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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男不可以做太子妃!
作者：熊春
内容简介
 穿到一个陌生朝代，因为种种原因，面临活活饿死的困境。 为了生存，他诓骗刚被他从水里捞起，把他错认作姑娘的失忆男人，说自己是他老婆，让对方打工养自己。 对方相信了他，勤勤恳恳干活。 顾筠心里美滋滋，正在此刻，一群人找上门来，恭恭敬敬称呼男人：太子。 顾筠： 顾筠被太子带入宫中，册封次妃，衣食无忧。 但他没有半点高兴，虽然太子顾忌他的身体不好，不会碰他，但万一哪天发现真相，照样会把他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顾筠寝食难安，随时想跑。 一天过去，太子没有恢复记忆，发现真相。 两天过去，没有 三天过去，也没有 一个月过去，还是没有。 太医说他脑袋里有瘀血，恢复不了记忆了。 顾筠心中狂喜，彻底躺平，吃吃喝喝，顺便贡献所知知识，做一只快乐米虫。 但太子看他眼神逐渐不太对劲。 顾筠怀疑太子看不得有人比他轻松百倍，于是，送上一波甜言蜜语安抚对方。 对方却气笑了，一把捞起了他：过些日子给你晋为太子妃，今晚本宫去你那里，把房圆了。 顾筠大惊失色：我身体不好！ 太子：那你怎么胖了十多斤？ 顾筠： 早已发现真相.恢复记忆.我看你演太子攻 x 清澈见底.惹急跳墙.超会苟命受 受胖了十几斤也不胖，正好合适（以前瘦了，现在被攻养的，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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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姜花河自西北向东南，蜿蜒如蛇，盘绕崇山峻岭之间。
正午，阳光如纱，洒在河面。
顾筠穿着单薄，哆哆嗦嗦地站在河畔，思考着从此跳下，是不是就能回家。
顾筠拿到心仪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兴冲冲地拖着朋友去某景点玩漂流，一个急弯，漂流艇翻了。
他狗刨式自救，游出河水，打眼一看，周围环境变了。
他穿越了。
他穿到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王朝——宣朝。
起先他并不知道自己穿到宣朝，后来被当地衙门当成白蟒军抓进大牢，这才知晓。
宣朝，安庆三十一年，积弊丛生。
白蟒军原是盘踞此地三百里外，冯云山的一伙强盗，首领某日梦见一条会吐人语的大白蟒，对方对他说“天怒人怨，王朝腐朽至极，天命昭昭，选尔破旧立新，涤荡乾坤，重开太平”，遂自封昭王，所带军队为白蟒军，四处烧杀抢掠，积累资本，准备起义。
县太爷把顾筠拿下，要他交代白蟒军据点，以换取功绩。
顾筠哪里知道什么白蟒军据点，他连这个时代的人的话都听不懂。
挨了两天的打，他终于听懂了。
当即点头表示带他们去据点，然后路上趁其不备，跑了。
他躲进了深山，饿了就啃野果，渴了就饮露水，途中还偷拿了猎户放在临时住所的食物和衣服，一连躲了半个多月，听说白蟒军尽数被朝廷剿灭了，他才敢出来。
他摸到另外一个县城，想要找份工作。在这个地方成了个文盲加半哑巴的他，根本找不到轻松的工作，纯体力活儿，因为身体大不如前，他根本做不下来。即便身体如前，他想他也做不下来，国家温室花朵，不是浪得虚名。
顾筠就想去学堂偷学，差点又挨顿打。
他在这个时代没有户籍，属于流民。
走投无路之下，他找到官府登记户籍，想要分得一块土地，租给他人换取微薄钱财，即便为此会承担沉重的赋税。
衙役登记完了才跟他说，没有土地可分了，让他一边去。
生路全无，顾筠绝望极了。
他翻山越岭，来到河边，思考投河回家这个看起来就不靠谱的办法。
肚子饿得抽痛，顾筠没有再思考的心思，垂下眼帘，一跃而下。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的身体率先失去支撑，随后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快速跌落河里。
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口鼻，呛得喉咙火辣辣地疼。他的呼吸变得困难，昏暗的世界，除了沉闷的水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心脏在胸腔之内，剧烈跳动，与此同时，恐慌如海潮一般，自心底升了起来。
回不了家。
他会死。
顾筠猛地向上游去，可方向感早已混乱，分不清上下左右，万般惊恐之下，他的手脚拼命地划动，试图抓住什么，浮上水面。
水流从指缝间溜走，他什么也没有抓到，被河流冲向南方。
南方有一石滩，顾筠在那里被巨石拦住，他扒着石块，朝岸边游去。体力已在挣扎中迅速消耗，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喘着粗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终于将自己的头送出水面。
空气涌入肺部的瞬间，像是重获新生。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茫茫的水面，潮湿的河风呜呜吹来，贯透衣服，叫人如披冷铁，四肢僵麻。悲从中来，他尝到咸咸的液体，一边擦泪，骂这吃人的古代，一边打着冷战，跌跌撞撞地朝岸边走去。
岸边距此不过两三米，行走起来，却是那么遥远……
“哗啦！”水面晃动，水花四溅。
顾筠沉重的脚在浑浊水底，绊到柔软的东西，心下一惊，毫无设防，扑进水里，狠狠闷上一口浑水。
他险些没有力气爬起来。
好不容易爬起来，看清绊脚石，吓得差点又倒进水里。
绊脚石竟是个人。

第2章
这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男子，丰神俊朗，身材高大，着一浅黄褐色麻布交领长衫，发带泥沙，面朝上躺在浅水石滩。
河水淹没了他的口鼻，他身上带着数道伤痕，水流的冲击下，伤口发胀泛白，呈现出来死人的病态。
顾筠不知对方是死是活，缓过神来，手比脑子快上一步，连拖带拽，把对方拉上了岸。
这点事情已经耗空他全部的力气，毕竟他从穿越过来就再也没有吃饱饭了，现在不仅掉了十多斤称，更是身有重伤。
他来不及休息，气喘吁吁，抬手轻拍，对方没有反应，附身检查，对方脉搏与呼吸均无。
不管了，试试再说。
顾筠咬咬牙，立刻进行心肺复苏。
在他头昏眼花之时，几乎要放弃之时，他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呻吟。
他的脑袋瞬间清晰几分，呼哧呼哧又接着心肺复苏，直到彻底没了力气，眼前发黑才停止动作。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顾筠软着手去探对方呼吸和脉搏，不等他探上，剧烈的咳嗽声响起，一道目光如刀如剑，从低处杀了过来。
顾筠一震，垂眼看去，原来这人醒了。他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莫大的喜悦涌上心头，紧绷的神经倾刻放松，顾筠也顾不得河滩碎石扎肉，捂着下方藏着剧烈跳动的心脏的胸口，一屁股坐了下去，大口喘气，脸上不自觉浮出笑容。
待到呼吸均匀，心跳恢复正常，他方才想起对方方才的敌意。
他想跟对方说自己是个好人，刚刚救了他。
但他只是勉强听得懂这个地方的语言，却不太会说。
与其结结巴巴，半响吐出几个歪七扭八的字，恍若傻子，不如不说。
顾筠闭上了嘴，无害地瞅着对方。
年轻男子看他一会，目光柔了下去，打量目之所及的地方，片刻之后，嗓音沙哑，低低道：
“多谢，救命之恩，来日必定重谢。”
这人所说的话，与顾筠之前听过的话，口音上头，又有些许不同。
他应该不是南菱府本地人。
州与州之间，地域跨度较大，口音上头，自然有些差异。
——顾筠来到另外一个县城后，打听清楚了自己所处地区，他目前所处朱阳县。将他抓起来的县太爷是燕临县县令，朱阳与燕临，两县毗邻，相隔不远，两县隶属南菱府。
大宣这个王朝，地方行政级别主要分为四级：省、府、州、县。
县隶属于府或直隶属于州。
顾筠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才明白年轻男子在说什么，他刚想点头。
年轻男子见他沉默过久，在他点头之前，又开口了。
他说：“姑娘，我们是不是认识？”
短短一句话，顾筠震惊两次。
姑娘？他像姑娘？虽然他长得确实有点偏向女气，但他是实实在在的男人。
这人什么眼神？
认识？认识更是无稽之谈，他们今天才算见着第一面。
顾筠深深怀疑对方脑子有病。这莫非是鬼门关走了一趟的后遗症？
顾筠脸色不好看，年轻男子一直看着顾筠，自然注意到了这点。
他暗暗思衬，从对方反应来看，他同这位姑娘认识，且关系匪浅，否则对方不会因他方才那话恼火。
他方才那话，从陌生人的角度来看，没有不妥，但从熟人的角度来看，那就极其不妥。
事实上，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姓名、身份、家庭……过往一切，烟云一般，在他脑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如今既然确定对方对他无害，且与他是相熟之人，他不再试探对方，直接且坦率道：“我失忆了。”
顾筠微怔，半天挤出一个哦。
年轻男子道：“你是谁？我叫什么名字？我们为什么在此？”
接踵而至的问题把顾筠问得有些转不过来，他思索片刻，正要老老实实回话，瞧见对方被湿透衣服完美展现的强健身体，心念一动。
他垂下视线，扣了扣自己的衣袖边子，丢弃颜面，磕磕巴巴道：
“……我是你娘子。”
“？”
“我叫顾筠。”
顾筠本想使用成语说明自己名字是哪两个好字，忆及这个时代，语言都同自己那边不同，或许根本没有学过的成语，于是作罢了。
对方愿意理解成什么字就理解成什么字吧，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更要紧的事情是……顾筠摸了摸自己饿得有些绞痛的肚子。
年轻男子审视顾筠。
他之前的脑袋比现在还不清晰，大约是溺水缘故，脑中似有千枚长针齐扎，整片额头，突突刺痛。
所以即便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也并没有看清对方，只是得出一个面前之人是个姑娘的结论。
此时认真来看，却见对方肌肤如雪，生得一副好容貌。
眉毛浓而不乱，鼻挺且秀气，嘴唇形状优美，厚薄适中，一双眼睛大而圆，瞳仁占据眼眶二分之一，眼尾带有略微的下垂感，明亮清澈，极具神采。
不过对方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
他的脸色连同唇色发白，脸颊两侧微微凹陷，仔细观察，眉目之间还凝结着愁苦与病气。
他露出的皮肤，有些地方有着细长的伤痕，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从此划过。
他的手掌有着好些个水泡，观其分布，应该是做什么事情，磨出来的。
着一身男装——打了补丁的蓝靛夹短褐，配搭一条褐色长裤。
瘦瘦弱弱，风都能够吹倒。
年轻男子判定面前自称他娘子的人是个富贵人家养出的孩子，如今这样，应是遭了不少罪。
这个判定一出，年轻男子生出古怪的感觉，隐隐约约之间，他觉得自己从前经常通过种种细节判断一个人。
对方说他是他娘子，他有七八分相信。
对方这副模样，他以前看上了，娶回家去，这不奇怪。
如果对方换副普通模样，再说这话，他就半点不信了，他不认为以前的自己，毫无眼光。
至于为何说话磕磕巴巴，口音还有些奇怪……莫非对方有疾？
他迟疑地想，但心底又有其它猜测，一时半会，也不吭声，静待下文。
年轻男子这会心眼一刻不停地转，顾筠这会心眼也一刻不停地转。
他对年轻男子道：“你姓林，单名一个岳。我们为什么在此，你一点没有印象？”
年轻男子：“我在听你说。”
顾筠绞尽脑汁开始编造缘由。
“我们……我们……是……是……”顾筠皱起眉头，他没有多少阅历，实在不够沉稳，无法在对方锐利的目光下，即刻编造一个令人信服的缘由。
但对方实在太聪明了，竟然自己就圆了过来，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说话歪七扭八，对方听岔了把是听成私。
年轻男子：“……私奔？”
顾筠：“……”
顾筠：“嗯嗯。”
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闭了闭眼：“看着我，再说一遍，顺带把我们为什么要私奔也仔细说说。”

第3章
顾筠心中明白，自己智商不够高，倘若现编一个理由，指不定哪里就会出现漏洞。他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想如何回答对方。
至于现在。
顾筠弯下腰，一手抓住对方手臂，一手揽住对方肩膀，气沉丹田，肌肉绷紧，用力将人往上拉扯。
年轻男子道：“做什么？”
顾筠来不及回话，失了力气，脚下一个踉跄，结结实实栽倒在年轻男子身上。
年轻男子吃痛地闷哼一声，胸腔上下起伏得厉害。
顾筠慌忙爬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他不敢看对方，小声回道：“我想把你搀扶起来，去其它地方。这里阴冷，我们衣服又……”
他不会用这边的语言说湿透两字，于是用手拧了拧衣服上的手，表示湿透二字，随后说道，“容易失温死亡。”
年轻男子缓了好一会，低低应道：“好。”停顿一下，“下次要做什么，提前和我说。”
顾筠轻轻点头。
虽然身体冰冷发麻，胸口发疼，连曲指也觉得困难，但林岳已然感知到皮下逐渐恢复的力量。
他撑地坐了起来，又试图起身。
顾筠反应过来，伸手扶人。
林岳余光瞥上一眼，默不作声握住顾筠的手，撑起身体。
对方瞧着修竹一般高高瘦瘦，却分外结实，有重量，之前把对方从河里拖出来时，地面承接大部分重量，他没能感觉到，现在方才是切切实实感觉到了。
顾筠被对方借力，按得险些又是一个踉跄。
他稳住了身形，勉强支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搀扶着人往前方走。
前方有一大片空地，小草茵茵，阳光正是充足，可以把新鲜出炉的便宜夫君带到那里晒晒太阳，补充体温。
外衣顺便也脱了，升把火，合着阳光，赶紧烤干。
顾筠原本想得是把便宜夫君的衣服全脱下来，一并处理了，中衣虽薄，一时不干也会着寒。
但此处不算荒郊野岭，他又有个女子身份，叫人瞧见，不知道要怎么传，万一有好事者，还要呼朋唤友，围一圈看戏！那怎么成！等会别再给县令治个伤风败俗罪。
如此，脱个外衣就差不多了，至于中衣，自个搁太阳下，或者火旁，慢慢烘干。
至于他自己身上的湿衣服。
顾筠现在一件也不打算脱，他要等到对方歇息下了，再去处理。
他长相虽然有那么些许偏向女气，喉结不明显，面白无须等，但他还是有广大男性都有的东西，现在穿得厚，看不出来，但一但脱了，穿个薄薄单衣，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到。
顾筠既然说了谎，那肯定不想马上被人揭穿。
但他心底清楚地明白一件事：他的父母没有了儿子，他不能叫对方的父母也没了儿子。
他想，一旦在这个时代，他有了谋生手段，定然会告诉对方真相，放他离开这是不必多说，他还会帮对方寻找父母。
最后签订个协议，把未来十年打工的收入全部转给对方，作为补偿。
其实在此之前，得知对方失忆，且将他认作女子时，他脑海之中闪过坦诚相待的念头。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顾筠又怕寻不到对方家人，白费力气，又怕寻到对方家人，其家人不肯酬谢，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方虽然相貌堂堂，手掌却粗糙，生有厚茧，一身打扮连小店里的掌柜都不如。
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家庭并不富裕，只是众多百姓家的一员。
这样的家庭，不少不愿酬谢恩人，毕竟一个子都很难赚，再毕竟他们也没要求救人。
顾筠切切实实领教了大宣社会，实在不愿意见到这两种情况。
短短几息，他便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顾筠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好人，大约不算好人。
可是……好人？
好人在这个时代，算得了什么。
那是会被磋磨死的。
顾筠想，他没生吃人已经很不错了。
……
顾筠拾了一些干草，捡上几捧树枝，拿起河流附近拾到的打火石打出火星子，慢慢升起火来。
微燥的阳光，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火中，树枝上头的叶片，绿油油得发亮，十分讨喜。
顾筠对着火堆，将最大一块树枝插入地里，把便宜夫君脱下的外衣晾在树枝上头。
做完这些事情，他抬起手，忍不住抖动自己身上又有些发热，又很是湿润的衣服。
林岳杵坐火旁，恢复体力。闻听动静，目光一转，注视顾筠。
顾筠停下动作，道：“你歇歇吧，歇好我们回家。我在这边暂住的家。”
林岳听清了个大概，轻轻颔首，随后说道：“你的外衣也晒晒吧，别着寒了。”顾筠正要推脱，对方说完这话，侧过了身，闭上眼睛。
顾筠眼睛亮起，这下他就不必等到对方歇息了再处理衣服，对方真是识趣。这比聪明更加可贵。
顾筠立刻脱了外衣，也晾了起来。
阳光与火焰的炙烤之下，两套外衣呼哧呼哧，白茫茫的水蒸气腾了起来。
顾筠怕对方忽然转过身，以防万一，坐到火堆另一边，拿背对着对方。
对方垂着眼皮，直到外衣干透，也没有意图窥探他。
顾筠饿得遭不住了，一见外衣干透，立刻穿了起来，他的中衣此刻也干了。他把林岳的外衣放到对方面前，四下寻觅能吃的东西。
林岳缓缓睁眼，耳朵捕捉窸窸窣窣的声音，看向顾筠的背影。他穿上外衣，拖着尚未复元的身体，慢慢站起身来。
现在正是秋季，然而这样的年头，平常人家的日子都不算好过，但凡不是深山老林里的野果，都被附近的农户妇人、小孩采摘完了。
对于他们来说，如果能换钱那就换钱，换不了，当个零嘴，也是极好。
顾筠在附近转了半天，只寻到一丛酸而生涩的小野果。
顾筠不得许多，率先吃了几个，舌头受到刺激，麻得几乎不能动弹。勉强掂了掂肚子底儿，他搂上一捧，欢天喜地，快步回去。
方才走出两步，迎面就见着了林岳。
对方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顾筠送上野果，笑道：“吃。”
林岳看看他，又看看野果，捏起一个，仔细擦拭，放入嘴里。他的表情立刻变了，迎着顾筠的目光，硬生生往下咽。
“你费心了。”他道。
顾筠把野果往他怀里一放，道：“我再摘一些，你先拿着。”
林岳：“……这里离县城很远吗？”林岳记得一些生活常识，例如现在是哪朝哪代，再例如这个朝代的区域等级划分。
顾筠回答：“不远，走不上一个时辰，就是县城。”
这话出口，顾筠忽然明白对方言下之意。
他窘迫地扣了扣衣袖，沉默一会，轻声说道：“我们私奔，轻装简行，现在，我没钱了。方才给你晒外衣，我摸了外衣衣袖里头缝着的口袋，也看了你脱下来的布鞋，全部空空如也。你也没钱。你总不能在其它地方藏了钱。”
林岳：他要是藏了现在就该摸出来了。

第4章
林岳沉默不语，腾出一只手，帮忙采摘野果。
两人三只手，把野果薅了个干干净净，徒留数根黑黝黝的带刺枝条在辽阔天地之下晃荡。
顾筠撩起衣服下摆，把野果们都兜了起来。林岳看他一眼，撩起长袍下摆，也兜了起来。
顾筠带着他往自己家去，期间两人用野果满满当当填了肚子，顺带折了柳枝条漱了口。
顾筠的家，其实就是一个距离县城（朱阳县城）不远，且桥下水已干涸的桥洞。
桥面破碎，但凡下雨，浑浊的污水便会通过缝隙，渗入桥洞。
前些日子刚下了雨，又接连几天，阴云蔽日，直到今日方才有了阳光。这样短的晴天，桥洞底下自然干不了，湿漉漉的，透着一股难以言语的阴寒与腐败。
桥洞一侧还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杂草、芦苇杆子、石头，这些东西已然生出淡淡的霉斑。
仔细打量，且还能瞧见里面夹杂着一口裹满污秽，失去原本颜色的豁口土瓷饭碗。
林岳看向顾筠。
顾筠：“这是老霍的东西。”
老霍是个乞丐，如今三十有二，但因岁月的侵蚀，已然一副五六十岁老汉模样。
头发花白，皮肤也粗糙至极。
他坡了一只脚，行走颇为不便，但他这人心肠极好。
顾筠来到朱阳县之际已经很晚，在大街上游荡一圈，打算在街头露宿之际，老霍瞧见了他，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地盘，也就是这个桥洞，给了顾筠一个暂住地。
顾筠日复日找不到工作，一直住在这儿，他也没有赶顾筠走。
老霍偶尔乞讨到东西，会分给他一些。
三日前，老汉说自己要去投奔一个兄弟，走了，临行前把这个桥洞居住权赠送给他了。
时局动荡，乞丐甚多，这些遮风避雨的地方，不是想住就能住的，要抢，抢到才算自己的。
老霍看着是个需要关怀的人，其实年轻时候是个大户人家的打手，现在也打得很凶，倒不是功夫身体不弱当年，而是打起来不要命，整个县城的乞丐没有不怕他的。
他人是走了，对外却没有提一个字，不然顾筠是留不住这个家。
顾筠算了时间，等到其它乞丐反应过来，他应该也能搬出这里，不必与他们争个你死我活了。
顾筠看了一眼林岳，把野果放在一片稍微干净的地面，指着老霍东西旁边的地方，也就是桥洞右侧，道：“这里才是我住的地方，你等会。”
他跑了出去，找到他今早抱出去晒着的杂草并芦苇杆子。
已经晒了一天，里面湿寒彻底去除，不再软趴趴，湿答答。
虽然还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不碍事。
顾筠高高兴兴搂起，抱了回去。
本来这些东西他是想留给下个可怜人，没想到下个可怜人还是他。
桥洞底下太过湿滑，顾筠铺到桥洞外头，整整齐齐，刚好铺出一个人睡的地儿。
此刻天黑下来了，不必担心睡在桥洞外头被小孩子看见，拿石头砸。
林岳像个影子，除了他去搂“铺盖卷”时，没有跟着来，站在桥洞底下，静静守着那堆几乎没人要的野果子，而后便一直跟着顾筠。
顾筠铺床时，他站在一边观察，片刻过后，蹲下身来，帮忙收拾。
大功告成。
顾筠拍了拍手，告知对方，这就是他的床了。
“你呢？”林岳问。
顾筠摇头，道：“今晚我不困。明晚我用老霍的东西。”今夜星子密集，明天应该也是个大晴天，他老霍的东西抱出来晒晒，他也就有床了。
林岳眉心微动，道：“我也不困。”
他坐到草垫一头。接触面粗糙得很，还有些扎人。
林岳不知道自己之前究竟过着什么生活，但他潜意识认为自己或以前没有碰过这些东西。
林岳心下有些烦躁。嘴里的野果酸涩
“舒服吧？”顾筠凑上来问。
林岳触及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睛，他强行压下不悦，轻轻颔首。
顾筠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林岳：“一起坐罢，我有事问你。”
顾筠笑容散去一点，他大约猜到他要问什么——不外乎，旧事重提。
他趁着去拿一棒干净野果子当零嘴的间隙，在心里认真审视了一遍无数个空闲时间编出来的理由，确定无误，他回来了。
小心翼翼在草垫上坐下，咬着野果，道：“你问吧。”对方不喜欢吃野果，他也就不给对方了。
林岳冷不丁道：“你为什么说话不流畅？”
他问了这句话，也不说什么，直直看着顾筠。
大部分宣朝人的虹膜都是棕色，从黄棕到深棕不一，不加细看的情况下，大家的眼珠子都是黑色，包括顾筠这个外来者。
但林岳的虹膜是黑色，无论细看还是粗看，都看不到他的瞳孔，以至于眼珠子黑的不似其他人一般——没有半点光泽，纯粹到空洞。
灰蒙蒙的天色之下，直直盯着人，犹显恐怖。
顾筠结结实实被吓到了，由此想到了贞子，稍微平复了心情，他装作嘴巴正忙，思考如何解释这个事情。
顾筠百密一疏，忘了这件事情。
他咽下野果，道：
“这你也忘了？我以前不会说话，你带我看了巫医，我才会说回话，但年纪大了，学话没有小孩子那边快，再给我些时间，肯定能够流畅。”
林岳上下审视他。
顾筠蓦地瞪大眼睛：“你嫌弃我？”
林岳不再直直盯着他，温和下来，“没有。”话锋一转，“我们为什么要私奔？”
绕了一会，居然绕回一开始，应了顾筠的猜想，旧事重提。
顾筠挑着自己会说的字词，慢慢回答：
“我家与你家是世仇。早些年头，你我两家还经常给打架，暗中下绊子，说对家的坏话，这些都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你我暗生情愫之后，长辈都不同意，给我们各订了婚事，没有办法，只能私奔。”
顾筠虽然已经挑着自己会说的字词来阐述事实，但有些地方的字词发音还是不太准确，听来奇奇怪怪。
再加上他说话不够流畅，叫人听得更是困难。
林岳凝神听完，反应片刻，才凑全事实。
林岳道：”我们两家因什么结仇？”
顾筠摇头，道：”这我便不知道了，长辈并未提起这事。”
林岳：“我们什么时候私奔的？”
“今年年初。长辈发觉我们私奔，派人来抓我们，我们逃散了。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所以沿着官道走，去我们约定好要生活的府城。
“路上，我的细软被抢了，我怕他们害命，不敢与之搏斗，趁他们分东西时，跑了。也是你出发前说换男装，否则能不能跑掉还是个问题，再不幸些，恐怕……”
顾筠适时止住了这个话题，紧接着说后面的遭遇。
“我跑掉后，由于身无分文，便把衣服当了，换了一身差些的衣服又换了一些干粮，走到这里，一切都没了，但还不想放弃。你既不负我，我也定然不负你。
“我今日出门，本想去试试能不能抓鱼，填填肚子。竟瞧见一个人飘在河面，走进一看，竟是你！”
顾筠说到这里，努力想要挤出两滴眼泪，但他的眼泪早些时候已经哭干了，愣是挤不出来，于是表情哀伤，活像即将成为寡妇的人，假模假样地抽噎一下。
“老天保佑，幸好你没有事情，否则我便追随你去了！”

第5章
林岳被灌了一脑袋哭惨的话，一时半会竟不知说些什么，按理来说，是要安慰，犹疑瞬息，他低声道：“我现在不是没事？”
顾筠闷闷地嗯了声。
林岳又问道：“我们何时对彼此有意的？又是为什么对彼此有意？”
“两年前，我随娘亲去寺庙上香，独自出门透气，撞见了同样随伯母去寺庙上香，独自出门透气的你，我们不知彼此身份，一见钟情。后来的事情，以后，我慢慢讲与你听。”
其实是顾筠没有编好，怕接着说下去，会露馅儿。
为了防止林岳生疑，他拉住对方的手，十指相扣，轻声细语道：“夫君，你不要为失忆烦心，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记忆，即便恢复不了，也没有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柔软温暖的手掌轻轻贴着他的手掌，过分紧密，也过分亲密。
林岳滞了下，但没有甩开顾筠的手，不露声色道：“好。”
顾筠面上散去愁苦，笑着看着对方。
林岳不与他对视：“私奔之后，我们成婚了？”
顾筠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更没有准确对应的答案，但稍稍思索，他就明白如何说对自己最有利。
他道：“没有，逃亡呢，没有心思成婚，但我们已有肌肤之亲。”
说罢，小心翼翼补上一句，“你是我夫君，我是你娘子。你说，即便现在没有成婚，我们好好的，也如正经夫妻，你还说，待去了府城，换个身份，必然成婚，轰轰烈烈娶我。”
林岳：。
他以前竟是这样的人？
没有成婚便敢碰人？
万一怀孕了怎么办？私奔途中怀孕不是一件好事，倘若中间出现什么岔子，可是会出人命。
再则，没有安定下来，生下孩子不一定养得起，产妇如果伺候不好，也会留下病根。
但想想能够带着人私奔，做出这件事情，也不算匪夷所思。
他与顾筠是两年前生出情愫，但凡有心，这两年就该设法缓解两家仇恨。
顾筠没有提到这点，那便是他根本没有做。
再不济，也该安排好后路，置办些私业，如此，也不会现在这般狼狈——听顾筠的话，再看顾筠与他的外貌与气度，他们两家应该家境不算差。
林岳虽记不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想来，遭遇只比顾筠好些，否则不至于连枚铜板都掏不出来。
林岳垂着眼皮，万种念头在心中走了一遍。
他对顾筠道：“我对你说过的话，永远作数，不必担心。”
顾筠时时刻刻关注他的回应，还未来得及表现欢快，对方就着两人交叠的手一拉，将他揽入怀里，情深意切道：“阿筠。”
顾筠：“……”
顾筠活了十七年，就只被他妈和损友这样叫过。损友叫完，还吃了他一顿打，转头喊他爹。
顾筠经历了大风大浪，养气功夫渐长，硬生生稳住了。
他同样情深意切道：“夫君。”狠狠心，还往对方耳朵上吻了一下。
冰冰凉凉，没有什么感觉。
林岳心道：看来对方不曾骗他。
对方口中以前的他，与他认为的以前的他不太一样，太蠢了。总不能失忆了，反倒变得聪明了。再加之对方语言问题……
他失忆了，一切皆不知晓，总要多长几个心眼。如今试探一番，对方没有异常反应，倒是值得信任。
但是并不完全值得信任，他一个活生生的人，总有值得图谋的地方。
现在暂且信了对方，如果有什么不对。
林岳若无其事抚上小娘子的腰，借着拥抱，量了量对方的大小以及软硬，确定对方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他想到制裁对方时，一些常识自然而然浮于脑海，只是可惜，依然想不起过往。
不过以后想起的常识多了，或许由此能够推断出自己的身份，毕竟一个人不可能得到以前不曾见识过的东西，并将其列为常识。
顾筠不知他心中的谋算，苦苦数着时间。
十声过后。
林岳问道：“你的头发？”
顾筠会意，腾出一只手，摸摸自己长到脖颈下面一点的头发。
“路上碰到不好的人家，要留我做媳妇，我不愿意，想要逃跑，他们揪我头发，把我拉了回去。后来在好心人的帮忙下跑出来，觉得头发太长，嗯，麻烦，所以请人剪成这样了。丑吗？”
“你多心了。”林岳松开了他，“夜深了，你若困了，就先睡吧。”
顾筠纠结一下，占了个角落，蜷曲起来，闭上眼睛。对方显然不想睡觉，他要是也不睡，对方心血来潮，又问话怎么办？
他实在不想应付了，装也要装睡。
对方若想睡了，还要那么大的位置留给他。
顾筠心里想着装睡，思绪飞扬，想到与对方方才的对话。过不多久，恢复记忆？
各路神仙，千万保佑对方要在他寻得立身之本之后，方才恢复记忆。
如果你们不应，我就传你们的坏话。这么小的心愿都不能完成，要你们何用？当然，你们要是应了，以后一定给你们堆多多的香火。
顾筠现在是从反复横跳的无神论者滑为多神论者了。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顾筠睡着了。
一侧，林岳脱了外衣，给人盖上了。
正是秋日，入夜之后，气温转低，四下微凉。
林岳作罢，盘坐草垫上头，伴着粮食收后，各处传来的辽阔的虫鸣、鸟叫、犬吠，盘算以后。
.
顾筠再度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略微陈旧的现代防盗门。
他心下一惊，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翻了起来，他猛地用面部解开智能锁，推开防盗门。
一个有着客厅、饭厅、主卧、次卧、书房、厨房，以及阳台与厕所的房子，在他眼前缓缓铺开。
顾筠顾不得换鞋，往干净地板上踩上一串脏兮兮的脚印，来到厨房。
“妈！爸！哥！”
“鬼叫什么！”人刚到厨房，一道不紧不慢地训斥就响了起来。
顾筠扒着门槛，看向声源：“舅爷！您怎么来了，我爸和我哥呢？”
他看了看厨房里另外一个人，这人是他妈琼淑。她为了烤蛋糕，正在调整烤箱温度。
琼建华道：“怎么，我不能来？”
“那不是，可你前段时间不是说忙嘛，要伺候你的新品种南瓜苗苗，那是你的心肝宝贝。”
琼建华道：“读书读痴了，那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南瓜都结出来了，呐，你妈都和了面粉，搁烤箱里了。一共六个，一人一个，多得两个，我带回家给白雪和煤炭，奖励它们没有祸害南瓜藤。”
顾筠凑了上去，吸吸鼻子，闻到香甜的南瓜糕味。
真好啊！
“你是小狗？闻闻？换鞋！还有你这衣服，也换了，穿得什么？你去剧组里头当群演，捡垃圾了吗？不伦不类。”琼淑一巴掌拍了下来，正正好拍到后颈。
顾筠嘶了一声。
“顾小狗，动。”琼淑笑着说道。
“爸和哥呢？”
“现在四点四十不到。”
顾筠擦了擦酸涩的眼睛，美滋滋去了，换回衣服和鞋，一看时钟，五点半，爸和哥应该回来了，于是冲到门口。
果不其然，大门响起解锁声。
他一把拉开了门，“爸！哥……”
话没说完，脸哐地拉了下来，猛地把大门往回压。
门外竟是认定他是白蟒军小兵，谨遵燕临县县令的命令，翻来覆去用刑审问他的那位狱卒头儿。他的后面跟着一个身着官服，肚皮圆滚，肥头大耳的人——燕临县县令。
对方一声令下，要狱卒头儿把他拿下，说他要跟他们走。
顾筠道：“我不跟你们走，这不是大宣，这是华国，你们这是强闯民宅，我要报警！妈！舅爷！报警！！！”
有人从后拽住了他：“由不得你！”
顾筠回头一看，狱卒头儿来到他的身后，笑得狰狞。
顾筠吓了一跳，缓过神后，怒火攻心，提起隔断柜上，他爸用来炫耀的珍藏版红酒，就往对方脑袋上敲。
“我跟你拼了！老匹夫！”
正打得热火朝天，顾筠浑身过电，意识到什么。
下一刻，阳光明晃晃刺来，在他眼前，晃出一片白。
他骤然醒来，终于意识到回家是场美梦。
顾筠怅然若失，冰凉液体顺着眼角滑入鬓角，抬手一摸，原来是眼泪。
他胡乱擦去眼泪，坐了起来。
草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伴随着一件轻薄衣物，拿起来，原是林岳的外衣。
林岳？
没有见到林岳，瞬间慌了神，人呢？他去了哪里？觉得他是累赘，昨晚偷偷跑了？
顾筠慌慌张张爬了起来，捏着外衣，一溜烟找人。
行至不远处，瞧见一个挽着袖子的人影抱着一堆湿漉漉的杂草和芦苇杆子正朝阳光充足的山坡空地去。
他疾跑过去，没跑两步，膝盖隐隐作痛，又放缓了脚步，与此同时，生出几分迷茫。
他的腿以后还能好吗？会不会更加严重？如果严重了，以后还能刨到生活吗？那他现在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顾筠从下到上凉透了，明媚阳光也无法暖和一点。他的脚步越放越慢，人影反倒走到他的面前，喊了他的小名。
“阿筠。”
顾筠倏然惊醒，回到人间，寒气哗啦一下尽数散去。
“怎么了？”林岳从上至下观察着他。
顾筠露出笑颜：“你去做这些做什么？这些小事，我来就行了。”他不去多想未来，只看好脚下的路，朝目标走去。

第6章
顾筠把林岳的衣服放在肩上，伸手要接“铺盖卷”。
杂草和芦苇杆子稀稀拉拉滴着水，每一根都显得异常破碎，看来没少遭到林岳的暴击。
他肯定老霍回来看到这些会破口大骂，这可是他的宝贝，好在对方已经投奔兄弟了，有了更好的生活。
林岳若有所思，避开了他的手，道：“事无大小，更况且我已经好了。”他退后两步，转身朝山坡走去。他方才就要抵达山坡了，遥遥看见顾筠，观其情况不对，过来看看。
对方说没事，他不信。
真相是什么，他迟早会知道，便不逼问。
顾筠尾巴一样，缀在他身后。
两人一起到了山坡，蹲下来晒“铺盖卷”，今日太阳不比昨日差，晒到天黑，“铺盖卷”应该就会干燥。
“衣服。”林岳站起身，对顾筠道。
顾筠把衣服递给对方。
如果真如对方所说两人有了肌肤之亲，那也不必顾忌什么，林岳干净利落脱了打湿的中衣，换上外衣，现在也没有办法讲究，里一件，外一件，权当单独衣物，进行换洗。
“我出县城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活计，你在家等着，不要乱走，小心拐子。”林岳道。
林岳昨晚坐着睡了片刻，一大早就起来，一是为了清理老霍留下的“铺盖卷”，以充床铺，据他推断，他们要在桥洞住好些日子；
二是为了了解附近情况，昨天来得太晚，故而没有出去转上一圈，今天说什么也得出去转上一圈，桥洞为家，附近情况，必要了解清楚，倘若存在隐患，心中有数，也好预防。
顾筠正在思索怎么不着痕迹劝慰对方该打工了，对方自个就寻摸着要干活了。
能干。
顾筠生出喜悦，等到喜悦漫过整片胸腔，忽而从中腾出一点惊恐，对方是不是发觉什么了？是要趁机走了吗？他一把抓住了青年手指，猛地站了起来。
“我……”
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慌乱之间，他牢牢抱住了对方。对方显然吃了一惊，他没有看到对方的表情，但模糊之间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对方询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听不出焦急，但有几分关切。
顾筠缓了一会，缓过来劲，他松开手，歉意笑了笑。“我没事儿。”
林岳似乎担心他再次如此，握住他的手臂，询问：“竟是连我也瞒着，不肯坦白？”
顾筠只得回答：“没有想要瞒着你，只是怕你担心。”
林岳：“如果不想叫我担心，那就坦白。”
顾筠犹豫一息，道：“最近吃得不好……”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营养不良，对方才能听懂，斟酌词句，挤出一句话，“身体变弱，有些昏沉。”
林岳轻轻叹了口气，道：“不足之症？”
“对。”顾筠默默记下这几个字。
林岳道：“我送你回去。”顾筠抢着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县城。”
林岳没有答应，静静看着他。
顾筠从他眼中读出不要给他添乱的意思，往后退了一步，再往后退了一步，道：“我不去了，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林岳揉了揉他的头。
头发已经失去光泽，顾筠看着烦躁，把垂到锁骨的尾发拨回后颈，抱着双膝，坐在桥洞阴干的地方，望着县城的方向。
时间长得不得了，一如他躲在山里那些日子。
顾筠乱念丛生，最后安慰自己对方不会悄然离开，对方要离开早就离开了，如此安慰了自己一通，顾筠心定下来了。
他肚子饿了，拿起剩下的野果，仔细擦擦，一口咬下，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扭头去看野果数量。
一、二、三、四、五……十一。
林岳没有动一枚野果。
野果酸麻的味道在嘴里漫开，顾筠却从中品出一点别的感觉——他以前也是不会吃这些的人。林岳既然要出去干活，那不吃东西是不行的，不像他，可以找个地方蜷上几天。
顾筠慢吞吞吃上几个野果，勉强填饱肚子，低头看向自己蓝靛夹短褐。
时至下午，一片阳光斜入桥洞，正好打在夹短褐。
暖烘烘。
顾筠捏捏自己的夹衣，做出了决定。
.
朱阳县距离桥洞不过四五公里，据顾筠目测。
朱阳县城墙夯土结构，规模不大，甚至在他看来还有些矮小，一条平整大路直入县城。
现在的时间，大路上很多人，都是着急回去的乡里人，一个二个，穿着破烂，面如菜色，不见笑容，走出数步，方见几个面带笑容的人，他们比起其他人，总体要好些，坐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面。
顾筠握着折来的木枝，一步步，走进县城。
县城里面人更多了，于此同时，面带笑容的人也多了，还能看见一些穿着体面的人。
县城不大，顾筠来过几次，记熟了其中大部分路。
轻轻松松，来到当铺，顾筠走到档口，脱了夹短褐，小心翼翼询问对方收不收这件衣服。
这件夹短褐连同贴身穿的，可以当外衣穿的褐色交领衫、裤子等，都是他拿自己原本的衣物换的，除此之外，他还换得一顿饭。
他穿过来前，正是夏季，四处火辣辣的热，他穿一身潮流的衣服，登一双轻巧球鞋，戴一个鸭舌帽，带上手机、摄像机、充电宝等，就和朋友开启了作死漂流。
最后他穿了，来到一片大山，帽子和手机等，全部丢了。
朋友应该没有这么倒霉，他从河里爬起来后，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朋友。
他沿着河流，走出大山，至此，碰到第一个这个时代的村庄。
他终于明白自己穿越了。
旁人异样的眼光和饿得抽痛的肚子让他做了穿越后的第一件事——找到一家看起来过得不错的人家，拿自己的衣物同对方换取对应时代的衣物以及一顿饭。
对方只愿意换衣物，但不愿意贴出一顿饭，好说歹说，磨破嘴皮，对方才同意。
混着豆子煮的糙米粥，一盘零星油沫炒青菜、两碟腌菜。
居然是他穿越之后吃得最好的一顿饭，有时候，他做梦都想再吃一口。
顾筠知道古代衣物能够抵押，但不清楚他身上这样破旧的夹短褐能不能抵押，又能抵押多少钱。
顾筠希望能够换到十来天的口粮。
林岳找工作应该需要些许日子，即便找到了工作，也没有那么快领到工钱，在此期间，人总是要吃饭。
伙计趴在柜台前，哈欠连连 ，听到声音，正要发火，探头一看，眼前一亮，怒火消了下去，努努嘴，道：“小娘子，你说你要做什么？”
顾筠没去纠正对方的称呼，县城就这样大，这时纠正了，万一哪天林岳撞上对方，又刚刚交谈起来……无论如何，要掐灭一切可能。
他努力将话说得流畅，不带家乡口音：“这个能不能抵押？”他把夹短褐递了过去。
伙计接过，上下一翻，道：“外层麻布，内衬麻絮，薄薄一层。这衣服本来就不值多少钱，这还这么破，四个补丁了，你自己看看，抵押值得了几个钱？”
顾筠学了两个新词，麻布与麻絮。
他低声回道：“吃不起饭了。”
伙计心道，这小娘子怕不是个外地人，说话奇怪，需要费心去听，才能听个明白。
他道：“家里落魄了不是？哎呀，我说你真是个傻子。喏，左拐，再左拐，再右拐，走到底儿，有个王家。王大官人最是喜欢年轻漂亮的姑娘，今儿府上还在买丫头，进去了，运气好，就能成为小娘，翻身做主人喽。天天都能吃白米和肉，头上手上，那是金光闪闪，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一长段的话，顾筠在心里重复一遍，懂了。
他脸色有些不好看，人在屋檐下，他很快调整了状态，装作听不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道：
“王大官人家真有钱。家里确实落魄了，大哥，你就收了衣服吧。”
伙计翻了个白眼。
怎么听不懂人话？果然女子就是脑子不好使。
伙计道：“我的意思是，我保你去王大官人家做丫头，你生得好，抓住机会，就能做王家小娘。我也不要你什么东西，你过上富贵日子，只要别忘了我的恩情就好。”
顾筠：“啊？”
“啊什么啊？把你爹或兄弟叫来，我跟他们说。”
顾筠道：“我有夫君。”
伙计闻言，当即垮下一张脸，他不再说做小娘的事情，扣了扣手，不耐烦道：“死当还是活当？死当多值几个钱。”
顾筠：“多值几个钱？”
“你这件夹短褐全新的市价不过一两，你这件，这要折旧，我估摸着，顶天就值一百五十文。”
伙计伸着食指，掂了掂夹短褐，拿过算盘，匡匡打着算盘。
“活当给你三十六文，死当嘛，给你五十六文。你个小娘子，恐怕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得给你说好了。
“活当，六个月之内，拿上本金和利息可以赎回，每月六分利息，一个月是三文……死当呢，那东西就是当铺的了。听明白没，别说坑你。”
顾筠道：“能不能重说一遍？”
伙计真想不做这门生意了，奈何当铺主人不是他，当铺管事也不是他。
他冷冷地重复一遍，道：“这下听清了？”
对面没有应声。
伙计拍击柜台：“你夫君呢？叫你夫君来，跟你个小娘子说不清楚，白费我时间。”
顾筠没有动弹，对方要赶人时，他缓缓开口，道：“五分利息，两文多一点，你多收了我的钱。”准确来讲，是2.16文。
活当死当的解释里头，涉及顾筠没有学过的话，他听得云里雾里，配合前后，再加上知道的历史知识，方才明白。
他一面暗暗想这个地方的利息真高，一面在心中计算利息。数字这些他是听明白了，毕竟他最先弄懂的就是数字。
他得出一个对方占了便宜的结论。
本来利息就这么高了，对方还要占他便宜。
半文多，一文可以买一个烧饼，买两斤萝卜或白菜，以此推断，0.84文可以让他多活几天了，你个黑心肝！
顾筠忍受不了。
顾筠明白活当死当差错多少文后，就不打算死当了，不划算。
日子会越来越冷，他如果不想冻死，就得拥有一件厚实的衣服，新的夹短褐要价一两，还说不准会不会涨，这是把他卖了也买不起。
林岳肯定能够找到工作。
因此，六个月之内，他肯定能够赎回他的衣服。
伙计眉头一挑，道：“你这泼妇，胡说八道什么！我可是当铺请来的人，每日工钱大几百文，能写会算，又懂各类货物，日后要晋升掌柜的，我这样厉害的人物，会贪你这点儿钱？”

第7章
顾筠憋着一股气，静静看着他。
伙计道：“你爱当不当，不当快走，别打扰我做生意。”
顾筠扯过夹短褐就走。
伙计在后面道：“实话告诉你，这是众所周知的规矩，但凡不足一文，都是要按一文收取的！你走出了我们这当铺，你看看会不会有人给你更多的钱！本就是个不值当的破烂东西，还当什么宝贝护着！”
顾筠没有理会他，径直走了。
一口气走出一里，这次他挑了一个有人正在抵押自己东西的当铺。
他想了想，没有着急进去，等到先前那个人出来，偷偷跟着对方，走出一段距离，不见对方面上有懊悔之意，这才走进这家当铺。
这个负责处理抵押货物的人是一个老头，他捏着衣服看了看，又闻了闻，慢吞吞道：“死当还是活当？”
利息、可赎回期限跟上一家一样，也同样不足一文要按一文收取，不过折旧价是一百六十文。
如此，活当可拿六十四文，死当可拿九十六文。
活当一个月利息准确点为3.84文。即便按一文算，也不会亏多少。
顾筠算着划算，在这儿把夹短褐活当了。
老头让打下手的伙计给他拨了六十四文。
顾筠第一次拿到这个时代的钱。
这个王朝的钱，即铜钱，与大家熟知的铜钱一致，圆形，方口，金黄色。
几十枚铜钱，有些重量，足够两个人买到三天左右的口粮。
如果他不跟林岳一样，吃点高能量的东西。
例如各类面饼、林记饭（一大碗糙米饭配咸汤）、杂烩汤（用各种禽类内脏外加骨头熬出的汤，里面添了豆腐和当季最便宜的白菜）。
那么这六十四文可以用更久。
顾筠之所以知道得这样清楚，是因为每次没有找到工作时，都会超绝不经意地从一条有着各种食摊的街道经过，望梅止渴。
顾筠退到当铺柜台最角落，背着门口，用早已编好，揣在裤兜里的结实杂草绳把铜板一个一个穿了起来，然后放进裤兜，手紧紧贴着。
他怕被扒手偷了。
小小县城，据老霍跟他说，有大大小小不下五十个扒手。
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身揣巨款，他在当铺里面深吸两口气，恢复平静过后，方才出门。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他总觉得有人暗处盯着自己。
背后起了一片冷汗，他加快脚步，埋头往前走。七拐八拐，穿过数条或繁华或清静的路，依然觉得有人暗处盯着自己。
他走得更快了。
“呼呼呼——”
他的双腿宛如针扎，胃部绞痛，胸腔之内，似乎压上一座山岳，令他喘不过气来。
呼吸声一次比一次沉重，顾筠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忙将木棍杵在地面，用以支撑身体。
正在此刻，蒙上一层雾水的耳边却传来一阵轻轻的声音。
顾筠费尽全力，辨认出了这阵声音是什么声音，这是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顾筠肾上激素飙升，顾不得所有不适，杵着木棍，摸索着就往前走。
跌跌撞撞走出几步，肩膀被人轻轻一拍，有人站到他的身后。
他的耳朵没有听错，确实是有人在向他靠近。
事到如今，顾筠不再认为自己方才的感觉是错觉，他心跳剧烈，狠狠咬住下唇，不动声色握紧木棍。
只要对方敢抢钱，他就捅向对方下体。
你要抢我活命钱，我就要你，断子绝孙。
对方却没有动静。
似乎过了很久，顾筠眼前逐渐恢复清明，他小心朝前迈出一步，然后猛地朝前奔去。
这仅仅是个未完成的想法，身后这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叫他死死定在原地。
“阿筠？”一道熟悉的男声在空气中漾开。
顾筠心下一惊，歇了捅人的心思，他缓缓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正是林岳那种俊朗非凡的脸。
顾筠松开牙关，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散下去，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夫君。”
单薄的肩，只有几分温热，隔着薄而粗糙的麻质布衣，五指能够清晰感知。林岳收回了手，目光淡淡，审视着他，道：“你的外衣呢？”
林岳不认为顾筠会把自己的外衣放在桥洞附近，任凭太阳暴烤，毕竟还是值些许钱。
那么，对方的外衣去了哪里？
顾筠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你跟我走。”
林岳环顾四周，默默跟了上去，直到走出好些路，顾筠自己停了脚步，他才低低询问缘由。
顾筠犹豫片刻，道：“我觉得有人跟着我，不过你出现后，这种感觉消失了。”
林岳道：“你在怀疑我跟踪你？我要回家，恰巧碰见你而已。你不在家好好等我，进县城做什么？”
顾筠观察林岳神情，不见一丝心虚。他收回目光，道：“外衣我当了。”
林岳皱起眉头。
顾筠：“现在不算太冷，等冷起来了，你有活了，我们就可以把衣服赎回来，不碍事儿。”张望一圈，四下无人，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串铜钱，压到林岳手中。
林岳一扫，得出约数。
“我的里衫呢？”
“没有把你的里衫一起抵押了，你临行之前交给我，我盯着它，晒干了，压在草铺下头。”顾筠道。
林岳将钱还给顾筠：“即便你抵押了，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我找到活了，如果没有换洗衣服，终究不好。”
顾筠以前格外在意别人误会他做了什么坏事，以致愤怒，但他现在不会了，大约是被这些日子磨平了棱角。他解释，别人相信，那好，他解释，别人不相信，那也无所谓。
一长串话里，他捕捉到了自己最期待的字眼。
“你找到活了？！”他的眼睛亮得不可思议。
林岳顿了顿，谨慎回道：“我询问了本地常住的一位老人，得知有户人家要盖新房子，找到负责的工匠，问了要不要招人。
“对方说本是已经招满了，可他徒弟受伤了，一时半会好不了，又约了另外的人，对方却没有来，我就顶上了，要我明天去上工。
“不过这只是口头约定，明天……说不准。”
顾筠却依然很高兴，道：“好！”
好什么？
林岳哑然失笑。
然而，不过瞬间，他就收拢了过分外放的情绪，这是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本能，但顾筠注意到了。
顾筠想起了什么：“你会盖房子？”
顾筠其实想说得是砌砖垒房，但他不会说这四个字，就直接拽了对方刚才话里的字。
林岳道：“不会。我做的小工，给人打下手，活计简单，只是费些力气，需要搬运砖、瓦、木材、灰浆，每日活毕，清扫上下，维持干净。
“一天十二文，不管饭，可以日结，前提是要做满三天。我今天免费给人干了半天，以此预支了两文钱。”
林岳抬指，夹出放在衣袖斜口兜里的两枚圆溜溜的铜板，放在顾筠手中。
一轻一重，两枚铜板同那一串钱，交叠出悦耳的清脆之音。
“本来想着尽快拿到工钱，解决吃饭问题，倒不承想……你解决了，也好。我安安稳稳做完这个工，先行把你的衣服赎回来，再置些用品，今后再换个事情做。”
顾筠小心翼翼把这两枚铜板串起，也贴身放好。“我们去吃饭吧！”
林岳看向并不熟悉的娘子，病弱并未削弱对方多少颜色，沉吟一会，道：“今日你觉得有人暗中盯着你，大约不是错觉，图财还是图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安全起见，你跟我一起来县城，不必你做什么，你不要乱跑就好，下工了，再一起回去。”
顾筠愣了一下：“好。”
他抿着唇，伸指勾住林岳的衣袖，就像之前勾住老霍的衣袖一样。
顾筠很早之前就想抵押夹短褐，但是老霍告诉他，如果抵押了，他也活不长了。
寒冬在来的路上，依他现在的能力，一旦抵押，他就拿不回来了。老霍要他在生死交接的边缘，才去抵押。
顾筠撑着口气，应下了。
老霍离开，顾筠没有那口气了，想去抵押，但见一群乞丐时不时路过桥洞，虎视眈眈看着他的衣服，他便明白，即便换得了钱，他也只会得来心惊胆战，黑暗压抑的数天生存。
他觉得没有必要。
他不喜欢。
他发了疯地想要回去。
然后，峰回路转，他觉得现在就是老霍口中，生死交接的边缘，可以抵押了。
“你……”林岳察觉他的动作。
顾筠轻轻喊道：“夫君。”撒娇的腔调，楚楚可怜。
林岳耳朵痒得很，别开了脸：“……走吧。”
.
不远处，一个滑溜溜的小孩正在同一个年轻男子说话，说着说着，还时不时指指顾筠两人离开的方向。
.

第8章
县城整体布局，方正有序，轴线分明。两条主街，随之延出数条次街，次街又延出胡同。
顾筠拉着林岳的衣袖，来到他心心念念的街道，视线数次从各类食铺上走过，他狠狠心，拉着林岳来到一家最便宜的饼铺，要了五文的豆面饼，五文的高粱面饼。
前者，五文两个；后者，五文三个。
饼摊不远处就是粥铺，顾筠两人坐下，要了两大碗粥。
一碗，一文。
粥不算浓稠，但熬得很好，用的粟，混了一些豆子、高粱等，上面堆放一小撮盐渍萝卜丁。
白蒙蒙的热气从粥面冲起，刚一端上来，粮食质朴的香味和萝卜丁咸酸的味道就在鼻端溢开。
顾筠被香迷糊了。
他用手指碰了碰碗面，很烫，呼哧呼哧吹气，粥上头冷了一点，他迫不及待低下头，沿着边缘，吸溜了一口。
略微粘稠的粥液率先进入口腔，随后就是肚子炸开皮的软烂豆子和带着一点韧劲的高粱粒，粟已经彻底成为一朵花了，烂在豆子和高粱粒里面，尝不出什么，像是一碗水，存在感不强，却不可或缺。
种种东西，轻轻一嚼，便丝滑地顺着喉管，没入胃里。
胃里变得暖烘烘，叫冷风吹得有些发凉的上半身也暖了起来。
顾筠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轻轻一抿，嘴里似乎有股淡淡的甜。
他把碗转上一转，沿着碗沿，小口小口吸溜地喝着。
林岳坐在对面，拆着包饼的苇叶。
朱阳县位于宣朝北地，此处多芦苇，大都长得高大，杆上苇叶因此又宽又长，做生意的人折了，用水稍稍洗净，晒好，就是包小玩意的好物。
苇叶青黑，三张叠一起，紧实包着饼。从缝隙之间扯出折插着用来固定整体的叶角，整个苇叶都散开了，露出里面五个实在的饼。
豆面饼偏黄色，高粱饼为褐红色。
做饼的人是老手，每一块都烤得两面焦黄，都放在盖着厚布的篮子里面，客人拿到手时，尚有余温。
林岳用苇叶拿起一块豆面饼，递给顾筠。
“我只要一个。”顾筠忙中偷闲，接过东西。待看清楚，立刻就要对方换高粱面饼，“我喜欢吃那个。”
林岳没理他。
顾筠想了想，不再要求置换，咬上一口。
粗糙的饼感，很干，细细嚼来，很香，比粥好吃一百倍。他不由加快进食速度，狼吞虎咽，竟噎着了。
“咳咳咳——”
顾筠噎得脸都红了，猛地咳嗽，也没舍得把面饼吐出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林岳一把拉开他的手。
毫无阻隔，顾筠一下子全咳了出来。
林岳走了过来，拍他的后背，又向店家要了个两个小碗，倒一些粥在其中一个小碗里，又翻到另外一个小碗里头，粥在两只小碗之间来回倒腾，冷了下来。
他把粥放在顾筠目前，道：“喝点缓缓吧。”
这里没有温水，温水是要花钱到茶铺购买的。
顾筠揪着脖颈衣服，慢慢咳得不厉害了，再喝上一口小碗里的粥，彻底缓过劲来。
他看了看地面吐出的豆面饼残渣，目中不由生出几分心疼，但他明白对方是为了自己好，故而憋着没有展示出来。
他撕下一块豆面饼，擦拭去了小碗碗边来回倒腾时，不慎流出的粥液，放在嘴里，慢慢地嚼。
林岳坐了回去，一面对前来收拾地面的粥铺老板娘道歉，一面看着顾筠泛红的眼圈。
看了片刻，道：“你傻不傻？”
顾筠抬头看他。
或许是被这个时代追出一点成人应有的本领，他思索片刻，居然明白对方言下之意。
顾筠想笑又笑不出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明明没照镜子，却也觉得笑容古怪，他默默地拉平表情。
“夫君，我这辈子认定你了。”
林岳：“你应该学聪明一点。”
顾筠坐直了身体，显得很是认真，道：“你如果不要我了，我就去死。”
林岳冷声道：“吃饭！”
顾筠哦了一声，低头就去喝粥，余光瞥见林岳隔着苇叶，拿起一块高粱饼，从容不迫，细细咀嚼。
他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情，摸摸兜里一串钱。
“你等会！”
顾筠起身就走，林岳来不及询问他，便见他三步做两步，来到贩卖杂烩汤的摊前，要了一碗。
“给你。”顾筠等到摊主出货，借助摊主的碎抹布，捧起了碗，放到林岳面前。
满满一碗，六文，汤不清亮，偏白，上面有着一层高汤浮油，下面是禽类的内脏以及几片大白菜叶子，整体看起来很美味。
林岳道：“这是做什么？”
顾筠悄悄咽了口口水，强行把目光移开，坐了回去，就着油肉香味啃饼：“你落水了，明天还有干活，得吃好点补补身子。”
这是顾筠一开始的念头，不过中途被抵押物品的风波搅得，忘了，刚才想起，自然要补上，虽然要整整六文。
林岳面无表情看他，拖了只小碗过来，用杂烩汤碗配搭的木质深勺，往小碗里均杂烩和汤。
顾筠：“你又干什么？”
杂烩汤看着多，均下来不过刚刚好两小碗，还装不满。林岳将小碗推了过去，道：“吃吧。”
顾筠抿直了唇线，愣是不看推来的美食：“不吃。”
林岳：“等会凉了。”
顾筠怒道：“我不吃！”
林岳抬眸扫他一眼：“不吃倒了。”
怎么跟他妈一样。
顾筠硬气没有一秒就破功了，他也确实想吃。
端过小碗，喝上一口，咸鲜十足，捞一块内脏，很有嚼劲，中间还有淡淡的肉味，再捞一片白菜，白菜煮得很烂，吸满汤汁，入口即化，满满当当全是清香。
太香了。
顾筠小口小口吃着，为了防止吃不下粥，他没有吃饼。
一小碗杂烩汤，一大碗粥，顾筠彻底饱了。
碗底残留着几粒小米，他格外珍惜粮食，拿竹筷一粒粒挑起，尽数放入嘴里，如此，方才放下碗筷。
林岳还在吃着，他吃了一个高粱饼，一个豆面饼，一小碗杂烩汤，现在正在吃粥，快要吃完了。
顾筠问他还要不要吃饼，见他摇头，将没吃完的饼用苇叶重新包起，笑着说道：“我们明天早上的早饭有了。”
林岳没有吭声。
他的嗓子被粥剌得厉害，这粥里有着一些糠皮。
底层百姓用杵臼等给粟脱壳，为了节省加工精力，往往不会脱得特别干净，里面会掺杂些粟的外壳，即糠皮。
价格实惠的粥铺都是收这样的粟做粥。
林岳终于喝完了粥，比起干硬的高粱面饼和豆面饼，又腥又油的杂烩汤，粥好下咽得很。
他松开了微微蹙起的眉头，提起面饼，道：“走吧。”碗筷自有各个摊主来收。
顾筠拉住他的衣袖，高高兴兴一同回去了。
到了地方，天还没黑。
桥洞底下依然没干，两人先把老霍留下的“铺盖卷”抱了回来，整齐铺在桥洞外头，挨着顾筠的“铺盖卷”的地方，随后，折了柳枝条去水潭洗漱。
因为没有遮蔽所，且水又太冷了，没有东西可以烧水，两人就没有沐浴，好在都没什么味儿。
老霍留下那个破碗，别说烧水了，装水它都会漏。顾筠没有丢，只是想做个念想。
天空漆黑，星子密集，明天又是一个晴天。
顾筠把面饼放在一侧，躺在草垫上头，抱着怀里的钱，回味了一下杂烩汤的味道，翻过身来，面对林岳，道：“夫君，以后我们有钱了，天天吃杂烩汤。”
林岳坐在对面，正在抖里衫。
里衫压在草垫下头，沾了一点灰尘和草屑。
他抖干净，盖到顾筠身上，道：“你喜欢？”
“喜欢，好吃！”
林岳想了想每天都吃杂烩汤的日子，只觉前途一片黑暗。
顾筠：“你为什么不说话，好还是不好？”
拒绝的话在嘴里走了一圈，林岳还是没有说出口来，他正躺了下去，闭上眼睛，道：“可以。”
顾筠开开心心地翻滚几圈，睡了。
林岳听着均匀的呼吸声，也睡了。可能是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半夜他就醒了，明日还要干活，他没有起身，依旧闭着眼睛，以便养神。
正在此刻，他听到一声轻轻的呢喃。
林岳睁眼，侧头看向声源。借助微弱的星光，可以看到顾筠的轮廓，他又侧卧着蜷成一团，脑袋往下埋着，几乎要抵到自己膝盖骨。
林岳起身了，点燃了火，半蹲下身，去看顾筠。
头发嚣张地盖住对方露在外面的眼睛，透过发丝缝隙，他看到对方眼睛红红，抬手一撩，这些头发湿润，不出所料，是哭了。
这时，对方又发出一声轻轻的呢喃。
林岳凑近了听，可能是习惯了顾筠略有一点奇怪的口音，他轻轻松松听出对方在呢喃什么。
“吗？”
林岳疑惑地重复一遍对方的呢喃，觉得实在古怪。
为何要说这个字？
他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对方的呢喃了，对方的眼泪反而是越来越多，不要钱似的，滚滚往下落。
林岳叹了口气，垂指捏起里衫，擦拭对方眼泪。
“妈……”对方再度呢喃一声，松开紧紧抱住钱的手，水鬼一样，死死抓住了他的手，泛红且湿润的鼻尖蹭蹭他的手指，忽而露出笑容，不哭了。
林岳动作滞住，缓缓垂眼，神情不可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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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线白色从天际炸开，未过片刻，白色就向外晕出不少。
大地承蒙这点光亮，四下都能够看清了，虽然看得不是特别清楚。
林岳起身了，半蹲在水潭边上洗脸。
顾筠也起身了，裹着对方的中衣，半蹲在一旁，跟着洗脸。
水潭冒着寒气，一片绿油油，四遭生着些草，没人饮用这里的水，附近的人来此是为挑水回家做事。
他们也不在这里喝水，顾筠知道一条干净的溪流，这儿仅仅用来洗漱。
在此之前，顾筠尝试过从这儿获取食物，但这里的鱼很狡猾，站在边上，即便瞧着对方在下面游动，也捉不到，一次还险些扑进水潭里面，成为鱼食。
鱼竿，顾筠想过，但不等他咬咬牙抵押了短夹褐，购买一把鱼竿，就得知了一个噩耗，原来这水潭有主。
主人家是附近一个村庄，允许来来往往的人用水，但不允许捉鱼。
鱼要养到冬天，大家一起分了。
顾筠只得作罢，免得叫人逮住，打个半死不说，还要被赶出十几里，连家也住不得了。
两人很快洗漱完毕，顾筠跟着林岳，深一脚浅一脚，进了县城。
这时天还没彻底亮，顾筠肚子饿了，打开苇叶包，三个饼，整整齐齐垒在一起。他啃过的那个豆面饼中间夹着一层苇叶，刚刚好同干净的面饼隔开。
顾筠把两个高粱面饼给了林岳，摸出自己没有吃完豆面饼，美滋滋啃着。粥摊冒着滚滚热气，林岳走到铺起，对摊主道：“来两碗粥。”
摊主：“好嘞，客官请坐！”
顾筠一听就着急了，道：“一碗，只要一碗……”
林岳捏住了他的手腕，顾筠对上他平静的眼睛，声音弱了下去，渐渐没了声。
林岳松手，对摊主道：“两碗。”
两碗粥很快上了来，同昨晚一模一样。顾筠小口小口喝粥：“下次不要点我的……”
林岳没有说话，待到两人吃完，出了粥摊，他才说话：“你是我娘子，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不要多言。这是第三次了，再有下次，别怪我训你。我有手有脚，总归不会赚不到钱，叫你陪我饿死。”
顾筠仰脸看他。
林岳：“要我说第二遍吗？”
顾筠连连摇头，心虚的应下了。至于为何心虚，恐怕只有他才知道了。
林岳干活的地方在一条小巷子里面，这条小巷子名叫二羊巷，巷口有棵大树，一群小孩子跑来跑去。
林岳让他跟小孩子玩，自己去干活了。

第10章
顾筠站在巷口，看到他朝前走了数步，来到一户人家面前。
这户人家旁边的房屋被拆了，显出一片空地，拆下来的旧砖木等堆在一角。
几个人站在那户人家前头，为首的是个老匠师，穿一身蓝衣，留着短胡须，黑须中已经有了不少白须。
林岳走过去，同老匠师说了两句，走入人群。不过片刻，又是几个人来了。
老匠师张口，隔的太远，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见对方说了一会，一伙人开工，全都去了空地。
顾筠看不到林岳，对方似鱼，没入建筑之间。
小孩们在一旁嬉闹，顾筠收回目光，看向他们。
他们年纪不大，个头也不高，不过比乡下的孩子要更体面，也更精神，没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存在。
小孩们本来玩得尽兴，乍然发觉一个生人直直看着他们，心下起疑，不由顿在原地，久久见这生人没有动静，他们方才接着嬉闹，不过离得远了。
他可是即将成年的人，怎么可能同小屁孩玩。
顾筠故意忽略林岳对自己说的话，靠着大树，百般无聊地望着天空发呆。忽而一阵吵闹声响起，顾筠回神，抬眼一看，原来是几个小孩在抢老牛。
这边把陀螺叫老牛。
顾筠感觉头都被吵闹声敲大了，他试图离远一点，走上两步，听着越来越大的吵闹声，他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学习宣朝语言文字的好办法。
“你抽老牛时，老牛都倒了三次了，说好三次过后换人！”
“我数着的，没有三次！”
“就有！大家都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明明倒了三次。”
“这是我的东西，就算倒了三次那也可以多玩一次，再说根本没有三次。中间那次倒下，我又抽了起来，这怎么能够算一次？”
一群小孩吵得起劲，忽然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宛如潺潺流水，很是清悦。
大家倏然回头，见到声音的主人，原来是那生人。
顾筠道：“我有个更好玩的东西。”
小孩们觉得他说话像个怪胎，互相看了一眼，一个稍高的小孩出列，道：“什么东西？”
顾筠道：“会跳的草青蛙。”
小孩们像一群萝卜头，齐刷刷跑了过来：“拿出来瞧瞧。”又说，“你说话有些奇怪。”
顾筠笑眯眯，没有回复他们后面的话，道：“稍等。”
他找到附近买饼的人家，厚着脸皮要了一张苇叶，把苇叶裁成合适的大小，折了只青蛙。
那青蛙只要一按就跳，引得一群小孩连连惊呼，有人伸手就去拿。
顾筠眼疾手快，按住了对方的手，道：
“草青蛙可以给你们，但作为交换，你们要先教我识字。”
“我们识得字不多。”
“也可以。”
“成交。”高个儿小孩道。
这群小孩没有说谎，他们所识得字确实不多，顾筠把他们脑袋里的东西掏来掏去，也只掏出几十个字来。
顾筠将这些字一一记下，同时逮着他们练了一会口语，再一看天时，已是晌午。
他把青蛙给小孩们，道：“用纸折效果更好，你们下午来，我教你们怎么折，不过……”
这群小孩立刻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我们给你带一个糖饼子！”
顾筠本来只是想要一把瓜子之类的东西，意外之喜，得来一个糖饼子，喜笑颜开，他一口应下：“好！”丝毫没有觉得哄骗小孩有什么不对。
小孩们拿上青蛙，一哄而散。
顾筠撑地站起，树影倾出一片凉意。
他忽然想，为什么自己之前没有想到这个交换办法，恍恍惚惚之间，他想起来了。
他想了，但那时他认为小孩识不了多少字，也说不了多少话，即便与他们交易，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故而不曾行动。
事实也确实如此。
现在不过是因为有了靠山，不必太过顾忌得失。
顾筠忽而笑出声来，踮起脚尖，朝工地看去。这个点了，林岳应该下活了，主人家不包吃，他们可以出去一起吃。
看了一会，果然听到下工的声音，老匠师等人满身疲倦走了出来，顾筠的目光在这群人中，快速搜寻，但没见到林岳的人影。
人呢？
顾筠朝工地跑去。
他惦记着林岳，另一头，却有人惦记着他。
那日，当铺伙计被这“顾小娘子”一怼，自觉落了面子，火气极大，狗灶不通地骂了一通，又跑出去看顾筠能不能抵押出个更高的价。
顾筠走得太快，他没有见到人，于是抓着个小乞儿，给他几文钱，让他去找人。
对方呼朋唤友，很快将人找到了，转头告诉了他。
县城就这么大，顾筠出手抵押的当铺名字，不需去瞧，他便知道顾筠如偿所愿了。
一顿气闷，他吩咐乞丐儿暗中跟着顾筠，能给顾筠找点麻烦最好，比如打对方一顿，如果做不到，吓吓对方也行。
这本来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过了就罢了，他也就是上头了，偏偏铺里的死对头知道了这事，向掌柜打他小报告。
掌柜当场就拉下了脸，好一通训斥：“我就知道你这人小肚鸡肠！当初要不是你姐夫和姐姐，我断不会要你担一份活计。
“人走就走了，当铺能赚多少？你又能从中扣多少回扣？你还叫人跟着对方，赵水来，怎么，几文钱不是钱？
“你要是嫌钱拿手里烧得慌，给你娘子！你娘子我看比你明事理的多！当铺名声都要叫你败坏！”
赵水来连忙认错。
死对头凑在一边，小声拱火：“掌柜说得极是，当初叫他来干活时，您可是说得明明白白，买卖不成仁义在！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却半天不记，这说不好……”
掌柜胸膛起伏得厉害。
赵水来恶狠狠看向死对头：“你……”
掌柜道：“闭嘴！”
死对头道：“掌柜也不要生气，为他气坏身体不值当，他这人说不定就是这样，时间一长，活就懈怠了，我把后院打扫干净，再给他重复一遍您当初说过的话。当铺招个识得几个字，能算点简单帐的人不容易。”
掌柜一锤定音：“好，你再给他重复一遍我当初说过的话。后院不用你打扫了，让他去！”说罢，走了。
赵水来阴沉沉盯着死对头，死对头哼着不成调的歌，绕到柜台坐下，朝他一伸手，道：“给我倒杯茶水。现在没有客人，来，我给你仔细讲讲！”
赵水来那能惯着他，扭头就走，工也不上了。
等出了门，那乞丐儿也回来了，赵水来心想终于要有个值得高兴的事情。
谁料一听，暗中跟着没有一会，对方夫君来了，却是什么也没干成。
赵水来鼻子都要气歪，喝上几盅酒，晚上回了家，在娘子伺候下洗了脸、手、脚，往床上一躺，琢磨着定要给这些害他的人一个教训。
死对头？娘子？男的？女的？
他睁着眼睛看着灰白床帐顶部，当天晚上，计上心来。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寻找顾筠。
本来以为要找上许久，少说七八日，不想，一个上午就找到了人，阴恻恻盯着顾筠看上片刻，他按照乞丐儿所说的顾筠夫君特征，避开顾筠，绕路找到林岳。
蹲到对方下工，立刻上前，拦住林岳。
老匠师指了指人，道：“认识？”
老匠师对林岳很是满意，对方干活是实实在在的干活，半点不偷奸耍滑，因而对方有事，他便愿意护着对方一二。
林岳还没说话，赵水来抢答道：“我和这位兄弟有要紧事情说。”
老匠师紧紧盯着他。
赵水来毫不畏惧，与其对视。
“行，走了。”老匠师收回目光，同人离开。
赵水来转头就去拉林岳，道：“兄弟，来。”
林岳站在原地没动，赵水来费了些力气，也没有将其拉动。
他急了，抬头看去，原是为了观察对方神情，这一抬头却发现这人不仅人高马大，还生得丰神俊朗，活脱脱一个美男子。
他想到自己这副不曾叫人多回头瞧一眼的模样，心里不由升起嫉妒之意，真是恨不得对方原地去世。
对方冷淡的目光从上至下笼罩着他，宛如锐利刀剑，叫他背后起了一层寒毛。
他不由自主松开了手，搓了搓见不到一点茧疤的手，讪笑道：“我真是有事要跟你说。你也别多想，如果不是实在看不下去，我也不会跟你说，毕竟这事关乎你的娘子。”
林岳道：“你认识我娘子？”
赵水来连声道：“认识啊，怎么不认识！”
林岳略微挑起眉尾，似笑非笑瞧着他，瞧了片刻，拍去衣上尘埃，道：“说罢，什么事情。我这个夫君不知，你这个外人反倒知道了。也不用换地方了，人都走完了，除了我俩，谁也听不着。”
赵水来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道：“你娘子是个浪荡货，跟金宝当铺那个姓王的伙计有一腿，两人每次见面都要厮混一通，本来我是不知道的，一日这王伙计同我喝酒，喝多了，吹出来了。
“听那王伙计说，他是想娶你娘子，但你娘子舍不得你，你生得好，整个县城再找不出比你好看的男子。
“你娘子说，就算你没了，她也不会嫁给王伙计，说是要去给有钱人家做妾，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林岳道：“是吗？”
赵水来道：“昨天你娘子借着抵押衣物的当，还同跟对方厮混了一通，我亲眼看到他们去的福来客栈。”
林岳：“嗯。”
赵水来道：“你还是不是男人，人都骑你头上了！”
林岳嗤了一声，道：“你和那王伙计是仇人吧？借我之手去除仇人，也不编个好理由。”
赵水来心里咯噔一下，道：“我与那王伙计确实是仇人，要不然也不同你说这件事情。但我说得是真的，随便你信不信。知人知面不知心，画人画皮难画骨，你趁早明白这话！”
赵水来撂下这话，就要离开了。
林岳捏住了他的肩膀：“你说完了，我也有话对你说。”

第11章
“什……什么，嘶！日你娘的，你疯了！”
林岳加重力气。
赵水来感觉自己肩膀要碎了，他憋红了脸，费力去扳对方捏住他肩膀的手。
对方的手宛如铁钳，硬是扳不开，不仅如此，对方还加重了力气。
赵水来发出痛呼，双腿抖动，不受控制朝下弯着。
林岳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凑他的耳朵前，低低说道：“我与娘子成婚多年，她是什么人，我比任何人清楚，我相信她不会做出这事。如果叫我在外头听到一点损坏我娘子名声的话，我就弄死你。记住了吗？”
赵水来表情扭曲了，鼻涕和着眼泪一并往下流，连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记住了！”
林岳松手，退后一步，神情平静，一点情绪也不曾流露出来：“需要我送你离开吗？”
赵水来：“不麻烦了！”他捂着肩膀，连滚带爬离开了。
林岳收回注视着他背影的目光，迈步朝巷口走去。中午休息时间不多，这人实在浪费他的时间。
方才走出工地，正要转身，迎面就见到顾筠。
对方不知藏在这里看了多久。
林岳若无其事走了过来，道：“饿了吗？”
顾筠轻轻点头：“有些。”
林岳道：“吃饭。”两人到了昨天吃饭的地方，三个高粱面饼配搭两碗粥，解决了午饭。
林岳吃了两个高粱面饼，一碗粥。
顾筠吃了一碗粥，半个高粱面饼，剩下半个收了起来，预备晚上再吃。
如此，晚上他就不必再置钱给自己购买面饼了，只购买一碗粥就成，林岳那里，购买三个高粱面饼外加一碗粥。
次日早上，林岳剩下的高粱面饼，给林岳当早餐——对方肯定吃不了三个，起码会剩一个。
至于他，他不吃，为了避免被林岳训斥，可以告诉对方，这时不饿，过些时候再去买吃食。反正他也不干活儿，早上不吃也没有关系。
这样算下来，一天最低花费十四文。
十四文，顾筠愁容满面，林岳工钱才十二文，这样总是收不抵支，他的衣服怕是无法在寒潮来临之前赎回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将事告知林岳，林岳或许计算能力不好，不知他们目前的状况，略微一想，又忍住了。
对方干活已经够辛劳了，这等事情，还是自己试着解决。
如果实在解决不了，再两个人讨论着解决，不能总是压着对方一人，会把人压垮。
他有些后悔了，昨天不应该买杂烩汤，也不该买豆面饼，这样今天能多一块高粱面饼，多整整六文钱。
要是有锅就好了，有锅，不必花钱在外吃饭，自己买些便宜食材，随便煮了，算上燃料费，一天十一文钱，两人就能吃得饱饱的，奈何没有。
锅这种东西，就别考虑买不买了，这不是买不买的问题，这是买不起的问题。
宣朝同古代其它朝代一样，锅贵！
无论是什么材质的锅都贵，除非自己有烧制陶器的手艺，不过自己有这手艺，也不会面临这种困境了。
顾筠想着，隐去脸上愁容，思考怎么解答对方察觉他神情有异后，产生的疑问。
对方吃饭似乎过于专注，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有异。这样也好，省了他的精力。
吃完饭，两人折返，到了巷口，林岳冷不丁开口道：“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顾筠闻言，心想：终于来了。
顾筠刚才去找林岳，站在转角口，那片建筑一侧，确实听到了林岳和那个当铺伙计的对话。
虽然听到得并不完全，只有后面的一部分，但他也据此推断出了事情全貌。
顾筠长长吐了口气，道：“我不是惹事的人，但有些人心眼子小，因为一些明明很正常的小事，记恨于我，也挺正常。”
林岳道：“所以你和那个当铺伙计认识？”
顾筠点头：“认识。”
他将自己去那个当铺抵押衣物，最后因为价格不合理，没有抵押的事迹，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告知了对方。
林岳闻言，露出惊讶之色。“你的算术能力竟这样的好？”
顾筠道：“家中经商，对算术比较看中，我也就会上一些而已，算不得多好。”顾筠先前对林岳说，自己是商户之女，而他是私塾先生的小儿子。
林岳道：“已然胜过大部分人，你若去做当铺伙计，可以比那人做的更好。”
顾筠也是一个愿意听夸奖的人，闻言，展开笑容，接着说道：“我也不知道他竟然会这样小心眼，因为我不跟他做……额，这个买卖，他就毁坏我的名声。幸亏你选择相信我。”
他不会说交易两个字，额了一会，用买卖替代了交易。
林岳道：“我是夫君，自然相信你。”
此时此刻，顾筠算是彻底心安了。
自从听到当铺伙计诋毁的话，他心里便不太安稳。
林岳没有记忆，从他之前仔仔细细询问自己一些事情，便知此人很是谨慎多疑，不论对方信上赵水来诋毁的话几分，只要因此生出一些不利于他的联想，都够他喝上一壶。
幸好对方半点不信。
想来也不会相信一点，当铺伙计的话过分离谱，但凡正常人都不会相信。
不过对方真是恶毒，竟然选择这种方式对付一个“小娘子”，但凡林岳脑子不好使点，他就要被逼上绝路，除非他自爆真实身份自证清白。
时间已经不早了，林岳要接着上工去了。他立在树影底下，风声同他的声音，一并穿到顾筠耳旁。
“有什么事情，商量着来，不要自己涉险。”
顾筠一口应下，等到对方从树影底下走向阳光底下，浑身都沐上一层光芒，他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话里有话，像是在告诫他不要因为收不抵支的事情，暗中行动。
难道他有了其它赚钱办法？或许是怕他因此乱走，碰上当铺伙计。
这倒是个问题，顾筠想了想，决定充当王八，老老实实呆在这儿。
至于报复对方？
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现在朝不保夕，怎么可能有能力报复对方？
林岳已经教训了对方一顿，那就当自己教训了对方一顿。
顾筠很是能够开解自己，更憋屈的事情都受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只是希望这个当铺伙计不要人不当，当打不死的某省著名生物，再跑出来恶心自己。
.
他是这样希望的，但是赵水来偏偏不爱当人，就爱当打不死的某省著名生物。
他去了医馆，让大夫看自己的肩膀。
大夫看着他肩膀上的手指印，吸了口气，只见那手指印下头的皮肤已经变得青黑了。
“这谁做的？也是冯牢头？手劲真大，幸亏没有伤到骨头。
“之前冯牢头的邻居因为冯牢头老是占他便宜，跟他争执起来，差点被冯牢头打死，那惨劲，不必多说。
“他也不想想冯牢头以前做什么的，那人以前就是个地痞流氓头儿，家人交钱，给他在县城衙门谋了个狱卒差使。
“这冯牢头后又与黄师爷交好，不过一年，就从狱卒升为了牢头，手底管着好些人了！
“这么大的来头，他也敢去得罪，占些便宜就占些便宜，哪有命重要？
“你要是也惹上了冯牢头，我好心劝你，不要同冯牢头硬刚，买些好酒好肉好烟，再两匹好布并些果脯点心，登门道歉，这事也就了了……”
大夫絮絮叨叨说着。
赵水来拧着眉头，听进耳朵里的也只有冯牢头来头大，差点打死得罪他的邻居。
这可真是妙啊！
赵水来仰头笑出了声，惹得大夫手抖了一下，药没上好。
赵水来察觉这事，表情立刻变了，恶狠狠看他：“你没长眼睛啊！”说罢，拿过药膏，抠出一大坨，自往自己伤口摸去。
大夫心疼得直跺脚：“哎呀，这可是我好难得配出的活血化瘀好药膏，你竟这样糟蹋！你交那点药钱哪里够……”
“呸！”赵水来骂道，“你这老不死的东西心太黑了，还想坑钱，怎么不早点死了！”
大夫指着他，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两眼一翻，朝后倒去。
医馆里的学徒惊呼出声，跑来扶人，赵水来一看闯祸，立刻就跑了，一气跑回家。
他的娘子带着孩子在一方狭窄的天地做着绣品，见他慌里慌张跑了回来，连忙放下绣品，迎了上去。
“你不是在做工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出什么事情了？”他娘子问道。
赵水来正是心慌意乱，一把推开他娘子，咬着指甲，在院子里打转。
妇人见状，本来心不乱，现在也乱了。她一把抓住了赵水来的手，道：“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好好说，总有解决法子。”
“解决法子！什么解决法子！”赵水来再度推开妇人，一旁的小孩见状哭了起来，他听得烦躁地很，上去踹上一脚，呵斥道：“哭哭哭！哭什么哭！”
妇人连忙抱走小孩，躲在房间里轻声安抚。
赵水来在家里转了许久，又灌了两壶热汤，总算敢出门去打听那大夫的情况。得知对方没死，他不必蹲大牢，判刑，总算放下心了。
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来。
“真是太好了……”他呢喃道。
妇人这时哄好了小孩，又来看他，见他不顾形象坐在地上，深觉事态严重，就要出门寻娘家人帮忙。赵水来拦住了她，吹着口哨，站了起来，道：“没事儿，大惊小怪。”
妇人狐疑地看他：“当真？”
赵水来从鼻孔里面发出不屑的冷笑，道：“有事也跟你没得说，你一个妇人，懂什么？”他说着，朝正房走去，在正房一阵翻腾，卷起两匹好布，两贯铜钱，一壶好酒，就往家门外去。
妇人脸色很是难看，跟在他后面欲言又止，在他踏出家门的瞬间，还是没能忍住，一把揪住了他的手臂。
“你这是干什么去？”
心头大患没了，赵水来现在心情好极了，他掐了掐妇人的手掌，道：“你夫君我出去办个大事，事成了，就能收入一大笔钱，到时候吃香喝辣，给咱们儿子也打个铜元宝戴戴。”
妇人：“夫君，这是什么大事……”
“自个在家等着！”赵水来抬腿就走。
妇人看着他过分兴奋的背影，总是放心不下，捏着手指，扭头带着孩子，去了娘家。
.
话说赵水来提着东西，七拐八折，就来到了冯牢头。冯牢头家住衙门附近，那个院子虽然不算大，却修得漂漂亮亮。
他敲了门，冯牢头的小妾放下手里的扫帚，开了大门，上下一打量他，就知他是来求冯牢头办些事情的。
她笑得很是客气，把人带了进去，又去叫了冯夫人，自己连忙避至一边。
冯夫人面上有着烧伤，四十左右的年纪，一头盘起来的头发里面有着几缕白发，她命身边婆子奉茶，示意赵水来坐下，就问他想要求冯牢头办些什么事情。
赵水来连忙把礼递了上去，道：“冯夫人，小的心里有数，这点礼自然不敢托冯牢头办些为难的事情。我是想请冯牢头帮忙收拾个人，也不要打死他，就叫他躺上一年半载就成。”
冯夫人一听，这倒简单，但她也没有满口应下来，叫婆子接下礼，好声好气把赵水来送走了，说冯牢头回来了，就转告他。
如果他答应，就约个地方好好谈谈。
赵水来自然说是，等出了冯家大门，就是一声低骂。
好个厉害的娘们，礼收了，光说答应怎么样，不答应怎么样，却是提也不提，怕是不打算退礼了。
赵水来心疼得紧，就势蹲在不远处的娼妓家里，等着冯牢头。
不多时，他瞧见冯牢头下了衙门，正搂着女人焦心，冯家那边的下人送来好消息了。
“赵公子，我们老爷请你去林华楼谈事。”
赵水来喜道：“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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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林岳下工了。
忙碌一天，他出了一身的汗。
顾筠觉得异常呛鼻，也不去拉对方袖子了，就缀在对方后面。
两人去吃了晚饭，就按顾筠之前安排的那样。
吃过之后，他们手头有两个饼，一个糖饼子，一个高粱面饼。
糖饼子巴掌大小，豆面的皮儿，里面有着糖芯子。
顾筠把糖饼子扳成均匀的两半，里面的糖就露了出来，红的，与现代的糖相比，这糖不算甜，里面还混了点其它黏糊糊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

第12章
顾筠已经好久没有吃到糖了，他把其中一半递给林岳，自己小心翼翼拿着糖饼子，低头去咬，同时对林岳说道：
“我们每日最少花销十四文，你一天收入十二文……我的衣服，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赎回，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按照现在的状况，一旦你没了这份活，我们就得喝西北风，你想好之后做什么活了吗？其实我还是觉得，我每天吃一顿就够了……”
顾筠想了一下午，还是决定有问题就同林岳说，一起商量对策。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走出三个人，挡在他们前面。
顾筠还没反应过来，林岳拉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跩到自己身后。
顾筠踉跄两步，手上的糖饼子“啪嗒——”一下飞了出去，正好砸到正中一个人的前方。
“啧。”
那人上前一步，踩住糖饼子，狠狠碾了碾，碾成一团“烂泥”。
“小娘子，走开些，打伤你，那就不好了。”此人抬腿，将“烂泥”踢出几米远，直勾勾看着林岳。
此时，正逢夕阳西沉，大地灰暗起来。
他们现在处于一条小巷子里面，两边房屋倾出一片阴影，笼罩道路，以至于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知道对方是个魁梧的中年人，身着紫色圆袍，系着皮质腰带，穿着黑靴，腰间有柄长刀。
来者不善。
林岳低声对顾筠道：“走，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后面会去找你。”
“那你……”
林岳道：“你在这里碍事了。”顾筠看了看林岳，咬咬牙，转身就跑。
中年人并不理会他，也不派人去追他，只是看着林岳，道：“你小子是自己打断双腿，还是我来帮你？”
林岳道：“那个当铺伙计请你来的？”
中年人笑道：“他那瘪三可请不动我。我只是心情烦闷，想来找个人发泄火气，刚好他请我来收拾你，你撞上了，也是你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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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挑着人多的地方，朝惠阳酒铺跑。
他没有如林岳所说，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来找自己，三个打一个，万一……他是说万一……林岳这个便宜夫君绝对不能死！
惠阳酒铺有司缉捕的捕快偷闲喝酒，之前他和老霍路过惠阳酒铺，老霍指给他们看了这些人，说他们只会花架子，真做起事来，那就是半吊子水，一走一晃。
不过这些半吊子水有个绝顶好处，你被人在街头找麻烦时，给钱给他们，他们就会保你。
县城地盘小，关系杂，这些捕快明面上是官府的人，拿着官府发的钱，与黑恶势力，不在一条线上。
其实，这些捕快与那些黑恶势力的人，就算没有亲缘关系，也有利益关系，而在此生活的百姓，更是日常免不得与他们打交道。
故而，他们出手保你，各类妖魔鬼怪都要退散，说白了，要给他们几分面子。
顾筠找这些捕快给林岳解围那是再合适不过。
惠阳酒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顾筠心脏直跳，身体直抖，两只膝盖更是疼得格外厉害。
这是朱阳县，不是燕临县，这里的捕快不会抓你，你冷静，你冷静。
顾筠浑身冒出冷汗，渐渐不能行走，他扶住了墙，抓住旁边的路人，道：“你能不能帮我叫一个酒铺里的捕爷出来？”
这里的百姓称捕快为捕爷，顾筠在这儿混了多日，也学会了。
那人正要开口说话，有人先那人一步，道：“我帮你吧。”
顾筠谢字没有出口，抬头一看，借着前方酒铺和左边食铺的灯笼，惊悚发觉这人竟是当铺伙计——赵水来。

第13章
赵水来见他认出自己，显出惊讶之色，随即换上焦急神色，道：“三表妹，怎么是你？你这是怎么了？走，我带你去找大夫！”
一连串的话砸出，路人瞧瞧赵水来，又瞧瞧顾筠，微微点头，撇开顾筠，抬步就走。
顾筠：“大哥，我不认识他！”他忙去拉路人。
赵水来皱起眉头：“三表妹，我们已经定亲了，过些日子就要成婚，你再不喜我，你也不能装作不认识我！你难道是在等你那情郎？对方就是一个穷光蛋！你别让我太寒心了！”
深深叹了口气，“算了，我不与你计较，我带你去看大夫。”
顾筠不同对方争辩什么表妹不表妹，定亲不定亲，这不仅毫无意义，还会使他落入绝对的下风，再无脱身机会。
他忍住膝盖疼痛，快速上前，堵住路人，伸手——
古代人没有手机！！！
这个该死的时代！！！
顾筠反应过来，转而投向对方钱袋子，不料面前这个人连个钱袋子也没有。
或许有，不过因为县城妖魔鬼怪猖獗，没敢挂在外头，藏在衣袖或者其它地方，目前身上最值钱的是一身衣服。
他敢肯定自己如果上手去抢对方衣服，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被认定为疯子，招来一顿毒打。
顾筠几乎在瞬息之间就明白自己需要换个目标。
现在还不到宵禁的时候，但由于捕快在此，百姓怕碰上醉酒的他们，惹上一身骚，故而此处没有多少人走动，所以他目标是旁边的食铺。
食铺那样多的东西，砸上两件，铺主决计不会让他被人带走。
赵水来之前那话，他听出来了，对方是想强行将他带走。
换作以前，他不需要畏惧对方，他学过散打，虽然不是多好，但是对付一个普通成年人，还是够用，但现在，他的身体实在不能支撑他打个赢局。
食铺买的面食，铺主早就注意到这儿的纠纷，见他上前，眉心一跳，立刻跳了出来，挡在顾筠面前。
铺主人高马大，颇有力气与手段，顾筠无法越过对方，反倒被赵水来拿住了。
铺主见状，明显松上一口气，语重心长对他道：“你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打断骨头连着筋，好好过日子才是，其它事情都不重要。”
“三表妹，别给家里人丢脸了！”赵水来怒道，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往小巷拖去。
顾筠头往前倾，踩向对方的脚，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对方痛得嗤牙咧嘴。
“你他娘的！”对方骂上一声，手上力度松了一些。
顾筠抓住时机，肘关节迅速往对方对方胸膛击去，挣开束缚，朝前跑去，再寻出路，这也是给林岳寻的出路。
如果不是膝盖疼痛，两条腿一旦弯曲，可能站不起来，他就要反手掏对方的脚，叫对方重摔下去，争取多些逃生时间。
惠阳酒铺，捕快喝酒划拳的声音已经被夜间微凉的风吹入耳中。
顾筠膝盖宛如数把尖刀在扎，迈出的步伐带着颤意。他的额头尽是冷汗，不断哄着膝盖恢复正常，加快脚步，然而，他是越走越慢，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赵水来抓住了他，掐着他的手臂，用力一拧，在他耳边狠狠说道：“你若不乖点，我就叫你夫君下黄泉。你大可以试试。”
顾筠朝男人下体袭去。
又有一人从旁边小巷子跳了出来，这是一个年老的女人，一跳出来便捏住了他的手。
“贱蹄子，做什么？！”话落，随手极快地扇了他一巴掌。比起火辣辣的疼痛，更先感受到的是一阵极轻的药味。
这是真的硬茬……
顾筠的意识逐渐涣散，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看到女人得意忘形地露出笑容。
顾筠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一轮几乎圆满的月亮挂在云端。
他发觉自己位于一片僻静、灰暗的树林，双手双脚皆被绑住，嘴也被布块堵住。
远处传来赵水来和女人的声音。
“你看他这个模样，起码值这个数？”
“虽然确实有些姿色，但已是他人之妻。有头有脸的人，都要干净的货，这个，卖不上价。”
“休要哄我！你当我不知道，好些老爷根本不讲究这个，脏的乱的，都往房里领。我跟你好好谈价，你非要坑我，那我也只得换个人来。”
“放你爹的狗屁，人是你一个人拿下来的么？一个大老爷们还叫一个小娘子给拿捏住了，半天办不好事情。要不是我见事情不对，这会儿还有你狗叫的？”
两人争吵起来。
顾筠不由自主地战栗，他咬着舌尖，手脚并用，艰难移动爬不起来的身体，移动半天，几乎要累得喘息之时，总算碰到一个尖锐的东西。
一块石头。
顾筠费力地挪转，手指触到石头，艰难将其拿入手中，压在绑手的麻绳上头。
地面横着的枝叶发出细碎声音。
前方两人谈好了。
“我去找人来运货，你把货看好了。”女人说。
赵水来一口应下。
顾筠侧耳细听，听到女人走了。
与此同时，一道明亮火光出现在了远处，赵水来朝他这边走来。
顾筠呼吸变得急促，加快手上动作——他在用石头磨麻绳。麻绳一缕一缕崩断，还没断开，赵水来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小娘子。”赵水来捏着灯笼，蹲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顾筠。
顾筠一言不发，直直看着对方。
赵水来捏起他的下巴，目光地扫过他带着泥土的惨白脸颊，湿漉漉黏在额角的碎发，塞满布块的粉白嘴唇，咽了口口水，暗道：活这么久，还没尝过这样的货色。
心念一动，他的眼睛里头流露出贪婪之色，“刷啦”一下拿开顾筠口中的布块。
“那些老爷们虚得很，小娘子成了他们的人，那就是守活寡，我这人心善，就叫你快活最后一次吧。”赵水来说道，手指下滑，摸向美人的胸。
平……平的？一马平川。
赵水来瞪圆眼睛：“你这小娘子怎么跟个汉子一样……”
麻绳割得差不多，顾筠用力挣开，抓着石头，使劲往对方脑袋砸去，“砰！”一声，鲜红的液体喷射出来，几滴溅到他的脸上。
赵水来一下子倒在地上，灯笼被他的手臂压坏，轰然燃起。他抱着头，发出一声哀嚎，而后就是怒骂：“你个小贱人，我弄死你！”
顾筠扑了上去，拿着石头又砸了上去。
对方发狂似的反击，顾筠胸口被打了好几拳，他死死压着对方，一下，两下，三下，鲜血横流，对方彻底没了动静。

第14章
顾筠喘着粗气，缓缓松开石头，手臂撑起，朝旁边一滚，平躺在地。
周围寂静，黑暗化为实质，一寸寸裹来。
他抖着手，割开脚上麻绳，手脚并用的爬起，去探赵水来的鼻息与脉搏。
鼻息无，脉搏没有跳动。
人真的死了。
天地倒转，景物模糊，顾筠过热的脑袋逐渐恢复正常，变得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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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之后应该做什么？
如果不想被抓到，治下死罪，那杀人之后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毁尸灭迹。
普通火焰的温度大约在3200度左右，不能完全烧去尸身，更何况动静太大；埋进土里，又没有挖坑工具；树林没有野兽嘶吼，证明此地不存在野兽，不能利用野兽处理，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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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十四，黑漆漆的天空之上，月亮接近圆满，远山轮廓清晰，起伏的高低，宛如野兽的背脊。
人在死后数个小时之后才会将僵硬。
无人在意的树林之间，顾筠握住赵水来手臂，拖死狗一样，把人拖向黑暗之处。
血液粘稠得不像话，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落，灰黄泥土沾上，瞬息之间，变换色泽。
深沉得不可思议。
片刻，顾筠回来了。
灯罩烧尽，化为灰烬，火舌自烛芯而出，舔舐灯盏结实的骨架，“噗嗤”“噗嗤”作响。
他拿起蜡烛，绕着周围走上一圈，找出染血的泥土，用手指代替铲子，翻起这些泥土，和着灯罩灰烬，一起兜在衣服衣摆上头。
走出树林，走过数道山坡，来到附近河流之前，把泥土丢在里面。
随后放好蜡烛，在安全地段，蹲下身子，就着河水，仔细清理手上、脸上和衣服上的血液。
夜间的河水格外冰凉，泼到手上，略微刺痛。
顾筠直到这时才发现烛身倾泻下来的烛油，烫伤了他的手背和虎口。
他怔愣住了。
忽而一下子，泪流满面。
“没关系，没关系，只是杀了个人而已，又不是第一次。”
顾筠下颚线绷紧，缓缓擦去泪水，捧起河水，泼在脸上。
透明的水倏然打湿垂散头发，顺着精致立体五官往下流淌，“啪嗒”数声，河面漾开数枚水圈。
他洗去了身上所有血迹，拽起干净的衣襟，擦去伤口上的水渍，回去找捕爷了。
他选择了原路线。
除非心态顶尖或者神经大条的犯罪分子，否则短时间内，很少会有犯罪分子会在犯罪之后，出现在犯罪现场。
顾筠快步行走在大街之上，现在快宵禁了，四下无人，铺子都在收拾东西，准备打烊。
一种接近恐怖的气氛在周身蔓延开来，顾筠不确实这是不是自己杀了人，进而产生的幻觉，他加快了脚步。
惠阳酒铺近在咫尺，几个捕爷带着一身酒气，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顾筠正要求助，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悄无声息来到他的后颈，捏着他的后衣领，拽住他的脚步。
顾筠僵硬着回头，脑子里满是判断失误的应对之策。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所有的凶狠就此散去，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又惊又酸涩，笑着说道：“你没事？！”
林岳：“没事。”
“那就好。”顾筠连说了两声那就好，“那些人不是来找你麻烦的？”顾筠说着，抬起眼帘，对上对方的视线，发觉对方正在审视他。
冰凉的眸子，目光凌厉得宛如刮骨刀。
顾筠有种被他看穿一切的感觉，他维持着镇定，小心开口：
“怎么了？”
林岳抬手。
顾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林岳的手指落到他的额角，撇开垂着的湿漉漉的头发，往下一垂，落在晕开一片深色的衣领。
“你去做了什么？怎么湿了这么多，天也不算热。”
顾筠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安静下来。
“我担心你，担心得冷静不下来，所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林岳道：“你躲人家家里去了？”
不怪他这样问，这儿是县城，没有水可以随意使用，要想使用，要么花钱购买，要么去住户家里。综合顾筠秉性以及之前情况，得出一个躲人家家里的结论是很正常的事情。
顾筠道：“是的。”
顾筠垂眼：“你叫我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你寻我，我实在不知藏到哪里，一番慌乱，藏进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心肠极好，又是叫我出来坐着，又是给我喝热汤。”这个朝代热汤和现代的热汤不同，它是指热水。顾筠补充道：“他们叫我歇息，说你总会平安，可我不放心你，故而出来了，听说捕爷本领极大，我想找他们帮忙。”
林岳听到这儿，笑了一下，道：“幸而及时找到你了，否则明日就要喝西北风了。”
顾筠扣了扣衣袖，郑重说道：“性命比什么都要重要。”
林岳道：“确实。”
顾筠跟着对方笑起来。下一刻，林岳不笑了，收敛全部神情。顾筠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有了不详预感，果不其然。
林岳淡声说道：“你比我想的要不听话的多。”
气势恢宏。
他在批评他。
顾筠道：“我……”
林岳道：“现在快要宵禁了，你一个小娘子，在大街上跑来跑去，出事怎么办？不提这个，捕爷们万一心怀不轨，你又当如何？你也知道，性命比什么都要重要。幸好没有出事，否则留堆烂摊子给我，我也不知应该怎样收拾。”
顾筠大部分话都听清了，他听得火冒三丈：“我也不用你收拾我的烂摊子，我自己会收拾。再则，我也是担心你，害怕你出了事，你现在倒来指责我一通！”
林岳余光一瞥左边小巷，皱起眉头：“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是在同你讲道理，以防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再度做出愚蠢的事情。”
“愚蠢？！”顾筠气的声音飙高，“好！那便是我愚蠢了！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求我我也不会如此，我就瞧着你死，要是有着机会，我就帮你收尸，一床草，将你卷了，任野猫野狗吃了，报答天地。”
林岳喝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顾筠话出口也意识到自己说过头了，不该说出这等话来。他抿紧嘴唇，片刻之后，从唇缝之间挤出一句话来：“回了，再不回宵禁开始，你我都要被抓去坐牢。”
他也不听对方接下来会说什么，扭头就走。
林岳轻轻摇头，很是无奈。正在此刻，小巷里面走出几个人来，顾筠余光扫见那几个人的身形，警铃大作，调头猛地抓住林岳，急声说道：“快走！”
对方却一动不动，仿佛被定在原地。
顾筠拽不走他：“他们来了！”
林岳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
那几个人走了过来，顾筠咬牙，丢开他的手，道：“你犯得病，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没事。”林岳说道。
顾筠看他：“什么叫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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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要倒回一个时辰之前。
拥挤狭窄的小巷，中年人迫不及待地动手，林岳偏头避开，同时一把握住对方挥来的拳头。
其它两人见状，立刻要上前按住他。
他本能地扯着中年人，往两人身上推去，同时脚尖点地，一个旋身，撤到一边。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普通人不可能轻轻松松做到这些，林岳意识到自己曾经习过武。
在此之前，林岳看着自己强健的身体，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注重长久之计或者不善于读书的读书人。
宣朝文武分开，大部分读书人因为埋头苦学，身体文弱，然而要想走得更远更好，必要一个强健的身体。
他作为教书先生的儿子，肯定是个读书人，身体强健，要么是被迫或者自愿注重长久之计，每日锻炼，要么是不善于读书，读书期间，四下乱跑，练出来的。
林岳偏向前者，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庸人。
这些猜测，他没有跟顾筠求证，信任如沙，一吹则散，他又有些怀疑顾筠。
待他心里有个确定数了，他再去向对方求证，不过这些就不是求证了，是试探对方。
对方说出的答案，如果与他心底答案不符，那就着实耐人寻味，除非对方有着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自己并未说谎。
思绪如潮翻滚，林岳看着撞到一起，摔作一团的三人。
中年人很快爬了起来，看他的动作，对方没有习过武，只是有着一身蛮力。或许打架之上，他从来没有受到挫折，此时此刻，他显得极其愤怒，涨红了脸，脖颈粗大，青筋暴起。低低怒吼一声，他一拳奔了过来。
林岳不欲与其纠缠，几次躲避。
中年人憋屈道：“你小子只会躲么？！”
林岳擒住他的手脚，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中年人冷笑：“先前可谈，这会谈不了了。”扭动身躯，挣开束缚，再度杀来。另外两人，这会也杀了来。
林岳明了这些人必得趴下来，才会变得懂事。他不再留手，几下将人打趴，蹲下身来，询问中年人：“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中年人捂着鼻子，血液却从指缝流出，他哼唧道：“你要跟我谈什么？”

