道在张望什么，迟迟不肯走，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惆怅。
对方知道他的名字，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呢。
真是遗憾。
转念一想，人家是大老板，他恐怕连问人家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想想又没那么遗憾了。
他们注定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不能拿对方的好心当成自己不要脸的资本。
程鹏把两瓶蚝油揣进兜里，将自行车调转方向，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旅检处的入口，扬长而去。
进入旅检处的罗宝珠依旧等待着漫长的边防检查。
她算了算时间，这会儿大概已经没法登上广九铁路直通列车。
广九铁路最早的历史可追溯到清末。当初以罗湖桥为界，从广东大沙头火车站到罗湖这一段是华段，称作广九铁路；从罗湖到九龙尖沙咀这一段是英段，称作九广铁路。
中间因为战乱等原因，一度停止通车，两段各自运营。
直到今年4月份，广九铁路直通列车才恢复通车。
可惜班次很少，每天只有一对直通车往返广州和港城，时间上稍不留意，很容易错过。
错过了火车，只能买旅游大巴的票。
大巴线路比较少，价格也贵，罗宝珠别无选择。
她拎着行李登上旅游大巴，刚坐稳，一声惊天巨响震动耳膜。
是爆炸声。
满车的乘客慌了，纷纷起身朝窗外探看，想瞧瞧是哪里出了事故。
有几个好事者甚至冲下车，四处寻找爆炸发生地。
罗宝珠坐在车上没动，她护着行李，只往西北方向望了望。
声音似乎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噢哟，这么大的动静，怕是哪里发生大爆炸了，希望没人员伤亡。”
“估计不太可能，刚才地动山摇，看来事故很大，只怕不少家庭要支离破碎。”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们有谁知道吗？这么大的爆炸，该不会是恐怖分子吧？”
……
不知是谁一句“恐怖分子”的猜测，吓得满车人面如土色，纷纷如鼠逃窜，生怕大巴车上也被人安了炸弹。
罗宝珠没动，仍旧坐在车中护着行李。
大巴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临近发车点，大叔上车一瞧，整个车上空荡荡只剩一个游客，又听得外面一群人所谓恐怖分子的言论，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国家海关处的安检就这么不可信？
他把车外的人都喊了回来，“别看热闹了，也都别担心，不是什么恐怖分子，是蛇口那边炸山填海呢！”
蛇口工业区的发展比深城还早一年。
如果说深城的改革是在为全国探路，那么蛇口的改革则是为深城探路。
这炸山填海的一声炮响，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第一声“开山炮”。
罗宝珠有幸，做了亲历者。
游客被请回车上后，大巴车缓缓驶动。
众人显然对于刚才那一声爆炸的兴趣未减，纷纷对此高谈阔论。
罗宝珠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静静欣赏窗外绿色的田园风光。
风景的移动让她眼睛犯晕，眼皮开始打架，昨晚没睡好，她准备靠在椅背上小憩一个钟头。
合眼之际，窗外一排排突然闯入眼帘的白色显目物体惊得她瞌睡全无。
她睁大眼仔细看了好几眼。
没错，是汽车！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汽车？”
不由自主的一声疑问脱口而出，满车厢的人都还沉浸在刚才一声惊天爆炸的讨论中，只有坐在她前排的司机听到她的疑惑。
司机大叔回头一瞧，认出她就是唯一一个留在车内的游客，不免多说了几句。
“这是港城那边的废弃汽车，不要了的，都丢在这里。”
港城汽车拥有率较高，但汽车回收业发展得不太好，寸土寸金的地方，哪有大量空闲的地方来安置这些废弃汽车？
报废的汽车处理成本太高，所以有些车主为了省钱，偷偷把废弃的车丢到荒山野岭。
司机大叔指了指外面那一片地，“这里叫做‘飞地’。”
当初英国强占港岛，导致深城边界一些农民的土地被圈在英方地界，政府就给颁发“过境耕作证”，农民拿着这种特殊的证件，可以到对面的港城耕作。
这一片在港城却由深城农民耕种的土地，就叫做飞地。
是绝佳的丢弃报废汽车的场所。
罗宝珠听得心里一动，忍不住问：“在这里耕地的农民，可以带走这些车辆吗？”
“可以啊。”
司机大叔笑了笑，“不过这么大的汽车，他们怎么运走？请专业的人来运输还得付运输费呢，他们耕地收入拢共就那么点，哪里负担得起运输费。”
深城那边种地人的收入和港城这边种地人的收入差距大着呢。
罗芳村和较寮村是深城河两岸的两个村庄，属于深城的罗芳村，人均年收入100多，属于港城的较寮村，人均年收入一万多，差了100倍。
那些农民家里连件像样的家电都没有，村里还时常停电，这样的条件，要汽车做什么？
“这些报废汽车对他们没啥用，就算送给他们，他们恐怕只会当废铁卖了。”
司机大叔的话很有道理，但……
这些废弃汽车对农民没用，对她有用啊！
车辆的外壳都还比较新，维修翻新之后还可以继续使用，比新购汽车的成本要低得多。
罗宝珠昨夜关于创办出租车公司的想法逐渐成形。
这分明是送上门的机会，不要白不要。
将近两个钟头的车程中，罗宝珠瞌睡全无，精神抖擞地规划接下来的具体事宜。
一路到达终点，沉浸在思绪中的她还舍不得下车。
司机大叔开玩笑问她是不是要在车上过夜，她才反应过来，拎着行李离开。
她几乎是飞奔着回到九龙廉价公屋，一跨进门便拉着母亲徐雁菱商量：“妈，你跟姐一起和我去深城吧！”
深城现在的机会太多，她估计要常驻于此。
既然要常驻，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比较好。
谁知徐雁菱听了，有点不愿意。
她支支吾吾地表态：“听说深城那边卫生条件不太好，医疗条件也不发达，你姐还得定期看心理医生，那边有心理医生吗？”
即便有，徐雁菱也不敢去。
她怕有人把她闺女当成疯子抓走。
更何况她从小在港城长大，已经适应这个地方的生活，一把年纪再去深城，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在港城她还能洗洗衣服赚点钱，去深城能做什么，种地吗？
那她是一点都不会啊。
别到时候白白给宝珠造成拖累。
思来想去，徐雁菱认为还是待在港城更好一点。
“玉珠这样的情况，我看还是继续待在这里吧。”
一盘冷水浇下来，罗宝珠已经冷静大半，是她刚才太激动，考虑不周到。
母亲的担忧不无道理。
罗玉珠的病情需要更好的医疗条件，深城那边恐怕没法提供心理类的治疗。
看来还是先等等吧。
吕曼云和罗珍珠针对的人是她，她不在港城，想必她们也不会过来无故找家人麻烦。
罗宝珠点点头以示回应，没再提这一茬，只转身将带来的土特产解开来。
一边倒腾土特产，她一边问话：“妈，我不在的这两天，有人来找茬过吗？”
徐雁菱俯身帮她清理行李，想了想，“有。”
“谁来过？”
“之前制衣厂的李茂经理。”
罗宝珠眉头一皱，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徐雁菱接手制衣厂之前，制衣厂一直是李茂在打理。
从后期制衣厂濒临破产来看，这位李茂经理的工作能力实在不敢恭维。当然，如果是故意所为，那就另当别论了。
罗宝珠倾向于后者。
这人已经被她解聘，特意过来，指定没安什么好心。
“他来做什么？”
“他说制衣厂有笔债没算清，现在债权人一直去骚扰他，让他不得安宁，他过来想要核算一下之前的债，看是不是的确有问题，我说你把债务都处理了，不可能还有债。他不相信，说这么大一笔债你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处理完，说我是骗他，故意为难他，我就说你找温经理谈过，已经都协商好……”
看到罗宝珠脸色越来越沉，徐雁菱不自觉停顿下来。
她双手局促地揣到一起，小心翼翼地问：“宝珠，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事后来看，的确有点不对劲。
对方一个劲地拿话激她，分明是在套她的话呢，可惜当时她只想撇清已经没有其他错误的债，没留意到这一点。
现在想想，她似乎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你和温经理协商好的事情，我是不是不该说？”
罗宝珠摆了摆手，“算了，她们迟早会知道。”
瞒也瞒不住。
不过……“妈，以后我们家里的任何情况，你不要对外透露，谁来问你，你就说不清楚不知道，装糊涂就行，一个字也不要说，哪怕是林婶，也不能说。”
“还有，以后少去林婶那里洗衣服。”
徐雁菱心虚地点点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声不吭低头继续整理行李。
她想看看罗宝珠有没有什么没来得及清洗的脏衣物，拿出来洗一洗，没成想从行李袋中翻出一块砚台。
家里没谁喜欢砚台，平日里罗宝珠也没有写毛笔字的爱好啊。
整个家族中，只有罗珍珠的二哥罗振民喜欢收藏一些古董字画、艺术作品。
徐雁菱很是费解。
“这个……该不会是送给振民的礼物吧？”
罗宝珠：“想多了。”
她接过砚台，重新包装一下，拿彩带在包装盒外面打了一个双蝴蝶结。
看上去挺像那么一回事。
第二天一早，这份包装精美的礼物被送到温行安的办公桌上。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你是说，温经理通过了罗宝珠的破产延迟申请，还帮她债务重组？”
罗明珠站在书房落地窗前，阴沉着脸。
身后，李茂连声附和：“应该没错，徐雁菱亲口说的。”
“是么。”罗明珠冷哼一声。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罗宝珠竟然能够说服新上任的温行安，成功把制衣厂救活。
凭什么？
没能力没资源的罗宝珠两手空空，到底凭什么能够说服温行安？
温行安这样的人物，总不能是大发善心才出手帮助吧？
罗明珠想不通。
她思来想去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只能把一切归咎于更通俗更简单的客观原因，这一切可能都是因为罗宝珠那张出众的脸蛋。
温行安也是男人，是男人就无法免俗。
对待好看的面孔，总要软上几分。
更何况，落魄到现在的境地，罗宝珠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就剩下那张脸蛋了吧。
罗明珠脸色更阴沉几分。
她无端想起小时候被罗玉珠处处压一头的憋屈童年。
罗玉珠能在亲朋好友面前赢得一筹，不正是凭借那张更加出色更加惊艳的脸蛋么，现在罗玉珠的妹妹罗宝珠又想拿这一套来和她争。
“而且我还打探到，今天一早，罗宝珠让人送了一件礼物给温经理。”
李茂的补充更加验证罗明珠的猜测。
瞧瞧，果然是想利用外貌走捷径。
上赶着送礼物，这股子巴结劲，真令人恶心！
罗明珠鼻子里哼出一声：“她送了什么东西？”
“具体什么东西不清楚，但包装盒挺小，应该是饰品一类的物件。”
闻言，罗明珠眉头一皱，转身从抽屉中拿出一个精美长形礼盒。
礼盒里，摆放着一只奢华的百达翡丽手表。
这只手表原本是她为哥哥罗振康不久之后的生日精心挑选的礼物，眼下既然有需求，先拿去用了，改天再为哥哥挑一只也不成问题。
“你去让人送给温经理。”
罗明珠将礼盒递过去，李茂没接。
他站在原地，支支吾吾：“罗小姐先前答应我的事……”
“放心吧，我会向哥哥提一提，你进公司不成问题。”
李茂心里一喜，连声感谢。
他原本只是一家制衣厂里的普通员工，得了吕曼云的赏识，一下子被调到永丰制衣厂做经理。
经理是个高端活，做惯了低端活的他哪有什么经验，很快把工厂经营得乱七八糟，本来赢利的工厂接连产生亏损。
他想着自己肯定要被炒鱿鱼，连铺盖都收拾好了，没想到吕曼云不仅没追责，还让他放心大胆地干下去。
这可把他乐坏了，以为碰上伯乐，更加放开胆子，大刀阔斧地经营。
谁知道越经营，越亏损。
后来整个工厂资不抵债，濒临破产，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罗冠雄突然离世，一纸遗书将整个制衣厂判给了徐雁菱。
徐雁菱接手后，他就被罗宝珠开除了。
开除就开除吧，他不是个干经理的料，走了也一身轻松。
被开除后的他想去吕曼云手里讨一份轻松的闲活，没想到以前一向赏识他支持他的吕曼云翻脸不认人，不仅细数他以前在工厂犯过的错误，还把他痛骂一顿。
他自持理亏，再也没脸去找吕曼云。
正在为生计发愁的时候，罗家三房的罗明珠找了上来，声称可以给他一份活儿，不过他得先去办一点小事。
现在小事办完了，也该罗明珠实现当时的承诺。
“罗小姐记得就好，多谢罗小姐。”李茂接过礼盒，千恩万谢地走了。
罗明珠觑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轻蔑一撇，眼中满是不屑。
一个吕曼云找来的傀儡而已，也敢和她讨价还价。
真是不知几斤几两。
不过这个傀儡也还算有点用，能打探到罗宝珠给温经理送了礼。
想起这事，罗明珠心里一阵膈应。
看来罗宝珠是铁了心要当她康庄大道上的障碍物，那就别怪她下手太狠。
罗宝珠大概忘了当初罗振荣是怎么车祸去世的吧，也忘了罗玉珠是怎么变成傻子的吧。
既然忘了，她不介意让罗宝珠也体验一下。
——
罗宝珠正忙着办理运输设备的事情。
她已经联系好货车，准备走陆运。
陆运费用高了点，但没办法，走水运更难。
这年头，蛇口货运码头还没正式开通，蛇口发展所需要的物资，都是通过招商局的货船从港城运来。
招商局原名轮船招商局，最开始是由李鸿章创办，李鸿章亲任董事长，而招商局现任的常务副董事长严刚，正是蛇口工业区的负责人。
人家有这个便利，她没有。
只得老老实实走陆运。
不过，她买了一张去蛇口的船票。
蛇口的船票也很难买，客运码头还没正式开通，但也有小规模的载客渡轮服务于特定人群，需要协调申请。
回港时听到的那声开山炮响，让她生出一股要去蛇口工业区看看的想法。
她打算去蛇口找找商机。
在离开之前，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制衣厂前阵子因经营不善导致亏损，资产冻结，没法及时给员工发工资，她解决债务危机后，第一时间给员工补发工资，一些员工拿到工资补款后选择走人，一些员工则留了下来。
制衣厂的发展不稳定，那些留下来的员工也都在观望。
人心不齐。
罗宝珠将所有员工召集起来，给出两条路。
第一条，按工作年限拿赔偿款后走人。
第二条，留下来继续工作。
也就是说，要么选择留下来继续干，要么选择离开，离开的时候还能拿走一笔赔偿费。
有人小声问：“赔偿能今天拿到吗？”
“能。”罗宝珠打保证，“如果选择离开，工资一律今天结清。”
话音一落，员工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本来制衣厂效益就越来越不好，一直没见起色，近几天才好不容易把拖欠的工资补发，以后怎么样还说不定呢。
这些留下来的人也不是对工厂抱有多大的信心，赖着不走，不过是肩上扛着养家糊口的担子，怕丢了工作一时找不到下家而已。
这会儿瞧见有补偿，心里开始松动。
万一以后制衣厂开不下去破产了，到时候别说补偿款，怕是工资都发不下来，那就亏大了，现在离开，至少还能多拿一笔费用。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人群中第一个选择离开的员工站了出来。
罗宝珠递给对方一张赔偿单，让对方去财务结清工资。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陆陆续续，场地空了。
罗宝珠递了十几张单子，心里估摸着大概走光了，抬头一瞧，角落里居然还剩下一个员工。
剩下的那位员工名叫梁霜君，47岁，宽脸浓眉，不苟言笑，罗宝珠认得她，这是一位在制衣厂干了20来年的老员工。
罗宝珠拿着赔偿单走过去，有些好奇：“梁姨，你为什么选择留下来？”
20多年的工龄，赔偿款也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了。
梁霜君望着空荡荡的场地，惆怅地叹了一声，“我从17岁进厂，一直干到47岁，大半辈子都在这间制衣厂，走了也不知道去哪。”
况且，老厂长徐永丰对她有救命之恩，她一直念着这份恩情。
她祖籍在宁波，鸦片战争后，宁波成为通商口岸，不少红头发的洋人来到当地，当地人叫他们“红毛人”，给“红毛人”做衣服的一帮裁缝，就叫做红帮裁缝。
梁霜君的爷爷也是一位红帮裁缝。
当时离宁波不远的沪城发展得更好，不少外国人去沪城做生意，一些名流人士、富家子弟追求时尚，带起一股“西装热”，爷爷便带着全家老小去沪城闯荡。
在沪城最繁华的南京路附近开了一家“梁记”西服店。
后来这家西服店传承到她父亲手中。
父亲虽然没有爷爷那么精明能干，但也能维持家业，一家人在沪城的生活算是安稳，直到沪城迎来解放。
沪城解放后，父亲面临失业的风险。
西服是资产阶级的衣服，新中国不流行这一套，况且实行限定工资收入的政策，导致裁缝收入大跌，拜师学艺的人少了，连行业传承都成问题。
父亲只好带着一家人来港城谋生。
在太子道开了一家洋服店。
一切的祸根就始于这家洋服店。
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沪城混得中规中矩的父亲，来到港城之后如鱼得水，出奇的顺利，生意比在沪城时更加红火。
生意红火难免招人嫉妒。
对门的一家裁缝铺老板埋怨父亲抢了生意，和父亲吵过几次，还扬言要找人砍死父亲全家。
当时被火热的经济冲昏头脑的父亲哪里肯放弃这块风水宝地，也压根没把对面裁缝铺老板的威胁放在心上。
悲剧在某一天夜晚悄无声息地降临。
对面裁缝铺老板认识一些混江湖的大哥，找了一帮小混混持砍刀半夜溜进屋子。
全家都被砍死在那个血腥的夜晚。
她因为参加好朋友的生日宴，选择留宿在朋友家而幸免于难。
事后，对面裁缝铺老板关门跑路，逃之夭夭，只留下她独自面对父母以及年幼弟弟的四具冰冷尸体。
家里的所有财物被洗劫一空，她不仅面临失去亲人的悲痛，也要面临经济上的困境。
店子倒了，学也没法上了，她只好外出打工。
身上没什么手艺，倒是跟着父亲学了点皮毛，但没有一家裁缝铺敢收她。
这桩灭门惨案太骇人听闻，大家怕凶手会回来继续报复她，收了她相当于收了一颗不定时炸弹。
走投无路、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是永丰制衣厂的厂长徐永丰对她伸出援手，给了她一条活路。
“只要工厂还在，我就一直干下去。”
这是梁霜君的肺腑之言。
“好。”罗宝珠有些动容，她将一张人事表单递给梁霜君，“既然您选择留下来，那我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请您帮忙完成。”
制衣厂要从生产型工厂转型成人力和技术输出服务型工厂，首要便是在人员上优化，这也是她给出两条路的原因。
而港城最好的裁缝都来自沪城。
行业内有一句话，法国的设计，英国的面料，沪城的做工，可想而知沪城帮裁缝的本领。
“我想请梁姨帮忙找十来个沪城帮裁缝阿姨，您以后就是人事经理。”
梁霜君出生在沪城，是当初从沪城来港城的无数裁缝家族中的一员，由她完成这个任务，再合适不过。
“没问题。”梁霜君一口应下。
她接过人事表单，补充道：“不过得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多久？”
“至少一周。”
“行。”罗宝珠一锤定音，“那我们一周后再见。”
解决完制衣厂的事情，罗宝珠把设备运上货车，自己也准备着去码头乘船。
码头停着一艘客轮。
客轮不大，核载百来个人。
罗宝珠提着行李越过狭窄的走廊，走到自己的座位。
刚坐稳，一阵抖动袭来，彰示轮船已经出发。
目的地——蛇口。
轮船行驶在宽阔的海面，船上有些乘客按捺不住，起身去外面甲板吹风看海景。
罗宝珠本来稳当当坐在座位上，行程进行一半后，后座有位晕船的乘客吐了好几回，肚子里吐空了，没东西再吐，只能干呕。
一阵阵干呕声传到罗宝珠耳中，原本不太晕船的她莫名也感到一点眩晕。
她只得去甲板上吹风。
刚走到船尾甲板，船头突然轰地一声爆炸。
海面升起滚滚浓烟。
一艘客轮很快在乘客们惊恐绝望的呼救声中沉入深圳湾海域。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深圳湾海域客轮爆炸的新闻,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两地传开。
罗振民靠在中环豪宅客厅的真皮沙发上休息，在电视中瞥见这则新闻，不以为意。
直到一通电话打进来。
对面是罗珍珠急哄哄的声音：“二哥, 彦嘉马上要到你那里去, 他提的要求你千万不要答应, 记住，千万不要答应！”
啪——
电话挂了。
罗振民全程来不及插一句话，他望着挂断的电话，只觉得莫名其妙。
郭彦嘉要来找他？为什么来找他？
两人交情并不深，仅有的几次见面也都是由妹妹罗珍珠攒局。若不是罗珍珠的缘故，他这辈子不会和郭彦嘉有来往。
没别的原因，气味不投。
郭彦嘉空有一副长相，性子懦弱内敛，做什么事情都循规蹈矩, 无趣极了。
也不知道罗珍珠看上他哪一点。
郭彦嘉或许也察觉出他的态度, 平时鲜少主动来找他, 怎么今天突然要过来？
而且，罗珍珠不是一向唯郭彦嘉马首是瞻，恨不得掏心掏肺么，平日里他有什么好事若是落下郭彦嘉, 都要被罗珍珠抱怨一番, 怎么今天她突然转性，让自己不要帮郭彦嘉？
奇奇怪怪的。
这个妹妹也真是，一通电话过来, 总得把话说明白啊。
没理出什么头绪的罗振民犹豫着要不要回拨过去，门外叮铃叮铃的急促敲门声骤然响起。
他放下话筒，打开门一瞧。
门外赫然站着郭彦嘉。
“二哥, 宝珠出事了！你看到新闻没有？”
郭彦嘉顾不得平时的礼节，神情激动冲进门，双手紧紧抓住罗振民的胳膊请求：“二哥，宝珠就在那艘船上，麻烦你赶紧派搜救队去搜救！”
罗振民接管了罗家整个航运事业，培养着一支专业的海上搜救队，郭彦嘉得知罗宝珠出事时，几乎是第一瞬间想起罗振民。
他气喘吁吁赶过来搬救兵，只希望能为罗宝珠延获一份渺茫的生机。
不同于郭彦嘉的慌张与激动，罗振民听闻罗宝珠遇难的消息，神色倒还镇定。
他先安抚着郭彦嘉坐下，“你先冷静一下，这个消息属实吗，从哪里得知的？别到最后只是一场乌龙。”
“我……”郭彦嘉声音有些哽咽，“我在码头碰到了徐阿姨。”
他那时正在码头清点百货商店新来的一批洋货，指挥工人搬货时，西北方向的海域猛然传来一声巨响。
听这架势，应该是有轮船爆炸。
不知道是货轮还是客轮。
当时他没在意。
如果是货轮爆炸，跟他没什么关系，郭家的产业没伸足到航运这一领域，货轮爆炸不爆炸，总归不是他的损失，而且他订的货已经安全到达，这就够了。
客轮爆炸的话，和他更没关系，他家人和亲朋好友最近都没有坐船出行的行程，算是有幸避开灾难。对他而言，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远远不及眼前几船货物重要。
他继续指挥工人搬货，丝毫没把刚才的爆炸放在心上。
直到消息传开，遇难的乘客家属得到消息纷纷聚往码头，他在那群遇难者家属中看到了梨花带雨的徐雁菱。
从徐雁菱口中得知，原来罗宝珠今天下午出发去蛇口，正是买了这艘船的船票。
他登时如五雷轰顶，立即从罗珍珠口中追问出罗振民的下落，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二哥，消息千真万确，不能再耽搁了，多一分钟宝珠就多一份危险，你赶紧安排搜救队吧！”
情急之下，郭彦嘉哪里还顾得上注意礼貌用词，他语气生硬了些，带了点命令的意味，听得罗振民微微皱眉。
罗振民心里冷笑。
他算是彻底明白罗珍珠那通电话的深意。
的确不能答应。
知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罗振民反倒比先前更冷静，他不慌不忙给郭彦嘉倒了一杯茶，“你也不用着急，政府会被派人搜救的，我们私人搜救队过去，反而会妨碍政府的搜救。”
“不会的！”郭彦嘉立即反驳。
“政府的搜救人手不够，周围好多私人船只都在自发营救，现在大家是和死神抢时间，只要搜救及时，说不定还能救回很多人命，宝珠她也……”
话到一半，郭彦嘉突然停顿下来。
面前的罗振民并不看他，只悠悠端起茶杯品茶，闲适得像是在夏威夷海滩度假，这样事不关己的态度，哪怕郭彦嘉再迟钝，也已经反应过来。
刚才是他过于担忧罗宝珠的情况，心里又急又慌，没了理智，以至于没注意到一些小细节，现在稍稍冷静下来，回想他从进门起，罗振民的态度就一直挺冷静。
这种过于冷静的态度，一点也看不出对于遇难中罗宝珠的担忧。
郭彦嘉有些不敢相信。
“二哥，你不打算去搜救吗？”
面对质问，罗振民没有半点心虚，脸上一派坦然。
他放下茶杯，轻叹一声，缓缓为自己辩解：“不是我不愿去搜救，是不愿给政府添麻烦，你刚才也说了，周围很多私人船只都在搜救，能救起的人这会儿已经救起，救不上来的人，恐怕之后再救上来也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溺水的人，超过10分钟，存活率极低。
从事故发生到现在，一个多钟头过去了，该死的已经死透了，捞上来也大概只是考虑以后埋到哪里。
何必费那个工夫。
他培养的海上搜救队可不是用来做公益的。
罗振民的话现实又残忍，听得郭彦嘉喉间发涩。
他没想到作为罗宝珠同父异母的哥哥，罗振民面对罗宝珠出事，会是这样一副淡漠的态度。
明明有能力去搜救，为什么见死不救？
那也是一条人命啊！
眼下罗宝珠掉落海中生死未卜，而有能力搜救的罗振民又是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郭彦嘉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关键，多耽搁一刻钟，罗宝珠就多一份危险，情急之下的郭彦嘉顾不得许多，大步跨到电话机前，二话不说拨通大哥罗振华的号码。
罗振华是二房长子，掌管着罗家最核心的地产业务，说话颇具分量。
这两兄弟在外总是扮演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郭彦嘉打定主意要搬来罗振华做靠山，只要罗振华发了话，罗振民多少也要顾及大哥的面子。
电话刚接通，他就迫不及待说明情况：“大哥，宝珠出事了，她……”
对面传来的一声女人闷哼打断郭彦嘉的叙述。
女人的轻哼娇而媚，像氤氲在水汽之中的鲜红花蕊，充满不可描述的暧昧。
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郭彦嘉很快猜到对面的情况，尴尬得想直接挂断电话。
他差点忘了，罗振华是全港城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港媒曾用“夜御七女”、“金枪十日不倒”等夸张标题报道罗振华的荒唐私生活，名声在外，一些想往上爬的女星会主动来找他走后门，他又来者不拒，风流韵事积攒一大堆。
不只女明星，平日里碰上有点姿色的普通人，也会下手。
港媒闲得无聊还特意统计过他被拍到的女伴，据说足足有一百多人。
所以，打电话的时候能撞上这种事情，放在罗振华身上倒也正常。
郭彦嘉忍着想要挂断电话的冲动，继续说明情况：“宝珠今天乘坐的一艘客船沉海了，现在生死不明，大哥你让二哥派搜救队去搜救吧，说不定宝珠还有一线生机。”
对面窸窸窣窣，似乎是翻身的动静。
安静片刻后，传来罗振华浑重的声音：“你去找振民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郭彦嘉连忙解释：“我跟二哥说过，他不太愿意出动搜救队，所以想请大哥帮忙劝劝。”
“他不愿意？那我也没什么办法。”
啪——
对方不耐烦地把电话挂了。
郭彦嘉捏着话筒，心头发凉。
一个两个全都是事不关己的态度，可这明明也不是外人，这是有血缘关系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啊。
能做到这样见死不救，这两兄弟足够绝情。
郭彦嘉忍不住猜测，倘若坐在这艘沉船上的人是自己，他们会派出搜救队吗？
应该不会吧。
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尚且见死不救，何况他这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外人。
他不禁开始反思这段联姻的意义。
两家联姻，能为郭家带来什么呢？
掌控着罗家大部分核心资产的罗振华和罗振民是这样自私自利的做派，以后郭家出事，难道能指望他俩出手相助？
到时候不落井下石就谢天谢地了。
郭彦嘉觉得无比悲凉。
如果这段联姻既无法满足他自身对于婚姻的需求，又无法为郭氏家族助力，那么这段联姻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他就只能白白做牺牲品吗？
郭彦嘉心如死灰，他没了再拉下脸求助的心气，万念俱灰地往外走。
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罗振民忍不住起身叫住他，沉声告诫：“郭彦嘉，你别忘了你现在是谁的未婚夫，对另外的女人表现得这么在意，你考虑过我妹妹的感受吗？”
罗宝珠是另外的女人，罗珍珠是妹妹。
看来他们有一根界限分明的线，将亲人与外人分得清清楚楚。
而他，也属于外人吧。
此时的郭彦嘉不仅仅只是担忧罗宝珠的安危，同样也对自己以后的婚姻处境充满顾虑。
他算是看透罗家二房的凉薄。
既然都不肯出手相救，没关系，全港也不是只有罗家拥有搜救队，只要他肯出钱，不愁找不到！
郭彦嘉没搭话，沉着脸快速离开。
在他东奔西走联系搜救队时，温家的半山别墅中，正进行着一场温馨的晚餐。
晚餐过后，佣人为家里的隆重宾客温行安端上新鲜果盘，温梦仪揽过送水果的活，趁机敲响温行安的房间门。
温行安站在窗前观赏窗外半山腰的美景，她将果盘放到整洁的桌面，轻轻走过去。
“表哥，我想问问，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啊？”
温梦仪这话问得突兀且莫名其妙，温行安却心知肚明。
他拿指腹轻轻摩挲尾戒上的家族印章，神色不明：“总之，不喜欢手表。”
闻言，温梦仪微微一愣。
她的好朋友罗明珠派人给温行安送了一件礼物恭贺他上任，礼物正是百达翡丽名贵手表。
可惜当场被退了回来。
罗明珠大概是觉得丢了脸面，跑来和她倾诉，想让她帮忙问问，温行安是不是对其有成见。
作为温行安的表妹，她当然第一时间宽慰罗明珠，并且否认罗明珠的猜测。
自家表哥向来待人和善，从不与人结怨，怎么会对罗明珠有成见呢。
谁知罗明珠道出另外一件事。
原来昨天罗宝珠也给温行安送了一件礼物，温行安收下了，没见他退回去。
这一收一退两种明显的差别对待，不得不让罗明珠生疑，生恐自己在不知情的某处无意得罪温行安，执意要让她来探探口风。
温梦仪没法推辞，只得找时机打探这件事。
以为要费一番工夫才能听到表哥的实话，没想到他说得这样直白。
话说得太透就再无回旋余地，温梦仪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表哥为什么不喜欢手表呢？”
温行安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愚蠢。
一只百达翡丽的手表而已，难道是什么稀罕物吗？他若是想要，自己去买就是了，犯得着收罗明珠的礼物顺带欠她一个人情？
况且这样的礼物毫无真心，应付至极。
罗宝珠只来过他办公室一趟，便能投其所好，给他送来一块砚台。
虽然也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多少证明她用了心思。
罗明珠却想用随处能买到的一只手表来讨他人情，这算盘未免打得也好了些。
况且，他从小在极其复杂的环境中长大，周围少不了一些带有企图的女人向他示好，他几乎通过一个眼神就能窥见人内心的想法。
罗明珠的欲望，只差写在脸上。
有些人目的不纯，犯不着接触。
仅此而已。
至于为什么收下罗宝珠的东西……那人花心思讨好他，恐怕只是想让他多投资点钱吧。
只能说罗宝珠识时务，能让他多掏点钱就尽量让他多掏点，而罗明珠更贪婪，看中的是他背后整个家族势力。
“也不是不喜欢手表，而是不喜欢送手表的人。”
这句话再直白不过，温行安只差明说。
温梦仪没法继续装糊涂。
一向温和的表哥鲜少将话说得这么生硬，她心里有点没底，小声试探着问：“表哥，明珠是不是哪里得罪过你？”
温行安没回复，只反问她：“当初晚宴要邀请罗家，是你的主意，还是罗明珠的托请？”
“这……”
温梦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说是她自己的主意，很显然骗了表哥，万一表哥已经知道真相，那她岂不是撞在枪口上？
说是罗明珠的主意，相当于直接把罗明珠给卖了，事后她哪里还有脸去面对罗明珠呢？
迟疑，有时候也是一种回答。
温行安已经从中获得答应。
“表妹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的原因。”
“明白。”温梦仪小心翼翼回应，没敢再追问。
很显然，她表哥不太喜欢她的朋友罗明珠，甚至对她从中牵线隐隐有些不满。
温梦仪莫名有点心虚。
这位表哥从小在英国长大，性格和善，和温家小辈也都相处得很好，但她父母不只一次叮嘱过她，人家身份尊贵，平时相处要注意分寸。
她怕表哥迁怒于她，影响两人日后关系，不得不试图去弥补：“表哥，我刚才得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消息？”温行安不甚在意。
“我听说罗宝珠在……”温梦仪顿了一下，“在深圳湾爆炸的那艘客轮上。”
温行安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消息属实吗？”
“千真万确。”
闻言，温行安没什么表情地走到电话机旁，直接拨通港督电话。
“我有个朋友在事故船上，能不能加派搜救人员？”
“很重要的朋友？不，不重要，不过她卷了我的钱跑路，这会让我损失很大，所以有她的消息请务必转告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挂断电话，温行安仍旧立在窗户前，欣赏窗外半山腰的风景。
面上平静而淡然，看不出一丝焦急。
围观全程的温梦仪一时有些猜不透这位表哥的心思。
她道出罗宝珠的消息，一来是为了将功赎罪，二来也是想试探一下表哥是不是真的对罗宝珠有所不同。
可是……
说他不在意吧，电话直接打给港督，要求加派搜救人员。
说他在意吧，他脸上又毫无担忧的痕迹，似乎罗宝珠的生死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难道自己想错了吗？
温梦仪猜不出眉目，只得轻轻退出房间。她打开自己房间的电视，电视上滚动播报着这条新闻，屏幕中援救的画面看起来紧张又危险。
不知道罗宝珠找到没有。
不管怎样，也是一条人命。
希望她没事吧。
远在港城另一端的深城，卫泽海抱着和温梦仪同样的期盼。
罗宝珠出发前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让他到时候去关口接货，说是自己要先去一趟蛇口看看，所以一听到深圳湾沉船的消息，他就知道坏事了。
目前招商局已经派出搜救队，他啥事也不能干，只能干着急。
那船上多半都是来内地投资的商人，发生这样大的事故，是巨大的损失，各个关口的负责人怕是要睡不着觉。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同样无法入睡的还有福田村一户居民王桂兰。
王桂兰65岁的年龄，身子骨很是健朗，趁着夜色，她一口气走了好几公里路来到红树林，站在沙滩上眺望海面。
听说有艘客轮沉在深圳湾，她不太放心，过来看看情况。
船上没什么她熟悉的人，不过她两个孙子李文旭和李文杰今晚要偷渡去港城。
逃港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水路，一种是陆路。
陆路风险很大，从梧桐山、沙头角那一带翻越边境的铁丝网到达港城，这种方式叫做“扑网”，有些人为了躲避警犬的追捕，还会从动物园弄一些老虎屎抹在身上。
水路的风险小一些，可以乘船，可以泅渡。
乘船这种方式只适用于手上有些积蓄的人，蛇头手里的船票很贵，一般的贫苦家庭都是穷得吃不上饭才想逃去港城，谁有那个闲钱去买船票。
买不起船票，只能游泳去港城。
游泳也分为两种路线，一种是从靠惠州的大亚湾游往港城，一种是从蛇口、红树林一带出发，游过深圳湾去往港城。
王桂兰两个孙子走的是第二种路线，从红树林出发。
顺利的话，一个多小时就可以游到港城新界西北部的元朗。
潮汐时间是政府的保密信息，如果不顺利，没赶上顺潮，要么被冲回来，要么被淹死。
这种如同象棋中过河卒子、有去无回的方式，叫做“督卒”。
本来就困难重重，这会儿又赶上沉船事故，不知道两小子到底游到哪里了，王桂兰忧心忡忡。
她生怕那些搜救队多捞上来两具尸体。
想着两个小孙子万一还活着，应该会按原路返回来，她今晚也不打算睡了，往沙滩上一坐，静静等候。
等了不知道多久，海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具尸体慢慢从远处漂过来。
以为是自家孙子，王桂兰激动地上前，抱起来一瞧，是个年轻女人。
看女人的穿戴，不像是贫苦人家。
王桂兰试着拿手探了探鼻息，出人意料，居然还有微弱的呼吸。
她赶紧用双手在女人腹部不停按压，挤出不少水后，见女人始终没苏醒，王桂兰犹豫片刻，背起女人慢慢离开红树林沙滩。
她又一口气走了好几公里路回到福田村，背上的女人还是没醒。
回到家，吱呀一声推开院子的木门，她点亮小屋里的煤油灯，借着昏暗的灯光，脱下女人身上湿哒哒的衣物，换上她的粗布麻裳。
女人身上没什么首饰，只手腕处戴着一块腕表，衣服口袋里也没装着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哪怕原先有，恐怕现在也葬身大海了。
王桂兰手脚麻利，将换好衣服的女人放在大床上休息。
这大床原本是李文旭李文杰两兄弟的睡铺，这两小子今晚执意要游泳去港城，不知道是成功还是失败，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命回来睡这张大床。
王桂兰叹息一声，想再去一趟红树林。
回头看了一眼大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顿时又犹豫了。
唉，救一个算一个吧。
她老老实实坐下来，摸了摸女人额头，见没发烧，心里稍稍放心，转身在离大床不远的小床上躺下。
屋子里静悄悄，只有一盏罩着灯罩的煤油灯在寂静的夜晚无声燃烧。
煤油的燃烧会产生一种混合着轻微化学气味和烟熏味的难闻气体，罗宝珠是被熏醒的。
睁开眼，顶上是高悬着的木梁，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左边是用泥巴砌成的砖墙，右边……不远处躺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老太太见她睁眼，惊喜万分，拿开灯罩挑了挑灯芯，屋子里光线变得明亮些。
借着明亮的光线，罗宝珠再一次打量整个房间。
陌生的环境让混沌的脑袋一点一点变得澄明。
她记起落水前发生的那一声巨大爆炸，记起落水后在水里的无望挣扎，记起海水灌入口鼻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还以为死定了。
“姑娘，你有哪儿不舒服没有？”老太太凑过来，关切地问。
“没有。”罗宝珠挣扎着起身，感受到手腕处的异样，低头一瞧，手上的腕表依旧完好无损戴在原处。
她稍稍放心。
对方没有趁她昏迷偷偷取走她的手表，至少证明人品端正。
“没有就好，我看你是个命大的，在海上漂了这么久都还留着一口气，老话讲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姑娘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老太太絮絮叨叨将捡到她的过程详细讲述一遍。
罗宝珠才知道这里是福田村，老奶奶名叫王桂兰，去红树林沙滩是为了找自己两个准备偷渡去港城的孙子，孙子没找到，倒是把她扛了回来。
“姑娘，肚子饿不饿？我家里也没什么吃的，只有这个。”王桂兰从壁柜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塑料袋用红绳绑着，里面装着一块块暗黄的薄片。
这是红薯果子。
田里多余的红薯一下子吃不完，只能切成薄片晒干，有条件的人家拿油炸一炸，王桂兰舍不得用油，拿黑砂炒瓜子似的炒熟，也能吃。
只是味道没那么香。
“吃完喝点水，也能垫巴一晚上。”王桂兰将塑料袋红绳解开，拿瓷碗从缸里舀了一碗水。
罗宝珠没感觉到太饿，但她还是吃了几片红薯果子。
“夜深了，有什么事情等明天再说吧，现在先休息。”王桂兰见她吃完，收拾收拾桌面，一口将桌上的煤油灯吹灭。
屋子里顿时暗下来。
农村里没有路灯，没有高楼大厦的霓虹，没有汽车的前照灯，一到夜晚，漆黑得可怕，到处静悄悄。
罗宝珠从床底下的针线篮子里摸出一把剪刀，放在身侧，以防万一。
老太太没什么坏心思，不代表外面的人没有。
木门后面简单两根门栓，防谁都防不住。
还是小心点为妙。
不久后，小床上传来老太太均匀的呼吸，罗宝珠躺在大床上，迟迟未能入眠。
她想着客轮发生爆炸的事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客轮怎么会发生爆炸呢？
是巧合吗？
她的直觉给了她否定的答案。
这场事故更像是有人刻意为之，可上船的乘客行李都会接受检查，没道理查不出来。
她甚至隐隐感到，这场事故是冲着她来的。
最近她挡了谁的道吗？
思考得入神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打断罗宝珠的思绪。
她凝神屏息，的确听到外面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
似乎不只一人。
是小偷吗？
罗宝珠不动声色将一只手伸到枕头下，握紧剪刀。
门外，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渐渐靠近院门。
高的是哥哥李文旭，矮的是弟弟李文杰，两人并排走在小道上，步伐急速，直到跨进院门，两人才放轻脚步。
“哥，今天没去成，咱们明天还去吗？”李文杰跟在哥哥身后，压着嗓子问出声。
真是不巧，他好不容易能一口气游一个多小时，练成和哥哥一样的速度，谁知道突然发生客轮爆炸事件，打乱了全部的计划。
港城那边乌泱泱都是搜救队，就算游过去，一抓一个准。
两人只得灰溜溜的返回。
“哥，要不咱们明天……”
“嘘，阿嬷肯定已经睡了，别吵到她。”李文旭朝他瞪了一眼，示意他闭嘴。
两人反手撬开门栓，轻悄悄走进房间。
按着记忆中无比熟悉的格局，李文旭闭着眼都能爬上床。他将布鞋用脚蹬下，双脚一抬，倒向床上。
李文杰紧跟其后。
还没挨着床沿，床上同时发出两道厉声呵斥。
“谁在那里？”
“你们是谁？”
李文杰吓了一跳，立即摸出火柴点燃桌上的煤油灯。
提起煤油灯一瞧，他哥李文杰站在地下拿着一把匕首对准床的方向，而床上，一个陌生女人半跪着，手中紧紧拽着一把剪刀。
剪刀很熟悉，分明是阿嬷平时做针线活用的那把。
“阿嬷！”
李文杰转头看向早已被惊醒的王桂兰，“阿嬷，她是谁啊？”
怎么睡在他和他哥的床铺上。
“嗐，误会，都是误会！”
王桂兰赶紧走到针锋相对的两人中间，示意李文旭收起匕首，也示意罗宝珠收起剪刀。
“姑娘，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两孙子，你别担心，他们不是坏人。”
罗宝珠这才放下剪刀，从床上走下来。
王桂兰的确提过她那两个想偷渡去港城的孙子。
只是……
偷渡九死一生，能活着回来的寥寥无几。
看来命大的不只她一个。
罗宝珠不动声色打量那个拿匕首的男人，看起来年龄不大，个子很高，眼神很冷，随身携带匕首防身，一看就是个狠人。
“姑娘，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我大孙子李文旭。”王桂兰指了指一旁提煤油灯的矮个子，“那个是我二孙子李文杰。”
介绍完毕，王桂兰开始发火。
她没好气地指着两孙子：“你们既然游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才回家？”
害得她以为他们死外面了。
李文旭一边找自己的布鞋，一边解释：“深圳湾有客轮爆炸，我们在那边扛尸体。”
客船上一些遇难者的尸体漂到岸边，只要把尸体送到指定地方，能领15块钱的补贴。
一具尸体15块，他们两人在岸边搜寻半天，一共扛了12人。
一个晚上赚了180块的死人财。
王桂兰半晌无言，她想起什么，转头问罗宝珠：“姑娘，还没问你呢，你是偷渡客，还是客轮上发生事故的乘客？”
话音一落，李文旭和李文杰两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屋子里的陌生女人。
在三人目光的注视下，罗宝珠选择道出实情：“是乘客。”
闻言，李文旭眼神一亮，“明天去上报。”
不知道找到活人有没有补贴。
“但我想请大家先帮我瞒着。”
罗宝珠的请求让李文旭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
她想看看到底是谁想让她死。
罗宝珠没解释，只道：“不方便透露的理由。你拉一具尸体15块，我给你翻倍，让你替我保密，怎样？”
“成交。”
只要钱财到位，没什么不可以。
李文旭拎起找到的布鞋，顺带将李文杰拖到堂屋中，两人一人占据一条堂屋里的长凳，打算以此为床。
他拿手臂当枕头，突然想到什么，对着房内的罗宝珠喊道：“既然你要隐瞒，是不是得有个身份？你就在我家借住，说是远方亲戚，收你100，怎样？”
屋子里传来爽快的一声。
“成交。”
王桂兰对此：“……”
自家孙子可真会趁人之危。
她翻身就要去外面捶人，一只胳膊却被罗宝珠按住。
罗宝珠扬起一张笑脸，诚心诚意地请求她，“奶奶，你给我编个身份、名字吧，我这段时间可能要打扰一阵子。”
王桂兰看着面前人一脸真诚的模样，深深叹了一口气，“算了，就说是我老家广东佛山那边的远房亲戚吧。”
“名字嘛，就叫翠花。”
罗宝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她沉默一瞬。
“叫小翠，或者小花吧。”
总之，翠花不行。

第15章
隔日, 天还没亮，李文杰从长凳上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瞧，屋子里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一骨碌爬起来, 跑到外面喊了两声“哥”, 没人回应他, 周围也不见阿嬷的身影，只有那个陌生女人站在院子的大水缸前发呆。
见了他，很友好地朝他招手。
李文杰走过去，睡眼惺忪地问：“干什么？”
“附近哪里有电话吗？”罗宝珠问。
电话？
一句话把李文杰问醒了，“你要电话做什么？”
“我想给我家里报个信。”母亲得知客轮沉船的消息，昨夜大概过得不安稳。
这世上要说还有担忧她安危的人，估计只剩下她母亲。
“哦。”李文杰心中的同情一闪而过，他挠了挠脑袋瓜，“我们这里很穷, 一般人装不起电话, 整个福田公社也就一台电话机, 在大队那边，要用得先申请，很麻烦的。”
“那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替我去传个信呢？”罗宝珠再度开口。
李文杰沉默了。
他心里还存着气呢。
昨儿晚上那艘沉船的客轮坏了他和他哥的全部计划，这个女人又是客轮上的人, 他有点迁怒之嫌, 不太愿搭理她。
“我不……”拒绝的话还没说完，一抬头看到女人满含真挚的恳求目光，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了。
他支支吾吾半天, 最后心中的良知战胜怒意。
归根结底，这女人也是受害者。
她只是想给家里的人报个平安而已，这样的请求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好吧, 你要带什么话？”
罗宝珠将话术交代一遍，“你就按这个说法跟我妈说明一下，让她千万记住要保密。”
“行吧。”
李文杰应了一声，用五指抓抓头发，理顺了头顶的鸡窝，趿着一双拖鞋，朝着大队的方向飞奔而去。
背影逐渐消失在小道上。
小道拐角处，李文旭光着膀子，挑着两担水健步走来。
健硕的肌肉随着步伐有节奏地韵动。
他卸下肩头的扁担，将两桶水倒入水缸，头也没抬地问：“你支使文杰干什么去了？”
“给我家里送信。”罗宝珠站在一旁，看他用桶里剩下的水冲脚。
冲完脚，他抽出搭在肩上的毛巾抹了一把满脸的汗，随后往水缸旁边的石台一坐，偏眼打量她。
罗宝珠趁机上前，“我有件事也想请你帮忙。”
李文旭冷哼一声。
他早猜到了。
昨天夜里问她身份，她先是如实回答，之后又要求大家替她先瞒着，既然她打定主意要先瞒着，又何必如实回答。
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她得让他们知情，因为她办事需要跑腿的人。
不过……他可不像文杰那傻小子那么容易心软。
“帮忙可以，但我为什么要帮你？”
罗宝珠早料到如此，二话不说取下手腕上的手表，“这块劳力士原价八百，现在拿去二手市场至少能换六百，你去帮我换了，留我三百，其余的三百，除去昨天答应给你的，剩下的就当你这次的跑腿费，怎样？”
昨天答应的守口费30，借住费100，这么说还剩下170的跑腿费。
李文旭很识趣：“你继续。”
“首先，麻烦你去打探一下昨天关口到达的一批货有没有被财贸办的卫主任签收。”
她出发前和卫泽海通过电话，一切事宜已经在电话中交代清楚，卫泽海应该会按期签收。
不过她心里不太放心，昨天自己出了事故，她不想这批货再出任何意外。
万一货物延签，滞留关口，到时候取货还得缴纳一笔保管费。
不划算。
打探一下心里也好有个底。
只要卫主任把货签了，办厂的进度就不会被耽搁。
大家事先已经商量好所有流程，只要设备到位，卫主任那边就可以先派人招员工。
至于投资资金，已经在汇款走账中，等着就行，不需要她出面。
“其次，麻烦你去打探一下昨天深圳湾那艘客轮沉没的具体情况。”
轮船发生事故的原因是什么，有没有查出来？
客轮上总共有百来号人，有多少伤亡？又有多少像她这样的幸存者？
这些她都得打探清楚。
她要看看这场事故存在多少人为的可能。
“最后，麻烦你……”
罗宝珠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她原本想让李文旭帮忙去那片飞地看一看，查看一下那些废弃汽车的情况，有没有被人捷足先登。
想到李文旭本身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不得不心存顾虑。
“算了，没其他的，就这两桩事。”
罗宝珠说完，将手中的腕表递过去，对面的李文旭没反应，只静静盯着她。
“是我语速太快了，你没有听清楚吗，用不用我重复一遍？”
“不用了。”
李文旭接过腕表，进屋随便找了件短袖往上身一套，趿着昨天那双老布鞋，一声不吭走了。
天色尚早，周围的农田还没有迎来早起干活的人，农田中的小道杂草丛生，杂草上盈着清晨的露水，容易沾湿裤腿。
他卷起裤腿，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家砖瓦矮房前，猛地敲了几声窗户。
“老贾，来活了。”
片刻后，木窗被推开，一张马脸从小小的窗户中伸出来探望，见了李文旭，脸上被打搅瞌睡的不悦立即转化成欣喜。
“哟，看来又有货了！”
老贾连鞋都顾不上穿，马上拉开门将人请进去。
他提了提桌上的水壶，想给来客倒杯茶，发现是空的，只得拖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昨天那艘沉船淹死不少人，怎么样，这趟是不是又得了不少好东西？”
老贾是个出黑货的。
这一带靠近港城，总有全国各地的人跑来偷渡。
人数最多的一次是两个月前，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说是伊丽莎白女王登基当天，港城要实行大赦，滞留在港城的人可以在三天内向政府申报港城永久居民。深城还会大放河口，允许大家自由进入港城。
这桩谣言可把一些人害惨了。
那些来自惠州、东莞等附近80多个乡镇的几万群众，像洪水猛兽一样扑向深城，简直人山人海。
那阵子，毗邻港城20公里的海面上，每天都漂浮着数百具尸体。
几家欢喜几家愁。
对于失去家人的家庭自然是苦不堪言，但那些沉海的家底倒是便宜了附近的居民。
有些游泳健手能从水里捞出不少死人财。
当然，也有些是直接从尸体上扒下来的。
李文旭是他的常客。
这小伙子年龄不大，做事很有几分狠劲，成天泡在尸体堆里也不害怕，经他转手卖出高价的好几样东西，都是来自李文旭。
李文旭宛如他的财神爷。
“财神爷，这次又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李文旭将手表掏出来，放到他面前，“你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哟，金劳？”
老贾立即瞪大眼，忙不迭接过来仔细查看。
在一些地下世界，劳力士金表是可以全球流通的硬通货，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够轻松兑换成实际的价值，这也是一些道上的人钟爱金劳的原因。
金劳和襟捞同音，意思是经得起打拼，所以港城一些富商也都喜欢戴这种手表。
总之，这是有钱人的玩意。
平头老百姓是买不起的。
家里条件好，能戴个罗马英纳格之类的已经算是了不得，劳力士是见不到的。他要不是干了这行，恐怕这手表放在他面前他都不识货。
老贾反复检查一圈，最后认定：“这是真的。”
“真的就行，你借我六百，我把手表抵你这里。”
“好，就这么说定……哎，等等，你不是要卖给我？”老贾很是惊讶。
平常李文旭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直接卖给他，怎么今天只是要抵押？
老贾很是不解。
“你直接卖给我呗，我出价六百，你也不算亏。”
“不卖，你这六百能借就借，不能借我去找别人。”李文旭面无表情起身，抢过手表转身就走。
“哎等等等等……”
这什么犟驴脾气，一言不合就要走。
老贾追上前将他重新按着坐下，“有话好好说嘛，你不愿意卖就不卖，我也不勉强了，这六百我肯定借你，我还指望你继续给我带好东西呢。”
安抚一番，老贾从锁着的柜子里取出六百，大拇指沾唾沫数了一遍又一遍。
确信只有六十张之后，才放心递过去，“你也数数。”
这年头，纸币面值最大才10元。
以前第一版人民币最大面值有5万，那时候解放前通货膨胀遗留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除，所以面值较大。
面值大，计算起来也复杂，非常不方便，后面就出了第二版。
第二版面值又太小了，最大才十块钱。现在沿用的是第三版人民币，和第二版没什么差别，只多了几种金属币而已。
瞧瞧，这六百块钱捧在手里足足六十张，放口袋里都得鼓起一座小山。
别的不打紧，他就怕数错了，多给出一张两张的，够他肉疼一阵子。
“没错，是六百。”
李文旭收了钱，放下手表就走，一阵风似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没耽搁片刻工夫，拿了钱立即回了一趟家。
跨进院门，院子里小板凳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上身一件蓝色短褂，下身是宽松的灰色长裤，头顶梳着两条麻花辫，正背对着他往水缸舀水。
李文旭没在意，以为是隔壁哪家邻居小妹借水，看都没看两眼，直接奔向屋子。
屋子里翻找一圈，没寻到人。
最后他才不可置信地将目光重新挪到院子里那个年轻姑娘的背影上。
该不会……
姑娘转过身，赫然是那张熟悉的脸。
李文旭半晌无言。
他上下打量这位村姑模样的女人，实在没法把她和之前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发型对于一个人的气质影响这么大吗？
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从前算是干练的企业家，现在嘛……往村口一坐，能和村头的大爷大妈打成一片。
“你……穿了谁的衣服？”
“奶奶说是你表妹玲子留在这里不要了的衣服，她之前没舍得扔，现在看大小合适，正好给我穿。”
罗宝珠早就从李文旭眼中得到这套衣服的反馈。
穿起来应该不怎么好看。
不过无所谓，她现在不追求这些。
或者说，从她家落魄开始，她已经没法去追求这些。
搞钱才是第一要务。
李文旭将三百块钱递给她，“手表卖了六百，这是一半，剩下的一半我拿了。”
钱不是白拿的，拿了钱就得办事。
李文旭灌了两口冷水，很自觉地要出门打探她之前吩咐的两桩事。
离开院子前，他还特意回过头用古怪的眼神在她全身打量几圈，仿佛在质疑那身衣服为什么那么丑。
罗宝珠：“……”
她没理会，转身继续朝水缸里舀水。
家里的吃穿用水似乎一切都从水缸里来，她想洗把脸，找了一圈，连个能用的脸盆都没有，只能一手拿着瓢，一手当毛巾，蹲在地上用手泼水洗脸。
正洗着，外面传来王桂兰中气十足的一声吼：“文旭你去哪儿？路过你大姑家帮我带句话，就说我这阵子忙，没空去给她帮忙了，听到没有！”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田野。
王桂兰挑着两担柴跨进门，嘴里还在嘟囔：“也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听到。”
罗宝珠看了一眼周围树梢上被惊飞的鸟群，心说他应该听到了。
“呀，你怎么拿水瓢洗脸，没找到脸盆吗？”
王桂兰立即放下两担柴，踏进屋子搜寻半天，才想起之前家里唯一能用的脸盆被她大女儿李秀梅薅走了。
李秀梅，也就是文旭他大姑，有事没事过来薅点东西，瞧见什么好用的，都往自个儿家里搬。
“得，还真没有能用的脸盆。”
王桂兰带着一丝歉意看向罗宝珠，“家里条件实在简陋，为难你了。”
“没关系。”罗宝珠适应良好地继续拿水瓢冲脸。
看她动作干净利索，一点也不娇气，王桂兰心里稍稍放心。
这孩子还挺能屈能伸。
她转身去解柴火，从杂屋里翻出柴刀，坐在院子里劈起柴来。
“对了，你昨夜里偷偷把剪刀放在身边，是不是怕外面有坏人进来？”
想起这一点，王桂兰有些好笑。
这小姑娘心思还挺细，她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悄悄把她床底下针线篮子里的剪刀给摸走了。
其实也能理解，小姑娘长得如花似玉，总要防备着些坏人。
“不过你跟着老太太我住，放一万个心，没有坏人敢来骚扰，我可是练过的。”
她父亲以前是开武馆的武师。
清末民初那会儿，社会动荡，那些有志之士想为国家尽一份力，兴建武馆，普及武术运动，研究武术理论和拳史，培养武术人才，从而达到强民救国的目的。
她父亲王炎炳也是其中一员。
父亲的武馆在广东佛山小有名气，有人看他40岁还单身一人，就给他做媒，介绍了一个望门寡。
所谓望门寡，指的是只定亲还没过门，丈夫就去世了。
这个可怜的女人就是她母亲董贞娴。
那时候的环境对女人守贞的要求很高，她母亲因为要改嫁，还遭受到周围一些恶毒言语的攻击。好在她父亲并不介意，执意娶亲。
两人成亲后的第二年，她就出生了。
小时候，她也跟着武馆的众弟子一起学武，强身健体。父亲是个开明人士，看她天分高，也不计较她女孩子的身份，赞同她继续学习。
只可惜时事动荡，武馆没多久就开不下去了。
武馆已经不复存在，当年学到的功夫倒是护了她一生。
“怎么，你不相信？”迟迟没得到回应，王桂兰一边劈柴，一边朝罗宝珠望了一眼。
罗宝珠看着她一刀劈开碗口粗的木柴，“现在信了。”
这老太太身体比同龄人更健壮，走路稳健，双眼也不犯浊，只脸上的皱纹多了些，以她健朗的身子骨来看，怕是比不少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都要健康。
原来是练武的缘故。
罗宝珠心思一动，“那您两个孙子都跟着您练过吗？”
“那是当然。”王桂兰颇为得意，“这两小孙子都跟我长大，没爹没妈的，不练点功夫傍身，不得被人欺负死？”
王桂兰总共三个孩子，丈夫参加抗战牺牲了，三个孩子都是她独自拉扯大。
大女儿李秀梅嫁在罗湖布吉河附近，二女儿李秀英嫁在罗湖渔民村，小儿子李秀伟也成了家，可惜和儿媳走得早，只留下两个孤苦伶仃的小孙子。
小孙子从小就没了爹妈，跟着她学点功夫，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不过这学武也要看天分，文旭呢就学得不错，文杰嘛只能算活动了筋骨，不过已经不错了，以前习武还能街头卖艺赚赚钱，现在也只能活动活动筋骨。”
话音一落，又是干净利落的一刀。
一捆柴没半刻钟就劈好了，王桂兰抱着木柴进厨房，罗宝珠也紧跟其后。
她掏出十张纸币递过去，“奶奶，以后家里添了我一双筷子，要多些开支，这些就当是伙食费吧。”
王桂兰低头瞧见她手中一叠票子，吓了一跳。
“财不外露，你赶紧收起来吧。”
“而且家里清汤寡水的伙食，多你一双筷子也不多，昨儿文旭才问你要了100块，我这哪好意思再收你钱。”
庄稼人一年到头的收入也就一百来块，文旭朝她要了100块，已经够多，再收人家钱，那不是趁火打劫么。
王桂兰坚决不收。
“也不能这么论，昨天的是住宿费，今天的是伙食费，况且奶奶您的救命之恩也不是这点钱能回报的，您就收下吧，不然我住着也不安心。”
罗宝珠执意塞给她。
两人拉扯一番，王桂兰最后妥协。
她想了想，平日里那些粗茶淡饭也不好招待人，这钱收下，改善改善伙食，再给人家添些日用品，也行。
她从兜里掏出一条泛白的手绢，小心翼翼将钱放进去，随后把手绢叠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塞进贴肉的内口袋中。
刚塞好，李文杰气喘吁吁跑回来。
“打了，没人接。”
他回完话，凑到水缸前用水瓢灌了两大口水，抹掉嘴角的水渍，才又开口：“我打了三遍，都没人接，后来队长不让我打了，说我浪费电。”
罗宝珠应了一声，“辛苦你了，谢谢。”
看样子母亲昨夜一夜没回去，大概是守在码头那边等消息吧。
屋子里没人，说明她姐姐玉珠也待在母亲身边。
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捱过去的。
罗宝珠脸色有些发沉。
“那以后还打吗？”没完成任务的李文杰莫名有些心虚，他看着面前脸色发沉的女人，自告奋勇：“还要打的话，我就下午趁队长不在的时候再去打。”
“不用了。”
目前还有姐姐玉珠在，母亲应该不至于想不开，况且她的尸体没找到，母亲也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先前她还担心给母亲报信后，母亲瞒不住，现在倒也免了这点担忧。
“等过两天再说吧。”
“哦。”李文杰像泄气的皮球，往屋里逛了两圈，没看到他哥的身影，走到院子，又用水瓢舀了两勺水下肚。
看他咕噜咕噜像渴死鬼一样灌水，罗宝珠想起一件事，回头对王桂兰道：“奶奶，我有个请求，以后家里能不能烧凉白开，生水喝了不太健康。”
这些水大都是从附近河里挑来的，虽说这个年代污染很少，但不妨碍存在一些寄生虫。
还是烧开了比较安全。
“没问题。”王桂兰一口答应。
只是烧点水而已，人家才给了100块钱，这点小事不成问题。
两人的谈话对于李文杰毫无吸引力，他一心只想去找他哥，喝完水，放下水瓢就要往外跑。
“等等，”王桂兰追在他身后，“你回来的时候，顺带去一趟你大姑家，把她家里多余的那个吊壶拿回来！”
吊壶本来也是她家里冬天用来烧水的，李秀梅看他们夏天不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拿走了。
这大闺女，什么东西都想占。
这吃肥丢瘦、雁过拔毛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心里正吐槽着，大闺女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前方小道上。
“妈，你什么意思啊。”李秀梅还隔着一百米的距离，调门已经拔高，“你让文旭给我带话，说你这阵子忙，没空去帮我了？这怎么能成！”
眼看着到了收早稻的时节，正缺人手，她老母亲一个人能顶两个劳力，没了老母亲帮忙，她不知道要忙活多久。
“妈，你要是不去帮我，我那几亩地的早稻怎么办？”
得，这闺女又要来死缠烂打了。
王桂兰转身往屋里走，“不是还有孩子他爸么？你俩慢慢收，十天半个月也能收完。”
“那死鬼身子骨还不如我呢，指望他能干多少活？”李秀梅啐了一声，赶上前扶住王桂兰的胳膊，哀求：“妈，你可不能关键时刻撂挑子啊，你要是不帮我，十天半月真不能收完，别说十天半月了，恐怕收到入冬都还收不完呢！”
这话有些夸张了。
王桂兰白了一眼自家闺女，“那俊诚呢，俊诚天天在家躺着，你怎么不让俊诚帮忙？”
“妈，俊诚是个瘸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黄俊诚是李秀梅的大儿子，刚成年那年误触高压线，没了左腿。
那会儿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黄俊诚长得人高马大、面目端正，没出事之前，家里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烂了，出事后，好几年无人问津。
期间媒人上门过两次，带来的姑娘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腿，都被黄俊诚轰走了，气得媒人站在外面破口大骂，说什么残疾就该配残疾，瘸子只能娶瘸子。
可能是受了这话的刺激，黄俊诚从此一蹶不振，日渐颓废。
李秀梅心疼儿子，也不敢过多苛责，想着儿子发生这样的灾难已经够难受够可怜，她这个做母亲的只能多加包容。
“你就是太纵容他了！”
王桂兰不赞成李秀梅的做法，“他当他自己是残疾，你也当他是残疾，那他以后就永远是残疾了，因为他心理不健全！”
哪能这样培养孩子。
“你就应该平常心对待，让他该干嘛干嘛，没了左腿，他不是还有右腿么？你尽管支使他干活，没准他还能从干活中找到一点价值，总比现在天天躺在家里胡思乱想强！”
李秀梅不准备还嘴。
她和她母亲在育儿观念上存在本质区别。
“妈，别扯东扯西，你就说你能不能去帮我？”
“不能。”王桂兰瞪她，“那玲子呢，十七八岁的人了，也该给家里干干活。”
黄香玲是李秀梅的小女儿，提起这个闺女李秀梅就来气。
“别提她了，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参加高考。”
周围这么大岁数的女孩，都忙着相亲嫁人，这孩子倒好，非得回去做学生。
那大学是这么容易就能考上的吗？
也不瞧瞧自个儿的能力。
祖上八辈子都没出过读书人，家里就没那个读书的基因。
李秀梅也是郁闷，“我不过数落她两句，她倒好，直接拎行李躲她二姨家去了，死活不肯回来。你还想让我叫她干活？呵，她现在连我这个亲妈都不要嘞！”
闻言，王桂兰眉开眼笑。
外孙不争气，外孙女倒是个好苗子。
同龄人都忙着找对象结婚呢，玲子却要去参加高考。
好样的！
“这孩子有想法你就随她去呗，她要读就让她读，我说你这当妈的到底知不知道怎么管孩子，儿子天天躺在家你不管，闺女要发奋读书你不让，你是不是脑袋有毛病？”
李秀梅：“……”
好嘛，挨完闺女的训，又来挨老母亲的骂。
李秀梅憋屈极了，开始耍赖：“我不管，你要是没时间帮忙，你就让文杰来帮忙。”
文杰脾气好，能使唤得动，文旭那臭脾气，别说不肯来帮忙，就算肯来，她也不欢迎。
“文杰这阵子也没事，天天跟他哥到处浪，还不如去我那里帮几天忙，而且……”
话到一半，李秀梅突然顿住。
她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
浓眉大眼，杏腮桃脸，皮肤白嫩水灵，扎着两条麻花辫，身上粗布麻裳也遮盖不住她出众的姿色。
“哟，这是哪家的姑娘？”李秀梅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个陌生女孩吸引住。
十里八乡就没见过长得这么俊俏的女孩，打哪儿冒出来的小美妞。
李秀梅很是好奇。
“妈，她是谁呀？”
王桂兰与罗宝珠对视一眼，支支吾吾：“我老家广东佛山那边的远亲。”
“啊？”
李秀梅喜出望外。
搞半天竟然是自家的远亲？
自家远亲有长得这么标志的女孩？
早说呀！
李秀梅一双眼珠子在女孩身上游走一圈，顿时计上心来，拉起王桂兰进房门，顺带把房间门反锁。
“妈，跟你商量个事呗。”
“不行。”自家闺女眼珠子一转，王桂兰就知道她脑袋瓜里在想什么馊主意。
“我都还没说呢，你怎么就拒绝，你倒是先听完我的话再回答嘛。”
“我还能不知道你心里什么想法？你看人家姑娘长得漂亮，想介绍给俊诚，是不是？”王桂兰大手一扬，“别的事情还好商量，这件事没得谈，你趁早死心。”
且不说罗宝珠不是真正的远亲，就算是远亲，她也不能随便把人介绍给黄俊诚。
倒不是介意黄俊诚少了一条腿，主要是这孩子现在连心气都磨没了，要是自己也拿自己当废物，那谁都救不了。
人家好端端一个姑娘，嫁过去只能跟着受苦。
她不干这种缺德事，哪怕是自己外孙，也不能这么护着。
也得亏黄俊诚是外孙，人家外孙还有父亲管着，她这个老太婆不便插手，这要是她自己的孙子，早撵着下地干活了。
“总之，这事你想也别想。”
王桂兰丢下这句话，板着脸走出房间，只留李秀梅独自坐在床上生闷气。
好嘛，她就知道母亲偏心。
看吧，果然！
老家有长得这么漂亮又在适婚年龄的远房亲戚，她母亲从来都没告诉过她！
哼，她知道她母亲的打算。
这个漂亮姑娘肯定是留给李文旭的。
李文杰才十六岁，长得又矮，发育不良，看起来像十四五岁，李文旭今年成年了，人高马大的，也到了说亲的年龄。
家里没爹没妈，好人家的姑娘哪里愿意嫁过来，她母亲肯定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偷偷托人到老家物色，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说亲。
眼看着有个漂亮姑娘挺适合，就偷偷把人接过来先相处着，若是相处不错，顺带把婚事办了。
一定是这样！
不然她母亲为什么要瞒着她？
人接过来了都不告诉她。
李秀梅心头窝火。
文旭文杰兄弟俩从小没爹妈，老太太难免偏爱了些，她也能理解，但是娶媳妇这件事，难道她家的俊诚不是更困难吗？
李文旭长得一表人才，有胳膊有腿，想要找个健全的人不难，她家俊诚现在没了一条腿，讨个正常媳妇都讨不到，老太太怎么不紧着点俊诚呢？
这一点上，李秀梅固执地认为老太太偏心眼。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秀梅气呼呼地踏出房间，一眼瞧见外面那个漂亮姑娘帮着老太太抱柴。
看起来也是个勤快人。
李秀梅越瞧越满意。
她故意板起一张面孔，走到两人面前，指着那个姑娘道：“刚才不是嚷着让文杰去我家拿吊壶么，文杰跑没影了，你跟我去拿吧。”
姑娘蹲着没动，只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向老太太，似乎在征求老太太的意见。
“怎么，吊壶还想我亲自送上门？妈你都不答应帮我，我可不给你送吊壶。”
李秀梅佯装愤怒，转头就走。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你跟她去拿吧。”
罗宝珠这才起身。
她扯了扯衣角，快步跟在李秀梅身后。
走出院子后，李秀梅故意慢了一步，与她并肩而行，“我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花。”
小花？人如其名，倒真像花儿一样开得那么鲜艳。
“今年多大了？”
“18岁。”
18岁，小俊诚4岁，年龄差也不大，正好。
“家里还有哪些人？”
“没人了，就我一个。”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罗宝珠懒得编其他身世，直接安了个孤家寡人的身份。
难怪呢！
原来家里没人了。
这就更好办了！
李秀梅欢天喜地，这事稳了！

第16章
笋岗村一户低矮农屋的院子里, 黄俊诚正在听他朋友吹嘘。
“我当时明明看见她兜里有毛票，她也明明已经翻到毛票，但她没拿, 硬是拿了五毛出来给我, 你瞧瞧, 现在有良心的商人可不多，偏巧就被我遇到一个。”
程鹏想起来这事仍旧很感慨。
以前拉客也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客户，但大多都是手上没有毛票，只能拿五毛给他，而且脸上满是施舍的表情，给了他五毛钱，仿佛给了他极大的恩惠，恨不得让他跪下来谢恩。
这种时候他一般谎称没零钱，找不开, 独自吞下多余的三毛。
资本家嘛, 钱不都还是从老百姓身上搜刮的, 他这也算是薅资本主义羊毛。
“得了吧。”黄俊诚失笑，“五毛钱就把你收服了，你还薅资本主义羊毛呢，你这都准备随时为资本家奉献自身了。”
“那倒没有。”程鹏连声否认。
“怎么没有, 难道对方请你做事, 你会拒绝？”黄俊诚不信。
程鹏从进门到现在，每句话都离不开那位他载过的港商，叨叨半个钟头, 兜来兜去总要兜到这件事上。
“现在也就是没那个机会，但凡对方开口，你都恨不得跳起来答应。”
被黄俊诚一顿损, 程鹏也不恼，“我当然不会拒绝，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拒绝，这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薅资本主义羊毛了。”
说完，他笑呵呵从兜里掏出一瓶蚝油。
“瞧，这也是薅来的羊毛。”
黄俊诚一愣，“你偷来的？”
噗——
程鹏一下没忍住。
“我的朋友，难道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么一个偷鸡摸狗的形象？”
黄俊诚白他一眼，“又不是没干过偷鸡摸狗的事。”
小时候一帮孩子调皮，经常组团去村里农民的菜地偷黄瓜，还组团去村长院子里偷桃，程鹏不会爬树，是地底下放风的那个，结果被村长养的大黄狗猛追。
大黄狗在他屁股上留下两个深深的牙印，当时他害怕极了，以为要得狂犬病死掉，觉得这是老天对他做坏事的惩罚，发誓只要自己不死，以后绝对不再做这档子偷鸡摸狗的事。
后来的确没死，也的确不再跟着一帮孩子鬼混了。
“嗐，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从那次被狗咬就没干过偷东西的事。”程鹏说着将蚝油递给黄俊诚，“这瓶给你。”
“人家总共送了我两瓶，一瓶给我妈了，还留了一瓶，特意给你送来，怎样，我的朋友，我对你是不是挺够意思？”
“也是那个港商送给你的？”
黄俊诚接过蚝油，有点不敢置信，“人家这么好心送你东西？”
“所以我说她有良心嘛！我第二次送她不是没收钱么，人家看我不收钱，就特意从买来的土特产里掏出两瓶蚝油送给我，算是车费。她塞给我立马就走了，压根没给我拒绝的机会，也没给我道谢的机会。瞧瞧，多好的一个人。”
得，又来了。
黄俊诚耳朵都要起茧。
他直击要害：“你说的这个港商，是不是长得很漂亮？”
“长相嘛，的确是蛮漂亮。”
程鹏慢慢回想对方的样貌，越回想越觉得，以他的审美来看，对方简直就是个天仙。
那他相处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过多在意她出众的外貌呢？
难不成是因为对方气质太亲和了，他难以生出遐想？
嘿，真是奇怪。
“那你是不是喜欢她？”
沉浸在反思中的程鹏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他回过神看向提出问题的黄俊诚，摆手坚决否认：“没有，真没有！”
同时他也反应过来黄俊诚为什么要问人家的相貌。
“我也不是瞧见个漂亮姑娘就得喜欢人家，世界上漂亮姑娘那么多，我还能个个都喜欢不成？有时候这人与人的相处就是很奇怪，有的人第一眼瞧见，就会有好感，无关相貌。”
黄俊诚嗤笑，“你还说不喜欢。”
维护的话一箩筐，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真不是，我只是觉得她是个好人。”
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况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音量大了些，程鹏连忙闭嘴，小声问：“你爸妈不在家吧，你妹妹也没在家？”
“嗯，都出去了。”
程鹏站起身观察一圈，发现屋子周围的确没其他人，才松了一口气，又重新坐下，漫不经心地问：“话说，有阵子没瞧见玲子了，她在干嘛呢？”
“她要参加高考，我妈不同意，两人吵了一架，她赌气去二姨家了，好几天都没回来。”
家里到了收早稻的时候，他妈见妹妹死活不肯回来，家里没人干活，正心急着，又听见文旭带信来说外婆没法来帮忙，这会儿气呼呼杀去外婆家讨说法去了。
“我说呢，原来是去你二姨家了。不过，你妈为什么不同意玲子参加高考，这不是好事吗？”
程鹏不理解。
他也有个妹妹，他妹妹程婷还比玲子大一岁，整天就知道研究哪条裙子好看，哪种香粉好用，一点精力全部花在打扮上。若是他妹妹突然转性说要高考，他高低得去祖坟敬根香。
“你妈也真是，玲子这么上进，她干嘛不支持，搁我妈都要喜疯了。”
内心话脱口而出之后，程鹏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不该对着黄俊诚吐槽他亲妈，人家好歹也是长辈。
程鹏立即心虚地转移话题：“对了，你上次说有人来你家附近看地，什么情况啊？”
“不太清楚。”
黄俊诚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只是听他母亲提过一嘴，说可能是附近有些地的归属有争议，说不定要收上去，还给华侨。
“啊？还给华侨？那有没有土地补偿？”程鹏很是好奇。
黄俊诚摇头，“不知道。”
具体是怎么回事他妈也不清楚，只是在那儿猜测而已。
前几个月，隔壁村有户人家的地就被收了回去，还给南洋回来的华侨，后面据说是村里每户人家都匀一点出来，补了点地，但远不及原来的面积大。
他妈听后很是气愤，说要是自个儿摊上这种事，绝对不给地，那些人要地，就得从她尸体上踏过去！
“好吧。”程鹏默然，这听来的确像是俊诚他妈能干出来的事。
他抬头看了看日色，“不早了，我该去拉今天的第一批乘客了。”
最近从港城过来投资的商人逐渐变多，他拉一天客能赚好几块，比下地干活划算多了，他爸妈见他能挣钱，也不拘着他，任由他每天在外面晃荡。
这段日子，他着实自由。
看他猴急的模样，黄俊诚忍不住调侃：“是不是想去偶遇你那位港商？”
“嗐，这事得看缘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深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碰到自然就碰到了。”程鹏起身要去推停在院子里的自行车。
“昨天深圳湾沉了一艘客轮，你就没想到万一你那位港商也在上面？”
程鹏一愣，他还真没想过。
“吉人自有天相，她肯定福大命大。”
说着已然踢开脚撑，双腿灵活地跨上自行车。
不知怎地，这一幕有些刺痛黄俊诚的眼。
他盯着程鹏完好无损的两条大腿，又摸了摸自己左侧的拐杖，沉声感叹：“我要是没瘸就好了，这样就能跟你一起去拉客，也能给家里挣点零花钱。”
闻言，程鹏喉间一紧。
他好朋友身上发生的灾难已经过去四年，这四年间，每次黄俊诚发出这样的感叹，程鹏心里都闷得慌。
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说些劝慰的话。
劝慰的话说多了，他现在连新鲜词都找不出来，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两句：“谁也不想发生那样的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只能看开点，日子还长。”
黄俊诚无动于衷，很显然已经对这种劝慰产生免疫，他只是默默盯着面前人完好的双腿，突然冷不防问：“程鹏，当初是不是你推了我？”
程鹏吓得差点从自行车上栽下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俊、俊诚，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黄俊诚也不看他，自说自话：“当初我们一群人一起去钓鱼，那个时候……”
“够了！”
李秀梅从外面跨进来，厉声打断他的叙述，回头对程鹏道：“俊诚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去忙你的吧。”
程鹏默默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黄俊诚，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亲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李秀梅这才收回视线，严厉批评自家儿子：“俊诚，你发生这样的祸事里心里难受，妈也理解，但你不能总是胡乱赖人啊！”
当初一群小伙子约着去水库钓鱼，嬉嬉笑笑走在路上，黄俊诚别在腰间的鱼竿太长，一不小心碰到高压线，悲剧就这么发生了。
事后躺在医院，望着被截肢的左腿，黄俊诚死活不愿接受现实。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把这事赖到别人头上，执意认为是有人从他身后推了他一把，他才会撞到高压线上。
当初那一群一起约着去钓鱼的小伙子都是黄俊诚的好朋友，事故发生后，也都对黄俊诚嘘寒问暖。
他却逢人便问：“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你推了我，因为心虚，所以对我好？”
没人能受得了这样无端的指责，那些朋友后来渐渐就不来往了，只剩下程鹏一个。
现在，他终于也要对程鹏下手。
“俊诚啊，你要是把程鹏也气走，那你真就一个朋友都没了！”
李秀梅恨铁不成地责骂几句，很快想起正事。
人家姑娘还等在院门外呢！
她话锋一转：“对了，我给你相中了一个姑娘，人还在外面，我把她叫进来，你和她聊两句。”
“我不聊。”黄俊诚冷下脸。
从前还健全时，他在姑娘堆里也是颇受欢迎的，媒人不知道上门多少次，他都没松口。出了事后，慢慢就无人问津。
媒人难得上门两次，带来的姑娘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对方明明也不是什么健全的人，一进门总要用嫌弃的目光打量他左腿。
他受不了把人轰出去，媒人还开腔骂他，说什么瘸子就该配瘸子。
可能世人的眼光就是这样庸俗且现实，不过他不这样认为，这世界上总有人比起他残缺的身体更在乎他内心的灵魂，如果遇不到不介意他残疾的人，那他宁愿打一辈子光棍。
“这个姑娘不一样，有胳膊有腿，长得也漂亮。”看出儿子的担忧，李秀梅连忙解释。
黄俊诚冷笑，“有胳膊有腿，长得又漂亮的姑娘，凭什么看上我？”
“她是你外婆老家的远亲，家里就剩她一个了，只想早点找个依靠成个家，哪里还会挑这么多。”
看吧，又是一个凑合过日子的。
他要是想找个人凑合过日子，当初健全的时候早就答应媒人的介绍，这会儿估计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别人不了解他的想法也就罢了，他母亲也不了解，只以为他是心里偏激又眼光高，想找个健全人。
真是悲哀。
黄俊诚已经打定主意，不管来人如何，他都要拿拐杖把人轰出去，绝了他母亲总想给他说亲的念头。
见他沉默不接话，李秀梅以为他默认了，连忙朝外面喊了两声。
“小花，小花！”
无人应答。
嘿，这孩子聋了？
院门外的罗宝珠正盯着自行车消失的方向沉思，她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不然怎么感觉刚才骑自行车离开的背影那么熟悉？
她本想叫住对方，看看是不是心里猜想的那人，结果对方脚底像抹了油似的，一溜烟隐没在路口。
她都来不及张嘴，对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着。
“小花，你看啥呢？”李秀梅循着她的目光往路口望了两眼，什么都瞧见，“我喊了你好几声，你怎么不回应？”
“没听见。”罗宝珠应付两句，跟着对方跨进院子。
“吊壶一时找不到，你先在院子里等等。”李秀梅佯装要进屋找吊壶。
罗宝珠紧跟其后，“我也帮您找找吧。”
“不用了不用了。”李秀梅连忙将人往外推，“你就在院子里等着就行，那个是我儿子黄俊诚，你闲着没事可以跟他聊聊天。”
将人赶到院子里，李秀梅随手把大门合上，那贼兮兮的模样，仿佛家里藏着什么大宝贝。
被拒之门外的罗宝珠也没再强求，她目光落在院子里坐着的黄俊诚身上，眼神只在他空荡荡的左裤腿上停留一瞬，很快挪开。
李秀梅与王桂兰前期的争吵，她当时也听了一部分。
这位大概就是王桂兰口中一直躺在家里不干活的残疾外孙。
罗宝珠对这些事情无心深入探究，她有更重要的事。
院墙旁堆着一堆砖瓦，她爬上砖瓦堆，站起身眺望不远处的布吉河。
她听王桂兰提过，大闺女李秀梅嫁在罗湖布吉河附近，正巧，她爷爷地契上祖宅的几百亩地也在这里。
所以她是想趁这个机会顺便过来实地探看一番。
布吉河是深城河的上游支流，发源于龙岗区的黄竹沥，流经罗湖，最后从渔民村汇入深城河，成为深城河的一部分。
罗湖这一段的支流实在太小，罗宝珠眺望好一阵子，不确定不远处那条细流是不是所谓的布吉河。
她挪动脚步，朝着更高一处的砖瓦迈进。
一旁的黄俊诚还等着她主动过来搭讪呢，没想到一眨眼，人爬到砖瓦堆上去了。
他原本想着对方过来搭讪，他就冷着脸拿起拐杖赶人，可对方压根没搭理他。
被无视的黄俊诚莫名有几分不爽，撑着拐杖走到砖瓦堆下，冷声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罗宝珠一转头，发现旁边底下的人正扬起拐杖，“你也要上来？”
准备拿拐杖轰人的黄俊诚：“……”
拐杖捏在手中，一时举也不是，放也不是，犹豫间又听得对方补充：“我拉你。”
一双女人特有的白皙手掌已然伸了过来。
黄俊诚大为光火。
明知道他是瘸子，爬不了这种砖瓦堆，还特意提出这种难为人的问题，分明是嘲讽他。
他满脸因恼怒涨得通红，正要发飙，一抬头，撞见对方真挚的眼神。
黄俊诚一时愣住。
对方似乎并没有戏弄他的意思，她眼神澄明，纯粹得没有杂质，压根不在意他残疾的身份。
他鬼使神差将手伸了过去。
这一幕恰好被屋子里翻找吊壶的李秀梅撞见，她吓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平时哪敢让自家儿子做这么危险的动作啊，万一摔出个好歹那就糟糕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朝外跑，想去阻止，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等等，倘若自家儿子真摔出个好歹来，那小花岂不是要负责？
对，拿下半辈子负责！
这么一想，李秀梅又退了回来，不去管外面的光景，继续翻找吊壶。
罗宝珠站在砖瓦堆上，稍稍俯身，抓住下面人的手腕，一用力，将对方整个人扯了上来。
“你看那条河，是什么河？”
“旁边那一片水田，属于哪个村子？”
“你们这边，人均几亩地啊？”
罗宝珠将人拉上来只是为了打探，她注意力全部放在不远处那一大片水田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人异样的小表情。
黄俊诚是第一次冒险爬坡。
自从他左腿废了之后，家里人格外小心翼翼，跨门槛都怕他摔着，不让他靠近梯子，不让他靠近土包，任何有坡度的东西都不准他靠近。
俨然把他当成一个标准的残疾人士。
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接受了这样的现状，他现在只剩下一条腿，是没法和正常人一样登上高处的，这个认知快要根深蒂固。
谁知道今天却轰然瓦解。
有人拽着他的手，毫不费劲地将他拉到高处，甚至还饶有兴趣地邀他看不远处的风景。
他察觉到自己一颗寂静很久的心终于重新恢复搏动。
心潮起伏得厉害。
手腕被接触到的那一处也越来越炙热，如一把自燃的火，烧得他四肢百骸、每一处细胞都在叫嚣。
原来真的有人并不介意他腿上的残疾。
黄俊诚成功地想歪了。
思索着女人提出的问题，仿佛也别有深思。
这么快就在打听附近的环境和他家中的土地了吗？
若是换做别人，他可能会觉得那是心机深沉，不知怎地，面前女人问得那样坦然，仿佛没藏着一丝私心。
他不由自主地回答：“那是布吉河，那一片水田属于田贝村，我们这边人均两亩地。”
田贝村？
是了，爷爷地契上的土地，正是在田贝村靠近布吉河那一带。
罗宝珠想更近一步查看。
她从砖瓦堆上跳下来，顺带也将黄俊诚扶下来，她要绕过院墙去外面看看，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黄俊诚也跟着。
“你也要一起去那边看看？”
“嗯。”
罗宝珠“哦”了一声，没再管他，这地方也不是她的私人场所，人家进出自由，她又管不着。
着急去实地查看，她一时也没顾虑拄着拐杖的黄俊诚行动不便，自己先走在前面。
这副并不体贴的做派反而让黄俊诚心中动容。
周围人和他相处久了，总是有意无意顾虑他残疾人的身份，一起走路时要放慢脚步等他，一起做事时只给他最轻的东西。
他痛恨这种区别对待。
这种区别对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健康的正常人，是需要被关怀的弱者。
面前的女人不一样，她好像真的一点也没把他的残疾当回事，不会刻意对待。
走在前面的罗宝珠没法窥探到黄俊诚的内心，她满心满眼只有那块地。
靠近布吉河之后，比布吉河更吸引眼球的是一大片堆积的淤泥，淤泥与水田连成一片，看上去像一整块湖面。
罗宝珠在记忆中检索后世深城的地图，突然一愣。
这一片难道就是以后的洪湖公园吗？
那差别也太大了。
后世的的洪湖公园树木葱茏，鸟语花香，湖水清澈澄明，湖中种满荷花睡莲，鱼群嬉戏，候鸟南归，周围还开发儿童游乐场、舞场和健身乐园，生态环境优美且基础设施齐全。
很难想象眼前散发着一股难闻气味的淤泥河道会变成后世的模样。
这得投入多少人力与资金。
罗宝珠将目光挪到那片水田上。
爷爷的眼光不错，买地买在水系边，不知道这几百亩地有没有可能被退回来，如果被退回来，她决定将这片地投资建成住宅小区。
现在的人们还没有商品房的概念，但没关系，特区建立的意义在于不断尝试，这第一步总有人要迈出。
不过几百亩地被退回来的希望应该不大。
罗宝珠在心里算了算，人均两亩地，一户人家按五口人算，每户家庭平均10亩地，几百亩地得涉及到几十户家庭。
这几乎关系到一整个村子的农用土地。
应该没什么希望了。
不过眼前这片水系提醒罗宝珠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
目前深城的商品房市场算是一片空白。
南山区的深圳湾，福田区的香蜜湖，盐田区的大小梅沙，甚至龙岗区的银湖山之巅，这些日后深城房价最贵的区域，现在统统是一片荒地！
就算这几百亩地退不回来，她可施展的领域也数不胜数。
果然，后路多了，心胸也就开阔了。
她的目光从眼前那片淤泥滩收回，不再留恋，转身往回走，嘴角莫名带了些笑意。
“不看了？”见她返回，黄俊诚出声询问。
“嗯，不看了。”
罗宝珠回答时，嘴角那一抹笑意并未消散。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平白温柔几分，浑身充满别致动人的韵味。
这是黄俊诚第一次认真观察她的外表。
明眸皓齿，顾盼生辉，虽然穿着普通，也没怎么打扮，不妨碍她出色的五官占据人整个眼球。
他这才深刻明白程鹏那句话。
有些人第一眼瞧见，就会有好感，无关相貌。
那一刻，黄俊诚无可救药地沦陷了。
两人回到院子时，李秀梅正拿着吊壶等在门口，见两人一起回来，连忙将吊壶递给罗宝珠，打发走她后，李秀梅迫不及待拉着自家儿子的胳膊问话。
“你俩去哪了？”
她不过是想制造机会让自家儿子跟小花姑娘聊聊天，没想到一眨眼两人一起出门了。
嘿，事情比她想象中进展得更顺利呢！
李秀梅眉开眼笑，“怎么样，你满意不满意？”
黄俊诚没吭声。
他憋红一张脸，有些难为情地挤出两个字。
“满意。”
哦豁，这可了不得。
从前自家儿子还健全时，媒人不知道介绍过多少漂亮姑娘，她也没能从儿子口中得到“满意”这个回复。
看来这是对人家小花姑娘非常满意。
“那你觉得她对你印象怎样？”李秀梅追问。
“我觉得她也满意我。”
最后回来的时候，她还对他笑了呢。
黄俊诚想起她温柔的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一瞧这模样，作为老母亲的李秀梅立即知道自家儿子这次是动了真格。
好，很好。
她老妈的这门远房亲戚，她是要定了！
——
罗宝珠拎着吊壶返回时，卫泽海正在附近一户秦姓人家做思想工作。
沉船事故搜救工作还在继续进行中，卫泽海签收了设备，没法坐着干等，只能先按着计划来附近招工。
罗宝珠先前和他交代过，投资资金已经在走账中，不日将会到达指定账户。
也就是说，不管罗宝珠这次能不能够在灾难中幸存下来，这个合办的制衣厂都将运行下去。
想到此处，卫泽海有些伤感。
那么年轻那么鲜活的一条生命，明明前几天还开开心心跟着他一起在东门老街买土特产，一转眼就……
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世事难料啊。
“卫主任，卫主任？”旁边的秦小芬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你刚才说，要招多少个人？”
秦小芬的母亲以前在生产队是出了名的心灵手巧，一直负责给大家做衣服，做出的衣服人人夸赞。
秦小芬得了她母亲的真传，一双手也巧得很。
这是卫泽海特意上门给她做思想工作的原因。
“招20多个。”
“20多个？那不成。”秦小芬无奈，“我10个都凑不齐。”
别说10个，她1个都不想找。
她父亲是个退伍老兵，总给她灌输立本小鬼子良心大大的坏，资本家良心大大的坏，她也坚信不疑，所以卫主任上门让她去合办的制衣厂工作时，她一百个不愿意。
那不就是资本家的厂子么，她才不干。
直到……卫主任表明一个月的工资有80块。
那可是80块啊！
两个月就能攒下全家人一年的收入，这怎么能不心动呢！
她比她父亲更容易变通一点，心里说服自己，既然是合办的厂子，一半是资本家的，一半是政府的，那她是属于政府这一方。
于是很心安理得接受了这份工作。
但让她一下子找20来个会做衣服的年轻姑娘，这可有点难度。
“8个，卫主任我替您找8个吧。”不能再多了。
“行吧，那麻烦你了。”卫泽海也没强求。
招工的方式有很多种，找熟人只是一种他自认为更加靠谱的方式，毕竟知根知底。
不过看样子明天得写个招工告示，尽快把人招齐。
卫泽海起身要走。
秦小芬叫住他，有些忐忑地问：“卫主任，港城那个老板，人怎么样啊？”
想到即将要去制衣厂工作，秦小芬觉得有必要先打探一下对方的人品。
万一是个刻薄小气又爱训人的高高在上的做派，那她可受不了。
“她人挺好的，你放心吧。”
“哦，那到时候我们还要经过她的面试吗？”
这句话问得卫泽海有些伤感。
目前沉船事故37人死亡，42人受伤，9人失踪，搜救队继续搜救中，不知道罗宝珠是否在这失踪的9人中。
可惜已经过去一天一夜，即便能找到，也应该凶多吉少了。
卫泽海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她能来亲自面试你们。”
话音一落，门外罗宝珠扎着两条麻花辫，拎着一个吊水壶，大摇大摆地走过。
卫泽海：？
他是不是眼花了？

第17章
作为一位马克思列宁主义坚决的拥护者, 卫泽海不相信鬼魂一说。
再说了，只听过大晚上撞鬼，青天白日的也能见鬼？
卫泽海不信。
可当他追出去一瞧, 周围半个人影也没有。
眨眼的工夫, 不知道人窜到哪里去了。
奇怪, 真是奇怪。
刚才那张熟悉的脸，分明是罗宝珠的模样，如果罗宝珠幸存下来，为什么没和政府联系呢？
难不成……
卫泽海想到最糟糕的一种可能。
或许罗宝珠落水后撞到暗石失了忆，想不起自己是谁，被附近的居民救上岸，暂住在农户家中。
想到这个可能，卫泽海匆匆赶往政府大楼，他急速组织几个小伙子, 分派任务, 让他们一人负责一个村子, 询问以及搜查最近村子里有没有新出现的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
罗湖区拢共才几个村子，周围人又都知根知底，调查起来并不困难，不出一天的工夫, 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卫泽海有些激动, 也带头在笋岗村附近排查。
拎着吊壶回家的罗宝珠对此毫不知情，她中途路过一个水库，抄近路过去查看一番, 起了心思。
将吊壶交给王桂兰后，独自来到水库。
水库里聚满了游泳的孩子，大的十六七岁, 小的八九岁，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在不平静的水里上浮下潜，姿态比鱼儿还灵活。
罗宝珠打算学游泳。
客船沉没时被海水淹没的恐惧她没法忘记，因为不会游泳，强作镇定地在水里胡乱刨了几下，仍旧没摆脱被下沉的轮船旋力拖进去的下场。
如果她会水，情况可能不一样。
这次她侥幸从死神手中挣脱，那下一次呢？
意外的情况谁也没法预料，但能掌控的那部分一定要自己掌控。
游泳这项技能，在关键时刻也能救命脱险。
罗宝珠打定主意后，像周围的孩子一样踏进水库。
水库边上是浅水区，她上身仍穿着蓝色短褂，下身还是那条宽松的灰色长裤，入了水，粗糙的料子紧贴肌肤，刺得皮肤发痒。
罗宝珠没空在意这些，一双手试着在水里呈现狗刨的方式。
独自在水里探索一阵，她果断放弃自学这条路。
现在的她对水还存在一些畏惧心理，在水中始终没法真正放开，而且她也没有大把的时间花在研究如何游泳这件事上，找个师傅教一教是最具性价比的做法。
水库中成堆的游泳能手，罗宝珠退回岸边，观察一阵，目光落在姿势最标准的那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身上。
她走上前，扬起笑脸主动搭讪：“你好啊，你学游泳多久了？姿态怎么这么标准，是自学的吗？”
男孩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女人拦住去路，一只脑袋冒出水面，抹了一把鼻尖的水珠才回答：“三年了，我天天自己过来练，一天练三个小时，姿态标不标准我不知道，不过我是这一片最能闭气的。”
话语中略带几分自豪。
罗宝珠敏锐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你练这个做什么？”
“练好了就可以游到港城去了啊。”男孩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一带的孩子都是这样。
一到夏天，全都挤在水库练习游泳，水库里人满为患。
孩子们学游泳不是为了好玩，不是为了炫耀，都是为日后偷渡去港城做准备。
男孩的话听得罗宝珠一阵沉默。
她学游泳是要保命，这些孩子学游泳，是要去送命。
“不用去港城，以后深城也会发展得越来越好，不比港城差，等你们长大后，就能见证深城的繁荣了。”
罗宝珠一番话对男孩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他笑了笑，完全没把这些话当真。
“你听过这首调儿没？”
不等罗宝珠接话，男孩已经拔高调门唱起来，“宝安只有三件宝，苍蝇、蚊子、沙井蚝。十屋九空逃港城，家里只剩老和小……”
男孩说，他家里只剩下他和年迈的爷爷。
他曾经有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哥哥，去年准备偷渡去港城，因为不太会游泳，所以选择扒火车。
这里的火车不是广九铁路的直通列车，而是运送货物的“三趟快车”。
港城面积小，人口密度高，大部分农副产品都由广东供应，一旦广东有灾情，自顾不暇的情况下，港城的供应就会出大问题，所以政府开创“三趟快车”供应港城。
三趟快车编号为751、753、755，分别从武汉、沪城、郑州出发，经由深城罗湖抵达港城，为港城送去猪牛羊等鲜活产品。
男孩哥哥扒的就是这种火车。
这种方法也不容易，有关系的会买通当地铁路运输系统的人，没关系的就小心翼翼躲在某个角落里。
他哥哥被不知情的装卸工用货物埋在里面，窒息而死。
听说港城那边负责卸货的工人每次卸货的时候，都会发现从内地来的货物下面藏着很多被闷死的人。
男孩不敢再选择这种方式，只能苦练游泳能力。
现在的他已经能一口气游一个多小时，他说再过一阵子，他也准备去红树林那边试一试。
男孩的语调轻松愉快且充满向往，好像要去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
罗宝珠动了动嗓子，想劝他不要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从新中国成立起，深城出现过四次大规模的外逃。
第一次是1957年，当时实行公社化运动，外逃5千多人。第二次是1961年，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外逃近2万人，第三次是1972年，外逃两万人。
第四次是今年的五月份，因为一个“女王登基，港城大赦”的谣言，好几万人涌向深城。
每一次几乎都是过不下去才考虑外逃。
对于那些人而言，外逃是寻找一种新的生机。
深城与港城的差距显而易见，谁也不会想到几年后的深城会发生那样天翻地覆的变化，若不是知晓未来的情况，罗宝珠也很难想象眼前的小渔村会发展成日后的国际一线城市。
她开口相劝，说不定男孩还得埋怨她。
罗宝珠沉默半天，只道：“我给你一块钱，你能不能教我一些游泳的要领？”
闻言，男孩双眼一亮，连连点头。
罗宝珠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刚要递过去，手中一空，钱被人抢走了。
回头一瞧，李文旭站在身后，扯开湿漉漉的纸币，甩甩上面的脏水，毫不犹豫揣进自己兜里。
“既然要找老师，就得找最厉害的，这钱才花得不冤。”
眼看到手的鸭子飞了，男孩满脸郁闷，抬眸瞪了李文旭一眼，发觉是惹不起的人，怀着满腔愤懑埋进水中，双脚一蹬，很快游远。
等人离开，李文旭才小声道：“都打听好了。”
闻言，罗宝珠起身，找了一处偏僻地方。
压低嗓子问话：“什么情况？”
“那批货卫主任已经签收，他现在甚至已经开始招工。”
李文旭说完不动声色抬头打量面前的女人，他这才知道女人是从港城过来与政府合资办厂的港商，名叫罗宝珠。
他要去打听的那批货，正是制衣厂里的设备。
“还有，沉船的情况已经调查清楚。”
客轮上总共120人，除去获救及时的32人，其余的37人死亡，42人受伤，9人失踪。
罗宝珠归类在失踪一列。
沉船原因也已经水落石出。
出航前一天，客轮上的一位工作人员因为操作失误，被船长扣了一天的工资，员工不服气，找船长理论。两人理论着火气逐渐往上冒，一怒之下，船长要开除这个员工，让员工收拾东西，明天办完手续滚蛋。
员工心里咽不下这口气，自己兢兢业业为公司奉献十几年，不过一个小小失误就要被开除，越想越觉得憋屈，最后决定报复船长和公司。
他通过非法渠道购买两颗炸弹，避开耳目将炸弹安装在船舱底下。
等到客轮行驶一半的路程后，他引爆了炸弹。
万幸的是，两颗炸弹原本安装在船头和船尾，船尾那颗炸弹发生故障没有被引爆，一旦引爆，死亡人数将会更多。
听完整个过程，罗宝珠满脸不可置信。
一场这么大的事故，竟然只是因为一个员工对于工作不满，想要报复？
“那个员工呢，现在被控制起来了吗？”不管怎样，只要罪魁祸首还在，总能从他嘴巴里撬出东西来。
“没有，他死了。”
“死了？”罗宝珠震惊。
“对，他就没想过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连遗书都已经写好，放在家中。遗书上将一切交代得明明白白，自己是对船长心存怨恨，才要采取报复行为。”
至于当天坐船的那些乘客，只能算他们倒霉。
“那个员工叫什么名字？”
“莫耀良。”
“他的身份有疑点吗？”罗宝珠不死心地追问。
“没有，他的确是干了十几年的员工，发船前一天也的确和船长进行过激烈的争吵，其他的所有船员都可以证明。”港城那边已经出具详细的事故说明。
罗宝珠听完陷入沉思。
这一切看起来似乎毫无破绽。
身份与逻辑都不存在漏洞，难不成真是这样的巧合？
若说巧合……当时她有些晕船，爆炸之前特意去了一趟船尾甲板，正好船尾安装的那颗炸弹没有爆炸，如果爆炸的话，她恐怕不被海水淹死，也得先被炸弹炸死。
的确巧合得很。
难道这一切并不是她猜想的那样，有人想要害她？
亏她还特意隐瞒身份，想在暗地里看看动静。
是她想太多了吗？
可是……
罗宝珠心里始终不太踏实。
沉船事故的原因调查太完美太无懈可击，几乎找不出可疑之处，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安。
假如一切是有人做局，那这局也太完美了些。
会有人宁愿把自己的生命都搭进去，只为刻意营造这一场灾难吗？
罗宝珠沉思良久，“恐怕还得麻烦你去帮忙查一查莫耀良这个人的家庭背景。”
如果真有人愿意以身入局，大概率与其家人有关。
“查可以，但我为什么帮你查呢？”
李文旭一向很现实。
一份钱只干一份活，那170块钱的跑腿费他收下，活儿也已经替对方干完，再要论其他请求，那是另外的价钱。
罗宝珠失笑，“你放心，不会不付报酬，这次的报酬比金钱更珍贵。”
莫耀良是港城人，想要查他的家庭背景，自然要去港城。
“你不是想去港城么，我带你光明正大地去港城。”
闻言，李文旭挑了挑眉，显出极大的兴趣。
“怎么光明正大地去？”
“只要我聘用你，你就可以凭借工作的原因申请去港城。”
现在港城还实行着“抵垒政策”，内地人员进入港城后，成功抵达市区，就可以成为港城合法居民居留港城。
这是给李文旭提供一个合法成为港城居民的机会。
李文旭很难不同意。
“成交。”
两人达成协议后，李文旭转身要走。
“等等，收了我一块钱，你这个老师准备把我这个学生一个人仍在这里自学？”
李文旭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罗宝珠正要叫住他，却见他从不远处找到一块浮木，慢慢折返回来。
“把这个绑在腰间。”
罗宝珠接过浮木，依着他的要求，绑好浮木下水，身体借着浮木的浮力慢慢往上浮。
在李文旭的指导下，她首先是学好游泳的正确姿势。
试了几圈，感觉小有所成。
罗宝珠解下浮木跃跃欲试，发现自己没那么怕水了。
她从水中浮出脑袋，询问完好无损站在岸上抱臂望着她的李文旭：“你一口气能游多久？”
李文旭没回答，只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小时？”
行，这就是她的目标。
等她能练成一口气能游两个小时，这项技能才可以停止练习。
李文旭这个老师教完动作后潇洒离开，整个上午，罗宝珠都泡在水库里练习，直到午饭时间，她才从水库爬上来，拧拧衣角的水，朝着王桂兰的院子走去。
天气太炎热，等她走到院子，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已经快要蒸干。
王桂兰做好了饭，李文旭和李文杰不在家，王桂兰表示不用等他们，两人野惯了，饭点不回来吃饭是常事，等会儿留点汤汤水水给他们就行。
桌上摆着四道家常菜，全是地里摘来的蔬菜，新鲜是新鲜，可惜没什么油水，除了咸味，品尝不出其他味道。
罗宝珠没计较这些，她埋头扒完几口饭，换下身上已经干了衣服，匆匆出门。
她有几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首先第一点，得去政府大楼卫主任那里借电话给远在港城的母亲报个平安。
既然沉船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这份毫无破绽的调查结果让她隐瞒身份成为毫无意义的行为。
她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多心。
之后只能交给李文旭去暗地里查一查莫耀良的家人，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算是给她的担忧加上一层保险。
至于母亲那边，也就没有再瞒着的必要。
去了政府大楼之后，卫泽海不在。
接待人员说卫主任带领几个小伙子去给各个村子普及安全教育去了，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罗宝珠只得先借用电话拨通家里的号码。
响了两声铃，对面接通。
“妈。”
听到她的声音，面对的人立即泪如雨下，“我就知道你会没事！”
徐雁菱几乎泣不成声。
她大儿子出了车祸，二女儿人变傻了，要是小女儿又在这场沉船意外中丧生，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
幸好，老天爷没对她太残忍。
“你有没有受伤？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切都好吗？怎么现在才给家里报信？是不是之前一直在昏迷？你现在在哪里？你赶紧回来一趟吧，我想看看你。”
“玉珠这两天一直不睡觉，她好像能意识到你出了事，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她也想看看你。”
罗宝珠静静听着，眼睛不知不觉发酸。
“我一切都好，现在在深城这边，过两天会回港城，你不用太担心，照顾好自己和姐姐。”
叮嘱完，罗宝珠放下话筒，抬头望了一眼屋顶，才继续追问：“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朝你打听过我的消息？”
“有一个。”
“谁？”
本以为是别有用心的人可能会先露出马脚，没想到听得徐雁菱道：“是温经理，他来问过情况，说是有你的消息，请及时告诉他。”
罗宝珠眉头微皱。
“只有温经理？”
“对。”徐雁菱很是肯定。
她闺女发生这样的事情，只有温经理一个外人打电话问候过，其他罗家的人，连声关怀都没有，甚至连外人都不如。
真令人心寒！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给他回电话。”
放下话筒，罗宝珠陷入沉思。
温行安和她非亲非故，无冤无仇，照理说，两人还有点生意上的往来，温经理总不至于要害她。
可是……
温经理特意打电话来问候，这样的行为也颇有些怪异。
他们应该没熟到那个份上，温行安也不像是热心肠乱关心人的性子。
罗宝珠皱着眉头，搜寻记忆中的号码，拨了过去。
此时的汇丰银行总经理办公室，温行安正将一份礼盒递还给对面的商人。
“我不收礼，林老板请不要把从前那套用在我身上。”
对面坐的商人是鸿泰玩具厂的创办人林鸿泰。
林鸿泰最近想要从银行融资，扩大生产，免不得过来走动关系。
听说新上任的温经理脾气温和，找其谈事一般不会被拒绝，他想来碰碰运气，谁知道刚把礼物送过去，就被对面给推了回来。
他有预感，接下来温经理该出言拒绝他的请求了。
唉，他有点后悔。
朋友劝他这两天别来，说是温经理近两日情绪不太好，事情不容易谈妥，他不信邪，非得着急过来，瞧吧，果然要碰一鼻子灰。
他只得认命般地接过礼盒，想要起身离开时，桌面上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响了两声，温行安才拿起话筒。
随后，向来淡然的眉眼闪过一丝促狭。
“罗小姐？”
那端的罗宝珠回应：“是我，我特意来给温经理报个平安，让您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不会卷着您的钱跑路的。”
这话语和之前自己与港督的对话如出一辙，温行安哑然失笑，“还是罗小姐了解我。”
“我现在有事在谈，以后见面聊。”
通话全程都被林鸿泰听了个正着。
他竖起耳朵，也没能听清电话那头是谁在说话，只依稀能分辨出是个女人。
“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电话，温经理若是有其他事情要忙，我就不打扰了。”见对方已经挂断电话，林鸿泰拿起礼盒起身要走。
“林老板不准备谈融资的事情了？”
林鸿泰愕然。
回头一瞧，温行安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我只是不接受礼物，没说不能谈正事。”
不知怎地，林鸿泰莫名觉得是那通电话改变了整个事情的走向。
若不是中途插进来这道电话，恐怕他已经被扫地出门。
接下来谈正事的整个过程中，林鸿泰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里思索着刚才温行安口中那声“罗小姐”到底是谁。
难不成最近的传言都是真的吗？
据说罗家三房的罗明珠和温家长房的温梦仪是密友，为温行安接风的晚宴上，罗明珠也有出席，两人还亲密地交谈过一阵子。
看来圈子里有些传言并非捕风捉影，没有根据。
林鸿泰暗暗记在心中。
既然没法直接巴结温经理，那他去巴结罗家三房总还是可以的。
——
罗宝珠打完两通电话，卫泽海仍旧没回来。
她放下话筒，起身离开，直接朝着蔡屋围的厂房方向靠近。
听说卫主任已经开始招工，连招工告示都贴了出来，她想去看看现场是什么情况。
出人意料，还没走近，就听得厂房方向一阵喧闹。
似乎有人闹事。
走近一瞧，一位大叔正拽着自家闺女争吵，两人拉拉扯扯，各执一词。
“爸，你就让我去厂里上班嘛，一个月有80块钱的工资呢，你说你种地大半年都攒不下这么多钱，为什么不让我做这份工作呢？”
“人家好多姑娘想进厂都进不了，我是凭借我一双巧手进来的，我也是靠自己的劳动挣工资，这个有什么不对呢？”
“爸，你别死脑筋不懂变通，这是合资的厂，政府也有份，我这是在为政府办事呢，你干嘛不同意啊，你要和政府对着干？”
秦小芬继承了她妈一双巧手，也继承了她爸一张利嘴，把她爸秦志忠怼得快要心梗。
“好好好，我这么些年对你的教育全白费了是不是？我多少次跟你说过，资本家没有好东西，你以前听得好好的，现在一见到80块钱的工资，立马倒戈，这在革命年代，是汉奸行为！”
这话骂得有些重了。
秦小芬很是委屈。
她不过是想进厂做份工作，给家里挣点补贴，怎么还成汉奸了？
“爸，你至于用那么难听的话骂我吗？我干什么了我就成汉奸了，我出卖国家资产了？我背叛党背叛人民了？我只是想凭我双手劳动而已，你别给我扣帽子好不好。”
“你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秦志忠气哼哼地反驳：“不是你先给我扣帽子吗，我什么时候要和政府对着干了，我就是不想你去为资本家卖命而已，老老实实在家种地不成吗？”
“只有土地才是咱们农民最忠诚的伙伴，你给它付出多少汗水，它就给你回报多少收获，它不会剥削你，不会奴役你。”
“你现在年纪轻，不明白这个道理，只为了一个月80块钱的工资，就轻易出卖自己的灵魂，等你哪天吃够了资本家的苦，你就明白我的话了。”
两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罗宝珠从双方的话语中听出整个事情始末。
大概就是这个叫做秦小芬的小姑娘想进制衣厂工作，她爸秦志忠死活不同意，两人在厂子门口拉拉扯扯，引得一众人前来围观瞧热闹。
“咳咳，我说句公道话哈。”
围观群众正看得起劲，不知是谁嚷了一声，大家纷纷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年龄不大、模样出众的陌生面孔的姑娘走了过来。
罗宝珠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走到争吵着的两人面前，堆上满脸微笑，首先问秦志忠：“这位大叔，我看您对资本家成见很深，能不能给大家伙说说原因呢？”
提到这个，秦志忠非常有发言权。
这个话题对他而言是一点就着，“好，我这就给大家伙说资本家的丑恶嘴脸！”
原来，秦志忠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
在战争期间，志愿军在前线英勇作战，一些奸商却昧着良心大发国难财。
沪城一家药房的经理，用行贿的方式接到志愿军订购的氯霉素等等6种急需药品的订单，接到订单后的药房经理却一直不发货，志愿军后勤部催了又催，最后只收到一些玻璃片、热水袋和生锈的医疗器械。
这个该死的经理，拿一些用不着的东西应付了事，很多志愿军因为得不到有效治疗而丧命。
还有汉城一家药棉厂的经理，本来是负责替志愿军做急救包和三角巾，他却把从国家领来的一万斤好棉花私吞了，再从破烂堆里弄来很多烂棉花以次充好，很多志愿军因为伤口感染而去世。
还有沪城一家联合牛肉庄的老板，承做志愿军的牛肉罐头，却用水牛肉和马肉冒充好的黄牛肉，私吞几十亿。这就算了，这个奸商还买了一千斤的臭牛肉和坏牛肉做罐头，志愿军吃了这些坏牛肉后出现中毒的症状。
等等等等，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秦志忠的一部分队友固然是为国家而牺牲，也有一部分队友，是死在这些奸商手中。
他恨透了这些发国难财的奸商。
“资本家能有什么好东西！这种钱他们都敢挣，像马克思说的，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们就敢犯任何罪行！”
一番话听得众人都沉默下来。
战争太过残酷，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也的确过分，没人能反对他的话。
“你说的对，这些人丧尽天良，的确该死！”
罗宝珠先附和一句，随后话锋一转，“但据我所知，战争期间，也有很多商人在为国家出力。”
当时美军全面封锁，放言凡是中国士兵需要的物资，都不能运到中国。
港城的富商胡赢冬，冒着生命危险，亲率船队三年间不断为前线提供药品、轮胎等紧缺物资。
也有很多华侨商人捐款。
东南亚爱国华侨和港城工商界人士筹措物资上百万港元，甚至中国驻瑞士，丹麦等国的大使馆也收到华侨华商的大量捐助。
“所以大叔您瞧，这个团体中有坏人也有好人，就像咱们这个世界，有黑就会有白，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好吧，这句话有点道理。
秦志忠没吭声。
见状，罗宝珠趁热打铁：“我刚才听大叔您提起马克思，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辩证法就是让咱们辩证地看待问题，事情有对立也有统一。咱们国家现在要发展，就是得借助这一部分的力量，大叔您全盘否定的做法不可取哦。”
一句话说得秦志忠哑口。
旁边的秦小芬看到自家父亲败下阵来，觉得这下算是找到帮手，也不管认不认识面前的陌生姑娘，先上前一步搂住人胳膊，“你说得对！爸，你听到了吧，你的做法一点都可取！”
“还有你这个小姑娘。”罗宝珠看向身边得意洋洋仿佛赢得胜利的秦小芬，佯装怒意，“你反对你爸的做法，也不能给你爸先扣帽子，说他和政府对着干啊，这话有点重了，大叔只是一时没转过弯，你好好跟他说他会理解的，你这样曲解他一片心，他心里该多难受。”
“就是嘛！”这话简直戳到秦志忠心窝子。
他一个退伍老兵，说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和政府对着干啊。
这多让人憋得慌。
“所以这事也不是不可调和，我看大叔您是个明事理的人，现在这厂子是政府和港商合资开办的，您不相信港商，您也得相信政府啊，对不对？所以您就放心让您家闺女进厂工作吧。”
罗宝珠一番话说得两人心里都很熨帖。
秦志忠被劝服，态度也没之前那样强硬，终究还是松了口。
“行吧，你这个小姑娘说得也有些道理，闺女想去就去吧。”
眼看一桩矛盾被调和，众人纷纷向罗宝珠竖大拇指。
“这小姑娘口才不错，是不是宣传干部？”
“看着有点眼生啊，小姑娘你是哪个村的？”
“我知道了，小姑娘你是不是也是来进制衣厂面试的？”
……
一片祥和的场景中，罗宝珠只笑笑，并不接话。
她背着双手想悄悄从人群中退出去，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哎哟，罗小姐，我可终于找到你了！”
卫泽海激动万分，在一众不解的目光中，上前紧紧扣住罗宝珠两只胳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就说不是我眼花，我分明看到你了，果然是你！”
“你说你既然好端端的，怎么不来联系我呢？”
“怎么回事，你朝我不断眨眼是怎么了，你眼睛受伤了？”
在罗宝珠不断的眼神暗示下，卫泽海终于反应过来周围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他挪开目光向两边望了望，周围人齐刷刷盯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的说明。
“怎么，你们是不是不认识她？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制衣厂的老板。”
罗宝珠：“……”
完蛋。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过来，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眼神分明是在控诉。
哦豁，原来你就是那个资本家！

第18章
自从借出水壶后, 李秀梅没心情干其他的，一门心思只想撮合自家儿子的亲事。
她吃完午饭，马不停蹄赶到老母亲家里, 进门便嚷嚷：“小花呢？”
堂屋的四方小桌上, 李文旭李文杰兄弟俩正端着瓷碗扒饭, 听到声音，抬头望她一眼，继续埋头干饭，谁也没搭话。
李秀梅见怪不怪。
这两兄弟跟饿死鬼投胎似的，生怕搭一句话就少吃一口饭，她迈进房间探看一圈，没瞧见人影，又从堂屋走到厨房。
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仍旧没找到。
嘿, 奇了怪了, 一个大活人, 还能飞了不成？
“小花，小花！”李秀梅扯开嗓子乱喊几声。
“你瞎嚷嚷啥呢？”王桂兰拎着背篓进门，背篓里是她从别人家的田地里捡来的稻谷。
有些人家早稻收得早，地里遗留一些零碎的稻穗, 她东一家西一家的拼拼凑凑, 也能凑齐小背篓。
这年头粮食珍贵，她也舍不得扔给鸡吃，扬扬里面的灰尘, 准备收进蛇皮袋中。
正扬着灰尘呢，就听得李秀梅在屋子里大吼大叫。
王桂兰走进屋子扯开蛇皮袋，一边往里倒稻谷, 一边瞪向李秀梅，“你叫小花做什么？”
“我找她谈点事情。”
“什么事情？”
李秀梅用余光瞟了一眼桌上埋头干饭的李文旭，见他没什么反应，故意咳了两声拔高调门：“我找她谈谈处对象的事情。”
果然，话音一落，桌上两兄弟都有了反应，齐刷刷向她望过来。
尤其是李文旭，脸色相当难看。
自以为猜中原因的李秀梅故意当着他的面表态：“上午小花去我家拿水壶，和我家俊诚聊得不错，我看他俩情投意合，打算撮合一下，正好他们也都到了谈婚论嫁……”
噗——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李秀梅不悦地转过脑袋，瞧着李文旭脸上一阵幸灾乐祸的笑意，心中忍不住动怒：“你笑什么？”
“你刚才说他俩情投意合？”
李文旭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连饭也不扒了，生怕一不小心全喷出来。
“是啊，怎么了？”李秀梅耷拉下脸，很是不爽。
噗——
李文旭没忍住，又是一阵放肆的笑声。
“我说你到底笑什么？”李秀梅再也忍受不住，上前一把夺过李文旭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掷，“你今天不给我解释清楚你就别吃饭了！”
李文旭丝毫没介意，起身从筷筒里重新抽出一双筷子，继续扒饭，他几口吞完碗中的米饭，放下筷子，才终于回答李秀梅的疑惑。
“我说大姑，你是不是疯了，人家能看得上俊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秀梅一张脸立即黑下来，“你的意思是俊诚是个残疾人，配不上她？”
李文旭很诚实地点头：“对啊。”
一句话憋得李秀梅满脸通红，她气得连脖子根都红了。
这死小子说话向来刻薄，嘴毒又讨嫌，不打两下根本不解气。
李秀梅扬手就要去捶人，李文旭眼疾手快地躲开，一边躲还一边补刀：“你自己一厢情愿也就罢了，还非得说他们是情投意合，你好歹考虑考虑人家姑娘的名声。”
“你这么维护她做什么？”李秀梅突然停下追赶的动作，冷笑两声，“难道俊诚配不上，你就能配上？”
“我可没这么说。”李文旭毫不在意地摊摊手。
人家才刚答应要用正规手段带他去港城，若是因为李秀梅的缘故两方闹起矛盾，那就太不值当了。
“我只是想警告你，别打她主意。”
这话听得李秀梅误会更深。
瞧瞧，小花姑娘果然是她母亲从广东老家为李文旭找来的对象，不然李文旭为什么出言维护？
这死小子一张嘴毒得很，从不饶人，没一点怜香惜玉的意识，这会儿又是维护又是警告的，其中没点猫腻，谁信？
李秀梅冷哼两声：“我打不打她主意，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她什么人？你和她处对象了吗？你俩要是没处对象，那你就甭管这桩事！”
丢下这句话，李秀梅转身就走。
她还不信了，那么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她今天就算翻遍罗湖，也要把人给找出来！
此时的罗宝珠正在制衣厂清点人数。
站在她对面的秦小芬内心很是忐忑。
谁能想到，帮忙从中调和的热心姑娘竟然就是制衣厂的老板。
秦小芬懊恼极了。
早知道她就应该拉着父亲回去吵，自个儿关上门在家里吵，吵破天也不碍事，这下好了，两人站在制衣厂门口吵半天，反倒被老板撞个正着。
撞上就撞上吧，偏偏她父亲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把资本家狠狠痛骂一顿。
这也算了，毕竟最后她父亲也松口，答应让她进厂工作，可惜最后全被卫主任搅乱了。
卫主任光明正大地为大家介绍制衣厂老板后，她父亲恍然大悟，生出一种被资本家蒙蔽的羞辱感，骂骂咧咧又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最后是卫主任出面调解，才把她父亲请走。
父亲是走了，她得留下来面对制衣厂老板的审判。
这工作肯定是没戏了。
秦小芬垂着脑袋不抱任何希望。
眼下，这位被她父亲狠狠羞辱一番的资本家老板肯定要借各种由头把她打发走，想想80块钱的月工资，秦小芬内心一阵心痛。
多好的机会啊，好多人想进来都进不来呢，她明明有机会的，却要白白拱手让人。
真是憋屈！
“你身体不舒服吗？”
突然的一声关怀响起，秦小芬抬头，罗宝珠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到她面前，一双水灵大眼睛满含关切地望着自己。
“没有不舒服。”秦小芬立即心虚地低下脑袋，不敢看她。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罗宝珠追问，“如果身体有哪里不舒服，要及时说出来，不要想着自己先扛一阵子，很多小病就是这么被扛成了大病。”
眼看对方误会，秦小芬只得小声道出实情：“我没不舒服，我只是觉得工作快没了，心里难受。”
闻言，罗宝珠愣了一愣。
“谁要开除你？”
“你。”秦小芬将脑袋垂得更低。
“我说过我要开除你吗？”
“没有，但是你很快就会这么做了。”
罗宝珠失笑，饶有兴趣地盯着面前恨不得将脑袋贴到胸口的姑娘，“你会算命？不然怎么会预测到我接下来的动作？”
看吧，果然是要开除自己。
秦小芬一张脸如丧考妣。
眼看面前的姑娘实在太过颓丧，罗宝珠没再逗她，只对着全体10多个姑娘发话：“大家能通过卫主任的慧眼，想必都有些优势在身上，但我们这个厂接到的订单都是销往国外，对于制作的要求会相对更高一点，所以正式上班之后还会有一周的考察期。”
“考察期内，会有港城的师傅过来教大家详细的工艺，能通过考察的人才会继续留在厂里工作，如果达不到要求，会被解聘。当然，这一周的考察期，我们也会按月薪折算发放薪资。”
“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吗？”
话音一落，秦小芬举起右手。
“你说。”罗宝珠用眼神鼓励她。
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下，秦小芬支支吾吾：“这么说，我可以留下来参加考察期？”
罗宝珠轻笑，“是。”
呼——
秦小芬大大松了一口气。
吓死她了。
她还以为自己马上要被赶出去，没想到竟然还有机会留下来，看来这位老板很公私分明嘛。
得到留下来的机会后，秦小芬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不免心思活跃了些。
“我还想问问，为什么港城那边的制衣厂发展得那么好啊？”
“因为有行业优势和制度优势。”
港城的企业从纺纱、织布到成衣生产，属于全链条控制，垂直整合的模式使得交货周期比欧美快30%。
而且人工成本更低，能获取更大的利润。
这些都是行业的优势。
另外，港城可以利用英联邦身份，获取一定的对欧美出口配额。
这属于制度优势。
“什么是出口配额？”秦小芬不太懂，“我们要开制衣厂，为什么非得和你们港商合作呢，我们不能自己生产然后卖给国外吗，为什么要你们港商做中间商赚差价？”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很麻烦。
罗宝珠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表达，“出口配额这个东西就相当于你每天能生产5个苹果，别人能生产6根香蕉，你想拿你手中的两个苹果换别人手上的两根香蕉，你们这样交易了很多年，这两个苹果两根香蕉的数额就相当于你们出口数量的最高限额。”
“某一天你自己能够生产1根香蕉，不需要从别人那里交换两根香蕉，于是你降低数量，只拿一个苹果去和别人换1根香蕉。或者别人发现你生产的苹果口感不好，不想换你的苹果，只拿1根香蕉和你换1个苹果，拿另外1根香蕉去和其他生产苹果的人换。”
“所以这贸易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很多时候，不是你想卖给别人，别人就会接受，目前国内的产品要直接销售到海外，存在很大的困难。”
首先，国内的企业很难联系到海外的客户。
计划经济实行这么多年，整个体系已经僵化，生产什么，购买什么，销售什么，都是要国家下达指标，国营大企业习惯了统购统销，物资紧缺的年代，根本不愁销路。
这会儿让他们自立根深，自己找销路，很困难。
其次，国外的资本不太信任内地。
而港城的企业能够联系到海外的客户，外资也更加信任港城，这就是为什么改开最初要拉拢港商投资的根本原因。
“为什么外资不信任内地？”秦小芬不解，“我觉得我们国家很好啊！”
罗宝珠笑笑，“可能是和你爸一样思想的人比较多，外资不敢来。”
“哦。”这么一说，秦小芬懂了。
他爸恨不得把资本家都赶尽杀绝呢，那些胆子不够大的人可能真不敢来。
“那我们不卖给外国人，我们自己生产卖给自己不可以吗？咱们国家这么多人，自由贸易，难道不能把市场撑起来吗？”
“不能。”
原因很复杂，最主要的一点，大家太穷了。
不只百姓穷，整个国家也穷。
当所有人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分花的时候，想要促内需，太难。
“所以，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了。”秦小芬挠挠脑袋，发现自己没什么其他疑惑，她想知道的已经都被一一解答。
“好，大家解散吧，等港城那边的老师傅过来，我会通知大家进厂试工。”
话音一落，人群散开。
秦小芬夹杂在人群中，离开时忍不住偷偷回头望了罗宝珠好几眼。
结束之后她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提问对老板有点冒犯，老板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不悦。
而且她提出的问题可能对老板只是小儿科，老板没有不耐烦，反而用更加通俗易懂的方式给她举例，试图让她明白。
全程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做派，只是真诚在给她科普。
秦小芬心里暖洋洋的。
果然，卫主任的话没有错，这个老板人真的挺好！
“瞧见没，你一通演讲，人小芬姑娘都快被你迷住了。”等人群散后，卫泽海调侃罗宝珠，“听说我过来之前，你还调解了小芬和她爸之间的矛盾？”
想起这事，卫泽海感到一丝抱歉。
当时罗宝珠给他使眼色使得那样明显，他怎么就没看出来气氛不对呢。
一通实话倒出去，反而把罗宝珠架到火上。
白白又被小芬她爸嘲讽一番。
“抱歉啊，我刚才也是不了解情况，我要是早一步或者晚一步来就好了。”
“没事。”罗宝珠压根没放在心上，她将卫泽海挽到一旁，郑重商量：“卫主任，我还想合资创办一家出租车公司。”
“啊？”卫泽海满脸震惊。
随后转为惊喜，“真的？”
“嗯，我考虑好了，希望卫主任能尽快帮忙找一块场地。”
这种公共交通资源很难落到外资手中，想要独资创立一个出租车公司几乎不可能，最适合的方式是合资创办。
在合资的方式中，深城一般是出土地出人力的一方，这样一来，她也有场所安顿那些车辆。
“罗小姐，你就先别提场地不场地的事情了，你跟我说说，你哪里弄来车呢？进口吗？”
进口车多贵啊，这得投入一笔不少的资金吧。
这年头，汽车还属于国家计划分配的物资，想要买辆车，需要通过物资局或者上级单位调配，普通单位还没资格买呢，更别提平头老百姓。
进口小汽车的数量额度也有所限制，想买车还得先打报告申请。
“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罗小姐你真考虑清楚了？”
罗宝珠扬起嘴角，“卫主任，我像是闹着玩玩的人吗？”
“那倒不像。”
卫泽海思索一阵，“这事咱们得好好谈一谈，你现在要是没事的话，不如先跟我去政府大楼一趟？”
罗宝珠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得先去办件事，随后再找您详谈。”
“行。”卫泽海应了一声，先行离开。
等人离开后，罗宝珠赶着回了一趟王桂兰的院子。
王桂兰不在家，屋子里没人，她屋前屋后寻了个遍，最后在杂屋旁蹲下，探出脑袋搜寻。
“你在做什么？”瞧见她怪异行为，刚跨进院子的李文旭脚步一顿。
“我想找找家里有没有自行车。”
这年头，单纯靠一双腿走路，也挺费时间的。
有辆车多少也能省些事。
哪怕是自行车。
“没有，家里穷，买不起。”
理直气又壮，罗宝珠无话可说。
她顿了顿，“那周围邻居有没有谁家有自行车，能不能借来用一用？”
这年头自行车多珍贵啊。
谁家小伙子拥有一辆自行车就拥有了优先择偶权。
李文旭干脆利索：“没有，大家都穷。”
他丢下这句话，往房间里找来一把钳子，别在腰间，很快又跨出院门。
即将离开时，他脚步一顿，回头望了望身后的人，想问问她和黄俊诚是怎么一回事。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举动很多余。
这事多半是他大姑一厢情愿误会了，不然想想都不可能。
除非她眼瞎。
李文旭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大而有神的双眼上，见她正盯着自己，他哂然一笑。
得，不仅不眼瞎，眼神看起来还挺好。
他二话不说又出了门。
罗宝珠刚想问他有没有什么门路，这人头也不回地离开，生怕被她缠上似的，一溜烟跑没影。
她只得轻轻合上院门，走向罗湖火车站方向。
火车站附近，李秀梅正朝着人群搜寻。
终于，她在人群中瞧见一张熟悉的脸，飞快奔上前，一把捏住自行车车头，朝着自行车主人问话：“鹏子我问你，你这大半天都在外面载客，有没有瞧见上午来我家的那个年轻姑娘？”
程鹏一脸懵，“什么姑娘？”
“就是上午来我家的姑娘啊，你当时出门的时候没瞧见吗，她就站在院门外，你没瞧见？”
程鹏为难地挠挠脑袋。
他还真没瞧见。
当时他赶着出来拉客，心里着急，以为慢了要耽误不少生意，哪有心思留意周围的情况，光顾着埋头踩脚踏车了。
什么姑娘不姑娘的，他压根连影儿都没窥见。
“我真不知道，一点印象都没有。”
见他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李秀梅大失所望，她还以为能从程鹏这里打听一点消息呢，没想到人家压根没见过小花姑娘。
“唉，算了算了。”
李秀梅满脸失望地松开手，“你去跑你的车吧，我继续找我的人。”
周围人来人往，李秀梅的背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中，程鹏停在原地，回想刚才的对话，很是费解。
年轻姑娘？
难不成又是给黄俊诚介绍的相亲对象？
没听俊诚提起过啊。
他准备拉完客去找俊诚问问情况。
附近刚出来一批乘客，正是客源旺盛的时候，程鹏心里一喜，踩上脚踏就要出发。
突然，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眼帘。
他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揉揉眼睛再定眼一瞧。
没错，是她！
对方还朝他招手呢！
程鹏飞快踏近，满脸热情地揽客：“这次要去哪里？”
对方不仅从人群中认出了他，还主动过来找他，这让程鹏内心生出一种两人是旧相识的错觉。
“去飞地。”
闻言，程鹏脸色一变。
“去那里做什么？”
港商过来搞投资，也没人去飞地搞投资啊。
“去了就知道了。”见他有所迟疑，罗宝珠直白道：“你要是不愿意去，那也不勉强，我去找别人。”
“别别别，哪有把生意拒之门外的道理。”他拍了拍车后座，“上车吧。”
罗宝珠刚坐上后座，车子一阵风似的驶了出去。
还是熟悉的速度。
不过……这次他倒是没有上次那么聒噪，全程没一句话。
程鹏心里想着事呢。
他内心不停揣测对方去飞地的原因，猜来猜去猜半天猜不出来，又不敢细问。
两人的关系还没有到达能够打探对方隐私的那一步，多问显得他聒噪且事多，他憋了全程，到达地方之后，终于解开心中疑惑。
对方朝农民借了两张耕地证，带着他进入飞地，原来对方是盯上飞地停着的废弃汽车。
他还以为对方是要把厂子建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呢。
“你早说是来看汽车啊，那就不用白跑这一趟了，这些汽车停在这里有段时间了，根本没人要。”
汽车太重，大家运不走，想要运走还得找专业的运输队，费用太贵，请不起。
况且大家把汽车运走不过是想当废铁卖了，恐怕卖废铁的钱还不够付运输费呢，亏本的活儿没人干，这些汽车就这么一直被丢在这里。
无人问津。
罗宝珠上前数了数，一共36辆。
粤语里，3谐音升，6谐音顺，很吉利的数字。
作为一家出租车公司的初始车辆，已经足够。
只等卫主任那边解决场地问题，这些车辆会立即被她转移阵地。
“你确定没人要？”罗宝珠不放心地问。
“我确定，要是有人想要，这些早就被处理了，还用等现在？”
这话也有道理。
但这些终究是无主之物，谁运走算谁的，一日放在野外，都不算是属于自己。
罗宝珠沉思片刻，“这样吧，你这些天能不能每天早晚过来查看两趟，确保一下这些车辆的情况，我付你车费的两倍。”
“好。”程鹏一口应下。
两人商议后往回走，田野传来的蛙声，远处树梢的蝉鸣，还有天空飞过的不知名的鸟儿，奏响夏天的交响曲。
一片聒噪中，罗宝珠冷不防开口：“你想学车吗？”
程鹏一愣，“没想过。”
对于触不可及的事物，他不会心生遐想。
“那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愿不愿意去学车？”
程鹏摆手，“哪有那么好的机会。”
他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出身，压根没机会通过审核。
这年头，学车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汽车都属于公车，属于各个机关单位，私人不允许购买。想要学车还得单位配有名额。
名额是车管所按照单位汽车数量来分配的，也就是单位有多少人，就允许多少人去学。单位拥有名额之后，还得精挑细选合适的人。
毕竟驾驶员算是技术工种。
想想看，他又不是什么机关单位的人，哪有这样的机会。
“我准备合资办一家出租车公司，只要我招你进来，你就可以拥有学车的机会，这样的话，你愿不愿意试一试呢？”
罗宝珠的语速很慢，慢的每一字像是在程鹏耳中停留几秒。
他听得清清楚楚，却又模模糊糊。
清楚的是对方每一字他都听见了，模糊的是对自己能拥有这样的机会感到一种不可思议。
“我、我能有这样的机会？”
对于普通出生普通家庭普通条件的他而言，这不啻于从天而降的大饼。
活了二十来岁，还没被幸运之神光顾过，这一切对于他来说显得不太真实，有种云里雾里的轻飘感，脚踩不着地，似乎一切随时都可能随风而散。
“能，只要你想。”
罗宝珠沉稳一声回应将他拉回现实。
他也在内心里问自己，他想吗？
听说考驾照很难。
首先要经过严格的身体检查，眼、耳、手、脚稍有点毛病，都不算合格。
这些他倒是没问题，但除了通过体检、政审，更难的是学车的过程。
不仅要学习驾驶技术，还得学习修车。
一些日系、西欧系、美系车不需要专职司机有修车的技能，但苏联车、罗马尼亚车、波兰车等东欧车的质量不怎么好，司机必须学会修车。
至于国产车，比东欧车的质量更差，经常半路出故障，不会修车那就要了老命。
万一陷在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大山里，恐怕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样也就罢了，倘若在北方冬季的郊外遇到车抛锚，不会修车那是要冻死人的。
所以学驾驶得还跟着老师傅出车一段时间，等到一年后没有违反交通规则，也没有肇事行为，才能正式拿到红本的驾驶证。
听起来困难重重。
但是驾驶员是稀缺的技术工种。
只要学会开车，全家的生计都不成问题，而且社会地位还特别高。
程鹏听到自己内心不停点头的声音。
“我想。”
“好，那就这么说定，你等我通知吧。对了，我叫罗宝珠，你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有什么事情我也好直接去找你。”
程鹏立即报上自己的家庭住址。
他瞧见对方拿出随身携带的笔纸一笔一划认真记下他的地址，不由得乐了，嘿嘿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
罗宝珠这么一问，更引得他傻笑两声。
看出他是心里开心，罗宝珠也不由自主笑起来，“你放平心态，别高兴傻了。”
人受到巨大的喜事冲击，可能会乐极生悲。
就像范进中举，一不小心高兴疯了。
罗宝珠怕他被刺激得厉害，忍不住出声给他画大饼，“学车只是一个开始，你以后的人生还长着呢，深城的改革蕴藏着巨大的机会，这是这个时代普通人的幸运，只要抓住时代的机会，平凡人也有不平凡的一天。”
“你暂且先别为这一点小事高兴，只要你踏实肯干，未来这座城市也会印下独属于你的一抹身影，更大的成就还等着你呢。”
一番大饼画完，程鹏更乐了。
他推着自行车，时不时傻笑两声，仿佛天地都清明。
其实他不是在为能够学车而感到高兴，他是在为那一天他从人群中精准地找到罗宝珠而感到庆幸。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他推着自行车正寻觅客人。
罗宝珠拎着行李从关口出来，他一眼便瞧见。
周围也有同行寻到这个商机，可他快了一步，将自行车横在她面前，出声问她要不要坐车。
谁能想到，当初只是简单的一句问话，能换来如今学车的机会呢？
他对命运的神奇产生一种微妙的敬畏。
仔细想想，如果那天他恰好已经在载客没遇到罗宝珠，或者那天被同行抢先一步，又或者她晚了一刻钟到达，再或者因为其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原因，他都可能与她失之交臂。
人与人的缘分很奇妙，他庆幸自己在那一天那样的时刻载了这样一位客人。
他已经预感到他的人生将要发生某种彻底的变化，这种隐隐而来的预感让他欣喜雀跃。
“对了，这事你先保密，关于汽车任何事情包括你学车的事，暂时不要对外提起。”
罗宝珠的叮嘱让欣喜着的程鹏微微一愣。
他正想着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的发小黄俊诚呢，既然如此，那还是先保密吧。
想起黄俊诚之前莫名其妙的猜疑，程鹏觉得暂时不告诉他也是好事，万一惹得他又对自身残疾自怨自艾也不太好。
“嗯，我绝对保密，一个字也不透露。”
两人回到罗湖，从路口分开。
天色不早了，程鹏心里装着巨大的喜悦，早早收工回家歇息，罗宝珠则拐了个弯，走向政府大楼。
“哈，终于被我逮到了！”
等在附近的李秀梅突然窜了出来。
她远远瞧见一张熟悉的脸靠近，以为终于找到小花，跳出来一瞧，对方身着一件白色衬衫，底下是西装长裤，乌黑油亮的头发三七边分盘在脑后，行走生风，整个人透出一股与众不同的干练。
李秀梅一时愣住。
这不是她要找的小花啊。
随后，卫主任从政府大楼出来，热情迎接着罗宝珠，两人并排而行，嘴里商议着她听不懂的词儿。
李秀梅悻悻收回目光。
得，找错人了。

第19章
政府大楼的办公室里, 罗宝珠与卫泽海就出租车公司场地一事进行激烈的讨论。
卫泽海想把蔡屋围一亩地的面积划给她做场地。
那块地恰好离制衣厂不远，这么一来，也方便罗宝珠管理。
卫泽海觉得这个主意很棒, 可惜罗宝珠不同意。
“一亩地太少了。”
“一亩地还少？”
卫泽海给她掰手指算, “你说你打算先弄36辆车, 一辆车咱们算10平米的停放面积，那总共需要360平米的场地停车，再建个300平米左右的办公用房，一亩地完全够用。”
罗宝珠不置可否，只问：“那以后呢？”
现在规划得满满当当，难道以后不准备发展了？
目前暂时只有36辆车，不代表以后永远只会有36辆车，公司随着时间会发展会扩大，到时候哪里去弄场地？
不出几年, 深城就会成为寸土寸金的地方, 等到前来投资的外商增多, 形成僧多粥少的局面，恐怕为了一点场地都要抢破头。
不趁着现在比较容易操作的时候给自己多预备一些空间，难道要等以后变成困难模式之后再去争取？
没必要自己给自己上难度。
“那你想要多少？”
卫泽海被她一句话问住，想了想, 也觉得有些道理。
一亩地似乎太少, 得多划一些留给未来的发展。
“这样吧，批你两亩地。”
罗宝珠摇头，“我要10亩。”
10亩？
卫泽海震惊, “这也太多了！”
“不多。”罗宝珠娓娓道来，“我的计划是几年后车辆发展到400辆，同时开辟两条大巴专线。”
甚至以后可以往综合型企业发展, 培养十几个车队，运输和工贸相结合，把公司做强做大。
400辆车至少要4000平米的停放场地，这就占去6亩地，还剩下4亩地，一部分留给运输车队，一部分留着做战略空间。
10亩地堪堪够用。
而且，一些地方丈量土地的方式不太统一。
解放后，土地单位统一改成亩，每一亩规定为666.6平方米，这样统一的规定是为了适应农业生产要求和管理规划，但有些地方不太适应亩这个概念，仍旧用老方法拿步子丈量土地。
每亩为240平方步。
这样算出来的面积达不到666.6平方米，两者相差30%左右。
她不知道深城这边的土地是否也存在用老方法丈量的行为，如果存在，那10亩地只会比她想象中更小。
所以10亩是一个相对保险的数字。
不能再少了。
“什么专线？”卫泽海不解。
他怎么不知道深城有哪里需要设专线。
罗宝珠解释：“深城到港城的专线。”
随着改开的深入，过不了几年，深城与港城之间的铜墙铁壁会慢慢打破，广东会率先出台政策，允许内地的人去港城探亲。
这样一来，深城与港城之间往来频繁，交通方面势必会做出响应。
未来专线迟早会开通。
“你说的不无道理。”卫泽海陷入沉思。
一方面，他觉得10亩地太多，一方面又认为深城与港城的联系加深是不可避免的趋势，罗宝珠的深谋远虑很有必要。
他很是为难。
思来想去，最后咬咬牙答应下来。
“不过蔡屋围那边划不出10亩地，倒是笋岗村那边有10亩地要征收，到时候可以划拨给你做出租车的场地。”
“可以。”只要是在罗湖，罗宝珠不计较近一点还是远一点。
“那就这么说定了。”卫泽海抹了抹额头的汗。
为着场地的事情两人商议大半天，一直谈不拢。
现在好不容易谈拢，他又要操心这10亩地的征收问题。
唉，只能慢慢去做工作了。
——
笋岗村被征收的十亩地旁，十几个年轻汉子扛着锄头站在田间抗议。
“同志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用双手去捍卫我们的土地，决不能让他们把我们的土地抢走！”
“他们抢走土地是为了给港城来的资本家做工厂，咱们老百姓的土地不能白白给资本家糟蹋！”
“这是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地，这是乡亲父老用革命换来的土地，我们要誓死捍卫！”
为首的李秀梅站在田埂间，手舞足蹈，用尽毕生的口才唤醒乡亲们的反抗意志。
她嗓门大，情绪足，任谁听了都得被感染。
“对，不能被他们抢走！”
“我们要团结！”
“我们要抗争！”
一片群情激愤中，李秀梅偷摸摸蹲下来，用双手朝旁边水潭里捧了一捧水，直往嘴里泼。
渴死她了。
做领头的可真累，也不知道以前那些红小将批判人的时候会不会口渴。
不管怎样，乡亲们已经被她煽动，大家一定会团结一致，反对土地被征收。
说来也气人，昨天她还在为找不到小花姑娘而忧心，以为是自家母亲偷偷打发人回老家了，还准备去探探她母亲的口风，结果今天一早就接到一桩噩耗。
她家旁边的两亩地居然被征收了。
连同一起被征收的还有周围五六户人家。
这可太气人，凭什么说征收就征收啊，给点钱就想把老百姓的土地给收走，哪有这种事。
收走用作正途也就算了，居然是为了腾地方让港商办厂，这不成。
得坚决抗争到底！
李秀梅喝饱水后，站起身继续摇旗呐喊，闹出的动静之大，早已惊动政府大楼的卫泽海。
卫泽海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听说征地那边有人闹事，马不停蹄赶过去。
还没走近就瞧见十几个壮汉聚在田垄间，个个扛着锄头，大有大闹一场的架势。
“怎么回事？”卫泽海皱着眉走近问话。
作为领头羊的李秀梅主动上前一步，替大家伙发声：“卫主任，咱乡亲们没什么诉求，只有一点，坚决反对土地被征收。”
“为什么要反对？”卫泽海望了一圈义愤填膺的汉子们，“你们是不是没了解清楚征收政策，政府有政策，征收的地都会相应给出补偿款。”
李秀梅大手一挥，“咱们已经了解清楚了，每亩地补偿3000块，这点钱能够干啥？”
嚯，好大的口气。
3000块都成小钱啦？
卫泽海盯着为首的李秀梅，“这么说，你们是嫌钱少？”
“倒也不是嫌少。”李秀梅与卫泽海看待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她是从一辈子的角度来看待这3000块。
想想看，土地一旦被征收，那就永远回不来了，只剩3000块。
3000块乍一眼看上去还挺多，但与一亩地相比那就不够瞧了，钱花完了就花完了，什么都不剩，土地是没法花完的，只要还有地在，以后一家就饿不死。
再说了，她又不是没经历过通货膨胀的年代，以前几万元都只能买一袋米呢，现在的3000块看着值钱，谁知道未来会怎样。
到时候如果3000块也只能买几袋米，她找谁哭去。
思来想去，还是土地拿在手里安心。
“卫主任，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相比这3000块，我们更想要土地，你要是执意征收，咱们乡亲们坚决不答应！”
再说了，这附近这么多地，凭啥只征收这几户人家？
她就活该做这个倒霉蛋呗。
李秀梅心里很是不平衡。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政府把地收了！
“这个事情不是你这么看待的。”眼瞧乡亲们心里有情绪，卫泽海也不好来硬的，只能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解释。
“现在深城搞开发，农民手里的土地迟早要征收，统一规划管理，或早或晚的事情而已，不存在针对哪一户人家。”
以后征地的范围会越来越大，这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农民对土地有感情，这个他也能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是农民出身，但是深城要开放，要发展，就要统一规划。
深城为什么搞开放，为什么要发展？
还不是为了老百姓的日子能够更好过一点。
深城的前身宝安县，从70年到79年，这十年间只增加了8000左右的人口，增长0.26%。
人都去哪了？
都逃去对面的港城了。
为什么要逃？
因为日子过不下去，要饿死。
这些情况，身为周围的农户简直再了解不过。
现在中央体恤到地方的这种外逃情况，也在尝试着做出改变，想要把大家的家乡建设得更好。
“既然如此，大家为什么要反对呢？”
卫泽海一番苦口婆心，听得乡亲们沉默下来。
他们也并非不明事理，执意要和政府对着干，只是割舍不下自家的土地，一时间没能从愤慨的情绪中抽身。
眼下卫主任好声好气给他们做思想工作，他们也都能听见去。
其中也包括李秀梅。
她能理解卫主任的话，但她具有更现实的一面，眼看着乡亲们已然被卫主任说动，马上要放弃抵抗，立即号召几个主力聚到一旁商议。
“我知道你们也不想继续抵抗了，但咱们真的要以每亩3000块的价格把家里的地给让出去吗？”
“想想看，这些地都是腾出来给港商办工厂的，咱们为什么不能从港商身上撬点好处？”
“我想好了，我们可以答应政府的征地要求，但我们有个条件，要港商也以每亩3000块的价格补偿我们一部分，怎样？”
李秀梅的提议极具诱惑力。
这样一来，每亩地就能得到6000块的补偿。
6000块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省着点花，够活下半辈子了。
众人齐齐心动。
“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待会儿由我来出面与卫主任谈这个事情，你们这一次一定要坚决的站在我背后，不然这额外的每亩三千块的补偿，咱们一分都得不到！”
瞧见大家伙纷纷点头表示答应之后，李秀梅才转回身，走到卫泽海面前。
她这次不像刚才那样义愤填膺，神情沉稳下来。
像一个老手，游刃有余地朝卫泽海讨价还价：“卫主任，咱们乡亲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既然您苦口婆心劝了一番，咱们可以退一步，不过我们有个条件，我们要见一见在这片土地办厂的港商。”
“你们见她做什么？”卫泽海一双眼睛眯起来。
以他为官几十年的经验，这些农户心里的一点小算计没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此时此刻要见港商，左不过是为了多拿些补偿。
卫泽海很是犯难，“这地是政府要征收，和人家港商关系不大。”
即便不是这个港商，也会有那个港商。
犯不着盯一个羊毛薅。
“我知道，但我们就这一个诉求，您要是不答应，那我们也不答应。”李秀梅毫不犹豫地跨上前，做出绝不让步的姿态。
这一次，那群扛着锄头的壮汉们义无反顾站到李秀梅身后给她撑腰，大有不罢休的趋势。
见状，卫泽海深深叹了一口气。
其他方面的思想工作他可以搞定，利益这一块很难调和。
人性都是贪婪的，哪能这么容易知足。
他拍着额头沉默片刻，转身吩咐身后跟来的小伙子，叮嘱对方去给罗宝珠送个信，让她过来一趟。
此时的罗宝珠正在罗湖火车站附近观察周围一带空地。
跟在她身边的人是来自越南的商人何庆朗。
两人之前在深城旅店有过一面之缘，并且约定好一起投资合办快餐店。
沉船事件之后，何庆朗惊闻噩耗，好几次朝卫主任打探消息，他还以为这个合伙人已经葬身海底。
“如果这次也没能和罗小姐达成合作，那我可能真的与你们罗家人无缘。”
何庆朗很是感慨。
以前和罗冠雄的合作总是功亏一篑，这次和罗宝珠的合作也差点打了水漂。
所以在得知罗宝珠尚在人世之后，他第一时间将人带到罗湖火车站附近查看办店地址。
“快餐店就开在这一带，你看怎样？”
附近邻近火车站，人来人往的乘客，不愁客源。
而且随着深城的开放程度加深，以后火车站周遭只会越来越繁华。
罗宝珠点头赞同，“这里是个好地址。”
“场地我已经与卫主任商量好，目前没划分清楚的是投资占比，之前一直没有罗小姐消息，现在见了面，我们可以聊聊这个问题。”
闻言，罗宝珠眉目一动。
她轻轻扬起嘴角，“不知道何先生给我预留了多少份额呢？”
何庆朗没有立即回答。
周围时不时有行人从两人身旁经过，路边高大的风景椰树随风轻舞，热辣的阳光洒在地面，头顶拉扯的电线低矮杂乱。
天空碧蓝，树荫婆娑。
一片宁静中，何庆朗沉着的声音响起，“10%吧。”
或许是意识到这个份额太少，他堆满笑容解释：“听闻罗小姐在深城还合资办了制衣厂，我担忧罗小姐的资金周转问题，只给你预留10%的份额。”
明明是舍不得多给份额，话倒是讲得够冠冕堂皇，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她着想似的。
罗宝珠看破没说破。
也是，快餐店只要能开起来，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肯定能赚钱。
这个机会本来也是她厚着脸皮主动开口求来的，何庆朗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直接讨要合作的机会，在缅怀一番她父亲的状态下，没好意思拒绝她的合作请求而已。
给出10%大概已经是看在她已故父亲的面子上。
这桩合作于何庆朗而言，估计只是维系一下与罗家的联系，没必要给太多，意思意思就行。
“10%也可以。”罗宝珠笑了笑，“不过制衣厂的资金周转问题就不劳何先生担忧了，温经理占了股，我想制衣厂无论如何也沦落不到资金周转困难的境地。”
闻言，何庆朗眉头微皱。
他敏锐地抓住其中关键字眼：“哪个温经理？”
罗宝珠不答反问：“整个港城，还有另外的温经理吗？”
显而易见，是汇丰银行的温经理。
意识到这一点，何庆朗恍然大悟。
虽说生意范围一直在越南，但他在港城也有一些人脉关系和生意往来，之前听闻罗冠雄去世，留了遗嘱，罗家财产的大头都分给了二房三房，大房只分得一家快要破产的制衣厂。
所以当初他在深城旅店碰见罗宝珠，心里还很纳闷。
不知道她是怎么将快要倒闭的制衣厂拯救回来。
现在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汇丰银行新上任的温经理出手相助。
不过……
温经理是英国那边直接委派，且身份不同凡响，一般人根本攀不上关系，罗宝珠是使了什么法子让对方出手相助，甚至还入了股呢？
何庆朗心思流转，不过须臾间，已然换了话术。
“原来是这样 ，既然有温经理占股，想必罗小姐的制衣厂不会出现任何资金上的问题，既然如此，那分给你30%的份额，如何？”
罗宝珠笑而不语。
她原本的预期是20%，现在多了10%，也挺好。
“谢谢何先生。”
“你真要谢我，不如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何庆朗趁势问道，“不知道罗小姐是怎么与温经理成为朋友的呢？”
朋友这个词语用得很妙，他已经笃定罗宝珠与温经理建立某种友谊。
罗宝珠只是笑笑，“我们不算朋友。”
事实上，她和温经理的关系的确还远远够不上朋友。
她只是拿温经理当幌子，想间接多讨要些份额而已。
既然温经理入了股，总得物尽其用。
“罗小姐说笑了，不是朋友，温经理为什么会出手相助呢，看样子罗小姐是不打算满足我的好奇心啊。”
无论何庆朗怎么旁敲侧击，罗宝珠没再吐露一句。
她打算拿其他话题岔开，搪塞过去，刚要开口，不远处电线杆子上一抹熟悉的身影引起她的注意。
“抱歉，我有点事情先离开一下。”
话音一落，她人已经走到电线杆子下方，一双眼盯着上方正拿钳子修剪电线的李文旭，很是好奇：“你怎么还会干这个？”
难怪昨天他进门就找钳子，原来是为了接这个活。
李文旭被绑在上面，老早就瞧见这条路不远处的罗宝珠以及她身边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
两人对着火车站旁边的空地指指点点，毫无疑问，肯定是在谈生意。
有钱人的世界，他犯不着打扰，也不想打扰。
只当没看见。
没想到罗宝珠主动过来与他搭讪，他手上继续干着活，绑着脸接话：“技多不压身，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穷。”
穷，所以要多学点技能养活自己。
“对了，”既然碰见，他也顺道问一嘴：“我去港城的事情，你怎么安排的，给我个时间点。”
不然他安排活儿的时候没个准，万一头天接了活第二天就要去港城，那铁定完不成。
亏钱不说，还亏了信用，那就不值当了。
“我得先回港城一趟，给你录入信息，让你成为制衣厂的员工，之后你就可以在深城这边提交申请，至于申请多久会通过，我也没个准。”
流程是这么个流程，罗宝珠已经安排好，她过两天回港城一趟，和梁姨碰碰头，看看梁姨那边有没有招齐十来个沪城裁缝。
顺便将梁姨带来深城，负责培训深城这边合办的制衣厂新招来的那些员工。
“我回港城的具体时间在两天后，在那边待两天就会回来。”罗宝珠给出明确信息。
“明白了。”算算时间，他还至少有四天的空挡。
李文旭心里有了数，正想让她去忙她的正事，突然瞧见不远处匆匆忙忙跑来一个小伙子，对着罗宝珠一通报告：“笋岗村那边征收土地的农民在闹事，卫主任让你马上过去一趟。”
罗宝珠脸色变了变，立马跟着小伙子一起离开。
留在电线杆子上的李文旭眉头一皱。
笋岗村征收土地的农民，不是包含他大姑一家吗？
该不会他大姑在带头闹事吧？
依着他大姑什么好东西都往自家搬的雁过拔毛的性子，真闹起事来，原因只有一个，肯定是为了钱。
该不会他大姑还想从罗宝珠身上敲一笔吧？
两方要是闹得太难看，他去港城的计划岂不是又要泡汤？
李文旭没了干正事的心情，解开绑在身上的绳索，往下一跳，也朝着罗宝珠离开的方向匆匆奔去。

第20章
烈日炎炎, 笋岗村的十几个壮汉歇在树荫下，等待港商的到来。
趁着这个空档，李秀梅回了一趟家。
她家就在隔壁,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她跨进院门便开始叫唤：“俊诚！俊诚！你出来, 跟咱们一起去造势！”
李秀梅已经在心里盘算好，港商闻信赶过来，不知道会带多少人助阵，两方人马免不得要发生冲突。
这个时候就该让自家儿子站在最前排打头阵。
若是对方的人马敢推搡她儿子，但凡磕着碰着一点，看她不讹死他们！
“俊诚，那边的人很快就要到了，你跟我出去助助威。”
黄俊诚躺在院子的躺椅上，充耳不闻。
他对这些事情不敢兴趣, 自从腿部残疾, 他鲜少再去人多的场合凑热闹。
“你爱瞎折腾就自己去折腾, 我懒得掺和。”
他翻了个身捡起掉在地上的蒲扇，继续扇风。李秀梅看不过眼，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蒲扇，“这怎么能是瞎折腾呢！”
这可关系到以后一家人的生计问题。
少了两亩地, 家里不知道要少多少收成。民以食为天, 这是天大的问题！
“起来起来，别躺着了，赶紧的, 少了你不行。”
李秀梅说着将黄俊诚从躺椅上拖了起来，她力气大，手劲足, 三两下把人拽起，强硬地拿拐杖支在他胳膊下，不由分说将人推出院门。
不情不愿被推出门的黄俊诚很是恼火，看着屋子旁边树荫下歇着乌泱泱一群人，他脸色黑沉，转身就要拄着拐杖往回走。
不知是谁嚷了一声，“来了来了！”
黄俊诚下意识循声望去，不远处路口那抹熟悉的身影让他神情一僵，右腿再也迈不开步。
“谁来了？”李秀梅早已窜到一群人面前，踮着脚遥遥相望。
只见路口和卫主任并排而行的人，赫然是她昨天在政府大楼门口碰见的那个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和小花长得相似，气质却完全不同。
她一时有些愣住。
还以为在这片土地上搞开发建厂子的人会是五大三粗的男人，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见了她，礼貌开口：“李阿姨，您有什么诉求？”
对方怎么知道她的姓名？
李秀梅脑子里闪过一丝蛛丝马迹，可她没法去深究，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讨价还价。
她是一根架在弦上的箭，这根箭注定要为广大的父老乡亲谋求利益。
李秀梅早已打过几遍腹稿，开口的时候格外理直气壮。
“我们的诉求很简单，你给咱们每人每亩地也赔偿3000块，我们就同意征地。”
罗宝珠一口回绝：“不可能。”
在过来的路上，她已经听小伙子讲完整个来龙去脉，心里早猜到李秀梅执意要见她，是为了提高补偿款。
但她不能答应。
开了这个先河，之后征地的工作将会困难重重。
四邻八乡消息都走得很快，以后再有征地发生，被征的农民一定会以李秀梅提出的要求作为基准，如果没达到这样的优惠，会认为自己亏了，产生抵抗情绪。
这样的后果是无法预计的。
罗宝珠不可能答应。
见对方一口回绝，李秀梅登时怒了。
这年轻姑娘懂不懂周旋啊，一上来态度就这样强硬，这样的做派是要做给谁看？
周围乡亲们难道都是吓大的吗？
老虎不发威，还真当她好拿捏？
李秀梅撩起袖子摆开架势，刚要发力，胳膊肘突然被人扯了一下。
回头一瞧，是她儿子黄俊诚。
黄俊诚一边用余光打量对面的人，一边小声劝他母亲：“算了吧。”
算什么算，这事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李秀梅挣扎开来，上前一步，气哼哼表态：“既然你不肯出补贴，那这10亩地，你就别做指望，我们不会同意征收，你要找场地，去别的地方吧，走好不送。”
话音一落，十几个庄稼汉耸了耸肩上的锄头，齐刷刷往她身后一站。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眼看两句话就谈崩了，一旁的卫主任也格外揪心。
这罗宝珠向来懂得说话的艺术，怎么今天一上来说话这么硬？
他眼瞅着情况不太对，上前一步想要从中调和，罗宝珠比他先做出动作，不动声色拦在他面前，满脸堆笑，对着为首的李秀梅道：“我没说不肯出补贴，只是不肯每亩出3000块钱而已，李阿姨，我这里有个建议，比每亩3000块更划算，您愿不愿听一听？”
李秀梅没吭声。
她就不信还有什么补贴能比每亩出3000块更划算。
“我准备在这片地上合资创办一家出租车公司，到时候你们被征收土地的每户人家都有一个工作名额，每个月拿80块钱的工资。”
这……的确是很具吸引力的条件。
铁路局的工人每个月工资才40多块钱呢，这简直比铁饭碗还靠谱。
李秀梅心中一动。
“我儿子腿脚不方便，也能安排工作吗？”
“能。”罗宝珠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吧，资本家果然都能说会道。
李秀梅可耻地心动了。
这辈子她最忧心的就是她儿子日后的生计问题，儿子腿脚不方便，干农活都费劲，现在有她和孩子他爸撑着，勉强还能维持，以后老两口归西，儿子怎么办？
恐怕守着几亩地都要被活活饿死。
现在好了，如果旁边建厂，她儿子能进厂工作，以后轻轻松松每个月拿固定工资，也不用下地干农活，多好啊。
李秀梅越想越心动，这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准备的补贴。
“行，这个要求我可以接受。”
她先答应下来，再回头看向身后那群年轻汉子们，“你们觉得怎样？”
众人迫不及待点头。
想想看，这可是80块钱的工资，谁能不心动？
眼看众人的利益达成一致，作为挑头人，李秀梅亲自和对方签了协议，生怕对方后悔，还加按了手印。
征收土地这件事就这么落下帷幕。
从对峙到争吵再到解决，前期僵持大半天，罗宝珠过来只用两句话就解决了，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一旁的卫泽海看得目瞪口呆。
果然，捏蛇得捏七寸，只要解决那些农民的核心需求，其他都不是事儿。
不远处的李文旭也收住脚步。
以他大姑誓不罢休的性子，他还以为免不得一番拉扯，没想到被罗宝珠两句话搞定。
得，白跑一趟。
他收起工具，随着人群陆续散开。
李秀梅捧着协议想与自家儿子分享喜悦，一回头，发现身边早已不见黄俊诚的身影，倒是在人群中一眼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文旭这死小子也来看热闹了？
来都来了，也不帮她助助威。
李秀梅朝着他的背影瞪了好几眼，小心翼翼将协议收进口袋中，直往院门奔去。
院子里，躺椅上空空如也，蒲扇落在椅脚边，无人在意。
李秀梅轻手轻脚走进屋子，试着推了推房间门。
推不动。
果然，黄俊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李秀梅轻叹一声，倚着门框无可奈何地宽慰：“儿子，咱还是算了吧。”
之前忙着争取利益，没时间细想，这会儿回过神，她早已明白过来，刚才和她讨价还价的港商，就是前些天的小花姑娘。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家母亲那么坚决地不要让她产生说亲的念头，也终于明白李文旭那死小子为什么那么直白地说两人不配。
敢情他们都知道小花的真实身份。
李秀梅心里很难受。
这种难受的产生不是因为自己被蒙在鼓里，而是因为她儿子似乎真的动了心思。
倘若对方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作为母亲，她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把对方娶进门。
可惜对方不是。
人家是不缺钱的港商，是小小年纪就能来深城搞投资的生意人，是面对一群强壮的庄稼汉也能面不改色谈条件的狠人。
几番交锋下来，对方刚柔并济的手段运用得炉火纯青，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看上普通家庭且身患残疾的自家儿子。
回想往事，李秀梅也算是想通了。
小花那会儿乔装打扮，该不会就是为了来探看她家附近这块地吧？
因为要打探情况，所以免不得与自家儿子多交谈几句，大概就是这几句多余的交谈，让她儿子产生误会。
自家儿子估计这会儿也已经反应过来，所以才闷闷不乐躲在房间里。
李秀梅无计可施。
只得好言相劝：“没事嘛，咱们好歹不是一无所获，你看，咱还捞了一个工作机会呢，等以后旁边的厂子办起来，你就进去工作，也算是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到时候……”
砰——
一阵杯子砸在地上的破碎声。
李秀梅立即闭嘴。
等了一阵，房间里安静下来，她又劝道：“天底下漂亮的姑娘多得是，又不只她一个，你等着，改天妈重新给你物色一个，保证比她更漂亮。”
“再说了，以后你也算是有稳定工作的人，这条件还愁养不活家？等着吧，到时候肯定会有媒人上门，给你介绍好姑娘。”
“反正你们认识的时间也不长，说来说去不过就见了一次面，应该没什么感情，要不咱忘了吧。”
砰砰砰——
房间桌子上的用具全部砸落在地。
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李秀梅捂住嘴巴，没敢再进言。
她无奈地摇摇脑袋，轻手轻脚离开。
——
另一边的罗宝珠解决完出租车场地的问题，准备按着计划回港。
回港那天下起小雨，深城与港城笼罩在同一片乌云之下。
火车的汽笛声在红磡站停下。
去年位于尖沙咀的九龙总站已经拆除，红磡站取代其位置成为广九铁路的终点站。
罗宝珠拎着行李从站内出来，街上人来人往，双层巴士穿梭在琳琅满目的广告牌中，天空飘着牛毛细雨，她站在街边，招了一辆的士。
的士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往启德机场附近的廉价公屋时，深水湾81号别墅中，冯婉蓉正坐在窗前，一脸愁容。
罗明珠推门进来，询问她今天要准备什么菜肴，冯婉蓉没有回答，只盯着窗外细腻的雨珠，有些不安地问：“我想等下去你徐阿姨那边看看。”
闻言，罗明珠眉头一皱。
“你去那边做什么？”
自从分家后，两家各自居住，互不往来，父亲死后，几乎是断了联系，怎么今天突然做出关怀的姿态。
“宝珠出了那样的事情，我们都没个人去问信，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冯婉蓉是个很传统的人，虽说后来的她独得罗冠雄宠爱，但她心里始终有一种尊徐雁菱为大房的心理。
两家近些年来往较少，哪怕前阵子听闻制衣厂要倒闭，徐雁菱生活艰难，她也没那么不安。
这次不一样。
听说罗宝珠差点就没命了。
这孩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于情于理，都该去慰问一下。
“妈，你想什么呢？”
罗明珠觉得不可思议，“你无端的关心，只会让她们觉得你做贼心虚，说不定以为这次的事故是你故意害她，我劝你还是算了，你给的关怀她们不领情，到最后反而惹了一身骚，不值当。”
“可是……”冯婉蓉有些于心不忍。
女儿总说大家不是一家人，就算不当一家人，以前也在一起住过那么长一段时间，哪怕是相处得比较久一点的邻居，人家发生这样大的事故，慰问一下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别可是了，吕曼云去了吗？吕曼云如果没去，那你就不用去。”
罗明珠向来知道如何拿捏自己母亲。
她母亲在意大房二房之分，那就只能拿这个等级来做文章，以她母亲的思维，如果作为二房的吕曼云没有出头，那么作为三房也不应该出头，如果出头，就会将二房架在不仁义的道德审判地。
果然，冯婉蓉沉默下来，没再提起这一茬。
她只是默默盯着窗外，喃喃感叹。
听说沉船事件的导火线只是一个员工和船长吵了一架，船长要扣员工薪资，还要解雇员工，员工一气之下才展开报复。
现在的人真是可怕，为了那么点个人恩怨，竟然拖累这么多其他无辜的人。
害死这么多条人命，是要遭报应的！
冯婉蓉想起什么，回过头叮嘱自家闺女：“你以后出行注意一点，尽量坐专车，不要去这种公共地方。”
那些地方不可控，自家的专职司机好歹更可靠些。
“知道了。”罗明珠面上的不自在一闪而过，她装作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妈，今天哥哥生日，还是像往常一样简单操办？”
“嗯，你哥他不喜欢热闹，菜肴我都备好了，还是以往的那几样。”
罗明珠没再接话，她返回自己房间，开始寻找之前为哥哥准备的礼物。
那是一只百达翡丽的名贵手表。
虽说中途送了一次温经理，被退了回来，不过这本来就是她为哥哥准备的礼物，现在再送出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找了一阵，她从抽屉中翻出包装完好的礼物，准备放入哥哥房间，管家捧着两份礼物进来，拦住她去路：“小姐，鸿泰玩具厂的林老板送了两份礼物过来。”
“是么？”罗明珠心头纳闷。
往常她哥哥生日，不乏有生意场上的伙伴特意送来礼物，但是……
林鸿泰之前可从来没送过。
怎么这次特意来讨好？
“其中一份注明是送给小姐您的，另一份注明是送给寿星的。”管家补充。
“哦？”罗明珠挑眉。
原来她也有份？
她接过两份礼物，一齐拆开。
其中一份，放着三只普通到她甚至连牌子都不知道的手表。
很显然，这是给寿星的礼物。
她哥哥罗振康有个出了名的爱好，喜欢收集手表，不管名贵或者普通，只要是没见过的款式，一律珍藏。
林鸿泰这份礼物，看来是花了心思。
另一份礼物，是一枚漂亮的胸针。
看来是特意为她准备。
罗明珠拿起胸针在胸前试了试，一双眸子里没有欣赏，满是猜忌。
她在揣度林鸿泰的用意。
照道理，如果是为讨好她哥哥，完全不必要给她也备一份礼物。
而且胸针设计精美，中间还镶着细钻，价值比那三只不知名的手表高多了，很显然，林鸿泰想要讨好的人其实是她，她哥哥才是顺带的那位。
那么，问题来了。
林鸿泰为什么要讨好她？
全港城无人不知，林鸿泰取了一位悍妇，他夫人沈晓娥出了名的泼辣，某次瞧见一个店内的女员工和林鸿泰眉来眼去，手指轻轻在林鸿泰肩上拍了拍灰，后面直接派人将女员工的五指全剁了。
行事之彪悍，令人丧胆。
林鸿泰在港城老实得像个鹌鹑，全倚仗他那位作风彪悍的老婆。
眼下巴巴地来讨好她，又是什么意思呢？
罗明珠冷笑。
她捏着胸针，直接拨响了对方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林鸿泰带着讨好意味的问候：“罗小姐，礼物收到了吗？这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罗明珠没回答，她只问：“不知道林老板为什么送礼物给我呢？无功不受禄，你这样让我很难安心收下礼物。”
听话听音，林鸿泰是个聪明人，立即解释：“罗小姐，您和温经理是相熟的，我以后生意上还得靠您多多周旋，这点礼物不成敬意，您赏个脸收下吧。”
原来是误会了她和温行安交好。
罗明珠很喜欢这个误会，她不准备解释，甚至顺着话头应下。
“不知道林老板最近生意上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去蛇口投资开一家玩具厂，今天马上要去内地那边洽谈。”既然准备讨好，林鸿泰也没藏着掖着，况且这样的商业行为想瞒也瞒不住。
“去蛇口开厂？”
罗明珠脸上的神色几经变换，最后只轻声笑了笑，“我妹妹罗宝珠据说也在内地开厂，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林老板到时候能不能多关照一下呢？”
“关照”二字咬得比较重。
“一定一定。”对面的林鸿泰连声答应。
眼看对方并未理解，罗明珠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我这个妹妹一向与我不亲厚，可能是年纪太小，还得多历练历练，希望到时候林老板找准机会，多锻炼锻炼她，磨磨她的性子。”
这下林鸿泰听明白了。
原来所谓的“关照”是这么个意思。
早听闻罗家二房与大房、三房的人都不和，原来大房和三房之间也是激流暗涌。
林鸿泰了然地笑了笑，“一定一定。”
同样的回答，不同的意味，两人心照不宣地完成一场秘密电话交流。
罗明珠心满意足挂断电话。
她将自己的礼物连同林鸿泰送来的那份礼物一起放入哥哥罗振康房间。刚出房门，她哥哥罗振康从外面跨进门，沉着脸，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振康，午宴准备好了，现在就铺吗？”瞧见寿星儿子回来，冯婉蓉高兴地起身相迎。
“暂时别铺，我还有点事。”罗振康脱下外套，一双眼看也不看冯婉蓉，只盯着罗明珠，“你跟我来一趟书房。”
气氛莫名有些凝固。
冯婉蓉注意到这一点，走到罗明珠身侧，小声问话：“你有什么事情得罪你哥了？”
“没有啊。”罗明珠摇头。
“那他怎么一副拿你兴师问罪的模样？”
“我哪知道。”
嘴上否认，罗明珠跟进书房时，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她反思一下，觉得可能是擅自拆开她哥的礼物，让她哥感到被冒犯，可以前她这么做过无数次，她哥也从来没一句闲话啊。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自己哪里犯错的罗明珠只得随意找了理由赔罪，“哥，抱歉，鸿泰玩具厂的林老板给你送了三只手表，我没等你回来就先拆开了……”
“先别说这些。”罗振康出声打断她，“我只问你，深圳湾沉船的事情，是不是你干的？”
一句话掷地有声。
罗明珠当场愣住。
这个计划她没告诉任何人，没想到居然没瞒过她亲哥。
她支支吾吾，没敢承认。
这可是个大事件，电视新闻上播报过好几轮，死伤人数较多，影响较大。
即便这样，罗宝珠都能侥幸逃生，罗明珠心里憋屈极了。
该死的，明明备了两颗炸弹，最后有一颗没炸，罗宝珠恰好命大，逃过一劫。
这么好的机会都没完成任务，以后只会更难。
经过此次事件，交通工具的安全排查会加严，罗宝珠本人势必也会更加小心，想要再筹划一桩完美的事故，怕是难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做得还挺完美？”罗振康不悦地敲着桌面，打断她的沉思。
被训的罗明珠没有接话。
她自认为挺完美的。
“做事就得做到别人找不到破绽，别处处露疑点，让别人抓住小辫子。你自认为完美，那我问你，莫耀良的家人呢，你处理了吗？”
一句话问得罗明珠哑口。
“我……”
“行了，别说了，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你出去吧。”
“记住，下不为例。”
一句“下不为例”，轻松抹掉了那些在沉船事故中遇难的无辜群众，在罗振康心中，这桩事小得甚至不值得他再多责问一句。
他更介意的是罗明珠做事不周到。
“哦。”罗明珠受了教训，在内心深刻反省。
下次一定要注意这些细节！
两人谈完话，冯婉蓉早已让佣人布置餐桌。
从法国空运的食材，珍藏多年的葡萄酒，看似简单布置的背后，也是普通人哪怕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条件。
一场温馨简约的生日午宴正式在深水湾豪宅中拉开序幕。
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座城市里，九龙廉价公屋的一盏灯火中，罗宝珠正张罗着晚餐。
几道简单的菜肴摆在桌面，无人开动。
她将筷子递给对面的罗玉珠，罗玉珠没接，又将另一双筷子递给徐雁菱，徐雁菱也没接，两人失魂落魄的，仿佛回家时灵魂没有来得及跟上。
她们刚从柴湾墓地那边回来，今天7月15号，是她大哥的忌日。
这也是她特意今日回港的原因。
每逢去墓地探望，姐姐罗玉珠都会失魂落魄一整天，往常她母亲还算情绪稳定，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她沉船事故的刺激，两重打击下，整个人也都像被抽空的气球，提不起劲。
罗宝珠将筷子递放到桌上，自己捧起碗先吃起来。
经历过一遭生死，她现在更加惜命。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什么比拥有一副健康的躯体更重要。
她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去折腾呢。
许是见她吃得起劲，被她积极的情绪感染，徐雁菱和罗玉珠也都慢慢拿起筷子，两人食欲不高，只夹着一点米粒硬塞似的塞进喉咙。
能吃就行。
罗宝珠起身又添了一碗，她转身时看到角落一处滴滴答答的水珠从屋顶按着缓慢的节奏往下落，顺手抓过一只脸盆放入底下接水，回到餐桌向徐雁菱提建议：“妈，之后另外找个好点的房子吧。”
“嗯。”徐雁菱淡淡应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放心上。
罗宝珠还要再叮嘱两句，桌上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她放下碗筷，接起电话。
对面传来何庆朗有些焦急的声音：“今天下午来了个商人，把我们快餐店地址给抢了！”

第21章
罗宝珠神色一愣。
“怎么回事？”
对面的何庆朗三言两语简单交代详情。
原来今天有个去深城投资的港商, 出了罗湖火车站后，一眼瞧见火车站旁边那块空地适合做餐饮业，于是找到卫主任商量。
卫主任表示这块地已经被其他人看中, 介绍了离火车站稍远的一块空地, 没想到这位港商不同意, 坚决只要火车站附近的地，还扬言这种好地方就该竞标，让多人参与竞争，投资更多的人获得这块地才更合理，希望卫主任好好考虑。
关键的是，卫主任似乎心动了。
之前那块已经是囊中之物的地皮，现在又变成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何庆朗对此很是郁闷。
那位港商原本是要去蛇口投资玩具厂，名叫林鸿泰，何庆朗试探着询问：“罗小姐,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这个陌生的名字在罗宝珠的记忆中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就怪了。”何庆朗独自纳闷。
他起初以为这位故意来抢生意的港商林鸿泰是罗宝珠在港城那边得罪过的人, 不然火车站附近那么多块空地, 对方为什么非得挑他看中的那块。
既然罗宝珠不认识对方，难不成只是和他具有同样投资眼光的同行？
“罗小姐不认识对方，那至少说明没结仇，罗小姐你还是尽快赶过来一趟吧, 你们同是港商, 多少有些相同的圈子，商量起来更有优势。”
“好的好的，我办完这边的事情, 马上赶过去，不过这段时间还得靠何老板先周旋，一切先拜托给你了, 望何老板多费些心。”
罗宝珠言辞恳切，态度真诚，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挂断电话，她却端着碗继续不慌不忙吃饭，脸上丝毫不见刚才话语中的焦急。
对面的徐雁菱被这段动静惊到，稍稍回了神，关切地问她：“是不是深城那边出了什么事？”
“没事。”
“听你的意思，明天就要赶回去？”
“不用。”
徐雁菱有些纳闷，“可是刚才你在电话里说……”
“不用管他。”罗宝珠不甚在意，“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不用操心，安心吃饭吧。”
如果这点事情何庆朗都搞不定，那她得考虑一下还要不要继续合伙做生意。
深城尚处在物资短缺的阶段，开快餐店要面临的问题可不仅仅只有场地一项。
粮油票证还没取消，食材都得按计划采购，一定会存在供应不足的问题。
刚刚面临开放的深城缺乏市场化经验，效率与成本的控制也都是难题。
即便成功做起来，后期也要面临无数竞争对手。
除去这些，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现阶段是改开初期，政策没有明朗化，会反复变动，也就是说，后期所有的合资工厂，都要面临姓资还是姓社的审判。
舆论的压力是最大的压力。
以后的路还难着呢，如果开头这点场地问题都不能顺利解决，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及时退出，免得到时候惹一身麻烦。
况且她入股何庆朗的快餐店只是入股而已，并不想拥有管理权，这一点两人之前也达成共识，所以快餐店的事情，理应由何庆朗多操心。
她还有一堆其他重要事情，不能把精力全耗在这些额外小事上。
例如，她得去制衣厂看看捐款进度，那5万块捐给蔡屋围修水管的善款不知道有没有走完账，走账完成之后，她也该去催一催卫主任，问问地契的进度。
这事还一直悬在她心里呢。
另外，停在飞地的那批废弃汽车也该送去修理厂全部翻新一下。
10亩地的出租车公司场地已经谈妥，但上面种了庄稼，即便要开动，也至少等村民们把早稻都收割完。
幸好这个时节是早稻成熟的时节，不出半个月应该能全部割完。
收了庄稼之后，先把停放36辆汽车的半亩地修好，这样也用不了一个月，拢共花去一个半月的时间，到时候她的那些旧汽车也该全部翻新，正好可以运回来。
另外还有港城这边的事情，明天得去制衣厂瞧瞧，和梁姨碰头，跟进一下招工情况，顺便还得处理一下李文旭的工作手续。
沉船事件的后续得交由李文旭默默去调查，不管什么结果，她图个心安。
近期的事情在脑海里梳理一遍后，罗宝珠思路更加清晰。
不知不觉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她放下碗筷，去查看炉子上烧着的热水。
热水烧好之后，该照看姐姐洗澡。
“我来吧。”
徐雁菱本来也没什么吃饭的胃口，她放下碗筷，起身提起水壶，一边朝保温瓶中倒热水，一边拿余光偷偷打量罗宝珠的神色。
很显然，她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一壶水倒完，她添了冷水进去，重新放回炉子上。
做完一切，终究还是没忍住，着重提了一嘴：“宝珠，你出事的那段时间，郭彦嘉为你多方奔走，还聘了搜救队。”
虽然最后的结果一无所获，但人家好歹是一片好心。
无论两人有没有缘，郭彦嘉这份心思是值得肯定的。
毕竟罗家的人连问候都没有一句呢。
对比起来，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能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很不错了。
徐雁菱向来是个念恩的人，“我提这个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知道人家尽了一点心。”
“他聘了搜救队？”
罗宝珠有些意外。
上次两人的聊天并不愉快，结束时郭彦嘉估计是怀着满肚子气离开的，她还以为两人的关系已经彻底闹掰。
“行，我记下了。”
这让她对郭彦嘉的形象有那么一点点改观，至少面对生死，他还是能拿出一点魄力来。
但也无用。
他目前的困境是无法反抗父权下的大家族，如果没有足够的勇气摆脱家族的掌控，那他今后的人生、事业、婚姻一定会重重受阻。
当然，他可能沉浸在家族带来的余荫下，享受着家族的红利，也没想过要反抗。
“那罗振民呢？”
罗家的航运事业被罗振民全盘接手，如果没记错的话，罗振民手上应该有一支专业的海上救援队。
“他没派出搜救队？”
一句话戳到徐雁菱心窝上。
她心里也在为这件事寒心呢。
“没有，别说派搜救队了，他们甚至连问都没来问候一声。”
话题扯开，徐雁菱憋不住满腔的心酸，话语间颇有些抱怨之意。
她很少去怨别人。
罗冠雄的遗嘱上只留给她一间制衣厂，她没有怨过罗冠雄，制衣厂面临倒闭，一家子陷入艰难的困境，她没有怨过其他罗家人不出手相助。
但这次不同。
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
明明派出搜救队只是他们动动手指的事情，损失不了什么，连这样他们都不愿意做，看来罗家血缘上那点微薄的联系也消失殆尽。
这次是她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人走茶凉。
倘若罗冠雄还在世，恐怕罗振民做做面子也要派搜救队去搜一搜，罗冠雄一走，大家族分崩离析，最后是一点情面也没剩下。
“随他们吧。”罗宝珠冷笑。
反正他们也得意不了多久。
全球石油危机的影响还未消除，航运业的萧条马上要来临。
第四次中东战争的爆发，导致全世界的航运业一片哀鸿遍野，港城的航运界，因为前些年从资本市场募集到了资金过冬，集体度过了这次危机。
可惜这只是假象。
春江水暖鸭先知，作为船王的班宇刚比寻常人更加具有远见，已经联合汇丰银行开始与怡和洋行争夺九龙仓，想成功上岸。
精明的商人嗅到危机来临，提前为自身准备退路，而沉浸在往昔荣光里的被麻痹了的迟钝商人，还在为蒸蒸日上的航运事业沾沾自喜。
殊不知那是最后的巅峰。
巅峰一过，便是陨落。
站得高、跌得惨，以罗振民迟钝的悟性，以后有他哭的那一天。
罗宝珠没再提这一茬，她从行李袋中摸出一张存折，递给徐雁菱。
“妈，你拿着这笔钱，重新找套好一点的房子吧。”
现在手头的经济暂时没那么紧，但也没达到随便挥霍的程度。
想要住回以前的豪宅，目前还没有那样充裕的资金，只能尽量找找条件稍好一些的公寓楼。
至少能保证水电供应，拥有单独的淋浴的地方。
眼下的房子没有淋浴间，要洗澡得去公共浴室，姐姐罗玉珠不习惯在那样的场合洗澡，每次只能在家里自己烧热水解决。
很是不便。
还有一点，这样廉价的公屋，安全性得不到保障。
上次的四九仔老k，随随便便就能带着一帮小弟上门闹事；楼下一户居民，每天拿砍刀砍肉，半夜也不停歇；还有楼上的一对夫妻，无论是吵架还是深夜夫妻交流，都听得一清二楚。
尽早搬离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是好事。
“好。”徐雁菱接过存折，默默收起来。
几人吃过晚饭，收拾完毕后，早早洗漱睡觉。
一夜过后，天还未亮，罗宝珠从床上起来，掀开窗帘一瞧，外面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
沿街的小商铺熙熙攘攘的人群，罗宝珠穿梭其中，沿着几条街进行晨跑。
这几天在深城水库的游泳经历告诉她一个道理，有时候达不到目标，不是技术不过关，而是体能不过关。
李文旭长得结实强壮，一口气游两个小时没问题，李文杰瘦瘦小小一个，能游一个小时简直费了老劲。
她没法达成目标，也与体能关系很大。
经过一遭沉船事件后，罗宝珠清晰意识到健康身体的重要性。
这是一切的基础。
所以从来没有锻炼习惯的罗宝珠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强身健体计划，忙里抽空也得把身体素质提高上去。
沿街跑了好几圈，眼看天光大亮，她冲了个澡，换套衣服，准备去制衣厂与梁霜君会面。
之前约好一周之内招齐十来个沪城裁缝，眼看已经到了时间，也该去商讨接下来的事宜。
制衣厂距离并不远，罗明珠到达制衣厂时，一个扛着梯子的工人比她先一步跨进制衣厂。
走进去一瞧，梁霜君指挥着工人排线。
见她进来，梁霜君双眼一亮，快步上前，“你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以为你已经、已经……”
后面不吉利的词她没法说出口。
“都过去了，我没事。”
罗宝珠安慰两句，很快进入正题：“之前央求您帮忙找的沪城裁缝，您找好了吗？”
“都找好了，总共十五个，我本来准备今天带他们来厂里试试工，结果厂里通电出了问题，请人过来看了一下，说是部分电线老化，得重新排线。”
罗宝珠瞥了一眼不远处蹲着检查电线的电工，只问：“多久能修好？”
“很快，刚才我问过师傅，说是不用一上午。”
“嗯。”罗宝珠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这样电工，请一次多少钱？”
“100。”
一次100港币，一个月多出几次小问题，也得花好几百。
罗宝珠沉思片刻，“之后我直接招个电工进来吧。”
一些电气设备也需要有人维护和管理，平时还可以时不时检修线路，确保厂子里电力供应的安全稳定。
接下来罗宝珠与梁霜君具体谈了一下之后的安排，着重表明过两天需要梁霜君去深城那边教工。
梁霜君表示同意。
两人商议好后，罗宝珠查了一下制衣厂的捐款走账记录，心里有了数，第二天便带着梁霜君坐火车前往深城。
临出发之前，她母亲徐雁菱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务必注意安全。还交代她，平安到达深城后，一定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好让人放心。
在徐雁菱满含担忧的眼神中，她拎着行李与梁霜君一起走进火车站。
这是梁霜君几十年来第一次回内地，她心情有些激动，面上不显，只呆呆地望着窗外，似乎想从窗外一片碧绿的原野找回儿时熟悉的感觉。
罗宝珠没打扰她，安静靠在椅背上小憩。
一个钟头后，火车到站。
罗宝珠带着梁霜君过了关口，直奔制衣厂。
她将梁霜君安顿好后，想着这里离王桂兰的屋子比较近，先去了一趟王桂兰的院子，打算通知一下李文旭，让他递交去港城的申请。
李文旭不在，依着王桂兰的意思，他去了附近的小树林。
罗宝珠走进小树林，一眼瞧见李文旭扛着铲子挖坑，他脚边新刨的土已经与小腿平齐，土旁摆着一具新鲜尸体。
这很像犯罪现场。
尤其当李文旭侧头，一双毫无情绪的冷漠眸子扫过来，罗宝珠有一瞬间脊背发凉。
若不是附近几个农户扛着锄头走过，她差点以为自己撞见什么凶杀现场。
罗宝珠忍住转身就跑的冲动，走上前询问：“你在做什么？”
“埋尸。”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让罗宝珠一噎。
她绕到新鲜尸体旁边，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走近一瞧，才发现这具尸体她认识。
几天前，这个男孩在水库游泳，很鲜活很骄傲地表示自己能闭气最长时间。
此时此刻，他躺在新挖的泥土旁，永远地闭了气。
他的脸色很是红润，肌肤也没有僵硬，身上没有其余的伤口，仿佛只是睡着了，让人产生一种推一推就能将他摇醒的错觉。
罗宝珠真去推了一下。
没动。
他永远失去了呼吸。
“你从沙滩上找到了他？”
罗宝珠还记得几天前他充满向往地表示自己即将去红树林试一试，如果能成功，他要去港城过好日子。
当时没人扫兴地想到失败。
但事实总令人失望。
“嗯。”李文旭应了一声，继续埋头挖坑。
“你通知他家人了吗？”如果没记错，他家里应该还有个年迈的爷爷。
“没通知。”
他爷爷又老又聋，对着耳朵扯起嗓子喊两声都听不见，李文旭懒得费那个力气。
况且……老人家也没剩下多少时日，就让他以为孙子游去港城过好日子了吧。
李文旭挖好坑，将人抱进坑中，很快拿铲子铲平。
潮湿的泥土拢起小小的弧度。
一座新坟由此诞生。
罗宝珠望着连块碑都没有的孤坟，心里五味杂陈：“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草率？”李文旭哂笑两声，“不知有多少人死无葬身之地，他碰上我，算他幸运。”
好歹给他挖坑埋了，也算是入土为安。
不知道有多少偷渡的人，最后葬身在海底，连个坟墓都没有。
有些尸体被海水侵蚀得只剩下森森白骨，那些白骨漂到岸边，被小孩子捡去做玩具，又该怎么论？
“知足吧，有个收尸人已经不错了。”
罗宝珠无言以对。
在穷得吃不起饭的地方，人命也是这样不名一文。
“找我什么事？”李文旭埋好坑，扛起铁铲，望向一旁的罗宝珠。
她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能主动找他，也没别的可能。
“是不是可以申请去港城了？”
“对。”罗宝珠收起多余情绪，开始谈正事。
“你可以去申请，去了制衣厂，安排你做电工，负责厂里电气设备的维修管理，以及线路的排查，我看你有经验，应该能胜任。”
李文旭不置可否，只问：“工资多少？”
“1500港币。”
听到数目的李文旭微微挑眉。
1500算是不错的薪资。
对方想办法把他弄去港城，又给他这样一份不错的工作，这些行为有些过于友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李文旭深刻认识到这个道理。
每一份命运馈赠的礼物背后早已标好价格。
他靠在树干上，将铁铲垂在手边，有一下没一下地铲着地面，“除了要去调查莫耀良的家人，还有其他任务吗？”
“没有，你主要负责调查莫耀良的家人，余时间去制衣厂里检查一下电气设备就行。”
“那你为什么给我开这么高的工资？”
罗宝珠解释：“首先，这个工资是港城那边一位电工师傅的普遍工资，其次，既然你有这个技能，我又正好要给你安排一个工作以便你提出去港申请，我聘用你那不是两全其美吗？”
李文旭懂了。
他的观念是凡事必有代价，罗宝珠的观念是尽量双赢。
这是典型的商人思维。
他一把将铁铲铲入地面，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我去办这些事？”
罗宝珠的目光在他手上的铁铲和腰间隐隐可见的匕首上扫视一圈，淡淡一笑，“你适合干这个。”
闻言，李文旭眉头皱了皱。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眼光不错。”
罗宝珠一愣。
万万没想到还能从对方口听到称赞的话，她很是惊讶。
虽说这声称赞有一半也是在夸他自己。
“谢谢夸奖。”
两人在小树林的新坟旁谈妥事情，出来后，李文旭扛着铁铲往家里走，罗宝珠朝着相反的方向赶去政府大楼。
来深城之前她查过账目，5万的捐款已经汇过去，也该是时候问问那些地契的处理结果。
政府大楼财贸办，有人捷足先登。
何庆朗正在里面与卫泽海商量快餐店选址的问题，两人讨论得很是激烈，见罗宝珠进来，连忙将人扣住。
“罗小姐，你可算来了！”
何庆朗以为她是特意赶回来处理快餐店的事情，心里一阵熨帖。
不过事情已经被他处理好了。
他直接攒了一个局，邀请林鸿泰和卫主任一起坐下聊聊，三人达成共识，原先的土地分为两半，一半留给林鸿泰开快餐店，一半留给自己。
这样的结果看起来他好像吃了亏。
一份土地分成两份投资，卫主任没亏，林鸿泰一个后来者居然抢占了一半的土地，也没亏，作为原来全部土地拥有者，他现在白白分出去一部分，似乎亏大了。
其实不然。
他向卫主任提了另外的条件，以后快餐店的供应问题，他得比隔壁林鸿泰的要多一倍。
这样一来，无论之后隔壁的林鸿泰在菜品上使什么花招，都不管用。
因为对方的供应天生不足。
当然，这种事情他是偷偷的单独的和卫主任谈妥，没让林鸿泰知晓。
听完他的表述，罗宝珠暗暗给他竖大拇指。
不错，这位何老板有点远见。
既然场地的争议已经客观存在，想要全占几乎不可能，不如在场地上退一步，再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这是最具性价比的做法。
罗宝珠不得不称赞，“还是何老板厉害。”
“哪里哪里。”何庆朗客套两声，邀请罗宝珠出去单独议事。
罗宝珠推辞：“我找卫主任还有一点其他事情，等谈完之后我再去找您。”
何庆朗知道她在深城不只一处投资，想着她可能有其他问题要处理，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先行离开。
等人一走，罗宝珠开门见山：“卫主任，我那几张地契的事情……”
“哎哟，你看我给忙忘了，结果前两天已经出来，你这两天正好不在，电话里又说不太清楚，我本来也是想着等你回来再谈的。”
卫主任招呼她靠近，颇为严肃地给她做思想工作。
“你得有个心里准备，结果不太理想。”
这个预防针打得罗宝珠心里七上八下，既然卫主任都说不太理想，那看来结果真的很糟糕。
难不成一点都没分到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是赚到啊。
“首先，很遗憾的告诉你，那几百亩地没有退回来的希望。”
数额太大了，那几百亩地几乎是田贝村所有农民的农用地，都退回来了，农民去喝西北风？
况且地契生效的年份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初，当时全国已经在实行土改，虽说确立了农民土地私有制，也允许自有土地自由经营、买卖和出租，但是土改分配的土地是禁止流转的。
这几百亩土地不可能全是农民的自有土地，其中肯定还夹杂着一些不能买卖的土地。
年代久远，考证起来非常困难。
而且人民公社时期的土地归集体所有，流转权也随之消失了。
种种原因，这几百亩地怕是不能退回。
罗宝珠点点头表示理解，当时她去笋岗村李秀梅家中远远瞥见对面的田贝村，心里已经做好这几百亩地收不回来的准备。
毕竟是将近一个村子的农用地，面积太大了。
所以当下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其次，那十栋楼也没有退回来的希望。”
原因很简单，十栋楼早就拆了。
中间那十年破四旧拆了不少建筑，其中包含着那十栋楼，十栋楼不是什么古物，拆了之后是要改成农用地。
几经流转，这些土地的归属已经很难考证。
所以退不回来了。
罗宝珠在心里算了算，既然几百亩地和十栋楼都退不回来，那还剩下些什么呢？
貌似只剩5间小商铺。
“最后，那5间小商铺也没法退回来。”
这些商铺以前被征用，现在已经成为政府办公地点，想要腾出来不大可能。
罗宝珠险些没绷住。
也就是说，什么都退不回来？
原来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发笑，罗宝珠失笑地望向对面的卫主任，“那你直说什么都退不回来就完事了，怎么还给我分出首先，其次，最后来，这不是一下凌迟我三次吗？”
三句话，给了她三次希望，同时又都落空。
好在她心态不是那么容易崩溃的人，不然得当场暴走。
“哎呀，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嘛。”
卫主任话锋一转，“我分条理讲得这么清楚，是希望罗小姐你能明白退不回来的原因，咱们不是无缘无故不给退回来，是实在没办法给退回来，希望你能理解。”
“然后呢，上面商量了一下，讨论出给你的补偿方案。”
“还有补偿？”
罗宝珠眉头一挑，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卫主任，您说话别大喘气呀。”
还以为什么都没有呢，无论什么补偿，都算是赚到。
“首先，你那5间商铺退不回来，我们决定重新给你补5间商铺，不过不是原来的地址。”
原来的地址是在东门老街附近，罗罗宝珠想了想，追问：“那新商铺的地址是在哪里？”
“在沙头角中英街。”
中英街在盐田区沙头角街道与港城交界处，背靠梧桐山，南临大鹏湾。街心立着一块界碑石，将深城与港城隔开，属于一街两制。
因为与港城处在同一条街上，只以石碑为界，所以进入中英街需要办理通行证，这是特区中的特区。
30年代，中英街也曾繁华过。
当时是跨境贸易的枢纽，两边商铺很多，北边售卖农副产品，南边售卖洋货。
朝鲜战争期间，港城实行边界封锁，一直到现在，中英街都算是军事禁区，居民互不往来。
不过，随着改开的深入，两边的壁垒将会慢慢打破。
中英街两侧的深港贸易将会进入飞速发展阶段。
由于地理位置的特殊，中英街会发展成一个商品琳琅满目、价格优惠的免税购物胜地，将引领整个80年代的购物风尚。
尤其是黄金制品，港城新潮的黄金制品会让中英街成为全国第一条“黄金街”，直到80年代后期，黄金制品的销售额能高达15亿。
这是一个非常可观的市场。
罗宝珠考虑好了，这5间商铺，她全用来卖黄金。
“其次，之前那十栋楼没法退回，所以决定再补偿你10间商铺，位置同样在沙头角中英街那边。”
罗宝珠瞪大了眼。
“最后，那几百亩地没法退回，所以我们决定补给你一个宅基地的面积，让你可以自己建房子。地址也给你确定好了，为了你方便，就安排在蔡屋围。”
蔡屋围，日后罗湖CBD，深城金融中心之一。
她在罗湖房价天花板的地段，拥有了自建房。
沉默。
无尽的沉默。
“怎么，你是不满意这个补偿方案吗？”见她迟迟不表态，卫主任有些心虚，“虽说补偿的确少了点，跟你之前的地契没法比，但聊胜于无嘛，你想想，中英街那个地方人来人往的……”
说到一半，卫主任自己都听不下去。
那个鬼地方，哪有多少人。
“咳咳，总之呢，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提出来，咱们再商榷。”
罗宝珠尽量压制住嘴角，用最平稳的声音回复：“这样就好。”
“好好好，你满意就行。”见她松口，卫主任放下心来，“不过还得走流程，经过层层审批，这个过程可能有点久，你得等待好一阵子。”
罗宝珠微笑：“没关系，我一向有耐心。”

第22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进入全面建设期。
出租车停车场地和办公用房要修建，罗湖火车站旁的快餐店要动工，制衣厂要投入生产。
罗宝珠每天三点一线, 来回奔波。
虽说罗湖不太大, 但仅靠双腿也得耗费不少时间, 她买了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是经典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花了188块钱。
当时沪城的永久、凤凰，天津的飞鸽、红旗这几个品牌是响当当的名牌车，没有票证根本买不到。
况且一百多的价格相当于一户人家全年的收入，普通家庭很难承担起这个费用。
罗宝珠不是当地居民，没有票证，只得申请侨汇券。
侨汇券是一种综合性的购物凭证，当地人民有粮票、布票、副食品券等等，侨汇券涵盖这些功能, 可以在指定的商店里购买这些紧俏商品。
买车之后, 解决的只是最基本的通勤问题, 后面还有更大的问题。
罗宝珠也是在出租车场地动工之后，才发现这年头想要办事，流程的繁琐程度远超她想象。
深城这边每年降雨量都很大，一下雨泥土地就会变成沼泽, 车辆会陷进去, 所以停车的场地需要做路面硬化，但这年头钢筋水泥都属于计划调拨物资，需要凭借“计划调拨单”购买。
这得找市建委申请指标。
通不通过另说, 即便通过，也不可能批准那么多。
最后只得退而求其次，停车的场地只在关键通道铺水泥, 其他地方用碎石铺平。
何庆朗那边快餐店装修的问题更大。
最主要的是水电问题。
深城的自来水管道没有铺全，需要自打水井或水塔，电力供应业经常不足，停电是常事，所以装修的时候还得预留煤油灶，不然一旦停电，店里连菜都炒不了。
厨房设备也很难搞定。
内地基本不生产商用的厨房设备，普通设备又无法满足快餐店的需求。
解决办法之一是去一河之隔的港城进口。
进口得办理进口批文，需要相关部门审批，即便弄到进口批文，也得支付高昂的价格，设备本身的费用加上进口税以及运费，是很大一笔开支。
选择去港城进口设备，会无形之中提高开店成本。
如果要节约成本，可以买来铁皮、砖等材料，找当地铁匠仿照港城设备样式定制炉灶和工作台。
这样成本是下来了，但是质量和效率要大打折扣。
何庆朗陷入两难，好几天都没下定决心。
最后只得来找罗宝珠商量。
“罗小姐，你说我们的设备该怎么办？”
是选择高成本的港城进口设备，还是选择低成本但质量不足的内地仿品？
罗宝珠沉思片刻，“这样吧，现阶段还在泥瓦阶段，你趁着这段时间有空，多关注一下港城那边有没有餐厅淘汰下来的设备。”
二手设备没有新设备成本高，同时质量又比内地设备有保障。
一举两得。
“哎呀！”何庆朗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早想到这个办法！”
亏他纠结好几天，经罗宝珠一句话就解决了。
何庆朗喜出望外，又忙不迭投入快餐店的建设中。
罗宝珠不常去快餐店监工，那里有何庆朗亲自监督，她犯不着操太多心思，不过也得时不时去露个脸，表达一下自己在乎的态度。
她目前最主要的心思放在制衣厂上。
制衣厂已经进入生产阶段，经过梁霜君一周的考察期，最开始36位员工，最后只留下24位，这24位员工都是能跟上港城工艺的勤劳人，兢兢业业本本分分地参与工作。
三个月后，制衣厂初见盈利。
当时已经是11月初，深城的天气转凉，罗宝珠穿了一件薄外套，特意去政府大楼借电话，给远在港城的温经理报喜。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通。
罗宝珠率先报告喜讯：“恭喜温经理。”
对面的温行安一愣，“喜从何来？”
“恭喜温经理当初没看走眼，之前约定半年盈利，现在不到一个季度已经完成任务，可见温经理有一双识人慧眼。”
这到底是夸他呢，还是夸她自己？
温行安笑了笑，由衷称赞：“罗小姐厉害。”
罗宝珠不置可否。
站在风口上，猪都能起飞。
现下正是港城制衣厂腾飞之际，但凡能用点心，都会趁着这股东风盈利。
之前产生亏损，完全是李茂个人原因。
也难为吕曼云，从无数合格的经营者中挑出一个极其不合格的人才，任由其将制衣厂搅得乱七八糟，最后只留一堆烂摊子让她母亲接手。
好歹是撑过去了。
罗宝珠在心里叹气一声，嘴上给足对方情绪价值：“还是温经理更厉害，如果当初没有温经理出手相助，小小的制衣厂现在说不定已经倒闭了。”
“不会的，我相信即使没有我的帮助，罗小姐也能想到其他办法。”
温行安语气很是笃定。
虽然了解不深，但他认为她不是那么容易倒下的性子。
即便当初汇丰银行没有作为，她应该也能借助其他手段将制衣厂保留下来。
她的夸奖没错，他一向眼光不错。
不会看走眼。
“我想问问罗小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现在的制衣厂只是恢复到盈利水平，但想要从无数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还很困难。
他相信罗宝珠应该做过长远规划。
“我想做成前店后厂的模式。”
罗宝珠的确思考过制衣厂的未来。
未来港城的制衣厂会迈入繁荣期，这也意味着行业的竞争会加剧。
简而言之，以后会越来越卷。
她选择来深城建厂，是想降低成本，增加盈利空间，提高竞争优势，但不久后嗅觉敏锐的商人们会纷纷来内地建厂，以规避港城日益上涨的土地租金和人工费用。
这个优势不具备不可替代性。
还是得拿产品质量说话。
她打算让港城的制衣厂总部以后专注于设计、接单和市场推广，提高产品质量，发展高端时装产品，而生产环节全部转移到内地，这就是前店后厂模式。
这也是她特意请求梁霜君招来十几个技艺精湛的沪城裁缝的原因。
有了方向，还得有客源。
港城的出口配额是固定的，制衣业的繁荣代表着进场分杯羹的厂商增多，僧多粥少，分配到每个厂商的出口配额势必会降低。
以后可以去印尼、菲律宾等东南亚国家建厂，利用当地没有用完的出口配额，继续抢占欧美市场。
除此之外，想必她还得积极参加国际展会，主动接触品牌商，寻求合作。
“所以，我能拿温经理的名头为制衣厂赋码吗？”
正听得入神的温行安一愣。
他后知后觉体会到罗宝珠真正的用意，“最后一句话才是你的重点，对吗？”
所以这通电话，根本不是什么来给他报喜，只是来讨他允许，试探一下能不能用他的名头招揽生意。
这么多天没有音信，连回港也不曾来拜访一下，一通电话过来，也带着明显的目的。
不得不说，她真是一位合格的商人。
温行安闷闷地笑了，“如果我不允许呢？”
“如果温经理介意，那我自然不会再提，毕竟咱们是合作伙伴，我不会做出伤害合伙伙伴感情的事情。”
“怎么办，你现在已经伤害了我的感情。”
对方语调慵懒又缱绻，拿着话筒的罗宝珠一时噎住。
她不可置信盯了一眼话筒，虽说看不见对方，但不知怎地，她似乎能从对方的语气中瞥见他满脸的戏谑。
温经理是在拿她开玩笑吗？
“那我很抱歉，伤害了温经理的感情，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来弥补呢？”
对面没有回应。
周遭一片安静。
就在罗宝珠以为对方已经没在电话旁边时，对面才传来温行安淡淡一句：“那就好好经营制衣厂，拿利益来回报，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适度，都不成问题。”
最后一句，显而易见是默许她的提议。
罗宝珠扬起嘴角，“感谢温经理。”
达成目的，她随手就要将话筒搁下。
“等等。”对面的温行安叫住她，追问一句：“罗珍珠与郭彦嘉一个月后的订婚宴，你参加吗？”
“不参加。”罗宝珠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
事实上，她根本没收到邀请。
二房一家之前特意设计制衣厂破产，不就是为了让她无路可走，最后被拿捏，主动放弃与郭彦嘉的订亲么。
吕曼云和罗珍珠都恨不得她彻底消失，哪里会主动给她发邀请函。
“好，我知道了。”
温行安挂断电话，目光落在桌边那份邀请函上。
他回想起第一次碰见罗宝珠的场景。
罗宝珠站在一个年轻男人面前，冷着脸告诫对方，以后只当陌生人，让对方好好和未婚妻相处。
当时他无意听这些私人八卦，也无意打探那个年轻男人身份。
后来商业上与郭家打过交道，他才知道那个年轻男人是郭家长子郭彦嘉。
据闻沉船事件那次，连罗家人都没采取行动，反而是郭彦嘉积极增派搜救队救援。
可惜了这个尚有情谊的小伙子，如今还是要与别的女人订婚。
看来罗宝珠当时的决绝也有一些道理。
他将邀请函递给身边的助理，“去罗家回个话，说我没时间。”
助理领命，当天就把这事办妥了。
接到消息的吕曼云怒不可遏。
她看着被退回来的邀请函，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挨了几道巴掌。
温行安竟然这样直接地将邀请函退回，一点情面也没留。
难道罗家当家人的脸面，还比不过罗宝珠吗？
吕曼云一气之下将邀请函撕成两半，一旁的罗珍珠看着自家母亲满脸怒容，不得不小声开口安慰：“妈，温行安他不来就不来呗，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这位嘉宾是她母亲执意邀请的，又不是她的主意。
她和温行安也不熟，人家来不来，她一点也不在意。
“你懂什么！”看着自家闺女毫不在意的神情，吕曼云气不打一处来。
她是生气温行安不来参加自家女儿的订婚宴吗？
不是！
人家温行安身份特殊，来港进入汇丰银行也没多久，不少人都上赶着去交结，被拒之门外的比比皆是，不差她吕曼云一个。
她生气的是，温行安出手帮了罗宝珠，却连参加她闺女订婚宴的面子都不肯给。
听说罗宝珠能保住制衣厂，全靠温行安帮忙。
她就说嘛，以罗宝珠徐雁菱那对母子的能力，怎么可能平安度过难关。
天知道她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到底有多生气。
她好不容易打通许经理那边的关系，死死卡住制衣厂的破产延迟申请，没想到接任的温经理将一切局面都打破。
千算万算，她又怎么会算到罗宝珠能攀上这条关系呢。
看来长得漂亮也不是全无优势。
徐雁菱年轻时也长得漂亮，可惜没什么脑子，她女儿罗宝珠遗传了姣好的外貌，倒是没遗传那空空的脑袋。
这么说来罗宝珠似乎更像罗冠雄，善于利用外形优势做文章。
不然罗宝珠身上根本没有其他优势，除了外貌，她还能付出什么？
吕曼云对此深恶痛绝。
“妈，我是不懂，我一点也不懂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个温行安，人家不来就不来，您干嘛发那么大脾气。”
罗珍珠撅起小嘴反驳。
以前和人家也没来往啊，人家不过来，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干嘛要为不相干的人动怒。
“再说了，上次在晚宴上，他也没给明珠姐姐什么好脸色，我看他就是这样不好相处的性子，不来更好，来了说不定还要发生什么不愉快呢。”
罗珍珠的话语让吕曼云心里稍稍舒畅一些。
只要想到上次晚宴，精心打扮出席的罗明珠碰了一鼻子灰，她就想笑。
虽说她没参加，但从罗珍珠口中得知整个过程，即便没在现场，她也能想象出当时罗明珠的表情一定非常难看。
看吧，心比天高就是这样的下场。
她无比乐意看到罗明珠在温行安身上吃瘪，似乎这样就能弥补当年她没能防住冯婉蓉上位的遗憾。
这母子俩都是心比天高的类型。
只不过一个成功了，另一个嘛……撞到了铁墙。
吕曼云脸上的神情逐渐缓和下来，退去怒意，她恢复理智后开始认真思考。
本来以为罗宝珠没办法将制衣厂救起来，没想到现在倒是做得有声有色，放任罗宝珠发展下去，会不会有一天让她卷土重来？
吕曼云有些担忧。
单凭罗宝珠一人，她倒是犯不着这样戒备，可如今罗宝珠搭上温行安这条人脉，以后的情况谁也说不准。
可惜了，上次那么严重的沉船事件怎么就没把罗宝珠炸死呢。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省得她操这份心。
话说，罗明珠这边刚在晚宴上吃了瘪，罗宝珠那边随后就发生客轮爆炸，这两者之间要说没点什么，她是万万不信的。
三房的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狠毒啊。
但有什么用呢。
死了那么多人，倒是漏了罗宝珠。
这人命还真大。
“妈，你是不是担心罗宝珠和她的制衣厂啊？”罗珍珠从自家母亲脸上猜出一点端倪。
以前她不希望罗宝珠将制衣厂救起来，是因为要用制衣厂来要挟罗宝珠放弃与郭彦嘉的婚事，后来用地契达成了约定，罗宝珠的制衣厂能不能救起来，她也就没了关注的心思。
“妈，你这就想多了，就算发展起来，那能算得了什么呢？”
一家小小的制衣厂而已，能有多大的规模？
父亲留下的核心资产，全都被自家两个哥哥继承，罗宝珠一家小小的制衣厂，拍马也赶不上。
顶多也就混个小康而已，这有什么好值得担忧的。
罗珍珠一番话听得吕曼云一愣。
也是，一家小小的制衣厂算得了什么呢？
她大儿子罗振华手里握着罗家的地产，二儿子罗振民掌控着罗家的航运，她自己也还经营着一家七祥珠宝店。
罗宝珠的小小制衣厂，那么丁点的规模，拿什么和她比？
只要罗宝珠不惦记上罗家的产业，不来和罗家抢生意，就让她随便去折腾吧。
一间制衣厂想必也折腾不出什么浪花。
——
给温行安送喜讯后，挂断电话的罗宝珠直接赶往罗湖火车站。
李文旭的入港申请终于审批下来，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深城河的另一端。
对于王桂兰来讲，这是天大的喜讯。
不用偷偷摸摸靠游泳游过深圳湾，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偷渡，这无疑于救了李文旭一命，王桂兰对此很是感激，拉着罗宝珠的胳膊，说了一路道谢的话。
罗宝珠受之不恭。
她帮助李文旭光明正大入港，目的并不单纯，她还指望着他继续深入调查沉船事件的后续，带他入港只是调查的必要条件而已。
算是各取所需。
况且当初王桂兰将她从红树林的沙滩上背回福田村的农屋，认真照顾她一夜，相当于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如果当时王桂兰没有出现，抑或王桂兰只当她死了，现在她人又在何处，恐怕还说不定。
这份救命之恩，她还没怎么报答呢，倒是先被王桂兰视为救孙子命的恩人。
罗宝珠听着这些道谢的话，实在有愧，想让身旁的李文杰帮忙劝劝他奶奶，一偏头，发现李文杰泪流满面，哭得很是崩溃。
家里人对于李文旭能光明正大去港城都感到很高兴，除了李文杰。
“哥，你自己进港，怎么不带上我啊？”
李文杰感受到深深的背叛。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天都塌了，反复凑到他哥面前质问，为什么去港城不带上他，他哥只是很冷酷地把他推开，拎着行李赶往罗湖火车站。
李文杰一路跟在他哥屁股后面，他知道他哥嫌弃他哭鼻子没出息的模样，也不敢跟他哥并排走路，只能落在身后几步。
火车站周围人来人往。
时不时有异样的眼光扫过来，李文杰毫不在意。
堂堂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公共场合哭得稀里哗啦，这个年龄的男孩最爱面子，可此时的李文杰顾不得那么多。
他伤心欲绝。
从小到大，他都和他哥一起生活着，从来没有分开过。
前阵子他哥要偷渡去港城，明明也让他一起跟着，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有成功而已。
怎么这次他哥就要撇下他，一个人独自去港城呢？
哭得伤心的李文杰尚存一点理智，他反应过来问题的根源在于罗宝珠。
于是一双眼满含怨念地盯住身旁的罗宝珠，“你既然能把我哥弄去港城，为什么不把我也弄去港城？”
罗宝珠一噎。
“你哥去港城，是有正事。”
“那我不能去吗？我也可以帮他办正事啊！”李文杰昂起脑袋，不服气地反驳。
这么些年，他不是一直都在给他哥当下手吗，两人配合得多默契啊，办正事也可以带上他啊。
为什么要撇下他！
“额……”
罗宝珠正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走在前方的李文旭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李文杰招了一下手。
李文杰哪还有心思跟罗宝珠纠缠，立即擦了擦两颊的眼泪，屁颠屁颠跑上前。
“哥，你是不是改主意了，要带我一起走？”
李文旭：“……你想多了。”
他圈住李文杰的脖子，将人带到路边偏僻处，小声叮嘱：“马上要到火车站了，我这一去不会常回来，家里以后就靠你照顾阿嬷，听到没？”
这话听起来像是永别。
原本收住眼泪的李文杰刷地一下又泪流满面。
李文旭嫌弃地看了他两眼，“阿嬷都没哭，你哭啥？”
阿嬷没哭吗？
李文杰不信邪地偏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王桂兰，发现她正和罗宝珠聊得火热，时不时还开怀大笑，没有半点分别的哀痛。
“……”好吧。
李文杰默默收回目光，垂头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动不动掉眼泪，也不嫌害臊。”李文旭训他两句，开始讲正事，“我去港城后，你以后少来火车站这边活动，听到没？”
“为什么？”李文杰下意识反问。
李文旭没回答，一双眼先在附近扫视一圈，似乎在搜寻什么目标。
搜寻无果，他才放心地收回视线。
“我发现丁勇和丁峰这阵子在火车站附近活动，你避开他们一些。”
丁勇和丁峰是两兄弟。
丁勇是哥哥，大李文旭六岁，丁峰是弟弟，大李文杰六岁，这两对兄弟住得较远，原本不会有交集。
两方的恩怨始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大人们都在生产队干活，家里的家禽交给小孩照顾。
李文旭负责养猪，李文杰负责养鸡。
那天下午，李文旭背着背篓去外面打猪草，家里只剩李文杰一人。
老母鸡安静蹲在鸡窝下蛋，闲得无聊的李文杰蹲在旁边陪着老母鸡一起下蛋。
不知道等了多久，老母鸡嘎嘎嘎地飞下来，李文杰凑近一瞧，里面足足有3个蛋。
他高兴坏了，转身从屋子里拿来竹篮，准备捡蛋。
结果一出来，发现鸡窝空了。
里面一个蛋都没有。
他焦急地跑出院门查看，发现不远处路上的丁峰快步疾走，怀里似乎揣着什么。
不用讲，肯定是这个小偷偷了自家的蛋。
李文杰气上心头，跑上前拉着人胳膊就要理论。
丁峰身型很瘦，李文杰更瘦，仗着自己比对方年龄大，身高比对方高，丁峰装腔作势否认自己偷了蛋，反咬一口说是李文杰胡乱诬陷人，两人争吵着不知是谁先动了手。
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丁峰不知道李文杰从小受王桂兰的训练，看着身型矮小，其实也没那么弱，他没讨到好处，哭哭闹闹去寻求自家大哥丁勇相助。
丁勇是个大块头，长得五大三粗，一身健硕的肌肉。
听闻自家弟弟被欺负，二话不说亲自上门把李文杰狠狠揍了一顿。
李文杰挨了欺负，浑身是淤青，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割猪草回来的李文旭一看自家弟弟被揍成这样，火气蹭蹭蹭往上冒。
拿着割猪草的镰刀直接出了门。
他一刀砍在丁勇脸上，鲜血哗哗往外冒。
丁勇瞧见李文旭是个又横又不怕死的，没敢跟他继续计较，默默吃下这个哑巴亏。
况且这事的起因在于丁峰偷了李家的鸡蛋，丁家兄弟也没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李文旭始终不大放心。
丁家兄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年不敢来找麻烦，是因为有他在，如果他去了港城，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故意找茬。
“总之，你自己注意点。”
李文旭叮嘱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罗宝珠身上。
“以后，她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去办，你就尽心去办，听到没？”
“为什么？”李文杰不解。
“不为什么，你记住我的话就是了。”
李文旭没再跟他啰嗦，直接走到王桂兰和罗宝珠面前，将行李往肩上一背。
“我马上要进站了，阿嬷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没有？”
“要交代的事情我之前都跟你唠叨过，没什么好交代的了，倒是宝珠说是还有点事情要和你单独商量。”
王桂兰说完默默走向李文杰，给两人留下谈话的空间。
等人一走，罗宝珠直入主题：“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叮嘱你，去了港城之后，在制衣厂安顿下来，等把要调查的事情调查清楚，我希望你有空能去各大珠宝店瞧一瞧看一看。”
李文旭皱眉。
“这又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以后要在港城开一家珠宝店，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先了解这一方面的事情。”
罗宝珠想好了，政府补偿的15家位于中英街的店铺，她要全部用来卖黄金。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先在港城开一家珠宝店。
港城的珠宝店已有行业龙头，竞争异常激烈，新店开张很难打出名气，她决定不走寻常路，利用中英街独特的地理位置，让两岸愈发昌盛的旅游来带动珠宝店的名气。
“我考虑考虑。”李文旭听懂她话中的深意，没拒绝，也没答应，留了一点回旋的余地。
“那你好好考虑吧，如果考虑好了，得记住一点，别去七祥珠宝店睇店。”
那是吕曼云的店铺，吕曼云妒忌心强，心眼小，容不得其他异己，以现在的状态，暂时不要惊动对方比较好。
李文旭没问为什么，只一个劲地应承下来。
“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有。”
罗宝珠拍拍他肩膀，语气真诚。
“祝你一路顺风。”

第23章
年尾的最后一个月, 停车场地收工。
旁边的办公用房还在修建中。
罗宝珠把30多辆汽车停放进去，专门设了一个门岗位置，从之前应允的几户人家中挑选一个出来做保安, 看守车辆。
之前为征地抗争的时候, 李秀梅打了头阵, 这次要率先挑选出一个人来看守车辆，她以为李秀梅一定会首先推荐自家儿子黄俊诚。
出人意料，站出来的是黄俊诚的父亲黄鼎明。
黄鼎明40多岁，长得比较老成，身材高大但走路喜欢佝偻着身子，远远看上去像个上了年纪的消瘦小老头。
守在门岗的日子很无聊，他就每天提一台破旧收音机，一边靠在椅子上，一边听音乐。
倒也惬意。
有了门岗, 罗宝珠仍旧不太放心。
她想给场地安装监控。
但这年头监控设备很难买到, 别说全国, 哪怕是在全球范围内监控也算不上普及。
目前的监控设备在技术上是传统的模拟闭路电视监控系统，依赖专用设备，体积大，价格高, 一整套下来至少上万美元, 非常昂贵。
一般的企业没有这样的经济承受能力，也没有购买渠道。
罗宝珠倒是有购进的方法。
彩色监控技术是在英国诞生，英国是最早普及监控的国家之一, 她可以找温经理商量商量。
可惜监控技术在这个年代属于高度机密和受限的高端技术，这样的高精尖设备仅限极少数的国家特殊单位使用，在进口上受到国家严格管控。
简而言之, 普通的企业没有使用资格。
思来想去，罗宝珠只得作罢。
这年头，社会对于监控的认知几乎为零，安防问题主要还是靠人防。
人防总有疏漏的时候，罗宝珠找了个空闲时间，去了一趟出租车场地搞突袭检查。
当时天色已晚，暮云四合，冬季的深城温度并不太低，夜间的凉风吹在身上仍有些冷。
罗宝珠裹紧衣角加快脚步，走近门岗室时特意放轻步子。
里面没有动静，只传来李谷一宛转悠扬的歌声。
“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相逢，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
这首《乡恋》被称为中国内地第一首流行歌曲，歌词在后世看来不值一提，放在这个年代却是捅了马蜂窝。
人们还没从样板戏中走出来，这样情情爱爱的肉麻歌词靡靡之音，受到文艺学术界的普遍批判，直接把它划为充满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
批评其没有革命斗志，听了让人意志消沉，上气不接下气的唱法容易使人想入非非。
一片批判下，电台和电视台都停播《乡恋》，把它列为禁曲。
内地的电台是听不到的，黄鼎明大概接收的是港城那边的电台。
深城本地只有一个广播站，是由宝安县广播站改制，每天只播音20分钟，主要是转播中央台的内容，隔日又重播，很是单调。
港城那边的电台更加丰富，新闻、音乐、娱乐等等，多种多样，且语言上没有障碍，深城这边也能清晰收听。
改开初期，政府对境外的广播没有严格屏蔽，这成为边境人民了解外部世界的一道窗口。
罗宝珠踏着歌声走近，往门岗里一瞧，黄鼎明靠坐在椅子上，闭着双眼睡大觉。
仔细听，能听到悠扬歌声下覆盖的轻微鼾声。
她轻手轻脚绕过门岗，黄鼎明毫无察觉。
平稳的碎石路面散发着微微橘黄的灯光，灯光来自不远处两根高耸的路灯，摇蚊聚众飞舞，灯蛾在光下扑腾。
罗宝珠踏着微光朝停车区慢慢靠拢。
36辆翻新的汽车整整齐齐停放在停车区，她隔着一定的距离远远清点数量，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她全部注意。
前方车辆的间隙中似乎有人。
除了看守车辆的黄鼎明，还有谁会大晚上来这里？
难不成是偷车贼？
罗宝珠警铃大作。
万一对方手上带着工具，硬拼怕是不可取。
罗宝珠退后一步，准备回头叫醒黄鼎明，找件趁手的防身器具再过来，转身之际，瞧见不远处露出半截玫红色衣角。
是个女孩吗？
罗宝珠皱了皱眉，心下的警戒稍稍放松。
她放慢脚步走过去，车辆间隙中的情景逐渐呈现在她眼前。
一个模样稚嫩的女孩蹲坐在地上，借着路灯明亮的光线，一手捧着一本书，一手拿着铅笔戳在乌黑的头发中，似乎绞尽脑汁思考问题。
她脚边还摆着几本资料，资料的纸页已经泛黄，严重卷边。
隔着一定的距离，罗宝珠看不清资料上面的内容，她刚想探出脑袋瞧瞧究竟，地上的女孩意识到有人靠近，一骨碌爬起来，捧起资料有些拘谨地望向她。
“你叫什么名字？”被发现后，罗宝珠干脆走上前问话。
女孩瞳孔漆黑，眸光中的散发着敏锐又戒备的情绪，“我叫黄香玲。”
黄香玲？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罗宝珠在记忆里搜寻一圈，很快反应过来，这位就是李秀梅口中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执意要参加高考的闺女。
看来对方是在借路灯的光进行复习。
罗宝珠目光落在对面稚嫩青涩的脸庞上，“你多大了？”
“17岁。”
只比自己小一岁，看上去却像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罗宝珠不由想起李文杰的模样，营养不良的孩子发育不全，看着都比实际年龄显小。
“你爸允许你进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下意识反驳的黄香玲突然一愣，“你、你认识我？”
不然对方怎么知道黄鼎明是她爸？
黄香玲内心有些忐忑。
她见到罗宝珠的第一面，已然猜出对方就是那位创建出租车公司的女老板。
这一切有赖于她母亲李秀梅在家中孜孜不倦地提起。
几个月前为着征地的事情，李秀梅领头带人和前来开厂的港商大闹一场，最后讨得一个工作机会。
黄香玲当时不在现场，没有目睹现场激烈的对抗，但她母亲事后事无巨细地向她描绘当时的场景，言语中充满对那位女老板的赞扬。
“你别看人家小小年纪，那架势可一点都不虚，咱们这边十几个庄稼汉都没把她吓到，一看就是经过大风浪的人。”
“你说这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你瞧瞧你，和人家差不多大的年龄，人家已经能做这么大的生意，你怎么就跟个孩子似的一点都不懂事，还闹着要什么高考。高考啥呀，你还不如学学人家，趁早去做生意。”
一阵夸赞后，她母亲总是长叹一口气，满是惋惜地望一眼她哥哥。
黄香玲敏锐意识到这其中有点不对劲，难不成哥哥和对方有过节吗？
她询问母亲，母亲只让她别问那么多。
直到后来，她母亲劝说哥哥去出租车公司门岗做保安，哥哥死活不同意，她才确信，她哥哥和那位女老板真有矛盾。
也就是说，她母亲当初和人家闹了一场，她哥哥又和人家有矛盾，对方一定对她家人的印象很差吧。
“你怎么不在家里复习？”
果然，应该还是要赶她走，黄香玲苦笑两声：“在家里用灯我妈说闲话，嫌我费油不让我用，我看这里路灯明亮，偷偷翻进来，想多复习一会儿。”
回复完后，周遭一片安静。
迟迟不见对方接话，黄香玲自觉地收拾好资料，准备腾地方，没想到对方先她一步离开，离开前只在她单薄的短袖上扫了几眼，“晚上露气重，别着凉。”
话音一落，人已经走远。
这是……同意她留在这里看书的意思吗？
黄香玲有点懵。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感觉被灯光拉长的伟岸身影配得上对方高大的灵魂。
两人的差距不仅仅在出身上，还有知识、眼界、胆量、魄力……
黄香玲重新坐下来，捧起书本认真翻看。
她希望用读书来消除这些差距，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
农历还没过年，公历已经翻了新篇。
迈入1980年的第一个月，罗宝珠深刻意识到获取信息的匮乏与滞后，她订了一份报纸。
不同于城市，在农村里订一份报纸很困难。
城市里会有邮递员按片区定期上门送报，一些机关单位、工厂或者学校可以统一订阅，在农村订的报纸只会投到生产大队，由村干部捎带。
报纸不是每天都能投递过来，罗宝珠隔几日去拿一次，仍旧觉得获取信息不及时。
她一寻思，直接买了一台电视机。
电视机放在王桂兰家中，由李文杰安装。
插上电的那一刻，小小的屏幕中映出彩色的人影，十里八乡的人听到风声，都凑到王桂兰院子里瞧瞧这件新鲜玩意儿。
“哟，竟然还是彩色的，我还没来没见过彩色的电视机呢，王奶奶，你可真有本事嘞！”
院子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王桂兰想去水缸舀水都靠不过去，她满脸无奈地摆手，“不是我有本事。”
都是罗宝珠的本事。
电视机这么紧俏的物资，她哪有票购买。
这种都是要单位发放“电视机票”，票证稀缺，还得托人找后门，即便有票，也得等上好几个月排队。
普通农村家庭没有单位，也没有特殊关系，根本没办法买到。
况且一台黑白电视机得花上300元，进口彩电更贵，得要上千元呢。
家里穷得只剩四堵墙，她哪有这么多钱。
这都是罗宝珠用侨汇券买的。
有人拉过王桂兰，小声问话：“这难道也是你那个远房亲戚买的？”
“是。”王桂兰没否认。
这段日子，罗宝珠为了吃住方便，依旧留在她家中，她对外仍然称做是远房亲戚，家里还有个大小伙子李文杰，远房亲戚的身份不至于连累罗宝珠名声。
旁人表示羡慕，“啧啧，王奶奶，我可真羡慕你哦，我家怎么没有这么一位远房亲戚呢，你瞧瞧你这位亲戚来你家住了一段时间，你家里自行车有了，彩电也有了，生活真是越来越好。你可是咱们这一带头一个有彩电的人，羡慕死大家了。”
对方艳羡的语气让王桂兰感到一丝不真实。
想想前几十年，家里一直都是村里的贫困户，以前瞧见人家买了一打印有花色的碗，她都会心生羡慕，到了现在，自己家一夜成名，一跃成为十里八乡最羡慕的人家。
院子里挤满来看彩电的人，想当初她结婚那会儿，宴请的宾客都没今日院子里的人多。
好在家里除了彩电这件值钱东西，也没剩什么有价值的玩意儿，不怕人多手杂偷东西。
不过有句话倒是说对了，自从罗宝珠住进她家，家里的日子的确越来越好。
李文旭去了港城，通过正常手续过去的，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偷渡，据说罗宝珠还给他在港城安排了一份工作，每个月能拿1500港币，每次想到这一点，王桂兰心里都充满感激。
那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她在红树林的沙滩上捡到一个气息微弱的女人时，大概不会想到以后的日子会因为这个人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桂兰心里很是感慨。
人上了年纪，心肠总是要比年轻的时候软，只要想到对方做这些是因为念着她当初的恩情，她眼睛就会发酸。
王桂兰掀起衣角擦了擦眼角，一撇头，瞥见院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被拦在门外。
门外的罗宝珠惊呆了。
她盯着满屋子的人，很是不可思议。
难道十里八乡的人全过来了吗？
一眼扫过去，乌泱泱的人头攒动，有些矮个子看不着，拼命踮起脚尖，太小的孩子挤不进去，被大人直接扛在肩头。
整个院子连一点缝隙都没留，她想找条小道挤进去都找不到。
院子里沸反盈天，一片嘈杂。
人群中，李文杰被一群半大的孩子包围，孩子们凑在他身边问东问西，李文杰也不是太懂关于彩电的知识，但他硬着头皮一顿瞎掰，把孩子们唬得一愣一愣。
罗宝珠原本想挥手叫唤他，看他乐此不疲地朝孩子们炫耀时脸上那股骄傲的表情，一时又忍住了。
这人这会儿大概没工夫搭理她呢。
倒是眼尖的王桂兰瞧见她，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凑到她身边来。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王桂兰很是为难，“你看这电视原本是你买过来打算看新闻的，结果……”
“没事。”罗宝珠扫了一眼周围人脸上兴奋又期盼的神情，淡淡道：“等过了这阵子新鲜劲，就没这么多人了。”
她的话不假，一周后，来凑热闹的人果然少了。
当然，周围的孩子每天都来，每次过来就往院子地下一坐，占据着位置看电视里反复播放的电影《追捕》。
这是一部日本电影。
78年邓公访日后，两国的文化领域逐渐恢复交流，《追捕》算是□□结束后首部在国内热映的外国影片。
主演高仓健也因为这部电影成为一代人心中的偶像。
罗宝珠捏着报纸偶尔抬头扫一眼，屏幕中男主人公杜丘和女主人公真由美在原野上纵马奔驰，画面倒是挺美。
可惜剧情太老套了。
整部电影讲的是主人公杜丘被人诬陷盗窃、抢劫等罪名，于是开始潜逃，警视厅的人实施追捕，途中经过种种困难，主人公成功揪出最后真凶，结局坏人自杀。
在后世看过太多优秀影片的罗宝珠已经对这种剧情提不起兴趣，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报纸上。
报纸上报道着国内一些企业的动静。
长虹从松下引进黑白电视生产线，沪城金星引进彩色电视机生产线，三洋电器在北京设立办事处，索尼创始人盛田昭夫来了中国。
日货即将要流行起来了。
另外，政府之前宣布八个国企改革试点企业，其中包括拥有20万员工的首都钢铁公司，到了年底，全国试点企业达到4200家。
国企的全面改革要来临了。
罗宝珠将报纸翻了一页，终于从角落里找到两条有用且相关的信息。
第一条是，国家决定每年通过中国银行、中国人民银行，发放20亿元的轻工、纺织工业中短期专项贷款，并且安排3亿美元买方外汇贷款。
看来国家要出手支持相关产业的发展。
第二条是，《国营工业企业利润留成试行办法》修订后，在扩权试点企业试行。
这意味着国家要进一步下放企业财务自主权。
罗宝珠盯着第二条信息沉思片刻，觉得是时候给制衣厂的员工发发奖金。
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给员工们发足奖金，一来可以让他们安心踏实过个好年，二来也可以提高他们的积极性，来年有份好的工作劲头。
说干就干。
罗宝珠整理了制衣厂的财务情况，决定从利润中拿出2万元分发奖金。
准备向员工们宣布这个消息时，员工们已经先讨论起这件事。
“哎，你们说我们过年还有奖金吗？”
发起话头的人是秦小芬。
她对工资薪水一向非常上心，“我听说港城那边过来合资办厂的老板都喜欢发奖金，不知道我们老板会不会发呢？”
有人回复她：“应该不会了吧，我们每个月80块钱的工资已经很高了，顶得过机关单位里的正式员工呢。”
“是啊，能被选进来工作我已经很知足了，拿着这么高的固定工资，我也不贪心，一半上交父母，一半留给自己攒小金库，日子美滋滋。”
“我本来也挺知足的，但是我听说……”秦小芬小声分享自己打听来的消息，“我听说隔壁玩具厂年底分奖金，每个人分了200块！”
200块能置办好多东西呢。
眼下临近过年，家里免不得要备些年货，如果多了这200块，家里置办东西就不用额外掏钱。
她还想买些新布做衣裳。
平时的工资是辛辛苦苦工作挣来的，一分没动全存起来，往外掏又舍不得，要是有了奖金，感觉这笔多来的钱花起来也不心痛。
“唉，要是咱们也有奖金就好了。”
“别想多了。”
接她话茬的人是留下来的24位员工中唯一一位男性，名叫赵亮。
当时梁霜君看他手艺不错，本来不想招男工，给他破了例。
赵亮和秦小芬是同村人，据说他母亲也是个裁缝，与秦小芬母亲是好友，两家是旧相识。
虽说员工大多都是附近村子的居民，但两家父母辈的相识，让赵亮说话没那么多顾虑，他劝慰：“老板没提，那就是没有。”
“好吧。”秦小芬有些失望，“可是咱们这个季度不是盈利了吗，难道老板她这么小气……”
话到一半，瞥见远远走来的身影，秦小芬立即闭紧嘴巴。
完蛋！
刚才一激动，声音大了些，不知道老板有没有听见小气那个词。
秦小芬心虚得不敢抬头。
人处在尴尬的时候很喜欢用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秦小芬就是如此，她装作很忙的样子，其实完全没在用心工作。
“秦小芬。”
完了，老板点她名字，摆明是听到她在背后讲坏话，秦小芬心如死灰，垂着脑袋应了一声：“我在。”
“你刚才说的玩具厂，是哪一家玩具厂？”
准备面对疾风骤雨的秦小芬一愣。
老板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了？
“鸿泰玩具厂。”
果然。
罗宝珠早猜到如此。
这一带前来投资玩具厂的港商只有林鸿泰一人。
她打探过林鸿泰的背景，这人是靠着妻子沈晓娥发家。
沈晓娥是家中独女，父亲在港城经营一家玩具厂，林鸿泰与沈晓娥结婚后，慢慢地跟着岳父一起经营玩具厂，岳父去世后，林鸿泰顺理成章继承玩具厂。
这个发家之路与罗冠雄何其相似。
唯一不同之处在于，沈晓娥是个彪悍泼辣的女性。
与自家母亲不同，沈晓娥作风狠辣，对那些觊觎林鸿泰的人向来是赶尽杀绝。
听说她父亲原本是港城帮派的人，所以她也有些道上的背景，有次瞧见一个女员工和林鸿泰眉来眼去，直接雇人将女员工五指都剁了。
自那以后，基本没人敢招惹林鸿泰。
林鸿泰也成了圈内怕老婆的代表人物。
不过……
罗宝珠打听到前阵子林鸿泰似乎与罗明珠有往来。
罗明珠心高气傲，怎么也不会看上林鸿泰这样的有妇之夫，即便会看上有妇之夫，也只会看上那些在身份上高她一截的人，林鸿泰的资产规模比不过罗家一半，应该不在罗明珠的考虑之列。
那么，两人是有商业上的往来吗？
罗宝珠无端想起何庆朗当初一句话。
当时她刚回港，何庆朗匆匆来电话，说是有人要抢快餐店的地盘，那人是港城来的商人，叫林鸿泰，还问她有没有得罪过人家。
她的记忆告诉她，她连认识都不认识这个人，何谈得罪。
现在想来，林鸿泰莫名其妙要抢夺快餐店地盘的敌意行为中，有没有罗明珠的一丝授意呢？
罗宝珠陷入沉思。
三房和二房的作风向来不同。
三房的冯婉蓉是个传统的女性，早些年罗冠雄在世，一直深得罗冠雄宠爱，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对大房二房都算友好。
后来罗冠雄去世，三房没争没抢，乖乖按着遗嘱分得一份远远逊于二房的财产。
冯婉蓉的两个子女，罗振康和罗明珠，没有二房子女那样大的敌意，对她而言，像是不熟的隔壁邻居。
难道是她想错了，不熟的隔壁邻居也暗藏祸心？
那么动机呢？
两家明面上没结过怨，她现在都落魄成这样，没什么地方能威胁到对方吧？
还是见她制衣厂有起色，单纯看不惯她过上舒坦日子？
罗宝珠对林鸿泰这个人留了个心眼。
她收回思绪，温声宣布：“鸿泰玩具厂有奖金，咱们制衣厂也有，而且我们的奖金比他们更高。”
闻言，众人满脸不可置信，纷纷议论起来。
一片交头接耳中，秦小芬壮着胆子率先提问：“罗老板，我们能有多少奖金啊？”
“每人800块。”
罗宝珠话音一落，大家都高兴坏了。
“真的吗？咱们每人能有800块的奖金？”
“罗老板，您可别哄我们，让我们白高兴一场啊。”
“我今天晚上恐怕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一阵欢呼之后，传来赵亮低沉冷静的询问：“800块钱什么时候发？是一次性发完吗？”
罗宝珠抬眸望了一眼这个工厂里唯一的男员工。
旁人都沉浸在欣喜的氛围中，他倒是挺务实，只想知道奖金什么时候发。
“等财务那边审核完就发，最迟在你们放假前发放，放心，都会一次性发完。”
话音一落，厂房里又是一阵欢呼。
其中最高兴的要属秦小芬。
她算了算，如果奖金能有800元，那么分摊到每个月，相当于每个月能有150左右的工资。
天呐，这比一些干部的工资都还高呢！
当初进厂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干一个月能抵得过全家干一年，多划算！
刚才还羡慕人家鸿泰玩具厂的员工能有200块奖金，现在瞧瞧，自己奖金是人家整整四倍呢！
秦小芬高兴死了，她恨不得立即把这个好消息昭告天下。
看着员工们脸上欣喜雀跃的兴奋神情，罗宝珠也不自觉跟着扬起嘴角。
她吩咐财务那边尽管处理好账目，谁知道消息还没揣热乎，要发800块奖金这事第二天就被告发到财贸办。

第24章
罗宝珠找到卫主任时, 对方正在开会。
她站在办公室外面，等会议结束，人员散尽, 才迈着步子推门而入。
卫主任脸色不太好, 看样子刚才的会议讨论得不尽人意, 罗宝珠犯不着触他霉头，态度良好地表示：“听说卫主任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你……”卫泽海顿了顿。
好嘛，一个两个都学会跟他装糊涂了。
这几个月接触下来，卫泽海已经深谙罗宝珠脾性，一旦遇到不如她意的政策，她就喜欢装糊涂。
“我看你很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事情。”
卫泽海没空兜圈子，直奔主题：“听说你准备给制衣厂的员工每人发放800块的奖金？”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罗宝珠点头，“我确实是这样准备的。昨天下午才在厂里宣布这个消息, 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今天一大早卫主任就得了信。不知道这事有什么问题呢？”
问题大了！
刚才一通会议, 大家就是在商讨关于合资企业滥发奖金的事情。
眼看到了年底，那些港商们铆足劲给员工发放奖金，有些企业甚至公然违反财务制度和现金管理规定，丝毫不把纪律放在眼里。
造成的影响极坏！
会议商讨的结果是要大力压制这股不正之风, 罗宝珠算是撞到枪口上。
“这800块奖金你不能发。”卫泽海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能发？”罗宝珠不解, “卫主任，您得给我个理由。”
“因为不符合规定。”
不符合规定么？
罗宝珠悠悠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慢慢摊开来, 露出角落的一则报道。
“卫主任您看，我都是按规定办事，怎么就不符合规定了呢？”
卫泽海：“……”
好嘛, 报纸都带来了，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卫泽海一时哭笑不得，他指着报纸上的内容解释：“你自己看看，虽说写了企业可以适当留存利润给员工发奖金，但重点就在适当这个词上，你发的奖金太多了。”
太多了么？
800块的奖金，相当于月工资的10倍，可能算是偏高，但也不在很离谱的范围内，罗宝珠认为这是可以接受的维度。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员工，恨不得企业发的奖金越多越好。
哪有人嫌奖金多。
罗宝珠据理力争：“给员工发奖金是一种激励手段，我认为这800也是适当的。”
大家工作都是为了挣钱，多发点奖金不只能激发员工的工作动力，也能提高他们的组织认同感。
这些员工都是工厂花了时间和人力培训的，稳定熟练的员工队伍可以减少培训成本和效率损失。
一举多得的事情，怎么还被限制呢？
“这个限制是非常有必要的！”卫泽海的思考维度与罗宝珠不一样。
瞧瞧这阵子，一些企业滥发奖金和补贴，造成一股攀比之风。
谁家厂子发的奖金多，谁脸上就更有光，一阵攀比之下，奖金的名目越来越多，标准也越来越高。
有些企业甚至为了多发奖金，收入瞒着不上报，造成的后果非常恶劣。
这样下去，社会风气将会受到严重影响。
听完卫泽海的一顿解释，罗宝珠陷入沉默。
她算是理解了卫泽海的担忧，但是……
这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
以前大家都穷，村子里个个都吃不饱饭，谁也别瞧不起谁，随着改开的深入，这种穷得均衡的现状会被打破。
一些有思想有胆量的人会抓出时代机遇，成为先富起来的那一批，这样势必会拉大贫富差距。
这种状况无法避免。
在决定朝世界开放的时候，未来的发展趋势已经注定。
改开初期的野蛮混乱时期，是人心浮动最厉害的一个阶段，挣了钱的人内心欲望急剧膨胀，没挣到钱的人内心嫉妒肆意生长。
利益带给人的巨大诱惑，也会使人心底的善恶快速两极分化。
能留住善那一部分的人太少。
政府还在担心社会风气会受到影响，可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未来的局势不是人为可以控制。
罗宝珠对此没法评价，只问：“那我能发多少奖金？”
卫泽海伸出三根手指。
“最多每人300块。”
每人300块，砍了一半多，大家应该会有点失望吧。
若是奖金早点发放，不知道能不能逃过这一劫，罗宝珠试探着问：“那些已经发了奖金的工厂，是不是既往不咎，只抓还没发放的？”
卫泽海摇头。
刚才会议商议的结果，最高奖金定为每人300，对于超过规定多发放的奖金和补贴，都要还回来。
如果归还有困难，就从下个年度应该发放的奖金和补贴中扣除。
那些发放实物的，还要按原价折算成现金，计算在发放奖金的额度之内。
罗宝珠听完暗暗咋舌。
看来上面严惩滥发奖金情况的决心非常强。
好吧，也就是说早发晚发都逃不过被查处的结果，发了也还要还回来，最后结果都一样。
罗宝珠接受300块的额度，捧着报纸起身离开。
离开前，卫泽海叫住她，“你能不能把这份报纸借给我，等会儿我去给其他港商做思想工作，也有个凭证。”
罗宝珠哭笑不得将报纸递过去。
她空手空脚回到制衣厂，宣布奖金减半的消息，引发员工们一阵牢骚。
“为什么最高只能发300块奖金啊？我们辛辛苦苦努力工作大半年，多发点奖金怎么了！”
“咱们又不偷又不抢，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奖金，为什么要减半？这不合理！”
“对啊，老板愿意发奖金，咱们也乐意领奖金，两厢情愿的事情，为什么不可以！”
听说奖金只能得到300块后，员工们一阵失落。
这世上最令人遗憾的事情莫过于“本可以”，倘若大家一开始知道只会发300块奖金，大家高兴都还来不及，可惜他们原本可以得到的奖金是800块。
从800块降到300块，消失的500块让痛失奖金的愤怒盖过得到奖金的喜悦。
“谁，是谁，到底是谁偷偷去告发！”
一声义愤填膺的质问在厂房中响起。
出于愤怒，大家开始对账。
“我回家都没来得及告诉父母，本来是想等奖金到手之后再给他们一个大惊喜，谁知道奖金突然就缩水了，所以问题不在我这里，我家里人都还不知情。”
“我也没告诉其他人，只告诉了我父母，我父母都是不爱炫耀的性子，他们不会大喇叭的往外说，他们也不会去告发，问题也不在我这里。”
“那完了，我回家的时候碰见邻居婶子，闲聊中和她提了一嘴，该不会是她偷偷去告发吧。我看她平时人挺好的啊，不行，我回家后得去诈一诈她。”
……
一阵激烈的对账中，平时一向活跃的秦小芬罕见地没有发言。
她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厂里年底要发放800块奖金的事情，她没跟父母提过，因为她父亲总觉得她是在为资本家卖命，对她的工作相当不满意，她回家后鲜少谈论工作上的事。
她母亲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她怕告诉她母亲后她父亲迟早会知道，也就一时藏着没说。
她只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自己最要好的两个朋友，程婷和章丽娟。
程婷和章丽娟是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三人差不多的年龄，一起从小学到初中，几乎是形影不离，自从她去制衣厂上班之后，往来才稍稍没那么频繁。
至于是不是两人告发，她得去求证一下。
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她从场厂房出来，没回家，直接奔向程婷家中。
正好章丽娟也在。
“程婷，我问你，是不是你去告发我们厂要发800块奖金的事情？”
秦小芬的猜测不无根据。
上次卫主任让她帮忙给制衣厂招些有手艺的年轻姑娘，程婷提出想和章丽娟一起进厂，她没同意。
没同意的原因很简单，这两人一点手艺都没有。
尤其是程婷，平时很爱打扮，但针线活做得很差，缝件衣服还得找她帮忙，这样毫无缝纫技术的人，就算她走关系将两人招进去，最后也会被港城来的梁师傅刷掉。
所以她一开始就没同意。
拒绝之后，两人也没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两人因为这件事和她生了一点嫌隙。
现在想来，她昨天分享发放800块奖金的喜事时，两人脸上的笑容明显都有些勉强，只是当时她沉浸在喜悦中，没有察觉而已。
“我们厂的罗老板今天一大早就被卫主任叫走，说是有人告发，程婷，这事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程婷正在家里试她新做的衣服。
她一向爱美，快到年底，软磨硬泡才说服母亲给她撕了几尺新布，正拉着章丽娟询问新衣服的评价呢，转头就瞧见秦小芬气呼呼冲进来，对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责问。
原本试新衣服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
程婷来了火气，“你什么意思，怀疑是我告发的？你亲眼瞧见我去告发了？”
“你们厂子这么多人，保不齐是谁大嘴巴走漏了风声，你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找我讨说法？”
“你这个行为就已经认定我是告发的人，秦小芬我问你，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么一个形象？你要是怀疑我，以后什么事情都不用和我讲，最好朋友也不做。”
这话有点重。
秦小芬回过神来，稍稍恢复理智。
刚才情绪上头，一时也没思考那么多，这会儿被程婷一通训斥，自觉有点冒失，语气也缓和下来，“我不是故意找茬，我比谁都希望不是你做的，所以我只想问问你，这事是不是完全和你没关系？”
“是，和我完全没有关系。”程婷满脸怒容。
“得到答案你高兴了吗？你高兴了，我现在很不高兴，你要是被人平白无故一通怀疑，我相信你也不会高兴，所以你要是问完话就回去吧，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程婷，我不是……”
秦小芬刚要解释，一旁的章丽娟不停给她使眼色，让她先离开，眼下这个气氛实在僵硬，秦小芬犹豫片刻，最后慢慢从屋子里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向来在两人中间充当调和剂的章丽娟开口劝慰：“小芬也是在气头上，说的话你别往心里。”
程婷摆弄着自己的新衣服，没吭声。
眼看面前人满脸怒火未退，章丽娟只得先讲偏话：“小芬这样怀疑你，确实是她的不对，你别生气了，改天我让她给你赔礼道歉。”
“我不是气她怀疑我。”程婷闷闷接话，“我是气她怀疑得这么准确。”
章丽娟：？
“没错，就是我告发的。”程婷干脆承认。
不过她告发的时候，卫主任表示已经接到反映，所以，有人比她先一步告发。
认真算起来，她又不是第一个，这锅也不能全给她背。
“程婷你……”章丽娟一时无话可讲。
“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我做得不对？但是丽娟你别忘了，是小芬先对不住我们！”
程婷还记着之前一笔账。
当时秦小芬受卫主任所托，要给制衣厂物色十来个会手艺的年轻姑娘，她拉着章丽娟跑到秦小芬面前自荐，本来以为多年的好友一定会看在面子上录用她，结果被拒绝了。
秦小芬的说辞是两人不会裁缝的手艺，可她们都是女孩子家，缝缝补补总会做一点。
况且，不是说港城那边还会派师傅过来教工艺吗，明明会有人教，为什么不让她去试一试呢？
她觉得秦小芬就是故意的。
进制衣厂，一个月拿80块的工资，多光荣啊。
若是让她和章丽娟都进了制衣厂，秦小芬在她们面前哪里还有什么优越感。
瞧瞧，刚要发800块奖金，连奖金都没到手呢，就迫不及待来她们面前炫耀，程婷很是看不惯这样的行为。
“好朋友不应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么，像她这样只顾自己，不顾旁人，这哪算是什么朋友。”
程婷的一顿牢骚听得章丽娟很是沉默。
她心里对这件事也有些芥蒂，但不像程婷这样意见大，“唉，你俩各有各的理由，我看还是改天约个时间，大家把话说清楚。”
“不用了，我看她现在除了炫耀她的工作，已经没什么和我们好说的了。”程婷不想再提这件烦心的事，她戳戳章丽娟的胳膊，话锋一转：“我有个事想问问你，你怎么不找你外婆走动走动关系呢？”
“什么关系？”章丽娟一脸懵。
“别瞒我了。”程婷一脸早已知道的表情，“秦小芬那个制衣厂的罗老板，难道不是你外婆的远房亲戚吗？”
“我都听说了，这个罗老板给你外婆家买了自行车，还买了彩电，把你文旭表哥送到港城去，甚至还给你大姨家里提供了工作机会，你看这不都是亲戚么，怎么就你们家没捞到好处？”
章丽娟的母亲李秀英是李秀梅的亲妹妹，也是王桂兰的二闺女，嫁在渔民村。
对于这些事，章丽娟也有所耳闻，但是和程婷听到的不太一样。
“我妈那性子就怕麻烦别人，她叮嘱我这阵子别去外婆家叨扰，哪里肯给我找关系。”
“那可惜了。”程婷一脸不赞同，“我要是有这样的亲戚，我早求着进厂了，哪里会给秦小芬在我面前嘚瑟的机会。”
“可是听说你哥哥……”
章丽娟剩下的话没说完，程婷也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她摆摆手，“嗐，那都是机缘巧合，我问过我哥了，是他走狗屎运而已。”
她哥程鹏几个月前说是要学驾照，惊呆了一家人。
大家还以为他说胡话，没想到她哥竟然很快通过审批，真的跟着老师傅学起车来。
这可把一家人吓坏了，逼着她哥吐露实话。
搞半天原来是她哥之前在罗湖火车站附近载客的时候遇到一位港商，港商看他人还算机灵，准备开出租车公司的时候就想起他，送他去学车，以后让他在出租车公司当司机。
这位港商就是秦小芬制衣厂的罗老板。
“我们家和她可没半点关系，是她大发慈悲给了我哥一个机会，我哥恨不得把她当菩萨供起来，哪里还会额外去麻烦她。”
眼下她哥已经跟着老师傅去出车，得等到过年前一天才会回来。
年后大概差不多能拿到驾照。
“所以靠我哥肯定是不行，我哥自己都是小喽啰，这事还得看你。”
程婷慢慢给章丽娟做思想工作，“你看咱俩都闲在家也没个事情做，现在周围的工厂越来越多，我听说你外婆家那位远房亲戚罗老板，又是投资制衣厂，又是准备开出租车公司，甚至还合资办了快餐店，她一口气投资这么多产业，难道还不能给咱俩安排个小岗位？”
“你看你文旭表哥已经去了港城，你大姨夫在出租车公司做保安，你难道去餐厅做服务员都不可以吗？这事还得看你妈，只要说动你妈去你外婆那里通通气，肯定不成问题。”
“对了，到时候记得捎上我，咱俩有个伴，多好。”
一通思想工作做下来，章丽娟逐渐心动。
她沉思着点点头，“我回家和我妈商量商量吧。”
“好嘞，我等你好消息！”
——
眼看到了一月底，年味渐浓。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制衣厂的员工放假之后，罗宝珠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回港。
快餐店年后才能开业，出租车公司也得年后开张，等这种餐饮服务业进入正轨，之后的春节她恐怕再没时间回港与家人团圆。
这算是她最后一个清闲的春节。
回港那天，正好碰上家里搬家。
之前她嘱咐徐雁菱重新找套条件好一点的房子，徐雁菱找了好几个月，终于在九龙塘看中一套50来平米有单独厨卫的小二居。
九龙塘附近环境清幽，多是低矮的平房和豪宅，适合居住。
搬进去的那一天，罗宝珠看到门口阳台上赫然放着一盆滴水观音。
很显然，徐雁菱没舍得把之前廉价公屋中的那盆盆栽扔掉。
“别扔，这是风水象征，放家里聚财的。”
徐雁菱信风水，她认为后来家里能转运，也有这盆滴水观音一点小小的功劳，所以即使搬家，也执意带上。
可是……
二房居住的浅水湾，东向临海，龙脉之生气汇聚，地势总体北高南低，在风水上符合“前低后高，辈辈英豪”的大格局。
三房居住的深水湾，三面环山，一面临海，风水上是妥妥的聚宝盆，是阴阳调和、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
自家住在九龙塘普通屋苑，没法追求地势上的风水，只能寄希望于一盆植物。
罗宝珠望着那盆滴水观音沉默良久。
最后起身拿水壶给它浇了浇水。
她不信风水。
她信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得靠自己去争取。
安顿好新家后，徐雁菱开始为过年做准备，往年都有家里佣人准备妥当，这次是她当了几十年豪门太太后，头一回自己安排以及采购所有过年需要的物资。
她忙得不可开交。
罗宝珠没帮忙，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中英街的15家商铺会在年后通过审批，一旦通过审批，金铺就可以张罗着开张了，所以她得尽快在港城这边选好地址，建一家珠宝店。
珠宝店名称已经想好，就叫宝福珠宝。
听起来喜庆。
港城这边大多数珠宝店聚集在两条街道附近，一处是皇后大道中，一处是弥敦道。
趁着李文旭回老家的前几天，罗宝珠带着他一起去选地址。
两人路上顺带商议了沉船事件的后续调查结果。
听李文旭的意思，因为肇事者莫耀良的报复行为害了不少无辜的乘客，导致周围居户对莫耀良的家人颇为指责，莫耀良的家人承受不住周遭漫天唾骂，选择默默搬家。
目前不知去向。
这听起来又是一副完美的措辞。
逻辑上没有半点漏洞。
越是无懈可击，罗宝珠心里越是隐隐不安。
如果真是巧合，的确追查不出来什么信息，但如果是人为，那就一定会有露出马脚的那天。
她还是不愿意放弃调查。
“这事你继续跟进。”
“继续跟进可以，但是我为什么……”
“打住。”罗宝珠笑笑，“我已经猜到你接下来的话，放心，我也不是让你无条件去跟进，港城这边的珠宝店开张，我准备让你来经营，这也是我特意带你来选址的原因。”
坐在她身旁的李文旭微微挑眉。
虽说早已猜到她的用意，真正听她说出口又是另一番感受。
“你有信心我会经营好一家珠宝店？”
“没谁天生会经营，况且我相信你这段来港的时间里应该去逛了不少珠宝店，想必有点收获吧？”
被说中的李文旭一愣，没再接话。
两人乘坐出租车，首先来到皇后大道中一带。
这里坐落着刚修好没多久的新世界大厦，大厦的高层是周大福珠宝的总公司地址。
周大福的创办地在广州，创始人周至元是广东顺德人，九一八事变后，内地战火纷飞，周至元带着一家老小去澳门避难。
周大福率先在澳门打拼市场，站稳脚跟后，才扩展至港城地区。
目前已经是港城珠宝界的行业龙头。
吕曼云的七祥珠宝店同样坐落在皇后大道中，罗宝珠带着带李文旭沿街参观不少珠宝店后，转身去了弥敦道寻找商址。
弥敦道是一条贯穿港城九龙半岛的大道，北接旺角，南至尖沙咀，是九龙半岛人流量最密集的交通干道和商业轴线。
这里坐落着周生生大厦。
周生生是周芳谱在广州创立的金行，周芳谱同样是顺德人，和周至元一样，也是因为躲避战乱先去了澳门，后又扎根港城。
周大福取“五福临门，大富大贵”之意，周生生取“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之意，两家珠宝店做得太成功，以至于后来的加入者为了蹭名气，总要取一些相近的名字。
周大生，周六福，周百福，周金生……
珠宝店俨然成了姓周的天下。
目前珠宝行业已有龙头坐镇，想要进场分一杯羹是很困难的事情。
罗宝珠将目光放在弥敦道尖沙咀一带的商铺上。
这里商铺聚集，人气旺盛，顾客流量大，曝光率高，而且房租比中环那边便宜一些。
是最佳的选址地点。
罗宝珠将接下来开店的详细计划一一与李文旭交谈，让他做好准备，过完年再回港城，大概要操办起建珠宝店的所有细微琐事。
办完这件事，离过年没两天，李文旭也该回老家，罗宝珠亲自将他送去火车站。
离开之前，她递了一个红包过去。
李文旭盯了一眼，没接。
“放心吧，里面才20块钱，讨个利是而已。”
利是嘛，重在利利是是的意头。
李文旭这才接了，头也不回地走进火车站。
他登上回乡的列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打算小憩半个钟头。
不知怎地，死活睡不着。
最后还是不放心地把红包掏出来，拆开一瞧。
果然，里面放着200块。
他盯着200块纸币发呆良久，随后面无表情收进口袋。
呵，骗子。
——
坐在家中的罗宝珠无缘无故打了一个喷嚏。
她在心里筹划一番，等到明年开年，深城那边的出租车公司要运营起来，快餐店要开业，中英街的15家店铺要开张，港城这边的珠宝店也要创建。
至于制衣厂，港城和深城两边都要兼顾。
处理眼下这些事情之余，还得留一点眼光发觉新商机。
事业即将驶入高速路，春节过后，怕是有忙不完的工作咯。
罗宝珠坐在阳台的躺椅上享受着这个难得悠闲的春节，突然想起来还有一桩事情没办完。
她起身匆匆出门，备了一件礼物。
这份礼物很快被送进汇丰银行总经理办公室。
礼物先由总经理助理接手，助理捧着礼物刚要向温行安汇报，温行安头也没抬地吩咐：“退回去。”
临近春节，这阵子送礼的人太多，他一律不想接受。
有所求的礼物他不会接受，没所求的礼物他更不会接受，他既不想在工作上受制于人，也不想在生活上任人攀交。
助理捧着礼物很是为难。
依着先前的经验，温经理只收过罗宝珠小姐的礼物，这次这样决然地拒绝，难不成以为是其他人送来的礼物吗？
可万一温经理已经知道礼物的主人，摆明了让他处理，他再犹豫不决，显得办事不利索。
纠结半天，助理依着敏锐的嗅觉，还是决定多嘴报告一句：“这是罗宝珠小姐送来的礼物。”
闻言，温行安动作一顿，缓缓抬头。
“放下吧。”
他看着助理将礼物递放到他面前，在助理转身离开之际，温声叮嘱：“以后她送来的东西，直接放进来，不用汇报。”
“是。”助理心里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赌对了。
等人离开，办公室门缓缓合上，温行安才拿过包装精致的礼盒。
礼盒不大，四四方方的红色盒子，看着倒是喜庆。
他慢慢地耐心地拆开礼盒，里面放着一副对联。
摊开来看，上联是：事业辉煌年年在，下联是：锦绣前程步步高，横批：心想事成。
对联上所有的字用金漆完成，字迹与他办公室那副字画的字迹一致。
看来她还是用了点心思。
朴实无华的祝福，倒是契合他现下的状态。
温行安无声扬起嘴角，重新将对联放回盒中，锁进办公室抽屉。
当天晚上，他要购置房屋的消息传遍整个温家。
在温家住得好好的，突然要自己买房，温老爷子怕他产生什么情绪，派温梦仪前去打探。
温梦仪敲响客房房门，获得允许后才轻轻进入。
“表哥，听说你要在太平山顶购置豪宅？”
太平山顶在以前是不允许华人居住的，那时候大多数是英国人，包括一些高官和商贾，才有资格居住在天平山顶。
据说太平山的气候类似英国，才吸引英籍居民。
住在港城山顶的别墅洋房，是地位，财富的象征。
目前顶级的别墅造价高达几千万，而她表哥即将花几千万购进。
以前表哥来港，都是在温家落脚，这会儿突然要自己购置房产，温家人都有些不安，以为是哪里招待不周。
“表哥，你为什么突然要自己买房呢？”
温行安沉稳的嗓音里染了些笑意，“不用多想，我只是想贴一副对联。”
温梦仪：？
买一套太平山顶几千万的顶级豪宅，只为了贴一副对联吗？
真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位表哥了。

第25章
大年三十, 附近的商厦张灯结彩。
罗宝珠靠在阳台边眺望远方。
这里离维多利亚港太远，从她的角度看不到维港的夜景，也看不到停在维港里的那艘富丽堂皇的珍宝海鲜坊。
珍宝海鲜坊四年前开业, 开业那年是龙年, 装修便以龙为设计主题, 正门两侧金龙鎏金，门廊亭阁精雕细琢，帝苑式的风格让人仿佛身处古代宫廷，每一处都彰显尊贵与奢华。
据说修建这艘海鲜舫，耗资达3000万港元以上，整艘船舫长76米，排水量高达3300吨，能同时容纳2000多人。
罗冠雄还在世时，每年都要团聚一家人去船舫吃年夜饭。
人走茶凉, 他的三房太太现下各自分家, 别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恐怕连见一面都困难。
比陌生人还不如。
罗宝珠越过远处的灯火观望漆黑的夜空，想等着看烟花时，才意识到维港贺岁的烟花汇这年头还没开始举办。
她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回屋, 发现罗玉珠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学着她的样子靠在阳台上眺望远方。
罗玉珠长得很明艳，侧面线条流畅，十足的美人胚子。
安静待着时, 看上去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望着对方安详的侧颜，有那么一瞬间，罗宝珠产生一种错觉, 一种她姐姐已经恢复正常的错觉。
“姐……”
刚吐出一个音，姐姐罗玉珠慢慢捧起手中的熊娃娃，放在阳台上陪着一起看夜景，罗宝珠闭上嘴巴，将接下来的话悉数咽回肚子里。
“你俩别在阳台待着了，快进来吃饭吧。”
屋子里，徐雁菱已经备好年夜饭。
三个人不需要准备太多菜，桌上只摆了五盘，取“五福临门”之意。
头顶橘黄的灯光洒满整个空间，小小的屋苑中，一家三口不失温馨地凑到一起吃年夜饭。
桌上最大的一盘菜是盆菜。
盆菜制作方法很是简单粗暴，将鲍鱼、大虾、冬菇、扣肉、花胶等等食材一层层摆在在盆里，然后一起炖煮，意味着“团团圆圆、盆满钵满”。
这道菜原名百鸟归巢，原本是在嫁娶、添丁等重要日子，东道主用来宴请乡亲好友的，后来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成了过年时的必备菜。
盆菜旁边放着一道发菜蚝豉，徐雁菱一个劲地劝她吃这道菜。
“发菜听起来像发财，蚝豉听起来像好事，吃了这道菜，咱们以后就能又发财又能碰到好事。”
罗宝珠失笑。
在徐雁菱的极力推荐下，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平平。
不过那不重要，在徐雁菱眼中，只要吉祥就行了。
“这道烧鸡我知道，寓意着大吉大利，这道清蒸鱼寓意着年年有余，那这道菜是有什么寓意？”罗宝珠指着旁边一碗猪手问道。
徐雁菱一本正经：“吃了猪手，横财到手。”
好吧。
罗宝珠默默夹了一只猪手。
她现在挺需要天降横财。
年夜饭后，不出几日，罗宝珠收拾行李准备回到深城。
深城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去处理，她继续在港城待下去也不安心。
长期往返两地，她没什么需要携带的重要东西，只简单收拾一点换洗衣物，拎着小包登上火车。
从罗湖火车站下来之后，这次感觉有点不一样。
来深城投资的人明显变多了，火车站外面比她第一次过来时更加拥挤。
拥挤的人群意味着对交通的需求提升，看来出租车公司得尽早开业。
罗宝珠赶着去处理开业事宜，经过火车站附近时，被一阵喧闹的声音吸引。
抬头望去，不远处的鸿泰餐厅已经开业，店门口乌泱泱聚集一大批人在排队，似乎等着进店吃饭。
生意这么火爆吗？
罗宝珠脚尖转向，决定先上前瞧一瞧究竟。
她客气地拉了一个陌生大哥问话，大哥见她跟在身后排队，热情给她解释：“你刚来的吧，这家店今天开业，说是每个人都可以进去免费吃一顿，大家伙得了信，一窝蜂全来了。”
罗宝珠看着周围聚集的人群，问道：“这么多人排队，都可以免费吃，店里能供应得过来吗？”
“那就不清楚了，反正是说营业期间都能过来吃。”
罗宝珠看了一眼放置在店门前的招牌。
招牌上明确写着营业时间，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八点。
据说是根据国营饭店的营业时间制定的。
整整十个小时，敞开供应，看来花费不小啊。
罗宝珠乖乖夹在队伍中间排队，她也要去尝尝这免费的一顿午餐。
好不容易终于挪动到队伍前列，还没跨进门，一只强壮的胳膊突然伸出来，拦住她去路。
她目光往上，首先入眼的是一张四方国字脸。
国字脸上安着五条线，两条眉毛两条眼睛一条嘴。
这人正是林鸿泰。
“罗小姐，你不能进。”林鸿泰微笑着望向面前的人，紧眯着的双眼中释放出不太友好的视线。
罗宝珠摊摊手，“贵店今日开业，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进去免费吃一餐么，林老板该不会这么小气，唯独不允许我进去吧？”
“你说对了，别人都可以进，但你不行。”
虽然说出的话很不客气，但林鸿泰全程都带着客套的微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林鸿泰都能亲自站在门口逮人，罗宝珠也无话可说。
“罗小姐别怪我小气，其他人是顾客，你可是隔壁的竞争对手，我怎么知道你进来不是为了研究我的菜品呢？”
这位林鸿泰说话做事倒是挺直接。
不过……这些都是借口。
想要知道鸿泰餐厅的菜品，她哪怕不亲自进门，也有很多其他办法能获取，林鸿泰站在门口亲自阻止她，纯粹是故意膈应。
“那祝林老板生意兴隆。”罗宝珠没多说什么，提起行李，转身走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林鸿泰站在店门沉思。
他以前没和罗宝珠打过交道，半年前罗冠雄突然离世后，他听说罗家大房只分得一间快要破产的制衣厂。
大房的小女儿罗宝珠挑下这个重担，来深城合资办厂。
据说现在制衣厂已经扭亏为盈。
小小年纪能想到来深城投资，多少有些超出同辈的商业眼光。
林鸿泰的目光逐渐沉下来。
一般人从那样的豪门家世跌落下来，颓废一阵子是常有的事，有些甚至从此一蹶不振、碌碌终生。
可是罗宝珠不一样。
她似乎很能放得下身段，整张脸上看不到曾经被豪门奢侈生活熏陶过的痕迹，除了长相出众一些，很难从她现在的精神面貌上分辨出她曾经的富贵身份。
刚才被他一通为难，她不恼也不羞，平静地向他祝贺，这样沉稳豁达的心态，在小小年纪的她的身上显得很是违和。
看来罗家这场大风大浪没让罗宝珠囚在桎梏中，反而令她浴火重生。
这将会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
在去出租车公司的路上，罗宝珠顺带联系了程鹏。
程鹏已经拿到驾照，可以单独上路。
“你去试一下车，看看使得顺不顺手。”
内地学驾照时多是用解放牌车型，而从港城淘汰下来的一批旧汽车大部分是日产车，两者之间使用起来会有些差别。
所以得先试驾。
程鹏求之不得。
自从学会驾驶，他有点迷上开车的滋味，油门一踩，耳旁的风呼呼往后，比骑自行车会带感多了。
想到以后要以开车为生，他心里忍不住激情澎湃。
到了停车场地后，他跟着罗宝珠一起取车，看到眼前一辆辆刷了红漆的小汽车，他当场震在原地。
“这、这是之前那批废弃汽车？”
程鹏不敢置信。
崭新的外表，看上去和新车根本没什么区别。
“是，都翻新过了，也经过质检，可以上路。”
罗宝珠说着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的位置，她招呼程鹏坐进来，“你带我兜一圈，我看看你开车技术稳不稳。”
第一次驾驶这种小汽车，程鹏有些紧张。
等他按着流程发动车子，才觉得比想象中更简单，小汽车更加灵活，操作也更方便，他游刃有余地围着场地跑了一圈，哪怕转弯时，车身也未颠簸。
一圈试驾结束，程鹏平稳踩下刹车，等待罗宝珠的评价。
“不错。”
闻言，程鹏心里乐开了花，他尽了毕生所学，发挥极佳，得到不错的评价，心里很知足。
“以后公司就交给你了。”
沉浸在喜悦中的程鹏还没反应过来，他推开门跟着罗宝珠下了车，脑海里才重新浮现出这句话。
不对啊！
什么叫把公司交给他？
程鹏不理解。
他凑上前问出这份不理解：“刚才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我不太明白。”
罗宝珠缓缓解释：“意思就是，以后出租车公司由你来经营。”
话音一落，周遭无声。
程鹏已然呆住。
这下他算是明白了，原来刚才没听错，罗宝珠的确是要让她经营出租车公司的意思。
回过神的程鹏激动得面红耳赤，语无伦次地表态：“可、可是我、一点也没有经验啊。”
原本他以为罗宝珠让他学车，是想招他进公司做一个开车师傅。
这年头开车师傅挺少，学成一个也不容易。
他是这么以为的，也是这么和家人交代的，没想到罗宝珠竟然是要他管理公司？
他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以前没有半点经验啊！
“经验都是慢慢学会的，大半年前，你不是也不会开车吗？”罗宝珠指着地面留下的一圈轮胎痕迹，“你瞧瞧现在，你已经是开车技术一流的司机。”
“所以，不要畏难，也多对自己有点信心。”
罗宝珠的语气很是坚定，听得程鹏心中燃起一股斗志。
说得也是，大半年前，他认为自己要是能坐一次小汽车，这辈子都值了，没想到一转眼，他居然拥有了开小汽车的机会。
人生的际遇真是谁也说不准。
况且从劝他学车，到让他经营，罗宝珠似乎一直都很相信他。
难得这么被人看重，虽然他心里底气不是很足，但他说什么也不能掉链子退缩。
“好，我一定拼尽性命去经营！”
嘹亮的嗓门回荡在天空，惊得周围一阵鸟飞。
罗宝珠失笑。
“谁让你拼尽性命了。”
这话忒严重了些。
“只要平时多用点心就成。”
“是！”
程鹏有个毛病，心情一激动，调门就容易拔高，罗宝珠感觉自己耳膜都要被震破，她看向面前无比激动的年轻人，有些话没有细说。
选他来经营是经过多方面考虑。
出租车公司是由深城政府和她合资办起来的，深城负责场地和驾驶人员，她负责资金和设备，两方开办公司前已经达成协议，之后的经营也由两方各自选派一人共同经营。
如果她自己亲自经营或者从港城那边派人来经营，深城这边一定也会派一个内地的人员过来共同经营，毕竟出租车属于公共交通资源，不可能全部交给港资管理。
倘若选定程鹏，这事就简单了。
程鹏是深城这边地地道道的本地村民，和她又算有些交集，选定他来经营，深城这边没意见，她也赞同。
毕竟，比起一个陌生的合作经营者，她更愿意和已经熟悉了的程鹏打交道。
况且程鹏是本地人，对附近的交通路况都很熟悉，也对深城政府这边的情况更为了解，由他来经营，是双方都支持的决定。
“那好，准备一下吧，我们明天就开业。”
“啊？”程鹏感觉有些突然，“我还不知道我们公司叫什么名字。”
罗宝珠指了指不远处办公区门口挂上的招牌。
招牌上清晰写着“鹏运出租车有限公司”几个大字。
程鹏脸上一红，“原来名字也是……”
“打住。”眼看他要误会，罗宝珠出声解释：“这可不是特意根据你的名字来取的，深城又叫鹏城，取鹏运是寓意‘大鹏振翅，高飞远行’，你别想多了。”
“哦。”程鹏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一丝难为情，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很快被天空中一群大雁所吸引。
虽说鹏运二字和他无关，但他感觉他就像天空中这群鸟儿，马上要振翅展翼，高飞远行。
次日，一群耀眼的红色出租车穿梭在深城的大街小巷。
属罗湖火车站和东门老街最多。
这两个地方是目前深城人流量最大的地点，红色外壳的出租车来来往往，吸引行人的全部注意，一时引起轰动。
大家很是好奇，忍不住对凭空出现的新鲜玩意儿评头论足。
“这是什么车，出租车吗，深城竟然有出租车啦？真是稀奇！”
“昨儿都没有呢，今天突然就出现了，这应该是深城第一批出租车吧，是哪家开的呀？”
“没瞧见么，车上有小字呢，写着鹏运出租，是港商合资办的。”
“港商办的？那这种出租车收费应该很贵吧，你们谁知道是怎么收费的么？”
“我打听过了，说是起步价就得1块8毛，1公里之内都是1块8毛，若是超过一公里，超出的路程按照每公里5毛钱收费。”
“噢哟，这太贵了呀，你们算算，要是坐两公里的路程，那不得花两块多？这谁能坐得起，太贵了太贵了。”
“是啊，有这个闲钱，买两斤猪肉回去炒炒菜不香么，两公里的路程对于咱们算个啥哟，走路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了，谁花那个冤枉钱坐车。”
“我说你们都搞错啦，这本来就是做有钱人的生意，不是做咱们普通人的生意。你看看那些从国外过来的投资客，谁愿意花半个钟头走路？对他们来讲两块钱算得了啥？咱们不愿意花这个钱，有的是人愿意花呢！”
“唉，小汽车漂亮是漂亮，可惜咱们也坐不起，只能看看咯。”
……
对于没有经济能力乘坐出租车的普通人而言，看看热闹是他们唯一能参与的事情。
看两眼总不费钱。
于是近两日的街道上，只要有红色出租车驶过，总会引得路人一阵热议，大家像看到外星人一样兴奋与惊奇，有些调皮的小孩子还会跟在车子后面追车。
罗宝珠瞧见了，免不得多叮嘱司机，以后开车要注意些，小孩子躲在车后盲区看不到，很容易发生事故。
出租车公司的开张还算顺利，乘坐的乘客几乎都是从罗湖火车站出来的投资客和考察团。
除了火车站和东门老街，政府大楼也是出租车的热门地点。
一辆辆红色耀眼的出租车从火车站前往政府大楼，王桂兰的院子是它们的途径之路。
李文杰坐在门前的田埂上，盯着一晃而过的漂亮出租车，心里很是郁闷。
他哥年后没两天就去了港城，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总共回家不到一周，匆匆又走了，一年到头也不知道能回来几次，以后想见哥哥一面怕是难如登天。
想到这事，李文杰格外恼火。
一个两个都这么忙，只有他闲出屁来，一天到晚也没啥事，省出来的时间全用来生闷气了，还不如找点事做呢。
他哥之前不是交代过他，如果罗宝珠有事情要他去办，他就得尽心去办么。
哪有什么事情嘛。
人家出租车公司都开张了，也没见喊他去帮忙啊。
怎么她就只信任他哥呢，他也能办好事情啊，上次吩咐他去打电话，他不是完成得很好么！
正郁闷着，一抬头，瞧见不远处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仔细一看，是罗宝珠。
罗宝珠站在不远处朝他热情招手，“文杰，你有时间没，我有件事情想托你去办。”
李文杰：“……”
怎么刚在心里抱怨完，事情立马就来了。
他脸上不情不愿，身体却很诚实站起身，双腿也很诚实地迈过去。
“什么事？”
罗宝珠俯在他耳边耳语几句，不放心地补充：“这事能办好吗？”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你也太小瞧我了。”李文杰撇着嘴气嘟嘟地走远，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被轻视的怒气。
嘿，小伙子还挺有气性。
罗宝珠盯着他气鼓鼓的后脑勺，心里有些好笑。
李文杰其实比他哥心地更善良更柔软，可惜他长得太瘦太小，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她还真不放心让他办其他事情，只能安排一些散活。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汽笛声。
她回头一瞧，一辆红色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推开，何庆朗急匆匆从车上下来，直奔她而来。
“我去你出租车公司和政府大楼都没瞧见你，估摸着你肯定是上这儿来了，我有重要的要和你商量呢，咱们回餐厅再说。”
两人上车之后，等不到回餐厅，按捺不住的何庆朗在途中迫不及待吐露心中担忧。
“我原本是想提早两天赶来深城，不巧越南那边的生意耽误了几天，这一耽误就被隔壁鸿泰餐厅抢了先，他们提前开张了，我看生意很是不错，咱们落了后，这可怎么办？”
说话间，出租车已然靠进火车站，火车站附近鸿泰餐厅生意兴隆的场面跃然于眼前，看得何庆朗一片揪心。
有人揪心，自然有人高兴。
头一次投资开餐厅能有这样的好兆头，林鸿泰很是欣喜，他特意打了一通电话给罗明珠报喜。
“餐厅当初能开起来，多亏了罗小姐的提点，如今生意兴隆，也有罗小姐的一份功劳。”
作为商人，林鸿泰一番恭维话说得滴水不漏。
罗明珠听了心里很是舒畅。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难道林老板没有其他竞争者吗？”
听出话中深意，林鸿泰连忙解答：“我隔壁的竞争者，目前还没开张呢。”
“哦，是么？”罗明珠哂笑。
生意都被人抢光了，罗宝珠投资的餐厅竟然还没开门？
这种嗅觉灵敏度，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的。
“那要先恭喜林老板了，遇上这样没用的竞争对手，也算是一种幸运。”罗明珠话锋一转，“对了，林老板去深城投资，应该知道一些我妹妹宝珠的消息，不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呢？”
闻言，林鸿泰一愣。
罗宝珠投资开餐厅的事情罗明珠分明知晓，此刻对方这样问，显然是想打探罗宝珠除了投资餐厅之外，还有哪些额外的投资。
这个话术就得好好商榷一下。
这两天深城满城都是红色外壳的出租车来回穿梭。
他打听过了，深城第一家鹏运出租，正是罗宝珠的手笔。
也就是说，罗宝珠除了在深城合资办了制衣厂和快餐店外，还另外投资合办一家出租车公司。
制衣厂和快餐店容易跟风创办，但出租车不同。
出租车公司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车辆问题，进口汽车多贵啊，这投资不是一点两点能搞定，他至今还没弄明白罗宝珠哪来的资金买这么多车呢。
其次需要深城政府的审批。
这种公共交通资源审批会很谨慎很麻烦，卡脖子的关节很多，想要申请下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哪有那么多时间放在繁琐的流程上。
蛇口那家投资的玩具厂才是他的主业，在罗湖火车站附近开办一家快餐店，纯粹只是根据罗明珠的暗示想投其所好。
倘若他如实吐露罗宝珠在深城开办出租车公司做得风声水起，罗明珠是不是再得暗示他多使点绊子？
这种找人麻烦的事情，干一次就够了。
林鸿泰微笑着面不改色地回复：“罗小姐，你妹妹最近估计在为餐厅的事情焦头烂额呢，哪里还有心情做其他事情。”
一番搪塞的话听得罗明珠很是顺心，她心里得意，也没继续追问，心满意足挂断电话。
放下话筒后，林鸿泰也松了一口气。
他透过餐厅窗户，瞧见罗宝珠和何庆朗从出租车上下来，一起走进隔壁餐厅。
其实他刚才的话也没错，两人应该要为餐厅的事情焦头烂额了吧。
何庆朗的确有点焦头。
一路上忍不住和罗宝珠商量种种应对之策。
罗宝珠还算淡定，只让他不要着急。
“我这能不着急么，做生意讲究先发优势，隔壁鸿泰餐厅占了先机，成为火车站附近第一个开张的餐厅，大家肯定对它印象更深刻。”
“咱们明明最先来这里投资开快餐店，现在倒成了后来者，想起这点我就不甘心。”
何庆朗往椅子上一坐，满脸愁容，唉声叹气。
仿佛这个先机没有占到，后面所有的一切都功亏一篑。
看着他这副丧气模样，罗宝珠只淡淡安慰：“没关系的，我已经有对策了。”
做生意还有一种优势，叫做后发优势。

第26章
罗宝珠与何庆朗合资创办的快餐店叫做明朗餐厅。
开业的时间比隔壁鸿泰餐厅往了整整一周。
林鸿泰自持占了优势, 已经不大把隔壁的竞争对手放在心上，隔壁餐厅开业那天，他去了一趟蛇口, 处理玩具厂的事务。
上午忙完工作, 准备回店内解决午餐, 还没靠近，就被明朗餐厅门前的火爆场面震住。
乌泱泱一片人聚集在明朗餐厅门口，大家都按着秩序排队，似乎在等着去店里。
难不成明朗餐厅是想学着鸿泰餐厅当初的做法，开业第一天让大家免费吃一顿？
这个招数他已经用过，也不新鲜了，照道理明朗餐厅门口不会聚集多少人。
可是眼前的人数比鸿泰餐厅当时开业的人数更多！
这说不通。
林鸿泰满脸好奇地从出租车里钻出来，躲在路边一颗椰树旁偷偷观察，发现大家并不都是去里面吃饭, 大部分好像只是从店里领取一袋东西随后就出来了。
罗宝珠他们在搞什么鬼？
见店门口只有一个又瘦又小的年轻小伙子守着, 林鸿泰挪动脚步, 混入人群，站在队伍中间。
他扒拉前面一位大哥的胳膊询问：“这是在领什么东西？”
大哥头也没回：“领一份云片糕。”
云片糕是深城当地传统糕点类美食，主要是由糯米粉做成，长长的一块白色薄片。
吃起来滋润细软, 犹如凝脂, 储藏久了也不会变硬。
林鸿泰惊呆了。
一盒云片糕要不了几毛钱，罗宝珠就打算用这个吊客户？
也太小气了吧！
林鸿泰没忍住又扯了扯前面大哥的胳膊，满脸不可置信：“这么多人, 都是在这里等着领云片糕吗？”
大哥对这位话多且长着一双眯眯细眼的中年男人不太感冒，看他西装革履才勉为其难地开口解答：“是啊，怎么了？”
今天明朗餐厅开业, 说是只要到场光顾，每人就可以免费领一份云片糕。
免费的东西，干嘛不领？
不仅要领，还得把全家老小都带过来，每人领一份。
本来大家都高高兴兴排着队，突然插进来一个人，一脸不可置信问他们是不是都在领云片糕，仿佛那点不值钱的东西不值得大家这样花时间排队。
大哥从他语气中感受到一种蔑视的情绪，没好气地揶揄：“我看你一身西装，肯定是看不上一盒免费的云片糕，不知道你为什么跑过来排队？”
被莫名嘲讽的林鸿泰没心情计较这个，他此刻的目光全放在领了东西走出来的人身上。
每人领到的云片糕都用一个塑料袋装着，问题就出在这个塑料袋上。
塑料袋是大红色，两面都印着两行字，上面一行写着“明朗餐厅”几个大字，下面一行印着餐厅的具体地址，标明在罗湖火车站附近。
好家伙，原来重点不在云片糕，在于装云片糕的塑料袋。
林鸿泰恍然大悟。
这不就相当于用塑料袋做宣传广告嘛！
这年头，塑料袋还没普及，算是稀罕物呢。
村里人出门都喜欢挎着一只竹篮，或者拿着一只布袋，有时候图方便，食品甚至不用袋子，拿条草绳捆一捆就成。
塑料袋轻便容易携带，颜色又喜庆，肯定会被大家留下来反复使用，这么一来，广告效果十足。
就算被丢弃，那也相当于移动广告。
林鸿泰脸色逐渐难看。
也就是说，罗宝珠用了一点点成本，打了大大一个广告，而他开业当天免费请大家吃一顿，耗费巨资，达到的长尾效应远远不如对方。
林鸿泰脸都气绿了。
他也没心思再排队，转身就走。
一只胳膊突然拦在他面前。
“林老板，看来你也想来我店里领一份礼物啊。”罗宝珠站在他面前，言笑晏晏的望着他。
不知怎地，林鸿泰总觉得她平静的面容上带着一股讽刺。
可能是他心里有偏见，不想和对方多聊一句，转头就走。
罗宝珠叫住他，上前递上一盒用塑料袋装着的云片糕，“来都来了，林老板也带一份走吧。”
林鸿泰：“……”
这样攻守易势的场面让他回想起一周前罗宝珠在他店门口排队时的场景。
当时他拦在罗宝珠面前，执意没让对方进店，现在他要走，对方却执意要送他一份礼。
对方越是坦然大方的态度，越衬得他当初的做法别扭小气。
林鸿泰没接，黑着一张脸气哼哼地离开。
等人一走，何庆朗从罗宝珠身后现身，接过她手上的塑料袋，满脸春风得意。
“林老板估计要被气死了吧。”
开业第一天免费请众人吃一顿，这个花销可不小。
原本是打算打开知名度，抢先占领市场，没想到被后来者居上。
搁谁身上都得冒火气。
何庆朗盯着手中的塑料袋，啧啧称赞：“多亏了你想出的这个好办法。”
用极少的成本做到极大的效果，性价比拉满。
开业前他很是焦急，罗宝珠却一副镇定的模样，表示已经想好对策，当时他心里没多大底气，以为不过是安慰话，直到今天一大早开业，看到乌泱泱一群人过来，他才知道罗宝珠是真有对策。
“罗小姐，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呢？说出来也好让我取取经。”
罗宝珠不置可否。
这样的方法在后世花样广告大战中简直不值一提，她多做的一步动作，不过是提前调查了一下。
毛爷爷讲，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所以她让李文杰去调查一下那些光顾过鸿泰餐厅的周围村民的真实评价。
没想到大多数村民的想法不是顾念鸿泰餐厅第一天的免费优惠，而是惋惜免费优惠只有一天，太少了，应该多免费几天。
更大一部分人甚至对鸿泰餐厅抱有负面情绪，理由是当天因为没排上队或者被其他事情耽搁等等原因，没能去鸿泰餐厅吃上免费的一顿，所以心存怨气。
罗宝珠针对这个结果做了相应的调整。
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只能降低成本，让更多人受惠，顺带也打出广告效应。
见她不吭声，以为她是不想分享，何庆朗没再追问。
第一天开业，火爆热闹的场面也引来一些生意，和隔壁鸿泰餐厅第一天免费开业毫无盈利不同，他家店里第一天就有营业额，这让何庆朗欣喜不已。
前前后后不停忙活，生怕怠慢客人。
一天的营业结束后，何庆朗兴致勃勃拿出账本坐在角落里对账。
罗宝珠走到他对面坐下，“何老板，我有个事情要和你商量。”
“你说。”何庆朗头也没抬，目光舍不得从账本上挪开。
“我想派个人来店里工作。”
何庆朗一愣，这才将目光从账本上移开，平视着对面的人，“你想派谁来店里工作？”
“你见过的，今天一直在店门外守着的小伙子，他叫李文杰。”
“哦。”何庆朗有了印象。
今天开业，前来领礼物的人不少，秩序比较混乱，罗宝珠让李文杰站在外面维护秩序，顺带也督查看看有没有谁故意一天来领好几份。
小伙子人长得瘦瘦小小，据说刚过16岁，还不满17，看着倒像是十四五岁。
何庆朗一口答应：“既然是罗小姐你开口，我哪有不应承的道理。”
听说这个李文杰还是罗宝珠的远房亲戚，罗宝珠本来就入股了餐厅，安排一个远房亲戚过来做事也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
“不知道你想安排他做什么职位？”何庆朗斟酌片刻，试探着问：“要不让他来管账？”
“不用，让他做普通的服务员就成，负责上上菜，打扫店里的卫生之类，按着其他员工的标准发工资，何老板不用特殊对待。”
“哦，好的。”何庆朗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有个请求。”
刚松了一口气的何庆朗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什么要求？”
“我希望在他伙食上不要设限，小伙子能吃多少，就让他吃多少，不知道这一点办起来有没有难度？”
闻言，何庆朗心里石头终于落地。
他还以为罗宝珠要提什么请求呢，原来不过是多管点饭而已。
他一口答应，“没有难度，这个不成问题！”
“好，那就麻烦何老板了。”
事情谈妥，罗宝珠将这个消息告知李文杰。
李文杰心里高兴，但也没立即表示出来，听到饭店无限量管饭之后，脸上的笑意才终于隐藏不住。
饭店的伙食比家里好多了，以后他能去饭店解决一日三餐，那不得敞开肚皮使劲吃？
想想都高兴！
李文杰当天激动得差点没睡着。
几家欢喜几家愁，李文杰在为能去餐厅工作激动得睡不着觉的时候，章丽娟正为这事质问她母亲。
“妈，你去跟外婆谈过了吗？”
“没有。”李秀英坐在煤油灯前缝补衣物，眼神不太好，拿起一梭子线，想让章丽娟帮她穿针孔。
章丽娟没接，使性子坐在对面，板起一张脸，“为什么没去和外婆谈？只要你开口，外婆肯定答应！”
她母亲和大姨李秀梅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外婆家有什么好东西，大姨恨不得都搬进自己家里，她母亲却从来不轻易去麻烦外婆，甚至有时候还会将家里的东西送给外婆去用。
她母亲的信誉在外婆那里极好，所以只要她母亲开口，外婆一定会同意。
“妈，你为什么不去帮忙问一下呢？听说那个罗老板一直住在外婆家，还给外婆家买了自行车和彩电，让她帮忙弄份工作应该不难吧。”
况且罗老板投资的餐厅今天已经开业了，场面很宏大，不少人过去领免费的礼物，这么兴旺的生意，难道店里不需要服务员吗？
她没有那么熟练的缝纫技巧，不能去制衣厂做员工，但端端盘子打扫打扫卫生总还是可以的吧。
“妈，听说饭店管吃，工资也不错，你为什么就不能替我去开这个口呢？”
李秀英没等到女儿的帮忙，只得自己借着微弱的灯光穿针引线，穿了好几次都穿不进去，她不急也不恼，平心静气地开口：“咱们村现在在搞集体养殖，你留下来帮忙挺好。”
李秀英嫁在渔民村。
她丈夫章宾龙是渔民村的土著，以打渔为生。
以前渔民村叫“犁头尖”，像章宾龙这样以船为家，捕鱼捞虾的人，整日里飘荡在大海上，如同一段枯枝，被称为“水流柴”。
打了鱼去换粮食，还不够一家几口人的温饱。
时日艰难，偏又雪上加霜。
当时的小渔船都是小型木船，抗风浪能力弱，每次能活着回来，全靠上天保佑以及多年的出海经验。
可是上天总有打盹的时候。
一次平静的下午，章宾龙出海之后再也没回来。
连同他一起没回来的，还有她12岁的大儿子章昊宇，那是儿子第一次跟着父亲出海，也是最后一次。
丈夫和儿子一同葬入海底之后，李秀英便开始了与女儿相依为命的日子。
她何尝不心疼女儿，只是……
“我跟你说过，那不是你外婆的远房亲戚，只是借住在你外婆家。”
“我知道啊！”章丽娟颇为不服气，“可是她为文旭表哥安排了工作，为大姨一家提供了工作，还给外婆家买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我们家就不能去讨点好处？”
昏暗的灯光下，李秀英收起针线，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我今天去了一趟你外婆家，听你外婆说，文杰要去餐厅上班了，所以我就没再开口。”
闻言，章丽娟炸了。
她气哄哄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妈，你看！现在连文杰都工作了，他们全都捞到好处，只有你，守着你那点面子死活不肯开口！”
章丽娟气哭了，背过身去不停拿衣袖擦眼泪。
她就不明白，为什么现成的关系，她妈死活就是不愿意开口呢！
那个什么罗老板给人安排一个工作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吧，只要她妈开口，她肯定能去工作。
章丽娟越想越委屈。
她的两个好朋友，秦小芬已经去了制衣厂，程婷的哥哥听说经营了出租车公司。
看吧，连程婷哥哥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居然也能从罗老板那里分一杯羹，为什么她就不行？
“妈，难道你就非得让我一直留在地里干活吗？”
“我觉得凭自己双手干活没什么不好。”李秀英慢条斯理给自家闺女做思想工作，“现在政府提倡集体养殖，以后咱们村都不用冒着危险出海打渔，日子会越来越好的，而且……”
不等她说完，章丽娟堵住耳朵，冲进房间。
啪地一声，将房间门关得震天响。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余灯火前一丝无奈的叹息。
——
几天后，口碑发酵，明朗餐厅的生意更加兴旺。
从罗湖火车站出来的人，瞧见两家并排的餐厅，大部分走进右边那家明朗餐厅。
林鸿泰盯着隔壁店兴旺的生意，气得牙痒痒。
明明自己占了先机，没想到被对方以后发优势追上来，他发誓要想点办法给对方难堪。
处在喜悦中的何庆朗这会儿没空关注隔壁竞争对手的情绪，他忙着接揽顾客，打点后勤，跑前跑后忙得不可开交。
偶尔空闲的时候，他会想起罗宝珠。
罗宝珠已经好几天没来店里看情况，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些什么。
此刻的罗宝珠正在中英街布置商铺。
眼下出租车公司和快餐店都已经开业，出租车公司由于没有竞争对手，运营得相对顺利，快餐店虽说隔壁有个竞争者，但有何庆朗全力操持着，不用她花费太多心思。
况且竞争者的存在不一定是坏事，这种餐饮服务行业，入场的人多了，行业也会越来越兴旺。
另外，制衣厂已经照常开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
她理所当然把目光放在中英街的15家商铺上。
这是计划中剩下的最后一件事。
这年头黄金管控得比较严格，虽说改开后政策有所松动，但暂时没有明确的政策出台表明私人或企业可以自己买卖黄金，所以她的金铺仍要以合资形式存在。
即便如此，也得经过严格的审批。
好在年前已经做足准备工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港城的宝福珠宝店已经在建设中，中英街上的商铺都是现成的，随便捯饬两下就可以安排人进去卖东西。
几家商铺并不连在一起，这正合了她的意。
来深城投资的外地客越来越多，过来中英街旅游的人也比之前多了一些，她想测试一下以现在的人流量，卖黄金饰品的话，一天能挣多少钱。
说干就干。
她找好港城那边的黄金进货渠道，很快放了一批货进店中。
在原本的打算里，她想从附近居民中挑选一些人员过来看店，一来很多人都有在中英街附近摆摊卖东西的经验，二来他们一家老小扎根在此，卷款逃走的可能性更低。
思来想去，她还是没这么办。
在用人这一方面，她一向谨慎。
只有接触过，明白对方的底色，完全放心了才会用。
归根结底，她对附近的居民并不熟悉，只能等以后慢慢挑选，现下她准备亲自坐镇。
15家店铺里只开了一家。
这家卖黄金的店铺在一众卖日用品的店铺中显得格外突出，吸引不少人过来瞧热闹。
但是真正下手买的人寥寥无几。
原因无他，整条街的人流量都不高，而黄金又太贵，大多数人都舍不得掏出这份钱。
最后收摊的时候，罗宝珠清点了一下账目。
一天下来，营业额大概有五千。
这么高的营业额，全是因为黄金成本高。
最近黄金价格波动较大，目前黄金的价格大概是每克30块，一条女式项链10克左右，再加上一点加工费，一条金项链得卖出近400的高价。
营业额五千，大概也只有十来个真正买货的顾客。
可想而知，中英街目前的人流量的确不大。
五千营业额不算少，但黄金的利润率没有服装、化妆品等行业的利润率高，除去成本，也就只赚那么一点加工费。
好在目前没有其他成本。
店铺不需要租金，也没有其他人力成本，只除去一点运输费用，算下来能有一千的利润。
这年头，一千块也算大钱了。
一天能赚一千，一个月的净利润能达到三万，一年得有三十多万。
罗宝珠心里有了底。
等以后将其他店铺开张，合理经营，随着改开的深入，日后中英街人流量越来越大，店铺的营业额也会越来越高。
也就是说，30多万的净利润只是最低的估算。
这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
看来得赶紧安排起来。
罗宝珠收拾完店铺，存好余货，决定去一趟快餐店。
好几天没过去查看，是时候表示一下关心，况且她也得解决晚餐问题。
自己开快餐店的好处之一是随时能解决用餐难题。
罗宝珠进店的时候，店里已经快要打烊，后厨师傅们都收拾东西离开了，只剩几个服务员在打扫问题。
何庆朗照例坐在角落里算账。
见她进门，双眼一亮，站起身就要吩咐后厨师傅给她做饭。
“大厨们都走了。”打扫卫生的李文杰弓起腰应了一声，自告奋勇：“我可以去做！”
说着也不管何庆朗同意不同意，一溜烟钻进后厨，拿一些剩余的材料烧菜。
简单烧了一份大杂烩，往没用完的剩饭上一扣，端出去时，倒还有些卖相。
罗宝珠盯着面前一盘盖浇饭，又望了望站在一旁昂首挺胸似乎等着夸赞的李文杰，她在对方期许的目光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不错。”
闻言，李文杰这才乐呵呵地重新拿起扫帚吭哧吭哧打扫卫生。
罗宝珠盯着他圆润的侧脸，喃喃问话：“他是不是胖了？”
怎么才几天不见，李文杰整个脸都圆了一圈。
看来餐厅的伙食很好啊。
“那是当然，这小伙子一顿的饭量抵得过别人一天的饭量呢！”坐在对面的何庆朗接话，“我现在算是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提多管饭的要求了，他是真能吃啊！”
若是餐厅经营盈利不佳，他可能还会计较，但眼下餐厅每天流水都不错，一个员工多吃点饭实在不算什么。
算完账的何庆朗有些激动，“罗小姐，你几天不过来，我一直都没和你谈餐厅的盈利问题，你猜猜，咱们餐厅现在一天的营业额有多少？”
罗宝珠：“……”
她实在不喜欢猜来猜去。
但看着何庆朗一副神秘莫测的期待模样，她也不好扫兴，只得在埋头吃饭的工夫拿左手竖起一根手指。
“100？”何庆朗咋舌，“你这猜得也太保守了吧，再往上猜猜，咱们店生意这么好，怎么可能只有100的营业额。”
罗宝珠噎住。
她的意思是一千，但是看何庆朗这样的态度，似乎不到一千。
她折了个中，“500块。”
“哎呀，罗小姐你还是太保守了，咱们现在一天的营业额能达到八百块！”
何庆朗激动地拿出账本递过去，“你瞧瞧吧，所有的账目都在这里，咱们现在一天的营业额能有800，刨去食材、人工、水电等等成本，净利润也能剩一半。”
“你想想，一天挣400，一个月那就是一万多，一年得有十多万呢。”
这年头，万元户都算是大款。
虽说何庆朗的家底不只这些，但他来深城投资开餐厅，原本在初期也没抱着太大的盈利期望。
目前深城还没完全发展起来，等到以后逐渐发展，这个利润只会越来越高。
现下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已经算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怎么样，还不错吧？”
何庆朗高兴之余有些遗憾，“要是当初隔壁的位置没分出去就好了，这样咱们还能多赚一倍！”
罗宝珠宽慰他，“现在的空间，已经够用了。”
餐厅里摆着4张桌子，每桌容纳10人，一次能容纳40人。每人用餐时间平均按20分钟计算，一小时能换三批人，也就是说，每小时可以容纳120人。
饭点的三四个小时内，接纳四五百人不成问题。
以现下的人流量来说，还算勉强能应付，等以后深圳人流量增多，可以考虑加开分店。
“说得也是。”
何庆朗赞同之余，话锋一转：“罗小姐，我看你还是来参与管理吧，现在餐厅挺忙的，需要人手，而且你点子多，帮忙出出主意，说不定餐厅的生意能更好。”
罗宝珠摇头拒绝：“不了，我还有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是什么，是你刚才提到的去中英街那边开店铺？”何庆朗不以为然，“那地方也没多少人，能有生意吗？你一天能挣到钱吗？”
随便试试营业额达五千，纯利润达一千的罗宝珠轻轻摇头，“嗯，挣不到多少钱。”

第27章
一顿饭下来, 何庆朗好说歹说，始终没劝动罗宝珠。
她说什么也不肯来餐厅管理，执意要去中英街那个没什么人流量的地方开店。
何庆朗劝不住, 也就没再费口舌, 只专心对账本。
对完账本, 罗宝珠也吃饱喝足。
员工们打扫完之后已经下班，店里只剩下罗宝珠和何庆朗两人。
简单收拾后，两人也准备离开。
离开之前，罗宝珠多嘴问了一句：“隔壁林老板没什么动作吗？”
“什么动作？”何庆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呵呵地表示：“能有什么动作，除了眼红之外，他还能找人来砸场子不成？”
“没什么动作就好。”
不知怎地，罗宝珠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对方当初能坚持着从原地址上咬下一半开店，说明是个争强好胜的人, 眼下明朗餐厅的生意明显好于隔壁鸿泰餐厅, 林鸿泰除了眼红之外, 应该不会这么安静地坐以待毙。
希望只是她多虑了。
走出餐厅，外面天色已晚，该到歇寝的时候。
罗宝珠推了推靠在墙角的自行车，准备去王桂兰家中休息。
虽说出租车公司已经开始运营, 但她目前还没有配备专车, 一辆自行车能解决几乎一天的行程，除了去稍远一些的地方需要出租车，在附近一带转圈, 自行车反而更方便。
不过，以后要是常去中英街那边，恐怕得考虑配个专车。
罗宝珠将自行车推到大路上, 正准备跨上去，突然眼尖地扫到旁边隐在夜色中的身影。
身影瘦瘦小小，从轮廓可判断出对方身份。
不是李文杰还能有谁。
“你怎么还没回去？”罗宝珠停下动作，对着不远处的身影喊话。
李文杰走上前两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着脑袋没敢直视她目光，“我、我是想和你一起回去，你一个女……咳咳，你一个人回去也挺不安全的，多一个伴多一份保障。”
“是么？”罗宝珠颇为新奇地盯着对方。
看他一颗浑圆的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罗宝珠笑笑：“想蹭车就直说。”
她修长的大腿一下跨过车座，拍拍后座，“上车。”
被猜中心思的李文杰抛开别扭，二话不说爬上后座。
夜晚微凉的晚风拂过面庞，散去白日的燥热，令人感到清爽，李文杰呆呆坐在后座，思绪已经翻飞。
好吧，他虽说主要目的是蹭车，但所说的理由也不是假。
听阿嬷讲，制衣厂的员工宿舍恰恰够用，没有额外多出来的房间，出租车公司那边又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她住着不方便，所以继续留在家里借宿。
借宿就借宿吧，可她每天晚上都很晚才回去。
一个女孩子大晚上在外面跑，多不安全啊。
况且她又长得……长得算是挺好看吧，这么一来，那不是更危险了么！
李文杰心里的担忧不是假。
自从罗宝珠来了家里之后，家里有了自行车，有了彩电，哥哥也毫发无伤去了港城，他现在又在餐厅里干活，一家子的生活眼见着越来越好。
这些是谁的功劳，李文杰心里门清。
她简直是家里的财神爷。
财神爷可不能随便出事。
“我也不单单是为了蹭车，我是觉得你一个人这么晚回家，的确有点危险。”李文杰好心提意见，“周围的坏人挺多，你要多注意。”
比如他哥去港城前叮嘱他要小心的丁勇和丁峰两兄弟，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说两人在火车站一带活动，专门混在人群中偷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想到此处，李文杰忍不住提醒：“你身上也别带太多现金，不安全。”
听着身后小大人一本正经的叮嘱，罗宝珠无声扬起嘴角，“放心吧，我也不是天天这么晚，除了极少数时候被事情耽搁，一般都会赶在路上还有行人的时候回家休息。而且我现在手上几乎不带现金，不会被劫财。谢谢关心哦。”
一声“谢谢”弄得李文杰半天没好意思接话。
一张脸红彤彤的隐在夜色中。
周遭寂静无声，直到罗宝珠开口打破宁静，“你在餐厅工作怎么样，适不适应？”
“适应，很适应。”端端盘子扫扫地而已，有时候也会帮忙搬搬货，整体而言，比种地轻松多了。
况且每餐都能吃得饱饱的，这是最大的幸福。
“适应就好，好好干，以后……”罗宝珠突然顿住，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太早吐露不是好事，目前先让他安心在餐厅里干活就好。
周围风大，吹散了罗宝珠最后两个音，李文杰坐在后座上，只听了前面半截话，斗志昂扬地表态：“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第二天上午，李文杰就实现了他的承诺。
当时临近饭点，餐厅的顾客开始增多，一个拎着公文包戴着黑色眼镜框的中年男人从罗湖火车站出来之后，直往明朗餐厅而来。
李文杰是亲眼看到他进店的。
这位顾客和别的顾客有些不一样。
别的顾客从火车站出来，寻找餐厅时，免不得要在并排的两家餐厅里挑选一番，最后看人气或者空位而选择其中一家，这位顾客不同，他几乎没看过隔壁鸿泰餐厅一眼，直奔明朗餐厅而来。
仿佛是熟客。
可他进店之后朝四周打量的陌生目光，看上去像是第一次过来。
李文杰盯着他的样子看了很久，认定从前没见过他。
一定是个新客。
对方在角落坐下，只点了两道菜，一道烧茄子，一道小炒肉。
菜是李文杰亲自端过去的，他觉得这位顾客有点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所以趁着干活的间隙，总免不得多关注对方。
可他不是闲人，一双眼睛没法一直关注对方，在给另外的顾客上了两道菜之后，果然，事故发生了。
“你们店的老板呢，把你们店的老板叫出来，店里就是拿这样的卫生条件来对待广大顾客吗？”眼镜男顾客放下筷子，声音洪亮得保证店中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听到。
周围的顾客纷纷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李文杰也听到了。
他眼皮一跳，飞快跑过去接话，“不知道这位先生有什么问题？”
“哼，问题大了！”眼镜男顾客指了指面前那盘黑乎乎的茄子，发难：“这菜里有只蟑螂，你们难道没一个人发现吗？”
话音一落，引发周围骚动。
议论纷纷的声音逐渐大起来。
“什么，菜里居然有蟑螂？我的这几盘菜不会也有吧？”
“新开的餐厅，后厨的卫生这么不用心吗？”
“好恶心啊，我以后都不想来光顾了。”
……
眼看形式不妙，李文杰当机立断拿起筷子，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夹进嘴里，嚼巴两下一口吞下，面不改色地回复：“这位先生，你看错了，那是茄子，不是蟑螂。”
“你……”
这操作震得眼镜男顾客目瞪口呆。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么一出，居然当着他的面，面不改色把一只蟑螂整个吞下。
咦，想想都恶心！
关键是他还没来得及发难呢，对方就把物证销毁了，接下来的戏要怎么演？
愣了片刻，回过神的眼镜男只得硬着头皮把这场戏唱到底。
他扯开嗓子念出早已备好的腹稿：“你就算吃下去也没用，想毁尸灭迹？不可能！你们餐厅的卫生情况根本不达标，我要到工商局去举报！”
外面的动静闹大，何庆朗终于听到风声，他走上前时已经了解大概，不免放下架子，满脸堆笑地和对方商议：“您看您能不能和我去旁边房间慢慢商议？”
餐厅里还有其他顾客，眼下不影响其他顾客用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岂料对方根本不领情，理也不理满脸堆笑态度良好的何庆朗，转身朝进门的顾客科普：“大家不要再来了，这家店的菜里面有蟑螂，非常不卫生，大家不要进来光顾，去别的地方用餐吧！”
一番话还真劝退了刚要进门的两个顾客。
眼看这人明摆着要把事情闹大，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别说今天的用餐点没有顾客光顾，恐怕以后的用餐点都不会有顾客来光顾。
李文杰气得将工作帽往地下一摔，义愤填膺：“这两碗菜都是我亲自端上来的，里面绝对没有什么蟑螂，我们餐厅的后厨卫生也绝对达标，我敢报警让警察来判断，但如果是有人故意找茬，我也一定不会放过他！”
撂下狠话，李文杰不由分说扯住对方胳膊，“既然你这么肯定，走，那咱们一起去报警！”
平时看着瘦瘦小小的李文杰此刻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攫住对方胳膊，一下子将人拽出好远。
对方招架不住，骂骂咧咧跟着他走了一段路。
两人随后还真去了警局，但这种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况且当时盘里有没有蟑螂谁也说不准，大家都还来不及凑过去细看呢，就被李文杰一口吞下。
谁也不能证明李文杰吞下的到底是蟑螂还是茄子。
扯来扯去扯半天也没个眉目，最后只得调解，不了了之，不过餐厅还是得接受工商局的检查。
这个消息传回林鸿泰耳中，他乐不可支。
这人是他特意安排的，为了洗脱嫌弃，表明自己的不在场证据，他还特意回了港城，免得隔壁餐厅狗急跳墙赖上他。
闹了这么一出，明朗餐厅的名声受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年头，虽说内地的通信不发达，但传播八卦的速度可不慢，尤其是这种猎奇的八卦。
不出一天，周围的人肯定都传得沸沸扬扬。
因为通信不发达，辟谣起来难上加难，所以明朗餐厅势必要被周围顾客钉入耻辱柱！
林鸿泰高兴极了，准备向罗明珠报喜。
刚拿起话筒，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你准备给谁打电话？”
妻子沈晓娥的声音如鬼魅一般萦绕在他耳旁，林鸿泰下意识放下话筒，老实报备：“给罗家三房的罗明珠小姐。”
“我就知道是她，听说上次她哥哥罗振康过生日，你还特意送了礼物？”
沈晓娥长着一张瓜子脸，细眉杏眼，单凭外貌，看上去绝对是一个温婉的女性。
名字也听着很小家碧玉。
不认识的人第一次见她，绝对会被她的外表所迷惑，只有最亲近她的林鸿泰才知道，这张看似温婉的表皮之下藏着多么狠辣的内心。
一旦她产生质疑，他就得立即澄清，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老婆，你别多想，我和她来往，只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
“放你祖宗的屁，你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心痒了，看人家罗小姐长得漂亮，想去勾搭？”
沈晓娥动怒时并不大吼大叫，也不会横眉竖目，她只轻轻挑一挑眉头，林鸿泰心里就得七上八下。
“老婆，我哪有那个胆，我真不是那个心思，况且人家罗小姐也不会看上我。”
这句话倒是实话。
沈晓娥斜眼睨着他，“要不是知道人家罗明珠看不上你，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平安无事站在我面前？说说吧，你上赶着巴结罗明珠到底为什么？”
“我真为了生意上的事情！”
林鸿泰急了，和盘托出：“人家罗明珠和汇丰银行的温总经理关系不错，我这不是巴结温总经理没有门路，退而求其次嘛，我和罗明珠产生交集真的完全只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你别瞎想，我哪有那个胆子。”
“放你祖宗的屁！”沈晓娥压根不信，“你要巴结温总经理你去讨好罗明珠做什么，你应该去讨好罗宝珠啊，你去讨好罗明珠有什么用？”
林鸿泰：？
他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老婆你是不是搞错了，和温经理交好的人是罗明珠，我去讨好罗宝珠做什么？”
“谁告诉你和温经理交好的人是罗明珠？”沈晓娥冷笑一声，“所以你个猪脑子，到现在完全抱错大腿自己还不知道，是不是？”
在林鸿泰满脸错愕中，沈晓娥从南洋红双喜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缓缓点燃。
一片烟雾缭绕中，她清秀的脸庞陷入沉思。
她父亲以前是帮会的重要成员，后来慢慢开始做生意，渐渐走到台前，但那些关系始终没断。
父亲以前的势力范围在尖沙咀一带，所以她知道尖沙咀那一带正新筹建着一家珠宝店。
调查一下，竟然是罗宝珠的手笔。
罗宝珠，罗家大房的小女儿，能在薅不到一点遗产的情况下把濒临破产的制衣厂救起来，不管她是用什么方法说动温经理出手相助，这都算作她的本事。
哪怕是皮肉生意，温行安的床也不是随便让人爬。
她能做到自然有她的长处。
沈晓娥吐出淡淡一个烟圈，哂笑着望向已然呆住的林鸿泰：“怎么，不敢相信？顺便再告诉你一个消息，拒绝收你礼物的温经理只收过一个人的礼物，你猜猜那个人是谁？”
林鸿泰愕然。
他不相信，坚决不相信。
这不可能！
“我当时在温经理办公室里明明听到温经理一口一声罗小姐，怎么可能是……”
“怎么不可能？”沈晓娥没好气打断他，“你以为罗家大房落魄了，够不着这样的关系，所以理所当然以为他口中的罗小姐是指罗明珠？”
呵，看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信息茧房。
沈晓娥冷声嘲讽：“这不都怪你自己么，因为怕我指责，做什么事情都不想提前和我商量，但凡你来和我好好讨论一下，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被一顿训斥的林鸿泰眼下根本顾不得妻子的冷嘲热讽，他心里还有更重要的事。
深城那边的快餐店正和罗宝珠斗得水深火热，今天他还特意给对方安排了一出精彩的大戏，倘若他真的抱错大腿，这一切要怎么收场？
头昏脑涨的林鸿泰几乎要承受不住。
不行，他说什么也得亲自去确认一下！
林鸿泰当即拨通温经理电话，等了片刻，对方接通。
“什么事？”
“温经理，我没别的什么事情，只是我在深城那边的餐厅开业了，如果温经理有什么事情要去内地，到时候一定记得要光顾啊。”
“应该没这个机会。”
温行安的回答很干脆。
话语间一股并不想就此事深聊下去的姿态。
眼看对方要挂断，林鸿泰连忙抛出杀手锏：“我隔壁就是罗宝珠小姐开的餐厅，温经理难道也没机会去光顾吗？”
闻言，对面静了片刻。
半晌后，才传来温行安一声听不出情绪的淡淡询问：“她还开了餐厅？”
“不只餐厅，罗小姐还投资了一家出租车公司，现在全深城也只有她这一家出租车公司。”
温行安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她还真有精力。”
看来一家制衣厂根本不够她折腾。
前阵子不是说要借他的名头去拓展生意么，难怪这阵子一直没动静，原来心思大着呢，都放在其他产业上了。
至于去光顾她的餐厅……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温行安最后的改口让林鸿泰彻底陷入绝望。
邀请去光顾自己的餐厅，温经理说是没机会，邀请去光顾罗宝珠的餐厅，温经理立马变成有机会再说。
这样态度鲜明的转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鸿泰怔怔地挂断电话，感觉头顶的天塌了。
——
另一边的深城，罗宝珠也正在通电话。
这年头，电话资源极其珍贵，主要供给政府机构和国有企业，普通民众装机极为困难。
哪怕是她合资创办的企业，想要装机，也得申请，排队。
这个队怕不是从深城排到了法国巴黎，迟迟不见回复，所以她每次只能来政府大楼借电话。
电话是打给李文旭的，主要是关心一下港城那边珠宝店的进度。
“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有。”李文旭迟疑片刻，“最近总有古惑仔在附近徘徊，我怀疑被他们盯上了。”
闻言，罗宝珠一愣。
“他们找你谈过吗？”
“还没。”
“嗯，以后要是他们找上门，你态度放平和一点，不要太抗拒，不要激化矛盾。你可以先去观察了解一下周围其他店是什么情况。”
珠宝店商品价值高，现金流大，一直都是被勒索的重点目标。
弥敦道尖沙咀一带是人流量较大的商圈，周围分布着不少珠宝店和钟表行，商铺的规模会让警方重点维护，但整个港城的治安都不算太好，向商铺收保护费的事情也不少见。
“还有，遇到什么事情不要动手，我知道你练过，有两下子，但是港城那边环境很乱，一旦你得罪一个帮派，在港城绝对待不下去，所以收起你的武力，多些耐心，遇到事情尽量找正规途径解决，凡事多和我商量。”
罗宝珠的语气很是严肃，听得李文旭没吭声。
久久才回复一个字，“好。”
两人商议完，挂断电话。
罗宝珠从政府大楼里出来，打算去一趟中英街。
还没迈开几步，李文杰匆匆跑过来，神色紧张地抓她胳膊，“店里发生大事了，工商局的人说是要来检查，何老板愁得不行，让我找你回去商议呢。”
好端端的，工商局的人为什么来检查？
罗宝珠安慰看上去有些慌张的李文杰，“你别急，慢慢说。”
在赶往明朗餐厅的路上，李文杰将那位眼镜男顾客从下火车站之后的奇怪举动一五一十全部交代出来。
罗宝珠听完，立即懂了。
除了隔壁林鸿泰，谁还会这么刻意来做这场局？
看来她之前的担忧成真了。
这事找其他人没用，得从林鸿泰身上下手。
罗宝珠赶回餐厅时，何庆朗见到她仿佛见到救星，“罗小姐你可算来了，文杰应该把情况都和你说明了，我怀疑一切都是隔壁林鸿泰搞的鬼！”
何庆朗也不是第一天涉足餐饮业，餐饮业也可以良性竞争，大家卷菜品、卷价格、卷服务都没问题，像这样故意找茬陷害的恶意手段，真是令人不齿！
虽说李文杰一通操作下来，显得餐厅有底气，但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谣言传出去，没有足够分辨能力的顾客谁会来求个真伪呢？
恐怕到时候听到明朗餐厅几个字都要绕道走。
尤其是工商局的人一来，更是坐实了餐厅有问题，哪怕没有问题，一通检查之后，传到大众耳中也成了有问题。
这也就是为什么开店做生意最怕警察和检查部门上门。
明明没问题的事情都得传成有问题。
何庆朗很是气愤，“别人不仁，我也不义，既然他林鸿泰能使这样卑劣的手段，那就别怪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正说着，隔壁鸿泰餐厅跑来一个伙计，传话：“我们林老板想请罗小姐明天下午3点来店里谈一谈。”
嚯，真是嚣张！
这几乎是明牌了吧。
明朗餐厅才刚刚出事，林鸿泰就迫不及待要找他们谈话，这事摆明了和林鸿泰脱不了关系。
何庆朗一口拒绝，“谈什么谈，还有什么好谈的，你去回话你们林老板，就跟他说，这个梁子咱们算是结下了，他今日怎么对我，我明日就怎么对他，让他做好准备吧，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来传话的伙计愣了一愣，目光转向罗宝珠。
老板让他给罗小姐传话，没说是给何老板传话啊。
没得到罗小姐的回复，他不敢走。
“怎么，你耳朵聋了没听见啊？还赖在这里想干什么？”何庆朗现在对隔壁餐厅的一切都厌恶至极，包括对方的服务员。
传话的伙计被一顿羞辱，转身要走。
“等等，”罗宝珠叫住他，“去给你老板回话，说我明天下去会准时过去。”
伙计得了回复，心满意足地走了。
只剩下何庆朗在一旁满脸担忧，“你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呢，那个林鸿泰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他让你过去能有什么好事？”
呵，有什么事情不和他一个大男人商量，非得和罗宝珠商量，怎么，是怕他气性上头动手揍人吗？
何庆朗一脸阴郁。
“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过去，明天我跟你一起过去。”
何庆朗说什么也不放心她一个人赴宴，罗宝珠只得由着他。
第二天下午3点，罗宝珠按着约定准时来到鸿泰餐厅。
何庆朗赫然跟在她身边。
两人一起走进去。
何庆朗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若是对方太过分，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对方。
没想到推开谈话间的门，林鸿泰哭丧着脸扑到罗宝珠面前，一把抓住她胳膊，“罗小姐，我错了！”
何庆朗：？
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第28章
站在门口的罗宝珠有点懵。
林鸿泰这一顿操作她没看懂。
何庆朗比她更懵。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与你死我活, 林鸿泰二话不说上前道歉，这样的行为他始料未及。
一个人前后的态度怎么能产生这么大的转变呢？
看来这场鸿门宴比他想象中更惊险啊。
何庆朗小声附在罗宝珠耳边提醒：“别信他。”
谈话间的空间并不大，何庆朗的低声嘱咐不偏不倚落到林鸿泰耳中。
林鸿泰对此：“……”
这个多事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让人只通知罗宝珠吗？
林鸿泰心里一阵腹诽, 面上却热情地邀请罗宝珠入坐, 嘴里振振有词, 全是诚恳道歉的词，“罗小姐，之前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得，这不是变向承认自己是始作俑者了么。
何庆朗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坦诚，他还以为要经过一番口舌，多费很多工夫才能从对方口中撬出一点实话，没想到刚进门对方就全招了。
也好, 这样更省事。
“这么说来, 你承认昨天来我们店里使坏的人是你安排的了？”
林鸿泰一愣, “什么使坏的人？”
他一脸莫名其妙，“我昨天在港城，今天才回来，没听过昨天的事, 怎么, 听这意思，昨天何老板店里遇到找麻烦的人了吗？”
嚯，装得可真像。
何庆朗半个字都不信。
“既然这样, 林老板为什么要给罗小姐道歉呢？你这道的是哪门子的歉。”
这话问到林鸿泰心坎上，他顺着话头将心中的愧疚和盘托出。
“这事说来惭愧，当初我店里开业, 罗小姐来光顾，我执意没让她进门，后来你们店开业，我站在外面排队，罗小姐瞧见了，执意要送一份礼物给我，我当时没接，但心里很是难受。”
“这几天不知怎地，总是回想着这件事，可能是被罗小姐大度的举动所打动，我反省了好几日，觉得做生意不能这样，要多结善缘，既然罗小姐有放下成见的宽容，我不能没有一点气度。”
“以后咱们两家餐厅在一条街上可以良性竞争，把整个盘子越做越大，不知道罗小姐肯不肯原谅我之前过分的举动，一起同心协力做生意呢？”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这是林鸿泰想了一个晚上想破脑袋才编出的借口。
他起初情绪上头，想对罗宝珠吐露真相，把这一切恶心人的举动都推到罗明珠身上。
况且这也是事实，他和罗宝珠无冤无仇的，当初结怨，都是罗明珠从中作梗。
只要道出真相，冤有头债有主，罗宝珠该去恨罗明珠，而不是他。
冷静之后一想，不能这么干。
如果真的将一切都坦白，他首先会得罪罗明珠。
虽说罗家现在是二房吕曼云当家，但三房罗家也继承了罗家一些家业，三房的大部分产业在海外，能量也不低，真得罪罗明珠，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其次，如果对罗宝珠交代他之前是受罗明珠唆使，那么罗宝珠以后也不会再信任他。
二五仔通常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最佳的办法就是将一切都咽回肚子里，依着现状见招拆招。
罗宝珠这边求和求原谅，以后再也不搞争锋相对那一套，争取能够搞好关系和平相处。
而且这阵子接触下来，他察觉到罗宝珠的性格并不是咄咄逼人，在一段可以商量的关系中，她更愿意你好我好大家好。
所以他如果拉下脸，摆出十二分的诚意，罗宝珠说不定能够原谅他。
至于罗明珠那边，一向都是他主动巴结讨好，只要他不上赶着联系，罗明珠估计很快就会忘掉他这号人物。
这样最好。
林鸿泰心里的算盘打得倍儿精明，自忖算无遗漏。
结果也如他所料，罗宝珠没有拒绝他的求和邀请。
“既然林老板愿意和平共处，我们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不过明朗餐厅昨天遇上了一点麻烦，有个从港城来的客人，一进店就找茬，还惊动了工商局，不知道林老板能不能帮忙出出主意呢？”
话题已经摆放到明面上。
双方都是心知肚明。
林鸿泰拍拍胸膛表态，“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去找他，给他做做思想工作，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相信明朗餐厅都是合规经营，不会出现不合格的问题。”
“既然这样，那就麻烦林老板了。”
一通谈话到最后，双方都达成目标。
罗宝珠从鸿泰餐厅出来时，外面日头正烈。
何庆朗跟在她身边，闷声走回店中。
刚跨进店门，确保隔壁不会听到之后，才提出心中疑惑：“罗小姐，你该不会真就这么相信了林鸿泰的话吧？”
那些连篇的鬼话里不知道有没有一句是真。
当初林鸿泰执意要抢他一半地盘时的狰狞面目，他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这样争锋相对的人，突然转换360度的态度，其中肯定有猫腻。
“林鸿泰怎么看都不是个好人，罗小姐你千万别被他的表面功夫所欺骗。”
罗宝珠没吭声。
她当然不相信对方的话。
只不过对方的态度改变得有些蹊跷。
起初她以为林鸿泰来和她争生意，可能是受了罗明珠的指使，可现在林鸿泰一副巴结讨好她的态度，总不能也是受罗明珠指使吧。
她猜不透这个人的态度为什么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既然对方能拉下脸，保持面上的和平，那就够了。
保持相对的和平，至少比明目张胆给她下绊子要好。
至于完全信任他？
那是不可能的。
从当初执意争餐厅地盘的那一刻，这个人已经被她排除在信任系统之外。
不过做生意嘛，以和为贵。
况且林鸿泰已经承诺要解决那位眼镜男顾客找茬的事情，姑且看看他的处理方法。
第二天上午，明朗餐厅照常开张。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位戴眼镜的顾客。
顾客手里举着一张道歉的牌子，牌子上面事无巨陈述了他的犯错经过。
长篇大论的文案用词有些文绉绉，简单概括一下就是，他向来有近视，前天带错度数较高的眼镜，把盘里的食物错认成蟑螂，对餐厅的声誉造成影响，很是抱歉。
至于工商局的投诉，这位顾客也亲自跑去撤销。
因为不严谨的行为还被工作人员好好教育了一顿。
接下来的一周，他都在饭点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
怪异的牌子和怪异的行为很快引得周围人围观，这种事情，大家都爱凑热闹。
一传十，十传百，周围人也就都知道了明朗餐厅的乌龙事件。
“听说最近总有人站在你们店门口，怎么我来了没瞧见？”
卫泽海听闻这件稀奇事后，抽空光顾明朗餐厅，想着也来看看这位传说中举着牌子道歉的顾客。
没想到在店里店外观望一圈，并没有找到那个传说中诚恳道歉的人。
“不巧，他已经走了。”
站了足足一周，等事情舆论完全发酵，那位顾客才停止举着道歉牌。
罗宝珠亲自给卫泽海端上两盘菜，揶揄：“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卫主任也有心情关注这些八卦。”
“嗐，深城也不大，你们店又在火车站附近，人来人往的，不到一天消息就都传开了。”
卫泽海拿起筷子，埋头干饭。
已经接近下午两点，过了饭点，餐厅的人不太多，他坐在空位上，一边嚼饭，一边抬头打量店里的布置。
这是他第一次来光顾。
前阵子太忙了，开业的时候也没时间过来捧场，今天好不容易挤出一点时间来。
“卫主任这阵子都在忙什么呢，我好几次去政府大楼找你，一直没碰到人。”罗宝珠已经吃过饭，陪坐在他对面，手里时不时翻着账本。
何庆朗对完账，总要走流程似的让她也看看账目。
正好有空，她也就随手翻起账本。
“这阵子忙的事情可多了，不然我早来给你捧捧场。”
卫泽海喝了一口清汤，回想着这阵子密密麻麻的事情，心里踏实又满足。
“首先啊，咱们一些内联厂要开始合办了。”
整个特区要发展，除了引进外商合作之外，还同国内其他省份的一些企业开展合作，联合投资成立企业。
经济特区与内地省市联合投资成立的工业企业，正好能促进特区与内地资源互补、技术交流，形成一种“外引内联”的模式，加速外向型经济发展。
第一家来投资的内地产业是中航技。
在中航技的带头作用下，陆陆续续一些企业也跟着过来。
卫泽海这阵子都在为这事奔波。
“还有，咱们的市委大楼也要开始修建了。”
深城没有正儿八经的市委大楼，之前所称的政府大楼，算不上正规的办公地点。
从全国各地过来的考察团、建设者等等，下了火车之后，都要先去老街的新园招待所报到。
这个新园招待所就是后来的迎宾馆。
也是政府的临时办公地点。
至于来投资的港商和外商，要去老街的深城戏院洽谈。
深城戏院是60年代修建，很老旧，一到下雨天还会漏雨，但这已经是老街甚至整个深城最好的建筑。
戏院二楼是演员的化妆间，和港商洽谈的地址就设在这里。
深城对外经济技术联络办公室，俗称洽谈办，是每个前来深城投资的港商和外商都必须经历的地方。
罗宝珠第一次过来，也是在这里。
幸好那天没下雨。
听卫主任说，之前下雨的时候，接待室里站不下那么多人，工作人员就撑把伞，站在街边一对一面谈。
条件之艰苦，可以想象。
现在终于要修建市委大楼了。
罗宝珠也为此感到高兴，“可算是有名副其实的政府大楼了。”
“可不是嘛，去年年底来了一批工程兵，今年年头又来了一批工程兵，4月份，也就是下个月应该就要动工了。”
深城现在的人口不足三万，只有一家小型的建筑公司，想要完成大型建筑几乎不可能。
国家为了支援特区的建设，特意下令调来了2万工程兵，以后深城的建设，全靠这批“拓荒牛”。
卫泽海三两下解决完一顿午餐，站起身要走。
“行吧，既然餐厅里没有热闹可瞧，我也该继续去忙活我的事情了。”
他拿清汤漱漱口，一口吞下，放下碗便走。
步履匆匆，活像后面有恶鬼追着。
罗宝珠不过多目送了他两下，一回头，桌上的盘子被人端了。
端盘子的人是个年轻小伙，小伙子看着20出头的年龄，眉间有颗黑痣，长得还算端正，身上的衣裳看上去稍显破旧。
他不顾周围人的眼光，端起盘子，收集其中的残羹冷炙。
这年头，大家都比较爱惜粮食，卫主任是贫苦出生，吃饭不会剩下多少，只留一些汤汤水水而已。
小伙子连汤汤水水都不放过，一股脑将盘子里的剩余残羹倒进塑料袋中。
那只红色的塑料袋很显眼，分明是出自明朗餐厅。
袋中混合着一些小伙子从其他桌上收集的剩余食物，看上去只有小半袋。
利索收集完后，小伙子面不改色快速从店中退出。
全程不到半分钟。
罗宝珠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发现店门外还有个年轻姑娘等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提着塑料袋迈向隔壁方向，看上去似乎去想去隔壁鸿泰餐厅收集。
还没靠近就被鸿泰餐厅的服务员恶狠狠赶了出来。
两人只得提着塑料袋，相拥着离开。
画面很狼狈，但是相拥着的两人似乎没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打量眼光，十指紧扣地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
这一幕看得罗宝珠心里有些震动。
她找来李文杰问话，“刚才那个小伙子……”
话没说完，李文杰一颗心就提了起来。
那个小伙子来店里收集剩饭剩菜已经好几天了，隔三差五来一次，他瞧见两人口音不像当地人，问过对方是哪里人，对方也没回应他。
看样子不知道是从外省哪里偷偷逃来的。
两人没钱吃饭，只能来餐厅找些剩饭剩菜。
剩饭剩菜也没多少，反正这些剩饭剩菜也要倒掉，他看对方可怜，进店的时候也就没驱赶。
刚才鸿泰餐厅的服务员可是很快把两人赶走。
不知道罗宝珠是不是要为这事问责。
李文杰只得摆正态度，立马解释：“对方不常来，而且都是在餐厅没那么多顾客的时候过来，我看反正最后也是浪费，不如让他都带走，如果店里不允许这样的行为，那我以后看到他们，别让他进店就是了。”
一顿解释之后，罗宝珠没发话。
似乎在沉思。
片刻后，她站起身要离开。
离开前留下一句叮嘱，“下次他再来，让后厨给他准备两碗饭。”
人已经走远，话语还萦绕在李文杰耳边。
他站在店门口默默注视着罗宝珠离开的方向，不知怎地，心里有些感动。
看来他哥之前说的没错。
她让他干什么，他跟着干就是了。
——
罗宝珠去了一趟出租车公司。
不为别的，只是拿一下每周的报纸。
自从出租车公司开始运营后，她将订购的报纸接收地址改成出租车公司的地址。
以后也不用麻烦村里的大队书记，自己随时能过来取。
来了一趟，她想顺道会一会程鹏，结果没在办公区碰见他。
此刻的程鹏正提着一箱罐头，前往隔壁不远处黄俊诚的家中。
跨进院门，首先看到他的人是李秀梅，李秀梅见了他很是热情，连忙上前迎过来。
“哟，程老板亲自上门啦？”
她一边接过程鹏手中的罐头，一边不忘调侃，“你看看你以前上门，都是空手空脚来的，现在终于知道提点礼物，这人当了老板，人情世故立马就通了。”
“婶子你就别挖苦我了。”
程鹏不太好意思地挠挠脑袋，“你也别叫我老板，依着以前叫我鹏子就行。”
“那哪成，你现在本来就是老板嘛，就该叫老板。”李秀梅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拉着他的胳膊进屋，“我跟你说，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有这么一天。”
“你看看你，学了车，开始管理公司，这大半年时间你都像变了一个人，这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鹏子吗？你要是今天不过来这一趟，我还以为你发达了，早把我们忘了呢。”
李秀梅将罐头放在壁柜旁，顺势从壁柜里掏出一包茶叶。
茶叶不算什么好茶叶，却也是她珍藏着过年过节给来家里的长辈而准备的。
以前程鹏过来可讨不到她一杯热茶。
程鹏接过茶杯，“婶子你别客气了，像以前一样对待就行，我也不是故意拖到今天才来拜访，实在是这阵子太忙了。”
作为一个以前从来没有管理经验的人来说，他处处都得小心谨慎，处处都要好好学习，这样才不辜负罗宝珠对他的信任。
所以前些日子出租车公司的事情没挑理清楚之前，他也没心思做其他事情。
现在好不容易顺手了些，想起自打接手出租车公司以来，还没去拜访过黄俊诚，特意抽空跑一趟。
不管怎样，他得和他的好朋友黄俊诚透露一下目前的状况。
“婶子，俊诚在家吧？”
“在家呢。”李秀梅朝房间方向使了使眼色，“不过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整天关在房间里，说话还挺冲，你今天特意跑一趟，心意我已经收到了，你要是时间不够，就去忙你的事情吧。”
这显然是委婉的送客令。
程鹏心里有些不安，“俊诚为了什么事情心情不好呢？”
李秀梅没吭声。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题。
还能为什么，看到以前一起玩耍的朋友摇身一变成为会开汽车的出租车公司老板，心里羡慕又嫉妒呗。
然后想想自己失去的一条腿，愈发激愤。
老毛病又犯了。
李秀梅也很无奈。
之前出租车公司在隔壁修建，她讨了一个工作机会，本来是想安排黄俊诚去做保安，没想到他死活不同意，最后只得让他爸过去。
回头想想，她母亲的话也有些道理，让黄俊诚去工作，指不定他心情能开阔些。
可是他犟啊，根本不愿意去。
她也没办法。
李秀梅颇为头疼地望了一眼房间方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这些年他不开心的时候多得去了，有时候就这样莫名其妙不开心，我都习惯了，你今天来得不太是时候，我劝你还是别去跟他搭话，免得被他气一顿。”
来都来了，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尽管李秀梅提前铺了很多话，程鹏还是起身敲响了房间门。
里面没有回应。
程鹏试着推门而入，里面传来黄俊诚冷冷一声：“你来做什么？”
黄俊诚坐在窗户边，并不看他，也没有任何请他入坐的欢迎模样，程鹏硬着头皮走进去，温声问话：“听婶子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怎么了？”
黄俊诚抬眸觑他一眼，冷哼：“你现在还有心情关心这个？”
“这话说的，你好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就没心情关心这个？”
程鹏已经从对方冷淡的语气中感受到他心情不佳，只得拿出一副从前两人相处时的熟稔态度，装作自然地问话。
“来来来，和我说说最近都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你真想知道？”
不似李秀梅的委婉，黄俊诚很是直接：“如果我说烦心事和你有关呢？”
闻言，程鹏喉头一紧。
他内心里其实并非毫无知觉。
这些天拖拖延延始终不肯来拜访，固然有抽不出空的原因，但其中也包含着他不知道怎么对面这位身患残疾的朋友。
依着黄俊诚的性子，大概免不了要自怨自艾一顿，这是他不擅长应对的场景。
“怎么和我有关呢？”
问出这话时，程鹏的声音有些颤。
他怕听到想象中的答案，可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你看看你，又是学车，又是管理公司，可见一双完整的大腿有多么重要，反正我这辈子是没什么希望了。”
黄俊诚的目光落在对方健壮的一双大腿上。
他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当初程鹏跟他炫耀的港商就是罗宝珠。
这阵子他常常在想，如果他没有残废，当时也一定会像程鹏一样，踩着单车去罗湖火车站附近拉客。
这样可能会遇见前来投资的罗宝珠。
载她一程，两人产生交集。
说不定他现在也像程鹏一样，可以学车，可以去出租车公司做司机，甚至可以管理公司。
可惜他失去的一条腿让一切希望化为泡影。
他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学会开车。
“以后你别来看我了，咱们没必要再做朋友，我看到你的现状只会嫉妒，只会发疯，何必弄得大家都不愉快，你还是……”
“俊诚你别这样。”程鹏满脸窘迫地打断他的话。
“失去一条腿也不等于失去了整个人生，你看我半年前还骑单车在火车站附近拉客呢，谁能想到半年后会变成现在这样，所以人生是有无限可能的，而且你看我已经开始管理公司，所以想要帮你安排一个职位也很容易，只要你想……”
黄俊诚冷哼一声。
“你想帮我安排职位？你想给我安排什么职位，保安？清洁工？还是洗车工？所以我还是只能做这些低等活。”
“不是……”程鹏一时被噎住。
眼看越说越糟糕，他急着补救：“那你想要什么职位呢？”
“我要什么职位你就会给吗？”
程鹏心里一虚，“我能办到的，肯定给。”
等的就是这句话。
黄俊诚面无表情地提要求，“那好，我要做罗宝珠的秘书。”
——
罗宝珠拿到报纸后，坐在宽敞的办公房门口认真看起来。
程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看上去失魂落魄的。
“你怎么了？”罗宝珠朝他招了招手，以为他在经营方面遇到解不开的难题，很是关怀地问：“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情了？咱们聊聊。”
“不是。”程鹏垂着脑袋，“是生活上有点问题。”
他挨着罗宝珠坐下，“老板，你说……残疾人能开车吗？”
罗宝珠一愣，“不能。”
几十年以后国内可能会出现专门为残疾人设置的车辆，但是现在没有。
“也是。”残疾怎么开车嘛。
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愚蠢的问题，程鹏自嘲地笑笑。
有时候他在想，如果残疾人能开车就好了，这样说不定黄俊诚也就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那……”
程鹏偷偷瞄了她一眼，想问又不太敢问。
内心反复酝酿之后，他试探着开口：“那你需要秘书吗？”
“你怎么问起这个？”
秘书以后应该会配备。
不过她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人选还在磨炼中。
罗宝珠想了想，回复他：“暂时不太需要。”
“哦。”程鹏满怀心事地站起身，走进办公房。
这人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罗宝珠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翻动手中的报纸。
看完一整面后，翻了一页，一则报道引起她注意。
竹园宾馆开始修建了。
竹园宾馆是改开后第一家合资建办的酒店，港商出资，深城出地皮和劳动力，合资兴办，据说因为附近有一大片竹子苗圃场，双方想在保持原有风貌的基础上建园林式酒店，所以取名为竹园宾馆。
报道上表明是去年年底谈成合作，确立项目。
罗宝珠想起当初住在深城旅店时的想法。
原本她也是打算投资合办酒店，奈何去年事情太多，把这一项给耽搁了，被别人抢先一步。
看来投资酒店的规划也该提上议程了。

