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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心怀蜜谋
作者：许乘月
内容简介
 续命复生到列国争霸的上古时代，成了青史有名的诸侯公子妻，岁行云定下了缜密的人生战略三步骤： 首先，保护夫君，陪他渡过险象环生的质子生涯，建立牢不可破的同袍之谊； 其次，拥护夫君，助他完成继位一统天下的大业，奠定固若金汤的从龙之功； 最后，功成身退，换个话多黏人娇软甜的新夫君。 数年后，当战略第二步已胜利在望，岁行云站在榻前望着那个冷硬寡言、不娇不软的旧夫君，深感第三步骤急需提上日程。 缙王李恪昭冷脸皱眉：王后请上榻安歇，梦里什么都有。 王后岁行云贼胆包天：娇软甜的小郎君，有吗？ 李恪昭长指卷住她的衣带，面无表情嘤了一声：够不够甜？ ※ 孤之百万雄兵许你，孤之锦绣山河许你，孤之身心亦许你。你且看着，这天下与我，都会成为你想要的模样。 本文或许又名《王后总想换个弱小无助会嘤嘤的夫君》、《孤绝不会让王后的嘤谋得逞》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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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岁行云上辈子是戍守边关的前哨营先锋小将，因故殒命于国境北门的雪山巅后，神魂溯游到上古时代，在某位以死拒婚的岁家小祖宗身上续命复生了。
那个傍晚她“来”时，正赶上原主悬梁魂断的瞬间。
怕被人察觉这躯体换了芯子，之后她谨言慎行三个多月，不动声色从旁人口中探知许多必要讯息，知晓自己成了“蔡国望族希夷岁氏的十三姑娘”，即将嫁给在蔡国为质的异国公子李恪昭。
上辈子岁行云受教于后世大一统时代举国最顶尖的武科讲堂，虽习兵为主，正经官史也要学的。
年少初读这段上古史，她心中激昂感佩。
史书记载了她当下所在这列国争霸的大争之世是如何风云激荡、名将辈出；记载了诸如“此时已隐约出现谋求女子与男子权利等同的开先河者”这类石破天惊的重大进程。
凡此种种，使人热血沸腾，心向往之。
可惜史书没提，此时女子地位竟低下到连婚姻之事都无权自主。
总之，等岁行云终于凭上辈子那点微薄的史学积累捋清形势，送亲仪仗已在通往蔡国王城仪梁的路上。
喜轿内，她蔫头耷脑看着自己的小细胳膊，咬牙自语：“这什么狗屎般的开局。”
*****
二月初的仪梁城冬寒尚未尽去。丑时，远山隐现熹光，如黛穹隆下万物渐次苏醒。
喜房内红烛燃尽，烛芯软塌塌垂进铜盏中的烛油里，发出“滋”一声轻响。
岁行云应声醒转，觑着喜帐顶的金线缠枝并蒂莲纹绣迷糊了片刻，才缓缓坐起。
陪嫁婢女容茵正坐在床前地垫上，额角靠着床沿打盹儿。
被喜帐内的动静惊醒，容茵麻利站起，躬身掀开半片喜帐。“天还早，姑娘不再睡了？”
“饿。”岁行云木然直视前方，嗓音惫懒。
昨日正婚典仪，她这新嫁娘从早起就被禁食禁饮，捱到黄昏被送入洞房后，容茵才躲着人给她一小杯参茶解渴。
就那么小杯参茶撑了一日一夜，此时她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哪里还睡得着。
容茵瓮声道：“那您是先……”
“我都没哭，你哭个什么劲？”岁行云出声打断，疑惑瞥向容茵那略微浮肿的双眼。
是说，到底谁才是那个被按进喜轿盲婚哑嫁的可怜苦主？
容茵吸了吸鼻子，小声哽咽：“替您委屈。”
昨夜宾客散去后，新郎未进喜房，只派随侍飞星前来带话，说是“有急务连夜处理，请夫人安置歇息”，连盖头都没来掀。
这托词蹩脚且敷衍，连小婢女都糊弄不过。一个身在异国的质子，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需连夜处理？！
到底是主人新婚翌日，容茵心知自己在喜帐前落泪不吉利，赶忙以掌遮住泪眼。
“这事若传出去，旁人会讥笑您不得夫君喜爱。往后您可怎么过？”
“车到山前必有路。”岁行云安抚地笑笑。
容茵抹去眼中泪，热切提议：“若不，奴婢先替您梳洗打扮好，再去厨房做些吃食请人送去给六公子，就说是您亲手做的。如此六公子或许就来了！您看成不成？”
“不成。”岁行云想翻白眼。不是对容茵，而是对这狗屎般的世道。
*****
岁行云上辈子活在两千多年后，那时律法、民风已根深蒂固认可“男女责权利等同”，女家主、女勋爵、女官、女将甚至女帝都不稀奇。
可眼下这时，习俗、法理、规制全不将姑娘与男儿同等看待。
后世女子习以为常的求学受教、承袭家业、考官从戎等自然而然之事，当世许多姑娘怕是做梦都不敢想。
因无甚前途出路可言，此时大多数女子即便出身名门望族，也只能一生附庸他人，活得好不好全看父族或夫家是否爱重。
想要过得好些，出嫁前就需顺从宗亲长老、父亲兄弟，出嫁后更得使尽浑身解数讨夫君欢心。
这在岁行云看来实在卑微到令人发指。
想她上辈子虽称不上多显赫，至少也是个“跃马能长刀斩敌，卸甲能对酒当歌”的敞亮人物。
叫她柔媚顺从、以色侍人去讨生活？！
那还不如让她去坊间市集撂地摆摊，吐血搏命演“心口碎大石”挣饭吃。
当然，这想法对容茵来说大约过于惊世骇俗，没法讲。
岁行云只能换个说辞：“忘了族长为何将你拨给我的？之前我做过什么你不是不知，怎还妄想起我能得夫君宠爱了？”
原主是由宗族抚养大的岁氏孤女，从前并无单独的贴身侍婢。
几个月前出了“以死拒婚”的茬子后，无人知晓这躯体已换了位心性截然不同的主，岁氏族长便拨了容茵来随嫁跟到仪梁城，既照应衣食起居，也防她再度自尽。
容茵闻言惊白了脸：“可、可族中已将消息压下。那件事，不、不至于传到六公子这里吧？若他已知晓，为何还如期成婚？”
“婚事是我蔡国王君美意牵线，自‘问名纳吉’之礼后就天下皆知。他若突兀中止婚约，岂不落万民话柄？”岁行云叹息，有些羡慕容茵那份心怀侥幸的天真。
早在确认要嫁的是“缙国六公子李恪昭”时，她就很清楚自己是接了个烫手的烂摊子。
与后世不同，此时“公子”还是对“公侯之子”的专有敬称。
也就是说，虽“缙六公子李恪昭”眼下只是身在异国的质子，那也货真价实是一国国君之子。
他与希夷岁氏女的婚姻，微妙牵涉着缙、蔡两国的邦交盟约。原主“以死拒婚”，首先就挑衅了缙蔡两国的颜面威仪。
更让岁行云不安的是，她比当世任何人都清楚李恪昭将来会是何等人物。
这可是当今世上万不该得罪的一条潜龙。
即便岁氏捂住“岁十三曾以死拒婚”的消息，即便两国国君都未留心这点小动静，可事关李恪昭本人，他岂会轻忽？
无论他“求娶岁氏女”是自愿还是迫于无奈的暂时妥协，毕竟要将人娶来身边放着，他定会早早派人摸清岁十三的底细动向。
瞒不过他的。
岁行云扶额：“好了容茵，去帮我寻些吃的吧。”
得不得夫君宠爱、会不会因此被人讥笑，这些破事算哪块小点心？
若无法将“以死拒婚”的事圆周全，不能向李恪昭阐明自己并无藐视、轻看他的意思，就等于她岁行云刚刚续命复生没几月，面前已摆好新棺材！
那才真叫糟了个大糕。
*****
简单梳洗后回到内间，岁行云在铺着祥纹织金红锦的雕花圆桌旁坐下，将几碟子点心拖到面前。
新婚夜摆在喜房内的点心只为讨好彩，分量不大。可怜她从昨日饿到今早，这些点心只够塞牙缝。
接连灌了大半壶参茶，她总算有了短暂虚妄的饱腹感，这才定心琢磨事。
她想，李恪昭堂堂一国公子，得知曾被人“以死拒婚”，就算忍得一时，也不会忍一世。昨夜不进喜房只怕就是初步敲打，想来那纸休书不过早晚的事。
若只冷落一阵就丢来休书，这对岁行云而言倒还算个善果。若李恪昭记仇，要使些手段磋磨她泄恨……
那她也走不得。
一来，这身躯柔弱，岁行云初“来”时几乎走百步就得喘半柱香。之前三个多月里她虽有意加强体力，但身边随时有族中婶娘、堂妹跟着，她不敢做得太过，是以目前并不具备逃跑的首要前提；
二来，当今世道，女子想要堂堂正正靠自己讨生活，艰难不是一星半点，若无万全准备就贸然出逃，那是在找死。
最重要的是，岁行云有个必须留在李恪昭身边的隐情。
若她想靠自己闯出条活路，惟有投奔“那个人”才有机会。
没记错的话，“那个人”正是李恪昭麾下重要的臂膀人物，只不知那人眼下就在李恪昭身边，抑或要在他结束质子生涯回缙国后才会出现。
要是主动认错求休书下堂，再交个投名状卖乖，请求以下属身份留在他身边，会不会冒进了些？
恍惚踌躇中，岁行云以指腹沾起碟底的点心渣子送进口中。
屏风处传来浅轻足音，岁行云猛地回神，抬头的同时伸手就想取随身长刀——
上辈子戍守国门近四年，“枕戈待旦”的习惯早已刻进骨血。以往她但凡坐下进食，长刀定在桌上右手侧。
可惜如今她是“希夷岁氏十三姑娘”，况且还在新婚翌日的喜房，哪来的长刀？
那手落空，皙白纤细的五指讪讪按在祥纹织金红锦上，染了朱红蔻丹的指甲尖沿着锦纹尴尬游移。
片刻后她才回过味。
自己这连串动作在来人眼里大概就是“可怜兮兮拿指尖沾了点心渣吮着充饥，发觉有人进来就偷偷在桌面喜锦上擦指尖口水”。
极不雅观，还蠢。
她忙将右手背到身后，佯装无事，硬着头皮看向屏风处。
昨日各项仪程繁琐累人，又有薄纱盖头遮挡，她并未看清李恪昭的模样。但下喜轿时曾被他背过，对他的身形有点印象，是以迅速认准了来人身份。
李恪昭眉心略蹙，眼神复杂地审视她。
岁行云略抿唇，谨慎回视。
他进来时大约未掩门，此刻有风自后拂过他的重碧锦衣，使衣自侧贴合，隐隐显出身形轮廓。
身形瘦薄颀长却不羸弱，有种让人望之却步的凛然。长相也非温润矜贵的王孙公子样，更偏于少年气的英朗凌厉。
一看就知是个“好看，但绝不好惹的硬茬”。
那头的李恪昭淡垂眼帘，单方面结束了这场怪异的相互审视，转身离去。
*****
李恪昭再回来时，竟端了一盅鸡汤放在岁行云面前。但他并未多言，径自去往窗前花几旁的圈椅处落坐，疏冷从容。
“多谢……您。”岁行云猝不及防的磕巴了。
虽早就心中有数，但此刻他活生生就在近前，岁行云总算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
能不激动么？
这可是将来会一统各国的天下新主，名动青史的“缙王李恪昭”。活的！
李恪昭淡淡觑她：“不是饿狠了？先喝汤垫着，边吃边谈。”
“好。”岁行云极力克制满心的汹涌波涛，捏住小银匙柄的手指还是没出息地轻颤。
“据闻你本不愿嫁，曾不惜以死拒婚？”
李恪昭平静的语调如一记正面直拳，砸得岁行云眼冒金花，半口鸡汤顿时呛进气道。这般利落地开门见山，明显是“秋后算账”的架势。
正所谓人杰能屈能伸，该狗腿时绝不能作死嘴硬。这道理岁行云很懂。
“咳咳咳，失礼。并非，咳，并非不愿，”她挺直腰背，庄严正色，“而是不配。”
稳住，小场面，不慌。

第2章
希夷岁氏乃蔡国望族，在鄀城一带铺路造桥、建善堂施粥穷苦从不吝啬；逢蔡有外战，更主动解囊向朝廷敬献珍宝钱粮。
最难得的是，岁氏在朝野有口皆碑，却始终安居鄀城外的希夷山，族中子弟无一出仕，使宗族不涉庙堂权力纷争。
如此岁氏，自以“超然清正”的美名得数代蔡王青眼。故虽非王室宗亲，也无封爵贵荫，却从不乏王孙贵胄、名门子弟登门求亲。
岁氏女嫁王孙公子素有先例，岁行云所言“不配”，当然不是指门第悬殊。
“公子神通广大，”她小心试探，“有些事，想必您早已知晓了吧？”
李恪昭眉梢淡挑，不答反问：“何事？”
此时他年岁不过十七八，却极沉得住气，情绪半点不外显，叫人不敢妄断其深浅。
岁行云飞快盘算：要留在他身边，就需得他信任；要得他信任，则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这才最为稳妥。
稍作思量后，她决定赌一赌这位青史英主的人品、气度。
“去年夏末，我王钦使奉命前往希夷山为您求亲时，族中打算许给您的人原不是岁十三。”
李恪昭毫无意外之色：“那又如何？”
“随钦使前往的卜官测出，我族中与您八字相合的适婚姑娘是另两位堂妹。但其中一位年方十一。”
岁行云以求证的目光直视他：“钦使说，缙国婚俗不齿‘童婚’，您必会拒绝迎娶稚龄童女。请问六公子，此事可确实？”
“确实。”李恪昭颔首。
其实这一点后世史书上有载，岁行云是知道的。
后世男女皆以十五岁为成年，成婚时若有一方年岁小于十五，这桩婚姻便是违法犯禁的“童婚”。按后世《戚姻律》，童婚是重罪，一旦查获，除婚事要被判定无效，双方家主还得按律受重刑。
而这上古之时，以男十五、女十四为成年，原本也是天下共识的适婚准线。
但因百余年来战事频繁，各国对人口都求之若渴，多数诸侯国索性漠视“童婚”对稚龄孩童的摧残，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被嫁为人妇之事常见。
唯独缙国，不但君主、重臣屡屡强调“童婚不仁”，缙宗室子弟更身体力行，为百姓做出抵制童婚之表率。
虽看似细节小事，却说明缙国在观念、风气上走在列国之前。
这让岁行云更坚定了信念，无论如何都要取得李恪昭信任，跟他回缙国去。
“钦使与我族长协商后，决定许另一位适龄堂妹予您为妻，”岁行云歉意苦笑，“彼时岁十三正将与国相之孙议亲，对方随尊长在希夷山做客，欲行‘请期礼’。”
“请期”是上古婚前礼之一，意即两家家族尊长会面，正式协定婚期。此礼完成，婚事才算确实落定，从此男女双方就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
原主也是个点背的，好端端一桩喜事却栽在临门这脚上。
“您是缙国公子，早晚会回国的。那位堂妹深恐将来要随您归缙，怕是至死不得再返蔡国故土，就赶在钦使回仪梁城来复命前耍了些手段，夺去了那门婚约。”岁行云叹了口气。
那位堂妹出于私心夺婚，害原主上吊自尽，岁行云虽有气，却也不愿在外人面前多提她那不入流的手段。
她深深吐纳几回长息，平复心中火气后，才又道：“出了这事，族中一时寻不出适龄又与您八字相合的姑娘。而‘蔡王遣使往希夷山，为缙六公子求娶岁氏女’的消息早已广为人知，若钦使空手而归，我王与您都下不来台。”
“损了蔡王颜面，使两国邦交蒙生龃龉的希夷岁氏，也落不到好。”李恪昭终于不再惜言如金。
“岁氏族长急中生智，向钦使与王前卜官谎报你的生辰八字，推你出来救场。”
“正是。岁十三知这样不对，惊闻族长已允婚，吓得六神无主，不知将来该如何自处。一时急火攻心，才做出了‘以死拒婚’的糊涂之举。”
岁行云垂首，执了深深的歉礼。
“实在对不住您。”
她这致歉倒不是虚情假意，是代原主、代希夷岁氏全族向李恪昭说的。
原主确有苦楚与难处，岁氏也有岁氏的不得已，但那并不是李恪昭造成的，此事他实属无辜。
蔡王做主替他向岁氏求亲，打算以此对缙国示好，巩固两国友盟；而他身为质子，有义务维系两国邦交，自得承蔡王这情。
他中规中矩求个亲，一应礼数并无疏漏轻慢，可前有岁氏妄图瞒天过海欺哄于他，后有原主岁十三以死拒之驳他脸面……
怎么算都是岁氏对他不厚道。
李恪昭打量她片刻，不轻不重道：“你亲口认下这些，就不怕我借此在蔡王面前生事，致你岁氏遭灭顶之灾？”
所谓听话要听音。
岁行云顿悟，他是在明示，他早知真相，却未将此事告知蔡王。
若真有挟怨报复之心，他只需在蔡王面前揭破此事，将“岁氏以八字不合者欺瞒蔡王、骗婚于缙公子”的事摆上台面，届时王必定大怒，岁氏全族浩劫难逃。
这世道，君王一怒，那是要流血漂橹的。
“希夷岁氏有愧于公子，多谢公子谅我族人乱世自保不易。如此雅量胸襟，令人敬佩也汗颜。”
岁行云诚心诚意地再执大礼。
“错已铸成，幸得公子宽宏，岁氏该有人站出来偿您恩义。岁氏行云，拜谢，恳请。”
“你欲如何偿还？”李恪昭轻蹙眉心，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岁行云举步走到他面前，摊开掌心，坦然望进他的眼底。“公子可否借随身匕首一用？”
李恪昭略偏头睨她，淡声道：“弑夫？”
口中这么说着，却已从袖袋中取出随身匕首，放进她的掌心。
岁行云发自肺腑地笑弯了眼。
服气，真的服气。
一个意图不明的人，站在他身前半步处问他要随身兵刃，他不但敢给，还敢面无表情地随口打趣。
果然啊，名垂青史的一代英主，即便身在相对落魄的质子生涯，其胆识与气魄也非常人可比。
“我无颜妄霸‘缙六公子妻’的尊荣。愿领一纸休书，从今后为公子马前卒。诚心可鉴于日月之下，请公子信我。”
岁行云将匕首出鞘过半，左手食指指腹抹过锋利刀刃，然后将这手高举于面侧。
“若遇暗箭，则捐躯为盾；若遭敌阻，必洒血开路。此生无论刀山火海，不负不叛。”
*****
惊讶瞪了她良久，李恪昭深吸一口长气，紧咬着牙根缓缓闭目。
早前从鄀城传回到他手中那些关于岁十三姑娘的种种，怕不是几个混小子闭眼瞎编的吧？
“新婚翌日就将‘夫君’变‘主君’，还歃血为盟？你可真是敢想又敢做。”
他确实需要得到这位新婚妻子绝对的忠诚承诺，方才一步步引她坦陈真相，本意是打算恩威并施，让她明白自己该站在哪边。
可这家伙投诚之坚决迅速，仿佛就算他什么都不说，她也心如明镜，绝不会站错队。
“那次悬梁后，原本的岁十三已同过往光阴一道死去，”岁行云仿佛看穿他疑虑，按住沁血的食指笑道，“重获新生，自该活得不同。”
“蔡国女子若被休离，父族不会容留。如你执意讨要休书，之后再从长计议吧，”李恪昭淡淡白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指了指斗柜，“有止血药膏，自己取。”
“小伤，不急的，”岁行云显然留心到他那短暂的犹豫，“公子可是有事要吩咐我？”
李恪昭未再强令她先上药，敞亮直言：“有些事本该昨夜提前与你沟通，但突生变故，不得已去处理了些绝不能走漏风声的急务，并非有意轻慢，还望见谅。”
岁行云忙道：“公子言重了。”
李恪昭正要再开口，却有一人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
来者是个武袍青年，身形魁伟英武，却违和地生了张络腮胡都遮不住嫩气的脸，叫人不好断定他年岁。
他一副火烧房子的架势，什么都顾不得了：“公子，大事不妙！”
李恪昭冷冷甩出一记眼刀。
“飞星无状，请公子息怒，”大胡子飞星咽了咽口水，“事情十万火急，可否移步外间说话？”
“无妨，说吧，”李恪昭冷静发问，“是王宫派出的‘验喜钦使’提前来了？”
飞星瞥了岁行云一眼，又看看李恪昭。
确认他并无回避岁行云的意思，飞星才重重点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早，已在前头街口了。”
李恪昭处变不惊，只对岁行云道：“这就是我需你协助之事，晚些再向你解释。待会儿无论谁问，都要说昨夜我与你同在喜房内。倘若漏了口风，这府中所有人都性命堪忧。懂吗？”
“懂。”岁行云懊恼握拳。险些忘了还有“验喜”这种乌糟烂俗！
出嫁前，族中婶娘曾半遮半掩向她提点过此事。
所谓“验喜”，就是洞房翌日由专人验看喜帕上的新娘落红，以此确认其婚前为“贞洁之躯”。
此风俗对女子极不友好，亦不公平，后世经历几次思潮变革后已将此糟粕旧俗彻底消弭。
可在这上古时，新郎出身越贵重，“验喜”就越不可避免。
如李恪昭这般出身，在异国为质，“验喜”之事就需所在国君王谕令王后亲自过问。
按规制，新婚翌日晨间，会有九人组成的“验喜钦使”队伍自中宫而来，以表王室对质子的亲善重视。
“验喜钦使”猝不及防提前登门，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飞星急道：“公子，领头的蔡王后中宫女御官，是上将军卓啸的亲姑母！”
“上将军，卓啸？！”
岁行云觉得自己复生后的整体运势，用一个草书狂写的“衰”字就能总结。
《缙史》载：天命十七年，缙公第六子李恪昭及妻质于蔡。秋，上将军卓啸弑其君，窃蔡，欲撕友盟攻缙。
谋士齐文周谏曰：可斩缙质子夫妇祭旗，以振三军。
这不是验喜，这是板上钉钉的找茬索命！李恪昭质子生涯里最要命的死敌，即将派人杀上门来了！

第3章
此时是天命十六年二月，距离史载的“卓啸窃国”尚有一年半。
有蔡王弹压，目前卓啸还不会师出无名地针对缙质子府。但他意图从李恪昭身上抓到把柄借机生事，以游说朝中支持攻缙的小动作频频。
主责今日验喜事宜的蔡王后中宫女御官卓氏虽礼仪周到、笑容得体，却行径强硬地率众直抵后院喜房门口。
做为李恪昭的亲信随护，飞星很清楚，卓氏这份跋扈并非来自蔡王后，而是源自她那力主攻缙的侄儿。
今日若与她正面冲突，难免给自家公子招来祸端——
毕竟，李恪昭昨夜才带他去做了件“绝不能被卓啸逮到蛛丝马迹”的事。
不便硬碰硬地拦阻卓氏，飞星又不太确定喜房中的李恪昭与岁行云是否已做好万全准备，只得一路忍气赔小心，试图为喜房内的二人多拖出些“查漏补缺”的时间。
“万没料到钦使今日来得这样早，多有怠慢。方才已差人禀过，还请钦使前厅用茶稍待，我家公子与夫人……”
“无须多礼。”卓氏扬笑打断他的话，定在喜房门前的双脚好似生了根。
“素闻缙公子喜清静，府中后院不留近侍婢女也不留。王后念及公子首次娶亲，夫人又是初来乍到，只怕二位贵人今晨会有需人照应之处，这才特命我等提早到来，以供缙公子夫妇临时差遣一二。”
这话无可驳，飞星一时再想不出该如何支走她，急得背后冒汗。
好在喜房的门被从内打开，飞星抬眼见李恪昭昂藏立于门扉前的光影之中，暗松一口大气。
别看卓氏在飞星面前横，面对李恪昭时却立刻收了气焰。
她旋身捋整裙裾，毕恭毕敬以单膝触地，口中问安：“蔡中宫女御卓氏，请缙六公子安。公子万年。”
她身后八名随行宫女也跟着同礼，齐齐道：“缙六公子安。公子万年。”
李恪昭淡淡颔首，长腿迈过门槛后，侧身让出进房通路：“有劳钦使。”
*****
看过喜帕后，验喜钦使们便帮着更换府中各处的灯笼、喜烛等物，其中两人更是进了厨房，当场熬煮起蔡王后赐予缙公子夫妇的补汤。
而卓氏则以“王后关怀”为由，单独与岁行云留在喜房，窃窃声询问些极其私密之事，说是“以便回宫覆命时有所禀报”。
卓氏笑得眼角起了鱼尾纹，略凑近岁行云耳畔，低声道：“夫人觉得昨夜……如何？可有不适之处？”
岁行云虽活两世而未经人事，但在后世时有不少成过亲的军中同袍。“帏中浑话”听太多，少女心思几近麻木，与人谈及此类话题时甚少羞涩慌乱。
此刻闻听卓氏之言，她只是浑身乍起恶寒，同时心中又火气熊熊。
当世的婚俗风气究竟怎么回事？！窥私癖如此严重，实在丧心病狂。
新婚夫妇洞房感受是美妙还是苦楚，与外人有何相干？
若答“感受不良、极度不适”，蔡王后还能帮忙另找人来“代打”是怎么的？！
不过，这时形势不允她发脾气，只能老实缩做鹌鹑状，垂首屏息，尽力使脸上泛起应有的红晕。
“初时疼了一阵，之后就好许多。此刻只身上乏些，略有酸疼，并无旁的不适。”
这么说应当没什么纰漏……吧？
“是了，世间女子都要经此一遭。夫人莫羞莫惧，往后会更入佳境的，”卓氏轻笑出声，又问，“昨夜公子与夫人入眠时，喜烛燃去几何？”
这问题几个意思？岁行云暗暗皱眉，望着自己的鞋尖，脑中飞快转动。
对了，方才李恪昭说过，卓氏既来帮侄儿来寻破绽，最想知道的应当是李恪昭昨夜有无“趁新娘入睡后，半夜离开喜房”的举动。
如此，卓氏大约就是打算通过喜烛，来推断李恪昭昨夜待在喜房内的真正时长。
想明白对方意图后，岁行云谨慎遵照早前“紧急串供”的方案，给出个含糊说辞。
“这说不好。一整夜醒醒睡睡，折腾来折腾去，我也没太留心喜烛。只记得近丑时睡沉前，似乎听到烛芯落到灯油中熄灭的声音。”
卓氏捂住嘴闷笑：“看来缙公子勇武非凡，竟折腾到快天亮。夫人受累了。”
这就算证明李恪昭整夜都在喜房，不曾趁夜外出过了吧？好，使命达成。
岁行云暗暗松了半口气，这才抬起头来。
就在此时，卓氏却望向帐内已新换过的被褥，眸心微湛。
“王后听闻贵府后院少留人手，夫人您又只带了一名婢女随嫁，特令我等今日提早来，便是为帮手打点此类琐事。夫人如此，可衬得我等拖沓来迟，大大失职了。”
她顿了顿，笑里藏刀：“莫非夫人出嫁前，族中女尊长们竟不曾提点过，今晨更换喜夜被褥之事，不该您亲自动手？”
那是李恪昭让换的，有本事你出去捶他，别冲我放冷箭。
岁行云扯扯唇角做羞赧状：“承蒙王后关爱。族中婶娘提过的。只是我瞧着污糟，怕钦使们看见要笑话。”
“夫人倒是个羞怯性子，”卓氏噙笑点头，状似随口，“春寒清晨，夫人怎的才起身就开窗？也不怕被风扑贵体。诶？既开着窗，怎又点香呢？”
墙角处两个琉璃罩金盏中都新点了馥郁的“甜梨香”，这卓氏分明在方才一进来就闻到的。
大清早才起身就点突兀浓香，却又窗户大开，是个人都会觉得古怪。
可卓氏却不动声色将这最大疑点留到最后，在岁行云以为事情已了、心神松懈时，突然来个回马一枪。
一个常居深宫的妇人都能如此老辣，姓卓的人果然不能轻忽。
卓氏如此做法，多半是对她先前所说的什么事仍有疑虑。岁行云定定神，再度垂首，嗫嚅道：“有气味，羞人。”
“原来如此。”卓氏果然忍俊不禁地笑开，疑虑尽散。
目送卓氏离去后，岁行云站在喜房正中，骄傲地扬起下颌，得意叉腰。
说真的，李恪昭该大礼谢她。幸亏方才她灵光一闪点了这香，否则就穿帮了。
*****
卓氏自喜房出来，见李恪昭负手等在廊下，赶忙上前行礼。
“恭喜缙公子，贺喜缙公子。夫人冰清玉洁，柔怯贞静，与您佳偶天成。”
李恪昭回身颔首：“嗯，辛苦钦使。”语毕，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大红锦袋。
等到另八位完成差使的随行宫女聚拢，卓氏领着她们向李恪昭再拜道喜，又谢过赏赐，这才回王宫复命去。
前院小僮将这行人送出府门的同时，飞星急匆匆跟上李恪昭的脚步进了喜房。
*****
“她方才问了你什……”李恪昭倏地皱眉，“谁换的‘甜梨香’？！”
他平淡的嗓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让岁行云疑惑地瞥向他：“我。”
李恪昭面色隐隐沉凝，似觉此事不妥。
他身后的飞星更是络腮胡根根炸毛，颇有点恨铁不成钢地急恼低吼：“糟糕了，昨夜喜房内点的可是蔡王君与王后钦赐的‘玉棠欢’！这好端端的，夫人做什么想起换‘甜梨香’来？！”
那玉棠欢雅致清淡，此刻全被甜梨香的浓郁气味盖过。
若卓啸加油添醋将这事捅到蔡王跟前去，“缙质子藐视蔡国王君所赐之物”的帽子虽扣不死，但搞风搞雨折腾出点风波怕是难免了。
“我料想，蔡王再是喜怒无常，也不至因我私自换了香就要谁人头落地吧？公子方才叮嘱过，若被卓啸发觉他昨夜不在喜房，才是真正性命攸关之事。我也是在卓氏进来前才突然想起尚有一处疏漏，来不及请公子示下，只得自作主张。事急从权，两害之间取其轻罢。”
岁行云无奈撇撇嘴，为自己分辩的同时，捂住两耳揉了揉。飞星中气十足，沉声一串急喝震得她两耳嗡嗡响。
这副身躯还是娇气了些，必须得想法子尽快提升体力。
她叹气，又道：“方才公子出去后，我忽然想到，既要说公子‘折腾到天亮’，那房中似乎就该有另一种气味。卓氏是已婚妇人，‘折腾通夜’的房中该是什么气味，她岂会不懂？”
这番解释让李恪昭与飞星双双愣住。
“什么气味？”飞星茫然脱口。
“一种很像石楠花的气味吧？”岁行云侧头觑向他俩，不解地眯了眯眼，“这时节寻不到石楠花。况且卓氏都堵在门口了，来不及去找相似的闻香，我就自作主张换了甜梨香。方才她问起，我便哄她是我因那气味害臊，特地点了浓香盖住，看起来是信了。”
“哦，哦哦。如此，卓啸应当会相信昨夜公子并未外出。至少，暂时不会追查了。呵，呵，幸亏夫人机灵补救。”
飞星络腮胡遮了大半脸，本不易让人看清脸色。可此刻他耳根尽红，每一根胡须都仿佛起火了，尴尬之色无所遁形。
“方才是我冒犯，没明白夫人良苦用心，请夫人海涵。您饿了吧？我去、我去请容茵为您备早膳！”
气氛诡异到令人窒息，飞星顶不住了，转身开溜。
可惜李恪昭不能像他那般没出息地落荒而逃，只得佯装无事地撇头看向墙角，握拳抵唇轻咳一声。
“是我疏忽，多谢你及时找补。你……”
“哦，我以往听人扎堆闲聊浑话时提过，”岁行云坦荡作答后，闷笑低言，“说来也怪，公子是男儿，理当比我更熟知此事才对吧？”
“只是一时没想起，有什么奇怪的？”李恪昭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恼羞成怒的时候，“我又没成过亲！”
“我也没成过亲啊，”岁行云看他别扭得很，一时好奇，忍不住大着胆子多嘴一句，“公子平常不与人聊些……唔，年轻人间的混账话？”
她发现，此时李恪昭面对她，似乎已隐约有些不同于初见时那般紧绷防备。
“你觉得我有多闲？”李恪昭眼神不善地横她一眼，没好气地冷声道，“又以为飞星多大狗胆？”
岁行云摸摸鼻子，识趣地换了话题：“哦，那公子您看，需不需我请见王后，当面再解释一遍换香的缘由，以免有人借此生事？”
“不必特地请见。三日后你随我进宫赴宴，届时再寻机会向王后解释。”李恪昭举步走在前头，出了喜房。
“好的。”岁行云规规矩矩跟在他身后半步，这是下属身份与主君并行时该有的距离。
走了一小段路后，她到底决定试试心中揣测是否确实。
“公子啊，其实‘那种事’是人之常情。咱们今日也算情势所迫，心无杂念地就事论事而已，不必面红耳赤尴尬这样久吧？”
“岁行云！”李恪昭头也不回，咬牙切齿唤她的名。
“在！”岁行云抬头挺胸应得利落，心中巨石落地。
她只在早前歃血盟志时自报过一次“岁氏行云”之名。此刻他唤的是“岁行云”而非“岁十三”，这算默许了她的下属同盟身份吧？
李恪昭硬声硬气道：“首先，我并未面红耳赤。其次，姑娘家不要如此热衷与人闲磕浑话，晚些来书房详谈正事。最后，闭嘴，吃你的早膳去！”
“得令。”岁行云憋笑，迈着雀跃步伐往膳厅而去。
会被她三言两语就惹急眼，怎么看都像是将她划归“自己人”的苗头。
看来，经过清早的“歃血为盟”，再加上这半日的跌宕起伏，她算是初步得到李恪昭信任了。
唔，待三日后进宫赴宴回来，应当就可与他细谈休书之事。
接着，得琢磨琢磨如何快速提升体力、掌握李恪昭目下处境、详细了解当前天下大势、摸清主流军阵与战法……
对了，还得找人教教她识字。这时的字对她来说是深奥神秘的“上古雅言”，她跟个睁眼瞎没两样，这问题亟需解决。
这么想想，事情还真不老少。
罢了，明日愁来明日愁。总体形势大好，待会儿多吃一碗饭聊表庆贺吧。

第4章
“清早那时您让我寻吃的，可我才走到廊下就被六公子跟前那个大胡子飞星带走，说是六公子命我先在府中认认路，也认认人，今后做起事来才方便。”
膳厅内，婢女容茵一边为岁行云布置餐食用具，一边红着眼眶小小声声告状。
“之后他将我领去交给一个脸黑黑的大个子，自己却走了。那人凶神恶煞的，押着我四下胡乱逛，到巳时初刻才放我进厨房为您准备吃食。我瞧着这事根本不像六公子的主意，只怕是他们欺生。”
“咱俩初来乍到，若是闹不清这府中谁是谁，着实哪儿哪儿都不便，先认认人也不是坏事，”岁行云拍拍她手背，安抚地笑道，“欺生不至于，或许有什么误会吧？”
她也觉这不像李恪昭的主意，但她能明白飞星为何会这么做。
昨夜容茵一直在喜房陪着她直到天亮，自是清楚李恪昭根本未进喜房的事。
飞星大约是怕容茵在验喜钦使面前多嘴，又不便对她解释利害缘由，索性让人带她在府中兜圈子，直到卓氏一行离去才放。
事有轻重缓急，若换了岁行云，她的做法只会比飞星更加简单粗暴。
那万一兜圈子时与验喜钦使撞上了呢？若要她来说，最稳妥的该是将人堵嘴绑了，关到哪个不引人注目的犄角旮旯里去。
不过容茵到底无辜。她不过才十五，以往在希夷山中也没见过多少外人，又是个只管听命而行的家生小奴婢，胆子小，见识短，遇事易惊慌，也很难有什么主张。
这大早上莫名其妙被迫在府中鬼打墙似地走冤枉路，身边跟个凶神恶煞的黑脸大汉盯着，当时不知吓成什么样，事后也没人给她个说法，可不委屈到眼眶通红么？
岁行云不大看得弱小者委屈巴巴，便温声顺毛：“晚些我找飞星说道说道，定叫他领那黑脸大个子一同向你赔礼。”
容茵连连摆手：“姑娘万万不可！谁都瞧得出飞星极得六公子看重，若为这点小事惹来六公子迁怒姑娘，那就不好了。都是奴婢嘴碎，请姑娘……”
她也是真急，说着就要跪下。
岁行云赶忙拉住她的手臂：“多大点事就跪来跪去？折腾一早上，想必你也没吃。多拿副碗筷来，坐下一起吃。”
容茵更急了：“这不合规矩，被人瞧见要笑话姑娘不会约束下人的！姑娘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奴婢站在这里好好听着。”
这丫头倒是真的贴心，句句都在为自家姑娘想。
岁行云笑叹一口气：“你也知我是‘死’过一遭的人，死都不怕，还会怕谁笑话么？如今在这府里也就你我算是同出岁氏家门，共桌用个饭而已，多大个事？快坐。”
她将面前的碗筷餐盘挪到案几对面，容茵拗不过，只得又取了一套新的来替她摆上，依言在她对面坐下。
*****
饭毕，岁行云正打算去书房见李恪昭，却有小僮前来告知：“公子有要事去了西院，请夫人未时再往书房相见。”
“唔，西院？我能直接去那边等候公子么？”岁行云语带试探。
小僮惊恐摇头，险些甩个头掉：“夫人万万使不得！西院是府中禁地，若无公子允准，谁都不得私自近到西院院墙十步处的！早上两名验喜钦使向府中众人分发王后所赐喜食时，到了西院都只能在院门小径前等候西院主事。公子曾有明令，凡近前窥视、偷听者，杖毙厚葬。”
“多谢提点，我记下了。”岁行云啧啧舌，心中满是嘀咕。
如此严防死守，不是摆明告诉旁人“西院藏着天大秘密”？如此欲盖弥彰的傻把戏，不该是李恪昭所为啊。
这事也没法向个小僮打听，岁行云只得按在心中暂且不提。
如此，一时便无事可做，岁行云就叫容茵领着自己在府中四下认认路。
“顺道瞧瞧能不能揪住飞星和早上那黑脸大块头，叫他们向你赔礼。”岁行云笑着地挽住容茵的胳臂。
容茵懊悔地猛摇头：“姑娘，还是别了吧？都怪奴婢一时嘴碎！您快快忘了这事，奴婢没委屈什么，犯不着您亲自出面得罪公子跟前的人。”
边任意闲逛说着话，居然就那么巧地与飞星碰上了。
容茵赶紧拽住岁行云，拼命使眼色制止，岁行云却不为所动：“你就在这儿等着，我过去与他说。”
岁行云抬了抬下颌，示意飞星随自己到不远处的树下。
“这位朋友，有个事你好不好配合一二？”岁行云回头以目光指指那焦虑到绞手指的容茵。
“早上你和你黑脸同伴将我的容茵惊着了。当然，我知你们也是权宜之计，没什么错处。只是容茵什么也不了解，到底无辜受惊。往后就是‘自己人’了，你给我个面子，带上那黑脸同伴向她赔几句软话稍作安抚。如此，大家都有台阶下，成不？”
岁行云上辈子在军中与同袍们混惯，每逢换防休整时又多在酒肆、戏院、赌坊、斗马场之类龙蛇混杂的地方消遣纾怀，便养成了个“见人自带三分熟”的脾性。
她这话说得痛快，在情在理，飞星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但提了个折中方案。
“夫人您看，只我一个去向她赔礼成不成？叶冉那厮只有公子镇得住，跟谁面前都不肯服软的。”
“成，”岁行云单手叉腰，以指尖轻挠眉骨，“对了，叶冉是什么人？”
飞星答：“回夫人，叶冉原是咱们缙国王君跟前的近卫武卒。公子当年离缙质蔡前，王遣亲卫十二人随护左右，由叶冉统辖。”
“你是说，这偌大质子府，安防之事全靠叶冉率十二人卫队？”岁行云有些惊讶。
质子为维系两国邦交，常年客居异国，说直白些就是人质，当然不会有哪国允许一个质子随身带万人大军。
可好歹是贵胄公子，飘零异国，生死靠时运，明面上连几十百把个府兵都无？也忒惨了点。
“那倒不是。府外四围巡防由仪梁城中卫派兵轮值。叶冉及他的手下只管咱们府门之内，通常守……呃，守府内。”飞星急急收口。
西院。叶冉率十二亲卫守的一定是西院。
见飞星似不便多提，岁行云识趣地笑笑，不着痕迹换了话题：“你也属十二亲卫之一？”
“非也。属下原是公子母族的家生奴，七岁那年被送给公子。公子做主替属下摘了奴籍，让识字习武，之后便一直留在公子近前了。”
“这么说来，你在公子面前，定然比那叶冉更得看重？”岁行云状似随意与他闲话起来。
飞星轻恼地哼了一声：“这可不好说。”
“哟，朋友，你这一哼听着可有些酸味，”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挑眉，“未请教，你与那叶冉，谁更能打？”
“倒是从未与他切磋过。待我找茬同他干一架分个胜负，届时请夫人来观战！”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勇武少年最是激不得，争胜之心霎时就沸腾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可别只会空口放大话。”岁行云眯眼笑着，心中迷雾重重。
西院对李恪昭来说显然很重要，那叶冉在李恪昭身边的地位就不言而喻。
可是，如此重要的一个人物，还有面前这七岁起就跟在李恪昭身边的绝对亲信飞星，为何她上辈子竟闻所未闻？！
“对了飞星，除了你与叶冉之外，公子手下还有谁能打？”
“十二亲卫个个都不是善茬，一个能顶别家八个，没有不能打的。哦，但他们比起我与叶冉，那就还差点。”飞星自吹自擂。
岁行云若有所思地笑了。
得找机会认认这十二亲卫，说不定里头就有她要找的“那个人”。
*****
未时日央，天暖气清，有黄蜂课蜜，有紫燕衔泥。
岁行云跽身坐在李恪昭的书房内，止不住好奇地左顾右盼。
上古造纸技艺尚不成熟，书籍卷册多以竹简、绢帛或羊皮之类为载体，通常三五万字著述就需费十卷竹简，是以这时的人读书，不但费时费钱还费地——
若家贫，连个藏书的地方都挪不出来。
岁行云忽然想到，根据《缙史.天命十七年》那段记载来看，李恪昭离开蔡国应当就是因卓啸弑君窃位，并欲杀他祭旗。
那般性命攸关的形势下，李恪昭自不可能是从容离去的，能逃命就不错了，这屋子书只怕是顾不上。
怔忪间，她不无唏嘘地脱口而出：“若公子将来归国，这些书卷就真可惜了，带不走。”
“为何带不走？”
岁行云心中一惊，凝神对上李恪昭疑惑的眼神，尴尬笑：“呃，我瞧着这么多，估摸着得要几十辆车才装得下，公子……有这么多车？”
“虽质子拮据些，几十辆车还是买得起的，”李恪昭面无表情道，“若实在凑不够，拿你敲诈希夷岁氏几颗火齐珠即可。”
后世《博物集》有载：出东境四百里有山曰夷，山阳出奇石曰“火齐”。状如云母，色如紫金，有光燿。别之，则薄如蝉翼；积之，则如纱縠之重沓也。至暗则其光愈盛，如长明薪火，终夜不绝。
当今之世无人确知火齐珠原产矿脉何处，所现世的全出自希夷岁氏，王宫贵胄趋之如骛，小儿拳头大小的一颗火齐珠，在市面上能值百金之数。
听出他只是玩笑吓唬人，岁行云乐呵呵道：“拿我换火齐珠？那公子可该三思再慎。说出来您可能不信，火齐珠有价，而行云无价。”
不是她自抬身价，只要给机会，岁小将军敢给他带出攻无不克、守无不坚的百万精锐！
真到那时，只怕有人想拿整座山的火齐珠矿脉与他换岁小将军，他也未必舍得。
啧，等着吧，定帮你将这天下收入囊中。他年岁小将军功成身退时，你可别嗷嗷大哭着坐地拖住我腿恳留良将！
李恪昭古怪地瞥了她一眼，直入正题：“你今早歃血盟誓之言，可当真？”
“绝对真，”岁行云敛神正色，挺直腰板严肃道，“真金不怕火炼那般真！我既将攸关全族生死之事告知公子，便是绝对忠诚的投名状。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正是想让公子信我。”
“你行事倒是果断狠绝，与传言不太相同，”李恪昭轻哂，“这桩婚事，你我皆有不得已，既你不愿，我不会勉强。但婚事乃蔡王所主，目下还不宜伤他颜面。休书之事，需耐心静候合适时机。”
“我懂我懂。多谢公子！”
李恪昭发誓，他从这家伙突然乍放光亮的双眼里看到了难以名状的喜悦。
恕他年岁轻见识短，真没见过如此欢快的“准下堂妇”。愿做他下属，却不愿为他妻子，这到底是尊敬他，还是蔑视他？
这家伙可真是个谜，真想扒开她脑子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

第5章
与李恪昭达成“口头共识”后，岁行云自认为身份已有定准，整个人倍显轻松。
不过，她是个大事有分寸的，心知人分远近亲疏，“信任”这件事通常不会一蹴而就，眼下李恪昭对她的信任薄弱得好比蝉翼，不会就此将所有事全盘告知。
是以她并未轻率询问西院或叶冉相关之事，而是谨守下属本分，尽职尽责地委婉提醒：“早前公子提过，三日后我将随公子进王宫赴宴。除当面向王后解释今晨换香之事外，我是否还需提前做什么‘功课’？”
前世戎马戍边四年，使她养成了“生死攸关之事上绝不心怀侥幸”的好习惯。
蔡王设宴，必不会只请他们二人，宴上也定不是“吃饭喝酒聊大天”，有些事若不提前告知她，完全指望临场应变，只怕一个不留神就要出纰漏。
“午宴。苴、薛两国质子皆在受邀之列，另有蔡王亲、重臣及其家眷陪宴。期间我会寻机与苴公子素循单独谈事，若有必要，你设法与他的夫人任意寒暄，绊住她片刻就好。”李恪昭倒也不同她客套。
岁行云点头应诺。
见她不多嘴深问，李恪昭反倒主动开口解释：“我与素循要谈的事，便是我昨夜未进喜房的缘由。”
“公子这意思是，此事我可以问？”岁行云向来很会听人弦外之音的。
李恪昭似乎对她的机敏很满意：“昨日傍晚，飞星带人救下一名被卓啸追杀的苴国匠人。”
那人目前虽只是寂寂无名的铸冶匠人，但周游列国十余年，在许多有名的铸冶工坊内做小工徒，偷偷学了不少本事。
三年前到了这仪梁城就止步旅居，潜心总结钻研一番后，最终集列国铸冶工艺之大成，竟打出一把绝世罕见的锋锐宝剑。
他辗转列国偷师学艺十余年，如今大有所成，自欲返回故国报效家邦，便将那剑拿到仪梁城的黑市卖了换盘缠。
哪知此剑连同他本人，很快就一起落到了蔡国上将军卓啸手中。
卓啸威逼利诱双管齐下，欲延揽他为自己效力。但此人不为所动，铁了心只愿回故国一展长才。
可卓啸岂是良善之辈？此人不肯为他所用，他自也不会任其为苴**队铸造神兵利器，如此便起了杀心。
“飞星救下他后，不知该将其藏匿何处，便趁婚宴人多时带进府中。”
入夜后，李恪昭得禀此事，险些当场捶爆飞星那自作主张的狗头。
府外有仪梁城中卫的兵卒巡防，这人就成了带进来容易带出去难的烫手山芋。
“为策万全，我只得亲自将人送去到稳妥处。一来一去，便到近丑时才回。”
他说得很详细，想必也是想让她明白，昨夜未进喜房确实是十万火急、生死攸关，并非刻意轻慢于她。
其实以他的身份，以及目前两人之间的实力、境况对比，他本可不必如此。但他选择了以足够的尊重和适度的坦诚，来回应岁行云的“热切投诚”。
岁行云想，这大约就是真正王者的教养与气度了。
“公子放心，我知轻重缓急的。若无公子昨夜亲身涉险将那位匠人送去别处，只怕今日府中已血流成河，”岁行云笑叹，“说起来，这飞星怎是个莽的？顾头不顾尾。”
她能将飞星的心思猜个大概，毕竟她上辈子投军之初，也曾有过“要干一票大的，让主帅对我刮目相看”的愣头青时期。
想必飞星是觉得，此人既有本事锻造绝世神兵，又不愿为卓啸、为蔡国所用，若能说服他前往缙国效力，那李恪昭在缙国王君那里便能记大功一件。
虽是这么个理，但飞星到底嫩着点，远不及李恪昭看得深、看得远。
他没想明白，就算蔡王与卓啸眼下已隐隐不对盘，但在这位工匠的事上，蔡王必然只会站在卓啸这一边，岂会容那工匠成为别国助力？
哪怕缙国目前是蔡王极力主张要维护的友盟之国，也万万不能。
若无李恪昭昨夜的当机立断，真被逮个人赃并获，都不必卓啸使太大力煽风点火，蔡王必会下令血洗缙质子府。
“如此看来，今晨那位卓氏背后，未必只有她侄子卓啸。想来蔡王也默许了由她前来府中刺探一二，”岁行云吐出长长浊气，又笑，“公子明日是打算将这烫手山芋还给苴国，既卖个顺水人情给苴公子，还成全了那位工匠自己的心意。一箭三雕？”
李恪昭看她的眼神莫测变幻好几回，忽地勾唇：“你资质比飞星强。可曾识字读书？”
“呃……”
她上辈子出身于国子学辖下的武科讲堂，那个是个讲究文武兼修的学府。嚣张点说，她的所学所识，在当今这文盲白丁占各国总人口八成的上古之时，那完全可称为鹤立鸡群。
可，这时通行各国的那种字在后世叫做“上古雅言”。后世还能将之认得全的活人，加起来都没五个。岁行云当然不会是那五位绝顶渊博者之一。
所以，这个问题就真的很为难她了。她到底该答识字，还是不识字？
尴尬垂脸，以食指频频轻挠眉梢好半晌，岁行云才憋出个说法：“我在族中家塾的窗户外偷听过夫子讲书，道理都懂，也能背得些，但不认字。”
这解释倒合乎情理，没太大破绽。
“原来如此，”李恪昭颔首，“既你有心上进，往后每日下午来书房也时辰，我教你认字。”
“多谢公子！”岁行云大喜过望，搓搓手道，“公子可真是个大大的好人呐。”
什么叫瞌睡遇到枕头？这不就是？！早上还在愁该怎么不启人疑窦地找谁教自己认字呢，这就迎刃而解了。
世间万事果真“衰极必兴”，她复生以来衰到令人薅头发的运势，大概就要逆风上扬了！
*****
之后李恪昭暂居南院，让岁行云仍旧住在主院寝房。除了容茵时常为此发愁嘀咕外，府中倒无谁对此事多嘴异议。
虽李恪昭每日只能拨出一个时辰教岁行云认字，但她除吃饭睡觉外，大多时候都在书房内待着。
每当李恪昭去忙他的事时，她便自己用功，如此自然进展喜人，三日下来已勉强认得二三十字。
这日午后，李恪昭验收岁行云功课时，冷面点评：“字真丑。”
只口头说了还没过瘾，更当场舔磨挥毫，笔走游龙，写下个霸气雄浑的“丑”字相赠。
惨遭羞辱的岁行云敢怒不敢言，从牙缝中挤出不情不愿的赞美：“公子出手不凡。力透纸背，如铁画银钩！”
呸！炫耀个屁，幼稚。
看穿她的言不由衷，李恪昭弯了弯唇，未再多言。
李恪昭是个无紧要事就惜言如金的人，见她知耻后勇地开始研磨练字，便不再理会，手执书简卧在窗前坐榻上安静研读。
半个时辰后飞星进来禀事，忍不住对这“你写字来我读书，晴光默默，相对无语”的场面诧异片刻。
“怎么？”李恪昭抬眼看向飞星。
岁行云还在咬牙挥毫，连个眼神也没给。
“禀公子，王宫遣使带了话来，”飞星忙道，“蔡王忽生兴致，传令明日宴后设‘活人战搏’棋局，请各家质子府自带六人为棋。公子您看，咱们带哪些人合适？”
“让叶冉自行斟酌。”李恪昭淡淡道。
“是。”
岁行云倏地抬头插嘴：“那是什么样的棋局？听起来有些瘆人。”
“解释。”
李恪昭向飞星丢下冷漠的二字箴言后，便不太感兴趣地继续看向手中书简。
“是‘战棋’的变种。在演武场上划出带有城池的棋盘格，活人为棋子对垒，以抢占城池多寡判定胜负。点到即止，不伤性命的。”
飞星眉飞色舞地为岁行云讲解。
“这玩法原是仪梁城内几家大的茶楼酒肆开赌盘揽客用的，盛行好些年了。想是蔡王近日才从哪里听到，毕竟一国之君，不好随意去往龙蛇混杂的坊间市井，便叫大家带人进王城陪他玩个新鲜。”
岁行云兴致勃勃地追问：“那，蔡王会不会也开赌盘让众人猜胜负？若开，咱们要下注吗？”
“届时你在女眷席观战，下些小注取乐无不可，但切勿出风头。”李恪昭盯着手中简牍，不咸不淡丢来叮嘱。
岁行云笑道：“公子可是怕我一掷千金？且安心罢，我就那点微薄嫁妆，什么时候都不敢任意挥霍的。”
李恪昭淡哼一声，没再说话。
倒是飞星迟疑半晌，清了好几回嗓，才低声对岁行云道：“还有一事。你听了指定笑不出来。”
“何事？”岁行云不解地眨眨眼，被他话中悬念钓住了。
“或许，明日你会同时见到你想见和不想见的两个人。”飞星谨慎地看了李恪昭一眼。
李恪昭专注书册，并没有参与这话题的意思。
岁行云眉头疑惑拧起：“谁？”
“蔡王临时起意，今日补邀了蔡国相之孙明日赴宴，这人，你大约是想见的。”
许是心有不忍，飞星垂下眼帘，嗓音略缓：“不过，夺你婚约的那位必然也会列席，毕竟是他夫人。”
蔡国相之孙？哦，原主那位无缘的“前准未婚夫”。
岁行云不以为意地笑“呿”一声：“这俩人我都不想见。但若是见了，我也不至于寻死觅活、哭天抢地，更不会因私怨莽撞地与他夫妇二人冲突。放心，绝不会给公子惹麻烦的。”
*****
岁行云是与飞星一道退出书房的。
飞星心中仍有不安，追着她的步子再三确认：“你方才，是死要面子才那么说，还是当真不在意了？公子绝非铁石心肠之人，你别硬撑，若心中过不去那道坎，这便回头去求求公子，他定有法子不让你去的。”
“多谢关怀，我当真无妨的。”岁行云知他是好意，便和气笑应着多解释两句。
“事情早都过去了，眼下大家各活各的。只要他们别来招惹我，井水不犯河水则罢。明日毕竟是在王前，想来他们也不至于疯到刻意来招惹我，不必替我忧心。”
“这女人心，如此变幻莫测的吗？若你明日当真能无动于衷，那我敬你是个狠人。”
飞星不可思议地连连啧舌，笑着摇头，迈开大步边走边嘀咕：“几个月前还为着不能嫁那齐文周悬梁呢……”
“等等！”岁行云瞪着飞星的背影，“你说……齐文周？！”
飞星诧异驻足，回眸点头：“啊。”
上将军卓啸弑其君，窃蔡，欲撕友盟攻缙。
谋士齐文周谏曰：可斩缙质子夫妇祭旗，以振三军。
岁行云之前只从别人口中探听到原主那无缘的“前准未婚夫”是蔡国相之孙，却不早知其姓名。
她并非原主，此人对她无关紧要，所以当时也懒得费心再多问下去。
万没想到，这混账竟就是史书上那个撺掇卓啸斩缙质子夫妇祭旗的狗贼谋士齐文周！
堂堂蔡国国相之孙，最后竟混成了卓啸的狗腿子？合该这蔡国要完。
岁行云扭头看了看书房的方向。若此刻专程回去提醒李恪昭小心齐文周，会不会很突兀且多此一举？
算了，明日毕竟是在王宫内院，谅那齐文周也不敢真对李恪昭做什么，不提也罢。

第6章
翌日晴好，春暖渐来。
虽蔡王宫宴定于午时，但各路宾客大都提前进王城等候，以示尊敬。
趁着等候的间隙，岁行云于偏殿单独觐见蔡王后，郑重解释了自己在洞房次日清晨，私自将喜房中蔡王与王后所赐“玉堂欢”更换为缙国所产“甜梨香”之事。
她尽量做出羞怯与悔恨交加的乖顺状，将之前在验喜钦使面前的说辞原样复述，告罪再三。
其实此事本就可大可小，之所以要到蔡王后面前再说一遍，无非就是防止那卓氏在王后面前添油加醋而已。
她所言合情合理，告罪又诚恳，蔡王后倒也没在明面上与她为难。
“罢了罢了。左不过就是新嫁娘羞怯面薄，也算不得天大罪过。本宫并未将此事禀于王前，往后也不会再提，你与缙公子不必再为此忐忑挂怀。”
待岁行云称谢再拜既毕，蔡王后笑意慈和道：“你离乡远嫁，在仪梁城无亲无故，也不容易。既这桩婚事乃我王所主，若你婚后有甚委屈，权当本宫是你族中长辈，只管诉来就是。”
这种客套话，岁行云自然不会当真往心里去，谢过王后懿德庇护便罢了。
蔡王后语带关切，又道：“这几日，你与缙公子相处如何啊？”
这架势，似乎岁行云不诉两句苦出来，蔡王后便不知该何如将这场会面收尾。
岁行云绞尽脑汁，总算有一点“苦”可诉：“他自己要教我认字，却又嫌弃我字丑。还特地当面写个‘丑’字来笑话于我。”
“你这也叫苦啊？本宫就只听出一股子蜂糖的味儿来！”蔡王后被逗得掩唇笑出声，“也难怪缙公子已数日足不出户。你们这对小冤家，私底下倒关在府中倒有趣得很，叫人好生羡慕。”
岁行云心知这就是当真没事了，便也跟着笑笑。
*****
其实，蔡王宫宴上的各路宾客，大都曾在前几日亲临缙质子府参与婚宴。但这种场合素来不怕谁多礼，席间祝酒恭贺缙公子夫妇新婚燕尔者颇多。
因席间始终有人寒暄劝饮，李恪昭不便轻举妄动，直到宴散随蔡王向演武场去的途中，才寻机会单独去与苴公子素循谈话。
岁行云接到李恪昭的眼神，立刻配合无间地凑到素循夫人身旁攀谈，不着痕迹地拖慢了她的步子。
岁行云是个见人自带三分熟的，可素循夫人却不是。虽未拒人千里之外，但也只是问一句答一句，这天聊得真是尴尬而艰难。
可怜岁行云“肩负使命”不能临阵脱逃，自己主动来攀的话，硬着头皮也得说满一路。
“……敢问夫人故国祖籍何处？父族尊姓？未请教芳名是？”岁行云是真想不出还能问什么了。
素循夫人诧异睇她。
岁行云如梦初醒，忙道：“失礼。我父族乃希夷岁氏，在族中姐妹里排行十三，闺名行云。”
“故国已为缙所灭十余年，父族屏城卫氏，卫令悦。幸会。”
岁行云心中一梗，半个字也再憋不出，场面顿时陷入极度的尴尬。
身旁这位苴国公子夫人卫令悦，故国正是被李氏缙所灭，她却顶着“缙六公子妻”的名号凑过来与人攀谈！实在过于刺激。
岁行云幽幽望向前头某个着墨锦火焰纹春袍的颀长背影，满心腹诽——
前面那位公子。姓李名恪昭的大兄弟。求你做个人吧！
*****
众人鱼贯进入演武场时，李恪昭与素循的“密谈”也已结束。
今日为女眷单立了几座观战席棚，与男子们横隔着整个场地，各家夫妇们便要在此各走各的。
李恪昭回身站定，等着岁行云近前。
卫令悦远远瞥见李恪昭等在前头，便对岁行云道：“我先进去了。”
语毕绕了点路，几乎是贴着墙根进的演武场，避李恪昭如瘟疫。
待岁行云到了跟前，李恪昭递给她一个鼓鼓坠沉的小锦囊。
她将锦囊拉开一道缝，大致瞧见里头装的全是金瓜子，不免愣怔。“我自己有带的。”
为着能在待会儿的“活人战搏”棋局时别显得不合群，她今早特地叫容茵替她准备了一枚银元宝来着。
当然，比起缙六公子这把奢侈豪阔的金瓜子，是寒酸了些。
李恪昭道：“今日共开三盘棋局。你赌运很好？”
言下之意是怕她不够输，这袋金瓜子任她挥霍。
“我谢谢您咧。”就不能盼她点好吗？啧。
“你一路丧眉耷眼的，”李恪昭略凑近她半步，低声道，“可是王后那头出岔子了？”
“没，”岁行云谨慎顾盼一番，见无人留心此处，这才压着嗓飞快道，“苴公子夫人故国为缙所灭，这事你为何不肯提前告诉我？”
都忘了用“您”来敬称，多少是有些生气了。方才与卫令悦并肩同行的后半程，真是谁尴尬谁知道。
李恪昭略略皱眉：“我都不知的事，如何提前告诉你？”
“好的吧。当我没说。”我谢您全家。
*****
挥别李恪昭后，岁行云刻意放缓了步子，慢慢走向通往女眷席的九曲回廊。
方才席间听到有人提过，今日为女眷设的观战席锦棚共有三座。此次前来赴宴的各家身份地位上差距不大，按理是先到先入座，前一个锦棚坐满，后面的人自就会被领进下一棚。
她打算拖得迟些坐最后一棚，这样大概就能避免与卫令悦再度尴尬共处。
列国争霸至今已持续百余年，大小战事多如繁星，小国被大国所灭，甚至大国被大国所灭都不算太新鲜。
岁行云的神魂来自后世，心中关于“天下大一统”的观念是深根蒂固的，再加上兵家有言，“争霸无义战，弱肉强食尔”，她身为兵家弟子，本无需从道义上去衡量孰是孰非。
但卫令悦不是战史、书册上一个轻飘飘的姓名，岁行云很难不去将心比心。
如今她在外毕竟顶的是“缙六公子妻”的名头，往卫令悦眼前戳，无疑是照别人伤口上撒盐，那也太残忍了。
慢吞吞进了廊下，有一宫女迎来领路。
岁行云跟着宫女的步子，望着空荡荡的回廊，随口问：“我来得最迟吗？”
“夫人确是女眷席最后一位了。”宫女柔声笑答。
岁行云总算心安，这才悠哉哉将双手背在身后，捏着绞丝绳将那装着金瓜子的锦囊甩来甩去。
她虽没数过，但光凭这沉甸甸的手感都知李恪昭是当真不小气。
正美着呢，走在前头引路的宫女却突然停下脚步。
岁行云随之止步，瞧见不知从哪里冒出个文秀白面的男子，正正挡在回廊中间。
宫女屈膝行礼，尚不及开口问安，那人便吩咐道：“你且自去，我有事要同缙夫人商谈。”
语毕，塞了什么东西到宫女手中。
虽对方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样儿，说话腔调也称得上柔和，但岁行云听着却总觉不太舒服。
莫名其妙的倨傲，仿佛谁都该理所当然顺着他来。
她沉默打量着这个略显讨嫌的陌生人，心中暗自腹诽：请问你是哪块小点心？我认识你吗你就有事和我商谈？
蔡国民风强调男女有别，两个无血脉亲缘的陌生男女无缘无故单独避人交谈？这种要求一般人都说不出口。
宫女果然也吓到，嗓音不安地轻颤：“齐大人，这……不妥吧？”
“我与缙夫人乃故旧，今日前来相见之事，已提前知会过王后那方。”
那人此言一出，岁行云直觉他就是那杀千刀的齐文周！
故意将话说得含糊不明，仿佛他是与她约好的；再添一句“知会过王后那方”，让小宫女误以为知会的是王后本人。
这般说话之道，实在很有狗贼谋士的风范。
“谁跟你在故旧？谁跟你在提前知会？”岁行云真想替原主砸他满脸血，“屎，你可以乱吃；但话，你不能乱说。”
这猝不及防的粗鲁让齐文周愣在当场。
“宴前我曾单独觐见王后，王后可没说要我见什么人。而且，我与公子数日未出府门，此事连王后都听说了，我怎么可能私下与他约好？”岁行云径自拉了宫女的手，迈开大步边走边道，“附近应当有护卫的吧？这人私闯女眷列席之处，是不是该绑去王前问罪？”
眼下的她还比不得上辈子，即便齐文周看起来文弱，她也知自己多半打不过。
此处空空荡荡，也瞧不见王宫护卫们藏身何处，岁行云不敢托大，牢牢将小宫女拖在身旁以防万一，也顺道让小宫女做个旁证。
她可没招谁惹谁，是这狗贼自己凭空缠上来发癫的。
回过神来的齐文周举步追了上来：“十三妹，我知你心中对我有怨，今日正是特意来向你解释当初那件事的原委。”
“这可是王宫内院，劝你不要胡搅蛮缠，”再度被挡了去路，岁行云止步，攥紧了手中装满金瓜子的锦囊，冷冷看着他，“你的‘十三妹’早被你气得悬梁自尽了。若你当真有诚意要对她解释当初原委，那就赶紧去死一死，如此她才听得到。”
齐文周怔怔望着她，眼底浮起哀伤的笑意：“由爱故生怨，由怨才起怒。你还会对我生气，这就说明你其实……”
“我是你祖宗的棺材板……呃？”岁行云吼到一半，傻眼了，“卫令悦？”
卫令悦从回廊长椅上站起来，蹿过去照着齐文周的正脸就是一拳。
齐文周捂住鼻子，痛苦地弯腰低嚎了一声。
卫令悦打完就迅速回身来，拉了岁行云就跑，边跑还边恨铁不成钢地吼道：“这种时候你还废什么话？鬼鬼祟祟私闯女眷席的无耻宵小，一看就知不是来做人事的，打他还需挑场地摆阵么？！”
“我这不是……打不过么……”岁行云边跑边喘，“你习武？”
“嗯！往后要不要跟我学着点？”
快要累断气的岁行云心道，这位姐妹，我是想说，你的路子大概练岔了，不如往后跟我学吧。

第7章
岁行云被卫令悦拖着，一路跑到能瞧见女眷席观锦棚前执戈的王宫护卫，才放缓步子。
“你们蔡国女子，还真是……”卫令悦稳住气息，目光里分明有担忧，口中却轻嘲，“富庶出娇贵，中看不中用。”
岁行云单手撑在腰侧，呼吸急促紊乱，满眼金星四溅。
有两位引路宫女趋步迎来，分别将她二人搀住。其中一人轻询：“二位夫人何故狂奔？”
“我们……”
“多有失、失礼，呼。”
岁行云急急抢断话头，喘声笑道：“我在回廊处见着条长、长虫，吓得扯了苴夫人就跑，她还不知、不知出了何事呢。”
此事蹊跷，最好静观其变，暂不宜贸然声张。
卫令悦以余光瞥她，若有所悟地抿了抿唇。
“惊蛰一过，长虫鼠蚁全醒了来，让二位夫人受惊了，”宫女搀扶着岁行云步上阶梯，宽慰道，“请安心入席，奴婢这就去禀中宫卓姑姑，待她派人前往驱赶，诸位夫人、姑娘晚些出去时也免再受惊扰。”
岁行云极力平气，状似随口道：“说的可是中宫女御官，卓姑姑？前几日她才奉命领人往我家府中，做过验喜钦使。”
“正是。”
“此处并非中宫，竟也归卓姑姑掌事？”岁行云略诧异。
宫女温声应道：“这演武场周边多处殿院宫室平素少人来，但也缺不得打理。卓姑姑稳妥，王后命她能者多劳，将这边诸事也担着。”
“诸事都管？”岁行云顿了顿，“护卫巡防之事也管？”
“可不？按理，中宫女官本管不上护卫巡防这样大的事，”宫女低声笑笑，“不过，左近三殿院的护卫小统领乃上将军的表弟，也就是卓姑姑次子。如此，她说话的分量自也不同。”
所谓“有人的地方即有江湖”。宫人们明面上不显，暗地里却也要各自抱团的。
这位宫女显然不属于卓氏阵营，想是平日总被压着一头，此时话赶话说到痛处，便意有所指地偷偷抱怨两句。
“原来如此。”岁行云颔首。
难怪这一路跑来，沿途不见别的护卫、宫女。想必齐文周说“提前知会过王后那头”，实指知会过卓氏。
这事不简单。
*****
岁行云与卫令悦来得最晚，自是进最末座锦棚。
此处视野在女眷席三座锦棚中为最差，先来的人自多愿往前两棚去挤，这棚内便只坐了薛国质子及三位蔡国大臣的夫人。
这四人已入席好半晌，围坐在圆桌旁就着茶果，正聊胭脂水粉之类。
岁行云与卫令悦同她们相互行了礼，她们便又接着先前话题。被冷落的两名后来者也没心思加入其中，索性同往前头近围栏处的茶几旁。
“站片刻缓缓。方才跑太急，先别坐，”岁行云指指心口，“对这里不好。”
卫令悦本要落座，闻言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随她站到朱漆雕栏前。
“我以为，你并不乐意与我结交。”岁行云苦笑。
卫令悦哼道：“是不乐意。”
屏城卫氏与李氏缙之间的恩恩怨怨，实在是剪不断、理还乱。在今日之前，她从未想过要与缙公子夫人打交道。
岁行云好奇：“那你为何帮我？”
“我出嫁五年来，你是头一个问我父族姓氏的人，”卫令悦百感交集自嘲轻嗤，“方才在回廊乍见是我，你脱口唤了‘卫令悦’。若那时你唤‘苴夫人’，看我理不理你死活。”
当世女子成亲谓之“出嫁”，意即从此便是别家人。可大多时候，夫家又只将她们视作外来者。
本与父族男儿血脉同源，为人之初也曾被冠以相同姓氏，可一旦成亲，过往十余年的种种便就此模糊，成了无根漂萍。
何其残忍，何其伤人。
已经许久无人唤过她“卫令悦”了。她是真欢喜。她想要这么个朋友。
*****
卫令悦回眸看看圆桌旁相谈甚欢的那四位，压低声音道：“你方才，为何不让我将回廊之事说与人知？”
齐文周擅闯女眷席，言行无状，唐突滋扰质子夫人，若禀于王前，他绝讨不了好，主责左近殿院事务的卓氏也难辞其咎。
岁行云懂她所指，但当下不便解释过多。“三言两语说不清。事发突然，处处古怪，怕背后有我没想到的圈套，少说少错。”
她轻捏着自己的下颌，总觉先前似乎忘了什么事。
“要瞒着……你夫君？”
岁行云讪讪轻笑：“不瞒，回去就同他说。我是担心有人想借我生事，逼得他在王前出什么错漏。”
“也是。质子不易，时时如履薄冰，”卫令悦感慨苦叹，又看向她的侧脸，“你方才说什么‘气到悬梁自尽’，不是真的吧？”
“说来吓唬人的，其实……”话说半截，岁行云懊恼一拍脑门，“糟，那小宫女！”
*****
回廊旁侧的树影下，站着齐文周，卓氏的次子、左近三殿小统领田鹰，还有卓氏。
齐文周以绢捂鼻，俯视着伏跪在地的小宫女：“说说，方才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小宫女以额触地，颤声低泣：“奴婢什么也不知。”
卓氏双手拢于袖中，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还算懂事。往后只管多做少说，听话些，那你福气就在后头。反之，你可别忘了家中还有年迈双亲与幼弟。明白吗？”
“明白！奴婢明白！”
“起来吧，到廊柱那头候着去。”卓氏抬了抬下颌。
“多谢卓姑姑！”小宫女忍着哭腔，叩地再拜，“多谢齐大人！多谢田将军！”
待她依令去了廊柱前垂首站好，卓氏才收回目光，重重一叹。
“若非齐大人方才信誓旦旦，说缙夫人定会念着与您的三分旧情，今日断不会如此仓促行事！”
齐文周面上挂不住，却也只能忍气赔笑。
“方才见她落单，想着机不可失，这才急求姑姑安排。确是我考虑不周，更没料到会半道杀出个苴夫人。”
“好在宫中还有老身与犬子来善后。她俩若要闹开，老身自有说法可保齐大人全身而退。只是，若再不能探得那匠人去向，恐上将军要生怒了。”
卓氏愁眉苦脸地抱怨一通，却也拿不出好主意，只能巴巴看向自家儿子。
田鹰单臂环胸，一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抬眼望天：“齐大人您说，那匠人会不会是落在苴公子手中了？”
齐文周缓缓摇头：“素循身边无能人，苴国朝中也无谁会冒着得罪我蔡国的风险来策应于他。如此，他便是拿着人也绝送不出仪梁。况且他怯懦怕事，就算那匠人逃到他跟前求救，他也没胆子沾手。”
田鹰咂咂嘴：“若那人确实不在李恪昭手中，怕就得惊动上将军出面设法，命人搜城了。”
“搜城乃最下策。动静太大，各国暗伏在仪梁的眼线不知也知了，到时再想抓住那匠人就更难。”
齐文周以绢帕轻揉鼻梁，左右看看卓氏母子，又道：“事到如今，我仍觉那人该是在李恪昭手里。盘点满城人物，就他最看不透底。且容我再试一次，还从岁十三着手，如何？”
*****
岁行云心头悬着事，忐忑踌躇着该不该返身去探看，免那小宫女被卓氏灭口，便没顾得上场中棋局。
开局鸣金锣响过没多久，卓氏倒带着两位手捧托盘的小宫女进了锦棚来。
她身后左侧低头不敢看人的，正是岁行云担心会被灭口的那个小宫女。
瞧这架势，岁行云心知她已被卓氏收服，小命暂时算保住，便松了一口气。
“首局已开，是薛公子与齐大人两方人马对垒博弈，”卓氏若无其事地笑道，“各位夫人可要下注？”
薛国质子夫人正坐在圆桌旁，与她畅聊许久的三位夫人自要给面，纷纷押薛公子人马胜。
岁行云与卫令悦不约而同道：“我再看看。”
卓氏正要什么，锦棚门帘就被人撩起。一位绯衣少妇款步入内，身后同样跟了个手捧托盘的宫女。
不过，这托盘中盛的是个白玉茶盏。
绯衣少妇向众人福礼后，轻移莲步来到岁行云面前，双目含泪，盈盈下拜。
“姐姐，十四不恭在先，今日特来请罪。”
岁行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
“十四与姐姐皆已嫁为人妇，各自深居后院，素日里难以相见。今日特请了王后允准，当面奉上一盏亲手熬煮的求和茶。”
“能为族亲姐妹，血脉同源，又远嫁于同一城，这般缘分，有今生没来世的。求姐姐宽宏，满饮此盏后，原谅十四当初的轻狂冒犯吧！”
恳切陈辞后，她在满室众人心思各异的瞩目下，竟当场磕了三个扎扎实实的响头。
卓氏貌似中立地劝和：“虽不知二位夫人过往有何龃龉，但到底自家姐妹，是吧？”
“可不是这理儿？缙夫人您瞧，她也诚心诚意悔过认错了……”
“唉，缙夫人您既是姐姐，便让着小的些，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两位不知内情的蔡国大臣夫人也跟着和稀泥。
卫令悦冷声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岁敏，”岁行云唤了岁十四闺名，“若我实在小气，喝不下你这求和茶，你待如何？”
“那我只能在此长跪不起，恳求姐姐宽恕了！”
岁行云笑笑，探手略掀了那白玉盏盖轻嗅。参茶清苦中混着若有似无的淡甜，近似半熟橘果与侧叶望月兰混合的气味。
她就知道，如此狗里狗气地当众做小伏低，没安好心。
在岁敏饱含期盼的泪眼注视下，岁行云又将茶盏原样盖好。
“你愿跪便跪，爱起不起。”
齐文周抠破头都不会想到岁行云对参茶里掺的“提线香”有多熟悉。她明白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了。

第8章
“提线香”，顾名思义，中之者如提线木偶，言行皆受旁人指令摆布。
此物能在一定时限内掌控人的神智，于性命倒无大碍。饮下至多只需一炷香的功夫，其效用便会彻底发作；若中招者意志薄弱，则发作会更快些。
自发作起，它的效用将持续近半个时辰，期间就任你意志如铁也基本管不住手脚、藏不住话。
最最难缠之处在于，待半个时辰的效用过去，当事者不会清楚记得自己究竟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想补救都不知该从何谈起。
这“提线香”遇热水溶而无色，又因其主调为花果淡香，混入参茶中便成了浑然天成的花果参饮，若饮者对此物一无所知，断不会想到要有所防备，寻常人极易中招。
可巧的是，岁行云偏就不是个“寻常人”。
她上辈子身在戍守国门的精锐之师，常年隔山对峙的那宿敌异国吐谷契，祖传擅使各类诡药制敌，这“提线香”最初就是对方的杀手锏。所以，她对混蛋玩意儿的气味可太熟悉了。
她料到岁敏绝不会忽然转性悔悟，再加上先前齐文周才闹过那么一出，便警醒着心眼，本也没指望这盏茶会是什么好东西。
可当盅盖一揭开，让人熟悉又暴躁的气味扑鼻而来，她险些没忍住当场翻白眼的冲动。
这诡谲而混蛋的玩意儿，竟历经两千多年传承而配方未大改，说来倒是后人不思进取了。
*****
既知这茶喝不得，岁行云自就清楚对方打的什么算盘。
从前几日卓氏验喜时的问话，到方才齐文周试图对她“动之以情”，再到此刻岁敏做小伏低奉上掺了“提线香”的求和茶，想必都是为了那苴国匠人的事。
这事若被证实，不但李恪昭本人要有天大的麻烦，卓啸也多了个说服蔡国朝堂撕盟攻缙的关键筹码。
眼下岁敏跪在地上进退不得，看似岁行云占上风，实则她也同样被架在火上的，只能硬着头皮与岁敏僵持在这棚内，暂时寸步难行。
毕竟如今她无力自保，这里至少还有卫令悦、薛公子夫人及三位蔡国大臣夫人在，卓氏与岁敏不至于胆大到当着这些人的面灌她喝那盏茶。
若作死跑出去寻李恪昭，天知道锦棚之外哪些是卓氏的人。
岁行云告诫自己务必沉住气，最好是能撑到三局棋结束，随众人一起退出演武场再与李恪昭汇合。
良久的沉默相持后，到底还是岁敏先稳不住，抬起泪涟涟的面庞，泣不成声地哭喊：“当初是我莽撞，让姐姐受了委屈。如今十四已深彻悔过，今日当真是诚心来求和的！”
“哦，行吧。我不渴，喝茶倒不必，”岁行云咧嘴扯出个灿烂的笑，“咱们就一笑泯恩仇吧？”
她不按路数来，岁敏仿佛被打了一闷棍，泪眼懵然，张口结舌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姐姐果真恨我入骨，无论如何也不肯原谅？”
“我原谅啊，只是眼下不想喝茶而已。”
岁行云并不擅长这种说不出滋味的无聊拉锯，可她眼下也没想出别的法子，只能虚与委蛇地同她耗着。
“若姐姐实在不想喝我这茶，十四也不能勉强，”岁敏强软声软气退了一步，“那可否请姐姐随我出去，咱们姐妹俩寻个僻静处单独谈谈？”
她本就生得娇柔可人，此刻这副低到尘埃的模样很易博得旁人心软同情。
可惜岁行云不吃她这套：“就在这儿谈吧。”
招招不灵、接连碰壁，岁敏急得回头看向卓氏。
在旁侧沉默杵了半晌的卓氏轻咳两声，避开了岁敏的目光。
默了默后，卓氏再度以貌似中立的态度和蔼帮腔：“缙夫人还是去吧。到底是你姐妹间的私事，当着各位夫人的面说，恐怕也不合适。若您从前着实受过天大委屈，今日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开来，也好了一桩心结，这不是挺好么？”
锦棚中那几位夫人也跟着劝。
“纵使出嫁前确有过节，可两个都小姑娘家家的，又是族亲姐妹，总不至于是什么老死不相往来的血海深仇。事情说开就皆大欢喜呀。”
“可不就是？瞧瞧齐夫人可怜见的，额头都磕肿了。”
卫令悦克制隐怒：“诸位夫人都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哪儿来这么急公好义？”
她虽有心帮着岁行云，奈何自己也同样只是个尴尬的质子夫人，不好太得罪人。
除卫令悦稍稍帮着岁行云还嘴这句外，场面竟成一面倒，棚内的几位夫人明显站在岁敏那头。
这也是齐文周特地让卓氏安排这时让岁敏挑进来，当着几位夫人的面做小伏低向岁行云下跪磕头的原因。
在他的预判中，岁十三弱质纤纤又柔善可欺，如今做了李恪昭这位异国质子的夫人，自会更加谨言慎行，也就该更好拿捏。
面对一群不知情者的说和劝谏，她再含恨气恼，按理在面上也会稍作让步，即算不肯当场喝那杯茶，至少也会硬着头皮跟着岁敏出去。
要说他也算有几分头脑，这法子没用错，只可惜岁行云不是原主。
任众人说破嘴皮，岁行云也丝毫不为所动。
这下连卓氏都急了：“齐夫人来前已将来求和之事禀过王后，缙公子夫人如此固执，莫不是有对王后不敬之心？”
这帽子扣得够大，对一位理当处处谨小慎微的质子夫人来说可谓泰山压顶，总该成事了吧？
她觉局面已尽在掌握，便以眼神示意岁敏。
岁敏一骨碌站起身，从宫女手中接了茶盏就往岁行云手中强塞，嘴里还要做好人：“卓姑姑切莫误会！姐姐方才已声言有心谅解，绝无不敬王后之心，您瞧，这不是……”
半强着灌可还行？！岁行云暗暗磨牙，被迫接过茶盏时“手一滑”，茶水立刻沿着岁敏的衣裙蜿蜒滴答。
棚内众妇都被这忽然生变的局面惊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连卫令悦都不安地瞪大了眼。
卓氏最先回过神，迅速抓到新的契机：“哎呀呀，缙夫人哟，您可闯了大祸！此乃王后钦赐！若惊动王后尊驾，莫说是您，便是缙公子也替您兜不住！还是快快随我……”
“是是是，我无心之过，该立即去王后面前请罪！”岁行云的灵活机变又岂会慢她半步？
她做手足无措状，可怜兮兮道：“请诸位夫人行行好，与我同去做个佐证吧……”
“缙夫人且安心，在场诸位自是全都要同去，”卫令悦旋即跟进，堵死了卓氏的后手招数，“质子夫人冲撞王后钦赐茶饮这样的事，便是咱们不去，王后也定会传召在场之人前去问询的。”
*****
事情非但闹到蔡王后跟前，连蔡王都被惊动，亲自带着李恪昭前来过问究竟。
面对蔡王与王后，卓氏自不敢造次，只言简意赅、稍有删减地秉明事情来龙去脉，不着痕迹地模糊了些许对她及岁敏不利的细节。
“先前的确有人来禀，说齐大人的夫人与缙公子夫人乃堂亲姐妹，出嫁前有些误会，今日想去当面与缙夫人奉茶告罪，本宫是传令允其自便，却未赐茶呀！”
王后蹙眉，疑惑的目光在座下众妇面上来回逡巡：“怎的姐妹俩和解未成，倒还像是更僵了？你俩好生说说，究竟怎么一回事。”
王后指名让岁氏姐妹二人说话，旁人自不能轻易插嘴。
岁敏没见过这样大场面，当下已说不出囫囵话来。
于是岁行云道：“她一进来就跪下叩头请罪，也没提旁的，我云里雾里，便没接那盏茶，哪知她就声言要长跪不起了。后来我醒过神，也说了不计较，就这么一笑泯恩仇则罢，可她却像听不懂似的，跪地直哭。我实在不懂为何非得喝了那盏茶才算原谅，当时也置了点气，就没去扶她起身……”
她将事情娓娓道来，条理分明、在情在理，既无刻意抹黑岁敏之言，也未推诿自己在其间稍有置气的小过失，蔡王与王后听得频频点头。
待她说完，王后又让当时在场的卫令悦等人逐一证实，来龙去脉便都十分清晰了。
“照此说来，还是你没拿捏好言语分寸惹出的事端！”王后不豫地睨着卓氏，斥道，“好生生的，怎会说出缙夫人对本宫有不敬之心这样重的话来？你是宫中老人了，本宫钦赐茶饮该是何礼数仪程，你不清楚的吗？！”
当时在场者此刻都在，卓氏自也无法随意颠倒黑白，只得俯身叩首。
“王后恕罪！是老奴糊涂。只因瞧着是中宫的白玉盏，便误以为茶饮乃王后钦赐，见缙夫人坚持推拒，这才……”
“事情既已清晰明了，也不必再找补诿过，”蔡王不耐烦地打断她，对王后道，“王后即刻定夺处置，当面给缙公子个交代。”
岁行云心下略怄，幽幽抬眸，偷瞪李恪昭。
明明她才是当事苦主，末了竟是“给缙公子个交代”，这破世道！不讲理。
李恪昭坐在蔡王下手座，自落座起就始终凝肃垂睫，一言未发。此刻却福至心灵般抬眸，恰巧与她四目相对。
她这一眼抛过去原是怀了淡淡迁怒腹诽的，想来他也看得分明，讶异之下稍显愣怔，徐缓眨眼的模样莫名无辜。
不知为何，岁行云竟觉他这样像极忽然被人怒搓狗头的毛茸茸大犬，便没忍住弯了眉眼。
“中宫女御官卓氏对缙夫人言行失当，杖责五，扣俸禄一旬，”蔡王后道出个不轻不重的惩处，转而看向李恪昭，“缙公子以为如何？”
其实她这也就是场面上的客套。
质子再是公子王孙，终究也是孤身在异国，许多事不得不见好就收。
卓氏毕竟是王后的中宫女御官，打狗总得看主人，哪会真容他讨价还价下重手。
李恪昭迅速敛神，执礼称谢，并无半句多余的异议强争。
如此知进退的质子自让蔡王与王后都觉舒心。二人相视一笑，蔡王向王后递了个眼色。
王后心领神会，再度转向李恪昭，语带关切道：“那依公子的意思，缙夫人与我国相这位孙媳妇之间的姐妹恩怨，该当如何？”
这是极大的示好，等同是将岁敏交由他来发落。
就在众人皆以为他会回些诸如“但凭蔡王、王后做主”之类的客气话时，他凝肃看向岁敏，寒声掷出叫满殿众人眼珠子落一地的话——
“既说‘要长跪不起，恳求原谅’，那我府门前空地任跪任叩，我每日携夫人在府中恭候便是。”
缙公子有成人之美，且有护短之心，不来算欺君，自己看着办吧。

第9章
李恪昭自天命十二年冬入蔡为质，至今已三年有余。
质子生存不易，时时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不但自己粉身碎骨，还可能给自家国邦带来难以估量的恶果。
而李恪昭能始终安然无恙，并在卓啸一党的种种处心积虑下仍不辱使命，艰难维系着缙蔡同盟不破，这绝非运气。
今日在蔡王宫中那场小风波，在寻常人看来不过是妇人之间的琐事龃龉，既事已在当时有了裁断，便不值再提。
可在李恪昭这里，事无巨细，一旦超出预判，定要复盘所有细节以策万全。
酉时，缙质子府书房内，李恪昭、岁行云与飞星各据一边，围坐在桌案旁，复盘今日种种。
因飞星今日只是候在宫外，并不知事情的起因经过，所以他有太多不解之处。
听岁行云大致讲完今日遭遇后，飞星皱眉，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自己的络腮胡。
“夫人的意思是，齐夫人今日这一出是受齐文周指使，最终是冲着公子来的？可齐文周与公子为难，他图什么？”
岁行云觉得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他是卓啸的人，你说他能图什么？”
话音才落，就见李恪昭与飞星双双以极其古怪的眼神瞥了过来。
“看我做什么？”岁行云没明白自己这句话哪里不对，单手握起茶盏浅啜一口，强做镇定地掩饰心中惴惴。
飞星清清嗓子，眼神略为闪烁：“齐文周是卓啸的人，此事……夫人是如何知晓的？”
岁行云立刻顿悟自己错在何处。
《缙史.天命十七年.公子昭质于蔡》是后世各文武书院史学科目夫子们出考题时最喜涉及的篇目之一，“齐文周是卓啸的狗贼谋士”这件事在其间记得明明白白，只要进书院受过教的人就不会不知。
可这时才天命十六年二月中旬。
心惊于自己露出个不好解释的大破绽，岁行云咽到一半的那口茶水顿时呛进气道，使得她不得不捂嘴扭头，咳个撕心裂肺。
李恪昭端起茶盏，淡声微冷：“蔡国相齐林与卓啸有旧怨，齐氏子弟素来不与卓姓为伍。”
“去年是有几件事露出点蛛丝马迹，公子怀疑齐文周‘可、能’暗投了卓党，”飞星以重音突出要点后，语气又转为小心翼翼，“但查证近一年，咱们也未拿到切实把柄。”
而方才岁行云证实了这件事，且语气极为笃定。
这其中的微妙之处……
飞星将手肘支在桌面，以挠鬓角的动作为遮挡，余光偷觑李恪昭，总觉细思极恐。
“齐夫人今日举动确有怪异之处，我也疑心她是受齐文周指使。但并无确凿迹象可判断齐文周是否受卓啸指使，”李恪昭放下茶盏，目光凛凛直视岁行云，“所以，是齐文周亲口向你表明他投了卓啸，还是你另有神通？”
“他没告诉过我，我也无神通，”岁行云稳住心绪，笑笑，“我只是观大局，思细处，推而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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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文周先我一步等在九曲回廊，那里沿途宫女、侍卫又全被撤干净，这事他自己绝做不到，由此断定是卓氏与她儿子提前齐文周安排好的，可对？”岁行云以指轻点桌面。
“对。”李恪昭公允颔首。
“我是因与公子多说了几句话才落单，最后一个往女眷席去。而我与公子多说那几句话，此事是临时发生，连我们自己也不曾预料，旁人更不可能未卜先知。你们想想，从我与公子在演武场门口分头走，到我进九曲回廊，前后才多会儿功夫？”
岁行云左右看看李恪昭与飞星。
“从发现我落单，到安排好一切，让齐文周毫无顾忌地在回廊堵我，就这么小会儿功夫。这说明他们沟通顺畅不费时、相互信任甚笃、行动配合无间，不是同党还能作何解释？”
“有道理，”飞星点头，却还有一处疑问，“可，即便他们是同党，也不排除只是齐文周自己想单独见您，卓氏母子卖他人情才帮忙呢？您又如何笃定这是为替卓啸办事，并是冲公子来的？”
岁行云深吸一口气，心累至极。
闹不好连李恪昭与飞星都不知世间有提线香这么混蛋的玩意儿，原主一个娇养深闺的姑娘是如何了如指掌的呢？这又是说不得的事。
“若整件事只因齐文周一己私欲想单独见我，就算卓氏和她儿子能看在同党之情的份上帮忙，可岁十四能吗？她在我面前又跪又叩，就为帮她新婚才两个月的夫君勾搭曾经差点成为他未婚妻的女子，换了是你，你肯？”岁行云向飞星抬了抬下巴。
飞星使劲摇头：“那自然不肯的。”
岁行云哼了哼：“所以啊，前后不过几个时辰，他们一帮子人在王宫里重地动作频频，显然是为卓啸办事。虽貌似全冲着我来，可我对卓啸来说算哪块小点心？那定然是冲着我背后的公子啊！”
她也是急中生智，越说越顺畅，竟就将事情圆回来了。
“这下我算洗脱嫌疑了吧？我没有与齐文周过从甚密，也无什么神通，只是单纯头脑聪明而已。”
李恪昭难得尴尬到红了耳尖：“抱歉。是我多心了。”
“公子无需自责，更无须致歉，”岁行云不以为意地笑笑，“我才来短短不过数日，又常在公子近前，你们谨慎些是理所应当。你们见我有异常之处，肯当面问出来，这是将我算作了自己人，我明白道理的。”
道理都明白，可心中还是难免有一丝孤寂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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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岁行云独自抱着小酒坛子缩在中庭长廊的角落，背靠廊柱，双腿舒展交叠在长椅上，仰头望着玄黑天幕。
她心性更偏于洒脱疏阔，“来”这里已有小半年，甚少有伤春悲秋、软弱彷徨时。
也曾长夜梦中偶见故人，但都是痛快饮、欢喜笑，一如从前。
梦醒后也并不会含泪牵念，只会义无反顾、极尽全力去活在当下，绝不去为无法改变的事实徒然自苦。
可今日，或许是因那熟悉又混蛋的“提线香”勾出太多上辈子在军中的回忆，又或许还有别的什么缘故吧，她忽然觉得有些孤单，有些疲惫。
其实道理都明白。
李恪昭的质子生涯不易，风光皆假象，实际危机四伏。是以他凡事需谨慎，宜广结善缘，不该轻易见罪于人。
今日他当众护短，可算将岁敏夫家齐氏得罪狠了，这足以说明他真心将她以“自己人”待之。
他不知“提线香”，所以根本不会懂她为何宁愿闹到惊动王驾，也不肯喝下那盏茶。但他并无犹豫迟疑，只因知岁敏与她有“夺婚之仇”，便就帮着“痛下杀手”。
且不论是为人主君还是为人夫君，他今日此举足够义气，她感念，也开怀。
可黄昏时在书房，那短短片刻的不信任，虽无恶意，也在情在理，到底还是让她心中略有轻伤。
她明白李恪昭于此事上并无错处。
虽她在初见时就以至诚至恳歃血明誓，但说破天去，她到他跟前也才不到一旬，他能对她报以有限度的薄弱信任，已极其难得。
黄昏时她大意脱口“齐文周是卓啸的人”这种话，站在李恪昭与飞星的立场来看，着实是很古怪，追根究底来问也是该的。
道理都懂。
说穿了，此刻她心底抑制不住的落寞心酸，根本与李恪昭他们无关。
戎马之人最看重、最渴望的，便是被同伴接纳与信任，这是并肩浴血、彼此交付生死的基石。
而这样的同伴，她曾有许多。
初春夜的户外有寒风料峭，有薄露沾衣。但那穹顶那轮皎皎圆月能让她觉着暖。
曾经属于岁行云的兄长、挚友、同窗们、同袍们，还有曾经被岁行云以血肉之躯与无上勇气守护过的家国山河，定也与她同沐此月华吧？
岁行云眼前逐渐迷蒙潋滟。
她笑意柔软地抱起小酒坛子，以濡润嗓音对月轻道：“我想念你们。”
认真而诚挚，虽轻声，却字字清晰，气正腔圆。
她没醉。她知道“他们”听不见。可是，月亮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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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李恪昭提灯寻来时，那坛子酒已被岁行云喝空大半。
她正闭目背靠廊柱，长发如瀑披散，怀中抱着小酒坛，静静横坐在长椅上双腿交叠舒展。
看模样并未醉到睡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挑，指尖频频轻叩酒坛。
大约是察觉近旁多了人，她倏地睁开双眼，目射寒江。
李恪昭有些诧异于她这警醒凌厉的异样气势：“酒后气势真惊人，失敬。”
“哦，是你啊，”岁行云徐徐敛起周身凛冽，扭头看看天上月，“我没醉。”
“看得出来。”李恪昭随手将琉璃灯挂起，倚着长椅另一头的廊柱坐下，遥遥睨她。
“傍晚在书房那件事，虽抱歉，但我应当也无太大过错。”
“是，你没错的。我烦闷伤怀，只因自己心中有事，与旁人无尤。”
岁行云点头，紧接着却又笑道：“但你若过意不去，坚持要再度向我致以崇高歉意，那我坦然受之。”
“既我没错，为何要再度向你致以崇高歉意？你不觉你的话道理不通？”李恪昭眉梢轻扬。
岁行云抬手挠挠右颊，以一种看傻子似地眼神看他：“醉酒之人，哪有道理可讲？”
李恪昭瞪她，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这会儿你又醉了？
“这样吧，若是你替我，嗝，”岁行云打了个小小酒嗝，笑指银月，“替我将那月亮拿来，那就还是好兄弟。”
“你个姑娘家，跟谁称兄道弟？”
“那就姐弟？名头不重要，小事。”岁行云爽朗地摆摆手。
李恪昭再度瞠目：“我比你年长三岁，你与谁姐弟？”
“不不不，”岁行云竖起食指在面前摇了摇，笑得神秘而狡黠，“其实我十八了。反倒比你年长三月。”
“你到今年秋才满十六，如何年长的三月？”李恪昭好气又好笑，总算领悟“她醉了”这个事实。
虽说岁氏在合婚帖上将她的八字做了手脚，但他曾命人查过她底细，岂会不知她年岁。
不过话又说回来，醉酒后如她这般口齿清晰、能与人对话无碍的，倒很少见。
李恪昭甚觉有趣，难得起了玩心，站起身对她招招手：“随我来。不是要那月亮？我拿给你。”
岁行云眼前一亮，果然跟着站起，抱着酒坛子向他走来。
她走每一步都要小心踏实了才迈另一腿，瞧着动作比平日稍迟滞些，但醉态并不明显。
两人步下廊前石阶，站在没了房檐遮蔽的夜空下。李恪昭伸手掀去她怀中酒坛口的红裹泥封：“给。”
“噫，月亮。”
岁行云满意地盯着看了半晌后，捧起坛子又饮一口，咂咂嘴看向他，疑惑道：“你怎还不回家？”
这什么酒品？将人用完就丢？李恪昭好气又好笑：“我正在自家府中。”
岁行云眯起眼觑他：“不就喝了你家一坛酒？你总在这儿盯着，是等我结账？”
李恪昭实在不懂自己今夜究竟怎么一回事，竟有闲心陪个醉鬼玩这半晌。
“赶紧回房歇下。酒坛子给我。”
岁行云将酒坛子抱紧，退了半步后，缓慢而坚定地摇头：“不给。”
“不是认我做主君？不从主君之命，要你何用？”李恪昭试图以威严气势压制一个醉鬼。
“请恕末将不能从命。”
醉鬼缓缓转头，指了指两人先前所在的回廊，又回脸来与他四目相对，再指指此刻两人头顶无半片屋瓦遮蔽的浩渺苍穹。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第10章
岁行云上辈子常在终年积雪的苦寒山巅巡防，豪饮烈酒暖身必不可少，数年下来自练就惊人酒量，不知醉为何事。
可惜如今这副体魄是在深闺娇养长大的，这如何比得？她近乎独饮整坛，不醉才是稀奇。
庆幸的是，上辈子于军中曾受过诸多淬炼意志的严苛训练，即便醉酒后神智松散，也本能地清楚何话不该说，何事不可做。
除絮叨些让李恪昭无言以对、额穴发疼的道理拒不交出酒坛，固执坚称要留在中庭“晒月亮”外，岁行云总体算是表现出了良好酒品。
翌日酒醒，尴尬与耻感在所难免。
她神情木然靠坐床头，脑中浮现诸多无法连贯的零碎画面，其中最为清晰的，便是耐心告罄的李恪昭拎着她后衣领，提溜猫崽似地将她揪回来交给容茵。
那蠢气四溢的一幕，无疑是岁小将军累计为人两世以来的最大耻辱。
待到容茵捧着衣衫进来时，正瞧见岁行云那满脸的生无可恋。
“外头飘雨呢 ，昨夜备下的衣衫怕是不经寒，您今日改穿这身烟霞锦，可好？”
“你怎么说怎么是吧。”岁行云于衣饰妆扮之事素来不太上心，此刻更是兴致缺缺。
见她揉着额穴，容茵急忙替她倒了温热蜜水奉上：“姑娘可是头疼？还是旁的哪里难受？”
“心里。”岁行云幽幽一叹，捧杯啜饮。
润嗓后，她没精打采地瞥向容茵：“昨夜好端端的，怎会惊动了公子？”
“哪里‘好端端’？”容茵立时苦了脸，委屈嘟囔，“奴婢出去替您备个衣衫的功夫，回来您就没影了。主院四处遍寻不着，急得人眼泪都出来了，就这还‘好端端’呢？”
自知理亏的岁行云摸摸鼻子，将杯子递还给她，笑道：“入夜宵禁，府外有城中卫巡防，想也知我不会出府门的嘛。”
“不出府门就不叫人担心了么？知道您昨日在宫中遇见了……那两位。便是心中烦闷想要躲着人喝两口酒消愁，总该叫上奴婢陪在旁呀。”
说着说着，容茵眼里就包起了泪花。
“你以为我……？”
岁行云稍愣，旋即恍然大悟。笑轻轻捏了捏容茵的脸颊，又以拇指替她拭去眼中泪。
“你十三姑娘已今非昔比，再不会为那种人、那种事去寻死觅活。如今我是白眼都懒得给他们一个，且安心吧。”
“您与在家时，是有些不同了。”容茵眨巴着泪眼，神色稍霁，“是公子教您认字读书的缘故么？听说书上有许多道理，人读了书就会聪明，遇事不惊，心也宽。”
岁行云顺着她的话点头：“可不？圣贤说了，读书使人明智。转头我也教你认字，叫你也能遇事不惊。”
“这、这不成吧？”容茵惊疑不定，瞪圆了眼，“认字读书那是贵人们的事，哪有，哪有奴婢……”
岁行云笑笑：“都是人，谁就学不得了？你瞧飞星，公子让他识字习武，遇有大事他便能帮着担待，多威风。”
莫怪容茵惊骇。
当此上古时，读书识字是公子贵胄们独享，就连世家望族的姑娘们都不是个个能得此厚待，就更莫说奴仆婢女。
这般想来，李恪昭可当真是敢为天下先。
“可，飞星是男子……”容茵嗫嚅道。
岁行云不便说得太过，只能笑道：“既大家同样两个眼睛一双耳，男子能读书识字，女子怎就不能？就这么说了，回头咱俩一起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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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岁行云照例要去书房继续识字，得知李恪昭也在书房，她顿时又尴尬得头皮发紧，却也只能厚着脸皮佯装无事发生了。
到书房门口，正巧遇飞星从里头出来。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络腮胡都遮不住满脸的笑。
岁行云正好奇，飞星却主动来分享喜悦了：“嘿嘿，那位齐夫人还真来了！门口跪着呢。您要不要去当面受拜，出口心中恶气啊？”
李恪昭昨日当着蔡王与王后的面撂了话，王夫妇并无异议，岁敏今日自是不得不来。
“我又没死，大清早受人跪拜多晦气，不去，”岁行云扭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雨丝，“她也是够衰的，赶上这天气。齐氏或国相府竟无人去王前说情？”
她倒不是心软，只觉不合常理。
“岁十四到底是齐文周明媒正娶才两月的新婚妻，蔡国相的孙媳，在外顶的可是齐氏及国相府的脸面。她就这么在别家府门口罚跪，夫家竟不管不问？”
飞星惊讶又赞叹地竖了大拇指：“嚯，您这脑筋可够活络的。公子也这么说，正叫我设法探探底呢。”
“那你先忙，我也老实认字去，”岁行云笑道，“若有需用我帮着敲边鼓的时候，你叫人来书房唤我就是。”
挥别飞星后，岁行云站在门口又尴尬了片刻，这才叩门而入。
李恪昭见她进来，便将手中狼毫搁到砚台边，淡淡乜她一眼：“酒醒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没个眼力见儿。岁行云心内腹诽，口中却只能好声好气应道：“昨夜多有失态，请公子雅量。”
“这会儿‘将不在外’，”李恪昭单手握住起面茶盏，指了指房顶横梁，“主君之命当可号令于你吧？”
主君就该有主君的样子！有事说事不好吗？这般挤兑人，显得很欠揍。
岁行云趁他喝茶垂眸的瞬间，忿忿剜他一眼。
“请公子示下。”
“齐夫人就在门外，但恐其中有诈，”李恪昭放下茶盏抿了抿唇，“我得看看他们究竟图谋何事。若你心中有怨有气，今日也得委屈着，且先放一放。这算主君之令，若有违抗……”
岁行云听得发笑，壮着胆子歪头挑衅：“就地打残？”
“打残还不得我养？”李恪昭面无表情地同她斗起嘴来，“揍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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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好岁敏之事后，李恪昭又波澜不惊地看过来：“那休书，你还要不要？”
“自是要的，”岁行云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这个，怕他以为自己是要出尔反尔，忙道，“请公子放心，我这人痛快，说过的话就如吐出去的唾沫，断没有再舔了吞回来的道理！”
岁行云上辈子长于市井，后又从戎，有时一激动，不自觉地开口就是粗鲁江湖气。
李恪昭被她这话呛得猛烈咳嗽起来，满面通红。
“呃，我只是打个比方。就那么个意思，公子您别顺着那画面去想啊！”岁行云尴尬笑着，不无狗腿地上前替他拍背顺气。
半晌后，李恪昭才横她一眼，艰难从牙缝中挤出：“闭嘴，我没想！往后打比方，请你谨慎言辞。至少，用干净些的比喻。”
“公子教训的是，”岁行云退后两步，低头垂首，强忍笑意，“公子方才突然提起休书之事……”
“眼下还不是时候，”李恪昭这才道，“我且问你，若我将来归缙，你是走是留？”
“自是随公子归缙。”
“若届时你拿了休书，也随我走？”
“是。”岁行云越听他这话越心惊胆战，总觉自己昨夜是不是说过什么了不得的话，或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
想了想，她赶忙再补一句表忠心：“您是我歃血盟誓认定的主君，我自是生随君侧，死在君前。”
“昨夜你说，想去同苴夫人习武，”李恪昭忽地话锋一转，“此事无法应你。眼下那匠人尚未脱手给素循，无法让你如愿；即便将人脱手了，你与苴夫人也不宜太近。能想明白吗？”
岁行云虽有些失望，却也想通了其中利害：“明白了。昨夜是我醉后胡话，我自己都不记得，也请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再怎么说，她在外人眼里总归是“缙六公子夫人”。
若她与卫令悦公开走太近，旁人会觉是缙质子府与苴质子府之间突然来往紧密。
落在蔡王眼里，更是缙国与苴国结盟的信号。解释若再有卓啸煽风点火，那李恪昭与素循都危险了。
“苴夫人那里去不得，但有别的法子让你如愿，”李恪昭稍顿，忽地笑了笑，“往后，每日丑时过半便自去西院，听叶冉指教。”
岁行云与他四目相交，难掩震惊：“公子这意思，西院是……”
“是我将来生死存亡之际，最后的退路。”李恪昭定定直视她。
这一刻，岁行云不可抑制地烫了眼眶。
多日前刚知道西院及叶冉这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时，岁行云就猜过，西院和叶冉对李恪昭必定至关重要。
她断定那是李恪昭底线，所以她从未贸然刺探这个秘密。
如今他主动替她敞开西院的门，这意味着何等的信任，不言而喻。
“昨夜你说，后宅狭囿，若许你习武，你执戈能护天地。我便与叶冉打了个赌，”李恪昭眼底淡淡笑意，“让你进西院，等同我以性命下注。岁行云，命给你了。可别害我输。”
“公子是想看看，行云心中的天地方寸，到底几何？”岁行云抬头挺胸，笑得豪迈舒张，“虽不知公子为何忽然全力信我，但公子信得对，我定能不负所望！”
“为何忽然信你？”李恪昭重新端起茶盏，以氤氲茶香热雾掩去眼底的风起云涌。
“因为你昨夜狗胆包天拍着我的头说，‘你别怕，往后我护你。信我，若护不下来，我跟你姓’。”
岁行云呆若木鸡，满腔豪情顿凝成冰：“我醉酒后，竟有点狂啊……”