第15章
中年人捂着鼻子，血液却从指缝流出，他哼唧道：“你要跟我谈什么？”
林岳道：“我知道你也是受人之托，所以我不为难你。但我也遭此一劫，甚是憋屈……”点到即止。
中年人道：“所以你想怎么样？你这姿态可不是要为难我。”
林岳道：“赵水来不能安然无恙。”
中年人先是一愣，随后又笑了，他撑坐起来，神态高傲，道：“求我办事，得拿出诚意。”他上下打量林岳，“你拿出什么诚意了？我可没有看见。”
林岳压着眉头，静静盯着他。
中年人慢慢颓了下去，嘴里嘟囔着道：“行行行，知道了。”
林岳笑着扶起了他：“方才听您说，你遇着些烦心事，不知是何烦心事？说不定我能帮上您的忙。”
中年人道：“你？”
林岳道：“能与不能，您说与我听听。我能给您解决，那您就不必为此烦心，倘若我不能给您解决，那您的烦恼也会少些。您这样的大人，所做之事，皆是轰轰烈烈，被这些小事情困顿，全然是没有经验。但您也不需要经验，这等小事交给我们这些小人做就可以了。”
其余两人闻言，显出几分懊悔之色，这话他们怎么没有想到！
因着事情都没办好，此时闻听这话，爬了起来，忙开口附和。
中年人恶恨恨瞪着他们。
两人退了回去，缩起肩膀。
中年人自我介绍，姓冯，单名一个二字，现是县城监狱里头的牢头。大家都称他冯牢头。
冯牢头道：“这事也不是不能同你说。”冯牢头轻咳一声，拿余光看林岳，“你若能替我解决了，我必有重谢。你不就是想要我帮你办事用心的同时，再从我这儿拿些好处？”
林岳腼腆地低头，道：“什么也瞒不过冯牢头。”
冯牢头摆手，道：“过几日，承差老爷要来县城，具体为了什么事情就不知道了。县太爷这几日忙着整顿衙门，要叫承差老爷，看得过眼。
“你是读过书的人吧？看你现在跟着人做小工，恐怕读过书，也没有考取功名，是个白身。
“那你就不知道承差老爷了，这承差老爷可不是叫承差，他姓文，承差是职位称呼，他是府衙的专职差役，负责传递公文、押解犯人等重要公务。
“人家比咱们这些人，地位又要高好些，要是我做到承差这个位置，那死也瞑目了。”
冯牢头叹了口气，正色接着说道：
“这县太爷一整顿衙门，即刻就发现我之前收了钱，把一个犯了些小错的人替换了出去。今天下午，有人告知了我这事，明天下午，县太爷就要因这事找我了。
“我愁着怎么应付县太爷！怎么样，你可有办法替我解决这事？”
林岳道：“且让我好好想想，明早给您答复。”
冯牢头道：“你最好有办法！”
林岳礼貌地笑，道：“冯牢头，能借用你的人寻寻我娘子吗？我娘子吓坏了，也不知此刻躲在了哪里。”
冯牢头道：“我带着人同你一起寻你娘子吧！”
林岳道：“劳烦冯牢头。”
……
“我明白了。”顾筠松开拉着林岳的手，“没事就好。”
林岳笑着看他。
“小娘子，又见面了。”冯牢头已经来到顾筠两人面前，他朝顾筠打招呼。
顾筠目光在冯牢头破皮的脸上转了一圈，低下眉眼，道：“冯牢头。”
冯牢头这时才看清顾筠的长相，他啧了声，心底暗道林岳这小子真是有艳福，对林岳道一声记着明早找他，转身就走。
林岳道：“冯牢头慢走。”
冯牢头走出两步，发现两个小弟盯着顾筠，没有跟来，抬脚踹去，道：“你们两个还不跟上，发什么愣。”
两人回神，嘿嘿一笑，正要跟上，余光瞥见顾筠脖颈，低呼一声。
冯牢头烦躁道：“又怎么了？”
两人道：“小娘子脖颈右边有血液，已经干了。”
冯牢头眯起眼睛，看了过去。林岳也看了过来。
顾筠仿佛被铁锤重重砸了一下，僵硬在原地。

第16章
温热微糙的手指落在他的颈部，顾筠的皮肤泛起火似的，火辣辣的疼。
他又想往后退一步。
林岳收手，双指碾磨取下的干涸血液，血液成了赤色粉末，簌簌掉落。
“娘子受伤了么？”他问。
顾筠：“我……是，是的。”
林岳道：“你一向不愿我担心，你这脾气啊。”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表情很是无奈。
冯牢头道：“小娘子不知事儿，好好说道就是，可不能苛责。”
林岳拱手道：“多谢冯牢头提点。”
冯牢头这才带着人离开。
林岳对顾筠道：“回去吧。”
灯火逐渐由明转暗，铜锣声响起，两人沿着大道，彻底走出县城之时，宵禁时间到了。
陈旧城门被两个门吏合力关上，“哐当——”一声巨响，四野寂静，鸟雀惊飞，几声遥遥传来的犬吠，因此显得格外清晰。
顾筠屏气凝神，听着林岳的脚步声音。
稳重，从容。
顾筠肯定对方猜到了什么，但对方什么也不问，像是往他头上悬一把利剑，令他胆战心惊，唯恐利剑什么就要坠下，将他从头穿到尾。
他恨极这种压迫！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想要抓住对方询问对方究竟猜到什么，手伸了出来，即将碰到对方时，手指蜷缩几分，他又缩了回去。
这样询问，得出答案，之后呢？
之后该怎么办？
他应该针对对方可能得出的猜测，准备好相应的回答。
死人不会说话，只要他的回答没有逻辑上的错误，对方就不会知道他把赵水来杀了。
打人，可以说，杀人，不可以说。
这两件事严重程度不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一个罪犯，且是一个犯罪过后，如此冷静的罪犯。
他特别清楚自己有多需要林岳，正因如此，更不能叫对方因此甩了自己。
顾筠一路想着事情，到了地方，也不知停步，一下子撞上林岳。
林岳发出一声闷哼，转头扣住顾筠肩膀，道：“你在发什么呆？”少了树荫等遮挡，清亮月光明晃晃落在他的身上。
顾筠仰头，能够清晰看到对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顾筠差不多准备好了相应回答，他正在心里确定一个主意——除非对方主动开口问他，否则他就装不知对方已经猜到几分的傻白甜，绝不开口。
故而，此刻闻言，他摇了摇头，道：“我在想那个赵水来会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
林岳收手：“我请冯牢头警告他了，按理来说，他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了。”
顾筠点头道：“那就好。”
林岳道：“中衣给我，我要去水潭沐浴，一身的汗。”顿了顿，“你与我同去。”
顾筠把林岳的中衣解下来，递给对方，慢吞吞跟着对方去了水潭。
林岳脱了衣服，于水潭边上沐浴。
顾筠在一旁洗了手脚与脸，又咬着柳枝漱了口，顺手把林岳脱下的衣服抱到其他人经常洗衣服的地方，认真洗衣。
他没有洗衣服用的工具，也没有草木灰、皂荚之类的东西，纯用手揉搓，污渍洗不掉不碍事，能将汗和灰洗掉就行。
林岳挺爱干净，即便干着苦力，衣服说来也不算脏。
顾筠洗完衣服，把衣服拧干，一个个叠放在一起。
外裤，直裆裤，倒是不曾洗，它只是外面脏些，里面没有染汗，勉强能够接着穿，等到下次沐浴，里面穿着的中裤干了，就能与其换洗了。
幸而天气转凉，对方里外的裤子都是长款，否则就要一直穿着外裤了，十分麻烦。
水太冷了。
做完这一切，顾筠的双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从指尖到指根，那至整个手掌、手背，都泛起了红。
不过蜡油烫出的几个伤口，与之相反，泛起了白，但不知是不是太冷的缘故，并不疼痛。
他站起身，双手合在一起，一面搓手，一面轻轻哈气。
一旁，水声停了。
顾筠扭头看去，林岳已经洗好了。
湿漉漉的长发嘀嗒着水披散，顺着年轻挺拔的身躯往下流淌。
他尽力拧去发上多余的水，咬着发绳，肩背舒展，手指充当梳子，勾牵头发，几下抓好，拿发绳一绑，束好。
确保头发不再妨碍穿衣之事，弯身去拿衣服。
这个过程，顾筠清楚看到他过分出众的男性特征，也看到因他动作而起伏的肌肉。
林岳从上至下，该有肌肉的地方，都有肌肉，每一块肌肉都格外流畅漂亮，放现代，稍稍擦边，就能成为红透天的主播。
他弯下腰时，宛如一座山岳，在长着野草的地面，投出一片阴影。
同为雄性，顾筠感到莫大的压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疑自己如果对上林岳，没有一分钟，就会被人打死。
——对方发现真相，真的不会打死他？
顾筠猛地冒出这个想法，冷汗直面，他面对林岳本来就很老实，现在更老实了，像个鹌鹑。
林岳穿好衣服，解开发绳，迈着长腿，带着一身水汽，走了过来。
“夫君。”顾筠下意识，弱弱地喊道。
林岳目光在顾筠双手和洗好的衣服上头走了一圈，拾起洗好的衣服，转身就走。
顾筠连忙跟了上去。跟了一段路，眼见要到住的地方，林岳把衣服往他手上一放，道：“你先回去吧。”
顾筠道：“你去哪里？”
林岳：“很快回来。”说罢，快速走了。
顾筠只得回到桥洞等他。等不过一会，他就开始焦躁起来，走到桥上，踮起脚尖，四下张望。
空空荡荡，无人。
顾筠扣动衣袖。
夜风凉凉吹来，穿透薄薄中衣，紧紧贴在皮肤，叫人通体寒冷。
他忍不住双臂环胸，蹲下身来，身体面积缩小，散热就少了，身体缓缓暖了起来。
他动了一下身体，想要暖意回升更快，然而正在此刻，膝盖顶到胸口，尖锐刺痛在两者相接点快速蔓延开来。
顾筠轻呼出声，直起腰背，摸向疼痛部位，后知后觉想起赵水来朝他胸口打了好几拳。
他之前一心处理尸体，忽略了伤口。现在伤口怎么样了？青了还是黑了？
他现在动时，应该不曾伤及内脏或者骨头。
顾筠扒开衣领 ，想要看看伤口。
方才扒开，视线还没落上去，林岳回来了，他还带了一大捆干柴。
顾筠赶紧合拢衣服，迎了上去。
“你这是去哪里捡的干柴？好多呀！”一面说着，一面扯下那些拖在地上，几欲坠落的细瘦干树枝丫。
林岳回答：“买的。”
“什么？！”
“附近一家农户买的。”
顾筠好悬没有冲他发脾气。
你瞧瞧，我们是能花钱买这玩意的人吗？这东西虽不是满山遍野都是，但细心找，且避开人，总是有的，再则，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现在又不是特别的冷。
柴米油盐酱醋茶"中的"柴"排在首位，正是因为它非常重要，烧、烤、烹、煮全要靠它。
然而宣朝同华国某些朝代一样，树木不得随意采伐，得向官府申请砍柴资格证。普通百姓就靠进山捡些树枝等，另有种地得来的各类粮食根茎，以应生活所需的燃料。
顾筠不知道一捆柴要多少钱，但他推测，这么一捆柴，少说二三十斤，怎么样也不能比一碗粥，一个面饼便宜。
他压着火气，心疼地问：“花了多少钱？”
林岳轻轻摇头，道：“会赚回来的。”
顾筠道：“你一天的工钱全砸进去了？”
林岳将柴带到桥洞底下，整齐码好，拿出一把枯叶并打火石，架起一笼火。
火焰呼哧哧，拉得很高，林岳示意顾筠坐下，自己则择了几根干净整洁，且合适的树枝，叉在泥里，抖开湿衣服，对着火堆，依次晾了起来。
顾筠不满他不回答自己，依言坐下去后，一双眼睛跟着对方的动作转动。
待到对方做完一系列事情，坐到旁边，他慢慢磨了过去，轻轻踢了踢对方的脚。
“你回话啊。”
林岳从袖口里头摸出一片折起来的绿油叶子，他现在穿的中衣，里面没有袖袋，也不知怎么把叶子放在袖子里头的。
他展开叶子，里面放着一团捣碎的绿色植物，黏糊糊，散发着一股淡淡苦涩清香。
林岳道：“手。”
顾筠道：“这是什么？”
“苦草。”林岳回答。
苦草？
顾筠嗅嗅，再仔细看了看，分辨出来这是艾草。看来苦草只是艾草的另外一种叫法。
林岳道：“卖柴的人家种了苦草，夏季收割了一茬，现在秋末，还生出了些许嫩芽。我向他们讨了一点，和着那捆干柴，一十文。”
顾筠抖着嘴唇。
“我知道我们现在入不敷出，不用担心，我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倘若冯牢头这事解决了，还能拿上一笔钱，贷个便宜房子住，再不必风餐露宿。”
林岳捏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双手拉了过去，指腹点开苦草，轻轻敷在伤口上面。
甫一敷上，顾筠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林岳道：“忍一忍。”接着敷药。苦草份量不多，掐着点用，刚刚好敷匀伤口。
顾筠举起双手，闻了一下，艾草味冲鼻，他嫌弃的把手背放到背后。
林岳轻轻笑了。
顾筠意识到自己这举动确实有点幼稚，他又将手拿了出来。
林岳笑声加大，颇为愉悦。
顾筠瞪他：“冯牢头替换犯人那事，你真有办法解决？”
林岳：“有。”
顾筠：“冯牢头说那犯人只是犯了点小错，你信？”
林岳：“信不信有什么意义吗？该要出主意还是要出主意。他缺主意，我们缺钱，两全其美。”
顾筠犹豫几息：“可是……”
林岳：“赵水来你都下得了手，怎的此事还犹豫了起来？”
顾筠几乎是惊悚地看向他。
“我说错了吗？”温热的气息拂到耳上，林岳侧身低头，挨得极近，同他说话。
顾筠浑身止不住冒出鸡皮疙瘩，他深吸一口气，拉远一些距离，同样侧过头去。
到底没有带上尺子，拉得距离还是不够远，这一侧头，正好碰上林岳的鼻尖。
那双黑沉沉的丹凤眼，像是坠入他的心底，将那隐秘的黑暗都勾扯出来。
对方的试探终于来了。
顾筠勉强恢复镇定，小声说道：“我没碰到赵水来，就我这点力气，碰到对方，死路一条，那还能对他出手。”
林岳道：“伤和血怎么来的？”
顾筠道：“你之前叫我寻个地方躲时，混乱之间，我撞倒了一个人，对方灯笼坏了，蜡油滴在我的手上，血或许就是那时沾上的，手上皮肤破了。”
林岳道：“当真？”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说话时吐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热热乎乎。
顾筠眨了眨眼，费力无比地挤出几颗眼泪：“夫君，你不信我？”
林岳没有回话。
顾筠脸颊泡过泪水，湿漉漉，他往前一凑，将脸颊往对方鼻尖贴去。“夫君，你信我好不好……！”
顾筠瞪圆眼睛，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陡然飙高。
林岳略微偏头，亲了上来。

第17章
他的嘴唇是薄唇，薄唇的人听说薄情。
顾筠不知林岳薄情不薄情，此时此刻，只知他的嘴唇柔软，温暖。
顾筠道：“夫……夫君……”
林岳这个吻，轻如羽毛，在他的嘴唇贴上一下，便挪开了。他垂着眼皮，漆黑眼睛露出几分而已，静静看着顾筠。
“我们以前没有这样亲密的举动吗？你看起来很是惊讶。”林岳说道，半掐着顾筠的下巴，大拇指指腹摩挲顾筠的嘴唇。
“有的。”
顾筠收敛了惊讶之色，张嘴咬住他的手指指尖，微微仰脸，露出明媚的笑容。
“你突然亲来，我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口腔之内，湿润潮湿，林岳感觉自己手指指尖陷入即将下雨的闷热夏日，全身肌肉陡然绷紧，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缓过劲。眼皮微抬，盯着顾筠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嗓音低沉，道：“松口。”
顾筠诧异地看他。
林岳拧起眉头。
顾筠依言而行，林岳收手，橙黄的火光照耀之下，他的手指指尖像是裹上一层亮晶晶的蜜水。林岳捡起方才丢弃的包药叶子，仔细擦手。
“你……你嫌弃我？”身旁传来不可置信的话语。
林岳擦净，起身走到树枝前头，取下麻布交领长衫，将其它衣服翻个面儿，挪后一些。
火堆熊熊燃烧，火焰温度不比一个艳阳天温度低，此刻长衫已经干了，其它衣服也差不多要干了。
他将长衫披到顾筠身上，和声和气道：“睡吧，不早了。明早我有事拜托你。”
顾筠勾住他的衣袖：“你变了。”
林岳道：“我失忆了。以后想起来，一切如旧。”
顾筠一头中短发，洗漱之时，用潭水顺理整齐了，然而经过一个多时辰的风吹与火烤，又有些乱了。
几根头发像杂草一样，倔强地从亲朋好友之间翘了起来，随着热气飞舞。
林岳抬手，将那几根头发压了下去，道：“睡吧。”
顾筠松手，拢紧暖烘烘的长衫，回到自己的草垫，背对着火堆，闭上眼睛。
过不了多久，林岳也躺了下去。
顾筠听到林岳睡下的动静，明白自己彻底走出险境，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真的睡了。
不过睡前，他偷偷摸摸揭起袖子，擦了擦嘴，被男人亲，到底有些抵触。
一夜无梦，顾筠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想起胸口的伤口，拨开衣服，偷偷看去，正如他所料，青了，黑了，但没有大碍，皮肉之苦。
顾筠放心了。
木材已经燃尽，然而火堆还没彻底灭亡，零星几个火石闪烁着赤红的光芒。
顾筠拿着树枝，把这几个火石拨了出来，伸手烤火。
昨夜比前几夜都要冷，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手从长衫里面伸了出来，早上醒来，双手冷得发麻，用脸试一下，仿佛碰到两块冰块。
顾筠伸直，卷曲，翻转，双手置于火石上头，渐渐有了暖意，不过比暖意更快恢复的是知觉。
顾筠曲动手指，感到幸福，他看着火石，忽然想到一种比较划算的，能够填饱肚子的粮食。
——红薯。
红薯从古至今，产量就比主粮产量要高，与之对应，价格应该也要低些。
顾筠忍不住露出笑容，笑着笑着，他的笑容又僵在脸上。
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地方见到红薯，再仔细回想，他连土豆也没有在这个地方见到……也就是说，这个地方根本没有这两种经济实惠的作物，扩大点来说，整个宣朝就没有这两种经济实惠的作物。
顾筠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觉得自己的命好苦，比苦瓜还苦。
林岳起来了，见到他这副又笑又愁的模样，抬手摸向他的额头。
顾筠迷茫看他：“做什么？”
“你着凉了么？”林岳问道。
顾筠：“……”
“没有。”顾筠拿开他的手，站起了起来，精神百倍，“夫君，你要我做什么事？”
林岳道：“不是什么大事，洗漱了再说。”顾筠和他洗漱过后，他才说要弄个竹筒装水，干活要喝水。吃饭时那点汤汤水水，不够补充水分，干活没多久，便又要渴了。
顾筠闻言，皱起眉头，道：“去哪里弄竹筒？你又要买？”
林岳道：“嗯，买。”
所谓的请他帮忙做的事情，就是要他拿钱给他买东西？
顾筠看他跟看败家子没有区别，但干活口渴了，连个水也没得喝，确实有点过头。
“多少钱一个？”
这事现在才同他说，便是觉得早叫他知道了，他会烦心，指不定后面会推脱不给。
林岳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两文钱一个。附近有位老翁，做各类竹制品贩卖，我向他打听了价格，又给了他一大把干柴，他同意以两文钱卖我一个装水竹筒。”林岳道 ，“我手头有一文，你再给我一文就够了。”
顾筠高高悬起的心，落了下去。
两文，两文还好。
顾筠小心翼翼掏出那串少了一些的铜钱，解开草绳，取出一枚，郑重放入对方手掌。
林岳笑道：“多谢娘子。”
顾筠收起铜板，点了点头。
林岳去找老翁买竹筒，顾筠也跟了过去。
这位老翁住得离桥洞不远，年纪挺大了，他和他的儿子儿媳住在一起，林岳上门购买竹筒，老翁收了钱，还叫自家娘子往竹筒里灌了满满一竹筒的井水。
买竹筒，赠水，顾筠开开心心接了过去，抱在了怀里。
林岳瞧着他开心，鬼使神差，道：“你尝尝水。”
顾筠奇怪道：“有什么好尝。”
林岳道：“老翁家的井，说是甜水井，打出来的水是甜的。”
老翁笑呵呵道：“小子好记性，昨晚跟你闲聊了一句，你就记下来了。小娘子，你尝尝，不吹，确实是甜的水，邻里多少人都来我这里打水喝呢。”
顾筠打开竹筒，清水泼了一点出来，打湿手指。顾筠低头喝上一小口，果然是甜的，不是加了糖的甜，是清甜清甜的，冰凉冰凉的，与之前他们喝的那条溪水里的水，有些相似，但要更加清甜和冰凉。
“好喝。”顾筠给出肯定的评价，将竹筒递给林岳，“你尝尝。”
林岳接过竹筒，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嘴唇，撞见一片湿润的淡红。他垂下眼帘，喉结滚动，喝了一口水，确实好喝。
老翁嘴笑得合不拢，对他们道：“以后想喝，可以再来打，水嘛，不值钱。”
顾筠点头应下，嘴很甜地说他一脸福相，一定长命百岁。
顾筠跟林岳待在一起时，暗地偷偷学对方说话，学了几日，话说地好些了，说这样的长句，本地人不需凝神去听，也能听懂了。
不过林岳不是本地人，说话与本地人不同，顾筠跟着他学，也染上些许外地口音。
时日不早了，林岳还要去冯牢头家，他合上竹筒，拉上顾筠，准备走了。
正在此刻，不远处，一处竹篱笆圈起来的破旧小院，传来伤心的哭泣声。
顾筠抬头看去。
老翁背着手，也走了出来，浑浊的眼睛，朝那一看，收回了视线，道：
“那户人家的女婿不见了，女儿带着孩子，回门求着娘家人帮忙找人。
“依我说，他家女婿没事，我以前见过他的女婿，实在不成样子，不过进了铺子做伙计，有个收入，便在外充什么老爷，各种请客吃饭，还在花街有了几个相好。
“依我看，指不定在那个相好房里，逍遥快活！”老翁啐了一声，“图女婿家出的十两聘银，这就把女儿嫁过去受苦，真没有良心。”
老翁儿子出来让他少说两句，又送林岳顾筠走了。
路上，顾筠有些心不在焉，他由此想到了赵水来。
那家失踪的女婿不会就是赵水来吧？有这般巧合吗？
细细想来，其实也不算巧合，赵水来宵禁之前，还在县城，大概率是县城里的人，他要娶妻，不出意外的话，同其他人一样，择近娶妻。
听老翁说，他的人品不好，县城里的好女儿自然没有人愿意嫁给他，退而求其次，那便是那些临近县城的人家的女儿。
县城里头和外头生活差别还是有些大，赵水来人不行，但赵家若是肯出高价聘礼，县城外头的人家肯定有人愿意将女人嫁给赵水来。
顾筠咬着后槽牙，想：死人不会说话，只要他不说，谁知道赵水来死了。
不对，顾筠想到赵水来的同伙，那个疑似人贩子的女人，对方参与了此事。
赵水来消失不见，对方肯定能够猜到，他跟赵水来的失踪有关，甚至猜出，他杀了赵水来……
可，这又怎样？
那女的伙同赵水来绑架贩卖人口，难道她敢捅出去，把他们的密谋，弄得沸沸扬扬？
那到时候倒霉的还不知道是谁，毕竟他们绑架贩卖人口是有目击证人的，而他杀人，可没有目击证人。
除非她肯拿钱收买县太爷，保自己脱身的同时，压死了他杀人。
但听那女人和赵水来的对话，她和赵水来的关系并不好，或许就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不出意外的话，她不会为了赵水来付出大量金钱。
顾筠定下了心，同林岳来到冯家。
他们出发时间早，即便在老翁那里耽搁了一会，来此，也还是早。
冯牢头这会儿连床都没起，更别提去当差了。
冯家的下人都打着哈欠在做事，瞧见顾筠林岳，想起冯牢头昨夜的嘱咐，忙请了进来。
在冯家正堂做不到一会，冯牢头起身了，唤了林岳，两人去到书房议事。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一个摆了几本书的房间。
顾筠坐在正堂，等着林岳。
一个长相说不出漂亮，也说不上丑陋，但只见一面，便会令人难以忘记的妇人带着奴仆模样的一个老妇走了出来。

第18章
顾筠站起身来。
妇人自我介绍是冯牢头的媳妇，大家都叫他冯夫人，最后笑着命人拿出点心茶水招待他。
不多时，冯牢头出来了，一脸轻松，他与冯夫人打了个招呼，急匆匆去往衙门当差。县衙每天早上都要点名。
林岳和顾筠告别冯夫人，去了工地。
林岳去时，迟到了，好在那位老匠师并不同他计较。
顾筠这天依然老老实实呆在巷子前头的树下，等着林岳。太阳落山之时，林岳下工了，顾筠迎了上去。
今日太阳有些大，林岳全身汗湿，顾筠凑近，便被对方一身汗味打退几步。
他捂着鼻子。
林岳看他一眼，道：“想吃什么？冯牢头那里的问题能够解决，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想吃什么就吃。”
顾筠犹豫几息，道：“我的衣服……”
“会在降温前赎回来的。在此之前，好好养养身体。”林岳道，“手头的钱不够看大夫，但是吃点好的，好好养养身体还是能够做到。”
顾筠惊讶看他。
林岳竟然把他的身体健康放在了心里。
这人未免太好，顾筠难得产生一丝告诉对方真相的冲动，但他很快将其压下去，他的求生欲不允许他有这种冲动，哪怕只是一丝。
顾筠定神思考想吃什么，他想到昨天令人口齿生香的杂烩汤。“我们去吃……”杂烩汤三个字没说出口，他摸摸兜里的钱，自己跟自己拉了半天锯，还是舍不得，又把这三个字吞了回去，道：“没有什么想吃的。”
林岳：“杂烩汤好不好吃？”
顾筠不假思索：“一般。”
林岳侧头看他。道：“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么了？
顾筠蹭着他的脚步往前走，见他朝着饭馆走去，探头看一眼饭馆里头的菜品价格，大惊失色。
顾不得对方一身汗味，一把抓住对方的手。
“夫君，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他颇为委婉地说。
林岳：“没有。”
难道你是一个隐形的残疾人士？
顾筠拉不住他，干脆环住他的脖颈，吊在他身上，以此拖住对方。这招总算管了用，对方不再直挺挺往饭馆里走，顿下脚步，很是无奈地看他，道：“当真不去？”
“我进去做什么？”顾筠咬牙切齿道。
林岳道：“你不是觉得杂烩汤一般，比杂烩汤好的，我想也只有饭馆里面的饭菜。”
顾筠差点跳脚：“去饭馆吃顿饭，你我要把自己卖作奴仆还账！奴仆是那样好当的吗？你我这样模样的奴仆，被人玩死都不知道怎么被玩死的！”顾筠说着话，死死吊着林岳，但凡他敢接着往里走，他就咬他。
林岳没有受到半点影响，波澜不兴，道：“杂烩汤好吃吗？”
顾筠：好吃！”顾筠再傻，现在也明白对方的意图了。
“吃吗？”
“吃！”
林岳嘴角微微上扬，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的脸左右转动几分，道：“看到什么了？”
顾筠目光茫然，随之左右看着，认真回道：“看到了人，很多，在看我们。”
林岳直视他：“所以你要我这样带着你去吃饭？”
顾筠：“……”
顾筠忽得松手，跳到地面，接连退后几步。林岳抬脚就走，顾筠反应过来，又赶紧跟了上去。
一碗杂烩汤，一碗清面，外加两个高粱面饼。
杂烩汤给的顾筠，清面和两个高粱面饼是林岳的。顾筠本来想分林岳一半，但对方不肯要，直至此时，顾筠才知对方原来不喜杂烩汤，嫌弃这东西一股腥臊味。但他吃不出来，明明很是好吃，每一块都充满油水。
顾筠早上没有做什么费精力的事情，一碗杂烩汤，连肉带汤一起吃完，刚刚好。

第19章
饭后，林岳带着顾筠在街上闲逛。
顾筠一开始是这样觉得的，观察了一段时间，又觉得不对，对方不是在闲逛，他去的地方都带着明显的特征，有关风花雪月。
顾筠不由联想到了绑架贩卖他的女子，他闷着声，目光却如雷达一样，搜寻着周围。林岳站定脚步，捏住了他的手腕，道：“在此等我。”
顾筠顺势看去，看到一个带着五六岁孩子的女子。
女子长相清秀，身形匀称，穿着尚可，一身素雅的柳绿衣裳，外披一件及膝暗花缎面披风，头发盘成圆髻，插着支素银钗子，耳朵穿洞，带着小得容易忽略的银耳环。
她面带愁苦，眼睛浮肿，扯着小孩，快步往前走着。
顾筠的直觉告诉他，这女人是赵水来的娘子，那个孩子是他们的孩子。
林岳叫自己在这儿等着，是做什么？他想干什么？
顾筠反手握住了林岳的手，以防万一，手指顺着对方的掌根，往下滑走，指尖滑至对方指根，抵着狭窄的指缝，撑开对方手指之间的距离，五指弯曲，牢牢扣住对方的手。
“我要同你一起去。”
林岳眉头不着痕迹地蹙起，他抬起手，顾筠的手依然牢牢扣住他的手。
两人的手大小不同，温度不同，皮肤颜色与细腻程度也不同，但相同的是，两人手上都有茧，虽然分布不同，厚薄不同。
顾筠手上的茧大部分来自平时写字，少部分来自穿越过后，维持生命的活动，例如生火。
顾筠刚穿越过来时，连火也不会生，利用脑中知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生出火来，手上因此磨出好些血泡。
他的手，生了血泡的地方，形成厚一些的茧，而写字造成的茧，因为好些时间没有写字了，变得很薄，几乎感觉不到。
这些瑕疵并未令他的手变得丑陋，他的手天然漂亮柔软，如今不过明珠蒙上一点灰尘，光辉照旧。
而林岳手上的茧来自习武等，原先偏薄，干了两天苦力，变得硬抻不少，仔细摸来，有些刺桡。
他的手宽大干燥，手背青筋明显，手指很长，苍劲有力，弯曲下去，倘若对方的手放在他的掌中，便能包裹完全。
林岳此刻不曾做出任何动作，凭借接触的地方，
脑海之中，忽而想到暖玉。
一块有着裂痕，但手感很好，适合拿在手里把玩的暖玉。
他——为何知道想到这样的一块暖玉？
他曾经拥有过吗？
他的家境比他预想的更好？
从他如今的认知来看，一块质量很好的暖玉如果有着裂缝，那么价格和附加价值将要大打折扣，不再适合普通偏上的人家购买，购买它的人只能是不缺钱，单纯盘玩的人家。
“走吧，夫君。”顾筠摇晃他的手。
林岳欲要抽手。
顾筠歪头看他，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的脸庞留下比长睫颜色更为深沉的阴影。
林岳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弯下了腰，湿热的呼吸打在了那片阴影上头。
顾筠向后仰去，避开他的靠近，笑出了声，他说：“痒。”
黄昏泛起的丝丝冷意，灌入肺腑。
林岳眼皮一颤，正了身，松松拉着顾筠，往前走去。
顾筠脚还是跟着对方，心却飘到女子身上。女子带着孩子，很快来到他们面前，他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去。
女子带着孩子，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往前头左侧一条大街去了。
顾筠不着痕迹缓气。
林岳已经来到目标人物前头几步，事实上，他让顾筠在那头等着，就是为了同目标人物做个交易。
顾筠方才非要跟他一路，将就一会差不多了，不能由着对方胡乱，否则不利于于这场交易。哪个能做出事的人，如此儿女情长，黏黏糊糊？
林岳顿住脚步，垂目看向顾筠，一句哄人在此等他的话刚要出口。
对方开开心心地松开了他的手。
林岳喉结滚动，什么话都吞了回去。

第20章
目标人物是个年轻不大的少年，他身穿华服，手里风流般拿着一柄写了几个字儿的折扇。
顾筠不认得折扇上头的字，听得对方一声轻呵，神情倨傲，对林岳道：“你这人挡路了，让开一些！”声音很大，到这儿都能听着。
林岳收敛神思，笑着回道：“我就是要找你。”
少年将眉头一挑，上下打量林岳，道：“你要做什么？”
林岳靠近，低语一句。
少年面上一变，惊疑不定地看着林岳，道：“你会么？”林岳道：“试试？”
少年道：“试试就试试。”
林岳给顾筠使上一个眼神，一行三人开到附近书铺。
少年要了纸笔墨等，立于案前，思索片刻，提笔写字，写出几个勉强还算工整的字来。
他左右一看，还算满意，将笔一丢，略抬下巴，道：“你来。”
少年写得是“雷霆雨露”。
林岳走上前来，观察几息，捏起笔来，细细沾上墨水，对着纸张右侧边儿，提起笔来。
笔尖落于纸面，如竹枝拔节，带着几分凌厉，笔落成形过后，墨痕却似风过水面，连笔处轻巧一荡又续上筋骨。
数笔过后，
笔停，少年喝道：“好字！”
纸上只见出了一个“雷”字，雷字行云流水，笔画之间，带着一点洒脱的牵丝，而撇捺转角里头，却藏锋芒。
一种几乎要突破纸面的锐气扑面而来，令人心头一震。
“只是……”少年挑眉，“跟我的字不像啊，你说你能替我做课业，这字都不像，怎么替？”
林岳没有应声，再次提笔。
第二个“霆”字，笔画微移，不似之前，锐气几乎没有了，再第三个字，有了少年的字的七分像，第四个字彻彻底底像了。
林岳贴着少年所写那行字下一点，重新写了一遍“雷霆雨露”。
这次写出，便是少年自个也分辨不出自己的字和他的字，谁是正主。
少年满意了，但他依旧不放心，道：“你当真有能力替我写课业？”
林岳维持着笑容，道：“小官人，我说过了，你把你现在和以前完成的课业给我，我写给你看，有没有能力，一目了然。”
少年拿着折扇往桌上一敲：“你这人怎么说话？”
林岳拱手，道：“是我不会说话，冒犯小官人，还望见谅。”
少年道：“我回去后就让书童送你。对了，你住哪里？”
林岳道：“城外。”
少年哦了一声，道：“那明天早上吧。”
他家是富商，虽然宵禁之时，也能在外自由活动，但县城还是出不了，毕竟县城大门宵禁之时会关了。不过非要出去，也不是没有办法，但那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林岳道：“得赶早。”他要打工。
少年啧了声。
林岳和他约了明天这个时候，少年告诉他，自己姓毕，家中排行老三。
林岳告别毕老三，出了书铺，瞥见顾筠蹲在书铺对面的桥边，同一个买伞的在说话。
两人在聊如何把生意做得兴隆，交流得不算流畅，一个说话说不好，一个看起来很是内向，半天方才吐出一个字。
林岳站在原地，听上一会，确定顾筠没在自己身份上撒谎。
顾筠说做生意相关的东西，说得头头是道。
林岳走了过去，顾筠不同买伞人聊天了，站了起来，高兴问道：“好了？”
林岳颔首。
顾筠的表情滞住，但这异样，一闪而过，快得无人能够察觉。
“太好了。”
顾筠口中说着太好了，心里却不这样想。
他在想，林岳现在都能给人代写课业了，那他是不是恢复了一部分记忆？这一部分记忆除了知识方面，还有什么？
顾筠立在书铺门口，听到了林岳和必老三的交谈，虽然听得不太清楚。
听到交易成功，他才来同买伞人聊天，这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焦虑。
他乍然明白对方恢复了部分记忆，手脚有种被无形的绳子束住的感觉，无比担心眼下的生活烟消云散。
事实上，林岳没有恢复任何记忆。
他只是看到发工钱的主人家的账本。
——那些歪歪扭扭，不够端正的字，强横闯进他的脑海，他自然而然明白这些字练什么，要怎样写才好看。这是经年累月，刻入骨髓的东西。
他想到借此拓宽钱路，即去书铺等地抄书赚钱。
其实他一直在想如何拓宽钱路，入不敷出的家庭经济情况，他心中一清二楚。
然而给书铺这些地方抄书，据人说，需要自己购买文房四宝，他们身上那点钱，买纸都困难，只得放弃，转为替县学学生代写课业。
林岳不清楚自己会不会写县学学生课业，但以他的身份，结合需要他代写课业的县学学生水平，代写这桩生意，能做下去。
之后三样活计全结了，手头有了一定积蓄，无需为生活发愁，便可换上一份轻松的工作。
再收拾收拾，办理新户籍，购置书本，参与科举。
这段时间，他发现朱阳县已经烂了，从上至下的烂，问过工地其他人，工地其他人表示其它地方还不如朱阳县。
以此推断，以后的世道会变得很乱。
当今圣上呢？
此地距离京城太远，大家身为普通百姓，都不清楚。
但从各地都烂的情况来看，当今圣上不是个昏庸君主，到处乱拱，就是个挂在太庙里的君主，早就硬了。
若想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必须做官，做得越大越好，最好能够出将入相。
若是官小了，日子照样晃荡，除非，皇帝不久之后驾崩，继承皇位的太子是个明智的主。
林岳听人说，去年，皇帝立了太子。
还是那句话，离得太远，普通百姓什么都不知道，仅仅知道立了个太子。
太子是谁不知道，太子什么性格品行不知道，太子长什么样，也不知道。
无需过多言论，两人踩着最后一缕残阳回家。
竹筒里的水还剩一些，提在手里，行走之时，已经变得温热的水，在竹筒内，四下晃荡，发出啷啷啷的闷响。
.
冯家。
冯牢头于下午下了值，等到县令有空，抢了随从的端茶的活，为着李代桃僵的事情，去见县令。
县令年纪不小，头发与胡须皆掺和着白，人很胖，着一身青色常服，坐在公案前头，漫不经心审理案件。
冯牢头把茶奉上，立刻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属下，属下糊涂啊！为着一点钱财，犯下这样的错，实在该死！”
县令道：“你确实该死！”
冯牢头哭得更惨了：“属下已然诚心悔过，还请大人饶过属下这次。我是全心全意效忠大人的，收受贿赂，也是为了准备黄师爷过些日子的寿辰礼物。
“我这种小吏，收入微薄，勉强养家糊口，实在腾不出多余的钱，来给黄师爷送礼，可不送礼……大人！”
县令不语。
冯牢头道：“大人，请留着我，为您守着监狱。”
县令道：“我听说你是黄师爷提拔上的牢头？”
冯牢头：“是的，我给黄师爷送的礼多，他就提拔了我。”
县令呵笑一声。
冯牢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账本，递给县令：“我入了衙门过后，每次给黄师爷送礼，家里人便在账本上记一次，这就是那账本。”
县令接过账本，翻了翻，账本字体秀气，账目清晰。
冯牢头道：“我在外头还帮黄师爷办来些事……”
县令听罢，目露满意，道：“你在牢头这位置做了多久了？太久了，也该动一动了。
冯牢头背后本在冒着冷汗，闻言，整个人松弛下来，心头升起天大的欢喜。
他的头脑快要被冲昏的时候，想起林岳的话，骤然醒了过来。
他磕了个响头，毕恭毕敬道：“大人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决计不会偷奸耍滑，但我现在火候还欠着些许，只担得起牢头的差使。”
县令道：“念在你是初犯，把人换回来，之后好好干活，将功赎罪，也就不追究了。再有第二次，休怪本县令无情，将你打死在公堂之上！”
冯牢头连连磕头，道：“多谢大人！”
冯牢头走了，回到了冯家。这个时候已经天黑了，甫一回来，他便让冯夫人筹钱。
冯夫人听到钱数，吃了一惊，道：“怎么要这么多？”
冯牢头道：“为了保住自己，可不得这么多！”
他从监狱贪了墨，这县太爷没叫他把贪的交出来，他自己也得自觉交出来，明日一早送到县太爷府上。
至于对方要不要，那怎么知道？县太爷的心思，他这等人能够猜到？
不过真叫林岳说着了。
这次因着承差来此的事，整顿衙门，可不仅仅是整顿衙门，还是为了排除异己。
黄师爷虽然是县太爷带来的幕僚，但人能力很强，承担衙门核心事务。
县太爷不通实务不说，能力也不太行，在这个地方一屁股坐了四年，师爷也跟着一屁股做了四年，这四年，师爷权力架空了县太爷。
县太爷不知得哪位高人指点，亦或者脑子开窍了，于是想找点事情拿捏师爷，既要他为自己所用，又要自己掌握大权。
以上的话来自早上听他说了衙门内部各种事情的林岳。
冯牢头是没看出个什么，反正在他这里，师爷大，县令也大。
林岳跟他说，他被县太爷提溜出来，又没当场处理了他，就是因为他是黄师爷的人。
他那监狱，可不止他一人从犯人家属身上榨油水。
他只要出卖黄师爷，他就能活。
虽然他知道的黄师爷的事情也不多吧。他跟着黄师爷也就混个好日子过。
这叫什么事情，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冯牢头骂骂咧咧，骂完，想到林岳说的，县太爷要师爷为他所用，一拍大腿，又叫娘子去把箱子里的人参拿出来，他要去见师爷。
师爷以后还要在衙门见到，对方要是因此针对他怎么办？
人参找出来，放他手里。
他又为难了，出卖的事情都做了，他去讨好师爷，想必也没了用。
这要如何是好？
一片浑浑噩噩之间，他见到端茶送水的小妾，心痒难耐，拉了人到怀里。
至于师爷的事情，留于明日，令那林岳解决。
这事解决了，钱嘛，再加上一些。
房内火焰跳跃，正在兴头，院子门口传来一阵如同爆竹般的吵闹声音。
“怎么回事？”冯牢头披起衣服，出了房门，不爽道。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狼狈不堪的女子，女子手持着匕首，抵着自己脖颈，正朝院内走来。
夜晚负责看门的下人正在极力阻拦她，见到冯牢头，下人道：“这女人直敲门，我以为是老爷熟人找你，有着急事，就开了门，谁料竟是这女人。我问她来此做什么，她也不答，只说要见您，我要赶她走，她就从袖中摸出刀来，架自己脖子上头……”
冯牢头知道来龙去脉，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她要死，让她死就好了！你还叫她给拿捏住了！”
下人眼神发狠，当即就要不顾一切，将人赶了出去。
那女人却如同游鱼，一下子从他手下钻过去，来到冯牢头面前，砰一下，跪了下来。
“冯官人，我夫君赵水来前两日来找过您办事，请问他找您是为了什么？我在家中听他说很快就会发财，恐怕与这事有关，而今他已失踪。我不求发不发财，只求能够找到他，我不能没有夫君，孩子不能没有爹！”
赵娘子泪如雨下，哽咽道。
冯牢头惊讶道：“他失踪了？”
赵娘子道：“是！我求您告诉我，他来找您做什么？”
冯牢头心里暗暗地想，赵水来失踪或许与林岳及其娘子有关，就他所知，赵水来和林岳两人有仇。
但他有事请求林岳，故而这等消息不能告诉赵娘子，再则说了，林岳有本事，他或他娘子把人怎么了，又算得了什么？
冯牢头道：“来找我办事的人多了去了，我连你夫君赵水来长什么样儿都不记得，怎会记得他找我办什么事情？行了，回去吧，指不定你夫君在哪里逍遥快活，过几天就回来了。”
赵娘子道：“我求求您，您仔细想想……”
冯牢头看一眼小妾。
小妾上前，装腔作势，道：“打出去！什么野狗也敢在这儿撒野了！”
赵娘子红着眼，又把刀架脖子上头，道：“我死在这里！”
冯夫人早早休息了，此刻也被吵得起来了，往院里一看，悄声对冯牢头说道：
“人死家里不好，你就哄着她，会帮她找人就成了。万一她要报官，料想她也不会报官，报官先打二十大板，不怕痛，总要面子，不过万一她要报官……”
冯家一片闹腾，桥洞这头却格外宁静。

第21章
冯家一片闹腾，桥洞这头却格外宁静。
顾筠抱着双膝，坐在火堆边上，火光照映在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似乎挂上一层碎金，过分静谧柔软。
他垂着眼，用折下的一根细长树枝在泥地划动。
林岳将衣服晾到树枝上头，对着火堆，走近看到这个一幕，挨着顾筠，坐了下来。他没有言语，撩着湿发烤火，看着顾筠划出几个古怪的符号，这才开口，道：“你在做什么？”
顾筠看着泥地上头的简体字，道：“练字。”
林岳：“练字？”
林岳目光在泥地的字上走了一圈，道：“我们家乡的字倒是有意思。”
顾筠道：“我们家乡的字？什么意思？”他适当露出一点迷茫。
林岳看着他的眼睛，道：“那你在写什么？”
顾筠道：“字啊，大家不都是这样写的吗？错了吗？……我不识多少字，我娘只要求我学会管家就好。”
林岳为自己的多疑感到可笑，他道：“你写得什么？念给我听听。”
顾筠道：“雷霆雨露。”
“你在书铺外头听得倒是仔细我当你不过在书铺外头站了一会，便去找买伞人闲聊了。”林岳拿过他手里的树枝，紧挨着他所写那行字上头，端端正正，写出雷霆雨露四个字来。
“这才是正确写法。雷霆雨露。”
顾筠跟着念了一遍，折了一根树枝，重复写了一遍。
有些笨拙，却很认真。
林岳捏着树枝在手上转圈，看着他重复写了几遍，将字写整齐了，也念到流畅了。手指用力，树枝顿住，他慢慢说道：“你如果想念书，我可以教你。”
顾筠眼睛发亮，声音陡然提高：“真的？”
林岳：“人生数载，多学点东西总没有错，更况且，我也不是一直在你身边，你要明白怎样才是有利于自己，又怎样才能在险境之中保护好自己。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
林岳说到这里，脑海里面闪过熟悉的感觉，似乎有谁对他这样说过，但他始终想不起来。
旁边的娘子没有回答，他抬眸看去，只见对方抿住了嘴角，显出不高兴来。
林岳笑道：“没有不要你了，只是阐述事实。我总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
顾筠转阴为晴，整个人又暖烘烘起来。
火太猛烈了。
林岳有些燥热，往后仰去，半张脸沉入灰蒙蒙的夜色之中，身心凉快了，道：“我再教你些字。明日拿到钱了，借些适合你现在的书回来，教你。”
顾筠点头如捣蒜。
林岳站在身来，寻个明亮的地方，把沿途所见的复杂字体，默写出来。
顾筠露出狡黠的笑，几乎是瞬间，他又收敛了，跑到对方身旁，认真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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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
下人呼哧呼哧冲洗着带血的地面，冯夫人面色难堪，用手帕捂着鼻子，示意门房把横在脚边，鼓鼓囊囊的大麻袋从后门带出去，丢得远远的。
小妾抱着冯牢头的胳膊，眼神惊恐，双腿直抖。
冯夫人余光瞥见这一幕，狠狠剜小妾一眼，道：“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面！”
小妾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过了一会，结结巴巴道：“好……好！”
冯夫人很是不满，道：“你跟着门房一起去。对了，东西扔了，麻袋给我带回来，好些钱买的。”
小妾：“我……”
冯牢头道：“叫你去就去，不要啰嗦。”他已经没有心情做那档子事情了，甩袖回房。
小妾双眼含泪：“是。”
冯夫人随后也回了房，她对自己的陪嫁丫鬟道：“愚不可及的蠢货，哄着还不肯走了，不过打了几下，自己却站不稳摔到花圃棱角上了，幸而没有断气，否则真是晦气。”
“这人丢出去，怕是活不了。”
“又不是我家里弄死她的，冤有头债有主，要不找自个，要不找使她上门的人。”
冯夫人脱了外衣，躺在床上的时候，又叫贴身丫鬟提醒她，明日要告诉冯牢头，赵娘子这事，可以拿捏林岳，令其为他们所用。
能人不能为自己所用，还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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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堆熊熊燃烧，火焰随着夜风，变化形态，呼哧作响。
数粒火星，飞溅而出，砸在地面，后半夜，安静了，随之安静的还有火堆，自燃到一定程度，逐渐走向熄灭。
彻底熄灭之时，天空泛出一点白来。
顾筠豁然起身，他望向林岳，环境灰扑，看不清对方具体情况，不过可以看清对方的轮廓。对方正着睡觉，双手置于腹部，很规矩也很沉静的睡法。
顾筠穿上布鞋，轻手轻脚，走到对方身旁，轻轻唤了对方的名字。
没有反应，没醒。
顾筠蹑手蹑脚离开，来到水潭。
四下张望，无人，他寻了一个草深的地方，在边缘踩上几下，确定不会松散，把头发绑起，褪下衣服，撩起潭水，清洗身体。
他身体没有出汗，亦不曾沾染污秽，故而一点也不脏。
但他以往是日日清洗，如今已到极限，但凡有条件，他都要清洗一下。
仔仔细细清洗一番，顾筠用手拨去身体上的水，摸摸胸口轻轻一碰，泛出细密疼痛的乌黑伤口，拿起一旁的衣服。
清洗过了，无论之前的衣物是否干净，他总有些别扭，拎起片刻，方才穿上，裹住冷得皮肤起了鸡皮疙瘩的身体。
天亮了一些，不远处的地方，一片衣角轻轻飘过。
顾筠回到桥洞，林岳还未醒来，他蹲在熄灭的火堆旁边，汲取不存在的热意后，双手往衣袖里面一缩，站在写着复杂字的地面，对着它们，一个个读。
昨晚翻来覆去记了一通，入睡之前，又在心里默念一遍，百来个字，倒是记得分毫不差。
前方传来细微动静。
顾筠抬头看去，笑道：“夫君。”
“嗯。”
林岳低低应道，别开了脸。
顾筠觉得奇怪，扑了过去，凑到对方脸前，几乎要怼上对方鼻尖。
“你怎么了？”
林岳：“我怎么了？”
顾筠道：“你躲我。”
林岳挑起眉头：“我躲你做什么？”他闭上眼睛，似乎还没睡醒。
顾筠观察他一会，得不出个对方躲自己的理由，权当对方还没睡醒，处于恍惚之间，七魂五魄还没归位，叫自己误解了，解除疑惑，退到一边。
林岳眯了一会，起身了。
两人洗漱完毕，装了满满一竹筒溪水，朝县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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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妾和门房直到天快亮时，才回来，两人自去清洗一番，等着冯夫人召见。
天亮，冯夫人召见他们，询问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两人皆答处理好了。
冯夫人道：“人断气了么？”
门房答道：“没有。”
冯夫人皱起眉头。
门房又道：“不过荒山野岭，无人医治，很快就会死了。”
冯夫人道：“你们没叫人看到吧？”
门房忙道：“没有。”
冯夫人看向小妾。
小妾垂着的眼皮下头，眼珠轻颤，她小声回道：“夫人放心，没人看到。”
“行了，下去吧。”冯夫人道。冯牢头这时也起床了，他命人去城门，看到林岳，把人带过来。冯夫人趁着这个时间，同冯牢头说起自己昨晚的想法。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借着赵娘子这个事情，拿捏林岳……”
“拿捏他做什么？”冯牢头道。
冯夫人道：“自然为我们所用。你不是想要往上升吗？他肯定有主意。这种有着软肋，才思敏捷的人，办事才会妥帖，比你那些兄弟，好了许多。”
冯牢头道：“说他就说他，打压我兄弟做什么？”
冯夫人恨铁不成钢，道：“你便说，要不要往上升？”
冯牢头道：“自然是想的。”
冯夫人道：“那你听我说……”
这头，林岳和顾筠一进县城，就被冯家下人看到，要他们跟自己走。
今日工地那头事情多，开工时间早，林岳托他去同老匠师说一声，晚些才去，便带着顾筠，自个去了冯家。
第二次登门，轻车熟路。
林岳和顾筠到了冯家，林岳又被冯牢头请到了书房，顾筠则留在正堂，由冯夫人招待。
顾筠以为这次同上次一样，他只需要在此吃些茶水点心，等到林岳出来，就能走了。
这儿的点心茶水不错，他乐意在这儿待上一会。
谁知冯夫人同他闲扯了一点家常，就问他知不知道赵水来。
顾筠险些没有拿稳点心，他维持着平静，道：“知道。”
冯夫人道：“他失踪了。”
顾筠装作惊讶。
冯夫人叹气，道：“我知道这事是你们做的，不过这没什么关系，他找你们麻烦，受到报应也是应该。昨晚，赵水来的娘子来了，问起赵水来拜托我家那位办什么事……我们与你们是一起的，自然不能告诉她，谁料赵家娘子一头撞在花圃围栏棱角上头，死了。”
顾筠认真听着她的话，听罢，又在心里重复一遍，道：“赵家娘子……撞死了？”
冯夫人等他回复等得有些不耐烦，林岳的娘子，反应似乎比常人慢上一拍，说话也不太正常。她压了压情绪，道：“确实。”她一指前院左边花圃，“就死这儿。”
顾筠只觉喉间涌起酸涩之意，他放下点心，吃不下了。
冯夫人道：“如今我们两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逃不了，要相互帮衬才是。说来，我家若不是为你家，也不会卷入命案里头，你们莫要忘本才好。林岳有本事，他要有什么想不开，你身为他的娘子，理应好好劝他，别叫他没入歧路。”
顾筠不答。
冯夫人道：“林家娘子，你可在听我说话？”
她连顾筠叫什么也没有问过，直接拿了林岳姓氏，中间加个家字，称呼林家娘子。
正如她称呼赵水来的娘子一样。
她自个倒是一开头就说自己冯冯氏，要人称她冯夫人——冯冯氏，前头一个冯是夫家姓，为的是表明自己是哪家娘子，后头的冯氏，就是原本的姓氏。
日常，大家称呼出嫁女子是原本姓氏加上娘子，未出嫁的女子，或者不知道对方出没出嫁，看着又很年轻，就称小娘子，或者姑娘，小姐。
这地方，称小娘子比较多，其它地方就不一样了，一个地方，一个风俗。
这是老霍告诉他的。
冯夫人说来，也该称为冯娘子，官员配偶才能称呼夫人。
她是违制了，不过这儿离京城远的很，从上往下，一派散乱，没人管事，她称也就称了，也不止她一个人，更不是她一个人最先称的。
这事，顾筠后来才知道，他现在就知道这冯夫人在给他和林岳挖坑。
——她半是威胁半是看似亲近的在逼他去做伥鬼，劝解林岳，让林岳一心一意，不计报酬，给他们冯家做事。
俗称，吸血。
什么叫冯家是因他们卷入命案里头？答应赵水来来找他们麻烦的是冯家。
如果不是冯家答应赵水来，赵水来怎么会死，赵家娘子又怎么会找到冯家来，丢了性命？再追根究底，这事就是赵水来这个孽障造的孽。
冯夫人把错推给受害者，未免太过好笑。
赵家娘子自己撞死了？顾筠怀疑是冯家弄死的，这样的家，为达目的，有什么做不出来。
林岳给他们冯家白白做事？
什么玩意，也配？
顾筠面对冯夫人催命一样的反问，道：“我和夫君与赵水来的失踪，没有关系。”
冯夫人道：“明白。”
顾筠道：“我说这话是真的，我和夫君确实与赵水来的失踪，没有关系。我们好些日子没有见过他了。”
冯夫人企图从顾筠脸上寻到破绽，但失败了，对方脸上除了委屈就是被冤枉的愤怒，她道：“赵家娘子死了，所以也与你们没有关系，后果都由冯家承担是吗？”
顾筠道：“冯夫人，我就是一个在平常不过的女子，没有什么见识，什么也不懂。家里家外，都是我夫君做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他的。”
冯夫人皮笑肉不笑，道：“林家娘子，这你就不对了，夫妻本是同根生，你不能什么事情都依靠林兄弟，人食五谷，精力总是有限，把他累垮了怎么是好？”
有道理，如果不是为了坑害他们。
顾筠只一个劲咬着自己没有什么见识，什么也不懂，绝不答应冯夫人要他劝解林岳的事情。
冯夫人说着说着，来气了，不同顾筠说了。
顾筠乐得自在。
经此一遭，他再不顾忌什么，怀着报复心理，吃了一盘点心，又喝了两杯茶，最后又摸了两个秋梨，一把炒瓜子，揣在怀里。
这是上门打秋风了？
冯夫人冷冷盯着顾筠。
顾筠看了看她，伸出邪恶的爪子，又摸了一把炒瓜子，揣在怀里。
冯夫人不愧是冯夫人，这样也还存着理智，没命婆子把装着瓜果瓜子的盘子碟子收了，只是对他说：
“城外的泥腿子，到底上不得台面。”
顾筠微笑，把盘子里的炒瓜子全摸走了。
冯夫人：“……”

第22章
林岳同冯牢头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竟没有注意到堂中古怪气氛，对林岳道：“我要去当差了，就不送了。”
林岳面色平静，拱手：“冯牢头客气。”
顾筠把东西都用穿在外头的林岳的衣服兜了起来，跟上林岳的步伐。
两人前脚刚出了冯家，后脚，冯夫人就拉下了脸，她问冯牢头：“拿不下林岳？”
冯牢头烦躁道：“像是拿下了，又像是没有拿下。”
冯夫人：“为何这样说？林岳说了什么，说来听听。”
冯牢头道：“还能说了什么，无非是他们与赵水来的失踪没有关系……”
又是一个他们没有与赵水来的失踪没有关系。
冯夫人听顾筠说这话都听腻了。
冯牢头：“他还说，赵家娘子的事情，他们会守好嘴，请我们这边的人也要守好嘴。虽然依照我的能耐，有人知道了也不能将我如何，但到底是会惹上些许麻烦。”
他哼上一声，这倒不是重点。
“师爷这事，对方说他暂且没有招，依我看来，是因为想拿捏他，故而不想干事，拿这事隔应我。兔崽子，真当我不明白。”
冯夫人：“钱给他了？”
冯牢头：“李代桃僵的事情给你解决了，能不给钱？不给钱，这小兔崽子，憋着坏，背后下手怎么办？何苦为了二两银子，把自己路堵上？”
冯夫人对上他略微底气不足的眼睛，立刻明白，他哪里是朽木发芽，终于知道事情轻重，会办事了，他这分明是被林岳连敲带哄给了钱，临了了，在她面前，又觉会丢面子，编出这么一套来。
冯夫人差点气笑。
冯牢头道：“我先去当差了。唔，接下来怎么着，你好好想想，回来同我说。”
冯夫人显出几分疲惫，回头看到小妾畏畏缩缩贴在正堂门边，她没有好气，道：“不是叫你去休息吗？你在这里做什么？打听机密？”
小妾绞着手帕，道：“睡不着……”
冯夫人道：“闭上眼睛，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不会？昨日的事情，烂在肚子里面，别叫我再说一遍。”
小妾：“是，夫人。”
冯夫人抬步就走，小妾看着冯夫人的背影，终于放下自昨晚就升起的担忧，耸起的肩膀，缓缓放松，回归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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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吃梨。”
顾筠见林岳离开冯家，一言不发，不由提心吊胆，他抱着吃食，摸出那个比较大的秋梨，递给林岳。
道路两侧，食铺皆开了门，做起了生意，热气腾腾之下，食客也于繁琐生活之中，显出几分快活。
林岳行走在路上，有种脱离世俗的感觉，与大家格格不入，闻言，他道：“马上要到做工的地方了，不吃了。”
顾筠向上斜着视线，偷偷看他，片刻，慢吞吞收起秋梨。
“冯牢头跟你说了什么？”
林岳道：“你说呢？”
顾筠轻声道：“我相信你绝对没有对赵水来做些什么。”
林岳停下脚步，弯起嘴角，弯下了腰，看着他的眼睛。顾筠嗅到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他朝后退了一步，垂下眼帘，道：“靠得这么近做什么？”
“晚上空闲，我们好好聊聊。”林岳说。
顾筠扯出一个笑容，对方已然直起身，走出几米，他心不在焉地追了上去。
.
下工之后，林岳抓住想要跑路的老匠师，问他，县城哪里能够租到便宜的房子。
手头有钱了，刨去赎回顾筠衣服所需的钱以及接下来一个月必要的花销，还剩一大笔，林岳想着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桥洞实在不好住，到了下雨天，那就更遭了，幸而这些天天公作美。
至于购置新衣笔墨等，这些不着急，他后头还有进账，不愁买不起。
老匠师往上三代都在县城，对县城这片了如指掌，比起不知好坏的中人，他更加靠谱。
老匠师闻言，捻着胡须，道：“怎么想到来县城住了？”他不知林岳两人没有房子可住，只当两人在县城附近的村落居住。
林岳道：“谁不向往好的地方。”
“是这个理了。”老匠师想了想，道：“除了衙门这片地，以及主街两边，县城里头其它租房都比较便宜，而且越偏僻的房子租金越低。”
林岳道：“大约多少钱？”
“你一个月能拿出多少钱租房？最便宜的房子一个月只要五十文，百姓自个出租的房子，除了一间睡的房间是自个的，厨房啊，井啊，前头院子啥的，都是大家共同用的，如果房子带家具，每个月要贵上几大文。
“你要是想租那种带个单独厨房、正堂的房子，就要贵多了，这个最便宜也得一百文，不过带些简单家具。”
林岳道：“有没有带片种菜地的房子？”
“那你得租院子，只有院子带地，说不定不是一块，而是几块。但是院子，即便再小，租金也不便宜，据我所知，最少得一百五十文。你省下那点买菜钱，跳起来也打不着比民房多出差不多两倍的租金。年轻人，省着些花钱，日子还长着。”
林岳谢过老匠师，想好租什么房子了，他问老匠师什么时候有空，想请他帮着相看房子。
老匠师说后天。
“一整天？”
老匠师笑着说：“对。”
林岳因此得出后天，主家让大家伙歇息一天的消息，他告别老匠师，出了工地。
顾筠等到林岳，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吃了晚饭，一并去书铺。
毕老三拿了张凳子，懒着骨头，坐在书铺里头，他的书童背着书箱，站在他的身后。见到林岳，毕老三让书童赶紧把书箱给林岳。
“可算来了，等得我烦死了。”
林岳接过书箱，道：“东西都配齐了？”林岳跟毕老三说过自己没有笔墨纸砚等。
“那是自然。”毕老三跟林岳再三嘱咐，“课业别写太好了，要跟我以往的水平差不多，否则先生考上一考，我就要露馅。”
林岳道：“放心。”
毕老三道：“做好了，你送到这儿，我的书童会来拿。代写课业的钱，一月一结，一共一两银子，之前讲定了。”
林岳道：“好。”林岳背上书箱，在毕老三欢呼总算不用借好学生课业抄写的麻烦中，走了。
两人回到桥洞，做完清洁事情，顾筠蹲在地面，抓出一把干柴，拿打火石生火，林岳将书箱横放在草垫之上，拿出笔墨纸砚，准备给毕老三写课业。
“说罢，你是不是杀了赵水来？”
顾筠费了些力气，点燃干柴，他露出笑容，往一边退去，正在此刻，后方飘来这样一句话。
他扭头去看林岳。
林岳已经做好写课业前的准备工作，他提着笔正在写课业，头也不抬，仿佛在和他谈论饭点吃什么一样，轻飘飘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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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漆黑，四下略有几分沉闷。
官道之上，两个人骑马飞奔向朱阳县，泛黄的树叶被风卷动，狼狈的从枝头掉落。
两人一气来到县衙。
县衙前衙后宅，县令的府邸就是县衙后头的宅子。
县令此刻歪坐榻上，听怜人唱曲 ，得知两人来了，命伶人退下，自己来到书房，翻出一份案卷，装模作样，看了起来。
下人来报，县令放下案卷，让人请他们进来。
两人进来，恭敬行礼。
县令坐在原位，道：“不必多礼，文承差，你来此，可是知府大人有什么重要事情要我去做？”
两人中，身穿黑衣的中年人正是文承差，跟在他后面的是他带着的随从。他在下边坐下，喝了一口刚奉上来的热茶，道：“古大人，我们大人要您帮着找一个人。”
古县令道：“找人？”
原来只是找人，真该好好说说那传消息的人，连这点小事也探不出来，白瞎他担心了两日。
古县令道：“好说。”
文承差道：“麻烦大人请燕临县王县令王大人来此，知府大人说了，找人这事，还得请王大人帮忙。”
古县令闻言，心中一惊，他琢磨了一会，试探性问道：“可是知府大人那门子亲朋好友？”
文承差道：“具体找谁，要等王大人过来了，一并说。”
知府大人有令，王县令骑着马，飞奔着来了。
王县令年纪比古县令大，人却不比古县令富态，身穿一身蓝色便服，头发不多，留着一把稀疏的胡须，长相普通，没有半点特点，脸部纵横着数条纹路。
到了县衙门口，翻身下马，衣摆不慎叫马鞍勾住，他摔下马背，摔个四脚朝天。
随来的衙役连忙去扶他。
他拨开几人，自己爬了起来，一边低骂，一边让人拍灰。
整理好了，他还不满意，在县衙仆人的服侍下，洗了一把脸，这才迈步走进书房。
文承差向他行礼。
古县令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去迎了他，道：“王县尊。”
王大人道：“古县尊。”又让文承差说正事情。
承差从袖中拿出一卷画像，在茶桌上铺开，道：“知府大人请两位大人寻找此人。此人姓黄，算算年龄，今年二十有一，乃是孟丞相旧友的遗孤……”
孟丞相旧友的遗孤？那这请托，就不是知府大人的请托了，是丞相大人的请托了。
王县令和古县令目光热切，看着画像。
画像之上，画着一个气质出挑，丰神俊朗，生着丹凤眼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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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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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县令和古县令摩拳擦掌，觉得官途即将坦荡之时，顾筠正在面临致命问题。
说实话还是接着拒不承认。
林岳并不催他，沉静无比，写着课业。
远方吹来的风，轻盈得不得了，呜呜灌入他的耳朵，刺激他的耳膜。他似乎回到那天的河里，忽得捂住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风小了，接近与无。
顾筠试探放下了手，视线悄然无声地落到林岳身上。
林岳头一张纸已经写满了字，他拿起来，放在旁边的大石块上头。大石头是回来时，他从一个山林里搬来的，专门用来放需要晾干墨迹的纸张。未免风坏事，他用镇纸，压着纸张空白的边缘。
顾筠抠了抠衣袖，朝人走去。
树枝与枯叶燃烧释放出来的木材芳香、烤烟味道，混着毛笔笔尖接触纸面的柔软摩擦声，变得极其绵长。
顾筠的呼吸也跟着变得绵长起来，内心格外宁静。
他来到林岳面前，发觉挡住对方的光，又往一边挪动几步，蹲下身来，看着对方写完那个没有写完的一个字，道：“一个人，行为如同猪狗，与豺狼为伴，你觉得这个人该死还是不该死？”
林岳铺开新的纸张，提笔写字。
“你认为呢？”他反问。
顾筠道：“我认为该死。”
顾筠说完，定定盯着林岳，想要一个满意答复，对方却一如既往，沉静无比，干着自己的事情。
顾筠感觉自己是向大海丢了一块小石子，激不起半点风浪，他生出畏惧与愤怒，道：“你总要我回答你的问题，你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林岳停笔，道：“好。”
顾筠：“好？然后？”
林岳：“知晓了。”
顾筠怔住，忽然觉得窒息，眼前发黑，他要撅过去时，他想起来，他是可以呼吸的。大股大股的新鲜空气顺着口鼻，灌入肺腑，顾筠缓过来了，前头累积的怨气也散了不少：“你不反对我的看法？”
林岳道：“恶人受到惩戒，才有安生日子。”
“我被欺负了，你愿意帮我杀了恶人吗？”
“所以——你确实杀了赵水来。他做了什么？绑架你了？”
顾筠终于做了决定，缓缓点头。
林岳仿佛回到尘世，笑了出来。居然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顾筠乱糟糟地想，他抿起嘴角，唇线绷紧。
林岳只笑了一会，他偏过身来，垂下眼帘，整个人显得很是柔和，凭空点了点顾筠手上几天前上过药，现下表面有着一层薄膜，正处于愈合期的伤口，道：
“这是蜡油烫出来的伤口。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被蜡油烫伤，但你杀人后，采用火去毁尸，这就是铁证。”
顾筠把手背了起来：“我没用火销毁尸体……”
那日的记忆，被他强行模糊了，可话刚开个端，又清晰了。
高且深的天，一轮孤零零挂着的冷清清月亮，林间的风很冷，树木枝叶像魔鬼的爪牙，石蜡的微弱燃烧气味刺鼻，灯盏烧起来噼里啪啦作响……
鲜红的血液一股股涌出，在地面蛇似的蜿蜒，涂抹出一副毫无美感可言的画。
然后，他拽着尸体的手臂，把尸体背了起来，往林深处走去。
很重很沉。
为了防止沿途留下痕迹，或者血液落到他的身上，他给尸体上的那处致命伤口糊了厚厚一层泥巴，又将对方的外衣脱了下来，卷成一团，和着泥巴与脑袋，一并包了起来。
腿像灌了铅，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他把尸体放了下来，双手卡在尸体的腋下，拖着尸体前行，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多时，他来到了心目中最佳的抛尸地。
一处山崖，山崖下头就是绿得看不见底，叫人毛骨悚然的一汪失去活力，面积并不算大的死水湖。
他曾经寻找野果野菜时，来过这里。
他捡了一块尖利的石头，把尸体的脸划破了，又把周围的石头全部拾起，装进对方衣服里面兜着，随后——
“噗通！”
静寂的环境之下，物体落水的声音，响亮的像是钟鼓声。
鸟雀惊飞，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狼嚎，四下的草木也在摇晃，似乎随时会有野兽、虫子蹿出。
他折了根手指粗的树枝，充当依仗，忍住双膝疼痛，匆匆往回赶。
或许是他走得快，也或许是他幸运，他没有碰到意外。
回到那片树林，即将抵达事故现场之时，他停住脚步，找了一个可以看到事故现场的阴暗角落，观察前方。
前方静悄悄。
女人还没有带着帮手赶回来，可能带了，不过看到这儿的情形，又走了。
他走上前，喷洒一地的血液保持着他走时的状态，只有他和那位死者留下的痕迹。这让他确定第一猜测才是真相。
他把沾了血液的泥土和燃尽的灯罩灰烬用自己的衣服包了起来，撒进附近河里，蹲在河边，清理身上血迹。
那日的河水很冷，血液和泥土像是蛆虫，牢牢黏在他的衣服、双手、脸上……他使着很大的力气搓洗这些地方。
他记得，他那时那时脑袋特别清晰，情绪也特别稳定，仿佛一个做惯害人性命的连环人犯，一步步，从容不迫地进行自己的计划，以官府无法逮捕到自己，沾沾自喜，作为荣耀。
或许是清晰、稳定，他感觉自己脚下仿佛踩着一片云，每走一步，都落不到实地，飘飘然。
顾筠扭身低头，去看自己手上的伤痕，只觉之前的一切，只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他一时之间，忘了应该接着说什么话，脑袋两侧触碰到一片干燥的温热，他怔愣地正过身子，抬起目光，对进林岳的眼睛。
为什么人会有这样深邃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其中力量，能够穿透皮肉，直达人心，促使你不知不觉走向眼睛主人设下的圈套。
对于林岳来说，截至目前为止，这是他设下的最为无害的圈套，不过是想要鼓励对方走出阴霾，开心快乐。
顾筠脸上肌肉活动，逐渐扯出一个笑容，起先笑容很是僵硬，随后变得自然起来。眼睛向下弯起，眸子光彩流动，下眼睑绷紧，长睫扑闪，蝶翼一般。他的左边脸颊，因为抿着嘴角笑，出现一个不明显的酒窝。
林岳离得这样近，别说是一个酒窝，就是脸上每一寸肌肉走向都看得很是清晰。手掌下移，他的食指垂下，点了一下对面人的酒窝。
顾筠惊讶极了，竟然显出几分憨气。
林岳收回了手，道：“如果需要我帮忙，你开口就是。”
顾筠摇了摇头：“我处理好了。”他没敢说自己具体怎么处理好的，“除非实在运气不好，不然不至于被翻出来。”
林岳闻言，目光暗下，深深看面前之人。
他从对方话里嗅到一股非比寻常的味道，对方似乎不止一次见血。
但他并不因为这个发现，感到任何恐惧。
血液之中，似乎落进一簇火焰，变得极其炽热，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浑身肌肉绷紧，眼睛亮起，呼吸急促，手指微微颤抖。
顾筠不是瞎子，自然注意到了对方奇怪的反应。寒意倏然爬上后背，他小心翼翼问道：“夫君，你怎么了？”
林岳站起身来，走到桥洞外头，倒出竹筒的水，泼在脸上。冷凉的潭水浇透脸庞，滚滚下流，打湿衣襟。
“没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把摸去脸上的水。
顾筠信他个鬼话。这叫没事？
然而他现在算是了解林岳这人，对方如果不想说，那嘴闭得就跟焊死的蚌壳，完全撬不开。
他挪到林岳旁边，去拉对方的衣袖，对方一动，他没有拉上，落了个空。
他也不在意，滞上一瞬，自然调整方向，握住对方手腕，道：“有事同我说，我或许能够帮到你。”
对方的手腕沾了水，初触碰到，散发着凉意，几息过后，蓬勃的生命力和年轻身体的热意就撕开凉意，通过相交的皮肤，叫人清晰感知到。
顾筠忍不住去捏对方手腕，质感舒服。
林岳抬手欲要拨开顾筠的手，刚到半路，目光一一扫过对方舒展的眉眼，心念微动，又不动声色放了下去，道：“好。”
顾筠捏上两下，就松开了手。
林岳坐回原位，往砚抬里面倒水，挽起袖子，力度适中，进行磨墨。顾筠见此，连忙上前，道：“我来！”
林岳把墨递给他。
顾筠说要帮着磨墨，不是闹着玩，他学过毛笔字，虽然学到最后，字写得也不大漂亮，但他知道怎么在墨的材质限制之下，磨出顺滑好用的墨。
林岳见他会磨墨，且动作熟稔，从他本能来看，没有哪里不顺眼，便没有分出一丝精神看他磨墨。
他在一方装有水的小碟子里面，揉开由于搁置时间过长，变得有些干燥的毛笔毛尖，沾上一点墨，提笔接着写课业。
顾筠磨上能够用上好一会的墨，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对方写字。
好些字他不认识，但是没有关系，他可以死记下来，等到后面，林岳教他，他学起来就事半功倍。
“ 破题：“学”者，匪特寻章摘句，实乃涤心见性之功，明德达理之径也……”
林岳的声音忽然响起。
顾筠看向林岳。
林岳点了点纸张上的字，重复了一遍，道：“如果觉得难，等会我写完，再慢慢教你。”
顾筠忙道：“你再说一遍。”
林岳重复了一遍，顾筠立刻跟读一遍，紧接着又在心里默念几遍，将这段话记了下来。
心知，过些时间，肯定会记不全这段话，所以顾筠抓紧时间，立刻用这段话，对着纸张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认。
林岳写课业写到深夜，顾筠也认识了三页纸的字。他在通过那段话，扎扎实实记下了纸上相应字后，又让林岳教了他几段话，这样凑起来，就凑了三页纸的字。
顾筠美滋滋帮着林岳收拾东西，收拾好后，林岳带着笔和砚台去水潭清理了，谁叫他把水浪费了，现下没有多余的水清理笔和砚台。
顾筠将昨天写在地上的字都胡了，蹲在地上，写今天认识的字。
其实他已经写了好几遍了，但怕忘了，白学一通，他便再写一遍。等会睡觉，
闭上眼睛，他还要复习几遍，这样记得特别牢，不容易忘记。
林岳回来得很快。
顾筠的字还没写完，林岳将毛笔和砚台放好，在一旁站定，道：“你学得很好了，别练了，早些歇息。
“明早，我叫个人陪着你，去把衣服赎回来，本来今日要赎，连带着借书一事，一起办了，然而种种事情办完，没有时间做了，只得换个日子。
“要是途中碰到什么物美价廉的东西，也可买了。
“我们去租个便宜的房子，幕天席地，到底不好，且容易得病。再有，安顿下来，也去找个大夫，你的身体得看了。”
他原本打算租个好点的房子，听得顾筠坦白，到底气消了，变了想法。
那日见到顾筠的伤，对方瞒着他，他猜到了对方是被赵水来所伤，只当对方是不愿他担心。
但听到赵水来失踪的消息，他便明了一切，只待对方坦白。
对方如果真是不愿他担心，这个时候就该坦白，遮遮掩掩，要么是存在不可告人的秘密；要么就是并不将他放在眼里，认为自己知道了，会给他拖后腿，无论哪种，都易令他身陷囹圄，不可信任。
自然，对方不坦白，他也没得什么可说，对方依然是他娘子，一位需要严加看管的娘子。
林岳失去记忆过后，认识得最深的人是自己——他并非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他接受了这个自己，不论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何造成。
这头，林岳说了一堆，顾筠只关注了自己最关注的点。
“租房？！”他问。
林岳道：“你不想吗？”
林岳得到超出预想的满意结果，现在心情愉悦，极其乐意倾听对方的意见，并且采取。
“想。”顾筠扑了过来。
林岳的脖颈抵上柔软但有些干燥的头发，喉结像被数支软毛左右上下扫一样，从软骨里头泛出淡淡的痒意。
他应该推开人，而当他垂下视线，看到怀里人的脑袋，那些应该又化作一口浊气，从口中吐了出来。
一只手按在对方腰后，一只手按在对方后脑勺，往自己怀里压实了。
“黏黏糊糊。”林岳评价顾筠。
顾筠不知道自己送个拥抱，怎么就黏黏糊糊了。
想了不出五息，他想通了。
他现在是个女子，是对方的娘子。
这样的举措，确实暧昧大过单纯的庆祝，他用上他这颗还没生锈的高中生脑子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这个结论一出，他瞬间尴尬起来，从脖颈到耳朵再到脸庞，红上一片。像是小时候好奇他妈的腮红，偷偷拿上，对着镜子，摸了一圈一般。
顾筠克制着推人的念头，彼时他的头正埋在对方肩颈那处，呼吸有些不畅。
他戳戳对方肩胛骨底边，微微偏头，闷声闷气，道：“你抱太紧，松开，闷着我了。”
这样偏了头，说话之时，嘴唇还是几乎蹭着对方光滑的颈部皮肤。
他有些拘谨，以至于错过了对方这一瞬间加重的呼吸声。
林岳没有如他所愿，顾筠感觉对方动了一下身体，按着他后脑勺的手撩起垂到肩膀的头发，顺着肩膀过来，摸了摸他耳朵。
“你还心悦我吗？”林岳问道。

第24章
“你还心悦我吗？”林岳问道。
这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然而，面对自己生存下去的希望，顾筠还是警惕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我都是夫妻了，我不倾心你，倾心谁？”顺势想要推开对方，发现推不开，只得作罢，“你是嫌我麻烦，要赶我走？”
顾筠最擅长在面对不利于自己的局面时，颠倒黑白，反去怪罪对方。
林岳道：“好。”
唔，对于夫妻来说，妻子倾心丈夫，确实好。
顾筠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结束了这个有些暧昧的拥抱。
林岳走到火堆前方，拾起几根干柴，架在火势转小，出现不少灰烬的火堆上头。
“睡吧。”
顾筠：“好哦。”他回到自己的“床铺”，脱去布鞋，躺了下来，微蜷身体，选择侧睡。
他想，终于有能够住的地方了，真是太好了。
再回忆林岳的话，他发现那些被他忽略的点，赎回衣服，买些物美价廉的东西，去看大夫。对方列出这些，必然还留了部分钱，用来吃饭。
这简直就是他梦想中的生活。
顾筠心道。他对之后的生活充满期待，也不为何，这个美好的时刻，他想起了赵家娘子。
时间的冲刷之下，对方那张憔悴的脸，在他脑海里面，变得高清。
每一根发丝，每一条皱纹，甚至颧骨处的雀斑、衣服褶皱、银饰图案、手掌细纹，全都清清楚楚。
然而，她死了，从一个恶意满满的地方离开，为了一个恶心之人，去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冯家，不明不白死了，她还有孩子。
吃人的世道。
顾筠在草垫上头，辗转反侧，最后心中冷笑一声，睡了。
自身难保，骗得吃喝住所，同情心倒是泛滥了。
这一觉，顾筠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一直学啊，一直学啊，依靠学到的知识，终于赚了大钱，过上好日子。
他送林岳回到了家，正要拿钱还骗他打工养自己的债，却发现钱不见了。
而他自己成了一个卷中卷……蛋卷？
林岳面无表情说：“还不了债的骗子，看起来挺好吃。”他甚至拿起了刀叉。
顾筠：？？？
顾筠转头就跑，结果忘了自己没有脚，滚出两米地，回神一看，林岳死神正站他的面前，雪亮刀叉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愣愣朝他刺来。
顾筠硬生生吓醒了。
感官逐渐恢复清晰，淅淅沥沥的细微响动被耳朵捕捉到了。
这是什么声音？
顾筠睁眼，天色阴沉，乌云绵密堆积如棉被，数枚银豆快速从云间飞出，刺向大地，四下植被，都在瑟瑟发抖。
原来是下雨了。
下雨了！
顾筠豁然站起身来，摸向衣服，没湿，雨水没有流进桥洞。
雨是才下一会儿？
顾筠看向桥洞前方，这个刚冒出的念头就被推翻，雨水原来是被泥巴铸就的拦水堤，挡住了。
再看桥洞顶上，用一根竹竿，顶上一把陈旧的油伞，挡住了他这片区域漏下的雨水。
他所占这片区域，没有几个地方漏水，一把油伞，足以挡住这些漏下的雨水。林岳所用的“床铺”，被堆积在他的“床铺”右侧，连同那个书箱。
这儿就他和林岳两个人，不必猜想，便知这些事情是林岳所做。
“夫君？”顾筠环顾四周，却没看到林岳人影。
人去哪里了？
他伸出脑袋，四下探看。
昏暗的远处走来一个披着蓑衣，带着竹斗笠的男人，身形高大，步划平稳。对方几步走到了桥洞，潮湿的水汽，铺面而来，一只手伸出，将顾筠伸出的脑袋按回桥洞。
顾筠道：“你去哪里了？”
林岳走进桥洞，解下蓑衣与竹斗笠，雨水顺着这两物的表体，“哗啦啦——”往地上落。桥洞顶上，接近边缘的地方，裂缝较多，数滴浑浊的水，从上落下，朝他砸来。
顾筠瞧见，正要拖过蓑衣，给他遮住。
对方一个旋身，推揉着顾筠，来到桥洞左侧角落，这儿基本不漏水，但是很窄。
顾筠被推揉得两眼发昏，站定了，发现自己差点被对方按着，险些触到桥洞左侧角落墙壁。
林岳站在他的前面，拿着蓑衣与竹斗笠，掸着几缕不慎淋湿的头发。
“去帮林老翁的忙了。”
顾筠：“林老翁？”
林岳：“贩卖各类竹制品的那个老翁。”
顾筠想起来了，这位老翁之前还让他们去他的井里的甜水。“他怎么了？”
林岳道：“他的儿子突发恶疾，要找人送去县城。我等着雨小一些，去找林老翁买把伞，好去县城，他那里也有伞卖，正巧遇上，便去帮忙了。那伞，也是林老翁的，等雨停了，再还给他。”
林岳指着桥洞内的油伞说道。
顾筠鼻腔里边全是林岳身上的气息——与平常不同，是一股浓重的暖香，香得有些呛鼻。他捂住鼻子，推开一点林岳，侧着身体，钻出角落，蹿到油伞下头。
林岳抬起眼皮，朝他看来。
暖香总算从鼻腔里边褪去，顾筠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他问林岳，你从哪里沾得这么浓重的暖香？
林岳道：“林老翁家，他家砍了香草熏竹做竹篮。我衣服湿了部分，在他家火炉旁坐了一会。”
顾筠皱了皱鼻子。
林岳抖动衣袖，道：“过些时候，味就散了。”
顾筠接受了这个回答，反正他不靠近，就闻不到味。
他问林岳：“今天下雨，你也要去上工？你们这冒雨上工，不会着寒？得不偿失。”顾筠学了好些字，得不偿失这种平日很少用的成语也会说了。
林岳道：“自然不上工，开工前这事主人家就说了。”
“那你这……”顾筠指指油伞，“去买什么伞？”
林岳道：“明日倘若不雨天，便不会按计划让歇了。”
顾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今日就去租房？”
林岳道：“去吗？”
顾筠巴不得早早有个干净整洁的地方居住，当即应下了。令他为难的是，蓑衣和竹斗笠，林岳用了，伞又给“床铺”和书箱占住了，他没有可以挡雨的工具。
林岳道：“草垫不要了，书箱我背着，要带去县城。课业昨晚写完了，放到书铺里头，毕老三需要之时，自会叫书童来取。”
“书铺不要寄存费么？”
“毕老三自己家的书铺。”
“你怎么知道？”
林岳但笑不语，顾筠恼了，他才说道：“看细节看出来的 。”
顾筠回忆了一下毕老三在书铺干的事情，明白了，道：“他也不怕家里人发现。”
林岳把手头的东西交给顾筠拿着，背起书箱，重新穿戴整齐避雨两件套，示意他走了。
顾筠开始喜气洋洋，满心都是租房，等到临走时，取下顶着的伞，又担心找不到合适的租房。
于是把伞往林岳手里一塞，愣是把草垫抱到桥洞左侧角落里头，才选择出发。
路上，雨小了一些。
两人行走也轻松许多，马不停蹄，到了县城。
刮去鞋上厚泥，书箱放到书铺，顾筠便小声催着林岳寻找租房。
林岳道：“在去租房前，要找个人，没有他，租房这事不会特别顺利。”
“老匠师？”顾筠猜测道。
“是他，他是本地人，这儿地盘熟悉。”林岳回答道。
两人走出书铺，去往老匠师家。林岳做工时，听老匠师提过他家在哪里。
县城的路，即便不是主路，只是一条小路，也比较平坦，比乡间路好走许多。
两人很快就来到老匠师家。
老匠师家在一条老旧的小巷里边，这条小巷两侧的房屋都是一进院子，比较宽阔。
林岳扣响院门，一阵杂乱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不是来自院子里头，而是来自小巷外头。
顾筠扭头看去，只见两个衙役披着蓑衣，带着斗笠，正朝前跑去。
他们很快堵住前方一个撑伞青年，绕到青年跟前，往他脸上一瞅，脸垮下来，一面说不是，让他走开，一面接着往前走去。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顾筠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院门开了。

第25章
“谁呀？”
一位系着襜衣的妇人从院门打开的一条缝里，探出身来，询问道。
“你们是……？”妇人抓着院门边缘，警惕看着他们。
林岳道：“娘子，我是林岳，在丁家做小工，来找岳师傅。”老匠师姓岳，大家叫他岳师傅。
妇人显然听说过林岳这人，她彻底拉开了院门，道：“进来吧，公公在家，正跟我说，今日下雨，不上工，林兄弟会来找他，相看租房，林兄弟这就带着娘子来了，真是巧了。”
她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展开手里的油伞，引着他们往堂屋去。
堂屋摆着一张用来吃饭的桌子，岳师傅坐在桌前，配着两碟子小菜，正喝黄酒。瞧见林岳，道：“来，陪我吃酒。 ”
林岳脱了蓑衣和竹斗笠，抖去大部分水，放到屋口，又接过顾筠手上的油伞，去水放好，这才来到桌前，坐了下来，闻了闻酒，笑道：“好香。”
岳师傅道：“二十文，好酒！”
林岳道：“可惜我酒量不好，吃了就不能做事了，否则定要吃上两碗。”
岳师傅笑着指他，又摇了摇头，道：“这碗酒吃完了就出发。”
林岳道：“不急，一整天的时间。”提起酒壶，给岳师傅手边的酒碗斟酒。
顾筠与那娘子坐在走廊上头，那娘子拿着手帕绣花，又抓了一把瓜子出来，请顾筠磕。
味道不如冯家的瓜子。
那娘子提起了好一点的瓜子，顾筠顺势就把藏在袖中的冯家瓜子拿了出来，放到桌上。
昨日从冯家拿的秋梨和瓜子，林岳不吃，顾筠只将秋梨吃完了，剩下的瓜子，他放在书箱里头。
今早出发之时，他抓了一把出来，路上嗑了几颗，剩余的瓜子，路上扯上一片树叶，包了起来，放进袖子里面。
那娘子顿时笑了起来，拿起冯家瓜子，磕上一颗，夸赞道：“好的果然不一样，香香脆脆，这还带着点甜味。”
顾筠把瓜子都推了过去，道：“喜欢多吃些。”
那头吃着酒说着话，这头两人磕着瓜子，赞叹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娘子赞叹着，忽然瞧了一眼林岳，上半身歪了过去，贴近顾筠，压低声音，道：“你夫君长得真好看。”
顾筠还没意识到这句话后的坑，附和了一句。
娘子道：“听说好看的男人，房事不行，可是真的？”
顾筠：“……”
顾筠尴尬地笑，道：“我不清楚，我们成亲不久，对彼此还不熟悉，没有这事。”
娘子惊讶地看他们，道：“那可别拖太久了，早早要个孩子才好。”她传授自己的房事经验，把顾筠臊得满脸通红，直说，“别说了。”
“这有什么？”娘子“噗嗤”直笑，“迟早的事。”她拉着顾筠，仔细说道。
顾筠双手捂住耳朵，见到林岳和岳师傅走出，连忙起身，躲到林岳身边，对娘子道：“走啦，以后再聊。”
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实在搞笑，娘子笑个不停，不知情况的岳师傅见此，道：“谈得来，常来。”
顾筠拍了拍滚烫的脸颊，支吾着应下。
林岳低头，看他一眼。
出了岳家，岳师傅打着伞，走在前头，林岳和顾筠打着一把伞，走在后头。
雨又小了一些，两人打一把伞，靠近一点，也不会有谁被雨打湿衣服。
“你和那位娘子说了什么？”
顾筠接了雨水，正冰着脸颊，林岳的声音忽而从头顶飘来。
他不想告诉林岳真相，唔了一声，含糊不清，道：“一些女人家的事情，你就不必知晓了。”
林岳捏住他湿漉漉的脸颊，中指指尾几乎扫到他的嘴唇：“比如床上和不和谐。”
顾筠：“你怎么知晓，你偷听了？”
林岳：“没有，是你太好懂了。”
顾筠：“……”顾筠心说，我要是那么好懂，你就不会是我的夫君了。
顾筠低头闷笑，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被对方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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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着雨水，几绕几绕，岳师傅带他们来到一个临河的地方。
这里人比其它地方的人多，进了一个大院子，里头的主人家迎了上来，听岳师傅讲明来意，带他们看房。
这是一间西厢房，好歹良心，没有隔成两个小间，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隔了之后，面积不够大，不能摆好那些必要的家具。
推开房门，铺面而来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儿。
房主道：“你们自己提水打扫一下就行，院里有水井，不过不好喝，你们出了门，沿路左走到底，再右拐走到地，那里有口井，大家都在那里打水来吃。
“房里家具是配齐了的，桌子、凳子、铺盖、水缸，盆架、木盆、木桶、衣柜……另外上个租客留下的两个小竹篮子也可以给你们，用来装碎布针头什么的，好使。怎么样，不错了吧？你们是老岳引荐的租客，断不会坑骗你们。”
顾筠想到网上那些租房大坑，没有开腔，仔仔细细观察房间每一个角落，确实没有问题，除了灰厚了一些。
后，林岳也看了一遭。
房主紧接着又带他们去看了公用的厨房等，虽有些乱，却还是干净。
顾筠和林岳都还满意。
岳师傅道：“租金多少，押金多少？小夫妻，日子穷，少算些。他们压力不大，租住也能长些时间，你也免得总要招租，省桩事情。”
房主哎了声，道：“不是我不肯便宜，而是一家老小就指望这个吃饭，多一文少一文，那影响的就是喝稀粥还是喝浓粥。”
岳师傅笑着摇头。
房主道：“不过你都开口了。”他说租金可以减一文，“押金不能减，我这屋里的桌椅板凳都贵着呢损坏了，你们拍拍屁股，跑了怎么办？”
岳师傅道：“是这个理儿。林岳，你看怎么样？”
林岳此刻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闻言，他道：“租金免得那文钱，能不能换成院子角落里头那个大水缸？”
房主道：“那个大水缸是坏的，底下好多条缝，修不了，你要了也没用。”
林岳道：“我弄些土，拿来种些葱姜蒜。水缸位置不挪，还是放在院子角落里头。”
房主想了想，道：“成。”
随着这话落下，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顾筠立刻开始幻想葱姜蒜发芽的场景，美好得他乐得找不到东南西北，摸摸兜里的钱，预备自己去买这些种子。
这儿谈妥，没急着交钱，岳师傅又带着他们走了几个地方，确定这儿最为合适，这才找到房主，讲定先租半年，签订契书，然后交钱。
房子租金五十六文，押金是两个月租金，总共交了一百六十八文。
顾筠算了算一百六十八文能够购买多少饼面，一阵心痛，他挤到林岳身旁，看了看那张契书，又感到一阵安心。
这张契书写得简单，字也不多，即便是他，也能看得明白。
林岳收好契书。
房主把钥匙给了他，就走了，连同岳师傅一起走了，两人说是要去打酒。
林岳对顾筠说：“明天下午，你去巷子对面的酒铺买壶酒，岳师傅帮了我们许多，谢一壶酒不为过。”
顾筠应下了，随后他想起那个女拐子，这几日风平浪静，他能够确定对方不会为赵水来出头了。
但对方后续会不会来弄他，他就不确定了。毕竟自己知道她的拐子身份。
常理来说，对方不会弄他，她躲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弄他？
以防万一，顾筠决定不去偏僻地方，再将此事告知林岳。
他倒愿意去买酒，这些日子，他听林岳的话，老老实实和那群孩子待在巷口大树下头，都快成为咸鱼，散发出一股腌味了。
实在是受不了了。
林岳闻言，道：“即使去热闹的地方，也别掉以轻心，待会我给你一个防身用的小木刀，你自己随身携带。至于，那个女拐子，我会想办法处理。”
顾筠眼皮跳了一下，看向院外，院外细雨朦胧，没有人影。侧耳倾听，除了雨声，便是从各个租房传出的其它租客响声。
顾筠凑到林岳面前，轻声说道：“你是想做掉她吗？”
雨势变大，宛如白色帐子，狂暴的雨声不仅瞬间淹没其它租客的声音，还把他的声音也淹没了。
林岳没听出来他在说什么，疑惑看他。
顾筠退后一点，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林岳笑得肩膀直抖，弯下腰身，嘴唇抵在他的耳边，道：“那是官府的事情。我们手上能不沾血就不沾血，那是什么好东西吗？脏死了。”
他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全数喷撒在顾筠的耳朵上头，像一条湿热烂草堆里爬出来的蛇。
比起说错话的不好意思，更先起来的是不适。
顾筠拉开距离，揉揉耳朵，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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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撑着伞，林岳提了木桶，两人去院中，打了水。
澄清的水，从桶里倒入盆里，两人用在隔壁租客那里找的块碎布，挨着擦灰，等到全部地方收拾干净，已经下午。
林岳提着一桶污水出门。
顾筠脱了鞋，洗干净脚，站到床上，收拾床铺。
房主打酒回来，把铺盖抱给了他们。
铺盖保管得好，没有味道，不过很是陈旧，上头还有好几个补丁。
收拾整齐，顾筠往床上一躺，长出口气。
“好舒服。”
他忍不住打起滚来，不合身的衣服绞在一团，牢牢裹住了他，漂亮流畅的身体曲线，显露无遗。
林岳回来之时，正好瞧见这一幕，他顿了一下，放下木桶，走到床边，伸出了手。
顾筠余光瞥见他的手，心中愕然，向下一看，看到自己裤子布料也被拉紧，隐隐约约显出那处轮廓，一股凉意倏然从头顶扑了下来。
他像条鱼，猛地摆动，弯起身来。
“你进来怎么也不出声？像个鬼似的。”顾筠口不择言，道。
林岳手落了空，目光微暗，他在床边坐下，居高临下，看着顾筠。
“你有点奇怪。”
顾筠将脸埋进枕头里面，吸了一大口枕头里头的荞麦壳味儿，心惊胆战，道：“哪……哪里奇怪？”
林岳道：“你在抗拒我的接触。”
原来是这个事情。顾筠还以为是自己性别被对方发现了。顾筠扭动脑袋，面向林岳，小声说道：“没有。”
林岳没有反应。
顾筠扯动身上的衣服，扯得恢复原样，这才敢坐起来。他缓缓靠近林岳，最后坐到对方身旁，盘起双腿，道：“夫君，我真的没有，你进来时，无声无息，我被你吓着了。”
林岳声线没有起伏，淡淡说道：“是吗？”
顾筠认真点头，他偷偷看对方几眼，见对方依然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握住对方手臂，硬着头皮，靠近对方。
鼻尖轻轻碰着鼻尖，稍稍偏头，嘴唇几乎要碰上对方嘴唇。
林岳按住了他，道：“不必勉强。”
“我不……”
林岳往后退上一些，站起身来。“衣服当票给我。”
顾筠从裤兜里掏出衣服当票。
林岳道：“我去买晚饭，顺带把你的衣服赎回，你就别出去了，天色暗了下来，又下着雨，容易摔跤。”
顾筠本想接着解释，但对方不给他机会，说完事情，就走了。
顾筠没能拉住对方，有些烦躁，他在床上又是翻滚几圈。滚罢，他发现一个比这个事情更加严重的事情——只有一张床！
他得跟林岳睡一起。
还是脱了外衣，睡一起。现下有了铺盖，再不脱外衣睡觉，实在突兀。
这其实没有什么，因为他是男的，但问题也在于，他是个男的。
顾筠撑着脸，愁容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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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旧素净伞面滚下数滴雨水，林岳踩过泥泞不堪的地面，先去当铺，拿着当铺，赎回顾筠的衣服，紧接着，来到面铺，要了两碗肉丝面，店家收了押金，借他一个竹食盒，让他能够提回家去。
路上碰着沿途叫卖枣糕的商贩，又花了四文，买了两只枣糕。
不大，小儿拳头大小，按成年人口径，两三个而已。
“枣糕，小娘子们，小孩子们，都爱吃，后生你买这个，准没有错！”
商贩说着，拿苇叶一缠，把枣糕裹得严严实实，帮着放入食盒。
林岳谢过商贩，顺带在家斜对面那家小店，买了一把陶制豆油灯，外加一小壶豆油。
至于其它生活所需之物，今晚于心中列个单子，明日下午请半天假，顾筠看完大夫，一起买了。
他方才走到院前，便发现院前站着一个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男人。
林岳站住，果然那男人朝他走来。
“林兄弟，我们家老爷有请。”对方说道。
林岳道：“冯牢头？”
男人点头。
林岳道：“有什么事。”
男人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林岳道：“稍等一会。”林岳打开院门，回到西厢。顾筠站在门前，朝前张望，瞧见他回来，在他踏上走廊的瞬间，跑了过来，伸手来接东西。
林岳把东西给他，道：“你先吃吧，我要出去一趟，冯牢头找我。”
“这么晚了……”
林岳道：“对方派人找上门了，不去不行。你把门锁好，别随意开门。”
顾筠应下了。
林岳转身就走，雨叩伞面，声音清脆，走出没有两步，他的衣袖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却是顾筠。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四下能见度很低，呈现蒙蒙的灰。院内左边两户租房的灯盏亮起，淡淡的光芒，穿透力很强，过了雨幕，投到两人身上，拉出细长黑影。
顾筠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面，印上一个吻。“我真没有不情愿，夫君，那是一个意外。”
林岳垂眼看他。
顾筠道：“夫君……”
青年捏住了他的下巴，摩挲两下，低下了头。油伞向左倾斜，左侧投来的灯光尽数被挡，两人陷入黑暗之中。
顾筠感觉嘴唇被人咬住了。

第26章
……
雨水滴滴答答，顺着伞尖，砸在走廊，与上面累积的薄薄雨水，融为一体，正像现在的两人。
“林……林岳。”
顾筠提着东西，轻轻喘气。林岳嗯了一声，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很轻的笑：“知道了，只是一个意外。”
“林兄弟？”院门传来男人的呼喊。
林岳扬起了伞，对顾筠道：“走了。”
顾筠的眼珠在眼眶艰涩转动，转了片刻，总算对焦，一句我是男的，险些呛了出来。他吞了吞口水，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又觉得隔应，硬生生停下动作，低下了头 ，脚尖碾着地面的水，道：“好。”
林岳的身影消失了，院门咔哒一声，合了起来。
顾筠确定他不会回来，忙不迭进了屋，放下东西，关上房门。
租房没有可以烧火的地方。
房门一关，天昏地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顾筠靠在门上，听到自己过分急促的心跳。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嘴唇，有些红肿，触及细微伤口，有些刺痛。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摸黑翻出陶制豆油灯和豆油，来到屋外，将豆油倒些进豆油灯中，借着隔壁租客家窗户透出的光，用打火石擦出火花，点燃豆油灯，连同豆油一并，小心翼翼，拿回房间。
一缕灯光，照亮一小方地方。
顾筠从林岳下午打满水的水缸里，勺出一瓢水，倒入木盆，随后捧起水来，张嘴含入一大口，“咕噜噜”地漱口。
他也不是嫌弃林岳……就是，太怪了。
两个男的怎么可以深吻？
顾筠折腾片刻，停手了，他不是认为用水漱上几次口就好了，而是悲催地发现无论怎么漱口，嘴里总是有着对方的气息。
他们站在一起，亲密接触。
对方咬过他的唇瓣，舌头扣开了他的唇齿，试探性地触碰他的舌头几次，随后，明白了关卡，扫过口腔每处地方，抵着他的舌根，几近缠绵……
他提着东西的手指绷紧，攥得发白，对方却按着他的后腰，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
吞咽声，水渍声，喘息声，杂在雨中，异常模糊。
顾筠捂住脑袋，记忆却更加清晰，心说：算了算了，不过肉与肉的相贴，这算得了什么？没有什么怪的。以后……以后真相大白，对方要生气，也怪不得他，也不是他先动的嘴。
顾筠成功把自己哄好了。
他打开食盒，看见里面的肉丝面和枣糕，目露惊讶。
为什么要买这样好的晚饭，好浪费钱。凑近嗅嗅，很香。
买都买了。
顾筠坐在桌前，高高兴兴拿起筷子，先吃一个枣糕，又软又甜，还有一股浓郁枣味。再尝肉丝面，面很劲道，每一根都裹满了油水和肉味，特别好吃，肉丝切得很细，咸香十足，比杂烩汤好吃十倍，面底还铺了新鲜青菜。
如果天天这样吃，那被人亲也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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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兄弟，咱们走快些，老爷等着你呢。”男人对林岳说道。
林岳道：“好。”
很快，到了冯家。
冯家灯光通明，林岳一眼看去，便知不对。