第29章
“你说你要投资酒店？”
卫泽海坐在政府大楼办公室中, 不可思议盯向对面的罗宝珠。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从罗宝珠口中听到“投资”二字。
仔细算算，她已经投资了好几家企业。
合资创办的制衣厂算一家，出租车公司算一家, 快餐店也算一家, 还有中英街那些店铺, 据她的计划，以后也会陆续办起来。
“罗小姐，非常感谢你支持我们招商引资的工作，但是……”他也不能逮着一只羊毛薅啊，薅秃了咋办？
卫泽海无比欢迎港商前来投资，不过他也得顾虑现实。
“罗小姐，你得考虑清楚，投资酒店所需的资金可不少，你确定能够承受吗？”
罗宝珠其他企业的运转都需要资金, 她已经投入那么多, 难道还能掏出一大笔钱放在酒店投资上吗？
到时候资金链断裂, 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她合资创办的企业岂不是都要受到影响？
“我希望罗小姐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罗宝珠已经完全考虑清楚。
不过眼下还有一些细节不知情，她得向卫主任打探一番。
“卫主任，我在报纸上看到竹园宾馆动工的消息, 不知道你们的合作是怎样的流程？”
怎样的流程？
无非就是港商出资, 深城出土地。
说起这个出土地，还惹出不少波折。
罗湖是特区成立的第一个区，想要发展特区, 就要先发展罗湖，发展罗湖就得搞五通一平，通水、通电、通车、通信、通航, 平路。
每平方米的投资最少要90元以上，第一期首先开发4平方公里，算下来得投资10亿元。
10亿对于深城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深城戴着经济特区的帽子，持着深城市委的牌子，实际是宝安县委的班子，小墟镇的底子。
一句话总结：穷得很。
市政府没钱，只能去中央化缘。
还特意准备了一套说辞，说是准备先开发0.8平方公里，每平方米的投资是90元，这至少要7000万，开发成功后，可以拿40万平方米作为商用土地，每平方米收5000港币，总收入就有20亿港币。
中央一听，感觉可行，大手一挥，批了3000万。
剩下的缺口自己想办法。
深城市委能有什么办法？
一帮人聚在那里想破脑袋，还真想出一个好办法。
可以先把土地以5000港币每平方米的价格租出去，0.8平方公里都租出去，那就是40亿，然后再把这40亿用来搞建设。
这么一来，特区就有钱了。
港商们租了土地，肯定要建房盖楼。
深城政府相当出于一分钱没出，让外商掏钱建设了一个罗湖商业区。
真是空手套白狼的好办法！
但是问题来了，把土地租给资本家，这是卖国罪啊。
那十年才刚刚结束没多久，大家对于这一块很敏感，谁也没胆子迈开这一步。
后来有人在《列宁选集》中找到列宁引用恩格斯的一段话：“消灭土地私有制，并不要求消灭地租，而是要求把地租——虽然是用改变过的形式——转交给社会。”
这下算是找到救星。
之后市委的干部都把这句话背下来，用来应付那些考察或者提出质问的人。
竹园宾馆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达成合作。
“那……竹园宾馆总共投资多少？”罗宝珠追问。
“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卫泽海颇为郑重地表态，“第一期投资1500万。”
1500万？
还真不是小数目。
罗宝珠沉思片刻，又追问：“听说东湖丽苑也开始动工了？”
东湖丽苑是深城第一个住宅小区项目，和竹园宾馆是同一个港商老板所投资。报纸的报道上提过一嘴，罗宝珠有点印象。
“是啊，春节过后就开工了。”
不开工不行啊，房子都已经卖光了。
东湖丽苑第一期一共有108套新房，合资的港商想先把图纸画出来，然后在港城叫卖，结果没过3天，只有图纸根本没开建的108套房子就全卖完。
东湖丽苑的面积在50平米左右，均价是每平米2000多港币，一套房子买下来只花10多万港币，比港城的楼市便宜至少一半，所以很是抢手。
房子销售完后，这不，马上又要筹建第二期。
卫泽海很是感慨。
果然商人的嗅觉都很灵敏，眼瞧着卖房有利可图，罗宝珠的眼光立即盯上这一块。
“卫主任，那咱们也尽快商榷细节吧。”
酒店和商品房都已经立项开建，这一行再晚一点入场，就拿不到现在的优惠了。
罗宝珠已经想好酒店名字，就叫做南园宾馆。
只要土地能批下来，可以尽快安排动工。
“土地的问题不大，我担心的是罗小姐出资问题。”卫泽海如实吐露心中担忧，一下子投资这么多产业，他还真有点忧心对方的资金流。
罗宝珠摆摆手，“只要土地能批，出资也不成问题。”
目前手上的资金紧张，一下拿出1500万的确有些困难。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深城政府能去中央化缘，她也可以找人化缘。
与卫泽海商议好细节之后，罗宝珠借着办公室电话拨通温行安的号码。
响了两声后，对面接通。
不等对方询问，她已然提高音量，先道喜：“恭喜温经理啊。”
这样的开头方式温行安已经见怪不怪，他悠悠地问：“喜从何来？”
“当然是恭喜温经理乔迁，听说温经理在太平山顶购置豪宅，大手一挥，轻轻松松挥去几千万，令人艳羡。”
这番恭维倒是实话。
罗宝珠是真有点羡慕。
几千万啊，拿来搞投资多好。
眼下各个行业都百废俱兴，随随便便投资一点，以后的回报都是巨大的，可惜她手上没那么多闲钱。
“温经理乔迁之喜，我本该准备一份礼物送上，奈何这阵子太忙，没顾得上，还望温经理海涵，过阵子我一定补上礼物。”
温行安没吭声。
他捏着话筒静静听着对面的人客气的寒暄。
多么官方的客套话啊。
仿佛真的只是找他来叙叙旧而已。
可惜，以他对她的了解，这通电话目的远远不是道喜这么简单。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真闲得没事，也不会想到和他通电话。
“罗小姐只是来道喜吗？”温行安干脆挑明，“难道没有别的什么事情？”
眼看被揭穿，罗宝珠放柔语气，笑呵呵奉承：“温经理果然厉害，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实话跟您说吧，我这边有个项目，想问问温经理有没有兴趣。”
“什么项目？”
温行安眉头微皱。
除了制衣厂，出租车，快餐店，她难道还要另外涉足其他领域？
“是酒店项目，我想在深城这边合资创办一家宾馆，眼下深城的宾馆寥寥无几，随着以后来内地投资的人越来越多，对居住的居住的需求也会越来越高，我觉得这一行大有可为，又念着温经理之前帮忙的大恩，所以想来问问你，愿不愿意投资？”
念着他之前帮忙的大恩？
温行安听笑了。
这分明是逮着他一只肥羊不停薅。
“是不是手上资金不够？”
这话问得直接，脸皮薄一点的人怕是要被怼得羞红脸，罗宝珠无事人一样，比起拉投资，这点言语上的攻击简直不值一提。
“当然是有一点资金上的问题，不过也不是主要问题，我首先来找温经理您商量，绝对也是念着您的大恩，如果温经理没兴趣，那我会再去找其他人，您一直是我放在最首要位置的合作对象，我诚心恳求，只是不想温经理您错失良好的投资机会。”
温行安笑而不语。
投资出租车公司的时候没想到过他，投资快餐店的时候没想到过他，现在要投资酒店，这个项目投资资金不够，终于想到了他。
这就是她口中的“念着大恩”。
不过她说的也不完全是错。
她的确是把他排在第一位，至于理由嘛，完全是因为之前打过交道，人际成本更低，谈合作的可能性更高而已。
至于别的，不可能存在。
行吧，一番不太走心的劝说中，终归有那么一两句实话。
深城目前刚刚对外开放，投资机遇的确很多，但回报周期太长。
而且内地的政策并不明朗，商业环境还有待进一步的开放，之后的发展怎样，需要观望。
他原本没有重点考虑，不过……
让罗宝珠提前探探路也挺好。
“看在你把我放在第一的位置上，我可以答应。”
温行安应下之后，轻声补充：“希望罗小姐一直保持这一点。”
“当然，您永远是我第一考虑的合作对象。”
罗宝珠心满意足放下电话，朝一旁的卫主任比了个OK的手势。
眼看化到缘，接下来得开始着手规划整个项目。
又要进入一段繁忙的日子咯。
罗宝珠干劲十足地踏出政府大楼时，温行安也从汇丰银行大楼的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坐进自己的专车中。
“去麻油地戏院。”温行安吩咐司机。
麻油地戏院历史有些悠久，建于二战前的1930年。
以前这里是粤剧的演艺场地，会为粤剧新秀和新晋剧团提供演出、排练和培训设施，温行安的舅婆温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常来这里听戏。
每年过生日，都会在戏院包场，请名角或者名团过来唱一场。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至今。
碰巧赶上舅婆生日，温行安答应过舅婆的请求，陪她去看戏。
安排完工作上的事情之后，他坐上专车赴约。
等听戏活动结束之后，他还得为舅婆购置一份珠宝做礼物。
这个打算他只和司机提过一嘴，可惜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吕曼云得到消息，一大早开始准备。
她已经派人将店里最好的珠宝布置在最显眼的地方，自己也拉开衣柜，精心挑选衣物。
罗珍珠走进房间时，看到自家母亲一副严阵以待的态度，很是不解。
“妈，有必要这么隆重吗？”
怎么还挑起衣服来了，这又不是去赴约。
罗珍珠觉得母亲的行为有些怪异。
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看上去没有多少悲伤，每天照常过着和以前一样惬意的生活，甚至上次父亲的冥诞，母亲都没去祭拜，只有两个哥哥走了过场。
明明以前父亲还在世时，母亲对父亲也是一副恩爱有加的样子，怎么父亲死后，都变了样呢。
罗珍珠对此留了个心眼。
她眼见着母亲为了见别的男人精心打扮，免不得猜错了方向。
“妈，那个温经理也不见得会去咱们家的珠宝店挑选礼物啊。”
她听说过一点消息，据说温行安会为温老太太挑选一份珠宝作为生日礼物。
为着这点渺茫的机会，她母亲竟然这样重视。
罗珍珠心里有点别扭。
总觉得母亲好像背叛了父亲。
父亲去世后，母亲也不是不可以改嫁，只是……这还不到一年呢。
难怪她母亲以前总不愿看到明珠姐姐和温经理产生联系，难道她母亲是自己看上了？
“你懂什么！”吕曼云白她一眼。
“谁说温经理不会去咱们家的珠宝店？”
她已经打点好了，温经理的司机会给她安排好一切。
等到温经理陪温老太太看完戏，就该去她店里挑选珠宝了。
她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和温经理产生交集。
传闻这位温经理看上去脾气挺好，实际上想要私底下搭上关系，非常困难。
瞧瞧罗明珠，手里握着温家大小姐温梦仪这张牌，都没能成功，可想而知想要和温行安攀关系，有多么不容易。
不过她现在比罗明珠多了一份优势。
据说温经理对适龄女性的排斥显而易见，看来是不打算接受港城这边年轻女孩的献殷勤。
也是，人家以后的联姻对象只会是英国贵族，犯不上在港城挑选。
她一个有了年纪的妇道人家，以生意人接近总比那些年轻姑娘更占优势。
吕曼云挑选出一身合适的衣服，看了看时间，估摸着一场戏快要结束，她准备出门。
“妈，那我也跟着你过去。”
罗珍珠心里不放心，抬步就要跟上。
“你别去。”吕曼云冷声吩咐。
虽说自家女儿已经与郭彦嘉订了婚，可订婚终究只是订婚，又不是结婚。
况且就算结婚，也不是什么大事，结了婚也可以离嘛。
只要能攀上温行安这样的权贵关系，不知道多少人愿意抛夫弃子。
自家闺女正是适当年龄，带过去可能引发误会。
万一温行安以为她要撮合他和自家闺女，那就得不偿失了。
“一点生意场上的事情而已，你跟去做什么？好好待在家里。”
吕曼云越是言辞坚决地拒绝，罗珍珠心里的误会越是加深。
看吧，她母亲甚至都不愿意带着她过去。
要知道以前她若是想去店里瞧一瞧，她母亲都得高兴一整天，感叹她终于对做生意产生兴趣。
眼下刻意避开她，没有猫腻谁信？
罗珍珠不依，“妈，我就想跟着你过去。”
说着拽住吕曼云的手，拿出小时候撒娇那一套，不停摇晃吕曼云的胳膊。
吕曼云：“……”
“别闹了，你怎么还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
天呐，她自忖精明一辈子，怎么养出这么没出息的闺女？
罗家另外两房的女儿，哪个不是个顶个的精明？
罗明珠就不消说了，这人心思狠辣，和她哥哥一个模子的性格，比自家傻闺女不知道高出多少段位。
至于罗宝珠，以前没高看过几眼，不过最近半年的行事风格让她大为改观，看来这人多少也遗传到一点罗冠雄的经商天赋，至少比她妈徐雁菱要强上不少。
算来算去，只有自家闺女最无用。
也就比傻了的罗玉珠好那么一点点吧。
吕曼云一双眼满是质疑，上下扫了罗珍珠几眼，带着无奈风风火火出了门。
唉，算了，自家闺女不争气，她只能帮着多挣一点，确保闺女下半辈子无忧。
既然闺女不知道自己争，她只能自己上。
吕曼云来到位于皇后大道中的自家七祥珠宝店时，弥敦道尖沙咀一带，一家名为宝福的珠宝店悄无声息开业了。
开业的时候没有剪彩，没有花篮，没有大酬宾，甚至连喜庆一点的装饰都没有。
它默默开张，融入街道周围无数家老店铺中。
李文旭在店中坐镇。
看着自己一手建起来的珠宝店，心里颇有成就感。
但是店铺开张第一天，他难免有些紧张。
按着罗宝珠的意思，没有刻意隆重大办，周围好多人大概都不知道这里新开了一家珠宝店，得过一段日子才会慢慢被关注到，所以第一天没什么生意很正常。
这些情况李文旭都知道，但他按捺不住。
第一次这样精心投入办起一家珠宝店，总是抱着生意兴隆的盼头，没有顾客，对他来说属实是一种煎熬。
店中的椅子上像是布满铁钉，他坐不了片刻钟，总要站起身走到店门口张望。
瞧见附近店铺进进出出的顾客，他心里更煎熬，又闷不吭声返回店中。
这样的情况直到下午才有所好转。
附近热闹的人群中终于有人注意到这家不起眼的新店，三两群人走进来，逛完一圈，不带留恋地离开。
没一个人下单。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今天第一天开张，居然一单生意也没做成。
李文旭闷着脑袋没什么精神，只等到点结束一天无用的经营。
不远处的油麻地戏院，一场粤戏结束，温行安送温老太太离开，自己上了专车，吩咐司机去附近珠宝店。
小汽车缓缓行驶在宽阔的路面。
司机紧握方向盘，不动声色推荐：“港城最好的珠宝店，在皇后大道中。”
“哦，是吗？”
温行安不置可否。
汇丰银行大楼就坐落在皇后大道中，附近的商圈他不是没去过，怎么他就没发现整个港城最好的珠宝店呢？
温行安饶有兴致地盯着前面的司机，“比如呢，我不太懂，不如你给我推荐几家？”
被这么一问，司机顺着话头接话：“比如周大福珠宝，以及它附近一些珠宝店。”
“周围附近一些珠宝店？”
温行安继续追问，“它周围有哪些珠宝店？我平时不太注意这方面，没记住这些店的名字。”
“有好几家都不错，比如尚善珠宝，七祥珠宝，荟宝珠宝，都是有口皆碑的珠宝店。”
“嗯，知道了。”
温行安在其中听到一家熟悉的名字。
事实上，他记忆力极好，办公楼附近的商圈，他第一天过来就已经全部了解清楚。
自然也知道这三家珠宝店都分属何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七祥珠宝是罗家二房吕曼云名下的公司。
上次罗家二房递来罗珍珠和郭彦嘉的订婚宴邀请函，他没去，这么明白地不给面子，已经算是旗帜鲜明的表态，没想到对方还没死心。
“我不认为那边的珠宝店更好，你还是带我去尖沙咀一带吧。”
温行安捕捉到司机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他继续问话：“听说尖沙咀这一带也有不少珠宝店，不知道你了不了解？”
“抱歉温经理，我对这一带不太熟悉。”
“嗯。”
温行安往后轻轻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双眼，任由街道两旁繁华的景象无声扫过。
车厢内一片寂静。
闭着双眼的温行安冷不防问了一句：“你跟了许经理多少年？”
司机一愣。
“七年。”
七年啊，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车是公司配备的公车，司机是公司配备的司机，只不过凡事都有先来后到。
他，算是后到的那一个。
温行安微微睁开眼，碧蓝的眸子里一片淡漠的冷静。
看来，是时候换一位司机了。
窗外的街道熙熙攘攘，热闹的人群穿梭于鳞次栉比的商铺，与车内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
温行安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扫过街角，目光突然被某一处吸引。
“停车。”
话音一落，小汽车稳稳当当停在路边。
路旁边是一家招牌为“宝福珠宝”的店铺，店前清清冷冷，没多少顾客。
坐在车中的温行安盯着招牌上几个大字，沉思片刻，很快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第30章
开业一整天, 店里没做成一单生意。
李文旭守在店中，异常难熬。
墙上的挂钟富有节奏地摆动，他盯着钟表上缓慢移动的指针, 计算着离收店还剩下多少小时, 不知道在这段时间内能不能凑成一单生意。
从外面传来的一道沉稳脚步声打断他的思绪, 抬头一瞧，店内走进来一位西装革履、身姿挺拔的棕发碧眼外国人。
李文旭对此见怪不怪。
港城这边街上大把大把的外国人，多半是金发碧眼，他对外国面孔的识别能力不强，觉得长得都差不多。
要说面前外国人有什么不同，大概是五官比例更好一点。
甭管中国人外国人，来店中的都是客人。
李文旭起身相迎，想打招呼，一时愣住。
对方会中文吗？
能听懂他说的中国话吗？
他是不是该用英语和对方打招呼？
可惜他不会。
内心一阵揣度时, 面前的外国人用标准的中文询问：“你们店里, 最贵的珠宝项链是哪一款？”
一上来就要最贵的一款, 看来是个富公子。
李文旭心里蹦出一股期望，或许这单能成也说不定。
他忙不迭将一条祖母绿的珠宝项链的拿出来，递到对方面前，详细介绍。
温行安接过项链, 拿在手中观望两眼, 很快又递了过去。
“麻烦包起来。”
在员工包装的同时，温行安趁机打量店内崭新的装饰。
装修很新，看来开业并不久。
罗宝珠可真有精力, 在深城投资一堆产业，居然还能分出心思在弥敦道这一带创建一家珠宝店。
一大堆事情要操心，她每天不用睡觉吗？
温行安失笑。
看来之前她在电话中表明这段时间太忙, 没空给他准备乔迁之喜的礼物，也不全算是借口。
依着她的行程，怕是一天24小时，得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四处奔波。
“先生，项链已经包好。”
店员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温行安接过项链，转身要出门。
出门之前，不忘对着店员道喜：“恭喜开业。”
李文旭正在为今天开业的第一单而暗自欣喜，听到这句话，愣了一愣。
对方虽说是朝着他道喜，但他总觉得这声恭喜是透过他，传达给他身后的人。
一瞬间无数细节涌入脑海。
这位顾客进店直接询问最贵的项链，拿起项链没看两眼就让他包起来，付款也格外利索。
作为一位顾客，这样的行为未免对店铺太信任了些。
如果是与罗宝珠相熟的人，那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先生，你认识我们罗老板吗？”在对方快要跨出店门时，李文旭快速问了一声。
闻言，温行安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盯着店内这位陌生面孔的员工，心想罗宝珠识人的眼光挺不错。
这个年轻小伙子很敏锐，仅从一声道喜中瞧出端倪。
是个有眼力劲的。
“嗯，算是认识吧，你们罗老板还欠我一份礼物呢。”
留下模棱两可的话语，温行安拎着项链出门，拉开街边停着的小汽车车门，随着一阵汽笛声响起，小汽车很快消失在繁华热闹的街道。
望着汽车离开的方向，李文旭久久无法收回目光。
他垂下眸子，盯着手中第一笔进账，心里五味杂陈。
这段日子在港城张罗开珠宝店，成功让一向毫无情绪波动的他再度忐忑起来。
港城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想要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下去，不能全倚仗罗宝珠，他自己得先撑起来。
在落后的家乡待了很多年，跟不上繁华的大都市很正常。
这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需要去学习，首要一点，至少把语音方面打通。
李文旭掏出放在口袋里的小册子，重新翻开。
这小册子是他从地摊上淘来的速成英语册，里面标注着一些常见口语句子的中文音译。
例如，how much，好骂取。
I don`t know，矮冬诺。
May I help you，美哀嘿儿普油。
刚来港城时他兴致勃勃学了一阵，后来发现太难记，搁置一边。
看来现在又要重新捡回来。
哪怕再难记，也得硬着头皮学下去。
以后店中来了不会中文的外国顾客，他不能眼睁睁让客户流走。
——
温行安在宝福珠宝为温老太太购置了生日礼物，吕曼云对此毫不知情，她在店中等了三个多钟头，直到天色渐晚，夜幕降临。
温家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摆晚宴，温经理想必已经备好礼物。
百思不得其解的吕曼云刚回到家，立即与打通好关系的温经理司机联系。
其实她也并非是特意接近温经理司机，只是这位司机是前任汇丰银行总经理许经纬的公配司机，她和许经纬以前又有些来往，所以能搭上一点关系。
从司机的口中，她终于得知真相。
原来温行安去了尖沙咀那一带的商业区为温老太太购置生日礼物。
“看来是我能力不够啊，竟然还有比我更费心的人，不知道温经理是去了哪一家珠宝店呢？”
司机回话：“太太您多虑了，温经理任意挑选了一家街边小店，不是谁特意安排。”
“是么？”吕曼云不太信。
温行安能随便去一家路边店为温老太太购置礼物？
他至少也得找一家上档次的店铺吧。
她怀疑司机没说实话。
“我想，大概是我办错了事。”司机如实吐露。
“温经理是个敏锐的人，他听到我推荐，起了疑心，大概已经怀疑我收了好处，所以不愿意去您那边消费。”
大人物身边的司机比平常人更有眼力劲，在与温经理的一番谈话之后，司机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
大概不久后自己就要被换了吧。
司机心里有点后悔。
他明明知道这位温经理和先前的许经理不一样，身为外国人的温经理不太理会国内的一套人情世故，可他还是涉险犯了错。
没办法，吕曼云给的太多了。
“太太，我尽力了，有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吧。”
闻言，吕曼云沉默良久。
挂断电话之前，她重新提起开头的问题，“那你至少得告诉我，温经理到底是去了哪一家店？”
“我说过了，是一家路边小店，叫做宝福珠宝店。”
宝福珠宝店？
闻所未闻。
吕曼云挂断电话之后一直在心里琢磨这家店铺，正好罗珍珠敲门进房间，她顺势问自家闺女：“你听说过宝福珠宝店吗？”
“啊？什么珠宝？”罗珍珠一脸纳闷，“港城有这家珠宝店吗？”
她向来喜欢到处购物，除了自家的珠宝店不喜欢逛之外，别人家的珠宝店倒是逛得很欢。
港城有点名气的珠宝店她都光顾过，她的记忆中绝对没有这家店铺。
“妈，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这是新的竞争对手？”
竞争对手？
还远远谈不上呢。
司机的言辞想必不假，温经理是个敏锐的人，大概注意到司机泄露风声，与外面的人有勾联，所以才特意找了一家不知名的小店，间接警告。
宁愿去一家不知名的小店铺，也不肯依着司机的推荐光临大店，这副姿态摆明是给她敲警钟，告诫她别费力气。
以前只听说温经理难攀交，现在实践一下，发现比想象中更困难。
难怪连罗明珠都会折戬。
那么问题来了，罗宝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与温经理攀交上？
这一点简直是世纪难题。
吕曼云死活想不通。
原先她以为罗宝珠是靠那张脸，后来遣人打探，才知道自从开年后罗宝珠和温经理一直没有往来。
若真是不正当关系，这两人的交集也太少了些。
这么一来，吕曼云更加想不通。
难不成罗宝珠还有什么通天的本领？
“妈，你想什么呢？”瞧见自家母亲陷入沉思，罗珍珠以为她还在思考那家珠宝店，自告奋勇：“妈，要不我去帮你查查？”
“不用了。”吕曼云摆手。
她深耕珠宝行业多年，港城一带稍有名气的珠宝店她都了如指掌，她闺女也一向喜欢逛珠宝店，两人都对这家店铺没有印象，只能说明一点，这是一家不知道处于哪个犄角旮旯的小店铺。
一家上不了台面的小店铺而已，不值得额外花心思。
吕曼云没把这家小店铺放在心上，小店铺的老板罗宝珠倒是没忘记今天是开张的日子。
她忙完一整天的工作，临近黄昏，抽空去了一趟政府大楼借电话。
电话是拨给李文旭的。
“今天开张，形势怎样？”
罗宝珠已经做好没有生意的打算，她提前通知李文旭，让他低调一点，悄无声息地开张就行了，不用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仪式。
第一天开业没有宣传，店铺又没什么名气，且处在竞争激烈的地段，没有生意很正常。
谁料李文旭报告：“店里最贵的项链被买走了。”
罗宝珠微微挑眉。
今天开张第一天，卖出了店里最贵的一件珠宝？
她嘴角染上笑意，“顾客出手如此阔绰吗？”
“嗯，应该是与你相识的人。”
“与我相识？”罗宝珠脸上呈现一丝惊讶。
她悄无声息地将珠宝店开张，目的就是不要引起太大的关注，怎么竟然还有熟人来光顾？
该不会是她母亲看店内生意惨淡，特意过去照顾生意吧？
“是位先生。”
李文旭的回答推翻她之前的猜想。
她想了一圈，想不出港城还有哪位先生会照顾她生意，脑海里唯一蹦出来的人影，是郭彦嘉。
她母亲之前提起过，当初沉船事件，郭彦嘉聘请了搜救队。
难不成郭彦嘉从她母亲嘴里无意听到消息，特意过去捧场？
可是这人早在去年年底已经与罗珍珠订婚，订婚后应该收了心，不会来光顾她的店铺才是。
“他说你还欠他一份礼物。”
罗宝珠这下懂了。
“是个外国人，对不对？”
“嗯，棕发碧眼，个子很高，走路喜欢撑着一只鎏金的手杖。”
得，原来是温经理。
但是……
温经理是怎么知道她在尖沙咀一带新开了一家珠宝带呢？
今天第一天开业，日理万机的温经理居然还能抽出空去捧场？
罗宝珠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沉默片刻后，她又问了一些其他细节。
挂断电话之前，她着重叮嘱：“这段时间没有生意很正常，你要沉得住气，等过一阵子，生意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
对面久久没有回应。
好半天后才传来闷闷一声。
“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罗宝珠盯着话筒有些好笑。
让李文旭这样的性子守店，大概对他是一种煎熬吧。
不过他性子急，磨磨他耐性也挺好。
走出政府大楼，罗宝珠的肚子发出一阵强烈的抗议声，在宁静的黄昏回响。
是时候解决一下晚餐的问题。
离餐厅不过两公里的距离，罗宝珠跨上自行车，十分钟后到达明朗餐厅。
餐厅已经错过用餐高峰期，店里顾客不多，她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
刚坐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她面前一闪过。
拎着塑料袋的男人熟门熟路地端起隔壁桌上未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冷炙，悉数倒入袋中。
这次他收获似乎不多，袋子里只有浅浅一层残汁，塞牙缝都不够。
罗宝珠想招来李文杰，李文杰已经先她一步跑去后厨，端出两碗大米饭递给男人。
米饭下面扣着一些菜，是未动过的新鲜菜。
男人似乎没料到会收到这样的礼遇，将饭菜全部倒进塑料袋后，罕见地开口道了一声谢。
罗宝珠从简短的“谢谢”两个词中判断出对方的口音来自湘省。
湖南和广东相邻，从那边跑过来不奇怪。
只是……
这年头出行并不太容易，身份制度还没有普及，出远门得备着介绍信。
介绍信是证明个人身份和出行目的最核心的文件，由单位或公社开具。没有介绍信，没法住招待所，甚至还可能会被派出所收容遣返。
由于深城与港城临近，所以来深城还要多加一道手续，需要办理边防证。
看男人模样，不像是具有正规的介绍信，手上也没带着足够的粮票买食物，看上去大概是偷偷溜进深城的盲流。
等人走后，罗宝珠招来李文杰，“最近这样的人多吗？”
“不多。”李文杰摇摇头，“开业这段日子，也就见过他一人来讨要剩饭剩菜。”
来深城得办边防证，边防证的手续复杂，需要单位政审，派出所核查，程序繁多，一般人进不来。
不过有些机灵的人，利用帮菜农拉菜的机会，瞒过边防部队，趁机混进来。
可惜啊，混进来之后日子也很难。
没介绍信不能住招待所，没粮票不能买饭，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生活下去的。
唉，都是可怜人。
李文杰收回目光，挨着罗宝珠坐下，神秘兮兮地提起另一桩事：“今天晚上八点大队放电影，你去不去看？”
“不去。”罗宝珠一口回绝。
这年头样板戏式的电影，她应该不会感兴趣。
李文杰极力推荐：“我认为你可以去看一下，你知道电影名字叫什么不？”
“叫什么？”
“叫《小花》。”李文杰嘿嘿一笑，“你说巧不巧，和你以前取的名字一模一样。”
罗宝珠一愣，“主演是谁？”
“刘晓庆和唐国强！怎么样，是不是有兴趣了？”李文杰满含期盼地望着她，“等会儿我下班，可以蹭你的车不？”
电影八点钟开始，李文杰八点钟下班，用双腿走回去，肯定赶不上。
好嘛，这小伙子邀她看电影，只是为了蹭她车而已。
罗宝珠无声笑笑。
她看了一眼时间，瞧着离下班只剩半个钟头，一口答应，“行吧，等会儿送你过去。”
得了承诺，李文杰干活都有劲了，拿着拖把擦地，比平时更加用力。
看他干得起劲，何庆朗很是欣慰。
自从上次那个眼镜男顾客故意上门找茬后，何庆朗十分看好李文杰。
这小伙子办事挺机灵，当初要不是他二话不说吞下那只蟑螂，真要被其他顾客看见，那就有理也说不清了。
看在他生吞那只蟑螂的份上，何庆朗特意批准他可以提前十分钟下班。
李文杰高兴极了。
催着罗宝珠带他上路。
自行车穿街走巷，不到几分钟，停在大队宽阔的晒谷场。
晒谷场上已经坐满了乡里乡亲。
这年头黑白电视机都还没普及，大家想看一场新鲜的电影很困难。
大队拿着喇叭通知今晚八点放映电影后，乡亲们简直跟过年似的，一到时间点，家家户户搬着小板凳来晒谷场占地方。
前排的好位置几乎都被人抢先占了。
李文杰个头矮，落在后边，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完整屏幕，干脆爬上隔壁一棵树。
电影还没开始，放映电影的是位老师傅。
老师傅推着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黑色工具箱，放映电影的工具就装在里面。每到放映时间，老师傅得提前调试一个钟头，调试好了，电影才开始。
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想着来都来了，罗宝珠也没着急走。
据说这部电影让刘晓庆名声大噪，况且里面还有标准的奶油小生——年轻时的唐国强，罗宝珠将自行车锁好，她好歹也要瞄一眼。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乡邻们还在增加，罗宝珠个子高，占据一个有利位置，静候电影开场。
不远处的小道上，李秀梅跟随着儿子黄俊诚的脚步，也朝着这个方向缓慢走来。
看一场电影不容易，附近哪个大队放电影，周围大队的人闻信之后都会赶过去凑热闹。
李秀梅也不例外。
她一脸焦急地看着不远处的晒谷场，心想好位置大概都被人占了。
回头看看自家儿子缓慢的步行速度，她多想开口催一催。
可惜不能。
万一催了，引得儿子脾气上来，今天这场电影就别想看了。
她只得一边在心里焦急，一边放缓步子跟上黄俊诚的脚步，探出脑袋朝着不远处不停张望。
相比她的火急火燎，黄俊诚显得淡然很多。
自从残疾后，他不太爱凑热闹，附近大队放电影，他也懒得去看。
这次能被母亲说动，出来一趟，心里其实藏着另外的心思。
电影名叫《小花》，又在福田大队播放，居住在附近的罗宝珠得了信，不知道会不会去看电影。
他在赌一个可能。
哪怕只远远看一眼也好。
晒谷场地挤满了人，他刚到达，不远处的白布上闪现画面，这标志着电影开始了。
电影开始后，黄俊诚的目光没在荧幕上停留一秒，他扫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企图从中搜寻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人头攒动，想要锁定目标很困难。
黄俊诚也不着急，他撑着拐杖站在较为空旷的后方，一双精亮的眸子在黑夜中慢慢探寻。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来你真来看电影了？听玲子说你来看电影，我还不相信呢。”程鹏不可置信地从不远处走近，“好久没见过你凑热闹，怎么今天有闲情来看电影？”
听话听音，黄俊诚敏锐地抓住其中字眼，“你找我有事？”
自从接管出租车公司后，程鹏忙得脚不着地，哪有空闲时间朝他家里跑。
这次去了他家，没碰到人，还特意追来晒谷场，想必是有重要事情商量。
而他们之间的重要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他前些天提出的一道要求。
大概是有结果了吧。
黄俊诚收回放在人群中某个人身上的目光，冷声回复：“如果不是什么好结果，我劝你还是不要告诉我。”
还没开口就被怼了一番，程鹏一噎。
他问过罗宝珠，人家没有招聘秘书的打算，他也不能硬塞啊。
硬塞不成，他心里也烦恼，闷头想了两天才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结果不是那么尽人意，不过我有一个补救方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程鹏凑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一阵，听完补救方法，黄俊诚挑了挑眉。
他目光重回不远处人群中的某道身影，心里的滋味复杂难言。
电影已经接近尾声，讲述的是30年代桐柏山区的一户穷苦人家卖掉亲生女儿小花，随后又收养红军留下的女婴，这个女婴也被他们取名小花。十几年后，在解放战争中，失散的亲人才终于重逢。
重逢对于黄俊诚而言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梦想。
曾经他也认识一个叫做小花的姑娘，小花姑娘也被人调了包，摇身一变成为现在的罗老板。
如果小花一直是小花，那该多好。
电影中真小花与家人有重聚的机会，他与当初的小花，大概再无重聚的可能。
站在不远处那道光鲜亮丽的身影，现在是人们口中的罗老板。
找不到半点当初初识时的模样。
黄俊诚在心底重重叹息一声，接受了程鹏的补救方法。
他指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择日不如撞日，既然碰见了，你尽早跟她提一提吧。”
循着黄俊诚的指示望过去，程鹏一眼瞧见不远处罗宝珠的身影。
原来罗老板也在这里看电影？
既然碰见了，正好谈谈这件事。
程鹏快步走上前，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到一点可以钻空子的地方，艰难地凑到罗宝珠身边。
旁边有人嫌他闹出的动静大，影响看电影，他双手合十小声道歉，周围回归平静后，他才扯了扯罗宝珠衣袖，“老板，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看得入神的罗宝珠突然被人拽了拽胳膊，回头一瞧，程鹏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她身边。
“什么事？”她压低嗓子问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程鹏扫了一眼周围人群，发现大家都在专门看电影，他这才放下心，小声提意见：“我想招个秘书，帮我做做基础事务，你看可以不可以？”
招秘书？
罗宝珠思索片刻，很快答应。
“你去招吧。”
这阵子出租车公司的大小事务都由程鹏一人负责，他天天东奔西跑，很是繁忙，招个秘书进来帮他分担一些基础事务也不成问题。
“老板，我心里已经有人选，这个人是我的好朋友，我想替你们引荐一下。”
程鹏说着朝不远处招手，企图让黄俊诚过来，谁知原地空空如也。
不知道黄俊诚是不是撑着拐杖回家了，抑或重新调整了观影位置，这会儿人多，找起来麻烦，程鹏只得挠挠头皮，“老板，明天去公司我再向你介绍吧。”
“可以。”
罗宝珠没怎么放在心上。
作为管理出租车公司的经理，程鹏自己招一个秘书的权利还是有的，她不想这一点也多加干涉。
电影很快散场，人群逐渐从晒谷场撤退。
罗宝珠推起自行车回去，李文杰从树上跳下来，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哭成了大肿包。
“有这么感人吗？”罗宝珠很是好奇地望着他。
“有啊！”李文杰不服气地争辩，“特别是百步云梯那里，给我看哭了。”
全程没什么波动的罗宝珠无奈笑笑。
这小伙子还真是性情中人。
她拍拍后座，载着哭成灯泡眼的李文杰一路驶回院子。
村里的夜晚宁静又美好，夜风中夹杂着槐花的淡淡香味，一片此起彼伏的蛙声中，罗宝珠安然入眠。
第二天一大早，她照常去出租车公司拿报纸，顺带瞧瞧程鹏的新秘书。
自行车驶过门岗时，里面传来悠扬甜腻的熟悉歌声。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听到久违的邓丽君的歌声，罗宝珠忍不住停下来，凑到门岗朝里一瞧。
黄鼎明照常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旁边以前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换成了新式的盒式收音机。
这种收音机里面可以放磁带，比以前那种只能听电台的老式收音机好多了，不过才刚刚流行起来，一台得花掉不少工资，黄鼎明还挺舍得。
“大叔，你哪儿来的邓丽君的磁带啊？”
这年头，邓丽君的歌声是靡靡之音的代表，内地几乎不播她的歌。
被惊醒的黄鼎明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才松了一口气。
罗老板一向脾气好，揪着他偷懒睡觉也不会太过责备，他笑呵呵回复：“我找关系，让人从港城那边弄来的。”
村里逃港的人很多，其中不乏他的老友，让人从港城捎盒磁带过来简直是小菜一碟。
“是么？”罗宝珠随口一提，“想听她歌的人应该挺多，大叔你要是弄磁带过来卖一卖，说不定很有市场。”
黄鼎明一愣。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这绝对是个大商机。
怪不得人家是老板呢，随口一提就是一单可行的生意。
不行，他得赶紧弄起来！

第31章
罗宝珠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动摇了黄鼎明的思想, 她捏着报纸，一边翻开粗略扫视标题，一边朝着办公房走去。
报纸上记载着三件大事情。
第一件是□□同志的追悼大会在北京隆重举行, 邓公致悼词。
第二件是中国恢复在世界银行的合法席位。
剩下的一件是中国向太平洋预定海域发射第一枚运载火箭获得圆满成功。
都是几件国家大事, 罗宝珠拿着报纸看得入神, 不知不觉走近程鹏办公室。
敲门而入时，一眼瞧见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程鹏正拿着一堆资料让黄俊诚填写。
看样子是在办理入职手续。
“罗老板您来啦。”程鹏看见她，连忙热情起身相迎，“罗老板，我来替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我认识。”罗宝珠打断话头，自顾自坐在黄俊诚对面，目光落在他拿着签字笔的那双手上。
工作合同上的落款字迹还算清秀, 看来黄俊诚也读过一点书。
“原来你要找的秘书, 是他？”
这话向着程鹏发问, 直接将程鹏问懵了。
不是，这两人怎么会认识呢？
他从来没听两人提起过这一茬啊！
程鹏独自消化好一会儿，才从中找出原委。
之前办出租车公司的时候，这块地皮要征收, 李秀梅执意不肯, 带着周围的乡亲闹事，后来从罗老板手中一户讨到一份工作机会，大家才作罢。
大概罗老板是那会儿与黄俊诚一家产生联系吧。
一定是这样。
想通原委之后, 程鹏立即接话：“是，既然罗老板认识，那我就不多做介绍了, 俊诚是我从小玩大的朋友，我相信他能做好这份工作。”
“嗯。”
罗宝珠没发表任何意见，既然程鹏新招的秘书是她认识的人，她也没多做停留。
“你们继续办手续吧，我去停车区看看。”
她拿起报纸，一边翻开浏览一边走出办公室。
等人一走，程鹏好奇地揽住黄俊诚肩膀，“你俩怎么会认识？是之前征地的时候认识的吗？”
黄俊诚没回答。
他心里正在为罗宝珠那句“我认识”悸动不已。
来之前他做了无数的心理预设，罗宝珠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呢？
是震惊或者质疑他，还是压根不记得他这号人物？
他倾向于后者。
当初罗宝珠在他院子里查看不远处布吉河和对面田贝村的场景他还历历在目，现在回想起来，她目光中的确只有那片土地。
她只是在寻找最佳的投资地点而已，偏偏他误会了，以为对方主动和他搭讪是一种亲近的表现。
后来好几个月不曾相见，罗宝珠投资各行各业，眼里只有不断扩大的商业版图，早就没有笋岗村一户农家里残疾青年的身影吧。
他原本是不作希望的。
没想到罗宝珠竟然还记得他。
她大大方方的表示两人认识，也没有对他即将胜任程鹏秘书一职做出任何负面评价。
这样的态度让他一颗心死灰复燃。
连拿着签字笔的指尖也跟着微微颤抖。
他怔怔地望了一眼罗宝珠离开的方向，目光复杂而激烈。
已经走远的罗宝珠捏着报纸来到停车区。
除去最开始36辆汽车之外，最近程鹏又从飞地弄来5辆汽车，等经过一番改装翻新、通过质检，不日可以上路。
她上前捏了捏车胎，查看磨损程度，程鹏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到她身边。
“老板，既然你认识俊诚，那你对他担任我的秘书有什么看法没有？”
刚才办公室里黄俊诚在场，有些事情没法直白问，程鹏特意找了借口出来，想探一探罗宝珠的真实想法。
罗宝珠躬身检查着车胎，头也没抬地回复：“这是你招聘秘书，你自己满意就行。”
话虽如此，没得到罗宝珠一句真实评价，程鹏心里始终不放心。
“老板，你觉得俊诚为人怎样？”
罗宝珠擦擦手上的灰尘，笑了笑，“他是你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的为人。”
“我是挺了解他，可是我想知道老板对他的看法。”
罗宝珠自始至终一直没有对黄俊诚产生过任何评论，也没有对黄俊诚担任他秘书一职发表过任何看法。
程鹏心里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罗宝珠似乎不看好这样的安排。
“老板，你是不是不太满意他？”
追问好几句都逼不出实话，程鹏只得用最直接的方式试探。
问到这个份上，不给出明确的回复看来是躲不过去。
罗宝珠轻叹一声。
她终于明白前些天程鹏那些没头没尾的问话。
他问她残疾人可不可以开出租，还问她有没有招秘书的打算，很显然，这些问题都与黄俊诚有关。
“我希望你是任人唯贤，而不是任人唯亲。”
这两句话有点不太好理解，程鹏琢磨半天，才品味出一点头绪，他立即表态：“我相信俊诚的能力，他一定会做好这份工作！”
“你相信就行。”
罗宝珠收起报纸，准备离开停车区。
离开之前，她叮嘱程鹏：“对了，既然黄俊诚腿脚不方便，尽量安排一些轻松不费事的活。”
面前的人已经走远，程鹏站在原地，独自思索这句话中的深意。
罗老板是关照黄俊诚腿脚不方便，还是在提醒他，不要将重要的事情安排给黄俊诚？
或者两种意思都有？
不管怎样，他注意一点就是了。
程鹏心里有了数，也探明罗宝珠的态度，心中的石头稍稍落地。
他办完黄俊诚的入职手续，想着可算是解决一桩难题，没想到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回到家爆发了一场大矛盾。
“哥，你居然让黄俊诚担任你的秘书？”
程婷叉着腰怒容满门拦在门口，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有没有搞错，她这个亲妹妹都还没工作呢，她哥混得风生水起之后，头一件事想的竟然是帮扶他的好朋友，那她呢？
程婷越想越气，拦在门口死活不让程鹏进门。
奈何力气没对方大，被程鹏三两下推开，程婷满肚子的怒火无处可撒，转身搬救兵，朝父母哭诉。
“爸，妈，你们好歹给我做做主啊，你们看哥哥都干的是什么混账事，他把黄俊诚安排进公司当他的秘书，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吗？”
“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难道黄俊诚挣来的工资会上交给哥哥？肯定不会，所以哥哥干嘛把这么好的差事安排给外人？是我这个妹妹跟他亲，还是他的死党黄俊诚跟他亲？”
“周围乡亲还说咱们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羡慕咱们羡慕得不行，有什么好羡慕的，哥哥发达了，首先想到的是帮扶朋友，根本没把咱们家人排在前头！”
……
程婷扯着嗓子喊出满嘴酸话，她特意站在门口，生怕周围邻居听不见。
“行了行了。”忙了一天的工作，程鹏不想为这事和家人争吵，“你小点声，别吵到别人。”
“哟，我为什么要小声？只有家丑才不能外扬，哥哥你也知道这是家丑？”
妹妹一双利嘴咄咄逼人，程鹏气得头疼，直捏眉心。
看着自家儿子满脸的疲惫，程父程母转身去劝慰程婷：“你哥哥在外面奔波一天，累得不行，你消停一点吧，有什么话好好说。”
得，就知道是这样。
以前哥哥还没发达的时候，父母就一直偏心哥哥，她想要一辆自行车，父母不给买，哥哥提了一嘴想要自行车，父母砸锅卖铁都要把钱凑齐。
现在哥哥发达了，父母的偏心更是明目张胆，不加遮掩。
哥哥赚到大钱，成为公司经理，让父母面上有光，走出去一堆人奉承，这样的宝贝疙瘩，父母才舍不得多责备一句呢。
即使干出这样不明智的偏帮外人的举动，父母也舍不得数落一句。
程婷对家中这样的现状早已心知肚明。
她上前一步，堵在程鹏面前，“想要我别闹腾也行，我每月的零花钱要多一倍。”
自从程鹏接管出租车公司之后，程婷每个月都能从哥哥手中获得20块钱的零花钱。
如果翻倍，那就是40块。
虽然不及秦小芬月工资的一半，不过也抵得过不少工人的工资。
那些工人累死累活也才40多，她一个没干活的人能有40块钱的零花钱，天天去逛街买衣服，那日子不要太舒爽。
“哥，你答应不答应？不答应这事咱们没完，我会一直念叨一直闹，这辈子都会是一道越不过去的坎。”
放完狠话，程婷将双手往程鹏面前一摊，“你要是答应，现在就多给我20块。”
程鹏：“……”
他无比相信自家妹妹折腾的能力，这事要是不依着她，她真能念叨一辈子。
程鹏满脸疲惫地从口袋中掏出20块钱，塞到她手中，“拿去拿去。”
得了钱，程婷很快闭嘴。
事实上，今晚的这出闹腾多有刻意的成分。
她固然生气自家哥哥将这么一件好差事白白送给外人，但心里也清楚，真要闹起来，家里没人会站到她这一边。
现在哥哥是家里的顶梁柱，任何人都不能忤逆。
她只不过仗着自己有理，虚张声势，摆出一副极委屈的模样，真正的目的也就是为了多讨一点零花钱。
目的达到，她收起零花钱，喜滋滋地回房间。
——
自从程鹏招了黄俊诚做秘书之后，罗宝珠鲜少回出租车公司，这阵子她忙着张罗中英街那边的金铺。
15家店铺已经全部开张，店铺摆放着的金首饰，统一打着“宝福珠宝”的标识。
金店起初开业的时候，生意不太兴隆，虽说营业额不小，但利润空间比较小，想要赚大钱，成交量必须提上来。
很快，一项政策给了金店机会。
8月份，深城宣布对外开放，经济特区正式设立。
特区的成立标志着深城要逐渐发展成现代化都市和对外开放的窗口。
一时间，前来深城考察、旅游、探亲的人络绎不绝。
大多数人逛完罗湖，都要去一趟中英街。
这是离港城最近的地方，仅仅只有一碑之隔，因着地缘的关系，中英街迅速成为深城炙手可热的地方。
人流量激增，罗宝珠15家金店的生意蒸蒸日上。
因为店中只卖一款黄金首饰，于是“宝福珠宝”的名声也渐渐传扬出去。
口碑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之后，成功反哺到港城的珠宝总店。
尖沙咀的弥敦道旁，一家不起眼的珠宝店逐渐走入大众视野。
“听说这家店的首饰在内地卖得很火？”
“应该是吧，我内地亲戚来信，问我港城宝福珠宝的首饰会不会便宜一点，要是便宜的话，给他们多捎两条。”
“可我之前没听过这个牌子的首饰啊，怎么突然在内地火了？”
“因为深城那边有金店专门在卖这家的首饰，卖得好，有了口碑，我去过一趟，生意很火爆，不过价格贵，所以我才回港城这边看看，结果两边价格差不多。”
……
前来店内的顾客与日俱增，这可忙坏了李文旭。
他一个人招待不过来，忙不迭招了两个员工，帮忙接待客人。
生意之火爆，把周围店铺都比下去。
这阵火热的风逐渐吹到吕曼云耳中，她听闻尖沙咀那一带有家小珠宝店铺突然有了声量，让闺女罗珍珠去探一探。
罗珍珠探完回来，人累坏了。
“妈，你是没瞧见现场，摩肩接踵，我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那家店铺很小，空间不大，挤不下那么多人，好多人站在外面，等里面的人逛完了才接着进去。”
“不过仔细算算人流量肯定是不及咱们家的店铺，咱们家店铺大，一次性可接纳的人数较多，看上去没有这么拥挤，那家小店铺占地小，一次接待不了多少顾客，好多人等在外面，所以才看着生意火爆，实际上也就那样吧。”
罗珍珠不以为意。
搁平时这种小店她懒得拿正眼瞧，要不是她妈让她跑一趟，她才不会费这种工夫。
去之前听说是最近爆火的店，她还以为会有什么看头，没想到只是一家小得可怜的珠宝店。
“妈，下次这种活你别派我去了。”
罗珍珠累得靠在真皮沙发背上，仿佛和那么多普通人一起光临一家普通小店是一件很疲惫的事情。
听闻始末，吕曼云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除了让罗珍珠实地去查看之外，也安排专业的人去探访背景。
目前消息还没传来，不过依着罗珍珠的说法，似乎只是一家普通的小店。
普通的小店怎么会一下子有了声量？
莫不是采用了出人意料的营销手段？抑或是在港城哪处投入了巨额的广告？
这些暂时都还不知情，得等到调查结果出来。
吕曼云沉思着靠坐在沙发上，顺嘴问了一句：“店铺叫什么名字？”
“叫……”罗珍珠一时愣住。
她没怎么用心打量对方的招牌，当然，这不能怪她，实在是店铺外人太多，她第一眼已经被人群吸引住，再加上店铺实在太小太寒碜，她心里压根没有把对方当一回事，只在招牌上扫了一眼，记得不甚深刻。
“好像是叫什么福宝珠宝，还是宝福珠宝，还是福什么珠宝，我记不清了。”
那些跟风蹭热度的小店铺，总喜欢在名字中带入周、福、大、生等字，仿佛这样就能和大品牌一样走好运似的。
罗珍珠没当一回事，吕曼云却变了脸色。
“宝福珠宝？”
这个名字她可没忘记。
几个月前，温经理为温家老太太准备生日贺礼，正是在宝福珠宝店购置。
当时她就很疑惑，温经理为温老太太准备生日礼物，怎么会随便去一家街边的小店铺呢，现在看来，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难不成背后的资本与温经理有关？
这也说不通啊。
温经理若是要创办一家珠宝店，只会在港城最繁华的区域建一家最大面积的珠宝店，怎么会小家子气的修建一家30来平的小型珠宝店呢？
这不符合温经理的财力。
正当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派去调查的人有了眉目。
吕曼云接完一通电话，整张脸逐渐阴沉，浑身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
旁人接近不得。
罗珍珠被自家母亲突然的转变吓坏了，她不敢随意吱声，只能小声询问：“妈，发生什么事了？”
这么多年她无论惹了什么祸，母亲从没摆出这么骇人的架势。
派去调查的人到底查到了什么，怎么让她母亲气成这样？
吕曼云冷着脸站在窗前，视线落在窗外幽幽灯火。
声音似从远处的海底漂来，带着满腔的寒凉，“你知道宝福珠宝是谁名下的店吗？”
“谁？”
“罗宝珠。”
“什么？？”罗珍珠满脸不可置信，几乎要不顾规矩从沙发上跳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会是罗宝珠开的店，罗宝珠竟然在港城开了一家珠宝店！
虽说店铺很小，但那也是珠宝店啊。
开一家珠宝店需要不少资金，罗宝珠怎么会有这笔投资款？
去年这个时候，罗宝珠还在为即将破产的制衣厂四处奔波呢，怎么现在竟然有闲钱在港城搞投资？
罗珍珠还沉浸在罗宝珠受苦受累的旧状中不可自拔，怎么一晃眼，人家突然翻身了呢？
“妈，你确定没搞错吗？”
吕曼云没回答。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罗宝珠去年来拿地契时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罗宝珠能在深城混得风生水起，是不是与那些地契有关？
吕曼云无从查证。
她只知道一点，罗宝珠这个人藏着祸心。
罗家的遗嘱分配并不公平，大房和三房都没抗议。三房至少也得了一部分，不吭声很正常，至于大房，徐雁菱那样性子软的人，估计想争也没那个脑子。
但是罗宝珠不一样。
最近一年罗宝珠的种种行动都在表明，她要把她该得的那一份抢回去。
先是去内地办厂，放松罗家人的警惕，随后偷偷摸摸在港城创办一家小型珠宝店，企图逐渐扎根。
可以预见，罗宝珠想用从深城赚到的资产一步一步杀回港城。
可惜内地的盘子太小，罗宝珠资产规模有限，来港城也只能悄悄开一家不起眼的小珠宝店，还被她提早发现了。
既然发现，肯定要扼杀在摇篮。
罗宝珠在内地怎么折腾，她并不关心，内地现在的商业环境，想要挣大钱很难，罗宝珠折腾出花来，她也懒得管。
但是不能来港城撒野。
尤其是在她经营的珠宝行业。
羽毛都没长齐整，竟然痴心妄想与她争一争高下，罗宝珠未免太天真了些。
吕曼云冷哼一声，眼里满是狠毒。
她现在唯一忌讳的人只有温行安，温经理前阵子亲自光临过罗宝珠的珠宝店，看样子是用行动支持罗宝珠。
不过好在温经理没有投资入股。
说到底，这家珠宝店和温经理没有半毛钱关系，出了事，也轮不到温经理产生损失。
既然这样，只要在下手的时候谨慎一点就行了。
吕曼云眼神一沉，心里早已规划出一个完美的计谋。
——
生意兴隆的李文旭哪里想到店铺已经被人盯上，他一天到晚都在招待顾客，忙得不亦乐乎。
果然如罗宝珠所料，这阵子店里的生意真的开始好转。
临近关店，他特意给罗宝珠拨去电话，报告情况。
“现在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店里人手不够，我又招了两个员工。”
整个店铺才30来平，算上他，一共有5人，这配置已经足够。
“店里积攒了一批现金，银行已经关门，我准备明天再去存。”
这些天店里生意很好，他想天天跑银行都抽不出空来，只得隔几天去一趟。
“还有……”李文旭顿了顿，“以现在的经营情况，我觉得可以考虑扩大店面，或者开分店。”
店铺实在太小了，接待不了多少人，如果扩大店面或者开分店，收入一定更多。
闻言，罗宝珠只笑笑。
“放心吧，以后迟早要开分店，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过一段时间再看看。”
挂断电话后，罗宝珠嘴角染上笑意。
港城那边珠宝店生意兴隆的场景早在她预料之中，不过亲耳听到李文旭报告实情，内心还是免不得一阵高兴。
一切都在朝好的势态发展。
这日子过得可真有盼头。
罗宝珠轻哼着《外婆的澎湖湾》，一路走回王桂兰院子。
院子里，一只小黄狗耷拉着脑袋趴在地上，见她回来，摇起尾巴迎过来。
这是王桂兰从隔壁邻居家抱回来的土狗，隔壁邻居家的大黄狗前阵子生了一窝小狗，到处送人，王桂兰抱了一只回来养着。
罗宝珠常在屋子里出入，小黄狗认得她。
堂屋里，传来电视机播放的声音，眼下正是新闻时间，凑在电视机前的小孩并不多。
罗宝珠拿起脸盆往水缸舀水，想洗一把脸，听得电视机中播报一则广州发生的抢劫案。
抢劫犯是从港城过来的一批团伙，据说这伙人是在港城一家茶楼认识了受害者，获悉受害者不日要带着几千元港币回广州，所以悄悄跟到广州，准备下手。
这伙人直接在受害者居住的宾馆逮人，抢走几千元现金之后逃之夭夭。
根据入出境登记结果，这群人目前已经逃回港城。
嘿，这可真是个稀奇事。
居然还有从港城来内地抢劫的团伙。
不过听新闻里的意思，人已经逃回港城了？
罗宝珠继续朝水缸舀水，心里想着，明天得提醒一下李文旭，让他多注意安全。

第32章
夜幕降临, 港城的弥敦道灯火辉煌。
鳞次栉比的商铺光华照人，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其中，一派繁荣景象。
不远处的角落里, 几道人影隐在黑暗中, 小声交流。
“踩过点了, 珍贵的珠宝首饰放在东区，普通的放在西区，店里总共只有5个员工，面积30来平，到时候进去三个人就行，留一个在外面放风，还一个负责开车。”
“听说最近这家店生意爆火，店里估计还存了不少现金，我们得准备一个袋子装现金。”
“你说得没错, 先回去准备, 等店里快要收摊我们再动手, 这一带只有这家店收工最晚，到时候我们行动也方便。”
……
几人商议结束，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随着夜色加重，来往的顾客逐渐意兴阑珊, 弥敦道两旁的店铺陆陆续续开始收铺, 灯火渐次减弱。
李文旭向罗宝珠报告最近店里的情况之后，返回店中准备关门。
这阵子店里生意很不错，为了提高营业额, 店铺比周围其他店多经营半个钟头。
眼看周围店铺陆续关门，路上的行人逐渐减少，李文旭吩咐店里的其他员工, 让他们收拾收拾，准备下班。
四名员工忙活了一整天，累得不行，听到下班的消息，精神一振，很快收拾完毕，从店里散出去。
留在最后的李文旭仔细查看一番，没发现什么明显问题，准备关门。
关门之际，店中突然迎来一位顾客。
顾客是个女孩，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年龄，身材娇小，长着一张标准瓜子脸，桃花眼樱桃嘴，气质出尘，举止优雅。
自从经营珠宝店之后，李文旭每天阅人无数，渐渐也炼就一双识人的慧眼。
面前这女孩一看便是出自富贵家庭。
倒不是她身上的衣物多么贵重，手腕处的挎包多么名牌，女孩眼中的大方自信才是很多同龄人所不具备的特色。
“小姐，我们店要关门了，要不您明天再过来？”李文旭出声提醒。
女孩推开即将关闭的店铺门，“不行，我就要今天买。”
她自顾自走进去，在玻璃柜处逛了一圈，昂着脑袋问：“你们店最贵的首饰是哪一款？我要给我妈买生日礼物。”
这是第二个进门就问最贵首饰的人。
上一个还是那位外国先生。
李文旭只得推后关门时间，先服务眼前这位客户。
他从东区的柜台中拿出一款红宝石项链，递给女孩过目。
女孩伸出纤纤玉手，接过去仔细查看一番。
看到明确的价格标注之后，她将珠宝项链递还回去，“算了，继母而已，不需要送太贵，你拿一条你们店里中等价位的吧。”
李文旭无言。
听了顾客一些隐私，他只当没听见，转手从另外的柜台中捧出一条价值5000港币的项链，“小姐，您看看这个。”
女孩觑了一眼价格，“行吧，就这条。”
交易达成，李文旭打包首饰，女孩准备付款。
两人钱货两清时，外面突然闯进来三个蒙着面的气势汹汹的高大男人。
每人手中都持着一杆枪。
枪头全部对准柜台前的李文旭和他面前的顾客。
“别动！”
一声粗暴的呵斥从为首的劫匪口中喝出，他给另外两个劫匪使了使眼色，其中一个迅速奔去东区抢装珍贵首饰。另一个直奔柜台后面的现金存放处。
三人分工明确，很显然是预谋已久。
李文旭按住没动，他一双眼如鹰隼，迅速从三人行动中判断出每人的身手。
另外两人步伐虚浮，只有为首的劫匪看上去有过锻炼痕迹，他在心里估摸着趁机反抗成功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另外两人全程只顾着搜刮财物，他实际要对付的只有面前这个朝他举枪的男人，若是只对付眼前这一个男人，他有百分百的把握成功。
抢走男人手中的枪，势必惊动另外两个劫匪。
正在敛财的两个劫匪需要一点反应时间，他有把握在这段反应时间内击毙两个劫匪。
成功的概率至少占80%。
只是……
这是他单独一人的概率，现在店内还有一位女顾客，他无法保证混乱之中女顾客的安危。
思及此，李文旭默默望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女孩。
遇到这样骇人的突发情况，女孩罕见地没有大喊大叫。
因为她吓傻了。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可能连尖叫都会忘记，李文旭观察到她四肢抖如筛糠，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
小姑娘大概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吧，吓得嘴唇都发紫了。
李文旭在心里无声叹息，彻底放弃反抗的念头。
他想起罗宝珠之前叮嘱过他的话，任何时候，安全都是第一位。
今天倘若店中只有他一个人，碰上这群劫匪，应该是这群劫匪倒霉。
可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自己可以不顾命，但不能不考虑客户的安危，倘若顾客在店内出了什么事，店铺的名声也就完了。
放弃反抗的念头是明智之举，但他很憋屈。
这意味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该死的劫匪当着他的面把店里的珍贵珠宝和现金洗劫一空。
劫匪搜刮完店铺的财物，很快有秩序地迅速撤离。
三人跳上不远处等在路边的货车，轰隆一声，消失在夜晚宁静宽阔的大街。
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李文旭来不及安抚女孩受惊的情绪，第一时间报了警。
不久后，警笛声逐渐朝店铺靠近。
港城警方正在深夜调查这桩珠宝抢劫案时，深城的夜晚一片静悄悄，大家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中，只等着清晨第一声鸡鸣，伴着朝阳迎接新的一天。
阒静无人的村子里，月光下，一道佝偻着的身影偷偷摸摸推开紧掩着的院门。
这人正是黄鼎明。
他咯吱窝下夹着一只蛇皮袋，从院门出来之后谨慎地观望四周。
确定周围没什么走夜路的人，才放心踏出脚步。
也是，夜里两点正是睡大觉的好时候，大家享受美梦都来不及呢，除了他这种需要干点不正当事情的人，有谁会出来闲逛？
他的不正当事情不是什么偷鸡摸狗的下流事，他得去一趟红树林，拿点货。
提起这事，还得感谢罗宝珠。
要不是罗宝珠当时随口一句提醒，他也不会走上贩卖磁带的道路。
磁带要从港城那边进货，他联系了几位逃去港城的以前村子里的老友，让他们帮忙弄货，然后交给蛇头，由蛇头带回来。
蛇头很贪，带一次收他一百块。
还不如直接去抢呢！
好在他卖磁带赚得也多，勉强能够接受这个近乎勒索的要价。
正规磁带卖不了多少钱，一盒正版的音乐磁带卖10块，成本价就得8块多，毛利润只有一块左右，算下来如果每天卖10盒，一天的利润10块钱，10天也才100块，一个月只有300块。
除去给蛇头的两次带货费，总共也才盈利100元。
这有什么搞头？
还没他老老实实在罗宝珠的出租车公司当保安划算呢。
舒舒服服躺在门岗里，时不时听听广播收音机，也不用费多少心思，一个月轻轻送送进账80块，多爽快的日子啊，难道不比辛辛苦苦卖磁带强？
所以卖正规磁带肯定是不行的，他只能动动歪脑筋，卖盗版磁带。
盗版磁带的成本很低，一盒定价3块钱，他能挣2块。盗版磁带比正版磁带便宜一大半，买的人也更多，一天至少能卖20盒。
这么算下来，每天的利润接近40元，一个月就是1200元，除去给蛇头的两次带货费，能净赚1000块。
这可比当保安强多了。
卖两天能抵正规上班一个月的工资呢。
眼看着卖磁带一个月挣的钱比老老实实上班一整年挣的都还多，那他为什么还要老老实实上班？
再加上黄俊诚去了出租车公司给程鹏当秘书之后，周围那几户人家传出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当初李秀梅瞒着众人偷偷和港商讲条件，为自家谋了两个工作岗位，把父子俩都弄进出租车公司干活。
李秀梅解释了半天，没人相信，思来想去，他干脆辞了出租车公司保安一职。
一来可以堵住周围邻居的悠悠之口，二来他也想多挣点钱。
挣钱嘛，总得辛苦些，半夜起来拿货也算不得什么天大的困难。
以前农忙的时候，趁着月色明亮，一群人半夜挤在田里收稻子也是常有的事。
种庄稼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付出与收获明显不成正比，现在卖磁带的收获让他一点也不觉得半夜拿货是一件多么劳累的事情。
一想到拿到的这批货很快能转化成一叠现金，黄鼎明甚至精神抖擞，走路越来越有劲。
他快步赶到红树林时，蛇头的船还没来。
等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海面上慢慢浮现小船的轮廓。
已经拿过好几次货，黄鼎明熟门熟路地等在一旁。
船上载着从港城那边来内地的乘客，等乘客散完之后，蛇头才会将放在船上的货交给他。
乘客陆陆续续从小船里钻出来，黄鼎明无意发现人群中的三个男人有些怪异。
他们将帽檐压得很低，上衣衣领高高竖起，遮住口鼻，显然是不希望被人瞧见相貌。
不知怎地，黄鼎明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从收音机里听到的那桩新闻。
听说广州一家宾馆发生抢劫案，团伙来自港城，一共有5人，目前都已经逃回港城。
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们其中有人又返了回来？
黄鼎明不动声色注视着三个高大男人离开的背影，转念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又不能确定这几人的身份，况且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做起来吃力不讨好。
真是嫌疑犯又怎样，反正被抢的人也不是他。
再说了，他要是自告奋勇去派出所举报，万一劫匪逃脱了，杀个回马枪找他来报仇怎么办？
平白无故惹些麻烦，多不吉利。
黄鼎明收回目光，接过蛇头递来的一袋货，无事人一样往回赶。
他的心思只需要放在买卖磁带上，其他的一概与他无关。
不久后，天空逐渐泛起鱼肚白。
门外窸窸窣窣回荡着早起忙活的庄稼人的脚步声，罗宝珠生物钟很是规律的准时在六点自然醒来，她捏着瓷杯和牙刷蹲在门口，拧开电视机打算听听早间新闻。
画面一闪，出现新闻主持人满脸严肃的播报声。
“昨晚10点40分，港城弥敦道尖沙咀一带发生一起珠宝店抢劫案，警方怀疑这起作案团伙正是前不久在广州……”
蹲在院子里刷牙的罗宝珠面上一顿，立即奔回屋内，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
她听完播报，放下手中的瓷杯和牙刷，推出自行车，一溜烟骑向政府大楼。
借到电话之后，立即拨给李文旭。
响了两声对面接通，罗宝珠率先开口：“你受伤没有？店里有没有人员受伤？”
新闻播报中已经表明劫匪没有开枪，无人伤亡，她不放心，得着重确认一下。
对面的李文旭愣了一愣。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
深城那边的联系方式很单一，家里没有电话，政府大楼大晚上也没人值班，他只能熬到第二天再通知罗宝珠。
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有点无法向罗宝珠开口交代。
不管怎样，这是在他手中出事，责任得划归到他头上。
昨夜清点了一下店中的损失，劫匪们总共掠走价值38万的珠宝，抢走店内2万元的现金，这40万的巨大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向罗宝珠汇报。
没想到罗宝珠打电话过来，第一句不是关心店中损失，只是想确认人员安危。
他喉咙艰难地动了动，“没人受伤。”
当时的情况只有他最清楚，他事无巨细地将昨夜发生的场面详细描绘一遍。
听完整个叙述，罗宝珠沉默良久。
随后夸他，“你做得对。”
对方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难听的话，甚至反过来称赞他，李文旭垂下眸子，掩住眼底一片愧疚的情绪。
“你不知道，其实有挽救的机会，这一切损失本来可以避免。”
如果他当时坚持不让那位女顾客进门，发生抢劫时，店内只有他一人，那样的局面他完全能够应付。
这样一来，他要担心的只是击毙劫匪算不算自卫过度。
“你怎么挽救？”罗宝珠误会了他的意思，“你该不会想反抗那些劫匪吧？他们都带着枪啊，你怎么硬拼？”
李文旭随身携带防身的只有一把小匕首而已，怎么和人家的子弹比速度？
况且他又不会玩枪……
转念一想，这个年代还没有禁枪，以李文旭的性子，他会玩枪也不奇怪。
不管怎样，硬拼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这次你的处理方式很正确，以后遇见类似的情况，我也希望你能保持理性，一如既往将安全放在第一位。”
“你也不用太自责，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不能预料，或许最近生意好，才被劫匪盯上，现在能做的是尽量配合警方调查，看看能不能尽快抓获劫匪，找回被抢走的财物，减少损失。”
“另外，店铺经营时间调整一下，以前是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十点，周围店铺也都是这个营业时间，因为前阵子店里生意好，你延长了半个钟头，这个决策本身没有错，不过以后你得九点半准时下班，比周围店铺都早收工半个钟头。”
“店铺中如果有什么损坏，你重新布置一下，既然损失已经发生，不必太放在心上，以后继续好好经营就是了。”
……
一番叮嘱语重心长，听得李文旭半晌无言。
他闷闷“嗯”了一声，结束这通本该被问责却收获一堆安慰的通话。
经过新闻播报，弥敦道宝福珠宝店被抢劫一事很快传遍港城。
作为珠宝行业的佼佼者，吕曼云从电视上看到这则新闻时，笑得合不拢嘴。
她想好的完美计划还来不及实施呢，罗宝珠生意爆火的珠宝店居然马上遭遇一场抢劫。
大概是老天爷有眼吧。
这下罗宝珠的损失应该不小。
果然啊，有些人命里无财，怎么强求都强求不来。
然而，吕曼云的这份得意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两位具有影响力的人物站出来对此事发表意见。
第一位是尚善珠宝店的老板钟维光。
尚善珠宝店的规模与吕曼云的七祥珠宝店规模相当，两家店相隔不远，是明晃晃的竞争对手。
这位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怎么突然蹦出来为罗宝珠的店铺发声？
两人应该毫无交集才对。
难不成钟维光突然记起作为企业家的责任，站出来为同行争取公道？
也不可能。
商人个个精明，有好处的事情才会挺身而出，没利益的事情想让他们主动发声，不啻于让太阳西升东落。
吕曼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她唯恐竞争对手会和罗宝珠扯上关系，连忙遣人调查。
深入调查一下才知道，原来钟维光的独生女儿钟雅欣昨晚出现在案发现场。
据说钟雅欣想为继母生日准备礼物，因为要给继母一个惊喜，所以没去自家珠宝店挑选，特意去了一趟宝福珠宝店，谁料恰好撞上劫匪抢劫。
事发后，钟雅欣惊吓过度，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状态很不对劲，作为父亲，钟维光对此很是气愤，站出来谴责这伙没有道德的可恶劫匪，希望警方尽快破案，给予罪犯应有的惩罚。
第二位站出来的人是汇丰银行总经理温行安。
吕曼云对此见怪不怪。
她几乎快要习惯这一点，仿佛罗宝珠出了事扯上温经理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温行安没有对珠宝店被劫一事发表过多的看法，只是申明港城的治安有待加强。
这两人的发声使得警方压力剧增。
尤其是温行安一句看似随意的点评，连港督都惊动，港督出面承诺，一定会尽快破获此案，抓住劫匪，严惩不贷。
当晚，事情便有了极大的进展。
警方出动飞虎队，搜查油麻地和何文田两处疑似劫匪藏身之地，最后在旺角一处工地上抓获了两名劫匪，缴获数支手枪、百余发子弹，以及一些防弹衣和刀具。
追回了一小部分赃款。
听到最新新闻播报，吕曼云气得不行。
这才不到一天的工夫，赃款这么快就被追回一部分？
好在还有一大部分没追回，她希望那些劫匪有点眼力劲，早已远走高飞逃离港城。
最好别让警方找到。
作案团伙一共5人，警方只抓获两人，从这两人口中得知，原来一伙人因为分赃不均散了伙。
这两人当时一个在外面放风，一个负责开车，另外三人觉得他们做出的贡献比较少，只分了一小部分财物给两人，两人不服气，大吵一番，准备留在港城继续寻找机会作案。
至于另外的三人，不知道他们去向。
警方为此特意申明，希望广大群众积极提供线索。
坐在院子里的黄鼎明神色阴沉，自从他收摊回来，一直抱着收音机收听新闻播报。李秀梅端着水盆在旁边洗抹布，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很是奇怪。
“你今天抱着收音机听了一天的新闻，平时还放放磁带听听歌呢，今天怎么一心关注港城珠宝店被抢的事情？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黄鼎明没理她。
“我今天偷偷去隔壁出租车公司看了一下，俊诚在里面干得还不错，活儿轻松，不需要东奔西跑，看他慢慢适应工作，我心里也高兴，这事都靠程鹏才能成，鹏子可是咱们家的大恩人，明儿我想请他来家里吃顿饭，你看行不行？”
黄鼎明继续没理她。
“哎，我跟你讲，今天我去大队开会，大队准备以后集体搞养殖，养鸡养鸭之类的，咱们以后的地也该放一放了。队里还分享了安微凤阳小岗村包产到户的经验，有人提议咱们搞养殖业也干脆搞包产到户，每个人家里分一些指标，大家还没商量妥当，明天得去开大会……哎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听见就吱一声。”
黄鼎明还是不理她。
“嘿，你回来的时候忘记把魂儿带回来了？跟聋了似的，应也不应一声。”
李秀梅气得舀起水盆中的脏水朝他脑袋浇了一把，这人无知无觉似的，也不生气也不发怒。
“见鬼了你！”
李秀梅啐他一声，提着水盆独自进屋去，只留黄鼎明一人坐在院子里，捧着收音机发呆。
他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境地。
他从文杰那里得知，港城那家被抢劫的珠宝店，老板是罗宝珠。
本来他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觉得这事和自己没关系，可是现在知道承受巨大损失的人是帮助过他的罗宝珠，他没法无动于衷。
如果没有当初罗宝珠的建议，他现在应该还躺在出租车公司前面门岗里面，一个月拿80块钱，安安心心过着退休老头般的舒适生活。
那样的生活安逸、舒适，但无聊。
因着罗宝珠一句话，他开启了贩卖磁带的生意。
这几乎改变了他的生活。
赚钱只是表面的改变，更深层次的改变在于他的心态。
不同于以前混吃等死的态度，他内心里重新焕发出一股生机。也意识到，他这个年龄的人，不该早早无所事事地等死，人生有无限可能，哪怕是50岁的年龄，只要想做敢做，没有什么不可以。
罗宝珠几乎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现在罗宝珠遇到难题，他明明可以提供线索，却一直按兵不动。
如果提供线索及时的话，那些赃款应该都能追回来吧。
可是问题来了，真要去派出所报案，他要怎么交代为什么会在半夜里碰见那三个劫匪？
如实吐露肯定不行，他卖盗版磁带是件见不得光的事情，直接捅出去，以后生意都没法做了。
就算编了个精妙的理由糊弄过去，警方会不会从此注意他，顺腾摸瓜查到他卖盗版磁带的事情？
这事的风险太高了，他几乎要赌上后半辈子的经营。
可是……视而不见又有些良心不安。
黄鼎明陷入抉择的两难。
不知不觉夜深露重，他坐在院子里，默默盯着眼前那台盒式的收音机。
以前家里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放不了磁带，只能接收电台，信号经常不好，每天翻来覆去也就那么点节目。后来是去出租车公司做保安，每月有了80块钱的工资，他才有钱换了一台时下最流行的收音机。
黄鼎明轻轻叹息一声，将收音机揣进口袋，闷头出了门。
走向派出所方向。

第33章
罗宝珠的珠宝店被抢劫固然是一种不幸, 然而幸运的是，这件事恰好撞在枪口上。
前些天广州宾馆发生的一起抢劫案，其团伙正是从港城过来的5人作案团伙, 几人作案之后逃之夭夭, 潜回港城, 让内地警方头疼不已。
港城人在广州抢劫，这案子破不了，不是在内地社会治安体系上啪啪打脸么！
当时的英属港城总是吹捧法治精神，而5名团伙选择到内地作案，分明是把内地当做法外之地，吃准内地监控少、破案慢。
况且眼下正是国内实行对外开放的时节，广州作为招商引资的先行者，发生这样的事情，哪个港商还敢放心过来搞投资？
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内地警方都暗暗憋着一口气。
这事本来很难办, 罪犯逃回港城, 内地警方没法直接去港城捉人, 眼看情况陷入绝境，一则群众提供的线索打破僵局。
另外三位劫匪疑似偷渡回内地，这道消息如同一针兴奋剂，让内地警方铆足劲。
齐心协力之下, 警方通过排查、走访, 很快摸清几个劫匪的活动轨迹，最后在广州火车站附近的宾馆里发现几人踪迹。
后来提审时，警方们得知一个哭笑不得的内幕。
警方审问几个劫匪为什么重新回到广州, 几人刚在广州犯下一起抢劫案，居然还敢回来，难道就这么有恃无恐吗？
没想到几个劫匪一致的想法是,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眼下广州这个地方无疑是最危险的，警方一定想不到几人还会偷偷潜逃回去，可能形成灯下黑也说不定，所以商量着在广州躲一躲。
这种无法理解的脑回路让内地警方一致无语。
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现实里居然也玩这一套，有一种小孩子过家家的荒唐感。
三名劫匪被捕后，港英政府要求引渡三人回港，广州警方没同意，直接亮出《刑法》第150条：“在内地犯罪，必须内地审判。”
不过追回的赃款和港城政府联系后，已经悉数退回。
退回的珍贵珠宝只有一半，另一半被几个劫匪在地下交易市场换了一部分现金，价值15万的珠宝，在地下市场只换了2万块。
缴获的现金也悉数奉还。
罗宝珠清点全部的财物，算下来总亏损只有十来万，这十来万的亏损，责任全在几位劫匪把珍贵珠宝当白菜价给卖了。
不过能追回大部分财物，罗宝珠已经心满意足。
发现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做好全亏40万的打算，两地警方足够给力，帮忙追回大部分财物，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事后，罗宝珠制作了两面锦旗，一面送给广州警方，一面送给九龙警方。
她同时还备了两份礼物，一份送给尚善珠宝店的老板钟维光，一份送给汇丰银行总经理温行安，感谢两人帮忙发声。
出人意料，这次的礼物温行安没收。
罗宝珠借了政府大楼的电话，亲自给对方拨号。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
罗宝珠率先开口：“温经理，这份聊表感谢的薄礼不知道您为何没有收下呢？”
“不必感谢我。”温行安淡淡的声音响起。
罗宝珠进一步解释：“前些天珠宝店被劫，多亏您仗义执言，警方破案才如此迅速，我感谢您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是这样，罗小姐就更不必感谢。”
温行安顿了顿，补充：“这次发生的珠宝店被劫一案，我更关注的是港城的治安，换句话说，如果当时不是你的珠宝店被劫，而是另外一家，我也会同样发声，所以你不必特意感谢我。”
“我明白了。”罗宝珠没再执意送礼。
在温行安看来，这样的举动不是特意帮她，所以不接受她的感谢。
“既然这样，那就不打扰温经理工作了。”
罗宝珠眼看着要挂断电话，对面传来温行安淡淡的追问：“听说店内损失不大？”
“嗯，大部分财物都已经被追回，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谢谢温经理关心。”
话音落下，对面一阵沉默。
罗宝珠捏着话筒，直觉对面的温行安似乎有些不对劲。
平时挂电话挺干脆利落，怎么今天有种意犹未尽又吞吞吐吐的拖沓感？
罗宝珠决定主动出击，“不知道温经理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事情？”
闻言，对面的温行安笑了。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罗小姐，你还有没有其他事情？”
罗宝珠一愣。
她难道该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啊。
这次电话除了来感谢温经理之外，压根没别的目的。
可听温经理的意思，她好像应该要有其他事情？
为避免冷场，罗宝珠绞尽脑汁想了想，“制衣厂半年的财报马上出来，这几个季度营业额一直在上涨，我可以发份电报给您，或者下次去港城直接给您带过去，让您过目。”
制衣厂里面好歹有温经理的股份，是该让他考核一下经营情况。
温行安“嗯”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
罗宝珠脑袋瓜急速运转，“南园宾馆的项目已经启动，目前在修建中，我平时也会过去督工，估计会在春节之后全部完工，明年才会开业，所有事情有我监督，温经理您尽管放心。”
南园宾馆也有温经理的投资，既然他是投资家，理应给他报备情况。
温行安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其他事情了吗？”
这下真把罗宝珠问住。
她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出其他项目，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干脆摊开了问：“温经理，我记性不太好，不知道遗漏了哪件事，您不妨指明？”
温行安笑了笑，“看来罗小姐贵人多忘事啊，既然这样，那不打扰罗小姐了。”
对面根本没给解释的机会，直接将电话挂断。
罗宝珠捏着话筒一脸纳闷。
她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温行安？
没有啊，两人这阵子压根没见过面，得罪都没有机会好么。
那是什么原因呢？
难不成温经理受旁人挑拨，对她产生意见？
温经理看起来不是那么是非不分的人，况且他前些天还公开发声质疑港城治安情况，虽然依着他的说法不是特意帮她，但或多或少也间接帮了她。
怎么一向和善的人，突然变脸？
罗宝珠反思一阵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妥，没找到根由，她只得将此事搁置一边，先去办一件重要的事。
港城珠宝店被劫一事让她意识到交流工具的重要性。
珠宝店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当天晚上只有李文旭一人在港城那边处理情况，她正在睡梦中，浑然不觉。
店中被洗劫一空时，不知道那时的李文旭内心在想些什么，孤零零独自一人收拾残局，他那样冷酷的人是否也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起远在深城的亲人。
如果有通电话，她至少能及时得到消息。
虽说半夜也赶不过去，但可以隔着电话商量对策、解决情况、安抚情绪，不至于把所有残局都扔给他一个人承受。
这次很幸运，店里只损失了财物，没有人伤亡，倘若下次遇到更糟糕的情况，一通能及时接通的电话可能会在关键时刻起到关键作用。
装一台电话机刻不容缓。
罗宝珠当即和卫泽海商量：“卫主任，我之前的安装电话机的申请，不知道排队排到哪里了，有没有轮到我呢？”
这话里颇有些问责的意味。
卫主任也没计较，哈哈笑起来，“这次你可赶上了好时候。”
依着卫主任的说法，蛇口那边正在解决这件卡脖子的事情。
蛇口是比深城早开放一年的工业区，蛇口建设之初，外商打长途电话还得跑去广州，这可把蛇口负责人严刚急坏了。
严刚是招商局的常务副董事，瞧见蛇口存在通话困难的情况，直接与港城一家通讯公司联系，打算从港城拉一条海底电缆过来，开通直拨港城的程控电话。
他是这么规划的，也这么干了。
与港城一家通讯有限公司达成协议，直接在蛇口安装了电话交换机，以及连接蛇口和深城两地的微波通信系统。
交换机在设备上可以供600户使用，满足整个工业区的通讯所需，而且微波系统有60条微波线路，蛇口，深城和港城之间可以自由直拨。
这下电话线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但也捅了大篓子。
一个企业怎么可以自己办通信呢！
通信是国家专控专管的行业，让一个企业来办，这不是泄露国家机密，损害国家利益吗！
铺天盖地的大帽子送上来，谁也抵抗不住。
蛇口工业区立即上报、请求，最后得到回复，说是可以自办通信，但是要使用国产设备。
真不是瞧不起国产设备，这个年代的国产通信设备是客观的落后，很多港商来内地投资，最怕的一点就是接不到港城那边的电话，错失股票信息。
考虑到这一点，上面又回复，说是可以用进口设备，但是需要3年才能交付使用。
三年时间，黄花菜都凉了。
“你们到底还支不支持搞开放？电话都通不了，搞个屁的开放！”
工业区的总指挥忍不住，把有关部门狠狠痛骂一顿，严刚只得将这个问题捅到北京。
后来总理亲自过来视察，对工业区做出明确的批示，电话这件卡脖子的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所以啊，罗小姐你真是赶上了好时候。这件事也才落实不久，你要是现在装电话，难度比以前小多了。”
得到卫主任的保证，罗宝珠立即开始着手办理这件事。
现在电话可以装了，又产生一个新的问题：电话装在哪里？
制衣厂没有安排夜班，哪怕工期很紧张，也尽量给员工们安排白天的两班。熬夜是件对身体损伤很大的事情，罗宝珠不希望看到制衣厂的任何员工因为工作而倒下。
所以电话机不适合安装在制衣厂。
夜间若是有人打进电话，无人值班的制衣厂没法及时接到电话，思来想去，她决定安装在出租车公司。
出租车公司每天会安排一个司机值夜班，公司并不提倡夜班文化，不过停车场地的车辆众多，需要有人看管。
于是每位司机安排一次夜班，由于人数众多，分摊到每人身上，相当于一个多月才轮一次夜班，这样尽量将对身体的影响降到最低。
电话安装在出租车公司，夜晚来了电话，至少有人接听。
打定主意后，罗宝珠开始着手办理装电话机的事情。
电话机刚装好没几天，一桩大事发生了。
那天中午，她正在明朗餐厅解决午餐，一辆红色的出租车一声急刹不偏不倚停在餐厅前面。
程鹏从车里钻出来，直奔她面前，一脸紧张地报告：“不好了，有人要跳楼，在公司的楼顶上！”
罗宝珠一听，哪还有心思吃饭。
立即拉开车门坐进去，直奔现场。
公司的楼顶只有员工才能上去，员工要在楼顶上跳楼，这可是桩要人命的大事。
须臾的工夫，罗宝珠已经在脑海中猜测过无数可能，难不成员工之间闹了矛盾，一气之下要跳楼？
还是公司存在工资或者福利发放不到位的情况，让员工灰心无望？
或者员工家里碰上无法解决的困难，心灰意冷想结束生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宝珠朝旁边的程鹏问话。
程鹏显然吓傻了，罗宝珠连问两遍，他恍若未闻，捏着方向盘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种状态，就不该让他开车。
罗宝珠心里一咯噔，“你冷静点，别着急，先把车子开稳，不要慌，既然对方还没跳，最糟糕的情况还没发生，你先别怕。”
这番安慰果然有用，听着耳旁沉稳理性的劝慰，程鹏稍稍找回理智。
他掌心里全是汗，摸着方向盘的手开始打滑，罗宝珠及时递给他一条毛巾，擦干方向盘上的汗渍。
片刻后，车辆安稳到达目的地。
罗宝珠从车上下来，重重卸了一口气。
所幸没发生事故，不然全完蛋。
她心里还放着一块大石头，忙不迭朝着公司里奔去。
出人意料，楼上站着的不是公司的员工，而是一个女孩。
楼底下聚着一群人，有人紧张兮兮地帮忙拉床单，有人朝着楼顶喊话劝慰她别跳，有人慌慌张张朝公司里跑，企图去天台劝人。
“哎哟，你别跳，有什么想不开的，下来好好商量嘛。”
“就是就是，你还这么年轻，还有大好的人生，为什么要走这条绝路呢？”
“姑娘你听我一句劝，赶紧走楼梯下来吧，别让咱们担心。”
其中属李秀梅的举动最令人不解，她叉着腰朝楼顶骂道：“你这个死丫头，你想拿跳楼威胁我？你要跳就马上跳，我看你分明是虚张声势！”
李秀梅的出现已经让罗宝珠倍感意外，如今听她言语，倒是明白几分。
原来楼上站着的女孩，是李秀梅的女儿黄香玲。
罗宝珠以前见过她，小姑娘那时候拿着书本躲在停车场地的路灯下借光，复习得努力又认真，怎么再次碰面，对方却要寻死？
眼看情况似乎很复杂，罗宝珠朝程鹏问话，“这是怎么回事？”
有了主心骨的程鹏已经不似先前慌张，他稍稍恢复理智，快速将前因后果讲述一遍。
原来，今年七月份的高考，黄香玲落榜了。
没有考上大学，黄香玲不屈不挠，准备再战一年。
听到这个打算，李秀梅气炸了，她原本就不支持黄香玲备战高考，黄香玲执意要高考，她忍了忍给对方一年时间，一年后，黄香玲没考上，她以为这下对方该死心了，没想到居然还要备战高考。
这么论来，要是这一辈子都考不上，黄香玲是不是得备战一辈子？
李秀梅坚决不允许自家闺女这么任性。
十八九岁的姑娘，正是嫁人的年龄，现在不趁着年轻好好挑选一户好人家，等再过几年，熬到二十三四岁成了老姑娘，连上门说亲的人都没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李秀梅自作主张接下隔壁村一户人家的聘礼，想以此来逼退黄香玲再战高考的决心。
谁知道黄香玲也不是个软性子，一听母亲不经过她同意，擅自为她定下亲事，直接和母亲吵起来，吵到半路，二话不说跑到隔壁的出租车公司办公房楼顶要跳楼。
周围的乡亲吓坏了，连忙跟过来劝慰。
作为母亲的李秀梅是人群中最淡定的一个，她叉腰看向楼顶，“别人不了解你，难道我还不了解你？你是我生的，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清楚得很，你不过就是想把事情闹大，让我迫于舆论送还聘礼，散了你的亲事，我跟你说，没门！”
“你别想拿这一招吓唬我，你要跳就赶紧跳，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站在一旁的罗宝珠：“……”
她望了一眼楼顶的高度，当初修建的时候，规定不能超过三层，所以办公房只有三层，不算高。
但是从三层摔下来，足够丧失生命。
“我说李阿姨，你不劝劝自家闺女也就算了，怎么还添油加醋，煽风点火，你是盼着早点见到你女儿的尸体吗？”
这话有点严重。
李秀梅回过头，这才注意到罗宝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旁，她气哼哼回复：“你懂什么，我闺女心里几个心眼我清楚得很，她不过是想威胁我，我可不能着了她的道。”
“首先，你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心里真正的想法？其次，就算你说得对，她想威胁你，但是你一句一句引诱她跳楼，万一她在你的唆使下情绪上头，一气之下真跳了楼怎么办？最后，她要是真在你的唆使下跳了楼，你属于唆使杀人，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罗宝珠一通条理清晰的话听得李秀梅一愣一愣。
周围人也纷纷赞同。
“是啊，罗老板的话很有道理，秀梅你别犟了，把玲子劝下来才是要紧事。”
“婶子你收收脾气，等玲子下来了你再骂她不迟，现在就别添火了成不？”
“这个时候可不能说气话嘞，香玲真跳了，秀梅你没得后悔药吃哦！”
……
一片劝慰声中，李秀梅稍稍动摇。
她罕见地收敛起脾气，朝着楼顶吼了一声，“你先下来，下来咱们再谈。”
楼顶的人无动于衷。
甚至还蹲下身子直接坐到没有任何围栏的墙墩上，两只腿在空中荡啊荡，看得人心惊肉跳。
罗宝珠收回目光，望向李秀梅，“李阿姨，我看你女儿铁了心要跳楼，你看她已经做出最后的姿态，站着看地面可能还有些害怕，迈不出最后一步，但是坐下来代表着她处于一种放松转态，随时可以往前一倒。你之前说她故意威胁你，我看未必是真，可能这次你把她逼狠了，她真的想做个了断。”
这些话听得李秀梅心里一咯噔。
她面上不怎么待见罗宝珠，实际上很是信任罗宝珠的话，既然罗宝珠都认为她闺女真的要跳楼，难不成是她逼得太紧？
“李阿姨，你把女儿抚养这么大，应该也不想她这么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吧，她都还没来得及报答你的养育之恩，就这么走了，你岂不是白抚养她一回？”
罗宝珠乘胜追击的一番话简直说到李秀梅心坎上。
好歹抚养了一回闺女，还没享受到闺女半点孝敬呢，怎么能让她走在自己前面。
不行，绝对不行！
眼看李秀梅眼神波动，罗宝珠最后加码：“你闺女想高考你就让她高考吧，既然你已经给了一年机会，不妨再给一年，再过一年她也不到二十岁，还处在适当的结婚年龄，不怕找不到对象。”
“正好大家伙都在，你就让让大家伙做个见证，当着大家的面表态，给她一年机会，如果明年她再考不上，你再让她嫁人也不迟。”
这个提议很令人心动。
李秀梅一寻思，罗宝珠的话也有道理，于是接受提议，当着在场所有人宣布再给黄香玲一年时间，一年后没考上，她押也要押着自家闺女去拜堂。
双方达成约定后，楼顶上的人终于退了回去。
一场闹事无声消解。
罗宝珠跟着众人飞快奔向楼梯处接人，黄香玲从天台下来，在一众人的簇拥下与她擦肩而过。
她听到空中传来一声极小声的“谢谢”。
罗宝珠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迈了几个台阶的黄香玲回过头遥遥看她。
她得知事情始末的时候，已经猜到黄香玲不过是虚张声势。
李秀梅说的话的确没错，黄香玲估计真的是想用舆论来压制李秀梅，可惜当时在场的人除了李秀梅，无人懂她的虚张声势。
罗宝珠过来，恰好做了中间人。
虽说她只为对方争取到一年时间，不过现在的深城每一年变大都巨大，谁知道明年又是什么光景，先把握住这一年就行。
况且明确的期限也能激发人的动力，在强烈压力下，黄香玲明年说不定真能考上。
黄香玲很显然也明白了她的用心。
她站在地下，黄香玲站在楼顶，毫无交流的两人无声完成一次隔空合作。
如同现在，她站在台阶上，黄香玲站在台阶下，两人仅用目光已经明白对方眼里的所有含义。
罗宝珠无声笑了笑，用口型做出“不用谢”三个字。
人群中的黄香玲得到回应，也扬起嘴唇笑起来，只不过笑得突兀了些，众人生怕她再做傻事，很快架着她的胳膊将人带下楼去。
等人群逐渐散去，罗宝珠慢慢收敛笑意。
她抬头望了一眼通往天台的铁门，回头叮嘱程鹏：“永远锁上。”

第34章
解决完跳楼事件, 罗宝珠顺道在出租车公司给李文旭打了一通电话。
据李文旭反应，自从店里发生劫匪抢劫事件之后，生意大不如前。
哪怕店内恢复如初, 一些顾客也不敢走进来。
这很正常。
一家刚被抢劫过的珠宝店的安全性遭到质疑, 顾客担忧自身的安危, 会尽量避开刚出事的店铺，店铺这段时间的客流量下降是再所难免。
好在案子破获及时，警方给了群众极大的信心。
等这段敏感期过去，店内的生意应该会逐渐恢复。
罗宝珠叮嘱李文旭不要着急，同时吩咐他去办一些事情。
例如，将店内外所有的玻璃换成防盗玻璃。
这年头防弹玻璃属于高端技术，成本昂贵，多用在军事、银行等领域，普通商铺还没普及, 只能采用防盗玻璃。
防盗玻璃比普通玻璃具有更优越的抗冲击性, 虽然事实上依旧能被铁锤击碎, 但加强版的玻璃多少能给顾客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其次，在店内安装监控。
目前监控设备还未普及，不过英国是最早普及监控的国家之一，在港城花大价钱也可以买到相应设备。
这年头的监控设备, 受技术限制, 分辨率低，角度有限，需要监控人员手动查看录像, 无法主动触发报警，只能局限在事后的调查。
纵然存在许多缺点，如果店内装了监控, 大概率不会被那些劫匪作为首选。
算是避险的一种手段。
吩咐完这些，罗宝珠最后不忘重新叮嘱李文旭，让他多点耐心，等过了这段时间，生意一定会逐渐恢复。
做生意有起落很正常。
这段时间算是珠宝店的冷却期，同时也是黄鼎明的冷却期。
自从去派出所提供那伙劫匪的线索后，他也不敢再出去卖磁带，每天都郁郁寡欢，生怕警察闷不吭声闯进来，翻出他藏着的盗版磁带，没收他所有的非法收入，然后给他安上一个“走私”的帽子，抓他进去蹲局子。
这样可怕的念头萦绕在他脑海好一阵子，搅得他寝食难安。
案子了结半个月后，无事发生。
没人来找他谈话，也没人上门检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来这些天都是在自己吓唬自己。
话说，警方一点都没怀疑他，难道是当初他编的理由太真实了吗？
为了确保能糊弄过警方，他去提供线索时，被追问为何三更半夜出现在红树林，他直言是想趁着半夜偷渡去港城。
村子里好几位好友偷渡去了港城，听说混得不错，他也想去。
蛇头的船票太贵，他买不起，只能游泳，可惜年龄大了，体力不支，才游出去百来米，感觉支撑不到游去港城，怕死的他又游了回来。
说完还不忘可怜兮兮地向警方表态，自己也没偷渡成功，看在提供了线索的份上，能不能将功折罪。
这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偷渡严格意义上来讲算是违法。
好在他只是一个人，没有煽动、策划、组织其他人一起，不构成内外勾结引渡，情节不算严重。
况且边防的警方对于周围群众偷渡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以往不知道抓到过多少想要趟过深圳湾偷渡去港城的村民，对于组织偷渡的蛇头需要严厉打击严肃处分，对于这样的村民，多是采取口头教育警告。
黄鼎明也受了一顿教育。
现在回头想想，大概是理由太过真实且具有逻辑，警方才没有产生怀疑。
黄鼎明高兴极了，很快重操旧业，开始贩卖盗版磁带。
然而，重新开张第一天，没被警方找麻烦，倒是被自己妻子掀了个底朝天。
李秀梅将他所有磁带扔到一边，拦在门口坚决不让他出门。
“你别卖磁带了，这终究不是个正经事，这段日子我还以为你消停了，没想到你又开始折腾，等哪天你被警察盯上就老实了。”
黄鼎明心疼地捡起磁带，一脸不悦。
他将磁带一盒一盒腾进蛇皮袋中，不理会旁边李秀梅的絮叨。
“别又来这一套，每次商量点什么事情你就喜欢装死，这次你别想逃过去，听我的，别卖磁带了，咱们去干点正经事。”
李秀梅固然爱钱，但她更想堂堂正正地赚钱。
卖磁带的收入的确不错，但是风险也大啊，这种上不得台面见不了光的买卖，万一以后东窗事发，黄鼎明被抓进去了怎么办？
一大把年龄被抓进去，她以后走出去脸上都没光！
“赚钱可以，但是得堂堂正正的赚，咱们大队现在已经商量妥当了，采取集体养殖和包产到户两种方式，想集体养殖的就集体养殖，觉得有能力自己养殖的就自己单干，我选择自己单干，申请养殖500只鸭子，不久后就可以领雏鸭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干。”
一番话冠冕堂皇，可算是把最终目的暴露出来。
费了半天口舌，不过是想把他扣下来帮她养鸭子。
“我不干。”黄鼎明一口否决。
“你为什么不干？”李秀梅一脸莫名其妙，“你是不是嫌养殖赚不到什么钱？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想错了，大错特错！”
大队开会时分享了莲塘村发家的经验。
莲塘村靠近港城新界，在新界有100多亩的飞地，村里利用这块地与港城一家公司达成合作，双方在飞地建立一家饲养场，养了20万只鸡。
莲塘村负责养殖，港城的公司负责购销。
成批养鸡会产生大量的鸡粪，鸡粪不方便运回村里肥田，又不想白白浪费，村民们于是在飞地挖了几口大鱼塘。
鸡粪是养鱼的好饲料，鱼塘蓄了水又可以灌溉种地，地里还可以种菜。
有了菜地，村民们接着又办起养猪场，进口良种猪。
养殖的鸡、猪，和地里种的菜都卖到港城，实现了一种生态农业、循环经济，整个莲塘村的经济收入大大提高，听说一整年下来每户能有一万块呢。
大队里还分享了一位个体养殖户的经验。
横岗公社大康大队的一户人家，办起一家豆腐坊，炸油豆腐出售。
豆腐渣可以喂猪，猪屎可以养鱼。
一家人克勤克俭，整年下来也可以赚到上万元。
瞧瞧，不管是集体户还是个体户，搞养殖的前途都不容小觑。
开会时李秀梅听得很是心动。
现在果然是政策好了，只要勤奋点就能赚到钱。
她又不比别人差，别人能办到的事情，她一定也能办到！
唯一的问题是家里帮工太少，俊诚忙着在隔壁出租车公司上班，香玲一心扑在考大学上，两人都不会来帮她，能帮她的只有黄鼎明。
李秀梅说什么也要让黄鼎明站到自己的战壕里。
可惜黄鼎明已经开辟出自己单独的一条战壕，且暂时不打算挪窝。
“搞养殖能赚钱，难道我卖磁带不能赚钱？”
搞养殖多辛苦啊。
俗话讲，世上三般苦，养鸭、打铁、做豆腐。
他本来干农活就不如旁人，以前种庄稼，每年的收成都不如隔壁邻居，勉强混个温饱而已，现在搞养殖，累死累活一整年也才赚到一万多，他卖磁带轻轻松松也能赚到这个数目。
一月一千块的纯利润，一年一万多是稳稳的。
不用闻鸭屎臭，不用担心饲料、养殖地的问题，不用考虑一切天气情况对鸭子的影响，他只需要推着一辆自行车，沿街叫卖两声。
名声传开之后，他甚至都不需要叫卖，主动有客源来找他。
谁轻松谁累人一目了然。
但凡脑子正常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我卖磁带赚的不比养殖差，我不去干，要干你自己干，我以后继续卖我的磁带，我不管你，你也别来管我。”
黄鼎明罕见地在李秀梅面前硬气一回。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秀梅意识到自己不发怒看来是震慑不住对方，她刚扯起袖子，摆出要大吵一架的趋势，黄香玲突然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站在院子里的两人都愣了一愣。
黄香玲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抱着一叠资料绕开两人埋头往外跑。
“哎，你去哪儿！”
李秀梅追在她身后问了一声。
“去二姨家。”黄香玲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得，这孩子一定是嫌他们吵架吵得厉害，影响复习。
李秀梅收回目光，指着黄香玲离开的方向道：“玲子要去秀英家了，你知道么，秀英她们村子早就开始搞集体养殖了，听说搞得还不错，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你闺女，要是你连自家闺女都不信，明儿我带你亲自去瞧瞧。”
“不去。”黄鼎明再次一口回绝。
这根本不是搞得好不好的问题，这是两人观念存在差异的问题。
李秀梅觉得搞养殖收入高且安全，他觉得卖磁带收入高且轻松，李秀梅追求无风险，他追求人轻松，就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个根本问题没法解决，说什么都白搭。
于是两人为这个根本性的问题吵得翻天覆地，不可开交，动静之大，惊动了隔壁出租车公司的罗宝珠。
罗宝珠站在停车场地，朝不远处争吵声的来源方向望了几眼，从声音中依稀分辨出那是李秀梅的嘹亮嗓子。
怎么回事，李秀梅和黄鼎明在家吵架？
这争吵没完没了的，听得人头疼。
罗宝珠迈开脚步，打算暂时去一趟制衣厂查看情况，刚走到门岗处，瞧见程鹏匆匆从办公房跑出来，一溜儿跑到公司外面。
公司外面，程婷站着等他。
程婷穿了一身漂亮的红裙子，在一片蓝色工装的海洋中显得很是耀眼。瞧见程鹏过来，她简短交流几句，很快返身离开，坐上停在旁边树下的一辆自行车后座。
骑自行车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男人背对着无法窥见相貌，罗宝珠亲眼瞧见程婷揽住对方结实的腰背。
自行车逐渐从视野中变小，罗宝珠收回目光，觉得这个男人背影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碰上迎面走回的程鹏，免不得多嘴问了一句：“你妹妹来找你？”
“嗯，说是要去东湖公园玩，下午不回家吃饭了，让我在爸妈面前兜着点，别说漏了嘴。”
“那个骑自行车的人是？”罗宝珠追问。
提起这事，程鹏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我妹新交的男朋友，这年头流行自由恋爱，可惜我爸妈还是个老古董，不赞同她随意结交男朋友，所以这一切都还瞒着他们，这也是她特意跑过来叮嘱我别说漏嘴的原因。”
“哦。”罗宝珠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无意窥探别人的过多隐私，想起正事没办，很快朝着制衣厂方向迈进。
经过一年的调整，制衣厂已经完全步入正轨，经营井井有条，最近这段时间，她想安排梁霜君再多招一批人，增加一条生产线。
把这个想法和梁霜君透露之后，梁霜君一口答应下来。
不过……
梁霜君面露迟疑，“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话已开口，梁霜君直言：“我以后只招女工。”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听到“大问题”几个字，罗宝珠眉头一挑。
能让梁霜君视为大问题，那应该的确是大问题。
“什么问题？你但说无妨。”
似乎有些难以开口，梁霜君顿了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我怀疑秦小芬和赵亮在谈恋爱。”
赵亮是制衣厂唯一的男员工，和秦小芬属于青梅竹马，从小认识。
罗宝珠对此并不意外。
青年男女，长期处在同一个空间内工作，产生感情也很正常。
“这为什么是个大问题呢？”罗宝珠不解，她还以为是生产上出了大问题。
梁霜君一本正经地解释：“早知道他们会谈对象，我当初就不该招男员工进来。”
制衣厂里谈恋爱，梁霜君无法接受这一点。
在她的观念里，工厂里谈恋爱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职场是个存在竞争的地方，恋爱关系会让员工在竞争中偏袒对方，影响公正性，这会损害团队的和谐。
而且恋爱中的情侣难免产生摩擦，如果不在一个工厂，倒还可以消消气，处于同一个工厂，抬头不见低头见，情绪只会更糟，这种矛盾说不定还会波及其他同事，影响整个团队的效率。
从团队的和谐与效率考虑，工厂不支持谈恋爱是最好的规则。
这样的规则在罗宝珠看来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员工有恋爱自由，这点还是不要限定。
况且现在的青年男女正处在一个新旧思想激烈交替的年代，随着改开的深入，大部分人接触到外面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观念，会更加追求恋爱的自由，摒弃老一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传统。
堵是不行的，堵也堵不住。
堵不如疏。
“由着他们吧。”
罗宝珠说完望了一眼生产间，只看到秦小芬埋头工作的身影。
“赵亮呢？”
“赵亮今天调休，说是有点感冒，怕传染给众人，申请在家休息。”
听完梁霜君的解释，罗宝珠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只叮嘱她尽快招人。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制衣厂员工集体罢工了。
消息是制衣厂一个员工过来传给她的，听到消息的罗宝珠心里一跳。
罢工，多么严重的字眼啊。
制衣厂哪里出了什么天大的问题吗？怎么员工会集体罢工呢。
“怎么回事？”
罗宝珠连早餐都来不及吃，忙不迭朝着制衣厂赶去。
“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老板你去了就知道了。”员工笨嘴拙舌，怕自己解释不清，误传信息，只催着罗宝珠赶紧过去。
罗宝珠到达制衣厂时，20多位员工全部离开生产线，站成两排，将梁霜君团团围住，个个神情激动，嘴里振振有词。
哦豁，这阵仗还真有点大。
罗宝珠快步走上前，横插在员工与梁霜君中间，提高嗓音安抚众人。
“大家先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有什么事情咱们都可以商量。”
“老板，这件事没得商量。”不知是谁嚷了这么一句，立马有人跟着附和。
“对，没得商量！”
“这个性质太恶劣了，要立马开除！”
……
罗宝珠：？
事情好像和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样。
“你们要开除谁？”
“开除赵亮！”众人异口同声。
罗宝珠这才发现人群中没有赵亮，也没有秦小芬。
她立即意识到是这两人出了问题，连忙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梁霜君，“赵亮和秦小芬呢？”
“两人都在员工休息室。”
走去员工休息室的途中，罗宝珠从梁霜君口中得知事情始末。
原来昨天赵亮请假调休，并不是因为感冒怕传染给众人，而是要偷偷去和别的女孩子约会。
下班后，秦小芬去看望赵亮，发现他常穿的一双鞋上沾了泥，于是认定他今天出了门，而且去了有水的地方。
一通逼问下，赵亮咬死不说。
秦小芬也是个狠姑娘，见赵亮不肯说，立即着手去打探，很快从赵亮邻居那里听到真相。
赵亮压根没感冒，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出门了，载着别的姑娘去了东湖公园玩了一下午，直到临近平时下班的时间才回家。
听完整个过程的秦小芬气炸了。
当场和赵亮宣告分手，第二天上班将这事告知各位同僚，员工们都是年轻的女孩子，对这种背叛行为深恶痛绝，于是联合起来，集体要求梁霜君辞退赵亮这个品行不端的男人。
听完整个始末，罗宝珠已经猜到和赵亮约会的女孩子是谁。
难怪当时觉得背影熟悉，原来是自家员工。
罗宝珠心里有了数，快步赶往员工休息室。
跨进门一瞧，秦小芬拽着赵亮的头发，赵亮扯着秦小芬的衣袖，两人正扭打在一起，场面十分难看。
“放手，都放手！”
罗宝珠厉声嚷了一句，颇具威慑力，两人闻言，乖乖撒开手。
秦小芬衣领不整，头发披散，双眼猩红地盯着面前的赵亮，恨不得把对方活吞下去，相比秦小芬的狼狈，赵亮显得淡定很多，他只站在一旁，冷静地整理被揪歪的衣领。
谁在这段感情中吃了亏，一目了然。
“我说你这个小同志，怎么可以对女孩子动手。”罗宝珠严厉批评了这一点。
闻言，冷静的赵亮脸上憋出一份委屈：“不是我要动手，是她一直打我不肯停！”
两人原本被梁霜君安排在员工休息室里进行调解，谁知道秦小芬调解着调解着冲上来对着他脑袋、胳膊一阵乱锤。
他想着让对方出出气也就算了，谁料对方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是被揍得狠了才不得不出手自卫，我根本没打她！”
赵亮说着扯开衣袖，亮出胳膊处的淤青。
“这些新伤旧伤，都是她昨天和今天添的。”
不等罗宝珠接话，秦小芬已然跃上前，恶狠狠盯着他：“怎么，你还委屈上了？你昨天约会的时候怎么不委屈？我这辈子最恨别人骗我，你现在还能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说话你就知足吧！”
气死她了。
亏她昨天一天上班都无精打采，心里挂念着感冒生病的赵亮。
敢情人家在外面搂着别的女孩逍遥自在呢。
她谈对象很谨慎的，想着赵亮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知根知底，后来又在制衣厂一起工作，才考虑试一试。
没想到这都能被背刺。
秦小芬对男人的信任度降到最低。
更关键的是，赵亮出轨也就算了，居然出轨她的好朋友程婷。
被对象和朋友双重背刺，秦小芬满腔的怒火烧了整整一夜仍旧无法平息，她几乎一夜未睡，第二天从床上坐起来，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她要让赵亮身败名裂。
所以有了制衣厂员工们集体罢工这一幕。
“罗老板，我强烈要求开除他，这种品行不端正的人，根本不该出现在咱们工厂，他今天能脚踩两条船，明天就能出卖咱们工厂，这样的人留在工厂里只会贻害无穷！”
这话说得很严重，赵亮听不下去了。
“秦小芬，你别危言耸听！”
“怎么，你还想狡辩？”秦小芬嘲讽地扬起嘴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赵亮，我跟你讲，你别想继续待下去，就算工厂不开除你，我也要你举报你，你犯了流氓罪，等着被抓吧！”
这年头，流氓罪可是个大帽子。
严重的甚至会被判死刑。
据说严打时期有个男人两次偷看女厕所，被按上流氓罪，判了死刑。赵亮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罚，谁也预料不到。
理亏的赵亮脸上终于露出几分不镇定。
“秦小芬你别给我乱扣帽子，有些话不能乱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狠毒。”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罗宝珠觉得头有点疼。
她挥挥手让梁霜君带着秦小芬先出去，示意赵亮在他面对坐下。
等人坐下，她开门见山：“你自己申请离职吧。”
合资性质的企业，算是半个国营企业，开除人比较麻烦，除非是严重违纪严重失职或者造成严重损失，其他原因要开除人，不是那么立得住脚。
如果由赵亮主动提离职，审批会更快。
“当然，如果你不想主动提离职，我们这边也会按正规流程辞退。”
眼看没有退路，赵亮默然应下。
发生这样的事情，秦小芬一定会不依不饶，他就算极力争取一番留了下来，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不如趁机离开。
“行，既然你答应，马上去办手续吧。”罗宝珠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赵亮起身，垂头耷脑地从员工休息室走出来，办了离职申请。
眼瞧着大家的诉求这么快得到响应，员工们围在秦小芬身边，纷纷安慰。
“没事的小芬，他已经被开除了，眼不见为净，你以后都不用看到他。”
“这样的男人咱也不稀罕，忘了他吧，你还有咱们一群姐妹呢！”
“以后咱们就一心一意工作，努力赚大钱。”
……
一片安慰声中，罗宝珠走了过来。
她面色严肃地扫了一眼众人，大家立马噤声。
“大家以后有任何诉求，都可以直接和梁经理商量，但是……”
罗宝珠的目光直直望向被众人围着的情绪不太稳定的秦小芬，厉声警告：“煽动员工罢工是一个非常不可取的行为，这会对工厂造成很大的损失，念在你是第一次，尚不追究，如果下次再有人犯这样的错误，后果和今天的赵亮一样。”
意识到自己给工厂造成损失后，情绪激动之下的秦小芬微微垂下脑袋，心里涌出一股愧疚，不敢抬头迎接罗老板的目光。
放下这句警告之后，罗宝珠没再看她，吩咐员工们回工位工作，转身去找梁霜君。
“看来你昨天的要求很有道理，以后只招女工吧。”
梁霜君无奈叹息一声，“我这也都是经验之谈。”
以前在工厂里遇见过太多因为谈恋爱影响工作的事情，她见多了，自然也就不想多惹麻烦。
“对了，我想请两天假，这两天回港城一趟。”
梁霜君几乎从来不请假，节假日她都恨不得待在制衣厂，无儿无女也没成家的梁霜君恐怕也只对制衣厂还存有一些感情。
罗宝珠很是好奇：“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吗？”
“嗯，我花大半辈子的积蓄在西环买了一间40平米的小居室，一个人够住了，我想回去搬个家。”
原来是买了房啊。
罗宝珠的道贺脱口而出：“恭喜恭喜。”
说完，她突然愣住。
难怪之前温经理一直问她有没有其他事情。
她总算想起来到底忘了什么事。

第35章
罗宝珠差点忘了乔迁礼物这回事。
之前的确答应过温经理要为他补上这份礼物, 后来温经理光顾珠宝店时甚至还主动向李文旭提过一嘴，这阵子发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她真没想起来。
既然已经想起来, 免不得要花点心思准备一下。
礼物她很快想好, 打算送一套瓷器。
国内最有名的瓷器产地是被誉为“瓷都”的江西景德镇, 恰好她身边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南园宾馆的内地负责人戴宏军的老家就在景德镇。
戴宏军40出头的年龄，以前是工程兵军官，后来转业到了宝安联烟厂。
当时的宝安联烟厂主任在去年被任命为东湖宾馆的经理，负责和港商一起开发东湖宾馆。
东湖宾馆与东湖丽苑没什么关系，两家分属不同的公司，东湖丽苑筹建之时，其他港商寻到商机，趁机筹建东湖宾馆。
宝安联烟厂主任因为在任期间一分不贪、一分不乱花的优良作风，被派去管理东湖宾馆的筹建。
所以后面南园宾馆筹建时, 联烟厂主任推荐之前厂里的得力干将戴宏军来管理。
合资企业一向是港商出资, 深城出土地, 但两方都要派人管理，双方共同监督合作，也能更快地完成项目。戴宏军成了深城派出的负责人。
罗宝珠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对方是个比较沉稳和善的人。
有什么话都可以商量。
罗宝珠骑上自行车, 直奔南园宾馆。
南园宾馆处在黄贝岭, 通往宾馆的是一条宽阔大道，这条道路正是日后被被称为“深城第一路”的深南大道。
特区的地形是东西宽、南北窄，这导致东西方向的交通很是不便, 79年以前，从深城通往广州的107国道坡陡弯多，崎岖不平, 特区要建立的消息传出来后，市政府拨款，在107国道的基础上分段修建深南大道。
到了今年，深南大道的路面铺设了柏油，全长虽然只有2.1公里、宽7米，但已经是现下深城最长的一条道路。
道路的东端直接延伸至黄贝岭，罗宝珠骑着自行车趟过柏油路，前往南园宾馆的途中，注意到不远处罗湖山那边浩浩荡荡的动静。
据说市政府从中央化缘化到的3000万已经拨了款，有了钱，市政府像过年一样开始搞建设，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要移平罗湖山。
罗湖毗邻港城，是一片旺财的黄金地段，开发成为商业用地，引进外资、积累资金，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有领导不同意。
认为罗湖地势低洼，年年发大水，往罗湖投钱，无异于直接把钱打水漂，一投一个不吱声。
投资罗湖劳民又伤财，得不偿失，不如用来搞农田基本建设。
两方不同的观点吵得相当激烈。
后来是市委第一书记胡长征拍板，说再不统一做好决策，雨季就要来了。等雨季一来，移罗湖山填高洼地的工作又要往后推一年，整个特区的建设同样要多拖一年，这不行。
于是拍板搞施工，开挖罗湖山南面的山坡，去填深城河北面的洼地。
轰轰烈烈的移山平路活动开始了。
罗宝珠只远远忘了一眼，看不到具体细节，很快收回目光，沿着深南大道驶向南园宾馆。
戴宏军在宾馆工地督工，见她过来，热情地迎上前。
“罗老板又来督工？”
罗宝珠开门见山：“这次还有点其他事情，戴经理，我想托你一件事。”
闻言，戴宏军一愣。
这位罗老板平时一向只关注工程的进展情况，除非有重要事情，不然隔三差五就要来检查一番，罗老板平时也几乎不聊私生活，他很难从她嘴里听到除了工作以外的任何事情。
怎么这次竟然有私事托他？
戴宏军稍稍有些忐忑。
“罗老板有什么事情尽管放心交代，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心尽力去办！”
不知怎地，罗宝珠从他脸上看出一副坚毅的态度。
她失笑，“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想让戴经理帮忙在家乡挑一套青花瓷的碗具。”
戴宏军恍然大悟。
大概罗老板听说他老家在江西景德镇，才会对他提出这个托请。
“没问题！”
这的确算不得多大的事情，写封信回家，让家人帮忙物色一套就成。
“不知道罗老板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青花瓷也有价高价低之分，受工艺影响，价格也变动厉害，他摸不准罗老板的价位，只能直接提出来。
“尽量买最贵的。”这年头物价普遍偏低，最贵的瓷器也贵不到哪里去。
戴宏军了然，“好的，我明白了，等我忙完这一圈，马上给家里去个电话，挑好了价位，我再和罗老板来商量。”
“那先谢过戴经理了。”罗宝珠表示感谢。
戴宏军连忙挥手，“这点小事罗老板就不必言谢了，举手之劳而已，能帮到罗老板也是我的荣幸。”
真心的话语中也带着一丝场面的客套。
戴经理是比较老派的人，习惯于将场面话讲得漂亮，也习惯把自己放在更低一等的位置，罗宝珠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戴经理，最近工程上有什么问题吗？”
“有，但问题不大。”
戴宏军思索一下才开口：“有几项进口的物资需要审批，审批还没通过，我明天再去催一催。”
这种同政府部门打交道的工作，交由戴经理来办更为妥帖。
罗宝珠再次感谢，“那戴经理要多费些心了。”
“应该的，这是我职责之内的事情，我会尽力办好。”
罗宝珠只笑笑，没再接话，跟着他一起督工。
在她督工的这段时间，李秀梅准备去明朗餐厅找她。
前往餐厅的路上，李秀梅特意挎了一篮子砂糖桔，砂糖桔是她刚从院子里摘下来的，新鲜得很，买都买不到这么新鲜的呢。
成熟之后的第一篮桔子，没送给老母亲，也没送给妹妹秀英，先送给罗宝珠，算是很有诚意了。
尽管这样安慰自己，李秀梅心里还是没谱。
她这次过去是想找罗宝珠谈点生意上的事情。
大队里决定搞养殖，她申请养殖500只鸭子，除去上交的份额，还剩下一半可以自由买卖。
如果找不到销路，可以由大队统销，不过价格要低一些，若是自己找销路，价格高了那么一点点。
别小看那一点点，聚少成多，也是很大一笔钱呢。
李秀梅思来想去，决定找罗宝珠谈谈。
可是……
她之前为了征地的事情和罗宝珠大闹过一场，前些日子自家女儿还在出租车公司楼顶张牙舞爪地要跳楼，造成不小的影响，罗宝珠对她的印象应该不太好。
万一罗宝珠不同意，怎么办？
走在路上的李秀梅一张脸皱成橘子皮。
俗话讲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果然老祖宗的话都很有道理，她要是早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和罗宝珠做生意，当初说什么也不会闹那么一场。
可惜世事难料啊。
她哪里能想到现在的自己居然会搞养殖，政策居然允许私人买卖，她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是个死种田的。
世道变化得太快，她都来不及反应。
以前把那点地看得无比重要，如今发现赚钱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是非得守着那点地。
可是赚钱也讲究方式方法，黄鼎明那种风险极高的活儿她就不乐意干，还是搞养殖比较靠谱，毕竟是政策鼓励的，她愿意跟着国家的政策走。
政策归政策，销路还得自己找。
鸭子养殖三个月就能出炉，提前找好销路很有必要。
深城的快餐店拢共就两家，另一家鸿泰餐厅的林老板她压根不认识，贸然跑进去谈生意，指不定被人家轰出来。
她只认识罗宝珠。
虽说两人之前产生过一点矛盾，但是罗宝珠目前还暂住在她老母亲家里，她已经想好了，如果罗宝珠不答应，她就搬出老母亲，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再不行，直接请老母亲去做思想工作，就不信搞不定！
暗暗为自己打气一番，李秀梅昂首挺胸朝明朗餐厅走去。
不巧，罗宝珠不在。
嘿，既不在出租车公司，也不在餐厅里，那她去哪了？
李秀梅进店后先把李文杰招到一边，“罗宝珠什么时候会过来？”
“我不清楚。”
李文杰瞥见自家大姑手腕处一篮新鲜的砂糖桔，很是稀奇，“大姑，你拎一篮砂糖桔准备送给谁？”
他说着伸出胳膊往篮子里掏，准备尝尝鲜。
李秀梅迅速把篮子往身后一藏，拍掉他伸过来的手，“别馋，等下我送一篮子去你那儿，这篮桔子有别的用处，是要送给罗宝珠的，你抓了一大把，看上去分量不足，显得诚意不够，那多不好。”
“什么？”李文杰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要送给罗老板？”
他大姑平日里对罗宝珠没什么好话，家里装了彩电，周围村的邻居们都跑过去瞧热闹，偏偏一向爱看热闹的大姑不去。
他高高兴兴邀请小伙伴来家里看电视，炫耀的时候被大姑无意听见，大姑还揶揄他是给点颜色就灿烂。
他哥和他都有了正经工作，阿嬷每每念叨起来，总要感谢罗宝珠一番，他大姑听了，只冷冷地哼一声，“这方圆十里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人才，她挑的几个都算是好的了，你以为她是真心帮你啊？她是找不到能用的人而已。”
谈及此，他大姑总要发一顿牢骚，说是当初着了罗宝珠的道。
那会儿为了征地的事情，大姑和罗宝珠大闹一场，最后额外的补贴没讨到，每户只讨到一个工作的机会。
当时大姑兴高采烈应下，以为终于有了一份保证。
事实上呢，罗宝珠的出租车公司本来就要招人，司机的活儿一般人不能干，那些保安啊清洁工啊之类的岗位，本来就要周围的村民承担。
哪怕当初不讨要这一份保证，大家也可以进去工作，讨要这份保证，反而是帮助罗宝珠先把人招齐了。
事后，想通这一点的大姑格外生气，每次提起都要抱怨好一阵，讽刺罗宝珠心眼多，会算计。
怎么今天一改常态，要来讨好？
李文杰满脸不可置信，“你这桔子……没毒吧？”
“去去去，怎么说话呢。”李秀梅啐他一声，“你别跟我贫嘴，快告诉我，罗宝珠一般什么时候会过来？”
“那可说不准。”李文杰没透露具体情况，他还没摸清他大姑的真实意图，不敢轻易透露罗宝珠的信息，“大姑，你先说说，你到底要干嘛？”
“哎哟，瞧瞧你那眼神，防我跟防贼似的，你以为我真要找她麻烦啊？”李秀梅拉过李文杰，凑在他耳朵边小声嘀咕几句，“我要跟她谈生意，知道不！”
说话的工夫，门外走进来一个衣裳破旧的男人。
男人端起桌上的菜碟收集剩菜剩饭，动作很是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喂，你干什么呢！”
李秀梅看不过眼，怎么讨饭还讨到人家店里来了，店里不用做生意吗，这形象多不好。
“去去去，别在这里要饭，影响多不好，耽误店里的生意你负责吗？”
李秀梅二话不说把人轰走，回头教育李文杰：“你说说你，怎么做服务员的，这种人你都不轰走，等着他被顾客瞧见，影响店里生意吗？”
既赶走了前来店里讨饭的人，又教训了店里不作为的员工，李秀梅自认为罗宝珠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不自觉挺直腰杆，仿佛之后的生意谈判多了一件筹码。
李文杰对此：“……”
他快步追出去，店外已经看不到男人的身影。
男人以前从来没被驱逐，这次陡然被赶走，估计还以为是店里嫌弃他一直来搜刮剩菜剩饭，特意安排人出言不逊。
李文杰站在外面的大街上，有些怅然若失。
李秀梅追上前，扯扯他胳膊，继续批评：“你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一个讨饭的你也同情？这世界上穷苦人多得去了，你一个个都去同情，能同情得过来吗？”
“别忘了你是店里的员工，得向着店里，你向着一个陌生讨饭的有什么用？”
李文杰没理她，独自往店里走。
一回头，李秀梅已然跟上来，继续等在店中。
他面无表情地出声：“大姑，你这样拎着一篮桔子突兀地站在店里，也会影响店里的生意哦。”
“嘿，你个臭小子，我好歹是你大姑，你连我也赶啊？”
李秀梅不拿他的话当一回事，“我不管，你不告诉我罗宝珠什么时候过来，我猜也能猜到，平时不过来，到了饭点总是要过来的，我就这么等着，迟早等到她！”
店里的动静惊动坐在休息室查看账本的何庆朗。
他走出来一瞧，看到一位村妇挎着一篮砂糖桔大大咧咧站在店内，嘴里还振振有词，说是找罗宝珠谈生意。
何庆朗朝李文杰问了几句，得知这位村妇是李文杰的大姑，思索一阵，将人请进休息室。
待人坐下之后，他客气地给对方倒了一杯水。
从对方口中得知，原来这个村妇自己养了鸭子，想和餐厅里签订合同，为餐厅提供活鲜。
何庆朗和罗宝珠已经相处过一段时间，他从来没听到罗宝珠提起过这个村妇的名字，罗宝珠鲜少谈论私人事情，唯一多次提起的人物只有老太太王桂兰。
这个村妇既然是老太太的闺女，想必和罗宝珠应该有些熟悉。
只不过……
何庆朗留了个心眼，思索一阵，回复道：“这样吧，这事我之后和罗老板商量一下，有结果了我再让文杰通知你。”
通知，通知，等通知。
呸，等通知不就相当于没结果么！
李秀梅从店中走出来，心里愤愤不平。
哼，以为她是什么听不懂好赖话的人吗，对方摆明了是敷衍她，多半没后文了。
李秀梅气得将一篮子砂糖桔完完整整地提了出来。
对方不爽快的答应，她也没必要送礼，一篮子桔子都是她辛辛苦苦费时费力摘下来的，不能浪费在没用的地方。
李秀梅拎着一篮子砂糖桔朝西走，准备把桔子送给老母亲。
还没走两步，被一个陌生男人拦了下来。
男人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隔壁鸿泰餐厅的老板，我姓林，刚才无意听到你要找罗宝珠，你和她很熟悉吗？”
“当然熟悉了。”李秀梅谨慎地打量面前的陌生男人，“你真的是鸿泰餐厅的林老板？”
“这还能有假？”林鸿泰笑笑，“你要是不信，咱们去店里谈谈？”
李秀梅壮着胆子跟着他走进店中。
直到坐进店里的谈话室，看到员工们对男人点头哈腰客客气气的样子，李秀梅才确信对方的确是这家餐厅的老板。
她的心思一时又活跃起来。
“李女士，你刚才说，你是想和罗宝珠签协议，为对方提供活鲜？”林鸿泰客气地为她倒了一杯水。
得到林鸿泰礼遇，李秀梅觉得有些不对劲。
人家大老板不认识她，干嘛跟她客客气气的？
她隐约意识到这一切或许和罗宝珠有关，大声答话：“是啊，我自己搞养殖，养的鸭子更有保证，这种先机，当然只提供给罗宝珠。”
“听你这意思，你和罗宝珠似乎很熟？”林鸿泰试探道。
“那还用说？”李秀梅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你知道她现在一直住在哪里吗？住在我母亲家里，当初她遭遇沉……”
话到一半，李秀梅突然顿住。
情绪一激动，啥实话都往外突突，差点把她母亲在红树林海滩上救起罗宝珠的事情都交代了。
她话锋一转，“咱们是亲戚，当然熟悉了，她是我母亲老家的远房亲戚。”
林鸿泰对“远房亲戚”这种说法不屑一顾。
罗家在深城会有远房亲戚？
罗宝珠的母亲徐雁菱祖籍在沪城，罗冠雄小时候在南洋长大，要说有点关系，只能是罗宝珠的爷爷罗根生，罗根生是偷渡下南洋的那批人，似乎祖籍是在沿海一带。
林鸿泰心里又有点顾虑，这人说不定真是罗宝珠的远房亲戚。
前阵子他虽然和罗宝珠达成和解，但罗宝珠并不十分待见他，热脸贴冷屁股好几次之后，他正计划着要改变策略，想委婉曲折地讨好罗宝珠身边的人，这不，机会立马送上门来。
“这么说来，想必罗老板已经订购了你所有鸭子吧？”
闻言，李秀梅眉头一挑，谎言张口便来。
“怎么可能，我只让她订购了一半，还一半我预留给了国营餐馆，国营餐馆供销体系比较稳定，要是能撬开这个口子，以后也算有一条稳定的渠道，我还指望拿剩下的一半去谈合伙呢，哪能全给她。”
李秀梅有个特点，说大话的时候从来不心虚。
甚至因为底气太足，看上去更显真实。
这一下把林鸿泰唬住。
他微笑着试图商量：“国营餐馆的供销口子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不如这样，你把剩下的一半都交给我，我们店也算半个国营单位，也可以签长期合同，价格还比国营餐馆更厚道，你看怎样？”
李秀梅皱眉，沉思片刻，勉为其难地答应：“行吧，既然林老板诚意这样足，这次就先和你签订协议，等下次扩大了养殖量，我再去撬一撬国营餐馆的口子。”
“您真是个爽快人！”
林鸿泰连忙拿出一份协议递给李秀梅。
李秀梅有点傻眼。
她小时候拢共没上过几天学，认识的字不多，这份协议摆在她面前，她压根看不太懂。
万一里面有什么暗坑，岂不是亏大了？
好在她惯会装腔作势，尽管心里一团乱麻，面上很是镇定地表态：“林老板，协议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签的，我得拿回去让专业人士瞧一瞧，没什么问题的话，我明天签好再送过来。”
“行，您尽管瞧，放心瞧，明天等着你送来。”林鸿泰亲自将人送至店门外。
从店内走出之后，李秀梅憋着满腔的激动，匆匆跑回家。
忙不迭将协议递到黄香玲面前，让她帮忙看看协议上面有没有什么不合理的要求。
黄香玲接过去，认真查看一番，最后将协议递给她。
“没什么问题。”
得到自家闺女准确回复的李秀梅喜不胜收。
她捏着协议激动半天，心想幸亏有闺女在。
不然这次她都不知道找谁给她检查协议到底有没有问题。
看来有学问还有点好处的。
这么想着，内心终于有那么一点点认同闺女执意要考大学的意愿。
——
一周后，何庆朗才想起此事。
这阵子忙，他差点忘记和罗宝珠商量。
等到罗宝珠来店里解决午餐时，他挨着她坐下，想顺便谈一谈活鲜的问题。
“罗小姐，之前……”
谁知道刚起了一个话头，戴宏军匆匆从外面涌进来，站到罗宝珠面前，“罗老板，我有事情想和你谈谈。”
罗宝珠以为是之前托付戴宏军帮忙找青花瓷碗具的事情有了眉目，连忙请戴宏军坐下详谈。
戴宏军没坐，目光在周围用餐的顾客身上扫了一眼，“罗老板，咱们还是去外面谈吧。”
闻言，罗宝珠微微皱眉。
看来不是她想的那桩事，那应该是工程出了问题。
走出餐厅，两人站在店前一棵椰树下，罗宝珠主动问询：“工程出了什么问题？”
戴宏军如实吐露：“前阵子跟你提过的，那些进口材料的审批，一直没下来。”
内地物资短缺，装修宾馆的材料好几样都需要进口，进口的东西要去十来个部门盖一大串红章，流程很慢，所以工期被拉得很长，至少得一年才能完成。
这还是比较乐观的预估。
“依着现在的进度，我看咱们明年都开不了业。”戴宏军悲观地表述。
罗宝珠沉思：“有关部门那边怎么反馈？”
“我去催了，一直回复说是在走流程。”
起初他觉得走流程慢一点也正常，以前一些审批也很慢，可是这次的材料审批严重超期，一直不给明确回复，再这么下去，工程都得被拖停。
“我跑了好几趟，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一个样，催也催不动，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来和你商量。”
闻言，罗宝珠眼神一凛，“这样吧，你先去把开业邀请函打印出来，开业时间就按原定的时间来。”
“可是……”戴宏军迟疑，依着现在的进度，肯定是无法按期开业，写上原定的时间，到时候没法开业怎么办？
看出他脸上的迟疑，罗宝珠只淡淡吩咐：“没关系，先按我说的去办。”
是时候逼一逼有关部门了。

第36章
宾馆开业的请柬打印出来后, 罗宝珠将这些请柬分发给结交过的所有广东以及深城的政府人员。
她还向戴宏军提出建议，让他揣着请柬去一趟北京，把请柬分发给以前的老战友。
戴宏军还真带着请柬去了一趟北京, 邀请老战友们到时候过来捧场。他那些老战友们如今已经在各个领域任要职, 影响力不小。
一通操作下来, 南园宾馆要在明年6月6号开业的消息传遍北京、广东、深城三地。
一些政要们对港商来深城搞投资建设的宾馆颇为在意，舆论慢慢发酵，南园宾馆明年开业的事情似乎已经板上钉钉。
等时机成熟，罗宝珠再让戴宏军带着请柬去催有关部门。
这一次终于催动了。
各个环节的主管部门怕担责任，纷纷高抬贵手，工程的进度慢慢恢复如常。
“罗小姐，你这个方法挺高明啊。”
卫泽海办事时路过南园宾馆工地，碰见罗宝珠，忍不住上前夸赞一声。
前阵子听说工地几批材料的审批程序被卡得很严, 一直没有进展。
这事他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各个部门有各个部门的规定, 他管财务这一块，其他方面也不能指手画脚，想帮忙也无能为力。
况且这种事情也不是随随便便能解决，其中原因错综复杂, 戴宏军这么广的人脉都没能催动, 他去试一试估计结果也差不多。
还以为工期铁定要延后，没想到罗宝珠兵行险招，来了这么一出。
果不其然, 工程大大推进。
卫泽海由衷称赞：“罗小姐不在宣传部门工作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才，去帮忙做宣传工作, 肯定没你解决不了的事情。”
罗宝珠笑笑，“好一阵子没碰面了，卫主任您最近忙什么呢？”
“能忙什么，还不是为养殖的事情奔波。”
最近政策提倡搞养殖，家家户户兴致高涨，忙得热火朝天，政府部门也忙，忙着商议购买设备。
前阵子开会还计划从美国引进先进养猪设备呢。
可惜没钱。
这种筹钱的事情都得让财贸办自个儿想办法，卫泽海正为此事伤脑筋。
他朝罗宝珠摆摆手，“不说了，我得去忙了。”
话音一落，人已经风风火火走出好几米。
看着眼前的身影慢慢缩小，罗宝珠收回目光，走回工地，戴宏军拎着一圈电线迎面走到她旁边，通知：“罗老板，青花瓷碗具马上要到了，我妹妹已经坐上火车，明天就过来。”
罗宝珠一愣：“你妹妹亲自送过来？”
“是啊。”戴宏军点头。
罗宝珠翻出兜里的报纸查看几圈，没找到想要查看的内容，思索着道：“我记得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一则消息，几个月前邮政已经开通特快专递业务，我叮嘱过你走邮政就行，怎么还让你妹妹亲自跑一趟？”
“我去打听了，国内没有这样服务，我寻思直接让我妹妹送过来，更有保证一点。”
戴宏军语气笃定，不似作假，听得罗宝珠一头雾水。
没有这样的服务吗？
那她前阵子在报纸上看到的内容是什么，难不成看错了？
罗宝珠心里装着事，回了一趟王桂兰的院子。
以前看过的报纸都在床尾叠放着，她很快从中找到之前报纸上的一则报道。
报道挤在角落里，用很简短的几句话介绍了中国邮政开通国际特快专递，首批在北京、沪城、广州、深圳、天津、福州6个城市试点。
罗宝珠这才看清，上面细小的黑体字写着“国际特快专递”，而不是“国内特快专递”。
一字之差，她粗略扫过一眼，还以为是内地开通快递。
原来是国际业务。
对外开放对物流有一些需求，邮政的国际业务可以在港城、新加坡、日本、美国等8个国家和地区寄递一些文件或者样品。
至于国内的特快专递业务，怕是要等几年才能开通。
罗宝珠放下报纸，心里有些担忧。
戴宏军让他妹妹亲自送过来，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
这年头，内地火车上很混乱。
火车站安检主要依靠人工检查行李，效率很低，一些危险品可以蒙混过关，明目张胆持刀抢钱的团伙多得是。
有些人甚至胆大包天冒充铁路系统工作人员，明目张胆提出要检查行李，取走行李迟迟不退还，前去讨要还会被殴打一顿。
还有的人需要出远门，坐了一趟火车后，从此消失，再也没有音信。
一个大男人单独坐火车都得掂量掂量，女孩子岂不是更危险。
罗宝珠有些忧心。
听戴宏军的意思，他妹妹和她差不多的年龄，一个女孩子从江西乘火车护送为她准备的青花瓷碗具来深城，路途遥远，真出了点什么事，她良心也不安。
戴宏军一向办事谨慎，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糊涂？
第二天在罗湖火车站见到戴宏军的妹妹时，罗宝珠这才明白戴宏军为什么放心妹妹一人过来。
“罗老板，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戴金巧。”
眼前的女孩不如名字那般小巧，长得五大三粗，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材，几乎和她哥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戴宏军当过兵，身材高大魁梧，戴金巧同样也高大魁梧。
甚至比大部分男人都高。
远远看上去气势很足，一般人还真不敢惹。
来火车站的途中，罗宝珠听戴宏军讲述过这位妹妹的来历。
当时家里只生了戴宏军一个独子，养到十七八岁，戴宏军执意要去参军。
父母一想，参了军多半是有去无回，两年后又怀了一胎，所以他和他妹妹的年龄相差20来岁。
“哥，没碎一个，我全程都护着，没让人碰一下。”戴金巧的嗓音也和戴宏军一样嘹亮豪放，她将一套碗具轻轻提起来，神色中颇有些得意。
“谢谢。”罗宝珠接过来，感激一番，免不得亲自招待。
人家大老远从江西坐火车，只为了给她送一趟货，她理应还一还这个人情。
带着两兄妹去明朗餐厅用过餐后，罗宝珠提出要带戴金巧去东门老街逛一逛，给她买些特产带回去。
东门老街的游客很多，商铺比去年增加不少，戴金巧头一次来这么热闹的地方，什么都想瞧一瞧看一看，显出一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样子。
罗宝珠没觉得有什么，倒是一旁的戴宏军有些不好意思。
“乡下老家最热闹的场景是赶集的时候，哪怕赶集，也没有老街这边种类丰富，金巧以前没见过这些，让罗老板见笑了。”
罗宝珠笑笑，“这没什么，我当初第一次跟着卫主任来东门老街，也是这样左瞧瞧右看看，什么都想瞄一眼，卫主任还调侃我没见过世面呢。”
这话多半是安慰，不过很有用。
戴宏军感激地看了一眼罗宝珠，觉得这位罗老板身上没有其他港商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她能很轻而易举地融入群众。
两人落在后面聊天，突然听得前面的戴金巧一声怒喝。
“你是小偷！”
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引得众人纷纷围观，听到动静的罗宝珠和戴宏军意识到不对劲，快步走上前。
人群中，戴金巧死死扣住一个年轻男人的手腕。
男人20多岁的年龄，骨瘦如柴，又高又瘦的身材像是一条直挺挺干瘪瘪的扁担，被人扣住手腕，他想要挣脱，扭动几下，发现压根捍动不了分毫，只得认命似的任人抓着。
看起来楚楚可怜。
戴宏军走上前，劝告自家妹妹：“你怎么随便把人抓住，他看起来也不像小偷。”
“谁家小偷脑门上会写小偷两个字？看起来不像小偷的才最可能是小偷！”戴金巧一把扯过男人手腕，大声宣布：“我刚才亲眼瞧见他把手伸进那位大婶的口袋中。”
循着戴金巧的指示，众人纷纷望向她指着的那位大婶。
大婶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偷了东西，听到有人喊小偷，她还凑过来看热闹呢，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听人这么一说，大婶连忙搜了搜口袋。
“哎呀，我手帕不见了，手帕里包着5块钱呢！”
“看吧！”戴金巧立即接话，“就是他偷了，我亲眼瞧见的！”
一时间，围观群众很是气愤。
“原来他真是小偷啊，看上去挺老实的一个人。”
“这人是谁，你们认识吗？最近老街经常有人丢东西，是不是都是他干的？”
“别说了，直接送到派出所去吧！”
“等等，应该先搜一搜他的口袋，看看有没有赃物。”
……
话虽如此，没人敢主动上前去搜身。
作为军人出身，戴宏军最看不起这种小偷小摸的行径，他上前一步，主动朝着男人搜身。
翻遍口袋，也没有翻到大婶口中丢失的手帕。
众人逐渐开始疑惑。
“怎么翻不到，他藏哪里去了？”
“去他鞋底搜搜，肯定踩脚底下呢。”
“要不就是放在内裤里！”
……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乱出馊主意时，被扣住手腕的男人冷哼一声：“有没有可能，这根本就是贼喊捉贼，手帕被她偷了，她故意赖在我身上。”
“你胡说！”
戴金巧想也没想地反驳之后，下意识伸手进口袋，还真掏出一只手帕。
“呀，这就是我的手帕！”
随着大婶的一声嚷嚷，众人回过神来，仿佛被欺骗一般，满含复杂地望向戴金巧。
唉，自家小妹这是被人做了局啊。
眼看情况不对，戴宏军连忙将手帕塞给大婶，拉着戴金巧快速远离人群。
两人离开后，不肯散去的围观群众嘴里还说着闲话。
“真是的，现在怎么什么人都有。”
“贼喊捉贼这一套玩得可真溜。”
“我看呐，这小姑娘是着了道。”
……
一片议论声中，年轻男人悄无声息溜走。
望着男人迅速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罗宝珠眼神沉了沉。
听说最近火车站以及东门老街甚至中英街那边出现一伙小偷团体，不只顾客，周围的商铺也常常丢失物品，不知道和这人有没有关系。
罗宝珠收回目光，快步追上戴宏军和戴金巧。
戴宏军正在训他妹妹多事，“你说说你，挑东西就挑东西，谁让你去挑小偷了？挑小偷就算了，还让人反咬一口，这下好了，你见义勇为反而要被扣帽子，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出风头。”
自家小妹从小身体结实，周围邻居同龄的男孩子几乎都打不过她，这也养成她喜欢出风头的性格。
被一群女孩子捧成孩子王后，谁要是受了什么委屈，都得搬出她去解决。
久而久之，看见什么事她都想去插一手。
戴宏军还想训斥两句，见罗宝珠追赶上来，识趣地闭了嘴。
虽然对自家妹妹的鲁莽行动很是不满，不过到底是亲妹妹，他也不想在外人面前下他妹妹的面子，让妹妹不好做人。
被训斥的戴金巧耷拉着脑袋，很是不服气。
也就是人生地不熟限制了她的发挥，要是搁在老家，让她抓到谁偷钱，能把人底裤都扒光！
抓了小偷反被诬陷一番，还受自家哥哥一顿训，戴金巧心里委屈，瞧见外人在场，也不好和自家哥哥顶嘴，掉哥哥面子，只得垂头丧气，烦闷往肚子里咽。
本来是一番好心带人来老街买特产，没想到一出意外让大家的兴致骤减。
罗宝珠看向无精打采的戴金巧，递给她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既然没买到特产，另外送你一件礼物吧。”
被训斥一顿后的戴金巧哪里还有心思看礼物，她以为是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随手接过，准备往口袋里塞。
“你不打开看看？”戴宏军在一旁提醒。
戴金巧又把口袋里的盒子掏出来，漫不经心掰开。
里面一条金灿灿的项链安静躺着。
本来无精打采的戴金巧瞟到盒子里的东西，眼睛都看直了。
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
天呐，居然是一条金项链！
她不可置信地将盒子里的金项链取出来，捏在手上左瞧右看，最后没忍住，凑到戴宏军耳边小声问：“哥，这是真的吗？”
“罗老板想必不会送一条假项链给你。”戴宏军说完看向罗宝珠，“你这礼物也太珍贵了。”
罗宝珠摆手，“她特意跑一趟也不容易。”
这话提醒了戴宏军，他看向自家妹妹，“你明天回去也不方便戴着，要不我先替你保管，以后再给你。”
“才不要嘞！”
任何女孩都躲不过金首饰的诱惑，戴金巧宝贝似的将项链揣在手里，坚决不交出去。
村里的女孩只有结婚的时候才会配一副金耳环，家境困难的连耳环都没有，只拿两副不值钱的玉镯子撑场面。
她还没出嫁呢，就拥有了一条这么漂亮的时髦金项链。
戴回村里不得羡慕死别人？
听说一条得好几百，抵得过她哥哥好几个月的工资，家里人哪肯给她买这么贵重的首饰，以后出嫁的首饰怕是都没有这么贵。
她无比庆幸，这一趟来得还真值！
戴金巧捧着金项链欣赏了一路，越看越喜欢。
与罗宝珠在路口分别的时候，她捧着红盒子悄悄凑到戴宏军耳边说小话：“你们这个罗老板好大方啊，又大方又漂亮，真是人美心善，好人会有好报的！”
走出几步的罗宝珠没听清前面的内容，只听了话尾一句。
好人有好报？
也不见得。
她母亲徐雁菱善良一辈子，最后到头来不也落得晚景凄凉。
什么好处都没讨到。
可见这话也不全对。
走到路口拐角处，罗宝珠收回思绪，突然停下脚步。
敏锐的听觉让她意识到身后有人跟踪。
她眼神沉了沉，立即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也随之加快。
看来的确有人跟踪。
在这一带跑了一年多，罗宝珠已经对周围的建筑与地形熟稔于心，她快速穿插进两条小巷，东躲西绕，终于把人甩开，甚至截了对方的后路。
那是一个男人，男人站在路口寻不到她，四处张望。
罗宝珠也看清了他的脸。
如果没记错，两人第一次见面，这个男人正在她餐厅里搜刮残羹冷炙。
“你在找我？”罗宝珠神色有点冷，“你跟踪我做什么？”
“我想……”男人望着主动出现在他面前的罗宝珠，面色有些发窘，连搜刮剩菜剩饭时他都无惧旁人眼光，面无表情地进行，这会儿倒是罕见地难为情，“我想……”
支支吾吾好一阵，他才完整地将话表述清楚。
“我想找你借点钱。”
闻言，罗宝珠神色稍稍放松。
她看向不远处脑袋快要贴到胸口、压根不敢与她对视的男人，只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为什么要到深城来？”
以前去餐厅搜刮剩饭剩菜时，被李文杰问过类似的问题，男人从来不透露任何细节。
这会儿活不下去要借钱，终于舍得将来历表明。
原来男人名叫鲁阳平，有个青梅竹马方美丹。
都是湖南一个小村庄的农民。
两家相距不远，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可惜方美丹是个命运多舛的姑娘，年纪轻轻没了母亲，父亲娶了继母，继母带着一个比她大六岁的哥哥，哥哥长得又矮又丑，没人肯嫁。
继母于是打算拿方美丹去换亲。
换亲的那户人家，男方同样是又矮又丑。
方美丹不愿意，结果被继母锁在屋子里不许出门。
鲁阳平看不下去自己喜欢的姑娘遭受这样的待遇，两人一合计，直接从村子里逃了出来。
至于为什么来深城，出逃的时候鲁阳平在报纸上看到深城要开放的消息，以为这里能养得活两人。
谁知道来了一瞧，和老家湖南的村子根本没什么两样。
没有介绍信，两人不能住旅店，只能住在桥洞下，等夜深无人的时候，去河里洗澡。没有粮票，没有余钱，两人只能到处捡残羹剩汁，勉强度日。
以前明朗餐厅允许他去搜刮剩饭剩菜，他还能支撑一阵子，后来餐厅不允许他再去搜刮，日子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
眼看快要过不下去，他只能碰碰运气，找罗宝珠借钱。
说得好听点是借钱，说得不好听那叫施舍。
他哪有什么钱来还呢？
只不过他向来有一套自己的坚守，哪怕是搜刮剩饭剩菜，他认为那是他主动去搜刮的，而不是别人扔下的垃圾。
如果自己都当自己是穷要饭的，那以后一辈子真成了穷要饭的。
鲁阳平怀着最后一丝尊严，坚决不愿说出施舍两个字。
他只说是借一点钱。
可是这样的话在对方听来大概很可笑吧。
鲁阳平重新蠕动双唇，坚持自己的说辞：“我想借一点钱。”
“你为什么不去找份工作呢？”罗宝珠盯着他问道。
小伙子年纪轻轻，看上去身体健康又结实，没什么疾病，找份出卖体力活的工作，应该不难。
“找不到。”鲁阳平无奈地垂下眼。
他去找过，几家工厂要么招满了人，要么嫌弃他没有正规的身份，办手续麻烦，不肯要他。
罗宝珠沉思片刻，从兜里掏出20块钱递给他。
她身上不常带现金，今天出门带上20块钱主要是为了给戴金巧买特产，没想到特产没买上，倒是用在了这里。
“借你的，以后记得还。”
这样的说辞让鲁阳平稍稍一愣。
他颇为感激地望了一眼罗宝珠，小心翼翼接过20块钱，紧紧揣在手心。
“谢谢。”声音中微微有些颤动。
罗宝珠注意到他身上还穿着那套夏天的短袖，都快要入冬了，他们准备继续睡桥洞下吗？
眼下没有哪个地方有缺口，唯有制衣厂单独扩充了一条生产线，需要清洁工。
“如果你愿意，一周之后去制衣厂找我，有个清洁工的岗位，你可能适合。”
走投无路的鲁阳平只想来借点钱，没想到还能意外得到一份工作。
他怔怔望着面前站着的人，感觉她周身披着一层圣光。
大概是绝境中上天派来拯救他的吧。
“谢……”谢字还没说完，声音已经哽咽，眼中也逐渐泛起泪光。
恐怕他一抬头，对方就能看到他泪流满面的滑稽模样吧。
鲁阳平忍住快要绷不住的情绪，揣紧20块钱转身走了。
连剩下的那个“谢”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望着他迅速消失在路口的身影，罗宝珠无声叹息一声。
自从八月份深城正式宣布对外开放之后，躲在梧桐山后面，藏在红树林里的那些身影统统不见，政策的开放给了小渔村民众希望。
莲塘村等等几处的成功案例让村民们看到致富的可能，大家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偷渡去港城，愿意留下来，跟着政策一起搞养殖。
留下来的人口占据了大多数的先机，外来的且没有正规身份的人找不到出路。
更可怕的是，随着改开的深入，深城迈入高速发展阶段，以后会有无数个鲁阳平从内地奔赴到广东，挤破脑袋也想挤进特区。
小小的深城恐怕即将迎来一次人口的暴增。
到时候又有多少人会像鲁阳平一样，明明已经快活不下去，却坚持着不肯回去。
罗宝珠默默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她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整理戴金巧一路护送过来的青花瓷碗具。
青花瓷碗具不是普通的贴花，是出自大师手笔亲绘的顶级品，一套花了3000块。
钱早已提前付给戴宏军。
她通过邮政特快专递将整套青花瓷碗具寄往港城。
连同青花瓷碗具一起被寄过去的，还有一份南园宾馆的开业邀请函。

第37章
罗宝珠给出的20块无疑是救命钱。
鲁阳平紧紧揣着兜里的钱, 一步步朝桥洞走去。
11月底的天气有些凉，黄昏的风吹在身上，他终于察觉到一丝冷意, 不过他此刻的内心如烈火一般炙热。
这一切终于熬到头了。
以后他不用带着方美丹住桥洞, 他会有正式的工作, 正式的住址，他会每个月按时收到工资，再也不用沿街走巷搜刮食物过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
当初两人一起私奔，他发过誓，一定要让方美丹过上好日子，现在终于苦尽甘来。
他已经想好了，等拿到第一笔收入，他要带着方美丹堂堂正正去明朗餐厅吃一顿。
无数次站在餐厅里搜刮剩菜剩饭时，他瞧着那些衣冠楚楚坐着吃饭的顾客, 只觉得仿佛与对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明明处在同一个餐厅, 从站着到坐下, 是一条不可逾越的巨大鸿沟。
以后，他也有机会坐下了。
等他正式参加工作，他会逐渐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带着方美丹一起努力打造自己的小家。
听罗老板的意思, 一周后再去报道, 他正好可以在这段时间添一些新衣服。
不用太贵，干净整洁就行。
鞋子也得重新买一双，好几个月没换过鞋, 脚上的布鞋已经破了洞，底子越磨越薄，眼看是不中用了。
不只他要换一身行头, 也得给方美丹换一身行头，20块钱应该够用吧？
鲁阳平心里很是没底。
放在家乡20块钱算是一笔大钱，够他生活好一阵子，可是深城的物价差距很大，坐一趟出租车都得花两块钱，20块钱只够坐10趟车。
这也是他执意不肯回老家的原因。
深城对外开放没多久，一些高楼大厦没建起来，到处都是土矮房，乍一眼看上去和老家没什么区别。
生活一阵子才发现，深城有显眼的红色出租车，有人来人往的快餐店，有无数过来投资建厂的港商。
这些都是在老家见不到的东西。
增长眼界后的鲁阳平不想回老家，他坐不起一趟出租车，但他能料到深城的未来不可估量，留在这个地方，以后一定会大有可为。
一切困难都只是暂时的，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一定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不，今天就遇上了贵人。
贵人不仅支援他20块钱，还给了他一份工作。
鲁阳平紧紧揣着口袋中的命根子，心里已经默默筹划好之后的生活。
不远处一家工厂亮起灯光，微弱的光线洒在鲁阳平脸上，他抬起眸子第一次用平等的视线打量这座城市。
周围到处是热火朝天的建筑地，黄土在微光中飞扬。
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这里将会是一片灯红酒绿的大都市。
他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只在心里期盼着，那个时候的自己，已经能够在这座城市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鲁阳平对这座城市充满希望，也同时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
一片热血沸腾中，鲁阳平内心对罗宝珠的感激更甚。
其实他今天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罗宝珠没有伸出援助之手，他只能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去维持生存。
比如，偷东西。
为此他特意锻炼了一个上午，游走在最繁华的火车站附近和东门老街，几次瞄准了想动手，心里害怕失败，也害怕迈出这一步，以后会陷入犯罪的深渊，迟迟不敢下手。
所幸遇到罗宝珠，不只拯救他的走投无路，也拯救了他的万劫不复。
大恩无以为报，只能以后好好工作，慢慢回报。
怀揣着对美好未来的向往，激动不已的鲁阳平迫不及待朝桥洞走去，想要与方美丹分享这份好消息。
还没来得及走回去，两个男人拦住他去路。
一个强壮结实脸上一条明显的刀疤，一个高高瘦瘦像根干瘪瘪的扁担。
两人正是丁勇丁峰两兄弟。
“哥，就是他，大白天一直在火车站附近和东门老街晃荡，好几次瞄准猎物想下手，这家伙分明是想抢咱们生意，咱得好好教训他！”
丁峰白日里在东门老街吃了亏，下手掏一位大婶口袋时，被一个彪悍的年轻姑娘抓住。
年轻姑娘不依不饶，力气极大，他一个大男人无法挣脱，白白在众人面前露了相。
作为一个小偷，这是大忌。
虽说他眼疾手快栽赃一把得以逃脱，但不妨有心人记住他相貌，以后再去东门老街物色猎物时，免不得要更加小心。
干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被人抓住呢，丁峰心里窝着火没处发泄，鲁阳平算是撞到他枪口上。
“哥，这人不懂规矩，你得教他一点规矩。”
在丁峰的怂恿下，丁勇上前一步，睨着面前衣裳破旧的男人，冷声问话：“你是新来的？”
鲁阳平没接话，谨慎地拽住衣角。
“既然是新来的，那我就教教你规矩，火车站附近和东门老街那一带，都是我们兄弟俩的地盘，别人是不允许在那里下手的，想要下手也可以，上交一半的提成就行，你听明白了吗？”
丁勇干这一行已经一年多。
从去年开始，来深城投资的港商逐渐增多，港商们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去中国银行将港币兑换成人民币。
白花花的纸票全揣在口袋里，大好的肥羊不捡白不捡。
丁勇以前就爱在村子里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深城的开放迎来一批投资客，滋润了深城，也滋润了深城的小偷。
村里的农民没什么积蓄，顶多能偷几只鸡，那些投资客不一样，随便摸一摸口袋，少则几十，多则几百。
运气好还能干票大的，一次到手几千块，能歇一个月不开工。
当然，这种摸人口袋的事情主要交由弟弟丁峰进行，丁勇脸上有道明显的疤痕，比较惹人注目，不方便行窃。
他虽然不亲自行窃，却是后方最强有力的保障。
罗湖火车站和东门老街一带，是丁勇亲自划下的地盘，任何人想要在那一带摸人口袋，都得给他上供。
面前的男人也得给他上供。
“听明白了就交钱。”
鲁阳平听明白了，但是不想交钱。
“我、我没偷。”
“你说没偷就没偷？谁知道你偷没偷。”不等丁勇发声，丁峰已然跳出来，恶狠狠盯着鲁阳平，“不管怎样，你都得上交你手上的一半钱，这是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若是谁都能来他们地盘掺和一脚，他们以后还怎么赚钱？
“别废话了，你不交钱，今天就别想走！”
两人看起来穷凶极恶，不是善茬，鲁阳平思索着要不要乖乖上交一半的钱。
他手上拢共只有20块，上交一半，只剩10块。
虽说10块也不少了，可这都是罗宝珠给他的救命钱。
鲁阳平心里无奈苦笑。
他多希望自己在没钱的时候碰上这两人，他布挨布的口袋里干干净净，任人怎么搜都搜不出一个钢镚，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但他现在口袋里真有钱。
让久旱逢甘霖的人分出去一半的雨水，无异于割肉刮骨。
在交钱与不交钱中，鲁阳平选择了第三条路：逃跑。
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拔腿就跑。
没跑两步，被人抓住。
丁勇死死将人按倒在地，吩咐弟弟丁峰去搜身。
丁峰搜遍全身口袋，没搜出一分钱，再一瞧，鲁阳平右手紧紧握成拳。
原来是拽手上了。
“撒开。”丁峰上前去掰手指。
死活掰不动。
五只手指像是被水泥糊住，紧紧粘在一起，任凭丁峰怎么用力，始终无法掰开，他气得又是捶又是踢又是踹，对方整只手红成一片，仍旧不肯松开。
一旁的丁勇看得大为光火，二话不说朝地下的人脑袋狠狠揍了几下。
终于，紧拽着的五指逐渐松开。
丁峰趁机掰开手指，从中掏出一张纸票。
摊开一看，才20块。
“有没有搞错！20块钱他像护宝贝一样护着，我以为至少有一百呢，真是白费力气！”丁峰气不打一处来，将20块钱递给他哥丁勇。
丁勇没接。
刚才忙活半天，又是教规矩又是追人又是掰手指，一通折腾下来，收获20元。
别说丁峰生气，丁勇比他更生气。
越想越觉得不划算，对着地下的人脑袋又是狠狠一阵乱捶。
发泄一通，丁勇起身准备离开。
他踢了踢地下的人，对方没反应。
看起来像是死了。
“别装死，下次要是再拿这么点钱来打发我们，我见一次揍你一次！”
放完狠话，丁勇转身要走，丁峰觉得不太对劲，俯身去查看。
对方瞳孔已经涣散。
“哥，他好像没气了。”丁峰吓了一跳，不确定地探了探对方鼻息，“真没气了！”
“不可能吧，我也没揍几下。”
丁勇不可置信地走过来检查一番，发现人的确是死了，满脸嫌弃地朝地下啐了一声：“真不禁揍！”
他哪里知道，鲁阳平这阵子饥一顿饱一顿，只靠残羹冷炙填肚子，身子骨比寻常人差了一大截，根本承受不住他几轮结实的拳头。
人就这么没了，两兄弟都很意外。
丁峰甚至有些害怕。
他干惯了偷鸡摸狗的勾当，杀人还是头一次，心里有些害怕，全身忍不住颤抖，怕被人瞧见，免不得做贼似的东张西望。
相比于他的诚惶诚恐，哥哥丁勇要淡定得多。
“死了就死了吧，找个地儿埋了。”
丁勇环顾一圈，瞧见不远处工厂还亮着灯火，他冷静地筹划：“你先去找块油布过来将人盖住，在这守着，我去物色地方，等夜深了，咱俩去埋尸。”
眼瞧自家哥哥这样镇定，丁峰也逐渐跟着冷静下来。
两人兵分两路，丁勇去找埋尸的地方，丁峰返回家中很快搬来一块油布，遮住地下静静躺着的人。
地下的人不肯闭眼睛，丁峰有些害怕。
大晚上的，总感觉被人盯着，浑身不自在。
他伸手抹了抹对方眼皮，没抹下来，吓得他没敢再干第二次，赶紧用油布把人脸遮住，只等他哥过来处理尸体。
夜深露重，11月底的深城夜晚温度只有10几度，丁峰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天冷，还是因为害怕。
不知捱了多久，直到周围的工厂变成一片漆黑，他哥才姗姗来迟。
“搬起尸体，跟我走。”
丁勇吩咐一声，走在前面开路。
人肯定是不能往南埋，南边都是热火朝天的开发区，埋下一具新鲜的尸体，说不定第二天就会被挖出来。
得往北埋。
北边开发较慢，等工程进行到北边，地下早就只剩一堆白骨。
谁也分辨不出来。
丁勇已经找好埋尸地点，他路过一家农户时，突然停住脚步。
“这里是不是李文旭他大姑家？”
埋头背尸的丁峰抬眸一瞧，不太确定：“应该是吧，我记得他大姑家好像就在这一块。”
闻言，丁勇的目光落在眼前那片菜地上，临时改变主意。
“行，就埋这片菜地里。”
“啊？埋在这里？”丁峰愣了一愣，“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被人发现？
丁勇摸了摸脸上那道增生的疤痕，冷笑一声：“被人发现了最好。”
他心里始终记得当初挨了李文旭那一刀。
李文旭多狠的人呐，不过是偷了几个鸡蛋而已，竟然直接拿起镰刀朝他脸上招呼。
好在当初躲闪及时，不然这一刀要是刮到眼睛，他现在已经成了瞎子。
这笔账没算，心里仇恨如何能消。
把尸体埋到李文旭他大姑家的菜园里，若是被人发现，李文旭他大姑就等着吃官司吧。
丁勇阴恻恻地冷笑一声，转头吩咐丁峰干活。
丁峰拿起铁锹开始在菜园的一片空地上挖坑，挖了大概半米来深，挖不动了，速度明显减缓下来，他身体太瘦，干不了重体力的活。
这种活儿只能交给丁勇，丁勇接过铁锹，让丁峰放风，自个儿埋头吭哧吭哧挖坑。
不一会儿，挖了一米多。
丁勇连忙收手。
他将被油布卷着的尸体拖出来，往坑里一扔，快速填上土，铲平，然后像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离开。
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中，夜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安静的深夜里，新翻的泥土散发出一股土腥味，这里埋葬了一个异乡客。
连同躯体被一起埋葬的，还有异乡客满腹憧憬的即将到来的美好未来。
第二天的太阳是个很珍贵的东西，有些人习以为常，有些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天刚微微亮，李秀梅推开院门，发现门口的菜地翻新了一块土地。
她昨天叮嘱过黄鼎明，让黄鼎明有空帮忙翻翻那片地，翻了地她想种上冬萝卜。
没想到一向懒得干农活的黄鼎明这次居然这么勤快。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把地给翻了。
李秀梅喜出望外，拿了冬萝卜的种子撒在地里，又从院子里的鸭棚里铲出一堆鸭屎施肥。
干完这一切，她将院子里的小鸭子赶到隔壁不远处的布吉河。
她已经领了500只雏鸭，整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放鸭子。
好在隔壁有条河流，正好适合养鸭。
李秀梅一大早出了门，黄鼎明一个钟头后才推着载满磁带的自行车悠悠出门。
出门时察觉到门口菜地那片地已经被翻新。
昨天李秀梅叮嘱他，让他有空翻一翻地，他给忘了。
李秀梅估计看他拖延，懒得再支使他，自个儿把地给翻了，种上冬萝卜籽，顺带还给上面施了肥。
黄鼎明也没把这桩小事放在心上，推着自行车很快离开。
几天后，菜园里隐隐传来一阵恶臭。
臭味飘进院子里，惹得黄鼎明极为不满，他以为是鸭屎的臭味，忍不住朝李秀梅抱怨：“你以后能别拿鸭屎施肥吗？”
“那怎么成，这么好的肥料，不用来施肥岂不是浪费了？”李秀梅不依。
现在也不种地了，专心搞养殖，鸭屎肥料没法处理，全被她用来肥菜园。
自从源源不断给菜园施肥，菜园里的菜长得那叫一个油光水亮。
臭是臭了点，天然的肥料嘛，避免不了。
以前拿厕所里的人粪浇菜地，比这个还臭呢。
李秀梅依旧我行我素，每天铲鸭屎浇菜园，鸭屎的臭味盖住了地里散发出的一股隐隐恶臭，谁也没去深究这股恶臭的来源，只以为是鸭屎臭。
日子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一周后，罗宝珠去了一趟制衣厂，她看着新开的一条生产线，检查一番后，询问梁霜君：“有没有一个姓鲁的男人来厂里找过我？”
梁霜君不明所以，“没有啊。”
没有吗？
难不成对方不想来工厂上班？
对于鲁阳平来讲，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应该不会轻易放弃才对。
罗宝珠在心里思索一阵，不知道对方出了问题。
可能遭逢了一些其他变故吧。
听说他住在桥洞下，深城这么多桥洞，也不知道是哪座桥洞。
罗宝珠没有精力满城寻找他，只希望他是这阵子出了点状况，晚些日子来工厂报道，她同样会实现承诺。
从制衣厂出来，罗宝珠捧着一台盒式收音机往回走。
她也学着黄鼎明，买了一台时下最流行的盒式收音机。
不同于黄鼎明用来放磁带听音乐，她只想听听新闻而已。
电视机里的新闻多半是关于国内，用收音机能收听到深城河对面港城那边的新闻。
有时候，了解一下罗家其他人的动向很有必要。
比如，二房吕曼云的大儿子罗振华，是娱乐八卦的常客。
罗宝珠在娱乐新闻频道经常听见这个名字。
前些天，据说罗振华和一个女明星的私密照被人拍下，对方扬言要爆料，登上报纸头条，最后不了了之，据知情人透露，罗振华花了100万才将这些不雅照片买回销毁。
这事在港城传得沸沸扬扬。
虽说大家都没瞧见罗振华与女明星的私密照，但在舆论的轰炸下，罗振华仿佛真被人扒光了衣服。
罗冠雄的私生活一向混乱，不过被人拍到私密照，还是头一遭。
堂堂罗氏家族的接班人，以这样一种不体面的方式出现在娱乐八卦中，罗冠雄要是还在世，怕不是要被重新气死。
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长子，今天宣布要成立一家娱乐公司。
罗宝珠听着收音机里的播报，只觉得好笑。
原来罗振华避免再次出现私密照外泄的方法，竟然是直接进军娱乐业。
当然，对外宣布的时候，罗振华满口的大道理，什么延伸业务啦，什么推动影视文化产业的布局啦，什么实现集团的多元化发展啦，都是混话，真实的目的恐怕只有他心里清楚。
除了泡妞更方便一点，还能有什么理由。
罗宝珠无声摇摇脑袋。
罗家最核心最优势的地产资产居然是交给这么一位招蜂引蝶的花花公子。
罗振华的作风看不出任何为集团发展而助力，只看出他仗着优质资产胡作非为。
继续作吧。
再厚的老本也有败光的一天。
依着罗振华的行事作风，这一天应该不会太遥远。
相比于罗振华的不务正业，吕曼云的二儿子罗振民显然更注重工作。
听新闻播报，罗振民斥巨资收购了一艘巨轮。
该船是一位希腊船商向日本厂商定制，船在竣工之前，希腊船主破产了，罗振民半途接手。
除了这次接手之外，罗振民这一年里陆陆续续购进好几艘货船，之前没什么风声，这次受罗振华娱乐八卦的影响，被好事者翻了出来，好事者将两人的作风列出来作比较，以此来讽刺罗振华的不作为。
这番讽刺也不能说是全无道理。
相比于罗振华整天流连花丛，罗振民可以称得上上进。
可惜啊，方向不对，上进只会加速溃败。
航运业的寒冬马上就要来临，罗振民没嗅到一点危机，甚至还不断加码。
现下这些他高高兴兴购进的巨轮，以后都会成为令他愁眉不展的负资产。
若是像罗振华一样不务正业，只躺着吃老本，或许亏损不会太大，偏偏罗振民上进，这一上进，马上要将整个公司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罗宝珠几乎能够预料到时的惨烈境地。
不知道那个时候，作为亲哥哥的罗振华肯不肯舍得刮肉为亲弟弟罗振民疗伤。
考验人性的时刻即将来临。
可惜人性通常都经不起考验。
尤其是豪门的人性。
罗宝珠无声扯了扯嘴角，重新换了一个电台。
她听遍所有电台，一直没听到关于罗家三房的消息。
罗振康从来不出现在娱乐八卦中，也鲜少出现在新闻里。
三房一直很低调，不知道具体在布置什么。
依着罗冠雄遗嘱的分布来看，三房在港城的产业并不算多，大部分资产都在国外，以后三房的发展应该主要朝着海外的方向吧。
海外是个很遥远的词，想要与海外的资本竞争，需要足够的资产规模。
罗宝珠默默关闭收音机。
她现在同港城的资本竞争都还没有足够的底气，更别提海外的资本。
看来还得不断扩大产业，拼命赚钱。
罗宝珠抱着收音机走回王桂兰院子时，王桂兰一手捧着一只小猪仔从院子外跨进来。
“阿嬷，你也要搞养殖？”
最近村子里到处在搞养殖，据说是安徽凤阳小岗村包产到户的单干风吹到了深城这座边陲小镇。
小岗村的包产到户成果很明显，大大提高了粮食产量，中央经过开会商讨，觉得可以大力推行。
可惜深城能种植的土地本来就少，哪怕实现单干，效果肯定也达不到小岗村的成绩，不如因地制宜搞养殖。
养鸡养鸭养猪，收成了就卖到对面的港城去，连销路都找好，比种地划算得多。
“不过……你怎么只抱了两只？”
王桂兰放下小猪仔，摆摆手，“我只是领两只回来养着，家里哪有地方大规模养猪，这两头猪想养到明年过年杀了吃。不过明年开春应该会孵些小鸡仔。”
冬天天冷，不适合小鸡仔生存，存活率不高，等来年来春，气温逐渐升上来，她也要开始养鸡。
龙岗鸡是深城的特产。
这种鸡，毛黄嘴黄腿脚黄，也叫三黄鸡。
三黄鸡皮松骨脆，肉质肥嫩，香甜味美，是上好的食材，因为产自龙岗，所以叫做龙岗鸡。
龙岗鸡的大名早就传遍港城，以前一直从深城供应到港城。
那十年期间，两边的贸易受到限制，那会儿也不允许大规模地养鸡，不然要被划为资本主义，两地的供应就这么断了。
现在两地的贸易刚刚打开，港城那边的商人迫不及待过来订购龙岗鸡。
各个大队养鸡的人数与日俱增。
港城那边需求量巨大，深城这边养殖量也相应提升。
周围人都开始养鸡，王桂兰也想跟着养一批。
“阿嬷，你养猪一般都喂些什么？”
罗宝珠蹲下身摸了摸小猪仔粉嫩的朝天鼻，随口问了一句。
“咱们人都没什么好吃的，猪吃的只会更差。”
王桂兰指了指厨房里的潲水桶，“平时洗锅刷碗的泔水，掺和一点野菜，搅合搅合就可以喂猪了。”
“这样吃久了，猪不长肉，时不时还得往里掺一点米糠。”
米糠是糙米制成精米的副产品，一大袋米拿去脱壳，只能换来一小袋米糠。
以前饥荒的时候，米糠都是留着摊饼吃，哪有分给猪的份。
哪怕是现在，也舍不得给猪多喂。
平时主要是喂一些野菜，红薯叶，番薯藤等等。
这里的野菜多半是革命菜。
革命菜是一种野茼蒿，叶子椭圆形，很常见且生命力旺盛，据说以前以前红军在长征时的时候，经常采这种野菜充饥，所以称它为革命菜。
有时候也会喂些豆渣、米汤等副产品，给猪增加一点营养。
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那你之后养鸡呢，养鸡要喂些什么？”罗宝珠又追问。
“养鸡就更简单了。”
有条件的人家拿稻谷喂鸡，稻谷能量高，鸡吃了蹭蹭长个头，不过大部分人都舍不得拿稻谷喂，就放任鸡自己出去找吃的。
那些散落在地里的庄稼粮食，人捡不起来，都便宜了鸡。
况且鸡也能自己去找虫子吃，省事得很。
“鸡不像猪天天关在围栏里，鸡可以自己出去找吃的，回来没吃饱，扔一扔菜叶就行。”
闻言，罗宝珠心思一动。
这些都是天然的原生的饲料，以后养殖的数量加大，用这种方法喂食肯定不行。
政策的鼓励下，眼看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活养殖的事，以后整个深圳养猪养鸡养鸭的人一定会激增，动物养殖饲料的缺口巨大！
罗宝珠心里又起了一桩筹划。

第38章
12月的第一天, 罗宝珠着手考察深城饲料厂的情况。
出人意料，早在去年，有一家外资已经默默在深城扎稳脚跟。
泰国的正大集团和美国的康地集团, 共同出资3000万, 在深城成立了正大康地有限公司, 主营业务是饲料、养殖产业。
正大康地坐落于深圳南头公社红朱岭，在南山区那边。
罗宝珠约好去内部参观，坐着出租车一路到达红朱岭时，路边耸立着的几个高大的白铁皮金属罐吸引她的注意。
她多看了两眼，在与正大康地接待人员会面时，提出这个疑问。
“外面那些铁皮金属罐是用来做什么的？”
接待人员说是饲料厂的玉米储藏仓。
“储藏玉米？”
深城不产玉米，整个广东都不产玉米，“这些是从外地运过来的？”
接待人员点了点头，说是从港城那边运过来。
港城那边也不产玉米, 所以具体来讲, 这些玉米是从泰国、美国和中国东北运到港城, 再从港城运到深城。
罗宝珠有些不解。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从东北运过来？
东北三省玉米产量非常高，那边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 而且黑土地肥沃疏松, 富含有机质，透气性和保水性良好，玉米在灌浆期能够充分积累养分, 营养成分高，品质优良。
从东北直接运过来，应该比海运的成本更低。
“你以为我们不想这样吗？”接待人员无奈笑笑。
公司也想直接从东北采用, 以降低原料成本，可惜没法解决运输的问题。
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时期，货物的运输需要企业提前申报运输计划，经过审批之后才可以执行。
也就是说，内地的货物运输依旧以计划管理为主。
外企根本拿不到这个指标，只能借港城作为中转站，先将货物运到港城，再由港城运到深城，平白无故多增加许多成本。
听闻这个内幕的罗宝珠心思一动。
她想起卫主任之前提过的内联厂，如果与内地的企业合作，在深城投资建立一家饲料厂，将是一件一举三得的好事。
在深城建厂之后，内地能够提供足够的原材料，不必担心原料不足以及运输成本高昂的问题。
生产出来的饲料除了满足深城的市场，以后还可以延伸至内地。
深城是全国的试验先锋，目前深城的养殖一片热火朝天，不久后，内地也会刮起一阵养殖风，到时候对饲料的需求也会与日俱增。
最重要的是，可以借此机会扩大出租车公司的业务，成立运输车队。
以后从内地往返深城运输原材料与饲料的运输业务，全部可以由鹏运出租承担。
在心里筹划一番后，罗宝珠找到卫泽海商议此事。
“卫主任，我想联合内地成立一家饲料厂。”
这不知道是第几次从罗宝珠口中听到她要投资的打算，卫泽海乐得合不拢嘴。
恐怕全深城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支持政府工作。
卫泽海对于这种投资行为相当欢迎。
更何况这次是连同内地一起办厂，他询问罗宝珠：“是想和东北那边的企业联合？”
“不是。”罗宝珠思考过，“和四川那边吧。”
四川也盛产玉米，更关键的是比东北近多了，运输上占了优势。
“那行，交给我来联系。”卫泽海拍拍胸膛作保证。
这种招商引资的工作他最擅长。
不过两天，卫泽海立马有了进度。
他联系上四川一家电子厂的车间主任吴智辉，两方商议着可以一起办厂，厂子设在深城，深城负责建厂，四川那边负责提供原材料，罗宝珠负责出资。
罗宝珠听闻后有些不放心，“电子厂的车间主任怎么会来合办饲料厂？”
“唉，你不知道现在国企的情况，难着呢。”卫泽海无声叹息一声。
国企的改革情况看上去热热闹闹，实际上充满不公平的竞争。
重复建设，盲目生产，乱摊成本等等问题非常严重，中央财政出现赤字，这两年都赤字100多亿，手上是真没钱了。
中央没钱再补贴，企业只能减产，一减产国企没法养活那么多员工，只能鼓励工人们下海搞副业自救。
吴智辉就是在这样的号召之下才主动寻求与深城方面合作，卫主任认为他是个有想法的人，沟通几句之后觉得可行。
“你要是不放心，我让你跟他通通电话。”
不等罗宝珠回复，卫泽海已然拨通号码。
对面接通之后，卫泽海简单介绍几句情况，将话筒递给罗宝珠。
罗宝珠刚拿起话筒，对面传来一声嘹亮的问候，“罗老板好！”
语气热情又真诚，听起来是个外向且充满干劲的性子。
“你好。”
简单寒暄两句之后，罗宝珠直入主题：“不知道吴主任怎么会对办饲料厂有兴趣？”
对面的吴智辉笑了笑，一五一十交代缘由。
原来他有每天看报的习惯，对于特区这边的发展尤其关注。
注意到特区开始搞养殖后，他认为以后内地也会兴起一股养殖风潮。
四川正好是玉米生产胜地，若是办饲料厂，一定很有前途。
可惜他没钱。
企业虽说支持员工们去搞副业，可是一点钱也不掏，他自己也没余钱办公司，外商一时半会也不会去内地搞投资。
国家只在广东和福建两个省设立深城、珠海、汕头、厦门四个经济特区，允许外资进入并且给予税收优惠，其他地方暂时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
思来想去，他只能把目光放在深城。
从报纸上得知深城要和内地搞内联厂，他心里正有想法，试着联系了一下深城那边的财贸办，没想到还真被他撞到一个机会。
“我心里早就这么筹谋了，只苦于没有机会，没想到最近正好碰上这个机遇，听卫主任说罗老板要在深城建厂？不如我明天过来一趟，具体商议情况？”
嚯，是个行动派。
罗宝珠失笑，“明天过来，手续来得及办吗？”
来深城需要单位的介绍信，边防证等等，一时半会恐怕办不下来。
“没问题，特事特办，这是招商建厂的大事，谁要是卡我脖子，我把国家政策往他面前一摆，质问他是不是要和国家对着干，我就不信这样还有人卡我手续。”
吴智辉自信满满地作保证：“明天下午我准时过来。”
既然对方这样热情且有信心，罗宝珠也没理由反对，“那行，到时候我去火车站接您。”
两人达成共识之后，挂断电话。
罗宝珠放下话筒，询问对面的卫泽海：“这位吴主任多大年龄？”
“年龄？”卫泽海想了想，“快三十吧，二十八九的样子，反正不是什么小年轻。”
“那吴主任一定是个外向奔向的人吧。”快三十的年龄，浑身还充斥着一股年轻小伙子特有的干劲，看来是个精力旺盛的人。
“可不是么。”卫泽海表示赞同。
他思索一下，话锋一转：“明天吴主任过来，要不在你公司里接待一下吧。”
正规的政府大楼还在建筑中，洽谈办那点小地方，每天挤满了人。
现下过来考察投资的商人日渐增多，政府临时的办公地点承受不住。
“既然这次是吴主任头一次来深城，咱们总得给他留个好印象，罗老板你公司的办公房修建得那么漂亮，不用来招待岂不是可惜了。”
卫泽海一番奉承话说得顺溜。
罗宝珠笑着摆摆手，“您别说了，我同意，我都同意。”
从洽谈办出来，罗宝珠回了一趟出租车公司。
给程鹏交代两件事。
第一件，明天从内地过来一位吴主任谈生意，需要在办公房的会议室招待，而且届时也要安排一辆车去罗湖火车站接人。
第二件，如果生意谈成，合资建办饲料厂，以后的饲料以及饲料原材料的运输都得由出租车公司承担，所以要尽快组建一支运输队。
程鹏得了命令，将这两件事放在首要位置。
他很快安排好第一件事，只等第二天吴主任的到来。至于第二件事，需要一点时间，得慢慢去办。
安排妥当的罗宝珠借着公司的电话机给李文旭拨了一个电话，询问港城珠宝店的生意有没有恢复过来。
李文旭兴致不高，“没怎么恢复。”
远远不如以前
“还没恢复？”罗宝珠微微皱眉，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按道理店里的情况应该慢慢恢复才是。
劫匪已经全部落网，店里的装置也经过加固，时间会消磨恐惧，也该是时候恢复生意了。
“这样吧，再等一周看看有没有起色，如果还没起色，应该是哪里出了问题，到时候要采取一些措施。”
“嗯。”李文旭应了一声，闷闷挂断电话。
放下话筒的罗宝珠揣着心事走出办公房，心里想着，若是一周后珠宝店还没起色，她恐怕要回一趟港城亲自看看问题。
远在港城浅水湾豪宅的吕曼云同样怀揣着心事。
她将一份娱乐杂志扔到坐在客厅里的罗振华面前，满面怒容。
“你现在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平时罗振华出点桃色新闻，她看看也就过去了，这次居然连私密照都被人爆出来。
杂志上的私密照片打了码，看不清人脸，别人认不出，作为母亲的吕曼云一眼认出那是自家儿子。
太丢份了。
私密照被大咧咧地挂在杂志上，这要是罗冠雄还在世，怕不是要再被气死一次。
罗冠雄生前最注重脸面，几段风流韵事的女人全娶回家做了太太，绝人口舌。罗振华很显然不预备娶人家。
原因无他，他染指的女人太过，全都娶回来，一栋房子也装不下。
玩归玩，但脸面要护住。
这种连私密照都爆出来的丑闻，简直把罗家的脸丢得干干净净。
“下次你是不是准备光溜溜出现在头版杂志上，让全港城的人都看到你光身子的照片你才开心？”
面对自家母亲的训话，罗振华一脸无所谓的态度。
杂志上又不是没穿衣服的照片，那只是一张亲嘴照而已，而且还给他脸部打了码，除了他母亲，谁能看出来？
他要是不承认，别人也不能按头他承认。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出现在杂志上已经不是一回两回，妈，你得习惯。”
罗振华俨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听得吕曼云火冒三丈。
“你觉得没关系，那你还想不想娶老婆？”
罗家最优质的家底都薅在罗振华手上，罗振华无疑是港城最受欢迎的一批联姻对象。
他今年不过33岁，正是适婚的大好年龄，本来占尽天时地利，偏偏一手好牌被他自己打烂。
“你现在频繁上娱乐八卦，门当户对的人家都不肯答应，你知道我原先要给你物色的人家是谁吗？”
别的问题罗振华一概不关心，提到女人，他才有那么一点点兴趣，“是谁？”
“是温家的温梦仪！”
温梦仪和罗明珠同龄，今年23岁，虽说比罗振华小了整整十岁，但这种年龄差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罗振华自己把自己的名声给糟蹋了。
以前出点桃色新闻，也无可厚非，整个港城的富贵子弟多半都有些桃色新闻，只要没被拍到亲密照片，都属于狗仔们捕风捉影，不碍事。
现在好了，私密照被流出，人家温家会怎么看？
明明上次她让人试探温家口风的时候，温家没明确回复，这是一个好信号，没同意但也没拒绝，说明有周旋的余地。
结果罗振华的照片刊登到头版头条上的第二天，她就收到温家明确的拒绝。
一场好事全让罗振华给搅合了。
吕曼云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以后你以后都找不到这么般配的人家了！”
罗振华对此嗤之以鼻。
温家那个温梦仪长得确实还算漂亮，但也不是什么港城数一数二的美人，他身边的哪个女明星不比温梦仪更漂亮？
找不到就找不到呗，他也不是非要结这个婚。
人生苦短，好好享受都还来不及呢。
干嘛非得给自己找罪受，娶个厉害婆娘回家管教自己。
有他母亲一个人管教他都烦得不行，再来一个女人，他到处潇洒的好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妈，我看你也不用操这个心，我还年轻，不想这么快结婚。”
“你还年轻？”吕曼云冷哼。
若不是罗冠雄去世得早，罗振华接手了大部分遗产，以罗振华现在的作风，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自家儿子什么德行吕曼云心里最清楚。
当初她选择将最核心的一部分资产留给大儿子，也是念着他以后多半没什么出息，开创家业是没什么可能了，只希望他能守住这点家业，不至于晚景凄凉。
现在看来，这点家业守不守得住还真是个问题。
吕曼云气得头疼。
她扶着额头看向坐在沙发另一端一直没怎么吭声的罗振民，“振民，听说你准备继续扩大公司规模？”
“嗯。”罗振民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捏着报纸，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公司现在应该没有那么多周转资金用于购船，你在银行又贷了好几笔款吗？”
“嗯。”罗振民懒得多说一个字。
吕曼云有些不放心的追问，“贷款太多，公司的负债……”
这次没等她说完，罗振民主动打断：“妈，你不用操心，只要公司正常运转，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好好好，我不操心。”
把资产都交给儿子打理，吕曼云本身也不想太操心这些事，她经营她的珠宝业就够了。
虽说罗振民的举动有些激进，不够谨慎，不过总比无所事事、不求上进的罗振华要强上不少。
生意不都是折腾出来的么，越折腾才越有腾飞的可能。
不折腾只能静静等死。
“对了，妈，过阵子我想去内地看看。”罗振民补充。
“你去内地？”吕曼云眉头一挑，“你去内地做什么？”
“谈生意，顺便考察一下。”
罗振民与正大康地之间签有合同，正大康地从泰国以及美国购进的原材料都由他公司的货船进行运输。
合同很快到期，需要重新签条件，这次正好他也想去内地考察，看看那边的环境怎样，适不适合搞投资。
吕曼云一听，喜上眉梢。
果然，振兴家业的事情还得靠二儿子。
“振华你自己瞧瞧，作为哥哥，你一点也没有你弟弟的上进心，你看看他都准备……”
话未说完，罗振华从旁边起身，堵住耳朵径直去了房间。
自家母亲一向偏爱弟弟，此类的话他不知道听了多少年，再听下去耳朵都要生茧。
这种偏心眼的话还是少听为妙。
眼看罗振华躲去房间，吕曼云收回失望的目光，继续朝罗振民追问细节：“这次你去内地考察，要不要会一会罗宝珠？”
“会她做什么？”罗振民疑惑地皱起眉头，脸上闪现一丝不悦。
他对罗宝珠最后的印象，只剩下那次沉船事件发生后，郭彦嘉疯了一样催促他派搜救队。
明明那时候的郭彦嘉都快要和自家妹妹罗珍珠订婚，满心满眼却还牵挂着罗宝珠，他对郭彦嘉的行为很是不满，连同对罗宝珠的印象也变得极差。
“我听说罗宝珠在内地搞投资搞得风生水起，你去探探虚实。”吕曼云撮掇他。
罗振民冷嗤一声，“犯不着。”
他眼里的竞争对手是港城船王，甚至是世界船王，罗宝珠这点小米粒，实在没法入他的眼。
分散一眼的精力，他都嫌浪费。
以内地目前的经商环境，罗宝珠哪怕折腾出花来，也赚不了几个钱。
“妈，你是不是太把她当一回事了？”
这话问得吕曼云一噎。
她其实也能意识到以罗宝珠现在的财力，对罗家远远构不成威胁，哪怕再过十年，罗宝珠恐怕都没有能力和罗家对抗，可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罗宝珠之前所做的一些事情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她对这个人产生来自心里最深处的戒备。
这是一种面对危险的直觉。
自从罗冠雄去世后，罗宝珠的性格似乎变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遭逢重大打击的缘故，现在的罗宝珠更能沉得住气。
这死丫头说不定暗暗憋着坏呢。
要不然为什么跑去内地，躲在罗家人注意不到的地方？
意识到这一点，吕曼云想起还有一桩事情没完成。
算算日子，离抢劫案发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罗宝珠的宝福珠宝店应该已经慢慢恢复生意了吧。
上次一群劫匪这么快被抓住，赃款追回大部分，罗宝珠应该也没多少损失。
这一次，她要彻底击垮对方，让罗宝珠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
李文旭百无聊赖坐在珠宝店中，和剩下4名员工干瞪眼。
当初把他们招进来，因为生意太繁忙，他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没想到很快发生抢劫案，店里的生意一下子冷清下来。
生意冷清，30来平的店铺里装下5个人，显得有些拥挤。
店里发生抢劫事件后，他依着罗宝珠的吩咐，给每位员工分发了安抚费。
其实当初这些员工全都不在场，压根没体会到那晚的惊心动魄，只在第二天的新闻中了解事情始末，所以没谁提出离职。
毕竟劫匪很快被抓住，店里又分发安抚费，找份工作不容易，谁也不想为着没经历过的一场虚惊买单。
这就形成了一种很奇妙的场景，来来去去零星几个顾客进门，4名员工全部涌上去，几乎要形成一对一服务。
无所事事的李文旭抽空接听了罗宝珠的例行询问。
罗宝珠询问店中的生意有没有好转，他直言并没有好转。
和以前生意兴隆的场面相比，现在的场景只能用惨淡来形容。
之前罗宝珠满怀信心给他打气，让他耐心等下去，没过多久店里的生意一定会恢复过来。
眼瞧都过去一个多月，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罗宝珠给了他最后期限，说是一周之后不见好转，两人要碰头商议情况。
谁料等他放下电话没多久，店里前来消费的顾客莫名增多起来。
陆陆续续有客户进门消费，一单两单三单，到九点半收工的时候，竟然成交了20多单。
这是生意冷清一个多月后，店里首次突破20笔交易额。
好兆头，完全的好兆头。
看来店里终于要一扫阴霾，恢复之前的荣光。
李文旭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收工前特意给罗宝珠打去了一通电话。
晚上九点多来电话，罗宝珠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忙不迭赶去出租车公司接电话。
谁知道李文旭传来的却是好消息。
“上午和你通过电话，生意还没好转，等挂了你电话，店里的生意逐渐好起来，可能你嘴巴开过光。”
这已经算得上李文旭最高规格的夸奖。
罗宝珠失笑，“有这么巧的事？”
“的确很巧。”李文旭把白天的情况复述一遍，“早知道我该早点和你报告，说不定生意还能早一点好起来。”
“行了行了。”罗宝珠才不信什么巧合。
天底下没那么多巧合的事情，有时候的巧合只是看上去是巧合而已。
她从李文旭的描述中听出一丝不对劲，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觉得隐隐有些不安。
“最近小心点，多观察一下生意增加得正不正常。”
“那些顾客是以前常来的吗？你注意一下，有多少是新面孔，有多少是老面孔。”
叮嘱完后，罗宝珠忍不住再添一句，“对了，每一笔账记清楚，账本保管好，别出什么岔子。”

第39章
第二天下午, 罗宝珠按时等在罗湖火车站外面。
和她一起等人的还有一辆显眼的红色出租车。
出租车停在路边已经半刻钟。
这是特意为从四川远道而来的吴智辉准备的座驾。
为显出重视之意，罗宝珠决定亲自过来迎接，卫主任原本也想过来, 出门前被一桩紧急事绊住脚, 一时半会走不开, 只能让她先过来接人，说是处理完事情，会直接去出租车公司汇合。
罗宝珠是算准了时间过来的。
下午一趟火车已经到站，人应该快出来了吧。
随着一阵拥挤的人群从火车站涌出来，她踮起脚尖朝四周望寻。
昨天在电话里，吴智辉特意描述了一下他自己的样貌。
浓眉大眼，国字脸，一双大大的招风耳，中等身材, 走路有些外八。
按着这个标准找人就行。
可是……这样的特征, 丢在人群中根本找不到啊。
太大众化了。
好在罗宝珠提前有准备, 她也顾不得旁人的目光，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张大牌子。
牌子上写着醒目的几个大字“欢迎吴主任”。
怕透露对方隐私，罗宝珠没写全名。
不过这样应该也够了。
这个时间点到达，姓吴, 又是主任一职, 如果吴智辉能看到这张牌子，多少也要过来问一问。
没过多久，还真有一个男人提着一只行李袋探着脑袋迟疑着走过来。
男人长得老成, 国字脸，浓眉大眼，一双大大招风耳, 中等身材，走起路上很明显的外八。
得，全对上了。
罗宝珠微笑着主动上前握手，“欢迎吴主任。”
直到对方伸出手，吴智辉才敢确认这个早就被他关注到的等在路边的女人，是同他昨日通电话的罗老板。
他有些不敢置信。
上下打量对方。
眼前的姑娘看上去要比他小十来岁，这真是昨天和他谈话的罗老板吗？
对方的声音沉稳，说话也有条理，和他聊起事情来一套一套的，根本听不出来是这么个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长得也好看，五官很是端正亮眼，他远远瞧见对方手中举着的牌子，一时没敢上前确认。
观望一圈，这周围也没有看上去更合理的人选，他才慢慢挪动脚步上前。
没想到还真是罗老板。
“罗老板，你好。”吴智辉握过手，仍旧不太敢相信。
他用余光打量着对方，看到对方拉开停在路边的一辆红色小汽车，对他发出邀请：“吴主任，咱们回公司再聊吧。”
吴智辉惊呆了。
他盯着那辆漂亮的红色小汽车，满是羡慕地问：“这是罗老板的专车？”
果然港商就是洋气，专车都和国内的不一样。
红色好，红色多喜庆啊。
他喜欢红色。
“不是，这是我公司里的出租车。”罗宝珠邀他入座。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吴智辉坐进车中才反应过来。
不是，这么漂亮的车是出租车？
深圳有出租车公司？
出租车公司是罗宝珠创建的？
反应过来的吴智辉朝旁边的罗宝珠望了一眼，眼中敬佩之意更浓。
了不得啊，小姑娘小小年龄，挺有闯劲。
他25岁担任车间主任时，是工厂里最年轻的车间主任，这一度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事情。
现下工厂里经营状况不太好，上面政策鼓励工人搞副业，没人响应。
大家宁愿天天混日子，也不愿瞎折腾承担风险，是他最先站出来响应政策，第一个主动联系深城这边搞内联。
吴智辉对自己的评价一直都还不错，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家小姑娘年纪轻轻居然早就开始在深城投资办厂。
他不到二十岁时，还整天跟着一帮狐朋狗友瞎混呢，要不是后来顶了父母的职，也不会慢慢走上正轨。
啧啧，果然还是得来深城开开眼界，不然都不知道外面的人有多么优秀。
这么想着，吴智辉将目光移至车窗外。
窗外，大部分地方仍是黄土地，暂时看不到什么高楼大厦，不过到处都是搞建设的基地，一片热火朝天。
两家人来人往的餐厅伫立在路边格外引人瞩目。
“深城还有快餐店？”吴智辉好奇地喃喃自语。
一旁的罗宝珠想起什么，接话道：“吴主任坐了一夜的火车，肚子饿不饿，要不然咱们先用餐，用完餐再回公司谈事情。”
“不用不用，先谈事情。”吴智辉连忙摆手。
他过来的目的就是要马上落实内联厂的事情，耽误不得。
况且他是吃过饭再坐火车，真饿了行李袋里还装着他老母亲硬塞给他的十个熟鸡蛋呢。
不用担心饿肚子问题。
“那行，等谈完事情，再带吴主任过来用晚餐。”
听这意思，似乎是要去快餐店中吃饭，吴智辉连忙摆手，“罗老板还是别破费了，餐厅吃一顿应该挺贵，我自己带了熟鸡蛋，晚餐拿鸡蛋应付一顿就行，再不吃那些鸡蛋也要放坏了。”
“没事，不费钱，自家的店。”
吴智辉：？
他朝着车窗外往后望，落在后方的餐厅只剩下远远一道轮廓。
吴智辉看不太真切，他收回目光，有些不敢置信：“两家餐厅也是罗老板你投资的吗？”
“不是。”
“哦。”吴智辉松了一口气。
吓死他了，他还以为餐厅也是罗宝珠的资产。
“我只投资了其中一家。”
吴智辉：？
罗宝珠猝不及防的一句补充听得吴智辉瞬间呆住。
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感叹：“罗老板投资的产业还挺多啊。”
“不多。”罗宝珠摇头。
仔细算算，这些产业目前的盈利都还只是小规模，除了中英街的店铺营业额比较高之外，其他的公司算不上大规模盈利。
主要原因在于市场盘子只有那么点大。
深城现在还没彻底发展起来，等几年后人口大爆发，这些产业都会跟着翻几倍。
谈话间，出租车不知不觉到达地点。
罗宝珠从车上下来，一眼瞧见等在公司门外的卫主任。
卫主任见人已经接到，上前寒暄两句，一行人火速进入办公房的会议室谈论正事。
这次吴智辉过来，主要是商议合办饲料厂的具体事项。
整场会议也以此而展开。
具体内容是划分三方的责任。
首先是设备问题。
毫无疑问，这一点由罗宝珠来解决。
“我去正大康地参观过，他们整个生产线都是引用国外的先进设备，自动化程度很高，我们同样可以采用这种设备，提高生产效率。”
罗宝珠对设备这一块具有绝对的发言权。
她是港商，接触国外的公司比较多，将设备问题交给她，吴智辉和卫主任没什么不放心。
接下来是原料问题。
这是吴智辉负责的范畴。
他对此应付自如：“我之前调查过四川生产玉米的情况。”
在四川，不少大队仍旧种植着传统玉米品种，平均亩产200公斤。
随着安徽凤阳小岗村的单干风吹到四川，不少大队也学着搞联产承包，这么下来，玉米的产量大大增加，平均亩产能达到300多公斤。
最近两年，四川在推行玉米“三改”技术，开始种植杂交玉米。杂交玉米的平均亩产能达到500公斤以上。
这样的数量，应该完全能够满足饲料厂的原料供应。
听完吴智辉游刃有余地介绍当地的玉米产量，罗宝珠对他稍稍侧目。
这位吴主任做事挺有章法。
行动力强，目的明确。
行事风风火火。
“我还特意去咨询了一下农科院的专家，了解到完全用玉米做鸡饲料是不行的。”
玉米有很多优点。
富含淀粉，容易被吸收消化，是维持动物生命活动和生长所需能量的最主要来源。
适口性好，天然的甜味和香味让大多数动物都喜欢吃。
存储和运输也方便，晒干之后可以长期储存，运输起来也没什么损耗。
但是玉米中的蛋白质含量比较低，而且缺乏某些必需氨基酸，所以如果加工成饲料的话，搭配蛋白质饲料会更好。
“我问过了，专家说可以往里面添鱼粉，能补充缺少的氨基酸。”
可是进口的鱼粉只能在广东购买。
吴智辉提出这一点的目的，主要是想让罗宝珠解决这一点。
罗宝珠会意，点头答应：“吴主任放心，到时候确认饲料的成分，你那边无法提供的，都由我来解决。”
“罗老板大气！”
吴智辉喜欢和爽快人聊天，他见罗宝珠不是小气扭捏斤斤计较的性子，不由说出自己研究出来的另一个偏方：“我翻找资料，看到蚕蛹富含蛋白质，把蚕蛹晒干了磨成粉添进去，不知道可不可以？”
“是个方法，不过量太小，等我改天请专家确认饲料成分，需要哪些东西再和吴主任商议。”
“好。”吴智辉一口答应。
随后他又皱起眉头，“可是我们公司没有卡车，运输这一方面的事情……”
“运输的事情由我来解决。”
罗宝珠拍板，“出租车公司正准备筹建一支运输队，等到饲料厂建成，运输队差不多也能筹建完毕。”
“那就太感谢罗老板了！”
来的途中思考的几桩难事没想到都能被罗老板解决，吴智辉越谈越高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原料、设备、饲料成分、运输的问题全都归责，坐在一旁的卫泽海听他们谈了半天终于接近尾声，不由笑起来。
“这么看来，我的事儿最轻松啊。”
话音一落，两人不约而同望过来。
卫泽海笑着对两人解释：“我只需要建厂房就行，可不是最轻松么？”
“卫主任，您还有一桩事。”罗宝珠静静望着他，“您得给我解决卡车指标问题。”
国产卡车供应不足，购买需要排队，数量也有规定，这些得由卫主任去解决。
“没问题。”卫泽海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他突然想起当初和罗宝珠为出租车公司场地问题争得面红耳赤那一幕。
当时几乎是他第一次与罗宝珠产生那么大的分歧。
分歧的主要原因在于罗宝珠想要10亩地，他觉得10亩地太多了，最多只想给2亩。
罗宝珠最后用发展的眼光说服他，表示出租车公司以后肯定会扩大规模。
那会儿他还觉得罗宝珠的规划做得太提前了些，等到扩大规模至少还要好几年的时间，没想到才过了一年，当初罗宝珠规划中的运输车队马上就要筹建。
不得不说，还是罗宝珠有先见之明。
卫泽海默默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赞扬之情溢于言表。
眼看事情谈妥，讨论接近尾声，会议室木门突然被人推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黄俊诚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黄俊诚行动不方便，一只手要拄着拐杖，只有一只手端水杯。
考虑到这一点，罗宝珠并没有安排他端茶倒水，只吩咐了另一个恰巧在办公房的员工。
怎么最后仍然是由他送进来？
罗宝珠目光中的诧异一闪而过，眉头微微皱起。
黄俊诚的出现不只让罗宝珠诧异，也让吴智辉和卫泽海蓦地安静下来。
一个残疾人士拄着拐杖慢吞吞替大家端茶倒水，任何人看了心里都会有些不自在。
吴智辉和卫泽海虽说都是一点小官，但生长在红旗下的他们内心并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高人一等的人，摆不出官架子，也无法心安理得享受一位残疾人士的接待。
作为来客的吴智辉首先按捺不住，他想起身相迎，尽快接过水杯，没想到刚推开椅子，身后的黄俊诚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一杯水不偏不倚全泼在他身上。
被泼了个透心凉的吴智辉笑着抹了一把脸，“我下了火车正好还没洗脸呢，借这个机会洗一洗也挺好。”
本来是句玩笑话，卫泽海和罗宝珠为缓解尴尬也陪着笑。
没想到众人的一通笑话落在黄俊诚耳中，刺得他满面通红。
罗宝珠注意到这一点，起身招揽：“吴主任，说好事情谈妥之后带您去用餐，现在估摸着差不多了，咱们去餐厅吧，卫主任您也跟着，待会儿吴主任的住宿问题还得靠您解决呢。”
“行行行，我来解决。”卫主任答应着起身。
一行人陆陆续续出了会议室。
罗宝珠走在最后。
她看了一眼留在会议室内满脸通红的黄俊诚，想询问明明安排了别人送水为什么最后是他，碍于没有时间细问，只叮嘱一句：“下次注意些。”
这句平平无奇的叮嘱闯了大祸。
黄俊诚感觉自己被判了死刑，接下来的时间整个人都恍恍惚惚。
下班回到家，李秀梅喊他吃晚饭，他也不吃，只把自己关在房间内。
合上眼，满脑子都是罗宝珠那句冰冷的“下次注意些”。
罗宝珠对他的印象应该差到了极点吧。
她鲜少那样严肃地对待员工，平时见了谁都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唯独对他发了脾气。
黄俊诚心里万念俱灰。
他明明是想好好表现一下，怎么到最后弄成一团糟？
无意间听到员工要往会议室里端送茶水，他以秘书的身份把活儿揽了过来。
没有其他什么目的，只想在罗宝珠面前露露脸而已。
罗宝珠不常待在公司，来了公司每次都只是拨用一下电话后匆匆离开，他压根没有多少机会见到她。
以为进公司做了程鹏秘书能有更多机会与罗宝珠碰面，看来只是妄想。
今天好不容易撞见一个机会，想要好好表现一番。
谁知道太过紧张，那位吴主任又出其不意要起身，害得他没防备绊了一下，一杯水全洒了出去。
场面一时很是尴尬。
大家没有责怪他，反而拿玩笑糊弄过去，这让他心里更加难受。
归根结底，因为他是残疾人，所以对他包容。
连罗宝珠也夹在其中嘲笑是最让他受不了的一点，这辈子想要获得平等的目光看来是不可能了。
黄俊诚静静坐在房间里，反思整件事时，头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质疑。
他连端茶倒水的基础工作都能出纰漏，这辈子是不是完了？
明明一个大好的露脸机会也能被他搅合成一塌糊涂，这世上大概没什么事情是他能好好做完的吧。
一番反思之后，黄俊诚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去死。
在房间里写好遗书，静坐一晚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独自推开院门拄着拐杖出去。
没过多久，李秀梅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她靠近黄俊诚房间，扒着门静听片刻，没听到任何动静，以为他还在窝在被子里睡大觉，没当一回事，自顾自去洗漱。
简单洗漱完毕，她开始清点院子里的小鸭子。
除了最开始一阵不适应环境病死过几只小鸭子，养定之后的鸭子再也没有出过意外。
李秀梅很高兴，推开院门赶着一群小鸭子去布吉河。
每天一早放鸭子成了她固定的任务。
将鸭子赶去布吉河后，李秀梅远远瞧见前面二观桥上站着一道人影。
二观桥是连接两边的一道古桥，据说历史有些悠久。以前两边各有一座道观，所以修成的这座桥命名为二观桥。
后来破四旧期间，两座道观都被拆掉，无迹可寻，只剩下这座二观桥遗留于此。
这大清早的，谁吃饱了没事站在桥上看风景？
好奇的李秀梅走近几步，定眼一看。
好家伙，这不是她儿子黄俊诚吗？
“俊诚，你一大早站在那里做什么？”李秀梅一边扯起嗓子，一边快步奔出去。
“别过来！再过来我直接跳下去！”
李秀梅：？
放完狠话的黄俊诚直接爬上栏杆，吓得李秀梅立马停住脚步。
“行行行，我不过去，我不过去，你别跳！”
李秀梅面上装作冷静，心里已经开始骂娘。
这又是闹哪一出哦！
黄俊诚只在刚出事那会儿有一阵子转不过脑筋，经常寻死觅活，是她紧盯着每一步，才陪他度过那段难关。
她还以为黄俊诚慢慢适应残疾的身份，再也不会做出寻死的举动，这到底又是受了什么刺激！
昨天下班回家他情绪一直不对劲，她其实已经关注到，可是这孩子一个月中间总有那么八九十天情绪不对劲，她已经见怪不怪，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没想到这次这么严重，居然起了轻生的念头。
“俊诚呐，你先跟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谁欺负了你？”
这事八成和工作有关，难不成工作上遇到什么难事？
“俊诚呐，你要是不想工作，咱们就不工作了，你想天天待在家里也成，这点事情不是什么跨步过去的坎，你别为这些小事想不开！”
李秀梅的大嗓门引来周围一些早起干农活的村民。
村民们扛着锄头站在旁边看热闹。
有些好事者还会出言劝一劝。
“小伙子你年纪轻轻的为什么想不开？”
“回家吧，现在天冷，掉河里蛮难受的。”
“你看你妈多担心你，别做傻事，快跟着你妈回去。”
……
众人关心的言论纷纷涌进黄俊诚耳中。
他看着大家陌生的面孔，有那么一瞬间想象着如果罗宝珠见到他现在的样子，会不会也像这些人一样，温声地劝慰他关怀他？
黄俊诚哽咽着望向不远处的李秀梅，“妈，我想最后见一眼罗宝珠。”
李秀梅顿时双眼大瞪。
好端端的提起罗宝珠，看来这事和罗宝珠有关！
难怪呢，难怪会起轻生的念头。
黄俊诚的那份执念放在心中一直没化解，她就知道迟早有爆发的一天。
“你等着，妈这就让她过来见你！”李秀梅摆开步子往回跑，那架势哪像是去找人，分明是去算账。
——
罗宝珠心里装着研究饲料的事情，一大早买了一袋猪饲料回来。
她将饲料递给王桂兰，“阿嬷，你用这个饲料喂小猪试试。”
王桂兰剪开饲料袋一瞧，里面颗粒状的饲料颗颗分明。
“嘿，这和我以前看过的饲料怎么不一样？”
王桂兰以前见过的猪饲料都是粉末状的饲料，还没见过这种颗粒状的猪饲料，“这是哪里弄来的？”
“这是正大康地的饲料，外国公司，产出的饲料像豌豆一样，非常有营养。”
“是吗？”王桂兰抓起一把闻了闻，“真香！”
别说猪爱吃，她都想尝一尝。
“这饲料长肉吗？”
“长肉，据说普通饲料吃三四斤才长一斤肉，这个饲料吃一斤就能长一斤肉。”
罗宝珠说得神乎其神，王桂兰不太相信，“真有这个效果？”
“我也不知道。”罗宝珠笑着摊摊手，“所以我买回来让您试一试，看看饲料公司有没有夸大宣传。”
“那敢情好，我以后天天就喂这个了。”
王桂兰笑呵呵地将一大袋饲料扛进屋。
罗宝珠落在她后面几步，刚想进屋，被院子里闯进来的一个出租车公司员工叫住。
“老板，有您的紧急电话。”
罗宝珠眉头一皱，赶紧跟着员工一起钻进车中。
来到出租车公司，她立即回拨。
听得对面传来珠宝店员工战战兢兢的崩溃声音：“老板，李经理一大早被警方带走了！”
罗宝珠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一大早一堆警察过来，二话不说把李经理带走，店子现在也不允许营业，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给您打电话。”
员工语气中肉眼可见的慌张。
店里主心骨被抓走，老板也不在，店子关闭，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办。
一时六神无主。
“别急，我马上赶过来。”
警方不会无缘无故抓人，看来是出了大问题。
罗宝珠安抚几句之后挂断电话，立马让出租车公司员工送自己回王桂兰院子。
她得拿一些资料，尽快赶回港城。
回到王桂兰院子，她刚下车，瞧见院子外还停着一辆红色出租车。
怎么会有额外的出租车停在这里？
正纳闷着，跨进去一瞧，程鹏立即迎上来，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老板，你得跟我去趟布吉河那边，俊诚要跳河，他想最后见你一面！”
黄俊诚要跳河？
不用细想，罗宝珠很快明白大概是昨天接待吴智辉时发生的事情让黄俊诚产生情绪问题。
昨天明明也没人责骂他，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闹起情绪。
“我现在有急事马上要赶回港城，没时间过去，你去做做他思想工作吧。”
罗宝珠说完跨步往屋子里走，飞快收拾东西。
要收拾的只有一些证件，她甚至连衣物都没有带，认真检查证件之后，踏出院门。
跟在身后的程鹏几度欲言又止。
他是受李秀梅之托前来找人，李秀梅说他开着车子速度更快，务必让他尽快将人带过去。
可是现在罗宝珠有急事要回港城，他也不能强留。
两难之际，程鹏终于在罗宝珠即将拉开车门的时候开了口，“老板，你真的不过去看一眼吗？”
“不过去，你自己看着解决吧。”
罗宝珠坐进车中，拉上车门，车子很快驶向火车站。

第40章
一辆出租车驶向火车站的同时, 另一辆出租车朝着布吉河的方向快速移动。
黄俊诚站在二观桥上，远远看见红色的出租车不断靠近，以为是罗宝珠赶来, 心里颇有些忐忑, 从栏杆上爬下来, 理了理衣角。
下意识整理仪容后，又觉得这样显得太不合常理，揉皱了衣角，重新爬上栏杆。
他独自一人在桥上上演独角戏时，不远处的红色出租车停了下来。
程鹏推开车门走出来，等在一旁的李秀梅立马迎上前，越过他朝车里张望，企图把一同前来的罗宝珠拉出来。
谁知探了一圈，车里再无他人。
“人呢？”李秀梅一脸不解, “你没把人带回来？”
“老板有事要赶回港城, 现在已经去火车站了。”没完成任务的程鹏心理有些愧疚, 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什么？去火车站了？你直接放她走了？”李秀梅气得七窍生烟。
这种关乎人命的大事，绑也要把人绑过来啊！
程鹏是罗宝珠一手提携上来的，肯定不敢忤逆罗宝珠，早知道她就该跟着程鹏一起过去逮人, 要不是心里挂念黄俊诚会做傻事, 她一时半会走不开，也不至于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程鹏去办。
“我说鹏子啊，你出发前我怎么跟你交代的, 让你说什么都得把人给带回来，现在你回来了，罗宝珠没来, 你让我怎么跟俊诚交代？”
李秀梅满脸失望。
这会儿她也顾不得追究责任，心里只在考虑一个问题，该怎么对黄俊诚妥帖地回复。
还没等她想好措辞，站在桥上的黄俊诚已经看到程鹏的身影。
出租车里只走下来程鹏一人，罗宝珠没来。
他都要跳河了，罗宝珠得知消息，仍旧不肯过来，看来连他的生死罗宝珠一点也不在乎。
黄俊诚想起自己妹妹黄香玲那天在出租车公司楼顶要跳楼的场景。
得知消息的罗宝珠几乎是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全程紧张又关注，一直望着天台上的妹妹，目光几乎没有挪开过。
轮到他，她却连看都不想来看一眼。
妹妹和罗宝珠没什么交集，只相当于一场陌生人，他和罗宝珠好歹有过一些相处，现在连自家妹妹都比不过。
看来罗宝珠的确是对他印象极差。
黄俊诚万念俱灰。
心中唯一一点念头的熄灭，慢慢燃起他的求死意志。
他站在桥头看着底下一段最湍急的水流，真产生一种寻死的冲动。
手中的拐杖太碍事，他把拐杖一扔，双手撑着跨过栏杆，一跃而下。
咕咚一声在湍急的河面溅起一阵水花。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又是一声咕咚，有人扒开人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跟着跳了下去。
两道模糊的身影很快被水流冲远。
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纷纷分散开来去下游捞人。
黄俊诚以前会游泳，自从残疾后再也没下过水，这是第一次浮沉在水中，他本能地扑腾两下，发现失去一条腿后根本无法掌控身体的平衡。
失去平衡的身体让他慌忙之中灌下好几口河水，无法呼吸之际，一只有力的胳膊揽过他肩膀，架着他往上拖。
被拖上岸的黄俊诚俯在岸边急速咳了几下，吐出几口水后，他抬眸一看，罗宝珠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他面前。
原来是罗宝珠救了他？
黄俊诚双眼一亮，喜悦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被面前罗宝珠的骇人脸色吓得褪了下去。
罗宝珠衣裳裤子全湿了，头发也湿了，水珠沿着她的发梢一滴一滴贴着脸颊移到下巴，最后落在草地。
她全然不觉，一双眼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黄俊诚。
等黄俊诚缓过劲后，她冷着脸通知：“正式告知你一件事，你被解雇了，从明天起，不用来公司上班。”
刚被救上来的黄俊诚一愣，内心五味杂陈。
明明罗宝珠救了他一命，却要狠心解雇他，归根结底，还是对他印象极差吧。
“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黄俊诚满腹心酸地半试探着问出这句话，企图得到罗宝珠的反驳。
没想到罗宝珠极为肯定地回复：“对，我特别看不起你。”
这几句话无异于利刃一刀一刀插进黄俊诚心窝上。
黄俊诚痛苦地捂住自己半截空洞的裤腿，将脑袋埋在膝盖上，企图掩盖已经泛红的双眼。
罗宝珠没给他躲避的机会。
她揪起他的衣领，逼迫他直视着自己，冷声强调：“我看不起你和你失去的腿没有一点关系，我看不起你是因为你这个人根本没有一点向上的意志，你活在你自己的世界，觉得谁都欠你，谁都该迁就你，觉得你天下最惨，事实上这个世界上比你惨的人多得是！”
“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你至少衣食无忧，你爸妈愿意养着你，你朋友愿意拉扯你，你周围人都对你充满善意，即便这样，你还是觉得不被世界善待。”
“你得弄明白一点，你不是宇宙的中心，不是任何人都需要关注你脆弱的内心，需要围着你转，你陷在自怨自艾的人生中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走出来？”
昨天接待吴主任时，发生在办公室里的事情只不过是一支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如果这样的程度黄俊诚都无法接受，公司也不是非要请一个祖宗供着。
这样脆弱的心理不作出改变，迟早得发生更大的事故。
罗宝珠干脆点明他内心的一点小心思，“你其实根本就没想过寻死吧？”
在黄俊诚骤然变色的脸上，罗宝珠看出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
真要寻死的人哪一天悄无声息就走了，站在桥上迟迟不肯跳，还放言要见她最后一面，一切不过是博弈的筹码。
真跳了，周围满是会水的围观群众，他不会出什么事情。
这就是他的算计。
“你擅长利用你的残疾给人制造内疚的情绪，你企图用这样极端的行动来让我对以往的行为感到后悔，你希望我忏悔着对你施加关心，可是你最讨厌的难道不是别人拿你当残疾人看待吗？”
“你一边讨厌被别人轻视，一边又享受利用这种轻视操纵别人情绪，你不愿别人同情你，你又离不开别人的同情。归根结底，你是自己不放过自己。”
罗宝珠蹲下身，直视他眼睛。
一字一句问出声：“所以，你在等谁来拯救你？”
一句话掷地有声。
周围一片寂静，黄俊诚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听到自己一颗心被人血淋淋地剥开。
他几经变换的脸上已经不知道要摆出什么样的神情，之前一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全被罗宝珠这样大大咧咧陈列出来，逼得他无处躲避，只能面对。
那些阴暗的、扭曲的、无法见光的心思，原来罗宝珠全知道。
黄俊诚满脸麻木，一颗心被撕得血淋淋，似乎不会痛了。
他呆呆地望着罗宝珠站起身，对他告诫最后一句。
她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来拯救你，除了你自己。
他自己能拯救自己吗？
他不知道。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唯独只剩下罗宝珠那一抹逐渐远去的背影。
围观群众赶到下游时，罗宝珠已经转身离开。
大家纷纷去检查黄俊诚的状况，唯有程鹏走向罗宝珠。
“老板，你不是有急事回港城吗？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罗宝珠没回答。
她已经购过车票，看到离发车还有接近两个钟头的时间，想着时间上有富余，才特意赶回现场瞧瞧情况。
没想到黄俊诚还真跳了。
他这样别扭的心理是周围人太宠着他，处处照顾他，以至于让他在照顾中逐渐产生不平衡，简单点讲，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如果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求生意志大概没法让人继续自怨自艾。
希望这次能把他骂醒一点。
以后别处在这种扭曲心理的折磨中。
“我已经解雇他，目前来看，他的状态无法承担秘书一职，这一次事发突然没有提前和你沟通，是我处理不对，以后都会尽量先和你商量。”
听到这话的程鹏一时没做出反应。
老板有权解雇人员，现在特意来和他说明，已经是极为尊重他的表现。
可是……
“你担心黄俊诚接受不了？”罗宝珠看出他的担忧，直接问出声。
程鹏诚实点头。
这职位是黄俊诚当初特意提出来的，陡然间没了，万一黄俊诚接受不了，再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举动怎么办？
“放心吧，他会慢慢接受的。”
如果黄俊诚走不出自身的桎梏，那他这辈子会永远烂在泥里。
罗宝珠对黄俊诚不太了解，但是对他的家人有一定了解。
李秀梅虽说咋咋呼呼，争强好胜，势利又小气，但她永远有一股为自己谋利的干劲。
黄鼎明50来岁的年龄还愿意冒着一定风险卖磁带，半夜和蛇头接货，行动力也挺强。
黄香玲一次高考不过就二次，宁愿拿跳楼来威胁母亲，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追求。
一家四口，三人都不是孬种，没道理只有黄俊诚一个窝囊废。
罗宝珠没再说些什么，她披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钻进出租车中，回到王桂兰院子，重新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随后带上证件，返回火车站。
等了一个钟头的时间，火车发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思绪早已从黄俊诚跳河事件中抽离，开始思考港城那边的情况。
听员工寥寥几句的意思，现在李文旭被警方带走，公司账户被冻结，店里不允许营业。
看来问题应该出在经营上。
李文旭一向沉稳，尽管脾气有些臭，来港城的这阵子也没闹出大事。
上次被劫匪洗劫一通，他都能沉住气没出手，这次怎么会在经营上犯错误？
回到港城，罗宝珠第一时间去了一趟警务处。
从处长口中她得知全部的情况。
原来警方带走李文旭，封锁店铺的原因是怀疑李文旭洗黑钱，因为最近店铺的收入中涉及一大笔赃款。
李文旭带着这笔赃款存进银行，被银行工作人员发现，进而报警。
警方怀疑李文旭涉嫌一些不正当交易，将人带走。
“这……”
罗宝珠不太相信这样的事实。
前天她和李文旭通过电话，李文旭将店铺里生意突然变好的情况告知过她，当时她就觉得不太对劲，现在看来，果然是有问题。
如果是李文旭特意而为，根本不需要提前告知她。
罗宝珠连忙解释：“店里之前被劫匪抢过一次，所以李文旭才会及时将现金存进银行，他应该对这笔钱的来源并不清楚。”
店铺无意中收到一笔赃款，只要证明并不知情，应该问题不大。
处长反问：“证据呢，你怎么证明他不知情？”
这个问题问住罗宝珠。
她想了想，“平时店铺里的交易记录，账本，收据，发票等等应该能证明。”
之前叮嘱过李文旭做好账本，李文旭是个谨慎的性子，不至于连账本都没有。
“巧了。”处长冷笑一声，“他说账本都被人偷了，无证据提供。”
账本被人偷了？
这一点罗宝珠没有想到。
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罗宝珠想见见李文旭，了解更为具体的情况，处长明确告知她：“抱歉，现在只有律师能见他。”
见不到人，罗宝珠也没法硬闯。
她从警务处出来，头顶太阳正艳。
一派繁荣的大街上，不知哪家商铺播放着风靡全港的《上海滩》同名主题曲。
“是喜，是愁，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成功，失败，浪里看不出有未有……”
叶丽仪豪迈奔放的声音响彻整个街头。
歌曲灌入耳朵，罗宝珠无心欣赏，她逆着人群而行，心里回想着刚才处长的言辞。
他说，这样的情况，李文旭可能面临刑事责任，如果李文旭一直没法自证清白，可能面临最高7年的监禁。
不管怎样，她得请最好的律师做辩护，不能让李文旭真背负牢狱之灾。
罗宝珠当即联系了全港城最顶级的一位律师，律师没立即答应，只说晚点给回复。
律师圈子消息灵通得很，罗宝珠找律师的行为很快传到吕曼云耳中。
吕曼云得意极了。
这次她算无遗漏，连账本都处理掉了，不信罗宝珠还有翻身的机会。
只要确认珠宝店存在洗黑钱的行为，罗宝珠的珠宝店算是彻底玩完，以后也别想在港城立足。
要是牵扯深一点，说不定罗宝珠自己也受影响。
哪怕最后真被罗宝珠找到翻身的机会，那也无济于事。
一家小小的珠宝店根本经不起两次大挫折。
上一次劫匪抢劫事件已经给大众留下不安全的印象，这次刚要恢复生意，立马又发生洗黑钱被调查的事情，这名声算是烂完了。
哪怕以后珠宝店能正常开业，罗宝珠即便有通天的方法恐怕也救不起来。
吕曼云向来奉行出手就得把人打死，不打死也得打个半残，只能苟延残喘。
她听闻罗宝珠慌慌张张赶回港城处理这些事情，心里乐得不行。
前阵子珠宝店里生意好，罗宝珠应该很是得意过一阵子吧。
人嘛，总不能一直得意。
这会儿的罗宝珠大概为着店铺的事情焦头烂额吧。
罗宝珠的确有点焦头。
全港城最好的律师一直没给她回信，这样的等候令人不安。
不管怎么，这一次一定要请最好的律师。
哪怕费用极高也在所不惜。
徐雁菱在厨房忙着准备晚餐，期间她两次探出脑袋朝阳台望了几眼。
女儿宝珠自从回来之后，一直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情绪看上去不太好。
她已经听说了。
珠宝店发生事故，里面的负责人被警方带走。
好在宝珠这阵子都没回港城，才摆脱嫌疑，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倘若宝珠也被抓进去，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徐雁菱收回目光，继续为女儿准备晚餐。
好一阵子没见，宝珠的脸蛋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在内地那边忙活事业看来很辛苦。
徐雁菱满是心疼。
女儿一边要在内地忙活办厂，一边又要操心港城这边的情况，有什么风吹草动还得两地跑，出了问题四处奔波，怎么忙得过来？
怀着一片忧愁，徐雁菱做好晚餐。
她解下围裙，朝罗玉珠使使眼色：“你去叫宝珠进来吃饭。”
罗玉珠乖乖听话走到阳台，牵住罗宝珠的手，“妹妹，吃饭。”
她像牵小羊一样将罗宝珠牵到餐桌旁，主动递给罗宝珠一双筷子，一只碗，还一边做着扒饭的动作一边劝罗宝珠，“吃饭，这样吃饭。”
罗宝珠笑了。
“我还不会吃饭，谢谢你教我哦。”
罗玉珠也笑了，对着她咯咯笑了两声，埋头自顾自地吃饭。
眼看家里的气氛轻松起来，徐雁菱在罗宝珠对面坐下，端起碗筷的同时故意试探着问：“宝珠啊，这次店铺的损失是不是很大。”
“还行，赃款全部退回去，也没多少损失。”
“可是……”徐雁菱欲言又止。
她虽然不精通做生意，也没有兴趣染指生意，但从小处在经商的氛围中，耳濡目染总是知道一些。
赃款退回去只是财物上的损失，经过这么一闹，店铺名声的损失更大。
前阵子劫匪抢劫的事情还没过去多久，这次又闹出这么件坏名声的事情，珠宝店想要恢复以往生意兴隆的样子，恐怕再无可能。
徐雁菱斟酌着劝道：“宝珠，要不咱们这店别开了。”
她提完意见有些心虚，用余光偷偷观察女儿的反应。
罗宝珠面上没什么表情，一边夹着菜，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妈，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因为珠宝业这一行是吕曼云深耕的产业。
徐雁菱依稀记得，几十年前，罗冠雄与吕曼云第一次认识，就是发生在珠宝店。
那时候的吕曼云只是一家珠宝店的员工，恰巧碰上来店里买珠宝的罗冠雄，两人才认识。
说起来，当时罗冠雄去珠宝店是为她购买生日礼物。
她是后来才知道，罗冠雄送给她的那条她极为喜欢的项链，是吕曼云亲自为她挑选的。
唉，都是后话了。
徐雁菱收回发散的思维，道出心中的担忧：“吕曼云深耕珠宝业多年，你开一家珠宝店，以后做大了，免不得要和她抢生意，我怕你受欺负。”
吕曼云的性子徐雁菱最是了解。
这个女人能隐忍，也懂得争取，关键时刻总能用最狠的方法解决问题，这也是以前罗冠雄喜欢带着吕曼云出去谈生意的原因。
徐雁菱自认做不来。
生意上的尔虞我诈太残酷，一桩计谋可能轻而易举让一个家庭破产，破产之后是无数人的流离失所。
她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哪怕是对手。
这种性格大概无缘做生意。
罗宝珠不像她，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想法，可是……终究年龄太小，经验太少，斗不过老谋深算的吕曼云。
徐雁菱不希望看到罗宝珠陷入与吕曼云的斗争。
她没有能力去解决，到时候只能白白担心。
这种滋味很难受。
“妈，没关系的。”罗宝珠没当一回事。
因为真正的斗争早就开始了。
当初选择在港城开设一家珠宝店，并不只是奔着赚钱的目的。
珠宝行业是吕曼云擅长的行业，她若是想偷偷在港城发展业务，应该要着重避开珠宝业，而不是选择吕曼云擅长的领域。
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珠宝店是为了吸引吕曼云摆出来的靶子，吕曼云自持资历深厚，一定忍受不了作为后来者的她生意兴隆。
看到她店里兴旺的生意，争强好胜的吕曼云估计没法容忍。
所以这桩风波发生之后，罗宝珠几乎没怎么纠结事因。
这明显是有人下套。
至于始作俑者，她心里早有猜测。
目前她最关心的一点只有李文旭。
李文旭是她从深城特意派过来看店，总不能最后看着看着白白进了监狱。
捞人是必须的。
至于珠宝店，不管以后会不会半死不活，她都要尽最大的努力摆出一副努力挽救的模样。
这个活靶子的竖立，用于迷惑吕曼云。
她真正的目标，是一条更大的鱼。
二房想握住那么多核心资产，也得看看有没有能力守得住。
收回思绪，罗宝珠一眼瞧见对面徐雁菱满脸的担忧。
这段日子她在外到处奔波，徐雁菱守在家里免不得为她四处操心，神形比以往憔悴了些。
她给徐雁菱夹了一道菜，劝道：“妈，你安心吃饭吧，我自有打算。”

第41章
接下来的日子, 罗宝珠一直留在港城为李文旭的官司奔波。
直到月底，整个事件才拉下帷幕。
港城最顶级的季律师接手这个项目，成功翻盘, 为李文旭赎回自由身。
法院的宣判下来之后, 罗宝珠带着李文旭去了一家大酒店摆宴。
包厢中, 她点了满满一桌子佳肴，算是为李文旭洗去晦气。
李文旭没什么胃口，满桌的美味他几乎没怎么动筷。
桌上的红酒倒是喝了一杯又一杯。
“这不是啤酒，别把它当啤酒喝。”罗宝珠笑着将红酒瓶挪开，温声提议：“没过两天就是元旦，明天跟着我一起回深城吧，你也好久没和阿嬷、文杰他们聚一聚了。”
这话中的意思，分明是让他以后都待在深城。
李文旭一口回绝：“不去。”
他要留在港城。
他还有仇没报呢。
这事虽说最后有惊无险，他也没真正背上官司, 但是店铺的声誉严重受损, 以后算是玩完。
罗宝珠撤他的职, 他毫无怨言。
的确是他不够谨慎。
可对方分明是有备而来，不仅故意让人假扮成顾客给店里送赃款，还派人偷了店里的账本。
事实上，上次与罗宝珠通过电话后, 罗宝珠叮嘱他做好账本, 他留了个心眼，为了以防万一，做了两套账本, 一套放在店内，一套每天带回租房里备用。
不只店内的账本被偷，甚至连他租房的账本也不翼而飞。
这摆明是被人故意下套。
不管对方冲着谁来, 事情搞砸在他手中，这口憋屈的气不发泄出来，他不会离开港城。
“你留在港城做什么，你想报仇？”罗宝珠一眼看出他的想法。
这人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受了这么大一份冤屈，栽了一个大跟头，心里气不平，肯定要伺机报复。
以他现在无权无势的处境，是斗不过吕曼云的。
“对方既然有那么大能量弄来赃款，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没办法和对方斗？”
“想过。”李文旭这阵子想了很多。
这事或许压根不是冲着他而来，他一个小小的在港城没有背景的员工，还轮不到被对方处心积虑针对。
对方要对付的人，大概率是背后的罗宝珠。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别人借刀杀人，把他设计成一把刀，第一刀挥向了罗宝珠。
可别忘了，那终究是一把刀，接下来的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他要刀刀捅向始作俑者。
“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但我有我自己的报复方式，你别管。”
一句话掷地有声。
李文旭是个倔脾气，他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眼看他下定决心不肯走，罗宝珠叹息一声。
“如果你真要留下来，我劝你去冠宇置业有限公司找份工作。”
冠宇置业？
李文旭眉头一沉。
如果他没记错，这家公司应该是罗振华旗下的产业。
作为一个企业家，罗振华整天出现在娱乐八卦杂志的头版页面，李文旭没少看过他的新闻。
当然，李文旭关注他，主要因为他是罗宝珠同父异母的哥哥。
来港城后，李文旭已经了解过罗宝珠豪门家庭的一些恩怨，对罗宝珠那些二房三房的兄弟姐妹们都留有印象。
这些人的关系似乎都不怎么样。
罗宝珠突然提起让他去罗振华旗下的公司做事，毫无疑问是在揭露罪魁祸首。
李文旭立即领会其中深意。
可是……
“我没有做房地产业务员的经验。”
偌大一家公司，挑选人才应该会优先考虑有经验的业务员，他一个新兵蛋子，也没什么学历，送份简历过去，第一关就得被筛下来。
连面试的机会都得不到。
“不碍事。”罗宝珠给他出招，“公司管理很松懈，尤其是人事部，贪污严重，不少人塞点钱就能获得一个基础的业务员工作。”
李文旭心下了然，冷笑一声。
“既然这样，那得去试一试。”
“试一试可以，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明年再过来，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你先回深城调整一下吧，正好换个环境散散心。”
这次李文旭没有拒绝。
他终于有了胃口，拿起筷子夹了好几道菜，闷头吃饭的时候才含糊应了一声，“嗯。”
两人的意见达成统一，罗宝珠笑着将红酒瓶重新递过去。
一顿饭后，她打点好家里的事情，很快买了两张回深城的火车票。
12月底的港城，大家在为刚刚去世不久的披头士乐队成员约翰&#183;列侬而惋惜。约翰&#183;列侬在曼哈顿公寓被枪杀身亡，凶手是披头士乐队曾经的粉丝。
事出突然，全世界的歌迷沉浸在悲伤中，都自发组织纪念活动，纪念这位摇滚巨星。
12月底的深城，大家对这位国外的传奇巨星并不太了解，只在为即将到来的元旦作准备。
元旦有一项传统：吃年糕。
年糕有红的、白的、黄的三种颜色，黄色的年糕是金子，白色的年糕是银子，红色象征吉祥，所以在元旦吃年糕寓意着年年高升，事业有成，生活美满。
家家户户忙着做年糕的时候，黄俊诚在街头摆摊。
不知道是不是罗宝珠一顿骂给他骂醒了，自从跳河事件发生后，他没再去出租车公司上班，拎起一盒工具箱，在街头摆摊。
主要工作是替人修理收音机。
他老爸黄鼎明是个狂热的收音机爱好者，以前家里收音机坏了，都是他帮着修理，这本来是个无足轻重的技能，他思索一圈，实在找不到任何其他谋生方式。
他不想跟着母亲李秀梅一起搞养殖养鸭子，也不想跟着父亲黄鼎明一起卖盗版磁带，更没有妹妹黄香玲那份心气重新参加高考。
最好的朋友程鹏那里的出路已经断了，他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唯独只剩下修收音机这个手艺，甭管有活没活，带着一盒工具箱独自跑到大街上摆摊。
现在鼓励个体户，他摆摊也算个体户。
生意不多，偶尔有那么几个人过来问询，他的要价也不高，大多数人问过价，都会让他试着修一修。
不是他故意定价低，只是周围都是穷苦人，定价高了没生意。
大家宁愿自己在家捣鼓捣鼓，也不愿花这个冤枉钱。
过低的定价给他带来了一些客户，这就够了。
他也不是真要赚多少钱，他的目的只是想试一试，自己到底能不能把一桩事情做好。
试了半个来月，体验还行。
每次把破烂不堪的收音机修好，顾客捧着正常运转的收音机，对着他一顿猛夸时，他能感受到那是发自内心真诚的夸赞，不含任何虚假客套的成分。
这让他心里产生一点小小的满足。
或许罗宝珠的话没有错，能拯救他的人，只有他自己。
以前在意别人的眼光，希望别人能正常看待他，偏偏得不到尊重，现在没那么在乎旁人眼光，旁人倒是开始真心欣赏他。
多么讽刺啊。
原来跨出这一步，只需要拎盒工具箱坐在街上摆摊而已。
以前认为无法跨过的鸿沟，无法越过的障碍，无法渡过的难关，事实上并不是像想象中那么难如登天。
真正迈出那一步，回头看看，竟然如此简单。
甚至会产生一种略微荒谬的感觉。
当初自己到底是被什么困住久久不能挣脱？
心境上发生大改变之后，黄俊诚整个人变得平和许多。
他每天挣不了几个钱，却依旧早出晚归，扛着工具箱独自行走在大道上。
周围人不再称呼他的名字，开始称呼他为“黄师傅”。
修收音机的黄师傅。
黄俊诚很满意这个称呼，每逢人叫唤他，他都会很大声地答应。
大家都说他像变了个人，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变了些，唯一没改变的一点，每天收工回家前，都会特意绕去布吉河的二观桥上看看。
周围没什么风景可看，他也不知道他到底看些什么，只发觉这样做，心里会踏实一些。
这天他收工回家，照常扛着工具箱绕到布吉河附近。
出人意料，不远处的二观桥上站了一个人。
走近一看，是个姑娘。
衣衫褴褛的姑娘。
姑娘背对着他，似乎在抽泣，抽泣一阵后，慢慢爬上栏杆。
这样的动作黄俊诚可太熟悉了。
当初他就是以这样的动作一头扎进冰冷的河中。
“喂！你别想不开！”
一声粗大的嗓音吓得姑娘动作一顿，似乎没料到有人靠近，姑娘回过头望了一眼，瞧见是一个拄着拐杖的残疾男人，姑娘眼中的戒备逐渐散去。
黄俊诚拄着拐杖一步一步靠近，边走边给她科普：“大半个月前我刚往这个地方跳下去过，那会儿是月初，底下的水可冷了，冷得我直打哆嗦，现在到了月尾，河里的水只会更冷，你别跳，真要跳，等来年开春，河水变暖了再跳。”
黄俊诚一番话听得姑娘一愣一愣。
她听出这是劝慰她的意思，想到自己无处可去，怕是熬不到明年开春，不由得放声大哭。
哭声听起来凄惨至极，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黄俊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怜香惜玉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从他残疾后，他恨不得别人都来怜惜他，哪里有心思照顾别人。
他没想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让姑娘蹲在桥头放肆发泄。
不知道哭了多久，姑娘哭累了，声音终于小了些，黄俊诚这才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抬起朦胧的泪眼，“我叫方美丹。”
周围十里八乡很少有姓方的人家，况且姑娘口音一听便知道是外省人，黄俊诚继续追问：“你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你的家人呢？你有同伴吗？”
听到“家人”“同伴”的字眼，方美丹又开始放声大哭。
她本来是有同伴的，可是同伴在一个月前无缘无故消失了。
这位同伴是她从小的青梅竹马鲁阳平。
她的老家在湖南一个小乡村，家里日子清苦，母亲早逝，父亲后来重新娶了老婆。
后妈带来一个比她年长6岁的哥哥，哥哥又矮又丑，一直讨不到媳妇。后妈动了歪心思，想让她去换亲。
换亲对象和哥哥一样又矮又丑，都是讨不到老婆只能拿妹妹换亲的没出息男人，她不愿意嫁，后妈直接将她锁进屋子，不让她出门。
是鲁阳平带着她逃了出来。
两人一路逃到深城，鲁阳平说是在报纸上看到深城要开放的消息，觉得以后这里会发展得很好，两人应该能慢慢立足。
来了之后才发现，和老家一样破。
两人没能在这里立足，晚上只能睡桥洞，白天只能去餐厅捡些残羹冷炙。
日子过得很清苦，但是鲁阳平很乐观。
他一直给她打气，说困难只是暂时的，两人一定能克服短暂的困难，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她相信了他的乐观，也期盼着好日子的到来。
结果呢，好日子没盼到，反而等来一个天大的噩耗。
鲁阳平失踪了。
那天他说要去东门老街练练手，她不方便跟着，只能在桥洞下等他回来。
直到天黑，他也没回来。
那一夜的风很冷，她站在桥洞下面不停往外张望，心急如焚。
附近居民的灯火一点点熄灭，周围变得漆黑一片，她连手电筒都没有，根本没胆量独自一人在黑夜中到处寻人。
她怕遇见鬼，更怕遇见坏人。
只能蜷缩在桥洞的角落里，裹着身子，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亮，她几乎跑遍以前所有留过痕迹的地方，没有找到人，鲁阳平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说好要带着她一起过好日子的鲁阳平，抛下了她。
起初她怀疑是出了什么事情，担忧得不行。
可惜不能去派出所报警，两人都是没身份的人，进入派出所就要被遣送回老家，她好不容易从老家跑出来，现在被遣送回老家，跟人私奔的名头已经坐实，回老家的下场只会更惨。
四处寻人不到，她开始怀疑是不是鲁阳平故意抛下她，一个人悄悄离开。
如果不是因为要替她摆脱继母的逼婚，他也不用千里迢迢跑来深城过苦日子。
他长得端正，在家乡不愁讨不到媳妇，现在带着她独自来深城讨生活，每天只能去搜刮剩饭剩菜，他是不是厌倦了这种低人一等没有尊严的日子？
意识到这种可能时，方美丹又气愤又无助。
如果鲁阳平真的抛下她，一个人悄悄离开这座城市，她该怎么办？
老家回不去，深城活不了，她要怎么办？
后来她告诫自己，既然鲁阳平肯带她出来，一定不会就这样抛弃她，她得相信他的人品。
为着这份相信，她坚持快一个月的时间。
她想着一定是鲁阳平遇到了什么问题，等问题解决，他会回来找她的。
这段日子里她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怕被警察抓到，怕遇到坏人，怕被陌生流浪汉欺负，也怕路边对着她不停吠叫的野狗。
她脆弱得好像能被一只野狗轻易撕裂。
艰难地捱过大半个月，一直没等到鲁阳平回来。
眼看元旦快要来临，周围村子里家家户户开始做年糕，她今天一早站在一户农家门口翻找食物，闻到里面飘来年糕的香味，一下子不想活了。
人家能堂堂正正生活，她却只能像只野狗一样翻找垃圾。
这样的日子，未来也没什么盼头了吧。
她来到附近的河边，想投河。
没想到死也没死成，被一个残疾男人撞见，还说了一通安慰她的话。
其实她不想死，只是对未来再也看不到一丝希望，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继续活下去，男人的安慰无异于在她心口撒盐，刺得她心窝子阵阵作疼。
“我没有家人，没有同伴了，我现在就剩下一个人。”
方美丹说完想哭，可她眼里再也掉不出一滴泪。
这段时间她不知道偷偷擦过多少眼泪，刚才一阵放肆地宣泄，已经将她身体里的泪水掏空，她流不出眼泪，只感觉到心里一阵钝痛。
黄俊诚的目光在她破旧的衣裳上扫了一眼，大冬天，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褂子，脚上一双布鞋破了洞，露出两只脚趾。
浑身上下灰扑扑的，散发一股轻微的异味，看起来有一阵子没洗过澡。
没有家人，没有同伴，一个女孩子单独在深城流浪，大概是活不下去了吧。
黄俊诚无声叹息一声。
他脱下身上的厚外套放到女孩身边，“你要是还想活，就跟着我。”
丢下这句话，黄俊诚看也不看对方一眼，拄着拐杖转身便走。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缓慢，竖起耳朵听时，身后传来紧跟着的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看过一眼，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
罗宝珠从港城回来，先去了一趟政府大楼。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港城处理事情，月初谈论过的开办饲料厂的后续还得找卫泽海问问清楚。
卫主任表示后续事情没什么问题，当时她从深城离开，其实已经将所有问题都谈论得差不多，没什么需要补充的地方。
至于吴智辉，已经先回内地打报告了。
体制内的人员调动有一套很复杂的流程，人事派遣需要提前向单位提交申请，还需要通过人事局的审批，等到审批通过，也要接近年底，卫主任一合计，干脆让吴智辉年后再来深城报道。
眼看饲料厂的后续问题被卫主任处理妥当，罗宝珠没什么好担心的，只等春节过后，一切开工。
第二天元旦，她回到王桂兰院子，特意去猪圈看了一眼小猪仔。
一个月没见，小猪仔长胖了不少。
她朝着厨房里的王桂兰问道：“阿嬷，你这阵子一直是喂猪饲料吗？”
王桂兰正在厨房里准备佳肴。
今天是元旦，罗宝珠和李文旭都从港城回来，她特意买了两斤猪肉，宰了一只鸡，让李文杰去池塘里摸了几条野鱼，还备了一桌子生蚝，也算是为两人接风洗尘。
听到外面罗宝珠的喊话，王桂兰拿着锅铲窜出来，笑呵呵地回应：“可不是么，餐餐都喂猪饲料，长得老快了，你瞧瞧你离开的时候小猪仔才那么大点，现在你恐怕抱都抱不动了。”
这外国饲料就是好。
王桂兰下定论：“我看这广告宣传真没错，还真是吃一斤饲料长一斤肉。”
按着这样的生长速度，不出半年，猪仔就可以出栏了，比自个儿喂野菜要节省一半的时间。
“是吗？”罗宝珠看了一眼猪圈里生龙活虎的猪仔，“饲料是不是快吃完了，我再去买一些回来，阿嬷你之后记得继续喂饲料，看看什么时候能长成熟。”
“好嘞。”
两人讨论猪饲料时，旁边默默飘来一句：“文杰平时也吃猪饲料吗？”
发言者是李文旭，李文旭坐在院子里劈柴，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不远处李文杰结实的胳膊上。
蹲在水缸旁杀鱼的李文杰听到这一句，气得跳起大喊：“我又不是猪，当然不吃猪饲料！”
“那你怎么在一年时间内窜高这么多？”
望着快要接近自己身高的弟弟，李文旭很是不解。
一年时间没见，怎么以前的矮冬瓜突然长成大高个？
他扔下斧头，拉起李文杰比划一下。
这小子一年时间长了接近20厘米，要不是那脸蛋上还长得一副相似的五官，他差点不敢相信这是自家弟弟。
“你平时都吃些什么，怎么跟小猪仔窜得一样快？”
面对自家哥哥无情的吐槽，李文杰：“……”
一旁的王桂兰听着两兄弟斗嘴，笑哈哈地接话：“文杰去餐厅工作了，一日三餐都在餐厅解决，宝珠给他放宽条件，让餐厅里管他的饭时不加限制，他能吃多少就让他吃多少，你说说，他天天在餐厅里吃香喝辣，能长得不快吗？”
这年纪正是长个子的好年纪，又碰上吃喝不愁，当然长得快。
李文旭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他揪了一把李文杰脸蛋，感觉脸上都能掐出油水来。
他嫌弃地在李文杰衣服上擦擦手，“餐厅没被你吃垮，算它厉害。”
“哥！”李文杰不满地嚷嚷，“我还以为你看到我长个子会夸我呢，你不夸我就算了，怎么还损我！”
好久没看到两兄弟斗嘴，王桂兰在一旁看得不亦乐乎，直到锅里传来一阵糊味，她才忙不迭跑进厨房，抢救炖糊了的红烧肉。
一顿美味佳肴很快做好。
除了红烧肉有点糊之外，其他大菜全是色香味俱全。
四人在堂屋里摆开桌子，一人坐一个方向。
屋子是南北朝向，桌子上坐西面东的席位是上席，王桂兰特意安排罗宝珠坐在上席位置，罗宝珠不懂这些传统规矩，也没客气，直接坐下。
“你们每人先吃一块年糕，咱们在这新的一年里要红红火火，节节升高。”王桂兰讲过吉利话，招呼大家开动。
四人开动没多久，屋子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问候。
“哟，都开席了？真早啊。”
李秀梅从院门外走进来，扫了一眼桌面，“啧啧，都是大菜，妈，看来你今天下了血本啊。”
饭点来人，无论如何得邀请一下。
“秀梅你吃过饭了没，要不坐下来一起吃？”王桂兰极力邀请。
“不了，我还得忙着回去弄菜做饭呢。”
李秀梅目光从桌子上收回，去厨房里翻出一只高压锅，喊话：“妈，这锅子借我用用，我过两天还回来。”
说着也不多逗留，满面春风地离开。
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李文旭望着李秀梅离开的背影，疑惑：“大姑什么时候有了这种觉悟？”
以前来家里借东西，她可从来没说过要还，借了就是拿了，成了她的永久物，不去讨要永远不会还回来。
今天借走一只锅，居然承诺过两天还回来。
甭管过几天会不会还回来，单说放出承诺这一条就不太符合常理。
“她最近撞上喜事了？”李文旭只想到这个可能。
“哥，你还不知道吧，据说大姑家里来了一个远房亲戚。”李文杰放下筷子，掩着嘴唇，神秘兮兮地小声补充，“听说是个女人，年轻女人。”
“去去去，”王桂兰拿筷子狠狠敲了一下李文杰的脑袋，“你从哪里听来的乱七八糟的消息？你大姑家里什么有远房亲戚过来？我怎么不知道？别人跟着起哄，你也瞎跟着起哄。”
“是真的！”李文杰很是委屈地摸摸被敲疼的脑袋，“周围人都这么说，我正想问问阿嬷呢，阿嬷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大姑家看看啊。”
王桂兰还真不信。
她闺女能有什么远房亲戚。
“行，我吃饭完就去看看。”

第42章
饭后, 王桂兰收拾完碗筷，提着一篮年糕准备往李秀梅家里去。
她要去看看李秀梅家里来了哪门子的远房亲戚。
李文杰想去凑热闹，把目光转向他哥李文旭, “哥, 咱们也去瞧瞧吧？”
“没兴趣。”李文旭放下这句话, 转身朝外走。
“哥，你别走啊！”李文杰跑上前揪住他哥的胳膊，“你又没什么事情，为啥不去凑凑热闹？”
李文旭静静望着他，一字一顿：“我有事。”
通常这样的表情摆出来，代表他哥即将发火。
“哦。”李文杰乖乖松开手，望着他哥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不知怎地，这次他哥回来，总觉得心情不大好。
李文旭和罗宝珠对港城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 为避免家里人担心, 谁也没有透露一句, 李文杰不知道他哥在港城栽了个大跟头，只以为是工作上遇到什么烦心事。
这种时候还是少打扰为妙。
李文杰慢慢将目光转向身后的罗宝珠。
“别看我，我也不喜欢凑热闹。”罗宝珠提脚要走。
李文杰赶紧拦住她去路，脸上挂出一副讨好的笑容, “你不是去凑热闹, 你是去查看成果，你还不知道吧，自从上次你把俊诚骂了一顿后, 他像变了个人似的，现在在街头摆摊修收音机呢，你要不过去看一眼吧。”
“是么？”罗宝珠眉头一挑。
看来骂一顿还是有用, 他要是早被人骂一顿，不知道会不会早点走出桎梏。
“是呀是呀，去瞧瞧情况吧。”趁着她迟疑的工夫，李文杰拽着她胳膊一起跟在王桂兰身后。
王桂兰提着一篮年糕走在前面开道，路上碰见熟人相问，她笑呵呵地说是去大闺女家看望。
大闺女李秀梅正在家里准备菜肴。
听得院门处有动静，钻出来一瞧，她老母亲提着一篮年糕赶来，身后还跟着李文杰和罗宝珠。
嘿，真是稀奇。
她老妈过来送年糕也就算了，怎么李文杰和罗宝珠也跟着过来？
毫无疑问，肯定是听了周围一些风言风语，想来她家里瞧热闹。
这个热闹她还真不介意别人过来瞧。
尤其是罗宝珠。
“小丹，小丹啊，你过来帮我接一下年糕。”
李秀梅故意朝着鸭棚里叫唤两声，很快，方美丹从鸭棚钻出来，放下手中的菜叶子，在旁边水盆里冲了一下手，小跑着过来帮忙。
她笑吟吟从王桂兰手中接过一篮年糕，尽管不知道对方身份，仍旧凭着本能的礼貌叫唤一声：“奶奶好。”
这一声“奶奶”听得王桂兰眉头直皱。
小姑娘听口音是湖南人，她老祖宗几辈子都没出过湖南人，李秀梅哪里来的这门远房亲戚？
王桂兰没法当着人的面摆脸色，只得将李秀梅拉进厨房，厉声质问：“这小姑娘打哪儿来的，怎么在你家里？”
“远房亲戚啊。”李秀梅得意地刷着锅，“只许你有远房亲戚，不许我有远房亲戚？”
王桂兰脸上作色，“你有哪门子亲戚是我不清楚的？你上下三代人都在广东，你哪儿来的外省亲戚？别跟我贫嘴，你老实交代，小姑娘到底为什么在你家，你莫不是从哪里拐来的吧？”
这种猜测不无道理。
李秀梅一向着急黄俊诚的亲事，万一想了歪主意，走了歪路，也不稀奇。
“妈，你想什么呢！”李秀梅不满地撇嘴，“我至于干这种事吗？”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去拐人家姑娘吧。
“人小姑娘是、是……”说到此处，李秀梅压低声音，“小姑娘是自愿跟着俊诚回来的，咱们可没逼迫她。”
前两天俊诚回家时身后跟了个女人，女人穿得跟叫花子似的，她还以为女人故意尾随俊诚来家里，想要到家里讨点饭吃，谁知道竟然是俊诚特意带回来的姑娘。
当时她都懵了。
难不成俊诚受到刺激太大，连叫花子都不介意了？
她满心满眼不乐意，又不好拂他面子，满不情愿打了一盆水给叫花子洗漱，拿了一些旧衣服让对方穿上。
谁知道叫花子洗漱一番，模样大变样。
小姑娘看起来年龄不大，干净清秀的五官，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上去比周围村的女孩子漂亮多了。
她心里大喜。
原来自家儿子还是有点眼光的。
于是乐呵呵把人留了下来。
“妈，就是这样咯，这是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子，是俊诚好心把她带回来，你说我不称她为远房亲戚那要称作什么？我倒是有别的想法，可惜俊诚没开口，我也不能马上强迫人小姑娘做我儿媳妇吧？”
听完李秀梅一顿解释，王桂兰慢慢放下心来。
原来只是无家可归的流浪人，不是什么不正当途径拐来的。
她松了一口气，“既然是俊诚带回家的，你没问问俊诚是什么想法？”
“我问过了，俊诚说是看她可怜。”李秀梅一脸了悟的神情，“咱都是过来人，都懂，这发展感情嘛，都是从心疼对方开始的。”
两人在厨房里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交流，站在外面的方美丹听不真切。
她提着一篮年糕，思索着要不要放进厨房。
厨房里的两人正在谈话，贸然进去打扰，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权衡之后，她决定把年糕放进堂屋。
正要转身，突然察觉到旁边两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她抬眸一看，瞧见两张熟悉的面孔。
这……这不是明朗餐厅的老板和员工吗？
方美丹心下骇然，为掩盖内心的剧烈起伏，她飞快转身朝着堂屋走去，没敢再与两人对视。
望着面前匆匆转身的背影，站在院子里的李文杰用胳膊肘轻轻支了支旁边的罗宝珠，“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长得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李文杰很是头疼。
他挠着太阳穴，细心思索，“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好眼熟啊。”
眼珠子乱转一圈，终于，李文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她是当时在餐厅……唔唔唔……”
话到一半，嘴巴被人捂住。
李文杰唔唔几声，扒开捂着他嘴巴的手，一脸不解看向旁边的罗宝珠，“为什么不让我说？”
罗宝珠没解释，只在他耳边吩咐几句。
很快，李文杰钻进厨房嘀咕几句，随后李秀梅从厨房探出脑袋，吩咐方美丹：“小丹啊，你去菜园摘点菠菜，等下让奶奶带回去。”
“好的。”方美丹放下年糕，从堂屋出来，接过筲箕，埋头往外面菜园走去。
她蹲在菜园里摘菜，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两道身影。
罗宝珠蹲在她身边帮她摘菜，摘了几把，才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鲁阳平呢？”
“什么鲁阳平？”方美丹继续埋头摘菜，“我不认识。”
“嘿，就是之前一直来餐厅装剩菜剩饭的那个男人啊，你不认识？”不等罗宝珠接话，旁边的李文杰早已忍不住抢过话头，“他每次过来餐厅的时候，你都在外面大街上等着他，你忘记了？”
方美丹当然没忘。
但她不能承认。
来到这个家的两天，是她在深城过得最踏实的两天。
终于不用忍冻挨饿，饥一顿饱一顿，吃了上餐没下餐。
她体会到一种平常人的稳稳的幸福。
当然，这一切也是需要条件的。
从李秀梅有意无意的话语提示中，她已经听出背后的深意，想要在这个家里继续住下去，她以后得嫁给黄俊诚做媳妇。
黄俊诚救了她一命，长得也不赖，只是腿部有点残疾。
这无关紧要，甚至对她而言是优点。
残疾的男人本身有残缺，在当地不好找老婆，才会考虑外地来的她，而且身体上的残缺也让他不会干出暴力殴打妻子的事情。
思来想去，她默认了李秀梅的提议。
女人总归是要嫁人的，她不愿在家乡跟人换亲，随着鲁阳平跑了出来，鲁阳平现在不见踪迹，她一个人活不下去，找户人家嫁了也行。
好歹有个庇身之所。
既然已经做好这样的决定，那她以前的事情绝对不能被人翻出来，如果让李秀梅知道她以前还跟过一个男人，李秀梅绝对会将她扫地出门。
所以她不能承认，坚决不能承认。
“我不认识你说的人，你可能认错人了。”方美丹快速掐了一筲箕菠菜，端着菠菜起身往院门走，将多事的两人留在身后。
望着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罗宝珠逐渐眯起双眼。一旁的李文杰没她淡定，起身就要追过去问个究竟。
罗宝珠拽住他胳膊，“别问了。”
李文杰一心想去刨根问底，明明这人时不时去餐厅，怎么转头装作不认识呢？可罗宝珠让他不要多嘴，他站在菜地里陷入两难，纠结一阵，最后听了罗宝珠的话，放弃追问。
两人从菜园里起身，正好碰见拎着工具箱收工回来的黄俊诚。
黄俊诚没料到会在自家菜园里撞见罗宝珠，一时愣在原地。
差点以为出现幻觉。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的他有些不自在地放缓脚步，他想上前打招呼，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做开场白，一时僵在原地。
是罗宝珠先出声打破僵局：“听说你现在摆摊修收音机？生意怎样？”
“不太好。”对方开了话头，黄俊诚变得没那么紧张，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每天挣不了几个钱。”
“没关系，聚少成多嘛。”罗宝珠话锋一转，“对了，既然你会修收音机，有没有考虑过卖收音机？”
“卖收音机？”黄俊诚还真没考虑过。
“是啊，你想想，你爸卖磁带，你卖收音机，两人的产业还能互相促进，多好的互补。现在民营企业露头，你不妨去试一试。”
罗宝珠一番建议很是真诚，听得黄俊诚有些难为情。
“我才刚迈出一步，还没想好要跨这么大步子。”
这是实话。
他能走出这第一步已经实属不易，暂时还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走更多步。
“第一步才是最难跨越的，既然你能走出第一步，以后也能走出第二步第三步……甚至无数步，你回头想想，以前认为无法跨越的不也被你跨越了么，不妨对自己多点信心。”
这番鼓励听得黄俊诚差点飘飘然。
是啊，以前多希望罗宝珠能够像现在这样多给他一点目光一点鼓励，想尽笨办法也不能如愿，现在不也如愿以偿了么。
他郑重地许下承诺：“那我试试。”
几人站在菜地里聊了两句，厨房的灶台里飘出美味佳肴的香气。
到了饭点，王桂兰也不方便打扰他们一家子吃饭，捧着一把菠菜，带着罗宝珠和李文杰离开。
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李文杰还是不太理解，他故意拽着罗宝珠衣角让两人落后几步，小声凑到罗宝珠耳边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问个明白？”
罗宝珠轻轻叹息一声，“为了生存，有时候人也会迫不得已说些违心话。”
“那鲁阳平呢？”李文杰追问。
“多半是……”罗宝珠不愿往最坏的方向猜测，她拍拍李文杰肩膀，“你和阿嬷先回去吧，我去办点事。”
罗宝珠说完转身便走，只留李文杰站在原地，抓着脑袋纳闷：“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这么忙？”
他哥也是，吃完饭说是去办事，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李文旭没办什么特殊事，只是去了一趟老贾那里。
老贾的房子和一年前一样破，砖瓦矮房的木窗摇摇欲坠，他用力敲了几下，一层细灰迅速浮游在空中。
老贾推开窗户，被灰尘呛得急速咳了几下。
他捂着鼻子挥了挥空气，满脸不爽地嚷叫：“谁啊？”
看清来人，他脸上的怒容立即转变为喜悦，“哟，是文旭啊，许久不见，你这阵子去哪里高就了？”
老贾连忙将人请进屋子，客客气气倒了一杯水。
李文旭望着杯中浮着的一层灰沫，眯起双眼：“你这阵子生意不太好？”
“这是什么话，怎么能叫做不太好呢，那根本就是没生意啊。”提起这事，老贾满脸愁容。
自从深城对外开放后，以前那些前赴后继赶着偷渡去港城的人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
别说偷渡去港城，他前些天甚至还瞧见以前偷渡去港城的村里人又偷偷摸摸回村了。
说是什么村里在搞养殖，热火朝天的，听说很有盼头，想着港城终究不是故土，还是在家乡更踏实，所以又返了回来。
啧啧，这世道真是变了天。
以前这种事情哪里敢想象。
眼看着偷渡的人减少，不义之财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他这个地下中转站也没什么黑货可出，他已经想好了，等过了今年，明年就从地下转地上，老老实实跟着大队搞养殖。
没想到年底还能盼来一单生意。
李文旭是他的财神爷，这位财神爷过来，肯定是带着不一般的货。
谁料李文旭只是淡淡表态：“我来赎回之前的手表。”
老贾大失所望。
他还以为李文旭是带了什么好货来，原来只是来赎回手表。
老贾满脸失落地叹气一声。
财神爷都转了行，看来以前轻松赚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咯。
他一脸不舍地将那只劳力士手表翻出来，“这手表说好一年过来赎回，现在已经超过好几天，我是不是该收点保管费用？”
“按着规矩，超过一天也算超过，我这要求也不过分，文旭啊，你别怪我不够意思，实在是这阵子生意惨淡，我手上也没钱。”
“好几次我都想直接把你手表卖了，念着咱们的交情，我还是忍住没卖，你说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
话未说完，李文旭将两沓纸币放在他面前。
一沓是六百，一沓是一百。
六百是当初借出去的费用，一百是李文旭额外给出的管理费。
老贾喜出望外，连忙抱起厚厚一叠纸币开始数数，数完确认是六百块钱，高高兴兴收下，随后又数了数旁边一叠。
这多出来的一百块保管费让老贾仿佛捡到宝贝似的，乐得合不拢嘴。
一旁的李文旭没空在意他的情绪，目光全放在那块劳力士手表上。
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是原来那只手表后，他将手表揣进兜里，转身便走。
出了大门，老贾还在他身后喊话，“明年我也要开始搞养殖，以后有空，常来坐坐！”
李文旭没回头，只扬起胳膊挥了挥。
表示以后再说。
他跨过几条田埂，操近道赶回家中时，在路上碰见同样操近道的罗宝珠。
罗宝珠刚从派出所出来，她去报了一起失踪案，但对对方信息了解不足，只简单交代了姓名以及大概失踪的时间等基础情况，警方做了登记，让她回家等消息。
她想操近路回去，没想到恰好遇上李文旭。
两人都不是打探对方隐私的性子，也就没问互相在忙些什么，罗宝珠只谈起年后的打算：“年后什么时候回港城？”
“初四。”
“这么早？”罗宝珠有些惊讶。
李文旭耸耸肩，“越早越好。”
这阵子已经休息够了，港城的正事他可没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田埂路窄，只容许一人通过，罗宝珠落在后面一步，目光自然而然扫到李文旭的手腕处。
“你买了新的手表？”
突然的询问声从身后传来，一向坦荡的李文旭罕见地产生一丝别扭。
他闷不吭声将手揣进口袋，面无表情回复：“嗯。”
“看起来是劳力士？劳力士挺好，既防水，关键时候又能流通换钱，我记得我之前一块手表也是让你去换了钱。”
手表款式都差不多，罗宝珠没把注意力放在这种物品上，自然也认不出以前戴过的手表，她自顾自分析劳力士的优点时，压根没关注到李文旭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以及默默泛红的耳根。
李文旭不动声色将手腕往口袋深处藏了藏，继续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他一向话少，也不大热情，罗宝珠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只以为他是不愿意谈论手表这个话题，很识趣闭了嘴。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了家。
时间飞逝，一个月的光景很快如泡影沉寂，转眼春节已过。
年后没几天，李文旭收拾行李回港城，罗宝珠没与他同行。
她得留在深城接待远道而来的吴智辉。
两天前接到吴智辉的来电，说是过了初五就会赶来深城报道。
大年初五，多少人还沉浸在春节的喜悦中，窝在家里享受团圆的幸福时光，吴智辉是个急性子，初五刚过，就要匆匆从老家赶来。
多一天都待不住。
依着他的说辞，凡事不能拖，越拖越糟糕，早办成心里也踏实。
经过几次短暂的交锋，罗宝珠对这位吴主任风风火火的性格很有领悟。对方到达深城那天，她亲自去火车站迎接。
一见面，吴智辉兴致勃勃拉着她胳膊，“罗老板，我有一个大发现！”
谈论大发现之前，他颇为郑重地询问：“不知道罗老板之前要购买的国外设备，下单了没有？”
“还没有。”罗宝珠摇头。
“那太好了！”吴智辉松了一口气，“我这里有个节省成本的办法。”
“坐火车过来时，我在火车上认识一个广东的商人，从他口中我打探到广东有一家乡镇农机厂可以生产这种小型颗粒机。”
“罗老板你想想看，国内的设备要是也能生产颗粒型的饲料，咱们就不用进口国外的设备了，国外设备多贵啊，买一台设备的钱能在国内买两台，多不划算。”
吴智辉满脸的兴奋，能省下一笔开支，对他而言是莫大的成就。
“划算不划算的问题咱们先放在一边，吴主任你能确认广东那家乡镇农机厂真能生产颗粒机吗？”
罗宝珠不太放心。
毕竟是从萍水相逢的商人口中得知的消息，到底可不可靠还未可知。
“对，罗老板你的担忧很对，我也是不太放心，没亲眼看到的东西谁都不能打包票，所以我决定等下买张票，亲自去广东那家乡镇农机厂瞧一瞧。”
“你等下就要去？”罗宝珠满脸惊讶。
这人刚下火车没多久，连椅子都没坐热乎呢，又要忙不迭出发。
“嗐，若不是要下来和你们商量一下，我中途差点产生一股冲动，想直接跟着那位广东商人先去看看情况。不过我已经留了对方的联系方式，既然罗老板你也同意，那我等下就去买票。”
吴智辉风风火火的做事派头令人佩服。
他好像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精力，怎么折腾都有劲头。
罗宝珠想让他歇会儿，“买票的事情我派人去帮你处理吧。”
“好。”
吴智辉这次没推辞，从行李袋中翻出一件外套，盖在身上，直接在会议室椅子上趟下睡大觉。
“罗老板，我借你这地儿睡一觉，买好票了记得叫醒我。”
这人还真不择地方，哪儿都能睡着。
罗宝珠轻轻退了出去，掩上木门，吩咐程鹏去买了车票，另外还嘱咐程鹏去明朗餐厅带一份盒饭过来。
程鹏手里正忙着事情，见她吩咐，立即放下手头的事情，着手替她办理这些要紧事。
看着程鹏开着车消失在眼前，罗宝珠意识到自己该配一辆专车，以及配一位跑腿的秘书。
以后一些繁琐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总不能次次让程鹏跑腿，他也有他的事情要忙。
下午，将吴智辉送进火车站之后，罗宝珠趁便去了一趟明朗餐厅。
餐厅已经开张，员工们穿着工作服在里面擦桌子。
李文杰也在其中。
罗宝珠朝他招招手，李文杰很快放下抹布走到她面前。
“你坐。”支使对方坐下后，罗宝珠才温声开口：“你这一年在餐厅工作，觉得怎么样？”
没料到罗宝珠会问这样的问题，李文杰诚恳回复：“我觉得很好啊。”
活儿不怎么辛苦，每天还能吃饱喝足，很幸福的工作。
关键还能和不同的陌生人打交道，也不无聊。
他很满意这份工作。
“有没有考虑过不干了？”
罗宝珠一句平平无奇的建议吓得李文杰心里一咯噔。
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惹得罗宝珠要开除他，一时小脸煞白。
“我、我没考虑过，我、我还想继续干下去。”
“是么？”罗宝珠笑笑，“那如果我想让你做我秘书，你愿不愿意？”
李文杰一时愣住。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看到罗宝珠脸上不似玩笑的神情，才反应过来原来罗宝珠不是要开除他，是要给他升职呢！
李文杰心里高兴极了。
又不太好意思直接地表露，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别扭又飞快地点点头。
生怕她反悔似的。

第43章
罗宝珠配了一辆专车, 找了一位秘书，办事的效率大大提升。
专车司机是从出租车公司挑选出来的一位老师傅，老师傅姓周, 罗宝珠通常称他为老周。
老周以前在部队是汽车兵, 属于陆军中的技术兵种, 负责军事运输和后勤保障。
出任务期间，经常昼夜行车，要应对复杂的路况，老周的驾驶技术让罗宝珠很放心。
至于李文杰这位秘书，年龄虽小，胜在精力旺盛，吩咐他的事情他都能尽心尽力去办。
罗宝珠分走一些琐事之后，将剩下的时间放在更值得关注的事情上。
她目前首要的任务是研究饲料的配方。
吴智辉去了广东那家乡镇农机厂，给她回过信, 说是规模不太大, 他留在那里和厂长以及工程师讨论修改意见, 等机器设备改进成他想要的样子，他再回来。
卫主任百忙之中也没忘记修建厂房的事情，年后很快跟进，厂房基地已经动工。
三个人按着年前约定好的内容各自负责一部分,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直到正月十五, 罗宝珠才放下进度，歇了半天。
正月十五是元宵节，家家户户赶着回家团圆, 罗宝珠被王桂兰邀请回家，王桂兰摆了一桌子佳肴借着节日的名头答谢她。
家里没有喝酒的习惯，王桂兰从厨房里捧来一盆米酒, 一人舀了一杯，朝李文杰使眼色。
李文杰会意，拿起杯子与罗宝珠碰杯，“这杯我敬你。”
怎么突然讲起酒桌文化来？
好在也不是真正的酒，罗宝珠端起米酒喝了一口，甜得掉牙。
“阿嬷，怎么这么甜？”
“是这样的，我也没放糖，只放了点酒曲，自然发酵，就是这么甜。你要是喝不习惯，我给你兑兑。”
两人闲聊间，李秀梅捧着一篮白萝卜从院门外走进来。
上次王桂兰送了一篮年糕过去，这次她地里的冬萝卜长成熟了，忙不迭拔了一篮子大萝卜送过来。
“妈，今年我菜园里施了鸭肥，萝卜长得比往年大多了，我扯了几根过来，你平时炖炖汤吧。”
又是赶上饭点，李秀梅也没多逗留，将大萝卜摆在墙角，挎着空篮子很快回去。
众人往墙角一瞧。
嘿，这萝卜真大！
李文杰好奇地走过去，伸出自己一条胳膊比试一下。
“啧啧，比我胳膊还粗！”
鸭屎这么肥田吗？
“阿嬷，明天炖萝卜汤吧，尝尝味道是不是更鲜。”
王桂兰望着墙角的大萝卜，欣慰地点点头，“好。”
这边想要尝试时，那边的李秀梅早已炖好一锅萝卜汤。
今儿是元宵，她买了一斤猪骨头，和着地里的大萝卜，一起放进大锅里炖煮。送了一趟萝卜回来，锅里的猪骨头估计已经炖熟了。
她揭开锅盖，盛了一小碗汤递给喂柴火的方美丹，“你尝尝咸淡。”
方美丹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接过碗，拿嘴不停吹碗里的热气，尝试着喝了一小口，夸赞：“不咸不淡，刚刚好。”
“那行，你去帮忙布置桌子吧，收拾收拾可以吃饭了。”
得了吩咐，方美丹捧着一叠碗筷，走到堂屋的餐桌旁，往四个方向摆放着碗筷。
期间，李秀梅时不时从厨房里端出菜肴，方美丹偷偷注视着她的动作，好几次想开口，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终于，在李秀梅端完最后一碗菜时，方美丹叫住她，支支吾吾：“阿姨，我想找份工作，不知道阿姨能不能帮帮忙？”
“你想找工作？”李秀梅有几分意外，“你不想帮着我喂鸭子了？”
“我也是不想给家里增添太多的负担，要是我能自己赚钱，还能补贴家里一点，比现在只花不挣要好得多。”
方美丹已经看透了，这家人也靠不住。
她原本以为嫁进来或许能过上平凡人的幸福踏实的日子，可是这段时间黄俊诚根本没提过任何一句让她有非分之想的言论。
她知道黄俊诚心里藏着其他人。
上次明朗餐厅的老板过来，黄俊诚望着对方的眼神是那么熟悉，以前鲁阳平也经常拿那样的眼神望着她。
感情是勉强不来的。
既然黄俊诚压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李秀梅单方面一个劲地催促也无济于事。
继续帮着李秀梅喂鸭子，没有报酬也就算了，吃饱喝足有地方住也是变相的报酬。
可惜这种报酬终究不安稳。
如果黄俊诚最后不肯娶她，她还是要落得无家可归的下场。
不如趁机找份工作，以后就算被赶走，也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方美丹藏着什么样的心思，李秀梅一清二楚。
她也不是欺负人小姑娘，只是家里好吃好喝招待着，想着将小姑娘留下来做儿媳妇，万一找到工作后小姑娘翅膀硬了飞走了，到时候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才没那么傻。
“帮忙给你找份工作也可以，不过我向来奉行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懂我的意思吧？”
方美丹点头，“我懂。”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已经深刻了解到李秀梅的性格，李秀梅不会无缘无故对旁人好，所有的行为都有动机。
留她下来，不过是想让她嫁给黄俊诚而已。
但是这种事情，也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关键得让黄俊诚点头同意啊。
现在情况陷入死局，她既没法嫁人，又没法找到工作，未来的日子似乎仍旧充满动荡与变数。她不得不重新将目光对准一切的始作俑者黄俊诚。
这个男人救了她，又不愿给她一份生机。
方美丹咬咬牙，敲响黄俊诚的房间门。
黄俊诚坐在窗户边，埋头在纸上画些什么，远远看上去似乎是收音机的轮廓。
他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没抬头看她。
方美丹站在房间门口，斟酌着想要道出自己的困境，不等她透露一个字，黄俊诚先截了她的话头，“你和我妈的对话我都听见了，你去跟她说我们在谈对象就是了。”
说完这些话的黄俊诚仍旧没有抬头，目光只落在纸上的收音机轮廓。
方美丹还想说些什么，看他认真研究的模样，不想过多打扰，默默退了出去。
得到两人在交往的名头后，李秀梅这才兴高采烈地给方美丹介绍了一份工作。
自从上次签订提供活鲜的协议后，李秀梅与林鸿泰保持着一定的来往，她托林鸿泰给方美丹在电子厂找了个流水线的活儿，让方美丹收拾收拾去厂里做女工。
这消息很快传开。
罗宝珠从李文杰口中听到风声，很是奇怪。
“你大姑怎么会和林鸿泰认识？”
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一起，怎么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有一点交情？
李文杰对此中来龙去脉甚是熟悉，详细讲述了当初他大姑提了一篮砂糖桔想要和罗宝珠谈生意的事情。
罗宝珠这才知道原来李秀梅曾经还想找她做生意。
当时她不在，是何庆朗亲自处理的。
何庆朗本来想同她商量，后来两人都挺忙，一时忘了这事，罗宝珠现在才知情。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后话。
罗宝珠从此事中悟出一点，她似乎也要开始招工了。
南园宾馆六月份要开张，宾馆里的服务员要在开张之前招备齐整，应该尽量提早准备起来。
罗宝珠将这事交给李文杰去办。
李文杰只问：“咱招人有什么条件没有？”
“有。”罗宝珠定了四条，“身高165以上，五官端正，口齿伶俐，至少初中学历，按着这个标准招人就行。”
“好嘞！”
李文杰风风火火开始张贴招聘告示。
月底，全国总工会、共青团中央等九个单位联合发起了“五讲四美”的文明礼貌活动。
五讲是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讲道德，四美是心灵美、语言美、行为美、环境美。
国家要逐渐开始注重精神文明建设。
次月初，南头的蛇口用繁体字在三合板标语牌上写了一句石破天惊的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随着周围工地开始热火朝天地进行施工，深城上上下下陷入一片奋斗的海洋。
个个都忙得像无头苍蝇似的，希冀着美好的未来，一步一步踏实搞开放。
一片如火如荼中，章丽娟感觉自己是个例外的闲人。
这座城市不知不觉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变化，大家很有精神头地四处奔波，只有她的生活和以前别无二致，仿佛没有一点变化。
这让她内心有点恐慌。
和她一样闲的人，还有程婷。
程婷穿着一身漂亮时髦的皮外套，骑着自行车过来邀她出去玩，她瞧见程婷身旁还跟着赵亮，很理智地摇头，拒绝程婷的邀请。
自从程婷和赵亮在一起后，秦小芬与程婷绝交，她作为中间人，受了两方的气。
秦小芬觉得她没有和程婷绝交，继续理会程婷，分明是站在程婷那一边，于是也和她断了往来。
程婷觉得她不像以前那样真诚对待自己，分明是偏向秦小芬那一边，也待她不似从前那样亲厚。
明明是秦小芬和程婷之间的矛盾，她一个第三方，一下子失去两个最好的朋友。
真是无妄之灾。
这次程婷好不容易放下情绪过来主动邀请她，又遭她一顿拒绝，她看到程婷当场变换脸色，看也没多看她一眼，很快坐着自行车离开。
章丽娟也没追去解释。
她有点心累。
周围人都在肉眼可见地变好，据说秦小芬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干活比谁都起劲，奖金拿了不少。程婷虽说没工作，人家有亲哥哥养着，一个月的零花钱比普通工人还多，天天逛街买衣服，日子过得可舒坦了。
只有她，既没工作又没零花钱。
文旭年后立马回了港城，文杰从餐厅服务员摇身一变成了罗老板身边的秘书，香玲在备战高考，连整个家族里最没出息的俊诚现在也开始摆摊修收音机，据说俊诚家里收留的一个陌生姑娘都找到了工作。
章丽娟心里很是烦躁。
周围处处是机会，为什么只有她仍旧在原地踏步？
她思来想去，把这一切归咎于母亲不会争取。
外婆一家和大姨一家变得越来越好，都是因为在罗老板面前露了脸，只要放得下脸面去求一求，一个工作机会而已，罗老板根本不会吝啬。
听闻南园宾馆招工的消息后，章丽娟这次说什么也不会错过。
晚上，母亲李秀英靠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时，章丽娟挨着她坐下，很自然地提起此事，“妈，我也这么大了，总在家里闲着也不是个事，我听说南园宾馆要招工，这家宾馆也是罗老板投资的，要不你去跟外婆打声招呼？”
李秀英穿针的动作一顿，有些不解，“你上次不是想要去餐厅做服务员吗？”
她想着这次文杰调走，餐厅里出了空缺，或许可以让丽娟过去顶缺。
“哎呀，妈，你得变通一点，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去餐厅做服务员也不错，可是现在有更好的选择，去宾馆做服务员总比去餐厅刷盘子要轻松。”
宾馆里只需要铺铺床单被套，打扫打扫卫生，总比天天浸在油盘子里强。
“可是宾馆那边……”
“妈，你就别可是了！”章丽娟一口打断母亲的担忧，“上次错过餐厅工作的事情咱们就不提了，这次宾馆只招女工，应该没人能和我抢了，只要你去外婆面前提一嘴，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还犹豫什么呢？”
“况且文杰还是招工的负责人呢，以你的身份去跟文杰打声招呼，难道文杰还能拒绝不成？他要是拒绝，那就是亲戚都不想做了。”
“妈，你就为你女儿的前途，稍稍放下一点脸面吧，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摆出一副难于上青天的架势？妈，就当我求你了！”
一通软磨硬泡下，李秀英终于被说动，同意去外婆那边走动关系。
南园宾馆招工工作进行到一半时，罗宝珠想起一桩重要事情。
当初寄给温经理那套乔迁之喜的瓷器礼物时，也顺便寄过去一张南园宾馆开业的邀请函。
不知道温经理到时候会不会过来。
这件事有必要提前确认一下，不然以温经理的繁忙程度，很可能抽不出空来参加宾馆的开业仪式。
罗宝珠当即给温经理拨了一通电话。
对面接通后，她率先问候对方：“温经理好，有阵子没联系了，不知道温经理最近过得怎样？”
这客套话也太客套了。
温行安捏着话筒半天没回复。
半晌之后，才哼笑一声：“我以为罗老板把我电话号码忘了。”
这是埋怨她太久不联系吗？
罗宝珠当做听不懂地笑了两声，“怎么可能呢，温经理的号码已经刻在脑子里，失忆了也不会忘记，只是这段时间太忙，也想着年底和年初的时候是温经理事情最多的时候，怕过多打搅，没敢轻易叨扰，温经理您别见怪。”
行吧，许久没联系，还是这副滴水不漏的做派。
黑的都能被她说成白的。
温行安开门见山：“说吧，什么事？”
他对罗宝珠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行事作风有过深刻的了解，这人没事的时候不会轻易想起他。
每次打电话过来，都带着明确目的，偏偏一开始还要装作只是聊家常。
以前明明对这种作风很欣赏，现在他倒是宁愿她真的只是过来闲聊。
“的确是有一件事想和温经理确认一下，不知道之前送给温经理的那份宾馆开业的邀请函，温经理收到没有？”
提起当时收到的礼物，温行安脸上的情绪缓和下来。
每次罗宝珠送礼都能送到他心坎上。
这也算是一件天赋。
“收到了。”
“那不知道温经理到时候有没有时间过来参加呢？温经理能来参加自然是最好的，不过考虑到温经理事务繁忙，到时候万一实在抽不出身过来，我也能理解。”
温行安听笑了。
他轻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叩着沉木桌面，声音低沉地发问：“罗小姐到底是希望我去参加，还是不希望我去参加？”
“我当然是希望温经理过来参加。”罗宝珠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
为着她这份不带犹豫的回应，温行安应下，“那就如你所愿。”
两方的沟通实在少得可怜，大家忙着各自的事情，平时也不太联络，既然这次有了联系，温行安正好想回应一下他对那份礼物的看法。
礼物他很喜欢。
听说乔迁收到碗具，是寓意富足圆满。
那是一套正宗的青花瓷碗具，上面的花纹都是出自大师手笔，不是普通的地摊货，是来自瓷都的珍品。
内地的交通不方便，也没有快递业务，不知道她是怎么将碗具运到深城。
会不会自己亲自跑了一趟？
总之，她费了些心思。
温行安刚要表达感激之情，听得对面传来罗宝珠客客气气的声音：“既然温经理愿意来参加，那真是太好了，那就到时候见，温经理您忙吧，先不打扰您了。”
啪——
电话挂断。
这是罗宝珠第一次主动结束电话，看起来她才是比较忙的那一个。
温行安听着话筒中的盲音，无声笑了。
忙得已经快要没法维持先前的客套礼貌，却依旧能抽出时间来给他打通电话，也算是为难她了。
罗宝珠放下话筒，马不停蹄去了一趟南园宾馆。
她吩咐李文杰准备一些开业仪式的事情，同时询问招工的情况进行得如何。
李文杰诚实回应：“招了一半人，但有两个不太符合标准。”
这话让罗宝珠听糊涂了。
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直接反问：“既然不符合标准，为什么要招进来？”
“因为……”
其中缘由不太好直说，李文旭拿出两份员工填写的简历，递给罗宝珠，让她先过目。
罗宝珠接过去瞧了几眼，发现一个只有小学学历，一个身高不超过一米六，其他地方倒是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这两份简历就是不合格的简历？”
“对。”李文杰诚恳点头，“你知道这两份简历是谁递给我的吗？”
闻言，罗宝珠眉头一挑。
“是谁？”
“一份是之前承包酒店建筑工程的经理递过来的，一份是之前酒店材料审批部门的相关人员递过来的。”
李文杰也很是为难。
他年龄虽小，不代表不懂人情世故。
从小没爹没妈，跟着奶奶和哥哥一起长大，让他更能体会人间的冷暖。
社会是一张关系网，有关系才能行得通、走得畅。
他倒是想秉公办理，但这么些年的人情世故告诉他，该通融的时候也得通融。
“所以，你就这么招她们进来了？”
罗宝珠盯着手上两份简历，不由得冷笑。
人情世故真是无所不在，招工的事情才散布出去没多久，这么快就有人朝里面塞人，还塞一些不符合录用标准的人。
她冷声吩咐：“都退了。”
“可是……”李文杰满脸为难，“这两份简历，是戴经理答应过的。”
作为招工负责人，有些事情他也很难办。
戴经理带着两份简历过来，他总不能一口回绝。
毕竟以后宾馆还需要戴经理来管理，他只是暂时负责招工而已，根本没有强硬拒绝的底气。
“戴经理答应过？”罗宝珠眉头一皱。
有些人情世故牵扯太深，对于酒店以后的发展并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他答应过，你安排这两个人去别的基础岗位，从此之后，不能再接收别人塞进来的任何简历，以后戴经理要是再带过来简历，你就说我放过话，不符合要求的一律不录取，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但是……”李文杰小声建议，“这么做是不是容易得罪人啊？”
别的不提，至少得罪了戴经理。
罗宝珠哂笑，“宾馆开张是想着盈利的，不是想着给亲戚朋友谋福利的。”
况且戴宏军也不一定想帮别人，只是没法推脱而已，当初宾馆建设的工程全程由戴宏军跟进，他四处奔波，找了不少关系，也乘了不少人情，别人现在求他办事，他没理由推脱。
她立了靶子之后，戴宏军倒是有了由头拒绝别人。
这么一来，她可能会遭些闲言，不过总得有人竖起靶子，不然宾馆招工就成了熟人窝了。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但必要的时候也得摆出态度。
“以后就按照我说的去办。”
罗宝珠刚吩咐完，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李文杰主动上前拉开门，一瞧。
外面站着他奶奶王桂兰。
王桂兰手里提着一篮子枇杷，笑呵呵地走进来，“这是文杰你二姑家摘下的新鲜枇杷，又甜又嫩，送给你们尝尝鲜。”
看到新鲜枇杷，李文杰高兴接过篮子，率先从里面拿出一个又大又饱满的枇杷递给罗宝珠尝鲜。
罗宝珠接过后，剥开皮尝了一口。
的确挺甜。
李文杰看她吃得香，忙不迭也掏出一个，迅速剥开皮。
熟透了的枇杷很容易剥皮，李文杰一下子吃了好多个。
片刻后，办公室里布满枇杷的香甜味道。
大家吃得正欢时，罗宝珠目光扫过满满一篮子枇杷，突然开口：“阿嬷，你这趟过来，应该不仅仅是来送水果吧？”
吃着枇杷的李文杰一愣，抬眸看向王桂兰，“阿嬷，你还有其他事情？”
被两双眼睛注视着，王桂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她局促地揣紧双手，望了一眼罗宝珠又很快撇开视线，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我是有件事想要找你帮忙。”

第44章
王桂兰不是个忸怩的人, 这次却很难开口求人。
平时乡里乡亲互相搭把手也是常有的事，没什么好难为情，但是罗宝珠不一样, 罗宝珠已经帮助家里够多了。
文旭能去港城发展, 文杰能做秘书, 香玲能继续参加高考，几乎都是罗宝珠的功劳。
甚至连家里最不成器的俊诚都被罗宝珠一顿给骂醒了，她实在不好意思再去要求什么。
可是……秀英难得朝她开了一次口。
秀英那性子随了她，不喜欢麻烦别人，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尽量自己完成，但凡不是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求人。
王桂兰心里作难。
几番思想斗争之下，终究还是提了一篮枇杷过来探口风。
“我是想问问，你们宾馆招工招得怎么样了, 还缺不缺人？”
“还缺人的话, 我能不能推荐一个人过来面试？文杰他二姑有个闺女叫做章丽娟, 今年21岁，身材高挑，模样端正，现在闲在家里没什么事情可做, 不知道能不能过来面试？”
话音一落, 办公室里陷入一阵沉寂。
李文杰没敢吭声。
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左看看罗宝珠，右瞧瞧王桂兰，想要打破沉默的氛围, 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阿嬷来之前，罗宝珠才下过命令, 以后都不允许动用关系走后门。
没想到一眨眼，他阿嬷就提着水果来走后门了。
这多尴尬。
他阿嬷不常求人，这次肯定是二姑亲自开了口，不然阿嬷犯不着特意过来跑这一趟。
罗宝珠也不是个轻易打破自己原则的人，可是阿嬷之前救了她，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得，这次又是阿嬷第一次朝她开口请求，她要继续坚持自己的原则吗？
唉，看吧。
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哪是能轻易撇开的。
李文杰用余光偷偷瞄着罗宝珠，猜不出她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可以，让她来面试吧。”
出人意料，罗宝珠一口答应。
见久久没有回应，王桂兰已经在心里给自己铺好台阶，她想说要是不能，那就算了，她也只是过来问问而已，不作强求。没想到腹稿刚打好，就听得罗宝珠应承下来。
王桂兰嘴角眉梢挂满笑意，“那多谢了。”
探了消息，得到允诺，王桂兰知道他们还有正事要忙，起身告辞。
“你们忙，我就不跟着掺和打扰了。”
她将一篮枇杷放下，很快从办公室里退出去。
等人一走，李文杰满是不解地望向罗宝珠，“那刚才你吩咐的事情怎么办？”
让他不要接受别人递来的简历，却私自给自家亲戚开小灶，被人知道了，他肯定要遭人背后指点。
遭人指点还算小事，背后挨挨骂也就罢了，可是……
一套规则两个标准，不能服众，到时候会不会闹出更大的矛盾来？
李文杰满面愁容。
罗宝珠应承了他阿嬷的请求，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宁愿罗宝珠公正一点。
“谁让你开小灶了？”望着李文杰一张皱成一团的脸，罗宝珠好笑地过去拍拍他肩膀，“你没听你阿嬷的意思么，让章丽娟过来面试而已，有什么不可以的。”
“咱们宾馆招工是面向大众，原则上所有人都可以来面试，只有一点，你作为负责人，到时候面试环节避一避，交给其他人来面试就行了。”
宾馆是合资企业，负责招工工作的也不只有李文杰一人。
面试环节，让其他人来裁定章丽娟合不合格是最好不过的选择，到时候哪怕是录取，章丽娟也是堂堂正正进来，没有靠着一点其他背景。
“那……如果她没有被录取呢？”
李文杰有些担忧。
他听懂了罗宝珠的意思，罗宝珠是想让章丽娟走正规的程序，而不是靠着两人的背景关系进来，可是……
万一章丽娟没通过面试，到时候她该怎么向阿嬷交代？
罗宝珠没法向阿嬷交代，他也没法向他二姑交代，以后见了面，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二姑。
唉，这些人情关系可真难处理。
“没录取有没录取的处理方法，等真正没录取之后再说吧。”
罗宝珠满脸淡定，似乎没受此事困扰。
望着她一脸沉静的情绪，李文杰也跟着心安下来。
看来罗宝珠心里早有应对之策，他也不用跟着一起烦恼。
只安心等结果的吧。
另一边，王桂兰回去之后，很快给李秀英回了信。
参加面试的消息传到章丽娟耳中，她高兴极了。
既然罗老板同意她去面试，一定也同意她进入宾馆工作，只不过人家是老板，不能明目张胆暗箱操作，不然容易落人口实，所以需要明面上走过场。
章丽娟已经认定自己必然被录取，所以参加面试那一天，穿着一身新衣服过去面试的她没有半点紧张，全程放松，整个过程侃侃而谈，看起来自信明媚，阳光大方。
毫无疑问，最后她被录取了。
各方面都符合条件，加上面试时表现出色，录取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个结果落到章丽娟耳中，更让她坚信之前的猜测。
果然是罗老板提前打过招呼，不然怎么会这么容易通过？
得到通知那一天，她高兴得在屋子里四处蹦圈，抱着母亲李秀英迟迟不肯撒手，连连称感谢。
看着自家闺女这样开心，李秀英心里百感交集。
她没忘记这件事中最大的功臣。
若不是罗宝珠的通融，事情可能不会进行得这样顺利。
得了人家的恩惠，总要找机会感谢一番。
近些日子，李秀英时不时抽空往母亲王桂兰家里打扰，只盼望能碰见罗宝珠。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个午后，她瞧见罗宝珠抱着一袋饲料匆匆从外面走来。
她上前一步，特意道谢，以示感激。
“丽娟的事情多亏了罗老板，我也没什么能够报答，想请罗老板去家里吃一顿饭，不知道罗老板有没有空？”
这是罗宝珠第一次见到李秀英。
李秀英与李秀梅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她不似李秀梅大嗓门，说话时温温柔柔的，不徐不疾，十足的慢性子。
若不是相貌有些相似，两人决计不能让人联想到是亲姐妹。
罗宝珠打量几眼这位中年妇女，笑着回应：“不用了，丽娟能进宾馆是她自己的本事，和我无关，您不用这么客气设宴。”
这事和她关系真不大，章丽娟能进去，一是自身条件符合招牌要求，二是面试上表现出色，无功不受禄，她没道理白白接受对方的感恩。
罗宝珠解释一番后，放下饲料，开始观察猪圈里的小猪。
被拒之后的李秀英站在一旁，没再打扰罗宝珠。
她想着大概罗宝珠不愿落人口实，所以不答应这桩请求，来之前她也自忖没多少脸面能请动大老板，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意外，只是心里不太踏实，总觉得欠了对方一份人情，找不到机会还回去。
静心观察小猪的罗宝珠没空探究李秀英的内心活动，她一心只放在饲料的研究上。
几天后，她与卫主任碰面，想了解一下饲料厂的修建情况。
卫泽海表示大概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建成。
“嗐，宝珠你别嫌工程慢，现在深城到处都在搞建设，根本没那么多建筑队可用。”
卫主任对她的称呼不知不觉从“罗小姐”变成直呼其名。
“你是不知道，市委准备在罗湖建一栋高楼，加大吸引外资的力度，到时候肯定是紧着那个项目进行，这饲料厂赶在现在修建，也是撞到了好时机，若是延后一些，恐怕工期拖得更晚。”
罗湖又要建高楼了？
提起高楼项目，罗宝珠多嘴问了一句：“你们市委大楼建好了吗？”
“快咯，估计6月份就能完工。”
卫泽海脸上满是欣慰。
这两年，深城一点一滴的变化他都瞧在眼里，记在心中。
以前政府人员连个正经办公地方都没有，现在大家即将拥有独立专属的办公大楼，再也不用下雨天举着伞站在马路边洽谈合资办厂的公事。
以前老百姓活不下去纷纷逃港，哪怕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现在乡亲们热火朝天搞养殖，再也不惦记外逃，甚至有些外逃人员还返了回来。
以前罗宝珠来一趟港城，得拿着回乡介绍书每天去派出所戳一个红盖子，现在不用咯，现在的回乡证十年有效。
卫主任对这事记忆深刻。
之前罗宝珠找他商议过，问他能不能解决每天戳红盖子的问题，他明确表示不能。
政府的规定，他也没办法。
50年代，所有旅客出入境前都需要向所在地或目的地人民公安机关申请出境或入境，程序非常麻烦。
79年那会儿，回乡介绍书还只是一次有效，后来变成三年内多次使用有效，最后又变成十年有效期。
瞧瞧，不到两年时间，以前一天一戳的红盖子，现在变成十年有效。
仅仅一张小小的回乡证，卫泽海从中感受到深城的巨变。
这是深城向外开放时探索的一个缩影。
一点点放开脚步，一步步试探，笨拙地转变，慢慢地变好。
深城的未来，前途无限，岁月可期。
卫泽海对此坚信不疑。
眼下深城形势的微妙变化让不少嗅觉灵敏的商人做出反应，来内地投资的港商与外商也越来越多。
年初，百事可乐与深城签约，要在深城建汽水厂。深城提供5000多平方米土地，百事可乐提供设备和50万美元的流动资金，80%产品外销，20%内销。
不久后，台商也来深城投资，建立一家华侨家私厂，厂牌由□□主任亲自书写，这是第一个来大陆投资的台商。
春江水暖，鸭子们上赶着来游一游。
听闻动静的罗振民也动了心思。
他原本也有来内地考察的计划，过来一趟，顺道与正大康地重新签一签合同。
排出空期后，罗振民乘坐火车来到罗湖。
正大康地的公司地址在南山头红朱岭，走水路通往蛇口是更为便捷的路线，眼下蛇口的客运码头已经修成，投入使用，尽管每天只有两班往返港城的客船，罗振民想要弄到一张船票，轻而易举。
但他没有选择走水路。
上次深圳湾沉船事件在他心里留下阴影，他不想遭遇与罗宝珠相同的经历。
乘火车来到罗湖只需一个钟头左右的时间，下了火车，首要面对的问题是交通问题。
罗湖离南山区十几公里的路程，他不能靠两条双腿，也不能靠停在火车站外面揽客的自行车。
好在深城有了出租车。
罗振民提着公文包想要去路边招揽出租车，快步走过去时，无意间被人撞了一下。
他回过头，目光锁定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身影七拐八绕，很快湮没在人群。
罗振民没当一回事，火车站人多，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他赶着去谈公事，快步走向路边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吩咐司机去南山的红朱岭。
坐在出租车中，罗振民一双眼忙着张望周围的环境。
总体而言，还很落后。
周围几乎没什么高楼大厦，离港城的建设还差得远，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赶上。
宽阔的大道上，有出租车，有自行车，有来来往往的人群，甚至还有悠闲的老黄牛。
城市规划一塌糊涂。
和港城新界那边临着界限的农村差不多模样。
罗振民很快放弃来内地投资的念头。
他对深城未来的发展没抱太多期望。
即便深城以后会发展起来，但那大概会是很久远的事情，至少眼下不需要考虑来这里投资。
罗振民收回目光，不再观望外面的原始风光，他将目光转向前面驾驶位的老司机，询问：“你们出租车公司老板是港城人吗？”
司机点点头，“是。”
果然。
看到红色外身的出租车，罗振民已经猜到这是港商过来投资办厂的成果。
红色外身的出租车与港城如出一辙，分明是学着港城的设计。
通行问题是大问题，看来这位港商挺有投资眼光，首先投入交通业，抢占先机。
有机会可以认识认识。
罗振民没再打听，他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司机已经踩下刹车，慢慢将车子停靠在路边。
“先生，到地方了，一共是9.8元。”
收费也不算贵，比港城便宜多了。
罗振民二话不说要掏钱，他摸了摸自己的西装口袋，突然察觉有点不对劲。
口袋里的钱包没了。
他上下摸遍，终于反应过来，大概是当时那一撞，撞出了问题。
那个高高瘦瘦的背影，估计是个小偷。
大意了。
罗振民没能掏出钱，一抬头，对上前面司机一言难尽的目光。
“这位先生，我看你西装革履，还提个公文包，一副大老板做派，该不会10块钱都掏不出来吧？”
话里只是质问，落到罗振民耳中，却是满满的嘲讽。
他平时坐惯了专车，极少打出租，根本没有机会沦落成现在这样掏不出钱的情况。
被一个小小司机嘲讽，罗振民心里很不是滋味。
赖也没法赖掉，他只能尽量想办法，“这样吧，你告诉我你们老板是谁，我们说不定认识，我和他谈谈。”
既然是港商，在港城，对方或多或少听过他的名字。
遇着这种事，多少也能给他通融一下。
司机瞧他人模人样的，说不定真认识自家老板，迟疑着问：“我们老板是罗宝珠，你认识吗？”
罗振民：？
谁？罗宝珠？

第45章
罗振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你们老板是罗宝珠？”
“是啊, 怎么，你没听说过？”司机奇怪地看他一眼，“瞧你这模样, 十有八九和我们老板不认识, 别扯七扯八的, 你就说现在怎么办吧，这车费你到底要怎么出，你要是不付，我不会给你开车门。”
将近十块的车费呢，他总不能空跑一趟。
来回三十多公里的路，要是一天遇见两个这样坐车不打算付钱的乘客，那一整天岂不是白干了？
起初还以为接了一个大单，没想到是白嫖客。
司机自认倒霉。
“你如果实在掏不出钱，那咱们只能跑一趟派出所。”
司机瞧他浑身上下兜里掏不出一分钱, 没耐心等下去, 发动车子, 眼看着就要往派出所的方向转动。
罗振民及时制止，“先别去派出所。”
刚来内地，第一个地方先去派出所，多不吉利。
“我认识你们老板, 你们老板今年20岁, 个子很高，长得端正，家里有个姐姐, 父亲前两年过世了，所以她才来内地搞投资，你要是不信, 可以去问问你们老板。”
罗振民语气沉稳，说话不徐不疾，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莫名让人产生几分信服。
司机见他说得八九不离十，上下打量他两眼。
“也不能凭你一面之词，我得去确认一下。”
司机发动车子，驶向临时公用电话点。
蛇口建立了微波通讯站以及电话交换机系统，但这些是为了解决外商通信需求，普通民众想要打电话，只能去邮局里排队，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
邮局里压力大，拉了几条临时线供人使用，这种临时公用电话数量极少，不过已经成为有需求的人的固定联系场所。
司机四处奔波，遇到突发情况免不得要请教公司总部，对于这种临时公用电话的位置很是熟悉。
七拐八绕之后，司机借到电话，拨给公司。
对面接电话的人是程鹏经理，程鹏听闻整个情况之后，表示今天南园宾馆开业，老板不在公司，没法直接对阵，让那人留下姓名、联系方式等等。
司机听明白后，挂断电话，索要罗振民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和我们老板什么关系，你的联系方式是什么？地址呢，能不能留下一个地址？你说你是来正大康地谈生意的？能不能有个人给你作证？”
一通问题盖过来，罗振民转身就走。
让他留姓名、地址、联系方式，只为免去一份车费，回头还要在罗宝珠面前出丑，不如算了。
他拉开车门，重新坐回车中，抽出小拇指上的尾戒，递给一旁絮絮叨叨找麻烦的司机。
“这个，够坐你几十趟车了。”
司机以为他要逃走，忙不迭追上来，见他重新坐入车中，还递给他一枚戒指，叭叭着的小嘴立即停下来，目光全放在那枚戒指上。
他看不懂戒指是什么名牌，也压根不认识什么品牌，但他看得清颜色。
那是金色的戒指。
金子总还是值钱的，就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听这位顾客的意思，这戒指似乎值好几百块钱？
谁知道呢，万一对方拿假的糊弄他，他也看不出来。
“看够了吗？看够了麻烦重新送我去正大康地。”
罗振民一声提醒让司机回过神，司机高兴地收起戒指，连忙客客气气发动车子。
出租车七拐八绕重新绕回大道上，周围的视野终于变得宽阔。
罗振民心情不太好。
损失的金戒指倒是小事，听到的有关罗宝珠的消息才是让他不舒畅的根源。
原来罗宝珠居然两年前就在深城投资了出租车公司。
那会儿罗宝珠应该还在为那间濒临破产的制衣厂奔波，怎么有心思和多余的资金投资运输行业？
看来她在深圳还真干了点实事。
罗振民冷不防问了一句：“现在深城什么厂最多？”
这话是向着司机问出的，司机得了一枚金戒指，心里正乐着。
依着以往的经验，这戒指多半是真的。
他是捡了个大便宜。
捡了大便宜的司机对这位金主乘客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一副和蔼热情的模样替对方解惑：“现在的深城，最多的当然是养鸡场。”
现在农民都开始养鸡养鸭养猪，养成熟了送往港城，这叫做边境小额贸易。
边境小额贸易就是边境的农民自己生产的农副产品，在完成国家征购任务后，可以找外贸公司代理出口，这算作是国家对外贸易的一种补充。
这种外汇收入，六成要上缴国家，剩下的四成归社队或者个人。
搁以前，养超过五只鸡都要被按上资本主义的帽子，现在一家养鸡场能养10几万只鸡呢。
两年前，集体养鸡场才8个，现在的集体养鸡场有40多个，还有150多个联户养鸡场，要说现在深城什么场最多，那肯定是养鸡场。
要不大家都在唱什么小额贸易无日闲，家家户户都上山，草皮禾秆都有用，耕田好过去过番……
现在大家的日子真正开始好起来咯。
“我是问港商来投资的厂，不是这种养殖……”解释到一半，罗振民突然顿住。
他无声扬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司机能懂什么投资的事情，他也是病急乱投资，居然和一个司机谈起投资的问题。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可笑后，罗振民换了一个话题，“你们老板做什么去了？为什么没在？”
这种问题本不该随意透露，司机接了金戒指，心里的警惕早已随着金戒指一消而散。
“今天南园宾馆开业，我们老板一大早就过去了。”
罗振民试图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你们老板……还投资了酒店？”
“是啊，我们老板产业多着呢。”谈起这一点，司机无故腾升一股自豪感，仿佛与有荣焉，“刚才从火车站过来时，你没注意到附近的快餐店么，那也是咱们老板的产业。”
闻言，罗振民眸色一沉。
看来罗宝珠在深城挺顺风顺水。
司机没瞧见他难看的脸色，一个劲地夸耀着自家老板多么年少有为，听得罗振民脸色愈发暗沉。
达到目的地后，罗振民飞快拉开车门，将聒噪的司机甩在身后。
他快步走进正大康地，与对方的经理接头，谁知道被助理告知，经理并不在。
“罗先生，您和经理约定的时间在两个小时之后，您来得太早了，经理目前去参加一家宾馆的开业仪式，估摸着一个小时候才会回来，您恐怕要等一等。”
助理表明情况后，罗振民表示理解。
他的确早到了一些时辰，原本是打算用多出来的时间在深城好好考察一番，结果刚下火车就被人偷了钱包，这让他心情非常不爽。
钱包被偷，和司机纠扯半天，最后意外得知罗宝珠在深城居然投资这么多产业，心里更加不爽。
他竟然不知道罗宝珠在深城混得这么风生水起，尽管心里觉得这些产业都是小打小闹，但听到罗宝珠顺风得意的消息，他心里仍旧很不是滋味。
又是出租车行业，又是餐厅，又是宾馆酒店……哎等等。
罗振民猛地回过神，望向助理求证：“你们经理去参加哪家宾馆的开业仪式了？”
助理字正腔圆地回复：“南园宾馆。”
果然。
罗振民在心里冷哼一声，继续追问：“你们经理是怎么和南园宾馆老板认识的？”
“你是说南园宾馆的罗老板吗？罗老板之前来我司参观过，而且罗宝珠也打算开办一家饲料厂，以后可能会有生意上的往来，经理一直和她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助理一通解释让罗振民彻底脸黑。
罗宝珠还打算投资饲料厂？
她到底准备涉及多少产业？
呵，胃口可真大。
罗振民无端想起前阵子母亲吕曼云对他的建议。
母亲让他防备点罗宝珠，他当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母亲大惊小怪，有点过于谨慎，现在看来，母亲分明是有先见之明。
甭管罗宝珠现在的资产大不大，凭她四处投资的行为来看，这人具有一定的野心，也具有一定的眼光与行动力。
眼下的深城市场太小，看不出多大潜能，但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
万一以后罗宝珠随着深城的腾飞而一飞从天，到时候会不会回头来收拾远在港城的他们？
这大概是他母亲担忧的源头。
罗振民起身往外走。
“既然经理有事，一个钟头后才回来，那我也不久等了，现在我有点事情需要去处理，等到了约定时间我再过来吧。”
罗振民朝助理吩咐完，走出公司，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出租车中，他冷声吩咐：“去南园宾馆。”
南园宾馆今日开业，门口热热闹闹的，一头“黑须红面狮”矫健凶猛，随着鼓点左顾右盼，活灵活现。
罗宝珠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停在人群中观看一番。
岭南有舞狮的传统，据说舞狮分为南狮和北狮，南狮又叫醒狮，最早最正宗的发源地是广东南海，明代初期，南海就有工匠专门制作舞狮、锣、鼓、钹。
每逢过年过节，或者遇到重大喜庆的事情，村子里一定会出动舞狮助兴，这逐渐成为一项民间传统活动。
北狮的造型比较写实，全身披金黄色毛，舞狮者的裤子和鞋也会批上金毛，看起来惟妙惟肖，南狮更加富有浪漫主义气息，色彩艳丽，眼睛和嘴巴都可以动。
传统南狮狮头有“刘备”“关羽”“张飞”之分，眼前这种黑须红面狮，就是关公狮，勇猛雄伟，气概非凡。
罗宝珠夹在人群中欣赏一阵热闹的场面，随着周围一阵阵喝彩声，嘴角也逐渐染上笑意。
她找到正在忙活的戴宏军，调侃：“你怎么还特意准备了这一出，提前也没见你提过啊，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这话听得戴宏军一头雾水。
他皱了皱眉，表示不解：“我准备了哪一出？”
罗宝珠一愣，“外面的舞狮不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啊。”戴宏军惊恐地反驳，“我以为是你安排的呢！”
两人对视一眼，分别从双方眼中看出一丝诧异。
罗宝珠最先回过味来，“可能是卫主任安排的吧。”
戴宏军老家在江西，那边没有舞狮的传统，而卫主任是地地道道广州人，更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我去问问卫主任。”
找到卫主任时，卫主任正挤在人群中看舞狮看得津津有味。
见罗宝珠过来，他乐呵呵地询问：“你哪儿请来的专业队伍，我好久没见动作做得这么干脆利索的舞狮了，实在精彩，你说说哪儿请的大师，联系方式给我留一个，等咱们市委大楼建成了，我也想让他们去大楼门口舞一舞。”
罗宝珠对此：“……”
“怎么，不愿意给？”卫主任见她不接话，调侃道：“一只舞狮队伍都不愿意给，这么小气，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说说，这其中难道有什么猫腻？”
猫腻是……她也不知道啊。
罗宝珠哭笑不得，“我还以为舞狮表演是你安排的呢，我上哪儿给你要联系方式去？”
“不可能吧，你别逗我，不是你请来的，人家干嘛在你门口又蹦又跳，你去问问戴经理，看看是不是他安排的。”
卫主任没当一回事。
既然不是罗宝珠请来的，那十有八九是戴宏军特意安排。
这人做事比较稳妥，没想到还安排了这么一出。
卫主任揣着手，继续欣赏精彩的舞狮表演。
站在一旁的罗宝珠没那么轻松。
今天是宾馆开业的日子，等下会迎来很多重要的嘉宾，一切事情都得按计划进行，不能出任何差错，这个舞狮节目在计划之外，让她心里有些忐忑。
没弄清到底是谁安排，她心里始终不踏实。
甚至想着等下找个机会叫停。
狮子舔身、抖毛的动作萌得周围人一阵喝彩，在吐球环节，舞狮者一个高跳的动作，终于让罗宝珠看清来龙去脉。
那狮头底下的人，分明是李文杰。
好吧，原来是这家伙。
罗宝珠心里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将目光转移到李文杰身后。如果狮头是李文杰，那么狮尾……该不会是老太太吧？
一阵表演结束后，撩开狮头一瞧。
得，里面果然是老太太王桂兰。
王桂兰笑呵呵地走上前，向罗宝珠道喜：“我寻思着你店里开业，闹点喜庆的事情，提前没跟你说，想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刚才的表演还不错吧？”
罗宝珠还没接话，一旁的卫主任抢先拍响一阵巴掌，“不错不错，非常不错，老太太，您这个年纪还能舞狮，佩服，由衷佩服！”
卫主任朝她竖立一个大大的拇指。
“我刚才还以为是宝珠从哪里请了大师过来呢，没想到竟然是老太太您，老太太您这身手真不是我恭维，任何人瞧见了都得夸一句。”
一番吹捧之后，卫主任道出真实目的：“咱们市委大楼很快也要完工，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请老太太也去表演一番呢？您放心，肯定给报酬。”
王桂兰这一趟原本只是想来给罗宝珠助助兴。
前阵子罗宝珠解决了丽娟的工作问题，秀英三天两头往她家里跑，想要找机会感谢罗宝珠，可惜无果，她思来想去，也觉得要好好感谢一番，于是想出这个主意。
她老家在佛山，佛山醒狮本来叫做瑞狮，取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后来鸦片战争爆发，战火蔓延到南方，南方方言里，“瑞”字和“睡”字谐音，具有民族忧患感的佛山人就把睡狮改为醒狮，醒狮就这样被流传下来。
王桂兰小时候家里开武馆，跟着学了武术，也学会舞狮子。
每逢有什么庆祝活动，她都会打头阵，当狮头。
那十年期间，舞狮这种传统民俗活动被划为封建四旧，公开场合不允许表演，连道具都要被销毁。
这身狮皮是从她父亲手中传下来的，她怕被销毁，偷偷在院子里挖了个洞，裹起来放进去埋着，生怕被人找出来。
没想到后来被李文旭李文杰这俩调皮小子发现，两人觉得很稀奇，吵闹着要学。
她也只能偷偷摸摸躲在家里教一教，不敢声张，怕被外人知道后举报。
直到前些年，□□倒台，舞狮活动才慢慢恢复。
王桂兰已经有一阵子没批过狮皮，为着这次表演，她拉着李文杰在家里演练过不少次。
效果差强人意，但远不如她年轻那会儿的风姿。
本来只是想为罗宝珠开业的宾馆助助兴，没想到还另外拉了一个活儿。
王桂兰一口答应下来，“卫主任您客气了，为政府表演我还收什么报酬，只要我还跳得动，到时候肯定去捧场。”
“哟，老太太真爽快！”
卫主任兴高采烈和王桂兰聊起细节问题。
罗宝珠则将李文杰拉到一边，塞给他一只相机，“我说怎么找你半天找不到人，原来你搁这里表演，等会儿还有正事需要你办呢，你等下负责拍照。”
交代完毕后，罗宝珠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已经九点了。
十点钟剪彩，眼看快要到时间，怎么温经理还没有过来？
她已经派自己的专车以及工作人员去火车站接人，怎么一直没动静呢？
又忙活半个钟头，一直没等来温经理，按捺不住的罗宝珠给远在港城的汇丰银行总经理办公室拨了一通电话。
出人意料，电话有人接通。
对面不是温行安的声音。
“罗小姐您好，温经理因为急事赶回英国，可能没有办法参加开业仪式，您请见谅。”
电话那头传来总经理助理温馨的提示。
“哦，好的。”罗宝珠无声挂断电话。
这人真是，有急事赶回英国可以理解，但好歹提前说明一下啊。
她还掐着点盼他过来呢。
罗宝珠默默腹诽一番，心中有了数后，很快投入到其他准备中。
开业仪式慢慢拉开序幕，主持人开始介绍到场的嘉宾。
仪式是开放性仪式，外人也可以进入，不过要配合安检，进入之后只能待在指定的区域内。
李文杰扛着相机站在这片区域，他要负责在这个角度给上台的嘉宾拍照，到时候剪彩，这里是最佳视角。
扛着相机对准台上时，他胳膊肘突然被人碰了一下。
偏头望去，一位衣冠楚楚的男人扯了扯他衣角，颇为好奇地问：“这个开业仪式，没有邀请港城那边的嘉宾吗？”
李文杰一脸警惕盯着他，“你谁啊？”
怎么还打探起嘉宾来。
男人笑笑，“我只是听说罗老板是港城人，她难道没有一点港城方面的关系？”
“当然有了。”李文杰不服气地反驳，“汇丰银行的总经理要过来。”
“是么？”
罗振民不置可否。
他站在台下，看着周围布置简陋的开业仪式，几乎要笑出声。
以为过来会看到多么壮观的场面，没想到连开业仪式都这么寒碜。
好在温经理有事回了英国，若温经理过来参加这么一个小小的开业仪式，真是自降身份。
“我看汇丰银行的总经理不会过来。”
“你谁啊？”李文杰再度警惕地盯着身旁这个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男人，“你说不会来就不会来？”
他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奇怪，默默扛着相机远离男人几步。
心里有些不放心，甚至叮嘱了周围的安保人员，让大家看紧一点，以防这个奇怪的男人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站在原地的罗振民没注意李文杰的小动作，他扬起一道嘲讽的笑意，满心失望地离开。
离开时，一辆红色出租车不偏不倚停在路边。
这是罗宝珠的专车。
罗宝珠叮嘱过司机老周，让他半个钟头内接不到人，马上返回。
温经理因为急事回了英国，今天不会出席。
看来老周是白跑了一趟。
罗宝珠没作指望，目光从车子上抽离时，小汽车里，一双手轻轻推开车门。
车里，走下一位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
男人环顾一圈，面色如常地走向大家。
异域的长相看呆了一众人，大家对这位突如其来的中年男人议论纷纷。
“这谁啊，外国人吗？”
“这是不是要邀请的汇丰银行总经理？”
“不知道，就差他一个了，应该是吧。”
……
围观群众没人认识这位外国人，唯一认识的只有罗振民。
罗振民已经惊呆了。
这不是什么汇丰银行总经理，这是港督啊！是港督！
港督该不会是过来……给罗宝珠捧场的吧？

第46章
罗宝珠有点猝不及防。
她万万没想到港督会过来。
这位只在报纸上、电视上见过的大人物, 与她毫无交集，这次能过来捧场，毫无疑问, 与温经理有关。
只是……
港督的身份特殊, 行动往往带着政治目的, 应该不会随意来给一家小企业捧场才是。
况且中英问题很快要进入谈判，港督与内地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人心，此刻贸然过来捧场，风头太盛，罗宝珠一时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思虑间，身体已经先做出行动迎了出去。
不管是福是祸，这样一位大人物前来捧场，总不能怠慢。
罗宝珠上前相迎，身后少数几位在政府任职的知情人士也跟着罗宝珠的脚步上前相迎。
更多的是不知情况的小企业家们。
但大家都很有眼力劲, 眼看着罗宝珠将这位外国人奉为上宾, 心里也知晓这一定是位非比寻常的大人物。
大人物的到来将仪式提前, 直接迈入剪彩这一步。
港督站在最中央，亲自剪断彩绸，周围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一片掌声中，李文杰站在台下, 对着最中央的位置咔咔几声, 将这位人物的精彩瞬间全部记录下来。
他不知道这位是不是罗宝珠邀请的汇丰银行总经理，既然承担剪彩这项重任，多少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拍好照片后, 李文杰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周围早已没有那个奇怪男人的身影。
离开了吗？
离开了也好，免得做出什么不安分的事情。
李文杰没放在心上, 继续完成罗宝珠交给他的任务，记录开业仪式的精彩片段。
台上，进行到致辞环节，卫主任正在作为嘉宾发言。
这段发言本该在剪彩仪式之前，被罗宝珠硬生生拖到剪彩之后。
没其他原因，港督时间紧急，待不了多长时间。
能来一趟，出现在活动现场，实属不易。
罗宝珠隐隐看到路边候着的两辆隐蔽汽车，这是监督人员。
她已经从港督口中得知事情始末，原来港督是受深城市委第一书记的邀请，访问深城。
作为英殖民地代表，港督的行动受到中英签署的政治框架约束，无权自主决定跨境行程，当然，如果是受邀那就另当别论。
既然是受邀而来，所有的行程都需要报备，市政府会安排专业人员接待，安排的参观活动也会全程由省级官员陪同。
前来参加剪彩是唯一不在公开活动中的一项。
这一项也是经过协商、报备之后才允许进行，考虑到港深合资办厂也是目前对外开放的一项成果，政府才勉强通过，不过时间不能待太长，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非议。
罗宝珠也明白其中道理。
港督的身份太敏感，多留不见得是好事，所以只让港督亲自剪彩之后，立即送人离开。
离开之前，罗宝珠多嘴问了一句：“温经理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两人简短的几句交流中没有提及温行安，但罗宝珠心知肚明港督为什么前来捧场。
港督也不屑明说，聪明人都知道其中意思。
不过他没料到这个聪明人竟然不知道温行安回英国的原因。
明明临走时都不忘托自己来捧场，怎么偏偏忘了告知对方不能来参加开业仪式的原因？
是无意，还是有意？
港督只笑笑，“等他回来，你亲自问他吧。”
留下这句话，高大的身影很快离开开业仪式的现场，随着两辆黑色汽车消失在宽阔的大道。
等人一走，参加的嘉宾中才传出一阵小声的议论。
罗宝珠返回现场时，发现大家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台上，轮到戴宏军发言，他声音洪亮，侃侃而谈，仍旧不能吸引嘉宾们的目光。
大家时不时朝着罗宝珠投来几道打量的目光，别说罗宝珠，坐在她旁边的卫主任都不太遭受得住。
他哼笑着调侃：“得，你这下成名人了。”
市政府最近要接待港城港督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不过这种接待活动都是保密级别，等活动结束之后才会公开公布。
像他这种级别的小官，暂时还没资格去接待这样的大人物。
没想到啊没想到，今天托了罗宝珠的福，他竟然比市委班子那帮大领导更先一步见到这位大人物。
卫主任笑得乐呵呵，打趣：“你知道特区报成立的消息么？我看呐，不久后你就要登上咱们特区报的头版新闻。”
两年前的深城只有一个陈旧的有线广播站，没有任何传媒工具，市委班子一瞧，特区都要建立了，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宣传喉舌呢。
于是宣传部开始筹办特区报。
办报纸要钱，特区很穷，没钱。
最后只申请到3000元的开办费，用于购买文具以及其他的费用。
宣传部的几个干部拉起一个班子，在县委旁的一个十多平米的木板房里指挥写稿，这样艰苦的环境下，终于在今年6月5号迎来深城特区报的试刊。
考虑到港澳地区，特区报特意采用竖排，繁体字，彩印。
样本送到北京之后，得到允许，同意印行，第一份特区报一下子印了8万份。
罗宝珠一大早已经看到深城特区报，特区报上头版用着红色大字写着“大胆主动、开展工作”的字眼，上面的各个版块都刊登着蛇口、深城目前招商引资的进度与成果。
她很难想象上面会刊登关于港督剪彩南园宾馆的新闻。
因着卫主任一句调侃之言，接下来的好几天，罗宝珠一直关注着特区报上的内容。
好在上面并没有刊登港督光临南园宾馆开业仪式现场的内容。
港督的来访行程已经结束，公开参观的地点也已经见报，没有新闻稿件提起南园宾馆，看来是上面刻意没有报道。
罗宝珠松了一口气。
这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她收起报纸，再次给汇丰银行总经理办公室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同样是总经理助理接听。
罗宝珠没有其他要求，只让助理在温经理回来之后给自己送个信。
助理应承下来。
此刻的港城，港督去内地深城访问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吕曼云看到新闻，很是好奇。
她走到坐在沙发上看报的罗振民身边，随口问道：“港督去深城的那一天，正好是你去深城的那一天，多巧啊，你们在深城有碰见吗？”
话音一落，吕曼云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
港督的行程都由官员陪同且被密切监视，哪里是寻常人能随便碰到的。
的确不是寻常人可以碰见，偏偏罗振民碰见了。
那天的经历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罗振民捏着报纸，没吭声。
吕曼云也没指望他会回答，话锋一转，挑起另外的话头：“你哥哥年纪不小了，我想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可惜门当户对的人家瞧不上你哥哥平时的浪荡作风，看来以后只有找不如罗家的人家了。”
吕曼云叹息一声，告诫罗振民：“你以后别像你哥哥那样，白白把名声糟蹋了。”
罗振民懒得听这些无聊的事情，他哥哥罗振华以后要娶什么样的女人，他实在不是很关心，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罗宝珠。
“妈，你上次说罗宝珠在港城有什么产业来着？”
话题突然拐到罗宝珠身上，吕曼云始料未及。
她愣了一愣才回答：“罗宝珠有一家珠宝店，怎么了？”
“珠宝店规模大吗？”罗振民不放心地追问。
“不大啊。”吕曼云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自家儿子突然关心起罗宝珠在港城的产业？
以前罗振民可从来不会在家人面前主动提起罗宝珠，甚至之前她与罗宝珠的珠宝店发生矛盾时，罗振民也从来没过问一句。
“那罗宝珠的珠宝店经营得怎么样？”罗振民没了看报纸的心思，他放下手中报纸，神情颇为严肃地看着自家母亲，“她店里生意好不好？”
“不好，非常不好。”
吕曼云言之凿凿：“她珠宝店之前被一伙劫匪抢了一次，好不容易恢复元气，又惹了一次官司，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呢。”
尽管罗宝珠不死心地拼命挽救，又是投广告，又是在款式设计上花心思，不过店铺已经元气大伤，一时半会是起不来了。
罗宝珠做再多改革之举也是惘然。
大罗神仙也难将店铺救起来。
“还是防着点吧。”
罗振民去了一趟深城，对罗宝珠的看法有了某种转变。
以前他从来没将罗宝珠放在眼里，以为罗宝珠在深城不过是瞎折腾。
去了一趟深城之后才发现，罗宝珠似乎并不是瞎折腾，她看上去乱七八糟投资了很多产业，让人摸不清她的主要脉络，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心里有股隐隐的不安。
总觉得罗宝珠似乎默默进行着某种计划。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见过港督捧场之后，对罗宝珠有些高估，但至少罗宝珠绝对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无用。
无用的人，又怎么会引得港督亲自捧场。
呵，他罗家的任何宴会都没法请得动港督，罗宝珠一家小小的宾馆开业，居然能让港督亲自光临，这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
罗振民眸色暗沉，“妈，你以后最好防着点。”
吕曼云对此：“……”
不是，当初她要防着点罗宝珠的时候，是谁说她太把罗宝珠当一回事来着？
听闻罗振民要去内地考察的计划时，她老早就提出让罗振民打探一下罗宝珠的虚实，罗振民那会儿完全不当一回事，还嫌她是谨慎过头。
等她真这么接受之后，罗振民自己反而谨慎起来。
看来罗宝珠在深城发展得很不错啊，不然罗振民也不会突然加大防备。
吕曼云心思流转，小声提出建议，“既然这样，那我们要不要提前采取一些措施？”
“不用。”
罗振民重新捏起报纸，头也没抬地回答。
不管怎样，罗宝珠只是在深城折腾，这次他去了一趟深城，实在没法对深城持乐观态度。
到处都是黄土地，连一座像样的高楼都没有，道路上鸡鸭牛羊成群，处处都在搞养殖，这不像是对外开放招商引资以后要建设成大城市的地方，这分明只是一个大号的农村。
想要发展起来，难，非常难。
不过……罗宝珠这样折腾总有她的目的。
至于这个目的，罗振民猜测是在港城。
“她在深城折腾就让她去吧，这两年她在深城估计也攒了一些人脉，咱主动出手不占优势，真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况且以内地的作风，不会让她一个人做得太大。等着吧，树大招风，在内地那片地方，她做得大了，不用咱们出手，自然有人收拾她。”
“不过，她要是在港城有什么小动作，及时扼杀，港城这片地，不能再让她有任何立足之处。”
——
这样的道理罗宝珠何尝不明白。
所以她庆幸特区报上没有刊登南园宾馆开业那天港督出现现场并亲自剪彩的新闻。
月底，饲料厂也建成，她决定低调一些。
只请了一些与饲料厂以后可能产生合作的商人前来参加。
饲料厂的名字叫做乐富饲料厂。
取名这件事还闹出一点小风波，卫主任率先提出叫做富康饲料，寓意吉祥，且与正大康地重复一个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知名品牌，蹭了人家品牌的热度。
吴智辉觉得快乐饲料更贴合饲料的调性，那些鸡啊鸭啊猪啊就该吃快乐饲料，况且快乐饲料这个名字很好记，更利于传播。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人互相不肯不妥协，最后捅到罗宝珠面前，让她做裁决。
这种事情，偏向谁都是得罪了另一方。
所以她干脆从每人提出的名字中一样取一个字，合凑成乐富饲料。
卫主任和吴智辉一听都笑了，说她把两人的考量都改没了，既没有蹭到正大康地的热度，也没有那么顺口。
罗宝珠一脸坦然地回复：“对，因为咱们要走自己的路。”
两人思来想去，还是被她这句“走自己的路”说服，最后敲定这个名字。
名字的裁定只是一件小小的矛盾，几人办事向来是对事不对人，所以风波过去，大家照常和谐地工作。
饲料厂一切都准备就绪，颗粒机也由广东一家乡镇农机厂运回深城，全程都是吴智辉负责。
大家齐心协力，为着饲料厂的开业做准备。
开业那天很低调，连一挂鞭炮都没有放。
阵仗远远不如南园宾馆开业的规模。
卫主任也懂她的低调，所以只简单布置几下，走个流程而已。
谁知道九点钟后，陆陆续续前来很多道贺的嘉宾。
里面不乏一些卫主任的上司。
吴智辉对深城的领导结构并不太熟悉，不过一些大人物他还是认识，看着不断过来道贺的嘉宾，他有些懵，小声问罗宝珠：“咱不是说低调一点办吗？”
这看着也不低调啊！
关键是提前没准备，这么多人，接待都接待不过来呢！
吴智辉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
他月初的时候还在广东那家乡镇农机厂里等着机器调试成功，错过了港督去南园宾馆剪彩的场面，事后这件事也没见报，罗宝珠和卫主任不曾主动提起，他也就不知道当时的状况。
只以为这些是卫主任邀请过来撑场面的同僚。
忙活一阵后，他拉过卫主任问话：“咱商量着低调，你怎么请了那么多人过来捧场？你看这事办的，咱们没有事先准备，一下子接待不过来，万一招待不周，不小心得罪了谁，那多不好。”
看着乌压压一群过来道贺的人，卫主任笑而不语。
这些人可不是奔着他的面子而来。
港督去南园宾馆剪彩的事情虽然没见报，但在内部已经传开了。
他们都是自发前来给罗宝珠捧场，这样的面子，罗宝珠不接受也得接受。
“我没那么大面子，他们也不是咱邀请的，你就放心吧，不用担心得罪谁，咱们谁也得罪不了。”
留下这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卫主任没再解释，继续忙着招待，吴智辉却悟出几分。
不是冲着卫主任的面子，那只能是因为罗宝珠。
这些人不邀而来，只为给罗宝珠捧场吗？
吴智辉有点不敢相信，他一眼掠过几张熟悉的面孔，心下骇然。
看来罗老板比他想象中的能量更大啊。
果然，自己抱对了大腿。
吴智辉心里庆幸的时候，一旁的罗宝珠没那么乐观。
她还想着低调一点呢，怎么反而比南园宾馆那天的嘉宾更多出几倍。
这些都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也不敢怠慢，罗宝珠尽心接待一番，将流程大大缩短，只盼望早点结束。
眼瞧着整个流程下来没出什么岔子，站在门口送客的罗宝珠大大松了一口气。
随着嘉宾的离开，热闹的场面逐渐冷清。
还没消停片刻，王桂兰带领一大帮乡亲父老冲了过来。
“宝珠啊，我给大家看了我家养的猪，大家听说是吃颗粒饲料养大的，都想来买饲料呢。国外的饲料太贵了，大家买不起，我跟他们说你开了一家饲料厂，也卖颗粒饲料，今天开张还有优惠，这不，大家伙纷纷跟着我过来了。”
身后，乡亲们个个拎着蛇皮袋，兴奋地朝里张望。
“今天是不是真有优惠？能优惠多少？”
“猪吃了饲料，真能半年就出栏吗？”
“只卖猪饲料吗？有没有鸡饲料卖啊？”
乡亲们七嘴八舌，一阵叽里呱啦。
罗宝珠挥挥手，人群跟着安静下来，她清了清嗓子：“咱们厂生产鸡饲料、鸭饲料、猪饲料，猪饲料只要喂足，半年出栏不成问题，今天厂里开业，每位客户都能享受20%的优惠。比如说，你买了十块的饲料，会优惠两块钱。大家如果有需求，不要拥挤，安静排好队，好不好？”
几句话将群众的疑惑解答清楚，乡亲们听了，拎着蛇皮袋开始排队。
混乱的场面逐渐变得有秩序。
罗宝珠收回目光，想要去厂里看看库存，转身之际，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道一瘸一拐慢慢靠近的身影。
她停下脚步，放眼放去，黄俊诚拄着拐杖站在队伍末尾。
“你怎么也过来了？”罗宝珠走过去问道，“你也来买饲料？你行动不方便，等下怎么扛回去？”
罗宝珠的主动问候让黄俊诚心里生出一股暖意。
他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草丛，“我妈也过来了，她看你站在门口，没好意思靠近，支使我过来排队，我们推了自行车过来，待会儿用自行车驮回去。”
罗宝珠失笑。
她目光扫向不远处的草丛，没看到躲在草丛后面李秀梅的身影，倒是旁边一辆自行车安安稳稳停着。
看来黄俊诚的话不假，李秀梅还真躲着她。
这位大婶真有意思，无缘无故躲着她做什么。
两人真论起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被她痛骂一顿的黄俊诚都能正常面对她，怎么以前找过她麻烦的李秀梅倒是不能面对她？
罗宝珠收回目光，话锋一转：“你现在还在街头修收音机吗？”
“没有，你上次建议我卖收音机，这阵子我都闷在屋子里研究收音机。”
黄俊诚说话时尽量不去看她的眼睛，这样他才能语速正常地交流，“我把家里的收音机和之前收回来的几台旧收音机都拆开看过，里面也不是什么高科技，真要自己做也行，但是目前没有研发资金，我想过了，这阵子先倒卖收音机，等攒到钱再开始搞生产。”
罗宝珠听得有些糊涂，“你要自己研发？”
这话差点问懵黄俊诚。
明明是罗宝珠建议他卖收音机，怎么还来质问他？
“是啊。”他不明就里地回复。
罗宝珠半晌无言。
她追问：“你怎么倒卖？”
倒卖对于别人或许是一件轻松的事，但黄俊诚行动不方便，没法带着一堆货物坐火车北上，他怎么倒卖？
“我联系了几个从北方过来的小伙子，小伙子们听到风声来广东一带进货，我可以把货物给他们，我行动不便，只能做个二道贩子。”
黄俊诚的一番解释听得罗宝珠很是沉默。
对呀对呀，她起初也只是想让黄俊诚卖卖收音机而已，怎么他突然要自己研发？
罗宝珠沉声问道：“你真要搞自主生产？”
这可不是一条容易的路。
黄俊诚还以为罗宝珠不相信他能做到，很是郑重地点点头：“我已经决定了，一定要走下去。”
好吧。
志向挺大，意志挺坚定。
罗宝珠鼓励似的拍拍他肩膀，“加油。”

第47章
乐富饲料厂开张后, 名声很快传出去。
整个深城，除了正大康地，只有罗宝珠的乐富饲料厂能生产颗粒型饲料。
与正大康地相比, 乐富饲料厂的饲料价格便宜一半, 毫无疑问成为养殖户的首选。
饲料厂的生意蒸蒸日上, 开张几天生意都很旺。
每天大把的人过来排队领饲料。
饲料厂采取的销售形式是直销，免除了中间销售环节，厂里生产出饲料之后，直接卖给养殖户，不需要经过其他经销商，大大节省了成本，增进利润。
罗宝珠担心原料不够，催促吴智辉回四川再运一批玉米过来。
吴智辉一口答应下来。
出发前，罗宝珠叮嘱他, 让他务必在下个月五号之前赶回来。
吴智辉有点懵, “为什么？”
“因为下个月7、8、9号就要高考了, 我怕有交通管制，你最好在这之前几天赶回来比较好。”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不提醒，我还真没注意到马上要高考。”吴智辉嘿嘿一笑，“放心吧, 我心里有数。”
吴智辉领了命, 很快出发。
接下来的几天里，罗宝珠一直没忘记翻日历。
眼看着高考马上要临近，不知道这一次黄香玲会不会如愿以偿考上大学。
这年头, 参加高考的前一个月，还得参加一次预考，预考通过之后才有资格参加高考。
77年刚恢复高考的时候, 好几届考生扎堆报名，大学宿舍挤都挤不下。教育部一瞧，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想出一招，让所有考生参加一次预考，把人先筛选一遍。
预考的成绩出来后会张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有些人寒窗苦读十年书，连高考的门槛都跨不进。也有些成绩很好的学生，因为预考失误，错失参加高考的机会。
罗宝珠没这阵子没听到什么风声，说明黄香玲应该已经通过预考。
不然李秀梅早就嚷嚷得天下皆知了。
这话不假，李秀梅也十分关注这次高考。
她还没忘记当初黄香玲死活闹着要跳楼时，两方约定的事情。
若是这次黄香玲没考上大学，那她一定早点给闺女找户人家嫁了，免得闺女再折腾。
很显然，黄香玲不准备给自家母亲这样的机会，她已经做好十足的把握。
这次不成功，便成仁。
奔赴考场的前一天，罕见地，程婷提了一篮荔枝过来看望她。
“我哥让我送过来的，说是祝你高考顺利。”
程婷这阵子和章丽娟闹别扭，章丽娟大概因着秦小芬的事情和她产生一点嫌隙，自打去了南园宾馆工作后，章丽娟对她更是不理睬，她心里暗暗生着章丽娟的气。
黄香玲是章丽娟的表妹，她不太情愿跑这一趟，要不是她哥下了命令让她送荔枝，她才懒得过来。
放下一篮荔枝后，程婷没多待，很快离开。
没想到这篮荔枝闯了大祸。
上考场前，黄香玲吃了几颗荔枝，坐在考场上做题做到一半，肚子突然疼起来。
不是那种刮肉的绞痛，是绵绵不绝时有时无的疼痛。
她撑着不舒服的肚子熬过上午一场考试，在中午休息期间，很快去挂了两瓶水。
挂水也没效果，下午的考试她依然顶着时不时疼痛发作的肚子，熬过一整场考试。
直到晚上，拉过几次肚子之后，状态才慢慢恢复。
可那时已经晚了。
两场考试的状态不佳，没发挥出最好的水平，黄香玲心里有点郁闷。
9号那天，高考结束，她从考场出来，一眼瞧见站在外面的罗宝珠。
换做平时，她一定很欣喜这人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可是现在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对方一定是来问她的高考成绩，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罗宝珠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一圈，大概看出她兴致不高，罗宝珠没有询问她考得怎样，只问：“你接下来有什么规划？”
“等高考结果下来再说吧。”黄香玲现在没心思做其他打算，她只想知道在失误的情况下，她到底还能考多少分。
眼看她垂头丧气，毫无精神，一旁的罗宝珠也没继续再问。
这姑娘大概考得不怎么好，能不能考上大学是个未知数。
倘若不能，李秀梅该跳出来操持亲事了。
罗宝珠轻轻叹息一声，默默离开。
她没把心思放在这桩事情上，因为很快另一件大事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
高考之后，四川从9号开始，一连下了6天的暴雨，雨区主要集中在嘉陵江干流中游、涪江中下游、沱江上中游以及岷江与渠江中游部分，罕见的大面积连续暴雨，让四川盆地洪水泛滥成灾。
新闻报道中，不少瓦房已经被淹没，院门被大雨泡涨，淤泥垃圾到处皆是，一片汪洋之中，零星的屋顶像是孤岛一样耸立着。
灾情很严重。
看着电视中的新闻报道，吴智辉坐立难安。
一是自己家乡遭了灾，不知道家人们的情况如何，二是洪水淹了家乡，玉米的产量会大大减少，饲料厂的原料很成问题。
虽说玉米是2月到3月之间播种，6月到7月收获，多数农户家里的玉米大概已经收割，可是洪水一泡，收割的玉米也浸了水，容易发霉不说，哪怕抢救及时，质量也大不如前。
唯一庆幸的一点是，好在刚运了一批原料过来，应该能抵一阵子。
一阵子过后，原料问题还是得解决，眼看洪水受灾的影响不会那么快消散，重新找原料场地是目前首要问题。
吴智辉二话不说提出要回一趟四川。
他打了车票，当天赶回去。
一是为了确认家里人的安危，二是为了给饲料厂解决原料问题。
四川隔壁的云南也是个产玉米的大省。
云南的地理和气候条件都很独特，雨热同期，光照充足，降水分布不均，四季不不分明，地势北高南低，地形复杂多样，为玉种植玉米提供了多样化的生态环境。
况且云南比东北更近，运输上省了不少力气。
他想顺道去云南跑一趟，解决接下来饲料厂的原料问题。
到达地方之后，吴智辉给罗宝珠报了一个平安。
家里人都没事，只是房子被淹没了。
政府正在展开救灾工作，派出工作组、慰问团，安置灾民，清除淤泥垃圾，恢复供水、供电、交通、通信，控制洪水后的疫病……
安顿好家人后，吴智辉马不停蹄去了隔壁云南省。
东奔西走中，他重新为饲料厂找到新的原料供应途径。
这份心思让罗宝珠有些动容。
明明家里都受了灾，吴智辉也不忘处理正事，他真是一片真心挂念着饲料厂的发展。
罗宝珠同卫主任商量了一下，打算等到年底计算利润与分成时，给吴智辉多发一笔奖金。
从饲料厂项目确立开始，吴智辉一直在为饲料厂奔波，他的付出有目共睹，这笔辛苦费理应颁发。
一个月后，四川洪水的灾情得到有效控制，全国人民跟着松了一口气。
在不知不觉的角落，每个县城开始张贴红榜。
红榜上公布的都是高考生的录取结果，榜上有名者证明被录取，榜上无名，多半是没戏的学生。
黄香玲一大早赶着去看结果，挤进人群，在榜单上观望一圈后，满心失落地走出来。
她沿着小道一直走，一直走，最后走到罗宝珠的饲料厂。
罗宝珠正在厂里忙活，瞧见厂门口垂头丧气的黄香玲，走出去直接问道：“结果出来了吧，考上了没有？”
“考上了。”黄香玲闷着脑袋不大高兴。
“考上了你这副模样做什么？我还以为你没考上呢。”罗宝珠松了一口气，“考了什么学校？”
“北京工业学院。”
北京工业学院？
那不是北京理工大学的前身吗？
罗宝珠望着面前闷闷不乐的人，轻笑：“你考上北京工业学院都不高兴，这学校已经算是很好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原本是想考什么学校？”
考北大。
黄香玲原先的目标是北大。
考试头一天肚子不舒服，让她没有完全发挥好，不然也是可以搏一搏的。
眼下没考上理想的大学，说什么都是惘然。
她垂着脑袋，面上没什么考上大学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懊恼般的遗憾，“我能不能邀请你去我家吃席？”
考上大学之后，家里要摆宴席。
她母亲请多少亲戚朋友她都不在乎，她只想邀请罗宝珠。
当初若不是罗宝珠帮着她说服她母亲，她不知道能不能求来这一次高考的机会，除了这些日子挥洒流汗的自己之外，她最想感谢的人是罗宝珠。
罗宝珠一口应下，“宴席是什么时候？”
“下周二，18号，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罗宝珠想了想，“到时候应该没什么事情。”
她答应下来，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选的专业是什么？”
“工业管理工程。”
企业管理方向的专业，以后的前景也不错，看来黄香玲对未来挺有规划。
罗宝珠没再发表意见，只等过些天抽出时间去参加摆宴。
没想到她转头遇见兴高采烈的卫主任，卫主任也邀她吃酒席。
罗宝珠一时没反应过来，先道了一声“恭喜”，随后问道：“不知道卫主任家里有什么喜事？”
“我闺女考上大学了，过几天摆宴，你无论如何也得参加啊，这是我闺女特意托我来请你的，说是不请到你，让我别回去。”
卫主任语气中听不到一丝埋怨，反而是满满的宠溺，罗宝珠这才反应过来，卫主任的闺女卫白露似乎也到了高考的年龄。
两年前她过来深城投资时，卫白露还只是一个即将上高中的女孩，两年后已经快要成为一名正规的大学生。
今年教育部才颁发《全日制六年制重点中学教学（试行方案)》，规定中学学制为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并要求原先的两年制高中逐步向三年制过渡。
在此之前，卫白露只读了两年高中。
两年时间看着短暂，却是一晃而过。
罗宝珠没意识到当初见过一面的小姑娘马上要步入大学，只感慨时间易逝。
“卫主任，您闺女考了哪所大学？”
卫泽海满脸骄傲，“她考上了北京工业学院。”
北京工业学院？
和黄香玲同一个学校？
可真巧啊。
罗宝珠眉头一扬，“她选了什么专业？”
“提起这个我有点不开心，当初我让她选化工专业，她不肯，非得自己选了工业管理工程。你说学化工多好啊，她非得要学什么管理，唉，没办法，闺女大了，做不了她的主，最后还是由着她，至少是她自己选的专业，以后但愿不会后悔。”
罗宝珠在卫主任一长串的话语中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也就是说，卫白露也选了工业管理工程专业？
学校一样，选的专业也一样？
罗宝珠失笑：“不知道卫主任打算什么时候摆宴。”
“下周二，18号，我看了一下黄历，是个好日子。”卫主任说着说着，逐渐瞥见罗宝珠的脸色不太对劲，他迟疑着问：“你到时候应该没什么事情吧？”
罗宝珠彻底沉默。
怎么学校一样，专业一样，连摆宴的日子也选一块儿了？
到时候她怎么办？
分身乏术啊！
好在卫主任摆宴准备在明朗餐厅举行，餐厅办宴席通常是在中午，而黄香玲会在家里摆宴，家里摆宴，做好正餐得是下午。
时间上能够错开一点。
她只能两头跑。
18号那天，两边都挺热闹，卫主任的宴席在餐厅里摆开，来了一拨又一拨前来捧场的人，至于黄香玲家里，没多少达官显贵，倒是周围乡亲都来凑热闹。
十里八乡难得出一个大学生，虽说大家对黄香玲考上的大学没什么概念，在大多数乡亲们眼中，全国就两个好学校，清华和北大，但这毕竟也是大学。
大学出来之后包分配工作，以后就是吃国家饭的人，有了铁饭碗，这一点羡煞众人。
周围乡邻们都与有荣焉，纷纷过来道贺。
不少大爷大妈带着孙子过来，让孙子去摸摸黄香玲，沾沾喜气，以保之后也能考上大学。
两头跑的罗宝珠见证了两方宴席最热闹的场面。
折腾一天，她回到饲料厂，瞧见吴智辉正收拾着行李。
“怎么了，这是要去哪里？”
“回四川。”
罗宝珠以为他担忧家里人受灾的后续，想要回家乡看看情况，也就没当一回事，只问：“什么时候回来？”
饲料厂的事情多半是吴智辉在处理，吴智辉不在的日子她可以兼顾，但需要腾出时间。
她想知道吴智辉会回去多久，这样她心里有个数，好安排接下来的工作，谁知道吴智辉回复：“不回来了。”
“不回来是什么意思？”罗宝珠神色一凛，“你不干了？”
“不干了”这几个字听得吴智辉心里一阵难受，偏偏他还得挤出一道笑容，“不是我不想干了，只是……”
只是电子厂里召他回去，他不能不回去。
“电子厂里召你回去？”罗宝珠有点不明白，“厂里为什么召你回去？”
当初三方建立内联厂的时候，大家都商议好了。
资金和设备由她出，厂房由深城负责修建，经营人员由吴智辉担任，怎么现在突然要把吴智辉召回去？
“你回去了，这里的饲料厂怎么办，谁来管？”
提到这个，吴智辉满心不舍，却要摆出一道宽慰的笑容，“到时候电子厂那边会重新派人过来管理。”
“重新派人过来？”罗宝珠觉得不可思议，“我同意了吗，卫主任同意了吗？”
吴智辉拎着行李，吞吞吐吐：“卫主任同意了。”
“也就是说，你们只瞒着我一个人？”罗宝珠气笑了。
她当即找来卫主任询问情况。
好在卫主任已经在中午时候招待完宾客，黄昏时分被人叫到饲料厂，心里明白肯定是吴智辉要走的消息被罗宝珠知道，连忙赶过去。
“卫主任，听说吴经理要走，你知道吗？”瞧见他的一瞬间，罗宝珠明知故问了一句。
卫泽海难为情地抹抹额头的汗，“其实我知道。”
“哦，原来你们都知道，只是不知道你们预备什么时候告诉我呢？是打算吴经理走后，另外一位新经理上任之后再通知我吗？”
罗宝珠语调很平，话中明显憋着怒意。
作为一起合伙办事的伙伴，她没预料到另外两位会瞒着她行事。
“这不叫通知，这叫先斩后奏，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能做到坦诚，看来是不行。”
这话有点严重，尤其从罗宝珠口中道出。
她一向是不大爱发脾气的性子，待人做事也都和和气气，鲜少摆出这样认真严肃的语调来，听得卫泽海心里一时没底。
卫泽海连忙解释：“不是故意瞒着你，是料想你不会同意，到时候事情会很难办。”
罗宝珠望他一眼，没吭声。
她生气时沉默不语的模样，莫名散发一股不可靠近的气场。
卫泽海心虚地抹了把额头，继续解释：“这种人事调动，咱们都没办法协商，毕竟当初三方联合办厂，里面的三方指的是内地的电子厂，深城，以及作为港商的你。”
“吴经理他原本是属于电子厂的员工，是电子厂与咱联合办厂，派出吴经理作为代表，前来一同管理，现在电子厂要把吴经理召回去，派另外的人过来管理，在流程上找不出什么毛病，毕竟这只是一个人事调遣。”
眼下不允许个人与外商合资办厂，吴智辉只能托公司的名义，他根本上还是属于电子厂的员工，现在电子厂要召他回去，走个程序就行。
卫泽海叹了一口气，“这事我已经协商过了，没有满意结果，我寻思告诉你你肯定不会轻易放走吴经理，说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情来，所以让吴经理在我摆宴这一天离开，没想到还是被你逮住。”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现在人事调遣流程已经走完，新经理明天就会过来接手业务。”
卫泽海心虚地望了一眼罗宝珠，“你也别生气了，我们都是不希望看到你生气才瞒着你，你要是这么着，不是白辜负咱们的心意。”
罗宝珠沉着脸，只问：“那边为什么要把吴经理调走？”
这个问题问到核心上。
吴智辉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是卫泽海替他道出缘由：“电子厂的厂长姓周，明天即将过来的新经理也姓周。”
一句话没说尽，却将什么都表达得清清楚楚。
左不过是关系户要过来刷刷履历。
深城对外开放，与外商合资办厂的经历是刷新履历的最佳机会，眼瞧着饲料厂开业，生意很是旺盛，有些眼红的人坐不住，想要做点小动作。
罗宝珠冷哼一声。
当初电子厂鼓励员工办厂，没有谁站出来，是吴智辉率先做出表率，眼看着合资的饲料厂做出成绩来，又要开始来摘桃子。
这段日子，吴智辉为饲料厂四处奔波，罗宝珠全都看在眼里。
辛辛苦苦建成的果实最后被别人轻而易举捡了去，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这和小偷有什么分别。
罗宝珠二话不说给四川的电子厂拨了号，直言找周厂长。
卫主任和吴智辉站在旁边紧张望着她，生怕她说出什么过激的言论。
好在罗宝珠还算冷静，只冷声质问周厂长：“饲料厂现在是发展的关键期，需要一个尽心尽责的管理者，吴经理做得好好的，并没有犯什么大错，不应该被调走，况且吴经理一手将饲料厂筹建起来，对厂子的情况更加了解，出于各方面的考虑，现在把人调回去不是明智之举，我希望周厂长能收回成命。”
对面的周厂长显然已经预料到这种场面，笑呵呵地回复：“罗老板说笑了，饲料厂已经过了最不稳定的筹办期，现在经营状况良好，即便吴经理不在，也能顺利运转下去，况且我已经派了新的周经理过去，周经理也是个能人，我相信他一样能管理好饲料厂。”
“周经理或许有能力，但是我们需要重新磨合，和吴经理办事的这段日子，大家已经熟知对方脾性，合作效率更高，我不明白周厂长为什么一定要把吴经理调回去，难道只是因为新派遣的经理也同样姓周吗？”
这话有点不客气。
对面的周厂长只是笑笑：“罗老板这话就有点严重了，人事派遣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是经过全体同意的。我听说有些人去了深城，拉帮结派，大搞个人主义，风头只想一个人出，丝毫没把集体放在眼中，再这么下去，眼中恐怕没有集体社会，只有金钱资本，这种作风咱们要坚决叫停，这就是非得把吴经理调回来的原因。”
“轮流调换是为了不让咱们的员工被深度腐蚀，不知道罗老板对这一点有什么意见吗？”
“没意见没意见。”不等罗宝珠接话，卫主任连忙抢过话筒，“周厂长的决策非常英明，罗老板只是心存一些疑惑而已，感谢周厂长帮忙解惑。”
挂断电话，卫主任朝罗宝珠摊摊手。
“眼下这个社会环境，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你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政治上的事情，卫主任的敏感度更高一些。
他努力宽慰罗宝珠，“有些事情，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咱们不要掺和太多，为了吴经理以后的路，咱们还是少说点吧，和那边闹僵，对吴经理以后也不好。”
一通电话下来，罗宝珠已然了解对方的道德高地。
不过是拿姓资姓社做文章。
偏偏这个问题是眼下社会上最敏感的问题，对方捏着这一点做文章，还真没办法拿他怎么样。
罗宝珠沉默好一阵子，只说：“把年底准备分红的奖金先拨给吴经理。”
总不能这份奖金最后也白白便宜别人。
吴智辉在一旁看着很是感动。
听到要调回的消息，他自己何尝不难过，可是也无能为力。
人事调遣不过是单位的一句话而已，单位只要随便找个正当理由，就能轻而易举掐断他继续经营的路。
没办法，最近饲料厂的生意太好，传回单位，一些人免不得要眼红，他心里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能无奈地感叹几声。
这些年他其实也习惯了，在集体中，总要牺牲一些个人的功劳，他是个爱折腾的人，平时参加什么比赛获得什么荣誉，都是集体的光荣，对此他并不反感。
集体培养他，自然也有集体的功劳。
只是有时候大家好像把这份荣誉完全当成集体的荣誉，忘了尊重他这位摘得荣誉的人，甚至还把荣誉当成自己的荣誉一样往外炫耀。
唉……
卫主任懂他的处境，除了劝慰他放宽心，也没法为他争取什么。
只有罗宝珠愿意为他发言，为他据理力争。
虽说结果不尽如意，但有她这份心，这阵子的奔波也算没有白劳累。
吴智辉鼻子一酸，两眼微微泛红。
心里一阵无言的感动。
他怕在众人面前落泪丢丑，头垂得很低，没敢抬头瞧人。
罗宝珠亲自将他送至火车站，分别之时，她掏出一张私人名片递给他。
“什么时候打算单干了，记得找我。”
合资企业总有股份改革的一天，下海潮总有到来的一天，个人主义也总有兴起的那一天，到时候不背着集体的包袱，她希望吴智辉能以个人的名义过来入伙。
“好。”吴智辉紧紧捏着名片，郑重应了一声。