第11章
按照李恪昭所言之意，西院那些人是要用在他生死关头保命的，那是他将来从蔡国全身而退的关键，也是他质子生涯最大的秘密。
岁行云明白，他忽然交付彻底的信任，允许自己进入西院随叶冉习武，绝不会只因她醉后说了两句好笑的狂妄胡言。
定然还有别的原因。
但她也知，李恪昭既拿她不记得的酒后胡话来做托词，她若再往深了问也无意义，他不会告诉她真正原因。至少目前不会。
于是她从善如流地装傻，欢欢喜喜接受了李恪昭的安排。
岁行云想起一事，忙问：“公子，我今日需出门一趟。可否请公子指派随行之人？”
当世民风对女子言行有诸多约束，父族或夫家门第越高，女子所受钳制越严重。
若无家中主事者允准并指派专人随行，女子独自出门会被视为教养不足的粗野之举，非但要受到讥笑指摘，还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来”此已有半年，大面上的规矩岁行云都懂了。对于许多糟粕陈腐，她虽心中不屑且厌，却碍于目下无法凭借一己之力改天换地，只能照规矩来。
李恪昭自手边书箧中拿起另一卷书简，口中漫应：“你要做什么？”
“您看，我自明日起就得上午习武、下午识字，想必之后不会有太多闲暇时，”岁行云道，“虽说要避嫌，可苴夫人昨日在宫中到底帮了我，我今日理当登门致谢吧？”
李恪昭稍作沉吟，颔首道：“只此一回。看得出你与苴夫人投缘，但你若时常过府与她走动，素循必成惊弓之鸟。”
“是，”岁行云打量着他似乎心情不错，便又多问一句，“那匠人，可脱手了？”
提起此事，李恪昭脸色顿时沉凝，摊开竹简时手上略微使力，振出哗啦响。“素循枉为一国公子，果敢决断还不如你。”
他这番评价用词可谓极尽克制，但对苴公子素循的失望之情还是溢于言表。
若经素循之手将那匠人送回苴国，那于苴国可是大功一件，届时苴国君臣必定对这位质蔡数年的公子另眼相看，设法用别的公子换他归苴都不是没可能。
这对素循显而易见是大大利好，昨日在宫中他却含糊其辞，既未让李恪昭着手安排将人暗中交给他去安置，却也未一口推拒，连累得李恪昭也是个进退两难。
岁行云垂眸沉思片刻后，开口道：“公子勿恼。此事我虽帮不上忙，但正所谓旁观者清，我有些看法，若说得不对，公子权当我酒还没醒。可好？”
李恪昭抬头看向她，平静眸底隐有兴味：“愿闻其详。”
“民谚说，一样米养百样人。素循虽胆小，但我想，苴国总不能只素循一位公子吧？”岁行云以舌尖轻抵腮帮，稍稍踌躇后，还是选择了直言。
“说白了，您只要将那匠人脱手给苴国，困境立解。那交给谁不是交？此时无论苴国哪位公子将那匠人带回国，其在苴国朝堂的地位都将扶摇直上，只要苴公子们得了消息，自有胆大者愿富贵险中求。”
“苴国只素循一位公子在这仪梁城，”李恪昭面无表情道，“出仪梁北门，到最近的苴国边境城池杜雍，来回也要近三月。”
等别的苴公子们得了消息，再做好周密部署，暗中派人潜入蔡国王城来接人，说不得半年都过去了。
而眼下卓啸对那匠人极其重视，若再三五日寻不到人，想必就要撺掇蔡王下令搜城。半年？那时恐怕李恪昭坟头的野草都已丈把高。
“呃，那您当我没说，”岁行云摸摸鼻子，“不早了，您看指派谁随我出门去苴公子府？”
“你打算两手空空去致谢？”李恪昭淡淡瞥她。
岁行云面上顿时讪讪，她习惯了“与人相交贵在诚心”，上辈子甚少在意这类繁文缛节的细部。甩着空手登门致谢，这种事……别说，她还真干过。
李恪昭没好气地轻嗤。“让飞星随你去。叫他从府库中取两匹霰花缎、一砖雪顶茶做致谢礼。”
“您不是派飞星出门探底去了么？”岁行云不解。
她进书房前遇到飞星，飞星说李恪昭让他去探齐氏与国相府对岁敏不闻不问的缘由，按理不会这么快回来吧？
“他手底下有人，不必亲自出去，”李恪昭低头展开案上书简，“他在影壁旁的树上盯梢，你自去寻吧。”
*****
岁行云离去后，李恪昭目光落在书简上，口中却道：“出来吧。”
斜后方的屏风处应声出来位高壮魁梧的中年男子，目光如炬，肤色黝黑，简朴的粗布短褐也掩不去他通身那股肃杀之气。
“叶冉，你知我素来用人不疑。今日此举，下不为例。”李恪昭头也不抬地冷声警告。
叶冉抱拳应诺。
李恪昭又问：“听也听了，你对她做何评判？”
“她很古怪。虽面对您时态度恭谨，却并非唯唯诺诺，既敢想，也敢说，光凭这点，就不像希夷岁氏养得出的姑娘。”
叶冉以舌尖抵了抵腮，神情复杂。
“确如公子所言，她与咱们这几年见过的蔡国女子都有不同。”
当世女子大都遵循“在家从父、出嫁从父”之道，尤其以蔡国等中原几大国为最。
这些女子们总是被他人决定一生，甚少有自己拿主意的时候，她们甚至习惯了，根本没有“这是我的事，我来做主是理所应当”的观念。
诸如“我决定我要做什么”这类的话，很多女子是不敢轻易说的。
“就像她方才说要出门，脱口便是请您指派随行之人，而非询问您是否同意允准，”叶冉若有所思，“这就说明她很惯于决断自己要做什么、该怎么做，且并未觉有逾矩之处。如此风范，当世女子之中，属下只十七年前在天子王姬身上见过。”
“这不就是咱们想要看到的？”李恪昭提笔蘸墨，“看来，你对她观感还不错。”
叶冉摇头：“有些事切莫片面武断，日久才能见人心。她今日穿了烟霞锦，也不知是刻意还是无心。若是前者，那她眼界、心胸也不过如此。”
李恪昭愣了愣：“嗯？她穿的烟霞锦？”
叶冉的大黑脸上立刻布满了嘲笑：“合着您与人面对面说了那么久的话，却连人家穿的是什么都不知？也是，您到了慕少艾的年岁，只顾盯着人家姑娘的脸看也算人之常情。”
李恪昭浑身嗖嗖冒起冰寒杀气：“胡说八道。我哪里只顾盯着她脸看了？敬你年岁长我一轮，免你死罪。滚去领十杖以儆效尤！”
他只是觉得她眼睛会说话，只要骨碌碌一转，就有许多出人意料的想法与见解。
还挺有意思。

第12章
人与人之间有时很妙。
岁行云与卫令悦是昨日在蔡王宫中才初见初识，可在卫令悦打了齐文周一拳再带着岁行云跑走后，两人就算是共过患难，今日再相见，情分自是不同。
得知岁行云到访，卫令悦难掩欢喜地命人在花阁备下茶果，再亲自出门相迎。
有道是“大恩不言谢”，感激的话若说多了反显生分，倒不如记情在心，他日涌泉相报。
岁行云未与她虚礼客套，诚心施礼谢她昨日相助后便不赘言，只如熟稔老友般聊些亲热闲话。
卫令悦很是受用。她本不是健谈性子，今日却很有兴致地频频发问，对岁行云的大小问题也答得细致，恨不能立时与这位新朋友相互了解个透彻。
“说起来，我尚不知你闺名。”
岁行云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扬睫笑道：“悦姐唤我行云即可。”
“好名字，”卫令悦点头记下，又问，“对了行云，那齐氏夫妇昨日究竟唱哪出？旁人都说齐夫人是诚心向你悔过，我瞧着却像刻意作态，欲裹挟众意迫你和解。若真有诚意，私下让她夫君递了帖子往缙质子府求见讲和，你总不至于见也不见就将她扫地出门。”
这卫令悦看人看事倒很有几分通透眼光，就这么凭空一推断，虽未全中，与事实却也相去不远。
“还是悦姐眼明心亮，可不就是这理儿？”岁行云点头笑应，“你也瞧见的，开先有齐文周无故出现，半哄半挟想将我带走；跟着岁敏又来那般做小伏低，我不知他俩葫芦里卖什么药，哪敢跟着走。”
“说到底，你与那齐夫人出嫁前究竟有何龃龉？”
虽说“朋友之交贵在坦诚”，但有些事并非只关乎自己一人。
尤其是“岁氏族长以八字不合的岁十三蒙混允婚”，这事李恪昭本人虽不计较，蔡王却不会不计较。若走漏了风声，希夷山下怕是要血流成河，岁行云自是不能全说。
于是只能捡能说的来讲，避开八字之事不谈。
“什么？！岁氏原要以她允婚缙公子？而你是要与齐文周议婚的？”卫令悦既惊且怒，“她夺婚在前，竟还敢凑到你跟前来？！那齐文周也是个没脸皮的，既如此，为何还要对你纠缠不休？真是莫名其妙。不过也幸得她夺婚，你才免于遭遇齐文周那下作小人。”
“如此想来，还正要谢岁敏‘义气夺婚’，也谢齐文周毁约之恩啊！”岁行云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聊过昨日之事后，卫令悦握着茶盏好奇睨来。
“咦，你岁氏同辈姑娘起名，究竟是依单字名还是双字？你称齐夫人‘岁敏’，可你名却又是‘行云’。”
对这个问题，岁行云是早有准备的。只是她以为最先对此疑惑发问的人该是李恪昭。
“我原也是单字名。不过那名略显柔弱小意，身不由己，”岁行云笑笑，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经了夺婚那事，我算脱胎换骨，再不像活得如从前那般，便自以‘行云’为名，望自己活得豁达疏阔，存些高远之志罢。”
卫令悦拍案赞赏，却又追问：“那你本名为何？”
“不提也罢。”岁行云尴尬挠了挠脸，避而不答。
*****
“对了，悦姐，你习武师从何人？眼下可有谁在旁指点？”岁行云转了话题。
卫令悦道：“出嫁前偷看父兄习武，私自学的。如今无人指点。”
“难怪。你练得不太对路，”岁行云认真道。
卫令悦蹙眉：“你从哪里看出来不对路？”
“昨日你情急之下挥向齐文周那一拳，本来是想打他颧骨的，出拳后才发觉打偏了，砸到他鼻梁其实是失手，可对？”岁行云反问。
卫令悦惊讶：“对。”
“你并非力大无穷的壮硕之人，又较他矮小，挥拳时自下而上斜冲，击出力道就被自然消减近半，远达不到重拳直击的效果。”
岁行云抿茶润喉，从容又道：“如此，你打在他的脸不会造成太大伤害，反可能无端激怒他而被反制。若你练得对路，出拳时就不会想着打他脸颊。”
“那我该打他哪里？”卫令悦双目圆睁，虚心求教。
“当时那情况，你手中无可助力的兵器、物事，赤手空拳的话，首选是戳他双眼，活退而求其次重砸鼻梁也行。总之，出手时率先要考虑的，是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务必使他在一击之下短时丧失反扑你的能力，如此才能留出足够时间，保证你逃离到安全的地方。”
岁行云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大多数女子在身长、力量上与男子天生有差，若不经长年累月极其严苛的训练，赤手空拳对阵时女子很难占上风。若有机会，你或可尝试练一种可随身隐蔽携带的兵器。借助器物弥补力量上的不足，是短时间内提升女子战力的捷径。”
卫令悦听得频频瞠目点头，大受震动。“行云，你怎会知道这些？”
这个问题，岁行云也是早早预备过答案腹稿的。
“我父族靠山吃山，农、猎都是族中大事。秋猎时恰逢农忙，不好从佃户、农奴中抽调青壮劳力耽误收成，便会挑壮实些的妇人到猎队补数，是以族中这些妇人平素同样要练箭、习武。我从旁看多了，便也略懂些皮毛。”
*****
叙话近半时辰，卫令悦这才打开岁行云带来的伴手礼看。
当她瞧见那些伴手礼中的霰花缎与雪顶茶时，心下微悸，神情怔忪起来。“行云，这是你挑的，还是……缙公子的意思？”
岁行云有些不安地凑上去打量两眼：“怎么了这是？”
“回去替我多谢他，有心了，”卫令悦百感交集地笑笑，“两样都是屏城所产。想是他念我卫氏飘零异邦多年，送这两样供我解乡愁。”
卫氏祖籍故地屏城原属陈国。
陈国是小国，夹在缙国与苴国这两大国之间，隔山又有游牧蛮邦嘉戎时常滋扰杀掠，世代艰难求存。
十七年前缙灭陈，屏城自也纳入了缙国版图。
“……当年我高祖父乃陈国大上造，祖父为陈三军统帅。当初与缙鏖战近一年，打得民不聊生。高祖父于心不忍，便命祖父止戈。之后陈亡于李氏缙，卫氏无颜面对故国臣民，只得举族远走苴国。十七年了，卫氏族人从不敢返屏城故土，只能千方百计搜罗祖籍所产之物聊解思乡之苦。”
如此说来，屏城卫氏对故陈国王室来说是千古罪人，于李氏缙却是无名功臣。
岁行云原以为李恪昭让飞星准备这两样，只是随口任意点的。待到此时瞧着卫令悦的神情，她才明白了李恪昭的城府与手段。
李恪昭急欲脱手那苴国匠人给素循，奈何素循优柔寡断，大约是担心自己接下那烫手山芋后，又被李恪昭反手卖给蔡国，所以迟迟下不了决心。
今日岁行云提出要来见卫令悦，李恪昭在那短短瞬间就看到了契机，且不露痕迹地做出了最准确有效应对。
霰花缎与雪顶茶，这两样都是精工细作之物，耗时费力，价值不菲但绝非日常必须之物。
若百姓不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是万没心思做这两样东西的。
李恪昭是在告诉卫令悦，虽她故国为缙所灭，但她祖籍故地在缙国治下依旧欣欣向荣。
同时也在暗示，即便看在屏城卫氏的面上，他也不会在背后捅素循刀子。
好个李恪昭，心机了得。
岁行云拍拍心口，冲卫令悦笑笑：“吓我一跳。还以为礼物出了什么茬子。”
“行云，我们两府公子皆是异国来蔡为质，若明面上走太近，只怕要引蔡王忌惮，往后只怕是不好在明面上走动的。”卫令悦重展笑颜。
岁行云遗憾点头：“是啊。公子也这样说。”
“昨日在宫中被闹得，咱俩都没好好看过那活人棋局，你觉亏不亏？”卫令悦一挑眉梢，笑得慧黠。
岁行云以拳捶掌：“血亏啊！听说那棋局颇有玄机，我还想着好好揣摩一番，全被搅和了。”
岁行云记得飞星曾提过，这种棋局是“战棋”的变种。她觉从这活人棋局的对弈中多少能看出当今主流的战法与兵家方略，于她来说很有观摩的必要。
“咱俩难得投契，若一年半载逢宫宴才见面，那也没趣儿，”卫令悦提议，“仪梁城中有几家大的茶楼、酒肆每旬都会开这活人棋局，听说比王宫里那种玩法更有看头。后天下午城中‘听香居’就要开大局，若不，你随我同去？”
岁行云想了想：“我怕得先回去问过公子。他的处境你也懂的，若我无端往外跑，怕给他惹麻烦。也不知他会不会同意。”
卫令悦笑得颇有深意：“你邀上他一道，他定会同意的。”

第13章
因卫令悦留了岁行云一道用午饭，她回到缙质子府已是未时近尾。
飘了大半日的如丝春雨已然停歇，府门前的路面有些积水泥泞。
岁行云一路都想着事，下车时没留神，足底重重落地，泥点子在裙摆上溅得四处开花。
容茵“哎呀”一声，忙要上前去擦。
岁行云却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只是淡垂眼帘觑了两眼，口中嘀咕：“唔，这也是个问题。”
早上出门前，李恪昭已令她明早进西院随叶冉习武。可眼下她现有的衣衫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华服衣裙，束手束脚，这可是个大问题。
“您在说什么？”容茵不解。
岁行云站在原地没动：“容茵，你道仪梁城中有没有哪家布庄会售卖成衣？就寻常粗布短褐那样的。”
她“来”此小半年，前头近四个月都困在希夷山，到仪梁城才不足一旬，对外间许多事的了解仅限上辈子在史书中读过的那些。
后世史书通常只记大人物、大事件，并不会在寻常市井风烟、红尘喜乐这种事上墨过多。
所以她只依稀知道这时也有布庄，但不确定是否有成衣可买。
容茵惊讶摇头：“听说大些的布庄偶尔会制成衣售卖，那也只会挑金贵布料呀。粗布短褐贵人们又用不着，都是寻常庶民方便做事，或者粗鲁武夫日常练拳时穿的，在自家织布裁制就行，谁肯花钱去买现成？”
“哦，也是，”岁行云遗憾点点头，“那，你会裁衣吗？”
容茵点头：“若是裁制粗布短褐，那会的。但手艺不精。”
“能穿就行，没那么多讲究，”岁行云拎了裙摆步上府门前石阶，又问，“若此时给你一匹布，明早能帮我做一身出来应急么？”
“那、那怕是不能够，”容茵为难地咬了咬下唇，“就算通夜不睡，再快也要到明晚才交得出。”
岁行云沉吟片刻，再问：“若给你一套现成的男子短褐，你帮着改改小，这需多少时间？”
可怜她上辈子对兵法远熟过针法，能补个衣衫破洞就已不得了，裁衣改衫这类细活，她实在是力有不逮。
“若只是改小，”容茵抬头看看天色，肯定作答，“入夜之前定能成了。可您要短褐做什么用？”
“先别问。总之这事就拜托给你了，”岁行云拍拍她的肩，“我要去与公子说个要紧事，你且备些针线，回头我拿衣衫来你替我改，到时再同你细说。”
*****
去见李恪昭之前，岁行云先叫住了飞星。
“大胡子兄弟，江湖救个急呗？公子让我明早就进西院随叶冉习武，”岁行云无奈笑指身上衣裙，“我的衣衫都是这般，委实不便。想说让容茵替我新裁，这一晚上也赶不及了。能否将你的旧衫短褐先借我一套改改？我从希夷山带的有天水碧织金锦，过些日子裁身新武袍还你，包管你不亏。成交么？”
她态度坦荡，无丝毫忸怩，飞星一时没多想，倒也不觉哪里不对。
“成交！我这就去拿。嘿嘿嘿，回头还我一身天水碧织金锦武袍，这可是你说的啊！”
解决了明日需用的衣衫，岁行云如释重负，这才进书房向李恪昭回禀苴质子府之行的收获。
绕过书架，就见李恪昭端坐在桌案前，专注审视着桌上摊开的一张羊皮图纸，远远看着像是城防图。
岁行云见状，心知该当避嫌，立刻在距离桌案三步处就站定。
李恪昭抬头道：“站那么远做什……你去苴公子府，被人抡地上了？”
他眉头轻锁，盯着她裙摆那片匪夷所思的泥渍。
“咱们府门口有积水淤泥，方才下车时没留神，踩坑里了。”岁行云小步趋近时半垂眼帘，极尽克制才没甩他对白眼。
她得是多不干人事，才会在登门做客时被主家抡地上？呿。
李恪昭颔首：“有事要说？”
岁行云便将卫令悦让她转达的事如实回禀。
“素循在蔡为质数年，几次紧要关头化险为夷，原来是苴夫人的缘故，”李恪昭听完后，似是某些猜想得到印证，坐姿松弛稍许，“她说哪日去听香居？”
见他对卫令悦的“听香居之邀”毫不意外，岁行云便确定他挑那两样礼物果真是有预先谋算的。
“后天，二月廿日午后。她说，未时过半最为合宜。届时我也是能同去的吧？”
“嗯，”李恪昭瞥她一眼，“但你明早开始就要进西院随叶冉习武。既要习武，便没有偷奸耍滑的道理。”
岁行云心领神会：“公子放心，我身无长物，惟有勇、毅二字，绝不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日清早也会按时进西院受训的。”
李恪昭双臂环胸，淡淡睨她：“被叶冉连训两日，只怕到时你去听香居的一路不容易。当真去得了？”
岁行云哪会不知他这是在等看笑话的意思？
她如今这副躯体肉眼可见的柔弱，初初受训两日，就算叶冉手下留情，必也少不得腰酸背疼、四肢发软。那景况再出门去，想也知姿态会有多心酸。
“去得了！便是用爬，那也要去。”岁行云忿忿咬牙。
李恪昭站起身掸掸衣上褶皱：“随你。跟我走一趟西院，领你先见见叶冉，以免明早仓促。”
*****
路上，李恪昭对岁行云简单讲解了西院的人员构成。
“……质子不能带兵卒随行，连近身护卫也不得超过十二人。为策万全，入蔡那年我舅父便替我准备了西院这三十人。其中乐工、乐师共八名，另二十二名则是舞姬。”
对李恪昭舅父那份老谋深算的预见，岁行云佩服得五体投地：“公子离国为质，随身带些乐工、舞姬乃情理中事。旁人见其中多是柔弱女子，便也不会放在心上。”
在此时，乐师、乐工、舞姬属“贱籍”，被认为是供主人消遣取乐的，常年不出门露面外间也不会觉得古怪。
好一招瞒天过海。
不过，岁行云很快又有了新的疑问。
质子身在别国王城，为防其在某些关头做出铤而走险之举，所在国必会在他初来时就将他随行之人细细盘查过。
“习武之人很易被看出与旁人不同。当初蔡王就不曾起疑？”
对她的举一反三，李恪昭欣慰点头：“舅父心知蔡国会在最初时当面验人，是以他们被交到我手中时，全都是当真不曾习武的。”
“妙啊。混过了当面点验，之后才开始习武受训，如此公子就万无一失了。”岁行云啧啧称叹。
李恪昭又道：“他们素来不出西院，只知新夫人出自‘希夷岁氏’，但不知你长相。我命叶冉传达，就说你得罪卓啸为飞星搭救，无处可去，愿投奔我麾下报答，这才进西院与他们一同受训。往后你与他们以名相称，勿言姓氏。可有异议？”
“公子思虑周全，行云领命。”
岁行云想了想：“对了，说起这个，我既不是‘夫人’，便不该久居主院，却叫公子委屈南院。公子看我搬到何处合宜？只是我还有容茵，若带她住进西院怕是不好解释。要不，飞星、叶冉住哪里？我与他们凑合一院挤挤可还行？”
李恪昭蹙眉：“飞星、叶冉与十二卫同住一院，两个姑娘家和一群大男人挤一院，你觉得合适？”
还行吧？又不同住一间房。岁行云心中嘀咕，却没敢说出口。
上辈子行军打仗，虽男女兵卒各有军帐，可若遇非常之时，大家一起打大通铺也是有的。
所谓同袍，自是坦荡共生的关系。生死都能相互托付，那亲得，比血亲还亲，谁会轻易有什么苟且龌蹉之举。
但此时民风不同，岁行云知道没法讲这道理：“那，公子搬回主院，我住南院？”
“可以，”李恪昭总算松了眉心，“你的衣裙怕都不便习武时穿吧？”
岁行云点头笑答：“这等小事公子不必挂心，我已另做准备了。”
“我早上才告知你明日进西院，你几时备的新衫？”李恪昭挑眉。
“哦，不是不是。并非新衫，”岁行云赶忙解释，“我也是方才回府时才到这层，便与飞星讲好，请他先……”
正说着，就见飞星臂上挂着一套短褐旧衫飞奔而来。
向李恪昭见礼后，飞星将那套短褐递给岁行云：“喏。咱俩可说好的啊！你得裁一套新的天水碧织金锦武袍还我。”
“瞧你这人，我说话……公子？”岁行云呆呆看着李恪昭当面“打劫”的举动，一头雾水。
飞星亦是不解：“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李恪昭冷冷道：“天水碧织金锦武袍，我也想要。”
“……所以？”岁行云还在发懵。
李恪昭将那套短褐掷回飞星怀中，淡声嘱咐：“我拿一套没穿过的新衫同你换，等着。”
语毕招手唤了远处一名小僮来，吩咐去南院取一套自己的短褐来。
飞星气得想喷他一脸血，追在他背后叨咕叨咕地念：“公子，您这就不义气了吧？我难得有机会……”
“闭嘴，”李恪昭回头就是一记眼刀，又瞟向怔在旁侧的岁行云，“她一个小姑娘，穿男子旧衣，你觉得合适？”
“您堂堂一个公子，又不缺好衣裳，为什么非得同我争？”飞星挠头，不甘不愿地嘀嘀咕咕。心中疯狂顶嘴，那穿你的就合适？你不是男子？
李恪昭冷面正色：“我堂堂一个公子，想争就争了，还需向你细禀缘由吗？”
为什么要争？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他自己都不知为什么。

第14章
世人常有误解，以为戎马者多鲁勇、头脑憨直，不善察言观色，遇事往宁折不弯。
可事实上，越出色的将帅之才越擅于无声处听惊雷。更擅迅捷反思并承认错处，果断调整自身言行以求与环境大势相融。
若无过人敏锐与圆滑机变，如何在风云瞬变的激战中带领部属同袍们胜而求生？
岁行云上辈子虽远未到一军统帅的地位，但她是有实战经验的精锐之师先锋小将，毫无疑问是个擅于求生之人。
接过李恪昭的衣衫，岁行云拘礼道：“问飞星借衣衫，是行云考虑欠妥，请公子宽宥。初时只顾着事急从权，又自觉与他同为公子下属，便是同袍伙伴，坦荡荡借个衣物来穿不算大事。”
可她忘了，当下民风与后世大不同，非血亲又非伴侣的男女之间，私相借、赠衣物，哪怕初衷坦荡也易被人诛心，闹不好要落个“轻浮浪荡”的名声。
但若是主君赏赐，便没了这层隐忧。
“多谢公子赏赐。”岁行云想，李恪昭拦下飞星，改拿自己的衣物给她，也算是一种保护与不动声色的提点吧。
“赏什么赐？”李恪昭冷脸隐隐泛青，似有些怄火，“借给你的。记得拿天水碧织金锦武袍来还。”
岁行云将衣服转交给容茵拿去改动后，便随李恪昭往西院去。
途中，她又问：“不知府中管事是哪一位？请公子示下，往后若再遇这等琐事，我也好先请管事帮忙斟酌。”
“府中琐事无专人掌管，这几年都是我与叶冉、飞星胡乱分担。往后若衣食用度上有需，可……”李恪昭卡顿一瞬，才接着道，“可说与叶冉。叶冉在我们三人中年岁最长，又是我公父跟前出来的人，考虑事情会较周全稳妥。”
“是。”岁行云应下，规规矩矩跟在李恪昭身后半步。
路上见李恪昭仍是冷面不豫，岁行云有些忐忑：“公子似有薄怒，是不是我想岔什么了？莫非，公子本意并非想提醒我，不可私自问别的男子借……”
李恪昭回眸淡睨，打断她的自说自话：“你遇事头一个想到寻飞星帮忙，为何？”
岁行云老老实实答：“我既认公子为主君，便当有为人下属的自觉本分。不为主君分忧，反倒拿衣物这等细小之事叨扰，岂不是上赶着找骂？”
按她上辈子习惯的人际准则来类比，飞星等同与她级差不大的同袍，而李恪昭则不啻于主帅地位——
她好端端一个人，又不是生来欠揍缺骂，吃饱了撑的才会拿这种私下小事去烦主帅。
李恪昭举目望天，嗤之以鼻：“如此说来，你与飞星倒是颇不见外。”
“哦，”岁行云恍然大悟，“原来公子只是不甘遭受伙伴冷落。”
“闭嘴。若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揍你。”
他恼羞成怒的威胁并未使岁行云惊恐，反倒惹得她哈哈笑出声。
此时此刻，他在岁行云眼里终于不再只是史册上那个功业煊赫、千古流芳，却无具象的“缙王李恪昭”。
是个前途可期，却有血有肉、喜怒生动的十九岁少年。
是她决心浴血跟随的主君，也是与她并肩的伙伴之一。
红尘有幸，如此甚好。
****
翌日天不亮岁行云就进了西院。
西院原有受训者中，女子二十二名，男子八名，皆由叶冉调度指点。飞星与十二卫无事时也会来加入，大多做为喂招的陪练。
因不能为外间人察觉西院所行之事，质子府也不能私藏大量兵器，这些人的日常作训只能便宜行事、因陋就简，更偏于单一的力量提升与简单阵型配合。
魁梧黑面的叶冉是个严格却不刻薄的教头，知岁行云这身骨没底子，便只让她先单独做些基本功。
无非就是扎马步、卷腹、举石、短距急速折返之类。
这些事，上辈子的岁行云打从记事起就开始练的，如今虽做得勉强又狼狈，但谁都看得出她尽了全力，叶冉每每下达指令并做过示范后便便不再格外苛求，由得她一点点慢慢来。
于是她一边认真而艰难地依令行事，一边悄悄将所有人都打量过。
休息间隙，她也主动与人攀谈、熟悉，到午时出西院之前，已将这些人的姓名全都问过一遍。
其中并无她要寻的“那个人”，她有些失望，进而生出不可名状的茫然。
上辈子所学所长都在脑中，只需假以时日，在西院按部就班恢复体力与武艺，她很快就能成为岁小将军该有的模样。
可有什么用？“那个人”并不在此。
她甚至怀疑，“那个人”究竟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后世史书讹传杜撰。
下午在书房识字时，岁行云恍兮惚兮想着心事，言语少了，神情也木然许多。
李恪昭与飞星、叶冉在旁就着那卷羊皮上的城防图商议着什么，她是半个字也没听见。
忽然，一册竹简横飞而来，砸落在她右手边的桌面上，惊得她一个激灵，神魂归位。
抬眸正对上李恪昭的冷漠脸：“新教的十五字都认得了？”
她向来一点就通，又甚为自律，前些日子都是李恪昭教过以后，她便埋头反复书写以强化记忆。
今日却一反常态，频频提笔呆怔，李恪昭早察觉她不对劲，已忍了她将近半个时辰了。
岁行云木木摇头。
“既不认得，还敢当着公子的面发呆？找揍呢？”飞星幸灾乐祸地起哄。
“这就写。”岁行云没精打采地重新提起笔。
她自然不想找揍。她想找的，是一个叫“卫朔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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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战乱、国难等缘故，之后的两千多年里有大量史料陆续散佚，再加之此时的“上古雅言”这种字体在传承中出现断层，后世保存完好的可信正史中关于李恪昭的记载其实并不多，也就《缙史》中关于开国主的部分里详细记载了一些与他有关的重大事件。
至于他在质子时期具体处境如何、最终怎样躲过卓啸追杀平安归缙、哪年相王、何时一统天下等等，连后世史家各派之间都因缺乏明确正史记载而无法达成共识。
是以，“缙王李恪昭”这位对后世进程有重大影响的君王，流传于世的许多生平事迹，多来自史料旁证、野史传说、话本戏文。
在岁行云的记忆里，后世所知李恪昭身边最重要的人物，并非叶冉，更不是飞星，而该是那位写下《朔望兵阵》的兵家大能卫朔望。
此人在后世史学界褒贬不一，但甚得兵家推崇，所著《朔望兵阵》更是后世兵家学子入门必读，算起来也可谓是岁行云上辈子的启蒙先师之一。
《朔望兵阵》对后世的意义并不在于其中阵法与计谋有多玄妙，而是它首开先河，提出“兵者诡道、兵种详分、情报先行”的治军用兵方略。
在卫朔望提出这观念之前，列国作战皆以“用计用间”为耻，不屑使用斥候刺探敌军情报，对战多是粗暴的大兵团正面对垒强攻，纯粹力量与人数的比拼互耗，而兵种细化分类更是无从谈起。
而这些，恰是岁行云真正的强项。
更重要的是，卫朔望首开先河启用了成建制的女兵女卒。
据史载，有了卫朔望先行，之后才有各国纷纷效仿，募兵对象不再只限男子，女子才逐渐有了光明正大凭军功争取赏赐与爵位的机会。
随之便一步步有了与男子同等的读书受教、承袭家业、出将入相，甚至问鼎天下的可能。
岁行云铁了心要留在李恪昭身边，为的就是寻机会效命于卫朔望麾下。
可眼下这局面让她忐忑。
她心中是当真有些没底了。世间到底有无卫朔望这人？
若这世间并无此人，或尚需再等许多年他才会出现在李恪昭身边，那李恪昭能否真正重视她的价值，早早给她机会一展所长？
想着想着，岁行云又停了笔，偷偷朝李恪昭投去幽幽一眼。
却不幸被对方逮个正着。“看什么看？我脸上有字？”
不知怎的，她总觉李恪昭语气隐隐有点气急败坏的狼狈感。
“字倒没有。只是公子脸上泛红，”岁行云随口敷衍，低头继续写字，恹恹提醒，“或许还是打开窗透透气为好。”
然后，她就听到飞星起身开窗的动静，以及叶冉中气十足又仿佛洞悉天机的爽朗笑音。
*****
二月廿日，午时近尾，听香居。
因今日听香居的“活人战博棋”赌盘开得极大，自是宾客络绎。
听香居后院有一处开阔的演武场，正是为这棋局而辟。为方便客人们观战，四围都起了以跑马回廊相连的高台雅阁。
每间雅阁皆以金红纱幔遮蔽，如此，不愿当众露面的客人便无后顾之忧。
李恪昭早早订下三间相连的雅阁，最外一间留了自己的人望风，中间空置，他与岁行云则在最里间等候卫令悦的到来。
接连练了两个上午的基本功，岁行云自是浑身酸疼、四肢发软，被人领进来时僵手僵脚又颤巍巍，时不时难受得险些将五官拧到一处。
今日李恪昭将与卫令悦密谈那位匠人的交接之事，岁行云知自己插不上话，纯粹就是来做陪客的。
如此倒顺遂她意，正好专注观摩活人棋局。
卫令悦还未到，她便径自搬了椅子坐在雅阁最前，顺手捞了金红纱幔遮去大半脸，再将双臂交叠在栏杆上，下颌懒洋洋杵在臂上，俯视着场中战局。
听着伙计站在棋盘正中大声说明规则。
每局三队人混战攻防，每队分别六人为子，另有一人为“执棋者”。场中有预先画好的棋盘，却非寻常棋盘。
纵横交错的走线中，分别有表示“城池”的五个大空格。
对战时，各方“执棋者”先掷箸，确定各自此次可行棋步数，再以旗语指令棋子前进方向。
若有两队甚至三队人进到同一落子点，便可就地展开对攻或混战，将对方的人推出棋盘边沿即算“吃下此子”。
最终胜负，以哪队“占领城池”及场中剩余棋子更多来做判定。
第一局开，三方“棋子”登场。
十八名“棋子”皆覆了面具，并分别着金、银、铜三色铠甲做两队区别。
三方“执棋者”同样覆了面具，以一红一黑两支三角小旗在场面打旗语落子。
开场锣响，三方皆摆开了横蛇阵。
果然是正面对垒的粗糙打法，毫无战术可言，就看哪边“棋子”更能扛住对方的重拳猛攻罢了。
岁行云失望地撇撇嘴，侧过头靠在手臂上，只以余光懒散挂着场下局势。
“不是心心念念了好几日？来了却又打瞌睡。”
背后突然响起李恪昭冷淡轻嗤。
岁行云轻扯唇角，头也不回道：“村头打群架都比这有看头。”
李恪昭上前半步，面无表情凝了她片刻，倏地侧身背靠墙面，隔着金红纱幔发出一串急促鸟鸣。
岁行云正疑惑，余光不经意往场下一瞥，立刻惊得站了起来。
铜方“执棋者”快速挥出一串让她熟悉而震撼的旗语——
甲组定。乙组正一。丙组进右二。
“这是……”岁行云激动得眼泛水光。
“回雁破军阵，”李恪昭轻抬下颌，不咸不淡道，“瞧你这两日没什么精神，赏你看个热闹。”
岁行云泪眼朦胧地看看场中阵型变幻，又回头觑了他半晌，忽道：“你站过来些。”
“嗯？”李恪昭皱眉，却还是依言近前。
岁行云照着他肩头就是一拳，含泪笑骂：“李恪昭你是不是闲的！”
吃饱了撑的，杜撰个“卫朔望”出来！

第15章
当李恪昭眉头一皱，岁行云立刻惊觉糟了个大糕。
她竟在激动之下动手殴打主君、出言不逊并直呼其名。
更紧要的一点是，虽后世对《朔望兵阵》的成书年代存疑，但此书明显是对海量实际战例的复盘、总结与经验提炼，光凭这点，此书就绝无可能在李恪昭质子时期著成。
既世间尚无此书，那此时只怕也没有“卫朔望”这回事。
况且，李恪昭熟知“回雁破军阵”，只能说明他与卫朔望有紧密关联，并不能确凿证明他就是卫朔望啊！
岁行云因着卫朔望的事忐忑生愁，神思恍惚已有两日。适才忽见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便激动得方寸大乱，言行全不过脑，如此纰漏还是复生以来头一回。
她懊悔地咬住舌尖，整个人讪讪僵住。
眼下最紧要的并非“如何证明李恪昭与卫朔望究竟是否同一人”，而是此情此景到底该如何收场。
李恪昭沉默垂睫，无言睨着还抵在自己肩前的拳头。
岁行云立刻变拳为掌，假模假样以指尖在他才挨了一拳的肩头拂两下：“我是想说，公子近来有许多事要费神，却还留意到我没精神……我受宠若惊，一时语无伦次、口不择言……”
她将手收回去背在身后，略掀眼皮觑他：“若不，我让您打回来？”
李恪昭这才抬眸，冷冷淡淡瞥她一记。
他板着脸冷眼沉默时最难断喜怒深浅，什么都不必做就能释出让人无所适从的威压。
岁行云咬牙闭目，昂首直腰：“来吧。一拳泯恩仇！”
*****
李恪昭无声打量着面前这双目紧闭，如壮士断腕般的小姑娘。
他岂会看不出，她方才泪中带笑的一拳，以及脱口而出的那句“李恪昭你是不是闲的”绝非受宠若惊之故，反倒更像“如释重负”。
很显然，她藏着一桩隐秘心事。
但他不打算刨根问底。因为知道就算问了她也不会吐实，否则她不会用这看似胡搅蛮缠的泼皮路数搅和场面。
这家伙从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就诸多古怪与破绽，不差这桩。
旁的不说，单初见那日清晨她突如其来的歃血盟誓，就比眼前这事古怪得多。
他虽有把握她对自己无恶意，却也一直坚信她留在自己身边必定另有图谋，是以这些日子没少留心她。
他也真是闲的，就想看看她到底所谋何事。
“没事瞎闭什么眼？”他伸手在她额角弹了一记。
岁行云捂住额头随意揉了揉，一副贼眼溜溜的模样：“这就算了？公子真不打回来？”
“就你这样儿的？我一拳能将你捶飞到底下棋格子里躺平，”李恪昭转身走向阁中圆桌，“看你的热闹去。”
*****
未时过半，场中棋局战至酣处，四围雅阁中的看客们纷纷拥至栏杆前，助威与喝彩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就在满场大多数人都全神贯注于棋局时，帷帽遮面的卫令悦如约而至。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非独自前来，随行的还有面上涂了蜡黄易容粉，扮作随护的苴公子素循。
之前在蔡王宫宴上，因男女宾客不同席，岁行云并未仔细看清过素循长相，只远远瞧过他身形轮廓。
今日这般近距再瞧，虽有简单易容，却也瞧得出五官该是俊秀的，举止做派也是矜贵风雅的公子气。
可那性子却优柔寡断到叫人叹为观止，岁行云窥一斑而见全豹，多少能想得到卫令悦成婚五年来有多不易。
今日说穿了不过就是三两句话的事。
若素循下定决心要接手那匠人，与李恪昭商议好交接地点与方式就算完；若他反复衡量后仍觉接受那匠人的风险大过将之送回苴国能谋的利益，那婉言谢绝便是，李恪昭自会另行安排。
可素循既不说要人，却也没说不要，虽言辞无不得体之处，但翻来覆去就是在表达他在此事上有许多难处。
话说丑些，李恪昭打算将那人交给他，无非就是个双方互利互惠的顺水人情，他那些难处与李恪昭有什么干系？
李恪昭终于耐心尽失，冷硬打断素循翻来覆去许多遍的顾虑与踌躇：“苴夫人，贤伉俪今日来之前究竟做何打算？给句准话即可。”
虽说李恪昭与素循各为一国公子，如此强横打断对方的话实在失礼，但岁行云完全能理解李恪昭内心有多暴躁。
莫说打断，她甚至有点想打人。
时局变幻莫测的大争之世，素循如此优柔寡断、夹缠不清，能在异国为质多年而安然无恙，实在可称人间奇迹。
卫令悦深吸一口气，歉意笑笑：“人，我们要。但有一事需缙公子好人做到底。”
“请讲。”李恪昭索性彻底无视素循，只专注与卫令悦谈条件。
卫令悦道：“蔡王与蔡国上将军显然对那人志在必得，我夫妇在此无可靠人手，想将他送出仪梁都难，更别说千里迢迢送回苴国。缙公子既给这人情，不如就给彻底，将人护送到苴国边境的杜雍。”
她痛快，李恪昭更不拖泥带水：“送到杜雍，交给谁？”
“持我玉佩，交予杜雍城守军主将周正。”
“此人可靠？”
“卫氏门客出身，老母妻儿皆在我兄长封地，”卫令悦轻吐一口气，浅声道，“缙公子大可安心。”
李恪昭颔首：“我冒险替你们将人护送千里，有何好处？”
卫令悦将手摊到素循面前，以眼神催促。
素循犹豫片刻，从怀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绢帛，轻轻放在桌面。卫令悦也将一枚中空镂刻“卫”字的玉佩并排放在绢帛旁侧。
李恪昭去过绢帛展开扫了两眼，立刻将之捏在掌心，神情无波无澜收了那玉佩：“成交。”
岁行云端起茶杯，心中叹息：痛快人办痛快事。
再看看素循，顿觉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
正事敲定，李恪昭与素循便先后各自离去，留下岁行云与卫令悦两人安心观棋局。
可惜两人各怀心事，看着棋局都有些心不在焉。
“悦姐，你那夫君……”岁行云欲言又止，最终不忍，还是换了个说法，“眼下大势，诸侯间今日友明日敌都是常事，质子们从来都是朝不保夕的。苴公子这般优柔寡断没个定准，若局势生变，你们可有预备退路？”
素循看着就是个没主意的，真的很让人担心。
“你别瞧他那般模样，也不是全无准备，”卫令悦自嘲笑笑，“若然局势有变，当年入蔡时带的那几人，可全是要以死护素玚归苴的。”
“素玚是谁？”岁行云以指挠脸，“你们的孩子？”
“妾生子。到底唤我一声嫡母，就也算这孩子有我一份吧。”卫令悦认命笑叹。
虽说以素循的出身，即便拥有十个八个美妾在当今都不算惊世骇俗，但岁行云仍觉不可思议：“他还有个妾？”
那素循也太没轻重了吧？身在异国为质，性命都朝不保夕，还有闲心思纳妾？！
“不是‘有个妾’，”卫令悦竖起三指，“三个。”
岁行云以掌按住额头，脑仁儿疼：“还三个？！悦姐啊悦姐，这你也能忍？！”
“不忍又能如何？自来王孙贵胄不都如此？或许少少有几个例外吧，可惜没落到我头上，”卫令悦端起茶杯，苦涩一哂，“成婚五年无所出，也算我有愧于他。罢了，不说这些，还是谈点高兴的吧。你道，这场下三队谁会赢？我还没下注呢。”
到底是卫令悦的家务事，说破天去外人也没法当真帮上什么，见她不欲再深谈，岁行云只得蔫头搭脑收了义愤。
“铜色盔甲那队。你尽管押这队，输了我赔给……哦，我没钱。哎呀，总之这队指定赢，悦姐你信我就是。”
*****
申时过半，听香居的棋局也全都结束。今日先后共战三盘，铜盔甲那队出战两盘皆大获全胜，卫令悦自也赢得个盆满钵满。
她只当岁行云是福星高照，将赢来的银钱分了些给岁行云，又笑吟吟相约月底大局一同再来。
岁行云应下，目送她戴好帷帽离去后，才愁眉苦脸慢吞吞下了楼。
飞星正百无聊赖地环臂倚在楼下廊柱旁，口中衔着一支细嫩草芯。见岁行云拧着五官艰难迈着酸疼双腿下楼，他乐不可支地拍起了柱子。
岁行云慢慢挪下来，摸出一粒碎银就往他头上砸去。
飞星眼明手快，凌空接下这飞来横财：“哟？这个好。再来再来！”
“想得倒挺美，”岁行云笑瞪他一记，边走边道，“你怎么在这儿？”
中午她跟着李恪昭来时虽带了几个人随行，飞星并不在其中。
“公子有事先回府了，吩咐我留在此处等你，”飞星谨慎地左右看看，放低了音量，“你哪儿来的钱？”
岁行云满脑门子事，便也没细想为何会是他在这里等着护送自己回去。
“悦姐……哦，就是苴夫人，她赌棋局赢的，分了我一些。”
飞星大惑不解：“别人赢了钱分给你，这不是好事么？你怎的一副咬牙切齿状？总觉你此刻张嘴就能喷出火来。”
*****
听香居毕竟人来人往，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岁行云憋了一路，回到缙质子府中，才扯了飞星站在中庭回廊下倾诉满腔义愤。
“你知那素循有多王八蛋吗？他府中居然有三名小妾！”
“啊，这事我知道，仪梁城内八成的人都知道，”飞星不太懂她怒从何来，“也不算十分……王八蛋，吧？薛国质子府上不单五个小妾，还有两位无名分的呢。”
岁行云听得肝儿疼：“他们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薛公子那头我说不好。反正素循曾亲口对人说过，是因苴夫人成婚五年无所出，为了后嗣才不得已纳妾的。”飞星也知岁行云与卫令悦投契，语气里便多了几分宽慰之意。
可这说法完全没能平息岁行云的怒气：“可去他祖宗的棺材板儿吧！他有一位夫人、三名小妾，却拢共就得了一个孩子，这不明白着是他不能生么？！我悦姐还没嫌弃他呢，他倒一顶帽子将人扣死了！”
飞星愣了愣，目瞪口呆：“不是，你等等。素循一个大男人，他怎么生？”
这话将岁行云也问得愣住了。
与飞星面面相觑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明白是自己这是气得词不达意了。
于是两人一起捧腹笑得东倒西歪。
“大兄弟，你别钻字眼啊！哈哈哈哈，”岁行云笑得躬身捂在腰间，我又不是说要他亲自生……”
“生什么？”李恪昭冷淡嗓音隔空飘来。
岁行云与飞星双双一凛，同时站直敛神，庄重面向李恪昭。
李恪昭大步流星迈过来：“哑巴了？”
飞星被他盯得心中发毛，赶忙笑答：“呃，我俩说生孩子的事呢。”
岁行云忽觉后勃颈一阵凉风倒灌，总觉哪里怪怪的。
李恪昭目如寒冰在她与飞星之间来回扫了两次，眼尾夹出锐利锋芒：“恕我耳背。你俩，说什么的事？”

第16章
岁行云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赶忙解释：“咳，公子莫误会，飞星他嘴瘸，说的是‘素循府上生孩子’的事！”
“对对对，就说这呢。她才来仪梁不足月，”飞星指了指岁行云，“方才从苴夫人那里得知素循府上有三名小妾的事，正替苴夫人抱不平。”
岁行云猛点头，又朝李恪昭找起了认同：“公子您看，素循他有一妻三妾，却只得一个孩子。这子嗣稀少的事，分明也可能是因他自己不中用，对不对？！他竟有脸在外说嘴，怪我悦姐……呃，苴夫人。道貌岸然地说是因苴夫人无所出，他才被、迫纳妾。呸！他个色令智昏的伪君子！”
“你俩倒是什么都敢聊。还越说越来劲？”李恪昭眸底稍霁，耳尖微红，板着脸严肃道，“妄议别国质子床帏私事，成何体统？往后慎言。”
“得令！”岁行云迅速收了火气，笑眯眯望向李恪昭，“公子即便在自家地盘也不在背后说人，这才真君子。”
飞星鄙视地棱她一眼，嗓动唇不动地嗤笑：“见风使舵的马屁精。”
“滚。我这是言为心声。你个嘴瘸的木脑壳懂个……啊。”岁行云也从牙缝里挤出反击。
“还让你们太闲了，”李恪昭冷眼扫过二人，“跟我进书房。”
岁行云跟上，歪着脑袋好奇觑着他追问：“公子要吩咐我差事？”
“你的差事简单，今日的十五字还没认，”李恪昭回眸向飞星甩出一记冷笑眼刀，“至于你，事就多了。”
飞星惊得一蹦三尺高：“还来？！我有多忙公子您能不清楚？又不给我添人手，这是要逼得我薅一把头发吹出八十个我么？”
“吹出八十个你，你就不忙了？不会的，”李恪昭嗤之以鼻，“须知你缺的并非人手，是脑子。”
岁行云乐得都忘了身上酸疼，哈哈笑得惊了树上飞鸟。
而惨遭羞辱的飞星敢怒不敢言，只得以一招平地空翻表达心中郁郁。
*****
接连两日早起在西院练武，岁行云此时是提笔就抖，写出的字宛如鬼画符。
好在旁桌的李恪昭专注与飞星说正事，并未腾出空来监督催促，她便趁机搁笔，一边揉着酸疼的胳膊，一边支着耳朵听他俩说什么。
“……前三日她都是大清早就跪在府门口，最多一个时辰就走。您说按兵不动，我便只是让人在影壁旁的树梢上盯着。今晨她没再来，我便立刻安排了人往齐文周府邸周围打探动向，据说是她病了。”
飞星这番话让岁行云蹙眉。听起来，是在说岁敏？
李恪昭冷哼：“说你缺脑子，你还不服气。我叫你派人盯她，仅仅是为确认她每日来不来跪？”
“糟！”飞星如梦初醒，懊恼抱头，“您的意思是，齐文周今日出门了？！”
“方才蔡王遣使来传，让我明日进王宫赴宴。如此，你说齐文周今日是否出门？”李恪昭寒声不豫。
飞星低声哀嚎：“完了完了。那他今日就是去见了卓啸，还是他祖父齐林？”
弄清楚齐文周今日向谁求助，使之说动蔡王命李恪昭进宫，这直接关系着对明日事态走势的预判。
李恪昭被他问得来了气，一巴掌削在他头顶上：“命你主责探事，你问我？！”
飞星自知有过，不敢还嘴更不敢还手，抱着头叫苦不迭，连连自责。
岁行云忧心忡忡地看向李恪昭的侧脸：“明日就这么两眼一抹黑地进宫去，公子您不会有危险吧？”
飞星只安排了人盯岁敏行踪，却未留心齐文周今日去见过谁，这让李恪昭陷入被动，甚至不能确定明日真正的对手是谁，届时只能全靠随机应变，形势不妙啊。
“这些事我自会应对，不必你分心发愁。你不专心写你那鬼画符，”李恪昭倏地扭头瞪来，“总看我做什么？”
岁行云尴尬地动了动肩，扯出笑脸：“我手酸，就歇一小会儿。没看您，没看您，我正和您同仇敌忾，帮着瞪飞星呢！”
“我自己没眼睛？要你帮？”李恪昭语气不善，唇角却隐隐上扬，“老实写字。”
“是。”岁行云不懂他在高兴什么，但也没多问，乖乖听命执笔。
别说她不懂，李恪昭自己都不懂自己在高兴什么。
*****
次日清早，岁行云进西院之前，李恪昭已整装进宫。
她心中七上八下地迈入西院，惊见飞星居然也在，立刻急了：“你怎未随公子进宫？！”
飞星还未答话，叶冉神出鬼没地从他背后冒头，提溜着他的后衣领，咧嘴笑得凶残。“因为他得挨老子一顿揍！”
看来叶冉气得不轻，都自己给自己抬辈分了。岁行云啧舌：“他……又做了什么？”
“这混球昨日从我这儿偷人！”
“你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也嘴瘸？”飞星反手与叶冉缠斗起来，边打边悲愤申辩，“偷你大爷的人！那是公子让我将他们几个带去的！有本事你去揍他！”
“这不就是因为不敢揍他，这才只能加倍揍你么？”叶冉咬牙切齿，拳来脚往间周身如挟风雷隐隐，“人你偷就偷了吧，竟是带去赌棋用的？！老子精心训出的一颗颗好苗子，就做这般没出息的玩乐？！”
其实岁行云第一次见叶冉就看出，他与李恪昭、飞星虽然都有习武根底，但他与李恪昭和飞星有明显不同。
除了因年长一轮而更多几分成熟稳重外，他身上有种“一脚踩在死字上”的肃杀血气。
那是有过真刀真枪临敌经验的战士才会有的气质，岁行云不会错辨。
此刻再见他与飞星动手的场面，她更能确定自己的判断了。
无一招一式是花哨赘余，全是力求一击毙命的刚猛杀招，却又很有分寸地不会真正伤害到同伴。游刃有余，收放自如。
飞星被叶冉死死压制并非技不如人之故，是因实战经验欠缺之故。
“叶大哥，昨日其实也不算玩乐，”岁行云扬声笑喊，不偏不倚道，“如今我们缺临敌实战的机会，昨日那种棋局，在这短处上很有补益的。”
叶冉突然中道撤拳，负手侧身，飞星预判迟了半步来不及收势，侧踢出去的长腿扑空，当场劈了个扎扎实实的一字马。
陆续赶来围观的西院众人捂嘴闷笑。
叶冉拍拍手，指着痛到快要泪流满面的飞星，一本正经地环视众人：“瞧见了吧？基本功扎实，关键时刻能救命。”
“叶冉你不是人！”飞星倒地躬身，痛得憋红了脸，络腮胡根根颤抖，“这时还拿我来‘教学相长’，禽兽不如啊……”
*****
众人开始今日的训练后，叶冉将岁行云带到场边，让她蹲着马步顶水缸，自己则大马金刀跨坐在一旁大石头上。
“昨日的棋局，如何有补益？说来听听，”叶冉目光如炬地盯着她颤抖的双腿，“气沉丹田，下盘扎稳些。”
你让我答话，又叫我气沉丹田？！岁行云很想瞪他，奈何头顶着水缸不能乱动，只好目视前方暗暗调息。
“叶大哥未曾亲临过那棋局吧？”岁行云气若游丝地小声发问。
叶冉随手从旁抽了支草芯叼在口中：“不曾。那不是玩物丧志的游戏么？”
“公子是否玩物丧志之人，叶大哥应当比我更了解。月底还有大局，到时你可亲自去看看，”岁行云咬牙，艰难承受着头顶水缸的重压，小腿肚隐有抽搐之感，“这时我怕讲不清……”
叶冉笑出一口大白牙：“我看你是怕说多了话要站不稳了吧？”
知道你还问？！果然禽兽。岁行云心底腹诽，却并知他用意何在，对他就此多了几分亲切感。
从前军中训新兵，老油子教头们都爱这么做。
偏要在别人艰难苦撑时在旁问些不着四六的话，看起来是刻意作怪，实则在帮助新丁稍稍分散心神，如此不知不觉就能撑得久些。
“方才你进来时，见飞星未随公子进宫，是替公子担心呢？”叶冉将草芯尾端咬得扁扁的。
“是。”岁行云从牙缝中迸出一字真言。
“为什么？”
勉力支撑好半晌的岁行云已开始两眼起雾了，但上辈子四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已刻进骨血，只要主训教头未下达停歇指令，抵死也得扛下去。
见她不答话，叶冉催促：“问你话呢。为何担心公子？”
这还能为何？若李恪昭有什么差池，她在这世道就很难寻到机会，而后世的进程也可能大乱啊！
当然，这话没法说。
岁行云一口银牙险些咬碎，分神挤出个答案：“他若有差池，我也活不成了。”
叶冉点点头，总算将她头上水缸取走。
“我说你这小姑娘，好好的夫人不做，却偏要做下属，原来竟是欲擒故纵？”
精疲力尽的岁行云跌坐在地，目光涣散地仰头看向他的大黑脸：“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叶冉摸着下巴打量她：“那是，投其所好？”
“你在说什么？”岁行云脑子有些跟不上趟了。
“我没别的意思，”叶冉蹲在她面前，认真看进她眼底，“公子活得不易。若你当真心仪他，待他好些才是正经。不必为了让他另眼相看就自己找这么多罪受。”
岁行云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一张嘴艰难开合半晌：“这误会可大了。我并非……我没……呃，我不喜欢他那样的。”
“公子哪儿不好了？你还瞧不上？”叶冉惊讶中带着护短怒色。
“他很好，将来必成大器，我也会誓死追随，”岁行云急促喘了片刻，咽了咽口水，“可我喜欢会‘嘤嘤嘤’的那种。”
话音一落，叶冉猛地跌坐在地：“啥玩意儿？！你喜欢……姑娘？！”
岁行云噎得险些背过气去。哦豁，这误会就更大了。

第17章
某些观念历经两千年传续演进，在后世已是无需解释的天公地道，可惜此时才是“最初”与“从前”。
哪怕后世人人皆知，李恪昭与他的左膀右臂们是推动“女子与男子生而等同”的先行者，但这个造福千秋万代的观念在眼下还只是混沌萌芽，连先行者们自己都尚在矛盾与困惑中艰难探索。
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
面对叶冉不可思议的眼神，岁行云才算真真切切地明白，许多对后世姑娘们理所当然的事，需经过先辈前人们多么艰难而漫长的努力才一步步变成那样好的将来。
岁行云坐在地上喘半晌后，姿态豪迈地一把抹去面上汗水，笑道：“会‘嘤嘤嘤’的怎么就一定是女子了？”
叶冉眉心皱出几道深深褶痕：“男子‘嘤嘤嘤’像什么话？只有姑娘家才那样。”
“叶大哥此言差矣。各家一样米还养得出百样人呢，天下这样大，怎么就没有‘嘤嘤嘤’的男子了？又没哪家王法说‘若男子嘤嘤嘤要被抓起来问罪砍头’。”岁行云有理有据怼了回去。
对面的叶冉也坐在地上，双手反撑，上身略微后仰，眯起眼睛歪头打量她，讪讪哽了半晌。“倒确是没哪家王法这样说。”
“”
“你这小姑娘，脑子里偷长些什么稀奇古怪的蘑菇？”他以拳头轻敲自己额角，似是在帮助打通脑中关窍。
岁行云笑弯了眼，盘腿坐正：“叶大哥可成亲了？”
叶冉摇摇头：“尚未。”
她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姿态太过自然，仿佛一个调皮小兄弟没大没小寻老大哥扯淡闲谈，让叶冉数度恍惚疑心，这他娘根本就是个男扮女装的“假姑娘”！
“那咱们假设啊，假设，将来你出人头地、威震天下了，到时世间各式各样姑娘都排在你跟前任选，但只许你挑一个。仔细想想，你会选什么样的？”岁行云搓手笑望着他，以眼神催促他速速决定。
“若只能挑一个的话，”叶冉摸着下巴稍作沉吟，诚实道，“我喜欢长得好看的。天下男子都喜欢长得好看的。”
“废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便是女子挑伴侣，也不至于专捡长得不好看的选啊！我是说性情，性情！”岁行云捏着拳头强调。
“你想想，家中有个端和娴静、温柔体贴、知冷知热的可心人，那滋味美不美？”
“甚美。”叶冉仰头看天，被她说得忍不住向往起来。
“你再想想，一场鏖战后从尸山血海中爬起来，风尘仆仆回到家中时，你既疲惫又沉重，那可心人就扑将上来抱住你‘嘤嘤嘤’，又娇又软又甜，你是不是就多少能开怀些？”
叶冉抠了抠脑门：“那是自然。”
“是吧？”岁行云两手一摊，笑着结论道，“你看，你也喜欢这样的啊！这不人之常情么？”
“不对不对，我是男子，想娶个这样的妻子合情合理。你小姑娘能一样么？”叶冉满眼写着荒唐，“世间女子不都想寻个可依靠的夫君？一个男子若不能威武刚强、顶天立地，势必无能照护妻儿，无法让人依靠。这种男子你倒瞧得上？！”
“那我再问你，我每日老老实实这般受训，你觉我将来有可能像你一样厉害么？”岁行云换了个角度。
叶冉骄傲一抬下巴：“你根骨虽差，好在自律又肯吃苦。只要我尽心教，你认真学，假以时日必能成器。”
“所以啊！威武刚强、顶天立地、给人依靠，这种事我自己就可以，”岁行云理直气壮，“既我将来也能同你一样厉害，那凭什么只许你喜欢又娇又软又甜的小娘子，却不许我喜欢这样的小郎君？讲讲道理啊大哥。”
叶冉被她的观点搅和得满脑子浆糊。隐隐觉得古怪极了，却又挑不出她这番道理中的错处，难受得抓心挠肝。
末了只能轻恼沉声，粗着嗓子喝道：“到底是谁不讲道理啊？我看你同我扯淡半晌，就是为了歇气！赶紧爬起来去给我折返跑二十趟！”
“道理讲不过就摆教头威严，”岁行云站起来，摇头晃脑地笑着摆摆手，“罢了，我大度，敬你长我一轮，不同你计较。”
*****
未时近尾，李恪昭匆匆回府，火急火燎地召了飞星与叶冉进书房。
彼时岁行云正自觉在书房中写字，见他们三人进来那架势，虽什么也不知，却也免不了跟着焦躁几分。
“出什么事了？总不会是那卓啸带兵杀上门来了？！”
李恪昭没好气地瞪她，撩起衣摆坐下时带起一阵风。
“不管怎么说，咱们关起门来总是一家人，”叶冉也忍不住冲她挥了挥拳头，哭笑不得地轻斥，“你就不能盼家里点好？”
岁行云摸摸鼻子，尴尬笑：“失言。你们说，你们说。”
“长话短说，”李恪昭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今日宫宴是齐文周寻了他祖父齐林出面求蔡王说和。我只能下了这台阶，明面上与齐文周夫妇握手言和。不曾想齐文周还有后手，又借齐林之口，当着蔡王的面说要送两名美姬做为给我的赔礼之一，待会儿就送过来，蔡王钦使也会随行登门做和解见证。”
齐文周的祖父齐林是蔡国国相，在蔡王面前说话的分量自是不轻。
眼下明面上是齐林的孙子孙媳得罪了缙公子夫人，他老人家出面，又请了蔡王做中劝和，李恪昭若是拒绝，那就拂了蔡王脸面，只能硬着头皮先应下。
“那两名女子定是卓啸的人！”飞星如临大敌，“卓啸惯使这般手段，薛国质子府上有个小妾就差不多是这么来的。名为小妾，实是探子，随时将薛公子在府中一应行迹通报给卓啸那头。”
岁行云不解，小声插嘴：“薛公子不知道那小妾的所作所为？”
“知道，可人是他自己沾染上的。他本就贪好美色，当初去卓啸一位同党大臣府上做客，许是着了道，半推半就把人家府上的舞姬给……嗷！”
飞星捂住额头看向李恪昭。
李恪昭面有不豫地轻斥：“她是个小姑娘，你说话注意分寸。”
岁行云清了清嗓子，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公子息怒，不怪飞星，行云这家伙分明就是长得像个小姑娘。别瞧着漂漂亮亮、柔柔弱弱的样儿，骨子里野得跟什么似的，她敢说的话公子还未必敢说呢。”叶冉笑呵呵帮腔。
李恪昭看看叶冉与飞星，再看看岁行云，忽然头疼：“我就出去大半日，怎就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了？”
“小事小事，往后再同公子细说，”岁行云赶忙将话题正回来，“眼下公子急的是，今日若让那两名女子入府，或恐将来请神容易送神难，可对？”
那边三人齐齐点头。
“咱们公子向来洁身自好，这几年卓啸都没寻着机会往咱们府上安插眼线，”飞星揉着额角，愁眉苦脸道，“若公子当着王君钦使的面将那两名女子拒之门外，到时钦使回去一禀，蔡王定以为公子阳奉阴违，实则并不肯看在他的面上与齐文周和解。这麻烦可就大了！”
难怪之前岁敏忍辱负重，日日都来门口跪叩，就为将事情闹大，如此，国相齐林为着齐氏颜面名声就不得不管。他老人家到蔡王面前一说，蔡王自不会袖手旁观，而蔡王一掺和，李恪昭就骑虎难下。
好个齐文周！好个卓啸！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这事公子出面办不成，”岁行云放下笔，捋捋袖子，“我出面却可以。”
李恪昭觑向她：“你？”
“没错，这事还真就非我不可了，”岁行云站起身来，认真道，“公子出面拒绝，那事情的性质就会被人歪曲成‘缙质子藐视蔡国王君’，可若是我出面，这就能大事化小。”
李恪昭与叶冉交换了一个眼神。
飞星没明白，急躁躁追问：“你出面如何就大事化小？”
“齐府送赔礼绝不会单只两名女子，定还有别的物事。只要公子收下旁的赔礼，这便算给了蔡王与齐林面子，与齐文周夫妇达成明面和解……”
叶冉摆摆手，眉头紧皱打断岁行云：“说是这么说，可收赔礼没有挑着一部分收的。若真这么做，只怕全仪梁城的人都要说公子目中无人、傲慢失礼，这不是正好趁了卓啸的意，活生生授人以柄？”
“可若公子有礼有节，却不幸有个不识大体的善妒悍妻，旁的赔礼都无二话，偏就撒泼撕闹不准公子收那两名女子，”岁行云歪着脑袋嘿嘿一笑，“那仪梁城的人会怎么说？蔡王又怎么说？”
叶冉眼前一亮，连飞星都想明白了，连连拍手叫好。
“妙啊！如此就从‘缙质子藐视蔡国王君’这等伤害邦交的国之大事，变成了‘缙质子有妻悍妒’的家事了！”
惟有李恪昭眉心深锁：“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都关乎公子今后在蔡国的处境，更可能影响两国邦交了，我的名声算哪块小点心？”岁行云豪气干云地振袖负手，笑望李恪昭，“若我连在这等小事上都不敢站出来维护公子，您拿我这属下有何用？”
“若你这么做了，眼前死局可解，”李恪昭抿了抿唇，“可各方势必关切后续，届时我若对你无任何惩处，那也会下不来台。”
“那便惩处！”岁行云目光坚定地直视他，虎虎气势宛如阵前请战。
李恪昭腮帮鼓了鼓，似是咬紧了牙根：“你打算怎么做？”
“公子只管去前头迎客，一切交给我，”岁行云威风凛凛地挺直腰身，掷地有声道，“今日府门之后便算作需我守护的家邦，若让别人的探子进来半步，那就是我城池失守，当提头来见！”
时间紧迫，眼看着齐府的人就要在王君钦使陪同下登门，李恪昭只能按下满腹的话不表，带着叶冉与飞星匆匆往前厅去布置迎客之事。
岁行云一路小跑着回到南院，随意寻了身衣裙出来，又将容茵唤来。“容茵你赶紧替我找只鸡，再给我把菜刀。”
“您要做什么？”容茵惊骇后退半步。
“别问那么多，赶紧！”岁行云一边快速更衣，一边急声催促。
她上辈子长于市井之间，不管善妒悍妇还是善妒悍夫那都是见过不少的。今日且看她来博采世间男女两者之长，悍出风范，妒出水平！
岁小将军攻必克、守必坚，卓啸与齐文周想送探子进门来？做什么春秋大梦。

第18章
毕竟事情明面上是“齐文周夫妇因私事琐务见罪于缙公子府”，既登门奉送讲和赔礼，他夫妇自该到场。
随行而来的还有奉蔡王之命从旁见证两家和解的钦使，王前内竖卢柏。
虽天子式微多年，包括蔡王在内的大国诸侯早不将其放在眼里，但蔡王宫内仍旧遵循天子制，由“内竖”掌管王君内外之通令。
意即蔡王于朝堂之外，若有不涉国政及军务的小事需传达命令至王宫六院或外卿重臣府邸，便由内竖执行。
因故卢柏虽年仅十四五岁，又是品级不高的内宦，可仪梁城中凡有眼力者皆不会轻慢视之。
李恪昭率叶冉、飞星于前厅大礼相迎，齐文周心知如此排场脸面是给内竖卢柏这位钦使的，倒也不曾多言。
齐文周安分，岁敏更不敢造次，夫妇二人规规矩矩落于客座，挂着笑脸看主座上的卢柏与李恪昭言来语往。
别看卢柏年岁不大，资历却不浅。他七八岁起就侍奉君前做“童竖子”，见过的大场面多，言行分寸自有少年老成的稳重圆滑。
他并未急于三言两语就将事情了断，先娓娓叙礼寒暄，接着神态谦卑、言辞得体地向李恪昭转达了蔡王的关切，以及国相齐林约束孙辈不力的自责，还有对缙质子府的歉意。
李恪昭颔首，淡声平和：“卢内竖辛苦。原是两府夫人宗亲姐妹，为从前龃龉置气才生出的事端。小妇人不识大体，我亦稍有放纵，惊动蔡王及国相，实在汗颜。”
“缙公子为护新婚妻子能冲冠一怒，却又肯克制到适如其分，如此进退有度，实是大国公子教养过人。”
卢柏笑容满面，起身执礼：“既今日上午您与齐大人已于王前解开芥蒂，眼下齐大人夫妇奉送和礼而来，小侍这便斗胆，请您移步，按礼单点验核对。不知缙公子意下如何？”
语毕，他向客座的齐文周夫妇递去眼色。
夫妇二人即刻起身，执礼告罪再三。
“自不负蔡王与国相美意说和。”李恪昭也站起回礼，心中却小小打起鼓。
虽他还不至无能到被两名探子就彻底困死，但若府中进了卓啸的眼线，难免后患无穷。
况且那两位女子的事又在蔡王跟前过了明路，一旦放进来，将来无论作何处置都会棘手。
眼看都到了点验礼单之际，岁行云却不知何故还未现身，他怎能不急？须知点验的下一步就是接收，收下可就没得退了。
齐府的随行侍者鱼贯而入，捧上珠宝玉帛，并领进两位妙龄少女。
齐文周双手呈上绢帛礼单，李恪昭目不斜视接过，回手交给叶冉。
叶冉手执绢帛礼单，步履缓慢地走上前，与齐府侍者所捧托盘内的物品一一对照，拖声拖气唱起物名。
“羊脂——玉如意，一对。”
“珍珠——两斛。”
“轻烟罗——五匹。”
他每唱一件，飞星就上前慢悠悠点一遍数，再回头向李恪昭轻声秉过。三人配合无间，拖沓得有礼有节。
毕竟李恪昭是堂堂大国公子，接收礼物时多些繁缛讲究也是符合身份的做派。卢柏不催，饶是齐文周心中起急不耐，那也只能忍着。
齐文周急，殊不知李恪昭更急三分。但他只是在心中飞快思量别的对策，神情动作无任何异状。
就那么不言不语负手立在厅中，威严冷肃，气势迫人，使近前观者无不自觉规整姿仪。
礼物最末端的两名少女螓首低垂，悄悄轻捋裙摆好几回，时不时含羞带怯以余光偷觑他两眼。
但这“拖”字诀终究只能缓得一时，叶冉与飞星到底还是一步步数到了那两名少女跟前。
岁行云仍未出现，飞星面上不敢显出什么，掌中里却已全是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
叶冉深吸一口气：“美人——两……”
“夫君与钦使面唔，我贸然前来搅扰，失礼了。”
李恪昭还是头一回听见岁行云的语气沉凝如斯，颇有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气势。
但在此时落进他耳中，却仿佛云中天籁。
他第一次发觉，这家伙的声音还挺好听。
如明珠脆生生跌落玉盘，再滚过满盘糖霜。字字清晰有力毫不怯场，却又圆润无棱，琅琅悦耳，微甜。
*****
岁行云左手拎鸡，右手提刀，一袭华丽内敛的花青色雨丝锦裙，于大步流星的行走间摆荡出飒飒风华。
齐文周见状莫名愣怔，喉间动了几回，却未发出声音。
岁敏急声道：“姐姐这是做什么？！王君钦使在此，万不可……”
“这府中主事者姓李，凡事可与不可，还轮不到齐夫人指教！”
岁行云一记眼刀隔空飞去，当即将岁敏惊得后退半步，噤若寒蝉。
这样气势凛冽的岁十三，她从未见过，甚至想都没想过。
岁行云不再理她，先向卢柏见礼，再对李恪昭随意福了福身，神态举止毫不遮掩地释出“我很气愤”的强烈讯息。
卢柏见这架势，多少有几分通达了然，却不急着开口劝，只是沉默静观。
“此事无需夫人前来。夫人这是做什么？”李恪昭挑眉，讶异之情格外真实。
他是当真没想到岁行云会以这般架势出场，忍得很辛苦才未笑出来。
岁行云冷冷道：“府中大事自有夫君做主，本没我说话的份。但听闻今日恐有新姐妹入府，若然成真，这总归是后院事务，属我本分，是以特为此前来相迎。”
“夫人且息怒火，”叶冉装腔作势上前去劝，“您所言之事尚未敲定，若有所异议，可与公子再行磋商，不必如此啊。”
“夫君在前厅迎客接人，却独瞒我一个，这不是明摆着事已定局了吗？”岁行云怒冲冲喝完，转身行至离那两名少女最近的花几前，将那只鸡按在几上。
“我岁氏山野刁民，迎新人的仪式稍显粗鲁，让诸位见笑了！”
话音尚在半空，她已手起刀落，将那只鸡剁得个身首分离。
她上辈子战将出身，对“白进红出”之事本司空见惯。此时不过菜刀斩鸡头，那更是小事一桩，眼睛都不带眨的。
倒是自小养尊处优的岁敏，及那两名女子皆齐齐惊呼倒退，其中有一位更是当场腿软，跌坐在地。
鸡血霎时四溅，花青雨丝锦上也溅了数滴，还有一粒血珠子如朱砂新点在岁行云额间。
她恍若无觉，将那鸡身与菜刀一并扔将在地，仿佛刚自万军之中取敌酋首级凯旋的战士。
李恪昭岿然不动，目光无波无澜一直随她身移影动，心中却有圈圈涟漪接连不止荡向心湖最边沿。
想是这些日子习武曝晒的缘故，她原本细腻瓷白的脸肤多了层淡淡蜜色。
再加上她此刻那种“老娘就豁出去了，谁都别想好过”的泼辣嚣张，那粒缓缓下滑的眉间深红并不显丝毫突兀，反倒平添几许恰如其分的冶艳英飒。
眼前的她身姿轮廓虽依然是初入府时纤弱娇娇，却蓦地有了种焕然一新的张扬生机。
绝非无所依附便不知去从的菟丝子，是早春时节在万丈悬崖间攀着峭壁蜿蜒向上的野蔷薇。
娇美夺目却柔而不弱，分明是旷野山河、风霜雨露才能滋养出的惊艳恣意。
李恪昭力持镇定冷淡，问得不疾不徐，嗓音却无可克制掺入几许沉哑。“敢问夫人，此举用意可是杀鸡儆猴？”
他说不上来此刻是何滋味。
或许就像有谁抓了一把粗粝糖砂，五指大张使劲在他心上反复挲摩，再一路往上将那把糖砂从心底抹向喉间。
岁行云抬起下巴，以目光逡巡全场，似一头气势凶悍、寸土不让的小母虎正在检阅自家领地。
“夫君所言有误，为妻此举绝不为‘杀鸡儆猴’，就为明确表个决心，以便大家心中都有些数。”
“什么，决心？”李恪昭莫名咽了咽口水。
这在旁人看来他应当是被吓到了。但他自己知道，不是的。
“新婚才不足一月，府中后院便要再添新人。如此双喜临门，我这一府主母自是喜不自胜，若不以隆重仪式直抒胸臆，怎对得起这份泼天的喜庆？”
她狠狠瞪了那两名女子，又转向李恪昭，目光灼灼望进他的眼底，笑意凶残，掷地有声——
“活够的便尽管大步迈进来。反正话撂这儿了，我疯起来连猴都敢杀！”

第19章
当世女子一生看人脸色过活，若遇夫君纳妾进新这类事，通常都是忍气吞声者居多。
但天下毕竟这么大，偶尔倒也能听闻有那么几例悍妒事迹。可闹破天也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阵仗，说穿了不过拿自己的生死去赌别人是否在意罢了。
因此之故，岁行云那股手起刀落不眨眼的决绝狠劲才格外震慑人心。厅中众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谁敢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
她的意思很明确，“你们是否在意我的死活无所谓，但我确定你们定然在意自己死活，若逼急了，我剁几个算几个”，这谁不忌惮？天知道她疯起来会先从谁剁起。
两位美人吓得面无血色，频频看向齐文周，美眸落泪时皆死死咬唇，不敢发出啜泣碎音。
而岁敏更是揪着齐文周衣角瑟瑟发抖，躲在他背后再不露头。
到这份上，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当初那被她逼得悬梁自缢，却侥幸死里逃生的岁十三，如今是脱胎换骨成她惹不得的人了。
岁行云不再看谁，唤容茵带人进来收拾，又顾自取出随身丝绢擦擦脸，便向钦使卢柏执了辞礼。
“让钦使无辜受惊，还请见谅。”
卢柏久在蔡王后宫，争风吃醋、嫉妒生事的场面与手段见识得可不少，却也从未遇过如此血呼刺啦的架势。
他闭目缓了有一会儿，这才挤出笑脸与声音：“缙夫人慢走。”
岁行云临走前向李恪昭投去一瞥，见李恪昭垂下脸去，握拳抵唇轻咳一声，似是遮笑，便料他已想好收场对策，便安了心，施施然离去。
正当她走到屏风处时，齐文周忽然冲着她的背影道：“今日两府讲和乃我王做中，缙夫人只顾着一时冲动，就不怕伤及我王美意？”
李恪昭冷眼剜向他的侧面：“齐大人就别火上浇油了。”
“别吓我，我胆小，”岁行云驻足，头也不回地道，“两府议和之事自有夫君斟酌，妇道人家眼界心胸不过自家后院这点儿事而已。”
她顿了顿，冷笑嗤鼻。
“要说我与夫君这婚事，当初也是我王遣使往希夷山代为求亲来的。如今新婚不足一月齐大人就敢向我府后院送人，这真要论‘罔顾我王美意’，齐大人之胆气显然远胜于我。我王宽宏，被齐大人冒犯至此都不曾动怒，想来更不至与个无知小妇人计较。”
啧，虚张声势扣帽子吓唬人谁不会？上辈子两军阵前对着刀光剑影喊话都没输过场子，区区齐文周算个……啊。
*****
以卓啸对李恪昭的“重视”，想也知那两名女子绝不会是在外头随意找来的。
必是卓啸精挑细选、确保可控，且多少对她们做过些训练。
这年头训练可靠得用的女探子并非易事，若一不留神折了，绝非三两日就能补上，那损失不小。
岁行云当众撂下那般杀气腾腾的话，齐文周自也不敢太过冒险。
原本蔡王也希望促成“两府和解”的结果，至于赔礼中有无两名美人，与他而言根本没所谓。
卢柏是惯会揣摩上意之人，便言笑得体地打了圆场。
最终李恪昭只收下其余赔礼，让他将那两名女子带回去，便算正式达成和解。
待李恪昭在前厅“善后”完毕将人送走，再与叶冉、飞星一道回到书房，却不见岁行云踪影。
唤了位小竹僮来一问，得知她竟跟着容茵去了厨房，三人面面相觑。
飞星扯着自己的耳垂，茫茫然追问：“好端端的，她去厨房做什么？”
“她说她有‘一鸡多吃’的家传秘技，需得亲自动手，”小竹僮说话间没憋住，垂脸笑得两肩直抖，“还一直嘀嘀咕咕，后悔先时没端碗淡盐水进厅接住鸡血，又抱怨容茵姐后来去收拾时，忘记将鸡头一并捡回来……”
“这他娘的，还真是个八风吹不动的大将之才，”叶冉按着脑门哭笑不得，“你们瞧瞧她这做派，我说得没错吧？也就是长得像个漂亮小姑娘！寻常小子都没她虎，仿佛生来就不知‘怕事’为何物。”
“你少在背后胡乱编排人，”李恪昭扶额，唇角隐隐上扬，“罢了，先由她折腾吧。”
当世女子一生看人脸色过活，若遇夫君纳妾进新这类事，通常是忍气吞声者居多。
话虽如此，天下这么大，偶尔也能听闻几例悍妒事迹。可也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阵仗，说穿了不过拿自己的生死去赌别人是否在意罢了。
因此之故，岁行云那股手起刀落不眨眼的决绝狠劲才格外震慑人心。
厅中众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谁敢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
她的意思很明确，“你们是否在意我的死活无所谓，但你们不可能不在意自己死活。若逼急了，我剁几个算几个”，这谁不忌惮？
天知道她疯起来会先从谁剁起。
两位美人吓得面无血色，频频看向齐文周，美眸落泪时皆死死咬唇，不敢发出啜泣碎音。
而岁敏更是揪着齐文周衣角瑟瑟发抖，躲在他背后再不露头。
到这份上，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当初那被她逼得悬梁自缢，却侥幸死里逃生的岁十三，如今是脱胎换骨成她惹不得的人了。
岁行云不再看谁，唤容茵带人进来收拾，又顾自取出随身丝绢擦擦脸，便向钦使卢柏执了辞礼。
“让钦使无辜受惊，还请见谅。”
卢柏久在蔡王后宫，争风吃醋、嫉妒生事的场面与手段都见识不少，却从未遇过如此血呼刺啦的架势。
他闭目缓了有一会儿，才挤出笑脸与声音：“缙夫人慢走。”
岁行云临走前向李恪昭投去一瞥，见他垂脸握拳抵唇似是遮笑，便料他已想好收场对策，便安了心，施施然离去。
正当她走到屏风处时，齐文周忽地扬声道：“今日两府讲和乃我王做中，缙夫人只顾着一时冲动，就不怕伤及王上美意？”
李恪昭冷眼剜向他的侧面：“齐大人适可而止，勿再火上浇油。”
“别吓我，我胆小，”岁行云驻足，头也不回地道，“两府议和之事自有夫君斟酌，妇道人家眼界心胸不过自家后院这点儿事而已。”
她顿了顿，冷笑嗤鼻。
“要说我与夫君这婚事，当初也是我王遣使往希夷山代为求亲来的。如今新婚不足一月齐大人就敢向我府后院送人，若真要论‘罔顾王上美意’，齐大人之胆气显然远胜于我。我王宽宏，被齐大人冒犯至此都不曾动怒，想来更不至与个无知小妇人计较。”
啧，虚张声势扣大帽谁不会？上辈子两军阵前对着刀光剑影喊话都没输过场子，区区齐文周算个蛋啊。
*****
以卓啸对李恪昭的“重视”，想也知那两名女子绝不会是在外头随意找来，必是精挑细选、确保可控，且多少做过些训练。
这年头训练可靠得用的女探子并非易事，若一不留神折了，绝非三两日就能补上，那损失可不小。
岁行云当众撂下那般杀气腾腾的话，齐文周自也不敢太过冒险强行塞人。
蔡王也不过是想促成“两府和解”的结果，至于赔礼中有无两名美人，于他而言没所谓。
卢柏惯会揣摩上意，自是言笑得体地打了圆场。
最终李恪昭只收下其余赔礼，让齐府将那两名女子自行回去，如此便算正式达成和解。
待李恪昭“善后”完毕将人送走，再与叶冉、飞星一道回到书房，却不见岁行云踪影。
唤了位小竹僮来问，得知她竟跟着容茵去了厨房，三人面面相觑。
飞星茫茫然追问：“好端端的，她去厨房做什么？”
“她说有‘一鸡多吃’的家传秘技，需得亲自动手，”小竹僮说话间没憋住，低头笑得两肩直抖，“还一直嘀咕，后悔先时没端碗淡盐水进厅接住鸡血，又抱怨容茵姐后来去收拾时，忘记将鸡头一并捡回来……”
“这他娘的，还真是个八风吹不动的大将之才，”叶冉按着脑门哭笑不得，“你们瞧瞧这做派，我说得没错吧？也就是长得像个漂亮小姑娘！寻常小子都没她虎，仿佛生来就不知‘怕事’为何物。”
“你少在背后胡乱编排她，”李恪昭扶额，唇角隐隐上扬，“罢了，先由她折腾吧。”
既岁行云在忙她的“一鸡多吃”，李恪昭便与叶冉、飞星说旁的事。
昨日李恪昭从听香居回府不久，就接到蔡王通传今日进宫的消息。
那时他不知齐文周意欲何为，旋即通夜与叶冉及飞星推敲、预判今日事态走向，便将与素循夫妇见面达成的交易暂行搁置，此时正好趁空做出安排。
“昨日与素循夫妇密谈，他们要求由我派人直接将那匠人送到苴国边境杜雍，交给城守周正。做为交换，苴夫人给了我这个，”李恪昭拿出卫令悦给的那张绢帛递给飞星，“速命稳妥之人送回宜阳，面呈于我舅父，请他寻匠按图铸造成品。”
宜阳是李恪昭舅父公仲廉的封地。
飞星将绢帛展开，叶冉也倾身凑过来看，两人同时眼放精光，如天降至宝。
“随身弩的匠作图！”飞星惊喜呼道，“叶冉你可要美死了啊！”
苴国自古就精工巧匠传续辈出，其军中所装备的强弩、重剑等向来为天下各国艳羡。
而这种经数代工匠集思广益反复改良、仅供苴国王室傍身的随身弩，更是让叶冉眼红到滴血的好东西。
这随身弩不但机关巧妙、便于隐蔽携带，还无需使用者有过人臂力。
即便素循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娇贵公子，凭此利器也可拼死杀出一线生机；若用于装备西院那三十名精心训练数年的预备武卒，对叶冉而言不啻于猛虎添翼。
叶冉喜形于色，猛搓着脸颊连声啧啧：“这笔买卖划算！素循怎的突然灵光，竟肯不惜血本了？”
“素循？呵，”李恪昭摇摇头，“由昨日之事窥斑见豹，苴夫人若不是被困囿于小小后宅，绝非池中之物，可惜素循有眼不识金镶玉。我猜，这几年若无苴夫人的眼界胆识，只怕素循早被装棺材里抬回去了。”
听他简单讲了昨日在听香居所见素循与卫令悦的差距，叶冉与飞星皆是挠头。
“以往不曾过于留意苴夫人，听公子这么一说，那素循可真配不上，”飞星撇嘴，“蔡国大军征伐雍国已近尾声，待拿下雍国全境，最多一两年，这矛头转向不是对着苴国，就是对着咱们缙国。眼见就要火烧眉毛，公子又将天赐良机送上门，素循都还不急着设法让立功挣名声，好让苴国将他迎回去，这是真不怕横死他乡啊。”
叶冉讽笑一哼：“我早说过，素循就是个拎不清的浆糊脑袋。如今看来简直了，既怕死又怕事，还瞎。那几个探子小妾他倒是捧得跟眼珠子似的。”
大争之世群雄逐鹿，五大国无不存着一统天下的野心。谁都明白，边界之地鸡犬相闻的缙、苴两国迟早会有一场倾尽家底的灭国之战。
抛开将来胜负暂不提，此刻三人皆替卫令悦感到惋惜。
“可惜她是苴夫人。若是寻常女子，说不得还能劝服她投效公子麾下呢。”飞星揪着满脸大胡子猛叹气。
*****
将送苴国匠人去杜雍城、送匠作图回宜阳的事分别做好周详部署，就到了日暮时分。
李恪昭才迈出书房，候在外头廊下的小竹僮便疾步趋近，执礼道：“行云请公子移步饭厅，她已备好饭菜等候。”
自从确定要让岁行云进西院后，李恪昭便接受了叶冉建议，下令府中众人皆改口，对内不再唤岁行云为“夫人”，与叶冉、飞星一样称名。
李恪昭微怔：“她，等我用饭？”
他也不知怎么的，说这话时心中莫名漏跳一记，唇齿间竟泛起诡异回甘。
回想她进府已大半月，之前还从未与他同桌而食过。
“是，”小竹僮抬头望望跟在他身后出来叶冉与飞星，又道，“她说，等公子、叶冉与飞星同去。”
李恪昭还未成形的笑容立刻消散与无形，抿口以舌尖轻舐下唇。
哦，方才果然是错觉，哪有什么甜味回甘？
“诶嘿，‘一鸡多吃’是吧？”飞星乐得一蹦三尺，“公子快快快，让人等急了多不好！”
说着就胆大包天拽着李恪昭的胳臂往饭厅冲。
叶冉笑得颇有深意，边走边对着李恪昭那明显别扭的背影感慨。
“哎呀，不枉我当了她这几日教头，没看错她。是个一视同仁讲义气的好小子！”
*****
三人一进饭厅，就见岁行云正毛躁躁握着筷箸敲碗。
“讨饭才敲碗。”李恪昭郁郁瞪她一眼，落座。
岁行云不以为意，眉开眼笑地招呼：“公子教训的是。快坐快坐！不是吹牛，这只鸡遇上我啊，可算死得其所了。若不是容茵忘记捡回鸡头，就更圆满。”
那只鸡被她炖了小半，另一部分酱焖，还有一小部分干煸，另将鸡杂也用腌菜炒了，简直丁点都不浪费。
“你倒心大，”叶冉冲她笑出一口白牙，“公子身在异国，家务事本可自行处置。但今日你这动静吓人，又是当着钦使的面，蔡王后定要派人来协助公子整肃后院风气的。那两位美人是被齐府领回去了，可你明日就要惨了啊！”
飞星二话不说，坐下就抓稳了筷子，待李恪昭示意开动，便立刻如猛虎出匣般呈风卷残云之势。
“能有多惨？”岁行云奋力与飞星夺食，一边分神觑向叶冉与李恪昭。
李恪昭板着脸伸筷，“不凑巧”与飞星的筷架在一处，堪堪替岁行云挡住了一轮强劲争夺。
岁行云感激地笑眯了眼，迅速夹走汤中仅有的一条鸡腿，埋头啃得个两腮鼓鼓。
她吃得太过心无旁骛，眼里除了那鸡腿再容不下其他。这让李恪昭由内而外不痛快。他还不如一条鸡腿？
“按常理，至少是连续五日每日跪上两三个时辰，将《妇德书》背一遍。”
岁行云的目光总算从鸡腿上挪开，如临大敌地抬头环视在座三人：“等等！我有个非常迫切、极其严峻的问题……”
她嗓音里有一丝紧绷导致的轻颤，这让三人皆是一惊，停下手中动作齐齐看向她。
“怕了？”李恪昭不自知地缓了语气。
方才说她会被罚连续跪五日确是常理惯例，但也有故意恐吓她的意思。
他自会设法周旋折中，争取只明日走一次过场应付了事。
“不是，我是想请问，”岁行云咽下满口鸡腿肉，小心翼翼发问，“连续五日都跪两三个时辰，中间是会给我管饭的吧？”
为主君赴汤蹈火义不容辞，但挨饿不行。这是岁小将军做人的底线。

第20章
翌日，蔡王后按惯例派人前来缙质子府。此次来的中宫女官是个生面孔，夫家姓邱，宫人们便都称她为邱姑姑。
很显然，经岁行云昨日那么一闹，被人强行安插眼线进府的危机消弭于无形，并将拒绝之举从“缙质子藐视蔡王”化小到“缙夫人悍妒失态”，卓啸一党短时内再寻不出旁的由头派人接近李恪昭，明面上多少会偃旗息鼓一段时日。
这位邱姑姑本就是个局外人，自不会像之前卓氏那般拿着鸡毛当令箭，刻意刁难人。
既李恪昭维护求情，她便也只对岁行云耳提面命做了一番“妇德教诲”，又口宣王后令罚跪两个时辰，让她跟着一句句诵过《妇德书》中的规矩教条，再无旁的。
《妇德书》原是天子后宫传出的女诫教条，如今多由各国王后执典。当世各国皆无意普及教化，识字者多为王室或勋贵子弟，女子与寻常百姓大都不识字。是以逢重要场合或节庆典仪时，王后会指派女官向贵族妇女宣讲一二，没机会出席这等场合的小姑娘们就只能从家中女尊长们哪里听个口述大概。
今日蔡王后也算给了缙质子府天大体面，这位女官将《妇德书》完完整整口授给了岁行云。
蔡王后想提点约束她德言容功，敦促她成为“好妻子”的心意可见殷切。
巳时近尾，送走中宫女官后，李恪昭一行三人立刻关切地将岁行云围住。
“你……还成不成了？”飞星歪着脑袋，同情地端详她微微发白的脸色。
李恪昭抿唇不言，侧脸线条蓦地凌厉三分。
“别的没什么，就是腿有些麻，口渴，耳朵还嗡嗡的。《妇德书》这破玩意儿未免也太毒了，教的都是些什么鬼道理？呸呸呸。”
岁行云抱怨着，拍拍膝上尘灰，踢踢腿活络筋骨，才转头对李恪昭可怜一笑。
“公子，今日午饭能否提前？跪两个时辰，着实是很消耗体力……”
见她确无伤损迹象，大家都松了口气。
叶冉乐了：“若我没记错，女官是辰时初刻来的。在此前你可是喝了一海碗小米粥。那碗比你脸都大！还吃了俩馒头呢。这就顶两个时辰？”
李恪昭眸底薄冰稍融，淡淡瞥她一眼：“多半是饭桶成精的吧。”
那你试试去跪两个时辰？不饿到舔碗底算我输。岁行云低头做怪相，心中腹诽。
*****
李恪昭话说得虽难听，却早就吩咐厨房提前备好了午饭。
四人落座后，岁行云是真的饿慌了，哪顾得上什么优美吃相？再加上有飞星那个一上桌就两眼发绿的强劲对手，这便又夺起食来。
一餐既毕，夺食败北的飞星拍着桌嗷嗷叫：“谁家姑娘会这般不顾忌脸面地狂野夺食？”
“要脸就没肉吃。这还分什么男女？”
岁行云以绢抹嘴，不以为耻地炫耀加挑衅：“你数着的吧？方才那盘酱肉，我整整比你多吃十片。肉羹我也比你多八勺。你很气吧？气着气着觉得又有点饿了吧？哈哈哈。”
上辈子军中同袍们共食就是如此，仿佛非要抢着吃才更香。
“你闭嘴！有本事出来打一架！”飞星指着她喊道。
岁行云摇头晃脑笑嘻嘻：“去去去，饭桌事饭桌毕。谁跟你似的那么闲？我下午要进书房认字的，忙着呢。”
叶冉笑道：“早前公子还担心你那身板受不住，想说叫你下午索性回房躺着歇半日呢。我发觉你有时真比寻常小子更虎更莽，能吃能扛事，不会叫苦不会叫累。啧啧，实不相瞒，我愈发怀疑你是个男扮女装的假姑娘了。”
“呿，姑娘小子总角童稚时原本并无太大差别，是有人经年累月不停告诉你们，姑娘家是矜持温柔的，小子才能粗糙皮实，你们听多就当真罢了。”岁行云笑着摇头。
又转向李恪昭执了辞礼。“公子，您消消食，慢慢来。我先进书房去磨墨等您。”
*****
跪两个时辰背书的惩处已算轻的，但岁行云这副身躯从前毕竟养得娇些，她进西院也才没几日，哪能如上辈子那般扛得住事？
两个时辰跪下来，缓了方才那顿午饭的功夫，她的双膝便慢慢有了灼烧感，继而逐渐肿疼。
她先前一直笑闹，就是怕李恪昭发现不对劲会强令她回房躺着。
早上半日的习武已被罚跪耽误，若下午的识字也泡汤，今日一整日都浪费了，这可不行。
她并非逞强，实是急迫。她没有太多光阴可虚掷了。
《缙史》上那段写得很明白，到明年秋，卓啸就会弑君篡国，并对李恪昭下手、撕毁缙蔡友盟宣战。那时李恪昭势必离开蔡国归缙。
回到缙国的李恪昭会面临什么，岁行云并不知道。
但她明白，归去后便是“缙王李恪昭”励精图治、壮大实力的潜龙阶段。
届时若她还是如今这般文不成武不就，只凭着质子时期这点小打小闹的“护主之功”，无论李恪昭是不是“卫朔望”，都不可能重用她。
所以现在的每一天对她来说都很金贵。
进书房写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的字，岁行云便觉出眼皮开始发沉发烫，眼神也隐隐有些聚不拢。
意志与信念高呼“我可以”，身体却表示“别闹了”。
她咬牙定神，又咕噜噜灌下半盏茶，感觉喉间那股往上冲的热气暂被压下去些，便继续提笔。
只有一年半了，要快些变强啊。
*****
这些日子岁行云认字读书一向在窗边小桌案，在李恪昭书桌的右手侧。
因她素来自律无需如何督促，李恪昭通常教过新字后便不太管，顾自忙事或看书，她若有疑惑或难处自会开口。
今日李恪昭照旧在琢磨羊皮卷上的仪梁城防图，却因不明缘由而无法全然专注，眼神总向往窗下溜。
他与自己较劲许久，硬生生将眼神定在图上，末了还是没抵过那阵心浮气躁，放任自己扭头看去。
静谧春阳斜斜透窗，自背后温柔拥住跽身而坐的小姑娘，这让她仿佛肩披淡金蝉翼纱披风。
十五六岁的年纪，又是自小娇养闺中，身形轮廓瞧着就弱质纤纤，好似稍一用力就能捏碎。
可昨日大家都见识过了，这姑娘娇美细弱的躯壳里藏着惊人的胆色与杀气，绝非寻常女子能比。
此刻她正垂首执笔，瞧不着正脸神情，只见一笔一划明显缓慢而笨拙，但无丝毫浮躁不耐。
又全然不同于昨日那般气势汹汹。
李恪昭唇角无声上扬，可眼底笑意尚未凝起，就见她明显晃了晃。
她伸出左手按住桌案边沿稳住身形，下巴不经意抬了些，李恪昭这才瞧见她双颊有明显病态的红晕。
他心中一惊，赶忙起身大步走过去，探出手背想触试她的额温。“你……”
*****
面前冷不丁多了人，岁行云本能地后仰闪躲，下一瞬才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他，笑道：“公子有事？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公子无事，有事的是你。坐着都在打晃了，自己没觉得？”李恪昭凶巴巴瞪她，以掌按住她头顶不让动，另一手轻贴上她的额头。
“我觉得还行，”岁行云心虚地抿了抿笑唇，“不严重。”
他眸色立时有了些许阴翳，冷声硬气：“回房躺着，我叫人去请大夫。”
这语气显然是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岁行云遗憾轻叹，搁笔，开始慢吞吞收拾自己的小桌案。
“这里不必管，”李恪昭道，“自己能站起来么？”
岁行云二度叹气，双手扶着桌案边沿慢慢起身：“可以的，公子。”只是动作慢些，脑子糊些而已。
她扶着墙慢慢迈过书房门槛，就觉脚下仿若千斤重，眼皮愈发沉了。
“罢了，你别动。”
李恪昭长腿一迈就从后到了她身旁，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目不斜视往她所住的南院去。
岁行云僵身愣在他怀里许久，只觉脑中那团浆糊更黏了。
“公子，这么抱法不合适吧？”好半晌，她才从干涩嗓间挤出这句话来，“即便同袍伙伴互帮互助，也不是这种抱法。”
她只是脑子有些沉，反应比平常慢些，却并没有失智。饶是后世早已没了当今世道这般严苛的男女大防，却也不是全无界限分寸的。
“哦。”李恪昭点点头，似乎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放她双足落地。
她站稳后，扬笑正要说话，却猝不及防再度双脚离地——
李恪昭将她像抗麻袋一般扛在了肩头。
“公子……”她难受得说话声音都颤巍巍了。
“又怎么了？”李恪昭边走边理直气壮道，“同袍伙伴互帮互助就是这般，不信你问叶冉。他年少时打过仗的。”
“不是。叶大哥难道没有……没有跟你说过……”
岁行云本就晕乎乎，被他扛在肩头这么一折腾自是更难受，说话也不太过脑了。
“他难道没说，这种姿势，通常是，扛阵亡者的……”她断断续续艰难道，“没谁这么扛活人的。”
李恪昭脚下稍稍滞了滞，嗓音格外温和：“战场上不这么扛活人？为何？”
“因为，大活人被这么扛，”岁行云屏息强忍过胃部那阵急促痉挛，才气若游丝道，“会……呕。”
这场面，真是尴尬到让人绝望啊。
岁行云急火攻心，眼前顿时一片白茫茫。
在神识坠入黑甜虚空的瞬间，她在心中歉意又惭愧地轻道：这下公子您就能明白，为什么不能轻易用这种姿势扛活人了吧？

第21章
岁行云是因身骨底子娇了些，近来在西院习武本就负荷不小，这再跪上两个时辰，双膝淤肿后便引发高热，又加上胃部痉挛、急火攻心，这才晕厥的。
府医探过脉象大致趋稳，判断并无大碍，便将她交给自己的徒弟明秀照料。
明秀是个与岁行云同龄的小姑娘，以往只帮着师父为西院那些习武的女子们处理简单外伤。
岁行云发着高热昏睡不醒，容茵本就惊忧无措，再见换成了稚气未褪的小大夫，心中忐忑更甚，急得险些没哭出来。
但府医是当年随李恪昭由缙入蔡的，李恪昭一向对这位老人家敬重礼遇。既他老人家发话由明秀接手，容茵再说什么也换不了人。
好在明秀年岁虽轻，又是首次独当一面接手病患，却出人意料地沉稳干练。
到入夜时分，岁行云的高热就明秀降下，到子时迷迷瞪瞪，容茵将她扶坐起，还喂进了吃食与汤药。
次日丑时近尾，岁行云醒来时已不似昨日那般难受，人也清醒许多。除觉双膝灼烫肿疼、满嘴苦味、身上有些乏力外，再无旁的不适了。
想到昨日既耽误了上午的习武，又耽误了下午识字，她心中略起急，今日自不愿再因这点小小不适而虚度。
掀被咬牙正要下榻，惊见容茵又在床前打了地铺守夜，岁行云苦笑一叹。“咱们不是说好，入夜后你便自行回房去睡，不许再这样？”
容茵守了她整夜，怕高热会有反复，时时留心着探她额温，中间只断断续续打盹几次，此刻双眼里全是血丝。
“并非奴婢自作主张，是明秀小大夫让守着的，”容茵吸了吸鼻子，浓重哭腔里有松了一口气的欣喜，“姑娘这是渴了么？您躺好别动，我这就去拿水……”
“吓坏了？”岁行云笑着捏捏她的脸，“往后遇事胆子还是放大些为好。我这才哪儿跟哪儿？”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又因乏力而中气不足，说起话来有种与平日不同的慵懒酥绵。
容茵眼圈一红，转瞬就落下泪来：“都怪前日奴婢没拦着您。若不去钦使面前闹那场事，您昨日也不会被王后罚跪。”
容茵是岁氏家生奴，自小服侍族中姑娘、夫人们，所见所闻不过就是后院之事，也只知世间女子出嫁后，若不得夫君宠爱，将来日子就会越过越难。
李恪昭新婚夜未入喜房，之后岁行云更是带着她从主院搬到这南院，她本就很为岁行云担忧。那日惊闻齐府要送两名美人来，她头一件想到的自是“若那两个女子进府，姑娘更要被冷落”，便就半句也没拦阻，还帮着去抓鸡拿刀。
从昨日下午，神色不善的李恪昭将晕厥中的岁行云送回来交给她照料起，她便在惊忧与自责交织中悔到此时，总觉得前天她若劝着些，岁行云便不会挨了这顿罚。
“我这就去拿水和吃食物，吃好了您再好生躺着，”容茵吸着鼻子啜泣道，“小大夫说，您膝上的伤至少要卧床静养半个月，不让下床走动的。”
岁行云倏地瞠目，一把握住她手腕：“这什么庸医？！只是膝上淤伤卧什么半个月？！”
*****
因小大夫明秀的坚持，岁行云被迫卧床静养两日。
岁行云心急如焚，让容茵去求救于李恪昭，得到的答复是“遵医嘱”，给她气够呛。
既李恪昭明显认同小大夫的决定，岁行云再气也只能闷着脸嘟嘟囔囔。
“不就那日吐了他一背么？怎么还记仇了。是他自己要那么扛我的，我还没怪他呢。”
到了第四日早上，岁行云实在忍无可忍，终于还是爆发了。
她上辈子大大小小的伤受过不少，但凡不是缺胳膊少腿或三刀六洞的那种爬不起来的伤，通常不过喝药敷膏睡一夜，醒来该干嘛干嘛。若还有什么不适，自己忍忍也就过了。
军旅之人多如此，世间除死无大事。
“只是淤肿，连皮都没破丁点。这也连歇两日了，喝药施针我都很配合，对不？”岁行云强行按下满心急躁，尽量好声好气，“小大夫你听我说，这伤势我自己心中有数的，真不至于这样娇气。”
从受罚那日算起，至今已是第五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真的经不起这般浪费。
可医家对待大小病症都是慎之又慎的。明秀以往跟着师父进过西院，多少知道叶冉训人是个什么强度。
“你也听我说。你膝上的淤伤虽不至于要生要死，但接连用药施针三日都未消肿，那就轻忽不得。若这时急着去承受那般重负，将来老了怕是腿脚要落病根的！”
两个姑娘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倔气。一番言语纠缠下来，谁都无法说服对方，竟就杠上了。
岁行云掀被旋身就要穿鞋，明秀急恼之下冲过去，抬手几针就扎得她动弹不得，只剩眼珠子和嘴能动。
可怜岁小将军为人两世，这还是头回被人一招制服，瞠目结舌被扶着躺下后，怒从心中起，自只能发动言语攻击了。
明秀见她都动不得了嘴还嚣张，当下没忍住也就顶了回去。
两人吵得个浑然外我，旁边的容茵几次插嘴想劝都没人理她，情急之下只得跑出去寻救兵。
跑到中庭正巧遇见李恪昭与飞星要出门，容茵也顾不得许多，焦急上前禀了。
飞星听得直乐，死活巴着李恪昭要一道去看热闹。
到了南院卧房外，容茵推门请李恪昭入内，飞星倒是有分寸地止步于门外，支着耳朵乐呵呵听里头的动静。
小大夫明秀毕竟还未出师，以往在府中毫不起眼，飞星都不太记得这号人。不曾想她竟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正在里头同岁行云杠得个个天雷动地火。
“我是大夫，你是伤患，那就得听我的！躺足半个月，少一日都不行！”
此时的明秀已然放弃和颜悦色讲道理，吼得快要破音了。
偏生岁行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接连耽误三日，她是真的急到要喷火了。
虽嗓子还哑着，气势却半点不输人：“我说行！就这么点伤，你非要我躺半个月，是让我在床上孵蛋啊？！”
明秀先时那“扎针定身”管不了多久，此刻岁行云已能坐起来了，便气呼呼掀被旋身就要穿鞋。
明秀被这一意孤行的患者气到火冒三丈，赶忙上前拦她：“你你你冥顽不灵！既这腿你不想要，信不信惹急了我能帮你打断！”
“你动我一下试试！”
“你动她一下试试？”
岁行云毛炸炸的哑声怒吼，与李恪昭清冷冷的不疾不徐同时出口，无端交融出一种让人心跳怦然的诡异暧昧。
明秀倒退两步，垂首执礼，不卑不亢道：“公子万年。”
岁行云也有些尴尬了，挠挠脸就想起身：“公子……”
“躺回去，”李恪昭公正地淡声道，“听大夫的。”
岁行云顿时傻眼。连对面的明秀都诧异看过来。
毕竟方才李恪昭进来时那句话，维护之意昭然若揭。谁都以为他这是要纵着岁行云的。
“她危言耸听，小题大做，”岁行云不可思议地大张明眸，“这也要听？！”
“要听。医家自有医家的道理，总不至于害你。”李恪昭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做出最后仲裁。
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岁行云莫名有些委屈，落寞扯扯唇角“哦”了一声，转回去坐在床上，自己慢妥妥扯了被来盖。
“她让我躺床上孵蛋半个月，这也有道理？”
她每每晨起时嗓音本就不似平日那般清亮，先前又与明秀闹这半晌，自是更加沙哑。
再掺入那股仿佛被突然被伙伴撇开落单的孤寂，这句话说得是有气无力、低低幽幽，个中情绪如泣如诉，简直让人闻之心碎。
可惜李恪昭此次并不打算纵她任性，铁石心肠般还她一句：“躺半个月孵不出蛋的。毕竟人是胎生。”
岁行云僵了片刻，坐在那里扯被盖住头脸，咬牙切齿送出一个“滚”字。
*****
房中安静良久，岁行云以为无人了，这才将盖在头上的被扯下来。
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对乌湛清冷的眸底。
李恪昭负手立在床位望着她，眉梢轻扬，轻声嗤笑。
其实岁行云只是未着外衫，于她来说眼下情形并不值得窘迫。
但此刻她还对李恪昭先前站到小大夫那头而耿耿于怀，于是冷冷淡淡道：“男女有别，公子此举于礼不合。还是请……”
“我有个问题请教。”李恪昭打断她的话，波澜不惊道。
岁行云懒搭搭看他一眼：“答了就能让我下床？若不是，那请恕我驽钝，什么也不知。”
“过谦了，你分明知道很多。比如，战场上只有对阵亡同袍才用扛的，”李恪昭不急不恼，神色平和地直视着她，“这种事，你从何得知？”
岁行云正伸手拿外衫，闻言当即僵住，脑中仿佛有一座七层冰雕高楼轰然倒塌，又冷又乱。
不知小大夫那里有无后悔药？她真是吃饱了撑得和小大夫吵这架，瞧瞧招来了什么送命题。