第27章
冯家灯光通明，林岳一眼看去，便知不对。
他把伞递给男人，不动声色走了进去，先行冯牢头行礼——礼至一半，被对方托住，对方殷勤着对他笑，竟然唤上了郎君。
宣朝，郎君这个称呼，平民用不得，用了就是僭越。
它专指未仕士族。
即出生阀士族或科举功名家族，但未通过科举进入官僚体系，或取得功名但没有实际任职的状态的人。
林岳心中诧异，面上不显，环境四周，语气愕然，到：“冯牢头是在叫谁？”他又看向冯牢头身边站着的胖中年人，“莫非是在称呼这位？失敬，失敬。”
中年人一步跨出，整个人笑得像富户死后，随葬的自己身着低级官服的画像。
他扶住正要长鞠到底的林岳，胖到看不见指骨关节的手，拍着林岳的手臂，道：
“贤侄，正是称呼你呢！其它人可担不起这个称呼。”
林岳道：“不知您是？”
冯牢头弯着腰，忙道：“这位是我们县令大人。”
林岳发出一声惊叹，面露喜色，道：“原是县太爷，县太爷才能卓绝，泽被苍生，小的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当真是幸甚至哉，此生无憾！”
古县令笑着捋着自己胡须。
“然而家父不过一介私塾先生，怎么说，我也不过是个平民，受不得郎君，僭越了。”林岳说起正事 。
古县令道：“贤侄，你……”他看一眼，伏低做小，却偷偷听着他们谈话的冯牢头。
其他人早就退下了。
冯牢头不敢造次，退下了。
古县令道：“贤侄，我知道你不姓林，你姓黄，今年二十有一，虽不知你因何改名换姓，但无论如何，你都是当今孟丞相旧友的遗孤。”
“孟丞相旧友？”林岳沉寂片刻，道。
古县令乐呵呵道：“你还不知道你父亲与孟丞相是多年老友？”
话毕，见林岳表情说不上喜悦，甚至有几分阴郁，心道，难道黄氏夫妻早早故去了？
应当是这样，否则对方怎么连父亲与孟丞相交情甚笃也不知晓。
至于孟丞相过了这么多年，才来寻找旧友遗孤，他也能够自圆其说——
这指定是孟丞相不知旧友还有血脉在世，等从知情者口中得知时，已经过去许多年了。旧友遗孤画像不必多想，也是知情者提供的。
这事巧合，但世上巧合的多了去了，也不差这样一桩。
古县令自认为自己是个极其体贴的人，他收起笑容，长叹一声，拍拍林岳的肩膀，道：“莫要想太多，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孟丞相要你上京，到丞相府。”
林岳道：“县太爷，您是怎么确定我是丞相旧友遗孤的？”
古县令道：“知府大人受托，派人送来了一副贤侄的画像。”
林岳道：“可否借于小的观之？”
古县令道：“原画像不在我手里，不过府衙中的画师临摹了一张，虽没有抓到精髓，却与原画像有个八分像。贤侄想看，我叫人取来。”他唤来一个衙役。
冯家就在衙门附近，不多时，衙役抱着画卷，回来了。
古县令接了过来，展开一些，确定无误，递给林岳。
画卷尺寸不小，林岳拿到手，就势在桌面推开。漆黑的墨水几笔勾勒出一个俊朗青年。林岳与俊朗青年，面对面看着彼此，仿佛互为镜子。
古县令在一旁说道：“贤侄，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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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吃过晚饭，洗漱完毕，关上房门，怕躺在床上睡着了，林岳回来，听不见动静，给人关房屋外头，便坐在桌前等对方。
为防浪费豆油，他等人时，把豆油灯吹灭了。
黑暗化开，雨又大了。
等到深夜，他在心里把需要的生活所需之物列了个遍，也不见林岳回来。
他跟着林岳忙碌一天，等到这个时候，实在困得要命，趴在桌上，不知不觉阖上眼睛，睡着了。
窗外雨声嘈杂，寒气如烟，穿行于雨水之间。
古代的房子，极少有不漏风的存在，夜里，风急，寒意乘着这股疾风，顺着房屋木板缝隙，转了进来。
顾筠在睡梦中感觉到几分凉意，不由蜷起身体，裹紧好不容易赎回来的夹短褐。
“咔哒——”陈旧房门传来细微的敲门声。几声过后，敲门声消失，一根前段带勾铁丝从门缝伸进，卡住门栓，拨弄几下，门栓朝一边退去，无法锁好房门的作用。
铁丝退出，房门轻晃，“嘎吱”一片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房门大开。
冷风携着雨水，忽得卷入，打湿挨近门口的地儿。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收起了伞，提着一盏明灯，走入房屋。
房屋内的暗黑被暖色灯火挤走，四下都看得清了。
林岳关上房门，把伞放在门前，走到桌前，点燃豆油灯的同时，吹灭灯笼里边的蜡烛。
顾筠丝毫没有察觉有人进来，脸颊压在手臂上头，睡得很沉，大约是许久没有这般安宁的日子。
林岳鞋子、裤脚、衣摆、肩膀部位的衣服，全部打湿，就连头发也打湿了部分。
他脱了鞋子和外衣，拧干头发上的水，掀开盖在木桶上头的木盆。
甫一揭开，白腾腾的热气就冒了出来。
木桶里面，装着一些热水。
他们没有买柴，烧热气的柴不出意外的话，是顾筠找人借的。
林岳看向顾筠，片刻，手上一松，放下木盆，赤脚走到桌前，轻推顾筠，道：“醒醒，外衣脱了再睡。”
顾筠沉在光影里面，没有反应。
林岳弯腰伸手，打横抱起人，放到床上。顾筠翻身，往被子上一埋。林岳把他拉了起来，一手掌住他的腰，一手替他脱衣脱鞋。
面前之人歪歪倒倒，外衣退下，更显清瘦，林岳捏住对方肩膀，骨头突出，有些硌手。
他的手指顺势而下，落到裤带上面，灵活解开，捏着裤边，往下褪去。
对方裤兜里装着一串用得没剩多少个的铜板，随着他的动作，在兜里反复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岳的手指碰到突兀的触感。
动作顿住，林岳垂下眼，松开裤边，修长手指垂下，摸向那处突兀的触感。
一个不该存在于他娘子身上的东西。
难怪那个灰蒙蒙的早上，对方偷摸着去沐浴。
难怪对方沐浴更衣时，对着他的光衤果身影，比例极好，过分高挑。
对方不肯与他亲近，与他有着距离……不是错觉。
林岳放开顾筠，顾筠腰身软下，落到被褥，打了个滚，重新把自己埋了起来。乌黑的头发，顺着雪白皮肤钻入衣领，有些颓丽。
他站在床边，眼珠子透出冷澄澄的光芒，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外头的雨一如既往地大，但漆黑的天幕之上，出现一道几乎将天撕裂成两半的闪电。
雪白的亮光，刹那之间，照亮天地。
“轰隆！”
电闪过后，雷鸣响起，雨声吧嗒，狂风大作。
冯家。
门房躲到屋子里避雨了。
冯家小妾穿着蓑衣，带着斗笠，拉开后门，快速走出，走上向西纵去的主街。
她单薄的身影，在狂风骤雨之下，摇摇晃晃。
主街走到一半，她穿入主街一条小巷之中，巷内几个混混正在打架，惊得她赶紧往后跑。
几个混混打得起劲，没有注意到她。
她匆匆换了一条路，四下张望，没有发现有人跟着她，脚步匆匆，来到一处小院，敲响院门。
不多时，一个年迈的妇人打开了门。
“三娘，你来了。”
小妾姓姜，家中排老三，大家都叫她三娘。姜三娘取下遮雨物，走进小院厢房，边走边问：“大娘，那娘子怎么样了？”
妇人道：“醒了。”
姜三娘点头。
妇人道：“三娘，这娘子是谁啊……”
姜三娘只当没有听到妇人的话，她提着沾着泥浆的灰色裙摆，快步来到小院东厢房。
刚进厢房，便听“噗通”一声，顺势看向声源，只见她们口中议论的娘子穿好衣服，顶着额头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脑袋，准备离开。
姜三娘的脸立刻拉了下来：“赵家娘子，你想去哪里？你是不是想去冯家？”左右一看，抓起扫帚，扑打赵家娘子。
“你个白眼狼，我救了你，你竟敢害我！你个小贱人，我今天打死你！”
稳婆连忙去拦，道：“这是病人。”她又端来茶，“喝茶，喝茶！”
姜三娘道：“我不喝茶，我本来就命苦，喝茶就更苦了！”
赵家娘子躲也不躲，任她扑打。
姜三娘扑打几下，出了气，道：“反正你不许去冯家，家也不许回。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孩子无需担心，我知道你那个孩子是个男孩，你们夫妻死了，族内多得是人愿意将孩子过继到自己膝下。这样也好，你的孩子能够获得更好的生活，跟着你个寡妇，迟早要被族人一起发卖了。”
赵家娘子咬着牙关，看着姜三娘。
姜三娘道：“看什么看，看我也不会帮你。”
赵家娘子道：“我也不期望你能帮忙，你连真相也不知晓，如何能够帮我？”
姜三娘道：“谁说我不知情？你男人不识明珠，得罪了冯牢头看重的人，活该失踪。冯牢头是不可能帮你，你别要一头栽进去了。”
赵家娘子坐在地上，闻言，目光微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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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黄师爷得知古县令寻到了人，唤来随从，让他把消息递给王县令。
王县令一听，脸色就变了。
王县令的师爷，立在他的身旁，看了看王县令的脸色，立刻说道：
“古大人先找到人又如何？咱们先下手为强，把消息传给知府大人，黄郎君就成了我们先找到的，古大人不过捡拾县太爷你的牙慧，不值一提。”
王县令道：“妙！”
于是派人，即刻出发，将消息递给知府大人，期待对方报于孟丞相，让他在丞相那里有个印象。

第28章
.
翌日，雨过天霁。
顾筠比平时醒的稍晚，稍不清醒的脑子在坐起来，吹了会风，方才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粗糙硬抻的被面，他立刻低头去看自己身体，无论是中衣还是外衣都好端端穿在身上。
顾筠舒了一口气。
他现在位于床内侧，向外留有一片空白。被子好好铺在空白部位，手掌钻入被下，摸向空白部位，褥子没有温度。
林岳没有回来，可没有回来，他又怎么在床上？梦游走过来的？
顾筠翻身下床，穿好鞋子，来到门口，门栓已经位移，只是刚刚位移出卡点，故而隔着一点距离，便看不太出来，门已经被打开了。
从里打开……
顾筠怀疑自己失去知觉，赶紧摸摸裤兜，铜板还在。
看来确实是林岳打开的门。
这人去做毛贼，还挺有前途。
顾筠打开房门，雨后清晰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因此轻松起来。
院内有人在扫水，刺啦刺啦的声音之中，他没有瞧见林岳，再回头看房内，少了食盒、蓑衣、斗笠、伞，但其它东西都是整整齐齐摆放好了的，木桶里面还有一桶清水。
林岳自个去工地了。
顾筠意识到这一点，随后，失落如喷涌而出的泉水，忽地涌了出来。
但很快他就调整好心态，现在的住处安全，喊一声，街坊邻居都会出来，再则，现在也就一个女拐子威胁，自己起不来，对方觉得他不会有什么事，不同他说，自己上工也正常。
是的，正常。
总不能耽误工作。
正好他也不想同小孩子们待在巷口大树下头。
其实说和小孩子们待着也不太对，他在巷口树下那段时间，不光偷学附近人家如何说话，还拿那群已经被他榨过一次的小孩子们，练了口语。
否则光是偷学林岳说话，大几日之内，不可能达到短句长句说来都流畅，大家无需费神就能听懂，只是带着口音的地步。
顾筠有信心，再给他些日子和机会，他就能彻底学会这边的语言文字。
顾筠回房洗漱，出来之时，扫院子的人已经把院子扫得差不多了。
顾筠认识扫地人，这是房主的老母亲，昨夜，他就是找到对方借得柴。
他上前帮着对方收尾，借此机会，询问对方，附近市集，哪家店铺买柴米油盐等划算，又向对方打听院子内其它租户。
对方心好，尽数告诉了他，罢了，道：“我儿子说，你家想用那个大破缸种些东西？”
顾筠道：“对。大娘，我来这边时，看到不远处有河，河边的泥土能不能挖来填缸？”
大娘道：“可以，院角那块菜地就是我挖得河边泥土铺出来的。你等等。”她进屋提出背篓和锄头，“拿去使吧。”
顾筠喜出望外，连忙向对方道谢。
早上没有吃饭，他舍不得钱买吃食，喝了半瓢水将就，他背上背篓，拿上锄头，出门了。
临行前，担心钱会在搬土过程中丢了，他在房里寻上一圈，最后把铜板一个个拆开，用从院里折来的几根细长树枝，固定在木桶底面。
木桶底面距离地面，有一节手指宽，周围严丝合缝围着那些组成木桶圆桶的木条。
树枝曲起，刚好能够卡在木桶底面，铜板就放在树枝和木桶底面的缝隙之间。
顾筠拍拍木桶，好好守着我的钱，否则我回来把你吃了。
顾筠来到河边，这条河不宽，两边有着一些柳树，柳树枝条但凡能够够到的，都被摘得差不多了。河边有些女人在洗衣服，嘴里叽叽喳喳说着生活琐事，顾筠走过去时，女人们停下话了，一个二个，上下打量他。
“新搬来的人？以前没有见过她。”
“长得真是好看，就是这头发……”
“身体肤发受之父母，她怎么能够把自己头发作践成这样？跟那妓女又什么区别。”
“胡说什么，这样诋毁人家，你瞧对方那身气度，也不是干那行的人，指不定是碰着什么难处了。”
大家窃窃私语，顾筠只当没有听到，放下背篓，提着锄头挖土。
他还是第一次使用这个东西，拿着左右比划一番，又挖了几下，方才顺手。
河边泥土偏软，一块一块撅起，双手捧起，放进背篓。
担心背不起，顾筠没敢放多，接近半背篓时，他停手了。
河边一块平坦的石头旁蹲着一位面相和善的洗衣女子，顾筠拜托对方帮忙看着，背起背篓，回到院子，把泥土倒进大缸。
来回几次，泥土快要把大缸填满，顾筠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决定再背一次。
他捶捶双腿，特别是膝盖，提起背篓，朝外走去。
天高云淡，明媚阳光有些刺眼。
他从院门阴暗之地走出，转入道路，忍不住闭上眼睛，“砰——”撞到了人。
“不好意思。”顾筠慌张地睁开眼睛，退后一步，弯腰道歉。
“没事。”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顾筠抬头一看，竟是林岳。
对方背着书箱，挽着衣袖，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汗味。
顾筠惊喜道：“你怎么回来了？”
林岳垂眼看着他，那眼神让顾筠感到陌生，刹那之间，顾筠有种回到初逢之时的感觉。
他莫名感到心慌，站立不安，忍不住抬手去摸自己的脸，粘稠的泥触及皮肤，他反应过来，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擦脸。
但他忘了，另一只手也有泥，这样一擦，糊得一脸的泥，仿佛跌入泥里，滚了一圈。
顾筠左手拍了右手一下，右手拍了左手一下，低低骂道：“笨蛋。”
林岳嘴角微弯，但那点弧度很浅，转瞬就消失了，他收起目光，淡淡说道：“到饭点就回来了。”
顾筠道：“哦！”
林岳道：“还有多少？”这话是在问他还要背多少泥回来。
顾筠不去管脸了，带着背篓，往河边走去，答道：“最后一次了，你歇歇吧，我马上就回来。”
林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顾筠很快回来了，还把锄头也拿了回来。那位洗衣女子衣服还没洗完，她似乎是专职洗衣。
顾筠把泥土倒入缸里，满意地稍稍一压，抓着背篓和锄头，提溜到排水口，端出一盆水，仔仔细细清洗干净，这才将其还与大娘。
也是不巧，他去还时，大娘一家子正在吃饭，不等大娘收了东西说话，他转身就走，听得身后吃饭声流畅起来，他便知道自己这是做对了。
他回到房内。
林岳将窗户支开了，桌面摆放书本等物，他正坐在桌前，从容磨墨。
一侧，放着几根细长树枝和铜板。对方显然是用水时，发现了他藏起来的钱。
截止目前，两人的钱几乎没有放在一起。
顾筠洗了手与脸，小心翼翼，收起那点微薄的钱，想到什么，又把钱放了回来，道：
“我们还有多少钱？出去买个锅吧，也买些菜。对了，昨晚我借了房主家一把柴，你之前买的柴不是没有用完，码在桥洞一角吗？今天下午，我们去弄回来怎么样？”
说罢，他还对林岳说起从大娘哪里得来的消息。
絮絮叨叨一堆，对方却没有半点反应。
顾筠错愕地看着对方。
他不得不承认，林岳对他的态度变了。
为什么？他明明没有做什么。昨夜林岳带回来的吃食，他也给对方留了一半。
难道昨晚冯牢头或者冯夫人，对他说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可什么样的话能叫对方对他的态度发生这样大的转变？
顾筠猜不出来，理解不来。
他盯着林岳看上一会，道：“夫君……”
林岳搁下墨块，提起毛笔，头也不抬地写课业，道：“你挡光了。 ”
顾筠尚未出口的话一下子被堵了回去，他走到一旁，伸长了手，去拿铜板。一个一个拿到手了，转身出门。
阳光拉长了他的身影，细长的身影彻底出了门许久过后，林岳方才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到院内。
虽是出了太阳，但阳光温度不高，院门砖石还是潮湿的，贴近墙角的地方，青黑蕨类植物肆意生长，唯一瞧着干净整洁的地方是那方填满泥土的大缸。
片刻。
林岳收回目光，墨落纸面。写过两页课业，
顾筠回来了，他也不进来，扒在门口，往里看他。
林岳皱起眉头，手上一滞，写错一个字。
顾筠拿着一个苇叶包，磨磨蹭蹭进来了。
“虽然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是我向你道歉，你别生气了。”顾筠把苇叶包放在桌上，伸出食指，一点点戳着，把苇叶包戳到他的眼前。
林岳无需打开，便从此物透出的香气猜出这是什么——肉包子。看苇叶包大小应该有两个肉包。
林岳道：“收买我？”
顾筠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林岳嗤笑一声，正在此刻，一个衙役模样的人走进院内，四下张望。
林岳余光扫见了他，起身走到对方面前。此人正要叫人，林岳看他一眼，他又闭嘴了，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
林岳接过，拆开，原是古县令的信。
对方在信上说，他已经把找到他的消息，传给知府大人，让他带着娘子，去知县府邸居住，说他现在的居住环境不好，他十分痛心……用词华丽，字里行间，透着关切。
林岳将信叠起，收了起来，道：“回去转告大人，我对目前居所很满意，不想换地方。他的心意，我心领了。”
衙役应下来了。
顾筠跟着出来了，听得这样一句，满心疑惑。大人？什么大人？什么心意领了？哪位大人给他的信？林岳认识这样的人物？莫非对方恢复了记忆？
顾筠心中正在不安，又有人来了。
顾筠扭头看清来者，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上到下，凉透了。

第29章
来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为首之人，年纪不小，胡须与头发半白，身穿石青长袍，腰挂华美配饰，他生得平平无奇，一双带着眼袋与皱纹的眼睛，浑浊。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灰衣中年人，他的身后，有着几个捧着礼品，类似仆人的人。
顾筠盯着为首之人。
为首之人也看到了他，对方显出几分惊愕，与他对视片刻，扯动嘴角，似是有话要说，话到嘴边，认为不妥，又吞了回去。
林岳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片刻，道：“认识？”
顾筠僵硬地曲了曲手指，道：“不认识。”
林岳道：“是吗？”
顾筠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是的。”膝盖冷得如同刀扎一般疼痛，他再也在此站不住了，“夫君，我先回去了。”
林岳侧身，久久凝视他的背影。
“吱呀——”一声，房门关上，林岳收回目光，审视为首之人。
灰衣中年人道：“林郎君，这位是燕临县王县令。我姓毕，燕临县县衙师爷。”
林岳脸上适当展开笑容，拱手弯腰，道：“王县太爷，毕世兄，失敬。”
王县令托住他的手臂，把他扶起，道：“贤侄，在我面前，无需行这些虚礼。前不久，我见过贤侄的画像，惊为天人，而今一看贤侄真人，画师竟连贤侄五分神韵也未能画出，足见贤侄无以伦比。”
林岳道：“王县太爷谬赞。”
王县令道：“贤侄不必谦虚。”
他抬头打量一番周遭，“贤侄就住这种地方？这实在不称你的身份。
“我在燕临县有处别院，贤侄若不嫌弃，且去那里住着。一干仆人配齐，贤侄无需操心。
“贤侄也莫要推脱，接贤侄的人来，瞧见贤侄住得干净整洁，等上了京城，回禀孟丞相，孟丞相便少些担忧。
“贤侄恐怕不知，孟丞相为了寻你，费了不少心思与精力，旁观者见之，为之动容。孟丞相为了大宣，殚精竭虑，贤侄也要体谅他才是！”
这样一番话，情深意切，又占据大义，但凡是个人都要应下。
林岳没有应下。
他道：“我答应家父，一定考取功名，因而绝不能接受县太爷的好意。饱暖思淫欲。”
王县令道：“贤侄未免太过苛责自己，世上多少人出生富贵窝，享尽荣华富贵，照例功名加身。”
林岳道：“我不比这些郎君，既有天赋又有运气，只得在这些小事上面下功夫了。叫县太爷见笑了。”
王县令只得叹气，道：“后生可畏！既如此，也不说这事儿了，你把这些东西收了吧，这些我这个长辈的一点心意。千万别再推辞，否则我要生气了！”
他一抬手，那些随从就捧着礼品走了上来。师爷从旁递来礼单。
林岳扫过礼单，礼单上写明，礼品类型以及数量。
本地名贵药材，一株。丝绸，四匹。文房四宝，一套。
数量不多，但胜在足够珍贵，不下百两，置办不出来这份礼品。
林岳道：“礼品太过贵重了，还请县太爷收回。”他一面说着，一面将礼单还到师爷手中。
王县令拉下脸，道：“方才我怎么说来着，不能再推辞了。”他盯着林岳，语气忽变，有些凉意，“或者是说，贤侄嫌弃这些东西不够好。县太爷也不能使劲压榨老百姓。”
林岳无奈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县令道：“这便好了！昨晚，我就派人将找到你这个好消息，发给了知府大人。你且安心等着知府大人派人来接你与家人入京便是。”
昨晚，他就派人将寻到他的事情，告知了知府大人？
看来古县令被人摘桃了。
林岳目光晦暗，低下眼帘，笑着附言。
却不料王县令与他闲聊几句，话锋一转，问道：“方才那位小哥是谁？”
“小哥？”林岳确定王县令与顾筠之前认识，他不动声色，道，“这儿没有小哥，方才那位是我的娘子。”
王县令：“娘子？贤侄成亲多久了？如是最近，我少不得要补上份礼。”
林岳笑道：“劳县太爷挂念，成亲一年有余了。”
王县令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王县令又与林岳说了会话，这才离开，离开之际，王县令回头，深深地看一眼顾筠进去的那间房屋。
.
“你说，你是不是白蟒军孽畜！”
“好不肯说话，来人，给我打！”
“你只要说出白蟒军据点，本官便放你离去，不仅如此，还赠你田地房舍。”
“摇头？你说你不是白蟒孽畜？那你为何行为举止怪异，为何奇装异服，找人换衣，为何把头发剪得这样的短，叛道离经！分明是白蟒孽畜，普通百姓谁会如你一般，还将自己养得白白胖胖，这是吃了多少本官的粮钱。师爷，明日你来审，务必审出据点……”
“什么叫不太会说话？他以前哑巴么？”
“陛下下旨，命太子殿下十日之内，率兵剿灭冯云山白蟒军。太子殿下方在泽北州处理了官商勾结，开采铁矿，私下贩卖的事情，这便又被陛下指派剿灭白蟒军，匆匆忙忙之下，肯定需要人帮忙。”
“本官虽说不能领兵清剿乱贼，独揽功劳，但向太子殿下提供白蟒军据点等信息，亦能记上一笔功绩，且还能在太子殿下那儿留名。”
“……”
“终于肯说出白蟒军据点，算你识相！”
……
顾筠把脸埋在水盆里面，冰凉的水淹没口鼻，眼睛似乎也浸了水，分外刺痛。莫大的惊恐，在窒息的感觉之下，时弱时强。
他在等待惊恐消停下去，否则他将无法在林岳面前维持伪装，把日子过下去。
脑中一片杂乱，正在此刻，有人握住他的肩膀，他来不及反应，“哗啦——”一声，对方把他往后一拽，将他的脑袋从水盆里头，拉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练习游水，下午要去河里捕鱼？”
几近刻薄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这人是林岳。
他把门关住了，对方又是学得毛贼，拨开门栓，进来的。
顾筠有些气恼对方这句话，又害怕对方从他的行为，看出什么。
他低着头，调整心态。
有个威胁在旁，万种杂乱无章的念头都从脑中流去，惊恐未能坚持多久，也随之流去，他很快恢复平静，抬起头道：“我在洗脸。”
林岳笑了一声。
顾筠道：“我刚刚发现糊到脸上的泥巴之前没有洗干净。”
冷水打湿他的额前头发，也打湿他的脸庞，水珠成了阴云之间滚出的雨珠，顺着发尖，他的脸庞，往下滴落。
泥土夯实的地面，晕出数朵花来。
顾筠却看不见，他的眼睛被湿答答垂落的额前头发遮住了。
他穿越差不多好些日子了，盛夏剪的头发，现在已经长了不少。
其它地方还好，这处的头发却已长至眼睛位置，平时他会把它们往两边压，形成中分，以免碍事，然而此刻沾水，它们就恢复原样，扑簌簌垂直，遮挡视野。
林岳居高临下，俯视顾筠。
真是狼狈，像只阴暗角落里叫水淹了的蘑菇。
林岳伸手，拨起顾筠额前头发，他弯腰看着对方清晰干净的眉眼，道：“王县太爷问我，你这位小哥是我什么人？”
顾筠呼吸滞住。
林岳：“我说，你认错了，这是我的娘子，是位女子。”
顾筠如释重负，道：“他眼神不好。”
“但他确定你是位小哥，他说，他见过你。”林岳轻声说道，他直直盯着顾筠的眼睛，“你见过他吗？”
顾筠想要再次否认：“我……”
林岳道：“你见过他，对吧？”
顾筠：“我……”
林岳道：“你跟我生活这么久，你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对方所说的话太过凌厉，又掐短了时间，步步紧逼，顾筠连思考怎么应付的机会也没有，他愣愣地张了张嘴，眼睛变得透亮，再一垂眼，泪水大颗大颗往下落。
林岳顿住：“你哭什么？”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顾筠甩开他的手，坐到桌前，趴起来默默哭。
林岳在原地站了一会，走到顾筠身后，捏住他的后颈。
这样胆小的人，即便做出恶事，想来也是有着苦衷。
“你有毛病啊！”顾筠拍开他的手，抬头骂道。
林岳道：“王县太爷，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认错人也是平常之事。你我既为夫妻，我又岂能不知你的性别。在你眼里，我是那种听信旁人胡言乱语的人？”
顾筠眨巴眼睛，道：“那你为何质问我？”
林岳道：“还哭。”
顾筠擦去眼泪，眼眶却还红着，不依不饶等着他的回答。
林岳伸手，指尖要触到对方脑袋之时，眼帘一抬，又收了回去，转身向外走去，道：“县太爷送了些东西，和放在院里，我去拿回来，省得大家不干正事，围着观看。”
顾筠明白这一关过了，目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追了上去，道：“夫君，王县太爷为什么要送你东西？”
“答案对你很重要吗？”林岳问道。
顾筠道：“我想知道不可以吗？”
林岳停步，薄薄眼皮下头，目光静静。
顾筠来到大宣上的第一堂课是想要什么东西就要付出相应酬金。他踮起脚，在对方嘴角印上一个吻：“谢谢夫君。”
话音刚落，顾筠看到对方蹙起眉头，弓起手指，指关节挨着嘴角，他都要以为对方要擦拭嘴角的时候，对方又放下了手，目光复杂地看他，一言不发，跨过门槛。
顾筠：“？”

第30章
顾筠过了方才那关，本来以为对方没有恢复记忆。
但现在他又不确定了，对方的反应太奇怪了，结合对方之前的疏离，更加奇怪了。
他弄不清现在的情况，思来想去，顾筠想莫非林岳碰到了以前的熟人，熟人告诉了一些自己知道的他的情况，他发现熟人所说与自己所说不同，所以现在在怀疑自己？
这样也能解释信，衙役、王县令。
顾筠得出这个结论，有些焦虑，他咬了咬手指，朝外看去。
外面传来房主等人和林岳说话的声音，他们好奇县令这种人物怎么会给林岳这种租住贫房的人送礼。
林岳声带笑意，敷衍他们。
顾筠焦虑缓缓消失，他想，怀疑自己又如何？对方又没确定自己骗了他，自己只要在对方发现真相之前，达成目的就行。
顾筠回顾自己学习进度，明白自己很快就能达成目的。
顾筠出去帮忙，一趟，两人就把礼品尽数带了回来。
桌上放着书本纸墨，顾筠拉来一张凳子靠着墙壁，把礼品放在凳子上头，兴冲冲跟林岳说，“拿些东西去当，这样咱们就有钱了。”
林岳道：“不急。”
顾筠话出口，也晓得自己不该说这话。东西是林岳的，他不该做主决定怎么用。闻言，他连忙点了头。
林岳坐回桌前，道：“中午你吃得什么？”
顾筠道：“我给你带回来的什么，我就吃的什么。”
林岳看他一眼，把苇叶包推到桌边，道：“吃了。”
顾筠道：“我给你……”
林岳道：“别惹我生气。”
顾筠吱了一声。
林岳：“嗯？”
顾筠摸过苇叶包，剥开苇叶，经过一段时间，成人拳头大小的肉包子已经冷了，不过肉香味还是透过厚重的面皮，钻入他的鼻腔。
他咬了一口面皮，白中带黄的面皮，很是宣软，细细咀嚼，淀粉在唾沫淀粉酶的催化作用下，有些甜味。
再深咬一口，连肉馅带着面皮一起吃进嘴里，白菜和葱花的香味先行盈满口腔，紧借着就是肉馅的油香和咸香，非常好吃，感觉比他在现代吃的包子更加好吃。
事实上，他已经忘了现代包子什么味儿了。
那些记忆里的现代吃食，像是蒙上一层极厚的水雾，丢失了全部滋味。
顾筠小口小口咬着包子，粉红舌尖时不时闪现于洁白整齐的牙齿之间。
林岳注意到了这点，他的目光忍不住粘了上去，反应过来，蹙起眉头，猛地移开目光，捏起搁在一边的毛笔，蘸上墨水，专心代写课业。
“你在想什么？”
顾筠包子还没吃完，瞧见对方写字，受到强烈危机感的驱使，连忙凑了上去。
一句这篇文章怎么读，又是什么意思还没出口，瞧见对方在写什么，顿时哑然，片刻过后，忍不住问出这么一句话。
林岳：“什么？”
他凝神朝纸面看去，只见上头写了一串乱七八糟的字。
怔愣一瞬，林岳垂下眼帘，抓起纸面，缓缓揉成一团，丢到渣斗，拉下了脸，神情阴冷。
“你还要不要读书了？”
顾筠不知道自己怎么惹着了他了。
他只是委婉地提醒了一句你写错了而已。
顾筠往后退了两步，见对方脸色更加不好，又以一次移动几厘米的速度，慢吞吞回去了。
他小心观察对方脸色，见对方脸色好转，小声说道：“要的。”
林岳弯身从书箱里头抽出一张新纸，写好文章，教了顾筠如何去读，又讲解了意思。抽出一张新纸，一面接着做课业，一面命顾筠把王县令送的文房四宝拿出来。
顾筠不问缘由，赶紧拿了出来。
林岳道：“刚才讲解的文章，默写一遍。”
顾筠拿手指指着自己：“我？”
林岳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顾筠道：“可是……”顾筠摸了摸宣纸，手感异常好，“这些挺贵的，给我练手可惜了。”
林岳道：“我让你用，你就用，废话不要太多。”
顾筠瞅着他，瞅了一会，在他对面摊开文房四宝，心道：你最好祈祷我学有小成后，能找个好工作，否则我将赖掉这笔文房四宝的账。
顾筠熟练地研开墨水，开了毛笔，蘸墨写字。他记得牢，全篇默写下来，也没错上一个字。
林岳看罢，从书箱里面拿出五本书，递给顾筠。“之前答应，给你借的书。”
顾筠道：“我还以为你忘了。”
林岳说过两次给他借书，但两次都被意外打断，一次赵水来的事情，一次下雨，临时改变计划，先行办了要紧的事情（赎衣和租房）。
顾筠随后就没有听到对方提起借书的事情，怀疑对方把这件事情忘了
他本来要找个时机，跟对方说起这事，提醒对方借书回来，没想到对方已经借回来了。
顾筠接过书。
五本书，《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左传》。
顾筠惊讶地看着这五本书，这不是华夏历史上的五经？大宣也有这东西？那么，大宣其它书籍也是华夏历史上有的书籍吗？
难道这大宣是华夏历史中的某个朝代？
不对啊，华夏历史中，不存在大宣。除非大宣所处时代特别特别的早，早到寻不得一点记载。
但那不可能，华夏历史上，已知的最早朝代，可没有大宣这么发达。大宣这发达程度，几乎对标唐、明、宋。
顾筠怀疑大宣是华夏历史中，某个朝代的平行世界。
要不然，这大宣就是基于华夏历史，人为捏造的一个架空朝代。
顾筠没去纠结这个问题，知道了答案，也不能改变他的现状，他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活着。
林岳道：“四书不全，没有借来，日后再说。你先看五经，不懂问我。”
顾筠应下了。
高中是不必学这什么四书五经，他也就是闲暇之时，看过一些。
早知会穿越，他就把这些东西，啃上一通，穿过来，找个富户资助，参加科举，吃喝压根不愁，逆天改命也不是梦想。
顾筠恨恨地翻开书，惹得林岳看了他一眼。
顾筠翻过几大页，看到林岳做完课业，收拾东西，想起一件事情。
顾筠：“你不去工地了？”
林岳道：“下午请假了。”林岳解释，“为了置办生活用品。”
林岳并不因为县令说自己是孟丞相旧友遗孤，后面将会上京一事，便打乱自己的生活。
一来，从他们话里可以推断出一个事实：孟丞相并没有要接他去京城生活，孟丞相只是拜托他们，找到自己，所谓孟丞相会接他去京城生活，不过是两个县令自己的猜测。
二来，就算他们猜测对了，孟丞相确实要接他去京城生活，消息从此地出发，人再从京城出发来此接人，需要的时间，少说也得十日。难道这十日他不生活了吗？
无论如何，置办生活用品都是极其必要的。
顾筠闻言，在接着学习和做个人，承担相应家务之间摇晃片刻，合上了书，装出积极的样子，道：“我也要去。”
林岳道：“本来也要叫你一起，你还想躲懒不成？”
顾筠：“……”
顾筠含糊道：“那才不会。”
两人出门。
临行之前，顾筠找到房主母亲，那位大娘，拜托对方帮忙照看一下屋子。
林岳则认为没人会去他们住所偷东西，他的理由是，东西是大家看着县令送来的，但凡不想与官斗，都不会偷到他们住所来。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顾筠听过这话，自然认同林岳的话，不过他还是不放心，这惹得林岳站在一旁，轻轻地笑。
顾筠不与他计较，林岳这种没有真正意义上受过苦的人，不会明白，钱有多重要。
两人在外卖了一通，回来正好天黑了。
顾筠提着篮子，跟林岳算账：“胰子，十九文……你之前说冯牢头那里结了二两，毕老三那里一文也没有结到，这样一来，零零碎碎花后，我们只剩二十多文多不多？”
林岳道：“十二文，加上你那里的钱，可能二十多文。”
顾筠道：“三十五文！”
林岳道：“我是说不急着当那些东西，不是说不当。”
顾筠道：“那也不必当太多，我不是催着你弄钱，我是想说，我们得省着点花。”
林岳看了看周围亮起灯光的店铺，道：“你看不看大夫？”
话题跳转太快，顾筠脑子都没转过来，啊了一声。
林岳道：“做那些事情时，异常机灵，这会为什么笨了？难不成谁在背后给你出谋划策？”
顾筠迷茫看他，道：“我做什么事情了？”他忍不住道，“你为什么总是发脾气？”
林岳：“我总是发脾气？”
顾筠想了想，纠正道：“你今天总是发脾气。”他板着手指数上一数，“你今天发了四次脾气了，现在不过酉时，你平均两个半时辰发一次脾气。”
林岳冷笑道：“我即将发第五次脾气，平均下来，两个时辰发一次脾气。”
顾筠：“……你就不能控制一下吗？”
林岳道：“不能。”
顾筠道：“所以我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你？”
林岳闻言，按了按眉心，暗道，明明对方有着苦衷，为什么自己还是控制不了，逮着机会，便要去责怪对方。
难道仅仅是因为对方不是个女子，自己一腔欢喜错付，却还是放不下，因爱生恨……林岳忍不住心惊，又觉荒唐。
这才与对方相处多少时间？
他竟成了这副怪样子。
林岳余光撇了一眼顾筠，没有回话，加快脚步。
顾筠被他远远甩下，片刻之后，他冷静下来，见到对方形单影只，默默追赶，又退了回去。
顾筠见状，对他笑着。
这还有心思对他笑。林岳一句，“你不用猜，等段时间，你会知道你那里得罪了我”，尚未出口，又随着一声叹息，咽了回去。
何必呢？过些日子，对方自会知晓，他又何必提前透点消息，叫对方胆战心惊，不得安宁。
本来，对方也无恶意……罢了，罢了，罢了。
林岳总算被自己说服了。
他冷冷道：“你做了什么事，得没得罪我，自己心里不清楚？今日我碰上些事，心情不好而已，你作为我的娘子，这你也不能包容一二？”
顾筠：“……”
顾筠抽了抽嘴角，在此期间，再度升起的忧愁散去。
他心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望着林岳，道：“自己处理不好事情就算了，心情也调理不好，还要冲别人发脾气……你知道这类人应该被称为什么吗？”
顾筠半点也不肯吃亏。
“这种人叫懦夫。”
林岳眯起了眼睛：“再说一遍 。”简直狗咬吕洞宾。
顾筠已经过完嘴瘾，出完气了，明白对方才是老大，他当即怂下，道：
“我是你的娘子，说这话当然不是为了骂你，这是为了劝解你。你需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如此，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顾筠胡扯道。
林岳哪能听不出来顾筠在胡扯。他不怒反笑，道：“等会看了大夫，不严重的话，晚上……”
“晚上怎么？”顾筠警惕道。
林岳笑得很是和善，毫不夸张的说，简直像个书本里头描写的圣人，他道：“我们是夫妻，晚上做什么，这用我提醒你吗？”
顾筠：“……”
顾筠道：“我身体非常不好……”
林岳道：“是否真的严重，大夫说了算。”说罢，不顾顾筠拒绝，在把生活用品带回家后，连拖带拽，把顾筠拉去了附近医馆。
顾筠简直绝望，即将进入医馆之时，他扒住了大门，恶狠狠瞪着对方。
“没有你这样办事的！”顾筠猜测自己伤的严重程度，并不至于不能办夫妻之事。
林岳道：“其它人怎样办事，与我何干？”林岳把顾筠揪了下来，“你想我杠着你去见大夫吗？”
顾筠在心里骂道，林岳，你个神经病！
顾筠为了避免生出麻烦，只得跟着林岳去见了大夫。他们去时，人不多，很快就轮到顾筠。大夫问及顾筠的病症。
顾筠道：“蹲久了起身，头昏，眼前发黑，除此之外，跑或走快了，膝盖疼痛。”
林岳道：“膝盖疼痛？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顾筠道：“我同你说了有用吗？”
“你是我娘子，你同我说了没用，同谁说了有用？”
大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将手搭在顾筠手腕之上，开始把脉。顾筠看着大夫忽然瞪大的眼睛，心下咯噔一下，他怎么忘了，大夫能够通过把脉，知晓病人性别。
顾筠险些伸手去堵大夫的嘴，以免对方问出一句，你怎么是男的！
但他忍住了，毕竟这个举动实在太可疑了。
他保持着冷静，脑袋快速运转。
他得找个借口，赶在大夫说话之前，把林岳支走了。
顾筠很快就想到了，他对林岳道：“夫君，你去帮我买点蜜饯好不好？不出意外，大夫会给我开些药吃。”
林岳坐在一边，闻言，道：“不去。”
顾筠道：“求你了……再晚，买蜜饯的铺子就关门了。”
林岳看了看他，站起了身。
大夫此刻正要说话，却被顾筠一个眼神阻止。林岳走出了门，大夫方才开口，但他居然没有提他是男的，只是说道：“伸出舌头。”
顾筠应下。
大夫看完，道：“久蹲起身，头昏，眼前发黑，这是气血不足，导致清阳不升、脑失所养，造成的病症。”
大夫又让他挽起裤腿，仔细看了一番，又上手捏了捏，道：“筋骨受损了。”
顾筠问道：“能不能治？”
“可以。“大夫道，“我给你开两剂药，一日三餐，按时服用，再配合膏药，不出半年，必能痊愈。你来得早，来晚了，就有些难治了。”
林岳这个时候回来了，恰好听到这样一句话，他似笑非笑看着顾筠，道：“不严重啊。大夫，晚上可以行房吧？”
顾筠：“……”
真是神经病啊！
大夫沉默了一会，搓了搓手臂：“可以，不过不能太猛烈了。”
林岳道：“多谢提醒。”
大夫问诊开药，超出他们身上的钱，林岳把那只人参带了来，卖于医馆，倒从医馆赚了不少钱。他将剩余的钱收好，示意顾筠回家，顾筠只愿死在医馆。

第31章
然而这是想也不可能的事情，顾筠和林岳回到住所。
属于饭菜的香气飘满整个小院，大家正在吃晚饭。
顾筠和林岳也打算自己做饭。
食材等，下午采购回来了，柴火也有了。
桥洞那头没有烧完的柴火，林岳说剩的不多，搬到县城非常麻烦，做主送给了卖竹制品的老翁。
他们现在用的柴火，是从沿街叫卖的樵夫手中购买来的。对方收了钱，亲自把柴火送进了门。
顾筠已经在脑海里面，模拟数次，怎样使用柴火烧饭。
——他只会用火灶煮鸡蛋葱花面。
怎样使用柴火烧饭，他只在影视作品里面见过粗略流程。
但他觉得难度不大。
煮前问问本地人，知晓一些关键，能够烧熟就行，不用管烧出来的味道如何，反正毒不死人。
回来之后，顾筠洗了锅，正琢磨着利用烧饭一事，合理推延时间，消磨对方对夫妻之事，这种无聊事情的兴趣。
然后就看到了林岳请来做饭的厨娘。
顾筠想要利用烧饭一事，解决危机的想法，胎死腹中，他不满地看向林岳：“你什么意思？”
林岳站在一旁，观察厨娘如何做饭：“我怕你把厨房点了。”
顾筠：“……”
顾筠：“我会做饭。”
林岳睨他一眼。
林岳不觉得顾筠会做饭，对方好些食材都不认识不说。
购买锅碗瓢盆之时，他还背着自己，偷偷问商贩以目前碗的大小，两个人该下多少米，米下了后，放多少水，又要煮到什么程度去汤……
虽然林岳也不会做饭，是个门外汉。
购买锅时，他蹲在地面，拿起锅铲把玩一圈，发现没有半点熟悉感。
但这不妨碍他认定顾筠烧饭会点了厨房。
林岳一句话不回，却比回上数句话，杀伤力更大。
顾筠哽住了，他不服气看了林岳一会，走到厨娘身边，盯着厨娘一举一动，以证自己确实会烧饭。
盯着盯着，顾筠沉默下来，怎么说，想象与实际情况不同。
顾筠回头看向林岳，信誓旦旦道：“我以后就会做饭了。”
林岳：“嗯。”
顾筠扭过头，继续盯着厨娘的动作。
厨娘心脏强大，两双眼睛看着，也条理清晰地做好了自己的事情。
她做了两盘家常小菜，一锅玉米粥、几张豆面面饼。
做罢，双手在襜衣上一擦，接过活钱，嘱咐一声趁热，匆匆离去。
看样子也不如表面那般淡定。
.
这个厨娘是林岳从小饭馆里头拉来的人，她是小饭馆老板的女儿，平日帮着她爹做点简单饭菜。
这次过来做饭，又允许他们旁观，要了十二文活钱。
两盘家常小菜分别是炒萝卜丝和猪油渣炒菠菜。算上小米粥、豆面面饼，柴火等，这一顿饭统共花了二十九文。
看起来花得挺多，但扣除给厨娘的活钱，再明确一顿吃不完，需要分做两顿这点。
综合下来，真正一顿饭花的钱，比在外吃一顿饭，便宜差不多两文，而且还有油水。
顾筠本来还想省省，把一顿饭的成本压到五六文，但林岳不同意。
钱是林岳赚的，自然是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厨房里没有可以吃饭的地方，两人像其它租客一样，把饭端回了房屋。
完成的课业装入书箱，放到一旁，顾筠学习用的文房四宝都放到礼品上头，桌子现在空荡荡，即便放上饭菜，也不怕弄脏东西。
顾筠现在是吃什么都好吃的阶段，不管烦心事情，认真干着晚饭。
饭毕，烦心事情涌上心头。
他将没有碰过，留于明早食用的饭菜放进篮子，用一张宣纸盖好，随后端起林岳收起的碗筷，一面把洗碗的活包了，一面催着林岳沐浴，早点休息。
厨娘做完饭后，两人趁着灶内火石未灭，把水锅架了上去，烧了一锅温水。
今日虽然出了太阳，但水还是比往常冷了许多，不知是下过雨的原因，还是天气转凉了。
林岳闻言，径直提了水，去到房屋里头沐浴。
房屋里头有个浴盆，放在房屋一角，角前挂着一面有些年头的破旧竹帘。
沐浴的人用过水，用水桶装上污水，端出来倒入水沟就行，虽然免不了撒些水在地上，泥泞不堪。
顾筠坐在厨房里头，洗好碗筷，把它们收到房屋里头，正好撞沐浴出来，提着水桶，带着一身热气的林岳。
他还穿着旧衣。今日忙着采购必要物品，两人都没有置办新衣。
林岳抬眸看他，道：“你擦身的水要偏热还是偏冷。”他沐浴之前，往火灶里添了柴，另烧了一锅水。
顾筠顿时后背起来一层寒毛，他明白对方催他洗澡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那点无聊的事情！
他维持着淡定：“我不脏的，不洗了。趁着房东家还没睡，我把昨天日借的柴，还给他们。”
林岳抓住了他的手臂，道：“我去。”
顾筠勉强笑了笑：“还是我去吧，你赶紧睡吧。”
林岳道：“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是谁？非得你去还。”林岳不欲听他说了，把水倒了，提来了干净的水，兑了冷水，调到合适的温度，道，“洗罢。”
顾筠：“……”
“我的药还没有熬……”
“给你熬上了。”林岳说道，转身出门，去还柴火了。
顾筠：“……”
顾筠想将水给倒了，但想到水是用钱烧出来的，又忍住了。
他脱了衣服，在浴盆里泡着，仔仔细细洗澡。听到林岳进进出出两趟后，没有动静了，他这才从水里出来。
皮肤没被水泡皱，手被水泡皱了。
他拿起放在衣服上头 ，今日新买的干布，擦去身上的水，穿上内外衣服以及鞋子。
鞋子是今天下午新买的蒲鞋。
他原本沐浴之后，穿的布鞋。
布鞋白日也穿，虽然总洗，并不脏，但难免有些隔应，再加上布鞋洗了，对着火堆，得烤整整一夜，才会干燥，没有换洗鞋子，到底不够方便。
故而今天下午，率先一人采购了一双蒲鞋。
蒲鞋透气、轻便，但底子有点硬，除此之外，有些扎脚。林岳没有感觉出来，顾筠却是感觉出来了，但他现在主打一个凑合就行，愣是没有说声不好，跟着买了下来。
穿上鞋子，顾筠踩了几下，感觉舒服多了。
他轻手轻脚，走了出来，欲去拿水桶装出用过的水，提去倒了。
甫一出去，却发现林岳压根没有睡下，对方坐在桌前，借着豆油灯盏，翻看书本。
顾筠顿时滞在原地。
“我还以为你掉浴盆里了。”林岳说道，他放下书本，起身走到顾筠面前，“水，我给你倒，喝药去。药早熬好了，这会若不是放在灶上，用小火温着，都冷了。”
顾筠麻瓜无比，轻轻点头。
药熬得很浓稠，又甜又苦。
顾筠捏着鼻子，一口喝下，用清水漱了口，坐到床边，撩起裤腿，拿出大夫开的膏药，在掌心揉热，按照大夫所言，敷于膝盖之上。
不大的房间，瞬间弥漫起一股药的苦涩味道。
林岳处理了洗澡的水，关上房门，合上书本，躺到床上，看着顾筠敷药。
顾筠将双手久久按在膝盖上头。
林岳笑道：“你要按一晚上吗？”
顾筠扭头看向便宜夫君，昏黄灯光下头，对方变得格外邪恶。
顾筠试图抢救一下自己。他洗干净双手，来到床边，楚楚可怜看着对方，道：“夫君，我现在不想做那档子事情，以后，以后补上行不行？”
林岳道：“为什么现在不想？大夫说了，不要太过猛烈就可。”
“我有点头疼，好像着凉了。”顾筠吸吸鼻子。
“是吗？”林岳抬头摸向他的额头，“不烫。你真的头疼？”
“对。”
“我带你去看大夫？”林岳起身。
顾筠立马道：“快宵禁了。”
林岳道：“无碍，我与本县县太爷认识，即便犯了宵禁，也进不了大牢。”
顾筠沉默一会，道：“你非要这样吗？”
林岳惊诧看他，忽地冷笑一声，道：“你又不头疼了？”
顾筠险些说，你敢上手，保管吓死你。他撇了撇嘴，道：“我不舒服，反正我不想做。”
林岳道：“我长得很丑？”
顾筠摇头。
林岳吹灭灯盏，躺回床上，道：“我娶娘子不是为了当摆设。上来，我想想今晚要不要做，如果你不想听我的话，你可以出去。”
黑暗劈头盖脸地笼罩下来，顾筠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他咬了咬牙，脱掉外衣，爬上了床，睡到最里面，几乎贴着墙壁。
一只手随后搭在他的腰上。
顾筠绷紧身体，就连神经也绷紧了。他像被人诬陷的忠臣，绝望等待君王的信任，一秒，两秒……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顾筠猜想可能到了半夜，对方依然没有给予结果。
顾筠：“……”
顾筠拉开对方的手，没有反应，他转过身，摸向对方的脸，落在他掌心的气息平稳。
对方睡了！！！
顾筠霍然明白过来，他坐了起来，像个死了半年的冤魂，死死看着熟睡的林岳。
盯了一会，伸出双手。
林岳，我掐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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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另一头，燕临县县衙后宅，王县令住所。
王县令阴沉着脸，询问师爷：“你看，林郎君对他娘子如何？”
师爷斟酌片刻，慎重回道：“只看他对他娘子的态度，似乎不错。”
王县令道：“也就是说，他在意他的娘子。”
师爷：“他的娘子是男……”
“既在一起，此人岂能不知？真是荒谬！”王县令痛骂林岳，搅乱阴阳，“男的，玩玩也就算了，既敢娶作正妻！这不是违背祖制这是什么！不肖子孙，不为家族长远考虑，应当逐出家门。”
师爷明白他为何破防，明明能够借着寻到林岳一事，在孟丞相那里留个名，即便留不成，也能得到不少好处，可现在，因为一个顾筠，他是什么也没了。
假设顾筠在林岳面前说他的坏话，等人去了京城，得到孟丞相重视，林岳指不定扭头会找他的麻烦。
孟丞相花这么大力气寻他，怎么可能不将人接去京城？
既接去京城，又怎能不重视？
给个一官半职，凭借对方的能力——从对方为人处世，以及冯牢头那头传出的消息就能看出此人极有能力。
对方定然扶摇直上，找他麻烦，迟早的事。
无需多费心力，只消跟吏部官员勾兑一下，就能卡他升官路，叫他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小小的县令。
偷鸡不成，蚀把米都比这好。
师爷越是知晓其中原因，越是不敢开腔，只怕对方会因此迁怒他。对方可不是古县令那个软柿子，略施小计，便能拿捏。
师爷默默听他骂上一通，等他骂完，他才说话。
“县太爷，我们难道坐以待毙？”
王县令道：“坐以待毙？哼！”
师爷道：“可是寻到他的消息已经发去府衙，现在快马加鞭，怕也是拦不住了，顶多拦下古县令发出的消息。”
王县令眼中滑过一丝阴冷：“世事无常。”
既然对方回去对他没有好处，那也别回去了。
“明日，把古县尊手下的黄师爷带来，上次他向我们通风报信，还没来得及感谢对方。古县尊反正也没有能耐，连个自己带来的师爷都压不住，不如让孟丞相换个有能耐的人来，如此，两县公文对接也要流畅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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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县令和他的师爷绞尽脑汁，对付林岳，顾筠也在绞尽脑计，对付林岳，虽然两个对付级别不同。
顾筠怨气冲天，都把林岳脖颈掐住了，但仍不甘心，毕竟他又不能真的掐死对方，他连重手都不敢下。
气鼓鼓收手，顾筠面无表情看着房顶。
这件房屋房顶未封，悬着一些怎么也打扫不到的蜘蛛网，在幻想蜘蛛网“啪叽”掉对方身上一通后，顾筠想到什么，眼睛发亮，小心翼翼爬起了床。
他穿上鞋，摸黑来到桌前，吹燃今日卖来的火折子，点燃豆油灯盏，从书箱里头取出毛笔、砚台、墨。
冷水倒入砚台，借着火光，研出些墨，他捏起毛笔，蘸上墨水，鬼鬼祟祟来到床边，弯下身体，观察林岳。
林岳侧身睡着，姿势不变，表情恬静。
——依然没醒。
顾筠伸手仔仔细细拂开遮住对方后颈的头发，食指与大拇指捏着对方的衣领，往下扒拉一截，笔尖对准对方露出的后颈皮肤，轻轻画上一个椭圆。
探头看去，对方如愿未醒。
他在椭圆外边添上数道弧线，画出六个不规则形图案，往最大的图案里面点上两个点，再于两点下头，画上一个月牙。
他还是有点画画天赋。
瞧这只王八，活灵活现。
顾筠捏着毛笔，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噗嗤噗嗤地笑。
林岳动了动身。
顾筠连忙捂住嘴巴，他心惊胆战朝林岳看去。
骨相出众的面孔背着灯火，沉在阴影里面，那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依旧没有睁开，一根根清晰分明的睫毛，透着沉寂。
顾筠接着笑了起来，没如之前一般嚣张，他捂着嘴，闷闷地笑。
笑够了，顾筠扇干对方后颈上的墨迹，把对方衣领与头发都拨回原位，退回桌前，收拾干净罪证，吹灭灯盏，心满意足地摸黑爬上床铺，闭目休息。
一夜无梦，第二日，天空刚翻出鱼肚白，顾筠就醒了过来。
大好清晨，肯定要读书。
高中时期，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起床，学霸才有资格任性。
然而，林岳比他醒得更早，此时已经洗漱片刻，正在翻看昨晚那个书本。
顾筠昨晚被对方戏弄得没有注意，今日方才上心。
他意识到，对方想要考取功名。
毕老三是县学学生，他是个大水货，家中捐纳，绕过童试，才进的县学。现在所学知识，是为对付明年的乡试。
这是林岳从书童那里打听来的。
顾筠记得林岳早已翻看过了书箱里头的书籍。
他对毕老三的课业，手拿把掐，交给毕老三的课业，精准卡在毕老三应有的水平上头。
林岳做课业时，还做了一份准确无误，非常漂亮的课业。林岳之前教他认字时，就用的这份课业。
但林岳没有将其交给毕老三，写完过后，就丢进火里烧了，毕老三拿自己写课业的效率对比前者，竟不觉纸墨，消耗不太正常。
林岳竟然能够轻松应对毕老三如今的课业，那他的学识水平肯定在毕老三之上，代写课业，绰绰有余，自然不必再看什么书本。
如今不辞辛苦，抓着时间看书本，唯一的解释就是，林岳野心勃勃，想要考取功名。
顾筠凑近一看林岳翻看的书本类型，立刻就砸实了自己的猜测。
这本书记录了，往届考过乡试的人的试卷与答题分析。
顾筠看了两眼，只觉头昏眼花，这对他一个刚会识写这个朝代的字的现代人来说，太过深奥了。
顾筠观察林岳，居然从林岳身上看到学霸那种轻松自信的气场。
等等……不会骗了个大人物吧？
顾筠简直汗流浃背，他不再观察对方，匆匆洗漱完毕，捧起《诗经》，一板一眼看了起来。
天彻底亮起来后，顾筠主动去热饭了。
林岳吃过饭，洗过碗，便往工地去。
他昨天已经向老匠师表明自己不做工了，现在的情况，他再做工，也是浪费时间，不过老匠师没有找到接替他的人，故而他打算再做两日的活。
老匠师对他不错，到底要给对方一些方便。
这是其次，重要的是，不能损害自己的名声。现在，名声比钱更为重要。
至于毕老三的课业，他还能接着代写，轻松好干，还能省些纸墨，临到出发之前，再去辞了也不迟。
顾筠则要把书箱送到书铺。他们现在住在这里，林岳就不能去工地的同时，把装有课业的书箱提到书铺了。
顾筠自告奋勇，去送书箱。
林岳并不阻拦，道：“午饭不回来吃了，你煮自己的就好。”
顾筠道：“谁要请客吗？”
林岳道：“我找人去办件事。”
“哦，好。”顾筠应下了。
林岳这就出门，出门之时，见太阳晒来，格外的暖，把头发往上束了一些，露出衣领裹住一大截的修长脖颈。
顾筠背着书箱，正在锁门，余光瞧见对方的脖颈，想起自己昨晚的杰作，心虚地垂头。
.
林岳中午下工过后，去了衙门。
衙门值班衙役懒洋洋坐在一边躲懒，他们听说了他，此刻瞧见他，立刻就把他认了出来。两个衙役，殷勤上前。
“林郎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是来找县太爷的？”
林岳道：“一件小事，犯不着找县太爷。”
衙役懂了，笑嘻嘻道：“小的能为林郎君办事，可是天大荣幸。”
林岳道：“我想找一个女娘。”
“女娘？”两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道，“还请林郎君详细说说。”
林岳道：“这女娘不是良家妇女，生得普通，但面相不错，三十岁左右，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例如，拐卖人口。再多的，我便不知了，这得劳烦你们了。”
两个衙役闻言，心里有数了，道：“如果对方现在还在县城里头，指定能给林郎君找出来。只是不知找到之后……”
林岳道：“律法怎么规定，这女拐子就怎么处置。”
两个衙役笑道：“林郎君放心，只要找到，此生保管您再也见不到她。”
林岳道谢，说事成之后，请他们喝酒。双方正有说有笑，古县令知道他来了，派人来请他。
林岳于是去见古县令。
古县令一家子正在吃饭，他命人给林岳添了一副碗筷，让林岳也吃。林岳拱手弯腰，道：“恭敬不如从命。”
正在此刻，一旁作陪的黄师爷指着他的后颈，笑道：“林郎君后颈画了个什么东西？”
林岳皱眉。
古县令探头看了过来，道：“什么？”
林岳退到厢房，接过丫鬟的铜镜，拉开衣领，扭头看去，后颈横着一副丑陋的黑色图案。仔细看了看，他才认出这个图案是什么，这是一个王八。
林岳立刻猜到了这是谁干的，气极反笑。
丫鬟送来湿帕。
林岳道：“不必了。”他整理好衣领，看向租住的房屋方向，目光幽幽。
顾筠莫名其妙打了一个喷嚏，谁在惦记他？

第33章
顾筠刚把书箱放到书铺，从里头出来，去市集买菜。
林岳中午不回来吃饭，但他要吃饭，这次买菜，还能把晚上的菜，一并买了。
不过顾筠不认这边的称，又不明白这边小贩会在称上做什么手脚，于是进了市集，没着急下手，站在一旁，看哪个摊位，受年纪大的人喜爱。
昨日买菜，他们是跟着房主家人买的。也是巧了，来买菜时，正好碰上他们。
顾筠看了一会，很快找到自己心仪的摊子，他蹲下身，提着从家里薅出的竹篮，捡了一大篮子的菜。
古代不像现代，每个时节有每个时节的菜，虽说菜式极少，却很是干净新鲜。
菜贩子见状，喜不胜收，送了他一把脱水的葱叶。
顾筠统共付了二十五文。
林岳早上出门时，给了他钱，不过不多，但这不是对方小气，而是他不要太多。
身上钱多了，他就会担心遇到意外，焦虑不安。
顾筠买好了菜，也没着急走，问了对方他那称怎么用，又从后边那条街道，买了心心念念的大蒜种子、小葱种子（小葱分支）、香菜种子。本来还想买洋葱种子和茴香种子，不过考虑到缸不够大，栽不下这么多，忍痛放弃了。
他把种子包好，就往家走，路上又遇上房主家人。对方是来买肉的，那时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猪肉。
瞄到顾筠，对方似乎想起房主对租户说自己依靠收租，勉强度日的话，拉起搭在竹篮下的麻布，把肉盖了起来。
顾筠目光在对方竹篮里面，停留片刻，若无其事收回目光，他维笑着跟人打招呼。
这位娘子见状，抚了抚脸庞垂着的几缕头发，走了过来，一面询问他买了什么菜，一面跟他说菜钱老是在涨。顾筠以前没买过菜，闻言，有些惊讶：“一直在涨？”
娘子道：“是啊！”听得顾筠说起买了什么菜，她说去年二十八文就能买到，再往前，二十五文说不准也能买到，“也不知道为什么涨得这么凶。”
顾筠心想：菜价上涨要么与天有关，要么与人有关。
娘子又道：“你夫君做什么的？收入怎么样？你们今年在朱阳有没有缴税，没有，下个月里长要找你们收税，各种各样的税，我也说不清具体要多少，只知道要给出好大一笔钱。你们要是没有登记户籍，赶紧去衙门登记了，否则里长知道，要罚钱的……”
顾筠皱起眉头。
娘子笑道：“我们县比有些县好多了，有些县要交的钱，比我们多好些呢！听说乞丐啥的，都要交钱，要是不给，就会被打出县城。”
正说着话，两人来到住所前面一条街。
娘子顿住脚步，扯了扯顾筠衣袖，道：“你看那些人是不是盯着我们院子？”
顾筠循声看去，只见他们左前方的酒铺，坐着几个人，正在喝酒的同时，眼睛盯着那个夹在众多房屋里头，略有些陈旧的院子。
其中一个人有些眼熟，仔细一瞧，正是冯牢头。
他怎么在这里？王县令……
顾筠有了不好预感。
冯牢头这时似乎察觉有人在看他，扭头看来。
顾筠反应迅速，扭过了脸，望向一边。两个普通妇人，其中一个人，虽然看不到脸，那也不减弱平平无奇的印象。
冯牢头很快转回视线，继续盯着院子那头。
“怎么了？”娘子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筠确定危机解除，正过身体，但他明白一旦走进院子，势必受到威胁，于是他在此止步，把菜篮子递给那位娘子，请对方帮忙带回去。
娘子:“嗯？”
顾韵道:“买漏了一件东西。”
娘子道:“什么东西？”
顾韵支支吾吾道:“这个……不太好说。”
娘子突然笑了，拿肩膀撞顾韵一下，低声说道:“月事来了？去吧，知道哪儿买的东西好不？”
顾韵愣了一下，揉揉耳朵，微微点头。
“快去！”娘子说道。
顾韵立刻走了。
这事首先要去告知林岳一声，免得对方下工过后，一头扎入罗网。
他不怕去工地扑个空，看时间，午休已过，林岳按理正在干活。
当然，最重要的是，与林岳商量对策。但要怎么提及这事，就要好好思量，避免一个不慎，把自己真实身份拱出来。
在此之前，顾韵见到王县令等人，并没有想到对方会咬着自己不放。
他现在是“女人”，林岳名义上的妻子，与那个害他们衙门失去两个捕快的逃犯，除了长得相似，没有任何关联。
但他低估了一个纵横官场多年的县令，也不明白林岳对对方的影响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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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明媚，砌砖和泥的声音，响彻四周。顾韵站在工地入口，朝里面张望，没有看到林岳，扑面而来的一股汗味，令他不自觉皱起眉头。
老匠师拿着墨线在检查徒弟砌的墙体是否合格，余光瞥见顾韵，走了过来。
他还记得顾韵。
顾韵规规矩矩向他问好。
老匠师问他，是不是来找林岳。
顾韵道:“他不在吗？”
老匠师道:“林兄弟有事，过些时候才来。刚刚有人，过来跟我说了这事。”
想了想，“那人一身官味，瞧着是衙门里头的人。我估计林兄弟现在衙门，不过对方客客气气，同我说话，我猜，林兄弟不是犯事被拷进了衙门，恐怕是衙门里头有人请他做什么事情。林家娘子，你不必担心。”
老匠师安慰道。
顾韵谢过老匠师，转身向衙门走去。
他想，林岳怎么去衙门了？
他倒不惊讶林岳和本地衙门也有联系，之前他便见到过本地衙门里头的人来找林岳，带了一封薄信。
联想到今早林岳所说的话。
他说，他中午有事，不回来吃午饭了。
顾韵心想，这事跟衙门有关？他觉得林岳就像个巨大谜团，让人烦躁至极，却又摸不到一点解题思路。
他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很快来到衙门附近的街道。
正在此刻，身后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
顾韵连忙往路旁靠去，紧接着就瞧见来者，竟是原本蹲在酒摊的冯牢头一行人，他们脸色难堪，朝着……
那是……
冯家？
他们朝着冯家跑去？
顾韵诧异地抬起见到他们那一刻时，立刻死死垂下的脑袋。
不曾搞清状况，顾韵便见冯家上空，升起一片乌黑烟气
顾韵顾不得去找林岳，悄咪咪跟了上去，到了冯家附近，算是明白为何冯牢头他们惊慌失措了。
冯家着火了！
熊熊烈火，吞没整片宅院，顾韵离得有些距离，都能感觉到一片灼热。

第34章
街坊邻居拿着水桶，正在灭火，而冯牢头回来过后，不说关心家人，或者参与灭火，竟是先抓着一个邻居，逼问是不是他放了火。
顾筠竖着耳朵听到这样质问，脑子都差点被创出几米。
他暗暗翻了个白眼。
可怜的邻居提水灭火不仅没有得到感谢，还被冯牢头抵面拷问。邻居面色苍白，结结巴巴说，不知道。
冯牢头瞪大眼睛，一瞬之间，仿佛充血的牛眼。
邻居吓得大气不敢出。
冯牢头丢开了他，抓住了离得近的另外一个人:“是不是你？”
与他同行的人，准确来说，是他的跟班，这会儿全都反应过来了，纷纷上前劝阻。
“大哥，咱们不跟这些人计较，先找找嫂子。万一嫂子没有出来，那就……”
“大哥，千万不要意气用事，等解决了眼前的火，咱们有的是时间追查罪魁祸首。”
“衙门那头不会不管这事……”
正一团糟，顾筠注意到左边角落立着的瘦小黑脸男人，表情很是古怪，似乎带着些许报复的快意。
对方警惕心不算强，顾筠这样盯着他看了一会，他才惊觉有人盯着自己，忙低下了头，朝人群里面退去。
顾筠正要追去，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肩膀。这种熟悉的动作接触，瞬间令他想起一个人，他回过头，果然是他预料之中的人。
——林岳。
林岳不知如他一般，藏在暗处看了多久，不等他开口，便对他道:“冯家失火这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顾筠思路被带着走了，下意识回答:“没有关系。”
林岳道:“那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走了。”说罢，转身就走。
顾筠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噪杂的圈子，朝着工地走去。主要是林岳往工地走去，顾筠跟在后面。
未及工地，顾筠揽住对方去路，将冯牢头一行人暗中监视他们住所的事情告知林岳。
林岳抬起眼眸，回头，看向冯家位置。
顾筠道:“我有个猜测。”
林岳饶有兴趣道:“什么猜测，说来听听。”
顾筠道:“我觉得冯牢头等人是王县太爷派来的。”
林岳道:“怎么这样说。”
顾筠道:“王县太爷当时跟你说，我是男的。我想，他跟那个男的有仇。
“所以这才过了一天，冯牢头一行人就来生事了。
“我不认为冯牢头一行人暗中监视我们住所是为帮我们看家，我认为他们是为了等我们回去，对我们做些不好的事情。不过冯牢头这些人办事一向不太靠谱，故而叫我发觉了。”
林岳闻言，没有回话。
顾筠道:“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测，冯牢头等人跑来生事，也或许是你哪里得罪了王县太爷，或者冯牢头本人，对方想要给你一个教训。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他们。”
顾筠颇有心机地引导对方把思路往自己身上放。
林岳笑道:“我不会得罪他们，你……”林岳上下打量顾筠，顾筠明白对方识破了自己那点小伎俩。
他扭过头道:“我也不会得罪他们。”
林岳颔首，道:“那就当你没有得罪他们。”
顾筠道:“你什么意思？”
“我那话难道还有其他意思？你说来听听，我倒是好奇。”林岳道。
顾筠道:“你竟在这里诬蔑我。”
“诬蔑？”林岳捏住顾筠下巴，“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顾筠抓住林岳的手，想要拉开，被捏部位不痛，但对方手臂很是有力，扒拉许久，也不能叫其挪动，更不用说拉开。顾筠泄气地松手，小声嘀咕，道:“说一遍就说一遍，你总是诬蔑……”
话未说完，顾筠眼前发花，脑子像是被拿棍子搅了，乱糟糟。
林岳捏着他的下巴，又有一只手掌，捧住他的脸颊，晃动他的脑袋。
他勉强定住，握住林岳双手手腕:“住手!”
林岳道:“还说不说？”
顾筠:“……”
顾筠:卑鄙无耻。
顾筠感觉自己在坐大摆锤，他认怂了，道:“不说了，不说了。”
林岳道:“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收了“法术”。
顾筠摸向自己的脸，对方这番揉搓，他的脸颊与下巴有些不舒服。
林岳垂眼一看，这些地方竟是红了，皱起眉头，低低说了句话。
顾筠没有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但他看对方不爽，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他趁着对方不备，快速踩了对方一脚，转头就跑。
林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手掌按向后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抬步朝顾筠走去。
顾筠如同惊弓之鸟，立刻朝后退去。
林岳并不理会他，径直朝前走去。
顾筠见此情境，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对方。
对方没有异动。
顾筠挪动脚步，缓缓朝着对方靠近。
走到一半，见对方依然没有异动，放下心来，快步回到林岳身旁。
“现在……”
林岳按住他的脑袋，向下压去。“躲啊，怎么不躲了。”
顾筠:“……”不是，你有病吧？顾筠弯下腰，往外一拐，就要逃脱对方的掌控，不料对方抢先一步，掐住了他的命运——他的脖颈。顾筠那一刻，连自己埋在哪里都想好了，他吞了吞口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林岳道:“君子？”他的大拇指抵着顾筠的喉结轻轻摩挲，确实不如普通男子一般凸出、锋锐，难怪皮肤也不如普通男子坚韧、厚实。到底什么样的家庭能够养出这样的郎君？简直没有一点阳刚之气。
“你能不能别摸了？”
顾筠的声音响起。
林岳垂下眼帘，道:“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顾筠弱弱:“小人错了。你是君子，别跟小人计较。”说着说着，忽而身体抖动，笑了起来，“真的很痒!”
林岳道:“晚上回去再同你算账。”
他松了手，目光冷淡，扫向周围看来的人。他这人基因好，从小到大吃得也好，故而长得非常高大，周围人哪里敢去触他的霉头，连忙移开视线，各干各的事情了。
顾筠一面羡慕对方强健高挑，一面不解对方为何说这话。什么叫晚上再同自己算账？他不喜自己的话，对自己出手，自己报复回去，他现在又报复了来。这说不上他还欠自己一顿报复，也能说上两人扯平了吧？怎得就还要再跟自己算账？蛮不讲理。
顾筠心中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毕竟现在不该为这种无聊的事情，争吵起来，心生不满，互相攻讦。
顾筠要做个大气度的人，晚上的算账，晚上再说，指不定没到时间就化解了。
顾筠问起正事:“现在，我们要搬家吗？”
冯牢头家被烧了，如果找不到罪魁祸首，很大概率会怀疑上他们，在本就要对他们找去麻烦的前提下，疯狂针对他们。
顾筠没有办法对付对方，更没办法对付对方背后存在的人，对于他来说，与其与对面正刚，不如换个地方生活。
林岳问道:“搬去哪里？你有多少钱？”
顾筠回道:“我不知道，家里有着多少钱，你不比我清楚？”顿了一下，“你有办法解决问题吗？”
他没有办法，林岳说不定有办法，对方现在和本县衙门看起来，关系不错。
林岳道:“可能有办法解决。”
“什么叫可能有办法解决。”
林岳道:“介于有与无之间。”
谁要听你解释可能一词？
顾筠想要听得是，那个可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顾筠看着林岳，林岳丝毫没有不曾理解他话中意思的愧疚。
所以，他是故意为之。
这个可能解决问题的办法，与他近期对自己的异样有关，与王县令送礼，本地衙门衙役送信，本地衙门对他友好的缘故有关。
所以，他不会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
迂回婉转，对方将来面临很多不满意的事情，都会这样处理。
顾筠明了事实，不再追问。对方没有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继续往前。
此时再看，对方已经走出好远好远了。顾筠估量了一下距离，心道:等他追上去，人已经到工地了。
反正已经得到冯牢头之事的应对之策，且改变不了，他没有去追，站在原地，询问对方:“你中午吃饭了吗？”
林岳:“吃了。”
顾筠得到回复，这就回去了。冯家着火，冯牢头等人干不了其他事情。
顾筠很快回到家中，他来到房主家，从那位娘子手中，拿回菜篮子。从中挑出一颗新鲜白菜，拔出几片叶子，洗净，一片片按在案板上头，切成宽度一样的丝，准备做饭。
一个人，怎么简单怎么来。
顾筠打算做个夹菜豆面饼。
他学着厨娘，开始和面，本来以为是很简单的事情，但面很不听话，认真调了半天，和成了面稀。
面稀稀得抓不起来，最后只得把白菜丝，混入面糊，煮成一碗豆面菜糊糊。
卖相不好。
狗不嫌家贫，好歹自己做的饭，顾筠盛了起来，吃了起来。
除了白菜的菜味，没有其它味道。
再喝一口，依然如此。
嗯……忘放盐了。
好歹油没有忘放。
勉勉强强吃完午饭，顾筠出门，看了看四下，冯牢头等人果然没有出现。
顾筠退回住所，把自己的药加水热好，吃了，又拿出膏药，涂满双膝，仔仔细细按揉，使其吸收。
做完这一切，他拿出书，在窗边学了起来。
太阳落山之时，他才放下书，起身去煮晚饭，经过中午一番折腾，他对做饭之事，信心大增。
一次不成，二次定成。
林岳还不知自己即将遭到顾筠的迫害，他下了工，径直往冯家去。
冯家火已经灭了，这会儿正热闹，只见好些衙门的人来了，正在安慰冯牢头。
原来冯夫人死了。
人们在废墟里面，发现了她，她和家中仆人都烧成了焦炭似的玩意儿。
冯牢头红着眼眶，咬牙切齿拜托众人一定要找到罪魁祸首，给冯夫人和他的宅子报仇雪恨。
众人纷纷应声。
林岳站在不远处，看向尸体。
他见过冯家所有人，只一眼，便看出尸体数量不对，冯家没有小孩，除去冯牢头，这里应该有五具尸体，但这里只有四具尸体。
其它人也发现了这点，对冯牢头说，这里少了谁，少的那人应该就是凶手。
冯牢头一口否决，道:“少的那位是我的小妾，她爹生了重病，今早回娘家探望去了。”
林岳闻言，向人打听了小妾家的住址，往她家去了。
到了她家，这位姜三娘正在家里惴惴不安，见到林岳，越发惶恐，道:“林郎君……”
林岳看她神情，便知她知道火灾内情。
他问:“昨天到今早之间，是不是有人来找冯牢头办事？”
姜三娘道:“有。老爷对来人还十分敬重，走时亲自给人送了出去。”
……
从姜家出来，林岳又去了一趟衙门，从衙门出来，天彻底黑了，他迎着晚风，朝家走去。
.

第35章
另一边，姜三娘在家中坐了片刻，咬咬牙，带上一盒食，出门去见冯牢头。
冯牢头被与他共事的人，安排到客栈去住了。
姜三娘找上门时，他正在饮酒。瞧见姜三娘，他立刻暴起，一把掐住姜三娘脖颈，将她按在地上。
“是不是你个小贱人放的火!”
姜三娘极力挣扎，即将窒息时，对方放开了她。她捂着脖子，爬了起来，满脸是泪。
“老爷，我听说了此事，担忧不已，一见爹走出鬼门关，立刻带了食物来看你，你……你竟如此对我!”
冯牢头退回原位，抱着酒坛，直吞酒水。
“她是武馆女儿，从小跟着爹走南闯北，押送货物。强盗没叫她死了，怎么过上好日子，她死了……”冯牢头喃喃自语。
姜三娘爬了起来，她捡起了食盒，把没脏的食物拿了出来，摆在桌上。
“老爷，你要保重身体，夫人会为你担忧……”
冯牢头闻言，把酒坛一砸，呜呜哭了起来，哭得鼻涕都流了出来。
姜三娘目露嫌恶，但很快她就藏了情绪，她轻轻拍着冯牢头的肩膀，道:“这些衙役不敢说，我却敢说。老爷，你之前得罪了黄师爷，听闻黄师爷为人狭隘，会不会是他……”
冯牢头一口否决:“不会是他，黄师爷得知此事，第一时间找到了我，表示会为我主持公道，好歹之前我为他办了不少事。
“再说，对我家出手，他有什么好处？我家出事，大家第一个就能想到他!”
冯牢头用他为数不多的脑子，
排除了嫌疑人。
他摸了摸鼻子，将鼻涕摸了一脸。
“到底是谁！要我知晓，必将他千刀万剐!”
姜三娘心中大骇，勉强维持住了平静，道:“老爷，竟不是黄师爷，那有没有可能是昨夜找你办事的人做的？”
冯牢头道:“放屁!你可知是谁找我办事，那是……”王县令的师爷!对方代表王县令来找我办事。
他要我带人解决了林氏夫妻。
事成之后，他会引荐我到隔壁县，做个正经的吏，往后能够升为官。
王县令这人多好……不对，他想起冯夫人的话。
这事怎么来找他办？
王县令自己手下没有兵可用？他这分明是想利用自己，打击自家县太爷。
冯牢头惊出一身冷汗，悔不当初，他就不该让冯夫人质疑王县令的师爷。
对方手眼通天，肯定知晓了冯夫人质疑他们的话，为此不信任他。
未免他告知古县令，故而杀人灭口，哪知他一大早就带人去办事了……
冯牢头口中苦涩。
夫人啊，夫人，你落得这个下场，有我未能阻止你的错，更多的是，你自己的错。
好端端，质疑做什么？
你若不去质疑，今天我把林岳两人解决了，明天咱们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姜三娘见他一会哭，一会惊，一会怒，一会又悲，像是被人灌了七八种佐料，一时之间，不知自己是否完成了林郎君交代的任务。
她小心试探，道:“真是请你办事的人做的？”她跺跺脚，“这人真是狼心狗肺，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为夫人报仇!”
冯牢头一把抓住了她:“你不是他的对手，你有这心就好了。”
姜三娘心知，任务完成了。她压抑着喜悦，道:“难道我们就这样忍了？他竟能杀夫人，那肯定也不会放过我们!他会害怕我们为着夫人，报复他，故而一定要我们性命。”
冯牢头道:“我们也不为了夫人报复他!”
姜三娘眼中闪过鄙夷:“我们这样说，他会信吗？”
冯牢头:“这……这……”
姜三娘跪下，哭道:“我也想活着，老爷，你想想办法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
姜三娘一把握住他的手，道:“老爷，你去找县太爷，请县太爷做主。
“咱们也没真对林郎君下手，县太爷倘若问起你为何带人去监视林家，你便说是得知了王县令的阴谋，为了保护林家安危。
“县太爷倘若再问，为何不第一时间告知他，反而要自作主张，你便说，你怕他不信任你，想要抓王县令行凶的一个现行。
“倘若县太爷再问，王县令为何找上你给他办事，你便说，你也不知道，你也确实不知道，然而引着他往黄师爷身上想，趁机把黄师爷这个潜在危险解决了。”
冯牢头闻言，目瞪口呆，片刻，感叹一声。
“你有夫人的风范。”
姜三娘低下了头，哭道:“夫人生前总是教我如何为老爷分忧，我本不想学，有夫人在，哪里用得着我。不料……”
于是，冯牢头跟着又哭了起来。
哭罢，冯牢头让姜三娘退下，他在房中打转，正犹豫要不要照姜三娘说的做，一个衙役找上了他，说是县太爷要见他。
难道县太爷已经猜到了什么？
冯牢头不再犹豫，当即决定，按照姜三娘所说行事。
他到了县令所居宅院，不等县令开口说话，立刻就把王县令的师爷让他做的事情，和盘托出，说罢，又为自己开脱。
古县令召他来此，是为赏赐他一些东西。林岳方才不久，找上门来，说冯牢头家中发生火灾，妻子死了，他受过冯牢头照顾，希望自己看在他的面子上头，照拂冯牢头一二，给冯牢头放几日假。
古县令心想:你为这事找上了他，他岂能只给人放几日假？这也太失官面了。于是又决定给冯牢头一些赏赐，对方好说也是自己的人。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冯牢头竟然背刺他和林岳!
古县令只是不通实务，但他不是蠢，听冯牢头说这么一通，立即就猜到对方心中真实想法。
他又惊又怒，冷冷看着冯牢头。
冯牢头不安，停下了话。
古县令道:“拖下去，杖毙!”
“什么？!”晴天霹雳，冯牢头惊愕叫道。他来不及求饶，有人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拖了下去。
古县令胸口剧烈起伏，他扶住书桌，恨恨说道:“王志，你给我等着!”
.
林岳回了院子，刚进门来，顾筠就迎了上来，他闻到对方身上有股糊味。
林岳淡淡道:“你做了什么？”
顾筠道:“做了晚饭。”
林岳走进房间，桌上摆着小米粥，炒白菜，一篮子豆面饼。小米粥稠得要命，白菜又黑又黄又焉巴，还有大量的汤水，豆面饼除了两个没糊，其它全糊，像是糊了一层锅灰。
林岳:“……”
林岳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顾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你去哪里？”
林岳道:“出去吃饭。”
顾筠怒道:“我不是做了吗!”
林岳道:“嗯，你自己做的，你自己吃吧。”
顾筠:“……”
顾筠：“我记恨上你了！”
林岳回头看他。
顾筠恶狠狠瞪他，瞪了片刻，甩开他的手，自己坐到桌前，吃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林岳利落地走了。
顾筠冷笑一声，认真吃自己的饭。不就稠了点，炒过了点，糊了点，这也嫌弃，矫情男。
顾筠心想，但凡有人帮着烧火，他也不至于弄成这样。
一个人又要烧火又要做饭，真的很难。
顾筠吃着吃着，表情逐渐扭曲，终于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
虽然不想承认，但真的好难吃啊……我也是个矫情男。
第一顿饭是处于新手保护时间吧？
这会不会要了我的狗命？
“吱呀——”
半掩的门开了。
顾筠警惕地抬头看去，竟是林岳。
“你怎么回来了？”顾筠惊讶道，“你这么快就吃完饭了？”
林岳注意到了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果然不出他的预料，又在哭，倘若他向对方报个王八账，对方哭得怕是要把自己淹死。目光停留几息，林岳一步踏进房屋。
顾筠这时才发现他拿了一个小瓦罐回来。
“这是什么？”
林岳道:“酱菜。”
顾筠拧开小瓦罐，香辣味儿扑面而出，他的馋虫都要被勾出来了。“可以吃吗？”顾筠拿着就不想松手了。
林岳洗手，拿出一个土瓷碗，勺了一碗小米粥，坐到桌前，道：“随你。”说罢，眉头微微皱起，喝了一口。
原来没有吃饭。
不过为什么要回来吃饭……不是说，自己做饭自己吃吗？
顾筠看不懂他，默不作声收回目光，竹筷倒过来，用筷头挖上一大勺酱菜，放到碗里。
酱菜已经被捣碎了，看不出是什么菜做的，不过香辣十足，分外好吃。
顾筠就着这点酱菜，能把难吃的饭菜，愉快咽下。
顾筠吃完饭，见林岳还在吃，前往厨房热药。
正在此刻，房主拴在后门的狗发出响亮的叫声。
他出门去看，房主早他一步出去看了，对方在门口转了一会，一巴掌拍向狗头，“又没有人，乱叫什么？！”
狗被打了，夹着尾巴，缩了起来。
顾筠见状，退回厨房，继续熬自己的药。
夜深，吃过药，洗过碗，两人出去买了两身成衣，他便去洗澡。
林岳还没沐浴，他坐在桌前，写着课业，水声哗啦啦往他耳朵里钻，叫他写时，有些分心。
他按了按后颈，看向角落，热气从竹帘缝隙钻了出来，促使整个房屋都染上一层水汽。
他想到那笔未算的王八账，垂着眼帘，看着笔尖滴落的墨水在纸上晕开，他缓缓搁下笔，走到竹帘前头，道：“别弄这样大的动静。”
王八账算一半，足矣，一点不算，对方迟早骑他头上。
顾筠：“？”
顾筠道：“我动作很轻了。”
话音刚落，顾筠见到竹帘晃动，对方要掀开竹帘进来。
顾筠吓得从水里站了起来，伸手攥住竹帘，道：“我还没有洗完！”
林岳道：“你洗澡太吵了，我来帮你。”
顾筠道：“我会放轻动作！”
林岳道：“那就难为你了不是？”
“不难为！”
顾筠拦不住了，眼见竹帘被掀起一个角来，立即松开一只手，抓下挂在墙上的崭新中衣，披到身上，然后往下扯着衣摆，遮住关键部位。
万万没想到，竹帘掀到一半，又放了下去，顾筠听到对方笑了起来。
“你有毛病吧？”顾筠怒道，他都不知道说了对方几次有毛病了。
林岳道：“我是王八，不就要干点不是人的事情？”
顾筠：“……”
难怪对方白天说，晚上还要算账。
顾筠不吭声了。
林岳嗤了一声，坐回书桌，接着写他的课业。
顾筠见他不再追究，安心了，一面后悔之前意气用事，一面脱了湿漉漉的衣服，接着洗澡。
洗罢，他大着胆子，让对方把他另外一件新买的中衣给他，预备换上的衣服湿了，没法穿了。
林岳应了一声，起身去拿衣服。
顾筠等着，没有等到，反而听到一声巨大响声，响声过后，一片纷杂脚步，他听到物体相撞的声音。

第36章
顾筠立刻警觉起来，他胡乱套上之前穿的外衣，掀开竹帘，朝外看去。
只见房门被撞开了，几个穿着麻布衣，蒙着脑袋与脸的人，手中或捏着砍柴刀，或握着木棍，正与林岳缠斗。
林岳看起来有些落于下风，他的后脑勺被木棍砸了一下，鲜血直流。
顾筠脑袋嗡一下炸开，来不及多想，立刻抄起洗脸架子下的菜刀就要上去帮忙。
林岳道：“出去！”
顾筠愣住。
林岳的目光直直看着他，其中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出去！”顾筠注意到他的口型，那口型在说，不要在此成为他的软肋，记得把门锁上。
顾筠一咬牙，趁着他们缠斗，朝外跑去。有人想拦他，他挥舞菜刀，将其逼退。
顾筠蹿了出去，然后“砰”一声，关住了房门，紧接着，拿起锁，关上门。
院里的人，这时全都被吵醒了，纷纷凑了上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顾筠道：“有人想杀我们！”
大家一听，全都呆愣住了。
房主还算淡定，先让人去找甲正来帮忙，而后去看自己的狗，发现狗被毒死了，骂骂咧咧要这些行凶者赔钱。
顾筠一心一意担忧着林岳，正在此刻，房内没有动静了，顾筠正要跑去窗户观望，门内传来敲击声。
“开门。”林岳的声音响起。
顾筠道：“你王八蛋？”
林岳道：“别逼我收拾你。”
顾筠心道：看来对方没有被行凶者胁迫。他连忙打开了门，连对方武力值过高一事，都不曾想过。
林岳带着一身血腥味走了出来，头发凌乱，衣服也有些凌乱，随手丢了手中血淋淋的砍刀。
他接过顾筠递来的手帕，叠好，按住后脑勺伤口上头。那伤口现在还在流血，不过出血量很小。
——手帕是成衣老板送的。
他看向房主，询问房主，帮叫了甲正没有。
房主哪里见过这等剽悍之人，心中悚然，稳了稳神，他道：“叫了叫了。”
林岳道谢。
房主指指房屋里头横七竖八，身体正在淌血的几个行凶者，脸色灰败，道：“都死了？”
“没有。”林岳回答。
房主长松一口气，他还以为自己的房子要成凶宅了。
林岳向房主保证，会将房子恢复如初，也会赔偿狗钱，得到房主的谅解过后，他对大家道：
“惊扰大家，实在抱歉，过些日子，请大家吃酒，大家且先回去休息，现在没事了。如果有损坏的东西，告知我的娘子，我们会如约赔偿。”
大家连道：“没事就好。”回去休息了。
此时，里长来了。
房主看着甲正带着人手，把横在地上，昏的昏，重伤的重伤的几个行凶者抬出院子，抬向衙门，这才回去休息。
甲正知道林岳的身份不一般，办事格外积极。
顾筠一直没有同林岳说话的机会，里长走后，他才有了机会。
此刻，他已经把房屋里头的血液擦干净了。
从房内拿出最后一条手帕，叠好，交到林岳手里。原先的手帕已经被血浸透。
“我去给你请大夫，你捂好伤口，去房内等我。”
林岳说好，替换了原来的手帕。
顾筠朝外跑去，方才跑到门口，
听得“砰——”一声，回头看去，林岳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天命，抚御寰宇，夙夜祗栗，惟宗社之安、国本之固，不敢须臾忘。比者储贰未立，中外遑遑，思得元良以系天下之心。】
【皇九子朝恹，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孝友根于性成，仁德协于舆望。事朕则晨昏问膳，克尽子职；临民则宽仁有度，屡彰善政。文武臣工，咸称其贤；黎庶黔首，胥颂其惠。此诚天眷宗社，畀以栋梁之材也。】
【今稽古制，载循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金册宝印，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
【尔其祗承丕基，恪守储贰之职：……】
【……】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安庆三十年 四月十六日】
一道不男不女的尖锐声音回荡在四周。
浑浑噩噩之间，林岳感觉头痛欲裂。
他发觉自己跪在坚硬无比的金砖上面，勉强抬起脑袋，看到黑色皂皮靴，靴筒上绣金线云纹，再往上，浅红色，绣象征地载万物的四章纹的下裳，映入眼帘。
林岳来不及接着往上看，整个人陷入一片黑暗。
无穷无尽的黑暗，让他迷失了方向。
踩空的失重感，时不时向他袭来。冥冥之中，他认为四下有着可以稳住身体的存在。
于是，凭借直觉，朝四周摸寻。
随着他的动作，失重感来的越发猛烈，次数越发频繁。试错许久，他抓到了那个存在。
“嘶——”
顾筠抱着书，趴在床边，睡得模模糊糊，忽然就被对方用力捏住肩膀。
疼痛乍起，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正要开口说对方，发觉对方没有醒，蹙着眉头，满头是汗的在床上挣扎，他又将不太友好的话吞回腹中。
他放下书，伸手提起放在地上的水壶，倒上半杯温热的开水，捏开对方嘴巴，喂上一些。
随后拿起放在一旁的帕子，丢入冷水里头浸湿，擦去对方脸上的冷汗，再放冷水里，搓好拧干，抖开叠起，搭在对方额头。
“睡吧，赶紧睡吧。”
顾筠轻声说道，学着自己生病时，妈妈的做法，轻轻拍着对方。
不知是喂下去的水起了作用，还是搭在额上帕子起了作用，亦或者是妈妈的做法起了作用。总之，片刻过后，对方不再挣扎，紧绷的身体放松，垂下了手。
顾筠舒了一口气，面露愁意，看着林岳。
大夫来看过了，正是之前给他看病的大夫。
对方告诉他，林岳没有被木棒伤到头骨，他只是受了皮肉伤，然而对方为何昏倒，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告诉他，对方肯定能醒，没有伤到脑子。
这位大夫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再找也不能比他好，顾筠也只得相信对方。
假设林岳后面好不了，那他……那他可以养对方。
家里现在的钱足够多，可以覆盖往后几个月的开支，他只要专心学习，就能在钱用完之前，找到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和便宜夫君。
顾筠拾起书，趴在床边，撑着下巴，翻看起来。
现在天快亮了，他熬了一夜，困得不行，看了个片刻，他的眼皮就再次黏上。
这次太困了，连书也没合上，收入怀里，便压着摊开的书，陷入梦乡。
豆油灯展中的灯油，缓缓消融。
时间滴滴答答，流过四野。
灰暗天空边缘泛起一点白，不过转眼之间，紫粉、紫金混杂的绚丽霞光，取代了白，快速向四遭扩散。万壑群山，虽走势如龙，却无力阻挡，霞光很快推近到接近京城的地区。
一行人骑着良马，马蹄踏过夯实平坦的大道，奔向京城。
京城，近来几日，阴雨绵绵。
路边的毛白杨树干粗壮，生得高大，干净利落的树枝刺喇着一片片深绿树叶。冷岑岑的细雨，轻轻敲击叶面，城间一片萧瑟之意。
一行人拿出路引，于城门口验明身份，进入京城，直去孟丞相府。
宣朝初时设立三省六部制。
三省指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
六部指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
后因一件危及国之根本的事情，三省被废除，三省原本的职责交于六部及新设机构，而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与此同时，丞相制也被废除。
到了安庆年间，当今皇帝，操劳过度病倒，采纳燕王主意，重置丞相制，且丞相数目不曾设限，分治六部，辅佐帝王。
孟丞相府，数位官员排队等着见丞相。
一行人来到丞相府，翻身下马，为首之人来到门房，递出名帖，门房接过，打开一看，立刻引他去见丞相。
丞相府的下人请随行之人去休息，疲倦马匹拉去打理、喂食。
一串大大小小的官员见状，面面相觑，掩面小声嘀咕。
“什么人啊？竟能轻松见到孟丞相。”
“瞧见也不像什么名人。”
.
孟丞相在书房处理公务，他已至顺耳之年，很胖，发须皆白，双颊有斑，眼袋明显，眼下漆黑。
为首之人到了书房前头，孟丞相停下了笔，让其带入房内。
“大人。”为首之人向孟丞相行礼，从胸前衣里摸出一封书信，恭敬交于孟丞相。
孟丞相接过书信，拆开一看，顿时笑出声来，拍着书桌，道：“好！好！好！”他将书信丢进火盆，道，“路上没有人跟踪你们吧？”
“大人放心，我们行事很是谨慎。”
孟丞相道：“下去吧。”
对方退下，孟丞相对随从道：“去把大公子和宁付叫来。”
孟旐和宁付进入书房，道：“爹，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孟丞相道：“殿下找到了，你和宁付带人去接殿下，切记，不可声张。路途若遇阻碍，可调遣地方上的军队。这是陛下亲授虎符和手谕，收拾好了。”他拉开书桌下头的暗格，取出虎符和手谕，分别交于两人。
两人应是，正要出门，又被孟丞相叫住了。
孟丞相看着火盆里面即将烧成灰烬的书信，于书房踱步片刻，坐到书桌前头，提笔写下一页纸，折上，封入信封，多递给孟旐。
“带上这个。”
“爹？”
孟丞相道：“南菱知府传来消息，殿下现在安然无恙，既然安然无恙，现下屈居一个小地方，却不传递任何消息出来，更是没有动身前来京都的动作。这不对劲，其中恐怕有什么变故。你们去后，做事莫要急躁。”
“是，爹。”
“是，大人。”
孟丞相目送他们离开书房，叹了口气，正欲坐下接着处理公务。一个随从匆匆忙忙跑来，道：“大人，黄大监求见。”
孟丞相去了大厅。
黄大监坐在大厅左侧，他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宦官里头，能够排到第二，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饶是孟丞相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两人见面，互问了好。
孟丞相道：“黄大监来此，所为何事？”
黄大监道：“万岁爷龙体违和，传旨命您即刻入宫侍疾。”
孟丞相皱起眉头：“太医怎么说？”
太监答道：“您能不知道？还不是老毛病。万岁爷传旨命您入宫侍疾，这是信任您嘞。这个月都第四回了，再没有人比您更得帝心！我是羡慕都羡慕不了！”
孟丞相心道：这个帝心，你羡慕，给你！
我忙死了，圣上还在给他添乱，一点不舒服就觉得自己要死了，焦虑不安，非要亲信陪伴左右。陪伴左右也就罢了，还要跟他扯东扯西，寻求安抚，弄得每次侍疾回来，都要熬夜干活。
再这样下去，圣上没死，他要死了！
他今年都六十三岁了。
“孟丞相，您快些收拾，同我进宫吧，安车在外等您。”黄大监催促道。
孟丞相死气沉沉，道：“稍等。”
不紧不慢收拾一番，孟丞相让人扶着，踩稳板凳，登上安车，同黄大监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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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岳醒来，已经天亮。
他想着未曾遗忘的梦的内容。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黑色皂皮靴，靴筒上绣金线云纹……
他怎么会梦到这些奇怪的东西？结合分析，梦里的他，似乎在跪着听取圣旨。
若有所思，夜才有梦。难道这与他想要考取功名有关？
林岳潜意识认为不对，思索片刻，睁开双眼。
明亮天光刺入眼中，叫人想要流泪。他抬手遮住眼睛，适应了光线，方才松手，撑着床榻起身。
后脑勺隐隐作痛，且在忍受范围之内，但脑门前，有些沉重，随手摸去，一片湿软，揭下一看，原来是条帕子。
林岳侧头，看到了将帕子搭在他额头上的人。
对方歪七扭八趴在床边，睡得很沉，左脸压在书上，脸颊变形泛红，但书被压得平平整整。
林岳觉得好笑，穿衣下床，放好帕子，挪开对方放在脚边的水盆等物，弯腰抱起人，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人盖好。
对方被他惊醒了，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夫君。
林岳单膝半跪在床，闻言，心念微动，伸手抚摸对方脸颊。温热细腻的手感，令他忘记了对方性别，指尖探向对方唇角，摩挲两下，俯下身体，脸庞靠近对方脸庞。
“林家娘子！”房主在外敲门。
林岳已经感觉到了顾筠均匀的呼吸，经此一遭，如梦初醒，立刻退后。他抿了抿嘴唇，走向房门，打开了，看着房主，道：“什么事情？”

第37章
房主见着林岳，面上一怔，反应过来，道：“我来看看你醒没醒。”
林岳道：“如果我醒了，便去衙门，县太爷从行凶者口中已经审出，他们要杀我们夫妻的缘由。”
房主竖起拇指：“料事如神！”
林岳道：“我知道了，劳烦你了。”
“小事，能为林郎君办事，是我荣幸。”房主笑得十分殷勤。
顾筠已经将应该给房主和租户的赔偿金，给了他们，古县令又派了人，在周围巡视，以保证他们的安全，林岳这会儿收拾好自己，确定门窗锁好，便可前往衙门。
出发之前，他给顾筠压好被子。
顾筠在这期间，翻了个身，侧身弓腰，抖开了一些被子。
.
院子距离衙门不是特别的远。
一柱香后，林岳见到古县令。
他头一次在公堂之上见到古县令。
对方正在办主人家打杀偷窃仆人案，他很不耐烦，一口接一口地喝茶，两旁衙役杵着杀威棒，嘴里喊着威武，震慑着堂下跪着的主人家和状告主人家的仆人父亲。
林岳扫上一眼，退到一侧等待古县令。
古县令却不愿意为了平头百姓，耽误重要的事情，让衙役把两人都收监了，他走了过来，道：“林贤侄现下感觉如何？要不要我给你请个大夫仔细看看。”
林岳听到平头百姓喊冤的声音，他垂着眼帘，拱手说道：“劳县太爷记挂，目前不觉伤势有恶化的驱使。不过若有好的大夫，也是愿意看看，毕竟伤在脑袋。”
古县令让人去请县城里面，资历最长的大夫。
一柱香过后，那位大夫来了。
对方首先询问林岳当前身体状况，随后拆了绷带，观察他的伤口，最后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以及一些穴位，得出和上位大夫差不多的结论：
“皮外伤，没有伤及脑袋。不过从你昏迷一夜的情况来看，你遭受伤害之时，颅内或许有点出血，但这没有关系，你很快醒了，且没有任何异常反应，这说明这点出血没有对你产生什么不好影响。”
林岳闻言，想到自己被顾筠救起后，摸到的鼓包。
鼓包正好在后脑勺，头发里面，由于当时只是碰到才会疼痛，且没有带出任何异常，故而没有理会。
现下想来……
林岳询问大夫：“颅内出血会产生什么不好影响？”
大夫道：“这就不好说了。可能变得愚蠢，可以容易头疼，可以性情大变等等。”
“再说清楚一些。”林岳道。
大夫沉思片刻，道：“也可能某种事情再不能做，再或者不能劳累，失去记忆等等。”
失去记忆？林岳轻抬手指，敲了一下椅子把手。他站起身，向大夫道谢。
大夫拱手，收起医箱，起身告辞。
古县令对林岳道：“知道你没有事情，我也就放心了。林贤侄，昨夜欲取你们夫妻性命的歹徒，你猜，是受谁指使？”
林岳露出苦恼之色：“我们夫妻不曾得罪任何人，实在想不到是谁想要取我们性命。”
古县令大马金刀坐下，衣袖扫过桌面，断起茶水，砸吧一口，道：
“说起来我都生气。这人啊，是燕临县县令！王珙！歹徒说，前天夜里，王珙的师爷找到他们，说王县令有个心头大患，请他们去处理了，事成之后，必要重谢！”
“王县太爷？”林岳拧眉，“王县太爷之前照顾过我。”
古县令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上次为冯家遭受火灾，前来找我，希望我照拂冯牢头一二你却不知，对方投了王县尊，谋划着害你夫妻二人，你可谓是一片好心喂了狼！”
林岳跟着气愤。
古县令满意地看着林岳的反应，道：“我已经把冯牢头处理掉了。”
林岳起身，向古县令道谢，随后愁道：“我们夫妻也不曾得罪王县太爷，真不知他为何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
古县令闻言，闷头喝了口茶。
他觉得王县令这不是冲着林岳两人来的，这是冲着他来的，至于为何冲着他来。
——大约是因丞相之托，他率先完成了，对方嫉妒他从此官运变得顺畅，为了拖他的升迁，进而对林岳下此狠手。
说来，两县临近，某些事情，例如商户流到彼县，公文回复速度，总会存在些许纠葛。
他和王县令互相看不过对方许久，只是都是官员，见面还是维持着客气。
另外，他还担心这事与黄师爷有关，据他调查，王县令对林岳下手之前，黄师爷去过他的府邸。
那已是三更半夜，对方行事很是隐蔽，若非自己现在收回大权，怕是没人告知，要被一直蒙在鼓里。
古县令并不愿意将他的猜测告知林岳，倒不是防着林岳，只是担忧对方因此对他不满。
更况且，这事告知对方，对方也解决不了。
于是，他对林岳道：“你不知道缘由，我更不知道缘由了。或许根本没有缘由，对方只是纯粹不喜你二人。莫要担心，此事我会妥善解决。”
林岳道：“不知县太爷怎么解决，我对此实在担忧，倘若不能知道解决办法，必将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古县令道：“这也简单！官员残害士族子弟，丞相旧友遗孤，人证物证齐全，我上奏本，直接参他，他必要付出相应代价。再则，你这边，我会加强人手，日夜巡视，保护你们的安危。
“寻到贤侄的消息，算着时间，已然送达孟丞相，想来过不了多久，接你上京城的人就到了。”
古县令原本打算今早去见王县令。
冯牢头的话只是单面之词，无人能证，毕竟冯家人死绝，且冯牢头还没出手，要想拿此定王县令的罪，是很难一件事情。
他去见王县令，就是为了套对方犯罪的话。
但现在对方亲自把人证物证送上门来，这还套什么话，这简直是天助他也！
.
顾筠醒来 ，天色昏昏黄黄，他无端生出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坐在床上，缓了许久，顾筠方才从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里面脱身，他起了身。身上衣服没有被换，应是林岳将他抱到了床上，至于林岳……
林岳去哪里了？
他伤也没好，怎么到处跑？
顾筠打开房门，去寻林岳。
刚刚出门，就被附近巡视的衙役拦了下来，他们道：“林郎君很快就会回来，还请娘子耐心等待。”
顾筠问道：“他去哪里了？”
衙役回答：“林郎君这会儿去了工地，找老匠师，领这些日子的工钱。”
林岳已经做满两日，虽然老匠师还没找到合适小工，但仁至义尽，故而今天从古县令回来后，读了半日书，直接去找老匠师领工钱。
顾筠于是回房，准备做饭。昨天买的菜还没吃完。
晚饭做好，林岳正巧回来了。对方带了一叠书回来，还背着毕老三那个书箱，他的身后跟了两个衙役，也抱了一叠书。
顾筠吃惊道：“你这是……”
林岳让两个衙役把书放好，客气送他们出门，回过头来，正要对顾筠解释。对方右手握紧，一锤掌心，道：“我知道的，你要参加科举！”
林岳没有否认。
两人坐下吃饭，顾筠厨艺依然没有进步，两人还是就着酱菜吃饭。
“昨晚那些歹徒是怎么回事？也是受人指使？”顾筠嚼完嘴里的饭，问道。
林岳道：“县太爷跟我说，他们是受王县太爷的致使，那位冯牢头也是如此。不过后者被县太爷处死了。”
顾筠一听，心下一沉，又很快提了起来，道：“王县太爷为什么要杀我们？”
林岳直直看他，道：“这事你不比我清楚？”
顾筠小声嘀咕：“我清楚什么，我清楚……”
林岳看着他张张合合的淡红嘴唇，片刻，移开目光，用筷子另一头点了点桌面，道：“行了，安静吃饭。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只怪王县太爷眼神不好，将你错认为与他有仇的男人。”
顾筠多云转晴，连连点头，道：“对，都怪他眼神不好！”
林岳道：“县太爷以为王县太爷是为了对付他，才对我们出手。他想要解决王县太爷，不过依我看，没那么简单。”
……
林岳一语成谶。
古县令费了不少功夫，写好参劾王县令的奏本
他坐在前衙公房，确定奏本言辞等无误后，唤来随从，要他把信交给驿差，让驿差将信送往京城，务必保证代替皇帝处理这类奏本的几位丞相都能看到，特别是孟丞相。
正在此刻，王县令造访。
“巧了！”古县令把奏本递给随从，命他出发，随即冷冷笑道。
衙役问道：“大人快要见他？”
古县令道：“不见，请他回去。”
衙役应是。
与此同时，一道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来，古县令抬头一看，王县令带着一个腰弯得很低的人走了进来。
几个衙役围在王县令身旁，神色焦急，见到自家大人，连忙请罪。
“大人，我们拦不住王县太爷……”
古县令阴沉着脸，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一群人如蒙大赦，立刻退下，先前那个随从也跟着退了下去。
古县令打量王县令，脸色极臭：“王县尊带着人闯进来，所为何事？怎么，今日饭菜合口，吃撑着了？”
王县令道：“古县尊，莫要生气，我是来给你一个交代的。”
“什么交代？”古县令警惕道。
王县令一踢身后之人的腿，道：“混账东西，跪下！”
“你到底要干什么？”古县令问道。
王县令指着跪下的人，道：“古县尊可认识这人？”
古县令扳起此人低垂的脑袋，仔细看了看，道：“这是你身边的师爷。”