第48章
送走吴智辉后, 罗宝珠没过问新经理的事情。
新经理周德义40来岁，据说是电子厂周厂长的堂弟，在电子厂和吴智辉属于平级职位, 都是车间主任。
电子厂的领导层瞧见深城合资的饲料厂经营不错, 生意兴旺, 大家伙合起来商议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让所有主任都轮流当值一年。
也就是说，一年之后，这位周经理也会被调回，电子厂届时将会重新派遣一位主任过来任职。
雨露均沾，不过如此。
什么时候经营一家企业也要像分猪肉一样，每人轮流当一年经理？
罗宝珠觉得对方根本没拿饲料厂当一回事，饲料厂眼下的经营，日后的发展, 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们唯一考虑的事情是, 如何做到公平公正，让每人都有露脸管理的机会。
简直像是过家家。
这些事情都是卫主任接来新经理之后从新经理口中打探出来的，罗宝珠没去接这位周经理，卫主任于是把打听到的情况特意告知她。
罗宝珠已经有一阵子没去过饲料厂。
自从新来的周经理报道之后, 除了必要的交接工作, 罗宝珠不再操心饲料厂的管理，她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南园宾馆的营业上。
南园宾馆开业几个月，她制定了比较严苛的规章制度。
比如, 客房必须每天清理，客人的床单被套要一天一换，洗手间里打扫卫生之后要喷上香水, 服务员必须在胸前挂胸牌，面对前来住店的顾客要笑脸相迎等等。
这些规范管理是按着国际酒店的通行标准制定的，并不是多么强人所难的事情。
考虑到化妆品需要额外开销，她没有强制要求服务员必须带妆上班，只让大家上班时收拾干净，统一将头发挽成发髻盘在脑后，然后穿上宾馆统一制定的服务员服装。
这样几项规定，看着稀松平常，在当时的环境里，被员工们一致认为很是苛刻。
洗手间里喷香水，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作风，好端端的香水喷到厕所里，不是白白糟蹋了？
胸前挂胸牌，还要对着前来的顾客微笑，顾客如果是男人，也同样要对男人微笑，这不是妥妥的低级趣味么？
连头发梳成什么样式都要管，没有一点自由，这不是资产阶级的剥削是什么？
总之，每一条规定都有人背后倒口水。
大家吃惯了大锅饭，上班的时候喜欢聚在一起聊天打发时间，罗宝珠于是加了一条规定，上班期间不允许员工聚众聊天。
这下惹得一众人心生不爽，都觉得来自港城的罗老板太过资产阶级作风。
罗宝珠充耳不闻，每周都要过去抽查几次，看看大家有没有按照规章制度办事。
没办法，大家之前的观念太过根深蒂固，一时难以改变过来，戴宏军处理事情又多以宽慰安抚为主，态度过于和善，他当了红脸，罗宝珠只能板起面孔充当白脸。
这天过去抽查，她一眼瞧见一间刚打扫完的客房中，床单被套都没有换洗。
她规定过，宾馆里的房间，所有客人离开之后，床单被套都要重新换一套新的，这是一条最最基础的规定。
她三申五令让大家注意客房卫生，没想到还有人顶风作案。
罗宝珠叫来前台接待员，质问：“这间客房是谁打扫的？”
接待员看了看房间门牌号，不太确定地回答：“好像是新来的客房服务员，您等下，我把她叫来。”
接待员说着飞快跨出去，不一会儿，领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来。
高大的身影似曾相识。
罗宝珠愣了一下，很快从对方熟悉的五官中确认对方身份，“戴金巧？”
听到呼唤，戴金巧上前一步，“是我。”
果然没认错人，这人正是戴宏军的妹妹戴金巧。
罗宝珠的脸色沉下来。
前不久饲料厂才发生吴智辉被调回去，重新换来一个关系户的事情，没想到一转眼，剧本再次上演。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宾馆的所有工作人员早已招备齐整，不差名额。
戴金巧能进来，要么是开小灶重新争取一个名额，要么是顶替了其他人的职。
无论是哪种行为，罗宝珠都不待见。
她对戴金巧本身没有任何意见，但如果戴宏军利用职务之便将自家亲妹妹弄进宾馆，这无疑是从根上坏了作风。
顾不得旁人在场，罗宝珠径直问道：“你怎么来宾馆工作了？”
“前两天有个客房服务员老家有事，说是一时半会不能回来，请了长假，我哥说这种情况不好重新招人，但又缺个人手做事，所以让我过来顶一阵子。”
戴金巧回答得很是坦荡，这让罗宝珠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种情况的确不太好招人。
重新招了人，等到原来的员工回来，也不能随便辞退新人，不招人又少了一个人力，戴宏军让自家妹妹过来顶一阵子，到时候去留更方便。
罗宝珠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既然你是刚来，大概对宾馆的规章制度还不太了解，咱们店里的所有床单被套，在客人离开之后，都要重新换上新的，这点你要记牢。”
“好的，我记住了。”
这次再见罗老板，戴金巧察觉到她比之前严肃多了，也不敢稀里糊涂应付了事，诚恳解释：“我打扫房间时看到床单被套都很干净，所以没换。这两天忙着干活，还没来得及记下店里的规章制度，以后我会按照制度办事的。”
见她态度良好，又是赶鸭子上架前来救急，罗宝珠没作太多的批评，只让她下不为例。
检查完毕之后，罗宝珠从南园宾馆里离开。
等她一走，员工们纷纷围到戴金巧身边，七嘴八舌。
“早跟你说了吧，咱们这位港城来的罗老板规矩多着呢，让你换床单你偏不换，这下被逮了个正着，挨了一顿批评吧？”
“你这还算好的，只挨了一顿批评，上周我忘了换床单，直接扣了我5分，这关系到月底的考核，要是考核不达标，我奖金就没了，这才惨呢！”
……
谈话间，章丽娟从客房门口走过，围在戴金巧身边的员工们突然集体噤声。
等人走远，大家才恢复讨论。
戴金巧很是疑惑，“刚才那人是谁啊？”
“她叫章丽娟，是靠着罗老板的关系进来的，属于罗老板的人，咱们讲罗老板的不是，都背着她，怕她偷偷告状。”
“不过金巧你不用怕，你哥哥是戴经理，你瞧你这次被罗老板亲自抓住，罗老板不也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没惩罚你么？”
“所以说罗老板也是看人下菜的，金巧啊，咱们以后就靠你了，只有你能替咱们发声，反驳罗老板的无理要求。”
……
戴金巧做惯了孩子王，换做平时，一定很有义气地承接众人的愿望。
可是……
当周围乱七八糟的猜测涌入她耳中，她无可避免回想起当初在老街，罗宝珠送她一条金项链时候的场景。
那样大方和善的罗老板，怎么无法在员工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呢？
戴金巧还是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我觉得罗老板挺好的。”
众人一听，大失所望。
纷纷开始给戴金巧灌输罗老板平时极为严苛的所作所为。
什么要戴胸牌啦，要微笑服务啦，要给厕所喷香水啦，种种行径从员工们嘴巴里道出来，罗宝珠仿佛成了恶贯满盈的人物。
戴金巧回想起自家哥哥对罗宝珠的正面评价，她听完所有人的抱怨，仍旧保持自己的观点，“我觉得罗老板挺好的。”
得，没救了。
大家还指望着戴金巧这个关系户为众人发声，没想到这个关系户立场坚定地站在罗宝珠一方，眼看无法拉拢，大家放弃做思想工作，纷纷散去。
从南园宾馆出来，罗宝珠去了一趟出租车公司。
她拿起话筒给远在港城的李文旭拨了号。
好一阵子没和李文旭联系，也不知道他现在在罗振华旗下的地产公司上班，情况怎么样。
“情况很好。”面对她的询问，李文旭只给出这四个字的回复。
四个字几乎高度概括了现状，差点噎得罗宝珠没了下一句。
她失笑，“你看起来似乎很忙？”
的确很忙。
李文旭每天忙着和业主接洽，又是电话又是走访，忙着市场调研，记录区域的房价，房型需求以及政策的变动，还忙着手工整理客户卡片和房源档案。
一天到晚忙不完的事情。
若不是罗宝珠一通电话打过来，他已经记不起上次两人联系是什么时候。
每天的忙碌将时光填充得没有一丝缝隙，仿佛离当初两人商议此事时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
好不容易等来罗宝珠一通电话，他趁机抛出疑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什么意思？”罗宝珠没听太明白。
李文旭进一步解释：“再没动作，我就要升职了。”
公司里引进阶梯式佣金分成，业务员促成交易越多，个人的分佣比例也就越高。除了刚来的三个月试用期，剩下的时间他几乎一直稳坐公司佣金最高的宝座。
业务越干越好，上司有意提携他，话里话外表示明年让他升职的意思。
“那恭喜你啊。”罗宝珠听笑了，打趣道：“升职挺好的，继续加油。”
对面没吭声。
罗宝珠笑着补充：“有了打算，我会联系你的。”
电话那头的李文旭这才“嗯”了一声，利索挂断电话。
罗宝珠放下话筒，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历，马上要进入11月，这一年即将匆匆揭过。
所有的计划都要顺着时代的洪流。
快了。
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下一年该要实施她的打算。
等着日子一页页揭过的时光里，11月中旬，全国发生了一件大事。
16号那一天，第三届世界杯女子排球赛的决赛在日本大阪举行。
无数国人在收音机和黑白电视机前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罗宝珠抽空回了一趟王桂兰院子，院子里挤满了人，她几乎没地方下脚。
已经立了冬，田里农活不忙，听说女排赛事在日本举行，乡亲父老们抽空也要来瞧个热闹。
十里八乡有彩电的人家也就王桂兰一户，周围乡邻们抢占先机，端着小板凳早早在院子里占下地盘。
罗宝珠站在院门口，挤也挤不进去，回头一瞧，王桂兰站在她身后，同样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我不过是出来上了一趟茅房，自个儿家都回不了了。”王桂兰满脸无奈地看着满院子的乡邻，“得，我就站在外面看吧。”
她眯起眼，望向堂屋中央的电视机，问旁边的罗宝珠：“你视力怎样，看得见电视上的人影吗？”
“不用看。”罗宝珠斩钉截铁，“肯定是中国队赢了。”
这话落到王桂兰心坎上。
王桂兰一拍大腿，“哟，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咱们去日本的地盘打比赛，肯定要赢过日本啊！”
老太太经历过抗日战争，对战争中日本的行为深恶痛绝。
如果这场比赛中国队赢了，仿佛在某种程度上报了仇似的。
一向对体育赛事不积极的老太太这次很积极地观看比赛。
电视机里传来解说员宋世雄的声音：“现在我们是在日本大阪体育馆向大家播音。我们将在这里向大家转播第三届世界杯女子排球比赛，中国女子排球队同日本女子排球队争夺冠亚军比赛的实况……”
比赛过程很是曲折。
中国女排先以15∶8和15∶7拿下两局，第三局和第四局被主场作战的日本女排逆转扳平。第五局决胜局，日本队以15：14率先拿到赛点，眼看要错失金牌，女排的姑娘们最后以17：15的比分实现逆转，创造历史。
解说员宋世雄激动地宣告中国队胜利的消息，王桂兰的院子里也响起一阵欢呼。
“太好了，中国队赢了，咱们赢了！”
“是啊，咱们打赢了小日本！”
“女排，好样的！”
……
一片激动的欢呼中，罗宝珠还算淡定。
她早已知晓结果。
这是中国篮球、排球、足球三大球在国际比赛中取得的第一个世界冠军，意义非凡。
但此时所有人都还没预料到，女排以后会连续在82年女排世锦赛、84年奥运会、85年世界杯以及86年世锦赛上夺得冠军，成为世界上第一支五连冠的球队。
女排为三大球开了个头，赛后第二天，《人民日报》刊登一篇《学习女排，振兴中华》的文章，全国上下形成一股学习和弘扬女排精神的热潮。
那些年，女排俨然成为了一种精神。
成为一个时代中不断奋勇拼搏、迎难而上的精神标杆。
沉浸在一片喜悦中的国人们不知不觉迎来新的一年。
元旦前一天，罗宝珠给温经理拨了一通电话。
眼看一年即将结束，今年开业的南园宾馆的经营状况需要要向温经理汇报，毕竟他也参了股。
电话接通，她按着财报的情况简单给温经理做报告。
汇报公事时，对面的温行安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扰她。
等她汇报完毕，温行安问她：“罗小姐，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份人情？”
罗宝珠有点懵。
好半天才想起她的确说过这句话。
上次南园宾馆开业，温行安有急事回了英国，原本答应她要出席，结果不能正常过来，于是温行安托公务在身前来深城考察的港督顺道参加了宾馆的开业仪式。
这份惊喜实在是惊大过喜。
港督光临她一家小小的宾馆，这个人情也太大了，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还。
暂时没法还人情，她只能开出空头支票，表示这份人情先欠着，等以后有能力偿还的时候再还回去。
没想到这才没过半年，温行安已经想要讨回。
罗宝珠不能不认账，“是的温经理，我的确欠了您一份天大的人情。”
“罗小姐还记得就好，那罗小姐春节的时候会回港城吗？”
这话题跳跃得有点厉害，罗宝珠没猜透对方的目的，只能顺着话头回应：“今年春节会回港城。”
“那正好，不如罗小姐当向导，带我体验一下港城的春节，来港两年，一直没真正体验过中国的春节氛围，这次就劳烦罗小姐了。”
温行安不徐不疾地表达完，对面的罗宝珠已然怔住。
这样的请求，与之前的人情相比，并不对等。
换句话讲，温行安替她请来港督捧场，却只让她做春节向导，这不合理。
港督的捧场固然会引来树大招风般的高调，但也并不是全无好处，她所有厂里的审批流程比以往都要快上一倍，运行效率大大提高。
这些都是温经理的功劳。
罗宝珠沉思片刻，“温经理要不再考虑考虑，这样的回报并不对等。”
想请人做春节向导，温行安的人选应该有很多。
只要他稍稍透露一点这方面的意思，多的是人上赶着给他当向导。
这样一份毫无技术含量也毫无利益加成的回报，相比较付出的人情而言，简直是亏大了。
温行安只反问她，“什么叫做对等？”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对等，一切只看人心。
“我认为对等，那就是对等。”
好吧。
罗宝珠无言以对。
大概是她站的角度不够高，她认为请来港督是一份天大的人情，或许在温行安看来，只是动动嘴皮的事情。
她认为难如登天的事情，在温行安看来，可能和请一个靠谱的春节向导难度差不多。
在温行安那样的位置，没有什么对等不对等，一切全凭他心情。
罗宝珠欣然接受这个请求。
“等我回港城，一定让温经理感受到港城浓厚的春节氛围，让您体验一下中国传统节日的魅力。”
口气倒是不小。
温行安捏着话筒，顺口问了一句：“港城春节以往都有哪些活动？”
港城春节的活动嘛……
维多利亚公园和港九多处会设立年宵市场，市民们可以一家老小逛花市，买桃花、金桔等等年花，花市一向很热闹，摩肩接踵，人山人海。
一些新界的乡村里还会举行舞狮舞龙的大型活动，不过市区的街头很少见这样的表演。
以前九龙城的站前侯王庙，水上人春节参拜也是一项传统，不过现在已经规模很小。
前些年流行烧年更，处处挂着炮仗，不过后来港城禁止燃放爆竹，这样传统习俗也逐渐落寞。
真要论起来，除了花市，好像也没什么大型的好玩的公共活动。
不过……
今年春节，大年初一，维港的烟花汇应该要正式拉开序幕了吧。
82年大年初一，是首届烟花汇演。
维港的烟花还是值得一看。
罗宝珠极力推荐：“如果温经理不是早睡的人，大年初一晚上，可以看看贺岁烟花。”
维港的烟花？
温行安有些意外，他怎么从来听说过？
挂断电话之后，他让助理去调查一下。
他来港城两年，度过两次春节，也并不是一无所知，但从来没在维港见过什么烟花汇。
听罗宝珠的意思，今年似乎会有企业赞助，在大年初一晚上燃放烟花，庆祝新春。
她期待的语调让他纳闷，似乎他真的遗忘一项如此醒目的活动。
助理调查的结果和他的猜想如出一辙，“据打探，政府并没有开展这项活动，也没有企业家要赞助这项活动。”
“是吗？”
温行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窗前。
透过高楼的窗户，可以清晰看到不远处维多利亚港那边繁华的风景。
如果是夜晚，从水面升起的烟花在维港上空中绽放，应该是一副璀璨绚烂的画面。
温行安望着不远处那边港景，嘴角逐渐染上笑意。
前阵子收购了怡和洋行一部分股份，今年恰逢怡和洋行成立150周年，也是巧了。
他吩咐助理：“以庆祝怡和洋行成立150周年为由，赞助一百万，大年初一在维港举办一场烟花汇。”

第49章
临近春节前一天, 罗宝珠处理好深城的事务后，才匆匆赶回港城。
除夕夜，母亲徐雁菱做了一桌子美味佳肴替她接风洗尘。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旁, 橘黄的灯光洒下来, 平添几分温暖。
和谐的氛围下, 徐雁菱端着碗筷，无意提起一件事，“前些天，罗珍珠和郭彦嘉正式举办了婚礼。”
按着周围的习俗，订婚半年内就得完成婚礼，两人订婚后拖了一年多才正式办婚礼，已经算是很晚。
罗宝珠“嗯”了一声，没作回应。
她也不知道该作什么回应，这档子陈年旧事再度提起, 她这个当初的当事人已经毫无感觉, 仿佛从始至终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无关紧要的人。
罗宝珠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妈, 明天我有事要忙，可能不在家。”
“明天还有事？”徐雁菱很是意外，“工作上的事情吗？”
罗宝珠点点头，“嗯。”
在她看来, 和工作也没什么区别。
“大年初一怎么还有工作要忙？”徐雁菱眼里满是心疼。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想着春节的时候闺女该歇一歇，没到年初一都得去处理事情。
徐雁菱望着罗宝珠又瘦了一圈的脸蛋，不停给她夹菜, “多吃点。”
一旁的罗玉珠见状，也学着徐雁菱的样子给罗宝珠夹了一筷子菜，像模像样地叮嘱：“多吃点。”
罗宝珠被逗笑了, 徐雁菱也跟着笑。
眼瞧两人都笑起来，尽管不太明白她们笑什么，罗玉珠也咧开嘴跟着她们一起笑。
柔和的灯光倒映出一家三口的身影，无声的餐桌记录着为数不多的团圆温馨时刻。
第二天上午，罗宝珠换了一套灰色长风衣出门，出门前特意叮嘱母亲自己会晚点回来，让母亲不用担忧。
她答应要带温行安体验一下港城浓厚的春节氛围，两人提前约好在皇后像广场碰面。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点。
罗宝珠还记得广场里那块高大的石碑，到达地方时，她走向石碑，出人意料，温行安早已等在那里。
不同于往常的西装革履，他今天穿了一套长风衣。
很巧，也是灰色。
目光交汇，两人不约而同落到双方颇为默契的衣着上，相视一笑。
两人没有就此事展开话题，再度很有默契地略过这一点。
罗宝珠率先开口打招呼。
她先是带着温行安去珍宝海鲜坊用餐，餐位很紧张，好在她提前预定过，接下来又带着温行安去了一趟维多利亚公园逛花市。
作为港城最大的年宵花市，维多利亚公园年宵市场的摊档一眼望不到尽头。
花市里人山人海，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吉祥的花，港城人对年花的喜爱由来已久，早在几十年前，港城就有了一定规模的年宵花市。
除了置备年货，买年宵花早已成为港城市民过年的标配。
花市受欢迎，在于其寓意吉祥。
“花”同“发”，每种不同的花又寓意着不同的祥瑞，剑兰代表节节高升，银柳象征财源兴旺，年桔代表大吉大利，桃花象征大展宏图……
其中桃花是最受欢迎的一款，红色的桃花用红绳简单捆成一束束，泡在水桶中，等待被顾客挑中，罗宝珠随意买了一束桃花送给温行安。
温行安捧着桃花询问其中寓意，她笑笑：“这个说来可就话长了。”
很早很早以前，古代社会时期，大家都相信世界上有鬼神存在，所以大年初一的时候会在大门外悬挂“桃符”，用来镇宅驱鬼。
以前挂在门外的两块桃符上会画上神荼、郁垒神像，大家相信这两位能驱邪捉鬼，也相信挂着两位的神像能够保家宅平安。
后来，逐渐演变成在桃木板上书写对联，这就是春联的来源。
当然，随着科学观念的普及，鬼神之说不再流行，“桃符”也失去市场，但是过年买桃花回家的习惯倒是延续下来。
罗宝珠在一旁讲解时，温行安听得很是认真。
他回想起当初罗宝珠送给他的一副对联，没想到里面还有如此多的寓意。
目光下垂，手中一捧桃花正艳，他追问：“桃花只有这个寓意吗？”
“也不尽然，”罗宝珠补充，“粤语中，“红桃”和“宏图”谐音，所以大家过年的时候喜欢在家里摆桃花，寓意大展宏图。”
一些饭店、商场等公共场合，为了讨个好彩头，也会摆上一颗桃花树，增添气氛。
“原来如此。”温行安再度追问：“还有呢？”
还有？
罗宝珠想了想，“现在的年轻人买桃花，大概是希望新年行桃花运吧。”
桃花运？
听到满意的答案，温行安扬了扬嘴角，终于不再追问。
两人沿着花市逛完，看了看时间，准备出发去尖沙咀海滨花园，公园东部沿着梳士巴利道，可以清晰看到维多利亚港海景。
夜晚的烟花九点开始。
离烟花汇演正式开始还剩一刻钟，罗宝珠沿着道路散步时，好奇地与温行安聊起烟花汇演的发起人。
“听说是怡和洋行赞助的，但我有个疑问，为什么时间定这么晚？现在是冬季，不到六点，港城的天就黑了，烟花汇演完全可以提前一些。”
一旁的温行安笑而不语。
罗宝珠在旁边继续感叹：“据说赞助了100万，果然老牌洋行实力很足。”
怡和洋行1832年就成立了，历史可谓悠久。
这家老牌英资洋行，是远东最大的英资财团，清朝时期就开始与中国贸易。
早期主要从事鸦片及茶叶的买卖，后来放弃对华鸦片贸易，投资业务转向多元化，在内地和港城兴建铁路、船坞、各式工厂、矿务。经船务、银行等各行业。
后来在内地沪城成立怡和洋行，还在沪城兴建了中国第一条铁路吴淞铁路。
新中国成立后，洋行在内地的大部分资产及生意被收归国有，最后一家内地办事处也被迫关闭，公司只能迁回港城，60年代，怡和洋行在港城上市，获超额认购50多倍。
总之，实力十分雄厚。
雄厚的企业出手果然大方，一百万只为放一场烟花。
谈话间，不远处隐隐传来尖沙咀钟楼报时的钟声。
九点整，烟花汇演正式开始。
由趸船上施放的烟花绽放在维港上空，朵朵烟花腾空而起，火舞生辉，绚烂的色彩点亮整个黑暗的夜空，令人目不暇接。
周围响起一阵热烈的欢腾。
罗宝珠在后世也看过维港烟花，后世的烟花数量更多，场面更壮观，因着眼前是第一场，她有种参观历史的郑重感。
目不转睛盯着夜空好一阵子，才分出一点注意力望向身旁的人。
旁边的温行安同样目不转睛盯着维港上空的烟花，只是他晦暗不明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欣赏烟花的意图，空荡荡盛满混乱。
温行安很少情绪外露，这一抹来不及收回的情绪被罗宝珠捕捉到，她温声提醒。
“温经理，你看起来似乎有心事。”
温行安笑了笑，恢复以往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眸子里重新染满惯常的笑意。
“的确有点心事。”
这样坦白的承认，通常意味着进一步的邀请。
罗宝珠很识趣地开口：“如果温经理不介意，不妨说出来听听，倘若我能尽一点绵薄之力，也算是对温经理的一点回报。”
“你真要听？”温行安扬了扬眉。
罗宝珠微笑，“温经理如果愿意分享，我自然愿意倾听。”
周围一片嘈杂，两人只以仅对方能听见的声音交流着。
一对夫妇牵着聒噪的小孩从身旁走过，年轻的男男女女兴奋指着天空互诉衷肠，在热闹喧哗的环境里，罗宝珠听得温行安缓缓开口。
“我有个朋友，被他父亲催促着订婚，原本他对家族联姻这一事并不反感，他的父亲母亲以及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模式，他很早就接受自己的婚姻模式，也为此做好心理准备，但是现在却不怎么愿意。”
对方突然停顿下来。
还想着听下文的罗宝珠愣了一下，“然后呢？”
“他认为可能是因为新认识的一个女孩的缘故，可是两人交集并不多，于是他创造了相处机会，相处时他也并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他现在有点理不清自己的情绪。”
罗宝珠笑起来，“温经理这位朋友的疑问，或许我还真能解开。”
“是吗？”温行安偏头望向她，“愿闻其详。”
罗宝珠没去看他，将目光转向天空中盛开的烟花，缓缓道来。
“我在深城居住的地方养了一只小黄狗，是老太太从隔壁邻居家里抱来的，我初去深城，一切都很陌生，偶然结识了这只小黄狗，小黄狗和我混熟后，每天都会在门口摇着尾巴等我回来，我觉得很有意思，经常给它带肉骨头，闲着无事也愿意给它顺顺毛。”
“老太太说我对小黄狗太好了，把一只狗看得太重，明明狗吃剩饭也能养活，不需要每天给它带肉骨头，可是只有我知道，我并没有多么喜欢那只小黄狗，它只是我无聊时的一种消遣，那些肉骨头只是我顺道从餐厅里拿来的，不需要花费多少心思与力气。”
“那只狗被我养得油光满面，不只老太太，周围邻居也都说这只狗是好福气，摊上我这么位好主人，有时候我听着，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小狗的确运气好，碰上我这位愿意给它带肉骨头的人，但如果它因着这件事产生错觉，认为我是真的对它好喜欢它，那就是它的不幸了。”
“倘若有一天，它开始对我又吠又叫，露出獠牙想要咬我，我会毫不犹豫让老太太把它送走，一旦涉及到我自身的利益，往常那些施舍后得到的情绪回报，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自身安全最重要，我不愿让渡一点。”
“我现在愿意对它好，给它顺毛，只因为它无害，乖巧听话又能提供情绪价值，我随手养着也毫不费力，所以容易给人造成一种错觉，好像我多么喜欢这条小黄狗似的。”
“所以温经理你看，你那位朋友是不是也是这个问题？”
温行安静静听着，好一阵子没有回话。
依着罗宝珠的意思，居高临下的叫施舍，离爱相差十万八千里。
原来她一直是这样的理解。
只把自己当做他无聊时的消遣么？
这是一种有意思的说法，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在想倘若有一天罗宝珠站到足够的高度，有能力对他露出獠牙，能够威胁他的核心利益，到时候他的选择会是什么？
是争锋相对，还是妥协求全？
现在的温行安暂时想不出来，正因为想不出来，他甚至有点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我想我那位朋友应该懂了。”
温行安笑了笑，话锋一转，“不知道罗小姐有没有择偶标准？”
“没有。”
“没有标准有时候是最高的标准。”
罗宝珠笑笑，“也许吧，我对旁人没什么要求，只对自己有要求。”
“不知道罗小姐对自己的要求是什么？”
罗宝珠没有回答。
她望向天空中绚烂的最后一朵烟花，无声扬起嘴角。
那是一种不常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脸上常年带着一副客套的公事公办的微笑，鲜少看到她真心笑一次。
温行安默默收回目光，认为这场烟花物超所值。
20多分钟的烟花汇演结束，罗宝珠盯着重新归于黑暗的夜空，收回难得的笑容。
两人在路口分别，依旧客套又礼貌地互相道别。
温行安将那束桃花捧回太平山顶的别墅，插在一只装满水的青色瓷瓶中。
不出两日，枝上的花苞渐次绽放。
朵朵鲜红的桃花在偌大的空间中放肆盛开，彼时的罗宝珠看不到这副绚烂的场面，她已经准备收拾行李赶回深城。
在罗宝珠忙着赶往深城时，浅水湾的豪宅中，吕曼云还沉浸在过年热烈的氛围中，企图利用春节休息的这几日，解决罗振华的婚事。
她已经相看好一户人家。
同为珠宝行业的尚善珠宝店的老板钟维光有个女儿，名叫钟雅欣，今年刚成年，岁数上虽然与罗振华相差十多岁，不过钟家的资产远不及罗家，能攀上罗家这门亲事，钟家人应该去给祖坟上几柱香。
这门亲事是钟维光主动提及。
两人原本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不知道钟维光从哪里听说她要为大儿子罗振华物色对象，心思一转，想由原来的竞争对手转变成亲家，主动上门暗示自家闺女已经成年。
钟维光那闺女长得倒还不错，模样是上等，不怕罗振华瞧不上。
只是身材娇小了些。
不过依着罗振华以前那些女伴来看，他并不介意女孩子的个子高矮，只喜欢苗条纤细的身材，不胖就行，至于个子高不高，他不在意。
不在意就好。
吕曼云心里有意，也给钟维光释放出积极信号，只等套了罗振华的口信，再做出明确回复。
没想到还没同罗振华商量，倒是先被闺女罗珍珠一口回绝。
“我不同意！”
罗珍珠很是气愤，“我不同意钟雅欣做我大嫂！”
已经嫁进郭家的罗珍珠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一进门就听见自家母亲要撮合大哥和钟雅欣，她可太气了。
钟雅欣这人傲慢刁钻，我行我素，向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她才要这种人做她大嫂呢！
“不是，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吕曼云不明所以看着自家闺女。
给儿子介绍对象，怎么闺女一个劲地反对？
“你想你大哥打一辈子光棍？你爸在他这个年龄，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他现在光杆司令一个，不趁着年轻的时候留下后代，难道还想等年纪大了再来生孩子？到时候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寿命能看到孙子落地。”
这都是吕曼云的真心话。
罗冠雄的突然离世让她感受到生命无常，说不定哪天也悄无声息地撒手人寰，有再多钱有什么用？老天爷要收命的时候，谁也阻止不了。
她想拥有的东西基本上都已经拥有，眼下唯一的遗憾，只剩没有抱孙子。
眼瞧着这两年罗振华手里的资产逐渐稳定下来，是时候给儿子张罗婚事，让他繁衍后代了。
偌大的家产，不多生几个孩子，以后交给谁管理？
她好不容易瞧中一个还算满意的人选，没想到闺女却极力反对。
“怎么，你和钟雅欣有仇？”
罗珍珠没吭声。
她俩还真有仇。
钟雅欣比她小两岁多，但是同龄人的圈子里，有什么聚会总是会同时邀请两人。
有一次在朋友聚会上，她戴了一款新式珠宝项链，说是最新款，市面上还没得卖。钟雅欣当着众人的面无情反驳她，说那不是最新款。
两人家里都有珠宝产业，罗家的重心不在珠宝业，而钟家只经营珠宝店，钟雅欣的话语仿佛更具权威性，大家面上没有显露，眼神却都透着对钟雅欣的偏重。
她当时很生气。
不只被人下了面子，周围朋友还没一个人相信她。
让她沦落成爱吹牛说谎的人。
她想据理力争，又对珠宝行业不是那么熟悉，看着钟雅欣气势腾腾又信心十足的模样，怕自己一反驳，露了怯，被对方抓住把柄一顿嘲讽，到时候更加下不来台。
可是不反驳，这口气又咽不下。
眼看着非常恼火的时刻，是郭彦嘉前来替她解了围。
郭彦嘉款款走过来，递给她一只礼盒，说是店里的确有最新款，不过她母亲给她拿错了首饰，让他重新送过来。
她接过礼盒，打开一看，盒子躺着一条更加漂亮的珠宝项链。
旁边的钟雅欣不信邪地凑过来瞧了瞧，终究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肯定是最新款。
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她得意地重新将珠宝项链戴上，那会儿仿佛是打了胜仗的将军，神气十足地在朋友与钟雅欣面前转了一圈。
瞥见钟雅欣黑沉着的脸，她心里别提有多爽快。
事后她回想起来，发现郭彦嘉处理得十分妥当。
当时郭彦嘉给她送最新款的珠宝项链，不仅证明她没有撒谎，店里的确有最新款，而且也不算得罪钟雅欣，毕竟钟雅欣的话也没错，她当时戴的不是最新款。
她认为郭彦嘉这个人心地很善良，处理事情也很得体，两方都不得罪，从那之后，心里就留意上了。
当时郭彦嘉是父亲为罗宝珠钦点的未婚夫，她这份见不得人的心思只能默默埋在心底。
有时候藏着捂着，爱意才会慢慢发酵，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倘若当初两人能正大光明地接触，罗珍珠的这份情谊或许不会发展得越来越醇厚，见不得天光的情绪给这段关系添了催化剂。
那些阴暗的无法说出口的情意，最后统统化成一股执念，一股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的执念。
以至于后来，父亲去世，大家都忙着处理葬礼等后事时，她脑子里蹦出的第一条想法居然是，大房没落了，她可不可以趁机将郭彦嘉占为己有？
因为这件事，她始终对郭彦嘉抱有好感，也因为这件事，她心里对钟雅欣始终持着恶意。
现在她母亲居然要撮合她大哥和钟雅欣在一起，钟雅欣成了她大嫂，两人指定要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钟雅欣能不能和她大哥磨合好，罗珍珠并不清楚，但钟雅欣肯定没法和她这个小姑子磨合好。
两人天然带着仇恨呢。
想和平相处，不可能！
“妈，我知道你想给大哥介绍对象，但你也得挑挑人啊，你瞧瞧钟雅欣，别看她身材娇小，人家主意大着呢，平时爱社交又爱炫耀，一看就不是安心跟着大哥过日子的人，娶进来指不定要在家里怎么兴风作浪。”
“你哪怕要给大哥介绍对象，也要找那种贤妻良母型，能包容能隐忍的传统性格的女孩，你瞧瞧依着大哥的性子，婚后难道会收敛妈？娶个事事计较的老婆回来，以后家里还能有宁日？”
不得不说，罗珍珠的话有几分道理。
吕曼云内心稍稍被说动。
“你等我再考虑考虑。”
这一考虑就考虑了一个多月，那时的罗宝珠早已踏上回深的路程。
坐在火车上赶回深城时，罗宝珠无意瞧见几百米远的地方似乎建着一栋栋漂亮的房子。
看着像是别墅。
深城什么时候规划出别墅区了？
她怀疑有人在深城承包土地建别墅区，想过去瞧瞧究竟。
下火车之后，她找到自己的专车，吩咐老周：“先别回去，我想去西北方向看看，具体也不知道是哪里，你就往西北方向慢慢开，边开我边找。”
吩咐完之后，才发现驾驶位上不是老周。
是程鹏。
“怎么是你？”罗宝珠有几分意外，“我不是吩咐老周过来接我吗？”
“我让老周歇着了，大过年的，让他在家陪老婆孩子吧，我孤家寡人一个，没老婆没孩子，正好来接您，况且这不是好久没见您了嘛，老板年后从港城赶回来，我亲自来接一趟，以示欢迎，没问题吧？”
“得了。”两人相处久了，知根知底的，程鹏只吐出几个字，罗宝珠心里就明白他背后的意图，“别兜圈子，有什么话直说，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了？”
特意撇开老周，想必是有正事要谈。
“老板精明，一切都瞒不过老板您的一双慧眼。”
程鹏奉承两句，才开始进入正题，“来深城投资的外商越来越多，眼瞧着生意越来越好，我想扩张生意，车子倒是有办法弄来，可是人手实在不够了。”
这年头，驾驶员是技术工种，属于稀缺人才。
当初出租车公司成立时，那些老司机都是卫主任特意从部队里调过来，经过层层审批，也只调来了30多位。
后来建立货车车队，又劳烦卫主任提交申请，调来10多位司机。
这已经算是极限，程鹏这阵子总往卫主任家里跑，让卫主任帮忙多申请一些驾驶员调过来，卫主任苦笑着表示无能为力。
总不能把部队里的稀缺工种全调给一家合资企业吧？
这种事情只能企业自己想办法。
程鹏思来想去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这事扰得他几天都没睡好觉，其实年前他就想和罗宝珠商议此事，又怕罗宝珠知道后这个春节也过得不安生，干脆等年后再来同罗宝珠商量。
罗宝珠听完整个来龙去脉之后，倒也没十分为难。
“既然调不出人才，咱们就自己培养。”
“自己培养？”程鹏一愣，“怎么自己培养？”
罗宝珠靠在车椅背上，悠悠道：“开驾校。”

第50章
驾校？
程鹏对此没有概念。
罗宝珠为他详细解释一番后, 他才明白原来是要开办一家专门培养司机的公司。
以前大家学驾照的方式很单一，需要一位老师傅带着学，一对一教学, 效率并不高, 原来这种也可以批量教学么？
程鹏有点想象不出来。
深城暂时还没有类似的培训公司, 他找不到模版，心里有点没底。
“没事，总要走出这一步。”罗宝珠温声安慰他。
眼下别说深城，全国都急需各行各业的人才，人才短缺，正是培训机构冒头的好时机。
以前的一些陈旧方式已经不适应时代的发展，深城的对外开放需要企业提出更高效的模式。
总要有人走出第一步。
罗宝珠鼓励他，“当初你对汽车一窍不通，不也一步步走到现在, 驾校也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模式, 弄出一套规章制度, 挑选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训练学徒就行了，咱们办公房旁边还有一块空地，可以留出来作为训练场地。”
一番规划井井有条。
程鹏被她沉稳的语调安抚，逐渐冷静下来。
是啊, 他从一穷二白走到现在, 哪一步不是摸着石头过河？
只是当初一无所有，拥有勇往直前的冲劲，现在衣食无忧, 日子逐渐好起来，倒是少了以前那股横冲直撞的勇气，变得畏手畏脚, 害怕失去。
果然啊，光脚的人才最无畏。
既然罗老板如此胸有成竹，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程鹏也因此有了信心。
再不济，他背后还有罗老板呢。
“好的，我马上……”
程鹏一句话没说完，身旁的罗宝珠突然叫停。
他飞快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当当停在路边。
一抬头，眼前一幢幢漂亮的房子整齐伫立，房子又大又宽整，俨然像是小别墅，深城什么时候有别墅区了？
程鹏看得目瞪口呆，等他回过神，才发现罗宝珠已经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也连忙拉开车门走下去。
刚追上罗宝珠的脚步，不远处玩桂兰拉着板车缓缓走来，板车两侧站着王桂兰的两个闺女李秀梅和李秀英，两人都帮着使劲推板车。
这都是老熟人，程鹏连忙跟着罗宝珠一起上前打招呼。
罗宝珠目光落在板车上，板车上摆放着一些家具，她很好奇：“这是帮谁搬家？”
一旁的李秀英主动接话：“是我搬家。”
不等罗宝珠回话，程鹏早已惊讶地跳脚：“李二姨，你难道要搬到这么漂亮的房子里去，这里是你们村统一修建的房子吗？”
他隐隐约约听说过渔民村搞集体养殖赚了不少钱，没想到村里居然个个修了别墅。
啧啧，这日子可令人羡慕。
“是啊，是村里统一修建的。”
李秀英有些自豪。
当初她就觉得跟着集体搞养殖一定有出路，果不其然，两年的工夫，村里家家户户到年底分账，都能分到一万元以上。
村长很高兴，说渔民村是整个深城最早的万元户村子，既然家家都成了万元户，总不能还住以前的破房子，村里于是投资70万，统一规划、设计、建设了33栋米色小别墅。
小别墅两层高，每户一栋，每栋占地面积175平方米。
这样的房子着实宽敞。
想起以前大家都住茅棚，台风一来，所有人都居无定所，后来条件稍稍好一点，有了平房，但也扛不住暴雨洪水，一到下暴雨，家里经常滴雨漏雨，仅剩的几个盆全用来接雨水。
偏偏深城雨水多，一连下过几天雨，一家人仿佛住在海洋里。
那时候日子多苦啊。
可算是熬过来了。
李秀英想起往事，内心浮现一种苦尽甘来的真挚笑容。
“李阿姨，我有个疑问。”罗宝珠提出心里的疑惑，“全深城都在号召搞养殖，怎么只有您的村子发展得这么好呢？”
一旁一直闷不吭声的李秀梅这下有了发言的欲望，她鼻子一哼：“我也想问呢，大家伙不都是在搞养殖吗，哪个村现在还种田？不都是养鸡养鸭养猪养鱼，怎么单单就你们村这么发达？”
自家妹妹过上好日子，李秀梅心里固然高兴，可一想到自己家还住着以前破破烂烂的砖瓦房，她心里止不住的羡慕。
羡慕之下又有些对命运不公平的埋怨。
“怎么咱们村里就没这个实力给大家伙修建别墅呢？”
“可能是我们村发展得比较早吧。”李秀英如此解释。
早在三年前，深城刚提出要对外开放的时候，村子里已经学着内地开始搞包产到户，村有300多亩鱼塘，采取养鱼承包到户，社员还积极发展养鸭等家庭业。
为了调动了干部和群众积极性，还实行超产奖励的制度。
眼看各个村子也都兴起养殖风，村里决定用集体资金做一笔风险投资，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建立车队开始运输沙子。
深城特区的建设如火如荼，工地上的沙子供不应求，村里就派人去深城河里挖沙子，再运到工地，一立方的沙子能赚10块左右。
不仅如此，村里还和港商合营宝石厂、塑胶玩具厂，开办酒楼酒店等等。
只要是赚钱的项目，村里都要试一试。
这样下来，想不富有也很难。
听完李秀英的表述，众人都表示很羡慕。
恰巧程鹏的车停在路边，罗宝珠让程鹏用汽车帮忙搬家，汽车跑一趟总比板车快多了。
将所有家具运进新房后，众人更羡慕了。
原来新房里还统一购置了一些家电，包括电视机、洗衣机、冰箱等等。
“啧啧，李二姨，你家里这条件和港城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程鹏一边帮忙搬家具，一边感叹，“我是真没想到，咱们老百姓有一天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你们村算是为咱们打了一个样板，我相信以后我们村也会给建小别墅的。”
“会的会的。”李秀英一边笑呵呵地应承，一边去厨房张罗。
程鹏用汽车帮她搬了几趟家具，她说什么也要留程鹏和罗宝珠在家里吃饭。
罗宝珠本来不想麻烦打扰，王桂兰一句话将她留了下来。
“秀英上次就想感谢你，你说你没帮上什么忙，不肯受恩，这次你是实打实帮了忙，这车子总归是你公司的吧，你就让她安排一顿吧，刚从港城回来还没吃饭是不是？这顿就算是接风宴了。”
推辞不过，罗宝珠顺势应了情。
老太太王桂兰也留下来一起陪着。
所有参与搬家的人物里，只有李秀梅不肯逗留，李秀英挽着她胳膊请求她留下来一起吃顿饭，李秀梅偷偷瞄了罗宝珠好几眼，愣是没应承，她趁李秀英去厨房张罗的时候，自个儿找个机会偷偷溜回家中。
厨房里，只剩下王桂兰和李秀英一起忙活。
被作为客人对待的罗宝珠安排在客厅里坐着，旁边由章丽娟作陪。
程鹏坐不住，不知道溜达去哪个角落参观去了，偌大的客厅里仅剩罗宝珠和章丽娟两人。
不知道章丽娟是不是有些紧张，面对她的时候不太敢抬头看她，只一个劲地招呼她吃水果。
“你在宾馆里工作得怎样？”罗宝珠率先发起话题。
“还行。”
其实不太好。
章丽娟没说实话。
她总感觉宾馆里的员工一起孤立她排挤她，有什么事情也都背着她不跟她讲，仿佛她是独立于宾馆之外的工作人员。
起初她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才渐渐知晓，原来罗宝珠的作风比较严苛，大家觉得她是靠着罗宝珠进宾馆的关系户，生怕在她面前讲罗宝珠的坏话，会被她告状。
其实她平时根本没多少机会和罗宝珠见面。
两人见了面，也从来不怎么寒暄，都是公事公办。
可能当初进宾馆的确借了一点罗宝珠的光，可是她和罗宝珠的关系远远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亲密啊。
怎么一个个主动把她排斥在外呢？
章丽娟有点苦恼。
这种苦恼又不好意思朝别人倾诉。
当初是她一个劲地求母亲托关系让她进宾馆工作，现在真进了宾馆，碰见这档子事情，她也没脸向母亲诉苦，只得自己受着。
眼下罗宝珠问起来，她更加不能实话实说。
宾馆里那些员工本来就忌惮她去罗宝珠面前告状，真说了实话，那岂不是坐实了那帮人的猜想？以后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章丽娟只能睁眼说瞎话，“没什么大问题。”
两人没聊几句，章丽娟就被李秀英招呼到厨房打下手。
没一会儿，一桌子美味佳肴被端上桌。
一顿丰盛的午饭过后，罗宝珠跟着王桂兰回了院子。
院子里，李文杰正拿着吃剩的饭菜喂小黄狗。
小黄狗凑近狗碗一闻，嚼了两下，默默收嘴，趴在一旁晒太阳。
“嘿，你还养叼了，现在剩饭都不吃了？”李文杰一脸不可置信，“以前困难的时候，人都要啃树皮，哪有白米饭给你吃，你现在有得吃，居然不珍惜！”
李文杰数落一顿，拍了拍狗屁股，两手一捉，将小黄狗抓到狗碗前，命令般地指挥：“吃，你快吃！”
小黄狗充耳不闻，浑身充满抗拒，挣扎着要从他手里逃开。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文杰一回头，手里收了力，小黄狗趁势挣扎出来，一溜烟跑到罗宝珠面前，使劲摇尾巴。
罗宝珠早料到如此，将从李秀英家里打包过来的骨头扔给小黄狗。
小黄狗叼着骨头欢快地围着罗宝珠小跑一圈，拿毛茸茸的脑袋在罗宝珠裤腿上蹭了蹭，以示感谢之后，才安静趴在角落享用美食。
那种讨好劲儿看得李文杰痛心疾首。
“没良心的狗，谁照顾你更多，我平常难道不喂你吗？你怎么只跟她亲近，不跟我亲近？”
李文杰炸毛的样子，倒是和小黄狗有几分相像。
罗宝珠笑着走过去，“因为我经常给它喂肉骨头。”
“呵！”李文杰不置可否，指着小黄狗数落，“你可别被一点肉骨头给迷惑了！”
闻言，罗宝珠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来。
她想起大年初一那个看烟花的夜晚，与温行安之间的交谈。
当时拿小黄狗做了例子，心里也是在警醒自己。
是啊，别被一点肉骨头给迷惑了。
她郑重地拍拍李文杰肩膀，“你说得对。”
“啊？”
李文杰挠着脑袋，不明所以。
他好像在和罗宝珠唱反调耶，怎么罗宝珠反而一副赞成他的模样？
真是奇怪。
李文杰偷偷瞄了一眼走进屋子的罗宝珠，心想，她脾气也太好了些。
——
一个月后，吕曼云考虑得差不多，委婉拒绝了钟维光联姻的意图。
得到回信的钟维光气得要命，在家大发雷霆。
“怎么回事，之前吕曼云明明很满意雅欣，甚至认为个子矮点也不是什么缺点，怎么春节一过，态度突然就改变了呢？”
“她还说好只要罗振华同意，两人的事情就有眉目，怎么现在连问也没问当事人，直接把亲事给拒了？”
钟维光怀疑是有人从中作梗。
自从罗振华接手罗家的核心资产后，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攀交这门亲事。
罗振华眼下才30多岁，年纪轻轻拥有数亿家产，可谓风光无限，前途无量，但凡家里有闺女的人家，哪个不是削尖脑袋想攀交讨好？
虽说罗振华风流了些，名声不太好，可倘若他名声很好，这样优质的大户人家，哪里轮得到小家小户的去结亲？
因着他风流名声在外，同样家境的富豪闺女不会想着联姻，才给了其他家境上稍稍逊色的人家机会。
钟维光自从打听到吕曼云有为儿子操持婚事的心思后，他好不容易才攀结上这门关系。
从前两家珠宝店多有竞争，倘若以后能成为亲家，也可以携手互进，一起创造生意场上的佳话。
这样一来，有些人免不得要眼红。
“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小人在背后捣鬼？被我知道，我一定不放过！”
钟维光执意认为是有人嫉妒他能攀上罗家这门关系，故意在背后搞小动作，破坏他的好事，他气得牙痒痒，在家里横眉怒目，破口大骂。
望着气头上的父亲，钟雅欣很识趣地保持沉默。
她其实知道其中缘由。
罗振华的妹妹罗珍珠和她有过不愉快。
当初一场朋友的聚会，罗珍珠表示戴了一款最新潮的珠宝项链，她心直口快一时反驳了罗珍珠，导致罗珍珠下不来台。
以罗珍珠锱铢必较又记仇的性格，肯定因为这事把她钉在耻辱柱上，心里恨透了她。
其实当时她还算手下留情了呢！
她还记得那个尴尬的时刻，是郭彦嘉走过来替罗珍珠解了围。
郭彦嘉一番说辞倒是挺冠冕堂皇，说是店里本来有最新款，是罗珍珠母亲给错了，才导致罗珍珠没戴上最新款，所以让他把最新款珠宝项链送过来。
呵，骗鬼呢。
郭彦嘉手里那只礼盒里最新款的珠宝项链，分明是打算送给罗宝珠。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这一点很隐私的真相，因为郭彦嘉那条最新款项链是从她父亲的珠宝店里购买的，当时她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也听得清清楚楚。
郭彦嘉说是要买一条独一无二的珠宝项链送给他的未婚妻，于是他父亲拿出这条还没在港城市面上出货的独一无二的项链。
她向父亲讨要了很久，父亲一直没舍得把这条珍贵的项链送给她，说是等以后大量上市再送她一条，所以她记得很深刻，这条最新款项链被郭彦嘉买了去。
郭彦嘉买过去是为了送给他当时的未婚妻罗宝珠。
所以后来郭彦嘉在聚会上替罗珍珠解围，她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只在冷笑。
亏得郭彦嘉这么好的心肠，肯用送给未婚妻的礼物拿来替罗珍珠解围，只怕这一场主动帮忙，也是看在未婚妻罗宝珠的面子上吧。
那时的罗珍珠得了援助，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戴上新款项链，不停在她眼前晃荡，像是炫耀，更像是示威。
那时候的她，戳破这种谎言简直轻而易举。
但她没有。
家室上的不足让她没有足够的底气去得罪罗家。
钟家与罗家的差距太大，钟家只在珠宝业有些声望，罗家的产业遍布各行各业，家大业大的罗家不是她所能得罪，况且罗家马上要与郭家联姻，到时候两家强强联手，实力只会更上一层楼。
她审时度势，决定忍一忍。
当时她脸色相当难看，罗珍珠大概以为她是羡慕嫉妒。
她的确有些羡慕嫉妒，但不是羡慕嫉妒罗珍珠有最新款的项链，而是羡慕罗珍珠有高她一等的家室。
换做以前，父亲想要与罗家结亲，安排她嫁给罗振华，她心里只会拍手称快，然后想尽办法接近罗家二房的大公子罗振华，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为之后的联姻埋下良好的基础。
但是现在……她一点也不在乎。
哪怕联姻被罗珍珠搅黄，她也无动于衷。
她心里只惦念另外一个人。
那次在宝福珠宝店遭遇劫匪抢劫，是店里的一位员工护住了她。
当时她吓得浑身颤抖，以为小命要交代在这群该死的劫匪手中，连尖叫也忘了，整个人像只落水的母鸡，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害怕得脑袋中一片空白。
那样的时刻，周围一切的声音已经不能入她的耳朵，四方的动静也都像电影画面在她面前闪过，她丧失一切的行动能力、思考能力，甚至语言能力，却唯独没丧失视力。
她瞧见那个男人不动声色将她护在了身后。
事发之后，她受惊过度，躲在家里好几个月不能出门，始终没法从当时的阴影中脱离出来。
半年后，她终于慢慢恢复，也有了足够的勇气再次出门。
当时第一件事，只想去宝福珠宝店找寻那个曾经在一众劫匪面前勇敢护住她的男人，然而那个男人早已不见踪迹。
店里的员工换了一批，她打探男人消息，大家都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后来她还时不时去逛一逛宝福珠宝店，可惜再也没有遇见过那个男人。
偌大的港城，他真的了无踪迹。
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钟雅欣有些惆怅。
说是吊桥效应也好，惊险之下的情感寄托也好，她始终放不下那抹身影。
毕竟在那样惊险的时刻，哪怕是她的父亲，也不一定能够豁出自己的安危，毫无畏惧地将她护在身后，但是那个男人做到了。
她想她大概是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座城市里，李文旭繁忙地为工作奔波。
奔波之余，他抽空给罗宝珠回了一通电话。
电话内容很简单，他已经被提升为副经理。
罗宝珠将这通消息转达给李文杰时，李文杰高兴得一碰三尺高，嘴里一个劲夸他哥真厉害。
夸完之余，又有些疑惑：“可是我哥干这份工作也才一年左右吧，这么快就能升副经理吗？”
“当然，港城那边的公司，不太看资历，主要看能力，你有能力，自然爬得快。”
听完罗宝珠一通解释，李文杰捧着脑袋，很是惆怅。
他哥现在在港城那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也不想差他哥太多，到时候他哥越来越有成就，瞧见他也没混出个人样来，肯定要嫌他没出息。
他也想像鸟儿高飞，鱼儿遨游。
“别想了。”罗宝珠一眼看穿他的心事，“嫌没机会发奋？现在还早呢，也别羡慕你哥，你留在深城，以后多得是机会。”
“眼下的深城只能算是打基础，还远远没到高速发展的时期，总有一天深城也会成为数一数二的大都市，别急，以后有你上进的时候，只怕到时候你会嫌苦嫌累。”
“我不会嫌累！”李文杰挺了挺胸膛，很是神气地表态。
罗宝珠笑笑，“现在就有一份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你做不做？”
李文杰双眼一亮，“什么事？”
“驾校在筹建，马上要开张，招人是个大问题。”罗宝珠递给他一份表格，“你去负责招人吧。”

第51章
招人的工作李文杰做过一回, 南园宾馆开业前，是他全程负责招聘。
这事儿他熟，一口答应下来。
他决定到处去张贴小广告, 路边的电线杆子就是贴小广告的最佳位置。
打印广告之前, 他得想一想宣传词。
写宣传词之前, 他还得先去和罗宝珠商议一下。
“咱们学车的费用是多少啊？”
既然是向外招生，肯定不是免费教学，每个学员进来得交一笔学车费，这笔费用只有罗宝珠最清楚。
“1000块。”
这是她定下的数额。
“一……一千块吗？”李文杰被这个天文数字吓了一跳，他小声质疑：“会不会太贵了啊？”
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也才几十块，一千块的报名费，比人家一整年的收入都还多，寻常人家哪里掏得出这笔学费。
学车的门槛这么高，恐怕整个深城也招不来多少成员。
李文杰一脸愁容, “这个一千块学费怕是不能显现在宣传词上。”
不然大家一瞧, 多半要被这份巨额学费吓退。
他原本还想着在优惠价格上做做宣传呢, 没想到价格才是最吓人的部分。
“没事，明码标上吧，价格清清楚楚写出来，也让想来学车的人心里有个数, 不然有些人动了心思, 跑来一问，被学费劝退，岂不是白耽误工夫。”
罗宝珠的一席话正中李文杰心怀。
他起初也是这样的想法, 想着把价格明明白白标出来，相当于提前做了一遍筛选，能接受价格的人再过来询问, 成功的几率一定更高。
可是，眼下这个价格……
“万一把价格标上，招不来多少人怎么办？”
“没事，先去试试吧。”罗宝珠比李文杰更乐观一点。
首先，眼下深城与两年前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
李秀英居住的渔民村，年底分红人人都能拿至少一万块，户户都住进了小别墅，这放在以前，谁敢想象？
听说像渔民村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
罗湖区黄贝街道的罗芳村，将所有稻田改为种蔬菜，按人口包产到户，起早摸黑把摘好的新鲜蔬菜运往港城菜市，一次可以拿到一千港元至两三千港元，那里多数家庭的生活条件水平已经接近港城新界农民的水平。
家家户户的条件都在逐渐变好，农民手中也慢慢有了积蓄，不比以往穷得叮当响。
其次，学车这件有门槛的事情，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个巨大的机会。
以前普通农民基本没有渠道学车，学车需要挂靠单位，单位里分配的指标也不多，经过层层审批之后，才允许跟着老师傅学车。
那都是吃国家饭的员工才拥有的优待，一般人还学不到呢。
眼下驾校公司面向大众招生，无疑是放低门槛，给以前那些接触不到学车机会的人提供一个可以触及的机会。
有远见的人不会吝啬这一点报名费，因为以后司机将会是个无比吃香的职业，到那时一个月就能轻轻松松赚回这笔学费。
一千块学费是她计算过的比较合理的价格。
毕竟场地、车子、人工费都是一大笔开支。
罗宝珠鼓励李文杰：“不必担心，情况可能没你想象得那么糟糕，先去试试吧。”
得了鼓舞的李文杰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印一批广告宣传单，吩咐村里几个小孩到处张贴小广告。
请人帮忙总得给点报酬，这个节骨眼上直接给钱怕被有心人做文章，李文杰于是替每个帮忙的小孩子买了一张电影票。
时下最火爆的电影要属李连杰主演的《少林寺》。
可惜去电影院看电影需要买票，哪怕电影票只有一毛钱，一些小孩也负担不起。
帮助李文杰贴小广告就能免费看一场电影，这交易合算极了。
消息不胫而走，小孩子们一传十、十传百，个个都来李文杰手里领活儿干。
想来《少林寺》的高票房，李文杰是出了一大份力的。
在这样的宣传方式下，鹏运驾校的宣传广告无孔不入，几乎贯穿整个深城的街头巷尾。
同时贯穿街头巷尾的，还有小孩子们用稚嫩的童声哼唱的歌曲。
“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
这首《牧羊曲》伴随着电影《少林寺》的火爆，一度成为大家最喜爱的歌曲。
罗宝珠那阵子几乎每天都能遇见哼唱这首歌的人。
听说《少林寺》这部电影以1毛钱的票价，最终收获一个多亿的票房，可谓票房奇迹。
当下的票房奇迹还在电影院里上映，罗宝珠没有兴趣观看。
她在后世观摩过，剧情都还记得一清二楚，也就不想浪费这点时间。
整个深城，和她一样对这部电影没兴趣的，大概只有卫主任。
卫主任这阵子忙着处理沙头角综合商店的事情。
沙头角综合商店因为地里位置特殊，时不时有港城的顾客过来购物，商店被特许可以经营外贸生意，这是深城最早的外贸窗口。
前阵子，卫主任过去考察，发现一个奇怪现象。
港城那边的商店，商品琳琅满目，品类很是丰富，而且经营时间从早到晚，服务态度非常好，还能时不时听到一些叫卖声。
而深城这边的商店则是一副迥然不同的场面。
规定时间是9点上班，上班之后，员工10点开始打扫卫生，打扫完卫生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吃饭午饭休息一阵才开始营业。
也就是说，真正的营业时间其实是从下午2点开始。
商店里的商品也都很单一，根本没法和对面港城的商店相比。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商店的效益越来越差，得想个法子把商店的生意拯救起来。
卫主任这阵子都在为这件事劳神，有次偶然碰见罗宝珠，把这事同她说了，想向她讨点方法。
毕竟她是从港城来的商人，港城那边的管理经验应该更为先进一些。
罗宝珠思来想去，干脆建议他：“要不你直接把商店承包出去吧。”
国营商店的弊病很严重，罗宝珠深有体会。
南园宾馆之所以很难管理，在于那批员工吃国家饭的观念根深蒂固。
一旦进入国营企业，大家不用担心被开除，哪怕无缘无故不去上班，也不用承担过多的风险，国营企业会照常发工资。
这就造成一种心理上的懒惰。
反正干不干活都有薪水，那谁愿意多出力去干活呢？
“你把商店承包出去，招聘经理，规定要是将年利润提升到几倍，那么经理的工资也翻几倍，员工的工资也会跟着翻几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么一来，全体上下，无论是经理还是员工，积极性一定会被调动起来。”
一番建议很是诚恳，说得卫主任逐渐心动。
听起来是个可行的方法，谁不想赚钱呢，若是以丰厚利润相许，大家肯定会比以前更加卖力。
这样一来，商店经营不善、员工消极怠工等等问题统统有望解决。
不过……
将国营商店承包出去还是有点风险，之前没这个先例。
他得回去和大家伙好好开会讨论讨论，若是一致通过，那就照着这个方法去办。
卫主任高兴极了，握了握罗宝珠的手，“果然还是你有主意，以前就认为你适合去宣传部做事，不知道你有没有从政的想法？”
“卫主任，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罗宝珠笑笑，没把这样的奉承话放在心上。
“我没开玩笑嘞！”
卫主任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远，他赶着回去开会商议结果。
罗宝珠朝他挥挥手，转身继续去忙活开驾校的事宜。
深城这边一片热火朝天时，港城的罗振华还沉浸在一片享乐中。
他身边重新换了一位女伴，女伴是他名下的娱乐公司新签的一个小艺人，小艺人想走捷径，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的行程，故意制造了偶遇。
罗振华阅女无数，这样的套路屡见不鲜，他几乎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小心思。
但他不介意。
只要能入他的眼，他并不介意别人抱着怎样的心思，做人嘛，总得图点什么，人家图他的财，他图人家的色，很公平。
反正他也就贪个新鲜，他这个人没有长性，不到几个月就会腻。
这不，才过两个月，已经烦了。
在这个当口，他突然得知一个消息。
原来他母亲吕曼云为他相看好了尚善珠宝店老板钟维光的女儿钟雅欣。
他对钟雅欣有点印象。
这个小姑娘喜欢参加各种聚会，他应该是在聚会上见过几眼。
当时的印象还不错，是个漂亮姑娘，个子娇小，皮肤白皙，身材纤细。
不过他向来不缺女伴，对这个小姑娘也就没怎么上心。
眼下正是他烦腻想找新鲜感的时期，心里不知怎地，倒也不排斥他母亲的安排。
他特意抽空回了一趟浅水湾的豪宅，想从他母亲口中探知一点具体的细节。
谁知道他母亲吕曼云告诉他，已经将这门亲事拒了。
罗振华大失所望，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言语。
“你满意钟家那个闺女？”吕曼云看着自家大儿子不悦的神态，有些诧异。
她没料到罗振华会特意回来提起这件事，以前他不是最烦她自作主张给他张罗婚事吗？
怎么今天倒是有兴趣了？
“你要是满意，那我再去提一提就是了。”
吕曼云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出尔反尔有任何问题。
哪怕当时她明确给了钟家回复，只要她想，再送给钟家一个积极的口信，钟家人一定不计前嫌，仍旧上赶着来巴结她。
她有这个底气。
“不用了。”罗振华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只问：“既然考虑过钟家，为什么最后又拒绝了？”
都是一家人，吕曼云也没藏着掖着，直说道：“你小妹说那个钟雅欣脾气不太好，娶进来家里不会安宁，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重新物色一户人家。”
“小妹？”
罗振华冷笑。
他内心产生一股荒谬感，仿佛随便一个人都能轻轻松松决定他的人生。
他对钟雅欣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桩亲事没谈成他也没觉得遗憾，但是，他烦透了别人随随便便决定他的人生大事。
要张罗婚事的人是他母亲，物色对象的人是他母亲，评定对象不合格的人是他妹妹，最后放弃对象的人是他母亲。
一场为他找对象的事情，整个过程中，他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位。
没有谁来问询他的意见，他喜不喜欢对方，愿不愿意和对方交往，这些仿佛都不重要，他没有一点决定权，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知晓。
罗振华恨透了这种被忽视被不尊重的感觉。
“妈，你以后别操心我的婚事了，我今天就撂下话，这辈子我都不会结婚。”
罗振华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吕曼云眼疾手快堵住他去路，“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以后的人生，不需要你操心！”罗振华将她推开，快步往外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吕曼云气不顺，追在他身后喊了好几声，没见他回头一次，气得差点心肌梗塞。
行啊，现在翅膀硬了，敢和她叫板了。
吕曼云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阵，心里才逐渐平复下来。
得，这个大儿子眼看着是扶不上墙，她准备将所有希望放在二儿子罗振民身上。
罗振民坐在沙发的一端，他全程见证了母亲吕曼云与大哥罗振华的争吵，却不发一言，冷静地捏着报纸看新闻。
往好处讲，这是沉稳，说得不好听些，未免有些无情。
不过吕曼云对于这个二儿子向来是往好处想，她平复心情后，提起另外一个话题，“振民，我听说你要收购英国一家航运公司？”
罗振民啪地一下将报纸收起来，面露不悦：“刚训完大哥，又要来训我吗？”
“不是，我只是担忧你步子迈太大。”
前两年罗振民一直不停购新船的时候她心里就在担忧，有上进心是好事，有时候也得具备忧患意识。
以前不说也是不想打消罗振民的积极性，眼看着最近他动作越来越激进，行为越来越大胆，免不得开口劝一劝。
“振民啊，我是希望你……”
“够了！”罗振民打断她，“我有我自己的筹划。”
他每走一步又不是信马由缰、随意而行，他有他自己的宏伟蓝图，他收购那家英国航运公司，不是看中对方的船队，而是看中对方经营多年的一条北美航线。
这么一来，他的业务线又增加一条，以前只有远东——欧洲航线，以后会有远东——北美洲航线，填补了航运事业的短板。
这些道理，他母亲不会懂。
他母亲谨慎惯了，只会劝他小心小心再小心，步子不要迈太大。
做生意没有冒险的胆量，那还做什么生意。
“妈，我认为大哥的话很有道理，你以后还是少操心我们的事情吧。”
丢下这句话，罗振民扔开报纸，从沙发上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吕曼云朝他呼唤几声，他一次也没回头。
好好好，现在儿子们翅膀都硬了，接手家族的事业后，一个个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说的话也没人听了，只拿她当空气，还一个个的朝她扬武扬威。
行啊，这些忘恩负义的臭小子，是不是都忘了这些家产都是谁挣来的？
吕曼云跌坐在沙发上，捂着心口，独自生着闷气。
得，看来两个儿子都靠不住，她还是自己给自己留点后路吧。
——
港城的另一端，温家的老宅中，温梦仪轻轻敲响表哥的房间门。
得到允许后，她才放慢脚步走进去。
自从在太平山顶独自购置别墅之后，温行安不常在温家老宅居住，不过每逢初一十五，他会抽空过来陪陪温老爷子和温老太太。
温梦仪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能与表哥温行安接触。
“表哥，听说你婚事要定了？”
温梦仪装作不经意地问：“是洛克菲勒家族的女儿还是德文郡公爵的女儿？”
去年中旬，温行安的父亲重病一场，温行安赶回英国探望。
据说老公爵病愈之后，感叹世事无常，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寿命，于是开始操心起温行安的婚事。
温行安的婚事早有眉目，他们向来奉行联姻，老公爵属意的只有两家。
一家是英国德文郡公爵的女儿，一家是美国洛克菲勒家族的女儿。
总之，非富即贵。
温行安要联姻的消息也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秘密，有心人想打探，轻而易举可以打探到大概情况。
罗明珠就是那位有心人。
探知温行安要联姻后，罗明珠迫不及待向温梦仪询问细节。
温梦仪哪里知道细节。
自从温行安搬出温家老宅，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大大减少，已经不像原先那般亲密。
对于温行安的行程与私事，她不比外人多知道。
可惜罗明珠不信，执意认为她是不肯交代。
她也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下来，说是找机会探探口风。
这一等就等了好几个月。
眼看着离当时联姻的事情过去大半年，温梦仪料想现在提及，应该不至于触霉头。
果然，温行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淡淡回了一句：“都不是。”
都不是？
看来她表哥拒绝了老公爵安排的联姻？
温梦仪没敢多问，她眼瞅着表哥似乎也不乐意进一步分享，连忙转移话题：“表哥，你这阵子在忙什么呢？”
“在忙着找植物。”
“找植物？”温梦仪有点没听明白，“找什么植物？”
“我想在花园里种上桃花，不知道港城哪里有比较好的桃花品种。”
温行安思索着，似乎真在为这件事费神。
“我知道！”温梦仪连忙将事情揽过去，“表哥，你就把这事交给我吧，我保证帮你找到全港城最好的桃花品种。”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献殷勤，温梦仪自然不会放过。
温行安沉思片刻，也没纠结，默认将这件事交由温梦仪去操办。
毕竟温梦仪是本地人，想来比他更懂。
得了任务的温梦仪心满意足退出房间，回到自己房间后，偷偷给罗明珠拨了一个电话。
对面刚接通，她将信息传达过去。
“我表哥的联姻没成。”
“是吗！”对面传来罗明珠一声明显带着雀跃的感叹。
“可是你也别高兴太早，我觉得我表哥应该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吧。”
温梦仪的话比较委婉。
她怕直接表明真相会让罗明珠有点下不来台，她表哥的行为作风，明显是对罗明珠不感兴趣。
可惜罗明珠是个犟性子，一直不肯放弃。
表哥刚来港城时，她特意邀请罗明珠过来参加为表哥举办的晚宴，那场晚宴之后，她表哥明确表态不喜欢这样的牵桥搭线，她也就不再敢替罗明珠张罗。
即便这样，罗明珠也不肯放弃。
她看在眼里，也为这位好朋友心急。
为了打消罗明珠的念头，她委婉表示，她表哥欣赏那种有事业心有自己理想和规划的女孩子，不喜欢承蒙父辈荣荫的毫无思想的人。
她想表明她表哥喜欢女强人，想着不热衷做生意的罗明珠应该会放弃。
谁知道罗明珠听了她的话，竟然自己张罗开办一家三喜服装店，经营成衣和高端品牌。
眼看服装店经营得有声有色，温梦仪心里很是心虚。
这这这……
感情这种事情哪里是可以勉强的，就算罗明珠变成女强人，她表哥照例不会多看一眼啊。
温梦仪从此不敢再多谈论一句她表哥的爱好，生怕罗明珠投其所好主动去学。
“明珠啊，咱还是放弃吧，你有这种毅力，干什么都会很成功的，为什么一定要守在我表哥身上呢？”
“放弃？不可能。”
罗明珠笑笑。
她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
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放弃就相当于做逃兵，失败不可耻，逃兵才最可耻。
再说了，没成功之前，谁能证明一定会失败呢？
多少人都是在成功的前一步放弃，才会无缘成功，她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唉……”温梦仪无言，默默挂断电话。
接下来的时间里，温梦仪尽心尽力为表哥温行安寻找港城最好的桃花品种。
几十棵优质桃花填满太平山顶豪宅花园，场面蔚为壮观。
四月初，花园里的桃花全部绽放，朵朵鲜艳的红色桃花缀于枝头，远远望过去如云似霞，洒落在地上的花瓣如缀满珍珠的粉色绸缎，比那日维多利亚公园的年宵花市更加耀眼。
罗宝珠对此一概不知，此时的她在深城只密切关注一件事。
4月6日，邓公会见英国前首相爱德华&#183;希思。
邓公明确表态，港城的主权是中国的，中国要维护港城作为自由港和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
谈到1997年收回港城的问题时，邓公表示，如果中国那时不把港城收回来，我们这些人谁也交不了账。港岛的割让是过去不平等条约，应该要废除这种不平等条约。
4 月27 日，邓公访问朝鲜，谈到港城问题，再度表态：现在我们定的方针是，到1997 年包括香港岛、九龙半岛、‘新界’整个收回。
邓公的态度之坚决，可见一斑。
收回港岛的决心丝毫不能动摇。
这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落在港城上空，港城的归属问题即将引发一场海啸。
海啸第一个波及的领域是地产。
罗宝珠密切关注报纸以及电视新闻中的动向，思索着，该是行动的时候了。
四月底，全港城人民为港城的未来担忧时，一家名为利和地产的公司在港城悄悄成立了。

第52章
地产公司需要筹备, 罗宝珠将这个重要任务交给李文旭。
这次她分出一小部分股权，打算与李文旭合作，因为她需要李文旭做明面上的掌权人。
地产是罗家的核心之一, 不会允许外人惦记。
为避免打扫惊蛇, 她只能先选择隐身。
不然以吕曼云的作风, 地产公司只会重蹈珠宝店的覆辙。
“筹备期也没什么重要事情，只把一些资料准备齐全，然后用你的演技与你现在的上司大吵一顿，分道扬镳，造成你是与公司不和，怒而自立门户的假象。”
罗宝珠连剧本都已经为李文旭编好。
李文旭默默在电话那端听着，只问：“现在不需要下手吗，我已经看中好几个项目。”
在地产公司混迹一年多，他已经对行业相当熟悉, 也有了自己的见解。
眼下地产行情波动, 不少地方都在暗暗跌价, 正是购进的好时机。
想要在最低点抄底显然不现实，现在入手，比高位要便宜不少，等这阵子风波过去, 他不信港城的房价不会上升。
罗宝珠发话：“暂时不用, 再等等吧，还有下降的空间。”
邓公的言论只是前奏，等到以后会见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 两方商谈港城的归属问题，到那时才是港城房地产真正崩盘的时刻。
现在一切的变动，不过是暴风雨来临的开胃菜, 真正的疾风暴雨还在后头呢。
“还要等多久？”李文旭追问。
罗宝珠想了想，“至少等到9月底，那个时候，咱们就可以入手了。”
闻言，李文旭没吭声。
他很想问一问为什么罗宝珠如此笃定，但以往的经验告诉他，罗宝珠所做的决策基本上没有出过错。
她看似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实则总是最正确的选择。
满腔的质疑到嘴边无法说出口，李文旭早已自己说服自己，“好，我知道了。”
电话即将挂断时，罗宝珠补充一句：“对了，你还记得尚善珠宝店老板钟维光吗？”
“记得。”
李文旭对钟维光的印象很深刻。
当初宝福珠宝店遭遇劫匪抢劫，只有两个上流社会人士站出来发声，一位是汇丰银行总经理温行安，一位便是尚善珠宝店老板钟维光。
“你当时因为收赃款一事缠上官司，钟维光也出了一份力，帮你从中周旋，虽说最后作用不大，但也多少表明他一片好心。以后你要作为公司的管理者形象出现在公众眼中，少不得交结人脉，这份人脉之前埋下了基础，你可以多走动走动。”
钟维光出那一份力，是看在李文旭救了他女儿的份上。
不过这就够了。
所有的人情往来，只需要一个契机而已。
作为利和地产明面上的代表，李文旭该端出一身老板的做派了。
“嗯。”李文旭默默应了一声。
“还有一点，我必须告知你，这个明面上的掌权人不是那么好当的，你从罗振华旗下的地产公司脱离出去，眼下对对方造不成什么威胁，但以后涉及到项目上的争夺，对方的实力远远大过你，到时候他们会使出什么肮脏的招数都有可能，你准备好面对未知的风险了吗？”
“什么肮脏招数？类似以前那样塞赃款吗？”
旧事重提，往日的屈辱重新涌上心头。
李文旭冷笑一声。
“以前经验不足，现在我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不只如此。”罗宝珠忍不住叮嘱，“你也要注意人身安全，我还是那句话，做什么事之前，首要考虑你自身的安危，这是放在第一位的事情，明白吗？”
提起屈辱旧事的李文旭原本愤懑的情绪被这一句慢慢抚平。
罗宝珠总是不厌其烦与他强调安全问题。
他明明很受用，嘴上却不饶人：“你的啰嗦程度很快要赶上阿嬷。”
罗宝珠：“……”
“那我可要啰嗦最后一句了，以后你是要在交际场上左右逢源的人，不能像这样一句话怼得别人哑口无言。”
李文旭无声扬了扬嘴角，“好。”
利和地产悄悄在港城成立的这段时间，深城边界也进行着一场大事。
特区管理线破土动工了。
深城要修建一条东起背仔角，西至南头姑婆角，全长84.6公里的二线关。
二线关沿线路面用花岗岩石板铺成，路面北侧用高达3米的铁丝网隔离，从此将深城分为关内和关外。关内的地区包含罗湖、福田，盐田和南山。
这既是一条经济管理线，也是一条法定的边界管理线。
特区是中央划出的一小块地方，吸引外资建厂，赚取外汇，引进的原材料和机器设备，以及交通工具、生活用品等等都是免税的，所以要建立一条铁丝网将深城与内地隔开，以免走私。
特区管理线管理部门对于出入特区的人员以及车辆实行筛网式检查，也可以更好地维护特区内的治安，保障对外开放的深城拥有一个较为稳定的投资环境。
总之，建立二线关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管理特区。
这下有人犯了难。
听说周边轰轰烈烈建关线之后，李秀梅连忙回家给黄俊诚报信。
“马上要建铁丝网了，你那些生意岂不是不能做了？”
黄俊诚最近在倒卖收音机，确切点讲，是在走私收音机。
收音机等一些电子产品在深城特区内可以算做小额交易被进口，但是产品只能在特区内流动，明面上是不允许流入到内地。
黄俊诚一心想要自己建立一家生产收音机的企业，奈何手上资金不够，想出这样一个筹钱的法子。
李秀梅每天为他提心吊胆。
她向来不赞成走这种风险高的野路子，只想一家人安安分分地赚钱。
“那些生意不能做了你就算了吧，安心跟我一起搞养殖，一年也能攒点钱，等咱们养了两年，我把我手上那点积蓄全都交给你，让你拿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怎么样？”
“要是还不够，我把你爸攒的那点钱也都掏出来，全交给你，这总够了吧？”
“算了。”黄俊诚挥手表示拒绝，“你们攒的那点钱你们自己留着养老吧，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现在眼看着关线马上要建立来，你能有什么办法？政府为什么建关线，为的就是防止像你一样搞走私的人。”
李秀梅没说两句又开始发牢骚。
“你说你怎么净跟你爸的坏处学，当初去街上修收音机不是挺本分的活儿么，怎么突然要想不开去走私收音机，这么多正经活儿你不干，你非得像你爸一样干这些朝不保夕的事。”
“现在看着无事，指不定哪天悲剧就降临了，人呐，不能总是抱着侥幸心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种有风险的事情咱们就不该干。”
……
李秀梅啰嗦起来没完没了，黄俊诚堵住耳朵，默默拄着拐杖回到自己房间。
这些操心都是多虑，他懒得听。
不管建不建二线关，他都有他自己的走私渠道，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二线关开始动工之后，罗宝珠才隐约意识到深城的人口猛然变多。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比之前多了不止一倍，东门老街和火车站是人口最密集的地方，这种明显的改变体现在出租车公司的财报上。
出租车公司最近的营业额大大提高，更加验证罗宝珠的猜测。
几家欢喜几家忧愁。
出租车公司生意大幅度好转的同时，明朗餐厅的生意遭遇严重危机。
火车站附近有人跟风新开了两家餐厅，当然，明朗餐厅的危机不是来源于这两家新餐厅，毕竟明朗餐厅有口碑优势，一时半会不会被新餐厅抢去多少顾客。
明朗餐厅遭遇的危机是更为严峻的供应不足的问题。
眼下的供应严重不足，每天明明源源不断的客人进来，但迫于后厨食材不足，只能早早收工，白白浪费掉不少生意。
这样的情况不只明朗餐厅一家，深城所有的餐厅都是如此。
供应不足的问题迫在眉睫。
何庆朗跑了几趟政府大楼，和卫主任聊过几次，始终解决不下来。
没办法，他只能请来罗宝珠，让她亲自去与卫主任沟通，毕竟罗宝珠这几年和卫主任打交道更多，卫主任或许能看在罗宝珠的面子上网开一面，给明朗餐厅开开小灶也说不定。
罗宝珠则不抱希望。
卫主任不是那种徇私的人。
眼下深城所有餐厅都出现供应不足的问题，这样的大环境下，卫主任更加不可能单独给明朗餐厅开小灶。
不过，她得去打探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罗宝珠找机会约卫主任一起出来吃午饭。
两人坐在明朗餐厅的餐桌上时，罗宝珠没有立即进入主题，而是先抛出另外一个问题，“卫主任，现在大学生快毕业了，不知道我那些企业能不能分到一些大学生人才？”
眼看到了七月份，第一批恢复高考的大学生即将面临毕业。
77级和78级两批大学生是比较特殊的群体。
1977年刚刚恢复高考，积攒了几批的学生纷纷报名参加考试，一些社会人士以及上山下乡的人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导致77年参加高考的人年龄参差不齐。
恢复高考的那一年，招生比较少，很多专业都是78年才开始招生，所以1978年的高考人数比上一年更多。
77年高考生是在冬季考试，次年春季入学，而78年的高考生是在当年夏季考试，秋季入学，严格意义上来讲，这两届的学生是同一年入学，自然也是同一年毕业。
今年年初，77级的大学生已经陆续毕业，7月份又有一大批78级大学生面临毕业。
等了两三年，国家终于要分配人才了，罗宝珠免不得先问一句人才分配问题。
“嗐，你还是先别作指望吧。”
卫主任一盘冷水浇过来。
“77年全国招生27万多人，78年共录取学生40万，你别看毕业的人数多，国家的缺口也多，分都分不过来。”
“我跟你讲讲我瞧见的情况吧，偏冷门的专业，一个专业30人，还没毕业呢，外面就有50家单位等着抢人，争得头破血流的，现在的人才都紧俏得很呢！”
卫主任也不是故意泼冷水。
据他了解，国家分配人才也会排先后。
那些没有结婚的，比较优秀的年轻学生会被分配到中央、国家有关部委机关工作。
没有结婚，但是年龄偏大一些，除去考上研究生继续深造的那一部分，其余的多半会被分配到各高等院校担任教学研究工作。
结了婚且年龄偏大的学生，一般会分派到家乡所在的地市重新安排。
那些结了婚的学生也很乐意分配到离家近的单位，可以方便照顾家庭。
深城以前原本就没有多少大学生，眼下优秀的大学生被提前分到中央，其余的一些要么分到高校，要么分到离家近的单位，能调来深圳的怕是不多。
不过深圳特区现在急需人才，申请一下也是有希望的。
只是……
人才也都紧着重要单位，罗宝珠的这些合资企业，怕是很难分配到大学生。
卫主任只能提前给她打预防针，“申请可以提一提，不过你先别抱什么希望。”
“卫主任能帮忙提一提申请我已经很感谢了。”罗宝珠一顿感激之后，自然而然发问：“今年是第一批大学生毕业，这些大学生过来深城，会不会造成深城的供应紧张？”
得，绕了这么一大圈子，可算进入正题。
卫主任心知肚明。
他就知道，罗宝珠找他吃饭，绝对不是简单谈论一下大学生人才分配的问题。
前阵子何庆朗一直去找他，他每次都拒绝。
因为他也拿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卫主任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我们最近一次人口普查，查出来现在深城有多少人口吗？”
“多少？”
卫主任伸出三根手指，随手又伸出四根手指，“34万。”
“什么？34万？”
这个数字大大超乎罗宝珠的意料之外。
79年之前，深城常住人口只有三四万，短短三年的工夫，人口总数翻了10倍？
这也太夸张了。
“你觉得夸张？”卫主任摇摇脑袋，“恐怕还不止这个数呢，我怀疑有五六十万人口。”
常住人口因为户籍的限制，倒是没怎么增多，增加的人员主要是暂住人口和流动人口，这些人多半是建筑工人、求职者，以及他们的家属。
说是暂住，一住下就一直没流动，和常住人口根本没什么区别。
人口的激增倒不是关键问题，最关键的问题是，总量五六十万人口的城市，国家调拨的粮食指标还按着原来的人口数量来，只有几万人的指标。
这哪够啊。
不去附近的湖南、江西等省份求援，大部分人得饿死。
外省的确有粮食，但是粮食是国家统购统销，管控很严格，不能擅自运过来。
明面上不能运，但私底下总有一些缺口。
不过那点粮食也只是杯水车薪，整个深城都处在急剧缺粮的环境中，餐厅的供应不足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卫主任摊摊手，“我实话都跟你交代了，这事真的无能为力。”
“那……”罗宝珠沉默片刻，“国家不管吗？”
“咱们特区划立出来，当初就是要让我们自己去折腾，去探索，去解决。如果特区一遇到难题就找国家帮忙，那和以前有什么区别，所以这事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所谓的办法不过是去外省购粮，外省不能购，那就去国外购粮。
总之，要尽快解决粮食短缺问题。
至于这段日子，大家只能熬一熬。
粮食短缺的问题很快传到李秀梅耳中，作为本地居民，她倒是没多少感觉，那些外地来的暂住客对于粮食的问题应该更加敏感。
他们过来深城，并没有把户口迁来，粮票、肉票都发放在内地，有些人还得让家里人寄过来。
而那些偷偷跑来深城的人，没有经过单位允许，单位让粮局停了他们的粮票，没有粮票没法买粮食，也没法进餐厅吃饭，好多人就这样被逼了回去。
那些不肯回去的人，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默默在深城生存。
李秀梅是无意听鸿泰餐厅的老板林鸿泰抱怨两句，才知道现在深城的餐厅物资供应都很紧缺。
“唉，现在的生意也不好做，人多了，吃饭都成问题，你瞧瞧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人，以前哪有那么多人啊。每人都长一张嘴，长嘴就要吃饭，我看市政府要发愁咯。”
“听林老板说，最近他餐厅关门很早，有生意也不能做，看着心里着急。”
李秀梅晚餐时间在餐桌上分享这个消息时，黄俊诚和方美丹都竖起了耳朵。
方美丹现下在林鸿泰的玩具厂做流水女工，她的工作是李秀梅亲自介绍的，听李秀梅提起自家老板林鸿泰，免不得竖起耳朵多打探一些消息。
一旁的黄俊诚则在思考一个问题。
既然鸿泰餐厅粮食短缺，那隔壁的明朗餐厅呢，是不是也粮食短缺？
粮食短缺会影响生意，不知道罗宝珠会不会正在为此事发愁。
他默默放下碗筷，没了吃饭的心思。
“哎哎哎，你怎么没吃两口就放下了？”李秀梅不满地责备他，“你好歹多吃两口啊，剩着多浪费啊，现在外面多少人没饭吃呢，你有饭吃还不珍惜，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黄俊诚充耳不闻，拄着拐杖默默走向房间。
坐在椅子上的方美丹回头，眨也不眨地望向黄俊诚离开的背影。
眼神里带着一丝落寞。
李秀梅不知道黄俊诚的心思，她知道。
在深城开餐厅的不只林老板一人，鸿泰餐厅隔壁的明朗餐厅是罗宝珠投资的，这一点方美丹比谁都清楚。
那些在明朗餐厅搜刮剩饭剩菜的日子，她不曾忘记。
她始终还记得鲁阳平从餐厅里捧出来一碗新鲜饭菜时的喜悦心情，那是罗宝珠吩咐过后厨特意送给他们的。
罗老板是个心肠很好的人，黄俊诚喜欢人家很正常。
只是……那她怎么办？
现在的她仅仅占着一个女朋友的身份而已，实际上并没有和黄俊诚像正常男女那样展开交往。
这样的谎言会维持到什么时候？
万一哪一天戳破了，李秀梅会不会将她扫地出门，顺带让林老板解雇她？
到时候她会不会又要流落到重新靠搜刮剩菜剩饭为生？
这样的恐惧无时无刻不充斥着她的大脑。
有时候她在想，当初黄俊诚救下她是抱着别样的目的，那倒好了。
免得现在一直提心吊胆的。
方美丹默默收回目光，也没了吃饭的心思。
几天后，罗宝珠观察了一下周围餐厅惨淡的经营状况，觉得要改一改策略。
国家调拨的粮食份额有限，连深城市政府也要去外省购粮，既然都是去外省购粮，为什么她不能自己去购粮？
这个想法有点冒险。
特区遇到困难，不能全靠国家，得自己想办法解决，那么特区下面的合资企业遇到困难，也不能全指望特区政府，也得尽量自己想办法解决。
既然都是试探、摸索，总要有人先迈出一步。
罗宝珠决定了，她要单独派人去外省购粮。
其他餐厅都存在供应不足的问题，如果明朗餐厅这段时间粮食供应充足，会迎来生意的大爆发。
她打算先将想法与何庆朗交流沟通。
谁知道刚迈进明朗餐厅，何庆朗笑呵呵地握住她双手，不停地称赞：“还是罗小姐有办法啊！”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解决这个难题，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解决了，你的行动力真是让我自愧不如，早知道我应该早些与你商量。”
“有了这批粮食，餐厅大概能顶好一阵子了。”
罗宝珠听得一头雾水，隐隐约约猜出一点：“粮食的问题解决了？”
“是啊。”何庆朗高兴地点头，暂时还没从罗宝珠的提问中发现端倪。
今天上午他刚来餐厅，一个小伙子顶着罗宝珠的名义送来一张粮食单子让他签字，说是罗宝珠特意去外省购来的粮食。
啧啧，这批粮食着实解了餐厅的燃眉之急。
他不得不佩服罗宝珠的行动力。
这才没过几天，罗宝珠把困扰他好一阵子的事情立即解决，她真是个令人安心的合作伙伴。
何庆朗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听得一旁的罗宝珠冷不防问：“谁解决的？”
“你啊！”
罗宝珠沉默，“我没有。”
这句否认听懵了何庆朗，他一脸不敢置信：“罗小姐，你现在都这么谦虚了吗？”
没道理啊，罗宝珠没道理不承认啊。
难道真不是罗宝珠解决的？
可人家为什么要顶着罗宝珠的名义给餐厅送温暖？
对方一分钱没收呢，他以为罗宝珠付过款，对方也是这么表态的，如果真不是罗宝珠所为，谁会发善心免费给餐厅送来急救粮啊？
何庆朗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他思索片刻，恍然大悟。
“哦！我知道了，罗小姐你是不是响应政府号召，在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
罗宝珠：“……”
“不是我解决的。”
不过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整个深城，她接触到的圈子里，现在能有办法联系到外省购粮，而且免费给她送过来，怕是只有他一人了。

第53章
自从粮食供应充足之后, 明朗餐厅成为全深城营业时间最长的餐厅。
每天都是最晚一个关门。
生意火爆的同时，又产生一个新的问题。
很多人听说明朗餐厅供应充足，纷纷过来餐厅消费, 其中不乏一些没有粮票的人。
按照规定, 没有粮票不能进餐厅消费, 面对这一部分顾客，餐厅只能忍痛拒绝。
随着时间的积累，这批顾客越来越多，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
商人嘛，看重的只有利益。
何庆朗每天面对那么一大部分潜在顾客，实在不忍心一再拒绝，只得又找来罗宝珠商议，让她再去给卫主任做做思想工作。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家饿死吧。罗小姐你向来有办法, 不如把这个情况向卫主任反映反映？”
罗宝珠失笑：“何老板, 您可真看得起我。”
这种制度性的东西, 她也无能为力啊。
这年头买东西都要票，粮票肉票布票自行车票，只要是国家统筹计划之内的紧俏物资，都得按票购买。
她也不能跟国家制度对着干。
不过……
这些票证迟早会退出历史的舞台, 眼下深城又是特意开发出来的特区, 任何陈旧的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始终会被新的制度推翻，既然如此, 那说明制度性的东西也不是牢不可破。
倒是可以向上反映反映。
“我尽量去试试吧。”
罗宝珠的语气不太肯定，她不想给何庆朗太多希望，免得最后事情没办成, 空欢喜一场。
可惜这话落在何庆朗耳中，却如好消息来临的前兆一般让他欣喜若狂。
每次罗宝珠说是去试一试，每次都能成功解决。
何庆朗对她十分信任，听到她要采取行动，已然窥见圆满的结果。
“这事就麻烦罗小姐了，等这阵子供应短缺的问题解决，我考虑在深城投资开设一家大型的越南风味餐厅，不知道罗小姐有没有兴趣投资？”
三年前，何庆朗第一次来深城，原本是打算开办一家大型高档餐厅，考察一圈，发现当时的深城并不适合建设高档餐厅，更适合办快餐店。
这样的经商点子无意和罗宝珠透露后，罗宝珠主动要求入伙。
当时他碍于罗宝珠已逝父亲罗冠雄的情面，没有直接拒绝，想着快餐店的规模也不大，和人共分一杯羹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以后他会建设更高档的餐厅。
这一次，不等罗宝珠开口，他却主动请求她入伙。
共事的这两三年内，他深刻明白到罗宝珠是一位十分稳妥的合伙人。
平时不会对着餐厅的经营指手画脚，餐厅有什么困难她又能利索解决，和她合伙一起投资，是一笔很赚的买卖。
何庆朗考量再三，决定让罗宝珠进入自己的核心投资圈。
罗宝珠没有立即答应，“等这阵子困难过去，何老板有了具体规划，咱们再商量吧。”
“好！”何庆朗一口应下。
末了不忘补充一句，“罗小姐你别忘了找卫主任谈谈！”
罗宝珠没忘，她隔天抽了空约卫主任出来吃饭。
卫泽海这阵子忙着沙头角综合商店的招标工作，也就吃饭的时候能能腾出一些空闲时间。
“你找我肯定又是有什么事情，这次别兜圈子，直说吧。”卫主任坐在明朗餐厅的角落里，一边大口吃饭，一边不忘与罗宝珠交谈。
罗宝珠笑笑，“既然这样，那我就明说了。”
“这阵子餐厅里来了不少要吃饭的人，但是他们都没有票，他们没票，我们也不能给他们服务，只能请他们出去。原先觉得这笔生意不赚就不赚吧，咱们总要遵守国家的规定，可是这几天没票却要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我现在已经不是担心生意的问题，而是担心这批人的生存问题。”
“老话讲，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现在深城有这么一大批人吃不上饭，往深处想，这可不是一件好事，人民的力量是强大的，一旦形成规模，这批吃不上饭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谁也没法预料。所以我想问问卫主任，咱们能不能卖点议价粮？”
卫主任听笑了。
这长篇大论，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重点吧。
不得不说，罗宝珠的行事很有政府工作者的作风，总是绕一大圈子，用很大篇幅阐明利害关系，最后简短一句表达核心诉求。
偏偏她的长篇大论每次都正中下怀。
市里也考虑到这个情况，正准备做出调整呢，况且市里刚做了一个大举动，之后的深城还要再接收两万工程兵。
最近解放军进行了重大体制调整，撤销了工程兵、铁道兵、装甲兵三大兵种。
基建工程兵的前身是□□各部委的直属施工队，主要承担国家基本建设重点工程和国防工程，以及一些水文、黄金、铀矿的地质勘查和生产等任务。
深城市委大楼的施工建设，就是由两年前那批调过来的工程兵完成。
那会儿基建工程兵的一个连队奉命进深城，为特区初期的基础建设作出巨大贡献。
眼下□□要撤销工程兵这个兵种，部队要改编为地方施工企业，工程兵总部就派人到广东联系，希望深城能接受一些转业的部队。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个烫手山芋不是谁都想接。
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人，住房、就业和粮食供应都是大问题，广东各地政府纷纷表示拒绝，深城是最后的希望。
深城市政府为此开大会激烈讨论过，会上炸开了锅。
有人很担心，突然涌进来两万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本来深城这阵子就存在粮食短缺的问题，再来两万人，加上他们的一些家属，粮食短缺的问题只会更加严重。
到时候物价会不会飞涨？
还有人认为，广东自己的基建部队都喂不饱呢，哪里有饭分给别人？深城特区才刚刚成立没多久，能一下接纳这么多工程兵吗？能担起这么重的担子吗？
甚至有人担忧，深城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解放军，港城那边不会误以为内地有什么军事行动吧？
省基建部门最为反对，他们认为广东不缺建筑队伍，深城要多少，省里就可以给多少。
总之，深城最好不要接受这批工程兵。
最后是市委第一书记拍板，决定接受这两万工程兵。
书记有他自己的考量。
首先，深城的建筑队原先有600人，经过几次逃港，现在只剩下300人，港城挖走不少技术骨干，深城现在处于极度缺人的状态。
其次，广东的建筑队的确会派人进来，但是他们有钱赚就留下，没钱赚就拍拍屁股走人，深城有自己的基建队伍更令人踏实。
再者，工程兵是出了名纪律强，作风硬，素质好，比地方的建筑队更好管理，也更好用。
思来想去，书记最终决定接受这批工程兵。
况且这批工程兵还带着嫁妆过来。
这支基建队伍拥有各类技术干部一千多人，部队承诺带来6000多万固定资产、接近1亿的流动资金，以及5000多万的工程设备。
这些以后都会是深城的家底，想想也不亏。
市里决定接收这一大批转业的工程兵，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粮食问题，市委开大会一致决定放宽政策，罗宝珠赶巧过来提意见，完全是撞到风口上。
“可以，你可以卖议价粮。”
卫主任答应得太过爽快，让罗宝珠一时有些错愕。
她不太置信地反问：“卫主任，您这是答应了？”
“嗯。”卫主任点点头。
罗宝珠噗呲一笑，“难得见卫主任这么敞亮，看来我是运气好，赶上政策变动。”
大概市里面也观察到这样的现象，怕这批吃不上饭的人真做出什么没法预料的事情来，打算放宽政策，安抚民众。
不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饿死。
“那这个议价粮的价格怎么定呢？”
卫主任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道：“一碗米饭，有粮票的话你们现在是卖5分钱对不对？没有粮票，那就卖5毛。”
这价格也相差太大了。
罗宝珠没有吭声。
卫主任是财贸办的主任，任何定价想必都是经过深思熟虑。
她一口应下，“行，那就卖5毛吧。”
议价粮出现之后，的确很快缓解一部分人的吃饭问题。
有了议价粮，逐渐也开始有议价肉。
议价肉的价格比凭肉票买的肉贵两倍，但是凭肉票买肉要排队，有些拥有肉票的人没时间排队，肉票都拽在手里没用出去，观察到这一现象的李秀梅动了歪心思。
既然凭借肉票买来的肉和议价肉的价格相差这么多，那如果她把周围邻居的肉票全都收购起来，拿着这些肉票去买便宜的肉，然后再把这些便宜肉运到市场上议价销售，那样不就能大大赚一笔吗？
说干就干。
李秀梅当即从四周邻居手里收购一大堆肉票，买了便宜肉后再用高价卖出去，狠狠赚了一笔。
回家路上，她摸着一口袋鼓鼓的纸币，心里着实高兴。
她很明白这相当于是套取政府的补贴，但她又没犯法。
国家允许议价粮、议价肉的存在，那说明也允许其中灰色地带存在嘛。
只要不是明确触犯法律，她都觉得问题不大。
兜着一大笔现金回家时，李秀梅迫不及待要躲进房间数一数今天的收入，没想到刚跨进院子，一眼瞧见坐在院子中央的罗宝珠，她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
罗宝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中？
该不会是听到她卖议价肉的风声，认为她抢了生意，过来找茬吧？
可她也才今天开始干这种事，罗宝珠的消息这么灵通吗？
居然直接杀到屋里来？
李秀梅拽紧口袋中的一大叠钱，挺了挺脊背，摆出一副毫不畏惧的模样大步迈过去。
如果罗宝珠要同她理论，她就奉陪到底。
反正她也不算犯法，就算捅出去，政府也没理由抓她去坐牢。
想通这一点，李秀梅似乎有了底气，一屁股坐到罗宝珠对面，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来我家做什么？”
不等罗宝珠接话，从屋子里端着茶水的方美丹走出来解释道：“罗老板是过来找俊诚，俊诚不在，我让她先坐着等一等。”
“哦？你来找俊诚？”
看来不是因为她的事情啊。
李秀梅心里松了一口气，抬眸狐疑地望了对方一眼，“你找俊诚做什么？”
“找你也是一样。”
罗宝珠的一句话让李秀梅心口一紧，她心里颇为忐忑，面上强装着镇定，“那你找我什么事？”
眼看天色慢慢暗下来，也不知道黄俊诚什么时候回来，罗宝珠没打算继续等下去。
反正东西交给李秀梅也是一样。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包报纸递过去，“等黄俊诚回家，你帮忙转交给他吧。”
罗宝珠说完要起身离开，李秀梅不满地叫住她，“等等，你把话说清楚，你这些都是什么呀，丢一大堆报纸是几个意思，我为什么要……”
话到一半，李秀梅及时闭嘴。
她的手扒开报纸一角，里面隐隐露出人民币的轮廓。
这一大包都是钱！
罗宝珠是来给黄俊诚送钱！
李秀梅惊得双眼大瞪，慌慌张张将报纸重新包好，左右望了两眼生怕有外人瞧见。
她将一团报纸紧紧捧在怀中，走上前拦住罗宝珠去路，一脸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转交黄俊诚，他会明白的。”
李秀梅：“……”
怎么还一个个打起哑谜来了。
不管怎样，既然送来钱，没有不收的道理。
管她哑谜不哑谜呢，先收下再说。
财不外露，李秀梅生怕别人惦记这一堆钱，连忙捧着报纸进屋，打算好好找个地方藏起来。
院子里，只剩下罗宝珠和打扫着院子卫生的方美丹。
罗宝珠转身要离开，余光瞥见老老实实干家务的方美丹，忍不住走过去，多嘴问一句：“你在林鸿泰的玩具厂里工作，一切都还好吗？”
没料到罗宝珠会突然关心自己的工作，方美丹满脸错愕，好半天才回过神，点点头道：“一切都好。”
“他有没有……”罗宝珠斟酌片刻，“有没有欺负你？”
“欺负是指什么意思？”方美丹有点没听懂。
罗宝珠直言：“字面上的意思，各种不适当的行为，都是欺负。”
“哦。”方美丹闷闷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扫地，“没有。”
人家大老板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关注她一个小小的流水线女工。
罗宝珠观察着她的面部神情，确认她没说谎，开门见山地问：“你知道林鸿泰在你们厂里找外遇的事情吗？”
最近她听到一些传闻。
林鸿泰在他的玩具厂里找了一位漂亮的小老婆。
据说这样的现象不在少数。
很多工厂里只招打工妹，这些多半是临时女工。那些港商们握着工厂女工的生杀大权，是去是留不过老板一句话而已，有些老板于是成了工厂女儿国里的国王。
有的工厂甚至实现封闭式管理，用加了玻璃尖的围墙把成所有的女工关在厂房中间，厂子大门锁上铁锁，不让任何人出去，来往的信件都要一一检查。
在这样的环境下，心存不良的老板想找个漂亮小老婆，实在是轻而易举。
林鸿泰在港城是出了名的妻管严，他靠着老婆沈晓娥发家，老婆沈晓娥在港城又有些道上的背景，将他管得严严实实，令他没法生出猎艳的心思。
刚来深城投资建厂那会儿，林鸿泰也还算老实，不敢明目张胆。
过了两三年，大概是在深城立住脚，也有了经验，寻思着老婆常年在港城居住，鞭长莫及，管不到在深城的他，于是开始有了小心思。
玩具厂的女工们简直成了他选妃的地方。
这些男女八卦终究瞒不住人，罗宝珠听到风声，想起方美丹也是在林鸿泰的玩具厂工作，不免过来多嘴问一句。
“我没听说过。”方美丹摇头，“我和老板接触也不多，平时管我工作的是组长，老板通常只找组长们谈话，不会找具体的某个员工谈话。”
工厂里也有小圈子。
那些组长只和组长们玩到一起，她们分享信息，交流八卦，这些一般不会当着女工的面。
作为最底层的女工，方美丹连听八卦的途径都没有。
“嗯，那你继续好好工作，如果有人欺负你，记住不要自己憋着，可以告诉黄俊诚，或者告诉我，再不济，你可以报警。”
大概方美丹是李秀梅介绍进去的，林鸿泰还不至于连供应商的人也要欺负。
罗宝珠叮嘱完，拎着布包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一句：“林鸿泰在港城有个很厉害的老婆，他靠着老婆发家，是没法抵抗他老婆的。”
罗宝珠丢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转身走远。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莫名添这一句话，添完之后心里才算踏实。
大概是总觉得深城这段时间太过动荡，可能会发生点什么，又是人口剧增，又是缺粮，看似平静的城市下方涌动着一股不安分的力量。
方美丹这样的人抗风险能力太弱，希望不要误入歧途。
没想到灾难比罗宝珠想象中更早来临。
受灾的对象是黄俊诚。
温州那边传来消息，被称为八大王的几个商人现在正在四处逃窜，国家以投机倒把罪逮捕他们。
温州在浙江南部，79年那会儿就以走私发家，用小渔船把境外的服装，家电，五金偷运进来，在很偏僻的码头进行交易，久而久之，逐渐形成颇具规模的商品集贸市场，这就是改开后温州出现的第一批商人。
想要发展壮大，也不能全靠走私，还得自制小商品。
于是专业的制造作坊诞生了。
民营企业的诞生，意味着和国营企业抢市场。
有人经营电器元件生意，想法子从一家国营企业拿到电器原料，然后把成品卖给另一家国营企业。
这无疑是侵占国营企业的市场。
国营企业这几年在大刀阔斧的改革，国企改革需要国家摊成本，这三年来，国家的利民政策、职工提薪、安置就业、各地基建都要中央花钱。
中央没钱了，怎么办？
只能宏观调控，紧急刹车，保中央财政，保国有企业。
手段是压缩投资，紧缩银行贷款，发行国库券，借用地方财政，放缓基础建设。
一系列操作引发争论。
激进派认为，应该加大力度继续放权，鸡蛋多少钱一个都交给市场来定价，建立更加彻底的市场经济。
保守派认为，国有经济体是笼子，企业是鸟，不能让鸟飞出笼子，不然就会失控。
最终，保守派的观点占据上风，政策开始紧缩。
民营企业是最先被打击的对象。
这些民营企业在当地发展就行，解决农村闲置人口就业问题，也算是有功，但执意要和城里国有企业抢夺原材料，扰乱市场秩序，那就该敲敲警钟了。
国家几次下达打击投机倒把，严厉打击经济领域的犯罪活动。
电器大王胡金林，螺丝大王刘大源，矿灯大王程步青，这些人资产超过10万，现在却被全国通缉。
高压政策之下，俨然有变天的趋势。
经济犯罪的名目压下来，黄俊诚难逃其咎。
首先听闻风声的是程鹏。
程鹏听说温州那边正在抓人，想到黄俊诚之前卖收音机的行为，不禁为黄俊诚捏了一把冷汗。
眼下这样的形势，还是出去避避风头比较好，他想送黄俊诚去外地躲一躲，但是需要借用公司的车子，这是个比较敏感的行为。
国家规定了，对罪犯不论所属单位，职务高低，也不允许任何人袒护、说情、包庇，否则一律追究责任。
如果用公司的车子送黄俊诚，会不会被认为是包庇？
程鹏请示罗宝珠，罗宝珠二话不说应下，并且坐上车子跟着程鹏一起到达黄俊诚的院子。
黄俊诚正在收拾东西，神情比较淡然，反而是旁边的李秀梅乱了阵脚。
“看吧，我就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现在果然出了问题，温州那边到处在抓人，这股风迟早会吹到咱们这边，鹏子的建议没错，你最近还是去关外躲一躲。等什么时候风声过去了，我再给你报信。”
李秀梅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塞了几件衣服进行李袋。
“哎哟，这个节骨眼哪有时间慢慢挑，随便带几样吧，外面汽笛响了肯定是鹏子来了，快快，你快出去坐车。”
黄俊诚被李秀梅推着出门，一眼看到等在外面的程鹏旁边的罗宝珠。
“你怎么也来了？”
他一下子没了避难的欲望。
这种时候没时间聊家常，罗宝珠没搭话，只指了指车子。
好歹黄俊诚为餐厅解决过粮食问题，让程鹏用车子送他一程总归是可以的。
现在只是政策变动导致情况不明朗，等避过这一阵子，会相安无事的。
“赶紧上车吧。”罗宝珠催促。
“好。”黄俊诚默默看她一眼，听话地钻进车中。
同时钻进去的人还有黄鼎明。
坐在驾驶位的程鹏一回头，吃了一惊，“叔，你怎么也上来了？”
“不上来能成吗，我也怕被抓啊，再说了，我跟着俊诚，也可以照顾他。”
眼看几个人居然聊上了，站在车外的李秀梅火急火燎地上前催促：“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瞎聊天，赶紧走吧，快走！”
一阵手忙脚乱中，程鹏发动车子。
汽笛声响起，车子很快驶出众人视野，扬起的灰尘渐渐迷了人眼，也迷了万里无云的晴空。

第54章
由温州八大王事件引起的争论在深城愈演愈烈。
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 再度掀起一场全国大讨论。
处在旋涡中心的深城，受到的非议最多。
由于最近深城推出议价粮，公然实行双轨价格, 被一部分人指责为倒向资本主义。
“这些该死的投机倒把的人, 就该统统抓起来, 要不是他们扰乱物价，价格也不会这么波动，市场也不会变得乱七八糟，是他们抢了国营市场的饭碗，导致现在大部分厂子都发不出工资，国家抓他们是对的！”
“是啊，正规厂子都逼着搞副业去了，正经生产的产品没有卖家，为什么, 因为这些投机倒把的人故意把价格定得很低, 故意和国企抢生意, 想要抢过他们，只能把价格定得更低，这么一来，就陷入恶性循环了。”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咱们正规的厂子生产出来的产品难道不比那些野路子的产品更合格吗？咱们的原料、工序等等成本已经很高, 再要降价，根本没利润可言，比价格是拼不过那些小作坊的, 价格上拼不过，没有销路，生产量一降再降, 更加恶性循环。所以咱们现在的处境，都是这些投机倒把的人造成的。”
“得，算了吧，你们也不能把所有的过错赖到这些人身上，他们连指标都没有，从哪里搞到的原材料？还不是国企里面有些人见利忘义，贪图便宜，私底下把原材料卖给别人。他们有原材料搞生产，归根结底都是国企里面出了内鬼。”
“你们嫌他们价格卖得低，那买家是谁呢？买家不也是国企吗？如果所有国企联合起来，不买这些投机倒把的人生产的产品，他们自然没有生意可做，但是谁能忍住不买更低价格的产品？你们总嫌弃别人生产的产品不正规，事实上可能你们生产的产品质量和人家差不多，价格还更贵，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买价格便宜的。”
“现在都在抓这批投机倒把的老百姓，我看国企里面投机倒把的人更多，他们更应该被抓进去，把这些蛀虫抓进去，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不是拿普通老百姓开刀！这些蛀虫的危害比老百姓大得多！”
……
两方观点吵得不可开交。
那阵子，报纸上每天的头版都报道着有关“投机倒把”四个字的新闻。
弄得人心惶惶。
自从黄俊诚出去避难之后，方美丹也开始关心起报纸上的头版信息，她看到眼下形势愈发严峻，丝毫没有好转的趋势，一颗心不禁揪起来。
这场争论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歇，黄俊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如果黄俊诚一年半载都不回来怎么办？
或者，黄俊诚回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个女伴怎么办？
再悲观一点，黄俊诚没躲几日，被抓走了怎么办？
方美丹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这个家里，倘若黄俊诚出了什么事，她的处境即将岌岌可危。
李秀梅留下她的一切原因，全在黄俊诚，黄俊诚倘若有个万一，李秀梅不会白养着她。
这段日子，方美丹几乎夜夜祷告，希望事态能够平息，黄俊诚能够平安回来。
每晚临睡前的祷念并没有实现，反而愈发加深她内心的不安。
她的生活经不起这样的动荡，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害怕不已。
归根结底，是她没有能力在这座城市立足。
她所依托的一切，都来自黄俊诚这个人，偏偏这个人无法许诺给予她一个稳定的环境。
这些日子，深城的天空中出现一片雾霾，方美丹的头顶也顶着一片雾霾。
去玩具厂上班，状态也与之前产生很大的不同。
往常她对工作很上心，生怕哪里出错，被人揪住小辫子，从而失去工作，这两天她心不在焉，时时挂念着下落不明的黄俊诚，也担忧着前途未明的自己。
“你过来一下。”
一声低沉的嗓音打断方美丹的思绪，她回头望去，不远处西装革履的林鸿泰朝她招手。
“对，就是你，过来一下。”
方美丹有点懵，一时没反应过来，继续埋头工作。
她的工作是将组装好的玩具装进塑料盒中，每天重复地做着同样的动作，这道工序只安排了两个女工。
另外一个女工拿胳膊肘戳了戳她，“哎，老板叫你呢，你怎么不过去？”
同事的一声提醒才让方美丹如梦初醒。
原来不是幻觉，老板真的在不远处叫唤她。
方美丹忙不迭转身，低着脑袋走过去，心里七上八下。
她以为老板要开除她，跟着老板走进办公室时，心里已经做好准备，无论如何，她都得保住这份工作，用眼泪博同情也好，下跪求人也好，只要能让对方动一丝恻隐之心，她一定毫不犹豫使用各种方法。
没想到老板只是让她坐下，还客气地给她倒了一杯水。
态度这么好，不像是要开除她。
一直埋着脑袋的方美丹端着水杯，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对面。
一抬眸，正好对上对面老板满含笑意的打量目光。
目光中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方美丹受惊般地撇开眸子，依旧低下脑袋，再没敢抬头。
“听说黄俊诚逃走了？”林鸿泰悠悠开口。
他打量她多时，只觉得这个女人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些，连抬头看他也不敢，到底是乡下来的，生性怯弱，一点主见都没有。
听说是黄俊诚的远亲？
眼下黄俊诚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空管这个远亲。
“你知道黄俊诚躲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方美丹直摇头。
林鸿泰眼睛一转，“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方美丹继续摇头。
她是真不知道。
黄俊诚和黄鼎明一起离开家的时候，她还在上班，听说是程鹏送走他们，至于他们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她一概不知，所有的后续都经由李秀梅之口与她交代，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和黄俊诚作最后的道别。
“唉。”林鸿泰装模作样的叹息一声，“眼下的形势不明朗，看来他得躲好一阵子。”
莫名其妙感叹一番后，林鸿泰将目光锁在对面女人清秀的脸庞上。
女人垂着脑袋，只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一双如小鹿受惊般充满惶恐不安的眼睛。
“你很害怕我吗？”
这话问得直白，方美丹下意识摇头，“不害怕。”
“不害怕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我？”
林鸿泰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方美丹没理由继续逃避下去，她慢慢抬起脑袋，双眸仍旧不敢正面打量他，视线只停留在桌上。
这样垂着眸子的模样更显几分楚楚可怜。
林鸿泰一眨不眨盯着她，兀地笑了，“你不用担心你的工作，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一直在厂里工作，没人会开除你。”
闻言，方美丹终于抬眸看向他。
她太单纯，一双眸子盛满的情绪可以轻而易举猜透，林鸿泰笑笑，“你想问我为什么是不是？那我只能告诉你，因为你是一位合格的优秀的员工。”
“你每天提前20分钟上岗准备，明明不是你的工作范围，你有时也会帮忙打扫清洁，你也从不讲人是非，一心只放在工作上，你比你身边所有的员工都要努力，都要认真，这样的员工，我没道理开除。”
一番话听得方美丹内心很是动容。
她所做的这一切只是想表现好一点，体现自己的价值，从而能够一直待在工厂里工作。
可惜谁也没提过这些事情，谁也没对她进行过夸奖，这些默默的努力仿佛不曾被人看到。
她为此失落过一阵子。
没想到，这些竟然都被日理万机的大老板看在眼里。
大老板一天天那么多事情需要处理，也不知道从哪里关注到这些事情。
方美丹莫名脸上一红，垂下脑袋没敢再看他。
林鸿泰乘胜追击，“我不仅不会开除你，反而要嘉奖你。”
他从抽屉中掏出一份礼盒，递向方美丹。
“打开看看。”
方美丹小心翼翼接过，慢慢掰开礼盒。
里面躺着一只晶莹透亮的玉手镯。
方美丹一愣，迟疑着将礼盒退了回去。
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林鸿泰拦住她的手，“放心吧，不是多贵的东西，不值多少钱，你可以安心收下，这只是嘉奖优秀员工的奖励品。”
说着，宽阔的手掌轻轻覆在方美丹的小手上，以推礼盒的借口完成一次亲密接触。
方美丹受惊般的将手抽回来，垂头不停道谢，“谢谢老板，不过我该回去工作了，感谢老板的奖励，我会继续努力工作。”
一通感谢之后，她捧着礼盒飞快从办公室离开。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林鸿泰没有出声叫住她，也没有快步追上去，只悠然地坐在椅子上，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林鸿泰心思用在歪地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去鸿泰餐厅照看生意，罗宝珠也有一阵子没去明朗餐厅查看情况，她忙着接待南园宾馆新分配过来的大学生。
上次和卫主任提过一嘴，卫主任还真替她去申请一番。
卫主任申请之前给她打过预防针，让她别抱太大的期望，眼下毕业的大学生，国家都会紧着重要单位分派。
进体制的是大多数，80%以上的大学生会安排进政府、教育、医疗等等领域。
罗宝珠的几家企业基本上分不到什么人才。
这是很客观的事实，卫主任也并没有夸大其词，所以罗宝珠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没想到意外之喜，南园宾馆还真分配进来一位大学生。
这位大学生名叫常聪，深城本地人，家在龙岗区，二线关建立后，龙岗区算是关外，但是以前深城没建市之前，都属于宝安县。
因着深城近些年一直对外开放，常聪亲眼目睹家乡的变化，认为留在家乡发展大有可为，主动申请调回原户籍，于是被安排到了深城的企业。
常聪所学的专业是财务相关，依着国家的分配，多半是去银行，可惜深城银行的分配已经满额，加之常聪自身想去企业，所以被分配到南园宾馆管理财务。
罗宝珠很高兴，和戴宏军一起举办了一场欢迎会。
这年头，大学生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罗老板和戴经理重视人才的态度也让南园宾馆一众员工对这位新来的大学生充满好奇。
常聪是个长相端正的小伙子，并不十分英俊，只能算作普通相貌，普通身高，可他的大学生身份为他赋予一层光环，南园宾馆的员工们见了他，都觉得是个俊俏小生。
欢迎会之后，这位新来的大学生立即成为员工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新来的大学生以后管财务？那看来咱们宾馆财务这一块一定不会出什么岔子。”
“可不是么，人家是堂堂大学生，本来是要去银行工作，他自己想来企业，才被调来企业，多有主见的人啊，这一点我特欣赏他。”
“你们谁知道常聪今年多大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填写资料的时候我故意瞧了一眼，24岁。”
“读过大学，24岁也不算大，上次我还见过一个33岁才大学毕业的人呢，比起他们，常聪算是年轻的了。”
“那你们有谁知道常聪有没有对象？”
不知是谁问了这么一句，讨论声顷刻间停下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能给出具体的回复。
这种私人问题，谁也没法回答。
“不过，我看资料的时候，显示他是未婚。”
“未婚咱们都知道，关键是他有没有对象呢？一般大学生不都喜欢在学校里搞对象吗，他会不会也在学校里谈了对象？”
“这谁知道啊，咱也不敢冒昧去问啊。”
这样一个关键问题，却没人能够解答。
众人纷纷将目光扫向人群中央的戴金巧。
“金巧，你平时最豪爽最大方，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打探吧。”
“对啊金巧，你是戴经理的亲妹妹，你去问，常聪多少要给你点面子，也不会怪罪你，咱们去问就不同了，万一得罪人家，人家在工资上给咱们穿小鞋，那就不好了。”
“是呀是呀，金巧，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想办法去探探口风吧。”
戴金巧听不得奉承话，从小培养的爱出风头的性格让她没法当面拒绝这么多人的请求。
情绪上头之下，她一口答应：“行，我去问就我去问，保准给你们打探出来。”
一众人听她答应下来，纷纷围在她身边拍马屁，拍得她天花乱坠，直上云霄。
当然，所有员工的讨论，自动将章丽娟排斥在外。
大家认为章丽娟是靠罗宝珠的关系进宾馆，因着罗宝珠严厉作风，大家都不怎么待见章丽娟，私下里讨论从来不带上章丽娟。
久而久之，章丽娟被所有员工排除在外。
这是一种窒息的冷暴力，好在章丽娟并不太介意。
关系不好就不好吧，大家只是不理她而已，也没有在行动上做出实质性伤害她的事情，成年人的世界，保持表面的平和就够了。
起初她会有点难受，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这天，她照常捧着两个包子作为早餐，赶来宾馆上班。
戴金巧比她早一步过来。
路过财务办公室，戴金巧特意停下脚步，将兜里揣着的两个鸡蛋递给里面的常聪。
“哎，新来的大学生，你是不是没吃早餐，我赶巧多带了两个鸡蛋，分给你吧。”
常聪是个有眼力劲的人，很明白这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免费午餐，笑着拒绝：“不用，我吃过了，谢谢你的好意，你留着中午肚子饿了再吃吧，不耽误。”
这摆明了是拒绝套近乎。
戴金巧一时有点不适应。
自从来到这家宾馆，周围的员工全都喜欢拍她马屁，谁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说话也都拣着好听的来，连罗宝珠每次对她说话都笑呵呵的，鲜少有人这样不给她面子。
常聪的这副做派倒真显出几分大学生知识分子的清高来。
戴金巧不免多看他几眼，心里颇有些欣赏他。
这年头，能够坚持本心办事的人不多，常聪看起来似乎不在乎她背后的关系，该拒绝就拒绝，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既然对方不承她的情，接下来的问题也没法问出口。
“那我就留着中午吃吧。”
被拒后的戴金巧没有因此对常聪产生意见，反而更加高看他。
拿回鸡蛋时，免不得在常聪脸上多扫几眼，愈发觉得他很是顺眼。
戴金巧没事人一样兜着鸡蛋往前走，走过拐角，她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聊天声，停下脚步，仔细倾听，依稀分辨出那是章丽娟清亮的声音。
章丽娟捧着两个包子进门，一边吃着一边走往里走，路过财务办公室时，瞧见那位新来的大学生已经开始办公。
想着到底是新来的，主动开口打了声招呼。
没想到对方笑了笑，目光却落在她手中的包子上。
章丽娟抿了抿嘴，“你没吃早餐吗？”
常聪笑着摇头，“没有。”
空气安静几秒。
章丽娟将剩下一个包子掏出来，递过去，“勉强填填肚子吧。”
“谢谢。”常聪毫不客气地接过。
章丽娟见他一点也不避讳，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试探问了一句：“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这话或许有些突兀，但是常聪很明白其中意思。
他郑重点头，“嗯，一个人。”
“哦。”章丽娟没再说什么，埋头继续往前走。
一场对话被拐角处的戴金巧听了个明明白白。
她捏着两只鸡蛋的手死死拽紧，极力压制着心中愤懑的情绪。
原来对方不是清高，只是对她清高而已。
亏她还以为对方很有分寸感，很有知识分子的倔强，原来也不过是看重外表的庸俗之徒。
第一次在宾馆里被这样区别对待，戴金巧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回头破口大骂的冲动，硬生生把这份愤懑忍了下去。
人家好歹是大学生，是国家分配过来的人才，罗老板和她哥哥甚至为他开了欢迎会，这样的人物，要是被她一顿骂给气走了，她哥指定不放过她。
可是这份委屈憋在心里也难受。
从此之后，戴金巧对待常聪没了好脸色。
连带着平常没什么意见的章丽娟，她也愈发看不惯眼了。
南园宾馆里的这些暗涌都浮在水面之下，罗宝珠没有发觉，她正忙着另外一桩事。
吴智辉从内地打电话过来，说是想带着厂里新分配的一位大学生高绍波一起过来采购电脑，询问罗宝珠有没有途径。
眼下电脑是个稀罕货，一般人还真买不到。
只有高校、军工单位以及一些科研单位可以通过特殊进口渠道获取。
不过深城的进口管理宽松一些，购买的费用也比内地更便宜一点。
“吴主任，你就先带着人一起过来吧，后天我去火车站接你。”
“好嘞，那就麻烦罗老板了！既然罗老板有途径，那就不用后天，我明天过来吧。”
吴智辉还是从前那副风风火火的急性子，一点没变。
罗宝珠笑了笑，“行，明天等你。”
挂断电话，罗宝珠从出租车公司出来，望了一眼附近的居民房，莫名朝着黄俊诚的屋子走去。
院子里，李秀梅不知所踪，只剩方美丹一人拿着扫帚打扫。
瞧见来人，方美丹手上的动作一顿，连忙要请人进屋，“你是来找李阿姨吧，她不巧出去了，应该是去了邻居家，你先坐坐，我去邻居家找她。”
“不用。”罗宝珠制止她，“我不找她，我是来找你。”
“来找我？”方美丹一愣，心里没底地小声问道：“找我什么事？”
她放下扫帚，请罗宝珠入座，准备去厨房给罗宝珠倒杯水时，听得罗宝珠冷不防问了一句。
“你愿意去制衣厂做清洁工吗？”
这是当初许诺给鲁阳平的职位，鲁阳平没了下落，方美丹又辗转到了黄俊诚家里，兜兜转转去了林鸿泰的玩具厂工作。
林鸿泰那人终究不太正经，竟然有胆子在厂里找小老婆。
男人一旦动了色心，没什么事情不敢干，干出多么荒唐的事情都不稀奇。
罗宝珠再次主动询问，“你愿不愿意去制衣厂工作？”
方美丹抓着扫帚的手指猛地缩紧。
她回想起办公室里林鸿泰夸奖她的那番话，以及送给她的那只手镯。
手镯已经被她戴在手腕上。
她不动声色扯了扯袖角，盖住手腕上的玉手镯。
咬紧牙关，想了又想。
最后小声回答：“我还是留在玩具厂吧。”

第55章
不知道是不习惯重新换工作, 还是害怕适应新环境，总之，方美丹最终没同意, 罗宝珠也没法勉强。
她深深望了方美丹一眼, 没多作停留, 很快转身离开。
迈出院子时，李秀梅恰好从隔壁邻居家里出来，远远瞧见罗宝珠从自家院子里离开的背影，心里一咯噔，忙不迭跑回院子。
院子里，方美丹捏着扫帚打扫，脸色看上去不太自然。
“罗宝珠过来做什么？”李秀梅一边朝里走，一边向外张望，心里直嘀咕。
眼下黄俊诚和黄鼎明外出避难, 她闺女黄香玲去了大学, 虽说是暑假期间, 黄香玲选择留在北京做暑假工，一直没回来，家里只剩下她和方美丹两人。
两人和罗宝珠向来没什么纠葛，罗宝珠无缘无故跑来做什么？
“罗宝珠都跟你聊了些什么？”
方美丹抓着扫帚埋头扫地, 尽量语调平稳地回复：“没什么, 她只是问问我工作还顺不顺利。”
“她问你工作顺不顺利？”李秀梅很是好奇，“她问这个做什么？她为什么突然关心你？你和她关系很好吗？她以前认识你？”
眼看李秀梅一顿乱猜即将触摸到真相，方美丹连忙扯开话题, “大概是恰巧来隔壁公司办事，路过这里，顺便问一嘴吧, 她主要是来过问俊诚的下落，毕竟俊诚帮过她，她多少要来表示一下关心。”
真话自然不能交代。
一交代肯定要扯出之前与鲁阳平的事情。
方美丹一顿搪塞，终于成功转移李秀梅的注意力，李秀梅听完后愣了半晌，喃喃道：“好吧，还算她有点良心。”
可是……
这一切罪魁祸首是谁啊。
是谁一句话让黄鼎明动了卖磁带的念头？
是谁一顿骂让黄俊诚振作起来开始卖收音机？
都是罗宝珠！
每每想到这些事，李秀梅心里一阵窝火。
真不知道罗宝珠是救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对了，还有自家闺女黄香玲，当初也是因为罗宝珠一顿掺和，才挣来上大学的机会。
后知后觉的李秀梅已然回过味来，当时的罗宝珠全然是偏向黄香玲，只是她那会儿正在气头上，没能冷静分析而已。
现在回头想想，罗宝珠对她一家人的影响也太深刻了吧。
全家除了她，几乎每人都受过罗宝珠恩惠。
仔细回想，她老头子黄鼎明似乎很尊敬罗宝珠，儿子黄俊诚更不用说，几乎拿罗宝珠的话当圣旨，闺女黄香玲当初考上大学宴请宾客，只主动请了罗宝珠一位。
她老母亲那边更不消说，老太太向来是感激罗宝珠的，文旭和文杰两兄弟，趁了罗宝珠的势，混得风生水起，自然唯罗宝珠马首是瞻。
更可怕的是，她妹妹李秀英一家似乎也对罗宝珠态度非常好。
完犊子，这一大家子全被罗宝珠拿捏得死死的。
只有她，还存在一点清醒的意志。
李秀梅一阵后怕，盯着面前的方美丹质问：“你该不会也很喜欢那个罗宝珠吧？”
方美丹急于撇清两人以前认识的事实，自然不会应下，只装作疏离地回复：“我和她不熟。”
“不熟就好，继续保持不熟，她可会蛊惑人了，你别被她蛊惑。”
李秀梅神经兮兮地叮嘱完，独自往屋子里去，方美丹抓着扫帚站在原地，想起刚才罗宝珠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罗宝珠给了她一个机会。
但是她没有选择相信。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下意识会拒绝呢？她问了问自己，如果罗宝珠是个男人，对她提出那番话，她会不会答应？
答案是肯定的。
罗老板是个很好的人，可惜不是个男人，在方美丹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里，这个世界是属于男人的，从政也好，经商也好，女人终究还得靠男人。
既然如此，她不必绕些弯路。
罗宝珠哪里料到方美丹的这些思想，她以为方美丹只是不想重新换新环境而已，从黄俊诚院子出来，她快步返回王桂兰院子。
还没跨进院子，里面传来一阵暗沉粗糙的歌声。
“福利社里面什么都有，就是口袋里没有半毛钱，诸葛四郎和魔鬼党，到底谁抢到那支宝剑……”
罗大佑的破锣嗓子太有识别度。
罗宝珠笑着走进去，一眼看到李文杰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躺椅下面放着一台收音机，小黄狗趴在收音机旁边，竖起耳朵也跟着李文杰一起愉快地听着歌。
“你哪儿弄来的磁带？”
“去了一趟大姑家，大姑给的。”
李文杰从躺椅上揪起脑袋，随手按下暂停，从收音机里面扣出磁带，极力向罗宝珠推荐。
“他的歌真好听，虽然阿嬷说他声音跟敲破锣似的，但我觉得很好听，你看看这里面的几首歌，都好听！”
罗宝珠凑过去看了一眼磁带。
其余的歌曲有《恋曲1980》、《光阴的故事》、《鹿港小镇》……
这是罗大佑的第一张专辑《之乎者也》，几乎首首经典。
李文杰会喜欢并不奇怪。
“我要把磁带留着，以后等我哥回来，放给他听！”
李文杰宝贝似的将磁带重新放回收音机。
他得空去了一趟大姑家，大姑翻出家里的磁带，通通甩给他，说是他大姑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这些货存在家里也是浪费，不如分出去。
难得见大姑这么大方，李文杰随手挑了几盒磁带，没想到挑到这么好听的一盒。
“不过我哥回来之前，我先放给你听。”
李文杰按下收音机上的键，收音机里继续传出罗大佑低沉的歌声。
“放心吧，你哥在港城，肯定已经听过了。”罗宝珠笑着往屋子里走，看到床尾空荡荡的，又问：“阿嬷是不是收拾了房间，之前我放在床头的报纸，都被收拾到哪里去了？”
“都放在新买的柜子里，你找找。”
李文杰的声音清晰地从院子里传来，罗宝珠循着他的话，翻开房间里的新柜子。
果然，之前的旧报纸都被王桂兰收进新柜中。
前些天她听闻王桂兰要去买一张新柜子，还以为是用来放衣物，没想到是专门给她放置一些报纸资料。
罗宝珠有些动容，俯身下去翻找上个月的旧报纸。
旧报纸没找到，倒是翻出一本陈年杂志。
“这本是杂志是谁的？”
问话是朝着外面的李文杰，外面没有声音，罗宝珠没得到回复，打算翻开杂志瞧两眼。
刚要翻动，李文杰突然从外面匆匆跑进来，一把薅过她手中的杂志，藏在身后。
“杂志是你的？”罗宝珠盯着他问道。
李文杰挠挠脑袋，没好意思承认。
“怎么，这么小气，一本杂志都不愿意分享？”
“不是不愿意分享，而是……而是……”李文杰支支吾吾半天，也没道出个所以然来。
“别藏着了，我已经看到了，封面是两个人亲嘴是不是？”
罗宝珠试探着问了一下，只见对面的李文杰刷地一下满面通红。
原来他还真是介意这一点。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没必要藏着掖着。”
罗宝珠觉得好笑。
她差点忘了，这个年代，影视剧都相当保守，当众接吻是会被骂有伤风化的。
“你……”见她落落大方，李文杰默默将杂志递出去。
他也忘了，人家罗宝珠是从港城过来的，思想肯定要比内地人更加开放，当众接吻在人家看来或许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自己这副扭捏模样才真正让人看笑话。
李文杰红着耳根子把杂志塞到她手中，“你想看就看吧。”
他躺回躺椅上，一双眼睛却时不时觑向翻阅杂志的罗宝珠。
罗宝珠随手翻了两页，杂志是《大众电影》1979年第5期，封面上两位拥吻的人物是王子和辛德瑞拉。
出自一部电影《水晶鞋与玫瑰花》。
里面对电影内容有一段简短介绍，电影改编自童话故事《灰姑娘》，这个童话故事太过耳熟能详，不知道改编能改编出什么新意。
“你看过这部电影吗？”罗宝珠问。
李文杰摇头，“没有。”
那会儿整个村子一台电视机都没有，去哪儿看电影？
村子里偶尔有放映员过来放映电影，那些电影多半是《□□保卫萨拉热窝》那样的战争片，压根不会放这些爱情故事的电影。
更何况这部英译电影被搬上大银幕时，当时几乎遭到全国的批判。
仅仅杂志上刊登一张电影接吻剧照而已，激得新疆建设兵团的一名宣传干事言辞激烈地给编辑部写了一份信，信中诘问，难道我们的社会主义，当前最需要的是拥抱和接吻吗？
这和资产阶级杂志有什么区别？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编辑部收到上万封读者来信，引起轩然大波。
越是批判，越会引起人一探究竟的好奇。
他那会儿很好奇杂志上刊登的接吻照是什么样子，央求他哥想办法弄一本过来开开眼界，他哥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弄来一本杂志。
当时看到杂志封面第一眼，他整张脸红成猴子屁股。
这也太直白了，总感觉像是在看什么不正当的杂志。
后来这杂志就被他压在箱子最底下，生怕被他阿嬷瞧见，误以为他看什么不健康的内容。
原来，他阿嬷早知道了，而且似乎比他接受度还高。
李文杰闷闷地想，怎么只有自己跟个没见识的乡巴佬一样？
“港城电影院经常会放这些爱情电影吗？”李文杰试探着问。
罗宝珠没吭声。
港城有些午夜场的电影，比这个可过火多了。
画面带来的震撼比静态的照片冲击力更大。
那些已经不能算作擦边，那是真色情。
连瞧见一张电影接吻海报都会脸红的李文杰，大概没法想象港城电影院里直接播放色情片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她收起杂志，开始谈正事，“明天跟我去火车站接两个人。”
吴智辉应该已经带着他们单位新分配的大学生踏上来深城的路。
她决定明天接到人，带着两人去逛上步工业区。
上步工业区已经初具规模，那是以后华强北的前身，两年前，一个从湖北武汉过来的小伙子夸下海口，要在荒山野岭的上步开辟出一个工业区来。
小伙子拿着土地批复文件找到银行，贷款两千多万元，在上步建设了第一栋厂房。
这两年来，陆陆续续不少人前来建厂，上步已经形成一个以电子为中心，兼具机械、航空材料、印刷、服装、家具等行业的工业基地。
想买电脑，先去那边问一问价准没错。
第二天下午，罗宝珠提前十分钟等在火车站。
火车站外面人来人往。
罗宝珠这次没举任何牌子，她相信吴智辉能从人群中找到她，也相信自己还没这么快忘记对方的模样。
果然，吴智辉拨开人群，领着一个拎着行李包的年轻小伙子径直出现在她面前。
小伙子看起来年龄不大，20来岁，五官端正，个子挺高。
乍一眼看上去，相貌堂堂。
“罗老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厂新分配过来的大学生，他叫高绍波，我们平时都叫他小高，你也就这么叫他吧。”
“小高你好。”罗宝珠主动伸出手。
对面没反应。
坐火车来深城的路上，高绍波一路听吴智辉介绍当时在深城开饲料厂的曲折经历，吴智辉话中对罗宝珠多有夸赞，能让吴主任这样称赞的人物，多少也得是个阅历丰富的女企业家。
他万万没想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看上去甚至年龄比他还小的姑娘。
反差太大，高绍波差点失了态。
不可置信盯着对方打量，一直没做出反应，直到旁边的吴智辉拿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
“抱歉啊，我没想到罗老板您这么年轻，一路上吴主任不停夸奖您，我还以为您……”高绍波笑了笑，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口。
“你还以为什么，以为她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所以跟你说了吧，深城是藏龙卧虎之地，你亲自来一趟，才能有更深刻的体会。”
吴智辉在旁打圆场，一番话将气氛活跃起来。
两拨初识的人互相介绍时，丝毫没注意不远处两双阴鸷的眼睛。
丁勇和丁峰已经守在火车站多时。
兄弟俩前阵子弄了一点钱，花天酒地之后很快挥霍一空，最近两手空空，很不得劲。
来钱太快，让两人的生活已经不能按着正常人来进行，一小笔一小笔弄钱的进度太慢了，也太费事，不如弄一笔大的，弄完能歇好一阵子。
两人盯梢很久，放过了那些小鱼小虾，只准备干一场大事。
盯了大半天一直没等来大鱼，两人快要放弃的时候，吴智辉和高绍波从火车站走了出来。
高绍波手里提着一个行李包，尽管他表情很放松，也没有将行李包特意护在胸前，但凭借着这一行的本能，丁峰断定行李包中有一笔巨款。
这是条大鱼。
他立即给他哥丁勇使了眼色。
两人准备钓这条大鱼。
谁知那条大鱼没两步走到了罗宝珠身边，罗宝珠身边还站着他们的一位老熟人李文杰。
看到李文杰，丁峰有点犯怵。
小声问旁边的人，“哥，咱们还干吗？”
“为什么不干？”
丁峰支支吾吾道出理由，“他们看起来和李文杰认识。”
李文杰倒是没那么可怕，但是李文杰的哥哥李文旭是个狠家伙。
当初因着几个鸡蛋的小事，李文旭直接砍了他哥一刀，他哥脸上现在留着的一道明显的疤痕，全拜李文旭所赐。
虽然没有言明，但是丁峰能感受到，他哥有点忌讳李文旭。
这次若是又和李文杰产生矛盾，万一被李文旭知道，肯定得报复回来。
丁峰心里没底，“哥，要不咱再物色物色别的？”
“怂样，有什么好怕的。”丁勇睨他一眼，“别说李文旭现在不在深城，哪怕他在深城，他也不能挡我财路，挡我财路的人现在都在地底下躺着，明白吗？”
丁勇说完给丁峰做了个手势。
预示行动开始。
两人悄悄从人群中散开时，不远处的罗宝珠正邀请吴智辉和高绍波上车。
一行人坐进车中后，高绍波才显出对行李包的重视，直直将包护在心口。
罗宝珠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扫了后座一眼，瞥见高绍波的动作，有些好笑：“不知道吴主任你们带了多少现金过来买电脑？”
吴智辉伸出一个手指，“一万。”
“一、一万吗？”罗宝珠震惊，“路上这么乱，你们怎么带过来的？”
“所以得两个人一起护着啊。”
吴智辉对电脑不太熟悉的，只听闻广东一个高校花了30万的巨款买下30台电脑，一台电脑合计得一万块。
他听高绍波说，性能低端一点的电脑不用这么贵，几千块就能买到。
可是好不容易申请一回，总得买台高性能的电脑回去，于是打报告向上面申请了一万块。
“一万块应该大致足够了吧？”吴智辉不太放心地问。
“足够了足够了，不够的话我替你们垫上。”
罗宝珠一句话逗得吴智辉哈哈大笑。
“看吧小高，我跟你说了罗老板是个大方的人，你现在知道我不是信口开河了吧。”
吴智辉递了话头，高绍波很是识趣地接话：“知道了知道了，之前我还以为是吴主任夸大其词，现在看来是……”
话到一半，砰地一声巨响打断车内和谐的氛围。
巨响之后，车身不受控制地出现剧烈颠簸。
驾驶位的司机老周紧紧抓住方向盘，稳住车身后，面色凝重下判断：“车胎爆了。”
无缘无故，车胎怎么会爆呢？
车子停下之后，罗宝珠推开车门走下去查看情况，司机老周和李文杰也跟着下车。
几人围在爆胎的轮胎旁，仔细一看，原来是被人扎了铁钉。
铁钉应该是放置在后方不远处的道路上。
不知道是谁恶作剧，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后备箱内有备胎，换上备胎需要一些时间，恐怕等车胎修好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几人步行回公司。
李文杰和老周同时望向罗宝珠，等待她的决策。
坐在车内的吴智辉见几人似乎在外面商议情况，也跟着下车查看。
车内顿时只剩下高绍波一人。
车子出了意外，大家都下去检查情况，他一个人像新娘似的坐在里面一动不动，似乎有点不太礼貌。
思来想去，高绍波拎着行李包下了车。
行李包是他的命根子，里面装着单位申请下来买电脑的巨款，马虎不得，任何时候都要放在手边，不能随意扔在车上。
他只知道扔在车里不安全，却不知道拎在手里更加不安全。
早有一批饿狼盯着他手中的巨款。
他拎着行李包刚下车，眼前一阵风似的闪过一道人影，人影很快消失，连带他手中的行李包也跟着一起消失。
对方下手太快，高绍波愣了几秒，随后扯起嗓子大喊：“抢东西，有人抢东西！”
喊完拔腿追了过去。
围在轮胎旁查看情况的众人被这一声喊叫惊动。
李文杰最先反应过来，跟着高绍波一起追了出去。
意识到遭人抢包后，吴智辉也赶忙迈脚去追，罗宝珠则二话不说钻进驾驶位，一踩油门将爆了胎的车直接开出去。
三人对小偷紧追不舍，罗宝珠却转动方向盘，钻进旁边的小巷子。
丁峰拎着行李包跑了一段路，行李包太重，他力气有些不足，好在他大哥在不远处与他接头，只要绕过这条街，将行李包交到他大哥手上，任务就算完成了。
身后的人被他甩出一段距离，眼看他即将拐过这条街，谁知拐弯处突然杀进来一辆小汽车，小汽车直匆匆朝他开来，丝毫没有避讳也没有停顿。
那架势，分明是要撞死他。
他拎着行李包往回跑，没跑几步，身后的三人追了上来，堵住后路。
完了，没退路了。
该死的，这车不是被铁钉扎爆胎了吗？怎么还能开啊！
眼看两头的路都被堵死，丁峰陷入绝望，他拽着行李包，恶狠狠抽出一把小刀，“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
狠话放到一半，被李文杰一个高抬腿踢倒。
刀子滑落在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也被李文杰摁倒在地。
随后，身上又加了两道力量。
三个年轻气壮的大男人全身的力量全都压在他身上，差点把干瘪的他直接压嗝屁。
直到他面如死灰，差点咽气，压在身上的力道才稍稍减轻。
行李包被高绍波捡了回去，查看一番后，小心翼翼护着。
至于他，被李文杰和吴智辉联手扭送至派出所。
等在另一条街道准备接头的丁勇迟迟没等来弟弟丁峰，只等来一道坏消息。
他弟被那伙人送进派出所了。
虽说抢劫没有成功，最后东西被追了回去，并未造成很大的损失，但是抢劫金额过高，影响很坏，他弟弟丁峰面临一年的刑期。
抢劫的量刑根据金额来裁定。
200到300属于数额较大，2000到3000属于数额巨大，上万元那是数额特别巨大。
被判一年都还算轻的。
听到这个消息，丁勇整个人阴沉下来。
在深城火车站纵横的这几年，他弟弟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这次阴沟里翻船，竟然栽到这几个小人物手里。
李文杰是么？罗宝珠是么？
他盯着写满两个人名字的纸牌，冷哼一声，用红色的笔在两个人名字上打了一个大大的X。

第56章
抢回行李包后, 吴智辉和高绍波怕再出意外，马不停蹄赶到上步工业区，准备将一切事情都推后, 眼下什么事情都不如买电脑重要。
一笔巨款放在手中始终不太安全, 换成电脑后才更令人踏实。
作为东道主, 罗宝珠亲自带着两人去了一趟上步工业区。
爆胎的车轮已经修好，小汽车稳稳驶近工业区，首先引起众人注意的是上步路北住宅区的一家个体商业零售店。
零售店面积很小，看上去只有3平方米左右，前面的玻璃瓶里装着各种糖果饼干，后面的货架上摆着香皂、火柴等日用品，地面还放满一箱箱汽水。
这种店叫做士多店。
士多店通常指小吃、百货结合在一起的超市。
高绍波很是惊讶：“这是个体户吗？”
吴智辉逗留深城的时间并不长，据他那会儿的记忆，深城似乎没有这样的小店, 他没法为高绍波解答疑问, 只得将目光转向罗宝珠。
在两道疑惑目光的注视下, 罗宝珠点点头，给予肯定回复，“嗯，是个体户。”
其实附近开设了一家综合性的国营商场, 供应米、油、肉、菜和一些日用百货, 但是国营商场离住宅区还有一段距离，而且晚上不营业，平时想买点东西应急, 只能来这家士多店。
这家小店本钱少，商品不多，但是起早收晚, 平时按照居民的需要进货供应，能够满足应时应急，弥补了国营商场的不足，所以很受附近居民欢迎。
“深城的个体户现在很多吗？”高绍波有点好奇，“我们那里只有修鞋、补衣服等等手工类的个体户，这种倒是没见过。”
原来在深城，个体户也可以开商店了么？
“不多。”罗宝珠摇摇头，“尤其是这样的个体户，想拿到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很难。”
据她所知，这家小店的老板是位妇女，老板的父亲属于国家机关干部，思想比较开明，支持女儿自谋职业。
即便这样，女老板也是过五关斩六将，经过居委、街道办事处、工商所、罗湖区工商局、市工商局，甚至惊动市领导，最后才拿到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困难程度可见一斑。
一些待业青年和闲散在家的劳动力未尝不愿意领营业执照做点小买卖，可惜多半卡在第一步。
营业执照很难得到批准，找营业场地更是难上加难，大部分普通人没法开设这样一家小店。
“哦。”
得到回复的高绍波应了一声，心想，看来哪里都一样，留给普通人的机遇并不多。
他目光转向前方上步工业区，看到连成一片的厂房，很是感慨：“开发这一片，国家应该投入不少资金吧。”
“嗯，不过都是贷款。”
国内的制度向来是专款专用，买米的钱不能用来打酱油，土地开发属于基建范畴，基建首先要在计划部门立项，然后财政才会拨款。
国家对待深城的态度是只给政策，不给钱，除了二线关的铁丝网是中央拨款外，其他的建设全靠深城自己想办法。
要么外引内联，要么从银行贷款，到期还本付息。
“总之，钱都是要还的。深城只是借钱搞开发，挪用明天的资金，开发今日的辉煌。”
罗宝珠一番话听得高绍波内心激荡。
不受国家政策管控的状态让深城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带着某种致命的吸引。
国家需要借着深城这个特区探寻出路，普通人也可以借助特区这个千载难逢的区域寻找鲤鱼跃龙门的机遇。
只不过……
国家的铁饭碗对于寒窗苦读的人来说同样有着致命的吸引。
一种是稳定，一眼望到头的稳定，以后至少不用担心变动以及饿肚子。一种是搏一搏，命运或许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路途充满变数，前程未知，不知是福是祸。
两者放在面前比较，很难做出抉择。
高绍波盯着眼前一片连绵的壮观的厂房，面上还算平静，内心里早已惊涛骇浪。
一旁的吴智辉无法窥见这种惊涛骇浪，他看着司机老周稳稳当当将车子停在路边，走下车时想到刚才抓盗贼的事情，顺口问了一句：“罗老板，原来你会开车？”
他从来不知道罗宝珠还会开车。
刚才若不是罗宝珠从另一头堵住对方去路，那个该死的偷包贼没那么容易抓到。
倘若被对方给逃脱了，单位申请下来的一万块钱以这样的形式消失，他都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向厂长交代。
还好罗宝珠拦了一下。
“我看罗老板开车的技术不一般，什么时候学会的呢？”
“会开，但没驾照。”
罗宝珠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刚才我那是无证驾驶，真追究起来，是要被警察叔叔请去问话的，所以请吴主任还是别提这一茬了。”
她有港城的驾照，但是港城的驾照在内地不好使。
只要是在内地行车，一定要具备内地的驾照。
前两年学驾照很麻烦，她一个港商的身份，哪怕申请也很难通过，所以一直没考证。
“不过等驾校的流程简化之后，我到时候抽空去补考一个证件。”
“驾校？”吴智辉敏锐地抓住关键词，“深城有驾校了吗？”
“有。”
“谁开的？”
“我。”
“我就知道！”吴智辉激动得一拍大腿。
罗宝珠在深城开设了第一家出租车公司，没道理将办驾校的机会拱手让人，他早该料到。
“我老早就想学车了，可惜厂里名额有限，轮不到我，既然罗老板开了驾校，不知道以后我可不可以报名去学车？”
罗宝珠笑笑，“当然可以，报名没什么太高的门槛，只要你身体健康，视力正常，没缺胳膊少腿就行。”
“报名总得收学费吧，不知道罗老板的驾校怎么收费？”
“报名费1000块，不过如果吴主任来学，不收你费用。”罗宝珠还记挂着当初吴智辉为饲料厂做出的贡献。
若不是吴智辉前期的尽心尽力，饲料厂也不会开设得这么顺利。
那时候内地的电子厂要将吴智辉调回去，她除了提前发放一笔奖金之外，也没能为他做些什么，如果他想学车，倒是给了她一个补偿机会。
“那哪成。”吴智辉不接受。
他明白罗宝珠一片好心，也感恩罗宝珠还念旧情，人家心善记着他的好，他也不能真蹬鼻子上脸。
驾校也不是做慈善的，总得盈利。
咬咬牙，这一千块钱他也不是掏不出来。
学了这一身技能，以后肯定能派上用场，只不过……
现在的问题是，他还有机会回到深城吗？
学车不是三五日的事情，他也不能特意请长假来深城学车。
这是个问题。
自己怕是再难有机会，不过年轻人倒是可以来闯一闯。
想到此处，吴智辉拍了拍旁边高绍波的肩膀，“听见了么，罗老板开办一家驾校，面向大众招学员，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你年纪轻轻的，得学会抓住机遇。”
罗宝珠顺势接话：“是啊，所以小高同志，你有来深城发展的想法吗？”
这话问得直白。
不等高绍波接话，吴智辉连忙抢过话头，“罗老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么能当着我的面挖人呢，小高是咱们厂里好不容易分配的大学生，你不能三言两句就把人撬走啊。”
罗宝珠轻笑，“吴主任特意带小高同志来深城，未免没有让他长长见识的意图。”
“是啊，我只是想带年轻小伙子过来见见世面而已，可没有拱手把人才让出去的意图，罗老板你可不能当着我的面挖人。”
吴智辉一本正经地解释完，罗宝珠与他对视一眼，只笑笑，没再接话。
各人有各人的立场，有些事情不需要放在明面上，也不需要挑明。
难为吴主任用心了。
带着两人购买电脑后，罗宝珠又亲自将两人送进火车站。
站在火车站外面挥手作别时，罗宝珠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高绍波。
“什么时候想来深城发展，记得联系我。”
旁边的吴智辉料到她的举动，早已端着电脑退到一旁，为两人留出单独谈话的空间。
高绍波迟疑片刻，接过名片。
名片上写着罗宝珠的大名，联系方式，以及公司地址。
他以前见过这张名片。
名片珍藏在吴主任的笔记本中，有次剑拔弩张的会议结束后，他无意间瞥见吴主任拿出名片看了几眼，无奈地叹息一声，又重新把名片夹好。
那是吴主任一时无法奔赴的梦想。
来深城的途中，吴主任一路讲解，着重申明罗老板是个好老板，跟着她一起干，未来一定一片光明。
言下的深意他未尝不懂。
在深城待了不过短短一天，他见识过很多在内地不曾见到的新鲜玩意，依着他的观察，吴主任所言非虚，罗老板为人足够好，深城也的确大有可为。
只是……
他家境普通，父母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农民，自己也是花了很多努力才考上大学。
这样的背景，有任性的资格吗？
他可以放弃国家安排的稳当职业，投入到这片热火朝天搞建设的土地中来吗？
太难了。
现在的他还做不出抉择。
“没关系，慢慢规划，年轻人脚下的路还很长，深城的未来日新月异，但我这里的一扇门，永远欢迎人才。”
罗宝珠的一番话听得高绍波内心动容。
他揣紧名片，望着对面的罗宝珠，无比郑重地许下承诺，“如果有一天我要来深城，一定第一时间找你。”
“好，我等着。”罗宝珠朝他挥手作别。
两人捧着电脑，回头看她几眼，转身走进火车站中。
送行结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罗宝珠一直时刻关注着报纸上的动静。
她算了算时间，中英两方正式谈判应该快要开始了，不知道报纸上会不会先做预热。
事实上她有点多虑了，这些天的报纸没有任何关于谈判的消息，反而刊登一些令人不安的报道。
因着前阵子国家严厉打击经济领域的犯罪活动，报纸上仍旧着重报道着各种经济犯罪案件。
这样的大环境下，外资公司也受到一些政策影响。
前两年引进外资时，三洋，本田，三菱等日企在国内不断扩张，日本的彩电，洗衣机，冰箱等耐用消费品涌入，国企竞争不过，商品积压，处境艰难。
眼下国家要保国企，维护民族企业，对广东，福建两省下达了几项规定，要求进口的汽车，电视机，冰箱等等17种商品只能在省内销售，不准外流。
在北京建厂的可口可乐也受到影响，报纸上严厉批评了可口可乐的促销方式。
罗宝珠仔细翻阅一遍，才知道原来可口可乐派出员工在周末的时候去商场搞推销，花5毛钱买可乐能获得赠送的一双筷子，或一个带有可口可乐logo的气球。
这样的小便宜最容易吸引顾客，场面一度很火爆。
火爆之后带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批评，认为这是资本主义的推销方式，最后规定可口可乐只能卖给在华外国人，不能卖给国人。
登上报纸的整天都是这些严峻的消息，看来国内的形势没那么快转好。
黄俊诚也不知道要躲到什么时候。
“哎你看看你看看，报纸上讲，青海的贵德县有个女民兵，在修园艺农场的地下水管时，挖到了6万多枚银元，足足有两吨呢！好像是民国时期一个大人物藏起来的，现在都上交给文物部门了。”
李文杰这阵子受罗宝珠影响，也经常关注报纸上的形势。
不过他比较乐观，专挑一些有趣的新闻阅读。
“你瞧瞧，换做是我，我可能没那么大方，至少得私留几个吧，万一以后遇到什么难处，还可以去兑钱。”
一个银元能兑十几块呢，随便留下一些，那也是一笔不少的财富。
怎么这么幸运的事降临不到他头上呢？
李文杰回想起前半生最幸运的事，无疑是小时候捡到一块钱。
一块钱对于小孩子的他而言，是一笔超级巨款。
当时可高兴了，买了一堆糖回来。
那会儿店里也没什么零食可卖，除了糖就是饼干，他喜欢吃甜食，全买了糖，满兜的糖放在口袋，那种幸福与满足感他至今都还记得。
那阵子跟他哥哥两人每天咬糖咬得嘎巴响，着实快乐似神仙。
现在有能力自己赚钱了，也能大把大把地买糖，只是再也没有小时候那种快乐的感觉。
唉……
李文杰莫名叹息一声，心里想着，也不知道他哥现在在做什么。
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偶尔想起他。
远在港城的李文旭忙得不可开交，真没时间想起自家弟弟。
他准备了一份礼物，登门拜访钟维光。
依着罗宝珠的意思，这是可以结交的人脉。
据说上次他缠上官司，钟维光出了一份力，当时罗宝珠已经替他感谢过对方，不过他自己并没有出面，这次以感谢的名义登门拜访，钟维光抽出空见了他一面。
钟维光愿意接见，也存了一些小心思。
他听说李文旭这个人原先在罗宝珠的珠宝店里工作，后来辗转到罗振华的地产公司工作，现在又单独开了一家自己的地产公司。
这样的经历，总让他觉得这人或许和罗家有些剪不断的关系。
会不会是罗家的远亲？
前阵子他想撮合自家女儿和罗振华，奈何被吕曼云回信拒绝。
他猜测是背后有小人在捣鬼，心里一直不肯放弃，还想着找机会试探一番，没想到这个节骨眼李文旭前来拜访。
念着这人和罗家有几分纠扯，他愿意抽空见一见。
谁知道很是不巧，没聊两句，公司出了急事，他必须赶过去处理，只得招呼自家女儿出来接待。
“雅欣，雅欣，这位是当初救你的恩人，你好好招待，我有急事需要处理，客人就交给你了。”
钟雅欣一向不太爱插手父亲生意上的事情，更不乐意帮父亲接待客人。
可她听到恩人两个字，心里免不得泛起嘀咕。
救过她的恩人只有一位，会是他吗？
钟雅欣不太确信，她下楼来到会客厅，一眼看到端坐在椅子上的李文旭。
还真是他！
可是……听父亲说，客人是一家地产公司的老板，原来他现在已经自己开公司了吗？
难怪她一直找不到人。
她还以为对方只是普通员工，生活不太富裕，一直在底层挣扎。
她找人也是朝着这样的方向去寻找。
能找到才有鬼呢。
找了半天找不到，没想到人家自己主动上门来拜访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难道不是缘分吗！
久别重逢的喜悦爬满钟雅欣白皙的脸庞，她是个开朗的女孩子，这会儿倒显出一点羞涩来。
归根结底，以前她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两人实在算不上熟识。
不过，以后多得是机会。
钟雅欣扬着一张笑脸走过去，大大咧咧坐在李文旭身旁，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21岁。”
她今年18岁，两人只相差三岁，不碍事。
况且男人大一点，也更成熟。
同年人显幼稚。
钟雅欣又问：“你是港城人吗？”
“不是。”
“那你老家是哪里？”
李文旭没吭声。
对方打探户口似的询问方式让他感到一丝不适。
女孩眼中闪烁着一种光芒，望向他时仿佛天空中的星星一眨一眨。李文旭没谈过对象，却也不是一根筋不开窍的脑袋。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他只是不乐衷于此事，不代表他不懂。
女孩分明对他抱着好感，这种好感的由来显而易见。
他不动声色朝后倾了倾身体，很是郑重地表态：“刚才你父亲声称我是救命恩人，我想你不必把这当一回事，当初那样的场景，无论是谁，我都会护在身后。”
“珠宝店里如果有顾客出事，会连累店铺的名声，这就是我救你的初衷，并没有多高尚，我也只是在为自己考虑，所以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言下之意，别太感激，他根本没另外的心思。
这番话如一阵风从钟雅欣耳旁飘过，她似乎听进去了，也似乎没听进去，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李文旭后倾的动作上。
这个动作让钟雅欣感到新奇。
参加过无数场社交的钟雅欣很明白动作背后的意味。
他对她不感兴趣。
真是有趣。
这么多年的交际场合，她虽说不是每场都艳压全场，但鲜少有人对她产生抗拒。
人都是视觉动物，看女人永远首先看脸蛋。
她这一张漂亮的脸蛋曾是她引以为傲的优点，这项优点今天居然失效了。
李文旭对她不感兴趣，她倒是对这个男人充满兴趣。
很好，本来只是感念对方救命之恩，倘若见了面，对方一副巴结奉承讨好的做派，她可能很快就会厌烦。
没想到对方是这样的行事作风，居然丝毫没把她放在眼里。
这样有些羞辱的举动激起钟雅欣心里的征服欲，她望向李文旭的手腕，试探着开口：“我看你手上的手表很漂亮，能不能卖给我，出多少钱我都愿意。”
“抱歉，不能。”
李文旭的拒绝没有丝毫犹豫，这更加验证钟雅欣心中的猜测。
那块表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劳力士，不到一千块钱，但凡李文旭有点眼力劲，都会顺承她的要求。
主动前来钟家拜访，证明他有意和钟家来往，既然如此，他难道不该放低姿态讨好吗？
一块手表而已，她既然开了口，他应该马上摘下来送给她，可他偏不，一口回绝。
看来是真的对她不感兴趣。
很好，非常好。
钟雅欣新奇地望向面前的男人，故意道：“我不管你当初抱着什么心思救了我，不过你救了我就是救了我，这是事实，你不能否认，你也更不能改变我心中的看法，我乐意怎么解读就怎么解读。”
果然，对面的男人很快起身。
“抱歉，我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恐怕要先离开，希望钟小姐谅解。”
李文旭很有礼貌地道出借口，迫不及待离开钟家的豪宅。
从豪宅出来，他给罗宝珠拨了一个电话。
“钟家这个人脉一定要结交吗？”
罗宝珠听出一丝不对劲，“怎么，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听着电话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带着一丝关怀的询问，李文旭烦躁的内心稍稍平缓下来。
他沉默半天，目光下垂，落到手腕处那块旧手表上，最后终究只回复两个字。
“没有。”

第57章
罗宝珠不知道李文旭遭遇到什么事情, 只察觉他有些烦躁。
他鲜少显现出这样的情绪，多半时间像个闷罐子，从来不表达内心的感受。
看来这次应该是遇上什么烦心事。
难不成, 去钟家拜访的时候, 被钟维光刁难了吗？
钟维光上次肯出手为李文旭的官司帮忙, 不至于瞧不起李文旭，只是有些时候两方的差距太大，或许钟维光一些看似无意的举动刺激了李文旭的自尊。
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生意场上，免不得要看人脸色。
不过李文旭也不像是受了一点脸色就使情绪的人。
他已经去港城两三年，以前在珠宝店工作时，每天接待不同的顾客，看人脸色更多。
况且他后来在罗振华旗下的房地产公司做销售，这种工作更需要放低尊严，以李文旭的行事作风, 他应该早就调整好心态。
怎么现在会产生情绪问题？
罗宝珠询问几句, 李文旭闷不吭声不交代, 只说没什么大事。
“既然这样，那你就依着你的方式来，你若是不想结交，那就不用勉强。”
对面的李文旭应了一声, 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拨下号码的那一刻, 他已经有些悔意，听到罗宝珠熟悉的声音，脑子早已彻底冷静下来。
这么点小事情, 实在不需要惊动罗宝珠。
他只是觉得有点烦。
想要继续和钟家来往，以后免不得会碰见钟雅欣，会继续和钟雅欣产生联系。
他不太喜欢钟雅欣的过度热情。
这种热情里面包含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不单单只是好感，还有小姑娘浓浓的胜负欲。
如果只是好感，那倒简单，多拒绝几次，态度保持冷淡，小姑娘或许会很快死心，但是胜负欲不一样。
起了胜负欲，那就一定要分出胜负。
大概小姑娘没料到出身寒微的他会态度鲜明的拒绝身份高贵的她，一时思想转不过来，执意要在他身上找回信心。
这种情况最费脑筋。
罗宝珠以为他是伤了自尊才来倾诉，实际上伤了自尊的人是钟雅欣。
不用讲，以后肯定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应对过度热情的钟雅欣。
想想都头疼。
李文旭恢复往日平静的语调，提起另外一个话题：“你平时怎么应对你不喜欢的追求者？”
话题转换得太快且莫名其妙，罗宝珠一愣，“我没有追求者。”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李文旭沉默。
表示不信。
“仔细想想，的确没有。”罗宝珠再次肯定地表态。
除了以前有过婚事的前未婚夫郭彦嘉，她几乎没有多余的情感纠葛。
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应对不喜欢的追求者。
李文旭：“……有没有可能，只是你没发觉。”
不论其他，单说黄俊诚，这么明显的心思，恐怕只有罗宝珠没看出头绪来。
得，这种问题不该问她。
她心里只装得下事业，没见她多瞧过谁几眼。
“没什么事情，那就挂了。”
对面单方面挂断电话，罗宝珠捏着话筒，回味李文旭刚才的问题，兀自笑了。
难不成他是遇到感情方面的问题？
这个感情问题多半和钟家有关系。
她想起当初珠宝店遭遇劫匪，店中唯一的女顾客正是钟维光的女儿钟雅欣。
当时李文旭护住了钟雅欣，小姑娘那会儿才十六岁，会不会因此对李文旭产生好感？
她刚才猜错了，李文旭不是遭遇伤自尊的坏事，而是赶上犯桃花的好事。
只不过对于平常人而言的桃花好事，落到李文旭身上，没见他多么高兴，反而生出一股烦闷。
这种事情，罗宝珠也无能为力。
她在感情上的纠扯比较少，也没法为李文旭支招，只能把选择权交给李文旭，让他自己做决策，若是不喜欢，以后大不了不与钟家来往。
一通电话结束，罗宝珠不会想到，她的感情纠扯很快就要来临。
远在港城的一座半山腰别墅中，郭彦嘉站在衣柜前收拾行李。
旁边的罗珍珠护着行李袋，满脸不悦，“我不让你去内地，我不想你去内地，说什么你也不能去！”
她撒娇似地将行李袋藏在身后，打断郭彦嘉收拾行李的节奏。
郭彦嘉心里有些不满，面上没表现出任何情绪，颇为平静地表态：“我只是考察一下而已，你别多想。”
“我能不多想吗！你要去的地方是深城，罗宝珠就在深城！”
罗珍珠一张脸气得皱成一团。
听说罗宝珠在深城混得可好了，上次她二哥罗振民从深城回来，叮嘱母亲防着点罗宝珠，这样戒备的姿态，不消说，罗宝珠一定在深城顺风顺水。
深城这种落后的地方她向来不怎么在意，罗宝珠在深城无论有多少成就，她也不稀罕，罗宝珠再怎么折腾，那点资产远远比不上她大哥和她二哥。况且郭彦嘉已经正式和她举行婚礼，两人是名义上的夫妻。
两家的联姻更多是商业上的考量，一旦结婚，不会轻而易举离婚。
照道理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现在郭彦嘉要去深城，她不免生出一股担忧。
万一郭彦嘉去了深城，发现罗宝珠混得风生水起，看到认真搞事业的罗宝珠，郭彦嘉该不会后悔与她联姻吧？
尽管家里有大哥二哥的财力做支撑，罗珍珠心里仍旧不太踏实。
因为她知道，倘若抛开外界的因素，只比较个人实力的话，她比不上罗宝珠。
相貌上，罗宝珠高她一成。
整个家族里，除了已经傻掉的罗玉珠，就属罗宝珠长得最好，平时她嘴硬不肯承认，心里却明白得很。所以当初还没与郭彦嘉订婚时，她对罗宝珠很是忌讳，生怕罗宝珠蹦出来与她争抢郭彦嘉。
倘若罗宝珠真有这样的心思，执意要和郭彦嘉在一起，她不太确定郭彦嘉会做出什么样的决策。是臣服于家族压力，还是为红颜冲冠一怒？
或许情绪上头之下的郭彦嘉也会办出糊涂事。
可惜后来罗宝珠并没有给郭彦嘉这样的机会，以至于她心里这根刺悄无声息地被罗宝珠的主动退出给消融了。
能力上，罗宝珠也高她一筹。
罗宝珠考上国外的名校，且只用两年读完了大学所有的课程，提前毕业回国。
倘若不是父亲罗冠雄突然离世，这会儿罗宝珠应该顺理成章完成与郭彦嘉定下的婚事。
父亲的逝世让家族混乱好一阵子，大房一家也因此失了势。
本以为罗宝珠永远不能翻身，谁知道她转身去了深城，混得有模有样。
甭管深城是个多么渺小多么落后的城市，罗宝珠能在深城站稳脚跟，多少证明一点个人能力。
以遗产上那么苛刻的条件而论，罗宝珠在深城取得的成就全靠她自己，家族没有给她助力半分，甚至还拖了她后腿，能有今天，都是她自己的实力。
所以，综合来看，两人自身条件的高低，明眼人一眼便能分辨出。
罗珍珠心里没底气，不想郭彦嘉去内地考察。
“深城有什么好考察的，我二哥之前也去过，说是根本不适合投资，灰溜溜地回来了。依着我二哥的说辞，好几年之后深城可能会培养出适合投资的土壤，但是现在还不行，所以你也不用过去考察了。”
“那边条件也不好，你去了只是白白折腾，干嘛费那个劲呢，你就留在港城好不好？”
最后的语调看似请求，实则是一种命令的口吻。
这种口吻贯穿整个婚后生活。
郭彦嘉对此生出一点厌烦。
结婚之前，他已经预料到婚后的生活不会太幸福，只是没想到能这样不幸福。
罗家的资产规模比郭家大，所以罗珍珠本人总会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态度与他议事，她本人可能没有察觉，但是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态度才更令人不爽。
比如现在，明面上好像是她在央求他留下来，实则她只是在下命令。
再说了，罗振民去过内地考察，和他有什么关系？
罗振民经营航海业，去内地考察，只是考察适不适合扩张航运事业，郭家以零售起家，他去内地自然是考察零售市场。两人考察的方向不一样，得出的结论能一样吗？
怎么能用罗振民单方面的判断来阻止他去内地考察的脚步呢？
据他所知，深城现在已经有了大型购物中心，他也是听闻之后才特意抽出空要去实地考察一番。
没想到罗珍珠反应这么大，死活不让他离开。
事实上，两人已经闹了三天矛盾。
自从他表明要去深城后，罗珍珠一直有意无意在家闹脾气，企图使小性子让他放弃去内地考察的计划。
闹了两天，见他态度坚决不动摇，她干脆直接犯赖开始抢行李袋。
郭彦嘉有点忍无可忍，“这趟规划我必须要完成，你也别闹了，我去深城是为了正事，和罗宝珠一点关系都没有。”
归根结底，罗珍珠是担心这一点。
这也是最令他心寒的地方。
两人既然已经正式结婚，罗珍珠应该相信他，她这样堂而皇之地表示担忧，只能证明在她心里，他是那种毫无人品可言的烂人。
夫妻间倘若没有信任，怎么能走长远？
他只是要去深城考察而已，虽然罗宝珠在深城，但罗宝珠也有自己的事情，深城那么大，两人未必能够碰见。
只要不刻意联系，这趟考察下来，他或许压根不会见到罗宝珠的身影。
为着一点虚无缥缈的猜测，罗珍珠连正事都不让他去办，她心里只有那么点情情爱爱，压根不考虑他的事业。
郭彦嘉在心里重重叹息一声，终究忍下满腔不悦的情绪，平淡开口：“大哥二哥什么时候在家，我去深城考察之前，想先拜访他们一下。”
拜访的意思很明确，左不过是想和两位大哥商议投资的事情。
家族的零售业需要扩张，不知道能不能拉拢罗珍珠两位哥哥入伙。
郭彦嘉无奈地想，眼下能够继续让他维持婚姻关系的动力，大概也只有一点利益关系罢了。
“他们这几天都没空，得等到下周末。”
眼看能够拖延郭彦嘉去深城的步伐，罗珍珠毫不犹豫将两位哥哥的行程出卖。
前往深城的前一天，郭彦嘉特意拎着礼物去罗家拜访。
他本意是想拉拢两位哥哥给自己投资，没想到一进门，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罗振华和罗振民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我现在地产项目需要扩大投资，找你帮忙，你怎么一点也不肯帮？前阵子我还听说你收购了英国一家航运公司，你手里的资金看起来很充足嘛，怎么轮到给我帮忙就不行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是罗振华的声音。
“大哥，你既然知道我收购英国一家航运公司，难道不知道我都是贷款吗？你以为我现金流能有多少？我手上要是真有那多流动资金，我早就扩大航运规模了，我还看中好几条商船，一直没钱下单呢。所以不是我不肯帮忙，我自己都自身难保。”
这是罗振民的辩解。
“别跟我扯那么多，你现在的航运事业风生水起，越做越大，总比我手上的资金更多，只让你帮忙一下你都不愿意吗？外人看着你多么光鲜，你公司旗下的船只都快赶上船王了，难道连这点小忙都不能帮？”
“行吧，大哥你要是这么说，我也不辩解了，随你怎么揣测，我还是那句话，有钱我早就扩大规模了，我自己公司出现问题也都是找银行贷款，你要是想扩大投资，也直接去找银行，找我没用。”
站在门口的郭彦嘉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罗振华的地产公司想要扩大规模，周转不济，想让罗振民出出资帮忙度过难关，罗振民表示自己都自身难保，没法在资金上帮助罗振华，劝罗振华直接找银行贷款。
郭彦嘉放下礼物，寒暄两句，默默走了。
两兄弟为着投资的事情都能大吵一架，互相不肯帮忙，何况他这个外人。
他还想让两人帮忙投点钱，看来是痴人说梦。
这样的结果他早该料到。
当初罗宝珠遭遇沉船事件，他苦苦请求罗振民派出搜救队，罗振民一直没答应，那时候他就该清晰地明白这一点。
连家人都能见死不救，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的他。
郭彦嘉提来的礼物放在客厅里，等他一走，原本吵得很凶的罗振华和罗振民不约而同停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兀地笑起来。
“可算把他打发走了，真不容易，费了我不少口舌。”
罗振华使唤佣人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下，不解地看向罗振民：“你说你费那么多劲做什么，他来找我们帮忙，我们直接拒绝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演一场戏呢？”
害得他嗓子都要吵冒烟。
理由借口多得是，随便一条就能打发郭彦嘉，真不明白罗振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
“大哥，咱们也得为小妹的婚姻考虑考虑。”
罗振民想得有点远。
“他好歹是名义上的妹夫，直接拒绝，你让妹妹怎么在郭家做人？”
当初郭家能够迅速放弃与罗宝珠原定的亲事，转而与罗珍珠结亲，可以料想郭家绝对是看重利益的家族。
这样的家族，就得用利益继续吊着，小妹的婚姻才会长久。
没从罗家讨到什么好处，郭家能善罢甘休？
只要郭家还想着赚够利益，小妹的婚事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生出变故。
听完罗振民一顿解释，罗振华嫌弃地直摇脑袋，“果然婚姻就是麻烦。”
多费劲啊。
牵扯的利益太多，算计来算计去，真不如一个人自在。
陪着罗振民做完戏，罗振华很快又投入到新女友的花天酒地中。
从罗家离开的郭彦嘉死了心思，回家后也没提起这一茬，只默默收拾行李，很快乘火车去了深城。
他要考察的一家大型商店建在蛇口，照道理乘船去蛇口码头更方便。
可惜上次罗宝珠的沉船事件给他留下心理阴影，选择交通工具时下意识排除轮船。
从火车站出来，一股热浪扑面。
空气中混杂着呛人的黄土味。
郭彦嘉提着行李袋走了两步，打算招一辆出租车赶去蛇口，没成想一眼瞧见从出租车里走下来的罗宝珠。
深城很大，有时候也很小。
小到他跨入深城没两步，迎面撞上罗宝珠。
罗宝珠起初没太在意，只感觉前方有一道打量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不曾挪开，她好奇地抬眸望了一眼。
一眼认出对方。
郭彦嘉这两年没什么变化，和以前差不多。
“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会来深城，来做考察吗？”
罗宝珠的主动出声让郭彦嘉有些意外，他第一眼瞧见对方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思索着要不要打招呼。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闹得并不愉快。
近些年也不曾联系。
许久不见，罗宝珠比以前更漂亮了些，她模样长开了，显出一股积极向上的精神气，举手抬足之间干净利落，想来这些日子在深城过得很不错。
这就够了。
郭彦嘉呆呆站在原地，原本不打算主动打招呼，如果罗宝珠没瞧见他，那就没瞧见吧。
两人的缘分早就断了。
不该再作他想。
没想到罗宝珠抬眸看见他，神色如常和他打招呼，仿佛以前的恩怨情仇并不存在。
这样的态度让郭彦嘉心里更加难受。
连难堪和介意也一并不存在，看来罗宝珠是真正彻底地放下了。
心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爬满四肢百骸。
或许，他心底多少有点遗憾吧。
只不过这种遗憾也不该再存在，对方已经朝前看，他若不朝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拉越大。
“嗯，我来做考察。”
调整好心态，郭彦嘉扬起礼貌的微笑，平静地道出目的。
他在港城有个姓马的好朋友，好朋友妻子人称马太，马太是潮汕人，颇具投资眼光，79年那会儿已经开始在蛇口筹办一家购物中心。
筹办购物中心的过程很是艰难，两口子一直在港城做旅游贸易的生意，起初去蛇口查考也只是想开发旅游。
可惜79年的深城太落后了。
“五通一平”的工作没有完成，甚至连码头都没有，坐船到蛇口，还得顺着梯子爬到岸上，岸上一整个荒郊野外，既没有电话也没有路，这样的条件无疑不适合开发旅游业。
旅游业没戏，最后倒是负责起蛇口工业区的采购工作。
蛇口负责人严刚之前去港城招商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招待会，招待会上严刚与马太结识，所以邀请马太去蛇口考察，考察之后见马太没有投资的意向，决定将建设蛇口工业区所需的生活用品交由马太采购。
一来二往，两人互相建立信任，马太于是提出筹办购物中心的想法。
购物中心从筹办到开张，用了足足两年时间。
起初最大的问题是上面不给审批。
因为蛇口购物中心是国内第一家中外合资经营进出口商品并收取外汇的商店，在此之前，外汇都是由国家统一管理。这家可以收取外汇的购物中心成立后，该怎么规范管理呢？
这个问题很伤脑筋。
之前没有先例，大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有关部门的批复迟迟下不来。
后来批复下来了，又遭遇海关方面的为难。
当时蛇口的一线海关很小，只有少数几人在沙滩上的一座小楼里办公，建购物中心需要进口大量物品，涉及进口物品的关税，所以海关不同意。
几经波折，购物中心终于在今年6月份开张了。
起初马太过来投资时，也邀请过他，当时他没当一回事，以为深城并不适合投资，不想掺和。
没想到购物中心开张后，生意异常火爆。
据说购物中心开张那一天，商店还没开业，外面就排起一条长长的队伍，拉开大门，四面八方的人如同潮水一般涌入，急切抢购商品的人群把商店大门的玻璃都挤碎了。
场景远远超出想象。
开业当天卖出500个风扇，150台乐声牌彩电，仓库里大多数品种的货物都被抢购一空。
商店打样之后，收银员的手数钱数到发酸，一合计，一天的营业额竟高达50万。
开张五天，就收回了投资的50万成本。
他听说后，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深城考察一番。
若是时机成熟，他也要开始布局在内地的产业。
“原来是这样。”
罗宝珠听说过蛇口新开张的购物中心。
蛇口购物中心只有100来平，建的是简易房，设施很简陋，却是内地第一家可以直接用外币购物的商店。
也就是说，来港考察的人可以不用麻烦地兑换人民币，直接使用港币购物，这大大方便了外来人士，所以生意很是火爆。
她也想抽空去逛一逛呢，只是没想到那家购物中心还与郭彦嘉存在一些联系。
“既然这样，那也不耽误你做考察。”罗宝珠招了一辆出租车，吩咐司机将郭彦嘉送至蛇口。
分别之前，她递给郭彦嘉一张名片。
“郭老板，以后有什么合适的生意，记得联系我。”
罗宝珠的态度坦诚大方，郭彦嘉没理由不收。
坐进车中，他紧绷着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
没想到几年后再见面，两人只剩下公事公办以及生意上的往来，一切往事如过眼云烟，那些曾经始终断不了的纠葛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如果回到三年前刚和罗宝珠解除婚约的那阵子，当时他正在为这桩有缘无分的婚约感到痛苦，那时的他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仅仅三年时间，两人再见面，已经泛不起任何涟漪。
时光真是一个神奇且残忍的东西，能改变一切以为不会改变的。
收回思绪，郭彦嘉顺手将名片塞进口袋。
他不会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动作会在不久后引发一场海啸。
去蛇口参观之后，郭彦嘉在深城逗留两日，这两天内再也没碰见过罗宝珠，他带着考察的成果登上返回港城的列车。
回去的当晚，趁他洗澡的工夫，罗珍珠偷偷将他的行李袋翻了个底朝天。
没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又不放心地捡起郭彦嘉换下的衣物。
从外套口袋中翻出罗宝珠名片的那一刻，罗珍珠脸上迸发一股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内心既愤怒又有些高兴。
看吧，果然如她所料。
她的猜测没有错！
罗珍珠高兴的是终于找到了证据。
郭彦嘉口袋里还存着罗宝珠的名片，这是两人偷偷摸摸碰面的铁证！
罗珍珠冷笑一声，收起名片，不吵也不闹，只在第二天默默买了一张前往深城的火车票。
——
“你说郭先生两个小时后要过来，让我马上安排专车去火车站接他？”
罗宝珠听着员工汇报刚才接听的一道电话，心里很是疑惑。
郭彦嘉应该已经回港城了吧，怎么又要过来？
“对方说是有生意要和老板您交谈。”
“是吗？”罗宝珠不太相信。
她递过名片没多久，对方这么快就有生意找她？
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罗宝珠当机立断，“行，那等下就安排一辆车去接他吧。”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正巧她有事要去明朗餐厅，坐着专车去餐厅之后，她安排司机老周顺道去火车站接人。
她要和何庆朗谈事情，一时半会不会结束，吩咐老周接到人直接送回出租车公司，等把人送回公司后，再来接她，届时她再与郭彦嘉会面。
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只是罗宝珠想不到前来的人是罗珍珠。
罗珍珠看着等在火车站外的出租车，冷哼一声，直接钻进车中，“我要见你们老板。”
敢给郭彦嘉偷偷塞名片，罗罗宝珠分明是故意的。
罗珍珠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以前罗宝珠不纠缠郭彦嘉，她找不到发泄口，现在可算让她逮到罗宝珠的短处。
不大闹一场，简直对不起她亲自跑一趟的辛苦。
罗珍珠以命令般的口吻朝司机放话，“现在，马上带我去见你们老板，我要立马见到她。”
老周是个合格的司机，谨记罗宝珠的吩咐，任凭对方如何催促，他仍旧先将人带回出租车公司。
况且他心里也有疑问，明明是要接郭先生，怎么有个自称郭太太的主动上车？
这个女人眉眼间和自家老板有些相似，老周也不敢怠慢，决定按着罗宝珠的吩咐办事，先将人送回公司。
回出租车公司的路上，隐蔽的道路两旁，埋伏着丁勇和他找到的几个帮手。
他已经盯梢好几天，观察到罗宝珠这几日每天都要往返出租车公司与明朗餐厅之间，于是组织人埋伏在必经之路。
他弟丁峰被罗宝珠送进了派出所，他心里一直揣着一股无名火。
敢把他弟弄进去，这笔仇说什么也要加倍奉还。
盯梢好几天，终于被他找到最佳动手时机。
这一次，他要让她长长记性。

第58章
罗宝珠在明朗餐厅与何庆朗商议菜价问题。
“这可怎么办, 现在蔬菜很贵，贵到咱们买不起，成本居高不下, 利润摊得很薄, 餐厅生意很难做下去。”何庆朗一脸愁容。
因着物资短缺的缘故, 这阵子的物价上下起伏得厉害。
粮食的困难解决了，没想到蔬菜的供应又成了令人头疼的大问题。
国家定价一斤青菜5分钱，一斤荔枝8分钱，但是在一河之隔的港城，价格高出十几倍。深城的农民种了菜，不愿意在当地卖，都以高价卖去港城。
市委向汕头求援，调了5000名农民来种菜，两个月不到, 人全跑光了。随后又去广州调了5000名菜农过来, 仍然没留住人。
菜农们说, 种菜不如捞虾，捞虾不如拉沙。
种菜亏本，大家都不愿意干，市里只好实行财政补贴。
补贴只能补一阵子, 时间一长, 市里挺不住，市委帮子还得另外想办法，卫主任于是提出能不能把蔬菜的价格调高一点。
调高蔬菜价格那可是大事, 领导起初不同意，后面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领导松口让卫主任试一试。
这一试, 试得物价飞涨。
价格放开之后，一斤青菜立即涨到4毛多。
这个范围倒是还能接受，至少比港城那边便宜，何庆朗也没在意，继续按着以前的量去采购。
谁知道蔬菜价格这几天眼见着越涨越高，比港城股票走势还离谱。
“现在青菜已经1块钱一斤了，比港城那边都贵，这价格咱们没法采购，采购了也得亏本卖，真不知道这阵子的价格动荡什么时候能稳定下来。”
接二连三出现供应不稳定问题，何庆朗终于体会到深城发展的不明朗。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影响餐厅的发展，而且这些都是政策性的影响，现在的政策又反复变动，一直没有确定下来。
瞧瞧，去年还在鼓励个体经济，今年已经抓了一批投机倒把的人进去。
政策的反复，对做生意影响极大。
哪家的企业都经不起几次折腾，明朗餐厅好在开设时间比较早，立根稳，那些后来跟风的餐厅，刚建成就要面临物资短缺、价格飞涨的难题，一些小餐厅顶不住，悄无声息消失在深城的街头。
“罗小姐，你说说现在怎么办？”
粮食可以去外省采购，因为粮食储存运输都比较方便，但是蔬菜不一样。
蔬菜要考虑新鲜度，运输问题很难解决，真要去外省采购，运输上需要付出很大一笔成本。
何庆朗舍不得付出这笔成本，只能向罗宝珠求助，看看她有什么好的办法。
罗宝珠也没有更好的点子，“先等等看吧。”
菜价的提高是件大事，居民们的埋怨声不绝于耳，这种关乎民生的问题，政府不会坐视不管。
如果放任菜价继续涨下去，老百姓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所以她断定这样的现状不会维持太多，政府应该很快会采取措施协调菜价问题。
“我估摸着菜价很快会降下来，一周后如果菜价持续走高，咱们再商议别的方法。”
眼看罗宝珠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何庆朗只得应下。
那就再等等吧。
既然罗宝珠这样有信心，他也想看看之后会不会柳暗花明。
两人谈完事情，罗宝珠起身从餐厅离开。
走出餐厅她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外面的大街上并没有她的专车停靠的迹象。
老周没来。
没道理啊，老周应该早就在火车站接到郭彦嘉，将郭彦嘉送去出租车公司也不过十来分钟的事情，怎么到现在还没返回来接她呢？
老周的缺席让罗宝珠心里闪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她右眼皮莫名跳了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样略带迷信色彩的说法罗宝珠向来不太相信，只不过没等她跨出两步，一辆红色小汽车一声急刹停在她面前，老周慌慌张张推开车门，踉跄着跑到她面前。
他脸色苍白，仿佛遭受极大的惊吓，连话也说不利索，“老、老板，郭太太她、她被绑走了。”
“被人绑走了？怎么回事，你慢慢说。”罗宝珠企图安抚老周，让他将事情讲清楚，正要拍拍他肩膀，突然一愣，“等等，郭太太？你刚才是说郭太太？”
“嗯。”老周擦了擦满脸豆大的汗珠，终于恢复一点理智，“她自称郭太太，上了车就要找你，我准备按照你的吩咐先将人送回出租车公司，谁知道半路碰上一伙人劫车。”
“那一伙人有四个壮汉，一个女人，全都蒙着脸，手里持着家伙，他们直接将郭太太掳走，放我回来报信，说是让你准备好现金。”
听完老周一席话，罗宝珠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首先，罗珍珠怎么会来深城？
明明郭彦嘉放言要来深城，让她准备专车去火车站接人，怎么最后上车的人是罗珍珠？
难道之前那通电话，是罗珍珠以郭彦嘉的名义故意打给出租车公司的吗？
那罗珍珠的目的是什么？
这两夫妻在搞什么鬼？
其次，那批突然冒出来绑架的一伙人又是谁？
对方怎么会这么快得知罗珍珠前来深城的消息？连她都还不知道，对方竟然精准埋伏在路上，难道是随机作案？
有没有可能，对方起初的目标并不是罗珍珠，而是她？
毕竟她这两年在深城投资的业务比较多，和不少人产生竞争，明里暗里应该得罪过不少人。
只不过罗珍珠比较倒霉，替她顶了危险。
最后，这事要怎么处理？
罗珍珠的母亲和两个哥哥知道罗珍珠的行踪吗？罗珍珠的丈夫郭彦嘉知道罗珍珠来了深城吗？
他们即便知道罗珍珠的行程，应该也暂时不知道罗珍珠被人绑架的消息。
是不是要先告知他们情况？
抑或先报警？
思来想去，罗宝珠摒开这一切，追问老周详情，“那伙人有没有明说让我准备多少现金？”
“没有。”老周回忆当时的场面，“他们只说让你等消息。”
等消息，那就是会继续和她联系。
唯一能联系的方式只有出租车公司的那部电话。
罗宝珠飞快赶回出租车公司，回去路上免不得担忧，这种情况是不是先报警比较好？倘若那伙人先撕票再要赎金，这会儿及时报警说不定还能救一救。
虽说她和罗珍珠并不对付，这种情况她也不能见死不救。
“对了老板，绑匪让你千万别报警，一旦发现你报警，他们立即撕票。”
罗宝珠陷入沉默。
司机老周的话成功打消她报警的念头。
眼下保证罗珍珠的人身安全更重要，既然对方明摆着要现金，应该不会那么快撕票，她决定先接听那伙人的电话之后再采取行动。
罗宝珠在出租车公司等电话的过程中，深城偏僻处一家废弃加工厂里，丁勇望着地上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满脸不悦。
他本来是要找罗宝珠麻烦，谁知道绑错了人。
都怪那个盯梢送信的人，说什么看到罗宝珠亲自上了车，面前这个女人分明和罗宝珠完全不一样！
好吧，真要仔细琢磨，侧脸看上去有那么点相似。
毕竟是姐妹，长得有些相似很正常。
可这误了他大事！
当他劫下车子，让人拽出车中女人的时候，看到这张脸，他已经知道一切搞砸，但他没有退路了。
倘若放人，经过这次危机，罗宝珠以后一定更加注重人身安全，短时间内不会再给他第二次下手的机会，所以他只能将计就计，将这个女人带回来。
好在也没让他失望，他逼问出对方名字，也逼问出对方和罗宝珠的关系。
姐妹一场，罗宝珠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妹妹死吧？
既然这次没法亲自惩罚罗宝珠，那他一定要狠狠敲她一笔。
让她出出血，以解心中恶气！
丁勇冷冷看向地上衣着光鲜、面容憔悴的女人，“你，报出罗宝珠的号码。”
这摆明了是要敲诈勒索的意思。
蜷缩在地的罗珍珠经历这一整件莫名其妙的绑架，内心害怕极了，根本不敢大声说话。
绑架她的一共五人，四个壮汉，一个女人。
女人的存在让她稍稍安心，倒不是别的，倘若绑匪里面有女人存在，那至少她被拿去泄私欲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因着这层担忧，全程她大气不敢出一声，对于绑匪的询问一概不拒，生怕哪里回答不妥当，惹了这群绑匪生气，对她施暴。
她的命值钱多了，可不能窝窝囊囊交代在这群人手中。
时刻提心吊胆的罗珍珠听到为首的绑匪让她报号码，意识到这是要向罗宝珠勒索钱财。
这群绑匪哪里知道，她和罗宝珠的关系一团糟糕。
两人虽说有着血缘上的关联，实际上比陌生人还不如。
况且她还抢过罗宝珠的未婚夫，罗宝珠说不定盼着她出事呢，哪里肯出一分钱来赎她。
自己的性命绝对不能交到罗宝珠手上，思来想去，罗珍珠报出自己母亲的号码。
这世界上哪怕所有人都不可靠，但她母亲一定会来救她。
等在公司电话旁的罗宝珠没有接到绑匪电话，反而港城浅水湾的豪宅里，吕曼云接到一桩莫名其妙的勒索电话。
对方说是绑架了她女儿，让她带着一百万现金明天去深城某个废弃工厂交钱，还特意强调不能报警，不然当场撕票。
吕曼云只觉得天方夜谭，她顺嘴问道：“我女儿呢，你让我听听我女儿的声音。”
“深城这边打电话不方便，我是用公用电话，没法让你听她的声音。”
呵，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好，我会带着钱过去的，你慢慢等着吧。”
吕曼云说完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忍不住冷笑几声。
现在骗子撒谎也不打草稿，她女儿在港城好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深城那个鬼地方。
也不知道对方怎么知道她家的号码，竟然行骗行到她头上来。
吕曼云没当一回事。
准备忘掉这通漏洞百出的电话。
可她心里始终有股淡淡的不安，不知道是不是涉及女儿安危问题，明知道是假，她也仍旧想去求证一下。
她拨了郭彦嘉的号码。
对面接通，她径直问：“珍珠呢，我有点事情找她。”
郭彦嘉表示：“她不在。”
这话让吕曼云眉头一挑，她心里浮现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她去哪了？”
“说是出门一趟，没告诉我去哪儿。”
郭彦嘉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语气中一股云淡风轻，听得吕曼云极为恼火：“你老婆去哪儿你怎么会不知道！”
被吼的郭彦嘉一脸莫名其妙，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妈，珍珠出什么事情了吗？”
吕曼云啪地一声将电话挂断，她现在没空和郭彦嘉解释，只想赶紧派人去查查罗珍珠的出入境记录。
消息很快传来，海关证实，罗珍珠去了深城。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震得吕曼云两眼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但她现在不能倒下，她女儿还等着她去救命呢！
吕曼云立即联系郭彦嘉，两人以最快的速度筹备100万现金，可是问题来了，这么一大笔钱携带入境，海关一定会严查。
为了打通这方面的关系，吕曼云费了不少心思。
她提着现金，带上郭彦嘉，两人以最快的方式赶到深城。
途中，郭彦嘉几次想劝吕曼云报警，吕曼云并不采纳。
报警没用。
她并不想追回这笔钱。
一百万不是小数目，但与她女儿的性命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如果对方只图财，那她就满足对方，这样或许能够保下罗珍珠的性命。
倘若报警，激怒绑匪，她女儿的性命会受到威胁。
“可是……”郭彦嘉擅长于做最坏的打算，他怕那些绑匪不守信用，“如果早点报警的话，说不定……”
“别说了。”吕曼云出声制止他。
她不打算报警。
如果那群绑匪心存歹念，她闺女恐怕早就没气了，那样的话，报不报警还有什么意义。
她又不缺这点钱，她看重的是她女儿性命，任何对她女儿性命不利的因素，她都要消除。
一路上，吕曼云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赶到深城。
她没有惊动港城警方，自然也没有惊动深城的警方，按着记忆中听到的那家废弃工厂的地址赶了过去。
对方很是谨慎，刚开始并没有露面，观察到她并没有报警之后，才将罗珍珠带出来。
两方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人钱两清后，吕曼云一刻也没有停留，带着自家闺女飞快离开深城。
得救后的罗珍珠抱着吕曼云失声痛哭。
一路从深城哭到港城豪宅，嗓子都哭哑了。
被绑架的这段时间，她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危险，她脑子保持高度活跃与紧张，一直观察着局势。
获救后，整个神经系统放松下来，那些害怕与恐惧也都纷纷朝她袭来。
回到熟悉的家，她终于不用绷紧整根弦，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这些恐惧，委屈的哭声在整座豪宅荡漾开来，听得吕曼云心疼极了。
女儿从小到大没遭遇这种糟心事，无处宣泄的吕曼云只能转身对着郭彦嘉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怎么照顾珍珠的？我当初答应你们的婚事，难道是让她跟着你受苦吗？”
“你说说她好端端一个人，为什么要去深城？还不是因为你给的安全感不够，你扪心自问，这段婚姻里，你真的把珍珠放在心上过吗？”
“我对你太失望了，我想我应该要和你父亲好好谈谈。”
……
吕曼云看不得自己闺女受苦，情绪上头之下免不得说些重话，这些郭彦嘉都能理解。
这种时刻，他最好一言不发，老老实实挨训就行。
可是……
吕曼云一顿埋怨不打紧，得到消息的罗振华和罗振民两兄弟赶回来，对着他又是劈头盖脸一顿训。
指责他没有照顾好罗珍珠，指责他对罗珍珠不够关心，指责他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
总之，罗珍珠经历这场遭遇，都是他的错。
面对罗家所有人犀利的数落，郭彦嘉百口莫辩，委屈极了。
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是罗珍珠自作主张造成的。
罗珍珠从他口袋里翻出罗宝珠的名片，为什么不来质问他，而是悄无声息买张车票去深城？
她要做什么，要去找罗宝珠对质吗？
这样的行为未免太幼稚太可笑了。
念在罗珍珠遭遇这种惨事，吓得不轻，他也不好多加指责。
他没埋怨罗珍珠也就罢了，罗家这群人竟然都来埋怨他。
这件事全程他做的一点毛病都没有，作为丈夫，他已经尽了最大的责任。
100万现金是他筹齐的，赎人交钱是他全程陪同吕曼云，他甚至提前联系罗宝珠，让罗宝珠在深城那边做最大的安排，两人赎人时才会那么顺畅。
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尽到义务，怎么这群人反而过来指责他？
罗振华和罗振民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这两人得知罗珍珠被绑架的消息，有一个人主动站出来去深城赎人吗？
没有。
现在罗珍珠平安回来，这两人倒是开始端起为人兄长的架势，指责他的不对。
他哪里有不对？
他唯一的不对，就是当初娶了罗珍珠！
因为郭家的资产规模不如罗家，所以他就该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吗？
得知罗珍珠被绑架时他也担心过，罗家人的表现，真是枉费了他的担心。
郭彦嘉望了一眼伏在床上继续嚎哭的罗珍珠，憋着满腹的委屈开口：“我看她一时半会缓和不过来，这几天就先让她住在这里吧。”
说完，郭彦嘉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是郭彦嘉头一次摆出这样硬气的姿态，罗家人没想到郭彦嘉会掉头就走，对于他这个无礼的行为非常愤怒。
“妈，你看看郭彦嘉的德行，小妹刚从鬼门关回来，他不管不顾的，像什么样子。”罗振华很是不满地抱怨。
一旁的罗振民在旁边帮腔，“这事归根结底是郭彦嘉的错，既然他和罗宝珠解除了婚约，为什么还要收罗宝珠的名片？摆明了是让小妹难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所有过错推到郭彦嘉身上。
“够了！”
吕曼云不悦地盯着自家两儿子，胡乱扫射:“人郭彦嘉至少陪我去了深城，你俩呢，一个个有空抽不出身，现在倒好意思来指责出了力的郭彦嘉，你俩谁也别说谁，都赶紧从我眼前消失，看得我心烦！”
气头上的吕曼云向来是口不择言，无人敢惹。
见自家母亲真动了怒气，罗振华和罗振民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从房子里退出去。
这种时刻不要逞强，该忍让就得忍让。
郭彦嘉走了，两个聒噪的儿子也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吕曼云和俯在床上哭哭啼啼的罗珍珠。
吕曼云心里的气并没有消散。
回来的途中，她从罗珍珠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得知事情始末。
这一切的缘由不过是因为一张罗宝珠的名片。
因着小小一张名片，罗珍珠居然直接杀到深城去，可见这孩子一点定力都没有。
杀到深城去也就算了，偏偏还谁也不告诉。
这下好了，遭遇这种事情。
好在那批劫匪只贪财，没动其他心思，不然罗珍珠哪怕肠子悔青也无济于事。
更令人气愤的是，她隐约猜到，罗珍珠这次是替罗宝珠挡了灾祸。
罗珍珠从来没去过深城，在深城压根不认识什么人，也没得罪过谁，那伙人没理由会绑架罗珍珠，极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那伙人原先的目标是罗宝珠。
罗宝珠在深城这些年，生意场上不免会得罪人。那伙人可能是想对罗宝珠下手，只不过阴差阳错绑了罗珍珠，于是将计就计地勒索。
那伙绑匪得了钱，一定会马上跑路，在外躲一阵子避风头，暂时不会回深城。
这么一来，倒是便宜了罗宝珠。
罗珍珠遭遇一场惊心动魄的绑架，最后不仅失了一笔钱财，甚至反而还解除了罗宝珠的威胁，真是天大的笑话！
理清头绪的吕曼云心里很是窝火。
她现在连罗珍珠都想骂。
但自家闺女凡带点脑子，都不会这么急匆匆赶过去送人头。
可她目光转向俯在床上哭哭唧唧可怜巴巴的罗珍珠时，一切责备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得，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除了罗宝珠。
从始至终，这件事只有罗宝珠一人获利。
该死的，她甚至怀疑这是不是罗宝珠特意安排的一出戏。
不然怎么上天只垂青罗宝珠？
真是不公平。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罗家的事情很快传开。
温行安并不关注这些，不过他回温家老宅看望温老爷子时，不见平时对他热情的表妹温梦仪，于是多嘴问了一句她的去向。
“她去罗家看望罗家二房的小女儿，这小姑娘前些日子在深城遭遇绑架，精神不太好。”
温老爷子解释时，温行安正端起一杯水。
他只当是异闻听一听，没想到温老爷子补充：“听说那群绑匪最开始是要绑架罗宝珠，后面阴差阳错绑了罗珍珠，也是巧合得很。”
闻言，温行安神色一凛，捏着水杯的五指力道不自觉收紧。
“是吗？”
脸上作色不过是瞬间的事，他很快恢复惯常的云淡风轻，继续陪温老爷子闲话。
闲聊结束，温行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开。
走出温家老宅，第一件事是吩咐助理：“替我联系港城最顶级的安保公司。”

第59章
罗珍珠的事情告一段落, 罗宝珠全程没怎么参与。
当时她等在出租车公司的电话旁，没等来绑匪的电话，反而等来了郭彦嘉的电话, 从那时起, 这件事不再允许她插足。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安排车辆将两人送去赎人现场, 这一点甚至是郭彦嘉提前给她交代，毕竟她对深城更加熟悉。
赎完人，吕曼云带着受惊的罗珍珠马不停蹄赶回港城。
整个事件结束，她甚至没有机会朝郭彦嘉打听一下事发的缘由。
为什么罗珍珠突然要来深城？
她回想之前与郭彦嘉的交流，自认坦坦荡荡，郭彦嘉显然也是放下了，两人没有任何越界的言行举止，只交换了一下名片而已。
罗珍珠总不能因为一张名片杀到深城来吧？
若真是如此，未免太荒唐。
一张名片能引发这么大的动静, 这两夫妻之间的关系看起来似乎岌岌可危。
事发之后, 罗宝珠一直关注着深城的报纸。
她想看看事后吕曼云有没有报警处理。
报纸上没有任何关于港城富豪在深城被绑架的消息, 首页版面全是关于一个网球运动员的新闻。
网球运动员名叫胡娜，这位天才运动员生于四川网球世家，12岁就拿了全国冠军。
79年第一次出国比赛，在美国的白宫杯、弗吉尼亚杯都拿下冠军, 一时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网校排着队给她发送邀请函，也因此埋下祸根。
今年7月份去美国参加比赛，3:0淘汰日本队后, 胡娜突然消失了。
主力选手人间蒸发，教练差点急疯了，队员们全体处于懵逼状态, 哪里还有心思哪比赛。
大伙儿急得不行的时候，胡娜让律师打来电话，说是弄到政治庇护，打算留在美国，不回队里了。
主力跑了，比赛输了，消息传回国内，舆论一片沸腾。
铺天盖地的骂声席卷而来。
胡娜一下子从被人夸赞的网球天才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徒。
国内的体制比较紧，想走出去没那么容易，体委向来是奉行集体行动，把人管得死死的，这样能拦住身子，却拦不住人心。
想走的人宁愿背负如此骂名，也要离开。
眼下正值国家对外开放走出去的当口，见过外面的繁华，不少人的心再也留不下，胡娜是获得了自由身，但国家网球队为这场比赛投入的所有心血都打了水漂，其教练和队友，该免职的免职，该开除的开除，体坛风气一夜紧张。
该事件甚至上升到外交层面。
邓公敲打美国总统，说是做了不干净的手脚，美国那边表面无辜，私底下默默给胡娜正式的政治庇护。
中国体育跟美国直接断交，所有文化交流项目全部叫停，两国关系才稍稍热起来，立即又遭遇冷风。
全国上下都在义愤填膺地声讨这位叛国者，没人知晓发生在深城的一桩有惊无险的绑架案。
看完报纸的报道，罗宝珠心情有些复杂。
这两三年以来，对外开放的政策一直在挑战原有的经济秩序，两者发生的碰撞势必会引起社会各个方面的秩序失衡。
秩序失衡造成的混乱后果，已经逐步显现出来。
最近一阵子的变动特别多。
这个大概只是个开始，新旧秩序的交替过程中，迟早要爆发更加激烈的冲突。
暴雨来前先起风。
罗宝珠感受到深城顶上笼罩的一片片乌云，还没等她做出应对准备，一桩噩耗传来。
听说卫主任要被调走了。
准确地讲，是被下调。
前阵子深城蔬菜短缺，从外地调来的菜农全部逃走，卫泽海提出适当提高蔬菜价格，市委没办法，只能让他试一试。
结果价格开放后，青菜蹿升到一块钱一斤，民怨鼎沸。
上面准备撤卫泽海的职。
消息是何庆朗去市政府大楼办事时打听来的，他迫不及待告知罗宝珠。
“这下可如何是好，咱们从来深城开始一直和卫主任接触，这么些年也逐渐磨合出默契，要是卫主任调走了，也不知道新上任的领导是个什么脾性，好不好相处，有没有卫主任这样负责。”
何庆朗的担忧何尝不是罗宝珠的担忧。
她与卫主任打交道更多，默契更甚，两人俨然成了老熟人，卫主任若真要调走，不免有些感伤。
罗宝珠想亲自向卫主任确定一下。
她约了卫主任来明朗餐厅吃饭，两人坐在角落里，她开门见山地询问：“听说卫主任您要调走？”
“的确是要调走。”卫主任顿了顿，“不过现在没事了。”
一句话跟过山车似的，听得人心里七上八下，罗宝珠很是好奇：“怎么又没事了呢？”
“因为隔壁地区的菜都涌到深城来了嘛。”卫主任语气颇为轻松，但当时的场面可不轻松。
因着蔬菜价格乱涨，怨声四起，作为出主意的人，他自然要担责任，上面想要将他调走，让他去老家广州任个小职。
谁知道要开会表决的时候，市面上蔬菜的价格突然又降了下来。
一调查才发现，原来是市场上蔬菜价格卖得高，周围广州、惠州、东莞等地的蔬菜都涌到深城来卖，深城的蔬菜一多，价格自然就降下来了。
这一课让深城的市委帮子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市场调节。
所谓的市场经济是也。
“蔬菜价格降下来，我身上的过错自然就没了，而且念在之前治理沙头角综合商店有功，领导们一寻思，让我继续接着干。”
沙头角综合商店已经承包出去。
之前的商店死气沉沉，员工们都不乐意干活，顾客进了店他们看都不看一眼，顾客询问他们也爱答不理。商店的货物更是货不对板，都夏天了，商店里还摆着冬天的货物。
总之，经营状态一片糟糕。
自从承包出去后，店里经营完全不用操心，模仿隔壁港城的商店怎么经营就是了。
港城商店7点钟开门，他们就7点钟开门，港城商店晚上11点关门，他们也11点关门，港城商店时不时派人出来大街上招揽顾客，他们也派人出来招揽顾客。
第一个月结束，沙头角综合商店上缴70万利润。
要知道，没有承包出去之前，沙头角综合商店一整年上缴的利润才60多万。
一个月赚过去一年的钱，大家都高兴疯了。
据他预估，商店一年能给国家上缴600万。
经理的工资已经从58元提高到350元，员工每月的工资从35元提高到200多，一年下来，商店员工的工资支出只有10来万，但是给国家多赚了500多万。
这笔账本太划算了，综合商店的经营经验也很快被推广出去。
“这么说来，卫主任您化险为夷了？”听完对方的陈述，罗宝珠大大松了一口气，“和卫主任共事这么久，您要调走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卫主任哈哈一笑。
“我也舍不得被调走呢，不过眼下也不能算作化险为夷，烂摊子还有一大堆。”
蔬菜价格的事情算是揭过，但物资短缺带来的负面影响并没有消除。
深城人口增多，物资供不应求，只能去外地收购。
结果收购坏了事，被捅到中央人民政府特区办公室。
特区办公室传来消息，说是四川省投诉深城商业部门，原因是深城商业部门去四川收购干辣椒，影响了四川本地的收购和供应计划。
四川干辣椒是凭证供应的，深城商业部门去收购，肯定要打乱人家的计划。
另外，山东省也投诉深城商业部门，指责深城商业部门收购山东大花生，影响了山东的收购和出口计划。
山东的大花生比深城市面上的花生大了一倍多，质量很不错，价格和销路都不用发愁，但是影响了人家省内的收购计划，难免会遭到投诉。
这么一来，去外地直接购买物资救急这条也被堵死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严峻的形势听得罗宝珠很是忧心。
深城物资短缺问题不解决，动荡会一直存在，明朗餐厅的生意也会受到相应的影响。
眼下的问题是，国家没有那么多的指标下达给深城，深城去外地收购又会影响外地的指标，国家不下调，外省不支援，这怎么搞？
“没办法。”卫主任叹息一声，“只能去广交会上试一试。”
广交会早在50年代已经成立，其成立与新中国的处境息息相关。
新中国成立初期，在美国的提议下，西方国家对中国实行经济封锁。国家的建设需要外汇，为了打破封锁，发展对外贸易，赚取外汇，广交会成立了。
广交会当时的全称是中国对外贸易公司联合举办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这个名字太长，怕外国友人记不住，又因为在广州举办，所以简称为广交会。
被誉为“中国第一展”的广交会是规模最大、商品最全、来源最广、采购商最多，成交效果最好的综合性国际贸易盛会。
卫主任决定去广交会上试一试。
“可是……”罗宝珠有些疑问，“广交会不是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吗？里面的商品都是要出口的，深城去订购，能订购到商品吗？”
“嗐，只能死马当活马依了。”卫主任不是特别有底气，但也没办法。
只要有一线希望，总得去试一试。
两人正谈话间，一个出租车公司的员工急匆匆跑到罗宝珠面前汇报，“老板，有个男人去公司找您。”
罗宝珠一愣，“对方是谁，他自报了身份吗？”
员工摇头，“没有，他只说他是你的人。”
噗呲——
对面的卫主任刚喝下去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好在没有弄脏旁人，卫主任为自己的失态赶到抱歉，“对不住，我一时没忍住。”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看来罗老板有自己的私事要处理，我还是不耽误你了。”
一番调侃听得罗宝珠满脸黑线。
“卫主任您就别取笑我了，应该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卫主任只笑笑。
他当然明白，这么些年，鲜少听罗宝珠谈论起家庭情况以及情感生活，她一副心思全放在生意上，整天忙上忙下，奔东奔西，怕是抽不出时间来谈对象。
“行吧，你去处理你自己的事情吧。”卫主任摆摆手，示意她先行离开。
罗宝珠沉着脸站起身，跟着员工一起走出餐厅。
路上，她仔细询问：“对方到底什么人？多大年龄？为什么要说是我的人？”
员工一概不知，“他什么也没交代，只说要找您，他看着像是二十多岁的年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得，看来还得见见真人。
一路赶回出租车公司，罗宝珠在接待室见到了员工口中二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看着普通长相，普通身高，属于混在人群中绝对不会被特意关注的对象。
罗宝珠一脸莫名其妙。
她很确定她没见过对方，这是一位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你好。”尽管不认识，罗宝珠还是礼貌性地问候一句，“我看着先生您很眼生，不知道前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男人卸下行李包，姿态谦卑地走到她面前，诚恳自我介绍：“我的代号是肯尼，从今以后，您就是我要保护的对象。”
罗宝珠：？
一句话听得她有些懵。
“不是，你……”
“我是温经理雇来专门保护罗小姐人生安全的保镖，平时不会打扰您的工作和生活，只会隐在人群中，提前为您排除风险。”
肯尼一番话信息量有点大，罗宝珠反应过来后，不可置信再次打量对方身形。
对方个子不高，看起来也不太强悍，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
不过这也正好方便隐在人群里不被发现。
可是……
罗宝珠还是有点诧异。
温经理莫名其妙给她请保镖做什么？
难不成温经理听说了罗珍珠在深城的遭遇，才特意有此一举？
不管真假，她都得找温经理确认一下。
罗宝珠拨了温行安的号码。
接通后，她打算直入主题，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先传来温行安的问询：“人已经到了？”
罗宝珠一愣，“还真是温经理您特意安排的？”
“怎么，很意外吗？”
“有点。”罗宝珠直言不讳，“没想到温经理还会关注到这点小事。”
“这是小事吗？”温行安义正词严，“如果我的合伙人出事，那之前投入的资金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话虽如此，但是……
请保镖也得花费不少钱吧。
港城的商业保镖一点也不便宜，温经理大概破费不少。
“首先我很感谢温经理的关心，温经理能做到这个份上，很令我感动，但是……”
“别但是了。”温行安已然猜出她接下来的话语，“就当是回报你的两次送礼吧。中国人不是讲究礼尚往来吗？”
好吧。
罗宝珠无言。
她一时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电话两端没了声，空气突然沉默下来。
以往无论什么话题，罗宝珠总是一副客套热情的做派，从不让话掉到地上，这次难得见她哑口，温行安轻声笑了。
虽然没见着人，却莫名能感觉到她双眉颦起，神情凝重的模样。
大概很生动吧。
“不知道温经理有没有为自己配备保镖？”
最终还是罗宝珠率先打破沉默。
她怀疑温经理有项癖好，喜欢听人沉默，如果她不先发声，温经理估计会一直举着话筒无声听她的沉默。
“没有。”温行安回答得很坦然，“我不需要。”
“况且港城的治安很好。”
罗宝珠：“……”
哪里是港城的治安好，分明是没人敢动他而已。
那些道上的人只是凶狠，又不傻，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称。
在港城，温行安大概永远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这也是港城首富黎加乘的长子日后被人绑架的原因。
首富黎加乘家财万贯，不至于没钱替儿子安排保镖，至于为什么不安排，和温行安的想法如出一辙。
黑白两道都有人，自身又是港城首富，料想全港城应该没人敢动他的家人。
所以最后首富儿子是被从内地过来的悍匪绑架。
港城道上的人有道上的规则，轻易不会动这些大富商，毕竟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道上的人也要吃饭的嘛，没必要得罪财神爷。
可是内地来的悍匪不同，他们不属于港城的规则之内，自然也无需尊敬这位财神爷。
罗宝珠思来想去，还是劝了一句：“那也得小心点。”
明面上的确没人敢动他，但也不排除游离于规则之外的某些人做出匪夷所思的举动来。
“以防万一，我劝温经理还是做好安保工作。”
话音落下，对面迟迟没有动静。
半晌，才传来淡淡一声：“你是在关心我吗？”
罗宝珠面色一僵，很快又恢复往日的客套热情，“那是当然，温经理连保镖都替我清好，我自然也要关心温经理您的安全。”
得，终于回到熟悉的做派。
温行安静静捏着话筒，回味着她既客套又生疏的回复，突然笑了。
“南园宾馆开业至今，情况我还不甚明了，罗小姐什么时候能向我汇报一下呢？”
罗宝珠立马回复：“我现在就可以向您汇报。”
南园宾馆是她这阵子着重管理的企业，营业情况她一清二楚，甚至不需要看报表，温经理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她都了如指掌。
“温经理，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听一听？”
温行安轻轻扬起嘴角，淡然发话。
“我要当面听。”

第60章
罗宝珠捏着话筒半天没有吭声。
温行安的要求并不过分, 事实上，她当面向合伙人汇报才是正规流程，只不过以前太忙, 将就着用电话汇报, 温经理一直没计较。
既然这次提出了, 她也不能怫然拒绝。
眼下已经快要进入八月份，八月一过，很快迎来九月。
九月份会发生一件大事，邓公与英国首相撒切尔关于中英问题的谈论将会在人民大会堂进行。届时，港城的房地产将遭遇一场地震。
她也该是时候去港城操作。
思及此，她许下日期：“我可以回港城亲自向温经理做汇报工作，不过这阵子比较忙，可能需要晚一点，十月底才能过去。”
话音落下, 对面没有反应。
罗宝珠一颗心稍稍提起来。
难道间隔太久, 温经理对这个时间点不太满意？
万一他要求她现在尽快抽空出去, 她也只能尽量安排好手头的工作，抽出时间回港城一趟。
这就是不对等性。
事实上，温经理作为汇丰银行总经理，掌控着港城大多数企业发展的命脉, 更何况他还是自己两家公司的投资人, 无论如何，罗宝珠不会主动得罪。
哪怕他故意为难，她也只能尽量满足。
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刁难。
正常权利而已。
对方迟迟不开口, 罗宝珠思前想后，决定改一改日期，打好的草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对面传来温行安淡淡一声，“可以。”
“那咱们说定了，十月底我亲自去港城向您汇报南园宾馆开业以来的经营情况，这段时间我会整理出材料，备好财报，为温经理做一场详细的汇报，到时候一定不会让温经理您失望。”
一番客套话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他会反悔似的，温行安无声笑起来。
依着对她的了解，想必十月底她来港城是有大事要办吧。
她的所有时间都做了极致的安排，除开特殊的意外情况，她几乎不会分出时间去做计划之外的事情。
哪怕他提出要求，她也只会尽量按着她自己的节奏进行。
所以他很笃定，十月底，她来港城是有正事。
听说珠宝店在遭遇两次重创之后一直没能恢复往日的荣光，不知道她这次又要做出什么大动作。
他甚至有点期待。
“那我等着。”
对面挂断电话，拿着话筒的罗宝珠稍稍松了一口气。
温行安不是好应付的角色，她一直知道这一点。
以往温经理愿意顺着她，她做事的阻力会少一些，倘若哪一天温经理不愿意顺着她，甚至要与她作对，她有什么能力反抗吗？
没有。
无论是人脉还是资金，都差着很大一截的距离。
单方面的施舍和养宠物差不多，根本没什么平等性，就像王桂兰院子里的那条小黄狗，永远只会用仰视的目光迎接她，对于她施舍的好处，它也只能被动接受。
等哪一天两人的差距没那么大，能够以同等身姿谈话，再来论其他吧。
放下话筒，罗宝珠返回接待室与肯尼详谈一番，了解具体情况后，她带着肯尼回了一趟王桂兰的院子。
作为24小时不离身的隐形保镖，夜晚时候肯尼也要住在她的不远处。
好在王桂兰的院子半年前扩建过一次，多出两间房。
两间新房一间是为她特意准备，一间是留给她放置一些旧报纸杂志等等材料。
她可以把放置材料的房间收拾收拾，腾给肯尼居住。
将肯尼带回王桂兰院子时，王桂兰和李文杰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都表现出一丝不自在。
两人并不是小气吝啬的性子，对于这位身份为保镖的年轻小伙子并没有什么排斥，但是其保镖身份让王桂兰心情复杂。
她疑心是不是住在院子里让罗宝珠感到有威胁，想找罗宝珠谈一谈。
趁着罗宝珠去杂货房收拾的工夫，她撇开正在四处观察环境的肯尼，溜到杂货房准备以帮忙的名义套套话，谁知道还没踏进去，里面传来一阵李文杰刻意压着嗓子的声音。
“你为什么找保镖啊，觉得住在这里不安全吗？”
李文杰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这几年相处下来，他俨然已经把罗宝珠当成家庭成员的一部分。
当初阿嬷对外声称罗宝珠是远房亲戚，他心里也早已当她是亲人。
罗宝珠莫名其妙带回来一个专业保镖，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觉得不安全，我也可以保护你啊。”
说完，李文杰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你瞧瞧，我学过功夫的，有能力保护你。”
整理着旧报纸的罗宝珠望了一眼李文杰秀出来的两条结实胳膊，将一盒杂物箱子扔给他，“既然这么有力气，赶紧帮着搬东西。”
李文杰：“……”
“不是，我是想说，我其实也可以……”
“我知道。”罗宝珠回头看向急于争辩的李文杰，失笑，“我知道你会功夫，我也知道你会保护我。”
这也是她在罗珍珠被绑架的事件发生后，并没有太顾虑自身安危的原因。
首先一点，经过这场风波，幕后那群作恶的人应该会带着那笔巨款躲去外地避一阵子风头，一时半刻不会出现在深城。
其次是她身边还有李文杰，李文杰跟着老太太学过功夫，身手比一般人迅速，这也是她当初招纳李文杰成为助理的原因之一。
不过……
“这个保镖是港城一位朋友替我请来的，我不好退却人家的好意，只能接受。”
罗宝珠说完拍了拍李文杰的肩膀，“所以我不是不信任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一句话将李文杰哄得咧开大嘴嘿嘿傻笑，他一把扛过杂货箱，二话不说，屁颠屁颠开始替罗罗宝珠搬货。
站在外面的王桂兰脚步戛然而止。
得，自家小孙子可真好哄。
原来不是不信任，不是其他芥蒂，只是不好拒绝朋友好意而已，得知原委的王桂兰收回脚步，乐呵呵返回院子找肯尼小伙子聊天。
其实，她也很好哄。
安置好肯尼之后，罗宝珠这阵子忙着整理南园宾馆的相关资料。
南园宾馆的财务工作交给了新来的大学生常聪处理，中午时分，罗宝珠去了一趟财务室，等着常聪回来，与其商议工作上的事情。
此时的常聪正坐在食堂里用餐，食堂座位紧张，周围坐满了人。
他前面一桌坐着宾馆里一群女员工，戴金巧处在最中间的位置，一群人围着她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她们说说笑笑，似乎在聊工作上的一些小趣事。
常聪没心思听她们闲聊，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在找章丽娟。
宾馆里这群女员工吃饭也好，上班也好，闲聊也好，从来不带着章丽娟，章丽娟好像是完全被排斥在外的一个人。
大家越是排挤她，他越是要和大家唱反调。
瞥见章丽娟端着饭盒寻找桌位的身影，常聪站起身，不顾周围人眼光，朝她招手，又向旁边座位指了指，意思再明确不过，他身边有空位，邀请她去坐。
章丽娟置若罔闻。
她端着饭盒走到戴金巧身旁，戴金巧旁边正好空出来一个座位，她想要坐上去时，一只胖乎乎的手突然搁在椅子上。
“这里有人，你去别的座位吧。”戴金巧看也没看她一眼，继续吃着饭，和周围的女员工们说说笑笑，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抽出一点时间来打发她。
章丽娟面色一紧。
微微发窘的她只能端着饭盒走向隔壁桌的常聪。
放下饭盒，她没理会身旁过于热情的常聪，只埋头吃饭，一句也不曾搭理旁边搭讪的常聪，显出一副对他毫无兴趣的模样。
这副场景全都落在不远处的戴金巧眼中。
戴金巧表面上在和女员工们聊天，心里却在冷笑。
呵，装什么装。
这会儿在公共场合，章丽娟倒是懂得收敛，不肯搭理常聪，实际上呢，她亲眼瞧见章丽娟和常聪在走廊里拉小手。
这俩估计是谈上了，却瞒着大家不肯透露一点。
她无意间撞见两人的秘密，这么大的八卦，理应和大家分享才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直没给大家明说。
思来想去，她觉得大概是嫉妒。
她有点嫉妒章丽娟。
这年头大学生多金贵啊，从大学出来的人，以后都会很有出息，更何况常聪外形也不错，为人处事都很周到，这样一个人，怎么就看上章丽娟了呢。
章丽娟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长得不算多漂亮，也没读过大学，家境也不是太好，普普通通一个人，怎么就被常聪看上眼了呢？
戴金巧对男女之事其实是有些迟钝的，常聪调来南园宾馆的这阵子，周围女员工几乎天天在她耳边聊起常聪的事情，一群女员工闲着没事时不时八卦常聪，显然把这当成一种乐趣。
大家最在意的无疑是常聪的单身问题。
被大家簇拥着去打探消息的她后来回来告诉大家，常聪没有女朋友，之后常聪就成了女员工们费尽心思讨好的对象。
大家明面上尊敬她巴结她，遇到这种事情，一个个俨然没跟她客气，使出浑身解数吸引常聪注意。
处在这种竞争意识浓烈的氛围中，戴金巧心里也生出一种竞争意识。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潜移默化的转变。
加上对大学生知识分子的滤镜，常聪俨然成为她心中最完美的人选。
这样完美的人选，怎么选了章丽娟这么不完美的对象？
但凡常聪找一个同为大学毕业的女孩子，她心里都没这么难受。
所以即使知道两人的秘密，戴金巧依然选择守口如瓶，归根结底，只是不想看章丽娟出风头罢了。
章丽娟的确不想出风头。
她吃完饭，匆匆从食堂离开，没有看身旁的常聪一眼。
走回宾馆走廊，常聪追上她，喘着气，有些无奈地拦在她面前，“你跑得可真快。”
章丽娟紧张地望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之后，板着的脸才稍稍放松，她皱眉作色：“说好了上班的时候不要找我说话，你怎么没做到？”
别看她面上没有好脸色，实际其实对常聪挺有好感。
毕竟常聪是大学生，而且是宾馆里女员工们一直热衷于讨论的对象，大家铆足劲想给常聪留个好印象，常聪却唯独对她一人特殊。
人都有虚荣心，章丽娟也是。
这样的情况，她很难不感到得意。
可惜这份得意没能让她丧失理智。
宾馆里那群女员工本来就不怎么待见她，做什么事情都不乐意带上她，这样的背景下，要是被大家知晓她和常聪走到一起，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一旦大家知道两人在一起，只会对她更加排斥。
本来现在的日子已经够难了，那伙人排斥她，却也没做出真正伤害的举动，两方保持一种微妙的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衡。
如果这种平衡被打破，那伙人以后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举动？
章丽娟不敢轻易去尝试，所以常聪提出交往的时候，她给常聪列了一串要求，其中一条便是，工作时间不能找他说话，两人只当做陌生人。
这样苛刻的条件对于常聪来讲太不公平。
他尽量做到不在公共场合有过分举动，不过无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找她搭话。
“跟我去财务室吧，财务室只有我一个人能进。”常聪邀请她。
章丽娟犹豫着没答应。
“去吧，去看看我的工作环境，你放心，里面没人。”常聪说着牵起她的手，径直将她拉向财务室。
章丽娟怕被人瞧见，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
没两步，已经被常聪牵到财务室门口。
她信足了常聪的话，真以为财务室里没人，推门进去，罗宝珠端正坐在里面查看资料，吓得她猛地抽回手，不自觉大叫一声。
坐在财务室里翻阅材料的罗宝珠听到动静，抬眸望去，只见常聪和章丽娟站在门口，两人神情古怪，浑身透出一股不自然。
罗宝珠忙着看资料，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牵手，看到两人古古怪怪的神色，也皱了眉。
“你怎么过来财务室了？”
这话是向着章丽娟问的。
章丽娟一个客房服务员，没道理往财务室里跑，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额，我……”章丽娟支支吾吾，半天没想好措辞。
以为被罗宝珠抓包的她一颗心早就跳到嗓子眼，现在又被罗宝珠点名问话，她乱糟糟的脑子没来得及做出正常的反应，只埋着脑袋一副窘迫至极的模样。
好在旁边的常聪反应快，顺势接过话头，“她怀疑我给她工资算错了，要求看一下工资条，所以跟着我来财务室。平时财务室只有我一个人，她可能是没想到您会主动出现，所以吓了一跳。”
说完，常聪转头对身后的章丽娟吩咐：“老板找我是有重要的正事，你的工资问题等下再处理吧，我忙完之后再给你回复，你先去忙吧。”
常聪一副镇定自若的态度让章丽娟也跟着逐渐冷静下来。
她用余光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的罗宝珠，见对方脸上并没有窥见秘密的了然，心里稍稍放松，转身退了出去。
罗宝珠没有深究这两人之间的古怪氛围，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财务资料上。
再过一阵子就要返回港城给温经理做报告，这段时间她需要尽快将宾馆的财务材料整理出来。
好在常聪办事能力不错，毕竟是大学生，效率很高。
准备材料的这段日子，时光不知不觉溜走，很快到了九月份。
9月22日，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抵达北京，率领代表团与中国领导人展开港城问题的谈话。
撒切尔夫人这次是有备而来。
几个月前，英国和阿根廷爆发了一场争夺福克兰群岛主权的战争，这场战争是冷战末期，全球规模最大、战况最激烈的陆海空联合作战。
最终英国获胜。
撒切尔夫人在国际上的声誉达到顶峰，此此访华，她带着必胜的决心。
9月24日，邓公在人民大会堂福建厅正式会见撒切尔夫人。
撒切尔夫人提出要求，要求在1997年后，英国对整个港城地区的管辖继续维持不变。
她还表态，如果中国单方面宣布收回港城，可能出现灾难性的后果。
这无疑于一种威胁。
可惜她低估了中国领导人收回港城的决心。
邓公表示，中国政府做出这个决策的时候，什么可能都已经预估到了，如果宣布要收回香港就会出现灾难性的影响，那我们也要勇敢地面对这个灾难。
咱们中国人穷是穷了点，但是真要打起仗，个个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
话到这个份上，邓公收回港城的态度不容讨价还价。
面对中国强硬的态度，铁娘子撒切尔也无可奈何。
会议结束，撒切尔夫人从大会堂出来时，不小心在台阶上摔了一跤，被等在大会堂外面的媒体记者抓拍到。
这一摔跤立即登上世界头等新闻。
媒体开始过度解读。
这次摔倒是意外，还是害怕了？
舆论普遍认为是撒切尔夫人慑于中国领导人强势气势，因为害怕产生紧张情绪，才会摔倒。
这样的舆论传回港城，引起一阵恐慌。
不少英国商人对港城的未来缺乏信心，纷纷撤资跑路，港城的房地产遭遇一场大地震。
中英关于港城问题的谈判开始之后，作为英属殖民地的港城嗅到一丝危机，不少英国商人对港城的未来缺乏信心，纷纷撤资跑路，港城的房地产遭遇一场大地震。
管理着罗家核心地产资源的罗振华旗下公司难免受到影响。
最近公司在北九龙一带开发出来的新鸿图住宅项目已经竣工，准备销售，没想到突然遭遇晴天霹雳。
地产价格不断下跌，港城人人自危，不知未来的命运会如何，哪里还有心思买房子。
房子卖不出去，住宅项目的负责人急疯了。
想尽各种办法也无济于事，最后只得找罗振华商议。
彼时的罗振华正忙着和新交的女朋友在游艇上玩耍，接到项目负责人电话，很是不悦：“这点小事也要找我商议，那你有什么用？”
负责人委屈巴巴地表示，“眼下项目亏损，想过降价的方式销售，但是不管用，大家都不愿意买房子，大部分房子推销不出去。”
“我看北京方面的谈话情况不太乐观，这样的形势估计要持续一阵子，项目长期亏损，恐怕最后只能资产出售或者股权转让，这样说不定还能减少一点损失。”
“那就出售呗，转让呗，你自己看着办。”罗振华毫不犹豫挂断电话，转身投入新女朋友的怀抱。
这种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就行。
他向来有自知之明，他压根不适合管理，所以特意请了管理人才替他管公司。
至于他本人，负责享乐就行。
人生何其短，说不定哪天意外到来，这大把大把的时光还没享受够呢，怎么能够为了工作放弃人生这些美好。
太不值当了。
他和弟弟罗振民的管理理念完全不一样，罗振民一个劲地想扩张，想增大规模，想拓展版图，抱着极大的野心要去跟世界掰掰手腕。
他没有这份心劲。
以他的能力而言，公司越折腾越容易完蛋，不折腾说不定还能少出点错，少走点弯路。
他现在早就过了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大人物的年龄，年龄越大越容易信命，他本来就是天生的富贵命，这样的命格就该好好享受，浪费在工作上岂不可惜？
公司里的事情，那群专业人士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只要别太过分就行。
这些小项目，砍了就砍了，卖了就卖了，只要核心资产没受太大损失，一切都不成问题。
罗振华继续花天酒地时，一通电话又打了进来。
“不是跟你说了嘛，你没听清还是么，怎么又来问我？”
他以为还是烦人的项目负责人，一顿不耐烦的发泄之后，对面传来他母亲吕曼云严厉的声音。
“你在哪？最近地产行业动荡，你不在公司处理事情，反而在外面逍遥自在？”
吕曼云气不打一处来，“难道你公司没有受到影响吗？”
听到母亲问责的语气，罗振华无所谓地耸耸肩，“没有，对公司影响不大。”
一点北九龙偏僻地方的住宅小项目而已，哪怕全亏了，也影响不到公司的根基。
“你别胡诌，港城几家大地产公司全部受到影响，单单只有你的企业没受到影响？你欺负我不懂吗？”
得，又来了。
烦不烦啊。
“妈，你操心那么多做什么，我说了公司没多少影响，那就是没多少影响，老爸留下来的底子太厚，我挥霍几辈子都挥霍不完，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啪——
罗振华将电话摁断，并且连电话线都拔了。
真是扫兴，好不容易出来游玩一趟，不是项目负责人骚扰，就是母亲聒噪，能不能让他清净一点？
罗振华扔掉电话，看到依偎在他胳膊上身材妙曼的美人，心情才稍稍舒畅一些。
他躺在游轮上与美女共赴云雨时，罗宝珠刚刚抵达港城。
抵达港城的第一件事，她径直找到李文旭。
“可以采取行动了。”
彼时的李文旭坐在港城街边的大排档解决晚餐，他邀请罗宝珠入座，试探着问：“有目标了？”
“嗯。”
罗宝珠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神色如常。
“第一个目标，新鸿图住宅项目。”

第61章
夜晚, 港城的美食街道烟火繁盛。
李文旭从深城过来，即便白天西装革履谈生意，也没真正把自己当成人上人, 他和普通人一样喜欢光顾街边的大排档。
大排档是港城街头美食的代表。
60年前, 首个持牌大排档就诞生了, 传统的大排档是铁皮屋式格局，绿色篷布顶，看上去清爽又悠闲。
墙身挂满手写的菜单，招牌菜用加大的字体凸显出来。
罗宝珠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桌面。
炸猪手、豉椒炒蛤、椒盐鲜鱿、沙嗲牛肉多士、煎虾米肠粉、红烧豆腐煲、花生旺菜猪骨粥……
摆了满满一桌。
罗宝珠有点怀疑，“你一个人的分量？还是已经替我点了？”
李文旭招呼她看菜单，“不知道你口味，没替你点。”
好吧，这些菜全是他一个人的。
不愧是两兄弟, 这分量也不比李文杰少。
罗宝珠只点了一份煲仔饭, 外加一杯柠檬蜜糖水。
周遭嘈杂, 两人坐在街边大排档的摊位上，仅以互相能听到的声音交流着。
“你刚才说第一个目标是新鸿图住宅项目？”
如果他没记错，这应该是罗振华旗下公司的项目，项目负责人正是他以前的顶头上司。
成立利和地产以来, 罗宝珠一直按兵不动, 原来是等着收购罗振华名下的项目？
来港城这么些年，李文旭对罗家背后的恩怨多少耳闻一些。
罗家当家人罗冠雄去世之后留下一份遗嘱，作为大房子女, 罗宝珠分得的财产微乎其微，甚至接手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制衣厂。
而二房三房的子女都分得一大部分财产。
尤其是二房吕曼云的两个儿子，几乎接手了罗家全部的核心资产。
对于这样的结果, 罗宝珠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忿的吧？
她从来不会主动聊起自己的私事，也没有发表过任何关于遗嘱不公的牢骚，平时总端着一副笑脸迎人，性情温和，从不乱发脾气，这给人一种假象，仿佛她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
事实上，若不是刻意回顾她的背景，很难想象她生于超级富豪的家庭，以前过着雍容华贵的奢侈生活。
从富家千金落魄到与普通人无异，这个过程需要一段艰难的心理转变。
李文旭不知道她经过怎样折磨的心态调整，当初第一眼见到她，她已经成了现在熟悉的模样。
罗宝珠上半辈子富豪千金的人生经历，他无从窥见一点，只能从偶尔一点流露中探知她原始的想法。
例如现在。
将罗振华旗下公司的项目做为利和地产的第一个目标，大概是罗宝珠早就拟下的计划。
这个计划若说没带一点情绪，显然不现实。
李文旭埋头喝了一口猪骨粥，“有把握拿下吗？”
“罗振华资产雄厚，难道挺不过去？”
英国首相去内地谈判的事情早已在港城传得沸沸扬扬，尽管最后的结果不太确定，但撒切尔在人民大会堂外的那一摔，摔掉港城不少人的信心。
大家都认为是撒切尔怯了，认为港城的未来不明朗，不少英资从地产业撤退，留下一堆堆烂摊子。
地产动荡，一些小公司可能会淹没在这场震动中，但是罗振华旗下是大企业，大企业的抗风险能力更强，只要罗振华肯救，未尝不会保住项目。
“不会。”
罗宝珠很是笃定。
倒不是对自己的实力过于自信，而是对罗振华的实力相当了解。
吕曼云的两个儿子，经营天分都不高，明明罗冠雄和吕曼云都是精明的主，偏偏吕曼云的三个孩子没遗传到他们父母一半的优点。
在经营方面，反而是一向以弱示人的三房冯婉蓉的子女有些天分。
可惜罗家最核心的资产全部分给了二房，三房仅得到一些边角料，没有太大的发挥机会。
即便如此，这几年罗振康在港城的金融业务也一直默默扩增，罗明珠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开起服装店，走上层路线，店铺也经营得风生水起。
至于罗振华，手里握着罗家的核心地产资产，这么些年只会坐享其成、坐吃山空，从来没真正规划过公司的路线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
面对眼下如此动荡的环境，一向不思进取的罗振华大概率会采取保守政策。
保项目意味着要调动更多的资金，倘若保不住，这些资金只会白白打了水漂，对于罗振华而言，减少投入就是减少损失，只要没损害到最核心的地产资产，其他的一些小料都可以放弃。
所以罗宝珠很是笃定，“他不会保。”
李文旭对罗振华并不了解，没有罗宝珠这样透彻的视野，只以为是政策原因。
“港城的房价下跌是因为最近政治事件的影响，如果风波过去，房价会不会趋于稳定？中英两国的谈判什么时候会定下基调，如果很快结束，那是不是说明留给我们的机遇并不多？”
说完，李文旭不动声色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罗宝珠。
他还记得利和地产成立初期，他想收购一些项目，被罗宝珠劝住。
罗宝珠让她等等，说是等到九月底才可以行动。
果不其然，九月份发生了这样一件政治大事，闹得港城地产界腥风血雨。
他倒是没有怀疑罗宝珠有什么通天的本领，只以为她有提前获知重要信息的渠道，免不得试探着问她。
罗宝珠没吭声。
其实港城房价的下跌不仅仅是政策原因。
港城开埠之前，土地实行私有制，后来被英国管制，所有土地成了官地。
官地由官家买卖。港英政府的卖地只是以租出或其他方式批出使用权，并不是将土地永久出售，期限一到，土地会被政府收回。
简而言之，拍卖的是土地使用权，而非所有权。
卖地成为港英政府最大的财政收入来源，一套与地产相关的税收制度也逐渐建立起来。
后来，随着城市的发展，港城人口增加，土地供不应求，于是开始填海造地。
第二次内战爆发后，一大批人从内地涌入港城，港城的人口再度剧增，填海造地也缓解不了人口压力，港城的房子供不应求。
当时港城的住宅楼只有三到四层那么高，最高不超过五层，民众对房子的需求与日俱增，住宅买卖却并不活跃。因为那个时候港城的楼宇买卖是整栋整栋的交易，普通人没法买一栋楼，当需求与供应不对等时，港城房地产的改革就要悄然来临了。
买不起一整栋楼的居民只能选择住在寮屋。
寮屋是一种用木板临时搭建的简易房屋，属于非法占用官地建成的非法楼宇。
最开始，寮屋搭建在市区附近的空地，随着人口越来越多，寮屋也就慢慢朝着山坡蔓延。
远远看上去，是一个密集型的木屋区。
木屋区的卫生条件和治安情况都非常糟糕，供水排电的不规范性终于在1953年酿成一场大祸。
那一年的圣诞节夜晚，石硖尾木屋区发生大火，3死51伤，之后的一年内又先后发生五起火宅，政府于是决定统筹兴建廉租屋。
廉租屋最开始是给收入比较高的例如白领或者工厂技工居住的地方。
60年代后，内地大量偷渡者涌入，港城的人口仍旧快速增长，房屋供不应求，以前的寮屋还在悄悄蔓延，港英政府不得不加大投建廉价屋的力度，而且并放宽入住徙置屋的资格，港城的公屋政策初步形成了。
67年，内地开展一场打出来会被屏蔽的革命运动，港城也受到影响，罢工示威，反英抗暴，发展到后期甚至演变成暗杀、枪战。
场面一片混乱。
这场危机中，一些精明的新兴地产商，把握住难得的时机，大量吸纳被低价贱卖的地产物业，为日后在地产界大展宏图奠定基础。
罗冠雄一向擅长投机取巧，他就是借着这场港城的大暴乱收购了很多地产资产，一举成为地产新贵。
80年代之前，港城的经济命脉其实都握在英资财团手中，银行、保险、地产和公共事业，几乎不容许华人涉足。
但是英资财团主要兴建商业楼宇，很少介入到住宅市场，留下的空白被华商捡了漏。
罗冠雄凭着那场大暴乱中吸收的地产资产，开始大建住宅楼宇。
好地段才能真正赚大钱，当时的北九龙是出了名的穷人居住区，罗冠雄不屑于将业务发展到穷人区。
后来罗振华接手，请来的管理人员做了详细规划，认为可以朝北九龙一些不太富裕的地方扩张业务。
大方向没错，偏偏遇到政治事件影响，亏了一场。
这场大亏也不仅仅只在于政治，从70年代开始，地产商们拼命在港城建楼，已经为这场地产海啸埋下伏笔。
70年代后期，港城的经济过热，因着中东石油危机的影响，通货膨胀率达到15%以上，失业人数大幅增加。
加上当时港城的地产已经脱离正常发展轨道，尖沙咀东部的地价在3年内上升了六七倍，楼价也升了3倍。
楼价像坐了火箭一样攀升，引来了一大波热钱涌入。
简单点讲，开始出现炒楼者。
港城卖楼花制度流行开来，这种击鼓传花的游戏在港城大行其道，炒楼炒得火热时，甚至一整栋大厦炒卖，非常疯狂。
这种泡沫迟早要破灭。
75年港城小型住宅楼的价格是每方尺230元左右，400方尺的房屋售价9万元左右，当时港城家庭平均月工资是1300元，一家人拼搏6年左右的工资可以买得起港城一套房。
但是到了80年，住宅区的房价已经蹿升到每方尺1502元，工资也在增长，然而工资增长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房价增长的速度，一家人拼搏一辈子都不一定买得起一套房。
这样的市场迟早要坍塌。
下半年港城各处地价其实隐隐有下降的趋势，不过政治事件的出现加速了坍塌的过程。
“放心，这场政治事件不会这么快就结束。”
罗宝珠回应李文旭的担忧。
李文旭担心风波很快过去，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但其实中英谈判会历时两年，直到84年的九月份，这场谈判才会落下序幕。
中英谈判有了结果之后，港城的房地产行业会慢慢复苏。
不过，两年时间已经足够了。
——
罗振华要卖掉北九龙住宅项目的消息传到了吕曼云耳中。
吕曼云气不打一处来，横眉竖目地指责罗振华不思进取，没有担当。
“你怎么就不想着挽救一下呢？”
一遇到问题就放弃，一遇到困难就逃避，这样能成什么大事？
“妈，这次你可别怪我太保守，你不知道最近一个杨姓富豪破产的消息吗？杨老板就是投资太激进，遇到大环境不行，一下子亏掉了所有身价，甚至倒欠3亿多港元。”
“杨老板名下的地产、钟表行全都被汇丰银行接手了，从银行走出来，他全身上下就剩一只手表，一副眼镜，昨天还是亿万富翁呢，今天就成了乞丐，瞧瞧这落差多大。”
罗振华简直不敢想象公司破产后，他自己变成穷光蛋的场景。
那样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据说汇丰银行还把这位杨老板的奔驰车也收走了，不允许他开，因为奔驰是成功人士的代步工具，变成穷光蛋的杨老板自然没法不能再开有钱人的车。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侮辱。
罗振华压根没法想象这样的局面落到自己身上会怎样，他只在庆幸，好在他不是激动冒进的性格，一直没有做过度的扩张，不然这场地产业的大地震，他还真挺不过去。
鉴于杨老板的例子太过醒目，有所耳闻的吕曼云终究没有过多责备罗振华。
她只担心一个问题，“想要接手你项目的是哪家公司？老板是谁？”
“有两家公司，一个是一家不大的公司，老板是以前我公司里出走的人，据说是和上司意见不和，自立门户，这种叛徒如今也想来分一杯羹，我没同意。”
“另一家是成了满三年的公司，规模也不大，各方面没什么问题，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承接得住这个项目，我还在考察。”
吕曼云听着心里一咯噔，连忙问：“第二家公司的老板是谁，是男是女？”
“一个中年男人，怎么了？”罗振华不明所以。
他母亲这么关心人家老板的性别做什么？
“没什么。”吕曼云心里有些不踏实。
她还想问一问第二家公司的投资股东组成部分，看看里面有没有罗宝珠的身影，但她忍住了，她决定偷偷去查一查。
在吕曼云调查第二家公司的背景时，李文旭遇到一些难题。
他径直向罗宝珠表明困境：“罗振华的项目应该不会考虑我们？”
“怎么回事？”
李文旭直言：“项目负责人是我之前的顶头上司，当初从公司离开时，我和他以一个很小的理由吵了一场大架，关系弄得很僵，对方知道是我名下的公司想接触后，直接表明要拒绝。”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还有一家公司与我们竞争。眼下行情不好，如果只有我表达出要接收烂摊子的意图，为着利益考虑，他们应该也不会拒绝，可是现在有了另外一家公司竞争，他们自然而然不考虑我。”
“还有一家公司？”眼下这样糟糕的大环境居然也有人接手，对方要么是大蠢蛋，要么是大聪明。
她倾向于后者。
罗宝珠皱眉，“对方是怎样一家公司？”
“对方业务涵盖比较广，主营地产，也涉及一些零售、航运、餐饮……”
“等等。”罗宝珠敏锐地抓住关键词，“航运？”
这可是事件
她扬了扬嘴角，心里浮现出应对计划，凑在李文旭耳边耳语几句，只让他去散播一道消息。
“办完这件事后就慢慢等着吧，罗振华项目的负责人会主动来联系你的。”
——
两天后，罗振华气势汹汹杀回浅水湾的豪宅。
他将一份公司资料扔到稳稳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罗振民面前，冷声质问：“说，你是不是这家公司背后的操纵者？”
罗振民头也没抬，直接否认：“不是。”
“哼，你确定不是吗？这家公司的航运业和你旗下的航运业务有往来，你能说你们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没有。”罗振民否认得很彻底。
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彻底激怒罗振华。
他一把夺过罗振民手中的报纸，怒不可遏地指着对方鼻子警告：“我告诉你，当初分家的时候咱们的资产划分得清清楚楚，你别想打我旗下资产的主意，永远别想！”
两方的争执惊动房间里的吕曼云，她听了个尾音，大致了解事情始末，不免站出来劝和。
“振华，你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聊，非得大吼大叫，看着多不好。”
好歹是两兄弟，说话犯得着这么冲么。
多伤和气啊。
“有什么不好的，振民他都蹬鼻子上脸了，难道还不允许我发几句牢骚？”
罗振华冷笑着将罗振民偷偷摸摸的行为揭露出来，“妈，当初分家产的时候你是见证人，咱们当时是不是说好了不会觊觎对方的资产，永远互不干涉，现在振民他要违反规定，他想要偷偷侵吞我的资产！”
吕曼云先是否认，“事情还没弄清楚呢，你也不能瞎赖人，你确定那家公司是振民旗下吗？”
“我确定！”罗振华气呼呼地吼道。
“是么？”吕曼云心里泛起嘀咕，她找人调查过那家公司，她怎么就没有查出那家公司背后的老板是罗振民？
“振民还没有承认呢，你也不能栽赃啊。”
罗振华冷笑，“他干了这等龌龊的事情，他当然不会承认！”
一直没理会两人的罗振民终于变了脸色，不悦地回应：“我做了什么龌龊的事情？”
“你心里清楚，你想侵吞我的财产！”罗振华怒不可遏地朝着沙发狠狠踢了一脚，踢得坐在沙发上的罗振民乱了姿态。
眼看事态升级，两人马上要发展成肢体冲突，吕曼云连忙站到两人中间做人形板。
挡在中间的吕曼云安静好几秒，让两人情绪都冷静下来之后，才朝罗振华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能说侵吞呢，这个项目不是你自己做不下去了吗？既然你做不下去，那你让给你弟弟做，有什么不好？”
“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你总要让别人接手，你弟弟也不是外人，他接手了相当于还是咱们家的资产，算起来也不亏本。”
以吕曼云的思维来看，如果罗振民接手罗振华旗下的项目，相当于罗振民出资帮了罗振华一把，项目从左手倒腾到右手，如果将来项目赚钱了，利润还是属于罗家，多好。
况且她心里认为，这个住宅项目罗振华没法拯救，落到罗振民手中，说不定还能救一救。
所以她所有的出发点，都是偏向罗振民。
但是罗振华不这么想。
他没有涉足罗振民的航运业，罗振民凭什么要来涉及他的地产业？
罗振民最近这阵子不停扩张航运事业，野心越来越大，居然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
现在罗振民敢偷偷摸摸注册一家小公司悄悄来侵吞他的地产项目，那以后呢？以后罗振民是不是会明目张胆地来抢他的地产资产？
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罗振华坚决不能忍受这样的行为。
自己的资产时时刻刻被家人惦记，这可不是什么好滋味。
况且他母亲吕曼云一个劲地偏帮罗振民，这样的举动让他恼火极了。
他一直都知道吕曼云很早就放弃他了，吕曼云向来偏爱弟弟罗振民，分财产时也是将利润最大最有发展前途的航运业交给罗振民打理。
他自己没什么才华，对于这样的分配不做评价，毕竟他也分得了一大笔地产资产，没必要攀比。
但是现在罗振民人心不足蛇吞象，居然想通过一些不正当的手段侵入他的资产，作为长辈的母亲理应主持公道，却昧着良心偏帮罗振民。
好好好，原来这就是孤立无援的处境。
明明是罗振民的问题，现在搞得好像是他不可理喻一样，罗振华气极，当着两人的面拨通一道电话，打给北九龙住宅项目的负责人。
“之前接触的那家公司，甭管是不是从我公司里出走的人，你去联系一下，项目就交给他了。”

第62章
接到电话的李文旭正在与罗宝珠商议接下来的买楼计划。
得知罗振华松口北九龙住宅项目时, 李文旭不可思议看向对面的罗宝珠，“真被你说中了。”
果然只有自家人最了解自家人。
生于寒微且与自家兄弟感情和睦的李文旭无法想象豪门家族亲兄弟之间的凉薄。
当时罗宝珠让他散播消息时，他心里想着罗振华与罗振民到底是两兄弟, 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发生龃龉, 没想到一切都被罗宝珠料到。
“那家公司真的与罗振民有关吗？”李文旭问。
罗宝珠耸耸肩, “我不知道。”
可能有关，可能无关。
或许罗振民和她一样，采取隐身的形式掌控公司也说不定，但是真假并不重要，无论真假，都能让罗振华心里产生疙瘩。
这就够了。
罗宝珠将话题绕回正事：“刚才谈起的港岛南湾道那块地，圈上。”
港岛南弯道位于港岛南区南岸中部，属南港岛区海岸线的重要组成部分。两年前这里的地价最高达到1502元每平方尺，现在只需要540元每平方尺。
港城的地产业喜欢用平方尺作为计算单位, 这是一种英制单位, 全称是平方英尺。
古英国时期没有国际公认的度量单位, 尺度紊乱，找不到统一标准，给国际贸易造成很多麻烦与不便。
英国皇室召来大臣商议，想要解决统一标准的问题, 商议来商议去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标准, 有位大臣气得在地上踩了一脚，指着脚印说，就让脚印当成丈量的标准吧。
于是, 成年男子单脚的长度就被公认为一种大家都认可的标准度量衡。
一英尺大约是30厘米，标准长度为30.48厘米。
港城与台湾将英尺写作呎。
在英治时期，港城全面采用英制单位, 哪怕后来回归，也因着房地产行业惯性一直延续使用。
论起来，这其中大有文章。
1英尺等于0.3048米。
1平方英尺等于0.3048米乘以0.3048米。
结果约等于0.0929平方米。
很多开发商宣传的时候，会将1呎宣传成约等于0.1平方米，这种简化是一种算法陷阱。
比如千呎豪宅，实际面积是93平方米，而不是100平方米，但是简化后的宣传会提高买家的心理预期。
除此之外，还会给人一种价格幻觉，1呎的价格是2万港币，换算成公制，实际上是每平米21.5万元，容易让人对价格进行误判。
总之要记住，港城的面积，先乘以0.093再对比。
港岛南湾道的最高价是每平方尺1502元，现在是每平方尺540元，如果买一栋5000呎的楼，之前需要70万左右，现在只用25万左右。
很划算。
“还有北角这栋住宅楼，圈上。”
北角位于港岛北岸，是港岛最北的地方，北边临近维多利亚港。去年这里的房价高达1067元每平方尺，现在的价格降至664元每平方尺。
“九龙湾这块工业工地，也圈上。”
一一勾画的李文旭动作一顿，“需要囤这么多工业用地吗？”
工业用地比住宅用地大得多，他很是担心罗宝珠的口袋。
“要，当然要。”罗宝珠毫不犹豫地点头。
房地产下跌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九龙湾工业用地，两年前每平方尺360港元，现在每平方尺只要25港元，下降了93%。
这个时候正是囤地的好时机。
“可是工业用的使用有政策规定，不能随便更改用途，囤这么多地，以后哪怕是要出租，也要先提交审核，如果政府不批准，连出租都出租不了。”
“谁说我要出租了？”罗宝珠笑笑，“我不能自己用？”
“自己用？”李文旭眼中泛过一丝疑惑，很快反应过来，“你还要扩大业务？”
“当然。”罗宝珠昂首挺胸地表示，“我准备打通房地产上下游的行业。”
港城的地产行业不出两年就会慢慢恢复，之后一路走高。
随着地产行业的蓬勃发展，地产相关产业也会跟着吃肉喝汤。
她已经想好了，之后物业、建材行业、家具行业等等相关产业，都要一一涉足。
这些工业工地正好派上用场，赶在最低点购买，也算是省下一大笔钱。
得到解释，李文旭毫不犹豫将九龙湾工业工地重点圈记。
接下来的计划，是按着圈出来的地皮与楼宇，不断购进。
之前在深城默默经营各行各业攒下的资产，这一下大部分都花在了港城买楼上。
罗宝珠倒是没有多少心疼，毕竟以后的收益只会更大。
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李文旭领着罗宝珠的吩咐，默默地不动声色地大量买楼。
中途遇到一点小困难。
港岛南湾道一栋楼的业主并不在港城，需要缓些时日才回港城。
罗宝珠顺口问了一嘴：“业主是谁？”
“是林鸿泰。”
李文旭对林鸿泰并不陌生，林鸿泰去深城建厂，全都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什么鸿泰玩具厂，鸿泰餐厅，一听就知道是林鸿泰的产业。
“林鸿泰说他现在忙着在深城玩具厂里处理事情，过两天才有空来谈论卖楼的交易。”
“是么？”罗宝珠沉思片刻，“你去打个电话问问，确定一下具体时间。”
远在深城的林鸿泰的确忙着处理事情，但不是什么正经事。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吩咐助理不要进来打扰，转身走回座位，继续与方美丹讨论工作上的问题。
所谓工作上的问题，不过是问她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工作累不累，周围员工待她好不好，宿舍里是不是住着太拘束了，要不要考虑换一下居住环境。
对于大老板的问话，方美丹只能摇头否认，表示一切都没什么问题。
“工作不累，周围同事待我也很好，宿舍条件也很不错，我住着很习惯，暂时没遇到什么困难，多谢老板关心。”
她坐在林鸿泰旁边，面上神色如常回复问题，内心却早已惊涛骇浪。
哪怕再迟钝，方美丹也能感受到林鸿泰对她的特别。
这已经是这个月里林鸿泰第三次找她谈话。
大老板日理万机，一个月只有不到一半的时间待在玩具厂，这有限的时间里，大老板已经找过她三回，也就是说，隔三差五就要找她谈一次。
大老板连组长都很少找，偏偏要找她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员工谈话，这其中的特殊意味，恐怕周围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大老板每次找她谈话，和她处在同一工序的流水线上的员工总是带着一丝讽刺与一丝羡慕朝她挤眉弄眼。
周围的员工也都朝她投来一道心照不宣的笑容。
她是一路带着各种各样的审视目光来到大老板的办公室。
大老板还特意吩咐助理不要进来打扰，甚至连办公室的门都反锁起来，大老板接下来想要做什么事情，她心里也没底。
方美丹垂着脑袋没敢直视他的眼睛，小拇指乖巧地搭在裤线上，紧张得微微蜷起。
“别紧张，我只是找你例常问话而已，你得习惯。”
林鸿泰说着给她倒了一杯水，状似无意地问：“黄俊诚回来了吗？”
“没有。”方美丹摇头。
林鸿泰将水杯递给她，“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已经过了三四个月，他没往家里送信？”
“不知道，他没给家里送信。”
方美丹一边接话，一边伸出两手去接水杯。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林鸿泰提早放开手，方美丹始料未及，一个不稳将半杯水泼洒在工装裤上。
“哟，洒裤子上了，真是抱歉。”林鸿泰说着俯下身子替她擦去裤子上的水珠。
水珠已经浸湿裤子，大腿处湿了一片。
林鸿泰起初专心替她擦拭水珠，擦着擦着，逐渐开始不对劲。
他宽大的手掌放在大腿处再也不肯挪开，隔着粗糙的布料慢慢地充满暧昧地摩挲。
气氛陡然升温。
狭小的办公室里，空气充满燥热。
感觉到不对劲的方美丹试图站起身，两只宽大的手掌紧紧按着她一双大腿，手掌是那样充满劲道，压得她动弹不得。
因着窘迫与难为情，她脸上显出一片绯红。
泛着红晕的脸蛋落在林鸿泰眼中，让他想起某种不可描述的场景，内心受到刺激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手上的力度不断扩大，范围也逐渐离谱，一寸一寸慢慢往上游。
每挪动一下，都要抬眸看一眼方美丹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地移动不只是物理距离，也是试探着方美丹的心理防线。
所幸，直到他将手掌放置大腿根部，方美丹也没做出剧烈的反抗动作。
这样的表现通常意味着他可以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那就属于少儿不宜的画面了，林鸿泰想想都觉得血脉崩张。
他挪动手掌，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探寻更加隐密的部位，一声电话铃响，打断之前所有积攒起来的绮思。
谁这么扫兴？
林鸿泰打算置之不理，电话铃声突兀响个不停，方美丹如受到惊吓的鸟儿从椅子上站起身，退出几步远的距离，一脸紧张地看向电话机。
“接一下吧，万一是老板娘呢？”
得，这句话更扫兴。
林鸿泰一下子没了兴致。
不过真要是老板娘，他还是得接一下。
拿起话筒，还没来得及询问，对面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是林老板吗？听说你还在留在深城？不知道您这边具体什么时候回港城，我想和您商量一下港岛南湾道那栋楼的买卖问题。”
听出是前些天联系过他的小伙子的声音，林鸿泰一脸不悦。
他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原来只是问他具体回港的时间。
早不来问晚不来问，偏偏这么关键的时刻过来询问，真是没眼力劲。
林鸿泰平白无故对对方产生一丝坏印象，语气生硬地回复：“后天吧，后天再谈。”
他率先挂断电话，看着一旁如惊弓之鸟的方美丹紧张兮兮望向他，内心早已没了兴致。
当然，这并不赖方美丹，只赖她说出的一句话。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老板娘，明白了么？”
好端端的提什么老板娘，一提起老板娘，他就会回想起自家老婆那张阴沉的脸，像鬼魅般阴魂不散围绕在他脑海，搅得他什么心思都没了。
方美丹是个敏锐的人，感知到林鸿泰的不悦，连忙乖巧地点头应下，“以后都不提了。”
“行了，你去工作吧。”
打发走方美丹，林鸿泰坐在椅子上独自思考刚才那通电话。
他有点奇怪。
港城那边地价跌得厉害，他不想亏本，连忙将港岛南湾道那栋楼给卖了，怎么这个行情竟然还有人买楼？
对方怕不是个傻子吧？
前阵子英国首相去内地谈判，势头不太好，报纸上电视上轮番轰炸，只有一个论点，以后港城迟早要被内地接手。
既然被内地接手，那港城的地不再属于英国，而会属于内地，到时候也不知道内地会出台什么样的管控政策，这样的背景下，一些英资企业纷纷撤资。
那些大佬们闻到风声都不敢千举万动，怎么竟然还有公司不断买楼？
难道不怕砸在手里？
据说是一家新成立没多久的叫做利和地产的公司，看来小公司没什么经验，这次恐怕要栽个大跟头了。
罗振华也是这样认为。
当他得知利和地产除了接手他旗下的烂摊子时，竟然还不停地买下其他住宅楼，心里很是疑惑。
这样的大环境下，真有傻子逆向而行？
对方该不会以为能抓住机遇抄底，等熬过这场风波，再坐等地价升值吧？
眼下连港城最大的几家房地产公司都在不断缩减业务，一家小小的公司竟敢逆向扩张。
这的确是一个壮举。
富贵险中求嘛。
不过小公司没什么抗风险能力，但凡这场风波持续久一点，小公司就会死得透透的。
罗振华自认做了一个一举两得的选择。
首先，他没有将项目交给罗振民，罗振民即使想扩大业务，也不能把主意打到他头上，这次他如此鲜明地表态，也是给罗振民敲了一记警钟。
其次，他将项目交给一家小公司，小公司从决策到资金处处都是问题，大概率熬不过这场风波，最终以破产收场，这么一来，也不算用自己的资源喂壮了同行。
罗振华美滋滋坐等看好戏。
被一众人不看好的罗宝珠奔波一天，傍晚时分回到北九龙的租房中。
屋子的阳台上，徐雁菱提着水壶朝着那盆长得愈发旺盛的滴水观音浇水，见她回来，绕过阳台来到她面前，忍不住吐槽。
“现在房子都在跌价，周围房东都降了价，咱们的房东死活不肯降，我和他理论半天，连20块都不肯降，气死我了。”
对面一户人家，房东给他降了50块呢。
人呐，最怕对比，别人降了房租，自己没降，那就相当于亏了房租。
徐雁菱对这事有些介怀，越想越不舒服。
“怎么大家都在降，只有咱们不降，要不我们重新找一处便宜的房子吧，现在到处在降价，不愁没房子租。”
徐雁菱喋喋不休地在罗宝珠耳边讨论房价的事情，听得罗宝珠一阵唏嘘。
很难想象，以前过惯奢华生活的豪门太太现在为着20块的房租差价耿耿于怀。
人穷志短。
被拮据的生活现状蹉跎着，徐雁菱现在大概都快忘了以往的富贵日子。
罗宝珠在心里轻轻叹息一声，“以后不租房了，我们去市中心买一套房子。”

第63章
位于中环周边的一套高层住宅很快过户。
搬入新家那天, 徐雁菱仍旧不忘带上她那盆象征着良好风水的滴水观音。
新房子面积一百平方左右，三室的结构，厨房和淋浴间空间也都装修得很漂亮, 客厅摆放一张皮质沙发, 茶几对面立着一台电视机。
整体看上去宽敞又干净, 徐雁菱很是满足。
她已经快要忘了以前住在豪宅的环境布局，脑子里第一位拿出来做对比的房子只有北九龙那套廉价出租房。
当时没钱，大部分积蓄都拿去填补制衣厂的窟窿，只能住在廉价公屋。
每逢下雨，还得拿盆接水，不然地面都得淌成河。
人的忍耐力是一步一步逐渐被锻炼出来的，一旦接触过最差的环境，很容易接受其他稍好的环境，徐雁菱便是如此, 她很满意这套新房子。
房子空间宽敞, 配套齐全, 周围交通便利，生活方便。
只是……
价格也挺贵吧？
徐雁菱打来一盆水，亲自做卫生，边擦着桌子边摁开电视机。
电视机里播放着最近热播的一部电视连续剧《万水千山总是情》, 由汪明荃和谢贤主演。
上个月底在TVB的翡翠台首播, 一经播出，收视率一路走高。
整体剧情大概是男女主在火车上初识，一见倾心, 感情升温后发现两家有世仇，长辈不同意男女主在一起，后来几经波折在一起, 结婚生子，男女主的儿子和死对头的女儿相爱了，下一代重复上一代的命运。
故事是个很老套的故事，但是徐雁菱爱看。
电视里传来汪明荃演唱的同名主题歌，“未怕罡风吹散了热爱，万水千山总是情，聚散也有天注定，不怨天不怨命……”
徐雁菱一边听着歌，一边装作漫不经心朝罗宝珠打探，“这个地段不便宜，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罗宝珠找来一块抹布，帮着徐雁菱一起做卫生。
以前家里的卫生从来不需要她们亲自动手，落魄后，徐雁菱从四肢不勤的阔太太成了干活麻利的中年妇女。
她倒是挺会苦中作乐，觉得平时做做家务也挺好，至少锻炼了身体。
但她不太想闺女跟着自己一起锻炼。
罗宝珠在深城与港城两地奔波，为着工作上的事情操劳，已经够累了，她不想看到闺女回到家后还要做体力活。
“不用你帮忙，你放着吧，我一个人就够了。”
徐雁菱说着要去夺罗宝珠手中的抹布。
罗宝珠身子一偏，巧妙躲过，“你一个人得忙到什么时候，两个人收拾更快。”
“哎呀，你一天到晚在外奔波，本来也累，回家就歇歇吧。”
徐雁菱执意不让她做家务。
……
两人推拉间，丝毫没有注意到罗玉珠悄悄走到她们身后。
罗玉珠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块抹布，浸入水盆中，拧干水分后，学着她们的样子，也开始像模像样地擦桌子。
争执着的罗宝珠和徐雁菱听到动静纷纷回头，罗玉珠扬起一张天真纯洁的脸，捏着抹布冲她们嘿嘿一笑，“我们一起做。”
很普通的一句话，不知怎地让徐雁菱热泪盈眶。
落魄之后，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共同度过难关的一家人，感情似乎比以前更加牢固。
以前罗玉珠连自己穿裤子都费劲，削苹果也不会，现在已经能够学着她们开始做家务，一切都是好的迹象。
要不了几年，罗玉珠除了智力上的问题，外在行为看上去会逐渐与普通人无异。
到时候不知道能不能许户人家。
玉珠比宝珠大五岁，现在已经26岁了，眨眨眼到了奔三的年龄，倘若以后能够生活自理，也该给玉珠找个靠谱的对象。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徐雁菱思虑比较多。
她想自己总有撒手人寰的一天，到时候玉珠怎么办？玉珠不能没有人照顾。
宝珠虽然是玉珠的妹妹，但是以后终究要成立自己的家庭，到时候难不成还能将玉珠也一同带到婆家去抚养？
宝珠念着亲情或许能够做出这样的举动，但是宝珠的婆家会答应吗？
她不想给宝珠造成多余的负担，最好的安排是，给玉珠找户靠谱的人家，好好过日子，以后生活遇到什么困难，宝珠可以帮衬一点。
这样一来，玉珠有了好着落，宝珠身上的负担也没那么重。
想法固然挺好，只是玉珠这户靠谱的人家也难找。
最关键的一点，玉珠得慢慢学会生活自理。
不然谁会平白无故娶个人回家供着？
只要玉珠生活能自理，依着玉珠漂亮的长相，找户人家应该不成问题，所以她看到玉珠学着她们的样子开始做家务，心里百感交集，只盼着玉珠逐渐正常起来。
她还发现，每次宝珠回来，玉珠的状态都比平常要好一些，不由得心思流转。
“宝珠啊，没两个月就要过年了，你还回深城那边吗？”徐雁菱出声询问。
她本意是想让罗宝珠继续待在港城，直到春节来临，这段时间也可以和玉珠多相处，说不定玉珠状态会更好，没成想得到罗宝珠否定的回复。
“还得回去一趟。”
这阵子港城事情比较多，她留在港城一段时间，只等过几日与温经理会面，之后便会返回深城。
先前和温经理约定的时间是10月底碰面，计划赶不上变化，中途温经理接到10底去新加坡出差的任务，她主动将两人见面的时间推至12月初。
处理完自己的事情，最后与温经理碰碰面，港城这边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她还得回深城。
“怎么还要回深城呢？深城那边的工作之前没安排好吗？”徐雁菱追问。
“都安排好了，但是也得回去。”
来之前，罗宝珠已经和各个公司的负责人打过招呼，告知自己这阵子要回港城办事，可能不会常来公司，希望对方多担待。
这么多公司的负责人，罗宝珠都知根知底，很是信任。
除了饲料厂的周德义。
其他公司的负责人大部分是她亲自提拔，少部分是与她共事过、互相熟知了解。周德义不同，周德义不是她提拔，之前也没和她共事产生默契。
甚至因为吴智辉的关系，两人之间一直维持着公事公办。
罗宝珠很清楚自己无法和周德义亲近起来，其中真正的原因并不在于周德义本人，而在于周德义被调过来这种行为。
无论是谁，哪怕不是周德义，换了重新一个人被调过来，罗宝珠仍旧只能是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与新经理走得太近，无疑是对吴智辉的一种背叛。
相比于其他被调来的走马观花的经理，罗宝珠更倾向吴智辉，她还期待着以后与吴智辉的合作呢。
至于周德义，负责饲料厂的这段时间，没出现过明显的岔子。
小问题有一些，大问题不存在。
不过周德义有个很明显的缺点，他喜欢自作主张，先斩后奏。
这些日子在他的经营下，饲料厂大方向没有偏差，她也不好拿这一点毛病借故生事，但她心里始终对周德义不大放心，回港城之前特意托付过卫主任，让他帮忙监督一下。
卫主任是个挺负责的人。
受了罗宝珠的托付，这段时间，朝饲料厂来回奔波的次数明显增多。
每次过去总要向周德义问问厂里的生产情况。
大半个月过去，一直没出现什么问题，直到有一天，周德义将他请进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茶，不徐不疾地告诉他，厂里要扩张，增大产量，所以要加大收购原材料的量。
以前每月去四川或者云南进购1000吨的玉米，现在扩大产量，这个进购数目要提升至每月2000吨。
这可不是个小事。
进购数目翻了一倍，或许会有风险。
卫主任不太同意，“这件事，你和罗老板商量过了吗？”
听这意思，卫主任摆明不支持，周德义早有心理准备。
自从他接手饲料厂后，罗宝珠与他只是公事公办，并没有多少私交，而卫主任向来是站在罗宝珠那边，所以做决策的时候，一旦他与罗宝珠的意见不统一，他往往是落败的那方。
如同现在，只要罗宝珠不答应，卫主任也不会支持。
周德义已经习以为常，他拿起办公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吐吐茶沫子，漫不经心地缓缓道来。
“放心吧卫主任，罗老板已经点头同意了。”
说完，周德义轻轻将茶杯放下，往椅子上一坐，平视着对面的卫泽海。
越是这样的时刻，越得端出一种气定神闲的姿态。
果然，对面的卫主任看他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模样，真以为他和罗宝珠提前商议过。
既然这样，卫主任只能松口：“罗老板同意的话，我自然也没什么话好说。”
卫主任这方面的关隘就这样被打通了，周德义毫不犹豫开始拟定进购计划。
眼下的深城，从四面八方过来搞养殖的人越来越多。
他去调查走访过，现在不只是深城本地的农民搞养殖，还有一部分外地人也涌进来搞养殖。
年初的时候，湖北黄梅县龙感湖的20多位农民来深城养鸭子，很快就发展成200多人。
龙感湖位于湖北、安徽、江西的边界，古代的称呼是雷池。
不敢越雷池一步中的雷池。
这20多个农民摆脱小农思想的束缚，勇敢地越出雷池，跨进深城，为的是什么？
左不过是想卖点好价钱。
以前一年忙到头，不过混个温饱，现在农村都实行责任承包制，还提倡发展养殖副业，大家不只能填饱肚子，还能赚点小钱。
农民嘛，搞养殖都是想卖个好价钱，谁不想往销路好的地方钻？
眼下国内销路最好的地方就属深城。
深城毗邻港城，养殖的鸡鸭猪等家禽都能以高价卖到港城去，听闻风声的农民们于是凑了钱，结伴而行，一起来深城闯荡。
这群人养鸭子，肯定需要饲料，以后成了规模，对饲料的需求量还会逐步增大。
这只是冰山一角。
本地加上外地涌入的养殖户全部挤在深城，这批人的出现势必会加大对养殖饲料的需求，所以扩大饲料厂的生产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以前他提过扩大生产的计划，罗宝珠总是不同意，说是时机还没到，他认为罗宝珠采取的态度太保守，这样的时机就该立即扩大生产，增加销量，获取最大的利益。
好不容易等到罗宝珠去港城办事，一时半会回不来，他决定先斩后奏，跨出一大步，直接将原料收购提高一倍，这样生产量也能跟着提高一倍。
步子迈得不算太大，即使罗宝珠从港城回来，也没理由指责他，到时候他会用销量说话。
说干就干。
周德义踌躇满志地开始实行他的扩产计划。
远在港城的罗宝珠对此一无所知，眼看到了约定时间，她忙着准备资料与温经理会面。
住来中环附近之后，去汇丰银行大楼很是方便，不用再经过长长的海底隧道，只需招揽一辆的士，几分钟便能到达。
捧着资料走向汇丰银行大楼的总经理办公室时，罗宝珠在外面遇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罗明珠拎着一件长长的礼盒，迎面朝她走来。
两人在宽阔的大厅里相遇，彼此的脚步声愈发临近。
这是一种很尴尬的场合。
两人明面上虽然没有交集，但体内终究流着一部分同样的血液，直接当成陌生人未免有些太生硬。
换成旁人或许会纠结一阵要不要主动打招呼，不过罗宝珠没怎么纠结，她心里已经做好擦肩而过的准备。
罗家二房和三房的人，于她而言，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见了面根本不需要维持假意的客套。
出人意料，罗明珠倒是主动开口，“你来办事？”
来汇丰银行大楼自然是有事要办，但是罗明珠这副质问的语气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她的行踪不必要向罗明珠汇报吧。
“无可奉告。”
办事或者不办事，都与罗明珠无关。
罗宝珠丢下四个字，抬脚就走。
“等等。”罗明珠突兀地叫住她，“你是不是要去找温经理？”
的确是。
但是罗宝珠还是那句话，“无可奉告。”
她是不是去找温经理，这件事也和罗明珠没半毛钱关系。
不需要言明。
眼见罗宝珠并不乐意搭理自己，只拿自己当陌生人，罗明珠心里很是恼怒，她向来惯于隐藏，面上还是一派镇定自若的模样，心里早已恨得牙痒痒。
刚才她亲自登门给温经理送去一副字画，直接被拒了。
温经理表示家里字画太多，没地方挂。
这绝对是托词。
她让温梦仪帮忙打听过，温经理那栋太平山顶的豪宅，分明没有挂任何字画。
她想着温经理既喜欢桃花，又喜欢中国风格的水墨画，特意找大师画了一副桃花图，以为这样的礼物一定能送到温经理的心坎上，没想到还是被拒了。
没道理啊。
被拒之后的罗明珠一直想不通。
听温梦仪的意思，温经理豪宅的大门两旁贴了一副对联，豪宅里的餐具用着青花瓷碗具，温经理分明对带着中国风格的东西很感兴趣。
豪宅的院子里种满上等品种的桃花，说明温经理很喜欢桃花。
怎么她送桃花图还会被拒？
不肯气馁的罗明珠捧着礼物返回，准备再接再厉，直到中途遇见罗宝珠。
她突然想起很早之前一桩事，那已经是三年前了，罗宝珠当时还为着即将破产的制衣厂四处奔波，据说最后心思动到温经理身上，给温经理送了一份礼。
关键是温经理他收了。
看到面前的罗宝珠，罗明珠无端想起此事，对照着眼下自己被拒的惨况，心里愈发愤懑。
“我问你，你知道温经理最喜欢什么花吗？”
罗明珠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罗宝珠一头雾水，她拿一副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罗明珠，只觉得罗明珠有些不对劲。
怎么一阵子不见，罗明珠说话开始藏头露尾？
温经理喜欢什么花，她怎么会知道。
罗明珠想要打探温经理的喜好，那应该去朝温经理的助理打探，而不是半路拦着她。
真不知道罗明珠搞什么鬼。
罗宝珠收回目光，无视问题，转身要走。
没想到罗明珠比她先一步转身，拎着礼盒优雅离开，离开时嘴角莫名扬起一道带着胜利意味的微笑。
罗明珠这下放了心。
看来温经理喜欢桃花，这一点与罗宝珠没什么关系。
不然罗宝珠不会是这样一副疑惑的样子。
她刚才无端冒出一个很是荒唐的念头，该不会温经理在豪宅花园里栽满桃花的行径与罗宝珠有关吧？
毕竟温经理这个举动太过突然，有一种刻意改变的痕迹，温经理或许是受了旁人影响才会栽桃花，她生怕影响温经理的人是罗宝珠。
不过现在看来并不是。
得到答案后的罗明珠踏踏实实走了。
她的这些小心思完全让罗宝珠摸不着头脑，罗宝珠不明白她离开时嘴角那一抹带着胜利意味的微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罗明珠的行事越来越古怪？
罗宝珠想不明白，她是不是忽略了某些关键信息？
思索之际，罗宝珠转身继续往前走，角落里又碰上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
许经纬从拐角处走来，微笑着与她打招呼，随后直入主题：“我可以告诉你温经理喜欢什么花，不过你也得相应回答我一个问题。”
罗宝珠：“……”
有没有可能，温经理喜欢什么花，她可以自己直接去问？
不过要是想以花来讨好温经理，直接去问温经理寻求答案，那就失了惊喜与神秘。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眼前发话的人是许经纬。
许经纬现在的身份是花旗银行分公司执行总裁，辞去汇丰银行总经理一职后，许经纬在花旗银行同样混得风生水起。
生意人哪能同银行的高管作对，以后指不定要去求人办事，当然不能随意开罪。
别说她不知道温经理喜欢什么花，就算她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
许经纬显然是听见了她刚才与罗明珠的对话，才有此一说。
不过……
许经纬怎么也奇奇怪怪的，莫名要告诉她答案，又要向她提问题。
她倒是想看看许经纬要对她提什么问题。
“可以，那就劳烦许先生告知，不过许先生若是提一些太过私人以及涉及商业机密的事情，我可能不会回答。”
“放心，我的问题很简单。”
提问题之前，许经纬悠悠道出：“温经理喜欢桃花，他在他豪宅的花园种满一片桃花。”
罗宝珠：？
温经理这么喜欢桃花吗？连豪宅花园里都种了一片？
那她之前在年宵花市上买了一株桃花，算不算是误打误撞？
罗宝珠心里有了数，顺口提起：“不知道许先生想提什么问题？”
话音落下，对面并未传来声音。
许经纬默默打量她一阵，才缓缓道：“我想问问，年初港城的烟花汇，罗小姐是不是在尖沙咀海滨花园看烟花？”
这个问题太具有指代性。
连地址都这么具体，“难不成许先生看见我了？”
这样的回答算是默认。
许经纬没再追问，他算是终于解开了埋在心底的一道疑惑。
年初他在尖沙咀海滨花园看到两抹熟悉的身影，一道是温行安的背影，一道看着像是罗宝珠。
但他不能确定，这种事情也无法直接向温行安询问，温行安那样的人，不会喜欢有人探寻其私人隐私。
他一直想找罗宝珠打探，可惜罗宝珠一直活跃在深城。
这次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终于解了惑。
看来与温行安一起看烟花的女孩真的是罗宝珠。
这其中门道可大了。
年初怡和洋行赞助了一场贺年烟花汇，花旗银行想赞助下一场，于是派他落实，他了解一圈后才知道，烟花汇的主要发起人是拥有怡和洋行股份的温行安。
结合之前在海滨公园看到的两抹身影，许经纬很快猜出，温行安赞助年初那场烟花汇大概率也是为了罗宝珠。
在生意上帮忙尚且存在利益的成分，花一百万赞助烟花汇，除了制造罗曼蒂克的氛围，没什么其他用处。能让温行安豪掷千金，罗宝珠多少有些本事。
听说她最近在深城如鱼得水，投资各行各业，混得很不错。
看来罗家的几房子女中，最不该小瞧的人是罗宝珠。
许经纬笑着掏出一张名片，笑容里带着某种委婉的讨好，“罗小姐，以后有什么困难，欢迎找我。”

第64章
罗宝珠揣着许经纬的名片敲响温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里, 温行安正翻阅着一叠资料，粗略浏览之后，眉头微微皱起, 陷入沉思。
资料显示, 最近急速下跌的地产行情里, 一家新开张没多久的地产公司不断接手债务，购进多处项目，动作相当大胆。
这样一家小公司本不应该入他的眼，只不过这个办事风格很是熟悉。
前阵子他又料想着罗宝珠定下10月底会面，一定是有什么大动作，于是自然而然将此事联想到罗宝珠身上。
然而公司明面上的经营者并不是罗宝珠。
罗宝珠也没有出现在投资栏，查不出她参与的痕迹，但这不代表她没有嫌疑。
隐形股东的操作方式有很多，她可以让其他公司或者个人购买这家公司的股份, 然后再将股份转移给自己或者控股公司。
她也可以用一些匿名公司或者基金等机构作为代持人, 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逃避监管。
想要让人查不出来，方法多得是。
只不过……
罗宝珠为什么要采取这样隐蔽的方式？
是为了不让罗家察觉？
当初宝福珠宝店发生的事故历历在目，看来这次罗宝珠是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陷入思考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温行安回过神, 想起与罗宝珠约定的时间已到。
“请进。”
罗宝珠推开门, 带着一叠资料，端正坐在他对面。
她似乎做足了准备，将一叠资料递给他, 请他先过目。
温行安接过资料，并没有着急翻阅，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压在厚厚的资料上, 余光不动声色打量着对面的罗宝珠。
“罗小姐，你听说过利和地产吗？”
“没有。”
罗宝珠回答得毫不犹豫、干脆利索，似乎真没听说过这家地产公司。
盯着她镇定自若的模样，温行安无声笑了。
倘若不是事先知情，恐怕真要被她这副浑然不觉的样子骗到，面不改色说着假话，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也是厉害。
“我看罗小姐很有做演员的潜力。”
温行安一句话不明不白、话里藏话，罗宝珠只是笑笑，很是自然地承接起这样的话头，“温经理是夸我长得漂亮吗？多谢温经理盛赞，不过演员不是光有脸蛋就可以，我演技不过关，吃不了演员饭。”
得，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更是了得。
温行安眼中笑意更浓。
有相貌有演技，甚至人也谦虚，倘若她真入了影视行业，恐怕也会混得风声水起。
温行安丝毫不怀疑这一点。
像罗宝珠这样肯脚踏实地的人，生活不会过得太差，一切的苦难对于她都只是暂时，她会试着在困境中找寻生机。
温行安识趣地没有揭破这道罩在真相上的蒙纱，他将目光转移到桌面上的资料。
一直关注着他的罗宝珠窥见这一点，立即适时为他汇报南园宾馆的盈利情况。
罗宝珠的声音很清亮很透彻，说话的语调不徐不疾，吐字清晰，比平常讲话的节奏慢了一些，很显然是为了迎合他的听力。
她很细心，总是在这种细微处做足功夫。
这也是他刚才拒绝罗明珠送来的礼物的原因。
罗宝珠用了心，从来不会明说，若是不够细心，发觉不到，她也不会主动提起。罗明珠不一样，仿佛刻意在他面前显示她的用心，恨不得让他立即能感动得涕泗横流。
听说罗明珠经营了一家服装店，生意很是不错。
有时候罗明珠也会借着生意场上的事情与他约见，至于约见的目的，到底是为了生意场上的事情，还是为了其他不可宣告的用心，恐怕只有罗明珠心里最清楚。
他讨厌一切不真诚的人。
没有谁愿意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在罗明珠眼里，他大概和鱼肉没什么区别，只是一件需要努力去争取的物件而已。
罗明珠看重的是他背后的身份，无论谁拥有这个身份，都会成为她的目标。
这也是她身上最讨厌的地方。
不过，扪心自问，倘若将罗明珠换成罗宝珠，他还会讨厌吗？
温行安脑海里闪过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如果是罗宝珠，他不会讨厌。
血缘真是奇怪的东西，明明罗宝珠与罗明珠有着一定血缘关系，怎么罗宝珠就没动过这方面的心思？
她太过脚踏实地，压根不想走捷径。
人性更是奇怪，想走捷径的人他不待见，不想走捷径的人，他倒是盼着对方开开窍。
可见人世间的烦恼，大多数是自寻的。
对面汇报的声音停下来，温行安也跟着收回思绪。
罗宝珠汇报完，他没发表意见，只是鼓励:“继续加油。”
“温经理有什么建议吗？”长篇大论地汇报完毕后，只得到一句鼓励的罗宝珠不死心地追问。
“没什么建议，我很相信罗小姐的能力。”
对于温经理这样充分的信任，罗宝珠感到很高兴，只是……
如果温经理并不预备发表高见，那让她跑过来当面汇报的目的是什么？
哪怕是批评也好啊。
她大费周章跑来一趟，不仅只是想听鼓励，更想听听温经理的高见。
转念一想，可能这次只是温经理心血来潮而已。
好吧，温经理乐意就行。
罗宝珠起身要走，离开前，温经理不忘提醒她。
“以后的每次汇报，我都要当面听。”
罗宝珠诧异回头，目光触及靠在椅背上的温行安，他似乎料到她的反应，好整以暇望着她，悠悠问道：“很难办吗？”
这样的情况，容不得人反驳。
罗宝珠收回诧异情绪，扬起一张标准的笑脸，“不难办。”
————
从汇丰银行出来后，罗宝珠接下来与李文旭商讨一遍之后的计划，安排好港城这边的事项，她很快返回深城。
在港城待了一个多月，再次回来，李文杰等在罗湖火车站门口接她。
越过拥挤的人群，李文杰使劲朝她招手。
碰面的第一句话，李文杰热情邀请她去看电影，“最近新上映一部电影，你要不要去看？”
上次罗宝珠翻了他的电影杂志，他想着罗宝珠应该是喜欢看电影的。
很早以前，村里放映电影《小花》时，罗宝珠还跟着他一起去晒谷场站着看电影呢，现在有了电影院，可以坐着舒舒服服看电影了。
李文杰再次邀请，“很好看的，不骗你，我已经看过一遍了。”
“什么电影？”罗宝珠看他极力推荐，忍不住问道。
“《牧马人》，朱时茂主演的，可帅了。”
“哦。”罗宝珠应了一声。
这部电影她有印象，其中一句台词，几十年后重新在新时代流行起来。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电影中的男主角被邻居问了这么一嘴，于是白白得了个老婆。
男主角和女主角结婚后生活在物质紧缺的艰苦年代，日子过得很拮据，感情却很深厚，互相扶持着一步步奔向美好未来。
这样同甘共苦的爱情，被新时代的人们戏称为科幻片。
新时代的人们过着衣食不愁的日子，不用等到过年才能见荤，衣服想买就买，再也没有一家人同穿一条裤子的窘迫。
所以看这部影片时，他们只会关注到男女主的感情戏，自然而然忽视其时代背景。
其实这部电影藏着很深的政治隐喻。
男主人公的父亲是个资本家，被批倒之后，男主划为□□。男主成分不好，被分配到西北祁连山下的敕勒川牧马厂工作，遭受到周围人的冷眼，连个媳妇都讨不到。
女主从四川油江县逃难而来，无处可去，想找个吃饭的地方。
男主邻居热情牵线，两人走到一起。
婚后两人生了一个儿子，生活很幸福，新房子盖起来，男主的身份后来也遭到平反，一切朝着美好方向发展的时候，男主父亲回来了。
男主的父亲仍旧是有钱的资本家，父亲在北京与男主见面，要求男主跟着自己去美国，男主没同意，选择留下来。
男主的儿子见爷爷有钱，吵着要爷爷的汽车，女主教育儿子，说钱是要靠自己的劳动成果去换取的才有意义。
影片最后，一家三口放弃去美国，借由女主之口说出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若不是生活在当下，罗宝珠感受不到，原来里面每句台词都蕴藏着深刻的含义。
七月份发生的网球运动员去美国寻求政治庇护，何尝不是伤了国人的心。
国家对外开放，始终要面对这一点。
电影宣传的目的，自然是号召更多的爱国人士留下来。
只是，外面的物资条件与生活水平对于绝大部分人都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有多少人能够抵抗这种巨大的诱惑？
罗宝珠摆摆手，“我看过，就不去看了。”
“啊，你看过，在港城看的吗？港城也上映了这部电影？”李文杰不解地追问。
罗宝珠含糊地应了几声，没有详细解释。
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她得抽空去会见卫主任。
上次卫主任说是要去广交会订购物资，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深城物资短缺的问题到底有没有彻底解决呢？
深城物资短缺的问题一日不得到解决，整个社会都充满着动荡，罗宝珠对此事很关注。
她赶着去政府大楼，却在半路上碰见卫主任。
卫主任埋着脑袋疾步而行，看上去是要处理什么事情，罗宝珠摇开车窗，主动从车上下来，沿着路边陪卫主任走了一段。
两人寒暄几句后，罗宝珠很快进入正题，“不知道前阵子卫主任去广交会订购到物资没有？”
得，才刚从港城回来，心里还系着这件事呢。
卫主任笑笑，“你就放一万个心吧，都解决了。”
卫主任语气轻松，但其实整个过程没那么顺利。
深城本来是不被允许参加广交会的，好不容易做通了工作，接到广交会的通知，结果采购团参加广交会时，情况很不乐观。
没别的原因，主要是其他省代表团不知道怎么处理。
他们都是是来出口商品的，只有深城是来采购商品的，怎么打交道？
而且，如果商品物资卖给深城，算不算完成出口计划？价格怎么算？怎么结算，用什么货币？
这些都是政策上没有明确的，他们也不敢擅自做主。
深城采购团只能给他们解释，既然外贸部已经同意深城来采购，那肯定算完成外贸计划。
至于价格，要按照给国外总代理的到岸批发价。
结算就用外汇结算。
深城原本是没有外汇储备的，为了支持改革开放，国家给了深城一些特殊政策，其中有一条就是外汇收入可以不用给国家分成，全部留用。
而且深城即将发行的特区货币也可以和外币通用。
这么一来，深城可以拿外汇采购出口商品，解决商品短缺问题。
广交会上，出口销路好的产品不大容易成交，出口销路不好的产品更容易成交，然而那些在国际市场畅销的商品物资，深城或许不太需要，国际市场不畅销的商品物资，深城可能很需要。
这是一种需求互补。
深城于是在广交会上采购了1亿元人民币的商品，这些物资足够挺过困难，以后再也不用担心物资短缺的问题。
“况且春节后还会再采购1亿物资，无论怎样，以后都不会出现前阵子大家吃不上饭的情况了。”
给罗宝珠打了一剂强心针后，卫主任没聊两句，赶着离开：“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没时间多聊了，等之后抽出空，咱们一起吃饭。”
话音刚落，人已经走出好几米远。
卫主任走了一段距离，心里不太踏实，总觉得忘了什么事情，思来想去，最后终于弄明白，他忘了顺嘴问一句饲料厂的扩张计划罗宝珠到底知不知情。
等他想起，再度回头时，身后的小汽车已经驶远。
算了，等以后碰面再说吧。
这一等就等到明年，因为年底是最繁忙的时间段，卫主任几乎再也抽不出空与罗宝珠吃饭。
年底繁忙的人物不只卫主任一人，李秀梅也很操劳。
自从她老头子黄鼎明和儿子黄俊诚外出避难后，家里原本该清闲下来，谁知道不出一个月，有人眼红她养殖搞得好，匿名举报她，说她走资本主义路线，气得她压根顾不上担心自家老头子和儿子，每天站在村口骂街，骂那个匿名举报她的人。
当然，被举报之后她也没得到什么惩罚，村长还站出来替她说话。
毕竟国家提倡搞养殖，李秀梅又是优秀的个人养殖户，接到此类举报，总得站出来为她撑腰，不能寒了她的心。
但李秀梅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人，居然去举报她。
有什么好举报的，她没偷也没抢，全靠自己的劳动光明正大地挣钱，很光荣好吗！
看她挣钱很羡慕，那就自己去挣啊，现在政策这么好，想自己搞养殖就可以自己搞养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村子里搞养殖挣了钱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单单只举报她一个？
李秀梅合理怀疑是自家老头子和儿子都出门避难去了，家里只剩她一个妇女，有人瞧她家里没男人，好欺负，于是单单只举报她。
呵，这就想错了。
李秀梅怀了一肚子气，在村口骂街好几天后，一怒之下多领了一倍的雏鸭回家。
那些举报的人不是眼红她挣了钱么，她本意是既然对方这么眼红，她就让对方更眼红，谁知道多领的一倍鸭子要多花好几倍的精力，临近过年，她忙得不可开交。
蹲在院子里喂鸭子时，方美丹走过来，支支吾吾跟她商量，“阿姨，春节的时候我恐怕要在工厂里过。”
“怎么要在工厂里过呢？”李秀梅有些不解，手上喂食的动作却没停。
“工厂里现在轮班，过年期间也要有人值班，我为了多赚一点值班费，申请过年也加班，厂里为留下来的员工准备了年夜饭，所以过年那几天我可能都没时间过来了。”
李秀梅听懂了解释，心里想着这个小姑娘也是发奋，别人恨不得过年的时候多休息几天，她却主动提出要加班。
唉，也是命苦。
李秀梅没多想，点头同意。
她忙着喂鸭子，压根没注意到方美丹脸上不自在的表情。
但凡回头瞧一眼，一眼就能看出方美丹满脸藏着的心虚。
李秀梅喂完鸭子，想着今年过年家里空闹闹的，黄鼎明和黄俊诚都不在家，方美丹要去厂里加班也不回家，至于闺女黄香玲一向有自己的计划，不知道这次寒假不会留在北京打工。
万一闺女也不回来，过年的时候，这个家里且不是只剩下她一个人？
要不今年攒个局，邀请妹妹一家一起回老母亲家里过年吧。
李秀梅这么想着，第二天抽空赶去李秀英家中商量。
出乎意料，李秀英家里来了位稀客。
客人二十多岁斯斯文文的模样，长得端正，气质很是突出，李秀梅觉得小伙子很眼生，以前应该没见过，可是对于妹妹李秀英家中的亲戚，她向来是知根知底的。
她偷偷拉过李秀英细细打探，才知道这人叫做常聪，深城本地人，家住龙岗，读过大学，现在正在和章丽娟交往。
“哎哟喂，咱们娟子有出息啊，平时闷不吭声地一直不肯谈对象，没想到一谈就谈个大学生，厉害厉害。”
李秀梅很高兴，她也不是没眼力劲的人，瞧见常聪初次登门，热情和对方打过招呼之后，很快找个由头离开，将剩下的时间交由章丽娟。
章丽娟初中毕业，长相也不是多么耀眼，家里条件也不是多么突出，能和大学生谈对象，那绝对是占了大便宜。
李秀梅忍不住为章丽娟感到自豪，瞧瞧，多有手段啊，女孩子就该这样，什么都可以不好，但挑对象的眼光一定要好。
以后她闺女要是也能像章丽娟一样，挑中条件这么好的对象，她就心满意足了。
什么事情到了李秀梅嘴里，绝对再没有保密的可能。
因着倍感骄傲，李秀梅忍不住把这事与近亲的几个邻居炫耀。
作为常来家里探望的常客，程鹏自然也被告知。
程鹏知道后，想着章丽娟以前和自家妹妹一直走得比较近，回家提了那么一嘴，于是程婷也知道了此事。
知道这件事的程婷心情很复杂，她没有多少为章丽娟感到高兴的情绪，只是回味过来，难怪这段时间章丽娟一直不来找她，原来是谈了对象。
两人好歹是朋友，虽说前阵子因着一点小事冷战，也没到绝交的地步，怎么章丽娟谈对象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来和她分享？
章丽娟到底还有没有当她是朋友？
程婷心里莫名感到一股烦躁。
难道章丽娟是在防备着她吗？因为她抢过秦小芬的对象，所以章丽娟也害怕她抢对象？
意识到这种可能，程婷怒不可遏。
一个男人而已，章丽娟要不要这么宝贝？
气死她了。
程婷独自站在院门外生了好一阵子闷气，最后咬咬牙，余气未消地回到卧室。
第二天她去东门市场买了一双手套，特意趁着下班时间赶到南园宾馆。
宾馆外面停着一辆自行车。
那是常聪的车。
临近春节，宾馆里很多员工已经调休，章丽娟也调了休，但是常聪不能调休，他是财务，没有轮换的人，宾馆离了他不行，所以他要一直坚守岗位。
这阵子章丽娟不在宾馆，常聪下班之后每次都要骑着自行车去渔民村与章丽娟碰面。
小情侣日常的活动就是去附近湖边牵着手散散步，聊聊天，说说温存话。
相处很简单，但两人都很满足。
常聪发现，脱离宾馆的环境，章丽娟比以往要活泼得多，这令他有些惊喜，每天都迫不及待等着下班。
这天刚下班，他收拾东西从宾馆出来，瞧见他停靠在宾馆外的自行车前站了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穿着很时髦，背对着他，不知道在他车把手前捣鼓着什么。
以为遇到明目张胆的偷车贼，常聪气得大步奔过去呵斥：“你在做什么？”
女人闻声回过头，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孔，她朝着他扬起一道灿烂的略带挑逗的笑容，一言不发地飞快离开。
不管怎样，偷车贼就是偷车贼，不能因为性别原因放过作恶多端的人。
常聪准备追上去，刚迈开步子，余光瞥见车把手前多了一样东西。
车把手上，用红绳绑着一双保暖手套。
眼下的深城风大气温低，骑车很是冻手，他扛得住，也没在意这点小细节，只是……
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要在他自行车上绑保暖手套？
常聪觉得莫名其妙。
他跨上自行车，沿着女人消失的街道寻找一圈，女人早已找不到任何踪迹。
真是奇怪。
常聪怀着满肚子疑问，心事重重赶去渔民村与章丽娟碰面。
等他骑着自行车离开，罗宝珠也从南园宾馆出来，坐上车去了一趟饲料厂。
临近春节，她很快要回港城，回港城之前，想要与周德义核实一下下半年的财务情况。
周德义捧着一叠材料，详细地做了汇报。
罗宝珠看完觉得没什么问题，“明年继续按着现在的产量进行。”
留下这句话，罗宝珠安心收拾东西登上回港城的火车。
等她一走，周德义彻底放松下来。
扩张的计划拟定后是从新年开始，所以下半年的财报上没有明确显现出每月进购量的增加。
由于临近春节，路费与人工费都上涨严重，所以第一批扩大进购的货物等到春节后才会运来。
周德义很是庆幸。
好在罗宝珠春节会回到港城，这下双方都可以过个好年。
至于春节后，罗宝珠发现每月的进购量增加，肯定要找他理论。
到时候免不得要争论一场。
既然早晚要发生争执，倒不如步子卖得更大一些。
趁着罗宝珠不在深城的日子，周德义又偷偷增加了1000吨的月进购量。
很快，一年之中最值得期待的节日来临。
迎来新的一年，深城处处漂浮着一股浓浓的年味，家家户户忙着走亲戚，做佳肴，看粤戏。
小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兜里揣着小炮竹，拿着一支香到处点炮竹。
周围噼里啪啦的声音一直响个不停，热闹极了。
新年欢乐的氛围掩盖一切蠢蠢欲动的问题，除夕夜的烟花，在夜空灿烂绽放之后，只遗留下漫长的黑夜。
即将到来的新一年，带着某种悲切的预示，揭开了新篇章。

第65章
2月12号那天是大年三十, 内地播出了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
晚上八点整，春晚在中央电视台直播。
由刘晓庆、马季、姜昆、王景愚，四人在台上主持。
第一届春晚采用的形式是通过观众来电点播节目, 晚会设置了4部热线电话, 专供北京的群众点播节目, 结果出人意料，大量观众点播《乡恋》，这可愁坏了春晚导演。
李谷一的《乡恋》早就被列为禁歌，这首现在听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的歌曲，在当时是公认的靡靡之音，□□，不应该被传播。
这事涉及到政治方面，导演不敢擅作主张，只能把点播单递给广电部部长, 让部长做决定。
部长直摇头。
意思很明显, 不播。
没过一会儿, 又一轮点播单送过来，观众们还是想听《乡恋》。
部长还是摇头。
这个口子开不得，开了是要担责的。
五六轮之后，点播单上观众们点播最多的节目仍旧是李谷一的《乡恋》。
部长这下没法了。
一拍大腿, 下定决心, 让春晚导演直接播。
于是一度被视为禁歌的《乡恋》从此解了禁，李谷一也成为第一个登上春晚舞台表演的嘉宾。
《乡恋》的解禁让人们意识到时代风气的变化，原来遭受打压的东西也可以重新走进人们的视野, 这是一种好迹象。
春节联欢晚会的欢腾气氛为新的一年赋予更多的盼头，大家充满希望地迎接朝气蓬勃的新年。
罗宝珠从港城返回深城时，没有感受到这种生机勃勃的希望, 因为广播电台以及新闻报纸上正报道着一桩耸人听闻、震惊全国的杀人案。
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大部分人窝在家中团团圆圆看春晚时，东北辽宁沈阳的一对兄弟王宗坊和王宗玮偷偷溜进小卖部，准备抢劫。
这两人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当地有点名气的中学教师，对孩子很是溺爱。
两兄弟从小养成偷鸡摸狗的习惯，长大后，一个去了卫生院做药剂师，一个是车间材料员，两份工作都很体面，可惜两兄弟觉得工资不高，来钱慢，上班又累又赚不到钱，不如去偷。
于是两人一合计，商议了一个计划。
大年三十那晚，医院组织了看电影活动，两人趁着所有人都去看电影，偷偷摸摸摸潜入沈阳空军463医院，撬开小卖部房门，准备入室抢劫。
结果撞见保卫科的人。
东窗事发，两人担心被扭送至派出所，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对方枪杀，随后逃亡。
三天后，从北京开往广州的47次列车在沈阳停靠，两人想躲进火车，不巧碰上乘警检查。
乘警要求两人打开行李包检查，而行李包中放着一把□□，两人一不做二不休，朝乘警开了枪。
趁乱从火车上逃离后，两人一路逃到衡阳市境内，饿得饥肠辘辘的两人慌不择路闯进衡阳冶金机械厂，打算找东西填肚子。
在厂子里值班巡逻的厂干部发现两人的踪迹，准备偷偷下楼去报告，结果惊动两人，两人立马逃窜。
厂子里的工人不肯放过他们，紧跟着追上来，两人开枪打死了一名厂员，继续逃窜。
至此，离案发不过五天时间，两兄弟射杀3人，射伤十几人，悍匪之名传开，震惊全国。
罗宝珠回到港城，听到的第一桩新闻便是这起东北二王案件。
恶性案件的增多，代表着社会治安的混乱。
这年头居民没有身份证，警方没有城市封锁机制，犯人逃亡之后很难被抓获。
很多地方的公安局只有一两个干警，干警多半使用的还是民国时期的手枪，警力资源配备实在太差。
甚至连公共报警电话都没有，电话也并不普及，路上哪怕有目击者，都不知道怎么提供线索。
犯人一不小心可能就逍遥法外了。
罗宝珠头一次对内地的社会治安问题感到担忧。
深城属于对外开放的特区，这片土地上的农民现在正通过各种正规合法的途径慢慢改善生活，犯罪也与经济存在一定的关联，大家日子好过了，谁愿意冒着风险违法？
不过……
深城的缺点也是如此。
以前大家一起种田，穷得很均匀，现在实行包产到户，这就分出了差别，有些人搞养殖搞得好，自然挣钱多，有些人没那么机灵，挣钱就少。
贫富差距就这样拉开了。
在逐渐拉大的贫富差距下，攀比风气盛行，这样的环境里，不免有人心生嫉妒，冲动之下或许也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罗宝珠暗暗想着，以后可能要在个人安危这一块多留心眼。
全国笼罩在东北二王恶性事件的阴影中时，鸿泰玩具厂厂区的干部宿舍内，一方小小的天地中，荡漾着与世隔绝的春宵帐暖的暧昧气息。
方美丹睁开眼，瞧见身旁的林鸿泰还在熟睡，偷偷掀开被子，拿起不远处搭在椅子上的衣物，轻手轻脚地往身上套。
动作很轻，仍旧吵醒了床上的男人。
林鸿泰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哑声问：“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多睡会儿吧，昨天折腾得够晚，你难道不困？”
方美丹面上一红，背对着他俯身穿鞋子，“我该回去看看了，这么多天没回去，阿姨会起疑心的。”
当初她和李秀梅交代，只说是春节那几天要值班，现在已经初六了，再不回去打个照面，李秀梅肯定要察觉出一些端倪来。
李秀梅向来精明，不过这阵子忙着养鸭子，没精力管她，又料想她是个软性子，大概没这种胆子干些出格事，所以才没对她生疑。
再耽误下去，那就保不准了。
为避免坏大事，方美丹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与李秀梅打个照面。
见她态度坚决，林鸿泰也没强求。
他只是有点不爽，比起他，仿佛方美丹更看重黄家那边的亲戚。
有什么好看重的，不过是些穷酸亲戚，跟了他，难道她还用发愁以后的生计？
“你回去说一声，以后都住在厂区，不回去了。”
话里带了些命令的意味。
方美丹一时有些为难。
这意思分明是让她和李秀梅那边断绝关系，可是……
黄俊诚眼下还没有回来，她贸然做决定，李秀梅会善罢甘休吗？
在李秀梅眼中，她与黄俊诚还是明面上的男女朋友关系呢，倘若发现她另外跟了人，李秀梅绝对不会忍气吞声，说不定要来玩具厂大闹一番，搅得鸡犬不宁。
倘若黄俊诚还在，她尚且有回旋的余地。
黄俊诚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当初也是因为要帮她才承认两人的恋爱关系，如果她朝黄俊诚表明原委，黄俊诚应该也不会拘着她。
李秀梅就不同了。
得知原委的李秀梅肯定会破口大骂，骂她忘恩负义，骂她寡廉鲜耻。
她有点招架不住李秀梅的怒火。
可林鸿泰的语气中已然有些不悦。
他不喜欢有人忤逆他，上次在办公室里，她故意试探一句，提前老板娘，气得他当即冷下脸，很快将她打发出去。
自那之后，她没敢再讲些扫兴的话。
她也承受不住林鸿泰的疏远。
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方美丹满脸为难，她皱着一张可怜巴巴的小脸蛋，我见犹怜地俯靠在林鸿泰胸膛上，柔声柔气地发问：“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吗？”
“当然。”林鸿泰下意识搂了搂她柔软的腰肢，宽阔的手掌不断在细腻的肌肤上揉捏。
很快，身体有了反应。
他翻身将方美丹压在身下，一件一件脱下她刚穿好的衣服，“你可以回去，不过回去之前要先喂饱我。”
说着将被子一拢，遮住两人无衣遮体的躯干。
细腻的汗珠蔓延全身，方美丹被动的承受一切，她忍住喉咙里喷薄而出的细哼，喘不过气地娇声询问：“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以后都会对我好吗？”
林鸿泰没空回答，只含糊地“嗯”了几声，算作回应。
事实证明，男人办事前的话不能信，办事中的话不能信，办事后的话也不能信。
可惜方美丹没领悟到这个深刻的道理，将激情中林鸿泰的一时戏言当了真。
她用身体作为交换，以为能捆住男人一点真心。
但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男人都像鲁阳平那样对她毫无保留。
玩具厂干部房里一片春色时，罗宝珠已经坐车回到王桂兰院子。
院子里，老太太和李文杰正捣鼓着一件新鲜玩意。
瞧见她的身影，王桂兰很是热情地朝她打招呼，“宝珠你快过来看看，文杰新买了一台冰箱，以后家里的菜再也不愁坏了。”
冰箱是雪花牌，花了七百多块钱。
罗宝珠走过去，看着李文杰蹲在地上到处检查，忍不住向老太太开玩笑吐槽：“怎么我之前要买冰箱，你死活不同意，现在文杰要买，你立即就准许他买了？”
王桂兰嘿嘿一笑，“我那不是舍不得电费嘛。”
之前替二闺女李秀英搬家，她了解到二闺女家里的电冰箱，一个月的电费要十几块钱呢。
这玩意这么费电，一般人哪里用得起啊。
当然，舍不得电费只是原因之一，最关键的一点，她不想罗宝珠多掏钱。
罗宝珠已经帮了家里很多，哪有白白受人这么多恩惠的道理。
至于现在为什么想通了，让李文杰买台冰箱回来，还不是听人说现在年轻姑娘嫁人，都要求家里有新三样。
所谓的新三样，彩电冰箱，洗衣机。
前些年姑娘嫁人还只要求手表，缝纫机，自行车，短短几年，标准立马变了。
别说家电，前些年流行的的确良料子，现在也开始没那么受欢迎了，现在有钱的人兴穿棉布，棉布舒服透气、不闷汗。
瞧瞧，这世道变化真快啊。
王桂兰很是感慨。
她自己尽管不太需要电冰箱，不过眼看着周围邻居陆陆续续购置冰箱，唯独自己家里没有，倒显李文杰矮人一等。
眼看李文杰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该摆出来的条件也要摆出来。
“阿嬷，装好了。”
懵懂的李文杰并未体会到王桂兰的深意，只以为她看人家家里配置了冰箱，心里羡慕，才让他去买。
安装好冰箱，李文杰拍拍手站起身，一眼对上旁边罗宝珠的视线。
罗宝珠似乎早就等着他，“忙完了？忙完跟我去趟饲料厂。”
“好。”
李文杰立即洗了手，跟着罗宝珠出门。
两人坐着专车一路奔向饲料厂，路上罗宝珠主动打开话题，问他：“大年三十有没有看春晚？”
“看了。”
“好看吗？”
李文杰直点头，“好看！”
前几年在电影《小花》中认识了刘晓庆，今年春晚看到刘晓庆主持，总有一种碰见老熟人的欣慰感，李文杰忍不住补充，“主持人最好看！”
闻言，罗宝珠轻声笑起来，“那你有没有……”
话到一半，突然顿住。
车内没了声音。
李文杰好奇地循着罗宝珠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临近饲料厂的空地停放着一辆辆货车，货车上面似乎装着玉米。
这有什么问题吗？
李文杰不解地回头，瞧见罗宝珠脸色铁青，罕见地动了怒。
专车缓缓停在饲料厂门口，罗宝珠二话不说，推开车门直奔厂区。
从她风风火火的姿态上来看，李文杰预感大事不妙，恐怕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连忙下车跟了过去。
厂区里，周德义正在指挥工人卸货。
罗宝珠大步走到他身边，连句新年问候也没有，沉着脸直奔主题：“周经理，外面停放这么多货车，是不是要给我一个解释？”
得，终于来了。
周德义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他收起收货单，面不改色地向罗宝珠解释：“咱们厂的效益一直很好，新的一年，也该扩大生产。”
“我看附近搞养殖的人越来越多，甚至不少外地人也来深城搞养殖，饲料的需求量急速上涨，咱们提高产量，也就相当于提高了效益。”
扩大生产可以，提高效益可以，但是为什么没和她商量过？
明明年前她还叮嘱过周德义，让他新的一年按着旧计划采购，怎么一转眼他就擅自扩大了生产？
不对，这应该是早有预谋。
或许年前她回港城处理事情的那段时间，周德义就萌生了扩产计划。
不然不会实施得这么快。
听完周德义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罗宝珠只问：“你扩产了多少？”
“也没多少。”
周德义顿了顿，才缓缓道出数量，“原先咱们的计划是每月采购1000吨玉米，现在增加至每月采购3000吨。”
“3000吨？”罗宝珠冷笑，“你这个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
周德义不以为然，“不会，我计算过了，这个数量最适中，可以增加利润的同时又不会产生太大的风险。”
“是么？”
罗宝珠回到正题：“那么我想问问周经理，你制定这个扩产计划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和我商量？”
这些问题都在周德义的预料之中。
当初他偷偷准备扩产计划时，也悄悄备好了应对这些质问的答案。
所以相比于罗宝珠隐而不发的状态，他显得有点过于云淡风轻。
“罗老板，不是不想同你商量，去年年底你回了港城处理事情，我见你繁忙，也不好意思多打扰，所以只和卫主任商量了扩产计划，卫主任听完之后点头同意，我想着卫主任既然没意见，这事应该可以进行。”
“罗老板您想想，您和卫主任以前一些决策，我不同意，你们依旧照着办了，所以我以为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有两方同意，决定就会贯彻下去。”
一番话乍听之下似乎没有漏洞，仔细一想，全是破绽。
罗宝珠没有回应，只转身吩咐李文杰：“去请一下卫主任，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详谈，希望他能马上过来饲料厂一趟。”
得了吩咐的李文杰不安地望了几眼现场不算激烈的争执，飞快奔出饲料厂。
不过片刻工夫，卫主任被罗宝珠的专车载了过来。
跨进厂区，卫主任二话不说邀请两人去办公室详谈。
他是个讲体面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总不能让人看到厂领导当众吵架的场面。
进了会议室，卫主任这才板起脸发话，“怎么回事？周经理，你的确该和我们解释解释。”
坐车过来的途中，他已经从李文杰口中得全部知来龙去脉。
李文杰不知道进购内幕，听得一头雾水，描述得不太准备，不过他知道，从李文杰断断续续的传达中，他预感到要出大事了。
一路忐忑着来到饲料厂，他也想质问周德义，“当初你要扩产，问我的意见，我让你问问罗老板的意思，你说你问过了，罗老板已经点头同意，我这才松了口，怎么现在到你嘴里，成了我支持你的工作？”
“周经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这些东西都是要负责任的，你怎么能不跟我们商量，擅自这么安排呢？”
卫主任心里很生气。
周德义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家饲料厂是三方合作建成的内联外引的典型企业，三方都有经营权，不是谁一家独大，周德义根本没有权利擅自做主。
更何况周德义还想将屎盆子扣到他头上。
如果罗宝珠不去请他，周德义是不是就这么蒙混过关了？
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他难辞其咎。
卫主任越想越生气。
可他不能发作。
眼下罗宝珠已经憋了一肚子火，他再发作，只会引起罗宝珠也发作，两人如果同仇敌忾地一致将怒火对准周德义，传出去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倘若被人恶意解读，说不定还会爆发一场政治上的冲突。
他只能保持相对冷静客观中立的态度，甚至万一罗宝珠发了火，他还得尽力劝着她一点。
面对两人的质疑，周德义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两位也别闹情绪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厂子里的生产情况，多增加的进购量已经运过来，为什么我们不先试试呢？”
“既然扩产计划已经开始实施，不如先试着运行几个月吧，如果销量好，效益高，咱们就按着计划继续走，如果出现其他方面的问题，咱们就试着减量。这难道不好吗？”
周德义最大的底气来自于木已成舟。
不管罗宝珠和卫主任如何反对，新进购的原材料已经到货，既然已经到货，增产的计划不可避免。
退一万步讲，倘若罗宝珠死活不同意增产计划，他也有应对的方法，大不了按着原来的产量进行生产，其余多进购的玉米储存起来，留作下个月的指标。
这样一来，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在存储上费些心思而已。
周德义做好完全的准备，他自认进可攻退可守，最后一定能兜底，可惜罗宝珠介意的是他先斩后奏的行为。
“我认为不好。”罗宝珠冷冷出声。
“不知道罗老板认为哪一点不好？”
罗宝珠：“出这个主意的人不好。”
话音一落，办公室内寂静无声。
罗宝珠无视卫主任紧张的神情以及周德义难看的脸色，继续补充：“所以我要换掉。”
理论其他都是枉然，罗宝珠直指核心。
她要换人。
周德义根本没有一点风险意识。
增加500吨也就罢了，一下子多增加2000吨，这是什么概念？
船大难掉头。
这么激进的做法，只会让饲料厂遇见一点风吹草动就有轰然倒塌的危险。
眼下社会上并不太平，政策可能出现反复性，不明朗的环境中，贸然加大进购量，属于是自寻死路。
这也罢了，周德义做出这么大的冒险行为，居然也不和人商量。
他甚至还搬出以前她和卫主任商量事情，任他不同意，也实施了计划，以为这是什么不成文的规定。
呵，分明是强词夺理。
以前商议任何事情，她和卫主任都没瞒着周德义，周德义不管同不同意，至少他是知情者，现在呢，她和卫主任完全不知情，只听周德义一顿忽悠。
两者差别大了。
周德义既盲目自信，又不尊重合作伙伴。
这样的做事风格，迟早要出事。
“周经理，你们电子厂一贯的作风，不是让人做满一年就调回么？吴主任做了不满一年，就被电子厂迫不及待召了回去，我看你任职也满了一年，是不是该调回了？”
周德义脸色骤变。

第66章
罗宝珠要换人的言论一出, 办公室里的气氛急转直下。
原本一直云淡风轻的周德义终于无法再保持胸有成竹的姿态，他面上罕见的露出一丝慌张与窘迫。
这样的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原本以为罗宝珠哪怕再生气，后果不过是与他争论一番。
没想到她居然要换人。
因着这一点小事情, 她居然想换了他！
罗宝珠这样当面放下要换人的论调, 那真是一点面子也不准备给他留, 无异于撕破脸。
只不过大家都不是歇斯底里的人，即使双方已经极度不满，仍旧会压着情绪，努力保持理性地阐述观点。
周德义心里憋满委屈与难堪，他自认他没有私心。
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着将厂子的效益发挥到最大，凭什么罗宝珠要因为这点小事把他调走？
这一年多里，罗宝珠的重心从来没有放在饲料厂，除了在策略上她坚持表态之外, 其余时间很少来饲料厂。
厂子里几乎是他全盘操劳, 他殚精竭力、累死累活, 晚上睡觉前要复盘一整天的工作，早上一睁眼要规划新一天的工作，所有的时间全扑在工作上，已经完全没了自己的生活。
一整年下来, 即使没有功劳, 也有苦劳吧？
罗宝珠凭什么调走他？
因为她是投资方、是港商，所以就可以随随便便因为一件小事否认他的努力，否认他的一切吗？
周德义越想越委屈, 越想越生气。
人在愤怒之下很难保持长久的冷静，他蹭地一声站起来，冷声放话：“我的人事调动不由罗老板您安排, 如果您有什么不满，直接和我单位沟通吧。”
态度傲慢地丢下这句话后，周德义撇下办公室的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当然，他并不是愤慨地冲出厂子，而是钻到外面继续指挥工人卸货。
这态度表明了要继续维持扩产计划。
眼睁睁看着周德义离席，卫主任赶着脚步追过去，瞧见他依旧指挥着工人卸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回头再瞧瞧办公室里的罗宝珠，她已经起身，准备去往政府大楼。
她没有因为周德义甩脸色而生气，只是淡淡提醒他：“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卫主任同我一起去与电子厂的周厂长沟通。”
罗宝珠的态度也很坚决，她一定要换人。
处在中间的卫主任眼看着情况无法调和，只能带着罗宝珠一起回到政府大楼，给远在四川的电子厂拨号。
接通之后，卫主任打起头阵，先简单向对面的周厂长描述情况，再委婉的表示罗宝珠要换人的诉求。
卫主任做久了政治工作，说话喜欢兜圈子，偏偏周厂长也是擅长于做政治工作的人，两人都不习惯扯破脸皮、把话说僵，聊来聊去聊了半天，一直没聊出具体结果。
一旁的罗宝珠实在看不下去了。
“卫主任，我想与周厂长沟通一下。”
卫主任捏着话筒，担忧地望了一眼身旁的罗宝珠。这话筒若是落在她手上，局面估计是没法再挽回了。
可是也不能明着阻止两人沟通。
卫主任万分为难地交出话筒，果不其然，罗宝珠接过话筒地第一句话便是：“周厂长，我直白说了吧，我想换人。”
这话来得直接，语言风格与卫主任完全不同。
对于这样的行事做派，那也应该报以同样直接的言语，久经职场的周厂长当即表态：“罗老板想换人的心理我能理解，不过眼下厂里实在挪不开人手，年后接了几批订单，现在的生产任务比较重，恐怕腾不出人去接管周经理的工作。”
老江湖果然是老江湖，说话滴水不漏。
罗宝珠点明：“我记得当初调吴主任回厂时，你们可不是这样的说辞，不是说要轮换么，不是做满一年会重新换经理么，难道这项规定，单单只对吴主任生效吗？”
“当然不是。”
周厂长首先否认，随后缓缓阐明原因：“我刚才说了，眼下是厂子里腾不出人手，等这几批订单完成之后，或许会空闲一些，到时候我们再来商议调换经理的事情，罗老板你看行不行？”
对于周德义擅自扩产的计划，周厂长早已知晓。
周德义过年时与他报备后，他当时表示支持，让周德义放心大胆地开展工作，其余的事情有他兜底，无需多操心。
所以他和周德义一样，知道这件事迟早会爆发矛盾，心里已经做足了准备，提前想好应对之词。
所谓的眼下腾不出人手倒也不是撒谎，只是有些夸大，真要腾出人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没必要。
他要借着这个理由应付罗宝珠。
等这几批订单完成之后，至少已经过了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周德义那边的扩产计划大概能够交出一份比较满意的销售盈利答卷。
到时候依着事实说话，将扩大几倍的营业额摆在众人面前，用事实证明扩产的正确性，大家看到巨额利益，只会无条件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所以眼下的说辞不过是缓兵之计，缓到两个月之后周德义做出成绩，到那时再拿成绩兜底，罗宝珠也奈何不了他们。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绝对让罗宝珠挑不出一点毛病。
罗宝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周厂长的拖延无非是为周德义争取时间，届时周德义再用增加几倍的销量与利润堵她的嘴。
真是好计谋。
罗宝珠心里冷哼一声，直接表态：“既然如此，那你们把周经理调回去，重新把吴主任调过来。”
“周经理从电子厂出来，一定没忘记老本行，而吴主任之前接手过饲料厂，对饲料厂的业务也很熟悉，所以两人调换，对工作都造不成什么影响，只不过需要走个人事调动申请流程而已，这一点对于周厂长来说，并不难吧？”
对面沉默片刻，才响起周厂长低沉的声音，“走人事调动倒不是多难，但是眼下在关键期，走调动会白白耽误工作，年后是生产旺季，这样对电子厂对饲料厂都不是最佳选择。”
“况且吴主任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接触过饲料厂，他调过去还得重新了解进度，适应生产量。周经理也好久没回来电子厂，对现在电子厂的生产情况不了解，需要一段时间重新进入状态。且不说这样很费时间，两人的能力恐怕也不能发挥最大。”
“调动的后果可能并不如预期，到时候万一适得其反就糟糕了，我的意见还是依着刚才的那样，等过了这阵子的繁忙期，咱们再来谈调换人的事情吧。”
听完一长串的解释，罗宝珠都要笑了。
得，绕来绕去绕回原点。
不得不说，周厂长有两把筛子，无论抛出什么问题，他一番言论总能引导成他自己想要的结果。
而且还让人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
姜还是老的辣啊。
“这么看来，我的诉求一个都不能达到，是吗周厂长？”
罗宝珠的语气并未显露出怒意，对面的周厂长稍稍放下心来，哄着她道：“也不是不满足罗老板您的诉求，只是延后满足，罗老板的诉求咱当然会重视，不过也要结合当下的情况处理，您说是不是？”
“嗯，周厂长说得对，那咱们接下来谈谈撤资的事情吧。”
周厂长只听进去前半句，见罗宝珠认同他，以为此事告一段落，连忙开始说奉承话：“罗老板真是大方明事理的人啊，周经理还得多跟着您学学，要不然……”
话到一半，他突然顿住。
“等等，罗老板，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罗宝珠一字一顿道：“我要撤资。”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在周厂长头顶。
罗宝珠居然要撤资？
她为了这点事情，居然提出要撤资？
周厂长彻底呆住。
他还以为罗宝珠顶多闹闹矛盾，发发牢骚，没想到她竟然要釜底抽薪。
撤资可不是一件小事。
罗宝珠怎么能随便提出撤资呢，这又不是过家家闹着玩，想投资就投资，想撤资就撤资，这是关于国家的生产与发展，这是关乎特区的建设，怎么能当成儿戏呢？
周厂长越想越生气。
果然，这些资本家就没有什么好东西。
国家交到这些资本家手中，才是真正要完蛋！
拿撤资威胁他，企图让他妥协？呵，那也太小看人了。
周厂长也起了脾气，“行，那咱们就走流程吧。”
一番通话下来，本以为只是换人问题，结果最后突然上升到撤资，眼睁睁看着局势发展越来越离谱的卫主任急得不行。
待两方表态后，他连忙拿过话筒与对面的周厂长商量：“这事咱们再计划计划，先别……”
话没说完，他已经听到电话里传来的盲音。
对面早挂断了。
卫主任不安地放下话筒，试着劝诫面前的罗宝珠，“这事不是非得闹到这个局面，撤资不是小事，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吧。”
“不用考虑了。”罗宝珠摆手。
当初吴智辉被调走，她就是考虑太多，才会让电子厂那边得寸进尺。
两方的经营理念不一样，矛盾迟早要爆发。
趁着现在爆发的时刻，及时抽身也挺好，不然之后想抽身恐怕都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卫主任您不用劝我，你已经看见了，我现在完全没有话语权，饲料厂怎么发展怎么规划怎么用人，我一个都不能决定，那我留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作为主要投资者，她丧失了企业的经营权，这难道还不足以让她及时抽身吗？
“可是……”
卫主任试图用一个更加功利的现实来劝慰她，“饲料厂一路走来你都参与了建设与管理，眼看着它从一家小小的饲料厂逐渐壮大，逐渐能获得利益，你舍得这么放手吗？”
多不划算啊。
在饲料厂最赚钱的时候离开是一种不明智的选择，作为一个商人，不应该更看重利益吗？
“你哪怕为了饲料厂的盈利，也不能这么白白放手啊。”
卫主任这番话是肺腑之言。
饲料厂的建立，罗宝珠前期出了不少力气，后期就算一直交给周德义，也从来都把控着企业发展的决策，真这么放下，多亏啊。
罗宝珠下定了决心，“没什么亏不亏，商人注重利益，但也要具备风险意识。”
一家不能由她做决策的公司，那不就相当于别人家的公司吗？
当初说好是三方经营，现在饲料厂的发展全靠周厂长那边决定，她都已经被排挤到没有任何发言权，及时跑路是正确的。
倘若到时候饲料厂出了什么问题，她做不了决策不说，还要白白背黑锅，那样才真是有苦难言。
“还有，卫主任我需要表明一点，暂时可能不会再与内联厂合作。”
人情世故太多了。
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算计与争夺，办一家企业搞得跟朝廷斗争似的，各方势力都要较劲一番，企业还没办大呢，大公司派系斗争的毛病倒是先染上了。
以后只在特区内合作建设，至少政策上要简单直接得多。
罗宝珠下定了决心，催促作为中间方的卫主任赶紧走流程。
眼看着两方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卫主任试着协调，协调无果，只能开始向上提报此事。
港商要撤资的话，首先需要双方协商一致，也就是说，内地的企业与罗宝珠都同意撤资，共同向政府提交申请，等到政府批准之后，所有的协议才能生效。
之后财务会进行清算。
饲料厂的经营利润会按照合资经营合同书中的出资比例分担，罗宝珠的股权净值经结算后，由电子厂那边收购。
到时候电子厂支付给罗宝珠股权转让款后，就算是两清了，只余一些后事处理。
电子厂本来是不愿承担这笔费用的，不过目前饲料厂的生意蒸蒸日上，大家一致认为全盘接手饲料厂，以后的生意一定会更加兴旺。
甚至还觉得罗宝珠是个傻蛋。
饲料厂正是赚钱的时候，她选择跑路，无疑是给了电子厂一个天大的机会。
呵，以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抱着对饲料厂前途发展的信任，电子厂自愿承担起整个饲料厂，决定收购罗宝珠所占的股权。
走流程需要一段时间，不过审批已经提交，接下来只需要静等。
办完这桩事，罗宝珠心里稍稍安心。
她的注意力重新放在另外一桩领域里。
这次回来，她注意到特区里面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临时商店。有的是铁皮、纤维板，有的是钢架结构，有的是砖石结构，甚至还有的是用油毡纸和竹棚搭建而成。
而且色彩都很显眼，红、紫、黄、青、蓝，看上去五彩缤纷。
这些临时商店与百货大楼完全不一样，分布在深城的大街小巷，构成特区繁荣而庞大的商业网。
大街小巷里，一首歌曲悄然流行起来。
“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海南岛上春风暖，好花叫你喜心怀……”
这首耳熟的歌曲开始在街头巷尾传唱。
依着歌词来看，分明是一首宣传海南岛旅游的歌。
难不成海南那边的发展要有动静了吗？
接下来的时间罗宝珠一直密切关注着新闻动向，果不其然，3月5日，中共中央发布《关于发展城乡零售商业、服务业的指示》，提出改革措施，促进商业发展。
难怪深城大街小巷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临时商店。
3月23日，国家召开会议讨论加快海南岛开发建设问题，要启动海南大规模开发。
果然海南的旅游宣传歌曲不是平白无故流行。
罗宝珠捏着报纸思索着海南那块地方接下来会不会有什么先机，窗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她的注意。
她在南园宾馆的空房里检查卫生情况，趁着空闲时间顺便看看报纸，没想到竟然光天化日遇到小偷？
她放下报纸，偷偷走到窗前，慢慢透过窗户往外看。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墙边溜过。
悄悄将一瓶荔枝罐头放在南园宾馆大门口不远处。
仔细看那身影，分明是程鹏的妹妹程婷。
怎么回事？
她来南园宾馆做什么？放一瓶荔枝罐头在宾馆门口又是什么意思？
罗宝珠想不明白。
她静静盯着程婷鬼鬼祟祟的身影，也没看到程婷与谁碰头，程婷放下罐头之后，又猫着身子悄悄走了。
行为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罗宝珠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但罐头放在南园宾馆外面，多少也与宾馆有些关系，万一引发什么不好的影响呢？
她收回视线，从宾馆房间里绕出去，走到大门口时，原先位置的荔枝罐头已经不见了。
这事有点怪异。
说是小事，也的确是件小事，可她心里莫名有点不安。
不如问一下前台接待员，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等走到前台，她赫然瞧见章丽娟的手里捧着一罐荔枝罐头。
原来程婷的荔枝罐头是送给章丽娟的？
罗宝珠依稀记起程鹏提过一嘴，因着程婷与秦小芬的关系闹掰，章丽娟作为两人的共同好友，处在中间很是为难，程婷见章丽娟没有全力支持自己，两人之间也闹了一些矛盾。
看来程婷是主动示好赔罪，想要修复关系。
以为自己触及真相的罗宝珠没再追究这件事，注意力继续回到报纸新闻上。
临近下班，章丽娟拎着一袋苹果，迟迟不肯离开。
她趁着同事们交接班的时候，悄悄走到财务室外，将一袋苹果快速放到常聪桌子上。
“以后别给我送罐头了，一连送了好几天，我都要吃腻了。”
章丽娟的语气里没有埋怨，反而带着一丝被关怀的甜蜜。
她一连收了好几天的荔枝罐头，想着也不能一直让常聪付出，虽然常聪的工资比她高得多，但是两人如果要长久地交往下去，不能只享受不付出。
所以她趁着午饭时间去外面买了一袋苹果，临近下班，偷偷塞给常聪。
常聪没料到她会买苹果回报他，脸上有些惊讶。
“你怎么还额外花了钱？”
“你也不是额外花了钱吗？”章丽娟自认很体贴，“总不能一直让你花钱。”
常聪一时无言。
他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开口，继续坐下来埋头处理桌面上的报表。
敏锐的章丽娟意识到他有些心不在焉，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关切地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我怎么见你不太开心？”
“没有。”常聪矢口否认，“工作量太大，有点累。”
好吧，整个财务室只有常聪一人，他的工作量不大才怪。
章丽娟有些心疼，“不要忙太晚哦，下班了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留下这些关怀的话语，章丽娟体贴地从财务室离开，离开前不忘轻轻将门合上。
等人一走，常聪放下手中的报表，视线不由自主落到桌面那袋苹果上。
眸子里闪动着犹豫不决的目光。
——
几天后，罗宝珠因祸得福，迎来一位故人。
当高绍波扛着一袋行李包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罗宝珠很是意外。
“你怎么过来了？”
高绍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难道罗老板忘记当初的承诺了吗？”
“当然没忘。”罗宝珠笑着收起名片，“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我只是想问，这个当口，你怎么会过来？”
高绍波是电子厂新分配的大学生，她和电子厂那边正闹矛盾呢，流程还没彻底走完，电子厂那边会放走这么一个高材生？
只要周厂长不傻，应该不会这么快放人。
“是我主动提离职的，但我没说实话，没说要来深城，厂里见我态度坚决，所以松口同意了。”
高绍波离职的原因也很简单。
最近厂里和港商罗宝珠之间的矛盾传得沸沸扬扬，他从吴主任口中得知整个事情始末，心里有点悲凉。
他属于那种不太会处理人情世故的人，心眼子有一点，但不多。
这件事发生之后，他觉得在厂里获得升迁的机会很难，吴主任那样优秀的人，明明有发展的契机，也要被人剥夺，更别提他一个新兵蛋子。
想要熬出头，恐怕得花上十几年的时间，不如来深城闯一闯。
上次来买电脑，他对深城的印象很深刻，回去之后心里也一直在犹豫，因为舍不得丢下铁饭碗，内心一直反复挣扎着。
这次的事件算是给了一份他离开的勇气。
“原来如此。”听完解释，罗宝珠邀请他坐下，直入主题：“你的期望薪资是多少？”
罗老板果然是个敞亮人，别的不聊，单单聊起工资。
来深城的路上，高绍波思考得最多的问题就是薪资问题。
他抛下国家的铁饭碗，一方面是看好深城未来的发展，一方面也是羡慕深城的高工资。
如果工资和在电子厂的薪资差不多，那就白折腾了。
高绍波想了想，郑重地报出一个数字，“158元。”
这是周厂长的工资，厂里就属周厂长工资最高。
他来深城，应该能拿到这样的工资吧。
听说深城的工资要比内地普遍高一些，来之前吴主任也指导过他，让他报工资的时候不要太保守。
他的心理预期就是拿和周厂长同样的高工资，要混到周厂长的位置，不知道得多少年，如果深城这边能提供这样的高工资，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结果报了数之后，对面一直没有吭声。
高绍波心里有点忐忑，难道这样的工资太高了吗？
他是不是应该再往下降一点？
心里没底时，他思索着要不要主动开口，只听得对面的罗宝珠笑了笑，“这样吧，我给你开500元。”
高绍波一下子傻了眼。