第22章
电光火石间，岁行云总算模糊记起数日前晕厥在李恪昭肩头时的某些片段。
大意了。那会儿难受至极，脑子跟不上趟，竟无意间露出了小尾巴而不自知。
话又说回来，这李恪昭未免也太……让人看不透了。
既在她说话当时就已察觉异样，却偏等到今日，因突发状况不得不到她面前来，这才忽然发问。为何？
岁行云心中惴惴，无法确定当下时机是否合适坦诚自己的秘密。
死后续命复生，从两千多年后来。此事着实玄乎其玄，若非亲身经历，她自己都不敢信。
迄今为止，她与李恪昭真正相处不过短短一个月，她尚不敢妄自托大地揣测李恪昭会作何反应。
万一将她当做妖邪绑去烧了，那她可未必能有机会再次复生。
唔，不能说不能说。至少，在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之前，绝不能说。
他既开诚布公问出来，至少说明，他虽觉她有古怪，却并未怀疑她对他有叵测居心，否则就该直接将她捉去刑讯严审，不是么？
心念一定，岁行云才继续动作，若无其事拿过外衫披上，慢悠悠将目光投向立在床尾的李恪昭。
李恪昭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编好了？”
“公子说笑呢，”岁行云咬牙道，“这问题我不是不能答，却不想如此轻易就答。”
“何意？”李恪昭以舌抵腮，若有所思。
岁行云坐得腰身笔直，抬着下巴与他目光对峙：“若公子倒戈帮我说服小大夫，那我就告诉您。”
李恪昭凝视她片刻，微微颔首：“稍等。”语毕转身绕过屏风出去了。
岁行云长吁一口气，下床穿鞋，整理好衣衫。
隐约听见他在门外与明秀有来有往说了几句话，很快便又回来了。
李恪昭道：“之后十日，读书识字为主，习武只能做最简单的训练。无论你在何处都不得离开小大夫眼前，若她绝对禁止的事，你便不能做。如此可行否？”
“可行，太可行了！”岁行云猛点头，“公子英明！小大夫……”
“说吧。”李恪昭满脸写着“收起你的狗腿溢美”。
岁行云立刻笑吟吟道：“战场之事，当然是叶大哥讲给我听的啊！”整个府中无人比叶冉更适合背这口黑锅，就他了。
李恪昭神色狐疑：“叶冉？他何为与你说这个？”
“闲聊么，大家都满嘴跑马，话赶话就说到那里了，”岁行云斩钉截铁道，“若公子不信，我这就随您一同去找他当面对质！”
*****
《朔望兵阵.始篇》：兵者诡道，其诡在计、在谋、在言、在行、在间、在阵。凡此六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殆。若两将皆知，则上善此六道者胜。
“卫朔望”在著作中明确指出，“言”乃“兵者诡道六要”之一，其意用大白话来讲就是，凡优秀将领，定要懂得胡说八道。
若对峙中的两位将领都懂此道，那就得比拼“谁更能满嘴跑马”了。
叶冉看着面无表情的李恪昭，再瞧瞧神色笃定的岁行云，当即疑惑地眯起左眼，挠头道：“我同你说的？”
岁行云瞪大眼，使劲点头：“那可不？就前些日子，我随公子去听香居回来的次日。你让我顶水缸蹲马步，还记得么？就在这儿，大石头跟前这里！”
说着还缓步挪过去，煞有介事地指着大石头跟前那小块空地。
“啊，是顶水缸蹲马步了，过后也确是在这里磕了会儿闲牙，”叶冉被她弄得开始怀疑自己的记性，“可那时，咱俩不是在说别的事么？无缘无故，我怎会与你说起战场的事？”
岁行云顺畅接口：“那不是最终你说不过我，恼羞成怒叫我折返跑二十次来着？我跑到腿软跌地上不愿起，你说我挡着旁人了，便叫金枝来将我挪去别处。金枝打算扛我走，你就说战场上这姿势是扛阵亡同袍的。”
她的话里虚虚实实，指东打西，说词中有细节有地点有人物，态度又格外肯定，句句掷地有声，半点磕巴都不打，叶冉是真懵。“我说了？”
“叶大哥你怎么回事？才三十呢，忘性就这么大！不信问金枝，”岁行云对正在折返中的高挑少女喊道，“金枝，你快来！公子有事问你！”
李恪昭扭头瞪她一眼。明明话都是她在说，这倒成“公子要问”了？
金枝不疑有他，立刻擦着汗小跑过来：“公子、公子万年。公子有何吩咐？”
“公子想知道一件事，叶大哥破记性，可要冤杀我了。请你帮忙给我做个人证。我一句句问你，你细细想了再答，可好？”岁行云恳切求道。
金枝一听顿觉人命关天，生怕自己答错或没想起什么，害岁行云丢了性命，使劲咽了咽口水，点点头严阵以待。
“你想想，就飞星与叶大哥打起来那日，他还在这院子里当众劈了个叉，记得吗？”岁行云问。
“那自然记得，”金枝赶忙道，“公子，行云没说假话，那日西院的人全瞧见飞星劈了个一字马，疼得嗷嗷叫。是真的！”
李恪昭微微颔首，耐着性子深吸一口气：“嗯。然后呢？”
“公子别急，我这不是要同金枝明确日期么，”岁行云一本正经又问，“那，后来我折返跑跌地上了，叶大哥是不是唤你来将我挪到旁边去来着？”
金枝点头如捣蒜：“是呀。大伙儿都瞧见的啊！”
“看吧，我没说假话吧？”岁行云双手一摊，“公子这下可信我了？”
李恪昭看向叶冉，叶冉用力挠着后脑勺，迟疑道：“这么一说吧，我似乎也有点想起来了。”
岁行云一把握住金枝的手晃来晃去：“好姐妹！救命之恩如同再造！”
金枝茫然地眨了眨眼，憨厚笑道：“我也就照实说而已，没做什么。”
*****
岁行云这通虚实相间、避重就轻地搅浑水下来，就将所有事都理得像真的一般，连她自个儿都快信以为真，李恪昭似乎也指不出什么漏洞。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西院时，忽听得背后叶冉对岁行云嘀咕。
“我怎么觉着你在绕我？我当真说过那句话？我就记得那日咱俩聊了‘嘤嘤小郎君’的事而已……”
李恪昭倏地止步，回眸看向交头接耳的两人。
岁行云激动地摆着手臂强调：“叶大哥！叶大爷！你怎么还没捋明白？咱俩先聊的‘嘤嘤小郎君’，接着你让我去折返跑，我跌倒了，金枝来扛，你便笑话说战场上扛阵亡同袍才这样！你再捋捋，就是这顺序，半点毛病都没有的。”
“哦。”叶冉呆滞点头，勉强算是与她达成共识。
诡计得逞的岁行云一颗心落定，整个人身轻如燕，笑容也明快起来，嘴角都快咧上天。
抬眸见李恪昭驻足回眸，眼神里带着强烈疑问，那颗才得意忘形到飘飘然的心立刻急速下坠。
“公、公子？”她胸腔里七上八下的，“还有吩咐？”
李恪昭的以目光在她与叶冉之间来回逡巡，到她快要紧张到窒息时，才冷冷开口：“‘嘤嘤小郎君’是什么？”
叶冉顿时忘记满脑门子糊涂官司，嘿嘿挥开岁行云，上前半步抢答：“要不我怎会说起这家伙是‘男扮女装的假姑娘’呢？她竟喜欢又娇又软又甜还得会‘嘤嘤嘤’的小郎君！”
李恪昭一言不发，抿唇盯着岁行云，眉梢微微上扬，似是在确认叶冉所言真伪。
在岁行云心中，李恪昭是她以血盟誓要效忠的主君，即便李恪昭待人没有太大架子，她也不太好在他面前过于放肆，至少不合适聊这种较为私人的闲话。
而诸如叶冉、飞星甚至金枝他们，才真正是她平日一起训练、将来要并肩浴血的军中同袍，插科打诨、荤素不忌全不需顾忌的。
叶冉忽然对李恪昭说破她喜好“嘤嘤小郎君”的事，她多少有些尴尬。可李恪昭一副非要得她亲口确认的模样，不吭声显然收不住场。
于是拘谨低头，挠了挠脸，干笑道：“这，世间万紫千红嘛。什么样的人都会有人喜欢不是？叶大哥不也说，男子们多偏爱‘娇软甜，会嘤嘤嘤’的小娘子……那，你们会喜爱这样的女子，我喜爱这样的男子那也不奇怪，是吧？”
“我不爱。”李恪昭面无表情丢下冷冷三字，转身走了。
岁行云大惑不解地瞧着他的背影，不太确定地转头询问叶冉：“公子看起来像是怄气了？”
叶冉点头：“少侠好眼力。”
“我说得挺有道理啊，”岁行云蹙眉挠头，“他为何突然生气？”
“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他，”叶冉幸灾乐祸般拍拍她的肩，“少侠眼力虽好，脑子里却似乎少根弦啊。”
岁行云想起这人先前被自己绕得一败涂地，顿时就不服地冷笑：“谁才是脑子里少根弦的那位，这可不好说哟。”
“阴阳怪气，我怎么觉着你在骂我？”叶冉危险地眯起眼，开始撸袖子。
岁行云立刻右腿后退呈弓步，双拳一前一后摆开防御架势。
场面立刻传来小大夫明秀的娇声喝止：“行云！你站直了说话！”
“哦，是。”岁行云讪讪收势，双腿笔直并拢。
*****
离开西院后，李恪昭与飞星同车出门，往仪梁城东门行去。
途中，飞星见李恪昭一直神思恍惚，似悒悒不乐，又似被什么重大难题困扰，便积极为主上分忧。
“公子何事发愁？”
李恪昭如梦初醒，坐直身，握拳抵在唇间轻咳一声：“飞星，你……”
飞星屏气凝神，等半晌也没等来下文，顿时被他这少见的吞吐迟疑惊得不轻，忙斜身凑得近些：“公子有何吩咐？”
李恪昭飞快看了他一眼，似太过于难为情，猛地闭上眼，破罐子破摔般小声问：“你，会‘嘤嘤嘤’吗？”
飞星目眦尽裂，猛地从车厢侧边长椅跌落于地，并一把揪住了自己的衣襟。
“公子！飞星生死尽付于您，但身子，不、不行！”

第23章
有小大夫明秀从旁严格监督，今日岁行云只能进行简单的臂力训练，叶冉便丢给她一对共达四十斤的实心石锤。
明秀令她双腿并拢伸直，背靠廊柱坐在长椅上，如此便可减少膝盖所受承力与磨损。
如此已算得是明秀看在李恪昭面上做出的最大让步，岁行云也并非不识好歹的性子，两人相视笑笑，双双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就此和解。
明秀踌躇片刻，小心翼翼问：“大伙儿都说你遭人追杀被飞星救回，为报恩义才投效公子。可我怎么觉着……其实你是‘夫人’？”
当初李恪昭决定让岁行云进西院时，叶冉顾及西院受训众人皆为奴籍、贱籍，恐她的身份会造成旁人诸多不便，就与李恪昭商定，口径一致向外院众人宣称她是因家中事被卓啸追杀的庶民，飞星出外办密差时顺手救下，无处可去，再加感激之情，便投效了李恪昭麾下。
婚礼时府中家奴们虽也曾得赐喜食，但并未亲眼见过“夫人”样貌，只知出自那名声清贵的希夷岁氏。
当世望族姑娘向来是以足不出户为矜贵的，“夫人”常居主院不露面倒也在情理中。
而主院所在的内院素由十二卫负责，府中除了飞星、叶冉外，也就一干竹僮、仆妇被准予出入。这些人常在李恪昭近前，口风紧，地位也较府中大多数人高出几分，寻常无人敢随意向他们打听内院中事。
而另一个知情者容茵也被岁行云下达封口令，如此，岁行云的身份竟安然藏足一月。
眼下被明秀突如其来一问，岁行云怔了片刻，立时笑道：“可不敢瞎说。若我是夫人，何须忍着伤也要来习武？不就是怕一事无成，在公子跟前无声大用，会被赶出去流落街头么？”
明秀虽觉她这话中道理是通的，但仍有疑惑：“那你膝伤如何来的？我可听说，数日前夫人当着钦使的面怒斩鸡头，吓退两位别家要赠给公子的美人，被蔡王后罚了跪。这么巧，你也腿上淤伤？”
岁行云停下动作，示意她附耳过来：“莫外传啊。公子心疼夫人，派我代跪的。蔡王后所派的那位邱姑姑没见过夫人，就瞒天过海了。”
“原来如此，”明秀恍然大悟，“我说公子怎会那般纵着你。你替夫人受了罪，这是大功，该当的。”
*****
岁行云生怕她再谈与“夫人”相关之事，吃力地开始握举那俩石锤后，顺势改了话题。
“习武贵在持之以恒，我才起头，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便难有出息。早上心急太过，没能与你说好好说，对不住啊。”
明秀也赧然轻笑：“不瞒你说，这还是师父首次让我单独接手病患，其实我也急。想着若没能将你照料周全，往后府中谁还肯信我医术？”
当世对医家的经验极为看重，像明秀这般年岁的小大夫，即便真得师父首肯出师了，也会因年纪太轻而难得病患信赖。
病患不信赖，她则会少许多医案的实践与积累，自就难以进益。
“哎，大争乱世，谁都不易，”岁行云感慨一句，又道，“你比旁人还好些。到底是医者，即便在府中不能大展身手，最差还能出外行医、云游天下，总有出路不是？”
“我是奴籍，哪能离府出外？”明秀瞠目，猛地摇头。
“啊？抱歉，我不知此事，”岁行云停下手上动作缓了口气，诚挚歉然，“见你师从府医，性情气派也与西院这些伙伴不同，我就自作聪明，以为众人唤你‘明秀’，是因你在府中久，与大家相熟的缘故。”
奴籍者无姓氏，如容茵、金枝她们那般能有正经像样的名，就算奴中很有体面的。
像飞星，原也是李恪昭舅父公仲廉府中家生奴，幼年遇险为李恪昭所救，公仲廉便将他赠予李恪昭。
李恪昭见他资质上佳，就做主替他摘除奴籍，允他习武识字，从此带在身旁栽培成得力帮手，也当小兄弟一般待。如今飞星若独自走出去，寻常人看在缙六公子的份上也会对他多加礼遇。可饶是如此，他仍旧没有姓氏。
早上岁行云瞧着明秀与自己杠起来那倔强气势，再加之又得知她是府医弟子，便误以为至少该是庶民出身，约莫是被家中送到老大夫名下拜师之类。
“你有何歉？一个人生来是奴是民还是世族、王公，那是各自命里定好的，”明秀走到长椅另一端坐下，噙笑与她遥遥相望，“我当年幸遇师父与公子两位贵人。师父挑中我传授衣钵，公子又宽仁允准，这就活得比寻常的奴好得多。师父无后嗣，又只收了我一个弟子，便宽纵些。我沾着师父的光多有放肆，倒是得罪姑娘了。”
岁行云心疼一叹，继续握举石锤：“什么就命定的？呸！甭管是谁这么教你，都别信！你既习医，想来也读书识字。别懈怠，多谢，待往后机会来了，咱凭自己本事活他个开山立户！”
*****
叶冉忙里偷闲，溜到廊下来关切岁行云进展，恰巧听见她这番惊世高论，当即伸手在她额角弹了个爆栗子。
岁行云本就练得双臂酸软，突遭这一袭，登时手滑，右手那支石锤便脱手落地。
幸亏叶冉这练家子够敏捷，移步闪躲间脚下竟快得出了残影，将明秀看得目瞪口呆。
岁行云憋笑吹捧道：“叶大哥这般大个块头，身法竟是如此轻盈，实在……”
“少油腔滑调！成日数你话最多，仿佛这院中几十号人就你一个长着嘴。”叶冉打断她，扭头对明秀投去一瞥。
明秀得他眼神示意，知这是有话要与岁行云单独讲，便识趣起身走远些。
“我说你这鬼脑子，哪儿来这样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叶冉双手叉腰，躬身俯视她，压着嗓训道，“虽你‘缙六公子夫人’的名头是虚，但你到底还是希夷岁氏的十三姑娘。再如何离经叛道，只要公子能容，便没谁真会拿你怎样。可你好生品品，方才那般鼓动家奴造反的话，合适吗？”
岁行云反手挠挠后颈：“这如何就成鼓动造反了？家奴也是人啊！她年纪轻轻，又是医者，也识字读书，本就前途无量。我见她像个有志气的，便激励几句，也是共勉之意。”
她上辈子在军中多与人扎堆相处，深知人与人之间以善言相互鼓舞的重要，也是习惯成自然。
叶冉在她身旁坐下，着恼地轻横她一眼：“若这府中家奴都给你激励得开山立户去了，谁来效忠公子？”
“叶大哥，你这观念实在是……”岁行云皱脸词穷半晌，急得猛抓发顶，“人，是要有盼头有希望，才会更有斗志的。我这么说，你能理解些了么？”
她并未妄想心高地以为凭自己就能立刻将这世道去芜存菁，但许多事总该有人做。
能做一次是一次，能变一点是一点。若人人如此，则光不远。
“不理解，”叶冉没好气地翻个白眼，捡起先前掉落的那支石锤塞回她手中，“有本事你同公子说去。”
岁行云继续臂力训练，却不忘忿忿切齿：“说就说。公子不像你这般老顽固，他定能懂我说的道理。”
“你夸公子就好生夸你的，非踩我一嘴‘老’是何用意？”叶冉挥舞起小钵盂般的拳头，凶神恶煞地呲牙，“老子才二十八！”
“哦，”岁行云抬眼望天，宛如杠精附体，“若你像外间人那般十二三岁就成亲，孩子都有我这般大。”
“你个小混球，杠人不戳心，懂不懂？！”叶冉猛地起身，向着院中怒吼，“金枝！把老子那对八十斤重的紫金锤拿来！”
岁行云大惊：“你，不会是打算让我……”
“没错！就打算累死你个戳心玩意儿。”叶冉冷酷无情地从牙缝中挤出肺腑之言。
*****
申时近尾，岁行云独自认完上回晕厥时学了还没记全的十五字后，问过小僮，得知李恪昭与飞星还未回府，便将书房收拾整齐，慢吞吞回南院去了。
前脚才进院门，容茵后脚也欢欢喜喜捧着叠新衫回来。
“姑娘，这几套天水碧织金锦武袍都浆洗过，也晒好了。瞧着还行吧？这两套我可全是照您吩咐做的，勾边花俏些，腰带也更长，如此便能打花结了。”
早前岁行云借了李恪昭的簇新短褐改小应急时，承诺会做一件新的天水碧织金锦武袍还给人家。
她本着“一只羊是赶，一群羊是放”的想法，索性叫容茵也顺手多做两套小些的给自己。
这些日子容茵忙着裁制新衫，昨日浆洗晒好，总算能彻底交工。
岁行云从中取出件小些的，抖开端详一番后，满意地笑弯了眼，美滋滋点头如小鸡啄米。“你还说自己手不巧，这可比我强到天边儿去了！得亏有你，要不我可没辙了。”
“若要姑娘亲自操烦这些琐事，拿我有何用？”得了夸奖的容茵也很开怀，又道，“这件是照公子给的尺寸做的，您要不拿去给他试试？”
岁行云随口道：“公子与飞星出门了，没回呢。”
“回了。方才我在中庭遇见飞星，正去寻叶冉一道往书房与公子议事呢，”容茵说着，捂嘴吃吃笑，“鼻青脸肿的，说是祸从口出挨了揍。”
“诶哟，这该得去关怀关怀！”岁行云一听来了劲，抱起要给李恪昭的那件武袍，笑着拔腿就跑。
才跑没几步，迎面被亲自送药来的明秀逮个正着：“行云！好好走，不许跑！”
“好咧。”她应声止步，抢过明秀手中的药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完了以手背一抹唇，又对明秀道：“快跟我去看笑话，听说飞星被人打肿了脸！”
*****
明秀身为奴籍，哪怕是府医唯一的弟子，在府中也并非随处可去，仅能行经主人允许的路线与范围。
府中旁的家奴也是同样规矩。
眼下就只容茵一个特列，因南院只她独自近身照料岁行云，许多事需跑前跑后，这才得了特许，能去的地方多些。
明秀不敢擅近书房，岁行云只得遗憾独往。
慢吞吞进得书房门，只有李恪昭一人在，看样子正准备离开。
“要一道用晚饭么？今日在东城门附近顺道买了那边坊间特有的蜜烧鹅，”李恪昭平淡发出邀请，“叶冉与飞星已先去膳厅了。”
“好啊！多谢公子，”岁行云两眼倏地放光，笑眯眯奉上那件新袍，“这是之前答应还您的。我不擅女红，是请容茵做的。手艺或许比不上您用惯的裁缝，但我瞧着也不算粗糙。这就清账了哦？”
李恪昭点头接过，随意将它搭在臂上：“嗯。走吧。”
进了膳厅，岁行云一瞧着飞星那脸就忍不住捧腹：“满脸大胡子都能看出肿来，这可是真肿啊！”
她见过飞星与叶冉交手，对这两人的身手都有数。能照脸将飞星打得如此狼狈，可想对方出手只迅猛、凶悍、凌厉。
但若仔细瞧，又能发现这些伤处全避开了要害，更像是同伴间的打闹。
年轻同伴间打闹通常临时起意，一言不合激恼了便出手。若再一味快速猛攻，分寸稍失在所难免。
可与飞星动手这位显然不可低估，既能达到警告惩戒之意，又点到为止，非顶尖高手不能为之。
飞星闷声怒哼：“闭嘴！你等着罢，往后有我笑回来的时候。”
“你这也忒惨了，”岁行云坐在他下手座，好奇地左右端详，“谁这么厉害？你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记着护头啊！”
肉搏对战，首要就是护住头脸。
若这部位被人重击，很易导致瞬时眩晕乏力，之后极大概率会被对手压着打。
“护个屁。公子要教训人，躲了也没用，”飞星小声叽咕，“公子出手有多凶残，你是没见过……”
李恪昭终于忍无可忍，凌空抛来一道杀气腾腾的冷凝目光，也打断了他对岁行云“告状”。
“公子出手，能有多凶残？今日又为何打你？”岁行云是在问飞星，却难掩好奇地歪头看向李恪昭。
她尚未见过他与人交手，后世正史上也只记载着“缙王李恪昭”的丰功伟业，从未提过他个人战力如何。如此看来，竟不在叶冉之下。
莫非，李恪昭当真就是“卫朔望”？
李恪昭板着脸冷哼：“像他这般满嘴跑马、胡说八道的，我一顿能打死好几个。就这么凶残，不许再问。”
满嘴跑马、胡说八道，就会被打成这样？岁行云心虚地挤出僵笑：“公子威武。不问，不问。”
*****
饭毕，李恪昭与叶冉出去散步消食，顺道说事。
无事的岁行云正要回南院，飞星匆匆追上来：“对了，今日买烧鹅遇见苴夫人。她托我转告你，莫忘月底之约。”
“哦对对对，上回她说过，月底听香居还有赌棋大局，”岁行云一拍脑门，“行，我记着了。”
“若届时你不愿有人跟着，打扰你与苴夫人玩乐，那自做男子装束去就成，左右苴夫人定会带随护的，倒也安全无虞，”飞星又道，“公子说了，若有需要，你再问他借衣衫改着穿。”
岁行云抱拳：“多谢。”
待目送岁行云远去后，飞星摸着痛疼的脸准备回自己与叶冉、十二卫共居的院落。
半道与消食回来的李恪昭遇见，瞧他臂上还搭着那件锦袍，便主动伸手去接过。他今日在车上说错话惹来顿揍，可不得多狗腿着些以缓和关系么？
“我帮您拿吧！这叶冉也是不像话，竟让公子亲自拿着新袍，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他没有，你有？”李恪昭送他一对冷眼，“之前你不是很想要新衫？这件瞧着可中意？”
“那还能有不中意的？！”飞星开怀至极，“公子，若再揍我一顿，是否就能多给一件？”
“倒会得寸进尺，”李恪昭顿了顿，语气冷硬，“记得找老大夫讨些外伤药膏。”
飞星望着他的背影，爱惜地摸摸怀中新衫，笑得眼眶泛酸。
自被赠到李恪昭名下后，飞星才确定自己是人而不是个物件。所以他是心甘情愿尽付生死，随他刀山火海，这绝非讨好的违心话。
*****
二月卅日午后，岁行云为赴与卫令悦的观棋之约，特地换上容茵给做的崭新天水碧织金锦武袍，用镶嵌了一颗米粒大小“火齐珠”的白玉环束了简洁马尾髻。
不施粉黛，无赘繁首饰，昂首阔步间神采飞扬，瞧着竟似个男生女相的澄澈少年。
彼时李恪昭正与飞星、十二卫在门前影壁处挑选新的树上哨位。
飞星被树干挡住，岁行云远远只瞧见李恪昭与十二卫，便琅琅声笑道：“公子，各位大兄弟，你们忙着，我今日休课，出门浪荡去啦！”
她本就提前得过李恪昭准许，此刻不必虚礼再辞，喊完这嗓子就高高兴兴走了。
李恪昭愣在原地，目光紧紧攫着她那身着天水碧织金锦武袍的背影。
直到那抹恣意之色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回头，眸色微寒地看向茫然从树干后走出来的飞星。
天水碧织金锦武袍，除滚边素简些，腰带长度不够结花外，瞧着就与岁行云身上那件如出一辙。越看越碍眼。
飞星被李恪昭那诡异冷眼盯得要炸毛，咽了咽口水：“公子，我哪里不对么？”
“袍子还我，”李恪昭冷声道，“另给你件新的。不，两件。”
“可这件，是我、我穿过的。”
李恪昭以老虎护食般的气势道：“那就洗干净还我。”
飞星紧张到头皮发麻。就说，您要我穿过的衣衫，居心……何在？！

第24章
上回来听香居，岁行云是与李恪昭一道的。
因那次要避人耳目与素循、卫令悦见面，需提前做些准备，两人便急匆匆直奔后头观棋演武场。
今日岁行云来得早，加之膝上淤伤未痊愈，惦记着小大夫明秀的叮嘱，便慢悠悠缓步踱过前厅与中堂。
沿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将不长不短一截路走完后，她倒是有了些意外收获。
听香居既卖酒食，也供人品茗清谈，还时不时开些盲棋或“活人棋”赌局，甚至每月会有一场供宾客们畅所欲言的“时局纵览”对谈。
因此故，它在仪梁城算极有排面的酒楼，几乎每日皆是宾客盈门。
一路走来，岁行云不动声色扫过目之所及处，零碎听见旁人交谈间的只言片语，心中对此地便多少有数了。
无论何年何月，大凡这种人多口杂的公开场合，都会成为当地消息集散处。对寻常人来说只是个消遣玩乐、谈天说地的好去处，而对探子们来说则是搜集、交换情报的风水宝地。
寻常人很难想象，有时自己无意间的几句闲聊吹嘘落在有心人耳中，或许会成为价值连城的重要线索。
“……这还能有假？我姑父家隔壁的酒坊有位常客是屠档帮工，他东家屠档向仪梁城中许多高门大户供货，上将军府的门客们日常所食猪羊都由他送，亲耳听见的！”
“照此说来，只怕那雍国太子是当真逃到了薛国……”
“难怪薛国质子会做出那样的事，嘿嘿嘿。”
岁行云每日下午在书房识字读书，多少会听见李恪昭与飞星提及时局，月余下来对当世情形已小有头绪。
蔡国征伐弱小的雍国已两年有余，许是初期轻敌之故，又或者弱小雍国在生死存亡之际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抵抗，反正这两年蔡国在伐雍之战中被拖得兵疲马惫，国力耗损不小。
如此，蔡国就不单要对雍国灭之而后快，上将军卓啸与蔡王在此事上更难得有志一同，誓将雍国王室血脉诛杀殆尽。
否则，即便占领雍国全境，倘若雍王室有人站出来振臂一呼，抵抗力量又将复燃，那对蔡国必是无穷后患。
岁行云心中感慨，假使雍国太子当真流亡至薛国，在仪梁城中的那位薛国质子可就要水深火热了。
“行云。”
岁行云闻声回神，抬眸就见同样扮作男子装束的卫令悦笑迎上来。于是步幅稍快，上前握住她的手。“悦……令悦近来可好？”
此地人来人往，既卫令悦也做男子打扮，她也不合适称对方为“悦姐”了。
“我嘛，一如往常，”卫令悦挽住她的小臂领着往后院观棋场走，口中笑道，“倒是你，听说不太好？”
岁行云这些日子因膝上淤伤的缘故，多做臂力训练，小臂自是酸疼得格外厉害。被卫令悦亲昵一搀，她顿时难受得倒吸一口长长凉气。
卫令悦大惊，赶忙松开，又改去揽她的肩安抚轻拍：“这手怎么了？不是说蔡，那谁，只罚了跪……”
“嘶。手、手下留情，”岁行云再度嘶痛，苦着脸摆摆手，憋气忍半晌才咬紧牙根道，“肩背也碰不得，腰也……不对，近来我是哪儿哪儿都碰不得，求您怜惜着些。求您了。”
那叶冉是个绝不会怜香惜玉的严格教头，岁行云整个上半身都快练成瓷做的，稍稍使力碰一下就酸胀苦疼，近来夜里她躺平后都不敢翻身。
如此滋味，于她来说可当真是久违了。只有上辈子孩提时初学武艺那会儿，才有过这般弱小、可怜、狼狈的感受。
*****
岁行云不便透露府中西院之事，只能言辞闪烁地说“身上哪儿哪儿都苦疼”，卫令悦这位成婚五年的美娇娘理所当然就想歪了。
两人进了卫令悦提前订好的二楼雅阁，无闲杂人在旁，说话自在许多。
“我之前就奇怪，你闹那样大动静，为何却只被罚跪一上午。原来是因‘那位’对你爱不释手之故。”
卫令悦拎了小瓷壶斟茶，唇角勾起坏笑，嗓音倒是温雅低柔的：“不过话说回来，虽新婚月余尚在兴头上，可这也未免‘爱’得太过深了些吧？瞧你都快成碰不得的瓷娃娃了。回去与他说说，怜惜着些。”
岁行云是接过茶杯才明白她言下之意的。
“悦姐你可别瞎说啊，我和他清清白白。”说着捏住自己无端发烫的耳垂，略别扭地揉了两下。
卫令悦笑嗔：“我信了你的清清白白哟！”
这事岁行云没法解释，只能窘迫认栽，赶紧换个话题。“你怎知我被罚跪的事？是前几日飞星告诉你的么？”
“飞星？你是说我买蜜烧鹅时遇见的那位大胡子小兄弟？”卫令悦见她颔首，便笑着摇摇头，“怎么会？自缙六公子质蔡以来，贵府一向被称作‘铁桶’，谁能从你家府上的人口中探到消息才有鬼了。”
一则李恪昭为人洁身自好，从不在外拈三惹四，这就避免了如素循与薛国公子那般，因风流债而被人抓住把柄送些女探子进府。
二则他治下有方，府中人全都向着他，口风紧，警惕高，府中事从不外传半句。
听了卫令悦所言，岁行云半是惭愧半是讶然：“我对府中细事的了解，竟还不如悦姐你。”
“你才到缙质子府月余，诸事生疏也在情理中，”卫令悦娓娓道，“我是婚后次年随夫至仪梁的。我们来时是当年春末，入冬时节缙六公子便也来了。共居一城四年，我又时常如今日这般悄悄出来在人多处走动，多少能听到些消息。”
从前缙质子府没谁留意卫令悦这位本该深居后宅的苴公子夫人，她却对缙质子府颇为关注。
不，确切地说，她对仪梁城中各大重要门第的消息都很关注。
她这也是被迫无奈，夫君靠不住，甚至在危难时极有可能弃她不顾，自己若不费心警醒些，真不敢说最终会落得何等下场。
“悦姐还没说，你是从何得知我被蔡王后罚跪之事呢。”岁行云追问。
卫令悦浅啜一口杯中香茗，笑吟吟道：“你平日不出府走动，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缙夫人岁姬悍妒’的事迹，在仪梁街头巷尾可是被狠狠热议好些日子了。”
当世女子嫁为人妇后，外人提到她们时通常只冠之以夫家姓氏或门第，称为“某夫人”。
若坊间在传话时特地加上这位夫人的父族姓氏，那通常是为强调这位夫人的所作所为出人意料，甚至惊世骇俗。
缙夫人岁姬悍妒。
从这说法，就隐约可窥仪梁人对“缙夫人当着钦使的面怒斩鸡头退美人”之举是何观感了。
“仪梁人这么闲呢？还热议好几日？”岁行云抱头哀嚎，旋即抬头蹙眉，“噫，不对。这消息怎么传至坊间的？！”
“是啊，怎么传出去的呢？”卫令悦颇有深意地挑了挑眉，“贵府向来规矩严，蔡王后跟前的人也未必敢如此放肆。你回去记得提醒‘那位’留个心眼，只要查清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无论对方目的何在，总好有个事先防备。”
岁行云自也意识到问题不简单，感激笑道：“多谢悦姐提点！那，近来坊间还在传我的事吗？”
“没。前几日薛公子府出了桩天大丑闻，闲人们转头去谈那个，就将你那事的风头盖了下去。”卫令悦唏嘘一声长叹。
“薛公子府？什么丑闻？”岁行云想起先前在中堂听食客谈起的那番话。
卫令悦面上笑意转为悲悯：“如今质于仪梁的这位薛国公子，原有一大一小两位夫人。”
王孙公子们“三妻四妾”在当世是被礼、法许可之事，那位二房夫人是平民良家子出身，明媒正娶进的薛公子府门，虽居侧妻位，那也是上得台面的正经夫人。
“薛公子不知为着何故，竟将自家这位二房夫人送到卓啸府上去……讨好于人！哎。”
岁行云听得目瞪口呆：“这位薛国公子，是他娘的个什么杂碎玩意儿变的？！如此禽兽不如的事都做得出？！”
提及此事，卫令悦也浑身是气，半点未计较岁行云言词中的粗鄙用语，反与她一道将那薛国质子痛骂个狗血喷头。
此事着实丧尽天良，背后骂一顿不解气，却又谁都束手无策。
岁行云与卫令悦分享了先时听到的风声：“据说，去年冬日里蔡国大军攻破雍国王城时，雍太子出逃，疑似流亡至薛国境内，被薛国秘密容留。我估计，那薛国质子怕的就是这消息坐实。”
“原来如此，我就说他必有所图，”卫令悦眉目凛寒，“此事一旦坐实，蔡国对薛国必定翻脸。他怕祸及自身，设法自保不是不行，拿自家夫人去……这算什么啊！”
岁行云吐出胸中浊气，问道：“悦姐可知薛公子那位可怜的二房夫人眼下处境？”
“死了。薛公子将她推进火坑任人糟蹋后，又嫌她脏，”卫令悦凄楚苦笑，“寻了个借口，无凭无据之下，红口白牙咬定她给正房夫人送的补汤里下了滑胎之物，以‘谋害夫君子嗣’为由，命人将她打杀了。事后草席一裹，叫人拖去城外乱葬岗扔掉。”
岁行云闭眼，反复深深吸气，才强行按捺下掀桌大骂的冲动。
“这等惊人秘闻，按理薛公子会将府中上下全都封口才对，外间如何知道得这样详细？”
“打杀得过于残忍，据说两条腿上的如都打成血泥剥脱了骨，连同她的两位近身丫鬟也被打得只剩半条命，丢出府门自生自灭。”
卫令悦吐气缓了缓，才接着道：“其中一个丫鬟被丢出来两日后就死在街头，另一个半死不活，还吓疯了，当街将所知之事全抖落了出来。待到薛公子府与卓啸府上得知消息去灭口时，全仪梁城内早传开了。”
卫令悦是苴国质子的夫人。正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对于薛国质子的二夫人饱受折辱又死无葬身之地的凄惨下场，她难免有物伤其类的悲愤。
岁行云心中也是堵得厉害：“再是二夫人，再是小家小户出身，那不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么？遭此惨无人道的戕害，竟就无谁为她伸冤？仪梁官府也不过问？”
若在后世，如此丧尽天良的恶劣命案，哪怕就是发生在偏远边城，都定要惊动京中大理寺亲自过问了。
“有谁会去喊这声冤？世间女子苦，自己的生死荣辱自己都做不成主，旁人又有谁愿为陌生人沾染是非？”卫令悦以掌捂住双眼，微微哽咽，“况且她只是个女子，被夫君家法处置，律法允的。官府哪里会管？”
“女子怎么了？这与男女有何关系？什么破律法！那是好端端一个人，活生生一条命啊。”岁行云满心恶气即将冲破胸腔，却无处发泄。
“来”到这世上大半年，这是她头一回真切感受到跗骨悲凉。
有些想哭。更想将什么东西砸碎打烂。
她前所未有地渴盼着，这天地能变成她所熟悉的那般美好与光明。

第25章
“君”字拆开解，上“尹”下“口”。尹为治理，口为号令。
故凡被尊之为“君”者，地位势必高人一等，决策可定人兴衰荣辱，言行能断人生死祸福。
是以，两千多年后的女子们从不称伴侣为“夫君”。
她们不将“觅得良人”视为“归宿”，所谓“缔婚姻之约，结两姓之好”，于她们是新一段征程。
对她们而言，那纸婚书赋予夫婿与她们携手余生、同舟共济的权利，从此二人富贵同享、生死共担，誓言彼此宠爱、守望相助，共同尽力撑起一家乃至一族。
但那纸婚书赋予对方的所有权利中，绝不包含“从今后此人高我一等，尽付余生，任凭主宰”。
因为她们并非“靠他活下去”，而是“与他一道活下去”。
当世女子苦而无助，盖因从出生之时起，她们就注定只能以依附的姿态生存。
稚龄时所得庇护来自父族，婚后源于夫婿。如此她们确是拥有一种好，后世女子偶尔也会羡慕乃至向往——
不必寒窗苦读，不必闻鸡起舞；玉盘珍馐，锦衣华服；十指不沾阳春，终老不知红尘。
但要想拥有这般闲逸的人生，首先就要完全交付出自己的人生。
生死、荣辱、“我”，全属他人掌中物。
没错，是“物”。
夫君喜之，便捧如至宝，珍重收藏；厌之，则弃如敝履，潦草处置。
这是“不必四体劳苦”的代价。
*****
那个下午，岁行云与卫令悦谈了许多。
关于那位薛公子二房夫人的遭遇，她们有着同样激烈的怜悯、痛心与愤怒，却也有着同样的无计可施。
想要暗中帮着设灵祭奠超度，却无人知她原本姓名。
岁行云与卫令悦都相信，那位夫人若在天有灵，绝不会愿继续被人冠以“薛国公子二夫人”这样的称谓。
她们又想到去城郊乱葬岗寻一遭，或许可以帮着让可怜人入土为安。最终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那位二房夫人恭谨顺柔，多年足不出后院。质子夫人能出席的场合也甚少露面，想是为避免与大房夫人积怨。
因为这个缘故，仪梁城中见过她面貌的外人极少，只听说是“身娇貌美，性情柔嘉”。
有此前情，就算容颜未腐，外人也很难从乱葬岗上寻对人。
还求告无门，无处能帮她伸冤。
这口恶气实在憋屈。但二人总不能私自去将那薛公子剁了帮她报仇，也就只能憋着闷肝火了。
“就这么没了。被人当笑话议论数月后，再无几人能记起世间曾有过这样一个人，”卫令悦以绢拭泪，“女子苦如斯者不独她，也不会至她为止。”
“女子要想不苦，需得活成‘人’。”岁行云双臂交叠，俯身趴在雅阁栏杆上，怔怔望着场中棋盘上激战中的棋子们。
这已是今日最后一场。
前两场她都凭上辈子丰富的实战经验成功押对胜方，带着卫令悦一道赢了不少，这场看起来也不会输。
可她非但无法欢喜开怀，胸中郁气反倒更重。
“是啊。可生就了这女儿躯，要如何才能活成‘人’？”卫令悦也以同样姿态与她抵肩，困惑感慨。
“我常想起小时。依稀记得也曾有那么几年光阴，我与兄长、弟弟们差不太多，长辈还会夸我伶俐出众、胆气过人。后来也不知怎的，我慢慢就比不上他们了。我不明白究竟从何时开始比不上的。”
岁行云偏头看了她一眼：“悦姐，你屏城卫氏这般大族，定有族学家塾吧？”
“自是有的，”卫令悦不明她为何突然问起此事，但还是耐心作答，“分为开蒙识字的小塾与精进学业的族学。”
“男女都能进吗？”岁行云又问。
“族中姑娘也能进小塾，但不是个个都行，”卫令悦指了指自己，“就说我吧，我家由我父亲掌事，他开明些，允许我识字，我祖父生前在族中又有几分威望，这才得族中长老们首肯进了小塾的内院。”
岁行云挑眉：“内院？开蒙小塾还分开授课？内外院夫子不同？”
“对，小姑娘在内院，由女夫子教导，每日授课两三个时辰，课业轻松许多。小小子们在外院，夫子皆是饱读诗书、见识广博之人，故从开蒙起就得经年累月寒窗苦读。”
所谓“族中女夫子”，无非也就是识得些字，那小姑娘们自也仅止于“识得些字”。
如此，更高一等可精进学业的族学，自然而然就与姑娘们完全无关了，去也学不明白。
“悦姐你方才说，不知何时开始比不上兄长、弟弟。不就从这时？若我没猜错，你卫氏武艺也传男不传女，可对？”岁行云涩然勾唇。
卫令悦点头，恍然大悟：“当世女子从何时起落人一头？竟自教化始。”
小小子们经年累月“寒窗苦读、闻鸡起舞”时，小姑娘们还欢喜庆幸自己课业轻松，这如何不落人后？
并非小姑娘天生怠懒、不求上进。是大人会讲，你是姑娘，自当被如珠如宝宠着护着，不必去吃那样的苦头。只需娇娇美美，长大觅得好儿郎做夫君，便能此生无忧。
“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香顺风来？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兄长、弟弟是人，我们同样也是人，为何偏就我们‘如珠如宝’？！”岁行云一语点破迷障。
“可去它祖宗的‘如珠如宝’吧。话说难听些，那就是物件。”
*****
申时日铺，古称“夕食”，天是秋香色。
岁行云回到府中，小僮迎上来道：“公子今日吩咐了提早开饭，与飞星、叶冉正吃到一半。怕是要行云自回南院开小灶啦！”
“好，”岁行云没精打采地笑笑，搂了搂怀中的盒子，“可我受人之托，有事要说与飞星，怕明日忙起来忘了。劳烦你帮我唤他出来，我在饭厅外的院中等他，多谢。”
小僮忙道：“客气了。我这就去。”
岁行云慢吞吞走到饭厅外的院子里，抱着手中盒子立在院中小径旁的一株垂丝海棠下。
此时花期尚未真正来临，绿叶葱茏的枝头仅见零星花苞，三三两两露出一点娇丽色。
风乍起时，枝摇动，叶翻飞，便将那零碎星点的娇丽遮掩得严严实实，更有生而不稳的小花苞被摧折跌落。
像极这世间女子，一生被男子遮蔽光彩，不知哪日为着何故就猝然谢世。
岁行云一动不动，仰头看着眼前这孤植树景。
垂丝海棠，在后世又被称作“有肠花”、“思乡草”，更有渊博大儒不吝笔墨，以华章长歌盛赞它为“解语美人”。
那位渊博大儒名唤段无虑，平民出身，曾官至鸿胪大行治，一生先后共有过三段婚姻，诗酒化风流、文章耀千古。
后世凡识字者，无不熟知其名、其文、其生平。
遇人不淑、婚姻不顺没能伤及她璀璨玲珑心；仕途坎坷、三起三落无法催垮她冲天凌云志；甚至国破家亡时，异族铁蹄迎面而来，也没能踏碎她铮铮脊梁骨。
对，是个女子。是个青山长河、天地日月亘古不忘其名的女子。
原本大家是一样的啊。
自鸿蒙初开，天生男女，两者本无孰优孰劣。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才能成世间大美。
就像这棵垂丝海棠，花不盛时不成景，叶不繁时不成活。
岁行云愈加挺直了腰身。眼下这世道，有些事当真不对。
思绪翩飞间，她察觉头顶多了一抹若有似无的温热，急忙敛神旋身——
“公子？怎么是您？”
她来寻飞星说事，李恪昭出来做什么？
李恪昭收回挡在头顶的手掌，握拳虚虚抵唇，轻咳一声：“今夜有事，便提前开饭没等你。眼下飞星还在吃，若有要紧事，同我说。”
“哦，也不是太要紧，我只是怕明日忙忘了，”岁行云将怀中的盒子勉强扣在腋下，单手去解腰间一个锦囊，“苴夫人说前几日买蜜烧鹅时没有碎钱，是飞星帮她付的。今日赌棋连赢三局，她便连本添利还来，让我转达，多谢飞星当日解囊援手。”
李恪昭“嗯”了一声，见她单手笨拙，就鬼使神差伸手去，长指轻轻拨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接替了解锦囊的活儿。
岁行云明眸大瞠地瞪着他的动作，抿唇不发一言。
他低首垂眸，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动作也从容不迫，自头发丝到鞋头尖儿都表现出极其自然的平淡。
待他将那锦囊解下拿在手上，抬起头来，岁行云才板着脸轻嗤：“公子既要帮忙，为何不是帮我接着这盒子？”
这问题直白犀利，她的神情语气又过于不善，使李恪昭不得不淡淡撇开目光，清了清嗓子。
“抱歉，唐突了。才吃完饭，人有些迷糊，一时没转过弯。”
“嗯，道理是通的，且公子也是出于好心，”岁行云严肃点头，“但不表示这样做就对。”
她今日火气大，可不会惯他的坏毛病。
“所以？”李恪昭被她的道理训得晕头转向，不知所谓地接过她猛力塞过来的那盒子。
岁行云将盒子塞给他，腾出手后，毫无预警地伸出食指，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连戳三下，惊得李恪昭不由自主倒退半步。
“莫名其妙被个女子这样碰了腰间，公子作何感想？是不是很尴尬？是不是很恼火？是不是很想打人？我也一样。就是这个道理。公子能明白么？”
这番胆大包天“言传身教”后，岁行云见李恪昭满脸写着受教，便接回盒子，换了歉然的脸色福礼。
“因怕公子不能明白我为何不豫，以为我大惊小怪、胡乱矫情，这才冒犯。请公子责罚。”
后头传来飞星的声音：“公子，时辰差不多了！”
李恪昭便向岁行云摆摆手：“无妨，是我唐突在先。你自去吧。”
说完一转身，倏地握掌成拳，耳尖与两颊霎时滚烫，腰上也仿佛有几处酥酥麻麻的热源涌动升温。
她方才问他作何感想时，他险些就脱口而出——
不敢想。想多怕腿软。

第26章
今日听了那位薛国公子二夫人的凄惨境遇，岁行云整个人恹恹的，连带着记性也不大好了。
待回到南院居所，她才想起有件要事忘记告知李恪昭，于是放下怀中抱着的盒子，立刻转身又往外跑。
一路奔至中庭，从小僮口中得知李恪昭与飞星、叶冉已在门口，便又气喘吁吁往府门外追去。
飞星正要进车厢，余光瞥见岁行云追出门来，先是周身一僵，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进了车厢内。
奔跑间的岁行云瞧不见他正脸，就见他硕大个块头竟无需借力助跑就“弹”了进去，惊讶之余甚至想给他这惊人的下盘力量喝声彩。
不过，她没明白这人为何一副很怕被自己看到的模样，纳闷眨了眨眼，跑到车窗下驻足。
车窗帘子被撩起，露出李恪昭的脸。
酉时将至，日暮沉沉。
穹顶天光渐变为花青色，万物皆如在画中。
晚春夕时的这般天色最为写意，如笔触疏阔悠远的名家绘卷，挥洒自如间，将天地上下四方浸润出深邃气韵。
被掀起大半片帘的车窗方寸中，写意天光如绘笔蘸莹，将李恪昭那冷峻硬朗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愈发清晰。
剑眉如一笔浓墨斜飞，乌眸如玄黑墨玉湛湛。
无需工笔再细描，五官处处皆可见克制的锐意力量。与他身上的浅云色银丝暗纹锦相得益彰。
简洁内敛，却自有使人无法忽视的凛冽气势。
岁行云略仰头，望着他的脸暗自欣赏片刻。虽她自来不好这口，但并不妨碍她认可“此人长相出色”这个事实。
瞧瞧这五官，这气质！
若是马踏飞花、御风穿城，包管只需惊鸿一瞥了去，当晚就能成为一些小姑娘的春闺梦中人！
岁行云抿了抿唇，按住因奔跑而急促起伏的心口，极力调整紊乱的气息。嗯，只是方才跑太急之故，绝非为他“美色”所惑。
平复好气息与心音，她才稍稍踮起脚凑近他，小声道：“苴夫人说，前些日子仪梁城中许多人在传‘缙公子夫人岁姬悍妒’之事……”
虽此刻府门口并无闲杂路人来往，但岁行云还是谨慎地压低了音量。
见李恪昭自车窗中倾出半身，低头试图更靠近些，她疑心自己的音量还是大了，便也将脚踮得更高，并伸手虚虚拢在他耳畔。
“我与悦姐细细琢磨了一番，总觉该是有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否则这消息不该传至坊间。虽不知对方图谋何事，但无疑是冲着咱们府中来的。公子或可稍加留意，若能探查出散布此消息的主谋，无论对方目的为何，多少能有个防备。”
“嗯，此事你不必担忧，我已让飞星着人在查，”李恪昭耳廓已是透骨红，却一本正经地绷住脸，“可还有旁的话要说？”
岁行云想了想：“还有一桩事，但三言两语说不清，不急于此时。我今日对西院的训练有些想法，且容我先打个腹稿，明日下午进书房再请公子与叶大哥定夺。”
“好。还有么？”
“没了。”岁行云觑见叶冉就坐在对面，便随意冲他挥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又顺嘴关切一句：“公子，你们这是要去何处，不是太阳落山就宵禁么？”
她问这话时没过脑，说完才惊觉自己身为下属，唐突过问李恪昭行踪并不妥当。
于是小心翼翼又道：“这事我能问吗？若不方便，您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李恪昭长睫微垂凝视着她，沉吟片刻后才道：“每逢双月月末，最后两日都有盛大夜集。为方便交易，宵禁会延迟至子时。”
“哦，明白了，多谢公子答疑。”岁行云本想与他就此作别，可他一直看着她，目光中隐有期待，仿佛在等她再说点什么。
她忍下疑惑蹙眉的冲动，弯了弯眉眼：“原来如此。仪梁到底是一国王都，热闹花样真不少。那四月底我抽空也去逛逛，说不得还能买些得用的小玩意儿回来。”
李恪昭依然如果地凝视着她，不言不动，只眸底湛了湛。
这下岁行云真是茫然得想挠头了。他究竟想听她说什么？
她读不懂他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憋出新话题：“咦，怎没看到飞星？方才我明明瞧见他猴似地蹿进来……”
李恪昭闻言脸色微变，立刻伸手食指在她头顶轻按，要将她压下去站实。
可还是晚了一步。
他身后倏地冒出个面带淤伤的俊秀少年，面红耳赤冲岁行云瞪眼呲牙：“走开！闭嘴！你才猴似的！”
这熟悉的声音，不是飞星还能是谁？
失去了络腮胡的掩护，飞星的秘密大白于天下。
平日里旁人与他正面相对时，通常只会瞩目他满脸的络腮胡，或惊叹他壮硕高大的身量，不太留意旁的。
原来络腮胡之下竟藏着奶汤般的脸肤，五官俊秀，面部轮廓柔和，双瞳迎光呈半透浅褐，倍显澄澈，也平添干净稚气。
即便他此刻怒冲冲龇牙咧嘴，也无端有种面团子似的糯软感，让人十指蠢蠢欲动，很想捧着他的脸捏来揉去。
岁行云惊呆了，怔怔目送着马车远去，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兴奋尖叫——
那长相，未免也太适合“嘤嘤嘤”了吧！
*****
仪梁城的宵禁通常从日落城门下钥那刻起，但每月初一、十五会有热闹的夜集，要到戌时近尾方散，于是宵禁就会延至亥时初刻。
而李恪昭、叶冉与飞星今日奔赴的是更为不同的“双月夜集”，仅在双数月份最后两日才会有。
这种夜集与每月初一、十五不同，正酉时开市，子时之前散，子时初刻才正式宵禁。集
上并无旁的新鲜玩意儿可买，交易的货品仅有一种，奴隶。
所以，“双月末夜集”又称“易奴夜集”。
这并非蔡王都仪梁独有的习俗，各诸侯国稍有规模的城镇皆沿此惯例。
而“希夷岁氏”虽聚居于希夷山下，但距蔡国鄀城不足二十里。
“鄀城虽比不上王都繁华，在蔡国也算中等城池，城中及城郊乡野间不乏有头有脸的地方望族，城中‘易奴夜集’自来兴盛。”
叶冉侧头笑望李恪昭，见他无动于衷，索性便将话挑明了。“岁氏那般大宗族，理当是鄀城‘易奴夜集’的常客才对吧？岁氏十三姑娘对此一无所知，这似乎不太合常理。”
“嗯。”李恪昭半垂眼帘，修长手指轻拈着腰间佩玉上黑红相间的穗子。
叶冉挑眉笑嗤：“既公子也觉不对劲，方才为何不问？”
“先办正事要紧，”李恪昭抬眼，冷冷扫过他面庞，“得空我自会问，你别多事。”
飞星原本闷在一旁烦躁搓脸，听这二人言来语往，多少也咂摸出点味来，便赶忙抬起头，怒瞪叶冉。
“叶冉，你这疑心病怎么反反复复的？前几日你不才说了她是个心正有志的可造之材？”
无辜被飞星指责为两面派的叶冉连连喊冤：“她确是个心正有志的可造之材，可方才也确实不对劲。这是两回事啊！”
说话间，车轮稳稳停止。
三人立刻收敛各自闲杂思绪，翻出早已备好的面具戴上，下车步入人潮涌动的“易奴夜集”。
蔡国繁华，王都仪梁的市面上向来不乏各国商旅往来，汇通天下奇珍名产。
这“易奴夜集”与寻常市集所售之物不同，规律却相同。
被插标售卖的奴隶们男女皆有，想寻哪个诸侯国的都有“货”，甚至偶有三五来自外海或蛮荒远山的异族奴。
易奴夜集惯例有遮面的规矩，买家与卖家皆是衣着华丽的体面人，但双方都得躲在面具后完成交易。
李恪昭一行今夜前来，自不是当真来买奴。
进了市集后，叶冉跟在李恪昭身旁，而飞星则与他们分头而走。
李恪昭看似随意地挨个摊位走马观花般地“看货”，最终在一位身形纤细的摊主跟前停下。
那位摊主腰间挂着枚不算昂贵的元宝形青玉佩，佩玉所坠的穗子与李恪昭佩玉上一样，红黑相间。
透过面具四目相接，二人眼底都噙淡淡笑意，又都隐约湿润了些许。
“若贵人瞧不上摊前这几个，我在后头棚中还有‘好货’。”那人说话温温和和，嗓音竟是雌雄莫辨。
李恪昭颔首：“有劳。”
*****
子时近尾，回府沐浴后的李恪昭了无睡意，心事重重地在府中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岁行云所居的南院外。
暗中巡夜的十二卫自是瞧见的。
可李恪昭甚少如此反常，十二卫料想今夜市集上必有大事惹他心思郁浮，便个个装瞎扮哑，生怕惹火烧身。
李恪昭在南院拱门外站了片刻才如梦初醒。
好在今夜无月，黑暗正好藏住他满面狼狈的赧然之色。
正当他要尴尬离去之际，拱门左侧却蓦地冒出个鬼鬼祟祟猫着腰的身影。
电光火石间，李恪昭眉目一凛，倏地出手扭住对方胳膊，将那人背对自己定在身前。
有浓郁果酒香味扑鼻而来，下一瞬，李恪昭就听到岁行云的声音。
“公子，是我！诶诶诶，松手松手……”
也不知她喝的是种什么酒，李恪昭觉是因那酒的气味惹得自己瞬间微醺，言行皆不受控地较平日冲动了三分。
他不但未闻声放人，反倒在松开她的手后，长臂立时又如桎梏，自后缠住她脖颈，稍使两分力迫她退后，就这样将人困在了自己怀中。
她的后背贴在他的身前，仿佛挡去了无月春夜的沁寒，使他刺疼、冰冷的胸臆间渐生微暖。
岁行云整个僵住，并未回头，只疑惑轻唤：“公子？”
李恪昭悄悄清了清嗓，强行压下微扬的唇角，冷声严厉：“大半夜不睡，鬼鬼祟祟在我院门口做什么？！”
“缙六公子，李姓恪昭公子，”岁行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请睁大您睿智的双眼瞧一瞧，这是谁的院门口？”
到底是谁鬼鬼祟祟？再不松手，岁小将军可要翻脸了啊！

第27章
将人松开后，李恪昭并未解释什么，只沉沉轻询：“你喝的什么酒？”
黑暗使人目力消减，却使其余感官陡然敏锐。
岁行云意外听出他嗓音里隐藏的郁结与痛楚，心中跟着一拧，回话的语气便也温和下来。
“公子可还记得傍晚我抱的盒子？就那个，悦姐所赠的‘春朝酿’。共饮否？”
她心中闷着事，入夜躺下后辗转反侧将近一个时辰都没睡着，索性又爬起来，躲到院墙根下独饮浇愁。
才喝没几口，模糊间瞥见院门口似乎有道人影，这才过去探看究竟的。
“好，承情。”李恪昭倒也痛快，说着便跟上她的脚步。
本是摸黑喝闷酒，岁行云也没挑剔环境，先前就在孤植丹桂下的添景奇石旁凑活蹲着而已。
那小酒坛子被随意杵在地上，周围也没个能供人斯文落座处，先时她独自一人还没觉如何粗鲁，此刻多了李恪昭，这才生出几许尴尬来。
岁行云回头，讪讪笑道：“公子介意席地而坐么？”
“无妨。”李恪昭掀了衣摆席地盘腿，与她面向而坐。
岁行云原是为解闷，自不会闲心风雅地备上杯盏。
况且那酒坛子不算太大，拢共也就装一斤左右，先时她粗鲁鲁抱着坛子喝的。
“呃，公子不会嫌弃吧？”
李恪昭稍顿，旋即接过她递来的小酒坛子，仰脖灌了一口，闭目沉默片刻，才将那酒坛子递还给她。
“怎不在房中喝？”
经了佳酿浸润，他的嗓音反倒愈显低沉。沙沙落进暗夜风中，掠过岁行云的耳旁。
那种沉沉沙沙的音质扫过耳廓，仿佛带有薄茧的指腹轻揉慢拈，撩起一阵叫人不得不屏息凝气的酥麻。
岁行云将小酒坛子紧紧搂在怀中，耳廓无端滚烫。她疑心是这酒过于上头之故。
抿唇憋气缓了好一阵子，她才清清嗓，佯装无事地低声笑道：“这酒似是果粮混酿来的。据悦姐那说法，又是将近五年的珍藏，香味较寻常的酒要醇厚浓郁得多。若在房中喝，只怕到明早都还散不去味。”
“将近五年的‘春朝酿’？”李恪昭略略垂首，以两指按住睛明穴，嗤声浅笑，“难怪……”
岁行云听得云山雾罩，满脑顿时只剩个懵字：“难怪什么？这酒另有玄机？”
“‘春朝酿’仅对苴国王族特供，偶尔赏赐大臣，并不流于市面，”李恪昭解释道，“既为五年陈酿，想必是苴夫人随素循质蔡那时带来的。”
岁行云“哦”了一声，举起坛子小心啜饮后，无声咂咂嘴，若有所悟地追问：“公子方才说‘难怪’，似是意有所指？”
“照此看来，她也在谋划归苴了。”李恪昭声调云淡风轻，却极为肯定。
前些日子他与飞星前往仪梁东城门，是为实地勘察东城门的环境、通路，同时观察城门卫轮换时的规律与漏洞。
此举是为必要时刻逃离仪梁城做准备。
也恰是那日，飞星就在东城门附近的蜜烧鹅店偶遇卫令悦。
当时李恪昭与飞星都未多想，以为她不过闲来无事，才从苴质子府所在的城西穿城往城东去买蜜烧鹅解馋。
李恪昭轻道：“这春朝酿，她既珍藏四五年也没舍得喝，今日却大方送你一坛，再回想她前几日出现在东城门的举动，就觉不会仅是巧合。”
仪梁东门附近多是平民聚居，出城后地形又是四门之外最复杂，是混乱中逃离仪梁的最佳路线。
岁行云这才豁然开朗。见李恪昭又伸手来，赶忙将酒坛子再度奉上。
李恪昭接过，豪饮了一大口，才又道：“蔡国吞并雍国已成定局，剩下的事不过就是追剿雍太子及幸存王嗣，只需派出几队刺客、武士足矣。”
近来李恪昭表面看似一切如常，实则心弦一日比一日紧绷。看来卫令悦也感受到了同样危机。
近来的时局在平常人看来好似无甚大事，可对身在仪梁的缙、苴、薛三国质子来说，无疑如有利斧悬在头顶。
谁也没法笃定预判，那巨斧落下之日，会最先砍向他们三人中的哪个倒霉碎催。
既雍国已灭，蔡国号称百万之众的铁血大军必将回师。
多年来，蔡国这支大军可谓十战九胜，莫说上将军卓啸还需靠持续的军功来扩张自身实力与威望，屡屡尝到甜头的蔡王也不会让这百万大军止戈。
虽说以往蔡国征伐、吞并的多是小国，可“积少成多”，再加之去年攻占雍国全境，这便一跃成为五大国中幅员最辽阔者。
如此大好形势，不单蔡国上层，连蔡国普通百姓都将信心高涨，接下来势必上下一心，要从同为五大国的另四国里挑个够分量的对手。
毕竟，连普通百姓都能想透这简单道理：若蔡国灭了个与它同在五大国之列的邦国，其余诸国都将胆寒畏怯。
如此，往后的蔡国更会势如破竹，问鼎天下指日可待。
而缙、薛、苴三国皆与蔡国有所接壤，又同为五大国之列，接来从这三国中挑选倒霉苦主，那是顺理成章之事。
时局已到即将图穷匕见之际，身在仪梁的三国质子如闻丧钟，谁能当真坐得住？
所谓质子，无非就是国与国之间的人质，性命全系于两国邦交走势。
两国交好时质子或可富贵闲逸、浮生安乐；一旦交恶乃至开战，不但有客死异乡之虞，甚至会死无全尸，还没个葬身之地。
*****
酒至微醺时，最易打开人的话匣子。
李恪昭平常不惯敞开心扉，甚少口若悬河与人闲聊。可今夜却一反常态，大大方方将藏在心中的许多秘辛分享给岁行云。
连岁行云提到薛公子府二夫人那件事，他也耐心替她拨开迷雾，道出了此事中她所不知的更深层真相。
待他说到口渴，拿了酒坛子去喝，震撼不已的岁行云才抱头猛抠脑壳。
她并非遇着事就大惊小怪之人，实在是李恪昭所揭开的另一层真相，远比她白日里以为的更加残忍。
她太过不可思议，都忘记对李恪昭使用敬称了：“你是说，薛公子府那位二夫人的事，消息之所以外泄，并非百密一疏的缘故，而是薛公子刻意为之，甚至推波助澜？！”
“你只需脑子多转两道弯，显而易见，不是么？”
李恪昭左肘支在膝头，右手食指轻点自己额角：“他对自家二夫人都舍得痛下杀手，为何不对那两名婢女斩草除根？”
薛国公子留那两名婢女一口气，将她们丢出府，不过就为借她们之口将风声放出去。
陷入混乱的岁行云将头发薅得乱糟糟：“不对不对。事情传出去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他这么做没道理啊！况且，他怎能确保那两名婢女定会当众说出真相？倘若她俩不说，或两个都伤重不支，来不及说什么就死了，那……”
“若是那样，他自会再用别的法子放出风声去，”李恪昭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此事传出，他在仪梁的名声尽毁。各国都有密探在此，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薛国国君那里，为着国之颜面也必定会与蔡国斡旋，以求火速用别的公子换他回去。”
大争之世，列国间的邦交关系宛如朝晖夕阴，气象变幻常在瞬息，国君们在决定质子人选时，通常都做好了“舍弃这个儿子”的准备。
但若似薛国公子此次这桩事，虽是起于后宅的丑闻，但他在此地毕竟代表着薛国脸面，单凭这点，薛国国君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接回去。
至于他回薛国后是何处境都不打紧，再难也能再行谋划出路，左右他亲爹总不至因后宅丑闻就处死他。
人，只有活着，才会有机会翻身。这是大多质子所奉行的生存之道。
“孤身远质异邦，归期渺茫，时时一脚踩在死字上。人在这种日子里久了，不但心眼多，还脏。”李恪昭低低的嗓音里有苦涩自嘲，甚至自厌。
岁行云听得心中一惊，关切地歪头端详他神色。奈何夜色幽暗，只能模糊看到他的轮廓。
“公子，请恕我大胆，之前那‘缙公子妻岁姬悍妒’之事，不会是……”
“不是我传的！”李恪昭倏地抬头，语气有七分急切三分懊恼。
不知为何，他这反应莫名取悦了岁行云。
她闷声轻笑：“我只是突然福至心灵，感觉你似乎早已得到风声。却并未疑心是你传的啊。”
在她心中，李恪昭行事无论如何都自有其底线在，即便在必要时刻动些手段，也绝不至于像薛公子下作。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恪昭便也招认了：“坊间才有些许苗头时，飞星就已接到眼线禀报。查过了，这话最初是由齐文周府中之人散布出去的。我本静想待坊间舆论继续发酵一阵，再借机发难，与他正面冲突。却不料……”
“却不料，那薛国公子竟与你想到类似一招，但比你更下得狠心，活生生押上三条人命，就此抢去了先机。”
对于李恪昭的小小利用，岁行云半点不觉得委屈，反而将所有事都捋顺了。
且不管齐文周出于什么目的，他命人在外败坏“缙公子妻”的名声，李恪昭为护新婚妻子冲冠一怒，整件事就合情合理了。
届时李恪昭只需保证不将他打死打残，后续的事情一通百通。
毕竟齐文周是蔡国国相之孙，若李恪昭与他爆发正面冲突，往后再继续留在仪梁的话，双方抬头不见低头见，谁知矛盾会否进一步激化？
所以，缙国国君若收到这消息，为防李恪昭将来惹出更大祸事，就不得不用别的公子来换走他。
这招可谓高明又不露痕迹，对当下处境的李恪昭来说，无疑是绝佳的自救之法。
对于她的平静接受，李恪昭颇为意外：“你竟半点不恼？不觉我很……”
她使劲摇头，动静大到将后脑勺上用簪子随意挽起的发髻都松了些。
“公子不必自责，我怎会因此恼恨于你？当初是我主动请缨要去吓退齐府安插来的两位美人。还记得那时你曾问过我一句，‘名声还要不要了’，我亲口答过‘不要’。”
岁行云是当真不恼，甚至还很佩服。
在她看来，李恪昭能在一连串突发小事中迅速窥见机会，并顺势而为，不动声色做出利于自己的部署，这番智计与城府，当真不负青史盛名。
“我懂道理的。欲成大事必有牺牲，况且此事中受损的只不过是我一点虚名，这连牺牲都称不上。可惜被那薛公子抢先一步，咱们只能另谋出路了。”
话又说回来，质子实在不易，保个命也要机关算尽。
比起薛国公子那般肮脏而残忍的手段，李恪昭的做法已称得上十分干净温和了。
“公子，你心不脏，和他不一样，”岁行云双手捧起酒坛子举高，笑吟吟道，“能有公子得用之处，我荣幸之至。敬你！”
暗夜影幢幢，李恪昭黑如曜石的双眸晶亮闪烁，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看着她仰脖饮下一口酒，又缓缓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酒坛。
但他只是将酒坛子放在两人中间，再度抬手，却是伸向她的后脑勺。在她茫然的呆滞中，他缓缓抽去她的发簪，让那已乱成鸡窝的发髻如瀑散下。
岁行云总算找回了神魂与舌头：“欸？！公子，你这就不……”
“行云，”李恪昭沉声带笑，轻唤她的名，“蔡国名门众多，前些年蔡王早已有意牵线，我却从不曾松口，直到他提及‘希夷岁氏’我才应允。你可好奇这其中缘由？”
岁行云两耳嗡嗡嗡，心跳咚咚咚，直觉这个话题对自己不利，于是一口回绝：“不、不好奇！”
李恪昭并未勉强，噙笑又问：“那，你想不想知道我今夜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他的话音里藏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如通透春阳晒过春风，使人熏熏然，红了双颊，乱了方寸。
“这和你拆、拆我发髻，有何关联？！”岁行云梗着脖子，磕磕巴巴道。
“这些日子我一直看着你，疑惑你为何处处与人不同，直到今夜才有确凿答案。”
李恪昭轻轻握住她一缕发尾，噙笑呢喃：“行云，有人说，你见过我梦寐以求的盛世。”

第28章
“希夷岁氏”聚居在蔡国北面鄀城郊外的希夷山下，以垦荒农耕、傍山狩猎为主，同时还盛产世人不知其来处的珍宝“火齐珠”，故富甲一方。
岁氏子弟世代不出仕，成年后被族中长老允许出外周游天下者，也只为增广见闻，不得沾染庙堂是非，更不得以岁氏名义搅动时局风云。
如有岁氏女与王公贵族联姻者，也与别家贵妇无二致，侍奉尊长、生儿育女，终老后宅。
在寻常百姓眼中，岁氏就是个“仓禀殷实、坐拥奇珍、家风淡然”的寻常望族，若非要说与别家有何区别，大概也就多那几分遁世超脱而已。
然，包括蔡王室在内的各国王公贵族对岁氏皆青眼高看，这其中真正缘由，就是寻常百姓无法轻易窥知的了。
希夷岁氏其实分两宗：山下“世俗岁氏”，以及长居雪山半腰的“侍神庙岁氏”。
“侍神庙岁氏”又被族人称作“神巫一脉”，据说是“神明留在世间的仆”。
这一脉的人长居于雪山半腰侍神庙，可替人向神明祈福泽庇佑、了未尽心愿、卜吉凶祸福、问成败得失。
甚至有传言，“若机缘恰当，可助亡者续命复生”。
当今世上，“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朝神官、在野巫祝，于王室贵族心中都有颇高地位。
希夷神巫既有此神通，各国贵人自闻风趋之，慕名捧重金暗往希夷山者并不少见。
因此，靠着侍神庙这一脉的通神之能，整个岁氏在乱世中求得了浮生静好。
各国王室间似存无言默契，别国与蔡交战时，都会尽量避开离希夷山不远的鄀城，连带鄀城百姓都沾光受惠，多次免遭战火波及。
但神巫一脉在族中地位超然，世代只管修行侍神，由山下族人供养衣食，再时不时替外间来的贵人们行些祈福完愿、卜问吉凶之类巫祀。
岁氏两宗就以这种方式达成互利共生。
神巫那宗通常不干涉世俗岁氏的族务琐事，甚少下山露面，替人问神的对象又多是王公贵族，故外间百姓并不太清楚他们的存在。
在李恪昭入蔡为质那年，就有人秘密前往希夷山侍神庙，替他请神巫向神明求问今后吉凶前程。
岁氏神巫给出了不知所谓的“神谕”：云至名显，马到功成。
之后并未详解这八个字，端让那人另带一根黄绸密裹的竹简转呈李恪昭。上书：公子姻缘在我岁氏，且候之。
“……那根竹简背面，还用细雕刀沾朱砂刻了一行蝇头小字。”李恪昭的声音隐隐带笑。
岁行云听得两眼发直：“刻的什么？”
“‘本座很少这么说人话，你最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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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昭自小对“鬼神巫祝”等事敬而远之，也说不好是信或不信。那次“问神”的结果实难令他当真，最终一笑则过。
说到底，质子生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客死异乡，婚姻之事哪有活命迫切。
直到去年，多次欲为他牵线保媒未果的蔡王明确提及“希夷岁氏”，他才又忆起这桩陈年旧事。
往年蔡王意欲牵线，他尚能以“年岁尚轻，不急一时”为由勉强周旋，眼见到了十□□，再出此言便是明目张胆拂蔡王颜面了。
形势如此，同时也好奇岁氏神巫当年所言的“注定姻缘”，遂松口应下蔡王美意，任其遣钦使代往希夷山求亲。
岁氏族长允婚后不久，飞星派往鄀城查探的眼线得到消息，知岁氏暗中换了允婚人选，火速回报。
彼时李恪昭深觉好笑，原来那所谓“注定出自岁氏的姻缘”，不过装神弄鬼罢了。
他体谅当世女子身不由己，无意迁怒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岁氏女，只望对方安分且忠诚于婚姻誓约。
若能如此，他自也愿尽夫君之责，与其相敬如宾。
怀着这般心情，却出乎意料地等来个讨要休书、歃血盟誓认他做主君的岁行云。
他拿不准这休书该不该放，于是又传讯，请当年那人再往希夷山。
等消息的这些日子里，李恪昭一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岁行云。
过往十九年，他甚少对血亲家人之外的哪个女子投注这样多精力，但也大致明白寻常女子该是如何活法。
这位可真是与谁都不同。
分寸、胆识、主见样样不输男儿，正事自律过人，闲事豁达非常。
紧要关头急智也惊人，满嘴跑起马来花言巧语从不打磕巴，什么瞎话都能编圆；诚挚时却又至情至性，让人毫不怀疑她是个心正有志者。
很矛盾，让他总想离她更近，了解更多。
苦等月余至今夜，他总算在易奴夜集上得了确凿回话。二上侍神庙归来的那人告诉他——
神巫说，放与不放，但凭公子定夺。只请转达公子一句，她见过你梦寐以求的盛世。
“行云，此话可真？”李恪昭问。
“我、我哪知道？我并不知你梦寐何事，见没见过的，这要怎么讲？”
岁行云心乱如麻，一时竟不敢吐实，甚至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你怕不是被人给骗了吧。谁说的？叫他来与我对质！”
听她似生出慌乱防备，李恪昭未再步步紧逼：“可惜此次是见不着了，天一亮他便会离开仪梁城。”
那人身份特殊，对他的意义也格外重大，他本没想好此次是否该带岁行云去见。
黄昏时她追出府门，站在车窗下与他说话时，他便想，若她开口说要同去，那便带她去见。
可惜他等了又等，暗示了又暗示，这姑娘却半点听不见他的心声。
或许也是天意如此，还不到时候吧。
岁行云心烦意乱，兀自又饮了两口酒，豁出去似地与他打起商量：“这事吧，诡异，荒唐，莫名其妙。我需得好生捋捋，待我捋清楚我们再谈，可好？”
“好。在你捋清之前，我不会再提，一切诸事如常。”李恪昭也不为难她。
岁行云忙道：“那，击掌为誓？”
“依你。”
掌击到第三下时，岁行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与他掌心相贴竟忘了撤回。
“有件事定要说清楚！公子切勿胡乱揣测啊！”
掌心里温热柔嫩的触感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李恪昭心跳蘧然加快，鬼使神差地也保持着手势不动。做若无其事状，疑惑询问：“何事？”
“我可是活生生的人！”她不管不顾拉了李恪昭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看，是活的，对吧？！”
不知是因她微醺后面热，还是别的缘故，他觉自己贴在她颊边的那手急剧升温。
李恪昭喉头发紧：“嗯。所以呢？”
“所以，请公子定要相信，我绝非妖邪鬼祟！可莫要命人将我拖去烧了啊！”岁行云焦灼叮嘱。
“放心，不会的。此事只你我，及替我上侍神庙的那人知，连叶冉与飞星都不清楚。”
李恪昭倏地收回手，起身就走。
他不会让人将她当妖邪烧了。可他若再不走，只怕反要被她“点燃”烧了！
*****
若论血缘传承，上辈子的岁行云该算“侍神庙一脉”后裔。
可那时岁氏早已在亡国之祸中被人灭族，连侍神庙都只剩断壁残垣。
从那场滔天惨祸中侥幸逃脱的岁氏族人寥寥无几，她母亲是其中一名幸存者，而她则在平凡市井中与母亲兄长相守长大，与寻常人并无两样。
对于自家先祖的事，她也只零碎从母亲口中听过些，半信半疑听得如过耳东风，从没记全乎。
所以，她对自家先祖的了解并不比李恪昭多多少。
但她根本不信那“命定姻缘”之说。
她记得上辈子曾听母亲提过，侍神庙先祖所侍并非“桃花神”，压根儿管不着世间姻缘事。
直到回了房中躺下，岁行云依然没想明白，当今那位神巫究竟想借她玩什么把戏。
按族中规矩，山下世俗岁氏除族长外，谁也不能擅自接近侍神庙。
当初既让她复生在世俗岁氏十三姑娘身上，显而易见是神巫无意与她相见，按常理推断，这就是不打算过问她的事。
可为何又对李恪昭的人抖落她底细？
复生以来，她一直小心翼翼藏着自己的秘密，就怕被人当做妖邪拖去烧了。这不靠谱的祖宗倒好，半点不顾她死活！
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虽说李恪昭今夜看起来似无对她恐惧、忌惮的迹象，可人性无外如此，当事情含糊不明时，人们通常能平和以待，可若丁是丁卯是卯讲开了，有时人的想法就会不同。
天知道李恪昭听了她续命复生的秘密后，会不会在毛骨悚然之下对她做出可怕处置。
到底怎么说才不会吓到他呢？哎。
*****
翌日清早，岁行云顶着乌青眼圈进西院，下午在书房时也不敢直视李恪昭的正脸。
好在李恪昭当真信守诺言，半句未再提那夜之事，一切如常。
如此一连数日，她渐渐从最初的混乱冲击中缓过来，精气神回笼，脑子也好使多了。
斟酌再三，她仍觉该循序渐进。
若一下竹筒倒豆子全说完，而李恪昭震惊之下将她当个怪物看待，那她可就没退路了。
出于稳妥起见，需得给李恪昭个适应与接受的缓冲过程才行。
三月初五的午后，岁行云照例在书房认字读书，叶冉与飞星先后进来，向李恪昭回禀各项事务的进展。
当叶冉说起西院众人数月来训练成效无明显进益时，飞星笑着向窗边的岁行云努努嘴。
“我瞧着这事她有一半责任。前几日好似会动的人偶皮囊，做什么事都没魂儿，大家总看着她那恹恹无神的模样，可不就沾染了几分怠惰丧气么？”
叶冉摸着下巴嘿嘿笑：“有道理。”
岁行云本在专心写字，只是挂着耳听几句，到最后才明白这是在往自己头上扣黑锅。
她搁笔抬头冷笑：“我敢打赌，前几年到这时节，他们定也有同样的问题。对不？”
叶冉闻言一凛，收了笑闹神色看向李恪昭。
李恪昭淡垂眼帘：“嗯，我说的。”
心知他这是在为自己打圆场补漏，岁行云心中一暖，丢开顾虑起身走过去，跽坐在他的大桌案前。
“春困秋乏，这是天道规律，寻常人很难抗衡，”她认真环视三人，见都在正色聆听，便接着道，“这事我上月底就在琢磨，若说得不合时宜，你们就权当没听见，成不成？”
李恪昭神情无波无澜，颔首道：“讲。”
“西院伙伴们均为奴籍，无缘受书本教化，生来只懂依令行事，并无信念可言。而想在短时内使整队人训练进益大增，要务之一恰是‘强化信念、提振士气’，”岁行云看了看叶冉，坦诚道，“叶大哥你别嫌我说话难听，这事你当真从未留意过。”
当今世道，出身阶层几乎是伴随每个人一生的烙印，很多人并未察觉自己受这件事的影响有多深重。
叶冉乃缙国王前卫出身，用脚趾头想都知是贵族之后。
虽他为人稳重爽朗，从无轻辱于人的骄横恶习，但以他的出身，根本不会想到，西院一众奴籍者其实与常人无异，也是会有各自心情与感受的。
这倒怪不着叶冉什么。
毕竟在他的出身能接触到的观念认知中，除非主人抬爱的特例，大部分奴籍者甚至不能算“人”，只是主人名下之物。
主人发话，你们要习武，要练军阵，要成为关键时刻保卫主人的利刃，所以你们听我号令去练即可。
这就是叶冉在西院练兵的主旨思路，也是西院练了数年，成效却不如预期的根源之一。
岁行云这番剖析可谓鞭辟入里，李恪昭与叶冉听完后，各自低眉垂眸，两人都似有所触动。
叶冉以舌抵腮反思片刻，虚心请教：“那，你所言‘强化信念、提振士气’，需我如何为之？”
“还记得你说我鼓动小大夫造反那回么？”岁行云轻舐下唇，又道，“那时我就说了，人活着，是需要有希望、有盼头的。你得给他们这个。”
“赏赐金银？”叶冉想出一个激励之法。
“他们连西院门都不得出，抱着金山银山有何用？”岁行云摇头，笃定道，“此事当分两步走。第一，若在规定时限内能达到训练目标者，公子赐他们姓氏作为奖励。第二，明令，若将来护主有功，除奴籍，生者有赏、亡者厚葬。”
被当人看，这才是他们目前最隐秘、也最真切的渴求。
李恪昭看看若有所思的叶冉，对岁行云道：“你今日的字认完了？”
“是，公子。”岁行云赶忙答。
他从旁取来一册书简地给她：“回去看看这个。若有不识得的字，明日来问。”
“是。”岁行云接过，起身整理衣摆。
李恪昭又道：“飞星，你也出去。”
于是岁行云与飞星双双执了辞礼，一同出了书房。
两人慢吞吞经过窗前，飞星不住扼腕，对岁行云嘀咕道：“若公子与叶冉当真采纳了你的建议，连我都想进西院受训了。”
可惜他自七岁起就被李恪昭送去经由名师指点，如今是断无机会进西院的。
岁行云嫌弃地看看他又生青色胡茬的脸，啧了两声，坏笑着逗他：“你不就想要个姓氏么？这简单，我指条明路给你。”
飞星猛地止步，双眼倏然灿亮：“求指教！”
“往后别蓄大胡子了，你都不知你这长相有多适合‘嘤嘤嘤’！”岁行云轻眨眼尾，轻抬下颌，冲他飞个调侃媚眼儿。
“待将来公子放了休书给我，你若肯‘嘤嘤嘤’，我可以考虑让你姓岁啊！如……”
“何”字还在唇齿之间，窗户猛地被推开。
李恪昭面色沉凝立于窗前，看着一窗之隔的两人，不豫冷哼：“没事嘤什么嘤？食铁兽幼崽成精了吗？”

第29章
西院训练之事上的变革，说来简单细小，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个下午，李恪昭与叶冉就此事谈到至夜方歇。
李恪昭并非刚愎自用的上位者，对西院的一应训练向来都尊重叶冉的意思。毕竟在他当下可调动的所有人里，惟叶冉是真正有沙场临敌经验的。
质蔡这几年，陆续有不明身份的宵小之辈试图潜入府中打探，全被飞星与十二卫无声无息斩于刀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足证他们绝非等闲之辈。
但若将来局势生变，导致李恪昭不得不以非常方式逃离蔡国，他们这群人所要面临的，将是数倍甚至十数倍于己方的追兵。
那必是以少对多、绝地求生的突围战，厮杀之残酷惨烈可以想见，对领头人的应变能力与经验要求之高，远超飞星与十二卫目前的能力范畴。
所以西院那帮人只有交到叶冉手中才最合适。
一直以来，李恪昭有他的革新锐意与宏大抱负，叶冉也有经验使然的谨慎坚持，双方格局与着眼点各有不同，观念上始终无法完全一致。
若他俩能在短短几个时辰的交谈后就达成共识，那西院事务早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其实岁行云所言“以赐姓氏、摘奴籍为激励条件来提振士气”的建议，李恪昭在质蔡的第一年就有类似设想，只是未想到“赐姓氏”这条而已。
但当初叶冉表示坚决反对，此议便搁置下来。
时隔数年，当类似建议再次经由岁行云之口提出，叶冉反对的态度虽不似当初那般激烈，但对此路疑虑犹存。
叶冉最怕的是，西院众人在得知有望脱离奴籍后，非但未能与如预期那样被激起斗志，反而心思浮动，不如过往这般驯顺受控，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这番顾虑倒也不算多余，毕竟在当世观念大势下，李恪昭作为主人，却要许以优厚条件去换取名下奴隶尽心尽力，这事前所未有，自然后果难料。
好在两人都通达，只是意见相左，谁也没能完全说服谁，倒不会因此相互置气。
他们都明白，此事需试过才能定论成败对错，眼下空谈谁对谁错都为时尚早。
“我知你顾虑什么，”李恪昭神情郑重，“但如今时局风云色变，我们已无时间再一点一点去尝试，惟有大破大立。”
彻底打破西院训练中的观念瓶颈，放手一搏，以求短时速成一队单兵精锐，此事已迫在眉睫，他不会再让步。
“不单要出激励之法提振士气，还有上回苴夫人给的‘随身弩’图样，你需尽快摸透这东西的关窍，提前规划应对训练。入秋之前舅父那头将成品送来时，他们需得迅速上手。”李恪昭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
叶冉听出他主意已定，虽内心并不完全认同如此冒进的彻底变革，却还是松口领命。
正事定下后，叶冉歪头觑他，颇有深意地轻声哂笑：“恕我妄自揣测，公子此次如此坚决，是否多少有讨行云欢心之故？若有，还请公子三思再慎。”
李恪昭眉目凛然，断然否认：“我素来志在革新，已反复斟酌数年，这你清楚。此次只因她的建议与我不谋而合罢了。”
叶冉隐约松了口气：“公子息怒。西院之事关乎公子，也关乎这府中所有人将来的安危存亡。我恐您是一时感情用事，这才多嘴。”
事实上叶冉对岁行云并无偏见，甚至对她的资质与上进之心颇为欣赏。之所以多这嘴，当真是为李恪昭着想，甚至也为岁行云着想。
缙国国君当初既选中李恪昭为质子，自是做了随时舍弃他的准备，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管他死活，数年来的一切也证明了这事实。
这些年李恪昭所依凭的后盾，实际是他的舅舅公仲廉。而公仲廉在许多事上与叶冉观念趋同，偏于保守谨慎。
而叶冉点到为止，暗暗提醒的也正是此事。
此次西院革新可以算作起于岁行云的谏言，若今后训练成效良好，还则罢了；若达不到预期成效，或因这种贸然的改变出现惨痛结果，那真是不堪设想。
没人会明着指责李恪昭，却定会将失败的根源归因于“岁行云惑主，导致李恪昭轻率做出错误决策”。
倘若届时再走了天大背运，李恪昭有个三长两短，公仲廉不将岁行云挫骨扬灰才怪。
李恪昭深吸一口气道：“她既认我为主君，对我来说就如同飞星与你，我不会拿这种事讨谁欢心。”
*****
待到翌日清早，西院众人列队完毕后，叶冉并未如从前那般直接下令开始训练，而是先宣告了最新的激励之法。
“在入秋之前，咱们就将得到一种新的兵器。这种兵器威力不可小觑，也无需太大臂力，但需极高的准头……”
阵列中的岁行云一听，就觉他口中这样兵器近似于后世的“连发缩微弩”。
虽她上辈子更擅长刀，但连发缩微弩她也使得来。她目前的体力恢复进展不如预期，她正为此焦虑，若给她缩微弩，困境迎刃而解！
于是，在别人都为着“有机会摘除奴籍”而雀跃时，她的欢喜期盼也溢于言表。
叶冉疑惑打量她好半晌，在大家开始举石练臂后，终于忍不住将她唤到了一旁。
“你又无奴籍可摘，跟着傻乐什么？”
岁行云笑吟吟回话：“这不是听说要有新的兵器给开开眼界了么。”
“你倒是心宽得很，”叶冉双手叉腰，呼出一口浊气，没好气地瞪她，“别怪我没提醒你，此次西院革新因你而起，如今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若这些人因此心思浮动，最终成效不佳，甚至出了什么茬子，只怕你小命难保。”
“这怎么会出岔子呢？你瞧瞧，今日大家是不是立刻就斗志昂扬了？”岁行云急了，却没法与他解释。
当世上层者认定，将奴隶的生死握在手中，不予教化开智，让他们一辈子浑浑噩噩听命于主人指令，才能保证他们绝对忠诚可控。
但后世漫长的岁月变迁已然证明，废除奴隶制、普及教化，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当然不敢与叶冉这么讲，憋到下午与李恪昭二人单独在书房时，才急急与他分析利弊。
怕李恪昭不肯信她，她咬咬牙，真假参半地补充道：“神巫不是说过么？我见过公子梦寐以求的盛世。确有其事。我自小就总做一个梦，梦里仿佛过完了一生。”
“梦里那一生不长，短短十八载而已。可那个梦中天地，无邦国混战内耗，无男尊女卑，山河一统，万民归心。贩夫走卒奔波能得利，山野乡民劳作能养家。文臣为国之将来呕心沥血，知为何而谋，懂为何而谏；武将为国祚安稳守万里河山，知为何而战，懂为何而死。人人生有所盼、勤有所获、智有所用、勇有所赏、老有所养、死有所葬。若这就是公子梦寐以求的盛世，我见过。您信我，那个天地里没有奴隶，却从不乏忠诚与朝气。”
话虽半真半假，可那份恳切却是十足的真诚。
岁行云说完，眼中浮起淡淡薄泪。她想念那个天地，也知再也回不去。所以更愿拼尽全力，追随李恪昭成为开启后世繁华大幕的先行者之一。
后世青史上不会有她姓名，可那并不重要。她只要自己尽力而为，尽志无悔。
她只愿俯仰无愧，不负江河万古流。
李恪昭怔怔看了她许久，最终勾了唇角，颔首道：“愿你我有生之年，能亲眼见这美梦成真。”
*****
“公子，叶冉对此次革新似乎，尚有保留意见。我昨日的建议是否太过冒进了？”
她开口时李恪昭正提笔挥毫，闻言只是停下动作，却并未看她。“此事是我决策，后续无论成败，都不必你来担责。”
“公子误会了，我不是怕担责，”岁行云听着这话不是个滋味，索性走到他那头去，隔桌跽坐，“您信我！以摘除奴籍做奖励不会动摇军心，他们从此有了盼头，清楚知道为何而战，会更忠勇的！”
“嗯。”李恪昭依旧没有看她，只不咸不淡应了个单音。
岁行云不懂他这到底算是信还是不信，挠了挠头：“公子这是在……与我置气？”
“我为何要与你置气？”李恪昭总算抬眼，眸底有淡淡诧异。
“哦，那是我小人之心了，”岁行云尴尬地扯出个笑脸，“我还以为，昨日与飞星胡说八道闹着玩，公子气我失了分寸。”
提起此事，李恪昭轻声笑嗤：“既知失了分寸，往后注意些。毕竟休书还没放，别口无遮拦。”
“公子教训的是，往后我定会收敛言行。不过，既话说到这里，我斗胆问一句，那休书，公子是会放的吧？”岁行云端详着他的神情，弱声弱气地问。
“你很急？怕我变卦赖上你？”李恪昭冷眼睨她。
“我不急，半点不急。就是问问，”岁行云立刻坐正，一本正经道，“再说了，公子岂会赖上我？我知道，这婚事当初您更多是因不得已。如今场面上大致敷衍过去，您也清楚了我是个什么德行，能看上我才怪。我对公子而言绝非良配，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她的观念、做派、性情，对当世之人来说确实怪异不着调。
而李恪昭是要成大事的人物，待将来归缙，他就要面临储位权柄之争。届时各方人马会从方方面面审视他，而伴侣是否具有世人眼中的主母风范，这也是极其重要的。
到那时，一个真正端庄娴雅、温柔得体的贤内助，才符合李恪昭最大的利益。
“若我偏就瞎眼了呢？”李恪昭眉梢轻扬，以一种极其抬杠的语调反问。
“公子放心，小大夫明秀于岐黄之道颇有天份，再瞎也能治！”岁行云笑嘻嘻给他杠回去。
她虽两世为人，却未真正体会过两情缱绻的滋味。满心执念就盼着将来有所作为，有个一官半爵，拥个温柔懂事的小郎君相守终老，美滋滋过点安逸富贵的小日子。
以李恪昭的身份，在当世来说大概很难做到只与一人相守终老。
且他绝非温柔贤惠嘤嘤嘤的小郎君之材，更没可能随她去过什么安逸富贵的小日子。
所以，她打从一开就没敢当真将李恪昭看做伴侣人选。
“呵。听起来倒像是你很怕我看上你。”李恪昭轻飘飘白她一眼，重新低头，提笔蘸墨，
岁行云偷偷冲着他头顶做了个怪相，话却说得漂亮：“不敢不敢。实在是我悍妒，绝不容三妻四妾。若公子看上我，那图什么？图我将来有本事闹得家宅不宁？图我一言不合就敢提刀与人对砍？这不能够啊。”
“与谁对砍？”李恪昭半掀眼帘看向她，警惕确认。
“自是那胆敢三妻四妾的混蛋了，总不至于去砍那些无辜妻妾，”岁行云这次答得很认真，“我知道，但凡有些身份的男子都不会只有一位妻子。所以我盘算着，若有机会，将来挑个温柔贤惠的小郎君，我出生入死挣家底养他就是。”
李恪昭握笔的手紧了又紧，最终冷声发难：“叫你昨夜回去看的那册书看完了？字都认识？想过我为何要让你看那个了么？”
“看是看完了，似乎是一册残卷风物志？”岁行云心虚地笑笑，“半数的字都不认得。不、不是很懂公子让我看这书的深意。”
可怜她上辈子求学时就是个弱于文强于武的“瘸腿学子”，虽必要时也能自律专注地捧卷阅读，却只是走马观花看个大概。
若非如此，那她只需在李恪昭这里做个神棍军师，还不轻松混个风生水起？
“一册书半数的字不认得，也不深思究竟让你看什么，还好意思守着我闲谈？自己算算与我扯淡多久了？”
李恪昭像个验收功课后万般失望的严厉夫子，噼里啪啦训她个满头包。
“好端端一册仪梁城周边山河民情纵览，如何看成残卷风物志的？！白教你认了一个多月的字，就认得‘嘤嘤嘤’是吧？”
岁行云抱头蹿回窗边的小桌案，恍惚间宛如回到上辈子年少求学最初时，被训到一个头两个大，发懵的同时夹杂点恼羞成怒，既惭愧又想作死顶嘴。
她边低头找寻昨夜那册书简，边小声嘟囔：“哪能只认得‘嘤嘤嘤’呢？公子压根儿就还没教我认‘嘤’字啊……”
“你想学这字？”李恪昭冷笑，挑衅似地，“凭什么你想学我就要教？”
“没想没想，自是公子教什么我学什么。”
岁行云讪讪捧了那册竹简重往他那头去请教生字，心中咆哮腹诽：看吧，就知与这人绝对做不成夫妻！
如今她为人下属，再怎么样最终也会向他低头服软。
若当真做夫妻，她会低头服软才出鬼了！两人都不是温柔让人的性子，只怕一天打三架都不解气，日子没法过。

第30章
在李恪昭言简意赅的点拨下，岁行云明白了他让自己读《仪梁周边山河民情纵览》的用意。(搜索小说每天得最快最好的更新网)
仪梁局势逐渐紧迫，缙、苴、薛三国质子府都在暗中谋求逃生之策，李恪昭这显然是在做两手准备。
一面由叶冉训练众人，做好逃离蔡国时殊死杀出血路的应对；另一面却在寻找代价更小的退路。
这些日子下来，大家都察觉到，岁行云看待事情与叶冉不同，有时甚至与李恪昭都略有殊异。
所以他想借她的思考方式另做尝试，赌赌能否寻出一条更隐蔽、能尽可能减少届时与蔡国追兵白刃相接的逃离路径。
他并未心安理得等着所有人为护他而死，到如今依然在尽力，想将大家都活着带回去。哪怕那些人只是他名下的奴籍者。
岁行云大为震动，李恪昭却神色如常，还如先前那样郁郁板着冷脸，指节轻叩桌面。
“哪些字不认得，还不赶紧问了去记？你闲不得，一闲就话多，还不拘男女。”毕竟休书未放，他名义上的面子总还要。到处跟人说喜欢什么“嘤嘤嘤”小郎君，将他置于何地？！
对，就是这缘故，并不为别的，不酸。
岁行云敛神，连连认错：“公子息怒，我知错了。今后必定加倍刻苦，稳重做人，交朋友谨守分寸，绝不再惹公子生气。”
*****
自那日起，岁行云愈发刻苦，非但不再与飞星笑闹些荒腔走板的闲话，连带在李恪昭面前都言行庄重，非正事不闲谈。
还在训练中协助叶冉引导、纠正众人，愈发有了得力可靠的沉稳模样。
自三月初六起，西院的训练时长显著增加，强度也愈发骇人。但大家有了盼头后果然士气高涨，非但未出现叶冉担忧的心思浮动，反更加耐得摔打。
但西院训练不再局限于力量与瞬时爆发的“傻大个”练法后，新增许多新军阵，另有手眼身法、暗夜视物、行进中快速变阵、瞬时转换攻防等。
，毕竟上辈子曾受教于举国顶尖的武科讲堂，又有山地临敌的实战经验，这些事岁行云可谓驾轻就熟，如吃饭喝水，无需旁人多费口舌。
即算有些叶冉独创或当世特有法子，她理解起来也毫无壁垒，进展神速。
但对奴隶出身、未经教化开智的西院众人来说，他们大多活了十几二十年都未独自出过主家院门，世间许多看似平常之事，于他们而言都是难以理解的玄奥混沌。
有时叶冉解释到言尽词穷，甚至亲身示范，他们照葫芦画瓢也会在茫然中频频出错，急得叶冉直上火。
有了岁行云的协助分担，叶冉总算能少喝几副降火苦药。
如此将近一月。
到了三月廿八下午，岁行云在书房窗畔小桌上写着仪梁周边地势分析，而叶冉与飞星则在李恪昭面前，为“是否在西院中挑人演练某个新阵法”而相持不下。
“……那次你偷带金枝她们去听香居试此阵，之所以胜，是因其中还夹杂几个十二卫的人！若西院众人的情形能与十二卫比得，那还用得着我辛辛苦苦练他们这几年么？这阵不适合列入西院演练，徒耗工夫。”
“是，他们无论体力还是脑力都赶不上十二卫，但那时不是没有‘随身弩’么？待有了随身弩，力量倍增，这阵法在便于隐蔽的山间地形中大有可为！”飞星难得梗了脖子，很坚持。
叶冉看了看他，再看看一旁沉静如水的李恪昭，气笑了：“公子要吩咐便吩咐，借飞星之口来说与我听，不嫌麻烦？这小子自个儿说不出这种话。”
被揭了老底的飞星讪讪红着脸蔫儿了。
“他总说不过你，想赢一次，”李恪昭倒是气定神闲，“这回雁破军阵若布全，为九人开合阵。散时三人一队，随身弩佯攻掩护、短刀迂回穿插、长刀主攻破阵，三队齐发但各司其职，以旗语或鸟鸣稍号令，三队职能随时灵活变换，对手摸不清路数，冲追击阵时威力不可小觑。”
叶冉边听边思索，不自知地微微颔首。
李恪昭又道：“此阵更适合身形较小、行动敏捷者，训练时九人皆需上手三种武器。你觉有谁合适？”
叶冉愁得眉心揪起了小包，“可西院只有八名小子，其中还有六个是五大三粗的身形……”
“谁说这阵只有用小子才成？”李恪昭奇怪地睨他。
叶冉一愣：“若九人皆需在行进中背负三种武器，那女子……””
“西院女子二十多名，若连几个能负重三种武器疾行的都挑不出，你这几年在忙什么？很简单，按身形、敏捷以及能负重三种武器急行为准绳去挑人，男女混编。”
*****
从月初那回至今，岁行云沉下心来，对李恪昭也有了新的理解。
她渐渐明白，为何“缙王李恪昭”在后世史书上详细事迹并不多，却备受历朝史官溢美颂扬，也备受民间野史、传说的青睐。
例如上回，他在自身朝不保夕时，也并未漠视追随者们的生死。
又例如，西院的人都说 ，数年来公子无事从不进西院，更不曾将那些奴籍者当做轻狎、泄欲的玩物。
又例如此刻这回雁破军阵，在他心里，凡为他做事者都是下属，该如何要求、如何任用，当量才论事，无论是否奴籍，不需刻意区分男女。
许多话他不挂在嘴上，平素对手下大多数人看似漠然疏离，却尽力做到了一种沉默的真诚。
在当世观念氛围里，他走在了大多数人之前，这样的主上确实值得生死追随，也担得起后世那般颂扬追捧。
等到他们谈定了回雁破军阵之事，岁行云正色起身，走到大书桌前。
她规规矩矩执礼，眉目半垂：“公子。”
“讲。”李恪昭也不看她，低头翻动面前书简。
“西院训练渐强，我打算自下月起延长每日训练时间。如今认得的字也多了，我往后可以每日夜读一个时辰，遇繁难再来请教公子。公子可允准？”
“嗯。”
“多谢公子！”岁行云扬唇又道，“还有，小大夫明秀，她也有志进西院。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李恪昭看了叶冉一眼：“你怎么说？”
叶冉反手摸摸勃颈，有些为难地啧舌：“她不好好做小大夫，来受这份罪？怎么想的。”
“她想要个姓氏，想搏个自主之身。她说，便是将来为护公子而死，至少能摘了奴籍得个厚葬，此生就值得了。”
岁行云又补充了自己的看法：“我琢磨着，明秀是医者，混战中有她及时料理轻伤者，于整体战力只增不损。”
岁行云说的明白通透，就事论事，无半点弯弯绕，叶冉也很快回过味来：“那我看行。”
既叶冉无异议，李恪昭自无多余的话，颔首允了。
岁行云犹豫稍顿：“另有桩私事……”
她近来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这般欲言又止倒叫人好奇起来。
叶冉与飞星皆紧紧盯着她，李恪昭也抬头望来：“何事？”
“我上月曾应过苴夫人，说好本月底还会去听香居与她相见。那时不曾料到如今会这般忙碌……”
她知自己这要求提得不太合时宜，但答应朋友的事却不做，于她来说实在百爪挠心。
李恪昭隐隐似有失望，嗓音冷淡三分：“去吧。”
“多谢公子！”
她露出得体浅笑，回头收拾好窗畔小书桌，向在场三人分别执了辞礼，便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
飞星扭头看看门口，疑惑挠脸：“她近来好生古怪。不与咱们一道吃饭，也不找谁闲谈，与人说话都隔着两步远，客气得叫我毛骨悚然。谁得罪她了是怎么的？”
“那倒没有。她与金枝、小大夫她们那些姑娘还是很亲近，只是稍稍避着小子们而已。”
这事叶冉问过她，便帮着解释：“月初时她与你胡说八道，惹公子生气了。她向公子保证，在公子放休书之前都会留心分寸，不会再让公子面上挂不住。知错能改，有诺必践，倒是个有担当的好家伙。”
“你俩没事就出去。”李恪昭冷声下了逐客令，将面前竹简掀得哗啦啦。
待叶冉与飞星离去，李恪昭握拳在桌上连捶三下，冷眼瞪着空无一人的窗边小桌案。
他不过就说了几句，是否当真计较，她看不出？！谁让她这么矫枉过正了？
*****
廿九这日，岁行云如约到了听香居。
一个月不见，卫令悦瘦得下颌都尖了，眼底满是疲惫，将岁行云看得心都揪紧。
“这是怎么了？！”岁行云拉着她的手，急急进了预先订好的锦棚。两人在圆桌旁抵膝而坐。
卫令悦未语泪先落，潋滟水眸里笑意苦涩。
岁行云今日是着男子装束出门，容茵没想到替她备随身绢子，她自己也没留心这茬。
此刻见卫令悦眼泪连绵而下，她急急在袖袋、腰包及怀中翻了半晌，实在没翻出什么能替人擦泪的温柔物件。
于是咬咬牙，拿袖子往卫令悦脸上抹，惹得卫令悦破涕为笑。
“你出门连张巾子也不带？”卫令悦瓮声笑问。
见她止住泪，岁行云稍稍放心些，便也笑：“忘了。悦姐你是遇着什么难事？有无我能帮手之处？”
“卓啸手下三十万中军精锐，有向苴国边境集结之势。中旬时我们国中派了使臣前来蔡国问询斡旋，”卫令悦恹恹冷哼一声，垂下脸去低低道，“素循瞒着我手书一封，请使臣带回给君父。”
素循既是苴国公子，那卫令悦口中的“君父”自就是苴国国君了。
“你这气得都不称他‘夫君’，改连名带姓了。”岁行云小心地看着她。
卫令悦一提就来气，哭腔余韵中带着毫不遮掩的恨意：“他信中说，素玚病重，请求公父将素玚接回苴国安养诊治。”
听起来似乎不是坏事？虽孩子并非卫令悦亲生，但到底尊她嫡母，她与素循名下又只这么一个孩子。
若苴国国君顾惜稚龄王孙，按理会派别的公子来，将素循一家换回去。
可岁行云大气不敢喘，总觉素循大概没做什么人事，否则卫令悦何以气愤憔悴如斯？
“如今国中诸位公子都比他更得君父喜爱，他心知公父绝不会肯送旁的公子来换他，便在信中……”卫令悦眼圈又红，哽咽到语不成句，紧紧捏着岁行云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攀着浮木。
“在信中求公父怜惜素玚稚龄，出生时就飘零异国，这才落得个先天体弱，实在可怜。请公父派人来，只接素玚与其生母归苴即可。”
蔡国大军号称有百万之数。
如今卓啸手下中军精锐三十万集结苴国，这消息若是真，那便意味着他与蔡王暂时达成共识，先试着拿苴国开刀。
假使攻打苴国不顺利，三十万中军精锐也不至于赔光家底，届时再从薛国或缙国里挑选下一个倒霉催，也不耽误什么。
不管怎么说，大军集结、苴国遣使臣前来斡旋，讯息很明确了，素循与卫令悦危在旦夕。
这种时候，素循心知自己无法脱身，便求苴国国君将他的儿子接回去。如此，若他与卫令悦横死蔡国，将来这就会是素玚在苴国受人拥戴的筹码之一。
“不对不对，他脑子被锤出坑了么？替子女计深远，无奈之下不惜以命帮素玚换前程，身为人父这无可厚非。可他拖着你一道死是怎么回事？！”岁行云炸毛了，“就算孩子小，归去后也需有母亲照拂加持，那也该是你这位嫡母随素玚归苴啊！”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他已两年多未进过我的房。这期间，我俩从未单独共桌吃过一餐饭，说话的时候都少。我这个‘苴夫人’仿佛只是府中一个物件，在他需用时能佩戴着出门就行。”
卫令悦自嘲嗤鼻，无助摇头，哽咽更重：“如今到了生死绝境，却要我随他下葬？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这都是些什么王八蛋啊！”岁行云气得猛拍自己的头，“悦姐，你有无法子与他和离，然后回到你父兄身边？”
卫令悦惨然哂笑：“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回不去的。”
这下岁行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总不能乱夸海口说将卫令悦接回李恪昭府上养着。
毕竟她那“缙六公子妻”的身份是虚的，眼下这事微妙牵涉着邦交问题，若不谨慎，只怕要祸水东引。
李恪昭自身都是个泥菩萨，未必愿沾这是非，她可没那么大脸敢自作如此主张。
*****
这日的会面不太愉悦，卫令悦悲伤含恨，岁行云又急又气，两人便早早散了，各自回府。
回去后，岁行云心急火燎直奔书房，想寻李恪昭问问可否帮卫令悦一把。却被小竹僮告知，叶冉请公子去了西院。
于是她赶忙转头就往西院去。
进了院门，见里头似乎正在做选拔考核，想来是为了回雁破军阵的人选。
李恪昭与叶冉背对着院门处，专注打量众人一举一动，时不时交头接耳议论几句。
这是正事，岁行云也不敢贸然过去打扰，便按捺下焦灼之心，站在进门处侧边的榕树下。
春末夏初枝叶繁茂，星星点点的阳光从上头洒下来。
有片叶子落到岁行云头上，她一抬头，就见枝叶中藏着飞星那张脸：“看！我今日刮胡子了！”
“哦。挺好挺好，厉害厉害。”岁行云抱拳致意，扯了扯嘴角，没心思理他。
被冷落的飞星“呿”了一声，自树梢纵身而下。
“见了苴夫人，你心里难受，是不？”飞星绕到她面前，探身歪头打量她。
岁行云一凛：“你知道苴夫人的事？”
“早上你出门约莫一个时辰，我这头就得了眼线传来的消息。她这遇人不淑，也是够可怜的，”飞星唏嘘着，抿唇指了指自己的脸，“大家商量了一下，知道你今日见苴夫人后回来定不开怀，公子便叫我刮了胡子。”
岁行云不解：“我开怀与否，同你刮不刮胡子有什么关联？”
“你上回不是说我这脸不蓄胡须才好看么？大家同伴，你朋友遇着性命攸关的糟心事，你也不好受。我让你瞧着高兴些呗。”
飞星说完想起什么似地横她一眼，严肃补充：“但我是不会‘嘤嘤嘤’的，你死心吧！”
岁行云愣了片刻，心中暖烫一片，噗嗤便笑出声：“有义气！”
两人说了几句苴公子府的事。
眼下卫令悦等同命悬一线，素循摆明了拖着她共赴死，这事让人越想越不是滋味。
岁行云问：“对了，既公子已知晓苴夫人的遭遇，那他愿不愿帮一把？或者，若不能出面沾染是非，哪怕只帮着出出主意也足够的！”
事关邦交，非她所长，她根本不敢乱说什么。急着回来，便是觉李恪昭应当有能救卫令悦一命的手段智计。
面前的飞星倏地被拨开推远，大变活人似地换成李恪昭负手立在她面前。
他板着张冷漠脸，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远处：“主意？有。”
岁行云险些忘形到一蹦三尺高。
她激动到两颊生津，偷偷咽了两回口水，才眼巴巴仰视他：“那，可否斗胆，请公子明示点拨？求您了！”
语毕屏息以待，小心翼翼。
李恪昭淡垂眼帘，目光扫过她的脸：“呵，方才不是笑得很欢，求人你倒苦瓜脸？有主意也不说。”
说完转身又回去看选拔。
岁行云见势不妙，追着他的脚步小声呼唤：“公子留步！”
李恪昭并不理她，回到叶冉身旁该干嘛干嘛。
岁行云急得冲到他面前站定：“公子，我这就给您笑一个！”
李恪昭略偏头，眉梢淡挑，眼含薄薄期待。
西院众人全都停下手中事，茫然又好奇地看了过来。
岁行云双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仰脖朝天，发出了气壮山河的“哈、哈、哈”三声大笑。