第38章
古县令扳起此人低垂的脑袋，仔细看了看，道：“这是你身边的师爷。”
王县令点头，道：“这混账东西，今早求我救他，说自己做错了事。
“我一听，这混账东西因为林贤侄的娘子长得像极自己之前酷刑审问的逃犯，认为林贤侄的娘子就是那位逃犯，担忧对方借着林贤侄的势，报复自己，竟打着我的名号，雇人行凶，欲要除掉林贤侄与其娘子。
“然而未能成功，得知所雇之人尽数进了朱阳县大牢，慌了神，求到我头上。我岂能包庇意图伤害他人的人？
“这便立刻给古县尊送了过来，任古县尊处置，毕竟事情是在朱阳县发生的，而此人又是我的师爷，我不好插手此事。”
古县令闻言，冷冷说道：“王县尊，我的眼睛还是不瞎。”
王县令笑道：“这我自然知晓，所以我把人给你送来了。”
古县令不说话。
王县令逼近古县令，道：“古县尊难道是怀疑我才是幕后真凶？这些歹徒，可曾见过我？是我亲自发号施令的？古县尊，我也是无辜之人，你可不能不辨是非，毫无证据，往我身上泼脏水。”
古县令恶狠狠看他。
王县令退后，道：“人给你送到了，我就走了，不必送。”
说罢，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对自己师爷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放心，你的家人，我会好好照顾。”
“多谢大人，大人大量！”师爷满脸是泪，跪着转身，朝他“砰砰——”磕头。
古县令目送王县令离开，待他离开后，一脚踢向师爷，道：“当真如你家大人所言，你想要害林贤侄两人？！”
师爷被踹出几米远，狼狈爬起，跪好，哽咽道：“回县太爷话，我家大人所言不假，字字属实！”
“你是不是被他拿住软肋了？”古县令问。
对方答：“没有，我是瞒不住了，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罪行，希望不会牵连家人！”
古县令深吸一口气，道：“来人，拦下随从，信不必送了。这人给我拖下去，严刑拷打！”
古县令心想：无论你被人拿捏住了什么软肋，严刑之下，不信你不招供！
古县令想得美极了，然而就在当天晚上，师爷暴毙了。
古县令召来狱卒，询问情况。
狱卒们跪下，为首牢头诚惶诚恐道：“我们都是老手了，用刑掐着分寸，决计不会将人打死。两刻钟前，上完水刑，对方还好好活着，他不肯招供，于是我们想，让他缓上一缓，别死了，明早再审。谁知方才巡视犯人，却发现对方死了……”
古县令脸色很是难看，大声训斥他们，还要罚他们半个月役俸。
狱卒们不敢吭声。
“伯父。”一个年轻书生走了进来。
古县令道：“你来做什么？”
书生道：“伯母在后头听到你的训斥声，让我来问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古县令道：“还能有什么事？”
他挥退狱卒们，将前因后果同书生说了。
书生闻言，笑眯眯道：“伯父不必为此大动肝火，虽然这位师爷，牢中暴毙，再无交代幕后主使的可能，但要参上王珙一笔，叫王珙吃个亏，却也不难。倘若孟丞相为着林兄弟较真，革了他的职也不是不可能。”
“你有什么办法？”
书生道：“ 伯父请坐，容我细细同你说……”
两人借着灯光，讨论一番，古县令开怀大笑，连声说道：“好！好！好！我要参你，就要参你，你能奈我何？！”
深夜，朱阳县。
古县令的随从揣着奏本，去了驿站。驿站留着灯，有人值夜，随从将装封好的奏本都给驿差，又将古县令的话转而说出，嘱咐对方。
驿差连声说道：“请大人放心，一定妥妥贴贴送到京城。”
随从回到衙门后头的宅院。
古县令见到随从，这才放心，安然同侄子离开公房。
他却不知一个黑影蹲在房后树上，通过半开窗户，监视着房中一切。
黑影待到他和侄子分开 ，各自进入卧房后，从树上一跃而下，避开府中仆人，出了衙门，轻手轻脚避开今天格外认真的巡逻衙役，朝北面城门跑去。
这是一个有着功夫的人，跑起来又快又轻，不过片刻，对方就来到城门前头。
一个闪身，出了朱阳县，轻车熟路，走上官道旁边的小道，从等在隐蔽地方的人手中，牵过骏马，抬腿跨上，直追出发不久的衙差。
此去京城的驿差有两位，古县令这份奏本，虽不曾直说重要性，但从对方嘱咐的话，也能猜出重要性。
两人快马加鞭，朝京城奔去。
此时已入秋，雨水渐多，要想不耽误行程，晴日就要多走几十里。
马蹄踏过一段坑坑洼洼，未及修缮的官道。
旁边小道冲出一匹骏马。
骏马之上，坐着一个黑衣人，手中拿着一柄雪亮大刀。
两个驿差心中大骇，拉紧缰绳：“吁！停！”
马儿受惊，扬起前蹄，两人腿部发力，借着马鞍，夹紧马腹，迫使马儿冷静下来。
两位驿差此刻也冷静下来，拔出腰间长刀 ，道：“哪里来的盗贼，还不速速退下，胆敢袭击我等，株连三族！你若就此离去，便不追究罪责！”
黑衣人一言不发，驭马提刀冲来！
两个驿差对视一眼，调转马头，朝后方九里左右的驿站本奔去。后方黑衣人将刀换箭，搭上两支羽箭，瞄准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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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黑衣人跨过门槛，将手中加盖火漆封条的文件袋恭敬递给王县令。
王县令刚从床上起来，身穿中衣，单手接过，撕开文件袋，取出里面的奏本，打开一看，笑了出来，将奏本甩到地面：
“好个治下不严，好个才力不及，好个任用奸人！好你个古老贼！”
“老爷……”侍候一侧的小妾，怯怯开口。
王县令看她一眼，小妾吩咐丫鬟抱起衣服，两人快速出门。
王县令道：“本想留你性命，既然你不识趣，也不要怪我无情。”他对黑衣人朝手，待到对方与他距离便近，低声吩咐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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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岳辞去工地活后，之后日子，就是待在家中读书以及给毕老三代写课业。
顾筠时不时拿着书去请教对方，有了对方的帮忙，他看起书来，更加快了。
这个期间，顾筠发现自己前些日子栽到缸里的蒜种子、小葱种子、香菜种子发芽了。
蒜长得最快，抽出的蒜芽，不过几日，便分出叶片，一根根叶片，绿油油，最长那根已经有手指长短。
小葱倒是还矮矮的，唯二分出的叶片也细细瘦瘦。
香菜比小葱长得还慢，抽出的芽，离得远了，宛如一个绿点。不过它的香气是最为浓郁的。
这日傍晚，顾筠把对方给他的书尽数看完，出门拉着一个巡视衙役，检验一番自己语言。
确定对方能够轻轻松松听懂，开心回家，一面想着明天就能出门寻找工作，一面准备晚饭。
为了庆祝自己明天就能出门寻找工作，顾筠端上只碗，来到缸前，把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成果——蒜叶和葱叶都掐了，拿来煎了一盘鸡蛋。
鸡蛋是巡视衙役买好送来的。
发生行凶案之后，他们家里的菜等，就由衙役卖好送来，古县令为此支了一笔钱。
虽然他做饭还是难吃，但他很会煎鸡蛋。
要想做得好吃，唯一技巧就是油多。
林岳取了个小板凳，坐在火灶前头烧火，柴放得很少，但火烧得很旺。
他看出来了顾筠的心情变化，询问缘由。
顾筠笑眯眯道：“我有了一件好事。”
“说来听听。”
顾筠道：“之前你就知道了。”之后你不但会知道，还会被吓一跳。未免对方接着问，顾筠挑起一筷子炒好的鸡蛋，吹凉一点，塞进对方嘴里。
“好吃吗？”顾筠问道。
林岳简直想笑：“我还没嚼。”
顾筠催促道：“快点，快点！我要听评价。”
林岳细细咀嚼，吞咽下去，道：“一般，与从前你炒的菜并未差别。”
顾筠：“……”
“你味觉坏了。”
“味觉？舌头吗？”
顾筠不答，挑起一筷子鸡蛋，自己尝尝。油香油香，咸度适中，农家土鸡蛋的香气几乎被激发到了顶点。顾筠恨恨看他：“骗子，吃饭别吃鸡蛋了！”
林岳笑了起来，道：“我这不是为了让你也尝尝滋味，怎的还怨起我来了？”
顾筠抬脚就去踹人，还未踹到，对方提着小板凳往后躲去。顾筠见状，迈长了腿，他却没有考虑到重心不稳，身体一歪，直直扑向林岳。
林岳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害人害己，躲闪来不起，被他砸到，一并摔在地上。
林岳摔下去后，眼前几乎黑了一下，一帧画面随后，猛地跳出。
这是一张长相温柔，身着朴素的女子跪着佛前礼佛的画面。
画面一闪而过，正似这些日子不时闪现的其它画面。
他习以为常，抬眸看着顾筠，表情淡淡，道：“起开。”
顾筠的大腿撞到板凳了，撑着他的身体，正在爬起。闻言，他道：“别催。”
林岳道：“快些。”
顾筠被他催得烦死了，一个错手，按在他的腹部下方，听得一声闷哼，连忙松手，又扑了上去。
林岳咬牙切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顾筠！”
“到！”
这一声，令顾筠仿佛回到课堂，老师点名之时，他抬起脑袋，下意识回了声到。
对方脸上写满你是不是有毛病几个字，他余光扫见，轻咳一声，理不直气也壮，道：“这都是你催我的下场，都跟你说了别催别催……唔？！”
林岳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的头压了下来，偏头亲来。
他在说话，舌头甚至不必撬开他的齿关，便能轻轻松松深入他的嘴里。
顾筠呆住，满脑子都是嘴里那片蛮横扫荡的炽热湿软。
他下意识想要推拒，对方按紧他的后脑勺，另外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间，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

第39章
一通扫荡过后，压着他的舌根深吻。
分布复杂神经网络，最为敏锐的人体器官之一，被人纠缠，几息之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电流从尾脊蹿来。
身体几乎麻了半片，他舌头躲闪着，但狭小的空间，哪里有它的藏身之处，不过片刻就被纠缠上来。
牙龈在此期间，时不时磕碰，隐隐约约的疼痛，总是会被激烈的吻掩去。
对方的呼吸很沉，顾筠听到自己的呼吸也很沉。这比第一次接吻还要厉害，他简直想要合上牙齿，往对方舌上咬上几个孔洞，看你还做不做乱。
但他有所顾虑，而且没有这个胆子，磨磨蹭蹭一会，到底作罢了。
漫长的吻，冲散了强烈的刺激感。
吻声粘稠，顾筠费力吞咽，他实在含不住那么多接吻之时产生的唾液。
舌头发麻，对方撤退，单手撑地，抱着他坐起了身。
顾筠半跪着坐在他的大腿上头，垂着脑袋，眼眶红润，轻轻喘气，抬手去擦嘴角溢出的晶莹液体。
林岳那对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看着他。
顾筠察觉到了，抬头去看，对方偏过了脸。
什么意思？
他看不懂，心里一阵烦躁，擦净嘴巴，去拨对方揽住他腰的手臂，想去喝水洗嘴、洗喉咙、洗胃。后两者如果能洗到的话。
恍恍惚惚之间，他居然吞了接吻产生的唾液，虽然绝大部分是他的，但是还是有部分是对方的……
对方视线回避了他，手臂却抱紧了他，无论如何也拨不开，顾筠忍不住发火。
火还未从口中出来，对方正过了脸。
鼻尖相撞，顾筠痛得嘶了一声，又被人亲了上来。
他瞪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两人距离太近了，呼吸缠绕，他只得看到对方眼睛。眼帘微垂，眼眸浸在阴影里面，显得很是沉迷。
顾筠出神。
对方的手摸到他的后颈，捏了几捏。
“发什么呆？”林岳哑着声音开口。接吻确实舒服，挺甜，他换了个方向，轻啄怀里人的嘴唇。
顾筠反应过来，猛地后仰，捂住嘴唇。
林岳亲到他的手背。
林岳眉头微敛，显然要动怒了，道：“嫌弃我？”
我都不嫌弃你是个男人，你敢嫌弃我？
这会知道不妥，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
顾筠硬着头皮狡辩：“没有嫌弃，主要是亲嘴不太干净。”
林岳：“哦？按你所言，更不干净的事情我们也做过。”
顾筠：“我其实是想说这里不干净！而且天快黑了，其它租户会来做饭，我们在此亲热，有碍观瞻。”
林岳：“是吗？”
顾筠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林岳看他一会，一把将他拉起，往房屋里头拉去。顾筠怎会猜不到他在想什么，顿时慌神，踉踉跄跄走了两步，拽住对方的手，道：“我饿了。”
“一会就好。”
顾筠道：“你亲疼我了。”
林岳站住脚步，回头看他。顾筠放下手，凑到对方面前，嘟起嘴巴：“你自己看。”
林岳捏着他的下巴，垂下眼帘，仔细看了看，道：“什么地方。”
顾筠心道难道没有伤口，可明明嘴巴火辣辣的微微作疼，他目光闪烁，支吾了一声，道：“有些伤口太小了，肉眼不可见，但我能够感觉到……”
“与人起了冲突，就该把你这张嘴派出去，以一敌百。”林岳冷笑一声，一把将他扛了起来。血液因为重力作用，流向脑袋，顾筠有些难受，但很快缓过来，拍打青年后背，脚也去踹对方，整个人像个扑棱蛾子。
这点反抗等同不反抗，林岳把他带回了房屋，放在桌上，欺身而来。
顾筠扭头就躲，眼见躲不过，对方的手还顺着衣服下摆往里探，他在心中暗骂以前怎么没有看出是个疯狗，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讨好地亲一下对方嘴唇：“真的没有嫌弃，我真的饿了，而且也疼。”
林岳冷冷开口：“舌头伸进来。这要求也不算过分吧？”他唇齿张开一点。
顾筠：我要把你狗嘴炒了！！！
顾筠心道：要不说出真相？反正他也能找工作了。可是，这个时间点说出，先不论被赶出门后，什么时候能够找到工作，期间要饿多少回肚子，只说现在说了，真的不会恶心到对方，火上浇油？
顾筠觉得自己项上人头不太稳定，犹豫再三，心下一横，贴近对方嘴唇，舌尖试探性地往对头嘴里伸，碰到齿关，湿热坚硬。闭上眼睛，一鼓作气——
院门外头传来高呼。
“林郎君在吗？”
顾筠心下一喜，立刻回到原点，红润晶莹的唇瓣一张一合，藏着欢喜的字音，轻快蹦了出来。
“有人找你诶，是不是县太爷？”
林岳捏着他的脸，没多少肉：“你很得意啊。”
“我为什么要得意？”顾筠装模作样地失落，“来得真是不巧。”
林岳道：“那亲完再说。”
“林郎君！”院外传来的喊声提高几分。
顾筠推他胸膛：“色令智昏？人家在外等着。”说罢，趁他不备，跳下桌子，推着他往外走。
林岳一动不动，像根木头桩子。顾筠正要打着正义旗号骂他，对方抬手整理了他的衣服，顺带整理了自己的衣服，拉着往门外走去。
顾筠：“……”
你出去就出去，为什么要拉上我？我要洗嘴、洗喉咙、洗胃。顾筠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一派乖巧。
“林郎君！”喊话之人露出笑容，不等林岳拉着顾筠走近，几步跑了过来，“负责巡视的兄弟说你们在家，叫了几声，以为不在，正要命人去寻找。”
林岳拱手，道：“劳大哥挂心。”
男人正是县太爷的随从，他道：“郎君哪里话，这是我应当做的。别是打扰了郎君的事情就好。”
末尾一句话本是一句客气话，谁料说罢，竟得了林郎君一句，“合该晚些时候来。”
顾筠差点被空气呛到，他躲到林岳背后，以免对方看出什么。
男人即便看不见他，似也猜到什么，道：“是我的错，郎君莫气。我们大人设宴，宴请两位。”
他递上请帖。
“郎君一定要去，我们大人听说郎君想要参加科举，这几日收集了外头买不到的书籍答卷等，要赠予郎君。
男人看向顾筠：“顾娘子，我们夫人十分担心你在家呆着无趣，这次借着吃席，大家熟悉熟悉，日后你无聊了，尽管去府上寻夫人。
“县城里头，各位有头有脸的娘子经常举办各种宴会，夫人迫不及待想要将你这样年轻貌美，又有个好夫君的人引荐给她们。”
这男人的嘴跟擦了蜜，说起话来，一套一套。
林岳只稍一听，便知这男人虽是县太爷的随从，可来请时，得了其他人的指定。
县太爷那位侄儿么？
林岳翻看请帖，请帖还是县太爷信任的文吏代写。
顾筠探头去看，林岳把请帖递给了他，对男人道：“还请回禀县太爷，我们随后就到府上。”
男人笑着应下，转身离开。
.
算来，孟丞相的人，最晚大后天就会来抵达朱阳县。此时正式宴请林郎君与其妻子，是否会太晚了？我早说过，应该前些日子，参了王县令，就要正式宴请林郎君与其妻子。本来应该更早，可这穷乡僻壤，准备看得过去的宴席，可不得好几日。”
此时，古县令同侄儿说话。
书生道：“伯父，不晚！你想，我们要是表现得太过殷勤，人家还会看不上我们。咱们这时送上书籍答卷，又请夫人陪他娘子解闷，正正好，不殷勤，也不冷漠，对方再如何，也得记上几分咱们的好。”
古县令摸着胡须。
书生道：“黄师爷见不得咱们好，这段时间再不提送礼设宴的事情，那咱们与他反着来，必然是对的。”
古县令道：“这倒不错。不知我参王县令的奏本到了京城吗？”
书生道：“即便到了，丞相们看完，行文按察司，按察使派人下来调查王珙，核实情况，最后给那王珙定罪，也要好长一段时间。伯父，千万沉住气。”
古县令点头，道：“好小子，等把林郎君送走，就安排你进衙门做个文吏，去帮黄师爷干活。
“等把黄师爷的能耐学到手了，我就给你弄份功绩，举荐你为主薄。现今县丞已有，虽是个一般先生，主薄职位空缺。
“这地勉强评为中县，又不算富裕，走走关系，举荐定下，不难。
“至于黄师爷，你上到主薄位置，寻个事情，就替我处理了。以后若有机会，再提你做县丞。”
中县县令，正七品官员。
中县县丞，正九品官员。
虽是正九品官员，对于一个连考几次也没考上举人的秀才来讲，也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了。
书生大喜，跪下磕头，道：“多谢伯父！”
一个仆人站到墙根，听到两人对话。听罢，不动声色来到黄师爷住所，转告黄师爷。
黄师爷闻言，心中冷笑：两个蠢货，想做了我，活到那天再说！
黄师爷换上一件仆人的衣服，从后门离开县令住所。一路奔袭，出了城，来到一处树林。
树林深处走出三匹马，马上都坐着人，身穿黑夜，蒙着面。其中一人举着火把。为首那个黑衣人对黄师爷道：“如何？”
黄师爷道：“县太爷请了林岳夫妻到府上一聚，你家大人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为首黑衣人居高临下，看着黄师爷。
黄师爷恼火道：“那夜，你家大人邀我去府上见面，我本以为你家大人是为感激我透漏寻到林岳的消息，可不想你家大人却要我帮他对付县太爷。
“我不同意，这对我没有好处。
“难道换个县太爷，我就能做官了？
“他倒可好，直接派师爷找到冯牢头，让冯牢头去杀林岳夫妻。
“冯牢头办事一旦成功，便要人杀了冯牢头，把杀林岳夫妻的事情嫁祸给我。县太爷夺我的权，冯牢头背刺我，我与他们都有仇，他再跳出来说，那夜我找他是为请他帮忙除掉林岳夫妻，颠倒黑白，我就被扣死杀人犯身份。
“我是多么好的背锅者！事后，他再借此参劾县太爷，孟丞相追究，献祭县太爷，杀人事件也就完美落幕。
“别当我不知你家大人怎么个计划！终归是人算不如天算，冯家失火，冯牢头爆出背后主使，你家大人明白县太爷就此会找上他，干脆趁着大家以为危险过去，松懈下来，再次刺杀。不巧了，刺杀对象有着功夫。
“你家大人反而送了把柄进去，折上一个师爷，真是好笑！”
黑衣人“噌——”一声，抽刀架到黄师爷脖子上头。

第40章
黄师爷不慌不忙道：“你家大人，要我除了你家那个师爷 ，我做了，要我今日办的两件事情，我也办了。”
笑了笑。
“从前的事情，我不同你家大人追究。托你家大人的福，现在县太爷对我动了杀心，只想利用我后，把我杀了。
“因而你家大人承诺我，要给我的好处，一定要给上。
“我知道你家大人等会要做什么，我写下来了，假如我被杀人灭口，我的亲朋好友便会上到府衙告官，闹个不死不休。”
黑衣人凝视着他：“你真如大人所言，聪明极了。”
黄师爷道：“做人师爷，不聪明怎么养家糊口？”
黑衣人收起了刀。
可惜这聪明只是小聪明，你要为此付出生命代价。
——
前几日，王县令对他说：“事后，处理了黄师爷一家。”
黑衣人道：“不出意外，对方猜到我们的计划，我们赶尽杀绝……”
王县令道：“所以你没明白我的意思。现在就派人盯着黄师爷，他的家人若得他命，暗地潜逃，便通通拿下，不得惊动了他。这大鱼没有尾，是掀不起浪的。”
“大人何不收为己用？”
王县令哈哈大笑，道：“这样聪明的人，凭什么为我所用？养虎易被噬。行了，去做事吧，我写个奏本，古县尊想等按察使派来调查我，我还等着按察使派来调查他，咱们的区别也就一个活一个死。”
——
回忆结束，黑衣人对黄师爷说道：“放心，大人承诺你的好处，必然会给。”
黄师爷道：“那我就安心了。”
两人静待林岳夫妻抵达县衙后方，县令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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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顾筠和林岳把饭菜等收到房里，正在询问林岳要不要沐浴，换身干净衣服再去宴席。
他有些紧张。
林岳道：“你要是想讲究，可以，我给你烧水。”
意思就是不需要，顾筠一时半会，又开始好奇林岳为何得到县令的青眼。
他好奇着好奇着，忽然就想到，林岳这么有能力，那岂不是可以借他的手，暗戳戳报复王县令一下……
林岳抬起他的脸：“在打什么坏主意？”
顾筠惊讶地看向他。
林岳道：“说来听听。”
顾筠立刻摇头，矢口否认。
他再仔细想了想，便不想报复王县令了。
民不与官斗，他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生活。其实那些日子他已经淡忘了不是。
再则说了，县太爷已经表示，他会解决王县令。但愿他能解决对方。
林岳拉开抽屉，拿出一柄崭新匕首，装入胸袋，道：“不要擅作主张。”
说得我能擅作主张。
顾筠道：“你什么时候买的匕首？”他居然没有发现抽屉里面有着匕首。
林岳道：“买了有两日了。”
顾筠：“那你带去县衙？”
林岳笑道：“有备无患。”
顾筠听懂言下之意，摸摸自己贴身携带着的小木刀，觉得不妥。
左右找了找，发现家里的利器只剩菜刀，但菜刀又重又大，实在揣不走。
他怂叭叭道：“要不我不去了？”
林岳道：“好啊，等县太爷亲自来请你。”
顾筠和他对视，见他的手伸自己脸庞伸来，往后退了一步，跳过门槛，夹带私仇，毫不吝啬自己的评价，道：“你早晚舔舔自己嘴唇，迟早有一天会被毒死。”
林岳挑了一下眉：“我说有备无患，你是杞人忧天。我难道是会抛弃娘子独自逃命的人？”
顾筠捂住耳朵，朝外走去，走上两步，指缝之间传进隐隐笑声，他想起被他遗忘的事情。
他快步朝厨房走去，从公用水缸里面勺出一瓢干净的水，隔着距离，倒入口中。
“你在做什么？”
林岳悄无声息跟了过来。
顾筠：“……”
顾筠手上一抖，瓢中水撒出一些，泼到他的下半张脸，冰凉的水滴滴答答，打湿衣襟，全身绷紧，喉结滚动，“咕噜——”一声，他把水吞了下去。
他已经绝望，但他面上依然维持着笑容，回道：“我在喝水。”
林岳缓步走了过来，也不质疑他，捏着手帕，擦去他脸上与衣襟上的水，俯身亲到他的嘴唇，道：“知道了。”
你知道个毛线！顾筠抿直唇线。
两人来到县衙，不及后方，县令等人就迎了出来，一伙人互相见礼，说说笑笑往宅子里去了。
最后一抹晚霞停留在宛如蒙着一层灰雾的山脉顶部，宅子炊烟袅袅，距离朱阳县数里开外的地方。
此地作为南菱府边缘地带，林木耸立，人烟稀少，比之京城的管道，要坎坷不少不说，路面宽阔程度也不及了，道路两旁生着不少杂草。
一方驿站建在这儿。
孟旐、宁付等人在驿站人员的伺候下，囫囵用过饭，休息片刻，决定继续前往朱阳县。
驿站人员牵出驿中的良马，替换他们疲倦的马儿，道：“大人，保重。”
孟旐颔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眺望远方，层峦叠嶂，苍翠蒙黑。
宁付道：“三郎，走吧。”
孟旐在孟家年轻一辈里排行老三，所以亲近之人，唤他三郎。
他回过头，对其它人肃着一张脸，“都打起精神来，还有四十多里就到朱阳县了！”
“是。”其他人道。
一伙人纵马前行，马儿跑得很快，扬起一阵灰，便消失在驿站。
距离朱阳县十里左右，宁付“吁！”一声，拉停了马，他凝神看着前方的朱阳县，道：
“三郎，情况有些不对。”
孟旐抬眼看去，此时已经入夜，无风，只见县城上空笼罩着微弱火光。
宁付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到，看来这火不小。过几日就入冬了，天气虽然干燥，但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失误，造成这样大的火。三郎，这不是普通的火灾。”
孟旐道：“你带人进城去。”
宁付道：“是。”
孟旐道：“进城后，兵分两路，一路去县衙，一路去殿下现居住所。如果殿下现居住所有灾，那么县衙肯定有灾，找到县令，令他不必理会县衙灾情，调动所有人手，去往殿下现居住所。”
孟旐从身上摸出一封盖着火漆的信封，递给身边两个随从，“把信带给……”
说罢，纵马回奔，去找南菱府同知，调遣府兵。
……
此时，县衙陷入火海之中，无论前衙还是后宅，均乱作一团，值夜衙役、仆人等，呼啸着往外跑。
管家心道：宴席开到一半，忽然起火，这是什么事儿！他满头是汗，扶着喝醉的古县令，大声喊道：“都不要挤，先让大人他们出去！”
书生呵斥道：“都冷静下来，脑袋不想要了吗？”
乱哄哄的局面总算安定，大家让出一条路来，管家和书生扶着县令，往后门跑去，宅院后门逃生距离更短，一众家眷跟在后面。
林岳喝了一点酒，顾筠滴酒未沾，故而两人都很清醒。林岳拉着顾筠，用酒水打湿的手帕，捂着鼻子，跟在一旁。
顾筠知道，他们快些出去，其余人活命机会才会更大。这个时代可不跟你讲什么人人平等。
火浪扑到皮肤上面，火辣辣的烧灼感。
黑烟混着各种建筑燃烧发出的味道，熏得人眼睛刺痛，眼泪直流，几乎看不清前路。
一行人眼见要抵达后门，忽听外面传来数道惨叫声。这是先前跑出去的丫鬟、小厮的惨叫声。
顾筠借着半开的门的掩护，朝外看去，只见外面有着一群蒙面的人，手握弓箭。
管家道：“走这边，这边还有一扇小门。”到了地方，却见外面情形一如刚才。“前门！前门！”管家喊道。
顾筠想：如果后门和小门都被堵了，那么前门肯定也被堵了。
果然，不出意外。
不仅如此，有人想要爬墙，逃之夭夭，也被箭射了下来。
管家一脸灰败，道：“这群乱贼要我们死在大火里面。”
顾筠还算冷静，毕竟不是第一次面临生命危险。他询问管家，道：“你仔细想想，府内有没有密道。”电视剧上不都说一些官员家里会修建密道吗？
管家勉强冷静下来，他想了想，道：“未曾听说有什么密道。”
再把县令夫人拉过来，对方也表示从未听闻。
她看看怀中抱着的儿子，咬咬牙，把儿子递给丫鬟，上前两步，抓住县令的衣领，一把掌扇向县令。
对方硬生生被扇醒了，环顾四周，“啊啊啊啊啊啊！”两眼一翻，晕了。
废物。
顾筠骂道。
林岳一脚踢起支着花树的小儿手腕粗的木棍，随手捏住，道：“会武的人跟我杀出去找人来救，我会向县令说明你们的英勇，县令会给你们记功，往后荣华富贵，必不会少。”
前衙只有些许值夜衙役，会武的不过三人，加上古县令招的随从，一共五人，其中两人也会射箭，准头一般。
林岳让那两人在门内辅助，带着剩余三人寻上一块水缸上的木盖，挡住胸前，冲了出去。
顷刻之间，箭雨飞驰而下。

第41章
顾筠注意到羽箭更多是射向林岳。
林岳显然也发现了这点，用来保住性命的木盖反而碍手碍脚。
他丢了木盖，持着木棍，扫开三方射来的羽箭，脚掌着地，快速前进，连扫几波羽箭过后，来到一个弓箭手身前，趁着对方惊愕之余，手臂一震，抖出之后换到袖袋之中的匕首，匕刃划破对方颈部大动脉。
鲜血撒了他一脸。
“嗖！”箭头刺破空气的声音传来，林岳侧目而视，只见数根羽箭朝他飞来。
他抓住注定死亡，捂着脖颈，呵哧呵哧喘气的弓箭手的肩膀，将其挡在身前。
绝大部分的羽箭射进对方身体，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剩下一部分羽箭直奔他去，他松开人，抬起木棍，几棍扫落，朝附近的小巷奔去。
身后传来几道痛呼，同他一起杀出来的人，倒地了。
林岳头也不回，方至巷口，便见两个人跳了出来，手持砍刀，直接砍向他的脑袋。林岳一棍挑飞他们手中的砍刀，随即抬起长腿，将人踹出几米远，继续前行。
踏出仅仅一步，忽听一片震耳欲聋的杀声。
林岳回头看去，只见一伙气息浑浊，手持各种利器的人，冲向正在燃烧着的县衙。
他们要进去杀人。
林岳阴沉下脸，正在这个间隙，“嗖！”一片羽箭袭来。
巷子狭小，挡了不少箭，他只需要解决大几支箭。
被他踹飞的两人爬了起来，捡起砍刀冲了过来。
林岳来不及解决所有的箭，单手夺过其中一人的砍刀，反向一捅，捅穿另外一人肚子，随后手指翻动，翻出匕首，了解头一个人。然而这番举动，虽令他了结了敌人，却也让他无法解决余下两支箭。
一支箭歪了，射到地面，被弹开了。
一支却不偏不倚，直直嵌入他的腹部。
林岳痛得直冒冷汗，隔着人群与火光朝县衙看了一眼，他折断箭身，借着弓箭手搭箭的机会，纵入一片漆黑的小巷。
“竟然不回，当真铁石心肠。”眼见对方消失在眼前，为首的弓箭手寒声说道。
此人正是之前那个黑衣人。
“那就让他这样跑了……”身旁之人问道。
“放心，跑不了！”
……
顾筠祈祷林岳能够找到人手来帮忙，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应对这伙持刀闯进门来的人。
这一伙人穿着乱七八糟，一块扣出两个洞的布条蒙着眼睛，一块湿巾冒着口鼻，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他们毫无纪律，进来喊着，四处乱窜，又是抢夺金银珠宝，又是见人就杀；
他们下手狠辣，不带惧怕之意，毫无章法。结合他们的气息、武器等等，可以推测这伙人不是常年烧杀劫掠的匪徒就是到处流窜的亡命之徒。
顾筠得出这个结论，心下胆寒。
普通人怎么能够应对这些人？
他眯起被熏得一直流泪的眼睛，四下张望，见到院角一方假山，忙躲了过去。假山里头已经藏了两个小丫鬟，两人抱在一起，低低哭泣。
顾筠道：“别哭了，把狼引来就不好了。”
两个小丫鬟好歹听得进话，连连捂住了嘴。
顾筠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求饶声、打斗声、惨叫声，面如金纸，身上直冒冷汗。他何尝不想救人，可他现在自身都难保。顾筠心想：自己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忽而，近处传来一阵小孩啼哭。
顾筠从假山后面，探头看去，只见这声音来自古县令儿子。
夫人正抱着他，由着一个仆人护送，往其它地方跑去。
方才抱着他的丫鬟被人砍掉了脑袋，他瞧见这一幕，哇哇大哭起来。
管家和那书生不知去了哪里。
古县令躺在地上，胸口中了一刀，不知死活。
顾筠注意到两个恶徒因为孩子哭声，已经盯上了正在撤离的夫人。他们狂笑一声，握着刀柄，步步逼近。仆人妄图护主，被他们一刀洞穿。
两人踹开尸体，道：“哟，这是带着小杂种往哪里去？”
孩子哭得更加大声，夫人一把捂住他的嘴，颤抖着嘴唇，道：“你们就是要钱对不对，我知道钱在哪里！我是县令夫人！”她说着，把头上插的，手上戴的，金的银的，全都捋了下来，仍向他们，“这些，这些也给你们，求你们放我们娘俩一条生路。”
两人看也不看，一脚踢开。
“你就这求人态度？”该死的烟雾太大，即便杀人也不太畅快。
夫人噙着眼泪，抱着孩子跪了下来。
两人见状，嘻嘻哈哈。
夫人按着孩子也跪了下来，一起给他们磕头。
“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两人戏弄够了，提起了刀，明亮刀面映出一片橙红火光。“哐当！”一声，两人的刀落在地上，其中一人倒地，另外一人发出惨叫，捂住后颈。
血液流了他一手，他呲着牙，凶狠地往后看，看到一个格外漂亮的“女子”。对方借着房屋燃烧的声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俩身后，对他们下了黑手。
换作往常，他定会升起奸淫之意，然而此刻，他只有满腔怒火，他的理智被烧毁了，扭身就扑。
“你这该死的娘们，我弄死你！”
顾筠丢下另外一只手捏着的大鹅卵石，握紧方才在地上捡的菜刀，咬紧后槽牙，一刀劈向对方脑袋。黑色菜刀上的血液滴到乱蓬蓬的发顶，锋锐刀刃劈开头皮，“当啷”撞到坚硬脑壳，脑壳碎裂，白色物体混着黑红血液飙了出来。
顾筠被溅了一身，有几滴溅到他的嘴唇上面，他抿了一下，尝到一股铁锈味儿。
他一把取回菜刀，不知对方是死是活，又是补了几刀。
“顾……顾娘子……”夫人哆哆嗦嗦喊道。
顾筠握紧菜刀柄，对夫人道：“你带小郎君赶紧走吧。”夫人显然被吓坏，几次方才站起身，她拽着孩子，赶紧撤退。孩子也被吓坏，这时连哭都不会哭了。
顾筠深深呼吸，余光扫见两个歹徒的伙伴发觉这一幕，朝这边赶来，他一刻也不敢停留，拔腿就跑。
经过这大几日的汤药和膏药治疗，他的膝盖跑起来不会疼得特别厉害了，关键时刻，能够坚持跑起来。
假山那头，他不回去了，以免牵连无辜。
“站住！今天非得活拔了你的皮！”几个歹徒追在后面，那个被他砸到后脑勺，晕过去的歹徒醒了过来，加入其中，边追边骂骂咧咧。
顾筠岂会傻到听他的话，一个劲儿地跑。
熊熊火焰，炙烤到砖地开裂，绿植叶子卷曲发黄。
顾筠身上出来的冷汗，硬是被热气烘干，他喘得厉害，隔着湿手帕，有些呼吸不过来。
眼见几乎没有生路可走，他看向正在燃烧的县衙后宅后院正房，闷头冲了进去。
县衙后宅，县令所住之地，是个比较大的宅子，分了前后院。
顾筠之前正在后院，他和歹徒在县衙内绕了一绕，现在又回到后院。
几个歹徒立刻顿住脚步，顿了片刻，试探性地往里走来。
顾筠见状，再往里走，再一拐弯，走进烟雾与火焰大到人进去就看不太清的左侧偏房。
几个歹徒不再前行，呸上一口唾沫，退到外面，守着这儿。
顾筠进到偏房过后，寻了个角落站着，他没敢靠近墙体。
整个县衙采用砖木结合结构建成。
此刻，砖作的墙体已经烧得滚烫，挨上去非得脱上一层皮不可。
顾筠预备等上一会就出去。
那时他们应该不会守着了，即便守着那也没有办法了，他必须得出去，否则木制房梁燃断，顶上各类东西落下，非得将他活埋不可。
——为满足承重、防水、隔热等功能需求，房梁与灰瓦之间设有多层结构，包括椽子、望板、苫背层等。
它们共同构成完整的屋面构造体系。
四周连同顶上，燃烧厉害，响声迭起，不时有火星崩出，飞溅到顾筠身上。顾筠逼着自己睁着眼睛，时刻注意着衣服，用来捂住口鼻的湿手帕已经干了，几乎失去阻挡烟雾的作用。
好呛啊。
顾筠忍不住咳嗽，喉咙里面干涩，似乎填满烟灰。
顾筠耐着又等上片刻，听到头顶位置传来细微动静，明白再也不能等了，立刻朝外跑去。可能热得头脑不清，也可能烟雾太大，熏得头脑不清，又或者头脑有些缺氧，他跑起路来，整个人都在摇晃，路过正房，险些被掉下来的碎物砸中。
出了房屋，外头就要好上不少，即便四下也被火围住了。
顾筠怀疑火烧得这样快，这样猛，肯定是县衙出了内鬼，同时，各地被泼了油，但火起得太快，置他们于死地的人来得也太快，没有机会验证猜想。
他站在开阔地带，呼吸两口，总算缓过劲来。
几个歹徒已经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跨过地上尸体，寻到树后，挨着围墙那处躲了起来，等待生机。
他不确定会有生机……但林岳承诺了，不会抛下他，独自逃命。
在他看来，林岳如果聪明，最好永远离开此地。
县衙发生这么大的变故，经过这么长的时间，还是没人来救，那说明，没法救。
朱阳县的兵力，早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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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防御以卫所军为主，衙门弓兵、捕快、临时乡兵为辅。而县城之中的乡绅与生员会在特殊时期，参与动员。
林岳首先来到卫所，映入眼帘场景险些叫他气笑。
卫所上下正在吃酒，一股酒气弥漫于空气之中，几只酒坛翻落在地，上至军官下至小兵，全部趴下了！
林岳提起酒坛，坛中微黄的酒水晃动，这是市面上的好黄酒。再看军官桌上摆着的酒，不是黄酒，虽不知是什么酒，但闻其香，便知这酒比黄酒名贵了。
无需点尝，他便通过当前场景，猜到酒水里面有迷药。
王县令的人送的酒？
谁送的酒都喝，这支军队还要存在的必要？
这军官还要存在的必要？！
林岳拎起酒坛，砸到军官头上。砸罢，彻底冷静下来。
今日这个局面，其实是早就注定好的。
从外面发生第一起土地兼并起，就注定好了。
卫所是军农一体，屯田自给。
既然外界土地兼并那样严重，从菜价不断上涨就能看出这个问题。
那么卫所这个并非世俗以外的地方，自然不会不存在土地兼并。
卫所一旦出现土地兼并，军官或者豪强侵占大量屯田，失去耕地，无法承担租地租金的军户破产，就会逃亡，余下的军户，需要承担逃亡军户的劳役，又苦又累，更会逃亡。
如此，卫所军就会出现士兵数量不足。
军官按照原本的士兵人数报上去，吃上空饷，胃口就会被养大，做出更多不法事情，致使卫所彻底腐败。
原本士兵人数就不够数，卫所彻底腐败，整支军队，可不就是不堪一击。
被酒药倒算什么？指不定那日还会因为一句话打得你死我活。
林岳疾走到马厩，找到军官的马。
这是一匹赤兔，肌肉健硕，体型漂亮，毛色靓丽。
他翻身上马，朝最近的乡绅家赶去。
卫所军作为县城防御的骨干，支愣不起来，辅助的县衙弓兵、捕快、临时乡兵，受到影响，自然是一盘散沙。
没有比卫所军更加不堪一击，就是好的，它们各个方面，特别是待遇方面，比不上卫所军。更况且临时乡兵上次用完就解散了，再次集结，需要县令发出招募。
县令现在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还发什么招募。
据他看来，现在朱阳县要想抵御外敌，只能依靠乡绅。
乡绅非官而胜似官，为民而尊于民。作为一乡之望，其多招募壮丁（称‘团丁’或‘义勇’），依实力强弱组建团练。
乡绅凭功名、田产或宗族威望自任团总，平日缉盗安民，战时筑堡自守，俨然成为地方之‘武备核心’ 。
如今父母官有难，求助乡绅，对方为利为义，都不会坐视不理，互相联系，凑上一百人左右，今晚救援，便能成功。
其实这点人数，找到县城里头两个有名的乡绅，他们便能拿出。
然而林岳方才赶往卫所时，看到他们家中着火了，打杀声此起彼伏，想来现在正乱。
求助他们，不如求助其它乡绅，后者集结武装，前往救援，效率更快。
林岳心想：破朝廷！待我做了官，必然杀了你，改朝换代。
林岳从闪现于脑海里的画面得知，自己大约是个士族子弟，至于是哪家士族子弟，等到画面出现更多，他便能推断出来。
那些画面大多涉及寺院，展现的是他在寺院中的日常生活，写字、看书、习武、用饭等。
林岳骑马即将抵达附近乡绅家时，去路便被一队人马阻拦。
他们与之前的人是一伙，均是遮住了脸，阻拦过后，一言不发，翻身下马，提刀冲来。
马被他们砍伤双腿，向一边歪倒去，林岳跳下马背，提着之前夺来的砍刀，杀死靠前几人，向着市集撤去。
他的腹部受伤了，现在血都没能止住，不宜与他们拼杀，走才是上计，市集那地，掩物极多，方便逃脱。
林岳很快经过市集，暂时甩开他们，但他也添了一些新伤，靠着小巷潮湿的墙壁，解开外衣，用匕首从里衣下摆划出几块布条，两条并一条，包住箭伤与新添的一道严重伤口。
鲜血很快浸透布条，聊胜于无。
林岳系上外衣，低低喘气，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敌方知道他需要乡绅的帮助，也知道他往这边走了，如果自己以此为点，在脚力最大范畴内，去寻乡绅，那么一定会被他们发现。
他需要代步工具。
马也好，驴也好，总之需要代步工具。
正在此刻，隔壁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第42章
正在此刻，隔壁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林岳抬头一看，方才发觉自己竟来到了租房旁边的小巷子。隔壁？那不就是房东的院子？
林岳放轻脚步，趁着夜色，来到院后，撬开后门。后门房东又拴了一只狗，这是一只小狗，他喂过食，对方认得他，摇晃着尾巴，从门缝挤出，就要汪汪叫，表示欢喜。
林岳提起它的后颈，捏住了它的嘴，透过门缝，看向院内。
院内有着四匹马，四个人，其它租户不知是没敢出来，还是去看火灾现场了，房东站在一旁。
四人很明显以蓝衣男子为首，这人身上有股官味。方从马背下来的黄衣男子，形色匆匆，正向蓝衣男子说着什么，对方听着，皱起眉头。
林岳冷淡打量几人，得出他们的身份。
孟丞相派来接他去往京城的人。
林岳把狗丢进狗窝，推门进入。
黄衣男子正在向蓝衣男子汇报县衙那头的情况：“……那头着火了，火势很大，还有一大批身份不明的人围着县衙，不许外人进去，也不许里面的人出来，但凡违抗，当场射杀。
“我等在外听了片刻，发现县衙内部进了一伙歹人，正在屠杀里面的人。
“截至目前为止，不曾见到县城士兵进行救援，正如三郎所料，县城防御崩了。附近之人被这些人震慑，不敢进行营救……”
宁付听着手下的汇报，眉头皱得更紧：“当地乡绅呢？”
紧挨着黄衣男子的男子，道：“颇有名气的两位乡绅家里也如县衙一般，遭遇歹人袭击，其它乡绅看到这个情形，不敢出头，都在观望。”
宁付不再多听，当机立断，道：“走，去找这些乡绅，集结人手，无论用何种办法，一定要进入县衙。活要见郎君人，死要见郎君尸！”
他的耳朵一动，猛地看向后方，“谁？！”
他的手按住腰间的刀柄。
院内没有灯盏，火光来源于房东房前挂着的一盏风灯和房东手中挑着的灯笼。
一个人从昏暗走向明亮，对方很是高大挺拔，长手长脚，柔和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是为他披上一层金色的纱幔。
宁付一眼认出对方，面上一喜，连忙行礼，道：“郎君！”
林岳拱手还礼，道：“大人。”
宁付惊愕地看着他。
林岳目光沉静，注视着他。
冲上头颅的喜悦顿时消散地一干二净，宁付注意到林岳身上的伤，他一面命人去找大夫，一面试探着问：“郎君，你可知三郎是谁？”
林岳看向房东。房东明白接下来的话，自己不能听了，识趣走开。
林岳道：“长话短说，我脑袋撞到了，以前的事情忘了许多，不记得三郎是谁。当务之急，是去救人。劳烦大人派人去找乡绅，集结人手，再借我一匹马，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借用大人的人。大人与他们的谈话，我走近了，听到一些，实在抱歉。”
宁付吐出一口气，道：“乡绅的事，我这就可以派人去办。”他吩咐一人即刻出发，“其它事情……我们寻个安全的地方说话？”
林岳压着情绪，道：“随我来。”打开房门，两人进去了，扣好门窗。林岳道：“有什么话大人请直说。”
这里是北地，好一点的房子，墙体都是比较厚实，只要关好门窗，避免高声，房屋外面以及隔壁听不清的。
宁付观察房内布置，心下暗恨：若非白澄这个蠢货，殿下何至于过这样的日子！他往后退上一步，单膝跪地。
“殿下！”
空气一片死寂。
宁付未曾得到一点回复，他用余光去看对方，只见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叫人心底心寒。
宁付垂下了头，从怀里摸出那个孟丞相给孟旐，孟旐又在与他分开行动之后，派人转交给他的信，道：“微臣不敢欺瞒殿下。这是孟丞相亲笔信，请您阅览。”
林岳接过信，拆开封纸，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两指抻展开来。纸面端正写着——
“太子朝恹，去岁四月被圣上立为太子，十年前，有过一次遇刺，后心口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暗红箭伤。
“秋末，太子奉旨前往冯云山，剿灭白蟒军，剿灭收尾之时，随行将领白澄好大喜功，不听指挥，致使太子所率小队遭到万念俱焚的白蟒军残军主力，不顾后果，疯狂进攻。
“小队几近团灭，太子跌入贠河上流，生死不明。
“经查，贠河属于中型河流，上流异常凶险，自上流尾部开始，出现一条分支，主河至中部，又有一条分支。
“主河流经潭州州府以及辖下一个县城 。
“主河上流分支流经南菱府直辖下的两个县城（朱阳、燕临），主河中部分支流经天承州辖下一个县城。
“太子乃是国之根本。
“未免人心惶惶不安，生出事端，圣上同丞相们私下商讨后，决定在确定太子当前状况之前，对外宣传太子剿灭白蟒军之时，受了些伤，现于太子府安心疗伤，不见外客，并暗中派人寻找太子。”
薄薄一张纸，写满了黑色的字。
孟丞相的话，至此而终。
他相信写到这里，如果“林岳”真是太子朝恹，那么对方就应该相信自己就是太子朝恹。
林岳确实相信自己就是太子朝恹了。
他看着信上的字迹，仔细回忆那些画面，回忆到最后，之前那个被自己遗忘许多内容的梦膨胀起来。
他想起了完整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天命，抚御寰宇，夙夜祗栗，惟宗社之安、国本之固，不敢须臾忘。比者储贰未立，中外遑遑，思得元良以系天下之心。】
【皇九子朝恹，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孝友根于性成，仁德协于舆望。事朕则晨昏问膳，克尽子职；临民则宽仁有度，屡彰善政。文武臣工，咸称其贤；黎庶黔首，胥颂其惠。此诚天眷宗社，畀以栋梁之材也……
……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安庆三十年 四月十六日】
当时，他跪在大殿金砖上面，燕王站在他的面前，手拿圣旨，用着尖锐的仿佛太监的嗓音，宣读他被立为太子。
梦中内容完整想起之时，脑海之中涌进大片大片的画面。
画面连成了一段一段的往事。
林岳想起，燕王之所以嗓音不同正常男人，那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被伤到了命根。他又想起自己跌入贠河时的场景……
“殿下！”宁付见到太子发病似的，身体颤抖，太阳穴青筋暴起，满头是汗，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一时之间，慌了，六神无主，忙去看他。
太子把他推开了，双手抱着脑袋，信纸在他指间变得皱巴巴。他把牙齿咬得咯嘣响，格外吓人。
“殿下！”宁付又喊了一声，对方仍然不做应答。

第43章
宁付心道：自己莫非闯出什么大祸了。他爬起来，朝门扑去。
手掌方才接触到门栓，就被呵斥住了。
“慢着！”太子道。
宁付回头，太子放下了手，撑着洗脸架子，重重喘息几声，道：“无事。宁千户，可带了还魂保命散？”
宁付闻言，立刻说道：“还魂保命散这东西没有，太贵了，不过我带有七厘散，一样可以止血止痛，只是没有通窍醒神之功效。”
从前襟内缝口袋里掏出药瓷瓶，又在屋里翻出只碗，勺上清水，一并恭敬交于太子。
忙碌过后，他忽而反应过来，犹豫不决看着太子，“殿下，您是想起来了？”
太子服下了药，整个人缓缓舒展，没有回复，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宁付，随手放下碗，朝外面快步走去。
宁付心道：真是问了一句蠢话！殿下记性着实好，居然记得他这个只见过两面的人。他疾步跟了上去。
房门已经开了。
他自然的将称呼换作郎君。
“郎君，请您在此安歇，大夫很快就会到了。救人的事情，您不必担心……”
朝恹从人手中牵过宁付的马，翻身上马，道：“废话莫多，你俩同骑，跟我走。”
宁付挡到马前，道：“郎君，您怎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除了乡绅，还有府兵。三郎去找南菱府同知，请府兵了！”
朝恹拉紧缰绳，道：“让开！”
宁付跪了下去：“请郎君以大局为重！”
另外一人，随之跪了下去：“请郎君以大局为重！”
朝恹表情晦暗，垂下眼帘，静静看着他们。过了片刻，道：“其他人能救就救，但是有一人必须救，我答应他了。”
宁付道：“郎君，是谁？”未免节外生枝，孟丞相没有告知宁付与孟旐，顾筠的存在，他们的任务只是接回太子。
朝恹道：“我在民间成了婚，他是我娘子。”
宁付愣了一下，即刻磕头，道：“郎君，留一人在你身边，我这边还有十五人，我可带人去救夫人。”
朝恹道：“三郎什么时候能够到此？”
宁付道：“三郎半盏茶左右能到。
“三郎往后走了数里，找到急递铺，问得信鸽，用的信鸽找的南菱同知，进行调兵。
“不考虑马匹健康，每到一个急递铺换一次马，从卫所军和驻地京操军调出的士兵，第一批将在两刻钟后到。
“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没法再快了。
“三郎与我分别之前，因为不知县城具体情况，为防敌寇过于凶悍，命人去找驻扎边境的军官，再调一些兵来。还个还要晚上一点，一个时辰才能抵达此处。”
朱阳县与边境之间就隔着两个县城。
朝恹闻言，看向县城方向，那里的天空泛起一点橙红的光芒。他下了马，道：“你带人去吧，人应在县衙后方宅子里面。我要见到活人。”
“不知夫人长什么样？”
“高瘦，青衣。一眼看去，惊为天人，那便是他。”
.
顾筠第一次杀人是在冯云山。
那时，燕临县王县令王珙的随从，带着几个手脚灵活的捕快，压着他去找白蟒军老巢。他对王县令说了谎，他说，他知道白蟒军老巢在什么地方。
冯云山远看特别高大，整个北地，难得见到这样高大的山峰，具体海拔多少，他不清楚。
入山后，凭借高中知识以及现在所见所闻，能够估计，这座山的地形很是复杂，植被覆盖率高达86.1%。
他带着他们，沿着浅浅的溪流，徒步朝山里走。
山里阴冷潮湿，山路坎坷，时不时会叫人摔个狗啃泥。接连行走两天，大家精疲力竭，甚至有人叫山中毒虫咬了，额头肿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包，没过多久，便死了。
当天晚上，这些人埋了尸体，便对他拳打脚踢，问他是不是在忽悠他们。
他向他们保证，最迟明天下午，就到地方了。
这些人终于放过了他。
他躺在地上，装作进气少出气多，这些人怕他死了，弄了一碗糖水给他喝，甜滋滋，又没有捆绑他的手脚。
他等到夜深，偷偷爬起来就跑。
肾上激素飙升，他跑出了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
然而不多时，他们便发现了，暴跳如雷，迅速追来。
但天助他也，就在他跑不动时，天下起了大雨，四下起了雾气，隔着一段距离，即将追到他的两人，跟丢了他。
他藏在树后，偷偷观察他们，在明白无法溜走后，想起不远处的悬崖，心生一计。
他拾起石头，把他们引到崖前，然后放轻脚步，在他们发生的瞬间，扑了过去，伸手一推——
很轻的一下。
在他印象里面，是很轻的一下。
他把这两个人推下了悬崖，听得回传来的巨大响声，扭身就跑。中途，他听到了脚步声，不知是人的还是什么东西的，一路往前，或许是向前，当时他已经迷失了方向，反正跌跌撞撞，寻到了一个树洞，然后钻了进去……
黑夜过去，天光乍现——
顾筠呼吸粗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带着几个锈迹，却依然锋利无比的大刀，手持它的人正是之前被他砸晕的歹徒。
他竟然被烟雾熏晕了过去，丝毫没有察觉那歹徒去而复返，寻到了他。
这个过程很短，不过十多分钟。
全身血液一下子冲到脑门，顾筠惊吓过度，下意识，像是被激活的破玩具，发出一声极大的叫声。
歹徒耳朵被冲得嗡鸣作响，动作滞住，此刻的世界在他眼前变得格外清晰，他的头脑刹那之间冷静得不可思议，全身发力，朝左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歹徒回过神来，猛地劈下的大刀。
“死娘们，还敢动！”
顾筠手掌撑地，起身就跑。
对方持刀，穷追不舍。
县衙里头的房屋已经沦为火焰狂欢的地方，时不时掉落物体，或者坍塌一角。
顾筠不敢进去，在院子里头和对方绕，现在，他才发现，有些歹徒已经出去了，不知是迫于火焰威胁还是杀爽了，收手了。
顾筠如今的身体状况不比之前，加之院子里头的障碍物多了，他很快就跑不动了。对方的大刀又劈了过来，顾筠拿着菜刀一挡，虎口与手腕均被震得生疼。
他拿不住菜刀，松开了手。
菜刀落地，对方狞笑，大刀再度劈来。
往左一躲，被障碍物绊倒，扭头一看，是具被砍得稀烂的歹徒尸体，尸体旁边丢了一把染血的大刀。
顾筠当即捡起大刀，一脚踹向对方命根子，歹徒捂着裆部，大声嚎叫。
他爬了起来，狠狠踩向对方膝弯，对方嚯得跪下。
他扬起手，一刀砍向对方后颈。
该死的刀！竟然不锋利！
这一刀没能砍断对方脖颈，仅仅砍至对方后颈骨头。剧痛之下，歹徒满腔怒火，一时之间，他忘了伤，一跃而起，提刀就杀。
顾筠正面打不赢对方，连忙躲避，同时使用大刀格挡。
歹徒立刻拿不下他，呼朋唤友，要围杀他。
顾筠的心彻底凉了。他想，他必死无疑。
林岳这个王八蛋，说话不算数，根本没有回来救他！
顾筠以为，对方应该逃出生天了。仅看当时对方能从箭雨之中突围，便知其身怀武功，且武功值不低。这样的人，即便有人追杀，也不会死了。
顾筠得出这个结论，生出怨恨之情。
但随即，情绪低落下去。
怨恨？他是对方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怨恨？对方不遵守承诺，只是会失去一个已经吸过他血的小骗子。
顾筠咬住唇瓣，太过用力，以至于唇瓣被咬出几道口子，鲜红血液直淌。
歹徒同伙来到他的身后。
顾筠的眼睛被刀光闪得有些刺痛。
歹徒同伙的刀砍中了他的后背。
顾筠痛得闷哼出声，手上力度一松，歹徒的刀往下压了几分。
坚持片刻，实在坚持不了，或许其中也有心气散了的原因。他松开唇瓣，看着刀从手上坠落，在地上滚上一圈。
世界上的一切声音都从耳边消失。
顾筠等待死亡，正在此刻，宅外传来打斗之声。歹徒和同伙都怔住了，顾筠猛地回了人间，卯足了劲，逃出包围，竖起耳朵，分辨了下打斗之声来源于后门，狠狠心，立刻朝后门跑去。
他跑得太快了，几个歹徒还没从有人救援的消息之中，回过味来，他已经跑到后门。
几人追去，他向兔子一样，窜出了门。
几支羽箭射来，但没有射中他。顾筠清楚看到外面有些人在和围着后门的弓箭手，以及退出县衙的一群歹徒打斗。
场面太混乱了，只有几个弓箭手发现他溜了出来，朝他发箭。
由于众人在打斗，你来我往，时不时碰着他们，故而他们的箭射歪了，没有一支射中顾筠。
顾筠没有心情去看救援人中有没有林岳，不等弓箭手射出第二波箭，凭借以前的经验，拔腿就跑，窜入小巷子里头，接着跑。
城门没有人把守，顾筠一气跑出了县城。
后知后觉，双膝撕裂一般的疼。
后背也一阵阵地抽痛。
他弓起身体，坐了下来，环顾四周，一片漆黑与寂静。他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像是被什么鬼怪咬住，缓缓地陷入黑暗之中，生出迷茫。
就……就这样跑了？林岳会不会就在救援人员里面？万一对方不知道他逃出来了，非要进去，因此出事了……
不会的，他不会回来的。
他一个人已经跑了。
顾筠忍着疼痛，站了起来，缓缓挪动脚步，朝城门走去。
回去看看吧。
走了两步，他又顿住了。
他这样回去能做什么？给人添麻烦吗？等他这个速度挪回去了，恐怕林岳早死了，指不定救援人员都死了。
林岳不一定去救他了。
顾筠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理性分析当前状况，还是为了找理由给自己退缩，以便保住自己这条小命。
总之，他走不动了。
他在城门附近寻了一片树林，又在树林里面寻了一个山沟沟，龟缩到里面。
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住了他。
他终于敢放松全身肌肉了，脱下里衣，折上两折，草草包住背部伤口，随后穿上外衣，靠着潮湿泥巴铸就的沟壁，闻着泥土的腥味以及树叶腐败的味道，低头揉捏着自己的膝盖。
忽然，一滴液体落了下来。
下雨了？
但是温热的。
顾筠骗不了自己，这是他的眼泪。他再也忍不住了，脑袋埋至膝盖上头，闷声哭了起来。
哭到眼睛疼了，摸索着抓到三根粗细不一的树枝，折成一样长，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哽咽着道：
“林岳，你如果活着，你就好好活着，我不怨你没有遵守承诺。”
“你死了，你别找我，不是我害死你的，冤有头债有主。
“你放心好了，你到了阴曹地府，我找到工作，一定会给你烧好多好多的钱，金元宝也有。
“我给你找个手艺超级好的纸扎师傅，给你烧一堆仆人，烧一座大宅子，烧一个漂亮娘子。”
顾筠说到这里，眼泪掉得更加严重，眼睛像是进了一瓢沙子，难受极了。
“你还要什么，就给我托梦，但千万不要来找我，我求你了……”

第44章
天昏地暗，林间灌入一海凉气。
顾筠心口又涨又疼，红着眼眶，将捏着的三根树插到土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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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居所，堂屋左侧隔出来的一处暖阁。
不至寒天，暖阁没有放上什么火盆，拉下卷起的布帘，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密闭空间。
里头置有一方桌子，两张凳子，拱小孩子专心读书。
此处没有堆上杂物，又有可以置放东西的地方。为了安全，亦为了方便，朝恹向房东借了此处，点着一盏豆油灯，示意大夫在此给他处理伤口。
宁付派人请得是县城最好的大夫，连带着他的一个学徒，一并带了过来。
朝恹脱了衣服，身上的伤口已经与用来包扎的布条黏在一起，甫一进来，大夫便令学徒除了那些布条。
宁付留下的随行手下姓黄，大家都叫他黄大，他寻了干净的水与软布。
学徒拿起软布，浸入水里，等到湿透，捞起拧得半干，贴到布条上头，迫使伤口与布条之间的血渍等物软化一些，轻手轻脚，立刻撕去布条。
伤口四周颜色不同正常肤色，翻出的血肉鲜红无比，因为血渍等物，看不清肌理。
箭头射入的地方，已经溃烂肿胀起来，幸而毒液价高，且易挥发，敌方考虑性价比，没有往箭头上面抹上毒液，否则此刻他就该毒发身亡。
大夫让学徒将能够擦拭的血渍等物擦拭了，望闻听切，确定没有朝恹伤及内脏，长长舒了一口气。
对方如是伤到内脏，他就没有办法了，毕竟医术有限。
大夫拿起火烤过的刀子，划开箭头旁边的皮肤……
朝恹眉头紧缩，攥紧垂在身侧的拳头。七厘散虽有止血止痛之效，但并非神药，能够完美止住血液与疼痛，勉勉强强，一半而言。
房东和他的娘子几人站在门口张望。
黄大站到暖阁前头，挡住几人视线，客气但不容拒绝，道：“场面有些血腥，恐怕会吓着孩子了。几位，请去歇着。”
房东闻言，陪出一个笑容，带着家人离开。
“哐当！”箭头被取出，丢到桌上篮子里面。
箭头取出，红到发黑的血液喷涌而出，朝恹闷哼出声，额头直冒冷汗。
大夫对着学徒道：“擦汗。”
学徒忙给他擦汗。
大夫从医箱里面取出麻沸散，撒到伤口上面。学徒立刻递来用沸水煮过的细针与柔韧的桑皮细线，他低下头，缝好伤口，拿给镊子一转，打上死结，命学徒上药包扎，自己则去治理那些大刀砍、割出的伤。
各处伤口处理完毕，大夫累得瘫坐在椅子上面。
学徒把未用完的上好细纱布，放回医箱，也累瘫在椅子上面。
朝恹在黄大的帮助下，换上干净的衣服，向大夫与学徒道谢。
大夫摆手，他接过黄大递来的酬金，道：“小官人怎会伤得如此之重？小官人的娘子去了哪里？”
这个大夫正是之前给顾筠看病的大夫，他不知朝恹的身份，但见朝恹不同常人，且有下人伺候，于是称呼小官人。这不会出什么错。
朝恹淡淡说道：“知道多了，没有好处。”
大夫心思一转，明悟过来，连道打搅了，带着学徒走了。
朝恹仰靠于椅背，闭上眼睛。
黄大收拾干净残局，见状，将灯盏拿远了一些，年轻的太子便陷入混混不清的光影里面。
黄大轻手轻脚走出暖阁，来到堂屋正对着院子的窗前，望着院门。
一掐月牙，悬在夜幕之上。
时间静静流逝，心急如焚之下，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黄大几步跃至院门前头，打开院门。
原先去请大夫的随从，请罢，转去县衙，看情况行事。
“如何？”黄大询问道。
对方面色不太好看，黄大噤声，两人快步进入暖阁。
太子竟然已经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目光沉静似水，朝他们看来。两人跪下，还未汇报情况，对方就猜到了结果。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朝恹开口道。
“回禀郎君，是的。”
随从的额头碰着冰冷地面，借着说道：
“我去到县衙时，宁郎君已经带人强行进入县衙里面，但他们没有在寻到夫人。火势太大了，很多地方已经无法搜寻。他们见到了县令，县令还有呼吸。
“宁郎君让我将此消息带回给您，他脱不了身。
“另外，有个未曾确证的消息——附近之人说，宁郎君带人强闯县衙之时，有个人影从县衙里面掠了出来，转眼之间，消失了。”
朝恹站起身来。
黄大要去搀扶，见他摆手，只得退回原位。
他走到堂屋门口，晚风拂过面颊，微凉。屋内静悄悄，无人敢去打扰。
朝恹道：“去我房里拿纸笔来。”
黄大应声。
宣纸在桌上摊开，朝恹以县城北门城门为点，画了一条路线。墨薄，很快干透，他将宣纸卷起，递给黄大，道：“你按路线跑一趟，看看桥洞那里有没有人。”
黄大接过，扭头对随从道，“保护好郎君。”他骑马就走。朝恹目送他离去，仍是站在原地微动，随从低声道：“郎君，莫要担心，请去歇息吧，别伤了身。”
朝恹没有回答，片刻过后，他坐了回去，却不是休息，而是为了招待客人。孟璇来了。“问问房主，有没有热汤，借用一些。三郎跑了这么些时辰，怕是口干舌燥。”朝恹道。
孟璇带着两个急递铺派来护送他的小兵，走了进来，道：“郎君，不必麻烦了。”说着，打量朝恹一圈，露出笑容，恭恭敬敬，简单一礼，“今日得见郎君无恙，喜不胜收。”
朝恹道：“无需多礼，你来得正好，有事要你去办。”
随从上前一步，将这里的情况说给他听。孟璇听罢，道：“郎君请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朝恹道：“乡绅们集结人手后，你去宣布一件事，即，敌寇头目已被朝廷拿下，南陵府同知大人派的府兵将于不久之后抵达县城。敌寇不是他们的对手，请他们全力击杀敌寇。
“他们皆是在为家乡生死而战，倘若身死，必然厚葬，其父母妻子，朝廷必会优待。”
孟璇道：“这是？”
朝恹道：“办完此事，召集人手，关闭县衙北、东、西三门。
“城门不能全关，否则这群人狗急跳墙，在县城里面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县城之中有的只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那时，府兵应该已经抵达县城，一部分支援乡绅，其余部分在南门埋伏，如见敌寇，直接诛杀。尽快解决敌寇，已经拖得够久了。”
孟璇应下，随后，道：“边境驻军派来的援兵，是否需要退回？”
朝恹道：“他们跑这一趟，王县令难道不给些好处？”
孟璇不解：“敌寇之事难道与王县令有关？”
他低骂一句，拱手退下。
他也不问夫人的事情，他与殿下相识已久，了解殿下，殿下如有需要，自会明言，不必他去询问。
.
乡绅们在孟璇回来之时，集结好了人手，一百五十来人，准确前往县衙救援。
孟璇没着急立刻上前宣布这事，他命人快马加鞭，从太子中途遇刺的集市里头，拖出一具敌寇尸体，砍下脑袋，脸上刺下贼字。
出发之时，太子透漏自己中途遇刺一事，并将集市位置告知于他，其中原因，不言而喻。
他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在乡绅们抵达县城之时，闪身出现，提高声音，道：“我乃朝廷命官，大理寺右寺丞，奉丞相之命，前来平乱。”
要想取信面对的群体，首要就是表明身份。
“我的部下已经取了敌寇头目狗命，这是他的脑袋！南陵府同知大人派出了兵，将于不久之后抵达县城，助大家一臂之力。
“朱阳县是大家的家乡，这群贼子，围攻县衙，杀害县太爷，就是想要侵占朱阳县，霸占大家的家产，迫使大家成为奴隶，供他们驱使！
“你们想想自己，想想亲人………敌寇不是大家的对手，请他们全力击杀敌寇……论功行赏！”
一番话下来，成功煽动众人的情绪，喊着贼子拿命来，冲上前去。
那头的弓箭手等人，已经听到了孟璇的话，人心浮动，特别是那些匪徒。
黑衣人扬声道：“不要听他瞎说，这是疑兵计，虚张声势，此人是不是朝廷官员还未可知！乡绅们的人，大多只是纸老虎，哪里上过战场，一戳就破！我们杀了他们，挟持乡绅们与这所谓的朝廷官员，定能全身而退！”
孟璇提高头颅，扬声道：“头目头颅在此！还不速速投降！”
孟璇赌他们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头目。
显而易见，他赌对了。
双方杀到一起，我方气焰压过敌方气焰。
孟璇命一个小兵留于此处，自己则带着另外一个小兵，召集衙门中人以及勇士，前去关闭三道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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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见到黄大之时，已是三更半夜。对方表示没有在此见到顾筠，说罢，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情。
朝恹拿过路线图纸，借着灯盏的火焰点燃，丢到院子地面，看着它快速燃尽。他道：“知晓了。”
“那……”
朝恹道：“下去歇息吧。”
敌寇今夜解决了，顾筠如果活着，听到消息，或早或晚，会出现在租房。
他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或许这事对于他也并不重要，但他需要生活，身上没有几文钱，知道事情解决了，即便再是胆小，也会大着胆子摸回来，这里有房住，有吃食，还有钱与药。
朝恹心道：不急，急不得。
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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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天亮之时，顾筠听到一道金属相撞的尖锐声音，迷迷糊糊之间，惊出一身冷汗。头脑昏疼，眼皮沉重，他费力睁开眼睛，看向目之所及的地方。
晦暗天光之下，没有异常。
他仍是不放心，从沟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树林外头看去。
乌黑的几个人影攒动。
顾筠惊出的冷汗，湿湿黏黏贴在皮肤上头，刺得背后伤口生疼。他眯起眼睛，仔细观看。发觉几个人影正在打斗，声音就是从他们那里传来。
顾筠弄不清状况，也不敢凑近去弄清状况。他悄悄咪咪缩了回去，贴着沟根，往远方走去。期间弄倒了死鬼老公的“香”，又退了回来，敬畏地扶正了。
树林里面的路不好走，或者说，根本没有路可以走。他在阴湿的泥土上头，摸索着行走。
他打算绕到北门去，这里是南门。
他身上的伤需要找大夫处理，否则即便天气不大，也会恶化。
磕磕绊绊，走到北门，来不及高兴，借着大亮的天光，顾筠悲催地发现北门关了！他站在路旁，迷茫一阵，在返回南门以及在此等待、另寻它门之间，犹豫再三，决定在此等待。
他扭过头，寻找可以歇脚的地方。
他很累，很困，头和眼的不适也加重了不少 ，另外还饿得厉害，胃部轻微抽痛。
心知自己状态不太好，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分外小心，然而警惕抵不过不适，眼睛只是因为过分沉重，轻轻一闭，他便踩到一片腐败的树叶，摔在地上。
这是一个有点坡度的地方，人摔下去后，滚了两圈，后背撞到一丛灌木丛，方才停下。
天光没有任何遮蔽，直溜溜照了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感觉不到暖意，稍稍一动，便晕了过去。
晕前，听到一片嘈杂声音。
但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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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这是县衙获救人的名单，按住受伤程度，分别送入各个医馆，命其全力治疗。”
孟璇递去名单，借着说道：“活捉了两个贼人，但有一个贼人跑了，对方武功实在高强，无人可拦。现下府兵驻扎在县城里面，着手收拾县衙，县衙烧了一夜，虽有部分未被烧尽，但也用不得了。边境驻军已经按您的吩咐，去了城外扎营，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敌寇解决，朝恹回了租房。
他展开看了看，随手放下，道：“王县令那头有什么反应？”
“派出的探子说，王县令正在秘密收拾家财，看样子是明白惹了不该惹的存在，准备逃走。但他的亲眷，没有异常。”
朝恹道：“看紧了他，他若想走，立刻报于我。那两个活着贼人，三郎，劳你审问，你是大理寺的人，审讯这块，自是比我这外行人强。”
“是。”孟璇离开。宁付紧接着来了，见面便请罪，说是没能完成任务。
朝恹道：“你已尽力，并不怪你。下去好好歇息，你也受伤了。”
宁付道：“我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正说着话，两个士兵进来了，他们是边境驻军，行了一礼，道：“郎君，我们将军在北门发现一个晕倒的人，看样子，有些像夫人。将军让我们给您带来了。”
敌寇之事解决后，朝恹不愿等待，这对于他来说，实在被动。他命空闲的府兵在县城里面找人，又传讯边境驻军，搜寻周遭。
闻言，步伐沉稳，来到院中。
两个士兵找了马车，带回来的。马车现在就停在院子里面，朝恹走到马车前面，撩开蓝色布帘。
两边车窗开着，里面的人歪着身体，靠着车壁，合着双眼。烟雾熏得一张脸黝黑，应是哭过，黑灰并不均匀，有些地方多，有些地方少，眼下部位，甚至没有，宛如一只花猫。
他的头发与衣服分外凌乱，沾着灰尘、泥土、树叶、血液。
隔着些许距离，瞧着格外狼狈。
朝恹登上马车，修长手指轻柔拂过对方眉眼，抬手一捞，把他的花猫带进怀里，避开后背伤口，带回屋里。
“去请大夫。”他对跟在身边的黄大等人道。

第45章
秋日，天高，云淡。
经历一场乱像的朱阳县县城，尚且没有恢复往日的宁静，但自然环境已经恢复往日的祥和。
凉爽的风掠过房屋街道，四下鸟鸣，清脆婉转，临河杨柳枝条轻轻摆动，柔软芽头垂入水里，潮湿的绿意，鲜活动人。
“大人！”
孟璇向朝恹回禀了审讯结果，洗去手上的血液，和宁付走在河边，时不时有府兵路过此地，朝两人行礼。
宁付挥手，对孟璇道：“三郎，咱们去僻静一点的地方说话？”
“也好。”孟璇道。
两人自河边而下，来到鲜少有人来往的鬼宅前头坐下。宁付道：“方才说到哪里了？”
孟璇道：“正问及你的伤势。”
宁付道：“这不严重，比起郎君的伤势，可要轻上不少。咱们也算来得及时，否则后果真不敢想。”
孟璇颔首，却是若有所思。
“三郎？”宁付不解看他。
孟璇道：“夫人如何？”
宁付道：“没看清楚。”
孟璇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说郎君太过在意夫人？这有什么，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孟璇失笑，摇了摇头，道：“其他人可以专情，但郎君不能专情。这将意味着郎君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此次回到京城，怕是很多人又要动心思了，原先说得是遵循长辈意愿，未立正妻之前，房里不添人，现在开了个先河，可就有的烦了。”
宁付道：“本来房内就该有几个知冷暖的人。再则，郎君至今没个一儿半女，那位小郎君现在都有孩子了。郎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也是圣上并不关注这个，否则其他人哪敢对着郎君私事动这些歪心思。”
孟璇道：“含珠娘子的女儿已经十三了。她可是一直盯着郎君正妻的位置，这位夫人最好不要有了身孕。”
宁付皱起鼻子。
.
顾筠恢复意识的第一个呼吸，嗅到浓郁苦涩的药味。
他脑袋缓了片刻，方才缓过劲来，整个人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猛，牵扯到后背的伤，疼得下意识发出轻微声音，抓住手边东西。
柔软的触感，随着慢慢褪去的疼痛，传递上来。
顾筠垂下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旧被，陈旧的蓝色，被套带着两个不太规则的补丁。
他愣了一下，环顾四周。
周围布局与物体，同样熟悉。
他回到了租房。
怎么回事？顾筠有些恍惚，甚至怀疑昨夜的经验只是一场梦。他拉开被子，撑着床榻，想要下床，去到门外，看看情况。
现实问题阻挡了他的步伐——床榻下头没有鞋子，连他穿得那双鞋子也没了。
顾筠这时才反应过来，撩起衣服，白皙皮肤上头缠着细白纱，伤口已然被包扎好了，浓郁苦涩的药味来源于此，与此同时，衣服亦被换了。
他的脸瞬间白了，思考起来那个关键问题。
谁把他救回来的？
笼统他也不过认识几个人，且都没多深交情……
顾筠心道：难道是县衙那头的人？可是县衙那头受难，众人自顾不暇，怎的会去北门将他救回？还这般，极有可能是……
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浮出水面，顾筠很难自欺欺人下去。他怔愣几息，呼吸沉了下去，坐回床榻，低首去看身上的衣服。
丝丝滑滑的布料，竟是丝绸。
比喜悦先一步涌上来的是负面情绪，他想：对方给他换这样好的衣服，是不是说明对方没有生气？
顾筠抱着希望地想，片刻过后，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拥有如此大的胸怀？
扪心自问，他不会立即对一个哄骗自己的人，如此的好。
顾筠脑中种种念头几乎拧成一根麻花，叫他分外不安，心脏都快震碎了。
终于，悬着的刀落了下来。门开了。
此刻已经下午，昏黄的光芒成片成片涌了进来。
顾筠抬眸看去，便宜夫君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不过一夜未见，却恍如隔世。
顾筠直直看着对方，眼睛也不眨一下。
“怎么了？”朝恹问道，放下药碗，来到床边，撩开顾筠额前头发，手掌贴上他的额头，如常的温度，烧应该是退了下去。
他放下了手，端起药碗，瓷作的勺子搅动黑糊糊的药液，道：“把药喝了，温热。我尝了，不苦。”
顾筠眼珠子艰涩转动一下，道：“你不知道吗？”
朝恹淡淡说道：“知道什么？”
这一瞬间，顾筠感觉到了一点压迫感。他认为面前之人变了，可这变化与他想象的变化不同，这是气度上的变化，似乎是从一个人，边作另外一个与他相似的人。
他仔细观察对方，对方也与他进行对视。
“叮当——”瓷碗碗底落到桌上，瓷勺与瓷碗的碰撞，无比刺耳。朝恹坐到床边，顾筠把盖至腰间的被子压紧实了，下一瞬，被人捏住胳膊，连着被子一并拖进青年怀里。
青年捏住他的下巴，道：“你瞒我什么了？”
顾筠道：“你不都知道了？”
朝恹嘴角展露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容，道：“我不知道，我听你说。夫妻一体，你不该有事瞒着我。今日天气正好，也是坦诚相见的时候。”
顾筠将他看着，倏然展露一个笑容，道：“我很高兴，你没有死。”
朝恹手上力度松了，怀里的人，带着欢喜，抱住了他的脖颈，抬起脑袋，亲在他的嘴角。
缓了片刻，他把对方双手拉了下来，捏在手中，道：“这是实话吗？”
顾筠嗯了两声。
对方既然没有反感他的接触，那么对方就是没有发现他的谎言，虽然不知对方为何没有发现，但这是一个好消息。
坦白来讲，他还没有做好此时真相现世的准备。
因为他没有工作，因为他受了重伤……他想起那些艰难困苦的日子，总是忍不住为自己考虑。安定下来，安定下来，一定，不缺这点时间。
坏人模样，惟妙惟俏。
朝恹笑容弧度收敛了一点，他看着面前双眼明亮的人，低头挨了过去，角度微偏，鼻尖错过对方鼻尖，抵在对方柔软的脸颊，张口咬住对方唇瓣。
顾筠吃痛的嘶了一下，青年那条舌头便进入他的口腔。
这是一个格外吓人的吻，顾筠时时刻刻都有一种会被对方嚼碎吃掉的感觉，他的舌头被吸吮的发麻，轻轻卷曲起来，进行躲藏。
朝恹垂着眼帘，接吻之时，目光沉静，极度冷静，空着一只手，拨开顾筠腰间被子，勾起衣服下摆，握住那截光滑细腻的腰，往上捻磨。
顾筠惊地险些咬下去，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
“等等……”
朝恹动作不停。顾筠于是朝对方舌头咬去，牙齿放才触碰到，对方停下了动作。
顾筠连忙刹住车，为了掩饰自己的举动，他甚至主动去缠对方。
正在此刻，他似乎听到一声冷嗤，很轻很快，刹那间滑过。对方捏了捏他的手，换了角度，同他消磨。片刻过后，青年收敛，贴着他的脸，温热呼吸倾撒在他的眼边。
顾筠不由闭上眼睛，睫毛颤动，听到对方的声音，低低传了过来，道：“我也很高兴，你没有死。我们得天眷顾，现在分不开，以后看来亦是分不开。”
顾筠闭了眼睛，其它感官更加敏锐。他清晰感知到对方胸膛的起伏，心脏的跳动，甚至是呼吸的频率。或许是受了这些的影响，他总觉得对方后面那话，有些古怪。
电影里面，主角平静生活被打破之前，一句总结以前人生的句子？
分不开？怎么就分不开？这是注定要分开的。
顾筠小声回应对方：“分不分开，不是现在说得准的。或许以后碰见一些事情，就非要分开不可。 ”他隐瞒真相之时，试图给人点明现实。
朝恹闻言，却不接受他的好意，道：“依照你的说法，没有一种事物长久存在。”
顾筠道：“这是事实。”
朝恹道：“那我也与你谈事实。事实就是，既然此次我遵守了承诺，那么以后，无论何种事情，亦是不会同你分开。你难道与我所想不同？”
顾筠囫囵道：“你这样很好。”
朝恹道：“你的回答。”
顾筠道：“你如果如你所言，那我为什么要同你分开？”你是这样好的人，我有什么资格要和你掰了。你得知真相，如果愿意与我做朋友，那自然是一辈子，不会分开。
朝恹道：“我记住了。”笑着回话，将顾筠放回原位，端起药碗，试试温度，“有些凉了，我去热热。”起身出了房屋。
顾筠见状，拉起衣袖，擦拭湿润嘴唇，有些肿胀。胡乱擦拭几下，他便不再擦拭了，反正已经被亲了，唾沫也咽了。
这个擦拭，能够起到什么作用？顾筠心下默默地想。
朝恹将药碗递给随从，让他去热药，站在窗前，顺着窗缝，往里看去。
天光之下，他的神情不明。
顾筠等了一会，朝恹重新将药端了上来 。比之上次，更加浓郁，入口又甜又酸，滋味难以描述。他一口气喝了下去，将碗递还给对方。
朝恹站在床前，接过了碗，放了出去。片刻之后，又回来了，门大敞开，他坐在桌前，翻看书本，顾筠注意到他袖间露出的细白纱，忙道：“你伤得严重吗？”
朝恹道：“严重。”
顾筠已经躺了下去，他还是很困，闻言，往里挪了一点，道：“那你快来歇息。”
朝恹侧目看他，放下书本，走到床边，解开外衣，躺了下来。顾筠见他闭上了眼睛，自己也闭上眼睛，方才闭上，便被人搂进怀里，他惊了一下，正要回头看去，对方的声音缓缓响起：“人是不是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是……是的。”顾筠心中咯噔一下，猜疑未起，便听对方继而说道，“既然你也这样说了，那么请你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刚才，我看到你在擦嘴，怎么，我让你恶心么？这样，你会更加恶心么？”
顾筠放在胸前的手被他向后向下拉去，碰到不同的触感，他曲起手指，慌了一瞬，恢复镇定，垂着脑袋，露出一片雪白后颈，进行辩解，道：“我不恶心，我只是恼你亲我。你亲得太凶了。”
话音落下，顾筠听到对方的笑声，对方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微微震颤。
“我不恶心，你倒恶心上了。”
“我解释了，没有……”
“诚意。”
“什么诚意？”
“你说呢？没有诚意如何让人相信？”
顾筠侧过了身子，抓紧他的衣领，贴上他的嘴唇，轻轻亲了几下，舔开对方唇齿，模仿着他之前的举动，生涩地吻。朝恹无动于衷，顾筠泄气，道：“你想怎么样？”
这明明是之前对方想要的东西。
朝恹道：“可以用手。”
“什么……手？”顾筠起先没有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从头烧到了脚。
朝恹垂着眼帘，看着他的脸庞乃至耳朵浮上霞色，拉下被子，脖颈也泛起了淡淡的霞色，或许其它地方亦是如此。朝恹抚上面前之人的脸颊，无名指抵住他的耳后，带着隐隐约约的压迫：“别说不行，我不想听。”
顾筠咬着唇瓣，没有动作。
“娘子？”
顾筠缓缓伸手，身上温度退了一些。朝恹轻轻摸着指下皮肤，这儿连同其它地方，也是他费心擦净的，道：“算了，睡吧。”
“我……”
朝恹松手，侧过了身，闭了眼睛。
顾筠望着他的后脑勺，百感交集，轻轻卸了一口气，面对墙壁，睡了。
……
“郎君。”
孟璇和付宁来到院内，弯腰行礼。朝恹颔首，道：“不必多礼。”随从牵来一辆马车，停在院前。
朝恹登上马车，示意他们也上来。
付宁上来，道：“郎君，即便在此只还住一两日，也不能这般委屈自己，该换个好的地方住。”
朝恹道：“不必了。这里也不便宜，一月大几十文。”
“郎君……”
朝恹道：“大家都能住，我不能住？三郎也送了些东西过来，比之前好过许多。身居高位，得记住这些感觉。承诺乡绅们的好处，给了吗？”
“郎君放心。另外，郎君让我们买的马车也买到了，马匹健硕，车辆结实，抵达京城，不成问题。”孟璇回道。
朝恹道：“好。”
“郎君，恕我直言，当真要把夫人带回京城？您若带回京城，麻烦不少。”
朝恹道：“这次不带回去，后面就该找不到人了。不必担心，我有应对之策。”
马车晃晃悠悠，来到城内一处别院。

第46章
马车晃晃悠悠，来到城内一处别院。
三人下了马车，院门之外立着一个下人，见到三人，连忙请三人进去，很快来到主房。
主房里面盈着杂乱无章的药味。
古县令躺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叫着，见到三人，连忙住了嘴。
他让下人来扶他，起身便要行礼。
朝恹轻轻按住了他，道：“古县令不必多礼。”
古县令看向后方两位，他们都没反应，结合从下人口中得出的援兵兵力，他大约猜出朝恹的身份，战战兢兢躺了回去，陪着笑道：
“郎君，两位大人，劳你们费时前来探望下属，下属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甚是……甚是……”挤出两滴眼泪，想要飙演技。
朝恹没给他机会，道：“古县令为保县衙，与敌奋战，身受重伤，濒临死亡，实在令人敬佩。我和两位大人会为你上折，朝廷不该亏待你这种忠心耿耿的能吏。”
古县令心下一跳。
他怎么受伤的，他或许不清楚。
但您肯定清楚，连人上折给他奖赏，这是想要摘他脑袋。
古县令从床上连滚带爬，滑了下来，变为一只软脚虾，道：“郎君，看在我兢兢业业守着朱阳县多年，请您……请您不要同我一般见识。”
朝恹道：“这话说得，我会针对功臣吗？”
古县令磕头，涕泗横流，道：“待到朱阳县安定下来，我便上折请辞。我这个年纪，也该回乡养老，含饴弄孙。”
朝恹道：“再怎么也要等到任满，有合适的人来接任，才请辞不是？”
软脚虾连连应是。
“看到古县令没事，我就放心了。古县令，听说你亲耳听到，敌寇分为两批人，一批昨晚袭击朱阳县，一批今晚袭击燕临县，可有此事？”
软脚虾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应是。
“传令张指挥使、赵千户，集合军队，即刻前往燕临县。”朝恹转身就走，孟璇二人跟了上来。
软脚虾心道：这次王珙完了。完了好！他咬牙切齿地想，谁叫他害自己到如今地步！
余光瞥见一瘸一拐的书生和管家挤进房间，怒火中烧，道：“滚！”
.
顾筠醒来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一侧床榻冰凉，不知对方离开多久了。
那碗药里放了什么不清楚，当时喝完不饿，现在才饿。
房屋角落里面点着一盏灯，除却那处，四下都较为昏沉。
顾筠坐起身来，看见床头凳子上面放着一套新衣。
藕荷色暗纹绸短袄 ，墨绿色漳绒比甲，月白色绸带（末端有着五彩丝绦），细褶裙，素色膝裤。
这一套比之前买的新衣质量要好许多，原先的只是普通麻布材质，这一套有绸有绒还有细布，颜色丰富，带着花纹，应是县城成衣铺里头上好的一批了。再看床下，摆了一双做工很好，鞋面绣了两朵清丽小花的翘头履，鞋里放有素色棉袜。
顾筠第一个反应是估计这一套需要多少钱，得出不少的结论，皱起眉头。
两人治伤的钱，算上这一套衣服的钱，怕是把王县令送的东西全部卖了，也还会欠上一点。
虽然在此之前他只有两套新衣，但还有一套旧衣，不至于新衣这次破了，就没得换新的衣服。
顾筠怀揣着对未来生活的担忧，穿好衣服，这套衣服并不难穿，看过古代服饰视频的人都会。
他起身来到洗衣盆前，想看看自己原先那套衣服丢了没有，假设没丢，洗洗补补，还能借着穿。
其实那天衣服被划破他就很心疼了，现在要丢了，他能立刻心疼死！
洗衣盆里，空空如也。
顾筠：“……”顾筠收回了之前的话，也不是丢了就不会心疼死。他来到竹篓前面，翻看自己其它衣服，都在，还好还好……不对，怎么多了两套。
顾筠怀疑自己看花眼了，闭眼，睁眼，还在。
家里现在真的没有赊账吗？
顾筠打算等到林岳回来，劝说对方退了这两套，对方听就好，不听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向对方摆着冷脸，这钱可是花在他的身上。
顾筠其实有些想不通，林岳这样有成算的人，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他一面想着，一面盖竹篓上的竹具，准备给饥饿的肚子一个满意答复，随手开门，却吓了一跳。
房前立着两个健壮的人，目光相接，他还没来得及询问他们为何站到这里，两人已经朝他抱拳行礼，道：“夫人。”
夫人？
谁？
顾筠左右看了一圈，终于确定是自己了。
他退了回去，关上房门，平静的外表之下，心脏在胸腔里面，“砰砰砰”直跳。
夫人可是官员配偶的称呼。
目前他遇到的人，都是叫他娘子。
难道……林岳已经恢复了记忆？他是个官员？
再也不能动摇，对方肯定恢复了记忆。或许是在对方第一次表现古怪之时恢复的记忆，今日给他的感觉不同，应是之前记忆没有完全恢复，现在记忆完全恢复了。
倘若对方不如他猜想一般，外头这两个人从何而来，为何称呼他为夫人，林岳怎地失智一样，钱上没有规划，再早些时候，县令为何对林岳那般殷勤。
可是，不曾听到有人称呼林岳“大人”，这些日子，除了两个县令称呼林岳“贤侄”，其他人都是称呼林岳“郎君”。
顾筠不太了解这个世界的各种称呼。
不过他知道有些朝代，郎君不能用来称呼平民男性。假设如他之前猜测一般，世界是本书，作者取用某些朝代特性，添加至此，官员被称为郎君，也是合理。
然而，县令称呼一个需要他们殷勤对待的官员为贤侄，这就不对了。
古代品级低的官员即便年纪等比品级高的官员要大，也不能称呼贤侄，除非双方世交往来等。
两个县令家与林岳家世交往来等，也过分离谱，官员不可在本地任官，两个县令指不定一个家乡在南，一个家乡在东，林岳家往来如此广？指定不能。
那就只有一种合理解释，林岳虽是官员，但官职低于他们，可论家庭背景，林岳又比他们好上不少。
一个家庭背景极好的官员，恢复了记忆……为什么还不处理了他这个骗子？
顾筠绞着衣袖，烈火焚身一般，难受得很。他侧过身，左侧脸颊挨着门板，硬生生的触感，他的眼前一亮，兀然笑了起来。
这还有什么原因？
他摸向他的脸。
他长得好。
他从小就知道，一个长得好的人不会不知道自己长得好，因为从小到大，受到的待遇就与其他人不同，见到的人的目光至少会在自己脸上停留三秒。他总是因为这张脸，受到很多人的喜爱。
林岳这种人，大约也免不得世俗。
顾筠心里清楚，其实不是大约，是一定免不得世俗。对方已经表现出来了。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要坦白真相吗？
顾筠深深怀疑对方恢复记忆还放过自己，只是因为喜欢上了女性身份的他，可以不去计较他的欺骗。
倘若坦白真相，那他……
以前不曾害怕官员，是因为隔着时间长河，现在他会害怕了，因为时间长河消失了。
他来到了这里，离得很近，对方随口的一句话都会成为大山，轰然压来。
他的身体是那样单薄，年轻得不曾见过诸多繁华……
因而他清楚的明白，现在的情况，最好是不要坦白真相，寻个机会，立即离开。
他对林岳不怎么了解。
他们相处一个月左右而已，有些人与爱人相处了一辈子，都不了解对方——有时候，他害怕林岳，对方过分强大，似乎能将他的心思彻底洞悉。
对此，顾筠不免疑心林岳得知真相，将会大发雷霆，追究他的责任。他再不想进牢里去了，那里又脏又乱又黑，与他做伴的只有犯人和老鼠。
理清头绪，稍加平复情绪，顾筠打开房门，走向厨房。
一位随从见此，恭敬说道：“夫人，晚饭不必您做，郎君在飞虹楼订了一桌席，您是想叫人送来，在这儿吃，还是做马车去酒楼里吃？”
顾筠沉默，道：“不用了。”
一桌席得多少钱？假设他向对方坦白了真相，那这些用的钱也是要还的，虽然对方不再需要他帮忙去寻家人，这么多钱，他不得把自己卖到酒楼还债。
再则，顾筠只是想借对方活下去，并不是想要借对方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这两者还是有很大差距。
随从道：“夫人，那席不能退了。”
“为什么？”
随从道：“钱交了，食材已经备好了。您如果不用，那么只能白白浪费银钱。”
怎么一股林岳味？
顾筠深切怀疑这句话其实是林岳交代他的。
他没有向对方发脾气，对方说得事实，轻轻叹了口气，做好背债的打算，去了酒楼。
酒楼离得很近，订的席面，种类繁多，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天上飞的，配合着各类蔬菜瓜果，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虽然比不上记忆里头模糊不清的现代食物，但滋味也是很好，比起他做的饭菜，更是翘到天上。
顾筠光吃白面做的主食，烤得焦香的烧饼，都能吃上两大个。
大约这是他未来几十年，吃得最好的一顿。
所以顾筠没有揣着心思吃饭，更没有很快放筷，一连吃了差不多两个时辰，他才落碗。即便如此专心致志，如此努力的干饭，还是没有吃到一半。
早些时候，他劝说两个护送他来酒楼吃晚饭的随从跟他一起吃，他们怎么也不肯，将头低下，一丝不苟道：“夫人，这不合规矩。”
再劝说下去便是为难他们了，顾筠作罢。
眼下看着剩下的菜，他是起了想要打包的心，就是在现代也没有这样浪费，但想想林岳的身份，再想想规矩二字，他硬生生把打包二字吞了下去。
由于吃的太饱，且还不到宵禁，顾筠去往河边，散步消食。
两个随从跟在后边。
夜风吹过，携着河流的水汽，有些寒冷。顾筠身体却很暖和，暖和得伤口有些瘙痒。
他打算回去了。
正在此刻，朦胧月光之下，两个人影沿着踩踏光滑的石板，奔了过来。
“什么人？！”两个随从上前，唰一下拔出了佩刀，将顾筠挡在身后。
与此同时，暗处也出现了几个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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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临县县衙。
衙役匆匆向着后宅跑去，有人比他更快，几个跃步，踏入宅中，口中大喊：“大人，一大群人包围了县衙。为首之人说，燕临县被一群寇匪盯上，现下已有贼人混进了府里。这是为了保护大人的安危！”
他跑得太急，跑进后宅之时，被浓郁血腥味一拌，扑倒在地。
慌里慌张抬起脑袋，率先进入眼里的是一片黑红血液，这片血液尽头，立着一根粗木，粗木上头一个铁钩，分别挂着两个不成人形的黑衣人。
他家大人坐在靠椅上面，反复说着办事不力，一旁站着他的一家老小，全都抖如筛糠。
随从见此情境，打了一个哆嗦。
“大人，请您拿个主意，该怎么办呢？这些人一看就来者不善！”
王县令闻言，叹了口气，道：“主意？我能拿他们怎么办？”
“这……怎么会？大人你神通广大……”
王县令古怪笑道：“那就能与真正的人上人对上？”
随从迷茫看他。
王县令道：“早知如此，计划就该提前。”他站起身，朝屋内走去，换上官袍，走进前衙公房，坐了下来，“请殿下进来一叙。”
“殿下？”随从惊愕，他不敢多言，立刻出去，来到一大群人前，向着为首之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殿下，大人请您进去一叙。”
为首之人笑道：“这里有大理寺的人，有京城卫所的人，有边境驻军的人，就是没有你家大人要请的人。他是要做什么？是把我们这些同僚不放眼里？”
随从闻言，哑然，还未想出应对之话。
为首之人旁边那个高大如熊的男人推开了他，对方对为首之人道：“三郎，同他这个小喽啰说什么呢！”他大踏步走了进去。
孟璇失笑，向着朝恹，略微点头，两人紧随其后，在他们后面，一支队伍跟着进去。随从尝试去拦，险些被冲到一边。
王县令见到三人，目光定格到朝恹身上，作揖，道：“燕临县令王珙，拜见殿下。”
朝恹神情静默，凉凉看他，转身坐了下来。王县令直起身，道：“臣之前不知您的身份，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海涵。”
孟璇二人站在一旁，宁付闻言，斜王县令一眼，冷嗤一声。
朝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道：“王县令，这是宁千户等捉住的两个寇匪的供词，你看看？”
王县令绷着脸皮，接了过来，垂眼展开。这是一份誊写的供词，上面说他招募数百名壮丁，组建团练，再有勾结流窜各地的匪徒等。
此次朱阳县以县衙为首，遭到袭击，幕后主使就是他。供词后附一张壮丁参与袭击，补偿奖赏，匪徒参与袭击，县衙之内的人与财一半归他们，一半归他，他将为他们中的一些人办理新户籍。
朝恹道：“王县令，你有什么想说？”
王县令道：“臣袭击朱阳县各地，有什么好处？”
朝恹道：“意图杀害太子，动摇国本。”
王县令道：“殿下，您不可听信敌寇一面之词。”
朝恹道：“人证物证齐全，怎的就是一面之词？组建团练，勾结匪徒，谋杀太子！桩桩件件，均是谋反大罪！”
——关于团练，朝廷其实并不允许，除边境以及一些治安非常严峻的地方招募壮士，组建团练。
这儿不止王县令违规，朱阳县那些乡绅也是违规，只是后者，朝恹未曾追究。
真要追究，怕是追究不完，天下之大，何止一个朱阳县？
强行惩戒，必定引起轩然大波，更况且促使他们组建团练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朝廷腐败，军队腐败，无法保证他们的安全，追究他们，不过治标不治本，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才是。
王县令闻言，脸色难堪，忽而，他笑了起来，道：“殿下，那您想将臣如何？臣以为您派人暗中盯着臣，不许臣离开此地，是想同臣好好谈谈，现在看来您并未此意。”
“好好谈谈？”宁付冷笑，“你也配殿下和你好好谈谈？”
王县令道：“这位大人，你或许不知道，我手头余下那些人，得知我这儿出事，挟持了一乡老小，我安然无恙离开，其它人才能安然无恙回家。”
“你在这儿威胁殿下？”宁付怒道。
王县令道：“岂敢？殿下，您的人，我请去做客了。”
朝恹闻言，缓缓笑了。
“原本不能确定你在虚张声势，现在能够确定了。”
朝恹抽出宁付的佩刀。
雪亮刀光在墙壁上一闪而过，鲜血飞溅，伴随着衙役的尖叫，一个重物落到地上。
“王县令策划一切，然而计划败露，牵连所有人，匪徒因着损失惨重，不能接受再被牵连，怒而斩其脑袋，逃之夭夭。传令张、赵，封锁燕临县衙，拿下县衙之内全部人员。三郎，宁千户，你们协助张、赵，告诫大家，不得骚扰奸淫，违者按军令处置。王县令名下财产，拿出部分金银珠宝，犒劳将士。”
朝恹抬起染血睫毛，道：
“两个时辰后，对外宣布，敌寇已全数拿下。与王县令不曾有过深厚往来之人，尽数放了，借他们的嘴，传出消息，王县令死了，你们拿到杀死王县令的匪徒，能够交差就行，不想无穷无尽追查下去。”
宁付道：“殿下，您不是说王县令在虚张声势吗？”
朝恹道：“前者可能虚张声势，后者一定虚张声势。为了以防万一，如此行事，这样假设王县令手下真的做了危害百姓之事，听到消息，但凡不想过上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都会犹豫 。彼时，撤军回营，朱阳县设宴，款待此次前来救援将士，他们便会放人，回到家中。”
宁付点点头，随后道：“那就这样放过他们？”
朝恹道：“王县令一案，待我回禀了父皇，父皇会派人来彻查此案。我们拿了差不多的人就好，不要管得太宽了。”
朝恹把手中染血的佩刀，抛给宁付。
“身上有伤，不宜劳累，我就先回去了，劳烦你们了。”
孟璇二人道：“恭送殿下。”
.
顾筠从河边回到了租房，苦恼要不要请求林岳，帮帮赵家娘子。
方才，姜三娘带着赵家娘子来求他，救救赵家娘子的孩子。
顾筠一眼认出赵家娘子就是之前看着冯家烧起来，表情很是古怪，似乎带着些许报复的快意的瘦小黑脸男人。
虽然对方皮肤白了，换作女装，但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姜三娘拉着赵家娘子跪了下来，告诉他：
赵家娘子是赵水来的娘子，她没有死，自己救了她，为了防止冯牢头他们找自己和赵家娘子麻烦，她让赵家娘子就此“死”了。
至于她的孩子，则过继给了赵水来的一位舅舅。
然而赵家娘子不肯放过冯牢头他们，胁迫姜三娘帮她混进了冯家，随后，她在饭菜里头下了迷药。
姜三娘虽然是小妾，可冯家大部分杂事她都得干，饭菜也是她做。姜三娘不知饭菜被动了手脚，端给了大家，等大家吃完，她才发现。
那时，她刚收拾好厨房，把自己饭菜端进房里，想同赵家娘子一同食用。
发现过后，赵家娘子让人离开冯家，随后倒油，一把火点燃了冯府。
赵家娘子本来是想干完这事就去自杀，谁料既然没有人查到她的头上，于是她又舍不得死了，她来到姜家，帮姜三娘做活。
县衙出事之前，姜三娘拦不住赵家娘子，对方非要去看儿子。
这一看就发现自己儿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不仅整日干活，还要挨打。原来那舅舅过继赵家娘子，只是贪图她家县城的房子和为数不多的财产。
赵家娘子又气又悔，然而她又不能要回儿子。姜三娘清楚她有些怨恨自己，她其实也有些愧疚，假设当初她让赵家娘子带着儿子走就好了。
左思右想，便带着赵家娘子求上门来了。
姜三娘说：“我认识的大人物也就你们了。”
顾筠当时没有一口应下，会帮她们，只是让她们明早来找自己。
倒不是认为林岳不愿帮忙，或者林岳帮不了忙。
据顾筠观察，林岳这人虽说算不上嫉恶如仇，可能帮肯定会帮，更况且他几乎没有拒绝过自己的请求。再则，林岳的身份决定他只要愿意帮忙，这事就能轻轻松松解决。
他现在苦恼要不要请求林岳，只是害怕日后真相大白，赵家娘子等会被他连累。
苦恼半天，顾筠决定还是请求林岳，毕竟这在自己能力范畴之内。
赵家娘子要回自己儿子之后，可以立刻离开此地，找个地方重新生活。至于姜三娘，他不提她，总不能连累到她。
顾筠做好这个决定，就坐在桌前，一面看书一面等着林岳。
左等右等，等不到对方，顾筠抱着书本，出了房屋，站到院门前头，往前瞅着。一个人影都没有见着，他往前走了数步，来到街头，人影多了，却不是林岳。
顾筠打算回去，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对角人家翻出。
“抓贼！”顾筠立刻道。
两个随从立刻纵身上前，三下五除二，就把贼逮住了，把他身上的东西搜了出来。
一个随意包着的小布包，顾筠接过，里面的东西哗哗落了出来。几两银子，一串铜板，还有新做的布鞋和中衣。
顾筠蹲下身来，去捡东西，发现衣服里面裹挟着一张微皱的纸。
纸上写着胭脂铺招聘掌柜，从头到尾，看上一遍，顾筠惊喜发现自己的条件，胜任这家胭脂铺掌柜职位，绰绰有余。
他把东西收好，交给追出来的人家，喝了一杯对方酬谢的茶水，高高兴兴回到租房，若不是顾忌伤口，他能连蹦带跳，跳回租房。
随从默默跟在他身上，显然对此不解，互相对视一眼，认为他很有善心，帮助到人就会高兴。
顾筠刚才回到租房，便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
这是林岳回来了吧？
顾筠探头去看，却不是林岳，而是一群不认识的人。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黑色衣服，后边的人穿着府兵服饰。傍晚出门时，他见过县城之中巡逻的府兵。
为首之人见到他，向他拱手，道：“夫人。”
顾筠不知如何还礼，应了一声。为首之人压低声音，道：“末将有事寻找殿下，不知殿下现在可在住所？”
顾筠：“？？？”
啥玩意，谁殿下呢？
正处于懵逼状态，听得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由远极近，很快来到他的前方。顾筠仰头看去，只见林岳带着几个随从骑马回来了。
马儿在原地踏蹄，年轻男子背着月光，整个人沉在阴影里面，投下的阴影也将顾筠淹没。他拉紧缰绳，垂下了目光，扫了他们一眼，道：“都在这里做什么？”
顾筠嗅到对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接过随从手中的灯笼，借着灯火，仔细看去，对方青灰衣摆有处变了颜色。
“殿下。”为首之人拱手道，“末将有事寻您。”
顾筠扭头看了看说话之人，又将目光投到年轻男子脸上。
顾筠：“……”
顾筠：我有点不舒服，需要死一死。