第67章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高绍波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不可置信地发问：“你刚才说要给我发多少？”
“500块。”
“是一年的工资吗？”
罗宝珠听笑了，“是一个月的工资，每个月500块。”
每个月500块？
这个天文数字大大超出高绍波的想象, 他只听说深城机遇大, 没想到竟然这么大！
我滴个老天爷, 多少工人一年的工资也才五百块，罗宝珠居然一个月就给他开五百。
干一个月顶一年，难怪一些人挤破脑袋也想来深城。
深城的二线关从去年六月份就开始修建，一道铁丝网将深城分为特区内外，一网之隔的关外地区与内地的县城没什么差别，建筑很老旧，也没有路灯，到了晚上四处都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生活上也并不方便, 没有大型的购物中心, 想要买东西, 只能去路边搭建的铁皮棚子。
而关内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派景象。
一栋接一栋的高楼正在建设中，街头灯火葳蕤，大型购物商店里面摆放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各种时尚商品，可口可乐之类的洋饮料是内地见不到的新鲜玩意。
内地还处在物资匮乏、闭目塞听的环境, 对外开放的深城中那块圈起来的特区, 对内地充满了诱惑力。
每个人都想来这块地方追求金钱、机遇，以及梦想。
来深城的手续很复杂，高绍波办理进入深城的边防证, 跑了好几趟派出所，先后盖了四五个公章，最后才去公安局□□。
揣着证进入关口时, 排了几个小时的队。
因为人太多了。
眼看着队伍拥挤，有些心思活泛的人在队伍旁边偷偷宣传，只要交十块钱，可以迅速通关，这些投机取巧的带路党多半是内外勾结。
十块钱可不是小钱，一个人十块，但凡一天能带十个人，那就是一百块。
关外黑压压的人群，一天绝对不只十个人走了捷径，单单只带路这一点，那些投机取巧的人也赚得盆满钵满。
没办法，如果当天不能提前过关，那就只能在空地河滩上勉强应付一晚。
多危险啊。
高绍波来得早，过来时瞧着关口一大片人群，还在想是不是有些过于夸张。
眼下他得到罗宝珠一个月500块工资的承诺，突然懂了那些人的疯狂。
一个月五百块钱的工资，他来之前想都不敢想！
甚至觉得罗宝珠能给他开出158元每月的工资，他就该感激涕零了。
超出意料之外的巨大喜悦笼罩在高绍波心间，他被高工资震得七荤八素，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面上看上去倒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他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你想什么时候入职都可以。”
“今天可以吗？”
罗宝珠轻笑，“今天是不是太匆忙了？明天吧，等下安排好你的住宿位置以及工作空间，你先熟悉一下周围环境，调整调整，明天再给你办入职手续，怎么样？”
听完罗宝珠的安排，高绍波逐渐放下心来。
他急着今天入职，是不想晚上多花钱去宾馆解决住宿问题，既然罗宝提前给他安排住宿的地方，那今天入职和明天入职也没什么区别。
“那就依着罗老板的意思，明天入职吧。”
“行，就这么说定了。”
罗宝珠起身要去替他安排，两人从办公室离开前，她特意强调一句：“你别看你的工资高，那是因为你的工作没那么容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没关系，多难我都愿意干！”
500块钱一个月的高工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哪怕要他去天上摘星星，他也得想办法去摘！
再说了，在他工作范围之内的事情，能有多难？
这么一想，高绍波猛然冷静下来。
是啊，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罗老板愿意开这么高的工资给他，那一定对工作内容有足够高的追求。
高绍波一下子变得有些忐忑。
他倒不是畏难，只是想着万一罗老板的要求太高，他达不到罗老板的标准，罗老板会不会考虑换人？
“我想问一下，我平时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罗宝珠没有立即回答，只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我听吴主任提过，你是计算机专业的吧？”
“是。”
高绍波还记得当初报志愿时的茫然。
他的学校处在一个小县城，各种信息都不发达，填报志愿时，他咨询班主任老师，班主任老师推荐了几个学校，但是让他自己选专业。
这可为难死他了。
他哪里知道要填报什么专业呢？他又什么都不懂，也没有了解的途径，只能干着急。
后来他在报纸上看到一份报道，内容是各个高校在四川招生的专业目录，目录上只有专业名，没有解释，他具体也不知道那些专业都是干什么的。
他只能按着目录一个个看下去，最后选了一个程序设计。
当时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四个字看上去很高端很有前途的样子，后来收到入学通知时，上面写的是电子系。
他也搞不懂为什么是电子系，进了学校才知道程序设计专业在电子系。
这个电子系与现在的电子系没有任何关系，他入学一年后，电子系就改名为计算机系。
所以他是名正言顺的计算机专业毕业生。
“既然是计算机专业，我需要你编一款电脑财务软件，能做到吗？”
原来这就是罗宝珠的要求？
听完要求的高绍波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罗老板的要求是那种难以达到的要求呢。
编一款电脑财务软件的确也挺难，但也不是不能完成。
只是多费点心思罢了。
高绍波一口应下，“能做到。”
“最快多久能完成？”罗宝珠需要一个明确的期限。
高绍波想了想，伸出三个手指头。
“好，那就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我来验收成果。”
两人谈妥所有细节问题之后，高绍波很快开展工作。
罗宝珠为他在出租车公司里安排了一个专属的工作室，不许任何人轻易打扰。
住宿的位置安排在出租车宿舍，周围都是一群大老爷们，生活上也挺方便。
高绍波现在的衣食住行几乎都不用考虑，他主要的任务是尽快开发出一款电脑财务软件。
编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何况这项工作只有高绍波一人负责，罗宝珠也没急着求结果。
这段时间里她极少询问工作进展，尽量不给高绍波造成心理压力，只问他生活上有什么短缺或者不方便的地方，会尽快给他改善。
两个多月后，等着成果的罗宝珠先等来了一场会面邀请。
发送邀请的人是饲料厂周德义。
周德义托卫主任带话，让卫主任出面攒个局，说是觉得之前的事情处理得不太妥当，想当面朝罗宝珠道个歉。
罗宝珠起初并不同意。
饲料厂的撤资申请已经通过，利润情况按着比例分清，电子厂那边收购股份的资金也已经打到她的账面上，双方相当于再也没有关系。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罗宝珠不想再纠扯。
奈何中间人是卫主任。
卫主任特意前来说明情况，让她务必给个面子。
“哎呀，你想想大家都是在深城做生意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能存什么隔夜仇呢，再说了，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业务上的往来呢，关系弄太僵也不太好。”
“况且这次是人家主动想攒局，人家是道歉的一方，你就坐那儿听听人家是怎么道歉的就是了，当初他态度那么差，也是该给你道歉嘛。”
“你去了，以前两方的疙瘩就算放下了，你不去，好像你多介意似的，传出去还以为你们有仇呢。”
卫主任一番苦口婆心，最终说动罗宝珠。
罗宝珠也向来奉行以和为贵的理念，但是这次赴宴，完全是给卫主任面子。
既然卫主任作为中间人攒局，她多少要顾及一点卫主任的脸面。
就像卫主任所说，这次是对方给她道歉，她过去听听道歉也就算了，以后明面上也就没了疙瘩。
至于业务上的往来，她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考虑。
罗宝珠本着这样的心思参加会面，没想到会面的内容与她料想的完全不一样。
地点由卫主任安排在政府大楼的办公室，罗宝珠到达时，周德义已经坐在里面。
见她进来，周德义先是热情地打了招呼，随后热情地邀请她入座，行为言语简直比东道主卫主任更加像主人。
“罗老板，之前因为饲料厂的事情和您闹了一些矛盾，希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我做事可能激进了些，但也都是为了饲料厂的发展，只能说咱们的经营理念有些不同，这都是公事，咱们是对事不对人。”
“不过我还是得向罗老板您道个歉，当时情绪上头之下，我口不择言，说了一些态度不好的话语，可能引起一些误会，在这里我郑重道歉，希望罗老板原谅我之前的一些无心言论。”
“今天罗老板肯赏脸过来，说明罗老板是个大度的人，也有意要和解，那咱们就当着卫主任的面表个态，握手言和吧。”
一番话说完，周德义伸出宽大的手掌。
至此，一切正常。
谈话内容也明显符合会议的主调。
直到与罗宝珠握过手后，周德义的言语逐渐开始不对劲起来。
他捧着水杯得意洋洋谈起饲料厂如今的经营情况。
“卫主任，罗老板，你们可能不知道，自从扩产计划实施之后，企业的销量蹭蹭往上涨，现在咱们每个月的盈利比以前多出整整三倍！”
“所以我的判断没有错，眼下来深城搞养殖的养殖户越来越多，对于饲料的需求也越来越大，整个深城除了正大康地，就属咱们乐富饲料厂销量最好。”
“但是正大康地是国外货，价格更贵，咱们饲料厂的饲料价格便宜，质量又不差国外货，理所当然成为养殖户的首选，依我推测，不久的将来，我们很快就会赶上正大康地。”
“其实人家的利润率未必有咱们高，他们成本更高，咱们成本低一些，单是机器就省下不少费用，公司决定了，接下来还得扩产，咱们的目标是要做成深城第一大饲料厂。”
周德义兴致勃勃讲述着公司的宏伟蓝图。
他不知是不是忘了面前的罗宝珠已经与饲料厂毫无关系，言语里总是向着罗宝珠表明如今的销量一路攀升。
“这不，今年还没过一半呢，利润就抵得过去年一整年的利润。”
“以前步子迈得不大，压根不知道原来我们还可以做出这样的产量，现在试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之前都太保守了，我们的产量还可以更大！”
“不得不说，这得感谢罗老板。”
听到此处，早已察觉不对劲的卫主任紧锁眉头，企图打断周德义的发言。
目光落到罗宝珠身上时，只见罗宝珠面色如常，没有半点怒意，只微微朝他摇头。
意思很明显，她不想让他此时出声。
卫主任忍了忍，终究没吭声。
面前的周德义还在继续感谢，“要不是和罗老板发生过这一场争执，或许饲料厂一直迈不出这么大的步子，虽说现在罗老板您已经离开，不过还是得感谢罗老板为饲料厂做出的贡献。”
“哎哟，时间不早了，下午厂里还有个会议，我得先赶回去一趟，哪天有空，再请您二位吃饭。”
周德义说完，带着一股将军打了胜仗般的骄傲姿态走出政府大楼。
徒留卫主任坐在办公室椅子上生闷气。
他算是明白了，周德义这次哪是来道歉的，分明是来示威的。
嘴里说着道歉，最后一直在炫耀饲料厂如今的销售利润，这摆明了是让罗宝珠难堪。
那意思不就是罗宝珠在饲料厂的时候，饲料厂的销量一直起不来，等罗宝珠离开了，饲料厂的销量蹭蹭蹭地往上涨，所以罗宝珠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
好家伙，周德义让他攒这个局，原来只是为了暗戳戳要在当初矛盾事件中分出胜负。
很显然，在周德义眼中，这一切都是罗宝珠错了。
卫主任快要被气死。
亏他以为周德义是真心想道歉，好不容易把罗宝珠邀请过来，居然只是让她听了一顿难堪的话。
卫主任脸上躁得厉害，他难为情地开口：“我想我才需要给你道个歉，我真不知道他……”
话到一半，被罗宝珠扬手止住。
她摆摆手，“卫主任您就不用多解释了。”
具体什么情况，她稍稍动动脑子就能猜到。
一向喜欢做和事佬的卫主任大概不知道周德义心里一直存着这样争对错的心思吧。
过去的事情的确是过去了，她能过来接受周德义的道歉，也是想给卫主任一个面子。
没想到周德义暗戳戳说些讽刺人的话，话里话外都指责她耽误了饲料厂的发展。
饲料厂当初是她一手筹建起来，她能不盼着饲料厂发展更好？
周德义默默摘了果实也就罢了，现在还来对她蹬鼻子上脸，亏她真以为他要道歉。
“我还是得解释一下的，我是真不知情，我要是知道他不诚心，我也就不攒这个局了。”卫主任满脸懊悔，“你别生气哈，就当他满嘴胡话，以后都不理就是了。”
“没有生气。”
罗宝珠心里倒真没多少怒意，她只是淡淡提醒，“不过有些话我得说到前头，以后饲料厂碰上什么大问题，想着要联系我这个老东家救一救的时候，卫主任您到时候就别再充当中间人了。”
卫主任面色一紧。
他知道罗宝珠这次能过来完全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但他的面子也不能次次消耗。
“好，我明白了。”
——
从政府大楼出来，罗宝珠又接到另一份邀请。
邀请人是李秀英。
李秀英后天过生日，以往的生日都是按照惯例请一家人聚一聚，一起吃顿饭。
这次生日，原本也只是打算请王桂兰老太太，李文杰，以及李秀梅一起来家里吃晚饭，但是今年不太一样，多了一位成员。
常聪也在邀请之列。
这是章丽娟特意要求的，她想带常聪回来，正式见见一家人。
李秀英一听，立即想起罗宝珠。
既然要邀请常聪，那不得不邀请罗宝珠。
章丽娟能去南园宾馆工作，全靠罗宝珠，况且常聪也是南园宾馆的工作人员，两人能够相识相恋，不也全仗着罗宝珠提供平台么。
思来想去，李秀英决定邀请罗宝珠来家里吃顿饭。
她心里一直怀着对罗宝珠的感激，只是不知道罗宝珠会不会赏脸，为了让罗宝珠参加，她还特意给老母亲做了做工作，让老母亲帮着说话。
最终，罗宝珠点头同意参加。
罗宝珠参加的原因很简单，她听王桂兰的意思，自己俨然成了章丽娟和常聪的媒人。
得知这个事实时，她差点惊掉下巴。
什么意思，章丽娟什么时候和常聪走到一起了？
“哎哟，早走到一起了，去年年底，常聪就来娟子家里拜访过。秀英想着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要是你不张罗这家宾馆，他们俩哪里会相遇，所以一定要请你过去吃顿饭。”
王桂兰的一番话莫名让罗宝珠想起一桩事。
去年有一次她去财务室找常聪处理材料，当时因为约好了要回港城给温经理作汇报，所以急着让常聪尽快整理出财务报表。
那会儿正值中午，常聪去了食堂，她坐在财务室里等啊等，最后等来了两个人。
章丽娟几乎是和常聪一起进财务室。
她当时还奇怪呢，作为前台接待员的章丽娟为什么会跑到财务室里来？
后来是常聪以章丽娟询问工资问题作为借口，搪塞过去。
现在想想，那时候两个人就应该已经好上了吧？
不知怎地的，因着这件小插曲，罗宝珠很有兴致地想去李秀英家里会会两人，问问他们是不是那时候就有了端倪。
两天后，李秀英生日那天。
渔民村的精致小别墅里，聚满了一大家子人。
老太太王桂兰和李秀梅在厨房里忙活，李文杰坐在客厅里陪着常聪聊天，章丽娟跟着她母亲李秀英一起布置餐桌。
一顿佳肴很快做好。
大家围成一桌时，特意让罗宝珠坐在上席。
罗宝珠以前不懂什么上席不上席，现在看着众多人推她入席，也懂了这个座位不一般，于是发话应该寿星来坐。
李秀英坐下之后，罗宝珠坐在她身边，左边依次是章丽娟，常聪，李文杰，李秀梅，王桂兰，绕了一圈，王桂兰坐在李秀英的另一边，这样形成一个圆。
圆桌上，气氛和乐融融。
一向热闹好事的李秀梅主动打开话题：“娟子，这次你把对象领回家里，让大家都看过了，是不是就该准备准备婚事了？”
这话很是直接，听得章丽娟满脸通红。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常聪，又抬眸瞪向李秀梅，“大姨，你说这个做什么，还早着呢。”
“还早？”李秀梅拔高嗓子，“你都快22岁了，这个年龄该结婚了，况且常聪还大你几岁呢，也都该考虑考虑了，既然现在都见了家长，那不如我来定一下，你们年底就结婚，怎么样？”
李秀梅自己也有个闺女，她老早就想着把自己闺女黄香玲嫁出去，可惜自家闺女只想读书，只想学习，现在考上大学，还有几年才能毕业呢。
依着黄香玲那个性子，毕业之后肯定要在事业上拼一拼，谈婚论嫁的事情估计一时没影。
眼看着自家闺女嫁人没戏，她操心起妹妹李秀英家闺女的婚事。
瞧着章丽娟找了这么一个好对象，她恨不得立马让两人拜天地。
常聪人长得不错，会交际，又上过大学，前途无量，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对象。
她在厨房忙活的时候问过老太太的意见，老太太也很满意，说是小伙子看着机灵有想法。
李文杰和他也聊得来，至少说明人家大学生姿态摆得低，不会因为学历瞧不起人。
眼看一大家子都对常聪很满意，李秀梅才自作主张起了这个头。
“你瞧你们谈了大半年，天天在同一个单位上班，朝夕相处的，早就摸清了彼此的脾性，磨合得差不多就该结婚了。再拖着不结婚，就该有人对你们指指点点说闲话了。”
“我看你们也别犹豫了，就定在年底吧，早点把日子定下来，对大家都好。”
听到李秀梅的自作主张，章丽娟羞红了脸。
被一大家子围着讨论婚事，怪难为情的，旁边还坐着她的老板呢，老板也在场，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反应。
尽管羞得满面通红，这次章丽娟却没反驳，只偷偷看向身侧的常聪。
结婚这种事情，总不能她一个女孩子主动挑起，主动选日子，显得她多上赶着似的。
这种事情需要男方先发话。
李秀梅的一番言论算是问出她的心声，也问出桌上所有人的心声。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常聪。
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汇聚成一个点，这个点如泰山的顶点，压得常聪在那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
章丽娟的家人在等他的回复，甚至他的顶头上司也在等他的回复，况且今天是章丽娟母亲的生日，这样的场合下，他很难顶住压力不表态。
不表态仿佛成了不懂事的罪人。
“谢谢大姨的意见，我会和丽娟认真考虑的。”
闻言，餐桌上一阵欢腾。
仿佛听到了两人婚事定下来的好消息。
只有罗宝珠有些沉默。
不知怎地，她认为常聪有些不情愿。
但是餐桌上似乎无人察觉这一点。
挑起话头的李秀梅高兴地握住李秀英的手，一个劲地恭喜对方找个了好女婿，一口一个羡慕。
老太太王桂兰则欣慰的表示终于要看到第三代人成家，调侃着自己要多活几年，亲眼看着第四代人降生。
李文杰没有多话，但嘴角几乎要咧到天上去，满心满眼都透着对这桩婚事的满意与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罗宝珠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这几位都不是糊涂人，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出常聪话语里的不情愿？
当事人章丽娟更是做出一副小女儿姿态，享受着众人对这段婚事的评价，半点没有发觉常聪的不对劲。
罗宝珠很是费解。
难道是她误会了什么，因为没有太多经验，所以无法准备地判断出恋爱中男女的行为吗？
事实是，其他人早已对常聪产生滤镜，看过小情侣真正恩爱时候的模样，自然也不会怀疑此刻常聪的真心。
只有罗宝珠不一样，罗宝珠得知真相时，这段感情已经不如原先纯粹。
作为没有先入为主的旁观者，罗宝珠一眼看出其中问题。
可惜周围没人察觉出来，让她内心一时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坐在她身旁的章丽娟敏锐注意到她反常的情绪，小声问她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罗宝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真话肯定是不行的，那未免有些太煞风景，要说也得私底下两人单独聊，况且她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所以，怎么解释？
人家要和对象谈论婚事，自己却表现得情绪不佳，这无论如何也不好解释。
仿佛她多见不得人家好似的。
没法直接解释，罗宝珠只好转移话题，企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上次我看见程婷送荔枝罐头给你，你俩和好了？”
闻言，旁边的章丽娟脸色一僵。
啪嗒一下，手中的筷子慌乱落地。

第68章
罗宝珠无心一句话点明了真相。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 章丽娟出人意料的冷静。
她没有顺着罗宝珠的话题继续追问，也没有表现出太夸张的神色，只及时收拾好情绪, 捡起掉落在地的筷子, 尽量装作平静地摆正身子。
“嘿, 娟子你咋了，怎么吃着吃着，筷子掉地上去了？”
坐在章丽娟对面的李秀梅恰好看到这一幕，打趣道：“你老板跟你说了什么，瞧把你吓的。”
桌面上很是嘈杂，罗宝珠的声音很轻，说话只有章丽娟听到，连她身旁的常聪甚至都没听到，为避免深入这个话题, 章丽娟连忙打岔：“老板没说什么, 对了大姨, 俊诚哥什么时候回来？”
这么高兴的时刻提起这一茬，真是扫兴。
李秀梅脸上的笑容逐渐暗淡下来。
她也不知道黄俊诚什么时候能回来，这爷俩躲外面也躲了快一年了，给家里来过信报平安, 但从来不说归期, 也不知道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听说温州那边去年抓进去的商人有几个已经被放出来。
其中一个本来以投机倒罪被判了有期徒刑七年，今年温州市中院重新判决，宣布其无罪释放, 人家出来以后已经开始重操旧业。
还有一个是去年关进去，关了两个多月，最后是以违反工商法规处理, 罚款6000元，人家出来后也重新经营小厂。
被罚的最多的一个人，主动退赔17000元，关进去6天后就获释出来了。
可见，抓进去也不可怕，只要肯赔钱，问题不大。
她以前天天关注这方面的新闻，以为找到诀窍，偷偷送信给黄俊诚，让他们爷俩回来，即使被抓进去，家里也有钱赎他们。
谁知黄俊诚死活不回来，说是有风险。
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也不说，只放话等时机成熟了会回来。
啥时候时机才会成熟哦。
瞧瞧，今天这么个高兴日子，要是黄俊诚能过来参加多好，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多和谐。
唉……
也不知道还要盼到什么时候。
李秀梅心情低落下来，端着碗闷头吃饭，没了调侃的心思。
见状，李秀英不停给章丽娟使眼色，眼神中分明有些责怪的意味，责怪章丽娟不分场合，提起李秀梅的伤心事。
她哪里知道，章丽娟是有意提起。
李秀梅一向话多且热情，又爱调侃，说话也没什么顾虑与分寸，万一要对刚才掉筷子的事情刨根问题，那一切就都露馅了。
章丽娟没办法，只能往李秀梅的痛处戳。
果不其然，提起黄俊诚的事情，李秀梅终于安静下来。
得到想要的局面，章丽娟稍稍安心。
她不动声色将这场母亲的生日宴进行到底，事后甚至还装作无事与常聪告别。
等常聪走后，罗宝珠问起她刚才在餐桌上的异样，她也只是云淡风轻地表示，“我是没想到这点小事也会被您知道，有点惊讶。”
总之，她成功地稳住了母亲的生日宴，没让母亲生日宴成为一场爆发矛盾冲突的吵架现场。
事后，她上班时找到常聪，表示想要谈一谈。
常聪以为是要谈论之前在她母亲生日宴上许下的年底结婚一事，正好他也有些想法要交流，于是欣然答应。
两人约定好中午在财务室碰面。
中午大多数员工去了食堂，章丽娟没心思吃饭，径直走向财务室。
她拉过椅子独自坐下，面上的表情还算自然，开口第一句有意无意问起荔枝罐头的事情。
语气中并不存在责问，只是平静地试探：“之前你给我的荔枝罐头，是在哪儿买的？”
面对这样具体的问题，常聪始料未及，他还以为章丽娟会催着他谈婚事。
他连理由都想好了，如果章丽娟言语中有催婚的意图，他就拿事业来挡一挡，说是现在还不稳定，等稳定下来再考虑。
谁知道章丽娟只是关注荔枝罐头的问题。
常聪向来有急智，他编理由根本不需要思考时间，张嘴就来：“隔壁街上的那家商店买的，怎么，你喜欢吃？那我之后再买。”
章丽娟脸上并无笑意，苍白的面孔勉强维持住稳定的情绪。
她盯着对方良久，对方若无其事的态度有些刺痛她的眼。
原来当一个说谎时，面目会变得非常可憎。
章丽娟突兀笑了一声，冷不防问：“你和程婷认识？”
话音落下，对面的常聪脸色骤变。
章丽娟继续加码，“那你知道我和她以前是好朋友吗？”
常聪脸上的情绪从震惊转变为讶异。
看来他并不知道她和程婷的关系。
“既然这样，那咱们还是分开吧，咱们都是年轻人，接受的是新思想，感情是你情我愿的事情，用不着勉强。”
放下这句话，章丽娟抬头挺胸，姿态高傲地走出财务室。
事后，她回到家里和母亲交代两人已经分手，原因是常聪一心投在工作上，对她关心不够，她想要逛街，常聪抽不出时间，她心情不好，常聪也没时间来安慰，总之，他不算一个合格的对象。
这理由把李秀英听懵了。
前些天还谈婚论嫁，怎么一下子突然分手了呢？
不太对劲吧？
李秀英不停追问，章丽娟咬定了这个理由，哪怕母亲骂她头脑不清醒，她也坚持是自己提出的分手。
事实上，也的确是她提出的分手。
她猜透了程婷的目的，程婷要报复她。
就像以前报复秦小芬那样。
秦小芬之前得罪过程婷，可是她并没有啊，程婷到底为什么要报复她？
她猛地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程婷对秦小芬不满，是因为秦小芬当初进制衣厂工作，没有给程婷谋份职位，那程婷对她不满，是不是因为当时她进入南园宾馆时，没有带上程婷？
章丽娟认为自己找到了症结的根源。
原来矛盾是这么结下来的。
所以现在程婷看她在南园宾馆里踏踏实实工作，心里不爽快，也要来抢她的男朋友，以此来恶心她。
弄清来龙去脉的章丽娟心里有了底气。
她以前从秦小芬口中听说过程婷的手段，程婷喜欢利用男人的虚荣心以及好奇心来接近对方。
起初故意不露真实姓名，只一个劲地偷偷给对方送温暖，等到对方心中因为好奇而泛起涟漪时，程婷再一步步接近，编造一个仰慕已久的谎言。
据秦小芬说，赵亮当初就是这样被程婷拐走。
秦小芬还说，男人都是一个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当时的她认为秦小芬正在气头上，说出来的话都是气话，未免有些偏颇。世界上的男人不是全都和赵亮一个样，也有一些好的。
现在她信了秦小芬的言论。
男人都是一个样，无关学历，无关身份，他们就是喜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死缠烂打，她的自尊也不容许她死缠烂打。
当初是常聪提出开始，现在由她提出结束，两人默默断干净也好。
幸亏当时她没选择在工作单位里公开，不然被那些宾馆员工知道这桩事，指不定要如何嘲笑她。
眼下唯一难应付的一点只有家里人。
她有些后悔将常聪带回家的举动，如果没有带回家，这场悄无声息的恋爱也会悄无声息的结束，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影响。
现在她家里人都以为她认定了常聪，要和常聪结婚，结果突然分手，免不得要向她刨根问底。
特别是她大姨李秀梅，一定少不了对她一顿教训与唠叨。
不过无所谓，家里人迟早要接受，因为她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她只料想家里人会难以应付，没承想罗宝珠第一个找她谈话。
罗宝珠是偶尔才得知此事。
她和高绍波约定的三个月之期快要来临，最近一阵子跑出租车公司比较勤，不免会碰见程鹏。
听说黄俊诚外出躲难之后，程鹏隔三差五就要去李秀梅家里看望看望，看看李秀梅在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不得不说，程鹏对朋友是真好，连带着对朋友家人也关怀备至。
想要询问黄俊诚的情况，只需找程鹏就够了。
眼看着黄俊诚去外面躲了近一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罗宝珠顺口问程鹏：“黄俊诚没和你联系吗？”
“没呢。”
“那你有没有朝李秀梅打听，黄俊诚难道也没和李秀梅联系？”
上次李秀英的生日宴，李秀梅表态说是不知道黄俊诚什么时候回来，她以为那是李秀梅的谨慎。
毕竟餐桌上还有常聪这个不知情的外人在场，哪怕黄俊诚真打算回来，李秀梅也不可能当着不知情的外人表露黄俊诚的行踪。
所以她才又特意朝程鹏打探一遍。
谁知道程鹏难为情地挠挠耳朵，“我没问婶子，这段时间我不敢去她家。”
“为什么？”罗宝珠有些惊讶，“你之前不是常走动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
程鹏满脸不自在，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事情，面上很是无光，结结巴巴半天才道出原委。
“现在程婷和常聪走在一起，你知道的，常聪以前是丽娟的对象，为着这事，婶子已经去我家那边骂街骂了两天。”
程鹏实在是没勇气去找李秀梅。
照理说，发生这样的事情，理应由章丽娟的母亲李秀英出面处理，可惜李秀英也是个打破牙齿往肚里咽的性子，骂街这种不体面的事情，她不会做。
李秀梅就不同了。
上次有人举报她养鸭子走资本主义道路，气得她堵在村口骂了好几天，路过的狗都得被她啐几声。
这次听说章丽娟的对象和程婷好上，不由分说跑到他家附近数落程婷的种种不是，嚷得街坊邻居全都知晓。
这事本身是程婷做得不厚道，他父母自觉没脸见人，这几天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他哪有胆子敢在风口上送人头。
“你是说，常聪和程婷走到一起了？”
罗宝珠得知真相后，终于串联起之前种种的不对劲。
难怪当日李秀英的生日宴上众人起哄婚事时，她会觉得常聪有些不情愿，难怪她提起看到程婷送荔枝罐头的事情，章丽娟会惊得吓掉筷子。
得，又是员工之间谈恋爱被插足。
始作俑者还都是同一人。
罗宝珠斟酌着问道：“你妹妹是不是……”
话到一半，程鹏连忙解释：“我知道这件事都是程婷的错，我爸妈也都骂了她好几天，这种事情毕竟不光彩，我爸妈一直让她赶紧和常聪分掉，她也不听，我们不好意思出门，她倒是无惧外人眼光，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我爸妈都快要被她气死了。”
一通解释无外乎表明家里人已经对程婷进行处罚。
可是罗宝珠要询问的不是这一点。
“我是想说，你妹妹是不是有心理上的问题？”
心理问题这几个字眼听得程鹏脸上一愣。
没有接触过心理学的普通人，听到这几个字，无疑认为是骂人。
心理上有问题，那不就是说脑子有坑吗？
“可、可能是脑子有毛病吧，不然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程鹏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妹妹脑子有问题，因为这个妹妹平时可精明了，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但罗老板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
“……不是，我是说心理问题，和脑子有没有毛病无关。”
看着程鹏一脸茫然的神情，罗宝珠进一步解释：“你没发现你妹妹喜欢抢别人对象吗？上次和秦小芬绝交不也是为了这一点事情吗？”
“喜欢抢别人男朋友这一点，可能和家庭环境、教育方式等等有关系，她养成了一种对稀缺资源的过度追求，被别人看中的男朋友自带一种优质的标签，所以只想追求这种别人手上更好的东西，不断卷入到别人的感情中。”
“也可能是，她以前在感情中受到过伤害，或者对爱情的期待过于理想化，所以看到别人拥有一段美好的爱情时，就会产生一种抢过来的冲动，以弥补自己内心的缺失，这是一种情感代偿，这种心理会让你妹妹无法认识到情感的真正价值和意义，只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什么情感代偿，什么内心缺失，程鹏听得不是太懂，但他记住了最后一句，以后妹妹会往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这可不行。
程鹏立即请求：“老板，你说的这些我都一知半解，没法搬原话，要不我把程婷叫过来，你亲自训训她？”
他看出来了，罗宝珠的思想境界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听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总是唾骂程婷行为不端正，罗宝珠却能客观地分析背后的原因，试图掰正。
程鹏心里有些感动。
他已经听够了一些指责的言语，最需要的就是有人来掰正程婷。
“老板，上次俊诚就是被你一顿训给训好了，要不你也训训程婷，万一也训好了呢？”
罗宝珠起身，“比起这个，我现在应该马上去南园宾馆看看。”
上次秦小芬和赵亮因为程婷的插足，在制衣厂闹得不可开交。
气头之下的秦小芬煽动员工罢工，威逼赵亮离职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这次章丽娟和常聪同样是办公室恋情，不知道事态会不会发展成不可控。
在此之前，她要尽快找章丽娟和常聪两人谈谈。
出乎意料之外，当她将两人请进办公室，当面询问这件事时，两人都表现得足够冷静。
尤其是章丽娟，一副没事人模样。
看起来不像是受了情伤。
“你们之间，没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章丽娟神色如常，“我们是和平分手，而且分手是我提出来的，不存在什么问题，老板你不用担心。”
罗宝珠无言。
她看着面前两位过于冷静的员工，心里五味杂陈。
这场面与当初制衣厂的情况大相庭径。
当初制衣厂闹得沸沸扬扬，又是罢工又是辞退，秦小芬摆出一副要和赵亮鱼死网破的架势，两人甚至在休息室动手打起来，如果制衣厂不肯开除赵亮，秦小芬说不定还要做出什么更过激的行为。
这样冲动激愤的行为的确不可取，但至少把心里的气消了。
轰轰烈烈闹了这么一场，秦小芬之后真正放下，从此一心扑在工作上，了无牵挂。
但是章丽娟的气没有释放出来，她都憋在心里。
憋久了会出大问题。
罗宝珠让常聪先离开，留下章丽娟单独谈话：“常聪背叛你，你难道不生气？”
“不是他背叛我，是我不要他。”章丽娟坚称是自己提出的分手，“如果我想继续下去，他们俩不会走到一起。”
“所以是我先不要他，没什么好生气的，天底下的男人不只他一个，我犯不着为他生气。”
闻言，罗宝珠沉默良久。
她默默打量对面的章丽娟，章丽娟微微昂头，脊背一直挺着，整个人看上去没有半点松垮颓丧的气质。
很明显，这是装出来的逞强姿态。
因为怕竞争不过，所以提前提出分手，这样的话，她的对象是她亲自放弃，而不是被人抢走。
因为怕人笑话，所以装作不在乎，只要她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就伤害不到她。
这种状态下，罗宝珠很难开口戳破她的自欺欺人。
一个女人试图用坚强的外壳来伪装自己，将所有的委屈与泪水都往肚子里咽，准备默默消化，这个时候拆穿她的伪装，未免太残酷了些。
罗宝珠叹息一声，终究没再说些什么。
感情的事情果然麻烦。
不过章丽娟的状态也不太对劲，罗宝珠特意抽空去了一趟渔民村，叮嘱李秀英平时多注意章丽娟的情绪。
目前章丽娟看上去一切正常，但也不排除她消化不了那些情绪，哪天干出糊涂事。
罗宝珠还在操心员工的心理状态与情绪健康问题时，城西的监狱里，一个犯人悄无声息出狱了。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丁峰站在路口，深深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
那是久违的自由的味道。
终于出来了。
一年，整整一年，他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待了365个日夜，多么漫长的数字啊，可算是熬到尽头。
太久没来外面活动，站在路口的丁峰一时有些恍惚，仿佛不认识路似的，一下子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走动。
不远处，前来接他的大哥丁勇朝他招手。
丁勇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名叫夏莹柔，与丁勇是男女朋友关系，既是团伙的固定人员，也是罗珍珠被绑架那天看到的唯一女绑匪。
两人特意从外地赶来接丁峰出狱。
丁勇去年靠绑架勒索了一百万，一百万属于巨款，几辈子都花不完。
他邀请弟弟丁峰，“先给你接个风，之后你就跟着我去贵州。”
绑架事件分赃之后，丁勇带着大部分赃款与夏莹柔一起逃往了海南避难。
海南是中国最南边的地方，偏僻又荒凉的小岛，躲在那里，不容易被找到。
他原本打算一直躲下去，带着大笔赃款逍遥过完下半生，谁知道海南突然要搞开发。
中央文件都下来了，摆明要加快海南的建设。
地方一建设，肯定会像深城一样，管理越来越严格，到时候做人口普查，很容易查到他头上，于是他二话不说带着夏莹柔逃往广西。
在海南的那段日子也不是一无所获，他听到了一桩大骗局。
据说解放战争时期，国民党从美国那里买了很多武器，战争结束后，还有一亿美金留在美国银行里。
当时情况太复杂，这笔钱没能取出来，于是美国就用含有七两二白金做了个牌子交给国民党。
这是一个取钱的凭证，国民党可以拿着这个凭证去美国取钱，不过后来国民党逃跑时，不小心把这个的牌子丢在了海南。
解放之后，这个故事一直在海南流传，传得神乎其神，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
79年的时候，有个村民起了歪心思，觉得这是个赚钱的法子，就把这事添油加醋说给身边几个有钱人听。
说是国家在找一块叫“白金七两二”的牌子，谁找到上交，就可以在一亿美金里分一杯羹。
村民声称自己已经找到足迹，要是有人想加入，得先交2000块的保证金。
2000块钱在当时可不是什么小钱，有些人几乎是拿上了全部的身家。
为什么要交这么高的保证金呢？
因为怕这些人嘴巴不严，把消息走漏出去。
村民通过收保证金的方式揽了一大笔钱，几个月后带着钱跑路。
这起骗局在海南闹得沸沸扬扬，后来该村民被抓获，警方听到起因是七两二白金的牌子，都气笑了。
这么离谱的骗局也有人相信？
事实证明，信的人还不少。
作为旁观者可以清晰看到骗局的漏洞，但身在局中的人，已经被利益蒙住眼睛堵住耳朵，再也不能客观理性地看待全局。
听说此事后，丁勇逃往广西时，如法炮制了这个骗局。
改革开放后，广西这边村里也有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丁勇借着做生意的由头想方设法接近这些富人。
这些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憨厚老实，却又贪财，听说丁勇有这么大的机遇后，个个都想掺和进来分一杯羹。
保证金哗哗哗往丁勇手上送。
丁勇卷着好几万现金，决定跑路。
眼看广西是没法再待下去，他决定去贵州躲一躲，顺便也再延续一下这个骗局。这么好用的赚钱法子，就该贯彻全国。
恰逢弟弟丁峰出狱，他想潜回深城，接了弟弟丁峰，带着丁峰一起去贵州发展。
听完大哥的打算，丁峰没吭声。
默默从他大哥的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缓缓发话：“去贵州可以，不过去之前我要先办一件事。”
他要报复。
这一年的光景，知道他是怎么在牢里熬过来的吗？
支撑着他熬下去的唯一念头就是出来以后一定要狠狠报复当初送他进去的人。
那牢饭简直就不是给人吃的，他身子本来就瘦，现在只剩一副皮包骨了，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
他每天靠着幻想狠狠报复他们熬过那段艰难的日子，现在终于出来了，也该施以行动了。
几天后，罗宝珠乘坐专车前往出租车公司办事。
途中，路过当初被扎破轮胎的地方，不知怎地，她眉头突然一跳，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的预感一向很准。
最近似乎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
罗宝珠揉揉眉心，询问身边的李文杰：“丁峰是不是快出狱了？”

第69章
罗宝珠突然提起丁峰, 李文杰愣了一愣。
“算算日子，应该是要出狱了。”
他没刻意关注过丁峰的动静，听罗宝珠陡然提起, 才想起这桩事。
没想到一年过得这么快。
自从深城开始对外开放, 这日子一天天不知不觉溜走, 他一下子从十六岁的未成年小伙子眨眼变成了二十岁的大伙子。
现在的他再也不是以前瘦瘦小小看上去营养不良的小矮个，他的身高几乎与大哥李文旭平齐，身体强壮得能扛起一头牛。
所以……“你放心，不用担心被丁峰报复，他打不过我。”
李文杰猜中了罗宝珠的心思，但只猜中一半。
“我不是怕他报复我，而是怕他们……”罗宝珠顿了一下，结束话题，“算了, 希望是我多心。”
她没再谈论丁峰相关的问题, 按惯例从口袋中掏出一份报纸, 借着坐车的空闲时间阅读今日的新闻。
报纸头版头条的一桩惊天惨案引起她的注意。
内蒙古牙克石红旗沟农场内，8个犯罪分子，一夜之间残忍杀害了整整27名无辜群众，被害者最大年龄75岁, 最小年龄才两岁。
这场残暴犯罪的起因, 是农场里几个调皮惹事的青年聚在一起喝酒。
这帮不服管教的年轻人整天打架斗殴，也不好好干农活，少不了被指导员批评, 酒精的作用下，有人被勾起心里郁结，提议要干点刺激的事情。
所谓刺激的事, 是血洗红旗沟。
八个青年说干就干，拿起菜刀，踹开农场的宿舍门，见男人就砍，毫不留情。
农场附近一户听到动静的居民，一家五口人，上至70多岁的老人，下至刚会走路的两岁幼童，全被杀了。
三个年轻小伙因为拖拉机没油了，来农场借油，也被当场杀害。
农场里男人全被杀光后，青年们将所有女知青绑在一起，□□凌辱，凌辱之后，放了一批，杀了一批，整个红旗沟横尸遍野，宛如人间地狱。
自知犯下滔天大罪，无法逃脱，这伙人拿出不久前从矿场偷来的30米引线和20根□□，准备用汽油点爆，炸了整个农场。
逃出来的几个女知青顾不得身体与心理上的屈辱，连忙去附近的牙克石公安局报警。
警方赶到现场时，农场的房屋已经被炸毁，熊熊烈火将满地的尸首映衬得触目惊心。
这是一场泯灭人性的杀戮。
红旗沟20多个无辜的民众一夜之间就这么消失在人间。
这桩616惨案发生之后，震惊全国。
罗宝珠从报纸上看到报道，心惊于内地那边竟然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血案。
这些人简直无法无天，犯罪的理由听起来也很是可笑。
因为要寻找一点刺激，所以去杀几个人玩玩。
犯罪对于他们而言，如同儿戏。
这背后露出的治安管理问题才真正让人担忧。
案件的通报会上，有个老干部发怒，说这就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恶果！
事实上，这8个罪犯里面有6个是文盲，红旗沟农场的适龄青年中，有73%的人没读完初中，他们分不清资产阶级和自行车的区别，连作案用的白酒，都是用扫盲课本当成废纸换来的。
无知所以无畏。
一旦缺乏敬畏，这些人如同摆脱牢笼束缚的猛兽，其破坏力难以想象。
可悲的是，一些偏远地区，这样无知的人很多。
罗宝珠看着报纸上刊登出来的不甚清晰的图片，只觉得脊背发凉。
治安的隐忧越来越严重，必须防患于未然。
罗宝珠排好行程，特意去各个公司召开安全知识宣传会议，叮嘱大家好好工作的同时务必要注意自身安全。
她首先去了出租车公司。
出租车司机们每天都在外奔波，没有固定的工作场所，遇到的突发情况只会更多。
虽说这些司机都是有经验的老手，但越是有经验，越容易疏忽大意招致灾祸。
毕竟淹死的多半都是会水的。
会议后结束后，罗宝珠仍旧不太放心地向程鹏交代，让他多关注出租车公司成员的安全情况，提前采取一些措施。
随后，她又去了南园宾馆。
宾馆里每天都要接待从外面进来的不同入住人群，来往的住客鱼龙混杂，万一碰到不怀好心的破坏分子那就糟了。
她让员工们注意警惕，接待顾客时要多加留心，遇到一些看上去不太对劲的情况，要及时告知给安保人员。
叮嘱完毕，罗宝珠立马察觉一个不对劲的情况。
她目光扫过一圈，发现章丽娟不在会议中。
明明交代是所有员工都必须参加的安全知识宣传会议，怎么独独章丽娟不来参加？
罗宝珠心里一紧，厉声询问：“章丽娟人呢？”
“她、她今天请了一下午的假，说是不舒服，要回去打点滴。”有员工站出来回话。
听到这个解释，罗宝珠稍稍心安。
她还以为这姑娘最近遇到太多烦心事，擅离职守，跑去做些想不开的事。
原来只是身体不舒服。
事实上，章丽娟没有跑去寻死觅活，但也没有身体不舒服。
她请假不是去挂点滴，而是默默找到秦小芬。
她想和秦小芬聊聊。
可惜秦小芬并不是太想和她聊。
最近章丽娟和程婷之间的矛盾闹得沸沸扬扬，她爸妈作为八卦爱好者，早已将来龙去脉打听得清清楚楚。
“小芬你知道不，丽娟找了一个对象，又被程婷给抢了！”
“听说丽娟的对象和她在同一个单位，都是南园宾馆的员工，她对象还是个大学生呢，条件很好，两人是工作上认识的，本来感情很好，据说丽娟她妈上次过生日，丽娟还把对象带回家去了，都说好要谈婚论嫁的，结果被程婷插了一脚，散了。”
“啧啧，你说这程婷是不是有毛病，她怎么专挑别人的对象喜欢呢？上次从你手里抢走赵亮，这次又从丽娟手里抢走丽娟的对象，她怎么就专门对朋友的对象下手？”
“我说你俩也没得罪她啊，你们仨不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吗，从穿开裆裤玩起的，小时候还一起上学一起读书，那会儿感情多好啊，她心怎么这么黑呢，还专挑朋友的对象下手，小芬啊，你上次和她绝交做得对，这种人品不好的人，咱就不该来往。”
“不过话又说回来，上次你和赵亮闹掰，好歹把赵亮打了一顿，还把他从制衣厂里赶了出去，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意，你猜丽娟这次怎么着？她居然不声不响就放下了，一句对方的坏话都没说过，真能忍啊。”
“丽娟她这个人啊，就跟她妈一样，讲究体面，啥事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要不是丽娟她大姨出来骂街，给两母女出了一口气，我都想去骂一骂程婷，你说说这都干的什么混账事。”
……
这几天，秦小芬耳边充斥着她母亲听来的各种八卦言论。
可能是遇到了同样遭遇的人家，她母亲对此事格外关注，甚至这些天频繁往来李秀英家中，专门去吐槽程婷以往的种种不对之处。
秦小芬听都要听腻了。
该知道的，不该不知道的，她几乎都已经听说，所以章丽娟前来找她，根本不需要前情提要。
章丽娟来找她，不为别的，只为表达悔意，“我当初应该站在你这一边。”
这句是肺腑之言，秦小芬听得出来，但已经不稀罕了。
当时她与程婷因为赵亮的原因要绝交时，作为两人共同好友的章丽娟选择中立。
她不接受中立这个选项，她已经和程婷没法再和平相处，以后只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如果章丽娟继续和程婷来往，那无疑是选择站在程婷那边。
这是一种对她的背叛。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程婷，为什么章丽娟还要继续搭理程婷呢？
所以她单方面和章丽娟也断了关系。
现在章丽娟终于也尝到了苦头，明白了程婷的险恶，开始有了悔意。
可惜这份悔意太迟了。
章丽娟只有自己经历了这种晦气窝囊事，才会回头与她共情，如果没有这桩破事发生，恐怕现在的章丽娟仍旧继续和程婷亲密往来吧。
所以，面对一脸悔意的章丽娟，秦小芬实在生不出同情之心。
当然，她内心也并没有看笑话的意图，章丽娟发生这样的事情，作为有过相同经历的她也替章丽娟感到惋惜难过，但也仅此而已。
想回到当初亲密无间的朋友阶段，那是不可能了。
章丽娟的这句悔过之言如果是放在当初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说，结果将会完全不一样。
迟到的正义不算正义，迟到的支持宛如废纸。
往事揭篇，因果已定，多朝前看吧。
本来欲倾诉满心委屈的章丽娟领悟到秦小芬态度中的生疏，终于预感一切都不可挽回。
这阵子她憋得很是辛苦，那些反复冒出来的阴晦情绪折磨得她夜夜睡不安稳，想着秦小芬也有相同的遭遇，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说不定会因着这一点遭遇变得比以前更贴合。
谁知道秦小芬早已朝前走，不会回头。
她在确认丢失了一份爱情之后，紧接着又确认永远丢失了一份友情。
有些人，走散了就走散了，再也没有重聚的可能。
多么可悲的事实。
章丽娟收起满腹倾诉的欲望，将所有委屈闷闷暼回肚子里，默默返回家中，躲在被子里偷偷垂泪。
泪眼婆娑中，她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那会儿连去茅坑都要手拉手一起进去的三个人，现在不知怎地变成如今这副互生嫌隙的局面。
以前穷，感情却很纯粹，现在有了好生活，人心倒不如从前了。
章丽娟的悲伤从对爱情的不甘逐渐转变为对友情的惋惜，双重的遗憾迸发出的巨大悲伤笼罩在她心头，整个房间里呜咽不绝，被子下泪流成河。
罗宝珠以为她真是身体不舒服在打点滴，前往出租车公司时，顺道还让李文杰去家里问候一下。
得知章丽娟的确在家中，罗宝珠也放了心。
她径直赶往出租车公司，给远在港城的李文旭拨了一通电话。
之前已经给李文旭拟定了一份收购地皮的计划，她相信李文旭的执行能力，但是价格方面的问题，她还得时不时跟进一下。
“政府那边怎么说？”
李文旭简单利索地表态，“已经降到5亿。”
5亿？
太多了。
“再等等。”
罗宝珠气定神闲的语气，听得对面的李文旭有些费解。
这阵子，他一直按着罗宝珠之前制定的收购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几个月前，他以低价收购一块工业用地，位置不算顶尖，周围全部都是工厂。
收购之后，罗宝珠想要把这块地改成住宅用地。
港城的政策有明确的规定，如果工业用地要改成住宅用地，需要补地价。当时政府评估后，开价10亿港元。
罗宝珠嫌这个数字太大，让他再等等。
现在政府那边松口，说是可以5亿让他接手，没想到罗宝珠还是认为太高了。
5亿的确挺高，但是在两年前，也就是81年那会儿，港城房价最高的时候，这块工业用地想要改成住宅用地，得要补28亿的差价。
自从去年9月份英国首相撒切尔去内地与邓公谈判之后，港城的地价一路下跌，今年的情况更加严重，所以差价才会降到5亿。
从28亿到5亿，已经跌得够多，还有下降空间吗？
李文旭拿不准什么时候是底，试探着问：“5亿不行，那什么价位能出手？”
“3亿。”罗宝珠很是果断地回答：“降到3亿，你就接手。”
3亿？
政府会在如此低的价格上再降接近一半的价格吗？
李文旭不知道罗宝珠为何如此笃定，但是……
即使是3亿，那也是一笔巨资。
罗宝珠手上有3亿的资金吗？
尽管她在深城投资了各行各业，但都不是规模太大的产业，撑死凑一个亿都费劲，更别提3亿了。
李文旭心知肚明，利和地产现在也拿不出3亿来补差价。
“到时候接手，哪儿来的3亿？”
罗宝珠倒是没当一回事，“放心吧，总有办法，你只要静静等到3亿，如果政府肯降到3亿，你就答应下来，至于资金，我来解决。”
做好港城那边购地的安排，放下话筒后，罗宝珠思索着，深城这边的地产项目也要提上日程。
次日，她找到卫主任，主动提出：“我要开发工业区，想合资办一家地产公司。”
卫主任很是惊喜，但并不意外，“我就知道罗老板不会闻不到生意的味道。”
罗宝珠向来是哪行有前途就投资哪一行。
这不，眼下的深城，工业区遍地开花。
上步已经有了一个上步工业区，三年前，一个湖北武汉的小伙子带着银行两千多万的贷款，真在荒山野岭的上步开辟出一个工业区来，现在这个小伙子又要去开发八卦岭工业区。
不只从内地过来的人热衷于开发工业区，港城那边的投资者也瞄准了这个领域。
港城联城公司在文锦渡口岸开发联城片区，老城区进行城区改造，华城开发区也都是港商的手笔。南山蛇口的工业区更是如火如荼，沙河的华侨农场也进入了开发期。
整个深城眼看着工业区越建越多，他还纳闷呢，港商扎堆进入的行业，怎么罗宝珠没有动静呢？
这不，才琢磨着这件事，罗宝珠立马过来与他洽谈合资办厂的事情。
“啧啧，多久没听你要投资了，你若是不继续折腾，我都快要不习惯了。开发工业区好啊，不知道你想开发哪一片呢？”
现在的深城到处都在搞开发，他不知道罗宝珠瞄准了哪块地。
“就在布吉附近，弄个布吉开发区，等布吉开发区建成后，再去福田。”
卫主任听笑了，“看来咱们罗老板的规划挺长远啊，不过我想听听，你为什么又要投入这一行？”
罗宝珠笑笑，“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利益，咱们商人嘛，总是想赚钱的，觉得哪一行赚钱就干哪一行咯。”
这话说得直白又俗气，不像是罗宝珠的风格。
“哪有这么简单，”卫主任摆手，“你就别应付我了。”
嘴上这样说着，卫主任也没有继续深入追究。
他猜测罗宝珠应该在筹谋着商业上的一些规划，不过那都与他关系不大，不管罗宝珠有什么样的规划，只要她能踏踏实实把公司办好，一切都不成问题。
恰好罗宝珠最擅长踏踏实实做事，接触的这么几年里，卫主任对她的脾性与人品相当信任。
更何尝前些日子卫主任还好心办错事，害得罗宝珠白白听了周德义一顿炫耀，他心里过意不去，这次罗宝珠提出要合资办一家地产公司，以后的业务主要是地产开发，他觉得没什么问题，着手替罗宝珠亲自解决流程。
罗宝珠看着卫主任上心的态度，很是感激。
她的确有她自己的目的。
眼下自己手上这么多投资的企业，分散得严重，她需要重新整合一下，通过整合上下游的企业资源，形成资源共享链条，从而降低企业运营成本，创造一些附加值。
办工业区是最好的办法。
目前政府有税收优惠和贷款支持等等一些政策红利吸引优质企业入驻，可以极大地利用这一点。
况且工业区建成之后，能够通过出租厂房、仓库等等设施获得稳定的现金流，随着园区的知名度上升，租金收入也会相应地上升。
开发工业区之后，下一步那就该开发住宅小区了。
南园宾馆是试水之举，等合资的地产公司建立，以后住宅、工业、酒店等等地产领域都会一一涉及。
只不过与港城不同，港城的契机在这两年之内，深城的房地产发展战线会拉得很长。
至少目前不会有太多的起色。
不过也够了。
房地产本来就是一个周期相当长的行业，投资者需要有足够的耐心。
正好，罗宝珠不缺耐心。
接下来的日子，罗宝珠开始忙着办理合资地产公司的事情。
合资地产公司需要提供很多手续，还要选定办公地址，以及确定以后的经营范围，她暂时放下手上的其他事情，专心投入这一件。
在忙碌的日子里，罗宝珠几乎快要忘记从报纸上看到的那桩内蒙古616惨案带给她的治安上的警惕，直到有一天，程鹏慌慌张张来到她面前。
脸色苍白地向她报告一桩坏消息：“公司里有个司机失踪了，连人带车，一起失踪了！”

第70章
连人带车一起失踪？
罗宝珠赶紧跟着程鹏回去查看情况, 路上忍不住追问实情：“什么时候发生的？”
“昨天晚上。”
程鹏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将所有情况和盘托出。
司机们有白班与夜班之分，白班占比多, 夜班不作强求, 公司并不提倡加班文化, 但由于夜晚城市里也有少数的打车需求，所以公司规定，夜班是自愿参加。
夜班需要牺牲夜晚睡觉的时间，人消耗的精力更多，公司提高了夜班分成比例，一整夜下来，夜班的收入也不菲。
但是太累人了。
靠着白天干活的工资就能活得很滋润的司机们大多数不考虑夜里加班，但总有一些上进的人连这点努力的机会也不放过。
失踪的那位司机老陈便是如此。
老陈家里四个孩子，上面年迈的双亲需要照顾, 下面嗷嗷待哺的小孩需要抚养, 妻子体弱多病, 照顾一家老小已经实属不易，没法为家里添进账，反而需要一笔固定的买药费用。
司机收入很可观，但老陈家里几乎是入不敷出, 所以他才贪念夜班的一点收入。
夜班并不需要熬通宵, 通常到了夜里两点，基本上大多数人都已经熟睡，那个时候老陈也会回家休息, 五六个钟头之后，再起床准备准备上早班。
这样的模式一直没什么问题。
直到事故发生。
人失踪的前一晚，程鹏还特意嘱咐过老陈, 说是最近老板比较注重员工的人身安全问题，让他别熬太晚，早点回家，夜里十二点就可以收工了，老陈明明也答应了他。
谁知道今天一大早，他来清点人数，发现少了老陈。
再一查，老陈的车也不翼而飞。
他心里一跳。
最近罗宝珠对安全问题三申五令，这个关键当口出问题，岂不是撞在枪口上？
程鹏吓得立即赶去老陈家里探寻情况，谁知道老陈妻子说是老陈昨晚压根儿没回来，老陈妻子以为老陈昨晚跑车跑得太晚，懒得回来睡一觉，干脆在车里应付一夜。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老陈妻子并没有往坏处想。
程鹏也不想往坏处想，可现在是老陈的车也不见了，人昨天晚上大概就失踪了。
“那报警了吗？”罗宝珠追问。
“报了，当然报了。”
事实上，从老陈家里出来，程鹏立即奔向警察局。
可是没用。
警方只对儿童、婴儿，以及没有民事行为能力的一些精神病或者智障人士采取更多的关注，老陈一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失踪大半天，实在没法定性。
万一老陈只是去了某个地方散心，或者有什么事情被困住一时走不开，没准过会儿就会自己回来。
他也无法拿出老陈面临人身危险的证据，纵使报了警，警方也只是让他先召集人手四处找一找，去常去的一些地方寻人，看看能不能找到。
“我已经组织了几个人四处去找老陈，可是找了一圈，没什么下落。”
程鹏自觉这件事影响比较大，不能瞒着罗宝珠，得尽快告知。
他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想。
这个猜想让他惴惴不安。
“老板，你说老陈他会不会，已经、已经……”
“不会。”罗宝珠心里并没底，但还是安慰吓得满脸煞白的程鹏，“没消息也是一种好消息，只要没见到老陈的尸体，咱们都要抱最好的期望。”
老陈的确没死。
他被关在一家农户的地窖里。
双手紧紧捆在背后，脑袋上罩着一只麻袋，地窖的光线偏暗，麻袋又遮住大部分光明，他看不见面前站着的人，但听声音能分辨出总共有三个人。
二男一女。
这二男一女正是丁氏兄弟以及夏莹柔。
“大哥，要不咱们……”丁峰说到一半，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想解决掉眼前的司机老陈。
这阵子他筹划着复仇计划，本来是想如法炮制之前他大哥的做法，直接扎破罗宝珠专车的轮胎。
可是一年过去，深城人口大增，来来往往的路上行人不绝，根本没有机会扎钉子，很快会被人察觉。
而且罗宝珠明显提升了警戒，一天的行程不固定且没规律，让人找不到下手的时机。
眼看不能使用老方法，他想着不如趁罗宝珠出来活动的时候下手。
罗宝珠身边总跟着李文杰，但也仅仅只有一个李文杰而已，李文杰现在长得人高马大，不似以前小鸡仔，看上去很能抗揍，但他头脑没那么精明，心地又善良，稍稍用点苦肉计就可以把人引开。
苦肉计只能夏莹柔来完成。
夏莹柔表示毫无难度。
她跟着丁勇一路走过来，什么骇人的场面没见过？这点扮柔弱的戏码根本不在话下。
三人做好全部的计划，计划最开始，是让夏莹柔装作突发疾病妇人，拉住李文杰寻求帮助，让李文杰送她去医院。
重点不在送去医院，在于当李文杰扶起她时，她反咬一口，说李文杰摸了不该摸的地方，送他一顶流氓帽子，随后将事情闹大。
场面一乱，被扣上流氓黑锅的李文杰必定遭到周围人冷眼与唾骂，哪里还顾得上罗宝珠。
这时就是动手的好时机。
计划做得很是稳妥，三人也想得很是周到，只可惜还没开场计划就流产。
因为夏莹柔发现，当她准备不怀好意接近李文杰和罗宝珠时，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拦住去路。
她有预感，这个男人不简单。
于是做了计划取消的手势，让等待着的另外两人撤退。
自此，三人这才知道，罗宝珠一定雇了暗镖。
他们不知道罗宝珠身边到底有多少看不见的保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当初被送进监狱的恶气不出，丁峰没法安心跟着丁勇逃往贵州。
临走之前，他一定要让罗宝珠长长记性！
既然罗宝珠本人动不了，那动她底下的员工总是没问题的。
她底下那么多员工，罗宝珠不可能个个都护着，只要让她的员工一个接一个出事，造成人人自危的局面，她的公司恐怕也要开不下去了吧。
作为商人的罗宝珠一定很看重利益，折损她的利益也是一种相当痛快的报复方式。
说干就干。
丁峰恨透了当初罗宝珠开着小汽车堵住他的去路，所以第一个拿出租车公司开刀。
“咱们把人杀了，放消息出去，罗宝珠的公司一定会垮台。”
丁峰越说越越兴奋。
他仿佛已经看到罗宝珠愁容满面、颓靡消极的痛苦模样，嘴角染上一股诡异的笑容。
手上锋利的菜刀不停在地面狠狠剁了几刀，像是杀羊宰牛的前戏。
看着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身影抖如筛糠，丁勇阻止：“不用杀了他，也能达成你想要的效果。”
当然，丁勇并不是善心大发才留下司机老陈一条命，他只是有股预感，在深城不要犯下人命官司更好。
他马上要带着一大笔钱去贵州避难，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犯不着在深城留下案底。
深城毕竟是老家，以后无论在外面混不混得下去，都得回深城养老。
上次绑架案已经是悬崖上走钢丝，好在对方没有报警，才让他逃过警方的调查。
眼下还是不要再惹上人命官司比较稳妥。
“这样吧，你现在就去找人发布消息，说司机被我们杀了，死状很惨，流言传得越大，罗宝珠公司受到的影响越大，你要的效果也就达到了。”
丁峰一听，觉得有道理，立即着手去办这件事。
很快，鹏运出租公司一个司机被人抢车后遭遇杀害的谣言在深城传开。
“哎哟，听说死的可惨了，肠子都被人剖了出来，尸体就丢在路边，都发臭了，是一个赶鸭子的老人发现的。”
“听说这个司机家里还有一家人等着他养家糊口呢，他出了事，他一家老小怎么办啊，鹏运出租公司会帮忙养他的家人吗？”
“那可不一定，现在资本家心都是黑的，谁愿意出这个钱？”
……
没人见过现场，都是听朋友说，听邻居说，听隔壁村的人说。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在大家口中，这位司机早死了，而且是在工作的时候出事，罗宝珠的鹏运出租公司一时被推上风口浪尖。
连程鹏都差点信了。
“老板，我就猜老陈他是出事了，这下可怎么办？”
车没了，人也没了，老陈消失得干干净净，留下一堆孤儿寡母，老陈家人听到风声，应该马上会过来讨要说法了吧。
话音刚落，公司外面响起一阵喧闹。
老陈一家七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全都挤在公司门口嚎啕大哭，他们身后还跟着同村同族的一些壮汉，壮汉们扯着一副横幅，上面用黑色的毛笔写着几个并不端正的字体：还我儿命来！
一路举着声讨的横幅游行到出租车公司，周围已然聚集一群看热闹的人。
大家天生会和更弱势的一方共情，眼看着这家人孤寡老少，没了主心骨，纷纷产生恻隐之心，跟在周围加入声讨的队伍，企图为这个即将支离破碎的家庭提供一点支援。
人群不远处，丁峰站在隐蔽的角落默默观看着这出混乱的好戏。
动静闹这么大，够罗宝珠头疼了吧。
该！
他倒要看看罗宝珠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
这事首先是程鹏去处理。
程鹏自告奋勇去调节，他想着情绪激动下的人们很容易做出冲动之举，万一有人朝罗宝珠扔鸡蛋扔菜叶子，那多不好。
他一个糙老爷们倒是可以抗脏。
走到公司门口，看着乌泱泱的人群，程鹏刻意提高嗓子：“大家听我说几句……”
结果大家不买账。
众人见是程鹏过来，没等他话说完，赶着他走，要求罗宝珠这位高高在上的港商亲自出面处理。
眼看程鹏压不住群情激奋的人群，罗宝珠拨开人群走过去，径直走到司机老陈的妻子面前，将他们一家人请进公司，并单独与老陈妻子谈话。
表达慰问之后，罗宝珠向着老陈妻子发表自己的观点：“我不相信老陈已经过世。”
“首先，现在没有一个人亲眼看到老陈的尸体，大家传得沸沸扬扬，但我去警察局询问过，没有接到这方面的报案，至于为什么外面谣传见过老陈的尸体，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我已经和警方表明整个来龙去脉，警方很是重视，已经开始调查。事实结果怎样还不能下定论，但我预感老陈还活着。”
“其次，万一老陈不幸出事，除了赔偿款之外，公司会按着老陈的工资每月给予补贴，一直补贴到老陈的退休年龄，小孩以后的上学费用也会由公司承担，如果没能考上大学，工作也会由我们安排。”
“最后，鉴于老陈一时没有消息，你们也要生活，我先让公司预支老陈一个月的工资给你们。”
罗宝珠说完招来财务，取出一笔钱交给老陈妻子。
一套行云流水的流程走下来，老陈妻子全程没插上一句嘴，问题与诉求都被解决了。
她最关心的不过是老陈的安危以及以后的生活，既然罗老板不相信老陈死亡，还一直配合警方调查，又处理好家里人后续问题，甚至还预支给她一个月的工资，她实在找不出什么茬来。
“嫂子，你先带着家人们回去等消息，这大热天的，老人小孩也不能久晒，万一中暑就不好了，警方那边如果有老陈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这段时间如果你们一家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来公司找我，一定给你们解决，好不好？”
老陈妻子想了想，一时竟然想不出另外的诉求。
她看着罗宝珠和善可亲的模样，想起老陈平日里总是夸自家老板人品好，眼睛一红，点头应下。
从办公室出来后，老陈妻子让人收起门口的横幅，领着一家老小打道回府。
罗宝珠安排了两辆车相送，其中一辆是程鹏亲自驾驶，以显诚意。
两辆小汽车从出租车公司出发，缓缓驶离，热闹散去，人群也跟着散去。
一眨眼，闹剧结束。
躲在不远处偷偷观察着的丁峰看懵了。
不是，这就结束了吗？
摆出一副浩浩荡荡的架势，领着一帮村族的壮汉，拉着横幅过来声讨正义，结果半个钟头就偃旗息鼓了？
有没有搞错！
罗宝珠到底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这么容易就撤退了？
丁峰不爽到了极点。
看来一个员工的失踪威力甚小，完全对罗宝珠造不成什么影响，她能轻松应对。
那两个呢，三个呢，四个呢？
总有她应付不了的时刻！
丁峰暗暗咬牙，气急败坏离开现场。
送走老陈妻子一家人之后，罗宝珠先去警察局询问情况，没得到什么具体进展，回来途中顺道去了一趟南园宾馆。
她目的很明确，重新给南园宾馆的员工们申明安全的必要性，甚至下了硬性规定，女员工们平时出行要结伴而行，这段时间不要单独行动。
住在宿舍的员工们每晚关牢门窗，回家休息的员工们下班一定不要单独行动，尽量和同伴一起，让家人或者朋友来接送也行。
平时休假时，出行也尽量结伴，不论男女，都要结伴而行。
罗宝珠这项规定原本是想减少事故发生的概率，不料却引发另一场矛盾。
因为规定员工休假时，如果需要外出，也尽量结伴而行，所以轮到常聪休假，他让程婷过来接他，顺便做好登记。
这下可捅了大篓子。
常聪本来也是想和程婷一起出门，以前出门不需要登记，也就无需程婷上门，现在罗老板三申五令安全问题，出门也需要提前向公司宝报备一下，还得做登记，所以只能让程婷亲自过来。
在常聪看来，他的行为很正常，没什么毛病，可是落到章丽娟眼中，就没那么简单了。
谁能懂章丽娟刚交接班就瞧见花枝招展的程婷走进宾馆的心情？
那一刻，她认定程婷是故意来羞辱她。
周围员工看到程婷与常聪一起出现，一起做登记，纷纷交头接耳。
“原来常聪有对象啊，这就是他对象吗？好漂亮，真会打扮，常聪的眼光果然很高啊。”
“我猜他们应该是大学同学吧，两人看上去蛮般配的，男才女貌，天生一对。”
“看来上次金巧谎报军情啊，明明人家常聪有对象，金巧怎么说他没有？”
“有没有对象有什么关系嘛，咱们也比不过人家常聪的对象，不还是没戏？”
“说得也是，不知道他们在一起多久了，感情看上去很好的样子，很恩爱的一对小情侣嘛。”
……
章丽娟与常聪的交往从一开始便是地下恋情，所以直到结束，宾馆里的员工们不曾知晓半点始末。
她们小声的议论声一丝不落全部灌入章丽娟耳中。
这些私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本就认为程婷过来是给她下马威，故意膈应她，这帮人居然还觉得这两人看上去很恩爱、很般配。
他们恩爱？他们般配？
不，他们恶心！
章丽娟心里压抑已久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
程婷从她手中抢走常聪，那也罢了，她不想像个泼妇一样与程婷扭打在一起，两人默默绝交就够了，以后都不再往来，眼不见为净。
谁知道程婷竟然敢舞到她面前来。
难道这就是她隐忍不发活该得到的下场吗？
想做个体面人倒成了她的错？
果然，你退一步，人家就进一步，你给人家留体面，人家觉得你好欺负。
呵，看来这次又是秦小芬做对了。
她就该像秦小芬一样，闹个天翻地覆，不给这对恶心的人留一点情面！
被点燃怒火的章丽娟气势腾腾冲到程婷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巴掌没有落到程婷脸上，被一旁的常聪眼疾手快地抓住。
常聪面色有些冷，“你做什么？”
语气中略带一些责备与不满的意味。
章丽娟万万没想到常聪会捉住她手腕，更没想到常聪会为了维护程婷而责怪她。
这些天她一直没从失恋的身份中走出来，没想到这会儿常聪已经欣然接受新的女朋友，并且开始对她冷眼相向。
好，很好。
原来受煎熬的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
章丽娟扬起另一只胳膊，毫不犹豫甩了他一个巴掌。
在常聪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章丽娟快速挣脱开来，又甩了旁边程婷一个巴掌。
似乎觉得不泄气，她开始无差别攻击两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两人一顿拳打脚踢，姿态很是难看，直到周围惊愕的员工回过神，前来将闹成一团的三人分开。
一场闹剧的结束，是另一场八卦谈资的开始。
女员工们对此事很是好奇，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这件古怪的事情。
“你们谁知道章丽娟为什么会突然发疯啊，她为什么情绪失控要殴打常聪和他的女朋友？”
“她首先是要去打常聪的对象，被常聪拦住，才去打常聪，所以我猜，章丽娟应该是和常聪的对象有仇。”
“我觉得吧，肯定是章丽娟也对常聪有好感，看到常聪领着对象过来，心里不舒服，想要教训人家。”
“这都哪跟哪啊，章丽娟要是对常聪有好感，怎么连常聪也打？”
“因爱生恨呗。”
“不过我从来没看见章丽娟发过火，原来惹怒了她，她也会歇斯底里地发狂，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一个人，没想到发起火来这么可怕，我当时都被吓到了。”
……
大家兴致高涨地谈论这起八卦，一向爱凑热闹的戴金巧却提不起半点兴趣。
她是唯一的知情者。
哪怕她并不认识常聪的新对象，她也能从章丽娟近乎失常的举动中窥见一丝真相。
原先她有些嫉妒章丽娟，觉得常聪是个大学生，条件好，有文化，章丽娟根本配不上他。
那会儿她心里其实存了一点看笑话的心思。
呵，这两人也就图个新鲜而已，她不信这两人真能走得长远。
现在章丽娟被人截胡，常聪与另外的女孩建立男女朋友关系，两人果然没走长远，但她心里倒没有半点看笑话的意思，只一股淡淡愁绪萦绕心间。
被全体女员工排挤，章丽娟都能要咬紧牙关挺过去，能做出这么不体面的举动，大概是咬碎牙也无法忍下去了吧。
那得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一场八卦谈论结束，到最后，戴金巧只是在心里念着，章丽娟也是蛮惨的。
发生在南园宾馆的这桩小插曲罗宝珠并不知情，因为出租车公司又发生一件坏事。
一个司机失踪了。
在她三申五令下，在所有人都格外注意的情况下，一个出租车司机还是无声无息失踪了，连带着车子也一起失踪。
更令人绝望的事情还在后面。
三天后，又有一位司机失踪。
司机老陈还没有任何下落，出租车公司里又失踪两位司机。
一时间人心慌慌。
有人认为是罗宝珠在生意场上得罪了厉害人物，对方暗中捣乱，故意使坏，想要报复。
有人认为认为深城出现了一个变态的杀人狂魔，专门对出租车司机下手。
还有人认为，罗宝珠是受到了诅咒，因为她打算开发布吉工业区，提前把附近一座土地庙给推了，现在是受到了报应。
各种离谱谣言满天飞。
弄得出租车公司的员工们人人自危。
直到第四位司机再次失踪后，情况糟糕至极，出租车公司里所有司机自发罢工。
没人敢上班了，命更重要。
更可怕的是，这种恶劣事件影响了其他公司的发展，隔壁鹏运驾校的工作陷入瘫痪，其他投资的产业也隐隐有牵连之势。
这事不解决，恐怕以后的路都没法走下去。
更令人焦头的是，李文旭来电话，说是港城政府那边愿意降价到3亿了，让她赶回去处理。
“我现在没办法过去。”罗宝珠冷静回复。
她要留在深城，解决这桩针对她的报复行为。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能带着如此恨意，明晃晃报复她的人，不多。
结合时间，她很容易猜出对方的身份。
这一定是丁峰展开的报复行动。
都过了一年，没想到丁峰并没有对去年犯下的罪行产生一丝悔过，反而变本加厉。
听闻罗宝珠在深城遭遇这样的恶性事件，李文旭沉默一阵，“我有个办法。”
丁氏兄弟是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不过，对付那种歹毒的人，只能比他们更歹毒。
罗宝珠没那么歹毒，无法应付这种蓄意的恶毒报复，而他留在港城绞尽脑汁也凑不出3个亿。
“这样吧，你来港城凑齐资金，我回深城替你解决恶人。”

第71章
不得不说, 李文旭的建议很实在。
港城那边布局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合适的时机，总不能白白浪费掉这样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深城这边的事情显然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搞定, 继续耗下去的话, 港城那边就会错失良机。
如果她去港城处理资金问题，换李文旭来深城解决目前的困境，倒是一举两得。
李文旭是土生土长的深城人，对这片土地上的风俗人情比她更熟悉，而且李文旭以前与丁峰打过交道，知道如何应付，将难题交给他，说不定是最正确的选择。
罗宝珠同意了这个提议。
她收拾东西悄悄回到港城，第一件事是给远在越南的何庆朗打了一通电话。
自从深城物资短缺的问题解决后, 何庆朗对明朗餐厅的营业放下心来, 时不时回越南处理工作上的问题。
接到罗宝珠的来电, 何庆朗很是意外。
知道他回越南后，罗宝珠从来不主动拨电话打扰他，这次破了戒，难不成深城那边的餐厅出了大事？
“罗小姐, 是不是明朗餐厅出了什么问题？”
不等罗宝珠道明缘由, 何庆朗已然脑补一大堆。
“现在物资问题已经解决，餐厅里应该不会再出现供应短缺的情况了吧？回越南之前我已经做好的工作规划，店里找了人管着, 难不成那人不靠谱？还是又有顾客来闹事？”
“都不是，”罗宝珠打断他，“餐厅经营得很好, 这次我找何老板，是有点私事。”
私事？
那就更奇怪了。
罗宝珠在工作上从来不主动谈论私事，共事这么多年，他没能从罗宝珠口中听到她提起一次远在港城的罗家人，要不是他对港城罗家有所了解，一定猜不出罗宝珠的真实身份。
平时不谈私事的人突然要谈私事，这更令人奇怪。
何庆朗突然有点忐忑，“不知道罗小姐所说的私事，是怎样的私事？”
简单点讲，借钱。
当然，不是直接向何庆朗借。
罗宝珠缓缓道来：“何老板，我在港城有个朋友，朋友眼下投资地产项目，需要一笔资金，不知道何老板能不能牵线搭桥，联系一下东南亚那边最大的银行。”
言下之意，是让何庆朗做中间担保人，从东南亚银行贷款。
罗宝珠的筹划并不复杂，利和地产在港城只是一家小小的地产公司，想要从银行贷出几亿的款项，几乎不可能。
但如果走东南亚渠道，要简单得多。
港城的繁荣经济让不少东南亚财团眼红，他们一直寻找着契机进入港城市场，如果能通过资助一个大项目一炮打响名气，那是最划算的办法。
只要何庆朗愿意做担保，罗宝珠有信心从东南亚银行拿下这笔巨额贷款。
谁知道何庆朗听闻之后，惊讶得直摇脑袋，“罗小姐，你没听说过港城这阵子的佳宁谋杀案吗？”
“没有。”罗宝珠这阵子在深城也是大事小事一堆麻烦事，哪里还有空闲时间关注港城这边的新闻。
“那罗小姐你得好好看看报道了。”
7月20日的一个早上，港城警方在新界大埔一个蕉林内，发现一具尸体。
死者是男性，颈部被浴袍的腰带紧紧缠着，身上没有任何身分证明文件，经搜查，在死者裤袋里找到了一个马来西亚的硬币。
案件自此浮出水面。
原来死者是马来西亚裕民银行的内部核数师，被总部派来偷偷调查港城的佳宁集团。
佳宁集团的发家手段，简直与罗宝珠刚才的叙述别无二致。
佳宁集团创始人陈老板想扩大生意版图，决定全额购买港城甲级写字楼金门大厦，但是资金不够。
怎么办呢？
陈老板将主意打到马来西亚裕民银行头上。
马来西亚政府开办裕民银行，起初是为了协助当地不同族裔的农民，给他们提供银行服务，后来业务逐渐延伸至海外，在很多城市都开设了分行。
但是受港城银行法例限制，裕民银行不能在港城开分行，只成立了一间附属公司裕民财务。
裕民财务最初的发展必须要积极争取客户，打开局面，于是选中佳宁。
陈老板得了资金，全额购下金门大厦，然后在9个月后以16.8亿的价格转手出售，这笔房地产项目交易一下子狂赚7个亿，佳宁从此在港城名声大噪，裕民银行也提升了知名度。
陈老板的身份引起众人猜测，媒体争相报道，猜测他的资金来源。
有人猜他是菲律宾总统夫人的朋友，有人说他是依靠马来西亚财团的资助，还有人认为他是苏联特工……
对于这些离谱的猜测，陈老板从来不回应，只在每次进行扩张和收购时，都通过媒体大肆宣扬。
他本人的低调与佳宁集团的高调形成一种反差，他越是做派低调，民众越觉得他有钱，纷纷购买佳宁的股票，佳宁集团市值大增，年盈利一度超过20亿港元。
哪怕是去年，中英第一次谈判结束后，港城的地产业遭受致命打击，佳宁发布的中期业绩公告显示，仍然盈利2.7亿，并且准备派息。
然后没多久，佳宁就改了口风，决定取消分红，转而发行5亿优先股筹资。
这分明是没钱了啊！
不久佳宁股票暴跌，多家子公司相继停业。
意识到出了问题的裕民银行总部偷偷派人过来调查，结果被派来调查的人的发现死在新界大埔一个蕉林内。
调查人员不明不白的死亡，问题更大了！
这起命案给裕民银行敲了警钟，于是马来西亚政府和港城政府对佳宁集团展开全面调查。
一调查才发现，原来当初名噪一时的金门大厦交易并没有真正的买家，也根本没有盈利，陈老板通过手段将金门大厦卖给自己旗下的私人公司，当初宣传狂赚7个亿，只是为了提高佳宁集团的声誉，借此抬高股价而已。
而当初的那些交易，前后借款高达100多亿，大部分都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靠贿赂裕民银行高管得来的。
自此，裕民银行成了最大冤种。
何庆朗表示无能为力：“这事在东南亚闹得沸沸扬扬，现在这个时间点港商或者港城的公司想从东南亚银行贷款，简直比直接抢银行还难。”
“好吧。”罗宝珠也没勉强。
没想到如此凑巧，佳宁集团突然暴雷，阻断了她原先的计划。
不过关系不大，既然此路不通，那再想想别的办法。
办法总比困难多。
罗宝珠翻出之前许经纬送给她的一张名片，拿起电话机拨了两通电话。
一通电话拨往汇丰银行总经理办公室，另一通电话拨往花旗银行执行总裁办公室。
——
罗宝珠远在港城想办法筹备资金时，等在深城的程鹏终于也了解到港城的这桩谋杀案。
他不得不抽出一点空闲时间登门探望李秀梅。
因着自家妹妹与章丽娟之间的矛盾，程鹏前阵子一直不敢出现在李秀梅面前，生怕李秀梅没轻重也跟着把他骂一顿，他招架不住。
眼下四处都在死人，他心里放心不下，登门拜访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婶子，叔和俊诚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俊诚没给你来信吗？”
躲在外面不安全，还不如回深城呢。
深城现在建立了二线关，一般人想进来也进不来，能进来的大多都是奔着奋斗好日子来的，谁会闲得无事想去犯罪？
罗老板是因为与丁峰之间有点矛盾，才会遭遇到报复，黄俊诚又没得罪过谁，待在深城难道不比待在外面更加安全？
“婶子，你还是劝俊诚赶紧回来吧，别躲在外面了，我看其他人也没什么事，他不用这么害怕，都已经过去一年了，风头都淡了，他和叔可以回来了。”
“谁不是这么说的呢！关键他们不听我话啊。”李秀梅气都要气死了。
她老早就催着两人回来，两人磨磨唧唧的一直不回。
当初一个从港城搞走私，一个向内地搞倒卖，胆子大得很，怎么这会儿吓得跟鹌鹑似的，迟迟不肯回来。
“我看他俩就是故意不回来，嫌我在耳边啰嗦他们，没了我的啰嗦，他们乐得自在，在外过逍遥日子，催都催不回来，我看鹏子你也别惦记他们，让他们死外面得了。”
……
长久的等待耗尽李秀梅心中的牵挂与担忧，她现在只剩下满腔愤懑。
眼看她越说火越大，程鹏连忙转移话题：“玲子呢，她暑假没回来，又在打工？”
“可不是么，这丫头也是个心里没家的，上了大学之后，这么些年，放暑假从来没有回来过一次，当初我不让她上大学，她心里估计还存着对我的怨恨呢，这也是个没良心的，不回来就不回来，有本事一辈子也不回来！”
李秀梅一番无差别的扫射，把家里其他成员全骂了一遍，程鹏本来想关心一下黄香玲的安危，想着最近外面案子多，不安全，黄香玲一个人远在北京求学，得多注意一些。
被李秀梅抢先发了一通脾气之后，程鹏没敢顶着风头关怀黄香玲的安危。
转念一想，北京好歹是首都，首都的治安肯定比别处要好一些，黄香玲待在那里或许更好。
程鹏果然换了话题，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只四四方方的东西，递给李秀梅。
“这是索尼Walkman，好不容易买到的，等玲子回来的时候你转交给她，这个东西可以帮她学英语口语。”
“握可门？什么意思？”李秀梅接过巴掌大的东西，左右瞧了两眼，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收音机吗？”
里面有个磁带卡槽，和黄鼎明那台盒式收音机差不多嘛。
只不过比盒式收音机更小一点。
李秀梅很有眼力劲地询问：“花了不少钱吧？”
程鹏摆手，“没多少钱，我是想着之前玲子考上大学，我也没送什么礼物，这次看到这种随身听，可以随身携带，玲子要是用来放英语磁带，肯定特别方便，所以给她弄来一个。”
这年头，体积越小，东西越贵。
当初黄鼎明那台盒式的收音机，比老收音机贵了一倍多的价格呢。
手里这个收音机更小，肯定得花更多钱。
李秀梅没再细问，不过程鹏的好处她算是记下了。
她收起小收音机，无故叹息一声，“唉，你说鹏子你这人性格也好，待人处事也不错，为人也大方，怎么偏偏有那么一个妹妹呢？”
得，终于来了。
程鹏想走，偏偏李秀梅拉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李秀梅一边吩咐方美丹倒茶，一边拉着程鹏的胳膊唠叨：“你那个妹子是真的，我都不屑说，你说深城那么多小伙子，怎么她唯独看上丽娟的对象？这不是摆明了抢人家对象么？”
“丽娟和常聪本来都要定下婚事了，被她这么一插足，好端端的一桩姻缘就这么毁了，老话讲，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姻，她这么做，以后要遭报应的嘞！”
“你作为哥哥，你好歹也教育教育她啊，女孩子行事作风要正，别人才会看得起，你都不知道多少人背后戳她脊梁骨，难道这样她心里就舒服了？”
一通牢骚过后，李秀梅不忘警告程鹏，“不过我看你也是自身难保。”
“你这个妹子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人，你以后娶了媳妇，让你媳妇少和这个小姑子来往吧，免得好好的婚姻都被搅合散了。”
程鹏只能老老实实地应承着。
恰好方美丹从厨房里端来一杯茶水递给程鹏，一旁的李秀梅连忙借机敲打方美丹：“你也要引以为戒，女孩子不能这种作风。”
什么作风？抢人家对象吗？
方美丹面色一顿。
哪怕她的行事作风比这更加大胆，她也只能老老实实点头答应，不敢露出一丝端倪。
送完茶后，李秀梅支使方美丹去打扫屋子。
等人一走，她凑到程鹏面前，小声打探：“你们公司现在怎么样？”
这阵子出租车司机一个接一接失踪，听说司机们怕出事，现在集体罢工了，整个公司处于一片瘫痪的状态，真不敢想象罗宝珠要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果然大老板不是人人都能当。
要是她碰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恐怕要急疯。
李秀梅明明想关怀一下罗宝珠的状态，话到嘴边成了：“你们老板没急出什么毛病来吧？”
“没有。”
“那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办？警方没出结果之前一直不开工？”
程鹏摇头，“不是，我们公司明天就会全面复工。”
“哟，是吗？”李秀梅眼神中迸出一股惊喜，“我就说你们老板肯定是打不倒的，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振作起来，啧啧，真是厉害。不过我听说你们公司员工都罢工了呀，她是怎么说服大家重新上岗的？”
面对这个问题，程鹏没有回复，以其他话题插科打诨。
他没法回复。
实际上罗宝珠已经返回港城，现在出租车办公室里坐着的人是李文旭。
而李文旭特意交代过他，只能对外透露公司即将全面复工的消息，不能对外透露罗宝珠已经不在深城的消息，更不能透露现在出租车办公室里坐着的人是谁。
李文旭有他自己的计划。
既然罗老板如此相信李文旭，程鹏也只能将一丝希望放到李文旭身上，希望他真正能替出租车公司度过这个难关。
李文旭的确有自己的计划。
这个计划便是以身入局。
回到深城的第一件事，李文旭联系了警方，准备布一场局。
他要对外宣称出租车公司即将全面复工，然而实际上只是派出几辆车，穿梭于深城的大街小巷。
眼下这个节骨眼，出租车公司4名司机失踪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为了自身安全着想，深城的民众哪怕有急事，恐怕也不会考虑乘坐出租车。
不过为了确保人员安全，他规定司机不用接客，只需要空跑就行。
而他，是唯一可以接客的司机。
是的，李文旭准备充当一名司机。
他在港城考过驾照，但是港城的驾照在深城并不能使用，所以他特意讲明情况，得到警方允许。
但是没得到李文杰的允许。
得知李文旭准备用自己作为诱饵时，李文杰很是反对：“哥，咱们难道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这多危险啊。
已经4个司机失踪了，明明司机老陈失踪之后，罗宝珠三申五令安全问题，司机们都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结果还是有人中招。
直到全员罢工才停止事态恶化。
他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方法，既然这么多人都没法避免，对方肯定做得天衣无缝，看上去和普通乘客差不多，而且很能让人放松警惕。
万一他哥也失踪了怎么办？
“哥，你应该都知道了吧，这次肯定是丁峰伙同丁勇蓄意报复，哥，咱们要不再想想别的方法？”
他们以前就和丁峰丁勇产生过矛盾，他哥还在丁勇脸上划过一刀，这次对上，难道不是新仇旧恨一起算？
对方肯定会下死手。
想想都危险。
李文杰一万个不放心，抱着李文旭的胳膊不肯放，“哥，咱们想想其他办法吧，你要是出了个什么好歹，那我怎么办，阿嬷怎么办？”
李文旭嫌弃地抽出手，推开死死抱着他的李文杰，冷声发话：“那你就照顾好阿嬷。”
“不要啊！”
李文杰一个箭步跨上前，又死死抱住李文旭胳膊，“哥你不能这么残忍啊！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和阿嬷啊！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的，你别这样！”
李文旭：“……”
他万分艰难地从口袋中掏出纸巾，扔给两眼泛红、连鼻涕都快流下来的李文杰。
发出灵魂拷问：“你怎么知道出事的是我，而不是他们？”
李文杰一愣，眼里的泪花瞥了回去。
李文旭继续发问：“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李文杰这下连吭都不敢吭了，默默接过纸巾，假装擦鼻子。
“所以在你心里，我这么没用？”
“哥，你别说了，哥，我相信你。”李文杰彻底没招，扬起大拇指为他哥打气，“哥，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厉害的！”
呵。
得了一顿高帽，李文旭只哼笑一声。
“那你就乖乖等着，别捣乱。”
安抚好李文杰之后，李文旭按着计划行事。
第二天出租车公司全面复工的消息传开，大街小巷重新充斥着耀眼的红色小汽车。
人们对于出租车公司复工的行为感到诧异。
“居然这么快就重新开工了吗？我还以为警方没调查出结果之前，他们都不会开工了呢，难道现在已经没事了？”
“怎么可能，4个人无缘无故失踪了，也没个结果，肯定是凶多吉少了，不过资本家嘛，肯定是更看重利益，停工意味着利益受损，这不，没停几天就待不住了，重新开工，哪怕司机们面临危险，老板也不管，老板只要公司能盈利，哪里管的上司机的死活。你们瞧瞧，这就是资本家无情的嘴脸。”
“关键现在这个节骨眼，也没人敢坐车吧？”
“谁知道呢，总有那些个不怕死的人想试一试。”
……
众人对于出租车公司的议论，李文旭充耳不闻。
作为唯一一辆可以接客的出租车，他忙着在各个偏僻的小道上穿梭，等待猎物的到来。
下午两点左右，猎物出现。
一个打扮得时髦的女子招了他的车。
李文旭将车辆停在路边，时髦女子拉开车门坐进来，径直吩咐：“去废弃的化工厂附近。”
“那边有点远，不去。”
李文旭没发动车子，缓缓对着顾客解释：“你应该听说过最近深城发生的出租车司机失踪事件，公司规定了，现在太远的地方不能去。”
“我去那边是有急事，我大哥在那边拉了一个活，帮人处理垃圾，说是有些东西还能用，让我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买家把这些垃圾当二手货卖掉，我这都是正经事，赶着去办呢，你别磨磨叽叽了。”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要不我加点钱？”
时髦女子从包里掏出一张十元的纸币，“我给两倍的费用，你总该……”
话到一半，时髦女子突然注意到李文旭年轻的面孔，神情一顿，“你是新来的司机？”
“我以前经常坐车，看到你们公司的司机都是上了年纪的大哥，很少有年轻人，你有点面生，是新入职的？”
“不是，”李文旭面不改色地回复，“我两年前就入职了，隔壁鹏运驾校缺教练，我入职后就被调到隔壁驾校教学生，没怎么跑过车。”
“这次这么多人失踪，公司声誉受到影响，驾校没人报名了，工作全部停止，我们这些教练只能调来开出租车讨生活。”
“有些司机受了惊吓，不肯复工，公司里正缺人手，我们算是填补了缺口，所以公司才能这么快复工。”
一番解释有理有据，逻辑上找不出什么破绽。
时髦女子松了一口气，将十元的纸币塞到李文旭手中，“所以嘛，都是讨生活，有生意你也不能不接啊。”
李文旭将钱递了回去，“我觉得命更重要，公司规定了这段时间不能跑偏僻的地方，我还是注意一些吧。”
“哎，你咋说不通呢！”
时髦女子望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突然换了一副柔和的语气，一只纤纤玉手默默搭到他大腿内侧，不停游走。
用极低的气音说出极具暗示性的话语：“你就先送我去嘛，等到了地方，多加一份额外的补贴，怎样？”
不安分的小手隔着布料在大腿根部不停摩挲，李文旭忍住甩开的冲动，微微扬起嘴角，“好。”

第72章
小汽车缓缓驶入废弃化工厂, 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
停稳当后，李文旭并不着急返程，车中的时髦女人也并不着急下车。
“不是说还有别的服务吗？”
李文旭拉了手刹, 催促女人下车, 一双眼不停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有没有别人？方便办事吗？”
看他一副猴急的模样，女人微微扬起嘴角，推开车门走下去，“跟我来吧。”
李文旭跟着对方下车，下车时，特意扯了扯衣领，遮住下半边脸。
站在楼上的丁峰早就从二楼的破窗户望见夏莹柔领着一个男人进了废弃化工厂。
他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期间摸了摸腰间的枪，准备像以往那样, 只要夏莹柔将人带上来, 他便拿枪指着对方脑袋。
普通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通常吓得双腿发软，跑都跑不动，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等着被他关进地窖中。
丁峰有点厌倦这样的戏码。
闹了好几起失踪案，罗宝珠的出租车公司前阵子看似受到一点影响, 结果现在跟个没事人一样, 又重新开张。
看着耀眼的红色小汽车重新穿梭于深城的大街小巷，丁峰心里别提有多恼火。
敢情他们策划一通，辛辛苦苦闹出动静, 对罗宝珠居然毫发无损。
丁峰认为这一切的根源都在没有真正闹出人命。
他大哥只让他出去放话，说是司机已经都被杀害，虽然传得纷纷扬扬, 不少人都信了，但终究没找到尸体，警方那边也没有接到过类似发现尸体的报案。
只要没有真正的事故发生，威慑力远远不足以让罗宝珠害怕。
要想将事情真正闹大，还得死个人。
所以今天夏莹柔领来的这个人，必须得死。
丁峰已经计划好了，但他没有告诉他大哥。
看到出租车公司复工的消息，他很是生气，决定再次报复，但是他大哥不同意，说是要等几天再采取行动。
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躲了一年，丁峰觉得他大哥似乎没以前那么勇敢了，办事瞻前顾后。
想当初随手杀了那个企图在东门老街占地盘的家伙，他大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当初他还吓得不行，他大哥只说死了就死了，找个地方埋了就行。
现在呢，现在窝窝囊囊把这些司机关在地窖里，也不敢动人家，甚至怕这些人饿死，还时不时塞些馒头养活着。
有没有搞错，他们又不是慈善机构！
他们是来犯罪的，不是来做好人好事的啊。
丁峰和自家大哥的理念产生一种矛盾，他认为产生矛盾的根源在于当初被抓进牢里的人是他，而不是他大哥，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感同身受，他大哥体会不到这一年来他在牢中所收到的屈辱。
牢房里也有鄙视链，最受人鄙视的一类罪犯是□□犯，其次是偷鸡摸狗的盗窃贼。
他属于后一种，在牢房里没少受其他罪犯的欺负。
如果不是他命硬，以他瘦成麻杆的身躯，恐怕根本没命出来。
早死牢里了。
支撑着他挺过去的唯一信念就是复仇，他出来之后，一定要复仇，一定要让那些送他进去的人得到惩罚！
这是他的执念。
可惜他大哥并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执念。
既然如此，他只能偷偷央求夏莹柔帮自己一次，两人瞒着丁勇，重新开始了一场狩猎。
眼看猎物到场，丁峰摸了摸腰间的枪，准备拉开一场好戏。
他等啊等，等啊等，一直没等到夏莹柔将人带上二楼。
怎么回事，都走到楼下了，怎么还没进来？
急切施行计划的丁峰丧失以往的警惕，匆匆奔下楼探看情况。
没走两步，一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脑袋。
丁峰对抵在自己脑袋上的东西并不陌生，他腰间也有一把，所以他很清楚，那是枪。
对方站在他后面，让他别动，一只手拿枪抵住他脑袋，一只手飞快地绑住他身躯。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出现过一次反抗，因为在枪支顶住他脑袋的那一刻，对方利索地从他腰间搜走了他的枪，也收走了他唯一反抗的机会。
对方的行为很利索，举止很干脆，他以为是警察埋伏上门，自认倒霉，谁知道当对方捆完他后，走到他面前，他赫然发现这是一张熟面孔。
“是你！”
丁峰气得七窍生烟。
被警察抓到也就认了，没想到居然是被李文旭抓到。
被抓得如此憋屈，丁峰第一时间甚至怀疑是夏莹柔出卖了自己，毕竟人是夏莹柔带进来的，带进来之后夏莹柔不知所踪，很难不怀疑是两人串通起来对付他。
直到他看到被绑在角落里的夏莹柔。
夏莹柔吓得缩成一团，眼里满是惊恐，一直不停哼哼赖赖，试图发出声音，但她嘴里被塞了一块布，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多大的声音。
难怪夏莹柔一直没动静，原来早就被李文旭给绑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气头上的丁峰问了一个蠢问题。
李文旭有更大的目标，本来不乐意搭理他，听到他愚蠢的发问，忍不住回道：“不是你们带我过来的吗？”
“你……”
一句话噎得丁峰面红耳赤。
“我是问你，你为什么……”
话到一半，丁峰嘴巴里同样被塞进一块布。
李文旭堵完他嘴巴，在他充满愤懑的眼神中，大发善心地解释了一句：“你太聒噪了，我的目标不是你，安静点，还有一条大鱼没来。”
话音落下，丁峰果然安静了。
因为他读懂了李文旭的意思，整个身体也和夏莹柔一样，不自觉颤抖起来。
原来李文旭的目标是他大哥！
只要他大哥不出事，他心里就不会产生恐惧，无论怎样，他大哥都会想办法救他。
可是眼下，他大哥似乎也……
丁峰内心充满绝望，只祈祷着他大哥千万别中计。
丁勇原本是没那么容易中计的，坏就坏在丁峰私自行动，没告诉他。
当他赶到废弃化工厂，看到外面停着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糟糕，他弟不听他的劝告，独自行动，这下说不定要留下什么把柄。
这次出租车公司的复工有些蹊跷，这么快复工，显然是有了什么底气，可是以前失踪人员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出租车公司到底是怎么重整旗鼓的？
丁勇有股直觉，这段时间还是先别行动比较好。
当时他弟答应了他，但表情不怎么高兴。
他料想他弟心里应该不怎么服气，想着找弟弟谈谈心事，解了这个疙瘩，结果到处找不到人。
同时，夏莹柔也不见踪迹。
丁勇一想，出大事了，肯定是他弟丁峰憋不住心里的火气，乞求夏莹柔帮忙，两人开始重新实施绑架人的计划。
而且他有预感，这次丁峰极有可能假戏真做，把人弄死。
他赶到废弃化工时，看到红色出租车的一瞬间，心里只想着赶紧进去查看情况，看看他弟有没有真正把人弄死。
即便心里急切，丁勇还是具备该有的谨慎，他站在宽敞的楼下，先朝楼上叫嚷一声：“丁峰！”
上面没人应答。
有点古怪。
就在丁勇眉头刚刚皱起的时候，哐当一下，躲在暗处的李文旭拎着铁棍朝他脑袋狠狠猛砸几下。
丁勇是个壮汉，再壮的壮汉也经不起另一个壮汉的铁棒。
被砸得眼冒金星的丁勇直到同样被绑到角落里，才勉强看清面前高高在上站着的男人是谁。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老朋友啊。”
一行鲜血从头顶流下，沿着脸上的刀疤缓缓滴落到下巴，忍着脑袋剧烈的疼痛，丁勇仍不忘叙旧，“几年没见，没想到你还是这么阴险。”
丁勇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蹦出这几个字。
落到李文旭手中，丁勇无可避免地想起当初被李文旭朝脸砍了一刀的屈辱历史。
那会儿送到医院缝了几针，医生很不乐观地朝他父母放话，说这孩子破相了，以后娶媳妇可能有点困难。
当时的他并不十分热衷于娶媳妇，比起娶媳妇，他更在意的是同龄伙伴的嘲笑。
自那之后，大家送了他一个刀疤勇的外号，每次被人叫刀疤勇，他都能清晰感受到大家语气中对他的嘲笑。
谁嘲笑他，他就揍谁。
渐渐的，没人再敢用嘲笑的口吻喊他外号，但他并没有因此抬头挺胸，因为他没能揍赢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找过李文旭算账，无论单打还是群斗，都没能动摇对方。
李文旭练过武功的底子比他好太多了，他打不过，这件事于是如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每动一次念想，都会旧疾复发。
这么些年，他没去找李文旭麻烦也就罢了，李文旭倒是自动找上门来。
“呵，偷袭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把我放开，咱们单独打一场，只要你赢了，以后我保证不会找你麻烦！”
看着地上不停叫嚣的丁勇，李文旭不可思议地笑了。
“这种激将法，我九岁的时候就不用了，你当我智障吗？”
什么偷袭不偷袭，对于丁勇这种人，还得讲究光明正大？
李文旭没理会地上丁勇的叫嚣，默默从腰间摸出一直随身携带用于防身的小匕首。
企图用激将法激怒对方的丁勇突然闭上了嘴巴。
他看着一步一步慢慢靠近的李文旭，盯着李文旭手上泛着寒光的匕首，内心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你要做什么？”
带着怒意的质问声中，是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颤抖。
“你猜我要做什么？”
李文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
一双冰冷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被无尽黑夜笼罩着的寂静与恐惧，一寸一寸刮在丁勇的头皮上，使得他头皮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李文旭蹲下身，二话不说直接将丁勇脚筋挑了。
一阵哀嚎透过废弃的化工厂窗户，震飞了周围疯长的枝丫上歇着的不知名鸟儿。
李文旭又走到丁峰面前，将他手筋挑了。
又是一阵响彻废弃厂的凄惨哀嚎。
最后，李文旭拿着血淋淋的匕首，停留在夏莹柔面前。
夏莹柔已然吓傻。
跟着丁勇的这些年，她什么样的骇人场面没见过？连人都杀过，心里也从来没这么害怕。
面前的男人虽然没有真正杀人，但她觉得这人简直比丁勇还可怕。
她后悔了。
人是她亲自带过来的，没想到当初轻轻一招手，竟然招致灭顶之灾，她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这个男人下手极狠，不是个心慈手软的，哪怕她现在痛哭流涕、跪地求饶，对方一定也不会放过她。
不如死得有尊严一点。
等待着引颈受戮的夏莹柔并没有迎来想象中残暴的画面。
她微微睁开眼，看到面前的男人正拿她嘴里的布擦拭匕首上的血迹。
擦拭完血迹，男人看了她一眼。
“恶霸成了残疾，以后不能随便欺负人了，小偷废了双手，以后不能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了，至于你，交给法律去审判吧。”
男人拿干净的刀刃在她脸上拍了两拍，“谢谢你提供的服务。”
丢下这句话，男人收起匕首，看也不看旁边痛苦哀嚎的丁勇和丁峰两人，大步跨出废弃化工厂。
不久后，周围响起一阵警笛声。
废弃化工厂里面三个狼狈的犯人至此落网。
落网之后的丁勇态度很是嚣张。
他自认只是把司机们关在地窖里，没有虐待，也没有殴打，甚至为了让司机们存活，还时不时喂给他们馒头和水，所以警方不能给他判刑。
这显然是强词夺理。
判刑肯定是要判刑的，这三人全部都要判刑！
对于坐过牢的丁峰而言，二进宫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已经习惯了，至于丁勇，还做着春秋大梦，甚至有点沾沾自喜。
好在他早有预感，没有真正让丁峰动手杀人，如果闹出人命，这次就不是判刑那么简单，他们都得以命赔命。
现在没有人员伤亡，他顶多也就判个几年。
等坐完牢出去，就是李文旭、李文杰以及罗宝珠的死期！
还有李文旭所有的亲属，也都得付出代价！
以为挑了他脚筋，他成了残废就不能实施报复了？
呵，天真。
他还藏着一大笔钱呢，他不能亲自动手，花钱雇人动手总是可以的。
只要他还留着一条命在，脸上刀疤的仇，脚上残疾的仇，以及弟弟丁峰废弃双手的仇，这些仇恨统统要李文旭一家人加倍偿还！
丁勇拒不认罪的消息传出来后，李文杰很是担忧。
像丁勇这样报复心极强的人，坐完几年牢，出来之后，肯定会跟他大哥誓不罢休。
到时候那就真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了。
李文杰满脸担心，“哥，丁勇还在挣扎呢，你说他以后万一坐牢出来，会不会想着报复咱们一大家子？”
两兄弟虽然从小失去父母，但在深城还有一大家子亲戚呢。
阿嬷，大姑一家，二姑一家，整整九口人，到时候丁勇出狱，真要报复一大家子怎么办？
李文杰的担忧不无道理，以丁勇的性子，以后出来一定会向一大家子实施报复，但李文旭只淡淡回复：“放心，他出不来了。”
“出不来了？”
现在判决还没下来呢，他哥怎么会提前知道？
李文杰不太懂，“他难道要关一辈子吗？”
面对李文杰的追问，李文旭并没有详细解释。
只要稍稍关注过新闻，就该知道这阵子内地到底有多乱。
前阵子内蒙古牙克石红旗沟农场发生了骇人听闻的616惨案，判决结果下来，只有两名成年罪犯判以死刑，其他人因为未成年的缘故，只进行劳动改教。
一时人人自危，许多去牙克石出差办事的人都不敢走出旅馆大门。
而不久前，邓公去秦皇岛避暑办公时，居然遭遇一帮土匪勒索，那个自称“菜刀帮”的团伙，拦了邓公的车队索要保护费。
邓公的车队从北京开往秦皇岛，唐山是车队的必经之路。
车队到了唐山市古冶区，几十个当地的混混突然手持菜刀窜出来，将车队围起来，要求车队交保护费。
车队的众人都惊呆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胆子这么大的人，唐山的黑恶势力嚣张到了这个地步吗？
邓公的出行路线是国家机密，为避免引起不必要麻烦，车队人员开始与混混交涉。
交涉不成，手持菜刀的成员向车队警卫发起进攻，最后是唐山市公安局局长带领警卫赶到，才平息这场闹剧。
混混们见局长赶到，预感车队内是大人物，但平时他们嚣张惯了，没当一回事，还放话说是给局长个面子，不是给北京面子。
这支嚣张的□□队伍就是菜刀队。
所谓的“菜刀队”，最开始是由当地的无业游民组成，其中有不学无术的混混，有被迫下岗的工人，也有返乡后待业的知青分子。
这帮人对社会充满了怨气，无恶不作。
不仅持刀闯入居民家中抄家，还通过控制唐山境内交通干线敛财，凡是经过的车辆，都必须给菜刀队交保护费，不然就当场砍杀。
最终，保护费收到了邓公头上。
7月19日，邓公在北戴河对公安部作出了重要指示：对于当前的各种严重刑事犯罪要严厉打击，判决和执行，要从重，从快；严打就是要加强党的专政力量，这就是专政。
既然邓公发话，下面自然要抓典型。
丁勇丁峰以后大概率是没机会从狱中出来了。
所以李文旭并没有将李文杰的担忧放在心上。
“哥，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把几个人抓住了？”李文杰不放心地朝着他哥身边绕了几圈，“你没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李文旭：“……”
那些残暴的犯罪分子又不是个个智商高超，能做出惊天骇俗的犯罪现场，全靠不怕死的胆量，只要拥有比他们更不怕死的胆量，那些犯罪分子也没什么好怕的。
李文旭懒得再与李文杰闲话，他还有一桩更重要的事情。
他这边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对于丁勇丁峰的审讯交由警方处理，事后与他再无关系，那罗宝珠那边呢，钱有没有筹到？
他给罗宝珠拨了一通电话，彼时的罗宝珠正在花旗银行执行总裁办公室里会见许经纬。
许经纬对她提出的贷款请求很是诧异。
“你是说，你有一个朋友开了一家地产公司，想要从我们银行贷款8000万，你做担保人，是这样吗罗小姐？”
罗宝珠点头，“是这样的。”
“那我有点好奇了。”
许经纬自从递出名片之后，已经做好罗宝珠将来会联系自己的打算，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罗宝珠来得这样快，而且要求提得这样高。
8000万是不是太多了些？
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做担保，不得不说，罗宝珠可真慷慨。
但这件事还有更诡异的地方。
“罗小姐，恕我冒昧，您和汇丰银行的温经理一向关系不错，既然你要做担保，贷款这么一大笔钱，为什么没有首先考虑温经理呢？”
面对质疑，罗宝珠只是淡淡一笑，“其实我已经和温经理商量过了，他答应给1.5亿的贷款。我想着生意也不能让一家银行做尽，又念着当初许先生送名片的好意，所以才留出一点余地，加深一下咱们的往来。”
哦豁，听这意思，罗宝珠是有意要与他结交，才向来他来贷款？
许经纬有点不相信，“温经理真许诺了1.5亿？”
1.5亿可不是什么小数目，眼下地产这样糟糕的环境，温经理真能给一家小公司如此巨额的贷款吗？
自从佳宁集团的骗局被揭发后，不少财务公司破产，银行的放贷条件也逐步收紧，这样的大环境下，温经理还能给出1.5亿的贷款？
这不符合逻辑。
“许先生不相信？”罗宝珠挑了挑眉，“那您可以现在拨给温经理，直接向他求证。”
许经纬没作回应。
“如果许先生不方便开口，那么我亲自和温经理谈话，您只要在一旁听着就行。”
望着罗宝珠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许经纬终究没拨通那一道求证的电话。
这种事情罗宝珠没必要作假，稍稍一查就能查出来，罗宝珠没必要撒谎，毁了自己的信誉。
况且以温经理豪放大气的做派，一下子给罗宝珠提供这么高的巨额贷款也不是毫无可能。
温经理是个有原则的人，可惜罗宝珠在他那里是个例外。
按着常理来讲，温经理不会冒这么高的风险提供巨额贷款，但这次说不定同样也会为罗宝珠破例。
既然汇丰银行能出资1.5亿，那他这小小的8000万，也算是给了一份顺水推舟的人情。
思来想去，徐经纬答应下来。
走出花旗银行，罗宝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又立马赶往汇丰银行大厦。
在大厦顶部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她见到了久未谋面的温行安。
“你是说，你有一个朋友开了一家地产公司，想要从我们银行贷款1.3亿，你做担保人，是这样吗罗小姐？”
罗宝珠点头，“是这样的，温经理。”
温行安听笑了，“1.5亿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不多。”罗宝珠一本正经地解释，“隔壁花旗银行的许先生已经答应提供8000万的贷款，汇丰银行的财力比隔壁花旗银行强这么多，不能提供多一倍的贷款，岂不是让隔壁银行笑话？”
温行安微微皱眉，“花旗银行贷了你8000万？”
“是的。”罗宝珠用力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没有先来找我？”
罗宝珠一下愣住。
不是，重点好像不是这个吧！

第73章
办公室里的气氛突然有些凝固。
罗宝珠已经打好腹稿, 想好所有的套词，但是万万没想到温行安的注意点会放在先后秩序上。
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但凡温行安询问关于贷款用途、贷款原因等等有关贷款的事情，她都能应付得头头是道, 偏偏这个先后秩序的问题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一时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至于为什么没能第一时间来找温行安, 她心中也不是没有答应。
归根结底，1.5亿太多了。
属于是狮子大开口。
她没有把握一下子撬动温行安，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搞定许经纬。
8000万虽然也不少，但处在一个可以洽谈的区间，搞定许经纬之后，有了第一笔贷款成绩，再来和温行安周旋，她认为这样把握更大一点。
很显然, 温行安并不这样想。
温行安介意她没有先来与他沟通商量, 根本上其实是介意她内心里并不相信能说服他。
这有点难办。
如果实话实说, 接下来的贷款肯定没戏。
“怎么，罗小姐还没想好理由吗？”
温行安气定神闲望着她，语气不徐不疾，面上表情看上去与平时无异, 探究不出一点另外的情绪, 但罗宝珠莫名觉得他动了气。
不过……
他在给她时间解释，说明还有补救的机会。
罗宝珠动了动嘴唇，刚要解释, 听得对面的温行安缓缓开口：“罗小姐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有些答案说出口，再也没有改正的余地。”
他声音很轻, 语气听上去却莫名严肃。
分明是话里有话。
罗宝珠想了一下，最终微笑着给予回复：“我没第一时间来找温经理，是因为我办事一向有个习惯，我喜欢先解决最难的部分，在我看来，说服许先生贷款8000万给我，比说服温经理您贷款1.5亿给我更难。”
“毕竟我和许先生也没什么交情，以前几乎没怎么打过交道，想要说服他，难度自然大一些，而我以为我与温经理之间的交情，不至于拿不下这笔贷款，所以先去处理了更难办的部分。”
……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沉寂良久。
一番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奉承没达到想要的结果，罗宝珠不是很有底气，抬眸朝对面望了一眼，瞥见温行安的神色放缓。
明明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罗宝珠偏偏能敏锐感知到他一点细微之处的改变。
看来他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罗宝珠松了一口气。
“那么，你是怎么说服许经纬的呢？”
温行安缓缓补充，“既然你说向许经纬贷款8000万比向我贷款1个多亿更难，那我倒是想听听，罗小姐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能让许经纬松口。”
一句冷不防的提问让罗宝珠一颗心又吊了起来。
这是能够如实交代的吗？
她用的手段可不怎么光彩。
俗称，空手套白狼。
望着对面温行安一张饶有兴致的脸，罗宝珠思来想去，决定如实吐露。
“其实也不是多么高明的办法，我只是摆出了温经理您的身份，告知许先生，您已经同意为我提供1.5亿的贷款，许先生看在您的份上，才同意提供8000万贷款给我。”
闻言，温行安微微扯了扯嘴角。
语气里却是反问：“罗小姐这么确信一定能从我这里拿走贷款？”
“当然，我以为我和温经理之间，已经是战友关系。”
罗宝珠的嘴很硬气，实际上心里没有底，她只是在温行安颇为反常的第一次提问中敏锐地窥见一丝蛛丝墨迹。
比起懂分寸地保持距离，温行安似乎更乐意看到她仗着他的名头耀武扬威。
果然，对面的温行安脸上恢复从前惯有的笑容。
“我喜欢战友这个描述。”
并肩作战的人才算战友，以罗宝珠的作风，她鲜少把人当作战友。
“能成为罗小姐的战友是我的荣幸，不过我倒是想问罗小姐一个问题，你的朋友在港城地产一片低迷的时刻投入这么多，难道不怕全都砸在手里吗？”
罗宝珠眉头微挑。
她给出的说辞是她与利和地产的老板是朋友，所以才会替对方作担保，旁人不知情也就算了，但事实上温行安很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温行安曾问过她有没有听说过利和地产，她当时的回答是没听说过，眼下她又来替利和地产老板作担保，温行安心里应该早就明白她与利和地产真正的关系。
即便这样，温行安也没当面拆穿她，反而很识趣地保持表面的不知情。
罗宝珠也就顺着他的话，揣着明白当糊涂，“我朋友是认为港城的地产一定有上扬的一天，现在低迷的情况只是因为中英两方为港城的归属问题展开谈判后暂时没有得到结果，没有结果意味着不确定性，不确定性才是最令人害怕的一点。”
“等到两方谈判结束，不管港城未来的归属如何，只要有了结果，港城的场房地产行业就会慢慢稳定下来，我朋友对港城的未来以及房地产发展充满信心，认为这个时候出手购进是最低点，所以才会如此贷款。”
“是么？”
温行安盯着罗宝珠，“那看来你朋友很有眼光。”
不只有眼光，也有胆量。
从银行贷款3个亿，去填补工业用地改为住宅用地的空缺，用银行的钱转手倒腾给政府，自己啥也不用出，还白白得了一块住宅用地。
不得不说，这空手套白狼的技术已经被她练得炉火纯青。
温行安笑笑，“既然这样，那我就成人之美吧，祝福你的朋友生意兴隆。”
“多谢温经理成全，我一定会将温经理的祝福传达给我朋友。”
眼看一场谈话顺利结束，得到温行安许诺的罗宝珠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及时领悟到温行安话中的意思，不然今天这趟恐怕就没戏了。
温行安这边上亿的贷款搞不定，许经纬那边8000万的贷款也会拿不下来。
没有这些贷款，补不上政府提供的差价，工业用地改住宅用地的计划也会泡汤。
过了这个村，再也没有这个店。
今年是港城地产全面崩溃的一年，所有的地产项目在今年购进，是最省成本的做法。
本来打算从东南亚那边的银行途径引进贷款，没想到佳宁集团的破产断了这条路，现在她空手套白狼的计划，也差点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小问题破产。
可见生意上的事情，有太多变故。
大到外界政商环境，小到一个关键人物的喜怒哀乐，都可以决定一件大事情的未来走向。
好在事情完美解决。
搞定汇丰银行的温行安和花旗银行的许经纬，还剩几千万的差价，完全可以拿着这两人的名头从各家小银行里贷出来。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样也算是分散风险。
彻底解决贷款资金的问题后，罗宝珠起身准备告辞。
深城那边出租车公司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还没接到李文旭拨过来的汇报电话，也不知道那边的事情有没有解决。
罗宝珠心里挂念着深城那边的情况，只等将港城这边的贷款搞定，她就会立即赶回深城。
眼下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和温行安寒暄，谈完正事之后，她像平时那样客套地说完结束语，“那就不打扰温经理工作了。”
即将起身离开时，温行安突然问她：“对了，南园宾馆的经营状况怎么样？”
“一切都很好。”
罗宝珠没明白温行安突然问及南园宾馆的用意，她反思一下，回顾南园宾馆之前的经营状况没什么大问题，才又补充。
“今年上半年的营业额相比于去年上半年，增加了两倍，我本来是想着等到年底再与温经理您汇报，如果温经理现在想要了解情况，我们也可以约个时间，等我回去处理完深城的事情，可以再过来向您汇报。”
“不急。”温行安稍稍摆手，“汇报等着年底吧，我只是好奇南园宾馆建成什么样子，话说回来，我还没参观过南园宾馆。”
“上次开业原本有机会，可惜被急事耽搁了，这一耽搁就耽搁了好几年。”
这种时刻，总要接一些客套话，罗宝珠脱口而出：“既然这样，我可以拍些照片寄过来给温经理过目，或者温经理什么时候有空，可以亲自去看看。”
“可以。”
温行安一口答应下来，“下个礼拜我过去。”
对方答应得太过迅速，罗宝珠愣了一愣，她本意只是客套一下，没想到温行安还真要来，这显然是早就准备套她的话。
她怀疑温行安其实正等着她发出邀请。
不过……
温经理日理万机的，犯得着为深城一个小小宾馆，亲自跑一趟吗？
在港城顺便一个项目也比深城的小宾馆赚钱吧？
望着罗宝珠疑惑的眼神，温行安笑了笑，“汇丰银行的分行在深城开业，我要过去考察，届时就劳烦罗小姐招待了。”
哦，原来如此。
原来是有业务，顺道过去。
即使深城还留着一堆麻烦事待处理，罗宝珠仍旧点头应下，扬起标准的客套的笑脸，“温经理您见外了，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到时候一定会让温经理您感受到宾至如归的招待。”
罗宝珠夸下海口时，并不知道远在深城的南园宾馆里正发生着一起大争执。
争执的起因源于戴金巧的一时善心大发。
自从上次章丽娟扇了程婷巴掌，店里员工最近对章丽娟的言语讨论颇多。
戴金巧以前也跟着这帮员工一起谈论章丽娟的是非，现在她却不怎么能忍受这帮人的聒噪。
尤其每次看到章丽娟形单影只行走在宾馆，她心里隐隐生出一股同情。
明明被人插足抢了对象，章丽娟也不届时，也不站出来指责常聪的品行，这种行为让戴金巧感到不可思议。
换作是她，她早就对着常聪破口大骂，恨不得贴大字报放在深城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看外表光鲜的大学生背地里是什么德行。
章丽娟的隐忍做法让她感到不能理解，不能理解的同时又带着一丝好奇。
她有了想接近章丽娟的心思。
可是一切环境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在南园宾馆这个小小社会里，所有女员工对章丽娟的排挤便是一项约定俗成的规矩。
戴金巧事后想想，形成这一规矩的背后，未必没有她的推波助澜。
当初她进宾馆里干活，对于背景什么都不懂，那些个员工没少仗着她的势头行事，甚至还怂恿过她针对章丽娟。
戴金巧有点后悔。
只有她知道章丽娟与常聪之间全部真相的这一点，让她在心理上对章丽娟产生一丝亲近。
这类似于吊桥效应。
戴金巧觉得自己仿佛与章丽娟拥有了同样的秘密，章丽娟正因为这个秘密痛苦，她是不是该悄悄接近？
冒着被其他员工发现她叛变的风险，戴金巧偷偷找了一个机会，在宿舍堵住章丽娟。
她想释放好意，认为坦诚是最真诚的做法，于是向章丽娟和盘托出。
“我知道你和常聪谈过对象，又被别人插足，我想说这样的男人就算了吧，你也没必要为这事一直消沉，你会找到更好的对象。”
这话原本是一番好心的安慰，落到章丽娟眼中完全变了意思。
章丽娟没想到在南园宾馆里，居然有人知道她和常聪谈恋爱的事情。
那她之前一直小心翼翼隐瞒着的作用是什么？
既然戴金巧知道，那其他女员工应该也全部知道，所以那些装作不知道的女员工，是故意在逗她吗？
原来大家都知道她的糗事，却故意装作不知道。
以前她在宾馆里刻意和常聪保持距离，这种可笑的举动落到大家眼中，一定是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吧。
本来为着常聪背叛、程婷反目的事情憋了一肚子闷火，现在又得知自己以前的行为举动完全是一场笑话，章丽娟顿时丧失理性。
她认为戴金巧不过是众人派过来看她笑话的人，大家等着看她痛哭流涕，等着拿她取笑呢。
“我不要你假惺惺的同情，你根本是想来笑话我！”
章丽娟吼完这一句，直接将戴金巧毫不留情面地赶了出去，动静之大，惊动隔壁壁宿舍的女员工。
女员工们纷纷探头查看情况，戴金巧一下子被架在火上。
她是怀着一颗悔过之心特意前来与章丽娟交好，没想到章丽娟压根不领情。
不领情就算了，还嚷嚷得众人皆知。
被众人围观的戴金巧下不来台，一双脸蛋涨得通红，她也丧失了理性。
破口大骂：“对，我就特意来笑话你，你看看你现在，自己不觉得可笑吗！还真以为我是同情你？没可能！”
丢下这句不输阵的话，戴金巧转头就走。
自此，两人的关系更加糟糕。
明明以前水火不相容的时候两人没有闹翻过，偏偏准备和解的时候闹掰了。
事后章丽娟有过一丝反省。
万一戴金巧说的是真话呢？万一她误会了戴金巧怎么办？
但是转念一想，她现在已经没办法接受别人的善意，也没办法分辨人心。
常聪看上去多正常的一个人，当初刚来南园宾馆的时候，谁不对他交口称赞？
那时候她也很是高看这位唯一分来的大学生，大学生还是管理财务工作的，显得更有前途。
只可惜有些人不适合接近，一旦接近，就会窥见光鲜亮丽的外面下，那副丑陋肮脏的灵魂。
比起常聪，她更不理解程婷的做法。
常聪与她相处的时间有限，哪怕是产生男女之间的感情在，这种感情也不会太深厚，她对于常聪的失望，只是没想到表面那么正派的一个人，也会干出这等品行不端的事情。
但是程婷不同。
程婷和她一起从小玩到大，为什么要这样报复她呢？
她心里明白，程婷是故意这样做。
程婷是故意让她难受，让她煎熬。
事实上，她也的确很煎熬。
这件事让她陷入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从小玩到大的两个朋友，秦小芬和程婷，都一一走散了，长这么大好不容易唯一一次动心的对象，也散了。
她既留不住爱情，也留不住友情。
多失败啊。
这边的章丽娟处在严重的自我怀疑中，那边的戴金巧却被众人围着，宛如一个胜仗归来的英雄。
“金巧，你真是故意去嘲笑章丽娟吗？”
“你去嘲笑她什么呀，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她和常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上次她和常聪对象闹矛盾，是因为常聪，还是因为常聪对象？她和常聪对象认识？”
“金巧你也太勇敢了吧，我也想去取笑她，不过不敢去，咱们普通员工哪里敢去笑话她，她背后站着罗老板呢，也只有金巧你敢出这个风头。”
“不过话说回来，金巧你不会有事吧？章丽娟万一去罗老板面前告状怎么办，听说罗宝珠明天就会回来，到时候罗老板处罚你怎么办？”
“想什么呢，金巧哥哥也是店里的经理，罗老板也要看看她哥哥的面子啊。”
……
对于所有的问题，戴金巧不置可否。
她只默默掏出一只戴在颈脖上的一条金项链，很是神气地朝众人道：“你们知道这条项链是谁送给我的吗？”
“是你大哥？”
“不是。”
“是你爸妈？”
“不是。”
“那是你家亲戚？”
“不是。”
“是不是你家里给你定的相亲对象送的？”
“都不是！”
戴金巧自豪地摆出项链，“这是罗老板当初亲自送给我的！”
“哇哦，原来罗老板还送过金项链给你？”
“金巧你和罗老板关系这么好吗？”
“没想到啊，金巧你真是深藏不漏。”
……
在一众夸奖声中，戴金巧有些飘飘然。
她料想自己与罗老板也算有点交清，到时候罗老板回来，即便听到章丽娟单方面的陈述，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开除她吧。
毕竟以为她还帮过罗老板的忙呢！
远在港城的罗宝珠哪里知道这些，她已经收拾好行李，登上回深城的列车。
依着李文旭的交代，丁勇和丁峰两人都已经关进局子里，深城的危机告一段落，接下来只等她回去处理一些余后的事情。
登上火车的前一刻，罗宝珠在港城街头看到有人使用长长形状的东西联系彼此。
这种长长形状的东西看上去不是手机，直到里面传来哔哔两声，罗宝珠才反应过来这是bp机。
她心里灵机一动，回深城是不是也该给出租车的员工们配置bp机呢？
BP机是美国无线电通信专家在1949年发明，最初被发明出来的目的，是用于农民与海岸警卫队之间的双向呼叫通信。
50年代开始，BP机开始尝试商用，后来逐渐步入商业化阶段。
港城在70年代已经开始发展传呼机业务，最早的传呼机被叫做长炮，后来被叫做call机。
刚开始只能显示英文，发送数字，但也足够了。
在港城，固定电话已经普及，但是固定电话不能移动，局限性很大，有时候重要的时刻，不一定能及时联系上，bp机的出现弥补了这一点。
大家可以通过bp机即时通讯。
但是bp机只能接收无线信号，不能发送无线信号，是一种单向通讯工具。
每台bp机都有一串唯一的号码，如果想要联系某个人，就用有线电话给寻呼台的工作人员打电话，告诉工作人员自己的电话号码，以及想要拨打的寻呼机号码。
寻呼台信息后，通过广播的形式把这些信息加载到无线电波中，发送出去。
被呼叫的寻呼机收到信息，屏幕上会显示对方的电话号码，机主可以找附近最近的电话机回拨过去。
这种实时通讯远远没有手机方便。
可惜这个年代的移动手机大哥大不仅体积笨重，携带不方便，而且价格昂贵，一台需要两三万，别说产品价格，哪怕是通话费用，一般人也负担不起。
传呼机是更具性价比的选择。
后来随着科技的发展，手机的出现取代了大哥大，传呼机自然也退出历史舞台。
从开始发展商用到逐渐退出市场，传呼机作为流行品的历史只有短短20年，以至于罗宝珠看到街头有人使用bp机时，好奇地观察了片刻。
虽说不如手机方便，但到底还是比固定电话好使。
出租车司机们一天到晚四处拉客，遇到什么事情，用bp机联系更高效更方便。
罗宝珠决定回深城后，给出租车公司的每个员工都配备一台bp机。
不过bp机需要一个完整的网络系统，包括寻呼台，编码系统，信号发射塔等等，深城似乎暂时没有这样的建设。
罗宝珠决定回深城后先向卫主任打探一下。
回程的路途需要花费一个钟头左右的时间，罗宝珠提着行李坐上火车靠窗位置。
她不愿放弃一点空闲时间，从行李包的夹缝中抽出一张报纸，认真翻阅。
这是她前往火车站时，路过街边小报摊，随手买下的一份港城的报纸。
报纸版面刊登着一些杂七杂八的内容，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有一则报道。
报道上简明写着，鸡饲料中发现致癌物资。
别看着这一则不起眼小报道，这是港城的一只蝴蝶，煽动了翅膀，即将在深城掀起一场龙卷风。
罗宝珠缓缓收起报纸，望了一眼车窗外地原野。
预感到深城饲料行业要变天了。

第74章
火车缓缓进站。
又回到了熟悉的深城。
罗宝珠拎着行李跟着人流慢慢下车, 没走几步，前方人群中发生一阵骚动。
站台人多，看不真切, 罗宝珠个子高, 垫着脚尖朝前望了几眼, 只见几个巡逻员被围观群众团团围住，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情。
大概是起了争执之类的吧。
站台人多，在这里起争执，很显然会影响到其他的乘客，为了安全，巡逻员通常会出来维护秩序。
罗宝珠只当作是一场寻常的纠纷，没太关注，埋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人群中传来一阵议论。
“听说前面有人卧轨了, 就在刚刚这辆到达的列车下。”
“真的吗？我刚从火车上面下来, 你别吓我哦, 人还有气吗？”
“好端端的，为什么想不开要卧轨啊，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年轻小伙子还是老人家？我也是想不明白, 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深城发展这么快，处处是机遇，随便找个工作都比内地要高两倍, 日子一点一点地在变好，干什么想不开啊？”
“谁知道呢，大概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了吧。”
“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难道还有比20年前闹饥荒更难过的坎吗？只要有口饭吃, 没什么活不下去的。”
“这也难说，每个人遇到的情况不一样嘛。”
“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也不能这么轻而易举放弃自己的生命啊，俗话讲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其他的东西能有命更重要吗？”
……
终于，人群中有人听不下去，回过头大声嚷了一句：“你们搞错了，人没死呢。”
“人刚躺到轨道上，就被巡逻员发现了，巡逻员立即将人救了上来，当时情况蛮危险的，如果巡逻员晚半分钟发现，那人估计就没了。”
“想要卧轨的那位是个中年大叔，据说是做生意亏了钱，赔不起，一下子转不过脑筋，觉得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就跑来卧轨。”
“刚才那阵骚动，就是巡逻员将被救上来的中年大叔带走，那位大叔获救后没一句感谢，反而还骂巡逻员多管闲事呢，我刚才在边上看了一阵，真替巡逻员感到憋屈。”
……
热心群众的解答让罗宝珠也明白了事情始末。
她无意吃瓜，只不过站台人群流动慢，被动听了一程。
原来是有人做生意亏本想不开。
她认同刚才一位群众的意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那也不能轻易放弃生命。
人活着总有翻本的希望，死了那就万事皆空，尘埃落定。
火车站每天人来人往，会发生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情，罗宝珠每天都会抽空阅读最近新闻，也会看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新闻报道，这样的事情她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当是一个新闻，听过也就听过了。
直到她拎着行李出了火车站，一眼看到火车站外面聚集着的热闹人群。
罗宝珠稍稍踮脚，再次发现巡逻员的身影。
难不成那位想要卧轨的中年大叔还在纠缠？
原本对凑热闹不感兴趣的罗宝珠突然心里一动，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
她还挂念着出租车公司的后续事情，想赶回去处理，但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挤进人群。
还没靠近，她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来。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上来，直接让我死了得了，救我上来我还是要死的，我把一切搞砸了，收不了场，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没法面对我的领导，也没法面对我的员工，更加没法解决接下来的烂摊子，我什么都不能拯救，我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去死！”
“你们别抓着我了，你们放开我吧，你们现在可以抓着我，但是你们不能一辈子都抓着我，我还是要去死的，我总会在你们不注意的时候去死的，你们阻止不了，还是尽快放开我吧。”
“一个人应该有随时去死的权利，我死不死跟你们也没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我死在里面你们不乐意，我死在外面总可以吧，这个你们也要管？”
“放开我，都放开我！”
……
很显然，这个人逻辑还算清晰，然而精神方面恐怕已经有些不正常。
大概是生意场上的失利产生的巨大压力让他丧失了理性，一心只想求死，但其实如果挺过这个一心求死的阶段，没准信心又回来了。
所以巡逻员的做法很正确。
很多人只是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来，做些想不开的事情，如果有人阻扰一下，过了那一阵也就没事了。
罗宝珠转身要走。
人群中又传来那位大叔的抱怨与牢骚：“我活着已经没什么希望了，那么多玉米处理不出去，完蛋了，全完蛋了，我只是想死一死，现在你们连死都不让我死，我怎么什么都不做成呢！”
听到玉米二字，罗宝珠脚步一顿，重新返回看热闹的人群。
她拨开人群挤进去，往里一瞧，一个中年大叔蹲坐在地上犯赖，涕泗横流地指责旁边的两位巡逻员多管闲事。
刨除狼狈的姿态与歇斯底里的声音，单看外表，这人分明是乐富饲料厂的周德义。
罗宝珠与周德义交情并不深，对方又一直处于情绪激动之下，罗宝珠一时没听从声音中辨别出他的身份。
原来生意上失利想要结束生命，跑去卧轨的人就是周德义？
此时的周德义还坐在地上使赖。
他连生命都不在乎了，当然也不会在乎自己的形象，被救起来之后，满心的压力与委屈无法通过死亡得到宣泄，只能演变成喋喋不休的抱怨。
一个中年人被生活逼疯的场景就这样呈现在众人眼前。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上来，我已经没救了，厂子也没救了，你们既然救我上来，那你们能帮我解决厂子的问题吗？你们要是不能解决，那为什么要……”
话到一半，地上哭诉的人声音一顿。
他突然收住眼泪，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抱住一个围观群众的大腿。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下有救了，一切都有救了！”
原本一直求死的人双眼中竟然迸发出一股希望，他喜极而泣，像抱住救星一样死死不肯撒开手，满脸的涕泪全擦在那位围观群众的裤腿上。
众人以为他疯了。
“得，看来成精神病了，压力太大了，又被生活逼疯一位。”
“这人看着也挺可怜的，谁认识他，能不能帮忙联系他的家人？”
“可怜也不能拉着人家小姑娘的腿啊，影响多不好，来，小姑娘你赶紧抽出来，别被这种人缠上了。”
……
面对热心群众伸出的援手，罗宝珠沉默了。
她垂眸望了一眼地上半跪着抱住她大腿的周德义，想来这人离逼疯也只差一步。
“周经理，我想你还是起来说话吧。”半跪着的样子，看上去像是给她下跪似的。
罗宝珠发了话，周德义当成圣旨一样，立即从地上站了起来。
现在这样的关头，能救饲料厂的也只有罗宝珠一人，他这次真等来了希望！
好在刚才没死。
“罗老板，您听说了饲料厂的事情吗？饲料厂的事情您不会不管的吧？”
大庭广众之下不是讨论生意的好场合，罗宝珠看了一眼周围的围观人群，又看了一眼周德义衣衫不整的模样，“周经理，咱们还是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吧。”
“好嘞！”周德义整了整衣领，立即对着罗宝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咱们回厂子里谈谈。”
他全然恢复往日经理做派，言行举止也重新有了气度。
突然的转变一下子把众人看呆了。
看着两人消失在视线中，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
“这个小姑娘是谁啊，这么厉害吗，人刚才还要死要活的，一下子被她治好了，她是什么厉害人物吗？”
“是啊，小姑娘看着年龄也不大，不过人倒是挺沉稳的感觉。”
“你们难道都不认识她吗？她就是前阵子出了事的鹏运出租公司的老板罗宝珠啊，她投资的生意可多了，制衣厂，明朗餐厅，驾校，听说前阵子还准备弄开发区，连乐富饲料厂以前也是她的。”
“刚才那个寻死的男人就是乐富饲料厂的经理周德义，听说这两人闹掰的原因就是因为经营理念不一样，周经理觉得罗老板太保守，看吧，现在果然出问题了。”
“哟，这么听起来，完全是咎由自取嘛。”
“可不是么，当初要是保守一点，现在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
卫主任也是这样想。
所以当他听说周德义想不开要去卧轨自杀，又听说周德义当众捧着罗宝珠的大腿不放时，心情很是复杂。
不出所料，他被请到饲料厂，参与两人的谈话。
这个结果是周德义一直想要的。
饲料厂出事之时，周德义就联系过他，让他务必与罗宝珠商量一下，请求罗宝珠出手相助。
他当时没吭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当初周德义口口声声要邀请罗宝珠过来，说是给罗宝珠道歉，结果呢，明里暗里在罗宝珠面前炫耀一番，只为证明罗宝珠的经营方针并不正确。
那一次罗宝珠没有怪罪他，不过给他留了一句话，说是以后饲料厂遇到什么问题，不要再找她。
他是秉持了这个承诺的，没去找她，正好前阵子她去了港城，找也找不到。
这次是罗宝珠先找他。
“卫主任，我想从您嘴里听听事情始末。”
卫主任叹了一口气，“整个事情就如同你看到的那样，罗老板最近在港城办事，应该看过报纸上的新闻，港城那边的报纸上登了一则与鸡饲料有关的新闻，说是鸡饲料中含有致癌物质。”
这则新闻捅了大篓子。
一夜之间，港城的人们全都不敢吃鸡，怕有致癌物质。
港城大部分的鸡都由深城供应，港城人不吃鸡，那深城人养的鸡就没处销售，鸡销售不出去，养殖户自然不需要饲料，不需要饲料的话，饲料厂进购的那些玉米就全都做了废。
船小好掉头，那些进购原料比较少的饲料厂还可以想想办法挽救一下，可是乐富饲料厂的进购量太大了。
市场说变就变，打得人措手不及。
进购的计划还来不及叫停，市场已然冷却下来。
饲料一下子滞销，原材料玉米只能堆积在笋岗仓库。
这样的打击下，周德义仍旧咬紧牙关坚持着。
他想着撑一撑说不定能撑过去，谁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前几天深城连连降雨，雨水灌进玉米里，玉米受潮，很快就会发霉。
这一下是几十万的损失。
损失倒不打紧，关键现在的市场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如果港城那边一直不吃鸡，饲料厂不仅赚不回来损失，还要亏一大笔钱。
昨天周德义还在组织队伍搬玉米，想要把受潮的玉米摊开来晒一晒，谁能料到今天就闷不吭声跑到火车站里面卧轨呢。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
卫主任听闻消息的时候心情很是沉重，他对周德义的处境抱着一丝同情，但同时又很难真正与周德义共情。
一路走来，卫主任几乎是看着周德义如何与罗宝珠产生分歧，如何将罗宝珠排挤出饲料厂，如何事后在罗宝珠面前炫耀。
如果早料到有这样一天，不知道当初周德义的态度会不会好一点。
唉……
卫主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事实就是这样一个事实，现在的问题是堆积了太多的玉米原料，眼下又没有销量市场，如果想不到解决办法，饲料厂马上濒临破产。”
卫主任话音一落，周德义连忙接话：“罗老板，这家饲料厂好歹是您亲手筹建的，您也不想看到饲料厂就这么倒下了吧，眼下只有罗老板您能救一救了，我相信罗老板一定有办法。”
港城的新闻报道刚出来时，他还不以为意，直到事情越来越严重，他才重视起来。
饲料厂面临资金断裂的困境，他去银行贷款，被拒了。
当然，银行不是故意刁难他，银行也有苦衷。
深城的银行手里是真没钱，那些热火朝天的建设项目不能投资，社会上很多流动资金，碍于政策限制，也不能吸存，这样的银行能有多少资金？
问题最突出的属建设银行。
建设银行，顾名思义是搞建设的。以前计划经济时代，国家的钱都是专款专用，建设银行的业务只限于基本建设，管理基建款的调进拨出，银行本身不被不允许去社会上吸收储蓄存款。
按照以前的规定，建设项目的贷款只能去建设银行办理，但深城的建设项目遍地开花，建设银行那点家底根本不够用。
想要打破这种桎梏，只能朝着旧框架发起进攻。
建设银行把手伸到建筑行业外面去吸收存款，然后再把吸收来的资金贷出去，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至于去哪里吸收，当然是哪里有钱去哪里。
深城的建设银行做出改变后，农业银行和工商银行也开始效仿。
市场只有这么大，刚开始竞争的时候难免会出现界限不分的情况，你把手伸进别人院子里，别人也会把手伸进你口袋里。最后干脆隐了界限，吸收存款全凭本事，谁本事大，吸收的资金就更多。
银行之间的争夺大战就这么开始了。
一片混乱中，谁还顾得上一家小小的饲料厂。
周德义没办法，只能去找总公司电子厂帮忙，电子厂自身的经营举步维艰，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眼下深城资金链最充裕商人的恐怕只有投资了多个产业的罗宝珠。
如果罗宝珠肯出资帮忙，饲料厂一定能够保下来。
周德义想了想，他与罗宝珠的恩怨也不是不可以化解。
当时两人闹掰，他那样盛气凌人的态度去炫耀，罗宝珠都不曾说过一句重话，可见她是个大度的性子。
只要他真心悔过，摆出一副可怜姿态，一定可以说服罗宝珠。
“当初都是我考虑不周，是我的经营战略出了问题，事实证明，还是罗老板您高瞻远瞩，我在这里诚恳表达歉意，希望罗老板大人有大量，不要介意当初我的傲慢态度，如果罗老板能施以援手帮助饲料厂度过难关，周某感激不尽！”
这番道歉比之前诚恳多了。
经过现实的敲打，周德义终于体会到步子迈太大造成的不可挽回的后果有多可怕。
可惜晚了。
如果人做错事，只要道歉就能获得原谅，那做错事的代价也太低了。
换句话讲，倘若港城的报纸上没有报道这么一则消息，养鸡行业没有受到影响，饲料厂的生意也没有受到波及，那么周德义会正眼看她一下吗？
不会。
他会继续沾沾自喜，会看着不断扩大的营业额在心里庆幸，会觉得果然挤走她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事后的悔意根本没有半点意义。
罗宝珠静静听完周德义迟来的诚恳的道歉，只是笑笑，“我的确可以帮忙，但是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话音一落，周德义神情一顿。
他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罗宝珠会当众提出这么犀利的、让他下不来台的问题。
周德义支支吾吾又搬出最初的言论：“饲料厂是罗老板您一手筹建起来的，罗老板肯定也不愿意看到饲料厂就这么……”
罗宝珠打断他，“需不需要我提醒一下周经理，早在年初，我已经和饲料厂毫无瓜葛，饲料厂是我筹建的，这点没错，但饲料厂现在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这点也没错。”
“我希望周经理记住一点，我不是慈善家。所以我也不是不想帮忙，我只是想请周经理先思考一个问题，我帮了你，我有什么好处呢？”
留下这句话里有话的暗示，罗宝珠起身离开，头也不回地走出饲料厂。
很显然，要她帮忙也可以，那就看对方能拿出什么诚意。
要是每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她都不计前嫌的选择原谅，那她真成大善人了。
事实上她只是一个大商人而已。
从饲料厂出来，罗宝珠赶回出租车公司，首先处理了一下当初出事司机的后续，每人给了一笔赔偿款。
甚至让司机们重新选择就业方向，如果不想再开出租车，可以调到驾校做教练，培养新学徒。
解决完这些事情，她去找了高绍波。
当初让高绍波三个月之内编出一款基础财务软件，还没等到结果出来，中途碰上一系列的麻烦事，几乎没有喘气的时间。
现下总算是把这些紧急事处理完毕，她也该与高绍波商议一下财务软件的事情。
财务软件早就做好，罗宝珠看了一遍，软件能够处理一些基础的事情，比如记账、报表生成，功能比较单一，数据安全性比较低，缺乏云备份机制。
不过这也够了，现在的技术还达不到太高端的要求。
罗宝珠对财务软件很是满意，决定立马推广到所有投资的公司使用。
她吩咐程鹏，首先在出租车公司使用，程鹏听了，很是为难。
“老板，您不能只单独推广这个软件程序，您得配备一个相关人员过来啊，我们公司会电脑的都没有几个呢，怎么开展这个业务？”
这话提醒了罗宝珠。
是啊，现在电脑还并不普及，会使用电脑的人并不多，大学生应该会使用电脑，但总不能在每个公司都招一个大学生吧。
她倒是想招，但也没办法招这么多大学生啊。
罗宝珠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办法。
眼下深城对外开放引来不少外商投资，大家与外商打交道，必须要提升能力和水平。
深城的电大、夜大、函大和各种培训班遍布，例如英语学习班，职业技能培训班等等。
一些具有上进心的人都参加了各种培训班，利用空余时间提升自己。
不过电脑培训比较少。
首先，电脑培训班的成本比较大，目前电脑并不普及，想要投入大量资金购买电脑，显然不现实。
其次，会使用电脑的人并不多，只有珍贵的大学生上过相关课程。一般大学生也并不精通，高绍波这种专业人才是极其稀少的。
以后电脑会逐渐普及，各个公司也急需电脑人才，但是大学生成本太高，供不应求，稍慢一点就会被别人抢走，不可能每家企业都能招到大量大学生，所以短时间培养电脑人才是个大商机。
她决定开电脑培训公司。

第75章
决定开电脑培训机构之前, 罗宝珠先约了卫主任出来吃饭。
两人坐在明朗餐厅角落，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寒暄，“这阵子忙得跟无头苍蝇似的, 一直没时间和卫主任您好好聊一聊, 不知道卫主任最近忙些什么？”
卫主任心里跟明镜似的。
以往哪次吃饭, 不是有正事要谈？
罗宝珠的时间一向很宝贵，他的时间同样也很宝贵，所以连吃饭的间隙也是不能无故浪费，两人坐在一起，肯定得谈点事情。
罗宝珠前阵子在忙什么，他很清楚。
出租车公司司机失踪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以丁勇和丁峰双双入狱收场，虽说两人受到应有的惩罚，但对出租车公司造成不小的影响。
好在那些司机并没有牺牲, 不然真不知道罗宝珠要怎么应对这件事。
这事太闹心, 卫主任不想给罗宝珠添堵, 没有主动提及这件事，只反问：“你今儿约我出来吃饭，是不是有其他事情。”
“我还真有点其他事情。”罗宝珠诚恳承认。
卫主任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着道：“是不是想问饲料厂那边的动静？”
“那倒不是。”罗宝珠摇头。
饲料厂那边的动静她不太着急, 眼下一日日承受亏损的人是周德义, 不是她，周德义恐怕比她更加着急。
所以，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周德义实在扛不住了, 自然会来找她，如果他不肯让渡一点利益，仍旧自己扛着, 那说明还没有到最后时刻。
“我不是想问饲料厂的动静，我只是想问问卫主任，咱们深城有没有开通寻呼台？”
这个问题问得时机恰好。
罗宝珠若是提早一点，卫主任肯定会一头雾水，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寻呼台是什么东西。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
卫主任笑起来，“听说沪城那边准备开通中国第一家寻呼台，要引进bp机，至于深城想要开通这项任务，还得排排队，再等两年。”
还得等两年么？
罗宝珠不解：“为什么先在沪城开通，而不在深城开通呢？”
深城目前是试验场，特区内有点百无禁忌的意思，任何新鲜的事务、新鲜的规则、新鲜的管理方法，都可以在深城先试验一下。
罗宝珠只是认为在深城开通更好，但这个问题落到卫主任耳中，很显然染上某种政治意味。
沪城和深城之间这几年暗暗较着劲呢。
沪城的工业长期依赖计划经济的指令，这几年外资涌入，市场竞争加大，沪城的工业利润大幅度下降，但是财务上缴的任务是硬性规定，效益和税负矛盾尖锐，日子也不太好过。
而且中央的财政比较困难，支持了沿海地区的优惠政策后，没法再给予沪城类似的优惠政策。
沪城是革命老区，共产党诞生之地，面对深城一些过激的引进外资的做派，也不大看得顺眼。
当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在光明日报发表时，也遭到过思想较为保守的沪城强烈讨伐。
总之，这是一种路线上的微妙分歧。
卫主任笑着糊弄过去，“罗老板，你这个问题倒是把我难住了，我又不是制定规则的人，哪里知道他们是什么想法。”
一旦卫主任开始避重就轻插科打诨，罗宝珠就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涉及哪方面的红线。
卫主任的政治觉悟比她高多了，有些她想不到的角度，卫主任都会考虑到，并且刻意避讳。
罗宝珠识趣地没有深入追究，又回到最初的话题：“卫主任这阵子忙什么呢？”
“嗐，还能忙什么，忙着带新人呗。”
几年前，邓公在十二大开幕词中强调，要实现干部队伍的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
以后选拔干部，要按照德才兼备的原则，要任人唯贤，而不是任人唯亲，要按照“四化”标准，加快选拔中青年干部的步伐，顺利进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
但同时也强调，实施过程中，干部要按照老中青梯次配备，不能任职年龄一刀切，也不能有低龄化倾向。
所以现在卫主任的主要事情是培养接下来接手的中青年干部，他年龄大了，干不了几年就要退休，趁着还没退休，组织上让他多带带新人。
新人的素质与能力其实比一些老干部高多了，只不过阅历还不够，处事没那么老成，需要多历练历练。
年轻队伍也有年轻队伍的好处，多学了一些技能，能跟上现代社会发展的变化。
不像以前的干部，有些读书不多，大部分不认识英文单词，几乎所有都不会使用电脑，和年轻人没法比。
卫主任有点头疼，现在国家要建设一批高素质的干部队伍，自从年轻人加入后，与以前的干部有了鲜明对比，导致一些暗流涌动，不太好处理。
“这个好办啊，”罗宝珠敏锐意识到其中的问题，“既然这样，不如让那些老干部们参加培训，不会英语的就去培训英语，不会电脑的就去培训电脑。”
大家如果都懂一点，那就消除了技能上的差别，也就间接消除一些潜在的矛盾。
“罗老板，你这建议听起来还不错，可是市面上哪有电脑培训机构？”
卫主任在深城瞧见过英语培训机构，但从没瞧见过电脑培训机构。
英语培训只需要请几位会英文的老师，电脑培训那得实实在在购买电脑作为培训设备，一台电脑一万多块钱，一般的机构没有这么庞大的资金。
“哦？深城居然还没有一家电脑培训机构？”
罗宝珠仿佛才想到似的，“卫主任您倒是给了我一个灵感，既然这样，那我就来办一家电脑培训机构吧。”
“想想政府机构人员，一些大型的国企，应该都需要对管理层进行电脑培训，如果要进入中外合资的企业，学习电脑更是好处多多，所以我如果在深城办一家电脑培训机构，生源倒是不愁。”
“不过电脑比较贵，配备一些设备恐怕要花费不少，如果我真办了一家电脑培训机构，卫主任到时候千万记得过来捧场，我这也是为国家的干部年轻化间接做了贡献，卫主任，您说是不是？”
……
一通谈话下来，卫主任恍然大悟。
他原本听见罗宝珠说是要专门开办一家电脑培训机构，心里还挺感谢罗宝珠支持工作，没想到后面越听越不对劲。
这哪是来支持他的工作，分明是蓄谋已久。
“好哇，我看你根本就是早就想好了要开办一家电脑培训机构，所以才找我来套话，差点着了你的道！”
“这事瞒不过您。”
罗宝珠笑呵呵地承认，“不过卫主任您想想，不管怎样，我也是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到时候如果没有足够的生源，那是要亏本的，亏本太多可能就无以为继了，所以提前来给您做做工作，如果真开办了，卫主任您千万记得要来支持哦。”
“行行行，我一定支持。”
两全其美的事情，他犯不着拒绝。
答应照顾生意之后，卫主任又问了一句：“饲料厂周经理那边，你真的不关心？”
罗宝珠摇摇头，笑而不语。
饲料厂的事情，她不急。
做通卫主任的工作后，罗宝珠找到高绍波，与高绍波商议了一下开办电脑培训机构的事情，并让他编出一套基础的电脑课程。
这个有点难度。
高绍波不是很懂，“基础是有多基础？”
他没编过电脑课程，心里没有底，怕编出来太简单学起来意义不大，太难又会影响学员进度。
“这个我也不知道，一切只能看你自己。如果不放心，编出来之后先找几个人试验一下。”
对于罗宝珠的建议，高绍波很是赞同，他充满期盼地问：“那罗老板能不能成为我第一个试验者？”
“恐怕不行。”
提出要求被果断拒绝后，高绍波明亮的眼神顿时暗淡下来。
他请求罗宝珠先试验，只是想获得罗宝珠亲自的支持，没想到……
“因为我会使用电脑啊，你要试验，应该是要让不会使用电脑的人试验吧？”
一句解释让高绍波内心从失落转变为尴尬。
是哦，他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一点。
罗老板是港城过来投资的大老板，会使用电脑一点也不稀奇。周围人除了他，几乎没人懂电脑，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都不懂。
高绍波窘迫地扣着手指，“抱歉，我忘了这一点，那我第一个找程经理试验。”
注意到他因为紧张窘迫而产生的扣手指行为，罗宝珠笑着提醒他，“我现在倒是不担心你编的课程问题，我担心的是你到时候做讲师，会不会紧张得讲不出话来？”
要知道，以后的生源中有一部分是来自政界的各个管理层干部，面对那些老干部们，年纪轻轻的高绍波会不会被他们的气势吓到？
不过胆子总归是可以练出来的。
“这样吧，你先把基础课程编出来，编出来之后，先给内部员工做几场培训，练练胆子。”
被看穿的高绍波脸上一窘。
他的确需要先历练一下，不然可能会僵在台上。
不过他心里同时又很安心。
罗宝珠考虑得很周到，为他思考方方面面的不便之处。
当初来深城的决定绝对是做对了，这不，还没几个月的时间，因着罗宝珠开辟新的商机，他也跟着鲤鱼跃龙门。
罗宝珠与他商议过薪资问题，除了基础工资，以后还会按照学员数量给予提成，如果生意可观，他一个月能拿好几千。
只不过……“那课程的费用，咱们怎么定？”
“按深城一个月的平均工资来收费吧。”
罗宝珠早就想好了，一个月的工资是大多数人能够接受的范畴，真正想要学习电脑技能的人恐怕还觉得赚到了，这是一项高级技能，会使用电脑在深城属于是香饽饽，多少公司抢着要呢。
只要能入职，这些学费很快能赚回来。
况且现在这年头电脑实在太贵了，收费太低，恐怕连本都收不回来。
“那我们的培训机构取个什么名字比较好呢？”高绍波又问。
罗宝珠思索一下，“就叫青山培训吧。”
“青山？什么青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那个青山。”
……
两人在出租车公司的宽敞办公室内商议电脑培训机构问题的时候，助理李文杰突然敲门进来，说是外面有人找。
“饲料厂的周经理想见您。”
罗宝珠不置可否，“你去问问他，想好了我会得到什么好处吗？如果没想好，让他回去再想想。”
“好的。”李文杰准备转身去回话。
“等等，”罗宝珠叫住他，补充一句：“如果他想赖着不走，你就再多加一句，说我可以等，但他的饲料厂不能等。”
“明白了。”
李文杰得了指令，下楼回复等待在外面的周德义，罗宝珠从楼上的窗户里看到下面两人交谈几句之后，周德义愣了一下，最后悻悻离开。
看来周德义还是没想好。
罗宝珠收回视线，继续与高绍波谈论电脑培训机构各方面的细节问题。
她只知道港城的一则报关于鸡饲料的报道对周德义造成致命打击，却不知道这则报道同样也对李秀梅造成致命打击。
李秀梅之前一直养鸭子，后来瞧见养鸡的销路更好，年初养了最后一批鸭子之后，接下来趁着天热养了第一批鸡。
夏季温度高，孵化快，适宜鸡苗生长，她兴致勃勃购了一大批鸡苗，准备大干一场。
谁知道这么倒霉，养了好几个月，等到鸡终于可以出炉，没想到港城那边一道晴天霹雳的报道，断绝她所有退路。
港城人不吃鸡，说是鸡饲料里面有致癌物质，那她的鸡要销往哪里？
“该死的，这到底是哪个不靠谱的短命鬼造出来的谣言？谁说鸡饲料里面有致癌物资了？”
“我们深城人不都在吃鸡吗？也没见人有事啊，港城人就是矫情，听风就是雨，没一点判断力！”
“呵，不买就不买，我卖给别人去！”
……
李秀梅这几天在家天天发牢骚，虽然她嘴巴上很是硬气，实际只是没招了。
深城可以内部消化一部分，周边地区也可以消化一部分，但是最大的市场没了，深城这些库存，紧靠内部和周边地区根本消化不完。
这次她几乎投入了所有的积蓄，如果鸡要是卖不出去，那她得赔个倾家荡产。
她心里急啊，一急就容易冒火。
这几天她天天出去打探情况，结果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据说乐富饲料厂都快要倒闭了，那些个和她一样养了鸡的养殖户，个个愁眉苦脸的，整天为销路发愁。
李秀梅更加愁眉苦脸，她养的鸡最多。
偏偏家里没有她出气的对象。
以前她遇到闹心的事情，没处发泄，总要找找黄鼎明的不是，破口骂几句后，心里舒坦多了。倘若黄鼎明不在家，她会骂骂黄俊诚无关痛痒的一些小事。
如果黄俊诚不在家，她会把目标放在闺女黄香玲身上，黄香玲比家里两个男人都不好惹，通常会和她对骂，或者一声不吭跑出家门。
关键是，现在这三人没一个在家，她连发泄都找不到对象。
于是，方美丹成了那个倒霉蛋。
只要方美丹回家，她总会借故生事，找一些很小的理由埋怨一顿。
例如，
“为什么院子没有打扫干净？做事怎么这么不仔细？”
“之前还有半包没泡完的茶叶，是不是你偷偷拿走藏起来了？”
“我昨天放在厨房的糖怎么少了两块，你看见没有，看见了赶紧还回来。”
……
没人能够忍受李秀梅的故意指责。
放在以前，方美丹或许能够容忍，但是现在，她已经攀上高枝，已经和林鸿泰暗度陈仓，心里再也不用把小小的黄家放在眼里，更加不用把李秀梅放在眼里。
以前她顾虑李秀梅，是担心和李秀梅闹掰之后，李秀梅去林鸿泰那里告状，收回她的工作。
现在不同了，她直接勾上林鸿泰本人，自然不怕李秀梅去告状。
但是贸然离开，她心里也怕李秀梅会借机生事，闹出很大的动静。
以李秀梅的性子，一定会去玩具厂大闹一场，到时候弄得两方都不愉快，林鸿泰说不定还会嫌她事多。
所以之前林鸿泰让她彻底和黄家断了往来，她顾虑太多，一时狠不下心。
这一次李秀梅倒是亲手送了她一个机会。
在被李秀梅故意找茬的一周后，方美丹提着打包好的行李，哭哭啼啼地表示：“阿姨，俊诚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们一直相处融洽，我以为会一直融洽下去，但是我也是个有尊严的人，实在不能接受阿姨故意的刁难，阿姨心情不好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是您的出气筒。”
“我想了很久，俊诚已经有一年时间没回来，他没给我回过信息，也没问候过我的消息，我猜测他可能是外面重新有了对象，所以借这个机会我也和阿姨说清楚，不管俊诚那边什么情况，我现在单方面和他断了，我会搬到工厂里面去住，以后都不会过来这边。”
“阿姨您自己多多保重，不要再发这么大的火气，不然身边的人都会被您给气跑的。”
……
方美丹憋屈又隐忍的制造出一种实在无法承受指责的模样，愤慨地离开了李秀梅的家。
李秀梅完全愣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几句指责直接气跑了方美丹。
行啊，在玩具厂干了几年，现在翅膀硬了，想跑就能跑了？
李秀梅简直要气死。
她最近怎么这么倒霉，从养鸭子改成养鸡想大赚一笔，结果头一次就遇到这种倒霉事，她心情不好需要发泄，只是训了几句话而已，结果把方美丹气跑了。
该死的，这都是什么糟心事！
她其实完全可以找林鸿泰谈谈，用工作的事情威胁方美丹回来。
可她转念一想，这事主要怪自己。
是她先拿对方出气，对方受不了她的脾气，才想着回工厂里去住。
好吧，她承认她有错，可是方美丹也不能一声不吭就收拾行李走人啊，养只鸡都有感情了吧，更何况方美丹在她家住了这么久。
这段时间老头和儿子不在家，闺女在北京上大学，家里只剩下她和方美丹，两人也算是患难与共一年多，难道就没点感情？
死丫头，走得倒是挺决绝。
李秀梅心里怪罪，但终究也没去追究。
她心里只担心着另外一桩事，听方美丹的意思，这是要和黄俊诚断了男女朋友关系？
过阵子黄俊诚回来，会不会怪罪她，把他对象气跑了？
归根究底，这也不能完全怪她吧。
消失的这些天，黄俊诚的确没有主动送信给方美丹，也没有主动问候过方美丹的情况，不怪方美丹嘴里有埋怨。男女朋友处成这样，黄俊诚自个儿的问题更大！
不过这事终究还是因她而起……
李秀梅心里很是郁闷。
比她更郁闷的是周德义。
被罗宝珠拒绝见面之后，周德义思来想去，觉得罗宝珠左不过是要利益，他决定给。
饲料厂已经快要撑不住，再拖下去，损失只会越来越大。
哪怕罗宝珠要重新掌控饲料厂，他也得做出让步！
和母公司电子厂的领导们商议一通后，周德义重新来到出租车公司楼下大门。
楼上办公室里，罗宝珠在研究申办培训机构的政策与资质要求，李文杰敲门进来，报告：“周经理又来了，这次他说他想好了你上次问过的问题。”
“是吗？”罗宝珠放下手中的资料，淡淡一笑，“请他进来。”

第76章
罗宝珠将周德义请进办公室。
两人面对面坐着, 罗宝珠开门见山，“听说周经理已经想好了？”
“嗯，我想好了。”周德义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态度, “经过我们一致的商量, 决定让出一半的股份, 罗老板您可以重新入股。”
商量半天，原来最后的解决办法是重新给她一半的股份？
罗宝珠听笑了，“抱歉，我没兴趣。”
她以前也曾拥有过饲料厂股份，年初闹了矛盾，经过好几个月才走完流程，交割股份，断绝和饲料厂的一切关系，现在难道又要产生联系？
这又不是过家家。
一会儿离开, 一会儿回来, 多麻烦啊。
全部让渡给她, 她或许还能考虑一下。
不过国企即使破产，现下也不会让外资接手，这属于买卖国家资产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 能够让渡一半的利益, 可能在周德义他们看来，已经是做出极大的让步。
但是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已经不信任电子厂那方，也不想再与对方产生合作, 经营理念的问题一直存在，如果以后再次发生分歧，矛盾仍旧会爆发。
除非百分百控股。
“罗老板没兴趣？”周德义有些懵。
罗宝珠迟迟不肯出手相救, 难道不是觊觎饲料厂的股份吗？
他与母公司电子厂商议之后一致认为，这样的条件足够让罗宝珠心动，甚至他们还预留出一部分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罗宝珠想多要10%的股份，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经营权要平分，这是底线。
周德义做足了谈判的姿态，没想到筹码开出去，人家并不在意。
他一下子就懵了。
“那……不知道罗老板对什么感兴趣？”
既然罗宝珠摆出这副可以讨价还价的态度，她一定有她的诉求，只是自己没猜对而已。
周德义打开天窗说亮话：“罗老板不妨明说吧，我人比较笨，容易猜错。”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兜圈子了。”罗宝珠缓缓道，“其实我的要求也不高，你们母公司电子厂里面有个人我非常欣赏，只要你们肯割爱就行。”
罗宝珠没有明说，周德义也能明白她欣赏的人是谁。
除了吴智辉吴主任，还能有谁？
闹了半天，罗宝珠原来只想要一个人？
亏得他和母公司电子厂的领导们商议一圈，最后忍痛决定分出一半的股份，没想到人家压根不稀罕，只要换人才。
这个要求的确比拿股份简单多了，汇报给电子厂的领导，领导们大概率会同意。
但这也让周德义内心滋生出一股嫉妒。
在他来饲料厂之前，饲料厂属于吴智辉管理，听说吴智辉与罗宝珠关系很不错，当初吴智辉要被调回到电子厂，罗宝珠亲自打电话与厂长理论一番，虽说最终结果没有成功，但也能看出罗宝珠对吴智辉的重视。
而他接手饲料厂之后，罗宝珠从来只是公事公办，没有半点私人交情。
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他比吴智辉差哪儿了？
现在饲料厂出现大问题，请求罗宝珠帮忙度过难关，结果人家什么回报都不图，只想把吴智辉从电子厂里调出来。
吴智辉凭什么得到这样的重视？
人最怕对比。
周德义自认以前在饲料厂也是街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为什么他就得不到罗宝珠打心眼里的赏识？
周德义忍着满腔的不平衡，答应下来，“好，我与电子厂领导商量一下，明天给罗老板回复。”
第二天下午，罗宝珠并没有得到周德义的回复，而是接到吴智辉的来电。
“罗老板，”吴智辉苦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乞求，“饲料厂摊上大问题了，我们想救也无能为力，如果罗老板能够慨慷相助，这份恩情大家都会铭记。”
“至于目前的工作，我很满意，很感谢罗老板的看重，但是很抱歉让罗老板失望了，我暂时没有调动的打算。”
大概觉得这些话语未免太过道德绑架，末了，吴智辉只轻轻叹息一下，感慨：“当初饲料厂建起来也不容易，我只是不想看着它就这么倒闭了。”
吴智辉其实并不太想打这通电话。
可惜没办法。
他很感激罗宝珠提出的要求，这证明在罗宝珠心中，他的价值远远比饲料厂一半的股份更重要，罗宝珠这么看重他，他始料未及。
电子厂里的领导们也始料未及。
于是他自然而然被派为说客，任务是通过打感情牌，让罗宝珠出手相助。
罗宝珠的本意是想让他获得自由，只是这种近乎捧杀的行为让他招致更多的嫉妒与猜疑。
他现在不得已打这通电话，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并无二心。
“所以，这就是周经理给我的回复？”罗宝珠冷笑。
她不是没有猜到电子厂那边可能会利用她对吴智辉的看重从而裹挟吴智辉，只是她没料到他们还真采用了这个愚蠢的方法。
明明放走吴智辉，大家就能皆大欢喜。
他们偏不。
偏要将几方弄得都不愉快。
看吧，这种经营管理策略，压根和她不是一路。
如果以后她手底下有人想要自立门户，她只会大方放人，顺便探讨一下合作的可能，而不是用尽方法把人扣住，埋没在一方小小天空。
“行吧，我可以看在吴主任您的面子上出手相助，不过我也想提醒一下吴主任，是时候考虑之后的道路了。”
挂断电话，罗宝珠立即找来周德义商谈。
既然对方这么没诚意，那她也不用有所顾虑。
“你给了我一个结果，那么我也可以给你一个结果，现在咱们就来谈谈你那批积压的玉米怎么处理，首先我想问问周经理，那3000吨玉米你的进购价是多少？”
周德义想了想，“每吨是1400元。”
“那好，现在我以每吨400元的价格全部收购。”
周德义一听，有点急眼：“400元每吨，这价格是不是太低了？”
“嫌低？”罗宝珠面部表情地看着他，“那你可以继续放在手里，我没意见。”
周德义不吭声了。
放在手里肯定不行，眼下饲料厂的需求没这么大，产出的量都卖不出去，堆积这么多原材料也没用，放在手里只会亏损。
可是……
这些原材料都是1400元每吨的价格进购的，现在以400元每吨的价格卖出去，一下子亏了300万，这很难接受。
但如果继续放在手里，可能会多亏掉120万。
现在如果以400元每吨的价格卖给罗宝珠，至少是少亏了120万。
周德义咬咬牙同意了。
能少亏一点是一点，况且这是120万，不是12万，一下子能为饲料厂减少上百万的损失，也足够了。
将所有玉米都交接给罗宝珠后，他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最终结算时发现，把这两年赚到的利润全部搭进去之后，还亏损了20来万。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20来万的亏损尚且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如果罗宝珠不接手，会多加100多万的亏损，那才是真正承受不起。
周德义可算是了却了一桩重大心事，心里舒畅不少。
事后，他听说罗宝珠除了收购他多余的玉米，甚至在收购深城其他饲料厂多余的玉米原材料。
他感到不可思议。
罗宝珠是疯了吗？
现在港城人不吃鸡，饲料都卖不出去，这个节骨眼上，罗宝珠收购这么多玉米做什么？
罗宝珠没有对外解释，只一个劲地收购深城饲料厂堆积的多余原材料。
几乎全都是以低于进购价三分之一的价格收购。
在收购多余玉米的同时，她不忘翻翻日历。
思考着一个礼拜即将过去，温经理也该踏上来深城的旅程，于是叮嘱李文杰：“两天后别忘了提醒我去火车站接人。”
除了这些事情，罗宝珠还要忙着开发布吉工业区。
百忙之中，她仍旧保持着空隙时间看报的好习惯。
最近没什么大新闻，只有一桩事引起罗宝珠的注意，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决定》，要求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迅速扭转社会治安不正常的状况。
看来严打要开始了。
近两年社会动荡明显加剧，经济对外开放，但是社会管理跟不上，犯罪率蹭蹭蹭地上涨。
到处都是抢劫团伙、流氓，杀人犯，刑事案件多得吓人。
连沪城和北京这样的大城市，街头巷尾小偷小摸的行为都十分常见，偏远农村里只会更乱。
是该好好整顿一下。
罗宝珠收起报纸，想着丁勇丁峰这两兄弟估计要被当成典型，大概率是走不出监狱了。
严打的消息传出来，周围一片叫好。
除了李秀梅。
老百姓们非常支持国家的决策，希望国家能够严厉打击那些违法犯罪分子，抓几个刺头好好处置。
李秀梅则有点害怕。
她最近在干一项需要冒风险的活儿。
自从二线关建立之后，深城开始要求暂住证。
一张暂住证360块，费用很高，而且办暂住证从申请到办好总共要盖10几个公章，整个过程历时接近4个月，而暂住证的使用期限仅仅只有一年。
也就是说，大家要么没钱□□，要么嫌麻烦。
李秀梅敏锐意识到这其中有利可图，开始贩卖暂住证指标，倒卖指标谋利，而且还给别人代办暂住证，收获颇丰。
深城的人口近两年快速增长，每天都有大批大批的人从内地赶往深城，寻找发财致富的良机。
有些人是走正规渠道，从二线关光明正大进来。有些人走了歪路子，进来后没有暂住证，整天东躲西藏。
在大街上碰见检查暂住证的治安仔，如果被抓到，是要被送往收容所的。
所以很多人平时不敢瞎出门，到了查暂住证的时候，就会到处躲藏，屋顶上、芭蕉林内处处藏着没证的人。
当然，不想被送收容所，交50块钱也可以放行，但捱不过检查次数太多。
被抓一次交50块，多抓几次，还不如办理一张暂住证合算。
李秀梅的生意就这么扩大了。
换作以前，李秀梅不屑于干这种风险极高的事情。
她不喜欢冒风险，只喜欢跟着国家政策踏踏实实地赚钱。
但是眼下她养的小鸡全都卖不出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亏损发生，总要做点什么弥补回来，不然以后去喝西北风？
她不得已才干起代办暂住证的勾当。
事实上她只是钻了法律的空子，真要被捉住，也不算多大的罪，可是她心里有鬼，总觉得做的事情不正经，所以国家严打的政策一出来，她吓成了鹌鹑，生怕警察上门捉她。
因为心里发虚，这些天她还时不时去南园宾馆找章丽娟打听情况。
没办法，现在她唯一能找到的小辈只有章丽娟。
自家儿子没回来，闺女在外上学，文杰一直跟着罗宝珠办事，见不到人，至于以前家里的方美丹，被她给气跑了，她现在打听点政策上的事情，只能去南园宾馆找章丽娟。
章丽娟也自身难保。
这阵子她很是烦躁。
自从她和戴金巧彻底闹掰之后，戴金巧为了气她，总是当着她的面与其他女员工谈论常聪和他的新对象多么般配。
“人家真是郎才女貌，常聪眼光果然好，找到的对象真漂亮。”
“他眼光高，所以咱们宾馆的女员工都没戏，入不了他的眼。”
“嗐，人家是大学生，哪里会看上初中毕业的咱们，咱们还是不要痴心妄想。”
……
戴金巧明明知道实情，却不戳破，只拿这些话来气她，听得章丽娟很是窝火。
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
品行的高低和学历压根没有任何关系。
可惜世人的评判标准，永远只会根据这些虚有其表的头衔来判断。
在无数次被戴金巧贴脸开大后，章丽娟产生一个报复性的想法。
她要找对象，找一个比常聪条件更好的对象，堵住这些嘲讽的嘴脸。
常聪是大学生，在众人眼中地位很高，还有什么人的地位比大学生更高？
有，来深城投资的外商。
深城特区对外开放，主要目标是吸引外商过来投资 。
为了吸引外资，深城政府提供了巨额优惠政策，比如税收减免、土地优惠，而且给予很多外资企业特殊待遇。
外商还经常受到政府官员的接待，影响力比大学生高多了。
大学生文化高，有学历，的确受到大家的尊重，但是还不能立即转化为经济驱动力，不像外商那样，能对深城的经济起到直接作用。
论社会地位，还是外商更高。
章丽娟越想越激动。
她内心涌上某种报复的快感。
如果找了外商做对象，不仅能够堵住这些女员工八卦的嘴，也能气一气常聪。
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没了大学生，她照样可以找到更好的对象！
抱着这样的想法，张丽娟开始筹划。
恰好，她在宾馆前台做接待员，遇着外宾的机会很多，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
况且她模样也不差，真论起五官来，她比程婷好看多了，只不过程婷平时会打扮，看起来时髦又洋气，更吸引旁人眼球而已。
而且她身材高挑，体态匀称，穿衣服也好看。
以前过惯了苦日子，衣服都是裁缝做的老样式，她又不喜欢讲究，总是穿着不时兴的旧款式，体现不出姣好的身材。
如果她认真打扮，未尝不会勾搭上前来投资的外商。
火车站附近有家宾馆，据说里面有位前台接待员被外商看上，现在已经跟着对方出国过好日子。
那位接待员她认识，长得还不如她呢。
章丽娟自认自己有机会，以前从来不怎么化妆的她开始学会拿白粉铺面，用口红涂嘴唇，听说港城女人喜欢用大胆前卫的颜色做眼影，她给自己双眼皮刷上一层蓝色的眼影。
看上去极具魅惑力。
精心打扮一番的章丽娟走在路上，瞧见不少人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心里填满得意。
直到推门走进南园宾馆，迎面碰上常聪，看着常聪直愣愣注视她的脸，不肯挪开时，她内心的得意达到巅峰。
难怪程婷一直乐此不疲地折腾打扮，原来好看的外表会莫名其妙得到如此多的认同，会让人获得一种油然而生的自信。
章丽娟有点后悔自己太晚知道这个奥秘。
她只是稍稍试了一下，没想到感觉会如此之好，不由得信心大增。
员工们的窃窃私语更是给了她极大的鼓舞。
“哟，这个是谁啊，是宾馆新来的接待员吗？好漂亮啊，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没听说宾馆要新招人啊，既然招了新人，是不是说明有人要走？今天没瞧见章丽娟过来，她是被开除了吗？”
“小点声吧，她就是章丽娟。”
“什么，她是章丽娟？完全没看出来啊，她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来她打扮一下这么好看吗？”
……
伴随着员工们一声声惊叹，章丽娟不由自主扬起嘴角。
看来第一步跨出得很是顺利。
周围人惊讶的表现给足了章丽娟信心，这些夸赞的话语一扫她先前的阴霾，她感觉自己终于扬眉吐气一回。
不过，更扬眉吐气的事情还在后头。
她要开始她的狩猎计划。
也是凑巧，合适的猎物很快出现。
一位持着鎏金镂空手杖的外国男人优雅走进来。
男人身材颀长，气质卓越，外表比常聪不知道要出众多少倍。
章丽娟心思一转，决定就是他了。

第77章
温行安伫立在南园宾馆外面, 静静观察一圈，最后才持着手杖推门而入。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片土地上，一切的事物都是那样陌生, 他几乎找不到一点熟悉的味道。
眼前这家宾馆算是少数几件他耳熟的东西, 这得依赖于罗宝珠的耳提命名。
听罗宝珠以往的描述, 这家宾馆经营状况良好。
不知道资源匮乏的土地上，经营状况良好的效果是不是也要大打折扣。
他信步跨进去，第一眼瞧见前台装扮浓郁的接待员。
接待员姿态挺拔，头发全部盘向脑后，面部化了精致的妆容，大红色的口红提升气色，嘴边挂满热情的微笑。
一切都是国际酒店前台接待员的标准。
温行安对这位符合标准的接待员第一印象很不错，直到接待员开始询问。
“先生您好，请问是需要入住吗？”
“嗯。”
温行安持着手杖慢慢踱步过去。
接待员微笑着望向他, “不知道先生需要入住几晚？”
“暂时入住一晚。”
“好的。”
接待员拿出登记表, “先生, 我这边需要登记您的一些基础信息，希望您配合一下，不需要太久的时间。”
温行安盯着她手中的登记表，态度很是温和, “可以。”
“请问先生的姓名是？”接待员开始问话。
“温行安。”
“年龄是多少？”
“26岁。”
“身高是多少？”
“身高？”温行安微微皱眉。
宾馆登记信息, 需要这么细致吗？
尽管心存疑惑，他还是报了数，“192cm。”
埋头写下这些信息的章丽娟暗暗在心里琢磨, 对方名字挺好听，年龄也不大，个子又高, 至少外貌看上去无可挑剔，要是工作同样也无可挑剔就好了。
“不知道温先生从事哪方面的职业？”
“银行经理。”
居然是银行经理吗？
章丽娟暗暗心惊。
周围若是有人去银行做一个小小的职员，大家都会羡慕不已，更别提银行经理了。在众人的刻板印象中，工作和银行挂钩，那一定是一份既有前途又有钱途的差事。
不管国内还是国外，银行经理都足够有资格称为一份体面的工作。
章丽娟一边埋头登记，一边在心里评估这位外商的条件。
外商的条件很达标，不管是外表还是职务，都非常符合她选中目标的标准。
章丽娟做完登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温先生过来深城，是来出差吗？”
“不是，”温行安缓缓回答，“我来见一位故人。”
故人这个用词很是中性，忙着考核目标的章丽娟没有深入探索故人的用意，只以为温行安在深城有人脉，此次过来是与朋友见面，顺便对深城做一下考察。
“好的，那麻烦温先生留下您的联系方式。”
章丽娟将登记表递给他，亲眼看着他写下一串电话号码后，她收回登记表，微笑着亲自将温行安领入205号房间。
宾馆房间的装修风格是按着港城的装修风格进行装修，但是一些配套的设备并不太齐全。
可能与内地物资紧俏有关。
进入房间后，温行安没有急着休息，而是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房间。
他走到桌边，伸出手指在桌面轻轻划了一下，摩挲着指腹感受灰尘浓度，随后又弯腰检查床角被单叠放的角度，最后去洗漱台，查看洗漱台周边的卫生情况。
但凡章丽娟敏锐一些，就能发现他检查卫生的动作与罗宝珠如出一撤，可惜章丽娟沉浸在如何给对方留下好印象中，没有过多地解读他行为背后的深意，只以为这是一个讲究卫生的客人。
毕竟人家是从国外而来，国外的卫生标准比国内更加严苛，人家对卫生有着高要求也是可以理解。
“洗漱台没有洗漱用具。”温行安开口提醒。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洗漱间传来，打断章丽娟的思绪，她回过神后立即回复：“可能是服务员收拾卫生的时候忘记放了，我这就去让她们补齐。”
章丽娟急着要在外商面前表现出良好的服务态度，于是出了门便叫住在隔壁不远处打扫卫生的服务员。
“去给205送一套洗漱用具。”
对方没有吭声。
章丽娟又叫了一声，“你先放下手头的事情，去给205号房间送了一套洗漱用具。”
对方仍旧没吭声。
章丽娟顿时有点恼火，走上前冲着打扫房间卫生的服务员嚷道：“我刚才和你说话，你没有听见吗？”
对方这才回过头看她一眼，满不在乎地撇撇嘴，“205不是我收拾的卫生，我不去补物资，谁收拾的卫生谁去补物资。”
“那205房间是谁收拾的卫生？”章丽娟问道。
“戴金巧呗，你要找就去找戴金巧。”服务员说着继续埋头做房间卫生，不再搭理章丽娟。
章丽娟转头在员工休息室找到戴金巧，戴金巧正与女员工们闹成一团，大家似乎在聊着什么开心的事情，见她一过来，立马都闭上嘴巴。
章丽娟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这帮人一直这么孤立着她，她都要习以为常了。
她没空探究这群人的聊天内容，只以公事公办地态度吩咐戴金巧：“205房间是你收拾的吧？里面少了一副洗漱用品，你去补上。”
“行呗，等下去补上。”戴金巧满不在乎地应付。
等章丽娟走后，她并没有着急去给205房间补充洗漱用品，只转头继续与女员工们谈论刚才的话题。
她们的话题与章丽娟突然打扮有关。
“你们说章丽娟为什么突然开始打扮起来了？别说，她打扮起来还真挺好看，比常聪的对象还好看。”
“说不定人家就是为了比常聪的对象好看，才开始打扮起来的，上次章丽娟和常聪的对象闹矛盾，我就觉得不对劲，我一直认为这三人间肯定有点猫腻。”
“哎哟，你们别猜了，有没有可能，她就是单纯想谈恋爱了？”
……
众人谈论的观点，戴金巧一个都不同意。
起初她也以为章丽娟是想气常聪，故意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常聪后悔，直到她无意听见章丽娟接待这位外商时，将对方的基础信息询问得一清二楚，她立即意识到事情不太简单。
宾馆里前台登记流程哪里需要这么具体的信息，通常只要姓名就够了。
顶多再加个工作单位。
什么年龄，身高，来深城的目的，以及联系方式，这些都是章丽娟私自添加的内容。
至于章丽娟为什么要私自添加这些内容，目的很明显，章丽娟想走捷径了。
听说火车站那边一家宾馆，有个前台接待员，被外商看中，现在已经跟着外商出国过好日子去了，不知道章丽娟是不是也想复刻这种路线，所以才会开始打扮自己。
戴金巧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
她没有去给205房间的客人补充洗漱用品，章丽娟越是想给对方留下好印象，她越要搞破坏。
直到夜晚临近，章丽娟敲响205房间的房门，想着询问一下对方有没有什么需求，结果房门打开，客人微笑着看向她，“是替我送洗漱用品来了吗？”
章丽娟这才知道戴金巧并没有给房间补充洗漱用品。
她气急败坏地找到布草间，亲自拿了洗漱用品给温先生送去。
温行安道了谢，瞧见接待员站在门口一直不肯走，他挑了挑眉：“还有其他事情？”
对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最后终究什么都没说，只对着他露出一道热情中带着某种进一步邀请的眼神。
这种眼神温行安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想要主动与他接近的女人不计其数，所以他能很轻易地靠着眼神分辨出对方的目的。
这位接待员或许对他抱有好感，但是目光中的算计更多一些。
只不过技术不够熟练，很容易让人瞧出破绽。
温行安礼貌地表示：“我要休息了。”
对方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如梦初醒地燥出一片绯红，“抱歉，打扰了，那祝温先生有个好梦。”
在温行安已经入住南园宾馆的这个夜晚，罗宝珠正在研究深宝安的股票。
深宝安上个月发行了原始股，正好是她不在深城的那段时间。
她没有及时关注到这方面的信息，直到今天才看到深宝安的股票发行消息。
去年，被撤销的宝安县建制宣布恢复，深城关外的地区称为宝安县。原来的县政府已经属于关内，深城政府于是拨出1000万元给宝安县在西乡建一个新的县城。
1000万怎么建县城呢？
县政府分析情况后，批准成立深城宝安县联合投资公司，简称深宝安。
深宝安只得到政府的政策支持，没有得到资金支持，所以只能参照港城股份公司的做法，向群众集资。
上个月，深宝安向社会公开发行“原始股”，每股人民币10元。
怕人民群众有所顾虑，县委拨款200万元投入公司，占股20%，其余800万元公开向社会募股。
县财政局出面担保，不管投资公司以后的经营情况怎么样，所发股票保证会偿还，并且支付银行利息。
而且，县政府还号召干部带头入股。市、县属机关、企业干部纷纷入股。
有了干部的入股，群众的顾虑基本打消了，都开始积极认购。
深宝安除了接受省内外国营、集体单位和个人投资合股，同时也欢迎港澳同胞以及华侨投资合股。
罗宝珠动了心思。
公司保证入股自愿，退股自由，保本付息，利润分红，股东的亲属有股份继承权，有股份转让权。
而且公司的经营利润，除了一部分留作扩大再生产和经营所需资金外，50%用做股金分红，每年结算公布一次、分红一次。
这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个股份制企业，开创国有企业股份化的先河，这样的原始股，没道理不买。
据说福永公社凤凰大队一名干部认购1万元，罗宝珠算了一下，自己至少得认购10万元。
她看好这家公司的发展。
第二天罗宝珠想要着手处理购进深宝安原始股的事情，可惜她还得去火车站接人，只能把这件事交给李文杰单独去办。
这次是温经理首次过来深城，为表诚意，她无论如何也要亲自去接人。
谁知道出发前，南园宾馆的领班过来出租车公司找她报告，说是宾馆里面有位客户的一件礼物不见了，要求找回来。
罗宝珠忙着去火车站接人，想也没想：“让戴经理先去处理。”
“戴经理出去办事，一时不在，没法处理。”领班很是为难，这种大事，她一个小小领班不能擅自做主，只能来找罗老板汇报。
罗宝珠当机立断，“这样吧，你先回去稳住这位客户，说我半个钟头后就会过去找他，给他一个交代。”
“你跟他表明，在咱们宾馆里失落的物品，无论多珍贵，我们都会赔偿，让他不必着急。”
“记住，千万要稳住这位客户，不要让他闹起来，今天有位重要的人物要过来，可能会去南园宾馆查看，不要出现争执场面，明白吗？”
领班得了吩咐，点点头应下，立即赶回南园宾馆。
此时的南园宾馆，正上演一场激烈的对峙。
事情起源于温行安丢失的一份礼物。
礼物是一瓶香水，放在精美包装盒里面。
服务员整理完房间卫生之后，这份礼物不翼而飞，章丽娟得知情况后，很是气恼。
宾馆里出现监守自盗的情况，这样的服务环境，让人家外商怎么想？
一心想给外商留下好印象的章丽娟自动将这件事揽在肩上，自认作为宾馆接待员，有责任纠正宾馆里的不正之风。
她首先的怀疑对象是戴金巧。
戴金巧负责205房间的卫生，是最有可能也最有机会作案的人。
章丽娟立即在员工休息室找到戴金巧，当着众人的面质问是不是她偷偷拿了客人的礼物。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戴金巧哪里肯承认，坚决否认自己偷拿客人礼物。
于是两方就这样吵了起来。
“205的卫生是你负责，只有你进入过205房间，客人的礼物不见了，不是你拿了还能是谁？”章丽娟坚信是戴金巧作案。
戴金巧反驳：“谁说只有我进入客人的房间？我昨天晚上还瞧见你去客人房间送关怀呢，你怎么不说是你拿了？”
“你别无理取闹，客人的礼物是今天才不见，跟我昨天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昨天那也是去给客人补充洗漱用品，论起来这件事也是你的失职！”提起这事，章丽娟就来气，“昨天我明明叮嘱过你补充洗漱用品，你压根没去补充，最后还得我替你擦屁股！”
“哟，说得倒好听，一切都成我的不是了。”
晚上去敲客人房门，这里面没有猫腻才怪呢。
戴金巧嗤了一声，满不在乎地回复，“谁知道你是去办正事还是办私事，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呢，不然你哪有理由冠冕堂皇地办事。”
见她越扯越歪，偏离话题，章丽娟气极，“戴金巧，你别想浑水摸鱼，这次不是开开玩笑，你到底有没有拿过客人的礼物？如果不承认，那就去你宿舍搜查！”
“我看你们谁敢搜我！”
戴金巧也被激怒，“没凭没据的，被你们这么一通搜查，我就算是没问题，以后传出去也都成了我的问题，你这是直接往我头上按罪名呢，想要去我宿舍搜查？行，那你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踩就踩！”
气头上的章丽娟执意要去搜查，戴金巧执意不让，中间一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员工添油加醋，于是两方就这样直接产生了肢体冲突。
正好罗老板与戴经理都不在，小小的领班无法维持秩序，事态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
罗宝珠对此毫不知情，她已经在火车站等了半个钟头。
估摸着温经理快到了，她候在外面，严阵以待。
没想到最后没有等来温经理，反而等来温经理的助理。
助理微笑着表示：“温经理已经先行一步，说是想去观察一下南园宾馆的真实经营情况。”
听完解释的罗宝珠心里一跳。
平时南园宾馆的情况倒还好，不过刚才听说有位客户丢失了一份礼物，不知道宾馆里的领班有没有妥善处理。
罗宝珠想要赶回宾馆查看情况，谁知领班又气喘吁吁赶过来报告：“不好了，宾馆里面打起来了！”

第78章
罗宝珠赶回南园宾馆时, 看到一幕灾难性的场面。
宾馆里一团乱麻，人群中央的戴金巧与章丽娟互相扯着花头，头发披散着、衣领歪斜着, 不成样子。
旁边的员工们看似阻止劝架, 实则火上浇油, 全都一边倒的站在戴金巧那一方，同心协力对抗章丽娟。
两位安保大叔看不过眼，帮忙劝阻。
可惜不管用。
甚至有人趁乱打掉了安保大叔头上的帽子，安保大叔一边蹲在地上摸帽子，一边大声劝止这群年轻姑娘的施暴行为。
没人听他的。
场面愈演愈烈，简直要发展成造反现场。
“都停下！”
赶来看了个正着的罗宝珠气头上一声怒吼，终于让严重的事态稍稍缓和。
有人趁乱瞧了一眼来人，发现是大老板亲自过来，不免收了姿态, 有人激战正酣, 哪里顾得上左顾右盼, 只以为又是哪个多管闲事的来劝架，根本不予理会。
“还不停下来，是准备让我叫警察过来吗！”
罗宝珠第二道严厉的斥责落下，终于让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大家反应过来这是自家老板的声音, 纷纷收了手, 不再有所动作，只不过脸上都是激战过后尚未退却的愤懑情绪。
所有人当中，属章丽娟的情况最为狼狈。
她一身工服被扯得乱七八糟, 梳得油光滑亮的头发在一片争执中被抓成了鸡窝，脸上漂亮的妆容被委屈的泪水与瞥屈的汗水洇开，偶一抬头, 活像个女鬼。
罗宝珠没时间处理这片狼藉的现场，她让所有员工先去休息室集合，只留当天的领班在前台继续照看。
她在过来的途中听领班简单交代来龙去脉，起因是一位房客的礼物不见踪影，章丽娟作为亲自接待的前台，自认有责任帮房客找回礼物。
章丽娟认为是服务员戴金巧打扫卫生时，偷偷拿走了房客的礼物，戴金巧拒不承认，认为章丽娟是栽赃嫁祸，两方不肯妥协，章丽娟于是放言要去搜查宿舍，戴金巧认为搜查宿舍无异于给自己安上罪名，以后传出去就说不清楚了，坚决不让章丽娟搜查。
两方的肢体冲突在周围人的推搡下猛然爆发。
场面弄得很是难看。
这场矛盾早不爆发，晚不爆发，偏偏等温经理过来视察的时候爆发。
罗宝珠心情很是复杂。
她将所有员工撵到员工休息室，准备稍后再解决这件争端，眼下她有两个问题。
“昨天入住的一位温姓外国友人居住在哪个房间？”
“还有，丢失礼物的房客住在哪个房间？”
谁知道领班给出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温先生入住在205房间，丢失礼物的房客就是这位温先生。”
罗宝珠一怔，随后死心般地笑了。
得，没有再比这更糟糕的事情。
她起初还想着把这场争端尽快平息下来，及时处理好房客丢失礼物的意外情况，不让内部员工的矛盾影响正常工作，不给温经理看笑话，谁知道温经理就是这场争端的起因。
原来丢失礼物的房客就是温经理。
这下还用得着欲盖弥彰么，该看到的温经理应该早就看到了吧。
罗宝珠走到205房间，五味杂陈地敲响房间门。
她幻想中接待温经理前来南园宾馆考察，应该是一团和气热闹的场面，亲自带领温经理视察整个宾馆上下的运转，一片笑声中结束考察。
谁知道两人的见面会是在这样尴尬的场合。
不仅丢失了一份礼物，还观看了这么一场闹剧，温经理的体验应该糟糕极了。
罗宝珠差点没有勇气敲响对方的房门。
“请进。”
温经理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罗宝珠推门而入，看到温经理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凭借脚步声判断出来人身份。
“抱歉啊罗小姐，让你白跑一趟。”
他在解释没有按约出现在火车站的原因，这样的解释听得罗宝珠面露羞愧。
依着温经理助理的意思，温经理是想先提前一天入住，观察一下南园宾馆的真实情况。
南园宾馆平时的情况，没有哪一天会比今天更加糟糕。
上一次章丽娟因着常聪和程婷同时出现在宾馆里面而闹过一场，但那次是私事，说到底都是私人恩怨，和工作上的关系不大。
而这一次，是明明白白工作上出现问题，起因是客人丢了一份礼物。
很不巧，温经理就是这个丢礼物的大冤种。
打扫卫生之后，客人房间的礼物居然不翼而飞，这本身就是一桩严重的事故，因着这份礼物的消失，宾馆员工们竟然发生一场混战，这简直是不敢想象的灾难事故。
两桩事故都被温经理撞上，罗宝珠没法为自己找借口。
她还没来得及向温经理道歉呢，温经理倒是先给她道歉，她受之有愧。
“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听说温经理丢失了一份礼物，是一瓶香水吗？不知道是什么品牌的香水？”
眼下不是自责自怨的时候，罗宝珠想只尽量减少损失，挽回局面。
温行安缓缓转过身，笑着道：“不是什么大品牌，是我找调香师单独研发的一款香水，没有上市，不算品牌。”
听完前半句的罗宝珠心里还想着，倘若香水万一实在找不回来，她一定赔给温经理一瓶一模一样的香水，听完后半句后，她死心了。
调香师单独研发的没有上市的香水，那不就是专门为温经理定制的香水？
也就是说，市场上卖都没得卖，她去哪里找个一模一样的赔偿给温经理？
看来她必须找回失物。
“这么珍贵的香水丢失了，是一种损失，温经理放心，我一定会为您找回来。”
罗宝珠甚至没有时间寒暄，没聊两句立即从房间里退出来。
她退出的姿态极快，里面未尝没有不知道如何面对温经理的缘故。
眼下还是先找回失物比较好。
从205房间出来，罗宝珠径直走到员工休息室。
面对宾馆里所有员工，她暂时没追究刚才一片混乱的肢体冲突，只沉着脸问：“今天上午负责打扫二楼客房卫生的服务员有哪些？”
人群中，陆陆续续有三个人举起手来。
其中包括戴金巧。
罗宝珠目光扫过去，向着三人望了几眼，随后发话：“负责二楼客房卫生的服务员不一定是小偷，其他楼层的服务员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这件事很严重，我希望偷拿了香水的人能立即将香水还回来。”
“趁着损失还没有闹到最大，偷偷把香水还回来，我可以从轻处罚，如果不肯还回来，那我只能报警处理，警方有警犬，只要拿一瓶一模一样的香水让警犬闻一闻，警犬能立即找出小偷。”
“所以你们谁私自拿了，等下主动送到我办公室，如果存着侥幸心理，那么我一旦报警，事情将会闹到无法换回的地步，到那个时候面临的还会有刑事责任，你们自己考虑清楚。”
“只给你们半个钟头，半个钟头后，若是没人将香水还回来，那我只能让警方介入。”
丢下这些话，罗宝珠转身走入办公室。
她其实有些夸大其词，例如她根本没法买一瓶一模一样的香水让警犬闻。
但这也够了。
这些员工也并不知道香水是温经理定制的且没有上市的独特款，可能只是觉得这样的香水对于温经理来说，不是什么稀罕物，打扫卫生的时候顺手带走了。
只要搬出警方，她不信这群员工还能挺住。
果不其然，十几分钟后，一个看上去20多岁的服务员偷偷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对方拎着礼盒，将香水原封不动放到罗宝珠面前，“罗老板，我还没拆开，什么都没动，现在我还回来了，您还是别报警吧。”
“我只是一时好奇，以为这点小玩意不是什么稀罕物，所以才犯了糊涂想拿过来试一试，没想到客人这么在乎，既然这样，我也不敢用了，看在我主动上交的份上，罗老板您是不是不用惊动警方了？”
罗宝珠拿过包装精美的礼盒，检查一番。
半透明的礼盒中清晰可见一瓶棕红色香水，外型像一只精致华丽的鼻烟壶，瓶身雕刻着若隐若现的花纹。
上面没有英文logo，看不出品牌，的确如温经理所言，是定制款。
罗宝珠检查一番，确定礼物并没有开封，这才抬头望了一眼站在她面前显得有些忐忑的服务员。服务员一双满含期待的眼睛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复。
“你放心，既然你已经上交，我不会报警，不过……”罗宝珠指了指人事方向，“等会儿去人事交接一下，明天不用过来上班了。”
服务员大惊失色，“罗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被开除了。”
服务员面露不忿，仿佛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她指着还回来的香水质问：“您不是说过，只要我把香水还回来，就可以从轻处罚的吗，为什么现在要开除我！”
罗宝珠不动声色将香水收起来，抬眸看了一眼心有不平的服务员，冷声道：“这就是从轻处罚，如果不是念着你主动还回来，我早就报警了，没闹成刑事事件，已经算是往开一面！”
瞧见罗宝珠态度坚决，服务员自觉受了欺骗，捂着脸委委屈屈哭哭啼啼跑出办公室。
不到几分钟，戴宏军走进来。
办完事情后，戴宏军回到宾馆，从戴金巧嘴里听完整个事情始末，暗道不妙，又看着罗宝珠准备开除人，心里更是慌张。
“罗老板，这个人你不能开除。”走进办公室后，戴宏军的第一句话是劝罗宝珠打消开除人的念头。
罗宝珠哂笑，“为什么不能开除？”
不能偷拿客人的一针一线是明确写在规章制度里的条例，服务员没遵守，她有理由开除。
倘若所有员工都像这位服务员一样，看着入住的外商有什么好东西，都动私心想顺走，以后还有人敢来宾馆入住吗？
这种风气不制止，南园宾馆的名声很快就会完蛋。
原则问题上，坚决不能让步。
“戴经理，你倒是给我一个不能开除的理由。”
戴宏军面色有些为难。
他想了想，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刚才那位服务员，是某位领导的小姨子。”
“领导的小姨子？”
罗宝珠听笑了，面笑心不笑地冷冷扫向旁边的助理李文杰，厉声问话：“文杰，当初是你负责招人，我叮嘱过你关系户一律不能放进来，怎么这里还有一位漏网之鱼？”
“枉我这么信任你，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吗！”
突然被点名的李文杰吓了一跳。
他丝毫没有心理准备，慌忙解释：“我当初没有让关系户进来啊，我严格把关过，明确注明背景的我都一律没有通过，这个我是真不知情啊。”
一顿解释后，罗宝珠面色并没有好转。
很显然，她并不相信这种解释。
李文杰心里更慌了，“天地良心，我真没有放关系户进来，当初都是凭着公平公正的原则招人，绝对没有徇私，也没对没有私底下收人好处，我可以发誓！”
李文杰急得竖起四根手指，刚要发誓，被一旁的戴宏军按下来。
戴宏军的经验比李文杰多得多，李文杰听不出罗宝珠的话外音，他能听出来。
罗宝珠哪里是在指责李文杰，分明是在隔山震虎地敲打他。
他只能坦白：“罗老板，这不赖文杰，这位服务员是后来调进来的，因为有位员工家里出了事，不能过来工作，所以才找了这位服务员顶缺。”
罗宝珠静静听完，抬眸冷冷看向戴宏军，“戴经理，如果我没记错，这个借口你已经用了两次吧？”
“上次你妹妹过来顶职，也是说有员工老家有事，暂时不能过来工作，重新招一个人又不太划算，只能让你妹妹过来顶职，到时候等原来的员工回来，你也好打发掉你妹妹。结果呢，这都过去一年多了，你妹妹还安然无恙地在宾馆里工作，那位家里有事的员工也一直没有回来上班。”
“这次你还是用了这个借口，所以我并不知道是真的有员工因为家里的事情无法过来工作，还是只是你戴经理人为的造成了员工因为家里的事情不能过来工作。”
“岗位就这么多，有人进来，自然有人要离开，如果这种离开是人为制造的，那么我想效仿戴经理的做法，戴经理你也暂时歇一歇吧。”
……
罗宝珠一席话听得戴宏军直接愣住。
他原本只是想劝一劝罗宝珠考虑人情世故，没想到罗宝珠不仅执意要开除那位服务员，甚至还要开除他。
这样严重的后果他始料未及，一时没法接受，直接愣在原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戴金巧气势汹汹冲进来。
她已经在外偷听多时，亲眼看到她哥进入办公室后，她有预感这场谈话肯定不愉快，她只想着两人可能要争执一番，没料到罗宝珠竟然连她哥都要开除。
而这一切的原因，只是因为她哥弄进了一个关系户。
戴金巧忍无可忍，冲进来对着罗宝珠一顿质问：“你凭什么开除我哥啊，你说我哥弄关系户进来，你自己呢，你自己不也弄关系户进来，上梁不正才有下梁歪，难道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们百姓点灯？”
“我弄关系户进来？”罗宝珠盯着盛怒的戴金巧，引导着问：“我弄了哪位关系户进来？”
“章丽娟啊，章丽娟难道不是靠你的关系进宾馆的吗？”
看着戴金巧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罗宝珠这才发现，原来底下的员工们都以为章丽娟是靠着她的关系才进来宾馆工作。
“谁告诉你，章丽娟是靠我的关系进宾馆的？”罗宝珠冷笑一声，让李文杰找出当初的录用表。
录用表上的面试官以及经手的招聘官都写着明确的姓名。
“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章丽娟能进宾馆，一切都是走正规流程，你要是不相信，大可以去问这些经手的人，去和他们对质，看看我是否提前给他们打过招呼。”
“所以，你的这些猜测全都是无稽之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种言论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是从谁口中传来出的？”
气焰嚣张的戴金巧一下子偃旗息鼓。
原来章丽娟不是靠着罗老板的关系进宾馆，而是走正规招聘流程进来的？
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一时间没有底气再质问。
面对罗宝珠的询问，她也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回话。
“我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门外的章丽娟大声嚷道。
她看到戴金巧冲进罗宝珠办公室，自觉不妙，暗暗躲在外偷听多时，听到自己是堂堂正正走流程进宾馆，她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这么多日子，她默默承受着宾馆这群员工的排挤与冷暴力，根源在于她自己也认为自己是沾了罗宝珠的关系，才能顺利进入宾馆。
搞了半天，她其实是走正规流程进宾馆，完完全全是靠着自己进宾馆，那之前遭受到的排挤算什么？
算她能忍？算她倒霉？
本来今天与戴金巧爆发肢体冲突，已经让她心里憋满了委屈，没想到还能遭受更大的委屈。
章丽娟眼角倏然泛起泪光，她指着戴金巧控诉：“这帮人早就看我不惯，平时做什么也不带我，一起团结起来排挤我，归根究底是认为我靠着罗老板您的关系进宾馆，她们对罗老板您不满，又不敢对着您发泄，所以只能一起团结起来欺负我！”
一席话掷地有声。
听得罗宝珠脸色铁青。
她万万没想到，表面上看着一派平静的宾馆内部，竟然还隐藏着集体排挤、冷暴力的现象。
这样倒是能说通了，难怪刚才踏入宾馆时，看到那一群女员工一边倒地对付章丽娟一人，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罗宝珠抬眸，冷冷看向戴金巧，“有这么一回事吗？”
有。
戴金巧无可否认。
这些事情没法隐藏，罗宝珠稍稍调查一下就能知晓，所以也没有否认的必要。
看着对方支支吾吾不敢回复的模样，罗宝珠心里已然明了，当即下命令：“你明天也不用来上班了。”
这是开除她的意思吗？
戴金巧很是愤怒。
罗宝珠开除完她大哥，又来开除她？
好，好，既然章丽娟把一切都抖出来，把以前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放到台面上来审判，那谁也别想好过！
“罗老板，你凭什么只开除我，难道她章丽娟就是什么好人吗？”戴金巧拿手指着章丽娟，控诉：“她偷偷收集客人额外的资料，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呢！”
不等章丽娟反应过来，戴金巧冲上前从她口袋中翻出一张纸条，递给罗宝珠。
罗宝珠接过一瞧，上面写着温经理所有的信息，甚至连身高都有。
“罗老板，你仔细瞧瞧，这就是章丽娟让客人登记的信息，我们宾馆什么时候要求登记这么详细？我看章丽娟根本就是另有所图。”
“她现在一天天也不好好上班，只顾着打扮自己，然后从入住宾馆的外商中挑选一个合适的目标，谁知道她要完成什么宏图伟业。”
戴金巧一番话说得直白，气得章丽娟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偏偏她又无法反驳。
两人互相瞪着眼，恨不得用眼神从对方身上剜走几块肉。
罗宝珠没空理会她们之间的无声硝烟，视线只落在纸条上。
纸条上的信息的确超出平时登记的范围，章丽娟存的是什么居心，大概都被戴金巧言中。
罗宝珠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南园宾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跳蚤捉都捉不完，按住这一个，又会蹦出另一个，没完没了。
亏她还以为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原来内部早就烂完了。
她抬眸看了一眼章丽娟，“你明天也不用来上班了，直接去人事走流程吧。”
“你们谁也别心里不平衡，都给我走人。”
除此之外，罗宝珠还开除了另外三个员工。
这三个员工是平时带头煽风点火，故意排挤章丽娟、撮掇戴金巧的始作俑者。
这些喜欢主动挑事的人统统都开除掉。
这么一来，南园宾馆总共开除7人。
7人不是小数目，这么大的动静，很快惊动卫主任。
卫主任听到戴宏军的诉求，连忙赶来从中劝和，“罗老板，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吧，戴经理对宾馆那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既然不喜欢有人走后门，把关系户打发掉就是了，怎么连戴经理也要一起开除？”
“我开除的不是戴经理，是戴经理根深蒂固的思想。”
这个社会上有数不清的人情世故，但是有些人情世故完全可以避免。
如果原则与关系之间产生矛盾，戴经理要为关系而让步，损害的只会是公司的利益。
况且当初让李文杰录用员工时，她已经表明她不接受任何靠背景的关系户，没想到戴宏军还是破了戒，既然在这一点上无法融合，那只能分开。
“我听懂了罗老板你的意思，只不过……”卫主任欲言又止。
只不过在这片土地上，少不了这些人情往来。
卫主任有些纠结，站在戴宏军的角度考虑，他完全能够理解戴宏军的难处，站在罗宝珠的角度考虑，他又完全能够理解罗宝珠的担忧。
唉……
卫主任长叹一声，“其他的不论，单说你一下子开除这么多员工，宾馆里的经营暂时不会出现问题吗？”
“不会。”罗宝珠斩钉截铁，“我已经准备重新招人，这次我亲自把关，亲自建立秩序，亲自定下规矩并且落实，直到宾馆完全走上正规化，我再放手。”
不信杜绝不了这些问题。
见罗宝珠决心已定，卫主任也没再做思想工作，只让她悠着点，毕竟成立合资地产公司的事情还得她督进，开发布吉工业区的事情也要提上议程。
还有办电脑培训机构的事情，都得她操心。
百忙之中，罗宝珠首要的任务是将找回来的香水送还给温经理。
“抱歉，让温经理看笑话了，香水已经重新找回，希望没影响到温经理心情。”
“怎么办，已经影响了。”
温行安的视线落在被找回的香水礼物上，“这本来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不过先在别人手中流转一圈，我没能第一时间送给你，它已经丧失了作为礼物的意义。”
“是吗，原来是为我准备的礼物？”
罗宝珠扬起嘴角，一副很是高兴的模样，“既然是温经理送我的礼物，那我就收下了。”
说着自顾自提起香水。
罗宝珠并不十分热衷于喷香水，不过在温经理明显心情不大愉快的场景下，她表现出不介意地收下礼物才是最好的选择。
温行安当然也明白她行为背后的意图。
他对此没有言语，只静静盯着她略带疲惫的眉眼。
以往的罗宝珠，总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他，很少能从她脸上窥见疲惫之态。
看来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
她爱折腾，但也不能突破生理的极限去折腾，一个人身上揽了那么多事情，哪里有精力去顾全所有。
“既然你辞了这里的经理，正好，我有一个人要安排进来。”
面对温行安突然提出的要求，罗宝珠一怔，没作反应。
“怎么，作为投资方，我没有权利安排人进来吗？”温行安挑眉。
“不是。”罗宝珠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回嘴，只道：“作为投资方，温经理当然有权利安排人进来。”
温行安笑笑，借着罗宝珠公司的电话，给远在伦敦的克拉西亚酒店总经理办公室拨了号。
总经理布莱克听完自家老板的诉求，气得脸色煞白，“你让我去鸟不拉屎的地方当经理？”
他现在管理的酒店，正宗的五星级，处在伦敦市中心，格里公园东北角的中心，毗邻白金汉宫。
酒店拥有200多间客房，配备室内泳池、健身中心及水疗设施，提供米其林二星餐厅、下午茶厅、酒吧，及劳斯莱斯接送服务。
而他家的老板，让他去中国一个小渔村一家什么设备都没有的小小宾馆做经理。
这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这里条件很艰苦，建立秩序很难，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我认为只有你能胜任。”
温行安一句话将布莱克哄好了。
一向喜欢挑战的布莱克爽快答应，“ok！”

第79章
温行安说服远在伦敦的布莱克后, 挂断电话，目光落在旁边的罗宝珠身上。
罗宝珠面色比以往更沉重，不知道是否仍旧在为南园宾馆发生的一切忧心, 温行安有意逗她, “目睹了罗小姐的处事风格, 我才发现，原来罗小姐对待我的态度还算是不错。”
别看罗宝珠平时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处理事情起来毫不拖泥带水，连宾馆经理也是说开除便开除，哪怕当地的官员卫主任前来做工作，她也丝毫不动摇。
原则问题上，她坚决不会让步。
习惯了罗宝珠的笑脸相迎，他还是头一次看到罗宝珠如此冷酷的一面。
想想也是，能揽下这么多摊子, 她不应该只是一个会赔笑脸的人物。
面对温经理的调侃, 罗宝珠勉强扬起一张笑脸, “温经理说笑了，南园宾馆发生的这些矛盾，责任主要在我，这次不巧让温经理碰上, 我还没好好向您道歉呢。”
罗宝珠有点不知道该如何道歉。
她每每想起当初放下的豪言壮语, 都要燥得脸红。
当初听闻温经理要过来南园宾馆查看时，她保证一定会让温经理感受到宾至如归的接待。
好嘛，到最后最糟糕的一面全让温经理撞上。
矛盾集中爆发, 温经理体验了全程，并亲自感受了全程，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以往她眉飞色舞地汇报南园宾馆的经营情况一片向好，不知道落在温经理眼里，会不会全是欺骗。
谁让关键时刻掉了链子呢？
温经理亲自派人过来管理，也是情有可原。
“你该不会……”
温行安从道歉二字中领悟到罗宝珠的心理，有些意外地猜测，“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不信任你，才另行派人过来管理吧？”
难道不是吗？
罗宝珠表示理解，“我对温经理的做法没有任何异议，换作是我，可能我也会和温经理一样，另外派人来管理。”
温行安气笑了。
他静静盯着罗宝珠一脸坦然的神情，最后只叹息一声，“有时候我会猜不透，罗小姐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不过罗宝珠一向是个聪明人，那应该就是在装傻了。
温行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他收回话头，温声安慰：“其实这件事不全赖你。”
“但大部分责任在我。”
罗宝珠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没有那么多精力放在具体的管理上，南园宾馆潜在底下的矛盾迟早有一天会爆发，这是必然。
经历过去年物资短缺的一段时间，罗宝珠深刻意识到事物都有其客观发展规律。
什么因结什么果。
呈现出来的结果，追根溯源，都可探寻出一路发展的脉络。
例如深城票证渐渐退出历史舞台。
深城对外开放要搞开发，原先用来种庄稼粮食的土地被征收，深城于是成了粮食进口地区，缺粮的时候只能去外省进购。外省本来也没有多余的粮食，但是改革开放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促进了粮食产量，有余粮可以调度，正好应了深城的急。
深城人口不断涌进，大部分人没有粮票肉票，于是议价粮、议价肉、议价菜应运而生，当市场能够自主调节价格时，那些粮票肉票也就成了无用之物，派不上用场。
深城比全国提早几年废除票证，这是深城发展的必然。
南园宾馆矛盾的爆发，也同样是必然。
冰山下看不见的矛盾已经堆积得越来越多，管理的混乱，员工之间的对立等等这些问题迟早有一天要浮出水面，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也会是后天。
只不过温经理恰好撞上了这样一个不太体面的时刻。
温经理的撞见，让罗宝珠产生一股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情绪。
在投资方面前暴露经营缺点，这很难让人高兴起来。
“你也不必过度自责。”
似乎看透她的心思，温行安出言安慰：“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你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管理，当地的管理者又太多人情世故，这也是必然。”
“不过我已经调来布莱克，布莱克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不会理会那一套人情世故，你可以信任。”
罗宝珠没有吭声。
如果她没听错，布莱克应该是伦敦市中心克拉西亚酒店的总经理，人家总经理管理着偌大一家酒店，被调来深城管理一家小小宾馆，这未免有些屈才。
她心里也明白，温经理重新调人过来，不全是因为对她的不信任。
另一部分原因，何尝不是看在她没人可用。
甚至这一点可能占据主要因素。
她应该给予感激的，像往常那样，扬着一张笑脸，后脸皮地应承下来就够了。
毕竟受恩惠的人是她。
可是她很难应付似的完成道谢。
最后想了想，只道：“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深城，我带温经理四处逛逛吧，不知道温经理有没有时间？”
下火车之后，漫天的黄土飞扬，倒是都是施工地机器轰鸣的声音，温行安很难想象这里有可以称之为能够逛一逛的地方。
不过他也不是真要看风景。
最好的风景就在身边，其余的可以不用入眼。
“当然有，那就劳烦罗小姐了。”
温经理爽快答应下来，一旁他的助理则小声在心里嘀咕，得，行程又要往后推一推了。
两人一起出发去东门老街的同时，远在港城的郭彦嘉给汇丰银行总经理办公室去了一通电话。
他有些业务上的事情需要约见温经理，想提前约定时间，没想到温经理去了深城，暂时不在港城，郭彦嘉只得作罢，等过两天再约见。
他放下话筒，走出书房，门外赫然一道偷听的身影。
罗珍珠弓着身子贴在书房门上作偷听状，鬼鬼祟祟的姿势还来不及收回，被郭彦嘉逮了个正着，郭彦嘉面露不悦，“你在干什么？”
他在书房打一通电话，连这也要偷听？
郭彦嘉感到不可思议。
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半点尊重可言？
“我没在干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明天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没想到书房里有声音，我怕打扰到你，就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我又不是故意要偷听的，话说你在和谁打电话啊？”
郭彦嘉：“……”
解释一大堆，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郭彦嘉对此感到厌烦。
罗珍珠对他所有的一举一动太过关注，家里没有监控器，他却仿佛生活在无数监控摄像头之下，没有一点隐私可言。
“工作上的事情。”
尽管不太耐烦，郭彦嘉还是应付了一句。
谁知得到答案的罗珍珠却突然暴跳如雷，“根本不是工作上的事情，我听到了去深城之类的词，你是不是又要偷偷摸摸地去深城？你是不是又要和罗宝珠偷偷碰面？你是不是要和她旧情复燃？”
得，又来了。
郭彦嘉很是头疼。
罗珍珠总是无根无据地猜测他要和罗宝珠旧情复燃，实际上这几年他和罗宝珠根本没有任何联系，只上一次在深城偶然碰见过一面。
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这些年他唯一听到罗宝珠名字的途径，全是在罗珍珠嘴巴里。
若不是罗珍珠间歇性地发作嫉妒，每每都要提起罗宝珠，说不定他也早就放下往事，经罗珍珠这么时不时反复地提起，他想忘也忘不了。
这么些年下来，一对比，愈发察觉到罗宝珠的可贵，至少罗宝珠不会像罗珍珠这样聒噪，这样疑神疑鬼，弄得他不得安宁。
“你别闹了，我刚才在谈工作上的事情，根本和别人没有关系，你不要有事没事往罗宝珠身上扯，咱们之间的事情，不要扯上其他无辜的人。”
“你看，你分明就是在护着罗宝珠！”罗珍珠气极，“你还说你不在乎她！”
郭彦嘉：“……”
看来今天免不了一顿争吵。
他索性放下手头的事情，冷静看向面对怒气冲冲的罗珍珠，摊开了话头，“我发现自从上次绑架事件后，你总要因着一点小事找我麻烦，这一年多来我自认没有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你为什么要不停找我麻烦？”
既然话头摊开了，罗珍珠也没藏着掖着，直说道：“那是因为自从上次绑架事件后，你一直都没碰过我！”
这一点是罗珍珠最为忌讳的地方。
上次在深城遭遇绑架事件，她花了好几个月才走出阴影，那段时间，郭彦嘉时不时尽到作为丈夫的责任，对她嘘寒问暖，谁知真正恢复后，郭彦嘉像变了一个人，开始完全不理不问，对待她宛如对待陌生人。
不，简直是比陌生人还不如！
郭彦嘉已经一年多没有碰她，两人一年多没有夫妻生活，这哪里像是夫妻嘛，说是搭伙过日子都够不上。
“你是不是以为我被那群绑匪碰了？你是不是嫌我脏？”
“不是！”
郭彦嘉厉声打断罗珍珠不合时宜的猜测，他咬着牙，缓缓开口：“因为当初你被绑架，我一点错都没有。”
他是委屈。
心里实在是非常委屈。
当初罗珍珠擅自做主跑去深城，不幸遭遇绑架，得知情况后，他四处奔波调集现金，还亲自前往深城赎人，他自认已经做到一个丈夫该尽的责任。
结果呢，事后罗家人居然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他身上。
指责他没有照顾好罗珍珠，指责他让罗珍珠遭受这样的委屈，指责他作为丈夫一点也不合格，总之，一切都是他的错。
而他因为两家实力的悬殊，只能默默忍下这些指责。
这事在罗家人口中自有盖棺定论，甚至吕曼云还一气之下告到他父亲耳中，害得他听了父亲一阵教训。
他觉得很委屈。
明明没有一点过错的他，为什么要承担全部的谩骂？
罗珍珠一个成年人，难道不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吗？作为受害者，没人去指责她，那也不能来指责他啊。
他有什么错？
这事一直搁在郭彦嘉心里，他过不去那道坎，所以一直没碰过罗珍珠。
他气愤罗家人的不讲道理，已经在心里和罗家人划清界限，罗珍珠也是罗家人，他心里还存着气呢，自然不可能去碰罗珍珠。
“你说你没错？”
罗珍珠感到不可思议，“你偷偷留下罗宝珠的名片，这叫没有错吗？”
“敢情你心里一直认为自己一点错都没有，那你跟我交代，你为什么要留下罗宝珠的名片，你留下罗宝珠的名片预备要做什么，难道不是心里有什么念头吗！”
翻来覆去，罗珍珠永远只有这一句话，郭彦嘉不想吵。
至少他收下罗宝珠名片的那一刻是问心无愧的，所以他根本没有错。
但是这些话和罗珍珠讲不通，罗珍珠陷在了自己死路一般的思维里，只抓住他收下名片这个举动大肆抨击，根本不管客观的事实。
郭彦嘉懒得争执，迈步朝外走。
罗珍珠飞快拦在他面前，抓着他不放，“你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但你要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你刚才那通电话打给谁的，是不是打给罗宝珠，不然怎么会提到去深城？”
原来一个人歇斯底里起来是这样一副不可理喻的模样。
想到以后还要一直和这样的人一起生活，郭彦嘉不寒而栗。
“我刚才那通电话是想约见温经理，不料温经理去了深城办事，只能另外约时间，这就是那通电话的全部内容，现在你听完了，可以放行了吗？”
郭彦嘉忍无可忍地拨开罗珍珠，逃也似的离开别墅。
留在原地的罗珍珠回味着郭彦嘉刚才的解释，心思一动，给罗明珠拨了一通电话。
她也没提别的内容，只说了一句温经理去了深城。
这几年，罗明珠一直把温经理当做目标，温经理去了深城，那必定有碰见罗宝珠的可能，只要把这个消息告知罗明珠，罗明珠自然会替她找罗宝珠的麻烦。
果然，罗明珠获悉这个消息后，立即给温梦仪去了一则电话，打探温经理的情况。
“哎哟，你放心吧，我表哥只去两天，今天大概就要回来了，不会在深城待太长时间的，港城这边还有一大堆事情需要他忙呢，深城那边又没什么业务，他哪里有时间多做停留。”
从温梦仪口中得知原委后，罗明珠仍旧不大放心，试探道：“你说温经理会不会去见罗宝珠？”
这个谁能知道啊。
温梦仪哪怕知道，也不能随便透露啊。
她咳了咳，“表哥他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时间又紧，根本抽不出空去忙别的事情，你就把你的担忧收进肚子里去吧。”
……
这话若是被温经理助理听见，估计是另一番感想。
他是亲眼看着温经理与罗老板一起去逛深城的东门老街，至于行程上的事情，由他代劳，归根究底，这次来深城的考察，温经理完全可以不用亲自过来。
他本来以为温经理会推辞掉，没想到温经理答应下来。
起初不懂温经理为什么要浪费时间亲自跑一趟，现在他懂了。
助理将一切看在眼里，秉持着瞎聋哑原则，只当做没看见，没听见，也不往外透露，默默替温经理解决行程上的冲突。
行程很短，很快到了离开的时候。
回港城之前，温经理特意提出要求，要去罗宝珠刚来深城时候居住的地方瞧一瞧。
那不就是王桂兰的院子么。
罗宝珠满足了他的要求，亲自带着人去了一趟王桂兰家里。
王桂兰蹲在院子里整理墙角的木柴，旁边趴着的小黄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寐着。
听闻门外动静，小黄狗机警地竖起耳朵，判断来人属于熟悉的脚步，熟悉的脚步声中夹杂着陌生的味道，它懒得吠，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摇尾巴迎上去，仍旧趴着。
王桂兰捡完柴火，一回头，罗宝珠已然将温行安领进院子。
老太太见过外国人，但没见过这么高大英俊的外国人，她乐呵呵打量着温行安，抬起手比划，很是兴奋地朝罗宝珠道：“你瞧，他要是戴上眼罩和帽子，和佐罗一样！”
《佐罗》是改革开放初期在中国上映的一步西方影片，主人公佐罗英俊潇洒、剑术高绝，是一个惩恶扬善的大侠人物。
扮演者阿兰&#183;德龙一度成为在中国最受欢迎的法国电影明星。
罗宝珠向一旁的温行安翻译：“老太太夸你跟电影明星一样帅。”
“谁说的。”老太太不乐意了，“你翻译的不准确，我看他比电影明星还帅嘞！”
温行安很少接触老太太王桂兰这样的真正底层劳动人民，面对他们的热情，他倒也能毫无隔阂地接受，并且成功敛去周身过于明显的阶级气质。
“谢谢老太太夸奖，老太太眼光真好。”
一句毫不谦逊的回复逗得王桂兰哈哈大笑。
她偷偷将罗宝珠扯到一边，小声道：“你瞧他们外国人就是和咱们不一样，一点也不谦虚，咱们得了夸奖，总是要谦虚一下，说哪里哪里，他们就直接接受了，也是蛮坦然的。”
对于这种区别，王桂兰感到很新奇。
她舀水洗干净手，热情地留下温行安，想邀请他在家吃顿晚饭再走，得知对方没有太多时间，留下来吃饭可能赶不上火车时间，只得遗憾作罢。
“下次有时间的话再过来哈。”
分别前，王桂兰不忘许约下一次。
短短时间内，温行安已然习惯于老太太的热情，他应承下来，并且提出一个请求。
“老太太能不能送我一件礼物？”
嘿，小伙子看着年龄不大，还挺放得开，这才没见一会儿面，已经能开口要礼物啦，果然外国人就是自来熟。
王桂兰扫视一圈，自认周围没什么贵重的物品，她也不知道小伙子看中了什么。
听罗宝珠的意思，这位帅小伙子看着没什么架子，实际上家里钱多着呢。
应该也不缺什么东西吧。
她家小小的院子，能送什么礼物给对方？
王桂兰局促地搓搓手，“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你要是看上哪样，都可以送你。”
等的就是这句话。
温行安缓缓指向趴在墙边眯着眼休息的小黄狗，“我想带它走。”
“阿这……”
王桂兰很是为难，“我倒不是舍不得，只是小黄有点认生，它不认识你，恐怕不会乖乖跟你走，要是万一把你咬了就不好了，要不我重新去隔壁给你……”
话到一半，王桂兰顿住。
只见帅小伙子掏出一瓶肉罐头，撕开来放到小黄狗面前，小黄狗闻着味道吭哧吭哧吃起来，吃完之后不忘往帅小伙子的裤头上蹭一蹭，以示感谢。
得，这狗真是有奶便是娘，一瓶肉罐头就能忽悠走。
王桂兰哭笑不得，“既然它不排斥你，那你就带走吧。”
眼看两人已经达成约定，一旁的罗宝珠忍不住劝道：“温经理，农村家养的土狗都比较脏，你若是想养宠物，还是回港城再选个宠物狗品种吧，现在把它从深城带回港城也不太方便。”
“无妨。”
温行安顺了顺小黄狗发亮的毛色，“我只想养它。”
看出来了，哪有人还随身带着肉罐头，这分明是有备而来。
不知怎地，罗宝珠莫名想起自己以前拿小黄狗作为比喻的话语，她总觉得温行安这个举动另有深意。
不由自主地劝道：“咱们中国的土狗性子比较烈，不像其他宠物狗那样温顺，温经理如果想养宠物，我建议还是选择其他温顺的品种。”
“那我更有兴趣了。”
温行安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小黄狗，“我倒是要看看它会不会对我露出獠牙。”

第80章
最终, 小黄狗还是被温行安带走。
罗宝珠站在一旁不敢再发言，只默默表示要亲自送温经理去火车站。
临走之前，王桂兰叫住她, 拉着她的衣袖, 躲到角落里问话：“我听说丽娟被开除, 有没有这事？她犯了什么错误？”
具体错误很难启齿，为了保全章丽娟的颜面，罗宝珠没有细说，只含糊道：“没有按照规章制度办事。”
王桂兰“哦”了一声，没再询问。
听说南园宾馆里一下子开除了7个人，不只章丽娟被开除，连人家戴经理和戴经理的妹妹也都被开除。
很显然，罗宝珠是对事不对人。
王桂兰是个明事理的老太太，她知道罗宝珠做事有原则, 不会无缘无故针对谁, 也就压根没有替章丽娟求情, 只想问问具体原因。
既然罗宝珠说是没有遵守规章制度，那应该就是章丽娟没有遵守规章制度的原因。
她对罗宝珠的解释没有丝毫怀疑，只在心里痛惜，多好的工作机会啊, 丽娟咋不知道珍惜呢。
唉, 可惜了。
看出王桂兰脸上的担忧，罗宝珠免不得劝慰几句：“老太太您也不用忧心，现在深城机会那么多, 不缺工作，她只要上点心，找份工作并不难。”
王桂兰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担心她找不到工作，其实她已经另外找了工作。”
闻言，罗宝珠一愣。
“她重新找了工作？”
南园宾馆的离职手续才办完，章丽娟这么快重新找了工作？
这效率未免太高了些。
不过也好，总比失去工作之后躲在家里自怨自艾、无法振作要好得多，章丽娟这副积极投入工作的转态也让人少了一份担心。
“是啊，去了火车站旁边那家宾馆。”王桂兰不是太高兴，“虽说有了工作，我仍旧不太放心，我不放心她在别的地方工作，也不知怎地，总觉得在你的公司下面工作我心里更踏实，别的地方我都觉得不靠谱。”
老太太的担忧不无道理。
火车站附近的那家宾馆，听说里面作风不怎么正。
前阵子一个漂亮的前台接待员，因为勾搭上一位进宾馆入住的外商，现在已经离职，跟着外商一起去国外生活。
事实上，这不止一例。
据说那家宾馆的前台接待员岗位流动得特别快，稍稍有些姿色的接待员，很容易被外商看中。
并不是所有外商都是黄金单身汉，真相是大部分外商都有了一定年龄且具备家室。
那些被外商看中的年轻漂亮的接待员，以什么身份跟在外商身边，不言而喻。
总之，是不大能上台面的身份。
即便如此，仍旧有不少人趋之若鹜。
这种潜在规则的存在，为那家宾馆提高了不少生意，宾馆经营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意招聘容貌姣好的前台接待员上任，曲意奉承那些外商。
章丽娟去那边工作，恐怕也的确动了一些歪心思。
罗宝珠想起那张纸条上详细记载着的关于温经理的具体信息，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对王桂兰老太太道出实情。
转念一想，人各有志。
有些人愿意踏踏实实工作，一步步争取美好未来，有些人情愿走捷径，以最快最省事的方式获取平常人努力好些年也达不到的成果。
这些道路只有亲自走过才深有体会，旁人是劝不住的。
章丽娟是智力正常且有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她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罗宝珠没有多言，只亲自将温经理送去火车站。
两天后，她收到布莱克的电话，对方表明手头的工作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交接完成，也就是说，对方一个月之后才会到达深城。
既然已经决定交给布莱克管理，南园宾馆的经营也不急于这一刻，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将员工配备齐整。
罗宝珠一边布置着招聘信息，一边关注港城那边的动静。
从各家饲料厂收购过来的多余的玉米原料还堆放在出租车公司多出来的仓库里，好在当初向卫主任一次性要了10亩地，不然现在连多余的仓库都没有。
眼看着各家饲料厂都在减少原料的进购，罗宝珠却反其道而行之，不断以低价进购玉米原料，卫主任不懂。
他怕罗宝珠吃亏，特意抽了空过来提醒她，“你也不准备接受饲料厂，怎么还要订购这么多玉米？”
“现在大家都在减产，你偏要增产，这风险未免太大了些，你别都砸在手里了。”
砸手里，一下就得损失几百万。
几百万的现金流缺口足够让一家公司破产。
不过既然罗宝珠能采取这样的行动，想必有一定的把握，不至于赔得连底裤都没有。
想想这些年，罗宝珠在深城深耕细作，产业错综复杂，不至于让一点挫折推倒。
他只是好奇，“你这是要赌一赌吗？”
依着卫主任的猜测来看，罗宝珠明显是在盼着形式好转，可是形式什么时候好转，谁能准确预料呢？
倘若这样糟糕的情况维持两三个月，那么罗宝珠进购的这堆玉米将会大量堆积，到时候全作废。
这场赌注罗宝珠将会满盘皆输。
除了卫主任，还有一个人也密切关注着罗宝珠的一举一动。
周德义自从脱手了乐富饲料厂的大麻烦，没再寻过求死之心，甚至想起来当初要死要活地在火车站门口扯着巡逻员的裤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不禁几分脸红。
他有事没事不敢去火车站闲逛了，就怕巡逻员认出他来。
这阵子他只关注着罗宝珠进购玉米的行为。
也是奇了怪了，罗宝珠是来着不拒，哪家饲料厂有多余的玉米原料，联系罗宝珠后，罗宝珠都会收购。
她要那么多玉米做什么？
既然不准备开一家饲料厂，罗宝珠没道理囤积这么多玉米啊，总不能是想着先囤货，等市场行情好起来之后再高价卖掉吧？
这个举动未免太冒险了一些。
和赌有什么区别？
周德义默默关注着这一切，心里存了一点看热闹的心思。
虽说罗宝珠出手救了饲料厂，但那也是他低声下气求来的，他不至于落井下石，只是不想看到罗宝珠赌成功。
自己经历过失败，很难平心静气看着别人成功，倘若别人失败得更惨，至少说明他也没有那么差劲。
周德义现在就抱着这样的心思。
如果罗宝珠在玉米原料的进购上栽了一个大大的跟头，那说明饲料厂的经营危机完全是形势所逼，跟个人能力没什么关系。
然而，结果让他失望了。
几天后，港城报纸重新刊登了一条新闻，之前的报道有误，鸡饲料中不存在致癌物质。
消息一出，港城人再次接纳深城供应的鸡。
深城的养殖户乐翻了天，终于等到拨开明月见青天的一刻，养殖的鸡有了销路，鸡饲料自然重新有了市场。
作为鸡饲料中最重要的原料，玉米的价格随之水涨船高。
各大饲料厂重新开始去各地进购玉米。
市场的需求随着港城一道新闻的报道猛然扩大，想去外地进购玉米，时间上来不及，于是罗宝珠手中的现货成了香饽饽。
罗宝珠趁机提了价，当然，她只提了一点点价，价格刚好能覆盖运费的损失。
大家想着连运费都省了，贵一点就贵一点吧，至少还节省了运货的时间，这么一比较，现货还是更加划算。
于是，罗宝珠手上囤积的玉米就这样被深城各家饲料厂重新买了回去。
当初买进这些原料玉米，罗宝珠只花了将近原价的三分之一，现在甚至还提高了一点价格再卖出去，这一来一回的折腾，足足赚了500多万。
周德义默默算这笔账的时候，气得差点吐血。
他当时要是有定力一点，是不是也能撑到情况好转的时刻？
那些玉米放着就放着呗，为什么当初要急不可耐地脱手呢？
想着自己在这场风波中亏了300万，而罗宝珠什么都不用干，只单纯地囤积了几天玉米而已，这样就到手了500多万，周德义心里怎么想怎么不平衡。
人家赚钱看上去为什么这么简单？
他想看罗宝珠的热闹没看着，倒是自己成了个笑话。
心情甚至比想要卧轨的那天更加糟糕。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卫主任，卫主任从报纸上看到港城那边的澄清报道后，迫不及待过来朝罗宝珠恭贺。
“看来你赌对了！”
港城一则报道重新唤起港城人吃鸡的兴趣，深城的养殖户那些鸡也重新有了市场，卫主任不只为罗宝珠感到高兴，也为深城所有养殖户感到高兴。
作为养殖户的李秀梅，这几天心里也是乐开了花。
得知鸡饲料中不存在致癌物质时，她一脸马后炮的表情，朝周围人炫耀，“看吧，我早说过饲料里面根本不存在致癌物资，都是港城那帮人造谣，你看，果然如此。还是我有先见之明。”
港城人重新开始吃鸡，自然要重新来收购，李秀梅很快被买家找上。
一个看上去很是憨厚的人拿了一张信用社的信汇单，来找她买一千只鸡。
这笔生意不小。
李秀梅手上只养了700只鸡，这是她一个人能负担的极限。
家里但凡能多出一个人来替她帮忙，一千只鸡也不在话下，可惜家里没人支持她的养殖事业，都各忙各的活儿，她一个人也只能养这么多只鸡。
但是对方要凑齐1000只的整数，李秀梅只得让对方先把自己的700只鸡拉走，剩下的300只鸡，她去隔壁左右问问信，看看能不能给对方凑齐300只。
对方答应下来，先拉走了李秀梅的700只鸡，看着自己的养殖成果终于有了卖家，李秀梅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她忙着去隔壁邻居家里凑齐剩下的300只鸡，心里乐呵得跟喝了蜜蜂屎一样甜。
一下子也忘了惦记一直没回来的爷俩。
几天后，悲剧发生。
她发现对方开出的信汇单是空头支票。
李秀梅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小细节上栽跟头。
上一次和林鸿泰签提供活鲜的合同，她想着她不太懂合同的事情，所以要给闺女黄香玲看看，检查一下合同上面是否有什么不合理的条例，但是这次不一样。
信汇单她很熟悉。
正因为熟悉，心里放松了警惕，加之深城的情况才刚恢复，她也是急着将养殖的鸡卖出去，操之过急，导致没了往日的谨慎，就这么悄无声息被人给骗了。
亏她还诚心诚意给对方收集剩下的300只鸡呢！
骗子，该死的骗子！
李秀梅要气疯。
“这是哪个短阳寿的出来坑人，看着一副憨厚模样，实际上是烂心肝，做了这等缺德事，小心死后下地狱！”
“天杀的该死的骗子，我赔的钱就相当于给你挣棺材本了，亏心事做多了的人，肯定也是活不长的！”
……
李秀梅站在村头的路口，逢人就骂那该死的骗子，骂骂咧咧好几天，仍旧难消心头之恨。
这次养鸡几乎投入了她所有的积蓄，现在鸡卖了，但钱没有回本，相当于全赔了。
辛辛苦苦大半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这几年攒的家底，全都搭进去了，一个子儿也不剩，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全深城的人都因着港城人重新吃鸡而欢天喜地，只有李秀梅感觉头顶的天要塌了。
自诩聪明了一辈子，没想到竟然被这点小伎俩骗光了积蓄，说出去都嫌丢人。
李秀梅现在是又恼火又气氛又羞愧。
郁闷难当之下，她一口气吐不上来，直接病倒了。
病了两天，去打了两瓶点滴，她恢复过来之后，回到家里，一则更大的打击等待着她。
9月份，报纸上刊登一条新闻，年初在东北犯下命案，一直在全国流窜的东北二王终于被击毙。
王宗坊和王宗玮两兄弟逃到了江西广昌县的深山老林中，即使周围被警方团团围住，两兄弟仍旧不打算束手就擒，拿着枪奋力反抗，牺牲了两名警察。
眼看两人不会乖乖就范，为避免更多人员伤亡，只能当场击毙。
消息见报，大快人心。
所有人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而在深城这边，因着被抓典型，丁勇和丁峰两兄弟被判了死刑，给出的理由是故意绑架勒索，造成极坏的影响。
当初事故发生，全深城人心惶惶，出租车行业甚至因此而停顿，影响极大，应该予以重罚。
面对这样的结果，丁勇很是不服。
他声称自己并没有伤害人的性命，不应该被判死刑。
恰巧这时，警方得知广西那边跨省联动送来的消息。
原来当初丁勇在深城犯下绑架案之后，带上夏莹柔逃往海南，因着海南准备搞开发，丁勇和夏莹柔两人又从海南逃往广西避难。
在广西的时候，丁勇复刻了曾在海南盛行的“七两二白金”骗局。
这个骗局起源于一则流传在海南的传说，据说解放战争时期，国民党从美国那里买了很多武器，直到战争结束，还有一亿美金留在美国银行里。
美国用含有七两二白金做了个牌子交给国民党，国民党可以拿牌子去美国取钱，后来国民党战败逃跑时，把这个的牌子丢在了海南。
丁勇谎称自己找到了这个牌子，准备上交，上交后有大笔奖金，想要入伙的要先交2000块保证金。
凭着这样一个骗局，丁勇在广西骗了好几万。
骗钱不打紧，他还杀了人。
因为要多骗一些人 ，丁勇一直没采取上交的行动，最先交了保证金的村民一直催促丁勇，丁勇被催得烦了，也怕对方反应过来是骗局，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催他的人杀了。
催他的人不只一个，所以他杀了也不只一个。
总共有三人，都被他挖坑埋在别人的菜地里。
失踪的三人家属报案，警方一直没寻到线索，直到前不久，有人在自家菜园里锄地时发现不对劲的臭味，报了警，警方挖出三具尸体，由此展开调查，顺藤摸瓜引出了这桩骗局。
丁勇的杀人过程，夏莹柔全程参与。
深城警方审问丁勇时，问他为什么会把尸体埋在别人的菜地，丁勇见事情暴露，再无出来的可能，破罐子破摔，道出其中原委。
因为第一桩杀人案的时候，他把尸体埋在了别人家的菜地，所以后来再犯事，他像是必须要完成某种仪式一样，同样都把尸体埋在菜地。
于是，李秀梅菜园前的埋尸案也逐渐露出水面。
特区报上，用了很大一块篇幅报道丁勇和丁峰两兄弟的罪行，两人都被判了死刑。
参与杀人的夏莹柔同样也被判了死刑。
新闻一经发布，引起轩然大波。
“天呐，竟然这么残忍，直接把人杀了埋在菜地？是埋在哪里的菜地来着？这家人一直没有发现吗，没有闻到什么很难闻的臭味吗？”
“嗐，深城不是处处搞养殖么，家家户户都养鸡养鸭的，鸡屎味儿和鸭屎味儿这么浓，一般人哪里闻得出来，粗心一点的人，压根不会注意到。”
“这么说起来，那菜园里种的菜，且不是都是在尸体上长出来的？啧啧，想想都恶心。”
“新闻上说是在哪里？在笋岗村附近是不是？”
……
全深城掀起讨论的同时，笋岗村的村民人人自危。
瞧清被埋之地是李秀梅家中时，大家才默默松了一口气。
但是村里不知不觉被埋了一具尸体，换谁心里都膈应，作为当事人的李秀梅却没有什么大反应。
她才刚被人骗了一场，搭进去所有积蓄，现在身上已经身无分文，甚至因为替骗子筹集剩下的300只鸭子，还欠了周围邻居的一屁股债。
虽说不多，但也足够压垮现在的她。
盛怒之下，她又病了一回，打完点滴回来，哪里有空关注这些新闻。
“秀梅啊，秀梅，你看新闻了吗，听说你们家大门口菜地里埋了一具尸体呢！”邻居捏着报纸赶来送信。
这两天李秀梅身体不舒服，新闻出来的时候都没人给她通知，邻居好心来送信，遭到李喜梅一顿不悦的反驳：“你门口才埋尸了呢！”
好端端的干嘛诅咒人。
是不是看她生了病，没力气骂人了？
那就想错了。
哪怕生了病，骂人的力气她照样有！
“哎哟秀梅，我没同你开玩笑呢，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看新闻，你瞧瞧，报纸上都登着呢，说是你家门口埋了尸体。”
邻居急眼了，指着李秀梅门口那片菜地，“你瞧瞧那边都被围了起来，不允许人靠近呢！”
李秀梅这才注意到自家菜园被围了起来。
“该死的，谁把我菜园围起来了！”
“还挖了这么一个大坑，挖得乱七八糟的，还让不让人种菜了！”
不满地嚷嚷几句后，目光瞟到警戒线，李秀梅逐渐恢复了些许理智。
等等，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回头抢过邻居手里的报纸，仔细寻找里面的信息。
虽说认字不多，但她也能看懂上面的关键信息，报道上面记载，说是三年前的一个冬天，丁勇和丁峰杀害了一个小伙子，埋在村民李秀梅的菜园里。
三年前的冬天？
想起来了，李秀梅全想起来了。
三年前的那一个冬天，是家里刚刚开始养鸭子的时候。
那次她想在菜园里种点白萝卜，吩咐黄鼎明把地翻一翻，没想到一向不喜欢干农活的黄鼎明第二天一早就把地给翻了，那时她还在心里犯嘀咕呢，怎么黄鼎明突然变勤快了。现在一想，原来这是人家埋尸的时候才翻新的土地吗？
难怪那一阵子菜园里总有一股恶臭。
她只以为那是鸭屎施肥的臭味，根本没有多想。原来那股臭味竟然是尸臭？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一年的冬天，菜园里的白萝卜长得格外肥大，比往年的都要大。
那些白萝卜，全被她一家子吃完了。
李秀梅顿时感觉五脏六腑不断在翻涌。
她哇地一下吐出来，直挺挺昏了过去。

第81章
笋岗村居民门口菜地挖出无名尸体的事情登上报纸版面。
直到一个月后, 方美丹拿旧报纸垫茶杯时，才从报纸上关注到这件旧闻。
彼时的她已经从玩具厂宿舍搬出来，单独居住在林鸿泰名下一套房子里面, 房子是前两年港商开发的第一批商品房, 林鸿泰出于金屋藏娇的目的, 特意买了一套。
林鸿泰以前的相好在房子里居住过一段时间，后来腻了，也就被赶了出去，房子重新接纳新人。
方美丹是第三个居住进来的新人。
她自认她与别的女人不一样，原因在于她的肚子有了动静。
听说林鸿泰与港城的原配夫人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子女，去医院检查过，说是夫妻俩都不是容易有孩子的体质。
这次意外之喜让林鸿泰格外重视。
她被默许为不用去工厂上班，每天安心养胎就行。
房子是两室户, 客厅很是宽敞, 电视机、洗衣机、冰箱等等家具一应俱全, 底下的地砖油光发亮，林鸿泰怕她不小心滑到，专门买了全屋地毯。
还承诺等她肚子稍大一点，行动不太方便的时候, 会请保姆过来全天候照顾她,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要为他省钱，养好肚子里的小宝宝才是关键。
林鸿泰如此慷慨大方的原因, 在于两人去医院做了检查，肚里孩子的性别是个带把的。
方美丹头一次体会到母凭子贵的感觉。
这样潇洒的好日子她以前从来不敢奢望。
眼看快要到年底，玩具厂流水线上的工人们全都加班加点干活, 厂子里为了追求利润，要求工人们超时加班，有时候甚至要干到凌晨三四点，最夸张的一次熬到早上六点。
加班这么久，员工们当然会有意见，人是血肉之躯，抗不了长期的熬夜，于是有人提出异议，但是厂子里规定，不肯加班的人会被开除。
这一下堵住不知多少人的嘴。
进厂工作都是为了生活，谁愿意因为加班问题而丢了工作呢？
大家只能咬咬牙忍下去。
方美丹不止一次听到女工们的抱怨。
听说好多人都累得昏倒了，病倒了，得知厂里辛劳加班的现状，方美丹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并不是同情，而是无比庆幸。
她怀了身孕，不用在厂里拼命干活，也会有人心甘情愿养着她。
幸福都是通过对比才会产生。
每天从宽敞明亮又干净的大房子里醒来，没有烦人的机器轰鸣声，没有繁琐无聊的工作交接，她可以睡到自然醒来，去楼下不远处的早餐店买油条和豆花。
中午不愿做饭，也可以花钱去饭馆吃饭。
这段不工作的日子，林鸿泰会不定时给她生活费。
在伙食费这一块，林鸿泰从来不吝啬，每次都给一百，他甚至怕她舍不得用，总是叮嘱让她不要心疼这点钱，吃饱吃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享受着不愁吃饭、不愁钱花，每天还不用干活的好日子，方美丹几乎要乐不思蜀，所以当她从旧报纸上扫过那桩无名尸体的旧闻时，心里并未泛起任何涟漪。
只当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新闻，看看也就忘记了。
她心里并不是没有闪过一丝疑惑，但她的脑子自动规避了一探究竟的欲望。
三年前的冬天，男性，无人认领的无名尸体……稍稍思考，很容易联想到当初失踪的鲁阳平。
但是方美丹不愿意去做这个思考。
她或许意识到了，或许没有意识到，但那都不重要了。
新的美好的生活正朝她招手，她犯不着为陈旧岁月的痕迹再产生任何涟漪。
推开窗户，不远处是水库公园。
水库公园东边连着梧桐山，北边靠着深城水库主坝，据说水库是当初为了解决港城同胞的饮水问题，周总理特意批示修建，水库公园也因此诞生。
那边山明水秀，风景优美，附近的居户傍晚时分总要去公园悠闲散步，方美丹也养成这个好习惯。
她将垫茶杯的报纸卷起来扔进垃圾桶，看也不多看一眼，出门散步去了。
肚子里的新生命是一件大筹码，方美丹也不敢靠近拥挤的人群，散步没多久就原路返回。
她不是真正享受散步，只是享受作为这里居民的轻松惬意的生活方式。
仿佛这样，自己就完全成了高等的城里人。
回到宽敞的房子，没有看到林鸿泰归来的身影。
方美丹眉头微皱。
这已经是林鸿泰连续第五天没有前来过夜。
若说享受着吃穿不愁有钱花的好日子的方美丹还有什么烦心事，不能与林鸿泰同房便是第一等令人头疼的大问题。
为了腹中孩子的安全，林鸿泰谨遵医嘱，不轻易与她同房。
可惜林鸿泰不是一个管得住下半身的人，厂子里那么多年轻的女工，他能随时从中挑出稍微漂亮的女工解决生理问题。
听说他有了新欢。
新欢是以前和她同一道工序上的女工，女工看她靠攀交老板过起好日子，心里蠢蠢欲动，总是借着各种理由勾搭老板，现在终于成功上位。
方美丹并不十分将女工放在眼里。
林鸿泰的这么多相好中，只有她幸运地怀了孕，这一点优势是旁人无法比拟的。
可是她心里不免担忧。
以林鸿泰对待她肚中胎儿的重视程度，整个孕期，他恐怕都不会轻易碰她。
这无疑给了旁人机会。
倘若别人也幸运地怀上，到时候她这样的好日子是不是要大打折扣？
物以稀为贵，能替林鸿泰怀孩子的女人多了，林鸿泰自然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宝贝她。
方美丹内心生出一股危机感。
她无法阻止林鸿泰去找别的女人，但如果别的女人能够和她和平相处，而不是故意来争抢她的地位就好了。
方美丹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待到林鸿泰抽空来看她时，她不动声色表露这个想法：“我看现在厂子里很忙，缺人手，我老家隔壁邻居有个妹妹，今年大概成年了，我想让她过来厂里上班，你看怎样？”
厂里的确很忙，但并不缺人手，林鸿泰沉默着，没有吭声。
“我这个妹妹从小就长得浓眉大眼，很标致，人也聪明，大家都夸她漂亮伶俐，进了厂子，肯定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林鸿泰挑了挑眉，听懂言下之意，微微扬起嘴角，“那就让她来吧。”
得到允许的方美丹立即着手给老家发了一份电报。
老家比现在的深城落后多了，连台电话机都没有，写封信过去，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送到，最快的方式只有电报。
发电报需要去邮局，电报是按着字数来计算价格，一个字7分钱，如果是加急电报，费用加倍。
除了写上内容，还要写明发报人与收报人的姓名、地址。
方美丹斟酌好字句后，去邮局给湖南老家的一个小乡村发了一份电报。
远在800公里之外的湖南小村庄里迎来一阵轰鸣的摩托声。
电报的投递员骑着摩托车，身上挎着绿邮包，一路风驰电挚，拐过大街小巷，停在一户低矮砖瓦房前。
“八组11号，陶敏静，来电报了！”
投递员站在门口高声叫喊，引得隔壁左右的邻居探头张望。
这年头，收到电报大多是红白喜事，或者亲戚来探亲，需要人提前到车站接人，可是陶敏静一家几口人全窝在小村庄里，外面也没有亲戚，怎么会有人来电报呢？
四周的邻居很是好奇，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投递员紧紧捏着电报，生怕被围观群众抢走，又扯起嗓子朝屋子里喊了一声，“陶敏静，在不在！不在我让你邻居签收了。”
“来了来了！”
话音落下，一个水灵灵的年轻小姑娘从屋子后面跑出来，她双手沾满种菜的泥巴，顺势在门口水缸里洗了把手，笑脸迎向投递员：“谁给我的电报？”
投递员没回答，只将电报递给她，让她在回执单上签字，按个手印。
签完字，按下手印，陶敏静接过电报，摊开一看。
上面写着：来深工作，包食宿，月150元。
发报人是方美丹。
“哟，敏静啊，谁给你发的电报啊，你家里还有在外的亲戚不成？”
“这上面都写着什么呢，咱们也不识字，敏静你给大家伙说说呗，是什么情况？”
“该不会是你们家三大爷吧，听说去外面混了好多年，前阵子听你爸妈说早都死掉了，现在莫不是发达了要回来？”
……
陶敏静没有回答，她立即收起电报，冲着周围人群呵呵一笑，“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是什么事情，她没有明说，只在围观群众散去之后，才邀请自己父母坐下，一起商量这件事。
“我想去深城工作。”
即使是面对自己父母，陶敏静也没有如实吐露，她扯了个谎，“我有个初中同学，去年跑去深城找机会，在那边定了下来，想让我也过去工作。”
扯谎的原因很简单，方美丹在家乡的名声并不好。
前些年，方美丹跟着鲁阳平一起私奔，目的是逃避继母换亲的打算，自从逃跑后，继母为自己儿子讨媳妇的计划落空，自此愈发恨毒了方美丹，逢人便宣扬方美丹私奔的“光辉事迹”，方美丹的名声在继母的不遗余力的宣传下，彻底烂完了。
如果被她父母知道是要投奔方美丹，一定不会同意。
可是在陶敏静印象中，方美丹永远是隔壁邻居性情温柔的大姐姐。
这位大姐姐在她小时候经常领着她一起玩耍，会给她编好看的辫子，会带她一起偷偷给布娃娃做衣服，买了糖也会分她一半。
几年不见，对方现在在深城扎稳脚跟，居然也没忘记她。
陶敏静想去试一试。
“爸，妈，我同学说工作的薪资每月有150块，如果我去深城打工，你们也不用这么辛劳。”
陶敏静不肯透露是方美丹来信的另一个原因，在于工作的薪资实在太高了。
如果被隔壁方美丹的继母听说，那位事多的继母一定会朝她塞人，让她带上一些不相干的亲戚。
方美丹宁愿给她发电报，也不愿给自己家发电报，意图很明显，对方一点也不想和老家的父母扯上关系。
既然这样，她最好不要多生是非。
“可是……”
陶父陶母是庄稼人，老实了一辈子，不如自家闺女有主见，他们见闺女主意已定，不好相劝，只是担心：“这么高的薪资，是不是骗人的？”
“不是，我留意过了，深城那边的平均工资就是这么多，这不算高。”
眼看自家父母仍旧不放心，陶敏静想了想，“这样吧，我把红慧也带上。”
陶红慧比她小两岁，是自家人，两家往上数三辈，是同一个姥爷。
带上陶红慧，一来可以让父母更加安心，二来去深城的路上也有个伴互相照应，三来也可以试探一下方美丹介绍工作的正当性。
如果是工厂招人，应该不会只要她一个人，倘若方美丹执意只允许她一个人去深城，想必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她到时可以拒绝。
陶敏静很是谨慎，但是没有谨慎到正确的地方。
她发出的要求带上陶红慧的电报落到方美丹手中时，方美丹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陶红慧是同一个村子里的小姑娘，小姑娘从小五官也长得端正，方美丹没理由不同意。
多来一个人也是多一份保证，万一林鸿泰不喜欢陶敏静这一款，偏偏看上陶红慧那一款也说不定。
方美丹很高兴地给老家回了一份电报，同意陶敏静带上陶红慧的要求。
于是乎，陶敏静要带着陶红慧去深城工作的消息在偏僻落后的小村庄里传开了。
当时的民众思想观念还很保守，认为女子出门抛头露脸是件丢人的事情，更别提单独去别的地方打工谋生。
村子里一时流言四起。
乡邻们倒也没有别的难听话，只苛责陶敏静的心太野，不安分。
女孩子家，好好嫁人生子就是了，为什么非得折腾着去外地打工？
外面多乱啊。
陶敏静一下子成了村里的不良代表，有闺女的人家总要告诫自家闺女，别跟着陶敏静学，把心都学野了。
偏偏有个人比陶敏静更加不安分，这人便是陶敏静的表姐邹艳秋。
邹艳秋听说表妹陶敏静打算去深城工作，立即动了心思，连夜赶来与陶敏静商议。
“怎么回事，这么好的差事你为什么不带上我？难道我还比不过你那个自家屋里的陶红慧？”
“你宁愿带上她，也不带上我，我看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太令我伤心了！”
邹艳秋一番牢骚听得陶敏静脸上发烫，她赔笑解释：“不是我不肯带上你，姑妈已经替你看中了一户人家，我要是拐你出去工作，姑妈不得骂死我？”
陶敏静也是无奈。
邹艳秋比她大两岁，在农村里俨然已经到了嫁人的年龄，只是邹艳秋眼光高，一直挑剔着不肯嫁。
前阵子姑妈物色了一户好人家，村口杀猪老王的儿子，据说已经要看期，这种情况，她怎么能够带走邹艳秋呢。
其实她心里的第一人选的确是邹艳秋。
这个表姐向来大胆有想法，思想活跃，脑子灵光，又擅长人际交往，相比之下，陶红慧有些过于老实，也不爱与人交结，去深城那样的地方，肯定是邹艳秋更有优势。
可她不能坏了自家姑妈的好事，把表姐拐走，姑妈一定会杀到她家里来。
“哎呀，你就别管我妈了，不管你带不带上我，这门亲事我都不会同意，那杀猪的有什么好，一身猪臊味，难闻死了，我妈就是惦记着我嫁过去天天有肉吃，可我也不能跟着满身猪臊味的人生活啊，那跟和猪一起生活有什么区别！”
邹艳秋满脸忍不住的嫌弃。
“反正我不管，你既然要带上陶红慧，那必定也要带上我，不然这辈子我都不认你这个亲戚，以后逢年过节也不用走动了。”
邹艳秋苦口婆心，又以断绝关系相逼，终于松动陶敏静的思想。
“行吧，我先发份电报问一问，看看能不能带上你。”
陶敏静的第二份电报落到方美丹手中，方美丹看到邹艳秋的名字时，愣了一下。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邹艳秋和她差不多年龄，从小长得十分出挑，是周围几个村子里出了名的美人胚子。
与陶敏静和陶红慧的清秀长相不同，邹艳秋乍一眼看上去十分打眼，仔细一看，五官也经得住细品。
美名在外，十里八乡不知道有多少年轻小伙子托人做媒。
方美丹记起还没和鲁阳平出逃的时候，周围村子里条件稍好的人家统统都只先考虑邹艳秋，那会儿村里女孩子们都泛起过一丝嫉妒，她也不例外。
没想到过了三年，邹艳秋还没嫁人。
一看就是眼光太挑剔。
方美丹下意识把邹艳秋排除在外。
她只是想找模样清秀的老乡过来，帮忙留住林鸿泰，并不想给自己找个强劲的对手过来争宠。
依着邹艳秋的长相，绝对会吸引林鸿泰所有的注意，到时候还有没有她的位置那就说不准了。
方美丹打算找个理由拒绝。
理由还没想好，听人说玩具厂里新来了一个女工，女工长得很漂亮，是林鸿泰亲自招进来的。
方美丹趁空偷偷去瞧了一眼，女工的确漂亮，比厂里最漂亮的女工还要漂亮。
看来这种事情总是无法避免。
方美丹于是改了主意。
既然哪里都有漂亮的人，不如找自己老乡过来，至少老乡比陌生人靠谱些。
林鸿泰会感谢她的进献之情，那些老乡上位后也会感念她的牵桥搭线，以后的日子不至于太差。
方美丹给老家回了一份电报，同时寄了一封信。
信封里放着三人的路费，以及一些叮嘱事宜，例如要提前办什么手续，走什么流程。办完手续，走完流程，大概也快要临近春节，她在信里叮嘱几人，不如等春节过后再来深城。
收到信的陶敏静同意这个做法，准备过完春节再去深城讨生活。
她把打算与另外两人商量，邹艳秋和陶红慧也纷纷赞成。
三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捧着来信高兴好几天，她们抱着去深城赚大钱的想法，掰着手指头期待着春节的到来。
——
接近年尾，罗宝珠也终于迎来了经理布莱克。
布莱克是个40岁的大叔，大叔一头棕色的卷毛，连满脸的络腮胡也是卷曲的形状。
踏上深城的那一刻，这位修养良好的大叔想掉头就走。
无他，纯粹是他嗅觉太灵敏，出火车站时闻到了一股路旁牛屎的味道。
除了认为地方太破之外，饮食也是一个大问题。
布莱克早餐习惯了三明治、松饼、小蛋糕，而深城的早餐是包子、面条、稀饭。午餐布莱克通常要一份烤牛肉，而深城是除了炒菜还是炒菜。
刚来的两天，布莱克一边倒时差，一边习惯深城的生活，根本没有精力放在工作上，等他适应过来，倒霉的大叔迎来深城疟疾大爆发。
疟疾，俗称打摆子，3000多年前就开始在我国肆虐。
别小看这种病，战无不胜的亚历山大大帝，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大诗人但丁都在疟疾面前倒下了，甚至康熙还差点因此丧命。
50年代的宝安县，疟疾发病率达到历史最高点，全县发现1.4万多例疟疾，也就是说，每100个人就有8人中招。
当时广东有一首民谣“六月谷子满，北寒鬼上床。十人九个疟，无人送药汤”，就是形容疟疾的猖獗。
经过积极的防治之后，70年代，广东省疟疾发病率显著下降，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大量人口涌入深城，疟疾疫情开始在深城卷土重来。
不巧的是，上个月，深城市委和基建工程兵领导为两万基建兵举行了隆重的换牌仪式。
这两万解放军脱下军装，集体转业到深城，妥妥地撞到了蚊子的风口上。
疟疾是一种蚊虫叮咬等导致疟原虫感染引发的疾病，症状是寒战、发热、反复出汗。
布莱克刚开始出现这种症状时，还以为仍旧没有调整过来，直到周围有人出现同样的症状。
等众人反应过来，深城的疟疾已经大爆发。
深城的疟疾发病人数占了广东省的60%，这60%中，刚来深城没多久的布莱克算一个。
人家千里迢迢来深城帮忙经营管理宾馆，结果满心的宏图大志还没展开，先被疾病给放到了。
罗宝珠带着布莱去了医院，积极叮嘱他吃药，同时不忘向卫主任打听防疫情况。
“卫主任，眼下这疫情什么时候能过去？”
“难哦。”卫主任摇摇脑袋，很是犯愁。
深城疟疾的爆发，归根结底是卫生问题。
特区建立之后，人口大幅度增长，但是城市的基础设施没跟上。
比如公厕。
整个东门老街才三间厕所，整个深城男女蹲位也才120个。
一个公厕说是千人争抢也不为过，公厕门口甚至日夜排起长龙，不然根本抢不到。
因为首批来深城的建设者属男性比较多，所以女厕相对不那么紧张，有的男同志实在憋不住的时候，也会跑到隔壁女厕去。
没有蹲位的时候，甚至会到厕所后面的化粪池上，用一张报纸遮住，解决生理问题。
这种不卫生的情况最吸引蚊虫。
疟疾不爆发才怪。
甚至连正在建设的大亚湾核电站也因为疟疾疫情停了工，核电站的1号反应堆才刚刚启动土建，有个工人感染了疟疾，然后大部分工人都被感染，工地上全是打摆子的人，整个工程被迫中断。
要是疟疾疫情控制不下来，深城的基建全部要趴下。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深城市政府喊出口号“要特区，不要疫区”，立下了一份军令状，要求一年控制、三年基本消灭疟疾。
可是深城全市只有3名分管寄生虫的专业人员，以及17名基层防疫医生，想要控制住疫情，难哦。
卫主任掏出一份药，递给罗宝珠，“你拿这个泡蚊帐，可以预防。”
罗宝珠接过来一看，药瓶上写着□□。
“以前都用DDT滞留喷洒灭蚊，但是DDT药物对人和环境的毒性太大了，用□□浸泡蚊帐，高效又安全，毒性低，这个方法是广东省卫生防疫站寄生虫病研究所副所长发明的新方法，目前已经在推广了。”
卫主任说着不忘提醒，“也要记得物理防护，比如多穿长袖长裤，这样蚊虫就咬不到了。”
眼下经营都得放在第二位，首要任务是如何防御疟疾，不让工人倒下。
罗宝珠立即将这个方法推广到各个公司。
除了依靠政府防疫，罗宝珠也想了一些其他方法，她带着员工们堆起一堆堆洒过药物的草料，试图用毒烟薰杀蚊子。
马路两旁的水沟是滋生孑孓最多的地方，她让员工倒入专用溶液杀蚊虫，或者用废柴的油封闭水面，将孑孓闷杀。
整个深城一派热火朝天的防疫。
几天后，布莱克的情况并没有好转，他时不时发热，大量出汗，有时候又发冷，甚至还引发过抽搐。
布莱克觉得自己快死了。
这样的情况他也没法申请回到自己的国家。
他躺在病床上，抓住罗宝珠的衣袖交代遗言：“要是我死在这里，你回头给我家里人送封信，让他们不用把我领回去，骨灰直接撒在海里就行了。”
罗宝珠安慰他，“你感染的不是恶性疟原虫，不会有性命危险的。”
恶性疟在发病1到3天内可能迅速恶化，布莱克都过了好几天，应该是发生交叉感染，并不致命。
布莱克不信，坚持认为自己快死了。
“我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唯一一点没有弄明白，听说老板在港城喜欢上一个女孩，我还不知道女孩是谁，闭眼了都不安心。”
罗宝珠：“……”
不是，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心里竟然惦记的是这种八卦？
这人是不是太过松弛了些。
“你怎么知道你老板有喜欢的女孩？”罗宝珠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总不能是大喇叭四处宣扬吧？”
“当然不是。”布莱克瞪她一眼，“老板他拒婚了，连德文郡公爵的千金和美国德文郡公爵的千金都拒了。”
联姻的事情早有苗头，老公爵上次生病，要将婚事定下来，老板没同意，后来传出风声，是在港城遇到了钟意的人。
布莱克来深城接受管理也是带着一点八卦的心思。
深城离港城这么近，想打听一点消息应该不难。
谁知道消息还没打听出来，自己先倒下了。
布莱克看向坐在他面前的罗宝珠，这个姑娘倒是挺漂亮，但她一直在深城，听说老板喜欢的姑娘是个港城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应该不是她。
布莱克心里早把这位深城一家小小宾馆的管理者排除在外，顺嘴问道：“你知不知道那女孩是谁？”
罗宝珠垂了垂眸，“不知道。”

第82章
最终, 布莱克痊愈，但痊愈后很快迎来圣诞节。
圣诞节之于西方人，无异于春节之于中国人, 这样的节日, 一定要与家人团聚。
布莱克飞回了英国。
在他走后不久, 热火朝天预防疟疾的深城，发生了三件大事。
首要的一件事是林鸿泰的玩具厂强制员工加班遭到了群众抵制。
厂子里经常超时加班，工人们都不堪重负，但不接受加班就会被开除，只能一直咬牙坚持。
爆发的起因在于一个女工想去参加工业区召开的团代会，于是向厂里递交请假条，可是接近年关，厂子里是业务最繁忙的一段时间，人手严重不足, 哪里会批准这种假期。
大量的订单还等着交货呢, 厂里其他员工都在拼命赶制玩具, 这个女工却要去参加没什么用处的团代会，这不是耽误事么！
毫无意外，女工的请假申请被驳回。
但是女工心里不服气，她请假的时间是在晚上, 团代会晚上召开, 她只需要下班之后去参加就行了，厂里完全没有理由扣留她。
女工下班之后，义无反顾去参加了团代会。
结果第二天就被开除了。
这位女工平时在厂子里表现良好, 效率很高，基本没怎么出现过错误，就因为在下班时间参加了一个会议被开除, 这多少有点滑稽，工会的人挺身而出，带头向工业区领导提交一份报告，反应相关情况。
事情于是就这么闹大了。
蛇口工业区的负责人严刚亲自发话，加班应该是自愿的，玩具厂里不能胡来。有关部门也向厂子里发出通知，要是不改正错误，就要用法律来解决。
最后迫于各方压力，林鸿泰认怂，重新让女工复工，还会补发停工期间的工资，同时也做出规定，表明工人加班属自愿，而且每天加班的时间要控制在两个小时之内。
这一桩事情平息后，蛇口工业又发生另一桩大事。
年底的一天，一个七级焊工被外国老板炒了鱿鱼。
七级焊工四十多岁，靠着一身好技术，在企业里混得风生水起，他以往的做法是监督徒弟拼命干活，自己只要在一旁指手画脚就是了，这是他以前在国内企业一贯的做派。
谁知道这一套在合资企业里不管用了。
外国老板看不惯他这样的作风，表示他身为师傅，同样也要参加工作，而不是只出一张嘴监督别人。
焊工哪里肯干，面对外国老板的批评，他丝毫不当一回事，甚至态度强硬地与老板争辩。
外国老板认为他技术好，但是不出效率，这样的话，再好的技术有什么用？
于是把人给炒了。
这一下可不得了。
众人联合起来，在一个集装箱框架的立柱上扯了一个大标语，大标语上面写着：岂容国土再遭蹂躏！
意思很明白，境外的资本在深城已经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排斥！
不知是谁趁乱掀起罗宝珠在南园宾馆一口气开除7个人的“光荣”事迹，于是深城罗湖也出现一片抵抗的姿态。
对于经济特区的指责扑面而来。
一篇名为《旧中国租界的由来》文章的影响尤为严重，说是那些外国租界，本来不是条例明文规定的，都是稀里糊涂地上了外国人的当，最后才成为国中之国。□□批示，特区要警惕发展成为国中之国。
于是特区是租界，是殖民地，特区姓资而不信社等等言论开始甚嚣尘上，还有激进者认为，几十年的革命白干了。
在年尾的一片争议声中，特区跨入了1984年。
1984年是个特殊的年份，英国左翼乔治&#183;奥威尔创作在1949年创作过一部长篇政治小说《一九八四》，那是一个极权社会下，没有独立意志的充满奴役、令人仔细的世界。
这部小说带着严重的政治隐喻，与《我们》、《美丽新世界》并称反乌托邦的三部代表作。
终于，30多年后，大家来到了书中的年份。
1月24日，美国播放第十届全美橄榄球联赛事，中途弹出一则广告。
广告内容是，一群排列整齐的光头男子机械地迈入光线昏暗的大厅里，聆听着大厅中央巨大屏幕上“老大哥”的训斥，突然，身材健美的女孩手握着铁锤飞奔过来，一把将中央屏幕砸个粉碎，同时映出一行文字：苹果电脑公司将会推出麦金托什电脑，你会明白为什么1984不会成为《一九八四》。
这是乔布斯为苹果宣传的创意广告，也昭示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而这一天的深城，也同样发生着一件大事，邓公开始南巡。
由于关于经济特区的负面舆论甚嚣尘上，邓公决定亲自过来看一看，瞧一瞧。
邓公在24日上午抵达广州火车站，在广州到深城的列车上听取了广东省委负责同志的汇报，下午便到达深城，登上建成开业不久的罗湖国际商业大厦。
大厦的对面是一幢被脚手架和安全网裹罩着的工地，那是未竣工的国贸大厦，准备建53层，顶部设有旋转观光圆形大厅，要建成国内最高的建筑物。
随后，邓公去参观了李秀英居住的渔民村。
81年，渔民村全村户户收入过万元，成为深城经济特区第一个万元户村。82年，全村所有农户全部住进了村统一新盖的双层小洋楼。83年，全村人均收入达到2300元。
邓公还去参加了蛇口工业区，但是没有题词。
此次南巡，邓公先后视察了深圳、珠海、厦门三个特区，对特区的建设成就表示满意，并且为珠海和厦门分别题词。
为珠海的题词是：珠海经济特区好。
为厦门的题词是：把经济特区办得更快些更好些。
而深城，什么都没有。
这下把深城领导一群帮子吓坏了。
最近一段时间，关于深城姓资姓社的讨论甚嚣尘上，邓公表露出这样的态度，是不是说明对深城特区的工作并不满意？
邓公不表态，特区的未来不会明朗。
于是深城市委派接待处处长去请邓公为深城经济特区题词。
在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深城终于等来了邓公的题词，题词是：深城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
最后落款是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六日。
落款的时间稍稍提了前，落的是邓公离开深城的日子。
终于，深城所有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这下大家都可以安安心心过个好年。
罗宝珠也安了心。
政策变化是特区发展最大的阻碍，哪一天政策转向，企业的发展也会举步维艰。
年头的政策收紧，造成了改革步伐的暂缓，于是，浙江海盐衬衫厂的步鑫生被树为改革厂长的典型，各大媒体报纸上纷纷报道厂长步鑫生的改革措施。
这是国内厂长经理负责制的雏形，也是扩大企业自主权的呼吁。
毕竟在这个年代，工厂要修一个厕所，厂长也没有权力，还得报告给上级，等待审批，这样的低效率，的确需要改革。
随着邓公南巡结束，深城人在新的一年里迎来新的盼头，而另一边的港城，则是完全另外一副景象。
国际航运业的颓势终于在这一年里显现。
以航运作为主业的罗振民，也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一丝冷意。
倒不是他的公司出现大问题，而是有些客户在航运萧条中破产了，他没法收回债款，导致了一些损失。
由于前段时间收购英国的航运公司，开辟新的航线，公司的负债率已经达到70%，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数字。
这意味着，公司资产只要减值30%，净资产便为零。
但是罗振民并不太在意。
他和所有港城航运业的老板一样，对未来有着盲目的自信，世界航运市场的不景气已经慢慢成为显现的威胁，很多船东还在盲目举债扩张，纷纷订购新船。
世界航运能力已经严重过剩，日本的经济环境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港城的本地货运量远不能满足需求。
海外租船客户退租和破产潮的到来，会让港城船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有些具有先见之明的船东将船队缩减到最小规模，从而减轻了损失，企图用这样的方式躲过这场航运灾难。
而明明感知到冷意的罗振民仍旧盲目坚信自己的判断，错误估算了航运周期，仍旧对即将到来的大灾难不以为意。
他只是认为自己缺了一点流动资金而已。
这点流动资金的问题不是大问题，他把目光转向他大哥罗振华，想让罗振华帮帮他。
罗振民特意抽空给大哥罗振华拨了一个电话。
接到电话时，罗振华难得没躺在女人床上，他翻着公司最近的业绩表，听完自家弟弟无礼的要求，哂笑一声：“上次我求你帮忙，你是怎么对我的？”
前年年底，英国首相撒切尔和邓公发生谈判，谈判造成港城的地产界动荡，他家大业大，但也受了一些影响。
他当时也很天真，想让罗振民帮一下他，结果呢，罗振民竟然惦记着要插手他的产业。
好在他及时止损，平时又不大爱扩张，公司没负债，靠着身深厚的家里熬过了这场地产界的震动，经过去年一年的黑暗环境，公司的业务已经逐渐稳定下来，没什么大问题。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现在轮到罗振民请求他出手相助。
“对不住，我也没有多余的资金去帮忙，不过……”
罗振华顿了顿，“如果你让我入股，我倒是可以考虑鼎力相助。”
啪——
罗振民直接将电话挂断。
书房里，无声的愤怒蔓延开来。
一旁静静围观全程的吕曼云看着被挂断的话筒，拍了一下罗振民的胳膊，“真是的，你好好跟你大哥商量呀，你要是商量不好，你让我跟他聊几句，怎么一声不吭把电话挂断了呢。”
吕曼云拿起电话，试图重新拨号。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亲兄弟之间哪能分这么清楚，谁有了难，互相帮忙一下不是人之常情吗？
“你大哥现在的公司已经稳定下来，帮一下你不是问题，你让我跟他好好说说，他会答应的。”
号还没拨，被罗振民一手按下。
“不用了，他不会帮忙。”
罗振民脸色铁青。
他了解这位大哥的脾性，看起来什么时候都不在乎，只想及时行乐，实际上心里的算计并不少，记仇得很。
罗家人都很自私自利，没一个例外。
这是有家族遗传的，这样自私自利的性格，全都遗传自他们的父亲罗冠雄。
长大之后，罗振民对自己父亲的发家史一清二楚，也对自己母亲的发家史一清二楚，有这样精明又自私的父母，生下来的孩子不可能是什么纯良之人。
当然，罗珍珠是个例外。
在罗振民眼中，全家最单纯的人就是罗珍珠。
大房的几个子女，除了死掉的罗振荣和疯了的罗玉珠，剩下的罗宝珠毫无疑问是个心眼子多的人，三房的罗振康和罗明珠更不屑说，两人看着行事低调，实际上野心都印在脸上。
全家也就只有罗珍珠对做生意毫无兴趣，连选夫婿也完全是因为恋爱脑，而不是什么实际上的家族交易。
不过郭家到底还是有些资产的，所以，他把心思放在了罗珍珠身上，企图让罗珍珠动用一下郭家的人脉。
“小妹，我现在生意上有点小问题，想让彦嘉帮忙一下，你去跟他吹吹枕边风，问问他的意思。”
罗珍珠接到她二哥的来电后，很快明白意思。
她一口答应下来，“好的，这事包在我身上。”
在罗珍珠看来，当初郭家能够与罗家联姻，那都是郭家占到好处，自己和郭彦嘉表明二哥需要帮助，郭彦嘉应该会积极出力。
谁知道结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郭彦嘉一口回绝了。
这样的答应让罗珍珠深感意外，“我二哥现在生意上遇到点小问题，需要你帮忙，你这都不愿意帮忙吗？”
郭彦嘉对此：“……”
他不明白罗珍珠为什么可以这样理直气壮给他提要求。
这阵子他不常回家，想着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夫妻俩闹矛盾的事情传到了他父亲耳中，父亲让他不要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免得外人笑话，他才顾着面子打算回家一趟。
谁知道一进门，没有热情的欢迎，只有罗珍珠命令似的要求。
她到底还记不记得两人在闹矛盾？
当初罗珍珠遭遇绑架事件，罗振民没少数落他，这会儿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来要求他的帮忙？
想也别想！
郭彦嘉想也不想地拒绝：“我们郭家业小家小，恐怕没这个能力帮助到你大哥。”
不管有没有这个能力，郭彦嘉都不会帮忙。
回想一下以往的种种，他几次遇到困难朝罗振民出口相助，罗振民有过一次同意帮助他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好了，自己遇上困难了，这回终于开始想起他了？
呵，以前威风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好好处关系呢？
郭彦嘉只在心里冷笑。
这样的亲家，他早就不稀罕了，现在之所以没和罗家闹掰，只是因为两家一旦联姻，其中牵扯到太多的利益，为了郭家业务的发展，一时不好多生变故而已。
想让他出手帮助罗家，那是不可能的，真出手那也是趁火打劫。
郭彦嘉坚决拒绝，表示这事没得商量。
罗珍珠倒是不乐意了。
“我二哥不是个轻易张口的性子，他好不容易开口一回，你怎么这么绝情？”
“名义上咱们也是一家人，他是我二哥，也就是你二哥，你明明有能力帮一下，为什么不帮忙呢？”
“为什么？”郭彦嘉冷笑，越过罗珍珠，径直往房间里走，“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罗珍珠追上去，扯着他的胳膊逼问，“你到底为什么不愿帮忙？我二哥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看着罗珍珠一张似乎毫不知情的脸，郭彦嘉一下子没了解释的欲望。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或许罗珍珠从来没把两人的地位放在相同的位置上，尽管当初是罗珍珠强烈要求与他订婚，但在罗珍珠的潜意识里，两人的地位从根本上就是不平衡的两端。
罗家的分量重，所以罗珍珠处于高位，郭家的分量轻，所以他处于低位。
高位上的罗珍珠不用在意他的喜怒哀乐，反而是低位上的他需要时时在意罗珍珠的一举一动，一喜一怒。
这样一来，就能完全解释罗珍珠最近的所作所为。
郭彦嘉凉了的心再度冷了半截，他懒得解释，只反问：“你大哥为什么不出手帮忙？”
罗振华手里的资产，难道还不足以帮助罗振民摆脱小小困境吗？
“既然罗家人都没出手，哪里轮得到郭家人出手。”
一句话，将罗珍珠怼得哑口无言。
只能支支吾吾地解释：“我大哥公司前阵子不是也遇着难题么，他都自身难保。”
郭彦嘉没听她欲盖弥彰的解释，从房间里收拾几件衣服之后，扭头出门，将罗珍珠的一切唠叨隔绝在门内。
那是一道婚姻中无形的门，早就切断两人所有的情分。
留下的只有表面光鲜的一个形式罢了。
看着郭彦嘉走远，罗珍珠又急又气。
气的是郭彦嘉居然不肯帮忙，急的是自己要怎么给二哥回话呢？
罗珍珠无法面对自家二哥时，罗宝珠也从报纸上了解到了最近航运业的一些动向。
她没有发现罗振民旗下的航运业务出现任何明面上的问题，只在一些破产的航运客户中窥见航运灾难来临的预兆。
她立即给李文旭打了一通电话。
吩咐：“你撮掇钟维光去接近罗振民，提供帮助。”
依着罗振民前几年的无序扩张，公司的负债率估计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马上就会爆发。
爆发的时候才是最容易趁虚而入的时候。
这个道理李文旭也懂，但他不懂的是，“为什么要多绕一道程序，让钟维光搅合进来？”
难道不可以直接用利和地产的名头提供帮助吗？
一步到位，这样岂不更省事？
“别急。”罗宝珠嘴角浮现一丝隐隐的笑意，“罗家人都比较疑神疑鬼。”
不到走投无路，罗振民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入股，让钟维光先去掺和，不过是为了降低罗振民的警惕。
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罗宝珠打完这通电话的同时，另一边的罗振民已经接到自家小妹的回复。
小妹支支吾吾，表示自己没见到郭彦嘉，郭彦嘉这阵子忙，不常回家，自己提了一嘴，但是郭彦嘉太忙了，没有时间思考这件事。
得，这不就是不愿帮忙么。
言辞再委婉，罗振民也能从罗珍珠口中探测到真相。
不帮忙就不帮忙吧，人情的冷暖他从小就尝够了，也不会感到多么的心冷。
他又不是走投无路，再不济，港城这么多银行，都不是吃素的。
最大的汇丰银行就耸立在离他公司不远的地方，他找汇丰银行温经理谈一谈就够了。
约好时间之后，罗振民驱车亲自前往汇丰银行大楼。
不巧，刚下车，隔壁一声狗吠传来，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罗振民不喜欢狗，他对狗毛过敏，也不喜欢听到狗的叫声，家里从来不养宠物狗，也不允许家人养狗。
这样繁华宽敞的大街上，到底是为什么会有狗朝他叫？
罗振民嫌弃地扭过头，一眼瞧见一只小黄狗朝着他龇牙咧嘴，小黄狗用绳牵着，牵绳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这是你的狗？”罗振民满脸不悦，“这种狗可以带上街来逛吗？”
港城难道没有什么宠物禁区？
怎么能放任宠物狗到大街上乱逛呢，拉了狗屎岂不是影响市容？
“不是的先生，这狗平时很乖，刚才您差点撞到它，它才对您吠了几下，抱歉啊先生。”中年男人抱住小黄狗，满脸诚意地道歉。
“先生，港城街上可以遛狗，只要牵绳就行，刚才吓到您了实在抱歉，但也是事出有因，它平时不吠人的，这是我家老板的狗，我只是一位司机，帮我老板溜狗而已，我老板不喜欢多生事端，希望先生可以大度原谅一次。”
罗振民并不买单，轻蔑地瞟了一眼地下的黄狗，“我要投诉。”
眼看对方态度坚决，中年男人很是为难，“您若是执意要投诉，那我只能请我老板过来商谈。”

第83章
罗振民不以为意。
这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狗, 其主人应该也不是多么上档次的人物，港城有钱人养的宠物狗多半是德国牧羊犬，或者法国斗牛犬, 养这种连品种都没有的狗, 能是什么大人物。
罗振民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甚至当他亲眼看着中年男人进入汇丰银行大楼时，心里也没产生过更深层次的怀疑，只以为是哪个工作人员的狗。
直到温行安款款从大楼走出来。
小黄狗闻到熟悉的味道，摇着尾巴热情奔到温行安的身边，作势要爬上他裤腿。
温行安俯下身子轻柔地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以示安抚，随后抬起一双无喜无悲的眸子，淡漠看向不远处的人，“听说罗先生想要投诉我？”
一句话掷地有声。
罗振民已然呆住。
事实上, 当看到温行安从汇丰银行大楼里走出来时, 他整个人就如同触电一般僵住。
怎么会这么巧！
这居然是温经理养的狗, 温经理什么时候多养了一条狗？
没听说温经理有这样的爱好啊。
“不知道罗先生想要投诉什么？”
温行安淡淡两句疑问成功让罗振民收回思绪，他态度立即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笑盈盈上前，“温经理, 您误会了, 我不是要投诉，只是看这只狗可爱，想要问一问主人是从哪儿买的品种, 没想到竟然是温经理的狗，这可太巧了。”
“我最近也想养一只狗，不知道温经理能否大方分享一下, 这是秋田犬吗？”
温行安摇头。
“那这是日本的柴犬？”
“都不是。”
温行安俯身牵过绳索，淡淡朝他看了一眼。
“是土狗。”
不知怎地，罗振民感觉自己被骂了。
温经理似乎在回答他的疑问，又似乎在表达对他的不满，罗振民心里一下子没底，今天过来是要与温经理商量正事，若是为着这一点小事情闹得双方不愉快，那就亏大了。
“土狗好啊，护家又忠诚。”
罗振民干巴巴地夸奖两句，发现温经理并不接话茬，气氛一时尴尬。
“既然罗先生不投诉，那我们去谈谈正事。”最后是温行安打破沉默，他将狗绳交给司机，吩咐几句，转身朝大楼走去。
罗振民跟在他身后，也飞快进入大楼。
两人面对面坐在总经理办公室，开始商议正事。
温行安开门见山，“对于罗先生的要求，我恐怕爱莫能助。”
这种公事上，温行安向来是公事公办。
他查看过罗振民旗下冠泰来航运有限公司的经营状况，近两年扩张得很厉害，已经是个空壳子，负债率竟高达70%。
前两年听说罗振民收购了一家英国的航运公司，开辟了远东——北美洲航线，填补了航运事业的短板，可是如今航运业竞争加剧，尤其是远东北美洲航线，虽说运输量有所增加，但运费却因为同行竞争太激烈而没有上涨。
至于罗振民的另一条远东——欧洲航线，运费更是持续下降，严重影响了冠泰来航运的盈利能力。
航运业的不景气已经是非常明显的征兆，前两年因为深城对外开放，调动港城的发展，从而掩盖了这种衰败的迹象，近年来因为政治原因，港城地产界动荡，引发一系列财务公司破产，经济行情不好，所有的问题都会加速暴露出来。
这样的大环境下，罗振民竟然还不肯收缩。
当然，现在收缩也已经晚了，船大难掉头，两年前才是布局的最好时机，现在的罗振民别说没看到冰山，哪怕看到冰山，也只能硬着头皮撞上去。
海外租船客户的破产潮还没来临，但也快了。
至多明年，全球航运业都会进入空前衰退期，港城的航运业受到影响是再所难免。
明知道会亏损，那就没有投资的必要。
没人愿意做亏本买卖。
温行安是个精明人，他没有多余的善良留给客户，“抱歉，罗先生，你的公司负债率太高，我无能为力。”
温行安是公事公办，罗振民却认为是刚才的小插曲惹了温经理不高兴。
人倒霉的事后，喝凉水都会塞牙。
最近诸事不顺，连碰见一只讨厌的狗，也会生出这些波折来。
罗振民不愿放弃，他认为温经理是因为私人情绪拒绝他，那么温经理一定能够因为私人情绪再答应他。
他想打感情牌。
虽说他和温经理没什么过多的交际，但罗家有人与温经理交情匪浅。
“温经理，这事我们可以慢慢谈，最近铜锣湾新开了一家高档餐厅，不知道温经理能否赏脸一起吃顿饭。”
罗振民说完不忘补充：“届时会把明珠妹妹带上。”
不补充倒还好，这添油加醋的一句补充听得温行安眉头微皱。
时刻留意着对面细微神情的罗振民心里一怔，怎么回事，不是听说罗明珠和温经理走得近吗，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他还以为搬出罗明珠能起到一点作用。
现在看来，作用起到了，不过似乎是反作用。
细心的罗振民立即改口：“刚才说错了，是请宝珠妹妹一同过来。”
罗振民从来没有将罗宝珠称做为妹妹，除了这一次。
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情愿提起罗宝珠的名字。
不过以前从母亲嘴里听说过一桩小事，罗宝珠当初从温经理手中拿到了贷款，正因为如此，罗宝珠才能去深城开制衣厂。
他母亲认为这是温经理的特殊照顾，他倒不这么认为。
当时温经理刚接手港城汇丰银行总理经一职，总得办出点实事来，事实上，那段时间，温经理帮助的可不止罗宝珠一人，他还帮助了很多其他濒临破产的小企业，所以这算不得对罗宝珠特殊。
至于后来，两人似乎也没有过多的联系，哪怕有联系，也多半是公事，看不出任何发展的苗头。
罗振民提起罗宝珠，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对面的温经理脸色沉得更加厉害。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温行安几乎要把不悦的神情直白挂在脸上，他望了一眼旁边的助理，发话：“送客。”
意图很明显，让助理送人。
助理收到命令，很快伸出胳膊对着罗振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摆出这样的姿态，罗振民很难厚脸皮继续留下来，他带着没有达成的目标讪讪起身，不情不愿，不尴不尬地离开总经理办公室。
得，看来提罗宝珠更加不好使，以后他母亲要是再猜测温经理与罗宝珠之间有点什么，那他保管不信了。
罗振民腆着脸被汇丰银行赶出来那天，是大年初五。
这一天的深城，人们已经从短暂的三天春节假期中抽离出来，恢复成忙碌的打工人。
年前才被邓公参观过的渔民村里，李秀英的小别墅中，章丽娟躺在床上，没有照例去上班。
听说她生病了，又是头晕想睡，又是呕吐难受，李秀英很是着急，一个劲地劝章丽娟去看医生。
章丽娟死活不去。
“妈，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事实上，她已经去看过医生，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所以无论如何不敢再跟着母亲一起去看医生。
任凭李秀英怎么劝她，她都只窝在被子里，打算休息一天。
“休息一天能好吗？你别跟我犟，身子扛不住的，还是尽快去看医生比较好。”
李秀英的话音刚落，躺在床上的章丽娟撑起身子又干呕几下，她拿起桌边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温热水，神态有些疲惫，“妈，你说我这个年龄，是不是该嫁人了？”
“可不是么。”李秀英一下子被岔开话题，趁机道出真心话，“你年龄也不下小了，眼看今天都要23岁了，也是该嫁人。”
李秀英心里还是期盼闺女能找个好人家，但是她和李秀梅不一样，闺女要是不愿意嫁，她也不会天天在闺女耳边唠叨，逼迫闺女赶紧嫁人。
她自己的婚姻并不算幸福，以前找对象，只是互相扶持着把日子好好过下去，谁知道她丈夫走得早，之后全靠他一个人拉扯闺女。
有人说她命不好，她并不十分认同。
心里想着，倘若当初另外嫁了一个身体健康的人，以后的日子会不会不太一样？
她并不怨恨丈夫的早逝，只是对婚姻有了全新的看法，找对象很重要，找个靠谱的对象更加重要，日子并不是和谁过都一样，如果找了个好人家，以后的生活也会顺遂一些。
她尝尽了独自将闺女拉扯大的艰难与心酸，所以不想闺女走自己的老路，闺女嫁人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对方的人品、健康等等条件。
如果暂时没有合适的，那就慢慢挑、慢慢等，千万别为了嫁人而嫁人。
找对象是要托付终身，马虎不得。
“妈，我以后嫁到港城去，好不好？”
章丽娟一句突兀的询问听得李秀英一愣，“为什么要嫁到港城去？深城也挺好，你瞧瞧现在深城，比着三四年前完全是大变样，更别你小时候，你小时候能想到咱们现在会主这么宽敞的大房子吗？”
“我觉得深城就挺好，你以后也不要嫁远了，嫁远了我跑一趟多为难。”
章丽娟认真解释，“妈，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以后要是嫁到港城去，肯定也要把你带过去，你不用两头跑，你会跟着我一起生活。”
“那也不成。”李秀英连连摇头，“我离不开老家。”
几年前，总有人偷渡去对面的港城，那会儿有成功偷渡的人从港城来信，说是在那边生活得多么多么好，周围人听了都羡慕得不得了，只有她无动于衷。
她在这片土地上待习惯了，有了深厚的感情，不准备挪窝。
那阵子偷渡潮厉害的时候，她没想着离开，眼见现在深城发展得越来越好，她更好不会离开。
“我不想去别的地方，我这一辈子就待在深城，以后死了，你就把我埋在村头坟堆里，和你爸葬到一起。”
见母亲态度坚决，章丽娟终究没再言语。
她悻悻地收回目光，一只手掌藏在被子下方，轻轻在尚且平滑的小腹上抚摸一下，眼里满是散不去的浓愁。
居住在水库公园不远处的东湖丽苑的方美丹，也站在窗前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肚子。
她望着窗外绵绵细雨，想着老家的几个小姑娘应该已经动身了吧。
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湖南小村庄中，陶敏静正收拾着行李，准备出发。
原先确定的自家人陶红慧和表姐邹艳秋纷纷提着行李来与她汇合，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男人，也背着行李，加入这场外出打工团。
这人是杨磊，与陶敏静是同村人，两人刚处对象没多久。
杨磊比陶敏静大两岁，长得人高马大、模样不差，村里媒人到处给他牵线搭桥，他只瞧中陶敏静，听说陶敏静要去深城打工，心里一万个不放心，非要跟着去。
“现在坐火车多危险啊，前些天隔壁村一个小伙子刚上火车，包就被人给抢了，最后只能灰溜溜回来，你忘了吗？还有前头村里的那户大儿子，说是去外面讨生活，坐上火车就失踪了，好几年杳无音信。”
“你们几个女孩子一起坐火车，看着有伴，但也很危险，遇到三两个不怀好意的男人怎么办，你们应付得过来吗？带上我，我个子高，块头大，站在你们身边，至少别人得掂量掂量，不会轻易来找麻烦，你说是不是？”
杨磊几句话劝动了陶敏静。
当然，他没以男朋友的身份自居，让陶敏静看在两人处对象的份上留下来，因为他知道陶敏静是个有想法的人，她认定要去深城闯一闯，谁也阻拦不了。
恐怕她宁愿与他分手，也不愿放弃去深城的机会。
杨磊是个心思细腻且很有分寸的人，不会特意出难题给陶敏静做选择，况且他自身也没有信心会被陶敏静选择，所以只能从安全的角度出发，进行劝慰。
等到陶敏静松了口，他才乐呵呵地补充，“我跟着你去，咱俩也就不用分离了，你说是不是？不然我跟个小媳妇似的，在村子里等你回来，那多可怜啊。”
于是杨磊就这样成功加入出发团。
一行四人，拎着各自的包裹，浩浩荡荡朝省城火车站出发。
方美丹在信中寄过来车票钱，但以为只有三个女孩，所以只寄了三个人的车费，以及一些应急的零用钱，现在加入杨磊，这些零用钱替杨磊付了车票，一行人只能尽量省着点，带够干粮，准备撑到深城。
到了深城，找到方美丹，顺利进厂，一切就会挺过来。
厂子里包吃包住，每月按时发工资，以后的日子就不用发愁了。
几个人心里充满对每月150块钱的高工资的憧憬，坐在火车上时，一度兴奋得睡不着觉。
路途有些遥远，坐火车要十多个小时，几人挤在拥挤的火车上，肚子饿了，就从包裹里取出炒粉垫一垫。
炒粉不是熟食炒粉，是将大米炒熟后，研磨成粉。
这种粉可以干吃，也可以用热水冲泡，搅合成糊糊状，但是火车上没有这样的条件，用热水搅合太麻烦，只能干吃。
干吃没什么味道。
有条件的人家通常会往里面撒一点白糖，增加一些甜味，可惜白糖也是稀罕物，几人家里的条件都很拮据，只能吃干巴巴没什么味道的炒粉。
虽然干巴又没味道，但很能充饥，吃完喝上几口水，能扛饿。
这就够了。
几人靠着炒粉应付了两餐，次日到达早晨到达深城。
火车到站后，原本昏昏欲睡的几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以最饱满的状态迎接这座新城市。
比起几年前，现下的深城已经耸立起几座大楼，看上去很是气派。
周围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工地，虽说远远不如国外那些灯红酒绿的大都市，但一派欣欣向荣的建设工地让人感受到一股蓬勃的生机。
“哇，特区里果然不一样，竟然有这么高的楼。”邹艳秋最先发出一声感慨。
她自小容貌突出，在周围几个村子里也算是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对她评头论足，无疑是小小村庄里没见过世面的那些农民眼中的大明星。
但是深城不同，深城没什么人看她，即便看她，也是带着一种打量的目光。
邹艳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觉得自己穿得太土了。
深城街上好多女孩子穿着红色的，绿色的颜色鲜艳的漂亮衣服，而她像个土包子一样，还穿着老式的大蓝袄子。
不急，以后等她在这座城市立足，慢慢也会打扮自己的。
邹艳秋在关注周围人穿着打扮时，一旁的杨磊目光全落在红色的出租车上。
这算是让他开了眼了。
窝在老家的小村子里，一年到头都瞧不见几辆小汽车，深城的街头居然处处都是小汽车，果然是经济特区，与别的地方格外不一样。
杨磊已然看呆了，目光跟着一辆辆红色的出租车移动。
而陶红慧则比较谨慎。
她是人群中年龄最小的一位，还没成年，只有十六岁。
年龄小，加上性格比较内向谨慎，看到不同于小村子里的繁华景象，心里的担忧多过欣赏，这么发达的大城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留下来。
有一种这里很是发达，但并不会真正接纳她这样的乡下人的局促。
作为领头人的陶敏静，此刻正认真观察着路况，心里只想着怎么联系到方美丹。
她没有电话，也找不到公用电话，更何况方美丹根本没给她电话号码，只写了厂里的地址。
厂里的地址在蛇口，她不知道蛇口在深城的哪个地方，离火车站到底有多远，她只能凭借自己一张嘴，到处问路。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问问路，问明白了我们再出发。”
陶敏静将三人安顿在火车站外面不远的地方，自己拎着方美丹给她的信，准备拦人问路。
深城的人很是友好，她很快问到鸿泰玩具厂的具体位置，也得知从火车站这里出发，过去需要一段时间，总共有十多公里的路程。
她准备走过去。
十多公里对于他们这种生活在乡下的人来说，不算什么难以完成的任务。
顶多花点时间罢了，天黑之前总是能走到的。
陶敏静打定主意，准备返回与大家汇合，没有几步，瞧见一位扛着梯子的大叔与一位西装革履的女老板擦肩而过，梯子一偏，不小心刮到老板的衣袖，直接将衣袖拉开一条口子。
扛梯子的是位中年大叔，眼角藏着深深的鱼尾纹，见把人衣袖划破，连连鞠躬道歉，态度很是卑微。
不知怎地，陶敏静一下子想到了自己老实了一辈子的父亲。
如果父亲在这样的大城市里面，应该也是和这位大叔一样，做着底层的苦力活，惹了事也只能卑躬屈膝的道歉。
本以为大叔会遭遇一场臭骂，没想到那位老板并没有继续找麻烦，只挥挥手让大叔离开。
旁观全程的陶敏静打量了一下那位女老板，见对方即将迈步离开，她飞快奔上前，拉住对方的手。
罗宝珠今天有点倒霉。
怎么好端端，袖子会被刮破？
她想着对方大叔也不是故意，也就没追究，反正也只是袖口拉了一个小口子，办完事回去再换一件吧。
谁知道没走两步，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回头一瞧，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抓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身旁的李文杰也立即抓住对方手腕，一脸戒备地打量这个陌生人。
李文杰兼做助理的同时，也承担保护罗宝珠的责任，他瞧见这个小姑娘莫名其妙靠近，面露不悦，谁知道对方只是快速从口袋中掏出一梭子黑线，线上缠着针。
小姑娘取下针，抬起罗宝珠的手腕，动作灵巧，三两下将衣袖上扯开的一道小口子缝补完成。
缝补的手艺很是精湛，看不出一丝痕迹。
罗宝珠盯着自己袖口看了两眼，又抬头盯着面前的小姑娘看了两眼，瞧出对方一身朴素打扮，询问：“你是刚从外地过来？”
“嗯。”小姑娘点点头，快速收起针线。
“来投亲还是找工作？”
“老乡给我介绍了工作，我准备去投奔老乡。”小姑娘收完针线，看了一眼她的袖口，作势要走。
可惜了，看她针线活这么好，还想招纳进制衣厂呢。
罗宝珠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也不能白受你恩惠，以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第84章
陶敏静接过名片, 低头一瞧，上面写着“罗宝珠”几个大字，名字下方是鹏运出租车有限公司, 以及公司的地址。
火车站四面八方满大街跑的红色出租车, 居然是这位罗老板旗下的公司吗？
陶敏静目光落在不远处穿梭着的出租车顶上的招牌, 沉思一阵，默默将名片收进里层口袋。
她返回时，等得不耐烦的邹艳秋有些埋怨，“怎么去了这么久？差点以为你要失踪了！”
“我多问了两句，耽误了一点时间。”陶敏静没有将中途的小插曲和盘托出，只催促着众人提起行李，“我问道了具体路径，十几公里的路程，咱们走过去吧。”
听到十几公里的路程, 没人表现出为难之色。
这点距离难不倒大家。
而且刚才等在原地的时候杨磊去打听过了, 出租车收费很贵, 一行人如果从这里赶往蛇口，坐车的话至少要2块钱。
想想大家靠双腿走几个小时就能省下两块钱，多划算啊。
几人拎着行李跟在陶敏静身后，陶敏静在前面带路, 行李交由杨磊背着。
一路走过去需要耗费一些体力, 到了后期，陶红慧和邹艳秋的行李也都交由杨磊背着，杨磊人高马大, 身上挂着大包小包，一路承受不少异样的目光。
大家以为他是讨饭的。
四个钟头后，走得精疲力尽的几人到达鸿泰玩具厂。
等在厂子门口的方美丹接待了他们。
起初方美丹很是热情, 瞧见还有一个男人后，脸上一怔，谨慎打量着人高马大的杨磊，向陶敏静讨话：“不是说只有三个人吗，怎么多了一个？”
还是个强壮男人。
有点难办。
“他也是咱们村的，美丹姐应该认识。”陶敏静望了一眼身后的杨磊，随后朝方美丹解释，“我们在处对象，他不放心我过来，所以陪着过来了。”
得，两人还是对象。
更难办了。
方美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当然认识杨磊，同一个村子里的人，年龄相差也不大，以前杨磊小时候还经常去她家里找她那位继哥玩耍。
当初她从村子里离开时，杨磊才十五岁，个头不高，身体也没有这么强壮，没想到一晃几年过去，倒长成了强壮的小伙。
小伙和陶敏静处了对象，那陶敏静显然要被排除在外。
方美丹将目光锁定人群中的邹艳秋。
邹艳秋模样生得的确标志，五官很是惹眼，细看极为漂亮，不过一身打扮太土了，头上还梳着两条麻花辫，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是从乡下过来。
土归土，好好捯饬一番，绝对会是玩具厂里最靓的女工。
就她了。
方美丹将主意定在邹艳秋身上，她热情地带着四个人去了厂里食堂解决午餐。
几人饿了两天，每次都靠炒粉充饥，已经快要记不起大米饭的味道。
厂里食堂的饭菜并不算多好，没有油水，菜色也差，但对于从农村过来的几个饿了好几顿的人来说，无异于一顿美味。
风卷残云般，四个人将盘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一颗米粒都没留。
解决完午餐后，方美丹带着几人办好入职手续，当天为他们解决住宿问题。
玩具厂大部分是女工，但也并非没有男工，一些重体力的活儿需要男工完成，所以杨磊也被安排进工厂，分到男员工那一派的宿舍中。
男员工比较少，挤在一个大宿舍，杨磊进去，多加一个床铺的事情，女员工这边就不一样了。
女工人数比较多，宿舍也多，一个宿舍住12个人。
可惜宿舍都住满了，只剩下一个寝室多余出一个铺位，跟着陶敏静从乡下一起过来的陶红慧和邹艳秋，没人想和陶敏静分开，三人是一个亲密的小团伙，谁也不愿意被单独分开，没人想占据这个多余的铺位。
方美丹只能另想办法，把一间小杂物间收拾出来，给三人当了宿舍。
解决完工作和住宿问题，当天，几人开始去工厂熟悉流程，中途，方美丹叫来邹艳秋谈了几句，说是家里有些旧物品可以给她们，让她跟着自己回一趟家。
想着不用多花额外的钱买一些生活用品，邹艳秋很乐意跟着方美丹回去。
回去的时候，两人招了出租车。
沾方美丹的光，这是邹艳秋第一次坐小汽车。
她扶着车窗，小心翼翼观摩窗外的风景，心里是说不出的激动与豪迈。
前天她还窝在老家一个落后的小小村庄里，今天已经处在繁华的经济特区，坐着舒适宽敞的小汽车，单是这一点，以后回去有得炫耀咯。
一旁的方美丹看着她兴奋的神情，认定她也是同道中人，心里不禁放松下来，看来等会儿的思想工作应该比较好进行。
将人带回东湖丽苑宽敞的房子后，借着找东西的借口，方美丹留足了时间让邹艳秋参观大房子。
房子里每一样家具，都让邹艳秋发出一声惊叹。
彩电、洗衣机，冰箱，甚至还有全屋的地毯，有钱人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吗？
邹艳秋已经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睁大双眼，恨不得将屋子里每一处细节都刻在脑子里，不肯放过任何角落。
心里无不热腾地想，她以后也要过上这样的生活！
“想过这样的生活吗？”
方美丹的声音适时在耳旁响起，邹艳秋回过神，大方一笑，老实承认：“当然，谁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没想到普通人也可以通过努力过上这么好的日子，深城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这趟是来对了。
邹艳秋无比庆幸，幸好她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陶敏静过来，不然哪有这等开眼界的机会。
“想过上这样的日子也不难。”方美丹笑着在她旁边灌输观念，“对于聪明人，这个世界上其实是有一些捷径的，如果有一条道路可以轻而易举让你拥有这一切，你愿不愿意尝试一下呢？”
“当然愿意。”邹艳秋几乎是脱口而出。
方美丹莞尔一笑，“先别回答得这么早，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这句话，想好了我自然会去找你。”
随后，方美丹拿了一些自己的化妆品送给她，“这些我也暂时用不着，你先拿回去吧，试着自己打扮一下，深城的女孩都爱美，你明明长得好看，不打扮倒是可惜了。”
除了化妆之外，方美丹还挑了以前的一些旧衣服送给她。
那些都是她曾经为取悦林鸿泰买来的漂亮衣服，现在肚子微微隆起，已经不适合再穿那些凸显身材的衣物，好在邹艳秋和她个子差不多，可以穿得下她的衣服。
在农村里，哪个小孩没有穿过哥哥姐姐的旧衣物，得到馈赠的邹艳秋没有丝毫不适，只认为这是方美丹关照自己，她愉快地接下化妆品和旧衣服，满脸真挚地道谢。
从宽敞的房子离开时，方美丹亲自将她送上出租车。
一天之内坐了两回小汽车，捧着一堆东西的邹艳秋很是高兴，不等回去，已经迫不及待拿出方美丹送给她的化妆品，仔细查看。
这些好看的瓶瓶罐罐，对她而言都是稀罕物。
亏得她天生丽质，皮肤白，冬天北风紧，吹得她脸上生皲，她也只拿奶奶的雪花膏抹一抹，小小的农村里面，哪里见过这些五花八门的化妆品。
邹艳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兴奋，几乎快要忘乎所以。
车窗被司机摇下，一股冷风猛然灌进来，吹散了她过于激动的心情，也吹回了她的一丝理智。
坐在车中的邹艳秋逐渐冷静下来。
她刚才光顾着参观偌大的房子，随口问出的几个问题全都没有得到回复，她问起鲁阳平，方美丹没有回复，问起是不是一个人居住，方美丹也没有正面回复，问起买一套这样的房子多少钱，方美丹也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
关于个人的私生活，方美丹没有透露一点。
事后想想，方美丹的态度的确有些奇怪。
明明来了三个女孩，为什么化妆品和旧衣服只给她一个人？
还有，那句走捷径是什么意思？
邹艳秋只是见识少，第一次来深城，看到远远高于老家农村的生活水平，不免有些眼花缭乱，理不清思绪，但她不傻。
很快从中琢磨出一丝不对劲来。
玩具厂区，小小的杂物间改造成的职工宿舍里，陶敏静和陶红慧盘腿坐在床上，规划着等下两人要去周围逛一逛。
邹艳秋突然啪地一声推门进来。
离开的时候，她是高高兴兴的，甚至还和自己打了招呼，说若是晚上要出去逛，也要等她回来一起去逛。
怎么回来的时候，拉着一张脸，嘴角下撇，满脸心事重重？
陶敏静很是疑惑，“你怎么了？”
邹艳秋没吭声，她第一时间将宿舍门反锁，把手中的物品往床铺上一扔，愤慨又小声地道出一路总结出的结论：“我觉得美丹姐有点不对劲。”
陶敏静和陶红慧一愣。
在厂子里熟悉工作流程后，两人都憧憬着明天的工作，陡然听到这一句，心里很是纳闷。
“怎么不对劲？”陶红慧胆子比较小，心里有点发毛，“我看着没什么问题啊。”
“不对，她问题大了。”邹艳秋越想越不对劲。
方美丹当初和鲁阳平一起逃出来，怎么现在没有和鲁阳平在一起？
而且方美丹以前也不过是玩具厂的员工，怎么有钱买那么一栋漂亮的房子？
这个玩具厂是方美丹开的吗，不然怎么感觉方美丹想塞人就塞人，想把杂物间腾作员工宿舍就能把杂物间腾作员工宿舍？
还有……家里那套全屋地毯，方美丹说是怕摔倒。
这个理由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邹艳秋总觉得怪怪的，感觉自己似乎是忽略了一些东西。
眼下是冬季，方美丹穿得比较多，肚子隆起幅度不大，邹艳秋也就没有察觉出这里面的异样，她只是觉得方美丹整个人都怪怪的。
“敏静，你说美丹姐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咱们吧？”
被邹艳秋这么一提醒，陶敏静一颗心也提上来。
“我观察了一下厂子，应该是正规的工厂，暂时没发现什么大问题。”
陶敏静斟酌道：“先等等看吧。”
平白无故怀疑人的动机，也不太好，至少目前方美丹表现出来的行为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而且厂子看上去也是正规的厂子，工人们干活都很拼命，暂时看不出什么隐患。
“不过我们都注意点，以后干什么事情都要结伴而行，免得出什么意外情况。”
陶敏静发了话，邹艳秋也没再说什么。
她也希望只是自己的错觉，也希望心里那股子不对劲的预感只是人生地不熟以及水土不服带来的后遗症。
深城这座欣欣向荣的城市很符合她胃口，她还准备安心扎根在这里，千万别出什么状况才好。
经此一遭，三个从农村过来的女孩，除了怀揣着对高工资的无比热情，内心里也对这座繁华的城市产生一点点小戒备。
几人躺在硬板床上，叽叽喳喳说了一晚的小话，最后实在熬不住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正式成为玩具厂的流水线女工，开始机械般地完成固定程序的工作。
流水线上的工作并不难，让老员工带一带，很快就能上手。
几天后，三个小姑娘已经完全能够适应厂里的工作节奏，勤奋刻苦的从农村过来的小姑娘们以为终于能凭借勤劳的双手打造幸福美好的生活，面上精神抖擞，浑身充满精神气。
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直到邹艳秋被单独叫进老板办公室。
听说老板是个港城人，在港城有家室，几年前过来深城开厂，厂子的经营效益很好，去年年底还给每个员工都发了一笔奖金。
邹艳秋被单独叫进老板办公室时，压根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情，甚至心情还有点忐忑。
老板不叫别人，偏偏叫她，是不是她工作表现得不太好？
会不会开除她？
怀着这样的担忧，邹艳秋走进老板办公室。
老板对她态度很好，请她入座，甚至还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水，邹艳秋受宠若惊，心里终于放下一块石头。
这样的态度，至少说明老板不是要开除她。
“来厂里好几天了，还习惯吗？”
老板出声关怀，让邹艳秋始料未及，她连连点头，“多谢老板关心，我一切都还习惯，厂里的伙食很好，宿舍条件也很好，我都相当满意，没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那就好。”老板朝着她欣慰地笑了一笑，拿出一份资料递给她。
“这是公司的合同，你签下就算转正了，真正成为公司的员工。”
邹艳秋心里一惊。
之前不是说好了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没出什么差子，才会让员工转正，怎么还没几天，老板就要给她转正？
邹艳秋有些犯嘀咕，“跟我一起过来的两个女员工，也是今天转正吗？”
老板朝她露出一道和蔼的微笑，“那我就不清楚了，这几天我只关注到你是个勤恳的，一看就是工作的好苗子，公司一向求贤若渴，对于好苗子，我们一定会极力挽留。”
“所以这份合同先给你签，如果你的两位同伴没什么问题，我再考虑给她们转正。”
人都喜欢听夸奖的话，尤其是高位者的夸奖。
邹艳秋心里喜不自胜。
被老板关注到，极大提高了她内心的虚荣。
她接过合同，毫不犹豫要填上自己的名字，老板将她的手轻轻按住，好心劝她，“别急，你先认真看一看，如果没什么问题，你再签。”
老板的语气很是正经，一双宽阔的大手掌却覆盖在她手背上，轻轻地不自觉地蠕动几下。
动作之轻柔，极近暧昧。
那一瞬间，邹艳秋几乎无师自通。
她终于懂了方美丹口中所说的捷径是什么意思，也终于想通了之前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难怪方美丹没和鲁阳平在一起，原来是跟了更有钱的老板。
难怪方美丹一个普通的玩具厂的员工，能够住在那样豪华宽敞的房子里。难怪方美丹在玩具厂有一定的安排的权利，原来背后站着老板呢。
自幼因为容貌出众享受过不少男人眼光的邹艳秋本该能够轻易分辨出老板的不怀好意，可惜这位老板表面太过冠冕堂皇，谈事也只谈公事，让人一下子找不出破绽。
邹艳秋很是生气。
她终于弄懂为什么方美丹会寄信回老家，号召陶敏静过来打工。
原来是想着拉皮条，给老板介绍相好的。
难怪方美丹要送一堆化妆品与漂亮的旧衣服给她，她就是那个倒霉催的。
邹艳秋气血涌上心头，当即抽出手，将合同往桌上一扔，戒备地看向对面的老板，开门见山：“你刚才是不是摸我手了？”
对面的林鸿泰一愣，“美丹没有给你做思想工作？”
这个姑娘长得漂亮，又有点脾气。
不错，他更喜欢了。
最近工厂里一些女工都太乖了，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一个个都像温顺的绵羊，让人提不起兴趣。
今天倒是碰见个有趣的。
“即便美丹没给你做思想工作，想必你现在心里也有了数。”
林鸿泰重新将合同捡起来，微笑着递给她，“来打工的人，谁不是图个安稳舒适的未来？现在你很幸运，你可以比别人少付出很多努力，轻而易举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就看你愿不愿意。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择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愿意！”
邹艳秋看也没看那份合同，扭头就走。
什么东西嘛，让她给人做小三，做情妇？
城里人的花样可真多，一个个都不顾礼义廉耻，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也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邹艳秋只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家里虽然穷，但父母经常告诫她，要堂堂正正做人，出来一趟成了别人养在外面的没有身份的地下情人，被老家人知道，都得戳她脊梁骨。
她父母走出去都没脸见人！
这种事情，坚决不能干。
气头上的邹艳秋拉着陶敏静和陶红慧回宿舍，阐明工厂老板对她的所作所为。
听完全程的陶敏静和陶红慧都很是气愤，几人义愤填膺地收拾包裹，直接卷铺盖走人。
这种不正经的工厂，不待也罢！
一行四人重新流落到街头。
这下真成了无依无靠。
几人漫无目的杵在电线杆子前找工作而一无所获时，邹艳秋顶着头顶的残阳，心里生出一丝后悔。
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多少也要忍一忍，忍到重新找好工作，一行人再从玩具厂出来嘛，唉，都怪太年轻，没经验，气性上头，一时没考虑太多。
“现在咱们怎么办？”
眼看天色即将暗下来，晚上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工作也没着落，邹艳秋萌生退却的想法。
“要不咱们再回到玩具厂，请老板多收留咱们几天？”
邹艳秋已经想好了，“顶多我忍着恶心，表示自己再思考思考，等到咱们重新找好工作，再一起从厂里跑出来，这个主意怎么样？”
陶红慧和杨磊没发表想法，陶敏静表示不同意。
都闹成这样，哪能再回去。
之前她并不知道方美丹私底下打着这样肮脏的主意，现在知道了，她自认是自己将一行人带来深城，肩上有责任让她们不出事，说什么也不会重新让邹艳秋回去，面对那位不怀好意的玩具厂老板。
“不能回去。”陶敏静斩钉截铁。
“不回去的话，咱们今天晚上住在哪里？明天去哪里解决吃饭问题？后天能找到工作吗？如果一时半会不能解决这些问题，我们之后要怎么办？流落街头，一起去讨饭吗？”
邹艳秋将一桩桩实际问题列出来，听得陶敏静逐渐皱起眉头。
陶红慧和杨磊也跟着皱起眉头。
几个初来深城没几天的打工妹打工仔，即将迎来第一场生存危机。
陶敏静思索良久，一只手情不自禁伸进口袋。
口袋里放着她一直收藏妥当的名片。
这是那位罗老板当初递给她的名片，说是以后遇到困难，可以去投奔。
沉思一阵后，陶敏静慢慢握紧口袋中的名片。
“我们去找一个人。”
——
办公室里，罗宝珠正在和李文旭通电话。
“你是说罗振民没有从汇丰银行贷到款？”
“对。”电话那端传来李文旭沉稳肯定的声音。
那正好，罗振民贷不到款，说不定病急乱投医。
罗宝珠冷笑，“你去让钟维光给他送送温暖。”
话音刚落，门外的李文杰突然扣门而入。
“公司楼外有人来找，是那天街头给你补衣袖的女孩，他们一行有四人，说是没了工作，想找份差事。”
李文杰见过陶敏静，还认得她的样子，也记得当时罗宝珠许下的承诺，所以陶敏静拿着名片找过来时，他心里了然，直接进来汇报。
可惜不巧，罗宝珠有正事。
“你去安排一下，都带去制衣厂，让梁姨过目一下。”罗宝珠没空处理，让李文杰全程去安排。
“好的。”李文杰点头，退出办公室。
片刻后，李文杰又回来报告：“梁姨说了，只要女孩，不要男孩。”
罗宝珠一怔，“还有男孩？”
梁姨不要男员工的心情她可以理解，这是梁姨一贯的做派，当初制衣厂破例招了一个男员工赵亮，最后因为和秦小芬处对象，闹得制衣厂鸡飞狗跳的，梁姨是决计不会要男员工了。
“那你去问问程鹏，让他安排进驾校学车。”

第85章
罗宝珠吩咐李文杰去找程鹏处理, 此时的程鹏正窝在李秀梅家中。
他是偷偷摸摸过来的。
听说李秀梅有了黄俊诚的消息，黄俊诚让李秀梅给他带口信，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程鹏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事情, 躲在房间里听李秀梅的口信。
“什么, 你说俊诚让我去海南发展？”
程鹏很是意外。
“这么说来，俊诚一直在海南？”
“可不是么！”李秀梅做了嘘的手势，让他小点声，“躲去外面没多久，他们就去了海南，已经在海南那边开了一家收音机厂呢。”
李秀梅乐不可支。
去年养鸡被骗了个精光之后，她愁得每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度不想活了。
倒不是没钱活不下去, 主要是丢不起这个面子, 自诩精明了一辈子, 没想到最后被人骗光积蓄，传扬出去，外面的人私底下不知道怎么笑话她。
想想就难受得不行。
后来黄俊诚来信，她一发牢骚, 把这些不如意事倒垃圾一样倒给黄俊诚, 黄俊诚安慰她，说是积蓄没了也不打紧，现在他在海南办厂, 生意很不错，可以先寄两万块钱给她。
瞧瞧，什么叫做大气。
两万块钱说给就给, 这是真赚到钱了。
听到黄俊诚的慷慨言论，李秀梅乐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钱财倒不是主要因素，最重要的是，现在她儿子有出息啦！
想想几年前，那会儿黄俊诚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天天阴沉着脸，为着一点小事就要寻死觅活，她当时多挂念儿子以后的生计问题，生怕儿子这么颓废一辈子，老了以后没人养。
现在不用担心了，她儿子竟然自己开起了厂子，可有出息了。
换做以前，这种长脸面的事情，李秀梅早就宣扬得人尽皆知，不过眼下还不能宣传，得低调。
归根究底，黄俊诚干的事还是有点危险。
她追问过黄俊诚发家的历史，原来黄俊诚是瞧见收音机外国货有卖头，买了几台拆开研究，然后自己开始搞小作坊，仿造国外的收音机。
质量不如真品，但是价格低廉很多。
听说卖得可好了。
现在不干投机倒把，倒是开始生产伪劣产品，两者取其轻，后者的罪名到底还是小一些。
李秀梅一时也不敢张扬，只能在心底偷着乐。
“俊诚开收音机厂？”程鹏很是疑惑，“那让我过去发展什么，跟着他一起搞收音机？”
“那倒不是。”李秀梅摆摆手，“他说让你去搞小汽车。”
年前，邓公南下深城巡视，视察了几个经济特区，邓公当时发过话，说是还要开发海南岛。如果能把海南岛的经济迅速发展起来，那就是很大的胜利。
在邓公的这种指导思想下，海南岛改革开放的步伐会不断加快，黄俊诚猜测海南马上要迎来政策上的红利，让程鹏去海南解决小汽车的进购问题。
“原来俊诚是这个意思，让我想想吧。”
程鹏有点犹豫。
眼下出租车公司的规模一直在扩大，自从邓公南巡之后，大把大把的人从五湖四海赶往深城，以前每天来深城的人是3万多，现在是13万多，来了之后很多人就待在深城不走了。
深城不断涌入的人群，都是潜在的客户，出租车公司的规模自然也要不断地扩大。
可是现在小汽车进口批文越来越难批下来，不像前几年那样轻松。
黄俊诚提供的方向倒是可行。
不过要冒点风险。
毕竟现在他也不知道海南那边是什么情况，估计要找个时间亲自过去瞧一瞧，他心里才能彻底放心。
“婶子，俊诚之后要是来信，你就回他，看看他能不能抽出空，我找个时间和他碰碰面，当面聊一聊。”
“行嘞。”
李秀梅一口答应下来。
瞧见程鹏要走，她连忙将人叫住，凑过去小声问道：“我现在知道行情了，你老实跟婶子说说，你上次送给香玲的那个什么名字很拗口的收音机，是真品还是假货？”
真品和假货的价格差距大着呢。
这份人情到底有多重，还得看看收音机是什么价位。
“当然是真品，我哪敢拿假货来敷衍。”被质疑后，程鹏心里并没有多少恼怒，他已经习惯了李秀梅这样直接得近乎有点不留情面的性格。
质疑就质疑吧，李秀梅不懂，黄香玲肯定是识货的。
这就够了。
程鹏没多解释，一笑而过，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方美丹的事情，婶子你和俊诚交代没？他怎么说？”
提起这事，李秀梅扬起的嘴角缓缓放平。
她有点不愉快。
这种不愉快倒不是因为受了黄俊诚一顿埋怨，相反，黄俊诚并没有埋怨她，甚至没有说过一句重话，在听完她整个叙述之后，黄俊诚只是很淡然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再无其余的反应。
这种不咸不淡的反应无故让李秀梅心里发虚，她想起方美丹从家里搬出去时说过的话，意思大约是黄俊诚并不在乎自己，所以要分开。
当时她认为完全是方美丹找借口，听到黄俊诚的反应后，她又觉得，或许方美丹的言论并没有错误，自家儿子好像的确对人家不怎么上心。
唉……
总之，都是孽缘。
程鹏还等着李秀梅的回复，没等来李秀梅的答案，倒是先等来了院门外李文杰的呼唤。
“婶子，我得走了，估计是公司里有事，我要赶回去处理。”
不等李秀梅挽留，程鹏已然跨出院门，与外面的李文杰接头。
从李文杰口中，程鹏得知罗宝珠的安排。
原来是要安排一个小伙子进来学车。
小伙子叫做杨磊，老家湖南，20出头的年龄，相貌长得端正，个子也高，身体上没有什么缺陷，视力也正常。
程鹏用目光先给人做了一遍筛查，自认没什么问题，才将人带进鹏运驾校。
能在驾校里学车，是杨磊这辈子都没想过的事情。
本以为从玩具厂里跑出来，工作没有着落，前程未卜，之后的日子会很难熬，谁知道柳暗花明又一村，一眨眼自己成了驾校的学员。
驾校对外公开招生，学费是一千块。
他没钱。
只能先学会开车，然后等到以后上路之后，赚到钱，偿还给公司这一千块的学费，顺便还要为公司服务三年，才能解约。
这是针对他这种没钱学车的人采取的政策。
不过他并不觉得有什么苛刻，这样的条件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帮了大忙。
一分不花先学了一门技术，等到以后那就是能靠着终生吃饭的技术，未来的生计都不用发愁了，学成之后还要为公司服务三年，那说明这三年公司都不会无缘无故开除他。
真好。
要是学成了，他才不想解约呢。
杨磊跟着程鹏参观了整个驾校，随后才去找陶敏静她们汇合。
陶敏静她们被分在制衣厂，制衣厂离驾校不算太远，一路走过去的途中，杨磊整个人飘飘然，还没从巨大的喜悦中缓过神来。
现在他再从路上发现红色出租车的身影，心里完全是另外一番感受。
刚来深城，只觉得路上的小汽车格外的耀眼，看着是那样触不可及，现在嘛，心里只想着，他马上也要成为其中一员。
学成之后的上班第一天，他一定要带陶敏静逛一逛整个深城！
想到陶敏静，杨磊不由自主的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自己能有这样的机遇来到驾校学车，一切都是因为陶敏静的缘故，陶敏静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脉呢？
他们都是同一个村子里的人，陶敏静以前也是和大家伙一样一直待在小村庄里，没有出来见过世面，怎么突然会有这么厉害的人脉？
经历过邹艳秋被玩具厂老板调戏的事情，杨磊不知不觉也将整个事情想歪。
在他心目中，陶敏静不是那样出卖自己的人，可是……
一个小小农村出来的姑娘，为什么会结识什么大老板？
还有那个什么姓李的助理，一看就与陶敏静认识，对待陶敏静的态度也与对待其他人不同，这其中难道没有猫腻？
杨磊越想心思越沉重，走到制衣厂时，几个女孩坐在厂外的大树下歇息，竟然也在谈论这件事。
“敏静，你跟咱们说说，你到底是怎么认识制衣厂里的大老板的？”
听到这句话，杨磊不自觉放慢脚步，身子一偏，躲在不远处的树干处，静静偷听。
邹艳秋追问的声音不断传来，“敏静，还有那个姓李的助理，是叫做李文杰是吧，你和他认识吗？我看他好像认识你的样子。”
“是啊。”陶红慧在一旁帮腔，她很少发表意见，心里对这事也是太过好奇，忍不住发问，“敏静姐，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这样的大老板？”
面对两人追问，陶敏静将当初来深城问路时碰见罗宝珠的事情和盘托出。
听了全过程的陶敏静和陶红慧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制衣厂的老板是女老板？”
这下大家放心了，不远处的杨磊也松了一口气。
“难怪那个李助理认识你，原来他当时也在场。”邹艳秋话锋一转，“那个李助理多少岁？看着年龄也不大，应该和我差不多，挺厉害的，这么年轻就做了大老板的助理。”
很显然，邹艳秋对李助理感兴趣。
一旁的陶红慧还在震惊于制衣厂的老板是个年龄不大的女人，满嘴夸耀着对方厉害，而邹艳秋的注意力却放在李助理身上，一个劲地打听李助理的情况。
陶敏静是个聪明人，敏锐地听出邹艳秋的心思，直接点破：“你是不是有点过于关注李助理？”
“是有点。”邹艳秋直言不讳地承认。
她向来坦诚，对谁有好感也不遮掩。
“你有没有打听过，李助理是不是单身，有没有对象？”
陶敏静直摇头，“我打听这个做什么。”
“下次有机会，你也可以打听打听。”邹艳秋笑着朝陶敏静抛出一个媚眼，“就当是为了我。”
陶敏静笑呵呵地问：“你来真的？”
“当然。”
邹艳秋是个很现实的人。
方美丹的感觉没错，邹艳秋和她的确是一路人，不过邹艳秋更加聪明，也更加有资本。
她瞧不上林鸿泰，一是人家在港城有家室，二是对方长得丑，样貌不咋地。
四十岁的油腻大叔，个子也不高，看上去西装革履，却是连肚子都藏不住，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门牙，说不尽的猥琐。
这个年龄，当她爸都足够了，怎么好意思来撩拨她。
她看不上林鸿泰，这样一个小人物，还不足够让她出卖身体，心甘情愿给对方做个没名没分的情妇。
但她反思过，从玩具厂里跑出来，面对工作无着落，没地方歇脚，连吃饭都成问题的窘境时，她心里也产生过后悔的情绪。
怎么方美丹长得不如她，却能不用工作就能过上安安稳稳的舒服日子呢？
以着方美丹这样的条件，能够靠自身攀上这么一位老板，过上舒适日子，也算是有本事。
她未尝不可以走这种捷径，只是她对捷径的要求更高罢了。
如果老板是个未成家的，长得不那么下不去嘴的人物，她会妥协吗？
毫无疑问，她会。
这不叫妥协，这叫伺机而动。
当然，人家未婚的，长得又不磕碜的大老板，凭什么相中她呢？
单靠外貌吗？
外貌的确是一项优势，可是大城市里和小村庄不一样，长得漂亮的女孩子有很多，也不是人人都能有这么幸运的机会遇见条件好的大老板。
所以，她退而求其之，将目光锁定大老板身边的助理。
年纪轻轻能成为大老板的助理，能力应该不会差，人家模样也不错，以后会是个潜力股。
邹艳秋比另外两个女孩子都想得更长远，她依着优越的外表，从小到大都明白一个道理，靠脸的确能吃饭，就看用什么手段。
“反正我觉得那个李助理还不错，敏静你要是以后还有机会接触，记得多替我说说好话。”
话音刚落，杨磊的身影从不远处闪现出来。
私密话被听了去，邹艳秋没好气瞪了来人一眼，“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
她其实不太喜欢杨磊，但她表妹喜欢，她也不好说些什么。
况且真要她说出不喜欢的理由，她也找不出来，杨磊在村子里是很受欢迎的类型，嘴巴上能讨人喜欢，做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至于为什么不喜欢，大概是一种同类人的相互排斥。
她挑对象，功利性比较重，她觉得杨磊也是。
“我什么都没没听到。”杨磊淡然地朝她解释一句，转头看向陶敏静，“你们都安排妥当了吗？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就开始试工，梁经理说了，还有试用期，看看咱们能不能过关，不能过关就不会被录用，能过关的才能留下来。”
陶敏静站起身相迎，语气里没有半点担忧。
做衣服这种事情，对于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女孩子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别说做衣服，做布鞋、做帽子也都不在话下。
梁经理想测试她们的手巧不巧，她们会用事实证明一切都不存在任何问题。
陶敏静反而是更加担心杨磊，“听说安排你去学车？”
以前村子里头连汽车都很少瞧见，更别说坐车、修车、学车，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之前完全没有经验，能学得来吗？”
“当然能！”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杨磊对此很有信心。
他现在连一点疑虑都没了，刚才听了她们一阵谈话，明白事情始末，打消了之前的怀疑，现在他心里高兴，只想出去庆祝一顿。
“敏静，咱们还剩多少钱，可以一起出去吃顿饭庆祝一下吗？”
陶敏静是管钱的总管，大家伙的费用全归她一个人掌控，之前约定的是等以后工资发下来，大家就各管各的，没想到玩具厂里做了几天没干下去，不仅卖了几天苦力，工资也没得到半分，还得紧巴巴过日子。
“没剩多少了。”陶敏静为难地摇摇头，“咱们还是省着点用吧。”
虽说罗老板看上去很靠谱，那位李助理也很靠谱，这份工作应该能长久做下去，可是谁知道呢。
天有不测风云，之前她那么信任老乡方美丹，不也着了人家的道。
还是小心点为妙。
手里的钱能省一点是一点，日子长远，这些钱应该花在刀刃上。
她提议：“等我们以后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再出去聚一聚吧，那时候手头宽松些，大家也能吃得更尽兴。”
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有人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回头一瞧，是李文杰。
李文杰朝她招招手，她有些不明所以，快步走过去，只见李文杰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她，“老板让我转交给你，说是让你们去外面庆祝一顿，今天的晚餐就不包了，从明天起，吃饭都去食堂解决。”
面对突如其来的惊喜，陶敏静差点愣在当场。
她愣愣望着面前的五块钱，心里有些动容。
缓缓接过之后，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替我谢谢罗老板，非常感谢她。”
这也考虑得太周到了些，感受到一股浓浓善意的陶敏静心里有点愧疚，刚才还想着要小心点，看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来深城之前，周围好多邻居过来给她做思想工作，让她去外面不要轻信别人，那种要事先交钱的厂子千万不能去，都是骗人的。
她没碰见事先交钱的厂子，倒是碰见了事先给钱的厂子。
陶敏静心里百感交集。
果然，当初罗老板能够原谅那位搬梯子的大叔刮破衣袖，她就该明白，罗老板是个大善人。
罗宝珠的确是个心善的人，但是这次陶敏静误会了。
五块钱的事情不是罗宝珠吩咐，是李文杰擅自做主。
李文杰来制衣厂查看情况，不小心听见这帮人要去外面庆祝、却因为手里没钱而作罢的计划，心里有点动容，不由自主想起几年前的事情。
那会儿他还在明朗餐厅做服务员，有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总是过来收刮残羹冷炙。
他还记得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做鲁阳平，和这群人一样，都是同一种口音。
他已经不在餐厅工作好久，之后也没再碰见过那个收刮剩饭的男人。
深城那么大，近年来城市发展得很好，不知道男人是重新找了工作，还是饿死在某个角落。
相同的口音勾起了李文杰的往事。
每次想起男人，他心里总是很感慨。
这个世界上纵然有因为寻到机遇而飞黄腾达的富人，也总有因为一顿饭吃不上而忍饥挨饿的穷苦人。
几人因为一顿饭的谈论激发李文杰心里一丝不忍，于是他借着罗宝珠的名头私自赞助了一餐。
罗宝珠得了全部的好名声以及众人的感激，却对此毫不知情，她忙着和李文旭确认港城那边的计划。
“让钟维光去给罗振民送温暖了吗？”
李文旭：“已经去了。”
“那就好。”
得到李文旭肯定的回复，罗宝珠松了一口气。
放下话筒，她开始独自沉思。
温经理为什么没有给罗振民贷款呢？
照道理，现在的罗振民勉强还能撑住，表面上看着仍旧光鲜亮丽，难道温经理有先见之明，已经提前窥见航运业的衰败？
即便这样，罗振民背后有罗家撑腰，天塌下来还有罗家的资产顶着，温经理没道理一分钱也不贷吧？
这个问题也是困扰吕曼云的问题。
“为什么温经理没有给你提供贷款？”
吕曼云百思不得其解。
众人不都说温经理是公事公办，对事不对人，那为什么还会拒绝罗振民？
“能为什么，还不是都怪罗宝珠。”
提起这事，罗振民窝着的一肚子火已然憋不出，他没好气地指责，“妈，不是你说温经理很重视罗宝珠么？我看并不见得。”
提起罗明珠时，温经理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提起罗宝珠，温经理直接没了好脸色。
怎么看温经理都更加不待见罗宝珠。
“妈，你确定你以前的情报是正确的吗？”
“当然！”吕曼云比罗振民更清楚其中的道道，温经理不可能待见罗明珠，要是待见罗明珠，罗明珠一双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不可能像现在这么低调。
倒是罗宝珠，真得了温经理待见，低调得不行，生怕被人察觉出来。
这几年两人联系也不多，若不是主动地刻意地想起这一层关系，她几乎快要忘了当初是温经理一把将处于困顿的罗宝珠拉出困境。
“我的情报不可能有错，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罗振民连连否认，他不会知道，他提起罗宝珠，已经在温行安心里引起反感。
当初罗宝珠遭遇沉船事件，这位所谓的哥哥一直没派出搜救队，现在倒是打起亲情牌，搬出罗宝珠来，这样的行为很为温行安所不齿，所以直接没给好脸色。
罗振民无从得知温行安的想法，坚持认为自己没错。
“那你生意场上的窟窿怎么办？”吕曼云担忧地问：“从汇丰贷不到款，要不去花旗试试？许经纬在里面，我和他还算有点交情，我替你去走动走动？”
“不用了。”罗振民一口否决，“已经有人送上门替我解决。”
罗振民面上不显，心里满是得意。
钟维光向来是热爱巴结罗家，这下逮着机会，不停给他送殷勤，只为博得他关注。
既然有这样一个马前卒，不用白不用。

第86章
罗振民得了钟维光的鼎力支持, 度过这场小小的难关。
收到消息的罗宝珠得知事情顺利进行，心里很是高兴。
趁着她高兴的当口，程鹏过来商量一件事, “我想去海南考察一下。”
眼下进入4月份, 中央11号文件——《加快海南岛开发建设问题讨论纪要》正式印发, 这道消息在全国掀起巨浪，五湖四海的人全都开始往海南跑，海南一夜之间成了朝圣地，前去考察的人络绎不绝。
通往海南的汽车和轮船，甚至飞机，所有交通工具的班次一增再增，众人都带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中央11号文件”，企图去海南淘金。
罗宝珠也听闻过这阵“海南热”，她挑眉：“你去海南是想做什么？”
“我想看看去那边购买小汽车, 有没有政策上的便利。”
事实上, 邓公早在年前视察经济特区时, 就曾与中央负责同志谈话交代，经济特区应以“放”为主，作为技术、管理和对外政策的窗口。而且还提出过开放大连、青岛等港口城市及开发海南岛的设想。
一个多月前，黄俊诚通过李秀梅传话, 让他去海南发展, 他有所怀疑，没有下最终的决定。
现在他不怀疑了。
海南还没建省，属广东管辖, 但是划为单独的行政区，据说海南行政区可以根据需要，批准进口工农业生产资料, 进口物资限于海南行政区内使用和销售，不得向行政区外转销。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现在内地多少区域都没有进口小汽车的权限，海南完全可以进口小汽车，转卖到内地，赚了钱可以用来发展海南。
这是海南行政区负责人的想法。
上行下效，连行政区最高领导人都默许，海南全岛的人几乎都开始倒卖汽车。
听黄俊诚说，弄到一张批文，倒卖一辆进口车就赚到上万块钱，这样的暴利之下，几乎没有人不参与这场暴富的游戏，连幼儿园都来搞汽车批文，拿到批文就卖到外省。
海南区直属有94个单位，其中88个卷入汽车倒卖，岛内的汽车倒卖公司如雨后春笋不停往外冒，除了本地的机构，也有一些外地人。
甚至北京和深城也有不少人去海南岛倒卖汽车。
倒卖汽车明面上是不被允许的，全国各地的人到海南去倒卖汽车，会被海南工商部门查处，但是这项明面上不被允许的活动，实际私底下是可以悄悄进行，所以所谓的查处也只是走个形式。
只要交上四五千元的罚款，盖上一枚公章，汽车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出岛了。
这相当于没有什么重大惩罚，也没有什么严重后果，所以倒卖汽车的风气也愈发猖狂。
程鹏很是心动。
他听着黄俊诚描述海南那边的汽车倒卖情况，再也忍不住要去一探究竟。
“去可以，但是暂时不要行动，先去看看那边的情况。”罗宝珠下了命令。
自家老板一向是谨慎的性子，而且决策也很少出错，程鹏没有任何异议。
接下来几天，程鹏安排好工作上的事情，着手准备去海南考察。
出发前的一个中午，程婷过来公司找他。
不为别的，只为一点私事。
她哥马上要去海南出差，这个月的零花钱还没给她呢，她得先要到零花钱，才能给她哥放行。
在出租车公司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打听一下才知道去了隔壁的驾校。
程婷来到驾校，一眼看到她哥对着一个年轻小伙子训话。
走近一听，不是训话，而是嘘寒问暖。
小伙子穿着白衬衫，身材高大，五官硬朗，模样长得很是吸睛，一身小麦色的肌肤更是戳中程婷审美。
这是她见过的男人中，长得最符合她审美标准的一位。
她哥管理的驾校里面，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个没见过的学员？
程婷怀着满腔兴趣走过去，故意叫了程鹏一声，“哥！”
正在谈话的程鹏停顿下来，撇下学员，走到程婷面前，他猜到程婷是来讨要零花钱，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40元塞给她。
“哥，这么多年了，大家工资都在涨，我的零花钱是不是也该涨一涨？”
程鹏瞪她一眼，伸手要把钱拿回去。
“我说笑的呢！”程婷眼疾手快将40块钱揣进自己兜里，不放心地压了两下。
“还有什么事吗？”程鹏叮嘱她，“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我明天就要出发去海南了，这几天你在家里懂事点，别和爸妈闹矛盾，顺着他们一些。”
得，都说女人啰嗦，男人啰嗦起来也没完没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程婷一般不会和负责她零花钱的亲哥产生争执，她静静听着这番训导，声音从她一只耳朵飘向另一只耳中，完全没在脑子里留下痕迹。
等亲哥唠叨完，她才吐吐舌头，打探：“哥，你跟谁谈话呢，那个小伙子是驾校新来的学员？”
“你这么关心做什么？”程鹏一张脸迅速沉下来，戒备地打量自家亲妹子。
不怪程鹏多心，自家这个妹妹简直比大部分男人还花心。
平时多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在处对象这种事情上格外拎不清呢？
以前从秦小芬手里抢来赵亮，结果最后也没和赵亮处多久，后来又从章丽娟手里抢来常聪，眼看着似乎又腻了。
当初为着这两个对象，不知道挨了多少骂，家里父母都跟着抬不起头来，真喜欢就好好相处下去呗，她偏不，得到了就不珍惜。
这要是个男人，不知道得霍霍多少女孩子。
程鹏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家妹子，“我警告你，别多生事。”
不警告不打紧，这一声严厉的警告下来，成功勾起程婷心中的兴趣，“哥，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说完，程婷朝不远处看了一眼，揣着40块零花钱，头也不回地离开驾校。
看着自家妹子毫无留恋的离开，程鹏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他返身回去继续朝着杨磊叮嘱。
这位学员是罗宝珠安排进来的，虽说和罗宝珠没什么亲戚关系，到底是罗宝珠开了口，平时他也要多表示一下关心。
这次去海南出差，有几天不会来驾校，他叮嘱杨磊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和老师傅商量，如果实在解决不了，可以去找李文杰处理。
叮嘱完毕后，程鹏交代完其他事情，从驾校离开。
等他一走，躲在驾校外面的程婷偷偷溜进来，驾轻就熟从小道穿过，径直找到杨磊。
杨磊正蹲在空旷的学车场地休息，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随之入耳的是一声清脆的吓唬声。
他没被声音吓唬到，倒是一回头瞧见对方眼熟的面孔，不禁愣了一愣。
如果没记错，这位应该是刚才过来找程鹏经理的女人，女人称呼程鹏经理为哥哥，两人是兄妹关系。
对于程鹏经理的妹妹，理应抱着礼貌友好的态度。
杨磊微笑着和对方打了一声招呼，“你好，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不能找你吗？”
程婷笑着望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杨磊，光明磊落的磊。”
“杨磊？你好，我叫程婷，袅娜娉婷的婷。”程婷做完自我介绍，又问：“你老家哪里的？”
“湖南。”
“那挺远啊，你一个人来深城吗？”
这样的问题有些私密，杨磊顿了顿，没有否认。
“那你来深城就是为了学车？”
杨磊继续没有吭声。
“怎么，你是选择性哑巴？想回答的问题就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
程婷笑着望向他，隔着近距离，愈发觉得他五官端正，比以往她交往的对象都好看，不禁兴趣渐浓。
她蹲下身，也想坐下来。
还没坐到地上，旁边的杨磊窥见她动作，朝地面拍了拍，递出一张旧报纸给她垫着。
这个贴心的举动一下子让程婷兴趣骤减。
她不喜欢对方太过热情，越是热情，她越没兴趣。
两性关系中，她喜欢做主动出击的猎人，而不是被动承受的猎物。杨磊这样贴心的举动，证明对她印象不差。
这样的人，追求起来根本没什么难度嘛。
程婷没了兴趣，瞎聊两句，很快找借口离开。
回家之后，发现一堆人围在家门口，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情，凑近一瞧，原来是居委会号召大家去办身份证，她爸妈死活不同意去办。
国家才出的条例，说是除未满16周岁者、现役军人及服刑人员外，所有中国公民均需申领身份证。
不过这个政策主要针对本地户籍人口，外来人员需要回到原籍办理。
中国开始实行居民身份证制度，标志着人口管理进入了新的阶段。
但是新政策出来，往往并不是一帆风顺，大部分人对身份证没有什么概念，认识不到其重要性，也就不想浪费时间。
除了程婷的父母之外，老太太王桂兰也是其中一员。
工作人员上门做思想工作，王桂兰说什么也不愿意去办理，恰缝罗宝珠过来，工作人员逮着机会朝罗宝珠诉苦，劝罗宝珠给老太太做思想工作。
罗宝珠也没有想到，原来实行身份证时，一批人并不乐意办理。
如此重要的证件，在眼下的社会并未凸显出重要作用，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以后的生活会完全离不开这一张小小的证件。
现在的大家只觉得没什么作用，嫌麻烦，不肯去办理。
“老太太，你还是去办一张吧，你想想国家为什么出这个政策，不也是希望以后治安能够好一些嘛。”
推行身份证，能够维护社会安定，建立良好社会秩序，也能有效地保护公民合法权益。
其实以前古代的时候，也有类似的东西，那叫做路引。
古代以农耕为主，人们很少出远门，只有一些小商贩需要外出，这个时候才会用到路引，路引是一种由当地的保长或者乡绅做担保，由县衙开具的文书，相当于古代的身份证。
没有路引，沿途的客栈不敢随便接纳，甚至还会告到官府。
被衙门抓获，说不清自己身份的话，可能会被当做逃兵，或者是敌国的间谍，运气好会被毒打一顿关进大牢，运气不好，直接斩首。
新中国成立后，建立了户籍制度，但是没有推行身份证。
五六十年代，经济不发达，人口流动少，有出行需求，会让单位或者居委会开具证明信。
生活在农村的群众，如果需要出远门，乡村或者乡镇会开具介绍信，介绍信的内容和古代的路引差不多。
这样的运行方式一直没什么大问题，直到70年代末期。
改革开放，知青回城，大量的人口流动，同时社会治安也面临严峻的挑战。
待业青年超过2000万，大部分人是安分守己，等待分配工作，或者是自行想办法讨生活，去沿海城市经商。但其中有一部分不安分的团伙，惹是生非，进行各种犯罪活动，公安机关的立案数量逐渐变多。
79年，立案数量是50多万件，80年达到了70万件，81年更是达到89万多件，直到83年东北二王以及内蒙古616惨案等重大案件爆发，严打终于开始。
这些逃窜的罪犯没有工作，也没有介绍信，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渠道，为案件的侦破带来很大的难度。
而且随着人口的流动性越来越大，开具介绍证明的步骤又过于繁琐，出于维护治安以及保证经济发展、方便群众出行，身份证的推行很有必要。
身份证的出现，会让一些犯罪分子无路可逃。
“老太太，你看你同意严打，那也应该多多支持国家的政策是不是？”
罗宝珠没什么说服技巧，只要她开口，王桂兰多半都会听劝。
“好吧，那我去办一下。”
王桂兰果然松口，她刚答应下来，院门外，李秀梅扯着嗓子喊她。
“妈，我们一起去办！”
公安机关安排社区民警或者是居委会工作人员，挨家挨户做宣传，李秀梅也被做了思想工作，不过她比较积极，觉得是支持政府工作，很乐意办身份证。
想着家里儿子闺女和老头子都不在，只有她一人，未免太孤单了，她要拉上一家人去办。
“妈，咱们也叫上秀英，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李文杰也算是娘家人，自然也被李秀梅算在其中，走路过去不方便，几人顺便蹭了罗宝珠的车。
罗宝珠赶着去办事，需要路过渔民村，正好送他们一程。
谁料几人到达渔民村后，却发现李秀英躲在家里流眼泪。
“怎么了这是？”李秀梅搀扶着老母亲高高兴兴赶过来，一眼瞧见这么一副场景，很是不解：“谁欺负你了？”
自家这个妹妹，永远都是有苦往肚子咽，受了欺负也不敢抱怨一句，只会自己默默消化，像现在这样躲在家里偷偷掉眼泪。
李秀梅不同，谁欺负她，她要报复回去，谁惹了她家人，她也要报复回去。
“说说，是谁欺负你了，我去给你讨回公道！”
自家妹子性情温和，很少与人结怨，和周围邻居都相处得不错，不太可能是受了邻里的气。
多半是村里集体利益分配中，村长看她孤儿寡母的，家里没个男人，所以在分配上少了她的好处。
一定是这样！
李秀梅认定是这样的原委，追问李秀英，李秀英只顾着流眼泪，也不吭声，逼得李秀梅气极，起身就要找渔民村村长理论。
“别去了，不是村里的问题。”抽泣着的李秀英扯住李秀梅的胳膊，难为情地将家人们引进屋内，刮掉眼角的泪水，“正好你们都在，我也不瞒着了。”
她哽咽着指了指房间方向，“丽娟在房间里，她怀了别人的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们给出个主意。”
话音一落，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落在众人头顶，一群惊呆的众人中，李秀梅最先回过神。
“什么！！丽娟怀孕了？”她几乎要跳起来。
章丽娟还没结婚呢，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未婚先孕怀了别人的孩子，这消息要是传出去，章丽娟这辈子的名声都完了！
可惜纸包不住火，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外人迟早要听到风声。
趁外人听到风声之前，最好赶紧处理。
“丽娟怀了谁的孩子？”孩子父亲不应该站出来担责吗？
李秀英摇摇头，满脸带着疲惫，“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怎么会不知道？怀了谁的孩子都不知道吗？”
几声质问落下，李秀英眼眶中的泪水重新开闸。
眼看从哭哭啼啼的李秀英口中套不出什么信息，急性子的李秀梅大步跨进房间，直接凑到章丽娟面前逼问：“你妈说的是真的？你怀孕了？怀了谁的孩子，你告诉大姨，大姨给你做主。”
章丽娟双眼红肿，显然刚哭过。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面上的东西全部被推翻在地，地面乱七八糟，看来家里不久前发生过一次剧烈的争吵。
李秀梅顾不得这些，心思全放在章丽娟的肚子上。
章丽娟的肚子微微隆起，看上去不像是怀孕，倒像是吃撑了。
“你们确定是怀了孩子？去医院检查过？没搞错？”
李秀梅一连追问几句都得不到回答，气得将章丽娟直接拉到外面，面对众人。
“家里只有自家人，这件事咱们不多说，现在我只想弄清楚两个问题，首先，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众人闻言，目光全都汇聚在泪眼朦胧的章丽娟身上。
章丽娟垂着脑袋，没敢直视亲人们的探究，也没吭一声。
“好，那好，丽娟你不肯说是不是？那就去把孩子打掉。”
李秀梅继续发话，“既然你不肯交代孩子父亲，那也别怪大姨做主，这孩子你肯定要打掉。”
气头上的李秀梅还没丧失理智，她听说过火车站那家宾馆里的风言风语。
依着章丽娟不肯透露情况来看，章丽娟肚子里的孩子多半是哪个不负责任的外商的孩子，那些外商很多都是有家室的人，不可能娶深城的小姑娘，章丽娟大概也知道没有希望，才会一直不肯透露情况。
自家妹妹是个没主意的人，只会在家里哭哭啼啼，根本拿不下决心，这是关乎章丽娟以后一生的重要时刻，如果生下孩子，以后的人生就全毁了。
孩子打掉，至少以后还能正常结婚，人生那么长，不能因为这个错误，用一辈子去买单！
如果李秀英和章丽娟都不肯打掉孩子，那她只能做一个狠心的坏人。
被记恨也无所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章丽娟亲手毁掉下半辈子！
“要么你说出孩子父亲，要么你就去打掉孩子，你总得选一样，你要是不肯交代实情，那大姨只能做个坏人了。”
放下狠话，李秀梅二话不说拉着章丽娟起身就走。
她发了狠劲，一个劲地要拉章丽娟去隔壁不远处的医院，谁也拦不住。
章丽娟没她力气大，只能被紧紧拽着走。
走到一半，李秀梅的脚步突然停下来。
不远处的医院门口，一辆小汽车车门推开，走下两个熟悉的人物。
林鸿泰搀扶着方美丹下车，似乎要迈进医院。
等等，他俩是什么时候搅合到一起的？
李秀梅站在原地，一脸疑惑，直到目光慢慢下移，落到方美丹的腹部。
方美丹腹部明显隆起，显然也是怀孕了。
看肚子大小，至少怀孕六七个月了，这么算来，方美丹几乎是刚从她家里离开，立即怀上林鸿泰的孩子。
这种事情，哪里能够将时间掐得这么准。
李秀梅不是傻子，稍稍动脑就能想清其中原委。
好哇，她之前还以为是自己言语不当气走了方美丹，心里还稍稍有些愧疚呢，原来是方美丹已经做好了另攀高枝的打算。
说不定两人私底下早就暗通曲款，只瞒着她一人！
受到欺骗的李秀梅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冲了过去。