第31章
在极尽浮夸的三声假笑后，岁行云收获了李恪昭一记冰冷眼刀的凝视，并在众目睽睽下被他拎出了西院。
一路拎进书房，李恪昭才止步撒手，负手与她面向而立。
虽李恪昭年岁轻，可每每他沉默冷脸直视着对方时，总能给人以极强的威压之感，比黑脸叶冉挥舞拳头咆哮时更让人畏惧。
“公子息怒，我就是得意忘形，与您开个小小玩笑，”岁行云反手轻挠后脑勺，讪讪扯了扯唇角，“飞星说，您和叶大哥还有他，都担心我得知苴夫人的遭遇后会难受。您还特意让他刮了胡子，想哄我开怀些……”
事情不大，但这意味着她已真正被接纳，被视为他们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如若不然，谁管她会不会因朋友的事而难过？
“多谢您，也多谢大家。”岁行云诚心诚意地执了谢礼。
李恪昭眸底冰雪稍融，不大自在地清清嗓子：“是叶冉提的。”
所谓欲盖弥彰，大约也就是他此刻这般了。
“再是叶大哥提议，那也得是公子您发话啊！否则飞星哪肯‘忍辱负重’？”
岁行云抬起头来，姿仪挺拔，爽朗抱拳，笑意诚挚。“多谢。我很欢喜，真的。”
这笑靥虽只浅浅一抹，却眉目熠熠，眸底晶莹璀璨。笑中无所求，不谄媚，不浮夸，亦不敷衍。
是发自肺腑的真挚欢喜。
是清晰无伪地让对方明白，伙伴们待我的好，我知道，也记在心上了。
*****
书房里，岁行云与李恪昭隔桌跽坐，认真地说起卫令悦之事。
“悦姐的事，我有一处不明，还请公子点拨。”这个问题，岁行云在听香居时就想到了。
但当时眼见卫令悦心寒伤怀成的模样，若再往深了问，不啻于是残忍剖开她的伤口寻找答案，于是只能忍着回来请教李恪昭了。
李恪昭接过她递来的茶盏，颔首垂眸：“何事不明？”
岁行云双手紧紧攀着桌案边沿，满目期待地凝望着他。
“素循既已做好赴死准备，打算以自身性命去替唯一的孩子铺路，按常理他更该保悦姐活，如此素玚将来才能得屏城卫氏助力啊！为何他非得拖着悦姐一起死？”
虽当世风俗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父族通常不会插手出嫁女的事。可若素循死而卫令悦活，那形势就大大不同了。
屏城卫氏原是故陈国贵族，陈国被缙吞并后，卫氏举族迁往苴国，虽不少族中子弟也得到国君任用，但在苴国地位尴尬是可想而知的。
若卫令悦以嫡母身份独自抚养稚龄王孙素玚，卫氏必定全力扶持，以求素玚将来能在苴国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如此就能助力卫氏真正融入苴国，消解门楣上“外来者”的标签。
“单从素玚的长远利益考量，留下悦姐这位出身名门的嫡母，显然远比留下那个生母要好得多。素循不至于糊涂到连这都看不透吧？”
这问题让岁行云头疼得直揉太阳穴，眯着眼觑着李恪昭，胡乱揣测：“莫非他当真被小妾迷昏头？抑或是担心悦姐苛待素玚？”
“素循虽沉迷声色、浑噩度日，为人处世也糊涂、懦弱、少胆气，但他毕竟是一国公子，多少还是有些眼界城府的。”
李恪昭对素循这番评价可谓中肯。
争霸乱世，素循又是大国公子，资质再是不济，也不至于当真一点脑子也无。
“若当真他死而苴夫人活，苴夫人将来就全指望素玚。如此一来，素玚的前程与苴夫人的余生都绑在一处，她只会精心呵护、全力栽培，怎会苛待？素循不会担心这个。”
李恪昭浅啜一口香茗，略勾唇角，嗤之以鼻：“他怕的是，若苴夫人借屏城卫氏之力扶持素玚，素玚会成卫氏傀儡。”
素玚年幼，生母又只是妾，若他得了卫氏助力，虽一开始有利无弊，但他将来年长后，却未必有能力反制卫氏。
“可是，素玚这才几岁啊？待回了苴国，他指望不上生母助力，若再无卫氏扶持，他就毫无筹码。若运气不好，将来多半只能成个顶着王孙虚衔的破落户。”
岁行云瞠目啧舌，百思不得其解：“素循拼着自己命不要都想着为儿子铺路，莫非就让他过这种日子？这没道理啊。”
“这说明，素循在苴国留有后手，也可做素玚助力，不是非苴夫人不可。”李恪昭一语点破天机。
岁行云惊得白了脸：“也就是说，从素循确认自己在劫难逃那一刻起，他就根本不可能让悦姐活了？！”
李恪昭无声点点头。
“公子方才说有主意的，”岁行云是真急了，“帮帮她吧，求您了！她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我……”
“主意事有。但即便我说了，苴夫人也未必做得到。”李恪昭长睫微垂，望着杯中圈圈涟漪，轻声浅叹。
岁行云忙道：“您先说说？或许她又做得到呢！毕竟这都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了，她绝非任人宰割的性子。”
“两条路，看她愿择哪头，”李恪昭指尖轻叩杯盏外壁，“第一，舍富贵，得安宁。”
“舍富贵？如何舍？”
“假死。舍弃当下拥有的一切，从此隐姓埋名。”李恪昭不抱希望地摇摇头。
卫令悦名门出身，又做了五年苴公子妻，素循待她再是薄情，也绝不会少了她锦衣玉食、仆婢环伺的富贵安逸。
由奢入俭难，人之常情。
岁行云想想也觉得，至少在当前，卫令悦还不至于有决心做如此壮士断腕的选择。
“那，第二条路呢？”
李恪昭掀起眼帘觑她一眼，忽然换了个坐姿。
他侧在地席上，右肘撑地，长腿看似慵懒交叠，望着对面靠墙的书架，喉间滑动数回，似在踌躇斟酌。
这坐姿避开了与岁行云目光相接，使她只能瞧见他的侧脸轮廓，看不到他的神情。
岁行云被他这突兀的坐姿变换之举闹得心中七上八下，莫名忐忑到头皮发紧：“公子？”
李恪昭半晌不应声，气氛让人紧张到嗓子干涩。岁行云豪饮一大口茶水，两腮鼓鼓含着，一点点往喉间沁下去，极力稳住心绪，没再催促。
良久后，李恪昭握拳抵唇干咳两声，才低低道：“在蔡国正式发兵攻打苴国之前，火速干掉素循，以未亡人身份，带着素玚替他扶灵归乡。”
“咳，咳咳咳……”这主意对岁行云来着实震撼，她真是极尽克制才没喷他一脑袋茶水。
咽下那口茶后，岁行云狼狈咳了半晌，才弱弱确认：“您的意思是让她……弑夫？”
李恪昭斜斜瞄了她一眼，又飞快将目光挪回去继续瞪墙，语气有些冷：“不然呢？如今形势就是如此。她不抢先干掉素循，素循就定会让她死。”
岁行云咽了咽口水：“若被苴国知道，那她不也是死路一条？”
虽说素循不受苴国国君爱重，但他毕竟是公子。若当真死在自家夫人手上，必定引发苴国朝野哗然，届时卫令悦是绝无生机的。
“若素循死在这节骨眼上，只要苴夫人收拾得够干净，是个人都会认为是蔡国干的。蔡国百口莫辩，无论甘不甘心都得背下这口黑锅。届时她要替亡夫扶灵归乡，蔡国不会在明面上拦阻。她是素玚嫡母，归苴后有了卫氏助她扶持素玚，到时什么都是她说了算。”
“这条路。十足稳妥吗？”岁行云被震撼到眼神都有些聚不拢了。
就事论事地说，即便她上辈子戍边御敌，说起来也算“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可于战场之外，她还是习惯收敛戾气，再如何也想不出如此手段。
李恪昭直视着书架，沉声轻寒：“若她运气不够好，素循所留下的后手势力大概会在半道截杀她、接走素玚。此事胜负对半，所以我才说这条路是富贵险中求。”
岁行云两眼发直，呆滞点头，慢吞吞拿起茶杯往口中灌。
李恪昭余光瞥见她好似被吓到发愣的模样，心中百味杂陈，甚至有一丝丝隐秘的委屈。“是你自己要问我的。”
岁行云咂咂嘴，又眨了好几次眼，才魂兮归来一般，盯着李恪昭冷峻侧脸，无限感慨。
“我只是突然想起上个月，在南院与公子喝酒那晚，您说过一句话。啧啧，公子诚不欺我。你们这些人耍起手段来，心眼儿着实是脏啊。”
李恪昭心中倏地一拧。
可那股难受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一种突如其来的蜜软滋味温柔安抚——
“别说，我还挺喜欢你这主意的。听着就解气！真他大爷的解气！”
岁行云放下茶杯，摸着下巴嘿嘿嘿直乐。
李恪昭无声舒了一口长气，低眉垂首，望着杯中叶片浮浮沉沉 ，唇角微扬，如释重负。
当然，解气归解气，这种主意也不过就是口头过过干瘾罢了。
虽与卫令悦相识数月见面却不超过十次，但岁行云与她之间算是很交心的。
以她对卫令悦的了解，卫令悦内里自有其温柔秉性，多半下不去如此狠手的。
或许，还是假死一途较为可行吧？
*****
因白日里要协助叶冉在西院的训练，晚上还要挑灯夜读，岁行云抽不出身去见卫令悦。
况且如今这局势如此敏感，她若贸然前去苴公子府被人知晓，只会给李恪昭带来天大的麻烦。
于是她只能拜托飞星设法，派探子去尝试悄悄递话给卫令悦。
但卫令悦一连十日都未出府露脸，飞星的人始终寻不到隐蔽传话的契机，只能耐心静待。
到了四月十三黄昏，西院的训练结束后，李恪昭唤了岁行云、叶冉与飞星，一道来商讨仪梁周边地形之事。
谈到一半，小僮来禀，说有“有雀归笼，十万火急”。
这是眼线们回报紧急消息时的暗语，飞星立刻离了书房，前往府门外不远处的长街。
得了眼线禀报的一个惊人消息后，飞星火速狂奔回府，直闯书房。“公子，大事不好！”
正在说话的李恪昭被打断，淡淡掀起眼帘睨他，却并未生怒。
因为他很清楚，飞星如此失态，定有大事发生。
飞星平复着紊乱气息，咽了咽口水：“素循死了。”
“怎么死的？！”
岁行云、李恪昭、叶冉三人异口同声，齐齐瞪着飞星，皆是震惊脸。
飞星看了岁行云一眼，尴尬猛咳：“咳，咳咳。要不，行云你先出去？”
岁行云急怒攻心：“凭什么要我出去？！公子说了，我如今与你和叶大哥一样的！我可以听！”
转头看向李恪昭：“公子，您说对吧？”
“嗯。”李恪昭颔首，以眼神催促飞星。
“公子，这可是您叫我说的啊，”飞星低头，面红耳赤嗫嚅道，“马上风。”
叶冉“噗”一口茶水喷出漫天水雾。

第32章
马上风，又称“房事猝死”。
素循再不济也是一国公子，如此死法真真极尽风流，却又极不光彩。
飞星话音未落，李恪昭已眼疾手快抖开一册竹简挡在脸侧，成功避过叶冉喷出的漫天水雾，也以这动作暂时掩饰尴尬。
叶冉狼狈一抹脸，以袖子胡乱擦拭桌面，尴尬。
飞星面红耳赤低头看着脚尖，尴尬。
三人长久无谁吭声，似是都不知该如何向岁行云解释这是种什么死法。
然而岁行云并不需他们解释，大致明白素循死得有多不堪。她倒没觉有多尴尬，说到底，事是素循自己做出来的，死得不名誉也是自找，又丢不着她的脸。
但此事关乎卫令悦，她心内犹如打翻五味瓶，脑中思绪杂乱无章。
*****
之前因卫令悦一连十数日未出门露面，飞星的人寻不到机会给她带话，若素循之死当真是卫令悦动了手脚，那主意显然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半个月前岁行云与卫令悦在听香居谈话时，卫令悦对素循虽心寒恼恨，却明显尚无明确的准主意，否则岁行云也不至于火急火燎回来请教李恪昭。
虽相识以来两人来往并不频繁，岁行云也不敢自负地说“卫令悦对她毫无保留”，但两人之间的交心绝非作假。
她看得出来，卫令悦虽有果决刚强的一面，但骨子里却还是尽力在做当世大多数人认可的那种“好妻子、好主母”。
如今世风，“弑夫”这件事对女子来说几乎是十恶不赦之罪，一旦败露，夫族甚至有权将之碎尸万段。
这也是当初李恪昭说她“有主意她也未必做得出”的缘故。
所以，就算卫令悦被素循伤透，按常理来说最多也就咬咬牙，下定决心设法脱离素循，不至于无端冒着与他同归于尽的风险走着险招。
若素循之死当真出自卫令悦手笔，那最大可能就是，过去十余日里，素循突然将事情推进到“你死我活”的边缘，准备先下手为强，却被卫令悦察觉，为自保仓促反击。
岁行云清楚记得李恪昭曾说过，“反杀素循”这条路是富贵险中求，胜负对半。
若卫令悦真是仓促反击，那她多半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谋划后手。
这让岁行云既担忧她归苴之路的安危，又心酸于这世道对女子的桎梏。
她们连“修正自己选择伴侣时的错误”这种权利都无。这权利如今还只属于男子们。
所以在遇人不淑，被人算计着性命时，求助无门、逃走无路之下，只能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才能自保。
岁行云心疼地想，倘使在后世，一纸和离状就能让悦姐全身而退，根本不必她在心寒绝望之下脏了自己的手。
这狗屎般的世道。
*****
“如素循那般死法，”岁行云打破沉默，心怀侥幸地向三人询问，“按理除那对当事男女，旁人是算计不准的吧？鬼知那俩人几时会‘来了兴致’，对不对？”
她于男女那档子事上稀里糊涂、一知半解，无法具体想象出能在哪一环下手。
本在尴尬中的李恪昭闻言眉目倏凝，向她投以狐疑目光。
飞星亦是惊讶，扭头望向她时瞠目如铜铃。
叶冉眉心更是能夹死蚊子，脱口问出三人共同心声：“你怎会知那是个什么死法？！”
“马上风还能是个什么死法？从前听人含含糊糊提过，自己再大致猜一猜就知了。”岁行云心中闷烦忧虑，答得敷衍。
她很怕卫令悦事前并未筹谋周全，无后手或没扫干净把柄。若真如此，替素循扶灵归乡恐成死路一条。
叶冉似个焦头烂额的老大哥，又惊又愁地猛一拍桌，语气有些重：“你小姑娘家家的，如何听得这种污糟事？！希夷岁氏好歹一方望族，究竟如何教养你的？！简直没点好姑娘的样子！”
“要你管我家如何教养的！这与姑娘小子有何关联？”岁行云眼眶突兀微红，将他未尽之言强硬地顶了回去。
“世间有人出这样的事，自就有人说嘴，有人说自就会有人听见。姑娘小子都长了一样的耳朵，凭什么你们听了就叫‘增广见闻’，我听了就不算个好姑娘？！”
进府数月来，她一惯都是油滑随和的模样，极少当面这般强硬与谁冲突。
偶有与他们三人意见相左时，甚至被质疑被训斥时，就算据理力争，也会尽量温和克制地寻求折中之道，几乎从未如此刻这般暴躁地只顾宣泄情绪。
叶冉被噎住，飞星也有些手足无措，讪讪看向李恪昭。
李恪昭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岁行云却稍敛了周身火气站起身，垂首执礼。
“是我失态，这就自去西院领罚。请公子见谅，也请叶大哥海涵。”
*****
独自退出书房后，岁行云整个人被一种突如其来的低落与愤懑包裹，一层层密密实实缠在心上，几乎要喘不过气。
叶冉没有恶意，他年岁最长，理所当然是老大哥，愿提点着小的，也是想为她好，她懂。
可他的指斥之言无意间勾起了她记忆里的久远过往，又偏赶在她正为朋友的生死大事揪心之时，她实在忍不下心中突然蹿起的那股委屈邪火。
岁行云上辈子生于清贫的市井之家，父亲因病早逝，母亲靠在贫民聚居的街巷摆简陋小食摊，独自将她与兄长抚养成人。
那时“希夷岁氏”早已不存于世，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既无田产也无宅地，更无宗族荫庇，小时许多年的日子都过得清苦破落。
幼时所居贫巷有一落魄书生为邻，因受过她母亲赠食之恩，便教授兄妹二人开蒙识字。
奈何她的兄长极有天分，没到两年，那书生就再没什么可教。
后世的书并不算金贵，但那时母亲的小食摊所挣微薄，还要攒钱，以便兄妹二人再大些时进书院正经求学，便拿不出买书余钱。
岁行云在坊间市井瞎胡乱窜，意外发现花楼与小倌馆这两处竟时常能得些不要钱的书。
因花楼俏姐儿和小倌馆的小郎君们时常接待些风雅恩客，为投其所好，三不五时就会买些书“装点门面”，也会囫囵读一读，以便与恩客们更有话说。
但他们中的许多人并无专门书房，已读过不会再看的书没处存放，隔段时日便会清理，让人拿去扔掉或烧了，免得占地方。
岁行云是个久混坊间的小机灵鬼，没什么拉不下脸的，得空就与兄长一道在花楼、小倌馆后门溜达，瞧见有人出来烧书、扔书就凑上前去笑嘻嘻说好话讨来。
日子久了，城中好些俏姑娘与小郎君都知有这么对好学爱书的古怪小兄妹，觉得有趣，也有几分怜悯，便时不时将他们唤进去说话逗个趣儿，请吃些点心瓜果，再将不要的书给他们。
这种情形持续好几年，直到她的兄长进了官办书院，年年都因考绩优异能得书院奖赏的“膏火银”，这才不必再去问人讨书。
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那种地方混久了，区区“马上风”算什么？更猎奇的事她都听过！
但在这些场合里滚大，原本又出身清贫寒门，其后虽经三年求学及四年军旅的磨练砥砺，市井气息还是不可避免地烙进了岁行云骨子里。
吵嘴骂仗、打架斗殴，这种事撸起袖子就能上。与人言谈从来荤素不忌，什么话都敢接。气急或乐过头时爆些粗俗口癖，那就更如家常便饭了。
此时此刻，她落寞行在通往西院的路上，前所未有地想念那个此生再回不去的来处。
在那里，也有人会说她粗鲁，也有人会笑她鄙俗，甚至有人会斥她泼皮混不吝，无奈地说些“求你学学好，做个人行不”之类的话。
可她听了不会难过不会生气，最多挑衅地“略略略”做怪相，一笑则过。
因为，那时的姑娘与儿郎已甚少被人区别要求，假若有个小子也是这般德性，同样是要被人说、要被人笑的。
没谁会特地挑出来讲，“姑娘家该如何，所以你如何如就不对”。更不会有谁说，你粗鲁鄙俗混不吝，不是个好姑娘。
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那些粗鲁鄙俗确是坏习气，但与是男是女没有关系啊！
岁行云握拳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中破口大骂：混蛋大黑脸叶冉！枉我平日尊你一声大哥！
先前书房里四个人都知“马上风”是怎么回事，凭什么光指着她一个说。
*****
如今西院训练吃紧，若有人做错事也不再以杖责为惩处，改为罚做冲阵方，供练习各种军阵的同伴们摔打。
岁行云进西院时，明秀等九人正准备加练一次“回雁破军阵”，此阵做变阵指挥的“旗语兵”金枝正满院请求别的伙伴帮忙凑冲阵人数。
冲阵方说穿了只有挨打的份，大家苦练整日下来都很疲惫，加之叶冉又不在，许多人便都做有气无力状，苦笑着摆摆手。
岁行云自去场边兵器架上取了木制长刀，面无表情地走过来道：“我来。我说错话了，领罚的。”
“你自己？可叶大哥说过，冲阵方至少需十二人以上，我们才能真正得到磨练。若单你一人冲阵，只怕走不过三招啊。”金枝挠头，小心翼翼地打量她那身板。
这几月的训练下来，岁行云进展神速是众人有目共睹的。但她这身骨底子到底还是被娇气养大的，再如何进展神速，也不至就变得力大无穷、皮糙肉厚。
“此阵虽是近身肉搏阵，却绝非‘力大者胜’，否则明秀不会入选。”岁行云眼眶微微有些发烫，稳了稳喉间突如其来的哽咽，才环视众人，扯了扯唇角。
“今日给你们瞧瞧，什么叫一人能当百万兵。”
这话还真不算托大，成阵九人毫无实战经验，对此阵奥妙又尚未吃透，若当真是短兵相接的战场上，岁行云就是耗也能将他们耗死。
从黄昏到日落，将近一个时辰，岁行云几乎将上辈子所学的单兵冲阵技巧运用到了极致。
精准预判阵型变换，几乎次次抢占先机；对布阵九人中的最薄弱处洞若观火，无视另八人招呼到自己身上的重击，身移影动只追着最弱的明秀打，逼得他们手忙脚乱，合阵艰难。
虽多次因力量上的弱势被反冲，甚至有两次被三队合阵的强悍威力掀翻在地，贴地背滑近半米，大家算是平手，但她在气势上始终处于压制地位。
一次次倒下又站起，以一敌九，孤独而凌厉地冲阵劈杀，不知有伤，不觉有痛，只是视线渐渐模糊。
她本是山地战精锐，是北国门上固若金汤的钢铁之盾，是北境戍边军前哨营先锋小将岁行云！
纵观两千年沧海桑田、世道变迁，她绝非完美无缺的姑娘，但她就是个好姑娘！
*****
岁行云这场全力以赴的冲阵在西院造成极大震撼，先时还懒散在旁的伙伴们全都惊讶起身，纷纷围拢过来，屏息凝气地看着。
谁也不曾留意场边是何时多了李恪昭、叶冉与飞星三人的。
叶冉脸色瞬息万变，飞星则是扶着下巴观战全程，而李恪昭就是一惯的波澜不惊。
“叶冉啊叶冉，看你给人气的，”飞星喃喃道，“这架势，若给她把真刀，恐怕她能将你这院里三十来号人全耗到半残。”
“若给她把真刀，恐怕她头一件事就是找我拼命，”叶冉惴惴挠头，“我方才话说得有那么重？怎就将她惹炸毛了呢。”
李恪昭望着场中那个力压全场的身影，平静道：“叶冉，叫旗语兵收阵……”
叶冉如梦初醒：“哦，哦，对。”
“然后，和我打一架。”李恪昭淡声说完，低头卷袖。
“嗯？！”叶冉寒毛直竖，“我为何要与你打一架？”
“行云明日须随我前往苴质子府吊唁，我不想看到苦瓜脸。”李恪昭神色冷漠，却理直气壮。
“她看到你被打很惨，或我被打很惨，想来心情都会好些吧。”
叶冉倒退两步，咬牙怒骂：“无耻之尤！”
他比李恪昭年长近十岁，可从李恪昭十三岁那年起，单打独斗他就再没赢过一次了。
摆明就是准备将他这老大哥吊起来打，好去讨小姑娘欢心！

第33章
翌日清早，岁行云路过中庭回廊时，就见叶冉门神似地挡在过道口。
待她诧异近前，叶冉指着大黑脸上的“精彩纷呈”的淤伤，闷闷说了句：“那什么，恩怨两清了啊。”
且不说以叶冉的地位与资历，府中不会有谁会轻易挑战他；单就他的身手，便是有胆挑战也胜他不得，更遑论将他揍得这样惨。
岁行云疑心他这是与外人冲突所造成，赶忙关切：“叶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叶冉愣了愣，尴尬假咳一阵：“无事。就是闲的，昨夜与公子连打两场……”
岁行云松了口气，单手叉腰，哈哈笑出声：“你也有今天！还‘与’公子连打两场呢，分明是‘被’公子连打两场吧！欸，公子为何揍你？”
“我为何要告诉你？”叶冉哼道。
“不说拉倒，”岁行云满怀幸灾乐祸的笑意，左右端详了他的伤势，“我那儿还有半瓶化瘀生肌散，是我岁氏独门秘方。若不嫌弃，待会儿自去南院让容茵拿给你。”
叶冉不太自在地干咳了两声：“你自个儿留着用吧。昨日瞧你冲阵，好几次背滑出去，想必擦伤不轻。”
“我还行。对了，你昨日瞧见我冲阵了？”岁行云看了看天色，匆匆道，“昨日冲阵发现不少破绽，我有些想法。这会儿得赶着与公子同去苴公子府吊唁，下午回来再与你商讨。走了啊！”
语毕，随意挥挥手，大步越过他。
叶冉扭头，疑惑地冲她背影道：“你不气我了？”
“气啊，”岁行云止步回首，挑衅地抬起下巴哼哼笑，“可瞧你被打成这样，我心头恶气出了大半，舒坦多了。”
她明白，叶冉对待姑娘小子的观念差异源于出身、经历及所受教化，并非他心怀恶意，也绝非她与他之间谁对谁错的问题。
当世许多人都是同样根深蒂固的观念，还需更长时间，更多人去身体力行，许多事才会得到改变。
叶冉舒了口气，咧嘴笑问：“既还剩一半气，那你为何肯分药给我？还有心思琢磨训练的事？”
“牙齿总有咬着舌的时候，还疼着就不吃不喝啦？”岁行云呿了一声，“你我是自己人，大家同舟共济的。气归气，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啊。”
“你这家伙，真真豪爽得不像个小姑娘，”他笑着摇摇头，走上前来将拳头递到她面前，“昨日我说话重了，对不住。”
触拳礼，在军中与武人间都是表达问候、和解与善意的。
岁行云心领神会，也握拳重重与他一碰。
口中却还不忘纠正：“听你这么说话就来气！世间小姑娘千千万，哪样的性情不能有？豪爽的、娇羞的、外放的、内向的，那不都是小姑娘？你也讲讲道理啊老大哥。”
“原来你是气这个。受教了，”叶冉若有所悟地颔首，又问，“你的意思是，姑娘小子都一样，不该被分而论之？”
“至少在为人处事的许多要求上，不该说什么事小子做来就无伤大雅，姑娘做就罪大恶极。对就对，错就错，凭什么分着男女来论好坏？”
岁行云边走边回头看着他，喋喋抱怨。
“就像你方才想夸我，直接夸不就完了？就说句‘真是个豪爽的姑娘’，那我听着得多美？你偏要讲‘豪爽得不像个姑娘’，合着只有小子才能豪爽？你自个儿想想荒不荒唐。”
“似乎有点道理，公子也常这么说，”叶冉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细想想，就咱们西院，原本二十二个姑娘，八个小子，这几年大家都做同样的事，是没什么区别哈？”
“区别，还是有点儿的。”岁行云嘀咕偷笑。
叶冉好奇追问：“哪点区别？”
“不说，说了你又要训我。呵，我又不缺骂。”岁行云神清气爽地背着手，摇头晃脑往外走去。
*****
虽说素循死得不名誉，但他终究还是苴国公子，出于礼数，仪梁有头有脸的各家皆有人前往吊唁，连蔡王与蔡国上将军卓啸都各派了人前往。
卫令悦身披缟素麻衣，神情肃穆，领着稚龄的素玚及两名小妾于灵前跪谢答礼。
岁行云记得卫令悦曾提过，素循是有三名小妾的。如今看来，其中某位已被处置，只不知那位是否“恰好”是素玚生母。
这般场合人来人往，自寻不到机会密谈体己话。
岁行云无从确认素循之死是巧合还是人为，更不知卫令悦是否已替自己谋划好后路。
只能在卫令悦答礼时半蹲下去，握住她的手状似寒暄：“事已至此，还请节哀。不知夫人何时归苴？此行路途遥远，道中必多险恶，随护人手可都得力？”
“明早启程，自东门出。诸事皆有打点，”卫令悦垂眸，轻拍她手背三下，“多谢缙夫人顾念。此去山高水长，我们各自珍重，他年总有相逢。”
这话在旁人听来不过空泛客套，岁行云却立时明了，眼眸倏亮：“万望珍重！”
*****
回程的马车，李恪昭问：“苴夫人与你是怎么说的？”
“她说……”
满心雀跃的岁行云才起了个头，就听李恪昭道：“坐过来说，别嚷。”
“哦，好。”岁行云与飞星换了位置，坐到李恪昭近前。
她支着脑袋略凑近他些，极力克制激动，压着嗓细声道：“旁的没提，只说明早自东门出，诸事皆有筹谋。还特地称呼我‘缙夫人’，并说各自珍重，他年总有相逢。我猜，这意思是她就没准备归苴，而是要在出城后设法脱身，逃往缙国！”
不为那份将来能否得到的富贵权势去行险路赌命赌运，而是果断选择全身而退、遁走保命，卫令悦这番进退取舍出乎常人意料，足可见她当真非池中之物。
知道朋友已谋划好最为稳妥的退路，岁行云无声笑得见牙不见眼，最后乐不可支地反手揪着车窗帘子一角，时不时还跺两脚。
“如此甚好，”李恪昭似也被她毫不遮掩的开怀感染，淡淡勾唇，“消停点，别疯。”
“我疯我的，又没出声。”岁行云咬着笑唇，默默又与飞星交换了位置，换到另一边去偷乐。
李恪昭纵容轻哼，没再理她，转向飞星：“对了……”
他蓦地顿住，余光不着痕迹扫向岁行云。
岁行云毫无察觉，还在那儿自顾自乐得撒欢。
李恪昭抿了抿唇，嗓音更低：“无咎是否留有暗桩在东门外？”
“是。”飞星低应。
“速去传话，明早苴夫人自东门出，望着点，该帮就帮一把。”李恪昭吩咐。
飞星领命。
“无咎是谁？”岁行云忽地发问。
“往后会带你见，接着乐你的去，”李恪昭敷衍她一句，又继续问飞星，“你那头如何？方才可探听到什么？”
岁行云皱皱鼻子，旋即又如释重负地笑了。
不管无咎是谁，总归是李恪昭的人。有可靠的暗中人马适当帮助，卫令悦安全逃往缙国就更有把握。
虽不确定李恪昭为何愿向卫令悦伸出援手，但她很替卫令悦庆幸，对李恪昭也格外感激。
岁行云深信，到了缙国后，卫令悦定能有所作为，绝不会碌碌此生的。
*****
在李恪昭的眼神催促下，飞星低声禀道：“昨日事发后，苴夫人并未妄动，也无任何反常之举。当即命护卫守了主院，不让任何人出入，并派人火速通报专管质子事务的‘四方令’。”
四方令得知此事自是大骇，立刻入宫面见蔡王。蔡王钦点仪梁城经验最为老道的仵作随四方令前往苴质子府。
“仵作验过无异样，四方令也同时带人查了素循当日餐食残余、房中香料等细处，这才定案非人为。就连那名小妾被打杀殉葬，都是蔡王后下的令。若素循之死并非蓄谋，而是临时反击，那苴夫人的手段城府可就相当了得。处置得干净利落，没叫人拿到一丝把柄。”
李恪昭颔首，徐徐后靠，闭目浅笑：“是个人物。”
岁行云停下暗喜，诧异瞠目：“飞星，你方才不是与车夫一道在院外等着么？上哪儿得知这些的？”
禀完正事，飞星也有了闲聊兴致，得意斜睨她：“我让咱们的车夫与蔡王钦使及卓啸门客的车夫攀谈，我从旁听着，这不就抽丝剥茧了？”
“深藏不露啊大兄弟！”岁行云贼兮兮笑开，冲他竖个大拇指。
“那是。要不公子今日为何是带我随行，而非叶冉呢！”被夸奖的飞星左右晃着脑袋，笑的眼都眯成缝。
“实不相瞒，我还以为公子今日不带他，是因为他鼻青脸肿不宜见人。”想起早上叶冉那模样，岁行云忽地笑出声。
闭目养神的李恪昭长指轻捻玉佩吊穗，唇角微扬。
飞星幸灾乐祸：“昨日傍晚他与公子打了两场，你是没瞧见啊，啧啧，惨。”
“得了吧，他那模样分明就是挨了公子两场打而已，还是吊起来打，哈哈哈哈，”岁行云笑得东倒西歪，好奇觑向李恪昭，“诶？公子为何要揍他？”
李恪昭轻抬眼帘瞟她一眼，不咸不淡道：“回雁破军阵被你一人就冲得七零八落，他身为西院主事者，自当站出来挨打。”
“听见了吧？有公子给你撑腰，往后你别忍他气。老大哥了不起啊？嘿嘿，”飞星憋坏怂恿道，“若他欺人太甚，你就下死手去冲他的阵。他气你一回你就去冲阵一回。公子总见着他带人练的阵不堪一击，那不出半年他就死透了。”
“那我怕不是傻？眼下我是他副手，若他被公子打死，不就成了我顶上？若那时阵法的破绽还是没解决，那公子岂不是要打死我了？”
岁行云坐直，正经许多：“昨日冲阵，我之所以占尽上风，主要还是因咱们的人和阵都有先天破绽。我正准备下午与公子和叶大哥谈这事呢。”
*****
时值春暮夏初，已有大商队从百里外贩运了一种叫“金丸炎果”的时令果子进城售卖。
早上出门前，李恪昭吩咐了厨院仆妇出外采买了两筐，府中人人有份，都得了一些尝鲜。
据李恪昭说，此果在秋日或初冬开花，仲春春天至初夏果熟，比别的果子都早，故被称做“果木独秀，占尽四时之气”。
光听这说法，岁行云也想不出这是什么果子，待到黄昏时进了书房，瞧见桌上那盘黄澄澄鲜果，她如见故人，险些没落下泪来。
枇杷啊枇杷，原来你最初之名竟是“金丸炎果”！
“这果子，它贵吗？”岁行云小心翼翼拿起一颗，觑向李恪昭。
李恪昭落座，随口漫应：“这么一盘子，大约能换五只鸡。”
“什么？！”岁行云捧着手里那颗果子，顿时肉疼到下不去嘴。这玩意儿在后世一枚铜角至少能买十颗！
“要吃就吃，捧在手里又孵不出崽，”李恪昭见状轻笑，“若喜欢，明日再买就是。”
“不买了不买了，尝过就好，”岁行云肉疼地碎碎嘀咕，“公子可真豪气啊！今日竟一口气买了两筐！”
败家公子李恪昭，一群鸡就这么没了。
李恪昭没理她，低头翻阅桌上书简，等待叶冉与飞星来了再一起商讨岁行云昨日在西院冲阵时发现的问题。
岁行云今日心情大好，手上剥着果子，嘴里也没闲着：“公子不吃么？”
“懒得剥。”李恪昭头也不抬地答。
岁行云立刻将手中剥好的那颗递过去：“公子请。”
李恪昭怔怔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果子，以及被金黄果色衬得愈发皙白的纤细手指。
他喉间微动，按在竹简边沿的手也一动不动。
片刻后，忽地低头，张口将那颗果子从她指尖衔走了。
岁行云脑中轰然巨响，整个人仿佛着火，只觉从头发丝到脚趾间都在冒着滚滚热气。“过、过分了吧？”
李恪昭始终低头看着面前竹简，直到将果核吐出，才徐徐抬头，严肃道：“圣人言，君子动口，不动手。”

第34章
岁行云觉着，李恪昭的举动有调戏之嫌。
此事最让她感到可怕之处，在与她居然并不气恼，只心中砰砰乱跳。
这让她有些着慌。
——他调戏我做什么？
——也未必是调戏。毕竟国君之子，自小被人服侍惯的。虽为质这几年出于安危考量轻易不让人近身，但偶尔带出点旧习惯也属常情，对吧？
枉她两世为人，还从未遇过这种事。一时间两种心音各有道理，使她陷入空前混乱。
这些日子李恪昭待她不薄，甚至隐约比对叶冉、飞星更宽纵些。可她很难自作多情地认为李恪昭会当真心仪于她。
质子生涯处境艰难，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与隐患，这些年来离他最近的伙伴也不过就叶冉、飞星，最多还有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十二卫。
如今因缘巧合之下近旁多了个她，又恰是因着一纸婚约的牵系而来，再加之数年前岁氏神巫那装神弄鬼、似是而非的话使他对她充满好奇，如此才待她稍稍不同吧。
他将来终会成“缙王李恪昭”的。
虽不知缙王后会是个怎样的女子，但岁行云有自知之明，深知定不是她这样的。
所以她心无杂念，只在他艰难时与他作伴，在他需要时为他冲锋。
诚心甘愿做他通往王座途中不起眼的基石之一，但绝不想成为他将来后宫的一员。
关于自己，她就打算凭微薄从龙之功，以半生戎马的血汗，堂堂正正挣下一份属于岁行云的家业。
然后，在缙王李恪昭治下破旧立新的开阔盛世里，拥个温柔小郎君，与三五知交为邻，向小辈们吹嘘过往荣光。
平静安然地笑看日曜月凛，把酒当歌敬山河锦绣，俯仰无愧度过余生。这是她心中执念。
那是上辈子就打算好，却没来得及实现的梦。
他俩终将南辕北辙，实在不宜有什么复杂牵扯。主君与下属，同袍与伙伴，已是两人之间最恰当的亲近距离。
为稳妥起见，岁行云极力平复纷乱心跳，颤颤声冒死劝谏：“公子，当前局势扑朔迷离，应以正事为重。那素循尸骨未寒，前车之鉴犹在。沉迷美色，必遭灾殃啊！哦，当然，这话与方才的事无关，我只是……呃，当我没说。”
若眼神能化为实体，此刻李恪昭眼中那一道道冰冷小刀已将她扎成刺猬。
“不过吃了你颗果子，就咒我死？”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误会误会，我就顺嘴那么一提，”岁行云脖子一缩，认怂低头，望着桌面赔好话，“公子向来清心寡欲、洁身自好，定然安康万年。”
看李恪昭这气势逼人的姿态，好似真是她想多了。
尴尬之下，她有些不知该如何收场，甚至有夺门而逃的冲动。
沉默片刻后，李恪昭长指轻叩桌面：“岁行云。”
“啊？”岁行云猛地抬头，眼神尚未找到落点，口中就被人恶狠狠塞进一颗果子。
“若沉迷美色就必遭栽秧，那沉迷娇软小郎君也不会有好下场，”李恪昭拿抹桌的粗布巾重重擦着手，冷漠脸，“要死一起死。”
岁行云狼狈转身，不太雅观地吃掉那颗果子，却如释重负地笑了。
原来是伙伴间的无聊胡闹，如此甚好。
*****
待叶冉与飞星来后，岁行云便直奔主题，点出“回雁破军阵”的先天破绽。
“‘回雁破军阵’变阵机巧迅捷，最适于对手一味靠人数和蛮力猛攻时。若遇上像我这种能预判变阵、以快打快的对手，只需不惜代价压住最弱一环打，他们就等同突然损了一人，合阵有缺，阵脚大乱。”
《朔望兵阵》岁行云可谓倒背如流，“回雁破军阵”要如何才能臻于至善，她心中是有谱的。
但她仅指出问题所在，对解决之法却刻意避而不谈。非她藏私，而是想确认李恪昭与卫朔望究竟是否同一人。
此时若是卫朔望本人，应当很容易想到该如何弥补此阵不足。
然李恪昭对此未置一词，将难题留给了叶冉：“西院由你主事，你看着办。”
叶冉一个头两个大：“时限？”
“两日，”李恪昭不容讨价还价，“解决不了问题就挨打。”
叶冉闻言立时愁云满面，险些没将头发薅秃了。
岁行云偷偷打量着李恪昭。
他无波无澜望着叶冉，看似面无表情，实则眉梢轻扬，多半是心中偷乐。看起来与方才惹她时真差不多。
啧啧，原来有些人貌似正经，内里却暗藏了颗熊孩子的心。
*****
翌日清晨，卫令悦领庶子素玚、两名小妾及府中护卫家奴一行三十余人，自仪梁东门出，扶素循灵柩归乡。
因怕被有心人瞧见大做文章，岁行云并未前去送行，随叶冉留在西院整日不出。
叶冉让明秀等人反复练习回雁阵，自己则拖着岁行云蹲在旁观摩，绞尽脑汁寻求解决问题之法。
从清早盯到黄昏，叶冉总算有所顿悟：“金枝！金枝这旗语兵还有潜力可挖。”
做为下达变阵指令的旗语兵，金枝如今只从旁观测对战形势，及时发令，调整回雁阵开合变化。
叶冉一拍脑门跳了起来：“旗语兵补位！若被对手察觉最弱环，甚或出现人员战损，旗语兵立即入阵补位！”
“这是个法子，但问题的根本没变，”岁行云赶忙道，“即便旗语兵补位，阵中最弱环依然存在。譬如现今最弱是明秀，若明秀退出阵列，金枝补位，那最弱一环就从明秀变成阿寿啦！”
西院原有女子二十二位，男子八位，阿寿便是以乐工身份随李恪昭入蔡者之一，资质寻常，眼下也就比明秀好些。
叶冉被泼了冷水，恹恹撇嘴：“也是。”
岁行云见他这般，只好旁敲侧击地引导：“叶大哥，回雁阵最初巧思出自何人？或许此人有法补漏。”
“最初？”叶冉蹙眉望天，迟疑道，“仿佛是公子、飞星与十二卫打着玩时想出来的？”
说人人到。
忙完自己手头事务的飞星跑进来凑热闹，见他俩还在场边发愁，便溜达过来嘲笑。
“哟，两位聪明人都傻眼了？”
叶冉心浮气躁，低喝一声：“滚！看热闹不嫌事大。”
“客气着些。你们星哥我有妙计救你们于水火，还不快求？”飞星洋洋得意抬着下巴，原地抖腿。
岁行云瞠目，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上下打量。
就他，卫朔望？！不不不，卫朔望怎么也不该长着张“嘤嘤嘤”的小郎君脸啊！
叶冉抬手就在他头顶削了一巴掌：“你是谁星哥？”
“来帮你忙还挨揍，呿。”
飞星顿时气焰全无，反手按着头顶嘟囔：“往年我与无咎曾联手想出个锋矢阵，还拖了三位师兄一道与公子打过。当时我们是五人阵型打着玩，人多了或许又有不同，你们再细琢磨琢磨。”
叶冉一听来了劲，与飞星勾肩搭背，指着场中还在演练的阵型，你一言我一语就商讨起来。
“旗语兵入阵，变双簇？”
“可行。但这是冲锋阵，需最强者在前，否则撕不开对手防线。”
“锋矢阵型，后背不就全是破绽？”
“正因这缘故，此阵算下策，仅能在回雁阵被破后做应急补阵……”
岁行云望着他俩东一句西一句的场面，心中谜团总算解开。
飞星口中的这种锋矢阵型，在《朔望兵阵》中名为双簇锋矢阵。
箭状，主将当先，适宜山地作战，阵列规模可大可小。
强于短时突击，但弱于防守，故仅做回雁破军阵之后手补阵，非绝境不用。
方才飞星说，此阵最初是由他与那位目前只闻其名的“无咎”一道想出的。
如今又由他与叶冉集思广益再行完善，将来有金枝、明秀、阿寿他们去实战验证，进一步查漏补缺……
岁行云笑着挠挠头顶。
卫朔望具体是哪位已然不重要了。《朔望兵阵》并非一人之智。
她的伙伴们真了不起，虽未能个个名显青史，却人人功在千秋。
*****
半个月后，仪梁城中开始风传，为苴公子扶灵归乡的一众人出仪梁后，行过山下官道走水路，却惨遭水匪袭击，苴夫人落水失踪，其余人等侥幸生还归苴。
李恪昭听飞星禀完，淡淡“嗯”了一声，连眼皮也未抬，兀自执笔在一张小小绢帛上写着什么。
倒是岁行云激动不已，与飞星相互挑眉挤眼一番，不必多说什么，该懂的都懂了。
李恪昭搁笔抬头，正正撞见两人“眉来眼去”，登时凝眉冷眸：“你俩舌头坏了？有话不会用嘴说？”
“伙伴间是有默契的，看眼神就懂，尽在不言中，”岁行云乐呵呵笑脸相迎，“公子您说，您说。”
前日蔡王召了李恪昭与薛国公子入宫，不知谈了何事。
但谁都看得出，李恪昭从王宫回来后就显得有些紧绷，连日来一直很忙，与叶冉密谈数回，又调整了十二卫的部署，经飞星之手频频对在外暗线传令，想必做了许多筹谋。
“蔡王与卓啸欲往西山大营劳军，后天启程，”李恪昭正色沉肃，“邀了眼下在仪梁的各国使臣，以及我与薛国公子。只允带随护一人，叶冉跟我去。三日就返，期间府中诸事你们多长个心眼。”
“是。”飞星显然已习惯这种情形，并无赘话。
岁行云眉心一跳：“既有各国使节同往，想必不会是什么夺命陷阱吧？”
李恪昭颔首，语带安抚：“嗯。近来蔡王与卓啸正忙着互别苗头，不会在那种场合对第三方轻举妄动。”
此次多半只为造个声势，凑个“各国来贺”的风光场面，余下则还是蔡王与卓啸之间的角力暗战。
有了李恪昭这话，岁行云算是吃了定心丸。
“速速递给无咎的人。”李恪昭将那张绢帛丢给飞星。
飞星领命，收好那张绢帛就起身辞礼，大步匆匆出了书房。
*****
书房中只剩岁行云与李恪昭。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半晌后，李恪昭才又从桌上漆雕木盒中取出一枚刻了李氏族徽图腾的羊脂佩玉。
他以食指按住那佩玉，平静地与岁行云四目相接，眉梢微扬，良久不语。
岁行云不知所措地咽了咽口水，头皮发麻：“公子？”
李恪昭凉凉轻哼，指尖使力一弹，它便快速滑向岁行云面前。
岁行云心肝颤颤将那佩玉接稳，不太确定地望向他：“公子，您这是要我做什么？”
这枚佩玉平常从不见他戴的。
刻着李氏祖徽图腾，小心收藏，多半意味着凭它可动用缙六公子名下的一切。
府库。十二卫。西院三十余人。飞星及他手下暗探眼线。及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无咎”。大概还有些许尚未浮出水面的暗中力量。
这怕是目前李恪昭手中全部的筹码了。
他就这么将自己全部的筹码丢给她，却什么也不说，意欲何为？
李恪昭不满地白她一眼，神色疲倦地起身，忍了个呵欠，举步就走。
满头雾水的岁行云握紧那枚佩玉，惴惴不安地追出去，边走边小声道：“公子，您还没说要我做什么呢。”
“我方才不是看你好半晌？伙伴间的默契呢？尽在不言中呢？”李恪昭脚不停步，眼角余光懒散斜睨她。
“我能看懂飞星眼神，是因我俩说的只是小事啊！”岁行云被噎得哽了哽，急急跟了数步。
李恪昭冷声哼笑：“我所欲言亦是小事，你却没懂我眼神。”
几个月相处下来，岁行云多少算是摸着这位公子的脉了。
大多时候都是个严谨从容、谋定后动的可靠主事者，却会时不时地暗着皮一下。最大乐趣就是看别人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能将他如何。
每每得逞，他便神情冷淡，心中窃喜，活似个欠揍的熊孩子。
而熊孩子作妖，多半是为引人来哄。
岁行云深吸一口气，立时宛如狗腿成精：“那不能够。但凡关乎公子，绝无小事！况且您在我心中先是主君，然后才是伙伴！您智慧超绝、运筹帷幄，眼神之中过多深邃奥义，绝非旁人轻易就能窥破玄机的。飞星哪能跟您比？”
果然，李恪昭的脚步放缓，唇角微弯。
“所以，您给我这个，是有何吩咐？”岁行云看准时机，小心亮出手中佩玉，再次确认。
李恪昭总算恢复如常，利落沉声：“我离开那三日，府中大小事务有飞星与十二卫分担，不需你过多分神，只需顾好西院事务。但若遇非常之事，由你见机决断。”
明白了责任之沉，岁行云郑重点头：“请公子放心，我定全力以赴。”
她到底是上辈子在尸山血海中滚过的人，若真遇非常之事，虽不敢说必定处置得万无一失，却不至毫无章法。
定不辜负这份信任，好好替他守稳三日。
说话间已到回廊尽头，举目都能望见主院拱门了。
“公子，”岁行云止步，轻声道，“虽只三日，也未必真有大发生。可您当真信得过我？”
“嗯。”
一个毫不迟疑的沉沉单音，无任何解释与说明，这就是王者与常人不同的胆识魄力。
岁行云心中无端泛起滚烫涟漪。似热血沸腾，又仿佛掺杂了别样微悸。
李恪昭淡淡勾了唇角，默然睨她片刻，倏地在她头顶轻拍一记。
“记住，沉迷美色必遭灾殃，沉迷娇软小郎君也无好下场。”
直到回了自己南院的寝房，岁行云坐在床沿边愣怔半晌，才想起半个月前书房里那两颗果子。
一闭眼，先时李恪昭在夕阳下前行的模样就清晰到纤毫毕现。
初夏的暮光里，身着竹青锦袍的修长背影莹有光华，每一步都脚踏实地，沉默而坚定。
仿佛明知前路艰险，甚或有千万人阻挡，也会不偏不倚地走下去。
心有定见，锐勇迫人，冷肃刚硬，无畏无惧。
那绝非岁行云偏爱的温柔娇软小郎君模样。
此刻却莫名如一个扰人的梦魇，无声无息捆缚了她慌乱无措的心魂。
直到容茵捧着衣衫入内，请她更衣后用饭，她才猛地睁眼。
若无其事接过容茵手中衣衫来换，心中却暗自腹诽：呸！你当初还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呢，拍我头算怎么回事？
而她此刻滚烫的面颊，与胡乱蹦跶的繁杂心音，又算怎么回事？

第35章
五月初一，李恪昭启程随蔡王一行往仪梁城外西山大营，叶冉随护。
岁行云并未相送，天不亮就进了西院。毕竟叶冉不在，西院事务需由她补位担当，要忙的事不少。
且她这两日有了隐秘烦乱的心事，并未想好该如何面对李恪昭，能躲就躲了。
从岁行云以一人之力将九人回雁阵挑得七零八落后，在西院的威望自是扶摇直上。
加之她的性子比叶冉易好说话，众人难免更亲近她些，由她临时接管西院事务可谓毫无阻碍。
风平浪静地训练大半日，到了申时，阴沉的天空忽然飘起雨丝。
大家本不为所动，可几阵大风过后，那雨瞬成倾盆之势，岁行云便叫了停，领众人在四围廊下躲雨。
偷得这片刻闲散，大家趁机围拢在岁行云近旁，问些各自在训练中遭遇的细小困惑。
都不是什么深奥难题，但他们未经教化，也谈不上见识，有些事叶冉早已反复提点数回，他们依然没能真正透彻。
平日怕叶冉发火，便只能憋着，今日正好在岁行云面前畅所欲言了。
岁行云大马金刀坐在长凳上，双手撑在膝头，认真聆听他们的困惑，再一一作答。
如此大约半个时辰后，关于训练的疑问已不多，渐渐变成闲聊了。
“叶大哥说过，若是快的话，下个月咱们就会得到那个‘随身弩’。到时最先能九发连中的五人就能得公子赐姓。”
金枝盘腿坐在地上，含胸垂首，有些羞怯地抿了抿笑唇。“行云你说，到时这五人会是谁？”
这是近来西院众人关心的头等大事。既金枝问了出来，大家便都纷纷支起耳朵，屏息望着岁行云。
岁行云哂笑摇头，俯身以食指在她下颌轻挠两下。“旁人不好说，反正咱们小金姐定在五人之内，你该想的是到时问公子讨个什么姓！不信你问大家。”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对岁行云所言深以为然。
金枝只比叶冉矮半头，天生是个骨架大气的身形，又是个温厚老实肯吃苦的性子。虽头脑不是绝顶聪明，在各项训练上却比一般人成效显著。
在岁行云来到西院之前，金枝在各项训练上不但是西院二十二位姑娘中最为出挑者，与另八名男子相比也毫不逊色。
得到一致认可的金枝有些欢喜，却又羞涩无措，背更驼，头更低，讷讷红了脸。
大家就着这个话题笑着议论开来，场面愈发热闹松弛。
明秀笑道：“往常叶大哥坐镇时，大家喘气都不敢太重，生怕要挨他一顿吼。还是行云好，慈心笑面，谁都喜欢。”
“那可不？叶大哥真的凶。”阿寿也挠头嘟囔。
对此，在场所有人皆心有戚戚焉，除了岁行云。
岁行云叹了口气，略斜身倚靠廊柱，苦涩勾唇：“你们不懂，叶大哥才是真正心慈。”
如今受限的事太多，西院的训练只能因陋就简。虽近来新增了许多能适应山地的阵法之类，却只能在凭空假想的环境中进行演练。
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家生奴，不曾真正进入过那样的环境，所以之前教的许多东西他们才难以透彻理解。
“真到了短兵相接那天，你们才会明白咱们有多难。叶大哥能做的，只有在那天之前对大家更严、更凶，如此，将来或许才能少死几个。”
这是为将者真正的仁慈。
气氛渐渐沉凝下来，众人显然都有所震撼。
“你们如今说谁都喜欢与我亲近，可到了那时，你们中有些人大概会怕我，甚至……”会恶心。
岁行云垂下眼睫，皮笑肉不笑。
所以啊，她真不是适合站在李恪昭身旁的姑娘。
*****
那个晚上，岁行云梦见上辈子打过的第一仗。
她所在的前锋营进了敌军圈套，被困在峡谷中进退不得，前无出路，后无援军。
那是一场以少对多的突围。人在绝境，不是敌死就是我亡，谁心够狠够定，谁才会是最终活下来的那个。
对真正历经过生死的战士来说，战场从不只是诗人们字里行间的豪迈意象。
它很具体。
具体到血肉横飞。具体到断臂、残肢与头颅漫天飞舞，渐次坠落。
具体到同袍尸身倒在自己脚边，也只能面无表情地红着眼，如拖麻袋般干脆利落地将他们挪到不挡道处，然后，继续厮杀。
最终活下来的所有人站在尸山血海中面面相觑，残阳殷红。
明明是朝夕相处的同袍伙伴，或许不久前才一起对酒当歌，一起勾肩搭背，畅抒胸臆间幼稚单纯的少年狂言。
可那一刻，他们彼此看对方的眼神都有几分陌生，都觉对方是冷血人屠。
也都清楚记得，先前的自己与对方一样狰狞，一样手起刀落，斩敌头颅如切瓜。
九死一生凯旋的英雄人杰，谁不是“浴血不改色，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即使从前不是，经过初战之后活下来，便也是了。
醒来时才月半中宵。
岁行云披衣推窗，趴在窗棂上仰望月朗星稀的穹顶。
世人歌颂英雄、赞美胜利，是因大多数人终生不会亲眼见那场面。
寻常人若亲眼见过那一张张狠戾狰狞的脸，很难真心诚意去喜爱、亲近；若亲眼见过那一次次麻木残忍的手起刀落，很难发自肺腑歌颂、赞美。
短兵相接时的混战，真真是杀人如麻，那与诛个毛贼、斩个刺客完全不同。
上辈子四年戍边，她早已过了会对这种场面不适的阶段。
西院的伙伴们尚未见过那血腥阵仗。飞星与十二卫也没有。
李恪昭更不会见过。
岁行云想，明年此时，经历逃亡恶战后，如今整个府中所有人里，大概只有叶冉看她的眼神不会变得微妙。
这是行伍者的悲哀宿命，却也是行伍者的本分职责。
*****
翌日天刚蒙蒙亮，岁行云坐在镜前梳头。
容茵从旁递发冠给她时，忍不住笑道：“想是姑娘习武后精气神不同，虽少了以往那般的皙白娇柔，瞧着却愈发光彩照人。”
岁行云摸了摸自己被晒成浅蜜色的脸，对着镜中眨眼笑道：“可不？瞧给我美的。容茵啊，这就是书上讲的‘美人在骨不在皮’啊！”
小半年来，她每晚挑灯夜读时也会教容茵一道识字，如今容茵也稍稍能看些书了。
容茵替她理正发冠，口中嗔笑：“我看您这位美人就很‘皮’！哪有自己夸自己是‘美人’的，得矜持，让别人来夸才对。”
岁行云哈哈笑着站起身，摇头甩开萦绕心头数日的烦乱与异样。
她早就发现，刚“来”时这张脸与上辈子只有七成似，如今却是十足像了。
不要脸的说，她这长相是真不差。
可上辈子活到死也未曾得哪位男儿青睐示好，她也不曾真正对谁心动，究其根源，无非就是混在一处的多是军中同袍。
谁没见过对方毫无人性的一面？
彼此交付生死没问题，交付缱绻柔情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所以她才更明白，自己只适合讨个娇软甜美会嘤嘤的伴侣。
若能在她面前毫无顾忌地嘤嘤嘤，那说明对方没见过她对敌时是如何狰狞骇人，心硬手狠。
独自迈出南院，岁行云大步流星走过两株随风摇曳的如丝春柳，抬手按住心口。
“什么面红耳赤，什么小鹿乱撞，风一吹都会散的。”她小声对自己说。
*****
在通往西院的小径上，岁行云遇见了匆匆寻来的飞星。
“你那什么脸色？”岁行云狐疑蹙眉，“出事了？”
“昨日午后，有国都尉官差与仪梁城中卫分头出动，自仪梁东门开始挨家挨户进门搜查。”
飞星与她并肩而行，边走边道。
“理由是，近来城中有个窃财又劫色的采花大盗，已犯案数起，如今仍在城中流窜，此次全城搜查正是为缉拿此人。”
昨日清早李恪昭才随蔡王一行离城，午后就全城搜捕采花大盗？
岁行云心生警惕：“既说已犯案数起，之前却不见四门张贴海捕文书，毫无风声。等到王君离城才大张旗鼓挨家搜查，这很古怪。”
飞星使劲点头：“更古怪的是，国都尉管仪梁民生事务，暗地里是卓啸党羽；仪梁城中卫负责王城卫戍，乃蔡王心腹。”
近来蔡王与卓啸之间的暗战日渐激烈，这会儿麾下两路人马却忽地联手，让人雾里看花，摸不透此事背后究竟有何陷阱。
岁行云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斜睨飞星：“昨日已被搜的屋宅中，可包括薛国质子府？四方令可曾出面？”
异国质子身份微妙，如当地官差寻常查案，需例行挨家搜宅，按理该有负责质子们日常事务的四方令指派官员在场协调，以免出现不必要的误会与冲突。
“薛国质子府离东门那样近，自是被搜了。但很怪，竟是入夜宵禁后才搜到薛国质子府的。”飞星回她意有所指地一挑眉。
薛国公子数月前闹出了“将自家二夫人送进府中任人糟蹋，又将其残忍枉杀”的丑闻后，正等着他父王派的兄弟来换走他，自不会在府中搞幺蛾子，想也搜不出什么来。
“但蔡王此行西山大营，薛国公子亦在受邀之列，这几日府上临时主事的自是薛夫人。如此，官差与城中卫入夜登门搜宅，于情于理就十分唐突，四方令那头却毫无动静，今早才姗姗登门向薛夫人告罪。”
“离薛国质子府最近的王室宗亲是哪家？也没管？”岁行云眉心凝紧。
飞星对城中布局了如指掌，脱口道：“成侯田之勤家。充耳不闻，闭门未出。”
各国质子府邻近都会有一户王室宗亲，初衷是需他们替蔡王对各家质子府进行外围监控。只是寻常无大事，王室宗亲们也懒得沾染是非，通常不太将此事放在心上。
岁行云若有所思地进了西院，在飞星的协助下迅速安排完今日训练，两人又凑到廊下嘀咕。
“估计今晚就轮到咱们了，”飞星忧心忡忡道，“咱们前街的蔡王伯田之道多半也会装聋作哑。”
“咱们与薛公子府不同，无论是蔡王与卓啸哪一方想搞鬼，都绝不能让人搜宅。”岁行云望着场中挥汗如雨专心训练的伙伴们，已有决断。
飞星当然知不能让人搜宅，可他有些犹豫：“若对方强闯，咱们能直接上手动刀兵？”
光凭飞星与十二卫，若豁出去殊死抵挡，守住这座宅邸到大后天李恪昭回城，是可以做到的。
但问题在于，若真与国都尉及城中卫正面冲突，李恪昭将很难收场。最后不但依然难逃被搜宅的命运，还会因此授卓啸以柄，同时也会失去蔡王的庇护。
“放心，无论攻防，打头阵我最擅长，”岁行云双手环胸，歪头笑觑飞星，“缙公子妻岁姬是个混不吝的泼妇，全仪梁城都知道。”
飞星瞠目，继而仰天大笑：“忘了这茬了！”
岁行云招招手，唤来明秀，言简意赅说明府中今夜即将面临的危机，接着便有条不紊地做出部署。
“飞星，稍后带明秀速去黑市买一整车桐油，避人耳目藏到前街蔡王伯田之道的府门附近。然后明秀就地匿迹藏身，入夜后等飞星消息。”
明秀身形较为娇小些，又灵巧，藏身容易。
且她医家弟子出身，以往常随老大夫出门采买药材，算是府中奴籍者里为数不多善于外人交流的了。
若中途被路人发觉，岁行云相信她有法子编瞎话糊弄过去。
明秀茫然道：“我藏身守着桐油，要做什么？”
“若搜宅之人登门，蔡王伯田之道欲学成侯对薛公子府那般装聋作哑，咱们就靠这桐油逼他过来，”飞星拊掌，笑指岁行云，“你够狠。”
“大兄弟不错嘛，”岁行云也回指他，笑着轻夹眼尾飞了个眼儿，“一点就透。”
飞星是“透”了，明秀却懵得个云山雾罩：“如何逼他过来？”
岁行云冷森森一勾唇：“在他府门口泼油点火，不信他沉得住气不过来兴师问罪！”
只要田之道来了，事情他不管也得管。
在明秀骇然瞠目中，岁行云忽地想起一事，赶忙收了气势，殷切叮嘱：“千万注意分寸，可别当真将他家烧了啊！泼门口地上就行，最多台阶上也泼点，再往上就不成了。记住了吗？到时飞星会赶来帮你，不用怕。”
明秀使劲点头，猛地挺直了腰身：“我不怕！”
岁行云放下心，这才接着道：“飞星，让十二卫暗哨布防，将院墙上所有能用的防御机括全都开启待命。届时我会先将对方拦在府门口，若对方执意强闯，十二卫听我号令，对地不对人冷箭威慑。”
飞星颔首记下，问道：“若田之道被火烧府门都不来，或对方不畏冷箭威慑呢？”
“那我只能说对方有人占我便宜，”岁行云轻声笑道，“然后，杀一儆百。”
未必会走到这步，但兵家弟子出手前必先谋定后招，这是她的习惯。
“若连杀一儆百都挡不住他们强闯的步伐，那我与十二卫就得正式开打，等公子回来焦头烂额收拾残局了。”
飞星笑着伸出拳头。
岁行云目视前方还在刻苦训练的众人，侧手出拳与他行了触拳礼。
两人等了片刻，齐齐瞪向明秀。
明秀如梦初醒，“哦”了一声，忙不迭也将自己的拳头递上去。嘴里没防备，怔怔脱口：“你俩，好配啊。”
岁行云与飞星愣愣对望一眼，各自后退半步，异口同声嫌弃道：“呸。”

第36章
五月初二夜，亥时人定，万籁俱寂。
严阵以待的缙质子府尚未等来登门搜宅，倒是先等来了三位身份不明的黑衣蒙面人。
他们实在很不走运，也实在是低估了缙质子府的防御，还未上墙就被十二卫分别一箭洞穿左腿，齐刷刷跌在墙外嗷嗷叫。
飞星凑到其中一人身边，以脚尖踢了踢他腿上的箭羽，在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蹲下，疑惑挠头：“你们几个什么玩意儿？干嘛来的？”
岁行云也是不解，跟着蹲下，一把扯开那人蒙面的黑布：“问你话呢。”
那人痛得五官狰狞，答话却很干脆：“国都尉缉拿的采花贼，还能是干嘛来的？官府悬赏五十金呢。”
这年头，采花贼都如此嚣张的？非但自报来路，还巴望着被送官？
岁行云与飞星皆未料到这一出，面面相觑。
岁行云蹙眉，看着飞星将他们的蒙面黑布一一扯开。
前两个都是生面孔，但第三位左鼻翼处有粒苍蝇大小的痦子，这人飞星可就面熟了。
“哟，我可见过你。国相之孙齐文周的随护。怎的改行做起采花贼来了？”
那人倏地一惊，面色惨白。
飞星眼底烁了烁，拍拍手站起来，凑到岁行云身边，轻声道：“我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了。”
岁行云茫然指指自己：“冲我来的？”
“本该是蔡王与卓啸之间的角力，齐文周大概是浑水摸鱼，对你贼心不死呢，”飞星心中已大致有数，从容许多，“还记得春日里坊间曾有‘缙公子妻岁姬悍妒’的传言么？”
“有点印象。后来出了薛公子二夫人那桩事，闲人们才忘了我这茬，”岁行云单手叉腰，若有所思地皱紧了眉头，“齐文周？他做什么总跟我过不去？”
“他哪是想跟你过不去？分明是想跟你‘过去下’，”飞星嗤之以鼻，“那时他让人推波助澜毁你名声，无非就是想让公子在众口铄金之下，因颜面有损而对你心生厌弃，盼着你被休弃赶出府呢。届时你走投无路，他再出面一番关怀，你不就成他囊中物了？”
岁行云实在不明白齐文周那人在想什么。
当初他与家中长辈同上希夷山，本是要向原本的岁十三完成“请期之礼”。
却耐不住水性杨花的狗德行，被她的堂妹岁敏暗中勾搭上，还被“捉奸在床”，临到头改娶了岁敏，还逼得岁氏族长不得不以八字并不相合的岁十三来应许李恪昭这门婚约。
过后却又频频生事，想让重新将岁十三收入囊中？这人什么毛病？
“你的意思是，这三人是齐文周故技重施？”岁行云道。
飞星点头：“八成是。我估摸着，他是想趁搜宅的人上门时让这三人被生擒。如此一来，或许明日城中就会有‘缙夫人被污清白’的消息流传了。”
“呵，王八蛋齐文周，”岁行云咬牙冷笑，“那看来，今夜蔡王伯非来不可，否则我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这三人先交给十二卫，搜宅之人想必很快就到，你去府门前顶一阵，”飞星自也想到了这层，急急道，“我这就去与明秀一道将蔡王伯田之道给你烧过来。”
岁行云瞥了瞥地上三人，口中没好气地冲飞星笑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什么叫给我‘烧’过来？我是升天了么？！”
语毕转身，匆匆往府门前去准备“迎客”。
待她走远，飞星立刻发出鸟语哨，墙角树梢上立刻有十二卫之一的伏虎蹁跹而下。
“让他们说不出话，写不了字，但得活着。”飞星交代完便大步狂奔。
伏虎对着他的背影翻出一对极其醒目的白眼：“你直说毒哑、挑手筋不就完了？”
飞星头也不回道：“你星哥好歹也是读过点书的人，岂会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呸。读过点书就学会人模狗样了。”伏虎嫌弃一啐，转而对地上惊恐绝望的三人笑咧出森森白牙。
“大家各为其主，自当各安天命。对不住了啊。”
*****
亥时过半，岁行云负手立于缙质子府门口，俯瞰着门前石阶之下。
那里乌泱泱站着城中卫武卒与国都尉官差合计约五十人，最前的两人分别是一位身着甲胄的城中卫十夫长、一位国都尉捕头。
那位城中卫十夫长执戈行了武官礼：“末将田昌宗，此次协理国都尉府全程搜宅缉贼之事，还行缙夫人予个方便。”
城中卫乃蔡王心腹势力，田姓又是蔡国国姓，想来这田昌宗该是与王室沾亲的贵胄子弟。
“田将军理当知晓，我家夫君随王驾前往西山大营，近几日府中只我一介妇人，”岁行云并不给他面子，一口回绝，“诸位入夜登门，实在多有不便。”
眼见田昌宗吃了闭门羹，一旁的国都尉捕头执礼登场：“缙夫人恐有所误会。此次全城搜宅实为缉贼，各家府邸皆在搜查之列。昨夜已搜过薛国质子府，薛夫人……”
“薛夫人之所以稀里糊涂任你们拿捏，是因她并非蔡人，吃亏在不懂蔡国官员行事是有法度纲纪要循的！”岁行云扬声打断，强硬而不失理据。
“若诸位当真查案所需，请于明日天亮后，由四方令指定官员陪同，持盖有国都尉府官印的海捕文书前来，届时我必洒扫恭迎。”
她虽不清楚这些人真正的图谋，但她几乎可以笃定他们拿不出海捕文书，否则也不必非得等到入夜才登门。
“缙夫人！”田昌宗怒声喝道，“那贼人已在城中犯案数起，事急从权，诸项官样文书容后自会补上，还请夫人莫要固执。搜宅虽对各家贵人们有所冒犯，却也是为确保贵人们的安全与清誉！”
岁行云皮笑肉不笑的哼道：“说句难听的，我这府门固若金汤，便是你们硬闯也进之不得，何况区区贼盗？”
可以想见，昨夜薛夫人就是在这种环环相扣的攻势下让步的。
先搬出国姓子弟搅浑水，再由国都尉府官差敲边鼓，最后危言耸听予以恐吓，薛夫人就算心中恼怒于他们在礼仪规程上的冒犯与疏失，为了自身安危与名声也不得不忍气开门。
可惜岁行云并非薛夫人。
昨夜在薛夫人那里一切顺利的手段，此刻到缙夫人面前就不好使了，这让田昌宗有些恼羞成怒。
“缙夫人话说得倒是硬气，且让末将前来领教！”
他大约以为岁行云不过虚张声势，绝不敢当真有所动作，于是执戈跃上台阶。
岁行云眸色寒凝，抬手一挥，郎朗声利落令下：“放箭！”
墙头箭雨应声而下，顷刻间密密匝匝射向石阶，惊得田昌宗踉跄后跃。
“敢不敢杀人不好说，反正我曾当着王君钦使的面杀过鸡，”岁行云眉目凛凛，直视着他不可思议的目光，“田将军先缓口气定定神，稍后我自会给您个说法。”
*****
一队人踏着训练有素的齐整步伐，气势汹汹自前街而来，打破了双方一触即发的僵持。
那队人的最前，有八名府兵抬着一顶肩舆飞快渐近。
借着门口灯笼的光，岁行云模糊瞧见肩舆上坐着位须发皆白的华服老者，料想是蔡王伯田之道，心中大石落下一半。
那行人在府门口停下，肩舆并不落地，舆上那位老者本是怒气冲冲而来，此刻神色全做了疑惑。
田昌宗神色大变，立刻将手中长戈丢给下属，上前行了跪地大礼：“田氏昌宗请王伯安好，王伯万年。”
肩舆上这老者可是现任蔡国王君的伯父，私下场合中，蔡王见他都需谦恭执子侄礼，旁的田氏子弟见之岂敢不跪地俯首？
田之道发出几声闷浊咳嗽，苍老嗓音在夜色中透着威严：“昌宗，为何你城中卫入夜不行宵禁巡防，反在缙公子府门口与人冲突滋事？”
“想是王伯贵人多忘事，昨日都尉府曾通禀各家，因近来城中有贼人屡屡犯案，窃财劫色数回，都尉府为策万全，请我城中卫协助都尉府捕快，进入各家宅邸搜捕贼人下落，”田昌宗的嗓音无端有些颤，“未料缙夫人闭门不允入，还令冷箭相向……实属误会，惊动王伯万万不该。”
“哦。”田之道眯着眼觑了他片刻，慢吞吞转头看向台阶上的岁行云。
“你又是何人？官差搜宅，何故顽抗，还放箭不允入？”
“缙六公子妻岁氏，请蔡王伯安，”岁行云福礼后，无奈勾唇，“我家夫君随王驾前往西山大营劳军，我独在府中本就心中惶惶。深夜来了这样多生人，既无文书亦无令牌，更无四方令官员随行，身份实在可疑，故不敢大意允入。”
“就你还心中惶惶？你这女娃倒很敢睁眼说瞎话。”
蔡王伯气笑，颤巍巍伸出食指冲她点了点，却话锋陡转，冲田昌宗等人沉沉喝道：“异国质子乃他国王嗣，事关邦交，岂能任意冒犯其府邸？若需入宅搜捕，天明后带齐官文，由四方令陪同登门，不可放肆！”
见田昌宗被他气势压得不敢再多言，国都尉府捕快赶忙上前：“王伯或许有所不知，我等此次要缉拿的案犯乃窃财又劫色的采花大盗。如今缙夫人独在府中，若护卫稍有疏失，不察贼人潜入，恐缙夫人清白……”
“大人瞧瞧可是这几个家伙？”岁行云抬手一挥，身后府门缓缓开启。
十二卫中的伏虎与朱雀先后抬了三人出来，送到台阶下摆放齐整。
都还活着，却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吃痛的哼唧声都很微弱。
“据说这几人赏格五十金，还请国都尉府结案后记得论功行赏。”
岁行云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懒搭搭笑道：“先时我不就说了？区区贼盗，进不了我家府门。诸位大可安心回去歇了，缙夫人我清白如雪，比蔡王伯的胡子还白。”
此时的蔡王伯吹胡子瞪眼道：“希夷岁氏怎养出你这般泼辣的女娃来！既你府中护卫早已拿下贼人，方才为何不直接交予官差，平白惹出这番冲撞！”
老人家眼花心不盲，多少也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样的局。虽口中斥骂，看着岁行云的眼神却有几分赞许。
岁行云憋出个乖巧笑脸：“这不是等着蔡王伯您老人家驾临，也好做个见证，以免明日就有人满城去谣传我被歹人污了清白么？”
有蔡王伯这等分量的见证人，那三名黑衣人又口不能言手不能动，齐文周之流预先备好的下三滥谣言只能憋回肚里烂掉了。
*****
如飞星预判，全城搜宅之事正是卓啸对蔡王的试探。之所以接连深夜冒昧强闯两家质子府，并非怕人知晓，要的就是将事情闹大。
若是白日登门，且文书、仪程齐全，许多事就试不出来了。
五月初三午后，接到密保的蔡王提前自西山大营回城，立刻命人提审城中卫十夫长田昌宗及国都尉府一应涉事官员。
风尘仆仆随王驾返城的李恪昭一回到府中，让叶冉将岁行云与飞星唤到书房。
却又将两人晾在正中站着，不紧不慢与叶冉复盘所有事。
“……被蔡王视为心腹势力的仪梁城中卫里，已有像田昌宗那样的人倒向卓啸，但并非全部。因此卓啸欲借全城搜宅之事来试探，看城中卫里有哪些是他无法收归己用的。”
叶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捏着眉心。
“而齐文周不过是浑水摸鱼，欲借卓啸这盘棋，顺手将之前没对行云得逞的事做到底。眼下就看蔡王能否识破卓啸这番谋算，说不得双方很快就要图穷匕见。”
“蔡王心中多少有数，否则不会直接让我回来安抚行云，”李恪昭冷静地轻叩桌面，“但他不至立刻与卓啸彻底撕破脸。”
攻打苴国的三十万大军还要靠卓啸运筹帷幄，蔡王不得不投鼠忌器。而卓啸也在等一个契机，只会不停试探蔡王手中筹码，不会贸然亮出杀招。”
“那，依公子看来，咱们还有多少时间？”叶冉替李恪昭斟了茶。
李恪昭握住面前杯盏，抿唇沉吟片刻：“或许，咱们还能拖到明年秋。”
岁行云讶然抬头看向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还是随口吹牛不要钱？
“看什么看？”李恪昭凝眉瞪她，“火烧蔡王伯田之道府门，冷箭将城中卫武卒与国都尉官差拒之门外，生擒三名采花贼，还有别的壮举么？”
岁行云抬眼望天，清了清嗓子，以肘撞了撞飞星。
伏虎他们对那三名黑衣人做了什么，岁行云事后已经知晓。
她觉着，以当时的情形来说，那已是最稳妥的折中之法。既未私刑杀人，将他们活着交给官差，也防止事后有人假借那三人口供污她清誉。
但她有些拿不准李恪昭这是在气什么，只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飞星无奈，硬着头皮道：“三人中有一个是齐文周近身护卫，另两名瞧着面生，或许是卓啸的人。那个，伏虎他，下手或许重了些，将那三人都毒哑了，还给挑了手筋……”
伏虎对不住，这口黑锅还是你背较为稳妥吧。
“哦，那国都尉送来的五十金，就由十二卫分了吧，”李恪昭淡淡颔首，“处置得当，免了后患，甚好。”
飞星一口老血憋在喉头，岁行云也忍不住扼腕顿足。
那可是五十金啊！
*****
无论如何，昨夜蔡王伯田之道的出现算是替缙质子府解了围，使岁行云等人不致与城中卫及国都尉府的冲突不止恶化。
虽他也是被逼到不得不来，但台面上总是一份人情。
李恪昭吩咐叶冉备礼，又让岁行云在主院门口等着，说是换衫后要带着岁行云一道去蔡王伯府上致谢。
“既是要登门致谢，那我是不是也该换衫？”岁行云看看自己身上的天水碧织金锦武袍。
李恪昭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不必。”
嘿！你可真有意思啊。既要出门见人去，却光许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倒叫我这么随便？
岁行云满心腹诽着冲他的后背龇牙咧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更衣过后的李恪昭迎面而来，岁行云忽地就红了脸，脑中白茫茫一片。
他也换了天水碧织金锦武袍。
两套都出自容茵之手，除了尺寸大小不同、岁行云身上这件的衣带长些能打花结之外，几乎就是一模一样的。
他甚至仿着岁行云今日的模样，束了同样少年气的简洁马尾髻，只是岁行云以锦缎束发，而他则戴了一顶镶嵌珊瑚珠的小银冠。
在她呆若木鸡的瞪视中，李恪昭走到她面前站定，面无表情：“手伸出来。”
“做、做什么？”岁行云猛地退后，却被他长臂一展卷了回来，紧紧扣进了怀中。
她慌到发懵，四肢麻木似地僵在他的怀里：“你你你做什么？我我我警告你，轻浮，轻浮是君子大忌……”
鬼知道她在说什么，根本语无伦次了。
“蔡王命我速速回府安抚夫人，”李恪昭双臂收紧，沉嗓隐隐带着点恼火，“王君之命不可违背，我这是奉旨轻浮！”
他先前在书房故意晾她，不是与她生气，而是气自己。
虽深信她有足够的勇气与机智面对昨夜那般场面，且事情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
她没有辜负他的重托，与飞星等人配合无间，稳稳守住了自家府门。
可那样险峻的时刻，他本该在她身旁的。

第37章
李恪昭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岁行云思绪大乱，直到从蔡王伯府中回来都还懵着，一脸呆滞。
奉旨轻浮？这扯的，真是呸呸呸。
堂堂缙国六公子，私下里又无王君钦使在旁督巡，会将蔡王的话奉为圭臬？那才见了活鬼。
岁行云低低垂着眼眸，看着自己不停交错向前的鞋尖，被纷繁心事搅扰得神魂不宁。
绕过垂花拱门进了抄手游廊后，李恪昭止步，望着前面那个时不时同手同脚的僵硬背影，若有所思。
“岁行云。”他沉声轻唤。
岁行云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啊？在！”
“若我说，那只是庆幸伙伴安然无恙的拥抱，你信吗？”李恪昭眉梢轻扬，语气无波无澜。
春末夏初的戌时日晚，暮色苍茫，天地一片相思灰。
廊檐上雕花仿佛被蒙上若有似无的纱幔，衣着发饰相仿的二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静谧相望，虽身形、面容大相径庭，却又诡异地仿佛对镜独处。
有许多纷繁思绪如细小浮尘，无声无息飞舞在薄薄暮光中，晦暗不明，却又无所遁形。
岁行云勉强挤出笑来：“若公子也那么抱了飞星，那我就信。”
李恪昭淡淡颔首，以手掩唇，发出了一串急促啾鸣的鸟语哨。
未几，飞星循哨音飞奔而来，惊疑不定地看看岁行云，再扭头看看李恪昭。
“公子，出什么事了？”
李恪昭二话不说，大步迈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抱住，并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飞星霎时化作一尊面涂红漆的木雕，直挺挺杵在原地，两眼愣愣放空，嘴唇微翕却发不出声。
岁行云噗嗤笑出声，深觉自己先时大约也就是这般蠢态了。
李恪昭挑了挑眉，噙笑凝她一眼后，迈开长腿，从容离去。
待到回了主院寝房，坐在内间雕花圆桌畔，他耳廓已不受制地红透骨。缓缓松开握了一路的拳头，掌中那层无人窥见的薄薄濡湿，恰如狼狈又凌乱的少年心事。
不能急，不能再惊着她，得慢慢来。
*****
虽李恪昭好似用行动解释了那个拥抱，岁行云内心仍有微妙，躲了他好一阵子。
每当有正事不得不与他当面说时，岁行云便不由自主地垂首低眉，半点不敢与他对视。
那心虚模样，仿佛她才是当初唐突轻浮的那方。
反观李恪昭却诸事如常，吩咐差事时对她与叶冉、飞星也不曾厚此薄彼，连出了错挨骂时的待遇也与他俩如出一辙。
衬得她既小家子气又自作多情，这让她颇有点灰溜溜的，愈发不知该如何与他恢复以往那般自若相处。
到了六月初的某个下午，李恪昭命人唤了正在西院训练的岁行云来，单独吩咐她一件差事。
“那批随身弩已提前送来，但仪梁四门查得紧，明日需你同我一道出城接‘货’，以便掩人耳目。”
“不知公子如何部署？需我做些什么？”岁行云佯装镇定地将双手背在身后，腰身庄重挺直，眼神却忍不住四下游离。
李恪昭嗤之以鼻，语带轻嘲：“都一个月了，说话还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你上辈子是怂死的吧？”
这般态度总算使岁行云稍稍自在。
其实这段日子她想了许多，也从脑中那团复杂乱麻中捋出些许头绪，早想与他好生说开。
只是李恪昭一直未再提过这茬，让她寻不到开口的契机。
她至今依旧拿不准李恪昭那个拥抱算什么，但她心中有诸多纷乱不安，总觉将话挑明才对双方都好。
此刻书房内并无旁人，岁行云以齿沿轻轻刮过唇角，略作沉吟后，还是豁出去了。
“公子，当初我歃血盟誓认您做主君，是诚心要追随，绝非以退为进引您注目的手段。”
李恪昭淡淡颔首：“我知道。”
岁行云看着他那曜黑泠泠夜下泉的眼眸，痛快撇开心底淡而隐秘的异样，偷偷松了一口气。
最初的李恪昭对她来说，是史书上英名赫赫的君王，是一个被后世无数人仰慕的名字。
后来，他渐渐有血有肉。
偃武修文、谨慎自律、进退果敢，有智计有城府，令人敬服。
却又会笑会怒，会暗暗与同伴作怪胡闹，然后板着脸看别人抓耳挠腮，虽时常冷脸，却叫人很愿亲近。
毫不讳言地说，他是个足令许多姑娘怦然心动的出色少年郎。
但岁行云想，那些怦然心动里，不该多她这份，也无需她这份。
两世为人，她都只是芸芸众生中的多数一员，无论做什么都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不管是当前落魄低谷的缙六公子李恪昭，还是将来名动天下的缙王李恪昭，怎么想都不像是她在情之一途上的真正同路人。
待李恪昭将来坐上天下至尊之位，在婚姻之事上只会比寻常人更无法任性。
届时无论他愿不愿意，他身旁都必有恰当的娇妻美眷们各在其位。
她们中或许有他所心之所爱，也有他利弊权衡之下的所需。
而她不合、不会，也不愿是其中之一。
她是岁行云，她有她的骄傲，有她执念两世的平淡向往。她只想寻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人，温暖柔软地相守终老。
“您是位千载难逢的主君，也是位极好的伙伴。我庆幸遇到的人是您。能与您风雨同舟、喜乐共融地走这一程，我很珍惜。”
她渴望这段难得的情分始终纯粹，永远不要变得复杂古怪，更不想多年后落寞而难堪地分道扬镳。
或许幼稚，或许执拗，但她真的希望多年后，当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哪怕两人各自往心之所向背道而驰，还能坦荡豪迈并肩把酒，敬二人曾在这段岁月中与子同袍。
岁行云难得走了心，眼眶微热：“公子，我……”
“闭嘴！”李恪昭在她脑门响亮一拍，嫌弃笑嗤，“那只是对伙伴安然无恙的庆贺。虽是有些失了分寸，若你觉得吃亏，那我也让你抱一回？如此恩怨两清，一切还如以往。成交么？”
“公子，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都一个月前的事了，还是让它入土为安为好。”岁行云揉着脑门，却笑了。
“抱回来就不必了。大家自己人，不斤斤计较了。咱们接着说明日的部署吧。”
*****
初春时，李恪昭自卫令悦手中得了苴国随身弩的匠作图后，立刻命人千里加急送回缙国，秘呈他的舅父公仲廉。
公仲廉便马不停蹄替他赶制了一批成品，再避人耳目送到仪梁城东门外的一家布庄。
近来仪梁四门对进城的平民及商贾盘查极严，行李、货物全都会在城门哨卡处被打开细查。
但对城中有身份的各家车驾便查得松些，尤其若各家主人本尊在车内，通常只掀开车辆草草扫两眼就作数。
身为质子，李恪昭大摇大摆出城是需提前向四方令报备的。他给的出城理由是“入夏换季，陪同夫人选购布料，如此倒也合情合理。
这家布庄是李恪昭入蔡那年就设下的暗棋，平日只做寻常布庄营生。
数年来，为避免这步暗棋被人察觉，李恪昭甚少动用布庄人手做旁的事。
于是这帮人闲着也是闲着，竟真将这门营生做得像模像样。
明明连个商号门脸都无，就只一座外观瞧着并无多大气派的三进院，却在仪梁城各家姑娘、贵妇间混得小有名气。
布庄是座三进院，所售布料并非自家所产，全由布庄名下两队漕运船队自各诸侯国贩来，优选各地特有的奇巧品种，花样繁多且齐全，在仪梁及其周边算独一份。
李恪昭与岁行云巳时初刻抵达布庄，门口竟已停了两辆车驾，其中一驾车门上还挂着蔡国贞公主府的牌子，可见这布庄经营着实不错。
院门口立着两位引路伙计，其中一位瞥见李恪昭腰间的元宝形青玉坠，立刻笑迎上来。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里面请。”
今日天气晴好，院中一排排架子上晾晒着各色布料，有三五衣香鬓影穿行其中，款步徐行，柔声喁喁，显是在挑选布料的客人了。
引路伙计目不斜视，径直将李恪昭与岁行云领入最里进的内院主屋。
一关上门，那引路伙计立刻双膝落地：“请六公子安好，六公子万年。”
“不必虚礼，”李恪昭挥手示意他起身，“无咎未归？”
原来布庄的主事者是那位神秘的“无咎”？
默默站在李恪昭身后的岁行云了然眨眼，又有些遗憾。
她想，或许要等到明年秋逃离蔡国并肩作战时，才有机会见面了吧。
“回公子话，春日里苴夫人在水路上的事，惹出了点麻烦。”伙计站起，躬身垂首，低声答道。
“那回动静不小，惊动了巡城卫。许是巡城卫禀了卓啸，他察觉那段水道能避开官道哨卡，之后便派了近十艘船只每日在河中巡防。无咎猜测，卓啸这是预备将来运兵之用。”
“如此一来，咱们只能放弃那条水路，改绕邺城。可邺城水路上原有一股漕帮势力。无咎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咱们今后要长借别家道，总需将人情功夫做在前，便亲自带人与邺城漕帮的首领混交情去了。”
李恪昭颔首：“‘货’呢？”
伙计指了指脚下：“都备好了。照无咎走前的安排，这批‘货’下船后本当直接入城交到公子府上。奈何近来仪梁四门盘查极严，这才斗胆劳烦公子亲自走一趟。”
虽无咎本人不在，伙计们行事却照旧有章有法。
“咱们昨夜已试过，三十五支随身弩，至少需分别混在两车布料中才真能藏严实，”那引路伙计笑道，“正好入夏，公子府中那么多人也该裁些新的夏衫，便就两事归做一处办吧。大伙儿都恐咱们任意挑的布料不得公子欢心，公子且费神看看喜欢哪些，咱们再装车。”
李恪昭并未多说什么扫他好意的话，只是兴致缺缺地回眸瞥了岁行云一眼：“你挑。”
他并非爱闲逛大街的那种人，哪里耐烦去挑选足能装满两大车的布料？
但若两大车布料都明显是随意胡乱堆的，城门哨卡的卫兵多半要起疑，只能耐着性子慢慢挑了。
*****
事实上，岁行云虽是个小姑娘，却也并不热衷闲逛。
真真要认真挑足能装够两车的布料，这过于消磨耐心，很易让她暴躁的。
好在李恪昭还算有那么两分义气，陪她并肩在满院的架子中一排排慢慢踱过去。
只是心不在焉，对岁行云的问话也只有“嗯、哦”这样敷衍的应声。
经过李恪昭将近一月的刻意冷却，昨日两人又算是将话说开，岁行云不再别扭回避，两人之间的相处又如早前那般融洽自如。
这般气氛下，李恪昭虽不耐烦挑选布料，却很愿陪在她身旁。
听她压着火气频频低声问他意见，再被他的勉强敷衍惹得毛炸炸却不得发作，他内心竟有一种诡异的喜悦。
仿佛回到童稚时，偷偷扯了这小姑娘的辫子。
“公子，这蟹壳青云雾绡，给十二卫做外衫似乎不错。您觉得呢？”岁行云按捺气性，再度征询他的意见。
“嗯，”李恪昭看也不看，回头对伙计道，“买。”
岁行云早已挑得个头晕眼花，再得他三番两次的敷衍，实在也是火大了。她向来不耐烦这些细致事，若有得选，她宁愿让叶冉当沙袋抡地上摔五十次。
若两人分别选，说不得还能早些完事。可他就偏要人在魂不在地跟在她身旁出工不出力，怎么想都觉他在故意找茬。
越想越怄，岁行云忍不住忿忿嘀咕：“就知道‘嗯嗯哦哦买买买’，连瞧一眼都懒得。若买回去又觉着难看，那可别赖我，我不认的。”
“你就闭着眼挑，再难看我也认，”李恪昭睨她，“反正他们总在府中各处晃荡，到时又不只瞎我一人的眼。”
“哦？这样啊。”
岁行云轻扯住就近的金红与翠绿两色妆花缎，皮笑肉不笑地闭上眼：“小二哥，这也买了！给公子的，红色裁衣，绿色做帽。”
李恪昭脸色顿时与翠绿布料交相辉映：“我劝你三思。”
“噫？这次不嗯嗯哦哦买买买了？”岁行云睁开左眼，挑衅怪笑，“不让我闭着眼挑了？”
她受够了！大不了打一架！
李恪昭咬牙冷哼：“你信不信我……”
说话间，那妆花缎也被人从对面撩起。
架子另一旁，立着位明丽娇俏的燕尾髻少女，以及神色怔忪的岁敏。
岁行云并不识得那名少女，但见岁敏恭谨随在她身后半步，她又着贵同金价的鹅黄春岚纱裙，再想起来时在门口瞧见有辆马车挂着“贞公主府”的牌子，已大约能猜到她身份。
不过，为稳妥起见，岁行云还是谨慎回眸看向李恪昭。
李恪昭微侧身执礼，避过直视对方。
不等他问安的话出口，那少女也侧了身去，摆摆手，羞涩低声：“今日微服出城，不必行礼。二位鹣鲽情深，好生叫人羡慕。”
岁行云与李恪昭闻言，双双愕然，面面相觑。
岁行云心中疑惑嘀咕，羡慕什么？羡慕我和他差点打起来？
李恪昭心中也疑惑嘀咕，羡慕什么？羡慕她找茬想送我绿帽？
唔，这位公主对“鹣鲽情深”怕是有什么误会。

第38章
“缙夫人也常来此处挑选布料么？从前却未见过呢。”贞公主对岁行云和气笑笑。
岁行云也报以笑脸：“我是近日才听府中裁缝提起有这般好地方，从前不曾来过。”
“此处布料都从远地来，花色齐全，也有许多新鲜纹样。缙夫人可常来走走，权当出游散心也是好的。”贞公主道。
岁行云称谢后，便再无话。
“若我没记错，”贞公主看看她，又看看身侧的岁敏，“缙夫人与我这侄媳，似是同宗姐妹吧？如此论来，我与缙夫人也算沾亲了。往后若是得闲，可要相互多多走动来往才是啊。”
“承蒙公主抬爱。”
岁行云压根儿理不清仪梁城中各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一时没闹明白这位公主与自己沾的哪门子亲，只能笑着虚应。
这毕竟是岁行云与贞公主初次相见，说完这几句便无可聊，双方尴尬笑笑后各行其是。
*****
待走到几排开外，岁行云扯了扯李恪昭的衣袖。
怕被远处的贞公主与岁敏听见，她紧着嗓子，几乎是以气音发问：“方才公主与我论的哪门子亲？”
李恪昭轻咳一声，微躬身凑近她些：“说什么？没听清。”
岁行云倒不疑有它，对着他耳朵小声再问一遍。
李恪昭耳廓发烫，佯做镇定地点点头，侧头靠近她的耳畔，低声解释：“贞公主驸马是蔡国相齐林之子，齐文周的亲叔叔。”
他克制地保持了一种相对得体的距离，但说话时的气息还是泰半拂过她的耳朵。
偷觑着那莹润秀美的蜜色耳珠淡淡染了绯，他又像揪住了小姑娘的发辫。心中隐秘欢喜，面上佯装无事。
“哦，难怪她称岁敏为侄媳，”岁行云心事重重地点头，小声又问，“她叫我往后多与她走动来往，我不必当真吧？我与岁敏能老死不相往来已是最和气的结果，若真要时常见面，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起冲突。”
旁人只知“岁十三被堂妹夺婚后悬梁未遂”，只有岁行云清楚，岁敏欠着原主一条命。
若非岁行云有种种顾虑，见一次打一次都不为过。
而她当前最大的顾虑，无非就是怕给李恪昭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听明白了她的担忧，李恪昭心中旖旎顿散，代之以无边暖意。“怕给我惹麻烦？”
“那是自然。”
李恪昭眼底噙笑，颔首轻道：“不愿走动便不管她。若往后贞公主给你下帖子，我会记着想借口帮你回绝。”
“好。诶不对啊，”岁行云后知后觉地讶异低声，“贞公主瞧着与我年岁差不多，驸马是国相齐林之子，那得多大年岁了？”
贵为公主，怎嫁了个半大老头？！
“驸马是齐林的老来子，比侄儿齐文周只年长两三岁，”李恪昭随口作答后，以指尖轻戳她的肩头催促道，“好了，别再东拉西扯，赶紧挑你的布料。”
“什么我的布料？我冤不冤。别推，我自己长脚了！”岁行云嘟嘟囔囔，不情不愿地接着挑选起来。
“我这叫推？我只是戳。”李恪昭面无表情又往她肩上连戳两下，怄得她捏了拳头冲他龇牙。
*****
此时院中挂的都是夏日应季得用的布料，他俩只顾说话，却没留意先时是站在一匹雪青冰绫纱后的。
冰绫纱乃天子京畿特产，由一种工序繁复的冰丝细线织成。虽贴身沁凉，很合伏天夏日穿着，却因其薄而半透，通常只会在秋冬用做外罩衫。
当然，也有胆子大些的妇人为讨夫君欢心，以这布料制单衣，倒也能添几许床笫意趣。
虽远远隔了好几排，但布料之间是有缝隙的。
贞公主清楚瞧见那匹冰绫纱上若隐若现的一双人影。
亲密地交头接耳，黏黏甜甜的小动作不断。
“好似皮影上打打闹闹的小儿女，”贞公主笑弯了眼，羡慕轻叹，“咱们这种姑娘，生来锦衣玉食，倒也不缺什么，毕生所求不过一个‘长相守’。”
相敬如宾的礼数周全，至亲却至疏的按部就班，那算什么“长相守”？
真正的长相守啊，就合该是那匹冰绫纱上隐约透出的模样吧。
贞公主显然有太多感慨与唏嘘，回头笑望岁敏一眼。
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与嫁做人妇的女子，寻常没太多机会出门，挑选布料这种琐事也算难得名正言顺的出门游乐之一。
可对男子们来说，天地广阔，世间有太多可供他们尽兴的去处，这算什么？
像贞公主的驸马，虽勉强同来，却也不过只在马车里等着罢了。
就这般，已是仪梁城中被人称道的好夫君。
可李恪昭却愿紧紧跟在夫人身侧，说笑打闹，亦步亦趋，仿佛两人就该时时处处都在一块儿。
若非亲眼所见，当世有几个女子成婚后敢做如此想？原来，世间竟真有夫妻能处得如少女们出嫁前幻梦过那般，亲近而热烈。
叫人如何不羡慕。
“谁能想到呢？看似冷硬的缙六公子，成婚后竟是这样一位打着灯笼没处寻的夫君。”贞公主再叹。
“公主说的是。”岁敏垂眸望着鞋尖，仿佛有千百只虫子正啃啮着她的心。
那个打着灯笼没处寻的夫君，原本该是她的。
*****
费了将近一个时辰功夫，总算将两车布料挑齐。
岁行云去盯着小工们将布料装车，李恪昭便在伙计的带领下往账房去。
账房在第二进院，布庄的裁缝师傅及绣娘们也在此处。
有些客人偶尔图新鲜，会舍弃自家裁缝不用，就请布庄的裁缝师傅量体裁制。
李恪昭进院时，恰逢贞公主与岁敏量身完毕出来，也要往账房去会账。
“缙公子安好。”岁敏垂首福礼，低声浅清。
李恪昭懒得搭理她，只向贞公主颔首，做了手势让她们先请。
“这家布庄共有三名账房先生，一同会账也无不可。”贞公主面有淡淡绯色，虽力持镇定，却没藏好话音里那丝紧张的哽咽。
似是觉这话有些突兀，她赶忙又笑道：“我常来，便熟稔些。往后若缙夫人要再来，可约我作伴。”
“多谢公主，”李恪昭得体颔首，睁眼说瞎话，“她认生，出门总得我陪着。”
语毕不再多话，旋身退避至廊下。
贞公主见状也不好再多说，在岁敏陪同下前去会账，很快便离开了。
谁也不会知道，贞公主离去时看似目不斜视，余光却暗暗瞥向廊下那英武颀长的身影，直至再看不见。
天命十三年时，恰逢蔡军灭了小国巩，当年蔡国又风调雨顺，幸得全境丰收。为庆贺这双喜临门，蔡王率重臣宗亲、后宫内眷，在西郊行过一次长达五日的庆典游乐。
就在那次庆典上，贞公主对缙质子李恪昭暗生情愫，却什么也没来得及说，没来得及做。
因为在那之后不久，她的母后便请了王命，招了国相齐林的小儿子为她驸马。
当年贞公主心中那初开的情窦，就如此刻着不着痕迹的眼神，除了她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谁也不知道。
*****
顺利自布庄取回随身弩后，西院众人势头更旺，甚至无需叶冉如何敦促监督，个个没日没夜卯着劲地练，毕竟谁都盼着能成最先被赐姓的五人之一。
岁行云上辈子虽多使长刀，但十八般兵器都是要会的。
这随身弩在当世已算绝顶精巧，可与后世多番改良的精工细作相较还是差得远，对她来说简单得如吃饭喝水一般，上手就来，无需如旁人那般练得太刻苦。
于是她仍旧将训练的重心放在体力上。
到六月底，叶冉请了李恪昭到西院，众人便依次试射随身弩。
因此次比试牵涉到“赐姓五人”的奖赏，对岁行云来说并无意义，她便不参与，只在旁闲散看热闹。
比试结束，金枝果然不负众望，九箭全中靶心，力压众人拔得头筹。
因她并未想好该讨个什么样的姓氏，激动又无措地立在李恪昭面前，只会搓手。
李恪昭想了想，温和淡声：“你平日以旗语司阵型号令，不如就以司为姓。可好？”
“好，好！多谢公子！”
金枝大喜过望，一时忘形，跑去旁侧拉着岁行云的手就跳了起来。
“行云，我有姓啦！姓司！往后叫我司金枝！”
“恭喜小金姐了，”岁行云也很替她高兴，“我就说你指定能行的，当初你还不信！”
“别叫我小金姐，我有姓了！”金枝摇着她的肩膀一顿晃，笑得见牙不见眼，“往后记得要连名带姓地叫我！我是司金枝！”
“好好好，司金……”岁行云突地打了个激灵，脚下一软，猛地跌坐在地。
金枝以为是自己力气太大将她晃倒，吓得怔在原地。
李恪昭大步迈过来，拎了她胳膊将她提起，见她怔怔发愣，便目光带寒轻瞪金枝。
岁行云咽了咽口水，回过神来，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不能这么瞪她！你知道你瞪的人是谁么？！她是，她是……司金枝啊！”
后世某朝有支威名赫赫的“团山军”，算是集李氏缙山地作战之大成者，从建制到消亡，无一败绩。
据战史记载，团山军最重要的两位缔造者，是李氏缙开国时五十七位功臣名将中的两位女战将。
其中一位，正是被后世野史戏称为“杀神”的司金枝！
娘啊，我见到活的了。我还逗小孩儿似地挠过她下巴！
岁行云恍兮惚兮，浑不觉掌心里有柔软细长的睫毛，如鸦羽轻扇。
在场所有人都不懂她此刻心中是如何惊涛骇浪，只齐刷刷恐慌地瞪着她。
“嗯，那个，行云啊，”叶冉使劲清了清嗓子，“公子瞪的人是谁，我们都知道。可你捂着的人是谁，你知道么？”
岁行云如梦初醒，讪讪收回手来，尴了个大尬。
为了不让“名将司金枝”受到冷眼亵渎，她狗胆包天地捂了“缙王李恪昭”的眼，可把她出息坏了。

第39章
因“司金枝”这名字的出现，岁行云过于震惊，入夜卧榻时才后知后觉想起另一件事。
在后世关于“团山军”的记载与传说中，这支战无不胜的劲旅共有两位名显于世的重要缔造者。
一位名唤司金枝，另一位则叫做……
叶！明！秀！
“天爷哦，我这是遇到一群什么伙伴！”岁行云嘟囔笑着，既觉荒谬又倍感雀跃，还夹杂几分莫名骄傲。
心绪大动之下，她选择以来回侧滚宣泄当下复杂的感受。
会是小大夫明秀么？也是得李恪昭赐姓？李恪昭为何会想到为明秀赐姓“叶”？莫非明秀和叶冉……？！
不会吧？这俩人眼下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啊！
太多问题接连浮现在脑海中，让岁行云躁动得难以成眠。
最终又爬起来跑到窗边，将这些无法语于人前的欢喜秘密暗诉于天上月。
两千年，沧海会变作桑田，今日鲜活的伙伴们也会生老病死，最终成为后世史册或传说中一个光荣而威严的姓名。
在后来者眼中，他们仿佛生来就知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而胜；却不会知他们也曾稚气笨拙，在茫然中一点点走向未知的前程，无心地推着这世道去往更好的光景。
后世大概无人会知晓，此时有个叫做岁行云的姑娘，倒溯两千年的光阴混进他们中间，与他们一道成长，并肩同袍，懵懂前行。
但没关系，月亮不会变，月亮什么都知道。
*****
在六月里那次随身弩的比试中，明秀未能成为率先被赐姓的五人之一。
其实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她最晚进入西院受训，从前又师从医家，许多事都是从头学起，进度落别人一截也不出奇。
好在明秀并不气馁，也无急躁之心，之后一如既往勤恳苦练。
岁行云时常从旁提点协助，偶尔叶冉也会凶巴巴将明秀单拎至旁特训，就像岁行云刚进西院时那样。
随着时间推移，自七月下旬起，蔡国政局愈发有种山雨欲来之感，李恪昭渐少了从前那些暗中皮皮惹人起急的少年闲情，不知不觉中多了戒备紧绷。
七月底，李恪昭便开始盘点府库与书籍，打算陆续将重要物品暗中运送出城。
李恪昭在钱财这方面是个心大的，质子府中并无专门的账房先生，平素府库就那么锁着，左右也不会有谁来偷。
若府中哪里有开支用度，禀过李恪昭得到允准后，他便命叶冉或飞星开府库取用就完事。
如今要细致盘点，叶冉与飞星各自肩负紧迫使命，也腾不出空来做这琐碎事，于是只得李恪昭亲自来。
可他好歹也有那么几分家底，若只一人做这事，只怕十天半月都忙不完。于是让岁行云暂停三日训练，跟着他在府库里盘点核对，斟酌各样物事去留。
七月廿八这日，飞星出外与暗线接头，得了消息回来，便径直寻到府库中来禀与李恪昭。
“无咎已买通邺城漕帮的水路暗道，只要咱们能设法将东西弄出城，就能安全归缙。但无咎请公子定夺，东西是直接送回您在遂锦的府邸，还是暂时托付公仲大人保管？”
飞星亦步亦趋跟在李恪昭身后。
遂锦是缙国王城。李恪昭虽离缙质蔡数年，在遂锦的府邸却还是原样保留，府中诸事有人打理着，倒不曾荒废。
李恪昭以脚尖轻轻踢了踢面前一个陌生的乌漆大箱，疑惑地歪头打量。
口中道：“太子与我三哥，如今是何情形？”
蹲在他身后点数库存珍珠的岁行云闻声回头，好奇偷听他与飞星的对话。
她两世为人都平凡，“王室内斗”于她来说遥远而陌生，倒是很想知都是个什么斗法。
“用无咎的话说，就是俩斗秃了毛的乌眼鸡，谁都知一时分不出胜负，却又丢不得面子，双方都死撑着不能退出斗鸡笼。”
飞星憋着笑答。
“去年天旱，举国歉收。三公子背靠舅族，又联合了五公子，先于太子一步大规模开仓放粮，各地都赈，民望扶摇直上。王君三言两语一番敲打，暗示太子不该再拾人牙慧。入冬后，太子便采纳了您从前给的建议，拢其舅族为首近十家世族大户，带头放了大批奴籍者出府。开春之前王君便出了新政，允平民自往山野垦荒。”
“这般斗法倒是好事，”李恪昭勾了勾唇，“既如此，东西就送回我原本府邸，不必劳烦舅父了。”
岁行云不笨，粗粗听了这么一桩，已大约能明白缙国是个什么状况。
现今的缙国君王也搞制衡之术，不但放任，甚至撺掇着几个儿子相互争斗牵制。
却又会不动声色将他们的争斗限制在“于民有补、于国有益”的范围。
三公子联合五公子放粮赈灾，饥民已得温饱。若太子再跟在两个弟弟后头有样学样，不过徒耗米粮而已。
于是缙国君王便暗示太子该有不同的招。
太子落了弟弟一头，自是卯足劲要找回场子。既不能拾人牙慧，那便改成说动世家带头放奴出府。
如此国中劳力人口凭空增多，王君再出新政允平民自行开荒，这就使来年的举国收成有望弥补去年天旱歉收造成的遗留问题。
缙国王君这才是真正的王道之术。
皇图霸业从不可能是一人之功。
如此缙国，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将根基打正，就连公子们的权力争斗也不走歪路，无怪乎最后能问鼎天下。
岁行云偷觑李恪昭的侧脸，笑弯了眼。她越来越期待，想看看归缙后的李恪昭会带着他们这群人做些什么。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李恪昭不太自在地回头：“看什么看？数你的珍珠去。”
“数好了，正好二十二斛，”岁行云抿了抿笑唇，“我没看谁，是在等公子与飞星说完正事，我好找他说几句小话。”
*****
李恪昭唤来了十二卫中的伏虎与朱雀吩咐事，岁行云便与飞星一道站在角落里小声叽叽咕咕。
“……当真？悦姐并未留在王都，直接回了屏城？”
得到朋友的消息，岁行云很是开怀，看着飞星那满脸大胡子都觉顺眼极了。
飞星叉腰抖腿，得意笑道：“那还能有假？我办事你大可放心。当初你拜托我帮你留心着她，我自与无咎说好的。上月她入缙后，沿着细沙江直奔屏城，带了两名护卫、两名侍女暂时赁屋居住。似乎有意将卫氏祖宅重新购回，在接洽现今的屋主。”
卫令悦死遁远走后，对她那远在苴国的父族来说就已是一个遇难身亡的外嫁女，无足轻重，唏嘘几声便可遗忘。
但她回到了屏城，回到了先祖最初的来处，干干净净丢掉了苴国王族的一切，孤独沉默却实实在在做回了“屏城卫氏”的一员。
“那她与现今的屋主接洽得可顺畅？屋宅购回了么？在当地可曾遭受刁难排外？她缺钱么？”岁行云连连发问。
飞星还未答话，正与伏虎说话的李恪昭倒是退了一步，反手就送她个脑瓜崩。
对千里之外的卫令悦就如此上心，他成日在她面前晃悠却没得过这番关切。
“人家缺不缺钱，你管得上么？穷得叮当响，却说得像要慷慨解囊一般。”李恪昭暗自饮恨，冷冷声咬牙。
岁行云莫名其妙挨了这一记，脚尖动了动，却到底没敢踹他。“谁说我穷？我可有一袋金瓜子！”
就是年初进蔡王宫遇见卫令悦的那回，李恪昭为了让她在观战活人棋博时下注玩，随手给她的。
李恪昭回眸冷笑：“呵，抱歉，那是我的。”
“你不都给我了？难不成还好意思要回去？”岁行云如今与他相处日渐随意，时常都不记得使敬称了。
“好意思啊。我是你主君，又不是你夫君，做什么对你那么大方？”李恪昭有日子不曾得空与她抬杠，很是怀念扯小姑娘发辫的感觉。
岁行云撇了撇嘴：“也对。回头还你。”
她不再搭理李恪昭，拉着飞星走远些，接着嘀咕：“别听公子打岔，没那袋金瓜子我也不穷的。你帮我再留意着，若悦姐当真缺钱，记得告诉我，我能帮她凑。”
“你怎么凑？”飞星好奇，上下打量她，“平日里也没见你多阔绰啊！”
“我财不露白，你懂个鬼。当初离开希夷山时，族长还给了我硕大一块火齐珠，”岁行云随手比划了约莫有半颗瓜大的惊人形状，“有这么大。”
火齐珠这玩意儿在当世算是稀罕物，谁也不知希夷岁氏究竟从何源源不断得来。
但通常世面上的火齐珠都不大，拳头大小一颗就能要价千金之数。
飞星两眼发直：“你哄鬼呢？！世上哪有这么大的火齐珠？便是你真有，这价钱怎么喊？怕不得拿一整座城池来向你买，谁要得起？”
“咳，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这下轮到岁行云得意抖腿了。
她指了指先前被李恪昭踢过两脚的那个乌漆大木箱：“喏，就在那箱子里呢。需用钱时，我切吧切吧再雕成各种小物件，分开卖不就成了。”
过分得意的下场就是没控制好音量，又被李恪昭给听了去。
他再度回头，不怀好意地冷冷一笑：“呵，还是抱歉，那是我夫人的嫁妆。你又不是我夫人，凭什么动它？”
岁行云被噎得脑子卡住似地，整个人仿佛被堵进了个死胡同。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既她不认“缙六公子妻”这身份，只是李恪昭下属，似乎还真没道理去动“缙六公子夫人”的嫁妆？
直到飞星与伏虎、朱雀相继离去，府库中又只剩下李恪昭与她二人，她还没能从那死胡同中绕出来。
岁行云站在那原样封箱未动过的乌漆大箱子前，眼巴巴看着，满心全是纠结。
李恪昭在旁点数金银，口中漫不经心地轻笑：“想好了么？认主君还是认夫君？”
“我这人，是不会轻易为钱财反水的，”岁行云握拳，深吸一口气，“但为了那么大一颗火齐珠，或许……可以。”
李恪昭原只是故意逗她，以为她只会毛炸炸跳起来与自己理论而已，万没料到能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他吃不准她这是何意，顿时心音大乱，紧张地瞪着面前那箱金子，咽了咽口水，竖起了耳朵。
岁行云痛下决心似地闭上眼：“公子，若我只今日暂时做一会儿‘夫人’，等把这箱子搬回南院就不做了，可否？”
这真是个厚颜无耻的提议，她都被自己震惊了。
然而，李恪昭的回应比她厚颜无耻得多：“可。不过，总得叫声夫君来听吧？”