第47章
他的世界像是一杯投注泡腾片的水，到处都是咕噜咕噜、啪滋啪滋的响声。
顾筠捏紧灯笼把柄，打磨光滑的竹节，毫无阻隔，硌在指上，有些疼痛。他慢慢收回了目光，不知道对方同府兵将领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
等他缓过神来，他已经坐到桌前。灯笼放在桌面，和置于桌中灯盏一起发着亮光。
他的眼睛被刺了一下，灼痛得很，立即闭上眼睛，险些流出泪来。
缓了片刻，摸索着把灯盏吹灭，他方才睁开眼睛，昏昏暗暗的环境，像是月下大山，给人几分安全感。
他看着灯笼，思索着接下来怎么办。
殿下？哪个殿下？皇室成员据他了解，几乎都称殿下。
“这么晚了还不睡？”
老旧房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有人推门而入，步伐沉稳，走到他的身后，俯身抱住了他的腰。
顾筠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久经风吹，此味竟然还没散去。
他将头一侧，脸颊感受到了身后之人的呼吸，平静有力，温热潮湿。但此刻对方带给他的不是气息交织的缠绵悱恻，而是如同蛛网网住一般的粘黏烦闷。
他飞快正回了头，低头去扳对方的手，道：“你放开我，身上有味，难闻。”他为自己的排斥找了个合理借口。
青年鼻尖抵着，轻轻嗅动，像是从腹部发出的笑声，低沉悦耳。“我不觉得。”
顾筠道：“你换个对象试试？”话落，他抿紧唇瓣，对方皇室成员，惹恼了他，分分钟能够叫自己脑袋落地，自己怎么敢这样对他说话。他心里后悔了，立刻温声细语，补上一句，“殿下，你闻的人是我。”
青年又是发出一道笑声。
顾筠被人抱了起来，变了个角度，放到桌上，一侧，灯笼归属给了桌脚。
“因为一个身份，你就怕了我？”面前之人垂下眼帘，静静看着他，问道。
不知是他不再装了，还是因为身份的转变，他被赋予了其它色彩，总之顾筠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上位者的傲慢与威压。
他被青年圈在手臂之间，躲无可躲，垂下眼帘，注视着自己白皙到能看见微蓝血管的手背，道：“殿下。”
青年嗯了声，道：“抬起头和我说话。”
这是命令。顾筠几乎没有犹豫，如他所言，行动了。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走动。藕荷色衣服很衬他的肤色，显得他整个人白里透红，健康活力。
对方理了理他的衣服：“以后再做两身这个色的衣服，这很好看。”
拨开几缕垂散到他眼睛位置的头发，这些日子，吃穿用度好了，头发似乎也有了一点光泽。“再长一些，头发拿发绳绑起。”
顾筠能说什么，他只能点头。
停留在他额边的手指下滑，抚过他的脸庞，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仰起几分。
青年咬住他的唇瓣，碾磨两下，见他的唇瓣由粉白转为红润，退回一点，抵着他的额头道：“这样怕我以后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
顾筠虽然猜到对方想把他带回家去，但那只能猜测，还不是最终结果，如今听到对方盖棺定论，心头彻底凉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嘴里多了一个异物，前者吻了上来。
或许是习惯了被人深吻，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生出强烈抗拒，静静等待这个深吻结束。
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喜欢接吻，一点也不舒服。
顾筠溢出一声黏黏糊糊的声音，撑着桌面，往后退了一些。耳边响起青年沙哑的声音，中间夹杂低低的喘息：“你是愿意同我走的，对吗？”
顾筠一个“不愿意”已经来到嘴边，看着对方那双深沉的眼睛，话又沉甸甸落回肚子里面。他小心翼翼
询问“林岳”：“他们称呼您为殿下，您是哪位殿下？”
“原先是九皇子殿下，现在是太子殿下。姓朝，名恹，字子钰。”
顾筠眼前一黑：“……”
当今储君，好！好！好！哈哈哈哈哈哈，诓了一个大人物。
太子这种天龙人，被人欺骗一次，恐怕已经耗尽耐心，不同他计较，只是因为他有个保命法宝，他长得漂亮，可真实性别一但暴露，他得长得再漂亮都没有用，谁会跟一个男子上床。
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是个女装大佬，他都要跑出两里地，臭骂拉黑分手一条龙服务。
顾筠心想：他这下是长了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了。
“回答我的问题。”顾筠的耳垂被捏了一下。
顾筠回神，眼神漂浮，道：“我当然愿意跟您走。”
走个鬼，打死他也不跟着走。
且不说性别问题，他就是是个平民女子，也不愿意进入东宫。
进了东宫，成了太子的妾室，从此一身荣辱全系对方，要与对方数位有名分没名分的女人争宠。
对方高兴，他活得好，对方不高兴，千百种手段等着他，不仅如此，还有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排着队会给他找麻烦。
他并不歧视奴才，只是客观评价这群已经被封建制度腐蚀的人。
之前犹豫要不要坦白真相，现在不必犹豫了。他要坦白，他就是傻子。他要选择最佳的路——寻个机会，立即离开。
反正他也能赚钱了，还不是赚小钱，是赚大钱。掌柜，一个月二两银子，上不封顶。胭脂铺掌柜职位他能干得下来，其它地方的掌柜职位，他应该也能干得下来。
朝恹退回一点，盯着他看。
顾筠被他看得后背发毛，道：“……怎么了？”
朝恹摸向他的脸颊，道：“不必勉强。”
顾筠眼前一亮，竭力压着高兴，道：“殿下，您的意思是，您不太想我跟您走。”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眼睛，眼睛上抬，视线透过不太明显的指缝，看向对方，假意哭泣。
“我确实骗了您，但那是迫不得已，您怎么可以丢下我就走？好吧，您不要我，我也不强求，但我们分道扬镳，您得给我留点东西吧，我也不要多了，我穿过的衣服，您留给我，房子别退了，再给我一吊铜板……”
话没说完，朝恹扯开他的双手。
顾筠还在假哭，猝不及防被扯下遮掩，愣在当场，真的哽咽了一下，但是依然没有滚出眼泪。
朝恹笑着看他，但是笑意并不明显：“装模作样。”
顾筠看不出他的喜怒，讨好地凑上前，轻轻亲了对方一下。
朝恹道：“你骗了我什么？”
顾筠心道：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顾筠扣了扣掌心，道：“骗您，您和我私定终身，是我夫君。其实不是的，我只是一个把您从河里拖起来，想您养我的陌生人。”
说来，这也算坦白真相，只是坦白了部分真相。
这部分真相，对方恢复记忆的瞬间，就该知道了，他坦白不坦白，大概率都不会影响对方的最后决定，毕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真论起来，他就是打工还自己救命之恩。
“胆子很大。”朝恹道，“还有吗？”
顾筠连忙摇头。
第二次了。本宫给足诚意，你竟还不同本宫说实话，就连东宫，也不愿同去。难道本宫不值得信任？难道本宫会亏待了你？难道你在外面，能过得比在东宫好？
朝恹笑容彻底淡了下去，掐着小骗子的腰和腿，把人抱了起来。
顾筠吓了一跳，出于条件反射，搂住了对方的脖子，双腿缠着对方的腰身，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沉闷响声，紧接着，屁股忽地疼了起来。
他瞪大眼睛，猛地看向朝恹，看了一会，心知无论如何，自己不能跟太子对上，憋着股气，蛄蛹着往下滑。
朝恹把他抱紧了，顾筠蛄蛹不动，窝窝囊囊待在年轻的太子殿下怀里。
“有些话想想再说。方才我说不必勉强，意思只是你不必勉强回应我喜欢的话。至于东宫，你一定要同我去。不能接受，那就想办法接受。”
顾筠心道：你个破太子，太过霸道了。
破太子掂了掂他的重量，叹了口气：“你听话，东宫生活很好，能够养好你。”
……
第二天，破太子出门了。
顾筠趴在床上，摸摸自己屁股。
刚被打后那段时间是有一些疼的，但现在一点也不疼了，脱了衣服，扭头看去，也没有伤痕。
难怪家长打小孩只打屁股。他作为家里幺儿，从小到大，就没有挨过打，虽然大部分原因是他只会闹点无伤大雅的事情，到不了挨打程度。
顾筠穿戴整齐，拉开一点房门，趴在门缝往外看去。
两个随从依然笔直得像根柱子似的立在门口。
破太子没说什么时候回京，但想来过不了几日，毕竟朱阳县这边的事情已经了结，只需善后。他得寻找机会，及时离开。
但看起来很难。
两个随从尽职尽责不说，暗处还有好几个人，具体几个人他不清楚。
昨日姜三娘带着赵家娘子来求他，他们唰一下出现，确认无事，又唰一下隐去，他根本没有机会数清他们的人数。
他一个受了伤的人，要怎样才能从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走？怎样溜走，这些人才不会因他受到处罚？他并不想连累他们。
对了，还有赵家娘子的事情，还没跟朝恹说。
他帮赵家娘子不只是有同情，还有一点点补偿之情。
赵水来有错，他的娘子和孩子却是无辜，无论如何，确实牵连了他们，不过他只是占了一部分责任，故而，他想要补偿一下他们。
——赵家娘子不会知道他是凶手，能够告诉她的人已经被她杀了，至于那个女拐子，不论对方怀不怀疑他杀了赵水来，赵家娘子都不太可能会遇到她，从朝恹拜托县衙的人解决她到今天，这么多天了，县衙的人一点消息也没传回，那说明对方早就离开了朱阳县。
现在看来，还是不帮为好。
林岳是太子朝恹，以他目前的情况，帮等于害。
顾筠请其中一位随从带话给赵家娘子，他帮不了。
犹豫再三，又让随从带话给姜三娘，不要太过善良了。
只听姜三娘说，赵家娘子的所作所为，他便知道对方绝非等闲之辈，不过她是为了她和孩子，还是为了丈夫，那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她对付的都是他的敌人，故而他对她观感不算特别差劲。
这次不帮赵家娘子，还不知对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顾筠不希望姜三娘被牵扯进去了。
顾筠只觉万事缠身，累得厉害，忧心忡忡地吃了早饭，坐在河边发呆。早饭也在酒楼吃的。顾筠怀揣着火气，压根没想其它，听说酒楼订了 ，就去吃了。
一两也好，十两也好，跟他无关！他要把破太子吃穷！！！
等等……吃……他想到怎么离开了。
晚上，朝恹回来了，两人同去酒楼吃饭。饭桌上面，顾筠伸手，向他要钱。
朝恹道：“要钱做什么？”
顾筠道：“我想买点东西。不要多了，殿下，十两。”
朝恹喝了口粥，掀起眼皮，淡淡看他。
顾筠伸出一只手，张开了：“五两。”
朝恹不语。
“殿下，您不能一文钱也不给我。”顾筠扯着他的衣袖，捏着嗓子说道。他的声音本来就偏柔和，捏着嗓子说话，那就像一碟子蜜，黏黏糊糊。
“我要钱，我要钱，我要钱。我不会只给自己买，我也给你买，买好东西！你就分点钱给我吧，我会一辈子爱您！”他拿出了平日零花钱花完，索要他哥零花钱的劲儿。
朝恹还穿着之前的衣服，他在袖子里头摸了摸，摸出一枚铜板，放在桌上，食指按着，推给顾筠。
顾筠：“……”
我说不能一文钱也不给我？你就给我一文钱？
你个小气鬼！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小气的太子！虽然也没有见过其他太子就是了。
顾筠气得侧过了身，后背对着破太子。胆子真的很大。朝恹眼底浮出笑意，召来一旁的宁付，从他那里拿了钱袋，递给顾筠。他出门没有带钱。
顾筠气瞬间消了，扑了上去，抱住太子：“殿下真好。”抱了一下，跑了。
朝恹看着他的背影，对着派去保护顾筠的随从耳语几句。

第48章
.
街道两侧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叫卖的，喊人的，争执的，顾筠统统听不见，嘈杂声音仿佛一股气流 ，从他耳边倏然淌过。
他把钱袋放到了袖袋里面，来到街面。
现下有些晚了，抓紧时间，宵禁之前，也走不完主街、分街以及一些热闹的巷子。
他只随意逛了逛几间铺子，买了一些精巧玩意便回去了。
第二日，天气正好，顾筠起了个大早，进行自己的宏图大业——走遍主街、分街以及一些热闹的巷子。这些地方说出来不多，真要走上一遍，还是要费好些时间。
顾筠花了差不多三天，走完了这些地方，算是彻底摸清县城地形以及哪些地方贩卖见不得光的东西。
其实时间还能更短，但他为了不让随从等起疑，硬是边玩边走，有些繁华地段甚至走了不下两遍。
三天下来，他腿都走疼了，不过膝盖还好，县城火灾事后，每天都有按时敷药吃药，背上的伤口还不能拆纱布，故而不知道情况如何，但有些痒，想来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在家休息半天，顺带去探望了古县令的夫人儿子，当天中午，在酒楼用过午饭后，他打着逛街名义，想上街去，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买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方才走到厢房门槛处，他被人叫住了。
顾筠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回头看向叫住他的人：“殿下，怎么了？”
朝恹向他招手。
顾筠犹豫一息，小步小步挪着，来到对方椅边：“殿下。”他轻轻喊道。
“钱还够用吗？”朝恹以茶漱口，慢条斯理问道。
“够的。”
“那这两天玩得开心吗？”
顾筠神采飞扬，顾盼生辉，道：“开心。”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绿暗花绸短袄，灰青缎面比甲，浅松花色百迭裙配素缎膝裤，腰束艾绿棉麻绦带，一双青灰素缎平头鞋。
不如那身藕荷色好看，有些暗沉，但也不错，显得人肤色很白，极是清雅。
朝恹的目光沉静似水，缓缓淌过顾筠全身。他开口问道：“说好买给我的东西呢？”
顾筠心道：这不就是要钱的时候随口说说，怎么还当真了？顾筠心中这样想，面上却不表现出来，他睁着清澈明亮的眼睛，笑着说道：“我给您买了呢，在房屋柜子里头。”
反正此次探路买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他也没有什么需要用的，你要你就拿去。
朝恹道：“给我买的什么？”
顾筠唔了一声，这问题回答不好，对方就会诘问，毕竟事先他没有询问对方想要什么。他有了一个聪明的回答：“您回去看就知道了。那是我很喜欢的东西，相信你也会喜欢。”
朝恹笑了起来：“好。”
顾筠道：“我可以走了吗？”他有些待不住。
朝恹道：“早点回来，明早返回京城。我也不知那些东西你用得着，用不着，未免弄错，你早些回来，带人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妥帖。”
顾筠闻言，更加待不住了，胡乱应了一声，匆匆忙忙走了，途中险些撞到进来的人。
进来的人正是孟璇和宁付，两人身后还跟着那日顾筠见过的府兵将领。
“夫人这是……”宁付拧起眉头，不解地看着顾筠风风火火离去的身影。
孟璇道：“恐怕有些急事要做。”
三人前后脚踏进厢房，朝恹命人把残羹剩饭撤下，问及他们是否吃了午饭，均是回答吃了，他便请三人来到厢房隔间。
厢房较大，用了一面几折竹制屏风，将厢房隔出了两个空间，一个空间用来吃饭，一个空间用来歇息。隔间里头，坐得地方不多，于是添了两张椅子。
几人坐定，孟璇向朝恹汇报：“边境驻军张、赵两人已于今早回到驻地。”
三日前的白日正午，朝恹设宴款待援军，款待完毕，张（张指挥使）、赵（赵千户）带领的一支边境驻军，在休整两日后，启程返回。
回时不像来时，匆匆忙忙，他们放慢了行程，于今早回到驻地。
孟璇：“燕临县那头，已令毕主簿协调林县丞处理县衙上下事务。
“据我们的人暗探，王县令确实有一批人在外挟持了人，但并没有他形容的那么多，大约八九户人家。托殿下远谋，这些人已经回家，那八九户人家全部无恙。
“另外我们的人还探到匪徒首领并未亲自参与袭击，现下藏在燕临县辖内一个村内，虽说此事应该由陛下派来的人管，但我怕他伤及村民，已将他捉拿下来，现下穿了琵琶骨，关在朱阳县大牢里头……”
朝恹道：“好。”他端起清茶，敬孟璇一杯，“三郎办事，一向令我心安。”
孟璇道：“郎君客气了。”
朝恹笑着看向府兵将领。
府兵将领姓黄，见到朝恹笑着看向他，心下一虚，摸摸鼻子，站起身来。“郎君……”
“不叫殿下了？”朝恹问道，看不出一点怒意。
“我这脑子，就会记些领兵打仗的事情，其他事情在脑子里面，一过也就没了。郎君，你就别跟我这种莽夫一般计较了。”黄将军弯腰拱手，“但愿没有给您惹出麻烦来。”
他那晚问过夫人，殿下是否在家，见到夫人面色不对，立刻明白自己说错话了，继而想起殿下要他们在此，无论在外在内，都只可叫他郎君的嘱咐。
出口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怎能收回？
他气得半夜蹬破了一床被子。不过还好，看殿下的样子，似乎不会计较此事？
殿下果真不曾计较此事，他对他道：“确实惹出了麻烦，不过尚在能够解决的范围之内。劳烦黄将军一件事情。”
黄将军道：“殿下请讲。”
朝恹道：“听说你这次来此救援，携带了两条猎犬？”
黄将军呃了一声，道：“确实携带了两条猎犬。当时我怕来到朱阳县，仅凭人力，找不到殿下。”
朝恹道：“你那两条猎犬，借我两日。”
黄将军道：“殿下拿去便是。”
正在此刻，窗边传来敲击之声，朝恹走到窗前，厢房位于二楼，位置不高，一个纸团从下飞了过来。朝恹抬手接住，展开纸团，丢了其中的石子，扫过纸上的字迹，无奈地笑了。
“蒙汗药。”
.
“多少钱？”顾筠询问对面那个鬼鬼祟祟的老头，对方比了一个数。
“二十两？”顾筠心道，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数出银两，给了对方。如此，钱袋里头便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银角。顾筠捏着钱袋，叹了一声。
老头把包着蒙汗药的小油纸包塞给了他：“药效好着呢，里头不止加了曼陀罗，还加了闹羊花、天仙子等等，多放一些，药倒一头牛都没有问题。”
顾筠接过纸包，放到袖中，顺着胭脂铺的后门，回到铺中。
随从等在铺中。
这个胭脂铺是个家庭作坊，男的负责采买原材料，女的负责做货和卖货。
方才他打翻了胭脂，弄脏了衣服，借口换衣，命令所有随从不许跟来，以免铺主担心他们是在窥探胭脂制作机密。
随后拿上干净的衣服，自个来到胭脂铺后院，换好，找到铺主女儿，给了她钱，让她放自己从后门出去，并应付随从催促之类的话。
他则快步沿着小巷，找到贩卖见不得光的东西的地方，购买能够迷晕人的药。
此刻，返回铺中，两个随从并未察觉异常，只是询问他还要不要看胭脂。
顾筠答道：“不看了。”一点铺中架子上层的几盒胭脂，“这些打包带走。”
随从应下。
顾筠已经达到目的，不再逛街，带着随从回到租房。朝恹已经回来了，正在翻看所谓的他给他买的东西，瞧见他进来了，笑着说道：“你喜欢的东西真多。”上到做工精美的木发钗、木雕刻，下到各种零嘴。
顾筠道：“那你喜不喜欢？”
朝恹道：“还算喜欢。”他侧过头，拨弄那些玩意儿。
顾筠磨蹭到桌前，揭开茶壶，里面有着刚烧不久的温茶。他摸出纸包，快速展开，想倒些药进去。
药沫即将落下之时，他一把收了回去，抬眼向着朝恹看去，对方没有注意这边。
他转身走到竹柜前头，从柜中翻出一盒糕点，借着柜门遮挡，把糕点板成碎块，反手将药撒在糕点里面，抖匀抖匀，拿了出来，递到朝恹面前。
“殿下，你要尝尝吗？”
朝恹侧目：“不用，太甜太干了。”
破太子，你还嫌弃上了。顾筠拿起一块，递到他的嘴边：“很好吃的，回来的路上颠碎了，我都没扔呢。”
朝恹道：“是吗？”
顾筠把糕点往他嘴里送去：“是的！”看着对方咀嚼，吞下，他又送了一块过去，“怎么样，好吃吧？”
朝恹道：“不太喜欢……”话音未落，顾筠狗胆包天，把送来的一块糕点塞进他的嘴里。
顾筠振振有词：“你吃多了就会喜欢了。”朝恹静静看他，顾筠踮脚，亲上他的脸颊：“你习惯了，以后我们一起吃，不好吗？”
朝恹不置可否，只是吃下了喂到嘴里的糕点。顾筠紧接着又喂了几块，直到朝恹推拒，他才作罢。吃下去的药也差不多了吧？
朝恹道：“别闹了，收拾自己的东西。”
顾筠一口应下，放下糕点，着手收拾，余光则偷偷观察对方。片刻之后，见到对方脚步不稳，立刻上前扶住对方，“殿下，你怎么了？”
“有些头晕。”话音刚落，失去意识。
顾筠心中大喜，连拖带拽，把人扶到床上，还自以为贴心地给人盖上被子。做完这一切，他冲到门外，道：“来人，快来人！出事了。”
随从当即上前，道：“夫人怎么了？”
顾筠压低声音，道：“殿下昏过去了，也不知怎么回事。我把他扶到床上去了。”
随从大惊，进房一看，果见殿下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顾筠沉重道：“所有人都出来，有事需要你们去办！”
大家不疑有他，全出来了。顾筠一看，不算那些明里暗里跟着他的随从，还有五个人。不由暗道，幸好没莽撞逃跑。
他让几个人去找孟璇、宁付，又让几个人去请几位大夫过来，最后剩下的两人，他打发他们去烧热水。
等到大家都被事情缠住，他拿出一块布，装上两身衣服，也不如他自己之前对大家所说，留在此处看着朝恹，以免对方出事，放轻脚步，从窗户翻出，打开院子后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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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熟悉县城地形，他避开县城之中的府兵，一气出了朱阳县。
此刻已经天黑，他寻了个树林，拾了些许干柴，点燃一堆火，打算休息。
至于破太子……药效到了，自己就能醒过来，醒不过来还有大夫呢。
“谁要跟你回东宫，我才不回。”嘀嘀咕咕，顾筠忽然瞧见远处两对泛着幽幽黄光的眼睛。
有……狼？有狼？！

第49章
顾筠睡意散去，昏昏沉沉的脑袋刹那之间清醒起来。他的脸白了一点，攥紧拳头，屏住呼吸，站了起来。
这并不是第一次遇到狼。
他慌乱一瞬，镇定下来，吐出一口长长的气，环顾四周，看哪棵树能够攀爬避险。
周围树木不算密集，但也并不是所有树木下半截没有分枝，很快找到一颗合适的树。
从火堆里面抽出一根燃烧着的干柴，放到树下，他背起包袱，挽起袖子，拽着树枝，蹬着树干，往上攀爬。
“嘶——”背部伤口似乎因为他的大幅度动作，裂开了，泛起绵密的疼痛，顾筠忍不住呼出声，他咬紧后槽牙，盯着黑漆漆的树顶，继续攀爬。
鞋底较软，攀爬起来，不算费事。
他踩中了一根分枝，往上一登，想要踩中第二根分枝，方才踩上，听得咔嚓一声，居然断了。
脚下落空，他险些摔下去，慌忙抱紧了树干，来不及庆幸，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杂音。他不敢回头去看，接着往上攀爬，爬到树的半腰处，自觉安全，他抱着树干，踩着树枝，小心翼翼变换姿势，直到坐了下来，才朝声源看去。
声源没有什么东西。
顾筠若有所感，看向树下。
两匹黄眼狼果然到了树下，那根他方才放在下面的树枝，还在燃烧，微弱的火光，火星微溅。
两匹黄眼狼围着树转。居然不畏火光？顾筠愣了一下，定睛细看。
麻灰麻灰的毛，健壮有力，腰细腿长，尖尖的耳朵与吻部，眼神犀利，细长尾巴往上竖着……等等，这是狗吗？顾筠一时半会，分不清是狼是狗，若说是狗，长相却像狼，若说是狼，尾巴又是上竖着，另外，还不怕火。
顾筠正在思索，只见那两匹黄眼狼前腿趴在树干，狂吠起来，边吠边往回看。
顾筠心下一突，顺着前方看去。
今晚有月，月亮虽然只是弯弯一轮，散出的光芒却并不黯淡，以人肉眼，大部分景象都能看清。
高大树木矗立地面，细长枝叶随风摇动，树影婆娑，横在地面，宛如一片杂乱海藻。树木下头，生长着一簇又一簇的灌木丛，月光都被树冠遮掩，它们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忽而，灌木丛摇晃，已至秋末，枝上本无多少树叶，随着剧烈抖动，仅存的树叶簌簌直落。
顾筠看到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刹那间明白了，折了几根树枝，朝两匹黄眼“狼”砸去。“去，一边去，不许叫！”顾筠压着声音，呵斥道。
两狗机灵躲开，吠得更大声了。
顾筠狠瞪两狗，朝树顶爬去。爬了两个分枝，实在不敢爬了，树枝太细了，他蹲了下来，缩成一团，随手折了一把树枝，挡在身前。
正在此刻，有人走到了树下。
两狗不吠了，顾筠透过青黑老叶缝隙向下看去，其余人在不远处停下，树下只有一人。
那人身着白色细布长衫，披散着头发，湿漉漉的，他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面摸了两根干肉条。
两狗跳起，各叼一根，那人笑了，垂手摸了摸狗头。
好一个狗王。
顾筠心想，下一刻，狗王抬头向上看来。
轮廓清晰的脸庞，映着一旁火光，细长凤眸，黑白分明，分外深邃。
顾筠一眼就认出此人，惊地险些一头从树上栽下。破太子，不是中药了吗？他放轻呼吸，如履薄冰，盯着对方。
朝恹似乎没有发现他，仅仅一瞬，便收回视线。他走到火边，坐了下来，侧身烘烤头发。
有人想要上前帮忙，被他制止了。
他就坐在火边，慢条斯理，做着事情。
顾筠警惕地看着他。
水汽丝丝缕缕从他的发间冒出，柔韧笔直的黑发朝着火堆的一面干了，他换了个位置，未干那面，朝着火堆，继续烘烤。
顾筠皱起眉头，事情好多。你究竟要干什么？难道已经发现了他？为什么不点出来？是在逗他还是怎么着？
他烦躁不安，双腿都在树上蹲麻了，正欲换个姿势，趴在树下，啃咬干肉条，啃得口水直流的两狗，听到动静，仰头看来。
看什么看？把你们干肉条都抢了！
顾筠凶狠地瞪向两狗，龇出牙齿，两狗似乎被他吓到，低下了头，接着啃肉。
顾筠得意洋洋，慢吞吞扭动身体，变化姿势。他换了一个坐姿，正在此刻，下面轻轻传来一句话，“上头风头很好么？”
顾筠：“……”
顾筠眼睛贴着缝隙，往下看去。朝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朝上看来。
顾筠确定他就是在逗他，提心吊胆的感觉顷刻之间散尽，胸膛之内燃起熊熊烈火，他被气昏头了，负气地把树枝全丢了下去。
破太子，我砸死你！
树枝“哗啦啦”落了朝恹一身，其中两枝甚至戳到对方额头。
顾筠看到戳中之处，冒出鲜红血珠，愣在当场，气昏的头冷静下来，心生后悔，直道完了。
朝恹从袖中捏出手帕，擦去血液，淡声道：“你要在上面待多久？”
顾筠抿紧唇瓣，顺着树干，滑到地面，来到对方面前，垂下了头，瓮声瓮气，道：“我不是故意的。”
朝恹抬手，顾筠以为要挨打了，下意识闭上眼睛，对方的手却落在他的肩膀，取走了他背着的包袱。“回去。”
顾筠睁眼，望着对方。
“不走？”
朝恹把包袱递给随从，走到他的面前。顾筠往后退去，没退两步，对方握住他的腰、腿，扛起了他，在他屁股上头，连打了几声。
“顾筠，谁教您向本宫下药？你是不想要项上人头了？”
顾筠脸涨红了，捏紧拳头，锤向对方背部，距离一寸之时，一道雷在他脑海之中劈开。太子，这是当今储君，冷静，冷静，冷静。顾筠收手，捏着对方手臂，道：“我错了，殿下。”
朝恹道：“真的知错还是假的知错？”
顾筠道：“真的知错了，您大人不计小人量，别跟我一般计较。”
朝恹撩起眼皮，扛着他往前走，顾筠轻轻挣扎，道：“殿下，放我下来！有人……”
朝恹道：“他们不会看你。”顾筠努力仰头，只见其他人背过了身，半点目光也没往这儿看来。顾筠咕噜出了一声，死鱼一样，垂下脑袋，放轻挣扎。
走过这段不太好行的路，顾筠看到了好些马匹。他被朝恹带着坐上一匹马，对方从后环住了他，拉住缰绳，轻斥一声，马匹就往前奔去。
疾风掠过，顾筠抓紧了对方衣袖。他不会骑马，上一次骑马，还是六岁时出去旅游，为了拍照，骑的牧民的小马驹。
朝恹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单手环紧了他的腰，同时放慢了速度：“你是非要离开我吗？如果你非要离开，我可以放你走，不过下药之事，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顾筠道：“我不走了，真的不走了。”
顾筠立刻打断他的话，着急忙慌为自己辩解：“我是爱慕殿下的，但是我怕您。您是殿下，您有那么多的女人，我不想同她们争宠，我又傻又笨，没有家庭背景也不会宫廷礼仪，我争不过她们，万一那天惹您不高兴了，我怕您会记不得我们之间的情谊，狠狠罚我，或者把我遗忘在某个角落。”
朝恹道：“我只有你一个，你不用和谁争，也不用担心我会忘了我们之间的情谊。除非你犯了大错。”
顾筠闻言，迟疑地道：“您是在哄我吧？”
朝恹道：“我若骗你，天诛地灭。此次带你回去，我会给你名分，不过太子妃身份暂时给不了，我封你做次妃好不好？”
顾筠人已微死，道：“好。”
“为何不笑？不高兴吗？”
顾筠扯出笑容：“高兴，殿下。”
朝恹自上而下，观察着他。手掌摸进短袄下面，隔着薄薄衣衫，感知到对方忽然绷紧的身体，彻底回过味来。他垂下眼帘，低低说道：“私下叫我夫君。”
顾筠死气沉沉：“这不好吧，殿下。”
朝恹道：“娘子，我得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答应我，不能透漏给他人。”
顾筠：“嗯？”人可能天然喜爱窥探他人秘密，总之顾筠活了过来，“什么秘密？”
朝恹低下了头，抵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我没有恢复记忆。”
顾筠眸子缓缓放大。

第50章
顾筠回头看他，姿势受限，看不见对方的脸，于是连神情一并也看不见了。他嗅着对方发上白茅清香，琢磨了一下可能性，心道好扯，小声说道：“殿下，您不要开玩笑了。我们快点回去吧，我去收拾东西。”
朝恹道：“怎么不信呢？我没骗你。”
顾筠偏了偏头：“殿下，你别对着我的耳朵说话，好痒！”
尾音突然飙升，这破太子居然亲他的耳朵。
耳朵像被细细小小的虫子爬过，留下一串温热且湿漉漉的感觉，顾筠犹遭雷劈，身体情不自禁抖了一下，感觉浑身不适，伸手捂住耳朵。
疾驰而来的风，从他指缝钻入，又将他的耳朵吹得发冷。
他听到破太子在他身后发出闷笑，笑声愉悦，消散荒野。
顾筠：“……”
“该叫什么？”对方问道。
顾筠憋了一会：“夫君。”
对方应了一声，继而问道：“你怕被亲耳朵？”
顾筠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从前，他从未意识到这个问题，也是，从前没有哪个人像破太子一样深井冰，亲他耳朵。顾筠自然不肯承认，承认这话，对他又没有好处。
“殿下……夫君偷袭，我有些反应不过来而已。”
朝恹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道：“以后提前跟你说一声。”
顾筠不回话，他怕他回话，就会夹带私货，把深井冰三个字说出来。
朝恹直起了身，目视前方，道：“孟、宁两人找上我，说我是当今太子，人活于世，权势难弃，不论是与不是，我都认下这个身份。此去京城，我心惶惶，尽管娘子坦白，骗了我，可我还是相信娘子。娘子陪我一起，我方才安心。”
顾筠揉着耳朵。
“记住，这个秘密一定不能对外说起。”朝恹放开他的腰，扯下他正在揉耳朵的手，“娘子听清了吗？”
顾筠道：“听清了。我只遮了一只耳朵。”说罢，反手拉住对方的手 ，重新放到腰上。破太子，不许松手，他摔下马怎么办？
朝恹道：“做得到吗？”
顾筠不太相信，嘴上却不自觉地应下。
现在的情况，不应下还要什么办法？不应下对方就会说实话吗？
顾筠眼珠子在眼眶里面打转。
虽然没有道德，但他真心期望对方所言为真，最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记忆。
二十多年的记忆，其中必定有很重要的信息，如果对方后面不能整理出来这些信息，日后想要随随便便处理了他，那就不太可能了。
他会捏着这个秘密，加以利用。
对方后悔告诉他这个秘密，也没用了。期间，他能在自己能力之内做些事情，增加掌控自己命运的筹码。
他一直担心的性别问题，也能迎刃而解。他可以一直装作身体不好，对方总不能强上，如果对方强上，这个秘密总能让对方恢复理智。
对方高不高兴，与他何干？
对方实在不高兴了，他卷起包袱就跑。那时对方总不能看他很严。
顾筠回归现实，缓缓叹了口气，这是幻想什么呢？以为未来发展能够由着他的想象发展？
……
夜半，回到了租房。
租房亮着灯，里头空了一点，朝恹借来的书和毕老三那个书箱，都不见了。
顾筠心想，应该是还给原主了。这些原主要是知道自己的东西是被谁使用了，谁代写了，怕是要把相关物品，找个工匠，裱起来。
至于其他东西，别说收拾，动也没动。
顾筠吃过厨房温着的药，打开自己的包袱，里面有着他的衣服和没用完的蒙汗药。他从中拾出一套衣服。
他打算沐浴了，睡上一会，再行收拾东西。
进了竹帘，脱去衣服，看到中衣背后的血迹，他才想起自己背后的伤口裂开了，忍过一时之疼，后面伤口不痛了，他竟忘了这茬。他忍不住扭头朝后背看去。
后背的细白纱布，红了一半，轻轻按一下纱布边缘，伤口便如蚂蚁撕咬，又痛又痒。
应该没事吧？
顾筠拧着眉头，看了一会，正过头来，拧干湿巾，擦拭身体。
洗罢，穿上全套衣服，给膝盖敷上药膏，借着热水，又用胰子洗了头发，添加了白茅香的麻油抹了头发，他带着一身热气，抱着衣服往外走去。
朝恹坐在外面练字，听到动静，朝他这边看来。
顾筠将沾着血液的中衣往其他衣服里面团了团，走出房门，留下里面的衣服，其他衣服尽数交给等在外面的娘子。
朝恹请了处理家务的娘子，顾筠这几日就没有干过什么活。
他坐在房后，把里面的衣服洗净，晾好，空手回房。
朝恹不在房内，他爬上床正要睡觉。朝恹端着两碗白白的土鲫鱼汤走了进来。
“吃吗。”朝恹问道。
顾筠闻到香气，顿时觉得饥饿，他跑了几个时辰，晚饭也没有吃。他立刻洗了手，拿起勺子，乖乖坐到桌前。
朝恹放了一碗在他面前，他拿起勺子，勺上鱼汤，喝上一口。
味淡，汤浓，很鲜。
顾筠眼睛一亮，放下勺子，捧起瓷碗，快速喝完，看向朝恹：“夫君，还有吗？”
朝恹从容不迫指了指厨房。
顾筠捧着碗，来到厨房，厨娘给他打了满满一碗。第二碗喝完，这才满足，但与此同时，他也特别地困，快速洗漱，他爬上床，脱了外衣，面对墙壁，缩成一团，沉沉睡去。
朝恹静默地看着他。
“郎君。”片刻之后，敲门声响起。
朝恹放下几乎没有动过的鱼汤，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随从道：“大夫请来了。”他朝旁退了一步，让出后面的大夫和大夫的学徒。
大夫和学徒是被随从从床上拉起来的，此刻还不清醒。朝恹对随从道：“打两盆冷水来。”
大夫和学徒洗了冷水脸，总算彻底清醒了。两人随同朝恹进了房间，朝恹对大夫道：“伤口撕裂了，劳烦你给看看。整个县城，只您的医术，我是放心的，因而三番五次劳烦您。”
大夫笑眯眯道：“郎君客气。”
朝恹坐在床边，扶起沉沉睡着的顾筠，脱了顾筠的中衣，大夫重新给顾筠背上伤口上了药，包扎整齐，道：“撕裂不严重，以后一定要注意，否则会留疤。”
朝恹低低应好。他牵起被子，裹住怀里的人，唤进随从。
随从拿出一锭金子，酬谢大夫。大夫吸了口气，伸手，又缩手，道：“郎君，这太多了……”
朝恹道：“您的医术配得上。之前拜托您的事情……”
大夫心道，敢娶男妻，却不敢叫人知晓，真怂。他心中这样想着，面上却一派严肃地道：“郎君放心，我不是乱说话的人，我这小徒也不是乱说话的人。”
朝恹笑道：“好，那我便放心了。”他对随从道，“不早了，好生送大夫回去。”
“请。”随从对大夫道。旁人出了房屋，带上房门。朝恹拉开被子，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亮了出来，垂眼看了一会，移开视线，拿起一旁的中衣理齐，给人穿衣。
……
顾筠醒来之时，天刚刚亮。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沉得一个梦也没有做，不过不知为何，醒来头有些昏。在床上坐了一会，很快就不昏了，他没有多想，看看外侧的太子，轻手轻脚越过对方，下了床铺。
外衣放在床头凳子上面，借着天光，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打开房门。
清晨的冷气瞬间灌了进来，顾筠打了一个喷嚏，一扫外面，没见到随从的影子，心思刹那之间活络起来。
他摸向自己的包袱，方才摸到，便听到床铺那头传来轻微声响。
朝恹醒了。
“在干什么？”朝恹身穿中衣，披散头发，坐在床上，支着一条腿，神色倦怠，淡淡问道。
顾筠：“……”
顾筠抓起包袱，放进前几日专门买来装东西的红漆木箱，道：“我正在收拾东西。”
朝恹道：“我还以为你又要逃跑。”
顾筠道：“才不会。”他蹲下身，把包袱抖开，里面的东西落了出来。他把衣服一一叠好，却发现少了一样东西。他的蒙汗药呢？他的二十两呢？他把衣服抖开，仔细找了找，还是没有看到。
已知，房内只有他和朝恹。
解得……顾筠幽幽看向朝恹。
朝恹趿拉着鞋，走了过来。他半蹲下，一脸好奇，道：“找什么呢？”
顾筠朝他伸手，道：“您还我。”
朝恹道：“嗯？什么东西？”
“蒙汗药。”
朝恹站起身来，一面洗漱，一面回答：“丢了。现在应该被哪只野猫叼走，吞了。”
顾筠皱起眉头，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到底不是自己的钱购买的东西，他不能叫对方赔偿，他缩回了手，闷头地叠衣。
朝恹擦去脸上的水，发绳一缠，绑住头发，走到木箱面前，一把拉起了他，捏着他脸颊的软肉，道：“你还不高兴了？”
顾筠抬头，含糊道：“没有。”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朝恹笑着把他拉进怀里，道：“张嘴。”顾筠闭紧了嘴，对方亲向他的耳朵，他的身体发抖，连忙推拒。对方却怎么也推不开，咬着他的耳垂，轻轻研磨。顾筠眼泪都被逼了出来，连声说道：“夫君，我张嘴，我张嘴。”青年总算放过了他的耳朵。
太阳升起的前一刻，两人就在房内接吻，彼此不分。
顾筠被亲得喘气连连，对方终于放开了他，道：“还有那些要收拾，你说，我来。”
顾筠背地里恨恨骂他，闻言，一口回绝。对方非要帮他，朝恹没有什么东西要收，顾筠同一时间在此住下，自然也没有多少东西要收，但见对方非要帮忙，报复心起，眼珠一转，道：“这也要带，这也要带……还有这……”
叫你帮忙，我忙死你。
最后，把大水缸里头的大蒜、小葱、香菜都挖了起来，用一个小木桶装好，放到马车角落里头。
顾筠方才罢休，他抓住朝恹的手，登上马车。
马车里头的空间很大，他坐在车厢左侧，撩起车帘，看向外头，孟璇和宁付骑着马，带着人，一前一后，围住了马车。
视线穿过他们，顾筠看到随从给了房东一袋银子，这是因为这段日子，给房东添了麻烦。
顾筠心里有些沉闷，放下了车帘。马车晃动，朝前驶去，走到北门，顾筠听到古县令和其他人的声音。
朝恹撩起车帘，同古县令以及古县令旁边的燕临县主簿、县丞说话。
顾筠透过车帘，看到了古县令的夫人。对方见着了他，朝他行礼，又叫丫鬟送了一个巴掌大的匣子。顾筠打开一看，里面竟有一对做工精美的金镶玉耳饰。
顾筠看向朝恹。
朝恹道：“收了吧，我听夫人说过，这是为了感谢你对她们母子的救命之恩。”
顾筠这才收下。
古县令等人不敢耽搁太子时间，说了些讨好的话，送上本地特产，便退开了。
朝恹放下车帘，车帘落下之时，顾筠瞥见藏在人群里面看热闹，看得一脸震惊的毕老三，偷笑一声，随即再度沉闷下来。他想，这次离开，应该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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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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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进速度不快，后头跟着黄将军带着的府兵。
第一日是个晴天，路途好行，夜幕降临之时，来到南陵府府城之内的驿站。
南陵府知府和同知等人早已收到消息，猜到内幕，此刻等在驿站。
双方见面，客气一番，知府打发下属出去，就王县令王珙一事请罪，哭述自己身体不好，没有察觉王珙这头豺狼，以至殿下陷入险境……哭得急了，掉出鼻涕来，他坐在了地上。
顾筠正在屏风后方，他是来找朝恹去用晚膳的，瞧见这一幕，目瞪口呆，这个老头真是知府吗？怎么跟个流氓一样？他是要讹人吗？
朝恹耐心听他说完，道：“可有自举？”
知府呜呜回答：自举了。
朝恹便说，公事失错自觉举者免罪，又说自己不会怪罪他，宽慰几句。
知府露出笑容，洗了把脸，邀请朝恹去他府上做客。
朝恹推拒了知府的宴请，让南陵府大小官员回去，各司其职。
顾筠直到知府带着人离开，还没缓过神来，朝恹走到他的面前，晃了两下手，道：“发什么愣？”
顾筠看向朝恹，片刻，反应过来，环顾四周无人，小心问道：“夫君，你不是说你失忆了吗？你怎么能够应付知府大人？又从何知道自举这些？”
朝恹垂眼笑道：“知府大人？那不也是个老头？怎的应付不来？自举这些东西，从书中看来。书中自有黄金屋，娘子，还要多多看书，否则哪日再问这样的蠢问题，真要传为笑谈。”
顾筠：“……”
你才要被传为笑谈，这个问题怎么蠢了？你懂什么？你个破太子，狗王。我这是试探！试探！
顾筠没有试探出个什么，反倒晚饭都不用吃了，他气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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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驿站住了一宿，第二天，接着赶路。
黄将军担心安危问题，分道扬镳之时，留了一支府兵，充当护卫。
第二天是个阴天，赶起路来，异常轻松，入夜，照例官道边上的驿站休息。
随后，又赶了两天路，此刻，来到京城周边州区。
不巧，州区正在下雨。
初时，雨不算大，队伍勉强还能行走，然而一个时辰之后，大雨滂沱，实在不宜行走，队伍只能退后数里，找到最近的驿站，休整一天。
顾筠听说了这个消息，蔫巴一路的人，立即支棱起来。
头一天，乘坐马车，有不知什么时候买来，放进马车里头的各类书籍打发时间，倒还能过。
到了第二天，顾筠是哪里哪里不舒服，在马车里头连换数个姿势，换到朝恹都看不下去，把他抱到怀里，按头睡觉。
到了第三天，顾筠更加难熬了，甚至开始想念长途大巴，他趴在车窗上头，思考要不要跳车。
中途，他被朝恹带着，尝试过骑马，但是身上有伤，身体不能久绷，且骑久了马，双腿内侧又磨得疼，只得放弃，回到马车。
摇摇晃晃，晃晃悠悠，他的脑袋都成了一团浆糊，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什么想法也没了。
他望京城跟望家一样，期许转瞬就到。
虽然现在期许没有达到，但可以停下一天，他照样高兴。
大家脸色都不好看，故而他压着高涨的情绪，跟着叹息一声。
朝恹朝他看来，他又是一声叹息。
朝恹眯起眼睛，顾筠缩了一下脖子，往后退去。朝恹抬手，揉了他的头一下，压低声音，同他说道：“行了，下去歇息吧。”
顾筠就等他这句话，勾勾他的衣袖，扭头就跑。“太子”正在东宫养病，故而朝恹回京，隐着身份，他们现在用的孟璇和宁付的官员身份住的驿站。
孟璇比宁付官职要高，驿站安排了一个不错的院子，此时，这个院子给了朝恹。孟璇则住驿站给宁付安排的地方。
顾筠跟着朝恹住，他来到院子正房，里头的东西都弄得非常干净整洁。他支开窗户，把一旁的躺椅拉到窗边，就着雨声，开始补觉。
头一天后的几个晚上，他都没有睡好，到了马车上头，更是没法睡了。
顾筠这头忙着补觉，朝恹这头则在打发大家自去休息过后，来到放置他们此行所带物品的西厢，清点药物。他和顾筠的药物。
顾筠醒时，对方已经出门，有些药物被水淹了，他出去补药了。
此时雨比之前小了一些，不过依然不便行走，宁付劝了朝恹，对方表示多日赶路，闷得紧，借此机会，出门散散心也好，宁付劝不住他，领着几人，跟了上去。
顾筠也想出去，他也闷，但转念一想，此时不正是他逆天改命的时间。
他捧起了书，坐在亭内，哐哐啃了起来，多看点书，可以增智，指不定他能寻到朝恹失忆和自己逃跑之外的其它办法。逃跑，先不说驿站到处的人，这么大的雨，能够去哪里？
茶壶里的花茶已经凉透了。
顾筠拜托随从重新泡上一壶，借着翻阅。这是一本游记，挺有意思。正在此刻，他听到一声细碎声音，凭声望去，只见前方一片花木，轻微摇晃。
顾筠警觉地站起，冒雨出亭，看到花木里面有着一抹影影绰绰的黑影。
为了方便赶路，暗里的随从也转为了明地，此时不应存在暗中观察之人。
顾筠心跳如鼓，迅速挪开视线，叫着随从回房，说他身体不太舒服。
随从丢了泡到一半的茶，撑伞追了上来，闻言，搀扶着他回房。其它几个随从也涌了过来。
回房路上，除了雨敲击物体的声音，他和随从的脚步声音，再无其它声响。
顾筠捏紧拳头，朝左走上一步，借着跨上台阶的动作，回首看去。
花木之间，仔细看来，没有半点异物。顾筠站在原地，思考几息，带着随从快步前往隔壁小院。
宁付随朝恹走了，小院里头还有孟璇，遇到事情，找他就对了。弱者不找强者，难道等着被人宰割？方才那人，几个随从都不曾察觉到，足以证明对方功夫不错。一身黑装，在驿站里头鬼鬼祟祟，没有坏心那才怪了！
顾筠很快来到小院前头，尚且不曾进入，便听到其中一片打斗之声。
“哐啷——”一声巨响，院门倒下，一个人飞了出来。顾筠定睛一看，此人正是孟璇身边的随从，顺着大敞的门看去。
孟璇正与一个从上至下蒙得严严实实，连眼睛也不曾露出多少的黑衣人缠斗，他已落到下风，几个随从卧倒在地，口吐鲜血。
仅仅一个瞬息，顾筠便看到孟璇肩膀被黑衣人手中的宣刀刺中。
这是一种短柄刀，刀狭长而弯，极其锋利，划破衣物、皮肉，轻而易举。
顾筠仿佛回到县衙遇灾那日。
他这个人，用他哥的话说，就是天生乐天派，不管经历什么不好的事情，总能飞快恢复正常状态，高高兴兴过好每一天。
虽然如此，他却能够记住每一件不好的事情。那日的情境，清晰浮现脑海里面，涌出一阵阵恶心之感。他抓住随从的手臂，站稳了脚，喊道：“救人！”
几个随从早就按捺不住，拔刀而上。
顾筠转身去找那支府兵的头领和驿站领头者，以求救援。未跑出几米，身后传来一阵轻风，冰凉刀刃隔着衣领，抵着他的脖颈。
“别动。”黑衣人道。
无需判断，便从对方高大身形和口中发出的沙哑声音，得知对方的性别。这是个男人。
顾筠顿在原地，后背出了一片冷汗。他面上维持镇定，张开嘴唇，正要说话。对方挟着他往前走，几个随从低低骂了一声，不敢轻举妄动，跟在他们身后。
黑衣人挟持着他，来到小院东厢房。雨水淋了两人一身，黑衣人踢上房门，刀刃压着他的力度重了几分。“你是孟贼子的女人？好，今日拿不了他的命，便拿了你这碍事女人的命。”
顾筠眼睛被雨水糊得睁不开，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用力握紧：“我不是孟大人的女人，我是随行之人的妻子。”
对方阴阳怪气冷笑一声：“除了孟贼子谁会有你这样奇怪的女人？”
奇怪？是说他的短发？顾筠解释道：“那是我为了避免再遭劫难，特意剪的。”话音刚落，顾筠脖颈感知到了疼痛。对方呵道：“什么劫难剪短头发就能避免再遭？”
“一户村民，想留我做媳妇，我不愿意，却被拉着头发抓了回去。逃跑之后，觉得头发碍事，未免再遭这类事情，我就把头发剪短了。”
对方道：”看你外表，分明是个有钱有势人家的娘子，区区村民，怎敢对你动歪心思？你的仆人呢？你怎会被区区村民抓住？”
对方步步紧逼，顾筠根本来不及思考应对之策，情急之下，将自己现代的身份以及穿越的遭遇糅合宣朝背景，作为回答：“我是富商之女，前不久，家中遇难，逃难之时，我与家人被迫分离，流落异乡。”
对方闻言，没有动静，竟不放手，也不加重。顾筠道：“我可以发誓……”
正在此刻，门外传出随从的声音。
“大胆贼子，速速放出夫人，否则我们即刻破门，将你杀个尸骨无存！”
顾筠来不及高兴，对方身体微动，心中一惊，他狠狠踩向对方脚背，趁着对方吃痛，手上松了力度，扣着对方手臂，往旁猛拉。
刀刃离开脖子，距离够远，顾筠脱离对方的胁迫，一踢对方命根子，扑向房门。
房门未锁，他扑了出去，踉跄几步，被人扶住，回头看去，黑衣人弓起腰背一瞬，转身跃出窗户。
随从立马对守在窗户的人，道：“不要让他跑了！”不料，对方武艺高强，几个跃步，翻上墙头，消失在于众人眼前。
随从道：“追！”
一行人绕过这堵墙，顺着对方的足迹，追了上去，追到驿站外头的树林，再不见踪迹。一行人正在恼火，听到不远处传来马蹄声。
朝恹淋着雨回来了。
随从向他汇报了这边的事情，他一拉缰绳，策马进了驿站。快步来到小院，找到顾筠，急切询问：“可有什么事情？”
顾筠坐在桌前，捏着干燥的帕子擦脸，摇了摇头，道：“没事。”
朝恹眉眼放松，道：“那就好。”顾筠拉着他，道：“孟大人伤得很重，咱们去看看他。”
朝恹走了两步，扶着额头，神情痛苦，声音低低，道：“等等。我坐一会。”
顾筠关切道：“您怎么了？”
朝恹坐了下去，片刻，道：“有些头疼，应是着急回来，没有打伞，着寒了。”
顾筠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吹了吹，递给了他：“缓上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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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照例是个阴雨天。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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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照例是个阴雨天。
朱金辉煌的皇宫，孟丞相经由家僮搀扶，下了安车。黄大监撑起一把素伞，走到孟丞相一旁，为他撑伞，两人并肩行到内庭正殿。
方到正殿，一个小太监便迎了上来，他垂右手，左腿向前迈半步，右膝屈跪触地，上身微前倾 ，道：“孟相公，万岁爷移驾西苑了。”
西苑那头的防护力度远超内庭正殿。
黄大监笑着让小太监下去，道：“相公，您得多费些脚力了。”
孟丞相点头，同他转身，朝西苑去。这不是第一次他来到正殿，皇帝却先一步跑到西苑的情况。上次，数天前，皇帝刚同他玩了一波这个操作。
两人行至西苑，经过通报，得以入内。寝室之内，皇帝卧榻，御医侍奉一边。
皇帝今年四十有七，这是一个有些危险的年纪，他披散头发，两眼微微内陷，两颊消瘦，脸色偏黄，着件黄中带赤里衣，本来气色就不好，经这里衣一衬，更加气色不好，仿佛随时要驾崩。
见到孟丞相，不及对方行礼，便急切朝人招手。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相公。”
孟丞相走到床前，逮着皇帝要接着说话的空闲，补了个礼。
“陛下。”他道。
皇帝坐了起来，黄大监挟着御医出去了。皇帝一把握住了孟丞相的手，言辞真切：“见了相公，我就安心下来了。”
孟丞相道：“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所有人都盼着您好，您莫要多想，好好养病才是。”
皇帝发出一声冷笑：“都盼着我好？我的几个好儿子，结党营私，个个盼着我早死！后宫嫔妃，不提也罢。朝中大臣，除了相公，个个有着异心，我说给姐妹女儿，扩建府邸，跟要了他们命一样，上窜下跳地反驳，特别是户部尚书，竟敢公然跟我叫板！”
他一拍床榻：“若不是相公劝着，我就把他脑袋摘了！这是什么大事吗？不就扩建两三个府邸？我也没要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我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处处受制，四面楚歌！”
孟丞相道：“陛下，您还有我。”立刻给皇帝倒了一杯温水。
皇帝喝了，舒缓情绪，道：“相公，幸得有你。坐下，别站着了，你也年纪不小了。”
孟丞相拖着扶椅，坐到皇帝，道：“陛下，整个天下都是您的，您除了有我，还有一干挖掘出来或没能挖掘出来的能人。例如太子殿下。”
“太子？勉勉强强那么回事吧，好在孝顺。要是……”皇帝顿了一下，脸上流落悲伤，“老大还在世上就好了，偏偏几年前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孟丞相起身：“陛下节哀。”随后向他汇报这几日一些重要事情，以及自己看法和处理办法。
皇帝满意地听了一会，道：“算着行程和日子，子钰这会儿已经回京了吧。”
孟丞相道：“臣未曾收到太子殿下回京的消息，想来是途中有事耽搁了。”
皇帝道：“派人去催，既然没事，便早些回来！朝中事多，他身为太子，不替朕分忧，反而赖在民间，贪图享乐，实在不像话！”
孟丞相看了看皇帝阴沉的脸色，道：“是。”
皇帝与孟丞相谈了一会话，累了，孟丞相坐在一侧，守到皇帝睡着，悄然退出。
此时已经入夜，孟丞相被安排睡在西苑。
到了第二天早上，勉强爬了起来，去上早朝。
皇帝身体不好，朝会极少。
朝上如无大事，很快就会散朝。
丞相们则将选择出来的部分奏折呈于皇帝批阅。这些奏折多是正面，哪里出了祥瑞之兆，与番邦的交易项目，谁谁镇压了那地的匪寇等。
一般来讲，皇帝不会在病后第二天就去上朝，这次朝会，不知要起什么幺蛾子。
孟丞相心里揣测着，来到朝堂上头，同其他两位丞相打过招呼，立至原位。
皇帝状态看起来好了一些，他在确定无事之后，要求工部修建一座登天楼。
原来他昨晚做梦，梦到仙子接他去往天宫治病，但奈何他没有一座能够通天的楼，行至半路，仙子遗憾将他送回人间。
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皇帝要修的登天楼，那得多大规模，耗多少财物人力？再说，要修到什么程度，才算登天楼？
但皇帝不等他们反驳，便强硬地拍案定下，宣布下朝，气冲冲离开。
一群大臣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心思百转，以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为主的人向着丞相们围了过来，想要丞相们去劝说陛下放弃这个想法。
赵、孙两位丞相互相看了一眼，笑着说道：“这事还得孟相公去？孟相公得帝心。”
孟丞相没有回话，回到中书省，处理日常事务。下午之时，家中仆人送来一道消息，说是孟璇受伤。
孟丞相即刻回家，到了府邸，召来大儿子，孟纪，询问怎么回事。此时已经秋末申初，大部分官员都下值了。
孟纪回道：“小弟亲随飞鸽传讯，说是来到京城周边地区之时，遇到大雨，无法前行，就近寻了个驿站安顿下来。结果驿站之中混入了贼子，贼子武功高强，幸而殿下带着的娘子带人赶来，小弟虽伤，却并不严重。小弟身边的人也被伤了，有两人伤势较重，太子腾出自己的药，好歹没叫他们殒命。”
孟丞相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殿下呢？”
“殿下无事，他和宁千户出门购置药物，避开了贼子。殿下和殿下带着的那位小娘子皆是有伤。据那位小娘子说，贼子就是冲着小弟来的。爹，难道是……”
孟丞相摆了摆手：“贼子跑了不是？”
“正是。”
孟丞相道：“没有依据的事情，不要乱说。”
孟纪张了张嘴，最后迫于孟丞相的威压，闭上了嘴。隔了一会，他提起另外一件事情：“殿下回到驿站，第一时间便是去看那位小娘子，这也太过看重。日后，霓霓嫁于太子，必然会因这位小娘子受到委屈……”
孟丞相皱起眉头：“这位小娘子有了身孕？”
孟纪道：“小弟探得消息，对方未有身孕，不过现在没有，以后可不一定没有。正妻没有入门，妾室有了男孩，到底不好。爹，殿下回来，你好好劝他，如果殿下不听劝……”
孟丞相道：“那位小娘子于你的小弟有救命之恩。”
……
时间往前几个时辰。
朝恹坐了好一会，方说自己好了。
两人去探望孟璇。
孟璇争执着要下地行礼，被朝恹阻止了。
朝恹笑着说道：“你好好爱惜你这条命吧，否则日后谁与我解忧！”
孟璇展开一个苍白的笑容，又向顾筠道谢，说他巾帼不让须眉。虽然他不是女孩，不过这人这会夸，顾筠忍了一会，没有忍住，仰起了下巴。
朝恹余光瞥见，抬起了手，按在他的脑袋上面，揉搓一通。
顾筠：“？”
顾筠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怒视对方：破太子，管不住你的狗爪，可以剁了。
朝恹静静看他。
顾筠表情秒转，他通过南陵知府的“言传身教”，举一反三，知道了如何讨好太子殿下，他殷切道：“殿下福泽绵厚，我的头发碰到殿下的手，如沐甘露。我都不舍得洗头了。”
“当真？”
“三天不洗！”
朝恹面无表情伸手盖住他的脸：“脸呢？也是吗？”
顾筠：“……”
顾筠：我杀你，破太子！
孟璇目光晦暗，看着两人的互动。他在房间里面扫了一圈，微微眯起眼睛，道：“怎么就见殿下？宁千户呢？他不是和殿下一起出去的吗？”

第53章
朝恹收手，对孟旐道：“宁千户应该快回来了。”
孟旐道：“宁千户不曾陪侍殿下左右？他是怎么做事的？”
朝恹道：“我把他和底下的人派出去寻蛇了。”
“蛇？”顾筠看向朝恹，满目惊诧。
朝恹道：“我与宁千户到了药铺，听闻铺主儿子收购到了一条黄色红纹蟒蛇，头生大包，颇觉有趣，应为祥瑞，心想献于父皇，父皇心悦，病情或将有所好转。多少疾病都是由心引起。我向铺主提出见蛇，不料此蛇从箱中跑了。
“从泥地的痕迹来看，跑了不久，我便派他们去寻蛇。
“随后铺主儿子回来告知，在一方水渠找到了蛇，我本欲去水渠，听铺主儿子说，路过驿站之时，听到驿站里面一阵骚乱，猜到出事，便赶了回来。回途碰到我们的人，果然出事了。”
朝恹皱起眉头，又很快松开了。
“大家无事便好，我已派人搜寻周遭，必要捉住贼子，千刀万剐！”
孟旐道：“雨天，怕是很难抓住对方。殿下，如是今日搜寻，找不到人，便算了吧，回京要紧。出发之前，我就听到一些风声。”说罢，看向顾筠。
朝恹垂指摸过茶壶壶身，提起茶壶，递给顾筠，道：“你出去叫人换壶茶来。茶凉了。”
顾筠心道：不想让我听，直接叫我出去就是，何必绕这样一个圈子。顾筠接过茶壶，转身出去。
朝恹轻点椅子扶手，视线落到孟旐身上，道：“说罢。”
孟旐道：“京中传出您伤势日渐加重，不久人世的风言风语。几位皇子被陛下压着，不得探望，私下小动作不断，听闻他们正在联合关系密切的亲王大臣共同上奏，要求您出来走一趟，破除京中传闻，安抚民心。我爹同我说，传闻很有可能是燕王派人散播的，他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您出了事，总在怂恿二殿下，六殿下违反圣命，进东宫探望您。”
朝恹闻言，低低笑了出来。
孟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朝恹停了笑，道：“京中真是乱啊。也好，就按你说得做，早日回京，别叫这些麻烦事情缠了手脚。”
孟旐道：“殿下英明。”
朝恹道：“你同我一般，受得利器之伤，我那药你先拿着用。我临走之时，已命铺主儿子把我们配的药物打包好，送过来。”
孟旐道谢，又说，夫人已经把您用的药送了一些过来。
“那便好。”朝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他一向懂事，令我心安。”
孟旐垂下了头，低低附和。
朝恹起身，道：“三郎，好好休息，我就先行离开了。”
孟旐坐在床上，略微抬手，道：“臣，恭送殿下。”
顾筠已经请人换好了茶，他端着盛着茶壶的托盘，站在外头观望情况。如果朝恹没有喊他进去，那他就不进去。
朝恹出来，淡淡扫了一眼侍立一侧的仆人。
顾筠观察他的神情，察觉他想要训斥仆人，忙腾出一只拉了他，同时把托盘递给仆人，示意对方送进房进。
“我想着你们不会谈多久话，为了方便，便自己端着，与他们无关。”顾筠解释道。
朝恹拉住了他，走出小院，道：“苦没吃够么？”
顾筠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他平静道：“我不比他们尊贵。”
朝恹道：“你是我的人。”
顾筠道：“现在还不是，太子殿下！”
他怼了回去，又觉不对，自己不该如此，抿了抿唇，主动握住了对方的手，妄图通过转移话题，使得对方不去追究自己顶嘴的罪行。
“那条蟒蛇到底有多大？”
雨水稀稀拉拉落到伞面，“噼啪——噼啪——”响个不停，朝恹站住脚步，从他手中拿过刚撑起的素伞，垂下眼帘，静静看他。
顾筠心道：要遭。顾筠脑筋急转，想要避开这场灾祸。
对方抢先一步，开口说道：“你是在什么地方长得这样大的？和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顾筠目光飘忽一瞬，道：“就在宣朝长大的啊。我与他们不一样，大约是我这人从小就有一些奇思怪想吧。我觉得应该人人平等……”
朝恹挥退跟在后方的随从，语气温和，打断了他的话：“君臣父子上下贵贱贫富等各个阶层都应遵守礼法，礼法是天地之序，失则阴阳不调，社稷不稳。”
好烦好烦好烦，老古董开口讲话。
“对对对。”顾筠嘴上敷衍，实则放空大脑，左耳进右耳出。
朝恹盯了他一会，无奈说道：“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不认同礼法吗？是因为现在的朝廷太过腐败了？”
顾筠心道：说了你要把我当妖精。顾筠推着朝恹回去：“湿衣服换了，头发却还没干，快回，我给您擦发。”
朝恹低低应好。
到了地方，朝恹收伞，将伞交于随从。顾筠的手垂在他的身侧，手指如雪白葱段，手背隐隐约约透出淡蓝的血管，一副匀称漂亮的模样。
他抬手去抓，对方朝里走去，他的手擦着对方的手而过，仅仅抓到一片柔滑衣角。
他忽而有了一种对方离他很远的感觉。
美好聪慧的存在，难道他不配拥有？他若不配拥有，天底下还有谁配拥有？
“怎么了？”顾筠察觉到他的动作，回头看来。
朝恹眉目沉着，道：“退后。”
顾筠不明所以，犹豫再三，缓缓退了回去。
朝恹松开他的衣袖，朝他伸手。
顾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抬起了手，猫爪开花一样，张开五指，按在他的手掌上头，过了一会，滑入他的指缝，轻轻扣住他的手。
顾筠抬头看去，只见破太子多云转晴，露出一丝笑容。
“很乖。“破太子说道，牢牢扣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往里进，“到了东宫，你不必拘束，当自己家。”
.
两人回了院子，孟旐命人拿来炕桌，桌上摊开文房四宝。亲随研开了墨，孟旐提笔蘸墨，思索几息，于纸面落字。写毕，他将有字部分的白纸用尺裁开，仔细卷好，塞入细短竹筒，封好，递于亲随。
“送去同乡馆，那里有信鸽可以将其送往丞相府。”
亲随接过，匆匆离去。
孟旐靠着枕头，卧了下来，看着房顶，喃喃自语。
“到底是谁要杀我呢？”
“谁要杀你？”
此时已经第二日，雨变得很小，宛如牛毛。
朝恹没有坐那马车，策马而行，走着走着，放慢速度，来到孟旐所在马车的左侧，漫不经心地问道。
孟旐受了伤，暂时不能骑马，故而今日坐的马车。这不是他们出发之时，采买的马车，而是驿站提供的马车，舒坦程度与他们采买马车相当。
闻言，孟旐将车帘彻底撩开，拱手一礼，道：“郎君，我这番痴人之语，令您听到，真是污了您的耳朵。”
马儿踢踢踏踏，朝恹笑道：“三郎，你这嘴三日不治，那就了不得了。宁千户，你且听听，他这是说的什么话。”
宁千户正在前方领路，闻言，道：“郎君，三郎，我是个粗人，实在听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宁千户，莫要装傻。”朝恹道。
宁付嘿嘿地笑。
朝恹玩笑两句，对孟旐道：“三郎，你一向聪明，怎么现在反倒糊涂起来了？”
“我不明白，还请郎君明示。”孟旐道。
朝恹轻轻摇头，道：“你做大理寺少卿，审过多少人，又得罪多少人？你可还记得？”
孟旐道：“数不胜数。”
朝恹道：“可是有些人定了罪，判了刑，却还留在京中。这些人看你这个罪魁祸首，活蹦乱跳，岂会罢休？这次你出京办事，正好给了他们机会啊。”说到这里，嗤笑一声，“也是笨的。但凡伤到我，你是怎么也逃不了。”说罢，一扬鞭驾马走了。
他来到顾筠马车边上，掀起车帘，往里看了看，见人睡着，轻轻压好大开的车帘，去了队伍前头。
孟旐则细细想着朝恹那话，想了片刻，想到什么，目光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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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出发，深夜时分休息，离开朱阳县八日后，总算抵达京城。

第54章
今日是个阴天, 黑压压的乌云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宛如一片足以盖住天下之人的厚被子。
顾筠趴在马车车窗，看到了开阔夯实泥黄道路, 跨过高耸城门，便是外城。外城已然比其它地方要繁华，顾筠在此见到朱阳县内不曾见到的东西, 不过还是没有影视剧里头呈现出来的一派富足祥和。
进了内城, 这就有好几分影视剧里头呈现出来的一派富足祥和。
队伍至皇城前面一些就此分开，孟旐宁千户等人去往孟丞相府复命, 太子与其随行成员将由指定禁军护送, 进入皇城, 再进入宫城, 回到东宫。
东宫在皇城包裹着的宫城东南角。
宫城即指皇宫。
马车车轮碾方砖，咕噜噜响，和着马蹄声，禁军行走声，异常嘈杂。
顾筠不被朝恹允许往外看了。
朝恹几乎是用哄他的语气对他说道：“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顾筠其实此刻已经对京城不感兴趣了，准确来说, 他是对皇城宫城不感兴趣。
皇城宫城建筑布局等与现代众所周知的皇城宫城建筑布局等, 并无多大区别，他早就腻歪了。
他之所以还趴在车窗上头，纯粹是晕车了, 想要吹吹干净冷冽的风。
此时，闻听对方的话，有些烦闷，向左挪了挪，往后一靠, 靠到车壁。正在此刻，他感觉到腰上有着异样触感，低头看去，原是朝恹伸来了手。
顾筠身体一晃，被他揽了过去，扑到他的怀里。破太子坐在马车正方，走出几步，就能推开车门，离开马车。
顾筠正要调整姿势起身，对方将他双腿分开，让他跨坐在了自己腿上。顾筠顿时不敢动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对方感觉到自己的“异常之处”。
“殿下？”
“应该叫夫君。”
顾筠道：“夫君。”
朝恹托住他的后脑勺，道：“靠着我睡一会，很快就到地方了。”
对方决定好的事情，很难改变，回旋余地都没有几分。正如之前他压着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腿上，睡觉一样。虽然确实舒服一些。顾筠认命地扶住对方手臂，低下了头，把头埋在对方肩颈部位，闭上眼睛。
热烘烘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熏香，袭了过来。顾筠本就不适，趴在他的身上，不过片刻，就睡了过去。
朝恹察觉到他的状况，莞尔一笑，打开桌下暗格，拿出小木匣子，翻阅里面不曾看过的信件。
“殿下，到了。”禁军道。
朝恹道：“好。”
他收起信件，放入暗格，低下了头，轻轻唤顾筠。
顾筠迷迷糊糊在他肩上蹭了一下，接着睡觉。朝恹拨开他耳边的头发，含住他的耳尖，轻轻吸吮。顾筠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一把推开朝恹，捂住自己的耳朵。朝恹低低地笑，亲了亲他的额头，道：“下车。”
听得这个消息，顾筠什么气也消了，撑着对方的身体，爬了起来，打开车门，跳下马车。
禁军见他从太子马车上面下来，微微一愣，很快低下了头。
马车位于大道之上，正对着高大雄伟的宫门。宫门匾额为绿瓦绿边，上书文华，面阔五间，白玉基台，朱红门墙，绿琉璃瓦歇山顶，跨过宫门，往里走上数步，便是东宫建筑群。
朝恹随后下来。
顾筠左右一看，跟上朝恹。方才跟着朝恹走过文华门，便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过来。
“殿下！”一群人走到近处，看清他们，喜不胜收，恭敬向着朝恹行礼。这应该是东宫属官。
属官行过礼，朝恹笑道：“无需多礼，这段时日，令诸位担忧了。”
众人连道：“殿下在外受苦了。”
他们打量朝恹，见他一身布衣，但气色不错，终于安下了心。他们收到密函，太子在外遇刺，惊骇不已，虽后面再收到消息，说是太子无恙，照例不能放心。
太子失踪，他们撒出探子，也在寻找，但他们到底没有孟丞相那般能力，能够动员相关地区几乎全部官员，且不惹人怀疑。
后面见到孟旐宁付调兵，猜到他们找到了太子，便安排了人，跟去看看，孟旐和宁付带的都是自己信任的人，他们安插不了眼线进去，同时让探子接着寻找太子。
万一孟丞相的人眼瞎呢？
好在到底靠谱了。
倘若没有遇刺，那便更好。
一群人暗衬，目光扫到一旁的顾筠，互相对视几息，上下审视着他。
顾筠：“……”
顾筠往朝恹背后藏去，直到把自己藏好，缩起全部存在感，方才安心。
安心不过几瞬，朝恹把他拉了出来。
一群人心道：果然如密函所言，殿下极其看重这位小娘子。一群人笑着，轻轻颔首，道：“顾小娘子。”
太子在外隐匿身份，被称郎君，其他人倒能称呼顾筠一声夫人。太子恢复身份，再称夫人就不合适了，但顾筠又没有名分，也就称呼小娘子合适了。
顾筠欠身。
来的路上，朝恹告知了一些礼仪。
朝恹命人带他去了自己居所春和殿。顾筠巴不得赶紧从此脱离，被人行注目礼的感觉并不太好。
朝恹指定的人是东宫总管太监“赵禾”。
此人与他一个身高，生着一副笑相，年纪三十左右，实际年纪可能要比猜测年纪要大上一些，因为他去了势，加上生活好，要比普通男人，看起来更为年轻。
赵禾通过太子对顾筠的态度，已然明了顾筠的重要性，他于暗中猜测，这位顾小娘子未来极有可能封为才人。
宣朝太子的妾室等级比较简单，只有三级，分别是才人，选侍，淑女宫人。
次妃，虽然大家认为也是妾室，但是名义上来说，次妃是妻，待遇只在太子妃之下，故而不能与妾室混为一谈。
到了春和殿，赵禾先引顾筠去偏殿小歇，随后就带了东宫内的领事女官和领事宦官，来见顾筠。
一排数人，赵禾介绍这些人。
顾筠舟车劳顿，不太舒服，没有记住全部人，不过他看这些人反应，应是全部记住了他。
赵禾显然看出他的情况，嘴皮子利落，简要且快速地介绍完毕，随后打发这些人下去，询问顾筠要不要沐浴等等。
顾筠点头同意，便被一个负责日常起居侍奉的女官“张掌设”，带人拥着前往暖阁。暖阁里头置有大浴桶，上面丢了花瓣，一旁放了换洗衣物等等。
顾筠凑到浴桶边上，香气扑鼻，香得仿佛置身花海。
眼见她们还要动手给他脱衣，帮他沐浴，他连忙往旁一躲，红着脸庞，叫她们退下。
掌设“噗”地笑了，顾筠看去，对方并无恶意，只是在笑他居然因此害羞。
她很快收敛了笑，带着宫女退了出去，立于暖阁外头，道：“小娘子有事直接唤我们就是。”
顾筠扭头看了看，确定她们不会进来，垂指解开衣带，快速脱去衣服，踏进浴桶。
背上有伤，不过大几日，伤口并未好全。他不敢沉入水中，寻了一只干净凳子，放到浴桶，坐着沐浴。
温热的水包裹下半身，腾起的热气，随着腿部感知到的水的柔和，漫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变得轻松起来。他喟叹一声，捧起水洗脸，呼吸之间顿时全是玫瑰花香，叫人有些发醉。
浴桶里头丟得花瓣大部分都是玫瑰花瓣。
紫红色，看着很是新鲜。
顾筠拿起浴巾。浴巾有两条，一条丝绸，一条麻布，分不清该用那条，想来应该是一起使用，便避开伤口，先用麻布，再用浴巾。清洁用品有着好些肥皂团和香胰子，细细辩闻，里面皆添加了玫瑰香料。
顾筠随手拿了一块香胰子用，洗完了澡，擦干身体，抬起手臂，闻上一闻，馥郁玫瑰花香席卷而来。
这一趟澡洗下来，他真是被玫瑰花香腌入味了。
顾筠感觉自己是朵成精的玫瑰花。
他摸摸背后裹住伤口的白纱布，确定没有打湿，光脚踩过地砖，拿起换洗衣物，正要穿上，发觉不对，仔细一看，里头夹杂着一个藕荷色素绢小衣。
顾筠愣了一下，把它提了出来。
这是一个肚兜。
——梯形，颈后系带，两侧腰绳束紧，后背完□□露。
朝恹给他买衣服之时，从未买过这个东西，他也不曾从其它地方见到或看到。他还以为这个时代没有肚兜这个东西，女子只是比男子多穿些衣服，或者以布条束胸。
顾筠提着此物看了又看，被热气蒸得连同身体一起泛粉的脸颊，慢慢憋红了。
听得外面张掌设担忧他是不是睡了的询问，他一面回话，一面穿戴起来。
这也没有什么，不就一块布。
明清时期，男子也穿肚兜。
小时候，夏季，他姥姥还给他穿了肚兜，那肚兜是正红色，上面绣着白色狮子猫蹲伏牡丹丛，凝视水中锦鲤的场景。他妈拍了下来，洗出照片放在成长册里，标注“红孩儿”。
顾筠一气穿好，因羞耻而突然攀高的身体温度总算降了下来。他穿上其它衣服，拢上鞋子，走出暖阁。
暖阁内外因为京城天气原因，温差有些偏大。他穿得衣服保暖性好，倒也不觉寒冷。
他穿了一身青灰衣服，衣服都是绸料所做，光泽柔和，衣服里面加了棉花，还有一件披风。不过披风他没有系上，因为觉得穿得差不多了，此刻正拿在手中。
张掌设接过了披风，交给身后宫女，带他去用了一点茶点，随后便将他带回偏殿。偏殿床榻他初次来时，还是空空荡荡，这次回来就已经铺好了，用得都是素净的绸面夹棉被褥。
顾筠扑了上去，柔软，有了几分他在现代的舒坦了。他拒绝了张掌设的帮助，自己脱了外衣，钻到床上。
张掌设滞在原地，片刻过后，道：“我们就不打扰小娘子休息，先退下了，小娘子有什么需求，喊我们便是。我们还在房门外头候着。”
顿住，想了想，补上一句，“小娘子不要同我客气，这是我们的职责。”
她怀疑“小娘子”什么也不让帮忙，除了脸皮薄，不适应的原因，还有不敢麻烦的原因。但这如何能行？
顾筠一句“我可能要睡好长一段时间，这里又没危险，你们不必站在外头，都散了”的话，哽在喉间，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想起了端茶之事。
心道：给这个时代的下位者超出礼法的帮忙，等同于为难他们。他不能为难他们。
不过……后面怎么办？据他观察，张掌设等人是派来照顾他的，今日沐浴之事拒绝了她们的帮忙，难道以后还能拒绝她们的帮忙？应该可以拒绝吧，这是他的私事。
顾筠躺在床上，翻了几番，心想：不能拒绝，也要拒绝！
他求太子，太子说可以，那不就成了。这是太子的地盘，这事就算不合规矩，也不会有谁拿出去乱说吧？
顾筠打定了主意，要去薅破太子，反正破太子说他在东宫可以无拘无束。难道这点小事，破太子都办不到？如果这都办不到，食言而肥，那就诅咒他下辈子投胎成狗，四下流浪，一生悲催。
狗王？狗王，那是抬举了他。
顾筠恨恨睡了。
.
朝恹和东宫属官在顾筠离开之后，遣散大部分属官，仅留几个属官。
五人进了东宫核心建筑“文华殿”，走过穿廊，来到文华殿后殿。文华门分为前后殿，前殿议政，后殿用于批阅奏章，召见属官商量要议。
五人进入，依次坐下。
早已离开春和殿的赵禾从马车上头，取出了那个小木匣，他送到朝恹手中，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朝恹将木匣放到御案上头。
左首第一人道：“殿下，您打算怎么处理白将军？”
此人是左春坊大学士“孙允博”，负责经史讲读、礼仪规谏、奏章建议。
他是整个东宫属官里头，职位最高之人。
为了培养储君，保证皇权传承安全，东宫配置詹事府、左春坊、右春坊、司经局几个机构。
现下几个机构，除左春坊较配置官员较为完善，其它机构多有不足，特别是作为东宫官僚体系之首，统领其余几个机构的詹事府——它连话事人“詹事”，即东宫最高行政长官都没有配置。
故而，整个东宫班底特别薄弱，勉强能够运作。
对于太子这个实力削弱不少的储君，皇帝能够通过不少手段实现权力控制，保证对方不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
朝恹闻言：“此话怎讲？”
孙云博道：“陛下曾说，倘若殿下平安归来，好大喜功，致使殿下遭到匪军疯狂反击，坠入大河的罪魁祸首白将军由您来处置。”
他口中的白将军正是宁付之前所说的白澄。
“这样啊。”朝恹道，沉吟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起这两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收到的信件，只说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左春坊大学士大学士下头那人是左春坊左庶子，负责辅助大学士处理文书 。
他看了一眼，右边为首之人。
右边也坐两人。一人是詹事府府丞，负责总署曹事、协调坊局、管理文书档案。
一人是提督东宫内侍，皇帝派来掌管文书出入、属官觐见。实际他还干监视太子言行的事情，这是东宫都知道的事情，因为对方奉承皇帝旨意，根本没有遮掩。
左庶子看的为首之人正是内侍。
太子当着内侍的面，说这些话，实际就是像皇帝坦白这些日子东宫所作所为，以及东宫能够涉及到的东西。
他也不惊讶，太子早先就明确表示父子一体，他始终向着皇帝，如果皇帝想要知道，他的什么事情都能告知皇帝。
他只是不爽，内侍听到回复，又要搬回皇帝耳朵，进而得到嘉奖……罢了，不与对方计较。宦官而已。
如今太子如此行事，不过权宜之计，倘若不如此行事，那就会走先太子的路，遭到皇帝全面猜疑，各种打压。
他又定下心来，随即回话：“这两日说起来只两件大事。一件，诸位皇子几日后联合大臣要您出面打破京中病中谣传；另一件，陛下要修登仙楼。陛下自述……”
但愿能如太子所言，不会隐忍太久。
.
朝恹出了后殿，询问赵禾，顾筠去了春和殿可还适应。
赵禾已经从张掌设口中得知顾筠在他离开之后的事情，闻言，回道：“小娘子还是适应，十分沉着，既不乱看也不胡说。小娘子……这会儿应该歇下了，舟车劳顿，小娘子娇贵得很，断然吃不消。”
朝恹听罢，抬起眼眸，看向春和殿，道：“他也没有惊喜、惊恐等表现？”
赵禾仔细想想：“殿下，没有。”
——见多识广。
朝恹朝着春和殿走去，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今日还得去见老贼，罢了。他转头朝花园水池走去，赵禾跟了上来。
千里迢迢带回的蟒蛇关在笼中，置于水池边上，铺主儿子正蹲在池边，夹着死老鼠喂蛇。一群宫女围在四下，惊叫连连。
朝恹走来，宫女立刻退下，铺主儿子起身行礼。朝恹请铺主儿子把笼子提出来，擦去水分，他要带给皇帝。
铺主儿子应声。
朝恹拿过装有死老鼠的竹笼，铁棍夹起一只，喂给蟒蛇，道：“今日你要飞黄腾达了，高不高兴？”
铺主儿子眼睛一亮，道：“多谢殿下！”
朝恹瞥他一眼：“你与蟒蛇养出感情了？它飞升，你高兴？”
铺主儿子揉了揉鼻子，道：“殿下，我失言了。”

第55章
朝恹看着蟒蛇吞下死老鼠，对铺主儿子道：“头一次进宫，难免紧张，我不怪罪，下次小心，这是为了你一家老小好。”
“是，殿下。”
对方随后按照他的命令行事。
朝恹等到事毕，使人将笼子罩上黑布，绑在车辇上头，带去面见皇帝。
铺主儿子作为拥有饲养经验的人，与之同行。右春坊官员已经教过对方面圣礼仪。
.
内庭正殿。
皇帝坐在西侧暖阁床榻上头食用药膳，太医院院使驻暖阁外头值房，确保皇帝安危。
皇帝慢吞吞喝完药膳，传唤院使，进来诊脉。
“如何？皇帝睁着浑浊双眼，兴致勃勃，问道。
院使斟酌词句：“陛下放宽心，这道药膳经过太医院全体调配，做适合陛下服用，短时间可以看不出来效果，但是时日一长，必定起效，补气养血，强身健体。”
皇帝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院使跪了下来：“陛下，你的身体不能大补，只能温补。虚不受补啊！陛下！”
皇帝一指房门：“滚出去！滚！”
院使收起药箱，连滚带爬，出去了。
黄大监正巧这个时候进来，他端着茶水，停着脚步，观察皇帝几息，缓步走了上去。
“万岁爷，咱家听说淮南一带出了一名医术极好的游医，不如咱家把他请来？”他一面说着，一面将茶水放到榻边矮几上头。
皇帝想也不想，道：“这事还要问我，养你干什么吃的？”
黄大监跪了下来，面带谄媚，道：“奴婢知错。万岁爷，但这事不请教您，奴婢那敢做啊。您是日月，普照万物，自然所有事情都要征求您的意见。”
皇帝骂道：“没用的东西！”倒不与他计较了，让他起来。
黄大监把茶水递了过去：“万岁爷，尝尝今年新产的滇红金针。”
皇帝接过，方才润了喉咙。一名小太监敲了敲门，黄大监迎去，听得小太监耳语几句，回到皇帝身旁，低声说道：“万岁爷，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道：“可算回来了。宣。”黄大监应是，走出暖阁，去请朝恹。
父子时隔数月再见，仅见一面，便觉对方不曾变过。朝恹上前行礼：“阿爹。”
皇帝露出慈祥的笑容，问及伤势等等，随后道：“这段时间，你在外受苦了。”
“办事不力，使得阿爹担心，又耽误事务。”
朝恹跪了下来，皇帝给黄大监递了一个眼神，黄大监立即扶起朝恹。皇帝道：“这不是你的错。白澄身为虎贲卫指挥使，没有战场经验，我本欲派白澄同你历练一番，谁料他竟与你惹来灾祸！蠢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虎贲卫，专职守卫皇宫、保卫皇帝安全。虎贲卫指挥使，虎贲卫最高长官，统领全卫事务。
朝恹低声说道：“白将军第一次领兵作战，难免出错。首眚不坐，改行则旌。宥过惟轻，圣王所以仁天下也。”
皇帝道：“交于你处置了。”
朝恹道：“儿子请阿爹罚白将军三年俸禄，补于剿匪伤亡士兵。”
皇帝笑容淡了几分：“太子心怀仁德，固然是极好；但国家大政若没有礼法制度，就无法建立纲常秩序。”
朝恹眼睫微垂，俯下身体，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儿子受教。”
皇帝道：“白将军虽本意为好，但切实损伤储君，此乃动摇国本之事，倘若轻轻掀过，岂不叫人心惊？白将军论罪株连直系亲属，因他乃是忠臣之后，且做虎贲卫指挥使这些年尽心尽力，特赦家人，准其于刑部监狱自裁。
“当日，白将军所带队伍，未能阻拦白将军，失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四十，罚俸三年。黄德，传旨下去！”
黄大监领命，退下。
朝恹道：“阿爹亲自教导，儿子铭记于心。”
皇帝道：“你是我的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朝恹挺直腰背，目光如炬，仰视皇帝，道：“我心里一想阿爹心想事成，早日康复，千岁千岁千千岁，二想国家安稳，百姓安居。除此两样，再无他想。”
皇帝靠着榻背，笑了起来，他示意替了黄大监的小太监，给太子搬去矮凳。朝恹的身形与矮凳极不匹配，坐于凳上，仿佛盘成一团，毫无攻击力。
皇帝对他道：“登仙楼的事情，你知道了？”
“此事整个京城都知道。”朝恹回答。
“嗯哼。”皇帝自鼻腔发出一声冷笑，“那你怎么看？”
朝恹道：“登仙楼应修。阿爹九五至尊，自然能够沟通天地，与神明交流。某朝皇帝登基，还有金龙现世。外头那些大臣，熟读书经，闻达天下，反而眼界变得短浅了。”
皇帝笑道：“那派你去监察登仙楼修建如何？”
朝恹道：“愿为阿爹分忧。”
皇帝满意极了：“你的几位兄弟都不如你。”
朝恹笑着垂首，过了一会，皱起眉头，道：“登仙楼能够使人上到天庭，必非俗物。阿爹，我想，普通木材等无法修建登仙楼，应用超凡脱俗之物，进行修建。”
皇帝道：“话是不错，可哪来的这些东西？”
朝恹思索几息，道：”阿爹，您是九五至尊，修建之时，若您在现场，摸过每样东西，即便普通木材等，沾到龙气，也应成超凡脱俗之物。”话至此处，一顿，摇摇头，自言自语，又说不行。
皇帝本听得舒心，见状，又变得不悦起来，皮笑肉不笑，看着朝恹。“你这是什么意思？”
朝恹道：“儿子只是想起，阿爹如今卧病在床，龙体遭病气缠绕，恐怕散出的龙气，不足以修建登仙楼的普通木材等，蜕变成为超凡脱俗之物。阿爹不必担心，既然此事已经交于儿子，儿子必定想方设法解决这个问题。”
皇帝舒心，看朝恹特别顺眼，道：“你若能办好此事，我必要重赏。”
朝恹起身，拱手行礼。“多谢阿爹。儿子心想，此事应是能够办好。”
“此话从何说起？”
朝恹笑道：“儿子回途碰到一头生大包的蟒蛇，恰如神话之中，欲要化蟒的蛇，以为祥瑞，特带回来献于阿爹。”
皇帝好奇道：“带来瞧瞧。”
朝恹走到暖阁门口，击掌：“来人，抬进来。”
两个太监，把笼子抬了进来，铺主儿子跟着进来了，他朝皇帝行了礼，转身掀开黑布。
黄红相交的一条蟒蛇现显，皇帝让小太监扶起他，走进笼子，低身一看，果见那蛇头顶一个大包，仔细看来，那大包还有一点鸡冠模样。
果然一副要化蟒的模样。
皇帝伸手要去碰它，朝恹拦了下来，道：“阿爹，这是野蛇，最近才被人捉到，虽经寻蛇人饲养一段时间，但野性依然不曾未褪，容易伤人。”
皇帝悻悻收了手，命人将蛇收入御兽园，说要赏赐朝恹。朝恹道：“儿子不过借花献佛，真正的功臣是寻蛇人。”一指旁边的铺主儿子，“这便是那寻蛇人。”
皇帝上下打量寻蛇人，身躯矫健，皮肤较黑，头发干燥，手掌粗糙，确有寻蛇人的样子。皇帝由太监扶着坐回榻上，道：“你想要什么赏赐？不过分可以满足。”
铺主儿子磕头：“草民王直树全族没有一个有着出息的人，处处受人欺凌，还请陛下指条明路。”
皇帝点了点头，道：“可曾读过书？”
铺主儿子回答：“读过几年，可惜不是读书的料子。”
皇帝道：“既读过书，又有一身力气，朕便授你为亲军都尉府试百户。”
亲军都尉府，皇帝亲军（禁军），统辖包括虎贲卫在内的十七卫亲队。
这个官职，无实职，只拿俸。
皇帝在防着王直树是他的人，这是又放眼皮子底下盯着，又不给权力。
朝恹心如明镜，在皇帝说话之时，淡淡扫了一眼皇帝。
对方确实是他的人，但忠心有余，脑子不足，只是边缘存在，他根本没有想要对方做出多大贡献。
此次抛出对方，一是为让孟旐更加放心；二是表明为他办事，他确实能给好处；三是想看看能不能揭到皇帝油水，能揭到最好，揭不到也能试探皇帝对他有多少信任。
而需要对方做出大贡献的人，早在当皇子时，他就安排妥帖了。此次，同样能够拿到好处。
皇帝看了蟒蛇，赏赐完毕，就要躺下，他累了。至于丞相们送来的奏折，明日再说。
然而，转眼一看，他的好儿子杵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对方不说话时，一双漆黑眼睛，对上格外瘆人。
皇帝吓了一跳，再度想起好儿子出生在他最屈辱之时，以至于后来给人取名，从手头书上点了个恹字。后来想改，但改名必定提起旧事，想了想，又放弃了。他现在唤对方，不似其它儿子，直呼名，而是叫对方的字“子钰”，或者姓加字“朝子钰”。
皇帝没有好气，道：“你还不退下？”
朝恹缓缓扯动嘴角，对着他露出一个小女儿羞怯般的表情。
皇帝险些栽倒在床，恶寒遍布全身：“朝子钰，有话直说。”
朝恹收了表演，道：“阿爹，我想封个次妃。”
皇帝：“嗯。嗯？”
黄大监伏身过来，轻声提醒：“太子殿下带回那个小娘子。”
皇帝记起来了，他已从丞相那里得知朝恹这些日子的事情。他打量朝恹：“对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封她做次妃？次妃类妻，出现这个封号，原是为了安抚得不到太子妃位的名门贵族之女。”

第56章
朝恹道：“我在民间已与他结为夫妻。”
皇帝：“你也知道是民间结为的夫妻。”
“阿爹，他还救了我性命，而今不能让他做太子妃，至少要给个次妃封号。”
皇帝不答。
“请您成全。”朝恹跪了下来。
皇帝道：“淑妃知道么？”
朝恹道：“阿娘那里送了信去。现下，阿娘应当已经知晓此事，明日我会带他去见阿娘。”
皇帝摆手，道：“你先退下吧，我再想想。”
朝恹恭敬应是，退了下去。
皇帝对黄大监道：“去查这个小娘子。”
片刻过后，黄大监回来了。
他拿出一封偏厚的信，呈与皇帝，对皇帝道：“大理寺孟少卿已经查过顾小娘子，这是他调查出来的东西。”
皇帝称赞道：“孟相公细致体贴，孟少卿做事也细致体贴，当真虎父无犬子。”
皇帝拆开信封，取出里面折叠整齐的几页信纸。端正字体写着顾小娘子的身份，过往，性情等等。
皇帝看到上面说顾小娘子身份无从查起，仅从太子殿下口中听说她是商户之女，如今家中出事，流落在外。再往下看，他惊奇发现顾小娘子居然还救了县令妻儿以及孟少卿。
了不得，巾帼不让须眉。
皇帝扫过其他事情，看到性情那块。孟少卿给予的评价是“温良蕴玉质，霁月开襟怀。偶因娇嗔生珠语，灵慧天成自可人。”
皇帝对黄大监道：“黄德，你来看看。”
黄大监凑来一看，笑道：“孟少卿对顾小娘子评价颇高。”
皇帝道：“不是还有个什么千户？”
黄大监道：“宁千户。他是个武人，没有孟少卿这般周全，只是说，见过顾小娘子，长得好看，待人和善，其他便一概不知了。”
皇帝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可人儿。”
黄大监道：“万一是孟少卿和宁千户看在太子殿下的面上……万岁爷可还要满足太子的封妃请求？”
皇帝压下了信，神情冷淡，道：“难道太子正次妃都要名门贵族之后？这跟结党营私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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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到了。”
东宫，步辇落下，赵禾轻轻对瞌着眼睛，闭目养神的太子道。
朝恹睁眼，下了步辇，走向春和殿。赵禾落后一步，再后面是贴身侍卫，他们紧随其后。
赵禾看了看周围，犹豫再三，对朝恹道：“殿下，顾小娘子封为次妃，会不会……”
朝恹看他一眼，道：“他值得这个封号。你与他相处久了，便知他的好。”
赵禾闻言，脸露错愕，很快，他反应过来，收敛情绪，笑着说道：“我相信殿下的眼光。
“陛下此刻不同意殿下的请求，想必私下会找人查顾小娘子。
“孟少卿、宁千户与殿下同行，陛下派出的人想是会找他们了解顾小娘子，但愿他两位凭着良心说话。”
朝恹道：“三郎，是个公正之人。宁千户爹娘原是孟丞相府的仆人，后被放良，自立门户。他的爹娘既能得到丞相府认可，那么为人自然不错。宁千户身为他们的儿子，即便没得爹娘十分，也得了五分，断然老实可靠。”
赵禾道：“听殿下说来，我对顾小娘子的担忧便全然散了。陛下想必此刻已经同意了殿下的请求，我这就叫人把东宫好好打扫一番，再采买些……”
朝恹道：“不急，再说。”
赵禾应是。
朝恹吩咐赵禾：“明早我要带阿筠去慈宁寺见阿娘，你等会去库房把血燕、阿胶取出两盒。玫瑰露我记得还有一些，一并拿了吧。”
赵禾道：“我记住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春和殿，朝恹示意赵禾等人不必跟随，走向偏殿。
宫女开了殿门，张掌设带着一名宫女守在寝室外头，朝恹摆手让她们不必行礼，推开房内，走了进去。
雅致房间，一盏灯笼的灯光轻轻笼罩，光线并不刺眼，越到床榻，越是昏暗。
朝恹缓步来到榻前，撩开纱幔。
床上鼓着一个大包，顾筠把自己从头到尾，遮了起来。
朝恹弯身去拉被子，被子方才掀开一角，一阵淡淡的玫瑰花香便飘了出来。喉结滚动，将被子拉到合适位置，玫瑰花香浓郁数分，露出一张闷得泛红的脸庞。
朝恹伸手，抚摸顾筠脸颊，柔软微热。他的手指向上，撩开耷拉到额前的头发，对方漂亮的眉眼便全然露了出来。
“阿筠。”朝恹轻轻喊道。
顾筠没有反应。
朝恹目中浮出笑意，把人板正，低头吻上对方嘴唇。对方嘴唇也是一股玫瑰花香。
“好香。”他呢喃道，灵魂沉沦，忍不住研磨对方唇瓣，然而越是研磨，越是觉得干渴。
他压了上去，舌头撬开对方唇齿。他想，那玫瑰露应该留着给阿筠留。
顾筠睡得很沉，他这些天累坏了，迷迷糊糊之间，感觉身上很重，嘴里有东西作怪，挣扎两下，摆脱不了后，烦躁不安，朝着嘴里东西咬了下去。
朝恹吃痛起身，结束了这个吻。
顾筠没了干扰，心满意足，美美睡觉。
朝恹吸吮舌尖，有点出血了。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要伸手掐人脸颊一下，忽觉手下触感不对，垂眸看去，原是情动之时，探入被中，握住了对方腰间衣物。
此刻再捻，便觉有些层次，且委实厚实。
怎么穿这么厚睡觉？朝恹这个念头方才冒出，便觉不对，腰后一点，摸着薄了。
他拉开被子，垂指撩开衣摆，昏暗光线，映出一角藕荷色。这一刹那，他意识到了缘由，顿住了。
对方似乎觉得有些凉，往被子里头钻去。
朝恹的指尖贴着那片光滑的布料，一滑而过。他定定看着侧蜷起来的人，腹部下方，又热又涨。
身为被忽视的皇室成员，那些东西，没人专门教导，不过成为太子后，有些男女为了得他青睐，偷偷给他塞过画册。若说画册一点没看，那是假的，正值年轻气旺之时，难免好奇情爱之事。
他俯下身，摸进被子，把人捞了出来，半抱在怀，去解对方衣带。白色中衣下头，藕荷色与雪白皮肤极为相衬。他看到了一角，正要褪下对方上衣，神思清明几分，轻轻叹了口气。
朝恹系好对方的衣带，放了回去，压好被角，起身离开。
许久过后，穿着中衣，带着一身水汽回来了。
他解了发带，披散头发，上了床榻，伸手一捞，把人抱入怀里，下巴抵着对方脑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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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筠醒得很早，人还没清醒，就先察觉自己被人抱在怀里。
他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抱他的是谁，小心翼翼，去扒对方的手。
尚且拉住对方几根手指，便被捏住了双手。
顾筠惊得想要回头去看对方，但受限姿势，做不到这个动作，只得作罢，讨好地唤了声殿下。话音刚落，他便感知到手背被摩挲了几下。
对方略带低哑的声音响起：“你吵醒我了。”
顾筠尴尬笑了两声：“我不是故意的。”
朝恹问道：“然后呢？”
顾筠：“夫君，我错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吧。”
朝恹松开了他，坐起身来。
顾筠见状，立刻也坐了起来，侧头观察，见到对方没有怒意，探身去拿床里横板上头的外衣。
目前这张床是张花梨搭配黄杨木镶嵌而成的四柱架子床。
三面围栏，床里那面，围栏上头有着一根宽细得当横板，位置不高，横板下头两个柜子三个抽屉，上头则放有一些金银玉器作为装点。
昨晚太困，没来得及细看这些装点之物，把它们通通往左侧退了一番，便把自己的外衣放在了右侧。
本来外衣不放这里，放在架子床后面的衣架上头。
架子床后面留了半室空间，用来放置衣架、薰笼等。
不过他怕早上起身，单薄中衣无法遮掩自然生理反应，自己又没法在床上待到消退，因而暴露身份，故而把外衣放到横板上头，这样能够第一时间穿好衣服，无惧起身。
一只手先他一步，拿下外衣，丢到床尾圆角柜上。
“夫君？”顾筠收手，不解地看向朝恹。
朝恹朝他伸手，顾筠犹豫一下，靠了过去，随后被他一把抱起，放在他的大腿上面。顾筠垂眼看去，还好，还好，被子依旧遮着关键部分，只他的双腿露出部分。
顾筠轻轻动了一下，想要调整姿势，坐得舒服一点。忽而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正抵着他的尾脊骨位置。同为男人，怎会不知这是东西？他僵硬着身体，扭头看向朝恹。
朝恹如似不知，松松环住了他，道：“我重新给你挑一身，这身太暗，不好。”
顾筠点了点头。
朝恹道：“等会和我去见阿娘。”
顾筠：“阿娘？”
朝恹回道：“我的阿娘，也是你的阿娘。”顾筠皱起鼻子，想自己妈了。再顺着想下去，又开始想爸、哥、姥爷、姥姥、爷爷、奶奶，还有他的朋友们，老师们。
“你不回话，不想去吗？”朝恹问道。
顾筠回神，道：“没有。”
朝恹笑着垂下脑袋，鼻尖抵着他的脸颊，轻轻耸动。
顾筠偏了偏头，道：“你做什么？”脸颊挨了一吻，紧接着下巴也挨上一吻。对方将头埋到了他的脖颈，细细亲吻这儿的皮肤。顾筠惊愕地推他，“你做什么？”
朝恹低声说道：“别动。”
顾筠憋了憋，没动了：“殿下，我的身体不好。”对方亲到了他的嘴角，顾筠以为他要索吻，正想着把狗嘴剁了。
对方停下了，道：“以后只用含有玫瑰香料的东西，好不好？”过了一夜，玫瑰花味依然存有，只是淡了好些。
顾筠：“……”
顾筠大概知道为什么一大早就挨亲了，他面无表情地想，以后再也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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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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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抱着他坐了好一会，起身了。
顾筠松气，对方再不起身，他又要怀疑对方动了那种心思，毕竟久久未消。
此时，他都消了。
他看着朝恹穿好衣服，走出暖阁，擦擦自己脸颊和脖颈，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等着自己的新衣服。
朝恹不要他穿原来那套，那肯定要给他去拿新衣服。
东宫肯定有个专门弄衣服的地方，不然怎么会刚来此地，就有合身的衣服。
他原来那些衣服，现在还在箱笼里面，张掌设等人没得命令，不敢自作主张跑去收拾。
顾筠原来想得是，今早带人一起收拾，现在看来没有机会了。
对了，他的菜苗们，得拿出来，寻个地方栽好，多日奔波，都快蔫了。
对了，他昨晚寻摸好的决定，他要自己洗澡！
朝恹不多时回来了，果然拿了新衣服，一整套藕荷色，比他之前穿那身藕荷色，颜色要柔一些，且都是绸料。
“想自己穿还是我帮你，或者宫女帮你？”朝恹问道。
这个问题本身也不需要选择，顾筠一口说要自己动手。他还想借机讨要自己洗澡的权利，对方已经走出去了。
顾筠撇嘴，捏着衣服，挡在身前，关好暖阁的房门，坐在床边，轻车熟路地穿衣。脖侧的吻痕刚好衣领能够遮住，这叫他安心下来。他很快穿好衣服，打开房门，来到床榻后面留出的半室空间的窗前。
窗前置有桌几，上有妆奁，用来梳洗打扮。
张掌设带着宫女进来，给他打扮。
头发不长，挽不起来，便不去管，只拿口脂点唇。他的皮肤粉嫩雪白，任何脂粉敷脸，都是累赘，略略点一个口脂就能增色不少。他的嘴唇没有多少血色，倘若以后调养好了，怕是口脂也用不上了。
张掌设看着镜中之人，惊叹不已。难怪殿下这样宠爱顾小娘子，便是她，身为一个女子，面对顾小娘子，也会着迷，万般宠爱。
她打开首饰盒，金银珠宝，素雅漂亮。她询问顾筠想要佩戴什么，顾筠不想佩戴 ，他想把它们打包装进自己兜里。
勉强移开视线，顾筠挑了两只花卉纹绞丝金镯叠戴到右手手腕，其它地方便不想佩戴了。
张掌设“张箐“说作为太子殿下的人，这太简朴了，劝着他多选两个。顾筠才不要戴好些东西在身上，那又沉又繁琐，他趁着对方喝茶润喉的功夫，提着裙摆，避开宫女们，一溜烟跑了。
张掌设随后发现，带人追来：“顾小娘子，等等！”
顾筠捂住耳朵，跑到大厅。
朝恹在暖阁外头的洗漱完毕，整理好了仪容，此刻坐在大厅桌前看书。张掌设等人不敢因此打扰太子殿下，只得作罢。
顾筠笑弯眼睛，朝她们摆手，道：“回吧，回吧。我会跟殿下说的，没有关系。”
“什么没有关系？”朝恹听到动静，掀起眼皮，朝他看来。
顾筠收起嘚啵嘚啵的表情，向他行礼：“殿下。”
朝恹目光隐晦的在他身上走了一圈，放下了书，道：“你是饿了么？”
顾筠走到他的身旁坐下，轻轻点头：“但是不是这个没有关系。”
朝恹合上了书，命人传膳，道：“那是什么。”顾筠抬手，朝他晃动手上的花卉纹绞丝金镯。两只金镯撞到一起，丁零当啷，格外悦耳。“好看吗？”
朝恹道：“拿近点，看不清。”
顾筠凑到他的面前：“您看——！”
朝恹把他拉入怀里，掐着他的下巴，在他嘴唇上头，轻轻亲了一下：“好看。”
顾筠：“……”深井冰。
顾筠瞪着破太子，破太子笑了笑，抚着他的背脊，道：“好了，知道你问的是镯子。这也好看，怎么了？”
顾筠好歹消了气，他坐在太子腿上，拨着金镯，道：“那我只带这两只金镯可不可以？”
朝恹嗯了一声，道：“可以。其它首饰不戴是款式不合心意吗？我叫人重拿一批来。”
顾筠道：“不是款式，我不喜欢戴太多了。”朝恹道：“这样啊，好，我记住了。”
顾筠观察对方神情，没觉对方恼火了，道：“其实我还有个事情。殿下，我想自己沐浴，就像自己穿衣一样，我不习惯人伺候这个私事。”
朝恹道：“什么事情都是慢慢习惯。”
顾筠鼓起脸颊：“殿下不是说进了东宫，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朝恹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睛：“我是小人。”
顾筠瞅着他，左看右看，愣是看不出对方到底在说真话还是在说假话。他伸手勾住对方脖颈，凑到对方耳边，道：“夫君，我知道您在逗我。”
朝恹道：“我怎么不知道？”
顾筠亲他的脸：“殿下。”
朝恹道：“我想想看。”
顾筠恨不得咬他，这个装货。他刚想要再亲对方一下，对方笑道：“别在心里骂我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我不让你做，会有人来提醒你。”
顾筠警惕，道：“谁？”莫非是暗卫？那他的一举一动岂不是要被这破太子全然知晓？
朝恹点了点自己的脸。
顾筠上下打量：“您？”
朝恹道：“我脸上的口脂，擦一擦，别叫他们等太久了。”
他们？顾筠回头，朝门看去。赵禾站在门口，他的身后还有一群端着食物的宫女，众人都低着头，注视着地面。
顾筠肯定，他们来时，正好撞见他和朝恹“黏黏糊糊”。顾筠感觉一股热流从头冲到了脚，脸庞连带耳朵飞上红霞，色泽比张掌设比划一番，最后决定不上的胭脂还要深。
他挪动着想要下去，但朝恹拦住了：“口脂。”
顾筠捏着衣袖，随意给他擦了擦，道：“好了！”
朝恹笑着亲了他的眉心一下，放开了他，敲击桌面，示意上饭。顾筠坐在位置上头，把自己蒸了又蒸，熟得透透，方才抬头看向桌面。
饮品几样，主食类几样，粥羹汤品几样，荤素小菜几样，点心糕饼几样，大菜几样，整整齐齐罗列，愣是摆出老远，把整张四仙桌都摆满了。
顾筠愣了愣，心想：真是奢侈。皇家都是如此？顾筠定神，盥洗饮茶，这便吃饭。
宫女布菜，仅仅每样吃了一口，他就饱了。他用茶水漱了口，看朝恹清点了礼品，跟着去往慈宁寺。马车上头，大约是吃得太饱了，随着马车的摇晃抖动，胃里有些难受，他坐在角落，按揉肚子。
朝恹坐在茶几前头，正在处理落下的东宫事务。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倒了一杯温水，喂他喝了，让他坐到身旁，靠着自己，自己来给他按揉肚子。
顾筠想了想，有勉强劳动力，不用白不用。他如言而行。
朝恹手大有力，且是习武之人，按揉起来，特别舒服。
顾筠不怎么难受了，他扯住了对方的衣袖，低低道谢。
朝恹一面给他按揉，一面接着处理事务，闻言，看了一眼，道：“我可不要口头上的感谢。”
顾筠小声嘀咕：“难道你想要干翻世界的感谢？”
“你说什么？”朝恹问道。顾筠说得太小声，朝恹没有听清。顾筠连忙摇了摇头，道：“我没说什么。”
朝恹道：“当真没有？”
顾筠自知逃不过了，只得祭出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殿下，您在骗我，您已经恢复了记忆。”
朝恹笑道：“怎么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顾筠幽幽道：“您在东宫如鱼得水不说，您去见了皇帝，皇帝也没把您如何，您顺利回来了。现在，您又要去见您的阿娘，此刻还在处理东宫事务。”
朝恹疑惑看他：“难道没有恢复记忆就办不到这些？”
顾筠道：“怎么办得到？”
朝恹道：“我有亲信。既然他们确定我是太子，那么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帮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阿筠，你还不明白吗？”
顾筠一哽。
朝恹道：“我骗你难道有什么好处？你有什么值得我骗的？”
顾筠低头看自己，是哦，他有什么值得骗的，穷得衣服都不是自己买的。不对，对方贪图自己美貌……可是，也用不着骗他。
对方是太子，自己名义上是对方的人，对方想将自己如何就能如何，何必大费周章。
顾筠只有一些不相信对方没有恢复记忆了。
朝恹把他抱到怀里，道：“好了，别想太多了。等会我去见阿娘，如果出了什么岔子，你得帮我圆。”
“我？圆？”顾筠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
“你不行吗？”朝恹问道。
顾筠觉得自己项上人头有不保的风险。刚才还是有一些不相信对方没有恢复记忆了，现在几乎百分百相信了。他盯着对方，张了张口，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朝恹笑道：“你帮不帮算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到时一起死。”
顾筠：“……”
你应该是真太子，死不了，我就不一定了。顾筠垮起一张脸，正在此刻，手里落入两只小瓶子。
朝恹道：“报酬，要吗？”
“什么东西？”
“好东西，价值千金。”
顾筠默默把小瓶往自己袖兜里面揣。
“有限期的，早点用完，别浪费了。”
“好。”
到了慈安寺，下了马车，顾筠避开朝恹和随行之人，掏出两只小瓶子。
两只小瓶子一模一样，玉石材质，色泽柔和，微绿，鹅黄色木塞，塞与瓶之间的缝隙被蜡封死。
他转动瓶身，瓶身上头，用金银珠宝镶嵌了两支枝叶相缠的玫瑰花。
顾筠：“……”
顾筠拉住朝恹：“这什么东西？”
朝恹道：“玫瑰露，内外皆可使用。”
顾筠：“……”顾筠想把玫瑰露砸他脑袋上面，但想到价值千金，又收了起来。
你想给自己谋福利，想也别想，我找个地方，把它卖了。价值千金，那折个半卖，他也发了。
他即将成为小富翁！顾筠美滋滋地想，然而下一刻，就美不起来了。
他看到了皇帝。