第87章
这是方美丹第六次来医院做检查。
林鸿泰对她腹中的孩子相当重视, 每个月都要带她来医院，看看胎儿发育情况，生怕有任何闪失。
前阵子, 她引荐过来的几位老乡闹了一场, 二话不说卷铺盖走人, 她还以为林鸿泰会怪罪她。
林鸿泰没有对她多加苛责，甚至还安抚她不要放在心上，只是几个打工妹而已，没必要为这些人费神。
走了就走了，在外面饿死冻死，流落街头，都不关她的事，她首要任务是养胎。
林鸿泰的态度很明确，任何事情都不能影响到方美丹肚子里的孩子, 这份对孩子的关心让方美丹产生误解, 以为林鸿泰是对她关心与看重, 不由更生出几分幸福感。
依着林鸿泰对她的重视，她完全不需要发展老乡团体。
有些人没有享福的命，她也没办法，之前聊天的时候, 那个邹艳秋看上去明明是个聪明人,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不识好歹的性子。
据说临走之前，为首的陶敏静还壮着胆子向林鸿泰讨薪，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
这群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流浪, 深城可不是那么好混的，没什么技能的年轻人，不懂得向生活低头, 总是要吃些苦，才能磨砺出圆滑的性子。
这仿佛是年轻人的必经之路。
方美丹心里也没什么愧疚，她不会去想这群身无分文的人接下来要怎么在深城生活，她只是觉得自己以前也经历过活不下去的阶段，既然她都能熬下来，这群人也没什么熬不下来。
她甚至还认为这些都是他们的咎由自取。
如果邹艳秋从了林鸿泰，那不就没有这些多余的事了么，是他们自己不擅长于抓住机会，怪不得别人。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好好的康庄大道他们不走，非得选择荆棘遍布的小路，既然这么喜欢吃苦，那就去吃个够。
她也不担心这群人回去之后宣扬她的事迹，毕竟她几年前从老家逃出来时，名声就臭完了。
私奔是大罪。
很难分清私奔与做人情妇，哪个罪名更重一些。
既然已经没了好名声，也不介意多添一条罪名，反正她是不会回老家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
现在的生活好着呢，犯不着回老家。
只要她平安生下肚子里的儿子，以后的日子不会过得差。
林鸿泰在港城的原配妻子沈晓娥生不出孩子，结婚多年肚子都没有动静，这辈子怕是很难有孩子。林鸿泰之前那些相好的也没能为他怀上孩子，只有她，能怀上孩子。
之前她担心怀孕之后，林鸿泰找了新的相好，新相好如果怀孕，那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就不值钱了，为着这层担忧，才会在老家物色老乡调过来。
现在不用担忧了。
这几个月里，林鸿泰没少和厂子里的新欢同床睡觉，几个月来，对方肚子毫无动静，看来是怀不上。
怀孕也讲究个天时地利，方美丹很是庆幸。
林鸿泰这么多相好之中，只有她能给他生下孩子，这很有可能是林鸿泰唯一的孩子。
只要她能为林鸿泰生下儿子，林鸿泰看在儿子的份上，也会善待她到终老。
母凭子贵的感觉，方美丹体会得很深刻。
从前她还觉得林鸿泰太过紧张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用每个月都来检查，现在她也变得同样紧张，恨不得天天住在医院，照顾好她下半辈子的倚靠。
谁知道刚来医院，下车没走两步，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奔过来拽她胳膊，吓得她差点没站稳。
方美丹脸色很难看。
回头一瞧，来人是李秀梅，她本欲发火的心思一下子被浇灭了，脸上爬出一丝心虚。
“好哇你，被我逮着了吧！”
一向口齿伶俐的李秀梅差点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感觉自己受到严重的欺骗以及情感伤害，那些与方美丹一起相处的日子，她不知道对方嘴里有哪些是真话，有哪些是假话。
这真是阴沟里翻船，竟然栽到这么一个小姑娘的手上。
方美丹在她家里居住的时候，乖得不行，干活积极，也没有半点怨言，有时候受了她的几句责骂，也从来不会摆脸色，她一度以为方美丹是个胆子小的女孩，不敢轻易离开。
所以那天被她骂了几句之后，方美丹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大概也是装出来的吧？
以前方美丹从来不会因为她的责骂出走，那一次只不过是借坡下驴，方美丹估计早就想离开了，苦于没有借口，生怕无缘无故离开，会被她追究，正好那天她递给对方一个占据至高道德点的机会，对方就这么无情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想想，李秀梅差点要心梗。
“姑娘，不说别的，当初俊诚把你从桥上救下来，这个救命之恩，你是不是多少该记着点？你不想着怎么报答也就算了，怎么还给他扣绿帽子？”
“你自己的良心不会痛吗？你扪心自问，难道这么几年，我们家对你很差吗？你怎么能够这么对我们？你还有没有心？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好心给你介绍工作，是让你背叛咱们一家的吗？”
李秀梅越想越心痛。
她虽说待人不怎么大方，但对于非亲非故的方美丹，也算尽到了最大的善意。
要是当初她坚决不同意让黄俊诚把这个姑娘留下来，方美丹现在死在深城哪个角落里说不定都没人发现呢！
这姑娘怎么能够这么忘恩负义。
她还好心给人介绍工作，留人住宿，本来是当成儿媳妇养的，养着养着飞到了别人家，还为别人怀了孩子。
李秀梅目光落到方美丹隆起的腹部，两眼一昏，差点气晕过去。
看吧，做人就不该烂好心。
好心没好报！
发了狠的李秀梅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失了理智一般摇拽方美丹的胳膊，林鸿泰哪里容许有人对方美丹的肚子产生威胁，立即上前护着方美丹。
三人缠成一团。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逐渐增多。
眼看形势不妙，李文杰连忙上前及时将李秀梅扣住。
“别拽我！我还没找他们算账呢，还有你这个姓林的，衣冠禽兽，你俩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文杰你放开我，我今天就要跟他们拼了，简直欺人太甚！”
“快松手，他们要走了，不能让他们走，我还没宣扬他们的丑事呢，你快放开，我得给大家伙好好讲讲这两个不是东西的……”
……
牢骚没发完，李秀梅已经被李文杰拖出人群。
“大姑！”李文杰小声在她耳边叮嘱：“你忘了你过来是要办什么事情的吗？”
一句话成功让李秀梅回归理智。
她终于想起她来医院是抱着另外一个目的，她是要拉章丽娟过来打胎的。
章丽娟呢？
李秀梅挣扎开来，四处张望，没瞧见人。
“丽娟哪里去了？跑回家了？”
李秀梅决定先搁置方美丹的事情，眼下解决章丽娟的事情更重要。
“快，快回去找找，把她找过来！”
一行人风风火火回了家，家里没有章丽娟的身影。
李秀梅心里一惊，这丫头刚才吃了她几句责骂，该不会想不开要去做傻事吧？
很显然，其他人也是这样的想法，面面相觑之后，决定分头行动，四处去找章丽娟的身影。
李秀梅、李秀英，李文杰再加上老太太王桂兰，四人沿着不同的区域，从天亮找到天黑，一直没寻到章丽娟。
随着夜幕的降临，一股恐怖笼罩在众人心间。
谁也不想出现最坏的情况，可如果晚上章丽娟还不回来，出现最坏的可能急剧上升。
夜里更不方便找人。
章丽娟一个女孩子，哪怕没有寻死，一个人大半夜待在外面也非常不安全。
几人无功而返，打算回家去瞧瞧，看看章丽娟有没有可能已经安然回到家，家里没有章丽娟回来的痕迹，倒是客厅的桌子上多了一封信。
展开一瞧，是章丽娟离家出走的书信。
信中说是无法下定决心打掉孩子，既然大家都容不下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决定这段时间一个人去外面躲一躲，直到小孩出生。
看到这封留下的书信，众人心里终于落下一块大石头。
罪魁祸首李秀梅也大大松了一口气，之前无论如何也要拽着章丽娟去打胎，现在她看到章丽娟留言要养胎生下孩子，心里竟感到无比欣慰。
毕竟，这意味着章丽娟这段时间不会寻死觅活。
事情的重要级都是在比较中产生，先前她觉得未婚先孕，章丽娟的下半辈子都会被毁了，可是与死亡相比，生个孩子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人一旦死亡，哪里还有下半辈子。
所以，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一切事情在生命面前都得靠边。
经此一遭，虚惊一场的李秀梅也不敢再擅自出主意，真要因为她强烈态度把章丽娟逼死了，这辈子她心里也不会安生。
唉，子孙辈的事情就由他们去吧。
管宽了有时候反而适得其反。
李秀梅拍拍自家妹子李秀英的肩膀，“事已至此，我劝你还是看开点。”
万事强求不得，这或许也是章丽娟的命吧。
章丽娟人虽然离家出走了，事情却还没完。
李秀梅只是不再去逼迫章丽娟，但她没放弃用各种手段打听那个霍霍章丽娟的该死的男人到底是谁。
毫无疑问，肯定是在火车站附近那家宾馆里出的事。
可是李秀梅也不能理直气壮上门去理论，章丽娟怀孕一事，到底是丑闻，能遮住一时是一时，她不想章丽娟名声变臭。
不声张的话很难探知到实情，李秀梅心思一转，回头嘱咐李文杰，让他从罗宝珠那里下手。
“我大姑就是这么个意思，说是你人脉广，想托你打听打听那家宾馆里面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丽娟姐的相好是谁。”
回公司的路上，两人坐在专车中，李文杰趁机对罗宝珠道出全部始末。
听闻章丽娟怀孕出走的消息，罗宝珠愣了一愣。
有些意外，但想想似乎在情理之中。
之前章丽娟收集温经理多余信息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那个时候已经冒出苗头，章丽娟也是因此而被南园宾馆开除。
没想到这样的惩罚不仅没让章丽娟吸取教训，反而促进章丽娟更快地迈向歧途。
人一生的命运都是被安排好的吗？
是不是该经历的事情一定会经历，逃也逃不掉？
罗宝珠将轻轻叹息一声，“行，我可以托人去打听，不过……打听到之后，你们准备怎么办？”
“我大姑的意思，要按头让别人负责。”
罗宝珠沉默，“如果对方是有家室的人，怎么负责？让对方先离婚？”
这显然不现实。
外商不会因为一次不走心的露水情缘而放弃原本看似和谐美满的婚姻，越是有钱人，婚姻越不会无故变动，哪怕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的红旗始终不会倒。
“我大姑说了，对方要是不肯负责，那就让他赔钱。”
得，这倒是李秀梅的风格。
按着李秀梅的想法，大概是觉得章丽娟已经吃了亏，不如好好敲对方一笔，至少把孩子以后的抚养费给敲到手。
只是……
那些外商个个都是人精，如果他们真心不愿负责，想要从他们手里敲到一笔钱，很难。
除非能做亲子鉴定。
不过……现在有亲子鉴定技术吗？
车窗外一阵嘈杂声音钻进来，打断罗宝珠的思绪。
她偏头朝外看去，前方路口被人群死死堵住，专车只能缓缓停下来。
“前面怎么了？”
罗宝珠好奇地张望几眼，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朝着隔壁空地上涌去，“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一旁的李文杰率先反应过来，惊呼一声：“我想起来了！今天是个大日子。”
“什么日子？”
“是丁勇丁峰两兄弟被枪决的日子。”李文杰说完之后，朝罗宝珠瞟了一眼，试探着问：“咱们要不要下去瞧瞧？”
罗宝珠再次扫过车辆前方乌压压的人群，“你是说，他们要在这里，大庭广众之下被枪决？”
“对。”
车内沉默一阵，随后响起车门被推开的声音，罗宝珠从里面走了下来，李文杰也立即跟着下车。
下车之后，才发现路边一阵警笛声，那是执行死刑的车队。
车队停在村头南边的一块空地，空地被称作第三法场，第三法场的东边是一条马路，西边是高高的地堰。
几年前，这里也枪毙过人，是一个犯了流氓罪的年轻小伙子，附近的民众都很熟悉，听到车队开过来的警笛声，大家心里知晓，这是又有人要在这里吃子弹。
罗宝珠从来没有看过这样露天执行死刑的场景，她落在人群后方，朝身边的李文杰问话：“你之前看过这种场面吗？”
“没有。”李文杰摇头，“不过我听阿嬷讲，以前搞集体的时候，有人被批至死，也是在这个地方，阿嬷说我小时候看过，我自己没什么印象了。”
那会儿太小，大概只有几岁，完全不记得。
“那你怕吗？”
“怕什么？”李文杰有点不懂，“怕看这种血腥场面？我才不怕嘞，你也太小瞧我了。”
谈话间，一群人越过他们，挤到最前面去观看，大家似乎不是去看人执行死刑，仿佛只是去菜市场凑热闹。
人一多，武警下车跑向地堰，拉起警戒线，村民们不能越过警戒线，都挤在外面。
警戒线拉好后，三辆押送罪犯的车打开后门，每一辆车上站着一个犯人，犯人双手被反绑，背上插着一块长方形的木牌，木板上写着罪犯的名字以及所犯的具体罪行。
罪犯的名字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叉，很是醒目。
押送罪犯的车前面是七辆跨斗摩托车，车上坐着全副武装的公安民警，后面是两辆军车，车顶架着一把机枪，车厢里面站了一圈手拿步枪、严阵以待的武警。
罗宝珠没见过这种架势。
后世再也没有这种公开处刑的场景。
她看了一眼武警手上闪着寒光的刺刀，没敢跟着人群挤上前凑热闹。
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并不是什么好事，她只远远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向犯人身上。
况且她个子比较高，站在外围也能看得清晰。
旁边的李文杰本想挤进人群，见她不动，也跟着站在人群外，远远眺望车上的犯人。
犯人丁勇和丁峰，以及夏莹柔，三人被武警架下来，押到空地中间，面对地堰站成一排。
这个时候通常是站不住的，武警一松手，三人身子软得跟棉花糖一样，全趴了下去。
前排的观众有人喊了一声：“我看见他全身都在抖，像筛糠一样。”
人群中爆发一阵哄笑。
哄笑声随着从军车上走下来的六个武警而停止。
六个武警分成三组，每组两个人。
身着军装的武警戴着口罩、墨镜和白手套，走到犯人后方，一个负责拿枪，另一个负责扶着枪管。
据说开枪的通常都是新兵，旁边负责扶着枪管的人是为了稳住枪，确保打得准。
他们将枪口对准罪犯的后脑勺，等待指令落下。
周围迅速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可怕，喧闹的人群不再喧闹，连风声也识趣地不发出一点惊动的声响。
远处一个公安举起手中的一面红旗，挥动之后，砰砰砰，三声枪响。
罪犯倒下了，没有动静。
倒下的三人死在了同一天，死在一个安静的明日高悬的下午。
行刑完成，接下来是一些收尾工作，法警会翻动尸体，检查情况，然后把尸体背上的木板拔下来，解开绑着尸体双手的绳子。
绳子解开后，会有摄影师对着尸体拍张。
整个过程十多分钟，法场里看热闹的群众再也发不出一丝的吵闹，没人说话，没有声音，无数双眼睛盯着那几道一动不动的尸体，气氛压抑得令人无法呼吸。
之后会有救护车过来，给尸体铺上白布，将尸体裹好拉走，随后撤除警戒线，人群慢慢就散了。
在人群散去之前，罗宝珠早已先一步离开。
一旁的李文杰跟上她的脚步，满脸失魂落魄。
“怎么，不是说不怕吗？”
李文杰没吭声。
刚才的枪声很闷，被地堰挡住，没那么清脆，站在外围的他听得不甚仔细，只看到三道人影消失在视线中。
那一刻，心脏猛地收紧，有种自己也被几击中的错觉。
看来有些热闹还是不要瞎凑。
尽管心里怕得不行，嘴上依旧很硬：“我也不是怕，只是……”
话没说完，漫天纸钱的灰烬飘到他面前，吓得他立即闭了嘴。
不远处，丁勇丁峰两兄弟的亲属烧了点纸钱，纸钱随风飘舞，洒了一地，场面看上去颇有些诡异。
李文杰再也不敢逞能，催促道：“咱们快走。”
这里不吉利。
不等罗宝珠上车，他自个儿先钻进车中，乖巧地坐着，俨然一副后怕的模样。
罗宝珠：“……”
俗话讲，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但真要亲眼见过行刑的场面，心里很难平静。
李文杰平日行事善良，不会做些昧良心的事，他尚且这样害怕，不知道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看了，会不会吓得晚上做噩梦。
这大概也是当众行刑的目的，让人明白，做坏事迟早会付出代价。
是对整个村子，整个社会的一种警示。
不巧，当天夜里，罗宝珠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很久以前的一桩事，那时候制衣厂濒临破产，欠了一屁股债，他们一家人躲在廉价的出租房里面不敢出去面对逼债的人。
逼债的人手持砍刀站在门外叫嚣，不停用砍刀刮着门槛。
声音很刺耳，刮得人心里发毛。
她受不了，打开门去面对那群凶狠的人，企图为母亲和姐姐争取一丝逃跑的机会。
母亲带着姐姐冲出重围，逃了出去，两人逃啊逃，眼看就要逃到光明处，突然一声枪响。
有人倒地。
她走上前拨动尸体，翻过来一瞧，赫然是她姐姐罗玉珠的脸。
半夜里，罗宝珠猛地从床上惊醒，后背涔出一身冷汗。
次日，她给远在港城的母亲去了一通电话。
接到电话的徐雁菱很是意外，以为她有什么重大的事情。
“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罗宝珠捏了捏眉心，只道：“没什么事情，想问问你在那边过得还好不好，最近一切顺心吗？”
“过得挺好，一切都好。”徐雁菱宽慰她，“你不用挂念。”
“那姐姐呢？”罗宝珠追问，“她怎么样？”
“她也挺好，只不过最近不太敢出门。”
徐雁菱一句话让罗宝珠眉头紧皱，“为什么不敢出门？”
“还不是被案子给闹的，前些天报纸上报道了花槽双尸案，很恐怖，周围人都在讨论，玉珠听说了这事，吓得不行，这几天都没敢怎么出门，一直躲在家里，去卫生间都得让我陪着。”徐雁菱语气中颇有些无奈。
原来是这样。
罗宝珠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罗玉珠遭遇什么困难，原来只是被恐怖案件吓到。
花槽双尸案的确是一件轰动港城的案子。
警方在铜锣湾伊利沙伯大厦一栋居户的花槽内发现两具高度腐烂的男尸，死者是新加坡珠宝商的子女，死者双手被铁链反绑并加了铜锁，口内含有四把钥匙，身下压着东南亚降头术符咒，两具尸体呈69式，叠放在花槽内，且用水泥封存。
这现场，怎么看怎么诡异。
据说后来一直没找到真凶，不过这桩案件比较复杂，死者是新加坡人，凶手没有牵扯到其他普通人。
“妈，要是姐姐实在害怕，你们搬来深城吧，和我一起住。”
不知怎地，罗宝珠对昨晚的噩梦耿耿于怀。
她想让家里人都聚在身边，至少有个照应，谁料徐雁菱一口回绝，“现在恐怕不行。”
“为什么？”
徐雁菱如实道出：“温经理说是为我们预约了英国最好的心理医生，人家心理医生一个月后会来港城，我得带着玉珠去看病。”
沉默，无尽的沉默。
半晌后，罗宝珠开口：“妈，这事你怎么没跟我提前说？”
徐雁菱一愣，“温经理说你都知道啊，难道你竟然不知道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罗宝珠重新调整语气，“嗯，我都知道，你带着姐姐先去看病吧。”
放下话筒，她靠在椅背上，身子绷得笔直，目光却逐渐涣散。
人情债最难还。
温行安是个精明的商人，他投入的时间、精力、以及金钱，都是需要偿还的。
到时候拿什么去还？
她的筹码着实有限。
发了一阵呆，罗宝珠想起什么，又重新给徐雁菱拨了一个电话，没什么其他事情，只是叮嘱对方注意安全。
多小心总是没错。
花槽双尸案在港城引发轰动，因为涉及跨国谋杀、降头术等神秘元素，被媒体争相报道。
生活在港城的沈晓娥自然也从报纸上听闻这桩震惊港城的凶杀案，但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因为她刚刚听说了一件比这件凶杀案更为恐怖的事情。
林鸿泰在深城那边有了相好。
这相好还怀了身孕，据说去做过检查，肚子里是个男孩。
到底是哪个女人胆子这么大，敢给林鸿泰生孩子？
是嫌她手伸不了这么长？还是嫌她心太软动不了手？
呵。
沈晓娥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道冷戾。
做错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或早或晚，总会得到报应。
如果上天不施报应，那她就来当这个上天。

第88章
罗宝珠给远在港城的家人问了平安之后, 拿起话筒，重新拨了一个号码。
“尖沙咀广东道那块地拿下来了吗？”
对面传来李文旭低沉的声音，“还没有, 在走审批流程。”
尖沙咀广东道地块原本都是地产大公司的项目, 轮不到新成立没两年的小虾米公司捞到手。
这两年, 港城的地产市场一片低迷，地商场们集体观望，给了小公司一些杀进来的机会。
当然，一般的小公司并不敢这么冒进。
市场对港城前景普遍悲观的背景下，没有哪家小公司敢逆风而行。
除了利和地产。
尖沙咀广东道那块地要价2亿港元。
又是一个天价。
李文旭按着罗宝珠的计划行事，不知不觉已经囤了很多地，只不过他不明白这样的囤地行为到底什么时候会终结。
哪怕再便宜，囤地也要出钱。
而且便宜也只是相对以前的高价而言，事实上论单价也并不便宜。
一直这样毫无节制地囤地下去, 罗宝珠的中囊迟早要被掏空。
“接下来铜锣湾还有一个项目, 要继续接触吗？”李文旭询问。
“当然。”罗宝珠回复得毫不犹豫。
再不囤, 以后就囤不到这么便宜的地了，趁着价格降到谷底，当然是竭尽全力地购买地皮。
“这两年一直在不停囤地，什么时候放缓？”李文旭试探着问。
如果有可能, 罗宝珠希望永远不会放缓。
可惜事实不允许。
中英谈判从82年9月开始, 到84年9月结束，中英两国联合声明发布之后，港城的房地产行业会逐步稳定下来, 慢慢复苏。
大环境稳定，到时候地产行业的龙头们该轮番上阵，哪里还会给小公司留活路。
“九月份吧, 等到九月份放缓。”
不放缓也得放缓，大势所趋，由不得人。
不过也够了。
这两年间囤下的地皮不在少数，等以后搞开发，建楼建房，回报率超高。
只不过周期长一点，需要耐心等待。
罗宝珠话锋一转，“上次交代你的事情办得怎样，钟维光是不是已经出手帮了罗振民？”
“嗯。”李文旭沉沉应了一声，心里有点不解。
他向来是先执行命令，后提出疑问：“既然要将手伸进罗振民的产业，用钟维光会不会太迂回了？为什么不直接让利和地产伸手进去？”
“我先前说过了，罗振民比较谨慎，不容易相信人，用钟维光先打开信任的口子，这样也方便我们之后行事。”
罗宝珠的确说过这样的话，李文旭其实也还记得，他只是有点担忧。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有些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应该抓住每一次机会，万一以后没有那么好的时机了呢？
“放心吧。”罗宝珠轻笑一声，“以后多的是机会。”
航运业的真正灾难还没有彻底爆发呢，眼前的一点小危机只是洒洒水，连罗振民心里都没产生过多的担忧，只以为困难是暂时的，一切不顺都会过去。
殊不知后面一道更大的劫难等着他。
到那时，才是真正渔翁得利的时候。
不过想要得利，也需要提前做一些布置，渔翁不去河边，也捡不到鹬蚌，她也得开始提前准备。
“你去申请一家投资公司。”
选择自己开公司，可以自主决定经营方向、策略，建立个人品牌，但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开一家投资公司则不一样。
不仅能够通过分散投资降低单一项目风险，获取相对稳定的收益，也不用在管理运营这一块花费太多心思。
南园宾馆管理混乱的事情给罗宝珠带来一些思考。
她的目标是财务增值，只有足够的财务，才能拥有抵抗罗家这样的大资本的能力，不至于被随意捏死。
相比起将所有精力放在管理运营上，她显然更擅长于分析市场趋势。
综合来看，投资公司是最优的选择。
而且这家投资公司的成立，以后有着大作用，最好不要与其他实业公司产生关联。
“依旧以你的名头申请，隐去我的名字，不用多声张。”
“好。”李文旭应下。
挂断电话之际，罗宝珠想起港城最近发生的恐怖凶杀案，免不得多提醒一句：“平时多注意安全。”
李文旭一愣。
他很快反应过来罗宝珠话语中的含义，大概是听说了港城最近闹得风风雨雨的凶杀案，才会多添加这么一句关心的话。
“好。”这一次，他声音放柔不少。
放下话筒，罗宝珠想起程鹏去了海南有两日，不知道他在海南那边的情况如何，正想着对方怎么还没给自己送消息，电话铃立即响了。
对面正是程鹏。
“老板，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个人，叫做阿辰，他弄到了一批汽车，咱们要不要接手？”
程鹏的语气很是兴奋，“价格比市面上低三分之一，我们买得多，整体会便宜不少，老板，你看咱们要不要在海南这边下单？”
“不用。”罗宝珠一口否决。
大概没料到会被直白拒绝，对面的程鹏愣了一愣，热情被浇了一盘冷水，有些泄气地问：“老板，你是有什么其他担忧吗？”
当然有。
海南那边的情况现在乱着呢，程鹏过去也才两天时间，难道就已经能够窥探其中的道道？
做决定不能在太仓促的情况下进行，也不能在了解不全面的情况下进行，不然只会贻害无穷。
“先前说了，这次你只是去考察，不要做什么决策，你忘记了？”罗宝珠忍不住提醒他，“你就先好好考察吧，一周后再给我打个电话汇报情况。”
罗宝珠发了话，程鹏不得不从。
但他心里有些失落。
唉……
罗宝珠是没亲眼来瞧一瞧海南的情况，若是她亲眼来了，说不定比他还热血沸腾呢！
眼下海南的工厂、宾馆、饭店、幼儿园这些机构都在倒卖汽车，甚至机关扫地的阿姨，门口收信收报纸的大爷也都参与到这场狂欢之中。
路上随便碰见一个人，嘴里都在聊汽车，聊批文，港口的货轮上停满了汽车，堆都堆不下，这些场景落在程鹏眼中，无异于老鼠掉进米缸里。
可惜罗宝珠不同意。
唉，还是先等等吧。
程鹏走出海口的电话局，站在热闹的大街上感受头顶的暖阳，一颗火热的心被浇透了凉水，再也暖不起来，受到打击的他垂着脑袋向左边路口走去。
路口一颗椰树下，名叫阿辰的青年人靠着树干等待消息。
他面目清秀，看上去年龄不大，顶多二十出头，留着一头齐耳的长发，身材又纤细，从背影来看，分不清性别。
笑起来的时候，甚至还会露出两颗虎牙，虎牙一出现，平白又给他减了龄。
手里一支烟抽了半截，烟灰落到地面，他无聊地用脚尖碾了碾。
瞧见程鹏走过来，烟也不抽了，立马热情迎上去，“你老板怎么说，同意接手吗？”
程鹏沉着脸，摇了摇脑袋，“没同意。”
“这么好的机会，你老板真不同意？”阿辰抽了一口烟，一副老油条的姿态看向面前的程鹏，“错过了这个村，以后就没有这个店了，我看你是个聪明人，不妨好好想想。”
程鹏犹豫片刻，“我一周后再给你具体回复吧。”
“行。”阿辰也没过多纠缠，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程鹏，“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两人谈完，阿辰姿态潇洒地转身，朝着海口市第一中学走去。
中学早期叫做私立海南大学附属中学，1950年筹办海口市第一中学时，私立海南大学附属中学并入了当时的海口市第一中学。
他的侄儿在这间中学读书，所以他居住在学校附近的一栋居民楼里。
走进居民楼二单元，按响门铃，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妇人给他开了门。
“这么早就回来了？生意谈成了吗？”妇人一边邀请他进门，一边去厨房张罗午餐。
将几道盛好的菜肴端上桌后，妇人坐在阿辰对面，颇为关切地问：“你不是说要花点时间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是不是事情不太顺利？”
妇人是阿辰的大嫂，阿辰平时并不称呼她为大嫂，只叫她红姐。
“挺顺利的，红姐你不用操心。”
应了一声之后，阿辰开始埋头大口扒饭，男人吃饭速度很快，三两口一碗米饭下肚。
见碗底空了，红姐很自然地接过空碗，替他重新盛了一碗米饭。
一碗新的米饭很快也见底。
吃饱喝足，阿辰放下碗筷，打了几个饱嗝，红姐立即起身，收拾着碗筷往厨房里去。
海南的四月份天气很是暖和，只需穿一件短袖。
红姐是个身材婀娜的妇人，任何宽松的短袖穿在她身上，都会膨胀出一股性感的氛围。
她脸颊有肉，干活时禁不住细汗频流。
刚把碗筷洗完，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两只粗壮的胳膊立马楼了过来，从背后绕到胸前，宽大的手掌在她身前的丰满不断游走。
“肚子饱了，别的地方也该饱一饱。”
男人抱起正在放碗筷的红姐，亲她一口后颈，径直往房间里去。
将人打横放在宽敞柔软的大床上，整个结实的躯干立即压了下去。
房间门没有合上，窸窸窣窣的暧昧之声荡漾在整个空间。
红姐被吻得喘气不上来，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胸膛，有些担忧地问：“大门关好了吗？”
她担心附读书的儿子会突然回家。
男人没有回复，继续用他的嘴堵人。
一场有违伦理的媾和在明媚的下午悄然进行。
“大嫂，大嫂……”
迷离的声音不断在耳旁响起，红姐看着男人泛红的脸庞，心里已经对这个称呼产生不起任何罪恶感。
男人平常不会叫她大嫂，只会在这样的场合故意这样称呼她，仿佛是某种恶趣味。
起初她有些不自在，觉得乱了伦理关系。
后来渐渐也就释怀了。
自从丈夫过世后，她一直与儿子以及小叔子相依为命，小叔子待她极好，待自己儿子跟亲生儿子也没什么差别。
丈夫死得很是惨烈，一家人经历过那样特殊的经历，她也没法再相信外面的男人，只能依靠自家小叔子。
云雨过后，红姐起身整理床铺，男人在一旁摸索自己的裤子。
“后天是你大哥的忌日。”红姐突然开口。
“放心吧，我没忘记。”男人应了一声，“后天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海边给大哥上香，烧点纸，不过我可能晚点回来，你记得买好纸钱等我。”
他大哥葬身在海中，是个真英雄。
阿辰心里很敬重自己大哥，所以和大嫂发生关系时，心里会感到一股自豪，他认为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守护他大哥的妻儿。
他会接手他大哥肩上的责任，一辈子对大嫂和侄儿好。
做完云雨之事后有些空虚，又听得大嫂提起大哥，男人心里突然泛起一丝想念，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默默阅读着上面的一行行小字。
报纸上报道着五年前发生在深圳湾的一起沉船事件。
沉船事件的罪魁祸首叫做莫耀良。
莫耀良就是他大哥，他真名叫做莫耀辰。
大哥死在了那场沉船事件中，当天领尸他都不敢去相认。
这件灾难事件当初轰动深港两界，大家都以为他大哥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故意报复社会，其实不然。
这只是一起精心策划的阴谋而已。
当时他大哥已经查出重病，活不久了，为了给家里人留下一笔财富，才会接了这个活儿。
对于那些受牵连枉死者的家属而言，他大哥或许是坏人，但是对于家人，他大哥尽了最大的责任与牺牲。
可惜人总有失算的时候，事故发生之后，那笔巨款的确打到他的账户上，但是他没命去领取。
他大哥接了一份冒命的工作，用生命换回的一大笔钱，却始终无法落到他手上。
归根结底，雇主太狠毒了，连他们一家都想灭口。
幸好他机灵，及时带着大嫂和侄儿逃离港城，才免去一场杀生之祸。
不然现在已经下去和他大哥团聚了。
这些年，他们一家三口一直躲在海南，倒也相安无事。
海南是个贫苦的边陲小岛，离深城远、离港城远，最重要的是海南属内地管辖，内地的人口管理一向很严格，港城那边的势力插不进来。
这个贫苦小岛上的生活上是清苦了些，至少人还活着。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这不，竟然等来了海南开发，活得久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碰上，谁能想到如此落后的海南居然也要搞开发。
眼下倒卖汽车盛行，内地省市没有自主进口权，海南可以凭借地理和政策上的优势，将国外汽车运到海南，再从海南转卖内地，赚利润差价，一辆汽车能挣1万呢。
就算没有销售渠道，批文本身也能卖钱，只要去当地政府申请，就有钱赚。
他也可以凭借着开发的春风，慢慢带领大嫂和侄儿过上好日子。
几天后，莫耀辰找到程鹏，询问：“你考虑得怎样了？”
程鹏摇头，“我还没向我们家老板商量。”
莫耀辰不想错过这单生意，直接建议道：“不如让我和你老板谈一谈吧？”
程鹏没答应，“她肯定不同意。”
“没事，你让我试试。”
程鹏有些犹豫。
依着他对罗宝珠的了解，罗宝珠肯定不会答应，但这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或许对方能够说服自家老板也不一定。
最终，程鹏去了一趟电话局，给罗宝珠拨了号。
深城出租车办公室里，罗宝珠正在与李文杰谈话。
她已经打听到章丽娟相好的身份，对方是个做建材生意的港商，去年刚来港城投资做生意，在章丽娟工作的宾馆入住过几次，两人因此慢慢产生联系。
对方四十来岁的年龄，瞧见章丽娟年轻又长得标致，出手很大方，给章丽娟买了不少东西，其中最贵的一件是一条珠宝项链。
也是这条珠宝项链让章丽娟彻底下定决心和对方在一起。
可惜对方是个有家室的，外面的花花草草只是玩一玩，并不会当真。
两人在一起后，章丽娟经常吹枕边风，让对方负责，企图用肚子里的孩子上位，对方毫不留情地翻脸，并且再也没有入住过那家宾馆。
两人闹掰后，章丽娟自知无望，才向母亲李秀英吐露实情。
“接下来的发展，你应该全都亲眼目睹，我也没什么好添加的。”罗宝珠透露完毕，询问：“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去找这位港商？”
李文杰摊摊手，“我大姑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要去港城逮人？”罗宝珠表示质疑，“你们谁都没有去过港城，怎么找人？”
哪怕去了港城，在人家的地盘上，难道人家还能被欺负？
结果恐怕不尽人意。
“我哥不是在港城嘛，我大姑说找我哥帮忙。”
得，倒是把李文旭给忘了。
李文旭的确在港城，但是眼下这个时候并不方便出来扯上这些事，不然容易陷入一些纠纷，对之后的计划产生影响。
“这事先别找他，你等我想一个万全……”话到一半，桌面电话铃声响起。
“等下，我先接个电话。”
罗宝珠转过身，拎起电话筒，对面传来程鹏颇为谨慎的声音。
“老板，阿辰想和你谈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他聊几句？”
一周了，程鹏居然还没死心。
捏着电话筒的罗宝珠眉头微扬，“行，你把电话给他。”

第89章
罗宝珠并非真的有了兴趣, 她只是想看看，能让程鹏这么动心的商人，到底长了一张多么利的嘴。
“老板, ”对面的人热情称呼一声, 声音中带着谄媚的讨好, “您现在下单是最实惠的时候，想必您也听说过海南这边的情况，等以后来海南的人越来越多，竞争激烈，价格方面可就没有这样的优势了，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还是……”
对方一句话没说完，罗宝珠眉头紧拧。
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耐着性子听完对方的长篇大论，丝毫不泄情绪地像往常一样笑了一声, “你说得都对, 不过我如果要下单, 那将是一笔大单，马虎不得，所以我要有足够的信任，才敢下这个决心。”
对方愣了一下, “不知道老板要怎么增加这个信任呢？不如我亲自跑一趟, 咱们见面聊一聊？”
“那倒不必。海南来深城，挺远的路程，况且这几日我有其他重要事情需要处理, 恐怕招待不周。”
说完，罗宝珠补充，“信任不信任也就一个接触问题, 我和你接触不多，自然没法产生信任，我看程经理和你接触得多，他就挺信任你。”
“程经理眼光一向不错，他看中的人，一定不会错，只是我有点好奇，你是海南本地人吗，我听你一口粤语讲得流利，难道以前也是从广州过去的？”
海南虽属广东管辖，语言方面并不相通。
海南人讲海南话，海南话属闽语支，保留古闽南语特征。海口、文昌、琼海等城市都以文昌口音为标准，并不讲粤语。
“哟，老板您猜得真准。”对面的人语调扬高，“我以前就是广州人，后面谈了个对象，对象是海南人，我跟着她来海南发展，没想到发展两年，散了，后来也就留在海南。”
“那你后来一直在海南发展，没去过其他地方房展吗？”
“没有了，一直在海南这边，海南这边的情况我非常熟悉，老板您放心，绝对不会让您踩坑。”
对方一番话很是流利，没有任何卡顿的地方，仿佛真人真事。
罗宝珠的面色却逐渐沉下去。
呵，撒谎。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认定对方是个骗子。
谎言说得再天衣无缝也终究是谎言，只要与事实不符，一定会有露出马脚的部分。随便一两个问题试探一番，就能找出其中破绽。
罗宝珠找出破绽的地方，是对方的口音。
深城毗邻港城，大家口头语言都是粤语，外地人可能听不出什么区别，但其实两者的区别可大了。
港城的粤语文化起源于广州。
起初，港城是客家人居住的小渔村，使用的语言也是广东这边的客家话和疍家话，与粤语没有关系。后来《南京条约》签下，港城割让给了英国，英国管理港城，最初是借助广州人来建设，于是港城与广州文化交织在一起。
港城涌入大量的广州人，使用的客家话很快就被粤语代替，港英政府也认同广州西关地区的粤语是标准的汉语。
70年代，港城官方语言地位从此定为广东粤语，规定电视电台以及中小学生语文教育的发音都要符合广东粤语，电视台的主持人也要求有广州西关口音。
这似乎有点过犹不及。
一位港城中文大学的教授站出来反对这一点，他觉得标准的粤语应该按照北宋初年的《广韵》的音。
所以港城的粤语分为两派，一派是以广东话为代表的现代粤语，另一派是遵循古籍的复古粤语。
新闻播报大多以复古粤语为主。
后来港城发展迅速，逐渐超过深城，港城的语音也开始独立发展，不再受广式粤语的影响。
广东人的粤语发音比较抑扬顿挫，咬字清楚，字正腔圆，像是在唱戏。而港城人的粤语，懒音很重，前后鼻音不分，声调要温柔许多。
细心的人稍稍留意就能听出差别。
对面的人一定去过港城，且在港城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已经成立。
罗宝珠不喜欢缺乏真诚的人。
她对着电话那头笑了笑，“那你让我考虑几天，我想好之后给你回复，麻烦把话筒交给程经理，我还有一点事情要和他交代，谢谢。”
窸窸窣窣一阵声音之后，对面换了人。
话筒里传来程鹏熟悉的嗓音，“老板，你真要重新考虑了？”
罗宝珠笑而不语，只道：“这事让我想想，你也不用再插手，现在先去替我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程鹏有点好奇。
罗宝珠提醒他，“黄俊诚不是在海南吗？听说他已经开了一家收音机厂？他和黄大叔在一起？你去给他传个信，说是我想和他聊聊他收音机厂的事情，让他给我拨个电话。”
“我和他好久没见，也该叙叙旧了。”
“好嘞！”
程鹏以为罗宝珠要与黄俊诚聊聊生意合作的事情，他原封不动将罗宝珠的话传达给黄俊诚。
接到消息的黄俊诚正在自家小作坊里盯生产。
小作坊面积小，但很赚钱。
产品的成本低，利润很大，他打算赚了钱，一步一步将小作坊扩建成大工厂。
当初罗宝珠不也只有一家制衣厂么。
万丈高楼平地起，只要有恒心，没有办不成的事，等厂子到了一定规模，他再请罗宝珠过来……
心里正念叨着，外面程鹏跨进来，立即给他报告了罗宝珠电话里的意思。
黄俊诚有点受宠若惊。
他没料到罗宝珠会主动想起自己，并且要求通电话，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只要罗宝珠肯找他，他都觉得自己受到了足够的重视。
平时一向看重小作坊生产的他，罕见地将视野挪开，让自家父亲盯着生产，自己则骑车赶往电话局。
他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
其实罗宝珠根本不会看到，但窝在小作坊里生产的时候，一身衬衫太脏了，总觉得穿着脏衣服过来听电话，对于罗宝珠是一种不尊重。
他拨号之前，颇有些紧张。
算算日子，已经一年多没有和罗宝珠产生联系。
一来是没有由头联系，怕打扰到她，二来也是怕风头还没过去，贸然联系会牵扯到罗宝珠。
不过他也没闲着，这些日子总爱关注经济特区的发展情况，在一些财经新闻版块，他偶尔会瞧见罗宝珠的名字。
用着这种隐蔽又光明正大的方式，他获知罗宝珠整顿南园宾馆，也得知罗宝珠准备建设布吉开发区。
这种方式消磨了物理上的距离，但没法消磨岁月造成的生疏。
难得罗宝珠还记得他，愿意和他交谈，他想了一路，竟然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以至于拨号时，脑子里仍旧是一片红白。
电话铃声响起，对面接通。
传来久违的熟悉的温和声音。
“最近怎样？”
一句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客套问候，听得黄俊诚差点红了眼眶。
他摸了摸酸胀的鼻头，压低嗓子回话：“一切都好。”
不能多说一个字，他怕再多说一句，罗宝珠就能从他低哑的嗓音中听出一丝哽咽的味道。
“那就好。”
寒暄两句后，罗宝珠直入主题：“这次让程鹏给你带话，其实我是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黄俊诚微微一愣。
这似乎和程鹏的说辞不太一样，程鹏传话，说是罗宝珠想和他谈论收音机工厂的事情，怎么现在倒是有事求他帮忙？
他手里的收音机厂，说到底不过是个小作坊，哪里能给罗宝珠提供帮助？罗宝珠是不是太瞧得起他了？
至于其他方面，更加没法帮上忙。
黄俊诚心里一时有些忐忑。
尽管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他从罗宝珠的语气中认定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口答应下来，“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做到。”
语气中颇有种要上刀山下火海的决绝。
罗宝珠听笑了，“不是什么为难事，我想让你帮我调查一个人，越快越好。”
“谁？”
“程鹏口中的那个阿辰。”
罗宝珠顿了一下，补充：“这事你需要向程鹏保密，不要让他察觉出一丝异常，能做到吗？”
“可以。”
“那先谢谢了，什么时候回深城，我请你吃饭。”
罗宝珠不知道她随口一句话在黄俊诚心里掀起多大的涟漪，她只是想着，这个阿辰情况不太对劲，她想让在海南逗留了一年多已经相对熟悉情况的黄俊诚调查一下对方的底细。
到时候结果出来，也好给程鹏长长心眼。
谁知道一天后，黄俊诚送来的回复，倒是给她长了心眼。
“你是说，他本名叫做马辰，五年前才来到海南，有一个哥哥，哥哥已经去世，留下大嫂和侄儿，他目前和大嫂、侄儿一起生活？”
“是。”黄俊诚点头。
这是他特意请了专业人士调查的结果，应该不会出错。
回答完毕之后，黄俊诚迟迟听不到对面的声音，他小心试探一下，“你还在听吗？”
罗宝珠的思绪早已飘回五年前那场沉船事件。
沉船事件的罪魁祸首莫耀良随着那场灾难一起死亡，而莫耀良的家人们，据说在事故发生之后，不堪忍受周围人的指责与唾骂，全家搬家，不知所踪。
五年前，哥哥去世，留下大嫂和侄儿……
这些信息完全对得上号。
甚至莫耀良的弟弟就叫做莫耀辰。
罗宝珠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可能有些关联，她一颗心骤然缩紧。
“我在听呢。”
回过神的罗宝珠严肃叮嘱黄俊诚，“这件事请你也务必提我保密。”
尽管不明白罗宝珠的行为，黄俊诚仍旧乖乖点头答应。
挂断电话，罗宝珠立即给李文旭拨了号，叮嘱他暂时放下手头的事情，赶来深城一趟。
“需要几天时间？”李文旭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但他很有时间观念。
罗宝珠让他过来，他便过来，可是手头上的事情需要提前安排，所以知晓在深城的逗留时间至关重要。
“可能需要一周。”
“这么久？”李文旭意识到不对劲，“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吗？”
“嗯，你跟我去一趟海南，你还记得莫耀良吗？”
听到莫耀良的名字，李文旭什么都懂了。
当初他过来港城，首要的任务就是替罗宝珠找寻沉船事件的真凶以及真凶失踪的家人，现在真凶家人浮出水面，罗宝珠要撒网，他义不容辞。
“我明天就到。”
“也不用这么着急，先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天赶到也没关系，我还需要先办另外一件事。”
罗宝珠的另一件事，是给温行安拨电话。
换作往常，不是什么大事情，她一般不会主动打扰温行安。
人情债最难还，她已经欠下对方不少人情债，温行安能量太大，只有解决大问题的时候才需要将他搬出来救救急。
眼下的一件事，算不得大问题，但对于罗宝珠而言，也不是什么小事。
“温经理，上次你特意派了肯尼过来保护我，我还没向你道谢呢。”
这声迟来的道谢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温行安都快要忘了这件事，“怎么，是要感谢我？”
“额……”罗宝珠迟疑片刻，“我其实是想再要两个。”
温行安微微挑眉。
“不知道温经理能不能重新派两个类似肯尼这样的保镖过来，什么价格我都接受。”
得，还是熟悉的客套味道。
他差点以为罗宝珠能够自然而然向他索要东西。
“我可以答应罗小姐，但是我需要知道罗小姐的用意。”
温行安倒不是喜欢窥探隐私，罗宝珠突然要求增加两名保镖，他怀疑罗宝珠遭受到安全方面的威胁。
“我要去捉一个人。”
罗宝珠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捉这个字用得属实刁钻，让人猜不出其中真正含义，但他没有再多问。
只淡淡道：“那祝你成功。”
——
远在港城的罗明珠当晚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坐在一艘狭窄得仅能容纳一人的小船上，当初沉船事件的那些枉死者，全都浮在湖面，伸出一双双黑青恐怖泛着血丝的手，企图把她拉下水。
她的船实在太小，牵一发而动全身，身子稍稍往哪边偏一点，船体就要朝着那个方向倾翻。
偏偏那些手越来越靠近，越来越靠近。
眼看一双双肮脏的手就要触碰到她的身子，她下意识往右一偏。
哐当一下，船翻了。
身子跌落的瞬间，她看清了湖底下一张张含着诡异微笑的死者的脸。
快要与之亲密接触时，她猛然从舒服的大床上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罗明珠向来不信所谓的因果报应，也不信奉什么好人有好报之类没有根据的言论。
这世界上通常是坏人活得长久，活得富贵，活得扬眉吐气。至于好人，只有被欺负、被人骑到头上的份。
她母亲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明明备受父亲宠爱，最终也只是获得一丁点仅够糊口的遗产。
究其原因，在于她母亲的善良与不争不抢。
倘若她母亲心眼子能多一些，也不至于让二房的吕曼云获得父亲遗产的大头。
像吕曼云那样自私自利、心思狠毒的人，才活得更加滋润。
所以哪有什么好人好报，都是那些没法翻身的人的自我安慰罢了。
但是这个噩梦给了她一丝警觉。
她从来没做过相关的梦，哪怕是沉船事件发生的当天，她照样睡得安稳，甚至比以往更加安稳。
夜里没由来做了这么一个梦，是不是上天给她的提示？
当初的沉船事件，难道要被人找出破绽吗？
罗明珠心里存了一点心事，当夜再没瞌睡，第二天一早，她立即找到自家哥哥罗振康，有意无意询问当时的情况。
“哥，当初莫耀良的那些家人，你都处置妥当了吗？”
罗振康坐在餐桌旁，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安静吃着早餐。
他从小被送到国外接受外国的教育，饮食方面也习惯于国外的方式。
听到自家妹妹没由来提起一个尘封在记忆里的小人物名字，罗振康眉头微微皱起。
旧事重提，仿佛是自己能力被受到质疑，“怎么，我办事你现在也不放心了？”
“不是。”
罗明珠连忙否认。
她没法说明自己是受了昨夜一个噩梦的影响，真要说出来，她哥肯定会笑话她整天疑神疑鬼。
当初的罪魁祸首莫耀良已经在那场事故中丧生，莫耀良的家人是她哥哥亲自处理的，她哥哥办事比她谨慎多了，照道理不应该会出现纰漏。
但她心里莫名有些担忧。
“我只是看到报纸上报道了一则新闻，说是有个英国人在南海盗捞了‘哥德马尔森’号。”
“歌德马尔森”号是外国人给予的称呼，中国人称之为南京号。
这艘商船在清乾隆十七年，公元 1752的一个冬天，载满精美的瓷器和黄金，从中国南京出发，驶向荷兰阿姆斯特丹。
1822年，从广州再度启航后，行驶到中沙群岛时，不幸触礁沉没，船上无数珍宝，永远地沉睡在海底。
这个英国人捞到了接近24万件清代青花瓷，125块金锭，两尊青铜铸炮，公开在荷兰拍卖。
“我看到新闻，想起几年前深圳湾的沉船事件，所以才多嘴问了一句，不是不放心的意思。”
对于这样可有可无的解释，罗振康并没放在心上，他放下手中的刀叉，直直看向罗明珠。
“你现在别关注这些，你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罗振康开门见山给她布置任务，“你替我去接触一个人。”
“谁？”
“利和地产的李文旭。”
“利和地产？没听过。”罗明珠没当一回事。
她没听过的公司，通常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公司。
一家不知名的小公司，怎么值得她哥特意关注？
“这家公司可不简单，你别不当一回事。”
罗振康面色发沉。
前阵子听说罗振民航运事业遭受阻，跑去找罗振华求助，罗振华没同意，又去汇丰银行找温经理贷款，也没成功，最后是尚善珠宝的老板钟维光出手相助。
钟维光这个人物一向想与罗家二房攀交，之前还提出要将自家女儿钟雅欣嫁与二房的罗振华，可惜最后吕曼云没同意。
受了挫的钟维光也没放弃，仍旧四处寻机会与罗家二房攀交，功夫不负有心人，可算是被他找到良机，趁着罗振民事业上出现一点小问题时，挺身而出，成功获取罗振民的青睐。
这本是一桩不值得多心的事情。
谁知在探知整个事情始末时，无意打探到与钟维光交好的利和地产的李文旭。
李文旭的光辉历史比钟维光更值得关注。
这李文旭是个怪人。
他让人调查过李文旭的背景，起初李文旭是在罗宝珠的宝福珠宝店工作，宝福珠宝店遭遇劫匪抢劫以及涉嫌洗黑钱后，生意一蹶不振，这人离职，随后去了罗振华的地产公司上班。
在罗振华的地产公司里，李文旭很快从一个小小的职工慢慢混成副经理，最后因为与上司的经营理念不合，一怒之下从公司出走，自己独自创立一家地产公司，与罗振华成了竞争对手。
前两年，地产行业遭受地震，罗振华手底下的一项目眼看要亏损，想要找个下家接手，当时罗振民想插手，罗振华没同意。
最后这个项目是李文旭接手。
这样的履历，怎么看怎么奇怪。
李文旭和罗宝珠的关系有些蹊跷，当初李文旭犯了重大错误差点连累珠宝店倒闭，罗宝珠不计前嫌仍旧奋力为他奔走官司，事态平息之后，李文旭却头也不回地另折高枝，从此与罗宝珠再无联系。
李文旭与罗振华的关系也很蹊跷，明面上李文旭是因为理念不合与罗振华分道扬镳，好像死对头一般，实际上最后罗振华手下的项目，没让亲兄弟罗振民讨到一丝好处，倒让李文旭落了实惠。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罗宝珠的人，还是罗振华的人？
饶是精明如罗振康，一下子也没能窥清其中的门道。
不管是谁的人，这个人目前看上去似乎要借着钟维光的关系，与罗振民交好。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罗家大房的人，罗家二房的人全都和他有关联，据说这个人在温行安那边也吃得开，甚至连许经纬那里也能贷到款。
这到底是个什么背景？
地产行业一片凄惨的背景下，敢逆风而行的人，多少是有些底气的，背后不知道靠着什么样的背景。
这很勾人兴趣。
他倒要揭开青面帐，看看底下的庐山真面目。
罗振康冷静发话：“我劝你别把心思都放在温行安身上，你现在先去接近李文旭，我想看看他真正的底细。”
前半句话罗明珠并不认同。
她要办的事情，哪怕是她哥，也不能阻止。
至于后半句话，她可以答应，“但是哥，我还是想问问那个莫耀良家人的事情，你到底……”
话到一半，被罗振康打断。
“放心吧，不会有问题。”
——
两天后，一辆平平无奇面包车停在了出租车公司门口。
准备出发去海南的罗宝珠眉头一挑，意识到她要等的人已经来了。
面包车车门被拉开，两名全副武装的保镖从里面走下来。
看来这就是温经理为她准备的人。
罗宝珠心里一高兴，正要过去打招呼，面包车里突然又走下一个人，随后两个人，三个人……
直到20个人全部下车，齐齐整整地站在罗宝珠面前。
活像一支武警部队。
罗宝珠：“……”
也是不用这么多。

第90章
四月份的海南已经带着初夏的暖意。
从深城到海南, 交通方式很是有限。
坐飞机自然是最快的一种，海南的大英山机场始建于30年代，那会儿还是民国, 机场由广东省政府投资兴建, 后来改为军队专用。
解放后, 海南当地人民政府重新接管了大英山机场，因着国民经济发展需要，国家将军用机场改为军民合用。
可惜机场很小，航班非常少。
而且购买机票需要单位开证明，普通乘客很难买到。
罗宝珠倒是不至于一张机场也买不到，但她还有一面包车的保镖呢。
没办法，最后只能选择最主流的方式，从深城出发，坐汽车前往广州, 再从广州坐汽车前往湛江, 再从湛江坐汽车前往海安, 从海南坐轮渡到达海口。
过程很是繁琐，耗时也需两天。
赶到海口时，罗宝珠没作一刻的休息，立即给程鹏放了话, 让他去给莫耀辰送信, 说是两人谈谈汽车订单的合作事宜，地址定在黄俊诚的收音机小作坊。
程鹏一无所知，真以为自家老板是来谈合作, 欢天喜地给莫耀辰送信。
莫耀辰得到消息，也是喜不胜收，放低了警惕, 立即跟着程鹏出发，前往黄俊诚的小作坊。
走到小作坊门口，被喜悦冲昏头脑的莫耀辰稍稍恢复理智，他有点疑问：“你老板不是说最近很忙么？上次我提过亲自过去和她谈，她表示没有时间，怎么这会儿有时间亲自过来？”
“嗐，可能是恰巧吧，在附近谈生意，顺路过来一趟而已。”
程鹏随意的两句解释并没有打消莫耀辰心里的疑问，他冒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直到跨进小作坊，瞧见会客室正中央坐着的身影，他才知道自己预感没有错！
他认得罗宝珠。
罗宝珠是罗家大房的子女，当年他还在港城生活时，听闻闹得纷纷扬扬的罗家遗产分配案。
据说大房只分了一间濒临破产的制衣厂，罗家的核心资产全归了二房。
那时候他看着报纸上关于富豪罗冠雄去世后的遗产分配报道时，以为这样的富贵人家，永远和自己这样的贫苦底层人产生不了联系。
直到他大哥接了一桩任务。
这桩任务与罗家有关，他躲躲藏藏好几年，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罗家人。
莫耀辰脸色骤变，掉头就走。
他反应极快，一只脚刚踏进会客室，马上抽离，夺门而出。
可惜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没走两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20个全副武装的男人齐刷刷站在一队，将他团团围住，连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莫耀辰心里一凉。
自知无望，只能束手就擒。
这样浩大的阵仗，吓了程鹏一跳，他想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到罗宝珠沉重的脸色，一时没敢开口。
罗宝珠最后将众人都清了出去，只留下两人。
一个是束手就擒的莫耀辰，一个是一路跟着她过来的李文旭。
李文旭是从一开始便知道其中始末的人，至于其他人，没必要搅合进来。
事情的真相，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罗宝珠将目光转向被绑住双手的莫耀辰，冰冷的视线在他周遭打量一圈，“见了我，你为什么要跑？”
莫耀辰没空回答。
他不断挣扎着，嘴里叫嚣：“你这样叫做动私刑，是犯法的！赶紧把我放了！”
“是么？”罗宝珠无动于衷，“私不私刑的只有里一个人知道，如果你消失了，也就没人知道我犯法，你说是不是？”
话语里的威胁显而易见。
莫耀辰有些发怵。
他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打量着面前的罗宝珠，罗宝珠面容并不狠厉，甚至有几分和善，但她板着面孔时透露出的凛冽气质，仿佛真能干出这种杀人越货的事。
况且莫耀辰对罗家人抱着先入为主的印象。
当初他大哥不就是接了罗家人的任务么，能丧心病狂炸掉整艘船，让那么多无辜的人葬送生命，罗家人是真的冷血无情。
莫耀良不吭声了。
他只是垂着脑袋，无声挣扎。
“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如果我的消息没错，你本名应该叫做莫耀辰，你有一个已经去世的哥哥莫耀良，而莫耀良是五年前深圳湾沉船事件的始作俑者，作为他的亲人，你多少应该知道一点内幕，不妨说说。”
被戳中的莫耀辰呼吸一窒。
对方连他的本名以及所有的信息都打探得这么清楚，想必有备而来。
但他倒是没那么担心了。
既然对方不知道五年前那件灾难事故的始末，那应该不是发布任务的人。
莫耀辰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对，你说得都对，我就是莫耀良的弟弟莫耀辰，我大哥当初的沉船事件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发布任务的是罗家人，其余的一概不知。”
罗宝珠脸色一沉，“罗家这么多人，你说的是哪一个？”
“我说了只知道是罗家人，具体是哪一个，我也不知道。”
莫耀辰摊摊手，“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内容，我哥或许知道得多一点，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而且这一点也不是他亲自告诉我的，他写好遗书之后，单独叫我去谈话，说是在他死后，会有人打给我一笔钱，如果钱没到账，就去警局报案，让警察调查罗家。”
至于背后的凶手是谁，他大哥并没有明确告诉他。
或许是出于保护他的目的，让他知道得越少越好，知道得越少，危险也就越小。
所以他也只能从大哥的言论中推测出最后的真凶肯定与罗家有关。
他不知道罗家人安排这一出的目的，他甚至都不知道罗宝珠当时也在那艘船上，更加不知道对方的目标其实是罗宝珠。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见了我为什么要跑？”罗宝珠沉着脸，一双眼如鹰隼般审视面前的男人。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莫耀辰支支吾吾，“我以为你是发布任务的人。”
事故发生之后，他大哥的遗体从水里被打捞上来，几天后，他收到了一笔巨款。
不过他没敢立即取出来。
钱存在他大哥的账户里面，一时半会也跑不掉，他怕有警察来追查，也怕取了会节外生枝，想着风头过去再慢慢腾出来。
结果风头还没过去，有人先来给他送信，说是警方马上要调查到他的头上，不如去海外躲一躲。
对方甚至贴心地给他和大嫂以及侄儿买了三张船票，打算连夜送他们出海。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想起大哥去世之前给他留下的那些话，他认为罗家不是什么好应付的角色，表面上应承下来，假意答应坐船出海，实际上悄悄准备着，当天偷龙转凤，带着大嫂和侄儿从船上逃了出来。
他马不停蹄坐小船去海南，自此窝在海南，五年不出。
见到罗宝珠的第一眼，他还以为冤家上门，要灭他口。
“这些都是实话，我知道的情况已经全部吐露，你要是实在不信，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罗宝珠沉默地听着，没有吭声。
好半天才将李文旭单独叫到一边，“你认为呢？”
“我认为他说的是真话。”
李文旭向来擅长于观察人脸色，莫耀辰眼中的坦诚不是轻易能够装出来。
况且这也很符合事实逻辑。
能安排这样一出大灾难的幕后凶手，在严格保密这方面不会出错，能得知是罗家人，已经算是对方的纰漏。
“现在问题来了。”李文旭冷静分析，“既然是罗家人，只可能是二房的人，或者三房的人。”
他心里其实是偏向于二房，因为二房获利最多。
他不了解豪门那些恩怨，也不太了解罗宝珠家里的家事，所有获悉的秘闻都是从报纸上得知，报纸上的事情难免会被媒体添油加醋，失了真，具体什么情况，只有罗宝珠这个当事人最清楚。
所以他也不敢妄下定论。
“不知道背后是二房，还是三房？”
这句话是带着一种询问的试探，想探探当事人罗宝珠的口风。
罗宝珠只在心里冷笑。
看来当初的预感没有错，一切意外都是人为。
罗家真有人想让她死。
明明她们一家三口什么也没得到，分得的遗产只是一家濒临破产的制衣厂而已，为了拯救这家负债累累的制衣厂，她母亲将手里一点财产全抵出去还了债。
一家人只能挤在廉价的出租屋，晚餐啃馒头，下雨还得拿盆儿接雨水。
日子已经过得如此凄苦，竟然还有人不打算放过她。
有什么必要非得这样赶尽杀绝呢？
照道理，二房最有嫌疑。罗冠雄去世之后，罗珍珠立即怂恿吕曼云与郭家结亲，将原本属于她的未婚夫抢了过去，两方有摆在明面上的矛盾。
可是有时候事情并非表面上那样简单。
或许不显山不露水的三房才是最终的幕后使者。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只要确认的确是有人要害她就行。
罗宝珠收回思绪，平静淡然地动了动唇角。
“既然不知道是谁，那就谁也别放过。”
一句话掷地有声。
李文旭目光打量着她，从她平静的面容上看出一丝少见的狠厉。
心里想着，看来以后要有大动作了。
海南之行结束后，罗宝珠将莫耀辰安排在黄俊诚的小作坊。
这个人物以后会有大用，放在黄俊诚眼皮子底下，也算是一种监视。
回到深城，她第一时间给母亲徐雁菱拨了电话。
最近一段时间，徐雁菱频繁接到罗宝珠的来电，都快有些不习惯，“最近不太忙吗？怎么一直有空给家里打电话？”
换作以前罗宝珠繁忙的时候，她最长半年都没接到过罗宝珠的一通电话，她主动打电话过去，对面的工作人员总是回复她，说是罗宝珠不在，好几次都落了空。
罗宝珠这样为着工作奔波，她也不好过多打扰，每次也就只是让对面的工作人员转达几句关怀的话。
她都快要习以为常了。
罗宝珠频繁的联系倒是让她生出一丝不习惯，总觉得是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只是想和您拉拉家常。”
都有空拉家常了，还说没事情！
徐雁菱一万个不相信，刚要询问，听得对面的罗宝珠抢先道：“妈，跟我聊聊大哥的事情吧，大哥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很多记忆已经不清晰了，您跟跟我讲讲大哥以前的事情吗？”
一句话让徐雁菱沉默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大儿子罗振荣，但这并不代表她已经忘记。
这个世界上哪怕所有人都忘记了罗振荣，她也仍旧会记得他的所有。
他永远活在他心中。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徐雁菱刮了刮眼角，“你想听你大哥什么事情？”
对面声音中带了些许的哽咽，罗宝珠在心里叹息一声，“妈，你能跟我讲讲，大哥从大学毕业后的事情吗？”
“大哥毕业后，是不是进入了父亲的公司，帮助父亲打理？我记不太清了。”
“你当然记不清了，你那会儿才六岁，哪里能记得。”
徐雁菱思绪飘远，记忆回到十几年前的时光。
那一年是67年，她记得很清楚，罗振荣从大学毕业后，进入集团学习，这是罗冠雄的意思。
“你爸那会儿很喜欢振荣，去哪里都带着他，振荣也很争气，帮你爸做了好几件大事，你爸没说以后要将集团交给他，但是言语里很是偏向振荣。”
“大哥都做了哪些大事？”罗宝珠进一步追问。
“别的就不消说了，单说罗家的地产行业，还是你大哥打下的根基呢。”
1967年，罗振荣刚进入罗氏集团的那一年，正值港城爆发反英抗暴运动。
徐雁菱记得很清楚，运动的起因在于九龙新蒲岗人造塑胶花厂的劳资纠纷。
由劳动纠纷引发罢工潮，罢工潮后来演变成暴动，工人们聚集在新蒲岗街道外，与警察对峙。
九龙当晚实施宵禁，所有后备警员取消休假候命。
据说有上百的人被捕。
这场运动不是一场简单的运动，当时内地也在开展一场运动，港城是受内地影响。
面对港督府门前的英国皇室徽章，不少人高举□□，高呼抗英口号“我们必胜，港英必败”。
情绪高涨的群众与港英警察对峙，张贴反英大字报，追赶警车，以烟雾弹对抗港英警察，港英警察则施放随泪瓦斯以驱散抗英民众，捕了部分运动骨干。
反英抗暴运动一直持续到12月。
这场规模空前的运动在港城爆发后，政府开始重新思考整个房屋政策，开始建立大规模的公营房屋。
罗振荣从中窥探到商机，劝说罗冠雄进军房地产，用低价收购被贱卖的地产业务。
当时的罗冠雄也想扩大业务，于是听从了罗振荣的意见，这也为罗氏集团地产行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原来这些都是大哥的主意？”
罗宝珠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是罗冠雄的布局呢。
大哥罗振荣去世得太早，她和罗振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罗振荣比她大17岁，他大学毕业时，她还没进小学。
他去世时，她也才十岁。
在她的记忆里，这位哥哥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学业忙着工作，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很少有空回家。
不过依着一些残存的片段，她也能感到到大哥是个很温柔的人。
甚至温柔得没有脾气，好似谁都可以欺负似的。
“当然是你大哥的主意，你别看你大哥脾气好，其实他很有主见，他不喜欢在一些小事上面计较，但认定的大事，态度是很坚定的。”
时隔多年，物是人非，提起大儿子罗振荣，徐雁菱语气中仍然满是自豪。
““还有呢，地产公司的上市，也是你大哥推动的。”
收购地产业务的几年后，港城股市进入狂热期。
不少华资地产商借此机会纷纷上市，罗振荣也劝说罗冠雄，成功将罗氏集团的冠宇置业推动上市。
可惜灾祸也是发生在那一年。
徐雁菱的神情突然落寞下来。
或许是亲人间独有的默契，明明她没有说一句话，罗宝珠也看不到她脸上沉重的表情，却仿佛能从沉默的空气中窥见她的情绪。
“那罗振华呢？”罗宝珠转移话题。
罗振华和她大哥罗振荣差不了几岁。
既然大哥在罗氏集团工作，那罗振华在干什么？
“振华嘛，他跟你大哥感情好，很你粘着你大哥，那会儿他还没毕业，他非得学你大哥，毕业后要进入集团工作，想跟你大哥在一起共事。但是你爸不同意，你爸想让他学艺术，要么去学医。”
“是么？”罗宝珠微微皱眉。
原来罗冠雄最初的打算，是想让罗振荣接手家族产业，而其他几房的子女，都去从事其他行业？
想法不错，可惜没有安排妥当。
这不是妥妥给她大哥罗振荣拉仇恨么？
当时罗振华年龄尚小，或许没什么能力，但是逐渐在罗氏集团站稳脚跟的吕曼云不是什么吃素的，看清罗冠雄的打算后，吕曼云能无动于衷？
这个世界上也不是谁都像她母亲一样不擅长争夺。
想必当初吕曼云没少动手脚。
罗宝珠心里冷笑一声，“那大哥去世后，罗振华是不是成功进入了集团工作？”
“是，当时你爸没人可用，你大哥又意外去世，不得已就让振华进入集团工作了。”
原来事情的脉络如此清晰。
二房的确是获益最大的，谁获益最大，谁最有嫌疑。
罗宝珠连一丝冷笑都挤不出来。
“那罗振康呢？”
“振康那会儿还小呢，还在读国中，还没到参加工作的年龄。”
罗宝珠在心里算了一下，他大哥罗振荣去世的那一年，罗振康才刚考上大学，一个刚成年的小伙子，心思能这么缜密的完成布局吗？
怎么看，二房的嫌疑都更大一点。
罗宝珠没再问下去，事实显而易见，既然连贫苦落魄、背负一屁股债的她都有人要谋害，更别说当初能力出众、前程无量的罗振荣。
她话锋一转，“妈，二姐看心理医生的情况怎么样？”
“唉，还是老样子。”徐雁菱叹息一声，对这种事情有些无奈。
她本以为温经理从国外请来的心理医生能力会出众一些，罗玉珠的病情说不定能有所好转，谁知道还是老样子。
“妈，那你考虑一下，带着姐姐过来和我一起生活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徐雁菱有些为难，“心理医生说是需要做完一个长期疗程，大概要等到明年年底。”
虽说目前没看到什么希望，但她也不想这么快放弃，万一到最后有点用呢？
只是罗宝珠已经提出过好几次让她带着罗玉珠一起去深城生活，她每次都拒绝，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孩子大概很想一家团聚吧。
手心手背都是肉，徐雁菱哪一方都割舍不下，又因为罗玉珠特殊的情况，她心里总是多偏向罗玉珠一些，也因此对罗宝珠产生一种愧疚。
“没关系，那就等姐姐的疗程完成之后，你带着姐姐搬过来。”
罗宝珠的目的并不是团聚，她只是有些担忧母亲和姐姐的人生安全。
“不过，这段时间，我要安排几名保镖过去，你也别多想，只是保护一下你们的安全，港城最近不少抢劫事情发生，我怕你们出意外。”
事情的真相如何并没有证据，罗宝珠打算暂时先不告知向徐雁菱。
不过该做的保护措施还是要做到位。
罗宝珠挂断电话，亲自从那20位保镖中挑了四名，派去港城。
至于其他人，都被她还了回去。
几天后，她接到一道电话。
是李文旭。
李文旭开门见山地报告：“罗明珠来找我了。”
“哦？”罗宝珠挑眉，“她来找你做什么？”
“说是知晓我名下的投资公司，想来和我谈谈合作。”
“是么？”罗宝珠不置可否。
消息传得可真快。
看来利和地产的一系列举动终究还是引起有心人注意。
恐怕谈合作是假，探虚实才是真。
罗宝珠冷笑。
正好，她也要探一探三房的虚实。

第91章
罗宝珠发话：“那你就和她约个时间见面。”
三房继承下来的遗产虽说没有二房那么多, 但是拥有的金融、保险等业务都是来钱非常快的行业，不可能缺钱。
即便缺钱，也不可能找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求投资。
罗明珠此举一定带着目的。
那就迎面而上, 看看她的目的。
“你和罗明珠打交道的时候要注意, 她这个人不好应付。”
相比于二房的罗珍珠, 三房的罗明珠有脑子多了。
李文旭本身心思也算是比较缜密，况且为人冷淡，不大会因为对方是女性而产生类似怜香惜玉的情愫，从而掉入温柔乡的陷阱。
他唯一缺乏的一点，是罗明珠从小到大用人脉与金钱堆砌出来的眼界。
这是短时间内无法弥补的差距。
好在李文旭也在港城经营多年，不至于完全招架不住。
罗宝珠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有什么没法解决的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放下话筒，罗宝珠盯着窗外沉思良久。
窗外的嫩枝缀满新鲜的绿意, 春天正是鸟语花香、风轻日暖的好时光, 罗宝珠心里装满事, 沉甸甸的，没空欣赏。
她起身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外，李文杰站着等她，见她出来, 凑上前询问：“刚才是给我哥打电话吗？”
“是, 怎么了？”
李文杰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把心里话憋下，挠挠脑袋, 欲盖弥彰地回答：“没怎么。”
他其实装着一肚子想法。
从海南回来之后，他心里总有股淡淡的失落。
起初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想明白了, 究其原因，在于当时在海南时，罗宝珠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唯独留下他大哥。
这无疑说明罗宝珠最信任的人是他大哥。
照道理，这也没什么好置喙的，毕竟他大哥胆量比他大多了，看起来也更加有威慑力。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失落。
瞧瞧他大哥，一直待在港城，都没和罗宝珠相处几天，却能获得罗宝珠如此信任，自己天天跟在罗宝珠身边，反而……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情绪冒出来，李文杰也感到苦恼。
他怎么能嫉妒他大哥呢！
同时又觉得自己有点没用，没能帮上罗宝珠的忙。
想要和罗宝珠坦白，一时又开不了口，觉得说出来怪丢人的，想想还是自个儿憋肚子里吧。
偏偏他是个憋不住的人，满脸的情绪都写得明明白白，罗宝珠瞧一眼就能窥清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每个人擅长的地方不一样，像你哥，他就不适合给我当助理，他没有你这么心思细腻，所以我只是在适当的场合留下适当的人，并不是对你能力的否定，你明白吗？”
李文杰眼睛一亮，“明白了！”
有些话，只要说开了，就不存在误解。
罗宝珠望着面前人一脸灿烂的笑意，也跟着轻轻扬起嘴角。
得，这人还和以前一样，好哄。
“先别乐了，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青山培训。”
培训机构已经开业，目前是高绍波在管理，她想去看看情况。
培训费用高达200块，这是一整个课程的费用，需要一次□□齐，然后才能入班学习。
目前深城的平均工资只有一百多，培训费用需要花费一个多月的工资，有些人不乐意将一个多月的工资交给培训机构，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愿意投资自己。
据说招生情况还不错。
罗宝珠赶到培训机构时，好几个学员正站在询问台前咨询具体的情况，罗宝珠匆匆走过，没作停留。
走了两步，突然脚步一顿。
紧跟在她身后的李文杰也停下脚步，低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罗宝珠没回答，只转过身，重新看向询问台。
刚才一晃而过的余光里，她似乎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犀利的目光扫过咨询台前的几道身影，还真让她窥见熟人。
她脚尖转换方向，直直朝着咨询台而去。
咨询台前，陶敏静双手揣在口袋里，紧紧握着她刚发下来的工资，耳朵竖起，用心听着工作人员的讲解。
听得认真时，一双陌生的手突然搭在她肩上。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瞧见自家老板一脸笑意地望着她。
“你来报名？”老板问。
陶敏静点点头，“嗯。”
“你怎么会想来学电脑？”老板继续问。
面对自家老板，陶敏静很是实诚地表态：“我以前没见过电脑这种东西，感觉很新奇，所以想学学。”
说完，她才注意到跟在老板身旁的李文杰。
不知怎地，头脑里闪过之前表姐邹艳秋的话，邹艳秋交代她，以后要是碰见李文杰，得找机会给两人牵桥搭线。
她又不擅长干媒人的活，于是只当没瞧见李文杰，目光全落在自家老板身上。
“老板，你过来，难道……也是想学电脑吗？”
噗呲——
罗宝珠轻笑一声，“那倒不是，我是来查看经营情况。”
“原来这家公司也是老板您开的？”陶敏静深感震惊。
自家老板的产业可真多啊。
她心里有点羡慕。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真大，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像自家老板这样优秀的人呢？
“你已经很优秀了。”罗宝珠注意到面前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夸奖道：“你看，你另外两个朋友怎么没有跟来？”
还能为什么，因为不想花钱。
陶敏静打听到参加电脑培训的报名价格是200元时，回去和大家伙一说，邹艳秋与陶红慧连连摇头，说什么也不想过来参加。
按着她们的话，这钱不是全打水漂了么！
邹艳秋的工资全都攒下来，准备去买好看的衣服和化妆品，陶红慧的钱一分不动的存着，是想寄给家里。
陶敏静对打扮自己没有兴趣，家里日子虽然苦，但也不在于这一时半刻。
况且在她的认知里，自己要是更厉害，这点钱可以轻而易举赚回来，深城是个大舞台，有能力的人才能在舞台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不然连当观众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第二个月刚发工资，她迫不及待带着凑齐的两百块钱，过来报名。
没承想遇到了自家老板。
面对老板的问话，陶敏静没吭声，她不想在自家老板面前揭露邹艳秋和陶红慧的不是。
“我倒不是批评她们，只是你能够有这样的思维与行动力，证明你已经比大多数人优秀很多。”
人这一生，无法进步，大多是为思维所累。
从小村庄里走出来的陶敏静能够拥有投资自己的意识，已经很棒。
罗宝珠注意到她一直握在口袋里的双手，回头叮嘱李文杰几句，李文杰快步走向咨询台。
“你的工资就留着生活吧，报名费我替你交了，记得好好上课。”
陶敏静甚至还来不及说一声谢谢，自家老板已经潇洒地离开。
她望着老板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澎湃的激动。
周遭嘈杂，她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在心里的小声道谢声。
报上名后，陶敏静揣着自己原封不动两个月的工资，走回了制衣厂厂区宿舍。
邹艳秋和陶红慧坐在宿舍的床铺上数新发的工资。
工资都是现金发送，每逢发薪，需要到财务部门领取并签字确认。
陶敏静离开之前，两人在宿舍数工资，回来之后，两人还在宿舍数工资。数来数去也不会数出花来，但是两人就是爱数，这是她们第一次凭借着自己的劳动赚到这么多钱。
以前在老家农村里，一年到头全家人都攒不下这么多钱，没想到在深城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赚到了，能不高兴吗！
见陶敏静回来，邹艳秋这才分出一点视线，“你报上名了？”
她满脸调笑，“你说你，非得跟钱过不去，好端端的工资，干嘛都送给培训机构？”
“你去培训了，能帮你重新找到工作？我看也未必，会电脑有什么用，现在大多数厂子里都没有电脑，根本用不上，你学了也没有用武之地啊，都是那些销售员忽悠你的，他们就是希望你这种人多一点。好给他们送钱。”
邹艳秋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笑的意味，当然，她也并非真心实意地嘲笑，只是完全想不通陶敏静此举的意义。
工资放在自己手上不好么，平白无故送给别人做什么。
那可是两百块，又不是两块钱。
两块钱她都舍不得呢，浪费了也要心疼好一阵的，更别说两百块了。
“敏静，那你手上还有没有生活费？你交了两百块钱，手上也没剩多少，要是这个月不够花，或者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你跟我说，我借你。”
“不用。”面对邹艳秋的好意，陶敏静直言拒绝。
还没等邹艳秋出声询问，她将藏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露出一叠钱，那是刚发的工资。
“怎么回事，你没报名？”
“报了，只不过恰好遇见老板，培训机构也是老板开的，她替我出了报名费，让我好好学。”
陶敏静一番解释落下，听得邹艳秋目瞪口呆，隔壁床铺上数钱的陶红慧也停下动作，怔怔地望着她。
“你是说，培训机构是罗老板开的？她还顺便为你免了报名费？”
邹艳秋感到不可思议。
怎么这种好事都让陶敏静给撞上了。
早知道自己也跟着陶敏静一起去报名了，说不定老板也能将她的报名费一道儿给免了。
没讨到便宜的邹艳秋感觉自己错失几个亿，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吃了亏。
她眼咕噜一转，朝旁边的陶红慧使使眼色，“红慧，咱们也去报名吧。”
她不想去电脑培训机构，最大的原因是不愿意掏报名费，如果有人替她出报名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脑子笨，可能学不会。”陶红慧没明白邹艳秋的打算，摇着脑袋拒绝。
“哎哟，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就这么说定了，改天让敏静带咱俩一起去报名。”
邹艳秋不由分说定下这件事，顺便朝陶敏静打探，“那你知道咱们老板什么时候会去培训机构吗？”
“对于邹艳秋的打算，陶敏静心里明镜一样，但她也不好出言点破，只说：“这个我不知道。”
她确实是不知道。
自家老板的行程多且繁忙，她哪里能知晓这种机密，偶然碰见只是恰巧罢了。
即便知道，恐怕她也要装作不知道。
自家老板能给自己免单，她感激不尽，但是又带上另外两个人过去，仿佛有种道德绑架的意味，她不想给自家老板惹麻烦。
“你也不知道吗？”
邹艳秋不死心地喃喃：“看来我得想个法子打探老板的行程。”
——
罗宝珠视察完培训机构，又马不停蹄赶去布吉工业区查看施工情况。
工业区才刚刚开始建设，工地热火朝天地挖着土。
卫主任也时不时过来巡视情况。
恰好是饭点，罗宝珠赶到的时候，看着一群工人就地而坐，捧出怀中的馒头，埋头硬啃。
也有人带着玉米面饼子，条件稍好一些的能掏出一个熟鸡蛋来。
总之，相当清汤寡水。
她走到卫主任身边，开口询问午餐的问题：“工人们都是自带干粮吗？”
“是。”卫主任点头。
“可是我看……”罗宝珠环视一圈，“这伙食也太差了点。”
“没办法，伙食费咱们都是补贴在工资里面，但是他们这些人，哪里舍得拿工资改善伙食，能拿几个冷馒头填肚子已经不错了。”
卫主任是穷苦人出生，他很是能共情这种情况，以前他下基层干体力活，吃的也是冷馒头。
馒头容易携带，也填得饱肚子。
口腹之欲没那么重要，大家的要求也不高，能活着就行。
可是罗宝珠要求高。
这样也不行啊，工人们吃得这么差，哪里有力气干活，到时候整个工程都会被拖慢。
“我想个办法解决一下工人的饮食情况。”
“你想什么办法？”卫主任提前给她打预防针，“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你都别想着把原本包含在工资里的伙食费扣出来，大家伙不会同意的。”
穷惯了的人，宁愿吃冷馒头，也不愿多掏出钱来改善伙食。
“我明白。”
“你明白啥呀。”卫主任把话说得更直白，“如果你要想办法，那多出来的伙食费，只能你自己承担。”
“嗯。”罗宝珠毫不犹豫应下。
一句话听得卫主任沉默下来，“你真要自己承担？”
“也不是多少费用，工人们吃好了，也有力气干活不是么？”
罗宝珠一句反问呛得卫主任久久无言。
这家伙居然真要自己承担费用。
他默默看着罗宝珠，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罗宝珠爱赚钱吗？当然也爱，但她能保持对底层人的同理心，而不是典型的资本家，企图榨干人身上最后一滴血。
他希望在深城像罗宝珠这样的企业家能多一些。
几天后，卫主任看到了罗宝珠的改善方法。
到了饭点，一辆小推车准时到达工地，推车的员工让工人们排好队，一个一个过来上前领饭。
“这是什么？给咱们发饭的车？”
“这么一个小推车里，能装下所有人的饭菜吗？”
“不知道，没见过，先让我看看。”
在工人们一众疑惑的目光中国，推车的员工揭开小推车上铺着的保温棉布。
他从小小的推车里，掏出一份份做好的盒饭。
工人们没见过这样的盒饭，好奇又疑惑，接到后迫不及待打开。
菜色很好，有荤有素。
小炒肉的爆香，红烧鸡块的诱人味道，外加一份清炒花菜，叠放在一粒粒紧压着的大米饭上，时时刻刻勾人味蕾。
先接了盒饭的人早已等不及，往地上一坐，全都狼吞虎咽吃起来。
工地上飘荡着一股诱人的肉香。
这伙食，比吃席还好呢！
大家伙忙着吞咽，一时没空发表意见，整个工地只听见腮帮子嚼嚼嚼的声音，每个人脸上都露出餍足的欣慰。
白色的塑料盒捏在他们手上，卫主任细细打量着，很是稀奇。
他不是没见过盒饭这种东西，火车上就有盒饭卖。
其实火车上的饭菜大多是明火烧的，餐车的灶台旁边有一条煤巷，负责炒菜做饭的大厨还得时不时往炉灶里加煤。
食材通常用铁皮箱保存，铁皮箱里放着棉被和冰块，类似冰箱，能保持食材新鲜。
乘客可以凭借粮票购买。
但是这样明火烧出来的饭菜比较贵。
一份海米烧茄子三毛五，一份熘鱼片五毛钱，辣子鸡贵一点，一块二一份，加上一大碗米饭一毛钱，一餐下来得花费不少。
总之，大部分人是吃不起的。
与餐车提供的明火烧制的饭菜相比，盒饭就划算多了。
一份盒饭三毛钱，量也比较足，能管饱。
可是火车上的盒饭使用的是铝制餐盒，是要回收的。
饭点前的三个小时内，餐车长先在车厢里售卖餐票，然后根据根据卖出去的餐票准备饭菜，到了饭点，餐车服务员分发盒饭，待乘客吃完，服务员又将餐盒收回，备着下次使用。
没办法，物资紧缺的年代，这样的东西都得回收利用。
他还没见过像眼前这样材质的盒饭。
卫主任踱步走上前，凑过去问发送盒饭的员工，“是罗老板让你过来的？”
送饭的员工瞧见卫主任亲自过问，连忙递过一份盒饭。
卫主任：“……我不是要讨盒饭的意思。”
“罗老板交代了，如果卫主任您也在，也给发放一份，说是让您尝尝伙食够不够格。”送饭的员工解释。
好吧，罗宝珠想得真周到。
正好他也想研究一下这个盒饭材质，于是也没客气。
接过盒饭一瞧，哟呵，这伙食，比他的好多了！
卫主任和工人一样蹲在地上解决午餐，吃完之后连盒子都没舍得忍，他捧着盒子不禁感叹，工地上工人怕是全深城伙食最好的一批了。
很快，布吉工业开发区的工人高人一筹的伙食传开，惹得其他工业区的工人纷纷艳羡。
都是建筑工地上的工人，怎么人家吃得这么好，人家老板这么慷慨？
不公平！
有胆子大的人开始向上交涉，为众人争取利益。
于是，深城对盒饭的需求急剧上升。
这可乐坏了何庆朗。
他万万没想到，明朗餐厅近两年一直无法突破的经营瓶颈，就这么被罗宝珠轻而易举给突破了。
罗宝珠不知道从哪里生产出一批泡沫饭盒，饭盒携带非常方便，从餐厅里运出一份份盒饭后，立即有人前来问价，问他们做盒饭是怎么收费。
随后，不少工地也来洽谈，他们都需要这样盒饭。
餐厅里一下子平白无故多出一大堆订单来。
罗宝珠最初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解决工地上的工人午餐问题，没想到竟然意外给餐厅带来大量的生意，重新打开了一条新的业务。
这样的盒饭生产起来也并不困难，每天可以大量供应。
眼下珍贵的不是饭菜，而是装饭菜的泡沫盒，他不知道罗宝珠是从哪家工厂里订购这样的饭盒，但他从没在其他餐厅见过。
目前深城只有他一家餐厅里面提供这样的盒饭，相当于暂时没有竞争对手。
这意味着大笔大笔的订单只能涌到他的餐厅中。
何庆朗喜不胜收，乐呵呵走到罗宝珠面前商量，“罗老板，我预估开一家越南风味的大餐厅，之前与你商量，你没急着答应，这下你该考虑好了吧？”
随便一个点子就能增大业务量，这样的人才，说什么也要继续合作下去。

第92章
开一家越南高级餐厅早就在何庆朗的规划之中。
甚至他当初来深城的目的就是开一家高级的越南餐厅, 只可惜当时的深城没有这样的经商土壤，而现在的深城已经初具城市雏形。
深城立市不到五年，城市框架已经初步搭建起来, 原先是普遍不超过三层的低矮建筑, 现在上百座高楼渐次耸立, 虽说其中大部分还没完工。
但总会有完工的那一天。
城市按着工业区、住宅区、金融商业区、旅游区、仓库区、文化科学教育区六大功能区分类建设。
基础建设方面，蛇口的码头具备相当的规模，盐田港也在立项中，深城机场开始筹备。
去年深城完全度过了物资短缺的境况，今年年初领导人又来视察深城，并为深城题了词。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现在在深城建设一家高级餐厅的时机都已经成熟。
何庆朗想与罗宝珠商量合伙开办高级餐厅的事。
他给坐在对面的人倒了一杯水，“罗老板，你当初可是答应过我的, 说是等环境稳定下来, 等我准备好一切, 再与你商量，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看中了一个1500平方米的空间，已经准备报政府审批，等到审批通过后开始建餐厅。
现在的深城很难找到高档一点的饭店, 小一点的餐馆, 不管是餐品味道还是卫生环境都算不上很好，深城这两年发展很快，但餐饮行业似乎没跟上。
所以何庆朗认为眼下到了适合开办高级餐厅的节骨眼。
来深城的外商越来越多, 这些外商对于饮食环境的要求也越来越高，高级餐厅一定不愁生意。
“我规划过了，如果政府同意, 接下来的整个店铺装修我会天天盯着，完全按照越南风情来装修，罗老板你就不用操心太多了，你只要入股，其他的都不用费神，以后等着分收益就行。”
这话有股忽悠人的诈骗味道，罗宝珠听笑了。
投资都有风险，话到何庆朗嘴巴里，仿佛她不用承担风险似的，万一餐厅经营不善，她也是要跟着亏损的。
何庆朗大概是笃定了这一点，拉她入伙，也是想借着她的关系解决一些问题。
真到了困难时刻，免不得要把一半的压力分给她承担。
上了船，她再难脱开身，有问题也要帮着解决，不然还能眼睁睁看着餐厅倒闭？
所以啊，收益哪里是轻轻松松躺着就能入账。
罗宝珠没有接过水杯，她拉开餐厅休息间的小椅子，随手拿起上面一份报纸阅读。
目光落在报纸上，嘴里却不忘回复：“越南高级餐厅的事情暂且放一放，咱们先谈谈盒饭的事情。”
最近明朗餐厅接到大量的盒饭订单，生意一笔接一笔。
罗宝珠关心进展，“何老板，咱们店里能忙得过来吗？”
“能，我已经连夜多招了十个员工，专门负责盒饭这一块，绝对没问题，现在有多少订单我都不怕。”
生意人哪能怕生意多，多大的订单他都能吃下。
“那你是怎么定价的？”罗宝珠又问。
“哎哟，说起这个，我倒是忘了。”何庆朗一拍脑袋，“之前说是要和你商量来着，忙着布置，一下子忘了，这倒是个没定的问题，罗老板，你说怎么定价比较好？”
很显然，何庆朗心里已经有了预案。
不等罗宝珠回答，他自顾自地提起，“我认为一份盒饭定价一块钱。”
“你看哈，咱们盒饭里面有荤有素，菜色好，米饭足，况且现在深城就咱们一家提供这样的盒饭，定这个价自然不便宜，但也不算太贵，不愁后续的订单。”
任凭何庆朗说得天花乱坠，罗宝珠始终不发一言。
对面的人慷慨激昂陈述完毕之后，罗宝珠才淡淡发话，“定五毛吧，一块钱太贵了。”
一群工地上只舍得吃冷馒头的工人，谁会甘愿掏出一块钱吃一顿盒饭？
即便有荤有素，那也不行。
太贵了，工地上的人绝对吃不起。
“五毛算是比较合理的价格，况且这个价格咱们也有得赚。”
当然有得赚，何庆朗是餐饮起家的人，比罗宝珠更懂其中的利润空间。
一份有荤有素的盒饭，哪怕卖五毛钱，也是有利润的，只不过利润太低了。
他的心理预期是一块钱，没想到一下子被罗宝珠砍去一半。
这一半仿佛不是砍去一份盒饭的价钱，而是硬生生砍去他一半的利润，何庆朗有点心痛。
想想以后盒饭业务如果一年能挣两万，那他只能拿一万，如果能挣20万，那他只能拿10万，如果能挣50万，利润直接砍半到25万。
有种挣得越多，亏得越大的肉疼感。
何庆朗有点不愿意，“五毛钱是不是太低了？虽说有得赚，但是利润太低了，不划算啊。”
况且现在还没有竞品，正是圈钱的好时机，盒饭推出去，肯定会大卖。
市场一向是跟风逐利的，要不了多久，全深城很快就会遍布各式各样的盒饭。
到时候想赚都没得赚嘞。
何庆朗试图商量，“我是想着趁能赚的时候多赚一点，等到后续竞品出来，生意肯定不会这么好，面对激烈的竞争，咱们到时候估计会适量降价。”
“你看，总有降价的一天，咱们也不是非得一开始就定这么低。”
罗宝珠摇头不语。
她的的观念完全不同。
做生意不能竭泽而渔。
她亲自去工地考察过，知晓工地工人的饮食情况，一块钱买一份盒饭，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是太贵，承担不起。
想想一天要吃两顿，单单是花在饮食方面的费用就是两块钱，一个月30天，那就是60块钱。
这得花去工资的一半。
那点工资都是工人们用汗水与苦力换来的血汗钱，谁会这么大手大脚挥霍掉？
一块钱一份盒饭显然不太现实。
即便刚开始能风靡一阵，也很快会因为价格的原因被市场抛弃，到时候哪怕降价也无济于事，因为名声坏了。
倒不如一开始就以偏低的价格出售。
这样不仅赢得实惠的口碑，也为后续的发展打下基础。
就算后来者想要竞争，那也只能在价格与菜色上做出让步。
要么更加便宜，要么更加好吃。
商家卷起来，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那些工地的工人得了实惠。
罗宝珠起初给布吉开发区的工人们提高伙食，没想过从其中找商机获利，意外带火了盒饭生意，也不想趁此圈一波。
“薄利多销嘛，价格低了，销路反而可能会更好，长远来看，不一定比一开始定价高赚的少。何老板你就别纠结了，依我看，低价更符合市场，也更有利于明朗餐厅以后的发展。”
罗宝珠的语气很随和，态度却很坚定，何庆朗听出来了。
他心里有点犹豫。
罗宝珠话中的道理，他何尝不明白。
只不过他是一个标标准准的商人，商人首要的目标是考虑利润，薄利多销的策略不知道会不会打开餐厅一个新的发展方向，但是以一块钱的价格卖出盒饭，眼下肯定是能大赚一笔。
放弃眼前的利润，而去寄希望不太明朗的未来，何庆朗心里不是很赞同。
思来想去，他还是放弃了，准备迎合罗宝珠。
因为他还要与罗宝珠商量开办越南高级餐厅的事情。
“罗老板，其实我心里是不太认可这个低价政策，不过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也就支持一回，现在咱们可以聊聊越南餐厅的事情了吧？”
言下之意，我退了一步，你也应该让一步。
罗宝珠翻了一面报纸，笑着道：“当然。”
“餐厅的事情，既然何老板已经做好打算，那我也就不操心了，越南风味的餐厅我不是太熟悉，何老板在越南待的时间比较长，比我更擅长于经营餐厅，那之后就麻烦何老板多费心。”
这是同意入股的意思。
何庆朗喜出望外，连忙去找餐厅的财务，准备接下来的资金筹备与入账。
休息室里只剩下罗宝珠一人。
安静得仅能听见报纸翻动的声音。
李文杰进来问她，“今天还要去培训机构视察吗？”
这几天罗宝珠几乎天天去培训机构查看情况，他不免多嘴问一句行程。
“不用了。”
罗宝珠盯着报纸，眼睛舍不得离开，看得异常认真。
这副认真的态度勾起李文杰的注意，他的目光也逐渐转移到报纸上。
报纸上介绍着港城那边股市的情况。
李文杰不太懂股市，好奇地问：“这是要开拓新的业务吗？”
“是。”
罗宝珠盯着报纸，沉声回答。
金融业来钱快，这样的机遇也不能错过。
这两年港城股市的发展并不景气，82年因为中英谈判的缘故，港城楼市崩了，股市也好不到哪里去。
去年9月份，甚至陷入有史以来的港元危机。
为了挽救港城金融体系，安定民心，港城政府采取美元联系汇率制度。
联系汇率制是一种固定汇率制，意思是将本币与某特定外币的汇率固定下来，并且严格按照既定兑换比例，使货币发行量随外汇存储量联动的一种货币制度。
如果所联系的货币是美元，那就是美元化制度。
采取联系汇率制度之后，港元还在继续下跌。
不过触底反弹的时机很快就要来临。
罗宝珠算了算时间，大概是年底吧。
9月份，中英两国政府代表签订港城前途问题的联合声明后，这样重大的政治事件会给港城市场带来极大的信心。
港股也会逐渐回升，接下来将会出现新一轮的长达四年的牛市。
罗宝珠轻轻翻动报纸，“提早关注一下港城的股市，也好提前做准备。”
得到回复的李文杰没了下文。
他挠挠脑袋想接句话，半天没憋出一个屁。
他对股市一窍不通，哪怕有心想将话题继续聊下去也办不到，连股市这个词，还是从他哥嘴巴里得知的呢。
知道得太少，有时候连瞎掰都不会。
李文杰就是这样的情况。
感到实在无法继续话题，他话锋一转，提起另外一桩事，“前几天的报纸你看了吗，据说温州八大王已经平反了。”
“看了。”
时刻关注新闻信息的罗宝珠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大新闻。
前两年，私营经济冒头，首当其冲的就属温州八大王，私营经济兴起，不可避免要与国营经济抢生意。
国营工厂从计划经济走来，制度僵化，弊病太多，抢不过私营企业，国家只得出手保护，打压私营经济。
受到打压后，刚蓬勃兴起的家庭工业一下子被摁了下去，八大王的被捕，对整个温州市的经济活力都造成了非常大的影响，这种影响甚至波及到全国。
私营有危险，谁会冒着被抓的风险干下去？
自然是跑的跑，躲的躲，藏的藏。
年初，邓公巡视四个经济特区，并一一题词，这本身也是一种信号。
于是私营经济又被鼓励。
中央下达了保护私营经济的一号文件，依着这份一号文件，温州的市委开始借着政策为八大王平反。
市政法委员会与公检法三家组成联合调查组，对八大王当初的案件认真复查，最后定下结论，除了一些轻微的偷漏税外，八大王的所作所为基本上符合中央精神。
平反之后，当初被抓进来的人也就无罪释放。
收缴的财物也从国库拨出，原封不动还给当事人。
这样的态度很明显，国家又开始支持私营企业了，私营企业家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那你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罗宝珠估摸着黄俊诚应该也听到消息，就算黄俊诚自己没意识到，他母亲李秀梅也一定会给他送消息。
深城的发展前途比海南要好，黄俊诚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想要把小作坊发展成大工厂，还得回深城耕耘。
“他应该关注到新闻了吧？还不准备回来吗？”
“嗯，快了。”李文杰接话，“听我大姑讲，大概这两天就会回来。”
——
几天后，黄俊诚从海南坐车，一路颠簸回到故土。
这是他时隔一年多，头一次踏上归乡之路，一路上看什么都倍感亲切。
李秀梅早就在家等着他。
听说是大清早到达，她天还没亮就起床，忙着杀鸡宰猪准备佳肴，想给儿子办一场接风宴。
蹲在院子里用热水烫鸡毛时，黄俊诚大包小包地跨进院门。
“哎哟，这么早就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嘛，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你行动不便，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李秀梅扔下死鸡，忙不迭起身跑过去迎接。
一件一件将包裹接过来，感受到包裹沉甸甸的分量，她诧异，“这些东西都是你一路从南海带回来的？啧啧，多累啊。”
“嗯，都是给你们带的礼物。”
“礼物？”李秀梅眼睛大瞪，完全没想到黄俊诚会给她带礼物。
她心里感慨万千。
自家儿子可算是懂事了，若是换做以前，他哪里想得这么周到。
果然啊，在外面待了近两年，长进不少。
看来还是吃了一些苦，不然怎么人情世故这方面突然就通了？
李秀梅满心的喜悦从脸上溢出来，她欣慰于儿子的懂事，拎着沉甸甸的大包小包也浑然不觉重量。
她放下包裹，把黄俊诚引到堂屋里坐下，给他到了一杯凉茶，倒茶之前，还特意洗干净拔了鸡毛的双手。
“一路坐车，是不是累坏了？”
将凉茶递过去后，李秀梅一双手也不闲着，连忙去解旁边的包裹。
她倒要看看儿子给自己带了什么礼物。
包裹里面放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她掏出一瓶罐头，好奇：“这是什么罐头？”
“菠萝罐头，是给外婆的。”
“哟，我还以为是给我带的呢，原来是给你外婆的呀。”李秀梅很是意外。
这孩子，都知道惦记外婆了。
好样的。
孩子懂事了，真的懂事了。
李秀梅眼睛一酸，背过身去快速刮了一下眼角，故作忙碌地从包裹里翻出一包白色的长形的东西，像薯条干的形状。
“这又是什么？”
“这是椰子条，也是给外婆的。”
李秀梅算是听出来了，“都是海南的特产是不是？”
什么菠萝啊，椰子啊，海南就产这些玩意儿。
李秀梅笑呵呵地将椰子条和菠萝罐头放到一边，“行，既然是你特意给你外婆带的，我等会儿去跑一趟，一定把你的孝心完完整整地带给她。”
可以预见，老太太要是知道这些东西都是黄俊诚从海南千辛万苦特意带过来给她，指定要乐得合不拢嘴咯。
自己也终于能在老太太面前长扬一口气。
瞧，她儿子也算是有出息了，不是以前只会窝在家里发牢骚的颓丧残疾人。
李秀梅又乐呵呵地去掏包裹。
从包裹里掏出一包茶叶，她笃定：“这应该是留给家里的吧，逢年过节的时候可以拿来招待客人。”
“不是，这是送给二姨的。”
“哟，你二姨家也有礼物？”想得还蛮周到。
李秀梅满脸的高兴已经抑制不住，她心里也开了花，嘴巴快要咧到天上去。
“好好好，给你二姨，都给你二姨，我等会也抽空去跑一趟，你二姨这阵子心情不怎么好，带给她一点好消息说不定能让她开心一点。”
“让我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
李秀梅继续往包裹里掏，掏出一瓶像红花油似的东西。
“这又是什么？”
“是香茅油，送给方美丹的。”
闻言，李秀梅脸色大变。
“送给方美丹？送给她做什么！”
提起方美丹，李秀梅气不打一处来，“俊诚，你还不知道吧，有些事情我没跟你讲实话，当初我只说了方美丹要回玩具厂宿舍居住，顺道还和你断了关系，我还以为她是被我气的，谁知道根本不是！”
“她老早就和那个什么林鸿泰搅合到一起了，上次我还在医院门口瞧见她大着肚子去做检查呢，你说说，这种人，你还惦记着她做什么？”
“当初要不是你救她一命，她坟头草都有一人高了，她倒好，恩将仇报，给你戴绿帽子，这样的人，你还给她送礼物？”
“呸，没送她一顿诅咒都是好的，这么没良心的人，指定没什么好报。”
忘恩负义的小人，没必要惦记。
况且人家现在跟了大老板，吃香喝辣，日子舒服着呢，送一瓶小小的香油过去，人家不一定瞧得上呢，心里说不定还嫌寒酸。
李秀梅收起香茅油。
“这个我收着了，别给她。”
给谁也比给方美丹好。
包裹里不知道还有些什么，李秀梅索性把包裹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除了一些衣物，她眼尖的发现一件木头雕塑。
雕塑是一头作战斗姿态的牛。
生动传神，栩栩如生。
木雕再漂亮李秀梅也没有欣赏的心思，她只是奇怪，“你什么时候喜欢上雕塑品了？”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左右不过是块木头，木头见得多了，谁稀罕啊。
她随手就要将木雕扔到桌上。
“小心点。”黄俊诚提醒她，“这是黄花梨。”
“怎么，黄花梨很贵？”黄俊诚没回答，李秀梅俨然从他严肃的表情中窥知真相。
哟，看来还真值点钱。
她动作轻缓地将雕塑放下，“那这个礼物，你是打算送给谁？”
家里也没人喜欢雕塑啊。
黄俊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默默将雕塑收了起来。
行吧行吧，孩子不仅成熟了，懂事了，也开始有自己的心事，不愿长辈插手了。
李秀梅没再追问，她其实能猜到是谁。
只不过这样的场合揭露出来，未免有些煞风景。
只当不知情吧。
李秀梅继续整理包裹，目光落到香茅油时，才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你这个油是做什么用的？”
“驱蚊。”
“那正好啊，放在家里驱蚊最好，最近蚊子的确有点多，深城的苍蝇南头的蚊，又大又狠吓死人，这瓶油正好派上用场，给方美丹了多可惜啊，她那样的人……”
李秀梅一边整理包裹一边不断唠叨，突然瞧见黄俊诚起身。
她一愣“你去哪儿 ？”
“去布吉河附近走走。”
黄俊诚不想继续听自家母亲的牢骚。
他其实对方美丹的行为没有半点生气。
当初两人本来也就没什么关系，只是为了给方美丹安排工作才故意向母亲承认两人的男女关系，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一点。
现在断开，方美丹也并不算背叛他。
他心里自然也无怨言。
回到家乡，他最想做的事情，其实是去布吉河附近走走。
这里承载了太多记忆。
当然，大部分是与罗宝珠的记忆。
二观桥仍然静静地伫立在布吉河上，在那里，他的命运曾经因为罗宝珠发生过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在回头想想，那些往事，恍如隔世。
春风拂面，黄俊诚不知不觉走到桥上，视线朝下，望着曾经自己往下跳的河面。
河水湍急，他的目光随着湍急的河流慢慢延伸，越过杂乱的水草与成群的鱼苗，最后定格在一块红色的布上。
奇怪，怎么有块红布？
别人丢弃的脏衣服吗？
深城前两年与港城联手整治深城河后，也顺带疏通了布吉河河道，清理了不少堆积在河床的垃圾，自那之后，布吉河上方鲜少有垃圾漂浮。
谁这么不小心，把衣服落下了？
黄俊诚觉得不太对劲，走近一瞧，瞳孔猛缩，大惊失色。
那不是一块布，而是一个人。
具体来讲，是一具尸体。
尸体的腹部高高隆起，赫然是一个孕妇。

第93章
黄俊诚被警方带走了。
接到这个消息时, 李秀梅正高高兴兴捧着黄俊诚带回来的海南特产去给老太太王桂兰送喜。
“妈，这是俊诚特意给你带的菠萝罐头，这下有口福咯。”
“妈, 你看, 这是椰子条, 海南的椰子可甜了，您尝尝。”
难得黄俊诚这么懂事，李秀梅自然不放过在老太太面前夸耀的机会，一个劲地称赞黄俊诚多么多么用心，多么多么有孝心。
没称赞两句，邻居一脸慌张跑过来报信，“不好了秀梅，俊诚被警察带走了，布吉河附近……”
刚起了个头, 话还没说完呢, 李秀梅已然脑补出接下来的剧情。
糟糕了！
肯定是警察听到风声, 过来抓黄俊诚。
温州八大王都平反了，怎么深城还不肯放过之前倒卖过的人？是不是警方抓错人了？
李秀梅哪里还有心思炫耀，忙不迭朝家里跑。
“哎哎哎，秀梅你搞错了, 派出所的方向在另一边呢！”邻居追在她身后提醒。
李秀梅充耳不闻, 一个劲地朝前跑。
她没有搞错，她不是要回家，而是要去离家不远的出租车公司, 她得找罗宝珠帮忙。
如果黄俊诚真因为投机倒把被抓，家里谁也帮不上忙。
在她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只有罗宝珠能量最大, 她一时半会想不出其他人来，满脑子都是罗宝珠的身影。
好歹当初黄俊诚也帮过罗宝珠，罗宝珠不至于这么见死不救吧，倘若真这么见死不救，她给人跪下也成。
还不知道事态如何呢，李秀梅俨然已经想到求人之策。
她心里惴惴不安，同时又有些庆幸。
好在老头子黄鼎明没有跟着儿子黄俊诚一起回来，不然这次肯定被一锅端。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路跑回出租车公司，李秀梅直接找到李文杰，求见罗宝珠。
她二话不说就要给人跪下，吓得不明所以的罗宝珠连忙扶住，“有话好好说，慢慢说。”
不要动不动上道德价值。
“俊诚被警察给带走了，肯定是因为之前的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助他？”李秀梅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满脸焦虑。
刚才盼回儿子的心情有多喜悦，这会儿心情就有多悲痛。
还不如不回来呢！
外面至少安全。
“你仔细说说，黄俊诚被警察带走了？确定是因为之前的事吗？”罗宝珠不太信。
温州那边都翻篇了，深城这边没必要抓着不放啊。
况且年初的时候邓公过来深城视察并且提过词，这意思很明显，显然是要鼓励私营经济，保护私营经济的一号文件都下来了，没道理深城继续抓着不放。
这不是和政策过不去吗？
可是……
罗宝珠面色有点凝重，她刚才似乎的确听到附近响了一阵警笛声。
原来是去抓黄俊诚的吗？
眼下情况比较复杂，从李秀梅嘴里也得不到全部的实情，罗宝珠朝李文杰使了个眼色，李文杰立刻会意，叫来司机老周。
一行人直接坐专车前往派出所查看情况。
到了派出所，大家才知道原来情况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黄俊诚被带到警局，并不是因为犯了什么罪，而是因为在布吉河里发现了一名女尸。
听到消息的所有人立即松了一口气。
一直提心吊胆的李秀梅心中的石头也终于落地，赶来派出所的途中，她坐在车里，一路上喋喋不休，聒噪极了，生怕黄俊诚出什么意外，浑身绷满警戒。
现在警戒解除，她整个人如虚脱一般，出了一身后知后觉的冷汗。
正擦着额头的汗呢，警察一句话瞬间让她一颗心吊到嗓子眼。
“死者名叫方美丹，你认识吗？”
李秀梅身子一僵，整个人如临大敌。
电光石火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不合时宜的猜想。
方美丹怎么突然就死了？
她之前的诅咒也只是随便说说啊，没想人真被诅咒死啊！
这事和黄俊诚有没有关系？
黄俊诚一回来，方美丹就出事了，该不会是自家儿子被戴绿帽，心里气不过，把人给……
只要稍稍冷静下来想一想，就能想明白黄俊诚并没有作案时间。
他才刚从海南回来，连家里都没坐热乎呢，怎么可能有那个时间去犯罪。
可惜眼下的李秀梅已经无法冷静思考。
当她听说死者是方美丹时，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无论如何不能把黄俊诚牵扯进来。
哪怕方美丹的死不是黄俊诚造成的，只要警察调查一番，很快就能发现两人曾经是男女朋友关系，警察会不会认为被背叛的黄俊诚有作案动机？
要是警察真这么想，那就完蛋了。
所以，李秀梅用尽她毕生的演技，面对着警察的询问，茫然又无措的摇摇脑袋，“不认识。”
话音一落，旁边的罗宝珠出声提醒她：“婶子，你可能是被消息震糊涂了，没听清，仔细想想再回答，方美丹你不认识吗？”
面对警察带着怀疑的打探视线，受到罗宝珠提醒的李秀梅终于找回一丝理智。
是啊，这种事情怎么能瞒得住呢。
稍稍去打听一下，问问隔壁邻居，不就全知道了么。
在警察面前撒谎，只会加重嫌疑。
李秀梅立马改口：“认识，当然认识，这姑娘以前还在我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呢，不过她怎么会突然过世了呢？”
由于三人都是与死者有过接触的人，全都留下来被盘问一番。
做好笔录之后，几人才被允许回去。
案件的最后，方美丹被定为溺亡，警方走访调查了她所有的人际关系，找不到其他证据。
事情不是没有蹊跷，但是有可能作案的两名嫌疑人全都具备不在场证明。
与死者方美丹存在感情纠葛的黄俊诚具备作案动机，但黄俊诚今早才回到深城，而死者早在昨夜就已经溺亡。
死者方美丹现在的相好林鸿泰，昨天正在港城出差，今天接到警方的通知才匆匆赶回来，而且见到死者尸体后，林鸿泰大哭一场，悲伤的情绪不似作假。
从侧面调查中可知，林鸿泰平日里对死者方美丹很是呵护照顾，十分看重死者腹中的胎儿，没有主动作案的动机。
最后，这桩案子定为意外。
罗宝珠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
自从严打开始，所有的案件都秉持着从重从快的方针。
中央政府发出号召，地方政府当然采取行动，激增的案件压在派出所，如果还按照以前的办案速度，案子永远解决不完。
所有的办案流程开始缩减。
介于严打的迅速性和急迫性，很多案子根本没有繁琐的审判流程，初审即终审，从抓捕到枪毙，可能一共只需要六天的时间。
最迅速的一场从审判到死刑执行的过程，只用了三十分钟。
这样的背景下，方美丹的死亡判定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方美丹身上并不外伤，死亡特征符合溺亡，哪怕投入警力调查，恐怕到最后因为证据不足，仍旧只能被判定为意外。
在火葬场火化后，由于没人认领，李秀梅将骨灰带了回去下葬。
这事没牵扯到黄俊诚，李秀梅心里那点恩怨也就放下了，人都死了，她还计较以往的种种有什么用。
唉，这小姑娘也是走了一条不归路。
要是能安安心心跟着黄俊诚，说不定是另一番不同的局面。
李秀梅感叹一番，将骨灰葬在门前的那片菜园。
自从菜园里被挖出一具无名尸体后，她再也没敢在菜园里种菜。
倒不是害怕，主要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虽说国家在推广火葬，但也没强制实行，村里人没法理解火葬的做法，不想亲人死后烧成灰，几乎家家都是土葬，拿个棺材装了人，埋在屋前屋后。
逢到雨水足的季节，，冲坏了棺材板，时不时露出白骨来，李秀梅见惯了，并不怕这种白骨，只是想起之前又肥又大的白萝卜，她就犯恶心，哪里还敢在菜园种菜。
那片地早就荒废下来，杂草丛生，她也懒得打理。
正好用来安置一瓶骨灰坛子。
她也不知道之前那个埋尸的坑里到底葬着谁，想着埋一个也是埋，埋两个也是埋，于是把骨灰坛子放到了菜园的坑中，填了土。
就这样，生前曾在一起的方美丹与鲁阳平，死后也同样阴差阳错的被埋在同一处地方。
人死灯灭，身后事却不是那么容易轻易了断。
被警察问话从而得知方美丹死讯的陶敏静一行人，坚决地认为方美丹的死和林鸿泰脱不了干系。
当初来深城，他们其实与方美丹产生过不愉快。
死者为大，当初那些不愉快，全在得知对方死讯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有一腔为老乡讨回公道的热血。
陶敏静带着陶红慧、邹艳秋以及杨磊一起，气势汹汹找到林鸿泰，想向他讨个说法。
怎么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肚子都快七个月了，再过两个多月就要临产，人突然没了，这难道不蹊跷吗？
警方说是晚上溺亡，但是方美丹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布吉河附近呢？
方美丹住在东湖丽苑，要散步也去是水库公园，肯定不会在大半夜的时候大老远跑到布吉河附近。
这无论如何也讲不通。
陶敏静将一通疑问撒向林鸿泰时，林鸿泰也烦得要命。
他这几天伤心都还来不及，哪里有心思应对这些纠缠。
这帮人也是搞笑，一个劲地认定是他害死了方美丹，真是天大的笑话，方美丹的死，他比任何一个人都伤心好么！
毕竟那肚子里怀上的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孩子。
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他有多心痛，谁能知道？
但话又说回来，方美丹的死，他也不能算作没有一点责任。
当天他是被自家老婆给叫回港城的，这其中有什么联系，他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只是现下不敢明面上和老婆闹翻而已。
林鸿泰看这帮人不依不饶似乎要大闹一场，他秉持着息事宁人，以及内心一点点愧疚，掏出5000块的赔偿费，打算拿钱堵嘴。
陶敏静只是想为方美丹讨回一个说法，没想到说法没讨回来，倒是讨回了一笔赔偿金。
5000块对于几人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大家为着这笔钱的去处，陷入另一场争执。
几个人聚在厂区宿舍里面，将宿舍门反锁，窗帘也拉上，生怕人瞧见。
连说话都是刻意压着嗓子，怕人听见分毫。
“依我说，这笔钱是咱们几个人亲自去讨回来的，干脆咱们分了吧。”邹艳秋毫不避讳地提出心中想法。
她自认这样的做法没什么不对。
本来就是嘛，谁讨来的赔偿费，谁就有拥有权。
况且当初方美丹还故意瞒着她，打算把她介绍给林鸿泰，这样丧良心的做法，难道不该给她一点精神赔偿费？
邹艳秋心里没什么负担，“敏静，钱现在是你拿着，你也别不吭声，怎么想的，都表个态。”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三双目光齐刷刷望向陶敏静。
一片寂静中，宿舍里缓缓响起陶敏静的声音。
“我不同意。”
被直白否认后，邹艳秋脸上仿佛挨了一个巴掌，她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行呗，我提出的建议你不同意，那你说这笔钱怎么办？”
不等陶敏静接话，一旁的杨磊站出来表态：“我觉得艳秋说得也有道理，如果咱们不去讨说法，对方不会给这笔赔偿金，所以钱我们分了，也不算过分。”
得，这是明摆着站在邹艳秋那一方。
宿舍里拢共四个人，现在已经有两人提出要把钱分了，一人不同意，剩下的一人没发表意见。
没发表意见的陶红慧垂着眸子靠在床杆旁。
邹艳秋和杨磊都是敢想敢说的性格，自利都摆在明面上，她不同。
她不敢这么直白地表露出来。
谁会嫌钱多呢？她心里也想分这笔钱，也认为两人的话有些道理，但是又有点良心不安。
这赔偿款是赔偿给方美丹的，大家都占了，是不是不太好？
心里纠结着，也就一直没发表意见。
“红慧，你认为呢？”静静观察她的陶敏静终于发话，点名质问：“你也认为这笔钱应该大家分了？”
“我……”陶红慧没敢抬头看她，支支吾吾找措辞，“我觉得吧，钱是赔给美丹姐的，咱们好像没权处置。”
话音一落，旁边两道犀利的视线扫过来。
不用抬头也能知道，肯定是邹艳秋和杨磊在用眼神审判自己。
陶红慧钻回自己的床铺，一副不想继续参与讨论的模样。
“对，红慧说得对，这笔钱是赔给美丹姐的，我们没权处置。”陶敏静发了话，目光落在不太服气的邹艳秋和杨磊身上。
“你俩也别心里有气，你们的意思是要不是我们主动去争取，也不会有这笔赔偿款，那你们想过没有，要不是美丹姐过世了，我们再无理取闹，会争取到这笔钱吗？”
陶敏静没想过占有这笔钱。
她想去认领尸体时，才知道已经被别人认领走，连安葬人家的骨灰都做不到，哪里有脸去分人家的赔偿金？
陶敏静一锤定音，“这笔钱还是送回老家吧，送还给她家人。”
一听这话，邹艳秋立马炸了。
“你的意思，把这笔钱给方美丹的家人？”
邹艳秋感到不可思议。
“你忘了当初方美丹是为什么要从家乡逃出来吗？还不是她那个恶毒的继母逼婚，想为她娶不到媳妇的继哥换亲，现在你要把她用生命换来的赔偿金给那个恶毒继母，让他们挥霍？”
“你瞧瞧这像话吗！”
“真要论起来，方美丹就是被她继母逼死的，要不是她继母那么恶毒，方美丹用得着走上这条不归路吗？现在还要把赔偿款给罪魁祸首？”
“我要是方美丹，恐怕要被气活！”
一番话掷地有声。
宿舍里没人敢接这个话头。
陶敏静沉默一瞬，“那你说怎么办？”
“不管怎么办，总之不能送回去，她那个恶毒的继母和继哥凭什么得这个实惠啊，想得美！”
谈论陷入僵局。
宿舍里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眼看两方意见不统一，又找不到好的解决方法，杨磊眼咕噜一转，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我赞成敏静的说法，还是寄回老家吧，老家也不只有继母继哥，还有方美丹的亲生父亲呢，还是寄回去比较妥帖。”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没声儿。
杨磊继续道：“钱就先由我收着吧，最近可能要跟着师傅跑长途，如果顺路，我趁便捎回去。”
大家对于这个决定也没声儿。
只有邹艳秋在心里冷笑。
到底还是小情侣啊，当然是帮着自己的对象说话。
寄回去给方美丹的父亲，那和给她的继母有什么区别？
父亲明知道方美丹的处境却不帮忙解决，也是帮凶，凭什么得这个实惠？
邹艳秋心里不服气。
可是眼下陶红慧和杨磊都站在陶敏静那一方，自己一个人再争执下去，那就显得无理取闹了。
邹艳秋瞅了陶敏静一眼，又瞅了杨磊一眼，撇开这对统一战线的小情侣，默默转过身与陶红慧搭话。
“红慧，你跟我来，咱们去电脑培训机构报名。”
她蹲点好几天，已经打探到罗宝珠的行程，罗宝珠这两天都会去电脑培训机构视察，今儿过去，大概率能碰见。
邹艳秋不由分说拉着陶红慧去电脑培训机构报名。
培训机构的会议室里，罗宝珠坐在高绍波对面，静静听他汇报近期的经营情况。
“情况都很好，只是……总有人找我咨询怎么买电脑。”
本来只需要培训，现在好了，还需要给人提供购买电脑的建议，这花费了不少额外的时间，高绍波想了想，“要不，咱们单独安排一个提供咨询服务的人员？”
闻言，罗宝珠心思一动。
电脑总是会慢慢普及，“与其这样，那倒不如直接卖电脑。”
接下来的长远目标是进行资源整合，打通业务的上下游，形成完整的产业链，既然很多人有咨询的需求，销售电脑那岂不是具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
“可是……”高绍波为难，“眼下电脑只有官方渠道销售，咱们可以自己卖吗？”
“怎么不可以？政策上又没明令禁止。”
眼下全球最大的电脑公司无疑是IBM，整个深城暂时没有IBM的代理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IBM的总部在美国纽约州阿蒙克市，看来是时候去国外跑跑业务了。
定下开办一家电脑服务公司的计划后，罗宝珠从会议室出来。
她像往常一样越过咨询台，走出培训机构。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在她耳旁响起，“老板好！”
罗宝珠侧目，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两人是陶敏静的老乡，邹艳秋与陶红慧。
她对两人印象并不深，奈何记性比较好。
自家制衣厂的员工，多少有点印象。
“你们……”罗宝珠看了看咨询台的方向，不确定地问：“你们也是过来报名学电脑的？”
“是！”邹艳秋郑重地点点头，眼神一下子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注意到自家老板身后站着的李文杰，想与人家搭几句话，可是眼下还是回复老板比较重要。
“我想着平时下班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抽点空过来学习一项技能，以后也有个傍身的手艺，多条手艺多条路嘛。”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罗宝珠点点头，“嗯，好，加油。”
留下这句鼓励的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跟在她身侧的李文杰也抬脚走远。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邹艳秋还没回过神来。
不是，怎么之前陶敏静过来报名，老板给陶敏静免去报名费，她俩过来报名，老板装作无事发生？
这也太偏心了吧！
同为制衣厂的员工，为什么老板只给陶敏静免单啊？
难道只是全凭老板心情？
邹艳秋心里有点生气又有点失落。
她拽着陶红慧转身就走。
陶红慧挣扎开来，“咱们不报名了吗？”
“还报什么名啊，老板又没给你免单，你难道要花200块自己报名？你舍得？”
陶红慧的确舍不得，可是……
“咱们刚才在老板面前表明了要报名，现在又不报，到时候老板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你个榆木脑袋，随便找个借口不就行了。”邹艳秋信口拈来，“你就说本来想报名，但是一问才知道报名费要两百块，带来的钱不够，打算攒一攒，以后再报，这不就应付过去了么。”
“我觉得这样撒谎，不好。”陶红慧直摇脑袋，她思来想去，“我还是去报名吧。”
“行行行，你爱给别人送钱，我也不拦你。”邹艳秋懒得劝说，她看着陶红慧拽住口袋真往咨询台方向走去，心里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懒得再等，转身走了。
陶红慧报完名，出来没瞧见邹艳秋，抓抓脑袋，也埋头走了。
培训机构门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坐在车中尚未离开的罗宝珠静静看着这一切，扭头朝李文杰耳语几句。
李文杰下车回到培训机构，很快，带着消息过来汇报：“只有一个人报了名。”
呵，果然。
她的直觉没有错。
现在这样的大环境，不少商人都是从投机取巧开始发家，投机取巧也没什么大问题，但她不喜欢不真诚的人，尤其是这样漏洞百出的表演。
“谁报了名？”
“陶红慧。”
罗宝珠淡淡吩咐：“行，给她也免单。”

第94章
罗宝珠垫了报名费的消息, 陶红慧是两天后才得知。
那天是她下班后第一次去上电脑培训课，上课的体验不是很好，连开机都找了半天, 讲师说的话仿佛天书一样, 她什么都没听懂。
看着操作界面的几个英文字母, 她很是头疼。
电脑这个新鲜东西她以前完全没见过，也没接触过，陌生得很。
初中学历的她哪里能学什么电脑哦，她有点后悔，早知道前天应该听邹艳秋的话，转头就走，这下可好，白白浪费了200块钱。
想想200块，陶红慧一阵肉疼。
她天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攒下的一分一毫都是准备寄回老家的, 现在用来报了名, 却连学都学不明白，多浪费啊。
看在200块报名费的份上，陶红慧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学习。
不管怎样, 总得把本给赶回来吧？
秉持着决不能亏本的心态, 陶红慧一节课学的异常认真，然而进度不尽人意。
悟性差就是悟性差，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她不如陶敏静聪明，也没有邹艳秋脑袋瓜子灵活，这两人学电脑肯定不成问题, 她不行。
她学不会。
课程结束后，垂头丧气从电脑培训班走出来，讲师在她身后叫住她，“你等等。”
说着将两百块钱递给她。
这一幕对陶红慧产生巨大的打击。
她绝望地想，难道培训公司看她资质太差，宁愿把报名费退还给她，也不愿留下她继续学习吗？
难道自己真这么差劲吗？
行吧，往好处想，至少钱还是退回来了，没浪费掉，而且自己还免费体验了一节电脑培训课，算起来是自己赚了。
陶红慧忍住心中的难过，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伸手去接钱。
把钱往兜里一揣，她转身就要离开。
“明天别忘了继续来上课。”身后，讲师不忘叮嘱她。
陶红慧脚步一顿，回过身去，有些不可置信。
没从讲师脸上瞧出戏谑的成分，她掏出报名费，支支吾吾询问：“可是刚才你已经把报名费退给我……”
“你误会了。”讲师耐心给她解释，“罗老板替你垫了报名费，让我把这笔钱退回给你，她有句话说是顺道让我捎给你。”
“什么话？”
“她说一分耕耘，一份收获，让你好好学习，下过的苦功夫总是不会白费的。”
话音落下，陶红慧眼角泛起泪光。
她其实本来是想要放弃的，学电脑太难了，她脑子笨，根本学不会。
可是罗老板不仅替她垫了报名费，还如此鼓励她，她有什么理由这样知难而退？
“知道了，我会好好学的。”
陶红慧是个木讷的人，即便内心感动得一塌糊涂，面上也不显山不显水，只埋头应了一声，像是许下承诺般那样郑重。
她回到厂区宿舍，掩盖不住心中的喜悦，将这件事宣扬出来。
本意是想彰显罗老板的大气与慷慨。
落到邹艳秋耳中，这番话完全变了意思。
她并不疑心陶红慧存着炫耀的心思，但她莫名从中感受到罗老板的态度。
既然罗老板给陶红慧免了单，是不是证明罗老板知道她没有报名？
当时她兴致勃勃向罗老板表明要报名学习电脑，事后却只有陶红慧一人报名，这样显得她很没诚意且谎话连篇。
三人中有两人被免单，换做平时，邹艳秋不免要羡慕嫉妒一番，嚷出不公平之类的牢骚，整个宿舍都要回荡着她的抱怨。
此刻的她已经顾不上羡慕，也来不及悔恨没去报名，她现在心里只想着要如何补救。
她有预感，罗老板对她一定产生了负面的印象。
这可怎么办！
思来想去，邹艳秋决定找个机会主动与罗老板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罗老板并不是每天都会过来制衣厂，一连几天等不到人，她心急如焚。
好不容易等到罗宝珠前来制衣厂查视工作，她壮着胆子敲响了罗老板办公室的门。
“请进。”
咯吱一下，脚步声临近。
罗宝珠抬眸，瞧见邹艳秋从门外走进来，眼里略带疑惑。
“有什么事吗？”
“老、老板，”邹艳秋支支吾吾叫了一声，罗宝珠指着对面的座椅让她坐下，她没敢坐，“我是想来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前两天我去电脑培训公司，是真想报名来着，可是报名费太贵了，我两个月工资都寄给了家里，打算攒一攒，攒够了再去报名。”
罗宝珠笑笑没吭声。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除了罗老板之外，李文杰也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之前还想着搏一搏李文杰的好感呢，现在先在他面前出了丑，邹艳秋自觉脸上无光，连忙又解释。
“家里比较缺钱用，爸妈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所以靠自己挣得工资后，我基本上都寄给了他们，希望他们能改善生活……”
罗宝珠听不下去了。
这番拙劣的措辞简直漏洞百出。
除了凹显出一个孝顺人设，别无他用。
陶敏静已经先报过名，难道邹艳秋会不知道电脑培训机构的报名费是多少？还需要亲自跑去培训机构询问？
既然已经把工资都寄给父母，当时遇见她，为什么要信誓旦旦说是来报名？
况且，工资到底有没有寄回老家，只要现在找来陶敏静和陶红慧试探一番，就可以当场得知真相。
但是罗宝珠懒得问。
她的时间不应该在这种事情上纠缠消耗。
“嗯，好，我知道了。”
给个回复，让邹艳秋安心，也算是了结此事。
“还有其他事情吗？”
邹艳秋细心观察着自家老板的神色，见对方脸上没什么异样，她不放心，还想补充两句，一时又想不到合适的话，只得支支吾吾回应：“没、没有了。”
“行，那你回工位好好工作吧。”
将人请出办公室后，不到半刻钟，办公室的门重新被敲响。
罗宝珠再一次抬眸，“请进。”
这是进来的却是陶敏静。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的轮流过来谈话？
罗宝珠抱臂望着走到自己面前的陶敏静，请她入座，“说说，你又有什么事情？”
陶敏静还真有事情。
她没听出自家老板不同寻常的语气，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缓缓道来：“最近我发觉街上穿牛仔裤的人越来越多，街边卖牛仔裤的服装店生意爆棚，我在想，咱们制衣厂为什么开一家服装店呢，咱们也有货源，拿货方便，要是开了服装店，生意肯定也会很好。”
罗宝珠挑眉。
她有些意外对方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制衣厂和服装店的业务模式、产品形态以及服务定位都不尽相同。
制衣厂以大规模流水线的生产为主，直接向品牌商或者批发商供货。服装店以零售为主，或者提供小规模的定制，直接服务于消费者。
制衣厂的规模化生产能够降低单位成本，定价比较低。而服装店需承担租金、人工等成本，定价比较高。
罗宝珠不是没想过开设服装店。
最近要打通产业的上下游，形成整合的产业链，制衣厂的上下产业，服装店当然也是一环，不过她目前手头上的要紧事是办好电脑公司，弄到购买电脑的批文，打算将制衣厂的整合往后挪一挪。
既然陶敏静恰巧提起，她也就借机顺口试探：“你说的对，如果让你去经营一家服装店，你有没有把握？”
陶敏静一愣。
她只是过来提提建议而已，怎么老板突然让她直接经营？
陶敏静对自己的能力有着极为清晰的评估，“抱歉，恐怕现在我还不能胜任，需要一点时间去了解，也需要一点时间去准备。”
制衣厂的经营模式她已经很是熟悉，但是服装店是另外一种模式，她只看过，没有真正地深入经营，贸然接手，肯定是不行的。
“好，那你准备好了，随时来找我。”
自家老板这句话无疑是一句许诺，陶敏静心里估量一番，半晌后才应承下来：“好的，我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给出明确的期限后，陶敏静果断起身，“我没别的什么事情了，那就不打扰老板，我先回工位工作了。”
离开时，陶敏静还顺带合上了办公室的门。
目送对方身影走远，罗宝珠回头看向李文杰。
“瞧瞧，这就是差别。”
罗宝珠没有言明，李文杰却心知肚明。
这一前一后两人的对比，的确差别很大。
他不禁想起当初第一次碰见陶敏静的场景，那时候罗宝珠的袖口被刮破一道口子，陶敏静出其不意地抓住罗宝珠的手腕，快速地秀了一把针线活，也成功撬开了一扇机遇之门。
李文杰朝着陶敏静消失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不禁感慨，看来罗宝珠是有意要培养她。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罗宝珠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戏谑道：“先替我准备资料吧，后天我要去一趟美国，你不必跟着。”
这是早就定下的行程。
除去飞机上的时间，一共三天的行程安排。
去美国不为别的，专为与IBM公司谈判。
进口电脑需要许可证与外汇额度，凭着这么多年与深城合资开厂的经营信誉，这一点她已经办妥。
至于客户方面，个人市场暂时不作指望。一台电脑价格太高，没多少人能买得起，需要电脑的往往是政府机关、科研院所、高等院校、大型国有企业、军队单位等等机构。
电脑培训班的学员就是天然的客源。
资质与客源都不存在问题，接下来只需要搞定货源。
几天后。
飞机在纽约州落地。
五月份的纽约州气候宜人，是不折不扣的旅游旺季，街上人山人海。
罗宝珠没空欣赏美景，也没空在意路边行人，她踏着春天温柔的风，径直找到先前联系好的IBM公司负责人。
两人洽谈一番，很快达成合作。
IBM，全称International Business Machines公司，是全球最大的IT服务公司，也是全球专利最多的企业。
资格老，体量大，影响广，名头响，当之无愧的蓝色巨人。
追溯历史，IBM成立于1911年，当时叫CTR。最开始锁定的主要客户是政府和企业，所以名声非常响。
1914年，也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那年，老沃森加入CTR，之后将公司名改为IBM。
沃森也被认为是IBM的创始人。
IBM进入中国的时间非常早。
1927年到1937年这段时间，被称为民国的黄金十年，IBM就是在这一时期进入国内。
IBM在国内发展比较快，中国中央银行、中国银行等等都成为了IBM的客户。
后面国内动荡，发展也随之中断。
直到改革开放后，嗅到商机的IBM重新与国内合作。79年，IBM就把计算机卖给了沈阳鼓风机厂，拉开与中国全面合作的序幕。
在中国市场里，IBM的销路很原始，没有所谓的经销商，都是直接销售。
罗宝珠阐明要做经销商时，对方没考虑多久，很快同意。
这年头，能从中国直接飞到美国公司总部求合作，这样的态度已经足够有诚意，况且IBM本身也是想打开中国市场，多加一个经销商，对于品牌百利无一害。
其实国外多半是代理商，很少是经销模式。
代理商与经销商有所不同。
经销商是买断了商品所有权，自己出资金买下商品，自己独立销售，自己要承担一定的商品滞销风险。
盈利方式是赚取买卖差价，因为自己买下商品后，可以自己给商品定价。
而代理商是以委托代理关系开展业务，商品所有权归生产商，代理商是不需要承担商品滞销风险的。
盈利方式是按着实际的销售额收取一定比例的佣金，自己没法给商品定价，都是生产商统一定价。
前者的利润高达30%-50%，而后者佣金率通常为销售额的5%-15%。
思来想去，罗宝珠选择前者。
没谁和钱过不去。
想赚大钱总得承担一定的风险。
不过罗宝珠也不是盲目做决定，她评估过，眼下国内滞销的风险很小。
国内还是卖方市场，物资紧缺，只要能搞到货源，根本不愁销路，当然也不会有所谓的滞销情况。
IBM公司看她诚意十足，带过来的经营资料又十分具备说服力，也就同意让她做经销商。
合作进行得太过顺利，原本预留的三天时间，现在多出来整整两天。
罗宝珠想着要不要改签一下，提前回去。
可惜这年头航班少，飞机票都挺紧俏，想要提前，多半是没戏，延后倒是可以试一试。
多出来的时间不能浪费，罗宝珠决定发掘一下其他商机。
从IBM公司出来后，她乘坐出租赶往酒店的途中，盯着手中与IBM公司签订的合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既然能经销电脑，那能不能自己生产电脑？
81年，IBM推出首款个人电脑IBM 5150，售价1565美元，当年卖掉10万台，直接占领三分之四的个人电脑市场。
自此，个人电脑时代正式开启。
个人电脑全称Personal Computer，简称PC，包括台式和笔记本。
IBM研发个人机时，市面上已经有个人机在卖，为了抢占市场，IBM采用采购形式，CPU采购的英特尔的8088芯片，操作系统购买的是微软公司的DOS系统。
但因为美国的反垄断法，IBM不得不公开IBM PC上除BIOS之外的全部技术资料。
作为计算机行业的霸主，IBM技术资料一公布，其技术标准自然而然成为争相模仿的对象，各家厂商都开始按着IBM的技术标准生产设备。
这种生产出来的PC机被称为IBM PC兼容机，简称IBM兼容机。
也就是说，这种IBM兼容机是任何厂家都可以生产的。
那国内应该也可以。
这个想法从脑海里冒出来，再也挥之不去。
罗宝珠拿小本本记在心里，决定回国后再去了解一下国内的政策，看看自主生产电脑需要哪些手续。
从出租车上下来，走在纽约州繁华的街区，罗宝珠随着人群跨过斑马线，朝着酒店大门方向走去时，无意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瞧见一辆停在酒店前的劳斯莱斯。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豪车。
在国内，自家的出租车公司里面，公爵、奥拓等等日本车是最常见的，一些领导常坐的是红旗、上海牌之类的国产车。
而最新兴的要属桑塔纳。
桑塔纳最开始是由德国大众汽车公司设计开发，其名字来源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桑塔纳山谷。
去年德国大众汽车公司与中国合资建厂，成立上汽大众，首款国产化的德系轿车就这么诞生了。
至于劳斯莱斯、法拉利、兰博基尼、宾利这些国际上的豪车，她几乎都没在国内见过。
罗宝珠心思一动，现在代理销售豪车有没有前途？
既然电脑培训机构可以发展出电脑买卖业务，出租车公司发展出买卖车辆的业务也不奇怪吧。
豪车代理商在新世纪初那是躺着也赚钱，只不过眼下国内的政策怕是有些限制。
在筹备出租车公司那会儿，她了解到的情况，个人是不允许购车的，汽车是重要的生产资料，是需要国家统配的物资。
汽车只能由政府机关、国有企业或者事业单位购买，用于公务或者生产，理论上都是公家的车，不属于个人。
因为私人拥有小汽车是一种资本主义作风，不符合社会主义理念。
不过最近的政策似乎有点变动，还是得回去了解一下具体政策。
行，也是个商机，拿小本本记在心里。
罗宝珠收回思绪，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即飞回国内。
走向酒店时，路过那辆劳斯莱斯，她又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这是一辆劳斯莱斯幻影VI。
劳斯莱斯是英国的豪车品牌，成立于1906年，由查尔斯&#183;劳斯和亨利&#183;莱斯共同创立，名字也就取两人姓氏合成。
在汽车领域的金字塔皇冠上，劳斯莱斯幻影VI无疑是最璀璨的明珠。
眼前的这一款是诞生于60年代的车型，不仅是英国王室尊贵身份的象征，也因其精湛工艺成为传统车身定制的最后荣光。
至于价格……
这种顶级豪车并不是量产，很多都是定制，价格差别非常大。
保守估计也得几十万美金。
这年头人民币还挺值钱，一美金只能换2块多，这辆车换算成人民币，至少是上百万。
罗宝珠有点感慨。
一百万是什么概念呢？
深城的渔民村，年收入达到一万后，被大肆报道宣扬，是改革开放正面的成果，是值得借鉴的宝贵经验，在万元户已经算作有钱人的代表的时代，一百万那恐怕是超级大富豪。
超级大富豪的身价，也不过是人家一辆车的价格而已。
浩浩世界，人类的贫富差距一直挺大，无论哪个年代。
罗宝珠在心里叹息一声，最后打量一眼停在酒店前的劳斯莱斯。
瞧着瞧着，劳斯莱斯的车窗突然被摇了下来。
“看够了没有？不够可以坐进来看。”
一道熟悉的声音缓缓落下，车窗内映出温行安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庞。
他露出久违的熟悉的温和的笑容，淡淡看向罗宝珠。
“我等你很久了。”

第95章
罗宝珠有点懵。
异国他乡的街头, 莫名遇见熟人，有种不太真切的模糊感。
她站着没动。
直到温行安推开车门，走到她面前, 她才感知到这一切不是幻觉, 那是活生生的人。
“你……”罗宝珠怔神, “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行安轻轻牵动嘴角，“那罗小姐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有一桩生意要谈。”
“我也是。”
好吧，这有点太巧了。
罗宝珠想着既然这么有缘分，不如一起去附近咖啡厅喝杯咖啡叙叙旧，刚要提出这个请求，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等等，她是不是忽略了某些关键问题？
“温经理，你刚才说等了我很久，是什么意思, 您一早就在这里等我吗？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温行安撇过目光, 指了指她身后的酒店。
“我也住在这里。”
罗宝珠：？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金碧辉煌的大酒店, 有点不可置信。
“所以，是因为我办理入住的时候，你瞧见我了？”
温行安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你瞧, 温经理, 这就是缘分呐，不知道温经理是哪天来纽约的？”罗宝珠颇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欣喜感，免不得多问了两句。
“前天。”
“那比我早一天。”罗宝珠又问:“不知道温经理什么时候返港？”
“两天后。”
“那巧了, 我也是后天返程，要不咱们一起去……”叙旧半天，罗宝珠才意识到两人是站在露天的路上交谈。
她看了看身后的大酒店, 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咖啡馆，邀请：“不如一起去喝杯咖啡？”
片刻后，两人坐在附近咖啡馆中靠窗的位置。
透过玻璃窗户，可以清晰瞧见不远处的大酒店。
外面人来人往，罗宝珠端起咖啡，感叹：“这一带只有这家大酒店最气派，所以严格意义上也不算是巧合。”
温经理对于居住要求很高，而她对于安全要求很高。
作为美国的金融中心，纽约被不少人当做西方发达城市的典范。
大家眼中的纽约仿佛天堂一样。
实际上，在一些被人忽视的角落里，在繁华城市光鲜亮丽的另一面，也同样充斥着不堪的犯罪，也同样有无数底层穷苦人在苦苦挣扎。
80年代的纽约，是美国每年发生的谋杀案件数量最多的城市，在布朗克斯区，年轻的女孩甚至不敢独自出门逛街。
罗宝珠对居住环境没那么在意，但她很惜命。
落榻在大酒店，总比一些小旅馆更安全。
至于温经理，人家单纯追求舒适度，只会选最大最好的酒店。
所以两人能碰见也是有迹可循。
“温经理，不知道你特意等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有。”
温行安望着她的眼睛，直入主题：“晚上如果有人敲响你的房门，记得不要开门。”
罗宝珠一愣。
“这里治安这么不好吗？”
居然会有人直接敲房门？
“工作人员应该不会让无关人员进入酒店吧？”罗宝珠不太确定地朝着大酒店方向看了一眼，“照道理，五星级的大酒店，安保上应该不会这么不用心吧？”
“不见得，体量越大，越有藏污纳垢的空间，一个月前，这家酒店就发生过一起客房保洁员调包客人贵重物品的事件，若不是及时被经理发现，及时处理，传扬出去，一定会给整个酒店的声誉带来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罗宝珠仿佛听了一桩八卦，听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琢磨半天终于找到不对劲的源头，“温经理，既然没传扬出去，你是怎么知道的？”
温行安放下咖啡，鸦羽般乌黑的睫毛遮住碧蓝的双眸。
“因为酒店是自家的。”
罗宝珠：“……”
是谁狠狠羡慕了。
这样的繁华区域，这样一家大酒店，每天的流水她都不敢想。
难怪人家出行坐着几十万美金的车，赚得多，根本不差那一点。
两人喝完咖啡，温行安要去纽约的汇丰银行分行办事，罗宝珠则回了酒店检查自己的行李。
她行李里没有什么珍贵的物品，都是她一些证件。
不过这些证件都很重要，少了哪一样，可能就回不了国了。
她检查完毕之后，想起温行安的言语，仍旧很难置信。
很难想象出温行安等她半天，只为了提醒她半夜有人敲门，千万别开门。
这话听起来有些荒唐，介于是温经理的叮嘱，她也没当耳旁风，想趁着天色尚早，将该办的事情都办了。
她给远在港城的李文旭去了一通电话。
之前罗明珠要约李文旭谈生意上的合作，两人约好了昨天见面，她昨天大半时间在飞机上，今天解决完正事，也该问问那边的进展。
“罗明珠那边什么情况，她什么产业需要融资？”
李文旭一一给她汇报：“罗明珠询问公司能不能投资国外的企业，说是有家建筑公司需要支持，我拒绝了她，谈判就这么结束了。”
投资公司才刚成立没多久，连港城的业务都没开展，更别提国外的业务。
李文旭心知肚明，对方并不是要来求资，只是想打探一些消息而已。
“她询问了我之前的所有工作经验，提到了你和罗振民，也问过我公司囤地的目的，有些一查就能知道的资料我如实回答，其他的问题按着实情模棱两可的回答。”
罗宝珠应了一声，陷入沉思。
罗明珠在国外开办了建筑公司？
那应该是罗振康名下的企业。
罗振康获得的遗产里，有一些国外的资产，不过大多是房产，并不是企业。
建筑公司的成立，是迈着朝房地产的方向发展，三房以后的产业重心，大概率会移至海外，至于港城的金融业，不过是血包而已。
“罗明珠并没有说得很详细，但是我找人查到了相关的资料，那家建筑公司名为惠康建筑，注册地是美国，公司发展情况良好，目前在竞标斯图亚特集团旗下的一个地产大项目。”
李文旭打探的情况已经足够清晰，罗宝珠很是欣慰，“好，我知道了，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
她放下话筒，回味着刚才的信息，眸色逐渐加深。
——
远在太平洋彼岸的港城，深水湾豪宅中，罗明珠也在向自家哥哥汇报情况。
“我试探过了，这人以前是个偷渡客，靠给人做电工赚点零散费用，在罗宝珠和罗振华的公司都做过员工，本人也有点能力，在两人的公司都受到过重视。”
“他与仲维光交好。是因为救过仲维光的女儿钟雅欣。”
“至于为什么囤地，是想着以小博大，看看能不能赌一把。他说赌赢了自然好，那就一飞冲天、飞黄腾达，万一赌输了那就一无所有，负债累累，他不想处在中间不温不火的阶段。”
汇报完毕，罗明珠皱眉摇头。
诚然，他身上有些优点，比如敢闯敢拼，但有时候，这也是一种缺点。
太过冒进的赌徒性格，不够稳定。
像一颗时刻待爆的炸弹。
“哥，我看你也不用太戒备，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公司而已。”
罗振康望着自家妹妹，冷哼一声。
“你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做偷渡客。”
他不像罗振华和罗振民两个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他是真正接触过底层人的，从内地偷渡到港城的那些人，无一例外过着比底层人还底层的生活。
那些违规搭建的小木屋，几平方米要住一家人，生活混沌不堪。
有手艺的去寻个铺子，做点小买卖，比如修理鞋子、补衣服、剪头发，没手艺的只能靠出卖体力，做杂工挣点生活费。
大部分人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
女孩子更惨，多半被当做生育机器，给港城讨不到媳妇的老男人生孩子，要么从事风尘职业，堕落得不能再堕落。
这些在港城底层扎根的人，唯一自豪感来自于返乡时刻。
当时广东流传着一句话，一人偷渡，全家光荣。
带点在港城很普通，但是内地人没见过的东西回去，享受着内地人稀奇又羡慕的眼光，那一刻大概是所有偷渡客最具虚荣的时刻。
这些没有本钱没有人脉的底层人，很难真正摆脱阶层。
其中不乏有些脑子灵活的人，投机取巧赚了一些横财，但这种人无权无势，很容易被当做替罪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正当路子搞不了钱，一些歪心思的人只能用暴力解决，这也是最近两年港城富豪被绑架的新闻频出的原因。
像李文旭这样不走歪路子混出名堂的人，几乎凤毛麟角。
来港两年，无权无势无人脉的李文旭就独立开了一家地产公司。
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戒备？
罗振康不同意自家妹妹的定论。
“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或许你该去看看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并不是所有的人生下来都拥有你这样的条件。”
“你成功开起一家知名服装店，于是认为那都是你自己的能力撑起来，但你想想，难道这些年靠着罗家积累的人脉，没起到作用吗？罗家家族没有背书作用吗？”
太过顺畅的创业经历让罗明珠忽视了很多细节问题。
她内心膨胀得厉害，以为做生意不过如此。
那是当然，连罗振华和罗振民那两个草包，荫着家族荣光，都能将产业坚持好几年，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他们能力很强吗？
只能说明他们背靠的大树足够粗而已。
即便倒下来，也能给这两个草包撑起一块荫地。
罗振康内心哂笑一声，“你以为如果没有罗家带来的名望与人脉，你的生意会如此顺风顺水？”
面对自家大哥的诘问，罗明珠聪明地选择不吭声。
尽管她内心很是不服气。
怎么自己一点成就，在她哥眼中一文不名？
服装店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她没有出言让她哥帮忙过，这样难道不算是她从无到有一手建立起来的？
至于人脉什么的，只是她打通业务的手段，即便没有那些人脉，她仍旧有无数的方法可以推销生意。
只不过她向来是懂得借势之人，既然有更轻便更省事的方法，为什么非要撇开现成的资源，自讨苦吃走一条更艰难的路呢？
她不是没有那个能力白手起家，只是没有选择那样的方式而已。
这一点她与她哥意见相悖。
她哥这么一番话，不就是为了给李文旭正名么，不管她哥怎么认为，她心里都坚定地觉得李文旭不过如此。
但是她没表露出来。
她哥最讨厌别人反驳他，她很识趣地沉默着点点头。
“别装作一副顺从的样子，我知道你根本没听见去。”
罗振康没再强求。
有些道理，不经过挫折，根本不会明白。
说了也白说。
罗振康话锋一转，“你最近，心思还放在那个温行安身上？”
话题突然从李文旭转到温行安，跳跃有点大，罗明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想点头应承，没敢点头。
依着她哥以前的态度，大概是劝她不要把心思放在温经理身上。
毕竟两家差距有些大，她哥经常叮嘱她，让她务实一点。
这次想必也是如此。
谁知她哥罕见地赞成她，“既然放在他身上，那就多花些心思，这么些年都没什么进展，我看你也没怎么使劲。”
“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罗明珠喜出望外，“哥你这是支持我了？”
“我什么时候明确反对过你？”
罗振康忍不住纠正她，“我反对的是你一直没进展，办事效率这么低，好几年连个男人都拿不下，有这时间，干点什么不成功？”
罗振康默默在心里叹气。
看来还得他出马。
“放心吧，我已经给你慢慢在铺路了。”
他旗下美国的惠康建筑公司，目前正在竞标斯图亚特集团的一个项目。
斯图亚特集团准备在纽约州开发一家大型的购物商场Bicester Place Mall，音译过来是百思特购物中心。
购物中心的建造招标进行，一共有5家建筑公司投标，而他的惠康建筑是最具优势的一家。
凭借着这几年在纽约接到的各项大型建筑，在百思特购物中心项目拿标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
“不过，哥，这和温经理有什么关系呢？”听完解释的罗明珠没懂，他哥生意场上的事情，怎么听都与温经理没关系啊。
“怎么没关系，你知道斯图亚特集团的当家人是谁吗？”
“谁？”
“是威斯敏斯特公爵。”
这下罗明珠懂了。
威斯敏斯特公爵是温经理的父亲。
他哥居然要默默与温经理的父亲搭上联系？
罗明珠喜出望外。
果然啊，她哥是闷不吭声干大事的人！
“可是……”罗明珠有点担忧，“国外的竞争很激烈，哥，你真的有把握能拿下吗？”
罗振康没回答。
他不习惯于将话说得太满，但他心里至少有九成的把握。
除了建筑公司本身履历光鲜外，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打点了相关人物。
不出意外，这个项目他势在必得。
命运有时候很神奇，势在必得的事情不一定会势在必得，无心插柳倒可能歪打正着。
罗宝珠与李文旭通过电话后，顺道去周围逛了逛，天黑之前及时回到大酒店。
刚才与温经理短暂的叙旧，没记起询问对方的门牌，偌大的酒店，几百间房，她很难从中找到温经理的房间。
算了，明早再说吧。
去餐厅区吃早餐，总会有机会碰见。
罗宝珠洗过澡，站在窗前欣赏外面灯红酒绿的街景。
美国是个年轻的国家，但早在20世纪初，纽约就掀起了基建热潮，高楼大厦像雨后的春笋，一栋一栋往外冒。
那个时候，大清还没完呢。
1908年，612英尺的胜家大厦惊艳全球，以187米的高度荣登世界第一摩天大楼的宝座。
1909年，人寿保险大厦在纽约曼哈顿麦迪逊街道耸立，以213米的高度超越了之前的胜家大厦，成为世界最高楼。
那时候，是大清光绪34年。
到1915年，纽约这座城市已经呈现出一片繁荣昌盛之态。
比深城早发展好几十年。
但那又怎样呢？
往前追溯，哥伦布在穿越大西洋的航行中意外发现了这块新大陆，那会儿美洲这块土地上还居住着土著印第安人。
不照样是一片荒芜？
每一座大城市都需要经历从无到有的过程，深城只是慢了些。
总有一天，深城也会发展成和纽约一样灯红酒绿的国际大都市。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断罗宝珠的思绪，她回过头，听着外面清脆的扣门声，突然想起温经理白日的交代。
她挪步走到房门附近，谨慎地朝外询问：“谁啊？”
“服务员。”
“有什么事情吗？”罗宝珠戒备地问完，才发现房间门上有猫眼。
猫眼是英国人珀西&#183;肖在1933年发明的，两年后提出了专利申请，很快被应用在门上。
国内大部分的木门都没安装猫眼，罗宝珠快要习惯这一点，差点忘记国外五星级酒店的配置。
她朝外望了一眼，的确是酒店服务员。
这位服务员她见过，当时领她来房间的就是这位服务员。
不过想起温经理的叮嘱，罗宝珠心里没由来泛起一阵戒备，她又问了一遍，“你有什么事情？”
外面的服务员回话：“我们老板想见你。”
酒店老板？
那不就是温经理吗？
犹豫再三，罗宝珠换好衣物，跟着服务员出了门。
服务员将她带入一间会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外国人，却不是温经理。
面前这位外国人年龄有点大，面容看上去很是憔悴，光秃秃的头顶在灯光下油光发亮，两鬓几戳倔强的头发长得耀武扬威。
这是一个十分具有喜剧感的发型。
同样也十分具有迷惑性。
如果稍不注意，很难从对方五官中窥见暗藏着的与温经理的相似。
毕竟温经理长得英俊多了。
罗宝珠几乎立即猜测出对方的身份，但同时有些疑惑。
因为面前的老者，看上去很难与气质高贵的英国公爵扯上联系，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是大相庭径。
但谁说公爵就一定要气质高贵呢？
这何尝不是一种刻板印象。
“您好。”罗宝珠客气地打过招呼。
温经理真正的姓氏并不是温，这位公爵平时怎么被人称呼的她也并不知道，为避免称呼上的错误，她免去繁琐的前缀，干脆利索只用简单的英文问候。
对面的老公爵看了她一眼，用纯正的伦敦腔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罗宝珠突然有点明白温经理的叮嘱到底是什么意思。
原来温经理知道他父亲会来找她，所以不想让她开门？
温经理不想她与他父亲见面？难道这位老公爵很难对付？
罗宝珠没猜出温经理是何用意，但温经理这样的建议注定失效，这毕竟是他们家的酒店，她住在他们家的酒店里。
丧失了一部分主动权。
“如果没猜错，您应该是温经理的父亲。”罗宝珠将自己的口音改换成伦敦腔。
老公爵微微挑眉，请她入座。
“你应该知道，Oliver的婚姻由不得他做主。”
Oliver……应该是温经理的名字？
说来好笑，她甚至才刚刚知道温经理的真正名字，人已经坐在人家父亲面前，讨论着温经理的婚姻问题。
事实上，倘若老公爵多做点调查，就能明白，她和温经理之间，恐怕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可她不知，这正是老公爵调查后的结果。
“我知道的。”罗宝珠连连点头，表情没有一丝的不自然。
这样坦诚的态度让老公爵有几分意外。
在他观念里，以为这位罗小姐是主动方，自家儿子从小到大身边一直不缺别有用心的女人，他见多了那些使尽手段想接近儿子的女人，自然也认为罗宝珠是想方设法的那一方，不然怎么自家儿子好几年不肯放弃？
现在看来，好像事实与他想象中完全相反？
看着对方不甚在意的态度，老公爵内心产生一股动摇。
该不会……一直是他儿子一厢情愿吧？
老公爵无法接受这一点，他眯起一双碧蓝的眼睛，罕见地流露出与公爵身份相称的带着气势与威严的眼神，开诚布公地发话：“怎么样才能放弃？你开个条件。”
来了，终于来了。
罗宝珠想也没想：“我要百思特购物中心的承建权。”
老公爵：“……”
不是，这放弃的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你好歹犹豫一下啊！

第96章
罗宝珠提出条件的速度太过迅速, 老公爵有点始料未及。
难道正如他猜想的那样，一直以来都是自家儿子在主动？
不可能。
自家儿子也不是傻瓜，如果对方没有给出一点讯号, 自家儿子能这样一直不放弃？
看来不能以貌取人。
面前的姑娘虽然长得端正漂亮, 不代表她没有脑子。
没脑子的人是不会被自家儿子看中的。
老公爵只能往另一个方向猜测。
他怀疑这姑娘是在欲擒故纵、以退为进, 不然根本说不通。
打量半天，始终无法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的老公爵有点泄气。
他一生阅人无数，皇室王孙、达官显贵都曾是他座上客，对于人心的洞悉，他自认不会出错。
怎么却一时无法判断对方的用心呢？
倒不是老公爵识人的能力有所下降，只是他从一开始便抱着罗宝珠是心怀险恶的揣测，一直猜测错了方向。
如果能跳脱到客观的视角，便会发现，或许罗宝珠没有那么在意这个所谓的关系。
可惜老公爵无法承认这一点。
他无法承认自家儿子如此看中的对象, 竟然对自家儿子并非那么在意。
至少两者相比较, 罗宝珠显然是更容易放手的那一方。
这很难接受。
老公爵只能认为是罗宝珠以退为进, 别有所图。
“你想要百思特购物中心的承建权？”
老公爵眯起眼睛看向对面坐着的人，一口答应下来。
“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罗宝珠毫不意外会有附加条件，资本家手里的利益哪里是那么容易让渡, 况且对方是超级大资本家, 不会这样轻易让她拿到好处。
她做好了准备，以为会是以后再也不允许见温经理，不允许和温经理联系, 不允许出现在温经理的视野之类的补充条款。
谁知道老公爵只是淡淡开口：“两天之内，你如果能赚到10万美金，我就同意百思特项目让你拿标。”
“而且全程你不能找人脉, 以及调来自己的固有资金，也不能用一些不正当的方式，你要白手起家，用正当方式，在两天之内赚足10万美金。”
罗宝珠：？
刚才不是还处在情感频道吗，怎么一下子转换到财经频道？
这就是大资本家考验人的方式？
不过为什么只给两天时间呢？还是说老公爵知道她逗留在纽约的时间只剩下两天？
这就有点耸人听闻了。
对方有心调查，看来能将她调查个底朝天。
罗宝珠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不靠任何人脉与资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她不是很了解的纽约，两天赚足10万美金，多少还是有点难度的。
况且这是80年代的10万美金，很值钱！不过在老公爵眼中，大概和毛毛雨差不多。
罗宝珠猜不透老公爵此举的意义。
为了考验她？
抑或是单纯的为难？
追究意义本身也没什么意义，不管老公爵抱着什么样的初衷，她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在两天内赚到10万美金，成功拿下百思特项目。
不要去探究其他额外的意义。
两天赚10万美金，难是难了点，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再说了，倘若没完成目标，那就拿不到百思特项目，与老公爵的约定也就不作数了，那她还是可以和温经理来往的。
横竖都不亏嘛。
这样想想，罗宝珠很是爽快地答应：“一言为定，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既然要赚钱，肯定少不了到处奔走探寻商机。
她在纽约没有座驾，一直打车也很麻烦，她需要一辆专车，方便出行。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老公爵同意了这个请求。
两人谈完之后，罗宝珠没敢多逗留，怕一不留神与温经理撞个正着。
她回到自己酒店房间之后，没再出门。
这次哪怕是温经理敲门，恐怕她都不会再开门了。
第二天一大早，罗宝珠连酒店餐厅区都没敢去，转身去附近的餐厅解决了早餐。
老公爵给她准备的小轿车就停在路边。
那是一辆崭新的宾利慕尚。
与劳斯莱斯一样，宾利属于英国一款老牌豪华轿车，后来被劳斯莱斯收购，其核心理念是要打造同级最出类拔萃的汽车。
眼前的这辆宾利慕尚，是1980年刚刚推出来的新款，由位于英国克鲁郡的工厂纯手工打造，外型属于劳斯莱斯银灵的翻版。
被认为是最具英伦风代表的贵族豪华轿车。
这种纯手工打造的豪车，沿用传统英式豪华设计，的确贵族十足。
英国迷恋贵族气质，执着于手工打造，排斥大规模流水线生产方式。这种过于注重品牌的尊贵形象的理念，也让英国忽视了大规模生产带来的成本优势，错失了市场扩张的机会。
后来日系、德系、美国汽车等强势崛起，英国车慢慢也就没了位置。
不过无论何时，宾利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豪华轿车。
公爵随随便便安排一辆，家里的的豪车不要钱似的。
罗宝珠拉开车门，车内除了司机，后座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对方西装革领，身材板正，只窥见一道浅影的罗宝珠差点直接将车门重新合上。
好在对方先开了口，“罗小姐你好，我是威斯敏斯特公爵的管家，也是你一路的陪同者。”
哦，原来是老公爵放在车上监督她的人，她还以为是……
坐进车中，罗宝珠看清了后座人的长相，管家40多岁的年龄，看上去仍旧很是英俊优雅，也就是这一点，让她刚才差点看花眼。
罗宝珠也没过多询问对方的信息。
既然是老公爵的人，那她没必要套近乎攀交情，依着老公爵对她的态度，似乎是不可能接纳。
现在能成功将百思特项目拿下就足够了。
罗宝珠一路没怎么出声，车后座的管家也保持着沉默，司机更加没有理由出言调和气氛，一路上车厢内都极其安静。
罗宝珠习以为常。
她没有在意这种安静得似乎有些尴尬的氛围，满脑子都是怎么在两天的时间内赚到10万美金。
接下来，沿着纽约州宽阔的街道，她去逛了很多地方。
首先是一家T恤衫厂。
她最初接手的产业就是制衣厂，在最熟悉的地方下手，总是更便捷一些。
五月份纽约的气温并不太高，但已经开始有人穿T恤，T恤正值上市季节，新货上市，旧货不免要打折。
罗宝珠盯着款式有些陈旧的T恤衫，询问价格：“这个多少钱一件？”
T恤衫厂的负责人是个白人大哥。
对方瞧见罗宝珠是东方面孔，面色本来愣了一下，露出些微的轻蔑，后来听见罗宝珠英文发音很地道，不免泛起嘀咕，两道浓眉微微皱起。
再一瞧，罗宝珠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类似管家或者保镖之类的人物，不由得态度客气起来。
窥见不远处停着的宾利座驾后，负责人瞬间肃然起敬。
再也不敢怠慢了。
不管是哪国人，能开得起宾利的人，都是有钱富商。
做生意的哪能和钱过不去。
负责人立即堆上满脸的笑容，笑呵呵回答：“一件10美元。”
“这也太贵了吧。”罗宝珠咋舌，“你家的新款才卖15美元一件，旧款居然要价这么多？”
负责人听了也不生气，赔着笑脸道：“价格可以商量的，你要买几件？我可以给你优惠。”
罗宝珠蹲着身子查看旧款T恤，“你这里旧货库存一共有多少？”
“大概有几百件吧。”
“太少了。”
哟呵，口气倒是不小。
负责人好奇：“你想要多少？”
“一万件。”
“什么？”负责人呆住。
“多少？”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再次询问，“你刚才说你要多少件T恤？”
“一万件，你们能准备吗？”
那肯定不行啊，谁家厂里有一万件的旧存货，能存这么多陈货，那上一年度得亏死。
“旧货没有这么多，要不老板你考虑一下新货？”眼看对方口气不小，负责人立即明白这是遇见了大老板，态度变得格外客气，“新货的价格咱们也可以商量。”
等的就是这句话。
罗宝珠笑呵呵地表示：“你们能优惠多少呢？”
一万件是个大订单，负责人想了想，“我可以给你优惠一半。”
一半？那就是7.5美元？
罗宝珠摇摇头，“太贵了。”
负责人斟酌片刻，伸出一个巴掌，“这样吧，每件单价给你五美元，怎么样？”
罗宝珠仍旧摇头，“还是太贵了。”
这样都还嫌贵？
已经让利够多了！
想想这一万的大单，负责人咬咬牙，再度松口：“每件3美元的价格，你拿去吧，这是最低价，再低咱们都不赚钱了，只能亏本卖……”
“1美元。”罗宝珠打断他，“每件1美元。”
不是，1美元也太低了吧！
负责人当即摇头。
罗宝珠也不强求，转身就走。
制衣厂的利润她可太清楚了，1美元的确接近成本价，但也不是没得赚，只要她订单足够大，利润也就提上来了，这笔生意还是有可能做下去。
既然这家T恤衫厂不同意，那她就去别家问问。
整个纽约也不只这一家T恤衫厂。
“等等！”
没走出两步，负责人快步拦在她身前，一脸不太情愿的模样留住她，“咱们再谈谈。”
罗宝珠露出一道胸有成竹的笑容，“好。”
半个钟头后，罗宝珠才从T恤衫厂里出来。
之后她返回车中，沿着街道，踏进一家大型的购物商场。
购物商场新开张没多久，为了吸引顾客，聚集人气，商场的工作人员在空旷的位置进行一些招揽客户的优惠活动。
罗宝珠了解一番后，获得了一张价值15美元的购物卡，但实际上只要出资10美元，相当于商场给予了顾客5美元的优惠。
“这个购物卡，如果买多了，价格会便宜一点吗？”罗宝珠询问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无法定夺，找来商场的经理。
“小姐，如果你买得多，我们会提供更大的优惠力度，不知道小姐是想买多少呢？”
“一万张。”
这个数量有点庞大，对面的经理愣住。
他上下打量罗宝珠，想从对方气质中判断她是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估量一番，认为不太像骗子，但也不敢轻信。
“小姐，你说你要一万张购物卡，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罗宝珠一本正经地回复，“我只想知道一点，如果我购买一万张购物卡，你们会提供多大的优惠力度？”
“这个，咱们可以去会议室详谈。”经理将罗宝珠请进会议室。
跟在身侧的管家自然没能进去，只能等在外面。
半个钟头后，罗宝珠从会议室里出来。
接着罗宝珠又开始乱逛，中途去了一趟水族馆，以20美元的价格买了一张门票。
“您要不要一起去逛一逛？”罗宝珠向管家发出邀请。
管家始料未及，他对于逛水族馆完全没有兴趣，连声礼貌拒绝。
等在水族馆外面时，管家给老公爵拨通了一道电话，汇报罗宝珠的行程。
内容无非是逛了哪些地方，进了哪些商场。
听说罗宝珠正在水族馆里参观时，电话那端的老公爵不禁皱起眉头。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完成挑战，怎么居然还有时间逛水族馆？
他心里有点疑惑，“她真的只是在逛水族馆吗？”
管家无比肯定地回复：“我想大概是的。”
老公爵不吭声了。
半晌之后才发话：“继续跟着。”
水族馆并不大，提高速度走马观花逛一遍，一个小时可以搞定。
从水族馆出来之后，罗宝珠像个从来没有来过纽约的乡巴佬，看见任何新奇东西，都要走过询问一番，甚至还去了一家卖洗发水的日货铺逗留半天。
中途，她瞧见一家卖牛仔裤的服装店。
想起当初陶敏静提出的建议，她停下脚步，走进服装店。
——
另一边的深城，程婷穿着时下最流行的喇叭牛仔裤，戴上一副墨镜，很是潮流地跨进出租车公司。
没在公司里找到她哥，她顺道走进隔壁的鹏运驾校。
果然，她哥在驾校里检查车辆情况。
“哥，我想要一台大哥大，你给我买一台吧。”程婷大步流星踱过去，毫不犹豫地开始提要求。
程鹏没空搭理她。
“哥，听说港城很流行大哥大，你给我买一个呗。”程婷拉着他的胳膊使劲摇摆，企图用软言软语感化她哥。
程鹏抽出胳膊，瞪她一眼，“你知道大哥大多少钱一台吗？”
“一台大哥大得上万元，你当你哥是谁啊，全国首富吗？全国首富都没有用上大哥大呢，你对你哥的财务情况是不是太乐观了？”
程鹏简直不想搭话。
内地现在都还没大哥大卖呢，得从港城才能搞到货。
他妹也是异想天开。
他家老板自己都没用上大哥大，他妹居然先起了这样的心思。
“不是我说你，你一个游手好闲的姑娘，平时热衷于打扮也就罢了，怎么突然开始惦记大哥大了？咱们罗老板业务这么繁忙都没想着买一台，你个闲人倒是想买，我看你就是闲得慌，赶紧找个工作吧，这样你就不会说这样不切实际的傻话了。”
打发完程婷，程鹏不再搭话，继续躬身检查车辆。
“哎呀，哥，你不买就不买，怎么还损人呢。”程婷依旧不依不饶，“那你给我买个索尼的随身听，这个总不是那么贵了吧？”
“这个怎么就不贵了，一台也要两千多块钱，你以为钱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你花的零花钱也都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好不好，你倒是花得心安理得，一点也不知道赚钱的辛苦，好像两千多块钱随随便便就能挣到一样。”
程鹏还是那句话，“我劝你赶紧找个班上吧，不然再过一阵子，你连基本的物价观念都没有了。”
“那你怎么给黄香玲买了一台随身听，还是索尼的，这难道不用花钱？”程婷鼓着脸质问，很是生气：“你给别人能买，就不能给自己妹妹买吗？”
得，程鹏算是明白了。
自家妹妹今天就是故意过来找茬的。
什么要大哥大，只是一个引子而已，她真正的目的，是要与他算那笔索尼随身听的账。
程鹏没好气，“那是我送给玲子的礼物，因为她考上了大学，用得着随身听，可以学习英语口语，你又不用带着随身听学习，想听歌直接用收音机不就行了。”
“再说了，你要是考上大学，我照样给你买个随身听，关键你考不上啊，这赖谁？”
这是考得上考不上的事情吗！
程婷要气死了。
这分明是自家大哥胳膊肘往外拐的事情！
黄香玲是谁，黄香玲是黄俊诚的妹妹，又不是她哥的妹妹，程婷气不打一处来，“人家哥哥都没送这么好的随身听给她，你又不是她亲哥，你凭什么要送这么好的随身听给她，你有这个义务吗？”
“打住，你别提这一茬，你还知道人家哥哥啊，人家哥哥那段时间在外躲难呢，怎么送？况且我和俊诚关系这么好，我送给她礼物，也算是给俊诚那段时间不在家人身边的一种补偿，你懂什么，要是哪天我也落难，俊诚也会这么对你的。”
“屁嘞！”
程婷压根不信。
她可没感受到黄俊诚对自己有多好。
虽然自家大哥一直跟黄俊诚称兄道弟，但是这段关系中，明显自家大哥付出得更多一些。
以前黄俊诚每天要死要活，哪次不是自家大哥为对方忙前忙活？
那会儿农忙的时候，家里忙得不可开交，她大哥还抽空去黄俊诚家里帮忙呢，黄俊诚能做到吗？他一个瘸子，自家的农事都不管，能过来管她家的？
这段关系，分明是她大哥单方面付出！
瞎子都能看出来，偏偏她大哥看不出来，还说出什么以后落难，黄俊诚也会来照顾她的鬼话。
呵呵。
程婷在心里冷哼两声，“我不管，既然你给黄香玲买了随身听，也要给我买一个，而且必须要索尼的牌子，其他的杂牌不要。”
眼看自家妹妹无理取闹，而且吐了脏话，程鹏也不客气，直接让人将她轰了出去。
没完没了还，这简直是得寸进尺的典范。
不给点颜色她瞧瞧，每次都要来公司闹一闹，怎么滴，公司是她家啊？
太不懂事了！
被轰出来的程婷万万没想到她大哥来真的，一点也不顾虑她一个女孩子家的面子，当场将她轰了出来，气得她腮帮子鼓鼓的，差点落泪。
作为大哥，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动静太大，周围不少人围过来瞧热闹，程婷气不过，捂着通红的脸扭头就跑。
结果慌不择路，直直撞进一块结实的胸膛。
抬眸一瞧，对方是杨磊。
程婷认得杨磊，这是个新来的学车的小伙子，以前还对他产生过一点兴趣来着。
愤怒之下的程婷率先发难：“你怎么走路不用眼睛？眼睛瞎了吗？”
嘿，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杨磊没和她一般计较，对方是程鹏经理的妹妹，没必要和她较真。
较真没好处。
他甚至摆出一副关怀的心态，“怎么，和你哥闹矛盾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动静闹这么大，聋子也能猜到是闹了矛盾。
程婷怀疑杨磊也在心里默默看她笑话，故意挑起话头：“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和我哥闹矛盾？”
杨磊没吭声。
上司的私事，最好不要主动打探。
“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我想要一副随身听，我哥不给我买，你能给我买吗？”
这个要求有点过分。
两人是没有交情的陌生人，只见过一面，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交集，更遑论感情。
这样直接让他买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杨磊斟酌片刻，终究没有出言拒绝，“一个随身听多少钱？”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随身听，猜想大概是收音机之类的东西，收音机也不算太贵，眼下他倒是能负担得起。
如果给程鹏经理的妹妹送了一件礼物，那大概也是相当于给程鹏经理送了一件礼物。
总归是一个人情。
不管程鹏经理愿不愿意，那也是欠了他一个人情，以后多多少少会对他照顾一些。
杨磊心思比较多，想得太远。
自从陶敏静靠着萍水相逢得来的人脉将几个姐妹弄进制衣厂，将他弄进驾校学车后，他深刻体会到要在这个城市里立足，还得靠关系。
多结交人脉，多处好关系才是关键。
杨磊考虑得很周到，唯独估算错了随身听的价格。
“一台只要两千多，你能买吗？”
只要两千多？
两千多前面加上只要二字，听起来好小众。
杨磊哑口了。
两千多是他承受不起的价格，两百多他或许能够为了自己的前途更加顺畅，咬咬牙买下，两千多那就不是咬咬牙的事情了。
咬碎了牙齿也买不起啊。
眼看他不吭声，程婷轻蔑地笑了笑，“既然买不起，那就别学着当烂好人，瞎关心别人，明白吗？”
说完扭头就走。
留在原地的杨磊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程婷料想他买不起，提出这个要求，只是为了讽刺他多管闲事而已。
的确，他是出不起这笔钱，但是……
可能是被程婷一句话刺激到，杨磊不禁动了另外的心思。
他其实也并不是买不起，他手上还存留着方美丹一笔五千块的赔偿金。
那就要看看付出的收益是否能得到同等甚至加倍的回报了。
杨磊开始陷入沉思。
——
远在大西洋彼岸的纽约州，罗宝珠从卖牛仔裤的服装店出来后，回到酒店，早早睡了觉。
逛了一整天，累得不行，一觉睡得很是安稳。
再次睁眼，已经是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的洛杉矶是什么样子，罗宝珠没见过，但她见到了凌晨四点的纽约。
霓虹灯下是空旷的街道，人流稀少，带着一点独特的韵味与静谧之美。
从新的早晨醒来，罗宝珠继续开启新一天的瞎逛。
直到下午，也没有回到酒店。
纽约时间晚上八点钟，老公爵坐在酒店的会客厅，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降沉，微笑着收回目光，转向对面的温行安：“很遗憾，她大概率没有通过测试。”
温行安没有出声。
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哪怕对面坐着他的公爵父亲，他态度也很淡然，只是垂下的眸子中，稍稍流露出对老公爵这种无聊试探的无语。
“怎么，看你的样子，一点也不惋惜？”老公爵没能从自家儿子脸上的神情中窥出一丝紧张的情绪，很是疑惑。
“她没能通过测试，对你如此不重要吗？”
既然不重要，那为什么执意不肯接受家族的联姻？
温行安仍旧没接话。
倒也不是不重要，只是他对罗宝珠有足够的信心而已。
两天内赚够10万美金，对于一般人或许是个难题，但是对于罗宝珠而言，不至于难到达不成目标。
况且她还主动提出要求，讨要了百思特项目的承建权。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项目原本属意合作的对象是一家名为惠康建筑的公司。
他对他父亲旗下的产业并不是十分关心，罗宝珠提出这个要求之后，他才去查了一查，得知惠康建筑公司背后的老板正是罗家三房的罗振康。
好一手截胡。
罗宝珠哪怕拼着这一点，也会努力完成任务。
见他不吭声，老公爵继续戳他心窝子：“那她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毫不犹豫放弃你，你也无动于衷？”
温行安还真无动于衷。
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罗宝珠，这人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
瞧瞧，人家也没提太过分的要求，只是要了一个小项目的承建权而已。
太高的要求不切实际，可能无法得到。倘若不要点什么，岂不是浪费了这么好一个薅羊毛的机会？提出这个小小要求最切实际。
而且还能拦了罗振康的发展宏图。
性价比很高。
是罗宝珠能干出来的事。
“你还真不介意？”
老公爵要气死了。
“你知道的，你以后的妻子，不应该仅仅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姑娘，她要有足够的能力帮着你打理产业，她不能仅仅靠着一张漂亮的脸蛋进入我们的家族，她必须是足够优秀的人物，如果连这样一个简单的测试都通不过，我很难想象……”
话到一半，手边的电话铃声响起。
对面传来管家熟悉的声音。
“公爵，她完成任务了。”

第97章
电话那段没有回应。
管家试探地再汇报一遍：“公爵, 罗宝珠小姐已经完成任务。”
老公爵这才回过神。
他保持着面色不变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淡然地朝电话那段发话：“仔细说说。”
这是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
老公爵听了半天, 终于听明白全部的始末。
原来罗宝珠第一天的瞎逛并不完全是瞎逛。
她去了一家T恤衫厂, 询问了T恤衫的价格, 现在新款T恤一件卖15美元，罗宝珠一口气订了一万件。
一万件是一个较大的订单，T恤衫厂的负责人看她订得多，给予优惠。
两人洽谈一番，罗宝珠成功以1美元每件的价格订购了一万件T恤衫。
之后，罗宝珠逛了一家刚开张没多久、急需顾客的大型商场。
商场里搞促销活动，可以以10美元的价格购买价值15美元的购物卡。
罗宝珠又动了心思，她想一口气买下一万张购物卡。
这比大单对于新开张的商场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商场经理自然喜不胜收, 拉着罗宝珠去会议室详谈。
详谈的内容主要放在价格上。
罗宝珠一次性买一万张, 就是想压下购买的成本价，两人不断讨价还价，最后商场经理给到了每张卡3美元的优惠。
办完这些事情后，罗宝珠后来又去逛了水族馆。
水族馆的门票价格是20美元一位。
罗宝珠花一个钟头逛完水族馆之后, 找到水族馆馆长, 表示要购买一万张水族馆的门票。
馆长都惊呆了。
水族馆并不大，平时也就接纳几百人而已，每逢节假日, 好的情况也就卖出上千张门票，有人突然要买一万张门票，馆长觉得不可思议。
他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门票啊。
就算能卖出这么多门票, 小小的水族馆一天之内也承担不起上万人的参观啊！
罗宝珠给他出主意，表明这些票可以分批次卖给她，一天卖一千张，一共卖十天，这样也不会造成游客拥堵的现象。
这是个好主意，馆长稍加思索，立即同意了。
至于价格方面，罗宝珠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表示要以每张门票6美元的价格购进。
6美元的价格有些低了，但是馆长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大单，权衡利弊之后，终究还是同意了。
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罗宝珠去了附近的小学。
她找到学校的校长，说是可以帮助校内的小学生增加科普知识，组织小学生来水族馆参观，只要购买水族馆20美元的门票，每人都会获赠一件价值15美元的T恤衫，以及一张价值15美元的商场购物优惠卡。
一张水族馆门票才20美元，得到的T恤衫赠品以及商场购物优惠卡赠品的价值加起来总共是30美元。
怎么算，这都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况且参加水族馆也有助于为小学生科普知识，校长没考虑多久，很快答应下来。
事情到此都很顺利，唯独一点，一所小学里面大概只有几百人。
得多跑几所小学。
罗宝珠将视野放大，不仅附近的小学，连中学以及大学她也去洽谈。
没花多少时间，一万张水族馆的门票很快推销出去。
办完所有事情之后，就可以开始算账了。
价值15美元的T恤衫，罗宝珠只用了1美元每件的价格，订购了一万件，那总费用是1万美元。
价值15美元，但实际只需要花10美元购买的商场购物优惠卡，罗宝珠只用了3美元每张的价格，订购了一万张卡，总费用是3万美元。
价值20美元的水族馆门票，罗宝珠只用了6美元的价格，订购了一万张，总费用是6万美元。
加起来的成本一共是10万美元。
而她卖出去水族馆门票是以20美元的价格出售，这样一来，进账正好是10万美金。
听完管家的整个陈述，老公爵沉默了。
他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既然要买T恤衫和购物优惠卡，她哪来的钱，调用自有资金了吗？”
管家诚恳回复：“没有。”
“她签订合同，说是延迟到第二天打款，第二天她就回本了。”
延迟一周或许担心是骗子，但是延迟一天，大家的防备心会大大降低，也给了罗宝珠资金流转的机会。
老公爵又沉默了。
没再多问，闷不吭声挂断电话。
一旁的温行安已经在安静的会客厅环境中通过电话的余音得知罗宝珠的所有情况。
他心里好笑。
不由想起当初罗宝珠来找她贷款一个多亿的事情。
果然啊，她还是那么擅长空手套白狼。
“一点小小的测试而已，难度并不大，她能完成，也算不得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老公爵突然改了口，语气中无不透露出对此事的不屑一顾。
仿佛当初提出要测试的人不是他似的。
“最关键的一点，她是华人。”
老公爵指出自己最为介意的一点，“你知道你娶一个华人意味着什么吗？她什么头衔什么身份都没有，甚至到时候可能会连累……”
“华人怎么了？”温行安头一次没有礼貌地打断自家父亲的话，他皱着眉头提醒：“奶奶也是华人。”
这话比较严重。
老公爵一时愣住。
诚然，他母亲的确是一位华人。正因为他母亲是华人，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从小受到过多少冷眼与嘲笑。
同阶层的贵族圈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他母亲的身份贬低他。
他简直不敢想象，当初自己的父亲到底是承受了怎样的家族压力娶了他母亲。
他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父亲当时不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呢？为什么要他来承受两人旷世爱情带来的副作用呢？
他们不惧外人眼光，倒是让他受足了外人冷眼。
所以他发誓，他不会让自己的孩子也重蹈自己的覆辙。
联姻没什么不好，至少他的儿子不会被人在背后指定，会活得堂堂正正没有污点。
可惜现在看来，他儿子似乎并不这么想。
“父亲，你太过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温行安没有英国贵族的枷锁，不会端着公爵继承人的身份，自认高人一等。
他从小跟在爷爷奶奶身边，只从爷爷奶奶两人身上窥见过真正的幸福。
尽管那时候也有一些不堪的言语在他背后流传，但他不为所动，他相信他亲眼见证的一切，他相信他爷爷奶奶比那些所谓的贵族夫妻活得更幸福快乐。
所以，身份名誉有时候只是一种枷锁。
很显然，他的父亲戴着这种枷锁，甚至甘之如饴。
“我……”老公爵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反驳不了。
他的确在意别人的眼光，他是堂堂公爵，是英国的贵族，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英国贵族的形象，能不在意别人眼光吗？
但他其实更在意另一点。
前几年他生了一场病，生命虽然抢救过来，保不齐哪天悄无声息地走了，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希望看到温行安成家。
当然，这样的期望他是不会当面吐露的，他不想给温行安造成道德枷锁，只以催婚的名义进行，催着催着，倒是引起自家儿子的反感。
“我只是希望你幸福。”老公爵颓然地叹息一声，露出萧瑟凄凉的人生晚景。
温行安望着他两鬓横生的白发，收敛了情绪，“能够自由按着自己的方式生活，就是一种幸福。”
两人的谈话陷入终点。
窗外夜色渐浓，灯红酒绿的城市迎接夜晚新一轮的狂欢。
美国与中国的时差在夏令时是十二个小时，纽约凌晨十二点正是深城中午十二点。
程鹏忙完出租车公司的事情，回了一趟家，准备解决午餐。
刚跨进院子，就瞧见自家妹妹程婷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索尼随身听，和他之前送给黄香玲的那台一模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程鹏甚至以为自家妹妹从黄香玲那里把索尼随身听抢了回来。
他眉头一皱，脸色已然沉下来，“你哪儿弄的？”
问完之后，稍稍冷静下来的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黄香玲远在北京，即便程婷真的那么后脸皮朝人家讨要，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搞到手。
一定不是黄香玲的那台。
不是黄香玲那台，那问题更大了。
一台索尼随身听要两千多块钱，他妹妹手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以往他给出去的零花钱，他妹妹几乎是月月花光，根本不会存钱，哪里有这么一笔巨款购买索尼随身听？
“你该不会是偷了爸妈的钱……”
“哥！”程婷气呼呼打断他，“你说你怎么就不盼人点好呢，你以为你不给我买，就没人给我买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程婷一股骄傲之情油然而生。
她故意拿着索尼随身听，在程鹏面前晃了两圈。
“瞧瞧，这就是你口中2000多的随身听，买不起的随身听，哼，不靠你，我照样能拥有！”
炫耀一番，程婷心里稍稍消了气。
昨天他大哥直接将她从公司里轰出去的举动，她心里一直很介怀，不过家人之前哪里有隔夜仇，况且她以后的零花钱还得依靠她大哥呢，长远的闹掰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现在在她大哥面前炫耀一番，就当是出了气吧。
“谁给你买的？”程鹏没好气怼她，“你说说又是哪个男人给你买的？”
“你交往的几个人，全都不大方，你自己想想，哪次不是你交钱又交人？我看你在恋爱中比男方花费的多多了，谁给你买过什么值钱东西？”
“我不信是哪个追求你的男人买的，你不往外倒贴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哥！”看他损起人来没完没了，程婷及时道出真相，“是杨磊买的。”
“杨磊？”
居然是他。
程鹏始料未及。
仔细想想，又似乎有迹可循。
前阵子有一次程婷去公司找他，恰巧碰见杨磊，还主动打听过杨磊的情况，原来那时候就留意上了？
程鹏严厉制止：“我告诉你，人家有对象，你别又想闹出什么幺蛾子。”
“哎哟哥，你想什么呢，人家杨磊是看在昨天我们闹了一场，想缓和一下咱们的关系而已，今天特意送了一台随身听过来，还说是你给我买的呢，呵，我压根没信，你才不是那种人，所以这肯定是杨磊自己垫资买的。”
程婷表面上冠冕堂皇，内心里却在捣鼓，杨磊居然有对象？
还真看不出他是个有对象的人，怎么浑身都散发出一股单身的气息？一看就是与对象感情不深。
她眼咕噜一转，开始替杨磊说好话。
“哥，你看人杨磊也是为了你好，故意缓和咱们关系，他肯出这个钱，可不是在讨好我，那是在讨好里你，你以后是不是得对人家多照顾一点？”
“怎么没对人家照顾了？”程鹏没好气。
因着杨磊是罗宝珠安排进来的人物，他已经很是照顾，不知道还要怎么照顾，“难不成要把他供起来？”
“供起来倒是不必，不过……”程婷眉飞色舞地给她哥出主意，“你可以偏心一点嘛，比如让他多练练车，少做做事不就行了。”
程鹏没理会这些，他只是望着程婷手中的索尼随身听陷入沉思。
一台随身听2000多块钱，杨磊哪来的这笔钱？
算了，不考虑这些了，他还是考虑考虑其他重要事情。
罗老板明天就要回来了，他得安排人去接。
远在纽约州的罗宝珠很快迎来回程。
在登上飞机之前，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给港城的李文旭拨了一通电话。
“这两天你着手准备一下，我们要在美国办一家利和建筑的分公司。”
李文旭有点不明所以，“我记得你去美国，是为了与IBM谈判经销电脑的事情吧？”
怎么突然又和建筑扯上关系了？
不知怎地，李文旭回味两天前与罗宝珠的一通电话，突然福至心灵：“难不成，你……”
“对。”料想对方已经猜到，罗宝珠也不遮掩，“利和建筑创办起来的目的，就是要与罗振康的惠康建筑竞争，而且我已经先抢了一个项目。”
李文旭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在心里为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去一趟美国，还能有意外的收获。
赚大了。
李文旭二话不说应下。
挂断电话之后，罗宝珠去办了第二件事。
她要与温行安进行告别。
事实上，是温行安正在与她告别。
“我必须要说明一点，当时不想让你见到我父亲，并没有其他含义，只是我认为我的人生是由我决定，一切与他无关，你不用去获得他任何认可。”
罗宝珠默默“哦”了一声。
她其实并没有介意这一点，难为温经理能考虑到这样细微的角度。
“那……”
罗宝珠内心组织者着措辞，最终还是问出口：“那你应该知道我与公爵的约定吧？”
温行安不置可否。
那就应该是知道了。
罗宝珠不忘提醒他，“我可是答应过公爵，以后要放弃你。”
这话听起来莫名有些滑稽，温行安望着纽约街头宽敞的街面，无声笑了。
“你都没坚守过，何来放弃。”
温行安目光落在天空、落在大地，落在清风与树梢，唯独不落在她的眼。
不知怎地，这样的氛围突然有些伤感。
温行安感受到手中一沉。
再垂眸，手里已然多出一瓶洗发水。
温行安：？
“这是一瓶洗发水。”
温行安：“……我知道。”
罗宝珠想起之前老公爵稀松光亮的头顶，又望了望面前温经理目前茂盛的头顶，不由担忧地补充：“一瓶可以治疗脱发的洗发水。”
温行安：？

第98章
罗宝珠到达深城的当天, 接到了来自温经理的电话。
除了确认平安，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解释：“我们家族没有秃头的基因。”
一向乐于奉承的罗宝珠没有接话。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气氛有点冷场。
罗宝珠莫名想起老公爵油光发亮的头顶以及两鬓横生的毛发，形象太过显目, 始终无法在脑海中排除。
她默默“嗯”了一声。
心里却认为温经理是在嘴硬。
行吧, 回应得如此敷衍, 一看便是不相信他的解释。
温行安难得气塞地运了一口气，耐心补充：“我父亲前些年生了一场大病。为了治疗，用了很多药物，药物的副作用造成了头发脱落，我们家族本身并没有秃头的基因。”
“所以……我也不会秃头。”
对方认真的语气听得罗宝珠噗呲一下笑出声。
两人以前通电话基本都是公事公办，很少是为了私事，温经理现在一本正经给她解释秃不秃头的事情，莫名有些滑稽。
“好吧，是我误会了温经理, 看来温经理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以后温经理长命百岁, 也一定是头发最浓密的老爷爷。”
温行安：“……”
莫名有些气结。
这祝福还不如不祝福。
这一次，他率先挂了电话。
盯着话筒，罗宝珠忍不住轻轻扬起嘴角，她好像找到了能够轻易挑起温经理情绪的方法。
话说, 英国乃至欧洲那一块, 秃头率的确很高。
无论是皇室成员还是普通平民，到了某个时间点，发际线就会默默后移, 浮现出深V发型，头顶显现地中海。
有人调侃他们是地中海的风吹多了才容易形成地中海，于是英国人给自己给秃头找了一个说辞, 说是水质太硬了。
国内的民众习惯将冷水煮开了喝，凉水也都是喝凉白开，英国人不同，他们直接喝生水，喝多了就容易掉头发。
根据相关调查数据显示，全球秃头率最高的几个国家，水质的确都很硬。
英国硬水中钙镁离子浓度超标，长期积累后，会与头皮油脂结合，形成一种水垢，堵塞毛囊开口，并且会引发慢性炎症。
毛囊周围存在明显的钙化层，这样会导致毛□□细胞无法正常吸收养分，最后自然就脱发了。
水质问题不只英国独有，国内北方一些地区水中钙、镁离子含量也比较高，水质普遍偏硬。
长期用硬水洗头，会让头发变得粗糙、脆弱，容易脱发。
而南方一些地区，因为工业区的发展产生一定的污染，也容易造成脱发。罗宝珠摸了摸自己尚且茂盛的头发，心想自己又常要熬夜，应该也给自己备一瓶的。
当然，熬夜也不是常有的事。
从纽约回来之后，她将百思特项目交给了李文旭，自己则开始研究国内的一些自主生产研发电脑的政策与行情。
国内的计算机研发起步其实并不太晚。
早在50年代，中国就已经成功研制了第一代电子管计算机和第二代晶体管计算机。
70年代受到革命运动的冲击，环境艰难的情况下，仍旧研制了基于中小规模集成电路的第三代计算机。
这个时候的计算机体积庞大，数量稀少，主要是用于国防、科研、气象等等国家级重大项目，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到了80年代，国外的个人计算机兴起，国内也在借鉴国外CPU技术的基础上，成功研发了DJS-050系列和DJS-060系列的国产微型计算机系统。
虽然有一定的研发能力，但是电脑产业还处于起步阶段，大部分的电脑都需要从国外进口。
一些大型国企、事业单位、科研院所以及高校等等陆续引入一些来自苏联、日本等地的主流个人机以及小型商用计算机设备，按着这些设备进行仿造。
“红旗”系列就是仿制苏联ES佳巴津-2M型号，生产出来的微型化商用台式电脑。
“神舟”系列是仿制日本NEC PC-8001型号，生产出来的个人电脑。
罗宝珠研究了国内电脑研发情况后，感觉前路很是艰难。
尽管IBM公司公开技术后，打破之前计算机厂商对硬件的封闭控制模式，让全球厂商都有了进入PC市场的机会，但真正生产起来还是要具备一些技术基础。
比如芯片技术。
英特尔8088处理器等核心部件高度依赖半导体制造技术，这是只有少数几个国家具备的相关工业能力。
一些半导体技术较为发达的国家和地区可以轻松跟得上节奏，发展中国家和地区跟不上发展节奏，只能继续以进口成品机为主。
直到21世纪的20年代，国家还在为芯片卡脖子，眼下想解决这个任重道远的棘手难题几乎不可能。
不过……万丈高楼平地起，不踏出第一步，永远打不牢地基。
这是一个需要好好规划的项目。
研发电脑比卖电脑难多了，不是半罐子可以插手的领域，必须得依靠专业人士。
不知怎地，罗宝珠脑海里闪过一道合适的人影。
如果她没记错，黄香玲大学填饱的专业应该是计算机相关。
深夜，罗宝珠还在为电脑研发项目费神时，远在港城的罗振康得知了自己项目被抢的事实。
豪宅里灯火通明，他坐在书房沙发上，眸眼深沉。
罗明珠垂着眸子站在他对面，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她很自责。
听说大哥之前一定会拿下的百思特项目被人抢走了，而抢走大哥项目的公司是一家新开的建筑公司，名字叫做利和建筑。
与李文旭在港城的利和地产如出一辙。
罗明珠怀疑是自己多嘴导致的。
当时她要找李文旭套话，两人聊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她记得她提过一嘴她哥在美国的公司。
那会儿只是为了表明她哥项目多，需要的资金也多，企图以这个为说辞，向李文旭讨要投资。
她也不是真要投资，只是为了试探李文旭而已。
没想到真正有用的信息没得到多少，反而害得她哥丢失了一个大项目。
罗明珠自责得没脸抬头见她哥。
“哥，我不是故意的。”
谁能想到只是提了一嘴在海外有建筑公司而已，她甚至都没有明确地提起过公司名称，居然就这么被李文旭记在了心里。
记在心里就记在心里吧，她压根不会料到，一家港城小小地产公司的老板，会撬动她哥远在大洋彼岸的项目。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哥，我真不是有心，你别生我气了。”
带着自责与内疚的道歉声回荡在整个书房上空。
一直没吭声的罗振康抬眸望了她一眼，“我没生你气。”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生气的。
被人抢项目是很正常的事，你能够抢别人的项目，别人自然也就能够抢你的项目，做生意嘛，不就是各方从各方的口袋里抢来抢去，实力不如人，被抢了也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罗振康在意的点是，这个平平无奇的李文旭到底什么来头？
居然能把手伸到美国去。
这背后的势力不可谓不强大。
与其说罗振康因为失去项目而生气，倒不如说他对罗明珠没有打探出李文旭的真实背景而感到失望。
“现在，你还觉得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小公司老板吗？”
罗振康冷笑一声，“你之前没把人家放在眼里，现在应该知道对方的能耐了吧。”
只不过稍稍提了一嘴，就能从她哥手上抢走项目，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罗明珠早已意识到这一点，不停在心里捣鼓。
“哥，你说这个李文旭到底是来头，我看他和普通小老板根本没什么区别，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能力去和你抢生意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罗振康向后靠了靠，背部抵在沙发上，淡淡补充：“你忘了，当初他的地产公司刚成立，就敢和罗振华的地产公司抢业务。”
罗振华名下的冠宇置业地产公司，在港城都算是排得上号的公司，李文旭和人家去抢，属实是以卵击石。
但李文旭丝毫不惧。
这家名为利和地产的公司，几乎一路都在完成不可能的项目，其发展不可谓不诡异。
罗振康不由自主想起利和地产公司从温行安和许经纬手中贷出上亿巨款的事情。
联合这次抢夺项目的事情，他认为大房的罗宝珠没有这样的能耐，二房的罗振华罗振民两兄弟更加没有这样的能耐，李文旭背后或许是另外的背景与资本。
这个资本似乎与罗家有仇。
会不会是父亲罗冠雄以前的死对头？
罗冠雄在生意场上得罪的人不少，说不定有人瞧着罗冠雄去世，想来四分五裂的罗家插一脚。
罗振康陷入沉思。
不管李文旭背后是谁，被抢项目这笔账还是得好好算一算。
罗振康收回思绪，目光回落到自家妹妹罗明珠身上。
冷声吩咐：“你去让他长长记性。”
不敲打一下，还真认为他是软柿子。
——
七月份，罗宝珠的第四批货从美国运来。
如她所料，电脑很抢手，根本不存在滞销的情况。
内地很多对电脑有需求的单位，也都纷纷南下深城来提货，罗宝珠的电脑公司销量一路高涨，尽管每次货物都会增加一倍的数量，仍旧供不应求。
订单已经接了不少，罗宝珠现在属于倒欠别人货物的状态，只能加紧从国外运货。
在电脑业绩一路攀升的同时，七月底，深城市政府大楼前，一座“孺子牛”大型铜雕竖了起来。
铜雕重4吨，长5.6米，高2米，基座高1.2米，四周围着庄重的花岗岩磨光石片，这是雕塑家潘鹤副教授的新作。
孺子牛又叫做拓荒牛，深城起初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改开后搞发展，无数人涌入，不正是在拓荒么。
这尊铜雕后来成为代表着改革、开拓、创新的深城精神的一个标志形象。
若干年后，铜雕一直矗立在深城市府一办的门口。
那些天，最热闹的事情并不是铜雕的竖立，而是美国洛杉矶奥运会拉开开幕。
7月底，第23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在美国洛杉矶市举行。
参加本届奥运会的总共有140个国家，7616名运动员，其中女子有1719 人，是历届人数最多的一次。
中国体育代表团一共派出353人。
苏联没有参加。
甚至连同其他16个国家以安全问题为由抵制本届奥运会，因为1980年，美国也同样抵制了莫斯科奥运会。
这次奥运会上，普拉多射击场的枪声带来了本届奥运会的第一块金牌，中国射手许海峰夺得殊荣，突破了中国在奥运会历史上零金牌的纪录。
这是一桩了不得的大事，消息传回国内，举国欢庆。
总算是扬眉吐气一回。
沉浸在一片欢乐中的黄鼎明，认为8月份是个吉利的日子，瞧瞧，国家拿了第一块金牌，可不是好日子么，他想借着国家的大运开办一家录像厅。
录像厅就是在一个封闭空间内播放录像带。
至于录像带，是黄鼎明依靠老本行，从港城运过来的盗版。
自从自家儿子回深城之后，他一个人在海南也没什么意思，收拾收拾也赶紧回了深城，待了一阵子发现，还是老家比较适合他，但是整天闲着也不是事。
以前在海南，他能帮助黄俊诚处理一些小作坊的事情，是因为那会儿黄俊诚在海南也找不到其他靠谱的帮手，现在回了深城，黄俊诚多的是相识的人脉，倒是不让他插手了。
不插手就不插手呗，他又不是没门路。
本来他想干回老本行，发现现在大街小巷都是卖盗版磁带的人，他再重新开张，肯定竞争不过。
观察一阵后，发现目前深城最火热的生意是录像厅。
他二话不说租了门面，办起一家录像厅。
录像厅总得有个名字，取什么名字好呢？
黄鼎明思来想去，找到罗宝珠，请罗宝珠赐名。
依着他的想法，当初是罗宝珠提点他卖磁带，从此他的人生才会走上完全不同的一条道路，而且据说罗宝珠现在生意越做越大，连电脑都能卖，他也想借借罗宝珠的好运气。
“你就给取个名字吧，取了名，我立即去定制招牌。”
罗宝珠始料未及。
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名字。
“就以你的名字命名吧，我觉得挺好挺合适。”
“好，都听罗老板的。”黄鼎明没有任何意见，打了一块“鼎明录像厅”的牌子，挂在门面上。
开业前一天，还特意邀请罗宝珠，“罗老板，你要是有时间，也来咱录像厅看看电影，我肯定不收你费用。”
“现在的电影可好看了，拍的比以前精彩多了，你看过成龙的电影没有？你看过《射雕英雄传》没？都很值得一看，罗老板，你也不能整天忙工作，还得轻松轻松嘛。”
罗宝珠摇手拒绝，“不用了。”
倒不是不喜欢看，主要是全都看过。
尤其是成龙的电影，她情节都能背出来，再去看也就没了新鲜感。
还是专心搞工作吧。
两个月后，港城的问题终于有了最终的结果。
9月26日，中英两国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草签《关于港城问题的联合声明》，确认了中国将在1997年7月1日，对港城恢复行使主权。
这份声明规定港城保持原有社会制度和生活方式50年不变。
港城将会设立特别行政区，并且享有高度的自治权。
签下声明没几天，国内迎来国庆大阅兵。
这是建国35周年，80岁的邓公亲自检阅三军，群众游行中不知是谁举出了一块标语牌，牌子上写着一句著名的问候，“小平您好”。
这个镜头被摄像师捕捉到，拍了下来，成为经典历史瞬间。
而处在这个时代的罗宝珠听说了内幕，据说标语牌是北京大学的同学制作的。
罗宝珠莫名想起同在北京读书的黄香玲。
想想这女娃去北京求学也有好几年，算算时间，应该快要毕业了吧。
在国庆举国欢腾的时刻，罗宝珠之前规划的服装店悄悄提上日程。
她看中了一个门面，准备打算盘下来，装修一番，做成卖牛仔裤的专卖店。
至于最初提出这个建议的陶敏静，则被罗宝珠钦定为经理，成了大家伙眼中羡慕的对象。
几个老乡因着难得的国庆假期聚在一起时，邹艳秋不由自主戳了戳杨磊的胳膊肘，“以后敏静就是服装店的经理了，你要对咱们敏静好一点，不然小心她……”
后面的话没有明说，但杨磊听明白了。
他心里不太舒服，面上没显露，只缓缓道：“我的驾照也要马上拿到手了。”
“怎么这么快？”邹艳秋不解，“你这还没满一年呢，怎么就拿到驾照了，我听别人说，学车至少要1到2年才能拿到驾照，你也忒快了点。”
一旁的陶敏静也看向杨磊，试图获得解释。
杨磊没法解释。
他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给程婷买了一台索尼的随身听。
自那之后，他能很明显的感受到程鹏让他学车的时间增多，他自个儿也努力，争取以最短的时间拿到驾照，这样他就能尽快转到出租车公司，参加工作。
只要参加工作，他就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赚回学车的报名费，之后的收入，那就是纯利润。
现在的出租车司机是个非常挣钱的营生，他自认自己还配得上陶敏静。
陶敏静见他没吭声，直接出声询问：“艳秋姐说得对，你怎么比别人更快拿到驾照？”
“可能是程鹏经理看到我是罗老板推荐进来的，特意给了照顾吧。”杨磊想也不想地随便扯了一个谎。
众人也没起疑。
只是纷纷感激罗宝珠的照顾。
陶敏静又问：“那你拿到驾照，是不是有机会把美丹姐那笔赔偿款捎回老家？”
“嗯，是，找个机会就捎回去。”
杨磊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不动声色换了个话题，“你之后是不是会比较忙，罗老板这么放心将一个服装店交给你打理吗？”
陶敏静还没发话，一旁的邹艳秋先嚷起来。
“这话什么意思？敏静可厉害了！”
嘴上这样讲，邹艳秋心里却不这样认为。
她始终觉得，罗老板让陶敏静接手服装店，是因为当初陶敏静帮罗老板缝了衣服。
这样的机遇被陶敏静碰见，也就有了后续的发展。
她羡慕陶敏静，也是羡慕这一点，要是当初碰见罗宝珠的人是她，那就好了。
她同样也会缝补衣服，只是没有人家那样的好运气罢了。
“那敏静去了服装店，你们呢，你和红慧怎么办？”成功转移话题的杨磊假装关心问道。
邹艳秋一脸理所当然：“我们当然也跟着敏静去服装店啊。”
话音落下，旁边的陶敏静没有出声。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邹艳秋顿时急了。
“不是，敏静，难道我和红慧不能跟着你一起去服装店？”
“难道罗老板只让你一个人去管理服装店吗？”
陶敏静有些为难：“这事我还没有和罗老板商量。”
“那你赶紧和罗老板商量啊，你想想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吧，肯定需要帮手，你就和罗老板直说嘛，说你要两个人过去帮忙，把我和红慧都叫过去，罗老板人很和善，很好说话，而且你亲自去开口，她一定会答应的。”
在邹艳秋的催促下，陶敏静沉思片刻，终究还是同意了找个时间与罗老板聊一聊。
忙完门店装修的事情，已经到了12月份。
罗宝珠在办公室接待陶敏静时，还以为她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听对方只是想招两个老乡帮忙，她没犹豫多久，很快答应。
陶敏静是个有主意的人，如果真觉得这两个老乡不适合，陶敏静也不会开这个口。
再说了，既然决定让陶敏静自己放手去经营牛仔裤服装专卖店，也应该给对方一点用人的权利。
这是经营者迟早要经历的事情。
罗宝珠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两人谈完，送走陶敏静，李文杰敲门而入，给罗宝珠送来一笔钱。
一共有11695元。
罗宝珠很是意外：“哪来的钱？”
“宝安县联合投资公司年底的分红。”
经李文杰提醒，罗宝珠终于记起去年自己在深宝安投资了10万元。
投资10万元，一年的分红利和利息是11695元？
罗宝珠接过沉甸甸的分红，笑着道：“我这算不算是最多的分红？”
“不是。”李文杰摇头，“最多的是投资了130万的。”
“居然有人投了130万？”罗宝珠咋舌。
谁这么财大气粗？
“是大坑村的村民。”
83年以前，大坑村的村民居住在大亚湾畔，村子里百十口人，靠着打鱼种稻为生。
人均收入只有几十块钱。
83年，国家要修建大亚湾核电站，大坑村的村民得迁到王母墟的大坑新村。
大坑村的村民们从此收起渔网，住进了国家给他们盖好的二层小楼，而且国家还给了他们几百万元的移民安置费和土地补偿费。
恰逢宝安县投资公司成立，到处宣传，村里一共拿出130万投进去。
当时还有人心里不舒服呢，今年得到分红，个个都笑开了花。
“原来如此。”听闻这种大家集体赚到钱的好消息，罗宝珠也很开心。
她视线落在手中的分红上。
突然从里面抽出一半，递给李文杰：“你去替我办一件事。”
——
深城某个角落，一间狭窄的简陋房租房里。
章丽娟撑着圆滚滚沉重的肚子起身，走向被敲得邦邦响的破旧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送信的邮递员。
邮递员将一件信封交给她，确认她签收之后，二话不说走了，忙着去送下一家。
章丽娟合上门，捏着厚厚的信封发愣。
谁会给她寄信呢？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和家里人联系，家人也都不知道她的去处，谁会在这个时刻给她写信？
抱着疑惑，章丽娟拆开信封。
里面露出整整齐齐一叠人民币。
数了数，足足有五千。
刚开始，章丽娟还以为这笔巨款是那个不负责任的孩子亲爹寄过来的，心里的恨意稍微淡了些。
直到她从信封里发现一张小纸条。
小纸条上简单写着一句话：这是当初辞退你的补偿。
章丽娟前半生只被一个人辞退过。
她很快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孩子爹寄过来的抚养费，这是罗宝珠寄给她的补偿金。
可是她早都从南园宾馆离开，甚至已经重新入职别的宾馆，罗宝珠居然还补给她补偿金。
什么补偿金，不过是可怜她一个人在外面大着肚子没人照顾而已。
章丽娟觉得这是同情。
她把这笔巨款重新塞进信封，往桌上一扔，面上满是倔强的表情，眼泪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躲在外面的这段日子，她一个人思考过很多。
她想着孩子爹会过来找到她，想着母亲会过来找到她，想着那帮亲戚会过来找到她。
后来他们都没来。
好像真的把她忘记了。
没料到最后是罗宝珠找到了她，还给她准备了一笔巨款。
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她预产期的时候送来。
大概是知道她快要生孩子，以后养孩子也得很大一笔开销吧。
大着肚子的她没法找正常工作，离家出走带着的一点积蓄很快也要告罄，这笔钱无疑是雪中送炭。
章丽娟的眼泪越流越凶。
她自认和罗宝珠没什么交情，只不过在人家公司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工作。
她之后的选择也与罗宝珠完全没有关系，是她做了错误的人生规划，赖不得人家。
可是偏偏这样一个人，看似铁面无情地开除了她，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送来了最管用的东西，给她添了足够的底气，让她有勇气继续面对接下来的艰苦曲折的日子。
章丽娟难掩情绪激动。
她心绪起伏得厉害，逐渐开始小声抽泣，抽泣着抽泣着，渐渐感觉肚子不太妙。
是要生了。
她捂着肚子痛苦的想要挪去门外，然后求助隔壁左右的好心人送她去医院，可惜肚子的抽痛几乎让她无法挪步。
她凭着仅剩的一点理智，收回脚步，转向床铺方向。
来不及去医院，也来不及去找接生婆，她一个人窝在昏暗租房的小床上，完成了一件艰难的生育工作。
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
一个新生命诞生在1984年的12月12日。

第99章
日月窗间过马, 一眨眼接近年尾。
腊八那天，王桂兰提着煤炉在院子里生火。
劈了细柴喂进炉腔，拿稻草梗子作火引, 点燃搁里面, 浓浓的烟雾迅速从炉腔中窜出来, 满院子乱飘。
罗宝珠跨进院门，被漫天的白烟吓到，差点以为屋子里着火。
仔细一瞧，是王桂兰拿着一把蒲扇，不停往煤炉扇风。
煤炉的火没旺起来，倒是给整个屋子贡献了满空间的白雾，若不是气味太过呛人，简直像是行走在天庭。
罗宝珠捏着鼻子走过去，“怎么突然要生煤炉？”
往常做饭, 王桂兰通常使用柴灶, 煤炉比较省事, 但要花钱买蜂窝煤，王桂兰舍不得多掏这笔钱，即使家里有炉子，也仍旧使用柴灶。
她也烧不来煤炉, 活了大半辈子都是用柴灶做饭, 哪里嫩一下子习惯在小小的炉子上炒菜。
“我是要熬粥呢。”
若不是要熬腊八粥，这煤炉仍旧会被她放在角落里生灰。
罗宝珠这才注意到旁边地方放着的小锅子。
揭开盖一瞧，里面糯米、黄豆、花生、红枣、莲子等等杂七杂八的粗粮凑成一堆。
好几天没翻日历罗宝珠猛然意识到今天已经是腊月初八。
时间过得可真快, 一眨眼又是一年结束。
“宝珠啊，这粥我就放在炉子上慢慢炖，炖一个多钟头就炖得烂熟了, 你忙完了记得过来喝粥哈。”
罗宝珠应了一声，走进屋子观望一圈，“文杰呢？”
今天是李文杰休息日，她原本给批了假，临时又有点事情需要找李文杰核对一下。
“他呀，被我打发到他二姑家去帮忙了。”
老太太很是心疼李秀英一家。
这个二闺女，命是真苦。原本有丈夫有儿子，没承想儿子跟着丈夫出海，一起葬身海底，只留下孤女寡母相依为命。
好不同意把丽娟拉扯大，丽娟叛逆，怀了不知道谁的孩子，下落不明。
老太太从前不太操心李秀英一家，在她心中，李秀英比李秀梅办事更沉稳、更耐得住性子，不会像李秀梅一样，有点什么事情都喜欢咋咋呼呼。
她以前更担心李秀梅一家。
李秀梅家里有个长不大的残疾孩子黄俊诚，偏偏李秀梅又极度溺爱，不让俊诚做一点苦活，恨不得养他一辈子。
她那会儿很担心李秀梅的晚景。
没想到几年过去，俊诚混得有模有样，李秀梅衣食不愁，倒是她以前很放心的丽娟，干出一些糊涂事，害得李秀英每日都以泪洗面。
这阵子，李秀英连一些家里的活儿也懒得处理，老太太看不过眼，趁空支使李文杰过去帮忙。
“你找他有要紧事？”
王桂兰放下手中的蒲扇，“要不我去把他叫回来？”
“不用劳烦您，我去找他。”
罗宝珠坐上专车，吩咐司机老周去一趟渔民村。
小轿车缓缓驶向目的地。
此时李秀英的房子中，正发生着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
也算不上争执，准确来讲，是李秀梅一个人大喇叭似的唠叨。
“秀英，你真不准备去找丽娟了？今儿都腊八了，再过二十来天就要过年了，你忍心让丽娟一个人在外面？到时候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的，难道你准备自个儿冷冷清清一个人过？”
“况且算算日子，丽娟应该快生了，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到底过得怎样，你想想，一个女孩子家的，怀了孕又没人照顾，那日子肯定不好过，你真就这么忍心？”
“好歹也是你一手拉扯大的闺女，虽说犟是犟了点，也不听话，但她到底是你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你现在也就只剩这么一个闺女了，你说你为什么非得闹成这样呢？”
一旁的李秀英没有吭声，只埋头坐在院子里理菜。
看着对方这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急性子的李秀梅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把夺过李秀英手中的菜叶子，逼问：“你真要和丽娟断绝关系，以后真的不管她了？”
自从章丽娟留书一封、离家出走后，李秀英当场表示和这个女儿断绝关系，以后是死是活，她管不着。
那会儿李秀梅也在场。
老太太和李文杰也都在场，都听到这句狠话。
但他们都以为这是气头上的话，算不得数。
人嘛，在气头上总是口不择言，说些不能当真的气话，事后气消了，话也就不作数了。
谁知道李秀英不只是说说而已。
之后那段日子，大家都忙着寻找章丽娟的下落，李秀英却充耳不闻。
仿佛真的一点也不关心章丽娟的死活。
这副硬心肠的模样，连李秀梅都看不下去，“哎哟，你说你，自个儿偷偷躲在家里抹眼泪的日子还少吗，明明心里挂念，怎么就是不肯松口呢，我跟你说，要不趁着快要过年的由头，你去……”
话到一半，被李秀英打断，“不去。”
她拎起菜，冷着脸转身，“从她踏出这个家，我就没这个闺女了。”
语气之生硬，令人胆寒。
李秀梅咋舌：“你瞧你，说这么绝情的话做什么么，我听了都难受，要是丽娟听了，那不得伤心死？”
嘀咕几句后，李秀梅也起身，跟在李秀英身后进了屋。
两人不知，院门外，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章丽娟抱着孩子，刮了刮眼角的热泪。
将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的她，自觉没什么脸面再回来找母亲，拢了拢襁褓中的孩子，转身踏入寒风。
走到路口，一辆熟悉小轿车缓缓朝她驶来。
她认得这辆车，这是罗宝珠的座驾。
很显然，车内的人也注意到了她，慢慢停下来，车门被轻轻推开。
章丽娟赶紧快速擦了两下脸颊残留的泪，罗宝珠走到她面前时，她已经压制住刚才翻涌的情绪。
不等对方开口，她先出声感谢：“罗老板，你寄给我的信，我已经收到了，非常感谢。”
“不用感谢，我已经注明了原因。”罗宝珠的目光落在对方怀中的襁褓上。
注意到她的目光，章丽娟连忙将襁褓掀起一角，露出熟睡的一张小脸蛋。
小脸蛋皱皱巴巴，粉嫩嫩的，看不出像谁。
罗宝珠看了几眼，叮嘱：“合上吧，今天风大，小心他着凉，对了，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女孩。”
章丽娟一边将襁褓放下，一边有些紧张地回话：“12月12日生的，小名叫十二，还没有大名，罗老板能帮忙取一个吗？”
小孩的名字意义重大，罗宝珠本不想答应。
一抬头，对上章丽娟满含期盼的眼神，她口中的拒绝一下子没能心安理得说出来。
直白的拒绝在她嘴里加工一番，成了委婉的拒绝：“孩子的名字应该妈妈取，你给她取一个吧。”
被拒绝后，章丽娟眼神有些失落。
她抱紧怀中刚满月的婴儿，心里有些底气不足：“其实我想了一个名字，不知道好不好，我想给她取名叫做章立。”
“哪个立？”
“自立自强的立。”
罗宝珠突然沉默下来。
这大概是章丽娟从人生道路上的错误汲取的最宝贵的经验。
她扬起大拇指，由衷称赞：“很好听。”
“是吗？”章丽娟有些赧然，“既然罗老板都说好，那孩子以后就叫这个名字了。”
身后不远处的院门似乎传来动静，原本高兴着的章丽娟神色倏然一变，她飞快与罗宝珠道别：“罗老板，你应该是有事要办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朝路口走去。
罗宝珠还没来得及多追问两句，章丽娟已经消失在十几米开外。
“你怎么在这里？你在看什么呢？”从院门走出来的李文杰一抬眸就瞧见罗宝珠愣愣地站在路口，似乎看着什么人的背影。
他走过去一瞧，路口空空荡荡，根本没什么人。
“刚才你二姑家有什么人来过吗？”罗宝珠冷不防问。
李文杰诚实回答：“有啊，我大姑。”
闻言，罗宝珠收回目光，淡淡望了一眼不远处那座修得极为漂亮的曾经也是章丽娟避风港的房子，轻轻叹息一声。
终究没什么也没表明，只让李文杰跟她回一趟公司。
回公司也没特别紧要的事情，她让李文杰整理出之前布吉工业区的招商的资料。
工业区的厂房建了一片又一片，其中不少已经被前来投资外商看中，达成合作。
罗宝珠想查看资料，办公室里资料繁多，一时找不出，只能叫来李文杰。
“今天算你加班，本该是休息，临时还让你过来，等下忙完，咱们一起回去喝粥。”
李文杰喜不胜收。
这种情况，罗宝珠就没有亏待过他。
尽快只帮忙一小会，罗宝珠也是给他开工资的。如此公私分明的老板，他自然没有半点怨言。
李文杰二话不说将所有资料整理出来，递给罗宝珠过目。
罗宝珠坐在办公室内查看布吉工业区招商情况时，一位老爷爷主动找上门来。
老爷子名叫叶承福，年过六旬，满脸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大，听说是来租厂房的。
罗宝珠倍感意外。
热情将老爷子请进办公室后，她有些好奇地望着这位头发白了一半的老人，“您说您想来布吉工业区租厂房？”
“是的。”叶承福是广西人，讲话带着明显的广西口音，“我想问问你们的厂房怎么租？是什么价位？”
好在广西口音并不难懂，罗宝珠听明白了，对方想问价。
对于这种上了年龄却不服老，拼着一把骨头继续折腾的人，罗宝珠都报以深切的敬佩。
她也不卖关子，直说道：“咱们的厂房是按平米收费，一平米每年收费5块。”
叶承福老爷子没吭声，似乎在心里默默计算。
罗宝珠干脆将话掰开了讲，“咱们打个比方，如果你要租3000平米的厂房，那一年的费用就是15000元，平摊到每个月的费用就是1250元。”
听完，老爷子吓得眉头直皱，“这也太贵了。”
罗宝珠也没反驳，只给他算账：“老爷子，我也不是漫天要价，我给您算算哈，这里的工业工地，我是按每年每平米1.6元的价格拿下的，这是需要向政府缴纳的土地使用费。”
“除去这1.6元的成本，还有土地的开发费，厂房的建造费，以及维护成本、物业管理等等，所以每平米我租出去定5元的价格，已经是很合算的了。”
“不信的话，您去周边问问，咱们的厂房是这一带最便宜的，老爷子您可以货比三家，比完之后，您就会发现，还是咱们这边更实惠。”
叶承福没有吭声。
很显然，他是打听过的，知道这边便宜，才特意过来问价。
可惜，最便宜的价格也是他负担不起的。
单是租金，一间三千平米的厂房就得支付一千多块钱，一年支付一万多，再加上其他的设备、水电、人工，成本不可谓不小。
叶承福思索再三，起身告辞。
他租不起。
“老爷子，咱们可以再商量一下嘛。”眼看对方要走，罗宝珠连忙留人。
一大把年纪还能有勇气过来深城闯荡，实在令人敬佩，罗宝珠想着或许可以帮忙看看有什么政策上的优惠，从而降低厂房租金。
她招呼叶承福重新坐下，开始细细打探对方的生意。
“不知道叶老先生是想开什么厂？”
“我想开一家纺织厂。”
听到“纺织厂”几个字，罗宝珠精神一振。
她颇为好奇地打量对方，“难不成您在广西是纺织厂厂长？”
纺织厂厂长有点不太准确。
具体来讲，叶承福以前是做原材料加工的。
广西盛产苎麻，麻织品是个好东西，中国四千多年前就开始用麻做衣服了。
湖南马王堆出土的女尸，身上裹的就是用上等麻料做成的衣服，织造和印染水平都非常高。
叶承福与苎麻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他的工作就是将原麻，也就是青麻，经过脱胶处理，制成精干麻，再做粗加工制成麻条。
我国大量往国外出口的就是青麻、精干麻和麻条。
这么多好东西，全当做原料卖到国外去了。
叶承福在广西的产品就是这些，并非是成品纺织品。
但是苎麻出口利润很微薄，叶承福听说深城很有前途，出口利润很大，一些政策上也有所扶持，于是向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借了1万块钱来到深城，打算开厂。
谁知道深城的厂房这么贵，他手里好不容易凑齐的一万块钱，只够付一年的厂房租金而已。
看来还是另外找便宜的地方吧。
罗湖区的厂房肯定是租不起了。
“可以租得起。”
罗宝珠听完对方以前工作，心思一动，“这样吧老爷子，咱们一起合伙开厂怎么样？”
“一起开厂？”叶承福疑惑地望着面前年轻的女老板，有些不敢置信：“你莫不是诓我？”
“我怎么会诓您呢，我是想和您一起开办这家纺织厂，咱们双方各出资一半，以后利润也对半分，如果您认为这笔厂房租金太贵，那我可以在这一方做出让步，免费让您使用，不过原材料方面，就得您多费心。”
叶承福听得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还有峰回路转的时候，本来以为手里一万块钱不够租厂房，没想到谈着谈着倒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合伙人。
而且是有钱的合伙人。
听说这个罗老板名下的产业可多了，一些人想要找她合作，她都不太愿意呢，怎么对方偏偏看中自己？
转念一想，自己老头一个，资产也无，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对方骗的。
他爽快答应：“既然罗老板不嫌弃，我自然是乐意的。”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罗宝珠微笑着取出合作合同。
制衣厂的上游产业，也算是打通了。

第100章
罗宝珠与老爷子叶承福很快签订合同。
年关将近, 从广西来往深城一趟不同意，叶承福决定先将厂子布置起来，等到除夕前一天再回广西老家。
老爷子布置厂房的那段时间, 罗宝珠迎来另一位出其不意的客人。
当李文杰领着戴宏军进入办公室时, 罗宝珠是有几分意外的。
她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戴宏军。
上次南园宾馆风波发生之后, 她直接连经理戴宏军也开除，自此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后来与卫主任的几次聊天中，她才得知，原来戴宏军已经不在深城，他被他的老战友介绍去北京，在一家大型国营外贸公司任职。
戴宏军以前参过军，是转业到深城，从南园宾馆出去后，他人脉广, 并不愁找不着工作。
不过据说他妹妹戴金巧被安排回了老家。
毕竟人情债也是有限度的, 戴宏军恐怕需要等自身在北京站稳脚跟, 才会考虑惠泽家人。
只是……
这一次他突然来访，不知道是何目的。
虽说当初戴宏军是她亲自开除，但是她那会儿并非泄私愤，南园宾馆的人员几乎要被她全部换新一遍, 所有的处置都是对事不对人, 戴宏军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当时两人并没有闹成老死不相往来。
眼下重逢，罗宝珠没感到尴尬, 更多的是不解。
心里疑惑戴宏军过来的目的。
戴宏军也没藏着掖着，朝罗宝珠打过招呼之后，寒暄几句, 直入主题：“我有一桩生意想找罗老板谈谈，不知道罗老板肯不肯合作？”
生意人嘛，哪能拒绝生意。
罗宝珠扬起笑容，“戴经理还记得我这位故人，我倍感荣幸，不知道戴经理口中的生意，是什么生意呢？”
戴宏军没回答，只朝着罗宝珠身后的李文杰看了一眼。
很显然，这是某种信号。
预示着接下来的谈话，最好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罗宝珠转身吩咐李文杰：“去倒杯水过来。”
李文杰跟在罗宝珠身边多年，早已练就一副看人脸色的敏锐心思，罗宝珠并不是让他真正倒水过来，只是让他去外面避一会儿。
李文杰心知肚明，离开的时候顺便将办公室的门合上，站在外面守着，不轻易让人进去打扰。
等人一走，办公室内只剩下面对面坐着的两人。
不等罗宝珠追问，戴宏军率先出声：“我手上有2000万美元的外汇留成。”
这话只说了半截，罗宝珠已然明白下半截。
原来戴宏军是要卖外汇留成。
罗宝珠心想，大概是她卖电脑的生意太过火热，连远在北京的戴宏军也听到了消息。
她开办起一家卖电脑的公司，并不是那么容易，首先要办进口许可证，其次要有外汇配额。
好在她这几年和深城政府合作，风评一直很好，与卫主任关系也不错，政府考量她很久，才同意让她办这种进口买卖。
但是也有限制。
国内的外汇配额都是固定的，也就是说，不是她想进购多少电脑，就能进购多少电脑。
一则是需要审批，二则分给她的外汇配额不够。
倘若没有限制，她眼热卖电脑赚钱，直接从国外进一大批货，大赚特赚，那就很容易乱套。
这就是经济特区内的规则与束缚。
开放的步子要一步一步来，慢慢来，不能一口吃成一个胖子，走得太快，会带来很多问题。
这不，即便国家政策有限制，底下的人依旧能想出规则之外的办法。
她名下公司的外汇配额经常不够用，但也有其他公司名下的外汇配额没用完，没用完的外汇配额就可以四处转让给她这种外汇配额不够的公司。
戴宏军这样的行为，何尝不是一种倒卖。
罗宝珠没同意，“很抱歉啊戴经理，眼下公司的电脑采购计划没有那么多，恐怕用不上这笔外汇留成，让您白跑一趟，真是对不住，不知道你吃饭没有，不如我请你去明朗餐厅吃顿饭？”
戴宏军还没吃饭。
但吃不吃饭不是他的重点，他今天的重点是过来做生意的。
“罗老板，您真的不考虑一下？这么好的机会您可别错过了。”
戴宏军面上有些失落，也有些诧异，他没料到会被拒绝，毕竟这样的好项目，一般人根本不会拒绝。
“罗老板，跟您说实话吧，这次我完全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特意找上门，我想着咱们之前有点小小的不愉快，不如借此机会一消前怨。”
原来戴宏军是抱着递好处的目的，想给她一点实惠，两人修复关系。
对别人而言，这的确是一笔大好处。
戴宏军手中的2000万美元的出外汇留成，换汇比率为1美元兑换人民3.7元，但是现下的市场汇价是1美元兑换4.2元人民币。
也就是说，罗宝珠可以向戴宏军支付7400万元人民币，购买这2000万美元的外汇留成，而2000万美元的外汇留成，到了她手上，是可以直接兑换8400万元人民币。
这一进一出的操作，她能够直接赚1000万人民币。
1000万人民币是什么概念？
当初温州八大王，家产普遍只是十几万，最多的也就百来万，辛辛苦苦经营得来的资产，几十万足以成为资本主义的代表。
而现在，她只需要动动手指头，根本不用具体经营，随随便便就能进账1000万。
国营企业的换汇率比市场换汇率要低，那是国家特意给予国企的照顾政策，倒是没想到被人占了空子。
这就是眼下官倒横行的原因。
如此快速的赚钱方式，比任何生意都来得爽快。
利润实在太大了，深城与北京之前，早已形成一条资源输送的地下通道。
不知道多少国家配额和公共利益，以这样的方式被倒卖到南方，游走于法律的边缘。
当然，高风险意味着高收益。
不少人在这场倒卖风潮中一夜暴富。
罗宝珠无故想起去年从报纸上看到的一则消息，当时全国各地政府都在进行办公设施改造，大量进口的设备都是通过深城流入内地，可想而知，有多少公司在这场进口热浪中发了横财。
一些贸易公司甚至还租用军队货机，将设备空运到北京，用更快交货的优势作为竞争。
罗宝珠这下相信了戴宏军是真的抱着一笑泯恩仇的意图来与她和好。
但不知怎地，她的直觉没让她直接应承下来。
整个特区内，是允许一些规则之外的事情发生的，只是不能做得太过火，不然容易乱套。
而眼下的倒卖生意显然已经过了头。
连不少国企内部的员工都在钻机觅缝倒卖国有资产，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出于本能的直觉，罗宝珠没有答应这笔生意交易。
她拒绝了这笔生意，却没法拒绝戴宏军的好意。
“既然戴经理是抱着这样的心思，那咱们不妨把话摊开了讲，这笔买卖不做，咱们也照样可以泯恩仇，况且以前也算不得多大的过节，戴经理您说是不是？”
“戴经理好不容易过来一趟，那我就让我做个东道主，等下叫上卫主任，咱们一起聚一聚。”
生意没做成，罗宝珠摆出了一副热情的待客态度。
最后的聚会，气氛也还算和谐。
那就够了。
没过几天，戴宏军回了北京。
听卫主任讲，他手上的生意找了其他老板接手，都卖了出去。
事后卫主任不解地问她，“这么一大笔买卖，你没心动？”
“当然心动过。”罗宝珠笑了笑，“赚钱的买卖我都心动，但这个世界上不是心动就可以随心所欲。”
卫主任没接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克制欲望是一件很难道的能力，这么些年，接触到的商人，多少都是贪得无厌的性子。
只有罗宝珠，一步步稳扎稳打，踏实得令人格外放心。
卫主任语重心长叹息一句，“或许你的这份谨慎，不久的将来就能得到回应。”
这话里似乎有话，罗宝珠识趣的没有多问。
之后的某一天，她在报纸上看到了两则新闻。
第一件是戈尔巴乔夫当选苏共中央总书记，第二件是美国第一个因特网域名“.com”开始应用。
如此影响历史进程的事件，只是在某一天的报纸占了很小一个版块。
一些宏大的事情，开端总是略显平平无奇。
罗宝珠盯着报纸上的报道感慨时，李文杰突然敲门进来报告：“不好了，程鹏经理被警方带走了！”
罗宝珠眉头一皱，立即起身出门。
还没跨出办公室，远远瞧见走廊两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她奔来。
还没等她瞧清，老两口已然跪倒在地，不停哭诉。
“鹏子被警察带走了，我们实在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眼下能够救他的人只有你，罗老板，看在程鹏一直为您勤勤恳恳办事的份上，您务必要救救他啊！”
“我们家鹏子一向老实，根本不可能干些违法犯罪的事情，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罗老板，您是最了解他的人，您一定要相信他！”
“我们一家能拥有现在的生活，全仰仗当初罗老板您的一手栽培，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只要这次您救了鹏子，我们日后给您当牛做马也乐意，求求罗老板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一定要帮帮忙！”
……
罗宝珠这才看清老两口是程鹏的父母。
她担当不起两人的下跪，想将两人扶起来，两人执意不肯，非得等她应下，罗宝珠朝旁边的李文杰使了一个眼色。
李文杰会意，他力气大，一口气将老两口从地上搀扶起来，顺道开口安慰。
“叔啊，婶啊，你们也别这样，眼下咱们都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先不要自乱手脚，罗老板一向很看重程经理，她一定会想办法救程经理出来的，你们别哭了，还是先谈谈当时的具体情况吧，罗老板知道具体情况，也更好出手，你们说是不是？”
李文杰将老两口扶到座椅上，分别倒了两杯水。
老两口没喝，只哭哭啼啼讲述刚才发生的事情。
将近年关，老两口这两天都在安排程鹏办年货，程鹏扛了一箱水果回家，刚放下，就被几个闯进来的警察带走，说是怀疑他和什么汽车走私案有关。
程鹏还来不及争辩就被带走了，老两口一瞧，吓得差点晕倒，是闺女程婷给他们支招，让他们过来求罗宝珠救人。
罗宝珠听完整个过程，脑海里只留下五个字。
汽车走私案？
程鹏替她管着出租车公司，以前刚发家那会儿，手里没钱，出租车都是在港城与深城之间的飞地寻找的港城那边的废弃汽车，经过改装之后留用。
后来经营有了起色，资金充裕，开始直接进口国外的小汽车。
这么多年来，汽车进口的管制很严格，私人不可能购买，只有单位能够购买，而且购买的数量也有限制，每一次申请进口额度都需要严格的审批。
程鹏没法作假。
出租车公司的汽车数量一直都是合乎进口数量的，不会出错。
程鹏去哪里走私？通过什么途径走私？走私来的车辆呢，都卖了？
如果程鹏有机会接触车辆走私，那只能是去年去海南的那一阵子。
那阵子程鹏的确劝诫过她，让她在海南购进小汽车。
她没答应。
那有没有可能，程鹏瞒着她，私自购进小汽车，然后卖出去，以此来赚差价？
事情还没有结果，罗宝珠不想过早地下定论。
她打算先去了解情况看看。
没想到人还没踏出公司，外面两名警察已然等着她。
警察的态度还算客气，只是说请她去派出所谈谈话，并不是她犯了事。
众目睽睽之下，罗宝珠也跟着警方走了。
原本指望罗宝珠营救自家儿子的程鹏父母亲，看到这个架势，差点两眼一黑，直接晕过去。
一旁的李文杰也有些紧张，当时人罗宝珠倒是没什么情绪。
所谓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手底下各公司的经营情况她都非常清楚，基本没有触犯重大法律的地方，哪怕被带走，也应该只是因为她是程鹏的上司。
程鹏如果真牵扯进汽车走私案，她被带去问话也是正常。
罗宝珠跟着警方来到派出所，了解了事情始末。
去年年底，来自□□，□□，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海关总署，国家审计署等机构的102人调查组从北京出发，偷偷去海南岛，调查汽车走私案件。
去年年初邓公南巡后，国家决定开放14个沿海城市，海南也成为开放区域。
当时的海南还没有建省，属于广东管辖的行政区，唯一的特点是很穷。
连海南行政区的书记也感叹海南太穷了，连工资都开出来。
公社改成乡，要重新挂牌子，有些公社连这种挂牌子的钱都没有。
政府征兵，要用纸写宣传标语，连买纸的钱也没有。
成为开放区域后，中央给了政策，允许海南用外汇购买生产资料，允许海南拥有自主进口短缺消费品的特权，比如家电、汽车。
不过文件也规定，进口物资仅限于海南行政区内使用和销售，不能够向行政区外转销。
所以，倒卖汽车是不符合规定的。
但是海南的书记穷怕了，他眼看广东、福建的经济特区转卖进口商品到内地，狠狠赚了几笔，也想效法这样的做法，倒卖进口汽车赚钱。
刚开始他想着，进口1.3万辆汽车，卖到内地，赚2个亿就够了。
赚到2个亿之后，就可以有钱来发展海南。
谁知道闸门一打开，局面再也控制不住。
眼看倒卖一辆进口汽车就能赚到一万元，谁还肯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地干活？
那段时间，整个海南都陷入一种极度的疯狂之中。
也就是这种疯狂，让当时的罗宝珠察觉到不对劲，才忍住巨额利益的诱惑，没有答应程鹏的请求，从海南进购小汽车。
现在想想，好在当时没有答应，不然现在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据说当年九月，海南倒卖进口汽车的举动就引起了中央的注意。
事后调查，海南一共炒卖外汇5.7亿美元，进口贷款累计42.1亿，比84年海南工农业总产多10亿。
当然，海南这位提出倒卖汽车的书记倒是没有参与倒卖，也没有收受贿赂，18个月的奖励和补贴一共只有460元，为海南赚来的钱全都拿来建设基础设施，公路、学校、以及城镇建设。
虽说行为引起了极大的动乱与争议，但他的初衷，的确只是想让贫穷的海南发展起来。
在海南倒卖汽车事件中，深城是重灾区。
中央严厉打击海南的倒卖汽车事件，深城必然会受到波及，一些涉事人员是在劫难逃。
海南的倒卖进口汽车，更像是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很多公司都参与了，也及时脱手了，就看哪个倒霉蛋是最后接到花的人。
据说九龙海关文锦渡分关的一个检察员就受到查处。
摊子越铺越大，最终查到程鹏身上。
罗宝珠被警察具体询问一番后，她见到了程鹏。
程鹏脸色不太好，看上去有些颓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
两人面对面坐着，罗宝珠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盯着对方的眼睛，质问：“之前去海南，你有涉及到汽车走私案中吗？”
“没有。”程鹏摇头，声音听上去却不是那么有底气。
罗宝珠收敛情绪，愈发严厉：“都到了这个时候，你最好不要藏着半点假话，你认真地回答我，你真的没有涉及到汽车走私案吗？”
“我没有。”这次程鹏的语调坚定了些。
“行，我希望你说的是真话，如果有半句假话，我恐怕也帮不了你。”
事实证明，程鹏没有说谎。
调查一番，警方了解详细情况后，很快将两人放了出来。
至于原因，据说是程鹏当初在海南与一家倒卖进口汽车的公司接触过，两方准备签合同，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后没有作效，警方追查到这一点，所以特意找程鹏问话。
从派出所出来后，程鹏吓出一身冷汗。
好险，他差点踩入一道无法挽回的深坑。
当初他亲自去海南考察，眼看着海南生出一片倒卖汽车的热潮，萌生一股也要参与其中的决心。
但是当他请教过罗宝珠之后，罗宝珠没有答应。
这一盘冷水并没有浇灭他的热情，他私自找了一家倒卖进口汽车的公司了解情况。
他想着既然罗宝珠不答应，他可以凭借着自己的名义来做这项生意。
既然是自己的名义，肯定和公司没有关系，也不用担心连累公司。
当时合同都打印好了，他也准备签字，在签字的前一刻，他莫名感到不安，脑海里一直回荡着罗宝珠的拒绝的声音。
最终合同没有签成，他在最后一刻悬崖勒马。
现在回头看看，好在当时没有签成，不然现在整个出租车公司都要牵连进去，他自己受了惩罚不打紧，可能连带罗宝珠也遭殃。
这么想着，程鹏后背又涔满后知后觉的冷汗。
他抹着额头豆大的汗珠，默默瞄了一眼身旁的罗宝珠，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这么些年来，罗宝珠在大决策上几乎没有犯过错。
该扩张的时候扩张，该收紧的时候收紧，每一次都能完美避开大灾难，不可谓不是一种天赋。
此时的罗宝珠却没心思关注程鹏的内心活动，她从这场声势浩大的排查中寻觅到一股不寻常的风向。
逐渐琢磨出一丝不太对劲的味儿来。
回去之后，她马不停蹄地找到高绍波，叮嘱：“电脑业务立即收紧，内地的订单一律不收，只做本区域的生意。”
高绍波很是不解：“为什么？”
内地的市场怎么说不做就不做了？
往常从内地过来购买电脑的人多着呢，内地那么大一个市场，说不做就不做，损失很大啊。
况且最近的生意一直在逐步看涨，多少人眼红想馋合这笔买卖，他还以为罗宝珠在新的一年准备扩大订购量，怎么等来的是缩紧的消息？
高绍波有点难以相信。
罗宝珠坚持自己的观点，“先执行。”
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曾在1982年经历过一次。
她有预感，深城的天又要变了。
上一次，仓皇出逃的人是黄俊诚，这一次，她希望自己不会沦落到此种地步。

第101章
接下来, 罗宝珠格外关注报纸新闻。
没等来大动静，倒是在报纸看到了一则消息。
报道称，国家要正式取消对企业计划外自销产品的限制, 这意味着价格双轨制形成。
也就是说, 一个商品会有两种价格, 一种是国家掌控的计划内价格，一种是市场化的计划外价格。
比如，一个鸡蛋，计划内的价格是5毛，市场价是8毛。
双轨制的形成原因很多，一是因为国家的计划经济逐渐在向市场经济转型，二是因为国内生产资料短缺，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国企。
市场上一件商品卖10块钱，国企5块钱就能拿下。
而且虽然实行了双轨制, 但是重要生产资料的批发业务, 还是只能国营单位来经营。
这就造成一个严重的问题。
饿死胆小的, 撑死胆大的。
其实这些规矩中有很多漏洞，很多空子可以钻，老老实实遵守规则的人，可能连饭都要吃不饱, 但是一些思想活泛的人, 不难从中找到赚大钱的机会。
倒爷就是这么流行起来的。
其中甚至不乏官倒。
罗宝珠也终于明白戴宏军能这样光明正大过来谈生意的原因。
深城早在两三年前，因为物资短缺，有过一段时间的混乱, 那段时间开放了议价粮、议价肉，慢慢的放开了整个市场，粮票和肉票之类的票证几乎已经消失在深城历史的舞台。
内地的进度要比深城慢一些, 今年才开始慢慢放开价格。
放开价格势必要引起一段混乱的日子。
当初深城这样一个小地方，陡然放开价格，都能掀起一阵倒卖走私热潮，内地那么大的市场，如果不加以严格的控制，乱起来将会不可想象。
所以价格双轨制纵然有很多漏洞，但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这是一种过渡方式，总不能一下子将价格全部放开，一下子全部放开，很多事情将会变得完全不可控，后果可能是无法预估的灾难。
罗宝珠盯着报纸上的报道陷入沉思。
内地倒卖生意横行，这股火热劲与海南进口汽车倒卖如出一辙。
她嗅到某种不妙的感觉。
越是这样，越不能出错，否则一点小错都会酿成滔天大祸。
这段时间，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罗宝珠盘了一下眼前比较急着开张的工作，一个是叶承福老爷子负责的纺织厂。
叶承福以前在广西那边做麻料的原料生产，拥有自己的原料渠道，老爷子一大把年纪了，听说老伴早就去世，无儿无女，晚年还一股热血劲，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罗宝珠对老爷子比较放心。
一来这是人家干了大半辈子的产业，二来老爷子活了一大把年龄，又是孤家寡人一个，比寻常人更看得开，不会像年轻人冲动。
另一个急着开张的工作是交给陶敏静负责的服装店。
服装店的店铺处在东门老街，东门老街是深城最热闹的区域，沿街有几家服装店，生意都挺好。
店铺已经装修完毕，目前陶敏静已经带着她两个老乡陶红慧和邹艳秋过去张罗。
几个人都是从小乡村过来大都市，之前在制衣厂，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麻烦。
其中陶红慧闷罐子一个，平时不吭不响，很少能从对方的口中窥见一些思想。
邹艳秋是个有些不安分的，可能是从小乡村里来到大都市，眼界还在慢慢打开，纵然有些小心思，也没敢做太过火的举动。
不过那都没关系，主事人是陶敏静。
罗宝珠看好她。
这个人是有想法的，也有行动力，真正交代给她事情，她也不会畏难，反而积极学习，迎难而上。
目前急着开展工作的两位负责人，罗宝珠都挺放心，她想着应该不会太出错。
尽管感受到风雨欲来，周围的一切却都按着原定的计划稳步进行。
连李秀梅也重新开始了养鸭生涯。
据说她认为养鸡不太吉利，当初养鸭养得好好的，瞧见别人养鸡更赚钱，她很是眼热，也跟着别人去养鸡，结果被骗子骗了一大笔，差点倾家荡产。
好在黄俊诚混出了名堂，带着家里的条件逐渐好转，不至于让家里重新返贫。
在家闲了大半年，李秀梅再也闲不住，操起重新养鸭的心思。
加之她眼看着自己妹妹李秀英因为闺女章丽娟的事情，日渐消瘦，心里也跟着难受，于是缠起李秀英跟着她一起养鸭。
只要工作多，烦恼就跟不上。
每天围着一大群嘎嘎嘎的鸭子，保管没有那多的空闲时间去想那些烦心事。
李秀梅过于热情地带着李秀英一起买了一堆雏鸭。
谁知道鸭子没领回来几天，一桩大事发生了。
海南进口汽车倒卖案被查处，牵连到深城，程鹏被警方带走调查。
这下可不得了。
程鹏的父母跑到出租车公司来求罗宝珠帮忙，谁知道罗宝珠也跟着警方走了，当初李秀梅就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罗宝珠被警方带走后，她看不过眼，挺身而出，扶住哭得快要断气的老两口。
她想着程鹏素来与自家儿子黄俊诚交好，程鹏素来待自己家也不薄，极尽安慰老两口。
事实证明，程鹏最后没有犯事，安然无恙地出来。
谁知道没过两天，时事易转，她成了哭得快要断气的人。
因为程鹏没犯事，但是黄俊诚犯了！
起初李秀梅并不知情，看到新闻上报道九龙海关文锦渡分关检查员在去年四个月里，因为倒卖了32辆进口汽车，价值100多万元，从而被警察查获，成为建国以来，海关人员参与走私的最严重案件。
当时她还幸灾乐祸呢，吐了唾沫唾沫咒骂：“该！这种人就该被关起来！”
担着公职，做些偷鸡摸狗的事，这些人该枪毙！
结果一回家，瞧见一辆小汽车停在门口。
汽车的驾驶位上是程鹏，副驾驶是罗宝珠，两人催促着屋内的黄俊诚。
而黄俊诚，正在屋子里收拾东西。
一看这架势，一股熟悉的记忆涌上李秀梅的心头。
糟糕！
她来不及询问原因，冲进院门，脱口而出的话是：“这次你又要去哪？”
黄俊诚还没回答，一旁的黄鼎明抢着接话，“管他去哪，反正不在深城待着，当然，也不能在海南待着，都要命！”
说着急哄哄把黄俊诚搀扶上车，两人钻进后座。
罗宝珠立即从副驾驶上退出来，合上车门，叮嘱程鹏一路小心。
这样的事情程鹏已经做过一回，轻车熟路，很快踩动引擎。
汽车发动，黄鼎明不放心地摇下车窗，伸出脑袋朝留在原地的李秀梅嚷嚷：“录像厅帮我看着点！”
声音逐渐模糊，被风吹散，李秀梅根本没听清。
她甚至都来不及多问一句，老头子和儿子又像之前那样，被程鹏用车拉走了。
走得这么匆忙，毫不疑问和最近发生的汽车走私案有关。
加上这两人以前都在海南待过，李秀梅很快猜出其中原委。
她不死心地询问旁边的罗宝珠，“俊诚他是不是……”
话还没问完，罗宝珠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复：“是。”
黄俊诚当初在海南避难，处在海南那种人人倒卖进口汽车的环境中，很难不心动。
加上当时在海南的小作坊维系很艰难，根本没有充足的资金，如果不靠着倒卖汽车赚点钱，恐怕小作坊早就倒闭了。
好在他只倒卖了几辆，价值几十万。
但这也足够多了。
如果真要追查起来，也是在劫难逃。
得到肯定回复的李秀梅没有再问，只是颓丧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掉眼泪，口里一个劲地念叨：“作孽啊！”
罗宝珠站在她身旁，看着这如此熟悉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82年7月，因为温州八大王投机倒卖引发的经济犯罪调查，黄俊诚不得已逃往海南。
85年4月，因为海南进口汽车倒卖案引发的经济犯罪调查，黄俊诚又不得已往外逃。
政策的反复，造成历史不断重演。
罗宝珠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怔神。
接下来日子，怕是又要举步维艰。
没想到坏消息来得如此之快。
没过多久，福建晋江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的假药案。
晋江制造假药的乡镇企业主要集中在陈埭镇，这是福建省第一个工农业产值超过一亿的乡镇，是一手被福建的□□扶持起来的典型。
改课开放之后，食品工厂兴起，但是食品利润低，为了追求暴利，食品工厂慢慢转向了药品生产。
这些工厂制作的降压冲剂，实际上是用劣质银耳配白糖制成的。制造益肝灵冲剂的时候，用简陋炉灶和铁锅，四处到处是苍蝇垃圾，根本没有卫生可言。
这样的药厂，只要到镇上注册一下，把1%-2%的销售额上交，就算合法。
这样的药品居然通过各级医药公司打入公费医疗这种特定的消费渠道，公然销售给民众。
简直耸人听闻。
人民日报的曝光中，当地一共45家生产假药的工厂，生产100多种假药，共有10万余箱，销售额高达3500多万，参与案件人数超1000人。
事情被曝光后，全国哗然。
这里面暴露的问题不仅仅只是假药那么简单。
这么粗制滥造的药品，到底是怎么能够在市场上流通的？
监管部门呢？
后来随着调查深入，才知道原来有些医院明知道是假药，但是为了拿回扣，明知道是假药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些采购环节贪腐成习，眼瞧着别人家卖假药拿高提成的回扣，甚至会主动邀企业合作，而所谓的监管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利益当头，相关人员很多都被拿到的好处蒙蔽了双眼，才会将这种昧良心的假药扶上市场。
舆论闹大，中央坐不住了，将这个案子定性为公共安全和市场秩序的大麻烦。
想想医药行业都这么猖狂，以后连道德底线都没了。
政策的模糊地带，成了某些精明商人的灰色天堂。
一时间，晋江的假药工厂遭到全国的口诛笔伐。
假药案最后导致了福建□□下马。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福建与广东深城一样，都是推行对外开放的改革先锋地区，福建如此猖狂的假药案，也让人对深城产生质疑。
五月份，港城一家媒体火上浇油。
一篇名为《深城的问题在哪里？》的文章发布，文章列举出深城特区失败论的几大观点。
首先，深城的发展，是靠大量的基建投资获得的。
1983年，深城7.2亿的工业总产值里面，建筑业占了6亿多，制造业的产值只有可怜的1亿多元。
其次，深城的经济结果不是以工业为主，是以贸易为主。
再次，深城的投资不是以外资为主，而是内资投资为主。
最后一点，深城的经济不是以出口为主，83年深城的出口值是5900多万元，只占当年工业产值的二分之一，即使与制造业产值相比，也仅仅只是一半，所以说深城的产品并不是以出口为主。
一时间，对深城的质疑铺天盖地。
这则报道全方位否定了深城改革开放的成果，无一不在说明，这几年深城的发展就是一个笑话，根本是失败的试验品。
一旦这种自我怀疑的舆论掀起来，国内的民众首先泄了气。
因为事实证明，人家说的也不算错。
例举的几点都是有根有据。
对深城的质疑一下子席卷而来，整个城市都笼罩着一股风雨飘摇的局势。
1985年，是所有人都不好过的一年。
经济特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争议。
舆论是从港城那边发起，然而，港城那边的局势也不容乐观。
随着世界航运业的衰退，罗振民的冠泰来航运公司终于要撑不住了。
公司的负债高达30亿，濒临破产。
罗振民这下终于知道慌了。
之前的他即使遇到一些困难，总认为公司能够挺下去，现在不同了，世界航运业的衰退终于明显的显现出来。
冷水都要摸过胸膛了，他才终于感受到凉意。
哪怕早点做准备，公司都不至于无可救药。
资产的贬值如兵败山倒，通常只是很短一个时间段发生的事情，罗振民也不会想到，大型船只的贬值速度会如此之快。
面对巨额的债务，罗振民自持已经没法从债权人那里贷到款，他只能寻求自己母亲。
“妈，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
吕曼云得知罗振民公司如此高负债的真实情况后，差点气得没直接昏过去。
有没有搞错。
30个亿的负债，这怎么还？
“看吧，我之前就叮嘱过你，让你不要一个劲地扩张，你收购英国那家航运公司之前，我是不是给你提过醒？你不听，非得一意孤行，还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她确实对航运业的了解没有罗振民深刻，但是她有个理念，负债太多总是不好的，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很容易被套牢。
那会儿她盲目相信了自家儿子的眼光，现在看来，自家儿子哪有什么眼光，以前不过都是仰仗着罗冠雄留下的一点资产过活而已。
顺风顺水的时候看不出什么问题，一到逆风局，全都扛不住！
“我以前还以为你比你大哥强一点，看来你俩都差不多，当初要是听我一句劝，现在至于沦落到这个不可收拾的局面吗？”
罗振民是来求助的，不是来听抱怨闲话的。
他心里固然着急，脸上却依旧冷静，“妈，你到底能不能帮忙？能帮忙的话，可不可以先讲解决办法，这些牢骚话，等平稳过渡之后，你再来训我，可以吗？”
罗振民的语气并没有歇斯底里，反而透露一股平和，衬托得吕曼云似乎很不可理喻。
吕曼云被狠狠噎了一下，气得满脸通红。
行啊，以前提醒的时候，儿子不听，现在她来发几句牢骚，儿子也不爱听。
总之她只是一个解决困难的工具人而已，至于她的情绪，儿子是不管的。
她算是看透了，真给罗振民解决了难题，罗振民还有那个耐心听她训话？
不可能，那时候不给她脸色瞧都算是不错了。
吕曼云感到一股悲哀。
她突然发现，自己两个儿子，实际上甚至还没有罗宝珠能力出众。
当初罗宝珠接手一家濒临破产的制衣厂，不照样把死局盘活了么？
徐雁菱可是没帮到罗宝珠一点，不拖后腿已经万事大吉了，罗玉珠一个傻子，帮忙是没有帮忙，后腿倒是真拖后腿。
这样的情况下，罗宝珠竟然也咬着牙，将制衣厂起死回生，甚至回到深城，混得风生水起。
当初要不是她出手干预，罗宝珠在港城开设的珠宝店也会生意越来越大。
仔细想想，把自家两个儿子放到那样的处境，他们能够东山再起吗？
吕曼云持怀疑态度。
她自认自己比徐雁菱强多了，至少在生意上她还可以帮衬一点。
罗珍珠也比罗玉珠强多了，罗珍珠嫁给郭家，摆明是为了罗家与郭家强强联手，打开一些生意上的合作。
在家族势力的支持下，两个儿子仍旧把生意经营得一塌糊涂。
吕曼云捏捏眉心，气得脸色发白。
她已经窥见两个儿子的本质，实质上都是吸血鬼，和她一样自私。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都是她生下来的骨肉，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部分，作为母亲，她不帮忙，有谁会在这样困难的时刻出手帮忙？
吕曼云无声叹息一声，“办法当然是有。”
面临风险，家族的团结力量是最能扛事的。
吕曼云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家庭会议包括她自己，罗振华、罗振民，以及已经出嫁的罗珍珠。
作为家里唯一的长辈，她出面说明了罗振民公司的财务情况。
“眼下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如果作为兄弟姐妹的你们不帮忙，振民的公司只能破产，我知道你们之前闹了一些嫌隙，特别是振华和振民，你们俩的情况我都知道，但你们好歹是亲兄弟。”
“亲兄弟哪里有过夜账？现在不是计较那些小打小闹的时候，我多次告诉你们，大家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任何一个人的没落，对于你们自身都只有坏处。”
“我召集你们过来，就是想让振华和珍珠，你们尽能力帮一帮振民，尤其是振华，你是大哥，你要做表率。”
……
得，关键时刻开始用亲情来压制人了。
罗振华早在过来之前就已经猜到自家母亲的目的，他早已在报纸上关注到罗振民旗下航运公司的亏损。
可是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切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罗振民自找的吗？
如果不是罗振民盲目扩张，航运公司能造成如此大的亏损？
呵，之前罗振民一直不把他这个大哥放在眼里，认为他没有能力经营地产公司，是个无用之人，现在他这个无用之人的资产倒是保存了大部分，反而罗振民这个上进的人要把公司闹破产。
就说讽刺不讽刺吧。
有本事别来求他帮忙啊！
当然，这些话罗振华也没亲口说出来，他还没那么没眼力劲，这些牢骚只能在心里发发，真说出来，估计他自己反而落得一个冷心冷情的埋怨。
“我出2000万吧。”罗振华出声。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数字。
依着母亲的意思，这2000万是纯粹由他提供，算是借给对方渡过难关，并不是投钱入股。
之前他与罗振民闹矛盾，正是因为两方都不愿意让对方染指自己的产业，现在即便濒临破产，罗振民也同样不会让他入股。
瞧，这就是家人，防备得如此厉害，却还要装作和和气气，一家子坐在一起，解决问题。
好像真的亲密无间似的。
“那我出1000万。”罗珍珠没什么底气地说道。
她手上是没有那么多资产的，只能找郭彦嘉解决。
可是这阵子她和郭彦嘉的关系越走越远，这笔钱不知道能不能从郭彦嘉那里弄来。
不管是两千万还是一千万，都太少了。
罗振民没有吭声。
自己都到了快要破产的边缘，几个兄弟姐妹仍是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这让他很失望。
难道罗振华手上只有2000万的活动资金？难道罗珍珠的夫家只能掏出1000万？
不可能。
他们的实际现金流比这大多了，只是不肯拿出来帮助他而已。
都说患难见真情，看来这群家人宁愿眼睁睁看着他破产，也不愿意努力帮一把。
他这也算是认识到这群人的真面目。
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
远在深城的罗宝珠也从报纸上得知罗振民航运公司出现高负债的消息。
都已经登上财经新闻，被大肆报道，看来罗振民旗下的航运公司负债高得已经纸包不住火，内部经营岌岌可危，不然也不至于兜不住。
债台高筑的罗振民估计要撑不下去了吧。
也是，早在82年，航运的颓势就已经显然出来，只可惜那会儿罗振民没看到局势，甚至还不断扩张，债务都是靠着丰厚的家底在硬撑。
硬撑了两三年，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时代的大风浪轻轻一吹。
多少富豪就这样被拍在了时代的浪潮里，再也翻不起身。
大环境不好，大家的处境都不好过，就看谁更能挺得住。
罗宝珠收起报纸，给李文旭打了一通电话，“估计罗振民现在正四处碰壁呢，他的家人也不见得会真心帮他，你是时候去送送温暖了。”

第102章
政策收紧, 大环境变得艰难起来。
罗宝珠已经有过一次经验，当她做足措施准备应对这场困难时，一则意想不到的消息传到她耳中。
竹园宾馆转到了中方股东手里。
这是第一个到深城投资的港商建立的宾馆, 当初罗宝珠就是在报纸上看到了竹园宾馆筹建的消息, 才会跟着创办南园宾馆。
万万没想到, 竹园宾馆的投资人会撤资。
看来对深城铺天盖地的负面批评，打击了不少中外投资者的信心。
听说东湖宾馆的港城股东，也因为在港城的公司经营不善清盘，不得不转让股份。
罗宝珠叫来李文杰：“你去核实一下这件事，如果属实，我们可以接盘。”
作为深城的第一个住宅小区项目，东湖宾馆很有接手的价值。
不是万不得已，对方大概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股份。
可见港城那边的大环境也非常糟糕，不少公司眼看着都破了产。
李文杰领命出去时, 陶敏静正要敲门进来。
这个时刻过来, 大概是牛仔裤服装店的事情, 罗宝珠请她进来，已经做足心理准备。
上次她在纽约街头亲自去观察了几家卖牛仔裤的服装店，她认为国外的一些店铺有些经验很值得借鉴，正要与陶敏静商讨。
谁知道陶敏静坐下来, 聊的内容并非经营问题。
只是好奇：“老板, 最近港城那边对深城特区的指责，您看了吗？”
“看了。”
这么大的舆论，不可能不知道。
“港城那边为什么要对深城这么指责？”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罗宝珠。
她不是政治家, 敏锐度不如卫主任，这里面又恰恰掺杂着极为复杂的因素。
引起广泛舆论房《深圳的问题在哪里？》这篇文章，发表在《广角镜》第152期, 文章的作者是港城大学亚洲研究中心的一位博士。
文章发表之后，港城以及东南亚的《镜报》、《成报》、《信报》、《南华早报》、《华人日报》、美国的《美洲华侨日报》纷纷对经济特区评头论足。
《信报》十二评，出现《过去的大寨》、《搞来搞去是假大空》、《深城特区人被吓呆》等等一些刺激的标题。
甚至国内最权威的《人民日报》，也有一些文章暗合港城这位博士的观点。
一时间，海内外媒体一起对深城进行大围剿。
深城成了假、大、空的典型。
罗宝珠不是一个阴谋论家，但中国迈出开放的步子，总归触及国内外一些人的利益，有一些阻力也很正常。
不过这次的声势未免太浩荡了些，比两年前来得更迅猛更劲烈。
没有得到回复的陶敏静以为罗宝珠不知道怎么回答，很是识趣地继续补充：“我有点没明白，依着我在深城这一年的感受，几乎能感受到深城各方面都在比以前更好，这怎么就是没有发展呢？”
“但这是不同的。”罗宝珠解释。
深城经济特区建立之初，申明过建设资金以外资为主。经济结构以三资企业为主，也就是外资、侨资、港澳资。产品以外销为主。特区经济以发展工业为主、实行工贸结合，并且相应发展旅游、金融、房地产、饮食服务等第三产业。
现在港城对经济特区的指责，就是在否定深城的目标。
文章中得出两点结论。
第一，深城经济特区没有做到所谓的“三个为主”，既资金以外资为主、产业结构以工业为主、产品以出口为主。
这是中央给深城定下的发展目标，很显然，深城没有达标。
第二，深城经济特区赚的是内地的钱。
这一点文章中给出了很详细的例子，说是沪城一些人跑到深城买一把折叠伞，最后发现是从沪城出口到港城，最后又转回到深城的。
深城的经济依赖贸易，但是在贸易中又主要是对国内其他地方的转口贸易，外引内联的资金之所以投资到深城，主要是因为庞大的贸易以及高利润。深城发展五年的的表面繁荣，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文章最后甚至表明，深城的繁荣市场，都是靠内地顾客维持。
不得不承认，文章有根有据，直击痛点。
这些问题，深城的确都有。
没法否认。
但是罗宝珠却没那么悲观。
这些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有些问题自己意识不到，别人指出来，能更好的改正。
“哦。”陶敏静有些恍然大悟，她小心望了罗宝珠一眼，“听说竹园宾馆的港深撤资了，现在似乎挺多港商撤资，老板，你会撤资吗？”
对方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平常的小事，罗宝珠却愣了一愣。
她突然明白了陶敏静来找她的目的。
最近局势比较动荡，不少港商的撤资，大概给了陶敏静不确定感，新开的项目最容易被砍掉，她不安心，所以故意来探探口风。
罗宝珠笑着拍了拍她肩膀，“我不会撤资的，你放心经营服装店，不用考虑这么多。”
得到承诺，陶敏静心里稍稍安心。
她也并非不相信罗宝珠的人品，只是现在的局势太吓人了，听说不少港商因为在港城的业务破产，不得不变卖深城的股份。
形势不饶人，哪怕罗老板自己不想，到时候为形势所迫，恐怕也不得不做出砍业务的举动。
她不想还没经营几天，店子就要被迫关门。
所以才特意过来探口风。
不过听罗老板的意思，似乎打算坚持到底。
陶敏静心里有些动容，既然罗老板答应过她，想必不会出尔反尔。
她安心地起身离开。
等人一走，罗宝珠接到一则电话。
电话对面是卫主任。
卫主任约她出去吃午饭。
这很少见，通常都是她约卫主任吃饭，因为她每次都有事情找卫主任谈，而卫主任约她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看来这次是卫主任有事找她谈。
餐厅不是定在明朗餐厅，这点也很奇怪。
以往两人都是在明朗餐厅消费，每次罗宝珠都将餐费挂在自己名头上，算是请卫主任吃饭。
这次难道卫主任要做东？
罗宝珠来到餐厅，卫主任坐在座位上远远朝她招手。
走过去一瞧，餐桌上竟然摆放着一瓶啤酒。
她嫌弃啤酒味太难闻，不爱喝啤酒，卫主任也是个不爱喝酒的人，平时鲜少瞧见他喝酒，怎么两个不喝酒的人，竟然还点了啤酒。
罗宝珠不解：“难道还有其他人要过来？”
“没有了。”卫主任招呼她坐下，“你等下就知道了。”
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是像往常一样寒暄：“罗老板，最近在忙什么？”
“忙工业区招商的事情，忙纺织厂的事情，忙服装店的事情，多的是事情哦，卫主任你呢，你最近在忙什么？”
卫主任指了指眼前的啤酒：“我在忙这个。”
罗宝珠：？
她表示不解：“什么时候卫主任也研究起啤酒来了，您就别卖关子了，我悟性差，可不懂您的哑谜。”
卫主任笑呵呵两声，指着啤酒瓶，叫来服务员结账，递过去两张纸币。
服务员走过来，很是礼貌地表示：“先生，啤酒需要港币支付。”
卫主任似乎早已做好准备，被服务员提醒之后，很自觉地重新拿出两张港币。
做完这些，他看向罗宝珠：“现在知道我在忙什么了吧？”
罗宝珠猜测：“外汇问题？”
“对！”
深城有一家餐厅，是最早公开使用港币交易的场所之一，一些外国人和港商，可以在餐厅里买到一些用人民币买不到的进口物品，这家餐厅后来又开了商店，商店可以直接用港币从香港进货，以港币标价出售，减少了兑换的麻烦。
因为刚才那瓶啤酒是从这家商店用港币买回来的，所以顾客也需要用港元支付。
这家商店只认港币，不收人民币，想到这家商店买东西，就要先兑换港币。
怎么兑换港币呢？
到黑市去。
火车站方向那边外汇黑市猖獗，人称“民间外汇调剂中心”，作为财贸办主任的卫泽海，最近就在负责调查黑市的外汇兑换问题。
他有些感慨：“罗老板，你又逃过一劫。”
所幸之前罗宝珠没有答应与戴宏军做那笔外汇留成的生意，不然现在追究起来，可就惨了。
其实深城有些公司炒外汇，倒也不是为了赚钱。
自从改革开放后，深城就成了一个一个大工地，在工地上面建楼建厂房需要钢材和水泥，而这些物资，都是国家统一计划调配。
从79年到85年，深城建设需要钢材102万吨、水泥388万吨、木材25万吨，而国家计划调拨给深城的只10%，钢材只有3.8%。
这么大的缺口，怎么办？
只能自己想办法。
要么去内地找，要么去进口。
进口需要外汇，外汇也是自己想办法。
比如北京一家公司有一批建筑材料可以用外汇支付，深城就去竞标。
再或者凭借钢材进出口权，帮助国内单位代理进口钢材业务，顺便从人家手里用人民币换取外汇。
总之，各种办法想尽。
但其中不乏一些鬼迷心窍、投机取巧者，只想借机谋取暴利。
国家总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啊，接下来打击外汇不当交易的力度也会加大。”
原本现在的环境就不容乐观，太多动作下来，免不得又要引起人心惶惶，卫主任叹息一声，无故提起：“你应该还记得竹园宾馆吧？”
得，原来卫主任也是担忧这一点。
罗宝珠有些好笑：“记得，放心吧卫主任，我不会撤资的。”
卫主任一愣。
刚起了个头，话都还没说完呢，怎么罗宝珠就猜到了他接下来的意思？
他干笑了两声，“那最好不过了，我是怕之后政策收紧，你产业受到影响，支撑不住。”
毕竟现在已经有好几家港资公司支撑不住，纷纷撤资。
唉，最近政府也不太好过。
国外的指责，民众的不信任，内忧外患，这么多压力，都是政府在担着。
卫主任心里也有点没底。
他是看好罗宝珠的，只是接下来的政策收紧，不知道罗宝珠能不能挺过去这一波。
罗宝珠倒是没怎么担忧，她比较有信心。
信心来源于港城的地产行业已经逐渐恢复，这意味着过去两年多的时间在港城低价收购的地皮以及一些建筑项目，逐渐开始产生利润。
况且深城的政策收紧，只是一时。
道路是曲折的，但未来是光明的。
接下来的深城的确开始实施一些行动。
第一是压基建。按照国家的统一计划，银行贷款大面积压缩，深城的基建投资，直接砍去10亿元，投资也被压缩。
基建队伍缩减，从17万人的基建队伍缩减到9万人。
第二是收政策。国家对特区控制出口商品的数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85年，由省、部、中央控制的出口商品244种。而84年中央控制的出口商品只有152种，84年只有129种。
244种出口商品，占全部出口商品的80%，甚至比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前还多。
这么多商品受到限制，怎么可能不对经济情况产生影响。
据说省里要特区今年出口港城活鸡800万只，深城做了1000万只准备，结果有关部门突然改变了计划，只准每月出口15万只活鸡。
甚至还专门派了工作组，在文锦渡海关一只一只地数，多一只也不准放出去。
政策之严苛，可见一斑。
深城这边大环境的变化足以让人草木皆兵，偏偏罗宝珠还接到了来自港城的坏消息。
李文旭打电话过来，说是罗振民还在犹豫，并没有主动接受他伸出的援助之手。
这点有些出乎罗宝珠的意料。
她以为罗振民撑不住，会毫不犹豫接受李文旭的帮助，没想到罗振民在这样的危机时刻，竟然还能保留一丝丝的理智，看来没有完全被困难搅浑头脑。
“没关系，那就给他上强度。”
罗宝珠问：“你参加过拍卖会吗？”
电话那头的李文旭一愣，“没有。”
这些年他在港城也跟着学了一些有钱人的兴趣活动，比如打高尔夫，比如赛马。
但是拍卖会，没去过。
倒不是没兴趣，只是平时碰不上这样的活动，他也不是太懂。
“最近苏富比要在港城首次开辟翡翠专场拍卖，你去了解一下。”
“好。”李文旭毫不犹豫应下。
苏富比是一家起源于英国的拍卖行，属于世界上最古老的拍卖行。
最初是以拍卖印刷品与手稿为主，后来逐渐在国际古董和艺术品市场上确立龙头大哥的地位。
60年代初，苏富比进军美国，收购已经有80多年历史的派克勃内画廊，成立美国第一家国际性拍卖行。
70 年代，苏富比又将目光放到港城，进驻亚洲市场，成为亚洲艺术市场的风向标。
到了80年代，苏富比公司年营业额已达上亿英镑。
当初苏富比在港城举办的首次拍卖会，一件明宣德青花团龙纹棱口碗以230万美元高价成交，创下当时瓷器的最高拍卖纪录。
而这次的苏富比在港城首次开辟的翡翠专场拍卖中，一件据说是清朝时期的翡翠手镯以285万港元的高价成交。
消息传逐渐传到罗振民耳朵里。
他原本就对一些收藏品艺术品感兴趣，平时也热衷于拍一些艺术品，换做往常，他多少也要去凑凑热闹，只可惜现在公司情况一团糟糕，他压根没那么多闲工夫。
公司一堆的债务，眼看着家人是指望不上，他大哥有能力不会出手全力相救，他小妹有那个心思但是能力有限，平时在郭家的地位也就那样，根本说不上什么话。
都指望不住。
他母亲倒是还能帮上一点忙，但那有什么用，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一家小小的珠宝店，哪怕直接卖了，也帮不了他多少忙。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办法，以前尚善珠宝店老板钟维光替他解决过小麻烦，听说这次他手上有难处，特意给他介绍了一位朋友过来相助。
钟维光介绍的这位朋友便是利和地产的老板李文旭。
他对李文旭起初是有些防备的。
毕竟这人的过往很是复杂。
既和罗宝珠有点关系，又和罗振华有点关系。
后来一想，又怕自己多虑，毕竟在他的观念里，罗宝珠和罗振华是无论如何不会站在统一战线。
罗振华连他这个亲弟弟都不在意，更何况罗宝珠这个仅有一点血缘关系的妹妹。
他思来想去，心里认为可以接受帮助，但不知怎么还是有些犹豫。
这种犹豫不是出于李文旭的背景，而是对李文旭公司的担忧。
一家刚成立没两年的地产公司，有这么雄厚的资金替他渡过难关吗？
这该不会是什么新型的骗人手段吧？
或许钟维光与李文旭联起手来给他做局也说不定。
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罗振民生性多疑，谁也不信任，即便到了公司快要破产的关头，即便是对他伸出援手的人，他也照样持着怀疑态度。
直到听说港城苏富比首次开辟翡翠专场拍卖中，李文旭以285万港元的高价拍下了全场最贵的一件翡翠手镯。
他母亲是个爱打扮的，这么多年也没买超过200万的高价手镯。
李文旭能够轻轻松松买下这么贵的手镯，资金力量不容小觑。
况且自从去年中英两国签订了协议之后，港城的房地产行业逐渐恢复，李文旭的利和地产之前低价收购的那些地皮，以及建筑项目和一些大楼，都开始逐渐盈利。
公司没上市，他无法查到对方的财务状况。
但有时候偏偏越是这样没上市的公司，现金流越是恐怖得可怕。
罗振民思考再三，最后决定给李文旭拨电话，讨论合作的问题。
在罗振民拨通这则电话时，罗宝珠正坐在港城中环房子的客厅里，拿着那只高价拍下的手镯，拉着自家姐姐罗玉珠坐在沙发上。
她特意回了一趟港城，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处理这件手镯。
手镯质地细腻、色泽饱满，无一不展现传统手工雕刻技艺。
罗宝珠不爱戴首饰，但懂得欣赏。
这么一件漂亮的首饰，就该戴在合适的人手上。
她取出手镯，缓缓套进罗玉珠手腕。
手镯滑入罗玉珠白皙如雪的手腕上时，罗玉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手腕上的翡翠手镯，眼里充满好奇。
一旁的徐雁菱问话：“这是多少钱买的？”
“200块。”罗宝珠随口扯了一个数字。
200块也不少了，想想以前过的那些苦日子，徐雁菱觉得多少有些浪费。
经过大起大落之后，徐雁菱的生活消费习惯产生巨大的改变，她现在花钱也不敢大手大脚，怕哪一天重新回到苦日子。
省一点是一点。
“你其实不用给玉珠买手镯，我那里不是还有些剩下的首饰嘛，玉珠想要戴，可以戴我那些旧首饰，你又多费钱买些首饰做什么。”
她手上还剩下一些以前没有来得及当掉的珠宝首饰，虽说不怎么值钱，但拿来妆点也足够了。
徐雁菱自顾自说着，凑过来仔细一瞧，大惊失色。
“这哪里是200块，这不是200多万的手镯吗？”
罗宝珠这是诓她不会看新闻，故意报给她一个假数字？最近不只新闻，连电视上都报道了，她想不知道也难。
“你买这么贵的首饰做什么？”
徐雁菱有些不认同。
这可是两百多万啊，哪怕是她，手上也没有这么贵的首饰。
罗宝珠已经具备随随便便就能出手买两百多万的首饰的财力了吗？
即便具备，也应该节省一点嘛！
“这么贵的东西戴在手腕上，万一磕着碰着，弄坏了多可惜。”
听闻两人气氛不愉快的对话，罗玉珠一双大眼睛在两人身上流转，她大概也意识到不太对劲，连忙将手镯取下来，不敢再戴着，怯生生望向罗宝珠。
不停摇头：“不要，我不要。”
罗宝珠抓紧她的手腕，重新将手镯戴到她手上。
哪怕是过苦日子的这些年，罗玉珠也没干过多少活，十指仍旧是不沾阳春水，皮肤保持得很好。
这双手白皙又漂亮，生来应该戴着好看的珠宝。
罗宝珠静静握着罗玉珠手腕，轻声又坚定地说：“没关系，你值得。”
从此之后，罗玉珠的人生有了最珍贵的两样东西，一件是大哥送给她的布娃娃，一件是小妹送给她的翡翠手镯。

第103章
此次回港, 罗宝珠除了处理手镯之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办理。
上次那块工业用地改成住宅用地，现在可以开发了。
但房地产周期长, 回本比较慢, 从现在开始搞开发, 获得明显的收益怕是要在几年之后。
好在之前收购的一些楼宇，随着港城房地产行业的复苏，能及时产生利润。
罗宝珠将港城的地产项目的开发提上日程。
港城这边要建住宅，她自然联想到深城那边的项目。
从起初的宾馆到现在的工业区，接下来深城也应该要着手开发住宅这一块。
与港城不同，深城的地产几乎处于初始阶段，现在入场，比以后能获得更多的价格上与政策上的优惠。
普通住宅已有东湖丽苑项目在先，罗宝珠准备在深城开发别墅豪宅。
眼下深城受国际舆论的影响, 正处于人心惶惶的阶段, 不少港商纷纷撤资, 这个时候加大力度投入到地产行业，在政策上或许会得到一些便利。
罗宝珠没在港城多做逗留。
她办完事情，马不停蹄赶回深城，打算去南山区那边考察一下。
目前只有南山区蛇口那一带靠海的区域适合建别墅群, 她得亲自过去瞧一瞧。
没想到刚落地深城, 接到温经理一通电话。
“项目开始了，怎么不见罗老板来通知？”
温行安的声调像往常一样平和，罗宝珠却能敏锐地从中听出一丝低气压。
话里似乎不悦。
温行安在为这事与她找茬？
很显然不是。
作为汇丰银行的总经理, 温行安每天需要处理的大大小小的事务不知凡几，一个普通项目提上日程而已，哪里需要通知他。
若真是这样, 他每天也不用做别的工作了，全被项目开始启动的通知填满。
温行安介意的不是这一点。
大概……
是她没主动问候？
“抱歉啊温经理，您日理万机，我怕打扰到您，也就没特意通知，您要是介意这一点，以后项目的进展一定按期按时给您做汇报，您看怎样？”
对面没了声。
好半天之后，才传来温行安一声哼笑。
“罗小姐是因为怕打扰我吗？那看来我猜错了，还以为是罗小姐太过具有契约精神。”
这话没头没尾，换做旁人可能听不懂。
偏偏罗宝珠心领神会。
契约这两个字指代很明显，她只与老公爵达成过约定。
温经理是在揶揄她呢。
罗宝珠笑了笑，“拥有契约精神难道不是好事吗？”
“嗯。”温行安给予肯定，随后强调：“希望罗小姐也不要忘了我们之前的契约。”
对面电话挂断。
罗宝珠捏着话筒反思，她什么时候和温经理有过契约？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罗宝珠没钻牛角尖，放下话筒，吩咐司机老周送自己去南山区。
从罗湖到南山，有点距离。
全程大概需要半个钟头。
罗宝珠坐在后座，靠在车椅背上小憩。
外面黑沉沉的乌云翻滚涌动，孕育着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一如眼下深城的环境。
车窗外一眼瞟过去，不知有多少家门店关闭。
据说不只外商撤资，甚至之前一些内联厂也开始撤资，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内忧外患之下，萧条之势初步显露出来。
当初开开心心抱着极大的期望建立的公司，大概也没想到会遭遇这一天。
每一家关闭的门店背后，是无数人心血的白费。
坚持撑一撑，或许能够等到一年多后的柳暗花明，可惜大多数人撑不到那个时候，早已淹没在这场洪流。
时代的洪流不会在意每一个小人物的跌宕，深城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来了又走。
众人眼中的造梦场，在最近的风波中短暂地丧失了一阵光芒。
很显然，比起之前街上人来人往的盛况，眼下路边寥寥的行人看上去略显孤寂。
罗宝珠收回视线，按着习惯掏出一张报纸。
报纸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报道着蛇口工业区一个年轻小伙子卧轨的消息。
蛇口四海新村工人住宅区里，8000多名全国各地被招募来的员工聚集于此，最小的16岁，最大的也不过23岁。
他们打工的工厂并不相同，却集中住在一起。
作为底层打工人，工作时间长，强度大，生活单调无聊，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无味的生活，前途一片渺茫。
卧轨的小伙子也是其中一员。
小伙子是四川人，千里迢迢来深城一家公司打工，最近局势动荡，不少外商撤资，公司拿不到项目，发不出工资。
没有工资，小伙子的生活陷入贫困，情绪陷入死胡同，一时想不开卧了轨。
最后找到的遗书中，留着这样一句话:在这个金钱第一的环境里，无颜在世。
罗宝珠叠起报纸，揉了揉眉心。
她想起舆论闹得最凶时，有人评论深城就是一座金钱至上，人吃人的资本主义人间地狱。
仔细算算，改革开放不过几年的光景，深城拢共发展也没几年，现在就已经是人间地狱，那二十年后呢？四十年后呢？
时代红利消散，上升通道关闭，阶层壁垒加厚。
那时候的年轻人，比现在更难。
车内一片无声的叹息。
叹息中，车子穿过宽阔的大街，驶入小巷。
一晃而过的巷子口，一道熟悉的人影从眼帘飘过。
“开慢点。”
命令落下，司机老周立即缓踩刹车。
罗宝珠回头望去，透过玻璃，清晰看见身后巷子口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背后背着一个娃娃，面前放着一台大烧饼烤炉，她一边揉着面团，一边打量过往的路人，碰上恰好路过的，总要吆喝两句：“卖烧饼，卖烧饼咯！”
吆喝完，又怕惊动背后熟睡的娃娃，用胳膊肘象征性在背后掂拍两下。
风雨欲来，路人疾行，没谁肯在一个烧饼摊子前逗留。
大家急着赶回家。
女人眼神中也显现几分焦急。
与路人怕被雨淋的担忧不同，她大概只是着急今天并没有卖出去多少烧饼，为着下一餐发愁。
生活的大风大浪远比自然界的大风大浪可怕得多。
罗宝珠收回视线，五味杂陈地吩咐司机老周：“加速吧。”
车子很快穿过小巷，疾驰而去。
巷子口的章丽娟盯着远去的车辆怔了怔神。
这样偏僻的地方，没想到也会有罗老板家的出租车。
她没看清车牌号，只以为是罗宝珠旗下的出租车，打量几眼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吆喝：“烧饼，卖烧饼咯，香喷喷的烧饼，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吆喝声很透亮。
顾客没邀来，倒是邀来老天爷一场暴雨。
压顶的乌云化成倾盆大雨，哗哗而下。
感受到雨水滴落在额头的章丽娟立即开始收摊，她三两下慌忙将三轮车骑到最近的屋檐边躲雨。
三轮车是她从大市场里面淘来的二手车，很旧一辆，但还能凑合用用。
至少比新的便宜。
其实她不是买不起一辆崭新的三轮车，她手上存着罗宝珠给她的五千块钱。
五千块钱是一笔大存款，精细点用，够她母女俩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可是这样没有进账的日子，总有一种坐吃山空的危机感。
闺女一天天长大，她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还得找个能挣钱的生计。
她一寻思，自己除了会种地，只在宾馆里有过工作经验。
可是现在她没法再去宾馆应聘。
她闺女没人照顾。
只有自己做点小买卖才能方便照顾闺女。
她没别的手艺，只会做烧饼，于是买了一台烧饼炉子，以及一辆二手的三轮车，天天沿街叫卖烧饼。
可惜不逢时，碰上了大家对经济特区铺天盖地的指责。
现在环境明显不如之前那样兴旺，据说好多港城那边的老板也都破了产，深城这边的生意也做不下去，纷纷撤资，害得好多人丢了工作。
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丢工作是件天大的事。
这不，她才听来了一桩新闻，听说蛇口三洋公司开除了一个轮换工。
据说原因是这位轮换工联合21个员工一起给厂里写信，要求增加工资，每人提高20元。
提出这个要求倒也不是无事生非，他们工人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经常加班加点，工资也不高。
工人被当作机器看待，管理得非常严。
大家实在受不了了，才想着联名上诉，提高一点工资。
资本家手里的钱哪是这么容易能扣出来的，所谓枪打出头鸟，这位挑事的轮换工马上被宣布开除。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于是厂里大罢工开始，据说罢工持续了10小时。
三洋收音机那么大一个厂，待遇都如此苛刻，章丽娟不禁感慨，还是跟着罗宝珠好。
以前南园宾馆那帮人天天在背后说罗宝珠的闲话，也只敢抱怨罗宝珠定的规矩太多，管理太严厉，不敢在工资待遇上做文章。
因为但凡还有点良心，也无法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么些年来，外资以及合资企业不知道曝出过多少苛待压榨的事情，罗宝珠是个例外。
回想往事，章丽娟内心有几分唏嘘。
她何尝不想一直在南园宾馆做下去。现在真要靠自己饥一顿饱一顿地挣生活，才愈发明白稳定工作的重要性。
以前年轻，觉得自己拥有无限的机会，无限的可能，实际命运早已藏在性格中。
如果当初她心性能够坚定一些，能够抵住那些身外之物以及浮华虚荣的诱惑，也不至于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现在的唯一慰藉，也只剩下闺女了。
章丽娟抬头望了一下黑沉沉的天空，将熟睡的闺女轻轻抱在怀中，一起靠在屋檐下。
等雨停。
暴雨来得急，走得也快。
雨后天晴的巷子里满是积水，空气中混合着一种翻新泥土的独特芬芳。
章丽娟将三轮车推出来，又站在巷子口朝路上的行人吆喝。
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她的生意自然也聊聊无几。
事实上，她已经摆了一周的摊子。
最开始的第一天，甚至只有一个老妇人看她可怜，照顾了她生意。
之后买烧饼的人多了一些，但一天算下来，总共也就只能赚两块多。
一天两块多，一个月也才60多块钱。
这样的速度，恐怕连买烧饼炉子的成本都挣不回来。
好在经历一系列起伏后的章丽娟心态稳了很多，自从为人母后，她心里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孩子是她执意要生下来的，理应也要抚养好，这点苦累不应该是轻易能够打倒她的东西。
以前苦了累了，还能去母亲面前抱怨两句，发发牢骚。
现在她没了抱怨的对象，也没了抱怨的理由。
路是自己选的，再艰难也要走下去。
她相信困难是暂时的，一切都会过去。
章丽娟默默为自己打气时，不忘垂眸瞧一眼怀中睡得正香的闺女。
小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长得真快，眼看着小脸圆鼓鼓的，比昨天又圆润了些。
现在闺女是她的加油站，看一眼就让人动力满满。
“老板，这烧饼多少钱一个？”
突如起来的一声询问吓了章丽娟一跳，她抬起脑袋，瞧见面前站着一个衣着普通的小伙子，小伙子指着烧饼再度问话：“烧饼怎么卖？”
“两毛一个，您要多少个？”章丽娟连忙重新将闺女背回背上，双手开始忙活。
“给我拿20个。”
20个？
章丽娟一愣。
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以前她一整天都卖不出去这么多呢！
章丽娟又惊又喜，“这恐怕要等一会儿。”
“没关系。”小伙子大手一挥，“你做吧，做完我一起拿走。”
“好嘞！”
章丽娟眉开眼笑，立即撩开袖子大力搓饼。
20个烧饼需要一点时间，章丽娟怕对方等得着急，动作比较快。
烧饼做完，她出了一身的汗，却一点也没觉得累。
收到对方递过来的四块钱时，她双手忍不住颤抖。
这是她开张以来做过的最大一笔交易。
一笔生意就能抵过昨天辛辛苦苦一整天的收入，能不激动吗！
看吧，只要踏踏实实，总有时来运转的一天。
这一天，章丽娟早早收了摊子，高高兴兴骑着三轮车回到出租房。
一笔大单如及时雨，给她充满焦躁的生活带来滋润的甘甜，晚上数钱时，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与美好的憧憬。
她觉得那个巷子口旺她，第二天一大早，又骑着三轮车来巷子口出摊。
出人意料，昨天那个小伙子再度光顾生意。
一开口仍旧是20个烧饼的大单。
就这么光顾了四五天之后，章丽娟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询问对方，对方只说是买给同事们吃，其他的不肯再多透露。
一旦泛起疑惑，内心忍不住要去求真探索，又一次做完20个烧饼后，章丽娟收完款，趁小伙子不注意，偷偷跟在小伙子身后。
她非得瞧个究竟。
只见对方走入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地。
烧饼都分给了工地上的建筑工人。
章丽娟更加奇怪了，这些建筑工人赚的都是一些血汗钱，哪里舍得一天花两毛钱买烧饼。
她要逮人问话时，听得周围泛起一阵议论。
“罗老板的下午茶管到什么时候？”
“听说一个月呢！”
“那咱们有口福了。”
“可不是么，听说咱们的下个项目是罗老板的？你瞧，正式合作都还没开始呢，咱们倒是先吃上福利，罗老板的待遇一向是出了名的好，你们知道工地上的盒饭是谁提高的标准么，就是罗老板给提高的！”
……
一阵议论声入耳，章丽娟收回脚步悄悄转身，没惊动任何人。
原来，一切都是罗宝珠的恩泽。
她还以为是自己时来运转呢。
章丽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阵风起，突然感受到面部一阵寒意。
双手一抹，潮湿一片。
风歇了。
巷子口的街角，三轮车小摊前。
站着一个泪流满面卖烧饼的女人。

第104章
从南山区考察回来, 罗宝珠心里有了底。
她打算寻个时间找卫主任谈谈批地皮的事情，翻着日历看日期时，发现日子不知不觉已经走到7月份。
7月份是个很特殊的月份。
罗宝珠转头吩咐李文杰：“帮忙备点礼物。”
“备什么礼物？”
罗宝珠想了想, “你大姑喜欢什么？你按着你大姑的喜好去办。”
李文杰：？
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要去看望我大姑？”
这两人之前也没什么交情吧？
现在是闹哪一出？
罗宝珠笑着拍拍他肩膀：“去了你就知道了。”
扛着一箱荔枝罐头, 跟着罗宝珠跨进李秀梅院门时，李文杰还是没搞懂其中缘由。
直到屋子里传出李秀梅和黄香玲的声音。
很不幸，是争吵声。
屋里大声争执着的两人似乎听到外面的脚步，不约而同停顿下来，李秀梅率先从屋子里跨出来，赤红的脸上带着一丝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怒意。
瞥见来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万万没想到罗宝珠会登门拜访，又恰逢在气头上，脑瓜子嗡嗡的, 找不出合适的话, 一时怔在原地。
“你怎么来了？”
好半天才回过神的李秀梅寻回一丝理智, 摆出该有的客套。
毕竟人家不是空手上门，还带着礼物呢，她也不能把人往外轰。
客客气气请人入坐后，李秀梅敞开话题：“不知道罗老板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罗宝珠是个大忙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秀梅心里猜测对方是为了询问黄俊诚在外的情况，刚打算回复，却听得对方问起：“刚才在和香玲吵架？”
得,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也是巧了，黄香玲今天才回来, 一回来就因着一桩小事和她大吵一场。一向不登门的罗宝珠正好撞见家里火药味十足的场面。
既然都被听见了，李秀梅也懒得遮掩。
“是，我们刚才在吵架，吵得还挺厉害，死丫头读了几年书，脾气愈发见涨了，说也说不过她，一张嘴皮子比原来还溜，把我训得跟鹌鹑似的，我看她根本没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真是作孽！”
闻言，罗宝珠皱眉。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年代的大学生都是包分配，大学毕业之后不愁工作。
出来就可以去各种国企单位上班，获得终生铁饭碗。
“婶子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香玲都要参加工作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年头，大学生多金贵，黄香玲能自己养活自己，放在普通人家，全家都得供起来，怎么李秀梅还不知足？
李秀梅冷哼一声，“呵，她要是老实参加工作倒还好了，可她……”
话到一半，黄香玲从屋子里飞快跨出来。
起初她以为是隔壁乡邻来找她母亲叙旧，和母亲吵过一架的她懒得出去找不痛快。
静静听了一会儿，听出外面是罗宝珠的声音，不由得兴奋地走出来问候。
见她出来，李秀梅蹭地一下起身，瞪她一眼，扭身往屋子里去，摆出一副不愿与她同坐一桌的姿态。
仿佛对待仇人一般。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玲子，你又和大姑闹矛盾了？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该不会……”李文杰凑上前，压低嗓子猜测：“该不会大姑又逼你嫁人吧？”
“不是。”黄香玲想想还是有些恼火，“是我想去留学，我妈不让。”
此话一出，原本已经走回屋子的李秀梅气得当场返回来，叉腰指着黄香玲。
“你说话得凭良心啊，谁不让你去留学了，这不是家里没那么多钱嘛！你以为钱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说要去留学就去留学，那么一大笔费用，家里哪里承担得起？”
黄香玲所说的留学是自费留学，不要钱的那种是公派留学。
公派留学的申请流程很复杂，需通过专业的考试、政治审查等环节，而且名额有限，必须是极其优秀的学生。
换作以前，一般普通人除了公派留学，压根没有其他途径出国留学，去年国家颁布了《□□关于自费出国留学的暂行规定》，自费留学的通道才彻底打开。
今年国家又取消了自费出国留学资格审核，这才让黄香玲动了心思。
可是自费留学的开支哪是一般家庭可以负担得起的，听说要上万块呢。
李秀梅气得直跺脚，“你以为你家里是什么大富翁吗？平头小老百姓而已，别以为之前你大哥和你爸做了点生意，咱们家就成了有钱人家了，你瞧瞧你爸和你哥，现在躲在外面都没影呢。”
“家里都这个情况了，你就不能安分点？现在还想着去国外留学，让全家托举你一个，你怎么不想点实际的事情？不能留下来帮帮家里？你说你怎么这么自私呢，读那么多书，脑子读傻了？”
一顿指责也让黄香玲来了气，“这是钱的问题吗？我说过不要家里一分钱，你还是不同意！”
“你不要家里一分钱，那你去哪里弄钱？用旁门左道赚钱？”
旁门左道是李秀梅能想起的最不刺耳的形容，她其实有更难听的话。
想想方美丹是怎么没的，想想丽娟是怎么落到现在这般境地的，现在的社会，年轻女孩子想赚快钱，似乎只有靠男人。
她坚决不容许自家闺女也走上这种不归路。
“妈，你搞错了，我上过大学，我可以靠知识赚钱，只是你一直不相信我而已。我可以尽量去考奖学金，我可以勤工俭学，我可以靠我自己。”
“得得得，一分钱没赚到呢，就开始说大话。”李秀梅大手一挥，懒得听下去，“你怎么就那么犟呢，非得去留学？好好在国内工作不行吗？”
国家给分配工作，黄香玲以后吃上国家饭，多稳定啊。
为什么非得大老远跑出国？
国外有那么好吗？
难不成月亮还真比国内圆？
其实这么些年，李秀梅手上攒了点钱，黄鼎明以前做生意的收入也都由她收着，黄香玲想去国外留学，她并不是不能给一点资金上的支持。
但她并不希望黄香玲出国留学。
去北京读了四年大学，这丫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简直一副不要家人的做派，平时连电话也不往家里打一个，一点也不挂念家里人。真去了国外，那还不得天高皇帝远，管都管不着。
人在北京，不回来的话，她还可以找过去。出了国，她上哪里找人？
大字不识一个的她，连飞机都不知道怎么坐呢，也不会说什么鸟语，看都看不懂。
到那个时候，这闺女真像白养了一样。
李秀梅说什么也不支持黄香玲去国外留学。
“妈，不管有钱没钱，你其实根本就不支持我留学。”
“对，我敞开了说，就是不支持！”
“你……”
眼看两方争得面红耳赤，一言不合又要吵起来，罗宝珠连忙给李文杰使了个眼色，两人一人安抚一个。
李文杰拽住李秀梅的胳膊，防备李秀梅在情绪激动之下动手，罗宝珠则拉着黄香玲坐下来。
她可算从双方的争执中窥清两人争吵的原因。
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因素。
一是费用问题，对于普通家庭而言，自费出国留学的确是一笔大费用，李秀梅一家这么些年瞎折腾下来，应该也存了一些积蓄，不过要托举一个留学生，还是有些困难。
恐怕得掏空家底。
二是李秀梅担心黄香玲一去不复返。这是两母女始终无法互相谅解的地方。
世界上大部分母亲都是爱自己子女的，李秀梅也不例外，她平时虽然对黄香玲没有什么好脸色，心里其实也舍不得黄香玲远赴国外，怕真的断了联系。
“这样吧，我支助香玲去国外留学，条件是，留学之后，她得回来去我的公司上班。”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原本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都没了声。
费用问题解决了，黄香玲的一大负担被卸下，况且罗宝珠开了口，她母亲多少也要给点面子。
她早就注意到一点，其实她母亲很乐意接受罗宝珠的意见，自己提出的想法通常会被母亲反驳，而罗宝珠的建议，她母亲十有八九会采纳。
李秀梅的确会采纳。
她心里最担忧的就是自家闺女去了国外，以后在国外生根落户，再也不回来，她了解自家闺女，这真是死丫头能干出来的事。
现在罗宝珠定下合约，留学之后黄香玲还得回国来去罗宝珠的公司工作，她心里的担忧自然也没了。
两人的矛盾就这么被罗宝珠轻而易举化解。
当然，罗宝珠也不仅仅只支助黄香玲一人。
她早已拟定人才培养计划，特意过来找黄香玲也是出于此种目的。
“如果没记错，你修了计算机专业吧？”罗宝珠想确认一下。
“是。”
黄香玲原本的专业是工业管理工程，大二那年，她又选了一门计算机专业。
从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始，国家的高校课程与教学开始迈入一个崭新的阶段。
改革教学内容、教学制度、教学方法，提高教学质量，是一件迫不容缓的事情。学分制和双学位制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产生。
黄香玲读大二那一年，学校作为高校教育改革先锋，正式出台辅修制与双学位制度。
学生学好本专业的同时，也可以选修另外一门专业作为辅修专业，满足主修专业毕业和学位要求的前提下，达到辅修专业学分要求的，学校也可以颁发辅修专业证书，授予双学士学位。
黄香玲拿到了工业管理工程专业和计算机专业的双学士学位。
“很好。”罗宝珠点点头，“我有一个任务想交给你。”
她想培养一批计算机研发人才，支助他们出国留学，留学回来为电脑公司自主研发电脑添砖加瓦。
当然，这种支助是有门槛的，她只支助一些成绩好，但家境贫寒，无法自费出国的学生。
经费有限，她想把资源留给最需要的那一批人。
在黄香玲的协助下，第一批人才培养计划选中了北京高校的16名学生，算上黄香玲，一共17名。
17名学生都是成绩优异的计算机专业大学生，都有出国意向，但无法承担自费费用。
得知罗宝珠能够支助费用后，这些学生自是喜不胜收。
不过自费去国外留学需要先考托福。
这批人才备考托福时，罗宝珠找到卫主任，谈论南山区临深圳湾那一片土地的审批情况。
“批地问题不大。”
卫主任斟酌之后，给出明确回复：“你先把资料备齐。”
眼下深城这样的大环境，罗宝珠还肯继续投资豪宅别墅项目，政府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审批上应该不存在什么难度，进展应该也不需要操什么心。
卫主任只让她先去准备相关手续。
“好嘞。”罗宝珠得了信，起身要走。
“等等。”卫主任突然叫住她。
罗宝珠回头：“什么事？”
卫主任面上显露一层为难，似乎接下来的话极难启齿，最终他咬咬牙，还是问出声：“听说罗老板最近在弄人才培养计划，支助大学生留学，是不是？”
“是。”
罗宝珠应承一声，突然想到卫主任的女儿卫白露和黄香玲是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的同一届同学，现在应该也毕业了。
她福至心灵，“卫主任，您闺女也想留学吗？如果她想留学的话，多她一个不多。”
被罗宝珠主动递了台阶，卫主任臊出一层羞愧的绯红。
这和走后门有什么区别？
一项秉公办事的卫主任没想到自己也有攀关系靠交情走后门的一天。
可是想想女儿的愿望，想想女儿苦苦哀求他的可怜模样，他不得不豁出一张老脸。
“我听说你只招收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生，我闺女不是计算机专业，这能行吗？”
看着卫主任小心翼翼询问的模样，罗宝珠只感到一阵心酸。
拿固定工资的卫主任从来不捞骗财，想要供养一个留学生，何其艰难。
她拍板下来，“人才需要多方面的，管理方面也需要。卫主任，您叮嘱她先备考托福吧。”
自此，人才培养计划名单变成18人。
其实中国的出国留学历史并不长。
从70年代开始，国家已经开始派遣留学生，这些留学生不像新中国成立之初那样主要学习工业建设，他们之中大部分是学习和研究外国语言，少部分是学习和研究自然科学。
改革开开放后，各行各业都急需人才，邓公针对留学生派遣问题指出要加大留学生派遣数量，主要搞自然科学。要成千成万地派，不是只派十个八个，路子要越走越宽。
于是国家正式确定每年派遣3000人出国留学。
在极度缺乏外汇、连企业外汇配额都不够分的80年代，国家派遣这么多公派留学生，是付出了极大代价的。
除了学费全部免费之外，公派留学生每个人每个月还可以从中国驻该国的大使馆中领取大概500美元的生活费。
而且在留学期间，如果国内有单位有工作，薪水也是照发不误。
80年代的美元很值钱，还没有大规模贬值，购买力很高。而国内人均月工资只有几十块钱，西方国家的物价又非常高。
所以，国家每公派一个留学生的费用，即便不算黑市上外汇的巨大差距，也足够在国内养上百个工人。
国家对人才如此重视，却没有换来相应的好结果。
教育部规定，留学人员在完成学习之后，必须要按期归国，回国为祖国建设发挥作用。
但是78年到84年期间，国家向外公派留学生总共26，000多人，最后选择回国的公派留学生人数只有8000多人。
这是一个很残酷的数字。
改革开放打开国门，让民众见识了西方的先进科技，也培育了崇洋媚外的心态。
出国留学的那些人在外面打开眼界之后，见识到了花花世界，也认识到国家与外国真切的差距，立即抛却良心，心安理得使用国家珍贵的外汇完成学业，最后却为了自身利益滞留国外。
窥见外面的繁华与先进，很难有人抵住内心的诱惑。
所以，罗宝珠站在北京机场，亲自送这18位大学生离开时，她望着这些稚嫩的面孔，也没讲什么长篇大论。
说太多也是惘然，想回来的自然会回来，不想回来的恐怕拿枪指着他们的脑袋，他们也不愿回来。
罗宝珠叹息一声，只语重心长地叮嘱一句：“无论飞多远，我希望你们都不要忘记来时路。”

第105章
罗宝珠支助大学毕业生国外留学的措举, 旨在为以后公司自主研发国产电脑培养专业的计算机人才。
出发点属于带着私人的目的。
没承想倒是促成了一桩美事。
叶承福老爷子得知她出钱支助那些没有经济条件留学的学生后，很受感动，他也决定为社会作一点力所能及贡献。
他要回馈家乡, 在家乡开办一家福利院, 收留那些老无所依的老人, 以及失去双亲没人照顾的小孩。
临近中秋，叶承福想提前几天回老家，和家乡小镇的领导商议此事。
至于深城这边纺织厂，他想委托罗宝珠代为经营几天。
“罗老板，我想过些天回一趟老家，厂子现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不太需要人看管，只是怕万一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还想请罗老板盯着些。”
没想到罗宝珠回复：“我跟你一起去。”
叶承福一愣。
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罗老板, 你说你跟我一起去？”
“对。”
罗宝珠不是突发奇想, 她很早就有这样的打算。
叶承福的苎麻原料都是从广西那边运来, 因为盛产苎麻的缘故，听说叶承福老家的小镇，家家户户靠着缝纫机，形成小作坊, 到处都是补衣服卖衣服的小摊。
那边从纺纱、织布、印染, 到绣花、织罗纹，全都自己搞定。
罗宝珠想去那边实地考察一番，看看印染技术如何。
如果可以, 她想在制衣厂的完整产业链上添一家印染厂。
况且南宁因为地理优势的原因，与东南亚一带紧密相连，不少纺织品出口形成了东南亚集贸市场。
以后开拓东南亚市场, 也需要借助南宁的优势。
而且，作为中国旅游名片的桂林已经享誉世界，投资酒店，旅行社，旅游商品，未尝不是新的商机。
不过眼下的旅游业还处在萌芽阶段，旅游设施和服务水平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一切都得亲自去察看。
罗宝珠早已将这件事安排在计划内，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眼下正好叶承福要回老家办福利院，趁此机会前去考察，最为恰当。
至于纺织厂的情况，她请制衣厂的梁霜君过来盯着。
临出发前几天，不忘叮嘱李文杰：“这次你不用跟着，我去几天就会回来，这段时间你多去服装店看看，她们那边有什么问题，及时和我汇报。”
将一切安排妥当，罗宝珠跟着叶承福一起踏上回广西老家的路程。
罗宝珠出发那一天，李文杰当天便去了服装店查看情况。
之前一直跟在罗宝珠身边处理事情，现在突然闲下来，他倒是有点不适应，罗宝珠很了解他，除了叮嘱他去服装店查看情况之外，还给他安排了电脑培训课程，让他有空就去电脑培训机构上补习课。
培训机构的课程根据大多数人下班时间规划，一般安排在晚上。
李文杰只能趁着大白天去服装店查看。
服装店的经营状况一向很好，据说生意旺的时候，一天能卖上千条牛仔裤。
店里陶敏静负责所有事务，陶红慧和邹艳秋负责接待顾客。
三个人忙得不亦乐乎，李文杰走进店里，混在顾客群众，没一个人发现。
是邹艳秋最先认出他，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这声热情的招呼中带着别样的企图。
邹艳秋早将李文杰划入自己的目标之内，之前苦于没有太多接触机会，一直没机会主动争取，这次难得遇见，她几乎要立即奔过去迎接。
无奈面前一位顾客缠着她问价，她倒是想甩开客户，可惜李文杰正瞧着她呢。
李文杰是罗宝珠身边的助理，若是在罗宝珠面前参她个服务态度不好的罪名，那就糟了。
邹艳秋只得先照顾顾客。
李文杰一转头，瞧见陶敏静和陶红慧同样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搭理他，他挤在人群中退出店铺，打算明天找个顾客稍微少些的时间点再过来瞧瞧。
可惜他想错了，处在东门老街这样繁华的地段，哪里会有顾客稀少的时候，三个人在店里每天吃饭都是挤着时间轮流来，忙得脚不着地，根本没有空闲。
李文杰第二天过去时，还没踏进店铺，就瞧见陶敏静推着一辆自行车风风火火出来。
“哎，你又来啦，店里库存不足，我要去一趟制衣厂拿货，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你去店里，艳秋会给你的，现在没时间多聊，等之后有空再跟你细聊哈。”
一口气叽里咕噜说完，陶敏静跨上自行车，歪歪扭扭消失在人群中，只留李文杰站在原地琢磨。
话里的意思，陶敏静有件东西让邹艳秋转交给他？
什么东西啊？
为什么要让邹艳秋转交给他，下次再直接给他不行吗？难道是一件比较送不出手的东西？
李文杰摸不着头脑，挠着脑袋走进服装店。
店里仍旧是一片忙碌的场景，前来挑选牛仔裤的顾客络绎不绝，两人忙得不可开交。
百忙之中，邹艳秋窥见他的身影，放下手里的活儿，掏出一条围巾塞到他手上，“送给你。”
李文杰：？
陶敏静让邹艳秋转交给他的东西，竟然是一条围巾？
他更加摸不着头脑。
懵懵懂懂接过。
怎么无缘无故的，陶敏静要给他一条围巾？
李文杰不懂。
不过他印象里的陶敏静向来是个处事有章法的人，不会做出无缘由的事。
想必陶敏静另有深意。
李文杰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围巾，是大红色的毛绳料子，很抢眼的颜色。
女孩子戴的比较多吧。
他礼貌地道谢：“谢谢。”
“不客气，天气马上要转凉了，再过不久就能用上，这是我……”
话还没说完，邹艳秋胳膊被陶红慧轻轻扯了一下。
“艳秋姐，店里这么忙，你们等下再聊好不好？”陶红慧支支吾吾，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本来店里三个人，勉强还能应付，现在陶敏静出去拿货了，邹艳秋又忙着跟李文杰闲聊，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又没有三头六臂，哪里能忙得过来？
“行，你们忙吧，我不打扰了。”
李文杰揣上围巾，大步流行跨出去，很快消失在店铺门口。
“哎哎哎……”邹艳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有几分懊恼。
怎么最关键的点忘了讲？
这围巾是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亲自织完的，她应该把这一点也说明，好让李文杰感动感动。
不过，既然李文杰肯收下她的礼物，说明对方对她也不是全无意思。
这是好兆头。
邹艳秋心花怒放地收回视线，也没计较陶红慧打断她的好事，转身投入工作中。
二十分钟后，陶敏静补货归来。
补货回来的陶敏静一边往地上腾货，一边问邹艳秋：“我让你转交给李文杰的货款单，你给他了吗？”
这两天李文杰一直来店里查看情况，她想把货款单给李文杰核对，又怕拿货的时候李文杰恰好过来，于是出发前和邹艳秋打了声招呼。
“哟，忘了这一茬了。”
邹艳秋不以为意，“下次再给吧。”
也不是多要紧的事。
况且看样子李文杰这几天每天都会过来察看一番，不愁找不到机会。
两人的对话一丝不落全部进入陶红慧耳中。
她闷不吭声地走过去帮助陶敏静卸货，货物并不太重，眼看着就要卸完，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看到的一切报告给陶敏静。
“艳秋姐送了一条围巾给李文杰。”
陶敏静一怔。
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邹艳秋。
也就是说，邹艳秋有时间送围巾，偏偏没时间送货款单。
这分明是没放在心上。
陶敏静收回视线，没发表意见，只问：“是她前阵子一直窝在宿舍织的那条吗？”
“是。”
之前还以为邹艳秋织围巾，是想自己戴。
没想到……
只不过邹艳秋怎么知道李文杰这几天要过来店里察看？难道提前打探到消息？
或者其实这条围巾的确是邹艳秋织给自己戴，不过碰上了李文杰，恰好拿来做人情。
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这位表姐心里还在打李文杰的主意。
陶敏静再度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邹艳秋，没对此多加评论，只拍拍陶红慧的肩膀：“去工作吧。”
——
服装店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罗宝珠已经抵达广西南宁。
叶承福的老家在南宁下面的一个小镇里，小镇里没有像样的接待客人的餐馆，于是叶承福决定先在南宁请罗宝珠吃顿饭。
他们去了南宁最豪华的万家酒楼。
万家酒楼一共三层。
两人走进去，被安排在第一层，酒楼前台的接待员不忘叮嘱他们，第三层有重要贵宾，希望能够配合，不要去第三层。
贵宾？
嚯，挺大的派头啊。
罗宝珠纳闷，什么级别的贵宾，封锁了南宁最大酒楼的一整层？
她朝叶承福老爷子使使眼色，“看来咱们今天碰见了大人物包场啊，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
“你等着，我去打听一下。”
作为土生土长的广西人，叶承福在广西有着本土优势，家乡话一出，立即和前台接待员打成一片。
罗宝珠坐在圆桌旁，看着叶承福笑呵呵与前台接待员聊得不亦乐乎。
片刻后，叶承福返回。
“原来是市委几个领导在上面，据说是接待外商。”
这年头，外商就是比本土商人金贵。
外商要过来搞投资，连市委帮子都出动。
叶承福叹息一声，将菜单优先递给罗宝珠，让她挑选。
罗宝珠接过菜单，随口问了一句：“港商吗？现在港商来这里投资的应该不多，市委领导重视也不奇怪。”
“不是，”叶承福摇头，“听说是英国商人。”
闻言，罗宝珠拿着菜单的手微微一顿。
她有点发愣。
不知道是不是太敏感，听到英国商人，总会无端联想起温经理。
应该不太可能。
温经理连深城都没投资，没道理来南宁投资。
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政策上，深城那边更具备优势，毕竟深城是特意划出来的经济特区，为了吸引外资，会给出很多优惠政策。
80年代的投资高度依赖政策导向。
改革开放后，中央首先在广东、福建设立了四个经济特区，并不包含广西。
南宁的开放步伐比沿海慢，不属于改革开放的最前沿。
去年，国家新增了14个沿海开放城市，广西北海市是其中之一，打开了广西对外开放的正式窗口，哪怕要投资，去北海才更加合理吧。
理性分析，这位英国商人应该与温经理扯不上关系。
罗宝珠忍不住感叹：“难怪市委帮子重视，原来是英资，可是这阵仗会不会太大了些，上头不是在严打拿公款吃喝的作风吗？”
“嗐，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叶承福见怪不怪。
领导班子拿公款吃喝的作风已经盛行好一阵子。
那会儿企业都流行着一段话:两菜一汤生意跑光，四菜一汤生意平常，八菜一汤独霸一方。
这意思是，只要招待好，吃好喝好，事情就好办。
公款吃喝盛行，原因在于那十年中受到迫害的高级干部，平反之后，认为自己为革命流过血，却在那场运动中受尽委屈吃尽亏，连带着子女也受牵连，没能上大学，没有好工作，简直失去太多，心态不平衡，想要补偿。
认为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就该得到特殊照顾。
这种想法在一些领导干部中很有市场，为了抑制这股歪风，中央有关部门出台了许多规定，比如，公务接待标准是四菜一汤。
可惜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有的地方故意用碗里套碗，用大盘套小盘，这样就不止四个菜了。
“菜品上可以弄虚作家，可是包下一整层，这得花费不少钱吧？”
罗宝珠还是不解，“这排场摆得太大了，政府讲究清廉作风，风口上顶风作案，不怕被抓典型？”
“之前听说一位副总参谋长因为拿公款宴请花费了400块钱，被□□带走调查，要是上头追究……”
话到一半，她抬眸无意瞥见前台接待员偷偷补妆，大概是嫌嘴巴上的颜色不艳丽，趁着没人关注到，拿口红快速抹了两下。
罗宝珠不由称赞。
“果然是南宁最大的酒楼，接待员都挺有职业素养的。”
听着罗宝珠一顿夸奖，知晓真相的叶承福忍不住笑出声。
“那你可能误会了，听她说外商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小姑娘为自己谋出路呢。”
罗宝珠神情一愣。
英俊的年轻人？
怎么越听越像温经理了。

第106章
罗宝珠朝三楼方向望了一眼。
三楼楼梯入口摆了一张警示牌, 显示闲人勿入。
罗宝珠没再探究，将收回的目光转向手中的菜单。
菜单上大部分硬菜她都没什么兴趣，只点了几道平时在深城吃不到的美食。
一份老友粉, 一份柠檬鸭, 一份横县鱼生, 一份五色糯米饭。
老友粉据说源于清代“发汗汤”，用酸笋、豆豉、辣椒爆炒汤底，然后下入宽扁米粉，又酸又辣，很开胃，吃完爆满头汗，所以以前叫做发汗汤。
至于柠檬鸭，据说是武鸣非遗菜，土鸭子与酸柠檬、酸荞头一起焖, 酸香微辣, 多少也要尝尝。
横县鱼生的切鱼片技术也属于非遗技艺, 鱼生能够切得薄如蝉翼。
最后的五色糯米饭，紫色由苏木染成，黄色由黄饭花泡成，黑色由枫叶水浸成, 红色由红蓝草染成, 白色属于原味，五种颜色，蒸得油亮。
这些已经足够了。
罗宝珠将菜单递还给叶承福, 叶承福接过一瞧，笑呵呵地打趣：“罗老板是在替我省钱吧。”
说着还要往菜单上加菜。
“咱们两个人，这几样完全足够。”罗宝珠制止叶承福, 转身对旁边的服务员道：“先这些吧，不够我们之后再加。”
服务员收起菜单，分别给两位续了茶，转身离开。
两人在万家酒楼里大餐一顿，离开时，三楼的楼梯口处一如既往的安静。
罗宝珠再度朝楼梯口望了一眼，收回目光，跟着叶承福出发去往隆安县。
叶承福老家在隆安县下的一个小镇，他想在镇里办一家福利院，需要找上一级的县领导批准。
而且个人或者社会组织想要兴办以老人、孤儿、弃婴为服务对象的社会福利机构，是不能独自创办的，必须要与当地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民政部门共同举办。
叶承福只能先去县里找领导。
至于罗宝珠，她过来考察叶承福老家镇上的家庭作坊式纺织生产，没有谁比县领导更了解情况。
她跟着叶承福一起见了当地的孙县长。
孙县长是个又矮又胖的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顶上的头发也剪得平平坦坦，像是被手艺精湛的园艺工人修剪过，齐整有些滑稽。
他嘴巴与鼻子中间蓄着一撮八字胡，笑起来时，胡子也跟着上翘。
总之，与想象中县长清癯知性的形象相去甚远。
孙县长热情接待了叶承福，两人坐在办公室内详细谈论开办福利院事宜。
申请筹办福利院，要向县级民政部门提交申请，其中的材料包括资金证明、场所证明等等。
注册资金是按照床位来计算的，床位最少也要10张。
营利性的机构还要去工商部门登记注册，完成消防、住建等备案。叶承福的福利院是非营利性机构，只需要等民政部门批复就行了。
两人商议好福利院的具体事情之后，孙县长才将话题引入到服装产业，“听说叶厂长去深城开了一家纺织厂，办得有模有样，不知道叶厂长什么时候回咱们县也办一家？”
叶承福笑笑，“有机会，一定回家乡办厂。”
这属于显而易见的客套话。
孙县长也没揭破，只道：“你别小看咱们老家，省里准备引进一批设备，叶厂长，你听说过□□龙没有？”
□□龙是一种高强度的化学纤维，具有优异的物理和化学性能，比如高强度、高模量、耐磨、耐腐蚀等，还具有良好的吸湿性、透气性和染色性，可以用在纺织、汽车、航空航天等等领域。
在纺织领域的应用前景尤为广泛。
可用于制作各种服装、家纺产品、产业用纺织品等等，优良的染色性使得□□龙纺织品具有更丰富的色彩和图案，也更受顾客喜爱。
发明□□龙的是一个日本人，于1939年和日本研究团队一起，发明□□龙Vinylon，这项发明是世界公认的具有与尼龙齐名的技术发明。
这种纤维也一直被日本视为军工科研产品。
“省里准备从日本引进一整套□□龙生产设备。”孙县长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总用要花六个亿。”
六个亿的设备引进，其中隆安县受惠最大。
县里的纺织产业发展迅猛，有了日本的高科技设备，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叶承福特意从老家前去深城，不正是奔着深城的政策与设备更先进么？
孙县长特意道出这一点，颇有炫耀之意，也是想劝走出去的叶承福重新回来投资。
“咱们现在的发展也不差，叶厂长不如考虑一下？”
话音一落，旁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
“孙县长，我看这套设备最好不要引进。”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场面陡然冷下来。
孙县长这才分出一丝目光，看向一直跟在叶承福身后却没怎么吭声的女人。
这个女人看起来年纪轻轻，又长得高挑漂亮，两人见面时，叶承福也没有特意朝他介绍身份，所以他一直以为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是叶承福的秘书。
秘书可以凭借年轻漂亮胜任，但是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那就显得有些不够聪明了。
孙县长上下打量罗宝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当没听见，转头继续与叶承福商议，“我劝叶厂长还是好好想一想，回来家乡办厂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话音一落，那道清脆的女声再度响起。
“孙县长，咱们可以聊聊设备的问题吗？”
孙县长脸色摆下来。
心里不悦，非常不悦。
他就没见过这么没眼力劲的人。
好歹跟在叶承福厂长身边，平时交际接触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怎么这么不会看人脸色？
他刚才只皱了一下眉，也不搭话，那意思就是默默揭过这一茬，有眼力劲的就不该再提起。
现在非得把场面弄得这么难堪与尴尬。
孙县长不得不接话。
他目光疑惑看向叶承福：“这位是？”
话语里颇有些向叶承福问责的意思。
自己的人，应该自己管束好。
什么场合说什么样的话，应该不用旁人来教。
“哦，忘了给您介绍，这位是深城永丰制衣厂的老板罗宝珠，深城的鹏运出租、驾校，明朗餐厅，南园宾馆，布吉开发区，中英街金铺，都是她旗下的产业，我开办的纺织厂，也有罗老板一半的投资，这次她过来，主要是想考察一下咱们镇上的纺织产业。”
孙县长听呆了。
罗宝珠的名字他早在几年前就有所耳闻。
那是鹏运出租刚创办的那会儿，因着是深城第一家出租车公司，报纸上做了详细报道，当时深城的举动全国的领导班子几乎都在关注，他也不例外。
原来眼前这位就是早已登过报的大名鼎鼎的罗宝珠。
孙县长喜出望外，立即换了一副和蔼热情的态度。
“久仰久仰，早就听闻过罗老板您的事迹，只是没想到竟然这样年轻，刚才真是失敬了，罗老板您别和我计较。”
罗宝珠和深城政府人员打了几年的交道，很熟悉这套官味的客套话。
她与对方握了握手，面带微笑的再度申明：“孙县长，咱们现在可以谈谈设备问题了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孙县长这才有耐心对待这个问题，他很是不解：“不知道罗老板为什么认为不能引进这套设备呢？”
现在国家搞改革开放，就是为了学习吸收国外的先进技术。
既然日本的技术更先进，引进□□龙生产设备也没什么问题啊。
孙县长想不明白罗宝珠否认的原因。
“原因很简单，天然气供应问题，省里没法解决。”
生产□□龙需要天然气，天然气在这个年代属于稀缺资源，我国天然气产量规模很小，省里没有那么多的天然气供应，哪怕把省里最大的钢铁厂的天然气全部移过去，也不够一半设备开工。
花6亿巨额引进的设备，注定要因为无法解决天然气供应问题而废置。
这属于极大的浪费国家资源。
有这个钱，发展点什么不好呢？
多修修路，搞搞基建，总比白白浪费了要强得多。
孙县长听完，恍然大悟。
天然气的确是个问题，但是……
他的职位也没多高，很多事情不是他能知晓的，罗宝珠的一番话也有些道理，可他也在心里寻思，会不会上头有解决的办法？
“罗老板，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我想既然省里决定引进，那应该做好了评估，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罗宝珠笑笑，“那孙县长您可就想错了。”
自从改革开放以来，不少人见识到国外的好东西，产生一种只要是国外的，都比国内的要先进的认知。
事实也的确如此。
国内的生产技术较为落后，欧洲和日本工厂哪怕是已经淘汰的生产线，对于我们都是先进的。
于是国内开始大量引进国外淘汰的生产线，这产生了一股工业设备引进潮。
为了提高生产效率，推进轻工产业更新换代，成百上千的彩电线，洗衣机线，冰箱线，统统被拉回国内。
但是很多人并不懂国外的设备。
比如青海引进了一套混凝土输送泵，结果发现都是30年前的旧设备，除了标牌是新的，其他都老得掉牙。
哑巴亏只能自己吃。
这种盲目的没有规划的引进，消耗大量外汇，造成了极大的浪费。
“国外的设备可能的确比国内好，但如果技术不配套，或者没有足够的原料供应，买回来也只是做摆设，省委领导班子也都是人，是人就难免有疏忽的时候，这就需要孙县长往上提提意见了。”
“您想想看，如果领导们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法，您提的意见也就微不足道，也不碍事，但是如果领导们忽略了这一点，您的意见可就太重要了，能及时帮助国家节省一大笔外汇。为了不造成国家资源浪费，孙县长难道也不愿意试一试吗？”
得，这都给他上道德枷锁了。
只不过……向上提意见也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
身处官场，为了自身这点乌纱帽，需要考虑的有点多。
孙县长思来想去，叹息一声：“我还是提一提吧。”
不然到时候真出了什么问题，他心里也难以安生。
一场谈话以孙县长的沉思而终结。
罗宝珠当天便跟着叶承福回到他的老家小镇上。
在罗宝珠考察当地的家庭作坊形式的纺织生产时，远在深城的李文杰依着他的叮嘱，再度来到服装店查看。
当然，这次前来服装店，除了查看经营状况，他还带着另外一个目的。
店里不见邹艳秋的身影，陶敏静和陶红慧两人忙得不可开交。
李文杰径直走到陶敏静身旁，直白地问：“你给我一条围巾是什么意思？”
正忙着挂货的陶敏静一愣。
“我给你围巾？”
“是啊。”
李文杰将暗红色围巾从口袋里掏出来，“这不是你让邹艳秋交给我的吗？”
他回家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想明白陶敏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来干脆不想了，直接过来问问。
“我想你误会了。”这是个比较严重的问题，陶敏静觉得有必要认真解释一下，“围巾不是我送给你的，是艳秋姐送给你的。”
李文杰：？
“她送给我一条围巾做什么？你昨天不是说有东西让邹艳秋交给我吗，那你是打算交给我什么？”
“我原本是想让她把货款单交给你，让你核对，不过她忘了，至于她为什么要送给你围巾……”陶敏静停顿一下，目光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李文杰脸上充斥着疑惑，半天也没想明白邹艳秋送围巾的意图。
可谓是笨拙至极。
这种事情，女孩子家的也不好直白地说出口，既然李文杰没悟出来，陶敏静本着帮邹艳秋一把的心思，直接点破：“你说一个女孩子送你围巾，能是因为什么？你也不笨，不应该想不明白。”
李文杰这下明白了。
他没谈过对象，但他见别人谈过啊。
陶敏静都点拨到这个份上，他再想不明白，那就真有些笨了。
他起初其实只是没反应过来，也没敢往那方面想。
毕竟他和邹艳秋几乎没有半点交集，两人之间说过的话恐怕一只手都能数清，怎么对方无缘无故就看上他了呢？
在李文杰的认知里，两个人有感情，那至少得相处一段时间，互相有了一定的了解，才能发生感情吧，这种没接触也能产生感情的模式他不太懂。
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早知道邹艳秋是个意思，他是不会接下围巾的。
“邹艳秋呢，她今天没过来帮忙？”李文杰巡视一圈，没瞧见邹艳秋的身影。
“嗯，她有点事情，没来。”
“那她今天还过来了吗？”
“应该不会了。”邹艳秋来了月经，痛经痛得厉害，在宿舍里休息，陶敏静不方便说具体原因，李文杰也没刨根问底。
他将围巾递给陶敏静，“那劳烦你帮忙转交归还给她。”
归还的意思很明显。
那就是不接受邹艳秋的好意。
陶敏静拿着毛巾有些为难，眼见李文杰转身离开，她出声叫住：“难道你……”
她想问问难道李文杰对自家表姐一点好感也没有吗？
邹艳秋长得漂亮，是三人之中相貌最惹眼的那一个。
周围不少人过来献殷勤，邹艳秋都没搭理，只相中李文杰。
她以为男人都是注重外表的生物，见着长得漂亮的姑娘，如论如何也都要试一试，没想到李文杰倒是拒绝得干脆。
“还有什么事吗？”见她话到一半突然顿住，李文杰主动追问。
陶敏静摇头，“没有。”
算了，这是邹艳秋和李文杰之间的事情，她还是少插手吧。
看着李文杰走远，陶敏静收起围巾，准备找个机会退还给邹艳秋，一转身，赫然发现门口街道上停着一辆红色的出租车。
出租车驾驶位的窗户被摇了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陶敏静两忙面带微笑地走过去，俯下身询问：“你现在生意还好吗？”
“还行。”车内的人是杨磊，他没心思回答这种问题，目光全放在李文杰走远的方向，“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是来退还围巾的，艳秋姐送了一条围巾给他，他没接受，想让我退还给艳秋姐。”
陶敏静三言两语将情况讲清楚，得知事情始末的杨磊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其实已经来了好一会儿。
准备下车和陶敏静打招呼时，意外瞧见李文杰过来。
他也就歇了下去打招呼的心思，默默坐在车内观察。
看到陶敏静和李文杰拉扯半天，他差点以为是李文杰要送一条围巾给陶敏静，心里五味杂陈。
好在只是一场误会。
不过……邹艳秋的目标竟然是李文杰？
当初连林鸿泰都拒绝，邹艳秋怎么看上财力不足的李文杰？这似乎不符合她的性格。
杨磊收回目光，劝告陶敏静：“我看你别替李文杰去还，你把围巾放在店里，什么时候邹艳秋来上班，发现了，你再回复她，说是李文杰还回来的，他放下围巾就走了，你不知道怎么回事。”
“听我的，这事你别插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替李文杰还，不然小心被邹艳秋记恨上。”
陶敏静思索再三，“行。”
——
过了一天，罗宝珠在小镇上考察完，捧着一张新买的报纸坐在叶承福老家宽敞的院子里浏览。
报纸上没什么紧要的新闻，只有一桩死亡讯息引起她的注意。
台湾武侠作家古龙去世了。
这位与金庸、梁羽生、温瑞安并称武侠四大小说家的台湾著名作家，因肝硬化、静脉出血去世，年龄还不到48岁。
他笔下写过惊才绝艳的李寻欢，潇洒绝伦的楚留香，英俊多情的沈浪……
儿女情长，江湖义气随着他的离世埋葬，小李飞刀成绝响，人间再无楚留香。
古龙这辈子最爱的三样东西：女人、朋友、烈酒。
最后也死于喝酒。
据说他的好朋友林清玄花30万台币，一共买了48瓶XO酒陪葬。
30万台币是什么概念呢？
台湾一个普通公务员，一个月的工资大概也就几千块新台币。
30万台币，足够在台北市郊买下一套小公寓了。
这是买了一套房做陪葬啊。
罗宝珠还在感叹时，孙县长从外面跨进来，目光睃巡一圈，瞧见院子角落里的她，直奔她而来，很是激动地握住她的双手。
“罗老板，你之前提出的建议非常重要，省里重新估量一番，认为天然气的问题的确无法解决，决定取消引进□□龙生产设备，改为引进其他设备，您可是帮了一个大忙啊！”
“为了感谢您的帮助，省里让市委领导着重设宴款待，咱们为您包下了万家酒楼的一整层，不知道罗老板今晚有没有空？”
得，自己也有包下一整层酒楼的牌面了。
罗宝珠摆手，“吃饭就不必了，孙县长还是带我参观下周围值得参观的风景吧，我想瞧瞧当地的风土人情，奈何不太熟悉，可以劳烦孙县长代为介绍吗？”
“当然，我很乐意做向导。”
孙县长对当地的情况很是熟悉，张嘴便要介绍：“那我带您去参观一下凤凰山？”
凤凰山？
有点耳熟。
罗宝珠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但莫名觉得很耳熟。
她转身看向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叶承福，“叶厂长，家里有以前的旧报纸吗？”
“有啊。”叶承福指了指屋子里的墙面，“看过的报纸丢了可惜，都被我用来糊墙了，你要旧报纸做什么？”
罗宝珠二话不说走进屋子，往屋子里查看一圈，最后在1980年的一张报纸上找到一点有用信息。
1980年，广西第四地质队在西大明山地区，开展12万化探，地质队员在山上捡到了一块含锰的石头，经过化验分析，发现含银1980克/吨。
但是这个发现在当时并没有被重视。
罗宝珠终于记起来，凤凰山里有银矿！
“孙县长，有笔生意，你要不要做？”

第107章
孙县长一时愣住。
身有官职可不敢随随便便做生意。
既然罗宝珠这样问了, 一定已经有了主意，对方才刚刚帮了大忙，孙县长也不好直接拒绝, 先试探着问：“什么生意？”
“开采银矿的生意。”
孙县长更懵了, “哪里有银矿？”
“凤凰山。”
罗宝珠坚定的语气听得孙县长大为不解。
“凤凰山有银矿吗？罗老板是从何处得到消息, 我怎么竟然不知道？”
自己地盘上的山发现银矿，自己竟然不知道，这简直离大谱！
“有没有银矿，让地质队勘察一遍就行了，不知道孙县长肯不肯牵这个头？”
这……
孙县长有些为难。
敢情罗宝珠也不能拿出百分百的把握，还得找地质队勘察，若是凤凰山里真有银矿倒还好，如果没有，他来这么一出, 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旁人只怕要嘲笑他穷疯了, 打起挖山寻矿的主意。
孙县长陷入两难。
这种事情, 没有政府牵头是办不成的。
国家目前的金矿银矿都可以私人进行采矿，但必须与政府机构合作，通常采用地勘单位、地方政府以及实力企业三方共同合作开矿的模式。
政府不点头，一切白搭。
眼见孙县长犹犹豫豫, 罗宝珠给他下定心丸, “孙县长，您就放心请地质队来勘察吧，如果凤凰山真有银矿, 那咱们三方一起合作，倘若凤凰山没有银矿，那我在县城投资一家工厂, 这样您放心了么？”
孙县长喜出望外。
“罗老板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凤凰山如果勘察出银矿来，肯定要搞开发，既然罗宝珠有意合作，省委领导估计会很快同意合作方案，毕竟罗宝珠才帮了省里一个大忙，省委领导对罗宝珠印象很不错。
开采银矿，也算是增加了县政府的收入。
如果没查出来有银矿，罗宝珠放言要在县城里投资开厂，那也算是给县城拉来投资。
同样也是增加县政府的收入。
这么一算，横竖都不亏。
孙县长就差让罗宝珠白纸黑字写下来，“我相信以罗老板的信誉，肯定不会出尔反尔，字据咱就不立了，我这就去请地质队来凤凰山勘察，到时候出了结果，只希望罗老板不要食言。”
“放心，我说到做到。”
得到承诺后，孙县长办事格外积极。
这种怎么做都不亏的交易，他乐得忙活。
请地质队过来勘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地质队前去凤凰山检查，采走转石之后还得经过专业的仪器分析。
等结果的这段时间，罗宝珠抽空借县政府的电话，给远在深城的李文杰拨了一个电话。
“我不在的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
“没有。”李文杰摇头，“一切都很好，服装店经营情况蒸蒸日上，其他公司经营照常，没发现什么明显的问题。”
唯一一点小插曲，大概是他因误会收了邹艳秋的围巾。
好在已经还回去。
这点小插曲与公司运营无关，纯属个人恩怨。
不值得特意拿出来说一说。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接到罗宝珠电话的当口，服装店里的邹艳秋也发现了放在店铺里的暗红色围巾。
“这是……？”
邹艳秋有几分错愕。
怎么看着像是她送给李文杰的那条围巾？
她拿起来仔细一瞧，连收针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像，这压根就是她送给李文杰的那条！
“围巾怎么会在这里？谁放在这里的？”邹艳秋捧着围巾，径直找到陶敏静问话。
陶敏静一边忙着整理挂架上的新裤子，一边回话：“是李文杰放的。”
“他为什么要放回来？”邹艳秋追问，脸上已然显现一层怒意。
陶敏静心里一怔。
她不明白邹艳秋这股怒意到底是冲着李文杰，还是冲着她。
可她自忖这事也赖不上她。
不管邹艳秋心里是想怪谁，摆上脸面的怒气明显要迁怒周围人，陶敏静很识趣地不去掺和。
“我不知道，他放下围巾就走了，我也来不及问。本来昨天我跟他说有东西让你转交，结果你没把货款单给他，今天见了他，我原本是让他拿走货款单的，结果他转身就走，我都没机会开口，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直接去找他问个明白吧。”
行，这就去问个明白！
邹艳秋揣着围巾，扭头就走。
什么意思嘛，明明收了她的围巾，怎么突然又送回来？
这是想了一夜，突然想通了，要来拒绝她？
邹艳秋怀着一股怒意，直奔李文杰家中。
说什么她也要当面问清楚！
走着走着，她突然回味过来。
刚才陶敏静一大串话语中，似乎解释了其中缘由。
难不成，李文杰以为这围巾是陶敏静让她转交的东西，所以才收下了？后来发现不是，于是又退回来？
好像能够说得通。
难道当时李文杰接受得那样理所当然，没有半点惊讶与害羞的模样，原来人家压根没领悟围巾里的情谊。
邹艳秋想掉头就走。
可是……她已经走到李文杰的家门口了。
邹艳秋一下子没了先前那股底气。
之前以为是李文杰不对在先，她多少都占着道德高地，现在发现似乎只是误会一场，到时候两方对峙，将事情摊开，下不来台的只会是她。
站在外面朝院子里望了几眼，邹艳秋没敢跨进去。
里面似乎没人，一点动静声响都没有。
想着来都来了，总得做点什么，李文杰不想接受她的礼物，那她偏要送。
邹艳秋把心一横，直接跨了进去。
院子里没人，王桂兰也不在家。
空闹闹的。
邹艳秋将围巾放在水缸旁边的小板凳上，环顾一下四周的环境，没多逗留，转身走了。
她前脚刚走，李秀梅后脚从小道抄近路过来。
推来院门，张嘴就嚷：“妈，眼看要到中秋了，节日怎么过，要不咱们三家一起吧。”
“妈，妈！”
嚷了几声，没人答应。
李秀梅纳闷。
奇了怪了，这会儿能去哪里？莫不是去了秀英家？
自从章丽娟离开家，就一直没回来过，这姑娘也是犟，宁愿在外头受苦，也不愿回娘家来。
李秀英嘴上硬气，心里多少也是心疼的，这一年多来没睡过一顿好觉，人眼看着消瘦下去。
做母亲的都心疼自家闺女。
李秀英挂念章丽娟，王桂兰何尝不挂念李秀英。
老太太有事没有往秀英家跑，倒是一年上头不见去她家里几回，李秀梅嗤了一声，对老太太这样的偏心，稍显不满。
虽说事出有因，但是没受到偏爱就是没受到偏爱。
李秀梅往院子里巡睃一圈，眼尖地发现小板凳上的围巾，她一把薅起，毫不犹疑塞进口袋。
这么复杂的花纹，这么喜庆的颜色，一看就是老太太的手笔。
老太太平日里对秀英多加关照，她嘴上也没闲言，多拿点东西总是可以的吧。
李秀梅直接将围巾揣走了。
——
罗宝珠打完电话，孙县长立即邀请她。
“罗老板，咱们也去凤凰山看看进度吧，干等着也不是个事。”
罗宝珠一口应承下来，顺便叫上叶承福。
三人坐在一辆脚力三轮车内，路不平，车子颠簸得厉害，差点把罗宝珠颠出去。
罗宝珠不得不加大力度扶住车身，一抬眸，对上孙县长略带歉意的眼神。
“抱歉啊，公车用处太多，我平时出行不用。”
乡镇干部不具备配备公车的资格，但是县级以上的领导，出行通常配备专用车辆，去凤凰山也算是公务出行，坐专车是正常程序。
可是县里也就这么一辆专车，那么多领导，谁有个急事都抢着用，除了去市里开会，孙县长一般不和他们抢。
他是个比较接地气的领导，平时出行，上下班，他都是骑自行车，有时候也蹭蹭拖拉机。
不过带着罗宝珠和叶承福去凤凰山，一辆自行车就不够用了，拖拉机又太费事，只得特意借来一辆三轮车。
正好载得下三人。
为了弥补交通工具上的简陋，孙县长从怀里掏出两瓶可口可乐。
罐装的。
这年头，小卖部或者副食店里卖的可口可乐都是用玻璃瓶装着，喝完还要将玻璃瓶退回去。
至于这种易拉罐包装的可乐，属于奢侈品、高级货，不是一般的地方可以买到，通常只能在涉外场所购买，而且价格特别贵。
孙县长将一瓶可乐递给罗宝珠，殷勤地邀请：“尝尝。”
罗宝珠摆摆手，“我不爱喝这种汽水。”
这种稀罕物，旁人说不爱喝，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不过想想罗宝珠来自港城，人家在港城什么好玩意没见过？这种可乐汽水自然也不会当个宝。
孙县长调了个方向，将可乐递给一旁的叶承福。
另一罐可乐留给自己。
三人坐在三轮车里，一路颠簸着说说笑笑，朝着凤凰山前进。
路程还剩一半，车尾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小孩。
有些调皮的小孩追着车子一路小跑，拿手勾着车尾的栏板。
这动作蕴藏着危险，孙县长和叶承福生怕闹出个好歹，不停拿手挥斥，驱赶想要攀车的小孩们。
有些小孩则拿着蛇皮袋，埋头不知道在地上找寻什么。
罗宝珠很是不解，“这些小孩在做什么？”
一个个低头探寻，好像地上有宝贝似的。
对于港城来的大老板，没见识过人间疾苦，自然不知道这群小孩的行为，作为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孙县长与叶承福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将手中的空罐子扔出去，用实际行动回答罗宝珠的问题。
两只空罐子还没落地，动静已经引起周围所有小孩的注意。
说时迟那时快，小孩们一拥而上。
罐子哐当两声，只在地上蹦跶一下，立即被人抢走。
罗宝珠终于明白了这群小孩拿着蛇皮袋的用途。
他们在捡垃圾。
任何行业都是遵循着弱肉强食的规则，抢到两只易拉罐的是两个看起来个子稍高些的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两个孩子抢到易拉罐，并没有迫不及待扔进蛇皮袋，而是小心翼翼盯着易拉罐内部观察，最后轻轻扬起易拉罐，凑到嘴唇边，将罐子里残余的一点汽水喝干净。
周围，不少小孩眼巴巴望着两人，眼里满是羡慕与渴望。
车子前进，视线慢慢收窄，两个小孩食髓知味站着舔罐子的画面定格在罗宝珠脑海。
不知怎地，她心里有些堵得慌。
“麻烦停一停。”
三轮车应声停下。
罗宝珠从车上跳下来，逐渐走向那两个小孩。
女孩看上去八九岁的年龄，又矮又瘦小，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罗宝珠没说话，只盯着她手中的易拉罐。
女孩望着这个从三轮车上跳下来的女人，生怕女人是来找回易拉罐，连忙将易拉罐往蛇皮袋里一扔，转身就要跑。
罗宝珠一把薅住她胳膊，转头望时，刚才还站在旁边的那个男孩早已拎着蛇皮袋跑远。
“我不是想要回你们的罐子，”罗宝珠哭笑不得地解释，“我只是想问你们一点问题，你从来没喝过可乐吗？”
女孩摇摇脑袋，“没有。”
回答问题时，仍旧将蛇皮袋藏在身后，一脸防备的模样。
罗宝珠没再问话，只返回去与孙县长商量几句。
孙县长于是扶着叶承福从三轮车上下来，三轮车转了方向，朝着不远处的副食店开去。
不一会儿，三轮车载满一车瓶装的可乐，缓缓折回。
罗宝珠将可口可乐分给在场的小孩子们，小孩子本来怯生生的不敢过来，有几个胆大的接了几瓶之后，小孩子们顿时一拥而上。
“不要抢不要抢，人人都有份，谁抢谁没份！”孙县长站在一旁大声维护秩序。
严厉的训斥下，秩序逐渐恢复正常。
在场的小孩们排着队领取。
个个有份。
可乐派发完毕，孙县长看着猴急着开盖的小孩子们，心里百感交集，忍不住感叹，“这得花不少钱啊，罗老板，这次破费了。”
罗宝珠没吭声。
罐装可乐一瓶得两块钱，不容易买到，但是这种瓶装的可乐，倒也不是那么贵，一瓶只要五毛。
她买了20瓶，一共花了10块钱。
十块钱的花费，值得孙县长说一句破费。
这也能理解，当地的工资水平，一个工人每个月才几十块钱，十块钱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已经够多了。
罗宝珠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要如何接话，只静静盯着不远处那个抢到易拉罐瓶的女孩。
女孩领了可乐，不像其他小孩一样迫不及待拧开瓶盖品尝，她抱着可乐，小心翼翼塞进口袋，准备往回走。
罗宝珠叫住她。
“你怎么不喝？”
女孩这次终于确定了罗宝珠是个好人，不会抢她的易拉罐，望向罗宝珠的眼神里没了戒备，反而充满敬佩，她垂眸看了一下口袋里塞得满满的一瓶可乐。
“我刚才喝过了，尝了味，但是我爸妈没有喝过，我想带回去让他们尝尝味。”
一句话差点让罗宝珠红了眼眶。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其中心酸，外人恐怕无法窥知一二。
罗宝珠缓了好一会儿，重新看向女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春燕，春天的春，燕子的燕。”
多么充满朝气与希望的名字啊，罗宝珠看着她干瘪的脸颊与枯黄的头发，又问：“你多大了？”
“13岁。”
竟然有13岁了？
罗宝珠很是诧异。
13岁女孩的体格，长得跟八九岁似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是十多岁的孩子。
刚才与女孩一起抢到易拉罐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悄悄来到罗宝珠身边，罗宝珠问他：“你几岁？”
“8岁。”
是啊，这才是八岁该有的样子。
罗宝珠收回目光，又问女孩：“你现在在读小学还是初中？”
“没有上学了。”
“为什么没上学？”
罗宝珠一番追问，问得女孩沉默下来。
她捏紧手中的蛇皮袋，小声回答：“家里两个哥哥在读初中，供不起这么多人读书。”
罗宝珠再度沉默下来。
九年义务教育还没有开始普及，上小学初中都要交学费，家里三个小孩，两个哥哥都在读初中，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作为妹妹，只能被牺牲。
两个哥哥坐在学堂里学习时，妹妹拎着蛇皮袋到处在外面捡垃圾，以填补家用。
很残酷的真相。
罗宝珠忍住情绪，运了一口气，“如果有免费的读书机会，你要不要读？”
女孩没有回应。
她不敢看罗宝珠的眼睛，好半天后才支支吾吾：“爸妈说了，再过两三年，把我许给隔壁村杀猪的老张。”
沉默。
震耳欲聋的沉默。
13岁的年龄，再过两三年，也才十五六岁，这么小的年龄，已经准备着要嫁人了吗？
好可怕的一生。
罗宝珠沉默着好半天没缓过来。
她明白这只是冰山一角，在这片如此大的疆域上，不知道多少偏远地区的女孩子都在重复这样的命运。
她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改变所有，但是目之所及，至少是能改变的。
“我之后会对中小学进行捐赠，会建中小学，让你有学可以上，到时候希望你也去上学，好不好？”
女孩没有吭声。
小孩子在父母的教育下，或许已经无法正确辨认读书的重要性，罗宝珠望着女孩的眼睛，认真道：“我相信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自己想想，读书肯定是件好事，不然你父母为什么要让你哥哥继续读呢？”
这话触及到女孩内心。
拿别的例子举例，她或许不明白，但是罗宝珠话里的逻辑，她一下子就懂了，爸妈向来是对两个哥哥好，总给她灌输女孩子读书没什么用，迟早要嫁人的，可如果读书真的用处不大，爸妈怎么会坚持要送两个哥哥读书呢？
女孩思索再三，犹豫着问：“你真的能建学校吗？”
“当然。”
女孩有点相信，因为罗宝珠刚刚大手笔给所有小孩买了可乐，看起来挥金如土很有钱的样子。
既能买可乐，又能建学校。建学校需要很多很多钱吧。
“你为什么这么有钱呢？”
女孩怔怔望向罗宝珠，大概在她的世界里，鲜少能遇见这样年轻又这样有钱的大姐姐。
“因为我读了书，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是个高材生，只要你继续读书，你同样可以改变命运，知道吗？”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罗宝珠起身，走向身后的孙县长。
“我想捐一所学校，是怎么个流程？”
孙县长喜出望外。
有人来投资，有人来建学校，那都是对当地的好。
他欢迎还来不及。
“那正好，可以通过基金会，我马上联系。”
罗宝珠纳闷：“咱们县城还有基金会？”
新中国第一家全国性公募基金会在1981年才正式成立，国家的基金会事业起步比较晚，怎么连一个小县城也有基金会？
这有点不符合常理。
“咱们小县城没有，但是咱们市里有，这不，前两天一位外国商人过来做慈善，组织建立基金会，市委领导接洽的，人还没走呢。”
“罗老板，您真要捐学校，那就属于第一个捐赠的企业家，我这就去替你们牵线。”
这种益于民生的事情，孙县长总是显得很积极。
他也不惦记着去凤凰山考察了，反正结果迟早要出来，还是捐学校的事情要紧。
其实他心里也藏着小九九。
捐一所学校可不是小事情，万一过会儿罗老板后悔了，那就糟了。
赶紧把事情定下来才是正道。
孙县长连忙与市领导接洽。
一个钟头后，罗宝珠被孙县长带到了市里万家酒楼前。
得，又是老地方。
罗宝珠哭笑不得。
这次不同往日，她也成了三楼的座上客。
她跟着孙县长，一路走上闲人勿入的三楼，推开预定的包厢。
包厢的长椅上，一张过于凌厉英俊的侧脸印入眼帘。
碧蓝的双眸，高挺的鼻梁，紧抿着的薄唇拼凑出一张罗宝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