第40章
“你信不信我敢以下犯上，”岁行云幽幽睨他，从牙缝中挤出话尾，“当场弑君。”
“做人要言而有信。”李恪昭淡然哂笑，抬起下巴指了指那装着火齐珠原石的大木箱。
“你自己说的，在将它搬回南院之前，你是我夫人。所以，此时你若对我动手，那叫‘弑夫’。”
你倒很会顺杆爬！
岁行云一口银牙险些咬碎，外强中干地哼哼两声以示威胁，却也不敢当真动手。
“不搬就不搬。大不了我就穷死。”她自暴自弃嘟囔一句，背过身去继续点数面前金银。
李恪昭也怕真将她激恼了，便见好就收，轻声笑嗤：“逗你的。搬走就是。”
沉默片刻后，岁行云才缓慢回头，神色转霁，笑着“哦”了一声。
“不过，若不是公子提起此事，我倒险些忘了……”
“什么？”李恪昭强行绷住平静神色。
岁行云就那么扭头望着他，直勾勾不闪不避：“我休书呢？公子几时放给我？”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恪昭垂首瞪着面前的箱子，心中暗骂自己一句。
“眼下尚有许多事要忙，休书之事，往后得闲再议。赶紧，日落前务必点完府库，否则你我明日还得来耗。”
他这般催促，岁行云自也识趣：“是，公子。”
之后两人在府库中各行其是，堪堪赶在日落时完成府库的清点造册，由李恪昭执笔，将清点好的各类财物数目记在绢帛上。
等待绢帛上墨迹风干的间隙，候在旁侧的岁行云上前帮忙收拾笔砚，悄悄觑了他一眼。
入夏日落后仍有青白暮光，透过雕花窗格上的薄薄碧纱洒进，如零碎星辰缀在他乌黑发间，烁烁耀目，孤寂无声。
刹那间，岁行云心中生疼，酸涩负疚如潮水般涌来。
他当初同意蔡王遣使上希夷山代为求亲，虽是情势所迫推脱不得，实则也是真心欲择妻为伴的吧？
想他十三四岁去国离乡，孤身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波诡云谲的仪梁城内步步为营，如此数年。
到了寻常少年郎该成亲的年岁，他身旁按理更需有位贴心暖意的妻子为伴。
当初若非岁敏夺婚横生枝节，或原本的岁十三并未选择悬梁，甚或换做当世任何一位能安分于后宅相夫教子、不过分计较夫君将来共有几位妻妾的姑娘，李恪昭就能有个真正的妻子了。
“她”将全心交付余生，以夫为天，彻底而亲密地依靠他、陪伴他。
那样的话，他心中那些无法诉诸于伙伴的苦闷，便有知心枕边人耐心聆听；偶尔疲惫软弱时，还有温软可拥入怀。
岁行云眼眶微烫，清了清嗓子，却如鲠在喉，最终欲言又止。
跽坐于窗下桌案前的李恪昭略仰头，疑惑轻挑眉梢：“想说什么？”
其实岁行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被他专注的凝望搅得心湖大乱，愈发说不好话。末了只能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对不住。”
岁行云自嘲笑笑，是当真歉疚。
“倘若当初进府之人不是我，公子想听多少声‘夫君’都不难。摊上我这般令人糟心的混账，我都替您亏得慌。”
李恪昭将那记了府库清单的绢帛收好，站起身来在她头上轻敲一记：“亏没亏，我说了才算。要你瞎操心？”
*****
临走时，岁行云没忘抱走那装着火齐珠的箱子。
回到南院后，她没急着更衣用饭，独自立在寝房内间的雕花小圆桌旁，慢慢掀起箱盖。
箱中静静卧着一颗硕大的火齐珠原石，表面并不规整平滑，却丝毫不损它散发出莹柔红光。
火齐珠之所以金贵，正因其至暗有光，如长明薪火，终夜不绝。
这光虽比不得明月清辉，甚至不若烛火敞亮，但它能让人在孤寂中宵里觉着心暖。
岁行云又从箱中取出个装了雕刀等物件的小盒。
无论如何，她欠李恪昭一个“妻子”。若不做些什么聊表歉意，心中实在难受得紧。
之后大半个月，岁行云每日下午都会早早离开西院。
那半刻也不肯多逗留的架势与以往全然不同，让众人诧异嘀咕了好些日子。
某天下午她结束训练正要走，明秀将她拖到一旁，紧张而神秘地问：“飞星说，你院里定有黏人花妖成了精，每日都勾着你的魂叫你回去陪，不是真的吧？”
“这么瞎的话你也信？”岁行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别听他乱吠。我只是赶着做点小玩意儿，月底之前就能成。”
回到南院后，岁行云一如既往，找容茵要了碗汤与几个馒头，便独自关进院中某间空房内，挑灯忙活到夜阑人静。
*****
七月廿一下午，西院众人训练得热火朝天时，岁行云向叶冉告假片刻，一溜小跑冲进李恪昭的书房。
此时飞星出外，叶冉人在西院，书房内只李恪昭在。
这些日子岁行云每夜忙活着，李恪昭也没闲。
接连大半个月，他几乎每夜都领飞星及十二卫摸黑出门，躲过仪梁城中卫的宵禁巡防，陆续将不少零敲碎打的东西送去城东布庄。
似一群不厌其烦的蚂蚁般忙碌大半月，能随身带着送出去的东西都已送得差不多，目前所剩就是些整箱金银与珍贵书简之类的累赘大件。
质子出城总需事先向四方令报备去向，暗中也会有蔡王的密探尾随，要想不着痕迹将这些大件送出去并非易事。
这些大件难以避人耳目，只能装车送走，又不能招摇到弄个三五车一趟完事，着实让李恪昭犯难了几日。
方才他正盘算着，或许明日以“夫人不满府中裁缝，有意往东郊布庄另行裁制新衫”为由向四方令报备，如此就能运送一部分出城。
隔几日再以取回新衫为由，又能再去一趟。
他正想到她，她便不期而至。
虽明知只是巧合，李恪昭心头还是猝不及防涌过一阵蜜甜悸动。
他搁笔抬手，长指轻捏睛明穴，稍稍掩住微扬唇角：“有事？”
岁行云低头捣鼓片刻，飞快解下挂在腰间大半日的坠坠锦囊，放在桌案上推到他面前。
“还你的。”
“金瓜子？”李恪昭笑意顿失，没好气地抬手将宽袖重重一拂，又把那锦囊挥向她，“说了是玩闹的，谁真要你还？”
岁行云眼疾手快，扑上去将那险些飞出桌面的锦囊稳稳接住：“喂喂喂，对你夫人下手温柔些啊！”
“嗯？！谁？！”李恪昭被她的话惊到霎时面红，眼神略有些恍惚地瞪着她。
她解开锦囊，献宝一般亮出里头的好东西：“呐，我既欠你个‘夫人’，多少过意不去，这便还你个小的。”
锦囊里立着个巴掌大小的“姑娘”，火齐珠原石切割后雕成，通身散着令人望之生暖的莹柔红光。
“小夫人”看上去恬静温柔，长发如瀑披散，身形婀娜娉婷，曲线玲珑起伏，抹胸襦裙飘逸垂坠，裙摆逶迤及地。
“除了没有脸外，当真是栩栩如生了，”李恪昭心情复杂地扶额，哭笑不得，“谁的杰作？”
“自是我啰！岁氏祖传石雕手艺，”岁行云不无得意地拍拍心口，又解释道，“待公子将来迎娶了真正的夫人，我再照着夫人的模样将五官补上。”
李恪昭幽幽睨她一眼：“这又不实用。”
“哪里不实用？白天它是暗淡些，入夜后摆在床头烛台上能代替长明烛使的。”
岁行云笑着将那“火齐石小夫人”推到他面前：“若有什么私密的心里话，也可以偷偷讲给‘它’听。”
“我又不是小姑娘，对个石偶小人儿腻腻歪歪讲心事，那像什么话？”李恪昭嘴上嫌弃着，却长臂一伸，连囊带物将它收走了。
“但还是多谢你的心意。”
“公子喜欢就成。”岁行云看穿他的口嫌体正直，眉开眼笑地执了辞礼，又小跑着回西院继续训练了。
李恪昭愣在桌案后约有半盏茶的功夫，才小心将那“火齐石小夫人”重新立在桌案上。
他怔怔噙笑，与“她”对望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在心中悄悄为“她”修补模样。
面部轮廓该更英气些，眉也不能细若新月。要如远山含黛，浓墨重彩。
眼眸杏核似地的，笑时如弯弯月下泉，澄澈明净，灵动惑人；慧黠时如狡童，乌湛眸心微动，便有许多出人意料的主意；凌厉会目射寒江，威风凛凛，一看就知她心上立着个勇字。
腰身也不该这般柔软无骨，得是笔挺模样。永远骄傲，永远无畏。
也不是这般樱桃唇，该是……
李恪昭以掌盖住满面赧然，低低笑出声：“岁行云，你是欠我一个夫人。”
却不是只还个“火齐石小夫人”就能清账的。
咱们来日方长。
*****
这年夏日，蔡国数遭滂沱大雨，多地农田受灾，蔡国朝廷上下顿时陷入焦头烂额的赈灾善后中。
连蔡王与卓啸都暂停了暗斗，绞尽脑汁为即将到来惨淡秋收筹谋后手，以免百姓因饥荒而动荡。
如此，缙质子府也免于许多滋扰，大家正好忙而不乱地筹备着一切事务。
转眼到了秋日，蔡国多地果不其然因粮食歉收而爆发饥荒。
恰逢蔡国三十万大军又对苴国边城杜雍展开了进攻，国库粮仓也是吃紧，举国粮价霎时如脱缰野马。
以王城仪梁为例，短短两月之内粮价翻了十余倍。即便朝廷将恶意囤货居奇的奸恶粮商枭首示众，也未能制止这股势头。
到了初冬时，蔡国各地竟相继有了“斗米能换金”的说法。
古往今来莫不如是，但有饿殍在野，必有勇武在途。
蔡国多地接连出现“民暴”，先是饥民小规模强冲积富之家抢粮；在官军镇压后，乱象非但不止，反倒一石激起千层浪，隐有野火燎原之势。
危机关头，薛国与缙国皆尽友邦盟国之谊，先后千里迢迢送来粮食，助蔡王安抚饥民，稍解燃眉之急。
蔡国王族也做出表率，各宗亲府邸纷纷开仓捐粮，供朝廷全力赈灾。
向来不太起眼的贞公主府除捐出自家粮仓半数外，公主夫妇更是亲自出面，分头在仪梁城中挨家登门募集钱粮。
贞公主到缙质子府这日是个大雪天，来前并未先派人通传。
待其车驾到了门口，门房竹僮才匆匆去禀李恪昭。
李恪昭稍作斟酌，往西院唤了岁行云。
“她独自登门，驸马并未随行，我去相迎不太合适。你将她请进厅中我再去见礼，如此较为妥当。”李恪昭解释道。
岁行云略有些着慌地指了指身上靛蓝武袍：“我这么去迎？”
李恪昭顺手解了身上的玄黑大氅，往她身上一拢：“去吧。”
“这……”岁行云双颊微红，蹙了眉，却又作罢。
算了，贞公主都已在门口，她若大摇大摆回南院换衫后再去相迎，那更不合适。
想是因着习武多了弹跃之故，入秋后岁行云的身量出人意料疯蹿了一大截，如今在西院的所有姑娘中，她与司金枝二人俨然“双柱”。
可李恪昭这件大氅到了她身上，衣摆居然虚虚垂至脚面，这让岁行云心头莫名一阵异样滋味。
衬得她无端娇小，仿佛这半年的个头白蹿了。
身后隐约传来李恪昭的沉声闷笑，也不知是在得意什么。
“长得高了不起吗？”
岁行云回眸横他一眼，边走边在心中嘀咕：奇怪，平日没觉比他矮多少啊。
*****
向来养尊处优的娇贵公主，身裹银狐大氅，在侍女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踩过府门前没过足踝的积雪。
那姿态并不优雅，却让人肃然起敬。
岁行云大步流星下了台阶：“鄙府少人手，尚未来得及清理门前积雪，还请贞公主恕……”
“缙夫人哪里话，”贞公主腼腆笑笑，纤纤玉手搭在她的腕上，“不必行礼了。今日是我田氏家邦有祸，我登门来求已是厚颜，哪里还有什么公主的架子。”
这话虽是客套自谦，却真真也是一国公主的气度。岁行云今日算是发自肺腑对她刮目相看。
“自夏日里在布庄与公主一面之缘后，竟时隔半年才相见，甚是遗憾。”岁行云小心扶着她上了台阶。
贞公主扭头瞧了瞧她身上的玄黑大氅，边走边笑：“半年不见，你们夫妇二人还是这样要好。”
“啊？呃……”岁行云尴尬一顿，笑脸发僵，“公主何出此言？”
贞公主半垂粉面，轻笑：“当我认不出呢？你身上这件大氅可是缙六公子的。”
“公主怎生一眼就看出来了？”岁行云扶着她走进抄手游廊。
其实也是没话找话而已。
这件大氅剪裁利落，无刻意矫饰，又是偏于刚毅周正的玄黑之色，着实不像是女子的。
贞公主温和笑答：“缙六公子初来那年便是披的这件大氅。当时我尚未出嫁，随父王母后前去城郊相迎，依稀有些印象。”
那至少得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吧？！
岁行云强忍满心惊诧，以眼角余光偷觑身侧怔忪含笑的贞公主，仿佛窥破了某个惊人秘辛。
进了府中自无积雪，岁行云便松了扶持。
贞公主将冰凉十指合在唇前，轻呵兰芳搓了搓，眉眼微弯：“我今日贸然前来贵府募粮，可会让你们夫妇为难？”
“公主说笑了。眼下局势如此，蔡与缙为友盟之国，我自己也是蔡人。能为王君尽绵薄之力，于公于私都是分所应当，何来为难之说？”岁行云笑道。
两人闲话着到了正厅门口，抬眼就见李恪昭长身迎风立在前。
他这一亮相，场面立时尴尬极了——
方才他将自己的玄黑大氅解给岁行云后，狗腿飞星立刻马不停蹄奔回主院替他取了件银狐氅来。
那件银狐氅是数年前蔡王赏赐给李恪昭的，从前也曾穿过几回。但他并不知，这氅出自蔡王宫织造，本有男女不同制式的两件。
岁行云愣了一瞬，抿唇挤出个古怪笑脸：“真是，巧啊。”
李恪昭本就凝肃的面容更绷三分，腮畔鼓了鼓似是磨牙。
接着便大步行了上来，利落解开身上银狐氅又在岁行云身上裹一层。
岁行云目瞪口呆，看着他活生生将自己裹成了个球。

第41章
当年贞公主对李恪昭暗生情愫，在人前却从未流露半分，只偶尔于盛大场合相逢时得体寒暄，再隔着热闹人群，不着痕迹多看他两眼。
因为她是蔡国公主，她的婚事是父兄手中棋。
身为棋子只需听凭摆布，若有自己的想法，那便是荒唐狂悖、轻浮不端。
而她向来是最能让父兄安心顺意的公主，最合格的棋子。
谁也不知，“李恪昭”这三字是贞公主循规蹈矩、端庄驯顺的人生里仅有的一次脱序。
那份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情生意萌，是她少女时不期而遇的一场隐秘、美好、无闲杂旁人可以窥视的梦。
惟有在这梦中短暂沉迷时，她才不是贞公主，也不是谁的棋子。
只是个会面红心跳、欢喜失落、期待彷徨的少女田姝。
如今她已成婚数年，幻梦早醒。
过往所有关于李恪昭的记忆与悸动，只是独属于当年那个少女一人的秘密。深埋在心中不见天日，偶尔不经意间渗出点带着遗憾酸楚的百般滋味。
仅此而已。
她今日着银狐氅登门实属无心。
李恪昭那件银狐氅是蔡王去年所赠，而她这件则是前些日子蔡王后才给的。
两人分别在不同场合得到各自的银狐氅，谁都不知对方也有相似的一件。
方才在中庭门前乍见李恪昭，贞公主心中不可克制地泛起了隐秘的欢喜涟漪。
可就在下一瞬，李恪昭便解了身上银狐氅，裹在妻子身上。
其实，半年前在布庄时她就看出来了，李恪昭待妻子绝非寻常贵胄公子们那般“相敬如宾”。
是赤忱交心，发自肺腑愿同妻子喜乐共融。
此刻这毫不犹豫的举动，更加佐证了当初的印象。
连与别的女子穿着相似，头一桩顾忌也是妻子的心情，不愿让她有半分疑虑与委屈。
这电光火石的短短瞬间，贞公主才起微澜的心立时归于平宁。
贞公主笑望他与夫人眼神交错，煞是羡慕，或许也有一丝遗憾落寞。
这般至情至性的婚姻，她曾梦过，却知永不会得。
*****
岁行云蹙眉，抬手搭在银狐氅细绳上，眼神中写着：我不冷。
李恪昭右手背在身后，轻拽下她的胳膊，眉梢轻抬回她一瞥：不，你冷。
当着贞公主的面，岁行云也不好放肆胡来，只能忍下满心复杂的波澜起伏，看他冷漠得体地向贞公主执礼。
岂料贞公主反先他一步盈盈下拜，庄重诚恳：“今我国邦因天灾而起**，饿殍遍野，国祚不宁。恳请缙六公子援手，赈灾济民于水火。万望……”
“公主言重了，请起。”
李恪昭也郑重回礼：“在下客居仪梁数年，蒙蔡王君照拂，于蔡国膏粱亦有所享，此时解囊，义不容辞。”
语毕，携了被两层大氅裹圆的岁行云同迎贞公主进厅奉茶，随后便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一匣金。
“茶就免了，不多叨扰贤伉俪。总之，大恩不言谢。”贞公主捧匣浅笑，辞礼别过。
*****
送贞公主出门登车后，岁行云唏嘘一叹。
她留意到，自李恪昭将那匣金呈交贞公主后，贞公主便一直紧紧抱在怀里，连登车时也未曾将之假手于人。
“公子，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事？”李恪昭转头觑她，耐心地静候下文。
望着那车在雪中渐行渐远，岁行云有些为难地吸气鼓腮，又不知此话该从何讲起了。
很显然，李恪昭在贞公主心中是不同的。
否则不会那般清晰地记得，五六年前于城郊相迎时，李恪昭身上披的玄黑大氅是何模样。
但贞公主是个让人敬重的好姑娘，无非心中藏了点经年过往的少女情怀，不曾以此逾矩惊扰他人。
那只是她自己孤独而落寞的小秘密。
这时的姑娘们当真可怜，即便贵为公主也不能听从自己的心音，连将情意宣之于口的机会都无，只能任由父兄安置婚姻及余生归依。
岁行云心生不忍，踌躇再三后，还是决定不要做面目丑陋的长舌鬼。
久等不得她发话，李恪昭眉心微拧：“究竟何事？”
她解下银狐氅递过去：“无事。就想说，您方才将我裹成球状，定然显得我很蠢。”
“恕我直言，此刻你不成球状，看起来也并未聪明太多。”
李恪昭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未再追问，只道：“这件不要了，扔掉就是。”
你个败家玩意儿。
岁行云内心腹诽，口中道：“那我留着洗洗穿吧。瞧着您似乎也没怎么穿过，还新着。虽长了些，我夜里读书时裹一裹倒合适。”
自入秋后她蹿了个头，从前的许多衣衫便短了。
李恪昭让她自去寻府中裁缝师傅做新衫，她却只要了几身武服。
还有大半年就要离蔡逃命，到时哪顾得上收拾行李？非常之时，能凑活就凑活，等将来到了缙国安顿下来再做新衣不迟。
“随你吧。”李恪昭噙笑摇摇头。
两人走到游廊尽头时，岁行云心念微动，指了指还在身上的那件玄黑大氅，试探地问：“这件，公子还要么？”
“要的，”李恪昭笑笑，“占便宜还没够了？这件不能给你。”
“谁要占你便宜，就问问。”岁行云心口有些发闷，当即解下玄黑大氅塞回他怀里。
堂堂公子，一件大氅穿了五六年，这事本身就很反常。
再联想方才贞公主脱口而出，说他当年来蔡那天就穿的这件，岁行云心中就有了点说不清白的滋味。
像咬了一口涩果子，酸啾啾，苦唧唧，还有点想呸呸呸。
这让她有些烦躁，反手挠了挠头顶，心中暗骂自己有毛病。
李恪昭与贞公主有何过往，关她什么事？！
呸呸呸。
*****
黄昏时，飞星与叶冉各自忙完手头事后，匆匆赶到书房与李恪昭共议贞公主登门之事，岁行云也在场的。
飞星一来就指着岁行云笑到眼角飙泪：“我瞧见的，你裹了两件大氅，整个人跟肿了似的！那鬼样子，可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嗷！”
李恪昭甩手扔出一侧竹简，正中他心口。与此同时，站在他近旁的岁行云也一肘子拐在他肋下，险些将他捶出内伤。
“你们……”连遭暴击的飞星疼到弯腰皱脸，不知是该捂心还是捂肋，语带控诉，“狼狈为奸，不如就地凑做一对好了！”
后头跟进来的叶冉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怎么说话的？”
本就是一对，什么叫“不如就地凑做一对”？欠揍。
李恪昭冷冷睨他：“那么多大氅披风，你为何偏就替我拿那件银狐氅？”
“我想着它不是蔡王赠您的么？既是公主登门，穿它也应景，”飞星自知理亏，尴尬揉着后脑勺，小声嘀咕，“谁知公主也有一件。”
小打小闹后便言归正传，四人围坐桌案前，从“贞公主登门募捐”之事开始捋起近来局势。
飞星不解：“此前仪梁城内有头有脸的各家皆已开仓捐粮一回，如今贞公主再亲自出面募集钱粮，岂不是多此一举？最多募得些零碎，于如今局势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何苦？”
“蔡国君臣心不齐，上回各家开仓，想必大都是敷衍应付。消息传出后，各地世族必定有样学样。蔡王如今是火烧眉毛了，哪能坐得住？这回贞公主夫妇亲自出面挨家去求，也算蔡王向各家递出的最后台阶，识趣的自会真出几分力。只要公主夫妇此次在仪梁的募捐顺利，各地世族望风跟进，蔡王至少能安心过个冬。”
这种事上的门道，贵胄之家出身的叶冉自比飞星看得透些。
叶冉端起果茶痛饮半盏后，啧啧舌喟叹摇头：“她贵为一国公主，又已嫁为齐氏妇，这种低声下气登门求人之事本不该由她来。可见蔡国的公子们都被娇养废了，这种时刻都推不出个有担当的。可怜蔡王独木难支，才会连弹压卓啸一个区区上将军都显勉强。”
“经了此次动荡，蔡王已大失民心，”飞星的神严肃许多，“蔡国三十万大军围困苴国边境杜雍城，却久攻不下，陷入僵持。一旦败仗的消息传回蔡国，必定再度引发民怨沸腾，届时卓啸就能轻易将‘对外穷兵黩武、对内苛政苦民’的帽子扣死在他头上。”
夏日里的洪涝天灾导致入秋欠收，原本最初就该是赈济灾民，安抚人心。
可蔡王上来先调兵镇压，彻底激怒饥饿流民，到举国各地纷纷出现揭竿而起的势头，才想到要筹措钱粮赈灾安民。
这可真是一步走错，十步难回。
若蔡王在与卓啸的对峙中落了下风，这对李恪昭来说便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叶冉，你西院的训练进度要加快了。飞星，设法传讯无咎，城外接应的布置要加快，”李恪昭若有所思地沉声道，“或许，蔡王最多能撑到夏日。”
“入秋。”
一直沉默不语的岁行云吐出这俩字后，闷闷偷觑李恪昭座旁的玄黑大氅。
那大氅被折叠得齐齐整整，连面上的褶皱都精心抚平，可见珍惜。
虽她心中对自己狂吼一百遍：岁行云你清醒一点，无论他和贞公主有什么过往隐情、将来后话，那都不关你事！
可胸臆之间还是不停泛着酸涩涟漪，这让她难受得不想说话。
她从不知自己竟有如此讨嫌的一面。
明明这一年来始终是将他当做主君与伙伴，不是么？那此时为何会有种眼冒绿光之感？
仿佛自己镇守的城池突然有小股敌军兵临城下，那城门还自己暗暗开了，与敌暗通款曲。
“什么入秋？”
李恪昭、叶冉与飞星三人齐齐凝视着她，异口同声。
“我说，蔡王能撑到入秋。”她兴致不高地低声解释过后，端起面前热果茶一饮而尽。
呸呸呸，这果茶可真是酸到烧心。
她虽音量不大，说得有气无力，却又莫名给人以极其笃定之感。
飞星狐疑偏头看着她：“你是依据什么做出这结论的？”
岁行云迁怒地瞥他一眼，心道说出来怕是要吓得你嘤嘤嘤满地滚。
依据的当然是《缙史.天命十七年.缙公子质于蔡》中那句“秋，上将军卓啸窃国，弑其君”。
她想了想，还借了自家神巫的名头：“岁氏神巫前几日托梦对我说的，你们信我就是。”
这时的大多数人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这托词果然蒙混过关。
叶冉与飞星皆松了眉心。
“原来如此。那就还有大半年，无咎那头定然赶得及，公子不必太过焦虑了。”叶冉道。
李恪昭“嗯”了一声，疑惑瞟了异常沉默的岁行云好几眼。
将事情都做好了吩咐，大家便一同出了书房。飞星急匆匆拖着叶冉往西院去，不知要做什么。
李恪昭也不管，只是伸手揪住岁行云的衣领，迫她止步回首。
“你在生什么闷气？谁惹你了？”
岁行云满心烦乱，再看一眼挂在他左臂上的玄黑大氅，心头酸气顿时直冲喉间，堵得她半个字也不想说。
于是只抿唇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未生闷气。
李恪昭凝眉，沉声道：“总不至于是，因着我先前将你裹圆了，害你被飞星嘲笑？”
她还是摇头。
李恪昭认真回想片刻，轻抬左臂晃了晃那件大氅：“还是，你早前想要这一件，我没有给你？”
岁行云三度摇头。
先时她本也只是觉得他对这件旧年大氅异常宝贝的态度很有古怪，随口试探一下罢了，倒也不是真的想问他讨了去。
此刻沉默不语是因心里难受，又知道自己这种难受很不讲道理，于是愈发不知这话该从何说起。
少说少错，回去睡一觉或许就好了。
“那究竟为着何事？光摇头谁知你在想什么，多少吱一声啊。”李恪昭起急微恼，拎着她衣领的手晃了晃，仿佛拎的是只别扭的猫崽。
岁行云慢吞吞半抬眼帘，觑着他仿佛不刨根问底不罢休的双眸，如他所愿。
“吱。”

第42章
那件玄黑大氅使岁行云如鲠在喉。
明明无事发生，不过是她强附会瞎猜一气，竟就将自己给闷着了，这可真是活见鬼。
好在并非伤筋动骨般的剧烈痛楚，只是碰不得品不得，稍一细想就腮帮子发紧，胸臆间泛酸。
她说不清这股持续多日的躁郁难受因何而起。又或者隐约明白个中缘由，只一时无法平静整理心头那团乱麻。
之后一连数日，她虽表面看来诸事如常，但西院的伙伴们却都明显察觉她的不同——
训练时再不像以往那般点到即止，损招频出，打得众人欲哭无泪，谁与她对上谁头大。
十二月廿三，雪后初霁，冬阳晴好。
趁李恪昭得闲，叶冉将他请到西院，在廊下围炉烧茶。
“……夏日里飞星提了以‘双簇锋矢阵’来补回雁阵后手，他们练了半年，成效不错，其间还集思广益，对两种阵型做了许多实用调整，说来该是无懈可击才对。”
叶冉以长柄茶勺将李恪昭面前的竹杯添至七分满，扭脸瞥向正在雪地里冲阵的岁行云，哭笑不得。
“那家伙不知哪路经脉忽然打通，这几日出手冲阵一挑一个准，换哪拨人来列阵都防不住她。闹得大家又回到最初手足无措那时了。”
其实这对叶冉来说绝非坏事。
眼下训练条件有限，如岁行云这般刁钻而强悍的冲阵者简直可遇不可求。
有她做磨刀石，会促使众人在强压之下绞尽脑汁设法抗衡，于不知不觉间便有飞速进益，身为西院主事的叶冉自是乐见其成。
但岁行云一人能单扛十余人的阵，还总赢多输少，难免使其余人在挫败沮丧中暗暗怀疑自己无能。
“事实上，并非大伙儿无能，是她太强。别人每日都在长进，她却始终能跑在最前。近来她与众人的这种落差更明显了。”叶冉端起面前茶盏，递给李恪昭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的强不单在个人战力出色，更像是，经验。她仿佛有极丰富的实战经验，无论一对一，还是一对多，大部分时候都能预判到对手的后续行迹。这不像是我教出来的。”
李恪昭双手捧着长筒竹杯，透过氤氲而起的茶香水雾望向雪地里的岁行云。
她今日穿了件梅子青的素罗武服，束袖收腰大摆，简洁利落，英气中又有几分飘逸。
此刻她正面对十二人组成的双簇阵，高挑纤劲的身姿在众人中格外显眼，与对手同伴的鲜明对诚如叶冉所言。
那柄木制长刀仿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劈、挑、拍、斩，那木制长刀从刃到柄每一处都能被她派上不同用场，使对手防不胜防。
却又并非承自叶冉那般的一味刚猛拼力，甚至根本不遵循教条。
眼观四路、伺机而动，但凡对手露出一丝破绽，她立刻就能有出人意表的应对之策。
无论从一招一式的小处观之，还是看其破阵制敌的胆识策略、灵活机变，着实不像叶冉教得出来的。
李恪昭目光须臾不离那抹腾挪闪跃的梅子青影，平静地对叶冉道：“你想说什么？”
“近来我总觉着，过去一年里她怕是只亮出五分实力，这几日才到七分，”叶冉斜眼笑望李恪昭，“可她初来时我与飞星分别试过，确是无根底的。”
“你疑心是我教出来的？”李恪昭淡淡回睨他，有些不是滋味，“我与她私下相处的时候，远不如你多。”
提及“私下相处”，李恪昭还正纳闷又怄火呢。
自上回贞公主登门过后，这几日岁行云在他面前都异常恭谨安分。
说她在生气吧，也没出什么幺蛾子；说她在闹别扭吧，又诸事都做得规规矩矩，言行举止挑不出什么错。
为此，李恪昭一头雾水，却又不知该从何着手。
雪地里那场激斗以岁行云横刀将明秀拍得飞身跌出阵外告终。
叶冉倏地站起来，双臂环在身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以舌尖轻舐唇角。
“公子，我想试试，她若毫无保留使出十分力，是个什么阵仗。”
*****
上辈子的岁行云从戎于戍守国门的戍边军前哨营。
前哨营并非中军主力，而是敢死精锐。单拎出来全都一个能顶十个用，其日常训练之残酷之全面，常人无法想象。
而当世连“军种细分”的概念都无，所以岁行云近日忽然撒开手脚，众人便都有些傻眼。
岁行云就绝非为泄私愤拿伙伴们出气，而是她开始有了紧迫感。
过完冬天，就是天命十七年。
只剩大半年就要真刀真枪与人搏命，西院的训练理当进入查漏补缺的阶段，她不能再继续袖手旁观。
那边厢，叶冉得了李恪昭允准，从十二卫中挑了三人来，又从挑出司金枝等四名西院的佼佼者，再加上李恪昭与飞星，组成了个战力显著倍增的回雁阵。
“让我瞧瞧，若你毫无保留使出十分力，究竟能到何等地步，”叶冉咧嘴笑出大白牙，“敢应战么？”
岁行云不太自在地挠了挠腮，轻声道：“恕我直言，不到真正临敌时，什么阵容都逼不出我十分力。”
她未说大话。叶冉想看她毫无保留的战力，那只能静候真正临敌的那天。
毕竟，岁小将军的十分力就是四个字，不死不休。
“狂不死你！”叶冉咬牙就要去敲她的头，却被她闪身避过。
十二卫中的伏虎、朱雀、瑶光。
西院除岁行云外的最强四人，司金枝、成禄、花福喜、连城。
再加李恪昭与飞星。
如此这般的九人回雁阵，可谓是数年来西院出现过的最强悍阵容。
“公子，虽是训练，木刀竹剑也能伤人的。”岁行云有些担心地提醒道。
“知道怕了？”李恪昭误解了她的意思，转对伏虎等三人吩咐，“点到为止。”
“得令！”三人齐声应下。
岁行云沉吟片刻，叹气：“既公子坚持参战，那我得将丑话说在前。我这人习惯不好，动手时没分寸的。”
李恪昭眉梢微扬：“如何个没分寸法？”
“你们这阵容对我一人，怎么看都不太要脸，待会儿可别责怪我手段下流。”
岁行云乌眸湛湛一转，似是想到什么古怪法子，自己先笑了。
*****
这场对战，岁行云淋漓尽致地向伙伴们演示了实战时为求活求胜，可无所不用其极到何等地步。
此阵九人中的最弱一环为少年连城，岁行云却并未如以往那般专打最弱环打，反直奔寻常人会刻意避开的高手瑶光。
李恪昭已是九人中最先识破她意图的，却还是慢她半步。
当他试图去助瑶光合阵时，岁行云仿佛未卜先知，就地一滚，长刀当空挽个花，刀柄往回雁阵右侧的花福喜膝窝一拍。
没料到她的攻击会突然转向，花福喜猝不及防，眼见就要跌身扑进李恪昭怀里。
李恪昭心惊之下闪身避过，司金枝迅速上前补位。
此时岁行云已畅行无阻地冲到了瑶光面前。
司金枝正要与瑶光合力将她封死，就见她掠身扑来……在自己左脸颊上结结实实亲了一记。
“啵唧”一声，带响的！
场边围观者尽皆瞠目，司金枝本人更是面红如赤霞，无助地望向场边同样呆若木鸡的叶冉。
“还、还能这样打啊？”司金枝讷讷嗫嚅。
这倒不怪金枝，在场谁见过如此路数？一时齐齐恍神，阵型、走位都开始混乱。
好在飞星迅速醒神，赶忙又来补司金枝的漏，协助瑶光合阵。
别看飞星平日没心没肺、嘻嘻哈哈，动起手来可是个硬茬。
当他手中木剑破空劈来时，似挟风雷之势，卷起碎雪纷扬。
岁行云不怀好意地勾唇，弓步冲身不退反进，下一瞬却出人意料地双膝落地，腰身后仰，堪堪使他这剑落了空。
紧接着便以掌拍地跃身而起，还未站稳就顺手揪住飞星的腰带一扯……
她实在太快，这一连串动作不过只在几个呼吸之间，许多人的脑子尚未转过弯来。
电光火石间，李恪昭回魂，面色骇然铁青，彻底弃了阵位闪身迎来：“过分了啊！”
先前亲司金枝还则罢了，这会儿竟变本加厉，扯飞星腰带？！欠收拾！
李恪昭的个人战力在九人中未最强，脱离阵型走位后随心出手，颇有裂石破木之威。
刚经历了短时混战的岁行云根本挡不住，三招之内就被拿下。
好在这一切全在她的预判之中。
当李恪昭手中木剑横亘在她喉间，并以掌捂住她眼睛时，她也已将长刀反扛在右肩，刀刃正好贴在对方颈侧。
李恪昭死死捂住她的眼，绷紧了脸冷冷宣布：“你阵亡了。”
惨遭“挟持”的岁行云被迫靠在李恪昭怀中，又被捂着眼，却半点不似个败军之将，还嚣张地拍了拍自己的刀柄。
“可我赢了啊。”
手忙脚乱系好腰带的飞星面红耳赤，暴跳如雷：“哪里赢了？！你什么流氓打法？！最多你与公子同归于尽，我方可还剩八人！”
“若真是实战，公子被杀，你们还能活？”岁行云扯下李恪昭的手，目光自飞星开始，徐缓逡巡在场所有人。
最终目光与叶冉相接。
“叶大哥应当看明白了吧？”
叶冉终于恍然大悟。
打从最初应战时，她真正的目标就是李恪昭。
自她冲向瑶光那一刻开始，阵中每个人的反应大致都在她事先的预判中。
初时谁都以为她要从瑶光那里破局，可她反手一刀就攻向了花福喜，并用花福喜做了“武器”偷袭李恪昭。
花福喜是女子，李恪昭自本能闪避，这就让岁行云一击得手，打乱整个回雁阵的翼右部。
接着就流氓兮兮亲了司金枝，让所有人都因惊讶而陷入茫然，方寸大乱。
之后飞星来助瑶光合阵，可她根本不与瑶光缠斗，却转去扯飞星的腰带，这就引得李恪昭弃了阵型孤身向她奔来。
她在看到这阵容时就已想好要与李恪昭“同归于尽”。
而她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提醒叶冉一件极其重要，此前却一直被忽略的事。
也是她应此战的真正目的。
叶冉被点醒，威严凝肃一挺身，掷地有声：“主帅有失，三军皆斩！若然将来让公子落到别人手中，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活不成！”
正所谓“慈不掌兵”，领军者平日可宽厚温和与同袍下属相处，但规矩底线必须划得清清楚楚。
要让大家知为何而战，更要让大家清楚，若败了，会是如何后果。
叶冉一直忘了提醒大家，他们这群人苦练数年的目标与使命，绝不在与敌方短兵相接时歼敌多少，而是“保护李恪昭”。
只有李恪昭活着归缙，对他们来说才真正叫做胜利。
*****
西院有间简单布置过的空房，常备着止血化瘀的药膏、药酒及伤布之类的东西。
平素训练时，若谁有个磕磕碰碰、小伤小淤，便进来稍作处理。
此时李恪昭正坐在窗下花几旁，褪了外袍，仰脖露出颈侧那道红肿：“喏，你干的好事。”
方才岁行云最后反手一刀贴在李恪昭颈侧时，后背无眼又未能完全收住力，唯一庆幸的事没真开口子。
岁行云尴尬也后怕，声若蚊蝇地辩解：“我最先就提醒过，虽是训练对战，木刀竹剑也会伤人。”
哪知李恪昭误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受伤，还一本正经吩咐伏虎等人对她“点到为止”，啧。
“还成我的不是了？”李恪昭微掀眼帘瞟她。
“没有没有，是我，是我下手没轻重，”岁行云赶忙转移话题，“天寒，您这么解开外袍要着凉的。”
说着转身取了他顺手仍在一旁椅子上的大氅，替他盖住心口。
他今日穿的又是那件玄黑大氅。
岁行云默了默，小心翼翼觑着他的侧脸：“公子很爱穿这件大氅啊。”
“嗯。来蔡前，母亲为我做的。”李恪昭闭目，随口应道。
“那时您才十三四岁吧？想必不大合身。”
李恪昭唇角扬起，嗓音轻沉，“她说半大小子都迎风长，特意做得大些。”
“哦。难怪您这么多年都宝贝着它，原来是挂念母亲。”是想念母亲，不是因为旁人，甚好甚好。
盘桓在岁行云心中数日的古怪酸涩霎时就散了，语调都欢快起来，笑眼弯弯。
也是在这瞬间，她忽如醍醐灌顶，懂了自己前些日子究竟为何不痛快了。
那缘由可有点糟糕。
动心吗？八成是了。可这绝非她该触碰的人啊。
“你东拉西扯，是怕我斥责你方才在对战中耍流氓，还是不想帮我上药？”李恪昭语气不善。
“真、真要我替您上药啊？”
岁行云笑意转僵，略为心虚地望着他颈侧那小小红肿。
“若不，还是让明秀来吧？医者眼中无男女，公子不必太过拘泥的。”
李恪昭慵懒眯眼觑她，冷冷笑哼：“我这伤，是拜明秀所赐么？”
好咧，谁干的好事谁善后，公道。
“我是怕我手重了。”岁行云无奈地撇撇嘴，从小药罐里挖出一坨消肿药膏。
略俯身，小心翼翼将他中衣的衣领拨开些，指尖颤颤将药膏抹了上去，余光偷偷溜向他突兀的喉结。
男子喉间与姑娘家不同，这件事她上辈子就知道。可却从未如此近地瞧过。
她有些好奇，甚至有点想……摸？！唔，使不得使不得，对主君耍流氓不合适。
若李恪昭不是“李恪昭”，她大可毫无顾忌地顺心而为，甚至直鲁鲁说一句“我心动了，你意下如何？要不咱俩试试”这种话。
可他是“缙王李恪昭”。
若她放任自己与他有了男女之情的起始纠缠，即便他接受她的情意，愿与她做真的夫妻，对她来说也不是好结果。
因为，那就要面临他“身在其位，必须有许多妻妾”的事实，在他的后宫安分终老。
余生卑微地挖空心思讨他宠爱，与一群女子争奇斗艳，以求能长久留在他心上。
若活成那样，岁行云觉得自己大概会生不如死吧。
*****
李恪昭偏过头让她方便上药，双目轻轻闭合，口中不咸不淡地提醒：“药膏要揉沁进肌理才起效，方才明秀说的。”
岁行云猛然醒神：“是是是，我记着呢。”
也不知是她手抖得太厉害，还是指下的脉搏跳动过频，反正指腹的触感很是异样。
一室静谧，只能听到两人各自的轻微呼吸。
有风自窗缝间溜进，带着积雪的凛冽气息，竟也化不开房中愈见升温的无形热气。
气氛古怪到让人几欲窒息，若再不说点什么，岁行云总觉自己可能要当场憋断气。
“公子，我，能问您个事么？”岁行云颤抖的指腹在他颈侧轻轻推揉着药膏，佯做镇定闲聊。
“嗯。”李恪昭喉间滑动数回，并不睁眼，只长睫如蝶翼微颤。
“有个人，毕生信念就是想吃羊肉，却因故求羊而不得，只能心中明誓立志，要倾尽全力挣一只属于自己的羊。可忽然有天，她遇见只劲道可口的狼，竟鬼使神差地撞死在她脚边了！”
岁行云深吸一口气，纠结叹息。
“但天道有规矩，她若将这狼拆吞下腹，之后再遇到肥美鲜嫩的羊，她就不能碰了。”
李恪昭听得云里雾里，虚开眼缝斜睨她：“所以？”
“所以，若这人经不住诱惑，心想‘狼肉其实也挺好，羊肉错过就错过吧’，如此，会否显得心志轻浮？”岁行云诚恳求教。
这什么文理不通的古怪寓言？
李恪昭没好气地笑笑，重新闭目。
稍作思忖后，他漫不经心道：“何止轻浮？既立誓存志，却因一点诱惑就半途而废，根本毫无操守可言。”
岁行云愣了愣，继而重重点头：“公子英明。做人，理当贵在坚持，一以贯之！”

第43章
那日之后，岁行云与李恪昭几乎再无私下单独相处。
倒也无谁刻意，实在是局势愈发山雨欲来，所有人的心弦都绷得一日紧过一日，两人各有事忙，分不出多余精力在儿女情长。
蔡国的饥民之乱在隆冬时节被平息。
但正如冰封的河流，表面看似无澜，冰面下却是千里暗涌，或许只需小小契机就足以重卷惊涛，破冰裂岸。
自天命十六年冬到天命十七年春，不过短短一季，仪梁城就逐渐进入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人人皆有所感的萧条紧绷。
贵胄之家纷纷借各种理由将家眷送出仪梁，城中各大商号也隐隐望风而退。
至仲春时，坊间街市已较往日清冷许多，市面上各类物品逐渐短缺，物价再度暴涨，平民苦不堪言，民怨再起。
天命十七年六月，蔡国三十万大军攻打苴国杜雍城失利的消息传回。
与此同时，去年苴国质子素循那不名誉的死因也被有心人旧话重提。
坊间闲人将“素循之死”结合蔡国攻苴之事一琢磨，再加上有人刻意推波助澜，民意几乎在朝夕之间就呈鼎沸之势。
甚至有市井说书人开始借此杜撰故事含沙射影，使得城中议论纷纷。
明眼人都知这背后必有人撑腰授意，显然蔡王与上将军卓啸已彻底到了撕破脸的时刻。
“……城中议论大致分了两派。一派说，当初上将军卓啸以丰富统兵经验断定攻苴胜算不大，蔡王却刚愎自用、一意孤行，暗中除掉素循，以此断绝卓啸与苴国继续维持友盟的可能，迫他不得不顺从王命调兵打这必败之仗。”
飞星端起茶杯豪饮而尽，擦擦嘴接着道：“另一派则暗指，素循之死乃苴夫人所为，与蔡王毫无关联。只是那时卓啸收受苴国使臣重金贿赂，故与蔡王虚与委蛇，找出种种借口不愿攻苴。”
说到底，并无人当真关切素循之死的真相，不过是蔡王与卓啸以“素循之死”为由头相互甩黑锅，争夺民心向背罢了。
“卓啸这厮真要反。”叶冉神情沉肃，如临大敌。
数年来，蔡王意在友缙，攻苴或薛，而卓啸则意在联薛、友苴、攻缙。
只是之前蔡王压制卓啸尚算游刃有余，故而双方互有让步。
如今蔡王尚未收回在去年冬之前失去的民心，又遭此重创，明显是再无力弹压卓啸了。
这对缙质子府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再有，近来仪梁四门不但加紧了出入盘查，布防也似有变动。我让伏虎与瑶光、天枢暗中探过数回，城门卫与城中卫里出现了许多生面孔，”飞星补充道，“我总觉得卓啸似是要封城了。”
李恪昭以指节轻叩桌面，神色冷峻：“飞星，让无咎做好接应准备。叶冉，尽快设法将府中不会武的人送出城先走。”
除十二卫与西院那三十来人，府中可还有老大夫及仆妇竹僮等，加起来也有二三十。
虽他们都只是奴籍者，李恪昭却从未打算丢下他们自生自灭，数年来一应部署全将他们囊括其间。
“欸，我记得岁氏神巫曾托梦与你，说卓啸将在今年入秋后动手，”叶冉忽地看向岁行云，“那神巫讲没讲具体是哪日？”
岁行云被问得个哑口无言。
缙史上就只一句“秋，上将军卓啸窃国，弑其君”，并无具体日期。
在叶冉与飞星期待目光的凝视下，岁行云硬着头皮憋出一句：“没。你们当神巫是絮叨话痨？哪会说这么细。”
见叶冉、飞星似还有话说，李恪昭敲敲桌面：“不要为难她。求神不如靠己，随时做好准备便是。”
*****
容茵也在要被先送走的那批人之列。
哪怕岁行云早已将事情同她交代清楚，诸事也做了妥帖安排，事到临头，容茵还是忍不住浑身发颤，眼中浮起泪光。
“姑娘、姑娘不与我一道么？”
“你忘啦？四方令每半月就会来府中‘探望’公子一次。有时对方携夫人同来，我便得随公子同去相迎。若我走了，公子如何向四方令解释？”
岁行云避重就轻地安抚笑道：“别怕，出城后你紧跟着老大夫他们就是，十二卫中的天枢、天权也会一路护着你们寻到接应之人。”
容茵抹着眼泪欲言又止。
“前些日子我对你说的话可都记清了？我已替你除了奴籍，带好你的名牒，从今后你就是自由之身，想怎么活都行。”
岁行云将一个小包袱塞到容茵怀中，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这里头有袋金瓜子，还有切割后的火齐珠原石，你也带走。倘使我没能活着到缙国，这些东西便归你。若到了缙国实在不知该做何打算，你就往屏城去寻一个叫做卫令悦的人。告诉她，你是我的家人，她定会照应你。”
“姑娘！”容茵落下泪来，哽咽到再说不出话来。
“别怕。我只是做好最坏打算，并非要去寻死，”岁行云抱住她，轻拍她的后背，“这一年多来承蒙你照顾，奈何我有太多事要做，无以为报。若咱俩都活下来……”
岁行云顿住，笑着摇摇头：“罢了，说这些也没意思。你先往缙国等我就是。”
*****
七月初八，立秋。
虽早知“天命十七年秋”是蔡国难逃的劫数，但当岁行云身处其间，亲眼见这富庶繁华的大国王都在不到一年内就盛极而衰，今夜又目它在转瞬间沦为人间炼狱，才知史书工笔短短数行，背后留白多少血泪铸就的惊涛骇浪。
史载无误，蔡国上将军卓啸动手正是立秋当夜。
可史书未载其下手之残酷狠辣，竟于弑君并血洗王宫后，又马不停蹄在城内展开清剿式屠杀，对王族宗亲及拥戴蔡王的重臣之家行灭门之举。
亥时月白，皎洁清辉下本该万籁俱寂，仪梁城却火光四起，杀声震天，暗夜下的街巷随处可闻哭嚎奔逃之音。
在蔡王伯田之道府外的一条偏僻小巷中，满身狼狈血污的贞公主与李恪昭等人狭路相逢。
乍然遭遇，双方都有些惊疑错愕，险些就刀兵相向。
好在月色明亮，岁行云依稀辨出那是贞公主，赶忙开口轻唤了一声：“贞公主？”
“缙夫人？缙六公子？”
确认身份并明确互无恶意后，贞公主拎起裙摆小跑上前，握住了岁行云的手。
她发髻早乱，头上步摇欲坠，身后仅有五位死士随护。谁也不知她今夜遭遇了些什么，也不知她这是欲往何处。
她紧紧捏住岁行云的手，喑哑着嗓音飞快道：“别走东门，也别去城郊布庄！上月底，岁敏无意间对齐文周提及你夫妇二人去年曾去过布庄，齐文周便设法前往四方令处核查了你们这一年多的出城备案记档。五日前布庄已被卓啸派暗卫剿了，设了伏在等你们！”
岁行云闻言瞠目，庆幸无咎早在两个多月前就已混在商贾退出仪梁的大潮中，将布庄的人全撤往滢江畔待命。
既卓啸是上月底才去，想来只得了一座空宅吧？
贞公主不等她答话，急急又道：“王宫陷落，北门早已不保。东西二门守军全被换成了卓啸爪牙，出不去的。随我从南门走吧！南门守军多是我田氏子弟，或有一线生机。”
岁行云不敢擅自定夺，扭头看看李恪昭。
“我以田氏之名起誓，绝不会害你们，你们信我！”贞公主的眼神与以往全然不同，在绝望之下迸出令人惊诧的坚毅光芒。
“公子？”岁行云以肘碰了碰李恪昭。
李恪昭道：“此刻南门守军必正与卓啸的人马激战，南门才最难出。质蔡数年，蔡王对我照拂有加，今夜田氏遭此浩劫，既遇见了，我能救一个算一个，多少算还他点人情。公主若信得过，跟我们走。”
*****
最终还是自东门出的，只是姿态不大雅观——
先从坊市间一家事先买通的赌档地下暗门借道，绕至东门城墙一处偏荒死角……那里有个狗洞。
不过当此生死攸关之际，狗洞就狗洞吧，总好过身首异处。
此时卓啸的重心还在城中田氏各家，且李恪昭这些年种种未雨绸缪的事前功夫并不白费，一行五六十人竟就这么安然无恙地出了城。
避开官道，自城郊荒野阡陌进了山间林中，总算可以暂缓一口气。
众人在溪边喝水、小歇时，岁行云掬水泼面，随口对李恪昭道：“公子该庆幸目前并无史官近身。”
否则后世史书就会多一行，“缙公子率众，自东门狗洞鱼贯而出”，那可真要威风无存了。
“很好笑吗？”李恪昭瞥她一眼。
岁行云撇撇嘴：“我没笑。苦中作乐罢了。”
对后人来说，今夜发生在仪梁城内的事，仅是史书上轻飘飘的“窃国”二字，连具体是哪日都不必计较。
可她“来”了，她亲身经历了，那二字就成了有声音有气味的具象场景。
饶是她曾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也对今夜仪梁城内无处不在的血腥之气感到强烈不适。
世人只说“乱世出英雄”，却常不提“乱世人命如草芥”。
“生而乱不如死而治，圣贤之书诚不欺我。”岁行云苦涩哼笑一声，有些担忧地扭头看向抱膝靠坐在树下的贞公主。
******
短暂的饮水歇气后，众人就要开拔。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愧无以为报。就此别过，诸位珍重。”贞公主庄重行礼。
“公主，您欲往何处？”岁行云忍不住多嘴问一句。
贞公主平静道：“往南走，去我王伯封地。”
蔡王伯田之道今夜大约也是在劫难逃，贞公主去田之道的封地会是如何结果，只有天晓得。
李恪昭也做无谓劝解，只是执礼道：“珍重。”
在爬上林间坡道时，岁行云回头望向山下溪边，一片幽暗。
说起来，她与贞公主总共就见了三次：去年夏日布庄偶遇，冬日公主登门募捐，然后便是今夜。
没什么了解，也谈不上什么交情，岁行云却还是为她感到难过。
她没有家了。
或许过了今夜，她的父母、兄弟姐妹都会被尽数屠戮，甚至连同宗族人都难有几个幸存。
谁也不知她今后会活成什么模样，甚至不知她是否真能活着抵达蔡王伯的封地。
岁行云抬起头，透过林间枝叶的缝隙仰望天上月，诚心诚意为贞公主祝祷。
无论如何，活着吧。一切都会好的。
*****
或许卓啸在城中杀得过于忘我，整夜过去都未察觉缙质子已人去楼空。
众人半点未耽误，趁夜在山林间疾行近二十里。
到丑时天光熹微之际，岁行云总算寻到个隐蔽且较为宽敞的“猎户洞”，便带着大家进去稍作休整。
山间常有这种“猎户洞”，是猎户们的临时落脚地。
为防备入睡后遭遇野兽袭击，这些山洞通常会择在相对易守难攻之处，通往洞中的小径上沿途还设有许多陷阱与圈套，较为安全。
山民大都宽厚豪爽，各处“猎户洞”素来无主，若有路人无意间发现也可借宿过夜。
叶冉唤了伏虎一道去外头望风放哨，约好两个时辰后进来与飞星、朱雀换班。
夜里山路本就难走，他们还以近乎强行军的速度疾奔，到此时当真是困倦疲乏至极。
如此安排停当后，余下众人便顾不上许多，歪七扭八凑拢一堆，各自和衣而眠。
这个“猎户洞”已是沿途走来见过最宽敞的，但这一行人加起来将近五十，终究挤了些，几乎是人挨人的场面。
岁行云早困得个七荤八素，此刻两眼雾蒙蒙满是困泪。
她并未瞧清身边人是谁，以为是司金枝，便含糊嘟囔一句：“小金姐，你睡相还好吧？若是打呼可别怪我揍你，我睡迷瞪时六亲不认的。”
说完也没等对方回答，躺下就合眼睡去。
山洞内的地面终归不会多平整，虽垫有几层干草，到底不如棉絮褥子那般和软。
不知过了多久，岁行云于半梦半醒间艰难翻了个身，屈起手臂垫着脸，改成侧卧之姿。
迷糊间觑见旁侧的人也翻了个身，以同样的卧姿面对她。
她口齿不清地低声笑喃：“小金姐，你也睡不实啊？”
说着，便懒懒展臂搭在对方肩上，挨挨蹭蹭偎近对方的怀中。
等等！这不像司金枝的怀抱！
岁行云倏地瞠目，与同样瞠目的李恪昭四目相对。
片刻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目光向下，呆滞看着隐约相贴的胸口处。
霎时睡意全消，几乎同时重重翻身，变作一对背靠背的红脸怪。

第44章
也不知是谁的纷乱心音扰人，岁行云再难成眠，索性起身，蹑手蹑脚迈过熟睡中的同伴们，往山洞外走去。
她在洞口前驻足，回头望望侧躺在原地不动的李恪昭。
觑着他明明面红耳赤却佯做睡熟的模样，岁行云抿唇，赧然轻笑，双颊愈发滚烫。
心动？是有的吧。她和他，大约都有的。
可是啊，并非世间每一场心动都要强求结果，尤其明知那结果不会太好时，就更不该无谓地节外生枝。
正如他冬日里曾对她说的那般，做人理当心志坚定，一以贯之。
不能被这份心动轻易诱惑。
至于方才那无意间的片刻相拥，最好就当做一个彼此心照不宣，却永不再提及的秘密吧。
出了山洞一瞧，日色初初破晓，有薄风料峭，有轻露沾衣。
当下约莫卯时近尾，算算也就睡了不足两个时辰。
岁行云揉脸醒神，并以鸟语哨确认了叶冉与伏虎此刻所在，便猫着腰寻去，在小径旁半人高的杂乱灌木丛中与二人碰头。
“我睡不着了，来替一会儿哨。若不，伏虎先去睡吧？”
伏虎见叶冉颔首，便也不忸怩，对岁行云道：“就辛苦你，晚些飞星与朱雀醒了来与你们换。”
岁行云端着随身弩，与叶冉并肩趴在灌木丛中，眼神警惕地望着蜿蜒曲折的小径。
叶冉以余光打量她片刻，低声笑道：“真是古怪，许多时候我瞧着你的架势，总觉得你从前该是上过战场的。”
“东想西想，光吃不长。”岁行云目不斜视，口中嘟囔着怪话，虚虚敷衍过去。
叶冉想想也觉是自己多心了，自嘲低笑：“倒也是。没听说蔡国有女兵女将的先例。”
莫说蔡国，放眼当今之世也无此先例。
当年质蔡时，李恪昭与他舅父公仲廉商议后，提出以舞姬身份避人耳目，将金枝等人带到蔡国后再训练为武卒，已是石破天惊般的开先河之举。
“对了，”叶冉想起一事，又道，“我担心追兵很快会跟上来，晚些等大伙儿休息好了，便让飞星护公子先走。到时你也……”
岁行云扭头，飞快瞟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远处。
“我就猜到你会做此荒唐安排。我既为你副手，哪有跟着公子先走的道理？叶大哥，你别嫌我说话不吉利。刀剑无眼，若真与敌遭遇，谁也不敢说自己定就是全身而退的那个。就像回雁阵被破有双簇阵补那般，若你有差池，也当由我补位。否则届时伙伴们群龙无首，闹不好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她言辞间很是冷静，直指核心，这让叶冉对她又刮目相看几分。
“公子不会允你与我们一道殿后，”叶冉坏笑，刻意道，“毕竟你可是他的夫人。”
“得了吧，你明知那不当真的。”
岁行云不以为意地勾勾唇：“若你让我丢下大家随公子先走，那我这一年半流过的汗、受过的伤、忍过的疼，岂不是全成了装模作样的笑话？”
她稍顿片刻，又道：“而伙伴们又将作何感想？他们连想得个姓氏、想余生做个寻常自由身的平民，想生有所望、死有所葬，都得提着脑袋拿命换。若他们眼睁睁见我无所建树，却能随公子全身而退，那可是要坏大事的。你莫要临阵动摇军心。”
“至于公子同不同意，其实不紧要，不是吗？当初他让我进西院时说过，从那以后我便归你管。今日我是去是留，你说了才算。”岁行云忍了个呵欠，笃定道。
叶冉恍然大悟：“难怪你要换伏虎进去，就是专程来与我谈这个的吧？”
岁行云静静眺望远方，笑而不语。
李恪昭从不强行插手叶冉的事务，也绝非朝令夕改之人。
既他当初亲口说过，岁行云进了西院便与众人一样归叶冉管，那如今只要叶冉坚持，他断不会食言而肥。
*****
仪梁城内那场屠戮贯穿了整个立秋之夜，翌日清晨的融暖秋阳使整座城池氤氲起血腥气。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一队队执戈着甲的兵士，家家关门闭户，人人噤若寒蝉。
蔡王宫内有座观星台，那是整个仪梁城的制高点。仰可望穹顶浩瀚星海，俯可瞰王都市井风烟。
上将军卓啸在众人的簇拥下负手立于观星台正中，晨风拂过他腰间冰凉的剑鞘，将他的披风鼓张成趾高气扬的胜者之姿。
“启禀上将军，太史令及其辖下史官十一人已尽数处置，华将军正领人查抄相应竹简、布帛，稍后归拢焚之。”
听下属禀完这个消息，卓啸低垂布满血丝的眼眸，远眺城中如蝼蚁般渺小的众生，扬唇低笑。
史官尽没，仪梁城中田姓王族此刻已大半成了乱葬岗上的孤魂野鬼，死倔愚忠的勋贵重臣一一灭门。
如此，纵他卓啸窃国弑君、屠戮半城，那又如何？大争之世，窃钩者为贼，窃国者成王！
从今往后，卓姓为仪梁至尊，为蔡境至尊，终有一日也将为天下至尊！青史只会留下“蔡王卓啸”四个大字，明正堂皇！
有一须发皆白的年长谋士躬身垂首，颤颤巍巍的苍老嗓音中藏着几许担忧：“若消息传出，举国百姓必定物议沸腾。上将军因及早……”
“举国百姓？文老高看他们了，不过一群有奶便是娘的东西，”齐文周打断他，拱手向着卓啸，“最多一年，待君上麾下百万大军灭缙后，放粮、分田、减赋税，他们便只会盛赞‘我王英明，我王万年’。”
“君上”、“我王”，齐文周见风使舵的及时改口使卓啸心中大悦，喜形于色。
文老苍白胡须随风微荡，不太认同地对齐文周怒目而视：“齐大人此言差矣。先前攻打苴国杜雍城失利，虽是预先谋划，军中许多将士却并不知晓。开春后数遭败仗，士气大损，若然即刻攻缙，胜算并不十足！”
“不过小事一桩，文老过虑了，”齐文周笑眼阴鸷，轻道，“可斩缙质子夫妇，以振三军。”
卓啸终于大笑出声，旋即冷不丁凑近齐文周，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你这是挟着私仇。去年你因觊觎缙夫人，两次暗中生事未果，反被李恪昭下绊算计了去，使你被你祖父训斥厌弃，甚至削减了原本要分给你的家产。”
齐文周倏地一凛，垂于身侧的指尖隐隐颤栗。
“不过，主意却是个好主意，与本王不谋而合，”卓啸拍拍他的肩，“据斥候回报，缙质子府已人去楼空，想必进了东郊山林。大约是要越山往滢江去，走路水路逃窜归缙。斥候据脚印判断，他的人手不超过五十，我这便许你三百精兵前往追剿，亲自报仇去吧。”
*****
众人是寅时进“猎户洞”补眠休整，午时之前渐次醒转，各自取出随身干粮充饥过后，便又继续赶路。
按照叶冉的部署，飞星随护李恪昭先行，争取尽早翻山去与无咎的人马汇合。
十二卫居中而行，叶冉则带着岁行云与西院众人一道殿后。
如此，若真有追兵赶来，叶冉他们是第一屏障；若全员覆没，十二卫便接替屏障之责，继续拖住对方，不惜代价力保李恪昭全身而退。
李恪昭果然将叶冉唤去一旁，提出要让岁行云也随自己先走。
叶冉将岁行云早前对自己说的话扼要复述一遍，拍拍李恪昭的肩。
“她所言有理。若我任她随您先走，如何安抚其他人？再者，您也清楚，她是个有骨头的姑娘，打从心里不愿活成菟丝子，咱们别叫她难做。”
李恪昭闻言面色如冰，却也无话可说。旋即挥开叶冉，以眼神示意岁行云近前。
岁行云大致能猜到他欲言何事，一到他面前站定便抢先道：“公子全身而退才是当务之急。您先行与无咎的人马汇合，若我们真被追兵咬住，您确保安全后，再让他的人赶来接应我们，如此不就两全其美？”
李恪昭不豫抿唇，瞪视她良久后，才艰难沉声：“如你所愿。”
*****
狭窄山间道勉强能容两人并行，叶冉与岁行云走在最后。
他俩前面便是司金枝与明秀。
明秀扭头向叶冉笑言：“叶大哥你说，会不会等我们全都翻过山上船走了，卓啸才发觉咱们已出城？”
叶冉没好气地笑着摇摇头：“你太小看卓啸了。即便他昨夜无暇顾及咱们的动向，最多今晨就会回过神来。想必此刻追兵已不远。”
“虽卓啸的人训练有素，咱们也没那么弱吧？”明秀皱了皱鼻子，不忿地嘟囔。
司金枝也道：“就是。再说了，这荒野山路不比平地，咱们不到六个时辰就疾走三十里，已远超常人脚程。山间地形又不能骑马，卓啸的人怕得踩了风火轮才能这么快追上来。”
“你们还别不信邪，真就追得上。即便你们这些年的训练强度远超寻常兵卒，但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士兵与没上过战场的武卒差别还是极大……”
叶冉话说一半就讶然住嘴，猛地止步回头。
岁行云也神情凝肃地驻足，回望身后。
他们才经过不久的那片林间有许多飞鸟扑簌振翅，直冲云霄。
“瞧，这不就被人咬住尾巴了？”叶冉咬牙切齿，“所有人就地藏身，准备开打。”
太近了，此时若只顾奔逃，不出一个时辰就要被人追成猫捉老鼠之势，前头的李恪昭更是要后背失守。
倒不如转头迎击，以逸待劳杀他个措手不及。
*****
诚如叶冉先前所言，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士兵，与没上过战场的武卒差别当真是极大。
这种差距往往不在于个人战力高低，而在于心气与胆量的不同。
追兵无十足防备，他们这方又以逸待劳，只需藏身草丛，先以随身弩冷箭齐发杀到对方胆寒，在士气占据上风之际现身展开第二轮近身白刃战，便会简单许多。
毕竟林间地形复杂，三百追兵无法整齐划一地行进，有前有后，左右分散，天然就合力艰难。
这对伏击方而言无疑是绝佳的优势局面，只要变阵足够灵活敏捷，出手足够冷静快速，完全能将对方各个击破，以少胜多。
可当众人瞧见对方乌泱泱上来了一百来号人，顿时慌神，纷纷准头大失。
为轻装简行，他们每人随身仅带有十二支箭。
首轮箭雨走空后，大家各自看看腰间已空了泰半的箭囊，愈发着慌到手足无措，面白盗汗。
毕竟这是众人初次真正与敌交手，出现这般情况本在叶冉预料之中。见势不妙，他当机立断，以鸟语哨令众人换位藏身。
紧接着，他便执剑自半人高的草丛中跃身而出，一边杀向冲在最前落了单的冒头追兵，一边设法自地上捡拾箭簇，反手扔回草丛中。
叶冉于冲杀间声嘶力竭喊道：“瞧清楚了！真正的战场注定要死人，若死的不是你的对手，那便是你！便是你身后所护之人！”
岁行云看了看左侧离自己最近的司金枝、花福喜、连城、阿寿等人，见他们个个眼神发木，就知这是怯阵了。
倒也怪不着他们什么。
这群人数年训练中，对刀光剑影的厮杀场面斗不过只凭空想象，今日乍然面对真实的血肉横飞，慌乱怯阵实是人之常情。
要稳住士气与军心，就必得有人冲在前为他们打样，让他们明白虽对手数倍于己，但绝非不可抵挡。
此刻叶冉孤身搏命正是为此，可他忽略了一个重要隐情。
对这些伙伴来说，叶冉是教头，是主将，是曾经历过战场淬炼的真正战士，一向都是他们仰视的对象。
在他们心中，叶冉能做到的事他们未必能。
此时此刻，真正能为他们打样，使他们迅速重振士气的人，非得出自他们中间不可。
岁行云无声笑笑。在场绝不会有第二人比她更合适了。
虽然她很清楚，经此一役后，这群伙伴看她的眼神势必有所不同，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她将自己的随身弩扔给身后明秀，果断拎起长刀跃身而出。
在过去的大半年中，叶冉试过许多法子，想要瞧瞧岁行云单兵作战的“十分力”能到何等地步，却始终未能如愿。
此刻并肩作战，叶冉总算能确定，这姑娘远比他预想中更强。
****
随着岁行云跟随叶冉加入近身白刃战，伙伴们果然渐渐稳住了心神。
毕竟过去一年半里，岁行云虽是叶冉副手，实力强劲到在他们中一骑绝尘，但她始终是他们中的一份子。
她与他们朝夕相处，同样的训练，闲暇时大家混作一起嬉笑打闹，偶尔出错时也同样被叶冉训斥乃至追打。
在他们心中，叶冉能做到的，他们未必能。但岁行云是他们的伙伴，她能做到的，大家便理当也可。
最先回魂的是司金枝。
她以鸟语哨发出“回雁阵”召集令，八位伙伴立刻向她靠拢。紧接着，明秀也以鸟语哨发出了“双簇锋矢阵就位”的响应。
渐渐的，所有人都“活”了。
司金枝以鸟语哨代旗语下达指令：“回雁阵进，左前三十步，翼左部合阵……”
叶冉欣慰地笑开，与岁行云组成了“双刃阵”，迅捷如风地来回穿插，全力为司金枝的回雁阵补防，不给对手以合拢的机会。
可他们面对的毕竟是数倍于己方的追兵，哪怕占据了山林间易守难攻的地形优势，这场遭遇之战依旧缠斗到日落都未能休止。
司金枝、明秀与连城各自带领的三队人因死伤、疲惫而陷入绝望颓势，岁行云与叶冉两人组成的“双刃阵”便成了最后的主力。
到最后，岁行云身上伤口已不止一处，说不清是哪处更疼，眼前似蒙了层猩红薄纱，看谁都血淋淋的。
可她始终保持着与叶冉的配合，阵势走位不曾慌乱，神情平静不见起伏。
“你倒是个天生虎将啊！”叶冉一剑洞穿面前人的胸膛，扭过满是血污的脸对岁行云咧嘴笑叹，满是激赏。
初次杀敌便无畏怯迟疑，身移影动间大开大合，无半点花哨赘余。即便到了此刻这般田地依旧斗志坚定，出手干净利落，一击致命。
不认负，不后退，不死不休。
这是任何主帅都求之不得的敢死先锋之才。
岁行云反手横刀又解决一人，旋身与他背后相抵，这才面无表情地哑声轻道：“并非天生。知为何而战罢了。”
她不是生性嗜杀。
上辈子之所以成为兵家学子，一是因不擅做学问，对文绉绉的东西耐性不多。二是家境贫寒，恰逢那年武科讲堂新建，束脩学资减半，学业优异者还有膏火银可领回补贴家用。
之后三年求学、四年戍边，她用了七年才真正理解何为“马革裹尸”，理解了执戈跃马的意义与价值。
才让自己从身到心成为一个真正出色的战将。
当行伍者真正知为何而战，自无惧无愧。
上辈子，她身后是家国故土、沃野千里，她戍守国门，她便是国门。
而这辈子，此时此刻，她身后又是什么？
在一次次干净利索的手起刀落中，岁行云想，我身后是为后世开先河的缙王李恪昭。
李恪昭。他的姓名便是一个盛世。
守住他，便守住了今后无数姑娘昂首挺胸、不必卑微依附他人的希望。守住他，便守住了一整个即将到来的崭新天地。
守住他，其实也是守住了岁行云两世为人以来仅有的一次，无人知晓的怦然心动。
无论她就殒命于此，还是最终侥幸生还，将来却要因此战被打上“生性嗜杀的残暴人屠”之烙印，那都不要紧。
他值得。

第45章
戌时日晚，山色苍茫。
司金枝倒下了，回雁阵破。摇摇欲坠的明秀已成血人，双簇补阵亦难再合。
叶冉眼疾手快将明秀推进草丛中，也不知连城那队人里是否还有幸存者能援手她一二。
虽此役打得狼狈，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但以三十余人陆续歼敌近百，哪怕最终全员尽没，那也不算输的。
数年来大家在西院流过的汗与泪都不白费，叶冉的心血也不白费，众心甚慰，无悲无痛。
岁行云早已杀到麻木，全凭意志在苦撑。她知道叶冉也是。
已到了该准备最后一击之时了。
当她终于透过满目朦胧猩红，依稀辨出有一名身着玉色华服的男子现身，从容站在倒地的司金枝身前时，她心知最后一击的时刻到了。
她看不清对方面容，仅能模糊看到他的身形轮廓。
只见对方抬手振袖，原本还在与他们缠斗的剩余追兵便缓缓往他身旁收拢，显然是这队追兵的领头人。
若最后一击能干掉对方领头人，追兵将群龙无首，势必暂缓前行。
如此至少能为李恪昭再多争取一丝生机，大家也算死得其所了。
心念定下，岁行云立即拼劲全力扑身奔向那人。
巧合又不巧的是，叶冉几乎与同时动作，大约也是抱着与追兵首领玉石俱焚的想法。
他们二人齐齐调转刀口，那玉色华服的男子自是察觉，当即振袖发令。
他左侧之人便甩出手中长鞭缠向岁行云脚踝，他右侧之人则对叶冉发出一记冷箭。
玉石俱焚的最后一击终究未能得手。
叶冉倒下了，岁行云也倒下了，就倒在司金枝侧畔。
片刻后，玉色华服的男子上前两步，左手以绢帕按住半边脸颊，歪头瞟了叶冉一眼。
“出城仓促，这箭只此一支，原是特地为李恪昭准备，倒是便宜你了。”
这声音似是……齐文周？阴魂不散啊。
躺在地上的岁行云极力撑住沉重眼皮，暗暗调息，一点点蜷紧手指，试图握住身侧长刀。
“难怪李恪昭从不轻易让旁人进他府门半步。藏了这样多女人，一个赛一个的悍辣，倒是颇有滋味。”齐文周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把匕首，匕首尖指了指早已一动不动的司金枝。
“可瞧清了？方才对我发冷箭的就是这女人？”他问。
有人答：“回大人，正是。”
“别怪我不怜香惜玉，一报还报，天公地道。”他缓缓蹲下，笑音森冷，匕首往司金枝的脸探去。
就是此时了！岁行云拼了最后力气挥出长刀。
可惜她仰面挥刀发力不便，加之也到了神识即将涣散的边缘，这一刀挥出失了准头，未能使对方毙命。
在陷入黑甜的瞬间，她听到齐文周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心中却并不痛快，反而无限懊恼。
仅断其一臂，有点亏啊。
*****
中夜子时，山间穹隆玄黑沉厚，如毡似盖。
岁行云空明神识若有所感，虚弱转醒，将眼撑开一道缝。可她累极，力气只够在瞬间将眼皮抬起，旋又合上。
她似乎正被人背着，而不是扛。
很好，这表示她还活着。
她发不出声，两臂软弱悬垂于对方的肩头，无力动弹，惟有指尖轻颤两下。你是谁？
“醒了？别怕，我是无咎。”
原来是你。久仰，幸会。
岁行云疑心是自己伤太重，导致五感出了大问题，竟觉无咎的嗓音雌雄莫辨，难以判断是男是女。
无咎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又柔声轻道：“放心，六公子安全无虞。约莫再半个时辰咱们就能上船。”
得知李恪昭安全，岁行云终于彻底心安，周身渐渐松弛，眼角沁出湿润热烫，源源不绝地滑落。大家都好吗？活了几个？
无咎显然听不见她的心音，只是兀自温声轻喃：“回程诸事自有公子谋定，我会接手护好他。你不必强撑，睡吧。睡着就不疼了。”
那就交给你了。岁行云着实也撑不住，重坠入无边黑甜。
十二卫本在滢江畔严阵以待，望见夜色中匆匆而来的无咎一行时，罕见地在未得号令之际自行离位，飞奔上前接应。
“他们……”伏虎喉间发哽，竟问不下去。
无咎唇角苦涩微扬：“阵亡十四，余下十九人全重伤。我都带回了。”
无论死活，都如数带回来了。未使一人被遗留在荒郊野岭。
这是李恪昭当初对他们的承诺。
凛冽江风卷着薄薄水雾拂过，月光下，无咎的半面鎏金面具闪着湿润水泽。
通向王座的路注定如此，小六你定要牢记初心。
*****
船行江中不到半个时辰，飞星自头船的舱中躬身而出，蹑手蹑脚靠近船首抱膝而坐的无咎。
“公子醒了，要见你，”飞星谨慎回头看看船帘，低声道，“你自求多福吧。”
无咎叹了一口长气，无奈笑笑：“是我打晕他的，大不了让他打回来。他总不至于将我绑了石头沉江。”
猫腰进了舱中，但见李恪昭披衣靠着船壁，旁侧挂着的小小琉璃马灯将他眼底迫人的冰凉照得愈发明亮。
无咎跽身坐在他身侧，双手撑在膝腿上，直视着他的目光：“我晚到半日，是因代国攻下了积玉镇，卡住澜沧江与滢江汇流处的水路咽喉，我们不得不绕道而行。”
李恪昭凝肃神色不变，显然并非因此生怒。
“阻止你亲自带人回头去接应，此事我不会悔过。你回去，与我回去，他们的结果不会有不同，”无咎轻道，“但只有你活着，一切牺牲才有意义。”
李恪昭徐缓握掌成拳，字字冷硬：“报战损。”
“我带人赶到时，他们已歼敌近百。阵亡十四人，余下十九人皆重伤。上船后仅明秀清醒过来，余者至今昏迷。明秀已看过，外伤居多，”无咎悲悯垂眸，稍顿，“但叶冉，或许保不住右腿了。”
“原因。”李恪昭眼底无波，唯额角暴起的青筋泄露了心绪。
“那支箭带毒锈，本是齐文周特意为你备的，”无咎举目望向他的侧脸，直言不讳，“行云在晕厥之前断其一臂，我仓促补刀只斩去他右腿。就算他侥幸被救回苟活，也是生不如死的半人彘罢了。”
李恪昭几不可见地轻微颔首，回视无咎，斩钉截铁地发出指令：“传令，改道巩都。”
虽天子式微多年，但巩都毕竟还是京畿之地。列国为名声计，从不轻易唐突惊扰。
卓啸才冒天下之大不韪行了弑君窃国之事，若此时派追兵涉足天子地盘，正好授人以柄，列国皆会举大义旗帜讨伐他，他还不至如此鲁莽。
“可是……”
李恪昭清冷打断无咎的话：“我曾许诺他们，经此役后，生者有所养，亡者有所葬。”
缙六公子有诺必践。
*****
岁行云混混沌沌，不知身在何处，不清楚今夕何夕。
她背后被划拉了一刀，火烧火燎般的疼，可失血过多又让她四肢冰寒，那冷热交织的痛苦滋味，当真是一言难尽。
偏她于迷糊混沌间隐约听到有人说“城中未寻得女大夫”，这可叫她气不打一处来。
我都命在旦夕了，还顾得上大夫是男是女？！医家眼中无男女，救命要紧啊各位！
心火乍然高炽，她合情合理地又厥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岁行云再度于无边黑暗中稍稍苏醒神识，感觉自己整个人如置火上，活似一只被架着烤的全羊。
蓦地，她听到李恪昭的声音似近在耳畔。
“是我大意，没察觉代国早已觊觎着那段水道。若非如此，我不会让无咎绕那条水道前来接应。若无咎不曾因此晚那半日，你们……”
他的嗓音疲惫沙哑，低沉无力，最终未将话说完，哽咽噤声。
莫不是哭了吧？岁行云惊疑不定，心上如有巨手裹覆揪紧，微疼。
她不太明白事情怎又扯出代国来了。代国在哪儿来着？与缙相邻么？愁人。
不过，她好歹能从李恪昭话中依稀捋出一点头绪：他令无咎走了条本该安全的水路前来接应，却不料中途有段水道已被代国占领，导致无咎转道绕行，晚了半日才到。
李恪昭你这傻子。
你也不过肉身凡胎，哪能时时料事如神？天有不测风云而已，与人无尤，不必自责的。
“叶冉的右腿到底没保住。他昨日醒转，至今一言不发，大约是恨我？”他又道。
岁行云大惊，懵了许久，最终只是在心中幽幽一叹。行伍者提着脑袋挣前程，不是说说而已。
叶冉明白的，不会怪谁。
只可惜古往今来虽也出过几位“独臂将军”，却从不曾听闻有“单腿将军”。叶冉应当是不知自己将来该何去何从吧。
良久沉默后，李恪昭哑声又道：“行云，你几时才肯醒？”
她在心中无奈嗤笑：冤枉啊，不是我不肯醒，是我这眼皮子它不肯抬。
“虽在巩都，但长久逗留终有后患，咱们最多明日就要启程。你若再不醒，只怕得躺着进遂锦城了。”
遂锦乃缙国王都，到了遂锦才是真能彻底松一口气的时候。
岁行云心中不以为意地笑应：躺就躺吧，又无万千百姓在遂锦城外夹道欢迎，谁知我躺着坐着呢。
“当年走前，我在遂锦的府中桂树下藏了一坛‘秋露白’。那时想着，便是为这坛子酒，我也要活着回去。”
出息可真大，竟是为着一坛子酒。岁行云有些想笑，同时又为他感到心酸。
那年的李恪昭也不过就是个半大小孩儿，他为自己留下这细致却切实的念想，说穿了不过是因心中忐忑，需寻多些牵挂与寄托吧。
“等到了遂锦，就八月了。这时节，一坛秋露白，再有碎金饭配翠鹑羹，折桂赏月再好不过。”
白心疼你了，快给我住口！有本事立刻送到我边来，光会空口白话是几个意思？
以为我会馋吗？呵，并不稀罕。
这么想着，岁行云却不由自主地齿颊生津。
“对了，你闺名究竟是什么？”李恪昭隐隐漾着点笑，“你唤齐文周的夫人为‘岁敏’，显然你们这辈岁氏姑娘该是单字名。从前问过你，你却不肯答。”
无端端问名，是要纳吉合八字吗？！我做什么要告诉你？！
若我将来建功立业，后世战史列数名将生平时，写个“岁行云，李氏大缙开朝柱石之一，本名岁穗”……
一代名将岁行云，一代名将岁穗。啧，你品品这气势的差异。
哦不对，还是算了，万不能被记录生平。后世武科讲堂的学子最烦枯燥背诵名将生平，会骂脏话的。
说来也怪，岁行云在心中这么与李恪昭“有问有答”，竟就没觉那么难受，恍恍惚惚又有睡意来袭。
陷入昏睡前，她依稀感觉唇上有轻柔异样，如蝶浅酌花朵蕊心。
*****
明秀左手端着药碗，右手捏着一瓶外伤药膏，站在虚掩的房门口呆若木鸡，直愣愣瞪着那道门缝。
这几日随着司金枝等人陆续苏醒，大家在背后已与明秀嘀咕好几回：那位深居主院一年多的可怜夫人，既没在六月里随老大夫他们那批一道被送走，也未在立秋当夜出城的人中间。
或许成大事者对夫妻之情不看重，又或者是因那位夫人乃蔡国人，所以才在生死关头被舍弃。
但此时在大家心中，李恪昭毫无疑问是个值得追随的好主公，却绝不算个好丈夫。
明秀两手紧了紧，目光渐渐坚定。
行云是她朝夕相处又共过生死的伙伴，她不能眼睁睁看行云步夫人后尘。
须臾后，李恪昭开门而出。
乍见明秀在外，李恪昭脚下一滞，眼底掠过几许狼狈尴尬。
明秀缓缓垂眸，深吸一口气，轻道：“公子，行云出生入死，绝不会是想成第二个夫人。”
死就死吧，便是被杀头也要说。
“哪来‘第二个夫人’？”李恪昭敛神，绷着冷脸道。
“既并未打算娶她，那您方才还偷亲……”明秀才略扬声，就被他的如刀冷眼压得喉间发紧。
事已至此，李恪昭无端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理直气壮来——
“亲了明媒正娶的夫人，算‘偷’？”

第46章
李恪昭命绕道至巩都，一是为伤者求医问药，二是为亡者置办棺木。
因着仪梁城外那布庄经营所需，无咎手下船队走南闯北跑商，在巩都自也识得些人。
江湖人收钱办事，向来爽利不多嘴，事情很快就妥了。
原本无咎建议将十四名阵亡者就地葬在巩都郊外，李恪昭却坚持当初的承诺，要将他们全都带回缙国。
无咎劝说不下，便问当地漕帮多租用了几艘船。
为尽快让亡者入土为安，同时也怕逗留太久夜长梦多，他们前后只在巩都停留了四日三夜，待众人伤势大致稳住，船队便启程全速驶往遂锦。
离开巩都的当日岁行云便醒了，醒时身在陌生的船舱地榻上，明秀正在为她上药。
她最重的伤在后背，自是趴卧之姿。
除后背重伤外，她身上还有大大小小外伤十余处。明秀上药动作已算轻，但架不住她伤处太多，直疼得脑门发木，咬牙频频倒吸凉气。
根本就是疼醒的。
察觉她醒来，明秀扭头端详她脸色片刻，又把了脉，暗暗松了口气：“知道疼就好，如此才算当真稳住了。”
上完药，将伤处妥帖裹好，明秀替她穿好中衣，小心扶她坐起。
岁行云浑身是伤，哪儿哪儿都疼，便是有人扶着，要坐起身也非易事，得一点点慢慢挪。
中途数次疼得险些喘不上气，费了好半晌才勉强靠坐稳当。
“眼下诸多不便，只有凉水将就喝，”明秀拿了水囊小心喂过去，却半垂眼帘避过与她四目相接，“无咎说，再过几日进了澜沧江才无后顾之忧，那时只要有码头就能靠岸寻些热水热食。”
岁行云向来不是娇气之人，倒不在意热水冷水。就着水囊抿了小口，干涸的唇得到滋润，她顺过那口气，便接连向明秀发问。
“公子可无恙？咱们的人活了几个？伤得重吗？叶冉现下是何情形？”
昏睡多日初醒，嗓音干涩沙哑到让她自己都不忍卒听。可此刻哪顾得这许多？
“公子毫发无损，”明秀抬眼觑向她血色尽失的唇，“连我在内总共活了十九个，你与叶冉伤得最重。你是失血过多，叶冉失了右腿。”
岁行云缓缓闭目，后脑勺轻抵身后船壁，中气不足地喑哑轻道：“与他相比，我失点血算个屁。”
失掉的血养养就有了，伤口再深也会愈合，最惨不过就背上留道疤，总归还全须全尾。
而叶冉，却再不是从前的叶冉了。
对于叶冉的困境，眼下谁都无计可施，气氛登时陷入沉重。
待到岁行云重新睁眼，明秀便道：“你才醒，还是少说话为好。听我说就是。”
*****
那夜无咎带了五十人，恰在岁行云与叶冉倒地前赶到。
彼时岁行云已撑到近乎麻木，只盯着对方首领打算玉石俱焚，叶冉却是察觉到无咎等人到来的。
叶冉之所以与岁行云同时动作扑向齐文周，正是为吸引对方注意，让无咎可更隐蔽地近前来攻其不备。
趁齐文周等人的心思全在岁行云与叶冉，无咎带人悄无声息地自草丛匍匐趋近，堪堪赶在她断齐文周一臂后接手战局。
齐文周在转瞬即被断手断脚，追兵一时又吃不准无咎到底带了多少人来接应，自是乱了方寸。
群龙无首的追兵未再缠斗，抬了齐文周便迅速后撤。
追兵暂退后，无咎也无心恋战，迅速与手下一道将伤者亡者带回。
“过后公子命转道巩都，求医问药、置办棺木，”明秀涩然笑笑，“无咎本打算将他们就地葬在巩都，如此也不拖累行程。可公子不肯。他当年承诺过会将我们带回，一个都不落下。无咎便租用了巩都漕帮几艘船放置棺木，就跟在咱们后头。”
见岁行云面色苍白地闭目抿唇，明秀百感交集，一声长叹后，又拿了水囊再喂她。
“金枝他们醒来后也问了同伴。听说阵亡那样多，全都成了泪人，花福喜更是哭得当场又厥过去，就我不哭。他们都说我心硬如铁，可我是医家弟子出身，自小听师父讲多生死无常，纵使心中悲哀，也知眼泪最是无用。”
她仔细替岁行云拭去唇角水渍，又道：“叶大哥教过，走上这条路，便是一脚踩在死字上，活着的人得学会看透。余生还长，还要见许多生离死别。”
无需沉湎于悲痛，活得越好才越不辜负那些人。
岁行云面容平静无波：“叶冉说得对。后死的埋先死的，早晚会重逢。”
事情的经过都说清后，明秀似是突然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眼神、语气都拘谨起来。
“无咎手下全是男子，咱们伤者中却多数是姑娘，这一路我得来回照应，是以无法时时守在你近前。公子也亲自帮忙看顾受伤的小子们，白日里不大顾得上你。这会儿我该去瞧瞧花福喜了，上船时她有些高热，若放你独自……”
终究还是被她那夜临敌时的心黑手狠吓到了吧？岁行云疲惫地眨眼：“我独自一人可以的。辛苦你们了。我精神还不大好，再睡会儿养养。”
浴血拼杀是为了生者能更好地活，这道理她上辈子就懂。
下了战场一切便尘归尘，土归土，她不会被悲伤捆缚，也不会因悲痛而放纵心绪。
养伤首要是心宁身定。诚如叶冉所言，余生还长。
*****
傍晚明秀进来照应她吃了点干粮，又替她重上了一回药。
见明秀还是不太敢直视她，她也不自讨没趣，讪讪间疲惫袭来，便在明秀的帮助下重新趴卧回被中，接着睡。
不知睡了多久，有细小动静使岁行云警觉惊醒。睁眼片刻适应了黑暗，这才依稀辨出来人是李恪昭。
他姿仪倦怠，长身踟蹰于舱中，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岁行云眼眶泛起不可名状的酸涩：“公子？”
李恪昭兀自侧身，将什么东西挂在了船壁上。“这几日叶冉不大好，今日连吃喝都不肯了。”
沉嗓里有前所未有的疲惫，低低哑哑，听得岁行云心中揪疼。
“司金枝、连城、阿寿也不好，见人就吐，吐得只剩胆汁还吐。”李恪昭回身又道。
岁行云听得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是该更多心疼谁。
众人一团乱，没几个好的。
而李恪昭忙于穿梭在各船各舱安抚照应，并不比明秀轻松。
这么多人为他死伤，他心中不会好过，在伤者面前却必须端住冷静持重、镇定威严。
他得活成所有人的希望，可他自己的悲痛与彷徨却不得出口。
“公子稍安，叶冉的事急不来。眼下只消有人陪着，照料他伤势就好，不必强求他如何，他得静静。至于金枝他们，多半是因见着彼此就会想起那夜厮杀的惨状。首战后许多人都会如此，缓几日就无事的。”
岁行云抿了抿唇，望着他在黑暗中缓步趋近的颀长身影。
“公子若有事需吩咐我，明日再说也来得及。您辛苦多日，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嗯，好。”李恪昭应声，竟在地榻边坐下，旋即轻轻掀被而入。
黑暗中，岁行云瞠目结舌：“你……”
“不是你说，早些休息？”
李恪昭仰面躺在她身侧，精疲力尽的咕囔声里藏着几许悲凉痛楚。
岁行云趴卧枕间，懵懵愣了许久。等到左臂被不属于自身的温热煨暖，她才如梦初醒。
“我是说，你该回自己舱中休息。”她喉头紧了紧，小声道。
早前在仪梁郊外山洞里是曾如这般挨着“睡过”，可那是形势所迫，况且还是众人都在一处，不一样的。
他索性也翻身趴下，侧脸望着她。
漆黑中，晶亮四目相对，仿佛夜空里两颗孤独星子，交相辉映，彼此陪伴。
“明秀怕你夜里高热反复，得有人守着，”他隐了个呵欠，精疲力尽般哑声低喃，“她已经知晓你是‘夫人’了，自叫我来守。”
白日里明秀总不敢直视她，她以为是害怕，竟是为着这个？岁行云脑中乱糟糟，只觉体温急剧蹿升，却又不是高热那种烫法。
“你，为何要说出去？”
“别恼我。他们在背后嘀咕我逃命不带夫人，禽兽不如。若不解释清楚，我往后没法做人了。”
想是疲倦困顿之故，李恪昭的声音不大。
这话以梦呓般的调调说出，落在岁行云耳中便活似求饶，又似告状。
眼下情形让她觉得荒谬，可听了他这句仿佛藏着委屈的含糊嘟囔，又觉想笑。
本是个无可挑剔的主君，莫名被人误以为危急之时抛下妻子，可真冤枉死他了。
行吧，主君的名声到底比她紧要些。他话都放出去了，她还真能砍了他不成？瞧这乱的。
“好，我不恼。但睡在一处不合适吧？眼下我只是不便动弹，伤势已无大碍，不需人时时守着的，”她无端端咽了咽口水，“可否让明秀来将我……”
似是嫌她话多，仰躺的李恪昭手臂轻抬，反手盖住她的眼。“别赶我，我没处去。”
岁行云心跳如擂。“一整个船队十余艘船都是你的，你告诉我没处去？”
他疲惫浅声，语带不自知的无力哀求：“行云，别闹。我很累，让我睡会儿。只一会儿。”
耳旁是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眼前是轻轻盖在自己眼上的温热手掌。
岁行云觉得自己和李恪昭之间，定有一个人疯了。
可怕的是她居然毫无斗志，非但半点也没想将他一脚踹飞，甚至生出“他此时其实很难过，弱小可怜又无助，睡会儿就睡会儿吧”的荒唐错觉。
好的吧，疯的人是她。

第47章
中宵缱绻，长夜静谧。
两人同床共枕，在被下隔着一掌宽的距离，既能感受到彼此温热，又不浮夸勾连。
岁行云静静望着面前沉睡的侧颜，脑中一时空白，一时又有许多芜杂念头此起彼伏。
她隐约能明白李恪昭今夜为何唐突至此。
西院众人最初本是浑噩无抱负的，可经此一役后，他们定然有了。
近半数同伴阵亡，真正的引路人、主心骨叶冉也自顾不暇。这般惨状之下，余下的生者会想活，会想活得更好，好到让死去的同伴觉得值。
当大家都有此共同执念，就必然会将目光聚集于李恪昭。
看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猜他将如何带领这队七零八落的人继续走向当初说好的光明前景。
这种时候，“李恪昭”这三字是所有人心事的出口，也寄托了所有人的希望。
这也让他不敢在人前流露丝毫软弱迷茫，否则大家都可能崩溃。
但他的心也是肉长，会悲痛酸楚，会彷徨踌躇。
他的心事需要出口，若非摊上她这“占着夫人名却不肯担夫人职”的古怪家伙，他便能毫无顾虑地有所归依。
如今却只能唐突闯到她身畔，来寻求短暂休憩与慰藉。
他没唬人，是当真再没处可去了。
岁行云心中苦涩叹息，指尖虚虚隔空，无声描摹起他的眉眼与轮廓。
满目漆黑，并不能看得十分清晰，可他的模样分明就在她心上，闭眼都不会错辨。
李恪昭的睡相出人意料地惹她心怜。又或是她本来就对他心怀悸动，所以才会心软生怜？
他侧脸趴卧，右手置于枕上，一动不动陷入深睡。
明明是高长颀硕的身躯，此时却给人以柔顺错觉，仿佛小狼崽在疲惫至极时被迫收起爪牙。
不能给别人看的一面，却不怕给她看。这份全然信任与依赖，显然是交心来的。
虽不太懂他看上自己哪一点，但岁行云还是忍不住为这认知无声勾起唇角，悄悄将滚烫的脸埋进枕间。
那夜在仪梁城郊山中恶战，她昏死过去前最后的惦念便是这人。
若不是“喜欢”，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她是个务实的姑娘，很清楚自己与有许多不合适，也知归缙后两人间的不合适将会表现更甚，但心动这件事，实在非理智足以抗衡。
此时她突然有种毫不讲道理的冲动，很想抛开顾忌，不去管什么“将来”，不去求什么“善果”，就纵心任性陪他走一程。
彼此依偎，彼此搀扶，亲密而勇敢地走一程。
*****
李恪昭只睡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就醒来。
睁眼便与岁行云四目相接，这让他有些愣怔，眨了几回眼才想起自己身旁为何多了这姑娘。
岁行云没说话，还是那么看着他，辨不出喜怒。
“你大约觉得我很可憎？”他坐起身，沙哑嗓音里有三分自嘲自厌，“未经你同意对明秀说了你是……嗯，又跑来分你的床。”
他心里太累了，克制不住要来见她。
确认她当真已活生生醒来，拥塞在胸臆间的那口闷痛浊气至少能松出一半。
也想将在旁人面前不敢流露的许多东西置于她面前，不需她费神宽慰什么，只要近在咫尺就好。
“待你伤愈，要打要骂都可。”
“你是不太像话，可我也不该打你骂你，”听出他的忐忑混乱，岁行云轻咬笑唇，顿了片刻，“左右我欠你一个夫人，适当补偿也是天公地道。对吧？”
她并非拖泥带水的性子，方才想了一个多时辰，已足够她在心中有所决断。有个“阴谋”悄然成形。
李恪昭猛地回头：“如何……算适当？”
“我欠你‘一个’夫人，先还你‘半个’，这就算适当。”岁行云含笑咕囔。
“还半个算什么混账补偿？”李恪昭不知该气该笑，短短瞬时就被她闹得心中大起大落。
“左右休书未放，你我之间余下的事，等到遂锦安顿好大家后，咱们再慢慢谈。在此之前，你累极时若想靠着我躺会儿，那就躺吧。要哼哼唧唧告状撒娇也无不可，反正我是受用的，”岁行云闭目轻笑，脸上烫得厉害，“况且你也没想做什么污七八糟的事……嗯？！”
她的小指倏地被人勾住，似总角童稚拉钩定契。
“首先，我并未‘哼哼唧唧告状撒娇’，”李恪昭沉嗓沙沙，哑声纠正，“其次，我想。”
“想什么？”岁行云一时转不过弯来。
“做污七八糟的事。”他闷声低笑，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一次开怀展颜。
*****
途中一个有伤在身，稍不留神碰着哪里就疼得如蛇吐信；一个焦头烂额，既要稳定局面又要筹谋后续事宜，所谓“污七八糟的事”，想也白想。
虽如此，每个夜晚两人不远不近地并躺共眠一两个时辰，那份短暂又隐秘的温柔默契，还是为本该悲沉的归途带来了润心的甘甜。
天命十七年八月初三清晨，船队在缙国王都遂锦的官渡码头靠岸。
除无咎与其手下留在城外安置十四副棺木，其余人在李恪昭的带领下，于秋露晨曦中安静入城，进了空置多年的六公子府邸。
府中原本只留有一名管事余叔与侍者、仆妇共五人。
六月里李恪昭命人将老大夫及仪梁府内那些仆妇、竹僮先送了回来，随之送回的行李中也有少量众人的换洗衣衫、随身之物等，可谓诸事齐备，此刻蓦地浩浩荡荡几十人入住，倒也照应得周全。
众人被分别送往不同院落。沐浴更衣、老大夫挨个验伤、厨院起灶开锅……
冷清数年的六公子府总算重有了人间烟火气。
经过途中近一个月的静养，岁行云身上小伤都已无碍，唯背后那道长长刀痕将愈未愈，又疼又痒。
她倒并未妄自大动，好声好气请了明秀协助沐浴。
午时近尾，秋阳之色烈似胭脂，将岁行云略显苍白的面容映照出些许绯色。
“我这辈子还是头回邋遢至此，”换好衣衫后，岁行云忍不住羞耻地对明秀抱怨，“实在要命。”
莫说这辈子，便是上辈子也没这样邋遢过！
明秀小声嘀咕：“途中我明明也时常帮你擦身的。”
“冷水洗和热水洗，那能一样？”
岁行云说着话，后背伤处发痒，她反手就要去挠，，却被明秀一巴掌拍飞。
这一巴掌纯然出于医者的本能，打完后明秀才想起这是“夫人”，尴尬愣在当场。“夫人恕罪，我……我是怕你留疤……”
“明秀，我可忍你一个多月了啊！怎么说话的？！”
岁行云转身与她面向而立，双手捧住她的脸，将她挤到五官变形。
“一年半朝夕相处，咱们吵过嘴、干过架，也曾分食同一碗饭，抢过鸡腿夺过果子，又是共过生死的交情，如今你与我客套起来？”
明秀被她吼得脑仁疼：“那时你骗我说你不是夫人啊！”
“诶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是夫人就不配和你交朋友了？”岁行云咬牙笑得恶狠狠，愈发用力挤压她的脸。
明秀恼了：“配配配！你即刻撒手，再胡乱使力伤口可要裂了啊！你那伤费了我一个多月的精神，裂了我会揍你的，真会揍你的！”
“这才对嘛，”岁行云满意撒手，揉揉她的脸，扬唇笑道，“我与公子这事颇为复杂，得空再与你细说。走，我随你过去瞧瞧小金姐她们。”
在船上一个多月，岁行云被迫卧床静养，并无机会与其他人见面。
据说如今叶冉仍旧不言不语，颓丧得近乎万念俱灰。
如此，重振军心的担子自该由她来顶上，眼下诸事首要便是化解众人对她的心结。
司金枝、花福喜、明秀等十三位姑娘被安顿在东南角相邻的两个小院。经了一个多月的将养，大家的伤势都算大好，只是路上缺少药食调理，尚不如以往那般生龙活虎。
岁行云与明秀进去时，司金枝与花福喜等几人已先沐浴过，正在院中晒着太阳说话。
乍见岁行云，她们便都要施礼，岁行云摆摆手，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见司金枝狼狈奔向树下，吐了。
她们是早晨下船就直接入城，并未进食，司金枝倒也吐不出什么来，光是干呕。
众人尴尬至极，岁行云却云淡风轻嗤笑一声，走过去替司金枝拍拍背。“多见两回就不会吐了。叫你在船上时躲着不来看我，活该。”
在船上时，明秀不允岁行云动弹，最多只准她在舱门口晒晒太阳。
金枝的伤势比她好得快，约莫十日前就能在各船蹦跶了，却偏就躲着不见她。
她知道金枝为何不敢见她，今日来也就是为解开这心结的。
见她态度与当初在仪梁时全无差别，大家也渐渐松弛，又觉她虽是“夫人”，却还是那个与大家同甘苦、共生死的伙伴行云。
司金枝呕得两眼直冒泪花，捂着心口回头，无助控诉：“一见你就想起那条落在我脸上的断臂。你砍他就砍他，喷我满脸血算怎么回事！”
“那时我已经撑不住，能砍对人就不错了，还管得着他的血往哪边喷？！你也讲讲道理啊。”岁行云好气又好笑地轻捶她一记。
世间许多沉重悲哀就似伤口，若只一味捂着，只会腐而难愈，说破反倒无毒。
司金枝擦擦嘴，也笑了：“多谢你救我一命，我……”
说着说着话又想起那画面，转头接着干呕去了。
“还是见少了。”岁行云尴尬挠头，讪讪笑道。
*****
挨个院落去与姑娘小子们打过招呼，嘻嘻哈哈闲扯一通，又找老大夫问了众人情形后，岁行云心中大致有数，便若有所思地独自回到主院。
院中桂影下，李恪昭一袭元青锦袍外罩素罗纱，持重又矜敛。
炽盛晴光自枝叶缝隙间零星点在他鬓边、眉梢，描摹出他英挺的五官轮廓，照亮了他眼底星辰。
也使他清冷眸中倒映出的那个身影纤毫毕现。
岁行云心下怦然，微抿了抿唇，慢吞吞走到他面前。
“我各院瞧过，大家都还好，但近期要劳烦老大夫与厨院多费心，药食调养需补上才行。”
“你还敢更煞风景么？”李恪昭淡垂眼帘觑她，面无表情。
“能啊，”岁行云一本正经地点头，接着她，“叶冉的情形最麻烦。老大夫说，他的伤势有些复杂，心中郁结也重，棘手至极，咱们还得从长计议。”
李恪昭冷淡睨她：“这还需你来操心？”
“哦，还有，据说容茵随老大夫他们到这里后，便自去了屏城，想是按我嘱咐寻悦姐去了。也不知我有无机会去屏城走一遭？”
“岁行云，”李恪昭忍无可忍，沉声郁郁，“历劫归来，是否该先抽空谈谈你我之事？”
岁行云面色一变，冷嗖嗖瞪他：“哦，说起你我之事，那确是有账要算的。据某个报马仔告密，在巩都时我伤重昏迷，有人趁机偷亲了我！”
万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翻出这笔旧账，李恪昭猝不及防，猛地红了耳尖，抬眼望天，腰身直挺。
好在面上还端得住，极力释放出坦然镇定的气息。
“你若觉吃亏，给你亲回去就是。”
“亲就亲，当我不敢呢？”
岁行云伸出食指勾了他的下巴，明明面红耳赤，却要装得一副情场浪子的熟稔模样。
“站这么笔直，我如何下嘴？”
“哦。”李恪昭眸光转润，抿了抿上扬的唇，微微低头。
飞星大步迈进院门，被这画面震撼到迅速抬手捂眼。
“公子，三、三公子来访。”飞星保持捂眼的姿态，磕磕巴巴禀完。
李恪昭回府才不过半日，他这位三哥就登门，显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岁行云低垂红面尴尬挠挠眉心：“你忙，我先去吃点东西，回头再说。”
说完拔腿就走，全程没敢回头看飞星。
“李恪彰？他来有何贵干？”
李恪昭是费了极大心力克制，才未脱口说出“叫他去死”这般浑话的。
飞星自知他在不痛快什么，跟在他身后半步，答话声音都小许多：“我，没敢问。”
李恪昭略回头，斜斜甩出一记冰寒眼刀，目光里写满了“你也可以去死一死”。
扰人初吻，天打雷劈。