第58章
慈宁寺是座皇家寺院，规模较大，用料奢侈，位于京城南侧，算来属于外城区域。
秋季天高，海拔不高的山上，异常清凉，郁郁葱葱的树木，朝着地面倾出一片接着一片的阴影。
皇帝带着几个内侍，站在慈宁寺广场，主持立在一旁，毕恭毕敬与皇帝谈论佛道。
皇帝回头看到了他们，示意主持择日再谈，远远看了过来。
顾筠第一次看到宣朝的皇帝。
影视包括文字描写，都有的皇帝威压之气，对方也有，但不存在多少，给人更多的是病气，有种下一刻就要给他办丧事的错觉。
他穿了一身乌红便服，一张暗黄的脸，脸皮微微耷拉，他的骨相生得不错，不过因为内陷且发黑的眼睛，让人压根注意不到这点。
皇帝率先看向朝恹，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转而落到顾筠身上。
这是一种苛刻地审视，似乎要从顾筠身上挑出百种不足。
顾筠被皇帝看得浑身不适，恶心之感，从胃部烧了起来，他有些想要呕吐。
朝恹上前一步，挡住了皇帝的视线，他行礼道：“阿爹。”
顾筠好受许多，缓过劲来，退后一点，在朝恹右后侧，不急不躁，行顿首礼。“民妇顾筠叩见陛下。”
皇帝笑着对朝恹说道：“难怪你给她要封号，确实出众。”
朝恹腼腆地笑。
顾筠跪在地上，没有看到这一幕，皇帝示意平身之时，他微微抬首，瞄到了对方快要消散的腼腆笑容，很淡，淡到叫人难以意识到那是在笑，反而觉得是在紧张。
顾筠想起了马车里头的对话，他借着对方扶他起来的动作，手指按着对方手臂，轻轻拧了一下。朝恹垂眼，对上顾筠的视线。
他没有明白顾筠的意思，不过从对方的动作和表情窥到对方有些不安，轻拍顾筠的后背两下，以作安抚 。
顾筠以为他明了自己的意思，舒了口气。气还是舒得太早了，皇帝一面朝着寺内一方院子走去，一面对顾筠道：“顾小娘子，你在东宫可还住得习惯？”
顾筠谨慎回道：“陛下，东宫很好，初时不习惯，先行也习惯了。”
皇帝：“太子对你一如当初？你若受了委屈，尽管告诉我，我训斥他。”
“谢陛下好意，不过殿下对我很好，我并未怨言。”顾筠回答，心想：这话也就听听，谁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出发前来慈宁寺之时，朝恹跟他说，皇帝问话，不必去管对错是非，只回所问东西的好的一面，越简要回复越好。
皇帝颔首。
朝恹笑道：“阿爹，怎么刚见到人，你就偏心他了？”
皇帝看向朝恹道：“她是新妇，你是什么？”
“你的儿子。”

第59章
“您的儿子。”朝恹贫了一句，转而拉着顾筠行礼，“多谢阿爹成全。”
成全？成全什么？
顾筠不明所以，跟着朝恹，迷迷瞪瞪行完一礼。
皇帝道：“我同意了，淑妃还没同意。”
朝恹笑道：“阿娘最是敬重您，您同意了，她必然同意。”
皇帝冷哼一声，对顾筠道：“今后你要好好照顾太子，不要与后来者争风吃醋，弄些事情出来。皇家不比其它人家，这你要明白。”
朝恹道：“阿爹放心，阿筠是个明事理的人。”
顾筠终于明白了。
他看向朝恹，抿了抿唇，正要回是，余光瞥见道路右前方，那条石阶上面，正在扫地的年纪不大的和尚，瞳孔一震，呆愣原地。
“阿筠？”朝恹拉了拉他。
顾筠回神，连忙回道：“是，陛下训诫，民妇谨记在心。”
皇帝眯起眼睛，盯着顾筠，道：“你方才是在发什么愣？”他一指那个和尚，“认识？”
顾筠露出迷茫之色，顺着他的指向，再度看向那个和尚：“认识？陛下，我不认识他，我是看他的背影有些像我的哥哥。”
皇帝道：“听说你家出了事情，你的家人……”
顾筠垂下眼帘，嘴里又酸又涩，道：“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
皇帝道：“那么是出了什么事情？”
朝恹拉住了顾筠的手，笑着对皇帝道：“阿爹，他家出了事情，我知道，容我后面同你慢慢说道。”
皇帝似笑非笑看着朝恹。
朝恹维持笑容，与皇帝对视。
“陛下。”
一个身着素雅的圆脸小丫头跑了过来，她在皇帝前头站定，行了一礼，道：
“娘娘请您去尝尝她亲手做的桂花茶糕，过些时间，她陪您出来走走，这物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话说完，似乎才注意到朝恹等人。
她惊喜地行了一礼，道：“殿下，您来得正好。”
朝恹道：“阿娘可准备了那么多茶点，我带了人过来。”
小丫头笑道：“殿下，您且放心，多着呢！”她说着，悄悄看向顾筠，很是好奇。
朝恹道：“这是顾小娘子。”
小丫头的目光已经落在两人相拉的手上，她捂着嘴，悄悄笑了，微微点头，道：“顾小娘子。”
朝恹对顾筠低声说道：“这位是赵大人的女儿赵熏。赵大人是我母家‘云家’那边的远方亲戚，算来，我该叫声伯父。前些年他去某地做司马，遭人杀害，其妻得知消息，伤心过度，不久随之去了，两人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阿娘担忧她一个孤女，受到欺负，将她接到身边扶养，至今已经四年。”
顾筠闻言，心道：赵熏这种情况，不应该由云家之人，接到自己府上扶养？这比淑妃娘娘接到自己身边扶养要更加顺理成章且对对方更好。
难道淑妃娘娘与云家……异常不合？可是即便不合，淑妃娘娘与云家也不至于表现得这样明目张胆，他们利益是绑在一起的。
淑妃娘娘是太子阿娘，云家是太子母家。
难道……云家没了？
顾筠为自己的猜测，惊出一身冷汗，勉强定神，他看着赵熏，笑道：“赵小姐。”
皇帝冷哼一声，负手朝小院走去。
小院规模不大，胜在一个雅字。
正值秋末，栽植在院墙边上的凌霄花期已过，果实成熟裂开，露出一枚枚带着翅膀的扁平种子。
院墙四下均附着它褐色的盘曲藤蔓与气生根，苍劲之美从每一处凌霄透出，与寺院建筑的厚重感相映成趣。
淑妃此刻带着两个贴身宫女，立在院门前头，远远看见他们，迎了上来。
她穿得也很是朴素，一身青衣，头上仅仅戴了一支黑檀木钗子，手腕带着一串佛珠。她生得很是好看，一双柳叶眼，柔美温婉，不知她的年龄，不过从整个人的状态来看，她至少比皇帝年轻二十岁。
“陛下，您出去散步是为了接子钰？”淑妃笑着说道。
皇帝道：“就怕你的儿子不领情。”
淑妃皱起眉头，看了一眼顾筠，看向朝恹，道：“你做了什么？”
朝恹拉着顾筠行了礼，道：“阿爹，您怎么冤枉我？”
皇帝道：“有没有冤枉你，你自己心里清楚。”皇帝迈步走进院子，过了前院和垂花门，在内院左侧花架下头的石桌前坐定。
淑妃住的是个一进院子。
淑妃跟了上去，道：“陛下，难得过来，尝尝我做的糕点，比之从前，是否进步了。”
皇帝到了院中，擦了双手，拿起桂花糕点，咬了一口，道：“很好，比之从前有所进步。”
淑妃道：“我让人给陛下包上一些，带回去。”
皇帝颔首。
朝恹把顾筠交给赵熏，让带到厢房去。自己在皇帝对面坐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向皇帝赔罪。
“阿爹，请您见谅，儿子并非有意与你对持。阿筠身体不好，一直在调养，倘若再提及那场家中变故，想到我说的结果，恐怕会受不了。”
皇帝眯起眼睛，道：“你给他家人下了死亡结论？”
“是。”朝恹道，“阿筠家中之人得罪了当地帮派，遭到报复，一家几口分开逃难，约定在一地相见，然而阿筠一直没有等到他们。我与阿筠结为夫妻之后，也去等了一番，依旧没有等到他们。我想，阿筠家人应该是不在了。”
皇帝道：“你回来后，没派人去找？”
朝恹道：“派了。”
皇帝道：“不要耽误正事。”
朝恹道：“儿子知道。关于登仙楼建材之事，儿子心里有了一个想法，同僧录司和道录司诸位大师、真人商讨可行性过后，再行回禀阿爹。”
皇帝：“可。”
淑妃观察皇帝神情，见对方有些倦意，轻轻拍了拍对方手背，道：“陛下去睡会吧。我已经派人在室内点了安神香。”
皇帝道：“是我之前给的安神香？”
淑妃低声回道：“是。”
皇帝起身，道：“该用就用，用完了叫人送就是。”
淑妃扶住皇帝，朝前走去，道：“我知道的，不过近日不用安神之物，亦能安寝。”
皇帝道：“终是我亏欠你。”
淑妃压低声音，低眉顺眼，道：“陛下是遭奸臣蒙蔽才会误会云家贪污粮税，株其三族。
“前年得知真相，第一时间，便为云家平反，处理奸臣极其党羽，追封家父家母，恢复臣妾妃位，破例准许臣妾搬来慈宁寺守孝，后来更是立了子钰为太子。
“陛下补偿得够多了，臣妾早就不怪陛下了。错不在陛下。
“臣妾的父母兄长，昨夜还托梦给臣妾，要臣妾好好照顾陛下。
“待到孝期满了，臣妾就回宫来。
“子钰虽是孝顺，但到底不是亲生，我总觉得与他有些距离，算来算去，臣妾只有陛下了。故而，臣妾不在陛下身边，怎么也不放心陛下，宫里那些人总不如臣妾贴心。”
皇帝拍了拍淑妃手臂，道：“好，我等着你。”
淑妃道：“陛下比之从前消瘦不少，我真想代陛下受过。犹记数年前，陛下微服出巡，我们桃林初见，陛下是何等……”
两人说着，离开庭院，进入正房。
朝恹放下茶杯，坐在石桌前，神情淡淡，看着两人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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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头。
赵熏陪着顾筠，她笑眯眯道：“顾小娘子，你长得真好看，娘娘一定会喜欢你，她很喜欢长得漂亮的人。”
顾筠咬着茶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赵熏下了桌，打开一旁的柜子，端出几盒点心，打开了，往他那边推：
“这些点心都是娘娘闲来无事做的，你若喜欢，多吃些。等会走时，我再给你包些带回去。殿下不喜欢这些东西，老是叫我和下面的宫女们吃完，我们又有多大肚子，能够解决完。”
顾筠看了看这些点心，道：“庭院外头的石桌上面只有茶糕。”
赵熏转动眼珠子，笑嘻嘻道：“陛下已经吃腻了，就不拿出去讨陛下嫌了。”
顾筠点头：“原来如此。”
赵熏道：“此事你莫要在外提起，旁人若是知晓了，据此推断出陛下的喜好就不好了。”
顾筠一口应下。
赵熏捏着一块点心，喂到顾筠嘴边，道：“尝尝这个，玫瑰木樨果馅饼。我最喜欢这个了。”
顾筠轻轻咬了一口。
千层酥皮，翻白如雪，特别薄脆，入口首先是一股很浓的玫瑰甜香，随后就是木樨果清新草木香，咀嚼起来，蜜甜之间夹杂一点酸，尾调带着一点坚果的油脂感。
“好吃，你的品味真好。”顾筠吞咽了下去，方才评价道。
赵熏高高兴兴，道：“再来一口。”
顾筠接过玫瑰木樨果馅饼，慢吞吞吃完，又将手中茶糕吃完，喝了一杯茶润喉。他摩擦着茶杯，看向窗外。
窗户对着内院左侧的一方小水塘。
他看了一会，感慨一声，道：“慈宁寺真是漂亮，不知可否出去走走？”
赵熏道：“当然可以，我陪你。你等等，我去跟娘娘和殿下说一声。”
顾筠目中闪过一丝光芒，眉眼带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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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熏出去之时，淑妃早已陪同皇帝去了正房休息，现在还没出来。花架下头，只有朝恹。
赵熏跑了上去，道：“殿下，我带顾小娘子在寺庙里走走。”
朝恹抬起眼帘，看向厢房，片刻，道：“好。路太陡的地方别去，阿筠伤未痊愈。”
赵熏惊讶道：“怎么会有伤呢？”
朝恹道：“此事你可以问阿筠。总之，记住我的话，另外，早点回来。”
赵熏一口应下，又叫他转告娘娘一声，便带着顾筠离开院子，四下走走。
朝恹坐在花架子缓缓喝了一杯茶，唤来贴身侍卫，道：“暗中看着顾小娘子，他若有异常反应，回来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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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院子，顾筠特意引着赵熏带他前往扫地和尚的地方。
很快就到了地方，四下张望，却不见扫地和尚。

第60章
顾筠没有着急。
既然对方是这里的和尚，那么肯定能在寺庙之中再次见到对方。他请赵熏带他四处走走。
赵熏对他观感很好，挽住他的手臂，一口应下，一点也不怕费腿力。
她今年十二岁，正是精力旺盛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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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坐在床边，等到皇帝睡着，走了出来，来到花架下面。
朝恹笑道：“阿娘。”
淑妃目光柔和下来，她仔细打量朝恹，道：“早闻你回来了，今日见到你，才放下心来。”
朝恹道：“让阿娘担心了。”
淑妃摇了摇头，一面命自己的贴身宫女等人把茶点端给立在正房门口，皇帝带来的内侍和护卫食用，再拿些银钱犒劳他们，一面面对朝恹，轻声细语，道：“伤得严重吗？”
朝恹道：“儿子体魄强健，一点小伤，很快就能好起来。”
淑妃露出温柔的笑容。她摸向朝恹的脸，道：“我看你瘦了，黑了。”
朝恹道：“在外过得有些苦，免不得如此。”顿住，扫了一眼被宫女们团团包围的内侍和护卫，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量，“阿娘，外面的人过得比儿子以前看到的还要苦。”
淑妃低低回道：“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你能明白这些很好，阿娘常常担心你站得太高，反而看不清了。”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放下了手，道：“去把顾小娘子叫出来，还没与她好好说话。”
朝恹笑道：“他坐不住，和赵熏出去了。”
淑妃笑道：“顾小娘子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少年人，没有坐得住的，我以前也坐不住的，但凡坐得住，也……”不会遇见皇帝，进了宫。
她及时止住了话。
淑妃转而说道：“顾小娘子叫什么？”
朝恹回道：“顾筠。”
“哪个yun？”
“‘翾飞楚雀衔残后，那得筠笼携取’中的筠。”
淑妃念了两声，微微颔首，道：“不错。”
朝恹道：“阿娘，你会不会生气？”
淑妃道：“生气什么？生气你没有为长辈守孝？不会，你是殿下，本来就不用守孝。
“我之前要求你不要娶妻纳妾，对外说是希望你心无旁骛，专心功课，日后好为陛下分忧解难。
“但你明白，这是为了更好地取信陛下。孤家寡人，陛下才用得放心，因为你没有拖累，且只能依靠于他。陛下才是宣朝第一人，任何势力，都不能与之抗衡。
“而今，你带了顾筠回来，于公于私，我都相信顾筠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你做事一向有分寸。”
朝恹回道：“我可以向阿娘保证，顾筠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实话同阿娘说，我带顾筠回来，既有私心，也有公心。为私，因情；为公，为了更好取信陛下，我这个太子当的全是优点也不好，总要有些不至于被拉下马但又不小的缺点，比如太过专情。
“除了他以外，我不会再有人，但凡敢塞人，便用这个缺点，给丢出去。
“陛下但凡训斥，我便要娶正妻。正妻没有，妾室一堆，那像什么样子？万一再有孩子，那就更不像样了。再不济，我就要找官员富商之女，一堆乱七八糟的人，配做太子妾室？到时候就要麻烦阿娘收场，我是想要破而后立，并非是想陛下下不了台，弄出其他麻烦事情。”
淑妃道：“好，不过得在我回宫之后，否则没有办法在不暴露谋算或实力的情况下，及时赶来收场。”
朝恹应下。
淑妃道：“我听说了你被陛下任命，监察登仙楼的修建……这是一份得罪人的差事，大臣们绝大多数都不赞成修建登仙楼。我的人传信，说是孟丞相为了打消陛下这个念头，一早就在求见陛下。陛下没理会他，直接来了慈宁寺。”
今明两日，没有朝会。
朝恹缓缓说道：“阿娘，这楼修不起来，你不必担心。”
淑妃看着朝恹的眼睛，平静如水。她定下了心，道：“我只嘱咐一件事情，你若真对顾小娘子有情，就一定要她有自保能力，无论今后发生了什么，我都不希望一个女子因你不再鲜活。”
“我知道的，等一切安定了，我有事想告知阿娘。”
彼时，正房门口传来一声瓷盘落地，破碎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宫女惊呼的声音。
不能再拖延时间了。
淑妃站起了身，将音量提至正常，道：“在做什么？”
一个宫女跪下，梨花带雨，道：“娘娘，我不小心打碎了瓷盘。”
淑妃温和地道：“这不是什么大事，起来罢。”侧头对朝恹道，“我去跟你阿爹熬莲子百合羹，他爱吃这个。”
朝恹跟了上去，道：“我给阿娘帮忙。”他的声音大小，也恢复如常了。
淑妃笑道：“你是太子了。”
朝恹笑道：“我从小就帮阿娘做事，这并不因身份改变，更何况，这羹还是做给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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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的生母是覃美人“覃宜”，原是行宫宫女。
数年前，皇帝去行宫乘凉，瞧上了她，召其侍寝过后，带入了宫，封为美人。
覃美人入宫不久，就怀上了朝恹，生产之时，正值皇帝领兵出征，未能得见皇帝，便因一场风寒，去世了。
临死之前，她将朝恹托付给了皇后。
皇后抱着给前太子培养助力的心，抚养朝恹。
后来，皇帝战败，遭到俘虏。前太子在群臣的拥护之下监国，不肯同意敌国提出的十七座城池交换皇帝的要求，与敌国拉锯，直到敌国降低要求。
时经一年，皇帝终于回到自己国家，但他却因此异常怨恨前太子和支持太子决策的大臣，认为他们想要谋害自己，不仅四下寻这些大臣的错，还处处打压前太子，同时表现得特别不喜朝恹。
朝恹出生那日，正好是皇帝战败，被敌军俘虏之时。
皇后自应不暇，心力交瘁，只能将其送到行宫。
前太子死后，皇帝心生后悔，终于放下了。
时值淑妃入宫第四年，作为皇帝宠妃，与皇帝去往行宫避暑，见到了遭到宫人欺负，年仅六岁的小朝恹，心生怜悯，在反复试探皇帝对小朝恹的态度后，向皇后提出收养请求。
皇后同意，上报皇帝。
皇帝有些犹豫，后在被淑妃说服的太后的劝说之下，最终同意了。
几年后，淑妃因为家族牵连，被贬为美人，因为家人之死，情绪激动，对皇帝出言不逊，被幽禁幽冷偏僻的竹轩。
朝恹则被送往太后静修的寺院，即慈宁寺，由太后抚养。
两年后，太后崩，朝恹未得旨意，依然生活在慈宁寺，直到淑妃重新获宠，这才被接回宫中。
云家能够得到平反，绝非顺其自然，它是母子努力多年的结果。
但这还不够。
淑妃“云清芷”揭开瓦罐，搅了一搅，道：“开了，退些火炭，小火慢慢煨着。”
朝恹应声。
云清芷道：“顾小娘子她们是不是应该回来了？”
朝恹退出多余火炭，侧耳倾听，片刻，耳边传来浑厚的古钟声，他放了手上东西，面色沉静，道：“我这就去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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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天空，白云轻薄，乌金刺眼但不炎热，四下的树木，绿中夹杂缤纷色彩，有风从远方吹来，但并不能抚平长时间行走带来的燥热。
赵熏以手作扇，朝自己脸庞扇着凉风，她带着几个同样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的宫女，望着前面高挑漂亮的“小娘子”，道：“顾小娘子，咱们回去吧，我走不动了。”
殿下不是说顾小娘子有伤吗？她觉得她才是有伤的人。
顾筠深深吸了一口气，极目远眺远方，雄伟壮观的建筑一座接一座，但就是不见他想要找的和尚。
难道他之前是眼花了？
额前耷拉着的发丝已经汗湿，晶莹汗水顺着高挺鼻梁往下流淌。
顾筠随手擦了一把汗水，将头发往旁撩去，固定在耳后，背后伤口浸了汗水，有些痒意。
他动了动因为年轻，恢复得快，现在只是有些疼痛的膝盖，准备就此回去。
出来有些时间了 ，再久会惹人怀疑。
方才朝前迈出一步，他便见过前方树荫，走过一个扛着扫把，身着玉色常服的和尚。正是那个年纪不大的和尚，他要寻找的人。
顾筠克制地没有立即追上去，他喊住了那个和尚。
“师父，等等。”
对方站住了脚，回过头来，双手合十，先宣一声佛号，而今抬起了头，看了过来。
隔着很远一段距离，一上一下，不待生出更多心思，便在刹那之间，双方都看清了对方。
无边的寂静被风吹散，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消隐。
顾筠听着胸膛之内，无比清晰的心跳声，眼眸里面倒映出那和尚的长相。
对方高大挺拔，容貌英俊，一双眼睛明亮无比，不过片刻，对方沉稳神情之下就显露出来几分熟悉的大大咧咧以及过分的活跃元气。
因为剃了光头，点了戒疤，这让对方显得有些滑稽，像在搞怪。
顾筠喉间发紧，险些吐出那个叫了无数次的名字。
他定定看着和尚，扯了扯嘴角，泄出一丝冷笑。
和尚几乎在刹那之间收敛了情绪，客客气气道：“这位施主，叫住贫僧，不知有何事？”
顾筠憋住了气，道：“师父，我们都走累了，你能给我们拿些水来吗？”
和尚微笑着道：“当然可以。”他很快就端了茶水过来了，与他一起的还有两个和尚。对方倒了一杯茶水，走到顾筠面前，递给了他，道：“施主，请。”
顾筠接过了，趁着赵熏等人大口喝水解热，用着气音，咬牙切齿，小声说道：“许景舟，你个王八，我要跟你绝交！你出家当和尚，享受生活，不带我！！！”
许景舟压着声音，卧槽了一下：“兄弟，你穿女装干嘛？你讲不讲道理！我穿过来都没看到你，我以为你还在老家。”
两人仅仅对了下账，都觉得自己受尽委屈，碍于人多，没敢再言，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便各司其职，思索着怎么才能单独见面，好好聊聊。
“殿下……”
远处拐角处一片金镶玉竹后面，暗中跟着顾筠的贴身侍卫如实回禀自己看到的异常之处，但没说完，便被太子摆手示意不必再说了。
他已经看到了。
看来真是熟人，也不必他再去调查了。
不过两人长得不像，挚友还是什么？
他们似乎太好了，对视一眼 ，便知对方怎么想的。
朝恹在此看了片刻，缓步走了上去。
几个侍卫仿佛影子，沉默地跟了上去。
顾筠遥遥看到走来的朝恹，站起了身：“殿下。”
许景舟：“？”
许景舟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跟着其他人行礼。
“怎么把自己累成这样？”朝恹拿出手帕，擦去顾筠脸上的汗水，手掌贴着顾筠泛红的脸颊，“现在还能走吗？我背你回去。”

第61章
顾筠心下一跳，往左偏头，躲开对方的手，轻轻摇头。
朝恹静静看他，笑了。
顾筠道：“殿下？”
朝恹垂下了手，道：“回吧。”
他的目光轻如鸿毛，不经意般扫向后方低头偷瞄的许景舟，仅仅一瞬，便移开了，从茂盛竹木来到鲜明线条的宝殿顶端。
顾筠跟着朝恹走了。赵熏等人紧随其后。
许景舟摸摸后颈，彻底抬起了头。他由偷看转为光明正大地看。顾筠等人在他眼里只有一片逐渐变小的背影。
怎么回事？兄弟？殿下？兄弟变成女的，他找了殿下做……对象？
等等，为什么这么离谱？
他的脑子全数转了过来，看向其他和尚，道：“你们可知这是哪位殿下？”
对方答道：“太子殿下。”他们笑道，“方才那位施主听闻是太子的妾室。”
许景舟倒吸一口凉气，竟然合上大半猜测。剩下的小半，不愿意相信，兄弟怎么可能变性。他宁可相信兄弟女装骗了太子……许景舟感觉自己猜到了真相，下意识吞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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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和朝恹等人回到小院，皇帝方才起身，大家吃过饭，皇帝便要回去，朝恹随后也要回去，盖因皇帝说登仙楼一事，早点给他结果。
临回去之时，淑妃“云清芷”拿出一个雕花黑檀盒子，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只质地细腻，油润饱满，白度纯净，看起来很是名贵的白玉镯子。
镯子圆条设计，很有轻盈之感。她拿出镯子，让顾筠试戴。
清新淡雅的白色，衬得皮肤极好，仿佛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淑妃笑道：“送你了。”
顾筠眨眨眼，看向朝恹。朝恹道：“阿娘送你的，你就收下吧。”
顾筠这才收下，谢过淑妃，他试探性地询问：“以后我可以来探望娘娘和赵小姐吗？”
淑妃笑道：“当然可以。”
朝恹在旁，应了一声。
顾筠得到满意答复，高高兴兴跟着朝恹回去了。上到马车，他还压不下来情绪，双眼明亮，像是谁往里面丢了一团火焰。
朝恹借着天光，处理事务。
他已经不去看他，但依然被其灼伤。他慢慢写完手头的字，搁下毛笔，撩起眼帘，看向顾筠，淡淡说道：“过来。”
顾筠坐在车厢一侧，上半身趴在车窗边上，闻言，扭头朝他看来。
“怎么了？”
朝恹笑道：“好事。”
顾筠将信将疑走了过去，坐在对方身旁，等待所谓的好事。无知无畏。朝恹将他抱了起来，放到身上，捏着他的下巴，一寸寸审视他的脸庞。
顾筠此刻若还感觉不到危险，那他就白活这些年了。他抓住了对方的手，道：“夫君，我肚子难受了。”
朝恹道：“是吗？”
顾筠点了点头。
朝恹道：“再说一遍。”
“肚子难受……”修长手指探入他的嘴里，捏住了他的舌头。
顾筠瞪圆眼睛，清亮眼眸之中倒映出对方格外平静的面容，含糊地质问还未出口，对方手指用力，掐住了他的舌头。隐隐约约的疼意蔓延上来，他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对方放松了力，轻轻拨弄，凉凉的话，像风一样传入他的耳中。
“阿筠，我是太子。”
顾筠不知何意，他的牙齿就磕在对方指骨上头，只需轻轻一咬，就能解救自己，但他没敢下口。嘴里异物感强烈，唾沫源源不断分泌，他张着嘴，望着对方，吐出几个字来。
“我知道的，殿下。”
指间一片湿软，朝恹单手按住了顾筠的后腰，强迫对方贴近自己，低下了头，平视对方的眼睛，缓缓开口，道：“你若知道，这话便不会说出来了。”
顾筠瑟缩地往后退去。
朝恹厉声道：“顾筠。”
顾筠定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片刻之后，含住了他的手指，讨好地喊：“殿下……”他大约明白了，但现在最好是表现得不明白。
朝恹轻而缓慢地叹了一口气。他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微微偏头，贴上顾筠的嘴唇，慢慢地研磨。
口腔之中喷洒出来的热气，清晰感知，一切波澜都在这个仅限表层的吻下消散。朝恹抚摸着对方的脸颊，鼻息绵长，轻声问道：“吓着了？”
顾筠没有回话，眼帘扇动，藏于眼眶之中的眼泪倏然落了下来。
“阿筠。”朝恹唤道。
“我逗你玩，我错了，别同我计较。”朝恹低低说道，唇瓣碾着光滑皮肤，舌尖探出，舔向对方眼尾。此处残留的咸湿液体刺得舌上尚未愈合的伤口有些疼痛。他辗转吻了吻，抵住对方额头：“还不高兴？”
顾筠依然不回话。
朝恹咬住他的耳垂：“高不高兴？”
顾筠哆嗦一下，挣扎着想要推开对方，但现实并不如他的意。对方力气太大了，眼见推不开，又不能攻击对方，他垂低了头，窝窝囊囊道：“高兴。”
朝恹“噗”地笑了，他松了口，手往下伸。顾筠惊悚看他，对方没有非分之想，只是去解腰间挂着的玉饰。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腰间挂了配饰，其中有着玉饰。
他解下了玉饰。
那是一只圆形羊脂玉玉佩，阳雕麒麟，用红色编绳穿着，下面带着两颗朱砂，垂着流苏。
“喜欢吗？”朝恹问道。
顾筠瞅了一眼：“喜欢。”
朝恹放到他的手里：“送你了。”
顾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问道：“自愿赠予？”
朝恹：“嗯？”
顾筠道：“你不会要回去吧？”
朝恹敲了他的脑袋：“本宫缺这点？”
顾筠抿着被研磨到有些红肿的唇瓣，努力克制，终归是没有克制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拿着玉饰，反复把玩。
朝恹看着他的动作，无须多想他便猜出对方的想法，神情无奈，将人牢牢搂进怀里。
顾筠任由他抱着。
两人体温互相融合，似乎成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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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回到东宫后，先行吩咐赵禾准备册封顾筠为次妃的东西，随后去了同僧录司和道录司，与诸位大师、真人商讨自己关于登仙楼建材的想法。
商讨完毕，确定五日后，众人能够给出想法是否可行的结果。
他前往中书省，协同丞相，处理政务。
中间抽空，出去走了一趟，破除京中自己病重的流言蜚语，又随便拜访了一些要好的亲朋好友。
现在他立在春和殿偏僻角落，翻阅一封封密函。
他很快翻阅完，对一旁躬着身体的内侍道：“潜龙勿用，藏锋守拙。告诉燕召，看好手底下的人，不要去找白澄将军亲属麻烦，让他们稳稳当当把白澄将军尸首运回老家。死者为大。”
太监应是。
朝恹又问：“孟少卿那头怎么样了？”
太监回道：“殿下，您之前那话引得孟少卿怀疑行刺之人是由他审理，定了罪，判了刑，但通过一些手段，逃脱刑责的犯人。
“这才回京不过几日，他便翻出一份判刑过重的卷宗。昨天重定了刑罚，借此命人重审过去的卷宗，想看看是哪个鬼逃过了刑责。
“燕召送密函来时，马寺丞传信，说是孟少卿今天翻出了一桩李代桃僵的事情。
“这李代桃僵事情发生的时候，孟少卿刚刚上任大理寺少卿不过半月，诸多事务不甚熟练，他的顶头上司张寺卿是胡丞相的女婿，那个时候孟丞相和胡丞相正不对付，张寺卿就寻摸着给他找点事情，把一堆案子丢给了他。
“大理寺当时好些人都是张寺卿的人，他使唤不太动，于是自己带着人处理，本来就不熟练，加之匆忙，一个恍神，这便叫底下的人，弄了个鬼，把死囚替换了！
“这个死囚是燕王妃的亲戚。”
“今天查出此事，整个大理寺震动，孟少卿和张寺卿暂且将此事压了下来，等查清楚了，再行上报。
“我让人去燕王府盯着，燕王府头前没有什么动静，太阳落山的时候，燕王邀请孟少卿和张寺卿去府上一叙。”
朝恹闻言，道：“大理寺盯紧一点，如果孟少卿和张寺卿想要把此事彻底压下，那便把事情透露给黄大监。陛下怎么能够什么都不知道？”
太监应是，悄然退回自己那个不显眼的位置，预备等会借事离开东宫，传令马寺丞，盯紧大理寺。
朝恹吩咐完毕，终于清闲下来了。他蹲在贴身侍卫点燃的火堆前头，烧了密函，起身前往春和殿偏殿。
顾筠昨天说要去慈宁寺，探望淑妃和赵熏。朝恹让他等等，他陪他去。
现在清闲，那就现在去吧，叫人等急了，会被跳起来咬。
顾筠得知今日就能去往慈宁寺，高兴坏了，他这几天想去慈宁寺想得快要上火了。
他冲回房间，把朝恹给的玉饰和玫瑰露塞进袖兜，打算见到了许景舟，把它们给对方。
左右他也用不上，叫对方拿着，他这头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对方能够换成银两救急。
两人出了偏殿，正要离开东宫，孟旐来了。
一个小太监跑来，告知此事，说他现在春和殿正殿之内的一处阁楼等着朝恹。
朝恹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毛，对顾筠道：“你等我一会。”
顾筠有些不高兴，不过这一看就是正事，他忍住了情绪，点头应好。
朝恹示意小太监带路。
很快到了阁楼，阁楼周边的秋季花卉开得正为绚丽，孟旐走下台阶，迎了出来。
“殿下。”他行礼道。
朝恹扶住了他的手臂，轻轻颔首，整个人平静如水，语气温和，道：“三郎，这个时候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正打算同阿筠去慈宁寺。”

第62章
孟旐扶着额头，显出头疼之意。
朝恹道：“事情很是麻烦？”
孟旐道：“正是。”
两人一并往阁楼走去，楼周几扇窗户都支开了。
临近徬晚，白日还喧嚣的风安静下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气，灌入楼内。两人正值壮年，并不觉得寒冷，任窗户敞着，相对而坐。
赵禾静静跟在后面，见此，轻手轻脚上前，重新上前斟了茶水，随后默默退了出去，守在入口。
朝恹端起茶杯，捏着茶盖，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道：“到底怎么回事？”
孟旐道：“燕王殿下的人捅大篓子了。”
朝恹思索几息，道：“最近没听说四叔父犯事了。倒是几位姑姑，侵占农田，闹市纵马，纵容恶仆行凶几事，略有耳闻。”
孟旐道：“这事是一年多前发生的了。刺杀一事，殿下给我提了个醒，我找了个理由，重审以往卷宗。
“这一回头，便见一份卷宗不太对劲，仔细核对，行刑前验身记录马虎，甚至没有写出死囚体貌特征。
“殿下是知道的，囚犯关入寺狱时，会登记对方体貌特征，这没有写出，等同于特征不存在。
“当年这起官员贪污赈灾钱款案件由我审理。我将负责执行刑罚的人拿下，严加审问，方才得知行刑前，死囚被调包了。
“这个死囚是燕王妃的亲戚，早在燕王妃嫁给燕王殿下之前，就在为燕王殿下做事。
“行刑前负责核验死囚身份的，行刑后负责存档的，以及那些负责押送的……竟全收受贿赂，以公谋私，实在可恨！”
孟旐狠狠拍了下桌子，杯里的清茶摇晃，溢出一些，打湿桌面。
朝恹应声，思衬片刻，道：“你如今把顶替死囚的事情翻了出来，四叔父那头……”
孟旐回道：“燕王殿下邀我去他府上一叙。”他嗤了一声，“张寺卿也被邀请了。张寺卿府上的人，专程来找过我，问我何时前往燕王府，寺卿与我同去。他这是在看我去不去，我去，他去，我不去，他不去。”
朝恹闻言，看着孟旐笑了，道：“三郎看来是不想去啊，都到我这儿来了。”
“确实想借殿下避一下。”孟旐笑道：“平日也就去了，燕王府伙食好，蹭上一顿，极为不错，然而这时……”顿住了。
他心里清楚燕王殿下这场邀约是为了什么。
正是如此，他才不敢前去，即便对方送上再多东西也不敢前去。一旦前去，那他就从失职变为了包庇。
一旦东窗事发，这罪过就大了。
他们孟家已是一流世家，得陛下信重，何苦犯这个险？除非燕王殿下能够保证孟家长久不衰。但，燕王殿下没有这个能耐，至少太子殿下在时，他不会有……
区区一个失职罪，他还是能够承受。
然而燕王殿下邀约，又不能无故推辞。
这些皇亲国戚不似宣朝初时，拥有封地，而今被束缚在京，虽说能力严重被削，但要给谁找事，那是一等一的能耐。
你还不能将他们如何，特别是那群公主。
陛下如今对她们好得不行。
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这是借着她们敲打那些不老实的亲王、皇子，他就差直说，你们只要如同公主这般无害，他就能对你们百般纵容。
但是，谁能放弃苦心经营的势力？即便他们想要放弃，底下的人也不会同意。
这位皇帝，自己做诚王时，不也结党营私？
——皇子成年过后，就要封王，京城里头会给他分配相应规格的府邸，倘若无府邸可分，便由工部着手修建。
到了陛下这里，因为自己就是趁着先皇忽然驾崩，局势大乱，夺取的皇位，所以他一个皇子也没封王，他把他们全部移到东苑去了。
幸得东苑够大，皇子不多，否则就要住不下了。
不过尽管如此，这些皇子私下依然结党营私。
怪就怪在，这些皇子尚未成年之时，他念及自己不曾得到多少亲情，于是加倍补偿他们，不曾对他们过多限制。
等到成年了，那场败战带来的暗伤日益严重，他看着这些年轻无比的儿子们，忽而就怕了，忙不迭限制，然而此刻已然有些晚了。
人的心怎能变大了再缩小呢？
孟旐无法应付燕王殿下，便来了太子殿下这边。
燕王殿下若想追究，他便说太子殿下寻他有事，如此，对方也不好追究。
不过，现下来得似乎不是时候，对方打算出门。
孟旐还没狂妄自大到要太子殿下为他改变探望长辈的主意。
他将话说完，起身便想离开。
既然避不了，那就只能去了，难道燕王殿下还会当场逼他表明态度，签字画押？
朝恹叫住了他，道：“三郎走什么？在此避避四叔父吧。”
“殿下……？”孟旐诧异道。
朝恹笑道：“我同阿筠悄悄去慈宁寺。我把赵禾留你这里，让他对外说，我和你在一块，谈论正事。”
孟旐道：“那如何行？岂不太委屈殿下了？”
朝恹起身，拍着他的肩膀，道：“你我何等交情？用得着这般客气。好了，不同你多说了，我得走了，别叫阿筠等急了。死囚顶替之事，怪不得你。”说罢，朝出口走去。
孟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而，道：“殿下，你与孟家是一起的吗？”
朝恹停止脚步，回头看来。他似乎很惊诧，挑起眉毛，将人上下打量一番，他笑了出声，道：“我当然是和孟家一起的，我们都效忠陛下，不是吗？三郎为何这样问？”
孟旐唉了一声，似恼非恼，道：“殿下，朝野上下都是与你一起，大家都效忠陛下。”
朝恹道：“好，我知道了。”一副并未听懂的模样。
孟旐道：“可是，大家又分为几派，互相攻伐，这样是做不了事的，眼见着天下一日一日烂下去，难道殿下要袖手旁观？还是说，殿下另有想法？一个人要成大事，是很难的。我与父亲、兄长，整个孟家都是想要做些实事，而非在这片泥泞之中挣扎求生……”
朝恹竖起食指，置于嘴前。
“三郎，小心隔墙有耳。”
孟旐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殿下。”
朝恹放下了手，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并非愿意看到天下一日一日烂下去。我到了现在这个位置，更加明白在没弄清楚如何改变当前局势之前，掺和其中，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故而，我只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做些至少不会让局势更坏的事情。
“你说孟家上下都想要做些实事，那就去做。
“当下国情，或许会遇到很多挫折，但你有能力，你的父亲，你的兄长都有能力，你们是能够按照你们想法做事的，只是大小多少的区别。
“今日通过一个政令，帮助成千上万的百姓，那是实事，明日处理了一个案件，帮助了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一个地区，那也是实事。在我看来，实事不分大小多少，只要你们肯用心干。难道实事还要分三六九等？”
孟旐哑口无言。
朝恹道：“三郎，我先走了，这话我只当没有听过。”
孟旐慢半拍反应过来，道：“恭送殿下。”
朝恹出了阁楼，招来赵禾，嘱咐对方守在孟旐身边，对外宣称自己与孟少卿正在谈论正事。
赵禾应是。
朝恹走了两步，道：“如果张寺卿为燕王殿下邀约一事找来，也请他进来避避吧。”如孟旐所言，孟旐不应邀，张寺卿大约也不会应邀。
他已经庇护了孟旐，也不介意多加一个人。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再则，四叔父本就与他不对付，自他被立太子后，两人就杠了起来，倒也不差这桩事情带来的仇恨。
孟旐直到看不到朝恹背影，方才收回目光，他坐了下来，细细想着朝恹的话。
太子殿下明确说了不用孟家，那么，以后他还能不用孟家？
如果不用孟家，陛下驾崩，他这个太子怕是没法顺利登基，很有可能紧随陛下而去，即便不是如此，也会遭到囚禁，于寺庙或道观孤独终老。
说来，孟家笃定霓霓，孟璇大哥孟纪的女儿，他的侄女，她能够嫁于太子，成为太子妃，也是这个缘由。
太子殿下总有一天会用着孟家。
谁不想家族长久荣盛，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子孙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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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坐在凉亭，左等右等，总算等来了朝恹。
他丢了祸害成一团，溢出大片大片花汁的几朵紫薇，蹦了起来。
“走吧，走吧。”
朝恹笑道：“膝盖不疼了？”
顾筠回道：“轻轻跳一下，不疼，感觉越来越好了。”
朝恹心道：朱阳县大夫开的药吃完了，再找太医看看，顺便看看背后的伤口，算着时间，白纱应该拆了。
朝恹看向顾筠染出色彩的十指指尖，抓着对方的手，让人端来了水。“脏不脏？”
顾筠道：“我自己来。”他抽出了手，仔细洗干净，用手帕擦了擦，示意朝恹快走。朝恹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两人登上马车，这次马车比上次规格要低很多，两人坐上去，如果面对面，就能挨着对方的腿。随行之人，也少了一些。
顾筠没来得及问朝恹，朝恹就告诉了他缘由。
顾筠对此不感兴趣，听了一耳朵，便抛之脑后。
他心心念念惦记着许景舟。
马车摇摇晃晃，天黑之前，到了慈宁寺。
天色昏暗，脚下的路都有些看不清了。朝恹牵着他到了淑妃住处，淑妃提前知晓了他们要来，准备好了饭菜。
比不得东宫奢侈，都是一些家常菜，顾筠不挑，也吃得很香。
饭后，顾筠就琢磨着借出门消食的理由，去找许景舟。他话才刚到嘴边，朝恹便像他肚子里头的蛔虫，摸了摸他的肚子，替他说道：“赵熏，你陪阿筠出去走走，消消食。”
赵熏啃着一块猪蹄子，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光，她几下咽了嘴里嚼着的肉，道：“好啊！等等，我把猪蹄子啃完。”
她说着，摸了一块猪蹄子，递给顾筠，“来一块？我从锅里摸的。饭桌上头的猪蹄子都剔了骨头，吃起来一点也不爽。”
赵熏早就出了孝期，加上她还是一个小姑娘，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所以淑妃并不要求她与自己一样，天天素食，只要对方想吃，就让人给她做肉吃。
有客来时，桌上也有荤菜，但淑妃自个不吃，只是用来招待客人。
顾筠看了看酱色猪蹄子，伸手去接，刚伸出手，便听朝恹说：“赵熏，你是个小姐。”
他猛地想起自己身份，曲了曲指，收回了手。
赵熏对朝恹大声说道：“我只有啃猪蹄子时这样粗鲁，我平常都是淑女。娘娘知道的！殿下，你说得顾小娘子都不敢吃了！”
顾筠还没被正式迎入东宫，封为次妃，故而此时，她还是叫顾小娘子。
朝恹看向顾筠，道：“想吃？”
顾筠摇了摇头。
朝恹道：“当真？”
顾筠继而点头，朝恹抿直唇线，没说话了。
赵熏在对面哼了一声。
赵熏三下五除二，干掉两块猪蹄子，飞快洗了手，拉着顾筠出了门。
路上，赵熏左右看了看，对顾筠小声，说道：“殿下就是臭讲究，你别在意他的话，反正他就是说说，不会阻拦。你要是看他不爽，我们下次弄两盘猪蹄子，坐他床上啃，气死他。”
顾筠大受震惊地看着她，半天过后，道：“我们脑袋会掉。”
赵熏道：“怎么会呢？我有娘娘罩着，万万不会掉脑袋，你又那么得他喜欢，肯定也不会掉脑袋。我感觉我脑袋掉了你脑袋都不会掉。”
顾筠：“……”
赵熏道：“殿下，之前在陛下面前护着你，我远远就看见了，临到地方，他还拉着你的手。这次过来，他还是拉着你的手。”
赵熏说着，摸向他的肚子，“这里还没有宝宝吗？我娘说男女在一起就会有宝宝。”
顾筠：“……”
顾筠提起裙子，加快脚步，不想和一个小姑娘谈论造人这件事情。毕竟两个男的也不可能有孩子。赵熏嘻嘻哈哈跟了上来，后面追着四个宫女。
顾筠有意甩开他们，故意挑着难行的路走。走了一炷香，赵熏嘻嘻哈哈不起来了，她宛如一只丧尸，弯着“老”腰，拖着双腿，缓慢前行。
宫女们扶住了她，她朝顾筠伸手：“停一停，停一停吧！”
顾筠回头，看向了她，道：“我还想走一会。”
赵熏摆手：“不行，我不走了。”
顾筠道：“那你在此休息吧，我再走一会。”
赵熏点头答应，让两个宫女跟了上去。这几个宫女都是有些武艺在身，身体健壮，顾筠心知不好再用此计摆脱她们，于是到了一个凉亭之时，他让她们其中一人去取些水。
等到取水的人走后，他又借口肚子难受，让另外一人去找朝恹。对方很是为难，她怕自己走了，顾小娘子留在此处会出事情。
顾筠见状，立刻咬着自己嘴唇，将嘴唇咬出血来，做出很疼的模样。
对方跺脚，跑了回去。取水之地不远，另外一人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顾筠见到身旁没人，立刻直起了身，他擦去嘴唇上头的血液，提起裙子，往左边山道跑去。
许景舟如果想要再见到他，必然会关注寺庙来往之人，现在他应该知道自己来了，正在原来见面的地方等他。
到了地方，果不其然，顾筠见到了许景舟。
对方朝他挥手，火箭似的冲了过来：“可算等到了，还以为等不到了。”
顾筠朝他伸手，道：“扶着我，跑来见你，累死我了。”
许景舟扶住了他，在腰间摸了摸，摸出一壶水，递给了他，道：“猜到你会跑来见我，我来此前，备了一壶水。怎么着，是不是感动得想叫爸爸？唉，我想我爸了。”
顾筠翻了个白眼：“白痴。”他拧开水壶，喝了几口，胸腔里面狂跳的心脏慢慢恢复如常。他把水壶递给对方，道：“去之前凉亭，坐下来慢慢说。”
“行。”
顾筠走了一步，道：“你搀扶着我，我膝盖有点疼。”
“什么情况？”
“等会跟你说。”
“哦。”许景舟搀扶着顾筠往凉亭走去，走了两步，他嫌顾筠走得慢，跟那乌龟爬一样，一把将人扛了起来。
顾筠：“……”
顾筠：“我吃饱饭的！”
许景舟健步如飞，道：“撑住，别死，马上就到急救室了。”
顾筠：“……”我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
天幕漆黑，四下无光，两人没有注意到远处金镶玉竹竹林旁边，一个人影静静看着这边。

第63章
许景舟很快扛着顾筠来到凉亭。
凉亭临水而建，四下围着一些树木，磅礴阴影如水倾泻在地，笼罩凉亭。
如是夏季，此地便是避暑胜地，而今偏偏是秋末夜间，临到此处，只觉一股阴冷袭来，叫人骨头缝里生出细碎毛刺轻扎感。
顾筠适应了一下，除了膝盖，其他地方都恢复如常了。
他踢许景舟一脚，寻着石凳坐下，摸出两块手帕，叠了一叠，盖于膝盖，犹觉不够，又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轻轻揉弄。
几层布料，一双手，温度上升，膝盖暖了起来，再无异感。
他舒了气，看向许景舟。许景舟此时皱着眉头，看着他的动作：“你怎么变得这样弱不禁风？你……”
接下来的话，提着灯笼，借着天光，仔细看上一番，咽了回去。
“看来你穿越后，过得还不如我，瘦了好多。”不太精准，补上一句，“虽然面色看起来还不错。”
顾筠摸摸自己的脸，环顾四周，漆黑一片，似无什么异常存在，他还是不放心，屏气凝神，竖耳细听。
四周除了大自然的声音，再无其他声音，他方才放下了心，从头到尾，娓娓道来。
“我穿越过来时，在一座大山，具体哪个大山，也不清楚……”
夜风习习，顾筠用得现代话，柔和的声音融入风中，散入树林之间。
许景舟听罢，心头仿佛压上一块石头，压抑不已。
他握紧拳头，张着嘴，大口呼吸，灌了一肚子空气，总算放松下来，松开拳头，一把抓住顾筠的手，道：“你这也太危险了，赶紧跑吧，不对！东宫防守那么严实，你怎么跑得了？”
许景舟松开顾筠的手，腾地站了起来，于原地打转，抓耳挠腮一番，猛地将脸凑到顾筠面前。
“山人有个妙计。不如，你把太子带到这里，我下药迷晕他，然后咱们把他做掉，趁着东宫大乱，咱们收拾东西就跑。
“我跆拳道黑带，穿过来后，跟寺里空月大师学了棍术，我还挺有天赋，现在都能和空月大师几位徒弟打得有来有回，照我估计，赤拳打一伙普通人都不是问题。
“总之，我肯定能够保护你，不用担心！咱们等到局势稳定下来，改头换面，做个生意，依你的脑子，肯定不会亏本，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顾筠：“……”
顾筠道：“不是……”
许景舟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也不想啊，但是把他绑了藏在寺里，很快就会被找到，不足以叫东宫大乱。”
顾筠道：“你下手？你下得了手？”
许景舟咬咬牙，道：“你又下不了手，除了我下手，谁下手？我眼睛一闭，一勒，就完事了！”
顾筠道：“……不是……”
许景舟道：“你别管天下乱不乱了，先顾你自己吧！皇帝几个儿子，死个太子，还能再立。朝子钰都是安庆年间第二个太子了。”
顾筠注意力跑偏，惊讶地道：“第一个太子是？”
许景舟道：“第一个太子是当今皇后的儿子，朝宁，字明耀。这位前太子是被当今皇帝打压死的，据寺里师父说，他死时还不足百斤。前太子死后，慈宁寺司法事仪轨的教僧，去做的法事。我现在也是教僧，前段日子，还去做过法事，哎呀！不提这个，你就说我的提议如何吧？”
顾筠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许景舟提高声音，道：“为何不行？”
顾筠严肃地看着他，道：“我觉得他是个脑子好使，肯下基层的人，如果登基，必然是个好皇帝。
“再换一个人来，必然不会如此，到时候天下大乱，我们身为千千万万百姓中的一人，必然不能独善其身。
“其次，他对我很好，虽然有时候喜欢逗我，但我不能恩将仇报，如果我这样做了，那我不如就此死去。”
许景舟想要挣扎一下，对上顾筠的眼睛，又泄气了，就像被扎破的气球。
他有气无力道：“那你说怎么办吧？反正说好了，我不会看着你死去，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了。”
顾筠道：“我知道的。”
顾筠示意他坐下来说话，对方不肯坐下来，一看就是心里还在气恼自己居然不同意他的天才主意，明明他都牺牲那么多了。
顾筠勾了他肩膀一把，他才不情不愿坐下。
两条长腿大大刺刺地岔开，双臂搭在大腿上面，双手指尖向下垂着，萎靡不振的样子。
顾筠不受他的影响，情绪稳定，道：“我觉得太子真的没有恢复记忆。”
“那又如何？”许景舟道。
顾筠道：“我之前不是说过，如果对方真的没有恢复记忆，那这就是我的保命法宝。”
许景舟想了想，再努力想了想，因为烦躁，他是什么也想不出来，最终皱起眉头，看起来很凶悍地说：“太费脑了，我不擅长这些弯弯道道，你就直说吧。”
顾筠理了理思路，尽量把话说得简单易懂。
他是了解许景舟的，这人烦躁之时，能够听进去话就不错了，想他去深思你的话，他能怒骂一句，装神弄鬼，扭头就走。
顾筠道：“对方如果真的失忆了，那就意味着对方丧失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一个聪明人是不会向外人暴露这个秘密，因为这会使自己受到敌人的重创。我现在拿着这个秘密，假设对方后面实在忍不下去了，不顾我撒下的身体不好的谎言，想要行夫妻之事，我就能捏着这个威胁对方，令对方放弃这个想法。”
许景舟听明白了。
他沉下了心，仔细思考了一下可行性，提出疑问。
“如果对方因此恼羞成怒，想要杀了你又该如何是好？”
顾筠笑了起来，道：“所以我将此事告知你，如果我真的出事了，你把事情抖出来，那他也逃不了。以防万一，我还会再写一个密件，不过这个密件我会烧了，它不可以被人拿到，但它得让太子相信它的存在。”
许景舟默默比了一个牛掰的手势。
顾筠还没来得及谦虚，他抬起另外一只手，又比了一个牛掰的手势。
顾筠无语地看着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景舟道：“我本来是很佩服你的才智，但仔细一想，你在此期间还得能忍受男人的亲近，于是更加佩服了。一个牛掰手势不足以表达我的敬佩之心，所以我竖了两个牛掰手势。”
他说到这里，有些洋洋得意。
顾筠：“……”
许景舟道：“我封你为华夏第一忍人！”
顾筠骂道：“白痴，滚开。”
许景舟扒住了他的手臂，假模假样哭了两声，道：“我们是亲人啊！儿子，爸爸舍不得你！”
顾筠朝他伸出双手，无比诚恳，道：“爸爸，儿子缺钱，来得钱吧，求求了。”
许景舟轻咳一声，松开了他，摸摸鼻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顾筠抄起双臂，道：“哟，许景舟，你好穷哦。”
许景舟瞪大眼睛，道：“暂时而已，我这不是才混明白怎么做法事，没领多少工钱和赏钱。平日打点关系，结交朋友，学习棍术，购买日常用品，救济穷困之人，这里用点，那里用点，那不就没了嘛！等我混成法事领头人，那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
顾筠道：“吹牛。”
许景舟道：“说真的，我吹牛我是傻逼。你不知道这些皇亲国戚，出手有多大方，随随便便就是一锭金子。他们指缝露出一些，就能足够一个普通人，吃喝不穷一辈子。”话至此处，愤懑转了话题，“京城我都看到好些人吃不起饭了！”
顾筠自己之前就是吃不起饭中的一员，闻言，沉默了下去。
片刻，道：“太子成为皇帝，天下就会好起来。”
许景舟没有回话。
顾筠打起精神，问他：“你是怎么成为慈宁寺教僧的？”
许景舟摆手，道：“这事说来巧了。我穿越到了一家做那档子事情的小院后院，正好碰到一个教僧和里面的女子媾合，把那女子弄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长得跟那个教僧一模一样，总之，对方见了我，跟见着鬼一样，对我喊打喊杀。
“我能忍他？老子可是一中校霸，混混都不敢惹我。热血上头，我就送他去了西天见佛祖。后来，我为了生活，就剃了头，点了戒疤，拿着他的身份，来了慈宁寺。
“刚来之时装作喉咙异常疼痛，没有说话，等到明白怎么说这边的话了，才开口说话，可憋死我了。”
顾筠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许景舟颇为庆幸地笑着说道：“幸好做了和尚，否则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我想，我穿了过来，你应该也穿了过来。”
顾筠闷头，抱住了对方。
许景舟诧异道：“顾筠？”
顾筠放开了他，笑着说道：“我也在庆幸太子把我带到了东宫，否则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到你，或者一辈子。”
“别说这么丧气的话嘛。”许景舟道。
远处传来宫女、和尚、侍卫的叫喊声，他们在找他。
顾筠深知不能留了，对许景舟道：“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去，别被发现了。”说罢，他把玫瑰露和玉饰交给许景舟，让他换钱，以防万一，掉头就走。
然而，走出一小段距离，许景舟叫住了他。
顾筠回头：“怎么了？”
许景舟纠结一下，很快想开，将自己深藏不露的心事，告知顾筠。
“其实，我怀疑我们不是穿进某个平行世界了，而是穿进一本小说里了。”
“什么？”顾筠饶是早有猜测，听到这话，还是有些惊诧。“为什么有这个想法？”
许景舟道：“这个朝代的好些东西都能与小说描述的东西对上。比如国号，比如大的背景，再比如有些人物。
“太子朝子钰就是其中一个人物，不过他在小说里面是个亡国之君。小说讲述得是宣朝灭亡之后，各路群雄逐鹿天下的故事。”

第64章
许景舟顿了顿，道：“如果我们真的是穿进这本书里，那就能够解释我为什么和那个和尚长得一模一样。
“这本书我追更时，给作者打了很多赏，要作者把我写到里面，作为一个重要配角。
“作者同意了，不过因为人气不能超过几位主角，书里的我被赋予了贪财好色，喜爱暴力的特征，成了一个和尚。
“随着剧情发展，书里的我将会被洗白，不过洗白之时，也就是死期将至之时。作者说，这叫高光时刻。”
许景舟说到这里，耸了耸肩。
“我之前叫你跟我一起走，不仅仅是因为身份暴露的原因，还有这个原因。
“如果朝子钰真是亡国之君，你留在他身边，特别危险，毕竟他都死了，你身为他的妃子，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们改名换姓做好生意，乱世之中，说不定能够成为一方势力，统一中原，建国称帝，也未可知。
“我并不甘心成为乱世之中任人宰割的羔羊，也不愿意看着身边的人惨死，我既然穿了过来，那必然要用已知剧情，干出一番事业。
“你或许会觉得我很是狂妄，但我这个年纪为什么不能狂妄？如果狂妄都不敢，又怎能去做大事？！”
许景舟说到这里，眼睛迸发强烈的光芒。
顾筠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野心。
但也正常，许景舟来自单亲家庭，他爸把他养得很好，支持他的每一个决定。他从小就要争当孩子王，后来，得知华夏土地不是世界第一，天天想要为国出征，各类兵书和军事游戏都啃烂了。
如果这个世界真是小说，未来向着小说剧情发展，对方作为一个能文能武，手捏剧情，双商在线的逆天存在，想要统一中原，建国称帝，并非没有可能。
或许从对方穿过来时，这本小说的主角就成了对方。
顾筠虽然不怎么看小说，但也是看过类似小说，即现代人穿进书里，取代原来主角，成为新的主角。
顾筠现在最关心得不是这个，他最关心得是，宣朝为什么会灭亡？
从许景舟话里透露的情况来看，宣朝灭亡就在朝恹登基不久。
许景舟现在十九，他想要大干一场，绝对不会是在自己老了，五六十多岁去干，而是会在他盛年之时。
按四十多岁算，也就是二十多年后。
这个时间是特别短暂的，当今皇帝虽然看起来病恹恹，但也就是这样的人最能活，再活个十几年，顾筠都不怀疑。然而即便如此，朝恹当时当皇帝也至少当了十年了，依照朝恹的能力，天下应该稳定下来了才对。
为什么宣朝反而灭亡了？
难道宣朝已经烂到骨子里头去了？
可从现在他看到的景象来说，宣朝还不算特别特别的烂。历史上那么多特别特别烂的朝代都能再撑一大段时间，宣朝按理不会灭亡，特别是在有了圣明新君主的情况之下。
难道中间出了什么朝恹也无法解决的大问题？
外敌入侵？
还是天灾？
许景舟证实了他的部分猜想：“小说里面，宣朝灭亡是因为天灾和外敌。朝子钰上位八年，宣朝就灭亡了。”
顾筠沉默。
许景舟道：“朝子钰是个倒霉的君王，上位之后，励精图治，眼看宣朝一步步转好，结果小冰河时期降临，各种灾害不断，社会全面动荡，百姓们都认为皇帝失去了天命，起义不断，形成数股起义军。
“北方各国当时处在同一环境，为了转移国内矛盾，对外出征。宣朝内压外压拉满，不久，就灭亡了。
“朝子钰被迫自缢。北方各国企图占领宣朝，但谁也无法斗倒敌国和起义军，大家僵持不下，随着时间推移，出现了几股比较大的势力，而……”
呼喊顾筠的声音越来越大。
寻找顾筠的人快要找来这边了。
许景舟抬头看去，停下了话，道：“以后再跟你说吧！我记得大部分小说内容。你快回去，我也得走了。我们要是被抓住，可是有嘴不能说清。”
顾筠忙道：“小说里面，朝恹的亲人叫什么名字？有没有淑妃？或者赵熏？”
许景舟道：“不知道，小说里面朝子钰就是一个配角，他的亲人没有得到一点笔墨描写。不过皇帝死了，皇帝亲属下场肯定不会有多好。”
顾筠道：“那小说里面起义军的首领叫什么？”
许景舟道：“你是说实力最强的起义军首领？你是要找他，以确定我们是否穿进小说里了？他姓郭，东郭先生的郭，名阳泉，阴阳的阳，泉水的泉。他之所以取这个名是因为他老家有口叫阳泉的泉水，据说神仙饮过。”
顾筠道：“记下了。”
两人就此分散。
顾筠沿着来路返回，相较来时的心情轻松，他现在的心情，沉重无比，喉间像是吞了一块砂石，刺啦地难受。
他想，万一真是穿进小说里了，那该怎么办？
难道只能看着世界往既定的方向走去？
看着周围的人都落个不好的下场？他呢？他难道会有好的结局？天下为什么就不能安定下来，百姓安居乐业呢？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
顾筠绞着衣袖，眉头皱紧，为了防止烦躁之时，脚下踩空，他低下了头，看着底下的台阶。
走至台阶尽头，忽然发觉台阶左侧有着一双黑漆漆的脚，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原来是个人立在那里。
抬起脑袋，仔细看来，顾筠认出了此人，正是太子朝恹。
朝恹朝他柔柔地笑了一下，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了。”
顾筠瞒着对方见了好友，正有一些心虚，瞧见对方这副模样，连连抱住了对方，道：“怎么会？”
朝恹摸了摸他的耳朵。
顾筠道：“都是天太黑了，我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
朝恹嗯了一声。
顾筠放开了他，道：“我们回去吧，我累了。”
朝恹这时才问道：“你一个人乱跑做什么？”
顾筠早已想好了对策：“我听到远处有声响，想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就离开了原地。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了。”
朝恹道：“是吗？”
顾筠认真地点头。
朝恹淡淡说道：“我还以为你去私会和尚了。”
顾筠：“……”

第65章
顾筠听得心中咯噔一下，与朝恹相处这些日子，他算是摸明白了——对方一旦反问，那就代表着对方完全不信，最为严重的是，已经知晓了。
顾筠决定试探一番。
“夫君，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问我？”他仰起头，看着对方道。四下很暗，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连对方的眼睛也看不清楚。他只是看着对方，塑造一副看透对方心思的形象。
朝恹“噗嗤”笑了出来。这次没有阴阳怪气了，但是狭促意味十足。他问顾筠：“那你说说我知道什么？”
顾筠被迫接过了这个烫手山芋。他动了动嘴唇，半天挤出一个字来：“你……”他说不出来，他要知道，又何必试探。
正僵持着，有人找了过来。
正是他方才摆脱的两个宫女，她们擦了擦额头的汗，向朝恹行了一礼，低低喊道：“顾小娘子。”
顾筠深深感慨，她们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他应了一声，向她们道歉，给她们添麻烦了。两位宫女惊了一下，连忙摇头，直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顾筠又道：“也给其他人添麻烦了。”瞄着太子，“特别是殿下。”
对方不知气消了没消，在他与宫女说话期间，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他。顾筠慢慢抓住他的衣袖，轻轻唤道：“殿下？”
手背触碰到了粗糙温热的物体，对方握住了他的手。
“回去吧。”朝恹说道。
先回了淑妃那里，就此事道了歉，而后两人坐着马车，返回东宫。明天有早朝，朝恹要去上朝。
路上，顾筠拿着本书，想着对方到底是不信还是知道了，如果真是后者，为什么没有惩罚自己，他把玫瑰露和玉饰都给了许景舟。
据他所知，麒麟玉佩不是皇室成员才能佩戴的，贵族和高级官员都能用。既然太子已经说了给他，任他处理，那他无论怎么处置了玉饰，对方应当都不会如何。
他担心的是玫瑰露这块，太子虽说是以谢礼给他的，但同时也说，是给他用的。他这样处理了，对方看见会不会不高兴？可他再不高兴，自己也不会用。
当时想着一并卖了，是觉得这点玫瑰露并不特殊，且对方根本分不清楚他是用了还是卖了。
从慈宁寺回来后的几天，他不想外用，便故意对对方说兑水好喝，一点味也留不下，他要全部兑水喝了，对方没有限制他的使用办法，只是说，用完了再给他几瓶。
他想着想着，又想到了如果这个世界真是小说，那该如何扭转乾坤。
他想得太多了，想要解决的事情也多了，马车摇摇晃晃之下，一瞬间，心里难受，涌出呕吐的感觉。
他丢了书，胡乱地撩开车帘，低头捂嘴，急切说道：“停车！停车！”
“怎么了？”朝恹捏着卷书，握住他的手臂，俯身看来。
顾筠推开朝恹，朝车门跑去。
朝恹道：“停车。”
马车放缓速度，停了下来，顾筠急切推开车门，一步跳下马车，冲到路边，蹲下身体，控制不住地吐了起来。
晚饭都吐了干净，胃里一阵烧灼，他才好受起来。
李澜，这个朝恹的贴身侍卫之一，影子一般，沉默无言，他拧开水壶，打湿了一张手帕，恭敬递给朝恹。
朝恹蹲在顾筠身旁，轻轻拍着顾筠的背。
养了好些日子了，对方还是没有长起来，背更是单薄得仿佛一张纸。
眉峰因为燥郁轻轻弹动，目光直直看着人，等到对方缓过来，他捏着湿手帕一角，给人擦去嘴角污渍，低低问道：“要不要漱口？”
顾筠捂着肚子，轻轻点头。
朝恹示意李澜去把马车里头的茶水拿出来。顾筠就着朝恹端着茶杯的手，含了几口茶水漱口，又含了几口随后递来的清水漱口，确保口中没有异味，他撑着对方手臂，想要起身。
朝恹扶住了他，道：“我抱你回去。”
一侧的李澜工具人的作用发挥得很好，他接过了朝恹腾不出空来放的茶杯，并吩咐其他人：“都转过身去。”说罢，他自己也转过了身。
顾筠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举动，拒绝的话在嘴里滚了又滚，觉得实在没有理由说出口来，他同意了，并且在被打横抱起来后，主动靠在对方怀里，搂住了对方脖颈。
打不过就加入。
朝恹垂下了眼，朝他看来。
他的眼皮较薄，有着褶子，向下垂着时，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一把微卷着刃的利刀。
顾筠有种被刮下两片肉的感觉，缩了缩脖子，逮着一个空隙，再次看去，只见对方的眼神平和无比，他又安了心，放松了神经。
他的反应不大，但一直观察他的人几乎是片刻就能察觉。
朝恹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难道吃人不成？与那和尚能够肆无忌惮地打闹，与他却是小心翼翼，紧张兮兮，以前的胆子哪里去了，只因为他的身份？他要怎么做才能走进对方心里？难道他还不够好吗？
此时，朝恹不得不承认自己和自己次妃之间，有着无形隔膜。
他敏锐地察觉自己不能打破这层隔膜，即便最后对方因为他对他的好而心甘情愿留在东宫，或者动心。
因为这层隔膜来自他们生长环境的不同——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他这次听清了顾筠和那个和尚的谈话，音色好听，但不是宣朝官话，也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
结合顾筠从前的异常，可以肯定对方不是宣朝之人，他的出身或许不比他差。从他出现的地方来看，对方或许来自北方某个国家。
朝恹静静地想，他其实并不愿意将顾筠同细作划上等号，或许只是北方某个国家的贵公子。家里犯了大错，被判刑了，南逃避难。
和尚，一个尚未开化，不知分寸，在顾筠心里有些重量的野人罢了。
他轻轻把人放在铺有织锦软垫的座板上面，自己坐在一侧，按着对方脑袋，偏着枕在自己肩膀上头，道：“睡会吧，一会就到东宫了。”
顾筠声音细微，应下了。
朝恹摸向他的额头，有些烫，果然着凉了。应是在亭子那边冷着了。顾筠不懂事，那和尚也不懂事？当时隔着一段距离，他就感知到了些许凉意，只是不好出去提醒。
顾筠整个人都蔫巴了。
朝恹看着这样的顾筠，前几天开始，陆陆续续积攒起来的火气，终究散了。
思念故土与家人，偷着去见和尚，正常，毕竟来自同一个地方。他给的东西给了和尚，也是正常，都送给对方，任由对方处理了。
对方没有什么错，他与他置什么气？
与他置气，岂不是表明自己输得一塌糊涂？他是太子，未来会是君王，为此有过一次失态就够了，不能再多。
再有隔阂又如何？无论如何他都如愿以偿了。可是，他不应该拥有最好的吗？
朝恹舌尖舔过尖利虎牙，痛意之间竟有几分枫杨枝条折断后，溢出的汁液味道，初尝微甜但回甘苦涩得很。
他往对方额头上面搭了一条打湿的手帕，抬起手臂，搂住对方，让对方靠得更加舒服。
顾筠紧闭眼睛，尝试入睡，除此之外，再无更多可以缓解不适的办法。临到东宫之前，他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半个人都窝进朝恹怀里。
朝恹撤掉手帕，再次摸向他的额头，似乎更烫了。他重新放了一条打湿的手帕，敲了敲车帘旁边的车壁，示意走快些。
顾筠被这声响扰得有些烦躁，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袖，含糊不清，道：“别吵。”
朝恹应好。
顾筠舒心起来，但仍然没有松开对方的衣袖，半盏茶后，感觉不到摇晃了，大约到了东宫，不过他没有精力睁眼去看，恹恹地靠着朝恹，过了一会，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自己被放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大约是床，尝试翻了一下身，果不其然。
他把头埋进松软被子之中，呼吸产生的热气湿湿地扑到脸上，他清醒了几分。
不过片刻，又迷糊起来，耳边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话里话外都在说他身体太弱，易着风寒……这是一个太医。
顾筠迷迷瞪瞪地想，想了一会，脑子彻底转不动了，最后在一股酸涩苦味之中，睡着了。
.
朝恹放下空空如也的药碗，命人送走太医，走到床边，给人压实了被子，坐在床头，定定看着侧卧着的人。
对方眉头微微蹙起，睡着了还在烦心什么事情。他垂下手，指腹按住对方眉头，轻轻揉开了，弯腰在对方脸颊亲了一下，走出暖阁。
“李澜。”
“殿下。”李澜自偏殿门口，默默走来。
朝恹道：“慈宁寺有个教僧，明天晚上我要在东宫见到他。”
李澜应道：“是。”
朝恹道：“客气点。不过如果对方不愿意，那你看着办，一个野人罢了。”
倒是第一次听殿下这样犀利地评价一个人。李澜斜乜一眼暖阁方向，低下了头，道：“属下明白。”

第66章
朝恹出了偏殿，赵禾跑了过来，告知他一件事情。“张寺卿早些时候来了，不知殿下是否回宫，已经安排张寺卿和孟少卿歇下了。”
朝恹询问赵禾，两人见面之后，可有谈论什么。
赵禾记性很好，一一道明，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过互相冷嘲热讽。朝恹吩咐他先下去歇息，明儿不必跟着他来了。
赵禾大惊失色，忙不迭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殿下，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事情？”
朝恹道：“起来，动不动跪下磕头，是想叫本宫认为自己待你很差。”
赵禾道：“奴婢不敢！”兢兢业业站了起来。
朝恹居然从对方身上看出顾筠的影子，神使鬼差想要问对方如何才能解决隔膜，话至口边，又清晰认识到对方不是顾筠。这两人骨子里头，大相径庭。如果顾筠和对方一致，那他的感情决计不会陷入现在这个处境。
朝恹压下情绪，对赵禾道：“阿筠病了，你去照顾一段时间，你做事我放心，等阿筠病好，你就回来吧。”
赵禾高高兴兴应下，恭敬退下。
朝恹带着人，去了文华殿附近的大本堂。大本堂储藏典籍并供太子学习，由翰林学士授课 。
这样闹了一宿，他实在没有心情歇息，去柔仪殿也没心情歇息，还有个把时辰就要到早朝时间了，干脆看会书。
事实上，柔仪殿才是他的居所，不过提督东宫内侍住在柔仪殿配院，未免撞见对方心烦，他入住东宫后，装了一场大病，借口柔仪殿与他相冲，搬去安置太子妾室的春和殿。
提督东宫内侍这人与张寺卿一个姓，名乐，张乐。他是皇帝身边第一红人“王一洪”的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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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醒来，一夜未眠的朝恹，都上完早朝了，等他起身，被赵禾虎视眈眈盯着喝药时，朝恹正在中书省被三位丞相横眉冷对。
盖因他刚去了僧录司和道录司，得到诸位大师、真人对他想法可行性的结论——可行。
关于他的想法，几个丞相都觉得荒缪，他为了让登仙楼建材脱凡，提议皇帝去到慈宁寺清修数日，等到佛光充盈身体，将缠绕龙体的病气破出口子，能够散出足够多的龙气后，去工地上一一摸过建材，促使脱凡。
啊？！
这什么见鬼的提议？身为太子不阻拦皇帝荒诞行为也就罢了，竟还助纣为虐，实在可恨！
他们本来想着施行“拖字决”，先打个地基做做样子，等到后面，寻找各种借口拖拖拉拉地修建登仙楼。
皇帝看着病恹恹，说不定哪天就驾崩了，等他一驾崩，大家立即上谏停修登仙楼，这样不会损耗多少财力人力。
谁知！谁知！谁知！
太子这个王八羔子，竟然向着皇帝。他们之前听到太子自请监工修建登仙楼一事，以为他是想和他们打配合呢！
几位丞相没有跳起来群殴太子，应该很克制了。虽说各有各的私心，但是这种对大家都不利的事情，他们决计不会蠢到去干。
太子似乎瞎了眼睛，愣是看不出来他们此时此刻的不满，也似乎得了健忘症，愣是想不起来他们之前反驳了皇帝。
捋着大师和道士联名送来的可行意见书，准备等会下值后，呈于皇帝。
宋丞相扯着嘴角，朝胡丞相和孟丞相望了望。
都是人精，岂能不知宋丞相心里在想什么？
他想他们开口阻拦太子，但谁想头一个去触太子的霉头？胡丞相低头处理政务，孟丞相交代下官做事。
宋丞相心想：难道要他上？
那不成，本来自己能力和背景就平平无奇，比不上另外两位，偏偏子孙后代也没有一个争气，为了这事去触太子霉头，被记恨上了，等对方登上皇位，被找麻烦如何是好？
——说实话，到今天他都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把他提为丞相，他时常怀疑他是被皇帝拉来充数的。
当官以来，他只是一个绞尽脑汁模仿能干官员做事，既无贡献也无错误的普通官员，不过是运气好，加上出仕早，比一般人有更多时间熬，所以屡屡捡漏升任。
谁知道他几年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升到从三品，
宋丞相认为自己祖坟埋得太好了，所以他才能这样顺利，不过祖坟也不影响他现在做个乌龟。
哎呀，只要不是他一个人吃亏就好了，管那么多干嘛？日子嘛，混混就过去了，百姓嘛，苦段时间，新君登基，大赦天下，推行新政，减免赋税就好。
太子愚忠，但能力还是不错，皇帝一死，肯定会为天下好好做事。
整个中书省，没有一人开口阻拦。
朝恹捋好了意见书，等到下值，正要离开，到底被按捺不住的胡丞相喊住了。
胡丞相捅了一下孟丞相：“怀朴，说说。”孟丞相，字怀朴。
孟丞相瞧了他一眼，明了此刻推拒不得了，再推拒太子就要跑到皇帝那里，父子俩开开心心，轰轰烈烈地搞事了。
孟丞相拉住了朝恹道：“殿下，我们谈谈？”
胡丞相又高又瘦，此刻，扬起一个笑容，道：“殿下，有些事情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且坐下来，听我们好好说话。”
他年轻时候是个美男子，而今五十五岁，岁月虽然给他添了很多痕迹，但依然比同龄人好看许多，在几个老头里面，格外叫人觉得顺眼。
朝恹便看着他说话，无奈道：“阿爹想来已经知道我从僧录司、道录司拿到了结果。实在不是不给丞相们面子，而是阿爹等着，耽误不得时间。”
胡丞相道：“但事情并不是没有回旋余地，不是吗？”
宋丞相见他们出头了，默默附和了一声。
朝恹道：“我知道国库空虚，到处缺钱，但是阿爹身体好转，便能将天下治理得更好。目前的困境只是暂时的。”
胡丞相直视朝恹，道：“殿下，你难道没有读过史书？”
这话只差指着鼻子骂了。
朝恹却很平静，道：“胡相公，何必这样气恼？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开头说了一句话，随后一直看着朝恹的孟丞相，此时再次开口了。
“殿下，但愿我没有看错你。”
朝恹笑道：“子钰记得三位相公推我做太子的情谊。”
孟丞相摇了摇头，他说出那话不是要太子想起他们的功劳，而是在表述自己因为昨晚太子对孟旐所说的话，进而相信太子并非胡来之人。今日早朝之前，孟旐回了孟府，将这番话转述给了孟丞相。
他道：“你去吧。”
胡丞相皱着眉头。
宋丞相左右看了看，一言不发。
朝恹道：“那我就先走了。”转身就走。
胡丞相看向孟丞相，道：“你什么意思？最后反倒将我和宋明志置于太子对立面？”
孟丞相道：“殿下或许有自己的考量。”
胡丞相冷笑了一声：“天下不太平，将军们叫着喊着要粮饷，遭灾地方，又要赈灾，各地知府叫苦连天，说收成不好，各种借口，年年交不足赋税，皇亲国戚又这样那样。孟怀朴，你倒是一句殿下或许有自己的考量，糊摸过去！好！好得很！”
孟怀朴面无表情看着胡丞相。
过了一会，道：“那你又在做什么？我说整顿卫所腐败，你说会引起卫所诸将不满，致使动乱。我说抑制土地兼并，你的人各种借口阻止推行。我要调整科举规定，填上漏洞，你倒是同意，却又从中作梗，致使此事不了了之。”
胡丞相皮笑肉不笑走到孟怀朴身旁，双手揣袖，弯下腰，压低声音道：“孟怀朴，阻止你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没有决心，对自己的人留了一线；也是陛下，陛下不想折腾了，对于他更重要的是，平衡各方势力；更是朝堂所有官员，你触犯了所有人的利益。我不信你不知道这些，你要将这些压到我的头上，才能保持着那可怜的为民请命的初衷，心安理得，继续做事。”
孟怀朴胸膛剧烈起伏。
胡丞相道：“你老了，该致仕就致仕，下面年轻有为的官员等着升任呢。”
孟怀朴呼吸急促。
宋丞相从来不掺和他们的争斗，他就想平平安安致仕，然后拿着丞相俸禄，回家养老。
他弯起了腰，往外挪着，挪到一半，察觉到异常，回过头一看，孟怀朴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宋丞相发出一声尖叫。
胡丞相淡定看来，道：“人没死。”
宋丞相松气，急匆匆喊人去请太医。
.
这头乱七八糟，那头朝恹已经找到了皇帝。
皇帝正在西苑，翻看丞相们呈上来的奏章，听罢朝恹的汇报，琢磨了一下，大喜：“行，就这样办。”
朝恹应是。
皇帝道：“此事你办得极好，想要什么奖赏？”
朝恹笑道：“阿爹，等登仙楼建好，儿子一并讨赏。”
皇帝隔空点了点他，笑着说道：“不能过分了。”
朝恹道：“我明白的。”
皇帝道：“下去吧。”
朝恹退下。
他退下不久，一只信鸽飞了过来，黄大监接过信鸽，取下绑在信鸽上的竹筒，递给皇帝。皇帝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下，对黄大监道：“中书省那边真是热闹啊。”
黄大监不明所以，低着脑袋。
皇帝喃喃自语：“胡爱卿对孟爱卿究竟说了什么悄悄话，竟然把人气晕过去了。可惜了，宋爱卿虽然做事老实，却太过胆小，谁也不想得罪，不能完全为朕所用。”
新任虎贲卫指挥使站在皇帝后面，看着皇帝，目光微沉。
.
皇帝这头琢磨两个丞相，顾筠那头琢磨着怎么向朝恹开口，去寻郭阳泉。
要不就说对方是自己走散的亲人吧？
唔，慈宁寺一事，应该已经随着他的感冒，在朝恹那里过去了吧？
顾筠不确定地想。
其实到现在，他都不确定朝恹是不相信还是知晓了，正是因为不确定，所以他看着自己眼下并不比从前差的处境，产生了事情已经在朝恹那里过去了的想法。
身体还没恢复如常，顾筠有些头疼，他被赵禾监督着喝了一碗药，躺在床上休息。
休息不过片刻，感觉好上一些，他因为焦虑，又爬了起来，望夫石一样，在文华殿旁的一条小路，眼巴巴看着通往文华殿的道路。
听赵禾说，朝恹下值后，最先会到文华殿，与东宫属官就今日之事进行复盘等。
顾筠守在这里，并不是想要解决这些困扰他的问题，他就是想要见到对方。好似只要见到对方，他的焦虑就能缓解很多。
等了又等，天黑之时，朝恹回来了。
顾筠远远就看见了他。
顾筠迎了上去。
朝恹站在原地，看着他跑到自己面前，冲自己笑。他看向立在文华殿前头的李澜，李澜立刻摇头，表示对方不知他把许景舟“请”来了。
朝恹摸向顾筠额头，已经退烧了，他温和道：“怎么了？”

第67章
顾筠就是单纯找他，闻言，毫无负担地摇了摇头，道：“只是想您了。”
朝恹难得听到这话，但他深知对方秉性，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弯下了腰，扣住对方的腰，只稍用力，便将人托着臀部，按着后腰抱了起来。
顾筠人都傻了，怎么也没有想到大庭广众之下，对方会这样做。不过忆及从前，对方总是对他搂搂抱抱，又觉得对方此刻做出这样的事情很是正常。
他的双腿已经条件反射地盘住了对方精瘦的腰。
他有些尴尬，环顾四周，见大家纷纷低下了头，更加尴尬。他轻轻说道：“殿下，这不合规矩，您放我下来吧。你不是还要召集东宫属官开个集议？”
朝恹道：“不急。”说罢，看向赵禾。
赵禾作为东宫总管太监，早就练就一副识人脸色的好本领，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意思，去通知东宫属官，太子有事要办，今日集议延后一个时辰。
此时方才戌时开端，不过天已经黑来下来，几枚星子胡乱撒在黑幕之上。
东宫主路两边的铜路灯，灯火融融。
顾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咬牙切齿暗骂一句自己脑子被水灌了，跑来等人，曲了曲指，抱住了年轻男子脖颈，把头埋在对方脖颈部位，躲避世俗。
朝恹就这样抱着他，稳稳当当往前走着。
顾筠装了一会死，稍稍抬起脑袋，仰视对方，入目一片沉稳的乌色。
对方头发尽数束了起来，外戴一顶镶嵌珠宝，前低后高的山形冠帽，帽上有着两个向上竖起的小翅膀，他所看到的乌色，正是覆在帽外的薄薄乌纱。顾筠看了好些书，明白了眼前这个在影视剧里头经常见到的冠帽叫什么——翼善冠。
对方还配了一身同色的圆领锦袍，带一革带。
顾筠在他回来的时候，便看到了。
一身宽大庄重的服饰，显得整个人很有气场，但并不给人锋芒毕露的感觉，反而犹如山脉一般温和厚实。
顾筠歪头看着他的侧脸，一丝赘肉也无，皮贴骨的天赐好条件，轮廓格外清晰，连着眉弓那儿的高度都能看得明了。别说，还长得很是好看。顾筠默默瞅着。
皂靴底子踏过整齐石道，发出轻微响声。
“好看吗？”朝恹的声音自上而下地飘来。
顾筠缩回视线，把脑袋重新埋了回去。
“回话。”朝恹却不依不饶。正是有着什么毛病，难道自己会不知道这个答案？顾筠如此想着，到底老实回道：“好看。”这个回答对方总会满意。
朝恹笑了一声，顿住，接着又笑了起来。顾筠感觉到了他的胸膛轻轻起伏，带着年轻男子稍高的体温。
顾筠纳闷问道：“你在笑什么？”
行至春和殿殿中，朝恹将他放了下来，弯下了腰，黑白分明的凤眸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那么我有让你生出爱慕之情吗？”
顾筠愣了一下，来不及应付，薄唇挨着他的嘴唇，蜻蜓点水，亲了一下。
朝恹捏住他的脸颊，笑道：“无情无义之人。”
顾筠嘴都被捏得嘟了起来，睁大眼睛看他。
朝恹目光微暗，有些口干，喉结滚动两下，松开了手，朝主殿寝宫走去，边走边道：“我今天请了一位贵客，你要不要陪我去见对方？”顾筠跟了上去，看了看他，道：“不了。”
朝恹道：“不问问是谁？这人很有趣。”
顾筠道：“我又不去，问这个做什么？”见对方来到衣柜前头，取出一身鸦青常服，要换身衣服，顾筠想着为难他的问题，有了一个主意。
他紧巴巴凑了上去，对着对方冠帽伸出双手。
朝恹垂眸看来：“做什么？”
顾筠眼神漂浮，动作滞住，道：“帮你。”
朝恹握住了他的双手，从指尖捏到掌根，人没养好，手养好了，比之第一次握住对方的手，更加细腻柔软，部分薄茧，软化不少，不去细摸，根本察觉不出来。
顾筠被他捏得不太舒服，几次想要抽回，都被对方扣住。
他盯着对方修长苍劲的手指，看着对方抓着自己的双手反复揉捏，直到皮肤透出淡淡的红色，方才停手，但依然没有放开。
“你行吗？”朝恹问道。
顾筠一句“你才不行”在嘴里转了一圈改为了“怎么不行”。
朝恹深深看了他一眼，应道可行，退后几步，微微低头。顾筠甩了甩被揉红的双手，随后取下对方冠帽，居然有些重量。
太子站直了身体，张开双臂，示意继续。顾筠哑然，不是，我是帮你，不是给你换衣。
将人上下看了一下，识趣地上前，给人脱了现在的衣服，拿起那套鸦青常服，衣服已经被宫女们打理得整整齐齐，将其抖开，顾筠给对方穿上。
毕竟以前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整个过程磕磕绊绊。朝恹这破太子，狗东西，明明看出，却还跟死了一样，半点不肯自己动手，居高临下，淡然指点。
顾筠简直想要咬他一口，勤勤恳恳做好事情，他往镜台前头一坐，皮笑肉不笑，道：“好了，夫君。”
朝恹朝下扫了一眼，顾筠顺着看去，看到对方仅着锦袜，皂靴还未重新穿上。他转过身体，背对着对方，磨了磨牙，挂上假笑，正要起身，对方拾起皂靴，寻了座椅坐下，从容穿好。
顾筠心想：算你识相。
外侧宫女端来了一小盆水，两人洗手。顾筠洗好了手，着帕擦干，朝恹不紧不慢，还在洗手。顾筠耐性等着对方做完事情。
朝恹却向他看了过来，道：“说罢，想要什么。你今日尽在无事献殷勤。”
顾筠：“……”
顾筠觉得自己很是冤枉，什么叫今日尽在无事献殷勤？他明明就只献了这一次。既然对方已经看出他有所求，那他也不装了。
顾筠双手合拢，手指交错叠在相反方向的手背上面，像在给人拜年一样，上下摇晃几下，软着声音，道：“殿下，是这样的，我确实有个事情想要拜托殿下。我想找一个人，他叫郭阳泉，东郭之畴的郭，阴阳的阳，泉水的泉。此人是个年轻男子。你能不能帮我找到对方？”
朝恹重复道：“郭阳泉，东郭之畴的郭，阴阳的阳，泉水的泉。此人是个年轻男子。”
顾筠眼睛亮亮的，道：“是的，是的。”
朝恹扫过对方抱作一团的双手，很轻地笑，问道：“找到之后呢？要给你带回来吗？”
顾筠仔细想了想，道：“要的。”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线索，仅凭一个人名，不好找人。”朝恹擦干手上的水。
顾筠道：“对方家乡有一个阳泉。”
“还有吗？”
顾筠心道：那日你们来得太快了，我哪里还有时间知道更多的东西？他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对朝恹道：“暂且只记得这些，日后我想起了再行补充。”
他到时候寻个机会，再去见许景舟一面。不过两人偷偷见面不是长久之计，有什么办法能够使得他们光明正大地见面呢？
不如……就说他和许景舟是兄妹？不行，许景舟现在都是和尚了，身份已经过了明路，亲戚朋友，均有记录，不可添加亲属。况且，即便许景舟那边可以，自己这边也不行，毕竟自己已经说过家里遭难了，再见不到家人，如果许景舟成了自己兄长，他要怎么解释许景舟的存在，又怎么解释原和尚家的存在。
此计不通，顾筠又起了一计，不如就说自己那些见不到的家人离世了，把许景舟请来做法事……此计绝对不行，再如何也不能诅咒自己家人，万一真的诅咒到了怎么办？
顾筠握紧交叉的双手，本来手背还残有些许红痕，此刻再一用力，手背上头晕出更多红痕。他毫无知觉，一心一意愁着自己的事情。
表面粗糙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手上，他正烦心，一把甩开，甩开之后方才明白过来自己甩了什么东西。他把朝恹的手甩开了。
对方看到了他的愁意，原是想要扳开他紧握的手，安抚他的。
顾筠霍然看向朝恹。
对方只是静静看着他，并未其他动作。但顾筠有种对方生气的感觉，他小心翼翼扒住了对方手臂，掂起脚尖，亲在对方下巴。
“夫君，我不是故意的。”
此话出口，顾筠听得长长一声叹息。为什么他道歉了，对方没有高兴，反而因此显得忧愁呢？他做错了什么吗？顾筠不甚明白，偷偷看他。
下一刻，眼睛被遮住了。
嘴唇碰到一个柔软物体，顾筠心想这是朝恹的唇瓣。对方只是贴着蹭了蹭，随后便远离了一些，轻轻开口，道：“你不必哄我开心，我更喜欢你发脾气。”
顾筠：“……”不是，你有病吧？对你好你不喜欢，对你不好你才喜欢。
很短的时间，朝恹松开了手，道：“寻人的事情，明日我就派人去办。那位贵客真不见？”
顾筠道：“不见。”
朝恹笑着说好，他转身离开，出了春和殿，脸上便没了笑容，询问立在殿外的李澜：“那人现在何处？”
李澜靠近，低声报了一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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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等到朝恹离开片刻，忆及对方两次提到贵客，反复询问他去不去，忽觉不对劲儿。
他坐在椅子上，吃了一个茶果，想到什么，眼皮直跳，忙站起身，跑去春和殿，抓住张掌设，道：“殿下去哪里了？”
张掌设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我看见殿下跟李澜朝着东边去了。”
顾筠谢过张掌设，提起碍事的过长裙摆，朝着东边跑去。
张掌设愣了愣，忙带着人追了来，“顾小娘子！”
把顾筠正式迎入东宫，册封次妃的日子在五日之后。这是一位道长算出的良辰吉日。
故而现在大家还喊顾筠为顾小娘子。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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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舟是被逼无奈，来到东宫。
在被强行请来东宫之前，他正在研究玉饰和玫瑰露。
他记下了顾筠的话，打算将其出售，但想到自己之前去一皇亲国戚家中做法事，得到的一个赏赐，在他看来平平无奇，却是皇家御用之物，便生出一丝警惕之心，怀疑这两件物品也是皇家御用之物。
第一件，他在达官显贵身上见到他们公开使用，应不是皇家御用之物。
第二件，他就有些不确定了，暗中打探许久，方才得知此物乃是皇家御用之物。
真险。
他和兄弟的脑袋只差一点就要位移。
许景舟擦了擦脸上的冷汗，把玫瑰露藏到床底地砖下面用来放置自己钱财的空间，确保不会被人偷了，方才拿着玉饰出寺，找老熟人售卖。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出了寺庙，没有走出一里，就被人拦了下来。
许景舟目光暗了下去，看向拦他之人。此人是个男子，身着一身素净蓝衣，身材高挑，脸部用一张简单面具全部裹住，露出一双眼睛。
难道是抢劫的，许景舟暗想。他于心中冷笑，你今日是踢到铁板上了。许景舟按了按揣进内缝的衣兜里面玉饰，确保大动作时，不会掉落出来，面上挂上虚假的笑容，双手合十，道：“这位施主，请让个路，贫僧有急事要做。”
华夏人，先礼后兵。
对方闻言，抬起了手。这是一个狠角色，正所谓会咬人的狗不叫。许景舟心道，他挽起袖子，一拳砸去。
“既然施主不与贫僧好好说话，那贫僧也会点武艺！”
他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到对方肚子上面。
男子发出沉重的闷哼，捂住伤口，话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你这个秃驴。”
李澜不过是出于礼节，想要还礼，对方竟然说着疯话就向他动手。
难怪殿下先前同他说，对方是个野人，要他看着办。
“你骂谁秃驴？”许景舟表情阴沉下来。
李澜冷笑连连，道：“这里还有第二个和尚吗？”
许景舟：艹，你找死。许景舟双手交叉，将手指扳得噼里啪啦响，上前一步，一拳揍去。李澜早有防备，闪身避开，挨身朝着对方的脚横扫过去。对方跃起，灵巧躲过，随手拾起路边一根树枝，握于手中，竖劈下来。
这片地，连同前面一片地，都是慈宁寺的，前段时间，寺里和尚挨着剔了树枝，但负责捡拾柴火的小和尚偷了懒，边玩边收，以至于今日，地面还留有不少树枝。
附近的人家也有偷偷捡拾，但怕被发现，故而捡拾得很是克制，乍然看去，一如原来。
两人过招几回，谁也没有占到上风。
李澜心中微惊，暗暗道：这秃驴居然会武？虽然有时候，突然从慈宁寺棍法转为看不懂的拳脚功夫，但不可否认，对方确实会武。
他不是一个做法事的吗？在他印象里，做法事的就是唱唱跳跳一个时辰就累得直喘的家伙。
现在做法事的发展到这种程度了？不得了，要是叫他借着做法事的名义混进仇人家中，岂不能把后者杀个片甲不留。
若是混进皇宫……
李澜这会儿想到这里，走神了。
许景舟打架的时候，全神贯注，所以当时就发现了这点。好大一个弱点。许景舟嘴角上扬，使出猴子偷桃，袭向对方最为薄弱的地方，听得对方因为疼痛不已发出声音，身体像虾子一样，弓起来，飞起一脚，将人踹出几米，撞到树木上头。
“咳！”李澜滑落在地，面具掉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撑地爬起，捂着受伤的薄弱处，一双眼睛透过垂下来的碎发，阴恻恻地看着对面的秃驴。
许景舟摆了一个很帅的姿势：“不愧是我。哎呀，怎么能这么帅？迷倒万千少女的男神，不行，我自己都被自己帅到了！ ”表情夸张了，一下子扯到脸上对方锤出来的伤口，扭曲着脸，嘶了一声，“卧槽，不会破相了吧，我英俊的脸。”
李澜：“……”神经。
李澜薄弱处总算好了一些，他用手背咽下嘴角的血液，撩起头发，抽出靴中的短刀。
许景舟冷笑两声，彻底被激怒了，道：“本想着你就此悔过，我就不打你了，只将你押送衙门，但你非要找打，那我只有成全你！打折你两只狗爪子，看你……”话至此处，定睛一看，这个贼子有点眼熟。
对方长着一张足以冻死方圆百里的生物的冷漠脸，左侧额头有着两颗黑色小痣，一双眼睛，内双 ，但很好看，抬眼看人之时，直直下垂着的眼尾睫毛会在眼下投出灰青阴影，使得此人变得很有网上说的那种下雨天的湿湿凉凉的朦胧之感。
许景舟再仔细一看，不是错觉，他确实见过这个贼子。
他连在哪里见过对方，现在都想起得一清二楚。
——他在慈宁寺见过对方，当时对方跟在前来寻找顾筠的太子身后。不过因为对方太没有存在感，安安静静立着，宛如太子的影子，故而当时他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许景舟：“……”
太子的人应该不是抢劫犯，毕竟东宫不至于穷得需要下人出去打劫过日子，如果真的穷到这个地方，就该考虑国家是不是已经完了，既然不是抢劫犯，那对方遮头遮脸来找他做什么？
因为顾筠交代他售卖的两样东西？可是顾筠不是马虎之人，既然敢交给他售卖，那必然考虑过后果，绝不会叫自己和他陷入险境。
关于玫瑰露是皇家御用之物的事情，这事对方确实没有办好，但这情有可原，如果他不是有过经验，也会觉得玫瑰露平平无奇，只是稍微贵一些的货。毕竟香露这种东西，在现代司空见惯。
如果不是因为顾筠交代他售卖的两样东西，那对方来找他是做什么？
不妙，真是不妙。
许景舟暗道，这种不知道对方来意的情况比知道对方来意的情况还要糟糕。他看了看对方，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人已经打了一顿，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他不认为来者是善的情况下，还是先跑吧。
寺庙不回了，找个地方躲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再做下一步决定。
然而，方才跑出几步。
对方的声音轻飘飘从后方传来：“你跑不掉的，四下都有主子的人。”
什么？许景舟吃惊地回望，回望的刹那之间，许景舟感觉喉结两侧泛起一阵疼痛，随之某个神经兴奋，心率骤降，眼前发黑。
许景舟：“……”
有……有暗器。
对方对他使了暗器。
卑鄙无耻的古人，迟早给你打到墙里扣都扣不出来——当然，前提是他还能活着。
斯密马赛，亲人朋友，我先走一步了。
许景舟抱着自己完了的伤批想法，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李澜看着前方直挺挺倒下的人，收了手中的刀。事实上，他没有用刀，他用的是亮出短刀，转移对方注意力之时，另一只手夹起的两块石子。
两块石子不大，拿捏好力度，将其掷出，命中对方喉结两侧，能使人陷入昏迷。如不是殿下要见到活着的秃驴，他真是想……
李澜服用止痛药物，重新戴上面具，缓步走到秃驴身边。这秃驴看面容，不比他大，然而手却不见得比他白。他抬起脚，踩到秃驴脸上，左右分别印上两个鞋印，随便拿路边腐烂的叶子往对方脸上一擦，拖死猪一样，把对方拖向停在附近的马车上头。
马车前头立着一个人，此人带着病气，他瞧了一下李澜，眯起眼睛，将目光放在昏迷过去的许景舟身上，道：“是这和尚太有能耐，还是你最近懈怠了，没有练武，手脚不够好用？”
“燕召，你做好殿下吩咐你做的事情便是，管那么多，迟早脑瘫。”
李澜掀起眼皮，冷冷看他，夺过对方手上赶马鞭子，翻身坐到马车前头，驱使马车往东宫驶去。
到了东宫前头一点，他打理好自己，钻进马车，把那秃驴往运输到东宫里头的菜车上一扔，拿菜盖上，便使那负责收菜的小太监一并带入东宫。
……
许景舟不甘心就此死去，在一片黑暗之中，奋力争执，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体有种坠落感觉，心跳加速，立刻挣脱出了黑暗。
他缓缓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没死。
不过周围环境已经变了，他也被绑了起来，坐在角落里头，目前处于一个小房间。这里是哪里？看这小房间里的漂亮物件，莫非他到了东宫？
许景舟心里正想着，听到门外传来动静，警惕看去，只见门开了，两个人进来了。
许景舟一眼就将两人认了出来，正是太子和太子那个贴身侍卫。
李澜跟在朝恹后面，低低说道：“殿下，这个和尚身怀武艺，阴险狡诈，您千万不能给他解开绳索，否则后果难料。”
许景舟：“……”许景舟恨恨看他。你这个货，公报私仇是吧？有本事单挑！
李澜站得笔直，察觉到他的视线，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