第108章
罗宝珠当场怔在原地。
原来, 几天前在酒楼里碰见的那位排场极大的外资商人，竟然是温经理？
温经理怎么会来广西做慈善？
这有点匪夷所思。
罗宝珠想不太明白，一时愣住, 旁边的孙县长见状, 连忙出声介绍：“罗老板, 这位就是温经理，人家担任汇丰银行的总经理一职，也是基金会的发起人。”
从旁人口中听到温经理的介绍，倒是别有一番意思。
罗宝珠笑着道：“实不相瞒，我和温经理认识。”
霎时，包厢里坐着的另外两位领导目光齐刷刷扫向她，孙县长也满脸惊讶地望着她，“真的吗，竟然这么巧, 原来罗老板和温经理认识？”
想想也是, 罗宝珠是港城人, 而温行安是汇丰银行的总经理。
做生意的总要和银行打交道，罗宝珠免不得要和温行安走动走动，两人认识也不足为奇。
“那太好了，既然认识, 那就更好谈了。”
孙县长连忙请罗宝珠入座。
两人刚坐下, 听得一直没吭声的温行安淡淡发问：“只是认识吗？”
包厢内一下子鸦雀无声。
虽说没指名道姓，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是朝着罗宝珠发问。
罗宝珠也明白。
几道目光热切的注视下，她望了一眼温行安平静如常的脸, 识趣地改口：“当然不只是认识，我和温经理还有过生意上的往来，属于合作伙伴。”
话音落下, 一旁的孙县长连忙打圆场，“原来罗老板和温经理有过合作，那太好了，既然之前合作过，想必都已经培养出合作的默契，这次谈合作那就更顺利了。”
其他两位领导也跟着附和。
作为当事人的罗宝珠点头应和几句，另外一位当事人温行安却没吭声。
良久，才又淡淡追问。
“只是合作伙伴吗？”
包厢内瞬间安静。
这下没人敢接话打圆场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孙县长哪怕再迟钝，也察觉出罗宝珠和温行安这两人之间气氛的不对劲。
看来有情况啊。
这两人恐怕不仅仅是认识这么简单吧。
不了解事情全貌的时候，少说少错，还是静观其变吧。
与罗宝珠交情最厚的孙县长采取闭嘴不谈的态度，另外两位领导只会更加三缄其口。
三人默契的互不出声，将安静的主场留给罗宝珠应对。
罗宝珠对此：“……”
行吧，温经理这是故意为难呢，既然温经理不给她台阶，她可以自己给自己台阶：“当然不只是合作伙伴，咱们既是合作伙伴，也是朋友。温经理，您说是吧？”
罗宝珠很识趣地将话题递给温行安。
同时一双眼一动不动注视着温行安的动静。
她怕对方再不依不饶地问一句，只是朋友吗？所以干脆将话题抛给他，既然她的定义他不满意，那就让他自己来定义好了。
好在温行安并没有继续发难，哼笑着“嗯”了一声，算是应下“朋友”这个定义。
两人谈话的气氛不算太剑拔弩张，一旁围观的领导们心里却泛起巨浪。
不是，怎么两人一下子从“认识”变成了“朋友”？
这转变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不简单，绝对不简单。
眼观鼻鼻观心的领导们很识趣地没有就此问题展开讨论，大家仿佛淡忘刚才那段记忆，无事人一样继续谈论今天的主题。
主题无非是罗宝珠要捐学校，款项要打入慈善基金会。
而温行安正是基金会的发起人，如何运作，需要密切与之商量。
谈论正事的过程没再出现任何私人交锋。
冗长的会议结束后，饭局开始。
趁着温行安以及两位领导去洗手间的工夫，罗宝珠压低嗓子对一旁的孙县长道：“他这个基金会，正经吗？”
孙县长一愣。
也压低嗓子，“罗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基金会手续正规吗？背后没什么猫腻吗？”
罗宝珠一句话把孙县长问懵了。
他怎么有点搞不懂这两人的关系，不说是朋友吗，怎么一转身就开始说朋友的坏话？
自诩人精的孙县长着实犯糊涂。
谈正事之前，包厢内尴尬中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氛围，任谁看了都得猜测罗老板和温经理这两人之间怕是有暧昧关系。
孙县长之前也是这样认为。
男才女貌，天生一对，他们看起来也很般配。
谁知道正事刚谈完，罗宝珠就开始背对着人说人坏话，孙县长有点不懂：“罗老板，你指的猫腻是什么？”
“当然是他的背景啊。”
罗宝珠再度压低嗓子，“您想想，温经理是哪国人？”
“英国。”
“那就是了。”罗宝珠给他分析，“咱们港城是不是才签了归还的声明，英国归还得不情不愿，难保不会搞些小动作，再者，温经理又是英国贵族，很难不疑心要在内地搞意识形态渗透。”
一些势力以慈善为幌子的渗透，早就形成了一套隐蔽又缜密的操作链。
他们通常先在境外成立专门的培训机构，培训一批人员出来后，再冠以“公益志愿者”“爱心人士”的身份来到国内，尤其喜欢去一些西南偏远地区，提供物资救援或者医疗帮助，博取广大民众的信任。
随后在人群中物色“带路人”或者合作对象。
因为打着慈善基金的旗号，具备资金实力和项目对接需求的企业家很容易成为他们重点接触目标。
这些势力以“乡村振兴项目”“公益投资合作”等等慈善合作抛出橄榄枝，背后的目的无非是非法调查、窃取情报。
他们会趁机打探当地的资源分布、社会治理、经济数据、政治生态等等敏感信息，将有用信息传至境外。
如果一不小心真碰上这种披着慈善外衣却别有用心的势力，除了资金上的风险，更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某些势力收集情报的工具人。
事态太过严重，哪怕对方是温经理，罗宝珠也要报以怀疑。
事实上，正因为是温经理，她才有点怀疑。
太奇怪了。
温经理一向只注重事业的投资，突然莫名奇妙来广西建立慈善基金会，怎么看都有点违和。
“原来是这样！”孙县长恍然大悟。
他没往这方面想过，主要因为温行安是市领导接待，既然市领导同意批下项目，那至少说明对方没问题。
听罗宝珠一提醒，孙县长也不免担心，“那以罗老板的意思，该怎么办？”
“只能让上面加大审查力度，警惕基金会的意识形态渗透，你想想，如果真没问题，肯定能经得住任何审查，如果……”
“如果怎样？”
一道沉稳的男声打断两人对话。
两人一愣，抬眸望去。
温行安站在包厢不远处，抱臂好整以暇望着罗宝珠。
“如果有问题，罗小姐预备要怎样？”
额……
温经理听力真好。
她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这都能听见。
罗宝珠默默抿紧嘴巴，不吭声了。
背后讲人坏话，最怕被当事人听到。
多说多错，还是装死吧。
看着她装作一副没听见的模样，温行安气笑了。
回到座位，他直白又坦然地看向对面的罗宝珠，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罗小姐，你的政治觉悟是不是太高了？”
气氛一时凝固。
眼看情况不对，孙县长起身，“我也去下洗手间。”
一瞬间溜没影。
罗宝珠：“……”
她艰难地收回目光，挺直胸膛，一脸正气回复：“那当然，每一个中国公民都应该有这样的政治觉悟。”
语气之坚决，像是要去上阵杀敌。
温行安：“……那其他方面的觉悟为什么没有提高一点？”
其他方面？
罗宝珠有点心虚：“哪方面？”
温行安扯起嘴角，不徐不疾地提醒：“如果我背后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罗小姐你，早已脱不开干系。”
这话听得罗宝珠心里一惊。
她细细琢磨着这句话，好像是在一瞬间才突然发现，自己和温行安纠缠已深。
心里想着事，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局之后，罗宝珠打算收拾行李回深城。
捐学校的事情在走流程，凤凰山的分析也有了结果，这边的进程有孙县长盯着，不用她一直守在这里，她需要回深城处理事务。
临近买票，才得到临时通知，明天后天火车停运。
气象台报道，明天晚上台风登陆，为了保证安全，明后两天火车停运。
罗宝珠滞留在南宁，不得不给李文杰拨了一个电话。
原本只计划在广西待三天，因着发现凤凰山银矿，多待了一天，现在台风缘故，又要多留两天，总共超出计划三天。
她免不得要询问深城那边的情况。
“你后天也不回来吗？”接到电话的李文杰很是失落，“后天是中秋节，阿嬷今天还问了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一起过节，她连菜单都准备好了。”
“没办法，火车停运，赶不回来，中秋过后才能买票，你们不用等我，好好过节。”
听着话筒里熟悉的声音，李文杰有些担忧，“那你也注意安全，台风天不要出去，小心被风吹走。”
对面传来噗呲一声笑，“行了行了，我会自己注意的，挂了。”
电话挂断，李文杰握着话筒，满脸遗憾，不知道该如何回去给阿嬷交代。
中秋那天，老太太王桂兰仍旧不太相信。
“文杰，你说宝珠真不回来了？那边台风这么严重吗，火车都停运了？”
王桂兰一边忙着准备佳肴，一边感叹：“这孩子也是，常年东奔西跑，过年过节都不安生，我还做了她最喜欢吃的几道菜呢，也不知道她在广西那边有没有人陪着过节。”
一旁打下手的李秀梅啧啧两声：“我说妈，你这胳膊肘也太往外拐了，俊诚也在外面呢，你咋不挂念挂念他？”
“俊诚不是跟他爸一起么，两人好歹有个伴，宝珠是个女孩子，又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的。”老太太说着，望了一眼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也不知道今晚她在哪里解决晚餐。”
“放心吧妈，她肯定不会饿死。”李秀梅不以为意，“你说她是个女孩子，我看她抵得过大多数的男孩子，所以你也别瞎操心，有什么好操心的。”
“再说了，人家是去做考察、搞投资，说不定还会被领导接见，人家不知道在哪里吃香喝辣呢，你就收了担忧的心思吧，您老有这心思，还不如挂念挂念丽娟，她才是……”
语速太快，嘴一秃噜不小心提了章丽娟的名字，李秀梅后知后觉，连忙刹车，闭着嘴观察蹲在地上揪菜的李秀英。
李秀英垂着脑袋，没什么动静。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了。
见势不妙，李秀梅连忙转移话题：“妈，我前些天拿了你一条围巾。”
“一条围巾？”王桂兰疑惑，“你哪儿拿的？”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少了一条围巾。
哪料李秀梅还没回复，听到两人谈话的李文杰立即冲进厨房，关切地问：“大姑，你拿了什么围巾？”
“嘿，我说你小子，我拿老太太一条围巾，你紧张个什么劲，我又没拿你的围巾，你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做什么，瞧你个样，小气鬼，就算大姑拿你一条围巾又怎么了，你小时候，我还给你织过毛衣呢！”
得，李秀梅唠叨起来没完没了，李文杰拿手指堵住耳朵。
他在客厅里敏锐地听到围巾两个字，想着过来问一问，既然大姑拿的是老太太的围巾，那看来是他多虑了。
“大姑，别翻老黄历啦！”
李文杰说完转身往外跑，择着菜的李秀梅立即追了出去，“嘿，小没良心的，大姑对你的好，你怎么不记住，做人得要记得感恩，你说说你从小到大……”
两人在客厅里闹成一团，听到外面传来的欢声笑语，照看锅底的老太太也舒展开眉眼。
蹲在地上揪菜的李秀英却始终垂着脑袋。
她脑海里不可避免浮现出章丽娟孤单的身影。
可怜的丽娟，一个人带着娃，也不知道在哪里受苦。
外面天色渐晚，圆圆的月亮早早挂在天空。
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座城市里，不同的房子中，章丽娟背着小娃娃在厨房忙活。
一个人的节日没什么好张罗，凑合着做两道菜就足够了。
做多了收拾起来嫌麻烦。
狭小的屋子里冷冷清清，她吃过饭，抱着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乱叫的闺女，坐在窗前呆呆望着外面的月亮。
不知道出神望了多久，转过身去，拉开抽屉，翻出里面一只布包。
布包里裹着她近来的收益。
她数了又数，一共一百八十多块钱，其中有一大部分是罗宝珠贡献。
连她手上之前的积蓄，也全是罗宝珠寄给她的。
残忍点讲，她能带着闺女撑到现在，全靠罗宝珠的支助。
孩子不知道怎么突然哭闹起来，章丽娟收好积蓄，合上抽屉，抱着闺女站起身拍拍哄哄。
嘴里哼唱着的不是童谣，而是小声的念叨：“小宝宝呀，快长大，长大了自己赚钱花，想买什么买什么，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念着念着，章丽娟突然停顿下来。
她望了一眼窗外明亮的月光，心里想着，恐怕长大赚钱后，最需要的是回报罗宝珠的恩情。
也不知道今天中秋，罗老板过得好不好。
窗外月光如练，挂在深城天空的月亮，照不到南宁的地面。
处在邻省的罗宝珠今天过得并不好。
考虑到台风原因，她没法回深城，温经理也没法回港城，领导们于是攒局，准备在中秋晚上为两人办一桌饭局，谁知道关键时刻，找不到温经理。
去接待的酒店问过，说是温经理本意要去周围走走，结果一直没回来。
这可不得了。
消息一出，急坏一众领导。
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温经理在地盘上出了什么事情，别说投资基金会打了水漂，追究起来，说不定还得上升到外交层面呢。
温经理毕竟是英国贵族，要继承公爵爵位的人，不明不白在小地方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组织饭局的领导们立即着手安排人员去附近寻找，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更焦心了。
不得不通知罗宝珠，询问她是否知道温经理的行踪。
得知情况的罗宝珠二话不说加入寻人队伍。
她倒没有太担心，依着之前温经理给自己安排保镖来看，他自身安全问题应该也不会马虎。
只不过，温经理向来办事有章法，不会无缘无故缺席，怕是被一些事耽误了。
罗宝珠沿着四周的居户挨家挨户的寻找，终于在一家农户门口寻到温行安。
他呆坐在农户院子外的一块石头上，眼神怔怔，空洞无神，似乎在想着某些事情。
碧蓝的眸子透着一点茫然的神色，看上去像是瞎了。
罗宝珠很少见他这副模样，上前拿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没瞎。”
突然的出声让罗宝珠心里踏实了些。
她松了一口气，“温经理，一大堆人正在找你呢，大家都很着急，没承想您倒是悠闲，在这里欣赏风景。”
观望一圈，周围并没有任何风景。
罗宝珠收回目光，心里也纳闷，不知道温经理坐在这里是为何。
“大家都很着急——”温行安刻意停顿，“那你呢？”
“我当然也很着急。”罗宝珠插科打诨，“温经理，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领导们特意设了宴，都等着呢。”
“不着急。”温行安拍了拍旁边的石头，邀请她坐下，“开宴时间还没开始，不如坐下来看看月亮。”
原来温经理不是在看什么风景，而是在看月亮？
“你们过中秋节，不是都会赏月吗？”
是，的确会赏月，但是……
罗宝珠抬头，望了一眼天上乌云蔽月，笑道：“温经理真是好雅兴，台风天看月亮，怕不是猴子捞月。”
温行安面色一怔，“什么是猴子捞月？”
对于这种带着典故的成语，温行安并不太懂，罗宝珠耐心给他解释猴子捞月的故事。
“原来是永远得不到的意思。”
温行安依着自己的理解概括一遍，不知想到什么，又抬眸看向天空。
坚决地否认：“这不是猴子捞月。”
他静静望着一片漆黑的天空，淡淡道：“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你总会看到月亮。”
得，这意思是非得等月亮出来不可。
罗宝珠看了一眼手表。
的确没到开宴时间。
她干脆坐下来陪着温行安一起等。
等待是一件极需耐心的事情，罗宝珠原本很有耐心，但是跟着温经理一起坐着等月亮，她的耐心就没那么足了。
两人一言不发地坐着，周围时不时传出远处小孩的欢声笑语以及猫叫狗吠，只过了五分钟，罗宝珠就有点耐不住。
这也太难熬了。
两人静坐着，什么也不说，有种岁月静好的舒适安逸之感。
正是这种舒适安逸，让罗宝珠有点坐立难安。
她忍不住出声找话题，打破这份宁静：“温经理既然知道中秋要赏月，不知道温经理了不了解中秋赏月的意义？”
温行安轻轻摇头。
罗宝珠继续科普：“中国有句古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意思是，只要亲人长久健在，即使两人相隔千里，也能够一起欣赏美好的月亮，彼此的心能通过同一轮明月连接在一起，所以咱们的文化中，看月亮也有思念亲人的意思。”
罗宝珠边解释，边抬头盯着头顶一片漆黑的天空，企图从无边的黑夜中探寻一点月亮的轮廓。
也就没注意到，一旁的温行安望向她的眼神，比无边的夜空更深沉。
探寻半天，没能从天空中窥见一点月亮的影子，罗宝珠打算放弃。
她垂眸看了看手表，“好了温经理，咱们等了一刻钟，始终没见月亮出来，是不是该回去了？”
温行安没说什么，只站起身来。
罗宝珠以为他要走，却见他站着不动，独独伸出一只手。
罗宝珠：？
这是干什么，让她牵？

第109章
罗宝珠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犹豫半天。
温经理是什么意思？
好端端的伸出手，似乎是让她牵着，可这也太直白了些, 不像温经理的作风。
会不会是她误解了意思, 这或许有其他含义？
正要问出声, 对面的温行安先行解释：“我看不清。”
罗宝珠不太信。
这个借口听起来有点拙劣。
温经理一双眼如鹰隼似的，能透过眼睛看进人心坎里去，怎么突然说看不清就看不清了？
“大概是夜盲症，视线不太好。”温行安进一步解释。
说话时，他脸上一片坦然，没有半点心虚，双眸也的确不似平常那样泛着精明的光。
罗宝珠心里犯嘀咕。
之前也没听说过温经理有夜盲症啊。
“刚发现的。”
罗宝珠：“……”
这也太巧了。
不像是刚发现的，倒是像刚编的。
“大概今天才有的症状，以前没出现过, 察觉到视线障碍, 看得不太清楚, 我就歇了脚步。”
得，这下更像是借口了。
罗宝珠目光在温经理身上流转一圈，语气遗憾：“那也太不幸了，怎么突然就看不清东西了呢？”
“是挺不幸。”温行安轻轻附和一句, 那只伸出的手稍稍往上抬了抬, “所以要麻烦罗小姐。”
罗宝珠：“……”
她沉默地盯着对方的手掌，考虑到领导们正焦急地四处寻人，心一横, 握了上去。
“既然这样，那就由我给温经理带路吧。”
罗宝珠牵住他宽大的手掌，拉着他大步流星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 在漆黑的夜色中禹禹而行。
穿过寂静的小巷子，一片宁静中，身后响起温行安一声哼笑，似是自嘲，“想让罗小姐帮忙，得费不少口舌。”
话中带着一丝对刚才罗宝珠态度迟疑的调侃。
罗宝珠却置若罔闻，没有回应。
她心里想着事，她疑心温行安是故意诓她，一双眼一直盯着路面，寻找机会试探。
终于，小巷子口横着一堆碎石。
温行安出声调侃她时，她目光全落在那堆碎石上。
越走越近，距离不断缩短。
罗宝珠有心试探，自己不动声色跨过去，没作提醒，想看看身后的温行安如何应对。
温行安没有预备，直挺挺踢在碎石上，高大的身子不由自主前倾，眼看着就要倒下。
一直关注他动静的罗宝珠没有袖手旁观，下意识伸手去扶。
由于距离太近，惯性太大，被温行安抱个满怀。
寂静的巷子里，两人以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接触。
耳边只余彼此温热的呼吸。
好在夜太黑，掩盖了两人脸上的神色与眼底的情绪，谁也看不清谁的脸色，谁也窥不见谁的心虚，少了几分尴尬，多了一丝诡异的阒静与升温的空气。
罗宝珠率先反应过来，身子一振，要挣脱开这种暧昧的姿势，温行安却先一步松开。
“月亮出来了。”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罗宝珠一愣，抬头望去。
天空果然显现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
台风天也能看到月亮，实属罕见。
一团一团缱绻缠绵的云围绕在月亮周围，像是给月亮镀上一层光晕。
没过几秒，天空中的云团蒙在月亮上，遮住一大片，不一会儿月亮又出来了，闪耀着明亮清冷的光辉。
罗宝珠盯着天上的皓月，回想起温行安的话，一时有些感慨。
没想到还真能等到月亮出来。
她在认真看月亮时，身后的温行安也在认真看着她。
手掌被罗宝珠紧紧拽着，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温度从对方体内传来，这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终于被她坚定选择。
多么适合心动的时刻。
他也的确听到了自己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
可他偏偏还存有理智。
从来没有被她坚定的选择，刚才碎石的试探便是证明，他说出的话，她总要报以怀疑，更何况他的感情。
温行安收回目光，淡淡提醒：“走吧，别让领导们等久了。”
想要看月亮的是温行安，等月亮真出来了，他倒没有急于欣赏，罗宝珠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情绪。
她以为他的不悦来自于刚才她带路的不小心，差点害他摔跤，心里顿时冒起一股愧疚。
难不成温经理眼睛真不好使？
从另一个角度思考，或许温经理也没撒谎，不然怎么温经理事出反常坐在一户农家门口不肯走？
但她又疑心温行安只是将计就计，装傻到底。
纵使内心怀疑，她仍然忍不住趁着月色光明正大打量他几眼，“温经理，你这夜盲症，能治好吗？”
夜盲症也分可治愈的类型和不可治愈的类型。
可治愈的夜盲症通常是缺乏维生素A，维生素A是合成视网膜感光物质“视紫红质”的关键成分，长期缺乏维生素A会导致夜盲。
平时多吃一些胡萝卜、菠菜、动物肝脏等等含维生素A多的食物可以改善症状，或者口服维生素A补充剂，两周之内就能改善症状，几个月之内会慢慢恢复。
不可治愈的类型通常是基因突变导致视杆细胞功能异常，症状会随着年龄而加重。目前没有办法根治，只能通过一些药物延缓进展。
要是温经理的夜盲症不可治愈，那就太糟糕了。
从罗宝珠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担忧，温行安蓦然想起之前收到的治疗脱发的洗发水，他哼笑一声。
“放心，不是无法根治的夜盲症，我的家族没有夜盲症病史，可能是缺乏维生素A导致，回港后会及时调整，不会留下后遗症。”
“哦。”罗宝珠不放心瞄他几眼，继续在前面带路。
长路漫漫，寂静无声。
周围只剩两人一前一后默契配合的脚步声。
可惜路总有尽头。
走回酒楼，酒楼的灯火照得周围地面通亮，罗宝珠适时放开手，邀请他入内：“温经理，领导们都久等了，您先请吧。”
又是往日客套而热情的态度。
温行安站着没动，恢复视线的他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对方残留在掌心的温度早已消散，曾经彼此贴合的接触也不过是一小段路。
短暂得比几年前维港绚烂的烟花更难以抓住。
他有点怅然若失。
原来比起失去，他宁愿清醒地沉溺在一片短暂的假象中。
酒楼里灯火辉煌，一切明亮起来。
他看清罗宝珠的脸上又冠以往常那般热情客套也同时带着几分疏离的微笑，和对待其他人没什么差别。
“哎呀，可算是找到温经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还是罗老板有办法，咱们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还得靠罗老板。”
“两位辛苦了，咱们入席吧。”
围上来关怀的领导们打破独属于两人的氛围，温行安收回目光，跟着众人入席。
席间气氛和谐，罗宝珠与领导们说说笑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分出一丝眼神看向她对面坐着的温行安。
饭局完毕，领导们特意备了月饼。
“中秋肯定是要吃月饼的，咱们地方最受欢迎的广式月饼，想必罗老板应该吃过。”
广式月饼盛行于广东、广西、海南、港澳等地，而且远传到东南亚以及全国各地的华侨聚居地。作为港城人，又一直在深城做生意，罗老板肯定是吃过广式月饼。
至于温经理，那恐怕是没尝过。
领导们特意切开一块五仁月饼，邀请温行安品尝。
“温经理，这是咱们这里的特色月饼，您一定要尝尝。”
温行安看着眼前被切好的月饼，只是发问：“中秋为什么要吃月饼？”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既然外邦友人发起疑问，领导们自然是要解答。
众人开始科普中秋吃月饼的由来。
有人说月饼起源于唐朝。
说是大将军李靖率军征讨突厥，在八月十五那天凯旋，唐太宗为他设宴，庆祝功绩。正好有个来唐朝朝拜的吐鲁番人，向唐太宗进献家乡的特产胡饼。胡饼圆圆的，看着和夜空中的明月有点相像，唐太宗很高兴，就把胡饼赏赐给大臣们分着吃。大臣们都说这胡饼很好吃，自此之后，八月十五吃胡饼赏月的习俗就流传开了。
后来唐玄宗和杨贵妃一起赏月饮酒，唐玄宗觉得胡饼好吃，但是名字不雅，杨贵妃看了看天空的圆月，就说这饼很像月亮，不如叫做月饼。于是月饼的称呼就流传开了。
也有人说，中秋节吃月饼是从元末开始的。
那时候元朝的统治者为了巩固统治地位，每十户人家中就安排一个奴隶主的爪牙，十户人家只允许使用一把菜刀。百姓们对元代统治者的暴虐忍无可忍，开始暗中串联。他们把“八月十五、家家齐动手”的起义信息写在纸条上，将秘密信息藏在月饼中作为联络信号。
后来起义成功，推翻了元朝的统治，月饼于是就成了中秋时的必备食物。
还有人说中秋吃月饼的起源其实要追溯到古代的祭月仪式。
古时候的人们认为月亮是丰收的象征，每年的农历八月十五，在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人们会准备丰盛的祭品祭月，其中就包括月饼。月饼最初是一种祭品，用来供奉月神，祈求平安与丰收。
众人忙着向温行安科普，一旁的罗宝珠却看得门清。
这分明是温经理不想吃月饼，故意挑了一个话题，这不，大家都忙着给温经理介绍月饼的来历，谁还记得催他尝一尝？
罗宝珠心里有几分好笑，在一片科普声中，她端起五仁月饼，着重与温行安介绍。
“温经理，五仁月饼是咱们的传统糕点，它用核桃仁、瓜子仁、花生仁、芝麻仁、杏仁五种料炒熟，去皮后碾压成碎丁，然后加入白糖调制而成。”
“咱们古代有仁、义、礼、智、信五样道德准则，而五仁正好与它谐音，温经理您从来没尝过，不妨尝一尝？”
温行安盯着她看了一阵，最后还是尝了一块。
罗宝珠是亲眼看见他咽下的，笑着问：“温经理觉得怎么样，好不好吃？”
“好吃。”
罗宝珠憋笑，“真的吗？”
“真的。”
看着温经理认真的神色不似骗人，罗宝珠一时愣住。
以她的口味来看，五仁月饼根本不好吃，太甜了，甜得粘牙。
她不爱吃，但她母亲徐雁菱很喜欢吃。
罗宝珠透过温经理认真的神色，想到远在港城的母亲。
中秋原本是一个团圆的节日，可她这些年似乎从来没与家人一起度过。
她没有那么重的仪式感，对于逢年过节只当平常的一天，此刻内心突然冒出一丝愧疚，不知道她的家人们是不是每次节日都盼着她回去。
罗宝珠的神色在某个瞬间暗淡下来。
觥筹交错中，她很快收敛起不该外泄的情绪，继续与领导们谈笑风生。
这点情绪没被人轻易发现，却被温行安敏锐地捕捉到。
他起身离席，去外面打了一通电话。
不久后，港城中环某个小区某户人家，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来了来了。”
徐雁菱满怀期待地拉开门，脸上的笑容一时僵住。
她还以为是闺女宝珠回来了，想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只是一个送货员。
送货员手里提着一个盒子，看起来风尘仆仆。
“有什么事吗？我没订货啊。”
送货员掏出收货确认单，“您好，这是罗宝珠小姐的订单，麻烦您签收一下。”
徐雁菱疑惑着接过订单信息一瞧，的确写着罗宝珠的名字。
原来是罗宝珠给她买了东西？
徐雁菱将信将疑地签了字，捧着盒子返回家中。
将盒子放在餐桌上，打开盒盖一瞧，里面是满满一盒她最爱的月饼。
徐雁菱一时间红了眼眶。
今天中秋，她自己也买了月饼，但是罗宝珠这么忙，还有空给她订月饼，这份心意才是最珍贵的。
徐雁菱怔怔坐在桌边，想起往事，一下子泪如泉涌。
刚去深城那阵子，罗宝珠就提出过让她带着姐姐罗玉珠一起去深城，一家人生活在一起，那时候她顾念罗玉珠的病情，没同意。
她嫌弃深城没有好的医疗环境，怕带着罗玉珠过去，只会让罗玉珠的病情加重。
其实，她心里也是不大愿意去深城的。
深城只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小渔村，她的人生大部分在港城度过，怕去了深城，没法适应，不仅帮不上什么忙，反而给罗宝珠拖后腿。
于是她拒绝了。
去年罗宝珠又提起这一茬，她同样也拒绝了。
当时罗玉珠要接受从国外来港城的心理师为期一年多的治疗，她想等罗玉珠看完病再说。
这一等又等了一年多。
总之，好像总有情况阻隔她去与罗宝珠团聚，但实际上想想，所有的借口并没有那么坚固，如果她真正想去，没什么能够拦住她的脚步。
因着罗玉珠生病的缘故，这些年她心里都是偏着罗玉珠的，有时候想想，对罗宝珠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家里的担子全都放在罗宝珠身上，东奔西跑的罗宝珠也是想一家人好好在一起的吧，只是这个请求从来没被她应承过。
心里的愧疚涌上来，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无声的啜泣中，一双白嫩的手伸过来，敷在她滚烫的泪珠上。
徐雁菱抬头，瞧见罗玉珠不知何时坐在她身旁，眼里透着懵懂，双手却很懂事地给她擦眼泪。
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了。
徐雁菱反手捉住罗玉珠的双手，刮了两下脸颊的泪，哽咽着商量：“咱们搬去跟宝珠一起生活好不好？”
罗玉珠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
“好。”
“你想跟宝珠一起生活吗？”
“想。”
“可是深城很破，生活条件不好，房子没有这里大，商店没有这里多，马路没有这里宽，交通出行也不方便，即便这样，你也想去吗？”
“想。”
罗玉珠仍旧没有任何犹豫。
在她听到信息里，只有一点，她要跟宝珠一起生活了，至于其他的，她并不关心。
她无比坚定地重复：“我要跟妹妹在一起。”
徐雁菱鼻子一酸，将她揽入怀中，哽咽着道：“好，我们都跟妹妹在一起，等我们收拾好，我们就去深城找妹妹。”
远在广西南宁的罗宝珠也准备回深城。
中秋的第二天，火车通车，她买了最早的一班列车。
很凑巧，温经理与她行程一致。
收拾好行李，两人准备去火车站时，走出下榻的酒店，一群小孩子围了上来。
罗宝珠眼尖地瞧见几个熟面孔。
不远处的孙县长穿过孩子们，走到她面前，解释：“这些孩子都是来送你的，听说你要走，个个都吵着闹着要来送你，说是感谢你给当地捐学校。”
感谢倒是不假，但话里也有虚构的成分。
这群孩子哪里知道罗宝珠的行程，是孙县长主动提了一嘴，提起罗宝珠要离开，问大家要不要过去送一送。
小孩子们或许没明白捐学校的意义，但是他们都受了一瓶可乐的恩惠，认为这个罗老板是个慷慨大方善良的好心人，在孙县长的号召下，也就都兴致勃勃赶来送行。
罗宝珠何尝不明白孙县长的心思。
她笑着塞给孙县长几张纸票，让孙县长回去的时候再给孩子们都买瓶可乐。
小孩子们听说又有可乐喝，高兴得手舞足蹈，雀跃欢呼。
一片闹腾中，只有一个女孩没有太大的情绪，她呆呆站着，眼睛里蕴含着复杂的眸色。
罗宝珠还记得她，记得这个叫做叶春燕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她朝女孩招招手，女孩直直走向她。
瘦骨嶙峋的身子一阵风都能吹倒，罗宝珠打量她半天，看着她比同龄人矮了一截的身高，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唉……
罗宝珠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地叮嘱：“以你的处境，想要改变命运，读书是最靠谱的捷径，你能明白吗？”
“明白。”女孩似乎真的明白，暗淡的眸色中泛出一点光亮。
应声之后，她扣着双手，神态突然变得有些局促，刚才眼中的光亮也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
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即使口号喊得再响，也很难不迷茫。
罗宝珠拍拍她肩膀，温声鼓励:“你同时也要记住，未来是充满希望的，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轻易放弃。”
话音落下，没有回应。
女孩一双因消瘦深凹进去的眼睛静静盯着罗宝珠。
她不吭声，只重重地用力地点头。
这句话在小小的叶春燕心中埋下了小小的种子，逐渐生根发芽，不日的将来会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此时的罗宝珠并不知道。
她只是提了提行李，转身离开。
火车发动，罗宝珠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旁边的座位坐着温经理。
温经理去港城，需要先经过深城，然后再从深城转车，所以两人有一段路程相同。
又因着车票是一起购买，两人的位置也邻近。
回程路上，罗宝珠终于有机会问出一直憋在心里的疑惑，“温经理，您为什么去广西做慈善？”
她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一直没得到答案。
温行安哂笑，“不能因为我是一个好人吗？”
“你始终不相信我是一个好人，以为别有用心，就像你始终不相信——”
他及时收了声，紧抿着嘴，摆出一副不准备继续作答的姿态。
“我当然相信温经理是一个好人，只是温经理做事向来有目的，不会无缘无故办事。”
温行安将目光移至窗外。
窗外一望无际的原野眨眼而过，他淡淡回复：“也有例外。”

第110章
火车停靠在深城站, 罗宝珠下了车。
身后的轰鸣声响起，另一条轨道上，载着温经理的列车逐渐驶向港城方向。
罗宝珠收回注视的目光, 拎着行李出了站。
因着台风的缘故, 深城这些天阴云密布, 时不时有雨落下，地面被雨水洇出深沉的颜色。
罗宝珠一眼看到等在不远处的红色小汽车，那一定是李文杰安排过来接她的专车。
她提着行李准备走过去。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从她面前蹒跚而过，没走两步，哐当一下，掉出一个布袋，布袋中露出一角，可以清晰地窥见里面装着人民币。
而且是百元大钞。
罗宝珠视若无睹，继续向前。
倒不是她冷血, 这样的骗局她见得多了。
火车站周围人流量大, 是不少小偷小摸之人捞偏门的地方, 自从丁氏兄弟落网，这里成了无主之地，鱼龙混杂，什么坑人的骗局都有。
经常有一男一女带个小孩, 说是钱丢了, 没钱回家，让给几毛钱坐车。要么说是来深城找亲戚，结果亲戚没找到, 身上的钱用光了，希望好心人能给几毛钱买点填肚子的食物。
还有人直接往地上一坐，用粉笔在地上写字, 说是找不到工作，身上没钱，太饿了，请好心人给点钱买吃的。
这些都是非常简单的骗局，骗不了几毛钱。
如果遇见地上掉钱，那就要担心了，这可不是几毛钱的事。
常见的骗局是两个骗子串通好，一个人假装丢了钱，另一个人故意当着你的面把钱捡起来，摆出一副怕丢钱的人回来寻钱的态度，故意把钱放在你身上。不一会儿丢钱的人果然回头找钱，然后向捡钱的人讨要，捡钱的人自然不给，否认捡到钱，丢钱的人要带捡钱的人去搜身。捡钱的人即将被拉走，回头跟你商量，说是钱可以平分，但是自己要被带去搜身，怕搜身回来你跑掉，让你把身上的现金给他作为抵押。
如果真信了骗子的话，那就惨了，一旦把自己的钱交出去，就再也找不到对方了，你以为至少自己还有那叠捡到的钱，将捡到的那叠钱打开一瞧，会发现里面全是□□。
爱贪小便宜的人不少都着了这个道。
不过这次的骗局可能不太一样，对方是个老爷爷，看起来又有不同的套路。
罗宝珠没有理会，径直往前走。
没走两步，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框的中年男人越过她，迈向那个落在地上装着人民币的布袋。
正要弓腰捡起，罗宝珠一把拨开他手腕。
“别捡。”
中年男人身材高大，气质儒雅，被拨开手腕后，扶住眼镜框，抬眸看了一眼罗宝珠。
“怎么不能捡？”
他指了指前方白头发老爷爷的背影，“我看到是那位老人掉了钱，这里面看起来有好几百，可能是老人家全部的积蓄，得赶紧捡回去还给人家。”
罗宝珠没疑心男人是骗子一伙。
她出站时瞧见过这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男人落后她几步从火车站里面出来，没可能与外面的骗子结成一伙。
大概是个热心肠的大哥。
罗宝珠好心提醒一嘴，“可能是个骗局，你捡了小心别人讹你的钱。”
听到这话，中年男人脸上愣了一愣，若有所思。
随后他弯腰捡起来地上的布袋，笑着对罗宝珠道：“或许你说得没错，这可能是一场骗局，我可能会被讹钱，但这也有可能不是骗局，可能老人家的确掉了钱。”
“哪怕不是骗局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我也要这么做，如果社会上人人都担心是骗局，倘若以后遇到真实情况，也就不敢助人为乐了。”
中年男人说话不徐不疾，语气中自带一股浩然正气，听得罗宝珠无言以对。
她的确不太想管闲事，但她也敬佩这种明知可能有坑，却为了万分之一的希望，愿意去冒险的人。
这种勇气，不是人人都有。
“你说得对，那祝你好运。”
亲眼看着中年男人拿起布袋追上那位老爷爷，罗宝珠没多作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专车。
即将走到车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回头望去，果不其然，预料之中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位掉钱的老爷爷揪着中年男人的衣袖不放，朝周围看热闹的群众不停嚷嚷。
“我明明掉了五百块，他只还给我三百块，还有两百块分明是他自己揣兜里了！”
“这可都是我老伴的救命钱啊，没有这笔钱，我老伴就只能等死，你们说这个人心思坏不坏！”
……
围观群众不明真相，没敢发表意见，其中与骗子一伙的人故意煽动情绪。
“哎哟，这人怎么这样，别看老人家好欺负，拿了老人家的钱，赶紧还给老人家吧。”
“这是什么世道啊，怎么连老人家的救命钱也敢贪，快把钱还回去！”
“看着斯斯文文的，净干些肮脏事。”
煽风点火之后，人群中逐渐传出议论声。
多半是指责中年男人良心坏掉，连老人都坑。
罗宝珠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中年男人被围观群众团团围住，只剩高大的背影对着她，罗宝珠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刚才多管闲事的举动。
很显然，他没后悔。
被大家团团围住，指手画脚，他倒没有多么生气，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他甚至还好声好气给老人家解释：“我捡到的时候里面只有三百块，全部还给你了，不可能自己昧下两百块，我全身上下兜里都没有两百钱，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搜查。”
他的态度过于坦荡，应该不会有假。
老人也看出他身上没有两百块，事实上，他也并不是要讹人两百块，两百块只是摆出来的噱头而已。
“你别解释了，谁知道你捡到钱，是不是给了你同伙，既然你故意把钱还回来，那肯定不会把昧下的钱揣在身上，你当我傻啊？”
“我也不为难你，你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就当是赔我了。”
老人的目的一开始就是中年男人身上带着的积蓄。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对方看上去文质彬彬，是个好欺负好勒索的对象，谁知道那么体面一个人，兜里只装了五块钱。
“我身上只有这么多。”中年男人继续往口袋里掏了掏，什么也没掏出来。
“不是，你这就有点过分了，五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老人一看数目太小，气不打一处来。
他好不容易盯上的大鱼，特意布局了一次，最后只捞得五块钱？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老人上下打量中年男人，企图在他身上找点值钱的东西，最后目光定格在他的手腕，“这块手表脱下来，算是抵账。”
咄咄逼人的语气，听得人极为不适。
可惜大多数人都站在老人那一边，中年男人扫过一圈周围看热闹的群众，没有一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一个敢仗义执言的人都没有。
他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无声在心里摇头。
老人看他迟迟没有动作，直接动手去薅他的手腕，企图把手表薅下来。
还没触碰到对方手腕，自己一双枯手倒是突然被人擒住。
谁这么不识趣？
老人心下大骇，抬眸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冷冷望着自己。
“老人家，你少了两百块钱，怎么能够让对方赔你一只手表就了事呢，这只手表也就值几十块钱，您要是二手卖出去，更不值钱，你想想你少了两百钱，最后只得回几十块钱，您这是亏大了啊。不能这样，我看还是报案吧，直接去警局走一趟，让警察叔叔来教育教育他，我想在警察叔叔的严厉教育下，这个人肯定会把两百块吐出来的。”
话音一落，周围人群中响起小声的议论。
“是啊，他昧了这么多钱，怎么能够这么轻易把他放走。”
“我看这姑娘说得没错，还是报警吧，直接让警警察来判定。”
“对，吞下去的两百块都得还回来，不然老人家亏大了！”
听着周围一边倒的言论，老人心里有点慌。
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只是想讹点钱而已，真去了警察局，自己不一定有胜算。
都怪这个该死的女人！
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老人恶狠狠瞪了罗宝珠一眼。
“你是谁啊？你为什么要突然冒出来？哦，我懂了！你就是他的同伙吧？你俩是一伙的，故意诓我这个老人家是不是？”
“说是要报警，谁知道你们半路会把我带到哪里去，我才不跟你们去警察局，我只要你们赔钱！”
老人反咬一口，周围人望向罗宝珠的目光变成充满疑惑，上下打量着她，似乎真在评估她是否是骗子同伙。
一片议论纷纷中，中年男人发声了。
他将罗宝珠往后推了推，笑着道：“没想到你还会返回来替我解围，先谢谢了，不过我并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这人刚才提醒他，让他不要多管闲事，很明显，她本身就不是一个想多管闲事的人。
见他深陷困难，她又重新返回替他争辩，这样的举动足以让他动容。
至少证明，人民群众也不都是愚昧的，总有人会站出来发声。
“我看你也是个大忙人，这件事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你还是继续去忙你的事吧，我这边自己会处理好。”
得，都这个处境了，对方不仅笑得出来，甚至还挺有条不紊。
罗宝珠高看他两眼。
这样的人要不是傻过了头，那就是豁达过了头。
很显然，对方更倾向于后者。
被周围群众以及面前的老人这样咄咄相逼，能全程保持平和的情绪，一句略带怒气的言语都没有，这样的人，大概有足够的能力处理好事情。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罗宝珠也没客气，“既然这样，那你保重。”
拨开人群，罗宝珠提着行李便走。
几秒后，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追问声：“你叫什么名字，有缘可以交个朋友。”
罗宝珠回头望向人群中央的中年男人，“不用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话音落下，人已走远。
一段小小的插曲只是罗宝珠一天之中最小的水花。
她回到公司，才得知一个天大的噩耗。
卫主任要被调走了。
日期已定，一周后离开深城。
得到消息的罗宝珠一阵错愕，久久没有回过神。
没想到离别竟然来得这么快。
前些年，深城物价大闯关，价格有段时间失了控，忽上忽下的，引起一阵不小的恐慌。那样的情况卫主任都没被调离，怎么现在突然被调走？
这不太合理。
罗宝珠特意以送别的名义约了卫主任出来吃饭。
两人还像往常一样，去了明朗餐厅。
这个老地方是两人以前谈事情谈工作的秘密基地，不知来来去去多少回，以后大概只能自己一个人过来了。
罗宝珠有点伤感。
“怎么会突然被调走？”
“其实并不突然。”卫主任叹息一声，“几个月前对深城大规模的围剿，罗老板应该还有印象吧，那会儿领导班子就已经有被换的风险了。”
港城一则报道撕开了大家对深城的质疑。
偏偏这些质疑并非弄虚作假，都是一一列举证据，条理清晰，很容易将人说服。
深城的基建摊子铺得很大，投资结构也不太合理，产业结构的规划不够清晰，企业的管理水平和技术水平不高，产品的外销竞争能力也不强，经济发展出现失衡。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改革开放的这几年，经济高速发展，其背后暴露的问题也很多。
这次被有心人抓住把柄，落井下石，深城的领导班子都得担责任。
“别说我，连市长都要换人了。”
卫主任重重叹息。
上个月，深城、珠海、汕头、厦门4个特区的负责人聚在一起，开了10天的会议，研究如何解决经济特区发展中面临的相关问题。
深城市长在会议上表明，特区建设不应该当成一般的基建看待，而应该看成是引进外资所必需建立的投资环境。投资的环境越好，外商投资就越多。经济特区的建设应该以外引内联为主。
而且在会上还直言，特区又没有花中央的钱，基建规模为什么要被控制？
这个发言不太明智。
早在好几个月前，就有省委的领导公开批评过深城市长，主要批评深城市长居功自傲。
说是深城并不是方针路线不对，也不是纲领政策有什么问题，最严重的问题是执行上的偏差，有个别领导人居功自傲。
所谓的个领导，指的就是深城市长。
又说什么中央对外开放的政策是对的，建设经济特区是完全正确的，不需要怀疑，问题是深城走的太快了，走的太远了，摊子铺得太大，主要是深城的领导们不谦虚谨慎，一直讲空话，讲大话，不做实事，居功自傲，急于求成，像是老虎屁股摸不得，急于求成的结果就是吃多了，吃撑了，贪多嚼不烂。
甚至还有一种言论，质疑深城除了旗子是红的，其他的都变白了。
总之，各种难听的言语汇集于此。
上面决定换人。
卫主任叹息一声：“市长都要被调走了，我们底下的或多或少受牵连。”
不过卫主任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他今年都58岁了，调回广州退居二线，再过两年就可以退休了。
处在深城前沿这么几年，累死累活，也没落得什么好处，反而身上还担了一堆的埋怨。
深城这样的经济特区，全国人民都看着呢，国外也有一堆人看着，一举一动都需要特别注意，还是交给更有想法更为先锋的年轻管理者去管理吧，他老了，没那么多精力了，退下去也好。
“您退下了，我倒是真有点舍不得。”
罗宝珠很是感慨。
这么几年，她和卫主任已经培养出很深的默契，不知道重新换了领导班子，之后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似乎看出她内心的担忧，卫主任拍拍她肩膀，“放心吧，新上任的市长是个很平易近人的人，很好打交道，对于你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罗宝珠顺嘴打探：“新市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人家是高材生，毕业于中山大学，平时的爱好是看书，也因为如此，早早就戴上了眼镜，眼睛度数还挺高。”
卫主任也不介意和她多透露一点。
“总之咱们新市长是个有想法有行动力的人，人也和善，你和我聊得来，也应该和他聊得来。”
卫主任向来不会偏颇，既然对新市长这样夸赞，想必对方是个干实事的人。
罗宝珠将菜单递给卫主任，感叹：“以后再坐在一起吃饭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卫主任，不如多点两个菜？”
卫主任接过菜单，哈哈大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坐在明朗餐厅叙旧时，不远处的火车轨道里一辆列车缓缓进站。
徐雁菱牵着罗玉珠的手，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踏出深城火车站。
这是她第一次来深城，连空气都感觉陌生。
一切都是与港城完全不同的风景。
事实上，港城一些与深城毗邻的地方，也都是农村般的荒郊野外，但是徐雁菱只在港城繁华的地段生活过，从来没去过港城的偏远地区。
她自然也就没有看过像深城这样落后破旧的地段。
整座城市如同一个大工地，到处都是吊塔，推土机，尘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颗粒。
堵得鼻子难受极了。
徐雁菱掏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身旁的罗玉珠，示意她捂住鼻子，罗玉珠乖乖接过，按着母亲的示意拿帕子捂住半张脸。
唉……
站在火车站前方，面对来来往往的人流，徐雁菱忍不住一声叹息。
来之前，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深城的环境可能有点艰苦，她会尽力克服，可真正踏上这块土地时，心中还是忍不住失落。
这些年深城大力发展基建，火车站周围已经有不少高楼建起来，比起刚刚改革开放的那年，现在已经好太多太多。
但是这样的程度，落到徐雁菱眼中，完全不够看。
太破了，太旧了。
落后且原始。
原来罗宝珠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奔波在这样的环境。
连她都嫌破旧的地方，也不知道闺女是怎么熬过去的，徐雁菱第一次感同身受，也愈发理解闺女的不容易。
她心里满是心疼。
这些年，可算是苦了罗宝珠。
徐雁菱咬咬牙，偏头望向身旁的罗玉珠：“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为什么喜欢？”
“这里有妹妹。”
行吧，这孩子根本不会挑挑拣拣，也意识不到环境的糟糕，心里只有一个罗宝珠，问她也是枉然。
徐雁菱收起内心的情绪，准备招一辆出租车。
这次她并没有收拾太多的行李，她是准备先带着罗玉珠过来体验一下，熟悉熟悉环境，有了初步的了解之后再搬过来。
甚至她都没有提前告知罗宝珠，想给罗宝珠一个惊喜。
听说深城鹏运出租车是罗宝珠开办的，看着满大街的出租车，徐雁菱特意招了一辆红色的小汽车。
小汽车不偏不倚停在两人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司机不是别人，正是杨磊。
他探出脑袋热情询问：“两位去哪儿？”
“去永丰制衣厂。”
徐雁菱拉开车门，先让罗玉珠坐进后座，随后自己也上了后座。
“好嘞。”
杨磊应了一声，等两人坐稳，立即踩动油门。
车子稳稳前进，缓缓穿过人群，车厢内一片安静。
后座上的两人鸦雀无声，并不交谈，坐在驾驶位的杨磊忍不住通过后视镜仔细观察。
事实上，他一早就注意到这两人。
两人气质太出众，伫立在火车站外面，与旁人格格不入，周身的气度一看便出自有钱人家。
尤其是这个年轻姑娘，即使用帕子捂住半张脸，也不难窥见其出众的姿色。
他抢先一步，故意在两人面前兜圈。如他所愿，两人招了他的车。
询问目的地后，他心里扬起一股得意。
果不其然，他的猜测没错，两人的确有点来头。
既然是去制衣厂，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她们是生意人，此次过来时与罗老板谈生意，要么她们是罗老板的家人，来找罗老板相聚。
只可惜罗老板向来不喜欢谈论家事，底下的员工几乎不知道她家里的情况，也不知道她有几个兄弟姐妹，关系如何。
不管是哪种情况，两人都与罗老板是旧相识。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杨磊心思一动，有了想法。

第111章
徐雁菱坐在车后座, 身子端正，一双眼却时不时打量周遭。
听说罗宝珠在火车站附近开了一家餐厅，不知道是哪一家。
“那家明朗餐厅是罗老板投资的产业。”
驾驶位上, 司机突然发声, 徐雁菱盯着司机的侧脸瞧了片刻, 才缓缓接话：“餐厅生意好吗？”
“当然好了，作为最早在深城火车站开业的餐厅，明朗餐厅有口皆碑，生意一直很不错，不然罗老板也不会和何老板合作，重新开办一家豪华的越南餐厅。”
司机朝右前方指了指，很殷勤的介绍：“罗老板新投资的餐厅就在那边，那座最高的大楼后面。”
车厢内之前安静了好一阵子，现在好不容易打开话题, 徐雁菱也就顺势问道：“那座大楼是什么？”
她对深城不熟悉, 对罗宝珠在深城的产业也不熟悉, 眼下有个罗宝珠底下的员工愿意与她聊一聊深城，谈一谈罗宝珠相关的内容，她也很乐意听。
“那是国贸大厦。”
司机似乎了如指掌，“这是咱们深城标志性的建筑, 是一座商业大厦, 比南京金陵饭店还高，南京金陵饭店只有37层，国贸大厦一共53层, 应该算得上全国最高的高楼了。”
“其实政府原本只想建38层，后来一想，要建就建最高的, 直接加到53层，听说主楼塔顶还增设了旋转餐厅，不过现在还没有对外开放，我也没机会去看过，都是听别人说的。”
“大厦是中建三局建的，开始的时候建的比较慢，因为滑模一直失败，滑模成功后就越建越快，7天能建一层，后来是5天就能建一层，到最后3天就能建一层，最快的时候两天半建一层，这么个速度建下去，很快大厦就封顶了。”
……
司机滔滔不绝讲述着大楼修建的历程，语气中很有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徐雁菱听着没接话，只默默朝大楼望了一眼。
53层？
港城最高的大楼是汇丰银行大楼，共46层，总高180米，这座大楼难道比汇丰银行大厦还高？
估算不出差距，徐雁菱收回目光，打量着驾驶位上热情好客的司机，出声询问：“你做这一行多久了？”
司机笑呵呵地回复：“有两年了，想当初还是罗老板特意给我安排的，要不是罗老板，我也不会有这样的机遇。”
“是吗？”提起罗宝珠，徐雁菱总是能分出更多的耐心，“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想从旁人眼中得知罗宝珠的事迹，于是安静地听完了司机讲述之前的种种遭遇，以及老乡们去制衣厂工作的全部过程。
得知来龙去脉后，徐雁菱很是动容，久久没有发言。
她想起了她早已过世的父亲。
父亲徐永丰也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当初制衣厂行业没人敢收留梁霜君，是她父亲冒着被报复的风险，给了梁霜君一个糊口的工作。
这也是即便制衣厂当时面临倒闭，梁霜君仍旧不肯离开的原因。
看来这闺女是遗传了她姥爷的作风。
人在交心之后更容易拉进距离，徐雁菱再看向这个司机小哥时，觉得亲切不少。
“小伙子你多大年龄，我看你挺年轻的。”
“今年21岁。”
21岁？
那是挺年轻的。
“出租车公司里都是像你这样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吗？”
“不是，多半是之前招来的一批老司机，他们以前有过在部队当汽车兵的经历，都是经验很丰富的老师傅，不过近几年有些陆续退休了，慢慢的年轻司机也多起来。”
话音落下，杨磊发觉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和这位妇人聊了半天，妇人旁边的年轻女孩一直没有吭声，不发表意见，也不插嘴，好像对两人的谈话完全没有兴趣。
杨磊忍不住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几眼。
年轻姑娘端正坐着，半只帕子捂住口鼻，似乎无法忍受尘土飞扬的空气。
杨磊心里寻思，要不要借机问问对方姓氏称呼，又怕过于冒昧，引起对方反感，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谐氛围破坏殆尽。
他正犹豫着，车窗外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雨打断思绪。
受台风影响，深城这两天时不时会落下一场阵雨。
杨磊灵机一动，轻轻转动方向盘，将车子停在一处商店前。
推开车门，他冒雨冲了出去。
对于他莫名其妙的行为，坐在车上的徐雁菱摸不着头脑。
起初她有点坐立难安，怕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一双眼不停透过车窗往外张望。
可惜雨水太大，落在车窗上连成一片模糊的雨幕，让人看不真切。
只隐隐能窥见一道人影。
徐雁菱心里的戒备立即提到嗓子眼，她不动声色握紧旁边罗玉珠的双手，一只手试图去扭动车门。
直到她瞧见司机捧着一把雨伞钻进车内。
“我看两位没带伞，等会儿下车肯定要淋湿，特意买了一把伞，等下应该能用得着。”
说着将雨伞递给后座的人。
徐雁菱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接过雨伞，不忘道谢：“多谢你了，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得，等的就是这一刻。
杨磊忍住心中激动的情绪，故作平静道：“我姓杨，叫杨磊，三个石头的那个磊。”
其实他户口本上登记的名字叫做杨天磊，那是他大名。
可算是逮着机会将自己名字推销出去。
不管这位妇人与罗老板是合作关系，还是亲人关系，在她面前刷刷好感度还是很有必要的，万一她去罗老板跟前美言几句，那他的际遇可能会完全不一样。
很多时候，就是这些细微处，轻易改变了人的一生。
杨磊来自小地方，见识了大城市的繁华，总想要抓住一切的机会向上爬。
小人物向上爬，目前他能提供的有且仅有情绪价值。
多奉承奉承总是有好处的。
很快，车子到达制衣厂。
外面的雨势稍稍停了些。
徐雁菱准备付钱，杨磊连忙拦住，“不用了，既然您是过来找罗老板，肯定与罗老板是旧相识，那我就不收钱了。”
杨磊坚持不肯收钱，冒着雨为她拉开车门，“到了，您二位拿着伞，走好。”
见对方执意不收，徐雁菱也没再拉扯，拿着伞先从车厢内出来，撑开伞后，扶出车内的罗玉珠。
罗玉珠收起遮住半张脸的帕子，握住徐雁菱的手掌，慢慢从车内走出来。
杨磊站在一旁，这才彻底看清罗玉珠的长相。
她几乎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漂亮。
只是神态有些冷，双眼中显出一股疏离与冷漠，看上去并不好接近。
“谢谢你啊，你还是赶紧回车内吧，别打湿了。”
徐雁菱的一声提醒，让杨磊从怔神中清醒过来。
他极快地收回视线，立马重新钻进车内。
却并没有着急走。
将车子开出几米的距离，然后停在一棵大树下，静静坐在车中等待。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时间点，通常是陶敏静过来制衣厂拿货的时间。
过不了多久，在这条道上，两人应该能碰见。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陶敏静推着三轮车从制衣厂里缓缓出来。
之前拿货总是用自行车，自行车一次性拉不了多少货，她干脆申请购买了一辆三轮车，三轮车一次性载货多，也省得来回跑。
下雨天拉货有些不方便，她穿上雨衣，给三轮车上堆着的货也盖上一层油布，从制衣厂出来，推着三轮车没走几步，突然瞧见路边停着一辆红色的出租车。
这个车牌号她记得，是杨磊的出租车车牌。
不等她前去敲车窗，杨磊已经先一步拉开车门走下来，第一句话便是：“你们制衣厂是不是来了两位贵客？”
陶敏静一愣，“你怎么知道？”
“听说是罗老板的母亲和姐姐，罗老板不在，是梁经理在接待，几人在办公室里聊天，我也是听员工说起，没看到人，话说你怎么知道，难不成……”
“对，是我载她们过来的。”
杨磊一边应承，一边在心里思索，看来结果比他想象中更好。
原来是罗老板的母亲和姐姐，这么说来，那位漂亮的年轻姑娘是罗老板的姐姐？
难怪觉得有点眼熟。
只不过罗老板平时总是摆出一副和善的态度，这位姐姐看起来却有点不近人情，一时没敢往那方面想。
“真是你载她们过来的？”
陶敏静有几分意外。
“这么说来，你和她们接触过？罗老板的家人怎么样？”
“罗老板的母亲看起来没什么架子，但防备心挺重，至于她姐姐……”杨磊回想着对方惊艳的五官以及冷漠的态度，哂笑：“人家从头到尾没拿正眼瞧过我。”
陶敏静不太信，“罗老板很平易近人，她姐姐应该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做派。”
这就难说了。
毕竟杨磊可是实实在在的接触过。
他不置可否，“有没有可能，有钱人都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做派？只有罗老板是个例外罢了，正常有钱人都是不爱搭理咱们这种小人物的。”
小人物身上没有价值，也就没有理会的必要。
杨磊是个很现实的人，也不会为对方没多看自己几眼就感到冒犯，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想让人多看你几眼，你也得具备相应的价值。
杨磊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指着三轮车上的货道：“能不能从你这里拿一条女式牛仔裤？”
“你要女式牛仔裤做什么？”陶敏静不解。
杨磊也没瞒着，“程经理的妹妹上次提了一嘴，说是想买一条牛仔裤，正好你有这个途径，我拿去行行好事，打点关系。”
这种打点的事情，杨磊做了不少。
陶敏静也没多问，二话不说从后面的货袋里挑出一款，“你们程经理妹妹腰围多大？”
“这我哪知道，和你差不多吧，你就拿条差不多的就行。”
陶敏静利索地抽出一条新裤子，“拿去。”
杨磊接过，道了谢，钻进车中。
小车一路行驶到出租车公司，他准备吃完午饭再出车，正巧，程婷过来出租车公司找她哥程鹏讨要零花钱。
听说程婷一个月大好几十的零花钱，全是程鹏承担。
杨磊对此无法评价。
那么大个人，不去工作，靠哥哥接济零花钱，一般人都不会同意，偏偏程鹏同意了。
可能程婷是命好吧，摊上这么个哥哥，够有福气的。
趁着这个机会，杨磊顺势将刚拿过来的牛仔裤送给程婷。
程婷才从她哥的办公室里讨要到一个月的零花钱，一出来，遇着杨磊，杨磊又给她送了一条崭新的牛仔裤。
啧啧，不得不说，这人就是活络，脑子灵光。
她上个月来向她哥讨要生活费时，无意提了一嘴，说是现在流行牛仔喇叭裤，她想买一条新的牛仔喇叭裤，让他哥给加钱，她哥自然是不同意的。
没想到这句无心之言竟然被杨磊听了去。
瞧瞧，多会做人啊。
立即给她买了一条。
程婷喜出望外，“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从厕所中换了新裤子之后，程婷自顾自欣赏一番，出去想让杨磊评一评，结果杨磊并没有杵在外面等她。
她找了一圈，终于在停车的场地找到杨磊。
杨磊正蹲着检查车辆，程婷走过去拍拍他肩膀，“你看看，这裤子好不好看？”
杨磊回过头，看了一眼穿在程婷身上的牛仔裤，依着他之前的做派，“好看”两个字几乎能够毫不犹豫地说出口，不过这次他犹豫了一下。
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罗老板姐姐的模样。
罗老板姐姐也是穿着一身牛仔服，很普通的牛仔服，穿在她身上格外洋气，像是一般人穿不起的料子，以至于他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普通人也能穿得起的材质。
甚至牛仔服最顶端还缺了一颗扣子。
本来以为只是匆匆看了几眼，没想到竟然记得这么清楚，连一些小细节都格外深刻。
这些小细节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冒出来，打断了他一贯的奉承话术。
以他的审美来看，当然是罗老板姐姐穿得更好看，两相比较，程婷此刻的打扮在他心里逊色不少。
但他不能这样直白的表达，甚至要闭眼夸：“很好看。”
“你撒谎。”
程婷盯着他的眼睛，不停发笑，“你刚才犹豫了一下，别以为我没有观察到。”
和不少男人打过交道，且恋爱经历一向很丰富的程婷一眼看出他内心的犹豫，“别藏着了，你心里肯定不是这么认为的，肯定有一个人穿着比我更好看，你才犹豫。”
“那人是你对象吗？你对象穿着牛仔裤比我更好看？”
杨磊没吭声。
心里却在回答，当然不是。
这一失神的工夫，脸颊传来一片湿热。
等他回过神，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程婷正笑吟吟地望着他，“那现在呢，谁更好看？”
不等杨磊回复，不远处的一声咳嗽打断两人对话。
杨磊一怔，抬眸望去，陶敏静正站在空旷的位置，手中拿着一只袋子，静静望着他。
“敏静？你怎么来了。”
杨磊有些心虚，立即迎过去。
陶敏静默默盯着他，并没有接话。
她将袋子递给杨磊，“你刚才要了一件女式牛仔裤，我想着你也没有多少裤子，顺带给你送来一条男式的，不巧看到了这一幕。”
程婷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了杨磊一下，她也没想到自己只是过来送一条裤子，会撞见这样的场面。
“敏静，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陶敏静打断他，“你不用解释，我想我们还是分开吧。”
“可能你并没有做什么，但是能容许别人对你产生亲密的接触，本身就是一种纵容，如果平时你态度严肃有分寸，对方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举动是不是？”
“我想了想，我其实也没有尽到相应的责任，在这段关系中，我通常是比较忙的那一位，事实上，真要排名次，工作总是排在你的前面，所以趁着这次机会，一次性把话说清楚，咱们好聚好散吧。”
陶敏静的语气很平静，一点也没有发现对象背叛自己的那种正常的愤怒。
杨磊一下子歇了解释的冲动。
其实他和陶敏静是一类人，他也会将工作排在前面。
从小村庄出来的两人，都有一颗上进的心，难免会忽略彼此。
况且大城市也的确能改变人的心志，以前在农村，想着娶个陶敏静这样的媳妇就行，现在视野开阔了，心就大了，想要的也更多了。
两人都在努力地为自己挣前程，那一点情情爱爱的小事似乎不值得计较来计较去。
“好。”
他应了一声，算是答应陶敏静的提议。
两人没有嘶吼，没有嚎叫，平静得像是在聊家常，对象处到这个份上，的确也没有处下去的必要，不如分开。
“咱们到底还是老乡，以后见了面也不用拘束与尴尬，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陶敏静重新将袋子递给他，“拿着吧，你也的确该添条裤子了。”
等对方接过之后，陶敏静转身便走。
没走两步，又回过头，忍不住提醒：“别想着走捷径，踏实一点。”
她和杨磊在同一个村庄长大，从小认识，也作为对象处过一阵子，杨磊是什么样的性格，她很清楚。
两人骨子里有点相像，都是不甘于平凡的人。
但她不赞成走一些捷径。
成功的道路需要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捷径带来的只会是泡沫，是幻影，是蒙蔽人的假象，是坑人的陷阱。没有做好那样的心理准备，承接不住突如其来的机遇，反而会被机遇所累。
陶敏静不自觉望了一眼远处站着的程婷，目光在程婷身上的牛仔裤停顿片刻。
她在制衣厂工作时，听了一些陈年旧事。
制衣厂那批老员工，秦小芬是最有主见的一位，也是最受梁经理器重的一位，秦小芬一心投在工作上，到了适婚的年龄丝毫没有谈对象的打算，听说是之前发生过一些不愉快，对象被人撬了。
而撬走秦小芬对象的人，就是秦小芬的朋友程婷。
陶敏静不是一个爱听八卦的人，奈何制衣厂的老员工看重她，一些八卦也不避讳她。
她还听说李文杰表姐的对象，也是被程婷撬了。
总之，这个程婷不会是简单的人。
陶敏静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杨磊，“你自己好好想想。”
杨磊没吭声。
目送陶敏静离开后，他捏着牛仔裤返回。
不远处的程婷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怎么，被对象抛弃了？”
杨磊不接话。
“是我的原因？”
杨磊仍旧不接话。
“那你需要我负责吗？”
杨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发动车子离开，车窗外传来程婷放肆张扬的笑声，“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无人回应，红色小车缓缓驶离出租车公司。
没过多久，又一辆红色小车从出租车公司经过，径直驶向了制衣厂。
那是罗宝珠的专车。
接到消息后，罗宝珠很是意外。
她有点不敢相信，怕是误传了消息，匆匆赶回制衣厂一瞧，她母亲和姐姐好端端坐在办公室里与梁霜君叙旧。
梁霜君是以前制衣厂的老人，徐雁菱也认识，两人相谈甚欢，罗宝珠敲门进来时，甚至察觉到自己仿佛是耽误了两人愉快的谈话。
倒是她姐姐罗玉珠，瞧见她进来，先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像个小孩一样在她肩头蹭了蹭。
沉默一整天，一直被杨磊误会为疏离冷淡、高高在上、不好接近的罗玉珠，此时终于露出了一天来第一道发自真心的笑容。
被罗玉珠纯真的笑容所感染，罗宝珠脸上也不禁漾满笑意。
她很高兴，带着母亲和姐姐回了东湖丽苑的新房子。
“这是你早就准备好的房子吗？”跟着罗宝珠来到新房时，徐雁菱有几分意外。
新房的户型与港城中环的居所差不多，面积也差不多，甚至里面的摆设也差不多。
踏进房门的那一刻，她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港城。
这绝对是罗宝珠用了心来布置。
一想到闺女连居住的地方都早已给她布置妥当，而自己却一推再推，始终不肯过来，心里忍不住泛酸，愧疚之情如潮水涌上心头。
徐雁菱鼻头一酸，不禁要落下泪来。
她遮遮掩掩地刮了几下眼角的泪珠，主动转移话题：“这里的房子贵吗？要多少钱？”
“不贵，我是在最便宜的时候购进的，入股这个项目之后，顺手购了一套房，很便宜，比港城的房子便宜得多。”
徐雁菱一愣，“这个房地产项目都是你的吗？”
“差不多。”
几个月前，东湖丽苑的港城股东跑路，她接手了股份，项目也有她的份。
“这……”徐雁菱呆住。
看来闺女的产业比她想象中更大，这么多年，闺女在深城算是挣得一席天地了吧。
徐雁菱心里很是欣慰。
她将行李放入房间，一边整理，一边解释：“这次过来不会待太久，主要是提前让玉珠熟悉一下环境，如果她能适应，那我再回港城把该搬的行李都搬过来。
罗宝珠表示理解。
“不管待几天，接风宴肯定要办，晚上我去餐厅定个宴席，给你们洗洗尘，对了，之前救过我的老太太，我顺便介绍你们认识。”
徐雁菱有些为难。
她担忧地望了一眼罗玉珠，自家闺女这个情况，她不想过早地让周围人察觉。
“能不能暂时不要见面？我想让玉珠熟悉环境之后，再让她接触外人。”
望向自家懵懵懂懂的姐姐，罗宝珠想了想，郑重应下。
“也好。”

第112章
徐雁菱不想让罗玉珠接触外人, 这样的后果是所有家务活都得她亲自干。
包括做饭。
以前在港城，落魄的那段时间，她也不是没包揽过家务活, 甚至她还出去给人洗过衣服挣家用呢。
做几顿饭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真正动手时, 她犯了难。
深城的生活水平是远远赶不上港城的, 港城都已经普及燃气灶了，深城还在用原始的煤火炉子。
蜂窝煤堆在厨房的墙角，关键她不会用啊。
以前做女孩时，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从来不需要自己生火做饭，后来嫁给罗冠雄，当了几十年的豪门阔太太，更加不需要亲自去厨房动手，想吃什么吩咐一下家里的厨子就行。
即便最落魄的时候, 她生活在港城, 用的也是煤气灶, 压根不用自己生火。
好在落魄的那几年，她沾染了一些烟火气，虽说自己没用过煤火炉子，但也瞧见别人用过, 不至于完全抓瞎。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罗玉珠两人, 昨儿夜里，几人挤在一张床上闲话到半夜，今天一大早, 罗宝珠就出了门。
出门前交代过她，小区外有早餐店。
至于午餐，她懒得做的话, 可以去外面餐厅解决。
徐雁菱没去外面，她打算在自家解决，既然是来这里适应生活，总不能餐餐都在外面应付，终究还是要自己开火。
倒不如一开始就自己开火。
徐雁菱提出煤炉，准备发发炉子，先试着烧一壶开水。
她没用过这样煤炉，只能依着记忆中别人使用的场景，慢慢找出一点头绪。
好像先要用木柴烧起一点炭火，然后再放蜂窝煤。
关键家里哪里来的木柴呢？
找了一圈，徐雁菱还真从厨房里找出一堆木柴，不过是已经碳化的木柴，可以拿来直接用。
看来是罗宝珠早就准备好的。
她点了火，将碳化的木柴倒进去，不知道是哪道工序出了错，木炭没燃起来，厨房里霎时浓烟滚滚。
罗宝珠跨进门时，差点以为房子着了火。
白色呛人的烟雾源源不断从厨房冒出来，很是骇人。
她心里一惊，吓得快步跑过去。
烟雾弥漫的厨房中，徐雁菱呛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一边捂鼻子一边咳嗽，手里却不肯放弃给煤炉扇风。
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一块硬纸板，硬纸板对着煤炉口一下一下地扇，没扇出火星子，倒是扇得漫天浓烟。
罗宝珠一把夺过硬纸板，捂住鼻子将徐雁菱从厨房拉出来。
随后推开家里所有窗户通风。
呼吸到新鲜空气，徐雁菱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她还不忘惦记厨房里的炉子，“火还没生起来呢。”
“妈，你要是不会用，就不要用了。”
罗宝珠走进厨房，一盆水灭了要燃不燃的炭火。
是她考虑不周。
东湖丽苑属于深城最早一批商品房，房子刚建那会儿，没有铺设燃气管道。
当时的条件不允许。
周围不知道多少人还烧着柴火灶呢，煤炉已经算是条件好的人家才有的东西，更别提煤气灶了。
哪怕是现在，深城能使用煤气灶的人家也是屈指可数。
“改天我看看能不能在房子里牵煤气管道。”
房子一开始没这个设计，后天再加煤气管道，问题比较多，需要好好布局，除了方便维修和检修，也要设置阀门、压力表等配套设施保障安全。
有点麻烦。
“这段时间，你就带着姐姐去外面解决午餐吧。”
徐雁菱不赞成。
“我虽说不会用，但这也不是什么技术活，多用两次就熟能生巧了，哪能次次去外面。”
她其实是不太想去外面解决午餐。
一来她不放心深城餐厅的卫生水平，二来她也不想让罗玉珠过多的与外人接触。
罗宝珠沉默。
“既然这样，那我找个保姆过来吧，专门负责做饭。”
母亲自己不会用煤炉，又不太想一直去外面解决午餐，只有找做饭的保姆最为稳妥。
她把这件事交给李文杰。
不到一天，李文杰说是找到合适的人，请她过目。
来人进门，罗宝珠一瞧，瞬间瞪大眼。
面前步伐稳健、精神矍铄的老太太，不是王桂兰还能是谁！
罗宝珠不解地望向身旁的李文杰，李文杰连忙解释：“我本来是想朝阿嬷打探一下街坊邻居有没有做饭好吃又靠谱的肯做保姆的人，谁知道阿嬷听了，非得自己过来，说她完全符合要求。”
“怎么，我难道不符合要求？”一旁的王桂兰瞪他一眼，“你阿嬷是做饭不好吃，还是人不靠谱？”
李文杰不敢顶嘴了。
憋住肚子里的话，无声望向罗宝珠，似是求救。
罗宝珠笑了笑，“阿嬷，你饭菜做得好吃，人也靠谱，只不过您年龄大了，该是享清福的时候，怎么还来做这份辛苦活，您乐意干，我也不忍心瞧见你操劳啊。”
“这话就小瞧我了，我身子骨硬朗着呢，每天不干点活，浑身上下不得劲，况且做饭算是哪门子操劳活？又不伤筋又不动骨的，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了。”
“而且宝珠你家人刚过来，找别人也不放心，找我至少你没有其他的担忧，我这个人你还是信得过的吧？”
老太太很是殷勤地自荐。
倒也不是贪图那一份保姆的工资，只是这些年罗宝珠对她的一大家子多有照顾，她想回报人家，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眼下就是个好机会。
罗宝珠的家人缺做饭的保姆，她正好可以尽点心意。
“宝珠啊，我看你也别犹豫了，除了我，没人更合适。”
这话倒是不假。
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找了个陌生人来家里，且不说会不会尽心尽力地照顾，万一使什么坏心思就糟糕了。
她姐姐这样的情况，也的确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保姆。
罗宝珠被老太太一席话说服，决定让老太太来家里专职做饭。
老太太是个通透又善谈的人，自己母亲初来乍到，需要与这样的人交流沟通，更好地融入新环境。
两人商谈妥当，王桂兰当天便跟着罗宝珠回去，给众人做了一顿饭。
一桌子美味佳肴做好，罗宝珠招呼老太太上桌时，老太太却躲在厨房里不肯出来。
“你们吃，我吃过了，真不是故意推辞，我真吃过了，你去上桌吧，顺便帮忙问问你妈和你姐姐的看法，看看她们习不习惯我做的饭菜。”
老太太执意不肯上桌，只让罗宝珠问问家人的评价。
罗宝珠返回餐桌上，徐雁菱和罗玉珠还没动筷。
“怎么，老太太不肯过来？”徐雁菱朝厨房方向望了一眼，“这老太太还挺讲礼行，不过她也要吃饭的嘛。”
餐桌上多摆了一只空碗，原本是为老太太准备，老太太执意不来，徐雁菱拿过空碗，夹了一碗的菜，特意留给老太太。
“没事，等咱们熟了，她自然而然会跟着一起吃饭的。”
徐雁菱将筷子递给罗玉珠，招呼罗玉珠尝尝。
罗玉珠没发表意见，罗宝珠于是看向徐雁菱，“妈，你觉得呢，老太太手艺如何？”
“还不错。”
比不上什么大厨，但是很有家常的味道，这就够了。
徐雁菱要求也不高。
她自己的厨艺高明不到哪里去，对别人的要求也就没那么高，合口味就行。
“就让老太太留下来吧。”
罗宝珠“嗯”了一声，“吃饭问题解决了，出行问题也得解决，我会尽量给你们配辆专车，你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出门，带上姐姐，坐专车更方便。”
这一点徐雁菱没有反对。
以前在港城，她外出并不多，但只要出去，一出门就可以招揽到出租车，可是深城的出租车并不多，大部分人还是骑自行车或者靠双腿，真碰上急事，她怕到时候打不到车。
有辆专车的确更方便。
“专车好配，司机不好找，我过两天去公司一趟。”
罗宝珠想找个经验足够，人也靠谱的司机，只不过公司里的老师傅，年龄都有点大，再过两年可能要退休，怕是经不起折腾了。
得好好挑一挑。
“我看那个叫做杨磊的小伙子就不错。”徐雁菱捧着饭碗，漫不经心提了一嘴。
罗宝珠有几分错愕。
“妈，你怎么认识杨磊？”
徐雁菱顺口提起那天的时候，“我过来深城的时候，想去制衣厂，在火车站外面招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就是那个叫做杨磊的小伙子。”
“小伙子挺健谈，还给我介绍了新建的那座最高的大楼，中途下了一场雨，他还贴心给我们备了一把伞，最后把我们送到地方，也没收钱，说我们是你的合作伙伴，不用收钱。”
一通操作下来，对方成功赢得她好感。
“小伙子人还不错，宝珠啊，你要是挑司机，不如把他调过来。”
罗宝珠没表态。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杨磊应该是和陶敏静一起过来的老乡，当初打算安排进制衣厂，梁姨执意不收男员工，才安排他去驾校学车。
回想起来，他身上的确有点不对劲。
按照一般的学车过程，至少要一两年才能出师，即便是驾校简化了流程，也要大好几个月，杨磊似乎早早就拿了驾照，开始上路开车。
罗宝珠若有所思。
以前她的心思没放在这个人身上，注意力都在陶敏静那儿，现在想想，他好像也是有点猫腻的人。
罗宝珠没有给予肯定的回应，只说：“有空我去了解一下情况。”
这个话题揭过，两人先把保姆的事情定了下来。
从那之后，老太太王桂兰开始负责起家里的一日三餐。
当然，老太太也是跟着一起用餐的。
王桂兰自个儿觉得没什么，倒是她闺女李秀梅有了意见。
以前她去找老太太，往院子里一杵，吼一嗓子就能找到人，现在去院子，十有八九是扑空。
老太太几乎大半时间都窝在罗宝珠家里，偏巧她有个要用的锅子找不着，想来问问老太太，结果一直碰不到人。
跑了两次都落空后，李秀梅气得直接堵在东湖丽苑。
她有点恼火。
人是到了小区，但她并不知晓罗宝珠的具体地址啊。
这怎么找？
总不能挨家挨户一个个去问吧？
李秀梅也没时间瞎耗，她豁出去了，站在空旷的位置扯起嗓子大声叫嚷几声，不一会儿，听到动静的老太太蹭蹭蹭从楼梯里爬下来。
“你瞎嚷嚷什么呢！”
老太太狠狠瞪她几眼，“这里这么多居户，你这是扰民，就不能小点声？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秀梅也懒得废话，直入主题：“妈，我家的锅子你拿了没？”
“你家的锅子我拿来做什么？你以为我是你啊，薅了人家的东西不准备还。”
被挤兑一顿，李秀梅直言:“我以为你拿来给罗宝珠的家人使用了。”
“你说的什么话！”老太太蹭地一下火气上来，“人家家里什么配置都有，犯得着稀罕咱们家里的破玩意？”
“妈！”李秀梅不满，“你就说有没有拿嘛，你没拿怎么突然找不到了？”
“我没拿！我怎么知道你为啥子找不到，你自己随手塞到哪个犄角旮旯里，找不到了也别赖我，我还得去买菜呢，你还有什么事情吗？没什么事情就回去，别来耽误我时间。”
“妈，你说你怎么……”
李秀梅正要争辩几句，一抬眸瞥见不远处二楼阳台围栏上靠着一个妇人，顿时呆住。
妇人长得极其出众，通身一股富贵气质，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贵太太。
她福至心灵：“妈，这位是不是就是罗宝珠的亲娘？”
闻言，老太太回头望了一眼，慌得直拍大腿。
“得，肯定是咱俩嗓门太大了，你看大家都出来看笑话呢。行行行，不跟你说了，你先自个儿回去好好找找，别什么事情都赖别人。”
老太太没再管她，独自上了楼。
李秀梅也没再纠缠，失魂落魄回了家。
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干活也没心思，直到老太太回家之后，她才忙不迭跑去逮人，拉住老太太的手不放，一个劲地仔细打探。
“妈，白天站在二楼的那个妇人，真是罗宝珠的亲妈吗？”
“是，怎么了？”
李秀梅一下子不说话了。
难怪罗宝珠长得漂亮，原来人家亲妈就是个美人胚子。
“那你见过罗宝珠的姐姐吧，她姐姐是不是也长得好看？”
“那当然，比宝珠还好看呢！”老太太倒也没说假话，“只不过……那孩子似乎有些被宠坏了。”
老太太不知道原委，只知道这些日子，罗玉珠几乎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
罗玉珠不像罗宝珠那样热情，不喜欢与人攀谈，大部分时间并不说话，只待在自己的房间，徐雁菱也不让她过多地与罗玉珠接触。
所以平日里虽有接触，但了解不深，老太太没发现什么异样，有时候瞧见罗玉珠作小孩子的姿态，只以为是被徐雁菱宠坏了。
她很是感慨。
瞧瞧，同样是两个闺女，一个被宠得像个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孩子，一个却到处奔波做生意，早早经历世事沉浮。
唉，真是不同命啊。
老太太心里觉得罗宝珠的母亲多少有点偏心，这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该有的行为。
“妈，罗宝珠她妈多大年龄？”
李秀梅的突然问话打断思绪，老太太想了想，“有60岁了吧。”
“什么？？？”
李秀梅大惊失色，“居然有60岁了？怎么人家看起来比我还年轻？”
“她大你九岁，你今年52了，人家有61了。”
李秀梅不敢置信，“她大我九岁？我看是我大她九岁吧，她看起来也就是40来岁的人。”
城里人就是会保养。
60多岁看起来跟40多岁似的，也不知道天天吃的什么，喝的什么，居然能看起来这么年轻。
李秀梅一直认为她是同龄人中最显年轻的那一批，不对比不知道，一对比吓一跳，居然有人跟吃了防腐剂似的，一点也不显老。
没有哪个女人能扛住不变老的诱惑。
李秀梅眼咕噜一转，动了心思，“妈，你改天帮我问问她是怎么保养的，是不是港城那边有什么特殊的保养方法。”
“得，还保养，你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老太太看不惯她瞎折腾，“我才不给你问。”
“哎哟妈，你就问一下嘛。”
“不问。”
“问一下嘛。”
“不问。”
“……不问就不问，等有机会，我亲自去问！”
——
徐雁菱来深城已经好几天，一直闷在屋子里，她想去四周看看，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趁着老太太在家里准备晚餐，顺带可以帮忙照看罗玉珠时，徐雁菱找了个机会到小区外溜达。
出人意料，外面街上坐着一批找工作的工人。
他们个个竖起牌子，牌子上写着可以干各种碎活儿，也可以干临时工。
这样的场景一下子让徐雁菱的记忆回到很多年前的战争时期，那会儿的港城就和现在深城的街道一样，挤满流离失所的人。
可是现在并没有战争啊。
徐雁菱走到一个工人面前，好奇地问了一嘴：“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找工作？”
“没办法，这里有钱人多，说不定能逮住机会。”
工人的理由朴实无华。
今年建筑工的日子都很难捱，自从港城一篇针对经济特区的文章发布后，引起国内外对深城的围剿，事后深城出了应对之策，减少基建项目。
任何一项小的政策变动，都足以影响一整个大行业的生死。
这次首先遭殃的是建筑行业。
自从两年前几万工程兵转业到深城，深城的工程兵一直是供过于求，这么庞大的一支队伍，全靠深城崛起的基建项目在支撑。
现在政策收紧，项目变少，这行也就支撑不下去了。
而且工程兵转业一向比旁人艰难。
公司是由部队改编而来的，编制好变，但是思维不好转换。
两万工程兵，几十个大单位，上千个小单位，哪里有那么多活能分到呢，没有工程就没有收入，没收入就发不出工资，一些单位只能三个月开一次工资。
其实工程兵在技术管理等方面并不差，比不上那些尖子施工队伍，但是比小市小县民工队总还是要强得多。
可惜开公司做生意并不单单只依靠技术，还得具备谈项目的本领。
深城奉行的是市场经济，一切的项目都得靠竞争。
思维没转换过来的公司，哪里懂得竞标的技术，也不敢使小动作，给对方“意思意思”，自然拿不到标，最后只能捡漏一些别人不愿意拿的苦工程。
现在项目变少，这些苦工程也没了。
有的公司已经续近半年没工程，有的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每人每个月靠借支50块钱生活费挺过去。
很多人只能每天喝点粥，喝完粥就躺在床上压床板，保持体力。
为了维持家庭生计，等不到工资的工程兵只能自找出路，有的去了火葬场做临时工，有的去外资餐厅刷盘子，有的跟着私人包工头干苦力，更多的人甚至连临时工都找不到。
就算找了临时工，也会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或者过度疲劳而虚脱，干活的时候状态不好而被开除。
体面都是留给有钱人的，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很多人放下尊严，开始背着小孩到火车站乞讨。
没吃的只能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填肚子，靠捡破烂养家。
“那你们怎么不回去？”
“回哪儿去？”工人静静望着徐雁菱，“我们还能回哪里去？”
但凡有退路的都走了，在深城根本待不下去，几千家公司关门倒闭，原本热闹繁华的城市成了一潭死水，公司跑了一半的人。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白天出去捡垃圾，晚上抱成一团，痛哭流涕。
不知道这样的处境会何时结束。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熬到几时。
工人脸上蓄满对未来的绝望，似乎瞧不见出路，又似乎一眼望到了头。
徐雁菱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是个同理心比较强的人，倘若换成以前尚有财力的时候，她一定会出手帮一帮，可是现在……
回到家后，徐雁菱心情一直不怎么明朗。
心里有点堵得慌。
等到晚餐时间，罗宝珠归来，她坐在餐桌上，刻意提了一嘴，“宝珠啊，你现在有什么项目需要工程兵吗，我看街上到处都是建筑工人找工作，现在用他们应该挺便宜吧。”
“有啊。”
蛇口那边的别墅开发项目如果落实，会需要增加建筑工，可以先招起来。
不过……
罗宝珠沉思片刻，“妈，这事你去办吧。”
“不行不行，我哪行啊。”徐雁菱一听，眉头皱起，连声拒绝，“我就是随口一提，我从来也没干过这种事，我哪里会。”
她向来对做生意没天赋，也并不热衷于此。
“谁也不是天生会做事，都是一步一步学过来的。”
罗宝珠说完，静静看向对面的母亲。
既然徐雁菱能够踏出一步，主动从港城搬回深城，那她也能够踏出第二步，第三步……
“妈，没关系，你也可以慢慢来，慢慢学。”
对上自家闺女满是鼓励的眼神，徐雁菱想推辞，一时找不到推辞的借口。
这些年一直让罗宝珠在前面遮风挡雨，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没出过什么力。
以前没瞧见倒也罢了，现在亲眼瞧见罗宝珠的种种处境，她还能心安理得吗？她为什么不能做出一点改变呢？
在一股歉疚情绪的趋势下，徐雁菱信心不太足地回复：“我尽量试试。”

第113章
既然决定让母亲揽事, 总得尽快给她安排出行的专车。
专车的司机，母亲早有人选，徐雁菱主动提起过杨磊这个人物, 可是罗宝珠不太放心。
她对杨磊的了解太少。
打算抽空去出租车公司考察一番时, 罗宝珠没想到自己的司机老周先出了岔子。
老周来跟她请假, 说是老家的母亲过世，急着赶回去张罗。
这种大事罗宝珠自然毫不犹豫批了假。
情况来得太急，谁也没有二手准备，老周当天回老家之后，罗宝珠只能去出租车公司找程鹏商量。
“老周有事回去了，你尽快安排一个司机出来暂时顶替老周的位置。”
程鹏眼神一转，心中已有人选。
“有个人比较合适，虽说经验没有老师傅多，但人很机灵, 又挺勤奋, 可以暂时替代老周, 给老板您做一段时间的专职司机。”
这种小事情，罗宝珠一般不会过多询问。
她相信程鹏会给她推荐靠谱的人选，可是听到对方经验稍显不足时，她有点纳闷。
“你是觉得谁合适？”
“杨磊。”
“杨磊？”罗宝珠掩住内心的诧异, 不动声色问：“如果我没记错, 他做司机只有一年多，我想问问程经理，你为什么会推荐他？”
很显然, 刚才一番理由并没有说动自家老板，程鹏一脸坦然地补充：“目前公司里的司机年龄都比较偏大，再过两年不少人要退休, 所以近两年陆续有年轻人加入，而杨磊是年轻人中最出色的一个。”
以前驾驶是门技术活，普通人没这个门槛，所以前期出租车公司的司机多半是部队出身。
这两年随着驾校的培育，不少年轻人开始步入这个行业。
开车是个伤神的活儿，年轻人精力更旺盛，较之上了年纪的司机更具备优势。
“杨磊虽说驾龄没那么足，但他技术好，开车很稳，应付紧急意外情况有一手，得到老师傅们的一致好评，他学车的时候就表现得很不错，比别人更早拿到驾驶证，如果老板需要一个司机暂时顶替老周的位置，我推荐是他。”
程鹏一席话为罗宝珠解了惑。
难怪杨磊比旁人更早参加工作，原来是脑子灵光，比别人学得快？
程鹏对杨磊赞赏有加，她母亲也对杨磊印象很好，想必这个人总有一些优点。
罗宝珠决定试一试，“行，就让他暂时代一代老周吧。”
“好，那我去通知他。”
程鹏走出办公室，捏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他其实是藏了一点私心的。
杨磊这个人的确是驾校年轻一批小伙子里技术最好的一个，人也机灵，跟在罗宝珠身边，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错，这些是客观原因。
主观原因是，他妹妹拿了人家太多好处。
之前2000多块钱的索尼随身听就不提了，上次他回家，一进门就瞧见自家妹妹穿着崭新的牛仔喇叭裤四处显摆。
程婷向来爱打扮，他还以为这是程婷自个儿买的，一问才知道，程婷没掏一分钱，裤子是杨磊送的，只因无意听到了程婷之前和他的对话，杨磊上了心，给程婷送了一条。
杨磊的确是个机灵人。
人有实力，还懂得左右逢源。
这样的人物，逢着机会，迟早会出人头地。
即便他不提携，杨磊也会自个儿钻机觅缝找机会向上爬，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也算是回报了杨磊之前的殷勤。
程鹏将正在洗车的杨磊叫到身边，低声吩咐：“老周有事回老家了，你去顶替几天。”
老周要回老家的事情，杨磊早有耳闻。
他心里正琢磨着呢，罗老板缺了专车司机，肯定要重新安排一位，公司里那么多资历深的老师傅，真要挑起来，还轮不到他。
不过这么些日子在程经理家人身上花掉的心思和金钱，多少也要发挥一点作用吧？
他假意蹲在车旁洗车，一双眼一直关注着办公室的动静，罗老板和程经理在办公室里谈着事情，真要有了结果，应该会来通知。
余光瞥见程鹏朝他走来时，他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果不其然，他猜对了。
这样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内心高兴归高兴，早已没了惊喜。
不过还得装出一副很是意外的模样，“真的吗？看来是程经理替我在罗老板面前美言了，感谢程经理的提携，我会好好干的。”
看看，一开口就是奉承话。
谁听了这话心里能不高兴？
程鹏很是欣慰。
这小伙子机灵，也算是没提携错，在罗老板身边做事，就需要这样的机灵人。
他压低声音叮嘱：“不过咱们老板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喜欢踏踏实实做事的人，你为人机灵，但有时候不能太机灵，明白吗？”
“明白。”杨磊认真听着，将程鹏的交代一字不落刻进心中。
罗老板选司机这样的大事，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顶上，这么好一个在罗老板面前露脸的机会，谁不想上？既然程鹏推荐了他，表明两人已经处在同一阵营。
他表现得好，程鹏脸上也有光，所以这个时候的叮嘱，一定是肺腑之言。
杨磊很是受教。
他也清楚，自己那点机灵在罗老板面前根本不够看，人家罗老板是见过大场面、结交过大人物的，在她面前，踏踏实实把事情办妥帖就好了，其他的小聪明不要使。
至于是哪些小聪明，杨磊心里有数。
他用在程鹏身上的招数，不能依葫芦画瓢用在罗老板身上，不然会坏事。
“你明白就好。”
程鹏再度叮嘱他，“罗老板为人和善，脾气也好，但是她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旦你触犯了他的底线，他可能不会对你大吼大叫，但以后绝对不会再用你了，所以你在她身边当差，万事注意点，不要因为小错而丢了大机会。”
“我都记住了。”杨磊认真点头。
“那你……”程鹏还想叮嘱些什么，看到杨磊一副诚恳虚心的模样，一时又说不出别的话来。
换旁人去给罗宝珠开车，他说不定要叮嘱别人放机灵点，轮到杨磊去给罗宝珠开车，他却要叮嘱杨磊把那股机灵劲收着些。
也是好笑。
“算了，别的也不多说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把握这个度，赶紧收拾收拾把，提前去适应一下罗老板的专车，她之后的出行，就靠你了。”
“好嘞！”
于是杨磊就这样顶替老周，成为了罗宝珠暂时的专职司机。
罗宝珠离开公司时，杨磊有了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的机会。
因着程鹏的叮嘱，他极力忍住想要攀谈讨好的心思，闭紧嘴巴，安安静静做一个称职的司机。
反而是罗宝珠先开了口:“你和陶敏静最近怎么样？”
这是一个私人问题。
罗老板突然问起这种私人问题，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已经从陶敏静那里听到内幕？
不太可能，陶敏静不是落井下石的性子，既然说了好聚好散，应该不会在罗老板面前告状。
揣度一番，杨磊决定实话实说，“我们已经分开了，没吵没闹，和平分开的。”
罗宝珠点点头，又问:“你觉得分开的原因在于谁？”
“一段感情结束，两方都是有原因的，敏静说她太忙，已经没有时间维护这段关系，我也是如此。从小村庄来到大城市，眼里见过的风景多了，也就不仅局限于一点感情，我们俩都是比较上进的人，分开了也好，年轻时候就该多花点时间去拼搏，到老了才不会后悔。”
罗宝珠静静听着，没发表意见。
她其实并不热衷于探寻别人的八卦，不过这种私人问题最能看出端倪。
她已经从陶敏静那里得知两人分开的消息，陶敏静的说辞也是太忙，没有时间照顾这段关系，两人好聚好散，言语间没有丝毫对杨磊的埋怨。
而杨磊的说辞里，还添了一点坦诚的真心话。
一番话滴水不漏，的确是个机灵人。
不过是真机灵还是假机灵就不得而知了，装一两天很容易，装一两个月总会露馅。
罗宝珠决定考察两个月，两个月后再决定要不要将杨磊拨给她母亲做专车司机。
这事罗宝珠没和徐雁菱提前交代，她是想定下来之后再说。
而徐雁菱也并不着急找司机，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替楼下附近街道上的建筑工人安排工作。
罗宝珠将招聘的事情交给了她。
虽说招聘并不是多么艰难的任务，但是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情，一时找不到头尾。
只能像个毫无经验的新人，一个人慢慢摸索。
楼下的建筑工人太多，她也得挑挑选选，一个个询问人家的工作经验，做过哪些项目，遇到自己觉得合适的人，让人留个联系方式。
这些天，她就重复干着这种简单机械的事情，但她并不觉得枯燥。
反而特别满足。
对于罗宝珠来说，这大概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可能吩咐一个专业人员过来，不到一个钟头就能全部搞定，但是对于徐雁菱来讲，这是她的一大步。
即便作用再小，她现在也能帮一点忙了，终于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闺女四处奔波。
日子还长嘛，虽说她信心不是很足，但以后自己肯定能给闺女帮更多的忙。
想到未来，徐雁菱干得倍儿有劲。
不知不觉时间溜到12月底，深城进入冬季。
因着为罗宝珠招聘建筑工人，徐雁菱很好地适应了深城的生活，她在这样的忙碌中找到了一点意义，深城的形象在她心中逐渐从贫穷、落后、破旧不堪扭转成正面、积极、未来可期。
不等过年，她先回了一趟港城，将所需的东西全部从港城那边搬过来。
一副以后都要在深城立足的架势。
回来的第二天，恰好是元旦。
老太太王桂兰邀请她们一家子去聚餐，徐雁菱点头答应了。
这段时间王桂兰一直在负责她们一家的饮食，她与老太太相处得熟了，认可老太太的为人，况且既然下定决心要在深城生活，以后迟早要融入，那还不如早点融入。
她翻出从港城带过来的行李，给罗玉珠换上一套时髦的新衣服，元旦那天，高高兴兴领着一家人坐车去老太太的院子。
王桂兰的院子里，聚满了一大家。
李秀梅老早就在院子里候着。
听说老太太今儿邀请了罗宝珠一家过来一起吃饭，她很是兴奋。
“还是老太太有面子，可以邀请有钱人家的贵太太过来跟咱们同桌吃饭，这不，机会来了，我今天一定要趁机问问，这人到底是怎么保养的。”
李秀梅说着去扒拉身后的李秀英，“秀英你是没瞧见，人家60来岁的人，看着像40来岁，比我这个50多岁的人年轻多了，别说比我年轻，她看着也比你年轻。”
“咱们庄稼人，以前不懂得保养，但是现在这日子不是好起来了么，也该注重一点了，等下她过来，我找个机会问问，以后咱俩一起跟着人家学保养，怎么样？”
“去去去。”一旁的老太太听不得她说瞎话，“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在意这个做什么，人家从小生活的环境和你又不一样，你不知道么，人家以前家里都是有保姆做饭的，你说你天天对着柴火灶，满脸被浓烟厚雾熏，能有什么好皮肤？”
“妈，这话你就错了。”
李秀梅不以为然，“我觉得宝珠她妈保养得好，还是因为不操劳，你想想看，她闺女这么这么争气，能挣钱养一家人，我要是有这样的闺女，我也不用操心其他事，享清福就是了。”
“怎么，你闺女难道不好？”
提起这事，老太太狠狠剜她一眼，“你闺女考上大学，现在去国外留学了，周围人心里不知道多么羡慕呢，你就知足吧，有这么个争气的闺女，你就该躲在被子里偷偷乐，怎么还抱怨上了？”
“哎哟，我哪是抱怨，我是说实话，这闺女是自己争气，但她不听话啊，专门跟着我这个老娘唱反调，以后有出息了，能不能回来看我几眼还说不定呢，人家以后定居在国外怎么办？我这个闺女不是白养了？”
李秀梅和老太太争辩得不可开交。
旁边突然传来一句：“那也比我好。”
回头一瞧，是李秀英的声音。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谈论闺女的事情，无疑是在李秀英的心坎上撒盐。
老太太识趣地闭嘴，李秀梅装作忙碌的样子，朝外面呼唤：“文杰，文杰，你去看看，你家老板什么时候过来啊，快去门口迎接。”
李文杰早就等在门口了。
有关罗宝珠的事情他从来不敢怠慢。
翘首以盼一刻钟后，路口一辆红色小汽车缓缓驶入视野。
罗宝珠带着母亲徐雁菱和姐姐罗玉珠下了车。
这是李文杰第一次见罗宝珠的家人，罗宝珠以前几乎不谈论家庭私事，这次能携家人过来，显然带着极大的信任。
他洋溢着满脸热情与笑意，礼貌又不失殷勤地问好，之后将一家人请进屋子。
屋子里的李秀梅正在桌边盛酒酿圆子。
酒酿圆子是元旦的传统食物，但是以前吃腻了，好几年都没有备过，这次是寻思罗宝珠一家都要过来，老太太特意准备了一大碗，算作饭前甜点。
李秀梅很贴心地拿了小碗，准备给每人盛一碗，谁料罗宝珠一家人突然走了进来。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原因，手一抖，一颗酒酿圆子从她勺中滚落。
圆圆的糯米丸子掉到地上滚了一段距离，最后不偏不倚停在罗玉珠脚边。
这本来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不过落了一颗圆子而已，顶多算是礼仪不周，打扫一下便是，谁知道罗玉珠见了这样的场景，突然瞳孔紧缩，惊恐地蹲下身，歇斯底里地尖叫，仿佛看到什么极度恐怖骇人的场面。
突如其来的动静将全家人吓傻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现罗玉珠蹲着的地方遗留出一股带着气味的不明液体。
这样始料未及的场面让一屋子陷入沉默。
极度的沉默。
谁也不敢先出声，连呼吸都轻得可怕。
空气仿佛凝固，深城冬天最寒冷的日子还没有来临，大家已经都被冻僵，怕自己说出的话都带着冷意。
是罗宝珠首先站出来安排。
“阿嬷，家里有新裤子吗？麻烦找一条出来。”
随后看向身后的徐雁菱，“妈，你带姐姐去房间一下。”
徐雁菱没有吭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扶着受惊吓的罗玉珠去房间。
而地上那颗惹事的酒酿圆子，早已被李秀梅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扣走。
不明液体则被李秀英不声不响地收拾干净。
换好新裤子后，徐雁菱领着罗玉珠从房间里出来，面对众人时，场面充斥着一股别扭的气氛。
谁也没敢提起刚才那桩事，大家很是默契的守口如瓶，但是那样的画面冲击力又太大，每个人脑海里不由自主闪现刚才那一幕。
罗玉珠今天穿了一套时髦的新衣服，干干净净的，哪怕没有化过妆，也十分惹眼，让人挪不开目光。
唉，这么漂亮的人儿，却突然……
这很难让人接受。
最无法接受的是徐雁菱。
闺女在众人面前出了丑，她坐立难安。
傻傻的罗玉珠不会在意桌上凝固的氛围，也不会有羞耻心，但她介意，她不想闺女这种最不堪的画面被人瞧见，可惜还是发生了。
徐雁菱心里很难受，难受得几乎吃不下饭。
本来是好意邀请，最后弄成这样，老太太心里也很过意不去，她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
作为罪魁祸首的李秀梅，一向话多且善于活络气氛，这下也歇了气。
她平时爱看热闹，这会儿窥见别人家的隐私，却一点也没有猎奇的心思，因为她也有闺女。
她能明白做母亲的面临这样的场面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她甚至在心里反思自责，如果自己刚才没有手抖，场面是不是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一场饭局弄得人人不愉快。
原本高高兴兴的元旦聚会，变成了一场沉默的令人难堪的酷刑现场。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受刑。
死寂的氛围中，仍旧是罗宝珠先出声。
她静静讲述了一段往事。
“其实我姐姐以前，很聪明，读书时每次都拿全校第一，是所有学生的榜样。”
1971年，15岁的罗玉珠初中毕业，举办初中部的毕业礼时，她央求哥哥罗振荣一定要来参加。
罗振荣一向很疼爱妹妹，那天即便工作很忙，也还是特意抽出空去参加妹妹的毕业典礼，两人回来的路上，罗玉珠路过一家经常吃的糕点店，要去买糕点。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为之后的悲剧埋下伏笔。
罗玉珠推开车门走出去，没走几步，身后砰地一声巨响。
停在路边的小汽车与疾驰而来的大货车撞个满怀。
刚拉开车门的罗振荣准备走下来，躲闪不及，当场死亡。
死亡的场面有些骇人。
脑袋开裂，脑浆流了一地，一颗眼珠子从车祸现场滚落到已经呆如木鸡的罗玉珠脚边。
她当场吓傻，尖叫，晕倒。
受刺激太大，醒来精神就不正常了，智力降低到七岁水平。
后来母亲带着她看过很多次医生，都没有明显好转。
因着这次的创伤，罗玉珠对圆溜溜的会滚动的东西产生本能的恐惧，看到大小形状的圆形东西也不喜欢，比如珍珠项链。
原来如此。
听完来龙去脉，屋子里仍旧是一片无言的沉默。
真相太过沉重，哪怕是出言安慰，也显得言语浅薄。
大家望向罗玉珠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罗玉珠因为受惊，没有动过筷子，肚子里空空，脑袋里也空空，什么都没得到，只收获了满满一堆同情。
这场饭局不欢而散。
几天后，罗宝珠收到了一盒磁带。
是李秀梅特意托李文杰送来的。
她将磁带放进收音机，熟悉的旋律缓缓传出。
“轻轻敲醒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一旁的徐雁菱正在整理那天罗玉珠穿过的裤子，裤子已经洗干净，发生过的事情却永远无法再清洗干净。
徐雁菱很是后悔。
如果那天不答应过去就好了，如果那天她能提前说明一下就好了，如果……
可惜没如果。
徐雁菱怔怔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旋律，忍不住喃喃发问：“明天会更好吗？”
罗宝珠沉默一下。
“会的。”

第114章
新的一年, 没有迎来新气象。
徐雁菱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她整日陪在罗玉珠身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老太太前来烧饭, 也识趣地不吭声, 非必要事情不去打扰。
一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窗户纸沾上，企图营造一种不知情的假象。
可惜记忆不会消失。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所有的迎合只是为了让徐雁菱心里能好受些。
“妈，之前的建筑工人，你招好了没有？”
午餐时分，罗宝珠回到家中，冷不防提起之前的事情。
徐雁菱有点始料未及，“招得差不多了。”
“那你尽快。”罗宝珠催她，“别墅项目差不多该启动了, 我过两天再去确认一下, 回头人员需要马上到位, 你尽快招好。”
其实项目没有那么着急，罗宝珠话里多少带着夸张的成分。
她有点看不下去徐雁菱陷在无法抽离的痛苦情绪中。
元旦那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过了一周，徐雁菱仍旧每天呆坐在家，连之前能唤起她积极性的招人工作也不顶用了。
这种情绪最是内耗。
当事人罗玉珠没有放在心上, 她懵懵懂懂, 不会为着面子虚荣等等感到难堪。
罗宝珠也没怎么过多的纠结，事情发生的时候会难受一阵子，事后她很快调整过来, 因为她知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不着急，那些个罪魁祸首迟早要遭到报应的, 她有耐心等到最后。
只有徐雁菱，做不到像罗玉珠傻乎乎的不在乎，也做不到罗宝珠那样拥有明确的报复目标，除了情绪内耗，她别无办法。
罗宝珠催她赶紧招人，也是想给她找点事情做。
“那我尽快招好。”徐雁菱勉强恢复一点气力。
两人说话间，厨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味。
在厨房忙活的老太太王桂兰探出脑袋，“等会儿哈，还有一个菜就齐了，马上就能开饭了。”
“不急。”罗宝珠应了一声，目光转向餐桌。
餐桌旁的木架上放着每天订购的报纸，她随手拿起，翻开来细细浏览。
一则很显眼的标题映入眼帘。
《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个体工商业户所得税暂行条例》发布了，主要内容是规范个体工商户税收管理。
罗宝珠快速浏览一遍，心思一转，“妈，我看你热衷于给大家找工作，不如成立一家职业介绍所。”
“职业介绍所？”徐雁菱纳闷，“专门给别人介绍工作吗？”
“对，就相当于劳务中介。”
罗宝珠想了想，这个提议非常适合徐雁菱，徐雁菱向来心善，喜欢帮助别人，连楼底下四处找工作的工人都看不过眼，非要给人家安排工作，既然如此，不如开一家职业介绍所。
这种本质上是中介的公司并不需要什么核心技术，只要会张罗就行。
徐雁菱也热衷于替大家解决工作的难题，一定会认真投入进去，这算是一种比较简单的入手练习，只要好好经营，也能够慢慢学到一些经验。
“妈，现在去工商局领个体经营证比以前简单多了，你想想，深城现在不少人找不到工作，你不能只解决眼前这一小撮，也得顾虑背后的一大群失业的人。”
“既然如此，不如送佛送到西，干脆成立一个小公司，专门给人介绍工作，也算是解决了那些找不到工作的穷苦人的难题，您说是不是？”
罗宝珠的话里多少有些道德绑架的意味，可偏偏徐雁菱最吃这种道德绑架。
她思索片刻，认为罗宝珠的建议十分可行。
反正帮一个也是帮，帮十个也是帮，帮一百个也是帮，那还不如多帮一点。
只是……
她有点没信心。
人少她还能管理，人一多了，事情就乱了杂了，到时候凭她自己一个人能搞定吗？
万一不能搞定，岂不是又要罗宝珠来给她兜底？
她是想尽自己所能给闺女减轻一点压力，不是想动不动就给闺女增加压力。
真成了拖累，岂不是和她的初衷背道而驰？
“没事，妈，我相信你，你看之前招人不是做得挺好吗？这事儿不难，你就按着之前的做法进行就行了，只不过规模可能稍大一点，没什么难度，不要还没做呢就把自己给吓到了。”
如此轻飘飘的语气，说得好像这世界上没什么难做的生意，生意要真这么简单句就好咯，徐雁菱难得露出一个被逗的笑容，“我又不和你一样，你遗传了你爸的生意头脑，我一向没天赋。”
这话罗宝珠就不爱听了。
她板起脸，纠正：“我是遗传姥爷，妈你是姥爷的闺女，怎么没天赋？”
不得不说，这话落在徐雁菱心坎上，她想反驳也没话反驳。
她父亲是个有想法的商人，当初能果断从沪城迁移到港城，能成功在港城立稳脚跟并且将制衣厂生意发扬光大，足以见其能力。
以前年轻的时候，她也质疑过，怎么自己对经商完全没天赋呢，现在想想，其实是打心底里认为自己超越不了父亲，再加之传统思维作怪，总认为女人该在家里相夫教子。
后来嫁给了罗冠雄，罗冠雄在生意上挺有建树，她也就愈发对生意没兴趣了。
沉浸在父慈子孝，家庭美满的幻境中不可自拔。
以至于变故来临，完全招架不住，被生活折腾得毫无反抗之力。
现在她想试一试了。
罗宝珠的以后她肯定是不用操心，她担心的是罗玉珠。
她一直的想法是以后给罗玉珠找个靠谱的人家，既然如此，她总得给罗玉珠攒点嫁妆，以后不能所有事都靠罗宝珠接济。
只是自己一大把年纪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成事。
“那我去试一试吧。”徐雁菱底气不太足，“流程麻烦吗？”
“不麻烦。”罗宝珠安慰她，“你去跑一趟就知道了。”
好不容易说动母亲，罗宝珠干脆将其他事情也安排妥当，“明天给你安排一辆专车，老周做司机，你出行吩咐老周就行。”
“怎么不是杨磊？”
徐雁菱也不是非要杨磊不可，只不过之前提过一嘴，她以为罗宝珠会派杨磊过来，一时没想明白罗宝珠的安排。
“老周经验丰富些，我先让老周带你跑地方，之后再安排杨磊过来。”罗宝珠其实只是想多考察一阵子杨磊，只得先几句话敷衍过去。
徐雁菱也没继续追问。
她并不怀疑罗宝珠的安排，在她心里，罗宝珠无论怎么安排，都是为她好。
“可是……”她还有个问题，“要是开职业介绍所，以后我在家的时间没那么多了，谁来照顾你姐姐？”
她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罗玉珠。
真去忙活外面的事情了，谁来陪罗玉珠呢？
“有老太太在呢。”罗宝珠指了指厨房方向，“老太太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她可以帮忙照看姐姐。这事同她商量，她一定会答应的。”
换做以前，徐雁菱大概率不会同意这样的做法。
老太太来家里做饭的这阵子，她一直没让老太太过多接触罗玉珠，就怕老太太窥探到其中端倪，去外面乱嚼舌根。
发生元旦那天的事情之后，大家都知晓了她一直尽力隐瞒的事实。
最糟糕的一面已经被别人看得精光，也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扭扭捏捏的了。
徐雁菱答应下来，“那就依你说的办吧。”
两人商量妥当，将所有细节敲定，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徐雁菱从内耗的情绪中抽离，恢复精神，开始重新投入到招建筑工人的工作中，顺便还张罗着开一家职业介绍所的事情。
罗宝珠看她忙前忙后，心里也很欣慰。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转变时，一道晴天霹雳从天而降。
蛇口的别墅项目被叫停了。
项目被叫停，招聘建筑工人的工作也就白费了，听到消息的徐雁菱有点不知所措。
好端端的，项目怎么说停就停？
难怪最近就业形势不好，项目本来就少，马上要开启的项目都能叫停，原本以为有工作着落的这下又要扑空。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对那些人交代。
给了人家希望，又让希望落空，唉，难办哦。
才刚起了个头的徐雁菱已经能深深体会到做生意的不易，这么些年，罗宝珠遇到的难题只多不少，不知道她都是怎么应对的。
“宝珠，项目停了，那我还要继续吗？”
罗宝珠没给她明确回复，只说：“我先给卫主任拨个电话。”
卫泽海已经被调回广州任职，退居二线，做个清闲活儿，离开的时候是罗宝珠亲自送到火车站，两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照理深城的项目不该再打扰卫泽海，但这个项目是卫泽海经手，之前的手续几乎已经办完，怎么还会出岔子呢？
罗宝珠只能拨号给卫泽海，探问其中缘由。
“卫主任，您之前不是说过，蛇口别墅项目已经走完流程了吗？”
“是啊。”接到来电的卫泽海不明所以，“怎么了，出什么状况了吗？”
“嗯，出了点状况，项目被叫停了。”
罗宝珠的声音有些低沉，听得卫主任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怎么会被叫停呢？”
他记得离开深城之前，一些没有处理的项目已经都处理完毕，交接手续的时候，不会给难办的没有解决的项目留到下任手中。
没道理已经通过的项目现在又被叫停啊。
卫主任直觉里面有蹊跷，“你先等等，我去给你打听打听。”
既然是自己之前经手的项目，卫主任自认有责任负责到底。
几个钟头后，他重新给罗宝珠回了电话。
“我算是知道原因了，深城之前被外界大规模质疑，所以基建项目要缩减，之前通过的建筑项目重新被新上任的尹昊尹市长审核，因为新市长目前主要是想开发科技工业园，所以你这个别墅开发项目就暂时按住了。”
按住了是个委婉的说法，实际就是被打入冷宫，至于以后有没有被重新提起的机会，只有天知道。
即便被提起，估计也是等到科技工业园完全建立之后，至少要等个一年半载。
万一政策变动，到时候重新投标，项目还不一定能到她手上。
一切都充满变数。
罗宝珠听得直皱眉头。
卫主任接下来的话让她眉头皱得更深，“这里面有些猫腻，你知道新上任的尹市长为什么会选择开发科技工业园吗？”
“为什么？”
这就说来话来了。
离任的前市长早在一年前就决定与中国科学院合办深城科技工业园，计划两方各投资1000万元人民币。
科技和管理方面的人才由中国科学院提供，而且中科院还会派出一位司长前来共同筹建工作。
前市长十分注重这个科技工业园的项目，想通过改革科技体制，探索科研与生产相结合的新路子，策划深城以后的高科技产业的发展。
这是受《第三次浪潮》和美国硅谷的启示。
赴美考察，在美国硅谷参观取经，学习到有关科技体制和管理经验后，前市长坚决认为，除了借鉴国外的科技发展经验，还必须借助中国科学院的力量。
两方合作的科技工业园项目就这么定了下来。
工业园区的基础设施建设需要与建筑开发公司合作，最早定下来的合作公司是南源开发公司。
据说促成这笔生意的就是新上任的财贸办主任。
卫主任叹息一声，“接替我位置的新的财贸办主任你知道是谁吧？”
“知道，朱开畅朱主任。”这一点罗宝珠自然打探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卫主任又提起另外一个名字，“目前科技工业园的基础建设工作交由南源开发公司，而南源开发公司的负责人叫做何昆，这个何昆是朱主任妻子的侄儿。”
卫主任的话戛然而止。
不用多说，剩下的已经很清晰了，罗宝珠不是傻子，稍稍动动脑筋就能想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
也就是说，深城新市长上任，对所有建筑项目重新审核，因为中央政策要求缩紧基建项目，所以蛇口别墅开发和科技工业园开发这两个项目只能先进行其中一个。
深城财贸办的新主任朱开畅，其妻子的侄儿何昆是南源开发公司的负责人，负责开发科技工业园。所以朱主任向上提建议，从蛇口别墅开发和科技工业园开发项目中，选择了科技工业园开发。
科技工业园的开发显然更符合深城未来的规划，新上任的尹市长自然而然会同意朱主任的提议。
只不过朱主任的提议有几分为公几分为私，那就不知道了。
罗宝珠思索片刻，“好的卫主任，我明白了。”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恐怕不是她能轻易撬动。
她以前和卫主任合作比较多，虽说卫主任对她多加关照，但卫主任也对别的来深城投资的商人同样关照，哪怕遇着项目竞争，也是优先考虑哪家公司更有实力更具备优势。
一切的选择都是从最公平公正的现实角度出发，不会徇私舞弊。
这也是罗宝珠最欣赏的地方。
不需要偏袒自己，只要不偏向任何一方，就是最大的公平。
不过世事易变，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和卫主任有着同样的办事风格，她之前担心卫主任走了之后工作不好展开，看来也不是瞎担心。
这不，立马遇到难题了。
固有的利益关系很难破开，这不是她随便送点礼物打点一下就能解决的小事，如果新上任的一批领导都有这样的固定利益关系，恐怕之后的路就难走咯。
这不是个好现象，罗宝珠轻叹一声。
“卫主任，我心里还有一个疑惑。我想问问，这位新上任的尹市长和财贸办朱主任是一同调过来的吗？”
作为在官场工作多年的资历深厚的老人，卫主任当然明白罗宝珠话语背后的含义。
一同调过来只是表面的说法，罗宝珠真正想问的是，两人是不是同一派的。
“不是。”卫主任直白否认。
中央派新市长过来，是让新市长好好管理经济特区，不是让新市长过来拉帮结派搞小山头的，自然不会允许新市长带太多人过来，新市长身边只带了一位亲信，至于财贸办主任朱开畅，是省委那边委派的。
一个是中央直任，一个是省委遣派，两人不同道。
不仅不同道，甚至他们之间还有点不愉快。
想起此事，卫主任不禁笑起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尹市长过来第一天就将朱主任批评了一顿。”
起因是尹市长刚才深城时，下火车站被人骗了一把，最后直接闹到了警察局。
从警察局回去后，尹市长严厉批评了治安部门和财贸办，认为两个部门应该联合合作，好好给民众科普一下预防经济诈骗的知识。
火车站、东门老街这些个人流量大的地方，已经成了坑蒙拐骗者的天堂，老百姓们简直防不胜防，各种陷进各种坑等着大家跳，继续这样下去，对整个城市的风气将会造成不可逆的负面影响。
作为经济改革的先锋区，首先要稳住社会风气，如果整个城市透露出一股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出卖的风气，那就完了。
到时候风气坏了，人心也就难改正了。
尹市长对此很生气，不过生气归生气，尹市长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向来对事不对人。
即便发生这事，也不会带着芥蒂看待朱主任的提议，所以这也是朱主任提议开发科技工业园项目能获得通过的原因。
“好，我明白了，谢谢卫主任。”
罗宝珠挂断电话，招呼李文杰过来。
“这两天你密切关注一下科技工业园的消息，有什么动静及时通知我。”
果不其然，不到两天，有好消息传来。
“科技工业园重新招标了。”李文杰拿着新打探的消息向她报告。
科技工业园虽说之前是由南源开发公司负责，但南源开发公司一直没有开发，这是属于上一任市长的项目，上一任市长离任后，新一任市长重启这个项目，但是有了新的想法，要重新招标。
重新招标，意味着项目并不独属于原先的合作者南源开发公司，任何公司都可以参与竞标。
看来这位新市长很懂其中的裙带关系啊。
来了这么一出，之前的打算都落了空，财贸办的朱主任大概要气死了吧。
罗宝珠笑笑，“既然别墅项目叫停，那我们去投资科技工业园。”

第115章
罗宝珠的投标书刚递交上去, 立马有了动静。
这动静不是来自于深城政府，而是来自于南源公司的负责人何昆。
她收到了何昆的邀请。
何昆想邀请她一起吃一顿饭，为了显现出诚意, 特意摆低姿态, 提出让她选择就餐的时间与地点。
将主动权交由她。
“这其中会不会有诈？”李文杰不太放心。
他调查过, 这个何昆有前科。
之前一起竞争过项目的对手，好几个无缘无故破了产，不知道何昆用了什么手段。
人家背后有大树好乘凉，硬碰硬不太行。
“不管有没有诈，我都得去一下。”
哪怕是场鸿门宴，她也得抽出时间走一趟，对方要探探她的底细，她也得探探别人的底细。
不能永远让自己处在被害的弱小的位置，不然始终无法面对大风大浪。
人再豪横, 总不至于胆大包天敢威胁她性命。
真到了那个地步, 躲也是行不通的。
“你安排一下, 时间定在明天，地点定在何庆朗的越南餐厅。”
何庆朗的越南餐厅自从开张后，生意一直很不错，罗宝珠定下这个地址, 也是信得过何庆朗。
至少何庆朗不会是对面的人。
接到通知后, 何庆朗很是高兴，特意为罗宝珠预留了一间上好的包厢。
第二天罗宝珠到达越南餐厅时，何昆已经比她先一步抵达。
何昆是个不到30岁的年轻人, 长得高大端正，乌黑的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发亮，一身得体的西装, 脚下的皮鞋擦得比头发还亮。
看得出来是个比较注重外在形象的人。
罗宝珠走进包厢时，何昆正拉着何庆朗亲切地交谈。
两人同姓，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何昆以此为切入口，与何庆朗交谈大半天，直到包厢门被推开，罗宝珠进来，他才结束对话，站起身热情迎接罗宝珠。
“久仰久仰。”
何昆生就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时眼尾炸花，面像上这是一种情感丰富的象征。
罗宝珠不太相信面相一说。
人不可貌相，没谁比她那过世的亲爹罗冠雄更冠冕堂皇了，而实际上的罗冠雄是怎样一副德行，一纸遗书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你好。”
打完招呼，罗宝珠目光放在旁边何庆朗身上。
“罗老板来啦，那你们聊正事，我先出去了。”何庆朗没再逗留，识趣地起身离开，离开时不忘关好包厢门。
门外，李文杰规规矩矩站着。
瞧见何庆朗从包厢出来，恭敬问了一声好。
何庆朗脚步一顿，目光在李文杰身上打量了一圈，不由自主想起以前在明朗餐厅的旧时光。
那会儿李文杰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小伙子，长得面黄肌瘦，一个人的食量能顶三个人，时间一晃而过，如今李文杰也成了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贼精神。
容光焕发的，一看就过得很滋润。
跟在罗宝珠身边的这些年，看来日子不错。
“你打算跟罗老板干一辈子吗？”何庆朗以着一种老相识的口吻问他，“要不你继续来跟着我干？餐厅里缺经理，你要是答应，可以直接来做经理。”
李文杰摇头。
“你是不同意，还是不好意思同意？没关系的嘛，当初罗老板不也是从餐厅里把你调走，现在我从她手上把你调到餐厅，很正常是不是，你只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干？”
李文杰继续摇头。
“这就有点伤人心了啊，难道我以前待你不如罗老板待你好？”
话问到这个份上，那就太直接了。
李文杰赔笑脸，“您和罗老板待我都很好，不过这事我自己也不能决定，我和罗老板签了十年的长约，要是违约，我得支付一笔巨额的违约费，何老板看得起我我很高兴，如果真想调走我，不如您直接和罗老板谈一谈？”
得，这小伙子给他绕弯子呢。
跟着罗宝珠这些年，心眼儿倒是长了不少。
“好好好，我改天就找罗老板谈谈。”何庆朗玩笑似地说了一句，拍拍李文杰的肩膀，笑呵呵地走了。
走前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包厢。
他还真有点羡慕罗宝珠，怎么她身边的人都这么忠心？
包厢内的罗宝珠对外面何庆朗偷偷撬人的举动毫不知情，她面前的何昆吸引了她全部注意。
当然，不是因为何昆长得相貌堂堂，而是在两人寒暄不到三句话后，何昆掏出一只礼盒。
“初次见面，我备了一份礼物，希望罗老板能笑纳。”
这就有点尴尬。
罗宝珠什么都没准备。
她以为两人是竞争关系呢，何昆对她至少是抱着谨慎态度的，怎么对方竟然还偷偷摸摸提前给她备礼物？
罗宝珠没接受，“何老板的大礼，我恐怕无法收下。”
礼盒里装着什么东西，她完全不知情，是一些小玩意倒还好了，如果是什么贵重物品，收下了就是欠了人情，到时候有嘴说不清，不如不收。
“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何昆说着，主动将礼物递给她。
“听说罗老板喜欢瓷器，我特意淘了一件，是唐朝的彩瓷。”
唐朝的彩瓷？唐三彩吗？
这还叫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罗宝珠看了一眼包装得很是严密的礼物盒子，眼神深沉几分。
对方到底是从哪里听说她喜欢瓷器？
她没什么特殊的爱好，能让何昆产生这样的误解，追根溯源，大概要回到当初她为温经理准备那一套青花瓷碗具的时候。
当时让南园宾馆的经理戴宏军托人在老家江西景德镇那边买了一套正宗的青花瓷，由戴宏军的妹妹戴金巧亲自坐火车从老家带来。
这件事有点年头。
不刻意提起，她都快要忘了。
南园宾馆已经换了一拨人，戴金巧被她辞退，戴宏军也早已去了北京发展。
不知道何昆是从哪里打探到这些事情。
能有心思研究她的喜好，翻出这种老黄历，这位何老板，多少有点奉承人的功夫。
无事献殷勤，总归没什么好事。
况且两人目前在竞争同一个项目，对方总不能是来和她广结善缘的吧？
罗宝珠笑着摇摇头，“那我就更加不能接受了，这么珍贵的东西，何老板还是自己留着珍藏吧。”
将礼物盒推回到对方面前后，罗宝珠不给他争辩的机会，立即道：“不知道何老板这次邀请我过来，是要谈什么事情？咱们不如直接进入主题。”
这话堵死了何昆肚子里的草稿。
果然啊，年纪轻轻做成大事业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何昆收了心思，看向罗宝珠的眼神显出几分认真。
来赴宴之前，他姑父朱开畅交代过他，让他和罗宝珠打交道注意些。
这些年来，能和深城政府一直保持良好合作关系的港城商人，也只有罗宝珠一人而已。
其他的要么是经营有问题，中止合作，要么是管理方面存在不妥，遭到过政府批评，要么是受外部环境影响，港商停止继续投资。
只有罗宝珠，几乎没怎么犯过错，与她合作过的领导们对她是一致好评。
这是个强劲的对手。
去年外界对深城的质疑声如雷贯耳，那样的环境下，罗宝珠也没有取消过一个项目，甚至还主动提出要开发蛇口别墅群。
如果不是换了一批领导，罗宝珠将会继续在深城如鱼得水。
朱开畅在官场混迹多年，怎么可能不会知道这种人的可怕。
抓不住小辫的人是最可怕的。
对方一开始就在刻意经营，经营一种良好的形象，一种值得大众信任的信誉，这样的形象总有一天会在事业上帮上大忙。
想起姑父的交代，何昆的眼神逐渐暗沉。
接触下来他发现，这个罗宝珠，比他想象中还难搞。
“罗老板，您要是不收下这个礼物，接下来的正事，咱们也不好谈啊。”
罗宝珠挑眉。
“怎么，咱们要谈的正事竟然和礼物有关系？我以为何老板要和我谈论科技工业园项目的事情，没想到何老板要和我谈的是古董瓷器的事情？”
“那看来是我误会何老板的初衷了，如果这场聚会的主题是古董瓷器，可能何老板也误会了我，我不喜欢古董瓷器，何老板想与人谈论，还是找个在行的人吧，找我是找错了。”
看着对方摆出结束谈话的姿态，何昆哂笑。
“罗老板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今天过来的确是想和罗老板谈论科技工业园项目的事情，直说了吧，我想让罗老板放弃。”
话音落下，包厢内一片安静。
罗宝珠似乎懂了。
她望向桌面的礼物盒，“所以，这礼物算是补偿？”
难怪出手这么阔绰。
“也不能算作补偿，如果罗老板愿意，可能算是是咱们交个朋友的信号。”
罗宝珠：“如果我不愿意呢？”
这话说得直白，包厢内的空气一下子凝固。
两人对视片刻，眼神在无声中较量。
何昆长得相貌堂堂，浓眉大眼，眯起眼来却无端散发出一股阴郁的气质。
他蓦地笑了。
“罗小姐是个聪明人，一场明知道没有结果的较量，为什么要去较劲呢？”
“你的意思，我注定拿不到项目？”罗宝珠反问，“不知道何老板哪里来的底气？”
何昆的底气来自哪里，两人都很清楚，但是没有谁敢明目张胆的提出来。
怕落人口舌。
包厢内沉默片刻，何昆出声，语气冷了不少。
“这么说来，罗老板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这样严肃的场合，对方那样严肃的面容，本不是放松的时刻，罗宝珠却突然有点想笑。
刚开始来深城打拼时，深城连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她坐单车去市政府的临时办公处谈合作，那会儿市政府巴不得港商来投资，接待她时高兴得合不拢嘴，那时都没遇见过这种事情，现在倒是碰上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威胁。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既然这样，那我就自罚一杯。”
一口喝下凉茶后，罗宝珠放下杯子，起身离开，看也没看包厢内的何昆一眼。
——
与此同时，市委会议室内，一众领导班子正在讨论科技工业园的承建方到底该选哪家公司。
科技工业园是一个大型的、国家级标杆项目，总投资估算要好几个亿，并且是分期投入，首期的投资资金就得上亿。
眼下的深城基建项目缩减，项目有限，建筑行业的竞争趋于白热化，小型建筑企业多如繁星，为了能在有限的大蛋糕里分得一杯羹，各家企业都要展开激烈的竞争。
一场内部的角逐正在上演。
竞标成为建筑企业生存的关键，这像是一场丛林法则，谁能够在萎靡不振的大环境中争夺到这块大肥肉，谁就能靠着这个项目在大浪潮中继续生存下去。
多如牛毛的企业参与竞争，如果不加以限制，深城几乎所有的建筑公司都要来投标。
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香饽饽，谁愿意袖手旁观，眼睁睁把一块肥肉让给别人？
若不是设置了基础的门槛，全深城得有上千家的单位来投标。
筛选过后，也还有十几家公司。
想要从这十几家竞标单位中挑选出合适的承建方也是一桩难事，不仅要注重价格的因素，也要评估建筑企业的信誉、实力、施工计划等等其他方面。
经过一番评估，这十几家公司中，只有两家最有希望，一家是原来的承建方南源开发公司。
会议上的领导们也更加倾向于这家公司。
“科技工业园之前就是交给南源公司负责，只是因为之前的一些变动，一直没有开发，现在重新启动项目，我认为继续交给他们负责就行了。”
“我也赞成，南源公司接手了一阵子，应该对项目有更深的了解，让他们继续接手更为适合，换做别人，肯定没他们那么了解项目。”
“换人也需要成本，重新投标的这几家公司里，我看也只有南源公司实力最为雄厚，之前咱们也跟南源公司合作过好几个项目，能力这方面可以放心。”
……
众人纷纷发表意见，朱开畅坐在一角，静静倾听。
他和几个同僚打过招呼，同僚们很是识趣，在会议上也格外支持，最终这个项目只会是由何昆来负责。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胜券在握。
与他一起静静倾听的还有坐在正中央的新市长尹昊。
尹市长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
明明实力差不了多少，几乎所有人都偏向南源公司，都想把项目交由何昆负责，没谁提起过罗宝珠的名字。
这个罗宝珠，这么不得人心吗？
等众人的议论声停下后，他缓缓提出一道质疑，“如果我没考察错，布吉工业区是罗宝珠开发的，她也算是有经验，怎么没人发表一下对她的看法？”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一瞬。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很快有人开始发表意见。
“罗宝珠的确有经验，但她是港商，上次深城闹出被质疑的风波，不少港商撤资走人，还是咱们的内联公司比较靠谱，为了项目以后能正常顺利地进行，我认为选择何昆更靠谱。”
“不错，港城的商人都很精明，唯利是图，哪里有利益就往哪里钻，真到了困难时刻，一点也不顶用，咱们科技园的大项目，应该采用信得过的人。”
……
众人众说纷纭，尹市长没吱声。
据他了解，这位罗宝珠是最早来深城投资的那一批商人，几年中合办的几家公司几乎没出过任何岔子，与上一任的领导班子也都维持着很好的人际关系。
做到这样可不简单。
听完大家对罗宝珠的议论，尹市长将目光放在朱开畅身上。
他关注到朱开畅没有发表想法，特意点名：“朱主任是什么看法？”
被点名的朱开畅愣了一下。
会议上的所有人也都愣了一下，纷纷将目光投向朱开畅。
接收到众人投过来的注视目光，朱主任面色坦诚地回答：“我觉得目前有两个比较合适的公司，一个是何昆的开发公司，一个罗宝珠的开发公司，两家都不错。”
朱开畅特意提起罗宝珠，只是想避嫌。
新市长若是有心调查一下，很快就能查出何昆河他的关系。
况且当着众人的面，特意点名要他发表意见，这何尝不是一种信号。
所以罗宝珠的名字就这样被他提出来溜一溜。
没想到正中新市长的下怀。
“既然这样，那就安排一下，两个人我都想见一见。”尹昊最终拍板，“等见过两人，再做最后的决定。”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
在大家都一个劲的推荐南源公司时，尹市长仍旧要接见两人，其中意思很明显。
散会后，朱开畅心情有点不愉快。
同僚们纷纷出言安慰他。
“不用多想，尹市长并不是特意针对，他向来就是论事，不会因为上次批评过你就对你产生什么意见，你也不用太担心。”
“是啊，论实力，何昆的公司实力强多了，等尹市长亲自考察过，就会明白到底哪家公司适合接手。”
“听说那个罗宝珠和之前的卫主任走得挺近，不过卫主任现在调走了，一大批领导班子都换了，现在她也找不到什么别的路径，没办法跟何昆竞争的，你就放心吧。”
……
同僚们的安慰并不能缓解朱开畅的心情。
他心里很明白，做最后决定的人只能是市长。
尽管同僚们都明白何昆和他的关系，也乐得在会议中卖给他一个人情，但是新市长是个有想法的人。
他心里有点不妙的感觉。
同时又不断安慰自己，这个罗宝珠和尹市长毫无关系，两人没有交集也没有交情，尹市长不至于徇私舞弊。
况且罗宝珠和何昆放在同一个水平上较量，怎么看都是何昆胜利。
安慰自己之后，朱主任的心情并没有好转。
依着这么多年混迹官场的本能，他给何昆打了一个电话。
何昆从越南餐厅回来，正憋着一肚子的火。
聚餐不欢而散。
罗宝珠是摆明了不接受他的讨好，而且态度非常强硬，势要与他竞争到底。
他很恼火。
他甚至都没有想明白罗宝珠有什么底气和他叫板。
现在的政府领导班子中，罗宝珠应该也没什么后台吧？
直到他姑父打来电话，“准备一下，新市长想和你见面谈一谈科技园项目的事情。”
何昆心里一喜，“是不是事情定下来了？”
“不是。”朱开畅提醒他，“新市长也要和罗宝珠见面，他要在见过你们之后再做最后的决定，到时候好好表现。”
何昆心里一愣。
尹市长也要见罗宝珠？
他终于有点懂了罗宝珠的底气从何而来。
难怪罗宝珠能这么嚣张，看来还是有点东西的。
不过想和他竞争，那还是太嫩了。

第116章
罗宝珠当天也收到消息。
尹市长明天要见她, 约定早上九点在市政府大楼碰面。
听说何昆同样也受到了邀请。
何昆背后站着财贸办的朱主任，凭借朱主任混迹官场多年的人脉关系，这个项目拿下是毫不费力的事情, 现在尹市长要同时接见两人, 说明项目并没有十拿九稳握在何昆手中。
这里头学问大了。
看来这位尹市长很有自己的想法, 不是会被轻易蒙蔽的人。
卫主任离开前与她最后一次聚餐时，不吝赞美之词，对新市长大加称赞，如今看来所言不虚。
罗宝珠对此次会面多了一丝底气，她通知司机杨磊，明天八点半准时出发。
去市政府大楼用不了几分钟，预留半个钟头的时间足够了。
接到通知的杨磊怕误事，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八点整，他已经将车洗得干干净净, 外壳一尘不染, 准备出发去罗宝珠居所楼下待命。
一只手突然凭空出现, 死死按住车门。
“等等，我有点事情要和你谈。”
杨磊的目光从面前白皙的手指逐渐往上转移，衣着时髦打扮漂亮的程婷出现在他视野。
以往从来没在大早晨的时候碰见程婷过来公司，她贪床, 每次来公司向程鹏讨要零花钱都是在下午时分。
很显然, 这次她是刻意来找自己。
杨磊没多少时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什么事情？”
小事倒还罢了，三两句可以搞定, 也不耽误工夫，若是其他费时的事情，那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倾听, 他还得去接罗老板呢。
“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吧。”
杨磊催促的态度与程婷悠闲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程婷看出他有事，倒也不急，只不慌不忙地问：“你真的不考虑我提出的要求？”
杨磊一愣。
这个话题要追溯到他与陶敏静分手的那段时间。
当时程婷认为是她破坏了他与陶敏静的关系，坚持要负责，见他没吭声，默认他答应了。
事后第二天，他回绝了程婷的要求。
实际上，这种事情他以前并非没有考虑过。
程婷是程鹏的妹妹，与程婷交往，程鹏自然会对自己多加关照，他以往讨好程婷的行为举动中，未尝没有为事情朝这个方向做铺垫。
真走到了这一步，他却犹豫了。
一切犹豫的源头，始于他在火车站接到了罗老板的母亲与姐姐。
自那之后，放在程婷身上的心思淡了些。
好在以前和程婷的关系属于是进可攻退可守，他自认主动澄清保持距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妥，谁料程婷倒是开始纠缠起来。
这已经是程婷第二次过来问他相同的问题。
上一次是在下班之后，程婷特意躲在公司门口堵着他，询问愿不愿意跟她交往，他当时拒绝了。
现在，他也同样要拒绝。
“抱歉，我不考虑。”
“语气真坚决啊。”程婷哂笑一声，半晌无言。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男人身上如此吃瘪。
亲眼看着杨磊和陶敏静分开之后，她以为杨磊会立即投入她的怀抱。
这不是她的错觉。
她和男人打交道向来有一手，之前杨磊有事没事经常给她送殷勤，这里面未尝没有带着一丝挑逗的心思。
哪知真和对象分开了，杨磊却没有按照她预想的那样过来与她交好。
这不合常理。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
杨磊借助她的身份想获得的东西，现在已经获得了。
男人都是很现实的物种，以前她能屡次从别人手中抢走对象，她那位经理身份的哥哥可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谁惦记着她背后的关系，她心里一清二楚。
反正她也没抱着认真的态度，也就没计较这么多。
都是走不长远的人，贪一时欢愉罢了。
杨磊倒是个例外。
程婷盯着面前的人，哂笑一声，“你是我见过的人中最有野心的一个。”
“也是最无情的一个。”
杨磊奔着她背后的关系而来，自然也会奔着更高的关系而去。
两人本质上其实是差不多的人。
只不过这次，杨磊比她先一步放弃而已。
程婷无法指责，她只是静静打量面前的杨磊，扬起嘴角自嘲地感叹：“咱们这类的人，以后会过得很好。”
“借你吉言。”
杨磊拉开车门坐进去，“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先去忙了。”
“去吧。”
程婷识趣地退开几步，扬起胳膊朝他挥别。
已经坐进驾驶位的杨磊回头望了一眼，程婷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一副坦荡释然的模样。
很显然，她以后不会再来纠缠他了。
出于礼貌与告别，杨磊伸出胳膊朝她挥了几下，以示回应。
两个心里成算极多的人，一切纠葛在两只胳膊的挥动中体面结束，前尘往事尽在这片刻消散。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畅快。
无需多言，只一个挥手就能体面解决。
杨磊收回目光，踩下油门，缓缓将小汽车开出公司。
他预估着时间还长，尽管程婷耽误了一些时间，他还是拥有足够的时间赶往罗老板的小区。
谁知车前突然窜出一道人影，吓得他猛踩刹车。
一道尖锐的急刹响彻天际。
杨磊很是恼火。
谁这么不要命，竟然敢拦车！
他若是反应慢一点，对方已经被他压在车轮底下成了扁片人。
要是想寻死，可不可以到别处去寻死？缠上他，害他出了事故，是会耽误他前程的！这次真发生了什么事故，以后罗老板肯定不会再用他。
一阵后怕涌上心头，杨磊越想越气，拉开车门就要上前问候对方祖宗。
谁知对方比他更加生气，一步跨到车门前，堵住他去路，恶狠狠责问：“好哇杨磊，你可算被我找到把柄了！”
熟悉的声音闯入耳膜，杨磊这才抬眸细看。
面前的人不是邹艳秋还能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杨磊有些懵。
最近陶敏静的服装店生意兴旺，三个人忙都忙不过来，邹艳秋怎么有空在这里堵他？
因着是熟人，杨磊心里的怒火消散了大半，邹艳秋内心的愤怒却越烧越旺。
她叉着腰厉声指责：“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不是出现在这里，还真发现不了你的奸情！”
从陶敏静口中得知两人分手后，邹艳秋很是怀疑。
她很了解自家表妹的性格，陶敏静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不会因为现在自己发展得好就瞧不起杨磊，只要杨磊没做出什么出格事，陶敏静是不会提分手的。
即便杨磊真做了什么出格事，依着陶敏静一向体面的做派，也只会和杨磊和平分开，所以她笃定肯定是杨磊这家伙做了什么对不起陶敏静的事。
她特意请了假，连陶敏静都没告诉，跑来这里蹲点。
没想到运气真好，一下子就捉到杨磊和程婷卿卿我我的画面。
“你和你们经理的妹妹，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是不是早就暗度陈仓了？你说你对得起敏静吗？咱们都是一个村出来的，想着到了外面互相扶持，你倒好，你还干出这种事情！”
“你们相处这么多年，知根知底的，难道还比不过那个认识没多久的女人？她哪里好了，长得没敏静漂亮，个子也没敏静高，人看着也没敏静正派，你是眼瞎了吗你？”
“不怪我骂你，你就该骂，你是不是瞧着人家有个经理哥哥，故意上赶着攀交？我就知道你眼皮子浅，敏静现在都能撑起一家服装店了，以后都是可以自己当老板的人，你说你是被猪肉蒙住心了么，放着西瓜不捡捡芝麻？”
……
很显然，邹艳秋憋了一肚子怨气。
指责的话语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外冒，根本没给杨磊任何插嘴的机会。
杨磊静静听着，好不容易等到对方换气的当口，才为自己争辩两句：“你想多了，事情不是你猜的那样，我和没程婷在一起。”
“怎么，敢做不敢当？”邹艳秋冷笑，“我刚才还看见你俩依依不舍的告别呢，你俩眼里都快拉丝了，隔这么远我都能瞧见，你还敢否认你俩之间没什么，你当我傻么？”
杨磊：“……”
他有些无语地望向邹艳秋。
在他看来，邹艳秋属于不太聪明的那一类，总是自以为聪明，实则经常干一些不太明智的事。
两人的分开是和平分手，连陶敏静都没有过多的抱怨言语，邹艳秋倒是先跳出来指责。
纯粹是多事。
他现在已经直接攀上罗老板，还用得着继续与程婷纠缠吗？
程婷这个人作风有些问题，真在一起了，说不定某个时刻会拖他后腿，他才没那么傻。
偏偏邹艳秋以为他傻。
“你也别为敏静和我的事情操心了，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杨磊一句话止住陶敏静怒骂的欲望，她一时怔住，“我自己有什么好操心的？”
“我现在是罗老板的专人司机，敏静也能够独自撑起一家服装店，那你呢？”
杨磊慢慢拉上车门，发动车子时，不忘扎心的补充一句：“以前在村子里，你可是大家眼中最优秀的人。”
尾气扬起一阵尘烟，小汽车已然驶远。
独留邹艳秋呆呆站在原地。
不断反省。
是啊，明明以前在村子里，她是最受瞩目的一个。
怎么现在反而最平庸？
敏静能够撑起一家服装店，杨磊能够给罗老板当司机，连红慧都比她多一项会电脑的技能，她好像成了四人之中最没用的那一个。
怎么会变成这样？
邹艳秋内心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她忘了自己前来的初衷是为陶敏静讨回公道，杨磊一句话像一把利刃扎在她心窝子上。
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开始流血，疼得她四肢百骸作颤，半天无法动弹。
一句话撩起邹艳秋痛处的杨磊早已到达东湖丽苑。
他静静等在楼下，一双眼盯着手腕处的手表。
八点半，罗宝珠准时从楼道中走出来。
他立即走到车后方，贴心地拉开车门，直到罗宝珠坐进去，再贴心合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千千万万遍。
事实上，他也只给罗宝珠当了一个多月的司机而已。
而且这一个多月中，头阵子仍旧是老周在服务。
他发现一个蹊跷点。
涉及到家人的场合，罗宝珠从来不让他出现，一家人要出行，罗宝珠会让老周回来替他。
这点举动让杨磊心里不太踏实。
上次在火车站，明明他极尽心思讨好罗老板的家人，罗老板的母亲看上去对他印象也不错，怎么会没有后续了呢？
难不成弄巧成抽，给罗老板家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杨磊合上车门后，忍不住往二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什么也无法看到，只能隐隐瞧见印在窗户上的一道模糊的剪影，剪影身姿妙曼，那大概是罗老板姐姐的身影。
回想起当初罗老板姐姐的冷漠态度，难不成是罗老板姐姐不满意他？
杨磊心思太多，喜欢猜测，但不知内情的他这次完全猜测错了方向，他以为问题出在罗老板姐姐身上，甚至筹划着以后找机会讨好一下罗老板姐姐。
车子发动，慢慢朝着市政府大楼的方向驶去。
坐在后座的罗宝珠依着习惯拿出报纸阅读，杨磊朝后视镜望了一眼，对罗宝珠这样的行为见怪不怪。
通常在阅读报纸时，罗宝珠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杨磊识趣地保持沉默，内心思考着该用什么方法讨好一下罗老板的姐姐。
想着想着，视线中突然出现一群白。
他连忙脚踩刹车，定睛一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群山羊堵住去路。
山羊将并不宽敞的道路围得水泄不通，车子无法前进。
杨磊观察了一下局势，决定慢慢倒车，谁知道车子才刚刚准备往后挪，一群山羊突然受惊似的乱蹿，将后路也完全堵死。
后座上的罗宝珠终于放下报纸。
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外面的状况，吩咐：“你下车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得到吩咐的杨磊果断下车，观察一圈后，回来报告：“不知道是哪家的山羊突然赶上了路，把路全堵死了，车子没法前进也没法后退，只能把这群山羊先赶走，但我怕时间来不及。”
约定的时间是九点钟去市政府大楼与尹市长碰面，本来可以提前二十分钟到达。
这是预留了碰上突发情况的时间。
结果路上还真莫名其妙碰到一群山羊，真要等到这群山羊完全离开，恐怕十多分钟都不够用。
到时候估计得迟到。
“罗老板，你说这是不是有人故意……”
不怪杨磊怀疑，这种时刻突然出现这种意外，很难不疑心是有人故意为之。
罗宝珠没接话，只问：“这群山羊赶走需要多长时间？”
“最快也要十分钟。”
“十分钟？”罗宝珠沉沉望了一眼前路，“能保证前面的方向不会再出任何状况吗？”
一句话问得杨磊哑口。
他立即明白罗宝珠话中的意思。
如果这群山羊是有人故意拉上来拦路，一计不成自然还有第二计，只要没得逞，前方的道路上不知道还埋伏着多少意外情况。
但凡再多一点障碍，今天肯定是无法准时到达市政府大楼了。
连谈话都不能准时到达，项目自然也就没戏了。
这种手段真下作！
杨磊很是恼火，心里狠狠咒骂对方。
对方这么做，不是纯纯给他上难度吗？
不管在哪方面使绊子，但不能在他负责的领域使绊子啊，这次要是误了时机，难保罗宝珠不会迁怒于他。
到时候真丢了工作，他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中的无辜的池鱼。
多冤呐！
杨磊一颗心迅速绷紧，他尽量平复心情，保持冷静。
仔细想想，应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目光不知不觉落到那群山羊中，片刻后，他想到一个能够勉强不迟到的方法。
不等罗宝珠吩咐，他走上前，细细盯着那群山羊，随后从中挑出一只山羊，抱着放在不远处的高地。
被抱出来的山羊站在高处，昂起脑袋嘹亮地叫了几声，不一会儿，底下混乱的山羊开始恢复秩序，朝着同一个方向有条不紊地离开。
几分钟后，堵住道路的山羊全部离，杨磊立即钻进车中。
杨磊是农村出身，以前老家也有人养山羊。
山羊中会有一头领头羊，头羊在羊群中通常体型比较大，毛色更加亮丽，而且行走时常常抬着头，显得很是威武。
这种羊总是走在羊群前方，会通过快速或停止的动作来引导羊群，这就是领头羊名称的由来。
杨磊挑出来的那头羊便是领头羊。
领头羊对于管理羊群非常有帮助，它们能规律地引导羊群，减少驱赶的时间。
杨磊握住方向盘，一刻不停地关注外面路况。
“老板，我们可能要换一条道路。”
说着，杨磊踩下油门，调转了方向盘，离开一直前行的大道，改从小路通行。
大道只一条，小道千千万。
不可能每条路上都被故意安排障碍。
走小路更加保险，不过小路狭窄，弯弯绕绕太多，花费的时间要多一些。
小汽车穿街走巷，艰难通行时，市政府大楼里，尹市长接见了早到的何昆。
对于何昆背后的南源开发公司，尹市长并不陌生，该公司已经和政府开展过好几次合作，实力不容质疑。
他只有一个疑问。
“之前项目为什么一直搁置着，没有进展？”
这是个很敏感的问题，何昆不敢随便作答。
科技工业园是上一任市长提出来的设想，只不过项目才刚刚通过，上头就重新安排了人事调动。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谁知道新来的领导班子会不会沿着以前老领导班子的规划进行呢？
这个项目本来就不讨巧。
做不好，项目投入资金太大，领导是要担责的，若是做好了，这个项目还有前任领导的功劳呢，毕竟设想是人家提出的嘛。
所以这就形成了一个比较尴尬的局面。
万一新上任的这位市长并不赞同深城科技工业园的开发，那他先把项目启动了，岂不是亏大了？
到时候叫停，他投入进去的资金就全打了水漂。
他承担不起这种损失，才会选择观望。
但这样的理由太过投机主义，如实道出肯定为尹市长所不齿。
何昆早就想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倒也不是故意搁置，只不过去年深城受到多方质疑，建筑项目减缩，不少建筑公司没饭吃，我们在寻找合适的优秀的建筑队上面遭受一点阻碍，所以才稍稍将项目搁置了。”
“实际上，元旦之后我已经准备开启项目，哪成想项目被您压下来，我是有力也无处使啊。”
……
一番圆润的解释找不出破绽。
尹市长没再发话，只望了望墙上的挂钟，朝身边的秘书询问：“罗宝珠还没有来吗？”
“没有。”秘书接话，“目前也没有接到罗老板任何来电。”
也就是说，在约定好的时间内，罗宝珠没有按时到达，也没有通过电话送来任何解释。
这样的做派很糟糕。
不守时不打紧，连个解释都没有。真有要紧情况发生，不能及时过来，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现在倒好，人来不了，也不给解释。
尹市长还没见过罗宝珠，但他首先对罗宝珠产生了一种先入为主不太好的印象。
这么重要的场合，没有提前过来也就罢了，甚至还迟到，很显然对方并没有把这次会见放在心上。
如果对方是这样傲慢的态度，那么项目可能并不适合交给她。
“那今天就谈到这里吧。”尹市长结束话题起身送客，伸出手去，“之后再给你明确通知。”
“好的好的。”对面的何昆连忙热情地握住尹市长的手，露出胸有成竹之色。
项目他是拿定了。
这会儿的罗宝珠应该还堵在路上吧。
想和他作对，对方到底还是嫩了点，对付人的法子他多着呢，总会有办法把罗宝珠拖住。
只要拖住罗宝珠，他就成功了一大半。
“希望以后合作愉快。”何昆识趣地朝外走，尹市长作势要送送他。
两人起身离开，停步在二楼的走廊上，嘴里还叙着官方的客套话。
助理突然过来报告。
“尹市长，罗老板已经过来了，正在楼下。”
“晚了。”尹市长脸色一沉，“她迟到了一分钟，你去通知她，迟到一分钟也是迟到，让她不必等着了。”
“是。”助理领了话，转身而去。
目睹全程的何昆心里窃喜。
他事先打探过，尹市长是个时间观念极强的人，喜欢守时，不喜欢迟到，最看不惯迟到早退的不良现象。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想尽办法让罗宝珠耽搁在路上。
这不，果然起了作用。
哪怕只晚到了一分钟，尹市长也不乐意接见了。
尹市长不接见，那就意味着没戏。
之前在餐厅的包厢里，罗宝珠摆出一副豪横骄傲的姿态，示意要和他死磕到底呢。
没想到这么快就没戏。
何昆内心的喜悦之情几乎要溢于言表，他极力控制住面上的表情，目光随着下楼的助理一路延伸至市政府大楼门口。
楼下，市长助理走到罗宝珠面前，交代几句，显然是打发对方回去，自知无戏的罗宝珠脸上的神色明显暗下来，神情复杂地抬头向二楼看了一眼。
何昆正面对上她的视线，毫不犹豫承接住，心里盛满得意。
两人目光交汇，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突然，身旁的尹市长似是想起什么，双眼一亮。
连忙吩咐身边的秘书：“去把罗老板请来。”
何昆：？

第117章
罗宝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邀请到了市长办公室。
众人不明所以, 何昆尤为不解。
他拉住市长助理，眼神朝办公室木门挤了挤，讨好地小声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尹市长发过话, 不再接见罗宝珠, 怎么突然改口了？
“我不知道。”助理一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只是一个传达命令的人而已，他哪里知晓市长的深意。
别说压根不知情，就算他真的知情，这种事也不能随便往外抖啊。
和不相干的人透露太多市长的隐私，这是十分不合格的行为，是职场大忌，他还不想被市长开除呢。
随便应付两句后，助理伸出胳膊示意送行。
何昆站在走廊上，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 心里泛起一阵不太踏实的直觉。
尹市长一向不喜欢不守时的人, 能让尹市长破例, 罗宝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办公室里，落座的罗宝珠也没想到会有这样巧合的事。
“原来你就是罗宝珠。”
尹市长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果然有缘自会相见，上次没问出你姓名, 这次倒是以这种方式相见。”
“我也是没想到, 太巧了。”罗宝珠接过水杯，目光不动声色打量对面的尹市长。
她哪里会料到，之前在火车站外面碰见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竟然是新上任的尹市长。
堂堂一个即将上任的市长, 也没走特殊通道，身边也没个跟从，像普通人一样出入火车站, 这谁能猜得出来？
想起往事，罗宝珠忍不住问道：“那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怎么处理？自然是闹到了警察局。”
尹市长想来也有些好笑。
那位大爷起初死活揪着他不放，利用年龄优势，站在道德制高点，一个劲地指责他昧了两百块钱，哪怕是当着警察的面，大爷也理直气壮喊他还钱。
争执半天，惊动了警察局局长。
警察局局长认得他，一语道破他身份。
这下大爷傻眼了，也不争辩了，也不计较了，吓得转头就跑。
当然，事后还是被抓了回来。抓回来后大爷自称年龄大了，记忆力不好，脑子不清楚，刚才是自己记错了，布包里面只有三百块，错怪了人，让大家体谅体谅。
这种小纠纷也没法定罪，况且对方又是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最后只口头严厉地批评教育几句。
“我回来后倒是把朱主任又批评了一顿。”连老人都走这种捷径，可想而知诈骗的成本有多低，财贸办搞经济管理的，也得负点责任。
罗宝珠顿时想起了卫主任的话。
难怪卫主任之前阐述说是新市长与朱主任有点不愉快。
原来如此。
她不禁轻笑出声，“那位大爷要是事先知道您的身份，恐怕借他一百个胆，也不敢讹到您头上来。”
“不管是谁，也不能讹啊，这种风气可不好。”
闲话叙了片刻，尹市长话锋一转，回到正题：“罗老板，我倒是想问问你怎么没按约定的时间过来，我看你也不像是傲气的做派。”
若不是提前接触过，他恐怕要给罗宝珠按上不好的帽子。
能仗义执言且不吝给予陌生人帮助的人，其底色至少是善良的，不应该会做出这样的傲慢的举动。
他在给罗宝珠一个解释的机会。
罗宝珠沉默片刻，“我并非故意迟到，只不过路上出了一点小状况，不管什么原因，我的确没提前到达，这点我深感抱歉，也感谢尹市长能允许我解释，比起解释迟到的原因，此时此刻我更想阐述一下投标的理由，如果尹市长愿意倾听一下，我将不胜感激。”
话题一下子转换到项目上，这是间接在为自己争取机会呢。
尹市长看穿不说穿。
“那你说说，我听着。”
罗宝珠小酌一口茶水，缓缓道来：“关于科技工业园这一块，我其实一直在关注，未来的深城必定要走向高科技发展道路，才能在国际上立足。同时我也一直在投资，前些年经销了国外的电脑，也售卖相关的配件。”
“在经销的过程中我萌生过自主研发的念头，不过目前人才有限，只能先培养人才，所以支助了一批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去美国留学，深研计算机技术。”
“而且我还注意到目前深城的电子信息产业规模太小，虽然不少电子工业企业来深城安营扎寨，做收录机的工厂有几十家，做电脑配件的也有十几家，但是经营无序，成不了气候，想要走出国门，与国外竞争，更是天方夜谈，所以我有一个构想。”
“我想成立一家电子器材配套公司，专门来负责电子市场的筹建工作，不过这一构想还得尹市长支持才行。”
凝神听着的尹市长见话题突然转向自己，挑眉问：“我要怎么支持？”
“电子元器件的采购需要拿到批文，像一些电阻、电容之类的小元器件，还得不远万里去一趟北京，等到千里迢迢把批文拿到，有时候订单都过期了，这一点的确需要尹市长开开口子，咱们可不可以不用去北京拿批文？只要尹市长支持，政策放宽点，深城的电子市场科技产业发展起来根本不成问题。”
哦豁，好大的口气！
科技工业园的项目还没着落呢，倒是先让他给批文开口子？
不过这些话倒都是肺腑之言。
没有切身的体会与真诚的态度，不会观察得这样仔细。
去北京拿批文其实还是计划经济下的产物，深城虽说是经济特区，但也不是无人区，还属于中央管辖，一些条条框框也不能完全放开。
不过倒是可以去争取。
去年深城受到大规模的质疑与批评，政策上没这么快解绑，得循序渐进。
尹市长思索片刻，看向罗宝珠的目光充满好奇，“我以为你要争取项目呢，怎么最后倒是谈论起你的规划？”
“听完我的规划，尹市长应该能感受到我对项目的诚意。”
诚意倒是挺有诚意。
这不假。
看得出来罗宝珠的确早就在电子科技产业这一方面发力。
不过……
“你这个一石二鸟的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
科技工业园的项目是一回事，电子器材配套的批文是另一回事，他若是答应了前一桩事，是不是也应该顺道把后一桩事给解决了？
“我哪敢在尹市长面前班门弄斧啊，哪有什么算盘不算盘，都是放在明面上，最后的结果也都由尹市长您定夺，我那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您。”
尹市长笑笑，没接话。
有时候阳谋才最无解。
半晌后，他只道：“后天再过来一趟，带着计划书来。”
这分明是同意了将项目交给她。
罗宝珠压制住内心的喜悦，站起身鞠躬道谢：“多谢尹市长信任。”
尹市长深深望她一眼，“那你可别辜负了这份信任。”
“我一定尽力不让您失望。”
两人相视一笑，握了握手，谈话愉快结束。
尹市长亲自将罗宝珠送至楼下，挥手道别。
从市政府大楼出来，罗宝珠松了一口气。
接到市长助理的通知时，她还以为没戏了呢，没成想还能峰回路转，扳回一局。
过程跌宕起伏，好在最后迎来了好结果，可见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轻易放弃。
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罗老板。”
突如其来的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耳旁响起。
罗宝珠偏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何昆踱步走到她身边，好奇地上下打量她。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罗老板。”
看到罗宝珠春风满面从市政府大楼出来，一直留在外面不肯走的何昆终于意识到对方成功拿到了项目。
刚才尹市长找他谈话，谈话结束后只说让他回去等通知，如果没有罗宝珠的出现，他回去大概率会等到通知。
自从尹市长打破原则，让秘书请回罗宝珠时，他心里就清楚了，回去等通知多半是没戏了。
看吧，果不其然。
“罗老板，我想问问你是如何说服尹市长？”
两人相比较，罗宝珠并不比他存在更大的优势，甚至比起公司实力，他还更胜一筹，怎么尹市长也不考虑考虑，直接将项目交给罗宝珠呢？
罗宝珠默默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小汽车，缓缓道：“可能尹市长不喜欢小人吧。”
何昆：“……”
这是拐着弯骂他呢。
“我也不喜欢小人。”罗宝珠意有所指地望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向小汽车，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一阵轰鸣声响起，很快从主干道上消失。
望着小汽车消失的方向，何昆面色一沉，心里恨得牙痒痒。
到嘴边的鸭子给飞了，这谁能不气？
都是罗宝珠的过错！
科技工业园本来就是他的项目，罗宝珠非得来插一脚，故意搅合他好事，真怄人。
这个罗宝珠摆明了是要和他死磕到底，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罗宝珠旗下这么多产业，就不信抓不到小辫，别让他抓到任何把柄，不然有她好看！
几天后，东门老街的牛仔裤服装店忙完一天兴旺的生意，夜里收工。
陶敏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
陶红慧和邹艳秋已经端起水盆去接水洗澡，她趴在床上不动，想稍稍休息一会儿，等两人回来之后，她再拿盆儿去洗漱。
哪知太疲劳，眼皮合上，一下子就睡了过去，等到再次睁开眼，眼帘里盛满一张熟悉的脸蛋。
陶红慧蹲在她床头，一脸认真地望着她。
“你做什么？”陶敏静吓了一大跳，差点从床上挺直身子，“这么一动不动盯着我看做什么？”
“我有件事想和你交代。”
陶红慧很是纠结，“本来觉得是桩小事，但是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很蹊跷，我也分辨不出是什么情况，跟你说说也好。”
“什么事？”陶敏静一下子瞌睡全无，坐起身子认真聆听。
“也没什么事，就是中午的时候，有个陌生男人找到我，说是想问路，问我一个工厂怎么走，我给对方指了路，对方也不走，拉着我闲聊，问了我的工作以及服装店的情况，我觉得很奇怪，不打算和他聊了，他就说他没有恶意，只是想感谢我为他指路，然后就从兜里掏出一只金手镯，要送给我，说是谢谢我的好意。”
“我思来想去，觉得对方很不对劲，哪有问个路就送金手镯的，我觉得他很奇怪，怕有什么意外的情况，也不敢接那个金手镯，也不敢多搭话，直接没理对方，跑回店里继续工作，对方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观察着什么，我忙着工作，等过一会儿再看时，已经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当时你去制衣厂拿货了，我准备等你回来跟你提一嘴，后面你太忙，我也一直没找到时机，刚才洗漱的时候才想起这一茬，你说那个人是什么意思？是疯子吗？”
……
陶红慧想不透对方的用意。
“他会不会是拿个假的金手镯来骗我？但他也没提什么要求，只问了路，我想不明白对方要干什么。”
“是么？”陶敏静感到奇怪。
这个人的举动的确太怪了，怎么单单只挑她不在的时候找陶红慧问路？
陶敏静心里有个猜想，她想验证一下。
等到邹艳秋端着盆儿回来时，陶敏静立即示意她关上宿舍门，“我有个事情想问你，红慧说他遇到了一个怪人，对方只是问问路，就要掏出金手镯作为答谢，艳秋姐，你遇到这样的情况了吗？”
“没有啊。”邹艳秋不明所以。
她笑呵呵地看向陶红慧，“你竟然还遇到这种好事？对方真要送你金手镯？是真的金手镯吗？你没收？你怎么这么傻啊，对方送了你就收下呀，收下来让我们帮你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金手镯。”
“你说你个傻姑娘，怎么运气这么好，连这种好事都给你碰上？我怎么就遇不到这样的好事？什么时候的事，红慧你怎么没跟我说？”
陶红慧争辩，“我还觉得那人奇怪呢，哪里敢要他的东西。”
“管他奇怪不奇怪，你又没偷又没抢的，人家送你你就接着嘛，换作我肯定收下了，反正吃亏的也不是我。你呀，就是没那个发财的命，这么好的机会都被你错过，唉，可惜了。”
……
两人就收不收金手镯的问题产生异议。
陶红慧不敢收，邹艳秋嫌她胆子小，两人在宿舍里吵吵闹闹时，陶敏静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疑惑，难道自己猜错了吗？
这事就这么搁下了。
夜深人静，宿舍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等大家都熟睡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邹艳秋的床头传来。
她将外衣口袋中的金镯子慢慢掏出来，藏到床头装着衣服的包裹中，将包裹打了个死结，压在床角下。
做完这一切，她揪起脑袋朝四周望了一眼，隔壁床上的陶红慧和对面床上的陶敏静都熟睡着，谁也没有发现。
邹艳秋慢慢放下脑袋，安心睡去。
几天后，罗宝珠重新见了尹市长，项目正式落到她手上。
何昆听到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姑父朱开畅特意叮嘱过他，让他不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搞小动作。
项目是尹市长亲自批的，人罗宝珠是尹市长亲自点兵，事情已成定局，再起波澜，闹大了双方都下不来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姑父还承诺过他，下次再给他物色一个好项目。
尽管心里不服气，何昆还是决定将私人恩怨放一放，他听说罗宝珠能够胜出的原因在于罗宝珠旗下拥有科技公司。
思来想去，他也决定朝科技产业这一块发力。
眼下深城要建科技工业园，前任市长和现任市长也都支持这个项目，以后深城的科技产业发展将是大方向。
况且罗宝珠这个人，别看是一介女流，基础的判断眼光还是不错。
总之，跟着去搞科技产业总没错。
他已经物色了两个难得的人才。
两个年轻小伙子都是西北工业大学硕士研究生班的学生，毕业后都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
年纪轻轻就合伙开发出了TMS320数字信号处理器。
这可了不得。
他在电子部一个会议上遇到了两人，并且苦口婆心说动两人。等两人动摇，他又去搞定了两人背后的单位。
花了好一番功夫，终于迎来两人赴深报到。
何昆对高科技人才很是重视，他打算亲自迎接。
对于人才的渴求冲淡了项目失利带来的痛苦，何昆刻意忽视罗宝珠拿到项目的消息，专心等待高科技人才的报到。
结果在公司等了大半天，一直没等到人。
“怎么回事，人为什么还没到？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情况？”
何昆以为是原单位阻挠，再生风波，让助理前去打探情况。
助理了解情况后回来汇报:“人已经到深城了，但是去了罗宝珠的公司。”
“什么！”
何昆坐不住了。
项目被抢走不说，人才也被抢走？
简直是欺人太甚！
何昆气不过，直接一通电话拨给罗宝珠。
彼时罗宝珠刚把杨磊请到办公室，“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谈谈。”
话音一落，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罗宝珠看了一眼对面的杨磊，“稍等一下。”
她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何昆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是不是撬走了我公司的两个科技人才？人是我辛辛苦苦在电子部会议上发现的，你知道我为了调动他俩，让他俩的单位放人，动用了多少关系吗？我好不容易将人从单位里请出来，结果被你撬走了，罗老板，你是不是太趁火打劫了？”
罗宝珠被这番话听笑了。
“何老板，你自己也说了，你是从别的单位里撬来的人才，既然你可以从别人单位里撬人才，我自然也可以从你的单位里撬人才，你现在为自己鸣不平，那谁来为他们原本的单位鸣不平？现在是市场经济，不搞老一套了，人才也有自己的选择权，何老板您说是不是？”
“没道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何老板能做的事情，我怎么就做不得呢？你不能只在事情有利于自己的时候才支持人才自由择业，不利于自己的时候就来指责这一点，这么说来，我看何老板您自己也该被指责，不是吗？”
“你……”何昆被怼得语塞。
行行行，罗宝珠找到了他语言中的漏洞，他说不过。
但这事放在谁身上不憋屈？
人是他好不容易调出来的，最后被罗宝珠捡了便宜，简直要将他气得喷出一口老血。
“罗老板，您这样趁人之危，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罗宝珠哂笑，“何老板连各种上不得台面的计谋都下得去手，我想我应该没有何老板您过分。”
啪——
她无视对方的愤怒，直接挂断电话。
放下话筒，罗宝珠看向面前端正坐着的杨磊。
上次赶去市政府大楼的路上，杨磊的表现以客观的角度来评价，其实还不错。
这两个月来，杨磊兢兢业业开车，也没出现任何幺蛾子，遇到紧急情况，也能冷静地处理，作为这样年轻的司机，已经算是沉得住气。
都说日久见人心，至少这段时间，她没发现任何端倪。
如果杨磊一直在做戏，那他也太能伪装了。
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能完美掩盖住真实的自己，尤其是在紧张高压的时刻。
依着这两个月的判断，罗宝珠认定他有能力承担起家人的专职司机一职。
“以后，你就负责接送我的家人吧。”

第118章
罗宝珠将自己特意叫到办公室, 只为宣布这件事？
杨磊有点失望。
被通知来办公室之前，他心里已经做好预期，罗宝珠找他, 一定是为了奖励上次去市政府大楼他在路途中不错的表现。
罗宝珠一向奖赏分明, 他还以为自己会获得一笔直观的奖金。
怎么奖金没到手, 自己反而降级了？
跟在罗宝珠身边显然比跟在罗宝珠家人身边更具性价比。
罗宝珠每天奔波的场合都是一些高档场所，接见的人也都是一些名流，自己沾了老板的光，好歹也可以学点为人处事之道、待事之法，开阔一下眼界。
将罗宝珠服务好，久而久之，罗宝珠或多或少也要给他一点锻炼的机会。
现在好了，被调到给罗宝珠的家人做司机，那能有什么机会？
倒不是他嫌弃罗宝珠的家人, 只不过罗宝珠的母亲和姐姐能活动的区域总归有限, 他以后的工作不外乎东门老街逛逛街, 火车站送送人。
前途能有什么发展？
早知如此，他倒不这么拼命表现了。
当然，这只是心里一点怨气而已，杨磊是个聪明人, 罗宝珠宣布这件事后, 他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想必之前在罗宝珠家人面前的讨好起了作用，罗宝珠的家人提起过他，他才会被罗宝珠选中去顶替老周。
大概罗宝珠这两个月都是在考验他, 他通过了考验，于是罗宝珠放心将他安排给家人做专职司机。
从一开始，他最后的归宿已经确定, 途中的过程，他拼命的表现，也不过是加速奔向这个结局。
想通这一点，杨磊内心的失落稍稍被抚平。
也行吧，总比什么都没得到要强得多。
慢慢蛰伏，总会找到机会。
百转千回的想法在杨磊脑海中一一闪过，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毫无痕迹地应承下来，“谢谢老板抬举，我一定认真对待。”
自此，杨磊和老周互换了位置。
老周调回来继续为罗宝珠服务，而杨磊担任了徐雁菱的专车司机。
那段时间恰逢徐雁菱忙碌，罗宝珠的项目接到手，急需建筑工人，她乐得帮忙张罗。百忙之中，甚至还抽空去申请了职业介绍所个体户的经营执照。
一个人的精力终归有限，杨磊成了最好用的工具。
不仅给她当司机，还给她当助手，有个什么需要跑腿的活儿，她通常都吩咐杨磊去办。
杨磊每次也都表现得十分积极，任劳任怨，面上毫无为难之色，办完事回来还会润物细无声地奉承她一番，情绪价值给足，两人相处几乎越来越合拍。
徐雁菱也对他越来越信任。
职业介绍所的店面处在离东湖丽苑不远的街道上，这阵子经济形势不太好，前一个小老板生意做不下去，退了租，店面已经空了好几个月，徐雁菱以一个极低的价格盘下来，收拾收拾，成了她的个人工作室。
因着常常与附近流浪的四处求职的工人打交道，她的介绍所在筹建之初就有不少人前来咨询。
虽说是小小一家个体户，为了给前来找工作的工人提供保障，她特意花时间拟定了合同样板。
本打算带过来给大家伙先瞧瞧，结果忙忘了，东西还放在家中。
“杨磊！”徐雁菱几步跨出去，走到外面停着的小汽车面前，敲敲车窗，看着车窗慢慢摇下来，露出那张熟悉的脸，她熟稔地吩咐：“回家帮我拿个东西，合同样板，放在我房间的第一个抽屉里，拿了去打印店打印50份再送过来。”
“好嘞。”
杨磊收到吩咐，二话不说踩下油门，直奔东湖丽苑。
车子停在小区外，杨磊推开车门，奔向单元二楼。
楼道口，老太太王桂兰被李秀梅拉住胳膊，李秀梅嗓门大，声音洪亮，她怕吵到其他居户，正要叮嘱对方小点声，突然远远的瞧见小区外一道熟悉的身影。
直到身影走近，她才将人叫住。
“杨磊？你又要给太太拿东西？”
“嗯。”杨磊应了一声，余光瞥见并不认识的陌生的李秀梅，不由锁定对方的颈脖。
对方颈脖间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围巾有点眼熟。
杨磊记忆力很好，一下子想起上次瞧见这条围巾的场合，陶敏静和李文杰当初站在服装店门口互相推辞，手里拿的也是这样一条暗红色的围巾。
据陶敏静的说辞，那是邹艳秋特意送给李文杰的，后又被李文杰还回来。
怎么会落到面前这个妇人身上？
可能不是同一条吧，大概最近流行这种颜色？
意识到自己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太久，他干脆顺势朝着对方点点头，示意问好，随后向王桂兰补充：“太太说是要拿抽屉里的合同，还让我去打印。”
“那你去拿吧，门没合死，你推一推就开了。”王桂兰已经见怪不怪。
徐雁菱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常有落在家里的东西，以往也都是杨磊来家里取，一来二去的，老太太也对这个司机很是熟悉，没了防备心。
“好嘞。”杨磊答应着，脚步已经朝着楼梯跨去。
等人走远，李秀梅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觑着楼道。
隐约听到二楼推门声，估摸着人已经走进屋内，她才扒拉一下老太太的胳膊，“妈，这就是罗宝珠给她妈安排的司机？”
“长得挺周正嘛，个子也高，一表人才的，还挺有礼貌。”
回想刚才对方给自己行了个礼，李秀梅啧啧两声，“果然给大老板家当司机的也都是人精，瞧瞧人家这人情世故，多精明。”
“行了行了。”王桂兰打断她，“你别光顾着评论人家，你说你的正事，这次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我能为了什么哦，我就是想问问你，之前俊诚腿受伤，你给的那副土药材是从哪儿弄来的？”
李秀梅想去收购市场上一些新鲜的山杂货和土药材。她打听过了，这东西在港城很有销路。
原本的养殖生意是彻底做不下去了，政策收紧，朝外的生鲜供应也缩紧，海关处专门派人守着，一只一只地查，多一只也不放行，这还有什么搞头。
深城这么多养殖户，一大半是供往港城，现在出口数量缩紧，那些个鸡鸭全都得砸手里。
大家都愁着找销路呢，个个急得不行。
李秀梅算是看开了，人不能守着一棵树上吊死，她以前靠着养殖生意起家，总是路径依赖，做生意一直只做这一行。
栽了几个跟头后，她决定换一行试试。
“妈，我打听过了，港城那边要咱们的山杂货和土药材，所以来问问你，之前的土药材是哪儿弄的？您把渠道告诉我，我自个儿去联系。”
“这得有些年头了。”那还是黄俊诚的腿刚发生事故那一年的事情，仔细算算，十多年了 ，“谁还记得这么清楚，我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
她倒不是想不起来，她身子骨一向硬朗，记忆力也没有随着年龄的增加而减退。她只是觉得这事不太妥，抱着质疑：“你好端端，又要去做土药材的生意，靠谱吗？别被骗了。”
“怎么不靠谱，妈，你也忒小看我了。”李秀梅自豪地拍拍胸膛，“我已经跑了一些地方，收购了一些山货，况且我收购山货的时候顺带还到处找了一下丽娟，不过没什么收获。”
“妈，你说她一个姑娘家，又带着小孩，能去哪里讨生活？深城就这么大，我怎么就找不到呢？该不会她是故意躲着咱们吧，是不是还在怄气？唉，这孩子……”
老太太王桂兰默默听着，没接话。
念在李秀梅还惦记章丽娟的份上，她沉默片刻，只说：“你先回去吧，土药材的事等我回家了再跟你细聊。”
两人谈话间，楼上的杨磊早已推开门进入客厅。
他不只一次来过这套房子，对房子里的格局相当熟悉。
徐雁菱的房间在左手边第一间，里面陈设很简单，进门右边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台梳妆柜，梳妆柜下面有两格抽屉。
他按着徐雁菱的叮嘱打开第一个抽屉，拿出合同样板，很快将抽屉复原，退出房间。
徐雁菱给了他足够的信任，他当然也不会让对方失望，况且目前出入房子的拢共就这么几个人，真发生什么事，很容易追根溯源，所以他不会去做些作奸犯科的事。
犯不着。
哪怕梳妆柜上放着一盒珍贵的珠宝首饰，他也只当没看见。
合上房门后，他退出房间，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隔壁房间的木门上。
房子是三室一厅的格局。
罗宝珠的房间在对面，房门长期关闭，不允许人轻易进入，哪怕是徐雁菱，也不会无缘无故进去，如果要打扫，她会提前和罗宝珠商量。
挨着徐雁菱房间的另一间房，里面住着罗宝珠的姐姐罗玉珠。
杨磊每次过来，也从来没瞧见过她。
很奇怪，罗玉珠几乎从来不出房间，只待在房间里面玩耍，徐雁菱和老太太对此也习以为常，似乎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当。
作为一个极具敏锐度的人，杨磊从来没向徐雁菱和老太太主动探问起罗玉珠的事情。
因为徐雁菱和老太太也从来不主动和他聊起罗玉珠，他甚至偶尔会听到徐雁菱念叨罗宝珠，但徐雁菱几乎没在他面前念叨过罗玉珠。
这是一种很反常的现象。
明明家里有两个女儿，怎么从来不提起另一个？
像是隐身了一样。
只要是人类，不可能从来不出去户外，他来过家里好几次，没撞见过一次罗玉珠出门，为徐雁菱充当司机的这段日子，也不见罗玉珠坐车。
若不是很早之前他在火车站外面的的确确接到过罗玉珠，他都要怀疑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太神秘了。
这种神秘让心思敏锐的杨磊泛起一丝疑惑。
难不成罗玉珠天生是个内向的人，怕见生人？
抱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杨磊竖起耳朵倾听楼下的动静。
老太太还被那个妇人缠着，楼下声音洪亮，看起来谈话暂时没有结束的趋势。
这样的真空时间或许是唯一一次能够探寻真相的机会，杨磊的目光不由自主扫向隔壁的房间。
他向来不是个犹豫的人，认定的事情执行很快。
咚咚咚——
两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房间里脚步走动，不一会儿，门开了。
罗玉珠穿着一套睡衣，头发蓬松，面上不施粉黛，洁白如玉的肌肤在冬天暖阳的映衬下愈发清透，陡然对上这张脸，杨磊怔了一怔。
果然，好看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好看。
哪怕素面朝天，哪怕衣着随意，也照样让人眼前一亮。
杨磊扬起一张温和的笑脸，率先表明来意：“我来给太太拿资料，你知道放在哪里吗？”
话落，空气安静几秒。
这样的场面也在预料之中，有钱人高傲，长得漂亮的人高傲，有钱又长得漂亮的人更是傲中之傲。
以为等不到回答的杨磊正要自己给自己铺台阶，体面结束这场不太成功的搭讪，谁知对面的罗玉珠指了指隔壁，语速缓慢：“在妈妈房间。”
用词和语气的微妙让敏锐的杨磊听出一丝不对劲。
他重新打量面前站着的女人，才发现她目光中没有蕴含半点戒备。
一个成年男人突然出现在她家里，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应该要有所戒备的。
杨磊心中的疑惑更甚。
“你认识我吗？”
“认识。”罗玉珠看着他，很认真的点点头。
一句话让杨磊又惊又喜。
他和罗玉珠仅有过一面之缘，火车站那次接到母女俩，徐雁菱全程都在和他交流，而罗玉珠全程冷着脸，看上去没有半点和他沟通的欲望。
甚至连看也懒得看他一眼。
他还以为对方是刻板印象中的有钱人，根本不将普通小人物放在眼里，原来对方竟然还记得他？
不知怎地，杨磊心里闪过一道暖流，四肢百骸都窜出一股暖意，而罗玉珠随后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窖。
“你是上次送伞的大哥哥。”
大哥哥这个用词着实不合时宜。
罗宝珠比他还大几岁呢，罗宝珠的姐姐怎么着也不用称呼他为大哥哥吧？
那股疑惑劲又冒了上来。
“你多大了？”
“我八岁。”
噗呲——
杨磊下意识地笑了一下，抬眸对上罗玉珠认真的神色，他突然笑不下去了，笑容像坚冰一样僵在脸上。
对方不是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那一瞬间，杨磊恍然大悟。
即便心里万分不想承认那个答案，可惜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信。
难怪徐雁菱从来不在人前念叨罗玉珠，难怪罗玉珠要有老太太专门在家照顾，难怪罗玉珠从来不出门……如果她是个傻子，那一切就都能解释通了。
这真是一个残酷的真相。
杨磊有点不愿相信。
他目光落在罗玉珠近乎完美的五官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如果带上正常人的情绪，该是多么的顾盼生辉、风情万种。
而现在它的主人只能懵懵懂懂地望着他，像一只迷了路的小鹿，纯净又迷茫。
多可惜啊。
如此惊艳的外貌，不应该配上一个空洞的灵魂。
杨磊甚至比罗玉珠本人更无法接受这一点。
好好的一个漂亮人儿，怎么可能是傻子呢？罗宝珠这么聪明一个人，她姐姐不可能是个傻子吧？
杨磊生出一股想要试探的冲动。
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是在装傻还是别有目的？
念头冒出来，他一只手已经伸进口袋。
“喜欢吃糖吗？”
罗玉珠认真思索着这句话，随后点了点头。
“很好，那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杨磊从口袋中掏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一边剥开，一边对罗玉珠讲规则，“这里有一颗糖，放在我手上，你只能用嘴巴来抢夺，如果抢到，就算你赢，糖果也归你。你听明白规则了吗？”
杨磊的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很轻柔，没有半点恶意，只有无尽的耐心，罗玉珠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
话落，剥了包装袋的糖果被杨磊举到罗玉珠面前，放在她嘴边，仿佛一张嘴就能吃到。
罗宝珠缓缓张开嘴巴，到嘴边的糖果突然被杨磊抽走。
他诱导罗玉珠张了嘴，却一直不让对方吃到。
在空中绕了几圈后，他将糖果放在了舌尖。
这是一个极具暧昧与挑逗的行为，但罗玉珠不懂。
在杨磊逐渐震惊的目光中，她慢慢靠近，将嘴凑了过去。
——
阿切——
坐在办公室做规划书的罗宝珠突然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李文杰立马为这个无缘无故的喷嚏作注释：“肯定是有人想你了。”
罗宝珠：“……”
“我现在家人都在身边，谁还能想到我？”
“那不一定哦，你在港城没有其他好朋友了？”
话音落下，罗宝珠面上一怔。
在港城算得上朋友的人也只有温经理一位。
她咳了咳，“你别瞎说。”
“我也不是瞎说。”李文杰底气不太足地辩解两句。
他想起他大哥也在港城，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指代性太强了些？
有些话不适合由旁人来提，有些人也不适合调侃，李文杰识趣了闭了嘴。
两人所思所想并非同一人，却都很默契地结束话题。
罗宝珠没再理会他，继续埋头工作。
眼皮突然又一阵跳动。
上眼皮抖动厉害，她不得不放下资料，用力揉了揉眼睛，不知怎地心里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喃喃自语：“怎么突然眼皮跳得厉害？”
一旁的李文杰闲不住，连忙又上前搭话：“你是左眼皮跳，还是右眼皮跳？”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李文杰很是坚信古老的说法，“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说说你是哪只眼睛的眼皮在跳？”
罗宝珠有些好笑。
这玩意又没有科学依据，哪只眼睛跳动和财和灾都没半毛钱的关系，李文杰倒是煞有介事。
“我两只眼皮都跳，那是财是灾？”
“这种情况嘛，通常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得辩证去看待。”
呵，这书袋吊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罗宝珠懒得理他，继续埋头做规划。
不一会儿，外面有人敲门：“老板，公司底下有个叫做章丽娟的人找您。”
罗宝珠与李文杰皆是一惊，两人齐齐起身。
“请她进来。”
许久没有露面的章丽娟怎么突然找到公司来？
联想到刚才罗宝珠的眼皮跳，李文杰先恭喜：“你看，肯定是好事来了。”

第119章
罗宝珠和李文杰都没料到章丽娟会主动上门。
直到章丽娟好生生站在两人面前, 两人才彻底相信。
“丽娟姐，这一年来你都在哪里生活？怎么没回家一次？大家都很担心你，二姑也很担心你。”
李文杰的担心实际上要比别人少一些。
倒不是他多无情, 只不过之前他替罗宝珠去办了一件事。
当初深宝安的年终分红下来, 总共一万来块钱, 罗宝珠从中拿出一半，大约五千块钱，让他安排一下送到某个地址。
作为亲手操办的人，他后来自然也知晓收钱的主人是谁。
这事罗宝珠让他别声张，他也就没告诉家里。
心里倒是踏实不少。
至少章丽娟手里揣着钱，虽说多了一个孩子，但是手上五千块钱，多多少少也能抵过一阵子，日子不至于过得穷困潦倒。
几个月后, 他寻思着章丽娟手上的钱也该花了一部分, 养育一个小孩的成本有多高他并不清楚, 他怕章丽娟身上的钱用得差不多，想偷偷给对方再寄点钱过去，谁知道对方搬家了。
他亲自跑了一趟，周围邻居都不知晓章丽娟的动向, 之后他也就没了对方的音讯。
这次再见到, 关切的心情也不是假。
一年不见，章丽娟眼尾平添了几条细纹，但是面色红润, 看上去精神气挺足，日子过得应该还不错，李文杰松了一口气。
想必章丽娟特意找上门, 是有重要事情与罗宝珠商量，他也没过多的叙旧，给两人倒了茶水之后，识趣地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内，只剩下罗宝珠和章丽娟两人。
“怎么样，最近过得还好吗？”
自从上次在小巷子口瞧见徐雁菱摆摊卖烧饼之后，罗宝珠再也没见过对方。
那一次的见面，依着客观情况来判断，对方摆摊的生意似乎不太好。
几个月没见，章丽娟貌似比之前更自信了些，看来这几个月内发生了重大的改变。
“过得还不错。”
这是章丽娟的真心话。
糟糕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生下小孩的这一年里，时间走得特别慢，比以往十年更难熬，度日如年不是形容词，她仿佛真的捱了十年的时光。
在漫长的艰难的岁月里，罗宝珠时不时伸出的援助之手给了她莫大的支助与勇气。
如果没有那五千块钱兜底，她恐怕熬不过上一个冬季。
想着出来摆摊挣点家用，一直没有起色，如果不是遇见罗宝珠，如果罗宝珠没有让人连续一个月来照顾她摆摊卖烧饼的生意，她也不会碰上后来那些机遇。
冥冥之中，她人生的贵人，只有罗宝珠一位。
“可能你不知道，后来我没有再卖烧饼，改成卖早点了。”
给工人供应烧饼的一个月里，工人们每天都要派一个人过来领取20个烧饼，连续好几天之后，这样的情况引起周围一家早餐店老板的注意。
早餐店老板每天都瞧见工地的工人来她摊子上买烧饼，很是好奇，以为她烧饼做得特好吃，怀着试探的心思买了一个，发现还真不错，于是招了她去早餐店做烧饼。
她可算有了正式工作。
每个月拿百来块的死工资，比起早贪黑摆摊赚得多，也更稳定，最关键的一点，老板允许她带孩子上班。
早餐店通常要很早起来做准备，那会儿闺女还在睡觉，也不碍事，等她忙完早晨最忙碌的工作段，闺女也该醒了。
这份工作给了她极高的自由度，她准备先这么安顿下来，等闺女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再作其他考虑，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老板的妻子重病，老板拿出所有积蓄为妻子整治，也没了开店的心思，一家人全都北上去了北京治病。
早餐店开不下去，房东准备将店铺转让给别人，她想了想，咬咬牙把店铺盘了下来。
很小的一个铺面，要不了她多少钱，况且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做过一段时间，所有流程都熟练，接手早餐店后，生意照旧，攒了一点小钱。
有了经验之后，她心思更加活络。
寻思着一个小小的不到几平方米的早餐店，规模终归太小，想要赚得更多，还得盘一个更大的店面开餐馆。
之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关注周围的小餐馆分布。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帮助她，附近一家小餐馆老板要去别的地方发展，将店铺转让，她考虑之后把店铺盘了下来。
店铺十六平米，很小。
她花了一千多块钱买了三张桌子，三口锅，还雇了三个帮手。
卖的是盒饭，一份饭只要三毛钱。
这家临街小餐馆离附近的工地并不远，之前照顾过她烧饼生意的工地工人们听说她开了一家餐馆，过来捧场，发现餐馆里一份饭量大管饱还便宜，于是小餐馆成了不少工人们常来解决午饭的地方。
周围其他工地的工人听说了这家便宜的小餐馆，也都闻风而来。
吃过一次很难不来下一次，回头客极多。
慢慢的，大家注意到了这家生意看上去很兴隆的小餐馆，之后更多的人开始过来消费。
生意好的时候，小餐馆里根本装不下那么多人，好多工人拿了盒饭，都搬回工地去吃。
有人问她，一份盒饭三毛钱，是不是太便宜了？
目前深城最便宜的盒饭是罗宝珠明朗餐厅卖的盒饭，一份也要五毛钱，这里的盒饭一份三毛，只比一个烧饼贵一毛钱，这样真的不会亏本吗？
每次遇到有人询问，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这样的策略她就是跟罗宝珠学的。
当初明朗餐厅卖盒饭，有荤有素，菜色极佳，一份卖八毛都没得挑，偏偏罗宝珠只定五毛钱。
摆在明面上的说辞是为了让更多的工人吃得起盒饭，但事实上，这样的低价并没有给明朗餐厅带来亏损，反而因为低价实惠的原因，抢了周围很多餐厅的顾客，收益变得更加可观了。
这就是薄利多销的策略。
章丽娟自忖自家只是一个十来平米的小餐馆，名声不大，没法和别的大餐厅竞争，唯一能做的文章只能是价格。
既然全深城最便宜的盒饭是五毛，那她就卖三毛。
将价格压到极限，总能从激烈的竞争中寻到一丝生机。
事实证明，这个策略很成功。
成功之后，她手上积累了一笔不小的钱，于是心思更大了。
她看中了隔壁街上的一家大饭店，由于经营不善，店面转让，她想盘下来，但是手头资金不够。
“罗老板，我来找您，是想问问您有没有兴趣投资一项生意？”
原来是求投资来了，罗宝珠立即明白过来，她笑笑，装作不知情地询问：“什么生意？”
“饭店的生意。”章丽娟颇有信心，“我看中一家店铺，店铺位置很好，不远处有中学，后边还挨着搞工程的，离客运站也不远，客源不用愁，只要盘下来，好好装修一番，一定能赚。”
但是她手上资金不足。
大饭店需要的投入比较多。
她想过去银行贷款，银行审批比较慢，这阵子政策紧缩，银行放贷也有了限制，最后时刻她脑海中只剩下罗宝珠的身影。
能帮助她的只有罗宝珠一人。
章丽娟想着想着，心里突然有些忐忑。
她有信心，店铺盘下来，以后一定会赚钱，她请求罗宝珠投资，本意也是报答一下罗宝珠以前的帮助，想着有钱一起赚，但是眼下的确是她更需要罗宝珠的支助。
毕竟罗宝珠手底下投资过餐厅，据说何庆朗新开的那家越南高级餐厅，其中也有罗宝珠的投资，人家的产业随便拎出一个也比她的项目大，吃不吃这点肉，对于罗宝珠而言，应该没什么差别吧？
倒是她自己，没有罗宝珠这笔投资，只能伤脑筋的另想办法。
“罗老板，我知道这点小项目可能您还看不上眼，不过我其实是有更大的规划。”为了拿到投资，章丽娟不得不将压心底的宏大目标摆到台面上。
“我准备将饭店命名为‘好丽来’，这家饭店是试验性质，如果饭店经营得当，以后在深城开更多的连锁饭店，如果深城获得成功，以后去全国开连锁饭店，如果在全国也获得成功，我们以后把饭店开到海外去！”
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撩拨起章丽娟的一片热血。
这的确是她最终的目标，不过她不经常挂在嘴边，毕竟现在的她只有一家十来平米的小餐馆，谈论这些宏伟蓝图有些过于不切实际。
听说拉投资就得拼命画饼，目标要往大了说，她这才把兜心底的愿望弘扬出来。
也不知道顶不顶用。
话音落下，对面的罗宝珠突然笑起来。
突如其来的笑声让章丽娟摸不着头脑，心里也有些不安。
是不是自己一番言论太过不着调？
也是，罗宝珠这些年什么生意人没见过？像她这样求上门做生意的只多不少，人家也不是每一个都要答应，自己那点谈判的小伎俩，在人家面前压根不够瞧。
章丽娟脸上腾升一点尴尬。
随即一想，生意场上这样的拒绝还会遇到很多次，如果这都受不了，以后的路更难走下去。
她摆正脸色，厚着脸皮再度开口：“不知道罗老板有没有兴趣投资？”
“有。”罗宝珠收起笑容，径直答应下来，“我这会儿手头上还有点事，明天你再过来谈细节。”
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章丽娟愣了一愣。
脸上后知后觉地爬上一层喜悦。
其实她心里是有预感的，她有预感罗宝珠会同意。
这种预感没有来由，没有道理，无依据可言，但的的确确一直在她心底盘旋，不然她也没有勇气跨进办公室。
“罗老板，我能不能冒昧问一下，您为什么会同意？”
这样的问题或许有些冒昧，可章丽娟内心也想探知答案。
她一双眼诚恳又认真地望着罗宝珠，终于等到对方沉默片刻后的回应：“你现在能坐在我对面，跟我谈论这些，这就是意义。”
记忆中的章丽娟其实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女孩子。
那些年在南园宾馆，即便遭受到其他服务员的刻意排挤，章丽娟从来没在她面前抱怨过一句，吐槽过一句，罗宝珠有些感慨。
她记起大概是四年前，章丽娟一家搬入新居小别墅，她逗留了片刻，问对方工作顺不顺利，对方点头说顺利，其实那会儿章丽娟已经受到排挤，过得并不顺利。
这样能隐忍的女孩子，后来不知怎地想要去攀歪路。
人生走了歪路不要紧，后面的道路还长，及时回到正轨，未来也能一片繁花似锦。
章丽娟现在能坐到她对面，主动过来求投资，这已经够了。
几年前，谁能想到章丽娟能走到这一步呢？
章丽娟自己也想不到。
她听懂了罗宝珠的话。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落到她耳中，如有千斤。
罗宝珠在意的不是利益，不是其他，只单单是她成为了现在的她，罗宝珠就乐意出这个力。
鼻子一酸，章丽娟眼角有些湿润，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不打扰罗老板工作，我明天再过来详谈。”
出了办公室，章丽娟抬头望了望外面万里晴空，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怀孩子那段时间，眼泪流太多，现在已经不是那么感性的脾气了。
况且流眼泪没用，得靠实际行动回报。
章丽娟暗自在心里下定决心，一定不会让罗宝珠后悔今天的决定。
——
章丽娟来找罗宝珠求投资的几天后，罗宝珠的母亲徐雁菱也迎来了一位求投资的人。
忙着在职业介绍所工作时，一个熟悉的妇人走进来，径直坐到她面前。
“徐太太，你认识我吧？”
徐雁菱放下手头的工作，仔细打量面前的妇人，“我认得你，你是王老太太的大闺女是不是？”
“是！”李秀梅喜出望外。
“认得我就好，认得我就好，我这次过来是想找你谈点事情，不知道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
这是李秀梅第一次和徐雁菱打交道。
不过听老太太讲，徐雁菱性格很好，待人很和善，连开职业介绍所的初衷也是为了给周围的无业游民介绍工作，其善心可见一斑。
几句话交谈下来，李秀梅也感知到对方的和气，她稍稍提了点音量，“不会耽误太久的。”
“好吧，你说吧，要找我商量什么事情？”
徐雁菱还以为对方要谈论老太太，以为老太太可能不会在家里继续做保姆，毕竟她和面前的妇人也只有这么一点交集，谁知道对方丝毫没提老太太，却是提起生意上的事情。
“是这样的，我想办一家旅行社，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合伙？”
这段时间，李秀梅一直到处收购山杂货和土药材，跑了不少地方。
那些人听说她要把山杂货和土药材卖到港城去，以为她在港城那边有关系，询问她能不能帮忙解决去港城旅游的问题。
这些年，深城人民的日子逐渐好起来，手里有了闲钱，思想也比以前更活跃开放，港城近在咫尺，不去逛一趟，简直是遗憾。
况且前年年底，广东派了20多个游客从广州出发前往港城，开启了内地居民赴港探亲旅游的先河。
在那之前，港城作为特别行政区，内地居民想要去一趟港城，非常不容易。广东率先试点探亲旅游后，艰冰打破了。
自那之后，内地居民赴港旅游的政策进一步放宽，允许居民通过旅行社办理证件手续。刚开始不少赴港游客是以探亲为主，后面单纯去旅游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李秀梅跑生意的这段时间，遇着不少手头富裕的人，都吐露过想去港城旅游的心思。
她顿时有了想法。
有需求就有市场，如果办一家旅行社，肯定很火爆。
可她以前从来没有去过港城，对港城并不太了解，甚至可以说一无所知，港城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完全不知道。
开一家旅行社，总得要熟悉一下港城那边的政策与环境吧？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人。
徐雁菱不就是从港城来深城的么，人家从小在港城长大，对港城了如指掌，如果和徐雁菱一起合作，旅行社就不用愁了。
想法是很好的，但是她也不能保证徐雁菱会同意。
人家有正事要做，要给失业的工人提供工作，而且人家闺女有出息，投资这么多产业，哐哐赚钱，人家家里也并不缺钱，犯不着吃这么多苦。
她没有太大的信心。
即便从老太太口中得知徐雁菱为人不错，她也没有十足地把握说服徐雁菱。
而且她和徐雁菱之前并无交集，贸然和徐雁菱讨论生意上的事情，人家难道不要防备一点吗？
李秀梅来之前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谁知道徐雁菱点头，“好啊。”
旅行社这个想法很好，这样能够增加两岸的交流，她很乐意去做。
因着对方是老太太的闺女，她相信老太太的人品，自然也不太怀疑李秀梅的动机。
徐雁菱一口答应下来。
“你能答应真是太好了，我有个想法，咱们都没有做导游的经验，要不咱们找个时间先一起去趟港城，亲自了解一下这个流程怎么样？”
面对李秀梅提出来的意见，徐雁菱斟酌片刻，“也行，我看看我哪天比较闲，等我腾出时间再通知你。”
“好嘞！”李秀梅欢天喜地应下，“我等你消息！”
几天后，港城繁华的皇后大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吕曼云坐在赶往珠宝店的车中，很是烦恼。
这阵子珠宝店生意不太好。
港城珠宝界的龙头推出了钻石饰品，相比于黄金饰品，那些身份显赫的西方女士更青睐高价值的钻石饰品。
可是钻石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批购。
按照国际规定，只有持有“戴比尔斯”牌照，才能合法批购钻石，但是全世界的“戴比尔斯”牌照拢共只有500张。
要想从戴比尔斯手上购买到钻石，简直比去天上摘星星还难。
港城最大的珠宝店拿到了从事钻石批购业务牌照，成为港城最大的钻石进口商，这一下让周围珠宝店的生意暴跌。
吕曼云的珠宝店同样受到影响。
再用传统经营模式来经营珠宝店显然行不通，单调的黄金白金已经勾不起外来游客的兴趣，她得想个法子应对这种趋势。
应对策略没想出来，车窗外飘过的一道熟悉的背影引得她瞳孔紧缩。
吕曼云猛地坐直身子，吩咐司机慢下速度。
车速逐渐减下来，吕曼云好奇地朝外不断张望。
“妈，你怎么了？”一旁座位上的罗珍珠不明所以。
她看着自家母亲怪异的举动，跟着往车窗外望了几眼，什么奇怪的场景也没看到。
人来人往的，都是忙碌背影。
罗珍珠收回目光，很是不解：“妈，你到底在看什么？”
“没什么。”吕曼云暗自皱眉，“我好像看见了徐雁菱，身形和背影都像她，连一闪而过的侧颜也像。”
“是吗！”罗珍珠心里一惊。
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徐雁菱一家了，对方过得好不好她倒是不在意，只不过终究是有瓜葛的人，陡然听到消息，免不得多嘴问一句。
“你在哪儿看到她？”
“在前面一条街，一个旅行团中，她做导游，带着一堆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招摇过市。”
罗珍珠：？？？
“妈，你看错了吧，她怎么可能去做导游！”
“是啊，她怎么可能去做导游。”这些话说出来，吕曼云自己也不相信。
她应该是看错了。
以前那么娇气、什么都不会的人，连制衣厂濒临倒闭也毫无办法的人，不可能放得下以往的身段，融入普通人群。
做惯了阔太太的徐雁菱连最鼎盛的时期也不肯尝试去做生意，现在难道会一下子醒悟，肯从头再来？
不，她一定是看错了。

第120章
徐雁菱不可能去做导游, 吕曼云坚信自己看错了。
但这事让她有点心不在焉。
小汽车缓缓停在七祥珠宝店门口，车身稳定下来，车门被推开, 罗珍珠走下来时, 旁边的吕曼云依旧没回过神。
“妈, 我去去就来。”
吕曼云没有回应。
车门被合上，隔绝了罗珍珠聒噪的声音，几分钟后，车门重新被人拉开，罗珍珠坐进来，伴随着一身响亮的车门合上的声音。
动静很大，吕曼云依旧没回过神，直到她目光落在罗珍珠脖颈间。
那里佩戴着一串闪亮的珠宝项链。
自家珠宝店里的货物，吕曼云瞥一眼就能看出价位, 她冷哼：“你可真会挑, 怎么不把店里最贵的那条挑走？”
“我倒是想挑走, 经理说上了保险，没你的亲口批准不让拿，我寻思回来跟你报告，你肯定也是不准的, 只能随便拿了一条。”
“随便拿一条？”吕曼云没好气, “这是店里第二等价位的，除了最贵那一条，你拿的就是最好的！”
“哎呀, 今天不是要参加饭局嘛，我总不能给您和二哥丢面子呀，这是台面是身份, 必须要佩戴的。”
今儿她二哥罗振民特意邀请利和地产老板李文旭和尚善珠宝店老板钟维光吃饭，她回娘家时，得知她母亲也会赴宴，于是主动要求加入。
家里人都去饭局，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有什么意思？
不如跟着一起去热闹热闹。
可她回来得比较匆忙，没有带珍贵首饰，又嫌母亲那些首饰款式太老、不洋气，吵着闹着要来珠宝店亲自挑选。
“你看，这戴在我身上多合适啊，妈，饭局过后我就不还了吧。”罗珍珠抚摸着颈脖间的珠宝项链，满眼爱惜与不舍。
一旁的吕曼云冷眼看着，没同意也没拒绝。
瞧见闺女实在喜欢，她眼里露出些许心疼。
搁以前没出嫁之前，罗珍珠对于这样的珠宝首饰向来是戴一件丢一件，从来没有表现出这么珍惜的情绪。
结婚这么多年，罗珍珠身上倒是越来越朴素，稍稍几件上得了台面的首饰，都是从她珠宝店里薅走的。
“郭彦嘉不给你买首饰吗？”
抚摸着珠宝项链的罗珍珠动作一顿，脸上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他哪里懂这些，买了我也不喜欢，我不常让他买。”
结了婚的唯一成长，是学会营造体面。
哪怕当着自己这个亲妈，罗珍珠也开始报喜不报忧。
这番话分明是给郭彦嘉挽尊，也是为两人的婚姻挽尊，明眼人一眼看出其中问题巨大，更别提吕曼云这个人精。
她也没拆穿。
闺女想营造这样表面的和谐就营造吧，婚姻不是爱情，其中的辛酸苦辣只有当事人自己能体会，想得到一些什么，自然也要先失去一些什么。
每个人的婚姻都不会尽善尽美，能凑合下去就凑合下去吧。
当初她和罗冠雄的婚姻，不也充斥着各种算计与忍让么？作为过来人，吕曼云识趣地没深入讨论，她只问：“这么多年，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不得不承认，孩子是维系婚姻很关键的工具。
当婚姻中的感情渐渐消散，需要孩子们的亲情作为纽带弥补上这种缺失。
仔细算算，罗珍珠和郭彦嘉79年订婚，81年结婚，到现在婚姻已经有五个年头。
头两年吕曼云并不关注这种问题，怀孩子这种事情得顺其自然，可是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再顺其自然，也该怀上了吧？
“去医院检查过吗？是不是身体原因？你的问题，还是郭彦嘉的问题？”
一连串的质问落在车厢，惹得罗珍珠面色绯红。
倒不是害羞，只是无法回答这种问题，内心有点窘迫与无奈。
她无法实话实说。
这五年的婚姻，她和郭彦嘉只在前两年有过夫妻生活，之后的三年，她和寡妇也没什么区别。
并不是她不想要小孩，两人连睡都没睡到一起，怎么要小孩？
事实就是如此，真要说出来，肯定引得母亲生气，罗珍珠选择闭嘴。
车厢内一片沉默。
抛出去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复，吕曼云脸色沉了一沉。
“你也该考虑考虑了，以后没有孩子，这段婚姻能走多远？”
字字诛心。
罗珍珠感受到麻木的心传来一阵钝痛。
她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婚姻将会以一种悲剧的形式收场，郭彦嘉现在和她宛如陌生人，哪里还剩半点夫妻情分。
两人没能成功离婚，全靠郭彦嘉的父亲郭永基压着。很不幸，郭永基年龄大了，保不齐哪天撒手人寰。
等公公离世的那一天，大概就是她婚姻走到尽头的那一天。
罗珍珠暗淡的脸上显出几分落寞。
明明已经窥见既定的结局，她仍旧不肯放手，颇有一种过一天是一天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妈，等会儿要去饭局，咱就不谈论这种事情了吧，咱们还是谈论谈论那个李老板，听说他替二哥帮了大忙？”
面对罗珍珠的转移话题，吕曼云并不买账，她没接话，只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小憩。
二十分钟后，汽车停在福临门饭店门口。
这家饭店被称为富豪饭店，港城的富豪喜欢大驾光临，罗振民在这里摆宴，足以见他的重视程度。
罗珍珠从后车厢走下来，提了一下裙摆，跟着母亲吕曼云进入早已订好的包厢。
包厢中坐满了人。
除了她二哥罗振民，罗珍珠一眼瞧见陌生的李文旭，熟悉的钟维光，以及钟维光的女儿钟雅欣。
罗珍珠立即变了脸色。
她咬牙切齿小声朝母亲问话：“钟雅欣怎么也在！”
二哥明明说了只宴请李文旭和钟维光两人，怎么多了一个钟雅欣？
吕曼云瞪她一眼，小声回怼：“你不也在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钟雅欣是钟维光的女儿，人家或许也是像罗珍珠一样，来凑热闹。
吕曼云没理会罗珍珠别扭的情绪，独自入座，与热情朝她打招呼的钟维光寒暄。
心情复杂的罗珍珠跟着慢步走向座位，一双眼不动声色打量座位上的钟雅欣。
钟雅欣穿着一套普通的衣物，身上没佩戴任何首饰，素面朝天显出一股清水出芙蓉的美，罗珍珠突然有些庆幸，好在过来之前去了一趟自家的珠宝店，不然今天要被钟雅欣比下去了。
她挺了挺脊背，高傲坐下，目光并不去看钟欣雅。
两人之间有些过节，她并不待见钟雅欣，这么多年过去，仍旧没和解。
钟雅欣也不待见她。
明明看见她坐过来，也并不起身打招呼，只礼貌地朝吕曼云问候一声。
看不起自己的人，自己没必要低声下气。
罗珍珠爱怎么高傲就怎么高傲吧，她不理会就是了。
钟雅欣收回目光，视线只放在身边的李文旭身上。
她这次过来参加饭局，可不是为了承受罗珍珠的白眼，只是为了多和某人有点相处的时光而已。
可惜旁边的李文旭一次也没看向她，只和罗振民叙着客套话。
去年罗振民的冠泰来航运公司面临破产，是李文旭及时出手相助，让罗振民的冠泰来航运公司撑到重组阶段。
接下来是艰难的债务重组，不过没关系，至少公司保住了，罗振民心里对雪中送炭的李文旭存着一丝感激。
连自家亲哥哥都无法出手帮忙的困难时刻，是李文旭给他送来一线生机。
至于钟维光，是从中牵桥搭线的中间人，他顺带着也要感谢一番。
所以才有了这场饭局。
“我敬大家一杯。”感谢话说完，罗振民站起身朝桌上所有人举杯。
餐桌上的各位也都端起酒杯，站起来附和。
一杯结束，陆续坐下。
李文旭放下杯子，突然感受到裤子上一阵潮湿。
低头一看，酒撒在裤腿上。
始作俑者钟雅欣在一旁垂眸轻笑，手中还捏着一只酒杯，很显然，这是犯罪证据。
“抱歉，我去下洗手间。”李文旭忍住不悦的情绪，起身出了包厢。
走到洗手间，他仔细看了一眼裤腿上的湿痕，灯光下并不明显，日光下应该更清晰些。
好在范围并不太大，不用太在意。
李文旭洗了一把手，转身要回包厢。
一道人影突然欺身而近，堵在他身前。
两人几乎要贴到一起。
李文旭下意识退后两步，看清来人，脸上不悦的情绪更浓。
“你闹够了吗？”
这种不体面的话，李文旭并不想当着钟雅欣的面直白道出，他和她父亲还有生意上的往来，关系闹得太僵，并不利于以后的沟通。
可他退一步，钟雅欣就进一尺。
逼得他只能恶语相向。
看着他凶神恶煞的神色，钟雅欣并不害怕，她甚至笑着耸耸肩，“你知道的，只要你不松口，那就永远没闹够。”
李文旭：“……”
他丝毫不怀疑对方话语中的真实度，不然本来只邀请他和钟维光的饭局不会突然多出一个钟雅欣。
钟雅欣比他想象中更固执。
很早之前他就旗帜鲜明的表明过态度，钟雅欣不听，执意要缠着他。
他一直抗拒，一直否决，反而让钟雅欣在无数次的拒绝中越挫越勇，现在的她倒是生出了一股一往无前的勇气。
这种勇气放在哪里不好，非得放在他身上。
李文旭有点烦不胜烦。
“你不该过来，这里是洗手间。”
“反正也没人。”钟欣雅无所谓地继续拦住他去路，“纠缠你这么久，比这种更尴尬的场合多得去了，你没回应，我就永远不会放弃。”
李文旭冷声纠正她：“我回应了。”
拒绝也是一种回应。
“那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会拒绝吗？”昏暗的光线中，钟雅欣眼神里闪烁着一股固执的光芒。
不问个究竟，她誓不罢休。
像往常一样久久没等到回复后，她这次得寸进尺：“是不是心里有其他人？”
“无可奉告。”
李文旭没空搭理她无聊的问题，抬脚迈步要从侧面通过。钟雅欣一转身，在洗手台水龙头下捧了一捧水，洒向李文旭手腕。
手腕处戴着一只劳力士，被淋湿得很彻底。
李文旭慌忙拿纸巾擦干，脸上的表情变得骇人。
很显然，他忍耐到了极限。
“你非要这样？”
“啧，这不是防水的吗？你明知道防水还这么紧张，到底谁送给你的？”这么多年，钟雅欣唯一观察到的李文旭特别在意的东西，也只有手腕上这一只手表而已。
她笃定这是别人送给李文旭，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让我看看这块手表……”
钟雅欣说着要去触摸，反手被李文旭死死抓住，冷厉的表情下狠狠吐出几个字：“你够了！”
“不够。”钟雅欣故意迈前一步，嘴角扬起一道诡谲的笑容：“你说，如果我在这里大叫会怎样？引来了人围观，你以后是不是要对我负责？”
这种行为和无赖有什么区别？
李文旭深深看了她一眼，松开手，重新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声音疏离冷淡：“你叫吧，随便。”
至于负责，不可能。
又回到了熟悉的形象，钟雅欣心里的李文旭一直是这样冷漠无情。
好像无论她做什么，最后也威胁不了他。
她恨他的无动于衷。
李文旭绕过她，从洗手间里快步离开，随后，钟雅欣也从洗手间离开，表情看上去很颓丧。
这一幕被守在外面的钟维光窥见。
他就知道！
从李文旭起身离开饭局，片刻后钟雅欣也找借口离开饭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家闺女是去堵人去了。
这次饭局本来并没有邀请钟雅欣，是钟雅欣得知后执意要跟着过来。
跟着过来就跟着过来吧，好好吃饭便是，非要整些幺蛾子。
钟维光很是头疼。
这闺女随了他，在感情方面一根筋，不懂得放手。
当初他追求他亡妻也是如此，他妻子起初不待见他，甚至有点看不上他，是他一个劲地贴心追求，最后抱得美人归。
也不知道闺女是不是听多了父母辈的爱情故事，变成跟他一样的死脑筋，以为凭借一腔热血与真心就能感动别人。
可惜男人和女人不一样。
女人有时候更在意情绪价值，只要对她好，时时刻刻关心爱护，是有可能成功的。男人不同，男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倒贴上去也是不喜欢，哪怕发生了关系，不喜欢还是不喜欢。
钟维光很伤脑筋。
以前他不太看得上李文旭，认为李文旭是小地方过来的人物，背后的家底没有罗家厚，他是想把闺女嫁给罗家二房的大儿子罗振华。
经过出手相助拯救罗振民航运公司一事，他看清了李文旭资金的雄厚，心里逐渐对李文旭改观。
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能在港城立足，做成这么大的公司，拥有如此令人羡慕的资金链，要么他不是真的无权无势，要么他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无论哪一种，闺女嫁过去都不亏。
谁知道人家李文旭根本没这个意思。
他闺女做得已经够明显了，连他也看出来了，没道理李文旭看不出来。
这么些年李文旭无动于衷，只能说明对自家闺女真没动心思。
他起初也没太管这档子事情，闺女自尊心一向比较强，被拒绝后，说不定没多久就会放弃，谁知道这是有样学样，学了他当初的行径，开始死缠烂打。
这不行。
哪有女孩子家这么倒追的，多跌身价。
被外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嘲笑自家闺女。
自己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物，自己闺女在港城也不是无名无姓，真要败坏了名声，以后就找不到好人家了。
钟维光心里着急。
倘若李文旭同意也就罢了，偏偏李文旭不同意，两人既然没结果，只能尽快将闺女嫁人。
钟维光心里又起了心思。
饭局过后，各自散席。
钟维光单独将吕曼云留了下来。
“太太，我想和您商量一件事。”
吕曼云有些意外，“什么事？”
“你看振民也到了适婚年龄，我家闺女也有二十好几，不知道太太有没有成人之美的心思？”
这话说得直白，吕曼云再傻也能听出其中意思。
钟维光这是要联姻呢。
这次吕曼云没急着拒绝。
之前她并没有和钟雅欣接触过，饭局上钟雅欣得体地向她打了招呼，不像是罗珍珠口中傲慢无礼的人。
她还注意到钟雅欣衣着很是简单，也没佩戴首饰，看得出来是个勤俭持家，也并不爱慕虚荣的人。
总之，饭局上她对钟雅欣的印象还不错。
对方并没有自家闺女口中那样恶劣，想来当初罗珍珠的发言，多少带着偏颇。
吕曼云已经错过一回，不想再错过第二回。
转眼间罗振民也三十多岁，到了该结婚的年龄，她已经对大儿子罗振华的婚姻不抱希望，罗振华自己把自己名声作完了，没有好人家会嫁给他，但是罗振民不一样。
罗振民的口碑一向不错，只不过最近两年公司上遇到一些问题，合适的人家也都在观望。
吕曼云想了想，让钟雅欣嫁进来也不错。
两家人互相熟悉，彼此知根知底，比旁人要更和谐更熟络。
不过……吕曼云心里有点芥蒂。
当初她原本是想让钟雅欣嫁给罗振华，现在又打算让钟雅欣嫁给罗振民，罗振华是什么感受她倒是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罗振民会怎么想？
罗振华这些年并不缺女伴，一个没头没尾、八字没一撇的联姻对象而已，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是罗振民不同，罗振民会不会介意钟雅欣原本要介绍给哥哥？
吕曼云做不了这个主。
只能含糊应承：“我先回去问问振民，他要是同意，我也没什么意见。”
“那行，我等您消息。”
——
在港城带着游客旅游一周的李秀梅到了回城时刻。
她拉着徐雁菱去专柜买了两套护肤品。
都是日本的牌子。
这两天她与徐雁菱同吃同住，可算是打探出来了，原来徐雁菱还真有自己的保养秘籍。
所谓的秘籍就是每天晚上都要涂抹日本品牌的护肤品。
这可把李秀梅高兴坏了。
难怪呢，难怪徐雁菱看上去比她年轻，原来人家天天涂抹日本专门研发出来的保养品，她自个儿顶多就涂个雪花膏蛤蜊油，人家能不比她年轻嘛！
她斥资买了两套护肤品，当宝贝似的放在行李袋中，回城路上，还不忘叮嘱徐雁菱：“回去别说漏嘴，别告诉老太太这是日本牌子，老太太不喜欢日本，她要是知道我用日本货，我肯定是要挨骂的。”
徐雁菱笑着答应。
回去之后，李秀梅兴致勃勃地将一套护肤品送给自家妹妹李秀英。
“秀英呐，这可是个好东西，我从港城特意买过来的，保养皮肤的，你天天晚上用，用一阵子，肯定能年轻。”
李秀英不信。
盯着小瓶子细细打量，“人老了就是老了，涂抹这个东西还能变得年轻？”
“当然了，你别不信！你瞧见那个徐太太没，就是宝珠她妈，人家60多岁，看上去比咱们50多岁的还年轻，就是因为天天涂这个，这可是个宝，你别不当一回事。”
李秀梅说得有模有样，煞有介事，李秀英逐渐开始动摇。
尽管心里还存着疑惑，她没那么抗拒了，甚至想打开来试一试。
旁边的李秀梅在她耳边不停唠叨：“你说日本那个小破地方，怎么这么会造货？那个索尼随身听是日本造的，三洋收音机也是日本造的，他们还会造护肤品，咱们国家什么时候能赶上就好了，到时候买东西也方便，哎我说秀英，你先别跟妈说这是日本货，要不然……”
话没说完，护肤品重新塞回自己手上。
李秀梅一时愣住，“怎么，秀英你不要？”
“不是不要，”李秀英别扭地背过身，“既然这么有用，你去送给丽娟。”
听说前阵子章丽娟回来了，要和罗宝珠一起办大饭店，两人选定了地址，忙着张罗布置。
于是章丽娟的行踪不再是秘密，但章丽娟没有回家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章丽娟没来见她。
一次也没有。
虽说她心里也气过痛过，骂过埋怨过。
可那终究是闺女。
表面上强硬冷漠的姿态摆得再足，得知了对方消息，很难真正无动于衷。
她没忍住，偷偷去看过章丽娟。
这一年来没别的什么变化，只不过看上去比以前老了一些。
不像以前做女孩子那样水灵。
也不知道是生孩子的缘故，还是太操劳的缘故。
“你去拿给丽娟吧，别提我，说是你的意思就是了。”
“哟，原来你心里还有这个闺女啊？我以为你真不打算认了呢。”李秀梅调侃一句，将护肤品往李秀英手里一塞。
“我才不送，要送你自己去送！”
说着，一溜烟跑了。
徒留李秀英站在原地，满脸无奈。
第二天李秀英起了个早，揣着护肤品，来到街边一家大饭店前。
饭店处在装修阶段，章丽娟在里面指挥水电师傅排线。
背影看上去很是单薄。
李秀英没敢进去，偷偷躲在外面看了一会，怕对方发现，她打算找个路人帮忙送进去。
一回头，发现身后站着罗宝珠。
也不知道对方站了多久。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徒生几分尴尬。
罗宝珠盯着她手上的东西，率先开口：“阿姨，你是来找丽娟？”
“不是不是，我只是路过。”李秀英埋头就走。
没走两步，胳膊却被罗宝珠一把拽住，“阿姨，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

第121章
罗宝珠将李秀英请进正在着装修的大饭店。
在饭店里指挥水电工注意事项的章丽娟闻到动静, 转身一瞧，与李秀英对上视线。
她愣了一愣，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李秀英也没有开口的趋势, 两人隔着一定的距离互相沉默着。
罗宝珠率先打破沉默, “丽娟, 你先放放手头的事情，我来盯着吧。”
大饭店水电工的排布很是复杂，章丽娟不放心，每次店里装修师傅开工，都要亲力亲为过来盯工。
大饭店具体装修事项都有章丽娟负责，罗宝珠平时也就没把时间放在这种细事方面，她重点在科技工业园那边。
从科技工业园回来时路过附近，想着有一阵子没过查看情况，顺道进来看看, 没成想在店外抓住一道熟悉的背影。
既然遇见了, 罗宝珠也乐得成人之美, 她换下章丽娟，支使发愣的章丽娟过去与李秀英交谈：“阿姨还给你带了东西。”
回过神的章丽娟目光落到李秀英手中。
手中的确有东西。
那是一瓶……护肤品？
李秀英向来不喜欢穿着打扮，家里连盒雪花膏都没有，深城的冬季并不太冷, 鲜少有皮肤皴裂的时候, 李秀英自己不喜欢抹油，更加不可能特意买护肤品。
所以这瓶护肤品，是送给她的吗？
很显然, 李秀英也注意到了章丽娟热切的视线，她将护肤品往旁边的木台上一放，“这是你大姨从港城买的, 没时间过来送，我跑一趟。”
放下东西，李秀英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胳膊被人紧紧抱住。章丽娟伏在她肩上泣不成声，“妈，我知道错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回想往事，章丽娟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任性。
她母亲虽然不善言辞，木讷，也不像大姨那样有心眼，但母亲是个非常踏实的人。
当初她看着周围的小伙伴都有了工作，只有自己闲赋在家，心里发急，想尽办法让她母亲给她走后门进罗宝珠的南园宾馆。
她母亲刚开始并不愿意，村里在搞养殖，母亲想让她老老实实跟着村里搞养殖，可她不乐意。
搞养殖是种地的庄稼人，她想要一份体面的工作，苦口婆心劝服母亲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去了罗宝珠的宾馆上班。
后来她躺在狭窄的简陋出租房里孤独待产时，无数次反思过，如果当初听了母亲的话，跟着母亲踏踏实实搞养殖，不去想宾馆的前台服务员工作，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人生没有回头路。
孩子已经要生了，活生生的新生命即将诞生，一切都无法回头了。
养小孩很辛苦，哪怕手头揣着五千块钱，她仍旧觉得不够，她会下意识地去思考孩子的以后，要送到哪个幼儿园，以后读什么小学，孩子有什么兴趣爱好的话要不要培养？
万一小孩生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病，她倾家荡产也要治，所以手头这点钱怎么够？
她得赚钱，得给闺女以后提供一份优越的生活。
在这种艰难的挣扎中，她突然体悟到了一个母亲的不易。
她的母亲李秀英，也是这样坚强地独自将她抚育成人，其中种种艰辛，不为外人道。
她也明白了母亲当初执意不肯让她选择这条路的原因，明知是一条无比艰辛的道路，哪个做母亲的会让自家闺女去踩坑呢？
如果以后她的闺女要走这样的道路，她也很难赞成。她希望她的闺女有正常的婚姻，和谐美满的家庭，而不是独自带着孩子艰难求生。
只有经历过，才会感同身受。
自己抚养了孩子，章丽娟愈发明白母亲的伟大。
她也想求得母亲原谅，和母亲和解，只不过当初在屋子外面听到母亲要断绝母女关系的决绝发言，她心里畏惧，不敢轻易上门。
母亲是个温和的人，和大姨比起来，母亲有时候看上去毫无脾气，但实际并非如此。
母女俩相依为命多年，章丽娟很清楚，自家母亲是个极有原则的人，看着温温吞吞，实际上很有主见，不会轻易做决定，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
她怕贸然上门，会被自家母亲直接赶出来。
不敢面对这种局面，她害怕逃避，也就一直无法主动迈出这一步。
李秀英的主动上门给她带来一丝生机，让她窥见和解的可能，她再也伪装不了，积攒一年多的委屈情绪倾泄而出，在李秀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场面一度很让人动容。
一旁的罗宝珠没敢直视，只在哭声传入耳朵时回头望了几眼。
跟着她一起回头探望的还有排线的电工师傅，几个工人很是好奇，时不时拿眼睛觑着不远处母女相认的场景，兀自脑补一些剧情。
看到章丽娟终于迈出了这一步，罗宝珠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两人之间只差个台阶，她以为章丽娟主动放下姿态求和，作为母亲的李秀英应该会就坡下驴，顺势和好，谁料她低估了李秀英的脾性。
李秀英比她想象中更加坚韧。
一一扯开章丽娟的胳膊后，李秀英忍住眼角的泪水，温声告诫：“没什么原谅不原谅，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没什么错不错，你以后别后悔就是了。”
眼看认亲和好即将失败，罗宝珠放下手头的活儿，走向旁边的小隔间。
隔间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坐在地上，乖巧地玩着动物小玩具。
章丽娟走哪儿都会带上闺女，她闺女很乖很听话，从来不会给章丽娟惹麻烦，总是抱着玩具坐在地上独自玩耍，不哭也不闹。
罗宝珠上前抱起小女孩，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脸蛋。
小女孩并不排斥她，反而对着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真聪明。”
小女孩显然还记得她。
都说小孩子忘性大，不记人，两人拢共没见过几次，孩子还能对她笑，记忆力真好。
罗宝珠牵起小女孩的手，慢腾腾将人牵出隔间。
随后，她给小女孩指了一道方向。
不远处，李秀英已经迈着蹒跚的步子跨出门槛，她坚持着继续撑了几步，一个小娃娃突然拦住去路。
小娃娃扬起粉嘟嘟的脸蛋，看着她时显得有些陌生，却又从那张陌生的脸上窥见一点与母亲相似的熟悉感。
“姥姥。”
一声清脆孩童稚子音腾空响起。
周围装修的声音很杂很乱，理应听不到一句孩子含含糊糊的叫喊，偏偏李秀英听到了。
不仅听到了，还听得很清晰。
孩子的声音是模糊的，但她无比肯定，孩子喊了她一声姥姥。
李秀英注视着面前这个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说话都还不利索的小女孩，从小女孩稚嫩的脸庞上找到了章丽娟小时候的痕迹，顿时泪如雨下。
她看到了一种轮回。
祖孙三代的轮回。
在小外孙女面前，李秀英再也没法继续狠心下去拒绝，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蹲下身温声问询：“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团子不知道听没听懂，冥冥中又重新喊了一遍，“姥姥。”
“乖。”李秀英情不自禁应了一声，一把抱起孩子，“真是个乖孩子。”
随后将孩子紧紧拥入怀中。
章丽娟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不知不觉泪如泉涌。
她母亲原本不打算原谅她，但为了她的孩子妥协了。
母女俩的隔阂与矛盾，被新一代的生命所消融。
自那之后，李秀英承担起照顾外孙女的责任，外孙女乖巧可爱又粘人，在亲情的加持下，祖孙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孤独清冷的漂亮小别墅中重新传出欢声笑语。
章丽娟终于不用每天担忧闺女没人照看，接下来她也可以全心投入大饭店的经营中。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几天后，一场大灾难以意料不到的方式突然来临。
罗宝珠像往常一样拿起早报阅读，报纸上一则爆炸性的新闻引起她注意。
4 月 26 日，凌晨 1 点 23 分，切尔诺贝利的夜空一声巨响，拉开了人类核能史上最黑暗的灾难。
位于乌克兰普里皮亚季附近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4号反应堆发生了爆炸，爆炸释放出巨大的辐射剂量，是二战时期广岛原子弹爆炸的 400 倍以上。
这简直是一场难以想象的灾难。
然而，事故发现的那个夜晚，爆炸声猛然响起，沉浸在睡梦中的周围居民对即将到来的一场世界性的灾难毫无察觉。
少数几个人听到巨大的声响后，起来查看情况，只瞧见核电站方向闪烁着诡异的橙红色光芒，看上去像是来自地狱的火光召唤。
没有谁事先经历过这样的灾难，只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火灾，甚至有些好奇的人还带着孩子想要去观摩这场火灾。
几个工作人员对突如其来的爆炸也充满震惊和困惑。
在爆炸发生后的最初几分钟里，由于缺乏对事故严重性的认识，现场一片混乱。
爆炸引发的大火，像巨大的烟囱源源不断将大量放射性物质往高空输送。
这些放射性物质迅速随着大气环流扩散，毗邻俄罗斯的欧洲大陆首先遭了殃。
最开始几天，放射性尘埃首先进入白俄罗斯，白俄罗斯受到严重影响，23%的国土面积受到不同程度污染，被辐射污染的森林树木大片死亡，农田作物无法食用，动物出现基因突变。
慢慢地，辐射物质继续向西，一路扩散至芬兰、挪威、瑞典等北欧国家。
随后，德国、波兰、丹麦、法国、意大利等等国家也纷纷检测到辐射剂量在不断增加。
整个欧洲都笼罩在切尔诺贝利核爆炸辐射的阴影之下。
这种恐惧逐渐蔓延，一时间，全球恐慌。
消息传到国内，国人也充满焦虑与忧心。
“我们与苏联接壤，会不会放射性物资也飘到国内来？这可不得了，听说欧洲现在到处是辐射，要是核辐射到了国内，我们该往哪里跑？”
“放心吧，苏联政府已经迅速做出反应了，你没看报道么，他们政府已经紧急疏散了核电站周边的居民，用了1000 多辆大型客车把居民撤离到安全地带，军人、工人、工程师等等都在极其危险的工作环境参与救援和清理，据说牺牲了不少人。”
“哎哟，他们闯的祸当然他们收拾，我担忧的是咱们国人的安危呀，北方地区是不是得遭殃？南方地区离得远，是不是要好一点？我看北方地区的还是早做准备，要不还去南方躲一躲吧。”
“乌克兰在欧洲那边，离我们挺远，现在不是冬季最冷的时候了，核辐射应该不会随着西伯利亚冷空气南下，我们应该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实在担忧，不如关注国家发布的消息，有问题国家肯定也会有对策的。”
……
辐射物质的扩散，引发了各国的恐慌。
5月初，放射性尘埃抵达中国，导致北京、沈阳等北部地区大气放射性活度短期升高，但是剂量远低于安全标准，不会构成健康威胁。
虽说如此，也引发了一起抢购碘片的囤货荒，大家忙着积极囤货，希望这样能减少放射性碘对甲状腺的伤害。
与深城一河之隔的港城对于这样的消息要淡定得多。
处于中国南端，受到的影响较小，港城人对于切尔诺贝利核辐射泄露的事件并不十分恐慌，他们更关注的是金融、工作与前途，以及当下的生活。
相比较而言，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爆发比较遥远，而罗振民眼下实实在在要面临艰难的资产重组，他的全部精力用在如何将公司盘活。
吕曼云不同，她这两天做足了心理，准备试探着将之前钟维光的提议向罗振民和盘托出。
早餐时间，母子俩坐在大理石长形餐桌，吕曼云眼见对面的罗振民即将结束用餐，她装作自然地提起：“上次的饭局，我见到了钟雅欣，对这孩子印象还不错，想着介绍给你，振民你有没有意愿？”
罗振民神色一愣。
他母亲向来不会无缘无故张罗他的婚事，除非私底下已经商量好。
那一瞬间，罗振民突然明白了钟维光将女儿带来饭局的真正原因，原来钟维光早就存了联姻的心思，饭局带女儿过来，是想两家打个照面，互相认识一下？
事实上，他对钟雅欣的印象也不错。
在港城他属于年轻有为的那一类，与他资产规模相当的富豪大多没他年轻，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又鲜少比得过他的家产，这样的条件，不知道多少优质女性上赶着来巴结他。
一件东西变得触手可及，当然不会再珍惜。
前几年罗振民对女性实在提不起兴趣，他有他的宏图霸业，他想扩大航运，将罗家的航运业发扬光大、名扬海外。
事业上的成功比起女人更能让他满足。
可惜那不过是幻影而已，太过于沉浸事业，反而迷了心窍，失了反省之心，走在一条极其危险的道路上而不自知。
经历过公司濒临破产后，罗振民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做生意得徐徐图之，千万不能冒进，他当初应该放慢脚步，不然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经此一遭，他对婚姻这种事情开始变得不排斥，也有了心思放在女人身上。
可惜接触到的女人，明显都带着目的，看中了他背后势力与资产才与他虚与委蛇，几乎没有谁是真心。
钟雅欣不一样。
饭局上的钟雅欣并不十分巴结他，他看得出来，对方望向他的眼神中，没有半点算计，只带着人与人之间单纯交往的纯粹。
这一点让他有点意外，也对钟雅欣的形象满意几分。
至于钟雅欣以前是罗振华联姻对象这一点，他压根不在意。
第一是当初八字没一撇，根本没成的事情，不需要计较。第二罗振华那种人，不适合结婚，只适合鬼混，娶了人家反而是害了人家。
总之，是罗振华他配不上。
“可以。”罗振民答应下来，并没有发表过多的意见，其余的事情他都准备交给母亲吕曼云去沟通。
不过……
他还有一桩事憋在心里，不得不询问一下。
“妈，你知道罗宝珠最近在忙什么吗？”
瞧见儿子点头同意联姻，吕曼云正沉浸在一片兴高采烈的情绪中，陡然听到罗宝珠的名字，她满脸的喜悦僵住，显出几分不解与困惑。
好端端的，提罗宝珠做什么？
挺煞风景的。
“我哪知道她做什么，左右不过是在深城折腾，只要她不来港城发展，我懒得伸那么长的手去打压她，如果她要来港城，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吕曼云表态完毕，追问：“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没怎么。”罗振民越过话题，避而不答。
实际上，前阵子他偶然在街上瞧见了徐雁菱的身影。
当时一大片从内地过来的游客，整整齐齐站在繁华的街头，徐雁菱与一个中年妇女走在前头，看上去像是导游。
他有点不可置信，坐在车中望了好几遍。
对方的相貌的确和徐雁菱有几分相似，但也不排除看错了人。
照理说罗宝珠在深城混得应该也不差，怎么可能让徐雁菱出来抛头露面呢？
太久没关注深城那边的动静，难道罗宝珠现在混得很差，必须让徐雁菱出来找工作？
啧啧，这也太惨了。
早餐后，罗振民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去查了一下罗宝珠最近的动态。
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
罗宝珠最近居然接手了深城政府科技工业园的建造，这可是个大项目，据说还是市长亲自定的，现在罗宝珠在深城这么如鱼得水吗？
既然这样，那他之前遇到的人应该不是徐雁菱，罗宝珠混得这么好，怎么可能让徐雁菱跑出去做导游这种苦活。
罗振民排斥了这个可能，心里却始终高兴不起来，罗宝珠的现状让他恼火，自己在港城生意受阻，罗宝珠却在深城如鱼得水，一想到罗宝珠过得比他滋润，他心里怎么想怎么难受。
转念一合计，罗宝珠永远也只能窝在深城那一点小市场里打转，永远无法做大，罗振民心情才逐渐舒坦。
与他抱着同样心态的人还有一个。
何昆站在科技园工地外面，望着热火朝天的工地机器准备施工，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本属于他的项目，现在全都被罗宝珠抢了过去。
心里能平衡吗？
该死的罗宝珠，一定会为她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没关系，他已经安排好了，迟早得让罗宝珠栽一个大跟头。

第122章
在忙活科技工业园项目的这段日子, 罗宝珠鲜少去服装店查看情况。
核辐射的恐怖消息笼罩全世界时，深城的口罩也卖脱销。
事实上核辐射并不是口罩就能抵挡住，可能出于心理安慰的作用, 大家仍旧一大袋一大袋的进购, 碘片更是抢手货。
听说因为抢货, 东门老街这几天的生意比以往更好了，罗宝珠路过东门老街时，体验了一下复苏的经济，顺便也去了一趟服装店。
“你好，请问你要……”
陶红慧的欢迎词讲到一半，突然认出面前的人是自家老板，她卡了壳，连忙低头问好：“老、老板，您怎么来了？”
说着连忙转身要去叫唤忙碌着的陶敏静。
罗宝珠制止她, “别被我打扰了, 你们继续工作吧, 我随便看看。”
店面并不太大，即便陶红慧不通知，陶敏静也很快发现罗宝珠的身影，她连忙热情地走过来打招呼。
“没别的事, 顺便路过而已, 你们忙，不用在意我，我就顺便看看。”罗宝珠再次向陶敏静解释来意, 说完之后她突然意识有点不对劲。
店里少了一个人。
“邹艳秋呢？”
“她今天身子有点不舒服，大概是昨晚着凉了，头疼发烧, 请了一上午的假去挂水去了。”
陶敏静的解释听起来没什么破绽，罗宝珠静静听着，突然问：“她经常请假吗？”
这颇有点业务考核的意思。
陶敏静暗道不妙。
客观上来讲，邹艳秋请假的次数并不太多，拢共也没请过几次假，但是在三人之中，邹艳秋的确是请假最多的一个。
她和陶红慧几乎没请过假。
这么一对比，不知道罗老板会不会对邹艳秋产生什么不好的印象。
也真是不凑巧，偏偏邹艳秋请假的时候撞上了罗老板过来查看情况，陶敏静在心里叹息一声，还是决定给自家表姐说说好话，“她不常请假，仅有的几次请假都因为是身体不舒服，实在撑不下去，才会请半天假去打针，其余时间不会无缘无故请假。”
“嗯。”罗宝珠应了一声，没再追究。
从服装店出来之后，罗宝珠又去了一趟出租车公司，她前往出租车公司的途中，请了假的邹艳秋正坐在一家餐厅的包厢中。
桌子上摆了满桌的美味佳肴，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邹艳秋并不认得他，只知道他姓何，领她过来的人管对方叫做何老板，她记住了，也以这个称呼相称：“不知道何老板找我有什么事情？”
望着面前相貌姣好的女人，何昆无声笑了。
他伸开胳膊指了指满桌的美味佳肴，很是理所当然地回复：“没别的事情，只是想请你吃顿饭而已。”
邹艳秋不信。
绝对不可能是吃饭那么简单。
领她过来的那个男人正是之前送她金手镯的那个问路的人。
其实当初在宿舍里，她撒了谎，不只陶红慧遭遇过问路人送金手镯的怪事，她其实也遭遇过，但她没说，因为她把金手镯给收了下来。
果然一时的贪念会造成祸端。
当那个送手镯给她的男人要带她来餐厅时，她心里是有些忐忑的，怕事情暴露，不得不跟来。
进了包厢便瞧见对面稳稳坐着的年轻何老板。
她有预感，事情变得复杂起来，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当时她贪心，收了那只金手镯。
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她现在有点后悔。
面对接下来未知的情况，她心里充满一股莫名的害怕。
随即又安慰自己，金手镯是对方自愿给的，不是她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再怎么样她也没有犯法，不应该这么害怕。
默默给自己壮胆后，邹艳秋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何老板，我还要回去工作，不劳烦您破费了。”
邹艳秋作势要走，何昆出声叫住她，“已经破费了，邹小姐不如留下来一起吃顿饭，不然这顿饭就浪费了，况且邹小姐不是请了半天的假么？吃个饭的时间应该还是有的吧？”
对方连自己请了半天假都知道，邹艳秋脸色微微一变。
她预感继续留下来，情况只会越来越不受控，态度依旧坚决：“感谢何老板好意，我穷人的胃可能消化不了这么高端的食物。”
这是明晃晃的拒绝。
何昆也不恼。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阅历比一般普通人要多得多，面前女人的紧张局促与颤抖他都一一看在眼中，这是穷人的通病。
没机会见识大的场面，形不成开阔的眼界，面对事情时总是会显得小家子气，登不上台面。
拿捏这样的人，简直轻而易举。
何昆气定神闲地望着对方起身的背影，悠悠发问：“难道你希望一辈子做穷人吗？”
正欲转身的邹艳秋脚步一顿。
这是戳到痛处了，何昆笑笑，继续道：“没有谁生下来就该有一个穷人胃，也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眼下的深城机遇这么多，邹小姐可以抓住机会，把自己变成富人胃，而且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机会。”
这话有点歧义。
何昆派人接近对方，因为对方是罗宝珠旗下服装店的员工，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谁知道邹艳秋理解错了。
她以为何昆看中她，对她有意思。
不得不说，站在邹艳秋的角度，这个解释也能说得通。
不然为什么对方送她金手镯？为什么请她吃饭？
这些总要有个理由吧？
其中有个漏洞，之前送她金手镯的那个男人明明也找过陶红慧，这本来是不合常理的，可惜想歪了的邹艳秋自动填补了这个漏洞。
她认为对方起初是找错了人，第二次才找对她。
问个路就送人家金手镯，这也太夸张了，如果是抱着谈对象追求人的目的，或许就能够理解了，对方单单只请自己吃饭，也能佐证这一点。
那一瞬间的邹艳秋脑海里无数想法一晃而过，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杨磊坐在小汽车摇下车窗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明明她以前在老家是最优秀的人，来了深城反而没有所有人混得好。
这句无比刺痛她的话在此时此刻起了作用，阻拦了她离开的脚步。
思索片刻，邹艳秋决定留下来。
她想看看对方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真如她猜想的那样。
何老板说得没错，深城是个充满机会的地方，人要懂得把握机会，眼下她的确有一个可以借势的机会，如果害怕或者抵触，那她可能永远只是一个穷人。
邹艳秋壮着胆子坐下，心里保持着警惕与对方一同进餐。
整场饭局下来，对方也没和她聊别的事情，只问了她的基本情况，以及平时的工作，整个过程愉快又轻松，和谈对象的氛围也没什么差别。
这更加加深了邹艳秋的误会，她愈发笃定对方抱着追求她的意思。
对方是大老板，手段高明，懂得分寸，不会像老家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伙子，看她的眼神恨不得把她吞下去。
邹艳秋心里冒出一丝高兴，对方的绅士行为让她高看一眼。
从餐厅出来的何昆心情也极度愉悦，果然啊，没见过世面的人更好控制，一顿饭的工夫，邹艳秋原本的戒备荡然无存。
很好，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接下来就看罗宝珠如何应对了。
罗宝珠正在赶往出租车公司，到达目的地后，工作还没来得及开展呢，就先接到了一通家里的电话。
电话是老太太打过来的，叮嘱她今天可以早点回去吃饭。
今儿是立夏，王桂兰按着老规矩，煮了一碗鸡蛋。
以前家里再穷，过节气时，总要煮上几个鸡蛋分给孩子们，现在条件好了，这个习惯也没有改掉。
老太太打完电话，招呼罗玉珠出来吃鸡蛋，自己则在厨房里备菜。
这阵子很是忙碌的徐雁菱难得在家里逗留，也跟着罗玉珠一起吃鸡蛋，入乡随俗嘛，她也想过过节气。
想到楼下杨磊还在车中等着自己，徐雁菱站在窗户前，朝楼下挥了挥手。
片刻后，杨磊会意，从底下走上单元楼二楼。
门铃响起，徐雁菱急忙去开门，“家里煮了鸡蛋，咱们也吃不完，你正好上来吃几个吧。”
说着招待杨磊入坐。
杨磊的心思不在鸡蛋上，跨进屋子，他先拿余光瞟了罗玉珠几眼，见罗玉珠看到他没有太大的反应，心里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自从上去他用一颗糖测试了罗玉珠是真傻之后，心里一直在自责。
倒不是自责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测试，而是自责自己没有做好收尾工作。
大意了。
当时没有太多的时间，他做不到好好收尾，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怕不明白事情严重性的罗玉珠不小心把事情给兜出去。
这些天观察到徐雁菱对他的态度依旧如初，和颜悦色的不藏半点不满，猜测事情应该没有被暴露出去。
但他还是不放心，想要免去后顾之忧，得找机会与罗玉珠单独谈谈。
机会不是那么好找，老太太长期守在屋子里，他也不是随随便便能上来，没有合适的理由贸然上门，只会平白无故招致怀疑。
这次徐雁菱算是提供了机会。
只要能光明正大的上来，他就有把握能找到机会单独与罗玉珠相处片刻。
“谢谢老板。”收回思绪的杨磊接过鸡蛋，毫不客气地吃起来。
见他吃得起兴，徐雁菱也挺高兴，一回头瞧见老太太端着山药从厨房出来，她有点疑惑：“怎么买了山药，炖汤吗？我不是嘱咐你买蘑菇炖汤吗？”
老太太王桂兰吓得直摆手，“蘑菇吃了不安全。”
“菜市场里的蘑菇，哪有不安全，真不安全，还能拿出来卖？”徐雁菱笑笑，“老太太您多虑了。”
“不是多虑，蘑菇总归不安全，还是少吃。”老太太很是坚持。
平常时候老太太是一个懂得变通的和善老太太，也鲜少与徐雁菱顶嘴，今天突然变得固执起来，徐雁菱很是纳闷：“老太太，您能跟我说说，您为什么执意认为蘑菇不安全吗？”
这个事情说来就长了。
老太太叹息一声，语气缓缓道来。
那是1963年4月的一天，她儿媳刚生下李文杰没多久，院子里一棵枯树在几场雨后长满了蘑菇，儿子李秀伟瞧见了，都摘了来煲汤。
蘑菇看起来很普通不漂亮，色泽也不鲜艳，而且以前也吃过，没什么事。
李秀伟准备拿蘑菇和鸡蛋一起炖汤，给媳妇补补身体。
那个年代食物很是短缺，又刚刚经历过□□，肚子饿得实在不行的时候，连树皮都啃，大家对吃的东西都很珍惜，蘑菇算得上是天赐的恩惠。
桌上盛放着隔壁邻居送来的一块老豆腐，李秀伟干脆拿来一起炖了，煮成一锅蘑菇豆腐鸡蛋汤，撒上一点葱花，混着蘑菇的鲜香味，诱得媳妇直馋嘴。
哪怕是孕妇，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也没什么有营养的东西可以补身子，一碗蘑菇豆腐鸡蛋汤，算得上是难得。
两人喜滋滋地开饭，一人盛了一大碗。
李秀伟心疼媳妇儿生孩子辛苦，也没敢多喝，剩下的都留给了媳妇。
那天王桂兰不在家，一大早她就背着大孙子李文旭去地里转了一圈。
李文旭那会儿才一岁多，之前一直是儿媳妇在照顾，这小子从小就是个不省事的性格，活泼好动，她体谅儿媳生产不容易，怕李文旭夜里闹腾，于是接到自己身边照顾。
儿子结婚后新盖了一间平房，她顾念死去的老伴，一直住在以前的老房子里，大孙子李文旭那段时间跟着她同吃同住，但每天总要送回去见几趟父母。
带着李文旭去地里转一圈后，她照旧去儿子儿媳处走一趟。
结果一跨进门看到一副人间惨象。
儿媳没了气息，早已僵硬地躺在地上，因为喝汤喝得多，加上生产完身体也不是很好，所以很快没了气。
儿子李秀伟身体强壮，又喝得比较少，抗得久一点，疼得在地上满地打滚，送去抢救最终也没抢救回来。
当时李文杰刚出生没一个月，没有喝奶，幸免于难。
那一天，她失去了儿子儿媳，痛不欲生。
若不是还有两个幸存的小孙子需要人照顾，她差点萌生要跟着儿子儿媳一起走的念头。
是蘑菇让两个小孙子早早失去了爹妈。从那之后，她便一直不让家里人吃蘑菇。
逢年过节，平常时日，餐桌上从来不会瞧见蘑菇这种菜肴。
这件往事有点悲伤，有点沉重。
徐雁菱听完，想起了自己儿子去世、女儿变傻的沉痛回忆，她太能理解老太太的心情了，任何人亲眼看到儿子去世，都会难以走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每次她想起已经过世的罗冠荣，还是心疼得无法呼吸。
悲痛的往事被勾起，徐雁菱心情一下子沉下来，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回神。
老太太想起那些个悲凄往事，虽说年岁已大，万事看得通透些，也不免涌上一点悲伤。
屋子里其他两人倒是没什么情绪。
罗玉珠听不明白这些沉痛的回忆，自顾自吃着鸡蛋，很是安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旁的杨磊不动声色关注着她，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哪里有心思去倾听老太太又长又臭的往事。
眼看着两人情绪低落下来，杨磊终于找到机会。
他冷不防凑到徐雁菱身边出声：“老板，您刚才让我带过来的资料我落在车上了，我这就去给您取来。”
“不用了，我去吧。”看着杨磊手上没吃完的鸡蛋，徐雁菱站起身往外走。
她正好需要去外面透透气，顺手拿一下车里的资料也行，杨磊算是给她找了一个理由。
瞧着徐雁菱下了楼，杨磊连忙起身，借口要去厨房洗手，实际上却暗暗走到窗户边，悄悄将旁边连着的阳台上的衣物扯落。
衣物下落，衣架子挂在绳索上晃啊晃，很快引起老太太注意。
“呀，外面风怎么这么大，衣服都吹落了？”
说着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下楼去捡。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两人。
杨磊一边观察着外面的局势，一边来到罗玉珠身边，小声问她：“上次我们玩的糖果游戏，你告诉其他人了吗？”
罗玉珠摇头，“没有。”
“那就好，你答应我，永远不要告诉其他人，这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好不好？”
罗玉珠疑惑地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他这么庄重认真的目的，她不认为那是什么不可以告诉其他人的事情，但是眼前这个人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看在对方给过自己糖果的份上，她点头答应，“好吧。”
“真乖。”杨磊蹲下身，与她平齐，“咱们拉钩。”
小拇指伸过去，勾到对方白皙柔软的小拇指，杨磊微怔。
他认真地唱完拉勾歌谣，哄小孩似的哄她：“既然你答应了我，那以后就不准告诉任何人哦，明白吗？”
“嗯。”罗玉珠应了一身，继续吃鸡蛋。
捡完衣服的老太太回来，看到桌边的罗玉珠像往常一样安静，看上去没什么不对劲，而一旁的杨磊已经将鸡蛋吃完，“老太太您回来了，那我也该下去了，感谢您的鸡蛋。”
“行，那你下去吧。”老太太笑着补充：“我正要通知你呢，太太说是要去公司一趟，让我给你带话，让你赶紧下去，你去吧。”
杨磊走了。
坐在桌边吃鸡蛋的罗玉珠终于偏了一下脑袋，她望着空荡荡的楼道，面上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门合上，隔绝一切的思绪。
罗玉珠又恢复往常的状态，安静地发呆，连吃东西看上去也像是发呆。
老太太没注意到她这一点点的小动静，走去厨房准备午餐。
接到过家里电话的罗宝珠处理完工作事情之后，准备回家吃午饭。
出了办公室却被程鹏堵住。
程鹏给她递了一份喜帖。
罗宝珠喜出望外，“你要结婚了？”
真是深藏不露啊，这么多年，她怎么就没发现程鹏在哪个时刻谈了对象呢？
“什么时候的事？对方哪里人？你们怎么认识的？我说你这么多年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啊。”
罗宝珠调侃着接过喜帖，对面的程鹏连忙解释：“不是我的，是我妹的。”
“你妹妹要结婚了？”罗宝珠对程鹏的妹妹程婷还留有印象。
这个人之前抢了秦小芬的对象，后来又抢了章丽娟的对象，现在居然要结婚了。
“她要结婚的对象是哪个？”
“一个鞋厂的小老板。”程鹏解释，“相亲认识的。”
这话有点隐瞒真相。
其实并不是相亲认识，是他之前谈生意，他妹跟着过去，碰巧遇见了一个鞋厂小老板，他妹看到人家条件不错，执意要他牵桥搭线。
他被缠得无奈，和鞋厂老板提了一提，没想到对方竟然同意见见面。
也不知道他妹妹使了什么手段，还真让对方答应了交往，感情似乎进展得非常顺利，交往没两个月，两人突然要谈婚论嫁了。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好在对方是他熟悉的人，人家经济条件也不错，为人处事挑不出毛病，见过家长，家里父母对对方也很满意，唯一不满的一点是办婚礼太仓促了。
这个爱折腾的妹妹，看着不像是那么快安定下来的人。
转念一想，以前大多数人也都是安排相亲，看对眼之后没过多久就准备结婚，这样的速度倒也不是很难接受，只是家里人都没预料她会这么快定下来而已，所以有点意外。
事出突然，程鹏还没怎么回过神，想起来有种不真切感。
“不过可算要把她嫁出去了，以后也不会过来烦我了，我乐得清静。”
罗宝珠打开喜帖看了看，喜帖上写着一道陌生的名字。
不是被制衣厂开除的赵亮，也不是南园宾馆的财务常聪，程婷选了一个鞋厂小老板。
罗宝珠无法对程婷的选择做什么评价，她看了看婚礼的日常，收下：“有时间的话我会过去捧捧场。”
“好嘞，那谢谢老板，还是希望您能光临。”
收好喜帖后，罗宝珠作势要走，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电话铃声。
得，又有事要来了。
她返回办公室接起电话，电话那段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罗老板，您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罗宝珠颇为惊喜，那是吴智辉的声音。
许久不联系，吴智辉终于下定决心来深城发展了吗？
她微笑着回应：“当然算。”

第123章
之前对尹市长表露的长远计划中, 有一项是创建一家电子器材配套公司。
吴智辉是电子厂的主任，如今过来，恰好填补了人才空缺。
罗宝珠对此喜不胜收。
电话中, 吴智辉详细表明了行程, 说是等解决完手头的事情才过来, 大概要两三周的时间，罗宝珠点头应允。
她不着急，电子器材配套公司项目还在审批中，吴智辉晚一点过来没什么关系。
几周后，吴智辉买了从四川到广东深城的火车票，来的那天正是端午。
端午是个大节日，连节气都要遵循传统的老太太王桂兰，在端午这天自然不会闲下来。
包粽子是头一件大事。
深城的粽子有甜口的有咸口的，咸粽子里面常常会加瑶柱、火腿等等食材。甜粽子的做法有点不一样, 会用稻草灰水提前浸泡糯米。有些地方还时兴海鲜粽子, 每只粽子里面包半两海胆。
总之, 喜欢什么口味的就可以包什么口味。
王桂兰提前一天准备好食材，端午当天包了一锅粽子，徐雁菱不会包粽子，没干过这么精密的活儿, 试着包了一下, 手笨得很，一个也包不成，歇了帮忙的心思, 只蹲在一旁制作香囊。
港城与深城一衣带水，深城这些习俗港城也有，很小的时候, 每次端午徐雁菱都会瞧见周围邻居家门口挂满了艾蒿、菖蒲等植物。
不讲究的直接将植物挂在门口，驱邪避灾，讲究一点的人家会用这些材料做成香囊，随身佩戴。
做香料也是个精细活，这项倒是难不倒徐雁菱，毕竟她爹是以制衣厂起家，她从小纵然娇生惯养，针线活还是不差的。
比起包粽子，她更擅长制作香囊。
于是两人分工明确，徐雁菱用艾蒿做香囊，王桂兰则忙着将一锅粽子煮熟。
那么一大锅，以家里几口人，肯定是吃不完的，王桂兰塞了一些给罗宝珠，让罗宝珠拿去送人。
恰好吴智辉从四川过来，罗宝珠亲自接送之后，将人安排到电脑培训公司与高绍波见面。
两位老熟人许久不见，自是一番叙旧。
安顿好吴智辉，罗宝珠打算先不谈正事，让人先休整一天，她没多打扰，临走时给两人留了几只粽子。
剩下的一些她分成两份，给了几只司机老周，其余的都让李文杰带去服装店。
“去的时候顺便通知一下她们，今天下午可以放半天假。”
这个年代的端午节还不是国家法定假日，没有假期，罗宝珠想着几个女孩子一直守在店里，很少有自己的私人时间，趁着节日的由头，给几人放半天假休息一下。
李文杰手里拎着粽子，脑海里存着命令，一路走到东门老街。
将粽子递给陶敏静后，李文杰顺势宣布了罗宝珠放假的吩咐。
听到下午可以放半天假，陶敏静脸上没什么神情变化，一旁的陶红慧和邹艳秋都高兴坏了，尤其是邹艳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罗老板真说了给我们放半天假？”邹艳秋不可置信地求证。
“嗯，是她让我过来传话的，这种事情我也不敢乱交代。”
这话倒是没错。
李文杰是罗宝珠的助理，没道理来传假消息。
看来下午真的放半天假。
邹艳秋心里高兴极了，她下午要出去一趟，正在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向陶敏静提请假理由，上次是生病，这次难道又装病？病得多了，迟早有一天要被怀疑。
她想另外找个理由，思来想去一直没琢磨出来合适的理由，没想到李文杰倒是送来了一个理由。
既然下午放假，那她没什么好烦恼的了。
邹艳秋暗自高兴着，连李文杰什么时候走了也不知道。
粽子被陶敏静剪开，递了两个给陶红慧，递了两个给她。邹艳秋沉浸在喜悦的心情中，一时没注意到面前递过来的粽子。
“这么高兴吗？”陶敏静将两只粽子在她面前晃了晃，“放半天假，你魂儿都快找不到了。”
回过神的邹艳秋没理会对方的调侃，接了粽子，坐在一旁拆粽叶。
陶敏静凑过去，小心翼翼问：“你知道李文杰是什么时候走的吗？”
“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邹艳秋下意识接话，一脸疑惑地补充，“你问这个做什么，他走了跟我有什么干系？怎么，难道你还有事要找他？”
得，这就是问题。
陶敏静心情有点复杂。
之前每次李文杰过来，邹艳秋都要表现一番，不是拉着人聊天，就是故意插话，总之无论如何都要引起李文杰的注意。
这次过来，邹艳秋好像没那么关注李文杰了，甚至连李文杰什么时候离开也并未察觉，这有点不太对劲。
之前送出去的围巾被李文杰退了回来，邹艳秋都能面不改色继续送回去，摆出一股明显的纠缠之态，这股纠缠之态现在突然就消失了。
消失得有些莫名其妙。
陶敏静试探着问：“艳秋姐，李文杰已经不是你目标了吗？”
以前在宿舍里，几个女孩子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半夜私话时，邹艳秋总是豪言壮志表示目标是李文杰，总有一天得让李文杰回头来讨好她、向她献殷勤。
看来现在这目标已然是不复存在。
被质问得有些唐突的邹艳秋愣了一愣，随即一笑，“嗐，咱也不能总是热脸贴冷屁股，你看哪次我凑上前找他聊天他理过我？他和我至今说过的话比不上和你一天说过的话，你说这样的人我干嘛抓着不放？”
表面上是知难而退，实际只是因为邹艳秋有了更好的选择。
何昆何老板是南源开发公司的老总，正儿八经的有钱有地位的黄金单身汉，这位黄金单身汉今天下午又约了她吃饭，她心里哪还有李文杰的位置。
“你们下去准备去做什么？”
邹艳秋自然而然聊到下午的安排。
“我准备继续待在店里守店。”陶敏静说着也拆开一只粽子，挨着邹艳秋坐下，“其他店都没放假，我们店要是关了，生意肯定受损，我还是留下来守店吧。”
“你真是……”
邹艳秋一言难尽地望着她，“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有假期你不放，你以为你是老黄牛啊，老黄牛都需要休息，你又不是铁打的身体，不休息迟早要憋出毛病。”
“开店就是这样，得时刻盯着，平时顾客少的时候就当是休息了。”
陶敏静摆出一副坚决要留下来的态度，邹艳秋懒得再跟她周旋，转身去问陶红慧：“红慧你呢，下午有什么安排？”
“我……”陶红慧愣了一下，看了旁边的陶敏静一眼，“我也留下来守店。”
她其实对于下午放假很是高兴，以为三个人能一起去外面逛逛，看看热闹的场景，不过既然陶敏静选择留下来，那她也选择留下来。
很大程度上，陶敏静是她行为处事的一个标杆。
跟着陶敏静做决定，大概率不会错的。
况且陶敏静说得也很有道理，别的店都没有放假，单单只她们的店放了假，多奇怪啊。
反正这假期也不是国家规定的，只是罗老板一时发善心给她们休息时间，既然这样，那就当没放吧。
眼看两个人都要留下来守店，邹艳秋连忙提高音量表态：“我可不会留下来啊，你们别道德绑架我。”
“没有让你一定要留下来的意思，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没关系的。”
陶敏静和善的态度让邹艳秋放下几分烦躁，“我老早就想去宝安区看看划龙舟，听说宝安区松岗的赛龙舟很精彩，每年端午节的时候，都会在茅洲河举行大型龙舟赛，你俩要是不出去，别怪我一个人去潇洒了哈。”
中午时分，邹艳秋还真说到做到，放下手里的活儿，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去看赛龙舟。
去看赛龙舟只是明面上的借口，邹艳秋真正要去的地方是何昆事先约好的餐厅。
出发之前，她回了一趟宿舍，换下身上的衣服，选出一套比较新的红裙子，还特意从包裹里掏出一只口红，往嘴唇上涂了涂。
口红的颜色太鲜艳，跟猴子屁股似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特意打扮过。
不行，这样不行。
太主动了。
她拿纸巾在嘴唇上擦了擦，直到嘴唇颜色变得淡了些，才心满意足地出门。
等在餐厅包厢里的何昆看到推门而入的邹艳秋，视线第一时间锁定对方的嘴唇。
这个女人出门前特意打扮过。
打扮这个举动背后所蕴含的意义太丰富了，何昆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少年，坐到他这个位置，多的是女人前来勾搭，想要什么样的女伴都不是难事。
只是他没想到，上一次见面还对她充满戒备的邹艳秋，这一次竟然也开始主动化妆来引起他注意。
这种讨好的行为让何昆的目光在对方面容上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
平心而论，邹艳秋长相的确很不错，稍稍打扮一下，只会更加耀眼，她身上唯一的缺点是气质。
穷乡僻壤过来的女人，都有一种小家子气质，即便长得比大多数城里人漂亮，眼神里也没有城里人那种自信。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眼界和视野都是后天可以增长的，只要有个合适的调教人……
咳咳。
何昆发现自己想远了，他不缺女人，找邹艳秋过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泡妞，他有正事要干。
邀请对方坐下后，两人愉悦地吃了一顿饭。
饭局结束，何昆才道出目的：“你能不能去打听一下永丰制衣厂里目前的订单与库存情况？”
这个……
邹艳秋犯愁，“比较难。”
她现在跟着陶敏静在服装店工作，已经很久没回过制衣厂了，不太清楚制衣厂里是什么样的情况，经常去拿货的陶敏静应该熟悉一些。
可她如果向陶敏静打探这些情况，聪明敏锐的陶敏静一定会意识到不对劲，到时候怀疑到她身上就糟糕了。
这事真有点棘手。
不太容易办到的事情，她不想平白无故给自己找麻烦。
“我知道有点难，但是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只要想想办法，我相信以邹小姐的能力，应该不成问题。”
何昆说着从旁边袋子里掏出一份礼盒递过去。
顺势打开，摆在邹艳秋面前。
里面躺着一条珍珠项链。
邹艳秋很少见人戴珍珠项链，她以前只在方美丹的首饰盒里见过一条。听方美丹说，珍珠项链都是从港城进货，很珍贵的。
这样一条珍贵的首饰放在眼前，如果拒绝，显得有些过于不近人情了。
邹艳秋找借口说服了自己。
不答应那就是得罪何老板，答应了还能获得一件珠宝，既然如此，那她为什么不答应呢？
“那我想想办法。”
“行。”何昆笑着将礼盒拉过来，取出里面的珍珠项链，“邹小姐这么漂亮的人，戴上这条项链一定非常好看。”
话音落下，他亲自将项链戴在邹艳秋颈脖处。
这是一个只有几秒的过程，于邹艳秋而言，似乎过去了一个世纪。
何昆站在她身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却能感受到周围逐渐升温的空气。
安静的包厢中，她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饭局之后，邹艳秋从餐厅离开。
她在宿舍里换下了红裙子，取下了珍珠项链，抹掉了嘴唇上的口红，重新穿上平日里朴素的衣服后，大摇大摆往服装店里去。
端午节的生意似乎比平时更好，陶敏静和陶红慧在店里忙得不可开交。
见到邹艳秋回来，陶敏静有几分意外，“你不是说要去宝安松岗看赛龙舟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外面天色还早，从罗湖到宝安，一来一回也要花费不少时间，很显然，邹艳秋没去宝安。
“我走到一半，想起你们，心里很是愧疚。”脸上的表情配合着口中的话语，邹艳秋一下子变得自责又哀怨：“丢下你们两个自己去快活，我坐在车上，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后来连看赛龙舟的心思都没了，所以干脆半路折返回来。”
“敏静，红慧，我半路悔悟了，你们应该能原谅我吧？”
悔悟这个词说得太严重了些，陶敏静和陶红慧面面相觑。
即便邹艳秋真的一个人去看了赛龙舟，两人也并没有什么不满的情绪，她们了解邹艳秋，邹艳秋就是这么个脾气。
反而半路折返回来，不太像邹艳秋的作风。
不过普通人都容易被真情所打动，邹艳秋能在半路想起她们从而赶回来，两人有点受宠若惊，连忙上前去拥抱邹艳秋。
三个从湖南老家一起来深城闯荡的女孩子，似乎在这一次的拥抱中情感更进一步。
拥抱完毕，邹艳秋刮了刮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哽咽着对陶敏静道：“你和红慧经常干活比较多，请假比我少，仔细想想，我是最不用功的那个，为了弥补这一点，以后去制衣厂拿货的重活就交给我吧。”
陶敏静有些顾虑：“拿货是个辛苦活，你之前没拿过，会不会有点做不过来？”
“没事，凡事都有第一次嘛，慢慢的就能应付得来了，况且每次让你去拿货也不好，你是咱们店里的主心骨，一刻也离不开店，店里的事情都得你来处理，万一以后你去拿货的时候店里出了什么情况怎么办？我看还是把拿货的事情交给我更合适，这样也不会耽误你的其他工作。”
陶敏静想了想，没再继续反驳。
——
送完粽子的李文杰早就从服装店返回，准备回家时，老太太王桂兰叫住他，让他拎一些粽子回家，送一点给大姑李秀梅。
至于二姑李秀英那边，不用送了。
老太太笃定李秀梅没包粽子，李秀梅也不是不会包粽子，只不过家里只有她一人，她肯定嫌麻烦懒得弄一次，准备到处去蹭粽子。
王桂兰对自家闺女很是了解，早已准备了李秀梅的那一份。
接了粽子李文杰很是纳闷:“阿嬷，咱不给二姑送一点吗？”
“不用了，”王桂兰摆手，“她自己家的都吃不完呢。”
自从李秀英和丽娟和解后，家里有了新的一代，热热闹闹和和美美的，日子比以前滋润多了，逢年过节的李秀英肯定有劲头操办，不用担心她。
“哦，那我去了。”
提着粽子的李文杰应了一声，从小区单元楼走出来，坐在车中的杨磊正闭目等着。
直到李文杰走远，他也没等到送到手的粽子。
杨磊心情有点郁闷。
听说罗宝珠周围的人几乎都得到了粽子，司机老周得到粽子，程鹏得到粽子，公司一些其他人也都得到粽子，怎么单单只有他没有？
他到底是哪里不如人家了？
中途他心存疑惑，开车去了一趟服装店求证。
问了一圈，结果陶敏静她们每人也都获得罗宝珠赠送的粽子。
这让他很是不解。
照道理，这段时间，他为徐雁菱的工作尽心尽力，没有出现丝毫错误，哪怕不论功劳，也有苦劳吧？
连陶敏静她们每人都分到了粽子，怎么罗宝珠偏偏特意绕开他？
这是故意的吧？
杨磊心里无端产生一股危机。
难不成罗宝珠已经知道他和罗玉珠之间的事？
不可能。
罗宝珠真要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是用故意不分粽子给他的行为来警告他，知道全部始末的罗宝珠不会这么平静地采用这样迂回的手段。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杨磊想不通。
他自认自己这段时间已经做到极致，甚至连一点小事都没出现过任何纰漏，唯一越了规矩的行为是在罗玉珠身上。
可罗玉珠是个傻的，又不会自己透露。
那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自诩精明的杨磊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罗宝珠为什么单单不给他发粽子，心里的猜疑疯狂上涨。
心里存着的一丝侥幸是，或许罗宝珠忘了，可能最后才会轮到他。
直到李文杰从车前走过浇灭他最后一丝希望，杨磊已经没法平心静气地思考。
他认定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这让他产生一丝恐慌。
他得做点什么。
等罗宝珠用过午饭出门后，杨磊找到机会向徐雁菱提建议：“今天是端午节，外面很热闹，宝安的松岗有精彩的赛龙舟，不如我开车带着你们一起看一看吧。”
徐雁菱摇头。
“我手上还有一大堆事情呢，恐怕走不开。”
最近李秀梅常来找她商量旅行社的手续问题，她脱不开身，况且职业介绍所还有一堆事，她恨不得分成两个人，哪里还能挤出时间去看赛龙舟。
“那可惜了，深城除了过年，只有像端午这样的传统节日才会热闹一回，不去看实在可惜。”
杨磊的感慨让徐雁菱心思一动。
这段时间她忙着工作，陪玉珠的时间逐渐在变少，家里虽然有王桂兰照看，玉珠难免会感到无聊。
以前她总是待在家中护着陪着，生怕别人发现玉珠的异样与不同寻常，后来元旦去老太太家里一次，一切遮羞布揭开，她心里的芥蒂倒没那么深了。
既然已经被人知晓玉珠的情况，也就没有严防死守的必要，不如让老太太带着玉珠去外面逛逛，免得让玉珠整天闷在家里。
“我没时间去，你载着老太太和玉珠去吧。”
事实上，每次出行，罗宝珠都安排了保镖，照理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徐雁菱仍旧不太放心地叮嘱：“记住，你得保障玉珠的安全。”
等的就是这句话。
杨磊微微一笑，“好。”

第124章
端午节的半天时间里, 杨磊载着老太太王桂兰和罗玉珠两人一起去宝安松岗看了一场精彩的赛龙舟。
忙于工作的徐雁菱没去。
等他们回来之后，徐雁菱发现罗玉珠的心情似乎比以往更好，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出去兜风的缘故。
徐雁菱特意询问了老太太当时的情况, 老太太当即表示罗玉珠在岸边看得很开心, 一直兴奋地拍手叫好。
老太太的话不疑有假, 徐雁菱开始反思，难不成以前罗玉珠的精神状况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是因为每天都憋在家里？
她那会儿怕旁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罗玉珠，也怕外面复杂的环境会让罗玉珠受到刺激从而加重病情，大部分时间都让罗玉珠待在家里，或许她一开始就错了？
难道让玉珠多去外面与大家接触才是有利于病情？
为了证实这一点，徐雁菱第二天又让杨磊开车载着老太太和罗玉珠出去逛一圈，这一次她也跟着同去。
在热闹的地方，她明显感受到罗玉珠比往常要活跃一些, 心情也更好。
奇怪, 以前在港城, 她并非没有带着罗玉珠出门，也没见罗玉珠有这样的转变啊。
难不成因为深城是一种新的陌生环境，不熟悉的环境对罗玉珠的刺激更大？
徐雁菱想不太明白，但她看到罗玉珠出门游玩肉眼可见的变得开心, 心里只存了一个念头, 她想让闺女过得快乐些。
从那之后，杨磊替她办完事情，总是会被她吩咐载着老太太和罗玉珠出去逛一逛。
深城不大, 但也不小，各处都有很多热闹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 杨磊就要带着罗玉珠和老太太去好玩的地方走一遭。
杨磊很是乐意。
徐雁菱能让他承担起这样的重任，证明对他愈发信任，他也弄明白了之前粽子的事情只是误会，罗宝珠并非忽略他，而是以为老太太已经给了他。
不过也因祸得福，要不是这场误会，他也不会和罗宝珠的家人越走越近。
越走越近有一个很明显的好处，那便是关于罗宝珠的事情，他通常会在第一时间知晓。
例如罗宝珠要参加程婷婚礼的事情。
几天前接送徐雁菱去职业介绍所的路途中，徐雁菱就曾无意提起这一点。
徐雁菱询问他深城周边的婚礼都是什么流程，杨磊顺腾摸瓜，最后得到程婷结婚的消息。
他也不意外，据说对方的另一半是一个鞋厂的小老板。
很符合程婷的择偶标准。
杨磊在心里好笑，这下程鹏经理算是解脱了，结了婚的程婷应该不会再来公司伸手向程鹏讨要每月的零花钱吧。
趁着空隙时间，杨磊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没有收到婚礼的邀请，不知道这是程鹏的意思，还是程婷的意思，他比较倾向于是程婷的意思，不过没关系，他还是会准备一份礼物。
婚礼那天，杨磊人没到场，但是礼物被送了过去。
宴席很是简单，定在一家饭店，饭店的顶部挂满彩带以示喜庆，亲朋好友聚在饭店里，后厨炒好的菜一盘一盘往外端。
作为新娘的程婷穿着一套大红色的礼服，挽住旁边新郎的胳膊，一桌一桌地敬酒。
主桌上坐着双方父母姊妹以及罗宝珠和另外一个老板，这桌的客人早已敬过酒，一对新人起身朝着隔壁桌进行问候。
繁琐的仪式接近尾声时，宾客们已经吃得差不多，即将散场，新郎站在饭店里安排，新娘程婷却被饭店外一个小伙子叫了出去。
小伙子交给她一份礼物，并小声表明送礼物的人的姓名。
听到杨磊的名字，程婷愣了一愣。
她下意识朝周围街上张望一圈，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心里顿时有点虚。
作为今天的新娘，她是万万不能迈开步子去寻找给她送礼物的男人，同时她心里也存着戒备，不知道杨磊到底会给她送什么礼物。
按道理来讲，她和杨磊之间其实也没发生过什么，只是她对杨磊这个人不太能琢磨得透。
比如现在，她万万没想到杨磊还会给她送礼物。
她以为两人会老死不相往来。
这份礼物她决计不会带进饭店，如果是什么不好的东西，直接丢进旁边垃圾桶得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程婷飞快拆开礼物。
出人意料，里面的东西很简单，比杨磊之前送给她的所有礼物都简单。
那是一支百合花的标本。
这是哪门子礼物，祝她百年好合的意思？
也行吧。
程婷无声笑了笑，收起礼物，大步走进饭店。
饭店里服务员忙着收拾餐桌，宾客们已经陆陆续续起身离开。
罗宝珠在新娘新郎以及程鹏的相送下走向自己的专车，吩咐司机老周先回一趟公司。
结果车子还没发动，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奔驰而来。
那是着急忙慌的陶敏静。
“老板，制衣厂里出大事了！”陶敏静跑到车窗前，什么也来不及说，先转达梁霜君的意思：“梁经理让您参加完婚礼马上回去商量对策。”
罗宝珠眉头一皱，“上车。”
小汽车立即调转方向，先奔去制衣厂。
跨进制衣厂，梁霜君早已候在办公室里等着她。
“老板，之前的一笔订单取消了。”在制衣厂里工作那么多年，梁霜君是最具资历的老员工，罗宝珠多次让她直接称呼自己的姓名，不用老板长老板短，但工作时间她还是一直以职务相称。
“哪一笔订单？”厂里订单太多，罗宝珠不知道具体是指哪一个。
“最大的那一笔订单。”
这下罗宝珠懂了。
最大的一笔订单来自越南一家工厂，上上个月刚签的订单，定了五千件衬衫，要求两个月内交货。
交货期限其实并不长，所以目前已经差不多快完工。
罗宝珠很奇怪：“对方为什么突然取消了？给了理由吗？”
“起初他们说是不需要了，我不断的追问，又让他们支付违约金，他们才说是因为越南和中国边境在闹摩擦，国内抵制中国货，他们不能要这批货，还说这属于不可抗因素，他们不会支付违约劲金。”
这有点棘手。
罗宝珠沉下脸色，仔细琢磨其中的不对。
越南和中国边境的摩擦一直不断，在单签订之前，冲突就时有发生，那会儿不担心货卖不出去，怎么到了交货的时候开始担心订单卖不出去？
这很显然不合常理。
但是对方也有可狡辩的余地。
只要咬死越南国内的抵制国货的情绪日益高涨，对方才不得不放弃订单，这样同样也可以免去违约金。
这样一来，全部的损失只能由制衣厂承担。
罗宝珠更为不解的是，这个越南工厂之前合作过一次，而且合作得很愉快，没有出现过任何不悦的情况，所以第二次签订合同时，对方把订单提高，她也没反对，直接应下。
没想到来了这么一出。
“老板，现在怎么办？”梁霜君想到制衣厂堆砌成山的货，心里有些不安。
在制衣厂待了这么多年，梁霜君业算是见识过不少风风雨雨，以前跟着老厂长徐永丰时厂里，时不时出现一些波动，但是跟了罗宝珠来深城后，制衣厂几乎没有出现生意上的太大阻碍。
秦小芬那次闹罢工，也只是员工之间的纠纷而已，在订单上，制衣厂向来是一路顺风顺水，突然来了一道难题，打得梁霜君有些措手不及。
她怔怔看向罗宝珠，“这五千件衬衫怎么办？咱们要是全积压在厂里，不仅资金收不回来，还搭进去一大堆成本，认真算来要亏我们一大笔钱。”
“不用着急。”罗宝珠沉着脸，安慰对面的人，“你让我想想。”
——
东门老街的服装店里，陶红慧没了心思看店，目光时不时朝路边张望。
陶敏静去给罗老板送信了，据说制衣厂出了大问题，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服装店的生意，万一连累到服装店，以后三人是不是就没工作了？
这么一想，陶红慧默默在心里祈祷，希望罗老板能够平安化解这场困难。
“你闭着眼在许什么愿望呢？”邹艳秋突然凑过来，没好气地嘲笑：“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神仙，朝神仙许愿不管用，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碰着机会就去争取，比碰着困难就去许愿管用得多。”
这话倒是让陶红慧刮目相看。
邹艳秋说的话她向来是不赞成的，但是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个观点，她很认同。
“好了，我不跟你聊了，制衣厂出了事，敏静不在，你没心思工作，我也没心思工作，你先一个人在店里守着吧，我想去外面逛一逛，不然坐在这里闷得慌，要是可以，我去打听打听情况，看看罗老板她们有没有找到什么解决的办法，不然以后咱们三个要喝西北风咯。”
嘴上这样说着，邹艳秋很快起身，绕回宿舍，偷偷换了一件新衣服。
她去找了何昆。
这次是她主动，所以没有在餐厅见面，她偷偷来到了何昆的公司。
何昆在办公室里接商务电话，接完电话听到助理上来报告有个叫做邹艳秋的女人过来找他，听到这个消息，何昆的脸色立马沉了下去。
他没让助理将人带上来，而是亲自下去，让司机把邹艳秋送去餐厅。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重新坐在以前常常碰头的餐厅后，何昆的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
“以后不要去公司找我。”
这话的语气有些生硬，邹艳秋一怔，以为被对方嫌弃，音量顿时提高几分，面上有些不服气：“我找你是有正事！”
“有正事也不能去公司找我。”
在对方脸色越来越黑的情况下，何昆耐着性子解释：“你要是不想暴露，就别去公司找我。”
真是太笨了。
这么光明正大来找他，还是这个节骨眼上，被人瞧见了怎么办？
他倒是不怕被罗宝珠知道罪魁祸首是他，反正罗宝珠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但邹艳秋要是被瞧见了，事发之后，他岂不是少了一个可用的眼线？
这根眼线是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得珍惜。
听到何昆的解释，邹艳秋面上的神色稍稍变暖。
误会何老板了，她还以为自己被嫌弃，原来何老板是怕她被发现，何老板很在乎她有没有被发现嘛。
邹艳秋一时沉浸在喜悦中，片刻后，她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
“何老板，罗老板制衣厂里遇到了问题，是不是您的手笔？”
邹艳秋也不是个傻子，之前何昆一直让她打探制衣厂内部的情况，虽说都是一些很基础的情况，对她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于有心搞事情的人来说，这里面文章就大了。
给何昆报过几次信息后，罗宝珠的制衣厂里就出了一桩大事。
她很难不怀疑是何昆在背后策划。
她没证据，但心里也有点担忧，如果真是何昆，到时候会不会牵连自己，她更担忧的是，如果牵连到自己，何昆会替自己兜底吗？
“邹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邹艳秋心里明白，看来果然是何昆的手笔。
她内心里没有多少内疚的情绪，一笔订单而已，罗宝珠的家产这么多，制衣厂一笔小小的订单，肯定没法伤筋动骨。
顶多烦心罢了。
邹艳秋更在意的是自身的处境。
从她接下那只金手镯开始，她以后的道路只会与罗宝珠越走越远，这倒是没什么好遗憾的，罗宝珠一向只喜欢陶敏静，看重陶敏静，连个眼神也不肯分给她，她继续跟着罗宝珠也没什么出路，倒不如在何昆身上搏一搏。
现在的问题是，何昆身上能不能搏一搏？
纸包不住火，她做过的事情总会有被人发现的一天，到时候何昆愿不愿意收留她？
别等到罗宝珠找她算账的时候，何昆也不打算理她，到时候她就惨了。
一眼看出邹艳秋心中的担忧，何昆默默将一份礼盒递到她面前，“邹小姐，你打开看看。”
邹艳秋打开礼盒一瞧，大吃一惊。
里面躺着一根黄灿灿的东西，那是金条。
何昆居然给她送了一根金条！
这可是金条啊，一根得值多少钱？邹艳秋不敢想。
她心里顿时坚信了，到时候何昆肯定不会不管她，毕竟连金条都愿意送给她，这足以表明对方对她的看重。
没在罗宝珠身上讨来的器重被何昆以这种方式弥补，邹艳秋喜出望外。
这根黄灿灿的金条冲昏了她所有的理智，她头脑晕晕乎乎，眼睛里只装得下这根金条，至于其他的担忧，全都抛之脑后。
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藏起金条，换好衣服回到服装店里时，陶敏静仍旧没有回来。
陶敏静留在制衣厂里，一直等待着罗宝珠的结果。
制衣厂的订单出现问题，她有种倾巢之下没有完卵的危机感。
她甚至比罗宝珠更着急，罗宝珠在办公室里与梁霜君商议对策，她等不及，上前敲门。
“进来。”
陶敏静走进来，合上门，径直开口：“罗老板，我有个办法，不知道可不可以试一下。”
“什么办法？”罗宝珠饶有兴致地望着她，“说来听听。”
“我是这么想的，马上要到深沉最热的两个月了，不如把衬衫改成短袖，搭配服装店里的牛仔裤一起买，这样说不定能有销量。”
一旁梁霜君听完，莫名笑起来，“刚才老板也……”
“梁姨，”罗宝珠打断了梁霜君的话，转头看向陶敏静，“你认为这个方法可行吗？”
陶敏静也不是一拍脑袋做下的决定，她思考很久了，“我认为是可行的。”
“那好，就按你说的办。”罗宝珠一口应下。
接下来制衣厂抢工抢时将五千件衬衫改成短袖样式，随后放在服装店里，搭配着牛仔裤一起卖。
短袖衬衫价格定得很低，起初是想先试一试水，看看有没有人接受。
没想到这种款式很受人喜欢，搭配牛仔裤又特别有型，每天衬衫的销售量都快要超过牛仔裤。
五千件衬衫在深城夏季最热的两个月里销售一空。
最后核算下来，不仅没有亏本，甚至还赚了一笔。
看着生意火爆的服装店，何昆很是生气，本想给罗宝珠找点麻烦，结果居然让她赚了一笔！
这谁能不恼火？
该死的！被抢项目的那一口憋屈气一直没发泄出来，何昆气得牙痒痒，发誓要另找另外的方式报复。
对于服装店生意的爆火，罗宝珠内心并没有多少波澜。
她脑海只想着一件事。
是时候抓一抓内鬼了。

第125章
制衣厂大订单取消得很是蹊跷, 罗宝珠让李文杰私下去调查。
等结果期间，接到一起从港城打来的电话。
对面是李文杰的哥哥李文旭。
有一阵子没接到对方的电话了，这次来电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罗宝珠主动出声询问:“公司碰上困难了吗？”
“不是, 有关罗振民。”
闻言, 罗宝珠一颗心立即提起来。
她还以为占股罗振民公司的行为露出破绽，被罗振民察觉。这关键一步不能出错，不然后面的计划无法进行。
正要进一步追问，对面的人干脆利落:“罗振民要订婚了。”
罗宝珠愣了一愣，“和谁？”
“钟维光的女儿钟雅欣。”
这个回答信息量有点大，罗宝珠一时没回过神来。
怎么罗振民突然要和钟雅欣订婚？
如果没记错的话，几年前，钟维光是打算让钟雅欣嫁给罗振华，这是眼看着罗振华没希望, 又把主意打到罗振民身上？
这罗家的男人就这么好, 哥哥嫁不成非得嫁给弟弟？
罗宝珠不置可否。
她认为钟维光是将女儿往火坑里推, 不过她不是当事人，不能体会当事人的想法，可能钟维光正在为能攀上罗家而暗自高兴呢。
这事外人也不好评价，罗宝珠比较关心的是李文旭的心情, “你没事吧？”
四个字中透露出的信息比较多, 李文旭很快从她关切的询问中窥见罗宝珠的本来用意。
这种用意让他有点恼火。
“我不喜欢她。”
啪——
一句硬生生的解释后，电话挂断了。
罗宝珠:？
不是，她不就人文关怀一下吗, 怎么还撩起李文旭的火气来？
真是奇怪，这家伙最近脾气见长哦。
刚放下话筒，办公室外想起一阵敲门声。
“进来。”
李文杰推门而入, 面色沉重的将调查结果递给罗宝珠过目。
“有结果了。”
这事做得并非严丝合缝，只要查查最近制衣厂相关员工的行踪，一眼便能发现异样。
其中邹艳秋的转变太突兀太显眼了。
原本一直由陶敏静从制衣厂拿货，那段时间突然换成邹艳秋，而且据他调查，有人瞧见邹艳秋正大光明去过何昆的南源开发公司，露出的马脚可谓数不胜数。
翻开调查结果看了几页，罗宝珠并没有感到意外。
她对邹艳秋的初印象是当初学电脑事件，为了免去电脑培训费用，邹艳秋故意借机堵她，还在她面前做戏，那时候只觉得邹艳秋不够坦诚也不够聪明，没想到还是养虎为患。
盯着厚厚几页报告与证据，罗宝珠叹息一声。
转头吩咐李文杰：“你去通知一下陶敏静，让她来一趟。”
此时的陶敏静并不像往常一样在服装店忙来忙去，她请了假，回到宿舍休息。
这是她第一次请假，但她没生病。
她是故意的。
昨天晚上，她做噩梦半夜惊醒，隐约听到对面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凝神细听，对面的邹艳秋不知道在床头翻弄些什么东西。
她想出声询问，借着月光瞥见邹艳秋偷偷摸摸的动作，话到嘴边一时忍住了。
制衣厂丢失大订单的事情差点波及服装店，陶敏静心里并非没有过怀疑。
尤其联想到前阵子邹艳秋主动承担去制衣厂拿货的重活，她心里愈发疑惑，种种迹象表明，邹艳秋似乎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特意趁着邹艳秋在店里忙活的时候请假，说是身体不舒服，想回宿舍躺一躺。
其实她不是要躺一躺，而是要干一件坏事。
邹艳秋床上的枕头叠得很高，她要翻开这个枕头，看看邹艳秋昨夜窸窸窣窣在藏些什么。
不经允许随意翻动人家东西，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但是事关重大，如果制衣厂之前订单的问题真与邹艳秋有关，到时候一旦暴露，那就不仅仅是邹艳秋一个人的问题。
思来想去，寻求真相的动机盖过心里的歉意，陶敏静慢慢靠近邹艳秋床头。
床上的枕头压在被子上，她翻开枕头，摸了摸厚厚棉被，棉被下藏着一只包裹，有点硌人。
打开包裹一瞧，陶敏静双眼猛然大瞪。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只金手镯，一条珍珠项链，一根金条，还有一些零碎的小首饰。
陶敏静惊呆了。
金条、金手镯和珍珠项链，这么些值钱的玩意儿，邹艳秋哪里有钱买？
其中的蹊跷很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哐当一声，宿舍的门被踹开，邹艳秋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怒气冲冲上前一把抢过她手中的包裹。
“你怎么私自翻动别人的东西？我让你翻我东西了吗，这样一声不吭翻别人的东西很没礼貌你知道吗？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没家教。”
气头上的邹艳秋口不择言，一边利索地将包裹重新包好，一边愤懑不平继续指责。
“我说你一个向来把工作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突然要请假，这其中肯定有诈，跑回来一看，果然，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还好我机灵，及时跑回来看了一眼，我要是晚来一步，你预备把这些东西怎么办？是不是要偷偷拿走占为己有？咱们相处这么久，我真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
“敏静，你太让我失望了！”
面对邹艳秋气急败坏的数落，陶敏静充耳未闻，她已经回味过来，想起之前陶红慧交代的那件路人问路送金手镯的事情。
“艳秋姐，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跟我讲实话，你那个金手镯哪里来的？你那些值钱的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她怀疑当初来问路的人先找了陶红慧，陶红慧没答应，对方转而又找了邹艳秋。
而邹艳秋答应了，那只金手镯就是证据。
“什么金手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些都是仿制品而已，不值钱！”即便在极度愤怒与心虚中，邹艳秋也没丧失理智。
她甚至情急之中游刃有余地编了一个合理的借口，“我哪有钱买真货，不过是看别人戴首饰，心里羡慕，买假货回来过过瘾而已，因为是假货，我也没好意思戴出去，自个儿偷偷躲着显摆，没想到这也要遭你怀疑。”
“这事的根本不在于这些东西假不假真不真，我生气是因为你没有得到我的允许私自翻动我东西！你根本就不信任我，咱们相识这么多年，你居然怀疑我！”
真相大白，邹艳秋仍旧在嘴犟，陶敏静不想争辩，二话不说朝外走。
她有无数的手段验证。
邹艳秋声称首饰是假，她完全可以带着这些首饰直接去检测，当场就能得到结果。
但没必要。
以邹艳秋这副被踩着尾巴痛得嗷嗷乱骂的做派，那些首饰就不可能是假。
陶敏静心里隐隐作疼。
导致她发现端倪的昨晚那场噩梦，内容是她梦见一个完全相反的结局，制衣厂大订单取消后，库存无法消耗，制衣厂资金链出现断裂，从而影响到服装店生意，最后服装店倒闭，她们三人流落街头。
辛辛苦苦在深城打拼好几年，一朝回到了解放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
她因此而惊醒，却没想到现实更加荒唐。
让她做噩梦的事件，竟然是与她同吃同住同睡同工作的人造成的，这很讽刺。
无论如何，她都要向罗宝珠禀明。
“你等等！”眼看陶敏静走出一股要去告状的气势，邹艳秋终于慌了，冷声质问:“你是不是要把这件事告诉罗宝珠？”
“当然。”
陶敏静没回头，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回答这个问题。
“你告诉她了我怎么办？”
一旦告诉罗宝珠，那就全完了。
罗宝珠得知真相，肯定要把自己扫地出门，到时候说不定会缠上官司，万一罗宝珠让她承担制衣厂之前可能承担的损失，那怎么办？
事到临头，邹艳秋感到无比躁郁与恐慌，她开始打起亲情牌，“敏静，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人，还是亲戚呢，我是你表姐，你能不能别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
听闻这话的陶敏静没忍住冷哼一声，返回来死死盯着邹艳秋的眼睛，恨铁不成钢地提醒：“艳秋姐，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给了咱们安身立命的机会？”
来深城的过程并不顺利，开头受了方美丹的险恶用心，大家伙差点流落街头，危难时刻，是罗宝珠给几人提供了工作，解决了住宿。
后来还愿意让她们三人去经营一家服装店，这种恩情宛如再造。
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罗老板这份大恩大德，几个人一辈子还都还不完，怎么不报恩就算了，竟然还开始报仇？
这还有天理吗？
做人不能没有良心，这事是邹艳秋做得太不地道，哪怕邹艳秋是她表姐，她也不能继续偏袒下去，这事没得商量，她一定要向罗老板报告。
陶敏静拔腿就走。
“你要是去告诉罗老板，我俩就断绝关系！”
邹艳秋在身后不断叫嚣，企图用亲情来威胁，陶敏静脚步顿了一顿，似乎是下了决定，头也不回地离开。
宿舍里，只剩邹艳秋颓然坐在地上。
满脸落寞与无助。
她抱着用出卖信息换来的战利品，静静等待自己该付出的代价。
片刻后，她突然回过神。
不行，怎么能就这样静静等待惩罚来临呢，那也太窝囊了，自己的命运得自己掌握！
邹艳秋收起包裹，用最快的速度打包好所有行李，不动声色从宿舍溜了出去。
她从宿舍跑路的这段时间，陶敏静刚被罗宝珠招进办公室。
“老板，我有事要和你汇报。”
“哦？你说说。”
“我怀疑之前制衣厂的订单出问题这事不太简单，而最近邹艳秋的行为有些反常，两者之间或许有点关联。
还没对陶敏静反应邹艳秋的背叛情况，反而先被陶敏静告知邹艳秋的反常情况，罗宝珠有几分意外。
“那么，如果制衣厂的订单被取消真是由邹艳秋造成，你准备怎么处理？”
罗宝珠将这个问题抛给陶敏静，她想看看陶敏静怎么解决。
“开除她。”
陶敏静只简单说了三个字，罗宝珠挑眉：“只是开除这么简单？
“这可是一笔大订单，如果最后没有挽救成功，制衣厂将会亏损一大笔钱，这样的惩罚是不是太轻了？”
的确有点太轻了。
但陶敏静也有自己的理由。
“开除她是比较温和的做法，如果老板您要追责，您要让她赔款，一来咱们没有确凿的证据，不一定成功，二来就算能找到证据，如果她狗急跳墙，透出对咱们制衣厂更不利的消息，那就更糟糕了。”
“我的想法是，制衣厂订单取消后，由于积极应对与及时调整营销方向，并没有造成实际的亏损，反而还获利一笔，为着后续的发展，我看开除已经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这些话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但是……
罗宝珠再度挑眉看向对面的人，“你提的这个建议，有没有私心？”
沉默片刻，陶敏静点头，“有。”
不得不承认，她心里并不希望邹艳秋摊上一大堆债务，以邹艳秋现在的能力，肯定偿还不了。
到底是一个小村庄出来的，对方犯了大错不可原谅，但她还是希望能留邹艳秋一条生路，不要赶尽杀绝。
似乎看穿她的想法，罗宝珠哂笑一声，“你还是别操心她了，她很快就会过上有钱人的生活。”
陶敏静没听懂这句话。
罗宝珠拍拍她肩膀，“不用懂。”
过阵子自然就能眼见为实了。
不用过一阵子，回去的当天，陶敏静就明白了其中深意。
邹艳秋跑了，带着行李跑的，可能永远不回来了。
深城这座城市并不大，常住人口几十万，邹艳秋却无亲无故，她能跑到哪里去？
能肆无忌惮跑路，只有一个可能。
她有去处。
接下来的几个月，陶敏静四处打探邹艳秋消息，罗宝珠倒是没没再关注这件事。
她还有一桩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在服装店卖疯了的这段时间，她妈徐雁菱和李秀梅合作创办的旅行社开业了。
旅行社门店不大，不到20平的空间，布置得很到位，墙上甚至还挂了几副国外艺术油画。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开业第一天，罗宝珠亲自去捧场。
安排好祝贺的一排花篮后，罗宝珠敲响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请进。”
罗宝珠推门而入，对上徐雁菱一脸震惊的神色。
“怎么是你？”徐雁菱对她的到来倍感意外。
罗宝珠悠哉悠哉走到她面前，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一副官方语气开口:“徐老板，有桩生意想和你谈谈。”
哟呵，还挺正经。
听到徐老板三个字，徐雁菱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自家闺女这是拿她取笑呢，徐雁菱也端起架子，像模像样地回复：“好啊，罗老板，请你详细谈谈。”
“其实也并不复杂，我希望旅行社带来的游客去中英街游玩时，如果游客有买黄金首饰的需要，你们能能带去我的店。”
哦豁，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后门。
这不就是港城旅行社与钟表行珠宝店常用的套路么？港城钟表行珠宝店发达，为了抢夺用户，钟表行和珠宝店通常会与旅行社达成合作。
旅行社将游客带到指定的钟表行珠宝店消费，真有消费之后，旅行社会拿一定比例的佣金。
徐雁菱讨价还价，“那我有佣金吗？”
“当然有。”罗宝珠扬起嘴角，“亲母女也要明算账。”

第126章
谈完生意上的公事, 罗宝珠开始谈起私事。
“妈，顺道告诉你一个消息。”
“罗振民要订婚了，对象是尚善珠宝店老板钟维光的女儿钟雅欣。”
听到罗振民的名字, 徐雁菱始料未及。
自从来了深城, 已经许久不和罗家人打交道, 陡然得知罗家人的消息，宛如陌生人一般，徐雁菱在脑海里搜刮一番，才想起这么个人物。
她对罗振民的印象并不深，比起离经叛道时常住在娱乐八卦头条的哥哥罗振华，罗振民要低调得多，她唯一印象深刻的事情，是当初深圳湾沉船灾难发生，罗宝珠下落不明, 罗振民不肯派出搜救小队。
徐雁菱不是个善于记仇的人, 但这件事她没法忘。
虽说当时派出搜救队也不一定能够有所帮助, 但连这个态度都摆不出来，显然已经没把罗宝珠当做自家人。
徐雁菱因此对他印象不太好。
“是么？我没收到邀请。”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罗振民没把罗宝珠当成自家人，自然也没有把她当成自家人, 不过无所谓, 她正好也不太乐意参加。
被邀请了反而麻烦。
“那个叫做钟雅欣的姑娘人怎么样？”徐雁菱有些感慨。
依着罗振民对待具有亲缘关系的罗宝珠这样疏冷无情的态度来判断，他大概率不会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加之罗家二房现在是吕曼云当家，以吕曼云强势的个性, 势必要掌控全局，新媳妇刚出入门，免不得伏低做小, 性子柔的尚且能忍受，遇着个性子烈的，那两方就要不可开交了。
“我也不了解，据说人还不错。”
罗宝珠没接触过钟雅欣，她的判断来源于李文旭字里行间的描述，虽然李文旭口口声声表明不喜欢人家，但也没说过对方一句坏话，她依此判断钟雅欣这个人应该不至于太差。
“那可惜了。”徐雁菱叹息一声，没再发表意见。
连邀请函都没收到，她也不想对二房的私事过多置喙。自从罗冠雄死后，大家分了家，渐渐的也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了。
与大房不同的是，三房的冯婉蓉收到了邀请。
豪门之间，陌生与熟悉的区别在于阶级的划分，哪怕比起徐雁菱，吕曼云更讨厌冯婉蓉，最最后收到邀请的也只能是在港城占有一席之地的冯婉蓉，而不是窝在深城那个贫苦落后小渔村的徐雁菱。
邀请函是罗家老管家亲自送上门，那天的冯婉蓉换好了衣物正准备出游，接到邀请后，出游的兴致消失殆尽。
她既为罗振民的婚姻感到高兴，又为自家两个孩子感到忧心。
她的两个孩子也到了适婚年龄，这么些年迟迟没有动静，她心里何尝不着急。
罗珍珠是罗家最小的一位女孩，却是罗家最早结婚的一位，现在来了第二位，仍旧是罗家二房。
罗振康只比罗振民小一岁，算算年纪，罗振康也该是时候考虑婚事，可她不敢相劝。
她自己没什么野心与志向，两个孩子主意却很大，罗振康一心扑在海外的事业发展上，从不表露出结婚的意愿，甚至连女伴都不曾有。
或许是受哥哥影响，罗明珠一个女孩子家，也是熬到30岁还没出嫁。
这放在以前的年代，简直不敢想象。
冯婉蓉15岁就跟了罗冠雄，16岁就怀了罗振康，17岁产下一子，22岁产下一女，她的人生在20出头就已经功成圆满，很难想象女孩到了30岁还不结婚。
即便是过惯了豪门富贵日子，陈旧的思想也很难改过来，比起罗振康，冯婉蓉更操心的是闺女罗明珠的婚事。
她认识罗冠雄时，罗冠雄36岁，比她大了整整21岁，在她的观念里，男孩子晚点成婚倒没什么大问题，最要紧的是女孩子。
年轻是女人的资本，过了30岁，这种资本所剩无几，哪怕罗家尚有余威，门当户对的人家为什么不选择更年轻的联姻对象呢？
例如罗振民，定下的订婚对象钟雅欣不也比他小13岁，罗振民今年35岁，钟雅欣才22岁，如果钟雅欣也同样是30岁，这桩婚姻能不能成还得打个问号。
在冯婉蓉看来，是钟雅欣年轻的优势弥补了钟家财力不足的劣势，才促成了这桩婚姻。自家闺女眼见已过了30岁，年龄上再无优势，往后只会越来越难找到称心如意的对象。
冯婉蓉第一次起了劝诫的心思。
她将收到的邀请函保存好，特意等罗明珠回家时，摆在对方面前。
“你自己看看。”
罗明珠不明所以地接过，瞟了一眼邀请函上的内容，“所以呢，妈，你让我看什么？”
不过是一道普普通通的邀请函而已。
况且这事她早有耳闻，攀上罗家二房的钟维光生怕罗家二房会反悔，早就迫不及待将这道好消息昭告天下，港城的商界几乎人人皆知。
罗明珠都听腻了，再看到邀请函，也难有另外的情绪。
她只是平静地告知自己的打算，“我没时间参加，要去你去吧。哦，对了，哥也没时间，他也不会去，你就别问他了。”
“我不是要说这个。”冯婉蓉拉着她胳膊一起坐下，苦口婆心：“我是想说，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婚姻大事了？”
随后声音极轻地补充一句：“你今年已经30了。”
似是喃喃自语的一句话落到罗明珠耳中，她挑了挑眉，眉宇间露出几分不悦。
“30岁怎么了？难道年纪轻轻结婚就能幸福吗？你瞧瞧罗珍珠，你看她有多幸福？”
结婚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没有，听说罗珍珠早就和郭彦嘉分居，没离婚只是郭家出于利益考虑而已，两人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这样的婚姻有什么用？
每个走进婚姻的人，都应该先提前明白婚姻的目的，在罗明珠看来，婚姻的目的有且仅有一个，如果不能高攀带来资源，那不如不结。
遇着个不如自己的，还得扶贫，这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
像罗珍珠这样奔着感情去，是最愚蠢的，感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说变就变，哪有真金白银来得扎实。
所以啊，她真想要结婚，难道还找不到一个男人？
她长得不比别人差，能力不比别人差，不是她配不上那些个世家子弟，是那些世家子弟配不上她。
和她家世相当的二代们，不过是一群仗着家族余荫虚有其表的纨绔公子，真正有实力的没几个，她全都看不上眼。
没办法，她眼光高，她才不像罗珍珠，连郭彦嘉那样的人也当个宝贝。
整个港城能入得了她的视线，也只有温行安一位。
“妈，你就别操心了，我有打算。”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已经迈入30岁的门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年龄优势，30岁是她为自己定下的最后期限，如果这个年龄她还没有如愿以偿和温行安走到一起，那就准备更换路线。
这么些年方法用尽，终究还是一步步走到最后期限。
看来要想搏一搏，得用狠招了。
窗外冷风灌进来，罗明珠面色一紧，心里开始暗暗制定计划。
十二月底，港城的天气迅速变凉，冷风卷起枯叶，飞荡在凛冽的天空，一衣带水的深城同样开始大规模降温。
服装店牛仔裤的生意不再紧俏，陶敏静将牛仔裤扯撤下，改挂牛仔衣。
牛仔衣比较御寒，服装店生意又逐渐热腾。
生意变热腾，陶敏静一颗心终究是冷的。
她找了好长一段时间，始终不见邹艳秋的身影，这事一直让她惴惴不安。
难不成邹艳秋真打算跟她断绝关系？
不会的，邹艳秋如果还在深城，肯定会想办法给她送个信报平安，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不出现。
这种不出现的静默现象让她脑海里盘旋着一个恐怖的想法，她不希望某天接到警察的通知，让她去认尸。
方美丹的悲惨结局历历在目，陶敏静没法接受邹艳秋重蹈覆辙，如果真是那样，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向老家的父母已以及姑妈姑父交代。
没下落也不能放弃，人肯定是要继续找，她甚至发动杨磊帮着一起找，杨磊毕竟是司机，大街小巷穿梭，比她们更有机会找到。
年底最后一天，杨磊前来报信，摇摇头说是毫无音讯。
听闻制衣厂订单事件的来龙去脉，杨磊其实并不站队邹艳秋，他认为邹艳秋是活该。
没见过这么笨这么自私的人。
好在罗宝珠是个深明大义的老板，没有追究陶敏静和陶红慧的责任，这要是换了一个小气巴拉又愚蠢的老板，留下来的陶敏静和陶红慧肯定要遭殃。
有野心可以，想上进也可以，但不能让最亲近的人给她擦屁股啊！
她自己一走了之屁事没有，反而还害得陶敏静和陶红慧一直担忧挂念，依他看，根本没什么值得挂念的，每个成年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自己做的自己担着就是了，邹艳秋是死是活，都有她自己的命数。
杨磊心里对邹艳秋评价并不好，见陶敏静情绪不佳，他还是出声安慰:“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或许她现在躲在深城某个角落，还没做好面对我们的准备，你也给她一点恢复的时间。”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高级小轿车停在服装店门口。
与粗糙出租车质感完全不同的豪华精致小轿车立即吸引周围人注意。
车门推开，一只尖头高跟鞋首先印入众人眼帘。
随后，穿着暖和貂皮大衣，戴着时髦墨镜，涂着红唇的大美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大美人胳膊上挎着一只精致的黑色皮包，摇曳生姿地朝服装店走来，自信飞扬的身姿看呆了周围一众顾客。
陶敏静和陶红慧也都惊呆，意识到对方可能是个大客户，回过神的陶敏静连忙上前迎接。
“欢迎光临，我们店里款式很多，女士您可以随便挑选。”
女人没有接话，只朝着挂衣架上下打量几眼。
语气似乎透着一股不悦，“你们店不是只卖牛仔裤吗？怎么改卖牛仔衣了？”
“因为最近天气转凉，牛仔裤的销量不高，所以我们……”话到一半，陶敏静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对方取下墨镜，露出一张狡黠的熟悉脸蛋。
那分明是邹艳秋。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盛装打扮的邹艳秋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怎么是你？”陶敏静一时愣住。
“怎么不能是我？”邹艳秋收起墨镜，顺势放进黑包中，心情颇好。
下车之后，眼看着众人没有认出自己，她一时起了捉弄的心思，故意不表明身份，没想到她都开口说话了，陶敏静还没反应过来。
有那么难认吗？
众人没认出来的反应让邹艳秋内心的虚荣得到极大满足，看来这一套打扮很不错，不亏她准备了两个钟头才出门。
心里美美一番自夸后，邹艳秋才表明来意。
“听说敏静你一直到处找我？多谢关心，你以后不用找我了，我过得很好，这次过来就是给你报个信，让你们放心。”
“咱们毕竟是老乡，同一个村里出来的，需要互相扶持，我这次过来给你们带了一点礼物。”
邹艳秋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两条珍贵的珍珠项链，一条递给陶敏静，一条送给陶红慧。
陶红慧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么漂亮的项链，接到手后反复查看，下意识问:“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望着陶红慧乡巴佬什么都不懂的模样，邹艳秋顿觉趣味横生。
果然，捉弄人是最幸福的时刻。
她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当年方美丹朝她显摆首饰时，她大概也是这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吧。
不过，好在她不是一直处于糟糕处境，她懂得抓住机会自救，成功上位，这就是她与大家不同的地方。
邹艳秋又从黑色皮包中掏出一只价值不菲的手表，递给一直站在不远处静观其变的杨磊。
“感谢你当初的鞭策，不然我还真开不了这个窍。”
这句感谢半分是真，半分是假。
要不是当初杨磊刺了她一句，她还真没意识到自己混得很差，现在混出头了，她也并非真心实意感谢杨磊，只是想来证明一下当初杨磊说错了。
不管是在老家还是在深城，她都会是几人中最优秀的一个。
这样微妙中掺着炫耀的语气，杨磊何尝不懂，对方语气说是送礼物，倒不如说是施舍。
果然啊，有钱就是硬气。
杨磊面上没什么表情，他上下打量邹艳秋通身的富贵装扮，并不去询问对方为什么会变得有钱，他向来是以成败论英雄，以结果定事实。
有钱了就是有钱了，无论什么手段，那都是她的本领。
杨磊接过手表掂了掂，亲自戴在手腕上，“那谢谢了。”
“你喜欢就好，你们喜欢我送的礼物，我也高兴。”邹艳秋转身朝陶敏静告别，“我得回去了，下次有空再来找你们玩，保重身体。”
说着朝着大家摆了摆手，转身潇洒离开。
没给众人一句多余的时间。
黑色小轿车轰鸣的奇特引擎声再度吸引大家目光。
陶红慧怔怔望着小轿车离开的方向，仍旧没回过神：“敏静姐，你说艳秋姐她怎么突然这么有钱了？”
穿貂皮大衣，坐高级轿车，送珍珠项链……没有一项是邹艳秋的财力所能承担的。
陶敏静没接话，她垂下眸子望着手中的珍珠项链，想起罗宝珠之前的话语，一时无言。
“我也不知道。”
——
马上要迎来新的一年，年底最后一天，罗宝珠在家中与徐雁菱盘算旅行社给中英街金铺带来的收益。
“妈，收益很不错，明年继续合作？”
“可以，不过我想开辟新市场。”徐雁菱思来想去，觉得深城去港城旅游的人实在太少，港城来深城的人也不多，港城去英国的人倒是挺多。
尤其是这两年，因着之前中英谈判决定了港城的归属问题，不少港城人对继续留下来生活没有信心，打算移民英国。
港城与英国之间的旅游业一定大有可为。
徐雁菱下定决心要把旅行社的市场扩大到国外，但是一个市场的拓展并非那么容易，她需要亲自去国外调研，考察市场。
“明年我想去英国采采风。”
“可以啊，这是好事！”罗宝珠为徐雁菱的主动开拓市场感到高兴，几年前只肯窝在小小出租房里的徐雁菱，现在也能主动开拓事业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母亲能有这样的改变，罗宝珠很是欣慰。
“可是……”徐雁菱一些担忧，“我怕我一个人过去，有点应付不来。”
这一年的忙碌的确让她积累了不少经验，也让她有勇气去开拓新市场，但在商界，她仍旧是个新兵蛋子，陡然去一个陌生国度，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我陪你去吧。”罗宝珠亲自用行动来支持，她看了一眼年后的行程表，“咱们等年后再具体规划。”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双方各腾出一段时间，打算年后再作具体安排。
答应完母亲的事情，罗宝珠立马接到一通来自港城的电话。
对面是温行安的声音。
“罗小姐，我年后要返回英国，你会来替我送行吗？”
这话有点奇怪，以往每年温经理都会往返英国与港城之间，也没见温经理邀请她送行，罗宝珠下意识问：“你回英国做什么？”
“继承家业。”

第127章
汇丰银行大厦顶部, 临近出发的温行安端坐在办公室内，等待电话。
“温经理，玩具厂的林老板求见。”
“不见。”
“温经理, 花旗银行的许总……”
“不见。”
“温经理, 罗小姐求见。”
前台接待员终于送来期待中的来电报告, 温行安想也没想，点头同意：“请她上来。”
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助理为他拉开木门，温行安一双眼注视着逐渐增大的空隙，眼里的期待在木门被完全敞开的一瞬间消失殆尽。
来人是罗明珠。
“听说温经理今天就要出发，我来向温经理告别。”罗明珠满脸笑意地将礼物呈上。
港城是个很现实的地方，职位的上升与降低意味着身价的沉降，通常卸任的总经理没了攀交价值，都会人走茶凉, 但温经理不一样。
他回英国是去继承家族庞大的产业, 这份产业远比港城汇丰银行小小的总经理要可怕得多, 所以温经理即便卸任，也少不了前来送行的人。
那些个求见者多是高官厚禄之人，温经理一概不见，独独放了她进来, 罗明珠心里喜不胜收, 连忙将礼物递过去。
“这是为温经理您量身定制的一套衣服，希望您能喜欢。”
听闻温行安辞掉汇丰银行总经理一职，回英国继承家业的消息时, 罗明珠立即在心底打好算盘。
她要将服装业务延伸到英国去。
伦敦是时尚之都，服装行业竞争激烈，好在她的服装店建立之初一直走高端路线, 区别于港城那些中小型的制衣厂，她旗下的服装店质量更具备竞争力。
况且她哥罗振康有几处业务在伦敦，她去伦敦做生意，到时候也算有个照应。
“以后有机会，也希望能多多合作。”
温行安没接话，他失望地合了合眼，只温声吩咐助理送客。
态度还算和善，没有让人下不来台，毕竟人是他亲自吩咐请进来的。
等助理返回办公室，他面无表情地吩咐：“我走后，将礼物还给罗小姐。”
道理助理都懂，但是……
忍了又忍，助理终究还是开了口：“温经理，您该出发去机场了，不然要误了航班。”
“嗯。”
温行安神色不明地望了一眼墙上摇摆的挂钟，随后起身，拉开办公室的门，一路朝下。
大街上川流不息。
回头望去，港城最高的建筑丰汇银行大厦立于背后，温行安在这栋50多层高的建筑里待了好几年。
立于维多利亚港畔的重要地标带走了他一部分青葱岁月。
温行安收回复杂的目光，坐进前往机场的专车中。
一路上靠在椅背，车窗外港城繁华的街市与风景从两旁一一掠过，温行安无心留恋，双眼微阖，繁密的长睫毛下掩盖住五味杂陈的情绪。
再次睁眼，车子已经在机场外停下。
推开车门走下去，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道热情又客套的问候：“温经理，可算等到您了。”
转身，罗宝珠熟悉的脸庞占据整个视线。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语调很平静，只有温行安自己清楚平静之前翻涌起多大的波澜。
“怎么可能不来呢，我不是答应过您了么。”罗宝珠出声解释：“因为列车的终点站在红磡，红磡离启德机场近，若是跑到中环汇丰银行大厦去，又得耽误半天工夫，所以我直接……”
话到一半，温行安拥了上去。
结实的胸膛一下子堵住罗宝珠接下来的话，她卡了壳，在如此亲密的举动中罕见的一时忘了该如何应对。
转念一想，拥抱与亲吻在国外不过是礼节性的举动，或许是自己想厚了。
她也伸出双手，礼貌地拍了拍温行安的后背，随后趁机挣扎开，询问对方没有在电话里回答的问题。
“温经理，您怎么突然要回英国？”
一直非常稳定的职位，突然生了变故，大概率是英国家族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不其然，温行安如实交代：“父亲身体不好，现在已经不能管事。”
前些年就曾听说过温行安父亲生病，这次连家族的产业也无法打理，看来老公爵的健康状况堪忧。
罗宝珠莫名又想起老公爵光秃秃的头顶，依着温行安的说法，那是吃药后的副作用，这么来判断，老公爵身子骨着实不太健康。
尽管之前两人之间有点小龃龉，罗宝珠还是礼貌地问候：“劳烦温经理代我向老公爵问好，祝愿他身体健康，长命百年。”
温行安：“不代。”
一句硬生生的回绝听懵了罗宝珠。
她差点没反应过来，等她回味完毕温行安短短的两个字，满眼眶里只剩下疑惑。
心中的疑惑还没问出来，又听得温行安补充：“有时间的话，你可以亲自去问候。”
罗宝珠：“……”
亲自去问候什么的，不是关系非常好才能进行吗？
温经理是不是忘了，她和老公爵之间的关系并不怎么愉快。
想到年后要陪徐雁菱去英国采风，到时候说不定还真有机会亲自去问候，罗宝珠也没将话说死，含糊应对：“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亲自去问候。”
说完，罗宝珠发现温行安行李少得可怜。
大概之前都已经处理完毕了吧。
罗宝珠无可避免想起之前被温行安带回港城的那条小黄狗，“温经理，那条小黄狗呢？”
如果温行安没法把小黄狗带走，她想重新接回深城。
“已经送回英国了。”温行安抱臂，好整以暇望着她，“比起我，罗小姐似乎更在意一条狗。”
罗宝珠：“……”
她伸出手腕看了看时间，催促：“时间不早了，温经理您要是再不进去，恐怕要误了航班。”
“我可以改定明天的航班。”温行安姿态未变，语气之轻松，仿佛真能干出这种事。
罗宝珠脸色一愣。
“温经理说笑了，您还是快点进去吧。”
她总不能明天再来送一次吧。
“看来罗小姐并不愿意再送我一次。”温行安观察着她脸上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变化，兀自笑了笑，“那我进去了。”
离开之前，他向罗宝珠行了一道吻面礼。
体面又克制。
送走温行安之后，罗宝珠准备和李文旭碰碰面，好不容易来港城一趟，有些事情也需要与李文旭商量。
谁知马上接到了来自深城的尹市长的电话。
“罗老板，听说您去港城了，什么时候会回来？”
“今天就回来，不知道尹市长您有什么事情？”无事不登三宝殿，尹市长亲自来电，一定是有重要事情，罗宝珠只能改变行程。
“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约你出来打打高尔夫，深城新建的那家高尔夫球场，罗老板应该知道吧？快到年底了，罗老板为着科技工业园的项目也忙活了大半年，应该放松一下。”
政客们讲话总是习惯保留几分，尹市长肯定不仅仅是要约她打高尔夫，估计有正事要谈。
罗宝珠一口应下，“可以。”
“既然罗老板答应了，那我还有个不情之请，高尔夫场的老板请了一批服务员，但不知道礼仪对不对，罗老板是港城人见多识广，又经营过宾馆行业，不知道能不能屈尊指导一下礼仪方面的事宜？”
“没问题。”
答应尹市长的邀请之后，罗宝珠当天赶回深城。
风尘仆仆来来去去，罗宝珠一回来，瞧见徐雁菱带着罗玉珠去理发店理了个齐耳短发的造型，母女俩顶着同一个发型，看得罗宝珠一愣一愣。
“妈，你怎么剪了这么个发型？”
“我这不是忙得好几天没空洗头嘛，等我反应过来，头发油成一绺一绺的，有损形象，我寻思着长发太难打理了，干脆剪短，以后也方便。”
以前徐雁菱待在家里从来没觉得打理头发是件费时间的事情，现在开始忙事业，最忙碌的那阵子连洗头发的时间都挤不出来，终于觉得头发碍事了，找了个空闲时间，一把把长发剪了。
“你自己剪就是了，怎么让姐姐也剪了头？”
“这事你还别赖我，”徐雁菱一脸委屈地解释：“那天我剪了头发回来，玉珠见着我的短发，非得要和我一个发型，我没办法才带着她也去剪了头。”
自家闺女留长发多漂亮，当然，留短发也漂亮，但是没必要啊。
她是没时间打理，罗玉珠又不必考虑这一点，若不是被缠得没办法，她也不想把闺女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剪了。
听完徐雁菱解释的罗宝珠想了想，维多利亚港畔的重要地，内心也动了心思。
第二天她找了个理发店，准备剪短发。
理饭店的剪头师傅瞧见她一头漂亮的长发，极力推荐：“你这秀发剪了可惜，要不这样吧，给你弄个大波浪卷？小姐你长这么漂亮，弄个大波浪一定更加漂亮。”
“不用了，”罗宝珠摆手，“直接剪短就行。”
“您真的不考虑弄个波浪卷吗？现在这个发型正流行，您也赶个时髦，好多人来做波浪卷呢，这不，刚才就有个漂亮小姐在我的建议下做了波浪卷，她起初也是不太愿意，被我说服后同意了，发型弄出来，她对效果可满意了，您要不也试试？”
“不用。”罗宝珠再一次拒绝，“剪短吧，对了，不是齐耳短发，比齐耳短发更短一点。”
眼见顾客态度坚决，剪头师傅也没再勉强，嘴里直嚷嚷可惜了。
剪头师傅提起的上一个漂亮小姐不是别人，正是邹艳秋。
从理发店刚做完大波浪卷回来，邹艳秋很是高兴。
她回到高端小区一百多平的宽敞大房子，对照着卫生间里的大镜子左看看右瞧瞧，对新发型非常满意。
眼看就要过年了，新年新气象嘛，换个新发型正好迎接新的美好的一年。
邹艳秋喜滋滋地照了半天的镜子，回到房间，想在年底盘算一下自己的积蓄。
将全部家当掏出来后，她发现当初何昆送给她的金条不见了。
奇怪，金条明明是她最宝贵的东西，她一直好生收着，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消失了一根金条，这可不是一件小事，邹艳秋开始翻箱倒柜。
找了大半天没找到，邹艳秋泄气地往地上一坐，换了新发型的好心情被金条的消失弄得荡然无存。
没道理啊，如果进贼了，不可能只拿走金条，难不成是自己塞在哪个角落忘记了？
反正东西只会在屋子里。
自我开解一番，邹艳秋没那么慌张了，她起身泡了一杯速溶雀巢咖啡，将收音机打开，放进去一碟新的港台音乐磁带。
速溶咖啡是何昆的合作对象送来的，据说一罐要好几十块钱呢，普通人根本喝不起。
收音机是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巧玲珑版，是何昆从日本买来的索尼最新款，要大好几千呢，普通人可能见都没见过。
邹艳秋站在窗前，端着咖啡杯，听着最新的音乐，遥望窗外美景，仿佛自己真成了上等人。
如果吃喝用度与有钱人同一水平，那她和有钱人也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日子，普通人几辈子也触及不到。
人生啊，选择真的太重要。
如果她默守陈规，死脑筋不懂得变通，现在大概率还守在那家小小的服装店里像陶敏静一样没日没夜的操劳。
快到了年底，服装店生意应该更好了，最是忙碌的时候，陶敏静估计要忙得脚不着地。
多辛苦啊。
瞧瞧她，悠闲地做了一款时髦发型，泡一杯咖啡静静站在窗前听音乐，这样的好日子陶敏静她们应该想象不到。
可惜了。
邹艳秋心里充满优越感，为自己做对选择感到无比庆幸，她小酌一口咖啡，身后的收音机中传来宛转悠扬的女声。
“小小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朋友都已经离去，留下了带不走的孤独……”
邹艳秋一愣，有些失神。
手里的咖啡杯没抓稳，咖啡洒到她一身新衣服上。
哎呀，该死的！
这身新衣服是她才缠着何昆买下的，没穿过两次呢，弄了一身咖啡，也不知道能不能洗掉。
“漂亮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弄脏了美丽的衣服，却找不到别人倾诉……”
擦拭衣服的动作一顿。
邹艳秋已然没了心思关注弄脏的衣服，她不可置信望着桌上放置的收音机，屏息等待下一句。
“聪明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遗失了心爱的礼物，在风中寻找，从清晨到日暮……”
邹艳秋听呆了。
从一首歌曲中，她听出了恐惧。
不知不觉中，她和朋友们渐行渐远，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这条道路上的先驱者是方美丹。
她回想起当初跟着方美丹回到东湖丽苑宽敞大房子的那个下午，看到屋子里贵重的陈设，精美的首饰，盯着全屋柔软的地毯，她心里的羡慕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过上这样的富贵日子就好了。
现在她终于过上了这种生活，甚至她的生活条件比方美丹更好。
当初方美丹说两人是同一类人，她不信，可是事实呢，方美丹跟着林鸿泰和她现在跟着何昆，到底有什么区别！
一股发自内心的恐惧油然而生，方美丹浮肿的尸体逐渐出现在她眼前，邹艳秋吓得不敢动弹。
直到收音机里传来歌声，“亲爱的小孩，快快擦干你的泪珠，我愿意陪伴你，走上回家的路……”
宛转悠扬的歌声瞬间成了催命符，邹艳秋再也承受不住，颤抖着抓起桌上的电话，迅速给何昆公司拨了号。
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颤动。“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答她的是何昆的助理：“何老板不在，他有事出去了。”
“哦，如果他办完事，麻烦你给他带句话，让他早点回家。”
电话里的声音落在安静的办公室，不知助理听到，一旁的何昆也听到。
何昆的确有事，但还没出去，他稳稳当当坐在办公室里，只是单纯不想接邹艳秋的电话。
当初收下邹艳秋，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
这个女人长得的确漂亮，当时又哭哭啼啼向自己哭诉无路可走。
通常情况下，男人很难拒绝一个漂亮女人的示弱，况且这个女人以前还帮自己做过事。
一时心软，他答应了。
将人安置在自己名下的一套房产，时不时过去睡几夜，倒也安稳。
可惜女人永远不知足，到最后总会变成占有欲极强的讨人厌性子，动不动就像个深闺怨妇询问他的踪迹，盼着他早点回去。
比他老妈子还烦人。
现在他还有点新鲜劲，撞上心情高兴时，也乐意哄一哄对方，但他眼下有事，也就懒得应付邹艳秋，只让助理随口打发。
结束电话后，何昆继续思索心里的疑惑。
尹市长约他下午出去打高尔夫，他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事情，先去赴约。
无事不登三宝殿，尹市长找他，肯定不是单纯打球，估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何昆想不明白。
既然想不明白，那不如亲自去一趟，眼看快到约定的时间，何昆放下心里的疑惑，驱车来到高尔夫球场。
这家深城的第一家高尔夫球场，当初是他公司承建。
全国也只有两家高尔夫球场，对大部分人来讲，打高尔夫可是个新鲜事。
据说这家高尔夫球场建成的当月，就收回了部分投资。
他之前来光顾过几次，但是对高尔夫这种运动没什么兴趣，太无聊了，还不如打几局牌来得过瘾。
以至于在看到一个漂亮的短发服务员时，他有点诧异。
怎么以前没见过这个服务员，新来的吗？
他没急着进去，静静坐在一旁接待区的沙发上，观看这位短发服务员训话。
对方大概是个领班，穿着一套宽松的运动服，显得青春洋溢，但面容却是严肃的，语气也十分严肃，与外表形成一种鲜明的反差。
听了半天，何昆听出一点门路，对方似乎在考察服务员们的礼仪问题。
好像很专业的样子。
高尔夫球场的服务员还有专门的礼仪？
何昆不太懂，他的目光全部落在短发领班身上。
这么些年，都是女人上赶着投怀送抱，一旦女性资源得到的太容易，他也就懒得花心思主动费力气。
现在他倒是想主动费些力气了。
等人忙完正事，坐在旁边欣赏半天的何昆走上前拦住她去路。
他盯着对方飒爽的身姿，轻笑着搭讪:“这位小姐，介不介意告知一下您的芳名？”

第128章
被邀请过来指导礼仪的罗宝珠半路被人拦住。
抬眸一瞧, 是何昆。
罗宝珠有点意外，看来尹市长不只邀请了她一人。
两人素来有些恩怨，科技工业园项目最终落到自己手中, 何昆心里不服, 一直伺机报复。
因着科技工业园是国家的项目, 何昆分得清轻重，知道没法直接派人去工地阻扰进程，只能偷偷摸摸找她其他产业下手。
罗宝珠怀疑制衣厂订单的事情是何昆所为，可惜没有证据。
对方偷偷给她下了绊子，还招摇过市在她面前显摆，罗宝珠自然没有好脸色。
她绷着一张脸，冷眼看着何昆笑意盎然地走近，以为对方要说什么奚落讽刺的话。这人一看就是落井下石的性子，嘴巴里肯定没好话, 结果对方动了动嘴唇, 只是问她名字。
罗宝珠：？
她下意识左右看了看, 以为何昆是在同旁边的人说话。
可她旁边没有人。
大白天的，对方显露出的行为有点渗人，罗宝珠古怪地打量他：“你哪根筋搭错了？”
哟呵，还是小辣椒。
何昆笑了。
是他喜欢的那类脾气。
来了兴致的何昆将前路挡得严严实实, 抱臂望着面前的人, “果然漂亮的人都有点脾气，等下就由你来给我捡球吧。”
让她捡球？
罗宝珠冷笑，“何老板的脸皮是不是太厚了点？”
这话着实有点不太客气, 何昆愣了一愣，没料到一个服务员竟然有底气跟他叫板。
很好，有趣。
换做往常, 何昆早就嫌对方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次却难得按住性子，“怎么，给我捡球委屈你了？那你说说，你平时都是给谁捡球，总不能是给尹市长捡球吧？”
这就有点侮辱人了。
确定何昆是故意找茬后，罗宝珠冷冷瞥他一眼，摆出官腔：“何老板嘴巴还是放尊重点，尹市长请我们过来是有正事要谈，你如果执意闹事，那就是不给尹市长面子。”
这种打官腔的语调莫名有点熟悉，何昆从中嗅出一丝不对劲。
“你、你是……？”
上下打量对方后，震惊中的何昆心里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但他不敢承认。
以前的罗宝珠总是穿着一套死板的西装外套，长头发梳成低马尾放置脑后，这装扮一看就无趣至极，怎么她突然之间变成了眼前飒爽活泼的形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是……那熟悉的语调不知不觉勾起以往的记忆，他和罗宝珠打交道并不多，所以也就没有第一时间从对方声音中找出破绽。
交谈几句后，熟悉感终于回归。
这种噎死人的腔调，不是罗宝珠还能是谁！
“你、你……”何昆想求证一下，心里太过讶异，一时竟然没能完整问出一句话，磕磕巴巴的，看着令人捉急。
罗宝珠没心思探究他断断续续的问句，推开他，大步流星走向休息室。
仿佛并不把这件小插曲放在心上。
不得不说，罗宝珠这种毫不在乎的态度缓解了一下何昆内心的尴尬。
闹了一个大乌龙的他以为罗宝珠弄清情况后会反唇相讥，以此嘲笑他，谁知道罗宝珠压根不在乎。
不在乎也好，罗宝珠真要冷嘲热讽，他恐怕要羞得钻进地缝。
话说自己搭讪谁不好，怎么偏偏搭讪罗宝珠？
他刚才一定是眼瞎了。
有惊无险度过一个小插曲后，何昆也随着罗宝珠的脚步去休息室会见尹市长。
休息室里，除了罗宝珠和何昆外，尹市长还另外邀请了五位深城的企业家，几个人齐齐坐在休息室里，尹市长为大家安排了下午茶。
趁着大家吃下午茶的工夫，尹市长像聊家常一样跟大家聊起来深城上任的事情。
“其实我调过来是一个比较突然的事情，但我对特区是不陌生的，因为我是广东人，以前在进出口委工作，还参与过特区的筹建工作。那会儿我去港城考察，到过很多中资机构，港城的中资机构里有不少人反对办特区，我还批评过他们。”
“后来嘛，我就被调来了。其实好多人劝我不要过来，特区的情况很复杂，他们说我过来就是送死，对，就是说得这么绝对。我想了想，这是一个完全的新工作，不像其他的，有条条框框给你兜着，你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就行，但是特区没有先例啊，咱们之前没办过，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搞，要去闯，去摸索，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来之前我其实心里也有点忐忑，你们想想嘛，我如果过来，之前的领导班子就得调整，我和他们都是朋友，这一调整，没准就不是朋友了。同时我也怕自己搞不好，这个担子太重了，责任太大，不过中央已经定了的事情，没法更改，所以我就来了。”
“当时组织部长找我谈过话，问我有没有什么困难，我说没什么困难，只有一两个问题不太好办，一个是特区到底发不发行货币的事情，一个是要把精神文明搞好，这个特别重要。”
“我过来是单枪匹马过来的，之前所有的人事关系都没带过来，这相当于上前线，但我有信心，在两三年内，我有信心把这些问题处理好。”
“信心来源于哪里呢？来源于所有深城的建设者，在座的各位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之前我听说过这么一句话，说深城是前有孺子牛，后有常委楼，意思就是说深城表面艰苦奋斗，实际都是假的，来了深城之后我不信这种说法，我只信我亲眼看到的场景，在座的各位都是为深城做出过贡献的人，是真真正正的孺子牛，希望今后也同样是有一份光便发一份热。”
……
一席聊天似的言语轻轻松松传达到在座所有人耳中，罗宝珠这才明白此次活动多少带着点政治意味。
只不过尹市长以一种轻松的姿态来进行，消解了严肃的气氛。
话语完毕，几人来到球场。
四人一组进行比赛时，尹市长在一旁休息，同坐在他身旁休息的还有罗宝珠。
罗宝珠直言不讳：“您看起来兴致不高啊。”
两人坐在躺椅上沐浴着阳光，尹市长轻轻叹息一声。
“不怕罗老板笑话，我现在是在为资金发愁。”
深城的发展需要资金，但是现在仅仅靠土地已经无法提供满足发展所需的资金。
最开始的时候，深城土地使用的模式是政府先对大范围的土地进行“七通一平”的基础工程建设，然后再根据城市规划建设项目的要求，把成片的土地划给房地产开发公司，房地产开发公司会进行小区综合开发。
这样的模式的确大大提高了深城政府的资金使用，深城第一个商品房小区东湖丽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
可是随着特区建设的步伐加快，资金的缺口也越来越大。
罗湖的发展向银行贷款了6个多亿，上步两个管理区的开发也初见端倪，其他的新区开发同样迫在眉睫。
特区是一边要还贷款，另一边又要追加资金，顾得上这个顾不上那个，着实伤脑筋，眼下怎么合理的筹措资金才是重中之重。
“实不相瞒，我刚才萌生过让你们各位出点力捐点款的冲动，转念一想，这点钱对于深城的发展不过是杯水车薪，解不了渴也救不了急，深城需要的是长久的方法。”
尹市长一番话情深意切，听得罗宝珠颇为动容。
可以看出，尹市长是真为深城的发展揪心，今天将深城几个具有代表性的企业家召集到一起，开诚布公地谈了一谈，也是希望大家以后继续为深城的建设添砖加瓦。
不过发展资金问题是个大问题，不是仅靠企业家就能办到。
其实……这样的困境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我有个建议，不知道尹市长愿不愿意采纳。”
尹市长微微挑眉：“什么建议？”
“拍卖土地使用权。”罗宝珠缓缓道来：“深城可以像港城一样，有偿出让土地，从土地上赚取市政府建设以及发展所需要的大量资金。”
这是日后房价高涨的万恶之源，但是没办法，眼下的深城要发展，发展需要发展资金。
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有其客观的规律，没有土地市场就没有完整的商品经济体制，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然当下就得被资金憋死。
听完建议，尹市长没吭声。
但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当天他迅速召开内部会议，拟定10来个有关单位的负责人去港城取经。
尹市长离开后，高尔夫球场组的局也就散了。
何昆心里尴尬，全程没与罗宝珠交流。
回到家中仍旧觉得晦气，怎么偏生找了罗宝珠搭讪呢？他仍旧想不明白。
再怎么着，罗宝珠也不是他的菜。
直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邹艳秋一把拥住他，他才回过神。
“你换新发型了？”
怎么搞的，最近大家都喜欢换新发型吗？
何昆有点不悦。
察觉到何昆那点细微的不悦情绪，邹艳秋求夸赞地伏在他胸口，在他胸膛上画圈圈，“怎么样，好看吗？”
“剪头师傅都把我夸上天了，你来评评，好不好看？”
何昆上下打量一番，脑海里不知不觉浮现罗宝珠短发的样子。
首先，他肯定不会对罗宝珠这样的人感兴趣，排除这个可能，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他喜欢短发发型。
何昆闷着一口气：“你还不如去剪个短发。”
——
同一时间，罗宝珠也回了家。
家中，徐雁菱轻轻将两只手掌搭在老太太王桂兰的后背，两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站在客厅，都闭着眼细细感受。
“感受到了吗？”徐雁菱问。
不等老太太回答，罗宝珠先凑过去发问:“感受到什么？”
她着实没明白这是在弄哪一出。
“哦，老太太说她后背有点疼，我用意念给她治一治，楼下街道上摆摊的气功师傅说了，这个方法很管用的。”
罗宝珠怀疑自己听错了。
“意念？气功师傅？妈，你怎么还信这个啊？”
“怎么不信，你难道没听说过有个女孩会用耳朵听文字的那个报道吗？”徐雁菱想了想，“那大概是79年的事了，我在港城都听说过，你那会儿已经来深城了，难道没听说过？”
罗宝珠当然听说过。
那是一个四川大足县团结公社的女孩，读小学五年级，据说是有一天不小心碰了别人的上衣口袋，耳朵感知到口袋里装的香烟上的文字，从那之后女孩会用耳朵识字的消息就传开了。
这消息听上去很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有人不用眼睛看字的情况下，只凭耳朵就能辨别出文字呢？
听起来天方夜谭，但当时很多人深信不疑。
甚至《四川日报》还刊登了这个神奇故事，女孩的特异功能一夜成名，从此成了神童。
神童的名声传开，开了一个坏头，之后河北、安徽、北京等地也纷纷出现能用耳朵认字的学生。
“但是妈，你难道不知道后续吗？”
后续是有人为了弄清楚用耳朵认字的真相，带着女孩去四川医学院进行多次测试。
结果女孩其实并不能靠耳朵认字，她能猜出纸条上的字都是因为提前偷看了，偷看不到的时候就会语焉不详。
“所以特异功能这种都是假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徐雁菱又想起一桩事，“我记得连钱学森这种级别的大科学家都召开过关于人体特异功能的研讨会，可见也不都是假的。”
这个嘛，说来就话长了。
支持特异功能的的确有两波人，一波是受教育程度比较低的迷信的人，一波则是受教育成程度比较高的科学家，他们把特异功能称为人体科学，想通过对人体的研究推进生命科学的发展。
人体科学研究的重点就是对意念力的研究，这些科学家认为如果人高度集中精神，就能通过冥想来激发人体最深层的潜能，从而用意念控制这些能力，进而掌控周遭的一切。
瞧瞧，多玄幻啊。
但这股风并不是从中国刮起，而是美国与苏联先开的头，两国处于争霸的阶段，各个方面都要比一比，他们企图将意念力用于军事，打造出超级士兵，远程打击敌人。
当然，后来三国都放弃了。
显然以现在的技术还没法解开人体的奥妙，再过100年都不一定能实现特异功能。
“妈，特异功能是特异功能，气功是气功。科学家们最开始讨论的是特异功能，后面慢慢被包装成了气功，因为气功在咱们国家有着数千年历史，所以很多不明真相的群众就这么被忽悠了。”
这话老太太王桂兰有点不爱听。
她连连摆手，“宝珠你别不信，气功是一种通过调整呼吸、身体活动来达到强身健体效果的方法，我小时候亲眼见过有真功夫的气功大师，是真厉害嘞。”
好吧，老太太以前家里开武馆，可能真见过。
罗宝珠没再争辩。
只在心里感叹，尹市长想要的精神文明建设，恐怕还任重道远啊。
甭管罗宝珠支不支持，待不待见，一股气功热正席卷全国。
每天早晨，徐雁菱和老太太王桂兰都要去楼下街道上跟着气功师傅做气功操。
无论严寒风霜，雷打不动，直至春节来临。
这是徐雁菱第二次观看春节联欢晚会。
去年刚过来，对环境不熟悉，对周围很戒备，是热播的《西游记》和联欢晚会陪她度过新一年。
现在她已经有瘾了，总是离不开重播的《西游记》以及一年一度喜庆又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
夜幕落下，张灯结彩的客厅里，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静静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里播放着费翔演唱《冬天里的一把火》的画面，潇洒的舞姿，悦耳的歌声，很是赏心悦目，徐雁菱仔细盯着电视机，不肯挪开视线，一个劲地夸赞：“这小伙子长得真帅，宝珠，你觉得呢？”
坐在一旁的罗宝珠没接话。
半晌才应了一声，“还行吧。”
徐雁菱像是没听见似的，喃喃自语：“不过我觉得没有温经理长得帅，温经理长得更英俊一点，轮廓更分明一点，你觉得呢？”
罗宝珠：“……”
她主动岔开话题：“春节过后就要开始忙碌起来了，妈，你什么时候准备去英国采风，提前告诉我，我好做安排。”
徐雁菱想了想。
3月和4月是找工作的旺季，职业介绍所的工作丢不开。
“五月份吧，五月份咱们出发去英国。”