第48章
岁行云原想去同司金枝与明秀她们一道吃饭的，路上想了又想，最终还是绕路去了暂供叶冉落脚的风和院。
风和院抬头见山，院中心有一小小月牙湖，四围桂子飘香，又有拒霜芙蓉初绽，本该令人心旷神怡。
可谁都明白，叶冉心思郁结之深重，美景晴光不可化，馥郁清风不可解。
此时叶冉正坐在湖边，双手搭在圈椅两侧，两眼放空远眺湖面，神情一片沉沉死寂。
十二卫中的朱雀立在叶冉身后，正垂首低语着什么。旁侧有名小竹僮手捧托盘，盘中大约是为叶冉准备的餐食。
岁行云远远站定瞧了片刻，见叶冉始终无动于衷，抿唇无声低叹，举步上前。
见岁行云到来，朱雀一愣。
“你先去吃饭吧。”岁行云对他笑笑，从小竹僮手中接走托盘。
朱雀稍作沉吟后，点头叮嘱：“那就有劳你。耐心些，好好与叶大哥说。”
这一个月多，大家都已轮流开解过叶冉，却都无果，也就只岁行云早前因养伤之故没来试过。
从前在仪梁时，岁行云算是叶冉副手，一年多下来他俩自有与旁人不同的默契，朱雀觉得岁行云或许能劝动叶冉。
待朱雀领小竹僮暂退，岁行云兀自走到叶冉面前，背对月牙湖盘腿席地而坐，将那盘餐食置放于地。
众人今晨回府是临时，厨院诸事匆忙从简，赶着让大家有热食果腹，顾不上精细。
纵使如此，李恪昭仍没忘吩咐厨院，特意为叶冉做了他在仪梁时心心念念的家乡口味。
“碎玉羹，你以往同我提过的，”岁行云将半盅肉羹淋在米饭上，摇头嘀咕，“公子偏心，就你的吃食与谁都不同。”
叶冉仍是原样，并不理她，连眼神都没给一点。可她浑不在意，端起淋好肉羹的米饭就自顾自开吃。
肉羹以秘制酱料烩调而成，加了被剁成细碎颗粒的脆山药与绿蔬，也是色香味俱全。
这是缙国的滋味，是王都遂锦的滋味，更是叶冉故土家国的滋味。
“难怪在仪梁时你总想着它，甚美。”岁行云两腮鼓鼓，乐呵呵地仰头笑觑他一眼，接着风卷残云。
必要时刻，岁行云吃饭是很快的。安静无声又迅速，仿佛不太需要“咀嚼”这个过程。
如此吃法，叶冉是熟悉的。战场上此时不知下刻事，每一餐都可能是自己的“上路饭”，若不吃快些，那碗饭就恐会成此生最后的遗憾。
眼见那碗饭不多会儿就将近见底，叶冉总算收回目光，冷淡瞥她：“牛嚼牡丹。”
许久不曾开口说话的人，嗓音难免沙哑，更添几许悲凉痛楚。
岁行云顿了顿，头也不抬地将那碗饭吃得颗粒无存。
又将剩下半盅肉羹端在手中，这才看向叶冉，做了个怪相：“你要吃么？”
“吃不下。”
“好咧。”岁行云愉快地捏起小勺，在叶冉不可思议地瞪视下，将剩下半盅肉羹也吃得干干净净。
叶冉指尖动了好几回，最终却只闭目忍气，语带轻讽：“你不是来劝慰我的么？”
“不是。道理你比谁都明白，还能怎么劝？”
岁行云取出绢子按住唇，两眼笑弯：“我就是听说你的吃食与众不同，想也知你不会亲自吃的。我既为你副手，你不愿做的事自得我顶上。怎么样？是不是觉着我有担当，够义气？”
“你抢了我的饭，我还得夸你？滚蛋。”叶冉眼眶微红，阴郁死寂许久的眸底却有了久违的活泛。
岁行云冲他做怪相，没心没肺般：“滚就滚。晚饭我还来，反正你又不吃。”
“别来了，”叶冉极目远望，百感交集，“我吃就是。”
“那我这就去给你拿来，”行云仰面望着他，认真道，“老大哥，路还长呢。你我都是提着脑袋过活的，活着的每一日就像这碗饭，吞得下时就尽量吞，想太多没用。”
叶冉喉间滚了滚，最终却未接她的话，
岁行云也知他的心结绝非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开解，得由他自己慢慢想通。
她相信叶冉的消沉只是一时，终会振作起来的。死都不怕的人，又怎会怕活着？
*****
到底伤还未愈，岁行云回到主院后就有些蔫儿，在主屋外间的坐榻上趴着小睡一觉，醒来却还不见李恪昭回来。
这才有些担心地往前头去瞧。
半道遇着飞星，岁行云蹙眉：“公子呢？”
“进宫了，”飞星恹恹道，“质子无王命私自归国不是小事，三公子奉君上之命来将公子斥责一通，又传进宫去问话了。”
虽是因蔡国突然生变，李恪昭为保命不得不私自返回，但他该按规程先递交请罪书，而后在遂锦城外停驻，等候君父裁定是否可入城回府。
“大家都有伤，途中又未得好生将养，公子一心想着把大家安顿好……”飞星低落垂眸，“都怪我。若是叶冉，就会记得提醒公子这一茬。”
其实也不怪飞星。他原是奴籍出身，不似叶冉贵胄子弟，这种事他忙中出错也是情理之中。
“你不记得不奇怪。这么大的事，公子怎会忘了？”岁行云疑惑挠头，“先不管了。早前公子让送回来的书简中，似乎有王律规制一类的记载，咱们去翻翻，看这罪名究竟能有多大。”
她怎觉得李恪昭是故意的？
左右无旁事，飞星便领她进了府中书房，两人一通翻箱倒柜。
此时造纸之术尚不普及，书册典籍极其珍贵，一应礼法、规制的完整典籍只由相应官员掌管宣教，公子们府中通常只存有一些誊抄下的重要条款。
翻了许久，并未寻到“质子私自归国回府”是多大罪名，岁行云与飞星皆有些沮丧，垂头坐在地垫上猛叹息。
“如今朝中能有为公子说话的人么？他的舅父会护着他吧？”岁行云问。
“公仲大人？”飞星眼神苦涩地觑她，“因着公子母亲的一些事牵连，公仲大人怕是说了也不管用。否则当初也不会是公子被送去蔡国为质了。”
“什么事？”
“我所知不多，详细的你只能问公子，”飞星道，“我只知是公子母亲早年做了桩什么错事，暗中寻亲哥哥帮忙遮掩。到公子十岁那年，事情还是被君上知晓了……”
缙王元后产下太子李恪选后便因血崩撒手人寰，李恪昭的母亲是继后。
到李恪昭十岁那年，继后不知因何事触怒君王，被幽闭中宫，同时也牵连了父族。
她的兄长公仲廉一应朝职全被罢免，只堪堪保住“宜阳君”的封荫，长居宜阳城，一年才能来遂锦面见君王一回，难达天听。
“这些年，公子实在不易，”飞星闷声道，“叶冉若再颓丧下去，我怕公子独木难支。”
“不会。公子撑得住，况且还有我，”岁行云凝眸轻笑，“大不了，我替他打一座城回来。”
她定定望着手中那册书简上的工整字迹。
缙后宫从天子制，一后，二妃，六嫔，八良子，十二美人，另按王之所需，三百为限。
啧，狗屎般的世道，当个王要被这么多人睡？惨绝人寰。
在简牍上看到这规制，她并未感到意外。
以李恪昭的身份，及他将来会站上的地位，这事在当世合情合理。她早就想到的。
李恪昭这人极好不假，她情生意动也不假，但此事着实超出她能“海涵”的范畴。
为今之计，她似乎只剩“将人吃干抹净了就跑”这条路了？
*****
李恪昭回来时天色已暗。
听飞星禀完各院众人下午的情形后，他便回到主院。
院中回廊下，岁行云背靠廊柱坐在长椅长，右臂懒洋洋搭着长椅扶栏，侧头望着树影间的月亮出神。
见李恪昭进来，岁行云立即敛了心神，扬笑冲他飞了个眼儿，勾勾手指。
他走过去她下方站定，略仰头与她四目相接，眼底有月华流转：“你伤还未愈，入夜为何还不睡？”
“我在等你。”岁行云直起身跪在长椅上，双手搭着扶栏，垂眼俯视他。
一时间，风月无言，人亦是。
两人都只是看着对方眼底那个自己，近在咫尺，又似遥不可及。
岁行云突然坐直，略倾身自扶栏探出，在他唇上印了一记稍显鲁莽的亲吻。
“在巩都时你偷亲我一回，我这就算清账了啊。”她佯装镇定地下地站直，背着手就往寝房去。
早上回府时李恪昭便吩咐人打点妥当的，岁行云住主院寝房，他自己则在相邻不远的侧厢将就。
岁行云负手才走出没几步，就被他大步追上来，从背后环进了怀中。
“哪有你这么敷衍的？”他不知她心中所谋，沉沉轻笑一声，低头攫住了她的唇。
岁行云心念一转，最终没有推开他。
她有些唾弃自己的“禽兽之心”，却又克制不下心中悸动。
或许也是不愿克制吧。两世为人就遇见这么一回，若然无疾而终，她实在也意难平。
至少，他此刻喜爱她，需要她，是真的；她虽贪人之好，但也愿报以热忱与柔情。
亲他一回，她还他一座城，如此想想，她也不算太禽兽……吧？
秋日静夜，亲密交叠的气息里全是桂子的馥郁甜香。
各自的心事就在一次次沉默却大胆的黏缠中散落风中，两人都初初尝到此生最甜那颗糖的羞涩蜜味。
良久过后，李恪昭拥着岁行云坐在长椅上，噙笑平复紊乱的气息。
岁行云仰脖将后颈枕在他臂上，没头没脑地闭目嘀咕：“你可当真是半点不敷衍，果然成大事者做什么都以命相搏啊。”
亲得可太狠了，当真太狠了。果然狼崽子是不会时刻温柔的。
李恪昭尴尬赧然，以掌捂住她略肿的唇：“谁在跟你‘以命相搏’？！”
他只是，不太熟练。
*****
今夜闷燥，两人都知回房也难成眠，便并肩坐在廊下说说话。
“事情严重吗？”岁行云偏头望向李恪昭。
皎洁月光将他俊朗侧脸勾出冷凝坚毅的线条，使他比以往更加沉定从容。“三日后，我需在朝会上向群臣说明事情缘由，待君父与群臣商榷后定论。”
“你向来不是个大意之人。刻意落这把柄，要的就是这结果吧？”岁行云意味深长地坏笑。
“给你机灵坏了。”他乜她，眼底隐有笑意。
此次是蔡国生变，叛臣弑君窃位，意欲斩缙质子撕盟，于情理来说，李恪昭无诏归国不算天大过错。
若他老老实实按规程向君父递交罪己书，得君父允准后再入城回府，便使此事无形中成了君王家务，在朝中不会有太大浪花。
惟有出错，朝中百官在职责立场各异的交锋中才会想起“质子也曾肩负两国邦交”，进而引发对李恪昭数年质蔡功过的探讨与重视。
“你有把握吗？”岁行云问，“朝堂陈情后，你在国中能稳住脚跟吗？”
李恪昭并不妄言胜负，保守道：“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他闭目，握紧了她的指尖。
“当年蔡国本有意让我五哥前去为质，我算自己‘上赶着’抢来这苦差的。那时母后被幽闭中宫已一年有余，舅父地位岌岌可危，我务必得有所为，才能稍解他们于困顿。”
可那年的李恪昭只是个半大小孩儿，还因母亲的事在君父面前连带也得冷遇，很难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
惟有赌命，去质蔡，台面上勉强能得个“于国有功”的大义名声，如此缙王对他母亲与他舅父才网开一面，不至痛下杀手。
“母后她没等我回来，在我质蔡的第一年就‘郁郁而终’。”
他以稚龄赌上性命行险路，本是为了替她余生拼出一条生机勃勃的新出路。可她懦弱地选择了一死了之，几乎让他的决心与勇气成了孤零零的笑话。
但他已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步步为营地沿着自己选的路走到如今，还将继续走下去。
“我讨厌心志软弱之人。”李恪昭握紧了她的手，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衣袂。
“我其实不太会安慰人，光会嘴上花花的安慰根本于事无补。”岁行云回握住他，认真道。
“在船上时你曾提过，是因隔水的代国抢占了原属缙国的积玉镇，控制了澜沧江与滢江汇流处的水道要塞，这才导致那夜无咎接应来迟。若能设法给我一队真正的兵，无需超过万人，我替你将积玉镇拿回来。”
自二十多年前缙国灭陈后，一直奉行“与民生息”的国策，甚少出兵打无全胜把握之仗，以免耗人耗粮，动荡国本。
积玉镇地处要塞，水、陆四通八达，据闻眼下代国派驻在那里的主将又最擅守城，若要打，或恐进入僵持互耗，这对缙国来说就是无全胜把握之仗。
若能以李恪昭的旗帜，用极小代价替缙国收复这座城，他在朝堂上就能在最短时间内站稳脚跟。
“你信我，”岁行云语气笃定，“但凡靠山面水之城，都是我的福地。”
说她狂妄也好，鲁勇也罢，她上辈子花了七年所学所践的正是此类地形，所学本就是无数前辈名将的经验荟萃，这使她在当今世上占着先手便宜，不会有太多将领比她更擅此类地形。
李恪昭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好气又好笑地疑惑道：“你这小姑娘，怎的与谁都不同呢？”
活得像万丈峭壁上的野蔷薇，美而不娇，艳而有骨，经得起风浪，扛得过霜雪。
“若真想帮，就一直在旁看着我吧。”李恪昭笑了。头低低的，月光挂在飞扬的眉梢上，身后有桂子随风簌簌。
无需再去为我搏命，就这么看着我一步步踏过漫长征途，然后，将世间最好的一切捧到你面前。

第49章
翌日，李恪昭率众前往遂锦城东郊，无咎带人在东城门外迎候。
昨日清晨大家在官渡码头下船入城后，无咎便留在城外，领手下一干人等忙了通夜，于东郊青冈林筹备好十四名亡者的殡葬事宜。
此时岁行云、司金枝、明秀、花福喜……甚至包括郁郁沉默近两月的叶冉，生还者十九人，全数到场。
当初在西院朝夕共处的三十三人，死的活的，都在这里了。
葬礼虽简单，却足够庄严肃穆。
生者心头沉重的悲伤已在月余行程中被消解，虽个个泪盈于睫，却再无谁撕心恸哭。他们甚至欣慰带笑。
因为李恪昭兑现了当初的诺言，亲自手书悼词，让亡者有名有姓、以平民之身下葬。
在当世，奴籍者连人都不算，不过是主人名下会喘气的物件。
他们这群人，原本与天底下所有奴籍者并无不同，命运无非就是劳作、伺候主人、被送给新主人。
左右一世浑浑噩噩，他们自己都不知为何生，便也无所谓为何死。
有的被拖去殉葬，这还不算差，至少还能得个入土为安。若因种种缘故意外死去，被往乱葬岗一扔，此生便如船过水无痕。
可当他们这群人遇到缙六公子这位新主人后，总算不同了。
他言而有信，一诺千金，让他们有所盼，死有安顿，靠自己挣来了为人的体面。
逝者已矣，生者还会带着远景念想继续前行，只因从此知为何而活。
站在人群最后的无咎唇角微扬，望着李恪昭的背影，轻声道：“终有一日，这天地将大有不同。”
*****
毕竟无咎是大家的救命恩人，岁行云记得当日正是无咎将自己背下山的。
可回来的路上她在舱中养伤，无咎也不曾在她跟前露面，她便一直未能寻到道谢的机会。
今日还是岁行云真正亲眼见到无咎的模样。
无咎低声自语时，岁行云就在相隔不远处。
再次听到无咎的声音，她总算能确定自己被救那时并非五感出了差错，着实是无咎的嗓音雌雄难辨。
甚至不独嗓音，整个人看上去都是如此。
简洁的白衣武袍，木簪束发，半面鎏金面具遮蔽，只能见其挺秀鼻梁与薄薄的唇。
身量比岁行云高一点，劲瘦挺拔。
看起来该是个俊俏温宁的年轻男子，身形轮廓却又比寻常习武男子多几分秀雅之感。
葬礼既毕，众人鱼贯出林准备回城。岁行云放缓步子，待到无咎近前，才试探轻巡：“你是无咎？”
“正是。”无咎唇畔含笑，止步抱拳。
“多谢你救命之恩。”
岁行云也回以抱拳礼：“我这人天生的‘见面自带三分熟’。既是自己人，我也懒耍什么花腔。往后若有机会并肩再战，这恩情我定还你。”
执礼既毕，无咎颇为诧异地觑着她与自己同样的动作，一时无语。
岁行云笑笑：“我不喜这礼节上细小的男女殊异。谁高谁低，该各凭本事。”
当世同辈间的常礼，男子抱拳躬身，女子屈膝致福。
后世同辈间男女常礼却都为抱拳，因为屈膝意味着低人一头。
最可气是，这“低一头”并非因双方年岁辈分、家门阶层、荣耀功勋、官阶高低的差异，仅仅由于对方是男子。
凭什么呢？岁行云是不服这歪理的。
“也对。生而是男是女为天定，以此来论高低，毫无道理。”无咎若有所悟。
稍顷，他噙笑又道：“至于所谓救命之恩，那倒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挂念着要还。弟妹放心，小六定不会再让你涉险。”
“弟妹？小六？”岁行云惊讶脱口，“你是他的……”
原本走在前的李恪昭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算是，兄长吧。”
岁行云总觉他这话断句诡异，仿佛藏着什么秘密。
“如何‘算是’？”无咎轻笑，对岁行云道，“我乃宜阳君公仲廉的远房外甥，论起来是小六的表兄。”
“就年长不足一炷香的时间，不占便宜能死？回你的宜阳去。”李恪昭冷眼睥睨他，带着岁行云走了。
岁行云忽然福至心灵地回头，见秋阳透过林间枝叶，似碎金洒了一地，也落在无咎发间熠熠生辉。
半副鎏金面具遮去他大半容颜，却衬得他双眸愈发明亮。
此时他正出神地望着李恪昭与她的背影，眸中有清澈潋滟的水光，似有许多心事千回百转。
*****
直到回府，岁行云才醒过神来：“不对啊！若无咎是宜阳君的外甥，怎会没有姓氏？！”
当世就连寻常平民也都有姓氏的，纵使无咎只是公仲廉的远房外甥，那也不至于是奴籍者。
“他的身世不宜外传，”李恪昭冷漠脸，意有所指，“如今你只是半个夫人，恕我不能相告。”
“不说拉倒。”岁行云笑睨他一眼，并不接他的话茬。
李恪昭也睨她：“不听拉倒。”
已近午时，两人便一道往主院膳厅用饭。
途中岁行云后背伤口疼痒得厉害，总忍不住反手想去挠。李恪昭沿路注视着她这小动作，频频将她的手扯下来。
老大夫与明秀都曾反复叮嘱，她那道伤如今正是愈合时，遇热疼痒交加在所难免，定要忍住不能挠，否则会留下难以祛除的疤痕。
“你猴变的？”李恪昭没好气地轻斥一句，索性将她的手紧紧牵住。
岁行云难受地咬牙强忍着，却还要顶嘴：“叶冉说我‘牛嚼牡丹’，你又说我猴变的，那请问我究竟是牛还是猴？”
说起叶冉，李恪昭沉沉一叹，伸手揉了揉她发顶。
“他也就还肯与你说些闲话了。近几日你若得空，就替我多去看看他。待朝堂陈情有了结果，我再与他细谈后续。”
叶冉是缙国令尹大夫的外孙，他家就在离王都遂锦不过五十里的陶丘城。若他提出归家，三日即达。
可他没有，显然是有心继续追随李恪昭走下去。
叶冉既是陪伴李恪昭从少年到青年的老大哥，也是他最信任的臂膀。既叶冉不打算半途而废，李恪昭自也不会放弃他。
岁行云高高举起手臂，也在他头顶揉了揉：“别发愁，都会好的。”
*****
朝堂质询本就是李恪昭精心算计来的，倒也从容。
接连两日，岁行云与飞星陪他集思广益，再次细细预判了一些重要官员在此事上最可能关切的要点，尽全力争取朝堂质询得到对李恪昭最有利的结果。
八月初六，李恪昭遵缙王之命，于朝堂自陈归国情由，接受朝臣质询。
他清早临行前吩咐了差事给飞星，飞星便以鸟语哨点人到前院。
眼下岁行云精神一天天好转，除后背伤痕总是痛痒之外并无大碍。
前两日她还能帮李恪昭做点事，倒不觉无聊，今日陡然闲着便闷得慌，一听飞星点人的哨音，也不管点没点自己，兴冲冲就往前院去。
半道遇见同样意气风发、摩拳擦掌的司金枝与花福喜，三人便结伴同行。
“也不知是什么差事，似乎要出门，”花福喜激动得忽然有些结巴，“你们听见、听见飞星点我了么？我、我还没见过咱们王都的气象呢！”
“先前我数着的，飞星从十二卫中点十个，也点了连城他们，”司金枝道，“定然也有咱们。”
奴籍者大多一生都无机会出门，甚至在府中都只能活动于规定区域及路线。
如今奴籍已除，他们在府中仅不能任意靠近主院，旁的地方皆可任意走动，连出门的差事都能担当了。
岁行云神秘兮兮地挑眉笑：“我猜是让大伙儿出门闲逛，大街小巷地去吃吃喝喝买东买西，你们信不信？”
昨日李恪昭提到，久在他国，对缙国的许多细事已缺乏了解，为便于后续在政务上有所建树，需派人往市面上切实了解民生诸事。
飞星今日召集众人，正是去街面上问询各类物价。
不过如今李恪昭无朝职，他名下的人算不得官家人，去做这种事只能与寻常百姓一样沿街问过去。
顶着“晒死秋老虎”的大太阳不说，想也知会挨不少白眼，绝非轻松差事，岁行云不过是玩笑胡侃而已。
“你又满嘴跑马。天底下哪有你说的那般好差事？”司金枝笑她。
说说笑笑着便到了前院。
此时十二卫中除朱雀、瑶光留守，其余十人全到场；而当初在西院受训的连城、钱阿寿、郑石陆续赶来。
飞星乍见她们三个，疑惑愣怔：“没点你们啊。”
“王都这么大座城池，十几人未必能在一日之内走完，多个人多份力，不好么？”岁行云不以为意地笑笑，就要入列。
“你可同去，她俩不行，”飞星尴尬挠头，“咱们缙国民风虽不像蔡国那般苛刻，已婚妇人可独自上街，但未婚女子同样不能轻易抛头露面。会被人指戳说不检点。”
司金枝与花福喜闻言，如被兜头一盆冷水泼来，顿时垂头丧气。
同样为主公出生入死，同样摘除奴籍，连城、阿寿等几个男子就可以办出门的差事，她们却只能被迫闲置。
以小见大，她们在府中的地位很快就会落于下风。
“出个门怎就不检点了？！什么乌糟糟的风气！”
岁行云气不打一处来，但也未与飞星为难，揽着司金枝与花福喜，脚步重重地往回走。
*****
司金枝与花福喜蔫头耷脑回了她们的住处，岁行云闷闷往风和院去看叶冉。
到了风和院门口，险些与明秀迎面相撞。
“我、我没瞧见你，对不住。”明秀迅速低头，瓮声瓮气地说完后，飞快离去。
这是来看望叶冉，却被骂哭？岁行云一头雾水地进了风和院。
叶冉照例坐在月牙湖边，却不似前几日那般沉郁发呆，神情平静地在钓鱼。
纵然痛失一腿，叶冉那份过人的警醒仍在。听闻后背有轻细足音，他立刻回头，眼神凛冽。
见是岁行云，他松了肩背，冷淡撇嘴：“有事？”
“心里烦。公子不在，飞星带人出门了，有些话与旁的同伴又说不着，只能来寻老大哥你开解。”岁行云鼓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就地坐在他身侧草地上。
叶冉手执钓竿，高坐椅中，乜眼以余光俯视她：“烦什么？”
“先不说那个，”岁行云仰头觑他，“我在院门口遇见明秀，听声音怎么哭唧唧的？你骂她了？”
近几日叶冉虽还是沉闷，却明显缓和许多，不曾听闻有迁怒旁人的先例。是以岁行云才更觉古怪。
“谁骂她了？”叶冉烦躁嗤鼻，“她提了个事，我没答应。”
岁行云蹙眉想了片刻，不太确定地发问：“是关于她的姓氏么？”
如今大家都已找李恪昭赐了姓氏，只剩明秀。李恪昭让飞星问过她两回，她都说还未想好。
旁人不明其意，岁行云却多少能猜到点。毕竟后世战史上白纸黑字写的可是“叶明秀”。
“她说她想姓‘叶’，”叶冉绷着脸看向湖面，从牙缝中挤出后话，“叶冉的叶。”
明秀这话，差不多就是求亲之意吧？
岁行云眨巴眨巴眼，旋即嘿嘿低笑：“不愧是成大事的叶明秀。”
“少起哄！当我缺了一条腿就揍不动你了？”叶冉瞪她，隐怒低吼，“说了我没答应！再废话就滚蛋！”
“没答应就没答应吧，吼什么？”岁行云揉着耳朵，嘟囔道，“好好好，我不掺和，不说这个。说我的事，说我的事。”
见她识相，叶冉神情稍霁，重望着湖面：“你又闹什么幺蛾子？”
岁行云盘腿捧脸，望着湖面将先前发生的事大致讲了，闷闷叹气。
“叶大哥你看啊，金枝在西院算是除你我之外最强的吧？勇毅踏实又忠诚，还难得肯学、擅思，若是多加栽培，分明大将之才。如今却因女子的身份就被连城他们压着风头，连这种小差事都不给她担，将来可怎么好？”
“民风如此，倒也怪不得飞星，”叶冉被她惹得也跟着叹气，“公子早有心改变此现状。不过，自古移风易俗难比移山，闹不好要等到咱们这辈人白发苍苍去了。”
岁行云听得胆战心惊，冷汗涔涔。
对哦？后世史书上只记载着“缙王李恪昭大开男女同等之先河”，却没说这事真正实现是在哪年。
若然将将赶在李恪昭寿终正寝之前实现，那可真要怄死她们这辈人。
岁行云脑中忽地飘过一个名字。
卫朔望！
能在短时间内大范围内提升女子地位的，关键还在那个率先成建制任用女将女卒的卫朔望！
只要“卫朔望”这个名字现世，曙光就不会远了。
*****
卫朔望这人至今没有出现，岁行云也不确定“他”与李恪昭究竟是否同一人，烦得满心毛躁。
黄昏之前，李恪昭回府，看起来不太愉快，岁行云只得将憋了整日的疑问搁下。
两人并肩进了主院，李恪昭在院中桂树下驻足。
“今日不顺利？”岁行云歪头觑他，小声问，“被定罪了？”
李恪昭垂眸端详着桂树下的泥地，摇摇头：“未定罪。但算漏了太子。”
一众卿大夫经过攻辩、探讨，最终认定李恪昭此次归国虽有规程上的疏失，但质蔡数年维系两国邦交也有功劳，此次理当将功抵过。于是缙王裁定李恪昭无罪。
太子对此倒无异议，但提出李恪昭既已成年，又已娶妻成家，便不该常留王都做闲散公子，应下放地方主持政务，算作历练。
“他是想借此将你赶出王都，不让你在君上面前有太多机会露脸？”岁行云眉心拧紧。
“暂时看不透他的盘算。”李恪昭说着，从旁侧拿了一把小花锄来。
岁行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在树下挖什么东西，脑中飞快转动。
“诶，他的由头是你已娶妻成家，所以该下放地方去历练？那你若没妻子了，是否就不用离开王都？”
岁行云倏地拊掌粲然：“这简单啊！你立刻将休书放给我，不就没妻子了？”
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李恪昭动作一滞，撑着小花锄在原地僵了片刻，才面无表情地徐徐回眸：“风太大，我没听清。你方才说什么？”

第50章
岁行云被他冷飕飕的眼风扫得后脖颈发凉，讪讪捏住自己的耳垂。
“你不记得了？在船上时，我说……”
在船上时，她对李恪昭说过，只是暂且“还他半个夫人，休书还是要的”，那时李恪昭并未表示任何异议，她以为那就算达成共识。
此刻看着李恪昭沉默冷肃的模样，才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你那时还说过等安顿好众人再谈，”李恪昭腮帮紧了紧，嗓音冷硬，“眼下并未安顿好，你急什么？”
语毕，倏地转身回去，重新拿起小花锄。
岁行云觑着他的后脑勺，勉强扯出个虚弱假笑：“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么？我只是想帮忙出主意，若你认为不合适，那咱们再想别的出路不就是了。”
“我已有决断，你不必多想。”李恪昭头也不回地轻道。
岁行云隐约猜到了他的盘算，抿唇不再出声。
而李恪昭背影愈发僵直，负气似的将挖了半晌的土又填了回去。
良久后，他将那小花锄随手一扔，回身道：“太子既不打算让我留在王都，定能找出许多理由。若此刻休妻，非但避不了外放的结果，还会授人以柄。我打算向君父提请，去屏城历练。”
“方才是我考虑不周，一时没过脑就瞎出主意了。既公子已决意去屏城，那咱们就该考虑打积玉镇。”
岁行云赔笑跟着他走了几步，打起精神重新提议。
“丢了这水路要塞，无论君上还是朝臣定都想着收复失地。若这功劳被您拿在手里，再加上在地方主政有所作为，不但很快就能回来，还能就此站稳脚跟。”
她觑着李恪昭的侧脸，笑得眉飞色舞：“您被三公子带进王宫那日，我与飞星在书房无意间翻到积玉镇的地形图了。当时我就想到个能将损失减到最小的缺德打法……”
“积玉镇是要打，但你需与叶冉一道留守后方训练后续批次的新兵。”李恪昭半垂眼帘。
岁行云愣住：“可是……”
“别误会，这并非刻意闲置你。主将人选其实在多年前就定下，是司金枝。如今这积玉镇只是赶巧的变数而已，”李恪昭停了步，与她四目相接，“训练新兵关乎长远后续，与冲锋陷阵同样重要，你应该明白。”
“哦，是，军中无小事，援军后手也该未雨绸缪，”岁行云笑容怔忪，磕磕巴巴道，“我明白，明白的。”
“明白就好。我去寻叶冉单独谈话，你不必来。”李恪昭说完，迅速挪开目光，迈开大步匆匆离去。
岁行云停在垂花拱门下，看着他在夕阳暮霭中渐行渐远，懊恼地抬头望天，眼神略有些涣散。
*****
李恪昭很烦。叶冉更烦。
“公子，您这么阴恻恻盯着菜盘子，让我觉得它们恐怕有毒，”叶冉放下筷箸，“您究竟是在气太子想将您挤出王都，还是气行云讨要休书？抑或是气自己让她失望了？”
李恪昭收回目光，环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反问：“你觉得呢？”
叶冉脸色也不太好，语气冷冰冰，话却中肯：“其实若以下属的立场来说，行云那休妻的主意不算太瞎。您离国数年，在君上及朝臣面前本就地位模糊，若这就被挤出王都，想在朝堂上崭露头角只会更难。”
眼下李恪昭归国才不足十日，太子此时提出让他外放历练，恰恰让他没了机会熟悉当下朝中势力分布，无从探知各位重臣的立场，甚至让他无法准确判断缙王在国策大政上的风向。
当此之际外放地方，主持政务时该侧重哪头都吃不准，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卓啸弑君窃国，撕毁缙、蔡盟约，说不得几时就要陈兵边境。行云出身岁氏，到底还是蔡国人。您若在此时休妻，于名声并无大害，也可堵住太子的嘴，众人明面上也会稍作体谅，至少不会立刻迫您外放。”叶冉有理有据地剖析。
“如此有了缓冲余地，将该走动的各家都一遍，您心中有了数，准备充分后再外放地方，出政绩就会容易得多，料想最多一年半载也就回来了。”
“这是下下之策，不必再提，”李恪昭断然否决，“我会向君父提请前往屏城任职。”
屏城离他舅父公仲廉的封地宜阳不足百里，如此至少在地方的阻力会小很多，届时募兵之事还能得公仲廉鼎力相助。
“这倒是个好主意，”叶冉微微颔首，却又泼冷水，“可在地方任职便无法经营王都人脉。若然十年八载都未出亮眼政绩，即算最终熬回来了，朝中也不会有谁高看您一眼。”
李恪昭总算正眼看他了，只是眼神不大和善。“你想说什么？”
“为今之计，您去屏城的同时再派人打积玉镇，实为上策。有收复失地之功，至少数年之内朝中都不会忽视您。若您开口，万数以下的兵，公仲大人定会替您募来。”
叶冉稍顿，哼声冷笑：“可惜，您无将可用，白说。”
叶冉这情形显然无法再亲自上前线。
司金枝虽是良材，也是叶冉从一开始就主要栽培的对象，可惜她出身奴籍又不曾识字，于谋兵布阵上先天不足，当前还在听令行事的阶段，单独率千人之兵已是勉强。而其余十几人甚至还不及她。
“……说穿了，我带过的所有人里，行云后来居上，就当前来说，她才是最合适的主将人。可惜您不舍得用。”
“不是不用她，”李恪昭辩解道，“司金枝是质蔡那年就定下，你知道的。”
按李恪昭当年的打算，归国后，从募兵起便由叶冉挂帅，但实际事务由司金枝出面执行，其余人可为她副将。
如此练兵半年下来，众人怎么也能习惯女将这回事了。
“世间事计划赶不上变化，公子谋哪件事无后手？若此次金枝没能在生还者之列，照您原本的打算，不还是要让花福喜或曹秋顶上来么？这几年您将飞星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也是为防我出事，后继无人。哪一个是动不得换不得的？”
叶冉斜眼睨他，嗤之以鼻。
“当前局势，飞星挂帅，行云主将，他二人互有补益，积玉镇一战历练下来，他俩加起来怕能抵得过十个叶冉。如此简单的局势，您会看不透？”
叶冉能想到这层，李恪昭又岂会想不到？无非就是舍不得罢了。
*****
初七，李恪昭将叶冉、飞星、司金枝与连城四人召集到书房，由叶冉代为说明接下来的打算。
“公子今日已派人向宜阳君传信，待咱们抵达屏城，募兵令即刻发出。你们也需尽早做好准备。”
叶冉看了李恪昭一眼，接着道：“届时由飞星挂帅，但募兵、武卒新训等一应事宜皆由司金枝、连城协同主持。期间我会助你们制定攻打积玉镇的计划，但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所有作战计划临到头都可能作废，你们定要学会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最重要的是大处着眼、小处着手，灵活机变。”
被委以重任，司金枝与连城皆喜不自胜，但又难免有几分忐忑。
“花福喜、明秀等人，你们尽可调用，”李恪昭垂眸，徐徐道，“行云与叶冉留屏城练第二批次新兵。”
从书房出来走了老远，一路到了中庭花园的回廊中。
司金枝紧张四顾，确认无人后，才轻声对连城嘀咕：“若论灵活机变，谁比得过行云？打积玉镇这是公子名下头功，为何不是她担主将？”
连城白了她一眼，也压着嗓道：“你傻啊？在巩都时公子就说了行云其实是夫人，哪有夫人上阵杀敌的？咱们提着脑袋拼命是想建功立业，若能活下来，往后就有好日子过。夫人哪需如此？公子自会给她最好的。”
“可她……”司金枝困惑地挠了挠头，一时也不知这话该怎么说，便憨厚地笑笑，“也是。”
两人便转了话头，一路说着到了屏城后该如何协作，便走远了。
回廊下的灌木丛中，原本抱膝垂泪的明秀张口结舌，无措地看向身旁原本在安慰她的岁行云。
“我昨日就知了。”岁行涩然扯了扯唇。
明秀本就哭得眼红红，开口就瓮声瓮气的：“你别与公子置气，他也是爱惜你。”
“我明白的，没置气。我可什么都没说，”岁行云自嘲苦笑，“公子讲了，最开始就定下金枝为今后主将人选的，也不独积玉镇这一战。”
于私，她与李恪昭虽有名无实，但终归还是有那一纸婚书在，按当世的风俗法理，他有权决定将她安置在何处。
于公，他是她自己歃血盟誓认下的主君。主君决定要将她放在后方，她本也无可置喙。
并非不失落、不窝火的，可李恪昭既早有筹谋决断，她说什么都不合适，只会显得无理取闹。
此时岁行云忽然想起在仪梁的那个冬日午后。
雪后初霁的晴光中，李恪昭仰头坐在窗畔等她帮忙上药。她含沙射影地讲了“狼与羊的两难抉择”。
那时李恪昭就告诫过她，做人应当一以贯之，面对诱惑时绝不该心志浮荡。
若她与李恪昭之间只是单纯的主公与下属，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一对夫妻爱侣，此刻她大概就能如明秀，如所有人一样坦然面对这个结果，不用这么酸楚难堪。
能怪谁呢？是她自己鬼迷心窍招惹了他，才将两人间的关系弄到这般复杂。
世间许多事总是如此，一步走错，十步难回。
作茧自缚，她难过也是活该。
“不怪谁，都是我自找的，”她举目望向前方，苦笑唏嘘，“我可真是个心志不坚的小废物啊。”
不远处的桂树有桂子应声簌簌坠落，如树垂泪。
*****
将事情都做好部署后，李恪昭回到院中，等到日落西山才见到岁行云。
“你……”李恪昭语塞。
“我陪明秀说话去了，”岁行云无奈地撇撇嘴，“她遇着点事，眼睛都哭肿，挺惨的。”
李恪昭想了想，轻声问：“那你呢？也哭了吗？”
岁行云侧头瞥向他，奇道：“没有啊。公子何出此言？”
“对我的部署不服气？”李恪昭仔细端详她的神色，“想发火？想揍我？”
岁行云单手叉腰，叹着气笑道：“公子放心，既您已有决定，我不会与您胡闹。我没那么脸大，敢说‘飞星、司金枝与连城三人合力都不如我这种话’。”
她需要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他们又何尝不需要？
上辈子的岁行云也不过就是个寂寂无名的小将军，这三人里可有后世传说中声名显赫的“杀神司金枝”。
“如您所言，训新兵本也不是小事，如今叶大哥有诸多不便，我与他分担这职责也是理所应当，”岁行云认真道，“军中无小事，我定不辱使命。”
至于她于李恪昭之间的私事，她眼下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处，进退两难，且先搁着吧。
八月初八，缙王钦使登门通传王令：八月十五正午时于宫中设家宴，诸位公子皆需携夫人同往。
此宴既是仲秋家宴，也是为李恪昭归国接风洗尘，更有“欢送”他前往屏城就任主政之意。不但他非去不可，岁行云也得露面。
“要烦你陪我走这一遭了。之后去了屏城，便不会有这样多麻烦琐事。”李恪昭看似镇定，喉间却紧张地微滚数次。
“好。”岁行云眼眸半垂，唇畔扬着笑。
自初六那日黄昏过后，岁行云一直显得很平静，照常与人说说笑笑，也未对他别扭甩脸发脾气，没再提休书之事，更不曾坚持要亲自带人去打积玉镇。
这让李恪昭觉得很诡异。
“若你不愿去……”
“没有的，”岁行云赶忙摇摇头，笑意平和，“我只有旧年衣衫，还多是与男子武袍差异不大的那种，不合适穿去赴宫宴。还是赶着做件新衫为妥吧。公子觉得烟霞锦可好？”
烟霞锦为缙国特有，专供王室，穿这个赴宫宴，倒正合宜表个衷心，以免李恪昭因她出身之故被人为难。
她明明是笑着的，李恪昭却觉心间窒痛，不知从何说起，便道：“你要是想穿别的，也可。”
他记得她嫁妆里有岁氏的天水碧织金锦。
“衣衫布料我本不在意。穿那个，不就等同使劲提醒大家我是蔡国人？无谓因此惹人诟病，万一给您惹来麻烦就不好了。还是烟霞锦妥当些，”岁行云说着一拍脑门，“时间紧，我得去问问府中裁缝是否……”
在她即将转身的瞬间，李恪昭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若不痛快，就说出来。”
岁行云笑叹一声：“说出来，公子就会改了主意，换我做主将吗？”
李恪昭抿唇不语。
“看吧，说也白说，”岁行云勾了勾唇，“不必担心，我把自己哄好啦！打积玉镇的法子，我回头先去与叶大哥过一遍。若他也觉可行，我会在抵达屏城之前教给金枝他们。”
“然后呢？教给了他们，你想去哪里？”李恪昭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岁行云疑惑地眨眨眼：“还能去哪里？自是去屏城，与叶大哥一道坐镇后方训练新兵啊。莫非公子又改了主意，连这也不让我做了？”
李恪昭总觉得她不对劲：“若我说是呢？”
“往后您需用人之处可多了，我等得起。在那之前，若您不让我做旁的事，最多我就闷在家中写兵书？若是写兵书您也不许，那可就糟了个大糕，”岁行云无奈苦笑，“公子，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若非要她做娇养后宅的闲散贵妇，她就只能提前跑路了。
两情相悦、相守终老，这确是世间大美之事。可除此外，她还需得有一点“自己”。
总得要有点像样的事做，她才能记得自己是谁。
她至少要记得自己曾是雁鸣山武科讲堂最出色的学子之一，曾是北境戍边军前哨营先锋小将岁行云。
即使两世为人最终都只能一事无成，她至少要记得自己曾经的骄傲与抱负。
那是她的立身之本，若连这机会也不给，她是真的哄不好自己了。

第51章
在等待仲秋宫中家宴期间，太子按缙国惯例，遣人向几位公子府中分别送去一份积玉镇的战报。
以往李恪昭客居他国，这种事自与六公子府无关，如今他既已归来，便也同样得到一份。
原来，就在七月上旬李恪昭与岁行云等人还在船上时，经五公子李恪扬举荐，缙国将军李胜挂帅，领三万人前去夺回积玉镇。
围城鏖战一个月，于八月十一大败而归，李胜本人重伤昏迷。
积玉镇地处澜沧江与滢江交汇处，它跟前就是缙国通往各国的一段重要水路。
但因两江汇流处浪急险峻，缙国于造船工艺上又实在平平无奇，从前缙国官、民漕运都不会首选这条道，只将它作为万不得已时的退而求其次。
如此一来，孤悬江畔的积玉镇地位自就不尴不尬，缙国对它的管辖便不知不觉松弛惫懒。
隔江毗邻的代国侵占积玉镇是今年二月，到四月初这消息才传回王都遂锦来。
虽是边境孤城，可它毕竟也是水路要塞，况且这争霸乱世，一寸山河一寸血，缙国朝廷对自家国土竟能轻忽到此等程度，这事对岁行云来说简直骇人听闻。
好在被代国强占后，积玉镇总算迎来了该有的关注，只可惜李胜攻城失利，于缙国朝野都是大不利好。
书房内，叶冉、飞星、司金枝、连城四人皆目瞪口呆看着那份战报。
叶冉素来沉稳，这回也忍不住心虚气弱地猛咽口水：“究竟是积玉镇铜浇铁铸，还是这代国守将神了？！他守军兵力也就一万出头，李胜将军领三万人都攻不下？！”
李恪昭平静瞥向岁行云：“你怎么看？”
“没眼看。”岁行云不屑地撇撇嘴。
虽不知李恪昭今日让她同来观瞻这份战报的缘由，但她还是忍不住畅所欲言了。
“你们这儿的人打仗可真不费脑，闷头堆人就完事？！”
她伸出食指重重点在积玉镇地形图上，简直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积玉镇就这么丁点儿大，三万人将它围得水泄不通，连荒僻的山间小径都能堵死！被人围成了绝地死城，换做是你们守城，你们不拼命？！”
况且缙国对此地的辖制松惫太久，于民生上近乎无所建树，百姓对缙国的归属之心并不强。
城被围死，百姓逃生无门之下，为保家园不至长时间受战火侵蚀，极易被守军裹挟，从而对本**队倒戈相向。
“士兵个个怀着必死之心守城，又有百姓源源不绝补充兵员，如此他守军一万多人能激增出三五万的战力！”
拜《朔望兵阵》中“围城谋攻，当围而不死”的指点，后世将领以优势兵力围城时，大都会刻意留几条逃生之路。
城中百姓有路可逃，便不会轻易舍身参战，而守城军队也不至一来就有了绝地求生的强悍士气。
“懂了。以优势兵力将城围死，反倒助对方凝聚军心，”司金枝满眼崇敬地望着岁行云，“还有呢？行云你再讲讲呗。”
岁行云被她那“悉听教诲”的虔诚眼神逗笑，怒色转为没好气，又转而指着竹简上的战报：“还有，只打了一个多月，战损才达五千就认输撤兵？这李胜将军是他娘的什么鸡贼兵法教出来的？！”
李恪昭以手背将面前的茶盏扫到她手边，淡淡侧目：“好好说话。”
叶冉也尴尬咳嗽一声：“李胜将军乃王亲子弟，兵法受教于老将军公叔麟。三十年前灭陈国，便是公叔老将军统帅三军。战报上不是写着么？李胜将军重伤，蛇无头不行啊。”
“哦，那这老将军教出的弟子可真不怎么样。”岁行云收敛张狂鲁气，缓下嗓音。
“治军当如百足之虫，虽死而不僵。若主帅伤亡，副帅补位；副帅没了，将军接手发号施令，以此类推。且不说‘直到战至最后一人’那种绝户打法吧，在战损未过三成之前就认负，这是怯战。如此白耗士卒血汗与百姓米粮，为将者当以此为耻。”
叶冉与飞星对视一眼，双双有所悟。
“不管怎么说，李胜以三万人攻积玉镇却未果，早前你为何声称只需八千？”李恪昭转头望着她咕噜噜喝水的模样，唇角微扬。
“因为我谋兵布阵既带脑子又缺德。当然，若我也能有三万人，那打法又不同。”
岁行云以手背抹去唇上水渍，看向飞星、司金枝与连城：“届时你们只需兵分四路，堵在积玉镇四门入口的重要通途上，先别急着攻城，背转身专打前来给守军送粮草补给的队伍。”
司金枝挠头：“若对方派几万人大军运送粮草，那怎么打？”
“闹呢？守军才不足两万，谁吃饱了撑的，派几万人大军给他们运送粮草？”岁行云笑了。
“届时你们也不必执着于歼敌人数，只箭雨带火远攻，专毁粮草。确认粮草尽毁便撤到安全处不露头，让他们根本摸不清究竟多少人在围城。饿上三五个月，城中军心必溃。”
积玉镇孤悬江畔，并非富庶沃土，主城及郊外四野百姓加起来拢共五万上下，家家户户粮食都是自给自足，丰年略有盈余而已。
“入侵的守军本是外来，不会这么快就在城中储好大量军粮。若无粮草补给，他们只能向当地百姓征粮。行伍者本就比寻常人食量大，守军近两万，征粮数目必定导致百姓口粮锐减。吃饭之事比天大，百姓遭外人口中夺食，不得拼了命要将他们剁成泥？如此就成‘内外夹击’之势，识相的主帅会自交降书退兵。若遇着死守不退的，那也撑不了多久。届时守军阵脚自乱，你们再一鼓作气乘机入城，收复失地只在眨眼间。”
岁行云说完后，长舒一口气：“当然，战场局势如风起云涌，许多事变幻就在瞬息。若临场有预判之外的变数，就需将领们因地制宜、相机而动，总之各安天命吧。”
“可是，我们如何确定对方运粮走哪条道？八千人兵分四路，根本看不过来啊。”飞星摸着下巴蹙着眉，边想边问。
岁行云笑着白他一眼：“叶大哥，两万人一天需耗粮几何？？”
叶冉沉吟片刻：“按每人每顿三两饭算，这个量，应是只少不多吧。”
“成，就算每人每顿三两。飞星你自己合计，两万人，一个月要吃多少？得运多少车？那般大量的粮草要一次送进城，首选只会是大道。若走小径，沉重粮车轻易不好过不说，还得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等粮慢吞吞陆续送到，守军怕是早饿死了。”
岁行云很是笃定。
“若对方看破咱们这招，或被打几次后学乖了，化整为零，将粮分散后再走小道入城，那又如何是好？”飞星又问。
“那可如有神助了，”岁行云以指敲着桌案边沿，眉飞色舞，“能打掉几车打几车，剩下的漏网之鱼追得上就追，追不上的，放他们进！到时城中有粮补给，却又不够真正填饱每个士兵的肚，内讧扯皮绝少不了。”
如此一来，守城主将更难凝聚军心，攻城以少胜多就更容易了。
“妙！着实是妙啊！”飞星拍腿叫绝。
大家纷纷对岁行云报以崇敬目光，岁行云却只是歪头盯着飞星笑：“你是猫变的？夸人只会喵喵喵？哪怕你换成‘嘤嘤嘤’也新鲜点啊。”
“我今日对你刮目相看，既你有此要求，那我……”飞星正笑到一半，立刻被李恪昭的冷眼扫中，急速转口，“我，我，对不住，我舌头冻伤了。”
司金枝好奇：“行云，你是如何想出这些的？”
连城也打趣笑道：“难不成是叶大哥偷偷给你单开小灶？”
“公子教的。”岁行云急中生智，说得镇定又坦然。
哪知大家恍然大悟的“哦”声还未落地，李恪昭便淡声轻道：“我没教。叶冉也没教。”
这不贴心的拆台鬼！
岁行云讪讪笑道：“好的吧。其实还是我岁氏神巫托梦于我。”
如此看来，自家神巫传世近两千年的“通神之灵”，其中恐怕也有她一份微薄功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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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十七年八月十五，缙王于鹤鸣殿设家宴。
自元后难产崩殂、继后郁郁早逝，当今缙王虽后位虚悬，但二妃、六嫔、八良子、十二美人一个不缺，再加美人之下各类位阶者逾百之数，后宫实在“热闹”。
如此庞大的后宫规模，想来子嗣也该昌盛。
可实际缙王膝下已成年的公子仅太子李恪选、三公子李恪彰、五公子李恪扬、六公子李恪昭。
余下便是尚在稚龄的三位小公子、五位小公主。
近来为着前往屏城就任，以及请命攻打积玉镇之事，李恪昭并不得清闲，这些后宫诸事岁行云是从叶冉那里听说的。
往鹤鸣殿去的途中，李恪昭打破沉默，低声道：“待会儿你随我走。”
岁行云以“缙六公子夫人”的身份前来，自该是与妃嫔及旁的公子夫人们走在一处的。
她疑惑轻笑：“公子担心我被人刁难？不至于吧。叶大哥说除君上与太子，我谁也不用怕。”
公子们虽明争暗斗不止，但台面上生来是分三六九等的。
纵然李恪昭并不得其君父爱重，可他乃继后所出，在公子间的尊贵程度仅次于元后所生的太子。
初到遂锦那日，三公子登门斥责李恪昭不过是替君父传话，趁机耍点难得的兄长威风而已。
公子们尚且忌惮李恪昭三分，公子夫人们又怎会贸然与岁行云当面为难？
至于妃嫔们就更不会了。李恪昭生母乃已故继后，便是这点，她们就不敢对岁行云轻举妄动。
“不是怕你被刁难，”李恪昭一本正经，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跟着就是。”
*****
鹤鸣殿中有一湖形似叶，名唤“玉叶湖”。
沿湖珍奇花木遮阳的林荫小径，有四面通透的观景回廊，又有长堤蜿蜒纵贯湖心，可供游赏通行。
当此燥热秋日，于此地散凉再合适不过。
此刻离正午开宴尚有半个时辰，缙王便唤太子及几位成年的公子到身畔。
父子几人沿着湖畔林荫缓步徐行，边走边交谈国事政务。
两位王妃也领诸位后宫女眷、尚在稚龄的公子公主们，并诸位公子夫人，随行在后闲话家常。
岁行云一袭绯色烟霞锦，夹杂在公子们的玄色锦袍中着实突兀，但她自己未觉不妥，安静从容地跟在李恪昭半步之后。
缙王对此并未多言，三公子、五公子自也佯作无事。
唯独太子神情颇玩味，隔着李恪昭瞥向岁行云：“小六，你早过新婚之期，怎还……咳咳，怎还黏成这般？”
太子似乎不大康泰，面呈虚弱玉白之色，说话时中气不足，间或咳嗽几声。
“她怕生。”李恪昭淡定敷衍了太子的好奇。
其实岁行云也不明白李恪昭为何非要自己同行，但他既这么说了，她自得配合，赶忙垂首做拘谨状。
太子意味深长地笑笑。
*****
缙王并不管他们兄弟间的微妙互动，先随意问了李恪昭几句闲话，便说起积玉镇之事。
岁行云眼观鼻、鼻观心，装作听不懂的模样，实则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当初五弟举荐李胜时，可谓信誓旦旦，结果呢？”太子轻笑，“只怕老五你要就此事对君父与朝臣们有所交代了。”
五公子李恪扬面上讪讪无光，觑了缙王一眼，低声道：“是。”
三公子多少有些幸灾乐祸之心，立刻跟着踩一脚：“三万人打个小小积玉镇，对方守军仅不足两万，最终却铩羽而归，李胜自己还重伤昏迷。瞧这仗打的！”
五公子不敢顶太子的嘴，对三公子倒没客气，立刻反唇相讥：“三哥怕是忘了积玉镇怎么丢的了吧？它原归钦州府辖下，钦州乃三哥妻舅陈道途封地。积玉镇丢在他手上，三哥倒是便宜，无需向君父与朝臣有所交代！”
“吵什么吵？该有的交代一个都跑不了！”缙王浑浊苍老的嗓音里全是火气。
先是稀里糊涂丢了座城，接着前去收复失地的大军又铩羽而归，主将还重伤。这消息若是传开，朝野都将哗然。
对缙王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显然是收复失地，而非清算责任。
他看向太子，太子却挑眉轻咳两声：“小六，你如何看法？李胜领三万人却打不过别家两万，你道这是何处出了差错？”
李恪昭并未贸然表达详细见解，只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任何一场战败或战胜，若究其因，功过都不会只在单独某环。说来话长，一言难尽。”
岁行云以余光瞥了他一眼，心有戚戚焉。
偷听这半晌，她多少也品出点味来。
政务上的疏失她虽看不懂门道，但也隐约察觉，李胜攻打积玉镇失利，除战术上只会傻乎乎堆人围城这错漏外，缙国朝堂的某些积弊也是战败成因。
战损还不足三成就忙着认负撤兵，斗志低迷至此，多半是朝中给的压力太大。
这架势恨不得不费一兵一卒就夺回城池。做什么清秋大梦呢？
“既如此，你出发去屏城前，就此事……咳咳咳咳……呈个万言简册给君父参详，可好？”太子道。
缙王闻言，以问询目光瞥了李恪昭一眼。
李恪昭从容执礼：“诺。”
“欸，对了，”太子以绢掩唇，又咳两声，“听闻小六归国途中遭卓啸派兵追杀，仅凭几十号人便杀出血路。这究竟如何办到的？”
“叶冉因此痛失左腿，他手下总共三十二人，阵亡十四人，连同他自己在内重伤十九，”李恪昭波澜不惊地侧目看向他，“就这么办到的。”
太子默然颔首，转与缙王对视一眼。
缙王长叹，左右看看三公子、五公子，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李恪昭脸上，满脸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颓唐神色。
“李胜兵败的战报，前几日太子已命人送至你府中，该知的你已知晓。若此刻让你接手再度筹谋收复积玉镇之事，敢吗？”
李恪昭镇定道：“尽力而为。”
“需募兵多少？预计多久攻下？何人挂帅？何人督军？胜算几成？”缙王又问。
李恪昭从容应对：“募兵两万，预计半年夺回城池。点家臣飞星挂帅。儿臣亲自督军。胜算八成。”
缙王差异：“八成？如何打法能有这般把握？”
这回李恪昭并未再立刻作答，回身以双手扶住岁行云的肩，将她推到缙王面前。
缙王、太子、三公子、五公子全都一头雾水，蹙眉不解。
岁行云同样茫然，忍不住回头嗔瞪李恪昭，以眼神道：公子，你疯啦？
“没疯。将你前几日的话再讲一遍，”他面上冷淡，眼底却带着点笑，“注意措辞。”
而后，他避着众人眼目，不动声色以指尖在她后背重重写出两个字：有我。
岁行云立刻心领神会，知这就是“畅所欲言，一切有我兜着”。于是抛了顾忌，侃侃而谈。
原本缙王的神情看上去是认定李恪昭胡闹，只是君王气度让他没有当面让谁下不来台，兴致缺缺让岁行云“说来听听”。
可越听他的眼神就越亮，最终一扫早前的浑浊懒怠，拊掌笑问：“小六教你的？”
“并非儿臣所想，”李恪昭指了指岁行云，“乃岁氏神巫托梦。”
岁行云点头附和：“正是。”
“岁氏神巫果然深不可测，于谋兵布阵竟也如此精通，”缙王感叹一句后，又道，“待事成之后，孤当拜其为荣封大将军！”
“君父明鉴，岁氏神巫乃方外之人，不染尘俗功名富贵的。”李恪昭垂眸道。
缙王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可君王金口玉言，话不能走空，场面顿时有点难堪。
太子见状，便圆滑地为君父分忧谏言：“既神巫托梦于六弟妹，君父索性钦点小六夫妇同为攻打积玉镇的督军，将来荣封便赐弟妹代之。咳咳，虽女子不好当真掌兵，但赏个荣封虚衔无大碍，也能助君父成就一段千古佳话。”
他中气着实不足，步行将近半个时辰，又说这一长段，话音未落就咳得撕心裂肺。
但他的主意轻易就解了缙王之围，缙王立刻慈爱拍拍他的后背，亲自替他顺气。
“选儿言之有理，就这么办吧。”
*****
至此，岁行云总算明白李恪昭先前为何特意叮嘱自己跟在他身畔了。
眼下这结果或许并不完全在他意料中，但他定是早就打好主意。
即便太子不提，李恪昭也会设法引导缙王，钦点岁行云与他共以督军身份前往积玉镇。
既钦点了她同去，就不能不给封赏，无论是“岁氏神巫”还是她本人最终都需得些大张旗鼓的好才行，否则缙王收不了场。
眼下缙王冲动之下金口玉言，几位公子都是见证，这荣封绝不会落空。
且不说岁氏向来不沾染各国朝局，神巫那脉对外更是人话都难得说一句，哪会搭理红尘闲事？
况且如今缙蔡盟约已毁，两国随时可能交战，缙王根本不可能当真派人前往希夷山大行封赏。
而太子与另两位公子则不会坐视李恪昭借此得到实际好处。
太子应是不觉女子得个荣封大将军能翻起浪，便顺水推舟，遂了缙王惊喜下的心血来潮，卖个乖替君父圆全场面。
殊不知对岁行云来说，虽只是荣封虚衔，但这可比缙六公子的点将风光显赫得多。从此她大可在府中横着走，脾气上来连李恪昭的面子都不给！
且还不会抢占金枝、连城他们来之不易的出头机会。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或许李恪昭自己都未想到。
后续倾举国之力逐鹿天下时，以岁行云这“君上钦封荣衔的女大将军”为垂范，无疑能在极大程度上鼓舞缙国女子勇敢踏出家门，应召入伍。
当女子也能凭一己之力建功立业，地位自会得到显著提升，这是移风易俗最快也最有效的第一步。
这才真叫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比打下百座城池还要了不起！
岁行云低头垂睫，眼眶发烫，想哭又想笑。后背痒酥酥，却不是伤口结痂之故。
是李恪昭又偷偷在她背后写字。
他动作慢吞吞，一笔一划清晰地在她背后划拉着：别恼了，和好。

第52章
点将之事让岁行云颇为落寞，心中小生芥蒂，可多日来她不闹也不怨，更多是惊忧于自己与李恪昭之间的前路。
她很怕若当真被心中情意主宰，彻底敞开心扉与李恪昭成了有名有实的真夫妻，从此就要与当世万万千千女子一样，被困囿于后宅乃至后宫。
那样的话，“岁行云”必在锦衣华服、玉盘珍馐的供养中一天天枯萎，甚或消亡。白白为人两世，对她来说实在可怖。
这世间最难得是有人知你心，懂你意，还肯用尽心思去如你所愿。
李恪昭不动声色地权衡了许多利弊，用尽心思，让事情有了最好的结果。
没有剥夺飞星、金枝、连城的机会，同时又给了岁行云她想要的广阔天地。
以最好的方式解了她并未说出口的心结，无言却实际地向她保证，他不会绑缚她的羽翼，愿与她以并肩而立的姿态走下去。
要说不感动、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岁行云也清楚，除此外她与李恪昭还有另一个需要迈过的坎，得坐下来先将话说开，否则她无法对李恪昭写在她后背的那个“和好”做出肯定回应。
奈何宫宴上不便私语，两人便心照不宣地按下未提。
由于太子要求李恪昭就“李胜积玉镇战败中的政务疏失”之事尽快向缙王呈交一份万言简册，下午回府后他也不得闲与岁行云多说什么，独自关进了书房忙了个通宵达旦。
翌日，因缙王要在朝堂议事时向群臣公布“六公子李恪昭接手收复积玉镇一应事宜”的谕令，李恪昭也早早赶赴朝会，之后又与缙王、太子及几位卿大夫单独议事，日暮方归。
待他简单沐浴，洗去一身疲惫、换下朝服衣冠后，月已升起。
这才真正腾得空闲，挖出埋在桂树下的“秋露白”，去府中观月亭与岁行云单独相处。
*****
民谚道：十五的月儿十六圆。
八月十六之夜，月华如霜，蝉鸣切切，虫嘶喁喁。
李恪昭与岁行云共案府中观月亭，以碎金饭配翠鹑羹，佐以陈年佳酿“秋露白”，折桂供瓶于案。
花月至美的夜晚，清风过处桂香馥郁。抬头是穹顶天上月，极目是绰约远山黛，低眸是盏中秋月白，侧目是……
面冷心硬的李恪昭。
岁行云眼巴巴看他将酒盏斟满，又以掌盖住面前酒盏，将“秋月白”坛子拎去放到她够不着的另一侧。
闷得想挠墙。
“公子，其实我的伤口已大好，只小酌两杯并无大碍。不信咱们这就去问老大夫！”
一同自蔡归来的所有人里，除李恪昭、飞星与十二卫之外，谁身上都有伤，老大夫便叮嘱众人忌口辛辣，自也不许喝酒。
先时在船上一个多月，众人没吃上几顿热食，大都是凉水配干粮。
到这里后，虽府中厨院尽可能多变膳食花样，但因着老大夫的威严，万变不离清淡。
岁行云口中早就淡得生无可恋，本想着昨日宫宴时可趁机胡吃海塞，不料于席间却全程被李恪昭盯死。
也是可怜极了。
李恪昭悠哉哉觑她一眼：“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忍忍，再忌口一段日子。”
“既不给喝，那公子先前将坛子捧到我面前是何居心？”岁行云轻恼。
李恪昭执盏轻晃，从容以对：“看你馋，给你闻闻。”
岁行云端起自己的碎金饭嘀咕道：“公子如此行径，实在很不友善。”
原以为他今夜特意退了众人单邀她来此，是欲纵她偷偷破戒小酌，以此庆贺二人言归于好……
好个屁。自个儿玩去。
岁行云闷头将碎金饭扒拉入口，旁侧的李恪昭于独酌自饮间轻笑两声。
美味的吃食许多时候比言语安抚有效得多，待她那碗碎金饭吃得干干净净，又大半盅翠鹑羹下肚后，不但闷气消散，甚至还有几分愉悦。
端起手边一杯清水漱过口，她便好奇扭头看着对月独酌的李恪昭。
他今夜着月白银纹袍，后脑勺对着她，侧身半躺于地席，左肘撑地，右手执盏，交叠长腿，仰面望月出神。
观月亭四面通透，此时仿佛月华与星辉全落在他身上。
去年春日清晨在喜房初见时，他还有几分外显的锐利少年气。如今青涩尽褪，从长相到气势都收敛得英朗沉稳。
时光不负他，他亦如是。
现今的李恪昭距“缙王李恪昭”又进一步。
岳峙渊渟，怡然从容，不可撼动。
岁行云迅速撇过脸去，执壶又倒一杯清水，口中叽叽咕咕：“喝得还挺快，半坛子都要没了吧？又没谁来抢你的。”
心跳遽然加快，她得赶紧再灌些水，定神宁心。
李恪昭半垂眼帘，望着杯中，沉声噙笑：“行云。”
“嗯？”岁行云放下杯子，应声看去。
她腰板挺拔地跽身而坐，李恪昭却仍是先前那侧身半躺的姿仪，如此自成了她居高临下俯瞰他。
他动作不变，只转头略仰，将大半张俊颜和着月光呈在她眼底。
微醺的星眸曜黑如玄玉，熠熠有光；轻扬的薄唇润泽似秋露，清冽无声。
“公子为何唤了我却又不出声？”她扯了笑，偷偷抿唇，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挪开寸许。
都怪月色撩人，害她莫名心跳纷乱。有点慌。
李恪昭轻扬眉梢，不疾不徐地问道：“是和好了吧？”
“唔，这个么……”岁行云清了清嗓子，双手扶着桌案边沿想要站起来。
在她正要起身时，李恪昭倏地坐起，同时扣住她左腕不轻不重一扯，使她失却重心，半身跌入他怀中。
*****
稍缓后，岁行云无奈轻叹一声，并未挣扎，反倒寻了个更舒适的姿态，靠在他怀中。
二人就这么相拥依偎，同看着天上月。
“我知你与旁的女子大不相同，并不愿被囿于后宅，”李恪昭认真道，“我会尽我所能，如你所愿。”
“我信公子绝非空口白话，昨日也确是这么做的。”岁行云扬笑轻喃，眼前起了薄薄雾气。
他知她心，懂她意，也极尽所能去成全她的抱负。在当世来说，为人夫者能做到此等地步，已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情诚意挚。
可他往后是要成大事伟业的啊。岁行云无奈地勾了勾唇，笑嗤一声。
李恪昭在她耳畔缓缓道：“冷笑是什么意思？”
“我这并非冷笑，是苦笑。”
岁行云闭目，疲惫轻哂：“我这人平常还算大方，若与人投契，吃喝用度、金银财宝皆可分享。可夫婿却不能的。但我又知道，以公子的身份，有些事不可避免。”
以当世的风俗民情，纵然女子们心中怀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也不敢轻易宣之于口，更不敢向夫君提出这般荒唐狂悖的要求。
况且，即便是两千年后，贵胄阶层的家主们，无论男女，也被律法与民风允许可有三个伴侣，帝王则可有更多。
“近来我时常在想，夫妻二人叫‘结发携手’，若再多出一只或几只手，那成什么了？义结金兰？与子同袍？”她说完，自己先轻轻笑出了声。
身后这个拥着自己的人，将来可是“缙王李恪昭”啊。
一后二妃、六嫔、八良子、十二美人，另按王之所需，以三百为限。
这队伍太庞大，岁行云无法想象自己会以如何姿态站在其中。
即便李恪昭当真对她爱重至极，给了“众美眷之中以她为尊”的所谓荣宠，那也绝非她所贪所愿。
李恪昭抬手捏住她的耳珠：“你是要我承诺‘此生绝无二妻’？”
“那倒不必。”
岁行云垂首，轻咬唇角沉吟半晌后，毅然决然道：“我只是想公子能许我一个公平。”
再装傻充愣地拖下去实在没意思。
在当前，她的心确是系在李恪昭身上了，而他待她也着实没得说。
但人间事最难讲的就是“将来”。她有她的顾虑与远忧，若不问李恪昭讨要这个公平，她实在下不定决心予他回应。
“如何公平？”李恪昭问。
岁行云略回头，眉眼上挑睨着他：“公子可还记得当初的薛公子二夫人？还有我悦姐，哦，就是苴夫人。”
*****
薛公子的二夫人遇人不淑，先被夫君送出去受人糟践，最终还被他亲自下令打杀，抛尸乱葬岗无人问津。
苴夫人卫令悦遇人不淑，夫君死到临头还算计着拉她陪葬，以免留她成为儿子身边的隐患。若不是她自身机警，设计将素循反杀，她的下场未必比薛公子二夫人好到哪里去。
“你想说什么？”李恪昭蹙眉，“你以为我是那样……”
“公子自不会是那般人渣品行，”岁行云打断他，“只是，当世女儿苦，一生如漂萍，去留由人，生死忧乐全在他人转念间。这种困顿，公子或许看透，也同情，甚至在设法改变。但恕我直言，公子身为男儿郎，对女子一生可能面对的种种苦楚，实难真切同感。”
李恪昭一瞬不瞬地望进她眼底，抿了抿唇，无法否认。
两人相对静默片刻。
夜风轻拂过树梢，桌案瓶中那枝折桂轻轻摇曳，在瓷瓶壁上敲出浅轻悦耳之音。
静声迷咒被打破，李恪昭咬牙，重新捏住她的耳垂：“那和你我之事关联很大么？”
“当然大。我就直说了吧！如今公子已在我心上，但我还是要问公子讨那休书。诶诶诶，别急着瞪人啊……也不许掐我！”岁行云反手捏住他脸颊，“松手！听我说完。”
李恪昭神色忿忿松开捏住她耳朵的手，口齿不清道：“我没掐。只是揪。”
岁行云嗔他个大白眼，也松开了捏在他脸颊上的手。
“我虽讨要休书，却不会拿着休书就跑。那休书，正是我想问公子要的‘公平’。”
当世律法、风俗无“和离”之说，一纸婚书将女子钳到动弹不得，生死去留、前程荣辱全被夫君捏在手中，这是她们的“万苦之源”。
岁行云不妄求李恪昭做出缥缈承诺，她只求实实在在握住自己的生死荣辱。
若无这点公平，她只得强行将心中滋生的情苗连根拔了，哪怕会因此疼上许多年，也要退回“李恪昭下属”的位置，此生再不越雷池半步。
“这世道，为妻者若有什么让夫君不满之处，夫君可随时休弃；可为夫者若有让妻子不满之处，莫说休弃，为妻者想走得远远眼不见为净都难。”
岁行云很坦诚地将话说开。
“公子可试想想，那薛公子二夫人，在看清夫君人渣面貌后，若有可自行离去之权，至少不会死得那样凄惨。而悦姐亦然。在被素循彻底寒心后，若她有权自行离去，也不必精心算计、痛下杀手。”
卫令悦早被素循寒了心，也知他在算计让自己死。可她一直忍着，一直忍着，忍到她再不还手反击就性命难保时才对素循下了手。
“公子，无论将来你我之间能否善始善终，我都不愿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我想与你并肩携手，却也想要这公平保障。如此就算咱们达成共识，若有朝一日我待你不好，伤了你、让你寒心，你赶我走；同样，若你待我不好，伤了我，让我寒心，那我也该有权自己走。”
岁行云打量着他若有所思，便不再说话，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
沉思许久后，李恪昭重将酒盏斟满，仰脖一饮而尽。
“若我给了你要的公平，咱们就当真‘和好’了吧？”他淡淡乜着她，言下之意是默认了她的要求。
岁行云心中顿时大畅，笑咪咪歪头望着他好半晌，主动握住他的指尖。
所谓伴，所谓侣，无非就是握紧对方的手，勇敢向彼此交付自己。
她不确定与李恪昭能走到哪一日，但至少在两人能好好相守的这些年月，她会极尽所能地珍惜。
若到了实在走不下去的那日，她还能将曾经最好的彼此藏在记忆中，洒脱迈开大步走向新的人生与征程。
心中大定，岁行云正要点头，眼珠却骨碌碌一转。
她嘿嘿坏笑，抬了抬下巴指向桌案另一头的酒坛子：“若你分我两杯来喝喝，那便彻底和好。立刻就和好。”
“两杯？你倒想得美。”他淡声冷哼，单臂亲昵环在她肩头，却毫不委婉地拒绝了。
“那，一杯？”她竖起食指，尽量露出讨好的笑。
李恪昭唇角高高扬起，眉眼俱弯，在此事上却还是不让步：“卖乖无用，美人计也无用。半杯都不给。”
岁行云重重倒在他腿上，口中笑嚷：“那和不好了！我同你讲，这辈子都和不好了……”
世人常道，情情爱爱中的小儿女都是傻的。
以往就是打死岁行云，她也想不到自己能做出这种模样与谁撒娇胡闹。
可今夜，当她得了李恪昭承诺会给“公平”，彻底敞开心扉接纳他的瞬间，她与他之间就与从前不同了。不是吗？
既从今夜起两人就不同，那便从亲亲密密、黏黏缠缠的胡闹开始吧！
李恪昭嗓音极尽平淡，佯装无奈地以两指揉着睛明穴，眼底却是波涛汹涌的狂喜。
“你个泼皮小猴，闹得我脑仁儿疼。坐好，耳朵过来，我有话说。”
许多人微醺之际最听不得大声说话，自己说话也需和缓，否则会晕，这事岁行云有切身体会。
于是她“哦”了一声，赶忙收敛，坐起身来乖乖将脑袋支过去，耳朵凑在他近前。
他放下手去，笑了笑，倏地趋近，在她唇角印下又急又重的一吻。
猝不及防的岁行云脑中“嗡”了一通，愣愣扭头瞪他，面红耳热：“不告而取，谓之偷。”
有道是“口嫌体正直”。
虽这么说着，她却悄悄探出舌尖，轻舐唇角。
先是绵软清冽，接着是劲道辛猛，最终回口又是醇厚酒香。
不愧是名酒，这秋露白的滋味实在有些勾魂，只薄薄一点，便叫人欲罢不能。
李恪昭理直气壮：“那你拿回去啊。”
“我拿你个……”岁行云咽下即将脱口的浑话，赧然嘟囔，“不陪你耍酒疯，告辞告辞。”
“做梦呢？”他笑着将她紧紧箍在怀中，低头吻住了她。
急躁，深切，却又温柔。似小狼崽捕住猎物，欲一饱口福，却又要惦念着留多些储做冬粮。
良久后，他拥紧她，蹙眉做不耐烦状，语气里却藏着笑。
“两杯不行，但两口我还是给了，对吧？各退一步，你既尝过滋味，那咱们就是‘和好’。”
岁行云羞臊鼓腮，略一抿唇就是满口秋露白的滋味。
未几，她举目与他平时，红着脸笑得挑衅：“才一口半，哪来两口？”
“好吧，”李恪昭点点头，拥着她站起身来，“走。”
“去哪……诶？！”
惊呼中，李恪昭出乎意料地将她打横抱起：“自是回房。”
等回了房中，想要几口喂几口，反正花月正好，夜还长。
“这么急的？就不能……择期改日？”岁行云羞烫了脸，声音都颤软了些许，却又忍不住笑。
她实在不是个娇软性子，此时虽紧张羞涩，却又有点大胆期待。
李恪昭抱着她，边走边沉声轻笑：“择过的。今日是你生辰，而我是生辰礼。”
“呃？生辰么？我竟忘了，”岁行云红脸笑着，道嘴硬，“随你吧随你吧，你敢送这‘礼’，那我就敢收。”
“年年有今日，‘睡睡’平安，”李恪昭咬字古怪，笑得更古怪，“岁穗。”

第53章
丑时，天色如黛，由暗渐明。
借着隐约天光，岁行云望着帐顶，虽疲惫却困惑地扑扇着眼睫。
去年春被送上喜轿往仪梁之前，族中婶娘含糊与她说过“圆房”之事。
但婶娘在小辈面前讲这种事终究难为情，仅语焉不详地支吾一通，她认真听完后，最明白的一桩就只是“次日清晨会有人验喜”而已。
虽她上辈子于街巷市井间长大，惯见三教九流，从戎后在军中也没少听“那种”浑话，可常人拿这种私密事讲笑时，再是大胆狂浪也不至当真巨细靡遗，是以她对床帏之事绝非毫无所知，但又一知半解。
“……同我想的不一样。”她隐着呵欠嘀咕。
李恪昭拥着她，趴在枕间将脸埋进她的发中，沉声慵懒带笑：“那是因为我没真做什么。”
“这还……没真做什么？！”岁行云反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咬牙哼道，“劳烦您，看着我可怜的手再说一遍。”
他闷闷笑得抖肩，尚未答话，岁行云又一把拉起他的手来晃了晃，面红耳赤地皱了皱鼻子：“再看着你自己手说一遍。”
李恪昭仍是趴着不动，修长五指却顺势扣进她的指缝。
亲昵黏缠的十指交握让岁行云又想起昨夜某些羞耻画面，登时满面霞光。
*****
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后，李恪昭唇角扬着小小的弧，沉声笃定：“若你之后因有孕无法前往积玉镇，恐怕要以为我故意算计你。”
不愿冒一丝将来被她误会甚至厌恨的风险，所以极尽克制，未当真将她拆吞下腹，只是“这样那样”而已。
岁行云不傻，怔忪片刻后便恍然大悟。
“你以为我是那种人么？”她徐徐闭目，蜷在他怀中含混哼笑，“没错，我是。若当真因身怀有孕无法前往积玉镇，我定会后悔，甚至可能因含恨抱憾而迁怒。一辈子都哄不好的那种。”
“你有你的傲骨，积玉镇一战对你很重要。你也想与别人一样，凭自己堂堂正正得到功勋与荣耀。我明白，不会让你含恨抱憾。”他纵容地笑笑，以唇在她额角落下无形印记。
情生而欲动，此为人间常理。当世大多男子在取舍间会将“欲”字放在前，但李恪昭不同。
或者该说，因为岁行云对他来说是不同的。
他最初确因形势所迫才顺水推舟结了这亲事，左右身边多出个“妻子”并非坏事，他尽到为人夫君的责任便是。
可近两年相处下来，岁行云于他已不仅仅是“李恪昭的妻子”，更是“李恪昭的心上人”。
他不单要给她世间最好，更要从万千“世间最好”中仔细挑出“她最想要”的。
“你待我这么好，等打完积玉镇我就投桃报李，”岁行云大为感动地在他肩窝蹭了蹭，烫着脸大胆发愿，“到时我定好生揣摩，还你一场尽兴欢愉的圆房！”
“闭嘴，”李恪昭倏地松开怀抱，狼狈转身背对她，“睡、觉。”
*****
岁行云被感动得难以成眠，瞪眼傻笑好久，最后还是忍不住，戳了戳他略显僵硬的后肩。
“欸，你从哪里知道‘岁穗’这个名字的？”
“岁穗”这名本属于原来的岁十三。岁行云既在机缘巧合下承“她”躯体与身份，这名自也是身份的一部分。
之所以对这名守口如瓶，倒不是介意什么，主要是此名糯软可人，她寻思着自己若顶着如此温柔小意之名，却在外行种种凶狠杀伐之事，着实不大匹配。
她就是没想明白，李恪昭究竟是打哪儿听到这名的。婚书上不是只有“岁氏第二十七代十三女”么？
李恪昭并未回头，只道：“你自己说的。在巩都时。”
他提到巩都，岁行云便想起了。
那时她重伤被救回后一直睁不开眼，但偶尔神识清明时，也能听到周围人说话，还会自得其乐在心中接嘴。
她依稀有印象，李恪昭是曾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过好几次话，还问过她一些问题，但具体是什么，她清醒后便记得不大清楚了。
“我竟说了出来？！”岁行云大惊失色，倏地拥被坐起，“你都听到些什么？！除了‘岁穗’，我、我没说什么……惊世骇俗之言吧？”
李恪昭回首瞟她一眼，语气古怪：“‘娇软甜的小郎君’，这句够惊世骇俗吗？”
嗯？！重伤昏迷时的零碎呓语，为何会心心念念着这个？
“睡觉，睡觉。那时说胡话呢，不作数的。”岁行云傻眼，尴尬笑着回眸。
这才想起此刻自己未着寸缕，李恪昭也是。最可怕的是，他某个地方居然又……难怪方才突然背过身去。
岁行云面上更烫，赶忙挪开目光，佯装不察地躺回去，谨慎地将自己还发酸的右手藏到背后压住。
“那个，或许，我突然想，”她吞吐半晌，干笑三声，“为了你好，在打下积玉镇之前，咱们是不是仍旧分房睡？”
李恪昭未置可否，只是一声冷哼。
*****
由于李恪昭需于九月初一到任屏城，于是府中一行人在八月十九便出了遂锦城，紧赶慢赶往屏城去。
李恪昭要考量的事极多，途中的时间但凡临时想起什么，便会轮流唤不同的人到马车上来谈。
而岁行云也不闲，除需再斟酌积玉镇一战的备选战术，还得愁后续练兵之事。
因叶冉如今不良于行，李恪昭又有不少事需听他意见，岁行云也有许多事要同他商量，他便同在这车上。
赶路到第五日，李恪昭总算将诸事都大致捋完一遍，岁行云的事也大致有谱，三人才稍稍松弛闲聊。
“有个问题，我憋好几天了，”岁行云啃着早前飞星从路上买来的秋梨，疑惑道，“既君上已定下由公子接手收复积玉镇，不就该收回成命，或至少暂缓让公子外放屏城之事么？”
李恪昭明显愣了愣，叶冉也讶异抬眼看向她。
“不去屏城，我哪来的兵？”李恪昭不答反问。
岁行云如梦初醒，赶忙讪讪收回目光，笑道：“咳，我这猪脑子。还以为司戎国卿会很快调集大军交付于你。”
其实并非她驽钝，是上辈子的许多事在她脑中根深蒂固，有时稍散神便会记混。
后世受惠于农耕技术的成熟，四境之内的人口总和非当下可比。
加之天下一统，朝廷国库有足够余力长期储备大量兵力，若有事发生，军府几乎能在得到消息的当时就调兵应对，此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可当下尚在诸侯争霸时，几十个大小诸侯国各自为政，仅五大国各自人口过千万之数，许多小国总人口都只不过数百万。
如此，别说那些小国，就是大国都不敢常备三五百万大军，否则国中必现大量荒地，不饥荒动荡才怪。
且诸侯王们又受分封制影响，对治下众卿大夫家族通常并无绝对压制的实力，许多诸侯国内部其实更像松散联合的邦国。
君王虽位尊，国库却不一定厚于各卿封地，非战时，朝廷养不起太多闲置兵马，通常就二三十万常备兵力拱卫王都、戍守边境要塞而已。
若对外有战事，通常得让各地临时招募武卒，待战事结束再放他们归家务农。
自三十年前灭陈国后，缙国已久无大战，朝中司戎国卿手中总共就管着十五万王属大军，其中五万乃王都卫，剩下十万还得分散在十几座重要的边境城池守城。
如此现状，无论从哪边抽调两三万人都不行，否则一不留神就可能出蔡国那样的大乱子。
卓啸之所以能弑君窃国，正因蔡国那支战无不胜的百万常备大军有近七成来自他的封地，那些士兵虽口中尊王，实际却只听他之命。
*****
“岁氏神巫托梦教你谋兵布阵，却忘记告知你，出兵之前是需先募兵的？”叶冉兴味嗤笑，“早前李胜那三万人，可是他从自家封地募集来的。”
这就是为何李胜带兵前去收复积玉镇，战损才五千就撤兵的根本原因。
李胜从自家封地募兵三万，缙王只会按人头拨付军饷，若是功成便对有功将士进行封赏，但交战期间的粮草所需，得由李胜自家解决。
如此一来，他及手下怎会想与敌军长期僵持，甚至血战到底？攻防之间消耗的可是自家人口与粮草。
岁行云食不知味地嚼着口中梨，犹豫许久，还是小声提醒道：“君王手中兵权形同空架子，这样很危险的。蔡王前车之鉴不远。一国之兵，当是‘国之兵’，而非卿大夫、上将军之兵。”
叶冉道：“何止蔡国？公子早就呈奏君上剖析过此事，天子式微也与分封有关。君上此次命公子前往屏城，便是有意让公子做个尝试……”
按常理来说，李恪昭质蔡数年也算于国有贡献，如今归来，至少该得到属于自己的封地。
但缙王只命他主理屏城军政事务，并不说就将这城封给他，只道他在此主政期间，七成税收、粮食上缴王都国库，剩余三成留给他自做用度。
“看似公子受了打压、欺负，但这其中另有深意。主意还是公子去年派人从蔡国送回给君上的，”叶冉看向李恪昭，好笑道，“我记得那时本想的是从钦州开始试行，公子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
李恪昭展开一册竹简，从容道：“不算。于我来说利大于弊。”
岁行云恍然大悟。原来后世的“食邑制”竟也是起于李恪昭？
他自己先试过废除分封后的利弊，找到解决之法，将来再逐步各个击破，以最不易激化矛盾的方式，不动声色将各家在封地的世袭治权收回朝廷集中。
当今大势，五大国谁先完成朝廷集权统合，谁才会有绝对实力成为争霸的最后赢家。眼下其他几国似乎尚未堪破这点，缙国却已在拿李恪昭来试金了。
还是他自己想明白后提出的谏言！
她以饱含崇敬的眼神热切望向李恪昭，心中咚咚乱跳。若非叶冉在场，此刻她多半已扑上去了。
李恪昭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撇开头去，耳尖微红。
“让我下车！我要去和飞星同骑，”叶冉忿忿控诉，“近来不知怎的，大家都说一看你俩就觉齁得慌！”
*****
八月廿九抵达屏城，无咎率一队手下在城门外五里亭接应。
“坐上去试试？”无咎指指面前那辆四轮小车，对叶冉笑道，“小六特意吩咐为你准备的。本想下月送到遂锦给你，十日前得消息知你要随小六来屏城赴任，我索性带到这里来等。”
小车为独座，形似圈椅加了四轮，顶上、背后有锦蓬遮雨避风。虽需有一人在后推着走，但行动起来总归比坐轿要灵便，也免了叶冉拄拐辛苦。
“往后朱雀、瑶光为你近随。”李恪昭挥挥手，两人应诺，便上前扶了叶冉。
叶冉眼眶微润，执礼轻哑道谢：“多谢公子。多谢无咎大人。”
在旁默不作声的岁行云蹙眉，再次好奇打量谜一般的无咎。
与上次在遂锦城外一样，他还是素锦武袍，半面鎏金面具遮住上半脸，眼神柔润，笑如和煦春风。
后世之人时常称呼官员为“大人”，当世却只会称无官无职的贵胄嫡亲子孙为“大人”。
譬如齐文周就被称做“大人”，因他是从前蔡国相齐林之孙。
岁行云清楚记得，上次在遂锦郊外埋葬十四名同伴那日，无咎曾亲口对她说，他是“宜阳君公仲廉的外甥”。
既是外甥，在当世便不算嫡亲，叶冉为何称他“大人”呢？
“不必谢我，我只是帮着跑跑腿罢了，无足挂齿，”无咎摆摆手，温和笑道，“进城吧，天色不早，你们还得安顿行李。”
缙王先行派人快马加急到屏城，通传了李恪昭即将前来接手军政事务的消息，当地官员、乡绅已合力为他备好官邸。
入府后，李恪昭在前头与官员、乡绅们相互见礼寒暄，岁行云等人则去后院安顿，分派众人住处。
初来乍到，众人的一应职责尚未正式分明，自仍随李恪昭暂居此处。
这宅邸比不上遂锦的六公子府那般大，大家需比先前住得挤些，如此又要协商怎么个挤法。
岁行云素来懒怠这种琐碎家事，便由叶冉、飞星去发愁，自己则与司金枝、连城、明秀等人一道帮着搬行李。
装书简的箱子足有六车之多，将他们累得够呛，于是无咎也带人来帮手。
他与岁行云寒暄两句，两人便协力抬了一个箱子。
岁行云边走边随口闲话：“诶，对了，往后你是不是也同叶大哥一样，随公子在屏城为官？”
李恪昭已决定在此试行军府制，之后叶冉会随他领官职在此地主理军府事务，虽不必亲自上线，却举足轻重，大有可为。
“不，我还同以往没两样，帮小六与舅父跑跑腿，无事就带船队天南海北行商，”无咎笑着摇摇头，“我不能为官的。”
“为何？你好端端……”岁行云突兀噤声。
他戴面具，许是面容有所损伤？或者有什么旁的隐情。大约这就是不能为官的缘故？
岁行云心中思忖着，去并不欲去触碰别人痛处，便将话咽下。
除李恪昭那足足六车的书简外，大家的行李都不算多，忙活一个半时辰就安顿好了。
无咎见没旁事，便对众人道：“我十日前才接到你们要来的消息，来不及细打点，近几日这府中暂无太多人手可供使唤，诸位只能先凑活自便。待我明日回宜阳设法，从舅父那头要些人来就好了。”
司金枝忙道：“无咎大人，瞧您这话说的。外人不知，您还能不知？我们中多是宜阳君府中奴籍出身，虽到六公子名下后多年不曾做家事，可该会的都会，没忘的。”
司金枝生在宜阳君府中，十来岁才被送给李恪昭随之赴蔡，对无咎显然不陌生。
“从前是何出身不紧要，都过去了，”无咎温和浅笑，“小六既已除了你们的奴籍，又将对你们委以重任，那往后你们都是要建功立业的。小六素来惜才，我可不敢长久怠慢你们，否则他定会对我发火。”
稍顿后，他又叮嘱：“飞星，如今虽有朱雀、瑶光为叶冉近随，可他俩毕竟是五大三粗的男儿，想是不会照顾人。你看看同伴中有谁能辛苦先照应他几日的？”
飞星嘿嘿笑，抬手一指：“明秀！你来吧？”
“是！”明秀抹去额角热汗，毫不迟疑地笑着应下。
坐在四轮小车上的叶冉一拍扶手，额跳青筋：“是什么是？飞星你存心裹乱是吧？瑶光朱雀，给我揍他！往死里揍！”
无咎无奈摇头，温声笑劝：“别闹，都别闹。听我说……”
见他周到又镇定地含笑安抚众人，有条不紊地叮嘱后院细事，岁行云忽然心生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无咎看起来，可真像李恪昭的“贤内助”。
*****
待李恪昭应酬完那堆人，已近日落。
走到中庭花园，见岁行云怔忪抱着个装满新鲜枣子的小竹篓，独自坐在树下的秋千上，无精打采地啃着果子出神。
他便调转脚步走过去，顺手夺去她手中那颗啃了一小半的枣。
岁行云回魂，没好气地笑瞪：“我啃过的果子甜些？”
“嗯。”李恪昭将果子叼在口中，挤到她身旁并肩而坐。
“那你等会儿，我将这一篓的果子全啃一遍，你就可尽情享用了。”岁行云斜睨着他，故意道。
“不必。怕你腮帮疼，”李恪昭勾了勾唇，转口道，“我问过了，卫令悦如今住在城北江边。”
岁行云眼中露出喜色，但只片刻又恹恹耷拉了眉眼。
“方才无咎提过，此处在屏城正中。去城北江边需小半个时辰吧？这会儿已快宵禁，不合适出门了，我明日再去。”
她与卫令悦一年半未见，料想双方都有许多话要说，明日去也免来去仓促。
李恪昭点头，淡声道：“我明日事多。让无咎领你，可否？”
岁行云以已婚妇人身份出门倒无大碍，她又有自保之力，倒无需担心。可毕竟人生地不熟的，独自出门势必有诸多不便。
他考虑得很细心，岁行云自己都没想到这点。
可感动归感动，她还是闷闷低着头，从小竹篓里摸了颗枣，反手塞进李恪昭嘴里。
“我想问你个事。”
“嗯？”李恪昭咬着那颗枣扭头看她。
岁行云谨慎地环顾四下，片刻后乜着他，轻揪住他衣襟，咬牙低声道：“你说实话，无咎到底是你表兄，还是……表姐？”
岁行云发誓，她从李恪昭眼中看到一闪而逝的慌乱与闪躲。
果！然！有！猫！腻！

第54章
李恪昭之所以稍稍慌乱了瞬间，并非因为无咎真是自己表姐，而是“宜阳君公仲廉的远房外甥”这身份的确有假。
他半垂眼眸沉吟片刻，还是在岁行云的注视下开了口：“无咎并非女扮男装，怎会是我表姐？”
并非女扮男装？岁行云诧异地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歪着头觑他：“那他是……”
“他就比我年长不足一炷香，勉强算兄长吧。”李恪昭似乎对那一炷香耿耿于怀。
岁行云大感意外：“一母同胞？你与他竟是双生子？那他为何……”
“双生子不祥。难道蔡国无这说法吗？”李恪昭不解地瞥她一眼。
岁行云并不太清楚当世蔡国有无这说法，但双生子在后世是件很喜庆的事。
在某些富庶城镇，若听闻谁家出了一胞双胎甚或一胞三胎的大喜事，官府甚至会派出低阶官员，与当地德高望重的乡绅一同携重礼前去探望呢。
“我不懂双生子有哪里就不祥了，分明是好事，寻常求还求不来呢，”岁行云一时讪讪，也不知这话该如何接下去，“那他……”
她想问为何当年被选中送走的是哥哥，可这话又会显得她仿佛很希望被送走的是李恪昭，不合适这么说。
李恪昭眼眸始终低垂，沉声缓缓：“他先天抱恙，神官说于国运有损，君父便指定将他送出宫‘处置’。母后不忍，命人偷偷将他送到宜阳。十年后还是被发现。”
原来是因为无咎的事，继后才被幽禁宫中，最终郁郁早逝。甚至牵连了宜阳君公仲廉，也使缙王一直待李恪昭不咸不淡。
当年李恪昭主动求去质蔡，除了要为母亲与舅父解困境，也是想保住无咎这兄长的性命吧。
对于缙王的种种做法，岁行云实在难以理解，却又不能当着李恪昭的面非议他的父亲，只得忿忿脱口：“这破世道，糟心风俗还真多。”
李恪昭垂脸交握双手，对此也只能无奈嗤鼻。
“对不住，我不该胡乱问的，”岁行云又展臂环上李恪昭的肩头，歉意道，“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别难过，一切都会好的。”
李恪昭略抿唇，一径低垂着脸，只以余光偷觑着她，暗暗心虚心虚。
他并没有说假话，只是没将事情说全而已。
有些事，能不提就不提吧。
*****
九月初一清晨，李恪昭携叶冉正式与当地官员会晤，有条不紊开始着手屏城军政事务。
而岁行云也早早穿戴齐整，带好伴手礼，往屏城北面去寻卫令悦叙旧。
不过，无咎却不能随她同去。
“对不住，我得尽快回宜阳。如今大家都住在这府中，接下来你们每个人都有许多事要忙，若无人照应日常琐事，不便之处太多。而且，攻打积玉镇所需之兵，大部分还得仰仗舅父协助招募。”
他满是歉意地对岁行云解释原委。
屏城比宜阳小不了多少，募两万的兵丁倒不至影响本地民生。
但按照岁行云的计策，攻打积玉镇至少得半年，若再加上三个月的战前训练，两万士兵八个月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
何况战场之事人算不如天算，还得做好半年打不下积玉镇的第二手准备，如此需备足的粮草钱银就更多了。
无论哪朝哪代都得讲究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归根结底就是件耗资不菲的事。士气再是高昂、兵卒意志再是坚定、将帅策略再是出神入化，大家也不能长久饿着肚子作战。
“小六从前质蔡时并无封地，如今又才来接手屏城，就他那点家底养两三千人还行，撑不起几万人作战这样大的耗费。”
李恪昭得靠公仲廉帮忙负担大半兵力与开销，不然积玉镇没法打。
自昨日得知无咎是李恪昭一母同胞的双生兄长，岁行云心中看待他自又更亲切些许。
“那你忙，我只是前去访友，本也不是大事。我问问飞星是否得空，实在不行还能找连城，”她歉然笑道，“总是辛苦你奔波，咱们这六公子也真好意思使唤人。”
“往后你记得提醒他厚待我就是。”无咎笑执辞礼，急匆匆离去。
岁行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唏嘘地长叹一番。
昨日李恪昭含糊提过，说无咎天生抱恙。或许是脸上有什么吧？否则也不必以面具遮挡。
方才听他之言，条理分明、思虑缜密，料也不是什么庸碌之辈。就为着劳什子的“双生子不祥”、神官占卜“有损国运”，害得好端端一个公子成了连姓氏都不能享有的“无咎大人”。
哎，这世道，女子不易，有些男儿也不易。
惟愿李恪昭能早日成大业，雷霆铁腕涤荡种种浑浊风气。
到时，她还在李恪昭身边吗？她也说不准。明日愁来明日愁吧！
*****
最终，陪同岁行云出门的是飞星、连城，以及司金枝，还有他们三人带领的明秀等一众女子。
见过血的士兵只要一列阵，行家就能看出不同。
此刻十余人排最简单的“一字长龙阵”，个个皆着同样的绛色粗麻短褐，虽不携兵器傍身，那泼天的气势却仿佛要赤手空拳上山打虎。
岁行云头疼地揉着额角苦笑：“我就穿城去访个友，又不是出门打群架，也不是要远行百八十里，无需跟这么多人啊。杀气腾腾的架势，闹不好咱们要与巡城卫大水冲了龙王庙！”
“屏城哪来的巡城卫？你当是王都呢？”飞星笑她见识短，“实不相瞒，因屏城从前并未封赏给哪位贵人，本地根本就无常驻军。以往若有所需，都是宜阳派兵前来援手。”
岁行云惊讶又无力，只能懒搭搭翻个白眼。
屏城再是不顶大，总也是缙国边陲之城。竟连常驻军都无？！
万恶的分封制，各人自扫门前雪。国门虚悬，真真瞎胡闹。
司金枝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伴手礼，答得实诚：“我们送你只是顺道。飞星说，近些日子咱们要多多出门‘招摇过市’。也不拘去哪里，总之得给全屏城的人都瞧见。公子准了的。”
既要这队人出门“招摇过市”，那就不合适乘车骑马。
众人军容整肃地穿街过巷，一众女子英姿飒飒，昂首挺胸无惧旁观，途中惹来不少路人讶异侧目。
“呵，原来我只是‘顺道’，”岁行云笑哼哼地睨向司金枝，边走边道，“为何你们要出门招摇？”
“自是为了募兵。”司金枝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个头一般高，走在整队气势如虹的女子最前，如旗杆一般显眼。
岁行云闻言恍然大悟，倏地转头看向飞星：“你想在屏城招募女兵？”
“对！”飞星得意地摸着下巴，兴致勃勃道，“来屏城时我就琢磨了一路。咱们虽能仰仗宜阳君招募多数兵力，却不能全是宜阳的兵，否则打完积玉镇，咱们还是只这点人。况且，宜阳君定不会招募女子。公子说了，从打积玉镇开始，就得迈出女将女卒的第一步。”
前些年在蔡国仪梁时，李恪昭一直将飞星带在身边教导，如今渐渐看出成效了。
自李恪昭挑明由他挂帅攻打积玉镇，他便隐隐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势苗头，遇事不再拘泥于等候命令，敢自己想法子，也敢在适当的范围内尝试着做主了。
“叶冉的意思是，届时咱们募兵令上写明‘男女皆可’就成，可我想了又想，这不对啊！”飞星以右手食指拍着左手掌心，向岁行云道，“你想想，咱们第一批能募到的女兵，该是什么样处境的人？”
岁行云若有所悟地点头：“是无宗族庇护、无父亲兄弟照拂，又无夫家的孤女。”
当世民风上，如这般处境的孤女，即便先父母曾留下田产家业，她们也无权继承；若本就生于贫苦之家，父母兄弟皆无的情形下更是要走投无路。
照往常惯例，此等处境的孤女出路无非就是自卖自身，为奴、为妾或为娼。
并非谁天生自甘下贱，实在是这世道没给她们太多机会。
若让她们知晓如今还有另一条新出路，虽需提着脑袋吃苦搏命，却并不需出卖自己，定有不少愿挺起腰板做人的。
飞星激动地如遇知音，冲着岁行云猛点头：“这种女子大都不识字，募兵令上写了有什么用？而且以往无女兵先例，她们就是听人说了也未必敢信啊！所以我就想了个笨法子，带大家出来晃晃，也算打个样。”
这一队虽只十几人，却像黑暗中的明亮星火，对整个屏城的女子们发出无言而笃定的讯号：快来，你也可以和我们一样。
“飞星啊飞星，虽你今日没刮胡子，可我瞧着你却是愈发俊俏了！”岁行云激动地一拳捶在他肩头，“熠熠有光！”
飞星咧嘴笑出满口大白牙：“你说，若我刮了胡子，会不会有多些人因着我俊俏而来投军？”
“我瞧着是会的。小金姐你说呢？”岁行云扭头与司金枝挤眉弄眼。
司金枝尽力回想了飞星没胡子的模样后，憨厚笑着点点头。
不过她到底不比岁行云，有些羞涩，赶忙回头去牵拖身后的同伴们。“是吧？你们也这么觉得吧？”
队列中的明秀猛摇头：“若是我，那就不会。飞星没胡子时瞧着一点都不威风不可靠。”
被嫌弃的飞星恼羞成怒：“你一边儿去，没问你。大家都知道，你就好叶冉那口的！”
所谓“打人不打脸，吵架不揭短”，明秀在遂锦的六公子府中被叶冉拒绝了三回，昨日飞星指她去照顾叶冉又当众被拒，她再是心大也经不起这般当众调侃了。
于是怒极的明秀涨红脸，捏了几回拳头后，忍无可忍地自阵列里冲出来，直奔飞星。
“喂喂喂，你别轻举妄动啊，十个你也打不过……啊！”飞星一声惨叫，捂住了肩膀。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明秀。包括岁行云。
明秀被围观得个手足无措，那股气顿时消了下去，讪讪伸出手去按住飞星的肩膀。
她有些后怕地垂着眼，弱声弱气地解释道：“只是脱臼，没断的。这就接回去。”
话音未落，她两手一使力，果然又将飞星的手臂给接了回去。
“你试着抬抬手，轻轻抬。”她低声催促。
飞星吃痛又含恨，咬牙瞪着她，却还是依言试着抬手。
“不愧是医家弟子，对人体骨骼真是了如指掌，”岁行云动作呆滞地给她拍拍手以示尊敬，“方才那一招，简直犹如庖丁解牛啊。”
“说谁是牛？！”飞星恼羞成怒，动了手臂确认无恙，便又带着大家继续走，只是神情扭曲，频频回眸瞪向明秀。
“闲的你！”
“有本事卸我胳臂有本事你别接啊！”
“几时练的这阴招？”
“也、也没特意练。从前师父教接骨，给看过图。”明秀也知自己冲动了，垂着脑袋不敢看他。
飞星忿忿哼了几声，对同伴间的打闹却并不记仇，又走了一会儿就消气了。
*****
屏城北面临细沙江，此处田地、房宅都不多，问了两户就寻到卫令悦的宅子上了。
宅子是个小有气派的三进院，透着古朴沉毅的气息，看上去是有些年头的老宅。
门房上是两位仆妇，见来了威风凛凛的一队女子，虽有些诧异，却并不慌乱，有礼有节地来问客名。
“烦请通报悦姐，是行云来访。”岁行云执礼道。
待其中一名仆妇进去通秉，飞星便道：“那我先领她们继续在城中转悠，下午再来接你。”
“好，”岁行云想了想，小声叮嘱道，“我说大兄弟，你别总拿叶冉挤兑明秀。”
“那不然我还能挤兑谁？在外要晃一天，多无趣。”
“那你就找死去吧。回头气得她将你的腿也卸了才好呢！”岁行云没好气地笑瞪他。
“罢了，我看你还是随我留在这里蹭饭吧，左右悦姐你也认识。”
别当真在大街上被明秀断手断脚，到时大军尚未出征，主帅就因嘴贱话多而被下属同袍给整成废人，那才真成天大笑话。
飞星摇头：“不了，你俩叙旧，我杵在旁算怎么回事？放心吧，我就跟你嘴硬而已，又不是当真想要断手断脚。虽只是脱臼，那一刻可真疼。”
之前明秀并不介意大家拿叶冉打趣她。
飞星最喜架秧子起哄，且也乐见她与叶冉能成好事，调侃之余时常帮着敲敲边鼓。
不过，既明秀方才表现出与以往不同的态度，那飞星自也会收敛，哪会再没心没肺继续戳她痛处。
两人正交头接耳嘀咕着，就见卫令悦从里头迎面跑来。
一年半不见，卫令悦与当初在仪梁的“苴夫人”已判若两人。
此刻她身上穿着简洁干练的湖蓝色武袍，不施粉黛，美眸中闪烁着喜悦，整个人看起来别有光华。
曾经被关在金丝笼中的小鹰终于振翅，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恣意随心，再无谁能掩盖她的锋芒。
“悦姐，别来无恙？”岁行云扬声，笑音清脆。
卫令悦冲上来，一把抱住她：“我可算等到你了！”

第55章
飞星识趣地带众人先行离去，卫令悦便领岁行云在花园凉亭中煮茶叙话。
两人默契避开“素循之死”，谁也未提。
无论素循是巧合死于咎由自取，抑或当真是卫令悦先下手反杀，其实都不重要。至少对岁行云不重要。
若那回死的不是素循，今日就不会有坐在这里喝茶的卫令悦。
她的朋友卫令悦还活着，这才重要。
就此闭嘴，不因好奇去撕开卫令悦心中伤口，让素循之死成为一个再再被人提起的谜团，这是岁行云对朋友沉默而温柔的义气。
桌上小炉咕噜噜煨滚了茶汤，茶香氤氲，秋阳下清风正好。
虽阔别一年有余，但两人并不生分，说起话来也无甚虚礼客套。
卫令悦笑道：“去年我扶灵出仪梁城东门后便领众人行水路。后来蔡国是否有传我遭水匪袭击，落水身亡？”
“可不是么？”岁行云也乐不可支，“据说有不少人还嘀咕呢，说拢共五条船，都遭水匪袭击劫掠，怎的就偏你与近旁几名侍女、护卫出了事。”
“那本是我暗中经营数年的归苴退路，”卫令悦顿了顿，轻笑出声，“所谓‘水匪’，不过是我提前买通的漕帮江湖人。”
入夜后“水匪”前来袭击船队，正是为了方便卫令悦及她几名亲信“跌落河中”。
彼时整队船的人全因“水匪”的出现而慌乱自保，谁也顾不上她。她便带着亲信随扈在夜色掩护下跃入水中，悄然上了“水匪”的船，绕巩都直奔缙国而来。
岁行云道：“一开始，我还担心你会冒险归苴。”
毕竟素循已死，庶子素玚年幼，卫令悦自就成了府中的实际主宰。按理她回去后只需将素玚摆在前做木偶娃娃，以自身智计，再凭卫氏助力，好生做一番谋划，将来在苴国朝堂必成举足轻重的幕后人物。
“实不相瞒，最初我曾有过‘富贵险中求’的闪念，”卫令悦以长柄木勺舀了茶汤来分，笑意感慨，“可你与六公子来吊唁那日，我突如醍醐灌顶。论才干、心性、风评，素循是比不上六公子，可他既打定主意要除掉我，即便他死了，也定埋有后手。我若归苴，无疑是自投罗网。”
素循再是不成器，苴国朝中也有那么几号人是暗地里效忠于他的。他定曾给那些人传过消息，无论如何不会让卫令悦活着回去。
“既归不得，我索性自己先‘死’为敬。从此世间再无‘苴夫人卫氏’，他们安心，我也清净。”卫令悦说这话时，唇角微微上扬。
可岁行云听得出她深藏的苦楚。
卫令悦并非铁石心肠之人，素循与她到底少年结发，最终落得个相互算计、你死我活的结局，哪怕最终胜者是她自己，她心中也绝生不出趾高气昂的快意。
岁行云笑执杯盏，不动声色地换了话头：“既清净了，从此后便是新生。不知悦姐这一年过得可还畅意？如今做何营生？”
卫令悦眉心渐舒，浅笑温柔：“说起这个，得要多谢你们那位戴面具的无咎大人，更要多谢六公子。”
她最初的打算是归苴后扶持庶子素玚搏一把，岁行云与李恪昭前去吊唁素循那日，她触景顿悟才临时改了主意，决心逃到缙国隐姓埋名重得新生，因此她对缙国的了解很是贫瘠。
她直奔屏城，只因此地乃卫氏祖籍故地，除此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落脚去处。
可卫氏举族迁至苴国已近三十年，她在此地根本无亲无故。
“到了屏城码头，我才知缙国有与别国不同的‘编户制’。他国流民固然可投奔缙国求生，但若不携身份名牒并寻保人前往本地官府登记入册，是不能在此买田置地的。”
卫令悦以女子之身为当家人，意欲择此地定居，若无“地头蛇”出面帮忙牵线搭桥并作保，她只能赁屋而居，购宅都不可，更别提买地。
“无咎来寻我时，说是缙六公子吩咐照应我。我起先疑心是苴国派来暗杀我的，险些没打起来。”卫令悦说着笑了起来，递给她一块桂花糕。
“后来呢？后来他是如何让你松了警惕的？”岁行云咬着桂花糕，兴致勃勃地追问。
卫令悦浅啜一口香茗，唇眼俱弯：“他提了你的名，我自就信他了。”
毕竟岁行云贵为缙六公子夫人，按理她的姓名不会轻易外传，更不至于被个外男知晓。既无咎能脱口而出“岁行云”这名，那就定是李恪昭极其信任且亲近之人。
其实卫令悦从前与李恪昭无甚交道，但因着岁行云之故，李恪昭对她来说便可信了。
“那时无咎告诉我，临近的宜阳君去年曾放过一批人出府，予除奴籍。不过去年缙国各地世家望族皆有此善举，地方官府应对迟滞了些，我来屏城时，尚有不少还未入册新身份之人。无咎便替我做保，让我混在这些人里，往官府去领了新的名牒。”
如今她不再是什么“苴夫人卫氏”，甚至不再是“苴国屏城卫氏外嫁女”。她是缙国平民女卫令悦。
不附属于任何宗族，孤身立在天地间，顶起属于自己的卫氏门楣。
如今这宅子曾是卫氏故宅之一，有了新身份后，卫令悦最先想到的自是买回这座宅子做栖身之所。
倒也不念想什么，图个心安罢了。
“其实与之前的屋主接洽颇为顺畅，可本地乡绅见我是外来，又是孤身女子掌家，自不好相与，”卫令悦冷冷哂笑，“他们齐齐拦阻，非说买田置地这般大事，需得家中男人出面才作数。”
那时无咎已率船队离开屏城，不知去向，卫令悦暂寻不到人相帮，很是憋屈了一阵。
岁行云关切道：“那眼下呢？这宅子是买下了，还是暂赁的？”
“买的。我捐资了本地庠学，又另捐建一座送子娘娘庙，还在家中设了女子私塾，供本地乡绅家的夫人、姑娘们来识字读书。如此，那些人才松口。”卫令悦不大高兴地哼了哼。
“买这宅子，再购置些田地，又添了家中物事、雇了做事人手，我手上家底便空了大半。”
“不愧是我悦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就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岁行云拊掌大笑，又宽慰道，“不是去年买的田地么？待今秋有了收成不就好啦？到时你请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你想得倒美，我还想着找你打秋风呢！”卫令悦噙笑打趣，旋即又认真解释原委，“乡绅们虽让步，由得我一个女主户买田置产，却没给我什么好田，卖给我的田地都在东门外的半山腰。”
山高雾深且陡峭，仅有几条人或走兽踩出的浅窄小径，寻常运粮的推车很难上下，秋收时可是天大的麻烦。
卫令悦一时再无铺路造桥的闲钱，思虑再三后，命人多数种了茶。
“茶树最快也要两三年才见收成，我得靠手中积蓄撑过今年冬，可没有大口肉、大碗酒招待你的。”
岁行云哈哈笑：“那换我养你就是。”
“若你养我，那成什么话了？不过，我想与六公子谈笔‘交易’，”卫令悦笑着朝她眨眨眼，“能否替我居中牵个线？”
她简单提了自己打算与李恪昭谈的事。
岁行云一口应下：“我回去就与他说。但，我只能传话，这事我做不了主的。”
卫令悦颔首笑笑：“本就只要你帮忙传话呀。”
此事说定，两人其乐融融又闲话几句。
卫令悦问了岁行云如何出的仪梁，她便将卓啸弑君窃国、派兵追杀等事大致讲了一通。
彼此都知了近况，岁行云这才问道：“对了悦姐，我有个家人，叫容茵的，是来投奔你了吧？”
“对，来了一个多月。女子私塾原本是我独自教着，要脱开身做旁的事总归不便，赶巧她说她识得些字，我便让她去做了女先生。”
提到容茵，卫令悦面上笑意稍淡了些。
“行云，我冒昧一问，容茵与你极亲吗？”
岁行云观她神色有异，心中倏地发紧：“莫不是容茵失礼冒犯……”
“别起急，她并不曾冒犯于我，”卫令悦勾唇，指尖在桌面轻点两下，唏嘘一叹，“你要见见她么？”
不知为何，岁行云越瞧她的神情，就越觉得意味深长。
*****
这日是李恪昭初初到任，事情不少，忙到天色向晚才回。
飞星禀完事，想想觉得不安，便小声提醒：“公子，行云今日回来后便不大对劲。”
“何事？”李恪昭蹙眉。
“不清楚。她与卫令悦告别时还笑眯眯的，转头回来的路上就绷着脸不吭声，”飞星挠挠头，“她还问我要碎钱买了坛酒，抱回主院去了。”
李恪昭若有所思地颔首，径自回了住院。
岁行云倒没藏着掖着，大马金刀坐在廊下长椅上，捧着酒坛，怔忪面对青砖壁处的花窗。
一墙之隔便是小花园，她面前的那花窗正正好好框住小花园内一树将开未开的拒霜芙蓉。
夕阳沿着她的轮廓描了金，使她的容颜与墙外的花交相映照，互衬好颜色。
今日为着要访故友卫令悦，她早起时特意费神梳了燕尾垂髻。但她的手艺当真不如何，此刻发髻已略显松散。
不知是否光影交驳之故，她看上去有种前所未有的落寞，甚至隐隐有一丝少见的脆弱。
她安静而恍惚的模样，竟美得让人心颤心怜。这样的岁行云是李恪昭从未见过的。
他心中蓦地揪疼，大步流星行了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
话才出口，岁行云便将酒坛子放到一旁，抬手环住他的腰，额角轻轻抵住他的心口下方。
“怎么委屈巴巴的？醉了？”李恪昭沉声低询，笨拙而无措地轻抚她的后脑勺。
岁行云抱着他没放，郁郁抱怨：“就喝了几口而已。本想借酒浇凑，哪知越浇越愁。”
“说说？”李恪昭顺势捞起她，霸占了她坐了多时的位置，将她安置在自己腿上。
其实李恪昭此刻甚至疲惫懒怠，他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今日与多少人说了多少话，若不是见岁行云低落，他只想闭嘴做个蚌壳。
岁行云环住他脖颈，垂眼与他四目织缠：“我今日在悦姐那里见着容茵了。悦姐在家中设了女子私塾，让她做了女先生，教乡绅们的夫人、女儿识字。”
原来是因为那个随嫁丫鬟？李恪昭明了，点点头：“想让她再回你身边？”
“没有的。当初我教她识字，便是望她今后能有更好出路，没要她再伺候谁。”岁行云淡垂眼睫，笑得有些无奈。
况且送容茵离开仪梁前，岁行云让李恪昭帮忙替她除了奴籍，换了平民的身份名牒，她如今是彻彻底底的自由身。
容茵能在卫令悦那里能得到“女先生”这样体面的差事做，岁行云是真心替她高兴。“可她自己决定要嫁人了。”
“她不小了吧？”李恪昭始终举目仰视她，耐心回应着，抬手替她将散落鬓边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
“嗯，十七八了，按世人眼光来看已是嫁得迟，”岁行云捏住他的指尖，有些恼火，“可那人都快五十了！听说他长女的年岁比容茵还大！”
容茵要嫁一个足能当自己爹的人做侧室，这对岁行云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更让她难过的是，据卫令悦私下旁敲侧击得到的消息，这事还是容茵自己“争取”来的。
卫令悦说，容茵进了女子私塾后，对众位乡绅夫人们格外厚待，很快便亲近起来。
前些日子，其中某位夫人忽然找到卫令悦，说要为容茵小先生保媒。
卫令悦一听对方年岁那样大，顿觉不妥，便单独找容茵谈，劝她不要急着做决定。
“那时悦姐也没料到我们会来。她不好强硬替容茵做主，见她一意孤行，劝说无果之下便只能由她。她自己应承了这婚事，下月中旬就将过门。”
岁行云的火气，其实源自怒其不争。
卫令悦既已让她做了女子私塾的女夫子，大抬了她的身份风光，只要她沉住气好好做事，最多一两年，待卫令悦及这女子私塾成了气候，整个屏城谁不得高看她一眼？届时不得大把年岁相当、家世良好的男儿登门求亲？
“在仪梁时我成日忙着自己的事，只教了她认字读书，没察觉她竟学成如此鼠目寸光了。”岁行云闷闷叹气。
还有件更让她失望的事，她在李恪昭面前讲出来都觉没脸。
送容茵离开仪梁时，岁行云怕自己后续不能活着到缙国，便将自己最贵重的财产——那包火齐珠——交给了容茵。
今日容茵告诉她，那包火齐珠在赶路时不慎遗失半数。
她没有戳破这蹩脚的谎言，沉默接受了容茵奉还的剩余半数火齐珠。
其实她绝非小气之人，分别时也对容茵说过，若自己活着到缙国，今后两人就做家人处。
“既是家人，她要出嫁，我岂会舍不得添嫁妆？便是整包火齐珠都给了也无妨的。”
可容茵却耍了这不入流的小聪明，这让她很是失望。
“才分开不到半年，变化就这样大，”岁行云讪讪以指尖挠着眉心，“这还是我头回看人走眼，回来的路上脑中嗡嗡的。”
不过，李恪昭的耐心聆听如泠泠山泉，将她原本火气满满的心浸润通透。
此刻冷静下来再回头想，便不觉是个多大的事。“就当我与她之间的缘分尽了吧。”
李恪昭端详她片刻后，淡淡勾唇：“不想将自己的东西要回来？”
“罢了，由她去。你听我抱怨就好了，可千万别插手。”
毕竟当初在仪梁也算有过一段近乎相依为命的时光，容茵照料她也算周到。那半包火齐珠便做“临别赠礼”，从今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
*****
岁行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甩甩头笑道：“我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就会记得，人心是会变的。”
见她已然缓过神，李恪昭心中落定，便淡挑眉梢，神情冷冷。“你也会？”
岁行云低头，在他唇上落下响亮一吻。
“我会。不是吓唬你，我这人可花心了，还狠。若哪时你不得我心了，我说走就走……诶，对了，我休书呢？”
“过几日忙完就写给你。”
李恪昭没好气地她一眼，揽住她的后颈压下来，不轻不重啮住她的唇。
没这么混蛋的夫人。他“温柔小意”哄她半晌，她倒好，转脸就问要休书。
两人较劲一般，唇齿相依，勾勾连连，你进我退，谁也不让谁。
良久过后，李恪昭将脸埋在她肩窝，忿忿低喃：“下回你若再买这种酒，我不给亲了。”
他最讨厌宜阳苦酒，打小就讨厌。
“有的亲你还嫌？”岁行云面泛红晕，笑吟吟捏他的脸，“对了，悦姐想与你谈个交易。”
“什么交易？”
“她想请你帮忙说服无咎，入赘她卫门。哦，当然，这只是……嗷！”
这话显然给李恪昭带来了极大震撼，倏地瞠目，手上力道不自知地收紧，于是岁行云吃痛，在他臂上拍了两下，脱口嚷出声。
“李恪昭你给我撒手！腰！我腰快断了！”
这一嗓子犹如平地惊雷，在静谧黄昏里惊起树上飞鸟，也惊动了花窗墙面那头的“过路人”。
叶冉中气十足的怒吼穿墙而来：“你俩就等不得到回房再‘行乐’吗？！”
他不过是老老实实遵医嘱，拄拐到小花园来散个步，并不想听谁家夫妻的壁角！