第69章
许景舟牙痒难耐，他收敛了情绪，挤出自认为和善的笑容，望着朝恹，先念一声佛号，随后说道：
“殿下倘若想见贫僧，直接召贫僧便是，何必这样做呢？”
朝恹走到许景舟面前，半蹲下来，看着许景舟。此人生得确实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扶椅坐下，端起茶杯，从容撇着茶沫，示意李澜给许景舟松绑。
对于殿下的指令，李澜无话可说，沉默地给许景舟松了绑。
许景舟撑着墙壁站了起来，身上有些酸痛，特别是脸颊，他严重怀疑李澜趁他晕倒，把他打了一顿。
许景舟没在这事上头计较，毕竟他也打了对方一顿，两人扯平。
抬手拍去明显灰尘，许景舟自觉体面，将目光投向朝恹，心里暗道：
这朝子钰到底想干什么？我又要如何应付对方？如果对方对我不利，那我该如何是好？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有李澜在场，且自己离朝子钰那么远的情况之下，要想做到这点，是很难的事情。
许景舟心思百转，正在此刻，听得朝子钰道：“大师，请坐。”
许景舟心道：真是瞌睡来了给枕头。他未将心思展露出来，向前走了几步，试探性地坐到朝子钰旁边的位置，见无人阻拦，坐实了。
双手合十，道：“殿下，您称呼贫僧大师，实在折煞贫僧了。您若有事想要贫僧去办，尽管开口。贫僧如能办到，必然尽你所能，为您办好。”
朝恹撇尽了茶沫，啜了一口，放下茶杯，他慢条斯理说的话与杯底与桌面相撞的清脆声音混在一起，在狭窄的房间内回荡，极有压迫感。
“请小师父来，确实有事想拜托你。”
李澜走了出去，守在门口。
许景舟闻言，极轻地扯了扯嘴角。
朝恹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想请小师父去看看阿筠，他自慈宁寺回来，便有些不舒服，直至现在，也不曾好。”
许景舟闻听此话，立刻担心起来，一句我这就去看顾筠的话就要出口，在敏锐的直觉的逼迫下，又咽了回去。
这句话沉甸甸塞在心里片刻，他意识到不对劲。
对方同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一个做法事的教僧，给人祈福，怎么也轮不到他。难道，对方知道顾筠偷摸着见了他？应该是这样，否则解释不通对方这番话。
许景舟想及此处，不动声色打量对方。对方没有对他严刑拷打，审问他是不是细作，应该不知他和顾筠见面之时，所用语言不是大宣语言。不过，对方很有可能知道顾筠把玉饰和玫瑰露给了自己。
只是现在无法确定对方是从他人口中得知顾筠偷摸见了他的事情，还是隔着一段距离，亲眼所见。
细思对方话里意思，这是把他当做了顾筠的情人，似乎顾筠身体不适，与他分开有关。
真是可笑，妒夫。
他可是比情人更重要的存在。
许景舟虽然心里这样骂着，脑子却无比清楚，在这个时代被位高权重之人认为是自己女人的情人的结局。
他收敛了笑容，看着朝恹，恭恭敬敬，道：“殿下，贫僧只是一个教僧，不会祈福，更不会医术，光去探望顾小娘子，恐怕不能叫对方病愈。殿下另请高明才是。”
朝恹道：“你不认识阿筠？”
许景舟道：“殿下，贫僧确实认识顾小娘子，而且关系不错，但贫僧并不能使顾小娘子病情好转。”
朝恹唔了一声，放松身体，靠着椅背，右腿叠在左腿上面，双手交叉，随意放在腿面，嗓音轻慢，道：“你们什么关系？想好再回，小师父，我要想查你，并非难事。”
许景舟笑着说道：“殿下，我与顾小娘子，你可以理解为兄妹。我已出家，不可能与红尘有着牵扯。”
此话出口，许景舟听得对方笑了一声，一对黑漆漆的眼睛倏然看向了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了起来，许景舟莫名打了一个寒颤，定了定神，严肃说道：“殿下，您可以不信，但贫僧说的是实话。出家人不打诳语。”
朝恹定定看着他，道：“我从头至尾没有说过阿筠身体不适与小师父有关。我只是请你去探望阿筠，他见到熟人，开心一些，身体总会好转。小师父，你同我说你俩清清白白，是为什么？”
许景舟惊愕。
朝恹将他的表情转变，全部看在眼里，在一片接近死寂的环境之中，不紧不慢，道：“小师父，你是做贼心虚么？”
许景舟：“……”许景舟险些咬碎后槽牙，妒夫，你不去查案真是浪费了一身天赋。
许景舟被摆了一道，烦躁不已，默念几遍自己不要脑袋，兄弟也得要脑袋，勉强冷静下来。
他正在思索如何回答这话，李澜敲响房门，进来了。他来到朝恹身旁，附身低语。
声音实在太小，许景舟没有听清李澜在说什么，只见朝恹听罢，神情微变，似有几分不悦，然而不过几息，他便恢复平静，站起了身，朝着外面走去。
“李澜，照顾好小师父 。”朝恹对李澜道。
李澜面无表情，道：“是。”
许景舟见状，心下咯噔一下，照顾？怎么照顾？他当即就要擒拿朝子钰，李澜一个闪身，挡在他的身前。
到底反应慢了，许景舟阴沉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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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见完那位贵客了？”
顾筠穿了数条道路，正一个个地方观察朝恹在哪个地方，路过一个月洞门，朝恹从月洞门对面走了过来。顾筠没有在他身边看到李澜。
据张掌设说，两人是一起来得这边，怎么就只有朝恹？
李澜作为朝恹最为器重的贴身侍卫，按理来说，不可能不跟着朝恹，除非他有事。
顾筠心中一阵慌乱，他脚步乱了，几步迎了上去，语速稍快，向对方询问道。
朝恹于原地站定，自上而下地扫视着他。顾筠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他想好应对之策，拉住了朝恹的手晃了一晃，道：“我突然想到更多李阳泉的信息。 ”
朝恹嗯了一声，淡淡说道：“说罢。”
顾筠道：“李阳泉生得强壮高大，有勇有谋，且有着一身叫人信服的气质。”
起义军首领怎么着也该具备这些特质吧？如果错了也没关系，后面还能改正，当务之急是混过面前这关。
“还有吗？”朝恹问道。
顾筠道：“没了。”
朝恹道：“这些事情为什么不等我回殿休息再说？我记得我同你说过，此事明早我才会命人去做。”
顾筠解释道：“我怕你同昨天晚上一样，不在春和殿休息。”
朝恹道：“即便如此，赵禾也会告诉你，我去了哪里。难道他敢无视你？”
张掌设等人已经追了过来，赵禾跟在张掌设等人后面，带着人也追了过来。他听得这话，立马跪了下来。
“殿下，奴婢怎敢啊！”
朝恹扫了一眼，继而说道：“赵禾失职，张掌设等人也失职，不知打听我的去向，来告知你？”
张掌设等人纷纷跪了下来：“殿下。”
顾筠连忙道：“我一时之间没有想到这事。”
朝恹笑道：“赵禾，你今天早上可告知了阿筠我去上早朝了？”
赵禾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顾筠，回答：“奴婢告知了。”
顾筠找补，道：“我没有经此想到更多，这与他们无关，都是我的问题。”
朝恹直直看着他，道：“你还有心思护着其他人。”顾筠有些害怕，他往后退了一些，不过退上一点，朝恹便紧紧握住他手，将他拉回原地。
顾筠抬头，望向太子。
太子撩起垂在顾筠额前的碎发，看着对方过分水光盈盈的眼睛，看了片刻，道：“你来此到底是为什么，有考虑跟我坦白吗？”
“我……”
太子低头，俯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与我说实话，一切好商量。我已经猜到不少了，有人可是说漏嘴了。”
顾筠缓缓瞪大眼睛 ，心跳缓缓加快。正在此刻，一个小太监匆匆向这边跑来，来到前方，见到此等场景，他站住了脚步，退至路旁，低下了头。
朝恹放开顾筠 ，召那小太监上前，道：“什么事？”
小太监道：“孟丞相病倒了。”
朝恹对顾筠道：“好好想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罢，和那小太监离开了。
顾筠回头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缓缓摊开双手，手心全是冷汗。
朝恹走在离开东宫的路上，问那小太监：“怎么回事？”
小太监道：“据说，殿下从中书省离开后 ，孟丞相和胡丞相因为您执意建造登仙楼，吵了起来打。
“吵到后面，胡丞相跟孟丞相耳语片刻，孟丞相就被胡丞相气得喘不过气，当场倒了。
“宋丞相第一时间，派人去请了太医。陛下得知此事，让最好的太医去看孟丞相了。
“太医说 ，孟丞相年纪大了，气急攻心，方才昏倒，好在没有大碍。现下，孟丞相已经被孟少卿接回孟府，不过，据孟府的人透露，孟丞相直到现在还没醒来。”
小太监环顾四周，趁着朝恹坐上马车之时，塞来一张卷起来并用蜡油封住的纸条。“王二要我交给殿下的东西。”
王二正是之前负责借着职位之便，传递各类信息的小太监。
朝恹接过，登上马车，拆开卷纸，上面写着两行字：陛下在秘密监视几位丞相。陛下应有一支秘密军队，朝中大臣，或许也被陛下监视。
朝恹一目十行，将其尽收眼底。
马车向前行驶，车轮发出轻微响动。正在此刻，响声消失，马车骤然停下。
朝恹将纸条撕碎，丢进茶几上方，插着鲜花的花瓶里面，撩开车帘，道：“怎么回事？”
临近车帘的一个贴身侍卫回道：“殿下，刘提督找您。”
提督东宫内侍“刘文”已经得知了孟丞相病倒的消息，他拦下朝恹的马车，是为同去孟府。至于怀着什么目的，那便不为人知了。
他生得面白无须，此刻带着两个小太监，立在道路一旁，隔着敞开的马车车门，笑眯眯看着朝恹，道：“殿下，不知可否？”
朝恹静静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朝恹淡声道：“刘提督，上车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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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在朝恹走后，不再尝试去寻那位贵客。
赵禾和张掌设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没有机会。他回到了春和殿，灌了一肚子凉茶，坐在窗前，理着思路。
朝恹说：来此到底是为什么，有考虑跟我坦白吗？
又说：与我说实话，一切好商量。
这便说明对方已经知道他偷偷见了许景舟。朝恹听不懂普通话，所以他不知道他和许景舟说了什么 ，但他肯定知道他和许景舟做了什么。
朝恹会不会误会他和许景舟的关系了？朝恹是吃醋了？不过这也正常，心仪之人与其他男人搂搂抱抱，难免如此。
可他是男的。
朝恹又说：已经猜到不少了，有人可是说漏嘴了。
如果朝恹说许景舟背叛了他，顾筠肯定不会相信。但朝恹说许景舟说漏嘴了，顾筠就将信将疑了。
毕竟许景舟急起来时，确实会说漏一点事情，虽然很快能够意识到，并进行补救，但依照朝恹的聪明劲，对方肯定能知哪真哪假。
顾筠理着思路，没有察觉时间慢慢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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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府，灯火通明。
朝恹抵达孟府之时，孟府已经来了许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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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朝恹抵达孟府之时，孟府已经来了许多人。
他们都是来探望孟丞相的，大部分进不去孟府，正往门房塞礼。
朝恹到时，在场之人都认出了他，有人低声说着太子来了，孟旐和孟纪两兄弟迎了出来。
孟旐是大理寺少卿，而他的大哥孟纪是礼部左侍郎。
两人作为孟丞相儿子之中的一头一尾，不知情者乍然看去，还会以为孟纪是孟旐的爹。
在他们之间，还有两个兄弟，一个夭折了，一个不成器，上不得台面。孟家还有诸多旁系子弟，不必多说。总之目前这一代以孟旐和孟纪为首。
朝恹由着两兄弟的带领，到了孟府正院。
孟丞相现在一处暖阁里头，木炭烧得红艳艳，至暖阁门口，打开布帘，便能感受到里面的温暖气息。朝恹在门口站定，隔着一段距离，望向孟丞相。
对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他的夫人年岁也不小了，熬不得夜，现下是他的妾室在伺候着他。
朝恹向里看时，那位妾室正拿手帕蘸水，一点点给孟丞相润湿嘴唇。
他往里看了几息，便为不打扰孟丞相休息，同孟旐往正厅走去，跟在后边的刘提督还探头探脑朝里看着。
孟纪轻咳一声，按住刘提督的肩膀，道：“刘提督，门帘子撩起来时间太长，热气会跑光。”
刘提督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就是贫困人家出生的孩子，倘若冬天来了，不将门帘子压严实，那屋里可要冷得像个冰窖。孟纪一说起这事，他心中便有一些不悦，仿佛被人当众揭开了伤疤。
他斜孟纪一眼，冷哼一声，道：“侍郎大人到底不如孟少卿。”说罢，收回目光，背着双手，前往正厅。
你这个阉人。孟纪冷冷地想，身上一股尿骚味儿，还真把自己当个厉害角色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孟纪如此想着，猛然放下门帘。
前往正厅的路上，朝恹与孟旐走在前方。孟旐压低声音，道：“殿下，所以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吗？”
他指的是修建登仙楼的事情。在今日之前，他是同其他人一般，认为朝恹接下监督职责，是为了阻拦登仙楼的修建。
朝恹轻轻颔首。
孟旐皱起眉头，想到孟丞相的话，眉头又舒展开来，道：“殿下可否告知什么原因？”
朝恹道：“三郎，你见到今日的孟丞相就该明白我的心思。”
孟旐听过太子之前那番有关实事的话后，便不相信太子的回答了，他与他爹的关系，殿下与陛下的关系，完全不同。一个明智的人怎会孝顺到不辨是非的地步？
刘提督落在后面，瞧见孟旐和朝恹窃窃私语，想要凑近去听，却被赶来的孟纪叫住了。
孟丞纪问他最近如何，刘提督有些不耐烦，他给自己带来的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神。
两个小太监会意，就要上前。
一直默不作声跟随左右的宁付抬手，一手一个，把两人夹鸡崽子似的，夹在手臂下方，道：“没人告诉你们不要在丞相府不要乱走？大人病倒，府内从上到下，戒备森严，”
宁付这番话说得很是认真，似乎真为他们在考虑。
刘提督闻听此话，气极反笑，连道三声好、好、好！又要两个小太监向着宁付道谢。他阴森森开口：“宁千户如此好心，尔等怎敢不表谢意？”
两个小太监哆嗦了一下。
宁付蒲扇似的大手上下挥着，道：“哪里有得着这样客气，我就是看不得惨剧。”
刘提督道：“宁千户，我看你是真不知我是谁！我乃万岁爷钦点的提督东宫内侍！论起品级，比你还要高！”
宁付讥讽地动了动嘴角，他自以为动作做得隐蔽，却不料刘提督是个练就一副好眼力的人，立刻就捕捉到了这点。
前方，孟旐思虑几息，正要说话，朝恹说道：“胡相公这次过分了。”
孟旐垂眼遮掩目中阴郁：“胡相公不过借题发挥，但他做得这样绝，实在令我愤怒，晚间得知消息，我是一口饭也没吃下。”
朝恹道：“三郎千万冷静，正是多事之秋。胡相公对孟相公说了什么，我们并不清楚，至少要等到孟相公醒来，弄明白缘由。”
孟旐道：“殿下，我心里有数。”正在此刻，后面一阵骚乱。
两人回头，只见刘提督一掌甩在宁付脸上，不等大家反应，宁付怒骂一声，一拳砸了过去，瞄得很准，一拳砸到对方鼻梁上面。
习武之人的力气有多大，可想而知，刘提督的鼻梁当场被打断，鲜血如柱，喷涌而出，刹那之间，在地面晕开一幅扭曲的红色图画。
刘提督发出惨叫，他捂住鼻子，大怒着对两个小太监道：“看什么！废物！咱家的打难道白挨了！”
两个小太监不敢不听他的话，叫着嚷着，朝着宁付，冲了上去。他们也会些拳脚功夫，宁付闪身，两个小太监由于惯性，刹不住脚，直直往前冲去。
燕王等人先朝恹一步来到这里，坐在正厅各怀鬼胎地聊着事情，听到外头的动静，纷纷走了出来。
两个小太监穿过稀稀拉拉的人群，撞到了从正厅出来的为首两人。
不巧，这两人一位是朝恹的四伯父，那位嗓音尖利，跟太监没有区别的燕王，另外一位是朝恹的六哥，六皇子殿下。
前者即便是新来的官员，见上一面也会将其记得牢牢，这是一个长得白生生，下巴贴着假胡子，面上挂着虚假笑容的中年男人。
至于后者，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朝恹这位六哥“朝颂”，阴郁自卑，心狠手辣。平时与燕王走得很久，大约是因为两人都是残缺之人。
——燕王那处坏死，而他有个兔子一样的嘴唇。
皇帝第一眼见到他，险些把他踢出龙子队伍。
传闻是他娘丽嫔误食了什么东西，又有传闻是丽嫔德行有亏，报应在儿子身上了，众说纷纭，不知真假。
燕王与朝颂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不过一个阴刀，一个明刀。
明刀正是朝颂，他被小太监撞得往后退上几步，经人扶住，三步并两步走到稳住身形，吓得脸色惨白，扑通跪下的小太监面前，一脚将其踹飞，怒骂：
“狗奴才，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那小太监滚着将刚入孟府，想去探望孟丞相，却被此处热闹吸引的朝耀绊倒。
朝耀是朝恹的八哥。
朝恹这位八哥就不一样，他妄图集齐龙子之长，可能是集过头了，现在脑子不太好使，成了一个想一出是一出，易燃易炸的存在。
他本来就与老六不对付，意识到自己是被谁弄得这副模样，当即骂起朝颂，说他是兔儿爷。
朝颂被戳到了肺管子，气红了眼，扑上去与他扭动在一起。双方带着的人，以及拥护他们的官员，立刻扑上前拉架，没有成功，反而被卷了进去。
刘提督与宁付已经吓傻了，孟旐两兄弟一边骂着他们，一边命人拉开打架的两位皇子。
这反而激怒了两位皇子，一方认为孟家偏帮，看不起他，一方认为孟家多管闲事，吃多了撑到了，孟家两兄弟不仅没有劝架成功，反而被牵扯进去。
在场还有朝恹的一个四哥，两个弟弟，他们就正常多了，不吭声地站在一边观战。
孟家如日中天，没有投靠任何一方势力，故而各方势力都想拉拢他们，这次能来的都来了。
燕王命人拿下冲撞他的人，站住了脚，黑着张脸，看了一会，对朝恹道：“你这太子，就在这里看着？”
朝恹无奈说道：“四伯父，他们从来不听我的，你是长辈，还请您出面劝架才是。”
燕王闻言，笑了，道：“我怎么能够大过你这个太子？孟少卿和张寺卿为了同你谈事情，连我的约都不肯赴。”
朝恹不再多言，招呼其余三个兄弟，赶紧同他拉架，否则传出去不好听。
三个兄弟不情不愿拉架，但双方杀红眼了，不管青红皂白，连他们这些劝架的人也打。
好端端地挨打，加上平日积累的仇怨，劝架的人也冒火了，挽起袖子，加入其中，更有甚者脱了靴子往人脸上甩。
战局没有止住，反而更加混乱。
燕王假模假样派出自己护卫前去拉架，自己则站得远远的，眯起眼睛，看着朝恹狼狈不堪地一面拉架，一面躲避攻击，犹觉解气。
正在此刻，人群朝着他这边涌来，也不知道是谁踹了他的膝弯一脚，燕王不受控制地跪了下来，不等他站起，有人踩着他的手背！
“来人！”燕王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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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好了，不好了！”黄大监从殿外跑了进来。
皇帝在王美人的服侍下，正要休息，打算明天下午前往慈宁寺，吃斋念佛，听得此话，烦躁地看了过来。
“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朕就把你舌头割了！”
黄大监大喘了口气，递上方收到的密函。“太子、燕王，及诸位皇子殿下，在孟府打起来了。”
皇帝打开密函一看，面沉如水，他将密函狠拍到桌面上头，怒道：
“传旨下去！明日早晚朝会一个不少！只要人没死，爬都要爬来给我上朝！谁敢不来，我就要他的脑袋！一个二个，能干了！朕还在位，他们在外就敢这样闹，哪天我病倒了，他们是不是要起兵造反！朝廷和皇家的颜面都要他们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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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张掌设和赵禾立在春和殿偏殿外头，互相对视一眼，齐齐进入殿中。
顾筠换了一个地方坐着，此刻他脱了鞋袜，盘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头，撑着下巴，等着朝恹回来。
他算是想明白了。
他要想解救许景舟，必得向朝恹坦白。
即便许景舟不曾说漏嘴，对方得知的线索，也足够叫对方分析出来好些东西。
在此基础之上，他想要编造一个使对方信服的回答，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与此同时，如果他编造的回答被其揭穿，那他将会迎来不可收拾的局面，毕竟对方已经提前警告了他。
所以，他只能向对方坦白。
不过他可以选择向对方坦白多少，是坦白百分之二十，还是百分之十。总之，越少越好，不能叫对方猜出他和许景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物，否则指定被定义为精怪。
顾筠想及此处，忍不住嘲讽似的轻嗤一声，他现在这种决定就是在赌对方对他有着感情，不会骗他。
如果骗他，那他和许景舟就会遭难了。
张掌设和赵禾此刻已经进来了，他们观察了顾筠一会，道：“顾小娘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的面色瞧起来不好。”
顾筠回神，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说了，我想一个人呆会。”
两人道：“顾小娘子，你别伤心，殿下并非有意训斥你，据我们观察，殿下十分爱你……”
他们不知内情，竟是以为他在为太子训斥他的事情，伤心。
顾筠正要解释自己并不伤心，他真的只是需要自己呆上一会，享受安静，听得殿外传来宫女们的声音。
“殿下。”
朝恹回来了。
顾筠一个翻身，下了软榻，由于盘坐了好一会，他的腿有些麻了，差点摔倒在地，好在张掌设和赵禾及时扶住了他。
他缓了缓劲儿，这才接着往外走去。
未及门口，朝恹便进来了。
顾筠发现对方衣服起了不少褶皱，头发有些凌乱，手上更是有一道微微发红的擦伤。顾筠愣在原地，道：“殿下，您这是去……？”
朝恹寻了个位置坐下来，道：“我去打架了。”
顾筠：“？”
朝恹说罢，命赵禾去找太医来，又让张掌设退下，带上房门。“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问顾筠，“要不要同我坦白？”
顾筠看了看他，道：“我想好了，我同你坦白。”顾筠正要斟酌着开口，被朝恹压了下来，“等我看完伤再说。打架摔着头了，以前的记忆不曾恢复就罢了，可别因此，再丢些许天的记忆。
顾筠其实还没彻底相信对方没有恢复记忆，此刻闻言，缓缓看向了他，心道：对方说的是真的？真的没有恢复记忆？
不对，没有恢复记忆，怎么敢叫太医来看？叫太医来看，没有恢复记忆这事不就露馅了？
朝恹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道：“这位太医是位庸医，我并不用他看，我是要他立在此处当个挡箭牌，双方共赢。等会我要偷偷出宫去看大夫，你要一起去吗？”
顾筠心想：王八蛋不去，随后一口应下。他想：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没有恢复记忆。顾筠打算等他看完了伤，借着不放心大夫医术，拉着他随机选个大夫，再行看看。
这样，对方总不能糊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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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夜间，星子满天。
狭长巷子里头，冷风灌入，呜咽之音不断，一辆苍蓝马车停在巷前。
顾筠从马车上头下来，四下张望，漆黑一片。火光骤然于身后亮起，朝恹提着灯笼从马车上头下来了，他将灯笼交于随从，朝巷子里头走去。
顾筠连忙跟了上去，自认为贴心地扶住对方。两人并行，到了一处人家前头。
顾筠仰头，借着融融灯火，瞧见了这户人家的门匾，上书“妙手回春”。
轻叩院门，一个瘦弱女子迎了出来，将他们邀了进去。
里头面积不大，临近院墙的地方放着几捆干燥的草本植物药材，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大夫就在正房，这是一个中年人，留着一撮小胡子，他坐在堂前泡脚，手里拿着一本医书，轻轻翻看。
瞧见人来，问及原因，放下医书，擦干双脚，命女子把水拿出去倒了，趿上布鞋，来到朝恹面前，先与他把脉，随后检查他的脑袋。
顾筠立在一旁，看着大夫。等到大夫检查完毕，道：“大夫，他没有事吧？”
大夫道：“没有，不过磕到了，侧边起了一个包，弄些药油擦拭几日，这包就能消下。”他一面说着，一面命朝恹把衣服脱了，要瞧对方身上的伤口。
顾筠看向朝恹，见到对方点头，跑到门口，利落地关上房门。
大夫听到响声，受了惊吓，警惕地看他，道：“你要做什么？”
顾筠轻声问道：“大夫，你看他会不会因此丧失最近记忆？”
大夫皱眉，道：“这怎么会呢？他当前状态好着呢。皮外伤罢了，何必大惊小怪？”
顾筠道：“那他以前的记忆还能恢复吗？之前有大夫确诊他丧失了以前的记忆，因为脑袋里面有着瘀血。”
大夫闻言，有些诧异，道：“竟有此事！”他转头仔细查看朝恹脑袋，又详细问起朝恹当前状态，最后得出结论，“瘀血这个东西，我并不能确定它什么时候才会在脑中消去，或许一辈子也消不了。不过只要人没有大碍就好，前尘往事，随他去罢！”
顾筠听懂了言下之意。
这便是说，朝恹没有恢复记忆。
他心头喜了起来，又很快因为谨慎，将情绪压了下去，静默无言地立在一旁，看着大夫给对方身上的伤口上药。
蜡烛淌泪，烧去一截。
顾筠接过大夫递来的药膏，记下对方所说的药膏使用办法，正要去拿朝恹的外衣，帮他穿好。听得朝恹对大夫说道：“劳烦你给我夫人拆了纱布，再开一剂去伤疤的药物。”
“你夫妻二人都受伤了？”大夫低声嘀咕，“做什么的啊，两个人都能受伤。”他嘀咕完，一口应下，示意顾筠寻个地方坐下，他这就去拿剪子，以便拆解纱布。
顾筠眉头一跳，维持着冷静，道：“我觉着伤口还有些痒，兴许是没好全，过些日子再说吧。”
大夫道：“这种情况，或许是纱布闷着伤口了，总之，拆开看看，如果没好，那就重新上药包扎一下。”
顾筠道：“不必。”
大夫顿住，看向朝恹。
朝恹系好腰带，整理衣襟，道：“也不是第一次瞧大夫了，何故如此？上次你受伤就是头一次给你看病那个大夫处理的。大夫眼中没有男女之分。再则，我还在你身边。”
至此，顾筠算是明白，为何自己之前受伤，伤口进行了处理，却没有暴露身份，原来给他处理伤口的大夫是之前给他看病的大夫。
顾筠清楚记得，对方一早给他看病时，就发现了他的性别。
或许是不想惹事，也或许是误会了什么，总之对方没有乱说，嘴巴严实像是抹了胶水。
顾筠就在学习对方这种好品质。
顾筠装出一副分外害羞的模样，道：“我醒着时，就是不行。我会自己处理，不假他人之手。”
朝恹目光轻淡，静静看他。
顾筠随即想到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前些日子感冒了，对方给他请了太医来看，应该是太医来看。这位太医难道没有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就连这些民间大夫，都能发现的事情，太医发现不了？可是瞧着朝恹这些日子的反应，对方不像是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那个太医就是朝恹口中所说的庸医，学艺不精，看不出来这些东西；一种，那个太医并没有给他把脉，只是摸了额头，确定发烧，开了退烧的药物。
顾筠稍稍定下心来，他望着对方的眼睛，坚持自己的想法，道：“我就要如此，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过来。”朝恹道。
顾筠看了看他，慢慢挪了过去。
“您不能强迫我，您之前说的，我跟您走，想干什么干什么……”顾筠低低控诉。
话未说完，顾筠脑袋被对方弓起手指，敲了一下。
朝恹道：“难受了别叫。”
顾筠：“我本来就不难受。”朝恹如同普通病人，付了银钱，往外走去，顾筠见状，跟了上去。等到出门，顾筠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夫君，再找一个大夫看看？”
朝恹道：“怎么，不放心这位大夫？这人我打听过了，医术不错。”
顾筠道：“多找一位大夫看看，也是好的，以防万一。”
朝恹没有回话，顾筠担忧他不愿答应，心下正盘算着找更有力的说辞，说服对方，对方回道：“好，不过这个时间，去哪里再找一位大夫？”
顾筠立刻说道：“附近应该有大夫吧？我们就在附近找位大夫看看。如果附近没有，就打听一下哪里有医馆，去那里找位大夫看看。”
朝恹同意了。
顾筠暗自窃喜。
朝恹垂眼看他，看了片刻，目中浮出笑意，抬手揉搓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顾筠扒拉了两下，没有扒拉开对方的手，权当自己死了，任由对方把自己的头发挼作一团，像被八级台风肆虐过了一样。
“毛病。”顾筠低低说道。
朝恹笑道：“说什么呢？在骂我？”
顾筠窝窝囊囊，摇头否认，他低下了头，整理自己头发。朝恹也来帮他，越帮越忙，越帮越乱，顾筠看他格外不顺眼，险些以下犯上，扇他狗爪子一巴掌。
这种不爽的心情，直到整理好了头发，依然没有好转，直至在附近寻到另外的大夫，从对方口中确定朝恹确实没有恢复记忆。
这位大夫据他自己介绍，他是老皇帝在世时的太医院太医，因为受不了太医院里的勾心斗角，这才退出太医院，回到家中，自己开了一个医馆，救济世人。
前一个大夫或许会看错，后一个大夫，既然曾是太医院太医，那怎么也不能看错吧？
朝恹道：“这下信了？”
顾筠眼珠往左看了一下：“夫君，我没有不信，我只是担心您的身体。”两人正在回东宫的马车上头，他殷勤地上前，给对方捏肩。
朝恹笑了一声，垂首喝茶，并不言语。
顾筠侧面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观察片刻，坐到对方脚边，浅色系列的衣摆像花瓣一样铺了开来。
他垂下手，手指轻点对方手腕，见对方没有反应，顺着对方掌骨往下滑动，摸到对方指缝，此刻对方依然没有反应。
对于顾筠来说，对方没有反应，那就代表对方并不抗拒自己的行为。
他将手指挤进对方指缝，扣住对方的手，十指相扣。
随后挨着对方的腿，道：“夫君，我向您坦白，您是不是可以放了许师父？”
朝恹朝他看来，道：“谁告诉你，我抓了许师父？我只是请他过来做客，让你俩好好聚聚，别再偷偷摸摸，这成何体统？要叫人看到，不定惹出什么风波。”
顾筠早就猜到朝恹知晓自己偷偷见了许景舟，对于他此刻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把下巴搁在对方大腿上面，歪头仰望这位就在眼前的年轻太子。“夫君，我知道的。我想在慈宁寺见到许师父。”
他这样太乖了，仿佛张开五指，就能将他整个人握住，任意施为。
朝恹空着的手，放下茶杯，抚摸他的脸颊，柔软细腻，顺着对方的脸庞，滑到下巴，捏住下巴，将对方整张脸抬了起来。
“也不是不行。”
顾筠知道他的意思，道：“我和许景舟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竹马青梅？”朝恹笑意深了几分，“嗯。还有呢？”
“我和许景舟确实不是大宣的人，我和他来自一个特别遥远的国家。”
“北边那些国家？”
“不是。超过它们，还要往北，我们的国家在这个世界的尽头。如果你有一天越过这些北方国家，你就能够看到它。”
“依你所言，那你们的国家距离大宣，怕是数万里，这么远的路程，或许一年都走不完，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我看你们身上并没有长途跋涉的迹象。如果是为了避难，为什么不去那些北方国家？为什么要来大宣？你们有什么目的？挑起大宣国内冲突吗？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顾筠直视对方：“我们没有想要挑起大宣国内冲突，如果我说我们是因为神明来到大宣，你信吗？”
朝恹弯下了腰，气息撒在顾筠脸上，他冷冷道：“你听谁说了我在监造登仙楼一事？”
顾筠镇定回道：“我不知道你要监造登仙楼的事情。你不是要听我的实话吗？这就是实话。”
双方眼中映着对方，气氛几近凝结。
顾筠抻长脖颈，扬起了脸，亲上对方。他与嘴唇相近又相离之间，低低求请：“我已经坦白了，夫君，您也要信守您的承诺，不要叫我觉得您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朝恹不言。
“夫君。”顾筠轻声喊道，朝对方腹部伸手，一点点亲着对方薄唇，“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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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隐匿，天蓝如镜，白云又轻又薄，像是仙女的羽裳。
顾筠如愿以偿，他再次见到了许景舟，在东宫。
许景舟甩开时时刻刻盯着他的李澜，奔到顾筠面前，他想张开双臂来个拥抱，想到这里是哪里，又放弃了，低声问道：“你是怎么让那家伙把我放出来的？”
一点霞色从耳后蔓延而上，顾筠低下了头，道：“别问了，谈正事。”

第72章
许景舟瞧着顾筠的模样，顿有不妙之感。他来到顾筠身旁，盯着对方的耳朵，忽而开口，道：“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
顾筠捂住前者的嘴：“这儿是东宫，不要瞎说。”
许景舟呜呜呜几声，连忙点头。
顾筠这才放开他：“跟我来。”
许景舟四下张望一周，看到不远处抱着双臂的李澜，拧起眉头，收回目光，一个强健的少年声音小如蚊子嗡嗡，道：“太子同意你我来往了？如果没有，咱们这时还是各自回去为好，你不知道……”算了，没什么好说的，“寻个机会，你跟我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这件事情，以后再说。”顾筠拉着他就走。
许景舟吓了一跳，当即想要拨开顾筠的手，他丝毫不怀疑那个妒夫知道，会把他的手剁了。
但顾筠的反应比他还要快上一步，他的手往上走上一些，握住他的小臂，既拿捏分寸，避免了“男女”肢体直接接触，又不会显得太过心虚，引人不悦。
许景舟定神。
顾筠拖着许景舟来到临近春和殿，对面就是花卉培植房的凉亭。
赵禾等人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跟着两人。到了凉亭，顾筠不许他们靠近。凉亭四下没有遮掩，两人在亭中做了什么，都能瞧得一清二楚。赵禾等人应是，退后数步。
顾筠和许景舟相对而坐。
许景舟问顾筠：“你是不是有事要同我说？”来得路上，他琢磨了一下，觉得顾筠动作之中带着几分急切。
许景舟猜对了，顾筠确实有事同他说，准确来说，是有事要问对方。这件事情是顾筠目前为止最为关心的事情，在他看来，如果这件事情的结果一如自己最想要的答案，那么他就能彻底安心了。这对于他来说，相当于确定了未来多年的幸福安稳。
他问许景舟：“郭阳泉此人还有什么特征？那日走得急，来不及了解更多。”
两人交谈时，依然压着声音，并不因为张掌设等人隔着一段距离就放松警惕。
许景舟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原来是这个事情，他道：“你让我想想。”
秋末的凉风卷着附近的花香往这边扑，顾筠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或是被香风熏晕了头，嘴里泛起丝丝甜意，恍惚之间，他想起了昨夜那荒唐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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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风不同此刻的风，论起凉意，前者更胜，它自未曾压实的车帘缝隙穿入，吹得人的裸露在外的皮肤，生出一片片痒意。
顾筠发觉掌心下头的肌肉硬得要命，使劲掐也掐不动。
他有些害怕，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着，然而对方压住了他的背部，退无可退，只能仰头同对方接吻。
手握不住，掌心湿热，富有生命力的青筋贴着他的皮肤跳动，仿佛一条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缺氧的鱼。
顾筠虽然已经作出了决定，清晰感知这些，到底有些隔应。
时间再往前走上几个月，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用几乎沉入墨水气息的手，做这些事情。
但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顾筠心想：要想得到什么东西，总要付出相应代价才是。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不过是一块肉与一块肉的贴合，它们之间的区别从功能来说，是为一致，都是人这种动物繁衍生息的重要器官，不过以人体器官作用，细分起来，那差别就大了，一个是为了方便生活，一个是为了解决繁衍。
顾筠说服了自己，但他的脑袋里头，一片混乱，似乎有一团毛线球在其中间抖开了，散作一团，以至于他潜意识想要收拾，都没有办法收拾，只能傻了似的，由着自己做着这件事情。
他趁着换气之时，贴着对方嘴唇，轻轻喘气，对方也在喘气，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晃动，令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孔。
“夫君，您记得信守承诺。”
彼此之间，喷散出来的热气，致使湿润的唇瓣，微微发烫。顾筠趁着此时，提醒对方。话音刚落，嘴唇被对方咬住，他有些痛，手下下意识加重了力气，一声闷哼，随后响起。
朝恹松开齿关，舔着他的唇瓣，道：“松手。”他的嗓音此刻沙哑异常，传入耳中，比顾筠听过的所有声音，都要好听 。顾筠恍惚了一下，嘴上不由得问：“什么？”
一只手从后方贴来，裹住了他的手。修长有力的手指稍稍用力，扯开了他的手。顾筠惊讶地朝对方看去。朝恹直起了腰，自上而上，静默看他。柔软碎发落下，遮住了他的眼睛。
朝恹腾出手来，撩开这些头发，尾部泛红，湿润明亮的眼睛露了出来。他看了片刻，伸手将人抱了起来，放在左腿上面。
“一诺千金，你大可放心。”朝恹道，“不必为此讨好我，我不喜欢。”
顾筠张了张嘴，手指微曲，触碰了个空，对方握紧了他的手，在他光洁的额头上面，落下一吻。“以后也不要再做这种事情。”
顾筠愣愣点头，心道：你不喜欢，我还不想做呢，说得我好像想要这样做一样。
正在这样想着，湿漉漉的吻从额头一路下滑，亲到他的鼻尖。朝恹的声音很轻地响起：“这种事情，总要你自愿的。我才二十一，等得起。”
顾筠吞吐一下：“我心里是有夫君的。”
朝恹道：“好。我心里也是有你的，这与你是什么身份无关，我爱的是你这个躯体里面的魂魄，这份心意，即便以后你丑了，老了，或者某日突然由女变男，也不会改变。”
顾筠几乎有一瞬间觉得对方已经知晓自己身份，他看着对方，敷衍地嗯了一声。
因为生理激素这个大因素，情感上头，男人女人什么情话说不出来？或许有一天，他自己也能说出来。
等到真相大白，冷水浇头，整个人凉了半截，什么也不作数了，此时再提什么情话，那就是一个笑话。
经历当下失忆与许景舟两件重要事情，顾筠知道朝恹确实是个诚实守信之人，但人都是会变的，特别是身处高位的人，各种诱惑，络绎不绝，因而顾筠绝不会完全信任对方。
如果可以，他希望对方赶紧碰上心仪之人，这样他就能成为一个透明人，想干什么干什么，离开东宫也并非难事。虽然东宫确实吃好喝好，想做什么做什么，也不用干活，更没人给他脸色看……他整天像只米虫，但是吧……
伴君如伴虎，他还不想英年早逝。
顾筠心如明镜，看得很清。他敷衍完了朝恹，不安消散，面对当下场景就有些许尴尬，之前想着好友，咬牙冲就完了，结果冲到半路，目的达成了，对方不要他弄……顾筠偷偷瞅了一下，没见消停，更加尴尬，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他将视线放到一边，擦了擦手，倒了一杯温茶，递给对方，面红耳赤，道：“夫君，喝茶，降火。”
朝恹盯着他看了几息，接了过来，一饮而尽。顾筠拿回一只空茶杯，一面起身一面询问对方要不要再来一杯，对方将他禁锢在怀，掐着他的下巴，吻了上来。
顾筠错愕，不是说了要等他自愿吗？顾筠刚对破太子建立起来的比较高的信任碎了一地，但他心态过分地好，很快稳住，冷冷朝下伸手，指尖触碰到了对方手背。
“言而有信。”破太子抬眸，结束了这个吻，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我自己来，你别动就是。”
顾筠：“……”顾筠快速收手，抬起脑袋，目视暗色调的车壁。马车行走在宽阔大道之上，时不时碾过石子，颠簸无比。顾筠却于车轮转动的嘎吱嘎吱声中，清晰捕捉对方那些细微的声音。
忽而，马车来了一个大转弯，顾筠坐得不稳，伸手抓住对方手臂，下意识偏头下看，便什么都看见了。
朝恹一直看着他，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看来的目光，汗水顺着挺拔鼻梁往下流淌，他贴近顾筠耳朵，轻轻咬住，问道：“以前有过其他人吗？”
“什么其他人？”顾筠身体打了一个战栗，一把推开对方脑袋。朝恹见到他的反应，便全然明白了，喟叹一声，笑着说道：“阿筠很乖。”
顾筠逐渐反应过来其他人是什么意思。他猛地转过了头，将臊热脸庞埋至对方的肩颈，咬上对方脖颈。我连恋爱都没谈，你竟然敢认为我搞了那种事情。不过想想，这个时代，他这个年纪普遍成亲了，再快一些的人家，指不定孩子都能到处跑了，对方不了解他的从前，问出这话，倒也正常。
顾筠松嘴，他并没有下重口，只是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整齐牙印。随后，低头一看，月白色裙摆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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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决定再不穿那身衣服。
凉亭，许景舟想了片刻，回道：“郭阳泉这人现在已是个年轻男子，比我要大上一岁，小说设定对方全家都被流窜到当地的强盗杀了。”
顾筠没有回话。
许景舟朝他看去，见他目光失去焦距，似乎在走神，他抬手敲了敲桌面，道：“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顾筠如梦初醒，他揉了揉耳朵，还算镇定，道：“重说一遍。”
许景舟拿他没有办法，重说了一遍。顾筠听罢，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我说他家遭难之时。”
“算了算时间，好像是这两年的事情。”

第73章
顾筠道：“关于郭阳泉，还有其他线索吗？”
许景舟道：“这人强壮高大，痛恨朝廷，莽撞，重情义，武力不高，号召力强，取得他的信任在我看来简单。至于其他，记不得了，这人本身就是一个配角，给他太多笔墨，会影响小说节奏，作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顾筠将其统统记了下来，心道：那日他对郭阳泉的补充描述倒也不错。
他对许景舟道：“你在此等等我，我去找朝恹。”
许景舟立刻明白了，道：“你已经找朝子钰帮忙了？”
顾筠道：“对。这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毕竟依照我们的实力，不足以做好这件事情。另外，我向朝恹坦白了一部分事情。”
许景舟惊呼一声，因为顾忌着赵禾等人，这道惊呼被他压得很低。
“你怎么敢？你确定他失忆了？现代大夫都不能确诊的病症，古代大夫连个仪器都没有，你信他们的话？”
顾筠笑道：“我只能相信，毕竟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如果我连相信也做不到，那我日后就会提心吊胆，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骗我也没有好处。而且我相不相信，都是要坦白一些东西的，否则怎么把你弄出来？”
许景舟道：“你还笑得出来。”
顾筠懵逼看他：“那我应该哭吗？”
许景舟说了句得了吧，他催促道：“你向朝子钰坦白了什么，快给我说说，以免后头被他问起，漏了馅。”
顾筠如实告知对方自己坦白了什么。
许景舟全数记下了。
顾筠道：“那我去找朝恹了。”
“走吧！”
这个时间，朝恹已经上完早朝回来了，本来要去中书省处理政务，但因为受伤了，皇帝就特许他这几日不必上值，命其好好修养。
至于当日参与打架的人那便惨了。
皇帝早朝时候大怒，将其官降一级。宁付与刘提督这两个罪魁祸首，还挨了二十大板。
至于两位皇子“朝颂”、“朝耀”，先是把他们党羽拉出来，打了一顿，又勒令他们闭门思过三个月，胆敢出门，腿都给他们打折。做完这事，皇帝还把他们身边的人，杖杀了，让黄大监挑选合适的人，补上空位。
燕王、孟家等，一一安抚，受伤严重者，如朝恹一般，特许几日的假。
处理完了这团乱糟糟的事情，皇帝把替换死囚的事情捞了出来，命令孟旐戴罪立功，进行彻查。说是戴罪立功，其实是想给孟旐官升上一级。
孟丞相晕倒，不管根源是什么，最后总要找到他主持公道。要他重罚胡丞相，那也不行，轻轻罚上一下，差不多得了。
昨晚胡丞相携了奏疏来找他，他打开一看，《乞恩致事疏》，对方想要休仕，奏疏上写的原因他没仔细看，那肯定是假的，真正原因，双方心知肚明，不就是气晕孟丞相这事。
皇帝能同意他休仕？那肯定不能，他休仕了，朝堂就没人能够压住各方势力了，而且容易致使孟党独大，要说最能给他解决烦心事的还是胡丞相，因为对方不拘一格。胡丞相自己也不想休仕，上这份奏疏，就是想要解决气晕孟丞相的事情。
于是皇帝和胡丞相心照不宣上演了一场感天动地的君臣父子戏码，随后皇帝小惩大诫，把这事糊过去了。
双方现在都很满意。
这事重点在于怎么安抚孟丞相孟怀朴。
信重归信重 ，孟怀朴不能再往上升了，加封爵位（世袭），那也不行，这样下来，权势太盛，容易生出其他心思，万一越到他的头上可就不好了。那就只能在对方子孙身上做文章了。
给孟旐升上一级差不多了，他都没追究对方失职。
敲敲补补，又是河清海晏的一天。
皇帝自觉把事情处理漂亮了，心情大好，撤去还要来个晚朝，批判全体官员的事情，搓搓双手，命人收拾东西，今天下午就去慈宁寺。
终于能够干正事了。
至于政务，如从前一般，几位丞相和太子负责，部分重要奏折则送他的手里，由他批阅。
慈宁寺此地离皇宫不远，快马加鞭不过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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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府昨夜发生群殴事件，几位长公主自然也是听到了风声。
今日一大早，她们就派了府中的人出去打探，早朝散后，她们就得知了群殴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大部分长公主并不关心此事，派人给此次受到处罚或者受到牵连的，自己看重的人送了礼去，便讨论着要不要去慈宁寺陪着皇帝。
含珠长公主作为皇帝的亲姐姐，并不关心皇帝的事情，反正无论如何，她的长公主地位都不会动摇。
她琢磨着的是群殴事件。
据说此次太子进行劝架，受到牵连，太医说是，伤得不轻，陛下还给批了几天假。
她想着要不要带上柔嘉郡主去探望太子。但又怕其他人得知了，说她给她女儿稳着太子妃位置，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不过她也对此厌烦，她堂堂一个长公主，还需要巴结侄子不成？再则，柔嘉郡主经她宠着长大，天真烂漫，要她得知，总归不好。
想要彻底处理这些损害她们名声的声音的主人，依她的能力办不到，毕竟皇帝没有给她实权，表面风光罢了。
含珠长公主烦心地在华美庭院踱步。
长公主府上家令见状，道：“殿下您是太子殿下的姑姑，郡主是太子殿下的表妹。太子殿下如今受了伤，合该您带着郡主去探望太子殿下。外头的闲言碎语，不足挂齿。他们不过是嫉妒罢了，嘴脸都不要了。”
含珠长公主心里是想无视闲言碎语，带着女儿去探望太子的，她差的就是这样一句劝慰的话，如今家令把这句话给补上了，她不再犹豫，下了决定。
她派人寻来柔嘉郡主，拉着女儿细细看了一圈，满意点头，道：“婉儿，你前些日子给子钰做的香囊呢？”
柔嘉郡主今年十三，再过两年就能出嫁了，再早一些，也是行的。但是太子迟迟没有表现出来要娶柔嘉郡主的意思，这让她有些着急，她虽说手头没有实权，驸马也只是乖顺，能力平平，但是她手头拥有大量钱财，另外还有一支太上皇帝赐给她的军队。太子跟她家结亲，并不吃亏。
含珠长公主之前寻过皇帝，要他把这桩婚约定下来，对方顾左言右，就是不肯同意。
好生没有意思！
含珠长公主心道：难道你不同意，我就不能达成目的？
柔嘉郡主化着淡妆，稚嫩的女孩，娇俏无比。
她自然知道母亲的意思，母亲经常同她说起太子哥哥是她的良配，洁身自好，谦谦君子，她偷偷观察太子哥哥许久，确实如此。虽然外界对太子哥哥评价不高，远低于先太子哥哥。
她捏着手帕转了转，抿着唇瓣，压着笑意，示意贴身丫鬟去拿香囊。
少女情怀，几乎要从每一个动作溢出。
含珠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子钰不知从何弄了一个妾室到房里，听说有些宠爱对方，给对方求了次妃名分，或许这次去探望子钰，会碰到对方，你莫要与对方计较，你是郡主，对方是谁？你与她计较，跌了身份。再则，妾室就是妾室，哪里比得过正妻？子钰不过是没，”
柔嘉郡主愣在原地。
“婉儿？婉儿？婉儿？”含珠长公主连叫三声，柔嘉郡主方才反应过来，她才呐呐回道：“阿娘，我听着呢。太子哥哥什么时候纳的妾室？”
含珠长公主皱起眉头，道：“前些日子吧，记不清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柔嘉郡主把手帕揉作了一团，低下了头，轻轻说道：“我不想去找太子哥哥了。”
含珠长公主点着她的额头：“你是脑子坏了吗？你又在想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那本来就不可能，就不该给你请那女官教导你，现在学成什么样了？世间男子，哪有拥有一个女子的道理，更况且他是太子，未来……你也明白。你只要是正妻就好了，如此，在他心里，便没谁能够超过你。子钰不好好把握，你还想要谁？其他男子都不如他了！不过纳了一个妾室而已！”
柔嘉郡主沉默片刻，握紧手帕，压下眼泪，道：“我知道了，阿娘。”
阿娘说得确实不错。
她是阿娘，万万不会坑我。
即便是她的爹，一个驸马，都有两个妾室，几个没有名分的陪床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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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熏奉娘娘之命，提着食盒，来到东宫，探望太子。
或许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诚心给佛祖烧香，碰到了最讨厌的两人。含珠长公主和柔嘉郡主。
赵熏暗自撇了撇嘴角，给她们行礼：“殿下，郡主。”
因为淑妃原因，她获朝廷旌表为“孝女”，赐了匾额，皇帝特许她见到皇室成员不必按规矩行大礼。否则她在淑妃身边待着，隔三差五见着太子、皇帝，光给他们行大礼就要把膝盖跪秃噜了皮。
含珠长公主看也不看她，带着柔嘉郡主，径直入了东宫。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比我会投胎？
赵熏等到她们走远了，跺了跺脚，她抱着食盒，喊那带路的小太监，带她去见顾小娘子。现在去见太子，铁定要与含珠长公主与柔嘉郡主撞上，还不如去找顾小娘子，等她们和太子扯完，再去也不迟。
小太监闻言，道：“我去打听一下顾小娘子现在在哪里。”
赵熏向他摆手，等到对方跑着离开，她寻了一个地方坐下，打开食盒，美滋滋趴在桌上，看着里头娘娘要她带给顾小娘子的漂亮点心，默默咽口水。
这点心她也就吃过一次，还是好久之前了。
小太监很快就回来了，道：“顾小娘子现下在殿下那里。”
赵熏耷拉下脑袋。
书房。
顾筠立在朝恹身旁，补充着自己新得来的线索。
朝恹弯腰，正在练字，闻言，道：“你找郭阳泉做什么？听你这个描述，此人不是你那个国家的人。”
顾筠道：“虽然不是，但他对我和许师父特别重要。”
朝恹看向顾筠。顾筠条件反射道：“郭阳泉不是我的情人，也不是许师父的情人。”
朝恹笑了出来：“胡说八道什么。”
顾筠捂住了嘴，朝恹抬起了笔，往顾筠手背三两笔画上一个东西。顾筠拿下一看，是个猪头。
“笨蛋。”朝恹笑道。
顾筠：“……”不是，你有毛病吧？顾筠没有忍住，将手背贴上对方脸颊。墨水没有干，正正好在对方脸颊上头，映出一个边缘模糊的猪头。
朝恹：“？”
顾筠笑了起来，笑了两声，见到朝恹阴沉下脸，立刻收敛了，他暗暗道，顾筠，你怎么敢啊，你试探对方底线，过头了啊！他立刻就要道歉，讨好对方，但对方冷冷道：“站好。”
顾筠不敢动了，对方持笔往他鼻尖一点，再往两边脸颊上划了三下。
顾筠：“？”
朝恹俯下了身，脸放在臂弯里面，肩膀抖动。顾筠摸摸自己脸颊，反应过来了，这破太子搁这里整他呢，你个狗玩意。朝恹抬头，撑着下巴，笑吟吟道：“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你照照镜子，挺好看的。”
顾筠：你看我信你吗？顾筠踢脚就要踹他坐着的圈椅，正在此刻，外头传来一道女声，“子钰，听闻你受伤了，姑姑方弄了两盒血燕窝，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几乎是女声传入书房的刹那间，一个小太监进来了。
“含珠长公主和柔嘉郡主来了，说是探望殿下。奴婢们正要通报殿下，她们听闻殿下在此，直接过来了，奴婢们不敢拦着。”
顾筠看到朝恹表情冷淡下来，他拿了手帕，擦去脸上猪头，对顾筠道：“你去隔间，等我引着来者离开，再行出来。”
顾筠应下。
朝恹几步走出书房，迎了出去，笑容很淡，道：“姑姑。”看向一侧娇俏女孩，微微颔首，“表妹。咱们换个地方叙旧，此地招待不周。”

第74章
含珠长公主没急着应下，先是关切问其身体状况，得到意料之中的回应，她半是抱怨半是愤懑，道：
“子钰带去孟府的人，着实没用，连你也护不住，依我看来，就该统统拖出去斩了！留着有什么用，特别是那刘提督，区区一个宦官，认不清自己身份，但敢在丞相府挑衅，这也就罢了，竟将你牵连了出去”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朝恹敛了笑意，平静说道：
“姑姑，这事阿爹已经处理了，便不要再提了，以免惹得阿爹心里不快。我闻听阿爹今天下午便动身前往了慈宁寺，而后好几位姐妹、姑姑都去了慈宁寺，以为姑姑您也会去呢，正要派人告知您需要带上什么东西。”
含珠长公主闻言，道：“我去也帮不上忙，去干什么，给陛下添麻烦吗？”
含珠长公主摇头笑道，“倒是你，着实令人担心。婉儿得知此事，一直心惊胆战，现下见到你没有大碍，这丫头怕是要兴奋死了。”
柔嘉郡主望着朝恹，柔柔喊道：“太子哥哥 。”
朝恹笑道：“一段时间不见，婉儿表妹似乎长高了不少。”
几人说着，朝春和殿正殿厅堂走去。
柔嘉郡主道：“太子哥哥不够注意婉儿，乍然一见，便觉婉儿长高了不少 。”
朝恹道：“这倒也是。我事情繁多，表妹又不常出府，距离我们上次见面，算来已经是好几个月前了。”
柔嘉郡主因而问道：“太子哥哥你前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并不相信，前段时间，太子哥哥是病卧在床，以至于不能见外人。太子哥哥绝对是出意外了，这不是直觉产生的结果，而是依据各种异常推断出来的结果。
话毕，但见太子回首看向了她。
她自背后起了一层寒毛，嗫喏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太子哥哥知道的，我一向不会说话。”她拿出了自己绣的香囊，“太子哥哥，你瞧瞧这个香囊怎么样？”
朝恹接过那只香囊，金银相间的绣纹在阳光底下散发着明亮的光亮。
“犹记初见表妹，还是一个襁褓里面的婴儿，现下都会绣出这般精美的香囊了，不知京中哪个郎君能够配得表妹。”
柔嘉郡主腼腆地笑：“太子哥哥，我……”话没说完，那只香囊落到她的手上，“太子哥哥？”
“拿稳了。”太子收了手，笑容温和，“表妹这只香囊留着送与心仪郎君，必然极好。”
柔嘉郡主道：“我……”
太子道：“倘若没有心仪郎君，以后遇上好的郎君，我舍了这脸，充当红娘，给你们牵线。表妹过得好，我也安心。”
柔嘉郡主攥紧香囊，眼眶慢慢红了：“太子哥哥，难道我在你眼里只是表妹？”
太子惊诧看她，道：“表妹这是什么意思？”他笑了笑，“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能够明确告诉你，你一辈子都是我的表妹，我会竭尽所能护着你。”
含珠长公主为了给两人交谈的空间，特意落后几步，连带着下人们也被她拦在后方。她看着两人的背影，高大，娇小，实在相配，正在心里乐呵，便见自己女儿忽而朝着前方跑去。
丫鬟们见状，连忙追了过去。
含珠长公主即刻来到朝恹身旁，道：“子钰，你们两个闹矛盾了？”
朝恹道：“姑姑，我也不明白，正说着话，表妹就走了。”
含珠长公主面色不虞，看他一眼，追了过去。追出数步，在一回廊，见到了被众多丫鬟围起来的柔嘉郡主，隔着一段距离，她便看到对方正在低低地哭。
含珠长公主道：“跟娘说说，怎么回事？”
柔嘉郡主背过了身，面对墙壁。含珠长公主示意丫鬟们退下，握住女儿胳膊，道：“回头，好好说话。”
柔嘉郡主捏着手帕，擦去脸上眼泪，转过了身，抽噎着道：“阿娘，太子哥哥只是拿我当表妹。”
含珠长公主道：“你跟他表明心意了？”
柔嘉郡主道：“太子哥哥不要我绣的香囊，还说要给我寻个好郎君，我就忍不住试探了他，是不是只把我当作表妹，他听出来我的意思了，对我说是的，还说会护着我。这与直接拒绝我有什么区别？我实在没脸了，阿娘。”
含珠长公主脸色很不好看。
柔嘉郡主拉住了含珠长公主的手，道：“阿娘，我不喜欢太子哥哥了，我不嫁他了。”
“糊涂！”
含珠长公主瞪她。
“他现在不喜欢你，你们成婚了，在一起时日久了，他发现你的好，自然会喜欢你。即便他不喜欢你，那又如何？
“世间大部分夫妻都是貌合神离，与那些娘子相比，你要好上不少。你是太子妃，你的儿子女儿都有封号，日后子钰登基，你就是皇后，你的儿子女儿是太子是长公主。
“你要嫁给旁人，你能有这样好的日子？凡事都要自己争取，你的郡主封号就是我向陛下争取来的，旁的长公主的女儿，就是普普通通的宗室出女。”
柔嘉郡主嗫嚅着嘴唇，眼泪还不断往下掉着。
含珠长公主道：“别哭了，真不像是我的女儿。”
柔嘉郡主擦去眼泪，道：“阿娘，太子哥哥不喜欢我，舅舅不给定下婚姻，我要怎么跟太子哥哥结为夫妻？”
含珠长公主道：“你是一点没有听进去我的话。”
柔嘉郡主道：“我听进去了，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太子哥哥结为夫妻。”
含珠长公主道：“过些日子，等那顾小娘子正式迎入东宫，被册封为次妃，我找个理由，把那顾小娘子召来府里。
“你同她处好，好好学学她。听闻这顾小娘子品行端正，秀外慧中，想来并非用的下作手段，爬上太子的床。
“你同她学好后，我便找个机会悄无声息杀了她，子钰伤心之时，你去安慰，十有八九，这婚就成了。”
柔嘉郡主道：“杀了她？阿娘，不……”
含珠长公主冷冷说道：“一个妾室而已，她能为你而死那是她的荣幸。”
柔嘉郡主道：“我们可以把她送出京城，再不许她回来。”
含珠长公主道：“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一个消失的人和一个死去的人，谁更让人记挂？你不要同你爹一般，优柔寡断，这样是做不成事的！要不是你自个儿不行，不能叫人喜欢，何至于出此下策。”她的表情有些狰狞，胸脯剧烈起伏。
柔嘉郡主虽不是第一天见到含珠长公主这样，却仍是被吓住了，小心往后退了一步。
含珠长公主道：“行了，去跟子钰道别，我们回去了。本来是想你和子钰培养培养感情，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柔嘉郡主：“是。”
含珠长公主道：“你总要为自己以后考虑。难道我会害你不成？”
柔嘉郡主道：“是。”
柔嘉郡主换了一条新手帕，擦干眼泪，抬起头颅，正要跟上含珠长公主，余光却见对面树荫小道跑过一群人。
似乎是命中注定，柔嘉郡主一眼注意到了为首粉衣女子，对方跑得很快，后面几个宫女有些追不上，边跑边大口喘气。
这位粉衣女子有着一头叫人惊讶的，只到脖颈下面一点的黑色短发，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还是敏锐地窥到对方身上那份旺盛的生命力。
在此之前，所有女子里面，她只在赵熏身上窥到过这份旺盛的生命力。
不过后者比之前者，似乎缺少了什么，不足叫人一眼看去便觉精神一振，似乎久旱逢甘霖。
虽然如此，她还是更加喜欢赵熏，不过对方并不喜欢她，她清楚知道原因。
这是因为今年春季，赵熏带着她在东宫花园扑蝶之时，不小心撞坏了她娘送来东宫的珍贵牡丹。
那株牡丹，宫女捧在手中，正送往花房，两者于一处拐角相撞，全无防备，牡丹从宫女手中脱落，摔到地上，瓷盆破碎，花瓣散下一片。
她娘知道了此事，便在赵熏登门道歉之时，说她是有爹娘生却没有爹娘养的野丫头。
当时她也在旁，想要帮着赵熏说话，但见她娘正在气头，心中害怕，到底没有开口，反而被她娘拿着用来打压了一番赵熏。
至此，赵熏再不同她玩，见面只有客客气气的一礼，她写信给对方，试图修复关系，但并没有用，行到山穷水尽，只能沉默了。
到底是她的错。
粉衣女子和那几个宫女很快消失在视野里面，柔嘉郡主收回目光，一面想着她是谁呢，一面跟上走出好些的含珠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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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娘子真是能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能跑的小娘子。”
“跟着顾小娘子，我饭都要多干一碗。”
“幸好顾小娘子喜欢看书，一看就是半天，并不四下闲逛，否则我这些天下来，腿都得断了。”
几个宫女随着顾筠回到许景舟所在亭子，个个扶着膝盖，汗水直流。
赵禾见状，打发她们下去休息片刻。她们此刻喝了一碗茶水，缓过劲来，聚在一起，嘀咕起来。
嘀咕几句，有人笑道：“这样也好，这说明顾小娘子身体跟赵小姐一样好！咱们呐，不必跟着担惊受怕，也不必多出许多事情来。”
“这倒也是。”
“顾小娘子总是赏赐东西给我们吃，又从不骂我们，正如殿下一般，我是愿意一直侍候顾小娘子的。不过，我有些担心……”
“柔嘉郡主万一真的成了太子妃，会不会针对顾小娘子。毕竟殿下偏爱顾小娘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观殿下这态度，未来仍然是会偏爱顾小娘子，再毕竟顾小娘子跟赵小姐差不多，很多时候都不像个淑女，又蹦又跳。”
这头宫女们担心着顾筠，那头，顾筠开开心心和许景舟说着，他向朝恹补充有关郭阳泉的线索之时，朝恹说以后他俩想要见面可以去他的一处私宅。
两人频繁在慈宁寺见面，难免不会叫人碰上。

第75章
许景舟点头，道：“这样也好。”
顾筠道：“再过些日子，我确定了对方的底线，求他把你弄出慈宁寺，改名换姓，重新生活。”
许景舟道：“这个不急，我当和尚其实当得很是滋润，偶尔还能借着办事的名义，在外偷偷摸摸吃上顿肉。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犯险，大不了……”左右看了看，确定赵禾等人规矩的没有靠近，说完剩余的话，“咱们就撤，总有办法安全离开。”
顾筠应下。
许景舟不便在此久留，慈宁寺那头见不到他人回去，或许会以为出事了，进而报官。他掏出玉饰交还给顾筠，道：“玫瑰露下次见面，我带给你。”
顾筠道：“朝恹没说还给他，就是不计较这事了，没有关系，卖了就是。”
许景舟闻言，收起玉饰，道：“玫瑰露我还是要给你带来，它不能卖了，我弄清了，这玩意是皇家御用之物。”
顾筠惊了一下，面露愧意，道：“我……”
“咱们之间，用不着道歉。”许景舟道，“我头一次在这个地方见到所谓皇家御用之物，还不是以为是普通东西。”
顾筠听进了安慰，但也越发警惕，暗道以后再要卖什么东西，一定要弄清楚东西的价值，不能主观臆断。
许景舟离开了。
李澜奉太子之命，负责护送许景舟平安回到慈宁寺。若对方需要帮忙，他也要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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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舟离开不久，赵熏来了，她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娘娘要我给你带的点心，我可以吃两个吗？”
顾筠闻言，笑了，道：“当然可以。”
赵熏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听得周围宫女低低地笑，赶紧捂住了嘴，打开食盒，端出点心。
这是一盘过分精美的点心，个个如同海棠花，散发着淡淡的香甜味道。捏起一个，咬开，油炸出来的点心，层层酥脆，中间湿软，甜度适中，还夹着什么果子颗粒，很是好吃。
顾筠之前从淑妃那里打包回来的点心早就吃完了，正在想念，淑妃和赵熏就来雪中送炭了。
顾筠和赵熏两人，把一盘子点心分食了，靠着椅子，都满足了。
赵熏道：“我本来是要先去探望殿下的，但遇着两个讨厌的家伙前来探望殿下，我不想与她们在同一个地方，就先来找你了。这两个家伙现在还没离开，真是会耽误殿下时间。”
这还是赵熏头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得特别讨厌某些人。
顾筠知道她口中那两个家伙是谁，指的是含珠长公主和柔嘉郡主。
他从朝恹那里离开后，问了随行宫女，她们告诉了他来者的身份，并透露这位含珠长公主争强好胜，如春日里头的蜂子，如天上变化无常的云波，是皇亲国戚里面最为嚣张的人。
作为皇帝的亲姐姐，她一直想要柔嘉郡主成为太子妃。
柔嘉郡主是含珠长公主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柔嘉郡主满月之时，她整日整日闹着皇帝，要他给自己女儿封为郡主。
不过几天，如愿以偿。皇帝对自己这些姐妹女儿，越来越好了。
顾筠对此没有什么想法，只要不牵扯到他。
此时，听得赵熏抱怨的话。
顾筠讲了一个通俗易懂的冷笑话去哄对方。对方一听就笑了起来，道：“再说几个！”
顾筠又讲了两个，赵熏缠着还要听，顾筠无奈道：“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你要跟我一起看书吗？”
赵熏：“欸？”
赵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道：“我不爱看书，我看着书就头痛，密密麻麻的字，蚂蚁似的，一个一个往我脑袋里钻，我脑袋根本受不了这么多东西。你就放过我吧！”
顾筠也不强迫对方，请赵禾把自己没有看的几本书拿来，他要接着看完。
这个时代，书是昂贵的东西，特别是这种外面买不到的书。
他所看的书，小部分是从春和殿太子书房摸来的，大部分是从太子专用，藏着各类典籍的大本堂拿来的。
朝恹许他去看，不过为了避免麻烦，他同赵禾拿走书时，要去左春堂书吏那里登记一下所借书籍。
这也不麻烦，左春堂在文华殿里头，大本堂就在文华殿附近，走去登记一下并不困难，里头的书吏也不难为他，客客气气就给他所借书籍登记了。
顾筠想，对方为难自己，可能自己还没发火，赵禾就要飞奔着去找朝恹告状了。
朝恹还给他安排了一位授课老师，这人是大本堂里面的翰林学士，四十来岁，他总是觉得女子不够聪明，不肯把书往深了讲。
故而顾筠之前听了半天，便不去找对方了，只对朝恹说，听人授课太过束缚，他还是喜欢自己看书。
其实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顾筠怕对方发现他看书另有目的。
书中自有黄金屋。
顾筠一直在找那黄金屋，以便对方成为自己手中，另外一副强有力的牌，增加掌握自己命运的筹码。
说实话，他不想离开东宫。
这里待遇太好了，他非常满意他的米虫生活。在东宫这段日子是他穿越过来，过得最为舒适的时候。
如果不是伴君如伴虎，他就赖在东宫不走了——其实现在，留在朝恹身边就跟留在老虎身边的念头，有些动摇了。
朝恹那个时候都能忍住，言而有信，那么其他事情，应当也能言而有信。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离开东宫？当朝恹不是威胁了，东宫就是他梦想的住所，吃穿用度样样不错，还有人给扛事，他还要什么自行车？
顾筠试探朝恹，并不只是为了试探对方底线，还是为了看看对方在发火的时候，会不会信守承诺。
这是他现在的想法，人生那么漫长，以后很有可能想法就变了，想要出去闯荡，想要改名换姓，参加科考，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他是个活在当下的人，现在想要什么，现在就去争取什么，顶多为此设个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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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翻开一本书。
因为不敢明目张胆寻找黄金屋，顾筠借书之初，都是随意拿上些书借出，等到后边，方才夹杂着自己想要的书一并借出。
此时，他拿着的书，就是一本随意借出的书，他想要的书，在这本下头两本的位置。
赵熏见此，命人打听含珠长公主两人离开没有，等到下面的人回上一句离开了，立刻就去探望太子。
顾筠起身送她，正在此刻，天色骤变，大风卷着大雨，如大山倾倒一般，忽地来了。
顾筠放在桌上的书全被掀飞出去，有一本甚至落到亭子侧边的花圃里面。顾不得许多，顾筠先冲出去捡拾落在花圃里面的书，这书正是他想要的书。
它是一本游记，作者考察大宣多省，以日记体记录下了这些省的地貌、水文、矿产。
顾筠捡起，此书打湿过半，溅上不少泥巴，面朝地面那两书页最为严重，已经看不太出来上面的字了 。
顾筠愣住。
老天变脸得太快，赵禾等人没有带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一部分人去拾书籍，一部分来找顾筠，请他回到亭中。
顾筠没动，捏着那本游记，转动眼珠，可怜巴巴地朝赵禾看去。
赵禾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顺势看去，道：“这是拓本，不是原本。顾小娘子不必在意，没有关系。”
顾筠这才放心了，不等对方催促，忙回亭子。幸而之前遣了几位宫女下去休息，否则这个不大的亭子，根本装不下在场之人。
顾筠站在桌前，接过手帕，一点点擦去书上水渍和泥巴，但终究不能恢复如初。幸好其他书籍只是打湿了一些边边角角。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谢绝宫女们想要给他擦拭雨水的好意，翻动手头的游记，翻了仅仅一页，他便知道，自己找到了黄金屋。
他的瞳孔震颤，借着晦暗天光，看了起来。
“你在看什么？现在还有心情看下去，你不冷吗？”遭到天气阻拦，还未走出亭子的赵熏走了过来，关切说道。
顾筠不动声色合上了书，道：“不适合小孩子看。”
赵熏：“？”
赵熏：“我都能嫁人了，哪里是小孩子！”
顾筠站起了身，比了比两人身高：“矮一个头哦。”
赵熏：“……我还能长的！”
顾筠心情甚好，抿着嘴唇，轻轻地笑。
赵熏看看他，再看看他，拧着手帕，红着脸道：“你长得真好看。我要是能找个你这样好看的人，我做梦都要笑醒。”
顾筠笑道：“可以的，赵小姐。”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顾筠送走赵熏，回到春和殿偏殿，头发湿透，鞋袜淌过泥水，也已湿透，衣服还好，只是表面两层湿了。
张掌设等人大惊失色，生怕他着了风寒，赶着他去泡了个热水澡。
顾筠借着这个热水澡，把白纱拆了，背对铜镜，观察伤口。
伤口全然愈合，直直一条，不见发炎，并不凸起，宛如一根稍粗的红绳，横在背部。

第76章
大夫技术很好，看不到一点缝合伤口的缝线。大夫用的缝线是桑皮线，人体能够吸收，故而不需要拆。
顾筠摸了摸伤口，有些许痒。他心知，这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沾水了，便拧干帕子，擦了擦伤口，随后摸出祛疤药膏，涂到伤口上头。
这药膏涂上去，有着几分凉意。
顾筠放好药膏，穿上衣服，打了盆水，顺手洗了头发。作罢，他顶着一头湿发和满身香气出去了。
方才踏出房门，便被张掌设等人拉入暖阁，先用数根热乎乎的布巾硬生生将他的头发擦到差不多干了的地步，随后端来满满一碗红糖姜茶，要看着他喝了。
顾筠讨厌红糖姜茶，捏着鼻子喝完，来不及嫌弃姜茶的怪味，便被张掌设塞进嘴里的一块齁甜的蜜饯，甜得脑袋嗡嗡响。
缓了一会，缓了过来。
他动了动嘴，姜茶的怪味没有了。
也行吧，顾筠拧着眉头，慢慢吃完蜜饯，连喝两碗热汤，甜味方才散去。
他请张掌设等人出了暖阁，多点几盏灯，窝入床榻，借着灯光，接着翻阅那本游记。
翻阅完毕，顾筠心里有了底。
他穿上鞋袜，抱起这些沾有污渍的书本，前往大本堂，看看有没有办法去除污渍，顺带再借些书，他还需要一些信息夯实黄金屋，希望能够在书籍上头找到这些信息。
朝恹送走含珠长公主、柔嘉郡主片刻，大雨滂沱，他将剩余的字练完，又练了片刻武，将近日发生的事情仔细写到纸上，叠好塞入信封封好，等到赵熏来了，将信封交于对方，要她交于淑妃。
赵熏道：“知道了。娘娘要我问您，您的伤势如何，娘娘说，不许说谎，否则叫您好看。”
朝恹笑了一声，道：“不碍事，小伤 。劳烦阿娘牵挂，你回去了，帮我照顾好阿娘，天气越发冷了，阿娘在那清冷寺里，别着寒了。”
赵熏应下，道：“娘娘说，皇帝去了慈宁寺，她会看好皇帝，让您别担心。”说罢，又说，顾小娘子淋雨了，我的任务完成了，该回慈宁寺了，催促他去看看顾小娘子。
朝恹正有此意，不等她说完，抬腿就走了，直把赵熏气得跳脚，说殿下见色忘妹。
淑妃娘娘的远房亲戚的女儿，那也勉强算个妹妹不是？
朝恹已然走远，听不见这话。
长长的一段路，对于朝恹这类习武之人，却是再短不过。他来到了偏殿前头一点的位置，尚未踏进殿中，便见顾筠抱着几本书，风风火火，出来了。
对方不曾注意到他，眨眼工夫，就从他的眼前消失了。赵禾随后也从偏殿出来了，他翻出之前的借书条子，正要去追顾筠，余光便瞥见了朝恹。
“殿下——”
朝恹抬手示意不必行礼，让他做自己的事情。
赵禾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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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
顾筠来到大本堂，把这几日借的书籍全数归还大本堂，又问了大本堂的人，确定之前那几本书上的污渍都已解决了，心头彻底轻了起来，他想着应该找朝恹好好谈谈了。
这几日，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寻到夯实黄金屋的信息了。
赵禾瞧着他高兴，也跟着高兴，说着讨好上头的话。
顾筠听着他的话，出了大本堂，向着春和殿正殿走去。
朝恹下了早朝，这会回来了，要换身常服，去建造登仙楼的地方看看。
赵禾是个识趣的人，说了几句，便不说了，默默跟在顾筠身后。
秋末阳光透过大片大片的槐树灿黄叶子朝着走道撒来，周围特别安静，有那么一瞬间，时间像水一样，蒸发去了一段，顾筠仿佛回到老家附近的寺庙里头。
老家还有他的爷爷奶奶，两人身体健朗，喜欢乡间生活，不愿意来到城市生活，所以国庆时候，他们一家人必定回到老家，陪同老人家过节，其他时间则看情况。
老家四公里外有着一座仿明的寺庙，名为云山，里头栽了不少槐树。
两个老人家平日喜欢坐上公交，去寺庙里头烧香，求佛祖保佑全家老小，顺带做做义工。
回到老家，见不到人，便知两个老人家去向。
此时，顾筠便会从仓库里头搬出自己精心挑选的自行车，长腿一跨，坐上椅垫，蓝天白云之下，沿着仿佛无尽的道路，迎着凉风，飞奔着去云山寺找人。
到了地方，把自行车停下，几个跳跃，进入寺庙，穿过槐树投在地面的斑驳光影，于佛堂找到二老，并给蹭来的大肥橘猫奉上猫条——
“轰隆！”忽然，顾筠脑袋里面响起一声巨响，不等他分辨清楚，声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窒息感……
“顾小娘子——”赵禾的声音将他唤醒，窒息感如潮水褪去，顾筠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缓过劲来。
他是最近睡得太少了吗？为了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顾筠接连几天，只睡了两个多时辰。
顾筠闭了闭眼，细细感知一番身体，不觉有何不适。应该是睡得太少了，调整作息看看，如果这样了，日后还出现这种情况，那就得看大夫了。
顾筠快步来到正殿，余光瞥见一群宫女太监抱着红绸等物，正给四下建筑，披红挂彩，有些诧异，这是在干什么？来不及多想，撞见换好衣服，正要出门的朝恹。
顾筠一把拉住朝恹，竖起一根手指，道：“殿下，给我一盏茶的时间，我有事跟你说。”
朝恹垂眼看他，片刻，道：“好。”他握住顾筠的手，将他拉到寝室，关好门窗，道，“说吧。你应是要重要的事情要同我说。”
顾筠动了动手指，对方握紧了他的手，算了，他看着对方眼睛，道：“殿下，我想要一批钱，一批人。”
朝恹：“嗯？”
朝恹笑了，他把顾筠压到怀里亲吻，吻得对方喘不过气，需要抓住他的手臂，稳住身体，方才问道：“你要造反还是要杀我？”

第77章
—
顾筠不等缓和，轻轻呼吸新鲜空气，仰头看他：“我有个提高军队战斗力的想法，想要实践。”
朝恹目光锐利起来，垂眼看着顾筠，对视片刻，他目光柔和下去，松开顾筠，摊开文房四宝，道：“说吧。”竟是打算记下。
顾筠莫名有种压力，他走到朝恹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张卷起，一尺长的纸，朝对方递去：“不必那么麻烦，我准备好了。”
朝恹：“倒是周全。”抬手去接，那纸却从他的指尖划过。
朝恹平静如水的目光落到顾筠身上。
顾筠不退不避，道：“如果成了，作为交换，您要答应我三件事情。我要的钱和人都是您必要的投资，投资的意思就是为达到一定目的，即提高军队战斗力的目的，而投入的钱财等。您总不能什么都要我这个出主意的人去筹备，空手套白狼。”
朝恹看他片刻，自鼻腔发出长长一声叹息，往后靠着椅背，道：
“如果成不了呢？你要一批人，一批钱，对于我来说，也是有着压力。我至少要见到一点成效，否则没法同我这边的人交代。”
顾筠没有想过成不了这个问题，不过对方既然提出这个问题，那他就必须认真回答。
顾筠道：“如果成不了，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朝恹低低地笑。
顾筠道：“任何事情都有风险不是么？殿下，您难道是畏首畏尾之人？”
朝恹道：“顾筠，你好大胆子。”
顾筠笑道：“殿下，您纵容出来的。”
朝恹示意他坐到自己腿上，顾筠犹豫几息，走到扶椅边上，站了几息，挪到对方面前，缓缓坐了下来。紧实的肌肉，热度较高，他动了动身体，择上舒适位置，面色一片别扭，道：“可以了。”
朝恹从后将他抱住了，垂首低眉，捏住那卷纸，稍微用力，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顾筠握住他的手腕：“你还没有答应我提出的交换。”
朝恹道：“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
顾筠道：“我还没说是哪三件事。”
朝恹道：“这三件事总不会超过我的能力范畴。”
顾筠松开了手。
朝恹就着这个姿势，展开卷纸，里面用着炭笔画着他看不懂的图案，综合来看，似乎是一个精细物体的结构图，“这是什么？”朝恹问道。
顾筠道：“突火枪。”
朝恹道：“突火枪？这是什么东西？火枪么？与我所见的火枪拆分零件不同。
“目前军队以刀弩为主，火枪为辅。火枪威力很弱，几乎不具备杀伤力。
“你所提供的火枪，比之军队现下所用火枪有何优点？如果它的优点小于我所需要的钱财人力，那就不值得造出。”
顾筠解释：“突火枪是管状射击火器，殿下所说的火枪是燃烧型火器。”
顾筠看了游记，确定宣朝有着能够制作火器的矿产等。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研制火器，对于他来说，这个是最快、最好地促使自己身价暴涨，从而掌控自己命运的办法。
不过为了保证火器能够研制出来，且具备军事价值，他又去翻阅了其他书籍，查阅宣朝基础工业和技术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火器的铸造需要一定基础工业和技术支撑，比如冶铁技术。
不光火器如此，其他跨时代的东西，亦是如此。
顾筠发现宣朝基础工业和技术发展到了可以铸造突火枪的程度。
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是本小说，作者设定不够完善，忽略细节，制造了这么大的bug，也可能是皇帝和官僚集团为了保位维稳、利益，刻意压制，且其他国家造成的威胁不足以压迫大宣研制火器。
总之，大宣火器技术处于萌芽时期，研制出来的火器，燃烧型为主，以火焰、毒烟扰乱敌军，实际穿甲杀伤力弱，用于辅佐冷兵器。
另外，大宣的农业发展水平，也不算多高。
留给他的施展空间特别地大。
顾筠琢磨了一下，决定研制突火枪。
突火枪来源于宋朝，顾筠研制的突火枪是宋朝突火枪的改良版，从枪身材质改良到子窠，其性能方面，大幅度提升。
这个改良版突火枪由一个博主制作，制作视频上传当天，他就被请去喝茶了，同时视频下架。
这个玩火的博主就是他哥“顾三思”，然后他是帮凶。
四年前，他看到网上一批人吹捧历史上的火器，和他哥探讨起了这些火器威力。
探讨到最后，他想要做出来看看，他哥作为手工博主，觉得这是一个好素材，欣然同意。两人弄起了争议最大的宋朝突火枪。
那时他哥在上高中，他在上初中，两人弄出，使用一番，得出结论，宋朝突火枪不好使用。
然后，他们查阅资料，基于宋朝背景，把突火枪进行了改良，对比前后，在视频后面贴出相关数据。并提出军事幻想，如果宋朝有了改良突火枪，或许能够改变靖康之耻。
视频上传，还没来得及火，网警就看到了。
最后，他哥担下了一切，爸妈把他哥捞出来，请他哥狠狠吃了一顿竹笋炒肉，而他缩在门后，抱着家里的老猫，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许景舟得知此事，问改良版突火枪还在不在，他想耍耍，最后惨遭怨气冲天的他哥一通法治思想灌溉，再也不提了。
顾筠记性好，至今还记得如何做出改良版突火枪。不承想，居然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其实那件事情后，他因为好奇，还偷偷摸摸深入研究了历史上其他火器，碍于成本、精力、爸妈猛虎下山一样的震慑之力等，这些火器停留于理论层面，他并没有铸造出来。
——高考后，他正式接收到了L大录取通知书，与姥爷同学院“农学院”，且同专业“种子科学与工程”。
火器他只是一时兴趣，他更想要成为姥爷一样的人，保障国家粮食安全与农产品自主可控。
许景舟高考报考的是某著名军校。
那次漂游，他等许景舟如愿以偿，拿到军校录取通知书，才拖着对方去的。出发之时，天空下着小雨，可能老天爷在警告他不要去，但他没有领悟老天爷的意思。
顾筠回想起来，很是觉得对不起许景舟，如果不是他说漂流，两人现在应该走在各自预定的道路。
顾筠定心，继续说道：“殿下所说的火枪，我知道的。
“长竹筒，内填火药，点燃后喷射火焰，以火焰灼伤、惊吓敌人。它的火焰喷射范围很小，确实如殿下所言，威力很弱，几乎不存在杀伤力。
“但突火枪不同，以金属为筒，能够发射子窠（弹丸），您可以理解为火药弩。如同弩机代弓矢，突火枪以爆火代臂力，以竹筒代弩臂，以子窠代箭簇。
“枪如毒蜂袭营，虽小却疾，专攻瞬息之机。声如雷霆，能够致战马惊厥、步兵溃散，震慑之力高于火枪。虽然不能完全打穿最厚重的全身铁甲，但对付锁子甲、皮甲等防护完全没问题。配合弩军，对付重甲骑兵应该是没有问题。普通人亦能上手，且不需要训练多久。”
顾筠道：“不过，它也有缺点，一，在雨天严寒天，枪会出现哑火等问题。二，此枪使用三百次左右会报废。三，需要大量硝石。四，无法骑射游击，因为这枪的子窠需要站着装填。
“故而，突火枪只作奇兵，不可恃之为主力。”
朝恹道：“这枪能够射中多远的敌人？”
顾筠利落回道：“一百步左右的敌人都能解决。”
朝恹笑道：“够用了。”
这种从宣朝到其他国家都不曾有的火器，用得好，足以在短时间内，趁着敌方没反应过来，击溃敌方。
朝恹早些年就意识到了火器的厉害，然而由于大宣从前几任皇帝起，就全面压制火器，不允许研究和铸造，寻到的工匠，没有一个能够造出具备强大杀伤力的火器。
现在大宣军队使用的火枪等物还是前些年的陈货，不过近些年大宣出现颓势，战争频繁，也快见底了。
后面，他好不容易寻到一个自称可以造出具备强大杀伤力火器的工匠，对方却在铸造前一夜，跑了。不知是怕谎言败露遁逃，还是上天也在阻止他进一步探索火器。
然而意料之外，一个顾筠给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朝恹道：“突火枪铸造之法，我可出钱购买。”
顾筠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他不能见钱眼开，什么都忘了。
“我们的交易是突火枪铸造成功了，您答应我三件事情。这个交易进行之时，我会把突火枪铸造之法交给您的人，所以不用另外付酬金。”
朝恹道：“好。”
顾筠听他说好，又有些后悔，想了想，道：“突火枪铸造成功后，我们可以考虑再制作一种火器。这火器杀伤力比突火枪大多了。此物名叫震天雷……”
朝恹听他说完，道：“我更喜欢震天雷。”
顾筠道：“前者我确定可以铸造出来，后者不确定。”
“不确定就是说或许能够铸造出来？”
“对。”
“震天雷如果能够铸造出来，你想要什么我给什么，只要我有。”
“好。”顾筠想也不想，一口应下。
朝恹顿时笑得止不住，把头埋在他的肩颈。
顾筠只觉得一团火从高处落了下来，叫他有些受不住。他往左偏了偏身体，想要避开对方的脑袋，对方抱紧了他，衣服打褶，细碎声音响起，湿漉漉的吻落在他的脖颈，顺着脖颈向上，跃过下颌，亲咬耳朵。
顾筠止不住地颤抖，他伸手去推对方，没有推开，脾气上头，就要张嘴怒骂对方。俨然有了底气。
对方在他方才张嘴之时，扳过他头，亲了过来，浅浅一个吻，蜻蜓点水也不为过。
朝恹低低说道：“本宫现在算是相信你是神明送来大宣的宝贝了。大宣有你，是大宣之幸。”
顾筠：“……”
顾筠哽咽一下，倒……倒也不必这样夸他，平平无奇准大学生而已。顾筠浑身不自在，蠕动着往下跑，但对方并没有松开他，蠕动几下，他只得放弃。
“殿下，关于我想交易的那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现在就说。”
朝恹抚摸他的脸颊：“我亲近你是一件很让你烦恼的事吗？我都答应你，不会不顾你的意愿，与你进行那些亲密接触，你为什么连我亲你，抱你也不愿意？”
看来对方已经猜出交换的其中一件事情了。
顾筠冷静看着对方：“殿下，请您成全。”
朝恹看了他一会，道：“事成之后，如你所愿。”
顾筠心道：不出意料，是个合格的太子。
朝恹放开了他，顾筠站起了身，弯身正要行礼道谢，对方扶住了他，道：“这段时间，我亲你，抱你 ，那么多次，也不见你有反感之举，这是为什么？你扪心自问，难道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顾筠一愣。
朝恹嘴角含笑，道：“好了，不提这个了。说说，其他两件事是什么。”
顾筠要说的其中一件事情与许景舟有关，他想让朝恹把许景舟从寺庙里面弄出来，另给个身份，不过他还没试探好朝恹底线在哪，能不能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为好友谋划。
因而不敢贸然提出此事，特别是在现在，逼着对方不许亲近之后。
顾筠把这事留到后头再说，现在他要说另外一件事。
“殿下，我想要随时能够出宫。我待在这里，抬头看去，只有四四方方的天，除了书籍，再无更多娱乐。”
朝恹道：“你本就可以随时出宫，我并不对此限制你，换件事吧。”
顾筠转了转脑袋，实在想不到现在还有什么需要交易的事情。既然没有，顾筠就说：“以后有了想要殿下帮忙的事情，再行提出。”
朝恹提笔，就今天的交易，写下两张契约文书，分别落下自己名字，两指夹着，递给顾筠。顾筠仔细看了看，确定契约文书没有问题，紧随着对方的名字，落下自己的名字。
两人各自收起一份。
朝恹问道：“钱要多少？人要多少？我找几名技艺出众的工匠，再给一队用来跑腿的人，够与不够？东宫人多眼杂，不便制造突火枪，所以此物制造地点必须在宫外，地点任你选。由于此物其他人从未做过，你得全程看着。李澜可以给你用，赵禾得留在宫中，遮掩你不在宫的事实。”
顾筠道：“钱现在不确定要多少，我是打算先做几件试试。至于人，殿下安排得够了，不够我会向殿下要。无须殿下多言，本来我也是要全程看着。”
朝恹道：“此物什么时候能够弄出来？”
顾筠道：“这要看制造突火枪的材料什么时候收集好。晚间，我把所需材料列于殿下。”
朝恹应下，去了建造登仙楼的地方。登仙楼方才打一个地基，朝恹询问负责建造登仙楼的官员，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官员道：“托陛下的福，一切顺利！”
朝恹笑着点头。
官员观察了他的神色 ，道：“殿下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朝恹道：“看到登仙楼开始打地基了，想到陛下的病不久之后会好起来，自然高兴。”
朝恹看了一会，去了中书省，孟丞相还没来当值，里头只有宋丞相和胡丞相，朝恹问他们有没有想要提拔的人，他给塞进登仙楼修建工程里面做事。
登仙楼修建一事已成定局，参与修建登仙楼的官员，在登仙楼建成后，肯定能够得到升迁。
两位丞相笑眯眯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名单，名单上面列了几个官员名字。他们让朝恹从中挑选几个放入工程里面做事，与此同时，他们拿出几个空官职给朝恹，让他安排自己的人上去。
一场勾兑，三人都满意了。
.
顾筠晚间的时候，把铸造突火器的材料列了出来。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正要搁笔，环顾四周红艳艳的布局，以及挂在暖阁里头的红色嫁衣。
顾筠不由扯了扯嘴角。
从朝恹那里出来，他才意识到太监宫女们抱着红绸等物，到处披红挂彩，是为什么，原来是因为明天就是他要嫁给太子的“好日子”。
顾筠：“……”
他下个月才满十八！顾筠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子，虽然大宣的人不这样认为。
顾筠心想：早知道之前同朝恹做交易时，就把第一件事，不许亲近，从突火枪铸造成功后起效，改为今天起效。
顾筠不想体验被人亲亲抱抱了。
朝恹那句“你扪心自问，难道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的话，附骨之疽一般，紧紧粘着他，他只要一想到朝恹，就会随之想起这句话。
什么叫一点感觉也没有？生理上肯定会有一点感觉，但是心理上，顾筠自认是没有的，他只是习惯了，脱敏了。
顾筠叹了口气，不由发散思维，以后他的伴侣会是怎样一个人？
从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情，现在想到这件事情，居然连男女也没考虑，下意识拿朝恹当伴侣模板，开始列出一条条对于伴侣的要求……
他惊了一跳，回过神来，一阵后怕，低声嘀咕：“顾筠啊，顾筠，你脑子坏了，你拿他当模板，找对象，你很有可能单一辈子……”
可能是家庭幸福，他并没有打算孤寡一生。顾筠嘀咕一会，便不想了，这个事情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太早了。
顾筠垂眸，搁下毛笔，起身去拿晾在一边，写着材料的宣纸，打算叠在一起，交给朝恹。朝恹这时应该回来了……他起身之时，撞到一个物体，回头一看，朝恹不知何时回来了，静静站在后面。
顾筠：“……”
“你刚才在嘀咕什么？”朝恹问道，“什么模板？什么对象？什么单一辈子？”
顾筠微笑：“我在思考突火枪铸造过程。”
朝恹没有多问，拾起这些宣纸，一一看过，折了起来，放入袖中，转身打开床榻边上的柜子，取出一床被褥，放到坐榻上面。
顾筠道：“你做什么？”
朝恹道：“从今天起，我睡这里，以免叫你烦恼。”
怎么一副自己欺负他的模样？顾筠有些不悦，道：“殿下，我是说铸造突火枪成功后，您不要亲近我，我没说你现在不能，更没说您现在或者以后不能睡床，我们各自安好就行。”
朝恹停下动作，漆黑眼睛转向了他，凉薄嘴唇张合，道：“没说现在不能亲近？意思是说，你现在想我亲近了？”
顾筠道：“……”

第78章
顾筠逐字逐句回忆自己方才说的话，惊觉自己顺着逻辑来理，却将自己坑了进去。
灯火耸动，暖气盈盈，高挑少年所站之处，斜着向地面拉出一片沉默剪影。
如果不知如何应答，或者觉得再行应答也毫无意义，不进行应答，就是最好的应对措施。
一声轻轻的笑声响起。其中夹杂着些许情绪，顾筠不太明白，但如小动物般灵敏的直觉却并未感觉到分毫危险。这没有踩到对方底线，顾筠心想。
太子铺平被子，走了过来，对方伸手。
顾筠皱眉，出乎意料，对方只是握住了他的肩膀，恬淡木质香，雾气一样，晕了开来，鼻腔纳入，叫人如进一片阳光照耀着的林木之间。
青年的眉骨偏高，眉眼都是黑压压，盯着旁人看时，不自觉让人觉得他深不见底，从骨头里头生出密密匝匝的寒毛。
顾筠的鼻尖被抵着，对方的呼吸湿湿热热撒在他的人中，比不适感更快传来的是青年低沉的声音：“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舒服，那我牺牲一点，没有关系。就像称呼，你觉得统一称呼我为殿下比较舒服，那也随你。”
顾筠怔愣。
青年松手，退后几步，干净利落地走了。
顾筠身上残留着的对方的温度，随着时间，缓缓散去。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缓缓眨动，目露迷惑。
他看不懂朝恹。
高高在上的皇族，天然维护那些腐朽的礼仪，理所应当地认为使唤他人，为什么会这样尊重存有好感的人？
恋爱脑也不是这样的恋爱脑。对于这种人来说，再三再四忤逆他的爱人，那就不是爱人了，那是挑战他权威与耐心，意图推翻他过往一切经验总结的敌人。
所谓敌人，那就是要用尽所有办法除掉的人。
这位太子为何如此不同？一个格外矛盾地存在。
顾筠突然对对方产生极大的好奇，这个人他清楚地知道危险，但仍然想要探究。他洗漱上床，坐在床上看书，对方回来，当真就在坐榻歇下了。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相顾无言，如同往常一般，自己看着自己的书。
烛火摇曳着往下流淌出滚滚热泪，时间转瞬即逝，来到第二天。
顾筠夜里没有睡好，趁着天色灰暗，接着补觉，正在梦中重复铸造突火枪时，被人喊醒了。
迷迷糊糊之间，他意识到了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
未免张掌设等人等不及，闯进来，摸索着起身，穿好了那身嫁衣，睡眼惺忪地来到坐榻。
太子不知何时离开了，坐榻上的被褥已被收起。
宫女端来盥洗用具，一通洗漱过后。暖阁里头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他被按到梳妆台前。
张掌设拿了胭脂水粉，仔细上妆，一侧又有人收拢他的头发，往上弄了一些假发，硬生生盘出一个发髻，堆砌各类金银珠宝做的钗钿冠饰。
顾筠心想，一天打赏下面的人一只头饰，都要十来天才能打赏完毕。真重，感觉脖子要折了，毕竟脖子上头还戴了吉祥如意金镶玉锁。
他的双手也带了好些东西，动作起来，噼里啪啦作响，连带着那身精致嫁衣，格外沉重。
一瞬间，神思恍惚，他觉得有些窒息。
这些东西就像无形的枷锁，牢牢将他关入了一座牢笼里面。他挣扎不开，接下来的一切，他都像牵线木偶一般，做着事情。
黄昏，婚礼完成，说是婚礼，其实不算婚礼，严格来讲，是叫册封仪式，不举行纳采、亲迎、合卺等国礼环节。因不存在太子正妃，不需要去向太子正妃见礼，故而整个仪式不算特别地长，半日就走完了。
在算不得特别热闹的环境之下，他被人扶到焕然一新，处处喜庆的暖阁。四下过分安静，惶恐不安涌上心头，他双手撑着床沿，站起身来，想去喝水。
“料想你也不舒服。”朝恹的声音在他的前方响起。
顾筠应声看去，朝恹穿着一身绛纱袍，袍上织金四爪升蟒纹。这是一身吉服。次妃不是正妻，故而今日，太子不能穿戴婚礼衮冕。
他倒了一杯茶水，递了过来。
顾筠顿了一下，伸手接过，小口喝着。温热且带着茶水的水流淌过略微干燥的喉咙，负面情绪减少许多，他又饮了一口，正在此刻，头发传来牵扯之感。
朝恹走到他的身后，给他取钗钿冠饰和假发。他长得高，人又细致，做起这事来也不觉麻烦。不过片刻便弄好了。
顾筠歪头，感觉脖子瞬间轻松起来，那座牢笼开了扇门。
他的头发因为被假发缠着盘了些许时间，大部分都翘了起来，朝恹找了把梳子，蘸上清水，压了下去。
随后走出暖阁，带了一套衣服和布鞋回来。
这套衣服是套男装，青黑外衣夹棉，细布制成，雪白里衣厚实，丝绸制成。短靴是简单布鞋，黑色，无任何花纹。从头至尾看来，不简单。
朝恹道：“去换吧，换了做正事，顺带把妆卸了，卸妆之物在梳妆台前。如果不会，我来帮你。”
顾筠惊讶问道：“材料齐了？”
朝恹颔首。这事非同小可，朝恹昨夜便命人着手去办，顾筠所要之物，算不得珍稀，因而一日便集齐了。
顾筠接过衣服，利落去了床榻后面的空间换衣。
朝恹注视着他的背影，回想起了那上了口脂，嫣红湿润的嘴唇，端起桌上茶杯，指腹慢慢摩挲。瓷白杯体印着淡淡的口脂，底下还留着一层清亮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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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男装就是比女装简单，换到最后，顾筠犹豫一下，还是把肚兜保存下来了。如此整个人彻底摆脱牢笼。
他发出舒畅的声音，穿好布鞋，洗了手，坐在梳妆台前，预备卸妆。
除了第一天来时，化了淡妆，其他时候他都央求张掌设不要给他上妆，对方受不了他拉着自己衣袖晃来晃去，加之他确实生得好，自有颜色，故而同意了，这就导致他根本不知对方用的什么卸妆，步骤又是如何。
第一次卸妆，他光想着怎么在东宫平安住下，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念及朝恹方才的话，顾筠想叫对方帮忙，话至嘴边，咽了回去。一个女子岂能不知如何卸妆？
朝恹也不知怀揣什么心思。
顾筠伸手摸向自己喉结，并不突出。走一步算一步。他不再多想，凭借记忆，把上妆用的东西压到一边，余下几样东西，一一打开，囫囵使用几次，到底把妆卸了。
水糊一脸，他用布巾擦拭，走出这处空间。
朝恹已经换了身衣服，这是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为了配搭衣服，拿了根同色胡乱裁剪出来的布条绑了头发，束起一个松散低丸子。
这人的气度，全靠脸撑，因为他故意把肩塌了下来，背微微弯起，模仿地痞流氓，出众身材，因此不复存在。
察觉到他看来的视线，朝恹恢复如常。
他朝他看来。
如果不是知道对方性别，此刻即便对方穿着男装，他也认不出对方是个男人。这副模样，过分漂亮，带着难以忽略的柔软。
朝恹从柜子里头拿了一柄素净油纸伞，对顾筠道：“走吧。”
顾筠应声，跟了上去，走出两步，余光瞥见桌上自己用过的茶杯，干干净净，滴水不存。
顾筠犹豫地想，难道是张掌设带人进来收拾了？
两人出门，朝恹叫来赵禾，对他说道：“我和阿筠出宫一趟，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已经歇下了。”
赵禾啊了声，摸不着头脑，但嘴上先应了一句是。瞧着两人朝着暗甬走去，李澜带领的几个换了便装的侍卫跟上，慢慢反应过来，咧嘴笑了。
殿下这是要带娘娘出宫游玩。这也正常，毕竟今日不同往常。
他正笑着，便见一个小太监躲在暗处，鬼鬼祟祟向着这边探看。他的脸色即刻阴沉下来，抬手一把将人捉了出来，大声呵斥：“你是负责做什么事情的？在这里干什么的？你这奴婢，脑袋不想要了？”
小太监连连告饶。
赵禾道：“快说，不然 ，饶不了你。”
小太监支支吾吾，正在此刻，刘提督来了，对方人未至，声先至。
他说：“赵总管，是我派他来的，我这不是担心殿下沉迷女色，伤了身体吗？”
赵禾冷笑着道：“这事是我的分内之事，不是你的分内之事。”
刘提督上前，往赵禾手中塞了一块金子，赵禾不为所动。
刘提督道：“我们都是为了陛下办事。”赵禾把金子交还给了刘提督。
刘提督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一个跟在刘提督身旁的小太监道：“我们就这样作罢了？”被赵禾逮到的小太监也是如此说道。
刘提督笑道：“殿下出门，我自然派人盯着他了，即便他赵禾不说，我也能够知道殿下的踪迹。”
.
天上云朵翻滚，忽而转暗，哗哗啦啦的雨水扑了下来。
内城大道分支，夯实的泥土道路，飞速打湿，泥水飞溅，地面不平的地方积起半指深的浑浊雨水。
“殿下。”顾筠不动声色，小幅度扭头朝后看了一眼，小声说着，“有人跟着我们。”
“无碍。”朝恹道。
朝恹将伞往顾筠那边偏了一些，以免冷风卷着雨珠，扑湿他的衣服。