第129章
定下五月份的出行计划之后, 徐雁菱开始忙于新一年的招工工作，罗宝珠则成了知水暖的春江鸭子。
春节过后，她开发的布吉工业区厂房销售租赁形势突然转旺。
去年八月份, 工业区一大批崭新的标准厂房都闲置着, 受之前国内外对深城质疑的影响, 经商形势萧条，不少工厂破产倒闭，厂房自然也控了出来。
想要把厂房租出去，还得在报上刊登新厂房招租的广告，要特别备注价格优惠，这样才能吸引一些外引内联项目。
没承想春节一过，厂房开始不够用。
去年空出来的厂房全租出去不说，另有不少企业前来问信，厂房一下子变得抢手, 成了紧缺资源。甚至一些准备办新厂的企业家因为租不到厂房, 开始在报纸上登广告, 求租厂房。
形势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攻守易势，供需关系转换，无一不在提醒罗宝珠，深城的经济形势已然恢复。
罗宝珠观察到的这个现象与徐雁菱交流, “妈, 你感觉到深城的人在变多吗？”
“可不么！”徐雁菱深有感触，“今天找工作的人比去年多多了，我一问, 都是从内地来的，我看是去年跑走的那一批今年又回来了。”
3月底，第六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在北京召开, 会议上，作政府工作报告时，着重强调了经济体制改革和对外开放的重要性。
随后，港城那边的港城中文大学举办了一次中国经济特区的国际学术研讨会。
来自美国、澳大利亚、日本、中国等地的40多位学者与会，国际上对于中国经济特区的研究进入到“广、细、深”阶段，舆论和学术对中国特区的正面声音也逐渐多了起来。
两年前提出的特区失败论成为历史，一直笼罩在深城头顶的雾霾也终于烟消云散，迎来万里晴空。
深城的外部大环境转好，对所有人都是利好。
除了这个好消息，4月份还迎来另外两道令人惊喜欢庆的新闻。
一则是关于国家。4月13日，中葡两国政府在北京正式签署了联合声明，确认中国政府将于1999年12月20日对澳门恢复行使主权。
一则是关于个人。4月22日，深城市表彰优秀企业家，罗宝珠也在其中，一共有7人获奖，
评奖的范围仅仅限于深城市的市属企业，内联和外商独资企业没有包含在内。
罗宝珠看了看其他6个获奖人，意外发现何昆的名字。
再仔细一看，另外的5人正是那天一起参加高尔夫球局的那些企业家。
这份获奖名单是球局之前定下的还是之后定下的？罗宝珠不太确定，但她也懒得追究了，有些时候政治上的事情，还是不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一个生意人，做好生意人的本分就是。
很快到了五月份，去往英国的机票定在五月中旬，15号那天。
这两周的时间里，没想到又发生两桩大事。
一件事是5月6日，大兴安岭发生特大森林火灾。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为严重的特大森林火灾，火灾总共持续了28天，火场总面积达1.7万平方千米，烧毁了101万公顷的森林，造成211人死亡、266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超5亿元。
然而最初的起因只是因为一个林场工人在林区违规吸烟，而且随意丢弃烟头，又不小心在操作机器时，失误地将洒在地上的汽油引燃。
于是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电视新闻上连续几天一直报道着大兴安岭的火灾情况，有人把这事赖到费翔身上，说都怪费翔在春节联欢晚会上唱了一首《冬天里的一把火。》
现在好了吧，这把火烧到大兴安岭，烧了几天几夜还没熄灭。
还有人趁机浑水摸鱼，一位气功师大师声称可以隔空灭火，自己每天都在家里发功，灭掉大兴安岭一部分火势。
事实上，一部分火势被控制，都是日夜奋战在一线的消防队员们的功劳，与气功大师没半毛钱的关系，但居然也有不少人相信这位气功大师的说法，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广场上练习气功。
这新闻被徐雁菱关注到，她认为这很神奇，“宝珠，你说这位气功大师会不会真有本事把大兴安岭……”
“不会。”不等徐雁菱说完，罗宝珠早已忍不住打断，“妈，你还真信气功师傅有这个本领？他有这个本领，早成仙了都。”
情知罗宝珠对气功不感兴趣，徐雁菱识趣地不再讨论。
她受过教育，并不是盲目的崇信气功，只不过……万一气功真有用，能不能用于治病呢？
这么些年，罗玉珠的情一直不见好转，徐雁菱有点病急乱投医，不管怎样，只要有希望，她都愿意试一试。
这也是她关注气功的最主要原因。
不过她心知罗宝珠不会同意，一直没找到机会和罗宝珠商量，一旦罗宝珠表现出对气功明显的抗拒，她就闭口不提了。
大兴安岭的火情吸引了全国人民所有目光，在被大兴安岭大火新闻覆盖的这段日子，深城默默创立了一家银行。
蔡屋围新十坊一号一座不显眼的6层小楼，是银行的筹备办公室。
这家银行就是深城发展银行，起初叫做信用银行，是我国第一家允许私人入股的区域性股份制银行。
在此之前的4月份，我国第一家由企业集团创办的银行招商在蛇口开业，银行执行国家统一的金融方针、法规、政策，经营人民币和外汇等综合性业务。
这是企业集团办银行的一种新尝试，也是国家金融体制改革的产物，创始人正是之前的招商局董事。
有了企业集团办银行的先例，深城发展银行继续金融改革，开始允许私人入股。
5月10日，信用银行股票正式向社会发行，首期发行普通股票165万股，只限国内发行，总额3300万元人民币，每股面额20元。
各类企业和城乡居民都可以认购。
消息一出，罗宝珠吩咐李文杰：“你去认购一万股。”
“一、一万股吗？”李文杰有些惊讶，“每股20元，一万股那就是20万元，您要认购这么多？”
“对。”罗宝珠斩钉截铁。
这样坚定的态度让李文杰有些不解。
他关注到一个现象，罗宝珠似乎对股票这个东西有着天然的信任，当初深城发展公司向大众认股时，罗宝珠也是毫不犹豫投入10万元，现在深城发展公司创建的银行向大众认股，罗宝珠同样投入几十万。
罗宝珠就这么信任股票会一直值钱吗？
似乎看出李文杰心中的疑惑，罗宝珠笑着拍拍他肩膀，“制造业最赚钱的时代已经过去，接下来是金融时代，股市马上要粉墨登场了。”
投机者的时代即将来临。
如果没记错的话，港城的股市将会在今年达到一个最高点，罗宝珠想起什么，立即给远在港城的李文旭拨了电话。
“这阵子记得时刻关注股市动向。”
股市？
李文旭不解，“如果没记错，你以前说过港城的股市水太深。”
“是。”罗宝珠的确说过这种话。
港城地势特殊，处在通往欧洲的国际航道上，也是前往澳洲等地的必经之路，自开埠后逐渐成为中西交汇的贸易转口港，发行股票筹集资金的金融模式也被引入港城。
起初成立的港城股票经纪协会，会员只有二十多个人，而且多半是英国人，因为成为会员非常难，要先在汇丰银行开设户头。
在汇丰银行开设户头单单拥有财力是不够的，还得有特殊推荐人，总之，十分困难。
20年代，港城股票经纪协会与港城证券经纪协会合并，成为了港城证券交易有限公司，它还有一个更为通俗的名字，香港会。
当时港城大部分的股票买卖都是通过香港会完成的。
到了60年代，港城的实体经济迅速发展，企业资金需求扩大，不少公司都争抢着上市，但香港会上市条件太苛刻，很多公司没法上市，于是新的交易所远东证券交易所有限公司诞生了。
远东证券交易所有限公司，俗称远东会，远东会打破了香港会对股票的垄断，业务飞快发展。
被远东会的成功激励，70年代又陆续成立了金银证券交易所有限公司，俗称金银会。以及九龙证券交易所有限公司，俗称九龙会。
自此，四会鼎立。
会所之间存在相互竞争，竞争势必会导致对上市公司的要求降低，上市公司的质量逐渐转差。而且会所之间的交易方式不同，报价不统一，很难有效的统一监管。
说一句水深并不为过。
不过去年四会完成了合并，成立了港城联合交易所有限公司，即联交所，联交所已于去年开业，采用电脑撮合的方式取代公开叫价的传统方式，监管力度加强，逐渐成为稳定和健康的市场。
所以现在可以试试水了。
“总之，你最近注意关注股市，我过两天会去一趟英国，等我回来与你碰面详谈。”
“好。”
李文旭应了一声，放下话筒，一只脑袋突然伸了过来。
“和谁打电话？”
钟雅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凑在他面前，好整以暇望着他，李文旭眉头微皱：“你怎么进来的？”
“我光明正大走进来的。”钟雅欣好笑地摊摊手，“是你自己打电话太投入，没有注意到而已，所以你在和谁打电话，这么专心，连我进来了也不知道。”
“与你无关。”
李文旭绕到门前，拉开办公室的大门。
“请你出去。”
啧啧，这就有点无情了。
钟雅欣赖着不走，“我有事情要跟你谈。”
她一把将办公室的大门合上，静静盯着面前的李文旭，冷不防开口提醒：“再过三天我就要和罗振民订婚了。”
李文旭面无表情：“我收到了邀请，你不用重复通知。”
“呵，你一向懂得怎么气人。”钟雅欣冷笑，“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种回答。”
“抱歉，我不知道你要什么回答，我只是认为，即将订婚的女人，不该在订婚前几天和别的男人纠缠。”
“你不是别的男人。”钟雅欣上前一步，无比认真又直白地表述，“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不订婚，只要你不让，我可以什么都不管。”
订婚的消息已经被她父亲散发出去，宾客也都宴请，但那不重要。
她父亲或许更多是出于联姻的考虑，毕竟好几年前，她刚满十八岁的那年，她父亲就准备将她许配给罗振华，那会儿罗家没同意，婚事才作罢。
兜兜转转，她父亲最终还是将她送进来罗家，只不过换了一个人。
这桩婚姻的达成，父亲有多少成分是为她的幸福着想，有多少成分是出于对家族利益的考虑，恐怕只有她父亲最清楚，既然父亲没怎么为她着想，她也不需要过多的为父亲颜面着想。
只要李文旭开口，只要他说他不希望她订婚，她可以立马毁约。
可惜……她的愿望注定落空。
一双充满期盼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李文旭时，只等来李文旭无情的一句：“我会参加你的订婚宴。”
眼睛里的期望终于落空，眸光也逐渐暗淡。
这么些年，终究没撬动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钟雅欣是相信宿命的，她一直认为十六岁那年在宝福珠宝店遇见李文旭，两人之间注定有缘，怎么结果却没有按着她的预期发展？
砰——
办公室的大门狠狠合上，钟雅欣走了。
带着满腔的愤恨与不甘。
——
同一时间，浅水湾豪宅，罗明珠正在收拾行李。
一旁的冯婉蓉劝她：“没两天就是罗振民订婚的日子，你真的不打算参加了吗？”
“妈，我早说了我不会参加，况且我已经订好机票了。”罗明珠边收拾行李边放话，“我要去英国。”
“你去英国做什么？”冯婉蓉刨根问底，“是生意上的事情吗？”
罗明珠笑笑，不置可否。
一脸神秘莫测的表情，“妈，你就别管了。”

第130章
几天后, 罗宝珠开始收拾行李。
母亲徐雁菱则拉着老太太王桂兰的胳膊仔细叮嘱，“这次去英国，至少会待四五天, 加上出行的两天, 总共有一周的时间, 这段时间我和宝珠都不在家，玉珠就全凭您照顾了。”
“好嘞，太太您放心吧。”王桂兰连连答应，“您和宝珠放心去办事，我会照顾好玉珠的。”
徐雁菱对老太太照顾人的手段很放心，但她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此次出发去英国考察，她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罗玉珠。
这事也没办法，她与罗宝珠外出并不是游玩，而是去办正事, 没法将罗玉珠也带着, 只能将罗玉珠留在深城。
可是……自从罗玉珠生病后, 她几乎去哪里都带着罗玉珠，很少有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分离，想想终究还是有点舍不得，徐雁菱心里很矛盾。
她瞻前顾后, 忍不住将罗玉珠拉到身边, 语重心长地问：“我和宝珠要去外面办事，好几天不能回来，这几天你跟老太太一起生活, 好不好？”
依着往常，罗玉珠见她和罗宝珠要走，肯定也嚷着要跟去, 徐雁菱内心里也在等待罗玉珠的回答。
她希望罗玉珠吵着闹着要跟着一起去，这样她也就没有办法，只能把罗玉珠也带上，可惜罗玉珠竟然答应了。
与老太太朝夕相处近两年，现在老太太已经成了罗玉珠除家人外最信任的人，她看着母亲徐雁菱严肃的表情，知道母亲并不是开玩笑，很懂事地点点头，“好的。”
瞧着女儿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徐雁菱差点落下泪来。
比起女儿舍不得她，很显然她更舍不得女儿。
需要接受分离的人，是她。
不过这样也好，她以后的打算是替罗玉珠找个靠谱人家，闺女终究要嫁人，不再离不开家人何尝不是一种好的信号。
徐雁菱刮了刮眼角的泪，扭身往门外走。
“妈，”罗宝珠叫住她，“你去哪里？”
徐雁菱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她指了指楼下，“我去和杨磊交代几句，这几天麻烦他也多费些事，多帮忙照顾点家里的情况。”
罗宝珠收拾行李的动作一顿。
她上前将徐雁菱挽回屋内，接着问：“以前我没有在家，你也是吩咐杨磊来照顾家里吗？”
“那到没有。”徐雁菱想了想，“以前我在家啊，哪里用得上吩咐杨磊特意照顾，我以前就没和玉珠分开过，这次算最久的一次了，我是怕老太太万一有个什么难事，可以让杨磊过来帮忙。”
考虑得很周到，但是……
罗宝珠总觉得哪里不太合适。
这么些日子下来，杨磊办事兢兢业业的，也没见出什么岔子，而且徐雁菱还总在她耳边夸赞杨磊是个得力助手，一个人干好几份活。
老太太对杨磊的评价也很好，这个小伙子年纪轻轻的能做到八面玲珑，多少有点能力。
等等，年纪轻轻？
罗宝珠想终于明白自己介意的点在哪里。
平时一家人都在也就罢了，现在她和母亲要出远门，家里只剩下老太太和玉珠，一个上了年纪，一个不太聪明，万一……
为了以防万一，罗宝珠决定给杨磊放个假，“妈，你就别去吩咐杨磊了，他这段时间跟着你忙前忙后，也累坏了，不如趁着我们去国外考察的这段时间，给他放个长假，让他也休息休息吧。”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徐雁菱体恤杨磊前阵子跟着她忙前忙后，也想给杨磊放个长假，但是……
“那老太太和玉珠万一出了什么情况，谁来照顾？”
罗宝珠早都想好了，“老太太万一有出行的需求，直接拨电话给出出租车公司，让老周过来待命，至于你考虑的其他特殊情况，我让文杰每天过来看望几次，老太太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吩咐文杰去做，妈，这下你放心了吧？”
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徐雁菱自然也没了顾虑。
“行啊，就按你说的办吧。”
深城的事情处理完毕，出发前，罗宝珠给港城的李文旭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她直接询问：“今天的恒生指数多少个点？”
按着罗宝珠的吩咐关注股市的李文旭报告：“2901.24个点。”
“昨天呢？”
“2895.01个点。”
“前天呢？”
“2893.32个点。”
“也就是说，这几天，恒生指数一直在涨，只是涨幅比较小，对吗？”罗宝珠问。
李文旭：“对。”
“那你去开户，买几只股。”
面对罗宝珠的吩咐，李文旭有点不解，“我去了解一下以前的数据，现在的恒生指数是有有史以来的最高点，要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买进吗？”
港城70年代的遭受过股灾打击，股市低迷数年，随着内地改革开放政策以及港城经济急速发展，港股也逐渐开始活跃起来，1978年年底，恒生指数为495点，三年后，到了1981年年底，恒生指数上涨1406点。
1982年，中英双方就港城问题进行谈判，，港元兑美元大幅度贬值，导致了港元危机，港城的楼市崩盘，股市也开始一蹶不振。
直到1984年中英双方签署协议，港城的问题得到确定的答案，股市才重新焕发活力。
去年，港城联合交易所成立，港股进一步与国际标准接轨，市场很是积极乐观，恒生指数在九月份突破2000点大关，到了年底，恒生指数更是冲到2568.30点高位。
直至今年五月，恒生指数又上涨400多点，现在马上要突破3000点。
这样的涨法有点吓人。
李文旭认真提意见：“我认为现在的股市泡沫有点大，还是谨慎一点。”
“你认为的没错，不过很显然泡沫还没有达到最大，至少还有1000个点的涨幅，你就放心买进吧，什么时候抛出我会通知你。”
罗宝珠笃定的语气听得李文旭心里一震，股市还有1000个点涨幅？现在的涨幅已经有点失控的意味，竟然还能多涨这么多？
可是……罗宝珠的判断几乎从来没有出过错。
他无条件相信罗宝珠的判断。
李文旭点头应下，“好。”
次日，罗宝珠带着徐雁菱先坐火车回到港城，随后从港城机场出发，前往英国。
在她出发的几天前，罗明珠已经提前到达英国伦敦。
正巧罗振康在伦敦处理公事，罗明珠直接投奔了亲哥罗振康。
母亲冯婉蓉询问她过来的的目的，问她是不是因着生意场上的事情。
其实并不是。
她是来打探另外一些消息的。
经过几天的用心，终于被她打探到一些有用信息。
两天后，温行安会参加一次艺术聚会。
艺术聚会的地点在高级俱乐部。
高级俱乐部通常以会员制为主，会员费较高，而且地段伦敦市中心的高端地段。
这些高级俱乐部具有阶级属性，只有英国王室成员、社会名流等等才有资格成为会员，俱乐部通常要求成员严格遵守行为规范，采取封闭式管理，普通人想进入，根本没戏。
好在她有个好哥哥。
罗振康伦敦的产业已经发展多年，早已被邀请进入高级俱乐部，成为其中的会员。
罗明珠找了个时机与罗振康商量，“哥，后天你是不是要去参加一场艺术聚会？”
“是，怎么了？”罗振康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头也没抬地问。
“那能不能邀请我进去？”这种高级俱乐部，除了成为会员，只剩一种进入方式，那就是被会员邀请。
罗明珠试着解释:“你看你去参加了，只剩我一个人，那多无聊，我也想跟着你去见见世面，欣赏欣赏艺术。”
空气静默几秒。
随后传来罗振康冷淡的纠正声。
“首先，这种聚会并不是去欣赏艺术，都是借着聚会的幌子谈商务，你去了只会很无聊。”
“再者，你不是告诉我，你这次过来是要考察伦敦的高级服装市场吗？既然有正事要办，为什么把时间耽误在这种聚会上？”
一番话怼得罗明珠不知道如何接话。
“我……”
“你也不用解释了，你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左右不过是因为温行安会参加，如果温行安不参加，你会这么积极争取吗？”
罗振康仍旧是头也没抬，“你想做什么是你的事情，我也可以邀请你参加，但我想劝告你一句，一般手段是拿不下温行安的。”
所以啊，这次她要用不一般的手段！
“谢谢哥。”罗明珠微笑着道谢，并不再吭声，她不准备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与罗振康商量。
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现在只等着好戏开场。
罗明珠有条不紊进行着计划时，罗宝珠登上了前往伦敦的飞机。
飞机落地已经是十几个小时之后，异国他乡的风景画卷慢慢从眼帘展开。
80年代的伦敦，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耸入云端，街头派对的钢鼓声回荡在东区街巷，咖啡的香气包裹着整座城市。
穿着破洞裤的年轻人穿梭于街面店铺，电子乐从地下俱乐部溢出，史密斯乐队的专辑放在唱片店热卖，马厩市场的舞厅里，孕育着新的浪漫主义圣地。
烟囱与迷雾的伦敦正在消失，这已经不是百年前的雾都，这是一个资本狂潮与文化裂变的现代国际大都市。
罗宝珠来不及欣赏，带着徐雁菱先去酒店订了两间房间休息。
行程太长，舟车劳顿，徐雁菱不太能承受住。
罗宝珠安置好母亲，回到自己房间，也准备先休息，没过几分钟，酒店房间门被敲响。
一个陌生模样的男人站在门外，手里递过一张邀请函，“您是罗宝珠小姐吗？”
“我是。”罗宝珠戒备地望着来人，来人将手中的邀请函呈给她。
接过一瞧，是一场艺术聚会的邀请。
来自于伦敦高级俱乐部。
这种富人圈里的高端俱乐部不是通常不向外开放吗？他们喜欢在自己的狭小的圈子里玩耍，不喜欢带外人。
她又不是俱乐部会员，怎么会收到邀请？
而且她刚落地伦敦没多久，怎么突然就收到了艺术聚会的邀请？
对方似乎对她的行程了如指掌。
罗宝珠接过邀请函 ，很是不解：“你确定没有送错人吗？”
“如果您是罗宝珠小姐，那就没有送错人。”对方态度良好地出声解释。
罗宝珠换了一种问法：“谁邀请了我？”
“温先生。”

第131章
“是温经理的邀请？”
被动静吵醒的徐雁菱拉开酒店房门, 探出脑袋问：“宝珠，温经理怎么知道你今天来伦敦？”
温经理叫习惯了，即便温行安不再是汇丰银行总经理, 徐雁菱也一直没改正称呼。
她猜测, “宝珠, 你把行程提前和温经理讲了？”
没有，完全没有。
虽说有考虑过，既然到了伦敦，要不要去拜访一下老公爵，毕竟上次温经理提起过老公爵身体不佳，好歹来了一趟，趁着方便也该去问候一下。
但暂时还没做决定，也没告诉温行安。
至于温行安为什么会知道，她也不明白。
罗宝珠没吭声。
不吭声代表着既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待送消息的人走后, 徐雁菱连忙拉住她的胳膊细细商量：“既然这样, 咱们明天的行程就改一改，你不用陪着我去做调研了，我自己去。”
徐雁菱英语并不差，她受过教育, 而且从小在英属港城长大, 和英国人打交道比较多，自己一个人去跑调研，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换做前些年, 她或许没这份胆量，近两年在深城受到磨砺，与各行各业的人打交道多了, 胆子也逐渐大起来。
再说了，真遇到什么难题，还可以回来和罗宝珠商量的嘛。
既然是温经理送来的邀请函，那想必是比较重要的聚会，她不想罗宝珠因为她的缘故耽误，大手一挥，“咱俩接下来就各忙各的事。”
徐雁菱执意不让罗宝珠陪着自己，第二天一早，解决完早餐，她独自出了酒店，去调研港城赴英国旅游业的情况。
跑了好几家旅行社，也看了不少跟团游的情况，直到黄昏时分，才结束一天的考察，准备回酒店。
途中，不巧撞见一桩车祸现场。
现场没有人命官司，只有一个深色皮肤的年轻小伙子被撞倒在地，身上无伤，但额头破了皮，留着血，看起来情况不太妙。
小伙子想找车主人理论，敲了半天车门，对方不并理睬回应。
似乎不打算道歉，也不打算赔偿。
小伙子很生气，拦着车辆不让车走，骂骂咧咧地不停敲车门，周围的看客们很是冷漠，没人上前为小伙子声援，也没人关注小伙子身体。
这小伙子和自己闺女是差不多的年龄，也不知道他父母在哪里，瞧见他被人撞了，心里应该很痛吧。
徐雁菱无可避免想起十几年前的那桩车祸。
她大儿子也是因为车祸丧生，她对肇事不准备负责的司机有种天然的厌恶。
眼瞧小伙子孤立无援，徐雁菱看不下去，走上前递了一条白净帕子给小伙，让小伙擦擦额头上的血，随后表明：“我可以帮你去沟通。”
这两年在深城，因着罗宝珠旗下一家出租车公司，徐雁菱对于车辆相关问题有了大致的了解，尤其是车祸后怎么赔付。
她自忖有点经验，想为小伙子争取一下，主动上前敲了敲车门，车子内的人仍旧不予理睬。
怎么回事？难道真打算逃逸？
徐雁菱很是气愤。
怎么哪里都有这种素质低下的人！
殊不知，车内的人比她更气愤。
见鬼，怎么会碰见徐雁菱？
坐在车中的罗明珠无比震惊，她差点怀疑自己看错了。
伦敦街头，怎么会出现徐雁菱的身影？徐雁菱不应该窝在小小的深城吗？
仔细再看几眼，的确是徐雁菱没错，模样像也就罢了，这种多管闲事善心泛滥的作风也像，不是徐雁菱还能是谁。整个罗家，就没有比徐雁菱更爱管闲事的人！
罗明珠差点要气死。
但凡长了眼睛，都知道车前这个小伙子是个碰瓷专业户，人是自己撞上来的，她车子都没碰着人家，更不可能把人家额头撞破。
鬼知道他额头上抹了什么动物血。
这小伙子心术不正，摆明了是要讹她的钱，她才不会做这个冤大头。
更何况她赶着去俱乐部参加艺术聚会，根本没时间纠缠。
正准备置之不理时，没想到徐雁菱凑了上来。
善心大发的徐雁菱不仅给对方递了一块帕子，还自告奋勇过来与她沟通，罗明珠心里冷笑，比起那个想讹她钱的小伙子，现在她心里更加讨厌烂好心的徐雁菱。
就这么爱管闲事么？
素不相识的小伙子也要帮一把？
有这个精力，怎么不回去帮帮自己那个智障女儿？
罗宝珠无法理解徐雁菱的脑回路，也不想理解徐雁菱的脑回路，在她看来，这种将时间与精力放在无关紧要人员身上的行为，叫做愚蠢。
她不会做愚蠢的人。
罗明珠吩咐司机下车，应对车前两个难缠的人，自己则换到驾驶位，一踩油门，直接调转方向，离开是非之地。
前往艺术聚会的途中，罗明珠越想越生气。
自从罗冠雄去世，她和大房的人已经八竿子打不着一起，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永远做陌生人就是了，偏偏徐雁菱还要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给她找晦气。
这口气有点难咽下。
不让徐雁菱栽个大跟头，长长记性，她肯定还觉得自己特别棒吧？
呵，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不能帮的，一大把年纪的徐雁菱也该长长心眼了。
罗明珠眼神一暗，计上心来。
对即将到来的无妄之灾一无所知的徐雁菱站在伦敦街头，摆出居委会大妈调事的架势调解此事。
车子猝不及防离开后，只留下司机一个人应对，司机也只是个打工人，苦苦哀求两人不要追究。
小伙子不依不饶，既然司机被留下来，那说明司机可以作为代表谈判此事。再说了，车子都跑了，再把人给放跑，那就再也找不到肇事者了。
不行，坚决不行。
对于司机的求情，小伙子不为所动，徐雁菱却心软了。
唉，都不是容易的人。
本该是车主人来应对，最后只派司机来顶锅，小人物果然没人权。
徐雁菱生来富贵，但也做过穷人，落魄的那段时间里，她对所有能够提供帮助的人都很感激。
她记得那份滋味，也想让处在逆境中的人能尝到这份滋味，乐观地走下去。
徐雁菱自掏腰包，集了一笔钱给小伙子，让他拿着钱去医院检查检查，看看身体有什么大问题大毛病。
这场纠纷的起因无外乎是赔偿。
小伙子得了钱，甭管谁给的，总之他得到了一笔钱，这就够了，他也没继续找司机麻烦，拿着钱乐呵呵地走了。
司机没被为难，也出了一身虚汗地走了。
认为自己做了一桩好事的徐雁菱，看着两人身影走远，心里也舒坦地松了一口气。
她心情颇好地返回酒店，刚跨进酒店大门，肃杀的气氛将好心情破坏殆尽。
里面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等着她。
“徐女士，有人举报你涉嫌经济支助恐怖分子，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徐雁菱：？
事情发展得太突然，徐雁菱还来不及为自己辩解，人已经被带上了警车。
警笛声一路响彻伦敦街道时，反方向的另一条宽阔的街道上，罗明珠的汽车才刚刚停下来。
盛装打扮后的她步履匆忙跨进俱乐部，边走边看了一眼时间。
还好，只晚了五分钟。
不算太晚。
聚会刚刚开始，她应该来得及。
走进去观望一圈，没窥见温行安的身影，倒是一眼看到她哥罗振康阴沉的脸色。
罗振康端着一杯酒，信步走来，面上的情绪收敛，只拿冰冷的语气问她：“你知道我刚才遇见谁了吗？”
“谁？”
“罗宝珠。”
“罗宝珠？”罗明珠心下骇然。
难怪她过来的途中会遇到徐雁菱，原来这母女俩一起来了伦敦？
奇怪，这两人一起过来伦敦是有什么重要事情？旅游吗？
没道理啊，真旅游的话，一家三口人不可能单独落下罗玉珠。
等等，她现在该考虑的不是这样，她该考虑的是罗宝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场聚会上！
罗宝珠在伦敦没有根基，想要加入会员，简直难如登天，如果受邀，只有一个可能。
“温行安呢？”罗明珠顿时有点慌，“哥，你看到温行安了吗，他在哪里？”
端着高脚酒杯的罗振康神色不明：“刚才出去了，就在你进来的不久前，他带着罗宝珠出去了。”
“他、他……他带着罗宝珠出去了？”罗明珠大惊失色，面上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哥，你确定没看错吗？”
罗振康没回答。
他摇晃酒杯的动作顿了顿，精明的目光落在自家妹妹反常的神情上，“你之前所谓的不同寻常的手段是什么？”
罗明珠紧咬着苍白的双唇，没作回答。
没回答，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罗振康何其精明，他朝不远处的吧台望了望，收回目光，语气更冷几分：“你所谓的手段最好不是我想象的那种，不然你费尽心思要混进聚会，忙碌一番，全为别人做了衣裳，那就太蠢了。”
罗明珠没敢吭声，额头豆大的汗不停往外冒。
伦敦街道上，一辆精致贵气的劳斯莱斯豪车中，罗宝珠额头同样不停往外冒汗。
她头很痛，意识逐渐变得涣散。
一切都从温行安给她拿了一杯酒开始。
今天的她准时参加了聚会，在聚会上，见到了久违的温经理，她想问问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行程，甚至这么精准地将邀请函送到酒店，于是走过去主动打开话题，也接了对方递过来的一杯酒。
礼貌喝了一口，没聊两句，觉得里面闷得慌，想出来走走。
温行安陪着她一起出来，两人还没走两步，她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再迟钝的人也应该察觉出不对劲。
她以为是自己病了，让温行安帮忙送自己去医院。
“温经理，麻烦把车窗打开一下。”
全身冒热汗，热得她一个头两个大，伦敦五月份的天气温度并不高，她不像是在伦敦，更像是在马尔代夫。
再不开车窗，她就要热死了。
偏偏她浑身无力，抬不起手，连开窗也要劳烦温行安。
“温经理，你说我是不是得了……埃博拉？”
埃博拉，一种急性传染病，突如其来的发烧，全身无力，肌肉酸痛……这症状越看越像，要了命了，她是在伦敦，又不是在非洲！
罗宝珠用仅存的一丝理性判断自己是患了病，“温经理，麻烦你……”
话没说完，一只宽大的手掌抵住她额头。
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传入手背，温行安紧拧眉头，吩咐：“掉头，回家。”
得了吩咐的司机立即踩下刹车，调转方向。
几分钟后，车辆停在市中心高端别墅区。
伦敦市中心寸土寸金，但以地产起家的老公爵家族，最不缺房子，几乎所有好地段的房子他都拥有。
温行安抱下已经快要神志不清的罗宝珠，与前来迎接的管家擦身而过时，冷静的声音里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请西蒙医生过来，立刻，马上。”
宽敞的卧室里，色调很冷。
床垫很软，被套很柔和，整个房间散发一股凛冽的淡淡香味，陌生的环境刺激着罗宝珠的五感，她重新睁开眼，面色通红地打量四周环境。
但她始终聚不了焦，脑海里无法理性地观察，整个视线中只留存一道人影。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影。
她下意识攀着人影靠了过去。
一道强大的力量径直将她推开，冷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回响：“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罗宝珠。”
空气静默，本就冷色调的房间似乎更冷了些。
真有意思，原来温经理生气起来是这种样子。
倒是很少见温经理连名带姓称呼她。
罗宝珠难得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说完，在对方错愕的眼神，重新靠了过去。
房门合上之前，外面响起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西蒙医生拎着药箱急急忙忙赶来，落在他眼中的最后一幕是两道无比靠近，近乎缠绵的身影。
成年人应该都能看出那样的场景意味着什么。
不巧，西蒙医生还是个儿女双全结过婚的成年人，几乎是秒懂。
西蒙医生站在被合上不久的房门前，满脸纠结。
这是他第一次为温行安之外的人治疗，作为温行安的专属私人医生，天知道他听说要给客人治病时有多震惊，知道客人为女性时，心里的震惊达到顶峰。
不用讲，这一定是一位极其重要极其特殊的客人。
但是客人似乎生了病，情况不太妙，管家给他传信的口吻，恨不得他能飞过来，说是十万火急。
那么问题来了。
他现在是应该敲门，还是不应该敲门啊？

第132章
伦敦时间六点, 温行安站在桌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一只玻璃长杯调蜂蜜水。
旁边的西蒙医生递给他一瓶药，“放一颗进去, 能缓解头疼。”
温行安接过药瓶, 取出一颗, 倒进玻璃杯，颇有耐心地用长勺搅拌。
整个动作不徐不疾，看不出主人公的情绪。
西蒙医生站在一旁，没敢多言。
他昨天终究还是没敲门。
但也没走。
在管家的安排下，他住进客房，随时等待出任务。
等待了一晚上，中途没被惊醒，睡了一夜的安稳觉，直到今天一大早才被温行安叫过去询问情况。
“罗小姐这样的情况不太严重, 如果……如果昨晚你们……咳咳, ”西蒙医生省略了大家都懂的部分, 直接下定论，“那就应该没什么问题，可能头会比较疼，您要是不放心, 等下罗小姐醒来, 我再替她做一下全面检查。”
温行安没有回复，大概是默许了。
短暂的安静间隙中，管家步履铿锵地前来报告：“酒店方面昨晚来消息……”
话到一半, 被温行安打断：“我看到了。”
这个话题才开了头，以这样的方式被截断，管家识趣地没再提起, 话锋一转：“早餐备好了，您要先用，还是等罗小姐一起？”
“一起。”
“好的。”管家回复完毕，准备去布置，瞧着温行安将一杯蜂蜜水放在托盘上，他立即意识到这是为房间里的罗宝珠准备，下意识上前要去承担跑腿的活。
双手刚伸出去，托盘被温行安端起，亲自往房间方向走去。
管家尴尬收回被撂在空中的胳膊，偷偷注视着温行安的背影，一旁的西蒙医生拿胳膊肘戳他，小声询问：“你刚才说的酒店方面的消息是什么意思？和罗小姐有关吗？”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不怪西蒙医生好奇，这是温行安头一次往家里带女人，怎么看两人关系都非同寻常。
一般人怎么可能忍住不好奇嘛！
西蒙医生想起一桩往事来，几年前老公爵想让温行安联姻，温行安死活没同意，据说是在港城有了意中人。
当然，这只是一道传闻，那会儿没人相信。
没人相信的主要原因是，大家不相信温行安会看上来自东方的港城姑娘。
简直是天方夜谭。
现在看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想起罗小姐也是一副东方面孔，西蒙医生福至心灵：“罗小姐是不是就是传说中那位来自东方的港城姑娘？”
声音极小，只有旁边的管家能听清。
管家一脸茫然：“你问我？”
他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好么！
昨天夜里，除了亲眼看到温行安抱着罗宝珠进门，别的他一概不知，他被吩咐去召唤西蒙医生，等西蒙医生过来，房门已经合上。
“我并不比你知道更多情况。”
西蒙医生：“……好吧。”
两人默契地闭上嘴巴，不约而同看向房间方向。
房间里，窗帘遮住窗外大部分日光，罗宝珠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睁开眼。
头疼欲裂，但思维清晰了。
昨夜一幕幕像电影片段在她脑海里不断闪回浮现，拼凑出完整的始末，肌肤回想起亲昵的接触，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来身体的记忆比脑子的记忆更牢固。
伸出双手，慢慢摊开，左右两边都是空旷柔软的被子。
四周无人。
罗宝珠松了一口气。
昨天没想明白的事情，今天也该想明白了，问题只可能出在那杯酒上。
偏偏那杯酒是温行安递给她，她没有丝毫怀疑。
当然，现在也没有任何怀疑。
即便那杯酒有问题，问题也不会是出在温行安身上，以温行安的身份，犯不着用这样的手段。
真要用强，他有很多种方法，下药是最没有下线的一种，不是他的做派。
甚至他或许还是受害者，那杯酒最初大概是为他准备的吧。
好巧不巧辗转到她手上，闹了这么一出。
接下来怎么收场？
既然是阴差阳错开始，自然也做不了数，当不得真。
罗宝珠忍着剧烈的头疼，翻身起来，穿好衣物，走到门前。
房门拉开，温行安端着一杯水站在外面，对上她的目光很是柔和：“你醒……”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突兀响起，阻隔了他接下来所有关怀的话。
不远处偷偷关注情况的管家和西蒙医生看到这一幕，两人都懵了。
不是吧，怎么是这个走向？
直到罗宝珠直挺的身影从他们面前走过，两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罗小姐肯定是误会了，应该和她解释一下。”西蒙医生知道内情，立即想通其中有误会，拔腿就要去追。
“不用了。”温行安站在原地，盯着手中的蜂蜜水，冷冷发话。
其中没什么误会。
昨天聚会上，的确是他递了一杯酒给罗宝珠。
这酒有问题是他始料未及的事，他已经派人去查了。
罗宝珠向来是个聪明人，不会蠢到相信是他亲自在酒里动手脚，相反，她很明白这不是他的意图，所以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看上去是生气，实则是撇清关系。
昨天发生的一切，她想用一个巴掌来了结，如果他识趣，就该当做一夜情缘，这就是她摆出来的态度。
相识这么多年，对罗宝珠的心理，温行安已经揣测得十分明白。
他冷笑一声，“解释也没用。”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有没有用呢？”西蒙医生简直比温行安本人更着急，“我看这事还得和罗小姐解释清楚，不然以后误会更大。”
热心肠的西蒙医生为两人操碎了心，耽误两句后，他再想追出去，已然追不上罗宝珠。
“罗小姐目前住在哪里？您要是不放面出面，我去就行了。”
西蒙医生巴巴地看向温行安，讨要地址。
将手中的水杯放回桌面，温行安面无表情望了一眼房间方向，目光逐渐深沉：“不用了，她很快会回来找我。”
——
伦敦与中国相隔八小时时差。
早晨六点的伦敦，晨光刚拂过地平线，另一片土地上的中国，是烈日当空的下午两点。
五月份的深城已经开始燥热起来，邹艳秋穿着一身漂亮的碎花裙子晃荡在歌舞厅。
歌舞厅对于邹艳秋而言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稀罕物，何昆带她光顾过几次，她嫌环境太吵，吵得脑瓜子疼，总不肯久待。
今天光顾的这家歌舞厅不一样，据说里面设增了卡拉OK。
卡拉OK是日本人发明的娱乐项目，是日文“KARAOKE”的译音，意思是背景音乐或伴唱音乐。
港城早在80年代初就引进卡拉OK，经过几年的发展，卡拉OK的热潮已遍布港城各个角落。
从日本或者港台来深城的旅客总是要询问这里是否有卡拉OK，经营旅店生意的一个老板眼看有商机，于是开了一家歌舞厅，在歌舞厅里增加卡拉OK项目。
卡拉OK项目一经推出，风靡全深城。
邹艳秋早就听说这项新鲜娱乐项目，缠着何昆过来玩耍，何昆最近一段时间挺忙，没空搭理她，她只能自己独自过来。
身姿摇曳的舞池里，邹艳秋透过人群，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杨磊靠在栏杆上，观望着舞池里扭动的男男女女。
“嘿，杨磊！”
周围的顾客抢着向DJ小姐报上自己选唱的曲目，等着按先后顺序登台演唱，场面一度很是热闹，欢快的喧哗声掩盖住邹艳秋大声的呼喊。
她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又挥动手臂不停摇摆，始终没能吸引杨磊的注意。
没办法，她只能艰难地绕过人群，挪动到杨磊身后，拍了拍他肩膀。
“你怎么在这里？”
杨磊没听清，凑过耳朵，俯身倾听。
“我是问，你怎么在这里，你不用工作了？大下午的居然有闲工夫在歌舞厅晃荡？”
邹艳秋巴拉巴拉一大堆，杨磊一句没听清。
算了，嘈杂的歌舞厅不是谈话的地方，邹艳秋将杨磊径直拉出去，两人约到附近的咖啡馆叙话。
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邹艳秋点了一杯拿铁，将目录单递给对面的杨磊。
“你怎么有空去歌舞厅，你不是在给罗老板的母亲当司机吗？”
“她们去英国出差，我放了几天长假。”杨磊也点了一杯拿铁，他边将目录单递给等候在旁的服务员，边打量对面邹艳秋的头顶，“你怎么剪短发了？”
前不久徐雁菱带着一家都去剪了短发，许久不见的邹艳秋也剪了短发，怎么，现在深城流行女孩子剪短发吗？
“因为何昆喜欢。”邹艳秋大大方方承认。
“我原本弄了个大波浪卷，觉得好看极了，回家高兴得不行，何昆见了，觉得我剪短发更好，第二天我就去剪了短发。”
这样迁就的事情，本来是一种没尊严的体现，但在邹艳秋看来，却十分值得炫耀。
“没有什么是能够轻轻松松得来的，我很清楚我是如果得到现在优越的生活，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想得到总要先付出点什么。”
相比起陶敏静和陶红慧，她得到的已经够多。
她住着宽敞大房子，每天无所事事到处吃喝玩乐的时候，陶敏静她们只能窝在狭小的宿舍，每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为工作操劳。
“我这个人想得很开，既然跟了他，就得像对待工作一样对待他，况且这比工作要简单多了，报酬也比工作更丰厚。”
杨磊静静听着，没接话。
他抬眸细细打量对面的邹艳秋。
邹艳秋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眉毛修得齐整如柳叶，嘴巴涂得红艳似桃花，一头短发看起来很是俏皮，自信坦然的气质与刚从老家出来时的畏缩大为不同。
以男人的眼光来看，的确富有魅力。
看来她是跟对了人，连带着气质也有了提升，是他讨厌的那种有钱人高高在上的气质。
“别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看我，我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你觉得我自甘堕落是不是？”
“没有。”杨磊矢口否认，“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既然你能接受这一点，那为什么当初没答应林鸿泰？”杨磊玩笑似的调侃，“你若是早答应，岂不是早过上这种好日子？”
“这不一样。”
林鸿泰哪能与何昆相比，一个是大腹便便的有妇之夫，一个是年轻有为的未婚青年才俊，只要脑子不傻，正常人都知道该选哪一个。
方美丹选了林鸿泰，最后落得个离奇死亡的下场，她才没方美丹那么傻。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认为我的选择没有错。”邹艳秋无所谓地从包包中掏出一叠钱，先叫来服务员结了账，“我看在老乡的份上，给你句忠告吧。”
“人生，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你看，我们现在能坐在咖啡馆里悠闲的喝咖啡，而敏静和红慧就只能在服装店里辛苦操劳，这就是不同选择造成的不同人生。”
邹艳秋想起当初在出租车公司撞见杨磊与程婷拉拉扯扯、举止亲昵的事情。
她认定杨磊与她是同一类人。
这家伙也是个擅长走捷径的。
“你是个聪明人，比她们要聪明，别怪我没提点你，如果有机会，你千万要把握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邹艳秋说完，站起身来，“我还有其他事，先走了，改日有空再见。”
等人离开之后，独自坐在咖啡馆的杨磊端起咖啡，若有所思。
他，有机会吗？
似乎有。
——
从伦敦市中心的别墅区出来，罗宝珠直接回了酒店，昨天一夜没返回，她母亲应该担心极了。
徐雁菱不知道俱乐部地址，也联系不上她，估计一夜都没怎么合眼，说不定甚至去报了警。
忙着回酒店给母亲报平安的罗宝珠一回去才发现，母亲不在。
询问酒店前台人员，得知母亲徐雁菱被警方带走了。
罗宝珠心里一惊。
好端端的，怎么会被警方带走？
难不成昨天徐雁菱去做调研时，发生了意外情况？
最近怎么这么多意外情况？刚结束一桩意外事件，又来一桩意外事件。
罗宝珠没敢歇脚，马不停蹄赶去警局，警方向她详细阐述了事情始末。
原来徐雁菱昨天好心帮了一个小伙子，小伙子被警方怀疑和一股恐怖组织有联系，于是徐雁菱也成了怀疑对象，警方怀疑她支助恐怖组织势力。
罗宝珠在警局解释半天，好歹将人接了出来。
没有直接的证据，警方不能长时间扣留普通民众，但徐雁菱的护照被扣押在警局，警方说是在整个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不能归还护照。
这下有点麻烦了。
牵扯到恐怖组织啥的，一时半会怕是纠缠不清，多扣两日护照，就要错过正常返航时机，到时候她也没法把徐雁菱一个人留在这里，她肯定也要跟着滞留。
徐雁菱倒是心态还挺好，总算是放出来了，她起初以为自己无意间犯了什么罪，要关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了，心里正高兴呢。
两人回酒店的途中，坐在出租车内，她甚至还出声安慰罗宝珠，“没关系的，警察说了，只要找个靠谱的人做担保，护照可以返回来，要不你去跟温经理说一说？”
“以温经理的身份，来给我做担保，拿回护照肯定不成问题。”
罗宝珠重重叹息：“这才是问题。”
“什么意思？”徐雁菱没听太懂，“温经理难道不愿意吗？”
罗宝珠捏了一下眉心，很是头疼。
他现在还真不一定愿意。

第133章
徐雁菱很是不解。
以前在港城, 制衣厂濒临破产的那段黯淡无光的日子，是温经理第一个伸出援助之手，出资帮助罗宝珠。
后来罗宝珠去深城发展, 温经理也多次出手相助, 徐雁菱以为两人关系很好。
这次不过是出来做个担保而已, 她和什么恐怖组织完全不存在关联，单纯只是善心发作被牵连进去，她身家清白，经得住警方任何调查，温经理出面给她做担保，也不会被染上负面污点。
怎么这也不乐意了呢？
“温经理太忙了，没有时间？还是他嫌麻烦，不愿意出面？”坐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徐雁菱小声朝罗宝珠试探。
罗宝珠没接话, 靠在车后座椅背, 捏着眉心缓解阵阵头疼。
车内久久没有回复, 徐雁菱换了个角度询问：“昨天你去参加聚会，怎么样？既然是温经理邀请你，聚会上应该见着温经理了吧？”
得，哪壶不开提哪壶。
罗宝珠不吭声, 继续捏着眉心。
这样安静的态度让一旁的徐雁菱心里很是没底, 她有预感，罗宝珠和温经理之前似乎发生了不愉快。
这很少见。
“你和温经理闹矛盾了？”
徐雁菱简直无法想象。
依着罗宝珠以和为贵的处事原则，不是一向不习惯得罪合伙人么？况且这次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怎么还明知故犯，把人家给得罪了？
“昨天聚会难道不愉快？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矛盾的根源是什么？有没有办法调和？”
徐雁菱想茬了，她以为是言行举止上的得罪。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戳中温经理痛处？要不咱们等下买点礼物, 一起去给温经理赔礼道歉？温经理是个和善的人，他不会计较一些小情况的，咱言语上要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只要诚恳认个错，肯定能和好如初。”
一番建议下来，罗宝珠没搭话。
不明白事情始末的徐雁菱只能凭自己的直觉猜测：“难道说，根源在生意上，你们为利益闹掰了？”
这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做生意嘛，宁愿少点利益，也要多结交人缘。
温经理多好一个合伙人啊，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徐雁菱还感念着温经理之前为罗玉珠请来国外心理治疗师的恩情，不免有些唠叨。
“别怪我多嘴，宝珠啊，有些利益不能太计较，温经理算是你的贵人，咱们多让一点利也是理所应当，你忘了当初制衣厂濒临破产的时候，是温经理……”
“妈，”罗宝珠出声打断，“咱们还是先解决你的护照问题吧。”
话落，出租车在下榻的酒店门口停了下来。
罗宝珠推开车门，径直走向酒店，一旁的徐雁菱紧紧跟着她的脚步，追在她身后解释：“我这也是在解决护照问题啊，温经理本来是最佳担保人选，谁知道你俩闹了矛盾，你看这事弄的，成死结了。”
落后几步的徐雁菱心里感叹着暗自伤脑筋，前面的罗宝珠已然走进酒店，在前台接待处停下。
“我想见一下你们经理，麻烦通告一声。”
罗宝珠向前台服务员提出请求后，拉着徐雁菱等在酒店大厅的候客区。
片刻后，一位西装革履男人走向她，态度良好地问候：“罗小姐您好，听说您要找我谈谈，不如移步办公室？”
“不用了。”罗宝珠请对方坐下，“我的事情很简单，我母亲不下心被扯进一些纠纷，目前护照被扣留在警局，需要一位具有社会地位的本地人做担保，不知道经理能否帮忙解决？”
她没有产业与生意在伦敦，昨天的聚会上也没来得及去结交上流社会人物，现在唯一能帮得上忙的就属酒店经理。
酒店经理面露迟疑。
“报酬随您提。”罗宝珠摆出足够的诚意与优惠。
可惜没有说服经理，“抱歉罗小姐，这并不是报酬的问题，而是……”
“而是什么？”罗宝珠鼓励对方，“有什么顾虑，您尽可说出来。”
“那我就直说了吧，罗小姐，您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去找我们老板，我相信比找我更能解决问题。”
经理诚恳又谦卑的态度让罗宝珠心中警铃大作。
她重新审视一下这家富丽堂皇的酒店，颇为忐忑地问：“你们老板是谁？”
经理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咱们酒店属于斯图亚特集团。”
斯图亚特集团，多么熟悉的名字。
这让罗宝珠想起一桩往事。
当初在美国纽约州，斯图亚特集团准备开发一家百思特大型购物中心，原本最有希望承建的建筑公司是罗振康旗下的惠康建筑公司，后来她和老公爵打赌，成功从罗振康手里抢下项目。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才了解到，温行安的父亲叫做威斯敏斯特公爵，家族产业叫做斯图亚特集团。
原来这家酒店是温行安的家族产业。
罗宝珠终于明白温行安为什么会得知她的行踪，恐怕在她入住这家酒店没几分钟，温行安就得到了通知。
兜兜转转，还是绕到温行安身上。
这个问题，非得找温行安解决吗？罗宝珠有点头疼。想起今天一早发生的事情，罗宝珠头更疼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母亲，母亲徐雁菱不明所以，只一个劲地鼓励她：“经理说得对，既然这样，要不你给温经理打个电话问问？”
罗宝珠捏着眉心，沉默良久。
最后抬眸看向酒店经理，“劳烦您帮忙问问你们老板，看看什么时候有空，谢谢了。”
经理二话不说走向办公室，拨通了号码。
几分钟后，经理返身回来，告知：“抱歉罗小姐，先生不在，他去萨里郡参加朋友婚礼了。”
去参加朋友婚礼？
罗宝珠下意识看了一眼酒店大厅的巨大挂钟，现在是九点，她离开市中心的别墅区已经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足够温行安调整好情绪，适当做出行程安排。
“这是温先生原本的行程吗？”
“是的。”酒店经理回复，“依着管家的意思，原本这个行程一大早被取消了，但不知怎地又恢复了。”
罗宝珠心知肚明，又问：“温先生什么时候会回来？”
“大概是后天，听管家的意思，这两天先生都会住在朋友的庄园里，直到婚礼结束。”
“后天？”
徐雁菱一听坐不住了，扯着罗宝珠的胳膊有些着急，“后天咱们就该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国了，宝珠啊，到时候再请温经理做保证，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
罗宝珠没回应。
一旁的酒店经理接话：“管家说，先生吩咐过了，如果罗小姐您有事情，可以直接去找他。”
说着酒店经理递过一张邀请函。
那是一张婚礼邀请函。
罗宝珠眼神沉了沉。
接过一瞧，邀请函上面写了一列具体的地址。
——
拿到地址的杨磊偷偷来到居民楼下。
昨天和邹艳秋见过面，对方一席话让他思虑良久。
是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其实并非没有机会，只不过得冒点风险。
富贵险中求嘛。
夜里辗转反侧，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后半夜，月亮升至高空时，他猛地下定决心。
犹犹豫豫办不成事，真要靠自己的实力一步一步爬上去，即便有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到时候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了，还能想享受什么？
出名要趁早，暴富也是。
于是他一大早向同僚们套来了老周的地址。
老周上次回老家奔丧之后，将老家的妻儿都接来深城，如今不住公司宿舍，一家老小在外面租房住。
有时候回家办事，老周偶尔也专车私用，将车子停在居民楼下面。
一般人不敢对小汽车下手，多稀罕多珍贵的东西啊，真要被抓住，赔偿都赔不起。
特意来干坏事的人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了。
避开众人耳目，趁大家没察觉，杨磊悄悄潜伏到熟悉的车辆面前，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
事成之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出租车公司。
在出租车公司里等了大概半个钟头，终于，老周火急火燎赶来了。
一来便直奔办公室，打算找经理程鹏解决问题。
杨磊找准时机从车里冲出去，上前一步拦住老周的去路，关切地问：“怎么这么匆匆忙忙的，发生什么事情了？”
起初老周不太想告知，“没什么事情，我找程经理商量点小事。”
“那真不巧，程经理不在，我刚来找过他。”杨磊摊摊手，无奈表示，“我都等半个钟头了，一直没见着人，说是出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是么？”老周面上一愣，显出焦急之色。
“老周，您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啊，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您别憋在心里，跟我说说呀，我能帮肯定给你帮忙，你还信不过我么？”
杨磊颇为仗义的表态让有些六神无主的老周心里动容。
眼看程鹏不在，他一时半会找不到其他人商量，又想着杨磊和自己同为罗老板及其家人效力，一时没憋住：“实话跟你说吧，我还真遇到点困难。”
他将杨磊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我车被刮花了。”
“啊？”
杨磊一脸震惊，“刮得严重吗？哪儿刮的？你是不是沾酒了，不然怎么会把车刮花？”
“我不知道啊。”
坏就坏在这里，老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车刮花了，这两天他没有去接送罗老板的家人，车子偶尔会停在他居住的居民楼下面。
刚才下楼用车，一眼看到车身三道触目惊心的刮痕，吓得他心脏紧缩，差点没从嗓子眼跳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全车就只有这三道刮痕。
三道刮痕足够坏事了，如果被罗老板知道车子是私用时损坏，这恐怕不太好。
虽说罗老板为人和善，大概率不会为这种事追究他，但老周心里过意不去。
人与人之前的情分是有限的，消耗一次便减少一次，老周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消耗。
“那还等什么呀，你赶紧把车子送去修啊，罗老板还有好几天才能回来，你的车只是刮花，最多两三天就能修完，没事的，赶紧修好，罗老板也不会发现。”
“可是……”老周最担忧的是，“万一期间罗老板的家人要用车怎么办？”
车子拿去修理，那就没法为罗老板的家人服务，到时候万一有状况，还是得向程鹏经理调用其他车辆，这事压根瞒不住嘛。
“放心，这不有我嘛。”杨磊很是仗义地挺身而出，“到时候你就称身体不舒服，让我代劳。”
“可是你不是放长假了么，这么麻烦你多不好意思。”
“没事，咱们都是给罗老板服务的，况且我本来也一直接送罗老板家人，不碍事。我年纪轻，经验没您丰富，以后万一遇着什么情况，还得请您也多多帮助照顾呢。”
一番话说得熨帖极了。
老周心里很是安慰：“一定一定，这次就多谢你了。话不多说，我先把车开去修理了，再聊。”
“别客气，您去吧。”
杨磊朝他挥挥手，站在原地看着老周将刮花的车缓缓驶离出租车公司。
待老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杨磊才逐渐扯起嘴角，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微笑。
——
拿到具体地址的罗宝珠招了一辆出租车。
从伦敦市中心到萨里郡，驾车大概一个钟头左右的时间。
萨里郡位于英格兰东南方向，北滨泰晤士河，距离伦敦市中心约30英里。
历史的长河中，萨里郡一直是王公贵族的居住地。都铎王朝时期，这里建造了许多宏伟壮丽的古老宫殿。
除了环境优美，此地还聚集全英国乃至全世界最顶尖的私立学校，如伊顿中学等等。
高尔夫，皇家赛马，贵族马球等等活动也一应俱全，富豪们喜欢居住于此。
富豪们的涌入也使得当地房价水涨船高，与伦敦市中心的房价旗鼓相当。
而温行安的朋友，在此处拥有一座庄园。
庄园大得可怕，如果无人带领，恐怕要迷失方向，找不着东南西北。
手持邀请函，罗宝珠进入得很顺利，她在一个花园式的长桌上见到了温行安。
温行安像往常一样温和地同她打了声招呼，熟稔的态度与之前在港城别无二致，“罗小姐，不辞辛苦找到小镇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请坐下谈。”
这样的态度始料未及，罗宝珠一边拉开椅子，一边打量对方，企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可惜无果。
仿佛他失了忆，对昨晚的事情不再计较。
这是一个尴尬的会面，早上两人还躺在同一张床上，现在面对面坐着，又回到昨夜之前的状态。
这不是她希望看到的么？
但她有点别扭。
没事时希望对方装聋作哑，有事时又巴巴地过来相求，一向厚脸皮的罗宝珠也难得感到一股内疚。
“的确有一件事情想请温先生帮忙。”
“愿闻其详。”
在温行安的注视中，罗宝珠阐明前因后果，“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妈和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组织没有任何关系，都是误会，需要温先生做一下担保。”
“可以。”
没想到对方答应这么爽快，罗宝珠愣了一愣，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温行安，温行安对上她的视线，缓缓补充一句：“但我有个条件。”
“而且条件有点苛刻，不知道罗小姐能不能办到。”
“您说。”
温行安平静地注视对方，注视得罗宝珠脸上快要沉不住气，才用纯正的伦敦腔缓缓道出几个单词。
“kiss me，now.”

第134章
罗宝珠一时愣住。
环顾一圈, 周围哥特式建筑的城堡雄伟壮观，占地上千公顷的森林与草地充满英格兰田园风情，受邀的嘉宾们举着高脚杯觥筹交错, 一派和谐。
远处, 一辆古典马车穿过草地沿着小径慢慢驶来, 那是为新娘准备的座驾。
新娘会搭着新郎的手背，从橡木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两人会站在高耸穹顶的大厅中，包围在古老油画的氛围中，跟随牧师诵念婚礼誓词。
宾客们会在舞厅中起舞，会在绿草如茵的室外草地用餐。
处处充满热闹与人群的情况下，温行安让她吻他。
英国虽然有亲吻礼，但大多见于社交聚会、宴会等公开场合，通常只是点到为止的脸颊与嘴唇的接触。那种私人关系中的亲密行为, 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
比起热情奔放的法国人, 英国人在情感表达方面更为内敛, 讲究绅士风度的英国并不喜欢在公共场合进行接吻拥抱等亲密举动，那被认为是不礼貌。
很显然，温行安提出的要求，并不是让她行亲吻礼。
光天化日, 朗朗乾坤, 即便罗宝珠清晰完整地听到温行安的要求，但她还是忍不住确认一下：“我应该没听错吧，周围这么多人, 温先生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温行安平静地反问。
罗宝珠没搭话，目光朝周围晃了一圈。
自从她坐下，四方八方时不时冒出几股视线, 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大家主动为两人腾出一块谈话的区域，谁也没有过来打扰，但审视的目光从未断绝。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面孔出现在婚礼上，大家对她抱着几分好奇，心里也藏着诸多揣测，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呢。
真要在这样的场合的应了温行安的请求，之后的舆情恐怕不是她能够控制。
罗宝珠试图讨价还价：“温先生，您可不可以提别的要求？”
“恐怕不能。”
温行安微笑着回应她，语气里却是不容质疑的坚定。
“那就是不能商量了？”
“对。”
沉默，无尽的沉默。
安静下来之后，耳膜充斥着周遭嘈杂的交谈声、调笑声，对面的温行安却像屏住了呼吸，她不动，他也始终坐着陪她。
良久，她蹭地一下站起来走了。
没走两步，返身回来，趁着温行安刚起身还没反应过来，飞快凑近，双唇轻轻贴了一下，比蜻蜓点水的动作更轻。
一点涟漪都没泛起来，罗宝珠已然恢复如常：“温先生，您提出的条件我已经……”
话没说完，腰间一股力量收紧，她整个人被温行安揽入怀中，还没回过神，熟悉的气息带着不容质疑的情绪席卷而来。
一瞬间，周围全部失了声。
短暂的失声过后，周遭一片哗然。
“我早就察觉不对劲了，这个东方面孔的姑娘，该不会就是传说中Oliver喜欢的港城姑娘吧？”
“八成就是，不然这个姑娘怎么可能拥有进入庄园的邀请函，从她一进来我就关注到了，原来之前Oliver不肯联姻的传闻竟然是真的，他还真看中一个华人姑娘？”
“各位，事实摆在眼前啊，人家都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产生这么亲密的举动，还有什么好质疑的，眼见为实，除了这位姑娘，我可没见过Oliver和其他人这样。”
“哦，我的天呐，老公爵要是看到这一幕，会不会被气晕过去？”
……
众人议论纷纷时，原本为婚礼准备的摄像师关注到这一幕，眼疾手快按下快门，成功将这一刻固定成永恒。
相机的反光打到眼睛，回过神的罗宝珠很快挣扎开来。
周围人传过来的审视目光几乎要将她淹没，人们小声议论着，她什么也听不清，耳边只剩下温行安清晰的呼吸。
“温先生，您的条件我已经做到，希望你也信守承诺。”
面前的女人一脸镇定，很难想象两人刚才在公共场合接过吻，温行安静静盯着她，轻笑：“现在谈论这个，是不是有点煞风景？”
“您说得对。”罗宝珠回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但我需要提醒您一下，这本来也只是一个交易。”
“是吗？”温行安笑了。
他伸手邀请罗宝珠重新坐下，“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罗小姐。”
罗宝珠没坐，“愿闻其详。”
见她不肯落座，温行安仍旧站着，两人不过一尺的距离，温行安脸上的神色缓下来，眸中染上一丝平时不易察觉的认真，“我想问问罗小姐，如果今天换做别人提这个要求，你会答应吗？”
“不会”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她忍住了。
罗宝珠沉默下来，无法接话。
“我相信你不会，因为这是一个过分的要求。”
相识这么多年，温行安对罗宝珠的脾性了如指掌，她看上去对谁都客气，实则有一套自己的原则，刚才那样过分的要求，带着几分压迫的味道，换做别人，罗宝珠只会扭头就走，不可能再返回。
“你宁愿另找方法，也不会用这样的方式达成目的，但是你同意了我的条件。”
面对铁一般的现实，罗宝珠沉着脸，没吭声。
周遭安静下来，隐隐有议论声传入耳膜，温行安并不在意，他所有的目光只聚集在眼前之人身上。
聪明人有时候反而会被聪明误。
温行安卸去周身的气势，目光柔和下来，语气也柔和下来，带着一股交代家事安抚人的亲密姿态：“聚会上那杯有问题的酒我会去调查清楚，刚才给你的承诺也一定会做到，我只是希望一向聪明的你能多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刚才会同意我的条件？”
“你心里有答案是不是？”
眼看对方双眸颤动，显然出现情绪波动，温行安没再继续追问，他贴心的安排车辆，将罗宝珠送回酒店。
这场盛大的庄园婚礼结束，贵族圈最大的舆论却不是关于新郎新娘。
大家对那位突然闯进来的东方姑娘更为感兴趣。
好在摄像师记录下这么短暂又精彩的一幕，成为众说纷纭的议论中最为有利的证据。
一时间，有关温行安的传闻甚嚣尘上。
大家坐实了之前的谣言，弄懂了温行安不肯家族联姻的真正原因竟然真是因为一个来自东方的港城姑娘。
摄像师的照片并不外传，消息只有贵族圈子里的人知晓，但风声总会走露出去。
普通民众不知情，罗明珠这样有渠道的富人，很快就知晓了大部分消息。
完了，这下全完了！
罗明珠又惊又恐。
自从计划出现错误，温行安带着罗宝珠离开之后，罗明珠惶惶不可终日，整日里提心吊胆。
起初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万一两人没发生什么呢？
或许是她多虑了，事情也不一定是朝着她想象中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最后水落石出，会不会只是她自己吓唬自己？所以这两天她一直打通关系，想要了解一下俱乐部的事情。
直到庄园婚礼上的消息传来，她知道这是彻底没戏了。
消息只说温行安与一个东方面孔的姑娘当众拥吻，用脚指头想想她也知道那个姑娘就是罗宝珠。
既然两人进行到这么亲密的步骤，那昨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罗明珠又懊悔又愤懑。
她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收买了俱乐部里面的服务员，这种高级俱乐部的聚会对于安检这一块格外严格，所有的东西都要经过严密的检查，为了制造这个时机，她费了不少心思。
结果呢，全给罗宝珠做了嫁衣！
罗宝珠什么都没有做，白白得了这一切好处，该死的！罗明珠现在是又悔又气又害怕。
偷鸡不成蚀把米，到最后反而害了自己。
要是被温行安查出来这件事里面有她的手脚，对方会不会惩罚她？
她已经做得很小心，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想查，温行安迟早会将整个事情调查得水落石出，到时候她将面临什么样的报复呢？
哪怕温行安不报复，以罗宝珠那样的性子，肯定也不会放过她。
罗宝珠现在的势力还不足为惧，但是该死的，现在罗宝珠都快要和温行安在一起了，借点温行安的势力来对付她简直轻而易举。
不行，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继续按兵不动只会死得很惨，害怕被秋后算账的罗明珠决定马上为自己找个靠山。
这次得罪的人非同小可，非一般人可以对付，如果温行安对此事非常介意，动怒想要给她点教训，到那时谁也救不了她。
哪怕是她哥哥罗振康，也不一定能护住她，到时候别说护她，家人别跟着遭殃就谢天谢地了。
所以，她得找一个高能量的人。
港城的富商多如牛毛，与温行安相比较，那都是小儿科，随随便便就能被温行安一招摧毁，真正能护住她的人，只有政界精英。
罗明珠把心一横，目光放在港城政界。
港城的三司十五局，这么多政客，总有她能撬动的人。
她怕再留在英国于己不利，很快收拾收拾赶回港城，趁着没被发现之前抓紧时间物色靠山。
在她离开的两天后，罗宝珠和徐雁菱也结束了为期五天的考察。
这短短五天的考察可谓是跌宕起伏，好在最后护照的事情成功解决。
去警局拿护照的途中，徐雁菱探问:“宝珠啊，你和温经理和好了？”
“我们也没吵过架。”
“是么？”徐雁菱不信，“没闹过矛盾，怎么前些天温经理不肯出面？”
“他有其他事情在忙。”
“你别瞒我了，妈是过来人，有什么不懂的。”徐雁菱摆摆手，语重心长，“我看你这两天心神不宁，是不是心里藏着事，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和我谈谈。”
罗宝珠不吭声了。
她莫名想起温行安让她思考的那个问题，无端叹气一声：“妈，你爱罗冠雄吗？”
“怎么说话呢，那是你爸，为尊者讳，况且他都已经过世了，你不该直呼其名。”
行吧。
罗宝珠改换措辞:“那你爱父亲吗？”
“那是当然。”
罗宝珠显出几分意外，“哪怕他死后只留了一间濒临破产的制衣厂给你，你也还爱他？”
“那是有苦衷的。”徐雁菱长叹一声，“以前也和你解释过，当初你大哥去世，玉珠又生病变得不正常，我无法面对，时常找他麻烦，挑他毛病，指责他没照顾好儿子，两人慢慢就生疏了，他气我把一切责任推到他身上，一气之下就拟了这份苛刻的财产分配。”
罗宝珠无言。
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反驳:“你们之后不是和好了吗，那期间他就没想过改改遗嘱？”
“唉，你爸也是没想过会去世这么早，不然也不至于只给咱们分这么点家产。”
哪里是没想过会去世这么早，说得直白点，罗冠雄根本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而已，大房会不会分到财产，会分到多少财产，他根本不在乎，当然也就不在意遗嘱的更改。
但凡有点上心，也会尽快重新拟定一份遗嘱以作备用。
说到底，不重视而已。
罗宝珠颇为无语，“不说家产，父亲在娶了你之后还娶了吕曼云，后来又娶了冯婉蓉，这见一个爱一个的架势分明也没多在意你的感受，这样你还爱他？”
唉——
徐雁菱又是一声长叹。
“这个得结合当时的背景来看，那会儿港城还在实行大清律，可以三妻四妾，你瞧瞧现在港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家里不是有好几房太太？”
生于旧时代的徐雁菱尽管接受过教育，仍旧摆脱不了时代的局限，她并不认为在当时的环境中，三妻四妾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罗宝珠沉默下来。
显而易见，罗冠雄从来只将永丰制衣厂作为跳板而已，她母亲唯一的作用便是为罗冠雄提供积攒第一桶金的机会。
可惜生在局中的徐雁菱永远无法意识到。
原来爱一个人这么盲目吗？
以这个标准来判断，她和温行安之间，谈爱恐怕还为之尚早。
“等等，你怎么突然问起我和你父亲的事情？”徐雁菱泛起一丝疑惑，“不是要谈论你的事情吗？”
“到了。”
目标地的到达给了罗宝珠一个避重就轻的机会，她趁机结束话题，带着徐雁菱跨进警局。
该去领护照了。
当时扣住护照的警察很客气将护照递交给徐雁菱，并且让徐雁菱在一份声明上签字。
签字之前，罗宝珠拿过来看了一眼，确保没什么问题之后，才递给徐雁菱签字。
徐雁菱接过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罗宝珠在一旁静静看着，无意瞥见桌上放着的另外一份文件，那是担保人签下的担保声明。
名字一栏填写着温行安的名字，这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落款日期。
日期写着三天前。
如果没记错，三天前也就是她去萨里郡找温行安的那一天。
罗宝珠眉头一皱，问道：“这份担保声明，是三天前什么时候签下的？”
“上午八点。”
上午八点吗？那会儿她还没有去找温行安，也就是说，那天温行安出发去萨里郡之前，已经来警局签下了担保声明？
罗宝珠泛起疑惑：“既然担保声明早就签下，你们怎么不早点返还护照？”
“温先生吩咐，说是晚两天再还。”
所以，温行安猜到她会去找他？
罗宝珠眸色一沉，拿着护照的手感觉沉甸甸。

第135章
从伦敦回来, 罗宝珠和徐雁菱都风尘仆仆。
尽管累得不行，徐雁菱仍旧强撑着精神分发礼物，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 她总不能空手而归。回国时, 她提前购买了一些当地的特色。
考虑到有些东西不能过境, 她只带了能够通过海关的物品。
从行李包中掏出一罐英式红茶，徐雁菱径直递给老太太王桂兰，“这些天辛苦您了，这是特意带给您的礼物。”
“哟，我不能要！”王桂兰连连摆手。
她照顾罗玉珠是拿工资的，这是她正常工作范围内的事情，哪能额外要奖赏。
况且这东西是从英国特意带来的，肯定很珍贵，更加不能要。
王桂兰摆足了架势不接受, 和徐雁菱站在客厅里推辞来推辞去, 两人互相推搡的模样像极了逢年过节长辈给晚辈塞红包推拉的场面, 看着罗宝珠有些头疼。
“老太太您就收下吧，没多贵重，不值几个钱，这是我妈的一点心意, 你要不收下, 她今天一天都不得安宁。”
罗宝珠发了话，王桂兰这才停下推搡的动作。
不知怎地，这个家里, 明明徐雁菱才是长者，但拍定事情的人一直是罗宝珠。
王桂兰也是个识趣的，话到这个份上, 她再不收下，就显得有些迂阔了。
“那谢谢了，从英国带回来的茶，不知道和咱们本地的茶有什么不一样，我怕我拿回去舍不得喝呢。”
一席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徐雁菱又从行李袋中掏出传统苏格兰黄油饼干，递给眼巴巴望着她的罗玉珠，顺带也给了王桂兰一袋，“您尝尝鲜，对了，这些天玉珠在家里还乖巧吧？你们有没有出去逛逛？”
“乖巧，玉珠一向乖巧。”
王桂兰没舍得吃饼干，一边装进口袋中，一边回话：“我们也没去哪里逛，只在两天前去了一趟附近新开的公园，不远，只有一公里路，杨磊开车送我们，两分钟就到了，在那儿逛了一下午，晚上才回来，后面下了两天雨，也就没再出门了。”
听着老太太汇报这几天的行程，徐雁菱点点头，没发现什么异常，一旁的罗宝珠却皱了眉。
“怎么是杨磊送你们？老周呢？”
罗宝珠眉头一挑，“我记得出发前给杨磊放了长假，差遣老周过来，难道老周没过来吗？”
“不是不是。”老太太王桂兰连忙解释：“前几天老周过来了，不过要出门的那天老周感冒在挂水，只好让杨磊来帮忙。”
是这样么？
说辞听上去没什么破绽，罗宝珠神色缓和一些。
“这么说，杨磊明明放着假，还抽空过来上班啦？”徐雁菱笑呵呵地从行李袋重新掏出一袋饼干，“那这饼干我也得给他一袋。”
说完转身下楼，走到单元楼下停着的车辆面前。
杨磊坐在车中，亲眼看着徐雁菱走近。
罗宝珠和徐雁菱的英国考察之旅结束，他的长假自然也结束，徐雁菱敲开车门，给他递了一袋满身刻着外国语的饼干。
那一定是从英国带回来的特产。
“谢谢太太。”
杨磊满怀感激地接过饼干，一路目送徐雁菱离开。
很好，依着徐雁菱热情的态度来看，她们仍旧没有发觉异常。
事实上，他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只不过和罗玉珠多玩了几次糖果游戏。
邹艳秋的成功的确让他有些眼红，但他也不是傻子，男人和女人的情况不太相同，况且罗玉珠脑子不清醒，智力不如常人，他真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别说罗宝珠不会放过他，恐怕法律也不会放过他。
冷静下来的杨磊仔细盘算一番，这种事情不能自乱阵脚，需要慢慢来。
依着罗玉珠对糖果游戏并不排斥的态度来看，很显然，他已经成功了一小步，不久的将来，迟早会成功一大步。
不急，他还年轻，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杨磊拆开外包装袋上刻满英文字母的饼干，想尝尝外国货的滋味，取出一块送入口中。
酥是挺酥，但味道怪怪的。
他吃不习惯，将剩下的丢在一旁。
这举动若是被李秀梅瞧见，准要受批评。
李秀梅眼巴巴地盼了好几天，听说徐雁菱从英国回来，给她老母亲送了一罐英式红茶，还送了一袋苏格兰饼干。
那英式红茶她想泡来尝尝，她老母亲不让，说是留着年底等族里的长辈上门时再拿出来，那尝尝饼干总是可以吧？结果老母亲也不让，说是要送给丽娟的孩子。
好嘛，一件稀奇货都享受不到，李秀梅郁闷极了。
照理说，她和徐雁菱也是合伙伙伴嘛，徐雁菱这次去英国，不是去考察那边的旅游行业情况么，那也是为两人的旅行社添砖加瓦，怎么回来后没给她送点特产？
李秀梅很是郁闷。
这种事情，对方不主动给，她也不想主动去要，虽说她脸皮一向挺厚，没什么不好意思，但她自忖和徐雁菱多少有点交情，人家没考虑到她，她上赶着过去，不是热脸贴冷屁股么。
她才不要这么卑微。
不知怎地，李秀梅莫名端起架子来。
一连两天没盼来徐雁菱，她心里更郁闷了，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徐雁菱终于来到两人的旅行社。
“这两天事情忙，我没来得及过来。”徐雁菱说着从包里掏出一罐英式红茶和一袋苏格兰黄油饼干，“我也没带什么特产，只有这两样，你别嫌寒碜。”
说着将东西放到李秀梅面前。
李秀梅道了一声谢，面不改色地收下。
等到事情忙完后，却一路激动地飞奔至老母亲家中，掏出英式红茶显摆：“您老瞧瞧，我也有！”
对于从来没有去过英国的李秀梅和王桂兰来说，哪怕是国外一罐红茶，也是稀罕物，对于见惯了稀罕物的冯婉蓉而言，这些就都不能入眼了。
罗明珠从英国回来，也给她带了不少珍贵的礼物，她都没一一细看。
这些东西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罗明珠的婚事。
“明珠啊，听你哥说这次你去英国是……”
冯婉蓉想找罗明珠谈谈未来的规划，一推门，瞧见罗明珠正在挑选衣服，“你要出门？”
“嗯，去见一个人。”
冯婉蓉面上一惊，察觉事态不同寻常，忙问：“你要去见谁？”
“许经纬。”
许经纬？
在脑海里搜刮一番，冯婉蓉才想起这么一号人物。
如果她没记错，许经纬以前应该是丰汇银行的总经理，后来被调往花旗银行做执行总裁。
“你要去跟他谈论工作上的事情吗？”
“不是，私人的事情。”
私人的事情？
冯婉蓉有些呆住。
她看了看闺女脸上面带笑意的神情，一股不太妙的猜测涌入心头。
算算年纪，许经纬今年应该有47岁了，比罗明珠足足大了17岁，前些年她偶然见到许经纬，对方已经完完全全是中年人模样，看上去能够做罗明珠父亲。
年龄差距大其实并不是问题，冯婉蓉和罗冠雄在一起时才15岁，罗冠雄当时已经36岁，两人相差了整整21岁，但罗冠雄当时看起来很英俊啊。
罗冠雄本来就生得好，面如冠玉，身材颀长，当时又正值接手生意，意气风发，春风得意，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魅力，不像许经纬，俨然一副中年人模样。
冯婉蓉这才明白自己并非不介意年龄差，她不介意的是两方都很年轻的年龄差。
看上去能做父女的，终究还是有些不合适。算起来许经纬只比她小几岁呢，两人说是同龄人也不为过。
冯婉蓉瞬间摆下脸，“你要和他约会吗？我不太同意。”
“不是。”罗明珠笑笑，“妈，你想多了。”
许经纬的确也是个优秀人物，但官位太小，不是她的目标。
两年前，许经纬出任港城政府行政会议的非官守成员，和财务司司长关系很好。
她的目标是财务司司长。
港城的行政体系中，权力最大的人非港督莫属。
港督是英王的全权代表，兼任港城三军司令，主持港城的行政机关行政局和立法机关立法局，两局的议员都由港督任命，港督权力很大。
港督之下，分别是布政司，财政司和律政司三司的司长。
其中布政司负责医疗、教育、环境、旅游等等，涵盖港城社会多个领域，权力最大。
财政司掌控港城的经济命脉，财政开支、商务经济、房屋管理等等都归财政司管辖，权力次之。
虽说权力没有布政司司长大，但财政司司长分管港城经济，以后对自家加成更大。
最主要的原因是，布政司司长婚姻美满，而财政司司长目前单身一人，成功上位的几率更高。
目前港城政府的高层职位都是由英国籍官员担任，能在港城政府任高层职位的英国官员都不是什么普通人，背后想必都有些势力。
这就够了。
一旦成功，她多少能受到一些庇护。
不过这一切都需要许经纬从中牵桥搭线。
“什么？你真正的人选是财政司司长？”冯婉蓉大惊失色。
如果没记错，现任财政司司长是个50多岁的离异外国老头，与前妻育有两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孩子都快30岁了。
两人相差20多岁，这个年纪是真可以当罗明珠父亲。
这么一对比，许经纬倒还算是好的。
冯婉蓉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好好一个黄花大闺女，干嘛要去嫁一个老头，以罗明珠现在的条件，什么青年才俊找不到？
“妈，青年才俊有什么？能为我提供什么？”
对方拥有的财力，她罗家也有，她不缺钱，她缺的是权。
凡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她都能自己解决，不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那些青年才俊也解决不了，要来何用之有？
以后东窗事发，能护住她的人，也只能是有权的人。
她比任何人都实际，既然温行安已经完全没可能，那就及时转换目标，改弦易辙，保全自己。
“妈，你就别劝我了，我自有打算。”
——
几个月后，罗宝珠翻着日历，眼看到了十月份。
去往英国之前，她吩咐李文旭买了几只股，现在是时候抛售了。
她给李文旭拨了一道电话，“现在恒生指数是多少？”
“3910.27个点。”
“好，可以抛了。”罗宝珠不忘叮嘱：“慢慢抛，中旬之前抛完就成。”
短时间大量抛售会引起市场恐慌，李文旭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好奇:“现在股价还在继续增长，不用再等等吗？”
“不用，再晚就来不及了。”
罗宝珠的语气很是坚定，不容置疑，李文旭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但根据以往的经历来看，罗宝珠的判断几乎没有出过错。
“好，知道了。”
挂断电话，李文旭立即要抛售股票。
当时买股票时，一向注意他动静的钟维光也跟着他买了几只，现在要全部抛售，他顺道通知了一下钟维光。
钟维光大为不解：“现在股价一直在涨，眼看快要突破4000大关了，我看市场反应良好，肯定还会继续涨的，我劝你还是再等一等吧。”
李文旭表示等不了。
“你自己的股票自行决定吧，我先抛了。”
见他执意不听劝，钟维光试探着问:“难道这次也是你背后那位高人指定？”
这两年，港城地产行业逐渐回升，土地价格也在慢慢上涨，李文旭旗下地产公在几年前低价囤下来的地，现在啥也不用干，稳稳地升值。
地产崩盘的那几年，大家都恐慌性抛售地产项目，只有李文旭反其道行之，大量低价购进土地，那会儿大家不理解，好多人都在看笑话，现在没人再敢笑话李文旭，都在暗地里佩服他眼光独到。
这样的战略眼光，不可谓不长远。
渐渐混得熟了，钟维光私下里偷偷请教过李文旭，问他如何做到如此。
李文旭倒也没拿他当外人，直接告诉他，因为自己身后有高人指定。
钟维光本来没太当真，他以为只是李文旭不想告知心得的借口，一直偷偷关注着李文旭的投资举动。
前阵子李文旭去买股，他也跟着去了。果不其然，这股市一路上涨，从五月份到十月份，快要上涨1000个点，以往好几年股市的涨幅都没这么大呢！！
钟维光高兴极了，更加认定李文旭眼光独到，具有卓越的投资才能。
谁知行情一片向好的时候，李文旭突然要抛售股票，这个举动太过突然，钟维光不得不怀疑李文旭背后是不是真有高人指点。
“对，的确是高人指点。”
李文旭不想自揽功劳，因着保密需要不方便说出罗宝珠的名字，但他可以为罗宝珠立一个虚拟形象，总比自己担虚名要好。
“我背后的高人告诉我，现在再不抛，以后就晚了。我对这位高人十分信任，我相信她的判断，我劝你也赶紧抛掉。”
“当然，你要是实在不信的话，完全可以按着你自己的直觉来判断，没必要强求。”
财富不断增长的时候，很难下决定去踩断，这简直有违人性，即便李文旭郑重告诫，钟维光思来想去，终究没舍得跟着抛售股票。
他眼睁睁看着李文旭抛了，心里忐忑过一阵子。
几天后，股价仍旧有条不紊地上涨，市场上风平浪静、一片向好，没有任何下跌的趋势。
每日关注动态的钟维光这下乐了。
“你瞧，你就是抛太早了，现在抛，你还能多赚几个点。我看呐，你背后那位高人这次要判断失误咯。”
认定李文旭的判断出了错，钟维光乐呵呵地捧着股票不肯抛，期待继续上涨。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中旬过后，美国华尔街股市出现大崩盘。
一切的起因在于德国宣称货币政策不再维持与美国一致，美国将银行利率提高一整个百分点。
这一举动直接触发美国纽约证券市场上的沽空浪潮，10月16日，美国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大幅下跌，随即引发全球股票市场下挫。
受美国纽约股市狂跌风潮的影响，港股遭到重创。
当日港股下跌逾100点，跌势十分凌厉。
很多投资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随后的10月19日，才是港股市场灾难真正的来临日。
开市短短15分钟，恒指就下跌120点，到了午市收市，半日下跌了235点。
午后重新开市，短短一小时恒指又跌了180点，很多大蓝筹都只有卖家根本没有买家，股民甚至无从沽货。
港股市场陷入极度悲观。
当日，恒指下跌11.1%，恒指期货全部跌停板。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下跌22.6%，美股也是一片哀嚎。
那是一个漫长的黑色星期一。
10月20日，港城联交所主席宣布股市以及期市停市四天，用来清理大量未完成交收。
10月26日星期一，港股开市，下跌的趋势没有被遏止，沽盘如排山倒海般接踵而至。
恒指全日合计下跌1120.7点，跌幅竟然高达33.33%，是有史以来全球最大的单日跌幅。
股市跌麻了，钟维光简直要疯。
“我现在很后悔，我真的后悔！要是当时听了你的话，及时抛掉就好了！”
“本来可以狠狠赚一笔的，现在好了，还得赔一大笔，我怎么就这么贪心呢！”
钟维光又懊恼又自责。
上天明明给了他机会，他自个儿亲自放弃了。
“唉，你背后这位高人看来是真高人啊，预料得怎么就这么准呢？文旭啊你替我问问你背后的这位高人，现在还有什么补救措施没有？”
李文旭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整个港城联交所都没办法拯救颓靡的股市，他可不想拿这件事去为难罗宝珠。
事后，李文旭给罗宝珠拨了一通电话，电话内容与钟维光毫无关系，他只是正常地汇报股市这段时间的实际情况。
“嗯，知道了。”对于这场股灾，罗宝珠早已知晓，她提起另外一桩事，“还记得之前工业用地改住宅用地的那块地吗？”
“记得。”
当初为了这个项目，去汇丰、花旗等等银行一共贷了3个亿，李文旭记忆犹新。
“现在可以开发了。”
囤了好几年，现在才开始开发，李文旭直觉这里面有文章，他试探着问：“是要行动了吗？”
对面静了一瞬。
半晌，传来罗宝珠悠悠的声音，“等这块住宅建成销售完毕，差不多就可以开始收网了。”

第136章
港城股市从十月份一直萧条到年底, 但这些都与深城无关。
深城连一家证券公司都没有，大众对于股票这种新鲜玩意还很陌生，比起国际上股市的低迷, 深城人们更关注另外一个问题。
据说12月份要在深城会堂展开一次土地拍卖会。
以前国内从来没有对土地使用权进行公开拍卖过, 大家在《特区报》上看到这道消息, 都很新奇。
普通老百姓没有这个财力参与这场拍卖活动，顶多凑个热闹，但对于那些有钱人，这道消息无疑是一份邀请。
作为南源开发公司的老总，又有处于政府层的背景，何昆对这次的拍卖十拿九稳。
他唯一的对手只有一个。
除了罗宝珠，他几乎不用担忧其他人的竞争力。
对于罗宝珠的忌惮，也只是源于他记忆力极佳，他清楚记得上次尹市长找众多企业家相聚于高尔夫球场之后, 便开始组织小组人员赴港考察土地相关的政策与制度。
他不太清楚这条建议是不是罗宝珠提供。
罗宝珠来自港城, 当时又的确与尹市长单独谈话一段时间, 万一是罗宝珠向尹市长主动献出这个建议，这次拍卖会，尹市长会不会给罗宝珠放水？
两人会不会私底下达成某种交易？
人们对周围事情的看法，很大程度源于自身的经历, 何昆利用裙带关系走后门走习惯了, 便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
但这一切只是猜测，他没有证据，托姑父朱开畅打听, 朱开畅没打听出什么门道来，他心里仍旧不太放心。
好在家里还有个倒戈而来的人。
何昆提着一篮水果，抽空回了一趟高级住所, 邹艳秋在屋子里试换着新买的漂亮衣服，何昆不是夜夜都来，有时白天也没空陪她，好在钱管够，她嫌独自宅在家中无聊，空闲时间总去逛街买新衣服。
“来啦来啦。”没料到何昆突然过来，邹艳秋连忙换好衣服去开门。
瞧见对方手中提了一篮乌黑发亮的樱桃，邹艳秋一边将人拉进来，一边惊奇地打量水果，“这是哪儿买的呀，怎么有这么大的樱桃？”
“这不叫樱桃，这是车厘子，从国外进口的。”
“是吗？”邹艳秋拿起一颗，仔细观察，“这分明就是樱桃嘛，我家后面以前有颗野樱桃树，每年八月份都结满红彤彤的樱桃，不过没这么大，很小一个，酸得很。”
小时候没东西吃，村里小伙伴总是来她家后面偷摘野樱桃，酸酸的野樱桃吃多了容易反胃，她不怎么爱吃。
“这不酸，这是生长于南美洲安第斯山西麓，受阳光普照的车厘子，很甜，不信你尝一尝。”
邹艳秋将信将疑地洗了几颗，小心翼翼放进嘴里。
“哎，真不酸，很甜！”
喜出望外的邹艳秋连忙将剩下的车厘子往何昆嘴巴里喂。
“我不吃。”何昆没这个心思，他趁势将邹艳秋揽入怀中，只道：“我有点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原本高兴吃着进口水果的邹艳秋眉头一拧，心里感觉有点不妙。
她屏住呼吸，趴在何昆胸膛上，放低声音柔声问：“没出什么事情吧？”
“没有，我只是想问问，你当初在罗宝珠手下工作，对她旗下的产业知道多少？”
旗下的产业？
邹艳秋想了想，将所有知道的产业和盘托出。
其中包括鹏运出租，永丰制衣厂，布吉工业区，青山电脑培训，中英街金铺，明朗餐厅等等。
这些与何昆了解到的几乎没什么差别，他追问：“还有呢，她有没有什么隐藏着的产业？”
既然是隐藏的产业，谁能知道啊。
邹艳秋腹诽两句，面上温和地回答：“其他的就不知道了，估计也只有这么多吧，这些年她也没去其他地方发展，都在深城，产业自然也都在深城。”
闻言，何昆没吭声。
依着他所知道的这些信息推测，罗宝珠的财力大致与他相当，到时候拍卖会上，就看是能挺到最后了。
何昆心里想着土地拍卖的事情，一旁的邹艳秋目光只落在那盘车厘子上。
第二天清晨，何昆早早出门，她从冰箱里取出剩下没吃完的车厘子，用袋子装好，神神气气地坐车出了门。
车子径直停在东门老街的服装店门口，邹艳秋推开车门下去，一眼瞧见服装店里面的陶敏静、陶红慧，以及杨磊。
今天是休息日，陶敏静和陶红慧准备上午开张半天，下午再休息，杨磊是趁空过来问问她们的行程，以及过年大家伙怎么安排，几人聚在一起商议，没想到邹艳秋突然来了。
陶敏静很是高兴，立即迎过去，“艳秋姐，你怎么来了？”
“哟，今天什么日子，聚这么齐？”
邹艳秋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一圈，心情愉悦地走过去，“正好，我带了一样进口水果给你们尝尝。”
说着打开袋子，露出一颗颗硕大饱满、色泽新鲜的车厘子。
“艳秋姐，这不是樱桃吗？”陶红慧凑过去瞧了一眼，“你家后面就有一颗野樱桃树，这东西很酸，酸得牙疼。”
邹艳秋笑了，笑得露出一排洁白的牙，“瞧你没见识，这才不是殷桃，这叫做车厘子，长在南美洲安第斯山西麓，是国外货，进口的呢，根本不酸，很甜的！你知道这这多钱一斤么？”
“多少？”陶红慧下意识接了一句。
“你一个月的工资都买不起一斤呢，也就是我惦记你们，什么好东西都想拿给你们尝尝。”
邹艳秋语气中充斥着一股骄傲，在何昆面前做了没见识的乡巴佬之后，她又在这群真没见识的乡巴佬面前找足了面子。
“这么贵吗？”
陶敏静和陶红慧面面相觑。
她们哪里吃过这么贵重的水果，都不敢拿，一旁的杨磊倒是无所谓地将一袋车厘子接过来，很坦然地吃起来，甚至邀请陶敏静和陶红慧，“吃啊，你们也吃，真的很甜。”
既然是邹艳秋特意带过来显摆，总得给她面子，不吃满足不了她的虚荣，吃了她才会脸上有光。
看着大家都开始尝试，果然，邹艳秋眉开眼笑，乐得眼睛弯成一条线。
“那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我还有其他事情，改天再来找你们。”
邹艳秋说着要走，陶敏静及时叫住她，“表姐，我们刚才在商议今年春节怎么过，我们想着已经有好几个年头没回过老家，今天想回去一趟，你会跟着我们一起回老家吗？”
“不会。”邹艳秋干脆利索地拒绝，“我不回去。”
“那你给我个地址吧，能不能说说你现在住在哪里，在干什么工作，我心里有数，等过年回了家，姑妈问起来，我也有个应对之词。”
邹艳秋对这种迂回的打探方式有点恼火，语气冷了几分，“你就说我跟着你们在一起工作不就得了。”
放完话，她看也不看众人一眼，挺直身姿走进车中，吩咐司机开车。
落在后面没有打探出任何有用消息的陶敏静一脸担忧。
邹艳秋过得这么好，穿金戴银，出门有专车接送，能吃的起费用高昂的进口水果，却连基础的工作与地址都不愿透露，这里面分明藏着猫腻。
世界上赚快钱的手段都藏在刑法里，陶敏静没往别处想，她只是害怕自家表姐走了歪路，沾染违法犯罪的事情。
等对方一离开，她立即给旁边发杨磊使眼色，“能用一下你的车吗？”
杨磊心领神会，将车厘子搁在一边，脑袋一偏：“上车。”
匆忙收拾好店铺，陶敏静带着陶红慧钻进杨磊车中，三人沿着邹艳秋离开的方向进发。
一路七拐八绕，到达目的地。
眼看邹艳秋乘坐的车辆进入一座高档住宅小区，杨磊没法进去，只得将车辆停在外面道路旁。
“这是哪里？”下了车的陶红慧搞不清东南西北，看着四周低矮的民房，工地和杂乱的招牌灯，扯着旁边的陶敏静问话。
陶敏静也没来过这种地方，不由自主将目光挪向杨磊。
“这是皇岗村。”杨磊对深城各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了如指掌。
皇岗村在福田区，以前没被指定给徐雁菱当司机时，他是满大街跑出租的出租车司机，这个地方他曾经也跑过。
“皇岗村？没听说过。”陶敏静直摇头。
说话间，迎面走来两个年轻女孩子，她连忙客客气气地将人拦下。
“你们好，我想问一下，这个小区……”
话没说完，两个女孩子戏谑地打断她，“你是大房？来捉人的？”
陶敏静没听太懂，“我不是，我只是来找我朋友，她住在这个小区，我想问问这个小区……”
没等她话说完，对面传来一阵嗤笑。
两个女孩子目光在她周身扫视一圈，又看看她身后老实巴交站着的陶红慧，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朋友居然住这个小区？这算什么朋友啊，有好事也不叫上你一起，自只顾自己享受，我劝你还是早点断了吧。”
说完，两个女孩又笑成一团。
“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等在一旁的杨磊终于看不过眼，他上前一步，走到两个轻挑的女孩面前，“你们年纪轻轻，不去靠双手努力，只想躺着赚钱，竟然还笑得出来。”
这个所谓的躺着赚钱，很有一股讽刺的味道，两个女孩子被激怒，面色沉下来。
“躺着赚钱有什么不好，每天不用去工厂工作，打打麻将逛逛街，闲得无聊就出来走走，这种轻松舒爽的日子谁不想过？”
“再说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们，你的朋友不也住在这里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的朋友和我们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呸！”
两个女孩朝杨磊不约而同啐了一口，扭身走了。
目睹这一切的陶敏静很快反应过来，女孩子们刚才和杨磊的话语将一切指向一个可能。
她有点不可思议望向杨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是。”杨磊坦然承认。
但他也是才得知邹艳秋的住址，这里是有名的二奶村，从港城过来的货车司机很喜欢在深城找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快活。
二奶经济的盛行在于港城与深城经济发展的不均衡。
港城货车司机一个月的工资能达到上万港币，而深城这边，几百块的工资已经算是高薪。
一个港城货车司机的年收入完全可以在深城养活另外一个家庭。
“所以难道艳秋姐也是……”
陶敏静心里一凉，飞快走到小区保安亭，保安亭门卫大叔将她拦住，表示外人不可以随意进入。
“我认识里面的居户，她叫邹艳秋，我想进去见她，麻烦大叔通融一下。”
恪守本分的大叔并没有因为陶敏静态度真诚而放行，“我先去帮你问问。”
几分钟后，门卫大叔返回来。
“问过了，她说并不认识你，你走吧，别站在门口拦着别人出入。”
陶敏静一噎。
抬眸朝小区里面张望几眼，千篇一律的房屋结构让人眼花。
她收回视线，沉默地离开。
走了两步，失望地喃喃自语:“当初冒着失去工作的风险也要拒绝林鸿泰的无耻请求，怎么现在还是走了老路呢？”
一旁的杨磊明知道答案，却也没回答。
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过去的自己早已不是现在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也不会是未来的自己。
——
几天后，深城第一场土地使用权拍卖会正式拉开序幕。
深城会堂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罗宝珠带着李文杰坐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周围西装革履的商人们手握着计算器不停高谈阔论，捧着土地资料的智囊团成员窃窃私语，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看得李文杰有些心虚。
他瞄了一眼两手空空的自己，再瞄了一眼身无他物的罗宝珠，两人的准备似乎太少了些。
本次拍卖官由市规划国土资源局局长担任。
等到下午四点半，局长在现场宣布:“这块地块面积是8588平方米，拍卖底价是200万元人民币。现在，开始拍卖！”
话音一落，会场上纷纷举起白底并标有红色编号的竞价牌。
“205万！”
“210万！”
一阵叫价之后，地价很快上升到390万。
南源开发公司的代表站起来，“400万！”
“420万。”罗宝珠示意旁边的李文杰举起竞价牌。
该死的，果然是罗宝珠捣乱！
坐在正中央的何昆看清叫价之人，气得牙痒痒。
几个轮回后，他让旁边的助理叫价，“485万。”
“490万。”
“495万。”
“500万。”
嘶～
会堂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到达五百万的价格之后，没人再参与这场竞争，重头戏放在罗宝珠和何昆之间。
“505万。”何昆咬咬牙，继续出价。
话音一落，对方跟着加价，“510万。”
何昆再加五万，“515万。”
没想到对方直接加了十万，“525万。”
这个价格有点过于高了。
哪怕拿到地，也不划算。
何昆凭借仅剩的一点理智，及时叫停，鸣锣收兵。
“525第一次。”
“525第二次。”
“525第三次。”
“成交！”
枣红色的击槌器，正面镶嵌着一块铜牌，这是专门从英国定制的，是港城测量师协会赠送给深城政府。
随着槌音落定，这块土地由罗宝珠获得。
一旁的李文杰看着500多万的成交价，心惊肉跳，他有些结巴地询问：“这、这会不会太高了？”
想起港城动辄上亿的地价，罗宝珠：“……我觉得很便宜你信吗？”

第137章
整场拍卖会上, 罗宝珠一共拍了三块地，总交易额高达千万。
出手之阔绰，惊呆众人。
拍卖结束后, 陆续散场, 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人满载而归，有人垂头丧气。
何昆落后几步，心里不只存满被抢了项目的气愤，更多的是疑惑与不解。
倘若第一块地是罗宝珠与他的意气之争，那之后的两块地，绝对是罗宝珠早就做好准备，势必要拍下的目标。
那就怪了。
所有的交易金额需要在一个月内向政府一次付清，罗宝珠手里能有这么多流动资金吗？
她是不是在其他地方还有不为人知的产业？不然凭借深城的这些产业，真能出手这么大方？
何昆很是不解。
他想不明白罗宝珠到底是打脸充胖子还是真有这么庞大的实力, 要是真有这样的实力, 那他后面得好好估量一下对策了。
这场拍卖会的结果被刊登在《特区报》上, 所谓近朱者赤，徐雁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染上了与罗宝珠一样的好习惯，每逢空闲总要拿出报纸来看一看时下的新闻。
她翻阅着报纸，认真看完整篇报道, “宝珠啊, 你一下子拿这么多地，之后准备怎么开发？需要的工人肯定不少吧？”
徐雁菱感觉自己又来事了。
看来接下来又得忙起来咯。
“应该还没这么快搞开发。”罗宝珠没透露具体的计划，话锋一转：“对了, 妈，拍卖会之前你说有桩事要和我商量，什么事？”
“哦, 没事了。”
旅行社的扩张需要资金，徐雁菱原本是打算让罗宝珠支援一下，准备和罗宝珠商量时，听说罗宝珠要去参加土地拍卖会。
土地拍卖会需要的资金可不少，她揣测罗宝珠手里的资金链也不丰裕，想来想去还是先不要麻烦，等拍卖会结束再问问罗宝珠手里的资金情况，要是资金紧张，她再另想办法。
谁知道资金问题中途被李秀梅解决了。
“秀梅的儿子给秀梅汇了一大笔钱，我本来是想请你帮忙，不过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
闻言，罗宝珠一怔。
“黄俊诚现在在做什么？”
徐雁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黄俊诚是李秀梅儿子的名字，她听李秀梅提起过罗宝珠似乎和黄俊诚认识，不过以前那些恩怨，她都不明了。
在她来深城之前，黄俊诚因着海南汽车倒卖案偷偷去外地避祸，她没见过黄俊诚，这个名字仅仅只存在李秀梅口中，她对此人知之甚少。
“不知道呀，秀梅没透露，只说是在厦门那边，我问她具体是在做什么，她支支吾吾的也没讲清楚，不知道她儿子具体是做什么的。”
这怪不得李秀梅。
因为李秀梅自己也不知道。
她问过好多次，每次黄俊诚都含糊其辞，打马虎眼，她也不清楚自家儿子到底是在做什么。
经历过这么多曲折，她现在已经不求黄俊诚能够大富大贵，只要他平平安安就行。
上次通电话，不过无意间提起一嘴旅行社需要一笔资金，没想到不久就收到黄俊诚汇过来的50万。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到账之后，李秀梅连忙抽空给对方拨电话，电话那边不是黄俊诚，是她老头子黄鼎明。
“我跟你说，你马上把我留下来的那家录像厅改成歌舞厅，现在没人看录像厅了，再办下去肯定亏钱，你改成歌舞厅，放张蔷的迪斯科，保管赚钱，我在厦门已经开了两家了，生意爆棚，深城的行情只会更好……”
“行了行了。”李秀梅不耐烦打断他，“谁稀罕听你的生意经，你把电话给俊诚，我要跟他说两句话。”
对面窸窸窣窣一阵后，声音响起，仍旧是黄鼎明：“俊诚说他在忙，没空接电话，你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跟我讲啊，我转达给他。”
李秀梅没好气，“那我问你，你俩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一出去就是两年，两个春节没在家过，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你们父子俩打算今年过年还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
起初是出去避祸，避着避着这俩父子就在外面逍遥快活乐不思蜀了。
“你们还不打算回来，是不是这个家也不要了？”
“嗐，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啊，俊诚他不愿意回来，我有什么办法。”黄鼎明很伤脑筋，“说起来这事得怪你，你之前不是一直嫌儿子瘫在家里没出息么，现在好了，他想发展事业，一时半刻也顾不上家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个屁！”
李秀梅直翻白眼，“那我再问你，俊诚这两年在厦门都干些什么？每次问他他也不说，你和他待在一起，总该知道吧，你也帮他瞒着我这个老婆子？”
“他昨天直接给我打款50万，我想问问，他哪来那么多钱？你今天必须给我交代了，不然我明天就买票去厦门，我倒要看看，你们父子俩神神秘秘的到底在搞什么鬼！”
李秀梅摆出一副发火的架势，她用这法子治了黄鼎明大半辈子，两人即使没待在一起，这法子仍旧管用。
管用的根本原因在于黄鼎明对她很了解，知道这婆子说过的话真会做到，今天要是不漏一点风声，明儿说不定直接杀到厦门。
不得已，黄鼎明透露一点，“俊诚现在是合会会主。”
“合会？”李秀梅一惊，“是我想的那种合会吗？”
“是。”
顷刻间，李秀梅气血上涌。
“我说你个死老头，你不知道去年温州合会那件事闹得有多大吗？人都死了好多，会主直接枪毙了，你难道想看你儿子也被枪毙？”
“好哇，我还当你们在外面搞正经事情呢，没想到又在偷偷摸摸搞这种不被允许的活动，我就说怎么一出手就是50万，这么阔绰，我就料定不是什么正经事。”
“你陪在儿子身边你怎么就不能顶顶用呢？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这么胡来？把话筒给他，我要跟他讲几句。快点！”
……
一顿严厉训斥，对面的黄鼎明哪里还敢有二话，连忙呼唤黄俊诚的名字。
窸窸窣窣一阵动静后，话筒里仍然传来黄鼎明的声音：“他不接。”
“你这个儿子什么脾性你自己也清楚，他脾气就跟你一个样，犟得很，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做什么事情哪里是我能劝住的，他连你的话都不听，怎么可能听我的话。”
李秀梅沉默一瞬，“我明天就过去。”
“你过来也没用，你能劝动他吗？”
黄鼎明一句话让李秀梅沉默下来。
的确，她劝不动。
她儿子什么脾性她一清二楚，比她还难搞。
不过……有一个人能劝动。
啪——
李秀梅直接挂了电话，飞快奔向东湖丽苑小区。
小区单元的二楼，老太太烧好了晚餐，一家人正凑在暖黄的灯光下，其乐融融地享受晚餐。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响起。
“谁啊？”
老太太王桂兰率先起身查看。
拉开大门一瞧，门外站着一脸沉重的自家闺女李秀梅。
“你怎么来了？”老太太王桂兰以为李秀梅是有事特意过来找她，“你等等，我收拾收拾跟你一起回去。”
谁料李秀梅越过她，几步跨到罗宝珠面前，声泪俱下地作势要跪：“求你帮我个忙，这个忙只有你能帮！”
这架势看懵了众人。
大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作为当事人的罗宝珠也是一脸茫然，她下意识扶起李秀梅，“有话您慢慢说。”
“是啊秀梅，你这是怎么了？”徐雁菱连忙上前将李秀梅拉到椅子上坐下，“有什么难事你好好说，别着急。”
“我是想请宝珠劝劝俊诚。”李秀梅刮了刮眼角的泪，讲述了刚才与黄鼎明打电话的内容，“俊诚现在在做合会会主，我想让他不干了，回深城来，但我的话他肯定不听，现在只有宝珠的话他还能听一听，其他人相劝，根本不管用。”
听到合会，众人都明白事态比较严重，去年温州合会事件闹得纷纷扬扬，最后的结果很是凄惨。
和会，也叫做抬会，是温州民间一种经济互助组织。
形式是合会会员每人定期拿出一笔钱凑到一起，有急用的会员可以一次性调用全部公款办事，比如会员家里有小孩要结婚，可以从会员集资的资金池中调取资金自用，但是需要给会员们支付利息。
会员们通过这种方式集资救急，其他的会员则可以赚到利息，是一种双赢的模式。
去年年初，温州查封的那起抬会案中，会主抬高了会员额度和借款利率，每个会员需要交9000块的入会费用，第二个月可以拿到12000元。
周围人听说之后，纷纷过来入会，组织越做越大，会费一度被抬高到一万以上。
会主家里到处都是纸箱子，纸箱里面装的全部是现金，一箱有25万。
里面的会员大多是女性，会主会派人看守这些现金。
随着合会组织的名声越来越响，前来入会的人越来越多，合会很快发展到一千多个，最大的一个合会有一万多个会员，全温州九县两区卷入其中的人数高达30万，牵扯会员款项达到12个亿。
抬会是85年发展起来，到了86年，资金链断裂。
这种靠发展新会员获利的方式迟早有破灭的一天，新会员速度放缓，游戏进行不下去，泡沫破了，会主带着现金潜逃。
这些都是民众的血汗钱，入会的民众哪里肯放过，400多个妇女直接闯进温州当地政府大院大闹一场，上百所当地小学停课放假，60多个人自杀，200多人畏罪潜逃，1000多人被非法关押。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震惊全国。
徐雁菱那会儿初来乍到，对此事也略有耳闻。
但她有一个疑问。
她不太懂，“宝珠说的话，能顶用吗？”
“能，一定能！”李秀梅很是笃定，“如果宝珠的话都没有用，那么世界上就没人能劝动他了。”
这份坚定不移的语气听得徐雁菱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罗宝珠的话比他父母的话还管用吗？
徐雁菱直觉这里面似乎有点不太对劲，这种关键时刻，她也没好意思添乱多问，只将目光看向罗宝珠，“既然秀梅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要不你试着劝一劝？”
话落，李秀梅和王桂兰的目光全都落到罗宝珠身上。
望着大家期盼的眼神，罗宝珠缓缓起身：“那我试试。”
她走到电话机面前准备拨号，在此之前，先叮嘱李秀梅：“黄俊诚汇过来的那笔款项，您先别动。”
“肯定的，我没动，我怕有问题会牵扯到旅行社，哪里敢动一分，已经准备退还回去了。”李秀梅说着站在一旁给罗宝珠报号码。
很快，对面接通。
罗宝珠首先出声：“是黄俊诚吗？”
不是，对面是黄鼎明，“哟，是罗老板啊，好久没联系，怎么今天你……”
话没说完，对面一阵细微的动静。
很快换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是我妈让你打电话过来劝我吗？”
对方已经猜到，罗宝珠没有隐瞒的必要，“是。”
“其实我的初衷并不是做合会，你信吗？”黄俊诚声音极轻地问。
罗宝珠叹息一声，“我信。”
现在的一些金融政策对于私人企业是不利的，银行不允许给私人企业发放贷款，私人企业想要发展，又得不到正规银行支持，只能另外想办法，转向求助民间的金融组织。
合会就是这样一种组织，诞生之初，也是想为大家解决集资难题，只是这种模式，走着走着很容易走成集资纳新的模式。
她相信黄俊诚的初衷或许不是现在这样，但是……
“这终究不是什么合法的活动，被查起来，你很难全身而退。”
“好，我答应解散。”
黄俊诚的语气不徐不疾，像是在讲述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对方太过轻松的妥协，让刚才李秀梅的煞有介事成为一种笑话。
空气静了一瞬，罗宝珠有点语塞。
不是，她都还没开始劝呢，对方就答应了，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李秀梅，想问问对方还有没有话要对黄俊诚交代，谁知道李秀梅一双手跟摇拨浪鼓似的。
“咳咳，你回来也不是白回来。”罗宝珠只得重新拿起话筒，给对面的人出主意，“其实合会这种形式，咱们可以把它转换成一种合法的活动。”
电话那边愣了片刻，“怎么转换？”
罗宝珠笑着道：“改做保险业。”

第138章
黄俊诚于是就这么被罗宝珠劝了回来。
春节前一个月, 阔别家乡两年之久的黄俊诚带着父亲黄鼎明荣归故里，屋子里终于恢复往昔的热闹，李秀梅高兴极了, 执意要邀请大功臣罗宝珠一家。
罗宝珠还没同意, 徐雁菱抢先一步答应。
她很是好奇, 总觉得这件事前前后后太过奇怪，想要亲自去见一见黄俊诚。
直到瞧见黄俊诚本人，徐雁菱心里更加奇怪。
她从来不知道黄俊诚竟然是一位残疾人，需要拄着拐杖行动，黄俊诚对她态度很恭敬，不同于晚辈对于长辈的那种恭敬，反而带着一种新媳妇见公婆的紧张，越看越不对劲。
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徐雁菱将老太太拉到一边, 询问：“俊诚和我们家宝珠是什么关系啊, 我怎么瞧着他对咱们家宝珠格外不一样？”
可不是么, 亲妈都劝不回来，被罗宝珠一句话给搞定了。
徐雁菱已经憋了好几天，她早就想找个人问问情况，老太太王桂兰是她的最佳人选。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咱们坐着慢慢聊。”王桂兰将徐雁菱引到房间里, 搬了木椅坐下，从好几年之前的事迹开始讲起。
老太太王桂兰口齿很是伶俐，条理清晰, 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讲得完整又生动。
徐雁菱这才知道原来当初罗宝珠救了黄俊诚一命，还帮助黄俊诚重新振作起来。
这个故事很感人，倾听的过程中两行眼泪刷刷掉落, 徐雁菱不停抹眼泪。
其中不仅仅因为动容，更是存着对罗宝珠的怜惜。
那会儿罗宝珠也才是个不到20岁的孩子，一个人只身来到陌生的地方，面对各种复杂的情况，没有亲人陪在身边，没有人出谋划策，全靠她自己。
小小年纪，肩上扛着重担，还要站出来拯救他人，徐雁菱不敢想象那时候的罗宝珠心里有多苦。
她越听越伤心，越听越愧疚，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不要钱似的哗哗滴落，一旁的王桂兰连忙给她递帕子擦眼泪。
刚递完帕子，陪在徐雁菱身边的罗玉珠瞧见自家母亲哭得凶，鼻子一酸，也开始跟着哗哗掉眼泪。
“哎哟哎哟，这是捅了泪腺了。”
老太太王桂兰连忙住了嘴，开始哄这对哭成泪人的的母女俩。
房间里一派感伤之景，厨房里却是另一派欢腾景象。
李秀梅忙着亲自下厨张罗饭菜，黄鼎明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帮忙洗菜剁肉。
砧板被砍得哐哐作响，很有一副节奏，表达着当事人黄鼎明的不满，“我说……我也是才回来，怎么一回来就要帮忙做事？”
“怎么滴，你回自己家还摆起老爷架子来了？你又不是客，你不做事谁做事？”李秀梅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指责：“肉切小一点，切这么粗不容易入味，你在外面野了两年，真成老爷了，一点家务活也不会干了？”
黄鼎明：“……”
成没成老爷不好说，至少他这两年真不用自己做饭。
他没跟着黄俊诚混合会，他有自己的事业，因着喜爱听歌，想重操旧业卖磁带，可惜这社会发展太快，现在不比当年，卖磁带挣不了几个钱，于是他跟潮流开了一家歌舞厅，当然这钱是从合会借的，歌舞厅开张没两个月，就挣够了本，还了合会的本钱以及利息。
后面生意越做越大，他用赚来的钱又新开一家歌舞厅，两家歌舞厅生意蒸蒸日上，要不是被李秀梅催着回来，他还真舍不得放弃在厦门打下的基础。
不过，显然深城的舞台更大。
“我决定了，这次回来我要在深城再开两家歌舞厅，厦门那边的生意请人在打理，我接下来有足够的时间摸一摸深城这边的情况。”
“别扯你的生意经了，好好切肉！”
“哎哎哎，”黄鼎明将菜刀一横，摆出一副不满的模样，“好歹我现在是家里唯一能挣钱的，你能不能对我客气点？”
“谁说你是家里唯一能挣钱的？”李秀梅瞪他，“我旅行社都要开到港城开到国外去了，也没像你似的这么嘚瑟，闭嘴吧，赶紧切肉。”
黄鼎明：“……”
他怒了一怒，又乖乖拿起菜刀，闷不吭声地切肉。
两人都是大嗓门，对话被坐在院子里的三人悉数听了去。
听说黄俊诚回来，程鹏免不得要前来探望，不料撞见李秀梅宴请罗宝珠，他也顺势被留下来吃饭，还没来得及询问黄俊诚之后的打算，先被厨房里的对话塞了耳。
直到厨房的动静小下来，程鹏才转头看向黄俊诚，“叔这次回来看来打算在深城开歌舞厅，你呢，你以后预备怎么办？”
黄俊诚似不经意地扫过身旁的罗宝珠，说：“我做保险业。”
“保险业？”
好小众的项目。
多亏程鹏这些年和不少港商打过交道，知道港城早就存在商业保险公司，不然他陡然听到保险业，还真不明白是干什么的。
“这个在咱们深城有市场吗？”
“当然有。”这次回答他的是罗宝珠。
罗宝珠提出这个建议是基于深城近年来的发展情况。
年初的时候，国际货币汇率的变化，导致日元和韩元大幅度升值，大批国际订单转向港城，深城毗邻港城，也跟着受益。
她旗下的厂房供不应求，电视机、收录机以及各种各类的电子产品，还在车间生产的时候就被客户订购。
深城工业大爆发，首次超过贸易与建筑成为深城最大的产业，外汇收入占比首次超过深城财政收入总额的一半。
进入经济特区的外国人、港澳同胞以及内地人都在急剧增加，据统计，深城常住人口超过百万，从罗湖海关进入深城的港澳同胞及海外游客日均超过6000人，从二线关进入深城的内地人数增长得更快，平均每天达13万人。
来旅游的，来洽谈的，来考察的，来做生意等等，数不胜数。
深城的经济实现全面高涨，呈现良好的发展势头，之前那些对深城铺天盖地的批评与争论悄悄落下帷幕。
深城工业大爆发意味着工人的急剧增长，劳工工伤事故在所难免，生病也常有发生，保险行业是应运而生。
况且去年1月份，中共中央文件《关于把农村改革引向深入的决定》首次提出了“私人企业”的概念。去年10月份，十三大又明确指出私营经济是公有制经济必要的、有益的补充。
这相当于在代表大会上承认了私营经济的合法地位。
中央5号文件的发布也使得私企业的雇工人数被彻底放开。
也就是说，现在私人完全可以自己成立企业，再也没有之前那些约束。
社会的发展与政策的导向都利好成立商业保险公司，罗宝珠自然也鼓励：“这会是一个很有前景的行业。”
黄俊诚没接话，他想起了昨天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则报道。
那是一篇关于石家庄一家造纸厂厂长马胜利的文章。
三年前，马胜利只是厂里的一个业务科长，厂里一共800多号工人，接连亏损了三年，厂里年初接到上级的任务，要在一年之内盈利17万，这个目标太大，原厂长不肯接下承诺，马胜利贴了大字报，申请承包造纸厂。
承包第一年，马胜利大刀阔斧改革，造纸厂创下140万元的利润，这一结果轰动全国。
造纸厂厂长马胜利从此被推上神坛，他在造纸厂所做的成绩使他名声大噪，成为了媒体争相报道的典范。
这一幕似曾相识，让黄俊诚想起几年前另一个改革典范——海盐衬衫厂的厂长步鑫生。
媒体喜欢造神，然后用神来激励萧条环境中的众人。
步鑫生的衬衫厂现在已经资不抵债，不知道这位新树立的典范能风光到几时。
这些年动荡流亡的生活让黄俊诚思想上成熟不少，他见得多了，经历得多了，感悟到世间没什么是永恒。
起初他也不过是想开一家生产收音机的小厂，但始终不能如愿。
几场大起大落让他体会所有的风光都很短暂，没有不落的太阳，没有永久的辉煌。
他对开收音机厂的执念没有从前那样深了，但对于罗宝珠的话仍旧深信不疑。
罗宝珠说是保险行业有前景，那他便去做保险。
“老板，是您建议让俊诚去做保险？”
程鹏敏锐地察觉出真相。
是嘛，人都是罗宝珠给劝回来的，罗宝珠出点建议也不奇怪。
趁着这个机会，程鹏进言：“老板，您指点了俊诚，不如再指点指点我，我正在为咱们出租车公司的业务发愁呢，现在市面上出租车公司越来越多，咱们的竞争也越来越大，盈利很难再突破，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增收呢？”
作为出租车公司经理，程鹏为公司的业务操碎了心。
他想破脑袋没想出什么好主意，趁着这个机会向罗宝珠请教。
罗宝珠眼神一转，计上心来。
“倒是还有个办法。”
她招呼程鹏上前，在程鹏耳旁耳语几句，程鹏顿时瞪大双眼，喜出望外，蹭地一下站起身，又兴奋又激动：“我这就去办！”
说着风一阵地消失在庭院中。
听到动静的李秀梅从厨房里追出来，只瞧见程鹏跨出院门的身影，连忙高声挽留：“哎哟鹏子，你吃完饭再走啊！”
程鹏哪里有空回应，他早已跑到九霄云外。
两天后，程鹏敲响了罗宝珠的办公室大门，为她带来一位客户。
这位客户是一个药厂的老板，药厂里的主要产品是一款胃药。
老板是三年前来到深城，在深城荒无人烟的笔架山一个废弃的饲养警犬的铁皮棚里开启创业史。
没有电灯、没有蜡烛、没有自来水，吃饭只能去山边的武警支队搭餐，这样艰苦的环境下，老板带着几个工人，建立起了两个车间，一条药品生产线。
办厂第一年，药厂就实现了1000多万元的销售收入，但是老板野心不止于此，他想打开药厂的知名度，于是与罗宝珠一拍即合。
两人商议了一套广告方案。
一周后，深城街头穿梭于大街小巷的上百辆出租车全部变了样子，车顶的的顶箱广告刻着药厂胃药产品的名字，蔚为壮观，一时间成为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这是什么东西哦，是广告吗？出租车竟然也可以打广告吗？有点意思。”
“生意人就是生意人啊，怎么着都能赚钱，你说这出租车，载人收钱，打广告也收钱，改明儿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花招来赚钱。”
“人家又不偷又不抢，赚的是正当钱，再说了给人家打广告，也给人家增加了曝光度，这是双赢，双赢懂不？”
……
新奇的动静引起媒体关注，此事很快登上《特区报》，何昆却并非在报纸上得知此事。
他出行的时候，老早就瞧见了街上的动静。
起初他还满心敬佩，满脸赞赏：“这是哪家出租车公司想出的主意？真是个奇才。”
助理回他：“这是罗宝珠的出租车公司。”
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何昆笑不出来了。
车厢内陷入沉默。
一旁的助理深知自家老板对罗宝珠的厌恶，连忙没话找话地接茬：“这港城来的资本家就是坏，想着法子压榨，蚊子腿上都要刮点脂油……”
话到一半，自家老板冰冷的目光瞟过来，助理立即收声。
“人家有本事从蚊子腿上刮下脂油，你就只能坐在这里像个柠檬似的。”何昆没好气。
他倒是想刮脂油呢，那不是没那个脑子想出这种办法吗！
这种钱他是赚不到了，不过他有另外的途径赚钱。
两天后，他成立了一家皮包公司，专门用来倒卖国家计划分配内的物资。
内蒙古金属材料公司以每吨3750元的价格采购了500吨铝锭，然后用6000元每吨的高价卖给广东一家公司，闻讯的何昆立即以6200元每吨的价格购进，随后出价7000元每吨，很快脱手。
这一笔买卖下来，他什么也不用干，纯赚了40万。
当然，打点关系的人情以及成本没有考虑包含在内。
紧接着他又购进一张来自南京的1000吨钢材提货单，买来的时候是以700元每吨买进，卖出去的时候成了1300元每吨，这一进一出，甚至不需要运货，只一张提货单的流转，就让他轻轻松松赚了60万。
短时间内一下子赚足100万，拥有内部渠道的何昆哪里还有心思干正经的生产工作，他接下来的重心全用在倒卖物资上。
这是一个资本萌芽的年代。
无数私企像雨后春笋不断冒出来，其中多少是白手套，不得而知。
掌握着计划物资分配权的人，只要批一张条子，这张条子就代表着某种商品的巨大差价。
倒卖批文、倒卖指标、倒卖票证，成为了赚快钱的最佳选择。
巨大的利益面前，没有多少人能经得住诱惑，倒爷背后是需要背景支撑的。
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在寻找。
价格双轨的副作用彻底显露出来，生产资料乱涨价乱收费的情况相当严重，各机构的贪腐导致民怨沸腾，物价的改革迫在眉睫。
与内地一片混乱的经济环境不同，港城低迷的股市逐渐缓过劲来。
小银行扛不住股市风波引起的余震而倒闭，类似花旗这样的大银行没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作为花旗银行的执行总裁，许经纬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前阵子他被提升为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局长。
在此之前，港城政府的高官职位几乎没有华人担任，据说此举是因为中英两方在几年前签订港城归属的协议后，有意让华人进入港城政府担任较高的职位。
许经纬很珍惜这样的机会，每天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处理正事。
即便忙得不可开交，他仍旧留出一段行程，与罗明珠碰面。
罗明珠约了他去福临门饭店吃晚餐，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他驱车前往，在提前预定的包厢中看到盛装打扮的罗明珠。
由不得他多想，罗明珠这副态度，分明是有意接近他。
许经纬对自己的外貌年龄有着很为清醒的认知，他相貌普普通通，身高普普通通，家世普普通通，而且他还有过一段婚姻。
前妻是他大学同学，两人在校园里相识、校园里相爱，大学毕业后，他进入汇丰银行工作，之后没几年，和前妻结了婚。
因为忙于工作，太想出人头地，一心扑在工作上，对妻子疏于关心，慢慢地两人感情变淡，没过几年就离了婚。
好在没有小孩，两人分开时倒也干脆。
之后他一直打拼事业，个人感情方面不再用心。
不是没有女人向他示好，他都不作考虑，他对自身条件有清醒认知，对人心的认知更为清醒。
人家瞧中他，左不过是他的身份，是他背后站着的靠山，哪怕他快要步入知天命的年龄，仍旧会有不少女人扑上来。
但他没料到其中会有罗明珠。
罗明珠模样不差，家世不差，年龄也正当，找个条件更好的对象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要来主动撩拨他？
这其中大概是有什么目的。
“罗小姐，你不用想尽法子约我出来，你就直说了吧，有什么请求我会尽力办到。”
“我哪有什么目的，不过是听说许局长喜欢艺术，我在英国购了一幅大师的画作，也不懂得欣赏，放在我手中算是糟蹋了，所以想送给懂艺术的许局长。”
说罢，罗明珠将放在一旁的画作揭开，邀请许经纬欣赏。
没人讨厌别人的刻意讨好，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许经纬对罗明珠印象不错，这个不错的印象来自于上一次罗明珠找他吃饭。
那是罗明珠第一次主动约他，他以为对方要谈论生意场上的事情，抽空参加了，没想到对方只是单纯约他吃饭，也没谈什么要紧事。
那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饭局，不平常的是第二天他接到通知，自己被升为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局长。
当然，这不可能是罗明珠的手笔，她没那么大能耐。
港城很多人都抱着一种迷信的思想，许经纬也是，他觉得罗明珠有点旺他，不然为什么以前一直没有升官，和罗明珠吃过一顿饭就升了官？
抱着这样的认知，无论多忙，他都会抽空来赴罗明珠的约。
“谢谢罗小姐好意，不过我还是希望罗小姐能坦诚一些，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您尽管直说。”
罗明珠没吭声。
她很沉得住气。
她的目标并不是一个小小的局长，她的目标是许经纬的上司财政司司长。
现在吐露目的，只会得到许经纬客套的回复以及并不上心的帮助，她想多投其所好，等到两人拥有一定的交情，再找个合适的机会靠近许经纬上司。
一切都得慢慢来，急不得。
“许局长多虑了，我没什么事情需要您帮忙，只是想多交一个朋友而已，您不用多心。”
许经纬没再出声，只是望着她，笑得不明而喻。
——
一年尾声，很快到了春节。
这个春节实现了大团圆，李秀梅一家除了远在国外留学的黄燕玲，全都聚在一起，李秀英一家也重归于好，祖孙三口其乐融融。
罗宝珠一家也算是团圆。
只要母女三人在一起，到哪里都是大团圆。
春节那天，老太太王桂兰一大早去了两个女儿家里帮忙，徐雁菱只能自己动手准备，罗宝珠怕她累得慌，直接在餐厅里订了年夜饭。
这么一来，徐雁菱什么都不用干，她嫌家里不够热闹，搬出收音机放音乐磁带。
“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不必费心地彼此约束，更不需要言语的承诺……”
这首《萍聚》旋律很好听，徐雁菱一边拿着鸡毛掸子扫窗户的灰尘，嘴巴里一边跟着哼歌。
“只要我们曾经拥有过，对你我来讲已经足够，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只愿你的追忆有个我……”
声音不偏不倚全都飘进罗宝珠房间。
她听着这歌词，格外不得劲，拉开房门询问：“妈，能换一首歌吗？”
“你不喜欢听？好啊，那我换一首。”
徐雁菱在收音机上按了一下，里面立即传来邓丽君动听的歌声。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这个也不爱听，再换一首。”
“这很好听啊，邓丽君的歌你也不喜欢？”徐雁菱很是纳闷，她迷惑地重新换了一首。
里面传来王杰沙哑中带着沧桑的嗓音。
“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不要把残缺的爱留在这里，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不该有你……”
“那你爱听这个吗？”徐雁菱盯着她询问。
罗宝珠：“……不爱听。”
果然，人心虚起来，听什么都像是在唱自己。
算了。
罗宝珠打算回房，客厅的桌子上响起一阵闹人的电话铃声。
她离得近，走过去随手接起来，“你好，我是罗宝珠，请问找谁？”
对面静默片刻。
“找你。”
熟悉的低沉嗓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不知什么时候徐雁菱已经按停了播放歌曲的收音机，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罗宝珠甚至能听清对方的呼吸。
“新年快乐。”
礼貌地恭贺一声，罗宝珠才意识到这个节日对于温行安而言没什么特殊意义，她直入主题：“不知道温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有。”
温行安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我想问问之前让罗小姐思考的问题，罗小姐有没有想清楚。”
想清楚了。
大概是有点好感，但也没上升到爱。
最关键的一点，她现在其实无心谈论以及深究个人情感。
“我想我需要先做完一件事。”
这样的结果已经大大出乎温行安意料之外。
在此之前，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连这通电话也并不是十分有勇气拨通，好在结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他没追问到底是什么事情，只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罗宝珠又连忙收回，“还真有个忙需要温先生帮一帮。”
“请说。”
“我想让温先生帮忙找一个靠谱的侦探。”
侦探？
这个请求带着些阴谋诡计的味道，温行安几乎没有犹豫地答应下来。
“那先谢谢了。”
挂断电话，罗宝珠轻轻将话筒放下。
一旁一直没吭声的徐雁菱连忙凑到她面前，颇为好奇：“温经理打过来的？温经理人真好，大过年的还惦记着你，对了，你让温经理帮你找侦探做什么？”
港城也有私家侦探，但多半都是妻子怀疑丈夫出轨，或者丈夫怀疑妻子出轨，派私家侦探去收集证据。
可是罗宝珠连另一半都没有，收集哪门子证据？
徐雁菱纳闷：“你需要侦探给你调查什么？”
罗宝珠眼神一沉。
“当初大哥的车祸，也该重新调查了。”

第139章
徐雁菱神色一凛。
“宝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话语里很有些阴谋诡计的味道，徐雁菱心下骇然，难不成当初罗振荣的车祸还有另外一层真相？
“没别的意思, 当初的肇事者不是没找到么, 我想继续找找。”
只单单提了一嘴, 徐雁菱脸上作色，如临大敌，一副天快要塌下来的样子，罗宝珠不想提前透露让她操心。
等找到蛛丝马迹再摊开吧。
“原来是找肇事者。”徐雁菱面上的神情逐渐缓和，“可是你爸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我看希望不大。”
徐雁菱没抱太大的期望。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罗振荣刚去世那一阵子，罗冠雄和她一样悲愤，发誓要找到该死的凶手, 把凶手绳之以法, 可惜那位肇事者逃之夭夭, 不见踪迹，翻遍整个港城，也没能得到一丝消息。
罗冠雄怀疑对方已经逃离港城，偷渡去了其他东南亚小国, 他甚至派了一些人马迎着东南亚国家寻找, 可惜一直无果。
天大地大，也不知道肇事者藏身在哪个角落。
直到罗冠雄去世之前，她也没能揪出凶手。
罗冠雄死后, 她的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不食人间烟火的豪门阔太太到住贫民窟的普通中年妇女，她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财力再去追踪。
这么些年, 她也逐渐看开了。
失去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哪怕让凶手抵命，她那样优秀的儿子再也不可能活过来，这么一想，死死抓着凶手不放好像也没什么意义，最重要的是学会如何珍惜身边健在的人。
当然，如果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徐雁菱不傻。
她能从罗宝珠的语气中猜到一丝不对劲，但罗宝珠不肯对她透露，她也只能自己在心里揣测。
这两日内心装着事，徐雁菱去旅行社办公时，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与她同样心不在焉的还有李秀梅。
徐雁菱是为自家孩子，李秀梅也是为了自家孩子，她听说黄俊诚要办保险公司，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但是保险行业不同于其他行业。
保险行业属于高风险行业，需要拥有足够的资金应对潜在的负债和风险，所以保险公司的注册资金高达2000万，而且要实缴，这也是为了确保保险公司具备基本偿付能力。
2000万是个什么概念？
和天文数字也没什么差别！
黄俊诚根本掏不出来。
之前在厦门混合会的时候，合会资金池上亿，掏出两千万倒也轻轻松松，但是现在黄俊诚被她劝了回来，退了合会，断了联系，哪怕掏出全家的家当，也凑不够整整两千万。
于是罗宝珠入股了。
罗宝珠主动帮忙，提出可以承担大部分的注册资金，让黄俊诚也参股一部分，以后的经营也由黄俊诚来主导。
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李秀梅越想越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只是心里隐隐觉得黄俊诚好像成了罗宝珠的打工人似的。
当然，这话她没敢当着黄俊诚的面表达，毕竟她那儿子现在唯一在意的人只有罗宝珠，人都是罗宝珠给劝回来的。
别说罗宝珠让他参股，哪怕不让他参股，只让他做一个打工机器，他都巴不得呢。
李秀梅很是发愁。
这可咋整，以后自家儿子还要不要讨媳妇？
眼看着罗宝珠和自家儿子也没可能成啊，那自家儿子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吧？
以前家里没钱，俊诚腿上又有残疾，人家嫌弃家贫看不上，那也罢了。现在一家四口，三个都在赚钱，俊诚又挺上进，要是不讨个媳妇回来，连个后代都没有，一家人这么拼命赚钱做什么？
人死了都是一捧黄土，钱也带不进坟墓，勤勤恳恳、兢兢业业，那不都是想给后代营造一个好的生活条件嘛。
算算俊诚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岁，也该是时候结婚了。
李秀梅没收了黄鼎明在厦门创业攒下的全部资产，存在银行里打算给黄俊诚攒老婆本。
当下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个老婆还不知道在哪里。
唉，愁哦。
作为当事人，黄俊诚也发愁，他的愁与李秀梅完全不一样，他在发愁保险公司的事情。
办保险公司的构想很好，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注册资金是个大问题，被罗宝珠解决了，但又来了新的问题，营业执照拿不下来。
新中国第一家全国性保险公司是中国人民保险公司，由中央人民政府批准设立，业务以农业保险为主，是为国民经济恢复提供保障。
除此之外，没有私人保险公司的先例。
想要拿到一张批准证，无异于水中捞月，空中摘星。
几次申请都被退回来后，黄俊诚只得与罗宝珠如实交代进展。
坐在罗宝珠办公室里，他面上有几分办事不成的歉疚：“现在卡在营业执照这一步，递交上去的资料都没有通过审核，被财贸办退了回来，不知道是哪里材料准备不齐全，或者是哪里不符合政策。”
“财贸办？”
罗宝珠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她立即恍然大悟，“没有哪里材料不齐全，也没有哪里不符合政策，这是朱主任刻意针对我。”
这些年黄俊诚四处避难，东躲西藏，一半以上的时间没待在深城，对她和这位新任的财贸办朱主任之间的恩怨不甚了解，可她自己心里很清楚。
保险公司的营业执照难拿，但也不是那么难拿，除非有人卡脖子。
罗宝珠当即拨通了财贸办朱开畅主任的号码。
待对面接通，罗宝珠率先热情打招呼：“朱主任好啊，想必您在忙，我就长话短说，不知道我那保险公司的申请资料有什么不对之处，怎么总是没有通过审核呢？营业执照办不下来，我们也不能无照经营啊，还望朱主任能通融通融，不知道朱主任明天有没有空，邀您一起喝杯茶，您肯不肯赏个脸？”
对面静了两秒才传来朱开畅浑厚的声音：“哟，原来这保险公司是罗老板的产业啊，我也是刚知道，罗老板可是个老功臣了，特区刚建立您就来投资，对咱们深城的发展提供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几次与政府的合作都很和谐愉快，照道理我应该给您开开绿灯，可是……”
朱开畅话锋一转，“俗话说万事开头难，这个难就难在不知道后续会怎么发展，发展得是好是坏谁也摸不准，但谁开的头，谁就得承担责任，不知道罗老板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
罗宝珠语气淡下来，“既然朱主任做不主，担不了责任，那我只好去找能做主，能担责任的人商量了，尹市长前天去中央开会，后天应该回来了，我再等两日吧。”
“罗老板，您也不用拿尹市长来压我。”对面传来朱开畅皮笑肉不笑的僵硬笑声，“私人企业的保险公司，别说深城，整个国家都没有先例，这样的项目是需要咱们内部统一商量表决的，现在是社会主义，不是以前的土皇帝，尹市长也不兴搞一言堂，罗老板你可以动用人情去说服尹市长，但是我劝罗老板好好掂量掂量，你的人情和尹市长的政绩，哪个更重要？”
不得不说，政客说话总是一针见血。
罗宝珠开始怀念卫泽海卫主任了，至少卫主任公事公办，对事不对人，从来不会因为私人恩怨卡谁的脖子。
保险公司的审批通不通过，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财贸办主任朱开畅的态度。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往保守了说，是怕私人保险公司闹出什么弊端，闹大了不好收场。往开放了说，凡事都有第一次，迈出试探的脚步也无可厚非。
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在于相关人员取用哪套思想。
“朱主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早在两年前，深城政府就要在国营企业系统推行股份制试点。而且前不久的全国人大七届一次会议上，明确规定了国家允许私营经济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存在和发展。您看国家已经确定了私营经济合法地位，咱们的政府部门不应该积极予以支持吗？”
对于罗宝珠的据理力争，朱开畅不置可否。
“罗老板，您这些话没什么问题，可是政策从下达到实施，是会出现偏差的，深城政府两年前的确要在国营企业系统推行股份制试点，但没有国营企业响应，您知道为什么吗？”
国营企业的日子比较好过，搞股份制会设置一个董事会，这不相当于又增加一个紧箍咒么？谁愿意多听董事会念经？
国企能响应才怪！
再说说允许私营企业存在这个政策，改革开放的头几年，不也是放任私营企业发展吗？发展着发展着，有些私营企业老板就发展到牢里去了。
政策时常变动，没什么是亘古不变的，今天能承认私营企业的地位，明天也能出台新的政策推翻这个地位，尤其是特区这个敏感的地方，万事都得小心点。
上一届领导班子怎么下台的，朱开畅比谁都清楚。
还不是太冒进惹的祸。
“抱歉啊罗老板，我也是爱莫能助，明天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茶就不喝了。眼下我还有点事，罗老板没别的问题，我就先挂了。”
电话那边传来盲音，罗宝珠沉默着搁下话筒。
黄俊诚坐在对面，没能听到话筒里对方的言语，但他从罗宝珠的神情判断，想来通话交谈应该不是很愉快，顿时眼神一狠，“如果正规手段不能通过，那就只能走不正规手段。”
“别。”
罗宝珠出声阻止。
她不知道黄俊诚要采用什么不正规手段，但很显然，不正规手段都蕴藏着风险。
“不正规，但是不违法，也不行吗？”
黄俊诚这些年在外面东躲西藏的时候也没闲着，手里一直攒着事业，学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处理事情的办法。
他急着为罗宝珠解决问题，一时没法考虑太多。
“不违法，但也不合法，是不是？”罗宝珠望他，仿佛能将他看透，“以后你要是想采用这些办法，一定要提前与我商量，能做到吗？”
黄俊诚垂下眸子，没敢再与她对视，只郑重地应了一声：“能。”
回应落在安静的办公室，清晰可见。
罗宝珠舒了一口气，灰色地带还是尽量不要去触碰，产业越大越要注意，千万不能栽在任何一个小地方。
“放心吧，我还有更好的办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与朱开畅的恩怨，始于何昆，破局的方法就在何昆身上。
罗宝珠放下话筒之后，又重新拨了一个号码。
铃声响起时，何昆正窝在皇岗村高端住宅小区的房间里，身上不着一缕。
春天是一个万物复苏的时节，动物们容易蠢蠢欲动，人也是。
这阵子何昆来得很勤。
每次过来都要折腾大半天，邹艳秋有些吃不消，提出建议要换一种方式满足他。
于是何昆大咧咧躺在床上，邹艳秋俯在他腰间。
这是一个很舒服的姿势。
舒服得何昆几乎压抑不住喉间涌上来的细微哼声，春宵一刻值千金，偏偏这么宝贵的时刻，床头柜上电话铃声响了。
谁这么不识趣？
何昆不打算理会，示意被铃声惊扰而停下动作的邹艳秋继续。
铃声响了一次，又响一次。
得，哪个该死的这么没有眼力劲？
好兴致都被搅没了，何昆心里憋着火，拿起电话准备怒斥一通。
不用想，对面肯定是他那个多事的助理，这套房子安装的的电话，只能拨给他办公室，能用他办公室电话拨号的，除了他助理还能有谁？
“你最好是有要紧事，不然我明天就把你炒了！”
对面静默两秒，没有及时接话。
“哑巴了？有事说事，别告诉我你只是拨错了，看在我还有容忍力听你讲话的份上，你最好赶紧讲清楚。”
得，这是没撞上好时候。
虽然不明白对方在干什么，但很显然，自己坏了对方的雅兴。
罗宝珠赔笑：“看来打扰到何老板，真是抱歉，是我没挑准时机。”
女人清脆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时，何昆如雷击一般整个人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亢奋状态。
很快下身有了反应，全部释放。
邹艳秋猫着身子帮他处理，他挥手手让邹艳秋退出去。
“我没想到是你。”何昆嗓子还有些哑，声音格外低沉，“有什么事情吗？”
“也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何老板下午有没有空，不知道能不能请您一起喝个茶？我刚才拨到您办公室，助理说您不在，给了我这个号码，看来我拨的不是时候，希望没有扰了何老板的兴致。”
呵，罗宝珠可从来没对他这么客气过，不消说，喝茶只是借口，肯定是有事要谈。
而且是很重要的事情。
何昆开始窸窸窣窣找自己脱掉的衣服。
“有空，给个地址。”
得到具体地址，何昆很快挂断电话，将从地上薅起来的衬衣胡乱往身上套，套完发现衬衫皱巴巴，于是从衣柜里重新翻了一件新衬衫。
新衬衫太新，他又嫌弃身上太脏，干脆去洗手间冲了个澡。
在洗手间漱口的邹艳秋被赶了出来，她看着何昆匆匆忙忙要出门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何昆来得太勤，她不乐意，何昆走得太急，她也不乐意。
最关键的一点，她刚才隐隐听到电话那端是个女人的声音。
家里的电话只能通到何昆的办公室，对方竟然能够用何昆办公室电话拨号？
如果不是用何昆办公室电话拨号，那就更奇怪了，哪个女人能拥有这间金屋藏娇房子的电话号码？
邹艳秋生出一丝危机感。
该不会何昆有新欢了吧？
没道理啊，何昆真有了新欢，这阵子不会往她这里跑这么勤。
邹艳秋想仗着宠爱多嘴问几句，又怕引起何昆的反感，对于何昆这种人，喜欢的是听话不多事的女人，她太过争风吃醋，可能会败好感。
等何昆洗漱完，换上一套新衬衫，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从屋子里离开。
坐上专车，何昆前往深城新开的一家茶餐厅。
在预订好的包厢内，他看到了正襟危坐的罗宝珠。
见了他，罗宝珠主动起身相迎。
“没想到何老板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何老板有要紧事抽不开身。”
邀他入座后，罗宝珠说着拎起长桌上放着的茶具，慢悠悠开始泡茶。
“你该不会真是请我喝茶吧？”何昆盯着她白皙纤细的手指，又瞟了一眼她不薄不厚的双唇，“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说了，有桩生意我想请何老板一起参股。”
呵。
两人的恩怨由来已久，之前因为科技工业园的项目反目成仇，后来土地拍卖会上罗宝珠又抢了他好几次，两人交集不多，少数几次碰头全都是糟心事。
罗宝珠能这么好心邀请他一起做生意？
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么？
何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刚要阴阳怪气，对面一杯茶轻轻送到他面前。
俗话讲，伸手不打笑脸人。
看到罗宝珠微笑着邀请他品茶的模样，何昆噎了一下，原本满心的刻薄话语，到了嘴边也成了不咸不淡地询问：“什么生意？”
“保险公司。”
保险行业？
何昆暗自思忖，港城那边的商业保险已经发展成熟，但深城貌似还没有，在深城开一家保险公司，前景肯定不错，果然罗宝珠脑子就是好使，他之前怎么没想到？
“那罗老板为什么要跟我合作呢？”
何昆很有自知之明，罗宝珠并不待见他，就像他也不待见罗宝珠一样，两人之间的矛盾不是假，那些闹过的隔阂都历历在目，能赚钱的活儿，罗宝珠找谁不好，为什么非得找他？
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罗宝珠也没藏着掖着，很是坦诚：“实不相瞒，保险行业有前途，但眼下审批比较难通过，何老板的加入，能让公司开得更加顺利。”
得，何昆全明白了。
罗宝珠一定提前去找过他姑父朱开畅，他姑父因着两人之前的恩怨，给罗宝珠卡了脖子。
他就说吧，罗宝珠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这下全通了。
敢情他只是个过审的工具而已。
何昆端起茶杯，囫囵吞枣地一饮而尽，“罗老板难道不怕我另起炉灶？”
他完全可以不接受罗宝珠的邀请，转头自己成立一家保险公司。
这叫釜底抽薪。
罗宝珠拿他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也无所谓，”罗宝珠淡然地耸耸肩，“何老板如果有兴趣，大可以自己另起炉灶，您的保险公司要是通过，那就是开了先河，您打了样，那之后我的审批，就没有被卡脖子的阻碍了。”
好啊，好一招阳谋。
何昆听得热血上头，又问：“你就不怕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不怕。”罗宝珠抬眸瞥他一眼，“你竞争不过我。”
鄙视，这是赤裸裸的鄙视！
不知怎地，何昆倒没有生气，他对罗宝珠又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这个女人真是比他想象中还能屈能伸，若是让他赔笑脸过来讨论生意，他还真不一定乐意。罗宝珠将他请来，态度友好和善，却也不是一味地迁就放低，她很懂得什么时候应该硬气，什么时候应该服软。
这很对他胃口。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生意人就该拿得起放得下。
何昆思来想去，权衡利弊之后，果断答应下来。
“何老板果然是个聪明人。”罗宝珠又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着相劝，“茶需要慢慢品，慢慢品才能喝出味道。”
何昆没吭声，喝茶的速度却很实诚地缓慢下来。
他是个急性子，品不出茶味，一双眸子里满是精明的算计。
茶会结束后，不到一周，重新提交的审核果然通过，只不过股份的占比需要重新商议。
出于稳妥考虑，何昆拉了深城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入伙。
深城投资控股有限公司是深城市国资委下属企业，何昆此举的目的在明面上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是黄俊诚很担忧。
经过几年沉浮，他对于企业股份也有了一定的认知，“如果这样的话，万一哪天何昆有了异心，联合深城投资控股公司暗箱操作，收购股票，一举成为最大股东，到时候公司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了。”
罗宝珠不置可否。
她早猜到了。
何昆可以拉人入伙，她自然也可以。
以公司股份多元化为由，她拉了港城的利和投资公司入伙。
黄俊诚对这家公司不熟悉，原本还抱着怀疑，了解到公司属于李文旭旗下，顿时没了任何闲言。
何昆不认识李文旭，也并不清楚利和投资公司与罗宝珠的关系，他以为是罗宝珠瞧见自己拉了公司入伙，所以也想拉一家关系比较好的公司进来，也没多怀疑，欣然同意。
于是，由四家公司以及若干小股东控股的云诚保险公司在深城成立了。
参与其中的来自港城的利和投资公司，其流程都由李文旭办理。
接到消息的李文旭几乎立即明白罗宝珠的用意。
保险这个行业实在太有针对性，他在心中仔细盘算一番，眼下罗振华涉及的地产，罗宝珠有了利和地产，罗振民涉及的航运，而罗宝珠已经入股其中。金融保险行业是罗振康在港城的控制领域，如今罗宝珠也开始进入了。
整个罗家，二房三房的生意，只有吕曼云的珠宝店和罗明珠的高端定制服装店还留着缺口。
当然，这两个产业比起罗家几个男人手中握着的资产，简直不值一提。
罗宝珠似乎没在布局，可能没放在眼里吧。
——
保险公司成立之后，罗宝珠将经营交给黄俊诚，她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徐雁菱与李秀梅合办的旅行社上。
“妈，你们旅行社生意还好吗？”
“挺好的，我都快要忙不过来了。”自从旅行社扩张之后，事情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她都快无暇顾及职业介绍所的工作了。
好在李秀梅现在全身心扑在旅行社上，分担了她不少的压力。
“妈，你们旅行社想不想多创收？”
“当然想啊。”哪个做生意的不想多赚点钱，“可是这规模扩大一倍，我要操心的更多，我怕我吃不消。”
“这个创收不一定在于旅游人员的增加，”罗宝珠给她出主意，“你完全可以跟港城那边的钟表行珠宝店签订合同，按照一定的比例拿取佣金。”
徐雁菱有些犹豫，“这不是强迫游客们消费么，会不会对长期发展不利？”
“首先，您只是把游客带到店铺里，他们最后消不消费，取决于他们自己，导游们可以保持中立，不带任何引导话语，将消费权交给他们自己。再者，现在港城的旅行社几乎都是这样的模式，那些钟表行珠宝店的主要客源，几乎都是通过旅行社引来的，您要是不这么做，反而是跟不上时代。”
“那好吧。”徐雁菱一口答应下来，随后又担忧，“也不知道有没有愿意合作的公司。”
“会有的。”罗宝珠鼓励她，“您手中握着的是最金贵的客源，以后旅行社越做越大，你甚至能够掌控一家珠宝店的生死。”
“是吗？”受到鼓舞的徐雁菱没听出罗宝珠话中有话，兴奋地问：“我还能有这么大能耐？”
罗宝珠慢慢勾起嘴角。
坚定地给予肯定：“当然有。”

第140章
旅行社方面布置妥当, 罗宝珠接下来只剩一件事需要安排。
她吩咐李文杰跟随自己去一趟东门老街服装店。
两人坐在专车上，罗宝珠依着老规矩，照例掏出一张报纸查看新闻, 坐在一旁的李文杰眼尖地发现日期不太对。
“这都是前几周的报纸了, 是不是拿错了？”
“没拿错。”罗宝珠不以为意, “有些旧新闻得仔细看。”
前阵子忙着为保险公司开张的事情奔波，第七届全国人大会议的内容她没时间一一翻看，除了恢复私营企业的合法地位，会议上还另外宣布几件大事。
其一是海南建省了。
在此之前，海南属于自治州，但行政管辖权还是归广东所有，会议上正式批准海南成为第31个省，而且划为省级经济特区。
这是我国最年轻的省份和最大的经济特区。
一时间闹起下海南的风潮。
其二是修正了一条宪法。
原本的规定是，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占、买卖、出租或者以其他的形式非法转让土地, 新的宪法删除了“出租”二字。
别看这一小小的改动, 牵扯的动静极大。
规模高达数万亿的房地产市场逐渐开始扬头, 不少公司纷纷转型进入房地产。
好在去年拍卖会拿地的时候罗宝珠就做足了准备，已经规划好几块土地的建设计划，其中两块被用来建设住宅。
全国住房制度改革已经在全国分期分批地展开，这标志着国内住房商品化开始启动。
房地产时代要来临了。
罗宝珠浏览完想看的内容, 合上报纸, 随口问了一句：“听说你大姑父要开办歌舞厅？”
“是啊。”
黄鼎明时常将这事挂在嘴边唠叨，李文杰已经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
只不过这事被黄俊诚耽搁下来。
自从云诚保险公司开业后，黄俊诚套用之前办合会的方法, 很快发展了一批业务。
原本公司只有10多个员工，3台电脑，短短两周时间, 已经发展到50多个员工，电脑里录进了接近100多单业务，收到60多万的保费。
这样的成绩简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大家谁都没想到黄俊诚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样的业绩，罗宝珠也没想到，令她意外的并非黄俊诚的能力，而是黄俊诚采用的手段。
黄俊诚吸纳客源的主要手段是去各种商会演讲，利用自身的残疾形象宣传保险的必要性。
不知是否因为残疾身份更能引发众人共情，宣传一出，效果十分明显。
就这样，黄俊诚十分巧妙地利用自身缺陷塑造自身对外形象，成功转化成业务。
这一点让罗宝珠有些惊讶。
好几年前，黄俊诚还是一个因为腿部残疾而心理自卑扭曲的青年，现在的他已经能够做到将自身劣势转化为优势。
这很难得，也需要一定的勇气。
或许这些年在外的四处漂泊，让他看透了许多事。
所谓厚积薄发，大概如此。
黄俊诚业务繁忙，使得黄鼎明也歇不下来，这么些年两父子在外漂泊，黄鼎明几乎承担着老妈子的角色，一直在黄俊诚身边跟进跟出，回了深城也没改过来。
想起大姑父的豪言壮志，李文杰笑笑，“他说是这么说，可惜没时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
罗宝珠应了一声，没再询问。
不知不觉间，车子缓缓停在东门老街的服装店前。
两人推开车门下来，看到车牌的陶敏静和陶红慧早已热情迎上来。
“老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陶敏静连忙将人往里面请。
罗宝珠边往里走边接话：“因为有件事要和你们商量。”
自家老板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亲自过来，谈论的事情一定很重要，陶敏静一时有些忐忑。
认真回想一下这阵子没出过明显错误后，她又怀疑罗宝珠过来是要与她谈论店里业绩问题。
在心里盘算一遍，打好腹稿，陶敏静做好准备，只待罗宝珠开口。
谁知罗宝珠第一句话却是：“你学过英语吗？”
这话把陶敏静问懵了。
她读过初中，但是那会儿没有英语课程，压根没学过英语，唯一学会的几句简单短语“hello”“sorry”“how much”“good”等等，全都是来深城之后，经营服装店偶尔遇见国外游客来光顾时学会的。
她也曾想过要不要去报个英语培训班，但她太忙了，抽不出时间。
眼下罗宝珠一问，她也猜不出用意，只得如实回答：“我没学过。”
“那这么说，你是零基础？”
陶敏静点头承认：“差不多是。”
这有点难办。
罗宝珠想了想，又问：“如果给你大半年的时间，你能不能学好口语，通过托福考试？”
在深城待了这么多年，陶敏静早已不是当初的乡巴佬，她听过托福考试，也知道这是有钱人出国留学才会准备的考试，陡然从罗宝珠口中听到这个词，她心下骇然。
“罗老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罗宝珠望了一眼神情紧张的陶敏静，又望了一眼旁边神色懵懂的陶红慧，直言：“你们在深城经营这家服装店也有好几年了，积攒了一定的实际经验，现在唯一缺的是设计能力，我想送你们俩去英国服装设计艺术院进修一年，当然，前提是你们能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搞定托福考试。”
话音一落，周遭寂静。
久久没有回应。
罗宝珠看了一眼呆住的两人，好笑道：“怎么，你们其实并不想要这个机会吗？”
想要，当然想要！
回过神的陶敏静激动得紧紧将双手揣成拳，郑重地承诺：“老板放心，这大半年我们一定会搞定托福。”
“嗯，我相信你。”罗宝珠拍拍陶敏静的肩膀，“你们加油。”
随后起身离开。
一阵脚步声逐渐走远，标志着罗宝珠已经彻底从服装店消失，然而呆住的陶红慧仍旧没回过神。
“红慧，你听见了吗，罗老板要送咱们去英国进修，这是别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机会！”
“咱们可算是走了大运了，从英国进修回来，我们以后不会只是单纯卖衣服，我们还可以设计衣服，正好我们手艺也不错，以前在老家，衣服也都是咱们自己扯布做的，我相信我们能学好。”
陶敏静对此充满幻想。
她非常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一次祖上冒青烟都求不来的好机会，一向不太喜形于色的她也忍不住满腔的高兴，拉住陶红慧不停感叹：“你知道吗，我们的命运很可能因为这一次的机遇而发生彻底的改变！”
罗宝珠既然愿意支助她们，那她们完全不用担心费用问题，唯一需要的担心的只有语言问题。
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红慧你也别愣着了，时间紧迫，今天咱们就开始做规划吧。”
陶红慧这才回过神。
她没有陶敏静那样自信，满脸苦闷：“学英语是不是太难了，咱俩从来没学过，连总共有几个英文字母都不知道，这怎么学啊？”
能去国外进修自然是件好事，但要付出的努力也很多。
一想到要学习一窍不通的鸟语，陶红慧就感到头疼。
之前服装店里也有外国人来光顾，他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完全听不懂，跟天书也没什么区别。
“敏静啊，咱们是不是把学英语想得太简单了？”
那些大学生学了好几年都不一定能够和外国人交流，她们要在大半年之内学成，这简直不可能嘛。
陶红慧有点畏难，小脸皱成一团。
“没关系，你想想咱们之前学电脑，一开始不也是什么都不懂，慢慢的也对电脑没那么抗拒了，是不是？”
陶敏静的鼓励成功让陶红慧想起当初学电脑的经历，当初的确对电脑一窍不通，后来经过培训，也懂了基本的操作，别说，还挺有成就感。
她有点被说动了。
“可是我还是不懂，你说罗老板为啥要送咱俩去国外进修啊？”
陶敏静没有接话。
她想起好几年前的一桩事。
第一次与罗宝珠碰面时，罗宝珠的衣袖被工人搬着的梯子划了一道口子，她上前给罗宝珠飞快补齐了袖口的破缝，罗宝珠因此递给她一张名片，这也就是接下来所有故事的开始。
但是最初她决定给素不相识的罗宝珠缝补袖口，只是因为瞧见被划破袖口的罗宝珠并没有朝着那位肇事工人发难。
那时候她就断定，这是一个很好的人。
陶敏静悠悠感叹：“可能因为她善良吧。”
“谁善良？”
一声清脆的问候从店外传来，邹艳秋穿着一双咖色高跟皮鞋，铿锵迈进店内，笑盈盈地问：“我隐隐听见什么善良不善良，你们在讨论谁？”
没人接话。
陶敏静和陶红慧都闭紧嘴巴，静静望着她。
“哟，看来我过来的不是时候，你们都不怎么欢迎我啊。”邹艳秋自觉没趣。
这阵子何昆长久不来找她，她闲得无聊，想过来服装店看看老熟人，没想到老熟人们态度戒备地防着她，一点看不出欢迎的意思。
“难道是我今天没给你们带东西，所以落得个不受欢迎的下场？”邹艳秋自嘲两句，转身要走。
“等等。”陶敏静叫住她，神情严肃，“艳秋姐，你别装傻了，我们已经知道你住在哪里。”
“哦。”邹艳秋懒懒应了一声，这才想起上次门卫大叔找上门，说是有几个人在小区外面等她，她当然不能让旁人知道她的具体地址，也就声称不认识，让门卫大叔打发走。
“原来你们是为这件事跟我置气？”她轻哼一声，“我早都忘了。”
“我们不是为这件事跟你置气，”陶敏静纠正她，“我们是为你担心！”
听杨磊的意思，皇岗村那一带都住着港城跑货运的司机包养的二奶，而那个小区，是有钱人在外面安家的最佳选择。
“艳秋姐，你这样我以后怎么跟姑妈姑父交代？”
陶敏静痛心疾首。
当初是她带领着一行人来深城投奔方美丹，她自忖有责任将大家带向正轨，虽说服装店的工作忙是忙了点，但总比给人家做情人要强得多。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那不过都是吃青春饭的，年华不在，到时候也没有傍身的技能，下场可想而知。
陶敏静几乎能预料到邹艳秋未来的处境，她拉住对方胳膊，极力劝谏：“艳秋姐，你别在那里住了，回来吧，重新找份正当的工作好不好？现在深城到处都在发展，根本不缺工作，以你的条件，找到合适的工作并不难。”
“回来做什么？”邹艳秋冷哼一声，“像你们一样累死累活做个打工人，永远没有出路吗？我才没那么傻，既然有捷径，为什么不走？你们不走是因为你们没那个资本，我既然有这个资本，为什么要浪费？”
这话有点伤人了。
一旁的陶红慧忍不住给陶敏静帮腔，“谁说我们永远没有出路？罗老板说以后要送我们俩去国外进修，学服装设计，以后咱们就能做设计师了。”
陶红慧的语调太过认真，颇有种小人得志的炫耀感，给邹艳秋看乐了。
她忍不住放声大笑两声，“罗老板真跟你们这么说了？她画个大饼，你们还真信了？”
与何昆接触的这段时间，邹艳秋深刻体会了老板们是怎么给下属画大饼的。
口头漂亮话谁不会说？到时候实施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也就你们两个性子老实，真把这种大饼当真，她是怕你们俩跑了，再也招不来这么尽心尽力为她的服装店操劳的老黄牛，才画个大饼钓住你们，没想到你们也真没心眼，一下子就被拿捏住，搁我我才不会上当。”
“罗老板才不是这样的人！”陶红慧打算据理力争。
邹艳秋轻蔑地打断她，“你了解你那罗老板吗？你跟她相处过多久？你听说过她的家里情况吗？你知道她的习惯喜好吗？不，你全部都不知道，因为人家是老板，而你只是人家众多产业中的一个小小的员工，你凭什么觉得你了解她，你俩的地位是一样吗？你们之间根本……”
“够了！”一旁的陶敏静再也无法冷眼旁观，“你不用转移话题，你也不用对罗老板抱着敌意，你的选择跟人家罗老板没有任何关系，追究起来，是你先对不起她。”
得，旧事重提，那就存心不让人好过了。
邹艳秋何尝不知道是自己当初背叛制衣厂，才导致制衣厂订单亏损，她心里原本没什么愧疚，直到前阵子听说何昆与罗宝珠取得生意上的合作。
她一下子有点慌。
之前这两人水火不容，闹了不少矛盾，她也正是因为两人之间的矛盾才如鱼得水，不知道何昆与罗宝珠关系缓和之后，她会不会成为牺牲品。
好在罗宝珠并没有要找她算事后账的意思，她也成功躲过一劫。
因着这事，她心里对罗宝珠的态度很别扭，现在陶敏静又将旧事直白揭露，听得她脸上无光，既羞愧又愤怒，狠狠瞪了两人几眼，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陶红慧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敏静姐，你说艳秋姐的话是真的吗，罗老板应该不是给我们画大饼吧？”
陶敏静没有直接回答她。
只拿出一份报纸，指着报纸上刊登的英语培训班的消息，“晚上咱们去把名给报了。”
之后一阵子，相安无事，只发生一件大新闻。
国家决定取消价格双轨，迎接物价闯关。
名烟和名酒放开之后，本以为这类商品不影响普通群众的基本生活，谁知道价格却一下子猛蹿。
原本30多块钱一瓶的茅台酒迅速涨到140元，中华烟本来是每包一块钱，价格放开之后，每包涨到12元。
大幅度的涨价给长期生活在计划经济氛围里的人民群众造成了极大的心理恐慌。
抢购潮自然而然发生了。
从大米到食盐，从衣服到鞋子，从电风扇到电冰箱，居民们看见什么抢什么，恨不得把手里所有的钱都换成所需的东西。
有人一下子抢了200公斤食盐，还有人买了500盒火柴，扛回去10箱子洗衣粉。
商店都不敢开张，一开张就挤满了前来抢货的人，门外排起长长一条队伍，都是代表着一家老小挤时间过来囤物资的。
有些地方甚至还出现了骚乱，商场柜台都被推到。
但这些都与深城经济特区无关。
早在几年前，深城就已经完成了价格的闯关，这次涨价风也波及到深城，白菜卖到10块钱一斤，荷兰豆更加离谱，卖到20元一斤，不过并没有引起居民们任何情绪，大家对此见怪不怪。
深城早就完成物价改革，这场因为物价变动引起的骚乱并没有对深城的居民们造成太大的影响，陶敏静和陶红慧仍旧照常每天忙完工作，收拾好之后去培训班补习英语。
她们甚至利用工作的便利，多多接待外国人，壮胆试着与对方交流，逮着外国人就不肯放走，惹得外国友人直呼她们太过热情。
除了她们俩，黄鼎明最近也在学习英文。
他倒不是要出国，只是他无意发现了自己最喜欢的迪斯科歌手张蔷，所唱的几首歌竟然都是翻唱自外国歌曲。
这让他大失所望。
同时又找到一点商机。
既然张蔷翻唱的几首外国歌曲在国内这么火，那他可不可以再找找其他的外国歌曲，让人翻唱过来，打造好听的爆款？
这个计划也不是不可行。
黄鼎明自个儿偷偷在心里规划。
既然这样，懂点英语还是很有必要的。
他文化程度低，从头学起难度太大，只能采用死记硬背的方式。
这样的学习效率很低，他也知道，家里倒是有个高材生，可惜在国外留学呢，也帮不上他的忙，他只能抽时间去找章丽娟求助。
章丽娟读过高中，听说这些年因为要扩大生意也在自学英语，现在一口流利的英语都能和外国人完整交流了，他想去讨教学习方法。
可惜章丽娟也是个大忙人，平常不是轻易能碰见。
每次去渔民村，黄鼎明没碰到人，也不着急回来，总是要在那边待一会儿，逗一逗章丽娟的小娃娃。
他也到了做爷爷的年龄，黄俊诚没给他生孙子，他只能宠爱李秀英家的外孙女。
这天像往常一样从渔民村回来，他绕了一点路，瞧见主干道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立起一座气派又宏伟的建筑。
走近一瞧，即将完工的建筑前端刻着金光闪闪的“汇乐广场”几个大字。
奇了怪了，谁在这里建了这么一座大型商场？
罗湖区有国贸大厦，福田区有汇乐广场，这难道也是政府的规划？
黄鼎明带着疑惑走回家。
家门口停着一辆红色的小汽车，那是罗宝珠的专车，黄鼎明认得。
他跨进院门，一眼瞧见坐在院子中的罗宝珠。
黄鼎明对此习以为常，自从黄俊诚开始经营保险公司后，罗宝珠登门的次数比以往勤多了，他以为罗宝珠又是过来与黄俊诚议事，打声招呼后，闷头往屋子里走。
“等等，黄叔，我点事情想和您谈谈？”
“和我吗？”黄鼎明脚步一顿，“你不是来找俊诚的？”
“不是，我是特意来找你。”罗宝珠开门见山地问：“黄叔是不是打算开一家歌舞厅？”
“是啊。”他老早就有这个打算，从厦门回到深城，一直嚷嚷着要开歌舞厅，开到现在都还没开起来，说来有些惭愧。
不过，这和罗宝珠有什么关系吗？
该不会……罗宝珠也想入股吧？
“我在福田区的广场快要竣工了，接下来会进行招商，如果黄叔您打算开歌舞厅的话，我可以先给您预留一个商铺。”
原来是这样！
“等等，”黄鼎明有些不可置信，“你在福田区建的广场是汇乐广场吗？”
“是。”
原来回来路上瞧见的那座气派又宏伟的建筑是罗宝珠修建的！
黄鼎明喜出望外。
在那样好的地段，真招了商，他出两倍的钱都不一定能拿下，罗宝珠能给他提前预留，已经算是为他节省了不少成本。
亏他还以为罗宝珠是想过来入股赚利益呢，是他把人家想卑鄙了。
人家分明是过来给他送福利的！
黄鼎明心里又愧疚又感激，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意，激动得语无伦次。
“那、那谢谢了！”
激动地握了一顿对方的手后，黄鼎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你那家大型商场准备什么时候开业？”
“还没定好。”
“这样吧，我给个建议，等到8月8号早上8点过8分开张。”黄鼎明很是神秘地补充，“我算过了，这是个吉利日子，我原本的歌舞厅也是打算这个时候开张的，信我，在这个点开张，肯定生意兴隆。”
罗宝珠不置可否。
安排在8月8号倒也不难，不过这是不是有点太迷信了？
也行吧，方言中，“8”与“发”同音，生意人讲究个好彩头，“那就定在8月8号吧。”
8月8日果然是个吉利的日子，深城在这一天开业的商场以及开工的企业多达上百家。
深城科技商场、中农企业深城总公司、湖心购物中心等等都在这天开业。
夜幕降临，从珠江口吹来的凉风拂去夏季的署热，街道两旁的100多家小商品市场的店铺全部敞开。
灯火辉煌，如临白昼。
街头人来人往，暗流涌动，马路两旁的人分为两拨，一波走向深城戏院，一波走向霓虹灯明亮交替的商铺。
中间宽阔的大道上，大巴车与的士来往穿梭，汽笛声不绝于耳，其中不时穿插着叮铃的自行车铃声。
噪杂的街市景象渲染出这座城市的繁华。
几年前，很难想象深城会孕育出如今这样一副高楼林立、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热闹气派。
站在广场最顶层，底下的风光一览无余。
罗宝珠静静欣赏着深城的夜景，一旁的李文杰忍不住出声问道：“三块土地的规划已经全部落实，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高处的风轻拂面庞，有些凉。
罗宝珠望着底下日益繁盛的深城街景，淡然道：“接下来准备公司股改。”
股改之后，以汇乐控股为母公司，成立一个庞大的集团。
时迁事移，总有人会随着这座城市的崛起而崛起。
罗宝珠望了一眼不远处稀松朦胧的灯火。
那是一衣带水的港城。
看着一段并不遥远的距离，实际走过去，要花上多年时间。
现如今已然到了迈步的时刻。

第141章
罗宝珠旗下大部分的公司, 之前都是以一种合作的形式成立。
深城特区创办之初，采取招商引资，当时的合作方式是深城政府与港资外资联合创办工厂, 这也就是所谓的中外合资企业。
改革开放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步子不能迈太大, 迈太大不好控制，也难以及时更正，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试探，所以当初引进外资，也必须得以合作的形式存在。
现在改革也改了好几年，深入企业中那只政府的手，也可以慢慢收回了。
企业股份制是一个必要的过程。
传统的国有企业存在诸多弊病，政企不分导致企业缺乏经营自主权，产权不清晰导致企业缺乏责任主体, 长期依赖政府的计划和指令来运作又导致企业缺乏灵活性, 通过股份制改造, 可以明晰企业的产权，优化治理结构，激发经济活力。
国企进行股份制改革还可以吸引更多的民间的资本，企业引入更多投资者, 形成一种多元化的股东结构, 这样也有助于企业筹集更多资金，提升企业竞争力。
这是迈入现代化社会非常必要的一步。
早在两年前，深城政府就预备在国营企业系统推行股份制试点, 不过那个时候响应者比较少。
股份制改造是一个能让公司独立自主经营的机会，那些想靠着国家资源吃懒散饭的经营者或许会拒绝，但拥有市场竞争力的企业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罗宝珠开始着手改造旗下所有公司。
她首先实现股改的公司是去年拿地时成立的汇乐控股有限公司。
股改的试点申请提交上去, 很快得到市政度的批准，股份制改革是国家提倡的政策，有企业愿意主动做出改变，市政府自然十分支持。
申请通过后，罗宝珠在十一月底发行股票2000万股，每股2元。
100股一张券，一张券200元。
当时股票是个稀罕物，普罗大众对于股票的认知度并不高，想让民众买股票，不是件容易的事。
罗宝珠先发动了身边人。
身边在做生意的，包括李秀梅一家三口，章丽娟，何庆朗，叶承福等等，得知罗宝珠发行股票，都过来支持。
其中像是何庆朗，很明白股票的重要性，一口气买了100万股。李秀梅搞不懂股票，她也买了10万股支持，纯粹是认为欠了罗宝珠人情，想以这种方式还回去。
旗下那么多公司，罗宝珠也发动员工，以自愿的方式，并不强迫，想买的员工便来买，不想买的也没关系。
除了发动身边人以及员工，罗宝珠还推销至政府领导层。
她给远在广州的卫泽海拨了一通电话。
卫泽海被调离深城之后，两人时常还有联系，听闻罗宝珠的来意，他二话不说的答应，“这个我肯定要支持，给我留5000股。”
5000股要一万元，这大概是卫泽海所有的积蓄，罗宝珠有点于心不忍，劝道：“您得给自己留点，不要一股脑全投进来，投资是有风险的。”
卫泽海听笑了。
“我这积蓄留着也没什么用，不拿来支持工作放着也是浪费。”
因着送自家爱女去国外留学这件事，卫泽海一直对罗宝珠抱着感激的态度。
他闺女在国外留学，学费生活费都不用家里承担，这些本该由他支付的开支都被罗宝珠揽过去了，现在罗宝珠需要支持，他自然是倾囊相助。
至于自己的生活嘛，他作风简朴，平时有工资就够了，用不着给自己留点。
“反正放银行也只是放着，拿出来支持国家的政策多好。”
罗宝珠无言以对。
连连感谢之后，她又给广西南宁下属的孙县长拨了号。
孙县长因着银矿的开发，业绩良好，现在已经升了职，去市里当官了，成了市财政局局长，接到罗宝珠的电话，他也二话不说要买5000股。
“我能力有限，只能拿出这么多钱，罗老板别嫌少啊。”
“瞧您说的，我哪能嫌您这位大善人。”自从凤凰山的银矿开始开发，罗宝珠也一直和孙局长有往来，她在当地捐了小学中学之后，供当地读不起书的孩子上学，孙局长大概是受到了感动，之后一直热衷于慈善事业。
当官清贫，孙局长收入并不多。
每个月拿着固定的死工资，大部分又都投入了慈善事业，这5000股的钱，大概是他勒紧裤腰带挤出来的。
罗宝珠也劝道：“您得量力而行啊，可千万别勉强。”
“嗐，这也相当于做慈善嘛。”孙局长压根没计较之后股票的利益与得失。
在他的眼中，罗宝珠不仅开发银矿促进当地经济，给他带来政绩，又捐学校让读不起出的孩子们读书，这种投入哪里是区区一万块可以弥补的。
他只当是一种对罗宝珠的回报，将能拿出来的钱都投了进去。
眼看两位政府人员如此支持工作，罗宝珠第三道电话直接拨给了财贸办的主任朱开畅。
“朱主任，国家支持股份制改革，作为领导层，您是不是该采取一点行动啊？我这边留了10万股，您能不能慷慨支持一下？”
“10万股？”朱开畅听笑了，“罗老板当我是什么，富甲一方的大富翁吗？”
10万股那就是20万元，他哪有这么多钱？
就算有这么多钱，那也不能一下子掏出来啊。
他可是个政府官员，这笔巨额的财产露在公众面前，是要令人生疑的，到时候保不准会闹出什么祸端来。
“罗老板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只能支持1万股。”
“成嘞！”罗宝珠压根没想朱开畅会支持太多，狮子大开口只是想让朱开畅不好还价。
况且朱开畅是个人精，哪怕他真能承担起10股，也绝对不会显露在人前，1万股已经超出罗宝珠的预期之外，她很爽快就答应了。
“不过罗老板，您可得互帮互助啊。”
朱开畅说完这句模棱两可的话，直接将电话挂断，只留罗宝珠独自细细品味。
这是什么意思，朱开畅之后也有事情求她帮忙？
还没等她琢磨明白，很快，何昆上门了。
“听说罗老板托我姑父买了1万股？”何昆前来拜访，坐在办公室里开门见山对她阐明来意，“既然罗老板有这个需求，那咱们做个交易可好？”
罗宝珠眉头一扬，“什么交易？”
“我买罗老板100万股，罗老板也买我100万股，咱们互帮互助，互惠互利，岂不美哉？”
原来是这么个互帮互助。
罗宝珠扬起嘴角，轻笑一声：“何老板的算盘打得太好了。”
“我推出的股票，每股只要两块钱，100股只要200万，您推出的股票，每股五块钱，100股那就是500万，单以股数来论，我得多掏一倍多的资金，何老板，您瞅瞅这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何昆一脸坦然，丝毫没有被识破伎俩之后的窘迫，“罗老板您听我慢慢讲，我这么提意见，那也是有道理的。”
“归根究底，罗老板您的资金规模比我庞大，您掏出500万的难度和我掏出200万的难度是相当的，所以我这个建议非常公平。”
萝宝珠：“……”
“既然何老板不诚心，想必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罗宝珠朝身旁的李文杰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李文杰送客。
眼看谈判不成，何昆退后一步。
“那行吧，就以资金来论，我出200万买罗老板的股票，罗老板同样出200万买我的股票，这样总算是公平了吧？”
罗宝珠无言，只默默瞟他一眼。
这人明明心里门清，知道哪一种方式更公平，非得拿之前的说辞来恶心她一下。
不怪和他处不来，要不是看在保险公司合资的份上，她大概永远不会和何昆有任何交集。
送客之后，罗宝珠接到徐雁菱的来电。
“宝珠啊，听说你在推销股票？连秀梅都买了你10万股，你怎么不跟我说啊，要不是听秀梅讲起，我都不知道，这样吧，我买20万股。”
徐雁菱很是郁闷。
她现在又不是当初那个只懂得窝在家里给人代洗衣服什么都不懂的中年妇女，她现在手底下也是有产业的，怎么罗宝珠仍旧不想麻烦她？
连李秀梅都买了10万股，她这个当妈的没有表示，这像话吗？
“妈，你先别急，你是留到最后的，等最后实在凑不齐，有你上场的机会。”
罗宝珠一句话将徐雁菱哄好了。
得，原来自己是底牌。
徐雁菱的心情由阴转晴，她乐滋滋接受了这种说法，同时开始提建议：“听说你找了不少人？连秀梅一家子里都找了，那你找温经理没？他应该能帮帮忙吧？”
罗宝珠哭笑不得。
“妈，这事不能找温经理。”
徐雁菱不解：“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温行安一出手，都能直接把她公司收购，他那不叫买股票，他叫入股，2000万股票，每股2元，一共也才4000万，而且还是人民币，对于温行安而言，那是毛毛雨。
她是想推销股票，找人购买股票，但不是想给自己找个大股东，更不想将公司拱手让人。
倘若开口一次，只让温行安购买几十万股票，那又有些大材小用，所以干脆不找他。
“好吧好吧，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我就不多嘴了。”
徐雁菱说是不多嘴，私底下却开始向周围人推销。
其中包括司机杨磊。
杨磊来自湖南小村庄，对于股票的了解并不深，徐雁菱向他推销时，给他讲解了很多关于股票的基础知识。
天生我材必有用，每个人都有擅长之处，杨磊大概擅长于此，他没怎么接触股票，却很快听懂了关于股票的运作机制。
听得心潮彭拜的他立马奔去罗宝珠办公室。
看到他的一瞬间，罗宝珠很快知晓来龙去脉，一定是受她母亲撮掇，杨磊才会主动过来买股票。
“我先说好了，你得量力而行，买股票是一种投资行为，可能赚钱，也可能亏钱，你真准备拿你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投入进来？”
“我不是来买股票的，我是想来帮您卖股票。”杨磊表明来意，“不过我想要分成。”
“哦？”罗宝珠有些意外。
她眯起眼看向对面端坐着的青年，目光落在他脸庞上审视片刻，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展开说说。”
“我的想法是，我来给您推销股票，每卖出去100股，我拿5股的提成。”杨磊身子向前倾了倾，面上露出几分赧然，“其实我是想买股票，但没那么多钱，所以想以这种方式筹资，不知道罗老板愿不愿意给我机会，让我试一试？”
想法倒是挺新颖。
这个提成并不是高得离谱，在合理范围内，也可以接受。
只不过……
罗宝珠有些好奇地望向对面的人，“你这么有信心自己能卖出去？”
推销股票可不是个轻松活，她都自己亲自上场了，效果也没有达到最佳，她很好奇为什么没有接触过股票的杨磊会有这份信心。
杨磊牵起一道客套的笑容，“我相信我能卖出去。”
有信心是好事，但只有信心可不行。
那将会变成盲目的乐观。
罗宝珠没有立即答应，她还在考虑。
桌面上一阵电话铃声打算她的思索。
话筒接起，对面传来财贸办主任朱开畅粗犷的声音：“罗老板，对不住，我那1万股准备退了，这事您可别赖我，相信这两天的新闻您也瞧见了，我是实在不想惹麻烦，您见谅。”
最近两天的新闻罗宝珠也有所耳闻。
这阵子企业股份制改造井喷，股票卖不出去，大家开始各显神通。
有人直接跑去北京国家□□大院售卖股票。
当时的机关干部都不懂股票，手上也没有多少存款，面对推销，大家都不为所动。
当然，总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有个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经济管理司的一个干部，率先买了20股试试水，总共1000块钱，这算是开盘了。
有人领头，陆续又有几位买了股票。
这些干部们买股票，根本没有什么发财的意图，他们对股票的概念以及分红完全不懂，他们只是纯粹地支持股份制发展，用自己有限的积蓄支援国家的建设。
这本来是件好事，直到有好事的媒体将此事登了报。
媒体取了一个很夸张的标题，表示在机关大院里，汇集很多人，大家都在踊跃的购买一种之前从来没买过的东西，这种东西叫做股票。
报纸上一经登出，引起轩然大波。
上层领导们直接打电话问是谁在机关大院里卖股票？
动静闹大了，之前那几位买了股票的干部被吓得直接退回了股票，从而引发了一场关于干部能不能购买股票的争论。
干部能不能买股票这一事，在每个地方的规矩都不一样，国家没有明确规定不能买，所以有些干部想支持工作，就先买了。
这次事情闹大，之前一些买过股票的干部都吓得退回股票，朱开畅就是其中一位。
为前途考虑，这样的动作无可厚非，罗宝珠没法苛责对方。
她叹息一声，挂断电话，直直看向对面的杨磊。
“这样吧，给你1万股，你去试试。”
一通电话成功让罗宝珠改变主意，杨磊喜出望外，连忙答应下来，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等人一走，罗宝珠拿起电话，给远在广州的卫泽海拨了号码。
对面接通，她马上表明来意：“最近新闻闹得有点厉害，要不之前的5000股您退回来吧。”
卫泽海一听，立即明白罗宝珠的用意。
“算啦，我不怕影响，我到了退休的年龄，还过两个月就正式办理退休手续，无所谓的啦，对我也造不成太大的影响，不用退。”
卫泽海不肯退，罗宝珠又给远在广西的孙局长拨了号。
“孙局长，最近您有观察新闻吧？买股票可能会惹麻烦，之前您答应的5000股，我还是给您退了吧。”
“这是什么话，哪还有半途反悔的。”孙局长坚决不退。
“可是……”罗宝珠有些担忧，卫泽海即将退休，之后就算有影响，也造不成太大的后果，但孙局长正处在上升期，从县长走到局长的位置，一路下来也不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影响前途，那就太不划算了。
“可是什么哦可是。”孙局长不高兴了，“你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前些日子里苦口婆心向我推销，现在你又苦口婆心劝我收回，那你忙来忙去不是空忙了一场？我不退。”
“再说了，现在上面又没有硬性规定干部一定不能买，等什么时候出了具体的规定再说也不迟，就这样吧，我忙着呢，不跟你说了。”
哐当一声，孙局长直接将电话挂断。
两人都态度坚决不肯退股票，让罗宝珠心里有些动容。
——
从罗宝珠办公室出来，杨磊立即去了一趟服装店。
这大半年来，陶敏静和陶红慧一直忙于学习英语，再过不到半个月，她们即将参加托福考试，这样关键的时刻，理应不该去打扰，但杨磊没忍住。
发财的机会总是要先留给相熟的人。
他奔向店里，将陶敏静和陶红慧拉到一旁，简明扼要地表明来意：“现在我替罗老板卖股票，这是个投资收益很大的行为，你俩掏钱买点吧，以后绝对不亏！”
“可是……我们已经买了啊！”陶红慧忍不住表露，“之前罗老板号召员工们买股票的时候，我和敏静姐每人买了100股，花了200块钱呢！”
谈论起来，陶红慧至今有点心疼。
她不懂股票是什么东西，但陶敏静要支持罗老板，她也只能跟着支持，毕竟罗老板以后还要送她俩出国进修呢，这么大的恩惠面前，回报200块钱的股票似乎不值一提。
可惜陶红慧出生贫寒之家，对于这两百块钱一直耿耿于怀，在她心里，这跟打了水漂没什么区别。
“才买了100股？太少了，你们再多买一点，相信我，以后一定不亏。”杨磊想了想，直接给她们定下额度，“每人再买500股吧。”
“什么！！”陶红慧怀疑自己听错了。
500股那就是1000块钱，之前花掉200块钱她都心疼得不行，现在居然让她再掏1000块？
不行，绝对不行。
陶红慧不想掏这笔钱，她挣来的钱都是要寄回给家里补贴家用的。
更何况之前已经支持过200块钱，她也不算一毛不拔，在她的能力范围内，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可以了。
“我没有这么多钱，敏静姐也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杨磊压根不信。
他算过了，以两人目前的月工资，几个月就能攒足一千多块钱。
拿出这点钱买股票根本不是难事，就看愿不愿意了。
杨磊撇开陶红慧，直接看向陶敏静，“敏静你听我说，你现在多买点股票，几年后你绝对会回头来感谢我，这种行为叫做投资，你们赚的钱握在手里那就只是一堆纸，如果你用来投资，这些钱就能生出钱来，这就是那些有钱人的思维，你能明白吗？”
“只有咱们穷人才舍不得投资，越舍不得投资就越没钱，简直是恶性循环，要想打破现状，总得去搏一搏，现在就有这么一个好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要是错过了，以后肯定要后悔的！”
……
一番话成功劝服陶敏静。
她思索再三，答应下来：“那行，我再买500股。”
一看陶敏静同意了，旁边的陶红慧哭丧着脸，“敏静姐，你别啊，你要是再买500股，那我怎么办？”
“你还能怎么办，你也跟着她一起买呗。”杨磊深谙劝人之道，他可以和陶敏静讲道理，但这一套并不适用于陶红慧。
于是他开始道德绑架：“我说红慧啊，罗老板一向待你不薄吧？她都要送你去国外进修了，国外进修难道不用花钱吗？你知道一整年的费用有多贵吗？罗老板心疼过这些钱没有？她就算培养你是为了让你给她做事，但这些实惠是不是都是你得了？”
“算来算去，你简直捡了大便宜，她单单投资你一下，都得花费好几万元，你难道连1000块钱都不肯回报她？你自个儿想想，要是没有罗老板当初收留你，你现在会混得比现在更好吗？人不能没有良心吧……”
“够了够了！”陶红慧的良知让她实在不忍心再听下去，“我买，我买还不成嘛！”
于是乎，杨磊一下子卖出去1000股。
他做完这笔生意，立即奔向福田区皇岗村，径直找到邹艳秋。
邹艳秋不放他进去，他只能让门卫大叔带话，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麻烦邹艳秋出来商量。
等到邹艳秋走出小区，他也不废话，直接表明来意，想让邹艳秋买点股票。
“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呢，敢情你过来向我搞推销？”邹艳秋嗤了一声，很是不屑，“咱们好歹是老乡，我看着就这么像冤大头？”
“我就是看在老乡份上，才特意过来让你买股票。”杨磊褪去讨好的神情，不卑不亢地解释，“这是一种投资行为，你现在手上有闲钱，完全可以用来投资，以后股票增值，你会来感谢我的。”
“这套你还是用在敏静和红慧身上吧，她俩可能吃这一套，但想忽悠我，还是道行浅了点。”邹艳秋瞪他一眼，扭头离开。
“是吗？”杨磊在她身后冷笑一声，“你能保证你能转正？你能保证你永远会在这个小区住下去？你能保证你那位何老板不会有新欢？”
“你仰仗的不过你那副漂亮的皮囊，可惜深城这么大，每天涌入的人这么多，最不缺的就是年轻漂亮的姑娘，你不妨来猜一猜，何老板什么时候会对你腻烦？”
这些话精准戳在邹艳秋心窝上，气得她五脏六腑跟着颤动。
果然来自熟人的伤害最尖锐。
她转身想要找杨磊算账，又听得杨磊缓缓道：“我要是你，我就放聪明点，及时为自己做打算，而不是沉浸在现世安稳里麻痹自己，以为这样的好日子会永久下去。”
邹艳秋一下子冷静下来。
这些话没什么错。
是实话，但不好听。
她紧咬牙关忍住满腔的情绪，冷冷问：“那你觉得我买多少合适？”
“拿出你现在一半的积蓄。”
杨磊只是提了一个建议，没想到邹艳秋直接买了5000股，那就是一万元。
啧啧，果然做老板的都大方，邹艳秋竟然有这么一大笔存款，真让人料想不到。
杨磊没时间感叹，接下来他去了邻近港城的几个村子，推销不到半个钟头，剩下的股票被抢光，他只得重新打电话给罗宝珠，请求罗宝珠再给他增加股票数量。
罗宝珠万万没想到不到半天的功夫，杨磊将一万股卖得一干二净。
她很是好奇：“你在哪儿销售？”
“飞地这一块。”
“那里不都是农村吗？你在向农民们销售？”罗宝珠更加不解。
她还以为杨磊是在市区的一些大楼，向那些高学历，懂得经济知识的人销售股票，没想到杨磊跑去农村，和一堆农民销售，居然还销售出去了。
并非瞧不起农民，只是大家连股票的概念都不懂，向不懂股票概念的人推销股票，是件很难的事情。
不知道杨磊是如何办到。
“你想要增加多少股？”
杨磊毫不犹豫：“10万股。”
“10万股？”罗宝珠诧异，“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你确定要这么多？”
“确定。”
沉默片刻，罗宝珠点头同意，“行，让你去试试。”
不到半天时间，这10万股同样销售完毕。
这下不得不让罗宝珠另眼相待。
杨磊销售有功，得知消息的徐雁菱很是高兴，当时是她劝杨磊去买股票，没想到杨磊这么争气，还真给罗宝珠帮了大忙，她脸上有光，执意让老太太王桂兰做点好菜款待杨磊。
晚上，忙了一天的杨磊回到小区单元楼，被徐雁菱请进屋子当做宾客。
罗宝珠对此没有异议。
她本来提议去外面酒楼安排犒劳宴席，是徐雁菱坚称在家里办诚意更足，杨磊于是被请进来安排在客厅长沙发上。
老太太王桂兰在厨房里忙活，徐雁菱走进走出帮忙打下手，姐姐罗玉珠窝在房间里，客厅中，罗宝珠坐在杨磊对面，请教10万股票一销而空的奥秘。
“你是怎么办到的？”
面对罗宝珠的询问，杨磊摆出一副谦逊的态度，“其实没什么奥秘，我只是发现了一点细节而已。”
邻近港城的几个村子里的农民，因为时常去港城那边更耕地，与港城那边联系密切，虽然不怎么懂股票，但知道那是好东西，所以愿意买。
而那些大厦里懂经济的人反而不好推销，他们认为企业一旦倒闭，股票就是一堆废纸，不会轻易掏钱买股票。
“原来是这么回事。”
看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视角盲区，罗宝珠有些感慨，她忍不住开始打量对面的杨磊。
比之几年前，杨磊的性子更沉稳了些，一天之内销售这么多股票，杨磊脸上看不到半点得意之色。
懂得收敛是真正成熟的开始。
罗宝珠重新估量杨磊这个人物，寻思放在家里做一个专职司机是不是有点太屈才了？
思考之际，不远处房门被拉开，罗玉珠走出来，很是自然地在杨磊旁边坐下，埋头摆弄手上的布娃娃。
静静看着这一切的罗宝珠心里泛起惊涛骇浪。
客厅里的长沙发空间很大，罗玉珠偏偏选择在杨磊身旁坐下，什么时候罗玉珠和杨磊这样熟悉了？
除了家人之外，罗玉珠从来不轻易亲近外人，主动坐在旁人身边，这本身就是一种亲近行为。
她看了一眼老太太王桂兰和母亲徐雁菱，两人似乎对这一点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难道是自己疏于对家庭的照顾，竟然不知道罗玉珠已经将作为司机的杨磊也当成家人看待？
这本是一件极小极细微的举动，细微到连杨磊本人都没察觉出任何不妥，偏偏被罗宝珠注意到。
整场饭局，她神情如常，没表露任何情绪。
等到聚餐结束，杨磊离开，老太太开始收拾桌子，徐雁菱忙着审计公司的账单，罗宝珠得到机会，悄悄推开了罗玉珠的房间门。
她轻轻走到罗玉珠身边，耐着性子问：“姐，你很喜欢杨磊吗？”
出人意料，罗玉珠点了点头。
这一举动梗得罗宝珠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知道罗玉珠口中的喜欢并非是指男女之情，即便这样，也让她心里堵得慌。
她不解地问：“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作为司机，杨磊一直带着罗玉珠出去玩？
自从徐雁菱开始忙于事业后，家里陪着罗玉珠的人越来越少，据说老太太有时候也会带着罗玉珠出门，这期间全由杨磊开车接送，难不成联系是从这样的举动中逐渐加深的？
“因为他愿意和我玩游戏。”
这个回答有点出乎意料，罗宝珠一愣，“什么游戏？”
“糖果游戏。”
“什么是糖果游戏？”
罗宝珠再度追问，罗玉珠却不肯说了，她垂着脑袋，有些无措地望着窗外。
在她的意识中，自己答应过杨磊，不会将这个秘密告诉别人，可是……妹妹不是别人，她内心在纠结。
看出她内心的纠结，罗宝珠心里涌出一股不安感。
什么样的事情，竟然能让一向不谙世事的罗玉珠产生纠结？
怎么想，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罗宝珠轻声安抚着，慢慢引导着，“我也想玩糖果游戏，姐姐你能不能和我一起玩？”
答应不和别人说，但没答应不和别人玩啊，罗玉珠很是高兴地从抽屉中掏出一颗糖果。
糖果是前些天买的，她端正坐着，剥开糖果的包装纸。
动作很迟缓，并不利索。
甚至连呼吸都放轻。
罗宝珠也跟着放轻呼吸，她一颗心跳得格外缓慢，一声也不敢吭，只耐心地静静看着罗玉珠将糖果剥开。
剥开糖果包装袋后，罗玉珠随即将糖果放在舌尖上，然后前倾身子，慢慢朝她靠近。
原来所谓的糖果游戏，竟然是以这样的形式？
那一瞬间，罗宝珠气血上涌。

第142章
被罗宝珠一家盛情款待后, 杨磊内心里十分得意。
他有种预感，自己很快就要升迁了。
徐雁菱对她的印象一直很不错，之前没能获得机会, 在于罗宝珠对他并不十分信任。
这两年来, 他兢兢业业充当着家庭专车司机, 没犯一丁点过错，现如今又在罗宝珠面前露了一手，他能窥探出罗宝珠此次流露出的欣赏之意。
过不了几日，罗宝珠就会找到他谈话。
果不其然，两天后，李文杰送来消息，说是罗宝珠让他去办公室谈事情。
杨磊高兴极了。
他跟随李文杰脚步，一路朝着办公室迈进，心情极好, 期间忍不住与李文杰搭讪：“罗老板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不清楚。”
李文杰是真不太清楚, 平时罗宝珠吩咐他办事, 能让他知道的事情会直接告知内情，不方便透露的事情不会多说一个字，他做助理这么久，当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既然罗宝珠没透露, 显然是不想让他知情。
他选择闭嘴。
“那罗老板只单独找了我一个人谈事情？”杨磊又试探着问。
虽说心里有猜测,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想打探一下，看看罗宝珠是单独找自己谈话, 还是连其他员工也一起找了。
“是只找你一个，不过……”
“不过什么？”李文杰一个停顿，吓得杨磊呼吸一滞, “您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怪吓人的。”
“不过不是罗老板单独找你，徐阿姨也在。”
李文杰口中的徐阿姨指代的是罗宝珠母亲徐雁菱，杨磊心知肚明。
他脸色一沉，心里开始犯嘀咕。
怎么徐雁菱也在？
两人一起找他谈话，这么隆重吗？
倘若只有罗宝珠一人找他，杨磊会认定好事马上来临，但如果徐雁菱也在，这就有些不对劲了。
倒不是别处不对劲，主要是真有好事且徐雁菱又恰巧知情的话，徐雁菱根本不可能瞒着他，一定会提前给他打招呼，透露出风声让他高兴高兴。
这两日徐雁菱没有表露任何异常，有点不太对劲。
杨磊心情一时间七上八下，他这下摸不准罗宝珠找他谈话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若是坏事的话，他这阵子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啊。
还没来得及反省翻找出问题的细节，杨磊已然跟随李文杰走到罗宝珠办公室前。
咚咚咚——
李文杰替他敲了门，随后将门推开，邀请他：“进去吧。”
迈进办公室，杨磊一眼瞧见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前的徐雁菱，以及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的罗宝珠。
气氛有种细微的凝固，杨磊是个敏锐之人，他很快察觉到，给这场谈话定了一个不太妙的基调。
“听说罗老板找我，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情？”
这话也没错，他现在是真不知道罗宝珠和徐雁菱找他有什么事情。
杨磊恭说完敬站着，没敢坐下，静静等候对面两人的回复。
坐在座位上的徐雁菱没发话，背对着他朝向窗户站着的罗宝珠冷声道了一句：“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做司机了。”
乍然听到这一句，杨磊心中一喜。
很快他又冷静下来，逐渐听懂话语里的意思。
依着眼下的氛围来看，罗宝珠应该不是要让他升迁的意思，而是要让他卷铺盖滚蛋！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杨磊有点懵，他将求助的目光看向没有说话的徐雁菱，企图从徐雁菱口中寻求答案。
“你不用看我，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应该清楚。”徐雁菱望向他的眼神很是复杂，有懊恼，也有不可置信。
那一刻，杨磊立即懂了。
能同时让罗宝珠和徐雁菱摆出这样的态度，只有一个可能。
问题出在罗玉珠身上。
他不是没有预演过罗宝珠发现这件事之后的情况，自从和罗玉珠产生交集，他心里也担心害怕过，但是很长一段时间这件事都没有被人发现，他也就大意了。
偏偏在他以为自己要升迁这种毫无防备的时刻，事情被揭露，让他一时没有心理准备。
眼下琢磨过来，他也只能装作不知情。
“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误，罗老板要开除我？”
话落，罗宝珠转过身静静望着他，脸色沉得可怕。
“看来你也猜出我是要开除你而不是提升你，既然如此，那你应该十分清楚我开除你的理由，不是吗？”
真没想到，都到了要摊牌的时候，这个人居然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甚至有心思跟她玩假装不知道的把戏。
“我人笨，猜不出理由。”
“你笨？”罗宝珠冷笑一声，“我当初还真是看走了眼，没想到千挑万选，选了一个狼子野心的人安插在家人身边，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我姐姐的主意！”
“你明知她的情况，你还故意借着职位的便利接近她，你安的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罗宝珠有几分自责。
人是通过她考察，那会儿没能发觉杨磊隐藏在内心的庞大欲望，将人招至身边，差点酿成大错！
“我安什么心思我心里清楚，只怕罗老板并不清楚。”杨磊脸色平静下来，内心也平静下来，他不徐不疾地吐露：“我是真心喜欢她。”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回荡在整个办公室。
罗宝珠气得脸色铁青。
她很久没这么生气过，杨磊也是个有本事的，挑得她怒火中烧，“你真心喜欢她，就更不该用这种手段接近她！哪怕你光明正大提出来，也比背后偷偷摸摸耍手段强一万倍！”
况且杨磊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对于杨磊这种人，一切都只是向上爬的手段而已，蛰伏在她身边两年，差点还真获得她信任。
如果她没有发现这桩事，杨磊会向她坦白吗？
不会。
他只会继续蛰伏，静静等待时机，找到合适的机会，通过她姐姐上位。
眼下只不过是被识破了，才扯出这个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应该庆幸你没有出过更出格的事情，不然你现在已经蹲在监狱里了！”
察觉出真相的第二天，她立即让母亲徐雁菱带着姐姐罗玉珠去医院检查。
检查结果让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好在罗玉珠没被玷污。
如果真发生不可挽救的错误，她无论怎么报复杨磊，恐怕都没法过自己那一关。
“现在只是让你卷铺盖滚蛋，已经是很客气了！”
杨磊站着没动。
他目光扫过罗宝珠那张怒不可遏的脸，淡然而又坚定地重复：“我是真心喜欢她。”
啪——
又是一道清脆的巴掌。
“我是真心……”
啪——
“我是……”
啪——
一连三记耳光后，一直没吭声的徐雁菱终于看不过眼，她上前抓住罗宝珠的手腕，转头看向满脸通红的杨磊。
“你要是真心喜欢玉珠，你就为玉珠混出个名堂来，而不是要借着她的身份飞黄腾达，她什么都不懂，但你什么都懂，你的喜欢不该是偷偷摸摸使些动作，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喜欢玉珠？”
“走吧，你走吧，你得用行动证明你说的话。”
杨磊望了她一眼，又深深望了旁边的罗宝珠一眼，顶着一张通红的脸转身走了。
“妈，你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罗宝珠盯着远去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存了攀附结贵的心思，欺负罗玉珠什么都不懂，故意接近，存着这么龌龊的心思，居然还敢大言不惭说喜欢。
喜欢一个人，前提是尊重对方。
他有尊重过罗玉珠吗？
“他说的未尝是假话。”徐雁菱心情复杂地收回目光，“我相信他没说谎。”
“妈！”罗宝珠有种腹背受敌的郁闷，“你真相信杨磊的话？他明显是下不来台，给自己编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然你让他怎么办，直接承认他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想法？”
唉。
徐雁菱没再吭声。
罗宝珠猜测的没错，可能杨磊的确只是找了一个借口，但作为一个过来人，她看得比罗宝珠更清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感情是做不得假的，或许杨磊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
几天后，杨磊被罗宝珠开除的事情很快传到邹艳秋耳中。
想起前阵子通过杨磊购买的罗宝珠公司股份，邹艳秋一下子坐不住了。
杨磊被罗宝珠开除，那她投资的那笔钱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那可是她一半的家当啊，都投进去了，要是出什么状况，岂不是亏大发了？
不行，得去打探一下情况。
邹艳秋换好皮外套，准备出门，还没出发呢，何昆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冲进房间，从抽屉里找到几份文件，随后迅速装进行李袋。
这样慌张的行为引起邹艳秋一丝疑惑。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何昆一边在屋子里到处翻找东西，一边沉稳地回话：“我要出差几天，这几天不会过来，你自己待着吧。”
“那你怎么这么急？”以往也有出差的情况，但没见何昆收拾东西收拾得这么急促，这次倒不像是要去出差，反而像是要去出逃。
“这次行程有点突然，机票买好了，车子在下面等着呢，再晚一点就要赶不上航班了。”
何昆说完已然收拾好行李，他目光朝四周扫视一圈，最后才落到邹艳秋身上。
临走之前，他拽过邹艳秋的脑袋，朝她深深一吻。
随后扬起嘴角：“好好待在家，等我回来。”
提着行李，何昆匆匆下楼，邹艳秋俯在房间的阳台朝下看，瞥见楼底一辆白色的汽车等到那儿，何昆下了楼拉开车门，车子很快消失在小区。
随着小汽车逐渐驶离，邹艳秋心里开始泛起一股不安。
她越想越不对劲。
何昆以前出差，从来没吻过她！
这次根本不像是出差，走得那么匆忙，一看就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邹艳秋没心思去打探杨磊以及股票的事情，她立即走进房间给何昆的办公室拨了号。
对面接起，是何昆助理的声音。
“何老板做什么去了？”邹艳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问。
助理很有条理地回复：“何老板出差去了，您有什么事情吗？有什么事情等他回来再说吧。”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助理停顿两秒，似乎去翻了翻行程表，“何老板大概三天后回来。”
一切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异常。
挂断电话，邹艳秋心里仍旧感到不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直砰砰砰跳得厉害，但她总有股预感，预感接下来大概要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被这样的情绪支使，邹艳秋哪里还有心情去探究杨磊的事情，她这三天都乖乖待在家中，哪里也不敢去。
她想等何昆全须全尾地回来，反驳自己不妙的预感。
三日之后，门铃响起。
以为是何昆出差回来，邹艳秋兴高采烈跑去开门。
大门拉开，门外站着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
“你是邹艳秋吗？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意思？没等来何昆，倒是等来了两个警察？
邹艳秋不肯走。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我又没犯罪，你们警察不能无缘无故带人走吧？我不走，我就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邹艳秋虚张声势地摆出强硬态度，其实心里怕得不行，她企图以耍无赖的方式摆脱警察，谁知道警察态度比她更强硬。
“何昆涉嫌贪污受贿，邹小姐，恐怕你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该死的！
邹艳秋终于知道了真相。
原来那天何昆真不是去出差，他肯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提前收拾东西跑路了。
这个黑心家伙，提前跑路也不给她递个信，居然还信誓旦旦让她等他回来。
啊呸！
该千刀万剐的家伙，就这么丢下她一个人独自跑路了，诅咒他跑不出去！
邹艳秋心里气愤极了，骂骂咧咧地跟着警察走上警车。
——
几天后，托福考试结果出来。
陶敏静和陶红慧查到了结果，两人统统通过，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拿到结果之后，两人兴高采烈去与罗宝珠分享。
罗宝珠看到这样的结果，也很欣慰，“这是你们努力换来的，值得高兴，不过……”
“前阵子你们马上面临托福考试，怕影响你们发挥，有些事情我没及时告诉你们，眼下有两个不太好的消息。”
她顿了顿，“其一，杨磊已经被我开除了。”
话音一落，套敏静和陶红慧惊诧不已。
好端端的，杨磊怎么会被罗宝珠开除？
陶红慧张嘴便要问原因，套敏静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先别问。
罗老板不会无缘无故开除人，这里面肯定有情况，而且情况有点复杂，不然罗老板会直接道出杨磊被开除的原因。
罗老板不愿细说，当面质问也是不妥。
被陶敏静扯住衣袖后，会意的陶红慧将满肚子的疑惑咽了回去。
“其二，邹艳秋被捕了。”
消息太过爆炸，陶敏静和陶红慧被震得好几秒说不出话来。
回过神后也顾不得合不合时宜，两人不约而同发出询问：“为什么啊？”
“因为窝藏脏款。”
罗宝珠也是刚得知其中原委。
近两年倒卖的风气愈演愈烈，上半年达到顶峰。
面对这样的乱象，国家坐不住，开始全国治理整顿，深城也受到波及。
深城市全面清理固定资产投资，要求各个系统部门、各个单位列出所有的在建项目，砍掉不必要的非生产性建设项目。
整顿之中，查出了几起“官倒”大案。
何昆便是其中之一。
之前何昆倒卖内蒙古的铝锭，做中间商故意炒高价格，低价进，高价卖，一笔铝锭生意轻轻松松赚了40万。
后来又如法炮制倒卖南京的钢材，一张提货单炒了又炒，最后炒到翻了好几倍，又轻轻松松赚了60万。
这两笔生意足足获利百万元。
再仔细一查，何昆旗下不少皮包工资，都是从事这样倒卖物资的违法犯罪的经济活动。
国家现在要重点治理整顿打击官倒，何昆劣迹斑斑，正好撞在枪口上。
可惜啊可惜，何昆提前得到风声，收拾东西跑路了。
据说去了国外，在调查小组下来之前提前几天出了境，警方拿他没办法，顺藤摸瓜逐渐查到邹艳秋头上。
原因无他，邹艳秋也收受使用了赃款。
“那怎么办？”陶敏静面露焦急，“艳秋姐会被放出来吗？”
“情况不容乐观。”罗宝珠如实告知，“她可能面临一年的牢狱之灾。”
听完真实情况，陶敏静和陶红慧心里拔凉拔凉。
准备出国那天，两人背着收拾好的行李，根本高兴不起来。
杨磊现在没了工作，不知道在哪里流浪，邹艳秋被警方带走，要坐一年的牢，她们两人虽说要奔去国外进修，看着一路走过来的两位老乡落得这么个悲惨境地，两人怎么也无法提起劲头。
谁能想到一起从湖南小村庄里走出来的同伴，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
“人各有命，你们也不用想太多。”
罗宝珠安慰之后，亲自送她们到机场登机，挥手作别。
“好好学习，等明年年尾，咱们再见。”

第143章
将两人送走之后, 罗宝珠准备在港城待两日再返回深城。
深城的飞机场才刚刚开始兴建，且没有国际航班，想出国只能去广州机场登机, 或者先来港城, 再从港城国际机场出发。
来港城行程更短, 并且可以顺道办点事情，罗宝珠走了第二种方式。
她打算与李文旭汇合，没想到先接到李文杰的来电。
“有两件事要向您汇报一下，财贸办的主任朱开畅免职了。”
闻言，罗宝珠一愣。
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猜到这是受何昆的拖累，好在之前朱开畅购买她公司股票的那1万股被退了回去，不然现在这部分股票肯定会被冻结，说不定连带着她也要被调查。
至于之前何昆的入股，倒是没太大问题。
当时何昆是以南源开发公司的名义入股, 云诚保险公司的占股也是以南源开发公司的名义, 这家南源开发公司并非何昆独有, 何昆跑路之后，公司重新任命一位新经理。
被调查的只有以公谋私的何昆个人而已，南源开发公司还是照常运转，这也使得罗宝珠以及云诚保险公司成功避免危机。
不过……
朱开畅被免职, 财贸办马上又有一位新主任即将上任。
在深城做生意, 与政府官员打交道最多的人就属财贸办主任，遇着像卫泽海卫主任这样清廉公正的官员，自然更好办事, 要是碰上朱开畅这样的人物，免不得要多费些劲。
这几年相处下来，她也逐渐摸清了朱开畅的脾气。
只要舍得抛出一点利益, 倒也能办成事。
好不容易逐渐熟悉了，也能慢慢产生合作了，转头人却被调走，新上任的这位主任又要重新投入时间再度磨合。
时间成本才是最珍贵的，也不知道新主任是个什么脾性，有哪些办事规矩。
一切又得从头开始摸索。
罗宝珠叹息一声，吩咐：“你多多关注一下，有关新主任的消息，及时通知我。对了，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还有一件事是您的家事。”李文杰顿了顿，“我上午接到来自港城的电话，说是邀请您参加您哥哥罗振民两个月后举办的婚礼。”
一年多以前，罗振民和钟雅欣办了订婚宴，当时没有邀请她们，这次举办正式的婚礼，倒是送了邀请函？
是为了彰显罗家家族的团结，还是吕曼云另有目的？
罗宝珠只问：“这事你跟我妈说了吗？”
“这事我向徐阿姨汇报过了，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让我问问您的意思，说是让您决定，您要是决定参加，她也参加，您要是拒绝，她就不参加。”
“参加，当然要参加。”罗宝珠一口答应下来。
对方敢邀请，她自然是要去凑凑热闹的。
港城这块地方，她们一家人也该是时候回来了。
“那好，那我给个回电。”
李文杰一通电话给了回复，得到回复的吕曼云喜出望外。
终于同意了！
她等了大半天没等到确切的回复，还以为徐雁菱和罗宝珠露怯，不敢应邀过来参加婚礼呢，没想到这母女俩竟然同意了。
吕曼云精神抖擞要重新拨号，一旁的罗珍珠怒不可遏地制止。
“妈，你为什么要邀请罗宝珠她们参加啊？”
刚回娘家就撞上来自深城的回信，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二哥的婚礼，自家母亲居然邀请了罗宝珠。
她恨死罗宝珠了。
这么些年，她与罗宝珠的交集并不多，但她认为她失败的婚姻都是罗宝珠造成。
如果当初罗宝珠和郭彦嘉没有婚约，她也不至于在发现罗宝珠递给郭彦嘉一张名片后疑神疑鬼。
如果当时罗宝珠没有递给郭彦嘉一张名片，她也不用大老远跑去深城，结果反而被绑架，差点留下心理阴影。
如果没有那次绑架，她和郭彦嘉的关系也不可能迅速恶化，落到现在无法挽回的地步。
总之，都是罗宝珠的错。
她眼下的婚姻越是不幸福，对罗宝珠的怨恨也就越深。
不去主动找罗宝珠的麻烦已经算她大度了，怎么她母亲竟然还要邀请罗宝珠来参加二哥的婚礼？
不用想，婚礼上罗宝珠肯定会与郭彦嘉碰面。
郭彦嘉早就烦透了她，心里指不定怎么后悔当初娶错了人，要是这个节骨眼与罗宝珠重聚，旧情复燃的可能性很大。
“不能，妈，你不能邀请罗宝珠参加，我们家不欢迎她！”
以为吕曼云要给深城那边拨号，罗珍珠上前拦住，死活不让吕曼云动弹。
“你干什么？放开！”
吕曼云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家闺女，“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跟着瞎掺和。”
“是，我是什么都不懂，我只懂这个家里绝对不能让罗宝珠踏足一步！”罗珍珠气鼓鼓地发脾气，那样子活像一只生气中的河豚。
咆哮完毕，她开始软磨硬泡：“妈，你就一点不顾虑我的感受吗，我不喜欢罗宝珠，我不希望她参加二哥的婚礼，咱们能不能不要邀请她？”
“这么多宾客，为什么非得邀请她？她是个什么很重要的人物吗？没了他，二哥的婚礼还能进行不下去？”
“反正以前咱们两家的关系也不怎么好，二哥订婚的时候没邀请她们，大家也见怪不怪，现在不邀请她们，也没人会说闲话的！”
吕曼云：“……”
这闺女真让人无奈。
她运了运气，“你不是一向听你明珠姐姐的话吗？这是她的主意。”
控诉中的罗珍珠一愣，神情木然，感觉自己受到了双重背叛，“明珠姐姐为什么要出这个主意？！”
“你让我拨通这道电话，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吕曼云说着推开罗珍珠，自顾自拨了号。
对面传来纯正的伦敦腔，吕曼云连忙禀明来意：“我想邀请温先生两个月后参加我儿的婚礼，不知道温先生到时候有没有空过来呢？”
“稍等，我询问一下。”对面是温行安的助理，助理捂住话筒，将吕曼云表达的意思原封不动传达给旁边的人。
片刻后，助理回复：“恐怕没空。”
静静等候着的吕曼云听到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温行安和罗家向来没什么交情，能答应才奇怪呢。
她忍不住出声补充：“麻烦您再向温先生通报一下，说是罗宝珠也会参加，我是诚心邀请他，望他再考虑考虑。”
助理又叽里咕噜通报一阵。
再次回话，却变了态度：“先生说他会抽空参加。”
“好的，我们全家热切欢迎。”
挂断电话，吕曼云脸上讨好的笑容逐渐淡下来。
看来罗明珠说的没错，这罗宝珠还真和温行安勾搭上了。
起初她在为这次婚礼宴请的宾客发愁，自从罗振民的航运事业受到打击，人走茶凉，那些个趋炎附势的大人物竟然都不肯过来参加罗振民的婚礼。
外界早有传言，说罗家二房如今只剩下一个空架子，没什么实力，如果罗振民婚礼上邀请不来港城重量级的人物，岂不是坐实了外界的猜想？
婚礼排面抬不起来，唱衰的人只会更多，这样对罗振民以后的生意更加不利，无论如何，她得请来一两个重量级的人物镇镇场子。
一筹莫展之际，罗明珠主动给她透露了一条消息，说是罗宝珠和温行安好上了，英国上层的贵族都知道，只不过港城还没传扬开。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罗明珠诓她。
怎么可能嘛，以罗宝珠的条件，凭什么能被温行安看上？
人家温行安以后是要做公爵的人，联姻的对象非富即贵，罗宝珠一样也沾不上边。
她不信。
罗明珠将温行安参加朋友婚礼却与罗宝珠当众拥吻的事迹一一道来，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凭空捏造，她开始半信半疑。
见她不肯完全相信，罗明珠又给她出了一个主意，让她先邀请罗宝珠参加婚礼，再邀请温行安。如果温行安同意，那就十分能说明问题了。
依着这个方法试验一遍，吕曼云现在信了。
温行安能改口抽空来参加婚礼，完完全全是看在罗宝珠的面子上，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罗宝珠还真把温行安拿下了。
吕曼云此刻心里翻江倒海，说不上什么滋味。
既有温行安能过来撑排面的喜悦，又有见不得罗宝珠飞黄腾达的嫉愤，这要是真让两人好上，大房一脉马上要转运了。
大房要时来运转，她只能干着急，以温行安的能量，恐怕她想使小动作也无济于事。
唉。
吕曼云甚至开始嫉妒徐雁菱。
这个女人命怎么就这么好呢，生了一个这么有出息的闺女，傍上一个这么有权势的女婿，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再瞧瞧自家闺女……
吕曼云目光落在罗珍珠身上流转两圈，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
错了，当初真的错了。
若是罗珍珠没有吵着闹着要把罗宝珠的订婚对象抢过来，罗宝珠现在说不定已经和郭彦嘉结了婚，哪里还能攀上温行安这根高枝。
费尽心思抢过来的郭彦嘉，也没见罗珍珠把婚姻经营幸福，现在守活寡，简直一地鸡毛，比不结婚还不如呢。
吕曼云忍住五味杂陈的情绪，悠悠叹了一口气。
告诫：“从今以后，你对罗宝珠要转换一副态度了，你不用担心郭彦嘉和她旧情复燃，哪怕现在郭彦嘉主动贴上去，她也不会多给一个眼神，人家现在和温行安好上了，还瞧得上只有你当个宝贝的郭彦嘉？”
“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我都要邀请她，只有这样，温行安才会过来给你二哥撑排场。”“今时不同往日，你二哥生意上出了点问题，立即感受到了人情冷暖，人都是很现实的动物，最会察言观色，你也要开始学会这项技能，咱们这三房中，以后说不定大房混得最好，你也别把人得罪死了。”
“我们和大房之间没有死仇，你可以不讨好，但也不必弄得太僵，多给自己留条路就是多一份机会，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保不齐哪天风水轮流转，我们……”
吕曼云一时感伤，说不下去了。
她希望一家人永远不必沦落到要讨好大房的地步，可惜依着眼下的情形来看，怕是不太可能。
罗宝珠倘若跟罗珍珠性格一样那倒好了，但很显然，罗宝珠是个有想法的。
比罗明珠还厉害呢！
这样的人得了势，又有厉害的人物撑腰，以后爬起来是迟早的事。
只怕到时候她要去讨好，罗宝珠都不一定接受。
不过……如果罗宝珠崛起，更担心的应该是三房吧。
三房的罗明珠的确很担心。
她接到了来自吕曼云的消息，果然，温行安同意参加罗振民婚礼。
温行安和罗家向来没什么交集，和罗振民这样的小人物更加没有什么私交来往，能屈尊参加罗振民婚礼，全看在罗宝珠的面子上。
这一年来她一直在疑惑，虽说之前温行安与罗宝珠的事情在英国上层贵族之间传得沸沸扬扬，但始终没见两人有下一步的动作，这是闹掰了还是另有隐情？
她一时搞不懂两人是什么状态，于是想了个法子，利用吕曼云去试探一番。
这一试探立马试出了结果。
两人根本没闹掰，温行安他超爱！
罗明珠心中的危机感顿时蹭蹭蹭往上涨。
她有预感，罗宝珠肯定在憋大招，等找机会着收拾她呢！
看来计划要提前了。
罗明珠连忙约了许经纬第二天去看艺术展。
现在她只能找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寻求庇护，港城的财政司司长同样是个英国人，同样有几分能耐，如果罗宝珠要在港城对她下手，至少要掂量掂量。
参观完艺术展后，罗明珠订了包厢吃饭。
包厢的空间很是宽敞，橘黄的灯光柔和地照耀大理石桌面，桌面上两支新鲜的百合散发出馥郁持久的香味。
两人面对面坐着，布局这么久，罗明珠终于要开始道出目的。
“许局长，不知道您对这次的艺术展还满意吗？”
许经纬坐在她面上，静静盯着她的面庞，淡然开口，“满意。”
“不过罗小姐今天又安排展会又安排饭局，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要交代？”
“也没什么事情，不过是想……”如果许局长满意，下次可以带上司长一起过来参观。
罗明珠接下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被许经纬出声打断，“不管罗小姐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我都想先和罗小姐分享一道喜讯，我升职了。”
“啊？”罗明珠彻底呆住。
如果她没记错，许经纬现在的职位是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局长，再往上，那就只有财政司司长了。
“难不成您现在……”
“对，我现在是财政司司长，明天公告会出来。”许经纬脸上仍旧一片淡然，很难窥出一丝被提升后的那股抑制不住的喜悦。
他已经年过半百，并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小伙子，即便内心高兴，面上也并不会显露半分。
喜形于色是不成熟的表现，作为官员，更要懂得如何收敛情绪。
许经纬像是宣告了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消息，对面的罗明珠甚至比他本人更加惊讶，惊讶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罗小姐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被提醒后，罗明珠回过神，心里始终没法平静。
这下怎么办？
她原本的目标突然换了人，那她的目标也要跟着一起换吗？
前财政司司长是个英国人，人家在英国也有势力，现在换成许经纬，许经纬固然是个人物，可惜家世太差，从贫民窟成长起来的孩子，别说在英国，哪怕在港城也没有多少势力。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一个人挣来的，家里没有托举，这样的人通常不好拿捏，也比常人更懂得权衡利弊。
不过也难讲，这样的人通常拥有比常人更大的野心，谁知道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呢？
况且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英国上层贵族圈她融不进去，之前又一失足成千古恨，白白给罗宝珠做了嫁衣，不赶紧找个靠山，万一罗宝珠借着温行安的力量来报复，她岂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港城的财政司司长好歹也是有实权的，只在港督之下，到时候也能庇护她一二。
片刻的工夫，罗明珠已经下定决心更换目标。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许司长对这次艺术展览的评价，既然您满意，那下次我还可以约您一起看吗？”
大家都是成年人，这种邀请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进一步的意思。
许经纬盯着柔和灯光下罗明珠那张若隐若现年轻的面庞，淡淡扬起嘴角。
“当然可以。”
——
在港城待了两日，罗宝珠准备回深城。
接近一个钟头的路程，她预料在火车上无事可做，提起购买一份报纸。
坐在靠窗位置，摊开报纸看了一路。
大多是无关紧要的新闻，只有一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深城又被质疑了。
这次深城受到的质疑不再是姓“社”还是姓“资”的质疑，而是“被抛弃”的质疑。
被质疑的起因是海南省成立了，全国□□会建议把海南建设为最大的经济特区。
国家同时批准了广东的10项改革措施，东莞、顺德、中山、南海成为“广东四小虎”，再加上广州，广东不再只有深城高速发展。
整个广东省作为改革开放继续先走一步的试验区，得到了超前改革的政策。
也就是说，以前在经济特区的许多特殊政策和行之有效的改革措施，现在要扩大到全省。
比如办商业银行、设外汇调剂中心，以及允许外国开设银行机构等等。
甚至有一些政策比特区更加开放。
这样一来，深城特区的优势完全没有了，特区也就布特了。
所以报纸上刊登了一条报道，质问深城是不是已经被国家抛弃。
这样的论调每年都要来几回，罗宝珠已经见怪不怪。
短短几年中，深城不知道受到过多少次铺天盖地的质疑，哪一次不是大张旗鼓，声势喧天？
到最后总是会归于平淡。
在深城的这几年，罗宝珠也习惯了政策上的变动以及起起伏伏，只要深城特区还在，那就不用太担心。
火车即将进站，罗宝珠收起报纸，提起行李，准备出站。
站台口人群涌动，将站道挤得水泄不通。
深城的人口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罗宝珠提着行李回望了一眼背后攒动的人头，心里感叹，南下打工潮马上要来临了吧。
还没等她感叹完，李文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脸急呼呼：“老板，您可算回来了，财贸办新上任的主任找您！”
“嗯？”
罗宝珠有几分纳闷。
“他找我做什么？”
“说是找您谈点旧事，具体是什么旧事我也不知道，我说您今天会回来，他只让我给您带话，让您回来之后马上去找他。”
得，还能是什么旧事，肯定与上一任主任朱开畅有关。
朱开畅曾经买过她公司的股票，已经跑跑路的何昆又曾经与她合资开公司。
真要论起来，她和两人之间的关系值得好好掰扯一下，有心人想抓小辫子倒也能抓出一点捕风捉影的东西来。
罗宝珠心里腾升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难不成这位新上台的主任，想要竖竖威风，准备拿她开刀？
“行，马上带我市政府大楼。”
罗宝珠将行李塞给李文杰，一头钻进专车中。
几分钟后，车子缓缓在市政府大楼门口停下。
罗宝珠推开车门走下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心里颇有些不安。
一路上她已经想好应对之策，不过再好的应对之策，也架不住有心算计，万一这位新上任的主任执意要拿她杀鸡儆猴，什么对策都不管用。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先看看情况再接招。
罗宝珠轻轻敲响财贸办主任的办公室木门。
“进来。”
里面传来简短两个音符，听得罗宝珠面色一怔。
怎么莫名感觉有点熟悉？
她推开门一瞧，里面端正坐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罗宝珠喜出望外：“孙县长？怎么是你！”

第144章
罗宝珠万万没想到, 这位新上任的财贸办主任竟然是位老熟人孙县长。
“哦，错了，应该叫您孙局, 不对, 应该是孙主任。”
孙县长早已不是当初的孙县长, 人家被调到南宁市里当财政局局长都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只不过……
“孙主任，我有点好奇，怎么是您调过来？”
既然是老熟人，罗宝珠也没了拘束，聊天问话直击关键。
朱开畅被免职，从广州方面调来一位官员补上才是正常操作，上上任卫泽海和上任朱开畅两人当初都是从广州调过来，这几乎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怎么孙主任一位隔壁省的官员会直接被调到特区来管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孙主任笑呵呵地解释, “我能调过来, 恰巧因为我不是广州的官员。”
特区的政府人员其实最忌讳频繁调动, 财贸办主任这一职位已经调换过两任，两任都是省委内部的人。
可能是朱开畅影响太坏，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上面出于各方面考虑, 让他一个外来人员顶了缺。
因为他在本地没有任何盘综交错的关系, 他的根基都在隔壁省，这和尹市长被调过来是同样的道理。
至于被调过来的原因嘛，当然是这两年他的政绩还不错。
提到政绩, 不得不说这里面有罗宝珠一份功劳。
甫一上任，孙主任迫不及待要和罗宝珠这个老熟人叙叙旧。
“我看了看资料，罗老板, 你这几年在深城的业务可谓光辉无限啊。”
“光辉无限那也都是仰仗特区给予的优惠政策，没有国家政策支持，咱们做企业的哪有这么大的能耐，不过是提前吃了红利而已。”
“啧啧，几年没见，罗老板的政治觉悟越来越高，口才也越来越好了。”孙主任笑呵呵地给她倒了一杯茶，又递给她一包茶叶，“这是咱们广西梧州的六堡茶，特意给你带的特产。”
“呀，您客气了。”
罗宝珠拿着礼物有点烫手，她才下了火车，以为新上任的主任找她有要紧事，马不停蹄赶来，哪里料到新主任是熟人，也压根没有时间提前准备礼物。
她行李里倒是装着几件买给家人的礼物，不过都是些小物件，贸然拿出来送礼恐怕不妥当，还是之后备了回礼再说吧。
“多谢孙主任。”罗宝珠道谢完毕，将话题引入正轨，“不知道孙主任这次找我，是单纯叙叙旧，还是有其他事情呢？”
“当然是叙旧，不过嘛……”孙主任顿了顿，“也是有一些事情想问问你。”
新官不好当，尤其是经济特区的新官。
他一个外来官员占了位置，稍出差池，免不得受到本地势力的排挤，凡事都得小心些，了解清楚再下决定。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不过罗老板在深城耕耘了这么多年，我是想听听罗老板作为一个企业家，这些年对深城发展有什么感想。”
“咱们都是老相识了，好的坏的你都敞开了来讲，不用忌讳，我特意找你，就是想听听最真实的情况。”
罗宝珠捧着茶叶笑了笑，“既然这样，那我只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接下来半个钟头里，罗宝珠详细讲述了在深城这么多年所见所想，包括制度上一些好的坏的方面，她也没藏着掖着，一股脑地都交代出来。
不知不觉时间偷偷溜走，直到办公室门被敲响，外面有人提示孙主任马上一场内部会议要召开，罗宝珠这才住了话头。
“今天没聊尽心，如果孙主任还想知道，改明儿我请孙主任吃饭，咱们慢慢聊。”
罗宝珠收住话头，起身作势要离开。
离开之前，不免多嘴问了一句：“孙主任，这摊子落到您手上，是不是比较棘手？我看您眉毛一直隐隐皱着，本来眉间川字纹就深，再这么皱下去，您得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大三岁。”
这话逗笑了孙主任。
他舒展眉眼，大笑了两声，“何止三岁，罗老板您还是嘴上留了情。”
笑着笑着，神情又淡下来。
罗宝珠说的没错，棘手倒是真棘手。
眼下有两个难题，其一是三角债问题。
去年从3月份开始，全国物价飞涨，一度失控。
5月份猪肉和其他肉食价格上涨高达70%，部长级干部家的保姆都不敢出去买菜了，因为一花就是10块钱的大票子。
好多人因为抢购而大打出手，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物价上涨幅度最大的一次，通货膨胀明显加剧。
到了10月份，眼看形势并没有好转，反而有失控的趋势，中央赶紧宏观调控。
所谓的宏观调控就是恢复计划性调控。
双轨制的存在，导致私肥了一些倒爷的腰包，乱象重生，国家决定放开价格，放开价格又导致物价飞涨，控制不住，只得又退回计划性调控。
这一调控同样问题重重，原先被抢购的商品直接滞销，很多厂家的库存砸在手里卖不出去，资金链断裂，维持不下去，只能欠账。
这样的现象不止一例，厂家都是你欠我、我欠你，形成了三角债。
深城也受到影响，大批深城企业的外债收不回来，金额高达7亿多元，严重影响深城企业的正常运转。
同时，为了抑制全国经济过热，国家还实行财政、银根“双紧缩”政策，资金紧缺的现象蔓延全国。
除了贷款难，还有电力紧张、物价上涨，以及受限价、增税等影响，深城之前的一些畅销产品变为滞销产品，货物出现积压情况。
这些问题都亟待解决。
其二是盲流问题。
盲流问题的产生与国家调控息息相关。
由于国家的整顿，城里建设项目暂停，乡镇企业大量倒闭，面临运转困难、舆论压力的很多个体工商户主动申请停业，私企一片萧条。
民工们为了谋生，开始大规模进城。
广东是重灾区，每天有几十万外省民工涌进车站和码头。
作为经济特区的深城，自然也受到影响。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深城，路边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到处都是背着行李包的异乡客，这么多人涌进来，对于深城无意是一项挑战。
如何妥当的处理也同样是个难题。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困扰孙主任的盲流问题，倒成了成全杨磊崛起的契机。
自从被罗宝珠开除后，临近年底，杨磊也没有脸皮返回家乡。
富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可他如今连个工作都没有，哪好意思回老家。
况且当初四个人，现在陶敏静和陶红慧去了英国进修，邹艳秋去了牢里进修，他一个人也懒得回去。
他准备重新找一份工作。
开车这个技能帮了他大忙，他轻轻松松重新在一家出租车公司任职。
出租车公司采取包车的经营模式，他花了一万块钱承包一辆出租车，承包价虽然贵了点，但每月跑客赚的钱也不少。
深城大部分人的月工资在300块左右，只要他勤快点，一天就能赚够300块。
不到两个月，完全可以赚回包车费用。
只可惜杨磊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他每次载客，脑海中都会浮现那日的场景。
对他而言，那是一段屈辱。
人穷志短，说的话也没人信，想要说话有分量，还得钱包有分量。
一个月能赚接近一万块，已经是很多普通人够不到的天花板，以前的杨磊或许会知足，但现在的他心里憋着一股气，铆足了劲想赚大钱。
他或许是想走捷径，因为那样不费力，但离了罗宝珠的提携，他难道真就混不出一个人样来？
不可能。
杨磊不信命。
每次穿梭在深城大街小巷，他一双眼睛都精明地寻找着可乘之机。
终于，在年后一次返工潮中，他窥见了一道赚大钱的机会。
起因是他载了一个从内地过来的顾客，顾客和他一样老家是湖南，以前是公交车司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两人聊得投缘，那位顾客便朝他打探深城有什么好差事。
深城的好差事有很多，出租车司机就是其中一项。
杨磊顿时计上心来，“你可以来开出租车，一个月赚的钱能抵得上大多数人一年赚的钱，不过你得交两万块钱的承租费用。”
“两万块是不是太贵了？”顾客有些质疑。
乡里人哪有这么多存款，七拼八凑怕是都凑不齐整。
杨磊淡然一笑，“两万块的确有点贵，但你也得看看性价比，这两万块钱，两个月就可以赚回来，剩下的几个月那就是纯赚，仔细算算吧，这是一笔多么划算的买卖，根本不会亏本。”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凡是得先有付出才有收获，我是看在老乡的份上才对你掏心掏肺，一点行情市场都没保留，一般人我还懒得挑这个差事，您要是怀疑，那就当我没说。”
顾客迟疑着没吭声。
几天后，亲自给杨磊送来了两万块钱。
杨磊信守承诺，给对方承租了一辆出租车。
只不过承租一辆出租车的费用只需要一万块，杨磊从中净赚一万。
这样来钱多快啊。
杨磊很快将此事发展成业务，他专门在火车站外面蹲守，专门挑老乡。
一挑一个准。
那些真赚到钱的顾客，很多又回头来给他介绍老乡，于是乎，来深城开出租车的湖南老乡越来越多，短短一个月内，杨磊赚了十多万。
不够，远远不够。
杨磊干脆成立了一个老乡团，专门介绍湖南老乡来深城发展。
很快形成一道产业，大家关系托关系，人情托人情，来深城开出租车的湖南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所有人都经由杨磊之手，杨磊赚得盆满钵满。
出租车行业的从业人员很快感受到行业的变化，程鹏发现这一点，立即向罗宝珠报告。
“这一个月咱们业绩涨幅放缓，我特意去市场考察了一下，您猜怎么着，原来是杨磊在大力发展承包团队，现在深城开出租车的人越来越多，咱们的竞争也越来越大了。”
程鹏颇有些不忿，“老板，您说这杨磊是不是故意的？”
在程鹏的印象中，这个杨磊一直是有心眼会来事的人。
如今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被罗宝珠给开除，肯定是怀恨在心，故意来抢生意。
“好歹还是咱们公司出去的呢，现在反过来和咱们公司抢生意，多少有点恩将仇报了，老板，咱们要不要采取什么行动？”
“不用。”罗宝珠不以为意。
只要没有进行恶意竞争，杨磊的行为她管不着，不是杨磊，也会有张磊李磊，出租车这个行业又没有被她垄断，别人想入行，她犯不着拿手段打压。
“出租车公司的业绩增长幅度放缓，那你有没有发现驾照培训公司的业绩增长幅度在提升？”
程鹏如实点头，“的确在提升。”
“那就是了。”
杨磊大量带动承包出租车的业务，势必也会带动驾照培训的业务，说到底她还是受益人呢。
“不用管他，随他去吧。”
罗宝珠挥挥手让程鹏出去，眼睛瞟到墙上的挂历，又连忙将人叫住，“后天我要去一趟港城，公司一些小事情你看着处理，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后天是罗振民正式结婚的日期，她答应了过去，自然要走一趟。
同样关注着这一讯息的还有罗明珠。
“只有两天了？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快。”
看着桌上的竖式日历，罗明珠喃喃几句，随后推开母亲冯婉蓉的房间门。
“妈，我有件事想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冯婉蓉正愁着不知道该准备什么礼物，虽说这些年和二房吕曼云之间往来不多，不过既然是罗振民婚礼，她作为长辈，多少应该掏一件像样的礼物。
可她想来想去不知道该送些什么，正好罗明珠敲门进来，她像抓住救命稻草，“别的事情先放一边，你看后天就要参加婚礼，我都没准备好礼物，你帮我想想……”
“妈，我和许经纬也要准备婚礼。”
罗明珠一句话成功让冯婉蓉噎住。
“什、什么？”冯婉蓉满脸震惊，“你刚才说什么，你要和许经纬结婚？”
“对，而且日期都看好了，准备今年年底举行。”
一下子被告知闺女要结婚，甚至连日期都挑好，完全没有准备的冯婉蓉被打得措手不及，她呆愣愣望向罗明珠，好半天才回过神。
“你是说真的？你什么时候和许经纬好上了？你之前不是说……”
冯婉蓉突然住了嘴。
她记起罗明珠之前说过的话，罗明珠的目标是港城财政司司长，那个50多岁的英国老头，不过前阵子听说英国老头退任回了英国，许经纬接任。
所以，自家闺女的目标也就成了许经纬？
冯婉蓉一下子想通很多事。
相比起那个有儿有女、离过几次婚的英国老头，很显然无儿无女的许经纬更具备优势，这么一对比，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她唯一介意的一点，在于这一切显得太过突然。
“明珠，你真的想好了吗？”婚姻不是儿戏，不是想结就结，不是凭着一股冲动任性而为，踏入婚姻的人，至少要经过深思熟虑。
“当然。”罗明珠轻笑，她都想了一年多了，眼下的结果是她最佳的选择。
自家闺女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下了决心很难被改变，冯婉蓉自知劝说不了，又考虑到许经纬综合条件也不差，也就憋下心中异议，只问：“这次罗振民婚礼，他会参加吗？”
“当然，他以前和吕曼云有几分交情，吕曼云邀请了他，他会抽空过去。”
冯婉蓉若有所思，又问道：“听说这次温经理也会来参加，是不是真的？”
“大概吧。”罗明珠心知肚明，却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这回答落在冯婉蓉心里，听得她有些不是滋味。
人与人之间最怕对比，眼下罗振民结婚讲排场，冯婉蓉不由自主联想到以后罗振康结婚的场景。
罗振民结婚，吕曼云能请来港城财政司司长许经纬，也能请来温行安这样的大人物，以后罗振康结婚，她能请来谁呢？
许经纬看在罗明珠的面子上肯定会来参加，温行安这样的大人物她就没法请来了。
不只温行安没法请来，港城那些个富豪，也不一定能卖她面子，不知道到时候大家能不能看在许经纬的面子上过来参加。
这么一想，许经纬这个大龄女婿的身份还算是管点用。
令冯婉蓉没有想到的是，罗振民婚礼当天，还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大人物。
美国洛克菲勒家族的女儿赛琳娜亲自过来参加了婚礼。
赛琳娜是个标准的金发碧眼的美国式甜妞，长得高挑漂亮，站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本就忧愁吕曼云请来的大人物太多，这下看到连洛克菲勒家族都有人前来参加，冯婉蓉眉间的忧愁更加深几分。
她扯了扯罗明珠的衣袖，“之前怎么没听说这位人物要过来？”
“我不清楚。”
罗明珠也感觉有几分奇怪，之前完全没听到任何风声啊，难不成是吕曼云故意瞒着她？
吕曼云正在一堆贵妇宾客中应酬，婚礼的举办地点定在港城一家高端酒店，酒店承办过不少港城富豪家族的婚礼，地点选在这里，不算跌份。
前来的宾客络绎不绝，作为新郎的罗振民在前头接待，她处于后方应酬。
本来不该在宾客间过多停留，在场那么多嘉宾，她还得一一去问候呢，谁知道脚步却被这群八卦的妇女们绊住。
这些个豪门太太缠住她，无非是要询问关于赛琳娜为何会出现在婚礼上。
“怎么洛克菲勒家族也派了人过来，难道咱们振民竟然将业务做到美国纽约州去了？那么大的家族都攀上关系，大家竟然不知道一点，二太太，您瞒得可真好啊。”
“是啊，之前竟然没听到一点风声，难怪振民的公司之前出问题，能这么快得到解决，我之前还奇怪着呢，没想到这是背后有贵人。”
“二太太您跟咱们如实招待吧，您是什么时候和洛克菲勒家族有了交情？”
诚实点讲，其实吕曼云自己也不知道。
她哪里有那个能力攀上美国贵族，她压根都没往那方面想过，至于赛琳娜为什么会参加，全是赛琳娜自己主动。
她接到赛琳娜主动打过来的道喜电话，作为基本礼仪，肯定是要开口邀请，结果赛琳娜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过来参加婚礼。
这完完全全是赛琳娜主动的行为，恐怕她将实话说出去，这帮豪门太太都不会相信，嫌她讲大话。
事实就是如此。
吕曼云起初也不太敢相信，也在纠结对方的用意，但是看着这群豪门太太讨好羡慕的眼神，她也就不纠结了。
洛克菲勒家族为什么会派人过来，她不想深究，只要能给罗振民婚礼增加排场就够了。
“我刚才听说温先生也要参加，温先生一向不喜欢参加这种活动，他以前在任时，多少人请他都请不动，这次过来，是不是看在这位赛琳娜的面子上？”
“对对，我隐约听说过一点小道消息，温先生的联姻对象就是洛克菲勒家族的女儿，是不是就是这位赛琳娜？”
“吕太太，您是唯一知情人，您跟大家伙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吕曼云不置可否。
看来温行安和罗宝珠的事情尽管在英国上层贵族圈流传开来，但在港城却还不为人知。
她本想打马虎眼搪塞过去，目光却无意瞟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化成灰她也认得，那是罗宝珠的身影。
差点忘了，是她亲自邀请的罗宝珠，罗宝珠也给她回了信，说是会来参加婚礼。
这场婚礼，她最不想邀请的人就是大房一家，要不是想让温行安过来撑场面，她绝对不会提前邀请罗宝珠。
理智上她认为要和罗宝珠搞好关系，毕竟罗宝珠攀上温行安这根高枝，以后的发展指不定会如何，情感上她又无比讨厌罗宝珠。
看着曾经不如自己的人慢慢爬上来，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情。
现在她已经没有能力再对罗宝珠的企业使小动作，倒不是惧怕罗宝珠，最主要的是害怕温行安的报复，不过……给他们添添堵的能力还是有的。
面向那群满眼八卦的豪门太太们，吕曼云故意提高音量，“既然你们好奇，那就给你们透露一点吧，其实温先生能过来，的确是因为那位赛琳娜小姐。”
“大家也看到了，赛琳娜小姐长得漂亮，家世和温先生旗鼓相当，两人真是天造地设非常般配的一对，据我了解，两方家长也都商议过了，想结成亲家，相信不久之后，大家就能听到两人的好消息了。”
胡编乱造完毕，吕曼云漫不经心朝旁边不远处望了一眼。
不知什么时候罗宝珠挪动位置，已然找不到对方的踪迹。
呵。
听得心里难受了吧。
吕曼云冷笑，正要再添油加醋，突然瞧见那位赛琳娜小姐微笑着朝她走来。
这是位贵宾，不可怠慢，吕曼云连忙陪笑想要打招呼，却听得对方主动开口。
“您好，听说Oliver是为罗小姐参加这次婚礼，请问那位罗小姐在哪里？”
话音一落，周遭寂静。
那群豪门太太们已然呆住。
见久久没人回应自己，赛琳娜以为自己表达得不够准确，换了词再重复一遍。
“您好，听说温行安是为了罗宝珠小姐参加这次婚礼，请问那位罗宝珠小姐在哪里？我想认识一下，能不能麻烦您介绍？”
话落，吕曼云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

第145章
赛琳娜当着众人的面点名要见罗宝珠, 这样的举动掀翻了吕曼云之前所有的言论。
吕曼云脸上无光，心里又羞又恼，碍于场合无法发作, 只得将所有情绪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面上仍旧一副和煦微笑。
“为您介绍是我的荣幸, 不过我一时寻不到宝珠她人……”说话间，吕曼云眼尖地瞥见不远处的罗明珠，“这样吧，我让宝珠的姐姐替您引荐。”
吕曼云三两步拉过罗明珠，面带微笑地与罗明珠说明情况。
“赛琳娜小姐想认识一下宝珠，您作为宝珠的姐姐，好好为赛琳娜小姐介绍一下吧。”
说着也不管罗明珠愿不愿意，径直将人交给罗明珠。
看着罗明珠皮笑肉不笑转身而去的背影，吕曼云不禁在心里冷笑。
她心里不痛快, 自然也不会让罗明珠心里痛快。
罗明珠以前眼光高得很, 一直将温行安视作目标, 现在这个目标被罗宝珠拿下，想必罗明珠心里也恨得牙痒痒吧。
这糟心事不能只让自己一个人承受，把罗明珠拉下水，吕曼云心里好受了些。
一回头, 瞧见那群豪门太太们眨也不眨盯着自己, 她心情又沉到谷底。
“二太太，刚才那位赛琳娜小姐说的可是真话？原来温先生是为了罗宝珠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罗宝珠和温先生在一起了吗？”
“是啊, 这太奇怪了，不过既然人家赛琳娜小姐都这么说了，应该不是谎话, 看来罗宝珠和温先生真有点猫腻，怎么我们以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二太太，你作为罗家人，肯定知道内情吧，你跟咱们透露透露，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们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不对呀，刚才二太太还信誓旦旦表明赛琳娜小姐和温先生要传出好事，看来二太太也不知道宝珠和温先生的事情？”
“怎么可能，肯定是二太太故意放烟雾弹是不是？先拿假消息迷惑我们，到时候再给我们一个惊喜，二太太您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几个贵妇遇着八卦，与寻常人无异，恨不得钻进她肚子里窥秘密，吕曼云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模棱两可地表态：“我又不是当事人，有些事情不好透露。”
“懂了懂了，我们也不为难二太太，听说大太太也过来了，咱们一起去找大太太探探口风吧。”
“话说大太太有好几年没有在公共场合露面了吧，这么多年没见，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出来，我手头正好有串新买的镯子，送给大太太也不算失礼。”
“哟，这还没见着呢你就想着送礼，咱们都没有准备，就显着你一个人了，那多不好，我看礼物你就别送了，等下咱们约一约大太太，看看她明天有没有空和咱们聚一聚。”
“我看这个法子不错，话说宝珠这些年应该都在深城吧，刚才远远瞧了一眼，比之以前愈发出落得好看了，以前有点小姑娘的稚嫩，现在成熟了，更有韵味，难怪被人家温先生看上，可见这英雄还是难过美人关啊。”
“可不么，宝珠以前小时候就长得一张美人胚子脸，大了也歪不到哪里去，人也优秀，当初那制衣厂都快要倒闭了，不也被宝珠给救回来了……”
……
这群贵妇夸人也不避讳着点，当着吕曼云的面讨论得津津有味。
吕曼云无语至极。
眼瞧着罗宝珠要攀上高枝，一个个都要去套近乎。
呵。
当初制衣厂濒临倒闭的时候，这群贵太太们没一个出手相助，现在倒好意思腆着脸上去攀交。
人呐，就是这样现实。
吕曼云不想再应酬，讲了几句客套话转身去照顾其他宾客，贵太太们显然也有自己的打算，一个个忙着从人群中寻找徐雁菱。
徐雁菱没瞧见，倒是瞧见了与赛琳娜相谈甚欢的罗宝珠。
罗宝珠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位传说中洛克菲勒家族的小姐赛琳娜会想认识自己。
当罗明珠将赛琳娜引到她面前时，她还以为会发生一些狗血的误会，然而并没有。
赛琳娜比她想象中更坦诚。
“原来你就是罗宝珠，比我想象中更漂亮，难怪温行安非要娶你。”
这话一时让罗宝珠噎住。
她还没想到如何接话，赛琳娜睁着两只碧蓝的大眼睛，满脸好奇地望向她：“那你为什么不答应他呢？他等了你整整七年，你都不……”
“等等，”罗宝珠没忍住出声打断，“七年？”
“是啊。”赛琳娜歪着脑袋认真计算一圈，“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七年。”
82年那年，她父亲和她谈起过与温行安联姻的事情，但是她年龄不大，对于联姻一事有点排斥，排斥的原因在于自己没玩够，不想这么早步入婚姻。
后来这桩联姻没有成功，她心里还挺开心。
直到有一天，在纽约州街头，她亲眼看到了散了伙的联姻对象温行安本人，那一瞬间她有点后悔。
早知道温行安长得这么英俊，气质也儒雅，她当初就该答应联姻。
两条腿的男人好找，两条腿的漂亮男人可不好找，两条腿的漂亮又有钱的男人更是凤毛麟角。
作为十分注重颜值的赛琳娜本人，毫无征兆地后悔了。
所以两年后，老公爵身体不适，有病在身，希望以此来要挟温行安联姻时，她毫不犹豫通过父亲表态，同意这门亲事。
没想到温行安仍旧不肯联姻。
这次她心里有些疑惑，特意派人去打探一番，什么都没打探出来，只打探出一个小道消息，说是温行安去港城任职期间，认识了一个港城姑娘，拒绝联姻的理由便是为了那个港城姑娘。
消息过了她的耳，她压根没信。
温行安以后是要继承他父亲爵位的人，一个英国公爵，不可能娶一个东方女子，这是要被所有上层贵族取笑的。
不只她没当一回事，所有听过这个小道消息的人都没有当一回事。
直到两年前，有人亲眼目睹了温行安在萨里郡参加庄园婚礼里，做出有悖平常的举动，当众与一个东方面孔的姑娘亲吻。
这样的消息瞒也瞒不住，在场所有人都见证了，传得沸沸扬扬。
她这才终于信了当初的小道消息。
这一切原来都是真的，温行安竟然真的因为一个东方姑娘不肯与她的家族联姻。
太神奇了。
这难道就是爱情的力量？
从小生活在豪门家族的赛琳娜，接触到的大多数人都很聪明，向来懂得权衡利弊，将利益排在第一位。
她父母的婚姻，她哥哥嫂嫂的婚姻，她姐姐姐夫的婚姻，无一不透露着一种交易的本质，像温行安这样不思考如何强强联手，只耐心等待的做派，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更让她震惊的是，那位姑娘遇着这么个高门高户，竟然没立即答应。
奇怪，真是奇怪。
这两人的行为举动一切都在她人生认知之外。
她想不通能让温行安念念不忘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样。
听闻温行安准备出席这场婚礼里，她再也憋不住满腔的好奇，寻了个机会故意过来。
果然啊，对方是个大美女。
赛琳娜盯着罗宝珠精致的面庞看了又看，“所以我是特意过来瞧瞧你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赛琳娜摇头。
能让温行安惦记这么久，不应该仅仅只是一张漂亮脸蛋，这人肯定还有其他方面的优点，只不过接触时间太短，她了解不深，一时没发觉。
“不过我对你印象很好，和你交流很舒畅，我们能做朋友吗？”
望着对方真挚的眼神，罗宝珠扬了扬嘴角。
“可以。”
——
酒店内宴酬宾客，一派其乐融融。
爱凑热闹的罗珍珠却不在其中，她被自家二哥摊派了一个重要任务——去照顾新娘子。
新娘子哪里需要她照顾，人家又不是没有帮忙的人，干嘛非得委派她过去呢？
罗珍珠几次想拒绝，考虑到这是自家二哥的婚礼，即便她与钟雅欣之间存着再多恩怨，也不该在婚礼当天使小性子。
难得懂事一回的罗珍珠不情不愿来到钟雅欣家中。
新娘子化好妆容，换好礼服，然后才会通知新郎过来接人，罗珍珠还有一道任务，帮忙检查钟雅欣的妆容与服饰。
婚礼礼服是邀请国际高级设计师专门定制，这个关系与人情都是她母亲吕曼云牵桥搭线，据说价格比当初她结婚时还高呢，礼服也比她当初的更漂亮！
毕竟她早了好些年结婚，当初时兴的款式，现在看来早已过时。
纵使知道这是时代因素，罗珍珠心里仍旧不爽。
她大摇大摆走进钟雅欣所住的豪宅，钟维光碰见她，知道她是罗振民派过来照顾钟雅欣，指了指二楼，“雅欣还在准备呢，你上去瞧瞧。”
罗珍珠径直来到二楼。
她敲响了房间门，里面无人回应。
轻轻推开门，罗珍珠兀自走了进去。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堆首饰盒摆在梳妆台的桌面，罗珍珠一一翻开瞧了一遍，看到里面的首饰都不如自己当初结婚时佩戴的珍贵，顿时心里舒了一口气。
可算是找回场子了。
罗家的家底到底还是比钟家要强，钟家嫁闺女，哪有她母亲那样舍得。罗珍珠得意地将首饰盒关上，又绕到里间宽敞的空间去看挂着的礼服。
洁白礼服立在正中央，简单又不失高雅的设计，周围还镶着闪闪的亮片，在酒店变幻的灯光下，一定耀眼极了。
罗珍珠不禁想起自己当初的婚礼。
那会儿的她也是怀着满心的期待嫁进郭家，只是没预料到一场婚姻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她看得忘了神，直到外间的房门被推开，发出重重的声响，她才猛地回神。
看来是钟雅欣进来了。
罗珍珠收拾好情绪，准备走出去，不料听得外面传来一道男人低沉的声音，她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你干什么？”
被强拽着拉入房间的李文旭很是不解。
他盯着仍旧穿着常服的钟雅欣，又看了一眼满是首饰的梳妆台，出声提醒：“马上要到时间，你是不是该换礼服了？”
找了个由头，李文旭转身便走。
眼疾手快的钟雅欣上前一步，飞快堵在房间门口，将房门反锁，一双眼红通通地盯着面前的人。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李文旭却听懂了，他冷着脸提醒：“今天是你出嫁的日子。”
“对，你说的对，今天的确是我出嫁的日子。”
钟雅欣突兀笑起来，清瘦的脸上显露几分狰狞，同时又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疯狂。
“但是我嫁给谁还没有确定，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可以悔婚。”
李文旭面无表情地纠正：“你嫁给谁已经确定了，你要嫁给罗振民，这是你父亲与他母亲共同定下的婚事，而且你们一年多前已经举行过订婚宴，你不要再犯傻了，你们两家已经是亲家，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坐下来，好好换上礼服，等待婚车过来接送，然后步入礼堂，完成正式的结婚仪式。”
一向话少的李文旭难得讲了这么一大段，可惜钟雅欣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自顾自地念叨：“今天是最后机会了，过了今天，一切都会成定局，都到了这个关头，你还不肯松口吗？我们私奔好不好？不管这些人，我们一起私奔，现在就走，怎么样？”
钟雅欣神神叨叨地开始独自收拾行李。
“你疯了！”李文旭额头青筋直冒。
他忍无可忍上前制止钟雅欣的疯狂行为，“我们不可能私奔，我也不可能跟你私奔，你清醒一点！”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吗！”钟雅欣快要哭出来。
她十六岁就认识了李文旭。
那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年龄，偏偏李文旭又在极为危难的时刻救了她，从此这道身影就深深住进了她的心里。
这难道不是一切美好故事的开端吗？
为什么最后的走向是她要嫁给别人？
强求了这么多年，李文旭跟雪山上的石头似的，又冷又硬，她没办法了。
当初的订婚仪式她都没那么焦虑，毕竟订了婚也可以取消，可如果一旦结婚，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如果你现在不带我走，那我只能嫁给罗振民，以后注定要过不幸福的生活，这样难道你就开心了？”毫无办法的钟雅欣甚至开始道德绑架，“以后我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话没说完，里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似乎有人被纸盒绊了一下。
里面居然藏着其他人？
钟雅欣立即收声。
她像一只警觉的小猫，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连忙拉开反锁的房门，快速将李文旭推赶出去。
里间有动静，她怀疑是罗振民。
如果真被罗振民撞见，她唯一不想牵连的人只有李文旭。
三两下抹干脸上的泪珠，钟雅欣无事人一样走进里间。
里面并不是罗振民，而是偷偷猫着身子偷听的罗珍珠，钟雅欣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听了全程的罗珍珠却气不打一处来。
万万没想到，无意间竟然让她发现这么一个龌龊的秘密，“你别想狡辩，刚才你们的对话，我全听见了！”
罗珍珠与李文旭没什么交集，她无法从声音辨认男人是谁，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钟雅欣这个可恶的女人，居然在新婚当天想与别的男人私奔。
“好哇，我竟然不知道你们还有这等奸情，钟雅欣你居然敢背叛我二哥，你都和我二哥订婚了，心里却还藏着别的男人，简直恶毒！”
“不怪我当初就不看好你，你瞧瞧你的德行，我妈和我二哥都被你的装乖的外表给骗了，他们不听我劝告，非得和你结亲，我真想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选了个什么烂人！”
“你这种人，结了婚肯定也不会安宁，咱们家的声誉不能让你给毁了，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告诉我二哥，保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
被控诉的钟雅欣淡定得像是身外之人。
看着罗珍珠气急败坏的身影，她不慌不忙在身后提醒：“好啊，你去告状啊，最好让你二哥取消婚礼，这样也就如了我的意。”
“如你的意？”罗珍珠冷笑，“到时候你名声都臭了，你还想如意？”
“名声臭？”钟雅欣不解，“难不成你想把你听到的全都说出去？那真是太好了，麻烦你用脑袋瓜想想，到时候除了我的名声臭，还会有谁丢脸？”
还能有谁，只能是她二哥罗振民。
“你不妨想想，你们罗家丢得起这个人吗？”钟雅欣摊摊手，“反正我是无所谓，你愿意让你二哥背着戴绿帽子的名声，你就去传播呗，闹得越大越好，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我和罗振明，到底谁更声名狼藉。”
“你！”罗珍珠气得语塞。
她想一股脑揭发，想当面告状让所有人都知道钟雅欣的无耻之处，想让二哥当场取消婚礼，想让钟雅欣声名狼藉。
可惜不能。
钟雅欣的话有几分道理，事情传开，最下不来台的人其实是他二哥罗振民。
这件事会让她二哥成为全港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明明是钟雅欣做的孽，为什么到最后却是她二哥无辜受牵连？
况且她母亲吕曼云对这场婚礼很是上心，婚礼不仅邀请了港城的豪门贵族，还邀请了温行安和赛琳娜这样海外的贵族，到时候在婚礼上闹了这么一出，那真是丢人丢到海外去。
真搞砸了婚礼，事后她母亲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思索再三，罗珍珠决定隐瞒下来。
可是就这么轻松放过，又很难平心中燎原的愤懑。
罗珍珠咬咬牙，终究是忍不下一腔怒火，一个巴掌呼了过去。
在自己家居然被别人打了？
向来不示弱的钟雅欣哪里肯受这个屈辱，毫不犹豫地还手，两人就这样在房间里扭打起来。
前来催促进度的钟维光上前敲门，“雅欣，你换好礼服了吗？雅欣，雅欣……”
久久不见回应，推开门一瞧，里面两个人互相纠扯着头发，怒目圆睁，在地上滚成一团。
钟维光大惊失色，连忙分开两人。
“够了！”
“你们还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成什么样子！”
他早就听闻这两人之间有点矛盾，以为不过是女孩子家的小性子而已，慢慢的会同归于好，谁知道两人还愈演愈烈，居然在婚礼当天大打出手。
幼稚！极其幼稚！
钟维光气得直哆嗦。
“马上要出发了，你们还在这里使性子，都赶紧准备，别误了时间！”
——
新娘那边一团乱麻时，新郎这边已经准备出发去接人。
宾客转移到礼堂。
金碧辉煌的礼堂地下铺着印金花纹地毯，四周摆放着从法国空运过来的鲜艳玫瑰，罗宝珠被赛琳娜拉着一齐穿过玫瑰花丛，落坐在中间一排。
两人坐下后，罗宝珠抬起眸子四处找寻自家母亲，终于在前面第三排瞧见母亲徐雁菱的身影。
徐雁菱身边围坐着一圈豪门太太，豪门太太们露出热情的态度，上赶着与之攀交，连一旁的吕曼云都被冷落。
气氛颇有些奇怪。
难道今天的重点不该在吕曼云身上吗？况且自家母亲已经好几年没与港城豪门贵妇圈产生交集，这帮人的热情显得有些异常。
“我们要不要再上前一排？”为了看清楚些，罗宝珠打算往前挪一挪，她眼睛盯着前排的空位，左手已经伸出去挽赛琳娜的手腕。
触摸到硬质的西装袖口，察觉出不对劲的罗宝珠下意识回头，身旁不知何时换了人。
温行安端端正正坐着，熨帖的西装袖被她紧扣着的手扯出几丝褶皱。
罗宝珠像烫着了一样，连忙缩回手。
她下意识挪开目光，闷不吭声在人群中寻找，很快，锁定目标，赛琳娜坐在离她不到两排的地方。
对上她的视线，赛琳娜扬起一道标准的美式灿烂笑容，远远朝她眨了一下眼，示意不用谢。
罗宝珠沉默地收回视线，一旁的温行安缓缓出声：“听说你们聊得很愉快。”
“是，聊了不少关于你的事情。”罗宝珠咳了咳，“似乎有一些不属实。”
“是吗？”温行安淡淡望向前方礼堂中央，视线却没有焦点，“哪些不属实？”
“她说你等了我七年。”
空气静默一瞬。
随后响起温行安沉沉的声音，“难道不是吗？”

第146章
罗宝珠沉默。
新娘还没出现, 礼堂里充满噪杂的喧闹，一片喧闹声中，温行安的反问落到她耳边, 震耳欲聋。
“有七年了吗？”这些年她仿佛丧失对时间的感知, 一年赶着一年匆匆度过, 不知不觉竟然溜走这么多时间。
温行安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问：“还记得那年维港的烟花汇吗？”
那年站在尖沙咀海滨花园东部，面临维多利亚港海景，盛大灿烂的烟花下，他提起他有个被催婚的朋友。
他以朋友之名，表达了内心的感受。
并非不敢直言，只是当时的他也没能清楚地梳理自己的感情。
大概是头一次的缘故，他没有经验，以为真正的爱情都是像他祖父祖母那样轰轰烈烈, 以至于每次和罗宝珠相处, 内心并没有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时, 他生出一丝怀疑。
这种情感到底是不是一时兴起？
他将问题抛给了罗宝珠。
罗宝珠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在她看来，他的感情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感情，那只是一种类似于对待宠物的居高临下的施舍。
他没有反驳，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只能将这一切交给时间来检验, 想等到罗宝珠成长得足够强大，足够从他手上撕扯利益，到那时再来观察自己的反应。
他会争锋相对, 还是妥协求全？
很遗憾，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他已经想通了。
岁月会赋予人思想上的蜕变, 也慢慢让他明白，爱情并非只有一种范式。
原来和罗宝珠待在一起没有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并非是缺乏激情，而是一种心灵上的安宁。
轰轰烈烈是爱，平平淡淡也是。
只怪当初太年轻，且毫无经验，一时陷入歧思。
回头再看，当年的拒绝联姻已经是明明白白表达了态度，不管心里如何怀疑揣测，他行为上已经做出最忠于自己的表达。
思考感情的意义本身就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世界上有三件东西是藏不住的，贫穷、咳嗽和爱。
如果感情也能用一种理性思维去分析、去判断、去定义，那本身就不属于感情。
让他领悟到这些的契机是那次发生关系之后。
罗宝珠事后只当做一切都没发生的态度让他产生一丝脱离正规的恐慌，如果这样亲密的行为都无法让罗宝珠生出一丝留恋，那还有什么能挽留她？
比起水到渠成更进一步，他其实更害怕罗宝珠自此疏远。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心中的害怕，以至于故意在朋友庄园婚礼上闹出大动静，以作试探。
追根溯源，早在那次维港烟花下，已经不知不觉心动了吧。
多年前的心动，总是要等到岁月漫长的发酵，在多年后的某一天才幡然醒悟，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我那位朋友现在应该想通了。”
温行安淡淡望了一眼礼堂上方红色喜庆的彩带，“他在等你也想通。”
这话里有话，罗宝珠神色一愣。
正要接话，新娘出现，礼仪开始，全场肃静，她只得闭了嘴巴，回头看向盛装出席的新娘钟雅欣。
钟雅欣长得小巧玲珑，脸蛋才巴掌大，化妆之后更是光彩耀人，只不过……脸颊两侧的腮红似乎扑多了，看上去整张脸红彤彤的。
众人不明白其中原委，大多和罗宝珠一个猜测，以为是腮红搽多了，也没往深里探究。
只有新娘的父亲钟维光在心里重重舒了一口气。
好在没误了时辰，及时赶到，否则还不知道要怎样被人看笑话。
仪式开始进行，西装革履的罗振民和洁白纱裙的钟雅欣站在礼堂前方中央，吸引了底下宾客的全部目光。
坐在台下的罗宝珠却开了小差，她关注到新娘上台之后，罗珍珠与李文旭一前一后走进礼堂，两人神色各异。
罗珍珠整张脸也是红通通的，看上去脸色不佳。
早就听闻罗珍珠与钟雅欣闹过矛盾，关系不太好，据说当初钟雅欣没和罗振华成一对，主要原因在于罗珍珠从中挑拨，现在看来，传言不虚。
这钟雅欣终究还是做了自己二嫂，罗珍珠心里想必存着气吧，不过婚礼上直接表现出来，是不是太不给面子？
罗宝珠不置可否，只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文旭。
李文旭沉着脸，看上去也不太高兴。
罗宝珠立即想起之前一些猜测，如果她没记错，钟雅欣和李文旭之间应该是有点故事，李文旭之前在珠宝店遭遇抢劫时恰好救过钟雅欣，钟雅欣之后对李文旭印象一直不错。
这是两人之间的私事，她没好意思多打听。
不过，依着李文旭的性子，若是真喜欢，应该不至于没有勇气追求。两人没走到一起，大概是李文旭心里没那方面的想法。
既然没那个想法，婚礼上表现出这样一副无精打采的态度做什么？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失恋了呢，难不成临近这个时刻才明白内心的真实想法吗？
罗宝珠猜测不出情况，只待仪式结束再找李文旭谈谈。
偏偏这婚礼的仪式无比漫长，期间还要听吕曼云上台发表一番感言，罗宝珠简直想掏出一份报纸打发时间。
——
远在深城的杨磊，正靠在车椅背上翻阅报纸。
眼下他只有一个目标——赚钱，赚大钱。
给人承租出租车，当个中间贩子，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这种生意规模做大，赚得越多，可是规模越大，风险也越大，恐怕到时候赚的钱还不够赔呢。
他在几天前已经辞掉了给人承租出租车的活儿，交由另一个老乡小陈打理，现在的他只想重新找个可以长远赚大钱的项目。
当然，不长远也可以，短时间能赚大钱也行。
不过短时间能赚大钱的手法都记在刑法上，坑蒙拐骗总得占一样，邹艳秋是前车之鉴，他可不想留下案底。
堂堂正正短时间能赚钱的项目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即便有，也是普通人难以接触到的项目。
跟着罗宝珠的这两年，杨磊只学会了一样良好的行为习惯，那就是定期看报纸。
罗宝珠曾说过，多多关注报纸，报纸里面有生意。他看了好一阵子，别说生意，连个基础门路都没瞧见。
急切想要赚大钱的杨磊一连好几天没有从报纸上窥见有用信息，打算将其仍在一旁，余光一瞟，一则关于国库券的报道吸引他的注意。
正要细看时，车窗被人敲响。
摇下车窗，一只老乡的脑袋凑过来，神秘兮兮跟他汇报：“你知道么，小陈被抓了。”
小陈就是那位接手他帮人承租出租车活儿的老乡，杨磊心知肚明，却故意问：“怎么会被抓呢？”
“据说是有人举报了。”
杨磊心里冷笑。
他就知道！
这种生意做大了，一定会有人眼红。
承租出租车只需要一万块，他收人两万，足足赚走一万块，一万块不是小数目，那都是普通人搜刮了所有亲戚七拼八凑才凑出来的一点本钱，要是知道白白被他赚走一万块，谁心里能平衡？
承租出租车不是什么机密，那些老乡因为常年待在老家，没见识，所以不懂。等他们来了深城，慢慢混熟了，自然会打听出真正的价格，瞒也瞒不住。
所以这种生意只能做短时，做不了长时。
一旦被人知道真实的承租价格，他免不了要遭官司。
这种做法的确也不是合规操作，告到主管部门，给他一笔罚款，能让他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他才没那么傻，早几天退出不干，现在也查不到他头上。
杨磊一边庆幸自己脱了身，一边为自己的深谋远虑感到得意，内心里完全没考虑过那位接手他承租出租车没几天就被抓的老乡小陈。
在他看来，这完全是老乡小陈咎由自取。
左不过是为了利益，对方才眼巴巴地想要接手，有赚钱的欲望是好事，没规避风险的能力那就只能算自己倒霉。
能力不足怪谁呢？
杨磊不是烂好心的人，他才不会去瞎同情别人，比起这个，想想怎么赚大钱才是正经事。
和车窗外的老乡闲聊几句后，杨磊摇上车窗，继续窝在车里阅读刚才看到的那篇关于国库券的新闻报道。
新闻里讲，去年中央首先开放了7个城市的国库券转让业务，随后几个月扩大到54个城市，也就是说，现在全国的国库券基本都可以转让。
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商机呢？
正思索着，车窗又被人敲响。
杨磊摇下车窗，心里有点不悦，瞧见车窗外的人，立即又堆上满脸笑容。
对方不是别人，是他以前在鹏运出租的同行，这位同行据说接替了他的工作，自他走后，开始接送徐雁菱以及罗玉珠。
杨磊有话要打探，主动热心问候：“最近怎么样？”
对方叹了一口气，“小杨啊，不瞒你说，以前我还真的挺羡你能去给罗老板家里做专车司机，现在轮到我接了这个差事，才深深明白你的不容易啊。”
“哦，怎么讲？”杨磊故意探话，“我觉得活儿还挺轻松啊，徐太太人也挺好，怎么见你一副累瘫了的模样？”
“你说得对，活儿的确轻松，徐太太人也好，只是罗老板那个姐姐……”对方欲言又止。
杨磊眉头一挑，这次没有着急接话，只静静等待。
“罗老板那个姐姐，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情况吧。”对方存了找知情人吐槽的心思，按捺不住，主动交代，“你也是老将了，我就跟你直接透露了吧，罗老板姐姐一直不肯坐我的车。”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因为你呗。”
杨磊脸色一僵，“你别开玩笑。”
“我真没开玩笑，罗老板的姐姐始终不肯坐我的车，一瞧见我就不想上车，起初我以为是我的问题，还郁闷了一阵子，后来搞懂了，人家是认识你，只想让你开车，见换了一个人，死活不肯再坐车。”
“这不，本来今天罗老板该带着她姐姐一起去港城参加婚宴，就因为她姐姐不肯坐车，只能让人待在家中，吩咐老太太照看。我得空，这才有时间出来逛逛。”
司机对杨磊几乎是和盘托出。
杨磊从鹏运出租离开的真正理由谁也不知道，大家见是和平离开，没有闹得太僵，又见杨磊离开后自己混得风生水起，都以为是杨磊想另立门户，也就没对杨磊设防。
“所以小杨啊，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和罗老板家人相处的，怎么她家里人都挺喜欢你，你教我两招呗，我也学学。”
学？
这可不兴学？
“没什么秘诀，时间久了，人家自然跟你熟了。”随便两句话敷衍之后，杨磊瞧见对方走远，再没心思悠哉看报纸。
他将报纸塞进夹缝中，调转方向盘，径直来到东湖丽苑单元楼下。
楼下光景依旧，小区的绿植在新的一年重新批上碧绿翠衣，花坛里的不知名粉红花儿开得正艳。
罗玉珠就这样直愣愣蹲在花坛旁，一下子入了他的眼。
旁边站着老太太王桂兰。
王桂兰满脸心疼地劝道：“玉珠，咱们上楼去吧，你已经蹲了一个钟头，腿难道还没蹲麻吗？咱们去楼上坐一坐，等会儿再下来好不好？”
蹲在地上的人儿未动。
老太太又苦口婆心劝了几句，仍然不见罗玉珠挪动脚步。
罗玉珠固执地蹲着，双手抱着脑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茫然地四处张望。
这一幕看得杨磊眸色逐渐深沉。
花坛边是他惯常停车的地方，他以前喜欢把车停在那里，罗玉珠一动不动守在那里，很难相信不是在等他。
杨磊紧要牙关，打了方向盘要离开。
谁知汽车只鸣了一声，惊动小区里面的罗玉珠，罗玉珠猛地站起身子，径直朝他冲来，速度之快，连身后的老太太都追赶不及。
一眨眼，罗玉珠堵在了车前。
坐在车中的杨磊没准备下车，追赶出来的老太太已然扶住罗玉珠胳膊。
“玉珠你做什么呢，咱们不能这么拦人家车子，这是挡路，不礼貌，乖，跟我一起回家。”
老太太不认识新车牌，不知道车中坐着谁，只以为玉珠给对方添了麻烦，万一对方出来找茬，闹得不可收拾就糟糕了。
眼下徐雁菱和罗宝珠都不在家，真起了争执，连个帮靠的人都没有呢。
王桂兰连忙哄着罗玉珠离开，罗玉珠站在车前岿然不动，死活不肯离开。
两方对峙，足足僵持三分钟。
眼见这事不能善了，杨磊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下来。
老太太满脸焦急，生怕人家车主下来扯皮，只一个劲地哄罗玉珠，看到车门被推开，她心想这事儿终究还是要闹大了，谁知从车里走出来的不是别人。
竟是杨磊。
老太太一时僵住。
她终于弄懂罗玉珠死活不肯走的原因。
谁说玉珠傻？
连人都没见着，玉珠却能知晓这车里坐着的是杨磊，她一个明白人都搞不明白呢。
这阵子玉珠总不肯坐车，家里人都心知肚明是换了司机的缘故。
她不太清楚杨磊为什么会被解雇，和其他人一样，只以为杨磊是要去外面谋发展。
但走得太突然了，杨磊离开的时候也没来家里打声招呼，只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再也不出现。
她有时都会恍惚，更何况罗玉珠。
罗玉珠每天寻着空儿就下楼来张望一阵子，也不说张望谁，但大家心里都明白。
她看不过眼，还找徐雁菱和罗宝珠商量过，要不继续请杨磊过来当司机得了，罗宝珠没同意，依着宝珠的意思，是想等过阵子再瞧瞧，看看能不能用时间来消弭。
时间不是万能的，她心里清楚，玉珠这孩子这次怕是不那么容易忘记。
这次见了面也好，见了面也就没那么惦记了。
王桂兰以为是罗玉珠没有好好和杨磊告别，才这么念念不忘，谁知道罗玉珠见了杨磊，走上前第一句竟是道歉。
“对不起。”
说着大颗的眼泪已经吧嗒吧啦流下来。
老太太有点懵，完全弄不懂是什么情况，杨磊心里却门清。
被开除的那日，他气过很多人埋怨过很多事，但从没怪罪过罗玉珠，毕竟谁会去怪罪一个傻子没有守住秘密呢？
但似乎罗玉珠不这样想。
她虽说看上去傻乎乎，心里大概也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了他的离开。
杨磊难得无言。
他不需要罗玉珠的道歉，相反，他甚至需要给罗玉珠道歉。
“别哭了。”
不说还好，这一声下去，对方脸上的泪珠串成串，吧嗒吧嗒不断滴落，漂亮的双眼里泛着楚楚可怜的无辜，看得杨磊有点于心不忍。
敢情她一直在自责。
杨磊拿袖子抹掉她脸上的泪珠，“我没怪你，你回家吧。”
一直不听老太太劝告的罗玉珠这次竟然点了点头，乖乖跟着老太太回家。
走进小区时，还不忘一步三回头，频频回顾。
真像个小孩子。
杨磊一次也没回头，钻进车中，径直走了。
面上看不出丝毫冷暖，只微红的双眼泄出一丝真实情绪。
——
婚宴礼仪结束，罗宝珠穿过长廊，主动找到李文旭询问情况。
“你还好吗？”
这句关怀有点莫名其妙，李文旭不明所以。
“我看你状态似乎有点不对劲。”
罗宝珠的补充让李文旭稍稍有些心虚。
他的确有些不对劲。
早知如此，他不该应了钟维光的托请，过去帮忙，以至被钟雅欣打个措手不及。
他平日里已经极其小心，料着到了婚礼当天，一切已成定局，心里的防备稍微卸了卸，没承想钟雅欣竟然还没死心，堵住他说些糊涂话。
说了也就罢了，没人听见也不作数，偏偏房间里藏了人。
依着后来房间里两人扭打成团，他知道了当时在房间里制造出动静的不是别人，正是罗家人罗珍珠，也就是说，罗珍珠将他与钟雅欣的对话全听了去。
作为罗振民的妹妹，罗珍珠自然是站在罗振民那一方，且罗珍珠一向与钟雅欣不合，倘若罗珍珠向罗家人告状，直接搅黄整场婚礼，那动静就闹大了。
届时该如何收场？
好在罗珍珠没有生事，婚礼仪式正常举行。
整场仪式下来，他一直吊着一颗心，仪式结束之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没什么事情，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
罗宝珠放了心。
现在两人还不宜在公共场合表现得过于熟络，罗宝珠问候几句后，转身要离开。
离开之前不忘小声叮嘱:“该实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是以股东身份召开股东大会，作为入股罗振民航运公司的李文旭，他拥有这样的权利。
“明白。”
两人剪短交流完毕，装作一副不熟的做派，各自散开。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温行安眼中。
甭管罗宝珠如何与李文旭保持客套的距离，温行安始终是知道内情的那一个。
如果他没记错，当初罗宝珠作为担保人，亲自找他为利和房产公司贷下上亿的开发款项。
利和房产背后的人是罗宝珠，他很清楚这一点。只不过当时他并不明白罗宝珠为什么要对外隐瞒这件事。
现在他明白了。
前不久，罗宝珠对他表明要先办一件事。
推算以前罗宝珠的商业活动轨迹，很快能明白她想办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如果这是一件秘而不宣的秘密，罗宝珠瞒了所有人，唯独没瞒着李文旭。
从一开始，罗宝珠就选定了李文旭作为伙伴。
温行安苦笑。
他想他是疯了，这一点特殊性让他无比嫉妒。
“温先生，婚礼结束了，您什么时候离开？”
罗宝珠不知何时绕回到他身边，似乎要进行最终的告别，温行安没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人，“罗小姐看上去似乎很负责，连别人的情绪也要负责关照？”
这话有点莫名其妙，罗宝珠想了想，莫不是指刚才自己和李文旭谈话？
她如常应对：“我一向很负责。”
“是吗？”温行安轻哼一声，“怎么唯独对我是例外？”
“这话怎么讲？”罗宝珠一时没拐过弯，以为指代工作上的事情，“我有哪里没负责，请温先生指出来。”
温行安盯着她，只报了一个日期：“5月17日。”
五月中旬，这是一个敏感的日期，再迟钝的人也能从提示中明白过来，何况罗宝珠并不迟钝，只是一时没往那处想。
真想时，昔日的记忆如数涌入脑海。
连细腻的触感都变得清晰起来。
她明白了温行安口中的负责是什么意思。
“那以往的女人，你都负责了吗？”
周遭很是嘈杂，宾客的恭贺声、离开时的告别声、新郎新娘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足够掩盖罗宝珠这一句细声的质问。
偏偏温行安听见了，听得很是清楚。
本来是一句略微不尊重与不信任的质问，落到温行安耳中，变成另外一股意味。
“你是在试探我吗？”
罗宝珠从来没有询问过关于他的私生活，他的童年、他的经历、他的家世，他的一切一切，对方似乎都不感兴趣。
唯一与他相谈的只有工作和生意。
哪怕发生实质性关系后，这一点也并未改变。
作为唯一的绯闻对象，赛琳娜千里迢迢过来凑热闹，她倒好，与人家处成了关系良好的朋友。
有那么一瞬间，他认为罗宝珠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
得以窥见对方无意流露的一丝真实情绪，这点情绪足以让他沾沾自喜。
温行安眼角眉梢渐渐染满笑意。
“我以为你真的不在乎。”

第147章
既然罗宝珠难得问了一次, 温行安自然不会错过解释的机会。
他俯下身子，靠近罗宝珠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直到瞥见她耳尖泛红, 才缓缓挪开。
两人站在来往如云的宾客中, 本应是不太显眼, 徐雁菱却一眼瞧见他们。
她亲眼看着温行安带着笑意转身离开，而自家闺女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等人一走，她立即迎上去。
“温经理对你说了什么？”
回过神的罗宝珠面上的不自在一闪而过，“没什么。”
没什么才怪呢！
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对劲。
目睹全程的徐雁菱哪怕再迟钝，也该明白些什么了，更何况……
“我听说了一些传言。”
倒也不是听说，全是那些豪门太太主动给她透露。
几年没回港城，也鲜少与这些贵妇人联系，她还以为别人早把她忘了, 没想到一个个对她热情得很, 围着她嘘寒问暖、极尽关怀。
起初她有些受宠若惊, 心里诚惶诚恐，总觉得这样刻意的热情不是什么好事，直到聊了几句才发现，原来大家都是奔着自家闺女与温经理之间的绯闻而来。
这么多年, 她对自家闺女身边的桃色新闻一无所知, 倒是在这群豪门太太的口中听到了全部。
原来温经理这次特意过来参加罗振民的婚礼，竟然是因为宝珠？她还以为是看在吕曼云的面子上呢。
原来温经理拒绝了与洛克菲勒家族的联姻，竟然也是因为宝珠？这事她以前没听到一丝风声, 怎么自己完全不知道呢？
原来那位洛克菲勒家族的小姐也来参加了婚礼，难怪她看到宝珠身边坐了个金发碧眼的姑娘，不过两人似乎相处还不错？
在几个豪门太太零星的言语中, 她已然猜出事情大概。
自家闺女和温经理的故事，居然开始得这么早吗？
之前她一直以为两人只是工作上的来往，毕竟宝珠这孩子也没表现出任何异常，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平时也鲜少提及温经理。
现在回头想想，在宝珠的人生，温经理大概是走得最长远的一位异性。
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但被豪门太太包围着追问内幕时，徐雁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大家都说你和温经理有事，你们之间……”徐雁菱顿了顿，重新修改措辞，“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
“那他们都说温经理这次过来是因为你，这是不是真的？”徐雁菱追问。
“是。”
“他们还说……”
“是。”
“那传言都是真的吗？”
“是。”
亲自从闺女口中得到答案，徐雁菱怔了一怔，很快从心底里散发出喜悦的气息。
她倒是没有考虑过门第问题，只想着温经理是个很好的人，这么多年接触下来，对方的人品经过了她的考验，她很高兴。
“那太好了呀，咱们认识温经理这么久，知根知底的，也信得过，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联想到刚才亲眼目睹的场景，徐雁菱猜测：“是你没同意？你为什么没同意啊？”
罗宝珠没回答。
这下捅了马蜂窝。
回程路上，徐雁菱追着罗宝珠问了一路，罗宝珠不回答，她便在罗宝珠耳边聒絮着温经理的种种优点，势要刨根问底。
婚礼的宾客们大多与罗宝珠和徐雁菱一样，当天便散了，各回各家。
仪式举办完毕，新娘新郎回到新房中，已经是天色将暮。
罗振民喝了几杯酒，不胜酒力的他倒在床上蒙头便睡，一旁清醒着的钟雅欣满腹心事，一边坐在梳妆台前卸妆，一边思考对策。
不行，被罗珍珠抓了把柄，这事迟早得爆。
今天婚宴上邀请的重量级嘉宾太多，罗珍珠为了罗家的声誉以及罗振民的脸面考虑，没有当众揭露她说过的那些话，但这并不代表罗珍珠会继续忍气吞声。
两人本就有矛盾，做女孩的时候一直不对付，当初她父亲想要将她介绍给罗振华攀亲，据说就是被罗珍珠给搅黄了。
罗珍珠一向是不服气她做嫂子，眼下抓了她的把柄，不会这么乖乖隐忍。
宴会上嘉宾众多不便交代，但依着罗珍珠的性子，私底下肯定会向罗振民透露，到时候罗振民知道这件事的反应会是怎样呢？
总之，结果并不乐观。
她并不喜欢罗振民，她和罗振民的婚姻可以是因为没有感情基础而破裂，但绝对不能是因为罗珍珠的搅合而破裂，那就太憋屈了。
她不能让罗珍珠得逞。
卸完妆后，钟雅欣简单洗漱一下，穿着丝绸睡衣躺在铺满喜被的大床上。
旁边传来罗振民均匀的呼吸声，这人已经睡死了，看来今天是没办法圆房。
钟雅欣偏头望了一眼熟睡中的罗振民，眯起双眼，计上心来。
第二天一大早，她去了一趟医院，临近中午才拿到检查报告。
晚餐后，她将检查报告递给罗振民，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既然嫁给你了，我些事我要提前声明。”
“我和你妹妹罗珍珠之前有过矛盾，而且她似乎对我做她嫂子很不服气，少不得要来咱们之间搬弄是非，我念着是一家人，不是太过分的事情我不会与她计较，但如果她故意找茬，做得太过分，到时候也别怪我不客气。”
听了一顿莫名其妙的立威，罗振民不明所以，捧起检查报告认真查看。
这一看才发现报告是妇科方面的检查，结果显示钟雅欣还是完璧之身。
罗振民的思想没那么传统，他接受过西方教育，没什么处女情结，不会因为妻子婚前有过性生活而感到别扭。
但没有过性生活这一点，倒是让他对钟雅欣另眼相待。
不过……“你做这份检查报告的用意是？”
“我怕有人造谣我私生活，提前给你说明一下。”
罗振民听笑了，“你觉得珍珠会拿这方面来挤兑你？”
“对，我太了解她了，她一定会在你面前不停说我坏话，如果你不听，表现得偏向我，她就会造出匪夷所思的谣言来，不排除她会在这方面诽谤我，所以我提前给你说明。”
“你想多了。”罗振民不以为意，“珍珠她没这么闲。”
“以前或许没有，但是现在，她肯定有这么闲，她自己和郭彦嘉的婚姻一团糟，肯定也看不得别人的婚姻和谐，咱们的婚姻她也提出反对了吧，不是你妈拍板，这婚事还不一定能成。”
“总之，我不信任她。该说的话我都提前说了，你自己心里最好先有个判断，到时候我和她真起了冲突，不求你偏帮我，你只要站在有理的一方就是了。”
钟雅欣说得有鼻子有眼，真像那么一回事，罗振民还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女人清脆的声音落在耳旁，絮絮叨叨的，他却不觉得吵，许是检查报告结果起了催化作用，他想起昨晚新婚夜睡得一塌糊涂，还没完成婚礼中最重要的一环呢。
当晚，一夜春宵，自是不必提。
第二天一早，罗振民春风满面去公司处理事务，不期遇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罗珍珠端正坐在他办公室内，等待良久。
“二哥，你可算来了！”
将人拉进来后，罗珍珠神秘兮兮立即反锁办公室门，压低声音道：“二哥，我想来想去想了两夜，还是决定把这事跟你交代，不然我心里不得安生。”
“什么事？”罗振民不明所以，只以为罗珍珠有什么重要事情，挺直了身子鼓励：“你尽管说。”
在罗振民热切的注视下，罗珍珠清了清嗓子，“二哥，我先问问你，你觉得你那个新娘子怎么样？”
“什么叫那个新娘子，你得叫二嫂。”罗振民纠正她，“你嫂子挺好，怎么了？”
“她好？”
一听这话，罗珍珠立马坐不住了，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气不打一处来，“她哪里好了，你别被她给骗了！二哥你知道吗，她和别的男人有一腿！”
这种指控很是难听，罗振民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他猛然想起钟雅欣提前给他打过的预防针，依着形势来看，还真被钟雅欣猜得一丝不差。
“这事你怎么知道？”罗振民心里没有火气，倒是挺冷静地看向罗珍珠。
罗珍珠哪里有空关注罗振民的情绪，她只想揭露钟雅欣丑陋的行径，“我亲眼瞧见的，在婚礼那天！”
“二哥你还记得么，当天你让我去钟家照看新娘子，我去了之后，无意瞧见钟雅欣要和别的男人私奔！就在婚礼当天，她居然要和别的男人私奔，二哥，她心里根本就不想嫁给你！”
罗振民沉默片刻，“她要和谁私奔？”
“我没看见，我只是偷听到了他们两人的对话，我听得清清楚楚，钟雅欣说她不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你刚才不是说亲眼瞧见么，怎么现在又变成没看见，只偷听了？”
罗振民这种抓字眼的态度让罗珍珠很是不满，“二哥，瞧见和听见有什么区别吗，都这个时候你就别计较细节了，最关键的一点，钟雅欣想和别的男人私奔这是事实，二哥你难道要和这种女人过一辈子吗？”
事实并不总是容易让人接受，罗珍珠换一个时间地点或许更能说服，但可惜，她选错了时机。
眼下的罗振民一是提前被钟雅欣做过心里预设，二是昨晚才与钟雅欣共度春宵，不巧，两人夫妻生活很是和谐。
新婚夫妻正是情浓时，被这么告了一状，无疑当头浇冷水。
先恶语相向的人总是先丧失道德高地，听到罗珍珠这样指责钟雅欣，很显然应对了钟雅欣的猜测，罗珍珠或许压根没把钟雅欣当成嫂子。
“行吧，我知道了。”罗振民态度还算冷静。
这样的告状他无法判断出真实程度，即便是真实的又怎样呢？
到最后钟雅欣仍旧选择嫁给他，没有和任何男人发生关系干干净净地嫁给他，能做到这些就已经足够了，两人是家族联姻，君子还论迹不论心呢，只要钟雅欣婚后生活安分守己，婚前的那些情感纠葛他并不在意。
况且罗珍珠的话也值得商榷，这里面多少掺杂了些个人恩怨，不可尽信。
“你还有其他事情吗？没有其他事情就先回去吧，我要处理正事了。”
“二哥！”
罗珍珠气坏了，“难道这不算正事吗？”
怎么自家二哥态度这样淡然，听到新娘子婚礼当天想和别的男人私奔，她二哥居然还能如此沉得住气？
没看到罗振民预料中的暴怒，罗珍珠自个儿先暴怒了。
“二哥，你该不会是被钟雅欣蒙了心窍吧，她是不是提前对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否认她做的一切？她肯定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二哥你千万别相信她，她说的都是假话！”
“她这个女人最擅长装乖了，如果她说了什么，二哥你一定不能信，你得相信我，我是你亲妹妹，我不会骗你的，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你不能被她蒙蔽了啊！”
……
聒噪，无尽的聒噪。
罗振民听得烦了，“够了够了，我才结婚两天，你跑来跟我吐槽我老婆，是想怎样呢，让我直接离婚？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婚姻不幸福，就见不得别人的婚姻幸福。”
最后一句简直杀人诛心。
“你！你！”罗珍珠噎了半天也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反驳，她气得心口发疼，捂着心口扭身跑走了。
终于，办公室里重新清净下来。
罗振民舒了一口气，坐在办公桌前翻开昨天递上来的提案。
提案上显示，作为股东之一的李文旭要在几天后发起临时股东大会。
眼下航运公司进行艰难的重组，好不容易回到正轨，不知道李文旭发起股东大会的用意是什么。
几天后，股东大会召开，罗振民知晓了李文旭的用意。
会议结束后，他闷闷不乐回到家中，脱了西装外套挂在衣架，往真皮沙发上一趟，烦躁地将喉间领带扯开，扔到一边。
瞧见这副光景，正在试用新咖啡机的钟雅欣心里明了，这准是生意上出现问题。
她端起一杯新冲好的咖啡，轻轻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累了吧，试试我亲手磨的咖啡。”
放下咖啡后，钟雅欣也没多问，转身收拾被罗振民随意扔下的领带。
装模作样在屋子里收拾一通，直到余光瞥见罗振民起身端起咖啡，她才停下动作，走去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
将水果放在茶几上，她顺势往罗振民旁边坐下，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平息好情绪的罗振民尝了一口咖啡，淡淡开口：“今天召开股东大会，大家一致商议要削减航运业务，同意出售船只，剥离不良资产，以后公司朝多元化发展。”
自从接手家族产业后，罗振民一直在航运业深耕，陡然让他削减航运业务，他有点舍不得。
“多元化发展？”钟雅欣眉头一皱，“这是谁提的建议？”
“李文旭。”罗振民揉揉眉心，眼神里透出一股疲惫，“他是大股东，是他召开的临时股东大会。”
“哦。”本想发表长篇大论反对一番的钟雅欣这下不吭声了。
她只顾着拨弄果盘里的水果，半天没有言语。
斜瞅一眼，旁边的罗振民躺靠在沙发背上，也不吭声，钟雅欣实在没忍住，“这个建议也没什么问题，你想想，现在世界的航运业发展都不景气，多少航运公司没能挺过上一轮石油危机，你的公司能挺下来也是费了不少劲，之后倘若再经历一次石油危机，能不能存活那就难说了，我看航运业衰减是大趋势，趁着现在缓过劲来，不如提前布局其他产业。”
这个道理罗振民何尝不明白，只是……
他在航运业深耕这么多年，现在要去发展其他行业，无异于是重头再来。
重头再来多费劲啊。
说来也是倒霉，怎么自己累死累活，最后保不住产业，自家大哥罗振华天天花天酒地，反而资产永驻？
想到此处，罗振民更加心烦，一口闷下大半杯咖啡。
“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钟雅欣觑他一眼，“我觉得当初你和大哥的资产分配有问题，凭什么地产优质资产都给了大哥，没有给你分一点呢？大哥天天娱乐人生，活得多滋润，你天天累死累活，反而什么都没得到，我觉得这不公平。”
罗振民眉头一挑，“你是这样认为的？”
“当然！你本事比大哥强多了，你天天兢兢业业，成就应该比大哥更大，最后结果成了这样，我觉得都怪妈偏心，当初分资产，她明显是把好的资产都留给了大哥，大哥占着优质资产也不懂得如何运作，只想啃老本，要是落到你的手里，肯定是另外一副新景象。”
“如果当时公平些，你也能分到一些地产业务，现在想多元化发展更有资本，也更容易，不会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不过话说回来，航运事业的衰败是大势所趋，又不是你经营不善，你只是运气没大哥那么好罢了，我觉得家里的资产应该重新分一分才公平。”
这番话简直说到罗振民心坎上。
他早就觉得不公平了，母亲一向偏爱大哥，他心中有数。
以前航运业景气，他也就不计较这么多，现在航运业衰败，他也是时候去争一争了。
只是没料到钟雅欣竟然能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罗振民心里很是惊喜。
他双手捧住钟雅欣额头落下重重一个吻，用力将人搂进怀中，“你说的没错，家里的资产就该重新分一分，你很聪明，咱们也很有默契，现在看来珍珠的话多半是不实。”
闻言，钟雅欣眉头一皱，挣扎开来。
“罗珍珠果真对你说过我坏话？我就知道！”
“没事，我没相信她。”钟雅欣像一只即将发作的炸毛小猫，可爱极了，罗振民满含宠溺地伸手揉揉她脑袋，“我不仅没信，还把她气得够呛，你别在意。”
不能不在意。
钟雅欣并没有被这样一副安慰抚平。
既然罗珍珠已经朝罗振民告状，且没有在罗振民面前讨到好处，依着罗珍珠的性子，一定会将这件事告诉给吕曼云，企图让吕曼云以长辈的身份来压制。
吕曼云知道了之后会怎么样？
会把她扫地出门吗？
钟雅欣无法预测结果，她决定故技重施，垮起一张小脸控诉：“罗珍珠在你面前搬弄是非，你没有相信她，她肯定不会罢休，这个家里能为她做主的也就是咱妈了，万一罗珍珠在咱妈面前嚼舌根，咱妈信了她的话，劝你跟我离婚，怎么办？”
“不会的，你放心吧。”
在罗振民眼中，他母亲是个精明人，不可能跟自家妹妹罗珍珠犯一样的毛病。
谁知第二天他就被打脸了。
婚后吕曼云第一次登门小两口的家，见面第一句是要和他聊聊两人的婚姻。
“我听珍珠说了一些事，不知道是真是假。”
吕曼云起初是不太相信的，奈何罗珍珠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真切极了。
自己的闺女只有自己最了解，罗珍珠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也向来不会朝家人撒谎，更不可能编排出这么严重的谎言。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这个钟雅欣还真有点问题。
本来问题并不大，吕曼云的思想与罗振民大差不差，钟雅欣最后还是嫁进了罗家，只要以后好好过日子，以前的那些恩怨可以不作计较。
吕曼云在意的是罗振民对待罗珍珠的态度。
听罗珍珠的意思，罗振民没相信她的话，只一味偏袒钟雅欣。
这问题就大了。
娶了媳妇，连亲妹妹都不待见了？
亲人永远是亲人，而老婆不一定永远是老婆，吕曼云觉得罗振民的态度有点问题，打算好好说道说道。
“珍珠说她都告诉你了，你没相信，还把她训了一顿？”
“妈！”罗振民不可置信，“珍珠她还真去你面前搬弄是非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她是你亲妹妹，你没根没据的，怎么就一口认定她说的是假话？你就这么不相信她？我看珍珠说得没错，你结了婚，有了老婆，真不要她这个妹妹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和钟雅欣离婚？”罗振民感到不可思议，“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盼着我点好？”
反倒是钟雅欣惦记着他，愿意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愿意为他争取利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吕曼云眼睛一眯，蕴满怒气，“谁不盼着你好？你说说谁不盼你好？”
话到这个份上，免不了一场争端。
罗振民干脆摊开了讲，“妈，你要是真为我好，那你就把家里的资产重新分一分。”
“你、你说什么？”吕曼云怀疑自己听错了。
“今天不妨把话一次性讲明白，我早就觉得不公平了，妈，你要是真为我好，你就重新分配资产，而不是随便听了珍珠几句话，过来搅合我们小两口的感情。”
啪——
吕曼云一巴掌扇过去。
她气得手抖，全身上下忍不住战栗。
“你有了老婆，不要亲妹妹，现在连我这个亲妈也不准备要了吗？”
“我没说不要你们，我只是要求重新分配资产。”被打了一巴掌，罗振民脸上火辣辣的疼，他也来了气，冷声质问:“妈，你敢说你当初分配资产时没有私心吗？大哥凭什么把最好的占了？我要求重新分配资产有什么问题？一提到这事你就跟天要塌了似的，这样也算是盼我？”
“你真盼我好，怎么就不能多让点利给我？妈，你知道我这几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苦苦支撑航运公司的时候，大哥在干什么？他在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妈，你自己看看这公平吗？难道我就活该累死累活？”
一番话噎得吕曼云说不出半个字。
谈话不欢而散。
几天后，深城的罗宝珠坐在阳台上收听港城电台。
电台里播报着一则新闻八卦。
主持人用着近乎夸张的口吻表示罗家二房两位兄弟似乎要重新争夺当初分配的遗产。
动静之大，惊扰了客厅里的徐雁菱。
徐雁菱起身走到阳台，凑近收音机认真听了一会儿，很是纳闷：“罗振民和罗振华要争遗产？都这么多年了，两人没闹起来，怎么现在突然闹起来？”
悠悠听着新闻的罗宝珠心知肚明，只淡淡一笑，“谁知道呢，可能人心不足蛇吞象吧。”

第148章
罗振民和罗振华最近的纷争闹得沸沸扬扬。
远在深城的罗宝珠都有所耳闻, 更何况处在港城的三房一家。
冯婉蓉最后得到消息，她从新闻资讯上看到前因后果，忙不迭打电话询问罗振康。
“你看最近的新闻报道了吗, 说是振民闹着要和振华重新分配遗产, 指不定还要打官司呢, 闹得很严重的样子，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相安无事十年之久，突然起纷争，很是奇怪。
当年罗冠雄去世时没异议，怎么现在倒是开始争夺起来？
“没什么好奇怪的。”罗振康不以为意。
他早就得知风吹草动，一眼看穿罗振民的目的。
近些年航运业凋敝，罗振民的航运公司差点倒闭，好不容易债务重组拯救过来，现在也是岌岌可危, 再不调整经营方向, 以后只会死得更快。
调整经营方向谈何容易, 经过上一遭航运危机，罗振民的公司被掏空得差不多，哪里还有丰裕的资金另谋发展。
手上没钱，可不得打罗振华的主意么。
罗振华整日里无所事事, 花天酒地, 躺在功劳薄上吃老本，日子过得比罗振民舒坦多了，罗振民心里能平衡才怪。
以前航运业还算兴旺, 能挣钱，罗振民不予计较，现在航运业挣不到钱, 罗振民这不就开始计较了么。
说到底两人不过是为利益之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什么好奇怪的，哪怕是亲兄弟，在利益面前，血缘照样要让让道。
当初罗冠雄立下遗嘱将罗家最核心的资产都留给二房一脉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德不配位必遭灾殃，那两个酒囊饭袋守不住家业是正常的。
斗吧，往死里斗，斗得越狠越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只要作壁上观，在适当的时机出手便可以坐收渔人之利，何乐而不为呢？
“妈，你就别操心这些事了，让他们去争吧。”
冯婉蓉有些担忧，“可是他们闹得动静太大，会不会影响我们？”
“不会。”罗振康冷笑。
当初罗家大部分的优质资产都留给二房一脉，三房只是得了一点边角料而已，二房斗得昏天暗地，基本不会对三房造成什么影响。
“我们看好戏就行。”
对于罗振民与罗振华之间的恩怨，罗振康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他以为自己是背后的黄雀，可以寻找合适时机一举将二房的资产夺到手。
可他不知，黄雀另有其人。
罗宝珠和罗振康抱着同样的心思，看好戏就行。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她关掉收音机，起身从阳台走入厨房，厨房里老太太王桂兰用抹布打理着案台。
“最近，姐姐还去楼下吗？”
冷不防的出声吓了老太太一跳，她回头，瞧见宝珠靠在门框边站着，以目光询问。
“逐渐不去了，不过偶尔也会下楼去走走，散散心。”不像以前那样，非得每天都到花坛边蹲着。
“那就好。”
罗宝珠以为是时间原因，过得久了，姐姐自然适应了，只有老太太王桂兰知道真正原由。
那天杨磊过来见了罗玉珠一面，罗玉珠才没继续执着下去，起初她完全是懵的，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后来便想通了。
难怪杨磊走得那样急，连礼貌性的告别都没事，这事多半和罗玉珠有关。
作为活了七十多年的老太太，王桂兰还有什么不懂。
她心里明白，也没多问，罗宝珠和徐雁菱没有透露杨磊离开的真正原因，想必是为了保全罗玉珠名声，既然这样，她只默默当作不知情。
——
那日见过罗玉珠之后，杨磊还寻了空隙偷偷去过两次，两次都没瞧见楼下花坛旁的身影，他心里安心了些，自此把心思全放在如何赚大钱上。
报纸上报道的国库券可以转让的消息，让他窥见一丝商机。
这世上聪明人这么多，一道政策出来，所有人都能瞧见，有那些脑瓜子灵活的，未尝不会想到他能想到的法子，于是杨磊决定先去银行边蹲蹲点，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同道中人。
一连在深城银行蹲守好几天，终于，一个看上去50多岁的老头进入他的视野。
老头身形清瘦，两条眉毛直入鬓角，看上去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
一连好几天，这个老头都会来银行办理业务，杨磊特意凑近去看过，老头办理的业务都是兑换国库券。
毫无疑问，老头跟他产生一样的想法，在偷偷倒卖国库券，而且比他更早实施计划。
观察几天后，杨磊计上心来，特意寻了个老头离开银行大门口的时机叫住他。
“等等，这里掉了100块钱，是你掉的吗？”
突然被人叫住，老头回头一看，是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年轻人眼神真挚，不像是手段拙劣的骗子。
那一百块钱被年轻人夹在手中，年轻人将钱递给他，“这位叔，你检查检查，是不是掉了钱，我看这边也就你一个人走过，是不是你掉的？”
老头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上下口袋，故作惊讶，“呀，还真是我掉了，多谢你啊小伙子，没有你，我今天得损失一百块。”
老头接过钱，道了谢，喜滋滋地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老头再来银行办事，离开时，仍旧被这个小伙子叫住。
“叔，你看看是不是掉了一百块钱，刚才只有你走过，快检查一下。”
同样的金额，同样的人，同样的说辞，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天底下还能有这么巧的事？
不可能吧？
老头心里惶惑，望着眼前送过来的一百块纸钞，利益面前终究没忍住，仍旧接过钱，道了谢，转身离开。
第三天再来银行办事，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物，同样的事件重演。
“叔，这里掉了一百块钱，你看看是不是你不小心掉的。”
得，再迟钝的人也应该明白天上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掉三次同样的馅饼，这摆明了是故意所为。
老头一双眼睛眯起来，细细打量眼前的小伙子。
小伙子长得堂堂正正，手段倒是挺令人琢磨不透。
“说吧，你盯上我是为了什么？”白白给他送三天的钱，总不可能是无所求。
杨磊笑了笑，伸出手自我介绍：“我叫杨磊，是个出租车司机。”
“我叫……你叫我老贾就行了。”老贾客套地握了握手，“你一个出租车司机，每天的工作不是到处拉客，怎么反而天天蹲在银行门口守着我一个老头？”
“老贾，大街上不是谈话的地方，不如去我车上聊？”
杨磊指了指停在路边不远处的显目出租车，老贾瞟了一眼，见上面有正规的标识，便跟着走了过去。
钻进车内，他开门见山：“你这个小伙子心思挺多，说吧，有什么目的？”
“我其实也没什么目的。”杨磊笑笑，“只是想问问您这几天兑换的国库券都是从哪里收购的？”
哟呵，敢情这小伙子盯上的是他赚钱的机密。
这种机密能随便对外人说吗？
当然不能。
不过……
老贾斜着眼偷偷打量驾驶位上的年轻小伙子，小伙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机灵劲，一看就是聪明人，而且肯连续三天每天给他送一百块，是个慷慨舍得付出的性子。
又聪明又懂得让利，作为搭档也不错。
“你打听我从哪里收购国库券做什么？怎么，想和我合伙？还是想自己单干？”
这两个选择摆出来，有眼力劲的人都知道该如何回答。
“您要是不嫌弃，愿意和我合作，我自然也乐意，您要是不愿意，那我也没法勉强，您说是不是？”
对方给了台阶，老贾一口应下，“想合作也行，得看看你有没有足够的本钱。”
他伸出两根食指，交叉着摆到杨磊面前，“你有这个数吗？”
杨磊笑了笑，伸出一个巴掌，“我有这个数。”
“够了，足够了。”老贾也跟着舒展眉眼，“你有资格成为我的搭档，接下来，咱们该互相认识认识了。”
这个过程有点怪，两人是先达成合作，再互相了解。
闲聊中，老贾知道了杨磊并非本地人，来自湖南一个小乡村，和老乡们一起来深城图发展，之前给老板当过司机，后来不想拿死工资了，独自出来闯荡，靠着承租出租车的活儿赚了一些钱。
杨磊也知道了老贾这个人。
老贾是深城土著，以前深城还没发展起来，不少内地人从深城偷渡去港城，成功了的自然是去了港城海阔天空，没成功的葬身海底，那些值钱东西也一并沉底。
那会儿深城居民中专门有人去海底捞这些值钱东西，捞上来之后得找懂门道的人销货，老贾就是那个销货的人。
不过后来随着改革开放，深城民众的日子逐渐好转，没人想冒着生命危险偷渡去港城，老贾也就渐渐失业了。
失业之后的老贾准备跟着村里一起搞养殖，可他是个半辈子没干过农活的懒散人，出不了一点力，没干几天就嫌累不干了。
靠着一点老本他捱了好几年光景，后来慢慢复出，又开始钻机密缝干一些灰产过活。
去年从报纸上看到国库券可以转让之后，一向对灰产很是敏感的老贾动了心思，认为倒卖国库券是个好活儿，自己一个人开始去全国各地收购国库券。
银行没有联网，各地国库券价格差异很大，他去了隔壁福建的偏远乡村，一次性收购了近万元的国库券，转手到深城银行兑换。
积少成多，他上一笔倒卖，吃进10万元国库券，然后倒给深城的银行，短短几天赚了大好几千。
如果本钱越多，赚到的钱自然就越多，这也是他要求杨磊有本钱的原因。
信任总是要在行动中产生。
接下来老贾带着杨磊跑了全国好几处偏僻的地方，收购一些国库券，两人分账均匀，一派和谐，合作也越来越默契。
赚了几笔小钱后，有了合作伙伴的老贾想把事业做大。
他找到在路上跑客的杨磊，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下一笔准备玩把大的，你能凑出200万吗？”
200万？
开什么玩笑。
杨磊摇头。
“如果有两百万，咱们一次性赚的将会更多，你想想，现在这样的生意不是只有你我能想到，那些个偏远地方的国库券，万一提前被别人收购过去，那就没得咱们的份了，所以我们得赶紧下手，尽快抢时间从各地去收购。”
“不过大量的收购需要大量的本钱，你手里有几十个，我手里也有几十个，咱们再四处想想办法凑一点，凑齐了干把大的怎么样？”
杨磊思索着没吭声。
“你别犹豫啊，做这种生意最忌讳的就是犹豫，稍一犹豫，机会就拱手让人了，后悔都没地儿哭去，我劝你好好想想……”
话到一半，杨磊突然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哎哎哎，你去哪？”老贾以为出了什么动静，连忙跟着下车。
只见杨磊三两步跨上台阶，跑到一家店铺前。
店铺前站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
隔着一定距离，本应看不太真切，姑娘太过凌厉的五官似乎能透过空间的距离，牢牢刻在人脑海里，老贾啧啧感叹。
这女娃子长得真俊呐，难不成是杨磊的爱人？
可惜杨磊的态度算不上绅士，甚至心里因着几分焦急，道出的问询听着像责备。
“你怎么出来了？一个人吗？”
“你出来做什么？是要找谁？还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连串的问题问完，漂亮姑娘并不回话，只拿一双充满无辜的大眼睛看向杨磊，堵得杨磊面色一软，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位是？”老贾有些奇怪，本来猜测是杨磊的爱人，但听对话，似乎又不是。
“抱歉，我有点其他事情要办，我想先把她送回去。”杨磊说着牵起漂亮姑娘往车里走。
老贾连忙表示理解，“请便请便。”
人都有八卦的天性，眼下的情形显然不适合直白去问询，老贾心里又格外好奇女孩子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免不得盯着女孩多看了几眼。
目光落到对方手腕时，老贾倏然双眼一亮。
这是个好东西！
等人坐进车中，他连忙将杨磊拉到一旁，“你瞧见那只镯子没？”
“什么镯子？”
老贾指了指车里的漂亮姑娘，又指了指自己手腕，“那翡翠镯子，至少值两百万。”
值两百万？
杨磊吃了一惊。
那只戴在罗玉珠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他以前见过无数次，因着随意戴在罗玉珠手上，他以为只是稍稍值点钱的首饰，没想到竟然值两百万。
“你确定？”杨磊不太相信。
“我确定！”老贾急得要发誓。
想当初他销货时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什么名贵的珠宝首饰手表行货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要是不信，拿过来咱们去鉴定一下你就信了。”
老贾说完一双眼睛情不自禁挪向车内，车内的女孩安静坐着，脾性看上去应该是文静款，想必比较好骗。
“咱们这笔资金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筹集，就看你肯不肯下功夫了。”
一番话里有话的叮嘱，听得杨磊沉默下来。
他看着老贾离开的背影，沉默着思索片刻，转身拉开车门。
一踩油门，出租车快速驶向东湖丽苑小区。
他不知道罗玉珠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出来，只知道罗玉珠如果是偷跑出来，家里老太太应该急疯了。
还是先把人送回去为妙，外面对于罗玉珠而言，总归是不安全。
杨磊轻车熟路拐过几道弯，一旁的罗玉珠也不作声，只趴在车窗边数林荫道旁一晃而过的绿植。
翠绿的镯子挂在她白皙的手腕处，衬得肌肤越发娇嫩。
杨磊的视线落到她藕白的皓腕，不由自主想起老贾临走前说过的话。
“这只镯子，谁送给你的？”
“妹妹。”
哦，原来是罗宝珠相送，那还真有可能值两百万。
杨磊试探着出声：“拿给我看看可不可以？”
端坐着的罗玉珠微微摇脑袋。
她不同意。
罗玉珠很少做出类似护食的行为，她一向慷慨，对物品也没有概念，这次连他都哄不去，看来这只手镯对罗玉珠而言是重要的东西。
“你拿给我瞧瞧，等会儿我还给你，我只拿过来看一眼，马上还回来，可不可以？”
杨磊又试着讨价还价，语气之诚恳，稍稍让罗玉珠松动。
她歪着脑袋犹豫片刻，仿佛做了一番心里建设，“什么时候还回来？”
“等你吃午饭的时候就还回来。”
吃午饭的时候？似乎没多久了。
既然这样，那借给他看两眼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罗玉珠慢吞吞取下手腕上的手镯，不舍地塞到杨磊手中，还不忘小声叮嘱，“那你一定要还回来哦。”
翡翠镯子如愿以偿摆在面前，杨磊一时愣住。
没想到罗玉珠还真舍得给自己。
他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罗玉珠，对方一双懵懂的眼睛天真望着他，等待他的回复。
杨磊眼神沉了沉。
“好，我一定还回来。”
车子很快行驶到东湖丽苑小区门口。
老太太王桂兰沿着街边寻找无果，急得不行，正要回去报警以及通知徐雁菱和罗宝珠，瞧见罗玉珠从杨磊车里安全走出，终于松了一口气。
吓死她了。
原本她陪着罗玉珠在小区里闲逛，不过是尿急去楼上上了一趟厕所，再回来罗玉珠已经自个儿跑出去了。
她料想走得应该不远，连忙追出去，追了半天没瞧见人，心想这事情大了，于是赶紧返回来准备打电话报警。
好在杨磊及时将人带了回来。
“我在路边碰见的，她怎么会一个人跑出去？”
“我一打眼的工夫就瞧不见她了，多亏是遇见了你，也多亏你把她送了回来。”老太太千恩万谢。
真要把人弄不见了，或者去了外面有个三长两短，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向徐雁菱和罗宝珠交差，王桂兰心有余悸。
看来以后哪怕去厕所，也得把玉珠带上。
老太太将人牵回了家。
平复心情好一阵子后，才开始照常做午餐。
期间，老太太不放心，时不时拿眼睛睃几几下。
罗玉珠乖得出奇，一上午都没怎么吭声，只静静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双手捧着脸盯向墙上挂着的大钟。
临近午饭时间，她开始伏在窗户边张望。
也不知道她在张望什么，只看到她一张小脸逐渐皱起来。
午饭过后，她干脆走到楼下花坛边等待。
呀，怎么又回到之前的状态？
老太太心里一急，跟过去追问：“玉珠啊，你在等什么？”
罗玉珠皱着一张脸不回答，老太太拿她没办法，只得由着她。
天公不作美，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路上行人纷纷奔走逃窜，四处找歇雨之处，旁人都晓得要避雨，罗玉珠偏不，她仍旧蹲在花坛边，固执地不肯上楼。
“作孽哦，这到底是为什么！”就因为见了杨磊一面？
老太太满是心疼地撑起一把大伞，遮在罗玉珠头顶，陪着她一起在暴雨里等候着不知所谓的等候。
临近黄昏，雨渐渐小了。
在外候了大半天，顶着氤氲的湿气，老太太一双寒腿都快要发作，她哄着罗玉珠上楼，罗玉珠不去，只在嘴里小声反复念叨：“他没有来，他没有来。”
“谁没有来？”
老太太问时，罗玉珠又不吭声了，只露出满脸失落的情绪。
还能是谁，肯定是杨磊。
老太太心里跟针扎般难受。
作孽哦。
小区外，不远处的街道拐角处，一辆出租车不停打着雨刮器。
车内，杨磊透过有限的视角，得以窥见花坛边的情形。
果然如此，他就知道。
等不到人的罗玉珠会这么一直等下去。
和傻子是不能讲道理的。
杨磊沉着脸从口袋中掏出那只翡翠手镯，一旁的老贾连忙按住他胳膊，“你想好了，真要还回去？”
“鉴定结果你也看到了，这是几年前苏富比在港城举行的翡翠拍卖专场上拍出的最贵一件手镯，绝对的真货，价值284万港币。”
“有了这笔钱，咱们就有了本钱，可以狠狠赚一笔。等赚了钱，你再把这只镯子赎回来还给她也是一样的嘛，为什么非得现在还？”
“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我看对方也不是差钱的样子，差钱的是咱们，你可想好了，这一次难得的机会，错过了咱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凑齐这么多本钱。”
字字落在杨磊心坎。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
望着那团蹲在地上不肯回屋可怜兮兮的身影，一向没有什么良心的他难得良心痛了一回。
终究，他还是推开了车门。
“本钱的事，另想办法吧。”

第149章
近些天连日暴雨, 出行不便，办公中的罗宝珠干脆连午饭也在办公室解决。
中午休息时间，她照例拿出一份报纸浏览。
报纸上一则不起眼的报道立即引起她注意。
事情不大, 但可能和杨磊有关, 罗宝珠连忙将程鹏叫进办公室。
程鹏刚解决完午餐, 突然被罗宝珠召唤，他忙不迭敲门进办公室，连声问道：“老板，您找我有事？”
“没别的事情，只是想问你一点情况。”罗宝珠示意他坐下，“你知道杨磊的行踪吗？我看报纸上讲，承租出租车不太合规，目前已经处理了一个人。”
“是吗？”程鹏一愣，连忙凑近报纸, 一目十行。
看完之后, 很是气愤。
“这也太贪了吧, 承租一辆车只要一万块，他仗着信息差，硬要收别人两万块，轻轻松松落了一万块进自己兜里, 这种人心太黑了, 警察不抓他抓谁！”
“不过这人应该不是杨磊。”
程鹏在出租车行业耕耘良久，可以说他是亲眼看着深城出租车行业一步一步发展起来，后来的那些入行者, 或多或少和他有些交情。
他想探知同行业杨磊的消息，简直易如反掌。
事实上他也这么干了。
杨磊被辞退一事闹得不明不白，大家伙都说杨磊是为了谋发展、想挣大钱才离职, 程鹏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里面有猫腻。
所以杨磊后面的行踪，他一直密切关注着。
杨磊的确也干过承租出租车的业务，但这人聪明，早就洗手不干了，没让人抓住把柄。
“我听说他最近不在深城了。”
“不在深城？”罗宝珠一愣，“是回老家还是去了别的地方发展？”
“具体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过前阵子他总是去银行门口徘徊，后来结识老贾，老贾是个不务正业的，经常干些倒卖生意，两人最近出了深城，据说之后要去沪城。”
程鹏认识老贾。
老贾以前是销黑货的，这人这辈子都没下地干过活，懒散惯了，爱投机取巧，杨磊跟着他，想也不是干什么正经事。
“去沪城？”罗宝珠略一沉思，沪城马上要迎来股市大爆发，难不成杨磊还有这样的嗅觉？
她不由想起去年卖股票一事。
杨磊在这方面似乎有点天分，以后或许真能靠着股市一飞冲天也说不定。
但那又怎样？
这人心术不太正。
糟糕的是，她母亲徐雁菱对他印象似乎不错，真让杨磊混出个名堂来，该不会母亲会点头同意将姐姐交给杨磊吧？
换个角度一想，罗宝珠发觉自己是多虑了。
真到了那一天，功成名就的杨磊还会记得她那个傻姐姐吗？
不可能。
这么势利一个人，从小地方走出来，一路拼搏出人头地，渴求的是世俗名利与财富，真有那么一天，他大概会挑选一个各方面都非常出色的女人作为伴侣。
出色的伴侣也是世俗意义上成功的一环。
荣耀加身、觥筹交错间，他哪里还会记得一个智力上有缺陷的过客。
罗宝珠仿佛将这人看透了，也正因为这一点，她不怎么待见杨磊。
将报纸合上，罗宝珠抬眸看向窗外，重重叹息一声。
雨，越下越大。
混合着滚滚雷声，一路席卷至一衣带水的隔壁港城。
整个城市笼罩在雨幕之下，一派肃穆的气氛。
浅水湾豪宅里，罗家二房一家四口齐聚一堂坐在客厅沙发上，气氛比外面的倾盆大雨更令人窒息。
这些年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业，一家四口鲜少有机会全部聚在一起。
可惜有时候团圆也并非一定是好事，此次四人坐在一起，即将对资产分配一事展开讨论。
二房获得的罗家资产基本只分给了罗振华和罗振民打理，吕曼云作为长辈，只是一个主持公道的人物，而什么都没得到的罗珍珠，本可以不参与此次讨论，但她仗着家庭一份子的身份，为了凸显存在感，执意加入。
资产分配是个严肃的问题，本该严肃对待，一向放荡不羁的罗振华却懒懒靠在沙发上，以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揭开谈话序幕。
“有什么事情赶紧说，我还有一大堆事务要处理，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工夫，大家有事说事，别整这么严肃。”
“哦，对了，如果你们是想让我把手里的资产拿出来重新分配，那我劝你们还是别谈了，我又不是傻子，脑袋没有被驴踢，干不出这种蠢事。”
这些话明摆着是告诫罗振民。
罗振民这阵子一直蠢蠢欲动，盯着他手里的蛋糕，企图重新分配资产，这种想法未免太天真了。
当初航运业生意兴隆的时候，罗振民怎么不站出来提出要重新分配资产？
现在航运业凋零了，不赚钱了，罗振民开始转移注意力，盯上他手里的资源了。
真是搞笑。
外界报道得纷纷扬扬，罗振华都没有当一回事。
理一理这种新闻都算他输了。
不给眼神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外界媒体的胡乱报道他可以不理会，但是家里母亲的命令，他总得搭理一下。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他母亲的天平再一次偏向弟弟，召开这次家庭大会，难道主旨不是重新分配他手里的资产？
整个家庭里，他和一头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富贵豪门就是这样，不仅要防着外人谋害，还得防着家里人惦记。
罗振华一颗心早就死了，明面上不过是维持一点该有的礼仪，如果弟弟罗振民胆敢当着他的面讨要资产，别怪他翻脸不认人。
“其他事情可以谈谈，分资产的事，免谈。”
罗振华的警告掷地有声，静静听着的罗振民没有吭声，只朝着对面的吕曼云使了一个眼色。
吕曼云会意，咳了两声，缓缓道：“一个家族能长久繁荣昌盛下去，靠的是家族里面所有人齐心协力，如果人心不和，家业也会很快散掉。”
“振华你也别这么敏感，我把大家叫到一起，主要是想探讨一下振民公司的发展问题。航运业的前景不太好，振民想进军地产业，作为哥哥且在这一行有足够的经验，振华你是不是该帮着点弟弟？”
一番话冠冕堂皇，听得罗振华止不住哂笑。
他永远记得好几年前，地产行业面临一次大地震时，作为亲弟弟的罗振民是如何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那个时候怎么就不念及手足之情了呢？
总不能只有在罗振民有困难的时候，母亲才劝他帮忙照顾吧？
做哥哥的难道就得无条件给弟弟作奉献？
这场家庭会议摆明了是冲着他来的，他能出席一趟已经是给足了母亲脸面，至于其他的，想都别想。
罗振华起身就走。
“站住！你去哪里？”还没聊两句人就要离开，吕曼云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难道还不够清楚吗？”罗振华回头觑她一眼，“我开头就把话挑明了，其他事情可以谈，分资产的事情，门都没有。妈，你到底是真聋，还是在装傻？”
一句话噎得吕曼云半天没有言语。
她运了一口气，“你至少应该……”
“妈，别说了。”一直没吭声的罗振民出声打断她，“我说过这个方法不顶用，你不听，看吧，不过是白费力气。”
罗振民并不想多费口舌。
他很清楚，依着罗振华一毛不拔的吝啬性格，绝对不会掏出手里的资产，拿出来接济他这个弟弟。
从小到大，他与罗振华的关系算不上太好，罗振华最亲近的兄弟不是他，而是已经过世的罗振荣。
罗振华一直视罗振荣为标杆，处处与对方看齐，在罗振荣没去世之前，罗振华也是一个有抱负有理想的上进青年。
后来罗振荣突然车祸离世，一下子失去人生标杆的罗振华陷入迷茫，随后性情大变，开始游戏人生。
当然，无论罗振华怎么性情大变，唯一不变的是对待他这个亲弟弟，从始至终都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
想要用亲情感化对方，几乎不可能。
罗振民压根没这么天真，是他母亲吕曼云非得试一试，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看吧，果然没用。
“妈，你也别费口舌了，直接走法律程序就够了。”
“法律程序”几个字听得即将离开的罗振华大为光火。
他折回来，居高临下狠狠盯着罗振民：“你要走法律程序？”
哈，真是搞笑。
为了争夺家产，罗振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和明着抢有什么区别？真是装都不肯装一下了。
这世上简直没有比罗振民更无耻的人。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法律程序？”
“我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不习惯被人俯视，罗振民故意站起身，与罗振华四目相对，眼里是毫不退怯的决心，“资产分配到底公不公平，由法院说了算。”
咚——
罗振民脸上重重挨了一拳。
想来对方下手极重，淤青顷刻间就形成了。
此刻的罗振民已经感受不到脸上的疼痛，他心里的愤懑盖住了所有，包括兄弟之间长幼有序兄友弟恭的世俗教义。
咚——
他回击了一拳。
这一来一回的互动，成功撩起两人之间由来已久的怨火。
愤怒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两个血气方刚的豪门贵公子，你一拳我一脚，在富丽堂皇的豪华客厅里像乡下庄稼汉一样扭打成团。
看得一旁的吕曼云青筋直冒。
“别打了！别打了！快住手！”
“振华，你是大哥，怎么能先动手打人，快停下，把手撒开！”
“振民你也是，别和你大哥动手啊，他好歹是你大哥，你不能揍这么狠，快收手！”
……
母亲的权威在此刻化为乌有，谁也听不见劝告，只沉浸在最原始的发泄手段中，用一拳一脚宣泄心中的不满。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目睹这一切的罗珍珠看着自家母亲好几次企图上前劝架，都被两人推了回来，反而扫落家里的珍贵花瓶摆设，闹得一地鸡毛。
她气愤极了，二话不说夺门而出。
一路跑到罗振民婚后的新居，敲响门铃。
待屋子里的钟雅欣打开大门，她直接冲进去对着钟雅欣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形势太过突然，钟雅欣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身上已经吃了罗珍珠好几记重拳。
她身材娇小，身高比不过罗珍珠，但不代表没有战斗力。
擒贼先擒王，善于采用战术的钟雅欣快准狠地一把揪住罗珍珠满头头发，气狠狠质问：“你发什么疯！”
哪有这样不问青红宅白，进门就打的？
这段时间她和罗珍珠秋毫不犯，两人甚至连来往都没有，罗珍珠为什么冲进门打她？
这个该死的疯婆子！
“我发什么疯你最清楚！”被薅住头发的罗珍珠动弹不得，嘴里的气势却不减，恶狠狠叫嚣：“都是你在我二哥面前吹枕边风，唆使他分家产！”
“我早知道你不坏好心，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看不得我们家庭和睦，故意来挑拨离间，恭喜你，你成功了，你个恶心的坏女人，我今天就要惩罚你！”说着四肢乱晃，要去捶人。
钟雅欣灵巧地一一躲过，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挑拨离间？你二哥又不是个傻子，我说几句话他就能信？不过是我说到他心坎上罢了，那都是他自己的主意，你就别天真了，你以为你们家有多和睦？单单有你在，这个家就不可能和睦！”
敢情罗珍珠是为了分家产一事找她麻烦？
真是可笑。
她的言语或许有用，但前提是戳中罗振民隐蔽的心事，罗振民可不是个听老婆话的软耳朵，人家精明着呢，对他有利的他才会采纳，对他没利的他理都不理一下。
这么浅显的道理，罗珍珠居然不懂。
枉费做了这些年的家人。
“再说了，他们两兄弟挣家产，关你什么事？你一分钱没得到，什么家产都与你无关，你不应该感到气愤吗？你帮着他们做什么？他们争他们的，你又不会损失一毛钱。”
“你要记住，父母的资产是他们自己的，兄弟的资产是他们自己的，伴侣的资产也是他们自己的，只有你的资产真正属于你自己，这些年，你的资产呢？”
“我要是换成你，我也要去争一争，凭什么女孩子不该有自己的家业？你也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为什么你妈当初不给你留一点呢？你难道不该为这一点而愤愤不平吗？”
……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被这一顿歪理邪说晃了晃神，罗珍珠差点要赞同。
说的也没错啊。
那么问题来了，当初她为什么没有被分得一点资产？是她母亲没给，还是她自己没要？
时间过得太久，已然记不清洗，罗珍珠费力思考着，突然回过神来。
“等等，不对啊，这一切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你现在居然还来挑拨我和我妈的关系？嘿，你个恶毒的女人，我还差点着了你的道！”
罗珍珠越想越气。
她二哥肯定也是这样被钟雅欣蒙蔽，才会想不开，准备与大哥对簿公堂。
现在家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罪魁祸首却安然无恙，罗珍珠心里的愤懑无处发泄，打算新仇旧恨一起算，铆足了劲要和钟雅欣鱼死网破。
两人互相纠扯着头发，撕拉着衣服，在进口的地毯上扭打成一团，动作之粗鲁，与村口扯花头的大妈们也没什么区别。
场面一度相当难看。
罗家二房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两方战场打得难舍难分之际，远在深城的罗宝珠只关注着报纸上的一则重要报道。
全汉字中文系统诞生了。
这套全汉字中文系统是一位来自台湾的同胞在深城科技园研制成功。
自从一年前台湾开放大陆探亲后，来深城建厂的台湾商人逐渐增多。
一家与深城科技工业园总公司签约合资经营的电脑公司，研制、开发出一系列具有国际先水平的中英文电脑。
研究和开发中文电脑是个漫长的过程，早在77年，这位开发者就在台湾推出第一代仓颉输入法。
三年后，推出第二代仓颉输入法，用在苹果机的“汉卡”上。
直到去年，这位开发者将眼光转向内地，决然离开设在美国的电脑公司，转而来大陆寻求合作伙伴。
实验室设在深城科技园，正是罗宝珠负责建造的那个深城工业科技园。
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全汉字中文系统成功被研发出来。
这项技术是根据汉字字形的组字法则，把所有汉字分解为594个字首，以及1万个左右的字身，每个汉字可以按照字首和字身拼装而成，这样就在电脑中生成了接近600万个字形，号称“全汉字”技术。
开发者还另外研发出一项整合软件技术，可以把流行的各种软套件，比如文书处理、表格处理、绘图、数据库、版面安排等等，统一在多窗口环境下操作，这样能做到图、文、字、符处理一次完成，在同一版面里实现各种功能。
更令人敬佩的是，为了让中文电脑更为普及，开发者放弃了仓颉输入法的专利费，把它变成一种公众资产。
在电脑被生产出来的初期，都是使用英文，国人运用电脑，也得先学会一点英文基础，汉字系统的诞生标志着电脑技术日趋成熟，科技爆发的时代即将来临。
罗宝珠捏着报纸思索，算算时间，她送去国外培育的那批人才应该也马上要回国了吧。

第150章
想着人才归国的当口, 国外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11月9日，欧洲的东柏林举行了一场记者招待会，招待会上官员宣布松绑居民旅行限制。记者询问是否包括西柏林, 官员误会了上级的指令, 回答记者西柏林也包括在内。
一石激起千层浪。
消息传出之后, 千万人涌到柏林墙。
哨所的士兵们没有接到上级开枪的授权，面对汹涌的人群，只得打开大门，大批大批的东德人走向西德，欢欣鼓舞的人群在激动之下开始爬上围墙，用铁锤砸墙。
屹立28年的柏林墙倒了。
东德西德从长达41的分裂走向统一，东欧剧变，冷战也将走向结束。
只要时间纬度够长，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
柏林墙都能倒, 何况港城小小一个罗家。
这一天的深城, 罗宝珠准备前往广州机场, 亲自迎接几年前送出去的那18位计算机专业人才。
深城机场还在修建当中，且不会开通国际航班，这群留学归来的高材生，只能从广州落地。
迎接归国人才照道理是件开心的事情, 坐在专车上, 罗宝珠心情并不平静。
她送这群人出去，目的自然是希望他们学成之后能够回国为国家科技方面作贡献，但那只是美好的愿景罢了。
天高皇帝远, 她无法将手伸到美国去，也没有精力盯着这群人的去留。
出了国，外面海阔天空, 花花世界迷人眼，见惯了世面的高材生们还愿不愿意回国来发展还是个未知数。
倘若在国外拿到工作，获得绿卡，定居下来，她也不能亲自飞往美国将人薅回来。
所以这次人才们回国，她是抱着开放的态度，没有强求。
想回来的便回来，不想回来的也没有做道德上的绑架，没有一定强硬要求人放下一切回国来。
罗宝珠心里没底。
不过她还算乐观。
一共出去了18个人，这18个人中，无论如何会有好几个回来吧？
哪怕发生最糟糕的情况，其他人都不回来，至少黄香玲和卫白露应该会回来。
这就够了。
抱着最好的愿望，最坏的打算，罗宝珠一路坐车赶往广州机场。
机场外面，卫泽海早已提前过来等候。
他去年退休后，一直忙碌的生活变得悠闲下来，每天和小区的老头们锻炼锻炼身体，逛逛公园，再不济去茶馆喝喝茶聊聊天，退休生活倒也安逸。
活了大半辈子，卫泽海什么事情都看开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只有远在国外留学的闺女卫白露。
好在闺女也马上要学成归来，天伦之乐的日子即将来临，卫泽海满心欢喜，一大早精神抖擞来到机场，在机场外围逛了两个多钟头，他才等来罗宝珠。
“哟，罗老板，您亲自来接啊？”
“可不，当初是我亲自送走，现在回来，我当然也要亲自来迎接，这不显得郑重嘛，我对于人才还是很重视的。”
老熟人见面，分外热闹。
罗宝珠笑呵呵同卫泽海聊了十几分钟，聊得尽兴，差点忘了飞机到达的时间。
眼瞧着陆陆续续有人从机场出来，两人才收住话头。
“这里人太多了，我担心找不到，这样吧罗老板，咱们兵分两路，你去东边等候，我去西边等候，之后再汇合。”
“行啊。”罗宝珠应下之后，径直走到机场东边。
她凝神眺望，不一会儿便精准从人群中锁住熟悉的面孔。
偏巧，黄香玲也一眼看到了她，连忙挥手朝她打招呼。
跟在黄香玲身后的还有一大堆人。
这堆人整整齐齐站在罗宝珠面前时，吓了罗宝珠一跳。
她料想其中有些人见过国外高水平的生活后，应该会贪恋物质条件留在国外，没承想竟然回来了一大批。
掠眼过去，似乎一个不少。
罗宝珠心里很是动容。
浩浩荡荡的队伍站在机场外面，场面很是壮观，周围时不时有路人投来或好奇或诧异的目光，罗宝珠充耳不闻，眼神只在黄香玲身后那群人身上打转。
“你们……都回来了？”
出国几年，黄香玲剪了一头利索的短发，换上得体的衬衫，看上去很是知性，她轻轻摇头，“有一个人没回来。”
“谁？”罗宝珠刚问出口，自己已经找到答案。
当初送出去的18人当中，她只对黄香玲和卫白露比较熟悉，眼下黄香玲端端正正站在自己面前，而卫白露……
不信邪的罗宝珠在人群中不停搜索，仔细扫过去，的确没看到卫白露的身影。
“我知道了。”罗宝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我安排了专车，先送你们回去吧。”
刚转身，等候在机场西边的卫泽海颤颤巍巍朝她跑过来汇合。
见着罗宝珠身后站了一群年轻人，卫泽海高兴极了，“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我看看我们家白露……”
话到一半，卫泽海顿住。
他疑惑不解地望向罗宝珠，“罗老板，白露去哪了？”
在卫泽海心中，自家闺女一定会回来，他压根没想到对方不回来，又瞧见罗宝珠身边围着整整齐齐17个人，愈发笃定自家闺女回来了，只以为闺女是被其他事情耽搁。
“她是去拿行李了，还是去洗手间了？还没出来吗？”
卫泽海的几句质问铿锵有声，罗宝珠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众人见罗宝珠不吭声，也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这样一副奇怪的沉默状态终于让卫泽海稍稍回神。
他有些不敢置信：“罗老板，你实话告诉我，白露她难道、她难道没有回来吗？”
望着卫主任期盼的眼神，罗宝珠实在不忍心告知真相，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哦，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卫泽海脸上的神情淡下来，他掩盖住满眼的失落，目光一下子不知道该放置在何处。
面前这些个有为青年，去国外走了一圈，都没有被花花世界迷住双眼，他一向以为自家闺女也是如此，事实告诉他，好像并非如此。
卫泽海眉目间浮现一种难堪，进而是自责。
为政府奉献了一辈子，培养出来的女儿倒为了追求优越生活连故土都不要，他有点无颜见人。
同时又感到自责，心里反思是不是这些年一心只扑在工作上，忘了如何教育女儿。
对于这样的结果，卫泽海无疑是失落的。
没接到人，空欢喜一场，他也不想再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连告别也没有，自顾自呢喃着转身走了。
罗宝珠追过去，想出言安慰几句，被卫泽海打断。
“我没事，罗老板还是去接待那群人才吧，那都会是咱们国家以后的栋梁，你可要好好培养利用啊。”
叮嘱完毕，卫泽海甩开手，执意不让她相送。
罗宝珠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卫泽海独自离开的萧瑟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惆怅。
回过神，她将众人安排进大巴中，一齐返回深城。
接下来的日子，几位计算机专业的人才很快组成一支研发小组，目标是研发自主品牌个人电脑。
研发巨型机或超级计算机的周期通常为3到5年，其中涉及到复杂的硬件设计、软件适配及系统集成，所以需要的时间比较长。
但是个人机不一样，个人机的研发周期通常在一年左右。
罗宝珠为这十几位科研人才提供了良好的办公环境，只等一年后结出累累硕果。
研究室外面放着一台收音机，每逢遇到小难题，收音机里面便开始播放一首早已流行全国的闽南语歌曲。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
如歌词所唱的那样，这天底下的事情，三分是上天注定，七分还得靠人自身的努力。
罗明珠努力两年，终于成功与许经纬步入婚姻的殿堂。
婚礼在年底举行，罗宝珠没有收到邀请。
这是罗明珠的意思。
罗明珠可不像罗家二房罗振民那样，要摆谱要众多大人物参加，她当初是想着免受罗宝珠和温行安的报复才勾搭上许经纬，现在成功和许经纬走到一起，自然是不会邀请罗宝珠和温行安参加。
婚礼举办得很简单，对于罗家这样的豪门显得有些过于低调。
一来罗明珠碍于在英国办的那些事儿，不想婚礼显得太高调，二来许经纬也是个不喜欢热闹铺张的人，他自小贫苦出生，又在早年年轻时结果一次婚，坐上财政司司长的位置是他一路拼搏的结果，不想因为婚礼铺张浪费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两人一拍即合，婚宴办得十分简陋，只邀请了双方几位亲近的家人，以及职场上重要的上司与同僚，再无其他。
对于这样安排，冯婉蓉有些不满意。
她老早就操心起自己闺女的婚事，闺女到了33岁才嫁人，她心里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但是……
本来这女婿年龄上就没有优势，婚礼又办得这么简朴，总感觉自家闺女跌了身价。
在冯婉蓉看来，婚礼的隆重程度彰显着男人对女人的在乎程度。
当初她虽然是三太太，罗冠雄为了娶她进门，可是破费良多，包场酒店三天，宴请宾客。
眼下自家闺女结婚，简简单单、糊糊涂涂给办了，是不是说明那许经纬对自家闺女不在乎？
“明珠，你们的婚礼真要这么简单操办？”
当初罗珍珠结婚，吕曼云出了不少力，场面很盛大，轮到自家闺女结婚，如此简陋，外人指不定要如何议论，她都怕走在路上被人嘲笑。
“谁敢嘲笑？”
罗明珠不以为意。
她嫁给别人或许会被嘲笑，可她要嫁的人是港城的财政司司长，位高权重，谁敢嘲笑她？
再说了，婚姻也就那么一回事，她对许经纬又不是抱着对爱情的冲劲才嫁给对方，既然如此，也没必要铺张浪费。
“那……”冯婉蓉又问：“那你不邀请大太太和二太太吗？”
罗明珠毫不犹豫，“当然不邀请。”
徐雁菱一家她是早就排除在外，罗宝珠这个人最好能永远消失在她的人生中，她压根不想看到对方，至于吕曼云一家，最近罗振华和罗振民为了资产重新分配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吕曼云估计正伤着脑筋呢，哪有心情来参加她的婚礼。
她可不想在婚礼上看到一个笑得比哭还难看的宾客。
干脆就不请了吧。
反正两家严格意义上来讲，也没什么深厚的交情，她只让她哥哥罗振康出席就够了。
“可是……可是……”冯婉蓉心里不踏实，“可是妈想问问你，那个许司长，为什么会跟你走到一起？”
许经纬身世背景不怎么样，家里七个兄弟姐妹，小时候很是吃够了一些苦头，后面读了书才出人头地。
人家在任职财政司司长之前，职位也并不低，在汇丰银行担任过总经理，在花旗银行担任过执行总裁，这些年财富应该积累不少。
眼下又成为财政司司长，地位有了，权利也有了。
属于是有钱有权。
尽管年龄大了些，应该也有不少人扑上去，这也是冯婉蓉最终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原因，不论出生，许经纬这人的社会地位还是挺高的。
一路从贫苦人家拼搏出来的许经纬应该是个人精，选择伴侣的时候多半会选择对自己事业有加成的对象。
平心而论，三房获得的遗产并不多，只不过空顶着罗家富豪身份而已，以后对许经纬也起不到多少加成，对方为什么会和罗明珠走到一起呢？
这个问题，罗明珠也在心里问过自己。
心里有疑问，自然是要去试探，她旁敲侧击地打听过，许经纬选择她的原因很简单，简单得有些出人意料。
无他，纯粹是因为许经纬觉得她旺他。
这是个很神奇的理由，罗明珠仔细回想一阵子，发现事实的确如此神奇，自从她开始与许经纬接触之后，许经纬事业上逐渐腾飞，一连升了两次。
罗明珠不是个封建迷信的人，她其实不太相信这些巧合。
但无所谓，巧合能够给她带来好处，那就够了。
她不在乎许经纬为何会选择她，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她就行，理由并不是太重要。
成年人的婚姻，结果比过程重要多了。
婚礼办得悄无声息，听到消息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那时的罗宝珠正忙着去港城机场迎接两个人。
在英国服装设计院进修一年的陶敏静和陶红慧也要回国了。
两人乘坐的航班落在港城机场，罗宝珠恰好在港城有事，顺便去机场接了人。
进修一年，陶敏静和陶红慧身形和面貌没什么变化，最大的变化在于眼神中的自信。
再也没有以前怯生生的感觉，目光所及，都是大大方方的接纳，这种精神状态非常棒。
罗宝珠很高兴两人能有这样的转变，接到两人便准备送回去。
途中，坐在车上的陶敏静和陶红慧套滔滔不绝讲述着这一年里的所见所闻以及所得。
热切的沟通中，话题突然停下来。
车厢内陡然变得安静，罗宝珠不明所以，抬眸一瞧，陶敏静和陶红慧闭了嘴巴，两人不约而同望向车外街边一道身影。
一晃而过的街边门店中，衣着狼狈的中年男人被讨债的人群逼在墙角，懦弱地求饶。
罗宝珠视力极佳，一眼分辨出那个中年男人的身份。
“老板，刚才那人……是林鸿泰吗？”
很显然，陶敏静也认了出来，只是不太敢相信，“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破产了。”
罗宝珠叹息一声，悠悠讲起林鸿泰破产的缘由。
说起来倒是一件伤心事，当然，这个伤心并不是对林鸿泰的惋惜，是对失去生命的5名员工的惋惜。
林鸿泰当初在深城投资的鸿泰玩具厂很是风光了一阵子。
起初林鸿泰的心思都放在经营上，生意也是蒸蒸日上，后来开始乱搞男女关系，经营逐渐跟不上。
当一个人只想着身体上的那点欢愉，脑子便逐渐开始生锈了。
林鸿泰像选妃似的，在玩具厂里招了一批又一批的工人，随着涌入深城的人越来越多，去他厂里打工的人也越来越多，除了工人之外，还有电工、保安等等职位。
当然，工人多半是以女工为主。
到了去年，厂子里已经发展成好几百人，很有一点规模。
员工们进厂打工，都是希图在玩具厂里赚钱养家，攒点工资过好日子，谁知道一把大火烧灭了众人美好的愿望。
玩具厂的加工生产区厂房是一栋3层构造的楼房，二楼和三楼是工人们上班搞生产的地方，一楼是个库房，用来存放原材料。
原材料包含一些泡沫、塑料等等易燃物品，很容易引发火灾，当初建设厂房的时候就应该注意防范火灾，设置逃生的通道，平常也要培训员工的安全意识和火灾逃生措施。
可惜林鸿泰一心只想着从女工中挑选漂亮姑娘暖床，哪里顾得上工厂的安全问题。
终于在去年的某一天，一个电箱出现故障，引发了一场火灾。
火势从底下一楼的仓库发生，逐渐开始蔓延到通往二楼的入口。
当时建厂的时候，为了防盗等原因，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焊上了钢筋，下楼的通道被火势封死，楼上的窗户又都上了钢筋。
往下逃不了，往上也逃不了，女工们陷入绝望。
好在后来消防人员很快赶到，周围一些其他工人也都在自发地组织起来营救被困工人。
结果不尽人意，一共5名员工不幸死亡，18位员工受伤。
根据《刑法》规定，在生产作业中违反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从而引发重大伤亡事故或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会被判刑。
至少判三年。
林鸿泰连夜逃回港城，生怕回内地会被抓起来，干脆也不回去了。
连偌大一个玩具厂也不敢要了，只躲在港城苟且偷生。
在深城吃了政策红利赚到钱后，林鸿泰近几年逐渐将港城产业大部分转移到深城，事故一出，他几乎是放弃了所有在深城的产业。
深城的产业完蛋，牵连他在港城仅剩的一点业务，没过多久，港城业务也完蛋，最终破产了。
对于林鸿泰的破产，陶敏静和陶红慧两人没抱着任何可怜的姿态。
两人刚来深城那阵子，首先便去了林鸿泰的玩具厂工作，她们对林鸿泰的为人有着相当深入以及全面的了解。
想到当初方美丹的死亡，以及邹艳秋的被骚扰，都认为他这是罪有应得。
车子已经驶远，远到再也看不见林鸿泰落魄的身影，罗宝珠将话题收回来。“咱们不聊他，该聊聊你们的规划了。”
她看着面前两个焕然一新的人，笑道：“现在有没有信心开办一家高端服装设计店？”