第56章
被叶冉那么一误会，岁行云尴尬极了，赶忙跑到花窗前去露脸打招呼，以证清白。
花窗那头，不但有叶冉，还有随侍在他身后的瑶光。
岁行云面上微烫，忙笑道：“别瞎想别瞎想，绝无什么乌七八糟的事。”说完也不再看他俩，赶紧拉着李恪昭走了。
回了房中，两人在雕花圆桌旁坐下。
岁行云倒了杯清水，这才认真转述了卫令悦的话。
“……让无咎入赘卫门什么的，只是我与悦姐玩笑的浑话，未必当真的。”
岁行云双手拢着桌上茶盏，低垂眼眸，语气并不十分笃定，甚至隐有几分烦躁。
“总之，我只答应帮她带话，但不会插手此事。对与不对，行与不行，你自衡量就是，不必考虑我的缘故。”
她理解卫令悦为何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可她不惯于“联姻”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但在如今世人的观念里，通过一桩婚姻做联结，无疑是毫无血缘的人之间最快建立稳固同盟的方式之一。
李恪昭了悟颔首：“好，我会抽空请她过来面谈。若她的筹码当真足够，未必要以婚姻的方式。即便非要以这种方式，人选也绝不能是无咎。”
岁行云嗤笑一声，不太认真地打趣：“不能是无咎，那难道是你自己？”
“仗着我舍不得揍你，就任意胡说八道？”李恪昭冷冷睨她一眼，起身更衣去了。
岁行云扭头托腮，笑唇微扬，定定望着他起身去更衣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显然，李恪昭并不反感“联姻”这种方式。他方才在廊下的瞬间异常只因对方提的对象是无咎。
大约是因无咎乃一母同胞的兄长，做弟弟的不能擅自替兄长决定这种事吧？
其实冷静想想，李恪昭对待“联姻”的方式倒也不出奇。
在当世，如李恪昭、卫令悦这类出身贵胄高门的儿女来说，无论他们自己心中做何感想，愿或不愿，婚姻之约于他们来说都不能只单纯考量简单的“男女情意”这一桩要素。
他们其实比寻常人更无任性随心选择伴侣的权利。
若婚后发觉彼此能共通共融、情投意合，对他们这种阶层的人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若无这机缘，该成婚的还得成婚。
就像早年卫令悦嫁素循。
卫氏在苴国想要立足更稳，嫁个女儿给苴国公子，或多或少有助卫氏融入苴国卿大夫群体。
至于卫令悦是否心仪对方，甚或对方是否良人，并非这桩婚事的必要前提，没人在乎。
这是卫令悦身为卫氏女儿不可回避的责任与悲哀宿命。
又如李恪昭同意与岁氏结亲，初衷考量还是维系与蔡王的融洽和乐，以免在蔡国陡失荫蔽。
岁行云不太清楚李恪昭究竟心仪她哪一点，但经过这么多事，她体悟到李恪昭待自己种种的好，渐渐明了自己对李恪昭来说，算是这桩本不得已的婚姻里一个意外之喜，所以他才这般珍惜看重。
那将来呢？若然到了他不得不再次面临联姻抉择时，这份珍惜与看重，会左右他的决定吗？
岁行云默然哂笑。
她不知，也难以设想，能做的只是与他一同珍惜当下而已。
*****
三日后，李恪昭命飞星亲自登门，请了卫令悦过府面晤。
为避免生出瓜田李下的流言，李恪昭让飞星也同留在了议事厅内。
三人围桌而坐，卫令悦双手捧住桌上茶盏，轻声道：“我知我的要求唐突冒昧，但我眼下的处境，六公子想必能猜中一二。”
那日在岁行云面前，她未扫兴地大倒苦水，但她的困境与隐忧是实实在在的。
卫令悦怎么来的缙国，来了之后又经历了如何困顿难处，李恪昭基本一清二楚，自更是洞若观火。
以当下的世情民风来说，她虽已成功在屏城购宅置地，但并不算真正在此扎稳了根。
此地官员、乡绅们目前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首开先例同意她买宅置地、孤身女户掌家，那是看在无咎作保、且她还捐资撒出大量钱财的份上。
可凭空冒出的一个孤身女户，坐拥大量钱财，在本地无亲无故，明眼人都看得懂她处境艰难。
她开设女子私塾的初衷，无非也就是想借此结交乡绅亲眷，多少攀几分人情以便立足自保。
但这只能缓颊一时，不足以保她余生。
“若只守着山上那点田地坐吃山空，待到再无钱财可撒时，但凡我出一丝纰漏，都将寸步难行。本地人的排挤为难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我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卫令悦此言绝非危言耸听。
当初她是临时转念才决定逃到缙国，整个逃离的过程并不算周详，甚至可说是漏洞百出。若苴国那头有人回过神来，很快就会想明白她根本没死。
届时苴国面上不会声张，一旦确定她在屏城落脚的消息，派人暗杀是必不可少的。
“他终究是苴国公子，虽活着时不受君父重视，可他死得那般不堪，苴国王君不会过问他与我之间究竟谁先辜负谁、谁先想让谁死，只会想将我除之而后快。而苴国朝中暗地里效忠素循的人，大概也不会放过我。”
她舍下“富贵险中求”的野心，辗转千里逃到缙国来，是想安稳活到寿终正寝，而不是在惊恐中等待未知的死亡。
可父族不会管个外嫁女的死活，苴国也不会轻易让她如愿。
她困囿于素循后宅多年，就岁行云一个能交心的朋友，此外并无什么够分量的人脉能助她自保。
虽李恪昭是岁行云的夫婿，但卫令悦并不觉他因此就该毫无保留、不求回报地庇护自己。
她得对李恪昭有大用，才有资格得他护佑性命。
所以她能想到的最好方式，便是以一桩不必当真的婚姻，向李恪昭递一份“投名状”。
反正她也不打算再嫁，与好好活着相比，女子的名声于她轻如鸿毛。
“六公子在异国数年，如今归缙便被外放至此，想尽快有一番作为，需用人之处颇多。我在屏城一年有余，对此地官员在施政上的眼界、见识、格局大致有谱，说句难听的，六公子从中挑不出几个真能跟上您步调顶事的。”
卫令悦举目望向房顶横梁，心中太多不甘与苦涩。
从前素循不上进，身为公子该学的许多功课全都敷衍了事，成婚后索性全推给她代劳。
厚颜大胆地说一句，她虽算不得什么理政奇才，那也强于目前屏城的大多数官员。
“可女子为官，民风不容，律法也不允。若我与六公子信任之人假做夫妻，他在台面上顶着官衔，我在背后真正做事，以此换取六公子庇护性命，两相公道，”卫令悦很坦率，“当然，若六公子有更好的方式，我愿闻其详。”
李恪昭浅啜一口杯中香茗，面上无甚表情：“我且问一句，为何会选中无咎？”
卫令悦道：“初来屏城时他奉六公子之命帮我大忙，这就有了交情闲聊几句私事。他曾说过，他自来无心婚配之事，如今一日日年长，为此颇受流言困扰，不知将来如何是好。”
而她经素循一事后，对此也是避之唯恐不及。
“那时无咎与我玩笑打趣，说若然我俩最终都在此事上走投无路，或可作假搭伴，相互帮衬一番。所以我想，大约他会乐意……”
李恪昭板着脸，字字沾霜裹雪：“他不乐意，假的也不行。”
卫令悦见他不豫，倒也不强求：“那依六公子的意思，咱们这盟如何结得稳？”
这问题让李恪昭陷入沉思，一时无话。
从头旁听到尾的飞星轻咳两声，弱弱自荐：“公子，您看我是不是个合适人选？”
*****
屏城下辖六县十三镇，名义上为“郡”。实际却因其地处缙国西南边陲，又曾是被缙吞并的小国陈之故陪都，缙国各位公子与实权卿大夫都不愿沾手这尴尬的烫手山芋，一向以来都由当地乡绅共举长老贤达们为官员。
但这些被推举出的官员土生土长，受教于当地庠学，眼界见识有限，无甚大主张，所谓施政无非就是“奉行君上国策、偶尔看临近宜阳君如何管法”，全无个郡治该有的繁华气象。
好在都是耄耋长者，虽施政平庸，但不至于狂悖胡来，三十年来几乎就是一种“无为而治、靠天吃饭”的状态。
因此屏城民生说不上好坏，从官到民都是一团糊涂。
卫令悦的眼光确是毒，一年多时间下来，将屏城的事看得准准的。
得知李恪昭前来主政，她立刻就想到李恪昭必定需要真能助他大展拳脚之人。
李恪昭倒是早有意任用女官，也有胆放手让卫令悦先行一试。
可女子为官着实惊世骇俗，若突兀将卫令悦推到台前，必定引起轩然大波，须有一个循序渐进的铺垫。
与卫令悦谈过之后，李恪昭犯难整日，至夜回房后了无睡意，披衣靠在窗畔对月沉思。
卫令悦的法子在当下看来确是最稳妥的。
在李恪昭在屏城站稳脚跟、以政绩说服缙王同意正式推行女官制之前，若卫令悦要光明正大接触政务，最合适的身份便是某官员夫人。
先由一个可信之人在台前顶着官衔，待卫令悦做出些许有利民生的成效，再寻合适时机对外透露事情其实是她做的，届时至少普通百姓受了惠，对“女官理政”这个事就较易接受了。
岁行云倚在他身畔，歪头看着他的侧脸：“台前这人需绝对可信可控，但又不合适是无咎。”
卫令悦选中无咎实因不知其身份尴尬，若引起远在遂锦的缙王注意，说不得又要对无咎起杀心。
他不能为官，顶虚名也不行。
李恪昭闷闷“嗯”了一声，扭头觑她：“你道，飞星如何？”
“唔，他不是要挂帅打积玉镇么？”岁行云挠了挠下巴，若有所思。
李恪昭道：“他今日说了些话，我方才想想，不无道理。”
对外宣称飞星因挂帅攻打积玉镇，一时忙不过两头跑，李恪昭装模作样予以特许，允他将政务之事交由他的夫人代为传令。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出征在即有此权宜之计，在外间看来也算合情合理。
如此一来，卫令悦便又不着痕迹往前多站半步。
“你与悦姐都是干大事的，真敢想。飞星也了不得，真敢答应，”岁行云啧啧声笑眯了眼，“这种事我脑子跟不上你们的趟，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她这脑子，只适合继续帮着金枝他们做点募兵准备。
*****
李恪昭前来主持屏城军政事务虽是奉王命，但此事原就在他的计划中，当地官员、乡绅又颇为配合，故他着手推进诸事倒也顺利。
毕竟他是缙国六公子，其身份之贵重对屏城人来说三十年来所见之最。当地都觉今后屏城定会成为他的封地，便也没谁自寻死路与他为难。
花了短短十日，他便将当地官员做好调整，原本的官员并未被大动，只是重新明确各府衙职能，并发布了两道重要任命。
其一，任命家臣叶冉为“屏城军尉”，筹建屏城军府，尝试将本地军务与政务剥离，进一步明确文武官员各自责权。
其二，任命家臣“卫朔望”为屏城郡副丞，单设官邸，协助李恪昭治理屏城民生，并挂帅备战攻打积玉镇。
这两道任命在外间未引起太大波动，在岁行云这里却炸开一片惊涛骇浪。
得知这消息时她正与司金枝、连城琢磨草拟募兵令，闻言险些没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来告知众人此事的正是飞星本人……不对，他从此便叫做卫朔望了。
“公子说了，往后我既担负重责，便得改个像样的新名字。”才去衙门换了新名牒回来的飞星咧嘴笑道。
“公子就是公子，随口起个名就这么威风！你们记得啊，往后我便是卫朔望了！”
岁行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使劲咽了半晌口水，心跳快的像随时要厥过去。
“飞……哦不，卫……将军，”她嗓音略抖，“在仪梁，我是不是与你吵过嘴？”
谁也不懂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也不知她在紧张什么。
司金枝老实补上一句：“何止，训练间隙你还同他打过几回架。他手背上那道细痕就是技不如人，被你用竹剑划的，你忘啦？”
岁行云顿时心如死灰，双手掩面。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懂她为何忽然如此古怪。
司金枝拍拍她的后背，小声关切：“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若不我先送你回后院休息片刻？”
“不、不用，”岁行云动作呆滞地抬起头，缓缓扭脸看向站在桌案前的飞星，“我只是在反省。”
救命啊。这是什么志怪故事？卫朔望怎会是他？！
她同卫朔望吵过架，曾试图哄他“嘤嘤嘤”，比武单挑还伤了他。
狗胆包天岁行云，毫无疑问是上下两千年里最最大逆不道的兵家弟子。

第57章
其实这段日子大家都很忙，岁行云尤甚。
她一面要协助司金枝、连城拟定募兵、练兵的相关计划，又在帮着叶冉坐镇的屏城军尉府完善建制构想，蜡烛两头烧，脑子都快拧干，在许多细枝末节的事上便未多费神。
岁行云在最开始就知，是飞星主动要求与卫令悦假做夫妇，以此助卫令悦随李恪昭治理一方，避免突兀出现女子为官引发乱象。
至于飞星为何会主动站出来顶这虚名，岁行云虽有疑惑，但从未多嘴。
可当飞星忽然变成了“卫朔望”，她便再忍不住了。
是夜，岁行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最终忍不住伸手越过当中那条“划界”的被子，拍了拍可怜的枕边人。
“不是说他俩只是暂且假做夫妻么？怎的飞星却姓卫了呢？这是假的做成真，入赘了？”
本就在煎熬中极力克制的李恪昭深吸一口气，侧身背对她，沉声答道：“假的。他总想不好该姓什么，今日脑门一拍就决定姓卫。”
由于初初接手屏城事务，这些天来李恪昭极度忙碌，每日要见许多人，说许多话，故而在私下小事上越发懒得开口。
这也就是问话的人是岁行云，若换了旁人，他一个冷眼就打发了。
他答得不清不楚，岁行云不大满意，又追问：“诶，你说，飞星他主动要求与悦姐做这戏，究竟是一门心思为你这主公分忧，还是有什么‘嘿嘿嘿’的小心思？”
当年在仪梁时，飞星曾在小食肆与卫令悦偶遇，帮未随身带碎钱的卫令悦付过账。后来卫令悦在听香居赌棋局赢了钱，还让岁行云带了“分红”给飞星做谢礼。
岁行云忽地坏笑出声。
不得了，她似乎亲自见证了名将卫朔望青涩年少时情窦初开的机缘？
听她那怪里怪气的说法与突如其来的坏笑声，李恪昭大致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便也在黑暗中轻轻弯起了唇。
但他说出口的话却冷静残酷，将岁行云的遐想撕得粉碎：“无关风月。募兵令将出，他得有个正经姓名，否则难以服众。”
飞星原是奴籍出身，还是宜阳君公仲廉府中的家生奴。
如今既顶着屏城郡副丞的官衔，又挂帅统兵准备攻打积玉镇，身份格外惹眼，过往的出身痕迹必须尽可能淡化，甚至抹去，否则很多人会因出身问题不服他。
当世风气品评一个人是否配位，总会先考虑其出身门第，能力倒成其次。
这个真相让岁行云略感失望，不过转念一想便能理解了。
若非遇见李恪昭这位与众不同的主公，飞星此时还是宜阳君府中的少年奴。
如今他最心心念念地无非就是“建功立业、活出人样”，风花雪月对他来说还是太飘渺了。
岁行云单手反枕在脑后，望着黑暗中的床帐顶，不满轻哼：“又多讨厌这破世道一点了。英雄不问出处的道理都不懂。”
李恪昭没搭理她，她便伸出右腿跨过“边界”，以脚轻砸他的小腿。“你为何给他起名‘卫朔望’啊？”
“随便想的。”李恪昭往外挪了挪，喃声敷衍。
岁行云“呿”了一声，侧身过去拿手指戳着他的肩胛笑道：“你哄鬼呢？若真‘随便’，那怎不直接叫‘卫飞星’就好？”
被她动手动脚招惹半晌，李恪昭忍无可忍，翻身踢开两人之间那条做“边界”的被子，并将她卷到自己被中，紧拥入怀。
“呃，我只是想与你说说话，没要做什么的。”岁行云赔着笑试图逃走，却被钳得更紧。
李恪昭道：“除了卫朔望，我今日还顺道赏了明秀姓叶。你猜这是为何？”
这话牛头不对马嘴的，却让岁行云惊讶到忘记挣扎。“是为、为何？”
大家都知，叶冉一直不肯接受明秀，而明秀也似乎放弃，许久不提想要姓叶这件事了。
“你忽然定了明秀姓叶，只怕叶大哥心中不会痛快，要别扭到炸毛吧？”
李恪昭从牙缝中迸出冷笑：“就是要他不痛快。”
混账叶冉，好端端复核个募兵令，却莫名其妙当众说了句：行云，飞星，瞧瞧这俩名字对得多工整，天造地设似的。
这话传到李恪昭耳朵里，那滋味可别提了。
他当然不会让岁行云改名，于是必须是飞星改名！至于叶冉那罪魁祸首……
“他无非就仗着我如今不会对他动手。呵，叶明秀的叶又不是他上阳叶氏的叶，他管得着么。”
李恪昭那种大仇得报的语气，让岁行云又想起了当初在仪梁时那个暗地里蔫儿坏的少年郎。
她笑软在他怀中，乐不可支道：“都主宰一方了，怎还这么幼稚？你可还记得自己今年贵庚？哈哈哈哈。”
“夫人教训的是。”李恪昭沉嗓微喑，沙沙的，带着笑。
六公子有错必纠，毫不犹豫就做起“大人”该做的事来。
窗外月色好，帐内春意浓。
*****
自九月初一李恪昭正式接手屏城军政事务起，所有事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到九月廿三，叶冉坐镇的“屏城军尉府”，及明面上由卫朔望为主官、实际由卫令悦理事的“屏城郡副丞府”皆有了大致稳定的班底雏形。
与此同时，无咎也陆续从宜阳带来合计约一万五千名兵卒。
这批兵卒是为攻打积玉镇而招募，而最初李恪昭在信中对公仲廉提出的募兵请求为两万人。
短短二十余日间，无咎为此在屏城与宜阳之间来回奔走不下十次，最终只带回一万五，他对此颇为内疚。
“时间紧，舅父也算尽力了，其中有五千还是他的私兵。”无咎向李恪昭解释此事时，眼睫微垂，并不直视他的目光。
李恪昭却不急不恼，亲自替他斟了茶：“嗯。还算厚道的。”
此事上公仲廉是否尽力，李恪昭心如明镜，事实上无咎也明白。
大争乱世，甥舅间那点不远不近的血脉亲缘，有时并不足以让人有倾囊相助的决心，尤其是这种帮助需损耗自身既得利益时。
公仲廉毕竟只是李恪昭的舅父，若成功打下积玉镇，这份收复失地之功主要在李恪昭处，公仲廉能得多大回报则取决于李恪昭的态度。或者说良心。
若届时李恪昭翻脸不认人，公仲廉最多能得微薄赏赐与口头嘉奖，再有点朝野间的几分好名声而已。有鉴于此，他当然会有所顾虑与保留。
“平白少了五千人的兵力，当真无碍么？”无咎忧心忡忡，“我知道，近期卫朔望也领司金枝、连城在屏城辖下各镇各村募兵。但我听说不太顺利……”
卫朔望一行在屏城的募兵并非“不太顺利”，而是“十分不顺”。
毕竟李恪昭初来乍到，虽官员乡绅俯首，但在本地百姓中声望尚不足，难有公仲廉在宜阳地界那种一呼百应之势。
最重要的是，屏城募兵令中的“不限男女”四字使坊间乡野众说纷纭，大多数人都在观望迟疑，不懂这是在搞什么鬼。
最终共有不足百人之数的女子，因走投无路前来孤注一掷，按说这本是个好兆头。
可许多男子不信女子也能上阵杀敌，不敢与之为伍，应募兵令者仅八百左右。
屏城募兵不足一千，加上无咎带来的一万五，距李恪昭原本预期的两万人尚有四千缺口，这对于一场攻城之战来说绝非小数目。
李恪昭偏过头去，看向正在窗下小桌案前奋笔疾书的岁行云，眸底泛起柔软：“兵多兵少各有打法，她说的。”
无咎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小声问：“就这么信她？”
“不止我。”李恪昭唇角勾起笃定笑弧，与有荣焉，连坐姿都挺拔了三分。
叶冉、卫朔望、司金枝、连城，于积玉镇之战有关的主要将领人选全都信她。
说来也怪，明明大家都知她是个自小被娇养深闺的世家姑娘，可如今但凡提到谋兵布阵之事，只要她开了口，所有人都对她深信不疑。
或许是因为仪梁城外那一场恶战，她在厮杀中的智勇兼备？又或者是因她每次谈到谋兵布阵，整个人便闪着让人不得不服的光彩？说不清楚。
“她在写什么？”无咎问。
一直心无旁骛的岁行云听到这话，抬头望来：“说我吗？叶大哥在拟军府建制，我瞧着只是粗糙框架，帮忙做些增补建议。”
语毕笑笑，又低下头去，提笔蘸墨。
“叶冉催得很急么？”无咎好奇笑问，“听说卫朔望也点了你去协助司金枝他们练兵。我今日交了人，他们就带上山了，你不跟着去？”
岁行云头也不抬地满嘴跑马：“我谁啊？我可是积玉镇之战的王君钦点督军之一，得压轴上场才显分量。”
无咎面具下那双明亮眼眸迎着阳光，漾着温软浅淡的柔光。他怔怔望着窗畔的岁行云，喃声感慨：“天子王姬都没她这气势。”
说着轻笑出声，回头与李恪昭四目相对：“她平常都这般张狂的？”
“偶尔吧。”李恪昭镇定举起茶盏，悄悄遮住上扬的唇。
*****
九月廿六下午，连城等人将宜阳招来的一万五千人带到屏城东门外的山脚下扎营。
司金枝与叶明秀等人也带着从屏城招募来的一千人赶来汇合。
姗姗来迟的岁行云正好在集结完毕时赶到。
带人在此久候多时的卫朔望见人都到齐，便开始做编制划分。
屏城的八百男兵与宜阳来的一万五千人同列，再分成十五队，由司金枝、连城等人各自负责。
而一百屏城女兵交则由叶明秀与花福喜，预备带到一里外单独扎营。
宜阳来的男兵们见不但有女兵卒，竟还有女将官，交头接耳许久后终究还是闹开了。
“女子为将，真是闻所未闻！这也太荒唐了！”
“打仗那是女人的事么？！”
“卫将军，您若实在无将可点，从咱们中挑选就是，咱们中有的是打过仗的老兵。何必找女人来凑数交差？”
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总而言之就是四个字，不信，不服。
连城与司金枝同为主将，眼下事情既因众人不服女将而起，司金枝暂不便出面，自只能由连城出面训话，试图弹压并控制事态。
然而此刻已闹成一锅粥，他声嘶力竭的苦口婆心在万余人的喧哗中犹如石沉大海。
司金枝与叶明秀面面相觑后，提心吊胆地看着帅字旗下的卫朔望，不太确定他是否能镇住这场面。
倒也不是她们小瞧他，毕竟以往在仪梁的府中，她们虽见识过他的身手，却大都只是他协助叶冉指点她们训练，或叶冉、岁行云打打闹闹。
认真说起来，她们从未见过他真正全力以赴出手是何等实力。
事实上，李恪昭与叶冉之所以敢放心将这万余人交到卫朔望手中，绝非再无旁人可用之故。
卫朔望虽至今还未真正上过战场，但从前在仪梁时主责情报探事，也协助十二卫防御宵小，论单打独斗其实少有对手，真真狠辣起来，一般人根本招架不住。
因为他当年习武的启蒙恩师乃李恪昭的王叔李晏清。
李晏清是当今缙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出身尊贵的王亲公子，学养过人自不待言；且他文武兼修，年轻时也是缙国顶尖猛将之一。
卫朔望负手立在帅字旗下，静静看着眼前糟乱的一幕。
岁行云就站在他身后，却若无其事般地动动手腕、踢踢腿，小声道：“要帮手么？”
“要。”卫朔望头也不回，语带轻笑。
“回雁破军阵如何？”她左右扭扭脖子，眉眼俱弯。
卫朔望扭头，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还是你脑子快。看清是哪些人挑头了么？”
岁行云点头：“一清二楚。”
虽从前不曾真正并肩作战过，但他俩毕竟也算打闹了两年的伙伴，默契还是有那么点的。
两人都看准了局面，其实大多数人只是交头接耳，不忿嘀咕，真正气焰高涨撒开了跳脚的，主要是宜阳君公仲廉府中来的那部分私兵。
其中有十几个闹得最大声，不停煽动旁人，只需将这些个拎出来杀鸡儆猴就成了。
待到闹哄哄的叫嚣几呈鼎沸之势时，卫朔望口中发出了鸟语哨。
哨音一响，被点到的司金枝、叶明秀、花福喜等九人顺次应声而动，迅速靠拢呈雁形，依哨音令冲入喧闹的万人阵列，以快速的迂回变阵穿插间，将猝不及防的人群破成数部。
卫朔望跃身而下，在哄闹人群中掠出一道残影。
他下场动作之迅猛，如蓄势许久的山鹰，毫无预警地扑向无知无畏的躁动羊群。
岁行云紧随其后，与他呈掎角之势。
傍晚山风将她身上代表督军的玄色披风高高扬起，似预备捕猎的小豹子威风凛凛竖起了尾巴。
有九人回雁破军阵开路，卫朔望与岁行云如锐不可当的双叉战戟，精准从混乱躁动的人群中陆续揪出带头闹事最凶的十余人，狠狠掼摔出三五米去。
山间顿时安静下来，回声渐渐幽弱，仅闻被甩出的那十几人发出压抑的吃痛声。
岁行云满意地拍拍身上灰土，朗声笑道：“承让承让。其实我们也没多厉害，若诸位兄弟真是敌军，一人一脚也踩死我们十一个了。不过就是仗着大家自己人，不会当真还手而已。”
军中慕强，此事无论到何时都不会变。
不管此刻这些人心中是否当真敬服，至少一时三刻不会再闹。这就足够了。
待后续训练展开，他们自会慢慢心服口服，现下说什么道理都是白搭。
连城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对司金枝与叶明秀嘀咕道：“瞧这自说自话的，好似有谁在夸咱们。”
“诸位既应募兵令前来，家中得免一年赋税，又领安家饷粮，接下来只需令行禁止！至于何人为将，是男是女，此乃我身为主帅之责，且已得六公子允准，无需诸位多思多虑。可有异议？”卫朔望环顾四下。
众人回神，齐齐静默执礼。
不远处的树林中，李恪昭与无咎并肩立在树荫下，从头到尾静观了这场小小闹剧。
无咎惊讶低笑，语带调侃：“我说小六，就你手底下这帮子狠角色，其实根本无需舅父助力也能打积玉镇吧？”
总共只需十一人，眨眼之间就控住了过万人的场子，虽是趁人不备突然出击，却还是足够震撼了。
端看这架势，收复积玉镇之事十拿九稳。
李恪昭斜眼睨他，看傻子似的：“你在说梦话？”
“就吹捧两句而已，你别往心里去。”无咎狡黠笑笑，转头看向正迎面走来的卫朔望与岁行云。
待到二人走到跟前，李恪昭蹙眉，瞪着岁行云：“你走在他后面做什么？”
严格保持落后卫朔望半步的距离，活似个亦步亦趋的小跟班，这实在让李恪昭难以平静。
岁行云理所当然道：“说好的，训练场上我是‘督军大人’。那他是主帅，我走在他后面有什么奇怪的吗？”
做为一个后世来的兵家弟子，“走在卫朔望身后”已经是很大胆的事，她没跪下行谢师礼已属克制至极。
这回不待李恪昭出声，后知后觉的卫朔望已缩着脖子跳到了一旁。
“我就说方才哪里不对劲！就算你此刻身份是督军而非夫人，那公子也是督军啊！”
若她以督军身份却要走在他身后，这就意味着另一位督军李恪昭也该走在他身后。这怕是想折他的寿！
“哦，好的吧，往后我步子迈大些。”岁行云讪讪笑挠了挠脸。
*****
自九月末开始，屏城郊外东山脚下的便杀声震天，而城中的李恪昭等人亦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各项事务。
到了十二月中旬，正当卫朔望整军准备挥师奔袭积玉镇之际，有特使快马加急自缙国王都遂锦赶到屏城，向李恪昭传了急讯——
“太子字谕：君上抱恙，诸公子速回遂锦侍疾！”
如今攻打积玉镇已箭在弦上，大军出征势在必行。
可君王抱恙，无论病情轻重缓急，谕令既出，众公子皆需赶回王都侍疾，这是一向以来的惯例。若独独李恪昭缺席，哪怕最终打下积玉镇，他也必将面临无数的口诛笔伐。
眼下他羽翼未丰，若有半步行差踏错，从前所做的一切就将付诸东流。
李恪昭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抉择中，更煎熬的是，他必须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做出决定。
他独自坐在议事厅内，指尖摩挲着佩玉，神情怔忪地望着桌上摊开的竹简。
闻讯而来的岁行云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沉默地跻坐在他身侧。
他的目光仍在那竹简上，只是悄无声息地伸手将岁行云的指尖收入掌心。
“你回遂锦吧，有我压阵就足够的。”岁行云低声开口。
不到万不得已，督军并无权调兵遣将，说来只是个摆设。可很多时候又必不可少。
尤其眼下他们这支一万六千人的大军几乎都是宜阳兵，若临阵没了督军，必定会影响军心士气。
“此次督军之责，本为你我二人共担。”李恪昭微微绷紧了脸。
岁行云笑着挠了挠他的掌心：“世人都说夫妻本为一体，我去便是你也去了，对吧？”
君上有疾，李恪昭身为公子回王都侍疾，这件事是任谁也无法为他代劳的。
但督军积玉镇之战，在公，岁行云本就是缙王钦点的督军之一；在私，她是缙六公子妻，非常之时代行其责也是顺理成章。
李恪昭缓缓闭上眼，掌心收得更紧。
见他仍有迟疑，岁行云接着宽慰道：“八月里进宫赴宴那回见君上还好好的，或许只是入冬后轻微抱恙而已，人上了年岁不经寒嘛。说不得你还没到遂锦，他就康复了呢？到时你再赶到积玉镇与我们会合也不迟的，打积玉镇又不是三五日就能拿下。”
李恪昭当然清楚积玉镇不是三五日就能打下的。可是……
“岁行云，你给我记牢，督军之责并非冲锋陷阵。”他的嗓音有些哑。
自主政屏城以来，他的嗓子就没怎么好过，私底下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的。
他劳心熬神有多辛苦，岁行云比谁都清楚。
她心疼地抿了抿唇，强自笑道：“那当然。我躺后方大营等着白捡一份军功就完事。”
“我还不知道你？”李恪昭睁开眼，恨恨道，“真到了必要时，只怕岁督军冲得比先锋营还快！”
岁行云反握住他的手，摇头晃脑地笑道：“不会不会。之前不都说定战术的么？到了积玉镇是围而不攻，只打援毁粮。连先锋营都不用冲，我瞎冲个什么劲？”
他俩都清楚她在避重就轻。若战局有变，该冲的还得冲，这不是谁能保证的事。
“你最好说话算话。”李恪昭咬住了牙。
“瞧不起谁啊？岁小将军一诺千金的，”岁行云抬起左手，三指并拢指天立誓，“若我背着李小六胡乱冲锋，那就罚我……”
她顿了顿，一时词穷。
在李恪昭目不转睛的瞪视下，她急中生智，脱口道：“罚我被他这样那样，一整天下不了床！”
李恪昭眼尾泛起淡淡狠戾猩红，伸手点过她竖起的三根手指，坐地起价：“三天。”
此战之后，一切都将不同，我们都要好好的等到那天。

第58章
天命十七年十二月十八，卫朔望率大军自屏城出征。
经过十余日星夜兼程的强行军之后，兵临积玉镇城下已是天命十八年正月初二。
实地勘过地形，进一步印证了岁行云最初提出的战术可行，卫朔望便下令围堵积玉镇主城四门，但围而不死、不向城中的代国守军叫阵挑战，只频频出手断其外来粮草。
如此到了二月初七，反是城中守军先沉不住气。守军主将派人在城头叫骂三日后，终于正式扔下战书。
这一个月来，将士们在新年伊始之际去国离乡，任是铁汉也有三分思亲柔肠，早盼着大战一场决出胜负，也好早日归去。
听了城头三天叫骂，连城手下那部负责围城的宜阳兵早就怒不可遏，此时对方既正式扔下战书，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攻城。
岂料主帅卫朔望的中军帐里却传出一道令来：时机未到，不可妄动，违令者斩。
此令既出，莫说士兵们怨气冲天，就他麾下主将之一的司金枝都难以置信。
“卫将军！叶大哥说过，积玉镇本是咱们缙国的积玉镇，代国强占，咱们前来收复是师出有名！如今对方丢下战书骂阵，咱们却按兵不前，是要叫人笑话咱们龟缩怯战吗？！您若不放心连城，我愿请战领兵！”
桌案后的卫朔望睨她一眼，笑着嘀咕：“火气还挺大。”
他合上面前简册，从容道：“请战不允。仍照原本战术，只毁粮，暂不攻城。”
“为何？！人家都骂得那样难听了，为何不打？”
司金枝平素是个憨厚大妞，但叶冉这么多年的教导也非白给，这种时刻，她的血性不亚于任何人，确是个猛将之才。
见他对自己的请战不为所动，似乎也并不在乎对方的叫骂，司金枝气得单手叉腰，面红耳赤。
“我知道，你如今身份不同了，性命金贵了！可你是主帅，攻城又不必你亲自拿命去填。我们卖命的人都没怕，你怕什么？！”
岁行云进帐来时正赶上这一幕，诧异瞠目：“嚯，小金姐，你要造反？”
主将指着主帅诛心，言辞间完全是在斥责其“惜命怯战”，这胆大包天的。
不过转念想想，司金枝在后世野史中可有“杀神”的诨号，一听就不是个贪生怕死的软柿子。
如今对方骂了三日又丢下战书，主帅却不允许她还手，难怪气成这样。
“我是急！哪有这样被人骂阵还不打的？都骂三天了！”司金枝又气又委屈，“你们一个主帅一个督军，总在这后头坐镇，与那城头隔着三里地，自是听不见他们骂得多难听。”
岁行云揽住司金枝的肩，向卫朔望投去同情又幸灾乐祸的一瞥：“卫将军，别跟你家公子学做锯嘴葫芦，该解释的时候多说两句，又不少块肉。”
自打飞星成了卫朔望，岁行云在谋兵布阵之事上就单方面与他有了一种无需赘言的默契，对他下达的指令总是能立刻领会其中意图。
毕竟后世兵家子弟大都从《朔望兵阵》入门，对卫朔望治军谋局的理念熟得不能再熟。
“上兵伐谋，最上攻心。对方第一天骂阵时我就说过了，他们听不明白。”卫朔望无奈耸耸肩。
后世兵家习以为常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在此时还不得大势认同。
因当世大多数中低阶将领皆起于行伍，寻常士兵更是战时所需才征召来的农户，目不识丁者比比皆是。
他们并不缺忠诚勇毅，但对一场战争胜负的理解大多停留在“杀敌多寡”的力量对决层面。
智计、谋略在中低阶将领及兵卒看来就是怯战，他们时常分不清二者的差异。
岁行云想，如今卫朔望面临自己人的种种质疑，或许正是他对后世兵家的意义所在吧。
因为《朔望兵阵》，后世兵家才从入门时就懂得，打仗是为了让更多人更好的活着。这“更多人”，事实上也应包括士兵们。
无论面对如何挑衅与质疑，都不被气性左右，不在错误时刻冲动做出开战决策，这是主帅对自己麾下将士的爱护，更是领兵者的天职。
*****
岁行云揽着司金枝的肩将她带出帐外。
“小金姐，你想想，对方主帅为何在此时急着叫阵下战书？”
司金枝稍稍平复了心中怒意，嘟囔回道：“咱们这一个多月断他们外来粮草，想必是城中军粮不够分，士气浮荡，守城主将才欲开战以转移士兵们的怒气。”
她从前只随叶冉习武练兵阵，不像卫朔望是偃武修文并举，能一下想明白对方主将的这层意图，已然算是天赋异禀。
“那你拐个弯再想想，对方急于立刻一战了断，咱们却不急，再耗他一个月吃不饱，后果会如何？”
外头刮着寒风，岁行云跺着脚从腰间取下羊皮水囊，喝一口苦酒取暖。苦酒辛辣，入喉后很快便使四肢百骸涌动起暖意。
司金枝若有所思地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他们此刻骂阵下战书，是因主将尚有办法拢住动摇的军心！也就是说，他们的内讧尚未冲突到明面上！”
“他们本就比我们人多，若此时决战攻城，对方主将还有余力控制局面，则先发在他。今日的战书是有备而来，此时攻城咱们必定死伤惨重，得等到他们内讧成一团散沙之际才是最好时机。被骂几句又不缺胳膊不少腿，咱们为何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岁行云笑着将羊皮水囊递给她，娓娓道来。
“兵者不畏死，但勇气要用在对的时候。被人骂几句就不管不顾撸袖子开打，那叫乌合之众村口约群架。”
“还真是这道理，”司金枝喝了口酒定定心，也反思了自己方才的冲动，“我方才口不择言，这就去给同卫将军道歉领罚。”
*****
岁行云虽是此战督军，并不需当真冲锋陷阵，但她从不是个会心安理得白蹭军功之人。
毕竟在战场前沿，与敌守军仅隔着两三里远，能做、该做的事也很多的。
她主动替卫朔望分担了许多普通将领难以理解的事。
譬如时常领明秀等人潜到城门附近做前哨探、去江边看水势、去山间望风向，力图将周遭最细致的变化传达给在军帐中坐镇的卫朔望，以供他及时调整排兵布阵，防患于未然。
到了三月中旬，城中守军便因军粮长期供应不足、主将分配口粮时有不公偏颇而军心分化，内讧冲突频现。
陆续有百姓自小道逃出城，这从侧面证明守军开始强抢百姓口粮了。
只需再静候月余，等到他们彻底激怒民心，便是攻城决战的最好时机。
可以说，两个多月来，此战走向基本未脱离岁行云最开始的预判，且进度比她预期得还要快，形势原本一片大好。
但世间事往往不会一顺百顺。
三月十七这日，积玉镇北城门中突然杀出千余人来。
早已摩拳擦掌两个半月的连城部下三千宜阳君私兵见状，终于按捺不住，以高昂群情裹挟了主将连城，在未请示主帅的前提下，主动离开阵地应战，一路将这千余敌兵追到城外东北方向的小树林中。
三千对一千，这仗赢得轻松。
酣战不到两个时辰，自家无一人阵亡，仅有不足百人受伤；却杀敌三百，俘虏五百。
但就在他们离开围城阵地时，北城门的通路空出来了。
城中的代**队迎进了三个月来最大一批粮草补给，极大缓解了守城主将的压力，使他得以重振军心士气。
一切又回到了新年伊始那般的原点，之前两个半月的努力算是做了白工。岁行云气得险些一口老血喷满地。
更让她火冒三丈的是，除了她与卫朔望、司金枝、叶明秀之外，所有人都在欢呼这场胜利，留守大营的众人甚至还打算在今夜为连城这部凑个小小庆功宴。
“庆的哪门子功？！人家用三百人换了一大批粮进城！而咱们抓五百战俘回来，还得分自己的口粮去将他们供养着！我就问问赢在何处？！”岁行云气到捶心口。
而且，这事最棘手之处在于，连城未请示主帅便率部擅离阵地，按军纪是死罪，他及他部属三千人全都得斩。
若不做此处置，军纪形同无物，接下来各位大小将领都可有样学样，自行领兵应战。
岁行云气得两眼发红，看着同样快要气到咬碎牙的卫朔望。
“若大小将领全都学着罔顾大局自行其是，城中每次只需以两三百人为饵，就能换到更多粮草进城。届时局面将出现更大逆转，最终是咱们这边被城中守军拖到一击即溃。”
连城短视，那三千宜阳兵就更不提了。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此行的战术主旨虽是欺守城的代**队独在异国为战，补给艰难；但事实上，他们这支从屏城奔袭来的大军同样是远地作战，补给方面并不比代国守城军容易到哪里去。
卫朔望自然也想到了这个严重后果。可是，连城之所以敢擅自出击，也是有所依仗的。
“他也曾以命护公子归缙，我若杀他，公子便要落得不仁不义的罪名。而那三千人是宜阳君私兵，他知道我不敢真动他们。”
整队一万六千人，其中一万五都是宜阳兵。若临阵动用军法砍了这些人，整队大军都要反。
“只能强行攻城了，”司金枝喃声道，“虽必定付出惨重代价，但攻城宜早不宜迟，拖得越久对咱们越不利。”
司金枝说得没错，在自乱阵脚之前拼死一战，至少有三成胜算。
就算最终攻城不下，至少不会面临整支大军分崩离析、以致任人宰割的局面。
在场几人都明白，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当前唯一自救之法。
可这道令，卫朔望实在无法果断说出口。
若此时下令攻城，无疑是在用一万六千人的性命，去为连城那三千人收拾烂摊子，最终胜负、能活下来多少人，那得赌天意。
这是卫朔望独当一面统帅三军的首仗，若最终战败甚至全军覆没，他就得背负“统兵无能”的恶名，此生再无机会被启用了。
他与之前的李胜将军不同，他没有一个高贵显赫的家族能替他的失败善后托底。
他唯一的后盾是李恪昭，若然此战未能拿下积玉镇，李恪昭自身的处境都不会好到哪里去，又何谈保他？
身为主将之一的连城，因一时热血上头，没有顶住部属高涨但盲目的斗志裹挟，将整支大军及他的顶头主帅全架在了火上，进退不得。
“司金枝听令！整合三军，今夜攻城！”岁行云抬头仰面，以掌捂住眼，决绝道，“金枝、明秀，还有……飞星。若此战败了，将来被追责时，你们都要记清楚，攻城令并未主帅卫朔望本意，而是督军岁姬任性妄为，越权下达！”
绝不能让卫朔望倒在名将之路的第一步，他是后世兵家学子的启蒙先师。
师有碍，弟子服其劳。此战若胜，功归卫朔望；若败，污名由弟子岁行云来背！
*****
攻城之战从三月十七夜打到三月二十。
这几乎是不成功便成仁的一战，所有人都倾巢而出，包括主帅卫朔望，也包括岁行云。
也是无法之下的办法。拼死决战，士气是关键，“大家跟我冲”，永远比“大家给我冲”来得有效。
刚开始攻城时，岁行云有那么点恍惚。
兵家先圣卫朔望，团山屯军的两位缔造者司金枝、叶明秀，光这三个名字同处一场战役中，就足被载入战史大书特书。
可她上辈子在后世，却从无印象读过“积玉镇之战”。是史料散佚？还是这战败了？
这疑问未能持续多久，一次次冲锋攻城换来越发惨重的伤亡，这让岁行云杀红了眼，哪里还记得什么疑问。
好在之前的练兵未白费，同时城中百姓也因早前抢粮之事对入侵的代国守军有所积怨。
听闻有本**队前来攻城收复失地，便有部分百姓想方设法在内接应。
三月廿一清晨，经过三天三夜激烈的攻城战，守军亦是元气大伤，城内百姓终于寻到机会，以沉重代价帮忙打开了东城门。
岁行云与司金枝、叶明秀最先冲上城楼。
跟在她们三人身后的一众男兵卒大开眼界又心惊肉跳，总算明白这世间不但有女子能为将统领他们，还比他们更能打。
真到你死我活的时候，这几个女子半点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心慈手软，不服不行。
岁行云的长刀与司金枝的随身弩联手，其威锐不可当，带人冲在前，将城头的小股守军杀得个东倒西歪、溃不成阵。
而身形娇小，不太引人注目的叶明秀趁乱上前，于混战中靠近了代国守军主将康世元，猝不及防卸掉了他的胳膊。
康世元也算个硬骨头，虽两条胳臂不能动弹，却仍不肯认输投降，抬腿正中叶明秀腹部。
叶明秀本就娇小些，毫无防备之下被他拼尽全力一踹，整个人立刻凌空飞了出去。
岁行云在混战中仍旧眼观四路，康世元抬腿的瞬间她就瞧见的，只是没能立时摆脱面前几个小兵的缠斗。
当她赶到康世元跟前，正是叶明秀被踹出去的瞬间。
叶明秀也是命贵自有天佑，被踹飞出去时，后头正好有几个同袍齐齐以身挡住她，这才幸免于从城墙跌下去粉身碎骨的惨剧。
岁行云手中长刀挥舞，格挡着小兵们的劈杀，同时原地一个腾跃，再落下时双脚狠狠踩在了康世元的脚踝上。
她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脚踝骨碎裂的声响。
眼见主将被废，城头小股守军立呈溃败之势，放下兵器，跪地俯首。
康世元被生擒的消息很快传下了城楼，双方士气高下立变。强撼北门杀进城的卫朔望得了讯后，立即命花福喜带人准备着手接收残兵。
岁行云将长刀立于身侧，支撑着早就精疲力竭的身躯，软软对司金枝与叶明秀扯出一抹如释重负的苦笑。
虽付出了本不必付出的惨烈代价，到底还是收复了积玉镇，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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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昭是当日黄昏之前赶到的。
彼时战场还遍地狼藉，血腥之气随处都是，卫朔望与司金枝还带人在满城清理、追剿顽抗残兵。
叶明秀在城中忙着抢救伤者，花福喜则在北门附近与大家一同将阵亡同袍的尸身寻找出来。
大家都很忙，也很疲惫。
苦战三日三夜，吃得少睡得少，此刻一个个都和木偶娃娃似的，没有太多情绪。
正与同袍一道艰难抬着阵亡者尸体的花福喜认出李恪昭，只稍稍屈膝致礼。
李恪昭此行从王都遂锦赶来，身旁随行的只有护卫伏虎、天枢、天权三人。
伏虎见状，示意天枢、天权上去帮忙，自己留在李恪昭身旁以防万一即可。
李恪昭望着花福喜，面无表情绷紧脸，薄唇微翕，却没发出声音。
伏虎赶忙代他出声：“小喜子，岁督军人呢？”
花福喜精疲力尽之下也扯不出笑脸，只略抬下巴指了指城楼上，嗓音嘶哑沉喑。“楼上。”
*****
此次与对方兵力差距不大，岁行云倒没受什么伤。
只是恶战三日三夜后突然停下，浑身力气似被抽干，靠着城墙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眼神都还有些散。
自十二月在屏城一别，岁行云已整整三个月未见李恪昭了。
要说不想念，那是假的。可眼下这局面，岂容谁诉什么小儿女相思衷肠？
她怔怔望着渐行渐近的李恪昭，直到他走到自己面前蹲下，这才缓缓抬起无力的胳臂，以指尖轻按住他蹙紧的眉心。
“我没受伤。”她嗓音哑得厉害，软绵绵的。
李恪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她打横抱起：“你说了不算，要检查的。”
岁行云能感觉到他手臂在颤抖，于是难得乖顺地窝在他怀中，听着他后怕惊慌的纷乱心音，安抚似的调侃笑道：“三月不见，公子竟什么样的都能下嘴了？”
李恪昭闻言咬牙驻足，眼眶竟慢慢红了。
岁行云见状大惊：“怎、怎么了？”
他就那么抱着她，肩抵着厚厚城墙，恶狠狠垂眸，红着眼眶瞪人。
良久后，他才咬牙切齿道：“岁行云，你个禽兽。”说好不会冲锋陷阵，结果还是食言。
稍顿，他继续咬牙切齿：“花福喜，也是个禽兽。”
方才花福喜那种无悲无喜般的木然神情，嘶哑沉喑的嗓音，真的吓到他了。
没人知道李恪昭方才面无表情穿过遍地尸体与断肢，踏着满地炼狱红莲般的血迹一步步走上城楼时，脑中在想什么。
但积玉镇北门的城门楼梯共一百零八级。
每一级石阶，都知道缙六公子的秘密——
他先前上城楼时，腿一直在抖。

第59章
积玉镇已在控制中，自不必再回山下军帐中凑活了。
有卫朔望指挥众人在城中展开各项善后事宜，无需李恪昭劳神，岁行云这督军更是没活干。
于是李恪昭便命伏虎等人迅速在城中寻了座像样的宅子，将琐碎诸事打点好，做为他与岁行云在此地的临时居所。
他将岁行云抱进寝房中，岁行云虽疲惫至极，却坐在雕花圆桌旁，不肯就睡。
“我得沐浴，”她趴在桌上，哑嗓困倦，慵懒中却透着点倔强坚持，“通身都是血腥味，怕吓着你。”
她虽未受重伤，可战袍上全是别人的血。
李恪昭没好气地轻嗤一声：“你当我那么不经吓？”
“那你方才为何浑身发抖？”岁行云嘟嘟囔囔地揭了他的老底。
“我没抖。”李恪昭恼羞成怒般出去命人烧水。
没进热水桶中时，岁行云如一枚干巴巴的茶叶得到浸润，周身徐徐舒张开来，由内而外地松弛下来。
鏖战数日后，紧绷的心弦忽然放松，疲惫终于战胜了意志，竟就那么坐在浴桶里睡了过去。
李恪昭在外等候良久，叩门唤了几次也未得回应，心急之下索性推门而入。
见她只是在浴桶中睡着，李恪昭放下心来，这才注意到眼前的美景有多诱人。
他迅速挪开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一边卷着自己的衣袖，一边咬牙低声：“流氓。”
他此次只带了三名护卫，这会儿司金枝她们那群女子又忙事的忙事，休息的休息，自不方便过来帮忙照顾岁行云琐事，自得缙六公子亲自动手了。
岁行云被惊醒，眼皮却无比沉重，仅能撑出一道小小缝隙而已。“唔？”
“唔个鬼。”李恪昭坐在浴桶边，扭头看向一旁，摸索着拆掉她的束发小冠。
岁行云双颊赧然红透骨，懒搭搭扬了唇，口齿不清道：“有劳了。”
李恪昭一言不发，两耳烧得厉害，胡乱用水瓢舀了水来替她冲洗长发。
周遭安静地只闻水声与呼吸声，岁行云的眼皮便越来越沉，脑中一片绵软，渐渐连羞怯的精力都无，彻底进入破罐子破摔、“任君摸索”的状态。
对李恪昭来说，洗发还算好，洗身却是一件极磨砺心志的事了。
他不知深吸了多少口气，却无甚大用。闭着眼吧，掌心的触感就越发难以忽视；睁开眼吧，更要命。
“岁行云，你就是个讨债鬼。”他额角已沁出薄薄热汗，浑身烫得分不清究竟谁才是泡在热水里的那个。
“你今日，骂我三回了。”岁行云含混抱怨。
禽兽。流氓。讨债鬼。呵，她可都记着呢。要不是她此刻没精神，早跳着脚给他骂回去了。
*****
岁行云从戌时睡到子时，困倦仍深，却还是饿醒了。
醒时发觉自己蜷在李恪昭怀里，于是非常顺脚地踹醒了他：“我渴。”
其实李恪昭从遂锦赶来的这一路也是马不停蹄，几乎不眠不休。
先前费了好大心里克制着替她沐浴完，又将她的发拭干，这才躺下拥她入眠，也就睡了不到半个时辰而已。
被她踹醒，李恪昭没好气地揪住她的脸：“使唤我愈发得心应手了啊。”
“我禽兽嘛。”她打了个呵欠，虚着眼缝望着他。
李恪昭认命起身，去替她倒了水来。她已懒到手都不愿抬，喝水就只出一张嘴的。
好在李恪昭也不与她计较，喂她喝过水以后便又躺回来接着睡。
她迷迷糊糊地想了想，为表答谢之意，主动在他唇角啄了一记。
李恪昭先是僵身愣怔，旋即拥紧了她，意欲加深这个亲吻。
可她整个缩进他怀中，打着呵欠道：“我就亲一亲，没要做什么。快睡。”
“没要做什么，你就别招猫逗狗的！”李恪昭含恨，闭上了眼。
“我流氓嘛。”不招猫逗狗怎么叫流氓？呵。
听着她渐沉的绵甜呼吸声，李恪昭再也睡不着了，浑身僵硬发烫，瞪着眼望着一室昏暗寂静，默默忍受着非人的煎熬。
他既心疼她此刻的疲惫，又不舍委屈她在这般仓促的时刻与他完成那最后的“夫妻之礼”。他与她之前迟来的真正新婚夜，也不该是在此时此地，她值得最好的一切。
“果然是个讨债鬼。”李恪昭轻笑自语，拥着怀中人的手臂稍稍放柔。
*****
两日后，李恪昭会同此战主帅卫朔望、主将司金枝，及督军岁行云，在积玉镇的府衙议事厅中围桌而坐。
岁行云万没料到，积玉镇之战打得艰难，善后却更难。
一万六千人，阵亡近五千，重伤逾三千。以此代价收复积玉镇，在旁观者看来算是大捷，但对岁行云来说……
“狗屁的大捷！若非连城那队人擅自行动，根本不会出现这样高的战损！”
出征前她与叶冉、卫朔望做过推演，若严格按照她最初的战术来，阵亡人数应可在一千以下。
“连城人呢？！”她怒目寒声，“此事他必须……”
“他阵亡了。”李恪昭闭目，仰头靠着椅背，沙哑嗓音里透着说不出的滋味。
岁行云哽了哽，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
虽说军纪要严明，但那前提得是人还活着。既连城已然阵亡，总不至于鞭尸后挂城门楼上示众吧？
毕竟历来民风讲究死者为大，若对阵亡将士下手这么狠，往后谁敢再应缙六公子的募兵令？
“他主动请缨与我换了，去攻打西城门，”卫朔望苦笑着解释道，“守军在西城门的兵力最多，你知道的。”
毕竟连城也是叶冉教出的将，当夜接到全军出击强行攻城的命令后，他便明白自己捅娄子了。
许是想要将功补过，他主动请缨，带着那三千部属攻打西门。
西门的地势本就易守难攻，代国守军又在那面安排了重兵把守，谁都知是攻不下来的。
攻打西门是为了牵制对方这部分兵力，以便让北门、东门两边的同袍少些阻力。
原定是由卫朔望亲自领兵攻打西门，而连城佯攻北门。可他跪地求卫朔望给他补过的机会，最终去了西门。
于是，司金枝、叶明秀、岁行云带人主攻东门，卫朔望在北门佯攻做掩护，再有连城在西门牵制一部分兵力，再有城中百姓助力，如此才成功自东门攻破了积玉镇。
司金枝两肘支在桌面，双掌撑着额角，为难地吐出长长一口浊气。“他那部三千人，幸存不足一千，重伤者过半。”
如此战这般激烈的战事，“重伤”二字几乎就等同于“断手断脚”、“性命垂危”。
“当初我说过，违令者斩。可眼下这局面，只能自打耳光，当无事发生。”卫朔望自嘲地扯扯嘴角。
宜阳君公仲廉慷慨借出名下三千私兵，这三千人也尽心竭力战到只剩八百多，其中还有近五百重伤。
如此结果，李恪昭在公仲廉面前已然说不上什么硬气话了，若还坚持要斩这些人以正军纪，且不提公仲廉会作何感想，其余幸存士兵是必定会齿寒的。
“战报简写，不提连城。他所部幸存士卒与其他士卒一并请功。”李恪昭始终闭目，面无表情。
至此，岁行云总算明白为何后世战事无积玉镇之战的记载了。
事情因连城及其部属出错而起，但最终收复积玉镇的胜果中毫无争议是有他们一份付出的。
要定论他们为此战功臣，在场知情者们心中硌得慌；但若要一五一十在战报上说清他们的错处，让他们中幸存的八百人什么也得不到，那大家又会觉对不起天地良心。
后世从字里行间断人功过是很容易的，但当这些人活生生就在面前，有时很难将功过二字冷冰冰剖开两论。
“罢了。归根结底，还是因这并非咱们自己的兵。此战结束后，本就是要将人还回宜阳的。若说整肃军纪，其实也不知整肃给谁看，”卫朔望一径苦笑，“此次就且这么着吧。”
岁行云咬牙憋了半晌的郁气后，忍无可忍地将面前茶盏砸向地面。
她两世为人，经历过的大小战事不少，此役为最憋屈一战。虽胜，却比败仗还窝火。
可她也听明白了，此事必须这么咽下，否则以后李恪昭将寸步难行。
因为他没有太多真正属于自己的兵，如今在屏城又尚未站稳脚跟，募兵之事全靠公仲廉在宜阳援手。
所以目前绝不能与公仲廉生了芥蒂，更不能在宜阳兵中留下“兔死狗烹”的恶主名声，否则下一次有所需时，李恪昭便再无兵可用。
岁行云扶额闭目，慢慢将心中火气平复下去。
李恪昭太不容易了，每一步都走得孤独而艰难。
若此时她坚持要严厉军法，对他的大局有害无益，她不能拖他后腿。
*****
休整数日，司金枝、叶明秀、花福喜与曹秋留守善后，等待王都指派新的官员与守城将领前来接手积玉镇一应事务，而李恪昭带岁行云与卫朔望前往遂锦接受缙王封赏。
三人皆无凯旋的喜悦之情，一路各怀心事地沉默。
直到抵达遂锦，进了李恪昭的府中安顿，卫朔望才打破沉默，提出了自己琢磨一路的腹案。
“公子，咱们得有自己的兵，常备兵，”他道，“从前我与叶冉就聊过，蔡国之所以横行多年，无非就是依仗着卓啸手中那支号称百万的常备兵。”
当世各国常备兵都很稀少，通常只是守护王都及戍守边境重要城池，顶天就几十万。若有必要对外开战，需得临时募农籍入伍，加以训练后再行出征；待打完仗带回原籍，论功行赏后大军便解散，各自归家继续务农。
就连宜阳君借来的那几千私兵也无外乎如此。
“我让叶冉在屏城筹建军府，正是为此事，”李恪昭抿了抿唇，“但目前有个困境，尚未寻出解决之法。”
他虽奉王命主持屏城军政事务，但目前屏城只算是他食邑，并非他的封地，屏城的税收大半是要上缴国库的，他自己能留的那部分，养超过五万的常备兵都难。
就不说他一个不受爱重的公子了，事实上当世各国都不敢大规模拥有常备兵。
并非君王们愚蠢驽钝看不到常备兵的好处，而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成本实在太重。
兵籍者平素只能一心训练、不事生产，却是要吃饭要领饷银的。
当初卓啸之所以能养得起号称百万之众的常备兵，一来是其封地广袤且沃，家底丰厚；二来也是蔡王鼎力扶持，每年倾尽国库大半予他贴补军资之故。
早几年缙王也曾有心效仿蔡国此举，但自卓啸弑君窃国后，有了蔡王血淋淋的教训在前，缙王哪里还敢养虎为患。
积玉镇一战更印证了李恪昭早前的担忧，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常备兵实在太重要，可若不能解决长期而庞大的军资耗费问题，他便很难拥有自己的兵。
这个怪圈般的死结困扰他多日了。
*****
待吃过午饭后，李恪昭与岁行云相携回到主院时，岁行云灵光一闪，歪头笑望李恪昭。
“早前悦姐不是说，自大前年许多世家放奴出府后，有许多无地流民涌向屏城，其中大多数因无一技之长而谋不到生计，恐又要走上自卖自身的回头路？若叶大哥以军尉府名义征召无地流民入军籍，由军府出钱买地，他们只需在春耕与秋收时务农，别的时候就专心练兵，如此自给自足，军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无地流民能有个正经去处，自是乐意的；而这些流民有了军府管束，政务官员也不必担忧他们因饥寒而生乱象；军府方面又同时解决了募兵及养兵的军资来源。
一举三得，皆大欢喜啊！
李恪昭沉吟片刻，觉她此言有些道理，便颔首道：“待回屏城与叶冉谈谈，或许可行。”
说完便牵起岁行云的手往寝房去。“咱俩有笔帐得算。”
“什么？”岁行云愣了愣。
李恪昭冷冷勾唇：“去积玉镇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困，我好困，睡醒再议吧，哈哈哈。我去睡厢房？”岁行云顿觉不妙，转身就想跑，却被拦腰抱住了。
李恪昭言简意赅：“不。”
“那你去睡厢房！”岁行云道。
李恪昭嗤之以鼻：“想的美。”
岁行云忙不迭单薄勾住身旁的树干：“讲讲道理。战场之事瞬息万变的！那种形势下卫朔望不方便下达强攻令，话是由我说出来的，若我只顾号令大家去送死，自己却躲在大营里，你觉得那合适吗？！”
“嗯，不合适。”
“看吧，道理你都懂的，”岁行云暗暗松了口气，挤出讨好笑脸，“而且我没有受伤，也算没有完全食言，对吧？”
李恪昭斜睨她勾住树干的那只手：“手伸过来。”
“做什么？”岁行云神色狐疑，却还是依言将那手伸到他面前。
顺着他的目光，岁行云定睛一看，食指指腹新添了两道细浅划痕，约莫是方才在树干上擦伤的。
“喏，受伤了，”李恪昭眉梢淡挑，严肃道，“三天。”
岁行云哭笑不得：“到底谁是谁的讨债鬼？”
李恪昭不语，眼底噙着笑，将她拦腰抱起。
岁行云并未认真挣扎，只是以小指勾着他的衣襟边沿，诚实地道出了自己的顾虑：“我……还没来得及去学。等我学会了再补给你一个美妙尽兴的洞房花烛，咱们不是早就讲好的嘛？”
李恪昭垂眸笑望她一眼，边走边道：“我学过了，这就教你。”
言传不如身教，他今日一定尽责做好她的“启蒙恩师”。

第60章
李恪昭并未直接将岁行云抱进寝房，而是先去了沐房。
沐房外间的红漆描金衣架上，有专供缙王室的正红烟霞锦所裁之嫁衣，内有着小喜娘服的几位侍女等候多时。
岁行云无声笑笑，恍惚间已有所思。
沐浴的过程并非寻常沐洗，其过程之繁琐郑重，岁行云不陌生。毕竟那年自希夷山出嫁前她已经历过一回。
当世对“合帐礼”前的这次沐浴极其看重，专称其为“喜濯沐”，含有祀礼之意，每道工序都有其规制讲究。
沐桶中须有“丁香沉香青木香”并缝锦绣成凫雁交颈于水面，沐后以“珍珠玉屑桃花碎”敷身，再以香泽濡发……
待到妆点完毕被送进寝房，岁行云缓缓扭头觑向床榻处，顿时欲笑不能，欲嗔无声。
四月维夏之际，始有桃花。
申时日铺，长天如洗。晴光烈烈似捣花成色，染晕天地万物，半是灼灼半清明。
那光斜斜透过窗纱迤逦而入，使原本肃穆沉厚的玄色底喜帐又添三分骄盛华彩。
寝房内的床帐换做了玄黑薄绸底金红双色纹绣鸾凤，缠枝并蒂莲描边，缀金线流云纹。
缙以玄色为贵，在庆典婚仪之类的场合，为消减满目玄苍带给人的威压之感，便需以黑中扬红添喜。
显然，这床帐也是缙公子们大婚必备的喜帐了。
岁行云笑着任由李恪昭牵了自己的手走向内间小圆桌。
小圆桌上有黄翡雕琢而成的瓠瓜形合卺之盏。
瓠瓜被一分为二，以红丝线连柄，此刻成交叠合扣，静置于圆桌正中。
李恪昭身着吉服，周身浸润在灿金春阳中，剑眉斜飞如鬓，眸底有缱绻深浓。
“我欠你一场合帐礼，而你欠我三天。”
低低嗓音醇厚如酿，凛冽而沉敛，不似当初青涩少年郎。
“当真三天？不必这么严格吧……”岁行云小心觑他。
他淡声哼笑：“于公，缙督军之责只在监战，你冲锋在前已是越权；于私，你言而无信，自毁诺言。三天已是我手下留情。”
*****
当年身着喜服从希夷山往仪梁时，岁行云只顾绞尽脑汁琢磨该如何取信于“缙六公子”，并不停地推敲对方会作何应对，那时她并不觉那婚礼当真与“岁行云”有关。
可这一回，时隔两三年，“李恪昭”对她来说已不再只是一个史书上遥远而显赫的姓名，眼下这稍显仓促又不失郑重的合帐礼是切切实实与她有关。
一切显然精心准备许久，明明白白昭示这是一场无言的阳谋。
岁行云收好恍惚心神，笑意更深：“没想到公子在王都侍疾数月，竟还有闲暇劳神费力置办这些。”
看来缙王病得不重。
“是稍有劳神，费力却不至于，”李恪昭略勾唇，避重就轻地答，“出张嘴使唤旁人罢了。原该更郑重些的，事急从权，还望夫人海涵。”
岁行云歪头笑觑他：“事急从权？果然吧，那日在积玉镇城头我就说你被吓到发抖，你还嘴硬不认。”
“吓着我，你很得意？”李恪昭投给她一记漠漠冷眼。
“没有的。”岁行云端正了神色。
李恪昭抵达积玉镇的那个黄昏，城下随处可见断肢与尸身，血腥气息无孔不入，生者个个疲惫到麻木，无悲无喜。
混战过后无外乎就是那般场面，岁行云早习以为常。
关于生死，兵家弟子之通透不逊医家。只要生时尽欢尽志、俯仰无愧，死时便无惧无憾，死哪儿埋哪儿则罢。
可一直以来她都忽略了，在这件事上，李恪昭与她是不同的，世上大多数人与她都是不同的。
纵然李恪昭必定早就明白，通向王座之路注定尸山血海，可积玉镇那战是他首次真正亲临其间。
岁行云不清楚当日那触目惊心的惨烈景象使他有了怎样的领悟，但她至少能笃定一点：李恪昭不会再让她上战场了。
世人歌颂英勇赞美无畏，泰半是因那英勇无畏者与自己无关。无论何时，世间总无几人愿亲近心爱之人将生死置之度外。
尤其亲眼见过之后。
李恪昭闭目遮去眼底一闪而逝的痛意，似下了极大决心才将话说出口。
“往后再不会了。对么？”
他开头时明明说得斩钉截铁，话尾却无端透着一丝模糊的软弱。
岁行云将合在一处的黄翡合卺盏分开，执壶斟满，垂眸笑望中间那根红丝绳。
她猜对了。
李恪昭行事从来稳妥，看这架势，原该是想补给她一场完完整整的正婚典仪。
可积玉镇之战使他受到太大冲击，所以他一回遂锦便决定仓促提前这场合帐礼。
同饮一卺，便寓意夫妇二人余生与共，从此合二为一。
岁行云与李恪昭合二为一，那个“一”是什么呢？在当世来说，自是“缙六公子李恪昭及妻岁姬”。
此后，她将真正成为他的一部分，再不能任性妄为、悍不畏死。
这便是他仓促减省别的仪程，匆匆提前合帐礼的缘故。
在他看来，她若饮下这盏合卺酒，便算是答应他往后“再不会了”。
“即便我是当世绝无仅有的虎将，你也不想要我再去犯险，对吧？”
岁行云抬眸，认真望着李恪昭。
李恪昭道：“我知你是良将，但这不关乎你会不会打、能不能打。”
“我明白。”
岁行云颔首执盏，笑着饮尽杯中酒。
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他对她动心用情，所以才会为她提心吊胆，会心疼不舍，不愿她再冒风险去为他卖命。
这是人之常情，情之常理。她总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大言不惭指责他对自己用情太过。
缙王李恪昭麾下有千古名将卫朔望，有战功赫赫、开女将先河的司金枝、叶明秀，既有她们，往后就会有威震天下的“团山军”，自就有千千万万卓越出色的将领传续辈出。
原本就不是非她不可。
*****
在遂锦面见缙王受赏后，再回到屏城已是四月底。
收复积玉镇不单使李恪昭在朝中声望水涨船高，在屏城百姓中也彻底稳固了威望。
于是他彻底放开手脚，大刀阔斧梳理屏城军政事务。
民生政务上，有卫令悦这个得力智囊，诸事推进自是顺遂。
以法令废旧俗，女子无论婚否皆可自如出入，官办庠学单设女子学堂；
修渠引水助力百姓开山垦荒，以减免赋税奖励蚕桑，又扩建码头使屏城特产的茶、丝可大量走水路外贩。
一时间，屏城庠序、农、工、商皆大开局面。
而经过近半年的运作，叶冉的屏城军尉府官员建制已齐备，各项法令条例日臻完善，运作得井然有序。
他先为积玉镇之战有功的女兵女将单设一场表彰大典，就设在屏城郡府衙门口，观者如云。
消息很快传遍屏城地界，众人皆知女子已被军尉府纳入常规募兵范围，立功受爵待遇与男兵等同。
如此，之前心存观望的许多女子自是毅然走出家门，前往军府应募兵令。
叶冉又命卫朔望、司金枝与叶明秀筹建屯兵寨，他们三人便时常分头出城，在屏城周边穿山越林选址。
总之，在李恪昭的带领下，所有人都意气风发，将素来死气沉沉的屏城搅动起崭新气象。
而这一切与岁行云没多大关系，因为哪儿哪儿她都插不上手。
五月初六午后，岁行云闲到发毛，跑去厨院借了把雕花小刀，又顺手摸了个瓜，便躲到滴翠园的湖边吹着风雕瓜玩。
刚把瓜剖好，便有侍女来禀，说无咎大人寻她有事。
“让他进来说吧，”岁行云头也不抬，自嘲笑笑，“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找我。”
无咎进来时，她正盘腿坐在树下，迎着光仔细端详手中那片白玉瓜。
“你……这是做什么？”无咎好奇歪头打量她。
“闲的，雕瓜玩儿，”岁行云仰头笑道，“若不，你也坐下说？我这么看你脖子难受。”
无咎倒也不与她虚礼客套，依言撩了衣摆盘腿坐在她身侧，有礼有节与她隔了一步之遥。
“我要带船队出去一趟，途中计划绕行数国。小六让我来问问你，有无什么想要的，我可替你寻了带回来，”无咎顿了顿，补充道，“要经蔡苴交界地。虽两国正交战，不过你若想要什么故土旧物，我也可设法。”
早前蔡国以三十万大军攻打苴国边境杜雍是蔡王之意，自天命十七年卓啸弑君窃国后，蔡国大军自是撤了。
可这下轮到苴国不干了。联合薛国，以替蔡王报仇、讨伐逆臣卓啸之名，反过去攻打蔡国。
三国在边境打成一锅粥，快一年了也没分出胜负。
岁行云想了想，摆摆手道：“没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你别去无谓冒险。”
“你与小六，闹别扭了？”无咎有些不安地觑向她。
“没有啊。他跟你抱怨我？”岁行云奇怪地回视他一眼，手执雕刀在瓜瓤上来回比划。
无咎赶忙摇摇头：“没有没有。只是我听说你好几日都未出门。”
“我出门做什么？”岁行云低声笑笑，“眼下是他至关重要的时刻，我但凡行差踏错惹出一点麻烦，他就该头大了。”
上个月在遂锦上朝受赏那日，她就敏锐地察觉协理国政的太子并不在场。
由此可见，召各位公子回王都，并非因为缙王病得有多重，真正有恙的人只怕是太子才对。
缙王将各位公子全召集到跟前滞留数月，想是有意评估继任储君人选，只是这话不能说破，毕竟太子尚还健在。
也就是说，李恪昭离太子之位只差一步了。这种时候，他的妻子是当真不能有任何违背常理之举，否则若叫人抓住把柄，闹不好多年的努力就要化为泡影。
“可如今屏城女子可任意出门，已颁布律令的。你便是出门，能惹出什么麻烦？”无咎不解。
岁行云专注于手中的雕刀与瓜，勾唇浅笑：“就是不知会惹什么麻烦，才不敢出门瞎晃啊。”
政务上的事她可谓一窍不通，若一不留神捅出什么篓子，那真是该死了。
“可我看你闷闷的。以往不都要去军尉府帮叶冉做事的？莫非是小六不让你去了？”
“哦，没有不让，是我自己不去的。叶大哥那里从前是建制不完备，手下无得力可靠之人，我就帮忙出点瞎主意。如今他诸事都理顺了，军尉府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需用我的地方。”
她笑笑，小心翼翼将瓜瓤碎屑挑开：“而且，如今军尉府要做的事已超过我的眼界见识了，再去帮手反而添乱。”
毕竟两世为人，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她上辈子仅仅活到虚虚十八载，或算得个将才，却绝非帅才。
早前能为叶冉出点瞎主意，不过就是凭借对后世军府制的粗浅印象罢了。若真要落到细处，以她浅薄的经验与才识根本捋不清内里那些复杂的关窍。
“过谦了。你可是君上亲封的荣衔大将军，如今屏城女子踊跃投军，都盼着成为下一个你呢。”无咎温声笑道。
岁行云轻扬眉梢，乐不可支地将雕刀挽了个花：“我不信你不懂，所谓荣衔大将军，那就当真是荣衔，空头虚名而已。叶大哥真鸡贼，竟不将这层与人说清楚。她们该指着成下一个司金枝，下一个叶明秀！指着成我那才要完蛋。”
“可叶冉说，其实你比金枝明秀不差什么，甚至更强。”无咎道。
“若硬要说我比她们强，无非就是我比她们占了点识字的便宜，读过点兵法。等她们再多打几仗有了经验，那我就不敢再说大话了。”
岁行云抿了抿笑唇，手中雕刀迅捷如梭，很快将瓜瓤雕成一个卧倒的小人儿。
若仔细看，还能看出那小人儿脸上戴着半面面具。
“喏，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岁行云随手将这块瓜递给无咎，转头拿了一旁托盘里的湿棉布擦擦手。
“若你途中得见好的雕刀，便顺道替我带一套回来吧。总雕瓜果没意思，我得试试雕石材。”
*****
无咎拿着那片瓜出了滴翠园，一路若有所思，最后又回到前头府衙去寻李恪昭。
李恪昭才刚人说完事，正独自在议事厅中缓神喝茶，见无咎去而复返，不免疑惑蹙眉。
“她不要旁的，只要一套可以雕石材的雕刀，”无咎咬着手中的瓜，笑容里有几分幸灾乐祸，“瞧瞧你将人逼成什么样了，闲在府中只能雕瓜玩。”
李恪昭面色微沉，倏地站起身就走。
“她在滴翠园。”无咎在他身后轻声道。
李恪昭到滴翠园时，岁行云已将剩下的八片瓜都雕完了。
岁行云近来总是神思不属，以往风雨无阻的习武晨练也惫懒不去了。也不知是否因为疏于练武的缘故，此刻她竟全无往日警醒，李恪昭在她身后驻足许久她也未察觉。
她怔怔望着面前八片瓜雕的小人儿。
八个小人儿有男有女，站行坐卧各不相同，姿态轮廓栩栩如生。但这些小人儿都没有五官，看不出谁是谁。
她拿起其中一片，上头雕着个手舞足蹈的小姑娘，右手执扇，左手拿着惊堂木。
“阿荞，你说我是干嘛来了？哪儿哪儿都用不着我。”
她自言自语地对着那瓜瓤小姑娘说完后，一口咬住瓜瓤小姑娘的头。
“阿荞是谁？”李恪昭跨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目光与她齐平。
岁行云被惊得眨了眨眼，缓了缓，才咬着瓜笑弯眉眼，口齿含混道：“我朋友，你不认识的。”
我的朋友赵荞，是全天下最厉害的说书人。
李恪昭指了指托盘中的另一片：“这又是谁？”
是个着古怪官袍的文质青年。
“我的兄长。”她骄傲地抬起下巴。
我的兄长岁行舟，是鸿胪寺最好的官员，连外海番邦的言语都能通。
“这位呢？”
那是个着战甲却披文官袍的女子，单手托腮执壶侧卧，意态洒脱疏狂。
“沐……是我的一位恩师。我没有同你说过她吧？我有许多夫子。她是所有夫子们的老大，读书么就一般般，山地作战却是翘楚。在雪山上无援军无补给，以少胜多还能打出一比十的战损！个人战力也极厉害，在几十丈高的临江峭壁上都能如履平地！”
她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李恪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嗓音微哑：“为何他们都没有五官？”
朋友。兄长。恩师。明明都是很亲近的人，却没有替他们雕上五官。而方才给无咎的那片分明是有五官的，他看得很清楚。
“我有些想不起他们的长相了。”
上辈子最亲最爱的人们，连同上辈子的自己，她都慢慢想不起了。
*****
那天夜里，岁行云做了个梦。
依稀望见初入武科讲堂的那年，姓沐的恩师一袭红衣烈烈，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在战鼓声中教大家唱请战歌。
青山临江，风拂麦浪。澄天做衣，绿水为裳。
载歌载舞，万民安康。玆有勇武，护我家邦。
以身为盾，寸土不让。热血铸墙，固若金汤！
梦里的岁行云大声地跟着唱，唱着唱着就哭了。
原来，无论活几辈子，有些东西都是打进骨血里的烙印。
从上辈子入了武科讲堂那天起，她就注定是向死而生的命。
高唱着请战歌，对朋友说“此身许国，不必相送”，那才是岁行云真正的模样。

第61章
卯时日始，天光破晓。
岁行云懒洋洋睁开酸涩的眼，乍见枕边人，惊讶之下残困全消。
“你怎还没走？”她揉着弯弯笑眼，“一向不都是寅时近尾就起的？”
她每每初醒时嗓音是沙沙的，语气也不似平日那种脆利，话尾不自知地拖着点慵懒黏缠，猫儿似的。
这是只在床帏间才会见到的另一种岁行云，旁人是绝无机会窥见的。
李恪昭揽住她，低头在她唇畔落下亲吻。“我就想看看你能懒睡到几时。”
“我爱懒到几时就几时，”岁行云在被中轻踹他小腿，“又不似你日理万机。快走快走！”
李恪昭岿然不动。“无咎今日启程，我要去码头送他。一起吗？”
“不去。你们兄弟俩话别，我杵在旁又没事做。”岁行云忍了个呵欠，困泪顿时迷蒙了双眼。
她讨厌那种“有你不多，没你不少”的处境。
李恪昭又道：“回程时我需去南市。丞吏报来的市面物价有些古怪，你能帮着我在南市问询摊上物价么？”
“这个好！包在我身上！”岁行云面露喜色，掀被起身越过他，几乎是跳下床榻去更衣的。
“算你聪明，还知道寻我做帮手才是解决问题之道。就你在外总绷着脸的鬼德行，那些摊主搭理你才怪。放心，定帮你问得明明白白。”
李恪昭望着她翻箱倒柜的背影，缓缓闭目，心中疼得厉害。
她的欢喜绝非作假。只是“被需要”，她便心满意足。
这几个月他从未阻挠她出门，她却哪里都不去，是因哪里都不需用她吧。
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是强者姿态。并非面容身形，而是心。
悍勇从容，决断利落，敢于担当，惯顾全大局。这性子像极叶冉，又比叶冉少几分世故圆滑。
从前在仪梁时，李恪昭与叶冉是谈过岁行云这点古怪的。那时叶冉就说，她不但像打过仗，更像领过军但并非高位的小将领。
昨夜她梦中泣不成声，模糊呓语中，李恪昭只听到一句：热血铸墙，固若金汤。
他在黑暗中轻轻拥着她，冥思苦想了一整夜。
若这就是她从前所受的教化，那要什么样的夫子才教得出如此勇毅豪情的胆魄？
若他昨日没看错，她在白玉瓜上雕的那位夫子，是一位女子。
放眼当今世上，除他名下并无女将。可岁行云昨日极其笃定地说，她的夫子是山地战翘楚，无援军无补给，以少胜多还能打出一比十的战损。
莫说女将，当世若有哪位将领有如此战绩，只怕早就惊动各国君王争抢了。
想起岁氏神巫说过，岁行云见过他所期盼的盛世，李恪昭心中隐隐有个念头，却又觉太过荒谬，本能地回避深想。
*****
岁行云背对着他，捧着挑好的衣衫嘀咕道：“奇怪，我眼睛怎的有些肿？”
“哭了一夜，能不肿？也不知梦见什么了。”李恪昭淡垂眼帘，似是漫不经心。
岁行云微怔，歪着脑袋想了想，最终拍拍脑门放弃了。“我时常做梦的，有时醒来就不太记得。”
“行云。”
“嗯？”岁行云应声回头。
李恪昭笑笑，轻道：“昨日见你在白玉瓜上雕的那位‘兄长’，不会是表兄吧？”
岁行云愣了片刻，忽地笑出声：“你莫不是为了这口飞醋，一夜没睡踏实？”
“若我说是呢？”他轻抬眉梢。
岁行云继续回身去翻找衣衫，嘲笑道：“你醋泡大的么？绝非表兄，是亲……堂兄。安心了吧？”
关于这一点，当世与后世差别不大，同姓同宗的堂亲之间不通婚，与亲兄妹无异；表亲则是可通婚，只是后世习俗里可通婚的表亲需是出了五代以上血缘的远亲。
“你惯会满嘴跑马，谁知你是不是糊弄我。那位堂兄姓甚名谁？我数三下你若说不出，那就定是表兄了。一、二……”
“他叫岁行舟，”岁行云扭头笑瞪他，“我人品有这么差么？”
李恪昭淡淡勾了唇：“旁的事都信你，这种事我务必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啧。醋酿李恪昭。”
李恪昭不理她的嘲笑，温声又问：“昨日见你在白玉瓜上雕出他的模样，似是穿的文官袍？希夷岁氏不是有‘子弟不出仕’的家规么？你雕的官袍也古怪，分不出是哪国的。”
岁行云清了清嗓子，笑道：“那什么，我就是假想他穿官袍的模样，随手瞎雕的。”
“那你呢？你想自己是什么样的？一生横刀立马，征战杀伐？”他语气平和，听起来就是随口闲聊。
岁行云皱了皱鼻子，笑笑：“知你会提心吊胆，当然不会再做此想。我又不是不杀戮不成活的冷血人屠，怎会想要一生都在征战杀伐？”
恩师教过，武者，以兵止戈，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她一直记在心上的。
近来之所以神思不属、烦闷躁郁，是因哪里都不需要她。
对她来说，“不被需要”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那是“依附”与“被豢养”的前兆。
后世无论男女都很清楚这道理：但凡想要凭借婚姻去依附他人，好逸恶劳、无所事事，那就等同自己踏入被豢养的牢笼，最终多半没个好下场。
李恪昭望着她忽又陷入沉思的侧脸，稍稍扬了声：“若我不提心吊胆呢？”
“嗯？！”岁行云回魂，重重放下衣衫大步走过来，隔着被子扑在他身上，以肘抵住他喉结。
“给你一次机会，重组措辞后再说话。你的妻子舍身忘死时你都不提心吊胆，莫非是指着‘人生三大喜’？！”
面对她这随时能取他性命的姿态，李恪昭如被驯服的狼崽，半点防御的意思也无，只是疑惑垂眼，好奇追问。
“什么‘人生三大喜’？”
“升官、发财、死伴侣！”岁行云咬牙笑得冷森森。
李恪昭怔忪脱口：“伴侣死了，何喜之有？”
“那不就能换新的……哦，当我没说。”岁行云如梦初醒，讪讪笑着收回手站起身。
后世寻常人多是一夫一妻，便是皇亲、勋贵有律法特许，也只允同时拥有最多三个伴侣，是以便有了这么句浑话。
可在当世，尤其李恪昭这种人，哪怕他现今只是主政一方的公子，那也是想娶几个娶几个的，哪需要等着伴侣死掉腾出空位再换新的？夜夜做新郎都行。
“这糟心的世道。”她忿忿嘀咕着，更衣去了。
*****
李恪昭主政屏城短短一年，当地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今的屏城码头，热闹繁忙已非去年此时可比，连别国商船也不远千里自澜沧江贩运远地货物来逐利。
若是大宗货物或稀世珍宝，自需进城寻买家。但若是日常小物件或零碎尾货，商船的东主们就在码头撂地摆摊，附近临时凑个集市，以极低价格将货物卖光就扬帆走人。
寻常百姓过日子，自有精明的持家之道。许多人会起早赶到码头来等着，碰碰运气捡些便宜买。
如此这般，码头清晨的临时集市热闹也不逊城中。
岁行云月余不曾出门，瞧着这景象倒也新鲜。与无咎辞礼后，她便独自溜溜达达逛集市小摊去，留李恪昭与他单独话别。
待她走远，李恪昭才低声对无咎道：“设法去一趟希夷山。”
“可是要求见神巫？需问什么？”无咎道，“哦，那你佩玉得给我。”岁氏神巫可不是说见就见的。
李恪昭摇头：“见岁氏族长。不管你用什么借口，问他岁氏字辈排行，越全越好。问到之后立刻遣人传信于我。”
无咎不解：“你无端端问别人族中字辈排行做什么？还要得这样急。就不能等我三个月后回来再告知你？”
“啰嗦。你只管去问就是。”
李恪昭有个极其大胆的揣测，只需问过岁氏家谱上的字辈排行就能论证对错了。
“还有，若苴国安全，就设法寻个好的工坊打一支长刀。”李恪昭又道。
苴国多铁矿，冶铸工艺为当世顶尖，天下最好的兵器皆出自苴匠。
无咎稍作沉吟，笑了：“尊夫人当真与众不同，珠宝美玉、胭脂水粉确是哄不好的。”
“她确是与谁都不同。”李恪昭遥望江面，沉声道。
*****
送走无咎后，李恪昭跟在岁行云身侧，在码头的临时集市上晃悠了一阵。
他们二人今日衣衫都尽量低调，看起来就是一对家境不错的年轻夫妇而已。
岁行云天生是个“见人自带三分熟”的德性，跟什么样年纪的摊主都能聊上几句。
“……我是听说苴国在打仗，都一年有余了吧？既你家就是杜雍城的，那如今岂不是有家不得归？”
岁行云半蹲在一个售卖酒器的摊前，与看摊的小少年攀谈着。
小少年言行举止斯斯文文，却肤色黝黑，显是家道中落后很吃了一阵子苦的模样。
“不瞒夫人，哪是有家不得归？我随叔父逃出城时，杜雍已是半城废墟，没家了，”小少年抿唇，低下头去，苦涩笑笑，“此番途中听闻屏城接纳各国流民，叔父才说来探探风。夫人是屏城人，可否指点一二？屏城郡府当真允异国流民在此安家么？”
“那自然是允的。官府年初就张贴榜文了，”岁行云转头扯了扯李恪昭的衣袖，“对吧？”
“嗯。详情可去副丞府问询。”李恪昭言简意赅。
他脸色着实不亲和，小少年不敢直视，只小心掀起眼皮觑向岁行云：“敢问夫人，听说在此安家需先交保费，不知是多少？”
岁行云挠头：“这我也不清楚。”转头又去看李恪昭。
李恪昭道：“屏城设士农工商军五籍。落籍不同，交保自也不同。军籍不必交保，签生死状即可。”
屏城新政：军籍者本人衣食住行全由军府承担；每户若有军籍者一人，可免两年田赋；若孤身无依者落军籍，军府则将两年田赋换算做钱银直接发放到本人。
这对无地的异国流民来说无疑是条极好的活路。
“当真？！”小少年眼前一亮。
岁行云笑道：“他说的就一定真。信他准没错。”
小少年很是欢喜：“多谢夫人！多谢先生！呐，夫人瞧瞧这里有无看得上眼的小玩意儿，我送您，不要钱。”
“你叔父叫你顾摊，你却胡乱送人，仔细他回来骂你个满头包。”岁行云粲然笑开，认真挑了个做工还算精巧的鸳鸯壶，催促李恪昭付钱。
李恪昭问了价格，眉心蹙紧：“这么便宜？”
“就地撂摊，自比城中商铺要便宜的。”小少年答。
*****
离开码头往南城去的途中，岁行云看着手中的鸳鸯壶感叹不已。
“卖这么便宜，吃一碗扁食都不敢加肉码子。那小可怜黑痩黑痩的，定是逃难途中没吃到什么好。瞧着分明是眉清目秀的底子，若养得白白胖胖定是个好看的小子。”
李恪昭古怪地以余光瞥她一眼，扭头唤了随行在后的天权来。
“去告诉卫令悦，码头的临时集市因无税负，物价较低，对城中店铺、摊贩或有影响，让她自己派人核实看有无整顿定税的必要。”
岁行云目瞪口呆：“喂，这位大兄弟，人家逃难途中做点小生意糊口，雁过拔毛不合适吧？”
“等那小子赚得多吃得好，养得白白胖胖了，那更不合适。”李恪昭骄矜白她一眼，双手负在身后，哼声举步。
其实想也知这话是闹着玩的。
如他所言，码头临时集市的物价过于低廉，对城中遵纪守法交税的本地商贩确实有些不公。
岁行云笑笑，倒也不胡乱插嘴政务之事。
两人一道去了南城，沿街信步，挨个商铺、小摊去询问各类物价。
若全程光问不买也奇怪，旁的东西岁行云没什么兴致，吃吃喝喝的倒愿花钱。于是正事办得如游玩，难得做了大半日富贵闲人。
岁行云手里还拿着箬叶荫米糕，眼见小巷口有个扁食摊子，立刻又来了精神：“那个！我闻着味儿就很对胃口！”
“你饭桶成精的吧？”李恪昭没好气地揉揉眉心。
岁行云闻言，狠狠咬了一口米糕：“那也好过你醋桶成精！我习武之人，吃多些怎么了？以往我一气儿能吃完整条羊腿！”
李恪昭嗤笑：“你就吹吧。”
“谁吹了？当年整个前哨营……”
李恪昭缓缓放下手，似笑非笑地斜睨她：“前哨营？”
“前，我是说，从前，”岁行云立刻抬头挺胸，目视前方，“从前数我最能吃，在仪梁时。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果然言多必失。这话圆得，连她自己都觉拙劣无比。
但奇怪的是李恪昭并未追问，只纵容举步，随她往扁食摊子去了。
*****
到了六月上旬，司金枝回报军府：在屏城东门外十余里处寻到合适屯军的山地。
叶冉指派卫朔望亲自去实勘复核后，又请了岁行云来。
叶冉认真看着她：“屯军之事最初源自你的提议，虽我这头反复推敲了相关细则，却还是有些许顾虑，我想再听听你的想法。公子也说，你在这事上或有与旁人不同的见解。”
“与旁人同不同的，这我可不敢说死，”岁行云挠头笑笑，“叶大哥有何疑虑？”
“按现今的屯军方案，无地军籍者可携眷属在屯军地居住。如此一来，若人人成亲，军府要养的人则无端加倍了。”叶冉惆怅叹息。
“咳，我当多大个事，”岁行云摆摆手，“垦山开荒、春耕秋收时，让家眷们也一并参与劳作则可。如此他们便不是军府的负担，也成了屯军的一份子。这不就皆大欢喜？”
叶冉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倘使他们有了孩子，也入军籍？”
“不好吧？万一人家孩子更适合读书或者做别的呢？不能一生下来就定了人前程，”岁行云认真道，“若你要问我的意见，我觉可以等孩子们成年后再自行择定此事。”
“唔，也是。这个可容后再议，倒也不急。眼下全是光棍，总不至于有哪家明日就蹦出个孩子来，”叶冉笑着提笔在竹简上记了几句，又道，“还有个麻烦事。我左思右想，或许这重责只有你能担当。”
“什么？”岁行云端起茶盏。
叶冉收敛神情，严肃道：“军民混居，除训练与出征外便照常过日子。如此虽合了人之常情，却易使军籍者松散了警醒。我需一名心黑手狠又刁钻的将领，单练一支精兵，随时对他们发起拟制袭扰。”
岁行云噗嗤一笑：“别说这么复杂。就是要个扮黑脸的讨厌鬼，平日无事就去找屯军的茬呗？”
叶冉笑出一口大白牙：“你要这么理解，也未尝不可。”
岁行云虽跃跃欲试，却没敢一口应下。
“这事我倒是愿的，可我得回去问问公子合不合适。我这身份尴尬，你知道的。若招来非议，最终担麻烦的还是他。”
*****
岁行云等到将近日落也没见李恪昭回后宅。她有些纳闷，忍不住踱到前头府衙看个究竟。
此时大小官员都散得差不多了，前头较白日里冷清许多。今日随侍在李恪昭跟前的天枢正在回廊前与一名官员辞礼。
岁行云等那官员离去，这才上前去问天枢：“公子出去了么？”
“在书房。无咎大人派人加急送了信回来，公子此刻约莫还在看信，”天枢想了想，笑笑又道，“公子早前吩咐过，若是夫人寻他，不必通秉，您直接进书房去就是。”
“好。”岁行云笑眯了眼，背着慢悠悠往书房去了。
果不其然，李恪昭对她的贸然到访并不排斥，眼底噙了点笑。
“来屏城一年，这还是你头回主动到前头寻我。说来也巧，我正想着你，你便来了。”
“我久等你不回，疑心你是被什么小妖精缠住，就来捉个奸。”
岁行云吊儿郎当地满嘴胡诌，笑吟吟走近他，探头望向他面前那张半卷的羊皮信，“哟，就是这个小妖……”
当她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时，笑容顿僵，浑身一阵冰凉。
文福庆才，孝严世寿，大道启元，光义礼传……
希夷岁氏字辈排行，这是岁行云上辈子开蒙时母亲一字字教着背到滚瓜烂熟的，她再活八辈子都不会忘。
这排行的最后是“秉朴守行”。
“所以，岁行舟，岁行云……嗯？”李恪昭指了指最末的“秉朴守行”四个字，浅淡的笑容里写满疑问。
“哈，哈，哈。”岁行云讪讪干笑，目光满屋子乱飞，甚至有种夺门而逃的冲动。
捉个鬼的小妖精，她才是被人捉住的那个小妖怪！
这李恪昭耍起心眼儿来，她着实不是对手。
五月里无咎离开屏城的那天清晨，李恪昭曾状似随口地问过她“你那位兄长姓甚名谁”。那时她以为他只是瞎吃飞醋，原来竟是套她话！
若他只知“岁行云”这个名字，她只需像从前一样，咬定是自己胡乱起的就行。左右当世女子姓名又不入家谱排行，他便是有疑心，单凭“岁行云”这孤证也难定论什么。
可有了“兄长岁行舟”这旁证，李恪昭就逮住她小辫子了！
眼下希夷山那头才排到“启”字辈！就算在同一个轮次排辈里，“行”字辈也晚了八十多辈！
这叫她怎么解释？！
此刻岁行云不想说话。她只想回到五月里那个清晨，乱拳打死那个嘴上没把门的自己。

第62章
从日落到月升，岁行云始终沉默。
仿佛有乱雷持续劈在她的天灵盖上，两耳嗡嗡嗡，脑中好似想了许多事，却又像什么都没想。
两世为人，还是头回知道什么叫“六神无主、举棋不定”。
机缘之下死而复生，倒溯两千多年的光阴，续命在自家某位悬梁自绝的先祖身上，重活了第二世。
瞧，这事总结起来就是如此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可若当真将这几句话说出口，事情会是个什么结果？天晓得。
岁行云心慌意乱地懵着，木偶似的由人摆布着吃饭、沐浴，呆愣愣被牵回寝房，默默上榻蜷进被中。
待到枕畔多了熟悉的气息与温度，那种困扰她多时的纷乱恍惚才渐渐淡去，游离的心魂总算重归了实处。
烛火摇曳一室，温暖昏黄的光晕中，李恪昭的神情看上去与以往并无太大不同。
他如常侧卧，展臂轻拥住她，卸下白日在外人面前的冷静威严，神色疏懒平宁。
他的眸中映着个心虚仓皇的岁行云，眉梢轻扬，漫不经心地开口：“不肯说？”
岁行云轻垂眼睫避开他专注的目光。“说什么？”
语毕，她轻啮唇角，心中微微懊恼。
情情爱爱果然不是好东西，比世间任何诡药都更能腐蚀人的意志，无声无息间就摧毁了她的自律防线。
此刻细细回想自蔡归缙后这一年多里，她在李恪昭面前的言行一日比一日大意，根本就是破绽百出。
而她竟还一直沾沾自喜于每回临场机变的小聪明，以为自己将所有事圆得滴水不漏呢。
这人精得很，想必早就对她的异样有所揣测，才会在月余前就不动声色套了她的话，再命无咎去打听岁氏族谱以作验证。
他是个极有主张定见之人，此刻心中大约已有明确结论。其实不管她是选择坦白真相还是虚言糊弄，都无法撼动他心里那个答案。
思及此，岁行云彻底闭上了眼，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你想问什么？天道自有其不言明之法，人应始终怀有敬畏，我能告诉你的不多。”
李恪昭应了一声后，才语带试探地发问：“岁氏神巫曾说过，你见过我梦寐以求的盛世。在仪梁时你告诉我，那是指你在梦里过了短短十八载的一生。其实不是梦，可对？”
“嗯。”岁行云不敢睁眼，甚至不敢启唇，只发出了这枯燥单音。
她感觉枕边人动了动，旋即有温热趋近，成额角相抵，呼吸相闻的亲密之姿。
“呵，八十几辈后的岁氏小姑娘。”他话音低柔含笑，有着淡淡不可思议。
岁行云忍不住也跟着微弯了唇，先前还恨不能蜷成球的身躯周身已松弛稍许。
他又问：“那时，女子起名也入族谱排行，同样读书受教？”
闭上双眼听人说话时能摒弃一些无谓干扰，更易听出对方真正的心绪。
方才见他神色貌似平静，她疑心是装出的。
可此刻闭目再听，他语气、声调竟与先前神色大致契合，只是多出点好奇，显然方才并非强撑着装出的镇定给她看。
“嗯。”她再度轻应，感受到有修长手指滑进自己的指缝间，便微微松了松，任他与自己十指相扣。
“女子同样能为官、为将？”
今夜的李恪昭似个好奇稚子。问题很多，却都是些鸡零狗碎的细枝末节而已。
岁行云笑意更深，咕哝道：“若其资质确是族中翘楚，有本事在同辈中脱颖而出，为天下之主都可。”
“嗬，”李恪昭发出惊讶低呼，“那……”
岁行云徐徐睁眼，哭笑不得地轻瞪他：“我说，你就没觉我可怕？半点惊吓也无？”
一径只顾追着发问，问的却全是些有的没的，似乎她这个八十几辈后的人出现在他怀中并非值得追究的大事。
“你以为我今日为何迟迟不归？”他垂眸睨着她，眼神颇有点无辜。
独坐书房半个时辰，不就是在消化那份冲击与惊吓么。
“你我之间，或许该是我比较可怕。”
这个说法出乎岁行云意料。她疑惑扬睫：“为何？”
他倏地收紧怀抱，俯首将脸埋进她的鬓边。两人的墨发在枕上凌乱交错。
他沙哑笑喃，语音含糊：“你这棵小草，太嫩。”
下午独坐书房中，经过半个时辰的思索，他深深觉得，小嫩草的来历没什么可怕的，倒是他自己比较可怕。
隔了八十多辈的小嫩草，竟就落在了他手中，还被他心安理得地拆吞下腹了。
这事实不但衬托得他禽兽又流氓，而且还是老禽兽、老流氓。丧心病狂，可怕至极。
听他此言，岁行云心中大石彻底落地，乐不可支地低笑出声。
“这么一说，倒还真是。我原本偏爱娇软甜的小郎君，你是老……唔！”
烛火乍灭。
有烫人的小火苗猛地灼上她的耳垂，轻啮出异样浅疼，成功使她闭了嘴。
渐渐的，那小火苗蔓延至她颈侧、喉间，轻吮辗转，一触即离，须臾又至。
你来我往间，双双起了那熟悉又古怪的争胜之心，谁还顾得上先前那些有的没的。
李恪昭这人在床笫之间素不克制，缠得极猛。
好在岁行云也不弱，经过最初那段日子生涩羞赧的相互探索后，如今已完全能与他“配合无间”。
这件事上，两人谁也不会存半点“温良谦让”之心，争相以率先将对方迫到极致失控为己任。
孟夏中宵，蝉鸣月下，帐中渐有野火燎原。
*****
丑时，岁行云缓缓睁眼。
满目黑暗，帐中那激狂放纵过的残余气息似乎比以往浓烈许多，这使她双颊烧了起来。
她“睡品”不如酒品，若是自沉睡中被惊扰醒来，脾气总是不大好。李恪昭自摸清她这习性后，便就只会在她深睡时轻展臂圈着她，这已成了两人之间无言的默契。
可此时她却被抱得极紧。不过她并不讨厌这种亲密到近乎毫无罅隙的依偎。
他显然并未入睡的，一察觉她轻微的动静，便立刻又收了收臂膀。
“行云。”
“嗯？”她并未回头，懒洋洋地应声。
“这些话我此生只说这一次，你可要听清了。”
李恪昭沉声沙沙，话音里藏着轻笑。
“我是首次倾心一个姑娘，说不清悸动起于何时、何故。”
她会心轻哼，唇扬笑弧。胸臆中那份悸动究竟起于何时、发于何故，她又何尝说得清？还真是半斤对八两，谁也笑不着谁。
黑暗中，李恪昭的声音低低又起：“我质蔡那年便已立定决心，定要活着走到那至尊之位，改天换地。从那时起，情情爱爱于我便不值一哂。初时我对你好奇，慢慢便总是为你破例。我自视甚高，想着纵然有那么几分牵肠挂肚，那也不会动摇我的心志，便就由着它去。”
没想到，情情爱爱这事竟是有生命的种子。一旦由它落在心田，它就会生根发芽，最终霸占了心尖那小小方寸。
“如今那小小种子已成参天大树，它的根就连在我心上，想要拔掉是万不可能。人若无心，是会死的。”
听着身后的人醇厚沉嗓渐生决绝狠戾，岁行云顿时怔忪。
他又道：“所以，不必担心我会恐惧惊忧。你如何来的、来自何处；是鬼神之力抑或天意巧合，都不重要。”
岁行云徐缓将掌心贴覆于他因过于用力而倍感紧实的小臂处，耐心等待他将平日绝说不出口的心底之言道尽。
“你会一直在吧？”他将额抵在她的后脑勺，沉沉闷闷地问出口，话尾藏着忐忑轻颤。
这是问句，却也是索求她的承诺。
岁行云再不敢满嘴跑马，沉吟片刻后，才轻声回他：“我不太确定我是如何‘来’的。”所以，她也不敢说自己会不会一直在。
岁行云上辈子活那十八载，自出生起的一切经历与常人无异。所以对于小时听母亲讲过的种种岁氏古老掌故，她半信半疑，听得并没有兄长行舟那样认真。
“……虽最终亲身经历了这遭，证明母亲当年所言确有其事。但对于个中许多关窍，我至今仍是稀里糊涂的。自我‘来’后，神巫便从不管我的事，不知他会不会愿见我，或许他有法……唔唔唔。”
身后的人大掌探来捂住了她的嘴，封住了她的未尽之言。
“不会让你见他。这辈子都不会。”
李恪昭似有恼意，却又无计可施般，拥住她的手臂恨恨而无助地收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始终留她在怀。
“你不喜这世道，我知道的。”
岁行云这家伙没心没肺的，不但偏好娇软甜会“嘤嘤嘤”的小郎君，对这世道也有诸多不满。
若当代的岁氏神巫有法决定她的去留，这家伙会做何选择，李恪昭还真不敢托大。
所以他决定，这辈子都不能让这家伙再见到岁氏神巫。
明白了他的隐忧后，岁行云笑了。
扪心自问，若真有机会可以“回去”，自己会选走还是留？她大概，或许，可能……
啧，做什么春秋大梦？神巫可没那本事让她来去自如、“死去活来”。
“我不喜这世道，是因它有太多法子让我不再是我，”她顿了顿，翻身面对他，“可这里有李恪昭。你会让它更好，我知道。”
李恪昭与她十指紧扣，默了良久后，在她唇上印下无声的诺言。
不要放开我的手。我会拼尽全力，让你始终是你。

第63章
出屏城东门十里左右有一处连绵山峦。山高雾深，人迹罕至，原是无名荒处，但年初划归屏城军尉府做屯兵之地后，就渐渐有了人声与烟火。
六月里，叶冉以军尉府主官名义提请李恪昭为此山及屯军赐名，李恪昭只惜墨如金批复一个“团”字，之后此山便名团山，这支屯军便就是“团山屯军”了。
自五月中旬，团山屯军统领司金枝、叶明秀便率麾下士兵在此开山垦荒，并建造军民两用的山寨聚落。如今小半年过去，寨子已有粗糙雏形。
九月廿六，霜降。丑时鸡鸣，天光由暗向明。
薄薄新霜悄然将山间换了颜色，寨中众人尚在酣甜梦中。有两千余民百姓抬着沉重酒食，吭哧吭哧喊着号子，顺着尚未彻底修成的山道蜿蜒向上，渐渐靠近寨门口。
两位彻夜值哨的屯军士兵正坐在地上靠墙打盹儿。
听得那号子声渐近，两位年轻人迅速站起，举戈戒备。
“来者何人？！”
百姓们闻言并不停步，只有领头的一位酞青蓝衣女子高高举起臂间挎着的大篮子晃了晃。
她扬声笑道：“二位大兄弟辛苦了！今日霜降，城东的卫府响应军尉叶冉将军呼吁，带头募集了些酒肉吃食，与众街坊乡邻一道前来劳军的。”
此时天光蒙蒙亮，秋日清晨山间雾岚又重，这么远远相望，只能瞧见模糊轮廓，并不能看清对方面容。
两位屯军士兵闻言相视笑笑，收戈立于身侧。
其中一人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又问：“敢问带头的小娘子姓甚名谁？”
百姓劳军并非坏事，但此处毕竟已是屯兵重地，再是好意也不能来去自如，身份总要问一问的。
酞青蓝衣女子边走边笑答：“我叫卫穗，是卫府小管事。”
“可是城东卫朔望将军府中？”那士兵再问。
“瞎说！我家府中掌事的可是卫夫人，在外报家门岂有报卫将军的道理？”酞青蓝衣女子爽朗笑驳。
落落大方不怯场，倒还真是大户人家利落小管事的气派。
说话间，她已率先登顶，穿过雾霭来到了两位士兵跟前。
她着窄袖大摆的素简酞青蓝衣，身形高挑纤健，不施脂粉的脸肤呈莹润蜜色，五官英气与秀美兼具，明眸善睐，见人自带三分笑。
相互执礼后，士兵笑道：“卫家小管事切莫怪罪，也莫回去与卫夫人说嘴啊。我方才是怕你身份有假，诈你呢。若然你是外地来的敌军，那就未必知晓卫府是卫夫人当家。”
虽六公子李恪昭在屏城颁布“男女皆可掌家”的新政已一年有余，但屏城地界上真正女子当家的大户依然不算多，城东卫夫人算是个在本地人人都知的表率。
“明白的。如今此处为屯兵重地，对出入之人自该警醒些。若你什么都不问就放我们进去，那我倒会奇怪了呢。”
她笑眯眯答着话，掀开臂间篮子上盖的蓝色粗布，里头全是煮好的鸡蛋。
“呐，二位大兄弟值哨辛苦，这一大清早的，想是还饿着，先就几口鸡蛋垫垫肚。行伍之人食量大，你俩又是少年郎，怕要四个五个才勉强够。”
她虽絮絮叨叨，却并不惹人厌烦。两位士兵值哨通夜，又饿又累，对她关切的絮语及尚还温热鸡蛋都很受用。
二人接过她递来的鸡蛋后，顺手在长戈上磕了蛋壳，并帮着挪开了门口的路障，方便陆续上来的百姓们通过。
卫穗就站在两个士兵旁边，对后头百姓道：“前面的走快些，别堵着后头人的路！后头抬的可是肉，很沉的。”
在她的催促下，百姓们索性换了急促号子小步跑起来，有序而迅速地穿过了寨门。
两个士兵也随她的目光看着那些百姓，乐呵呵吃着鸡蛋，随口与卫穗攀谈起来。
“卫夫人可真大方，还给咱们加肉！”
卫穗笑弯了眼：“我们当家的说了，屯军最近又要练兵，又要忙着在这寨子里起屋修宅，实在辛苦。今日霜降，送些酒肉来给大家伙儿打个牙祭。”
她从腰后摸出一枝山茱萸来拿在手上，笑容歉疚：“不过，咱们外间并不知如今屯军共有多少人，我怕这点酒肉不够你们人人吃顿饱。”
“嗨，眼下寨子里的屯军总共也就一万出头。近几日司将军部在山中练兵，寨子里就咱们叶部。你们这乌泱泱两三千人无一空手的，这顿怎么都管饱了。”士兵宽慰道。
“好咧，多谢。”卫穗轻垂笑眸，从手中的山茱萸上掰下两根细枝。
百姓们陆续入寨，走在最尾的一位高壮的青年并未跟着旁人走，举步向这头行来。
“卫穗”忽然变了神色，抬肘斜上抵住其中一位士兵的喉间；那高壮青年也在同时掠身扑来，制住了另一人，并亮出了手中的军尉府令牌。
“卫穗”动作迅捷地将两根山茱萸细枝别进两个士兵的衣襟，也取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牌，对目瞪口呆的二人道：“屏城军尉府屯军都司岁行云，奉命稽核屯军秋训。今日为拟制攻寨，山茱萸为标记，二位已‘阵亡’。自此刻起，请噤声禁行！”
语毕，她又对那高壮青年道：“瑶光，让人过来盯着他俩，若无令出声或擅动，军杖三十！”
两位士兵认出令牌，倒也不妄动，只是满脸写着不服。尤其被岁行云制住的那位士兵，气鼓鼓瞪她，欲言又止。
“你还好意思瞪我？”岁行云给他瞪回去，“觉得委屈？有冤要申？那你说说。”
得了允准，士兵忿忿嘟囔：“凭什么您一抬手亮了令牌，我们就‘阵亡’了？若是实战，那我们定会反抗啊。”
“你反抗个屁！你是‘死’于令牌吗？”岁行云匪气十足地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又将方才抬肘抵住他喉间的动作再做一遍。
“你是司金枝部的，还是叶明秀部？”她问。
如今屯军是司金枝与叶明秀各领一部，虽两部共居此地，但分工劳作，轮流练兵，各听自己所属主将号令。
士兵答：“叶将军部。”
她咬牙冷笑：“那你回头问问明秀，若是实战，我这一肘击过来，你的喉骨会不会碎。再问问她，喉骨碎裂后刺破气道，你会不会当场就死！”
越说越来气，索性从头细数两位哨兵的疏漏。
“第一，谁告诉你们，知道本地大户掌故的就一定不是敌军？两军交战又不是脑子一热就打群架，开战之前人家不会先派探子来打听好这些事？！随便说个身份就能使你们放松戒备，你不阵亡谁阵亡？”
“第二，你俩认识我么，就敢随便吃我给的东西？若然我是敌军，你们猜我会不会下毒？”
两个士兵被她吼得蔫头耷脑，关键是她说得又句句在理，根本无法反驳，只能在瑶光的监督下，认份地坐到墙根下，抱着双膝沉默做起了“阵亡者”。
******
这小半年来，屯军将士们要忙着建造寨中房屋，要顾后山茶田的秋茶采摘与剪枝，还得轮流练兵，大家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着实是疲惫得很。
就连叶明秀都累成软趴趴，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才起。
她揉着眼睛出来洗漱，冷水扑面后猛地醒神，总觉今日有什么事不大对劲。
虽说这几日司金枝将部属全带进山中训练去了，那寨中还有叶明秀自己的五六千人，不该这么安静的！
她连忙发出鸟语哨，却未得到任何回应。
这让她心中一凉，大惊失色地取了长剑，出鞘握在手中，小心翼翼靠近自家门口。
小心翼翼将门拉开一道缝，缝隙中赫然惊见岁行云不怀好意的笑眼。
叶明秀心中稍定，猛地拉开门，没好气地笑啐：“大清早的，搞什么鬼？你怎的在此？”
“对啊，你说我怎的在此？”岁行云捧着一束山茱萸，笑得双眼眯成缝，“叶将军，你们寨子被我‘屠’了，眼下就剩你一个‘活口’。”
叶明秀愣住：“什么意思？”
岁行云亮出自己的都司令牌在她面前晃了晃。
“屏城军尉府屯军都司岁行云，奉军尉叶冉之命，率副将花福喜、瑶光及都司直属军全员，稽核屯军秋训。”
叶明秀懵了许久，呆滞看看门外左右。
主街两旁，有许多她不认识的生面孔，将她的部属压着排排站在街边。部属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衣襟上全插着山茱萸。
军尉府在六月里新设了个“屯军都司”的官职，单练了一支精兵，有权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对屯军发起无事前通知的拟制攻击。
此举是查漏补缺，随时稽核屯军的不足之处以便改进，并以此砥砺屯军的警醒与斗志。此事叶明秀与司金枝自是知晓的。
但大家不知这都司竟是岁行云！若早知是她，就绝不会如此掉以轻心！
岁行云招将今日入寨的一应流程向叶明秀复述完毕后，晃了晃手中的山茱萸：“今日为首次拟制攻寨，有山茱萸为标记则为阵亡。就剩你一个没标了。叶将军，你要拼死一搏还是束手就擒？”
叶明秀恼羞成怒地笑骂：“世上哪有这样无耻的打法？！也不提前知会，竟装成百姓前来劳军，亏你想得出来！”
说着两人便真动起手来。
“既是‘拟制’，我便是你的敌人。难不成你偷袭别人之前还得先下战书？那还叫什么偷袭？”岁行云游刃有余地同她拆着招，还能讲道理。
“留在寨中轮休的大军过于松懈，值哨士兵对岗哨的重要性缺乏认知，这都是主将失职。明秀，你和小金姐都要惨啰！”
叶明秀被她噎得无语，却也是个不轻易服输的性子。两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从主街最里缠斗了出来，打得个昏天暗地。
良久，岁行云打得乏味了，便忽地倾身，眼见就要与叶明秀嘴对嘴了。
叶明秀面上倏地通红，惊慌闪躲之下脚底略微踉跄，跌坐在地。“岁行云！你能不能规规矩矩做个人！”
打架就打架，怎的还亲过来了呢？
岁行云笑着调整气息，将一支茱萸簪在她鬓边：“你倒是规规矩矩做人，结果就阵亡了。兵者诡道啊明秀。”
叶明秀哭笑不得，喘道：“下回，下回你再来，我与我的同袍定不会再让你得手！”
“呵呵，你当我下回还用这招呢？”岁行云拉她站起，笑得开怀，“此次拟制攻寨，你们的问题及解决之法，我会成文上报军尉府，惩处了定会有的，届时叶冉会找你与小金姐细说。”
叶明秀叉腰垂首，嘟嘟囔囔地笑斥：“都司，真是世上最讨嫌的官！”
其实她并非冥顽不灵的榆木脑袋，经此一遭，她已隐约懂得叶冉为何要专设“屯军都司”一职了。
虽她与司金枝是这支屯军的明面主将，若战事有所需，“屯军”这支利剑将由她们二人使用，但“屯军都司”才是真正锻造这支剑的人。
这官衔是凭空新增，在军尉府中的地位看似不上不下，但对屯军至关重要。
若非叶冉如今不良于行，这位置大概会是他自己来担当。在他不能亲自承担时，他选择用来代替自己的，不是别人，依然是当年在仪梁时的副手岁行云。
如此笃定的信任与重视啊……
叶明秀苦涩轻笑。
要怎样才能做到行云这般出色？她也想得“他”如此的看重啊。
*****
岁行云协助叶明秀重新梳理了屯军的岗哨及训练方案后，下山回城已是黄昏，堪堪赶在城门下钥之前。
她上任“屯军都司”之职已近三月，花福喜及瑶光二人为她副将，统辖直属精兵三千，专为锻造团山屯军。
今日首次真正履行使命，也着实从中发现了团山军存在的问题，及时提出了解决之道。
想到后世战史上赫赫有名的团山军也有自己一份无名功劳，岁行云心中充斥着莫大的满足感，回府时脚步都有点飘飘然。
雀跃进了府门，绕过影壁进了抄手游廊，就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儿缩着肩膀蹲在廊柱下，白嫩的小胖脸上全是泪。
岁行云疑惑上前，蹲在他旁边，小声问：“你是哪家的孩子？为何在这儿躲着哭？”
这几个月她忙着练兵，多时早出晚归。近几日为着要突袭团山屯军寨的事做准备，索性直接宿在营地，到此时忙完才回，是以并不清楚家中是否来客。
小孩儿缩成一团，泪眼朦胧地斜睨她，抽抽噎噎地反问：“你又是哪、哪家的大人，为何要、要在这儿看我躲着、躲着哭，嗝。”
岁行云忍俊不禁：“你跑到我家来哭，还不许我看？没这道理。”
小孩儿憋泪盯着她，想了想：“你是不是……”
远远有个鹅黄罗裙的娇美小姑娘在两位丫鬟的陪同下，四处找寻着什么，口中着急呼唤：“茂弟！公仲茂！”
小姑娘顶天就十四五岁，一看就是被精心娇养大的，虽神色焦急万分，唤人却也是轻轻的。
公仲这姓氏，再配上小姑娘的言行举止，岁行云立刻恍然大悟，垂眸望着面前的小孩儿：“你是宜阳君的儿子？那位是你的姐姐？”
“我是、是宜阳君的儿子，她却不是我的姐姐，嗝。”公仲茂抽噎着，眼中通红，蹲在地上慢慢挪向岁行云背后。
“我今日、今日与她，断绝姐弟关系了，嗝。”
原来是姐弟俩闹别扭了。
岁行云好笑地一把将他抱起：“好了好了，你男子汉，大度些，莫与自家小姑娘计较。好吧？”
“她、她都十四了，不是小、小姑娘，嗝。”公仲茂不服，在她怀里猛踢腿儿，挣扎着想要下地。
一道严肃冷硬的嗓音破空而来——
“公仲茂，滚下来！”
本要挣脱岁行云怀抱的公仲茂被吓到，一双小短手猛地环上了岁行云的脖颈。
岁行云对面色沉沉而来的李恪昭笑笑：“他还小，你别吓他。”
李恪昭大步近前，揪住公仲茂的衣领，提溜猫崽子似的将他从岁行云怀中拎走。
李恪昭将他扔到身后的天枢怀里：“带回客院。”
天枢抱着抽抽噎噎的公仲茂走远后，岁行云便与李恪昭并肩往主院回。
“无咎归来，先去的宜阳见了舅父。公仲茂那小子闲出毛病，拖了他姐姐，跟着无咎一道来的。”李恪昭解释道。
岁行云“哦”了一声，歪头瞧着他不豫的脸色，笑着扯扯他的衣袖：“他既是宜阳君的儿子，那不就是你表弟？”
“嗯。”李恪昭闷应一声。
“你看起来不高兴，是他哪儿惹着你了？”岁行云关切又问。
李恪昭止步，长臂一展将她紧紧搂进怀中，脸贴在她鬓边，恨恨低声：“我都几日没抱过你，他凭什么？！”死小孩儿，欠揍。
认真算算，两人竟已有四五日不见了。
“小孩儿的醋也吃啊？”岁行云抬手抵住他的肩膀，略略后仰，笑望着他，“我早上在寨子里同明秀打了一通，浑身脏兮兮的，这你也抱得下去？”
“帮你擦干净就是。”李恪昭一本正经地说完，低头在她唇畔、脸颊落下连串啄吻。
虽是在自家府邸，可眼下还在庭中！如此明目张胆，岁行云实在不大好意思。
她笑着躲来躲去，口中道：“别、别在这儿乱来，我还要脸的。”
“要脸？我的给你。”李恪昭一径将脸贴向她，噙笑答道。
背后一道惊讶低呼让二人同时回首。
公仲茂的姐姐正满脸通红、明眸大张、手足无措地离在十步开外处进退不得。
场面尴尬至极。
李恪昭松了怀抱，岁行云立刻低着头挪到他背后：“还真得借你的脸用用。”

第64章
小姑娘名唤公仲妩，是宜阳君公仲廉的三女儿，亦是李恪昭的表妹。
毕竟李恪昭是君王公子，小时长居遂锦，后又往蔡国为质数年；而公仲妩从前并未离开过宜阳府，今次还是沾着弟弟公仲茂的光，才有机会过到距宜阳不足百里的屏城来走走。
因此李恪昭与她虽是表亲，但今日才头回相见，生疏得与路人没两样。
被撞见自己缠着妻子腻腻歪歪，李恪昭并非不尴尬的。但他素来遇事端得住，冷脸一绷便似无事发生。
“寻公仲茂？”他面无表情地发问。
公仲妩垂下红脸使劲点点头。
李恪昭道：“天枢将他送回客院了。”
公仲妩得了弟弟去向，心下踏实许多，虽面红耳赤，却依然有规有矩地福礼告辞。只是从始至终眼睛一直瞧着地，不敢看人。
待她离去，李恪昭才没好气地撇撇嘴，转身牵了岁行云就走。
岁行云目光斜斜睇着他：“你脸红了。”
“既给你了，这便是你的脸。”李恪昭轻瞪她。
两人双双憋着笑，有一句没一句地抬着杠，便回到了主院。
让主院侍女帮忙备了沐浴用的热水后，岁行云便自行回寝房取换洗衣衫。
进房时李恪昭已换了素雅月白袍，负手立在小圆桌前望着她。
小圆桌上放着个细长的雕花楠木匣。
岁行云上前，好奇地将匣子打开。是一柄五尺长刀。
端看那威仪华美的刀鞘，就能窥知其精工细作的程度绝非寻常。
当世身份贵重者多佩双刃长剑。
《武经》言其“横竖可伤人，击刺能透甲，生而为杀”；又因其在规制上兼具武将礼器之能，因此被尊为“百兵之王”。
如此相较而言，长刀在当世便不太受高位者青睐，只常见于市井武者使用，外观大都朴拙粗糙，甚少如眼前这柄般匠心昭彰。
那年在仪梁初进西院随叶冉习武习兵的第一日，叶冉让岁行云从兵器架上自选兵器时，她便毫不犹豫地选了长刀。
她可太知这玩意儿的好处了：兼备刀、枪之长，既可单打独斗又利于混战横扫；不似长剑那般易折断，便于凶悍劈杀，对上骑兵也不怵。
“这是特地给我的？”
“嗯。无咎在苴国寻名匠打造，我画的图纸。”李恪昭语气波澜不惊，下颌却微。
分明一副邀功请赏的模样。
岁行云笑得见牙不见眼，将长刀从匣中取出，拔刀出鞘端详起各处细节，又试了试手感，欢喜之情顿时溢于言表。
她笑吟吟觑向李恪昭：“你究竟是个什么七窍玲珑心？”
当世长刀对岁行云来说有一处不大讲究：刀柄与刀刃的比例没个准数，几乎都是由匠人们随心来。
但她是个不愿给人添麻烦的性子，虽普通长刀用着稍稍不顺手，但影响不大，她便也从未想过特意打一柄，更未对谁提过这小小不便。
手中这柄长刀做工极其精良，修长似苗，霜华凛凛。
但它最珍贵之处在于，规整精确实属当世罕见，刃长近四尺，刀柄一尺略余，此乃后世武将最顺手的比例。
她又问：“我不记得曾对谁提过。你怎知这般形制是我最顺手的？”
李恪昭眼神斜斜向上瞟，要笑不笑的哼哼两声：“这有何难？”
若目光总是追逐着一个人，将人放在心上，时间久了总会窥见许多小秘密。
岁行云怔忪望了他片刻，忽地绽开如花笑靥：“李小六啊李小六，你是当真心爱极了我吧？”
究竟是看上她哪一点啊？她乐不可支笑出了声。
在某些事上，李恪昭是个“许做不许说”的别扭性子，甚少自在地将情情爱爱挂在嘴边说穿。
五月里追问岁行云来路的那个夜晚，他在黑暗中坦诚自己对她的爱意，说出的那番话已是他的极限。
此刻岁行云这般直白，让他陡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要点脸。心爱是心爱，却并没有‘心爱极了’这回事，”李恪昭耳廓微红，面无表情推着她的肩往柜子那头走，“取你的衣衫，沐你的浴去。”
*****
翌日丑时，李恪昭如常醒来，轻轻掀被欲起身，却又一如既往地惊醒了岁行云。
她昨日完成了对团山屯军的初次稽核，算是暂忙完这阵，可在家中稍事懒怠几日，自无需像李恪昭这般早起。
“你这就要去府衙了？”她嗓音慵懒绵软，糖砂磨过似的。
“真难得，竟没发脾气。”李恪昭在她额角亲了亲，依依不舍地下了榻去。
岁行云迷迷瞪瞪拥被坐起来，靠在床头觑着他，含笑咕哝：“昨日与明秀打得累极，夜里又……唔，没脾气了。”
她忙了将近三个月，前些日子又宿在营地未回来，昨夜李恪昭是真叫她透彻明白了什么叫“小别胜新婚”。
“你接着睡，”李恪昭唇角轻扬，“对了，公仲茂姐弟俩随无咎过来，会在客院住上几日，你不必特地管他们。无咎走时会一并带走的。”
他从床前架上取过衣衫，口中又道：“若那小子惹人厌，你打他一顿就老实了。”
岁行云没好气地轻嗤一声，眯着困倦的眼直发笑：“就那小萝卜丁似的身板儿，我一巴掌下去他就得成萝卜糕。到时你舅父不同我拼命才怪了。”
“打死算我的。”李恪昭一边着衫，语带怂恿地给她壮胆撑腰，仿佛当真很想看公仲茂被打成萝卜糕。
“没见过你这样的表兄！”岁行云想了想，又笑道，“你不喜欢小娃娃？”
李恪昭回眸：“又不是我生的，凭什么喜欢他？”
“那也要你生得出啊，”岁行云以指压住眼角笑泪，“他怎么得罪你了？”
“他碰了我给你的长刀，见血了。”李恪昭有些恼。
新刀见血，对象并非祭祀活物，也不是敌人，而是自家人。
岁行云愣了片刻，轻笑道：“百事不忌，大吉大利。他伤得不重吧？”
昨日光看到那小孩儿哭，倒没留心他是否受伤。不过看起来活跳跳的，想来不会太严重。
李恪昭道：“就几根手指划破一点，最多三五日就好。”
*****
岁行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见飘着小雨，便不打算出门了。
懒搭搭吃过早饭后，她想了想，还是让人备了糕点，往客院去看看公仲家那两姐弟。
毕竟来者是客，小孩儿昨日还受伤，她若不稍尽主家之谊去探望，总归不大合适。
公仲妩得了通秉，赶忙亲自出来迎。
“六表嫂安好。”她斯斯文文福礼后，接过岁行云带来的糕点，让侍女拿去盛盘。
岁行云还礼后，笑道：“你唤我行云吧，称表嫂总觉年岁很大似的。”
公仲妩性子柔敛，对她这不合常理的要求并不多言，只是抿笑领她入内。
“听无咎说，如今屏城女子可任意出门，是真的么？”她好奇地问。
“真金不怕火炼的真，”岁行云笑望她，“你想出去走走？”
公仲妩抿了抿唇：“想是想，可又有些怕。”
“怕什么？”
“娘亲说过，小姑娘与男儿郎不同，与已婚妇人也不同，轻易出门会遭人耻笑不端庄。”公仲妩道。
岁行云嗤之以鼻，却也不好交浅言深，只能无语笑笑。
一路无话地行到院中，远远就见公仲茂正在天井处。那里有个将近与他齐高的石缸前，他正踮着脚看缸中浮莲下的彩尾鱼。
“听说他昨日手上受伤了？”岁行云问公仲妩。
公仲妩忙道：“他不懂事，稀里糊涂就去碰了那刀，我代他……”
“无妨的，”岁行云语带宽慰地笑笑，“没那么多忌讳。”
想是公仲妩昨日因此对小家伙说了重话教训，难怪小家伙要与她断绝姐弟关系呢。
为公仲茂撑伞的侍女瞧见岁行云进来了，便低声提醒他。
小家伙回头一看是岁行云，立刻拔腿就跑。
飘了一早上细雨，地上的雕花石板被浸润得有些滑溜，他冲了没几步就踉跄打跌，眼看就要正面扑地。
岁行云眼疾身快，平地一个掠身，扑过去以单臂捞住他的腹肚处，稳稳搂进怀里。
两姐弟连同侍女看她的眼神全都发直，半晌没人说话。
“怎么见我就跑？”岁行云笑笑，抱着他踏进廊下。
公仲茂这才缓过神，眼里扑闪着亮晶晶的小星星：“你与无咎，谁更厉害？”
他这年岁的孩子大都慕强。岁行云方才惊人迅捷的身手足以让他心生亲近，此时说气话来语气都热络熟稔了。
岁行云并未见识过无咎的身手，无从回答小孩儿这个问题，只能笑：“没同他打过。”
她将公仲茂放下地站好，小孩儿立刻揪住她的衣摆：“你低下头，我与你说个悄悄话。”
岁行云疑惑挑眉，依言弯腰，低头将耳朵凑过去。
“莫告诉别人我昨日哭过，求求你了。”他压着嗓子，说话时还贼眼溜溜四下看看。
小兄弟，你昨日哭得两眼通红，是个人都看得出你哭过，还用得着我说？
岁行云忍笑，点头：“好。我给你带了绿豆桂花糕，还是热的。要吃么？”
“好哇！”
公仲茂正是个半大不小的年岁，大人随意抛个新话题，他立刻就被牵着鼻子走。
于是两姐弟与岁行云一道进了客院的厅中，围坐在八仙桌旁喝茶吃糕点。
公仲茂手上的伤口细细浅浅，倒无大碍。不过毕竟是宜阳君的幼子，一向养得娇贵，今日依旧被郑重其事地涂了药膏。
“幸亏左手没有药膏，我不爱让人喂的。”公仲茂笑嘻嘻地拿起一块绿豆桂花糕，满脸写着庆幸。
公仲妩看看没心没肺吃糕点的弟弟，对岁行云歉意抿笑：“他也不知怎想的，趁谁都没留意，竟偷偷往那刀刃上摸了一把。”
她与岁行云不相熟，加之昨日又撞见李恪昭与岁行云亲昵，多少有几分尴尬。还好有自家弟弟这个由头能说两句，否则只能大眼瞪小眼了。
岁行云听乐了，伸出手指在公仲茂软乎乎的下颌肉上轻挠：“你怎么回事？若是瞧着新鲜，只摸摸刀鞘不行么？”
公仲茂咽下口中的点心，扁扁嘴答道：“无咎说，那刀很锋利。”
“都告诉你很锋利了，你还去碰刀刃？想什么呢。”岁行云哭笑不得，难以理解这小孩儿的想法。
“我疑心无咎是唬人的，就试了试，”他丧气地看了看还涂着药膏的右手，“果然很锋利。”
岁行云笑到拍桌。这小孩儿可真有意思。
*****
吃喝闲聊一番后，岁行云与公仲茂说好，若明日天气放晴，便领他与姐姐在屏城逛逛。
小孩儿心满意足地与她拉了勾，便又跑去看鱼去了。
公仲妩送岁行云出客院，走到廊尽头时，屏退侍女，单独与岁行云面向而立。
她低头看着鞋尖上缀着的小珍珠，嗫嚅道：“你，不问我为何来的吗？”
“不是陪你弟弟么？”岁行云淡淡挑眉，听出点不对。
她摇摇头，片刻后却又点头，最终什么也没说。
见她欲言又止，岁行云倒也不问，笑笑辞礼后便回了主院。
在岁行云的观念中，无论亲人还是朋友，正常往来是不必刻意避讳男女的。所以她之前并觉公仲妩到屏城来做客是件多奇怪的事。
可经过公仲妩那古怪一问再欲言又止后，她再大而化之也能明白是与李恪昭有关了。
*****
李恪昭在屏城主政已一年有余，许多举措都是毫无先例的开创之举。摸着石头过河难免有对有错，只能在一次次或成或败中总结经验教训，慢慢去芜存菁。
虽时不时出些偏差错漏，但他总能及时察觉问题，并快速找到症结所在去修正，因此屏城民生局面总体是蓬勃大好。
他年岁尚轻，又是首次主政一方，能做到这般地步已是出类拔萃。再加上年初收复积玉镇之功，他在归缙不到两年内就做到了“文治武功皆有建树”。
如此这般，他虽人不在王都，在朝中声望却水涨船高。
随着太子病情日渐加重，继任储君之位的争夺已成暗流涌动之势。
缙王后宫庞大，子嗣却并不昌盛。如今已成年的诸位公子中，能担事的无非就三公子李恪彰、五公子李恪扬，以及六公子李恪昭。
三公子、五公子的舅族立场偏向都很明确，但李恪昭的舅父，宜阳君公仲廉却始终不置一词，这使本就不太受缙王偏爱的李恪昭愈发势单力薄，又少了几分胜算。
公仲妩的到来，会是因为这个缘故么？岁行云揉着额角，极力平复着心头翻涌的异样滋味。
公仲妩长相贞静甜美，性子绵软懵懂，言行教养也得体。这样的小姑娘虽很难成为岁行云交心的朋友，但也绝不会轻易惹她反感，和气相处是毫无问题的。
前提是两人中间不会有牵扯岁行云底线之事。
之前岁行云忙了几个月，白日里在府中的时候很少，已许久未同李恪昭一道用午饭。
今日难得她留在家中闲散休息，李恪昭自是早早就回来了。
进了饭厅，见岁行云托腮望着自己恍神，李恪昭眉心微蹙。
“怎么了？”
待他落座后，岁行云懒声笑笑：“我在想，不知公子今后会坐拥多少如花美眷。”
李恪昭先是愣怔，旋即恍然大悟：“去客院了？”
“我猜对了？”岁行云轻夹眼尾，冲他飞了个眼儿。
李恪昭还她一对没好气的冰冷大白眼：“对个鬼。当我和你一样？”
他又不喜欢娇软甜的嘤嘤嘤。

第65章
午后，淅沥沥一上午的小雨已停。
庭中粉紫重瓣木槿开得正盛，经过小雨的半日浸润，那股淡淡清香多了几许凛冽滋味。
岁行云背着双手，若有所思地信步于廊下，神色平静地听着身边人沉声低语。
其实事情很简单。
就是公仲茂那小子突发奇想，缠着无咎要跟来屏城玩。
这小孩儿是被兄姐们让着惯着长大的，平素在自家地盘上，也就老父亲公仲廉镇得住。
公仲廉担心他到了李恪昭这里会无法无天，而李恪昭碍于情面也不好对小家伙如何管束，便吩咐三女儿公仲妩跟来盯着些。
“至少，话是这么说的，”李恪昭言简意赅，坦诚无伪，“总之，无论舅父做何盘算，我并无与舅家联姻的打算。你只需记住这点就好，不必胡思乱想。”
其实聪明人都能堪破这其中微妙之处，可毕竟公仲廉并未将真正意图摆到台面上，李恪昭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岁行云并不是个需要人哄着捧着的性子，她既直截了当道破心中疑虑，无非就是要李恪昭这句准话。
他并未试图以甜言蜜语粉饰太平，将话说得明明白白，这让岁行云心中舒坦许多，笑意终于抵达眼底。
“好，我记住了。”她抿了笑唇点点。
正说着，今日侍在李恪昭近前的天枢匆匆迎来，尽责提醒：“公子，官员们已到齐在议事厅等候。”
下午李恪昭需与众官员商议开渠与马政之事。
李恪昭是个胸有定见却绝不倨傲轻慢的主事者，执掌屏城军政事务一年来，凡召集官员议事，向来是他最先到议事厅。
今日为着安抚岁行云突如其来的别扭心结，他已然破例了。
岁行云听闻天枢所言，便地对李恪昭道：“你忙正事去吧，我无事了。”
临走前，李恪昭稍作沉吟，又对她道：“近几个月你太忙，有些事便未说与你知。若你还有疑虑，问问无咎便会明了。”
到底还是怕她有疑虑未消。岁行云笑眼弯弯地挥挥手：“快走快走。我没那样小肚鸡肠。”
*****
闲着也是闲着，岁行云当真让人请了无咎道滴翠园的湖边相见。不过她并非要问公仲妩的事，而是要向无咎道谢。
“那柄长刀，听说是在苴国寻工匠打造的。苴国那头战事未歇，为我这点小事叫你冒险，我实在汗颜。”岁行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笑得歉疚。
无咎摇摇头，温声含笑：“没你想得那样凶险。如今是苴国拉着薛国去讨伐卓啸，主战场已转到蔡国。”
“你也别忙着宽慰我。我又不傻，”岁行云笑笑，“我用膝盖都想得到，如今的苴国绝没有你口中这般风平浪静。若非兵分几路疲于奔命，卓啸早对缙国开战了。”
那卓啸坐拥近百万常备兵，就算要在自家边境抵御苴、薛联军，分出一二十万人袭扰苴国边境也不是难事。
无咎说得轻描淡写，只是不想让她负疚而已。
“听说聪明人都活得累。”无咎不置可否，只是笑。
岁行云挑眉笑睨他：“我是不是个聪明人不好说，但你非池中之物，这事我倒是看得很明白了。”
苴国与蔡国打成一锅粥，无咎居然还能进入苴国，寻到良工巧匠锻造一把当世罕见的长刀，这绝不会是花钱就能办到的事。
正所谓窥一斑可见全豹，想必无咎在各国都有不容小觑的江湖人脉。
思及此，岁行云很为无咎可惜。若非他身世尴尬，定是能有一番大作为的。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岁行云问得委婉。
无咎怔了怔，继而自嘲轻笑：“我？一日日混着活就是，无甚好想的。”
他的语气轻轻浅浅，岁行云却不知为何听出深藏其内的彻骨痛意。
她赶忙致歉：“对不住，我……”
“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他笑笑，半面鎏金面具映着湖水，漾起悲伤的波光。
*****
翌日，岁行云遵照约定，领了公仲家姐弟俩出门闲逛。
“哦对了，小表妹，”岁行云对公仲妩道，“我有点公务琐事，需往军尉府去与叶冉将军交差。委屈你与小萝卜糕先随我过去，待我几句话说完，再领你们南市听书，如何？”
公仲妩自是无二话的，乖巧点头。
牵着自家姐姐衣角的公仲茂却跳脚了，小胖手捏成拳头挥舞着：“六表嫂你瞎说，我不是小萝卜糕！”
“对，你现下只是小萝卜丁。若你惹我生气，我一拳将你捶得扁扁的，那就是小萝卜糕了。”岁行云脚不停步，笑嘻嘻逗他。
公仲茂本就胖乎乎的小圆脸被气得更鼓，却又忌惮她身手，不敢冲她撒气，小拳头便往自家三姐身上砸。
公仲妩一边闪躲，一边安抚，轻言细语道：“茂弟，你不记得了么？父亲说过，此次我代他对你行监管之责，若你不乖，我是可责罚你的。”
公仲茂却并不怕她，愈发来劲了。
岁行云见状蹙眉，伸手将他拎到自己身旁，语气略严厉：“既是我惹的你，为何去欺负姐姐？”
“我打不过你呀。”公仲茂缩着肩膀，活像只小胖鹌鹑，哪还有方才追打姐姐的气势。
“迁怒无辜弱小，算什么英雄好汉？”岁行云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
他垂着脖子走了几步后，才慢慢抬起头来：“可我不是英雄好汉，我只是小萝卜糕啊。”
岁行云愣住，一旁的公仲妩以袖遮面，轻笑出声：“阿嫂莫与他缠。他自来就是个叫人有理说不清的小祖宗。”
“你这小孩儿可真绝了。”岁行云回过神，乐不可支。
气氛重又和乐，两大一小边走边说说笑笑，就到了军尉府门口。
如今屏城军尉府正展开新一轮募兵，此时军尉府前自是人头攒动，热闹堪比集市。
公仲妩惊讶地瞪大妙目，万般好奇地注视着此等盛况。“竟真有这样多女子应募兵令？！”
“最初很少的，积玉镇之战后才多起来。”岁行云笑笑，随口解释道。
公仲妩牵着弟弟的手，亦步亦趋跟在岁行云身旁上了台阶，忍不住小声追问：“她们……不怕被人指指点点说闲话吗？”
“你猜她们为何来投军？”岁行云不答反问。
公仲妩摇了摇头，细声细气：“猜不出楚。”
“她们大都……”
岁行云话说一半，忽地顿住，站在军尉府门前最高一级台阶上，目光定定望着募兵台前涌动人头中的某处。
“怎、怎么了？阿嫂？”公仲妩忐忑轻询。
岁行云收回目光，笑笑：“看到熟人了。”
她径自走到门口一名卫兵跟前，低声交代了几句，便领着公仲家两姐弟进了府门。
进去后却不忙着走，站在影壁下耐心等着。
公仲妩并不多嘴乱问什么，乖乖立在岁行云身旁，牵紧弟弟的手，垂眸目不斜视。
而公仲茂则左顾右盼，好奇看着府中来来往往的将领与兵卒们，一对儿圆溜溜的大眼睛简直忙不过来。
军尉府的人都认识岁行云，陆续过到影壁前来向她执礼问安。岁行云一一应下，偶尔谈笑自若地与人闲话几句。
未几，先前的门口卫兵匆匆而来，在岁行云跟前站定。
“岁都司……”他看了公仲妩两姐弟一眼，似是不知能不能当着他俩的面说。
岁行云笑笑：“无妨的，说吧。”
“那女子名唤岁容茵，原是东城闵老爷去年纳的小妾。”卫兵似有些忐忑。
岁行云淡淡颔首：“这我知道。你就告诉我，她为何会来投军？”
自从容茵贪墨了她半包火齐珠那时起，在她心中，二人之间过往的情分就已了结，再相逢时连寒暄都不必。
之所以会让卫兵去打听一下她投军的缘由，不过是好奇而已。
“闵老爷半年前急病过世，现今是他的长子闵涛掌家。因郡府新政有令，家中若有一人投了军籍，便可免两年田赋，于是闵涛便将父亲生前纳的几位小妾都打发了来。”卫兵吃不准外头那位姓岁的女子与眼前岁都司有何干系，便尽量斟酌着用词。
岁行云听完，平静道：“知道了。”
对于容茵落得这般处境，她心中有些可惜，却并不如何怜悯，更不打算以德报怨。
一年前是容茵自作聪明地选择了走捷径，如今不过是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与人无尤。
无论哪辈子的岁行云都愿以诚待人，可一旦被辜负，她是绝不会再给对方第二次机会的。
卫兵殷勤询问：“今次主持募兵事宜的是卫朔望将军。卫将军方才说，他并不打算收下此人，都司可要我递话给卫将军，对她关照一二？”
“不必，就按卫将军的意思办，”岁行云风轻云淡地笑笑，对卫兵颔首道，“你忙去吧。”
容茵做过什么，除了岁行云外，整个屏城也就是卫令悦最清楚。看来卫令悦早就对卫朔望提过？
岁行云唇畔笑意渐深，心道，这对夫妇怕不是假戏真做了？
*****
向叶冉简单回禀了团山屯军目前存在的问题，及粗略的应对之法后，岁行云无事一身轻，便领着公仲家两姐弟上街玩儿去了。
原本说好是要去南市听书，可公仲茂这小萝卜糕沿路见着什么新鲜，是个卖吃食的摊子就要眼巴巴凑上去，公仲妩根本弹压不住。
其实公仲茂贵为宜阳君之子，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只是以往在宜阳养得娇贵，从无机会涉足热闹市井，便起了人来疯。
小孩子天性好奇心重，难得没有父母兄长在旁约束，姐姐又是个温柔绵软的纸老虎，他自是欢腾得像老鼠掉进油罐子。
岁行云自己就是个贪吃嘴，这点上倒也与这小萝卜糕很合得来。
于是公仲妩半是头疼半是好笑地跟着他俩，一路从长街头吃到长街尾。
待到公仲茂已吃得小肚儿圆圆，天色已不早，岁行云与公仲妩一合计，就决定还是打道回府得了。
哪知公仲茂又瞧见个卖浆果小面人的摊子，顿时眼睛瞪得溜溜圆：“六表嫂，我想……”
公仲妩倒吸一口凉气：“茂弟，你不能再想了。仔细撑破肚皮！”
岁行云深以为然：“吃多了积食，你晚上要睡不着的。”
公仲茂怒目：“睡得着！若不给吃，我就要……我就要生气了！”
“呵，你还挺横？你气到头发竖起来我也不给买，”岁行云乜他一眼，“小表妹，咱们走了，不管他。”
说着就牵起公仲妩的手，作势要走。
公仲茂见她不吃这套，眼珠骨碌碌一转，立刻换了副甜甜软软的嘴脸，扑上来巴住了岁行云的腿。
“阿嫂，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呀！”
一边奶声奶气轻嚷哀求，一边还拿小胖脸在她身上蹭来磨去。
岁行云最招架不住有人对她撒娇，不多会儿就铁石心肠化为绕指柔：“好好好。说好的，就一个啊？”
*****
公仲茂吃得过饱，又难得走了许多路，很快便昏昏欲睡，是被岁行云抱着回去的。
公仲妩歉意地跟在旁，低声道：“茂弟缠人，给阿嫂添麻烦了。”
“不麻烦。这小孩儿还挺好养，什么都吃。”岁行云笑道。
“他看着不大点儿，挺沉的，”公仲妩不安地绞着衣角，眉心轻蹙，“若不，我来抱一段吧？”
岁行云笑觑她纤细的胳膊：“还是我抱吧。”
早上出门时公仲妩本是要带侍女的，可岁行云一向不喜被人前呼后拥，便叫她将侍女留在府中了。
公仲妩弱质纤纤的，逛了大半天下来，此时已累得个粉颊绯红，再抱着这沉甸甸的小萝卜糕，只怕走不了多远就要手脚发软。
公仲妩没再坚持，赧然抿唇跟着。
又走出一小段路后，她目光向下，再度小声启口：“阿嫂，你……你能不能与表兄说说，若我父亲要他……要他……”
吞吞吐吐，面红耳赤，最终还是没能将话说完整。
岁行云小心地将公仲茂的脑袋挪到自己另一侧肩膀，以便毫无阻碍地看清这姑娘的神情。
“眼下没旁人，有什么话你尽管直说，别怕。”
她温和的鼓励多少给了公仲妩勇气，她豁出去了一般，抬起湿润的乌眸，恳切看向岁行云：“父亲让我过来，其实是想叫我、叫我与表兄熟稔亲近一些的！”
对于公仲廉的这层意图，李恪昭一早就看穿，岁行云自也明白。
但她并未贸然接话，只是笑笑：“自家亲人，熟稔亲近些原是该的。”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公仲妩连连摇头，眼中浮起了泪，“父亲是想让我……与表兄结成亲事。”
“你自己怎么想？”岁行云察言观色，已大致能明白她是不愿的，但还是谨慎确认一下。
公仲妩轻咬下唇，重重摇头，眼泪落了下来。
“你不愿？能让我知道缘由么？”岁行云腾出一手来替她擦了泪。
她立时垂下头去，涨红了脸，却不肯说话。
岁行云恍然大悟：“心中有人了？”
走了五六步后，公仲妩才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明白了。”岁行云笑着点点头，却也不说是否答应帮忙。
小姑娘等了半晌不得她回话，心中起急，猛地抬头看向她：“阿嫂能、能帮我同表兄说说么？若我父亲提了，求他、求他不要答应！”
*****
入夜躺在被中，岁行云笑出了声。
黑暗中，昏昏欲睡的李恪昭被她突兀的笑声惹得毛骨悚然。
“你是睡不着，还是睡着了发梦？”
岁行云轻踹他一脚，乐不可支地滚进他怀中：“你可真惨，小表妹瞧不上你。”
“哦，多谢她。”李恪昭搂紧她，将脸埋在她鬓边，倦声嘟囔。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你舅父坚持要联姻，你待如何？”岁行云好奇地问。
虽对权利博弈中的许多事雾里看花，但岁行云至少懂得人情世故。
在过往许多年里，真正出钱出人鼎力支持过李恪昭的，其实也就只有他舅父公仲廉一人而已。
认真算来，如今李恪昭身边最重要的左膀右臂们，诸如卫朔望、司金枝、叶明秀等，以及当初为护他归来而浴血身死的那些人，最初皆出自宜阳君府。
可以说，若无公仲廉护持，任李恪昭智计通天也未必能活着走到今日地步。
若公仲廉非得以联姻关系巩固甥舅间的利益同盟，李恪昭寸步不让，于情于理似乎都会让公仲廉下不来台。
况且，若无公仲廉亮明立场带头支持，李恪昭的继任储君之路只怕会平白多出很大阻力。
对此，李恪昭却道：“舅父的护持之情，将来我自会回报。至于旁的事，我并未指望得他助力。”
“为什么？有他助力，你会容易许多。”岁行云纯是就事论事。
三公子、五公子都有舅家两名立场的支持，如今李恪昭在继任储君之位上已显势单力薄。他就这么有把握？
李恪昭在她耳边蹭了蹭，沉沉低道：“卫朔望的恩师是谁，你还记得么？”
岁行云懵了片刻，倏地惊讶瞠目，张口结舌。
去年刚到屏城没多久，李恪昭就告诉过她，卫朔望的启蒙恩师，是王叔李晏清。
做为当今缙王的亲弟弟，不到万不得已时，李晏清根本没必要在继任储君之事上站队。
毕竟他姓李，不管是三公子、五公子还是李恪昭中的谁最后得登大位，他王叔之位都岿然不动，所以没必要站队得罪人。
黑暗中，李恪昭缓声道：“君父忌惮外戚已久，这几十年已陆续通过许多事在循序渐进削减外戚实权。真到关键时刻，谁家舅父说话的分量都不如王叔。虽他与我们兄弟哪个都不亲近，但唯有我最清楚他期望什么样的新君。”
至于如何得知的，自然是通过当年还叫飞星的那个小眼线。
“所以，当年你将卫朔望送到他门下拜师受教时，已在为了今日布局了？”岁行云嗓音有些颤抖。
“嗯。”
“你怎知太子一定会……不好？”岁行云咽了咽口水。
“他是早产，先天不足，从小身子骨就差。不过那时我也就是心怀侥幸，赌一把而已。”
现今的局面证明了他运气不错，赌对了。
岁行云久久不言，李恪昭的睡意便渐渐卷土重来，气息缓缓平稳。
在他将睡未睡之际，岁行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颤颤以指戳了戳他的肩。
“又怎么了？”再度被迫清醒的李恪昭难受地哀嚎一声，不知该捏碎她还是该亲死她。
“最后一个问题，”岁行云闭目，轻声问，“若我没算错，那年你才……”
“十岁。唔，好像是早慧了些。”李恪昭嘀咕一声，整张脸埋进她发中。
沉默良久后，岁行云瞪着满目漆黑，喃喃道：“李恪昭，你不是人。怕是千年狐狸成的精。”
三度被吵醒的李恪昭终于忍无可忍，一个翻身便与她成交叠之姿，被中的手也不安分，熟门熟路地游走起来。
“你不是说……今日很乏了？”岁行云艰难克制着颤音，“这是……做什么？”
“采阴补阳。”李恪昭哑声，笑中带了点狠。

第66章
由于李恪昭忙于政务，岁行云亦需协助团山屯军练兵，公仲家两姐弟在屏城做客期间，多是无咎代为照应。
如今屏城风气大开，与临近不足百里的宜阳已大不相同，两姐弟在无咎的陪同下玩得很是尽兴。逗留了将近有半个月，才依依不舍地向岁行云与李恪昭辞行。
李恪昭也无留客之意，仍委托无咎代为护送，让姐弟俩赶在立冬之前回了宜阳。
屏城新政一年半以来，兴修水利、鼓励开山、奖励农桑、厚待军屯，
这不但使当地百姓愈发干劲十足，备受战火困扰的各国流民也陆续闻讯而至，在此安家落户或行商通贾。
如此，各项民生皆被带动，这处百余年来仿佛自生自灭的边陲之地焕发出了惊人生机。
这年的屏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郡府税收结余远超预估。李恪昭主次主政一方便有如此亮眼政绩，无疑在继任诸君之争中拥有了三公子、五公子绝没有的重要筹码。
但这并未使李恪昭得意忘形，照常每日面无表情地忙忙碌碌，为十二月回王都参与大朝会及冬神祭典做着各项准备。
而岁行云则尽职尽责担当着团山屯军都司，花样百出地协助司金枝与叶明秀完善团山的各项军务建制。
虽忙碌辛苦，但岁行云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散发着愉悦与恣意。
每逢她与卫令悦都得闲时，两人便会相约着出去闲散玩乐。
如今屏城气象一新，再不必像当年在仪梁时那般做男子打扮才能出门，不拘什么场合都能自如出入，这让她俩逍遥似神仙，却苦了李恪昭与卫朔望——
两人在屏城地界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却三不五时就得板着脸进听书楼、曲苑、赌马场、酒坊寻妻，说来也是惨。
不过，两对夫妻的这般情形在某方面也算开了民风先河，越来越多的女子开始在忙碌之余坦然走出家门，男子们也渐渐不再理所应当地以为女子无权出入这些场合。
*****
十二月初，岁行云跟随李恪昭抵达王都遂锦。
年末大朝会是缙国朝堂盛事，此时的遂锦自是齐聚了等待面见君王的各地主政者们。
今年有“太子病危，继任储君人选不明”这个隐情在，遂锦城内的气氛与往年此时自大有不同。
此时距离十二月十五的大朝会尚有十余日的间隙，提前抵达王都的人们便忙中偷闲，与长居此地的故交旧友走动一番。
三公子李恪彰、五公子李恪扬皆放下身段，主动前往各位臣子们的居所，亲切寒暄、赠送些贵重但并不出格的“过冬礼”之类，其心思昭然若揭。
而李恪昭只在初到的前两日，带着岁行云一道，分别拜见了自己的启蒙恩师姬名扬、武夫子夏侯密。
两位尊长年事已高，许多年前就已不涉朝局，家族权柄也移交到子侄辈手中。
饱学的姬名扬如今只在自家私塾开堂授业，而年轻时有“缙国第一剑客”之称的夏侯密则顶着“信原君”这个富贵但无实权的封爵，颐养天年、含饴弄孙。
正所谓“人走茶凉”，两位耄耋长者皆已淡出缙国朝堂二十年，如今国中有头有脸、踌躇满志的年轻一辈们大都不太清楚他俩早年的显赫荣光，更遑论登门拜访了。
对于从前的弟子李恪昭携妻子郑重拜访，两位老人家既感慨又欣慰，却只能叹息他生不逢时——
两位师长都已无实力再助他分毫了。
李恪昭回到王都，三公子、五公子对他的动向自是密切关注。得知他仅仅拜访过姬名扬与夏侯密，诧异之余又不免嘀咕，看不透李恪昭葫芦里卖什么药。
其实李恪昭拜访这二人毫无利益企图，只是单纯带妻子见见自己的启蒙恩师而已。
*****
自拜访过姬名扬与夏侯密，李恪昭便在府中八风不动，仅在十二月初十这日在府中接待了同样前来赶赴大朝会的宜阳君公仲廉。
公仲廉得知李恪昭回到遂锦后这么多日，只拜访了姬名扬、夏侯密这两个于他毫无助益之人，不免为他着急。
公仲廉心急火燎地猛吹胡子：“莫非你是怕频繁与朝臣走动会招来非议？这顾虑全然多余。眼下是年末，各家走动是人之常情，谁能挑你错处？”
也正是因为年末这个契机，三公子、五公子才毫无顾忌地与朝臣们走动亲近。
李恪昭摇头，却不解释什么，只是轻描淡写道：“并未顾虑什么，只是没必要。”
虽知这外甥素来是个极有主张定见的人，公仲廉还是忍不住苦口婆心劝了一番，也算是尽到了身为舅父的道义。
不过李恪昭对他的种种提点完全左耳进右耳出，送客过后，便去后院寻了岁行云，陪着一道进了书房。
“又要写那份奏报了么？”岁行云头枕在他腿上，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从回到遂锦就开始写，改来改去没个完。是大朝会那日要当众递交给君上？”
“不是。待到月底离开时再单独呈交给君父。”李恪昭略勾唇，垂眸觑她。
“我请你进书房来陪，原还指着你能贴心地替我研墨添水之类。你倒好，竟拿我做枕头？！”
入冬之后，团山屯军各项事务大致捋顺，岁行云闲散许多，只要军尉府无事，她便躲在家吃吃睡睡，恨不得将之前半年的忙碌疲惫一次补足，能躺着绝不坐着。
到了遂锦后更是愈发贪睡，随时都在打呵欠。
岁行云笑着闭目，口齿不清地嘟嘟囔囔：“研墨添水？你自己没手么？以往我上团山练兵时可没请过你帮我扛刀。也别指望我六公子我替你誊抄。当年在仪梁时，也不知是谁写了个‘丑’字嘲我。”
“你近来愈发爱翻旧账，”李恪昭自知理亏，温厚手掌盖住她的眼皮，“罢了，我认命给你做枕头。一天天的，也不知哪儿来这么多瞌睡。”
就这么左手替她遮着光，右手执笔蘸墨，继续字斟句酌地修改那份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奏报。
眼皮被温热掌心柔和煨住，岁行云的呼吸渐渐平稳，眼见就要进入绵甜酣梦。
突然，仿佛有一道闷雷在她脑中炸响。
她惊骇睁眼，猛地跳了起来，居高临下瞪着李恪昭。
李恪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动静吓了一跳，笔尖走偏，在竹简上划出斜斜一撇，显然新写的这遍又作废了。
他沉声回瞪她：“岁行云，你……”
岁行云脑中乱糟糟，自己也不懂自己在说什么：“我、我没事，我很好。我只是突然想起，似乎有两三个月没来癸水了，而已。”
李恪昭傻眼良久，倏地站起身来：“……而已？！”
分明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而什么已！
李恪昭如临大敌，火急火燎求见了缙王，延请太医往府中替岁行云诊脉。
太医诊脉的结果是：疲累久积，加之冬寒重眠，只需安生修养，膳食滋补，过一阵就无事了。
送走太医后，白激动一场的两个傻子大眼瞪小眼，好半晌才缓过神，双双没好气地笑出了声。
*****
十二月十五，一年一度的大朝会如期到来。
包括李恪昭在内的各地主政者们依次禀了当年政绩，王君及卿大夫们再轮流质询与关切，之后便是嘉许封赏之类。
一切仿佛与往年没什么不同，直到三公子妻舅、上阳君陈之道捧芴而出，弹劾六公子李恪昭的屏城新政。
“……虽屏城民生大好，足见新政之功。然，屏城郡府允女子出门谋生、准予其承袭家业，并认可女子掌家甚至立户，屏城军尉府更是荒唐任用女将女卒，此等种种，实在有悖天道伦常……”
陈之道显然有备而来，滔滔不绝，义正辞严。
有他投石问路，三公子、五公子各自阵营都有人挺身而出，附和陈之道对李恪昭的挞伐。
很明显，三公子、五公子今日已达成默契共识，暂且放下争斗，先合力踩死李恪昭，之后二人再决胜负。
庭上大多数人都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今日能站在此处的谁不是人精？用脚趾头都能想通陈之道为何忽然对李恪昭发难。
自太子卧病这大半年来，缙王对继任储君之事一直绝口不提，对屏城新政也不置对错，因此谁也吃不准当今王君对六公子李恪昭是个什么心思。
如此形势下，与三位公子并无直接利益关联的聪明人都知该明哲保身、少说少错。
而李恪昭从头到尾面无表情，连眼角余光都没给谁一点。
待陈之道说完，缙王咳嗽一阵后，浑浊的眼神看向李恪昭：“可有自辩？”
这一年里少了太子分担国事，缙王操劳许多，肉眼可见地衰老不少。入冬后又有寒疾反复，说起话来有些中气不足的痰音，叫人愈发难辨喜怒。
“无。新政是对是错，自有君父裁夺。”李恪昭不卑不亢，不急不恼。
缙王几不可见地颔首，又看向陈之道：“依陈卿所言，屏城新政弊大于利？”
“君上英明，”陈之道捧芴躬身，旋即站直，“君尊臣卑、父尊子卑、男尊女卑，此乃天道纲常，亦是国之基石。若基石不稳，则国有远忧。”
“如今屏城新政已成定局，若要修正此错漏，当如何解法？”
缙王这个问题让在场许多人为李恪昭捏了一把冷汗。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要断定新政有错了。
陈之道面有淡淡喜色：“换人主政即可。”
缙王不置可否，再度看向李恪昭：“依你现今对屏城的了解，你三哥、五哥，或上阳君本人，谁更适合接掌屏城。”
李恪昭眉梢轻扬，执礼道：“积玉镇前鉴犹在，上阳君显然不是恰当人选。”
此言一出，朝臣中又不少皆低下头去，拼命抿唇忍笑。
积玉镇本属上阳君陈之道封地，当初就是因他懒政疏忽，才导致积玉镇被代国强占，最后还是李恪昭的人将之收复。
之后陈之道被处收去封地军政治权，如今只有享上阳之地食邑五千户。
这人也没个廉耻自知，眼见李恪昭将屏城打理得有模有样，竟又打起屏城的主意来，也不知是真将李恪昭当软柿子在捏，还是在为三公子探路。
缙王也笑了：“上阳君确是不合适。那你三哥、五哥呢？”
这局势对李恪昭愈发不利，群臣中的公仲廉不得不开始踌躇，思索自己要不要站出来声援一二了。
毕竟如今李恪昭手中最有分量的筹码就是屏城，他也是煞费心血才将屏城打理成如今欣欣向荣的局面。
若这就被人强摘了果子去，莫说继任储君之事再与他无关，将来新君继位后，他连保命都成问题。
李恪昭倒是面色不变，平和应道：“儿臣在异国为质多年，与二位兄长多少生疏，并不清楚哪位兄长更能接手主政屏城。还需君父劳心，听取群臣众议后定夺。”
缙王又是一阵咳嗽，接过近侍递来的温水饮了小口，缓了许久，才道：“那便仍由你继续主事屏城，待年后再议吧。”
大朝会上这一出下来，依旧没谁看得懂缙王对六公子李恪昭做何打算。
六公子李恪昭稚龄离国，在外为质多年，归缙后又被外放至边陲屏城，朝中许多人对他毫无了解，自无从将他与三公子、五公子比对优劣。
今日面对三公子、五公子极其党羽的合力围攻，他并未展现出如何精妙的智计，甚至无任何还击的意图。
众臣百官看在眼里，或多或少对他有了新的审视与评估。在场人精们非但不以为他软弱可欺，反而更加深彻而直观地看出他不容小觑。
早前他收复积玉镇有功，缙王表现得不咸不淡，只给了他合理赏赐，却仍命他回屏城主政，毫无召回王都听用、加重荣宠之意。
如今他主政屏城不足两年便有了亮眼政绩，缙王仍旧无护持拔擢的苗头，还任由三公子、五公子极其党羽联手对他展开刁难甚至围攻。
如此种种，若换了任何一位大家熟悉的公子，都做不到如他这般冷静平和。
关于继任储君之事，群臣百官中的大多数都不会轻易站队，但这不表示他们心中没有一杆秤。
为君者首要是心定。若因突然处于下风而委屈惊慌，进而意气冲动，如何担得稳一国之重担？
长了眼睛的都瞧见了，李恪昭今日当真半点波澜也无。
光就这份“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从容镇定，已隐隐透出了王者气象。
*****
大朝会后便是冬神祭典，之后王都各府各司挂印闭朝。
十二月廿五，缙王召见王叔李晏清、国士叶尹、国相李唯原。
缙王并未多言，只命近侍将一份奏报交予他们三人传阅。
那是李恪昭字斟句酌了近半月所书。
三人阅毕后，神色皆有怔忪。
最后，王叔李晏清打破沉默，眼含欣慰地对缙王道：“依臣弟之见，若太子不保，国祚可托六公子。”
叶尹、李唯原双双执礼：“臣附议。”
次日，缙王传令：六公子李恪昭夫妇暂缓返回屏城，留遂锦待命。
这惊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遂锦城，不出三日，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据说，三公子听闻此讯，怒踹案几；五公子亦是百思不得其解，正多方设法欲探知奏报详情。”天枢将眼线禀来的消息一一告知李恪昭。
岁行云不可思议地眨巴着困倦的双眼：“你是写了篇什么惊世文章？”
她很后悔，非常的后悔。
在李恪昭书写那份奏报期间，她每日都在书房，却总是枕在他腿上睡着，并未认真看过他写的是什么。
若早知那份奏报神奇到能强势逆转李恪昭在继任储君之事上的局面，她说什么也要逐字拜读的！
李恪昭笑而不答，只吩转而问起另一事：“太子府有消息么？”
“无咎安插在太子府的眼线递话来，说太子如今已水米难进，药石罔效，估摸着撑不到开春，”天枢答完，又小心翼翼补充道，“君上哀伤郁结，寒疾愈重，亦成卧床之势，或恐……”
李恪昭面色丕变，语气警觉冷凝：“东郊大营的十万勤王之师，兵符可有变动？”
天枢倏地一凛：“仍由老将军公叔麟掌管兵符。”
公叔麟是德高望重的老将，从未掺和进继任储位之争，看起来貌似中立。
但他是五公子李恪扬的曾外祖父！
岁行云也嗅到某种可怕的危机，腰背僵硬直挺，几乎与李恪昭异口同声——
“王城卫呢？”
“糟了，”天枢大骇，“是上将军，靳寒！”
岁行云一时没能想起此人是何身份，转头看向李恪昭。
李恪昭长指轻抵眉间，苦笑：“三嫂的表舅父。”
太子正值弥留之际，缙王却也卧病在榻。最糟糕的是，缙王看似有立李恪昭继任储君之意，但于情于理都不会在此时明确说法，毕竟太子一息尚存。
如今李恪昭被一道“留遂锦待命”的王令困在此，外有五公子李恪扬的曾外祖父公叔麟统十万王师，内有三公子姻亲表舅父靳寒掌两万王城卫……
若然大不幸，缙王在确立新任储君诏令之前也突然薨逝殡天，李恪昭死、定、了！

第67章
自太子卧病，三公子、五公子及李恪昭之间的继任储君之争早已是朝中心照不宣之事。
但过去大半年里有缙王压着，这三人的争斗始终都被框定在“争取朝臣民心、比拼贡献功勋”的温和范围。
因此故，李恪昭此次前来王都的种种准备里，并无“与两位兄长兵戎相见”这一选项，随行只带了伏虎、天枢、天权及另九名护卫。
眼下缙王那头陡生变数，但凡有不测，局面就会失控。
若三公子、五公子中有谁突然决定铤而走险，或者两人同时做了孤注一掷的打算，率先遭殃的必定是李恪昭。
伏虎他们再能打，加起来也只不过区区十二人，对手任何一方都能瞬时调动逾万人的大军，这般对比下来，李恪昭毫无胜算。
“有备无患，”李恪昭握着岁行云指尖的手紧了紧，垂眸道，“你速回屏城，让花福喜带你名下那三千精锐先行，再让卫朔望调一部分团山屯军过来。你留守屏城，协助叶冉与卫令悦稳住屏城大局。”
他向来习惯谋定而后动，任何时候都不会心存侥幸，否则他怎可能有惊无险度过数年质子生涯。
“虽舅父也在遂锦，但他未必会出手相助。况且，就算有心相助，他也出不上多大力。”
公仲廉此行也只带了二三十名府兵随扈而已。
为今之计，回屏城搬救兵是唯一的后路，可此时回去，援军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能赶到遂锦城郊。
眼下这局面，莫说半个月，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朝夕之间就可能变了天。这救兵搬来赶不赶得及，无非就是赌李恪昭的气运。
有后世史书为证，岁行云坚信李恪昭定是最终那个天命所归的胜者。可如今她与他已是最亲密的伴侣，她无法只将他当做史册上一个显赫姓名冷静待之。
岁行云反手扣住他的手掌：“屏城大局有叶大哥与悦姐，根本用不着我。至于回去搬救兵，谁去不是去？你叫别人去。”
他分明就是想保她周全，专程支她回屏城保命。他有心护她，可她又怎会在这种时候撇下他不管？
李恪昭抬眸凝着她，神色冷峻：“听话。”
“不听，”岁行云果断驳回，“君上谕令有言在先，‘六公子夫妇暂留遂锦’。你这时要我走，是打算休妻？”
李恪昭被噎了片刻，忿忿道：“是不是我给了休书，你就回屏城？”
“休书么，你敢给我就敢收，”岁行云冷笑睨他，“至于回不回屏城，待我有了休书在手，你就更管不着了。”
两人的目光僵持许久，最终还是李恪昭败下阵来。他展臂拥她入怀，下颌抵住她的发顶，沉沉冷嗓里藏着一丝疲惫的忐忑。
“若真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那时谁都无人性可讲的。你懂吗？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些。”
他不但是要护她万全，更不想让她直面人性中最冰凉的至恶。
“原来是心疼我。”岁行云以指轻触他的腮边，眼底有温柔涟漪。
她上辈子出身市井之家，国祚权柄之争对她来说只是书册上三言两语、尘埃落定的胜负结局而已。
她能明白其间会有无数凶险与血腥，却很难想象过程细节。
她曾戍守边关，“来”这里后也经历过战场的刀光剑影，对血淋淋的生死也算司空见惯。但她的刀口从未面对过自己人。
过往她忠诚勇毅守护过的一切，全都基于正直热血的坦荡信念。
“我承认，血亲手足之间的内斗相残，对我来说过于陌生，也过于残酷。可是李恪昭，你还记得当年在仪梁初见那日，我对你说过的话吗？若你记得，就该明白我是不会走的。”
那是新婚夜的翌日清晨，岁行云在喜房内歃血盟誓——
从此，若遇暗箭则捐躯为盾，若遭敌阻则洒血开路。此生无论刀山火海，不负不叛。
岁小将军有诺必践，绝不会因两人之间关系的改变而食言。
“李恪昭，你乖些，这回听我的。事不宜迟，让天枢快马加急回屏城搬兵。”
李恪昭听出她语气里不容撼动的坚持，心知是劝不动了，便缓缓闭目，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好。”
*****
缙王于十二月廿五召见王叔李晏清、国士叶尹、国相李唯原，廿六日即传令李恪昭夫妇暂留王都，显然是对李恪昭有了与从前不同的考量。
但奇怪的是，在那道王令将李恪昭推上风口浪尖之后，缙王再无旁的动静。
元月初六，各府开朝复印。
缙王因寒疾加重不克朝务，诸事由国相李唯原及王叔李晏清暂代，国士叶尹协理。
三人并无大动作，只让一切事务均遵照年前的模样运转，全无与六公子府接触的迹象。
包括李恪昭在内的诸位公子每日进宫问安，只被允许在寝殿外行礼，无人有幸进殿面见。
如此到了元月上旬，遂锦城内的风向便隐隐有了摇摆之势。
“君上究竟在想什么？他不知这样会害你陷入险境吗？”岁行云托腮靠在窗畔，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顾忌太子尚在，不便与你多说什么，至少也该将东郊大营的王师兵符换人执掌啊！还有王城卫主将靳寒……”
若真出事，这两人的立场可想而知。缙王既有意让李恪昭继任储君，为何又放任三公子、五公子拥有随时能将李恪昭剁成泥的助力？
李恪昭盘腿坐在桌案前，手执竹简，平静道：“他还在犹豫。”
“他？你是说君上？为何犹豫？这到底是想要你继位还是想要你命？”岁行云心中不忿，语气也有些冲了。
若非还记得对方是李恪昭的亲生父亲，她甚至想骂人。
“他在犹豫，是要我继位，还是要我的命。”李恪昭淡垂眼睫，语气波澜不惊。
岁行云听得毛骨悚然，张口结舌：“什、什么意思？这老人家都一把年纪了，考虑事情不至于如此、如此极端……吧？他图什么呀？”
“无咎。”李恪昭只说了这两字。
“无咎怎么了？无咎已然抛弃了公子身份，隐姓埋名过得跟江湖游侠似的，这还不够么？”岁行云眉心蹙紧，困惑到极点，忍不住猛挠头。
再是君王无情，那不也还有“虎毒不食子”之说么？再如何，无咎也是缙王亲骨肉啊！
而且，无咎的存在，对李恪昭继位有什么影响？想不出啊。
“想不明白就别想，”李恪昭无意解释个中隐秘内情，只是扭头瞥她一眼，“也别挠头了，会秃。”
“滚！”岁行云险些被他气吐血，“我跟你说生死攸关的大事，你却只在乎我会不会秃？！”
李恪昭唇角轻扬，悄悄露出点“扯了心爱小姑娘辫子”的恶劣浅笑。
仿佛又成了当年在仪梁时那个暗着捣蛋的少年。
*****
就在李恪昭与岁行云耐心等待援军的时候，三公子李恪彰、五公子李恪扬却愈发躁动不安了。
李恪昭在蔡国为质那几年并未闲着，早早便让无咎设法在王都内几位公子府中埋了眼线，因此他对两位兄长的动向虽不能说了如指掌，却绝不至于一无所知。
伏虎每日将眼线们递来的消息禀至李恪昭处：
三公子透过各种人脉，分别向王叔李晏清、国士叶尹、国相李唯原旁敲侧击地打听，想知道当初李恪昭呈交缙王的那份奏报上究竟写了什么，这三人却始终守口如瓶、滴水不漏。
这三人是缙王最信任的人，他们的嘴哪会轻易被谁撬开。在缙王主意未定之前，任何想从他们三人口中套话的举动都是徒劳。
至于五公子李恪扬，对那份奏报的内容倒是兴趣缺缺，只专注于走动各卿大夫府，并不遗余力在坊间煽动起“六公子在屏城任用女将女卒，有违天道纲常，恐为国招来不祥”的流言。
“这五公子，他三岁小儿么？暗戳戳打口水仗，闲出毛病了吧！”岁行云撇嘴，“你不管，就任他在外头这么煽风点火？”
“不必理他，眼下我们一动不如一静，”李恪昭摸摸她的头，不以为意地笑哼一声，“五哥明显比三哥蠢些。”
这种时候，遂锦城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三兄弟。此前中立的朝臣、宗室长老们，都会在这期间暗暗掂量三位公子谁更能担一国之重。
五公子李恪扬的举动连岁行云都觉得幼稚如小儿，落在老狐狸们的眼中，显然也不会觉得他成器。
他以为这种流言是对李恪昭的攻击，实则杀敌一百自损八千。
*****
毕竟缙王多年来疏于强健筋骨，加之后宫过于充实，想也知在某些事上不会如何克制。如今年事已高，被掏空的老迈身躯更是比不得年轻时。
之前太子卧病一整年，缙王在伤怀之余，国事上又骤然少了分忧的可靠臂膀，不得不亲自劳心劳力。是以在冬日里生病后，虽太医们尽心竭力却总不见好。
自年前见过李晏清、叶尹与李唯原后，缙王便再未于人前露面。
元月十三，有突兀大雪纷扬，遂锦城内所有青砖灰瓦、红墙彩顶全覆薄素，满城寂冷。
寅时，太子府响起送魂哀乐，太子李恪选，薨。
虽是意料中事，李恪昭问讯后还是懵了片刻。
因李恪选为元后所出，李恪昭为继后所育，两兄弟间虽不亲近，但关系与旁的几位兄弟隐有微妙不同。
只是彼此冷淡，偶尔较劲，却从不是敌人。
看着李恪昭发怔的模样，岁行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抿唇无言。
缙国王族丧仪从简，即便贵为太子，也只停灵三日便入土为安。
做为协助君王理政的太子，李恪选并非毫无作为，旁的不说，就“王族丧仪从简”这一条，便是许多年前他自己提出的。
太子离世对卧病的缙王无疑是沉重打击，李恪昭每每进宫问安，都能明显看出近侍们的神情一日比一日凝重，料想是缙王的情形不好了。
元月十七，伏虎匆匆来禀：“三公子昨日见了靳寒将军的小儿子。”
李恪昭无言，冷然勾唇。
岁行云单手叉腰，吐出一口浊气：“那只怕靳寒手中的王城卫要动起来了。”
李氏兄弟之间，终究还是要走到了手足相残的地步？
伏虎禀道：“叶冉将军命团山屯军出动半数，由叶明秀率领，正在赶来的途中。花福喜率岁都司名下精锐三千，昼夜兼程强行军在前，今晨已抵达王都城下。卫朔望、无咎随花福喜一道……”
过去一年里，岁行云对名下那三千精锐的训练，远比司金枝、叶明秀的团山屯军要苛刻得多。
她是严格按照上辈子在戍边军前哨营的诸项准则来练这三千人的，可以说，只需假以时日，他们就会成为三千个岁行云。
“有卫朔望什么事？无咎又来做什么？他们这一窝蜂倾巢而出，赶集看热闹呢？”岁行云抬手压住突然猛跳的眼皮，“团山上只留了司金枝与一半屯军？”
李恪昭望向她，关切道：“怎么了？”
“眼皮突然跳起来，”岁行云蹙眉嘀咕，“关于团山，我似乎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人的记忆有时很古怪，越急越想不起。
“罢了，想起来再说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排兵布阵，保住李恪昭全须全尾登上王座。
李恪昭当机立断：“伏虎，告知花福喜，将她手中的人分出五百交给卫朔望，让无咎设法带他们进城，其余人在城外等候大队援军。”
“你疯了？靳寒手上的王城卫可有两三万人。”岁行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三哥五哥虽都想干掉我，但他们彼此也会防着。靳寒手中的王城卫，主要得用来防城外公叔麟手中的十万王师，”李恪昭有条不紊地抽丝剥茧，“他们清楚我此行只带了十余人，想除掉我，只需千余人就够。”
“你说这个，到让我想起件事古怪的事，”岁行云忍了个呵欠，“谁都知咱们府中没几个人手，这么长时间了，怎的竟连个刺客都没来过？”
她站在三公子、五公子的立场来推演，怎么想都觉得，自十二月廿六缙王下令李恪昭暂留王都，到今日，期间这么长时间，任何一天都是他俩除掉李恪昭的良机。
可他们居然毫无动静。想什么呢？
“既有登上王座之心，自需考量身后名，”李恪昭涩然轻嗤，“大军混战倒还好说，但我们三个，若谁死在这外城，‘手足相残’之事便无论如何都盖不住了。”
外城住着宗亲勋贵、重臣卿士甚至平民百姓，人多眼杂，素来藏不住什么秘密。
他们三兄弟亲自面对面短兵相接的时机，只会是君父临终之时，而恶斗的战场，只会在内城。
九重宫门一闭，无论最后活下来的是哪个，最终都一定会将这个秘密变成千古谜团。
无论哪国王族子弟为王位相残，都有这点心照不宣的悲哀默契。

第68章
天命十九年二月初七夜，缙王命内城近侍持金令急召缙三公子李恪彰、缙五公子李恪扬、缙六公子李恪昭入宫相见。
入夜急召几位公子进宫，这显然意味着缙王不行了。而缙王垂危之际，就是这三位公子短兵相接之时。
内侍匆匆传令各府后，暗夜中的王都外城悄然无声地繁忙起来。
三公子李恪彰闻风而动，命大统领靳寒调动王城卫控制了外城，并率一千人携兵器违制进入九重宫门。
五公子李恪扬传讯东郊大营公叔麟，预备调动十万王师，在天亮之前攻下王都四门。
而李恪昭，一面命叶明秀率两万团山屯军封堵东郊大营通往遂锦的路，并由叶明秀亲自带人挟住公叔麟，夺兵符制止十万王师异动；一面命花福喜率两千五百精锐狙杀靳寒；又令卫朔望率五百精锐潜于九重宫门外等待焰火为号。
安排好这一切后，他才与岁行云、无咎从容赶赴内城，随行只带了符合规制的十二名护卫。
凛冽夜风中，岁行云每前进一步，心中都有许多感慨起伏。
人活一世，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自己如何待人，终有一日别人也会依样还之。
这些年，缙王的舐犊之情似乎只给了已故太子李恪选，与别的孩子之间更像君臣而非父子。
所以，当李恪选英年早逝，缙王便一病不起，终至垂危；而其余这几个过往被薄待的公子们，在得知君父将殁时，首先想的是自保及争夺，并无谁为他悲伤。
对于缙王的处境，岁行云虽唏嘘，却并不如何同情。但她有些担心地觑了并肩策马的李恪昭一眼。
今夜无星无月，即便两人距离不足一臂宽，仍只能依稀看出影绰轮廓，瞧不清对方神情的。
有后世史书为证，岁行云确信李恪昭不但能安然无恙度过今晚，还能活很久很久。
以她对李恪昭的了解，这是个有治世抱负的人，有太多事要忙，应当不会昏聩到沉迷后宫的地步。
所以将来他的后宫应当不至于像他父亲那样充裕过度，最多就一后、二妃……九嫔约莫是填不满的。
可即便只有五六七八个伴侣，那他也定会有不少孩子。若还像他父亲这样对待孩子们，想来也逃不脱同样的凄凉晚景。
待他成了“缙王李恪昭”，许多事便再无人有胆量提醒他。岁行云想，那时她大概也早就不在他身边了吧。
“李恪昭。”岁行云一声轻唤落在沁凉夜风里，鬓边发丝被风拂起一缕。
李恪昭应声回眸：“嗯？”
“往后你待你的孩子们，记得要一碗水端平才好。”岁行云轻笑出声。
李恪昭愣怔片刻后，嗤之以鼻：“若将来我到了君父今夜这地步，我的孩子们可别想上房揭瓦。”
“为什么？”岁行云不解地眨了眨眼。
李恪昭道：“到时他们的娘亲会手执长刀，率千军万马守在我跟前。谁若敢胡来，打到屁股开花。”
岁行云抖了抖马缰，笑而不语。
李恪昭的孩子们都是同一个母亲？他敢说，她可不敢信。
*****
入夜之后，内城已被三公子那边的王城卫大统领靳寒控制，连早前往各公子府传令的近侍都已倒向三公子，那道传召不过是为引五公子与李恪昭入瓮而已。
就在李恪昭一行进入第三重宫门时，靳寒的人悄无声息封住了前两重宫门。
除岁行云外，无咎与伏虎等十二人皆做护卫打扮，随李恪昭一道入宫。按照惯例，随行护卫可伴主人行至第六重宫门方才止步。
此时三公子李恪彰已挟囚病重垂危的缙王，以及在王前伺疾的王叔李晏清，带王前卫八百人，在第六重宫门前以逸待劳，静候五弟、六弟自投罗网。
李恪昭一行抵达第六重宫门前时，五公子李恪扬的人已被杀到所剩不多，余下的人正以身为盾将他护住，且战且退，却退无可退。
是夜无星无月，行路、认人全靠灯笼的微光。
缠斗闪躲中，李恪扬仓促出声：“小六！现下不是你我相斗的时候！三哥挟囚君父与王叔，你莫让三哥渔人得利！‘叩阍剑’在我手上，你且助我杀了他，先保你我二人活过今夜，余话再谈！”
虽如今天子已形同虚设，但天子御赐予李氏先祖的“叩阍剑”在缙国分量仍旧极重。
执“叩阍剑”可代行天子与李姓先祖双重之威，以此剑在内城诛杀李氏不肖子孙者，无过。
也就是说，若五公子以此剑弑兄杀弟，他在后世青史上也不会留下污点！
“好。”李恪昭拔剑出鞘，冷静地应下了自家五哥暂时结盟的要求。
岁行云利落拔刀，扬声道：“靳寒已封了来路上的五重宫门！五公子，叫你的人莫退了！除了往前杀，再无生路！”
此刻三公子还未亲自杀将出来，也未命人下死手，一是在等李恪昭来了好一锅烩，二是猫逗耗子，享受对方濒死时的狼狈与恐惧。
说话间，岁行云与李恪昭已成后背相抵之势。
这是他俩第一次真正并肩作战，或许也是此生唯一一次。
岁行云知道，过了今夜，六公子李恪昭便是缙王李恪昭。从此缙国再不会有手足相残，再不会有内斗互耗，他会带所有人走向一个明朗盛世。
李恪昭低声道：“小心。”
“知道，你也是。”岁行云长刀劈开一人，高声道，“伏虎，放焰火！无咎，灭掉所有灯！”
“得令！”“好！”伏虎与无咎齐齐应道。
焰火冲天而起，炸开一朵朵金灿灿的花，照亮了玄黑苍穹，转瞬即没。
五公子李恪扬闻言大喊：“你个疯女人！为何灭灯？”
一片黑暗中，岁行云吼了回去：“人蠢就少说话！”
她下令灭灯后，无论是他们这边的人，还是三公子、五公子的人，三方都会因黑暗而有所忌惮，害怕误伤自己人。
如此战斗激烈程度自会下降，就能拖延周旋，顺利撑到卫朔望带五百精锐从宫门前杀进来支援。
刀剑相撞的混乱声响中，隐约传来李恪昭的闷声轻笑。
他们三兄弟今夜能站在这里，哪一个都不是靠的运气与侥幸。
之前五公子与三公子结盟打压李恪昭，此刻又找李恪昭暂时联手杀三公子……李恪昭会信他才怪。
李恪昭笑的是，在这种不便将话挑明的混乱时刻，他什么都没说，他的妻子却什么都知道。
她就住在他心上，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足为奇。
*****
卫朔望到底是卫朔望，带了岁行云亲自训出的五百精锐，只花了最多两盏茶功夫，便不负众望地从第一重宫门杀了进来。
随着卫朔望的到来，局面逆转，一行人顺利逼近最内九重门前的三公子李恪彰本尊。
九重宫门前灯火通明，并不开口的宫道上密密匝匝挤了近两千人。如是短兵相接的混战，杀到最后所有人都是麻木的，只知在艰难的腾挪闪跃间不停挥刀扬剑。
岁行云两世为人，更惨烈的厮杀都亲历过，今夜却第一次有了恶心反胃之感。
原来，手中这柄长刀当初见的第一滴血源自公仲家那小萝卜糕，当真是个预兆么？
兵家弟子不忌讳杀戮，可这种将刀口向着自己人的内讧，着实让岁行云难以言喻。她想吐，时不时还微微眩晕。
三公子李恪彰今夜大概是打算最后一搏，源源不绝调来王城卫。那架势，显然李恪昭与李恪扬不死，他是不会罢休的。
而五公子李恪扬明显在伺机而动，只要三公子一死，他手中的叩阍剑必定要挥向李恪昭。
终于看清眼下局面后，岁行云心下忽地翻涌起悲愤，不可思议到极点。
她骨子里还是个寻常人，天家王权这种事对她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深奥。
缙王留李恪昭在王都，却不明确释放让他继任储君的讯息。
统领数万王城卫，轻而易举就能掌控整个王都的靳寒，与三公子有姻亲，天然就是同盟，缙王会看不穿？！
“叩阍剑”这种应该密藏深宫的东西，今夜为何莫名其妙就落到了五公子手中？！
岁行云不懂缙王为何要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
为何要在临终时故意将局面搅得破绽百出，让这三兄弟都觉自己有可能继位，最终走向今夜这刀兵相见的结局。
但她看懂缙王的意图了：这三人必须死两个。直到他们以生死存亡决出一个最终的胜者，这场内讧杀戮才会真正终结。
由不得他们三人愿不愿，所有事都在将他们逼往这个结局。
这完全就是在养蛊啊！李氏的王位，必需以这般疯魔的方式传承吗？什么狗屎般的家风！
岁行云想实在不明白缙王图什么，此时的局面也不容她多想。
当五公子手中的叩阍剑忽然转了弯，猝不及防挥向侧身面对他的李恪昭时，岁行云脑中一片空白，接下来的连串动作根本未经思索。
她猛地旋身与李恪昭换了位置，用尽全力挥出长刀，将叩阍剑拦腰劈断。
就在眨眼须臾，她的长刀又当空一挥，活生生将那半截短剑挥做了暗器，破空直入三公子胸膛。
与此同时，她反手夺了五公子手中那半柄残剑，用尽全力捅进了他的心窝。
就这瞬息之间，一切都结束了。
很早以前岁行云曾想过，自己无端端“来”到此地，是否有什么冥冥中自有注定的“使命”？过去几年她没有得到答案，今夜得到了。
方才若她没有及时察觉，李恪昭大约就在混战中魂断五公子之手。保住了天命所归李恪昭，便保住了后世的希望。这使命何其重大！幸甚，她达成了。
在坠入黑甜之前，岁行云隐约看到天边被撩开了一线光亮。
她想，会是个干干净净的大晴天吧？真好。

第69章
岁行云感觉自己仿佛没了躯体，有种荡荡悠悠的虚空感。
极目四顾，只见一片苍茫混沌的雾霭，唯独面前那条“河”是清晰的。那“河”澄澈通透似可见底，河对岸影影绰绰似立着一人，掩在厚重白雾中，辨不出面容。
随着她一点点地挪向河边，总算慢慢看清了一河之隔的人。
斯文雅致，白面俊秀，身着宽袖大摆的青色流云纹官袍。金线绣如意在襟，那是大周朝鸿胪寺九议令辖下转译官的官袍。
那是岁行舟，她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兄长。
哥，你来接我回家吗？岁行云想大声欢呼，却发不出声音。
那头的岁行舟眼底唇角漾起温柔的笑，抬手指了指脚下这条河。
几个意思？岁行云犯起了嘀咕，抬眸以目光发出疑问：是说，我只要过了这条河，就能回去了？
对岸的岁行舟静默无声，只是噙笑望着她。
她觉得自己猜对了。于是她奋力想要往前，可身后却像有什么东西扯住了的衣摆。
诧异一回首，就见李恪昭站在身后三五步处，泛红的双目中饱含惊惧与祈求。
喂，李恪昭你不用这样吧？最终你定会一统天下，因为有卫朔望、司金枝、叶明秀，有威震史册的团山屯军。
往后你会遇到许多出色的女子，样貌性情各有千秋，想要哪种就会有哪种，真的。
讲道理，在公在私，你都不是非我不可，别这么要死要活吧？
她不知是在说服李恪昭，还是在说服自己。
被雾气包裹的李恪昭频频摇头，眼尾红到好似沁血。
如今一切障碍、隐患都已扫除，缙王宝座已确凿无疑非他莫属。可仔细想想，他也很可怜的。
长兄病故、父亲崩殂、兄弟相残，登上王座以后的漫漫长路，便只剩他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难怪史书上的王者们总自称“孤”。
岁行云心中被拧得生疼，回头看看对岸的岁行舟，再看看似要心碎发狂的李恪昭。
岁小将军素来杀伐果决，可眼下这抉择却实在为难她了。
这边的世道当真不算好，许多事都让她觉得狗屎至极。可凭她一己之力，十年八载也改变不了太多。
河对岸的天地哪儿哪儿都好，又有她的兄长、朋友、恩师、同袍。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有权活得昂首挺胸、自在疏朗。
若回去那边，她可以大展拳脚、建功立业，与兄长一道攒座漂亮大宅子，结个嘤嘤小郎君，余生美妙赛神仙。
可那头的天高海阔里，没有一个让她怦然心动、愿为之尽付生死的李恪昭。
走，还是留？岁行云正踌躇间，仿佛听到了李恪昭的声音。
明明就隔着三五步，她越觉他的声音轻轻渺渺，似自天际来。
熟悉的沉嗓里藏着几许哽咽战栗，语气却极尽郑重庄严——
【孤之百万雄兵许你，孤之锦绣山河许你，孤之身心亦许你。岁行云，留下。你且看着，这天下与我，都会成为你想要的模样。】
岁行云眼眶微润，胸臆间有酸甜交加的滚烫激流汹涌澎湃。
正感动着，忽觉衣摆有些微坠重，似是谁在拉扯。
她茫然垂眸，惊见一个身躯胖乎乎、脸蛋圆溜溜、脑袋光秃秃的小孩儿正坐在地上，可怜巴巴仰面望着她，扁着无牙小嘴泫然欲泣。
哪儿来的秃小子？！你谁啊？！
*****
岁行云是在李恪昭怀中醒来的。恍惚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中宵静夜，房中并未点灯，却并不黑暗。
床头有座华丽的鎏金仙人承露烛台，上面放的是当年在仪梁时岁行云送给李恪昭的“火齐珠小夫人”。
数年过去，那尊“小夫人”至今没有五官，但并不损火齐珠“至暗愈明”的优点，幽莹红光温柔笼罩着陌生且过于宽大的寝房。
这是哪儿？怪里怪气搞得像喜房一般。岁行云轻声哼笑，试图轻轻换个睡姿。
她以为自己只不过轻微动弹，李恪昭却仿佛遭逢地动山摇般，猛地睁开眼。
惊骇与欣喜交织的神情，使他原本俊朗的五官显得有些扭曲。
“你醒了？”他的嗓音疲惫轻喑。整个人似在发抖。
“废话。”岁行云沙哑咕哝，疑惑蹙眉抬起不太有力的手臂，软绵绵搭上他的腰身。
“好端端的，你抖什么？”她周身乏得很，说话声音又哑又懒。
李恪昭猛地将她抱紧，脸贴在她鬓边，应声硬气道：“好端端个鬼，都二月十二了。”
太医每日都来诊脉，都说她无恙，可她就是不醒。
嗯？！岁行云讶异地眨眨眼，心中默了默。
若她没记错，在九重宫门内厮杀混战的那夜，是二月初七。她睡了……五天？！难怪将他吓成这样。
“我受伤了？可我只是身上乏力，没觉得哪里疼啊。”她喃声嘀咕着，没什么力气的手从他身上缓缓滑落。
她习惯地在被中摸索着去与他十指交扣，却意外触到异样粗糙，顿时僵了僵。
李恪昭将面庞深深藏进她如云披散的秀发中，任由她慢慢从被中扯出自己的左手来。
李恪昭的手向来是岁行云极喜爱的。手掌宽厚，十指修长，指腹略有薄茧，漂亮而有力。
可此刻，这只手裹着厚厚伤布，哪怕一圈圈缠绕得密密实实，却还是依稀能看到渗出的血迹。五指似也不太能握紧，显然伤得不轻。
“你怎么会受伤？！”岁行云大惊失色，本就沙哑的嗓音突兀拔高了调，难听至极。
那夜李恪昭有她贴身护着，近前还有卫朔望、无咎、伏虎、天枢，每个人在激烈厮杀中，都是奋不顾身在全力保他。按理说一根头发都不该掉的啊！
李恪昭云淡风轻地答：“李恪扬偷袭我时，有人在你背后挥剑。”
他之所以没留心到侧面的五哥偷袭，还任由岁行云与自己换了位置，是因他瞧见有把剑正刺向岁行云的后背。
换位后那须臾，岁行云一气儿干掉了李恪彰、李恪扬两个，而李恪昭则以左手死死握住了那柄刺向岁行云后背的剑，并顺手扭断了对方脖子。
他淡声宽慰道：“太医说，只是往后左手不太灵活，并无大碍。”
“我俩傻的吧？杀成一锅粥的混战，却都只顾盯着对方后背。打的什么绝户架。”岁行云心疼又着恼地捧着他的手，白眼连连地抱怨。
片刻后却又忍不出噗嗤笑出来。
那时她脑中一片空白，眼里只有三公子、五公子两个目标，可惜了的没亲眼瞧见李恪昭护住自己的英姿。
不过，此刻自己想象一下当时那彼此舍身相护的默契场面……
虽血腥，却有点诡异的甜。
*****
问过李恪昭，岁行云才知此处是他目前暂居的内城寝殿。
这五日李恪昭都留在此处亲自照顾她，同时也运筹帷幄地吩咐着诸项善后事宜。
到底昏睡了五日，岁行云躺得浑身骨头发苦疼。此刻既醒来，便更愿坐起来靠一会儿。
李恪昭便拥着她靠坐床头，喂了她水喝后，在她一句句疑问下，大致告知了她那夜后来的事。
花福喜带人成功狙杀靳寒，留守遂锦四门的王城卫群龙无首，便未再妄动；而叶明秀也扣住了公叔麟，夺了兵符，按住了城郊十万王师。
叶明秀与花福喜两部人马的功劳可不小，按住了两支十余万的大部队，使他们没有真正全数卷入夺位混战，也使缙王都遂锦免成流血漂橹的人间炼狱。
而在岁行云除掉三公子、五公子后，九重宫门内剩下的王城卫也傻眼，李恪昭趁势果断掌控了场面，命卫朔望带人卸了他们的甲兵，之后顺利携无咎进寝殿见了老缙王最后一面。
“他病糊涂了，在三哥、五哥与我中难以抉择。”李恪昭苦涩哂笑。
其实三公子、五公子与李恪昭都各有治世的抱负与愿景，只是他们三人心中是三条方向迥异的路。
老缙王对他们三人均无情感偏向，自更难以决断哪条路对缙国是最好的。
但他深知，这三人既非一条心，无论他指定由谁继位，最后都难免要出现手足相残的惨剧。
他觉得，与其最终让他们三人在自己死后将争斗厮杀扩大在不可控的范围，波及整个缙国，还不如让他们在九重宫门之内彻彻底底分出胜负。
反正对老缙王来说，最合心意的继任者是已故太子李恪选。在痛失李恪选后，三公子、五公子与李恪昭于他都是“各有缺陷、却再无更多选择”的退而求其次。
无论死的是哪两个，他都不会心疼。
他临终前最大的顾忌，便是三公子、五公子与各自舅族、妻族抱团太过，利益盘根错节，将来必有被外戚裹挟的隐患。
而李恪昭虽与舅父公仲廉的关系尺度拿捏得当，但他的隐患是无咎。
“无咎怎么成隐患了？”岁行云越想越奇怪，“就因为‘双生子不祥’的破习俗？！”
李恪昭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不太想深谈。
岁行云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疑惑，便拿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他的头。“说不说？”
他突兀地换了话题：“唔，登基大典还在筹备中，三月中旬才举行。你且好生养神，过几日便会有人不停来烦你，王后需要准备的事也很多。”
*****
“王后？”岁行云指了指自己，嘲讽笑嗤，“你觉着我像么？”
成功转移话题的李恪昭眼底噙着缱绻微光：“不必像，你就是。”
“我要谢主隆恩？”岁行云兴致缺缺地撇撇嘴。
“谢什么？”李恪昭眉梢轻扬，“这后位是你自己打下来的。”
那夜在场所有人，及藏在暗处的史官全是见证：岁行云以“叩阍剑”斩李氏不肖子孙李恪彰、李恪扬，解救了被挟囚的老缙王与王叔李晏清。
“此等惊人功业，后位舍你无谁，”李恪昭理直气壮地道，“王叔说的，满朝无异议。”
岁行云听完哭笑不得：“这种鬼话也行？！你们这些王族中人，可真是……”
成王败寇，什么话都敢编，还编得挺像那么回事。
李恪昭反手在枕畔摸出一个雕花古朴的四方木盒，递到岁行云手上。
岁行云疑惑地揭开盒盖，当场目瞪口呆，面色黑沉如被雷劈。
静默良久后，她才咽了咽口水，艰难道：“这莫不是传国玉玺？被谁劈成两瓣的？！疯了吧？！”
“我没疯，”李恪昭没好气地乜她一眼，“自你我起，缙国君与王后同掌国祚。生死与共，荣辱同担，令出二口亦如一人。”
这这这都不能叫“江山为聘”了！李恪昭这人可真是……发起疯来都非同凡响！
“兹、兹事体大，你你你……”岁行云结巴了半晌，忍不住挠头，“你不要随意得像只是给了我一颗大白菜好不好！”
李恪昭抬眼望着床帐顶，认真思索片刻，便又将那盒子收了回去：“哦。”
“几个意思？送给人的东西还兴收回去？”岁行云傻眼。
李恪昭奇怪地垂眸觑她：“你不是嫌我给得不够隆重么？登基大典那日再给。”这就隆重了。
“谁在跟你计较隆重不隆重的事！”岁行云恨不得扒开他脑子看他怎么想的。
“那你计较的是何事？”李恪昭虚心求教。
“送你对白眼，自己体会。”岁行云无力地倒在他肩头，闷笑出声。
这傻子，既送她这么大份礼，好歹也说几句动人心弦的情话吧？算了，指望不上，他就这么个许做不许说的鬼德行，她早该习惯的。
*****
天色将明未明，窗纸隐约渐透晓色，两人靠坐床头亲密依偎着，喁喁交谈。
“……我似乎做了个梦。旁的事记不大清楚了，就记得梦里你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哭着喊着不要我走，仿佛没了我就活不下去。”岁行云额角抵在他的太阳穴上，半真半假地嘲笑。
李恪昭顿了顿，面无表情道：“嗯。”
“嗯什么嗯？总是这么敷衍。”岁行云撇撇嘴。她就是个爱嗑闲牙的碎嘴，偏这人没正事就不爱聊天。
“嗯的意思，就是你说得对。没了你，真活不下去。”李恪昭扭头看向透窗微光，唇角略扬，颧骨透红。
他着实不大惯说这种话，浮夸又肉麻。偏这姑娘爱听，偶尔纵着她也无妨。
岁行云万没料到他会认下自己的胡说八道，一时也有些赧然。她抿唇笑笑，嘀嘀咕咕又道：“哦，梦里还有个丑不拉几的秃小……”
胃部一阵酸意直冲脑门，她急忙以手背压住唇，却还是没藏住那声干呕。
李恪昭有些惊慌地轻轻替她拍背顺气，如梦初醒般道：“哦，太医说，或许有喜。但大约是月份太小，暂不能十分确定。”
岁行云瞪大了双眼，心中升起一丝古怪的绝望。
那个身躯胖乎乎、脸蛋圆溜溜、脑袋光秃秃、扁嘴无牙的秃小子？！
“这什么狗屎般的世道。”她倒在李恪昭怀里，轻捶他的手臂泄愤，唇角却微微扬起。
李恪昭噙笑不发一言，不闪不避地由着她在自己怀中瞎折腾，心满意足地偏头看着窗。
前路还长，就这样一起走下去，一起去看看我梦寐以求，而你习以为常的那个盛世吧。
窗外，有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第70章 番外一
关于团山屯军，岁行云一直忘了件极其重要的事。
当初攻打积玉镇后，李恪昭、叶冉及岁行云有感于李恪昭无自己的兵，处处受制于人，这才集思广益，想到要建一支能由李恪昭完全掌控的常备兵。
战史上赫赫有名的团山军，最初组建的缘由就是“李恪昭需有自保之力”这么简单。
可后世并不这样认为。
后世学者根据七零八落的史料、传说，拼凑兼之推测，以为团山军、团山屯寨之所以出现，其最初目的是为了抵御团山背面的游猎异族嘉戎。
嘉戎部族无文字，与缙言语不通，就连后世也不清楚这支部族是从何时出现的。
后世学者经许多考证，判断嘉戎以游猎为主，兼放牧，世代不事农耕。若逢年景天候不好，猎物及水草不丰，他们食物短缺，就会倾举族之力试图越山洗劫整个屏城。
后世认为“团山屯军”是基于对嘉戎这个恶邻的了结与防备而建立，团山屯军能世代守护西南边陲，必定一开始就做好了万全的应敌准备。
可事实上，“团山背面有个虎视眈眈的恶邻”，此事后世之人耳熟能详，而当世根本无人知晓。
团山屯军初次与嘉戎交手，初次知晓一山之隔有恶邻这件事，是李恪昭一行在遂锦城与三公子、五公子人马殊死一搏的前两日。
屯军主将司金枝与坐镇屏城军尉府的叶冉都不知山那边有这么一支异族恶邻，可谓猝不及防。
且叶明秀带走一半屯军前往遂锦助李恪昭后，司金枝手中兵力不过两万，对手突然有五万人越山而来，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一仗都很悬。
好在叶冉遇事稳得住，虽不能亲临前线，却随时根据回传战报为司金枝指点迷津；团山屯军在岁行云部长期的拟制袭扰下也练就了非凡的应变能力，大家也学会了举一反三、灵活机变。
而李恪昭留遂锦后，卫令悦以“卫朔望夫人”的名义暂代屏城郡府事务，在此战中也积极调动人手、筹措粮草，并稳住屏城民心，为山上的司金枝提供了巨大支持。
三人各司其职、默契配合，成功扛住了对方来势汹汹的前期攻势，将之拖进了长达一季的消耗战。
五月初，卫朔望与叶明秀率大军赶回团山增援，在当月底之前结束了这场战事。
团山上经历整整三个月的鏖战，入侵之敌被尽数歼灭，屏城民生却未受太大波及。
叶冉、卫令悦各有不愿出风头的理由，主动要求略去了各自在此战中的贡献，战报陈述上只以卫朔望、司金枝、叶明秀及团山屯军为主。
当战报传遍朝野，不但缙国臣民震惊，在遂锦的各国探子也不敢轻视，迅速将消息回报各自君主。
毫无防备之下遭逢对手全力偷袭，以两万兵力仓促迎战五万入侵之敌，却能在兵力劣势下将对手拖进僵持，最终在援军到来后将敌军全歼，一个活口也没留。
此等惊世之功背后蕴含的心狠手辣，使“杀神司金枝”的诨号传遍各诸侯国。
*****
做为掌半枚玺印的王后，岁行云本该与李恪昭并列王座。
只是她本就无意也不懂国政朝务，加之有孕不适，登基大典之后便躲在内城寝殿内休养，拒绝上朝。
此时她的肚子已圆溜溜，她的身骨强健，捱过最初三四个月困倦、孕吐的艰难后，便没那么难受。只是行动不便，就愈发懒怠动弹，每日最喜欢让人搬一座美人榻到外，歪着晒太阳“听书”。
为她“念书”的中宫女官通常是小表妹公仲妩。
这差事是公仲妩自己找岁行云讨的。
小姑娘有心自食其力，也借此躲了家中为她安排婚事的打算，岁行云对此自然乐见其成。
李恪昭这日散朝早，索性命随身近侍们捧了待批阅的奏折、简牍，直接到了王后的中宫寝殿。
进了垂花拱门就见岁行云在美人榻上，公仲妩在旁执一册《礼记》柔声念着，岁行云听得昏昏欲睡。
见李恪昭到来，公仲妩及小侍女们纷纷跪了一地。李恪昭摆摆手，示意她们各自退下，不必出声。
公仲妩懂事，带着小侍女们远远退到廊下，低眉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打扰。
随行近侍轻咳两下，想要提醒王后起身见礼，却被李恪昭一道冷眼扫得噤若寒蝉。
可岁行云还是被惊醒了。
她有些尴尬地笑笑，想要下榻，李恪昭却大步迎上来，侧身虚虚坐在美人榻边沿，挡住了她的动作。
“既君上大度，那我就不客气了。”岁行云笑吟吟抬手掩了个呵欠。
李恪昭眼底噙着纵容，没好气地淡声道：“何必与自己较劲？”
近来宫人们都在讲，王后果真不同凡响，不但能舞刀弄枪，还能读书识字，只需有人在旁念着，她闭着眼睛都能学，绝不是在睡觉。
李恪昭听得只想发笑。这位王后闭着眼可没在学，没哪次不是当真睡着了的。
听出他的嘲笑之意，岁行云懒洋洋嗔他一眼：“太医说，我这阵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些书，也算是为秃小子做个言传身教的好榜样。绝对是秃小子自己不争气，我一听人念书就困，从前不这样的。”
她从最开始就有种古怪预感，总觉肚子里这个就是当初梦里那个扁嘴无牙的胖乎乎秃小子。
“别总叫他秃小子，叫多了，不秃也秃。”李恪昭眼底噙着纵容，将左手覆在她的肚上。
九重宫门恶战那夜，李恪昭为了护住岁行云，徒手握住了偷袭她后背的那把剑，左手伤得不轻，半年过去赏未恢复握力。
岁行云心疼地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撇撇嘴：“命里要秃终会秃。你别不信邪，我就觉着他真没头发。不信咱俩打赌，到时生下来，他若真没头发，你嘤嘤嘤给我听。”
李恪昭抿唇，白她一眼，没接话。
堂堂缙王李恪昭，嘤嘤嘤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况且，如果生下来真是个小秃子，他怕是都痛哭流涕都来不及，嘤什么嘤。
岁行云也不与他强争，双手捂脸又打了个呵欠：“今日朝会有大事么？”
“嗯，关于司金枝及团山屯军的功过，有争议。”
如今李恪昭事务繁多，他并不是个刚愎独断的君主，每日在群臣面前总要费许多唇舌，私底下便愈发寡言。
他让近侍从带来的简牍中挑出一卷，交给岁行云；又命侍者抬来小桌案摆在美人榻旁，自己挨着岁行云坐在榻沿，安静地批阅起来奏报来。
*****
岁行云看的那册正是团山战报，这才明白司金枝“杀神”之名的由来。
“小金姐这老实人发起威来，可真是叫人甘拜下风。”她啧啧感慨着，心情复杂。
五万人全灭，拒绝投降，一个活口都不留，这是下了死手。
当世各国在征战杀伐之时，都习惯给自己披个“仁义之师”的名声，这种事换哪位将领都做不出来。
此役过后，司金枝必受天下诟病，名声毁誉参半在所难免。
岁行云是有经验的将领，有些事战报上不写，她也能从蛛丝马迹里自行判断。
“小金姐不接受敌方投降，坚决将之一个不留尽数全歼，卫朔望和明秀赶到增援后，也未反对她这道命令，定然是有不便声张的切齿之恨吧？”她以足尖轻踢李恪昭尾椎部。
李恪昭耳廓一红，倏地回首瞪她：“嗯。”
“瞪什么瞪？嗯什么嗯？你个蚌壳精。”岁行云给他瞪回去。
见她不豫，李恪昭便退让一步，解释道：“战事最初，对方先头部队曾诈降，司金枝部负责看守降兵的五十人小队全数殉国。”
更为残酷的是，诈降的那队士兵在反杀得手后，带走了三名女战士的尸身。
在下一次与团山屯军布阵对垒时，对方竟公然在阵前侮辱女战士遗体，向团山军发出极其恶劣的挑衅。
战场上你死我活，既领军籍，便有了守土之责，战士的生死便许国。
但历来各诸侯国交战都有不成文的默契：虽大家各为其主，但死者为大，对阵亡对手的尸身应有起码尊重，绝不能二次屠戮或侮辱。
可惜嘉戎乃蛮荒异族，与缙又言语不通，自不理会这种基本的为人之道。
团山屯军女战士占一半，这种事谁忍得了？老实人司金枝气成怒目金刚，当场下令：这支敌军全都得死，一个也不能活着离开团山！
“那确实该死，小金姐做得对！”岁行云咬牙切齿，眼尾氤氲起凌厉淡红。
李恪昭搁笔，轻叹一声，又取了几册奏报给岁行云看。
原来，群臣对此战如何定论、对司金枝等人该当何等封赏等事宜，至今尚未达成一致意见。
文臣武将中都不乏对司金枝此战手段不认可的人，但他们的质疑主要集中在“战术手段过于凶残”、“未留一个活口”这些事，倒不是要抹杀司金枝等人的战功。
以谏议大夫邴席谷为主的文臣们认为：团山一役手段过于血腥骇人，对司金枝、叶明秀及其部属团山屯军可论功行赏，但不宜大肆表彰，否则消息传诸各国，缙国仁义之名将不存。
而以王叔李晏清为首的部分武将认为：争霸乱世无义战，无谓迂腐抱守虚名。但卫朔望、司金枝、叶明秀在此战后期拒绝对手投降，最终一个活口也不留，此举有“嗜杀”之嫌，着实不该表彰提倡，更不能将战报录入战史，以免对后来者造成误导。
总之，朝中两派有异议的文臣武将，意见最终的着眼点都殊途同归，认为卫朔望、司金枝、叶明秀及其所部团山屯军该得论功行赏，但不宜对外宣扬此战详情。
李恪昭身为一国之君，许多事上必须权衡通盘利弊。很显然，站在他的立场，卫朔望、司金枝与叶明秀有功该赏，群臣们的顾虑担忧也有一定道理。
于是这赏赐就有些为难人了。
怎么赏，才能赏得既让有功将士不心寒，又能平复天下物议？这很考验李恪昭这位新君的本事。
岁行云看他犯难，便歪头替他出了个瞎主意：“若不，将大家以私人身份召来遂锦小聚，我在内城单独见他们，与他们说清楚这中间的为难之处，再让他们自己提想要怎样的封赏？”
卫朔望、司金枝、叶明秀，甚至为团山一战提供后方保障的叶冉、卫令悦，都是“自己人”，岁行云相信，只要将其中利弊与他们开诚布公地讲明白，他们都不会是斤斤计较于私利的人。
往后立功机会多了去了，司金枝、叶明秀威震后世战史也不是单靠这一战来的。
李恪昭唇角轻扬：“正有此意。”
岁行云狐疑觑他片刻，恍然大悟，忿忿嚷道：“你倒是会引我入套！专程带着这些奏报、简牍来，就是想让我主动开口揽下这桩事！你无聊不无聊？堂堂一个缙王，有什么事需我做的，直接开口吩咐不行么？鬼鬼祟祟耍这番心机，王者威仪何在？！”
李恪昭面无表情侧睨她，眼神却有点淡淡无辜：“你方才不是骂我蚌壳精？”蚌壳精哪来的望着威仪？没听说过。
“我那叫骂？那只是陈述事实。你自己算算，这几个月除了政务，你与我说过几句话？”岁行云嘟囔抱怨一句后，意欲翻身背对他。
自有孕后，她脾气显然没往常好了，往往因一些细微小事就心思起伏，喜怒说来就来，很难克制。
可惜她肚子圆滚滚，翻身有些吃力。李恪昭忙不迭托住她些：“别乱动。”
岁行云一把拍开他的手：“我没乱……啊！”
话没说完，她脱口低呼一声，目瞪口呆地垂眸瞪着自己的肚子。
李恪昭惊得额角沁出冷汗，赶忙以臂圈住她，回头对近侍道：“传太医！”
“不、不用，”岁行云咽了咽口水，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缓缓露出个有点傻气的笑来，“秃小子好像踢了我一脚。”
她一直怀疑自己少了几分为母本心，对肚里这疑似秃小子的家伙始终有点说不出来的恍惚感。
可方才那轻微的动静却在她心中搅起惊涛骇浪，有一种温柔而暖融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要是个娇娇美美的小姑娘那固然更好，可若真是梦里那个秃小子……也、也不坏。
在岁行云展开无限美好遐想时，李恪昭以无比歆羡的眼神，虔诚地将手放在她肚上。
等啊等啊，等到太阳都被云挡住，还是没等到第二次动静。
李恪昭严肃蹙眉：“‘他’怎么回事？”
“他大概也不喜欢蚌壳精吧。”岁行云嘚嘚瑟瑟靠着椅背，眯着眼望天说风凉话。
李恪昭瞪着她圆滚滚的肚子，从牙缝中迸出五个字：“秃小子欠揍。”
语毕，也不再批阅奏折了，抱起岁行云就往寝殿内去。
岁行云揪着他的衣襟，哈哈笑：“你不是常告诫我，别叫他秃小子，越叫越秃么？”
“他最好秃到一根头发也没有！”李恪昭耿耿于怀地冷笑。
“别这么小气，谁会喜欢蚌壳精呢？”
见他怄得很，岁行云毫不同情，反而乐不可支：“活像多说两个字你舌头会累瘸似的，秃小子都不愿搭理你。”
李恪昭绷着脸哼了又哼，最终将岁行云抱回寝殿帐中，于光天化日之下，证明了“蚌壳精说多话或许会累瘸了舌头，亲吻却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