第151章
在国外待了一年, 陶敏静和陶红慧比之前信心更足，面对罗宝珠的询问，两人不约而同点头。
“有。”
“那就好。”罗宝珠欣慰地扬起嘴角。
几人说话间, 车子停在繁华中环的一家门店前。
门店尚未装修, 和周围布置漂亮的华丽店铺截然不同, 罗宝珠推开车门下车，也邀请陶敏静和陶红慧下车。
两人不明所以，盛情邀请下还是跟着下了车。
“停在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陶敏静率先发问。
如果没有记错，再耽搁下去，很可能赶不上回深城的列车车次，不过罗老板要是有重要事情，那时间也只能耽搁。
大不了明天一早再回深城。
“你们不用回深城了。”罗宝珠指着面前原始的门店，“这里就是你们大展宏图的地方。”
意思很明显，以后的高端服装店, 开在港城。
这个结果始料未及, 陶敏静和陶红慧都有些震惊。
两人还以为要回深城大施拳脚, 没想到罗老板竟然在港城连门店都替她们安排妥当了？
港城与深城虽说只有一河之隔，但是社会环境完全不同。
当深城还在搞集体主义种田时，港城已经成为发达城市，这座城市的商业日趋成熟, 竞争也比深城激烈得多, 想要闯出一番天地的难度完全不是深城可以比拟。
“怎么，听说是在港城，你们又没信心了？”
激将法果然管用, 罗宝珠这么一激，陶敏静和陶红慧立即表态：“罗老板放心，我们有信心！”
见识过更大的天地, 港城也就不足为惧了。
两人只是对港城不太熟悉，一时没能很快接受，不过转念一想，连英语都能在大半年的时间内学会，连艰难的国外进修生活都能成功熬过去，在港城开办高端服装店也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两个从小地方过来的人，身上具备无比坚韧的个性，一步步淬炼之下，成功炼出一副坚毅的心脏。
她们欣然接受罗宝珠的建议，当即在港城安顿下来。
“既然这样，那你们想想店铺名字。”
罗宝珠在港城多逗留了几日，打算将开办高端服装店的事情全权交给两人，首先便是店铺名称，这关系着一个店铺的门面，很重要。
当晚，罗宝珠张罗接风宴时，陶敏静便有了主意，她替即将新开张的高端服装店取了一个简单通俗的名字，Luky服饰，翻译成中文名是拉科服饰。
“行啊。”罗宝珠没什么异议，“听起来挺吉祥的，不过……”
这话锋一转，让陶敏静和陶红慧不由自主提了一口气。
两人没猜出罗宝珠要发表什么言论，一时心里忐忑，不约而同望向罗宝珠。
只听得罗宝珠缓缓道：“不过你们一路走来，靠的并不单单只是运气，运气是一方面，你们自身的努力也是一方面，能走到今天实属不容易，我希望以后你们无论遇到什么困难，觉得实在迈不过去的时候，回想一下来时路，这样就会发现，其实你们已经越过了无数个曾经以为迈不过去的坎。”
这不是恭维，这是罗宝珠的真心话。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同样是从一个小村庄出发，同样经历过相同的经历，陶敏静和陶红慧如今能在港城立足，而邹艳秋最后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这不仅仅只是靠幸运就能解释。
当初邹艳秋搭上何昆的时候，大概也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吧，这种完全依赖他人的幸运终究是没有根基，像是站在云端上的人，轻飘飘脚不着地，等哪天拨开云雾见明月，这样的人就会跌得很惨。
能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保持住本心，本来就是一件极其不易的事。
“所以，你们一直都很棒，很厉害，以后这高端服装店就交给你们俩了，资金我出，你们以技术入股，股份平分。”
罗宝珠一番话既真诚又大方，听得陶敏静和陶红慧两人大受感动。
一路走来，两人抱着感恩的心态，念着能有如今的机遇，全仰仗罗宝珠的支助与帮持，心里只希望能有机会报答罗宝珠的栽培之恩，哪里想过谋利益。
罗宝珠将两人诚恳地夸奖一遍，又大方地让出股权，两人心里的感激已经无法言表，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无以言说的心情。
红了眼眶的两人只能郑重地表态，“罗老板放心，我们以后一定用心经营。”
无以为报的时候，只能用最实在的行动去回报。
一周后，罗宝珠回了深城，港城高端服装店的事宜都交给陶敏静和陶红慧两人。
两人张罗着店铺装修与招揽客户的事宜，忙得不亦乐乎。
三个月后，位于中环的拉科服饰开业。
在热闹繁华的港城，这只是一家小小的不起眼的小公司，大多数人都没有将其放在眼中，罗明珠这样经营高端服装市场多年的人，更是没把只隔了一条街道的小店铺放在视线之内。
新开张的那天，罗明珠乘坐专车前去公司，路过拉科服饰门面，瞧着两个陌生的面孔站在门店前面接待，出于好奇，她让人简单去打探一下。
一打探才知道，原来那两个陌生的面孔来自深城。
她就说嘛，港城大多数的富贵人家她都结识过，再不济也有所耳闻，这一家高端服装店开业，她不认识经营者，也没有提前得到风声，很是奇怪。
原来是两个从小渔村过来的乡下人。
一切都通了。
罗明珠更加没将两人放在眼底，倘若是港城哪个富豪之家要来入行与她竞争，她或许会高看两眼，至于小地方过来的人，她多看一眼都没必要。
就这样，陶敏静和陶红慧的高端服装店平平安安地开业了。
罗宝珠不方便出席，只打来电话恭喜，顺便询问：“有人过来捣乱吗？”
“没有。”
“那就好。”罗宝珠不忘叮嘱，“有人过来捣乱，记得及时向我说明。”
她倒不怕罗明珠使小动作，她还怕罗明珠不使小动作呢。
这一年是开枝散叶的一年，除了还没出狱的邹艳秋，陶敏静、陶红慧和杨磊三人都开启自己的经商人生。
与陶敏静、陶红慧不同，杨磊的生意显得不那么正规。
他和老贾去了沪城，在沪城运作一番，从四处各地收购过来的国库券全都在沪城兑换，狠狠赚了一大笔。
永远处在灰色地带是成不了气候的，杨磊想着让业务变得正规。
他开始撮掇老贾，两人东奔西走，在沪城成立了一家证券公司，随后立即招兵买马。
招了十几个员工之后，他和老贾兵分两路，亲自带着这些员工跑遍了全国200多个大中小城市和偏远乡村，到处收购国库券。
一出手就吃进上百万的国库券。
这些国库券都是从散户手里收购而来，面额大多是5块钱，10块钱，能够塞足几个麻袋。
收购之后，几个人合伙租了一辆汽车，将麻袋送到沪城去。
再有装不下的，让人乘坐飞机当旅行袋带回去。
有时候遇着机场安检，会想尽办法逃过安检人员，避免打开行李袋检查，因为一检查就会露馅。
到了沪城，这些个麻袋多半都会撑破。
半年的工夫，公司的业绩已经做到上亿。
放在以前，这是老贾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一个从小生长在深城的庄稼汉，没想到有一天也能成为大富翁，这一切固然有他自己钻研的原因，但归根结底，还得归功于杨磊极力撮掇他成立公司。
赚大钱不能只依靠一点小规模的倒卖，组织成大规模才能赚更多。
这些钱都是跟着杨磊赚来的，老贾很有自知之明，平日里也都纵着杨磊，不与对方生气，即便闹了一点小矛盾，他也很快会先服软。
他认定杨磊是个人才，以后会更加发达，自个儿已经一把年龄，拼劲不如年轻人，不如抱好大腿，这样也能过上富足的生活。
饱暖思淫欲。
老贾成了有钱人，自然开始享受。
他以前家里贫苦，又不愿下地干活，村里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在他那个年代，不下地干活是要被批判的，可他脸皮子厚，死活不肯干，也不理睬旁人的嫌弃与唾骂，得了个懒汉的名声。
不干活就没工分，没工分连粮食都分不到，多亏了他的老母亲时常接济，才勉勉强强捱过来。
后来找了点门路，看到偷渡的人多，心思活泛干起销黑货的活儿，能挣得不少，撑得起生活。
可惜是个不漏光的活儿，也不敢声张，旁人自然不知道他的斤两，只以为他和以前一样又懒又穷，连家也养不起，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看他一眼？
不知不觉就打了大半辈子的光棍。
当然，光棍归光棍，他也不是没有性生活。
以前村里有个寡妇，年纪轻轻丧了偶，独自拉扯两个小孩，日子过得很苦，因为带着拖油瓶，一直不好找下家，后来好不容易重新跟了个男人，男人是个窝里横，外表看着老实，却总是在家里对她拳脚相加。
寡妇受不了，带着儿女单独过日子，他看人家可怜，时常过去接济，给孩子们带点糖果，一来二去，两人熟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半夜三更偷偷翻去屋子里，背着孩子们开了荤。
自那之后得了瘾，三天两头跑过去。
可惜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做得再严密，也有被邻里察觉的时候，不知不觉外面起了风声。
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眼见舆论闹得凶，寡妇再不肯跟他半夜行事，直接拒了他，并放言，如果他有心，就把她娶回家，名正言顺的堵旁人口舌。
一时冲动之下，他并非没有想过，但后来转念一寻思，他自己都朝不保夕，怎么再去养活另外三个人？
想想责任太大了，于是不吭不响，两人就这么结束了。
后来偶有见面，也都是如邻里乡亲一般，再挑不起任何情愫。
再后来，改革开放之后，老贾没了这样的露水情缘，他都直接拿钱解决。
某种古老的行业再次回归，密不透风的，一般人不知晓，他这种有需求的人，自然有法子能够找到。
不过日子长了，积少成多，也得消耗一些钱财。
以前没钱的时候忍得辛苦，后来手头稍稍宽裕些，他没少去隐蔽的街头寻欢作乐。
不过这行业里也是分等级的，站在街边的自然没有坐在会所的高级。
老贾想让杨磊也去快活快活。
在一次成功地收购国库券回沪城后，老贾提前去会所安排，打算在会所里举办庆功宴。
杨磊没去过那样的场合，但也并不十分排斥。
这何尝不是一种世面，总得要见识见识。
不过……
当老贾拍拍手，叫来一堆年轻且姿色姣好的姑娘时，他的脸色有些撑不住了。
他脸色变化得太明显，很难不让人察觉，老贾笑着道：“怎么，这些你都不满意？”
很难满意。
绚烂暗沉的灯光下，不停跳跃着的光团照射在女孩们过于暴露的穿着，白嫩的肌肤与动感的音乐交织在一起，编织一场□□的醉梦人生。
这样的环境极易让人沉溺其中，杨磊却不为所动，甚至有点反感。
太过暴露的欲望呈现在他眼前，让他从色欲中窥见一种人性最丑陋的一部分。
他自然也有丑陋的一部分，但不是在这样的方面。
“撤了吧。”
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对睡女人有着天然的固执，杨磊眸色深沉地挥了挥手，示意老贾将这些人都带走。
老贾是个老江湖，心里明白得很。
不满意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最根本的在于杨磊不吃这一款。
每个男人对于女人的审美都不一样。
大部分男人见着光胳膊光腿的女人就能挑起欲望，但也有像杨磊这一类人，喜欢含蓄美，不能这么直接，得从心灵上瓦解。
“我明白了。”
老贾心领神会地将十来个小姑娘全都赶了出去，随后在外面不知道嘀咕些什么，不到两分钟，包厢门推开，重新进来一位姑娘。
姑娘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批在肩头，穿戴整齐，不露一丝春光，最关键一点，姑娘手里捏着一柄印花小扇，用扇子遮住半边脸。
看到女孩的一瞬间，杨磊眼神一怔，不由自主回想起第一次见罗玉珠时的情形。
见他没表示反对，老贾自以为猜对了缘由，不由得大喜，连忙招呼女孩到杨磊身边陪酒。
女孩婀娜多姿地走过来，给杨磊倒了一杯酒，杨磊没吭声。
这是一种可以进一步的信号。
见惯了风月场合的女孩是个老手，连忙凑上前，企图在杨磊脸上落下轻轻一吻。
如果这也不排斥，那之后大概是成了。
出人意料，女孩放下遮住半张脸的小扇，将一张化妆精致擦满脂粉的脸庞凑过来时，被杨磊陡然推开了。
“出去。”
杨磊有些烦躁，“你们都出去。”
这个“你们”不知道包不包括老贾，老贾识趣地起身，揽过姑娘的肩膀。
“这样的你都不满意？那我还真不知道你满意哪一款。”
总不可能对女人没兴趣吧？
不可能，正常男人不可能不对女人没兴趣，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相处，老贾十分确定杨磊是个正常男人，而且有着正常的性取向。
那大概是心里有人了？
老贾突然想起一桩旧事，当初在深城的时候，似乎撞见杨磊送一个姑娘回家。
那姑娘长得的确惹眼，比会所里的所有姑娘都漂亮。
难不成……
那多半是了。
老贾自认猜到了实情，也不戳破，只搂着身边的年轻姑娘，笑呵呵地对杨磊道：“这可是这里最漂亮的姑娘，这都不满意，那我没法给你介绍了，你就光喝酒吧，我要去办好事了。”
说完，老贾笑呵呵地搂着人离开，只留杨磊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包厢。
闪耀的灯光盘旋在头顶，动感的音乐仍旧播放不停，空荡荡的包厢似乎沾染了胭脂气味，让人透不过气。
杨磊推开包厢门出去，站在空旷的走廊处抽烟。
他并不爱好抽烟。
他爷爷就是抽太多烟才走的，他也不明白这玩意儿有什么好抽的，但他此时此刻就是想抽烟。
他现在终于懂了抽烟的好处。
那大概是一种逃避，逃避一种现实。
一种他不肯真正承认的现实。
当初在罗宝珠面前承认，其中多少包含着一种脱罪的心理，那样的理由最能博得同情与理解，只不过罗宝珠没相信而已。
他自己也并非完全相信，但是……
杨磊烦躁地将半截香烟踩在脚下，使劲用皮鞋尖碾了碾。
一旁已经堆了十几根这样被踩扁的烟头。
半个钟头后，老贾从会所里出来，容光焕发地揽过他的肩膀，“我找了半天找你不到，还以为你自个儿回去了呢，原来是在这里抽闷烟？”
杨磊没接话，只瞥他一眼，“完事了？”
本来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落到老贾耳中，成了蕴含某种意味的调侃。
他笑笑，“嗐，年纪大了，折腾不了多久，半个钟头顶天了，不像年轻那会儿，可以折腾一夜。”
事实上，早在二十分钟之前他就完事了，硬是在里面磨蹭到半个钟头才出来，就是怕遇见杨磊这样的询问。
“那回去吧。”
杨磊招了车，两人一齐坐进车中。
相比起他的闷闷不乐，一旁的老贾真个如意春风，好不得意。
发财了，富贵了，总得去老家显摆显摆，在乡人面前卖弄卖弄，不然那不是白发财了吗？
“我们什么时候回深城开展业务？”老贾有点想念家乡了。
要是现在风光的样子被以前的乡里邻居们瞧见，他还能更加春风得意。
“你想想，沪城是个好地方，咱们深城也是个好地方，既然能在沪城把生意做开，那咱们肯定也能在深城把生意做开，你说是吧？”
“不过……我看你主意比我大，也比我看得远，你说说，咱们应该投资什么产业呢？”
杨磊没吭声。
沉默片刻，他说：“这也不难。”
想要知道什么生意值得投资，看看风向标就够了。
罗宝珠就是这么一个风向标。
目前的罗宝珠有两个计划，一个是投资浦东，一个是投资海南三亚。
国家决定要开发浦东了。
改革开放时的沪城是全国最大的工商业城市，税收占了全国六分之一，如果事先在沪城搞改革，一旦发生点风吹草动，会牵动全身。
这样太冒险了，所以有了深城这个改革经济特区。
如今的深城已经探索出一条可行的道路，而且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一道道困难都成功扛过来，有了一定的应对经验，是时候开发浦东了。
再不让沪城搭上改革的政策春风，之后发展便晚了。
国家终于在浦东实行经济技术开发和经济特区的政策，陆家嘴、金桥和外高桥至少会各自投入100亿人民币以助发展。
当然，市政府只能拨款3000万，剩下的99亿7000万都交由干部们自己想办法去解决。
能有什么办法呢？
左不过是借鉴深城的发展，有偿转让土地使用权，通过招商引资等等方法筹集城市发展的款项。
在此之前，大多数人是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开发浦东的政策下来，那就要完全变天了。
当然，也有不少人在观望，但罗宝珠绝对不是其中一员。
她很积极地与沪城市政府接触，摆明要投资的意图，希望建立合作关系。
至于刚刚建省的海南，三亚那块地方目前还是一片农村风貌，但以后会成为国内的旅游胜地，去那里投资度假村是个回报率极高的选择。
消息传回杨磊耳中，他郑重地交代老贾：“我们也去投资浦东，投资海南三亚。”

第152章
罗宝珠除了投资浦东, 投资三亚，她在深城的业务一样也没落下。
深城眼下最火热的市场非股市莫属。
两年前深城的企业推行股份制改革，到处推销股票时, 深城没有多少人能接受这个新鲜玩意儿。
当时深发展发行的股票, 除了罗宝珠等等一些从港城过来提前接触过股票的商人出资之外, 深城本地没什么人敢买。
大家都不买，股票推行不出去，国家进行企业股改的政策实施过程中受到阻碍，最后市政府只能采取和推行国库券一样的方法，把股票直接分摊到各个政府部门。
各政府部门里面又直接分摊到人头，而且级别越高的职位分摊得越多。
即便是这样的承销模式，最后也只售出去一半。
市政府里面有个张处长，领到任务，准备买2000块钱的股票, 但这属于政治任务, 回家还得先向家里的太太做汇报, 看看太太同不同意。张处长太太一听，这是支持政府工作啊，毫不犹豫答应了。
同样领到任务的王处长，回家和老婆交代之后, 却遭到一顿骂。王处长的太太觉得股票都是废纸, 花2000块钱买一堆废纸放在家里，这是钱没地儿花了吗？有这钱干嘛不多买几斤猪肉回家吃？于是死活不让王处长买。
后来股市的发展向好，张处长看出一点门道, 又追加了几千元认购股票，王处长太太听说了，还私底下笑话人家, 说这张处长怕是脑袋被驴给踢了，钱都拿去打水漂。
没想到不过两年的光景，社会形势大变样。
今年深发展的股票暴涨到每股80元，张处长当初购买的那些股票市值，现在接近50万元，张处长一家每天乐呵呵的，周围人都羡慕极了。
最羡慕的要属王处长太太，最悔恨的也是她。
倘若当初坚持要丈夫购买股票就好了，不然现在他们家存款也会多进账几十万，王处长太太悔不当初，在家气得天天吵架挨骂。
两家不同的遭遇已经成了圈子里的谈资，股票能赚钱这个概念也开始深入人心。
每天大把大把的人从内地各个城市涌入深城炒股。
深城红荔路有家20多平方米的证券公司，公司门口每天都聚集几百号人物，全是过来炒股的。
男人通常腋下挟一只皮包，女人往往是肩上挎一只手袋，皮包和手袋里装着一些炒股用的工具。
股票、现金、身份证、银行存折、电子计算器……还有最时髦的BB机，以及一般人买不起的大哥大手机。
情形好不热闹。
罗宝珠去过一次，差点直接被挤出来。
湖南、湖北、广州、北京等等，从五湖四海而来的人们全都汇集在深城，带着钱财特意来专职炒股。
尤其是东莞人，来离深城近，一大批人蜂拥而来，把钱都取了出来，导致东莞的银行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内蒸发了几个亿的存款。
深城几家证券交易机构，累积成交量达到5个多亿，日平均成交量高达200多万元，深城的股市即将燎原。
但是出现了一个问题，涌入的资金太多，股票又太少，根本不够分。
哪怕是抽签、限购、限价，这些措施都不管用，每天都有人熬夜到证券公司门口排队购买股票，这甚至引发出一个另外的产业：排队专业户。
代客排队的每个位子200元一个，有人因为排队而赚得盆满钵满。
走后门的人也多了起来，证券公司内部开始收到贿赂的资金。
当一件东西太过火热，乱象便开始丛生。
股票黑市出现了。
在正规市场，面值1元的深发展，黑市能卖到上百元，面值10元的金田，黑市上甚至能卖到300多元。
很多没有上市的公司，瞧见市面上人们求股心切，却没有那么多的股票供应，于是私自在社会上招股集资，自己印股票，办交易市场，自己过户。
股票黑市的出现，导致新股挂失激增，购买者遭受巨大损失，政府开始征收股票交易印花税，但不管用，直到政府开始打击私自以股票债券等形式的集资行为，乱象才稍稍缓解。
在一片混乱中，罗宝珠吩咐李文杰买了几只股。
李文杰接到命令，心中不解：“可是我调研过，这几只股一直在降，大家都说买升不买降……”
“没事。”罗宝珠淡然一笑，“等深城成立深交所，这几只股都会风风光光涨上天。”
——
李秀梅最近也很风光。
她闺女从国外留学回来了，一回来就被罗宝珠以高薪聘请到公司做研发，据说自家闺女还以技术入了股，以后公司赚钱，她闺女跟着分红就成。
想想罗宝珠越做越大的产业，李秀梅心里踏实了，自家闺女跟着罗宝珠以后肯定是衣食不愁。
因着闺女的风光，最近一段时间她也极度风光，走到哪儿都是视线焦点，大家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奉承一番。
“哎哟秀梅婶子，我可真羡慕你啊，你说你怎么生了这么一个争气的闺女，香玲不只是咱们村唯一一个大学生，还是咱们村唯一一个留过学的大学生，真给咱们乡邻们挣光。”
“可不是么，我现在都告诫我孙子，让他以香玲为榜样，以后长大了也去国外留学，也拿高薪。香玲这娃儿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没想到现在能这么有出息，真是想不到啊。”
“有什么想不到的，香玲这姑娘个性从小就要强，甚至敢跟着秀梅婶子对着干，有时候连秀梅婶子都辩不过香玲呢，我一看这丫头性格，以后肯定是个干大事的，你看，果不其然吧。”
“别说香玲，俊诚这孩子不也是么，以前也是蛮伶俐的，后来落了残疾，一蹶不振，还以为就这么浑浑噩噩一辈子，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公司老板，你们说说，那会儿谁能料到俊诚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呢？”
“这么来看还是秀梅婶子有福气，生了一双儿女，都是会赚大钱的，我家几个孩子要是也有这个头脑，我现在也不用忙忙碌碌，早该退休享清福了。”
“你们也不瞧瞧香玲和俊诚的爹妈是谁，秀梅婶子和老黄两人一大把年纪，不照样一直在拼搏，我看呐，这就是龙生龙凤生凤，是爹妈给儿女打了个好基底，咱们羡慕不来嘞！”
……
每天沉浸在这样的恭维之中，李秀梅耳朵都快要生茧。
她一面很是享受大家对她的吹捧，一面心里又有些不足以为外人道的苦衷。
现在家里不缺钱了，她们一家四口，个个都在赚钱。她有旅行社，黄鼎明有歌舞厅，黄俊诚有保险公司，黄香玲有电脑公司。
四个人加起来的年收入，比深城百分之九十九的家庭都要高。
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一家已经步入有钱人行列，即便如此，李秀梅也有苦恼。
她的苦恼是两个儿女的婚事。
大儿子黄俊诚现在都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而且看趋势，黄俊诚压根不打算结婚。
能让黄俊诚想成立家庭的人选只有一个，李秀梅一直知道，但她没办法撮合。
他们家即便经济条件已经超过深城绝大多数家庭，但比起罗宝珠的资产，仍旧不值一提。
人罗宝珠这么一个优秀人物，想也不用想，不可能会落到自己家来。
当初负债累累、受了沉船之难后一穷二白的罗宝珠都没能成功拐到自己家来，更别提现在风光无限的罗宝珠。
李秀梅已经不做指望。
她对自家大儿子的心事心知肚明，偏偏又没法帮上忙，只能看着干着急。
干着急了好几年，现在终于闺女回来了。
闺女年龄还没超过30岁，现在经济能力一流，学历也一流，这样的条件，整个深城怕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到呢。
况且她闺女长得也不差，这样的条件，怎么就找不着对象呢？
连隔壁邻居家里长得普普通通的女孩都嫁了一户好人家，各方面都很优秀的黄香玲应该完全不愁找不到对象才是。
可惜事实不如人愿，黄香玲没有对象。
准确来讲，是黄香玲不想有对象。
自家这一对愁人的儿女，年龄实在是大了些，香玲再不嫁出去，眼瞅着人生都快过一半了，没有后代，家里攒的这些钱给谁消费呢？
现在家里的存款他们一辈子也花不完，没有后代，大家死了之后岂不是全都充了公？
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最后充公，多糟蹋啊！
说什么她也要让老黄家留个后人。
眼看黄俊诚是个犟种，年龄又太大了，李秀梅转而将希望放到黄香玲身上，如果黄香玲能够在30岁之前把自己嫁出去，那就太好了。
为着这一点，李秀梅已经自降标准，以前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闺女嫁到国外去。
太远了，嫁到国外，发生什么事情娘家人也不能及时赶过去，这和断亲有什么区别？这闺女养了相当于没养，她坚决不允许。
现在嘛，她觉得国外也不是不能接受。
总得先出嫁，再来谈远不远的事情，况且从去年年底深城就开始修建机场了，以后有国际航班，出国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么一寻思，李秀梅开始打探黄香玲的口风，问她在国外有没有谈对象。
黄香玲表示没有，而且以后也不会谈对象。
这下可把她惹恼了。
儿子不打算结婚也就罢了，闺女也不打算结婚，这一个个的，又不是条件不好娶不到人或者嫁不出去，怎么非得这么犟，不肯结婚呢？
李秀梅气不过，在某个中午，谎称身体不舒服，一个电话将工作中的黄香玲紧急叫回了家。
正在公司做研发的黄香玲接到母亲打来的求助电话，连工作服都来不及换下，慌忙奔回。
回家一瞧，自家母亲生龙活虎坐在院子里。
“妈，你不是说你心口发疼，快要呼吸不过去来，家里又没人，情急之下给我打电话，让我送你去医院吗，难道这些都是你编的？”
黄香玲很是无语。
“妈，我觉得我有必要和你郑重声明一下，我的工作很忙，一般时间我不会轻易离开研发团队，我没时间陪着你闹，要是下一次你真发生什么意外，打电话给我，我可能就不会回来了。”
哪有人这样溜着人玩，很好玩吗？
黄香玲转头便走。
“我哪是跟你闹，我是有正事要和你谈呢！”
李秀梅二话不说将人按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笑呵呵道：“既然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那就好好消消气，坐着，我去买点菜，今天亲自给你做点好吃的，而且我约了一个对象过来，等会儿他来家里，你看看满不满意，满意的话，回头给我吱个声。”
说完，李秀梅一溜烟跑了出去，压根没给黄香玲反驳的机会。
这下黄香玲懂了。
敢情自家母亲使计将自己骗回来，是为了给她介绍相亲对象？
呵，无聊。
黄香玲并不打算乖乖坐在院子里等对方到来，她的时间很宝贵，只能用在工作上，拿来相亲，纯属浪费。
跨出院门的那一刻，过来串门的程鹏从外面走了进来。
瞧见她要出门，热情跟她打了一声招呼：“哟，这不是大忙人嘛，一天到晚都扑在工作上的工作狂，怎么今天有空回家？”
“别提了，被我妈骗回来的。”黄香玲没好气。
“骗回来的？”程鹏诧异，“婶子骗你回来做什么？”
“相亲。”
“相亲？”程鹏声音又提高了八度，“婶子要替你张罗婚事？之前怎么没听她提过啊？”
“我也是才知道。”
“哦。”程鹏闷闷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待黄香玲一向是与众不同的，有时候甚至比待自家亲妹子都好，不过这种心思在黄香玲考上大学的时候就断了，一个大学生哪里能看得上他这种大老粗，人家大学生自然也是要找大学生谈对象，这样才有共同语言。
现在看待黄香玲，他跟看待自家妹子一样。
自家妹子程婷已经出嫁，娃儿都生了，小她没几岁的黄香玲早已到了结婚的年龄，现在还孑然一身，这么优越的条件，应该不愁找不到对象啊。
难怪秀梅婶子会着急，换做他，应该也挺急。
“那婶子准备给你介绍谁呢？说出来听听，我给你把关把关，男人看男人的眼光最准，一些你们女人注意不到的点，只有我们男人能注意到。”程鹏摆出一副要考验对方的架势。
黄香玲感到好笑。
这相亲对象是谁，她并不知道，也压根不想知道。
管他是谁，她又不会答应，没必要特意打听。
“我没兴趣知道这些，都是我妈一厢情愿，不跟你聊了，我要回公司了。”黄香玲转身要走，考虑到屋子里已经没人，她多嘴问了一句：“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我妈已经出去了，大概过会儿才会回来，我哥也不在家。”
“啊？秀梅婶子出去了？”程鹏不明就里，“是她说让我过来的，说是有事情要交代给我，怎么她自个儿先出去了？你说她过会儿就回来？行吧，那我就在院子里等一会儿就成。”
“嗯，那你等着吧。”
黄香玲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越想越不对劲。
脚步渐渐停下来，她转过身望了一眼院子里端正坐着的程鹏，突然回过味来。
原来她母亲给她介绍的乡亲对象，是程鹏？
“我妈大概很久才会回来，你还是先回去吧。”
程鹏不明白黄香玲为什么突然改口，不过既然黄香玲这样说了，他也不好意思逗留，况且公司里还有其他事情，他只得起身，“那我晚点忙完事情再过来。”
支走程鹏之后，黄香玲独自坐在院子里等候。
果然，程鹏走后不久，她母亲立即赶了回来。
一跨进院门便兴致勃勃地问：“怎么样，这个对象你满意吗？”
黄香玲：“……”
“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要给我介绍程鹏？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他是大哥的好朋友，天天过来串门，我拿他当大哥一样，你却想着撮合我们俩？”
太荒唐了。
“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就是见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大家都知根知底的，才给你介绍的嘛。”这个想法已经在李秀梅脑海中盘旋良久。
自家闺女哪哪都好，就是脾气不太好。
随了她。
这样的性格，得找个脾气好的男人才能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不然两个人都牛脾气一样，过不了三天就得分。
她思来想去，觉得程鹏是个极佳的人选。
程鹏这个人性格真是没得挑，平日里待黄香玲也好，之前香玲上大学，程鹏给她送了一个2000多的索尼随身听学英语，据说人亲妹子程婷都没能从程鹏手里讨到呢。
况且现在程鹏的生意做得也不错，经济条件方面不用太担心，这些年程鹏一直没找对象，兢兢业业工作，肯定也攒了不少积蓄，以后日子不会太差。
最关键的一点，这人知根知底。
都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性一清二楚，她断定程鹏是个适合过日子的，尤其适合与黄香玲过日子，于是想试探一番。
“妈！”黄香玲听不下去，“有没有可能，人家只拿我当妹子看待？”
“我以前也这么想，不过后来想想，你说鹏子他经济条件这么好，怎么这么多年就没相中过一个漂亮姑娘，取回来当老婆呢？我寻思他心里可能是有人，后来我试探一番，发现人家对你印象很好，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也是对你有意的？”
李秀梅存心要做这个媒人，早就明里暗里使了劲试探。
作为过来人，又活了一大把年纪，什么事情看不透？就说这程鹏吧，不说喜欢黄香玲，那至少是有好感的，加上这么多年相处的感情，再由她从中撮合一下，不能成的便也成了。
况且程鹏和黄俊诚那是铁哥们，真成了亲家，不知道多和谐。
眼下只看黄香玲是个什么态度。
“就算那样，我也不会同意。”
很显然，黄香玲没有这方面的意愿。
她神情冷了下来，“既然谈到这个份上，那我一次性把话讲清楚。”
“我不想结婚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人，第一是我有更远大的志向，我想投身事业，我觉得自己无法兼顾家庭，这样成家对自己的家人也是一种不负责任。第二是我从小就感受到你们的偏心，相比起我，你们更爱哥哥，从小没有在父母那里得到过公正的爱，也无法去真正爱自己的孩子，我自己这样的性格并不适合成家。”
“所以，以后也不打算成家。”
一番话掷地有声。
空气静默几秒。
“等等，你是说我重男轻女？”李秀梅气不打一处来，“嘿，你个小没良心的，我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我是藏了东西偷偷给你哥吃没留给你？还是只动手揍你不揍你哥？你说说，我怎么个偏心法？”
这话无疑捅了马蜂窝，李秀梅自认对闺女不差，她今天非得讨个说法。
一把屎一把尿将两个孩子拉扯大，她都是一视同仁，怎么就重男轻女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拦着我不让我考大学？”黄香玲冷冷质问。
万万没想到黄香玲提出的竟是这一点，李秀梅始料未及，“我当是个什么事呢，这事难道我也有错？你说说周围女孩子，哪个有你书读得多？你读了高中还不满足？”
“那个时候读书有什么用，女孩子最后还是要嫁人，你读书多了就能嫁得更好吗？不还是在村里挑人。”
“况且我也是为你着想，你是考上了现在才说马后炮的话，万一当时你没考上呢？那不是白白耽误了时间吗？大学没考上，年龄又上去了，到时候只会更加难嫁人，我这难道不是为你考虑？再说了，最后我不是让你去国外留学了吗，你怎么还赖我偏心？”
李秀梅委屈极了，“你说说我的考量有什么不对？”
黄香玲不置可否。
她不想反驳什么，但她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遇到罗宝珠，她的命运会像隔壁邻居家小时候的玩伴一样，很早结婚生娃在家带孩子做家务，日日为琐事操劳。
“妈，我只问你，如果是大哥要考大学，你会阻拦吗？”
李秀梅下意识要反驳，张了张嘴，最终没吭声。
“看吧，你不会。因为你知道考大学是个好事情，这个好事情由大哥来做，你会支持，由我来做，你会反对，这样明显偏心的举动，你还要否认吗？”
一句话怼得李秀梅哑口无言，吐露真心的黄香玲看也没看她一眼，红着眼眶扭头就走。
一出门，迎面碰上罗宝珠。
罗宝珠站在院门外尴尬地摸摸鼻子。
“我是听说婶子突发疾病，你又匆匆赶回，放心不下，过来查看一下情况，不是有意偷听。”
她从公司听到消息后，看黄香玲走得很急，想赶过来看看情况严不严重，结果听到了一场中气十足的争吵。
这对母女嗓门都挺大，气头上说话声量又足，止步于院门外的她听得一清二楚。
想屏蔽都难。
“没关系。”黄香玲并不在意，只是有点难堪。
她对父母的态度着实有些不好，外人看来，或许是有些没良心，尤其罗老板这种家庭幸福的人，大概会认为她态度恶劣。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将话说得那么难听，只是……”想解释的黄香玲发现一两句话根本解释不清楚，她沉重叹了一口气，“您大概很难体会到我的感受。”
“我能体会。”罗宝珠静静望着她，“我都能体会。”
“是、是吗？”黄香玲深感意外，顿时有些语塞。
她突然想到一点，罗老板也到了适婚年龄，这么多年一直单身一人，不肯成家，难不成也是和她有相同的心理？
可是……罗老板的母亲看上去很爱子女啊。
事实上，罗宝珠也没怀疑过徐雁菱对她的爱。
她怀疑的并非是母亲对子女的爱，怀疑的是夫妻之间的爱。
黄香玲在家庭父母的影响下抗拒婚姻，她何尝不是，只是原因有所不同。
在她生长的环境里，夫妻之间多半是为利益而结合，她父亲就是典型的例子，可怜母亲还以为父亲是真对她有感情。
哪有什么感情呢，全都不过是算计。
后来的罗珍珠、罗振民、罗明珠，哪一个人的婚姻不是着重考虑利益？
情感的因素极少。
这塑造了她的一种认知，婚姻的本质是一种交易。
生活在那样的家庭，夫妻间是不需要有爱的，以至于她真遇到了爱，第一反应是质疑。
这是一个需要改变的心理课题。
罗宝珠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拍拍黄香玲的肩膀，鼓励：“有些心理坎只能自己过，慢慢来吧。”

第153章
被母亲骗回来的黄香玲一刻也不想在家停留, 钻进罗宝珠车中，打算跟着罗宝珠一起回公司。
车子开到岔路口，一老一小两道身影逐渐靠近。
“停一停。”
罗宝珠吩咐老周, 随后将车窗摇下来。
刚露出整张面庞, 前方小不点脸上立即浮现惊喜之色, 屁颠屁颠跑过来，张开肉乎乎的小手扒在车窗上，眼巴巴望着车窗里的人，一口一声：“宝珠阿姨，宝珠阿姨。”
叫得亲热极了。
“哎。”罗宝珠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准备走下去，小不点已经先扑到她怀中求抱抱。
罗宝珠对小孩的态度取决于小孩本身。
熊孩子自然是不喜欢的，乖巧懂事的孩子看着就惹人疼。
章立是后者。
这女娃娃从小没爹，跟着章丽娟长大, 平时受李秀英照顾, 加之老太太王桂兰以及李秀梅和黄鼎明两口子, 众多来自长辈的爱意让这女娃娃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养成一副伶俐可爱的性格。
每次小不点见了她，都要热情满满跟她腻歪一阵子。
两人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看得一旁的黄香玲面上发酸, 故意逗道：“你眼里只有宝珠阿姨是不是？”
小不点这才注意到车里面还坐着另一个人, 连忙扬起肉乎乎的脸蛋，甜甜叫道：“香玲阿姨，香玲阿姨。”
叫完之后顺道将肉肉的圆脸埋在罗宝珠怀中蹭了蹭。
“立立快过来, 你宝珠阿姨和香玲阿姨有事回公司呢，咱们不打扰她们，咱们去姨奶奶家里玩。”李秀英快步走过来, 牵住小不点的手，笑着同车内的两人打了招呼。
在家带外孙女的她平时闲着没事，总要领着章立去李秀梅家里玩一阵子，不期遇见罗宝珠和黄香玲。
两个都是大忙人，平时来无影无踪的，难得碰见一回。
问候两句后，李秀英识趣地牵过章立肉乎乎的小手，不想过多的打扰两人的行程。
章立磨磨蹭蹭的，不肯撒手。
她已经五岁了。
在她能记事的时候，就认得这位漂亮的宝珠阿姨，宝珠阿姨待她很好，经常给她买高级玩具和好吃的零食。
不过宝珠阿姨太忙，不能时常过来看她。
后来又回来了一位香玲阿姨，香玲阿姨对她也很好，但是这位香玲阿姨比宝珠阿姨更忙，平时都看不到人影。
好不容易碰上一次，章立揣着小手不肯离开，嚅嗫着：“可是我想和宝珠阿姨还有香玲阿姨一起玩。”
声音不大，却一丝不落飘进旁边的罗宝珠和黄香玲耳中。
两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将满含渴望的小姑娘招到身边，“咱们一起去吃麦当劳好不好？”
月初的时候，解放路那边新开了一家麦当劳餐厅，这是世界快餐业巨头麦当劳在深城开设的第一家快餐店。
开业当天，罗宝珠并未光临，不过据说生意很是火爆，每天光顾的人络绎不绝。
里面的食品包含肉香扑鼻的各种汉堡包，热辣香脆的薯条，还有冰凉软滑的奶昔等等，最符合小孩子们的胃口。
“好哇好哇！”小不点拍手称快，欢呼雀跃起来，连忙要爬上车。
李秀英上前一步拉住章立的小手，看向车内的人时面上带了些歉意：“这样是不是太耽误你们了？”
“没事，阿姨您也上车吧，这点空闲时间还是能抽出来的。”
罗宝珠发完话，章立已然挤进车中挨着罗宝珠乖乖坐下，看着外孙女一副渴望的表情，又看看罗宝珠满脸的坦然，李秀梅终究没再推辞，跟着上了车。
一行人径直来到解放路。
这家麦当劳餐厅据说投资了4000万港元，一共拥有500个座位，空间很是宽敞。
几人落座之后，罗宝珠抱起章立，让她自己选。
章立嘴馋，看着哪样好吃便点哪样，一口气点了七八种。
“够了够了。”一旁的李秀英连忙打岔，“她一个小孩子，吃不了这么多，点多了也是浪费。”
“怎么是浪费呢，我们也要点的，阿姨您看看你吃什么，尽管点。”
李秀英哪里肯点，她这辈子最怕麻烦别人，占了两个大忙人的时间已经很是过意不去，哪敢再肆意消费。
见她不点，罗宝珠直接要了几份套餐。
当桌子上摆满香喷喷的油炸美味时，章立馋得快要流口水。
尽管如此，她还是先很隐忍地望了一眼罗宝珠，“宝珠阿姨，我可以吃了吗？”
“可以呀，你尽管吃。”
得到允许，章立敞开肚皮吃起来，她吃得尽兴时，从椅子上爬下来，扯起罗宝珠和黄香玲的手，“宝珠阿姨，香玲阿姨，我给你们表演一个节目吧。”
两人始料未及，都笑着点头，“好啊。”
于是在人来人往的餐厅里，在周围顾客的注视下，章立小姑娘双手往腰间一撑，开始了她的个人表演。
“周末午夜别徘徊，快到苹果乐园来，欢迎流浪的小孩……”
伴随着旋律诞生，小姑娘的四肢开始灵活地舞动。
小姑娘哼出的旋律并没有在谱上，罗宝珠是根据歌词听出这是小虎队的《青苹果乐园》，这两年小虎队的歌曲很是流行，大街小巷经常播放他们的歌曲，三个少年又都年轻帅气，深受妇孺老幼的喜爱。
只是没想到，章立一个五岁的小孩子，不知道哪里学来这一身舞蹈。
难不成跟着电视机里歌曲MV一点一点学成的？
跳完一支舞，小姑娘很高兴地昂着脑袋，双眼亮晶晶地望向两位观看者。
意图很明显，等着挨夸呢。
“真棒真棒，立立太厉害了！”会意的罗宝珠和黄香玲连忙举起双手，热烈鼓掌。
两人平时不是爱奉承的性格，遇着小姑娘求夸夸，都毫不吝啬地开始赞扬。
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李秀英心里百感交集。
这外孙女的性格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她一辈子内秀，闺女章丽娟和她的性格差不多，都不是什么外放的性格，倒是这外孙女，不怕羞，很放得开。
这个问题不能往深了想，再深想一步，就要扯上那个一直在章立人生中缺席的亲爹。
李秀英收住思绪，回头看时，小姑娘得意地鞠了一躬，以示结束。
表演完毕的章立挨了两位阿姨一顿猛夸，心里乐滋滋的，乖乖爬回椅子继续吃美食。
罗宝珠打算等小姑娘吃完，再顺道将人送回去，不料中途李文杰找了进来。
“老板，尹市长找您有事，说是让您过去一趟。”
不等罗宝珠作反应，李秀英连忙起身，“既然这样，您就快回去吧，香玲你也跟着罗老板一起回去吧，立立我来照顾就行，她吃完了我会直接带她回去。”
两人没有异议，起身和小姑娘告了别，连忙从麦当劳餐厅里出来。
因着顺路的关系，罗宝珠先将黄香玲送回公司，随后带着李文杰一起赶往政府大楼。
“尹市长说了是什么事情吗？”途中，罗宝珠询问详情。
一般的小事不会来麻烦她，尹市长相邀，多半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只是不知道这重要的事情，性质是好是坏。
“没有。”李文杰摇头，“只说了让您尽快过去，没说是什么事情。”
那看来是不能随便对外人透露的事情，罗宝珠心里一沉，只希望不是什么坏事。
车子很快停在市政府大楼门口。
李文杰等在外面，罗宝珠则敲响了尹市长办公室大门。
办公室里，除了尹市长之外，还坐着一位接近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罗宝珠认识，如果没记错，他是筹建深城证券交易所的负责人。
证券交易所的筹建基本都是由政府或者政府授权机构主导，这类的工作需要协调政策、法律和监管体系，制定交易规则、搭建基础设施，一般不会让企业家参与。
企业家只在市场运营发力，而不是在筹建阶段助攻。
罗宝珠是个例外。
尹市长念她来自港城，对港城港交所的一切运行规则很是熟悉，所以邀请她做个参谋，实际上充当的角色相当于咨询师，筹建阶段遇着不懂的方面可以找她咨询一下，让她给给意见。
但这位筹建人很厉害，早在改革开放初期，大家都选择来深城下海经商谋发展，这位筹建人却一意孤行，去日本学习股票相关的知识。
去日本除了学习理论，还在亚洲第一大的东京证券交易所全方位实习观摩，这位筹建人对证券市场了解很深，罗宝珠也就没起到什么作用。
罗宝珠没想明白尹市长找自己是为何事。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事情肯定与股市有关。
“罗老板，你听说消息了吗？”
罗宝珠面色一愣，“什么消息？”
“上交所要成立了。”
这个消息罗宝珠早有耳闻。
早在去年年底，沪城市委在康平路小礼堂开会讨论开发浦东项目时，市长顺道提了一嘴要加快上交所的建立。
只不过那时候对证券交易所还存在一些担忧。
证券交易所的成立，会不会分流银行资金？
证券买卖像赌一样，是不是不太利于民众的精神文明建设？
国企要面向个人发售股票，这是不是一种变相的私有化？
证券交易所的成立，会不会在沪城培养出新的资产阶级？
这些问题都是讨论中的重点。
到了今年三月份，沪城市长出访美国、新加坡后，在最后一站的港城表示上交所会在今年之内成立。
6月份时，沪城方面已经在派人筹建上交所。
这是个好消息啊，国家建立正规的证券交易机构，可以有效遏制股票黑市，促进股市步入正轨。
但依着尹市长急忙找自己的行径来看，局面似乎并不像她预料的那样和谐。
尹市长面色有些凝重，很显然，上交所要成立的消息对他是个不小的打击。
罗宝珠忍不住猜测：“所以，我们深城是不是也要成立自己的证券交易所？”
“对！”以为罗宝珠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尹市长面上露出一股坚毅，“我们深城不仅要成立自己的证券交易所，而且还要抢在沪城的前头成立！”
说来也是气愤。
在过去的一年多的时间里，深城一直向中央申请开□□券交易所，但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现在沪城却突然要成立证券交易所，而且时间已经定好了。
定在12月19日。
尹市长心里不大高兴，他的情绪并非出自个人，更多的是为深城特区考虑。
深城经济特区这两年一直顶着被抛弃的言论，自从国家扩大开放范围之后，陆陆续续全国各地的大小城市也开始进行对外改革。
今年浦东特区的开发更是将这种舆论引至巅峰，越来越多的人认为深城这个改革开放的先驱者已经不再先驱，它作为改革开放的排头兵，发挥完作用之后，很快泯灭其特殊性，面临着被抛弃，被平庸化的风险。
对于这种言论，尹市长之前一直不以为意，直到上交所要成立的消息传入他耳朵，他终于有了一丝危机感。
这种全国性首例的开创之举一直都是在深城完成，现在很显然要被沪城抢去风头。
当沪城真正成为第一个成立证券交易所的城市后，深城那些被抛弃的言论恐怕要被有心人坐实，进而影响深城的招商引资。
尹市长无法置之不理。
他更多的是想争一口气。
成立证券交易所的申请是他先提交，结果一直不通过，反而是沪城这个后来者抢在前头，颇让人意难平。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设市场？”
尹市长这话是向着筹建人问的，筹建人对尹市长表态：“你今天拍板的话，我们明天就可以开业！”
“好，那我们就定在12月1日。”
比沪城早了两周多。
尹市长下了决定，回头看向罗宝珠。
没有得到中央正式批文，他肯定没法出现在开幕仪式上，“到时候还望罗老板务必出席。”
现在全深城最有号召力的企业家非罗宝珠莫属，她的出席具有强大的号召作用。
很显然，这个带有某些政治意味的举动，隐藏着一丝风险。
枪打出头鸟，带头的容易被抓典型。
可罗宝珠没法拒绝。
成长于这座城市的企业家，受益于这片土地，也应该承担起一定的责任。
这是一个企业家应有的使命。
罗宝珠连声应下。
到了12月1日那天，深城抢在沪城前面举行了证券交易所的“试业仪式”，尹市长没有出席，一场仪式只由以罗宝珠为代表的企业家们捧场。
股市第一天，成交了股票8000股，也算是开业大吉了。
证券交易所的成立将股市推向另一个高峰，正规的交易所成立，也引发了深城全民炒股的高潮。
罗宝珠起初对此没有太大的实感，直到有一天午餐时分，老太太王桂兰做了一桌子饭菜，安置好后，卸下围裙，提着布包匆匆要出门。
“你们先吃，我有点事情出去。”
看她慌慌忙忙的样子，罗宝珠很是不解，“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您好歹吃了饭再出去啊。”
“不碍事的，我去交易所看看情况，等下就回来。”
老太太也来不及多说，挎上布包匆匆下了楼。
噔噔噔的脚步声一直延伸至楼下，罗宝珠好奇地站在阳台上目送，瞧见楼底下的王桂兰与另外三个老太太汇合，几人结着伴，浩浩荡荡走出小区。
“别看了，你前阵子没在家吃午饭所以不知道而已，这都好几天了，老太太每天中午都和小区里另外几个老太太结伴去证券交易所呢。”
坐在餐桌旁的徐雁菱忍不住感叹：“大家都开始炒股，都疯狂咯。”

第154章
罗宝珠收回目光, 哭笑不得。
连老太太也赶上时髦开始炒股，可见现在深城上上下下该有多疯狂。
除了深城本地人，每天还涌入一大批从全国各地特意奔往深城的炒股者, 大街上简直人满为患。
这也不是全无好处。
罗宝珠坐回餐桌, 好笑道：“妈, 那你们现在旅行社的生意应该更好了吧？”
“可不是么，深城越发展，咱们的生意越好做。”
徐雁菱有些感慨。
当初她来深城，出了火车站，一眼看到四处的半吊子施工项目以及朴素无华的低矮建筑，心想这真是个穷地方。
没想到后来几年，深城的发展像搭上了火车。
深南大道开通以后，大道两边每天都有建筑不断地冒出来。
当初的华侨城到处都是工地，漫天黄土飞扬, 后来那一片被圈了起来, 开始建设锦绣中华民俗村。
据说民俗村锦绣中华的建立与84年的一场中国旅游摄影展览有关。
当时中旅社和港城新闻摄影协会共同合作举办了展览, 展现中国锦绣河山、灿烂文化，展会在港城引起极大的轰动，哪怕是刮风下雨都有参观者排队参观，展出半个多月还闭不了馆。
后来去了泰国、澳大利亚、菲律宾展出, 展览仍旧取得同样轰动的效果。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中国的锦绣河山、灿烂文化对世界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只要向外展现，一定会取得极大的关注度。
于是有心人开始着手筹建。
据说筹建者85年去参观了荷兰的“小人国”, 感受很深，于是想把中国的历史文化、山川、工艺、民族特色也组成一种微缩景观。
这个想法在人民大会堂上报之后，得到了正式的开发批准。
费时两年的工程在破土动工之后终于完成, 据说景区试业，仅国庆节那一天的游客数就达到近三万人。
今年年中，开业半年的锦绣中华总共接待了200多万名游客。
这是来深城旅游的游客近来必须参观的景点，徐雁菱对此很是熟悉。
深城类似的建筑越来越多，名声越传越大，旅游的性价比不断攀升，旅行社的生意自然水涨船高。
“港城那边的生意呢？”罗宝珠询问，“深城去港城旅游的游客也在不断增加吧？”
“那是自然，现在大家都有钱了，想去外面看一看走一走的需求加大，出去旅游的风气也在一众退休老干部中流行起来。”
总之，有闲钱去外面看世界的人增多了。
“既然这样，那就该好好规划一番了。”罗宝珠扬起嘴角，附在徐雁菱耳边耳语几句。
徐雁菱脸色一惊，面露诧异：“你这不是公然和吕曼云叫板吗？”
“对。”罗宝珠淡然点头。
“可是……”徐雁菱有些没底气。
自从她接触生意之后，也听罗宝珠提起过以前的内幕。
罗宝珠之前在港城成立过一家珠宝店，不过被吕曼云使坏，最终没有发展起来。
这么些年，罗宝珠一直在深城韬光养晦，很少直接去港城抢生意，一来在港城没什么根基，二来也是怕罗家人捣乱。
“咱们这样做岂不是直接与吕曼云硬碰硬？宝珠，你已经做好准备与他们硬碰硬了吗？”
罗宝珠悠悠拿起碗筷递给她，轻轻一笑。
“也该是时候硬碰硬了。”
——
港城的吕曼云浑然不觉，这阵子她为家务事操碎了心。
上次罗振民因着要资产重新分配而与罗振华大打出手，她只顾着为两兄弟劝架，哪里注意到罗珍珠的举动。
没承想这傻丫头竟然冲动地跑去罗振民的新居，直接上门与钟雅欣扭打在一起。
场面闹得十分难堪。
自那之后，罗振民和罗振华的之间的矛盾倒是暂时放下了，因为罗振民有了新的矛盾。
钟雅欣闹着要与他离婚。
这怎么行！
两人结婚才一年，现在闹离婚，风声传出去，对公司的股价影响很大，况且刚结婚的罗振民还怀着一股新鲜劲，也不想离婚。
不仅罗振民不想，吕曼云也同样不想让小两口分开。
她的理由要简单得多，她怕外人笑话。
才结婚一年就离婚，这婚姻跟儿戏没什么差别，真离了婚，让港城那帮富豪家庭怎么看待？
到时候免不得要招些流言蜚语。
不得已，吕曼云只能将小两口召集过来安置在客厅沙发上，苦口婆心做思想工作。
“妈，不是我执意要离婚，我不只一次表达过我的诉求，我的诉求很简单，让罗珍珠给我道歉，只要她老老实实道了歉，我可以把这个事情揭过，但她要是想这么闷不吭声糊弄过去，抱歉，我无法接受。”
想糊弄过去的不只罗珍珠，还有罗家一家人。
钟雅欣心里很清楚，罗珍珠能够这样肆无忌惮地朝她动手，背后都是因为有吕曼云这个强势的妈撑腰。
事实也的确如此，吕曼云一直在给罗珍珠兜底。
这事完完全全是罗珍珠的错，她坐在家里好好的，罗珍珠无缘无故来招惹她，向她动手，这传给路边随便一个路人，没谁会不站在她这一边。
罗珍珠凭什么对她动手？
按着身份来讲，她还是罗珍珠的二嫂呢，小姑子就是这样对待嫂子的？
呵，真是搞笑。
要求做错事情的人道歉，这个诉求有什么不对？
即便是这样，罗家一家人也都和稀泥，始终不让罗珍珠过来给她道歉。
这是小事吗？在吕曼云看来或许不是什么大事吧，但这样一件小事，罗家人都做到如此偏袒，她这个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受害者在这点小事上都无法得到公正的道歉，以后的大事就更别想了。
她以后还怎么在罗家立足？
基本的权益得不到保障，以后只会被欺负得更惨，倒不如离婚算了。
偏偏她提离婚，大家又都不同意。
“你们不同意我离婚，那倒是让罗珍珠过来道歉啊！”
“这事就不能算了吗？”为这事纠扯好一阵子，罗振民有些心累，“你瞧瞧你把珍珠都打成啥样了，她脸上的疤最近才好，你俩动手，她完全没讨到好处，落了下风，挨了揍，你说她怎么肯道歉？”
这事罗振民也想站自己老婆。
归根结底，首先动手的人是罗珍珠，罗珍珠有错在先，钟雅欣要求道歉是应该的。
但是……罗珍珠是个绣花枕头，白长那么高的个头。
自己先挑起个头儿，手脚又没对方厉害，被钟雅欣狠狠揍了一顿，脸上落下不少淤青，一向爱美的罗珍珠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刚刚将脸蛋儿调理好，她心里还存着气呢，哪里肯来道歉。
依着罗振民看来，这事就该这么算了。
虽说是罗珍珠挑起的，但最后挨揍的人也是罗珍珠，她没讨到好处，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也算是自食其果。
这样的情况下，再要求罗珍珠过来道歉，就有些得寸进尺了。
“这不是我得寸进尺，这是她作为一个犯错的人应该要做的行为。”钟雅欣不认同罗振民的言论，“不能因为她打输了就忽略她的错误吧？”
罗家人全是以结果论事实。
罗珍珠没能打得过她，反被她一顿狠揍，所以大家都同情罗珍珠，认为这事就这么算了，罗珍珠可以不来给她道歉。
这意味着，只有她没能打赢罗珍珠，且被罗珍珠揍得很惨，才有可能得到罗珍珠的道歉。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犯错的人就该道歉，而不是谁弱谁有理！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们不想让罗珍珠给我道歉，那我就只有离婚，你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我是融入不了的外人，既然这样，倒不如直接离了，没什么好纠结的。”
钟雅欣没什么顾虑，罗振民和吕曼云却有太多顾虑。
尤其是吕曼云，今天特意将小两口叫来，可不是为了看着他们离婚。
老话讲，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吕曼云刚要开口相劝，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响了好几声，一直没间断。
望着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小两口，吕曼云终究转身先去接了电话。
她怕是有重要的事情，接起话筒一听，只不过是珠宝店的经理日常的工作汇报。
“老板，最近一个月店里业绩下滑比较严重，我分析了原因，是因为一家体量较大的旅行社与我们的竞争对手合作，抢走了我们大量的生意。”
吕曼云忙着处理家务事，听了对方的汇报，认为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去调查一下这家旅行社的情况，看看能不能争取合作，调查完再向我汇报。”
简单交代几句后，吕曼云放下话筒，走到小两口面前，开始苦口婆心地调解。
“老一辈都说姻缘是天定的缘分，你既然和振民走到一起，就该好好过日子，这事的确是珍珠的不对，但是你也把她揍了一顿，她吃了亏，你当时就出了气，这事也算可以了结了，想想看，你毕竟是她嫂子嘛。”
“做嫂子的总要撑起一点长辈的样子，别跟小姑子较真，凡事宽阔些，家和才能万事兴。况且我已经替你教训过珍珠了，上次将她训得巴塔巴塔掉眼泪，她也知道错了，表示再也不敢这么无礼了，你就大方些吧。”
呵，拿人当傻子哄？
钟雅欣心里冷笑。
吕曼云会舍得训罗珍珠，还把罗珍珠训得巴塔巴塔掉眼泪？
不可能。
吕曼云要是平时也对罗珍珠进行这么严厉的管教，罗珍珠根本不可能无法无天和她这个嫂子动手，罗珍珠如今的骄横，都是吕曼云一手纵容出来的。
罗家人能容忍罗珍珠，她可不能！
钟雅欣态度强硬：“要么让罗珍珠给我道歉，要么我和罗振民离婚，只有这两个选项。”
见钟雅欣无论软话硬话一概不吃，只坚定自己的诉求，劝了半天劝不动的吕曼云耐心耗尽，也来了气。
什么东西嘛，也值得她如此低声下气？
她一个长辈，放低姿态主动向一个晚辈好言好语规劝，晚辈不应该借坡下驴，将此事揭过吗？怎么还蹬鼻子上脸，越劝越来劲？
自家闺女被狠狠揍了一顿，她不知道有多么心疼，碍于是罗珍珠先动的手，她找不出钟雅欣的错处，也就隐忍着一直没发作，没想到钟雅欣一直揪着不放，没完没了，逼得泥菩萨都要发脾气。
“行啊，你想离就离吧！”
离了干净。
这个不省心的儿媳妇，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以后指不定还要闹出更大的动静，不如离了算了。
被烦得没招的吕曼云松了口。
她做出态度也是想试探一下钟雅欣，她以为钟雅欣是虚张声势，真等她松了口，钟雅欣可能会惊慌后悔。
没承想钟雅欣淡定得很，倒是罗振民一脸惊慌。
他万万没想到原本要劝和的母亲突然松口答应钟雅欣的离婚请求，这事是怎么演变成现在这副糟糕模样的？
即便他母亲松口，他也不能松口啊！
离婚会让公司股价蒸发，损失惨重，他可不想因为婚姻连累到公司发展。
“妈，你说什么糊涂话！我可不答应。”
吕曼云还没做出反应，坐在沙发上的钟雅欣缓缓起了身。
她没心思观看两母子虚情假意的做派，一扭身径直走了。
见状，罗振民也连忙追了出去。
一场谈话无疾而终。
吕曼云很是气恼。
气恼自家儿子没出息，被儿媳妇狠狠拿捏，一个屁都不敢放。也气恼当初自己识人不清，竟然认为钟雅欣为人还不错。
看来还是自家闺女罗珍珠有先见之明，当初钟维光想把钟雅欣介绍给罗振华，是珍珠执意不肯，认为钟雅欣不是良人，当时的她听取了意见。
怎么后来的她没再听取珍珠的意见呢？
罗振民和钟雅欣结合之前，珍珠同样向她表示过抗议，是她不肯相信，执意拍板两人婚事，现在看来，当初的决定或许是做错了。
吕曼云心里有点后悔。
不过两天后她就没心思再纠缠家务事，调查旅行社背景的经理给她回了信。
“老板，调查结果出来了，情况有点复杂。”经理欲言又止。
吕曼云眉头微皱，“什么情况？有问题直说，支支吾吾成什么样子。”
“那家旅行社的老板是、是徐雁菱。”
“什么？”吕曼云眉目一惊，话筒悄然从手中滑落。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抓起话筒重新问话：“老板是徐雁菱是什么意思，哪个徐雁菱，是同名的人吗？”
“不是。”经理声音有些虚，“我看过登记人照片，是大太太徐雁菱。”
沉默，无尽的沉默。
空气仿佛停滞下来，连带着人也像被定了格。
不知道过了多久，吕曼云的嘴唇终于开始蠕动，“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吕曼云立即召开紧急家庭会议。
家庭会议成员包括罗振华、罗振民、罗珍珠，以及主持人吕曼云自身。
儿媳妇钟雅欣不在其中。
钟雅欣不乐意过来，当然，即便是钟雅欣主动要求过来，吕曼云也不会让她参加，这次的家庭会议很是机密，有些话只能在罗家人之间流传。
“妈，你说的十万火急，到底什么事情？”第一个到达的罗振华心情有些不悦。
自从上次和罗振民发生肢体冲突后，他不想再与罗振民共同出席任何场合，若不是她母亲一副煞有介事的严重模样，他甚至连家庭会议都不想参加。
罗振民与他抱着同样的心思，两人互相不待见，一个坐在东边，一个坐在西边，之间的距离能站得下十个罗珍珠。
不同于两人的别扭，罗珍珠很是期待这次家庭会议。
她已经听到了风声，钟雅欣闹着要和二哥罗振民离婚，她母亲之前一直不同意，现在好像松口了，她以为她母亲要宣布这件事，乐呵呵地期盼着。
谁知吕曼云一开口，却是聊其他事情：“你们所有人，现在都得放下成见，共同御敌。”
共同御敌？
这话有些听不懂，罗珍珠好奇：“哪一个共同敌人？”
“罗家大房。”
吕曼云开始摆证据：“最近珠宝店生意下滑，你们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我调查了一下，竟然是因为一家旅行社将来港旅游的游客都带给我的竞争对手们，这才导致我的珠宝店生意下滑，而这家旅行社的老板，是徐雁菱。”
听到徐雁菱的名字，几人都有些意外。
罗珍珠尤其震惊，“她还会做生意？”
“这是重点吗？”吕曼云没好气，“你开动你的脑袋瓜想想，这分明是宣战！”
徐雁菱的旅行社能在港城发展成这样大的规模，说明对方一定已经偷偷摸摸发育好多年。
之前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证明徐雁菱可以做好保密工作。
现在却公然搅合她的生意，这是藏都不想藏了！
这背后透露出的意图很明显，大房现在要回港城发展，要开始和她对着干。
不得不防！
“你们现在别为一点小事离了心，把心收一收，咱们真正的敌人来了！”
吕曼云一脸紧张的宣布完毕，坐着的三人静静望着她，脸上不为所动。
“妈，你就为了这事把我叫过来？我很忙的，过来一趟不容易，是你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商量，我才抽空过来，没想到就为了这个事？”
罗振华很是无语地起身，“妈，你是不是有点吓破胆了，一个小小的旅行社而已，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搞得如此如临大敌，我还以为徐雁菱直接把整个港城买下了。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再担心也不迟。”
说完也不管吕曼云的挽留，独自出门离开。
在其他事情上一向与罗振华尿不到一个壶里的罗振民，这次十分赞同罗振华的言论。
“妈，我也有正事，工作上的事情一大堆，家里也还有一大堆麻烦事要处理，你都知道的，我也没时间浪费在这里。”罗振民也起身离开。
眼看两位哥哥都走了，罗珍珠也打算告辞。
“妈，还以为你要聊二哥的婚姻问题呢，没想到你担心的是徐雁菱的生意，大哥说的对，一个小小旅行社也值得你这么关注吗？我还是觉得二哥的婚姻问题比较大，钟雅欣人品不行，二哥以后肯定要受她拖累，妈，你应该听我的，赶紧让两人离婚。”
罗珍珠发泄一通，也转身离开。
一眨眼，客厅空了。
只留下吕曼云孤零零一个人。
任她如何挽留，几个子女不肯听她解释，认为她是胆小过度，杞人忧天。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并不是过度担心。
她已经预感到一场战斗即将来临。
而如今，攻守之势异也。
罗振华的公司因为不思进取的缘故，盘子越来越小。罗振民的公司遭受到重创，一直没能恢复往昔的荣光。罗珍珠与郭彦嘉的婚姻走入死胡同，郭家那边也指望不上了。
反观罗宝珠，在深城的摊子越铺越大，甚至连徐雁菱都开始自己做生意，她们是朝上走的。
两帮人马相遇，吕曼云心里没有底气一定会拼得过人家。
短短几年的工夫，两个儿子将继承过来的家业越败越少，而盘踞深城的罗宝珠却一步一步壮大产业，两方实力相比，不言而喻。
罗宝珠能从深城白手起家，相比起自家两个儿子，能力要强上不少，况且罗宝珠背后还有温行安撑腰。
温行安背后的财力与势力，远不是罗家人所能比拟。
大房一脉真存了要对付二房的心思，以罗振华和罗振民这两个没出息的，肯定抵挡不住。
吕曼云内心冒出一股不妙的恐慌，她感到不寒而栗。
偏偏这种恐慌儿女们都感知不到，只有她一人提前体悟到悲剧的来临。

第155章
从家庭会议离开后, 罗振华径直回到办公室。
他口中所谓的重要事情，是今天新聘了一位女秘书，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考察考察呢, 就被他母亲一通电话给叫了回去。
真是扫兴。
回到办公室, 看着身材高挑的漂亮女秘书, 罗振华满意极了，心情稍稍好转，当场关上办公室门，开始考察起来。
这个时间点，外人通常是不能进去打扰的。
另一位男助理守在办公室外面，充当放风的角色，连首席执行官过来敲门，都被助理给拦了下来。
“我有急事要向罗总汇报，你让开。”
执行官想要强势闯进去, 被助理一把拦下, “抱歉, 罗总吩咐过，任何人不能打扰。”
“那你替我通报一下。”执行官捏着一份文件，脸上显露焦急。
照道理，这样的情形, 助理该有点眼力劲, 主动进去通报，可他没有。
上一次在这样的时刻，他自作主张替一个部门主管通报了一下, 差点被罗总当场开除。
要不是他苦苦哀求，求罗总念在他一向无错的份上网开一面，他恐怕留不下来。好不容易留下来, 罗总也给了他一个警钟，要是下次再犯这样的错误，直接走人。
为了自己的金饭碗，助理无论如何都不能帮这个忙。
“抱歉，罗总吩咐过了，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只能等他事情办完，我再为您通报。”
事情办完？
捏着文件的执行官冷哼一声。
罗振华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又新招了一位漂亮的女秘书，想在办公室里玩点新花样、找点新刺激而已。
这么多年，罗振华身边的秘书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一个赛一个漂亮，那点小心思，全公司的人都知道。
执行官自然也知道。
食色性也，玩归玩，也得抽出一点时间来办正事啊。
办公室都快成成人电影拍摄地了，要不是保密性做得好，全公司都该听到罗总不堪入耳的喘息声。
成什么样子！
执行官憋了一肚子的牢骚，最后还是乖乖等罗振华办完事情之后才进去打扰。
他要汇报的事情很简单：“新项目快要开售了，跟罗总您报备一下。”
罗振华正处于贤者时间，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事情也没想，听完之后只挥挥手让人出去，“知道了，你继续负责。”
一句话把执行官打发后，罗振华靠在软椅上，满脸颓丧。
醉生梦死这么多年，内心的空虚总是无法用美色欲望来填满，人生在世一场，争名夺利、急急巴巴，好像都没什么意义。
或许人生本来就没什么意义，每个人都是过来体验一场，体验完了便会离开。
离开了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罗振华涣散的目光逐渐聚拢，最终落在书架一个墨漆盒上。
伸手一拿，打开来瞧，里面是一撮灰。
那是罗振荣的骨灰。
罗振荣的逝世对罗振华打击很大，当初整个家族里，父亲罗冠雄最喜欢的儿子便是罗振荣，经常在众人面前夸奖罗振荣，还总教导他，让他向哥哥罗振荣学习。
他也的确把罗振荣当成了标杆，罗振荣读什么中学，他便读什么中学，罗振荣考什么大学，他也考什么大学，在人生的头十几年间，他的生活轨迹大致与罗振荣相当。
罗振荣大学毕业后进家族企业实习，他也想进家族企业。
只是谁也没料到，过不了多久，罗振荣就车祸去世了。
当初他内心一直有个恐惧，他学习罗振荣学习了整个青春，该不会连死亡也要学习对方吧？
那一阵子他变得害怕汽车，也不敢坐车出门。
罗振荣的离世对他打击很大，最大的原因是他再也没有学习与模仿的版样。
那么一个优秀的人，说没就没了，生前如何风光，死后终究不过一捧灰，这样的认知让罗振华开启了游戏人生的戏码。
从此之后，怎么享受怎么来，生活就该随心所欲过得精彩。
可是这样的人生，真的精彩吗？
被酒色财气掏空的罗振华第一次在餍足之后生出一点虚无的感触。
没等他品出点什么人生领悟来，他人生中最大的危机来临。
几天后，一则消息迅速在港城传来。
起因是有户业主，向记者曝光了自家新买没多久的房子出现漏水问题，记者将此事报道出来，不料讲出其他购房者的心声，不断有人出来爆料房屋漏水的问题。
有心人整理之后发现，这些爆料者所购买的房子具有同一个特点，都是由罗振华旗下的冠宇置业公司进行开发。
一石激起千层浪。
罗振华公司的负面舆情达到顶峰。
新闻刚出来，最焦急的人不是罗振华，而是首席执行官。
执行官满脸愁苦：“这下糟了，民众对我们公司不信任，对公司开发的项目也会不信任，咱们的新项目即将开售，这个时候简直撞到枪口上，一定会影响销售量。影响销售量，到时候无法及时回款，公司面临资金链断裂的风险，后果很严重！”
听了一通分析，罗振华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只在思考一个问题：“以前咱们的项目没有这个漏水吗？”
“也有，但是少。”
“那为什么这次会集中爆发？”罗振华不怀好意地猜测：“是不是有人故意布局陷害？”
“罗总，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事情，现在咱们得首要考虑新项目开售的问题，要想新项目不被影响，一定要尽快解决这次房屋质量问题，减息舆论的危害，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嗯。”罗振华敷衍地应了一声，又问：“你先去查查咱们的竞争对手，看看他们有什么动作。”
执行官：“……”
敢情说了半天，罗振华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听进去。
到底能不能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情啊！
这一刻，执行官再也没法忍受。
他一路过来忍了无数次，看在公司还能勉强维持的份上，倒也罢了，眼下这个危机，他估计罗振华应该度不过去。
以罗振华稀烂的能力，压根没法带领公司做大做强，他倒是可以为罗振华出主意，但没那个必要。
千辛万苦献了应对之策，罗振华可能不会听，即便听了，到时候成功阻止新项目免于受到舆论波及，他能落到什么好处呢？
什么好处也捞不到。
万一没有成功，新项目因着舆论而大受影响，公司进而陷入财政危机，罗振华说不定还要责备他办事不力。
眼看着这几年公司的盘子越做越小，罗罗振华不敢冒进，一位地让他守成，不能扩张，发挥空间实在有限。
思来想去，执行官撂挑子不干了。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谁爱干谁去干吧！
公司里CEO离职，这样的大变动让外界的舆论更加汹涌，外界猜测公司内部可能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投资者心里也开始打鼓。
在新任命几个首席执行官都遭到婉拒后，一向心态平静的罗振华终于有点慌了。
他一直以为有钱就能让人顶上，没想到现在是无论开出什么样的条件，都没人敢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大家都爱钱，但大家也都不是傻子，现在上任，明摆着要踩坑要背锅，人人避之不及。
公司里的事情于是不得已都落到罗振华头上。
罗振华忙得焦头烂额。
新项目的销售被他叫停，打算等这波舆情吹过去再慢慢伸出试探的脚步。
两个月后，他以为大众都淡忘了之前的事情，于是开始组织新项目的销售工作，没想到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偌大的楼盘，只有零星几人过来看房，其中大多数只看过几眼就走了，成交量寥寥无几，少得可怜。
依着这样的架势，恐怕再卖几个月都没法卖完。
公司等不起，房地产项目都是先向银行借钱开发，等到项目建成，销售之后回款，还掉银行贷款以及利息。
如果不能及时回款，银行一大笔利息都能将公司拖死。
看着新项目数都能数得过来的成交量，罗振华终于坐不住了。
眼下要做的事情是立即采取应急措施，紧急融资给公司注入现金流。
他需要引入战略投资者或风险投资，现在能做到这一点的罗家人，只有罗振康。
罗振华径直找上罗振康，表示可以出让一部分股权换取资金。
这是一个很诱人的条件，换作以前，罗振康或许会同意，因为他内心很想得到二房拥有的罗家核心资产，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罗振华都能放下姿态直接找上他，可见公司的情况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程度，要不然罗振华这个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不会屈尊来找他，更不会用股权换资金。
他的确很想得到罗振华公司的股权，但他更想亲眼看着罗振华公司破产。
罗振康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了：“抱歉，我在港城只有几个小项目，资金一直周转不足，自身都难保，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
这就是完完全全的睁眼说瞎话了。
罗振康在港城接手的都是极为赚钱的金融保险业，现金流根本不缺，这样的说辞，不过是不想帮忙了。
也是，连亲兄弟都不一定和自己一条心，更别提差了一点的疏兄弟。
罗振华干脆一通电话打给了财政司司长许经纬。
许经纬以前和他母亲吕曼云有过一些交情，当时罗振民结婚，许经纬也特意过来捧场，罗振华想请许经纬帮忙在银行方面做做工作，将付款付息的日子延后。
没承想对方的助理告诉他，许司长最近不在港城，出去做考察工作了，追问去了哪里做考察工作，助理只道不知。
得，差点忘了，现在的许经纬是罗明珠丈夫，和罗振康沆瀣一气。
罗振康没答应帮助他，许经纬肯定也不会答应。
罗振华泄气地挂断电话，满脸疲惫回到老宅子，将求助的目光看向自己家人。
家庭会议再度召开，同样的阵容，几人再次齐聚一堂。
罗振华首先看向罗珍珠，“珍珠，你能不能跟彦嘉透透气？郭家多少有点实力，他们能不能出手一下？”
“恐怕不能。”罗珍珠满脸羞愧，“我现在和郭彦嘉处于分居状态。”
两人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只是出于公司稳定发展考虑，一直拖着没离婚而已。
郭彦嘉早就对她不满，对她家人不满，哪里肯出手相助，不落井下石就算品德高尚了。
“抱歉大哥，我也想帮忙的，但是我和郭彦嘉之间早就没情分了，我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罗振华没吭声，将视线挪向罗振民。
不等他开口，罗振民率先嚷道：“你别这么看我，我要是能帮你，之前就不会闹着要和你重新分配资产了。”
这倒是实话。
罗振民的自身难保，罗振华早有体会，他只得将最后的希望放在吕曼云身上。
吕曼云眼色一暗。
“珠宝店的生意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景气，我也想帮忙，恐怕是杯水车薪。”
闻言，罗振华心思一转，扭头又看向罗振民。
不亏是亲兄弟，两人只对视一眼，罗振民立即明白罗振华的意图。
“别想了，钟雅欣娘家不会帮忙。”
他的大哥大概是由母亲的珠宝店联想到钟雅欣父亲钟维光的珠宝店，但是……钟雅欣因为与罗珍珠动手的事情一直和他闹别扭。
这个节骨眼让钟雅欣娘家出资，几乎是不可能。
“钟雅欣甚至都闹着要和我离婚，找她帮忙准没戏。”
得，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罗振华整张脸沉下来，面如铁色，一言不发。
看着三个子女如此不成器，个个都将生活过成了一团糟，吕曼云心里的恐惧范围越来越扩大。
来了，她预感的大灾难已经来了。
事情不可能这样巧合，怎么偏巧罗振华公司出事之前，她的珠宝店也出了问题？
一些事情粗看似乎没什么，细想简直令人胆寒。
如果这一切是被人为设计出来的困难，她有预感，这不是终结，只是一个开始。
“你看，我就说吧，罗宝珠要回来了！这一切都是她捣乱，之前跟你们讲你们一个个都不肯听，现在公司出了问题，这下相信了吧？”
“我有预感，罗宝珠这个可恶的人一定……”
话到一半，吕曼云的声音被电话铃声所掩盖。
离电话机最近的罗振华反手拿起话筒。
对面传来她母亲口中那个可恶的人罗宝珠悠悠的声音：“听说最近遇到了不小的麻烦？我可以帮你。”

第156章
陡然接到罗宝珠电话, 一直不相信自家母亲猜测的罗振华终于信了。
原来远在深城的罗宝珠还真一直关注着他的消息？
不然对方怎么会知道他最近生意上的困境？
罗振华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他并没有将罗宝珠放在足够重视的地位，但对方这种偷窥注意的阴暗行为，引起他内心的不满。
从前他都没放在眼角的人, 现在也要大言不惭开口来帮他？
“你怎么帮我？”
“我们可以以股权换资金的方式进行交易。”
对面的罗宝珠声音不徐不疾, 仿佛只是在谈一桩正常的生意, 可惜罗振华心里有了预设，再加之他母亲先前的言论，他对罗宝珠的观感不太好。
这和抢他公司的股份有什么区别？
又是一个觊觎他资产的人。
“不用了。”
啪——
电话直接挂断。
罗振华愀然不悦，搁下话筒，一抬头发现家里其他三人，六目全都定格在他身上。
他们没能听到电话那端的声音，只瞧见罗振华接了个疑似过来相助的电话，面上却不怎么高兴，一个个心里都泛着疑惑。
“怎么了, 谁来的电话？”吕曼云率先问出心中疑虑。
都到了这么紧急的关键时刻, 哪怕以前存在一点恩怨, 现在也应该放一放，以公司为重嘛。
吕曼云揣测对方大概是以前与罗振华产生过一些小矛盾，她开口劝道：“要是对方诚心，你也可以……”
“是罗宝珠。”罗振华冷声打断她, “罗宝珠要来帮忙, 你难道让我答应？”
罗宝珠的名字突兀在屋子里响起，众人都吃了一惊。
其中属吕曼云最为惊骇。
她万万没想到刚才打电话过来的人是罗宝珠。
罗宝珠竟然这样大咧咧直接来电话？好哇，现在是连掩饰都不打算掩饰一下了吗？
公然打电话过来假模假样做姿态, 也不晓得是做给谁看，对方的狼子野心谁不知道？
“不能答应！”吕曼云坚决不同意。
她早就怀疑罗宝珠没安好心，现在对方把阴谋都摆在明面上, 但凡脑子正常都不可能答应。
真要把公司的股权以折换现金的方式卖给罗宝珠，以后罗宝珠就成了公司的股东，那公司真完了。
以罗宝珠的手段，一定会一点一点将公司变成自己旗下的资产。
千防万防，家贼最是难防，罗振华手里的资产绝对不能让罗宝珠染指半分。
便宜谁都不能便宜大房一家！
吕曼云第一个不同意。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大房一家都是别有目的，这个罗宝珠居心不良，我们不能轻易让他得逞！”
紧跟着表态的是罗珍珠，罗珍珠更加不同意。
“妈说得对，目前咱们最大的敌人就是大房一家，之前徐雁菱使坏，影响咱妈的珠宝店生意，现在罗宝珠又想来插手大哥的生意，这母子俩分明没安好心，她们是想回港城发展，是想对付我们，一定不能让她们得逞！”
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背后，也藏着罗珍珠一点小心思。
因着郭彦嘉的关系，她对罗宝珠的印象一直不太好，真让罗宝珠成功获得大哥公司股权，成功在港城立足，不知道到时候罗宝珠会不会找她报当年的抢未婚夫之仇。
总之，不能让罗宝珠回港城发展，一定要杜绝任何可能！
“我赞成。”剩下的罗振民自然也和家人们一条心。
他向来不喜欢大房一家，大房三个子女，他都不待见，死的死，疯的疯，剩下一个罗宝珠，他最为看不惯。
况且两人之间也存在一点嫌隙。
当初深圳湾沉船事件，罗宝珠下落不明，郭彦嘉曾上门来求他派出搜救队，他觉得搜救太晚了，派出去也是做无用功，所以没答应。
事后罗宝珠奇迹般生还，大房一家应该也听说了他不肯派搜救队的事情，这些年心里指不定怎么怨恨他。
总之，两方关系一向不怎么好，现在对方明显不怀好意，这样的情况，更加不能答应对方。
“行，你们说得都对，我也知道不能答应罗宝珠，所以刚才直接拒绝了，那然后呢？”罗振华望向自己的家人们，“然后我要坐着等死？”
无人应他。
这是一个目前没法解决的问题。
沉默的空气让罗振华心里一点一点凉透，他稍稍有些动摇。
果然啊，鞭子不落到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大家只一个劲地让他别答应罗宝珠，却又拿不出好办法来帮他，那他要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公司倒闭？
比起其他的，让公司存活下来似乎最重要。
到时候公司都没了，罗宝珠参不参股还有那么重要吗？
罗振华悄悄在心里为自己设置了一个底线，如果到了最后关头，公司无法起死回生，那他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答应罗宝珠。
不愧是亲兄弟，只需一个眼神流转，罗振民就能猜出罗振华心里的想法。
不给一条明路，自家没用的哥哥最后只会将求援之手伸向罗宝珠。
他连忙提出建议：“不用罗宝珠出手，大哥也能渡过难关，我倒是可以推荐一个人。”
——
两日后，接到消息的罗明珠立即向罗振康汇报。
罗振康提前吩咐过罗明珠，让她这段时间密切注意罗振华的动静，他自己的心思则都放在股市上。
最近一年的时间，美股波动极大。
去年8月份，号称世界第四大军事强国的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海湾地区的局势瞬间紧张起来，战火的阴云让全球资本市场惶惶不安。
美股市场同样也陷入一片低迷。
当时他便窥见其中商机。
作为全球石油的重要供应地，海湾战争一旦爆发，石油的供应势必会受到阻碍，油价必然飙升。
早在去年，罗振康已经投资大量的能源股。
只是万万没想到，今年年初，元旦一过，美国就下场了。
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向伊拉克发动空袭，海湾战争正式爆发。
消息传到股市，美股市场并没有像大众预期的那样濒临奔溃，反而持续上涨。道琼斯工业指数连涨了好几个月，累计涨幅达到 25%。
美军战场上优势明显，战争的局势也逐渐明朗，大众的恐慌情绪得到缓解，资金重新流回股市。
罗振康趁着这一波国际形势狠狠赚了一笔钱。
美国的电子战让伊军指挥系统瞬间瘫痪，仗没法往下打了。
于是他购买的科技板块与能源板块一样，一路高涨。
赚疯了的罗振康同时也在思考另一个问题，这次的能源价格波动应该给了罗振民一阵大压力吧？怎么不见罗振民公司有任何动静？难不成还真被罗振民转型成功了？
正想得入神，罗明珠闯进来。
“哥，据我打探，罗振华现在准备把冠宇置业公司的15%的股权卖给利和地产的李文旭。”
“是吗？”罗振康放下手中文件，面色有些凝重。
他没料到在这样铺天盖地的负面舆论下，竟然还有公司肯出手相救，图什么呢？
罗振华的个人名声早就臭了，现在楼盘项目质量也遭到质疑，公司的前景可以说是一塌糊涂，这个时间点入局，其初衷很值得玩味。
出手帮忙的是利和地产的李文旭？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几年罗振民的航运公司出现财政危机濒临倒闭，也是利和地产出资，帮忙航运公司进行债务重组。
李文旭这个人，先是帮助了公司即将破产的罗振民，后来又帮助公司濒临破产的罗振华，绕来绕去只在罗家二房身边打转。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罗振康面色一沉。
“你去打听一下李文旭，以及他身后的利和地产。”
“可是大哥，我们早几年前不就试探过了吗？”罗明珠忍不住出声提醒，“利和地产刚冒出头的时候我们就怀疑过，当时没看出任何问题。”
罗明珠对此事印象深刻，因为当时是她亲自出马。
她和李文旭近距离接触过，对方是个聪明、沉稳、善于应变的人，这样的人迟早会出人头地，所以当时也没产生太多不合理的怀疑。
“重新调查。”罗振康冷声吩咐，“他不会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其中一定有鬼。
当初没能查出来，是当初大意了，他笃定，背后一定有一只操控全盘的手在搅动风云。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但又不太敢相信。
眼看着罗明珠领了吩咐，即将退出办公室，他不忘提醒一句：“务必把他背后的人查出来，如果没调查出什么其他结果，记住，你现在还有另外一层身份。”
言下之意，可以借助许经纬的势力来调查。
罗明珠心里会意，点点头：“我明白。”
转身要走时，她又忍不住问了最后一句：“哥，咱们要眼睁睁看着罗振华把公司的股权卖给别人吗？”
不然呢？
罗振康无话可说。
当时罗振华来找过他，请他出手相助，但他没答应。
比起入股罗振华公司，他更想看着罗振华公司倒闭。只是没想到有个冤大头站了出来，拉了一把濒临破产的罗振华。
天不遂人愿，他没能看到最想看到的画面，同样也失去了入股罗振华公司的机会。
“现在我再去试一试吧，未必能成功。”
罗振康让助理去与罗振华那边沟通，果不其然，对方拒绝了。
突然接到电话的罗振华怎么也没想到，罗振康居然还能厚着脸皮过来求合作。
之前他求爷爷告奶奶，罗振康死活不答应伸出援助之手，现在他找到帮手了，罗振康又开始充当烂好人？
呵，没门。
罗振华二话不说选择继续与利和地产的李文旭合作。
在经过全体股东同意之后，罗振华成功转让15%的股权给利和地产，同时也得到利和地产注入的一大笔资金，成功挽救濒临破产的公司。
度过危机的罗振华高兴极了。
吕曼云和罗珍珠也都十分为他高兴，罗家二房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罗宝珠比他们所有人都高兴。
接到李文旭的汇报电话，听到手续已经办妥的消息，罗宝珠难得展露笑颜。
协议生效之后，利和地产成功成为冠宇置业公司的大股东，将拥有公司15%的股权。
这得归功于她的一通电话，若不是她故意打电话刺激那么一下子，对方与利和地产的合作说不定无法开展得这么顺利。
罗振华不愿交付给她的股份，兜兜转转，还是被她薅在手中。
“听说罗振华那个亏本的新楼盘要重新启动了？”心情颇好的罗宝珠话语里难得带了一丝笑意：“那利和地产的项目也该开盘了。”

第157章
成功度过难关的罗振华不久之后重新启动楼盘项目。
之前关于房屋质量差的舆论风波已经过去好一阵子, 眼下公司喘了一口气，逐渐缓过来，也该回回血, 回血的手段自然是卖楼盘。
新楼盘重新开售, 罗振华这次满怀期待, 如果新楼盘能够收回成本，公司的运行将步入正轨，重新焕发活力。
项目重新启动的第一天，不少人过来看盘。果然，人们对之前的负面舆论淡忘很多，不再纠结于当初被媒体带偏的舆论。
一天下来，营业结束之后盘点，成交量还不错。
罗振华一下子重振信心。
看来公司马上要时来运转，心情颇好的罗振华提前开香槟, 当夜安排酒局带着公司管理层庆功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成交量就止住了。
这很奇怪, 照道理如果第一天营业正常, 第二天不可能断崖式下跌，这种正常的势头至少要维持一周，一周后达到饱和才可能缓慢下降，哪儿第二天就不行了的道理？
罗振华当即安排人去调查情况。
一打探才知道, 有一个品质更好、价格更便宜的楼盘开售, 大家伙听到风声，都一股脑去了更实惠的楼盘。
这不是存心抢生意吗？
罗振华很是愤怒，“谁这么缺心眼, 故意在这个当口开张，摆明了落井下石，查出来了吗, 是哪家公司这么坏良心？”
查是查出来了，只不过……
助理战战兢兢回复：“是李老板。”
“讲清楚点！”罗振华气不打一处来，“港城姓李的这么多，我怎么知道是哪个李老板？你让我一个个猜吗？”
“是李文旭李老板。”
罗振华：？
他顿时懵了，“你说谁？”
“是利和地产的李老板，那个品质与价格兼顾的新楼盘属于利和旗下，最近和咱们抢生意的就是利和的项目。”
助理一通解释，听得罗振华半天没缓过劲来。
李文旭前不久才出资替他解决了公司难题，对方这么做，是图什么呢？
他公司效益不好，占了股份的李文旭不同样也要承担亏损吗？为什么要做出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情？错开一点时间销售，不是皆大欢喜吗？
对方安排在这个时间点开售新项目，一定是故意的，那对方之前帮助自己，也是故意的吗？
脑袋瓜很是灵活的罗振华触及到了真相，但他想歪了。
他立即回想起当初是罗振民介绍李文旭来帮助自己，难不成……
罗振华内心腾升一股无名火，直窜脑门，他怒气冲冲闯进罗振民办公室，揪起对方衣领，劈头盖脸一顿骂。
“好哇，我还当你存心替我解围，你是不是早就和李文旭串通好了，你们两人故意给我设局是不是？”
“我说你怎么突然烂好心起来，我就不该相信你，你一直惦记我手里的资产，我是蒙了心瞎了眼才会相信你的话！”
“说吧，你们到底打算干什么，是想把我彻底赶出董事局？是不是这个目的？然后让你进来？呵，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你真不是人！”
……
罗振民原本端端正正坐在办公室处理事务，突然罗振华冲进来，抓起他衣领不由分说一顿责骂，骂得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先松开手，咱们坐下来好好谈。”
旁边的助理都还看着呢，自己被人揪着衣领训话，多失面子，要不是对方是自己大哥，近来关系又有所缓和，他早就甩脸子了，哪里还能这么客客气气说话。
“我不坐！”罗振华丝毫不给面子，“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联合李文旭给我做局？”
罗振民：“……”
一直被揪着衣领的他顿时也来了气，“你让我给个说法，是不是要提前跟我说明一下前情提要，我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我怎么给你答复？”
“再说了，我和李文旭是单独的个体，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是他的行为和我完全没有关系，你现在可以松手了吗？”
罗振华没松手，反而勒得更紧。
他冷笑一声：“现在开始撇清关系了？当时给我介绍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前撇清关系？我看你俩根本就没安好心！”
“你明知道他和我之前是竞争对手，还把他介绍给我，果然啊，占了我公司的股份之后就开始装也不装了，直接开新项目抢我生意！”
原来是李文旭抢了罗振华的生意？
罗振民可算是听明白一点始末。
他试图为自己争辩：“首先，人家李文旭经营的同样是地产业务，既然如此，人家开新盘很正常，买房子又不是买小商品，不同人群对于楼盘需求不同，他不太会抢到你的生意，你的项目成交量提不上去，有没有可能还在受之前的负面舆论影响？”
“再者，当初我把李文旭介绍给你，是顶着帮助你的心思，你别倒打一耙，现在生意不好，反手诬赖我别有用心，当初是你自己同意的，又不是我逼你同意的！”
这份免责声明似的解释，听得罗振华火冒三丈。
“当时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会同意吗？你以为随便一个外人我都会相信？还不是有你担保我才相信！”
“大哥。”罗振民无情戳穿他，“你就别嘴硬了，当初你公司都快要破产，任何一个机会你都不会放过，是你自己做的选择，现在别赖到我身上，我真是帮了忙还惹一身骚，早知道我还不如袖手旁观。”
砰——
比嘴巴还先回答的是罗振华的拳头。
他看透了罗振民恶心的嘴脸，只想几拳头将对方的脸砸烂，可他忽略了一个事实，这里是罗振民的办公室。
冲动之下挥舞几次拳头后，很快，他被罗振民助理召来的安保人员控制住。
场面得以很快地恢复平静，事情也同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开。
听闻风声的李文旭给罗宝珠拨了一道电话。
彼时的罗宝珠正坐在深城房子客厅摆着的电视机前，目不转睛关注着新闻频道播报的华东水灾情况。
这场水灾起源于5、6月份的梅雨季。
每年的梅雨季都会有降雨，大家习以为常，一开始谁都没当一回事，直到暴雨增多，河流以及地面水量不断聚集，逐渐酿成一场灾难。
长江、淮河两大水系的水量暴涨，周边的华东地区是平原，河流下游流速比较缓慢，河道淤积，排水能力不足，很容易引发洪水。
漫长梅雨季导致的水量激增终究还是酿发了洪灾，国内18个省、区、市发生水灾，5个省、区、市发生严重水灾，其中以安徽和江苏最为严重。
大量的房屋、桥梁、公路被毁，200万人民群众无家可归，灾民在淮河大堤上搭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临时帐篷，因水灾引发的肠道疾病和疟疾等传染病也在到处肆虐。
县城变成了一片汪洋，工业、农业、交通业都无法正常运转。很多工厂的昂贵仪器被泡在洪水中，夏秋作物也都发霉发臭。
水灾影响面积极大，危害程度极高，仅江苏和安徽两省，因洪水导致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160亿。
灾情严重，需要立即支援！
国家迅速组织了解放军开展救灾活动，排洪排涝，转移受灾群众，抢修铁路等等。
可惜国家还没有进入到高速发展阶段，资金和救灾物资不够，这些是短时间内无法解决的，不得已，国家只能向国际求助。
这是中国第一次因为自然灾害公开向国际社会求援。
求援发出后不久，国际社会响应迅速，各国先后捐款，一衣带水的港城反响最为热烈，短短十天就筹集了4.7亿多港元的赈灾款。
其中包括港城演艺界发动的大汇演，港城影歌坛视界几乎所有的演艺人员全都出动，当红艺人个个上台表演，汇演所得赈灾善款高达1个亿。
短短四天的时间，港城演艺界人员还着力拍摄出一部电影，电影里所有港城知名演员零片酬演出，电影所得的票房也全部用于赈灾。
澳门、台湾以及海外华人也都积极组织捐款。
得知灾情的第一时间，罗宝珠已经以公司名义捐过款，看到新闻播报中的严峻形势，她打算再捐一次。
吩咐公司进行再次捐款后，李文旭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李文旭汇报了罗振华与罗振民之间的矛盾拉扯，早已猜到结果的罗宝珠并不怎么意外，她只吩咐：“继续按计划进行。”
接下来的计划是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在罗振民办公室里发泄一通的罗振华没过多久接到了临时股东大会的通知，他顶着满肚子的怒火回了公司。
他倒要看看，这个李文旭到底要搞什么鬼！
然而真实情况比罗振华想象中更加糟糕，毫无准备的他跨进会议现场，对上了准备得相当充分的李文旭。
李文旭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不苟言笑，气质凛冽，他让助理给与会的每位股东分发一份资料。
接到资料的罗振华粗略看了几眼，差点气得脑溢血。
原来李文旭这个卑鄙的家伙，竟然在短短的三天内收购了另外几位小股东的股份，股份由原来的15%涨至21.25%，超过了他持股的20.68%，一跃成为公司最大的股东。
而李文旭召开这次临时股东大会，目的是罢黜他这位董事长。
罢黜董事长可不是件小事，需要在场的三分之二股东表决同意才行，万分恼怒下的罗振华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公司里原来的股东都是跟着他一路走来的，关系深厚，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有三分之二的人站在李文旭那边。
李文旭只是一个新加入进来没多久的股东而已，与大家都没什么交情，大家凭什么支持他？
稍稍稳定心神的罗振华正要为自己申辩，李文旭一口打断他的发言，“接下来，就请各位股东们表态，请同意的股东举手表决。”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无人举手。
望着这副赏心悦目的画面，坐在座位上的罗振华终于感觉底下的椅子没那么烫了。
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心里止不住的得意。
呵，一个新来的还想上位？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野心暴露得太早并不是什么好事，这次股东大会之后，他首先要做的一件事，一定是对付李文旭！
忽然，罗振华睁大了眼。
顷刻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不约而同举起手。
齐刷刷的姿态，除了罗振华自己，没一人掉队。
“也就是说，全票通过，很好。”
不苟言笑的李文旭露出淡淡一丝笑容，会议结束时，望也不曾望一眼呆坐在座位上的罗振华。
过程进行得太过顺利，处在惊愕中的罗振华还没回过神，众股东已经表决完毕，纷纷离场，他连争取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看到所有人都举起手来的那一刻，他也没了争取的心气。
既然所有人都对他不满意，他还有什么好争取的？
这么些年，他这个董事长做得并不称职，他都知道。
当初能够胜任董事长，是仗着他父亲的余威，众股东信任他，愿意把公司交给他继续打理，可他只知道享受，不乐意经营，不思进取，得过且过，这么些年公司的发展几乎停滞，盘子越做越小，股东们心里都有意见吧。
股东们能忍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
加之最近房屋质量的负面舆论，以及新楼盘开售不利，众股东对他不满是应该的。
罗振华很快完成了自我心理建设，他能接受失败的后果，也能接受众股东的失望，但接受不了别人刻意的算计！
李文旭摆明了是提前做好计划，不然这一切不可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看吧，这个李文旭果然事先与罗振民串通好！
罗振华怒不可遏，当即要找罗振民对峙。
谁承想，提前收到消息的罗振民已经先一步去找了李文旭。
利和地产大楼的总部，最高层的办公室，罗振民面沉如铁，不顾助理阻拦，径直冲进去。
坐在办公室里的李文旭不知在和谁打电话，看到他冲进来，竟然也没挂，只护着话筒静静看着他。
气血涌上心头的罗振民没法思考太多，被愤怒冲得丧失理智的他当即吼道：“你难道真的提前做了局？你利用我给我大哥下套？”
后知后觉的罗振民这才反应过来，如果李文旭提前布了局，那么他也是局中的一环。
追根溯源，李文旭接近他的目的根本就不单纯！
“这难道就是你的目的，你从一开始就要和我大哥抢生意？所以你一步步接近我，只为了现在成功把我大哥赶出董事会？”
罗振民很气愤，这种气愤并不在于罗振华被踢出董事长职位，而在于他居然受到了蒙骗。
倘若罗振华被罢黜董事长职位一事与他无关，他甚至可能抱着看热闹的态度看待此事，但偏偏此事与他有关。
一向自诩比罗振华更精明的罗振民受不了自己竟然成为了别人的工具，这岂不是说明他跟他大哥一样愚蠢？
罗振民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只能将一切怪罪于罪魁祸首李文旭，“你一直在步步为营？你接近我都是别有目的？你好歹毒的心思！”
……
面对罗振民的一通指责，李文旭没有吭声。
他倒不是心虚，他的注意力全放在电话另一端。
电话没有挂断，那端传来一声冷哼，随后是罗宝珠沉稳的声音：“告诉他，下一个被赶出董事会的人就是他。”

第158章
得了罗宝珠的指令, 李文旭挂断电话，一双冰冷的眸子扫向肆意冲进他办公室撒泼的人。
“你为罗振华鸣不平？”
“别急，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板着面孔的李文旭周身散发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与从前合作时平易近人的模样天差地别。
那一瞬间, 罗振民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李文旭。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显。”李文旭说话直截了当, “我是在提醒你，你的公司，我也占了股份。”
没料到对方竟然这么明目张胆，罗振民一时无话可说。
李文旭没有抵赖，没有找借口遮掩，反而大大方方承认，这不是威胁，这是有恃无恐的恐吓！
“好，你终于承认了你别有用心, 算我当初眼拙, 看走了眼, 引狼入室，把你这个野心家给招了进来，不过我和我大哥不同，你们能用这种初级的伎俩对付我大哥, 但你们对付不了我！”
撂下狠话, 罗振民扭头就走。
这算是撕破了脸皮，之后再相见，那就是鱼死网破的争斗了。
罗振民心里冷笑, 他跟他大哥不一样，罗振华向来贪图享乐，不怎么管理公司的业务, 以至于与众股东们离心，但他不是。
他一直以来兢兢业业，对公司有着高度的掌控权，不可能让李文旭这么轻易地钻了空子。
更何况他现在有了心理准备，提前防范，根本不可能让李文旭得逞！
回去路上，罗振民坐在车中，义愤填膺地想要伙同股东们一起对付李文旭。
半截路程之后，凉风从车窗缝隙中吹进来，吹醒了罗振民过于愤怒的头脑。
既然李文旭能这样坦然地承认，对方是不是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
罗振民突然不寒而栗。
他想起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李文旭为什么要对付他？是单纯出于商业考虑，还是另有一层隐情？
不知怎地，罗振民无端想起罗珍珠之前的言论。
在他和钟雅欣举行婚礼的几天后，罗珍珠找到他，告诉他钟雅欣在结婚当天居然存了和别的男人私奔的念头。
当时他沉浸在新婚的全新体验中，和钟雅欣的夫妻生活如鱼得水，一时也没有心思计较这些，甚至认为罗珍珠的话多有诽谤成分，当不得真。
对夫妻生活很是满意的他当时只想着钟雅欣最终还是嫁给了自己，只要她以后好好过日子，他可以既往不咎。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多少有些头脑发热。
一向谨慎的他怎么就没有事后调查一下呢？
罗振民越想心里越发凉，他赶回公司之后，立即差人去调查当初举办婚礼时钟家那边的情况。
依着反馈来看，没能查出婚礼当日与钟雅欣私奔的人到底是谁，但查出了一条重要信息。
婚礼当天，只有李文旭被钟维光邀请至钟家帮忙。
事实已经昭然若揭。
钟雅欣想要与之私奔的人，就是李文旭！
李文旭与钟维光关系一直很好，两人保持着商业往来，当初也是钟维光将李文旭介绍给自己，也就是说，比起自己，钟雅欣应该更早与李文旭认识。
这么想来，一切都通了。
自认为得知事情始末的罗振民瞬间气血上涌，怒气冲冲赶回新居。
钟雅欣正穿着丝绸睡袍站在咖啡机前捣鼓，磨了一杯新咖啡出来，还没尝上一口，大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如此粗暴的举动，她差点以为是有人入室抢劫，看到气势汹汹的罗振民后，钟雅欣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你这么大力气踹门做什么，心情不好也不能拿门……”
啪——
话未说完，力道十足的一巴掌落到她脸上。
钟雅欣始料未及，没作准备，手中的咖啡在她踉跄退后几步的动作中被扫落在地，瓷杯破成无数白色碎片，咖啡分裂成无数棕色的点滴，沾在米白色地毯上，宛如淤泥般碍眼。
“罗振民，你最好给我一个理由。”
钟雅欣顶着一张火辣辣的脸，没有愤怒咆哮，没有歇斯底里，只有无尽的冰冷的语气，以及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质问。
结婚一年多，她和罗振民几乎没发生过什么矛盾，除了罗珍珠一事。
罗珍珠来找她麻烦，动手打她，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打回去，说到底这是两人之间的恩怨，但是罗振民不一样。
作为她的丈夫，如果罗振民不分缘由对她动手，那就是家暴。
“你最好讲清楚，我哪里得罪你了，你最好给这一巴掌找一个充分的理由，不然我跟你没完。”
狠话放得很轻，没有半点气势。
依着这段时间的相处，罗振民心里明白，钟雅欣语气越淡定，态度越认真，报复也就越狠，但他管不了，他现在只想发泄。
扬起的胳膊再次落下。
这一次，被早有准备的钟雅欣狠狠甩开。
“你疯了？”
“回家拿老婆出气，你算什么男人？”
“谁惹你你去找谁，在家里找场子找给谁看？”
被打了一次的钟雅欣怎么可能安安稳稳站着等待被打第二次，她甩开罗振民的胳膊，顺带刁钻刻薄地责骂一番。
眼瞧着罗振民满面怒火又要发作，作势来抓她，她扭身跑进厨房，抽出一把尖刀护在胸前，“我警告你，你别过来，到时候划伤你，别怪我没提前给你打过招呼。”
罗振民眼神一沉。
自家老婆什么性格他很清楚，这么娇小的身躯在与罗珍珠对峙时居然能占到上风，靠的不就是一股狠劲么。
尖刀拿在她手中，她是真敢刺人。
他停住了脚步，但停不住内心翻涌的怒火。
“我只问你，当初你要在婚礼上私奔，对象是不是李文旭？”
钟雅欣愣了一愣。
原来是旧账被翻了出来。
“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翻来翻去还是老黄历，你就是因为这个事情动手打我？这个事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你的好妹妹罗珍珠在我们婚后没几天就全部向你交代，你当时没发作，现在来发什么神经？”
“你还有脸皮提起当日的事情？”罗振民冷笑，“当初要不是受了你花言巧语的蒙蔽，我可能早就发现你和李文旭的奸情！”
“我和李文旭的奸情？”
哈，真搞笑。
钟雅欣差点要笑出声。
“你说说，我和李文旭有什么奸情？”
“你们两人要是没奸情，李文旭为什么要对付我？要不是当初你父亲答应了我母亲两家联姻，你是不是压根不想嫁给我？你没能和李文旭在一起，就开始策划和李文旭一起私奔，又碍于你父亲家族颜面，最终作罢，我猜得没错吧？”
“我合理怀疑你们婚后还搅合在一起，李文旭放言说要对付我，我思来想去觉得他能这么有信心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在我身边安插了卧底，你是不是一直在给他送信息？”
……
钟雅欣气笑了。
作为丈夫，罗振民不仅动手打了她，还怀疑她婚内不忠诚，这种程度已然无法原谅。
两夫妻间，因着罗珍珠而生出的嫌隙，她尚且可以容忍至今，闹着要离婚却也一直没有真正办手续，眼下罗振民的举动算是彻底终结了两人的婚姻关系。
如果她以后的丈夫是这么一个是非不分、动手打老婆的混蛋，她还不如去当尼姑！
既然关系已经破裂了，那就没必要留情面。
“行，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不妨告诉你实情，我没喜欢过你，我喜欢的人一直是李文旭，但是人家不喜欢我。”
“你说我是因为顾虑父亲家族的颜面才没有私奔？那你错了，我没私奔的原因在于李文旭不同意，他不愿意和我私奔，我才没有私奔。所以啊，你也别猜测我和他有私情，要是人家肯答应，我压根不会嫁给你，明白了吗？”
“至于你说的他要对付你，让我做内应，那就更扯了，我能做什么内应？你生意上的事情我掺和过一分吗？你自己搞不定，在外面争不过人家，把脾气带回家，只能朝着我一个弱女子发泄，你算什么男人？”
“没种的东西！你有种冲着欺负你的人去发啊，你回来欺负我算什么事？”
……
钟雅欣一句更比一句狠，像快刀子一刀一刀扎在罗振民心坎上，扎得他心里千疮百孔，差点瘫倒在地。
愤怒顷刻间掩盖了所有情绪，也遮住了所有理智。
罗振民不管不顾大步向前，他今天一定要扇肿钟雅欣这张尖酸刻薄的嘴！
此刻的他已经顾不得钟雅欣手中的利器，他说什么也要把人按住。
呲——
一刀毫不留情划了下来，划在他正欲夺刀的掌心。
鲜血立即从掌心流下，一滴滴落在米白色地毯，铁锈的腥味蔓延至整个空间。
紧紧捏着尖刀的钟雅欣冷冷盯着他，“我警告过你了，是你自己不听。”
手掌处微微的刺痛传来，更加刺激了罗振民心中的怒火，他伸起另一只胳膊，作势要去抢刀。
呲——
一刀落在罗振民手臂上。
锋利的刀尖划破西装袖口，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划痕，划痕被衣袖遮着，看不出深浅，只有源源不断的鲜血冒出来，浸湿了袖口。
手臂上的疼痛比掌心更胜一筹，却远远抵不上心中的钝痛。
“我说过让你别靠近，你再靠近一步，我刺的就不是手臂了。”
钟雅欣目露凶光，刀尖一直正对着他，仿佛他再进一步，她会毫不犹豫将尖刀插入他的胸口。
那一刻，罗振民的心瞬间凉透。
他从钟雅欣凶狠的目光中找不出任何一丝往昔的温情。
看来她说的没错，她从来都不曾喜欢他，两人的结合只是普通的联姻，这个女人心里装着另外一个男人，他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一向自诩不凡的罗振民自尊心狠狠受挫。
手臂上与掌心处传来的疼痛让他从盛怒中抽身，清醒几分，也让他无比明白，再步步紧逼下去，眼前这个女人真的会刺死自己。
罗振民深深望了一眼仍旧捏着刀的钟雅欣，不顾手上正在滴血的伤口，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钟雅欣搬回了娘家，罗振民没有再回新居，也没再联系过钟家。
钟雅欣想离婚就离吧，他现在已经没时间和钟雅欣纠缠，他的首要任务是如何把公司保住。
事业上最大的敌人是李文旭，情感上最大的敌人同样是李文旭，罗振民铆足劲誓要与李文旭争个鱼死网破。
不把李文旭狠狠踩在脚下，他心里这口恶气没法出！
在罗振民为保住公司地位而东奔西走时，罗宝珠的日子要悠闲得多。
近些日子她只比较关注一件事。
“有消息了吗？”她将李文杰叫到办公室，“找了这么久还没找到人，你确定她还在深城吗？”
“应该还在，我去查过了，没有她的乘车记录，也没有出入境记录，除非她偷渡去了东南亚，不然她现在应该还留在深城，至于为什么找不到，我想应该是有案底在身，一般的正规工作不好招她。”
“好吧，你的分析也有道理。”罗宝珠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交代李文杰调查邹艳秋的下落，没想到一直查不到对方消息。
按道理，当初邹艳秋受何昆的牵累最终被判了一年，去年应该已经刑满释放了，深城拢共就这么大，怎么会一直找不到呢？
有缘的哪怕偶遇都应该遇着几次了。
看来大概是李文杰猜测的那样，一般的正规工作见她有前科，不太用她，她只能做些不需要登记信息的工作，这样排查起来难度也大。
罗宝珠有些发愁。
她对邹艳秋以前的印象并不太好，后面邹艳秋自食其果，她也没再关注，但是当初在港城机场接回陶敏静和陶红慧，且把两人安排在港城开办高端服装店时，两人表示一切都没什么问题，只有一个请求。
那便是托她找到邹艳秋的消息。
陶敏静和陶红慧两人原本打算回国之后自己去找寻邹艳秋出狱后的消息，没承想回国后被她直接安排在港城开办工作，找寻邹艳秋的任务只能托给她。
她一口答应下来，以为不是什么难事。
没想到过了一年多，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时间越拖越久，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和陶敏静以及陶红慧两人交代。
“蛇口新开了一家酒吧，酒吧的严老板在当地人脉网很强大，或许能帮上一点忙，之前他几次请我光顾我都以没时间为由搪塞过去，现在看来是该去捧捧场了。”
罗宝珠决定去托托关系。
酒吧做的是晚间生意，大白天客户不多，正好适合谈事情。
罗宝珠下午抽了空，坐车前往蛇口。
到地方时是四点左右。
下午四点的深城，阳光还很浓烈，提前收到消息的严老板迎在门口，亲自热情接待了她。
这位严老板是当初与罗宝珠以及何昆一起获得过深城杰出企业家名号的几人其中之一。
其开办的酒吧是蛇口第一家酒吧。
当然，严老板的主业并不是酒吧，在蛇口开设一家酒吧，只因为严老板有个小爱好，喜欢调酒。所以干脆开家酒吧，技痒的时候就来露一手。
罗宝珠念在他是当地人，有些她触及不到的人脉圈子，于是特意过来相求。
“这是美国西部风味的‘红公鸡’，罗老板您尝尝。”严老板亲自去吧台调了一杯酒，递给坐在卡座上的罗宝珠。
“谢谢。”罗宝珠接过酒杯，道出目的，“严老板，实不相瞒，这次我过来除了给您捧场，其实还想麻烦您……”
话到一半，罗宝珠突然顿住。
她的视线全部落在不远处吧台前的一道熟悉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朴素女员工，头发全部盘在脑后，一只手捏着抹布利索地擦拭着吧台。
罗宝珠止住话头，话锋一转，开始谈论起这位清洁工。
“严老板，我看那位清洁工长相端正，年纪又轻，手脚也很利索，难道酒吧里招清洁工都是如此高的要求吗？”
严老板闻言，循着罗宝珠的视线望过去，一眼瞧见吧台前那抹蓝色身影。
“哦，你说她呀，她的确是我们店里外形条件最好的清洁工，不过这不是我们店的招聘标准，她是个例外。”
严老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后还是没憋住。
“本来她的经历是她个人事情，我不好向外透露，不过这事罗老板您也不是外人，我也就不瞒着了，罗老板还记得前年逃去国外的那位何老板吗？”
前些年逃去国外的何老板只有一位，那就是南源开发公司的何昆。
罗宝珠附和着点点头，“我还记得呢，当时在新闻上看到报道，很是震惊。”
“可不么，我也不敢置信，咱们当年还一起获得过深城优秀企业家的名号，没想到没过两年，何老板竟然干出这种事。”对于何昆的误入歧途，严老板很是惋惜，“咱遵纪守法的经营，有什么不好？”
“可这件事和这位清洁工有什么干系呢？”罗宝珠明知故问。
严老板眉头一皱，压低声音：“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这个女清洁工以前是跟着严老板的，严老板自己跑了，丢下这个女清洁工，还害得她坐了一年牢。”
“有了前科，出来想找正规工作，想去厂里上班那就难了。她几次三番被人拒绝，处处碰壁，眼看着日子难以为继，最后找到我新开的这家酒吧，以为新开的店对人员要求不会这么严格。”
“当时店里听说她有前科，原本也是不想纳用，没想到一调查，这事居然和之前的何老板有关，我听说后有点感慨，瞅着这人也是无端被牵连，挺可怜，就给她安排了一个搞清洁的工作。”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看她现在挺本分的，也算是给了她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吧，这样挺好的。”
听完经过，罗宝珠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
邹艳秋已经擦完吧台，开始拿拖把拖地，她佝偻着身子，再也没有往昔穿金戴银的气派，身姿却比以往生动许多。
收回目光，罗宝珠漫不经心打探：“严老板，你们这边的清洁工都是什么时候上班？我看店里人员好像并不多。”
“现在是白班，没安排多少人，因为顾客相对也比较少，夜班多一些，晚上来酒吧的人多，需要清洁的地方也多。我们白班是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晚班是从下午六点到凌晨两点。”
“太晚了不让营业，太早了也不许营业，只能分两班倒。”
“哦。”罗宝珠应了一声，没再询问。
“对了罗老板，你之前想说什么来着，有什么事情要麻烦我？”严老板还惦记着她那半截没说完的话。
罗宝珠笑笑，“我是想麻烦严老板，以后有什么好项目别忘了我，我们可以一起合作，认识这么多年，咱们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合作，多可惜啊。”
“一定一定。”严老板早就存着这样的心思，先前只怕罗宝珠不同意呢，这次罗宝珠主动提及，他心里高兴，连忙举起酒杯碰杯。
两人谈论一番正事，两个钟头的时间不知不觉溜走。
眼瞅手腕处的手表即将显示六点钟，罗宝珠起身告别，严老板一路送她出门。
出了酒吧，罗宝珠坐上专车，在车子起步一百米后，她吩咐司机老周停下。
没过多久，脱下蓝色工作服的邹艳秋从酒吧出来，背着一只黑包，从她车旁经过。
“等等！”
罗宝珠推开车门径直走到邹艳秋面前，露出一个久别重逢的微笑，“可算找到你了。”
面前站着的邹艳秋似乎有些始料未及，看见她，微微愣了一愣，脸上稍稍有些错愕，“罗老板，您找我有什么事？”
“别误会，不是什么公事。”眼瞅着对方神情不太对劲，罗宝珠生怕对方误会了，连忙解释，“是私人事情。”
邹艳秋脸上更加困惑，“您有私事找我？”
“具体来讲，不是我找你有事，我只是个信使，是陶敏静和陶红慧找你有事，她俩希望你能联系她们。”罗宝珠说着将陶敏静当初写下的地址递给邹艳秋。
邹艳秋没接。
“不用了，我并不想和她们有联系。”
这个结果始料未及。
罗宝珠默默收回手中的地址，静静盯着面前的人，“你为什么不想和她们联系？”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邹艳秋脸上的神色几经变换，显然有一吐为快的冲动，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淡淡请求：“劳烦罗老板替我给她们带句话。”
“什么话？”
“让她们好好生活，不用挂念我，我也会好好生活的。”
话落，邹艳秋看了看时间，“罗老板还有其他事情吗？如果没什么紧要事情我想我要先告辞了，再耽误一会儿，夜校的课程该迟到了。”
“你在上夜校？”罗宝珠颇为好奇。
“嗯，上了有两个月了。”
“都是学什么课程？”
“英语、计算机之类的实用课程。”
实用倒是真实用，可惜……“现在竞争太大了，学的人也多，出来不一定会找到理想中的工作。”
“是啊，早几年学，优势比现在大，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选择，有些人注定要在荆棘道路上摸爬滚打才能长记性，这是我必经的劫难，祸福相依，说不定也是我毕生的财富。”
短短几句对话，罗宝珠感受到对方言辞与思想较之前翻天覆地。
态度鲜明，言之有物，语气不卑不亢，宛如换了一个人。
“那就不耽搁你了，再见。”罗宝珠挥了挥手，静静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嘴角逐渐扬起弧度。
看来邹艳秋的确有在好好生活。
这下陶敏静和陶红慧该安心了。
罗宝珠原本要给远在港城的陶敏静和陶红慧送消息，倒是先接到来自港城的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李文旭，李文旭有些弄不明白，“罗振民最近动作很多，我们当初时是不是不应该打草惊蛇？现在反而给了他足够多的准备时间。”
“没关系。”罗宝珠淡淡一笑。
罗振华和罗振民这两兄弟性格不一样，罗振华被杀个措手不及，会主动承认自己很菜，技不如人。
罗振民被杀个措手不及，只会叫嚣着要是自己提前有准备，肯定不会输得这么惨。
所以她特意提前通知了罗振民，让他提前做准备。
有了准备还输得惨，才算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第159章
罗振华丢掉董事长职位后, 颓丧没两天，又恢复了往日饮酒作乐的做派，整天醉生梦死, 不理世事。
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不管他做不做公司的董事长, 至少他的股份还在。
以后不用操心公司那堆烦心事, 安安分分拿公司分红就成了，这难道不比以往的日子更爽？
换个角度看待问题，心胸就开阔了。
这么想想，这样的日子才是最适合他的，罗振华认为自己因祸得福，以往的做派不改，反而因为没了公司的负担，较之以前变本加厉，比以往更荒诞无稽。
没事人罗振华想得开, 也活得潇洒, 他母亲吕曼云的天却塌了。
果然是轻易得到的东西都不会珍惜, 这家产谁挣来的谁心疼，罗振华作为继承者，白白得了罗家最核心最优质的资产，现在弄丢公司控制权, 跟个没事人一样照例整天寻欢作乐, 他哪里能理会当初吕曼云步步为营的辛苦。
公司丢了，吕曼云比谁都心疼。
当初二房一脉其实根本无法染指家族业务，罗冠雄这个老头子传统思想很浓重, 坚定地认为要让长子继承家业。
偏偏大房的罗冠荣又是个争气的，从小到大一直十分优秀，大学毕业后被安排进集团学习, 表现优越，很快成为罗冠雄得力的左右手。
她眼瞅着大房得势，想把自家儿子罗振华也安排进公司，谁知道罗冠雄这老头子根本不答应，在罗冠雄的计划里，罗振华应该继续读研读博在学术上深造。
要不是后来罗振荣出意外，这个肥差永远落不到罗振华头上。
即便进了集团，罗振华的能力与罗振荣有着较为明显的诧异，那些集团元老们难免有些说辞，罗冠雄自己心里也有个清晰的对比，以后会不会将家族产业交给罗振华，还是个未知数。
要不是她从中周旋，努力在公司里培养自己的势力，两个儿子根本不会挣得如今的家产。
这是她用整个青春，甚至是大半辈子挣来的资产，一眨眼的工夫被罗振华拱手让人了，这不是存心气死她吗？
一口气没缓过来，吕曼云还真气倒了，当即被送进医院。
倒不是什么大病，纯粹是急火攻心，医生开了两副药，让她回家静养。
回家调养的那段时间，几个子女轮流来看望她。
最先过来的是罗珍珠，罗珍珠憔悴着一张脸，守在她床头默默掉眼泪，泪水儿连成串一滴一滴往下落，活生生哭成了泪人。
不知情的还以为家里有丧事。
“我还没死呢，眼泪先收一收，等我真死了你再哭。”
罗珍珠一噎，哀怨地望了她一眼，又开始默默掉眼泪。
这孩子进门就红着眼眶，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流，怎么也流不完，躺在床上的吕曼云身体比较虚，脑瓜子却是清醒的，她意识到闺女有心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没怎么。”罗珍珠抽泣着抹净面上的眼泪，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得了吧。
知女莫若母，罗珍珠放个屁，她都能讲出食谱来。这闺女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该如何隐藏情绪，天生不是做演员的料。
“我是病了，又不是傻了，有什么事情你还能瞒得过我的眼睛？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这眼泪一公斤一公斤地掉，肯定不单单只是担心我的身体吧？”
被问到心坎上的罗珍珠无法再隐瞒。
望了一眼床榻上面色苍白的母亲，她终究还是没有道出原委，“妈，你先不要想其他事情，医生说你要静养，不能再有情绪波动，等你身子好了我再跟你说。”
吕曼云没再多问。
她已经猜到了。
能让罗珍珠如此委屈的事情只有一件，除了婚姻问题，还有什么能掀起如此大的情绪？
罗珍珠一定是在郭家受了气，难道郭家那边终于要终止这份联姻了吗？
这一切的发生，与罗振华丧失公司控制权有没有关系？
很难没有关系。
商业联姻的纽带是利益，两家生意做得风风火火，儿女辈的婚姻自然也能成全表面上的风光与体面，一旦出现危机，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是屡见不鲜的事。
而罗振华丢失公司控制权，就代表着罗家二房势力的衰退。
树倒猢狲散，眼看着罗家江河日下，郭家大概也不想委曲求全了吧。
当初这桩婚事是她有意在先，为了成全闺女罗珍珠的心事，她主动与郭家联姻，从大房手里抢来了这桩姻缘。郭彦嘉那小子一直以来都是不乐意的，看在家族利益上才勉强同意，现在眼瞧着罗家要败了，这小子开始蠢蠢欲动。
离婚看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还只是其中一件，兵败如山倒，当罗家权力旁落时，牵一发而动全身，真正的灾难远未降临。
不过也不远了。
想到此处，吕曼云一阵头疼脑热，捂着心口难受极了。
这一切都怪罗振华这个没出息的，偌大的家产守不住，白白被人抢了去，以后家里所有人都要仰人鼻息过日子，比世界末日还恐怖！
说是静养，吕曼云越养越难受，每次想到罗振华这个不争气的逆子，她的病情就要加重几分。
以至于罗振华登门看望时，被她一把轰了出去。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你最好别出现在我眼前！”
看到罗振华本人，吕曼云不可避免会想起她用大半辈子挣来的产业全都被不争气的罗振华败了出去。
对方的看望除了能火上添油之外，根本没什么用处。
吕曼云怕自己一不小心真被罗振华给气死，决定生病期间不让罗振华进门。
她撑着病体紧急联系了二儿子罗振民。
现在家里唯一的希望在罗振民身上，只要罗振民守住手上那点产业，以后的日子再糟糕，好歹也有个底线，万一罗振民手里的资产也保不住……
吕曼云简直不敢想。
不行，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家道中落，不能让事态更加糟糕！
吕曼云连忙召唤罗振民回来商量对策。
最近的罗振民忙于商业上的防范，整天东奔西走，听闻母亲病倒的消息，终究还是抽出空来探望。
身体抱恙的吕曼云气色不佳、面露苍白，见了他，却还是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强撑着精神叮嘱：“你不能重蹈你大哥的覆辙！”
“我知道。”
罗振民拍拍母亲手背，安慰：“我已经在做准备，不会让家产被外人夺去。”
这话并不具备什么安慰作用。
吕曼云脸上的担忧之色丝毫未减，就像她以前也没想到自家大儿子罗振华会这么没出息，她只以为罗振华爱玩，能力不太出众，但基本的经营还是能顶住，毕竟也是个高材生，总不能什么都不懂，不说拓展业务，至少守成是没什么问题的。
结果呢，混到如今，整个公司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你怎么保证你的家产不会被外人抢走？”吕曼云不放心地盯着罗振民，“你跟我说说，万一那个李文旭用对付你大哥的方法来对付你，你怎么应对？”
“用同样的方法对付我？”罗振民哂笑，“那不可能成功。”
他早就做足了准备。
李文旭赶他大哥下台的方法不外乎偷偷收购小股东股份增加股份占比，联合股东们表决罢免罗振华。
他没那么蠢。
既然李文旭已经公开挑衅他，他这段时间一直派人严格监控股东们的股份走向，不放过任何一个股东的私下交易，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立马搅乱交易，不可能让对方收购成功。
所幸这段时间股东们都没什么异常现象，公司的股份占比还按着原先的比例，他仍旧是最大的股东。李文旭想通过收购小股东股份从而增大占比的方法根本行不通。
“你只关注股份的变动，万一李文旭和其他股东联合起来呢？”吕曼云心里还是不太放心，“即便不是最大股东，只要李文旭联合大部分股东一起罢免你，你同样也会丢掉控制权。”
这话理论上没错，但实际上不可能。
公司经过几轮融资，新进了很多外来资金，他所拥有的股份难免会被稀释，在一开始他就怕这些资金会影响公司的发展，怕自己会丧失对公司的控制权，所以采用了AB股计划，实行同股不同权制度。
所谓的同股不同权，是将公司股票区分为A序列普通股和B序列普通股，A序列普通股是投资人和公众持股，B序列普通股是创始人及创业团队持有。
创业团队持有的股份，每股能代表20份投票权，其他人的股份只能代表1份投票权。
所以，类似于李文旭这种投资人所持有的股份，在源头上就比不过他和公司三位元老所持的股份。
即便李文旭联合了所有投资人，也无法能和他抗衡，除非能挖到元老们的支持。
而公司三位元老都是当初跟着他父亲罗冠雄一起打拼事业的好兄弟，对罗冠雄都极其尊敬与忠诚，对罗氏家族更是忠心耿耿，不会与外人合作反过来对付他。
当初公司濒临破产，元老们都不离不弃，那是真患难的铁交情。所以，李文旭这个外人注定没戏。
“妈，你尽管放心吧，安心在家里养病，不要操心这么多，我自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如惊弓之鸟的吕曼云心有余悸，“我看这个李文旭来势汹汹，肯定做了万全之策，你不能掉以轻心，你比你大哥聪明些，但容易骄傲自满，这点得改改。”
“好的，我改。”罗振民应承了几句，并未争辩。
他现在哪还有心思与母亲掰扯，母亲说是什么便是什么，他一门心思只记挂着几天后召开的临时股东大会。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像对付他大哥罗振华一样，李文旭也同样召开股东大会。
看来李文旭是打算故技重施，在股东大会上兴风作浪，做好了全部准备的罗振民心里仍有一些紧张，他不知道李文旭将会使用什么招数，不敢掉以轻心。
记挂着这场股东大会的人不只罗振民，还有钟雅欣。
她打听过了，股东大会的发起人是李文旭。
李文旭前阵子兵不血刃拿下罗振华的公司，这次又将枪口对准罗振民。她不知道李文旭到底要做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最后帮李文旭一把。
该死的罗振民，上次动手打了她，她还没消气呢！
两人注定是要离婚，她已经将自己所有东西从新居里搬回娘家，只不过有些财产需要分割，手续估计要耽误一点时间。
就这么窝窝囊囊地离婚，钟雅欣心里很不得劲，她正愁着没机会报复一下罗振民，这不，李文旭亲自给她送了机会。
在股东大会召开的前一天，钟雅欣联系了一家媒体记者。
她与罗振民的离婚消息经由媒体发布出来，伴随着两人离婚的消息，罗振民婚内家暴的举动也登上报道。
一时间，关于罗振民的负面舆论甚嚣尘上。
企业家陷入个人负面形象，成为公众眼中负面人物，公司股票也随之下跌，引发公司一众股东的不满。
三位元老大股东没发话，其他小股东们敢怒不敢言，在股东大会的前一天，罗振民爆出来的离婚消息将小股东们的怒气蓄满。
这些积累的愤怒都会化作风云，在第二天的股东大会上搅动乾坤。
罗振民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与钟雅欣关系破裂后，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钟雅欣是个报复心极强的女人，被他甩了一巴掌，肯定不会这么善罢甘休，一定会找机会还回来。
这不，立马借助媒体闹了大动静。
闹大了又能怎么样？股票的下跌不过是暂时的，这种花边新闻对公司股票影响有限，公司的经营才是影响股票的根本因素，只要他将离婚事宜处理得当，根本不会对公司造成太大的影响。
他已经提前做好了计划，夫妻共同财产是要进行分割的，如果钟雅欣要提起诉讼，他做好了将股份掰出一点按着市值折算分割给钟雅欣。
股权稍稍会有变动，但不重要，分到钟雅欣手里的股份根本掀不起什么浪花，不足为惧。
钟雅欣想在关键时刻将他一军，呵，还嫩着呢！
做了十足准备的罗振民信心满满参加了临时股东大会。
股东会上，李文旭依旧穿着那天的黑色西装，神情肃穆主持整场会议。
会议的诉求只有一点，要求众股东们表态，罢免现任董事长，选举新的董事长。
作为现任董事长的罗振民坐在其中，面上冷笑。
他还以为李文旭要使什么新招数，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不敢掉以轻心，生怕一个应付不好，重蹈了自家大哥的覆辙，那就万劫不复了。
原来弄半天，对方只会这么一个招数。
同样的套路，在他大哥身上用了一圈，现在又要用在他身上，一个招就这么好用？
罗振民有恃无恐。
他看着会场里一些预料之中的小股东举了手，心里毫无波澜。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李文旭能说动的人选也就那么几位，这几位属于投资人，所持有的股票根本没有多少投票权。
哪怕所有投资人联合起来，也无法撼动他的地位，李文旭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只有这么几位吗？”李文旭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整个会场，冷声发话，“那我再重复一遍，赞成罢免罗振民董事长一职的，请举手。”
话音一落，除了原先举手的小股东们，会场上缓缓新增加三只手。
三只手来自于罗振民身旁两侧，那是属于三位公司元老的枯手。
罗振民大惊失色，先前的势在必得此刻荡然无存。
“你、你们……”
不！不可能！！！
遭受到背板的罗振民双眼大瞪，神情骇然，根本无法相信眼前这副场景。
怎么连公司元老级别的人物也被李文旭暗中策反？
李文旭到底是怎么办到的，难道他有通天的本领不成？
明明元老们一向忠于罗家，当初公司濒临破产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背叛他，怎么现在却……
罗振民怒不可遏。
他千防万防，完全没想到会被自己最信任的元老们背叛。
这跟在他心口直接戳刀子有什么区别！
气血涌上心头的罗振民当即指着元老们的鼻子破口大骂：“枉我父亲如此器重你们，你们简直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竟然帮着外人抢公司！”
语气之粗俗，骂得三位元老面皮紫涨，也惊得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一片短暂的宁静中，外面传来突兀一道清脆的声音。
“他们没有忘恩负义。”
声音如平地一声雷砸在整个会议室，众人惊奇，纷纷左顾右盼举目朝外望。
众目睽睽之下，罗宝珠昂首挺胸跨步进入会议室，抬眸瞥了一眼愕然的罗振民，淡然补充：“他们也不是帮外人。”
“因为新董事长人选，是我。”

第160章
“是你！！！”
罗宝珠突兀出现在股东大会,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情况，简直比被三位元老背叛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罗振民彻底呆住。
短短几分钟内, 发生两次大反转, 罗振民一颗心脏差点没抗住, 他足足愣了两分钟才回过神。
恢复理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质疑罗宝珠的身份。
“你凭什么参加股东大会？”
股东大会自然是股东才有资格参加，罗宝珠没占一分股，为什么也能出席股东大会？
罗振民怒不可遏，猩红的双眼扫向四周，厉声责问：“谁放她进来的？”
会场内雅雀无声，无人应答。
“一个不是股东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股东大会？安保人员呢？将人带出去！”
“谁说我不是股东？”罗宝珠给在场的各位鞠了躬，自顾自坐下，双眼瞥了罗振民一下，慢悠悠道：“我是代表利和出席。”
罗振民一愣, “你凭什么代表利和出席？”
“因为利和是我的公司。”
沉默。
震耳欲聋的沉默。
此时的罗振民终于后知后觉回想起罗宝珠刚跨进会场时说过的那几句话, 她说三位元老不是帮助外人, 因为新董事长的人选是她。
如果罗宝珠所言非虚，利和地产真是她公司的话，那岂不是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布局？
罗振民不寒而栗。
他回想起当初与李文旭以及钟维光的结识，那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 联想到危急时刻的援助之手, 以及自身的婚姻，难道一切都是精心安排的骗局吗？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入局的？
哦，对了, 是航运业出现危机，他四处求助无门的时候，陷入了罗宝珠精心给他设置的局。
罗宝珠早就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 等着他往里跳。她是一个合格的猎人，拥有足够的耐心，坚持等到现在才收网。
回想前尘往事，原来一切都是一场虚幻，自诩比大哥罗振华聪明，结果却陷得最深，罗振民又无端想起一件事来。
最初，钟家选定的联姻对象是大哥罗振华，所以这个骗局，当初的目标是不是罗振华？
只不过罗振华没有上当，他这个傻子踏了进去。
这是一种身心的双重打击，被耍得团团转的罗振民不仅公司的董事长一职要拱手让人，心里那道防线也即将崩溃。
“不可能，利和不可能是你的公司！”
面对即将失败的局面，罗振民失去理智，坚决不肯接受现实，歇斯里地吼道：“保安，保安，快进来！把这个扰乱会场秩序的人拖出去！”
外面四个安保人员齐刷刷涌进来，一瞧，整个会场只有罗振民不受控制地大吼大叫。
他更像那个扰乱会场秩序的人。
安保人员看着罗振民双手乱挥一通，根本找不到目标，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在座的股东们只是参加一场普通的股东大会而已，哪里料到居然还能现场吃瓜，个个竖起耳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漏掉一点细节，恨不得局势来得更猛烈些，自然没人去出头和稀泥。
况且这场面看起来似乎是罗家的内斗，外人不了解具体情况，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插手。
别人不了解内情，公司三位元老自然是清楚的。
他们与罗宝珠早就签订了一致行动协议，也比罗振民更早一步知道原来罗宝珠是利和地产的老板。
这是件好消息啊！
罗冠雄生的几个儿子忒没出息，尤其是罗家二房这两个，眼瞧着要把罗冠雄留下来的最优质最核心的资产败光，若不是罗宝珠的利和地产出手，罗振华的地产公司和罗振民的航运公司早就垮台了。
罗冠雄去世后，大房一脉根本没分到什么遗产，是罗宝珠这孩子争气，选择去深城深耕，一路扩大业务，直至成长为真正的企业家。
不得不说，还是大房的孩子有出息。
当初罗振荣进集团，没到两年就获得集团上上下下的认可，若不是因意外去世，罗冠雄留下的产业肯定是要被罗振荣继承。
既然罗振荣的妹妹罗宝珠也是个有能力的，那不如支持罗宝珠上位。
所以在收到罗宝珠私下接触时，三位元老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即与罗宝珠达成共识。
把公司交给有能力的人管理，总比直接烂在罗振民手里强。
三位公司元老呵退了贸然闯进来的安保人员，维护了会场秩序，让股东大会重回正轨。
于是现任董事长罗振民被罢免，新董事长罗宝珠被选举的流程落到实处。
一切进行得那样顺利。
失去了左膀右臂的罗振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他心里清楚，三位元老尊敬和忠诚的人是他父亲，他当初能获得支持，只是因为他是罗冠雄的儿子。
可罗宝珠同样也是罗冠雄的孩子，在这一项上，他没了优势。
至于其他方面，他更加没有优势。
落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此一无所知的吕曼云躺在家中修养，一双眉毛无端抽动起来，抽得她心惊胆跳。
“该不会是股东大会进行得不顺利吧？”吕曼云想起身，小声呼唤：“珍珠，珍珠！”
没人回应。
这孩子，说是给她冲杯红糖蜂蜜水，怎么冲到现在也不见动静？
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吕曼云自己撑起身子下床来。
慢慢踱步至客厅，只见罗珍珠站在电话机前，嘴里“嗯嗯”几声，脸色一脸沉重。
“谁的电话？”
听到身后的动静，罗珍珠吃了一惊，她三两句挂断电话，连忙转身去搀扶，“妈，你怎么自己下床来了，你还得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吩咐我来就行。”
“我眉眼间总是跳，心里预感不太好，不知道你二哥的股东大会进行得顺利不顺利。”吕曼云颤颤巍巍走到沙发前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刚才是你二哥来电话吗？”
“不是。”
“那是谁的电话？”
“是、是……”罗珍珠支支吾吾，没敢细说。
“是珠宝店经理打过来的电话吧。”吕曼云何其精明，早已猜到了。
这两年她从珠宝店里挪动太多的资金帮助两个儿子度难关，珠宝店早就被她掏空了，资金周转不灵，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极限。
“是不是珠宝店要倒闭了？”
挪用资金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接受最坏结果的准备，可惜的是即便掏空珠宝店，也没能拯救两个儿子的事业。
经营了大半辈子的珠宝店就这样落下帷幕，随之带走的还有她大半辈子付出的心血。
仿佛连人的灵魂也被抽去一半。
吕曼云心里很是疲惫。
她朝旁边的罗珍珠挥挥手，“不是嚷着要给我冲红糖蜂蜜水么，你忘记了？”
受了嘱咐的罗珍珠连忙起身，不放心地叮嘱：“妈，你在这里坐会儿，我马上给你冲好。”
支使罗珍珠去了厨房之后，吕曼云又撑着身子站起来，径直拉开电话机下的抽屉。
刚才罗珍珠接电话时，无意推紧一下抽屉，这个小小的动作引起她的注意。
拉开抽屉一瞧，里面果然盛放着一份文件。
翻开文件第一页，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妈！”从厨房出来的罗珍珠瞧见这一幕，惊得差点摔落手中的玻璃杯，她连忙上前抢过离婚协议，将吕曼云搀扶到沙发上，“妈，你现在身体不好，别想那么多。”
有些事情，瞒是瞒不住的。
吕曼云突然想通了为什么这阵子罗珍珠总是待在娘家不回去，她起初还以为是要照顾她，现在看来，罗珍珠是为了逃避与郭彦嘉签订离婚协议吧。
尽管心里早有猜测，吕曼云还是没料到对方逼得这样紧迫，罗珍珠以照顾她的名义留在娘家，郭彦嘉竟然连这一时半刻都等不了，直接将离婚协议寄到娘家来。
这是怕晚一步会受到牵连吗？
呵。
今天的噩耗真是一桩接一桩啊。
吕曼云冷哼，“签了它吧。”
“妈，”罗珍珠支支吾吾，“妈，我……”
“我知道你还没签，上面没你的名字。”吕曼云撑着一股精神气，面上发狠，“郭家人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该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流程，反正这么多年你们也没个孩子，没有多余的拖累，倒也干净。”
吕曼云有点后悔了。
这场婚姻最初的结合是个错误，作为母亲，如果从一开始她便制止罗珍珠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罗珍珠的结局是否会迥然不同？
转念一想，换个人就会更好吗？
似乎不能。
豪门多是负心辈，家族联姻更是以利益为重，一旦家族垮台，因为利益而聚在一起的夫妻自然也会因为利益而分开。
重来一局，很难分清哪种选择会更好。
好日子都是自己挣来的，自家闺女罗珍珠没有那种争抢的性格，也没有那种争抢的能力，跟了谁过日子，差距都不会太大。
这么一想，很多人的命运似乎生来就注定。
吕曼云回顾了自己前半生，那么拼命那么努力的经营有什么用呢？儿孙辈不努力，万贯家产顷刻间被挥霍干净，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离婚协议你签了吧，这些年我看你过得也并不快乐，是时候放手了。回家里来，不会少你吃穿，我的珠宝店虽然不顶用了，但也不至于露宿街头，况且还有你二哥呢，你二哥是咱们家的希望，我等着他重振家业。”
谈及罗振民，吕曼云心里冒出一股不踏实的感觉，“你打个电话给你二哥公司，问问股东大会有没有结束，结果出来了没有。”
罗珍珠依言，走到电话机旁，给罗振民的公司拨了号。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是罗振民的声音。
“二哥？怎么是你接电话，股东大会结束了？哦，刚结束是吧，那结果怎么样，妈让我过来问问……啊？他们竟然这样……什么！你是说新董事长是她！”
罗珍珠一惊一乍的接电话方式看得旁边的吕曼云也跟着揪起心来。
电话结束，罗珍珠已然被震得说不出话来，这意思很明显，股东大会结果不尽人意，吕曼云心里跟明镜似的，偏偏又不死心。
“你二哥怎么说，难不成也跟你大哥一样，丢掉了公司控制权？”
还处于震惊中的罗珍珠下意识点了点头。
得到确切地回复，吕曼云终于死了心，她身子往后一仰，万念俱灰，“看来你二哥还是没能斗过李文旭，这么一来，他们哥俩的产业都被李文旭占了。”
完了，全完了。
没有公司控制权，被彻底排挤在外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个李文旭这么厉害，以后一定会想尽办法稀释股份，彻底让罗振民从公司股东中消失。
偌大的两份家产，从此都成了外人的囊中之物。
不甘心呐！
她就是死，也难以闭上眼睛。
“妈，根本不是李文旭！”回过神的罗珍珠脱离震惊后，只余满腔的愤怒，“妈，你知道新董事长是谁吗，是罗宝珠！”
气头上的罗珍珠一时忘情，忽略了自家母亲的病情，一五一十将从罗振民口中得到的实情和盘托出。
“什么！！你说利和地产是罗宝珠的公司？！”吕曼云气得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
一向精明的她立即想通前因后果。
阴谋，这全是阴谋！
罗宝珠一定从好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不，说不定当初罗宝珠离开港城去深城发展的时候就开始筹划。
这人竟然这么耐得住性子，硬生生熬了这么多年才展露真面目。
真是好可怕！
吕曼云不寒而栗。
所以到头来，她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最后还是回流到大房一脉手上吗？
那些年，徐雁菱在家做悠闲的豪门阔太太时，她在商场上跟着罗冠雄不断厮杀，徐雁菱整天养花喝茶时，她在夜以继日处理工作，她以为她的付出会有回报，成功获得大部分罗家家产时，她仍旧奉行天道酬勤的理念。
只要努力经营，付出一分便会收获一分。
结果呢，她挣下的偌大家业，不到十年时间，原原本本流回大房手中。
这么些年，徐雁菱做了什么？徐雁菱这辈子过得最苦的日子大概也就是近几年的时间，这几年里，也就头两年会为物资发愁，后面仗着罗宝珠，不照样是衣食不愁吗？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她哪样不比徐雁菱强？
就因为徐雁菱生的后代比她生的后代有出息，所以她努力了半辈子的成果，最后还是归于享福了大半辈子的徐雁菱吗？
不公平，这不公平！
输给外人倒也罢了，结果兜兜转转，她还是输给了大房，得知全部真相的吕曼云急火攻心，一股铁锈味涌上喉咙，原本的病情重上加重，她身子一歪，径直倒了下去。
“妈！妈！”
罗珍珠吓坏了，连忙抱起半死不活的吕曼云要扭送至医院。
没剩下几口气的吕曼云察觉自身即将油尽灯枯，她努力撑住半口气，艰难又虚弱地表达信息：“别送医院了，快，给你二哥拨号。”
股东大会才刚结束，罗宝珠应该还没离开。
依着罗宝珠这么些年的筹谋，这人绝对是存心报复。
既然是存心报复，现在的场面远远不够惨烈，她怕自己过世后，几个孩子真混到连口吃的也讨不上，那就太惨了。
吕曼云撑着最后一口气接过话筒，“让罗宝珠听电话。”
眼看着情况紧急，对面的罗振民也没追根究底，连忙照做。
片刻后，电话那端换了人。
“是、是三房……”吕曼云想拼劲最后一丝力气为儿女们挣来一个喘息的空间，不至于被罗宝珠整得太惨，可惜身体情况已经无法支撑她说完一整句话。
只吐出三个字，吕曼云就彻底倒下了。
——
与此同时，罗明珠利用许经纬的关系，终于查到李文旭以及利和地产背后的掌控者。
结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立即赶去罗振康办公室汇报。
“哥，我终于查到利和地产背后的老板……”
站在落地窗前的罗振康沉声打断：“我已经知道了，是罗宝珠。”
“那咱们怎么办？”罗明珠有点恐慌。
“听说罗振民也被罢免，他公司董事长成了罗宝珠，这么一来，罗振华和罗振民的资产全被罗宝珠占了，她处心积虑这么久，现在处处是杀招，对付完二房，肯定要来对付我们！”
过来的途中，她接到消息，吕曼云已经被气得送去医院抢走，看样子是凶多吉少。
罗珍珠也被郭家送了离婚协议书。
屋漏偏逢连夜雨，二房接二连三的坏消息让人看得胆寒。
几乎没人有好结局。
这就是罗宝珠想看到的场面吗？
罗明珠心里发虚。
二房与罗宝珠的恩怨并不太深，除了罗珍珠抢过罗宝珠的未婚夫外，其他根本没有太多的仇怨，三房和罗宝珠就不一样了，手里几桩事全是生死大恩怨。
想也不用想，罗宝珠一定会用最歹毒最凶狠的方式来报复。
连吕曼云都被罗宝珠气得快不行了，如今的罗宝珠大势已成，势力锐不可当，哪怕她已经攀上许经纬，也没有十足地把握能够平安度过浩劫。
“哥，我心里有点不踏实，当初那件事……”
“够了。”罗振康冷着脸打断她，“不该你操心的事情，你别操心。”
“怎么不该我操心，哥，你瞧瞧罗宝珠的动作，她是先对付完二房，再来对付我们，现在二房彻底完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了，我能不操心吗！”
“够了！”罗振康再次厉声打断她，“你以为我会像二房那两个人一样蠢吗？”
罗振华和罗振民被人夺走控制权，全赖他们自己愚蠢。
公司被罗宝珠入了股都毫无察觉，轻轻松松让罗宝珠进入董事会，这两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遇到芝麻点大小的困难就沉不住气，这两人本来就不是做企业家的材料。
当初父亲罗冠雄本意是让罗振华继续读博在学业上深造，是吕曼云惦记罗家家产，执意要让罗振华学着罗振荣的样子，进入集团学习。
偏偏能力又没有罗振荣强，进入了也得不到众人认可。
那个时候罗冠雄根本没属意罗振华接手家产，罗振华能获得之前的资产，全是吕曼云辛苦运作的结果。
强扭的瓜不甜，朽木也雕不成艺术品，罗家资产落到罗振华手中，纯属糟蹋了。
至于罗振民，其实和罗振华一样愚蠢，偏偏还自认为高人一等。
连婚姻都被人算计，能是有脑子的？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愚蠢，败光家产是迟早的事情，他对此毫不感到意外。
唯一意外的一点是，罗宝珠比他想象中更有头脑。
和她大哥罗振荣一样，都是不太好对付的人。
不过那又怎样，不太好对付终究也被他对付了，再大的困境他都碰见过，何况小小一个罗宝珠。
实在不行，到最后就故技重施，来个鱼死网破。
总之，罗宝珠要是让他不好过，他也不会让罗宝珠好过。
叮叮叮——
一阵电话铃声突兀响起，打断罗振康的思绪。
他回过神，随手接起桌上的话筒，对面传来一道久违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罗振华和罗振民的消息，你都听说了吗？”
话音落下，罗振康才确定对面的人的确是罗宝珠。
罗宝珠从来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这通电话宣战的意味不言而喻，罗振康冷笑一声：“听说了，那又怎样呢？”
电话那端哼笑一声，很是轻快地回话。
“没怎么，只是想提醒一下，下一个轮到你了，记得做好准备。”
啪——
气急败坏的罗振康直接将电话砸了。

第161章
面对罗宝珠的挑衅, 罗振康怒不可遏。
直接将电话机摔了。
望着支离破碎的电话机，等候在一旁的罗明珠大气不敢出一口。
这是她第一次瞧见自家大哥如此气急败坏。
以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大哥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做派, 从来不会为了一点小事情引起不必要的情绪起伏。
哪怕是当初她设计沉船事件, 她大哥知晓后并无惊异, 只叮嘱她好好收尾。
今日无端发了脾气，看来这通电话的来电者是个十分令人讨厌的家伙。
罗明珠立即明白过来。
这个节骨眼上，还有谁比罗宝珠更令人讨厌？想必是罗宝珠成功夺回罗家二房的财产之后，露出小人得志的神态，故意打电话来她大哥面前显摆。
罗明珠同仇敌忾，愤怒地握紧拳头，“大哥，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无人吭声。
站在窗边平复情绪的罗振康阴沉地盯着窗外风景，不知过了多久, 才冷冷吐出两个字：“迎战。”
二房的惨败拉开了斗争的序幕, 罗氏家族即将迎来巨变。
迎来巨变的不只罗家, 还有日新月异的国际环境。
12月底，戈尔巴乔夫辞去了苏联领导人的职务，将国家交给了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克里姆林宫上空的赤色旗帜落下, 冉冉升起的是俄罗斯三色旗。
苏联解体了。
自从柏林墙倒塌, 东欧剧变，这两年来西方国家对中国一直进行制裁，加之国内各种经济改革导致三角债高筑, 国内的经济情况出现严重危机。
经济危机的诞生导致人们思想趋于保守，将一切的过错归结于经济改革措施，姓资姓社的问题卷土重来。
中国经济的发展速度在5%左右徘徊, 经济特区又面临着是否要继续办下去的难题。
在这样的背景下，邓公第二次南巡开始。
新一年的一月份，邓公在深城视察了皇岗口岸，游览了锦绣中华民俗文化村，还登上国贸大厦最顶层的旋转餐厅，并发表了著名的南方谈话。
国家给深城定下基调，也给老百姓们吃了定心丸，从此之后，盘旋在深城上空姓资姓社的帽子彻底被摘除，新一轮的改革浪潮即将来临。
春节过后，大批大批的人再度涌向深城。
这次与以往不同，以往因为政策的反复，很多人并不敢毫无顾虑地来深城发展，邓公第二次南巡之后，大批官员开始下海做生意，奔赴深城而来。
远在沪城守着股市的老贾很是眼热，他撮掇杨磊，“咱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这两年一直在沪城发展，老贾有些心猿意马，尽管沪城的业务越做越大，甚至还拿投资开了几家夜总会，在沪城这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老贾还是想回老家。
深城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混得好了，自然想回老家显摆，可是杨磊不太愿意回去。
杨磊是外地人，对深城没有特殊的感情，在杨磊心里，深城和沪城根本没什么区别，回不回去的当然也不重要。
以前留在沪城，是因为沪城股市能赚钱，可是这阵子沪城的股市低迷，股价一直往下跌，眼看着投进去的钱都要亏没了，老贾心里有点着急。
他借着想回老家的借口让杨磊从股市抽身，其实也是怕亏太多，到时候万一把这两年赚的钱全都搭进去，那就太不划算了。
“我听说前面那条街道有个本地男人昨天夜里上吊自杀了，拿了老婆的一条围巾系在床头了结了生命，原因是股票亏了7000块钱。”
7000块钱对于现在的老贾而言，无疑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但他之前也做过穷人，还没有丧失正常的金钱观，他知道这些钱对于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
那几乎是全部的积蓄。
这样想在股市里搏一搏出路，最后不堪打击、走上绝路的人比比皆是，单单这两周的时间，他听了不止三起这样的故事。
老贾很是感慨：“现在沪城的股市都低迷成这样，咱们也收手吧，反正还有其他项目挣着钱，不如一起回深城去？”
杨磊没答应。
“再等等吧。”
“等什么？”老贾不解，“等股市回暖吗？”
“对。”
“那谁知道股市什么时候会回暖啊？”老贾不乐意了。
如果三五年都回不了暖，那岂不是一直在耗在沪城？
“我早就想回深城了，我不想这么没目的地等下去，要不这样，我给你一个明确时间，咱们再等三个月，再等三个月，如果股市没有回暖，咱们就收拾收拾回深城，怎么样？”
无人吭声。
没得到回应的老贾以为杨磊嫌弃时间太短，他心里盘算一番，决定退让一步，再多给三个月也行，六个月也不过是半年的时间，他在沪城待了好几年，也不差这半年的工夫。
“那要不……”
话到一半被杨磊打断：“不用三个月，三周就行。”
“三周之后，沪城的股市没回暖，我跟你一起回深城，不过，你要先替我去办一件事。”
听到三周之后便可以回去，老贾乐得合不拢嘴，笑了半天才回味过来杨磊最后一句话。
“你想让我办什么事？”
“你以前不是销黑货的吗，一定很识货。”杨磊淡淡瞥了老贾一眼，“我想让你替我去国外弄一件货。”
“什么货，还得去国外弄？”
杨磊附在他耳边将详情说了，老贾听完眉开眼笑，连连拍胸膛打包票：“没问题，一切包在我身上！”
因着杨磊答应回深城，老贾替杨磊办事办得格外认真，他心里筹谋着事情得在三周之内完成，不然到时候回深城还得多出额外的任务，多麻烦。
老贾期间出了一次国，办妥杨磊交代的事情，又等了两天，终于凑齐三周时间。
他乐呵呵地要收拾东西回深城，结果股市回暖了。
不只回暖，甚至是一飞冲天，沪城股市价格的全面放开，导致股市一路上涨，周五收市时，面值100元的“豫园”最后以10009元收盘。
简直是股市的奇迹。
老贾一下子看傻了眼，不可置信扯着杨磊：“你是不是提前接到了消息？”
不然怎么可能这么料事如神！
沪城股市的飞涨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财富增加的喜悦几乎要冲昏老贾的头脑，利益面前，想要回老家的念头被狠狠压制。
他几乎快要忘了这回事，只一个劲地感叹：“你到底怎么知道股市会在三周之内回暖，难不成你还会算卦？不然我想不通你怎么办到的。”
杨磊笑笑，并不回答类似的问题，只询问：“货到了吗？”
“到了。”
“那行，你就再帮我一个忙吧。”杨磊翻开日历，指着5月26号那天，“帮我把货在这个日期送回深城。”
“可以是可以，只是……”老贾收了声，静静看向面前的杨磊。
杨磊一身西装，身姿挺拔，这些年沉浮商海，气质愈发沉稳，浑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精英气质。
谈吐清晰，思维敏捷，即使夸赞也总是恰到好处，让人感受到他的真诚，这样的性格天生适合做生意，老贾算是服了他。
照道理，以杨磊现在的资产，早已步入有钱人行列，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自己把货送回深城呢？”
杨磊背对着他，没有回答。
——
5月26日那天，深城烈日当空，是个晴朗日子。
徐雁菱一大早起床，特意腾出一天空闲的时间陪伴罗玉珠，一向比她更繁忙的罗宝珠也没去公司，只吩咐李文杰，如果公司里有急事，及时汇报。
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徐雁菱替罗玉珠换上一套洁白的连衣裙，将她长长的乌黑亮丽的头发编成发髻全部盘起来。
老太太王桂兰过来时，瞧见盛装打扮的罗玉珠，眼睛都看直了，“哟，这要是头顶再戴个皇冠，就成公主了！”
说完老太太心里有些感慨。
罗玉珠这孩子模样是好看的，眼瞅着30多岁了，看着像20来岁的年龄，上天冻结了她的智商，同时也冻结了她的美貌，稍稍打扮一下，直让人挪不开眼。
要是和正常人一样，不知道该有多么惹人喜欢。
唉，可惜了。
老太太收起心中惋惜的情绪，拿出昨天晚上记好的菜单，一一开始备菜，边备菜边不忘询问：“太太，今天准备带玉珠去哪里玩？”
今儿是玉珠的生日，往年玉珠过生日，徐雁菱和罗宝珠总是会抽出空来陪伴，带着玉珠出去玩一天，这几乎成了惯例。
“还不知道呢，玉珠说她还没想好。”
徐雁菱在客厅里应了一声老太太的话，回头又看向罗玉珠：“玉珠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地方你想去玩？”
这些年深城好玩的地方都玩了一个遍，罗玉珠也想不出头绪。
“深城这么大，咱们好多地方还没去过呢，玉珠你尽管说，多远我们都陪你去。”
“真的吗？”罗玉珠睁着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望向徐雁菱。
徐雁菱宠溺地点点头，轻柔地摸摸她脑袋，“当然了，宝珠，你说是吧？”
“是。”站在阳台上搬新盆栽的罗宝珠大声附和一声。
“瞧，玉珠你听到了吧，宝珠也答应，所以你想去哪里玩呢？”
“我想去看东方明珠。”
“东方明珠？”徐雁菱一时愣住，“东方明珠是哪个景点？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啊，老太太，你是深城人，你知道东方明珠在深城哪个地方吗？”
“哟，这可真难倒我了。”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一脸纳闷，“玉珠说要去东方明珠？我在深城活了大半辈子，没听说过什么东方明珠啊。”
这就怪了！
徐雁菱与老太太面面相觑，两人感到困惑时，罗宝珠从阳台走了进来。
她面色有点凝重，径直蹲到罗玉珠面前，“姐，你为什么要去看东方明珠？”
“呀，宝珠你知道这个地方？”徐雁菱喜出望外，“还是咱们宝珠有见识，那就决定了，今天带玉珠去东方明珠。”
“恐怕不行。”
“为什么不行？”徐雁菱不解。
因为东方明珠塔去年年中才开始修建，现在根本没有修建完成。
最关键的一点，东方明珠在沪城。
罗玉珠是怎么知道的？
连徐雁菱和老太太对东方明珠都闻所未闻，罗玉珠是如何知道这个景点？
这不得不让人多想。
罗宝珠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杨磊在沪城发展。
照道理，近年来罗玉珠不可能和杨磊有接触，但是怎么……
罗宝珠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看向罗玉珠，抛出同样的问题：“姐，你从哪里听说的东方明珠？”
在罗宝珠循循善诱的询问下，懵懵懂懂地罗玉珠指了指客厅中央的电视机。
哦，忘了还有这一茬。
罗宝珠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来罗玉珠只是在家看电视时无意看到关于修建东方明珠塔相关的新闻，于是记下了，吓死她了，她还以为……
叮咚叮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老太太连忙在围裙上擦干双手起身去开门，她还以为是隔壁菜市场上门送货来了，要去接货，打开门一瞧，送来的不是食材。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小伙子。
年轻小伙子手里捧着一道四方盒子，不停张望门牌号核对，“这里是罗玉珠的家吗？”
“是。”老太太迟疑了一下，“你找罗玉珠？”
嘿，真是稀奇，这么多年从来没见有人主动来找罗玉珠，老太太正要回头向屋子里的徐雁菱汇报，不料手上一沉。
低头一瞧，年轻小伙子将四方盒子塞到她手中，一脸认真，“对，我找罗玉珠，这是她的货。”
呀，这可了不得！
“太太！”老太太捧着一个四方盒子进门，拔高音量汇报：“刚才那个送货小伙子特意说明这是送给玉珠的。”
话音一落，徐雁菱和罗宝珠同时抬眸。
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送给罗玉珠的东西，除了生日礼物还能是什么？
可是这么多年，只有家里人记得罗玉珠的生日，哪怕是罗家二房三房，估计也没人还记着这样的日子。
奇了怪了，谁会在今天送来礼物呢？
“不管谁送的礼物，咱们拆开来看一看就大概知道了。”
徐雁菱接过老太太手中的四方盒子，解开繁琐的彩带，慢慢拆开。
盒子里，一只亮闪闪的皇冠突兀出现在众人眼前。
皇冠主体采用黄金打造，周边全部镶嵌着钻石，奢华的材质和极致的工艺相结合，通过精密锻造形成流线型冠冕，设计融合古典冠饰，既保持了传统王室珠宝的庄重感，又彰显了现代审美特征。
徐雁菱和罗宝珠都是识货的人，一眼看出此件皇冠价值不菲。
“等等！”罗宝珠突然想到一桩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阵子美国有场拍卖会，拍卖了一件价值200万美元的皇冠，买主是个神秘的华人，当时上了报道。”
至于这个神秘的华人是谁，罗宝珠心里有了数。
同样，徐雁菱心里也有了数。
只不过……这件礼物也太贵了些，200万美元，换算成人民币那就是1000万，一千万的礼物，无论如何也不能算作小手笔。
出手如此大方，除了在沪城靠着炒股混得风生水起的杨磊，还能有谁送得起如此天价的礼物？
杨磊这样的行为，到底是真心为罗玉珠送礼物，还是只为了讨回当初的面子？
当初杨磊被开除时，遭到罗宝珠一顿羞辱，如今高调送出如此昂贵的礼物，未尝没有一点刻意找回场子的意图。
刻意归刻意，无论杨磊存着什么样的心思，这真金白银是真花了。
肯舍得下本钱，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态度。
说明在杨磊看来，玉珠值得这么昂贵的礼物。
徐雁菱一时间五味杂陈，旁边的罗宝珠脸色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罗玉珠，罗玉珠已然接过皇冠，高兴地戴在头上，开心地望向老太太：“现在像不像公主？”
原来她还记得自己那句夸奖呢，老太太百感交集，连连称赞：“像，像公主，咱们玉珠真漂亮。”
目光瞟向旁边的两人时，徐雁菱和罗宝珠面色都有些奇怪，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敛，她活了一大把年纪成了人精，稍稍一瞥就能看出其中的原委，只得主动充当坏人，“玉珠啊，这个礼物不好，咱们换下来好不好？”
“不，我就要这个，不换。”
很显然，罗玉珠十分钟意这件闪闪发亮、价值不菲的皇冠，她护宝贝一样护着，生怕被老太太抢去，谨慎地防备老太太，惹得老太太哭笑不得。
“放心吧，老太太不会抢你的东西。”
直到徐雁菱开口，罗玉珠才放下戒备，高兴地提起裙角，十分得意在客厅里转圈圈。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惨杂质的快乐。
看着她这副喜悦的模样，罗宝珠一时沉默下来。
整个屋子里，除了罗玉珠欢快转圈的脚步声，再听不到其他动静。
一阵电话铃声打破屋子里这份沉默。
罗宝珠借机走开，径直来到电话机旁。
她以为是李文杰来汇报公司的事情，话筒接起，对面传来的却是李文旭的声音。
“罗明珠去拉科服饰了。”李文旭简明扼要扣出重点。
罗宝珠眉头一皱，“罗明珠去那里找茬了？”
因着在港城接二连三抢回罗家二房的资产，她现在的风头一时无两，在港城的讨论度堪比当红明星。
成堆的记者想要采访她，报道第一手消息，都被她拒绝了。豪门贵族圈里更是不知多少人过来巴结，也都被她婉拒。
那些存了心思的人找不到接触的窗口，于是纷纷将目光转向她名下的产业。
港城的服装店于是成了名媛们时常光顾的地方，陶敏静和陶红慧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相比之下，罗明珠的高端服装店门可罗雀，好不凄惨。
罗明珠是个心气高的，生意上败给了两个外地来的女人，能忍受得住？
所以如果罗明珠过来找茬，她毫不意外。
“没有找茬，罗明珠考察一圈就走了。”李文旭顿了顿，忍不住提示：“最近她服装店的生意都被抢了，我怀疑她会搬动许经纬来应付这场危机。”
“搬动许经纬？”罗宝珠冷笑，“我还怕她不搬动呢。”
只要帮忙就会留下破绽，一个港政府官员，留下破绽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162章
如罗宝珠所猜测的那样, 罗明珠真去搬动许经纬。
在罗宝珠名下的拉科服饰店逛过一圈后，罗明珠很是愤怒，当初她店里那些常客, 现在全都成了罗宝珠的座上宾。
眼瞧着自己生意遇冷, 罗明珠断定这也是罗宝珠计划中的一环。
对付完罗家二房, 罗宝珠开始来对付罗家三房了，明目张胆地来抢生意，这不是宣战是什么？
既然大哥说了要迎战，那她也应该拿出迎战的姿态来！
一家小小的服装店而已，不信扳不倒！
回家之后，罗明珠特意亲自下厨，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八点钟，许经纬忙完公事回来，一跨进门便瞧见长形大理石方桌上摆着两支高脚台蜡烛, 微微的烛火下, 盛着红酒的玻璃杯静静伫立, 旁边是摆放整齐的碟子与刀叉。
很显然，这是罗明珠精心安排的烛光晚餐。
结婚两年来，夫妻俩聚少离多，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业, 鲜少有这么浪漫的时刻。
况且许经纬已经年过半百, 他年轻时为着生活四处奔波，哪里有闲钱享受这样的浪漫，上了年纪倒是有了经济基础, 只不过这个年龄远不是荷尔蒙爆发的时刻。
实诚点讲就是年纪大了，挑不起激情。
他这样的性子，适合过平静的婚后生活, 恰好罗明珠也不是什么小女人性格，不会经常缠着他让他陪伴，许经纬对此很满意。
只不过……今天这是闹哪出？
是谁的生日？还是结婚纪念日？或者有别的喜事庆祝？
脑子里快速闪过几道重要的日期，又一一否认，许经纬实在猜测不出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只得仔细去关注罗明珠的神色，企图从她面部表情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结果一无所获，罗明珠的神情与平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许经纬最终选择直接问出口。
话音刚落，罗明珠已然走上前搀扶住他的胳膊，微笑着扶他入座，“没什么庆祝的事情，难道我们就不能吃烛光晚餐吗？”
“能，当然能。”许经纬笑笑，不再说话。
这样的场面一下子将许经纬的思维拉回两人刚相识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里，罗明珠也是这样主动约他，时常为他准备一些惊喜。
这种举动在两人的婚姻定下来后就消失了。
许经纬心里很清楚，罗明珠一旦主动开始迁就他，一定抱着某种目的。
就像当初努力靠近他，不过是想接近他的上司。
许经纬心里什么都明白。
在他眼中，罗明珠一直是个目标明确的人，当初温行安过来接任他汇丰银行总经理一职时，罗明珠也没少给对方献殷勤。
只可惜温行安唯独青睐罗宝珠，不肯给罗明珠机会，罗明珠后来才退而求其次，将目标转向他的上司，港城财政司司长。
只不过实施计划的过程中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他的上司退休了，由他接任上司的职位，一举成为港城财政司司长，于是罗明珠的目标自然而然换成他。
许经纬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他是清醒着走入婚姻。
大家都是成年人，且是智力正常的成年人，两个人进入婚姻，总得要图对方点什么，不然为什么不单着呢？
她图他的身份背景，他图她带来的好运，很公平。
许经纬举起桌上的红酒杯，小抿一口，拿着刀叉开始切牛排。
坐在他对面罗明珠静静看着他的动作，冷不防开口：“我最近生意上有些不顺。”
“哦？”许经纬面作惊讶，手里切肉的动作却没停，“怎么回事？”
“跟罗宝珠有关。”
罗明珠整张脸隐昏暗的烛光中，一双眼却直直望向对面的人，“我怀疑罗宝珠要报复我，你能不能帮帮忙？”
对面的人没吭声。
空气一时有些寂静，寂静得令人尴尬，罗明珠主动打破沉默，“你不知道罗宝珠有多过分，罗振华和罗振民的事情你应该都听说过了，罗珍珠也已经离了婚，吕曼云更惨，直接被气死了，罗家二房落得这么惨的结局，全是罗宝珠的手笔，她报复完二房，马上要来报复三房，现在我的服装店已经竞争不过她名下的服装店，我需要你的帮忙。”
“怎么帮忙？”
“随便在政策上找个错处，让罗宝珠名下的服装店整改停业，这操作起来应该不难吧？”罗明珠试探着问。
“不难倒是不难，只不过……”接下来没了下文，许经纬皱着眉头，似乎在犹豫。
作为夫妻，罗明珠很清楚他在犹豫什么。
无非是犹豫这么做了，讨不到什么好处。
许经纬是个人精，哪怕两人是夫妻，许经纬也不可能毫无底线地帮她，他是个极度理性的人，婚姻并没有将两人绑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许经纬答应她，就要面临得罪罗宝珠的风险。
罗宝珠目前风头正盛，不仅拥有港城最具前途的利和地产，还接收了罗家二房的地产与航运两大产业，资产规模不容小觑。
服装店虽说是罗宝珠旗下的小产业，但毕竟也是一门产业，故意卡人家脖子，这和直接得罪罗宝珠没什么区别，做了就得承担被报复的风险。
况且罗宝珠背后还隐藏着温行安这样的背景人脉，得罪罗宝珠还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得罪温行安。
这是个完全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许经纬的犹豫一定来源于此。
罗明珠已经摸透了他的心理，不待他发话，连忙补充：“我想让你小弟小妹过来帮我，当然，也不是让他们白白帮忙，给每人转5%的股份，你看怎么样？”
出生于贫苦家庭许经纬是家中老大，混得出人头地之后一直没忘记拉扯家中的几个弟弟妹妹，罗明珠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让渡利益，也企图将他的家人拉到与她同一战线。
“那行吧，我想想办法。”许经纬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谢谢你。”罗明珠举起酒杯与他碰杯。
许经纬是个言出必行且办事能力一流的人，既然他夸下海口，一定会把事情办成功。
罗明珠仿佛已经看到罗宝珠名下服装店被停业整改的场面，不由高兴得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愉快地进行着整场烛光晚餐。
——
另一边的深城，罗玉珠的生日晚宴，一家人吃得没滋没味。
罗玉珠很喜欢钻石皇冠礼物，直到临睡前都不肯摘下来，徐雁菱好说歹说，才终于哄着将皇冠从头上摘下，小心翼翼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走出房间，罗宝珠正独自站在客厅的阳台上发呆。
“外面风大，你进来吧。”
阳台上的人没动，徐雁菱主动走过去，拉着罗宝珠的手，“玉珠已经睡下了，你也去睡吧。”
罗宝珠回过头静静望着自家母亲，似自言自语地感叹一声：“姐好像很喜欢那个礼物。”
“是啊。”徐雁菱叹了一口气，“睡觉都还要戴在头顶，我说这样不好睡觉，她不听，我劝了好久才劝成功。”
话音落下，一阵无言的沉默。
阳台上只有外面的冷风包裹着两人的躯体，让人察觉出一种不寒而栗。
“如果、我是说如果……”徐雁菱率先打破沉默，“如果杨磊他……”
“没有这种如果。”罗宝珠面无表情地打断，“妈，我只知道你在想什么，可现在的事实是，杨磊他甚至不愿意亲自来面对，所以没有你说的那种如果。”
一句还没来得及完整表述的话被罗宝珠怼了回去，徐雁菱很是沉默。
她心里也清楚，罗宝珠对杨磊的印象一直不太好，当初那桩事使得罗宝珠永远没法原谅，她可以理解这种心情，可是……
“宝珠，你答应妈一件事，如果有了那种如果，你让玉珠自己选择，好不好？”
让罗玉珠自己选择？
罗玉珠现在这个样子，自己怎么选择？
“可以。”罗宝珠一口答应下来，“不过要等到她清醒之后，让她自己选择。”
一句话又将徐雁菱怼得沉默下来。
她何尝不希望罗玉珠能够清醒过来，可惜盼了这么多年，愿望一直没实现，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实现，不知道何时会实现，更不知道在她有限的生命里能不能盼到那一天。
之后，徐雁菱有意无意开始关注股市，尤其是沪城的股市。
6月份，沪城的股民增加至30万人。
人太多了，证交所装不下，只能带着股民们去文化广场，文化广场和足球场差不多大小，里面没有座位，股民们只能在广场里办公交易。
交易的时候，只能卖不能买，有机灵的人看出其中门道，政府只许做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股价马上要跌了!
于是炒股者人心大乱，广场上发生暴动，旁边的隔离栏被人群冲烂，局面不可控制，政府下令停止营业。
沪城的证券公司停止营业，没得玩了，炒股的人群纷纷调转方向，跑到深城来。
一大群炒股者涌入深城，占据深城的大街小巷。
证券公司周围的酒店全都被外来者占据，来自北京、黑龙江、河南、沪城等地的炒股人员在宾馆里驻扎下来，等待深城新股发行。
一下子迎来这么一大波人，对深城同样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深城新股发行的数量早就确定好了，只有几种，但由于沪城股市关停，大批大批的人涌来深城，想买这几种新股票的人高达150万。
这肯定不够分啊！
怎么办呢？
市政府讨论来讨论去也没讨论出什么好办法，只能按照去年的老办法，发售新股抽签表。
也就是说，想要买到新股票，就要参加抽签，想要参加抽签，就得先买到新股认购表，想要买到新股认购表，就要带上身份证去指定的地点排队。
这段时间一直关注着股市的徐雁菱原本也想去买几股，结果被排队的人员给吓了回来。
“宝珠啊，现在深城到处都是来炒股的人，外面人山人海，队伍排得老长了，真吓人！”
“还有更吓人的呢。”罗宝珠接话道：“妈，你知道现在来深城的车票是多少钱吗？”
“大概是30块钱吧。”自从配了专车，徐雁菱很久没有坐外面的车，不太了解现在的行情，“之前听说是这么个价。”
“对，以前是这么个价，现在变了。”
“变成多少？”徐雁菱很是好奇。
罗宝珠伸出两根手指，“变成200块。”
“什么？！”徐雁菱目瞪口呆，“这么夸张吗？”
可不么。
自从市政府公布新股抽签表发售的日期以及发售点后，股市还没开始上涨，来深城的车票船票倒是先水涨船高。
30元一张的车票直接飙升至200元，如此高的车票价，每天仍然有40多万人想要涌入深城。
进不来的同志干脆将身份证交给能进来的同志，每个挤进深城的人，身上都不只带着一张身份证，他们是怀揣着乡亲父老们的希望在深城占位置。
发售点早早排起了长队。
离发售还有两天，大家直接住在了发售点外面，紧紧占据队伍位置的人压根不敢轻易离开，吃饭在原地解决，喝水在原地解决，甚至尿憋得急了，也只能在原地拿矿泉水瓶解决。
忍不住闹肚子的人也不敢往茅房里跑，怕这一跑，再回来就没了自己位置，只能将报纸往地上一铺，或者拿盒饭盒子垫在地上。
晚上下起小雨，队伍里也没人离开。
有些人过来送雨伞，有些人过来接班，还有人20个小时什么东西也没吃，淋着雨坚守阵地，坚决不肯退让一步。
排在后面的人怕自己买不到，于是开始插队，队伍逐渐骚动起来，前面的人生怕被挤出队伍，急中生智拿出一条绳索让大家都绕在手腕上，严格按照循序排列。
此时的街道上，已经聚集超过100万人。
暴躁的叫骂、低沉的抽泣、无可奈何的嚎叫、以及歇斯底里的诅咒……盘旋在深城上空，谱出一曲众生挽歌。
几十米开外，徐雁菱打了一柄伞，目光怜悯地看着涌动的人群，“作孽哦，有人竟然还带着孩子，多想不开啊。”
来深城这么多年，还没瞧见过这样疯狂的局面，她本来想凑凑热闹，现在看来，压根没她立足的地方。
多疯狂啊！
“换做是我，我宁愿不赚这个钱，带着孩子挤来挤去，孩子多受罪啊。”
一旁陪同而来的罗宝珠没吭声，只静静看着拥挤的人群。
认购表完全不够这么多人分，这里挤着排队的人群中明天会有一大批人买不到，这么多人辛辛苦苦挤了两天，最终买不到认购表，是会出离愤怒的。
愤怒的人们聚集在一起，通常会做出不理智的社会行为。
看来要出大事了。
不出罗宝珠所料，第二天上午，抽签表准时出售时，两个钟头就发售完毕，发售点的窗口全部拉下，外面上百万人没有买到抽签表。
“有人走后门买光了抽签表！他们作弊！”
不知是谁透露了这么一条小道消息，怒火瞬间在人群中蔓延。
这些天的等待与隐忍通通化为失败后的行动力，人们涌向市政府大楼，所到之处的商场被砸，车子被烧，情况一发不可收拾。
为了稳住局面，市政府紧急增发了50万张认购申请表，才逐渐平息事态。
“听说的确是有人走后门了，好多内部人员参与，这是一次集体舞弊！”一直关注着这件事的徐雁菱追查到了事后的调查。
“那些发售点的内部人员，早就把认购表私分了，至少私分了一半，你说夸张不夸张，外面上百万人都等着买呢，他们竟然胆子这么大，敢贪这么多！”
“我看呐，还是监管不到位，听说要成立监证会了，有了监管部门，以后的股市肯定规范很多，应该再也不会出现像现在这样的情况了吧。”
徐雁菱絮絮叨叨念了一大堆，始终没得到旁边罗宝珠的回应。
“宝珠，你在想什么呢，有心事？”
“没想什么。”罗宝珠回过神，望着自家母亲，“我只是在想，当初大哥的车祸调查，照道理应该要有点眉目了，但一直没什么消息。”
这事比较沉重，一直是徐雁菱心里的伤痛。
她神情暗淡下来，无声感叹：“可能是我积德不够多，从明天起，我决定回馈社会，继续捐助贫苦大学生。”
“继续？”罗宝珠敏锐地抓住字眼，“妈，你以前捐助过贫苦大学生？”
“是啊。”徐雁菱点点头，“在你大哥去世之前，我每年都有捐助大学生，帮助那些付不起学费的贫苦人家的孩子完成学业。”
后来你大哥走了，玉珠又出了问题，我的注意全放在玉珠身上，哪里还有心思操心其他事，这事就这么断了。”
“至于后来，你父亲去世，我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团糟，自然也没有资金再支助，不过现在也算是好起来了，重新把这件公益捡起来吧，就当积点德。”
“那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罗宝珠不解，她对此事没有一点印象。
闻言，徐雁菱不禁笑起来，“傻孩子，哪有做了点好事天天朝外嚷嚷的，我总不能逢人就宣扬吧。”
——
算算日子，已经过去两个月，罗明珠左盼右盼一直没等到许经纬有所动作。
明明许经纬答应过她，会从政策上找到破绽，勒令罗宝珠名下的服装店停业整改，从六月份到八月份，这两个月的时间里，难道许经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下手？
眼瞧着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对方服装店生意越做越红火，自己店里门庭凋敝，罗明珠终于熬不住了。
她得给许经纬吹吹耳旁风。
逮着许经纬下班回家的时机，罗明珠布置晚餐时，故意旧事重提：“上次你答应我的事情，是不是公务太忙，一时忘记了？”
“这事我正想和你谈谈。”
许经纬脱下西装外套，往客厅沙发上一坐，将公文包摆在茶几上，态度严肃地从里面翻找文件，“我恐怕不能帮你了。”
“为什么？”罗明珠神色一愣，连忙停住手里的动作，径直奔到许经纬面前，一脸紧张，“是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吗？”
该不会许经纬的职位有调动吧？
可是许经纬现在是财政司司长，职位的调动不是随随便便一句话，除非犯过大错或者任满，不然不可能无故轻易调动。
况且最近新闻上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啊。
“不是工作上的原因。”许经纬继续低头在公文包中翻找。
罗明珠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是职位上的变动就好，否则她这桩婚姻就太亏了。
不过……一向言而有信的许经纬为什么会出尔反尔？
总不至于被罗宝珠报复的阵仗给吓到了吧？
罗明珠心里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你可以不帮我，但请你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行吗？”
面对罗明珠的质疑，许经纬没吭声，只默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接过文件，罗明珠一目十行地浏览完，“这是什么，支助协议？你当时读大学的支协议？”
支助协议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罗明珠完全没明白其中联系。
她是要请许经纬帮忙去对付罗宝珠，现在许经纬却掏出这份支助协议，这是什么意思？
“等等，难道说……”
“对。”见她快要猜到，许经纬径直点破，“当初支助我的人，是徐雁菱。”

第163章
当初支助许经纬上大学的人, 竟然是徐雁菱？
罗明珠感到不可置信，不可置信的同时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很久之前的记忆。
她似乎听母亲提过那么一嘴。
那是一个遥远的下午，她从学校回来, 遇见一个陌生男人拎着文件来家里走动, 询问母亲冯婉蓉, 冯婉蓉告诉她，那是徐雁菱在做公益。
徐雁菱因为战乱的原因，没有完成大学学业，心里一直有遗憾，想着支助那些上不起大学的贫苦学生，让那些贫苦学生们圆梦。
罗明珠是听说过原委的，只不过记忆太过久远，这段内容一直尘封脑海，哪怕她与许经纬结婚后, 听说对方在找寻当初支助学业的人时, 也根本没想起来这一茬。
直到此刻, 遥远模糊的记忆才逐渐变得清晰。
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那又怎样？
“你就为了这个，决定不帮我了？”
罗明珠感到不可思议，“一码归一码，当初支助你的人是徐雁菱, 又不是罗宝珠, 我现在也不是要求你对付徐雁菱，我是要求你对付罗宝珠，这是两件事, 你不能混为一谈！”
“什么不能混为一谈？你简直是强词夺理。”
许经纬同样感到不可思议，“罗宝珠难道不是徐雁菱的家人？伤害罗宝珠难道不是在伤害徐雁菱的家人？人家对我有恩，我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到恩人, 还没想着报答呢，你向让我去伤害人家家人，这像话吗？”
这么些年他一直没放弃寻找当初支助他的人，只不过对方的支助行为中断了好些年，找不到一丝线索，要不是徐雁菱重新启动支助计划，他还真不一定能够找到恩人。
当初如果没有徐雁菱的好心支助，他不可能顺利完成学业，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工厂里做着苦哈哈的工人，永无出头之日。
读书让他这个出生在港城底层的人彻底改变了命运，而徐雁菱在读书这方面给予了决定性的帮助，夸张点讲，说是徐雁菱改变了他的人生也不为过。
这么一个大恩人，他不思报恩也就罢了，怎么还恩将仇报、倒打一耙？
以前不知道那是情有可原，既然现在知道了，他不可能昧着自己良心做这等事。
“话我先撂下了，这次算我食言，下次再弥补吧，这事我无论如何不会帮你，我劝你也收手，况且我观察了一下局势，罗宝珠她其实并没有针对你们，你看看现在罗宝珠是不是并没有采取……”
“够了！”罗明珠忍无可忍地打断。
不帮她也就算了，怎么还开始说起罗宝珠的好话来，都这样了，罗宝珠还没有针对她？
“我看分明是你存心包庇，已经没法客观分析形势。我就不明白了，不就是一点支助吗，有什么了不起？这点钱对于当时的徐雁菱来讲，只是九牛一毛，她又不是掏出全部家当，她只是拿出一点零花钱来打发无聊时间而已，犯得着让你这么感激涕零吗？”
呵，说得到轻巧。
这便是有钱人的傲慢，从小在优渥环境中长大的罗明珠不会真正体会到他贫苦的童年，更加不会明白一分钱难倒好汉的困境。
“不是所有有钱人都愿意拿出零花钱来做慈善，冒昧问一下，岳母当年也处在优越条件，有没有做过类似的慈善呢？”
“你！”一句话怼得罗明珠哑口无言。
她心里气极，口头上又一时找不到言语反驳，郁闷极了，只得放狠话来找回气势，“你不帮就不帮吧，不用拿我母亲来开涮，难道你不帮我我就没办法了？”
“我劝你不要把事情闹大。”听出罗明珠言语中的决绝之意，许经纬忍不住事先打预防针，“你和罗宝珠闹出大动静，我可以保证不会帮她，当然，我也不会帮你，所以你下决定前，先掂量一下有没有人给你收尾，如果不好收尾，听我一句劝，这事就让它过去吧。”
“不可能。”罗明珠冷声否认。
这事没法过去。
许经纬根本不了解情况，现在的局面，不是她想糊弄过去就能糊弄过去，罗宝珠摆明了要来报复，她什么都不做的话，那叫坐以待毙！
“行，你有你的立场，你不想伤害你恩人的家人，所以连你老婆你也不帮，既然你不帮，那就不必管我的行为。”
既然许经纬不肯帮她，那她就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
深城，办公室里的罗宝珠正在收拾文件。
她要去港城处理一些事务，大概过去一周时间，一旁的李文杰很是识趣地帮忙整理。
“文杰，这次你就跟着我一同前去吧。”
以往罗宝珠去港城，并不会让他一起陪同，听闻自己这次也要去港城，李文杰喜出望外，没由来高兴一阵子后，他又很快冷静下来，“老板，带我过去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没什么，只不过现在陶敏静和陶红慧的高端服装店生意火爆，想顺道让你看看，以前她俩在深城的服装店，你不是也一直去光顾么，现在她们去了港城，我念着你还没去看过她们现状，这次带你过去看看。”
“现在她们的服装店跟以前在深城开的服装店不太一样，以前做成衣销售，现在都是定制，客户人群和收费标准也完全不一样，你过去多看看，也可以增长一点见识。”
“而且她们两人现在是大变样，比以前会打扮了，性格也变得开朗些，你见了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肯定会大吃一惊。”
听着罗宝珠的描述，李文杰对此充满憧憬。
话说，自从陶敏静和陶红慧这两人从国外进修回来之后，他还没见过两人呢。
“我要不要准备什么礼物？”
“不用了，”罗宝珠摆摆手，“明天就出发了，你现在准备什么也来不及。”
这话也有道理，人家是去国外见过世面的，好吃的都吃过，好玩的都玩过，两人现在经济条件也不差，物资上什么都不缺，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合适的礼物来。
李文杰只好作罢。
第二天在高端服装店里见到陶敏静和陶红慧时，两手空空的他登时就后悔了。
两人变化很大，以前是原生态的淳朴模样，现在变得时髦且花枝招展，风格差异太大，他差点没能认出来。
最关键的一点，两人给他准备了礼物。
“罗老板提前给我们打过招呼，说这次你会跟着一起过来，我寻思咱们也有两三年没见面了，再次重逢，多少也要给你备点礼物。”陶敏静掏出一套蓝色西装，“这是我亲自设计，亲自操刀，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你亲自做的？”李文杰面露诧异，“这不是一天能赶工完成的吧？”
“对呀，敏静姐早就做好了。”一旁的陶红慧忍不住插话，“敏静姐给老朋友们每人设计了一套衣服，准备什么时候碰面就什么时候送出去，这不，这次你恰好过来了。”
原来如此。
李文杰这才接过西装，试了试尺寸，正好合身。
“尺寸你是怎么知道的？”西装样式很新潮，李文杰很喜欢，只是不知道对方怎么手艺这么巧，做得刚好合身。
“这点也不难。”陶敏静一语带过，转移话题：“罗老板今天有事，招待你的事情就落到咱们头上，不如我先带你四处逛逛？”
李文杰莫名笑起来，“我也不是第一次来港，不过对港城不熟悉倒是真的，你们在此驻扎两年，大概已经融入，那就麻烦了。我其实也不想去别的地方逛，过来的时候我瞧见这一片街上不少服装店，不如你带我去另外的服装店看看？”
“可以啊。”
陶敏静将店中事宜交给陶红慧，拿起外套离开服装店，在周遭热闹的街面上带着李文杰介绍这一片的商圈。
谈吐与言辞，较之之前，不啻天上地下。
跟变了个人似的。
两人散步于人来人往的热闹街头，李文杰情不自禁望着身旁的人，“出国进修一年，变化这么大吗？我瞧着红慧似乎也比以前开朗多了，这次见面，你们好像还是以前的你们，又好像不是以前的你们了。”
闻言，陶敏静弯起一双眉眼，“你倒还是原来的你，一点也没变。”
“这话是夸是贬？”李文杰听着有些奇怪，哭笑不得，“我怎么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当然是夸奖。”陶敏静笑得更厉害，“这世界上，只有很小一部分人不会被这个社会影响，这样的人更能保持初心，你就是这样的人。”
“好吧，果然是好话，我就当你夸我了。”李文杰好笑地摸摸脑袋，“可是你看，罗老板现在和我哥正商议着生意上重要的事情，你和红慧也都有正事要忙，就我一个人闲得无聊，还得占用你的时间，你说我这是不是……”
话到一半，李文杰双眼倏然睁大。
正前方不远处，热闹的街市中，一个身穿长风衣、戴着低檐帽的男人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枪，枪柄正对着陶敏静。
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细想，李文杰下意识偏身。
砰——
一声意料之外的枪响吓坏了大街上的游客，行人们纷纷抱头鼠窜。
场面一片混乱。
行凶者趁乱撤离现场，目标陶敏静也并没有受伤，为她挡下致命一枪的李文杰此时躺倒在地，大片大片的血渍从他身上淌下来，令人触目惊心。
发着抖的陶敏静报了警，脸色惨白地一路跟随救护车赶去医院。
很快，得到消息的罗宝珠和李文旭也飞速赶到医院。
手术室外面，抱头蹲着的陶敏静早已哭红了双眼，见罗宝珠走过去，她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无助地将人抱住，颤抖着的身子还没能从这一场悲剧中抽离出来。
罗宝珠轻轻拍着她的背部以示安抚，“文杰的情况怎么样，他伤哪里呢？”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他左肩上好多血，不知道是伤了哪里，万一是正中心脏……”陶敏静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低着脑袋泣不成声。
当时情况乱成一团，李文杰直挺挺在她面前倒下，她吓坏了，连仔细察看伤口的时间也没有。
全程她看似冷静，其实整个人都处在没魂儿的状态，等回过神，人已经来到医院，李文杰已经被推进抢救室。
“文杰他会不会……”
“不会的。”罗宝珠沉声安慰：“正中心脏那就没有活路了，没必要抢救，现在医生们正在抢救，说明文杰命大，肯定能躲过这一劫。”
这是安慰陶敏静的说辞，同样也是安慰李文旭的说辞。
罗宝珠一边轻轻搂着陶敏静，一边抬眸去打量不远处的李文旭。
李文旭自始至终没发一言。
只等到陶敏静情绪逐渐稳定之后，他才走过来，沉着一张脸，追问：“你看清开枪人的长相了吗？”
“没有。”陶敏静自责地摇摇头。
直至枪声响起，她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慌乱中对方撤离，她才隐约在人群中看到一抹背影。
“我只看到模糊背影，对方不高，身材中等，穿着一身长风衣，带着帽子，就这么多信息。”
很显然，这是刻意的打扮。
胆敢在大街上行凶，看来积怨已深。
想必是他这些年在港城得罪了不少人，找他的茬又找不到他人，所以才会将目标转移至他弟弟李文杰。
太卑鄙了！
李文旭眼神一沉，心里有了猜想。
“你别乱想，不是冲着你来的。”罗宝珠知道他想歪了，目光泛冷地纠正：“跟你没关系，是冲着我来的，对方要害的人，应该是敏静，只不过文杰替她挡了一枪。”
——
罗明珠的目标的确是陶敏静。
她本想通过陶敏静的死震慑一下罗宝珠，让罗宝珠行动的时候掂量掂量，谁知道最后陶敏静没受伤，中枪的人变成了突然冒出来的李文杰。
这也太糟糕了。
据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李文杰不仅是罗宝珠的助理，还是李文旭唯一的弟弟，李文旭也不是个好惹的，这下好了，一次惹了两个人。
罗宝珠干不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事，李文旭就说不定了。
万一李文杰真没了命，这个李文旭说不定也要买凶杀她。
罗明珠只得尽快与大哥罗振康商量。
“哥，咱们现在怎么办？罗宝珠肯定已经猜到是我动的手，两方的矛盾都摆在明面上了，下面该怎么走？”
罗振康也想知道该怎么走。
他是打算以不变应万变，既然罗宝珠要对付他，一定会先采取行动，结果呢，罗宝珠这阵子根本没有对他采取行动。
他的公司一切正常，身边也没有对方的内应，也不见罗宝珠有任何针对他的动作。
这种风平浪静差点让他产生一种错觉，是不是他预判错了，罗宝珠只是虚张声势恐吓他，并不打算真正对付他？
可当初罗宝珠那通下战书的电话还记忆犹新。
既然罗宝珠已经放言下一个是他，那她一定会实行报复。
只不过对方为什么一直没有采取行动呢？罗宝珠到底在搞什么鬼？
罗振康有点猜不透罗宝珠的动作，也不知道罗宝珠准备以什么作为切入口，这种摸不透看不见的感觉让他异常烦躁。
有种失控的危险感。
他不知道罗宝珠迟迟没有行动，是在等一道消息。
等在医院里的罗宝珠在手术室的手术完成之前，终于接到一通盼望已久的神秘信息。
发信人是一位侦探。
“当初的车祸案，有线索了。”

第164章
接到消息的罗宝珠并没有马上离开, 她冷静等在手术室外面。
半个钟头后，手术室被推开，大家从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口中得知李文杰的伤势情况。
万幸, 子弹击中的是李文杰的左胳膊, 没有伤及要害, 做过手术之后，留院观察几周之后就可以出院。
几人纷纷进去探望。
李文杰虚弱的躺在病床上，左边整个胳膊裹着白纱带，因着失血过多的原因，他脸色苍白得可怕，瞧见几人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李文旭瞪他一眼，“不想残废就别使力。”
躺在床上的李文杰立马乖乖不敢动了。
他不想残废，他还这么年轻, 残废了可咋办哦。
他一不动, 病房里登时安静下来, 安静中透着一股诡异的悲伤，病房就不是一个可以令人高兴的地方，李文杰偷偷扫了两眼几人的神情。
罗老板满脸的关切，担忧都写在脸上, 自家大哥虽说一脸臭相, 眼里也都是心疼，至于陶敏静，顶着一张红肿的脸, 默默望着他身上紧缠的纱布，又开始掉眼泪。
“其实我没什么事，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还活着么。”
这样安慰的话对陶敏静无用, 她从来没有距离死亡这么近过，有点被吓到，看着李文杰代自己受过，心里又感激又愧疚又自责，五味杂陈，满腔情绪无法言表，只化作几汪眼泪。
罗宝珠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宽慰：“医生也说了没什么大碍，文杰好好在医院修养就成，这几天就托付你照顾了。”
“好。”陶敏静哽咽着答应下来。
“那文杰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望你。”罗宝珠有急事要去处理。
她收到了关于她大哥当初那场意外车祸的线索，因着要等李文杰的手术结果，才没有赶去处理，眼下见李文杰并无生命危险，她该去办这件重要的事情。
罗宝珠转身走时，并没有叫上李文旭。
这样的时刻，作为大哥的李文旭留下来作陪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罗宝珠不打算剥夺李文旭这点权利，谁知她刚跨出去几步，李文旭也跟着跨了出去。
“哥！”情急之下的李文杰慌忙叫唤一声，“你也要走？”
自从他哥来了港城，兄弟俩相处的时间肉眼可见地减少，一年到头也就春节的时候能见上一面，现在他都趟病床上了，他哥就不能多待一会儿嘛！
“不是你刚才说没什么事，还好端端活着吗？”李文旭望了一眼病床上的自家弟弟，又望了一眼守在病床前的陶敏静，收回目光，“死不了就别跟我矫情。”
李文杰：“……”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后，陶敏静顶着婆娑的泪眼看了一眼李文旭离开的方向。
她这是第一次见李文旭，也不太懂这两兄弟之间的相处，只觉得作为大哥，李文旭似乎忒无情了些。
“你大哥他……”陶敏静有点想为李文杰打包不平，又怕用词不当，说了半句之后一时没能想出合适的下文，卡住了。
见她有所误会，李文杰连忙解释：“你是不是觉得我大哥不近人情？才不是嘞。你对他不太了解，看到他整天板着一张脸，以为他不好接近，其实他只是不擅于表达而已，你看着吧，过不了一会儿……
话没说完，病房外悄无声息来了两位保镖站岗。
李文杰笑了起来，“你瞧，我没说错吧，我大哥还是挺关心我的。”
怕他再度有危险，他大哥立即安排人来保护，这不是关心是什么！
李文杰脸上浮现一股得意洋洋的喜悦神色，看得一旁的陶敏静破涕为笑，“那是我冒昧了，这么看来，你跟你大哥感情似乎很深厚。”
“那是当然，咱俩从小相依为命，有什么事情都是我大哥罩着我。”
“是吗？”陶敏静顺着话题往下问，“那你能讲讲你们小时候的事情么？”
病房里，躺着无聊的李文杰优哉游哉地与陶敏静谈论起小时候的趣事，出了医院的李文旭却一路跟着罗宝珠来到公司。
他等在办公室，直到瞧见罗宝珠打完秘密电话，才开口相问：“当初的事情，有消息了？”
作为在港城的唯一帮手，李文旭一直知道罗宝珠在追查当年她大哥那起意外车祸事故，只不过一直没什么消息。
“对。”罗宝珠经过确认之后，获得了一个信息，“查到了肇事者的名字，肇事者叫于达开。”
“还有其他信息吗？”李文旭追问。
“没了。”
即便这样，罗宝珠也备受鼓舞，“这是一个好的开端，能查出姓名，过不了多久，很快就能查出其他信息。”
以前对肇事者的一切一无所知，所以查起来才格外困难，现在有了一点头绪，抽丝剥茧，一切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那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罗宝珠冷笑，“当然是提起诉讼。”
既然一切快要水落石出，当初那份不公平的遗嘱也该让法庭审一审了。
在李文杰住院修养的这段时间，罗宝珠召集了罗家二房、三房的代表，以及当初帮助罗冠雄遗嘱公证的两位律师。
罗家二房的代表是罗振华与罗振民，罗家三房的代表是罗振康，作为罗家大房的代表，罗宝珠是此次会议的发起人。
罗振华和罗振民本来并不想给这位发起人面子，听说事关当初的遗嘱，这事不容小觑，哪怕心里不乐意，也不情不愿过来参加。
“当初的遗嘱并不公平，我想各位心里都清楚。”
罗宝珠也没藏着掖着，直入主题：“罗冠雄把罗家最核心的地产和航运交给了二房，把一些金融保险业以及海外一些资产交给了三房，至于大房，仅得了一间即将破产的制衣厂，这家制衣厂严格来讲是我外祖父的产业，我相当于什么都没得到。”
“同样作为继承人，你们将家产分完了，我什么也没有，这本身就不合理，也不合法，我现在提起诉讼，大家应该都没什么异议吧？”
“当然有异议。”
首先提出质疑的是罗振华，他冷哼一声，“这事都过了这么久，你现在才说不公平，当初咱爸过世的时候，你怎么不打官司？”
“问得好。”罗宝珠冷笑，“这就要问问你那已经过世的母亲了。”
当初为了让她能够放手与郭彦嘉的联姻，吕曼云处处打压她，恨不得她立即马上从港城消失，永远别回港城，那个时候她一没资金，二没人脉，提出质疑，只会被吕曼云用手段抚平。
濒临破产的制衣厂还等着她挽救，一家三口度日艰难还等着她挣钱养家，哪怕她能分出精力去打这场官司，请不起好律师，对付不了财大气粗的吕曼云，只会陷入难缠的官司，白白耗费精力。
退一万步讲，倘若当初打赢了官司，真分得一点应得的财产，也只会吕曼云刻意针对，想保住那点财产恐怕也不容易。
所以当初的她选择先息事宁人，以拯救制衣厂为主。
当初条件不准备，现在的情况已经大大不同，也该在遗产上讨回公道。
“遗产都分完了，你现在要讨回公道，怎么，你还想分走我们手里的资产？”
第二个提出质疑的人是罗振民，他面露不满：“我说罗宝珠，你别太贪了，你都已经占据了我们所有公司的控制权，你现在难道连我们的占股也要夺走？”
“是你们的自然夺不走，不是你们的，你们也该吐出来。”
“什么叫是我们的，什么叫不是我们的？父亲留给我们的，那就是我们的，你别想来抢！”
“别说的那么难听，是不是你们的，一切会交给法庭来判断。”
两方争执中，一旁始终没发言的罗振康动了动嘴唇。
悠悠表示：“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罗宝珠抽出眼神望他一眼，“你不同意也没用。”
眼看新一轮的争执即将开始，围观全程的两位律师坐不住了。
“你们先别吵。”其中一位年长的律师站出来，“先安静 ，听我说一句。”
等众人歇了声，年长的律师缓缓宣布：“你们父亲在去世之前重新立了一份新遗嘱。”
这无异于一道惊雷落到众人耳中，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在场的各位全都呆住，个个说不出话来。
“什么？！爸还重新立了一份遗嘱？？？”回过神的罗振华满脸骇然，“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眼神一沉的罗宝珠也跟着质问老律师：“怎么您以前从来没公开这一点？”
“因为遗嘱是你们父亲手写，还没来得及经过公证，你们父亲就过世了，我也只是听他提了一嘴，后来处理文件并没有找到这份遗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自行处理了，再后来你们根据上一份公证的遗嘱分了家产，也没人提出异议，我也就没再提起。”
“当然，我现在也不十分肯定这份遗嘱的存在，不过你们父亲临终前几天，的确向我提过新遗嘱的事情。”
……
罗冠雄竟然在去世之前重新立了遗嘱？
这是个了不得的消息，会议上众人无心讨论其他，很快散会，一齐去了罗家老宅。
不管事情真假与否，老律师既然提起，肯定是有依据，罗宝珠跟着罗振华和罗振民一起来到浅水湾的老宅子。
自从罗冠雄去世后，老宅子由二房继承，想要找到之前的遗嘱，只能从罗冠雄的旧物开始翻找。
虽说罗冠雄晚年一直跟着三房住在一起，但是当初是吕曼云操持整场葬礼，罗冠雄的旧物也都由吕曼云保管。
几人赶到老宅时，宅子由罗珍珠守着。
自从离婚以后，罗珍珠没了婆家，回到娘家后，母亲没了，她相当于也没了娘家，这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度日过年。
拒绝了一切的社交，整天望着母亲的冥相以泪洗面，日复一日的痛苦中，她心里对于罪魁祸首罗宝珠的怨恨也逐渐加重。
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罗宝珠的错！
要不是罗宝珠抢了两个哥哥公司的控制权，母亲也不会被气死，母亲不被气死，她也不会过得这么凄惨！
自此之后，没人再充当她的保护伞了，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走了，都是罗宝珠害的！
她想去报复，想去陷害，一想到两个哥哥都不是罗宝珠的对手，顿时又泄了气。
在这种愤怒又充满无能为力的情绪折磨下，罗珍珠日渐消瘦下去，短短时间暴瘦十几斤，人如纸片般轻薄。
没承想，她还没去找罗宝珠算账，罗宝珠倒是主动送上门来。
瞧见回来两位哥哥身后还多了一个罗宝珠时，罗珍珠登时炸了锅，立即拦在罗宝珠面前不让人进。
“出去，这你不欢迎你，马上给我滚出去，不准你踏进来一步！”
“你个害人精，我妈都是被你害死的，你竟然还有胆量敢过来，大哥二哥，你们该为咱妈出一口恶气！”
“她要是敢进来，大哥二哥，你们押着她去给咱妈下跪道歉！”
罗振华和罗振民哪里有空理这一茬，他们忙着回来翻找律师所说的那位父亲新拟定的遗嘱，根本没心思听罗珍珠说了些什么。
任凭罗珍珠在一旁歇斯底里的呐喊，两人不为所动，径直走向旧书房，翻出罗冠雄的旧物。
罗宝珠也懒得与罗珍珠争吵，只挥挥手让老管家将罗珍珠带走，自己跟着罗振华与罗振民一起翻找罗冠雄的旧物。
连罗振康和两位律师也跟着过来，一起加入搜寻。
几人在老宅里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罗冠雄的旧事都整理出来，没找到律师所说的重新拟定的遗嘱。
罗宝珠有些气馁。
她回到办公室，逐渐冷静下来，恢复理智，认真分析这一切。
现有的这份遗嘱，对二房和三房都是有利的，只有大房没有讨到任何好处，那么罗冠雄为什么要重新立一份新的遗嘱呢？
换个角度思考，新遗嘱的诞生，意味着对现有遗嘱的安排有所变动，在现有遗嘱里，大房已经失无可失，没什么好改动的。
如果有改动，要么是将二房的资产挪一部分给三房，要么是将二房三房的资产挪一部分给大房。
罗宝珠回想起徐雁菱当初的话，当初她埋怨罗冠雄分给大房的资产太少，徐雁菱巴拉巴拉解释一大堆，说什么两人闹了矛盾，罗冠雄是生气，才没分给大房多少资产。
她又质疑之后气消了，为什么罗冠雄不改动遗嘱？徐雁菱当时的解释是，罗冠雄可能想改，只是没想到会突然去世。
有没有可能，罗冠雄已经改了，律师所说的那份新遗嘱就是罗冠雄改动后的遗嘱？
那这份遗嘱一定有利于大房。
有没有可能，其实吕曼云在处理罗冠雄旧物的时候，早就发现了这份新遗嘱，只不过看到遗嘱上的内容利于大房，所以私底下偷偷摸摸地将遗嘱处理了？
现在吕曼云也不在了，无法求证，新遗嘱也找不到，看来还是得用诉讼的方式。
正当罗宝珠为此事伤神时，一道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者是徐雁菱。
“宝珠啊，我好像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东西。”徐雁菱声音有些颤抖，“今天我瞧见玉珠那个小熊布娃娃后背上列了口子，想着补一补，谁知道从里摸出一个信封来，我好奇的拆开一看，没想到是你父亲……”
“的遗嘱。”罗宝珠接话。
“对对对！”徐雁菱震惊，“宝珠，你怎么知道？”

第165章
“不好了, 哥，我听说爸还另外留了一份遗嘱！”
得知消息的罗明珠马不停蹄找到罗振康商量，“哥, 这是不是真的？”
消息是从当初替父亲公证遗嘱的两位律师口中传出, 可信度十分高, 听说消息的罗明珠立马前来求证。
“是。”罗振康坐在办公桌前翻开文件，脸色如常，看不出一点情绪。
很显然，罗明珠无法做到这样淡定，她一脸恐慌，“哥，这是件大事啊！”
现有的遗嘱里，大部分资产都给了二房，少部分给了三房, 大房基本没得到什么, 这也是最近罗宝珠闹着要起诉的原因。
如果真有一份新的遗嘱, 这份遗嘱多半是有利于大房的。
罗明珠无端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在她的记忆中，父亲罗冠雄虽说后来一直跟她母亲住在一起，表面上最喜欢她母亲, 也最疼爱她大哥, 但在父亲心里最器重的儿子一直是罗振荣。
罗振荣还活着的时候是作为接班人被培养，后来意外去世，自己母亲冯婉蓉又不争不抢的, 才被富有心机的吕曼云钻了空子，得了大便宜。
即便吕曼云处心积虑将罗振华和罗振民安排进集团，这两人表现平平, 无法得到父亲罗冠雄的赏识，反而因为对比太过明显，时常让罗冠雄感叹与怀念罗振荣的优秀。
有没有可能，罗冠雄后来又想起已逝的罗振荣的种种好处，心里愧疚，想把大部分家产都留给大房？
“哥，万一这份遗嘱上的内容是大房占了大多数资产，那咱们该怎么办？”
大房占了资产倒也罢了，如果原本分给三房的资产也要归于大房，那就糟了。
“真有这份遗嘱，那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能力找到。”罗振康声音不徐不疾，手里仍旧翻看着文件，似乎没当一回事。
罗明珠这才想起自家大哥也跟着去了罗家老宅搜查，可是……“今天没找到，不代表明天找不到，万一哪天他们……”
“放心吧，不会找到的。”罗振康打断她，“他们永远不会找到。”
看着自家大哥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罗明珠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因为那份遗嘱已经被我烧了。”
罗明珠：？
这里面信息量太大，罗明珠一时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等，哥，你是说你把那份新遗嘱烧了？”
“哥，你是怎么弄到那份遗嘱的？那遗嘱上是什么内容，是不是偏向大房？你说你把它烧了，是什么时候烧的？在哪儿烧的？有没有被人发现……”
“够了。”罗振康不耐烦地打断，“其他的就别刨根问底了，你只要知道，这份新遗嘱他们永远都不会找到就行。”
“哦。”满腔的疑问得不到解答，罗明珠神色不忿。
她疑惑地望了望自家大哥，心里五味杂陈。
这件事她为什么以前没有听到一点风声？她还以为她和自家大哥之间没有秘密，她所做的事情从来没有瞒过罗振康，可是罗振康似乎有很多事情并没有对她坦白。
连当初罗振荣车祸的真相罗振康都能毫不防备地告诉她，为什么新遗嘱的事情，罗振康一个字也没对她提过？
罗明珠不再询问，只在心里琢磨。
她大哥向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既然说是将新遗嘱烧了，那一定是烧了，那么问题来了，她大哥到底是从哪里获得那份新遗嘱？
父亲罗冠雄去世之后，当初的丧事是吕曼云一手操办，吕曼云为了控制遗嘱分配，将罗冠雄生前所有文件资料全部打包带走，几乎没留下什么，所以她大哥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从吕曼云手里夺得新遗嘱？
这几乎不可能办到。
除非她大哥在父亲去世之前就知道这份信遗嘱的存在，在吕曼云处理父亲旧物之前就已经提前将新遗嘱拿走。
那么问题又来了，她大哥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份新遗嘱的存在？
罗明珠想不明白，也不敢再细想下去。
她脑子里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如冰火两重天在她思绪中不断碰撞、不断对抗，走出办公室之前深深望了一眼坐在办公桌前淡然办公的罗振康，她竟然觉得那样陌生，好似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一样。
算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刨根问底，知道得多了不一定是好事。
她大哥或许是为她好。
反正新遗嘱被烧毁了，无法找到，不管新遗嘱是否有利于大房，罗宝珠以后都休想找到。
而此时，港城的另一座办公楼里，罗宝珠捏着话筒，正在朝着徐雁菱询问。
“妈，遗嘱上的内容是什么？比起现有遗嘱，这份新遗嘱有哪些不同？”
“我还没来记得看全呢，发现端倪之后我立即给你打了电话，你等等，我现在仔细看看。”只看了一个开头的徐雁菱接着看下去，边看边给等在另一端的罗宝珠作回复，“给二房的遗产好像没什么变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三房的遗产全转到我名下。”
闻言，罗宝珠眉间一冷，“那三房呢？”
“三房没有。”
“三房没有？”罗宝珠眉头紧拧，“遗嘱上什么都没有留给三房？”
“对。”徐雁菱声音中透出一丝疑惑，“上面还特意标明了不给三房留一分，宝珠，我看这有点奇怪，这会不会不是你父亲的亲笔，我看着怎么感觉怪怪的。”
自从几房太太分开居住之后，罗冠雄一直跟着三房冯婉蓉一家住在一起，照道理应该是跟三房最亲厚，怎么会特意写明不给三房留一点遗产呢？
这事有点古怪，徐雁菱怀疑这份遗嘱的真实性。
“妈，你先把这份遗嘱收好，我会马上回来，至于真不真实，做个笔记鉴定就可以了，总之你要保管好，千万别弄丢了，也别走漏风声。”
被闺女千叮咛万嘱咐，徐雁菱即便不怎么相信，态度上也重视起来，“你放心，我会保管好的，不会告诉任何人。”
挂断电话，罗宝珠的神色愈发阴沉。
依着新遗嘱上的内容来判断，也就是说，这份新遗嘱并没有改变对二房的安排，只是把原先留给三房的资产全部转给大房，至于三房，什么都没得到。
这有点过于奇怪了。
罗冠雄生前和三房并没有交恶，而且晚年一直和三房一家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为什么突然要做出这样的改动？
更奇怪的一点，这份遗嘱为什么是藏在她姐姐罗玉珠的小熊布娃娃里面？
这摆明了不想被人发现。
小熊布娃娃被罗玉珠随身携带这么多年，大家都没察觉出异样，要不是偶然的机会被徐雁菱发现，这份新遗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天日。
藏得这么隐蔽，连她们一家这么多年都没发现端倪，很显然罗冠雄当初做这件事，目的就是不让人轻易找到。
罗冠雄一定在防着某人。
新遗嘱上，二房的资产几乎没什么变化，所以罗冠雄不是在防二房，新遗嘱最后藏在罗玉珠的布娃娃中，罗冠雄更加不是在防大房，那他要防的人只能是三房。
看来，罗冠雄去世之前似乎发生了一些事情。
罗宝珠正在揣测时，电话铃声又响了。
这次是侦探给来的信息，“当初肇事后，于达开逃往越南避难，现在我准备朝着这条线再深入查一下，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好，那麻烦了。”
思绪被这通电话打乱，罗宝珠认为自己是非回一趟深城不可了。
一来要处理那份意外发现的新遗嘱，二来当初她大哥罗振荣那起车祸的肇事者有了一条新信息，原来肇事之后逃往了越南。
她在深城认识一位在越南有些势力的何庆朗何老板，托付何老板帮忙在越南展开调查，应该能加快进程寻找到真凶。
罗宝珠立即收拾了行李，在离开港城之前，她去了一趟医院。
李文杰还躺在医院里修养，他得留院观察一个月，不方便行动，罗宝珠没法带着他回去，只能过来道个别。
临近病房，里面传来轻声的欢笑。
这些天陶敏静将工作上的事情悉数交给陶红慧处理，自己则专心在医院照顾李文杰，要不是当时李文杰替她挡了那么一下，她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自由呼吸空气。
是李文杰救了她一命，也是李文杰替她受了过，她心里感激，这几天悉心照料，没有半点怨言。
备受照顾的李文杰这几天躺在医院里，除了吃便是睡，无聊极了。
好在有陶敏静时常陪着他聊天解闷，聊以打发时间，两人每天聊些日常，没话也要找出话来。
“我刚才听年轻小护士嘴里念叨什么四大天王，那是什么意思？”
“四大天王是四个男明星，最近特别火。”陶敏静一边解释，一边给他削苹果。
“哦，原来如此。”李文杰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东方持国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南方增长天王、北方多闻天王呢，原来是明星，难怪小护士们谈论起来都特别兴奋，你也喜欢他们吗？”
“我不追星。”
“那你有没有什么比较喜欢的明星？”
“我比较喜欢看周星驰的电影。”陶敏静提出邀请，“等你彻底恢复后，我请你去看他的电影吧。”
“周星驰是谁，他的电影好看吗，他……”话到一半，靠在病床上的李文杰窥见病房外罗宝珠的身影，立即眉开眼笑，扬起右边尚且完好的胳膊挥手打招呼，“罗老板来啦，我哥呢，我哥来没？”
他哥是个跟屁虫，一直只跟在罗老板身后，罗老板来了，想必他哥也来了。
“没有，他说晚点再过来。”
实际上，李文旭铆足劲要查出对李文杰下手的那个男人的下落，正忙着安排布置呢，所以没空过来。
罗宝珠说完跨步进病房，瞧见李文杰脸色逐渐红润，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我过来是要和你道别，你好好在医院修养，我有事情要先回深城一趟。”
“什么？罗老板你要自个儿先回去？”
李文杰立即生龙活虎地跳下病床，举着绷满白纱带的胳膊凑到罗宝珠面前，“你把我也带走吧，我现在已经恢复好了，只是胳膊不太方便而已，是你把我带过来的，现在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呢？罗老板，你不能不负责任啊！”
罗宝珠：“……”
“我看你是嫌整天憋在病房里无聊吧，”罗宝珠望了一眼身旁的陶敏静，“这不有敏静一直陪着你聊天解闷么，你别闹了，遵医嘱，住满一个月再说。”
“好吧。”
李文杰耷拉着脑袋重新爬回床上，“那你回去后，别把这件事告诉阿嬷，免得她担心，你看我现在也快恢复好了，说出来只让她白担心而已，阿嬷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了。要是阿嬷问起我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你就说我是想多跟哥哥待几天，故意留在港城，很快就会回去的。”
没想到李文杰连理由都提前编排好，看来是事先准备的说辞，这小伙子也是越来越懂事了。
罗宝珠心里有几分安慰，一口答应下来，“行，照你说的办。”
当天下午，罗宝珠乘坐最后一班列车赶回深城。
回家之后，首要事情是查看罗冠雄那份新遗嘱，果然与徐雁菱所说一字不差，罗冠雄竟然真的一分遗产也不打算留给三房。
奇怪，太奇怪了。
这事先搁一边，罗宝珠小心翼翼收起这份新遗嘱，抽空去了一趟何庆朗的越南风味高级餐厅。
餐厅生意兴隆，客源不断，一派全新景象。
“哟，好久不见罗老板光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见着老朋友，何庆朗态度热情地亲自迎接。
自从餐厅生意越做越大之后，他每天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加之越南那边也时有业务要处理，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有多余的空闲时间与老朋友叙旧。
所以近些年即便时常回深城处理事务，也很难与罗宝珠碰面。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他，近些年罗宝珠比他还忙，经常找不到人，想约见都约不着呢。
这次罗宝珠亲自过来光顾，那真是稀客，何庆朗很是高兴，连忙安排包间。
“不用安排包间了，”罗宝珠叫住他，“我过来是有点小事想向何老板打听打听。”
“那咱们去茶室。”
既然不吃饭只谈事情，茶室是最好的安排，将人引进茶室，何庆朗泡了一壶茶，亲自给罗宝珠倒上一杯，“不知道罗老板有什么事情要打听？”
安静的茶室里隔绝了外面嘈杂的声音，罗宝珠环顾一圈，目光落到周围带着越南风情的布设，心里一咯噔，脑海中突然闪过某种荒谬的想法。
她盯着何庆朗看了很久很久，一直没吭声。
被盯了好一阵子的何庆朗不自觉抹了抹自己脸庞，“我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吗，怎么罗老板一个劲地盯着我瞧，瞧得我心里发慌，罗老板，您有事情就直说吧，一声不吭的怪吓人。”
“那我就直说了。”罗宝珠再次小酌一口清茶，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何老板，您在越南经营这么久，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于达开这个人？”
闻言，何庆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没听说过。”
那点小小的不自在被何庆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遮盖掉，却没能瞒过一开始便留意观察的罗宝珠的眼睛。
她哂笑一声，端起茶杯小酌一口，谈论起旧事。
“不知怎地，我突然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何老板时候的场景，那时候应该是在旅馆里吧，不知道何老板还有没有印象？”
“嗯，是在旅馆。”何庆朗有些心不在焉。
罗宝珠自顾自地讲述着，“第一次见面在旅馆的走廊处见面，何老板见了我，似乎愣住了，是不是？”
“是、是吧。”何庆朗显然不想回顾当时的场景。
“当初何老板的说辞是认识我父亲，我那时候没想太多，竟然信了。”罗宝珠深呼吸一口气，声音发沉，“我现在只是想问问，当初何老板见到我第一面，那股震惊到底是出于什么？”
“真是因为我父亲吗？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大哥？”
“罗、罗老板，您在说些什么啊，我怎么听不太懂？”
何庆朗干笑两声，嘴上说着听不太懂，目光却躲闪着不肯与她对视。
罗宝珠没有刨根问底，只道：“我大哥当初的车祸并非意外，这些年我也一直在调查，目前已经查到一些眉目，我相信应该很快就能揭开真相，本来我是想过来问问何老板，看看以何老板这些年在越南的经营，能不能利用人脉帮忙找一找于达开这个人，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怎、怎么不必？”何庆朗下意识摸了一下发热的额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想何老板应该是完全不知情的，你说是吧何老板？”
这话无疑是反讽。
何庆朗已经无法做到自然控制面部表情，他脸上被臊得一阵青一阵白，“其实，我知道一点情况。”

第166章
这么多年过去, 终于到了坦白的一天。
很显然，罗宝珠已经得知了一点内幕消息，不然今天不可能无缘无故到访, 说些无缘无故的话, 话题被彻底扯开, 何庆朗内心反而少了那股扭捏。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快要忘了有这一回事。
当初来深城，在卫主任安排下榻的小旅馆里第一次碰见罗宝珠，他如同被闪电击中，整个人惊愕得无以复加。
罗宝珠和她大哥罗振荣长得太像了。
尤其一双眼睛，铮亮铮亮的，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利用罗宝珠不认识他的优势，很快整理好情绪，编造了一个听起来合理又富有逻辑的理由。
当时的罗宝珠并没有怀疑, 他也就这么糊弄过去。
之后的日子, 接触下来发现罗宝珠这个人非常好相处, 相处着相处着两人合伙做了生意，成了相互倚仗的可靠伙伴。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很神奇，来深城投资的第一天，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在这座城市认识罗振荣的妹妹罗宝珠, 并结成可以信赖的朋友。
随着时间的流逝, 他与罗宝珠的情谊也在不断攀升。
经历过深城前期一系列的危机之后，他自认已经和罗宝珠成为了好朋友。
罗宝珠待他诚恳热忱，他同样也欣赏罗宝珠的能力, 两人携手一路走来，看似温馨和谐，只有他自己知道, 两人背后藏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真相迟早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温馨和谐的表象也总有一天会被他亲手撕破。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本能地想与罗宝珠走近，却又害怕两人走得太近。
维持一个进退有度的距离刚刚好，不然东窗事发，他怕自己无法体面地应对。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至少现在他能很快调整好心态，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罗老板，其实我是知道一些情况的。”
决定将一切都摊开的何庆朗深深叹了一口气，态度较之前坦荡几分，面上的表情已然恢复如初，甚至扬手重新给对面的罗宝珠倒了一杯茶。
“不知道罗老板肯不肯听我讲一个故事？”
罗宝珠端起茶杯，摆出姿态：“愿闻其详。”
安静的茶室里，响起何庆朗低沉舒缓的声音。
“我以前听说过港城有一对兄弟，从小相依为命，哥哥原本是个跑货车的，赚钱供养弟弟上学，两兄弟的日子本来过得很安宁，直到弟弟被查出来生了大病，需要去国外动手术，也需要很多钱来医治，可惜家里并没有那么多的积蓄，哥哥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等死，于是加倍工作，每天早出晚归，但无济于事。”
“穷人是没有生命权的，一旦生了大病，只能等死，弟弟已经想开了，也劝哥哥想开点，哥哥是个执拗的性子，偏偏不服输、不信命，一定要想法子弄钱给弟弟治病，后来某一天，哥哥还真弄来了一大笔钱，弟弟问起钱的来历，哥哥含糊其辞，只安排弟弟赶紧去国外动手术。”
“最后弟弟保住了性命，在弟弟手术成功的那一天，港城发生了一起车祸，死者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看到消息的弟弟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原来车祸的肇事者就是他哥哥。”
……
何庆朗突然停顿下来，罗宝珠捏着茶杯的手指逐渐扣紧，“然后呢？”
“然后弟弟在国外继续生活，带着哥哥留下的一大笔钱，弟弟慢慢尝试着做生意养活自己，后来弟弟听说深城要改革开放，还特意过来瞧瞧有没有什么商机，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
“不，这不是故事的全部。”里面还有太多的疑问。
罗宝珠直入主题：“那哥哥的后续呢？”
“死了。”
“死了？”罗宝珠一噎，“你……弟弟亲眼看到的吗？”
“没有亲眼看到。”何庆朗陷入某种痛苦的回忆之中，“哥哥与弟弟有个约定，一个月后，等弟弟手术恢复，他会来接弟弟出院，但是到了约定的日期，哥哥并没有来接弟弟，弟弟没等到人，只等来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哥哥寄给弟弟的，信中表示，如果人没到，那就是永远没法到了，信中还嘱咐弟弟带着这一大笔钱去做生意，好好活下去。”
……
事情已经很明了，罗宝珠终于弄清了来龙去脉，但她对一些细节上的问题仍然存有质疑。
“弟弟是如何得知港城那起车祸的肇事者是他哥哥？难道哥哥在信中将车祸的来龙去脉也讲清楚了吗？”
“对。”
“那信中有没有讲清楚，那起车祸背后的真相？”
“讲了。”何庆朗神色暗淡下来，“信中说，那起车祸是死者同父异母最小的弟弟安排，对方给了哥哥一百万封口费，哥哥说这笔封口费其实是买命费。”
“那封信还在吗？”罗宝珠最关心的是物证问题。
“抱歉，不在了。”何庆朗面上显出几分内疚，“当时弟弟年龄不大，陡然遇见这等大事，慌得不知该如何处理，那封信是个重要证据，也是烫手山芋，放在手上他怕迟早有一天会被别人发现，整天提心吊胆，最安全的方法是永久销毁，他以为销毁了，这件事就永远被埋在地下。”
“可以理解。”罗宝珠话锋一转，“但弟弟还记得买凶的人是谁，对吧？”
何庆朗点了点头。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已经得知全部真相的罗宝珠站起身来，细细打量面前的何庆朗，“这个故事的确很曲折，其实我还听了一点后续，据说弟弟后来结识了死者的妹妹，两人一起做生意，我有点不懂，这么多年，弟弟是抱着什么心态若无其事与死者妹妹成为合伙人？”
“或许……”何庆朗声音一哽，“或许这么多年，弟弟内心也并不好受。”
“的确应该不好受，因为弟弟是最大的受益人，哥哥这个肇事者付出了生命，同时也毁了另外一个家庭，死者的妹妹因为受刺激太大成了傻子，死者的母亲也整天以泪洗面惶惶不可终日，弟弟靠着哥哥卖命的钱成功治好了大病，混得风生水起，午夜梦回，他会不会想起他的第一桶金上沾满了亲人与无辜者的鲜血？”
一句话毕，何庆朗早已泪流满面。
他捂住脸，表情扭曲而痛苦。
茶室里寂静无声，只剩悔恨者忏悔的呻吟。
罗宝珠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何庆朗情绪陷入崩溃。
等对方崩溃之后重新收起情绪，她才缓缓开口：“如今死者的妹妹要替死者翻案，缺一位证人，不知道弟弟愿不愿意出席作证？”
茶室里无人应答。
良久之后，才听见何庆朗哽咽的声音：“早在很多年前，弟弟就该因为那一场大病去世了，是哥哥以及无辜者用生命为他延续了这么多年，他这辈子活够本了，放心吧，他一定会去。”
“希望他信守承诺。”
丢下这句话，罗宝珠转身离开茶室。
外面阳光正盛，街头人来人往，她深深呼吸几口外面新鲜空气，心情才稍稍好转。
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海峡两岸关系协会与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达成了“九二共识”，明确了“两岸同属一个中国”原则。
这是件国家大事，而深处其中的罗宝珠只用心安排着另外两件个人大事。
其一是派人24小时盯梢何庆朗，不管何庆朗最终是否会出席，这么重要的人证，一定要紧盯。其二是让调查人员核实何庆朗的言辞是否属实。
等待消息的这几天，罗宝珠什么也没做。
这让一直关注着她投资意向的杨磊有些摸不准情况。
最近去海南投资地产很热，罗宝珠却一直没什么行动，这是什么情况？
自从海南建省并设立经济特区后，政府下放了土地审批权以及税负优惠，这吸引了全国资本的涌入。
今年年初，邓公南巡后，中央政府加快了住房改革，海南一时间成为房地产投机热土。
受政策影响，银行大量放贷至房地产领域，海南现在大概有超过2万家的房地产企业。
海南总人口才600多万，也就是说，平均每300人就有一家公司，这些公司都是皮包公司，主业是资金空转炒作地皮，而不是搞实际的开发。
为了吸引外资，给予外企和合资企业放宽条件以及减税免税的优惠政策，大规模建开发区，这个出发点是好的，结果最后演变成了圈地运动。
投机者们将圈下的地皮无数次转手，开发商们通过抵押图纸套取贷款，赚得盆满钵满。
在投机客的炒作下，海南的地价不断攀升。
去年海南的商品房只有1400元每平，到了今年，飙升至5000元每平。全国商品房的均价才900多每平呢，海南的房价可以说是一骑绝尘，领全国之先。
对于这种投机的生意，杨磊甚是心动。
高风险往往代表着高收益，以股市起家的杨磊路径依赖，迷恋上这种赌一般的生意行为。
他想去投资海南房地产。
据观察，罗宝珠一直没采取行动，罗宝珠之前只去三亚投资旅游业，没将精力放在海南地产的投资上。
这阵子罗宝珠一直奔波于港城，港城那边的新闻他也一直在及时关注，貌似罗家遗产分配问题闹起了很多风波。
是罗宝珠没有投资海南地产这方面的打算，还是最近港城那边家庭纷争过多，被耽误了做计划与战略？
杨磊倾向于后者。
眼看就要错失另一个像股市一样可以发大财的机会，他坐不住了。
股市赚到的热钱全部握在他手里，放在银行吃利息是穷人的做法，他要用这笔钱再生钱。
老贾也一个劲地撮掇他，“商机转瞬即逝，再晚点入场，先机就没了，别犹豫了，现在除了海南地产，哪里还有能赚大钱赚快钱的地方？”
“我看那罗宝珠也不是神，总有判断失误的时候，她不投咱们就不能投了？这天底下她不做的生意多了，难道每样她不做的生意，都代表前景不好？”
“咱们又不是新人，咱们是沉浮股市多年具有经验的老手，在股市的成功意味着咱们的眼光具有一定的可借鉴性，我们为什么不能相信自己一回？”
这番话也有道理。
权衡之下，杨磊将大部分热钱都投入海南地产中。
几天后，比尔&#183;克林顿当选美国第42任总统，那天罗宝珠也迎来具体的消息，从调查人员反馈的情况来看，何庆朗所言一切属实。
罗宝珠当即带着新遗嘱返回港城。
回港第一天，她先去医院看望李文杰的恢复情况。
在陶敏静精心照料之下，李文杰的伤势恢复很快，面色红润，不像害病之人，整天拘在医院的他无所事事，闲时间也会关注外面的动态。
最近内地最热的一件事莫过于10万大军下海南，各大财团去海南抢地盘，海南房地产一片火热，地产公司如雨后春笋不断冒出来，遍地开花。
李文杰也关注到这个大新闻，待到罗宝珠来探望他，他立即提建议，“老板，咱们之前在三亚投资了旅游项目，听说最近地产很热，咱们要在海南投资地产吗？”
罗宝珠听笑了。
“你待在医院好好养伤就行，怎么心思还放在工作上？怎么，想上岗工作了？”
“别说，我还真想去工作，躺在医院里忒无聊。”李文杰跟着嘿嘿笑了两声，“所以这海南地产，咱们是投还是不投啊？”
“我不打算投资海南地产。”
“为什么？”
因为海南地产并没有发展起来，罗宝珠心里这样回答，嘴上却是：“因为我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罗宝珠口中所谓的重要事情，是去拜访罗家三房。
从医院出来，她径直找到李文旭。
“我需要你陪我去趟深水湾。”
深水湾那边住着罗家三房，李文旭立即会意，他二话不说答应下来，“我的任务是？”
“你的任务是保护我安全，”罗宝珠说着递过去一把枪，“以防万一，备着。”
阵仗这么大吗，枪都备上了？
李文旭接过武器，感觉沉甸甸，他心里不大放心，“这趟任务这么危险？”
“也谈不上多危险，只是怕某人狗急跳墙。”罗宝珠着重交代，“你要盯紧的人只有罗振康一个。”
李文旭直觉不妙。
“你要对他做什么？”
罗宝珠只轻轻一笑，“我要戳他心窝子。”
次日，罗宝珠领着李文旭出现在深水湾豪宅前。
罗宝珠的突然来访，令冯婉蓉和罗明珠始料未及，两人压根没想到罗宝珠会主动前来，一时愣着，不知道该如何接待。
罗明珠一向不太待见罗宝珠，以前碰上了多少还会做做样子，现在她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回过神的她并不想理会这个不速之客，扭头当做没瞧见，转身在沙发上坐下。
她不待见罗宝珠，但也想看看罗宝珠主动前来到底要做什么，姿态上冷漠，身体却很诚实地留了下来。
冯婉蓉无法像她这样冷漠，好歹是长辈，基本的接待礼仪还是应该具备。
“宝珠你过来啦，快，请坐。”冯婉蓉说着吩咐家中阿姨帮忙斟茶。
“不用接待了，我只是来通知你们一声。”
罗宝珠慢悠悠将新遗嘱掏出来，展示在各人面前，“这是罗冠雄生前最后一份遗嘱，遗嘱上表明你们现在手中的资产，全部归于我母亲，我是特意过来通知你们尽早做准备，到时候及时交割。”
话音一落，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冯婉蓉大惊失色。
和罗冠雄一起生活这么久，她完全不知道罗冠雄竟然真的另外立了一份遗嘱，更没想到这份遗嘱里居然一点资产都没给她留下！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冯婉蓉陷入深深的疑惑。
一旁的罗明珠倒是没什么表情。
因为她压根不信。
关于新遗嘱的事情，她大哥早就跟她交代过，新遗嘱已经被她大哥一把火烧毁了，她大哥办事一向靠谱，所以罗宝珠不可能找到这份新遗嘱。
她断定罗宝珠手上的遗嘱是假的。
找不到罗冠雄生前留下的新遗嘱，罗宝珠故意伪造一份，带着私人情绪将属于三房的资产全部划归为大房名下，一定是这样。
呵，这种小计俩，休想蒙骗她！
罗明珠抱着双臂，冷冷瞥向罗宝珠，“你别狐假虎威了，随便捏造的一份遗嘱也想来吓唬人？”
“捏造？”罗宝珠觉得好笑，“捏造遗嘱是犯法的，你该不会以为我闲着没事去触犯法律吧？捏不捏造也不是我说了算，既然不信，那到时候法庭上见吧。”
傲慢的语气，坚决的态度，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一时让罗明珠摸太不准到底是什么状况。
在她的认知里，罗宝珠向来不是半场开香槟的人，在深城蛰伏隐忍这么多年，直到势力壮大才杀回港城，这么沉得住气的人，不太可能拿假的东西来糊弄。
难不成罗宝珠真找到那份新遗嘱？
这不可能啊。
罗明珠一边心里怀疑，一边冷不防挪到罗宝珠身边，趁其不备，抢过新遗嘱，一把撕了。
不管新遗嘱是真是假，都不应该存在。
抢过新遗嘱后，她将其撕成碎片，撒得满地皆是。
“……不是，你在做什么，毁尸灭迹？”罗宝珠无语，“你该不会以为我蠢到会拿真品过来跟你们展示吧？一份复印件而已，撕了就撕了吧，我还有无数份，你要全部都撕完吗？”
“你！”罗明珠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罗明珠说不出来话，一向没什么主见的冯婉蓉更加说不出什么话，客厅里一时变得寂静。
书房里的罗振康早已听闻客厅里的动静，他懒得应付，直到客厅里突然没了声。
走出去一瞧，原来自家母亲和妹妹罗明珠两人都被气得快要昏过去，起因是罗宝珠带过来的一份新遗嘱。
盯着罗宝珠手中的遗嘱，罗振康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就料到当初罗冠雄藏了一手，果不其然，原来罗冠雄当时备了两份遗嘱，一份备被他烧毁，一份被罗冠雄藏了起来。
只是没想到，罗宝珠竟然这样沉得住气，直到今天才将这份新遗嘱展示出来。
对于这样的突发情况，他早有应对，一切都不成问题，罗振康淡定地觑了一眼罗宝珠，质问般的口吻：“你今天过来，是特意来抢夺家产？”
“不是。”
罗宝珠眼神一冷，“我是来举报你杀人。”
那一瞬间，气定神闲的罗振康终于感到一丝恐慌，镇定自若的完美脸上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皲裂。

第167章
“你在胡诌什么！”
没等罗振康发言, 罗明珠先一步站出来厉声指责，“罗宝珠，我劝你别信口雌黄, 有些话不能乱说, 小心我告你诽谤！”
“奇怪。”罗宝珠淡淡瞥了一眼面前的人, “我指控罗振康杀人，你先跳出来，也不问缘由，也不对此感到好奇，只一个劲地否认，难不成你其实知道内幕？不然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向罗振康求证我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么？”
罗明珠心里一虚。
她的确知道内幕。
当初罗振荣的那起车祸，事情始末她都听罗振康一一交代过，这次罗宝珠亲自上门，一定是要为罗振荣讨回公道。
眼看真相即将被揭露, 罗明珠只能一口咬死不承认, “那是因为我相信我哥！”
“我和我哥从小一起长大, 我相信他的为人，反而是你，如此残忍地报复了二房，现在肯定是要来报复我们,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说的话么？”
“你肯定早就想好了报复的方法, 现在不坏好心地过来污蔑我哥，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那一定是你的故意栽赃！”
“哦？是么？”罗宝珠眼神一凛, “如果我说罗冠雄是你哥害死的，你也不信吗？”
“我当然不……”信字还没脱口，罗明珠突然反应过来, 面目惊恐，“你、你刚才说我哥害死了谁？”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罗宝珠说的不是罗振荣，竟然是罗冠雄？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说我哥害死了谁，你是不是说我哥害死了父亲？你刚才是不是这么说的！”
很显然，罗明珠情绪有些失控。
这事她不知情，完全不知情，但却觉得十分合理。
真要如罗宝珠所说，父亲是被大哥害死，那之前新遗嘱的事情倒是能说得通了，只是……这个真相未免有点太残酷。
大哥可以向别人动手，但那毕竟是父亲，情理上罗明珠有点难以接受。
比她更难接受现状的是冯婉蓉。
冯婉蓉心下骇然，不可置信望向自家儿子，声音极近颤抖：“振、振康，宝珠说的话是真的吗？难道你真的对你爸……”
“没有。”罗振康面不改色地否认。
“没有吗？”罗宝珠并不给他撒谎的机会，当场揭穿，“我猜你应该是因为某些事情惹得罗冠雄生气，罗冠雄决定不留资产给你，才重新拟定了一遗嘱，但又怕你找到这份新遗嘱，于是将新遗嘱藏了起来。”
“如果罗冠雄不是你害死的，那他为什么要把这份新遗嘱偷偷藏起来？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找到这份新遗嘱的吗？是在我姐姐的小熊布娃娃里。”
小熊布娃娃是罗振荣留给罗玉珠的唯一物件，罗冠雄将新遗嘱藏在小熊布娃娃里，是笃定了罗振康因为作恶的心虚，不会去翻动罗振荣留下来的遗物。
合理猜测，罗冠雄当时查到了罗振荣真正死亡原因，心里对罗振康有气，才在一气之下改了遗嘱，但同时也怕罗振康察觉，偷偷将遗嘱藏在罗玉珠的小熊布娃娃中。
至于罗振康，大概察觉出罗冠雄的态度，也看到了罗冠雄的新遗嘱，怕事情暴露，用手段害死了罗冠雄。
推测出前因后果的罗宝珠并没有道出其中原委，只抓住一点：“罗冠雄藏遗嘱这件事透着十分的古怪，如果不是事出有因，他不可能将遗嘱藏在很难找到的布娃娃中，所以我怀疑当时他一定要防着某人。”
“那你也不能确定就是我哥干的！”
罗明珠算是听出来了，这些都是罗宝珠的一面之词，根本没有证据，“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哥害死了父亲，那你倒是说说，我哥用什么方法害死了父亲？”
“方法有很多，你们常年住在一起，想动手脚很容易的。”罗宝珠随便举了例子，“比如把罗冠雄的药换一换，他后期身体一直不太好，要吃药维持，跟他居住在一起的人只要存了心，换药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当年罗冠雄走得急，大家都以为他是受病痛折磨，谁也没有生疑，殊不知其中或许有罗振康的手笔。
“那都是你的猜测，你根本没有证据！”罗明珠不想再听下去，“你满嘴信口雌黄，张口便是造谣，让你安安稳稳站在这里扯这么多废话那是给你脸了，现在请你们马上滚出去！”
“宝珠，别怪明珠无礼，你今天的言论的确有些太过分了，”冯婉蓉站出来为罗明珠帮腔，她心里也同样信任着自家儿子，“你对振康无端的指责根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话是不能乱说的，乱说会对振康造成影响，这实在不妥，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
整场对峙下来，由罗明珠打头阵，冯婉蓉做副手，真正被指责的罗振康几乎没怎么为自己辩解。
他看着冲锋陷阵的母亲与妹妹，闷不吭声走到客厅放花瓶的柜子前，想要拉开抽屉。
一支枪不动声色顶住他脑门。
觑眼一瞧，是李文旭。
从进门起，一直尽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李文旭此刻不得出掏出真家伙。
他的第一任务是保护罗宝珠安全，保护罗宝珠安全只需要做一件事，那便是盯紧罗振康。
谁知道罗振康拉开抽屉是要做什么，万一抽屉里面也放着一支枪呢？
李文旭决定先下手为强。
真家伙掏出来，场面一下子变得肃静。
罗振康慢慢缩回准备拉开抽屉的手，聒噪着的罗明珠紧紧闭上嘴巴，看到局面陡然紧张升温的冯婉蓉始料未及，差点吓得晕倒过去。
她生怕罗振康有个好歹，连忙站出来熄火，“大家有话好好说，别冲动，别伤了人！”
没谁想伤人，罗宝珠过来的目的也不是真要一枪解决罗振康。
罗振康犯了罪，自有法律来审判他。
“放心，我没那么冲动，也不想有牢狱之灾，不过……”罗宝珠抬眸望了一眼静静站着的罗振康，“我会去起诉你杀人，你到时候恐怕要有牢狱之灾了。”
丢下这句话后，在李文旭的护送下，罗宝珠安全离开。
直到车子成功驶离深水湾，李文旭才将武器收起来。
他无意间听了罗宝珠家里一桩秘闻，一时也不好开口讨论罗冠雄到底是不是被罗振康害死，只问：“你真要去起诉？”
“当然。”
起诉不起诉，终究是家事，李文旭一向很有边界感，罗宝珠不对他主动交代的事情，他也很少主动打探。
话题最终被他拐到正题上，“最近海南地产很热，有这方面的规划吗？”
不亏是亲兄弟，想法都如出一辙。
罗宝珠眉头一扬，“怎么，你想劝我去投资海南地产？”
“没有，只不过海南地产最近风很大。”
要挣钱，到海南。
不知道是谁喊出了这句口号，十多万体制内官员和知识分子纷纷南下到海南淘金。
在海南拿到的土地，不用开发，放在手里等半年，半年后再转手，能拿到100%的利润。
海南楼市急剧膨胀，房价已经暴涨到5000元每平，这是什么概念？
按照海南的平均月工资来算，一个普通的海南人想买一套50平米的房子，得不吃不喝攒够100年。
多疯狂啊，这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参与的游戏。
“海南地产的风确实很大，但也很快，一阵风过，最后只会留下一地鸡毛。”罗宝珠不置可否。
海口本地人口只有30万左右，人均住房报建面积却高达50平米，是北京的7倍多。
这迟早要出事。
海南的地产热，不过是政策加持下急剧膨胀起来的泡沫，等泡沫破裂，无数富豪会变成穷光蛋，有人疯，有人死，有人赔上一辈子。
这种赌，和股市没什么区别。
罗宝珠对投资海南地产没有兴趣，眼下她的兴趣是看着恶人罪有应得。
深水湾豪宅里，突然到访的罗宝珠离开后，一直表现得无比相信儿子的冯婉蓉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她抓住罗振康的双手，眼神里充满忐忑与不安，“振康你告诉我，宝珠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父亲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面对母亲的质疑，罗振康再一次淡定表态：“没有。”
“可是宝珠说要去起诉你，要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她为什么要去起诉你？”
“她虚张声势罢了。”罗振康不为所动。
因为他笃定罗宝珠没有证据。
事实上，罗宝珠猜测得并没有错，他的确是在罗冠雄常吃的几类药上做了手脚，一向与他居住在一起的罗冠雄压根没有察觉，最后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其实也并非要存心害死罗冠雄，这一切都是罗振荣的错。
从他记事起，他一直是罗冠雄最疼爱的小儿子，他出生的时候罗冠雄38岁，两三岁的时候罗冠雄已经40岁，人年龄一大就会产生舐犊之情，一向不怎么注重家庭的罗冠雄在他出生后开始在意家庭氛围。
罗冠雄对他很是宠爱，去哪里都带着他，他想要什么也都会满足他，平时也是陪他的时间最多，这给他造成一种错觉，以为父亲最爱他。
从小含金钥匙出生的他几乎是有求必应，他是在父亲母亲的无尽宠爱中长大，占据了一切优势，也习惯了周围目光都围绕在他身上。
这一切的改变起源于罗振荣进入集团。
那时候他在上高中，罗振荣从国外留学回来，被安排进家族集团实习，那段时间，父亲对罗振荣的关注明显多过对自己的关注，在家里经常让他拿罗振荣当榜样。
以前罗冠雄很关注他的学习成绩，时刻要问询每次考试的结果，那段时间即便他主动向罗冠雄汇报他考得不好，罗冠雄也不甚在意，只让他好好学习，以后争取考上罗振荣所读的大学。
他听够了罗冠雄对罗振荣的夸奖，发誓以后要考一个比罗振荣更厉害的大学。
经过一阵努力，后面果然考上了。
当他兴高采烈将好消息告诉罗冠雄时，罗冠雄正在为罗振荣做成一单大宗生意，给集团带来多少利益而高兴。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危机。
等他大学毕业进入集团工作，那个时候恐怕集团早已是罗振荣的天下。
和他同样具备危机感的吕曼云，运作一番，想安排罗振华进集团，被罗冠雄拒绝了。
吕曼云于是来他母亲面前挑拨，说是罗冠雄的思想很传统，只会让大房的子女接替自家产业，因为父亲就是靠大房发家的。
这些话对冯婉蓉没用，对他很有用，他都听在心里，觉得很不公平。
都是罗冠雄的子女，凭什么自己不能接手家族产业呢？
他不相信，不相信平时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父亲会这样决绝，可能父亲只是不喜欢罗振华罢了，换成自己，父亲的思想或许会不一样。
他找了个时机试探，故意表态：“爸，我毕业之后，也要和大哥一样进公司。”
罗冠雄却回复：“你小时候的梦想不是当医生吗？”
一旁的母亲还在感动父亲记得他小时候的梦想，他却很失望。
从那之后，他心里便清醒了。
利益在哪里，爱就在哪里，罗冠雄只肯把产业交给罗振荣，说明罗振荣在罗冠雄心中的地位比他重，这让他既嫉妒又忌惮，也明白了罗冠雄并不是真正地爱自己。
父亲不爱自己，母亲不懂争取，他一定要找机会除掉罗振荣，不然自己就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他安排了那场人为的车祸。
当时罗振荣正好谈成了一笔大生意，在外面树了敌，又加上在公司搞改革，动了少部分人的利益，罗冠雄在调查罗振荣死因的时候一直向外调查，没有怀疑到他头上。
那段时间他很惶恐，生怕罗冠雄会找到蛛丝马迹，后来见一直没查出来，才逐渐把心放回肚子里。
谁知道罗冠雄其实一直没放弃追查，到了78年，终于找到一丝线索。
线索落在他头上，他成了罗冠雄的怀疑对象。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便成立了。
罗冠雄偷偷摸摸重新修改遗嘱，决定不留一份资产给自己，分明是知道了当初车祸的真相，都到了这样紧急的关头，他还有别的路可以选择吗？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没得选。
只不过唯一疏忽的一点，罗冠雄这个狡猾的老头竟然拟了两份遗嘱，一份偷偷藏起来，一份故意留给他发现，让他销毁，以此来迷惑他。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这一切都没有证据。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罗冠雄一把骨头早已成了灰，死因在当时都难以查出来，更别说时过境迁的现在。
罗宝珠手里根本没什么证据，不然她早就拿着证据去报案了，不会过来咋咋呼呼虚张声势。
“妈，你放心吧，罗宝珠她起诉不了。”
看着罗振康一派淡然的态度，冯婉蓉心里稍稍安定。
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既然罗振康如此有把握，想必不会出大问题。
两天后，警察过来叩门。
“请罗先生跟我们走一趟。”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没想到罗宝珠真报了案。
早有心理准备的罗家三房几人神色还算淡定，这两日罗振康对家里人事先打过过招呼，表示真有警察上门的话，不必担忧，他知道该如何化解。
他不慌不忙站起身，准备与警察交涉，一旁的冯婉蓉忍不住抢着问话：“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要被带走？”
“他涉嫌买凶杀人。”
闻言，冯婉蓉一惊，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

第168章
罗振康被警方带走了。
罪名是买凶杀人。
这和罗宝珠前来控诉的罪名根本不一样, 罗宝珠不是说要起诉罗振康害死父亲罗冠雄吗，怎么又变成了买凶杀人？
冯婉蓉始料未及，吓得四肢发软, 瘫倒在地。
一旁的罗明珠用力扶起她, “妈, 你不用害怕，大哥会没事的。”
警察都亲自上门了，还能没事吗？
没经历过这等骇人阵仗的冯婉蓉觉得头顶的天快要塌了，这么多年一直是罗振康撑起整个家庭，罗振康一旦被带走，家里少了主心骨，接下来该怎么办？
冯婉蓉这一生，只在前头15年的时间里吃过苦，认识罗冠雄后, 她成功过上阔太太的生活, 物资富足、衣食无忧, 后来生下一儿一女，孩子们从小学业优秀，长大了又各有想法，事业上进, 无需她操心。
太过安逸的生活让她失去了成长的空间, 这一生习惯了依赖别人，真遇到事情需要她支棱起来，她也没那个能力, 这样的能力早在无数优越奢华的日子里消弭殆尽。
罗振康被带走了，她六神无主，只觉得眼前黑乎乎一片, 看不到任何光明。
“妈，你振作一点，你忘了大哥临走时交代的话？”
作为当事人，罗振康自然知道买凶杀人的含义，左不过是当初那起车祸东窗事发，东窗事发后的应付方案他已经预演过好几遍，所以被带走时并不太慌张，只吩咐罗明珠，让她帮忙找最好的律师，得了命令的罗明珠自然不敢怠慢。
她也是知晓原委的，整个家中只有冯婉蓉不明真相，现下哥哥被带走，母亲一蹶不振，能靠得住的人只有她一个。
罗明珠不得不振作起来。
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哪怕大哥罗振康被带走，之后也要经历开庭，一切还有翻本的机会。
罗振康曾经告诉她，当初那起车祸的肇事者已经被解决，也就是说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罗宝珠压根找不到人证。
况且事情隔了那么久远，当初现场的证据早就被毁灭，想要找出新的物证也是不太可能。
所以现在的情况并不是最糟糕的，人证物证都没有，罗宝珠的胜算很低，只要能打好这起官司，她哥未尝不可以无罪释放。
罗明珠原本充满希望，看到冯婉蓉颓丧不振的模样，内心不知不觉涌上一股不安。
差点忘了，罗宝珠这个人向来不是半场开香槟的性子，既然罗宝珠把一切真相都撕开，是不是说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霎时间，罗明珠心里泛出一丝恐慌。
当初那场车祸的肇事者，真的已经被大哥罗振康解决了吗？之前罗振康也是信誓旦旦说新遗嘱已经被烧毁，可是结果呢，罗宝珠手里居然存了一封。
这次该不会罗宝珠也偷偷找好了人证吧？
以往的经验让罗明珠不得不警惕，她看透罗宝珠这人不打无准备之战，一时间也不敢轻敌。
因着轻敌，她已经好几次栽在罗宝珠手里，这次营救她大哥，万万不能马虎。
看来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够解决，保险起见，罗明珠决定搬出许经纬。
选择嫁给大她十几岁的许经纬，图的不就是在这样危机的时刻有座靠山么，罗明珠安顿好母亲后，马不停蹄回了家。
几天前许经纬去新加坡出差，算算日子，明天该回来了。
罗明珠提前在家里安置一番，准备了丰富的晚宴为第二天出差归来的许经纬接风洗尘。
迎人进门后，等不及在餐桌上挑明正事的罗明珠先出声试探：“我哥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许经纬放下公文包，并未发表意见。
罗明珠继续试探：“我哥的案子，开庭时间定在两个月后，这事你能不能从中周旋一下？”
没人回应。
许经纬换下皮鞋，脱掉西装外套，走向客厅的沙发，全程不发一言，罗明珠追过去质问：“这次没有让你对付徐雁菱的家人，只是让你帮忙周旋，救救我哥，这不算是为难你吧？”
“这还不算为难吗？”
刚出差回来就被自家老婆堵着，要求营救大舅哥，关键这大舅哥犯的可不是一般的案子。
那是一桩陈年旧案。
新闻上报道出来，舆论都沸腾了。
归来的途中，许经纬看到报道，心里一阵冷一阵热，吓得后背全部湿透。
虽说他在政治上已经到了顶，再往上也升不上去，但不代表他这个位子能坐得稳，罗振康这个案子搞不好会影响他的仕途，现在罗明珠居然还要求他公然插手，这不是让他直接给竞争对手递把柄么。
“你这根本就是在为难我。”
许经纬深深叹了一口气，“如果你哥真犯了罪，我也无能为力，总不能藐视司法公正。”
眼看求助无门，罗明珠连忙陈述原委：“可是现在并没有定罪，这事过去这么久，想调查清楚也很难，这里面有足够的操作空间，你就不能看在我们夫妻的份上帮帮我吗？”
“我也很想帮你，但现在是敏感期，我直接出手，太过明显，会被人抓住小辫子，到时候连我也玩完。”
这下罗明珠听懂了。
说来说去不过是在意自己的仕途，大概许经纬眼里，她哥根本不值得拿他整个仕途去赌。
她早该明白的，许经纬就是这么个性子，路过的蚂蚁死了，他都得考虑一下这会不会影响到他。
贫苦出生的人一旦爬到高位，比任何人都患得患失，也更谨小慎微，生怕哪一点错误会害得他一无所有。
出事的人倘若换成她，许经纬说不定都不会出手，更别提她大哥了。
想通这一点的罗明珠感到无比失望。
当初结婚还奔着会有一座靠山的期望，谁知道这座靠山根本不让她依靠，连挨边也挨不着。
罗明珠失望透了。
“上次让你帮忙对付罗宝珠，你有你的理由，这次让你帮我哥，你又有你的理由，总之你就是不愿意帮我。你自己扪心问问，结婚这两年我请求过你什么吗？拢共开过两次口，都被你拒绝了，如果这就是我们互不干涉的婚姻，那还不如离了！”
离了？
许经纬眉头一挑，计上心来，“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什么办法？”罗明珠追问。
“我们和离。”
看着罗明珠明显愣住的神色，许经纬进一步解释：“现在我和你哥在名义上是亲戚，我哪怕想要通融，也会因为这层身份提前被排除在外，如果我们离了婚，我和你哥不存在任何关联，自然也不需要因为亲属身份而避嫌，这样更有助于我从中操作。”
“只有这一个方法吗？”罗明珠脸色沉下来，“离婚之后呢？”
许经纬安慰她，“等这件事风头过去之后，我们可以再去复婚，目前的任务是如何解决眼下你哥这件事，在我看来只有这么一个方法，要么我不会出手，要么等我们离婚之后我再出手，这两个选择由你来决定，悉听尊便。”
空气沉默下来。
罗明珠垂着眸子没有发表意见。
思索良久之后，她点头同意，“可以，我们先离婚。”
只要能救大哥，她愿意和许经纬离婚。
几天后，两人办完了离婚手续。
“好，接下来我可以开始帮你周旋了。”办完手续出来，许经纬终于松了一口气，“做戏做全套，离婚了不能再住在一起，这段时间你就先回娘家，等事情解决了再搬回来。”
此话合情合理，罗明珠无法反驳，她收拾行李回了深水湾。
看到闺女提着行李回家，又听闻闺女已经和许经纬离婚，冯婉蓉一口气没缓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冯婉蓉恨不得闭上眼永远不醒来，这糟糕的局面她打心眼里排斥，不想面对。
可惜闺女在一旁一声声动情呼唤，直挺挺将她唤醒。
好不容易转醒，她撑着身子执意要去见罗宝珠。
自家儿子被带走羁押，自家闺女被离了婚，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罗宝珠的报复，她要去找罗宝珠求情。
“妈，你别傻了，你现在过去找罗宝珠求情，只会遭到她一顿奚落，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吗，你居然去求她？
自家母亲的想法太过天真，罗明珠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你腆着脸去找罗宝珠求情，罗宝珠能答应？她要是能答应，她就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冯婉蓉不听。
在她心里，现在唯一能阻止情况恶化的人，有且只有罗宝珠。
不顾罗明珠在一旁劝斥，冯婉蓉坚持要换上外套出门。
“妈！”罗明珠气极，情急之下透露真相，“我和许经纬只是假离婚，这件事他有亲属关系，被牵连其中，不好周旋，离了婚更方便他走动，等这件事风头过去，我们会复婚，所以你不用操心我的婚姻问题，也不用担心大哥的事情，许经纬会替我们解决的。”
冯婉蓉愣了一愣，“真的吗？”
“真的！”罗明珠耐心哄好母亲，“这些事就不由你操心了，你现在需要做的头一件事是好好休息，千万别步了吕曼云的后尘，不然你让我和大哥怎么办？”
一席话听得冯婉蓉泪流满面。
她何尝不想守在儿子和闺女身边，但是……
唉。
一声长叹后，冯婉蓉没再说些什么，躺下歇息了。
第二天下午，她趁着罗明珠出去办事，终究还是偷偷出了门。
当初罗振华和罗振民出事时，吕曼云能够在商业上给予助力，她没有吕曼云那样的本事，想帮忙也不知道在哪里使力，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去找罗宝珠求求情。
瞒过罗明珠，冯婉蓉径直找到罗宝珠办公室。
因着要处理官司的事情，罗宝珠这阵子一直待在港城，对于冯婉蓉的突然到访，她始料未及。
冯婉蓉见了她，只抓住她的双手，不停恳求：“宝珠啊，这件事一定是弄错了，你振康哥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其中肯定有误会，既然是你报的案，你去撤销好不好？”
“咱们本来就是一大家子，振康也是你血缘上的哥哥，大家和和气气的不好么，闹成现在这样，白白让外人看了笑话，你母亲要是在这里，肯定也不支持你这样做。”
“宝珠啊，算阿姨求你了，行不行？”
……
罗宝珠没有吭声，只默默抽出自己的双手，与冯婉蓉保持一段距离。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在她面前泪流满面、伤心欲绝的妇女，心里生不出一点同情。
“你应该是有所察觉的，对不对？”
去世前，罗冠雄一直与冯婉蓉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冯婉蓉对罗冠雄的情况一定了如指掌。
罗冠雄在去世前的一些异常举动，冯婉蓉能完全不知晓？
不太可能。
而且罗振康是她最疼爱的儿子，别人关注不到的异常，作为母亲，冯婉蓉肯定会有所察觉，当初罗振康买凶作案之后，难道没产生一点反常的情绪与行动？
现在真相浮出水面，作为最接近真相的人，冯婉蓉但凡稍稍思考一下以往的不对劲之处，也能很快理清头绪，整理出全部的真相。
可惜冯婉蓉不愿面对，也不愿深入探究，只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来办公室哭诉，请求被害者家属大发慈悲的原谅。
“阿姨，你不觉得你过于残忍了吗？”
罗宝珠脸色愈发阴沉，“我大哥当初的惨状你见过，我二姐糟糕的状况你见过，我母亲痛不欲生的时候你也见过，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你儿子，你现在求我收手？我收手对得起我的家人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冯婉蓉挣扎着站起身，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刀，架在自己纤细的颈脖上。
“你想要人抵命，那就拿我的命来抵，你放过振康，我把我这条老命赔给你！”
说罢，冯婉蓉扬起小刀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扎。
这样的情况始料未及，罗宝珠吓得连忙去阻拦，哐当一声，办公室门被人踢开，罗明珠气呼呼冲了进来，先她一步夺过冯婉蓉手中的小刀。
小刀被甩在地下，眼疾手快的罗宝珠连忙捡起，扔在一边。
再回头时，罗明珠已经紧紧将冯婉蓉圈抱在怀中安慰，一双似淬了毒的眼睛却恶狠狠望向她。
“罗宝珠，我警告你，你胆敢动我妈一根头发，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下去垫背！”
罗宝珠无语：“……有没有可能，是你母亲自作主张？”
从始至终都是冯婉蓉的一厢情愿，先跑过来苦苦求情，又掏出小刀威胁，她只觉得莫名其妙，“要付出代价的人是你哥，我也没想让你母亲偿命。”
“这一切不都是你给逼的！”罗明珠眼神发冷，“你记住，你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动静太大，公司的安保人员已经悉数涌入办公室。
罗宝珠被安保人员团团保卫在身后，与罗明珠拉开一定的距离，她抬眸打量着不断放狠话的罗明珠，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很干净吗？”
罗明珠明显一愣，“你什么意思？”
透过保卫人员的肩膀，罗宝珠盯着与她四目相对的人，声音不徐不疾：“以前是怕打草惊蛇，现在蛇已经进去了，至于你……”
“我们之间还有好几笔账要算，你也别光顾着放狠话，还是先算算你要付出多少代价吧。”

第169章
“你别想吓唬人！”
罗明珠神情不忿, “我没什么需要付出代价，需要付出代价的人是你！”
“是吗？”罗宝珠冷冷望她一眼，“若要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 我倒是想问问你, 还记得当年深圳湾的沉船事件吗？”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陡然被人重提，罗明珠面上显出一丝错愕。
当初的沉船事件，的确是她一手策划。
可惜结果不尽人意，最后罗宝珠大难不死，活了过来。
自那之后罗宝珠提高了警惕，很难再下手，她也没再找到合适的机会。
此刻罗宝珠旧事重提，难不成找到了当年她作案的证据？
不可能, 当年她处理得干干净净, 即便后来有疏落之处, 也被她哥罗振康处理完毕，不可能被罗宝珠抓到把柄。
可是……
一想到最近罗振康出现的纰漏，罗明珠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
以前她非常信赖她大哥，她大哥放下的话, 她简直当成圣旨对待, 但是近来一些事情让她内心产生一丝动摇。
罗振康说已经处理了新遗嘱，但事实是罗宝珠手里握着那份新遗嘱，罗振康说当初那起车祸处理干净, 罗宝珠不可能找到证据，然而罗宝珠举报后，已经立案。
所以, 会不会当初罗振康帮她处理沉船事件的后续，也没有处理干净？
罗明珠心里一下子没了底。
之前她还满心满眼担忧着罗振康的官司，现在看样子她也会马上吃官司。
眼瞧办公室里的安保人员越来越多，罗明珠也没了纠缠的心思，带着冯婉蓉转头便走。
离开办公楼，安顿好母亲，罗明珠马不停蹄赶去找许经纬商量。
罗振康进去了，至少还有她在外面奔走，万一她也进去了，外面连个周旋的人都没有，自家母亲是指望不上，现在唯一能帮上忙出份力的人只有许经纬。
罗明珠轻车熟路来到两人之前居住的小区，出人意料，没碰到人。
以为对方还在办公，没有回家，罗明珠耐着性子等在门外。
不知不觉过了两个钟头，眼看着天色全黑了，仍旧不见许经纬归来的身影，罗明珠心里冒出一丝奇怪的感觉，但也没往坏处想，只以为对方最近工作繁忙，比寻常回家晚。
又过了半个钟头，夜风裹着寒气浸透衣裳，罗明珠有点熬不住了。
正要想办法联系许经纬时，哐当一声，隔壁邻居推开大门。
门后探出一只脑袋，关切地问：“我看你等了半天，是在等里面的户主吗？”
对方是新搬来的面孔，罗明珠住在这里时，并不认识对方，对方很显然也不认识她，不知道她原来是这里的主人，只以为她是过来寻人。
“嗯，我过来找人，只是不知道他怎么还没回来。”罗明珠指了指身后的大门，试图向邻居打探，“不知道您晓不晓得他最近一般什么时候回家？”
“这阵子应该不会回来了吧。”邻居小声道，“我前几天瞧见这家户主搬家了，东西全搬走了。”
“什么？！！”
罗明珠大惊失色，原来许经纬搬家了？
“您知道他搬去哪里了吗？”
“哟，这我真不知道他搬去哪里，只听说很长一阵子不会回来，我看你等在这里怕不是空等，还是别等了吧，不如翻翻以前的联系号码，或许管用。”
邻居的建议，罗明珠一句也没听进去。
处在巨大震惊中的她脑子完全懵了，失魂落魄站在原地，仿佛灵魂被抽空。
直到热心的邻居见她脸色不对劲，急切唤了她两声，她才逐渐回过神，也慢慢整理出头绪。
原来许经纬之前根本在骗她！
什么先离婚，之后再复婚，什么离婚之后才方便帮助她哥，都是狗屁！
许经纬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帮助她哥。
他最在意的永远只有他的仕途，一定是瞧见她哥这件事可能会影响他的政治前途，所以许经纬才会想着离婚以规避风险，他知道以这样的借口离婚，她一定不会答应，才特意想了这么一出计谋，先哄得她离婚，然后逃之夭夭，远离风暴。
好一个无情的政客！
罗明珠心里拔凉，比夜里寒风更冷。
当初许经纬提出离婚时，她心里不是没有过顾虑，万一离了婚，假戏真做怎么办？
一来当时急切地想营救大哥，没法思虑那么多，二来也是对许经纬这个人还存着一点信任，毕竟是相处两三年的夫妻，即使没有爱情，日久相处，多少也有了点感情。
万万没想到，是她低估了人性。
在政治前途面前，许经纬什么都可以抛弃，包括她。
萧瑟的冬风灌进衣袖，吹进罗明珠的心口，她整个人冷飕飕，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没想到啊没想到，一向自诩为精明又理性的她，竟然这样被人摆了一道，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天真，居然如此轻易地答应许经纬的离婚请求？
没离婚的话，她还可以拿夫妻共同体逼一逼许经纬出手相助，现在离了婚，两人没有任何关系，许经纬凭什么帮她？
她甚至连许经纬本人都找不着！
对方摆明了躲着她，这样的态度，根本不可能来帮她大哥，也不可能来帮她。
一旁的邻居见她站着不走，还在劝她，“我劝你还是直接找联系号码吧，有要紧事的话可以电话联系，等人估计是等不到了。”
联系号码有什么用，连家都搬了，号码肯定也改了。
况且她连闹也没法闹，许经纬现在的家庭住址她不知道，办公地址倒是知道，在政府总部大楼，但她总不能去政府总部大楼闹，她倒是想，恐怕还没接近就被安保人员控制住。
也就是说，现在她完全找不到许经纬。
罗明珠一下子万念俱灰。
这下好了，原本是最后的指望，现在成了空谈。
完蛋了。
几天后，罗明珠也被警方带去问话。
她涉及的案件比她大哥罗振康的案件更加轰动，曝光之后，舆论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难道当初深圳湾的沉船事件，是罗明珠一手策划？”
“看新闻报道是这个意思，但目前还没有开庭，不过肯定和她有点关系，这也太恐怖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前阵子罗振康因为家产谋杀罗家长子罗振荣，我还在看热闹，觉得豪门家族真恐怖，竟然手足相残，谁知道罗振康这个妹妹罗明珠更是重量级。”
“这对兄妹真是可怕，一个谋害亲人，一个策划沉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么看罗明珠更可恶，豪门内部随便争夺和咱们普通人没关系，但是在公共交通上动手脚，那就太过分了！”
“是啊，当初的沉船事件，我记得死了好多人，多少家庭因为那次事故而支离破碎，这真是作孽哦，本来以为是意外，如果真是人为，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是要遭天谴的，我希望重判，这种恶劣的行为绝对不能姑息！”
“对，绝对不能姑息，要重判，要让她付出代价！”
……
舆论甚嚣尘上，大家对罗明珠的行为深恶痛绝，声讨之声不绝于耳。
这种舆论的声音自然也飘进许经纬耳中。
得到消息的许经纬松了一口气，从心底里庆幸自己跑得快。
当时罗振康出事，他心里就冒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罗明珠求着让他帮忙周旋，他心里不妙的预感愈发深重。
俗话讲，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做哥哥的如此凶残，连兄弟手足都可以残害，谁知道这做妹妹有没有参与进去呢？
万一东窗事发，把罗明珠也牵扯进去，到时候他自然免不得要受牵连。
离婚是最优的选择。
还好他依着可靠的直觉做了最正确的决定，再晚一些，挨到现在的话，罗明珠身上的舆论爆发，一定会牵连他这个政府高官。
不过现在两人离了婚，且这些事情是罗明珠在认识他之前犯下的，和他关系不大，事件对他的影响降到了最低，这是最好的结果。
许经纬在庆幸自己跑得快时，罗宝珠则在准备着诉讼阶段。
罗振康和罗明珠这对兄妹俩一定不会这么乖乖认罪，开庭之前还得折腾，不过无所谓，她手上有明确的人证。
这次会让两人永远无法翻身。
进入准备阶段，罗宝珠开始频繁往返于深港两地，伤势已经痊愈的李文杰也经常跟着她两地来回跑。
“老板，这次你要看走眼了。”时刻关注着内地情况的李文杰将一份报纸展现在她面前，“你瞧，海南的地价又涨了。”
之前躺在港城医院养伤时，李文杰就注意到海南发展的盛况，那个时候他想建议罗宝珠投资海南地产，但罗宝珠没那个想法。
其实早在海南建省之初，坐着渡轮去海南发展的人就已经络绎不绝。
当初没赶上深城特区开发的那批人，不想错过海南的大开发，都将希望寄于这个年轻的省份，期盼着在海南能闯出一番天地。
海南的房价也随之水涨船高。
去年政府批出去的地，一亩只有100多万，到了今年，已经炒到200多万。去年海南的房价只有5000元每平，现在已经涨到6000元每平，而且看趋势还会继续涨下去。
瞧瞧，不到几个月的时间，海南地价翻了又翻，这热度谁见了不眼馋？
罗宝珠除外，她有点无动于衷。
目前为止，海南最值得投资的项目仍旧是三亚的旅游业。
至于地产，水深得很。
一般人把握不住。
“听说杨磊和老贾合作，一起投资了海南的地产，赚得盆满钵满。”
“是吗？”罗宝珠眉头一挑，“他投资了海南地产？”
“对。”
时至今日，李文杰也不免对杨磊刮目相看。
想当初杨磊刚来深城没多久，被罗老板安排进出租车公司，还是他一手操办的呢！
那会儿哪能想到，这个小伙子以后会拥有如此巨大的财富。
人家早在股市赚了一波，现在又去房地产赚了一波，难不成这人天生适合做生意？
李文杰有点自行惭愧，“瞧瞧杨磊，靠着股市和海南地产，现在已经是有头有脸的大老板了！”
“怎么，你羡慕？”罗宝珠直白地问。
“有点。”
罗宝珠忍不住笑起来，“没必要羡慕。”
杨磊赚得再多，她也不羡慕，这种快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足够的能力，根本把握不住。
“你不觉得海南现在的房价格外夸张吗？按着这个地价，普通公民一辈子的积蓄都买不起一套房，这里面的泡沫非常大，一旦泡沫破灭，后果也会很惨淡。”
李文杰不吭声了。
也是，这么多年自家老板就没看走眼过，现在下断言还是太早了，且再等等看。
将报纸叠起来，收进口袋，李文杰开始谈论正事：“我明天想调休。”
“可以。”罗宝珠没问原因。
这是很私人的事情，她没必要多问。
直到第二天黄昏，她碰见从港城赶回来的李文杰时，才知道李文杰去港城陪陶敏静看了一场电影。
这两人看样子还有来往啊，一向不喜欢八卦的罗宝珠免不得八卦起来，“你主动约的敏静？”
“不是，她约的我。”
罗宝珠：？
猜错了，没想到是陶敏静先主动。
“你们看的什么电影？”
“《城市猎人》，成龙的电影。”李文杰很是兴奋，“电影还蛮好看的。”
原本陶敏静是想邀他看周星驰的电影，不过最近周星驰没有电影上映，他选了成龙的电影。
成龙的电影一向都很精彩，尤其是扮女装那一段，他在电影院直接笑出了声。
“那你给敏静送什么礼物没有？”罗宝珠问他。
“没有啊，我为什么要送她礼物？”李文杰不明所以，脑袋“倒是她送给了我一件礼物。”
说着，他摊开手腕，露出一块价值不菲的翡达百丽新手表。
罗宝珠盯着手表看了半晌，哭笑不得。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李文杰想了想，“今天是正月23，怎么了？”
“阳历呢？”
“阳历大概是2月14号吧。”李文杰思索半天也没觉得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之处，望着罗宝珠等待答案。
罗宝珠拍拍他肩膀，无奈叹气，“你还是自己去了解一下吧。”
这小伙子，啥都不懂嘞。
西方的情人节从去年开始才传入内地，慢慢在内地流行开来，偏偏李文杰是个不关注这些细节的人，压根不会意识不到陶敏静邀请他在这样的日子看电影的意义。
罗宝珠觉得好笑。
有人的春天要来咯。
丢给李文杰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她回到了家，家门口被人堵住，一个运输工不停往家里搬运玫瑰花，徐雁菱手舞足蹈地在一旁指挥。
“妈，这是在做什么？”
徐雁菱一脸笑意地望着她，“你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情人节，所以呢？”罗宝珠盯着一束束被运进屋子的鲜艳红玫瑰，回味过来，眉目一皱，“这是谁送的？”
“你猜。”
“不用猜了，全部扔掉。”罗宝珠脸色沉下来，“是不是杨磊送来的？”
这人最近投资海南地产赚了一大笔钱，又开始来她面前显摆。
就像上次送钻石皇冠一样，炫耀的成分居多。
罗宝珠大手一挥，让搬花的工人停下，“都扔掉！”
“别别别，”眼见罗宝珠误会，徐雁菱连忙解释，“别扔啊，这都是空运过来的，不是送给玉珠的，这是送给你的！”

第170章
“送给我？”
罗宝珠心里冒出一道人选, 但她不太确定，“谁送的？”
“还能有谁，温先生呀！”徐雁菱殷勤地介绍, “这些玫瑰花产于法国南部普罗旺斯地区, 是温先生花了一番心思空运过来, 你看，都还很新鲜呢。”
得到确切答案的罗宝珠仍旧不太相信。
这不像是温行安的作风啊。
或许温行安是个烂漫的人，但她不是，她没有半点赏花的心思，在她看来，这些花不能吃不能穿的，还不如请她吃顿饭实在。
她一直是这样的思想，温行安了解她，所以之前也并不会做这些花哨的举动, 怎么今年倒是与众不同？
别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哎呀, 哪有什么误会, 往年是内地没有流行这个节日，今年流行起来，温先生听说了，于是上了心, 给你送了一车花, 怎么，你不喜欢啊？”
徐雁菱随手抽出一支，杵到罗宝珠面前, “你闻闻，很香的。”
“这些都是上好的玫瑰花，你就算不喜欢也别扔了啊, 我把它制成玫瑰熏香，或者熬成玫瑰花酱都是可以的……”
徐雁菱还在不停地唠叨，罗宝珠已经走进客厅，径直拨通了温行安的号码。
待对方接通，她直入主题：“那车玫瑰花，是你送的？”
对面的人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罗宝珠调侃：“温先生不像是做这件事的人。”
话落，对方没有回应。
半晌才传来温行安淡淡的声音：“我怕再不做点什么，你会把我忘了。”
闻言，罗宝珠心里一噎。
她似乎有好一阵子没联系温行安了，当然，这也不能怪她，这阵子忙着处理罗家的事情，根本抽不出空余时间。
“事情忙完了吗？”
这段时间，温行安何尝不在关注着她的动静，她不需要自己的帮忙，他只能尽量不在关键时刻打扰，眼看事情即将尘埃落定，他才故意显露一下存在感。
罗宝珠没时间联系他，他可以有。
“快忙完了。”罗宝珠算了算日子，“再过两周就要开庭。”
等到开庭定了罪，届时一切的恩怨都会尘埃落定。
事情都收了尾，有了结局，也就可以放下了。
然而，两周后开庭，事情起了一点波折。
法院宣判罗振康和罗明珠终生监禁，但两人都不太服气，纷纷提起上诉，还要等待二审。
走完流程，二审开庭，已经是六月份。
这一次罗宝珠将徐雁菱和罗玉珠都带去港城，准备让两人旁听，让她们亲耳听到罗振康和罗明珠最终的宣判结果。
罗玉珠离开深城前往港城的那天，杨磊搭上了从沪城开往深城的火车。
终于，他带着老贾回来了。
在拥挤的火车上，老贾一路凑在他耳旁聒噪，“再过一个多钟头，咱们就到达深城了，离开家乡这么久，终于要回来了！”
“之前怎么劝你你都不肯回来，现在怎么突然想开了？你回深城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啊？用得着我帮忙吗？用得着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杨磊面无表情看向窗外，“用不着。”
哟，这还真是有事情要办啊，老贾猜了个正着，忍不住再次探底：“依我的经验来看，肯定和女人有关系，对不对？”
自从手里有了点闲钱，老贾空余时间都泡在女人堆里，比年轻人还放纵，嘴里张口闭口离不开那点事情，杨磊一向不爱与他探讨这些，但这次还真没法否认。
老贾猜对了，的确与女人有关。
今年是他事业大爆发的一年。
股市行情一路走高，去年11月份才386点，到了去年年底以780点收盘，今年春节之后一路上涨，2月16日那天甚至涨到1558点，一个多月的时间，升幅100%。
坐了火箭的蹿升速度，简直是股票史上的奇迹。
虽然后面有所跌落，但也维持在1000点左右，他早已从大涨大跌的趋势中赚得盆满钵盘。
更令人欣喜的是，去年决定投资的海南地产，今年也给他带来超高的回报。
去年年底，海南的房价只有5000元每平，今年二月份涨到6000元每平，到现在海南的房价已经高达7500元每平。
地皮的价格更是猛涨。
前年海南土地的价格每亩只有几十万，去年年底也才100多万每亩，到了今天2月份，上升到200多万每亩，而现在已经攀升至600多万每亩。
这是什么概念？
也就是说，他去年拍下的地皮，只要转手出去，每亩就能赚500多万。
巨大的财富升值终于填补了杨磊心中一直残缺的不自信。
作为一个普通人，走到他如今的位置，可以算是相当成功，但他心里有个坎。
这个坎上站着罗宝珠，一个他无法越过去的人。
以前无论他怎么努力，财力状况与罗宝珠相比，那都是不值一提，他的地位始终还只是罗宝珠曾经那个专车司机。
今年股市与海南房地产的爆发，让他手中的资产成倍成倍地升值，财富的膨胀也让他内心开始膨胀，攒了一点与罗宝珠平起平坐的老板气势。
现在的他终于有勇气回去直接面对罗宝珠。
他现在可以堂堂正正站在罗宝珠面前提要求了。
“呀，还真被我猜中了？”见杨磊不搭话，老贾继续猜测，“你是想定下来了，是不是？”
杨磊没吭声，老贾知道自己又戳中真相。
其实他也不是有什么过人的察言观色的本领，只不过有次偶尔瞧见杨磊去逛了一趟沪城老凤祥，在戒指区徘徊不定。
杨磊这人和他不一样，不热衷出入那些热闹会所，也没什么交好的女伴，逛金店买戒指，肯定不是为了送给交际场上那些逢场作戏的人。
他猜测，这一切还是与之前在深城碰见的那个美貌姑娘有关，但是杨磊没发表意见。
杨磊一向不喜欢在这件事上多透露，打听不出具体信息的老贾只得识趣地转移话题。
一个钟头后，回到故土的老贾早把这桩八卦抛诸脑后，光顾着回老家显摆，和杨磊分别之后买了一堆礼品，一头扎进了村里。
杨磊则去打听罗玉珠一家的消息。
可惜天公不做巧，在他回深城的这天，罗玉珠被罗宝珠带去了港城。
无妨，处理完罗家内部的家事，罗宝珠迟早会带着罗玉珠回深城，他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期待以一种全新的身份站在罗宝珠面前，提出这些年一直不敢提出的要求。
远在港城的罗宝珠并不知晓杨磊已经回深，更不知晓他的打算，她只静静安排着旁听流程。
一周之内，她带着母亲徐雁菱和姐姐罗玉珠旁听了两场庭审。
六月份的港城，天气燥热。
徐雁菱替罗玉珠换上一套轻薄洁白的纱裙，手挽着闺女跟上罗宝珠的脚步，进入法庭。
法庭里肃穆庄严，徐雁菱起初有点担忧，小声询问：“你说罗振康和罗明珠能翻盘吗？”
“不太可能。”罗宝珠胸有成竹。
两位关键证人都出席了，蜗居在深城的何庆朗可以为当年那起车祸事件作证，一直被留在海南的莫耀良则可以替深圳湾沉船事件作证。
无论如何，罗振康和罗明珠都休想翻案。
“那就好。”得到保证的徐雁菱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是个心软良善的人，但她也懂得分辨，对于罗振康这种害死自己儿子的坏蛋，她没法释放多余的同情心。
时过境迁，这些年她又沉沉浮浮，心境稳了不少，但不代表她知道真相后不会难过。
倘若没有罗振康一念之私，她儿子罗振荣会好好活下去，现在说不定已经成家立业，她说不定也有了孙子，尽享天伦之乐。
更重要的是，如果儿子罗振荣没有出事，闺女罗玉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罗玉珠同样会拥有美好的人生，她一双优秀的儿女不知道该过得有多么幸福。
是罗振康亲手毁了这一切！
这么恶毒的人，让他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足解恨，只是终身监禁算是便宜他了。
至于罗明珠，那就更可恶了，当初那场沉船事件，目的是针对罗宝珠，却害得无数无辜的人命丧黄泉，罗明珠手里捏着几十条人命呢。
这样的人该下地狱！
“对了，我听说4月份，港城这边取消了死刑，你说罗振康和罗明珠提起上诉，是不是故意等法规出来？”
“应该不是。”罗宝珠摇头。
四月份港城的确修订了法例，正式废除死刑，以终身监禁作为最高刑罚，但其实港城已经很多年没有实际的死刑判定。
最后一位死刑犯人是在1966年被执行，之后长达20多年内，没有任何判处死刑的案例，死刑已经实际被废除，只不过今年才在法案上通过。
不管有没有这一出，罗振康和罗明珠的判定结果都会是终生监禁。
罗宝珠猜测的很准确。
对于罗振康的判决，二审决定维持原判，同样，罗明珠的二审结果也是维持原判。
两人再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宣判结束，徐雁菱异常激动，这两个企图谋害自己子女的凶手终于受到法律的制裁，可算是老天开了眼！
她心里同时有种浓烈的空虚。
这样的结果虽然大快人心，但她更希望她儿子还活着，她闺女还没变傻，就算让罗振康和罗明珠这两人赔出生命，那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可以，她不想要这两人的性命，她只想让儿子活过来。
可惜不可能了。
去世的人永远去世了，再也回不来，这么一想，有些事情即便等到了结果，也弥补不了心里的遗憾与伤痛。
往日的伤口再度被残忍地撕开，徐雁菱心里一阵钝痛。
坐在她旁边的罗宝珠木着脸，同样思绪万千。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这场持续了多年的争斗终于迎来了结局，坏人得到了惩罚，罗振康和罗明珠下半辈子都会在监狱里度过，三房的资产也会全部由她来接手，但她心里没有大获全胜的喜悦。
有些遗憾无法弥补，本该灿烂的人生被毁，如何再去追回？
罗宝珠只能安慰自己，至少这些作恶的人没什么好结果，他们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也算是对逝去的人一种安慰。
尘埃落定，罗宝珠和徐雁菱都处在百感交集的思绪中，两人没有注意到旁边静静坐着的罗玉珠，此刻早已泪流满面。
宣判结束，三人陆续出了法庭，准备回家。
在这个放松的时刻，一场意外在众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降临。
被限制人身自由的罗明珠坐在汽车后一排，远远瞧见罗宝珠一家三人，恨得咬牙切齿。
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拜罗宝珠所赐，罗明珠不恨其他人，唯独最恨罗宝珠。
当初策划的那场沉船事件，怎么就没把罗宝珠给溺死呢！
一想到自己和哥哥进了监狱，家里的资产全由罗宝珠接手，母亲将会面临晚景凄凉的处境，罗明珠心里的恨更是顷刻间如潮水般翻涌。
凭什么她大哥辛辛苦苦维持的家业要全部落入罗宝珠手中？
凭什么风光的罗家二房和三房都倒下了，最后大房却尽收渔翁之利，混得风生水起？
凭什么她和大哥的下半辈子要在监狱里度过，而这个害惨了她一家子的女人却可以自己地站在大街上呼吸新鲜空气？
不公平，这根本不公平！
老天难道瞎了眼吗！
一旦被关进监狱，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报复罗宝珠，罗明珠把心一横，抓住这最后的时机，上前一扑，扭动驾驶员的方向盘。
反正她已经被判了终生监禁，再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处罚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的她已经失无可失，什么都有的罗宝珠才是那个输不起的。
她曾经说过，哪怕是死，她也要拉罗宝珠下去垫背。
一语成谶，她现在真想拉着罗宝珠去死。
既然她的人生已经没戏了，那罗宝珠也别想好过！
大家一起死了算了！
双眼猩红的罗明珠已然丧失理智，心里一发狠，手上用力转动了方向盘。
汽车轮胎突然转向，朝着罗宝珠的位置直直而来。
在这个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时刻，竟然是罗玉珠最先反应过来，即将撞到的那一刻，她下意识伸手推开了旁边的罗宝珠。
一道巨大的声响划破天际，惊扰了法庭外的安宁。
汽车被驾驶员重新控制住，洁白的车身被溅了一滩血。
前方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安静地躺在血泊中。

第171章
杨磊在深城等了两周, 始终不见罗玉珠回来。
罗家三房的两场庭审早在一周前结束，罗玉珠还留在港城做什么？
即便罗宝珠因为后续事务不得不留在港城处理，罗玉珠也应该早就被徐雁菱带回深城, 难不成被其他事情耽搁了吗？
杨磊想去查一查。
还没行动, 一桩天大的噩耗传来。
6月23日, 总理发表讲话，宣布要终止房地产公司上市，全面控制银行的资金进入房地产业。
次日，中央发布《关于当前经济情况和加强宏观调控意见》，这就是轰动全国的“十六条”，十六条的措施包括清理违章拆借、严格控制信贷总规模、削减基建投资……
这是国家第一次对房地产进行宏观调控。
再不调控，海南就彻底乱了。
自从海南建省，国家给予的优惠政策比深城还好，但是海南一直没发展起来, 其根本原因就败在炒房上。
最热闹的时候, 海南有两万多家房地产公司, 他们的到来不是要建设海南，而是以一种击鼓传花的方式疯狂收割。
玩法不外乎把土地抵押给银行，获得贷款，继续扩张, 买入土地后, 设计图纸，然后拿着图纸卖楼，等土地价格上涨, 还没开始施工呢，土地和设计图纸就被一起打包转手卖给下家。
一块土地在商人手中转来转去，富了几波人, 但土地还是土地，土地上没有建设出高楼大厦。
进入海南的资金有70%投资房地产，投资房地产的资金中有70%来自银行和信托，这么多热钱流入，对于海南的建设却毫无作用，还耽搁了项目的发展。
房地产纯粹是在薅自己人的羊毛，而且还把风险都扔给了银行，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国家本来是对海南的发展寄予厚望。
外部国际形势风云变幻，苏联的解体让社会主义阵营退败，经济上一片萧条，急切需要探索新道路，海南工业底子薄，一穷二白，最适合做新经济试验场。
加之海南和台湾的面积差不多，两个岛上的原住民都是少数民族，发展好海南，对于大统一也有一定的示范作用。
谁知道这几年海南完全没发展起来，倒是被“炒”得火热，国家不得不出手调控。
当这场击鼓传花的游戏被叫停，银根全面紧缩，如火如荼的海南房地产被釜底抽薪，这个巨大的地产泡沫终于被戳破了。
这场投机性的需求根本没有足够的市场去消化，所有人都不断地往上爬，却忘了下面支撑的地基摇摇欲坠，承受不住那么多人。
一旦倒下，大部分人无法幸免。
釜底抽薪带来的大崩盘让海南地产硬着陆，硬着陆的后果是海南房价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型，比腰斩还恐怖，直接跌了85%。
鼎盛时期的2万多家地产公司，其中有1万5千多家地产公司申请破产，3000多家公司直接跑路，只留下带不走的600多栋烂尾楼。
海南的风景名胜自此变成了：天涯、海角、烂尾楼。
作为炒房客中的一员，杨磊也没能幸免。
股市持续下跌，资金大部分被套在股市，银行又停止贷款，海南那边的地产项目只能叫停，地价又直接崩盘，现在已经是资不抵债。
只能宣布破产。
辛辛苦苦好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什么都没了。
兵败如山倒，当潮水涌来，根本没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还没来得及自救就被淹没在时代的洪流中。
一切都完蛋了。
好不容易攒下的资产，瞬间化为乌有，巨大的打击震得杨磊三魂丢了七魄。
巨变之下，时代带走的不只是他的资产，还有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尊严与自信。
这些资产是他的底气，资产没了，他所有的底气也没了。
在这样的当口，另一道更大的噩耗传来。
浑浑噩噩的杨磊游荡到东湖丽苑小区时，无意听见李秀梅与老太太的对话。
“妈，是真的吗？玉珠在港城出了车祸，人没了？听说是罗家三房那个姑娘故意撞的？哦哟，这姑娘心肠怎么这么歹毒，你说玉珠出发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走了，作孽哦……”
顷刻间，天旋地转。
杨磊眼中的世界，彻底黑了。
当然，杨磊永远不知道这样的对话其实还有下文，在李秀梅伤感地慨叹一番后，老太太纠正她：“人还没走呢，玉珠被送去美国治疗了，目前在住院，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家伙都想去探望，但是去美国一趟不太方便，出入境管理和出国审批比较严格，只得作罢。
眼瞧过了一个月，李文杰不得不打电话给罗宝珠，询问罗玉珠的恢复情况。
“老板，玉珠姐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可以出院了吗？”
“放心吧，她恢复得很好，在你婚礼前可以出院。”
罗宝珠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陶敏静和李文杰已经定下了婚期，算好吉日选在8月1日，打算在她出席完罗振康和罗明珠的庭审之后再告诉她。
谁知中途发生这样的意外。
“你隔三差五打电话过来询问恢复情况，不就是担心在你婚礼的时候她无法参加，你也别担心了，你的婚礼她一定会出席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文杰挠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
挂断电话，他心里落下一颗大石头。
转头对身边的陶敏静交代：“老板说了，玉珠姐恢复得很好，在我们婚礼前就能出院，到时候一定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你就放心吧。”
凑在一旁的陶敏静早已听了大概，连连点头，“玉珠姐没事就好。”
“但是我有事。”
李文杰收敛脸上的笑意，板起面孔一脸严肃：“眼看婚礼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想最后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如果你是为了报恩，那也不必要非得用这样的方式。”
不怪李文杰存在这样的想法，实在是两人的进展全由陶敏静主动。
连求婚都是陶敏静先开口。
李文杰没什么大男子主义，也不觉得女孩子主动开口会掉身价，他只是对这段突飞猛进的关系感到一丝疑惑。
严格来讲，他和陶敏静认识已经有好多年。
从当初陶敏静带着老乡们来深城谋发展，他就与之结识，这么多年一直是相熟的朋友阶段。
后来陶敏静去了英国进修一年，回国后直接留在港城发展服装店，那几年里，他和陶敏静的联系变得很少很少。
如果不是去年替陶敏静挡了一枪，两人之间也不会迅速熟络亲密起来。
“我还是想重申一下，当时如果站在我旁边的人是红慧，我同样也会替她挡枪，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文杰神情无比认真。
诚然，他并不反感与陶敏静在一起，他一直都非常欣赏陶敏静，但如果陶敏静是念着当初替她挡枪的功劳，那就完全没必要。
“婚姻是一件郑重的事情，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不要被这种恩情绑架，我救你的初衷也并不是如此，换作任何人，我都会相救的。”
陶敏静听笑了。
望着神态认真的李文杰，她扬着嘴角，直白地问：“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有想法、有目标，性格坚毅且理性的人。”
“那你觉得，这样的人会分不清恩情和感情吗？”
一句话怼得李文杰语塞。
好像也是哦，陶敏静一向很看重事业，不像是拎不清的人，但他为什么总觉得陶敏静和他在一起是为了报恩呢？
“让你相信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跟你在一起，有这么难吗？”
陶敏静一双眼眨也不眨盯着他，“既然你不相信，那我不妨说说我的感受，其实早在深城东门老街经营那家服装店时，你时常过来帮忙，我那个时候对你印象就不错，只不过那会儿我刚来深城没两年，一心放在事业上，没有多余的心思处对象。”
“后来出国去进修，又在港城耕耘一段时间，也算是见过了世面，在事业上也小有所成，其中不乏有些追求者，但我都没看上，我对于物质外貌方面并没有太大的要求，但我对品行的要求很高。”
“这么多年，很难再遇到像你这样可以让我感到安心的人，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眼中都浮现着对尘世的欲望，满身功利，而你这么多年始终没变，还是原来那个你。”
“替我挡枪那件事只是一个契机，这让我明白其实我们的命运终究会纠缠在一起，所以我也就顺势而为，你说换成任何人你都会救，这就是我欣赏的点。”
“可能你觉得平平无奇，但不是所有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救旁边的人，你并不知道，这种善良有多么可贵。”
……
“别说了别说了，我信了。”李文杰早已面红耳赤。
这一大段掏心窝子的话，夸得他脸上、身上异常燥热。
怪难为情的。
他没什么感情经验，整天跟着孤家寡人般的上司罗宝珠工作，整个人身上也都散发着孤家寡人的气息，唯一一段感情便是和陶敏静这段。
若不是陶敏静占了主动，两人或许也不会在一起。
被动型的他又没什么经验，难免对于陶敏静突然的青睐感到一丝不安。
不过有了陶敏静这番话，他也再没什么好质疑的。
李文杰顶着一张通红的脸，羞涩中又带着一丝坦然地朝陶敏静张开双臂。
“呐，我给了你反悔的机会，你不用，那这辈子就永远不能反悔了哦。”
“嗯。”陶敏静笑着与之相拥，脸埋在他胸膛，幸福而平静地接了下半句：“永远不反悔。”
8月1日那天，婚礼如期在深城老家举行。
按着老家的习俗，婚宴要摆三天流水席。
第一天是待媒，第二天是正日，第三天是请新亲。
待媒就是感谢媒人，实际上是为婚宴做准备工作，厨师准备食材，街坊邻居们过来帮忙搭喜棚等等。
正日是宾客来贺，新娘过门的那一日。
请新亲是邀请新娘家的叔叔伯伯、舅舅阿姨之类的近亲过来吃席，以示对新娘的尊重。
陶敏静不是本地人，娘家离得远，第三天就免了，婚礼只办了两天。
老家宅子里，办婚礼的这两天异常热闹。
老太太王桂兰年龄大了，唯一的儿子又过世太早，底下需要吆喝张罗的事情全交给了李秀梅。
李秀梅是个爱露风头的性子，自己家里两个孩子没办过喜事，瞧见文杰是家族里唯一办婚礼的，也乐得替他张罗。
新客一位接一位，李秀梅四处招待，奔来奔去忙得不亦乐乎。
老宅宽敞院子的角落里，一条板凳上，坐着一对久违的老熟人。
陶红慧早早来到新郎家踩点，查看一圈布置后，被招待在角落嗑瓜子，没多久，瞥见了跨进院门的邹艳秋。
邹艳秋已经许久不露头。
当初陶敏静和陶红慧到处打探，还托老板罗宝珠帮忙留意，后来罗宝珠告诉她们，邹艳秋并不乐意与她们见面。
若不是这场婚礼，恐怕这辈子难得再聚一次。
陶红慧主动挥手与邹艳秋打招呼。
以前三个人中，邹艳秋通常是打扮得最为时髦耀眼的那位，现在情况完全逆转，陶红慧穿着V字紧身长袖，下搭一件牛仔长裙，顶上一道贝雷帽，耳边是字母型大耳环，颈间挂着黑白两色珍珠项链作配饰，活脱脱一个时尚都市丽人。
反观邹艳秋，上身一件普通白短袖，下面一件直筒长裤，脸上半点脂粉未涂，素净得可怕。
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这么喜庆的日子，陶红慧也不想深究邹艳秋这两年的生活。
事实上罗宝珠已经告诉过她，这两年邹艳秋一直在蛇口一家酒吧里做清洁工。
聊什么话题似乎都有些敏感，陶红慧干脆聊起以前那段日子，“深城有个叫做南雁的作家，在《特区报》的青春驿站版块连载了深城打工妹的故事，你看过吗？”
邹艳秋迟疑片刻，摇摇脑袋，“没有。”
“她和咱们还是老乡呢，主要是讲从湖南到深城来的打工妹在深城电子厂里打工的情况，语言很朴实，一下子让我想起咱们三个以前在玩具厂的日子。”
“想想那会儿我们也很坎坷，很艰难，每天为一日三餐发愁，站在这座繁华的城市，心里始终担忧能不能在这座城市里立足。”
“回头再看，以前的经历恍如隔世，你要是有时间的话，我推荐你去看看这个作家写的东西，太真实了，你看完一定会有所感触的。”
相似的经历总能勾起相似的回忆，陶红慧想以这种方法让邹艳秋念起一点旧情来，试图修补关系。
邹艳秋大概是明白了她的意图，沉默很久，才轻轻点头，“有空我去看看。”
“那你……”陶红慧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阵锣鼓的喧闹完全掩盖住她的声音。
这是有贵客来临。
以前婚宴上来了贵客，都要在门口悬挂一副鞭炮点燃，以示尊重。两年前，政府出了规定，特区内，除了经过政府批准的大型庆祝活动外，任何个人或者单位不能在特区燃放烟花爆竹。后来办喜事，一律改成了敲锣鼓。
一阵喜庆的锣鼓声中，罗宝珠走了进来。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美艳女郎，对方并没有刻意打扮，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与一身正红色长裙相得映彰，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顾盼生辉，莫名让人挪不开视线。
院子里蓦地安静一瞬。
陶红慧听见了自己清晰的抽气声。
嘶，好美啊！
自己精心打扮的时髦以及邹艳秋天生丽质的脸蛋，此刻在这位女郎面前简直相形见绌、不值一提。
“她是谁啊？”陶红慧小声嘀咕。
旁边的邹艳秋摇摇脑袋，“我也不知道。”
说话间，一双眼睛始终放在这位美艳女郎身上。
别说这两人不知道这位女郎的来历，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甚至最该知道的新郎李文杰本人，在见到女郎的第一眼，也差点没认出来。
他走上前接待罗宝珠，“老板，这位贵客是？”
“怎么，不认识我了吗？”这次不等罗宝珠介绍，罗玉珠主动上前握住李文杰的手，含笑的眼睛俏皮眨了眨，“不是你几次三番打电话过来问候，生怕我没法参加吗？站在你面前你反而不认识了？”
“你、你……”李文杰惊愕，“你是玉珠姐？”
上上下下打量对方半天，李文杰还是不敢相认。
他不是没见过罗玉珠，只不过他印象里的罗玉珠不是这样活泼的性子，也从来没听过罗玉珠如此流利的表达。
这样看上去根本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啊。
不对，普通人没她这么耀眼。
“她、她……真是玉珠姐？”李文杰不死心地朝罗宝珠求证。
罗宝珠笑了笑，推推身旁的人，“你不是要见老太太么？”
“啊，对。”罗玉珠明眸善睐的双眼扫过李文杰，“老太太在哪儿呢？”
李文杰指了指后屋。
“谢谢啦，我去看望老太太，就不和你这位准新郎聊了。”罗玉珠说着迈起优雅的步子，在满院子宾客目光的注视下，大方走向后屋。
看着对方走远的身影，李文杰久久无法回神。
“老板，玉珠姐她……”
“对，她恢复正常了。”罗宝珠在心里叹息一声，“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一场车祸没带走罗玉珠的性命，反而让她彻底清醒过来，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
“那真是大喜事啊，只不过……”李文杰挠挠脑袋，“只不过我还有点不习惯，对这样的玉珠姐不是很了解，她现在完全像另外一个人。”
不习惯的不止李文杰一个。
刚恢复正常时，连罗宝珠和徐雁菱也有些不习惯。
中间隔了太多年的时光，陡然变得正常，的确需要一阵子时间来适应，罗宝珠已经差不多适应了，她拍拍李文杰的肩膀，“放心吧，你会很快适应的。”
她姐长得漂亮，性格活泼，与之接触的人都会轻而易举喜欢她，相处什么的完全不是问题。
如她所料，罗玉珠轻易成为了这场婚礼的焦点，差点抢走新郎新娘的风头。
事后，满院子的人都在朝老太太打听这个美艳女郎的故事。
此刻故事中心的主角罗玉珠已经回到东湖丽苑的房子中。
屋子里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与从前别无二致。
她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把从婚宴上带来的喜糖，剥开一颗想要尝尝，想起什么，终究没放入嘴中。
“他没来。”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罗宝珠听到这一句，心里一愣。
想接话，又生生憋了回去。
罗玉珠离开阳台，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你说杨磊以前和陶敏静、陶红慧、邹艳秋三人一起从小地方过来深城发展，情谊深厚，如今陶敏静婚礼，陶红慧和邹艳秋都来参加，怎么唯独杨磊没来？”
“他来不了。”
“为什么？”罗玉珠追问。
这一刻还是来临。
自从恢复后，罗玉珠一直没提过杨磊这个人，但她知道罗玉珠迟早要提起，罗宝珠沉默片刻，抬眸望向对面的人，“姐，你想见他？”
空气静默一瞬。
对面传来罗玉珠坚定的声音，“我该去见见他。”
“好吧，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不过……”罗宝珠站起身，不忘提醒，“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罗玉珠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她误解了罗宝珠的意思。
她以为罗宝珠只是温馨的提示，所以当她第二天跟着罗宝珠驱车来到深城唯一一家精神病医院时，站在大门口的罗玉珠迟迟不肯挪步。
“这是什么意思？”罗玉珠不可置信地盯着医院门标，“难道杨磊他……”
罗宝珠没解释，只道：“你跟着我来就知道了。”
一路跟着罗宝珠走进医院，绕过几条小道，停在紫藤兰凉亭下的一条长椅前。
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着大号病服、目光涣散的男人。
瞧见周边的动静，男人只抬眸望了一眼，对于突如其来的两人置若罔闻。
“他怎么了？”若非亲眼所见，罗玉珠差点不敢相信不远处坐在长椅上目光呆滞的男人，竟然是以前心思活泛、机灵精明的杨磊。
什么变故让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在海南的地产投资让他一夜之间破产，打击太大，加之那个当口听到了你的消息，他以为你去世了，双重打击下，精神没承受住，疯了。”
罗宝珠解释完，望了一眼长椅上的人，主动调转步子，走出几米，为两人腾出一点空间。
清凉的微风拂过树枝，吹起了长椅上男人病服的衣角，一片叶子落在他头顶，男人浑然不觉。
罗玉珠走上前，摘掉他头顶的树叶。
都说患有精神疾病的人通常带着攻击性，男人坐在长椅上，任由她在头顶摆弄，并没有攻击，只抬起不聚焦的眸子看了她一眼，眼里全是陌生。
他不认得她了。
即便站在眼前，他也完全不认识她。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无人回应。
唯独清风拂枝，沙沙作响。
罗玉珠没再继续问下去，也不忍再继续待下去，她取下手腕处的翡翠手镯，塞到男人手中，看了一眼仍旧无动于衷的男人，转身快步离开。
落在几米之外的罗宝珠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从医院出来，坐在回程的车上，罗玉珠眼眶发红，眼里赫然有泪。
她垂下眸子，眨巴几下憋住泪水，沉声道：“我把你送给我的镯子送给他了，抱歉。”
“既然送给你，你有处置的权利，没什么好抱歉的。”
罗宝珠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洁白的手绢递给身旁的人揩眼泪，却并不去看身旁的人，目光只注视着前方的道路。
“他这样其实也算是因祸得福，躲过一劫，生意破产，欠下的债他是还不起的，跟着他合伙的老贾直接跳楼了，他虽然疯了，至少留了一条命，也卸了一身债。”
罗宝珠不会安慰人，她的水平实在有限，但说的都是大实话。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连罗玉珠这么多年之后都能清醒过来，保不齐哪天杨磊也恢复了正常。
罗玉珠送出去的那只翡翠手镯，何尝不是送出去了一份希望。
那是价值两百多万港币的手镯，也是一笔可以转化的原始资金，前提是杨磊能恢复清醒。
医院里，紫藤兰凉亭。
坐在长椅上的男人摸着手中的翡翠镯子，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嘴里艰难又生涩地念叨出两个字：“玉珠。”
随后像中了邪一样，不停地反复地只念叨这两个字。
他终于回答了问题。
但是人已经离开了。

第172章
婚礼过后, 李文杰和陶敏静预备去夏威夷度蜜月。
操持整场婚礼的李秀梅听说后，内心又高兴又羡慕。
文杰结了婚，丽娟虽说没结婚, 但有了后代, 唯独自己家的两个孩子, 既不结婚，也没有后代，愁死人了。
现在黄俊诚和黄香玲已经足够给她长脸，黄俊诚的保险事业发展到全国各地，黄香玲研发的华星电脑成了时下最热门的品牌，说出去她倍有面儿。
可是经历李文杰的婚礼后，她发现自己内心最真切的愿望，还是希望两个孩子能成家，开枝散叶。
这心思以前被打击得渐渐歇了, 李文杰的婚宴又刺激它死灰复燃。
李秀梅心思重新开始活跃。
她趁着黄俊诚好不容易在家的工夫, 逮着机会拼命做思想工作, “你瞧瞧文杰，现在多幸福，他还小你好几岁呢，你看看你现在, 是该成家了。”
“前两天文杰婚礼上, 那些个长辈问起你来，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是年龄最大的哥哥, 到现在还不讨媳妇，大家伙都拿眼睛看着呢。”
“你自个儿想想，你说周围跟你差不多年龄的人, 谁还没结婚？”
话音刚落，坐在黄俊诚旁边的程鹏笑呵呵举手，“婶子，这话就有点不对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人结婚都晚，不和你们老一辈不同咯。”
差点忘了，程鹏也没结。
这可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李秀梅心思一转，目光在程鹏身上流动，“鹏子啊，要不之前的事，咱们再筹划筹划？”
之前的事无外乎是撮合他与黄香玲，程鹏连连摆手，“别别别，婶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事还是算了吧，你瞧现在香玲多厉害，我配不上她呢！”
“这话说的，你也不差啊。”
李秀梅将油盐不进的黄俊诚丢在一边，主动坐到程鹏身旁，“婶子是看中了你的人品，咱们都知根知底的，这才放心嘛，婚姻不就图个稳定么，香玲脾气不咋地，你脾气好，两人过日子正适合。”
这番肺腑之言并非假话，程鹏也明白李秀梅的心思。
只不过……当事人黄香玲不乐意啊。
他是过了好一阵子才知道，上次李秀梅闷不吭声将他叫上门，是为了给黄香玲相看，那个时候他并不知情，以为李秀梅真给黄香玲安排了相亲对象，心里一阵失落。
后来发现李秀梅属意的相亲对象是他本人时，他也并没有多么高兴。
他已经从黄香玲的嘴中得知了最真实的想法，这丫头一心扑在事业上，压根不想结婚呢。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他不能剃头担子一头热，那是没用的。
这种事情也强求不得，程鹏看开了，他劝李秀梅也看开些，“凡事不能勉强，香玲不想结婚，婶子您也别逼她，我看她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至于我嘛，我就给俊诚作伴，咱俩一起打光棍，被嘲笑也有个伴。”
李秀梅：“……”
打光棍是什么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搞得多么荣耀似的。
没救了，这几个孩子彻底没救了！
李秀梅狠狠瞪了两个离经叛道的人几眼，气得扭头就走。
院子里只剩下黄俊诚和程鹏两人。
没了李秀梅在旁唠叨，周遭顿时安静下来，一直没发言的黄俊诚缓缓开口：“你不用陪我一起打光棍。”
“嗐，我那是跟婶子开玩笑呢。”
黄俊诚望他一眼：“不，你并没有开玩笑。”
一句话掷地有声。
院子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应。
半晌后，程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俊诚，你在说什么呢？”
他用夸张的笑容掩盖内心的心虚，语调跟着提高几分，欲盖弥彰地解释：“我真是和婶子说着玩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黄俊诚没有接话，只微微俯身，缓缓扯起裤腿。
裤腿下，露出一段义肢。
那是他在国外购买的最先进气压式材料的义肢。
“我现在走路可以不用拄拐杖了，穿上长裤和跑鞋，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走在大街上也不会遭受异样的目光，所以……”
陡然没了下文，程鹏下意识接着问：“所以什么？”
“所以你不用再感到自责，我没有选择成家是我自己的原因，和腿部残疾没有任何关系，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你可以去追求你自己的幸福，不要再用‘陪着我’这种方式来惩罚你自己。”
“我已经释怀了，现在该你释怀了。”
说完，黄俊诚驱动义肢，缓慢而平稳地离开院子。
只留程鹏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多年前的回忆不断涌入脑海，勾起一段尘封的不为人知的往事。
那是一个太阳浓烈的下午，一群小伙子约着去水库钓鱼，大家嬉嬉笑笑走在路上，谁也料不到一场悲剧即将诞生。
黄俊诚别在腰间的鱼竿太长了，一不小心碰到高压线，被紧急送往医院后，左腿终究没保住。
截肢后的黄俊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把这件事赖到别人头上，认为是有人从他身后推了他一把，他才会撞到高压线上。
所以住院期间，那群一起约着去钓鱼的小伙子前来探望时，黄俊诚逢人便问：“你过来探望那个，是不是心虚？当时是不是你推了我？”
没人想被扣上这顶大帽子，渐渐的那些人不与黄俊诚来往了。
唯独只剩下他一个。
当时大家都以为是黄俊诚死活不愿意接受残疾的现实，才故意诬赖别人，以减轻心底的痛苦，大家也都以为他心地善良，无论被黄俊诚如何刁难，始终不离不弃。
事实上，只有他知道黄俊诚说的都是实话。
当初的确有人推了黄俊诚一下，那个人就是他。
不过他是无意的，他是想打闹而已，根本没料到会造成这样惨烈且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没有勇气面对这样的局面，也无法承担事情的后果，这个秘密被他永久埋在心里，准备以后带进棺材里，同时他也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会尽全力弥补黄俊诚。
所以后来，与黄俊诚发生争执，他一定是最先低头道歉的那个，黄俊诚家里的大事小事，只要他能帮上忙，一定会抽空过来帮忙，就连黄俊诚的妹妹黄香玲，他也当成自家妹子一样照顾。
在以前朴素的年代，他甚至想过，以后可以和黄家做亲家，娶了黄香玲之后，黄俊诚成了大舅哥，哪怕黄俊诚这辈子都无法讨到媳妇，那也没关系，他会给这位大舅哥养老送终。
也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后来慢慢对黄香玲产生别样的感情。
如果没有改革开放，如果深城没有被划为特区，如果生活还按着老一辈的继续下去，这一切都有可能成为现实。
可惜没有如果。
改革开放发生了，深城被划成经济特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本该在二十出头的年龄就嫁人的黄香玲选择继续参加高考，而他，也不再是种地的庄稼汉。
时代在向前，一切都回不去了。
程鹏没有过抱怨，尤其是看着黄俊诚一点一点逐渐变好，他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这一切得归功于他的老板罗宝珠。
同样，也是罗宝珠造成了黄俊诚迟迟不愿成家的事实。
不过没关系，黄俊诚不成家，那他也不成家，反正黄香玲也是个不想成家的，大家就一起单身为伴。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只是不曾想到原来黄俊诚什么都知道。
宛如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扒光了衣服，程鹏内心百感交集。
他顶着一张被泪水糊湿了的脸，三两步追上行动缓慢的黄俊诚，问出那个想问又不太敢问的问题：“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黄俊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怕我说了，会失去唯一的朋友。”
声音很快被风吹散，早在消散之前就牢牢刻进了程鹏心里，他望着一步一步缓慢移动的黄俊诚的背影，终于破涕为笑。
浓烈的太阳挂在当空，一如当初的那个下午。
无论发生过什么，他还是黄俊诚口中认证的唯一朋友，这就足够。
或许，是时候释怀了。
——
准备去夏威夷度蜜月的李文杰和陶敏静提前来到港城，预备从港城国际机场出发。
出发之前，陶敏静先和陶红慧告别。
找了半天没找着人，原来陶红慧亲自去了杂志社，只为购买她喜欢的深城作家南雁最新一刊的文章。
归来时，陶敏静瞧见她无精打采，失魂落魄。
“怎么，没买到？”
“不是，买到了。这次期刊还附带了一份关于作者的采访，我知道了作者的真实姓名、年龄、样貌……”
“这不是挺好的吗，有什么问题？”陶敏静不解。
陶红慧不言语，只默默举起手中的杂志，翻到其中一页，露出作家南雁的真实姓名与相貌。
那页的作者介绍旁，赫然贴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小字上清晰写着：作家南雁，原名邹艳秋，女，籍贯湖南。
“原来你之前看的那系列关于深城打工妹的文章，是艳秋姐写的？”陶敏静大感意外，她完全没想到邹艳秋会走上写作的道路。
陶红慧也没想到，“前些天你婚礼上，我还推荐她看看南雁的文章，没想到南雁就是她自己，难怪那些打工经历我看着这么熟悉。”
即便非常熟悉，陶红慧也完全没把作家南雁与她相熟的邹艳秋联系起来，谁能料到只有初中学历的邹艳秋最后会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呢？
真是想不到啊，邹艳秋最终的归宿会在文字里。
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模糊了陶红慧的双眼。
她想起很多年前，懵懵懂懂的自己背着行李袋，跟着陶敏静来深城闯荡。
那会儿年龄小，什么都不懂，兜里也没几个钱，仗着一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竟然敢来陌生的城市混饭吃。
不得不说，她们三个是勇敢的。
三人之中，邹艳秋一向是最不安分的那个，她不愿意做循规蹈矩的工作，也耐不住性子平庸下去，想取巧过得轻松些，仗着漂亮的外表走过弯路，也得到过惩罚，去牢里蹲了一年，出来后碍于不光彩简历只能从事最基础的清洁工作。
所幸这些曲折的经历都化成了养分，在她通往写作这条道路上默默滋养着她。
现在的邹艳秋低调多了，也踏实多了，敛去昔日张扬的光环，她开始向内寻求安宁。
这何尝不是一种美好的结局。
眼下邹艳秋成了知名作家，陶敏静获得了尘世间的幸福，而自己也赚了很多很多钱，当初从湖南小村庄走出来的她们三人，在穷困潦倒、为一日三餐发愁的时候，会想到未来变得如此丰足吗？
不知不觉，两行热泪挂满陶红慧脸颊。
她收起杂志，拥抱着与陶敏静告别，“好好度蜜月，店里一切有我，你放心。”
陶敏静没用言语回应，只更加用力回拥着她。
一个钟头后，收拾好行李的陶敏静来到港城国际机场。
在此之前，李文杰已经提前到达。
他提前到达的目的不为别的，只是想目睹他大哥李文旭送钟雅欣登机。
钟雅欣要去加拿大定居了，离开之前，特意邀请李文旭相送，至于李文杰，纯粹是过来凑热闹。
不过他还是识趣的，两人说着道别话时，他落后几步，并没有凑过去。
“以后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应该不会回港城了。”钟雅欣在这里经历了一场失败的感情，一场失败的婚姻，她想换个新环境重新生活。
“感谢你能来送我，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人来人往的机场里，钟雅欣笑出几分苦涩，“送我走你倒是很积极，如果以后我回来，你会欢迎吗？”
站在一旁的李文旭盯着前方排队人群，没吭声。
“那看样子是不欢迎了。”钟雅欣自嘲地笑了笑，“以前你看不上，现在你只会更看不上。”
这话听得李文旭直皱眉。
“离婚不是污点，不被我喜欢也不是你不够优秀，只是不合适而已，缘分不能强求，放下才能解脱，希望你在新环境里能拥有一段崭新的生活。”
难得听到李文旭道出这一长段安慰人的话，钟雅欣苦涩的心里泛出一点甜蜜。
她其实是很容易满足的人，可惜李文旭从来没给过她一丝希望。
也只有在这样即将离别的时刻，他才会吝啬地施舍一点似是而非的关怀。
是怕说多了，她会恋恋不舍吗？
可真是个残忍的人。
“放心吧，我已经放下了。”
钟雅欣提着行李转身，泪流满面地走向登机口，她没回头，只扬起胳膊朝身后的李文旭挥手作别。
身影逐渐走远，消失在人群。
李文杰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盯着他哥李文旭的脸，无比正经道：“人家已经放下了，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放下？”
李文旭瞥他一眼，“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没说鬼话啊，为什么医者不能自医呢，你刚才怎么劝人家的，说什么缘分不能强求，放下才能解脱，你看你不是什么都懂吗，那你为什么不肯放下呢？”
李文旭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我放下什么？”
“你放下……”李文杰一顿，指了指他哥的手腕，“放下这只手表。”
空气兀地一静。
李文旭眉目极轻地皱了一下，转身便走。
“哥，别人不知道你的心思，作为你弟弟，难道还察觉不出来吗，这么多年了，你别以为你隐藏得很好，其实我都知道！”
李文杰追在他身后，使劲爆料。
他自小和哥哥李文旭一起长大，哥哥肚子里几条蛔虫他都一清二楚，这么多年，哥哥一直跟在老板罗宝珠身边，从来没想过自立门户。
他哥可不是什么乖乖性子，能服服帖帖跟在罗宝珠身边这么多年，这其中难道没有猫腻？
鬼才不信。
单说那只手表，那是很多年前罗宝珠遭遇沉船事件之后，交由他哥拿去换钱，他哥没多久就把手表赎了回来，一直戴在身上。
这算什么嘛。
至少人家钟雅欣还能光明正大地表达出来，他哥呢，闷葫芦一个，看上去也并不打算让这段心事拨云见日。
既然是毫无指望的一段感情，为什么不理智地放下？
“哥，现在罗家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宝珠姐迟早要和温先生在一起，到时候你岂不是更难受？何必为难自己呢，不如放下来得自在。”
“说完了吗？”李文旭突然停下脚步，调转方向看着他，“说完了就闭上嘴。”
“我不！”
李文杰一股犟劲上来，执意要劝，“你是我哥，我不想看到……”
话到一半，连人带行李一起被李文旭推到刚来机场的陶敏静身边。
“我的事你就别管了，自个儿一边幸福去。”
丢下这句话，李文旭挥手作别，很快消失在两人面前。
“怎么了？”陶敏静望着李文旭离开的背影，又瞧了瞧李文杰满脸关怀的神情，“你和你哥起争执了？”
“没有。”李文杰说着举目四望，周围已经找寻不到熟悉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在心底重重叹息一声。
唉。
各人有各人的劫要渡，当局者不自渡，旁人也无能为力。
“我们走吧。”
李文杰接过陶敏静手中的行李，两人登上飞机，一起飞往夏威夷，为新婚庆祝。
婚礼之后，新郎新娘忙着度蜜月，罗宝珠却很快回到工作岗位处理事情。
她要张罗的事情太多。
忙得忘乎所以时，她会对着身后不停叫唤：“文杰，文杰你……”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无人回应。
这个时候她才会意识到，当初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伙子，如今也成为了别人的丈夫，建立了单独的家庭。
罗家的家事扯清了，资产全部握到她手中，当初那起车祸的真凶也找到了，罗振康和罗明珠纷纷得到应有的惩罚，姐姐罗玉珠也成功清醒过来。
一切尘埃落定。
铆足劲要实现的目标全部都实现了，有种餍足后的空虚。
接下来要定下更高更大的目标才行。
罗宝珠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自己动手整理出一份文件。
旁边的电话铃声适时响起。
她拎过话筒，对面传来温行安沉稳的声音：“一切尘埃落定，你忘了答应我的事情吗？”
“没忘呢。”罗宝珠轻声笑起来，“如果明天中午你能出现在我面前，我就给你回复。”
“那你等着。”
电话挂断，一辆从伦敦飞往港城的飞机悄然起航。

第173章
次日中午, 罗宝珠坐在一家咖啡馆中。
对面是章丽娟和章立母女俩。
好丽来连锁饭店已经在全国大大小小32座城市扎根，但在深城的店铺密度并不够，章丽娟思索着在罗湖北部新建一家饭店。
她盘下了一处新门面, 地址位于红岗花园, 离岗笋村并不远。
在去与原来店主签订合同的过程中, 途径罗宝珠的办公地点，顺道将罗宝珠约了出来。
“你说原来的店主是个卖鞋的？那为什么要搬走，店面生意不好吗？”罗宝珠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插手章丽娟开店的决策，这次章丽娟主动邀请她一起签合同，她也就没拒绝，只不过比较担心店面的情况。
章丽娟早已将店面的情况打听清楚：“店老板以前开了一家鞋厂，做批发生意，后来才转零售，他现在是想去市中心租个门面, 打开知名度, 但是这个店铺的合约没到期, 想转租出去。”
两人一问一答间，坐在旁边的小姑娘章立乖乖听着，也不插嘴打岔。
甚至还懂事地给两人的咖啡杯中分别加了一勺糖。
小小的动作让谈论正事的罗宝珠和章丽娟不约而同停下声音。
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初的小团子一眨眼长成了聪明乖巧的小姑娘, 罗宝珠感慨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将话题转移到家常：“小立上小学三年级了吧？”
“是，等暑假一过，她该读四年级了。”
“现在还是你妈在照顾她？”
“不是, ”章丽娟笑着摇摇脑袋，“我妈现在被我姥姥叫过去帮忙了，姥姥最近不是要张罗着开一家养老院么, 我妈被叫过去打下手，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这事罗宝珠略有耳闻。
自从姐姐罗玉珠恢复清醒之后，家里不需要有人特意照顾，老太太闲不住，瞧着大家都做生意，她也有了点子，想办一家养老院，尽可能让周围老年人有个安详的晚年。
刚开始大家都不太赞成，尤其是李秀梅，坚决反对，说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好好在家享清福就是了，现在她儿孙辈个个有出息，谁都有能力给她养老，她犯不上到处折腾。
后来发现老太太纯粹是精力旺盛、闲不住，李秀梅渐渐也不反对了，随她去折腾。
“老太太初衷是好的。”罗宝珠只能如此评价。
生命在于折腾，有多少人在老太太这样的年纪还有心性去做生意？
这是难能可贵的勇气。
“是啊，”章丽娟也赞同，“所以整个暑假，小立都跟着我东奔西跑的，看来我得……”
话到一半，突然没了下文。
章丽娟停住话头，一双眼直直望向咖啡馆的玻璃大门。
玻璃大门被推开，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款款走了进来。
罗宝珠好奇地望过去，妇人眼光也扫了过来，六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样一家小小的咖啡馆中偶遇，如果早知道，程婷不会踏入这家咖啡馆半步。
她不过是想带着儿子打发一下接下来的时光，没承想遇到了罗宝珠和章丽娟。
罗宝珠倒也罢了，她和罗宝珠没过节，主要是章丽娟，两人之前的恩怨可不小，当初闹得很僵，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
况且那时候她年轻，的确犯了一些错误，章丽娟对她有意见很正常。
昔日的朋友早已变成陌路人，再见面没有互相寒暄的必要，程婷打算当作没看见，谁料章丽娟主动朝她挥了挥手，邀请她一起同坐。
既然如此，拒绝倒显得有些刻意了，程婷牵着六岁的儿子走过去，客气地打过招呼，将小男孩抱入座位。
“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些什么？”经历过世事沉浮的章丽娟早已褪去小女孩扭捏的心态，迈入生意人豪爽的做派。
她连未婚先孕的风暴都挺了过来，当初好朋友间的那点小恩怨自然也就不值一提。
这些年她并没有刻意避开程婷，只不过深城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人一天能碰上三回，有些人三年也难得碰上一回。
章丽娟早已看开了。
“没忙什么，每天搓麻将、看电影、逛街购物，就靠这些打发时间，加上接送孩子，一天就这么混过去了，这些年都是这么混过去的。”
程婷的语气中颇有些自豪。
这样悠闲的日子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追求的生活，她轻而易举做到了。
能做到的原因取决于她嫁对了人。
家里的经济开支全由丈夫承担，丈夫的生意越做越大，她自然也就越来越悠闲。
有些人生下来就是享福命，程婷认为她自己就是这样命好的人。
像章丽娟这样的人，要经历过不少的磨难才能获得物资优越的生活，她不同，她不需要整日里奔波劳累，不需要风餐露宿，也不需要操劳生计，这一切由她丈夫承担，她只需要带带孩子，好好享受生活就行。
收回思绪，程婷望了一眼坐在章丽娟身旁的小女孩。
唉，看吧，这就是命。
听说当初章丽娟生下孩子后，那个不负责任的港商曾去看望过一次，瞧见新生儿是女孩，港商不想认，悄无声息地走了。
倘若章丽娟生个男娃，后面的人生轨迹可能完全不一样吧。
这都是命呐！
程婷感慨地摸了摸自家儿子的小脑袋，还好老天足够眷顾她。
“我这日子根本没什么新鲜劲，丽娟你的生活才是多姿多彩呢。”
任谁都能听出程婷话里言不由衷的意味，章丽娟只笑笑，并未接话。
“对了丽娟，你和罗老板怎么有空坐在这里咖啡，难不成有事吗？”
“是有点事情，我约了……”话没说完，章丽娟语气一顿，连忙起身相迎迎面走来的男人。
男人便是她约来的鞋厂老板，两人要谈论店面转让的事情。
“介绍一下，这位是……”章丽娟原本想给大家介绍男人，谁知男人瞧见桌上的程婷，大吃一惊。
“你怎么在这里？”
程婷望了望男人，又望了望章丽娟，一脸诧异，没明白怎么回事。
旁观一切的罗宝珠最先反应过来。
当初程婷的婚礼，她被程鹏特意邀请，参与了全过程，章丽娟不知道程婷丈夫的模样，但她知道。
眼前这个男人，便是程婷的丈夫。
“原来罗老板也在这里，您好您好。”男人率先毕恭毕敬地伸手朝罗宝珠打招呼，打过招呼，又转过头疑惑看向自家老婆，“你认识章老板？既然认识，该多多走动的。”
男人说着又恭敬地同章丽娟握了握手。
点头哈腰的姿态与程婷刚才的自信形成鲜明对比。
程婷一下子脸上挂不住了。
在她的思维里，她是比章丽娟更命好、更幸福的人，她不用累死累活就可以得到优越的生活，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
现在自己的丈夫却对着不如自己的人放低姿态，这让她脸皮涨得微红。
程婷只能灰溜溜起身，带着儿子去了别桌，将空位置留给丈夫谈生意。
小小的插曲没有影响进程，转让店铺的合作很快签订。
离开时，男人又毕恭毕敬地朝着两人握手行礼，行完礼，他转身找到妻儿，小声抱怨。
“认识章老板怎么没听你提起？这么重要的人脉，你怎么不多走动走动？你呀，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一家三口出了咖啡馆，透过玻璃墙，章丽娟仍旧能看外面的光景。
男人抱着儿子，皱紧眉头朝着身旁的程婷不停责备，面对男人喋喋不休的责备，程婷也不敢回嘴，只垂着脑袋，默默受教。
曾经多么傲气的程婷，何曾受过男人这等气？
骨头终究被岁月磨软了。
收回目光，章丽娟心里感叹一声，摸摸旁边章立的小脑袋，温声告诫：“以后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别想着靠别人，明白吗？”
小小的章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章丽娟拿起签好的合同，邀请罗宝珠：“一起回去吗？”
“不了，你先回去吧，我想等下去周围看看。”
罗宝珠目送了章丽娟母女二人离开。
她喝完桌上剩下的那杯咖啡，准备起身结账，去新店面附近考察。
刚站起身，外面天空中突然腾升一股百米高的烟柱。
烟柱直冲云霄，在半空中不断翻滚膨胀，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看上去像极了原子弹爆炸形成的蘑菇云。
那一瞬间，罗宝珠差点以为战争爆发。
随后一声巨响，咖啡馆正中央的水晶吊灯应声而落，砸得粉碎。咖啡馆外面的玻璃墙稀里哗啦落下来，碎片四处迸发。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咖啡馆顶上的装修木板哐哐当当砸下来，砸晕一片。
罗宝珠也在其中。
晕倒之前，听到了周围惊恐的哀叫声、求助声、呐喊声……交织一片，充满绝望。
她还以为自己的性命要交代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鼻腔里充斥着刺激的消毒水味道。
她不安分地转了转身，浑身有种被震碎的撕裂感。
“别动！”
一道沉稳中带着急切的男声在她耳旁响起。
罗宝珠下意识挪动眸子往旁边一觑，这才发现病床前坐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望着温行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脑袋有一瞬间的宕机，“你怎么在这里？
罗宝珠已然忘了昨天的对话，温行安此刻也并未得寸进尺地提醒，他只轻轻掰正她的身子，温声道：“好好休息，不要乱动。”
思绪逐渐回笼，罗宝珠记起晕倒之前的事，那团巨大的蘑菇云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会有百米高的直型烟柱？为什么会有蘑菇云？为什么咖啡馆的玻璃会全部碎掉，为什么吊灯会掉下……哦！是了！
罗宝珠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战争，不是原子弹蘑菇云，是发生了大爆炸！
“发生了一起大爆炸是不是？”
“是。”
清水河片区一家危险品储运公司仓库里，因着违规存放化学品，引发了一场大火灾，以及两次剧烈的大爆炸。
两公里范围内的建筑楼，外围玻璃全部被震碎，很不幸，当时的罗宝珠正处在危险区域。
碰巧的是，第一次爆炸时发出的惊天巨响惊动了在清水河附近拉客的一名出租车司机。
这位出租车司机来自鹏运出租公司，听到剧烈的爆炸声后，通过对讲机向总部呼叫，通报事故的情况。
接到消息后，公司经理程鹏立即用对讲机发出指令，让周围的司机停止营运，急速赶往清水河抢救受伤的伤员。
于是鹏运出租公司的10多名出租车司机组成了一支特别的救护队，而罗宝珠正是被自己手底下的员工救出。
及时获得救护的罗宝珠并没有遭受太重的伤势，只不过被掉下来的重物砸晕，躺在医院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回到深城的温行安第一眼见到的是躺在病床上的罗宝珠。
他万万没想到，回深城后，迎接他的是这样一道噩耗。
心里有种失而复得的忐忑。
“真是流年不利啊。”罗宝珠也没料到自己能碰上这么倒霉的事，“今年尽是些坏消息。”
“也有好消息，”温行安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就看你答应不答应。”
罗宝珠觑他一眼，“什么好消息？”
对面没有动静。
半晌之后，才传来一声正宗的伦敦腔。
“merry me.”
沉默，无尽的沉默。
罗宝珠垂着眸子没有出声，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时间也仿佛陷入停滞。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静谧中，响起温行安不徐不疾的声音，“我可以替你分析一下好处。”
“第一，你不用担心资产方面的问题，我们结婚之后，不会出现财产被稀释的情况。”
“第二，重新认识人会增加时间成本，我们已经培养出足够的默契与信任，可以省略掉从头培养默契与信任的时间。”
“第三，我们性情相当，三观相同，相处起来不会产生太多分歧。”
“第四，我想娶你。”
……
话语结束在一个戛然而止的时刻。
罗宝珠愣了一愣。
她躺在病床上没有吭声，垂着眸子望向温行安那张熟悉的面庞，一向镇定自若的面庞上罕见地透出几分忐忑。
原来他也有不那么成竹在胸的时候。
罗宝珠扯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很久之后才回了一个字。
“好。”
——
两周后，罗宝珠的身体恢复如初。
从医院出来之后，她立马回归岗位。
百忙之中，她抽出一天的空闲时间，约了与温行安一起去办正事。
生意人嘛，要信守承诺，答应过的事情一定得办到。
临出发前，没想到突然有人到访。
说是来寻求合作。
奇怪，都已经推迟了所有工作，怎么还有人过来求合作？
“今天不谈合作，让他们明天再来。”罗宝珠吩咐助理，“就说我有正事要办。”
助理无奈，“可是人已经到了，就在公司门口。”
罗宝珠：“……”
“行吧，那就先见一见。”
她倒要看看对方有什么天大的好生意要合作。
片刻后，三个年轻人迈入办公室。
二男一女，为首的是个女孩。
女孩是大学生，专业是国际经济与贸易，刚毕业就回来深城伙同好朋友一起创办了一家外贸公司，想过来找罗宝珠谈论项目合作事宜。
简单点讲，是来找罗宝珠投资。
进入新世纪后，国家会加入世贸组织，直接带飞外贸行业，这个行业的确可以投资，只不过她看中的是面前这三个年轻大学生的胆量。
挺有意思的，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
罗宝珠一边听着对方的宏伟蓝图，一边盯着女孩的面部表情，终于，她从中窥出一点熟悉感。
这个女孩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一向记忆力良好的罗宝珠在脑海中搜寻良久，终于搜刮出一点蛛丝马迹。
“你是……叶春燕吗？”
见罗宝珠居然还能认出自己，叶春燕喜出望外，神色激动地用力点头：“是，我是！”
“真好。”罗宝珠忍不住感叹。
当初广西贫苦地区那个捡垃圾的小女孩，终究还是从山窝窝里走出来了。
凭借着本科学历与一身的胆量，刚毕业就敢下海创业，勇气可嘉。
罗宝珠倍感欣慰，她拍拍对方的肩膀，鼓励：“明天拿着详细的策划书，再来找我。”
得到承诺的叶春燕喜出望外。
天知道她过来时心里有多忐忑。
要不是当初罗宝珠给她的家乡捐赠了中学，让她这种上不起学的孩子也可以顺利读完高中，她如今的命运大概是早早嫁人生子，重复上一辈悲惨命运的轮回。
今天她能光明正大走出大学校园，这一切都离不开罗宝珠当初种下的善果。
所以毕业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罗宝珠，想堂堂正正站在罗宝珠面前，让罗宝珠看到如今朝气蓬勃、一往无前的她。
来之前她怕罗宝珠早已不记得她这种小人物，也怕家大业大的罗宝珠看不上这点小项目。
所幸，罗宝珠还记得自己，也愿意与自己合作。
这无疑给予了她极大的勇气与自信。
“好，我明天再过来！”一声回复响彻整间办公室。
果然是年轻人，干劲十足。
罗宝珠乐呵呵地送走这三位刚跨出校园的勇者，让助理腾出明天的接待时间，随后出去与温行安汇合。
找了一圈，见不到人。
不过是耽搁了十来分钟的工夫，等在外面的温行安难道先离开了吗？
罗宝珠正要四处去寻，一抬眸瞥见街道对面的烈士纪念广场，心里一动，疾步走了过去。
烈士纪念广场修建于1984年，最初的工程只有一道石碑立着，比较简陋，几年后才逐渐完善，重新修了亭子。
罗宝珠迈着阶梯逐渐向上，来到纪念碑面前。
石碑背后立着一条颀长的身影。
棕色头发，碧蓝眼睛，手里持着一只镂空雕花金漆手杖，活脱脱一个外邦友人。
这一幕将罗宝珠的记忆拉回至遥远的那个初见的下午。
一切好似回到了原点。
其中翻云覆雨的时光，弹指间不过事世一场大梦，再回首，如雾里看花，显出几分不真实。
“该去领证了。”罗宝珠轻轻唤了一声。
相同的人，相似的场景，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对话。
这大概就是岁月的意义。
很显然，温行安也同样陷入了当初的回忆。
往事展开，历历在目。
从相识到相知，这一步他走得很快，从相知到相爱，这一步他走了很久很久。
很庆幸，最后的结果是苦尽甘来。
温行安将手杖收起，轻轻张开双臂，片刻后，罗宝珠主动拥了上来。
她以最亲昵的姿势，为他漫长的等待岁月画上句号。
从此无病无忧，幸福长久。
（正文完）

第174章
婚后的生活和婚前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罗宝珠仍旧一心放在事业上。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国家与国外的接触增多，外资开始收购民族品牌企业。
这几年是国家民族企业战略转型的关键期, 阵痛之后, 国家将迈步高速发展阶段, 同时科技的爆发也促使着国家经济转型，时代变革的洪潮中，罗宝珠自然不能让企业落在浪尾。
徐雁菱瞧她婚前婚后没差别，活得像个孤家寡人似的，免不得苦口婆心劝她：“工作再忙，也得顾虑一下家庭，你现在是成了家的人，别忘了你还有另一半。”
说得多了，罗宝珠总有听进去的时候。
她寻思自己放在家庭上的时间的确很少, 生日宴、结婚纪念日等等之类的都是温行安在留心, 出去旅行放松的规划也一直是温行安做安排, 有关家庭活动，全是温行安在打理。
他是完完全全信得过的大后方。
关键人家正事也没耽搁，家庭和工作两手抓，一点困难也没有, 罗宝珠有时候还真有点佩服他。
她原本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母亲在她耳边三番四次的唠叨逐渐让她生出一丝反省。
反省之后，她决定找温行安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我从小生长在一个充满利益与算计的家庭，周围的夫妻都是因为利益而联姻, 时时刻刻在争取着自身的权益，这导致我对婚姻充满质疑。”
“爱情这种东西在我人生中占比并不高，我有很多更看重的东西, 也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放在家庭和你身上的注意力不会太多。”
“可是我也有在反思，既然决定一起成立一个家庭，那至少要承担一定的责任，我以往的做法是不是对你不太公平？”
……
罗宝珠的神色带着几分认真，温行安静静看着她，语调温和而平缓：“感情中，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这是他这么多年悟出来的一条真理。
真心是无法放在天平上弹斤估两的，没人会在一场心动中计较得失。
“我对于现状很满足。”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这么多年他还悟出另外一条真理，知足才能常乐。
能成功在一起已经足够，还有什么好奢望的呢。至少罗宝珠最后选定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这就够了。
这种太过于满足现状的心态反而愈发引起罗宝珠的反省。
她不得不承认，从相识到现在，无论感情还是物资，温行安都是付出较多的一方。
自己的回应太少。
事业上温行安不需要她的助力，感情上她可以回应，但是……如何回应也是需要技巧的，有些技巧不常使用，自然也就生疏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和婚后生活蜜里调油的陶敏静讨教一番。
陶敏静和李文杰这两口子甜得不像话，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是一对相爱夫妻。
见证了两人恋爱全过程的罗宝珠依稀还记得几年前的情人节，陶敏静主动约李文杰看电影时的场景。
两人一步一步走来，都有迹可循。
这么多年，罗宝珠身边就这么一对恩爱模范。
但她始终记得，以前的陶敏静也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对于谈对象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怎么后来反而那样主动追求感情？
从工作到感情的转变，陶敏静转化得那样自然，那样轻松，毫无障碍，这也挺厉害的。
“不是我厉害，是宝珠姐你……”得知罗宝珠来意的陶敏静说到一半，只顾抿嘴微笑，“我可不可以先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什么问题？”
“当初你为什么会和温先生结婚？”
为了抛砖引玉，陶敏静主动讲述她与李文杰结婚的原因，“我是受我父母的影响，我父亲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为人正直善良，能扛事能顶事，在家里也很尊重我母亲。”
“我母亲嫌生育太痛苦，生下我之后死活不肯再生，这在观念愚昧且思想落后的小乡村里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偏偏我父亲答应了，我也成了那一片唯一的独生子女。”
“虽说从小物质艰苦，但是父母给我的爱足够充盈，我对事业的追求源于从小物资的匮乏，我本身其实并不排斥成立家庭，而且在我的头脑，是有意识要复刻我父母恩爱的婚姻。”
“由于父母亲给我打了样本，我的择偶观更倾向于踏实可靠的男性，经历这么多年的打拼，回头一看，身边只有文杰是坚守了本心，所以就留意上他，加之后来挡枪的机缘，更坚定了我的决心，这就是我为什么和他结婚的原因。”
……
哦，那完蛋了。
听完全部叙述的罗宝珠沉默不言。
陶敏静是本身有这个意向，有这个目标，所以也就会有这个行动力，但她不是。
她起初的人生目标里，结婚并不在其中之列。
至于最后为什么会答应结婚，这得追溯于深城那场危险品储运公司仓库爆炸事件。
爆炸发生时，四周一片混乱，她被重物砸中即将晕倒，周围一切都失去色彩，也失去了声音，那个时刻她一片空白的脑海中蹦出最后一个念头。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唯独她和温行安之间的感情还没有归属。
她需要给温行安一个交代。
从当初维多利亚港第一场烟花汇开始，她就明白了温行安的心意，只是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她都持怀疑态度，从没积极肯定过。
周围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结局，她和温行安的感情也应该有个结局。
如果能侥幸从这场爆炸灾难中醒来，她一定要给温行安一个明确的回复。
很幸运，她后来并没有丢掉性命，也没有遭受太重的伤势，醒来第一时间发现温行安陪在自己床头，她遵守了晕倒前对自己的承诺，顺势答应了温行安的求婚。
“所以你认为你结婚，只是为了给温先生一个交代？”
陶敏静摇头，一针见血地表态：“宝珠姐，你其实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空气陡然一静。
罗宝珠沉默半晌，似有所悟，“这么说也不算没有道理。”
“既然你能承认这一点，那你也得必须承认，其实你对温先生是有感情的，只不过相比温先生而言可能不太浓烈，而你又不擅长于情感上的表达，所以看上去像是淡淡如水。目前的首要任务是，你得试着去表达你的情感。”
“表达情感？”
“对，就是表达你的在意。”陶敏静给她出主意，“你要把温先生当成你的私有物，不能让其他人随意靠近。”
“私有物？”罗宝珠很难赞成，“可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思想与独立的人格，是单独的个体，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属于某人，我过度干预，总会有种不太尊重的感觉。”
瞧瞧，这就是问题所在。
太有边界感了，夫妻活成了搭档，这怎么行。
陶敏静进一步解释：“并不是让你各方面都对温先生进行严格的掌控，只是单单在感情这方面而已。”
……
一番讨论下来，问题并没有迎刃而解。
不过罗宝珠打算做出一丝改变。
所谓的在意，其实是一种占有欲的表现，她不是不知道如何表达在意，只是认为这种表达可能会不尊重对方，如果适当地表达占有欲是一种情感的正反馈，她决定试一试。
晚餐时间，两人来到一家露天英式餐厅。
从露台上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漂亮绚丽的夜景。
通常这样热闹的场合，装着常服的温行安时不时会有异性过来搭讪，以往她都交与温行安自行拒绝，这次如果有人前来搭讪，她决定主动替他拒绝一次。
晚餐进行到一半，果真有个时髦打扮的成熟女人上前热络地挽住温行安胳膊，语气熟稔：“真巧啊，你怎么在这里？真是难得碰见一次，你……”
瞥了一眼温行安胳膊上搭着的那只纤纤玉手，坐在一旁的罗宝珠冷不防咳了咳，语气疏离地提醒：“这位女士，他有太太。”
话音一落，女人和温行安同时愣住。
望着温行安两道直直打过来的目光，罗宝珠心里一虚。
果然，这种行为还是有点不尊重人，就该交由温行安自己处理，罗宝珠故作镇定地挪开目光，打算当成没说过这句话。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随后是温行安染上笑意的解释：“他是我表妹，梦仪。”
罗宝珠：？
对方是温梦仪？
她不是没见过，当初婚礼上她匆匆瞥过几眼，印象并不深刻，加之现下夜色颇浓，对方的妆容颇厚，她一下子没能认出来。
敢情人家是温行安正儿八经的表妹，不是过来搭讪的路人。
其实仔细想想也是有迹可循，往常即便是异性搭讪，很少有人直接挽胳膊，温行安也不会允许陌生人的这种肢体接触，是她没往深处想，一时误会了。
这下好了，闹笑话了。
罗宝珠面上浮现一丝尴尬之色。
过来搭讪的温梦仪比她更尴尬。
好不容易在外偶遇一次表哥，她想也没想兴冲冲上来打招呼，一时忘了旁边坐着的罗宝珠，现在的罗宝珠名义上是她表嫂，见了面她是需要问候的，罗宝珠这声冷不防的提醒，是不是责怪她没有上前问候？
又或许罗宝珠是故意不给她好脸色？
以前她与罗明珠交好，时常往来，后来罗明珠嫁给许经纬，成了财政司司长夫人，两人的交集少了些，但好歹也称得上朋友。
当时的她也并不知道罗明珠还做出过如此伤害罗宝珠的事情，现在罗明珠进了监狱，她虽说和罗明珠没了联系，以前的关系终究是存在过的，无法抹消，罗宝珠会不会恨屋及乌，将对罗明珠的不满全部转移到她身上？
温梦仪心里有些没底。
她正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听得罗宝珠提前开了口：“我刚才是在开玩笑。”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加欲盖弥彰。
气氛肉眼可见地僵住。
罗宝珠：“……”
一次的主动换来一辈子的内向，以后她将终生贯彻谨言慎行的方针。
偏偏这样尴尬的时刻，温行安不思索着打圆场也就罢了，他还火上浇油地凑近她泛红的耳尖，轻声询问：“你刚才的行为，是不是在意我？”
得，眼见着形势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罗宝珠望了一眼温行安炙热的目光，又看了看温梦仪时不时撇过来的眼神，干脆豁出去承认：“是。”
嘶——
温梦仪倒吸一口凉气。
是谁在谣传夫妻俩不相爱？分明都超爱好吧！
温行安同样也愣住。
他很少得到罗宝珠这样明确表现出来的在意，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让他浑身细胞不停地叫嚣。
终于，他抛去了作为贵族的矜持，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深情又隐忍地吻向面前的人。
绚烂的灯光勾勒出一副美丽的剪影，如梦如幻。
看得目瞪口呆的温梦仪：“……”
有没有人来管管啊，大庭广众撒狗粮，还让不让人活啦！

第175章
实践出真知。
罗宝珠发现适当地表达在意的确可以增进感情, 但是……这也有弊端。
最近夫妻生活太多了，她有点吃不消。
年底，母亲徐雁菱来了一趟, 给她带了一大袋补品。
“这都是秀梅搜刮来的好药材, 她之前不是采购过山货和药材么, 哪里有好货她一清二楚，我托了她帮忙找货，这些绝对都是好东西，特意给你们送来，你记得都煎给行安喝。”
罗宝珠：？
“这些不是给我的吗？”
“说什么胡话呢，这孩子，当然是给行安的啊，你哪用补药，你看你油光水亮的。”徐雁菱笑着捏了一把罗宝珠的脸蛋, “自从结婚后, 你气色越养越好了。”
“那他也不用。”罗宝珠摆手, “他气色也好。”
这话徐雁菱不太赞同。
她盯了一眼罗宝珠的腹部，“一年多了，都没有动静，你们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沉默半晌, 罗宝珠解释：“有没有可能我们做了避孕措施？”
“为什么？”徐雁菱一脸不解。
这么久都没动静, 她还以为温行安身体有问题，特意嘱咐李秀梅帮忙四处搜找补身体的药材，敢情是这两人主动选择不要？
徐雁菱下半辈子最大的指望, 就是看着新一代出生。
自从罗宝珠结了婚，她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外孙的诞生，人有旦夕祸福, 指不定哪天她就因为一个跟头撒手人寰，在离开这个人世间之前，她说什么也要看看小外孙的脸。
盼来盼去始终盼不到，她还以为是身体上的毛病，没想到是心理上的门槛。
“你年龄也不小了，现在可以要了。”徐雁菱劝道。
“再晚两年吧。”罗宝珠没打算那么快要小孩。
“这孩子，年龄太大生育对身体不好，你要是有要小孩的意愿，我劝你还是尽早，不然……”徐雁菱话到一半，手里突然被罗宝珠塞了一堆药材。
“用不上，你都带回去吧。”
嘿，这是送客的意思？
看来闺女是嫌自己话多了。
徐雁菱及时闭了嘴，这种事情小两口决定了，她也不好插手太多，况且自家闺女的脾气她很了解，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决定了的事情很难更改。
见劝不动，徐雁菱叹了一口气，重新将药材放下，“留着吧，既然好不容易找来了，补补也没事。”
抱着“补补也没事”的心理，罗宝珠收下了这袋药材。
并且当天下午煎出一锅药。
温行安回来时，闻着屋子里一股奇怪的药味，又看到罗宝珠不停在厨房里忙活，他好奇走过去，只见罗宝珠拿着一只瓦罐，瓦罐里面盛满黑乎乎浓浓的液体。
“这是？”
温行安微微挑眉。
该不会是罗宝珠突发奇想做出来的黑暗料理吧？
如果是妻子亲自下厨为他做成，不管味道如何，他都得笑纳。
“这是我妈带过来的补品，你要不要尝尝？”
温行安：？
补品这个词实在歧义太大，他不动声色地走近，“你觉得我需要补吗？”
“我觉得补一补也没事，反正送都送……”话到一半，瞥见温行安神色，罗宝珠立即闭嘴。
可惜来不及了。
闭上的嘴巴重新被撬开，满屋子的苦味也被一室春意遮掩。
云散雨歇，困倦的罗宝珠倒在被窝里，浑身松散。
一旁的温行安换上正装，精神抖擞地系着领带，临走前蹲下身子温柔地揉了揉罗宝珠脑袋，“我回一趟温家老宅，很快回来，你好好休息。”
罗宝珠没吭声，直接将脑袋埋进枕头。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随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等人离开，罗宝珠才咬牙切齿地撑起身子，艰难地步行到厨房，一发狠把煎好的药全喝了。
温行安不需要补，她才需要！
接下来的几天，罗宝珠闷不吭声默默给自己熬药。
不知道李秀梅是从哪里搜罗来的药材，只吃了几幅，效果立竿见影，罗宝珠的身子结实多了。
当然，这种药同样具有副作用。
不管男女，药效是一视同仁，罗宝珠变成了主动的一方。
对于温行安而言，这自然不能算作副作用，罗宝珠的主动让床笫之事焕发一种新活力，两人过了一段如鱼得水的日子。
春节前一天，温行安处理完所有工作上的事情，准备与罗宝珠一起过新年，回来却见她俯在桌上写写画画。
神情极其认真。
以为她还有工作没有完成，温行安贴心地走过去，瞧清了她底下放着的不是什么文件，而是一张家庭全景图。
图中，卧室、厨房、客厅等等地方都被她用笔圈出记号。
心思敏捷如温行安，一眼看出这些位置的特殊。
他哭笑不得地上前轻轻握住罗宝珠的手，“这种事情，不要当成工作来做。”
罗宝珠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眼，转头擦掉图纸上几个画圈的位置。
“等等。”温行安摁住她的手，无声轻笑，“你在质疑我？”
罗宝珠不回答，只用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眼神里分明满是怀疑。
“那看样子我要证明一下。”
说着连人带图纸一起抱起，走向卧室。
一夜折腾至天明。
维港两岸的华灯如同点缀在银河旁的繁星，闪烁的霓虹照耀着整座不夜城，大街小巷高挂的红灯笼，新帖的红春联，琳琅满目的红色喜庆挂饰，揭开新年的新气象。
罗宝珠从睡梦中醒来，枕在一条结实的手臂上。
她轻轻挪动身子想要下去，不料被一把薅了回去。
“别动。”温行安从后背抱着她，不放行。
“我们忘了一件事，”罗宝珠推推身后的人，“我们没买年花。”
但凡在港城过春节，她都会去年宵花市买几株桃花回来，讨个好彩头。
每年年底为期一周的年宵花市通常在大年初一清晨六点收摊结束，摊位最多、最热闹的花市在铜锣湾维多利亚公园。
维多利亚公园并不太远，罗宝珠望了一眼天色，催促身旁的人，“再晚一点就赶不上了。”
“没关系，我早就买了。”
“是吗？”罗宝珠疑惑，翻身过去望着面前的人，“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完全不知情？”
温行安没回答，只顺势将脑袋埋进她肩颈，缠着不放。
直到中午时分，两人才从床上下来。
吃过午饭，罗宝珠在家里观望一圈，并没有找到买来的年花，她堵住温行安，以眼神逼问。
温行安笑着牵住她的手，“你跟我来。”
两人坐上专车，一路从铜锣湾开往太平山顶。
汽车停在太平山顶一座豪宅前。
推开车门下去，罗宝珠一眼望见满院子盛开的灿烂桃花，阳光照耀之下，像粉色的宝石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桃花一般在3、4月份盛开，因着气候的原因，港城的桃花在二月份已经展露花期、争妍竞艳。
“这些……”罗宝珠望着眼前漂亮的景象，有点不可思议，“都是你种的吗？什么时候种的？”
“你送桃花给我的那一年。”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罗宝珠沉默下来。
她捡起地上一朵掉落的花朵，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种这么多桃花做什么？”
“等花开。”
短短三个字，似乎话里有话，罗宝珠听着没作声，目光只放在手中艳红的桃花上。
她盯着一片片花瓣，有些晃神。
“如果等不到花开呢？”
“那就一直等。”
“如果一直等不到呢？”
温行安并不着急作答，他牵住罗宝珠的手，慢慢在她手背上印下一道吻，吻痕旁，是漫天飘落的粉红色花瓣。
在一片耀眼的红色中，响起他气定神闲的声音。
“事实证明，我等到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