第79章
这一刻，仿佛按下相机快门至曝光开始的时间延迟，顾筠清晰感知到了对方的举动，他侧头看去，昏昏沉沉几缕天光，勾勒出对方立体的侧脸。
顾筠视线停顿几息，朝着左边延伸，这个位置，瞧不见对方左肩有没有淋雨。
朝恹到底是太子，应当不至于将自己置于险境。
顾筠想着，没再多管，他乖顺地跟在对方身后。走了很长一段路，暗处依然有人盯着，他沉着气，正在此时，朝恹停下脚步，收起了伞。
雨水顺着伞尖，流了一地。
他将伞递给李澜，朝顾筠伸出了手，道：“来。”
前方是座别院，地点较偏，灰白墙壁之上，探出一支光秃秃的海棠枝丫。
有人打开院门，院子不大，一进式，很是清雅，从头至尾，铺有平整的地砖，雨水打出一层层亮晶晶的涟漪，环顾四下，到处挂着漂亮的灯笼。房檐之处，一只惊鸟铃，哗啦啦作响。
朝恹笑着说道：“东宫人多，你不习惯，我们就在外面过新婚之夜，如同普通夫妻一般。”
顾筠对上对方眼睛，猜出对方的意图，抬手放在对方手上，手指微屈，未曾向下扣住对方，对方率先扣住他的手，很紧，紧得他都觉得有些疼痛。
“殿下。”顾筠唤了一声。
朝恹放松了力度，拉着他穿过院门，绕过影壁，来到绕着四下建筑修了一周的走廊。脚底与廊道发出清脆响声，朝恹同他说：“自此以后，结发千春，白首如新。”
他这话并没有压着声音，随行之人全然听见。顾筠配合地应是，到了正房，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端来酒壶，两人面前的酒杯都被清亮酒水斟满了。
朝恹端起酒杯，顾筠学着他的模样，端起酒杯。两只酒杯轻轻碰撞一下，顾筠敛着情绪 ，低头饮去，入口淡淡的，是水。他放心了，一饮而尽。
朝恹道：“天公不作美，否则今夜便能看到灯会了。”他放下茶杯，指向外面随着冷风摇晃的数盏灯笼。
顾筠道：“殿下有这份心，臣妾就很高兴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约莫一炷香后，李澜走了过来。
“殿下，刘提督的人走了。”
朝恹示意顾筠同他换身衣服。顾筠这时方才注意到对方左肩湿透了，不过这时再说什么，未免显得有些矫情，他选择无视了，走在对方身旁，问道：“殿下，为什么不像上次一样，把刘提督的人借事拦下？”
顾筠所说的上次正是朝恹去往孟府，劝架反而受伤，出宫寻找大夫那次。
朝恹回道：“总是如此，对方会起疑心。再则，总要给刘提督漏点什么，否则对方驻扎东宫，什么也没窥到，惹恼皇帝，换个聪明的人，反而不好了。”
顾筠皱眉，他听朝恹这话，算是彻底明白朝恹和皇帝的关系不好，但有些地方，他没有想明白：“听你这话，陛下像是知道刘提督不够机灵，为何还派他来？”
但凡刘提督机灵，他就该知道不能仗着皇帝的宠信，肆无忌惮地监视太子。
朝恹笑着靠了过来，靠得不近，很有分寸地隔着一些距离：“好用比忠心重要，忠心比机灵重要。皇帝是老了，但他还没傻。”
顾筠听懂了。
两人到了卧室，朝恹先换衣服，顾筠后换衣服。里头备了数件衣服，都放在靠墙的柜子里面。
两人前后衣服款式不同，但衣服里外层材质同之前一般。顾筠鞋子湿了，顺道换了鞋子。对方心细，竟在此也准备了他的尺寸的鞋子。
作罢，戴上斗笠，穿上蓑衣，同行来到城郊。
城郊四散着村落，这里连路也没有，顾筠深一脚浅一脚，险些陷在泥坑里面，终于来到目的地。
这是一片隐匿于树荫之间的普通房屋，距离最近的村落，差不多一里。
顾筠算着时间，如果中途无事耽搁，从东宫出来，抵达此地，两个时辰左右。
房屋前方立着一人，对方与李澜交涉过后，引着他们进到其中一间房屋。
房屋里头，挤挤攘攘，有着十来个人，其中一人格外突出。
此人中等身高，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袍子没有花纹，配搭一双轻巧布鞋。他的皮肤偏白，同其他人立在一起之时，简直像只白鹤。
但这只白鹤不知道是太疲倦了，还是天生如此，一眼看去，总觉得这人眼睛没有睁开，像是新裤子上头没有拆开的扣眼缝。
对方先行上前一步，向朝恹行礼，罢了，看向顾筠。眼睛虽然很小，但是目光很有存在感，能够叫人瞬间察觉到他在观察自己。
仅仅两三息，对方就收了目光，笑着说道：“该怎么称呼您？”
“你们自己认识认识。”朝恹走向堆放材料的地方，检查材料。
顾筠想了想，对此人道：“我姓张，家排老二。”
对方闻言，笑得厉害起来，道：“张二兄。”他的眼睛因此眯成了一条缝，“我姓贾，单名一个鸣字，大家都叫我贾老大，不过若是张二兄，便叫我名字吧。”
贾鸣——假名。
顾筠心里有底了。
这人应该就是夜行卫头领“燕召”。来的路上，朝恹同他说，他组建了一个负责收集重要地区情报的机构，名为“夜行卫”。夜行卫头领姓燕，单名一个召，对方会在暗处，与李澜一起保护他的安全。
避免各自身份在工匠面前泄露，双方都会使用假的身份。
不过顾筠之前还以为朝恹会给他安排一个假的身份，然后把他介绍给对方，不想朝恹任由他去施为，半点不来干涉。
这也好，顾筠感到莫大的自由感。
燕召说罢，引着他到那些工匠前面。在场工匠共有四人，燕召指着最高那人，低声说道：“这人姓黄，京城人氏。”
他指着另外两个胖瘦不同，但长相相似的人，道：“他们是一对兄弟，胖的是弟弟，瘦的是哥哥，姓柊。”
他再指了指最后那个黑脸大汉：“这人姓王，脾气不太好。”
介绍完了四个工匠，燕召对他说：“剩下五人里头，其中三人是学徒工，他们的师傅，等会你看站位就知道了。另外两人是我带过来的，一个机灵，一个力大，你看着使，如果不需要，同我说一声，我把他们带回去就是，如果不够，也同我说，千万不要客气。张二兄。”
顾筠一一记住了，去看材料。
金属类，熟铁锭、青铜锭。火药类，硝石、硫磺粉、柳木炭。耗材类，米酒，铅锭……
材料齐全了，观其质量，也是不错。
除了硝石，硝石作为火药的重要组成，一直不被允许提高纯度，目前纯度只够做些烟花爆竹。不过这不是大问题，使用土法即可提高纯度。
顾筠询问朝恹：“作坊在哪里？”
朝恹起身，示意他跟自己出门，两人到了其他房屋。顾筠一看，作坊简单得好像没有，其中一个房间，有着一个火炉，里面正在烧制什么东西，热气滚滚而来，他的心却比冰块贴着还冷。
他默默看向朝恹，看了一会，道：“殿下，我先走了。”
光有材料，没有作坊，他用什么造东西，凭两只手吗？真是打扰了呢。
朝恹拉住了他，道：“作坊不在这里。这里建造作坊，太过醒目了，且各类作坊置于一处，容易惹人生疑。”
顾筠维持笑容，道：“那你的那些作坊在什么地方？你别告诉我，散在各个地方。”
朝恹不答。
不答就是承认他的作坊散在各个地方。
顾筠险些没有向他翻个白眼，不过有着作坊就好，他可以分别带上工匠和材料，前往各个作坊，弄出零件，然后回来组装，就是耗时久些。
等到组装好了，试上一试，可以了，以后想要大规模生产，那就简单了。
将铸造零件的任务，分别派于这些工匠，让他们弄好，找人运回来，由他再找人盯着组装好就成。
由于前期，并没有带这些工匠熟悉整个铸造流程，每个人只是知道某个或者几个零件的生产，故而能够很好地防止突火枪铸造之法流出。
除此之外，流水线的生产方式，能够很快完成突火枪数量要求。
顾筠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朝恹。
朝恹颔首，道：“好，就是辛苦你了。这些作坊跑下来需要一个月左右。”
朝恹摸出一张叠起来的纸，上面写着作坊名字、地点，以及相关负责人。
顾筠：“……”作坊分布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散。
顾筠为此不想理这破太子，因为这意味着他将变成一只社畜。
一只需要连上多天班，承担高强度压力的悲催社畜。
他收起了纸，转身就走。
他要去了解即将被他，拖入水里，化身第n只悲催社畜的工匠同事。
先从那个姓柊的胖工匠开始了解。
对方一张笑脸，看起来很好说话。
如果对方真的好说话，顾筠决定第一次前往作坊，就带他了。拥有一个良好的开端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朝恹默默跟在顾筠后面，他垂着眼帘，慢慢地想：皇帝怎么还没在慈宁寺把自己吃素吃到驾崩？太医院的太医太厉害了么？或许应该弄死两个。
两人回到初来的房屋。
工匠们正在低声讨论顾筠，燕召告诉他们，之后他们要听顾筠的话做事，他们不服，认为顾筠就是一个毛头小子，根本不懂什么火器。
顾筠推开了门，看着他们，笑容和善。
工匠们：“……”不晓得为什么，有种被水鬼盯上的恶寒。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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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阳府。
这里是临近京城的一个府州，位于南方，气候相较于京城，暖和一些。
马车行进在官道，两旁，树木呈现饱和度很低的绿，天空之上，黑云像层层叠叠的海浪，纠缠在一起。
顾筠整个人随着略有些坑洼的地面颠簸，他趴在车窗，感受自己微弱呼吸，怀疑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昨天晚上，连夜了解了各个工匠，画出火器具体零件构造图，安排制作先后。趁着天还没亮，他和朝恹回了东宫，把自己捂得浑身发热发红，配合着演了一场高烧。
前来看病的太医是朝恹所说的庸医，他的表情在看到他后，很是古怪。
顾筠没能弄懂他为什么这样古怪，难道朝恹带他出去过“二人世界”，整个皇宫都知道了？这些人是没事做了吗？
他对此毫无兴趣，准备好出差的行李，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换上内侍服饰，便由李澜带着离开东宫了。
因为是场急促且短暂的出行，所以要带的行李不多——他这场高烧总不能持续大几天，这会被外人觉得他命薄得很，享不了福，即将离世。
大约是坐习惯了马车，他坚持了三天方才觉得难受。
清新木香混着泥土腥气，阵阵涌来。顾筠换了个姿势，继续趴在车窗上头，苦中作乐地想：
如果回到现代，那他肯定能够荣升企业最想收入囊中的人才，因为，他，顾筠，尚未大学毕业，就拥有多年工作经验。
李澜身着白色布衣，策马在车左，一贯沉默地递上水壶。顾筠摇头，他又把水壶收回，挂到腰间。
燕召在一边笑道：“呆子。”
顾筠看向对方。
燕召也被派出，与之同行，他照例一身黑衣，此刻骑马跟在李澜后方，不远不近，保持着一点距离。
天还没亮，四下昏暗，两人一前一后，活像黑白无常。
燕召对顾筠道：“张二兄，你且再忍忍，再过一会，就到地方了。”
顾筠问道：“再有一会是多久？”
燕召回道：“两个时辰。”顾筠深吸一口气，只听燕召接着说道，“张二兄，你应该学着骑马，什么时候有空？要不此刻就下车来，我教你。郎君从前也是如此，后来会骑马了，连带车也不晕了。”
他口中的郎君正是朝恹。
顾筠耐不住好奇，问道：“那是什么时候？”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谈起有关朝恹的事情。
燕召道：“张二兄是问郎君什么时候会骑的马？那大约是十多年前。”他一扯缰绳，挤到车窗边上，把李澜挤开了。
李澜看他一眼，到后面去问那位胖胖的柊工匠的情况。
对方目前情况只比顾筠好上一些，半路的时候，对方还问能不能弄辆牛车给他。
这荒郊野岭，去哪里弄辆牛车给他，再说，牛车不适合长时间赶路。他的徒弟，即那个黑瘦似猴子的学徒工在照顾他。
燕召半点没有愧疚之心，眼睛再度笑眯成一条：“那时郎君还随太夫人同住寺庙，太夫人上了年纪，总要安稳，故而不许郎君去做危险的事情，骑马也是不允许的。
“郎君日常就是看书习字，同寺内师父练些强身健体武术，再给太夫人弄点佛经上面的事情。郎君自己也觉无趣，便叫我扮作了他，自己出了寺庙，去学马术。”
他无奈道：“头一遭，摔了一个头破血流，叫我这个替身也得弄出受伤动静，给他圆谎。”
顾筠先是一笑，很快注意到了对方话里透露出的信息：“郎君那时也不是这样沉稳？他是由太夫人带大？夫人呢？”
“自然，人总是年少的时候，冲动无比。至于……”燕召唔了一声。
燕召接着说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郎君并非夫人亲生，他是夫人收养的。郎君年少时，夫人家族出了事情，他便被送与太夫人抚养了。太夫人死后，很长一段时间，夫人家族洗去冤屈，夫人重新在府上站稳脚跟，就把郎君接回了府上。”
顾筠道：“郎君的亲娘？”
燕召道：“张二兄难道猜不出来？就不要为难我了。”扬了扬缰绳，“张二兄当真不要上来试试？这也不难。郎君之前摔了，纯是他自己挑了一匹烈马。我这匹马可温顺了。”
顾筠婉拒了，他可忘不了自己前往京城的路上骑马的感觉，那可真是折磨，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正如少时，骑马的感觉一模一样。
过些日子再说，等他身体养好再说。
左右现在用不上。
顾筠想着，想要打听更多朝恹的事情，燕召却闭口不谈了，仿佛谁给他两块嘴唇上面抹了强力胶水。
顾筠心道：看错了，人不可貌相，这人不是白鹤，是只狡猾的黄鼠狼。
几个时辰后，“黄鼠狼”喊醒了他，告诉他，到了地方。同时翻身下马，从马背上面拿出他一直带着的木匣子。
他上了马车，在矮桌上头，打开匣盖，里头放着各类胭脂水粉，还有一些乱七八糟，顾筠看不懂的工具。
顾筠精神不太好，询问对方：“做什么？”
“黄鼠狼”说：“张二兄，你这副样子进入作坊，那可不行，就不像个干活的人，未免叫旁人以为你是柊工匠带来的家属，或者生出其他猜疑。”他揉开柔软的毛刷，旋开一只装着深色膏体的阔口瓷瓶，“我要给你改变一下相貌。冒犯了。”
顾筠点头，道：“原来你还会易容术。”
燕召道：“一些不入流的把戏而已。人的相貌乃上天所赐，即便鬼神亦不能彻底改变，心细之人，仔细地看，还是能够认出就是一人。但殿下说，作坊那头没有认识你的人，便也不必担心。”
他拿起毛刷，蘸了深色膏体，落在顾筠脸上，道：“闭眼。”
顾筠如言而行。对方涂涂抹抹半天，顾筠睡了半天。马车停下，世界陷入一片安静，顾筠精神一松，便忍不住睡觉。这一觉睡来，神清气爽，顾筠拿过燕召递来的铜镜，定睛一看，险些被镜中倒影吓上一大跳。
他竟像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肤色没有多大改变，但脸色就是一眼看去，很差，黯淡无光，且有些脱皮。他的眼下有了眼袋，眉毛与眼睛，线条锐利起来，凝起神时，显得有些凶狠。嘴唇微微泛白，下巴有着短短胡须。
顾筠凑近了看，胡须是贴上去的，再凑近了看，脸上看得到一点粉感。看来不能与人靠得太近，不过这个改变，确实牛掰。
顾筠看向燕召：“你与郎君认识多久了？十几年？”
燕召正在收拾东西，闻言，笑着答道：“差不多十五年。不瞒你说，我这条命就是郎君给的。”
顾筠看着对方，对方却不接着说了。顾筠没有想要挖掘背后故事，故而并不感到挫败或者恼火，他放下铜镜，试探地问：“如果有人想要拜师学艺，你会答应吗？”
燕召露出特别诧异的表情。他旋即笑了，道：“我不靠这个吃饭，张二兄如果想学，或者张二兄某个靠谱的人，想要跟我学这门手艺，以此谋生，那我是乐意教的。不过先说好了，如果学得差了，对外不要报我的名字，丢不起这个脸。”
顾筠解释道：“是我想学这门手艺。那就这样说好了，等到你我都有空时，我来找你学这个手艺。”说罢，倒一杯茶，递给对方，“师父……”
燕召打断了，道：“我还不敢做郎君的长辈。”
顾筠只得放下了茶水。
燕召道：“你如果想要感谢我，那就请与郎君好好在一起。”东西收拾好了，燕召提起木匣子，“好了，下车吧。”
顾筠随之下了马车。
他们来的作坊是靖阳府内的农具锻坊。

第81章
柊工匠已经下了马车。
他被徒弟扶着，站在路边，一边唉声叹气，说自己老了，一边看着那辆更好的马车停到旁边，里面的人撩开车帘，跨出车门。
——统共出来两人。
一个是年轻男子，贾兄贾鸣，一人是颓废不堪的中年人，他不认识。
两人一前一后从马车上头下来，他们之后，再无他人。
不对？“张匠师”呢？这马车不是张匠师乘坐的吗？
柊工匠诧异至极，犹豫几息，推开徒弟，来到燕召身旁，压低声音，道：“这位是谁？那位张匠师呢？”目光扫视四下，依然没有看到张匠师。
柊工匠心想，张匠师不在，他要怎么去做突火枪零件？
那张匠师连图纸都没拿给他。
燕召将手搭在柊工匠的肩上，漫不经心道：“这位就是张匠师了。”
柊工匠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他……”
燕召道：“他就长这样。”
柊工匠看向顾筠。
顾筠向他打招呼。
听其声音，倒是同一人。张匠师的声音与旁人不同，柔和干净，山间溪流也不过如此，叫人听之难忘。
柊工匠拱了拱手，心想：张匠师是戴了传说之中的人皮面具？他的脑子转不过弯，但接受了。除了接受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反正此事也与他和那蠢徒弟无关。
一行人进入农具锻坊。
作坊里头，热气滚滚，一群光着膀子的大汉热火朝天打着烧红的铁，距离他们不远，一堆大型辅助锻打铁的工具，正在运作，噼里啪啦的响声组成一柄大锤，直直砸在人的脑袋里面。
再仔细看，作坊地面淌着乌黑的水，黑炭渣子散在各处，乱七八糟的工具堆在角落和石质台面，整个环境看起来，特别脏乱。
寻常之人乍然进入，难免会有几分不适。
柊工匠不动声色观察顾筠。
对方淡定地穿过这片杂乱的环境，随后，客客气气地请作坊负责人，带他四处转看，中间时不时询问一些锻打铁物的问题。
这等举动，凭借柊工匠多年工作经验来看：这个张匠师绝对不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
郊外的房屋里头，柊工匠等人和顾筠谈过后，对顾筠的看法从一个不懂火器的毛头小子，变为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
看法的转变并不完全源于对方外表与气质，更多源于，对方同他们说起火器的来源、作用……又从此聊到他们对于一些事情的看法时，骨子里头透出的那股认真考究、文质彬彬的气息。
士农工商，他们作为工层阶级，虽然只是偶尔能够接触到其他阶层的人，但时间久了，眼力劲儿练了起来，总能大差不差看出对方身份。
前面的看法和后面的看法，并不影响他们的结论——这位“张匠师”弄不成什么火器的。
在此之前，郎君已经集结一批相关工匠，日以继夜，研究这个东西。他和他哥，正是这群人里面拔尖的存在，由于研究久久不见成果，前几个月，他们和其他人都被送回老家。
此次回来接着做事，一是郎君特意派了人来请他们，到底要给面子，二是郎君金开得很高，如果能够干上几个月，孙子都回来了。
因而，此时此刻，柊工匠即便知道对方身份与他们的猜测再次出现偏差 ，依然相信一开始的结论。
他同其他工匠一般，默不作声帮着顾筠弄好种种零件，等着顾筠忙活完毕，组装试用，宣布废弃，大家各回各家。
顾筠看完作坊，锐利的目光看向了他，道：“柊匠师，咱们寻个安静地方，说会儿话。”
刹那之间，柊工匠拽住徒弟，上说，有种全部心思皆被对方看透的感觉，他定了定神，低低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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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此地几百公里的京城。
绵绵不绝的阴雨，总算彻底停歇。温度降了不少，自崇山峻岭而来的冷风，卷动四下轻薄之物。
朝恹立在窗前，听赵禾说，顾筠等人已经到了目的地，神情松缓，垂着眼帘，慢慢地翻阅手头的各项信讯。
其中一页纸朱阳县和燕临县谋害太子等案，案情已然明晰，按照律令，对一干人等进行的相应惩罚。
现下唯一的问题是派谁前往两县，赴任县令。
这两县算不得富裕，整体中等偏下，但凡有点人脉的官员都不愿意被安静去往两县，乱与不乱先不说，主要是在难以做出政绩，进行升官。
朝恹看着这则信讯，慢慢地想，孟家想要做实事，这儿不有机会？
正想着事情，有人来报，说是柔嘉郡主前来探望顾筠。朝恹头也不抬，命人将她打发回去。这头人还没打发回去，又有事情来了。
皇帝召见他。
朝恹明白是为什么事情，他将手中信纸一一烧毁，确保万无一失，前往慈宁寺。
皇帝召见太子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之燕王等人闻言，嘴角均是忍不住的上扬，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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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这边，他将柊工匠喊到一边，给他看了图纸，随后带着人先行弄了几个零件出来。第一批不太合格，焊死零件数据要求，第二批总算全部能用了。
顾筠将其交于柊工匠，看着对方操作一遍，确定无误，让人带着零件返回京郊小作坊，随即抓紧时间，直接调转方向，前往不远处的第二个作坊。柊工匠的哥哥，已经去往了此处。
路上，顾筠太累了，等到燕召把脸上厚重的妆一卸，便睡了过去。
这妆其实已经补过好几次了，否则现下早就花了。
一行人正在路上，燕召和李澜便收到太子有难之事。原是皇帝吃了数日素，身体不适，而今大发雷霆，要砍了太子脑袋。
李澜看向燕召，道：“要不要告诉她？”
燕召摇了摇头，道：“不必，告诉对方，徒添烦恼。先把太子安排的事情做好，如果太子真有事情，此情便是一块免死金牌。只是要征得娘娘同意。”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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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听着太医的汇报，不算大的房间，两侧的窗户，留有缝隙，溢入的冷气，冲不散一室温暖。
“陛下。”黄大监走到床边，轻轻说道，“殿下来了。”
皇帝眼也不抬，道：“先让他在外面跪着。”
黄大监道：“殿下正在外面跪着，没有万岁爷的旨意，不敢起来呢。不过……万岁爷，您是真要砍了殿下？”
皇帝发出冷冷的笑声，没有说话。
一侧的太医道：“陛下骤然清修，虽然素菜经过处理，与荤菜口味相近，但其本质仍是寡淡之物，肠胃等无法适应，故而出现便秘等病症，严重一些，后面可能出现一些严重的病。陛下，请您保重龙体……”
……
天虽然放晴了，但毫无遮掩的地面依然未干，朝恹跪在潮湿的平整地砖上头，膝盖以下的衣摆全部打湿，他垂着眼帘，跪得笔直，宛如一张绷起的弓弩。
这对他也不难，在此之前，他跪过很多次，只是对象不是皇帝。
淑妃来了。
她因为反复无常的天气染上风寒了，正在睡觉，听闻消息，喝了一碗热汤，顾不得更多，便急急来了。
朝恹没有抬头，淑妃没有低头，两人交集一瞬，便拉开了距离。
淑妃来到皇帝所在的卧室门前，黄大监站在门口，见到了她，挥退旁边的小太监，捏着佛尘，迎了上去，轻声说道：
“陛下心情不太好。娘娘也知道，陛下做到这步，本是为了去除旧疾，延年益寿，谁料竟弄得愈加不好。奴婢在旁看着，心疼得很，要是谁能……您说是吧？”
黄大监中间吞了几个字，但淑妃听明白了，她压低声音，对黄大监道：“多谢提醒。”
黄大监道：“淑妃是个聪明的人，即便咱家什么也不说，淑妃也该猜到陛下现在想要什么，就是缺个台阶。”他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个小人向下走的动作。
两人不再交谈，黄大监送淑妃到里间去，皇帝见到了她，没有好气道：“你来干什么？给你那好儿子求情？”
太医此时已经看诊结束，预备出去熬药。
淑妃双膝跪落，裙裾委地，声音极轻却清晰，带着一丝极力抑住的颤意：
“陛下息怒！太子鲁直，得知陛下龙体欠安、渴盼仙人援手，便急急献了清修之策。此举思虑欠周全。然……”
她微顿，抬首直视皇帝，眼底忧虑真切：
“其心赤诚，唯祈陛下早日康健，身心安泰！
“ 焉能预知龙体承天之尊，温养之道自有天数规制？太医明言，根基深固之躯，调养法度需循序渐进，最忌骤变急转。陛下此番圣体微恙，分明乃调养之法与龙体禀赋一时未能契合之故，实非素斋之过，更非太子建言所致啊。”
皇帝不语。
淑妃深深俯首，额抵冷砖：
“陛下。太子自领命督造登仙楼，夙夜匪懈，殚精竭力，更以铁腕震慑贪蠹。
“ 此楼所系陛下康泰大计，耗资甚巨，非至亲至忠者，岂敢付此重托？今若斩太子，何人能承此巨任？那些个视太子为眼中钉、腹中刺的蠹虫之辈，岂不拊掌称幸？”
“太子实乃陛下求医问仙路上，最可信赖、最可驱策之臂膀啊！ 恳请陛下念其愚忠可恕，赦其一死，允其戴罪协理楼工，亦或另为陛下寻访仙踪药引。
“ 必当鞠躬尽瘁，以赎前愆！妾敢以性命作保！ 此心天地可表！” 语至最后，带上哽咽。
皇帝绷直的干裂泛白嘴唇弧度缓缓放松了，他道：“瞧你吓的，我不过一时气话罢了，哪会真的杀了子钰？”
淑妃露出一个笑容，敛去将要落下来的眼泪。
皇帝道：“起身吧。”示意她坐于床边扶椅。
两人挨得很近，聊了一会家常之事，皇帝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是不能清修了，可登仙楼该如何修建起来呢？”
淑妃观察皇帝神情，见其没有焦急之色，便明了黄大监不曾欺骗自己。
皇帝经此一遭，确实没了修建登仙楼的心思，但他需要一个台阶下，即合适的理由，表明不再修建登仙楼，以免失了颜面。
这正是她和太子想要得到的结果。
淑妃装作不知皇帝心中所想，沉思片刻，低声说道：“淑妃道：“陛下，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想，当初与您说要修建登仙楼才能接您前往天上的仙子……当真就是仙子？”
皇帝闻言，拉下了脸，冷冷说道：“你是在质疑朕不受上天庇护？”
淑妃从扶椅上头一下子滑了下去，她再度跪在地上，道：
“陛下，圣梦通玄，引九天之瑞，此乃上天降谕于吾皇的铁证，臣妾岂敢有丝毫疑念。陛下得此异梦，正显天命所钟，祥瑞之兆。妾心中时时感佩，深觉陛下洪福齐天！”
“只是妾侍奉陛下日久，心中唯恐这梦中之言，别有深意，或是上界仙家对陛下的一片慈心爱重，化作考验也未可知啊。”
话至此处，越发诚恳。
“臣妾愚笨，斗胆妄自揣测仙家圣意：天心示警，或许并非真要大兴土木，耗费民力国帑去造一座登仙之楼。
“那梦中的‘仙子’，是那般缥缈高洁，岂能拘于凡尘木石？她所言‘修建登仙楼才能接引’，莫非是隐喻陛下需在德行修为、文治武功上再攀高峰，如建楼般日日夯实圣基？
“或是仙子慈悲，深知陛下所求重在康健，故于梦中点化，提醒陛下珍摄圣躬，莫为虚影执念伤损根本？”
皇帝听着淑妃的话，由阴转晴，频频点头。
淑妃道：“陛下圣明烛照，万望洞察妾这片赤诚之心，全是为了陛下龙体安康与万世基业！”
皇帝怎么看淑妃怎么顺眼，到底是书香门第之女最令他心喜，他命人扶起淑妃，和颜悦色，道：
“你对我这片赤诚之心，我早就感知到了，否则我也不会问你登仙楼修建之事。
“你对于梦境仙子的分析，与我这些日子所想，几乎一致。
“这梦境仙子所言的登仙楼确非凡尘土木，而在德行修为、文治武功。”
皇帝思量几息：“只我…… 如今这身子骨，实不似当年。许多事，心虽念之，力却难及。太子……”
“太子呢？”皇帝问黄大监。
守在门口的黄大监迈着小步，走了过来，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道：“万岁爷，殿下还在外面跪着。”
皇帝斜斜看向窗外，道：“我忘了，你也忘了？外面一片雨水，子钰跪这么久，恐怕衣服都湿透了，你还不快带子钰换身衣服，将功抵过？我这边不着急见他。”
黄大监连连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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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陛下许您起来了。”
黄大监三步做两步，来到院中，弯身去扶朝恹。
皇帝面前，他对太子是一个做派，到了太子面前，对于太子，又是另外一个做派，无非亲近疏远的区别，为的是什么，在场之人，心知肚明，但无人揭穿。
成年人的世界，有些东西不揭穿比揭穿更有利于自己。
朝恹顺势站起来了。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衣服下摆，往下流淌，砸出数朵水花。
黄大监道：“殿下，您有个好娘亲……”他将皇帝的转变以及淑妃所说之话，简略告知朝恹，又“不经意”提起自己提点过淑妃的事。
两人说着，来到更衣间。
朝恹换了一身衣服，感谢黄大监，道：“这份情谊，我和阿娘记下了。”
黄大监笑着道：“陛下正等着您去呢。”
不再多言，朝恹随着黄大监去到皇帝面前。淑妃见朝恹来了，识趣同其他人退下。
皇帝半倚床头，目光如深潭般投向床前的太子，片刻沉默后，开口的声音带着一丝病中特有的沙哑与不易察觉的锐利：
“子钰。”
“儿子在。”朝恹垂首，姿态恭谨。
皇帝缓缓道：“黄德同你说了吧？登仙楼并不需要木石堆砌。”
“是。”朝恹回道。
皇帝道：“如今，我身体抱恙，精力不济，这‘夯土筑基’之业，终需有人代我躬亲力行。故，令你领几桩‘夯土筑基’实务，不过——”
皇帝声音陡然转沉，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身为储君，性直鲁莽，此番清修献策，虽有孝心，却失于思虑，累得朕躬违和难安！此乃大过！当诫！”
朝恹跪下认错，又说日后定不再犯。
皇帝道：“你给我办一件事，此事虽小，却关乎宫禁体统。你办好了，朕才能够放心交代你做实务。”
太子身影笔直，垂落的眼睫在鼻侧投下两弯沉静的弧影，如墨点入寒潭，不起波澜，道：“请父皇示下。”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
“近日清修，我闻宫外出现了你太奶奶慈寿宫里的旧物，着人探查，确实不假。
“我不欲声张，免得六宫不宁，前朝震动。着你悄然暗访此事，东西由黄德收着了，你去找他拿。所查所得，不必成文呈递，密告黄德，他会即刻告知我。”
这一段话说得极慢。
皇帝说罢，闭上了眼，仿佛极为疲惫：“退下吧。”
“儿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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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退下后，去见了淑妃，两人简单交谈几句，便分开了。分开之前，淑妃拉住了朝恹，嘴唇微动，用气音说道：
“太后慈寿宫里的旧物是太后旧仆李常喜，现在百珍库故器小库做事。太后关你禁闭时，正是他给你送的饭，你应当记得。依我来看，旧物很有可能是他偷盗贩卖到宫外的，陛下此次，是为试探你是否绝对向着他。
“李常喜这事，你看着办吧，不能顾及年少情谊，放对方生路，也不能当机立断处理了对方。前者易叫陛下认为你并没有向着他，后者陛下会觉心寒，怀疑你也会这样对他。”
朝恹眼珠微动，轻轻应是。
淑妃犹豫再三，道：“你如果觉得难受，回到东宫，便让阿筠陪你出去散散心。好了再来处理这事。”
朝恹笑道：“好，我知道了。阿娘，我们走到这一步前，便做好了牺牲一些东西的准备，不是吗？”
“去吧。”淑妃道。
朝恹离开慈宁寺，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他坐在马车里面，脸上神情很淡，矮几上头的灯盏明亮，他的身形拉成巨大如野兽般的影子，覆压半壁马车空间。
木质凉香交织，沉闷得令人窒息。
他撩开车帘，询问一侧的贴身侍卫，道：“他回来了吗？”
贴身侍卫还未回答，他又靠了回去。
人不会回来这样早的，今早燕召发来消息，说是要前往第二个地方。
高烧这个借口可以使得对方在外弄完一半零件再行回来。算算时间，得四日后回来了。
至于其他零件，当时商量的是，后面再找个可以大几天，甚至十来天不露面的借口，离开东宫，接着做事。
朝恹不太明白自己为何问出那话，他是知道答案的。或许是因为今天天气转好，他格外想念对方吧。
老实点说，他想要亲对方，抱对方，抚摸对方的皮肤……真是要人命的事情。
……
“如何？”
当天半夜，燕召收到了东宫那头的消息。
顾筠等人早已抵达第二个作坊，几个时辰的正事做罢，正在休息。燕召是到作坊外头收的消息。
李澜察觉动静，前来询问，燕召笑道：“殿下没事了，不必担心。”
李澜转身就走。
燕召追了上去，手臂搁在李澜肩膀上头，道：“殿下得了个差使，差使做好，便有更大施展之地。殿下如今势力还不算强，容易受制……”燕召眯起眼睛，不再多言，停下脚步，勾住李澜的脖颈，也不让他继续上前。
李澜皱眉：“怎么了？”
燕召扬起下巴，示意他朝前看。
李澜仔细看着前方，只见树影重重之间，一个人影鬼鬼祟祟。两人不动声色靠近，等到靠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顾筠。
顾筠此刻已经卸去厚厚的粉妆。
燕召道：“张二兄，这是……？”一面问着，一面朝下看着。
顾筠怀里抱了一个木盆，盆中装着衣服，闻听此话，面上红了，眼神漂浮，道：“我去附近水井打点水，房内的水用完了……”
“找水？”李澜不解重复，“您是要做什么？衣服脏了，洗衣服？这事让随行婆子去办就好。”他说着便要去接顾筠手里的木盆及衣服。
顾筠朝后退上一步，与此同时，燕召五指一拢，抓住李澜衣领，把人扯退几步，道：
“冒犯了，他是个榆木疙瘩，不懂事儿。不过这么晚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要在外走动，毕竟您是位女子，我们担心，殿下更会担心。请您回房，水我一会给您送来，不必担心。”
伸手在袖兜里头一夹，夹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递于顾筠。
“殿下给您的信。”
顾筠谢过燕召，拿过字条，脚步匆匆，回了房间。密闭狭小的空间叫他有了安全之感，他将木盆放到木架上头，一角衣服落下，露出脏污的中裤。
顾筠清楚看到，脸涨得更红了，他将落下的一角狠狠盖了上去。
以前并不是没有梦遗，但都是迷迷糊糊的，但这次不同寻常，居然有了明确对象，还是他认识的人，一个男人。
这简直不能让他接受，思来想去，应该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身体不受意识控制，自己排解。
这没有什么，但顾筠脸皮薄，不好叫旁人知晓，另外便是害怕随行婆子因此捅穿他的身份。
对方知道他是男子，但这建立在工匠身份之上，在其他人眼里，他还是女性，婆子若是把此事说出去，其他人肯定会怀疑他的性别，特别是朝恹。
他从来没有提起月事，虽然心中已经有了托辞，只等朝恹，或与朝恹有关的人发问，将其糊弄过去，但朝恹或与之有关之人就是不提此事。他猜想或许是朝恹不在乎他，不想论起此事，其他人也就有样学样。
这样对他极好。
但倘若婆子把此事说出去，朝恹想起这事，肯定怀疑他的性别。
顾筠皱了皱鼻子。
他喝了一口凉茶，展开手中纸条，朝恹闲着没事，给他写什么信？催工作进度？你个黑心资本家——
顾筠看清纸条上面写着的东西，愣住了，喉结滚动，正在下咽的凉茶，呛入喉管，呛得他再不能思考其他，弯起了腰，剧烈咳嗽。
李澜提着一桶兑热的水，往这边走来，边走边同燕召道：“你方才为何拦着我？”
燕召也提着一桶兑热的水，闻言，笑眯眯道：“人家来了好事，不愿旁人插手，你个傻子，还看不出来。不然我为何打了井水，还去隔壁农户弄些热的，兑上一兑？我难道是闲着没事干了？”
李澜沉默，到了门前，方才开口：“你怎么看出来的？衣服也没脏。”
燕召道：“我有未婚妻。”
李澜：“……”李澜抬手敲门，道，“张二兄，水给您送来了。”房间里头传出一阵咳嗽声。李澜不放心，一脚踢开房门，道：“张二兄！”
顾筠气都没缓过来，却先把字条揉作一团，攥在掌心。“我没事，喝水呛到了。”
李澜环顾四下，确定没有危险，点点头，同燕召放好水，一同出去了。
顾筠见状，总算放下心来，他呼着微冷空气，慢慢恢复过劲儿来，松开拳头，纸团咕噜噜滚到地面。
他把纸团捡了起来，闭上眼睛，骂道：“朝恹，你闲着没事干了。”
手上用力，丢进灯盏里头，和着灯油，呼哧一下烧了。

第83章
东西烧完，顾筠当晚依然睡不着。
那张纸条上面其实并没有写什么过分的东西，只是短短一句：
京城雨霁，问过监正，未来几天仍是晴天，阿筠可缓缓归矣。
可能是因为梦遗的原因，总之这句话在他看来，过分暧昧，像是一把长长的草叶，悄无声息缠了过来，缠得他的呼吸都在颤抖。
顾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脑袋。
.
如同京城，这边也是一个晴天。
顾筠起了一个大早，盥洗过后，抓紧时间，吃了个早饭，便抓着工匠与他干活。
天似苍渊，流云过境。
转眼之间，便是几天后了。
顾筠预计好的零件数量没有做完，但再拖不得了，他都“发高烧”大几天了，再“烧”下去，普遍情况下，人就该死了，总不好表演一个医学奇迹。
卸了厚妆，收拾好了东西，轻装简行，一行人就此返回。
临近京城，队伍分成两拨，燕召带着工匠以及这些日子弄出的零件去往京郊作坊，顾筠和李澜等继续前行，前往东宫。
马车奔行，顾筠靠在车壁上面，听着从快到慢，从凌乱到整齐的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他神情恹恹，抬起双手，按向隐隐作痛的额角，指尖最快接触到的不是自己的皮肤，而是根根分明，养好了的丝滑头发。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些碍事了。
剪了方便，但在这个时代，他得蓄出长发。
顾筠拨开发丝，按住额角，轻轻揉捏。
“砰！”外头先是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之音。
顾筠稍稍撩开一点竹制车帘，只见不远处的街道上面有着一辆华贵马车。
那马车此刻撞入了一侧的摊子，强健的马匹仰蹄嘶鸣，地面一片狼藉，华丽马车随行之人，已然拥了过来，此刻有人牵马，拉着马车回归道路，有人教训罪魁祸首，那个致使马车失控的男人。
李澜骑马在此，瞧见顾筠这边的动作，策马贴紧马车，弯下了腰，低声说道：
“含珠公主出行向来不遵守规矩，马车跑得又急又快，京城里的人都是知道她的风范，远远瞧见她的马车就会让开。今日不知为何，有人定在路中，死犟着不让，含珠公主的马车就撞上去了。”
顾筠看向那个男人。
这是一个身形较为瘦弱的男子，皮肤说不上白，但隔着一段距离仍然能看出皮肤细嫩，不是个干粗活的人。
含珠公主的随从对他拳打脚踢，他滚在地上，顾筠没有看清他的脸，不过随从拉扯他的肩膀时，他的衣领松了一些，顾筠看到其脖颈侧边，有一块小小的疤。
顾筠询问李澜：“会打死人了吗？”
李澜回道：“应当不会。含珠公主前些日子纵仆在街上打死了人，被御史告上一状，受了皇帝训斥。”
顾筠放下车帘，道：“走吧。”
听到这个回答，他便心安许多。如果回答不好，与之相对，便是难受。不过他不会出手阻止，他的身份，阻止不了，会把自己卷进去，最后甚至会把太子也卷进去。
马蹄响动，车轮转动，晚霞出现之时，到了东宫。
顾筠下了马车，寻了个僻静地方，眯了一会，正当年轻，这会工夫便叫他焕然一新，再无不适之状。
他换上内侍衣服，等到天黑，经太子的人接应，和李澜回了东宫。
东宫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稳重，走进里面，叫人不自觉注意身份与仪态。从下往上望去，灯火的橙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度极低的灰，偌大一块天，被宫墙与建筑切割成数块棱角分明的图形。
顾筠从这块图形到那块图形，一步跨过稍高门槛，到了春和殿偏殿。
此时，偏殿里头，张掌设和赵禾带着几个信重之人，近身照顾着“他”，至于其他人则被他们打发到其他地方去了，做些无关紧要的活计，美名其曰给他制造“养病”的清净环境。
左盼右盼，总算把顾筠盼回来的张掌设和赵禾，脸上露出灿烂笑容，忙迎了上来。
他们不知顾筠离开东宫去做什么，知趣地没问，同顾筠说着这段时间京城中的趣事。
顾筠忙碌生活按下暂停键，而今听着他们说话，即便不是什么趣事，也觉舒缓。他慢慢听完了，找了身衣服，前去沐浴。沐浴完毕，带着一身花香出来，坐在床上，懒洋洋地吃果茶，翻看京中时兴的话本。
他要给自己放会儿假，之后再进行学习。
夜深，疲倦与困意涌来。
顾筠揉了揉眼睛，放下话本，看向空荡荡的坐榻。
他忍不住发呆。
朝恹人呢？怎么还不回来？
倒也不是分外想念对方，只是见不到对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急需补全。另外，关于作坊里头的人和东西，他也有话想对对方说。
顾筠撑着下巴，盘腿等了一会，朝恹依然没有回来。他洗了手和脸，干脆睡觉了。对方大约在加班吧，作坊工人都要加班，堂堂太子怎能不加班？
加吧加吧，为民为国，多加点班。
顾筠一觉睡到天亮，望向坐榻，依旧空空荡荡，而且整洁得一条褶皱也无。
他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住，穿衣起身，唤来张掌设，询问对方，朝恹昨夜是不是在正殿休息？
张掌设欣慰地看他，总算知道询问殿下动向。这位主子，真的太少关心殿下了，似乎殿下明日出现在某个女子身边，他也毫不在意。偶尔她都怀疑两人真的两情相悦？殿下对外说是两情相悦。
张掌设回道：“殿下昨晚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顾筠挑眉，显出诧异之色。
张掌设拧干洗脸巾，递了过来，道：“听赵禾说，殿下忙着查太后慈宁宫旧物流落民间之事，陛下催得急。估计后面几天都不会回来了。娘娘是想殿下了吗？”
顾筠心底有些失落，但不等他察觉为何失落，这道急淡的情绪便如风一般，飘洒了去。
他嚼着张掌设的回答，眼睛慢慢变大，亮了起来，他想到找个什么借口可以再度离开东宫大好几天，甚至十多天了。
他可以借着太子忙碌一事，打着担忧太子身体的名义，说自己要闭门抄写佛经，给朝恹祈福。
至于祈福多少天，那就是他说了算，旁人难道会打断这事？这是明晃晃的得罪太子，再没脑袋的人，也得稍加考虑几息，再行行事。
顾筠想好计策，整个人都轻盈得不得了。他在东宫当了两天米虫，期间见了许景舟，拿回玫瑰露，于第三日清晨，便提出为太子祈福。
不论东宫其他不知情者怎么看待，顾筠当天早上便带着李澜离开东宫，直奔下一个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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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早已得知顾筠回到东宫的消息，然而事务缠身，走不开，且追查到了其他地方，在那地方住下了，只能放弃回去见顾筠的想法。
费了几日工夫，将案件查清。
确实如淑妃猜想一般，是太后旧侍李常喜所为。
朝恹之所以在知道真凶的情况下，还花费了几日功夫，是为查出和李常喜合作的其他人，以及胆大妄为，收用旧物的人，收回旧物，令皇帝满意。虽然很大部分旧物被重铸成其他玩意了。
既然案件已然查清，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照着名单拿人！收回旧物！好些人和旧物已经在查案时，捏到手里，故而此事正式办来，所需时间大幅度缩短。
顺利的话，预计两天。
然而天不遂人愿，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网在收拢之时，李常喜那个弟弟和妹妹，不知是谁走漏风声，跑了，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计划被打乱，收到消息，他想见的人再度出门了，前所未有的烦躁涌上心头。
朝恹撩起汗湿的额发，靠着门框，阴郁着脸，眼珠像涂上一层冷光似的，冰冰凉凉，质感像颗玻璃球。
其他人远远瞧见，大气不敢喘，皆低着头。
朝恹站了片刻，一阵寒冷的夜风吹来，他抬起了头，面色如常，几步出了李家，翻身上马：“麻烦两位大人先去审李常喜，我想到那二人的藏身之地了，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对他用刑。”朝恹吩咐随他办事的东宫属官林木和大理寺寺丞。
两人方才应是，话音刚落，便见朝恹带人策马离去。
“通天之事，果然是殿下一时糊涂，且看殿下如今行事，风行雷厉……”大理寺寺丞同林木说道。
林木双手环胸，只是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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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时。
京城北门，人声噪杂，士兵推搡着用拖车拉货的人，嘴里说道快要宵禁了，赶紧走，不要耽误大家时间。
一切，昏昏黄黄，整个世界犹如蒙上一层纱纸。
“殿下是怀疑他们乔装打扮了，想要混出京城？”
到了京城，朝恹让随行之人分成几拨，分别去往几个城门，而朝恹则带着几人来到北门左侧空地。
说话之人正是朝恹带来北门中的一人，同样是太子近卫。
李澜有事回了老家，吩咐他们保护好太子——李澜不在东宫，对外是这样说的。
不过这些人猜测李澜口中的有事，应是被爹娘催回去相亲了，解决人生大事，因为他跟太子年岁不相上下，身边却没有一个人，正如之前的太子。
朝恹闻言，没有回话，他穿着一身常服，坐在马上，腰背挺拔，静静看着城门方向。疾行数里，灰尘飞扬到了衣袖，余光瞥见，垂首轻拍。
远处再次传来车轮与马蹄混杂的声音，马尾轻扫，他抬头看去，一辆明知不太可能出现在此的简朴马车出现在了眼前，不急不慌朝着城外驶去。
车帘摇晃，坐在马车上头的人稍稍掀开帘子透气。
朝恹看到了对方，对方也看到了他。
隔着人海，两人对上视线。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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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彻底过了，大宣进入了冬季，迎来第一个节气，立冬。
生气闭蓄，万物休养、收藏。
顾筠立在略显萧条的庭院里面。
几盏手提灯笼摇摇晃晃，黄灿灿的灯光，避免不了的陈旧。
顾筠初来大宣之时，并不适应传统照明，因为无论如何，它都不如现代照明（白炽灯）来得明亮清晰，置身于此，总有一种模糊之感。
如果要在这种环境下面做事，他甚至会生出几丝烦躁。
然而，时间是个能够磨平一切的东西，顾筠现在已经能够很好地适应了这种带着模糊之感的环境了。
他借着灯光，查看零件，这是最后一批。
确定无误，便可结束出差日子，返回京城。
不过这并不代表就此可以歇下，因为还没有组装以及测试，说来，这个时候，顾筠也不愿意歇下，这是验证他这些日子没有白费，同时向太子证明自己价值的关键时刻。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一个环节一个环节盯着，全数零件，一个也没有问题。
顾筠心里轻松起来，轻轻吐了口气，环顾四下，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回答，神情不自觉带上一些紧张。
他难得起了戏弄的心思，皱起眉头，一面轻轻摇头，一面伸手压下装着零件的木箱箱盖。
王工匠拉着一张黑糙的脸庞，有些不耐烦道：“不行吗？怎么会不行！这可是我在你的指点之下，盯着下头的人，一点点磨出来的！分毫不差，我拿你那什么标准化木尺子，量过了！”
他的嗓门很大，声音震得周围的人，耳朵嗡嗡直响，不愧是燕召在京郊作坊时，点名的脾气差的人。
李澜面无表情看向了他，道：“请您冷静一点，凡事没有一蹴而成的。”
顾筠颔首，他看向王工匠。
从京郊作坊至现在，笼统算来，他已经和对方相处超过一百五十个小时了，但直到现在，依然不能与对方和平共处，更别提成为朋友。
这并非他的原因，而是对方的原因，对方是这群工匠里头最不信服他的人，此时这个零件的整个制作流程，对方都在各种质疑，他从耐着性子解释到不耐烦，用了三天。
他的脾气，他自认为也不是特别好。
此刻，听得对方的跳脚，顾筠竟有几分出气，欣赏了一下对方火冒三丈的姿态，他这才不急不慌解释戏弄。
“我都没有说什么，你们怎么就定下失败结果了？”顾筠笑着问道，明亮干净眼眸与那张蜡黄的脸形成强烈对比。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注意到这一点，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顾筠这句话上。
李澜问道：“所以结果是好的？”
燕召摩挲着下巴，道：“果然不出我的意料。”
一片欢呼声之下，唯有王工匠表情更加难看，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你这人真不够靠谱！早说答案不就好了，非要憋着坏。其他人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别以为零件做完了，那个东西就做得出来。做不出来，咱们白跑这些日子不说，郎君可是一笔大损失。”
四下一静。
这等扫兴的话，在这时说出，惹得大家心中都不痛快。
偏偏王工匠察觉不到，他盯着顾筠，继续说道：“到那个时候，我看你怎么向郎君交代。”
顾筠笑了。
李澜正要开口说话，燕召拦住了他，眯起眼睛，看着顾筠。
这人聪明得有些过分了。
顾筠看燕召一眼，他确实不想其他人插手他和王工匠，恩怨这种东西本就不是理智产物，其他人倘若插手，很容易遭到牵连。
作为一个有担当的人，他并不想看到这个结果。
找个好的，对手下作品要求苛刻的工匠并不容易，考虑到之后还要对方做事，所以最好把他们之间的恩怨解决了。他们之间的恩怨已经累积到了，即便证明他有能力，也不能化解的地步。
所以必须另出他法。
“王匠师，你如果不能客观看待一个人，那么这个时候，最好保持沉默。”顾筠笑着对王工匠说道，他的语气不紧不慢，甚至有些从容不迫，“你知道吗？在此之前，有人对我说过，你这个人……”刻意一顿，“我不相信，然而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王工匠整个人都要炸了，磨着牙齿，道：“我这个人怎么样？很糟？为人还是手艺？谁说的？”
顾筠耸了耸肩，对其他人道：“收拾东西，回去了。”说罢，转身就走，自己也去收拾东西了。
“你跟我打什么哑迷！”王工匠见状，一把拉住了顾筠手臂。
顾筠垂下眼帘，淡淡地看着他拉住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人民的手，粗糙，干裂，宽厚。
王工匠与他僵持片刻，终于受不了这种上位者轻飘飘可以决定他人生死的目光，松开了手，甚至往后退了几步。
学着朝恹发怒，果然有用。
顾筠轻轻挑了一下眉头，弹了弹衣袖上对方留下的温度，道：“王匠师，你也快去收拾东西吧，别叫大家等你一个人。”
王工匠闷闷哼了一声，这就走了。一副不想再见到他的模样，但是可惜了，接下来，他们还要同行，相处很久很久。
一路灰尘仆仆，回到了京郊作坊。
顾筠下了马车，走入作坊，前去检查存放在作坊壹号库房的火药是否完好。
火药早在制造突火枪零件之前，就在作坊里头提纯出来，置入防潮之物，封存进了库房。距离制作出来差不多一个月，这期间京郊下了好几场雨，大小中雨都有。顾筠有些担心火药受潮了。
从头至尾检查一遍，顾筠放心了，完好的。
他不打算今天就回东宫，看了看天时，正是紫气东升的早晨，再看看自己和其他人的状态，都是良好。顾筠一锤定音，今天就把组装和测试做了。
王工匠闻言，扯着嘴角，虚假地笑。
其他工匠都看出他和顾筠的不对付，但一个是认识许久的熟人，一个是不知来头的存在，大家不知为谁说话，要说调解，又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于是全部装聋作哑。
顾筠看破不说破，他将燕召和他带来的人来到制作台前，手把手教他们组装。
这并不困难，比起铸造零件要简单许多，更况且为了方便他使唤的顺手，燕召和他带来的人都学了如何浇筑铁器。
大宣第一把突火器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诞生了。
燕召拿起了它。
此物呈长柄酒瓶状，比他想象中的要长，枪身前瘦后丰，以锻铁铸造，通体泛着金属冰凉的光泽。枪身尾部膨大部分为火药室。直榉木枪托，前嵌枪管，三道铁箍，紧紧束住木铁接口。火药室尾部带着铜质旋盖，枪管前端 ，缠着浸油麻绳。
燕召将它抵在肩部，枪托底部做了内收曲钩，故而能够很好地防滑，使用起来方便。
整体构造堪称鬼斧神工，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一些重。
不过这是对于他一个普通男人而言，如果使用者是个接受了高强度训练的士兵或者习武之人，那么这点重量应该不算什么。
燕召拿在手上，反复观摩。
李澜是个不爱多言的人，在心里数了一会数，自觉该自己观摩了，便朝燕召伸出了手。
燕召瞥了他一眼。
李澜皱起眉头，道：“你是想和我打一架？”
燕召眼睛成了一条缝，他将枪口瞄准了李澜。
李澜想起了这枪的威力，殿下同他说过，他的眉心狠狠一跳，下意识就往一旁撤去，同时伸手去擒对方。
燕召忙道：“开个玩笑而已！”
李澜收手，朝他摊开了手。燕召啧了声，将突火枪交给对方。李澜拿到手里，便觉手感甚好，掂了掂，不错，轻巧。他爱不释手地把弄，一侧早已等不及的工匠和学徒，围了过来，纷纷说着让他们也上手看看。
李澜比之燕召，有个说来好又不好的点——他脸皮薄。
此刻被一众人催着，即便再不舍，也递了出去。
于是接下来，这个新奇的东西就像奥运会圣火一样，从这个人手里传到那个人手上，个个啧啧称奇。
除了王工匠，对方靠着墙壁而站，冷眼看着这热闹的一幕。
“东西用不了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顾筠耳尖，又距离他不远，于是清晰地听到这句话。顾筠没有将其放在心上，扭头看向外面，入了冬，外界连虫鸣也没了，四下寂静，不过托天上上弦月的福，外界景象肉眼可见。
顾筠收回视线，对大家道：“寻个宽敞的地方，立几个草把子，测测威力。”
大家齐齐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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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东宫名下的一处别院。
“殿下，我们对李常喜用刑，审了一遍又一遍，对方就是不肯张嘴。您看，这……”林木从审讯室离开，匆匆来到别院书房。
朝恹坐在书房里面处理丞相发来的奏章，得知消息，他搁下了笔，走出房间，示意林木把人提到院中，他要亲自审问。
犯案之人按照大宣规定，都是刑部先审，大理寺负责复核。
若大理寺认为证据不足或量刑不当，则在卷宗贴黄签批驳，退回刑部重审。若发现刑部审判有疑点时，还可要求提调人犯核对口供。大理寺设有临时羁押室，即"诏狱"，人犯将被提调至此，复审重犯，短期拘押，也是在此。
这起太后旧物盗窃案，因为皇帝指定朝恹负责，且不许声张，故而朝恹没有将李常喜等人提到刑部，让刑部进行审问。
——他只在查案抓人时，只借用了熟识的大理寺寺丞帮忙。
他把这些人统统押到了别院。
连审数日，除了李常喜之外，其他人都认罪了。
林木带人很快将李常喜提到院中。
近卫摆了扶椅，朝恹没坐，站在平整地砖上头，打量李常喜这个硬茬。
对方身高一般，生得倒有几分眉清目秀，距离上次见到对方，已经是好几年前，时光似乎没有在对方脸上留下痕迹，垂眼看去，一如从前。因为受了刑，此刻对方浑身是伤，蓝色内侍衣服破烂，鲜血直流。
他的眼神很是凶狠，朝恹朝他看去时，他也在看向了朝恹。一匹狼似的，企图用目光撕咬下来朝恹身上的血肉。
他骂道：“朝子钰，你个白眼狼，你忘了你被太后那个老婆子罚时，是谁暗中帮得你？如果不是我，你都饿死了！”
林木看向朝恹。
朝恹神色淡淡。
林木给李常喜扣上了重重的镣铐，带着他人，立即退得远远的。
“怕人听到？”李常喜问，他说着，一口血吐了出来，伤到了内脏。
朝恹半蹲下身，笑着说道：“我没有求你帮我。再则，你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所以，我为什么要感谢你，我应该感谢背后之人。”
李常喜喘着粗气。
朝恹道：“如果真是你帮的我，你扪心自问，我成为太子之后，不会来找我要好处？说罢，你弟妹在什么地方，你现在说出来，我可以看在他们并非主犯，且是被你带下沟壑的份上，替他们向阿爹求情。你盗窃太后旧物，原是因为赌鬼爹娘，而后尝到甜头，一发不可收拾，我不能替你求情，阿爹非要你死不可。”
李常喜闻言，啐了一口口水，逐渐笑了起来，笑到最后，面目狰狞。他压低声音，道：“殿下，太后真是病逝？”
朝恹掀起眼皮，漆黑眼睛宛如深井，下面带着一片灰青阴影。
李常喜道：“不仅我知道太后怎么死的，我的弟妹也知道，我告诉过他们。所以，你确定不设法营救我们？”

第85章
更深露重，乌瓦灰砖都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冬寒。
朝恹看着李常喜，嘴角微扬，极其缓慢地笑了：“听闻人与人认识久了，会知道对方最为讨厌什么，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李常喜骂道：“虚张声势！”
朝恹没有发怒，拍了拍他的脸，撑膝站起，示意林木把人带回去，好生看着，别死了。
林木带着人一声不吭走了过来，李常喜大叫着：“我之前不拿此要挟你是因为我过得很好，无须冒险求财……呜呜呜！”林木掏出一块手帕，团吧团吧，塞进他的嘴里，紧接着，狠狠抬脚踹他一脚，“再叫把你舌头割了！”
“殿下。”一个近卫跑了进来，压着嗓音，低低说道，“那位回来了。”
朝恹抬起视线，看向远方，重重建筑之外，一片黑色，无边无际地蔓延。
.
京郊，林木包围的开阔地带。
众人扛着草靶就想将其插在地上，用来测试。
顾筠道：“这样不行。”一面说着，一面命那几个学徒工去拿他前往作坊铸造零件前，就准备好，放入库房的东西。
众人不解看他，很快学徒工把东西拿来了。众人定睛一看，拿来的东西很多，但种类不多，且也并不名贵，无非是些麻绳、麻布、豆油、黏性土壤、木桶、锄头、朱砂笔。
“这是……要做什么？”众人问道。
顾筠没有回话，拒绝李澜等人帮忙，提着木桶，在旁边的小河里面打了一桶河水，再用锄头在一边挖了一个大坑，把黏土和水按照一定比例混在一起，捏成两个柱子。
众人面面相觑。
顾筠洗干净手，拆开两个草靶，分别往里塞入黏土柱子，拿起麻绳，绷直了，一卷卷从上至下，把草靶扎紧了。从一堆东西里面拿出麻布，对折成两层，用豆油浸湿，仔细缠在草靶上面，而后拿出皮甲，借着麻绳，也将其仔细缠在草靶上面。
做完这些，他拿出朱砂笔，在草靶左侧上方位置画上一个红叉。
“都记住了我的操作吗？”
顾筠拿着朱砂笔，单手掌着两个草靶，立在地面，和气问道。
“记住了，但是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胖瘦兄弟工匠问道。他们的疑问，正是其他人的疑问，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给顾筠来了一个注目礼。
顾筠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注目礼，正如习惯了这边的照明环境。
他同众人解释道：
“单纯的草靶不能用来测试突火枪，因为测试出来的结果，与实战之时得出的结果，偏差很大。
“我给草靶做了改良，这样的草靶，这个麻布草靶几乎等同单层棉衣士兵，皮甲草靶几乎等同标准皮甲士兵，勉强能够解决问题。
“受限于目前条件，只能作出这种简陋测试了。”
燕召闻言，和赵澜对视一眼。
顾筠招呼大家把其他草靶也按他给出的步骤改良。
众人应声，王工匠听闻此言，没有吭声，冷脸行动。
改良完毕，麻布草靶和皮甲草靶数量相当，顾筠命人将其分成三份，平整放在八十步，一百步，一百二十步处。
随后他让测试突火器的几人做好防护，教会他们怎么瞄准目标，即草靶红叉，怎么托枪等，再讲明测试之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带着其他人退后数步，退到安全地带，这才宣布测试开始。
突火枪测试，核心原则，一为真实性（模拟实战目标），二为安全性（保护测试者）。
随着测试人员点燃麻绳，宛如雷霆一般的声音在山林之间炸开，鸟兽惊走。
众人耳中一阵嗡鸣，呼吸微滞，心脏发颤，眼前只见数道亮眼的火光从枪口喷出。
四下立了数道火把，但来不及看清枪中射出的子窠是怎样的运行轨迹，便见枪口冒出的火光在刹那之间熄灭了，与此同时，泥土飞溅，前方立着的草靶，除去一百二十步的，全数击中，剧烈摇晃起来。
测试人员快速装填子窠，又是几枪，草靶倒下。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儿。
众人顾不得短暂性出现的耳鸣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跑到靶前。
一百二十步的草靶受到冲击，轻轻摇晃。
众人蹲下身体，去看倒下的草靶。
麻布草靶和皮甲草靶上的子窠，数量不一，不过大部分子窠未能击中红叉，而是其中草靶其他位置。对于新手而言，这是很不错的成绩。
两种草靶，子窠击中之处，表皮都破出一个口子，拨开表皮，只见下头的黏土，一片稀烂，子窠死死镶嵌其中。
不必使用短刀削开子窠上头的黏土，进行对比，便能看到前者“伤”得比后者“深”。
——突火枪，枪如毒蜂袭营，虽小却疾，专攻瞬息之机。声如雷霆，能够致战马惊厥、步兵溃散，震慑之力高于火枪。虽然不能完全打穿最厚重的全身铁甲，但对付锁子甲、皮甲等防护完全没问题。配合弩军，对付重甲骑兵应该是没有问题。普通人亦能上手，且不需要训练多久。
燕召和李澜想到了殿下转述给他们的，顾筠的话。
眼前一幕，俨然对上大部分话，其他话只待实践验证。不过从此看来，等待实践验证的话，必然为真。
燕召长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看向顾筠，表情复杂，道：“郎君真是捡到一个宝了。”
李澜颔首，无声附和。
其他人在震惊过后，纷纷恭维。
王工匠抱着双臂，他天生长得黑，故而看不出此刻有没有黑脸，不过他在看上顾筠几息过后，抬步就走。
他没有徒弟，一个人孤立全世界。
顾筠余光扫了一眼对方，来到倒下的草靶前面，掏出揣在袖子里头的小本子和炭笔，记录草靶受创程度、条件、子窠射入黏土中的剩余重量等等。
做完这些，他又叫人把一百二十步的草靶分为三份。
一百二十步的草靶数量较多，分为三份也不显局促。
分好后，于三个不同环境的地方，在八十步和一百步的距离，命人再行射击。
环境转变过后，目标命中率低了一些，有一处环境甚至低了一半。草靶其他部位命中率也随之降低了。
不是测试者射击技术下降，而是环境太过潮湿，好几只突火枪枪支里头的火药受潮，出现哑火情况。
顾筠捏着炭笔，笔尖摩擦纸面，认真记好这些数据，思索怎么提高命中率。前面两种环境，距离近些，便能解决问题，但潮湿环境……距离再近，也避免不了火药受潮，哑火。
得降低火药受潮率。
他之前为了降低火药受潮率，往火药里面添了蜂蜡、松脂，阴干过后又做了处理，这一个月反复下雨，火药也没受潮，可见效果。
然而在这种潮湿环境下就不行了——测试环境是湿度较高的河岸。
还能怎样降低火药受潮率？
顾筠一面想着，一面往作坊走去。作坊距离测试地很远，李澜沉默地护送他回去，燕召等人则留在原处，收拾满地狼藉。
这里虽是京郊，可这么大的动静，又持续了不短时间，难保引起旁人的注意，前来一探究竟。
顾筠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就回到了作坊，他坐在作坊休息区，接着思考。
下了马车就马不停蹄地忙事，一直忙到深夜，他还不想休息，然而身体开始罢工了，不仅脑子乱成一片浆糊，眼前也看不清景物了……顾筠睡了过去，脑袋朝着桌子砸去。
立在一侧的李澜伸手扶住了顾筠，他张嘴正要唤醒顾筠，忽而察觉有人朝着这边靠近，听脚步声，不止一眼，如此不加遮掩，应是熟人。
李澜沉着心神，仔细辨听脚步声，在脚步声来到门前，辨认出了来者里面有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郎君。”李澜轻声道。
朝恹微微颔首，走了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顾筠，一把抱了起来，道：“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低，李澜轻声回答：“郎君，突火枪测试结果出来了。突火器成了。夫人袖中有个小本子，详细记载了测试结果。夫人现下正在为突火枪在潮湿的地方，会出现哑火问题而烦恼。”
朝恹把顾筠抱到隔壁房间的床上，轻轻放下。这个房间是专门留给他使用的。
顾筠累极了，被放下也没有醒来。
朝恹给他脱了外衣和鞋袜，擦洗脸与手脚，将其塞进厚实被褥之间，俯身看人。一段时日不见，对方眼下有了一些青黑，不过这不影响对方的美貌，反而显出几分柔弱之感。
他垂指怜惜地抚摸对方脸庞，缓缓低头，鼻尖错开鼻尖，嘴唇即将触碰上对方嘴唇之时，微微一顿，又撤离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轻轻捏了捏顾筠的脸颊，“辛苦这么久，好好睡吧。”
他坐直了身，翻看给对方脱外衣时，顺手拿出的小本子。
小本子不厚，巴掌大小，从第一页，开始书写。
字体不算漂亮，不过很是工整，每次测试都记得清楚。朝恹看不太懂，上面很多数字和简易符号，他按了按眉心，接着往后翻，最后一页写着所有测试的总结，文字版本。
这能看懂了。
朝恹一目十行。
第一场测试，在无干扰情况下，以下条件……稍加训练的新手（有着武术基础），八十步与……十之八九能够击中目标。
第二场测试，同等距离，有风的情况……十之七八能够击中目标，缩短射击距离，能够提高命中率。
第三场……
第四场，同等距离，河岸（湿度较高）……十之四五……命中率大幅度降低。原因，火药受潮，无法引燃，致使哑火，无法射击。
“殿下。”门口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朝恹抬起薄到能够透光的眼皮，看了过去，几息过后，合上小本子，放到床头，走出房间。
敲门之人是他身边一个近卫，对方行礼，道：“网撒下去了，我们的人乔装打扮，守在这些地方，李常茹、李常备一出现，便能将其捉拿归案。”
朝恹闻言，道：“下去吧。”
近卫退下，朝恹遥遥看到了燕召和李澜。两人走了过来，朝恹询问他们，怎么看待今晚的突火枪测试。
燕召道：“夫人说测试简陋了，我们倒不觉得，不过经夫人这话提醒，我们想到了更好的测试办法。”
朝恹道：“为何不同他说。”
燕召和李澜笑道：“面对夫人，不好说出口。”
朝恹看着他们，双方想法如出一撤，仅仅看了一眼，他便移开目光，道：“先看哑火问题能不能解决。”
……
五更天。
朝恹处理好了打包带来的奏章，伏在桌上，休息半个时辰，洗了一把冷水脸，准备出门上个早朝，忽听床榻传来一声响动。
——顾筠直挺挺坐了起来。
毫不夸张地说，朝恹回头看去的那一刻以为自己看到走尸。
暴毙者怨气结，尸僵而直行，是为走尸。某地方志记载，某年大疫，横死者夜起，扑人，食牛血。
朝恹：“……”
朝恹来到床边，坐了下来，道：“怎么了？”
顾筠睁着眼睛，睡意朦胧：“哑火了！”
朝恹怔愣一瞬，明白了，好笑地捏了捏他的后颈，声音温和，道：“宝贝说胡话呢。别想了，没有哑火，睡吧，还早。”
宝贝？晴天霹雳，顾筠猛地清醒了。
他扭头环顾自己所处环境，再看看前者，捏起被子，严严实实裹住自己，道：“殿下，您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朝恹笑意散去：“来了有几个时辰了，正要离开，今日要上早朝。”

第86章
朝恹笑意散去：“来了有几个时辰了，正要离开，今日要上早朝。”
顾筠唔了一声。
这道气音不是开头，是结尾。
朝恹定定看着顾筠。顾筠回了一声，便曲起腿，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放在手臂上面，静静发呆。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朝恹开口。
顾筠侧头，看向对方，轻轻摇头。
他摇头的动作带着一丝轻微的迟疑。事实上，他是有话要同对方说的，不仅有话，而且很多话，但那是在好些天之前。
那日于城门一别之后，很是想念对方，只比想念许景舟次上一等。
产生这种情况，大约是来到这个时代后，受到对方不少庇护，对对方产生了雏鸟情结。
——他并不认为自己对朝恹产生了感情。
谁会对老板产生感情？这不绝世笑话吗？针对他和朝恹现在的关系，顾筠认为是雇佣关系，他，员工，朝恹，老板，封建老板，仅此一款。
随着一长段时间的忙碌，彻底定心，他得出自己之前梦到对方，是因为之前不慎把对方当成对象模板，无意识联想的结论，收到对方的信，心神不宁，只是梦境的副作用。
因为想念，故而他的心底生出了许多话，迫切想要告知对方。不过同样随着一长段时间的忙碌，强烈情绪淡了下去，那些话也自然没有了。
有关作坊改良建议，经过深思熟虑，他已经整理成文，随着行李，置于包裹之中，带了回来，只待解决突火枪问题，将其交于朝老板。
对方对他的话，作出否认。
朝恹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脏在加快跳动：“当真没有？”他捧住了顾筠的脸，“阿筠，你确定吗。”
顾筠看向对方。
对方腮帮子绷了起来，似乎有着磨牙的声音。
朝恹道：“可我有很多话要同你说。”
顾筠唤道：“殿下。”
他沐浴在微弱灯火之下，温和如水，带着弧度眼睛明亮有神，像是流淌着一条星河。当他看着人时，似乎有种将人溺死在怀的魔力。
朝恹闭上眼睛，再次睁眼，依旧明知死路一条，却还是想要靠近。失控感叫他心烦意乱，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即便诸事缠身。
他伸出手，蒙住了对方的眼睛。
手掌宽大，温温热热覆盖在顾筠的眼上，他缓缓眨了眨眼睛。
朝恹只觉得一片痒意从掌上皮肤一路蔓延到心底。
“你骗我一下也不好吗？”
顾筠听到一阵无奈的声音，像是被喂了一颗酸涩微甜的跳糖，从身到心，噼里啪啦的响，有点奇怪。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感觉到一股热意靠了过来，男人浑厚有力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上。
顾筠越发不喜，“你……”一个你字吐了出来，第二字到了嗓子眼，理智叫喊，他又咽了回去，以一种礼貌但强硬的态度，道：“殿下，您忘了答应我的？”
脸颊被蹭了两下。
对方撤开，起身离开，道：“不勉强你。我先走了，时间耽搁不得了。”
误会了。顾筠有些懊恼，眼部还残留着对方手掌的温度，他反应过来，抬头看去。对方大步流星，正要跨出房门。
这间房间没有做出隔断，用来遮挡床榻的屏风也被收起，压在一侧，故而立在房中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门口。
顾筠拧着眉头，喊住了对方。
朝恹回头，道：“怎么了？”
顾筠诚恳道：“刚才是我误会殿下了，还请殿下谅解。”他的待遇不能降下，所以还是该认错就认错，哄哄老板。
朝恹笑了，戏谑地笑。
他站在门口，将顾筠看了几息，道：“不算误会，我确实有那个想法，初见之时，就有了。不过我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突火枪我试过了，很好。关于哑火问题，我希望你竭尽所能解决，但不要累坏自己，我会心疼，宝贝。”
.
宝贝。
确确实实一件宝贝。
朝恹不觉自己叫得有何不妥，当然，如果对方不喜欢，他可以不叫，然而世上一切都有标价，他退步了，对方总要付出一些他想要的东西。
朝恹垂着眼帘，想着离开之时，对方听到宝贝的表现，一如既往地抵抗与不适，真是……谈不上讨厌，细细品来，更多的是被可爱到了。
朝恹低低地笑，靠在车壁，闭上眼睛，回想方才被人牵动情绪的情境。剧烈波动过后，涌上心头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过于灰暗的世界像是被注入一片亮丽的色彩。
他觉得十分享受。
不过他并不希望这种体验出现第二次，比起这个，他更想要得到对方。越是相处，就越是放不开，对方就是一个谜团，不断吸引着他去挖掘。
他迫切想要知道对方一切事情。
或许太过迫切，他忽而明了对方为何不愿接受自己。除去一开始就明了的太子身份将会压制对方的原因，性别原因，还有自己对于他来说并不格外出挑的原因——顾筠这般优秀的人，在他的国家，与他相配的人，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他在一群竞争者中，并没有什么优势，非但没有优势，还有拖累。
羽翼不丰的年轻太子终于不确定自己可以拿下顾筠。
更加令他惶恐的是，他意识到对方如果要走，他没有办法将人留在身边。
对方展露锋芒之时，便不再是那个柔弱无能，需要他去保护，生存处境均是取决于他的态度的聪慧美人。现今的他不仅有着保护自己的能力，还有着威胁他人的能力。
自己尚且无法离开对方，这并不是从感情层面来说，这是从利益层面上来说。
如果对方生出异心，甚至能够将大宣搅得天翻地覆。
顾筠不仅仅是个宝贝，他还是一个潜在威胁。
许景舟……许景舟这个和尚，也是如此吗？
马车停下，到了宫门。
朝恹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敛着眉眼，踩着凳子，下了马车，朝着朝堂走去。
天微微亮，大大小小的官员，三两成群，行走在通往朝堂的大道之上。
余光瞥见太子，纷纷行礼。
朝恹笑着颔首，心思却并不在此，他想，需得看好他们，绝不能令其动摇国本。如果……那便只能做出他也不愿意做出的决策。
朝恹一路走来，深刻明白人是会的，故而不敢去赌，总要一步步计算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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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在朝恹走后，张开双臂，躺了下去，睡了一个回笼觉。
太阳升到中空，他才起身，依然是一脑子的哑火。

第87章
他咬着骨质猪鬃刷，双眼放空，思考解决之法。
这个时代达官贵族所用的洁牙用品接近现代牙刷，毛簇排列整齐，做工精致。
用来刷牙的是七白固齿散，中药材做的牙粉，气味辛香。他慢条斯理刷完牙，含入温水，吐掉泡沫，再去洗脸吃饭。做完这一切，依旧没有解题思路。
他决定先回东宫，本来昨天晚上就要回东宫，但因为火药受潮哑火的事情，搁置下来了。
顾筠装上两把哑火的突火枪，回了东宫。东宫一如既往，唯一的变化就是一些景物萧条了，时间似乎在此停滞。顾筠没有关注这些，既已回到东宫，短期目标完成，随后便该做正事了。
他披着白狐裘，拿坐窗前，打开突火枪，倒出里面受潮的火药。
如何火药颗粒再行加大如何？
顾筠实验，花了一天，然而将弄好的火药放在精心弄出的模拟场景之中，甚至比之前还要快些受潮。
顾筠冷静地把它们丢了，接下来的几日，尝试使用其他办法改善。
他把其他人从房里赶了出去，赵禾和张掌设担忧地往里看着，若非顾筠三餐照常，便要进来劝阻了。
他们并不知道顾筠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只知道顾筠奉殿下之命，有事要做，而他们需要帮忙遮掩顾筠不在东宫的事情。
比如这些日子，祈福的佛经，他们偷偷抄写，对外宣称这些乃是顾筠的杰作。
几日之间，办法试进，依旧毫无进展。顾筠一筹莫展，难免有些烦心，于是收了收东西，去找许景舟。
许景舟此刻却不在慈宁寺，打听一番，去了外城贫民区施药。这是慈宁寺的安排，药物不算昂贵，是些治疗伤风感冒的药物。
顾筠找到他时，他穿着一身僧袍，和几个僧人抱着箱笼里的药物，正在命令乱糟糟的人群排好队来领，有人想来抢，被他冷着张脸，厉声呵斥。
他又高又大，一身腱子肉，不老实的人被他一吓，便也老实了。
顾筠带了帷帽，遮住了脸。
张掌设只会将人画得漂亮，却不会燕召那手鬼斧神工的易容术。本来是说要同燕召学的，但那些日子都忙，没有去学。
物理遮脸，挺有效的，除了眼前同样模模糊糊。
他站在远处，看着许景舟，看了一会，将目光投向周围的人。
因为营养不良，个个面色蜡黄，好些人衣着单薄，脚下踩着一双补了又补的鞋子。地面很脏，污水横流，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怪味。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尚且有这么多人活得如此狼狈，不如富贵人家的宠物。
其它地方呢？
顾筠想到了朱阳县。他在朱阳县生活过一段时间，深深明白，那里的贫困人只会更多，他们的命甚至不如一根草绳值钱。那时的他，也是如此。
冬季已至，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
李澜皱着眉头，看着四下，倒不是嫌弃周围杂乱破败，而是在想此地人龙混杂，如果发现什么事情，护人全身而退。
李澜虽然护送顾筠回来了，却没有与顾筠同一时间在东宫露面。这次顾筠离开东宫，他也跟着来了回毕竟朝恹并没有结束他保护顾筠的任务。不过说实话，他这次不想来。
李澜淡淡扫了一眼许景舟。之前送许景舟回慈宁寺，他们又打了一架。天生不和。
顾筠思维发散，许景舟忙完，走到面前，他都没有注意到，直到李澜提醒了一句，方才反应过来。他向许景舟打招呼。
许景舟双手合十，道：“施主。”随即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事情做好了？”
“回来有几天了。”顾筠同样压低声音，随即摇摇头，道，“没有做好，出了点问题。”
即便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他也知道对方此时的情绪。许景舟道：“一起走走？”
顾筠应好。
许景舟看向李澜，示意对方不要跟着，李澜并不理会他，许景舟嘴角拉了下去，顾筠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道：“职责所在，不要为难他。”说罢，询问李澜能不能不要跟得太紧。
李澜同意了。
许景舟切了一声。
两人并肩出了这片灰暗土地，走入熙熙攘攘的街道，穿到街道，来到一处僻静的桥边。许景舟问道：“出什么事了？”
顾筠把烦恼同他说了。
许景舟沉思，良久之后，耸耸肩，道：“不知道。”
顾筠本来也不是来找对方解决问题，他找他只是为了散散心。他双手搭在桥面，看着河水朝着低处流去。
许景舟陪他站了一会，便站不住了，从附近人家借了一只竹笼，来到河岸，将其沉下，打捞野生鱼。
这个季节鱼量减少，加之贫苦人家时不时来捞鱼补贴生活，河里的鱼少得可怜，打捞半天，也不过弄出一条瘦瘦小小的鲫鱼。
许景舟拍着背篓，气笑了，道：“还说弄点肉解馋，这点儿，塞牙缝都不够。”
顾筠兴趣不大，朝下看来：“身上没钱？我请客，老板发工资了。”
“老板？工资？”许景舟疑问看来。
顾筠朝李澜看去，许景舟懂了，不仅老板这词懂了，工资也懂了。老板指的朝子钰，工资指的太子次妃应有的月钱。
许景舟默默比了个大拇指，好兄弟，随后他道：“你没想……”
顾筠笑道：“我到了能够承受老板怒火的境界？没有。目前，对方信守承诺，不会靠近，既然如此，为何要冒着风险坦白？”
许景舟想了想，道：“也是。”
顾筠道：“老板对我不是威胁了，我靠着他可以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情感上面也不用担心，老板之后会有很多人，他在。至于以后，以后想做什么再说。”顾筠把自己心底早已明确的想法告诉许景舟。
许景舟想了想，认可了。他提起背篓，和顾筠往附近酒楼走去：“既然你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得点十个菜，好酒管够，再来个包厢。毕竟和尚光明正大地吃肉喝酒，影响不好。”
顾筠笑着应好。
很快到了酒楼，要上一个包厢，点上酒菜。
许景舟放下背篓，把那条可怜巴巴的鲫鱼捉了出来，将僧袍反穿，他的僧袍多缝了一层黑色素布，戴上顾筠取下的帷帽，把那条鲫鱼提在手里，去了后厨，找人给炖了。
竹筐上的河水还没干透，不断顺着竹条往下流淌，在褐色地板留下深深的印迹，凑近一些，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河水腥味。
李澜拎起背篓，往包厢外头放去。
顾筠坐在桌前，拒绝了小二的服务，正在煮茶。他不打算喝酒。余光瞥见这一幕，脑袋似乎受到什么东西敲击，清明数分，他似乎抓到什么东西，豁然站起身，命令李澜把背篓提回去。
李澜不明所以，又把背篓提了回去。
顾筠盯着背篓空隙，看了一会，道：“提回去。”
李澜又把背篓提出包厢。方才放下背篓，肩膀就被拍了一下，顾筠对他道：“去作坊。”说罢，不等他反应过来，便朝外跑去，走得很是急切。
李澜立刻追去。等到许景舟美滋滋从酒楼后厨回到包厢，留给他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许景舟破碎：“不是……人呢？不是说好请我吃饭吗？人呢？”
大宣饭馆大部分先吃后结账，他们进的这个酒楼也不例外。现在饭菜已经点了，只是还未上，但结账的人没了。
许景舟估计自己明天就会在京城出名。
许景舟用袖子遮了脸，转头就想离开酒楼。小二正巧这时端着托盘上前菜，见到他鬼鬼祟祟，再往包厢里面一看，立刻就起了疑心，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客官，菜上来了，你们快请坐下品尝，否则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景舟：“……”
许景舟凑到他的耳边，道：“我娘子捉奸来了，我先去后院躲躲，菜先放桌上，躲过就来！”
小二愣住了，下意识道：“您是说那位戴着帽子的人是……”
“哎呀！住嘴！住嘴！”许景舟道：“千万不要向我娘子透露我的踪迹！否则我不会饶了你！我那朋友躲去后厨了，如果我娘子往后厨去，一定要拦着！”
小二：“……哦。”小二人都要傻了，看着他下了楼，往后院蹿去。小二把菜放在桌上，边放边嘀咕，又穷又剃个光头又怎么样？人长得帅，无论如何，都有女人前仆后继。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许景舟一溜烟来到后院，趁着没人注意他，一个助跑，翻上院墙，从墙上跳下，离开酒楼。跑出数米，确定安全了，许景舟将僧袍翻回正面，仔细穿好，咬牙切齿道：“我把你兄弟，你把我当狗熊！可恶！”
许景舟发誓他将十天不再理会顾筠这个丧尽天良的人！他并不觉得顾筠是出事了，因为在场没有一点打斗痕迹。
许景舟抬脚，正要回寺，转过一个弯，却见一道血液从紧贴着巷子左侧的稻草堆里流出。
.
丧尽天良的人回到作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做事。
两天过后。
顾筠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改良后的突火枪上写上防潮两字，递给燕召，示意燕召带人再去河边测试一番。
测试结果显示改良后的突火枪哑火概率下降了一大半。
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如此，顾筠终于解决了心头大患。他扶着额头，缓缓地笑了。
一侧的王工匠默默观察突火枪，他这段时间也在想法解决这个问题，但就是没有办法，现在……此人确实很有本事。王工匠看向顾筠，但他依然看不顺眼对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顾筠叫住了他，道：“王匠师。”
.

第88章
王工匠站住了脚，回头看来，神情不耐：“做什么？”
顾筠走了过去，道：“庆功宴，不来吗？”
“什么庆功宴？”王工匠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其他人。顾筠笑道：“临时做的决定。来吗？”
王工匠嗤了一声，道：“不来。”
顾筠无所谓道：“行。”说罢，招呼其他人就走。王工匠阴着张脸，看着众人的背影，他将手指捏得咔哒响。
.
“拿酒来！”
酒坊。
王工匠一屁股坐到木凳上面，对着酒坊老板娘喊道。老板娘停下手头的事情，擦了擦手，道：“要什么酒？要不要配菜？”
王工匠道：“最好的酒尽管拿上来！大男人喝酒要什么配菜！”把沉甸甸的钱袋往桌上一压。
老板娘应声，忙将好酒搬了上来。王工匠也不需要大碗，把红盖头一揭，提起酒坛，仰头就喝。山色褪去墨绿外衣，黑沉如墨。酒坊外头点着的灯笼，橙黄明亮，随着忽而乍起的寒风细雨摇晃。
老板娘今日穿得单薄，突降的温度叫她有些遭不住，一面搓着胳膊，一面走了出来，对王工匠道：“客官，进去喝吧，这儿冷呢。”
酒坊面积不大，为了多招待几个客人，朝外搭了一个棚子，内置桌椅。王工匠此刻正坐在棚子角落里面。此时，坊内没有几人，进去潇洒，亦不会拥挤。
王工匠闻言，却连眼也懒得抬，赶苍蝇似的，示意她不要妨碍自己。
老板娘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王工匠趁着风雨声，又喝了一坛，直喝得眼前景物打旋，也没有想着停下。正在此刻，酒坊前头出现脚步声，王工匠没有理会，那脚步声越来越响，来人在他桌前停下。
“吧嗒——”伞收了起来。
来者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王工匠眯起眼睛看去，第一眼尚且没有看清对方，多看几眼，便全然看清了。他犹如被一道火石打中，瞬间清醒，冷冷地看着对方。
顾筠示意站在后面的李澜把食盒放在桌上。
他打开食盒，里面装着一盘咸口点心，一盘香酥鸭肉，一盘烧鱼，又有一盘卤猪蹄子。
王工匠瞧了一眼，东西不错：“你什么意思？”
顾筠笑道：“所有人都去了，就你没去，自然要给你打包些人，咱们都是为郎君做事不是？”
王工匠冷冷地笑了一声，默默喝着自己的酒。
顾筠道：“怎么？技不如人，咽不下这口气？”
王工匠一口酒还没咽下去，听得这样的话，硬生生呛在喉间。他拍桌而起，盘中菜肴撒出部分，犹显狼藉。王工匠怒道：“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是那种人吗？我要是那种人我就要你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他几乎是在吼。
酒坊里头的人纷纷探头看来。
王工匠察觉到了他们的动作，恶狠狠瞪了过去。顾筠神色平静，他捏起筷子，将落在桌子上的食物往旁撇去。王工匠一下子瞪大眼睛，道：“不许丢！”这声音比刚才的声音还要大。
顾筠顿住。
王工匠翻出手帕，拿起筷子，把落下的食物通通捡起，包了起来。
顾筠叹了口气，道：“我没想扔了。”
他是想捡起来喂狗。
东宫生活奢靡，但他还记得穷苦日子，并不浪费粮食，第一个反应就是寻个合适的地方处理了。
王工匠沉默了一会，干巴巴道：“哦。”
顾筠笑道：“不向我道歉？”王工匠起身要走，顾筠将他拦了下来，“王匠师，你我坐下来好好谈谈不好吗？我也见不得这个世道啊。”
王工匠直直看他：“贾兄跟你说了我？”他口中的贾兄正是燕召。
顾筠确实从燕召嘴里得知了王工匠现在的情况，对方祖上就是研制火器的，后来朝廷颁布条令禁止研制火器，他家就没有做了，转去给人弄烟花。
后来他的父母因为作坊管理不当，被火药炸伤了，没钱治疗，一个冬天就去世了。
王工匠改良火药，提高了杀伤力，报复开办作坊的士绅。士绅被他炸伤，告了官，把他丢进了牢里，要弄死他。
朝恹当时在找人研制火器，闻听此事，把他从牢里捞了出来，另弄了一个身份，让他给自己研制火器。救命之恩，王工匠自然听从，当然，最为要紧的是他听朝恹说，如果能够研制出来威力够大的火器，就能改变当前世道。
据燕召说，他工钱都只要了旁人的十分之一，就这十分之一还是因为娶妻了，要给妻子肚子里的孩子做打算，方才要的。
顾筠压下对他的不满，极力解决两人之间的恩怨，留他做事，除了对方认真负责，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工匠，还有就是这个原因。
对方心有大义，这种人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而不将手中技术传给他人。
顾筠考虑过了。
突火枪研究成功了，他们几个工匠，算上几个工匠的徒弟，能够满足朝恹后面要上千支突火枪的要求。但如果后期朝恹想要大规模生产突火枪，他们这点人手就不够了。
所以得培养些人，既然要培养人，那肯定就要几个工匠不藏私，将自己教于他们的东西教于下面的人。
顾筠没想自己教人，他教几个工匠已经教得很累了，不想再进行挑战了，再说他就一个人，日后要是被此缠住，其他事情还要怎么做？该把任务就往下派，毕竟一个人的力量是很微薄的。
然而，他教的这些东西，那是属于看家本领，学到手了，子孙后代都不用愁了。古代跟现代不同，知识和技术并不流通。
顾筠并不能够保证这几个工匠能够将技术完完全全交给其他人。
如果其他人学了个七七八八就参与生产，那么生产出来的火器威力还不如冷兵器威力，不如不做，耗时耗钱。
另外，他还担心这几个工匠学会了，万一他出什么事了，他们没有压制者，心野起来，不把上面当回事了，反过来挟持上面。得让多些人会，从根源来杜绝这个问题。
顾筠要找个没有私心，值得信任的人，教会他制造突火枪枪支，让他将其分别交予下面的人。
这就是王工匠要做的事情。
他看来看去，只觉得王工匠让他放心。
至于火药配方他给了朝恹，朝恹愿意交给谁负责，那就交给谁。反正只要不交给一个人就能防止突火枪制作办法泄密。
当然，如果两人之间的恩怨解决不了，那也没有办法了，大不了重新物色人选。
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顾筠回答王工匠，道：“确实听贾兄说了。”
王工匠将他上下一打量，道：“你这种出身好的人，根本不知道我要的世道是怎样的。”
顾筠道：“我要的世道是人饿了有饭吃，病了有药医，刮风下雨有地方住，受到欺压有人可以主持主义。”
王工匠听完，发出一阵大笑。
“我们是同道中人！”他道。
顾筠道：“所以现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吗？”
王工匠道：“可以。你要跟我谈什么？要我好好做事？这放心，不必你说，我也会好好做事。”
顾筠道：“不是这事，我想……”顾筠压低声音，将自己需要他做的事情，如实告知。
王工匠闻言，瞳孔放大，呼吸急促，他捏紧拳头，道：“我……这……我……”
顾筠笑道：“做不到吗？”
“等等！”王工匠冲进雨幕，淋了一身冷雨，强迫自己彻底冷静下来，快步回来了，“我能做到，定不负您的厚望！”掷地有声。
顾筠竖起食指，道：“小声一点。”
王工匠点头，他向老板娘要了一个瓷碗，倒了一碗茶，一咬牙，跪了下来。顾筠吓了一跳，道：“你做什么？”
“之前多有冒犯，还请您谅解。以后谁要对您不敬，那就是看不起我，我弄死他。”
顾筠心道：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起来，我没记仇。”有一点点而已，现在没了。
顾筠把人扶了起来。两人同去了作坊，顾筠仔细给他讲解了铸造各个零件的办法和注意事项，本来顾筠是想明日再说，对方迫不及待，非要今晚。顾筠告知完毕，对方拿笔一一记好，问起怎么降低的突火枪在潮湿环境下的哑火率。
顾筠将突火枪拆开了，示意他看装子窠的火药室盖。
王工匠道：“盖上添了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顾筠点头，道：“石棉和鱼鳔，用作防止水汽侵入火药室。没有办法提升火药防潮力了，但是可以给枪支增加防潮力，间接提升火药防潮力。除了火药室盖，还有这里……”
顾筠给王工匠说完，再聊了一会，已经天亮了。
他和王工匠道了别，正要去作坊朝恹所住房间休息，朝恹身边的一个，今日休息的近卫匆匆来了。
顾筠预感不妙，道：“怎么了？”
近卫上前，低声说道：“含珠长公主殿下不知听谁说您不在东宫，带人来了东宫，要见您。赵总管勉强拦住了长公主殿下，让我告知您，赶紧回去。殿下不在东宫，陛下召他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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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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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赶紧回到东宫，顾筠没有坐马车，他选择了骑马。
前往京城之时，在朝恹的教导下，他学会了骑马。但姿势练得不够标准，加之细皮嫩肉，骑马磨得大腿内侧难受，故而一直没有再骑。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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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来到东宫，李澜护送着他从一道侧门回到春和殿偏殿，方才换上衣服，便听到一道响亮的声音。
“一个阉人，也敢阻拦本宫！”
含珠长公主一脚踢开跪在地上的赵禾，朝着寝宫走来。
“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在整理给太子祈福的佛经。”
从京郊作坊回到东宫，再快也要半个时辰。赵禾以顾筠正在整理给太子祈福的佛经为借口，阻拦含珠长公主召见顾筠，本来阻拦得好好的，长公主身边的家令偏要显摆能干，说是他在给顾筠拖延时间，好叫顾筠赶回东宫。
含珠长公主一听，便说自己不打扰顾筠整理，只在外头看看，屈尊降贵，亲自来了。
赵禾心里着急，连忙再打补丁阻拦，含珠长公主哪还听得进去？
赵禾爬了起来，又跪好了，正要说话，长公主身边的家令对着下人道：“捂住这阉人的嘴，别叫殿下烦心。”
赵禾拍开下人的手，阴恻恻看着家令，心道：殿下骂我阉人就罢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骂我阉人。家令被他看得背后一凉，随后怒从心起，正要向含珠长公主说上几句赵禾的小话。
寝宫门开了。
一个不施胭脂水粉的青衣女子在几个宫女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对方一头不伦不类的头发，让她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太子次妃顾氏。
含珠长公主站住了脚，轻飘飘扫向对方。
“你这是整理好了？”
顾筠向她行礼，趁着这个空隙，他打量对方。这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妇人，脸上菱角偏多，瞧起来盛气凌人，并不好相处，从所见所闻来看，对方也确实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顾筠垂下了眼，恭敬回道：“知道殿下找我，不敢怠慢，加快了速度，现下已经整理好了。不知殿下寻我有何事情？”
含珠长公主走进殿里，在主位坐了下来。
顾筠转过身面对她。
含珠长公主道：“本宫听闻你今昨两日不在东宫。太子在外办事，你也不要乱了规矩。”
顾筠大吃一惊，连忙跪了下去，道：“殿下，我今昨两日，卧床养病，并未出宫。接连数日抄写佛经，我的身体吃不消，病倒了。此事张太医可以为我作证，他给我看的身体。”
张太医负责东宫主子们身体安康，他是朝恹这边的人，也是朝恹口中的废物太医。顾筠离宫之时，特地将张太医找来，给自己弄了个伪证。
顾筠道：“不知殿下是听谁说的我不在东宫？”
含珠长公主冷哼一声，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她示意顾筠给她斟茶。
顾筠斟好了茶，见对方侍女给他使眼神，端起茶杯，递向对方，低低应是。
含珠长公主不接。
顾筠弯着腰，举着手，保持着递茶的动作，身体都有些累了。他悄悄动了一下，含珠长公主看见了，道：“太子次妃，名义是妻，实际是你妾。身为一个妾室，怎能如此娇弱？这般娇弱如何服侍得好太子？”
顾筠：“……”我服侍他？你脑子有坑？
顾筠脑袋垂得很低，闻言，嘲讽地动了动眼皮子，嘴上还毕恭毕敬谢着对方的教诲。
含珠长公主满意了，接着说道：“太子事务繁忙，身边只你一人，你要尽心服侍太子才是。”
“是。”
“太子二十有一，下个月月底，便二十有二了，然而没有一个孩子，如他这般年纪，实属不妥。故而你莫要使什么性子，阻止太子临幸其他女子，其他女子有了孩子又如何？那都是未来太子妃的孩子，包括你的孩子也是。”
顾筠：“是。”
含珠长公主道：“嘉柔郡主身为太子表妹，早闻你的存在，前些日子一直想要邀你同玩，大家彼此熟悉熟悉，你却一直没有空闲时间。现在总有空闲时间了吧？总不会再生病了吧？我瞧着你气色不错呢。”
对方来势汹汹，顾筠来不及请张掌设仔细扑粉，做出一副病弱模样，他连磨破了皮，渗出血液的双腿内侧都来不及上药。闻言，顾筠道：“我是殿下的妃子，此事须得请示殿下……”
含珠长公主道：“我会同太子说，他不会不同意，还是说你不愿意？”她眯起了眼睛。
“没有，这是我的荣幸。”
含珠长公主笑了，接过了茶。
顾筠送走含珠长公主，方才发觉自己手背被茶杯里溢出的茶水烫红了。张掌设连忙跑了过来，握住他的手，心疼地看了看，扭头拿了药膏过来，道：“她心里想什么，谁不清楚，大晚上，尽在这儿隔应人。难道以为打压了您，她女儿就能上位……”
“上位？”顾筠疑惑看她。
张掌设给他抹好药膏，道：“她想她女儿，就是那个嘉柔郡主做太子妃。”左右房里其他人被她指使了出去，她说起话来，便也没了顾忌。
顾筠震惊。
这俩不是表兄妹吗？不对，这是古代，表兄妹成婚再正常不过。
张掌设道：“嘉柔郡主而今十三岁，虽然招人喜欢，可殿下只把她当表妹，非要这样执着，也不知道害了谁。”
顾筠平静不过几息，又震惊了。
“十三？”十三就考虑嫁人了？
张掌设不解道：“怎么了？”
这是古代，年纪轻轻就结婚了，正常，正常。顾筠有气无力地想，随即摇了摇头。他出门去看赵禾，询问对方伤势。
赵禾拍去膝盖上头的灰尘，咧嘴笑道：“没事，长公主殿下力气不大，踹过来的一脚还不如我自己摔上一跤。”
听得对方这样说，顾筠方才放心，他让赵禾与张掌设等人下去休息，只留几个守夜的宫女，随即回了寝宫，步入暖阁，关好门窗，翻出之前的伤药，退了裤子，坐到床边，给自己大腿内侧伤口上药。
上罢，犹豫片刻，站起了身，扭头看向屁股，之前没有感觉，这会儿坐下去却隐隐作痛。
难道也磨到了？
含珠长公主这么有精力，就该把她发配到边疆开荒。顾筠恶狠狠地想。他看到了自己屁股，有点红，果然磨到了。
顾筠深吸一口气，挖出伤药，往屁股上擦。结实房门忽地被推了一下，顾筠一愣，看了过去，不等他反应过来，有人把房门踹开了。
朝恹眉眼阴郁，走了进来。
顾筠和他对上视线。他缓缓垂下了眼，上衣衣摆够长，遮住了男性特征。还好。顾筠拾起外衣，披上了，抬眼朝对方看去，恭恭敬敬，道：“殿下，您有事吗？”
其实他想说的是，您有毛病吗？踹什么门？三天两头通宵，终于把自己卷癫了是吗？
朝恹走了过来，拿过伤药，道：“趴下，你没上好。”
顾筠：“……”
顾筠拒绝，他拢紧了衣服，横看朝恹，觉得他不像个人，竖看他也不像个人。他冷冰冰道：“殿下，长公主殿下是听闻了我不在东宫，才来找麻烦的。”
朝恹道：“我知道，从陛下那里出来，听闻此事，便匆匆赶了回来。你方才锁着房门，我以为你是要走了。”
顾筠道：“离开东宫一样会有人欺负我，但那时我想找个人主持公道却是不行。”
朝恹颔首，整个人舒开了。
顾筠见状，磨了磨牙，毕竟今日这罪他是不必受的，都怪破太子没有管好东宫，叫人把他的行踪泄了出去。
“殿下，我听闻您待人极为厚待，今晚，赵总管为了阻拦长公主殿下发现真相，挨了长公主殿下一脚，您打算给他点什么做补偿？”
朝恹道：“他的爹娘老了，正是需要好好休养的年纪，便将库房里面的两支老参给他。”
顾筠双眼明亮，直直看着他。
他给赵禾要补偿，也是给自己要补偿。
朝恹道：“当真不要我帮你擦药？”
顾筠暗戳戳道：“殿下，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朝恹诧异看他：“什么？”沉思片刻，“泄密之人我会找出，但需要你的配合。”他朝下一扫，“穿上鞋子，烧了炭也冷。”
顾筠：“……”
你个蟹老板！你个周扒皮！你滚！
顾筠拿过了伤药，爬到床上，把自己严严实实裹住了，以免对着对方露出一张臭脸。方才裹好，便听外头传来一道笑声，床榻微陷，朝恹坐到床边，道：“你想要什么？”
顾筠伸出脑袋，缓缓转过身去，望向对方。
对方的手落在他的左脸，轻轻抚摸。“想要什么，说罢，是我欠你。长公主殿下府上不必去，明日我去找她，给你拒了此事，我怕你受委屈，今日叫你受了委屈，我已是愧疚、心疼至极。”
这话太直白了。顾筠拨开对方的手，扯高被子，遮住了脸，脸有些热。
朝恹勾下了被子，道：“闷。”
“不闷。”顾筠揪住被子，拉了回去。朝恹与他僵持一会，松开了手。顾筠闷头闷脑片刻，脸上温度不降反升，他侧耳倾听，外面没了动静。
走了？
顾筠拉下被子，却见破太子静静坐在床边，给他叠脱下的裤子和之前换下的男装。他叠得很是工整，棱角分明。
顾筠：“……”
朝恹向他看来，目光温和，低低问道：“想好要什么了？”
……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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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沉，远山蒙上一层厚厚的云雾。
细密的小雨交织如网，纷纷扬扬落下，两栋建筑之间，狭长一条小路。浑浊的水积在路面，随着雨珠，泛起接连不断的涟漪。
“啪嗒——”两把乌伞涌进小路，平稳朝前移动。临近道路尽头，乌伞停下了移动，进入一旁小院。
顾筠垂下了伞。
薄薄的天光自上而下倾来，在他过于白皙透亮的脸庞，铺上一片雪白轻纱。雨水浸湿的长睫抬起，他把伞收了起来。
紧随其后的李澜道：“那位师父在东厢房等您。”
顾筠谢过李澜，径直前往东厢房，果真在房内正间见到许景舟。许景舟朝外一探，没见到其他人，他松弛下来，靠在椅背，双手环胸，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顾筠莫名看他。
许景舟道：“别告诉我，你忘了你那日把我丢在酒楼！”
顾筠目光游离一瞬，立刻表示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日后会补上。许景舟紧紧盯着他，冷笑一声，道：“我发过誓，我将十天不理你。有事就赶紧说吧，我还赶着去医馆呢，救了个人。”
顾筠诧异道：“救了个人？”
许景舟道：“那日离开酒楼，瞧见一个人藏在稻草堆里，浑身是血，顺手带去了医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顾筠皱起眉头，道：“身份弄清楚了吗？别惹上麻烦。”
许景舟道：“瞧着面相不像坏人。不过我会注意的，绝不会叫自己陷入险境。”
顾筠点头，道：“我今天来找你是要告知你一件事。太子同意给你另弄一个身份，你要是想要离开慈宁寺，现在就能离开了，后续太子会给你善后。”
顾筠昨晚是想要一笔钱作为补偿，但转念一想，这个补偿对于对方也太轻了，连对方皮都不能掐到，于是试探性地提出要给许景舟另弄一个身份，这样便剩两次向朝恹“许愿”的机会。
突火枪交易得来的三件事情，他只说了一件事情，对方也只兑换了一件事情。
许景舟想了想，道：“棍法还有部分没有学到手，再给我十天时间。十天之后，我就离开慈宁寺。”他也是在慈宁寺呆够了，再也不想体验吃斋念佛。
顾筠应声，正在此刻，院门外头响起说话之声。
两人走出去，只见一个身着破烂的小孩正与李澜说话，说是来找人，见到许景舟，对方眼睛一亮，道：“和尚，那人病情恶化了，大夫让我问问你，还要不要接着治，接着治要一大笔钱！”
许景舟看向顾筠，顾筠点了点头，许景舟方道：“治，怎么不治。”说罢，同顾筠道别，匆匆赶往医馆。
顾筠目送许景舟离去，同李澜返回东宫。东宫现在正在抓泄密的贼，他怎会不去凑个热闹？
昨夜，朝恹要他配合抓贼。
于是，今日一早，他便收拾东西，出了东宫，给许景舟传消息这事就是抓贼顺带。
而朝恹先去替他拒绝了含珠长公主的命令，随即假意出门，藏于暗处，盯着出入东宫之人。内部不安，他无论如何也不放心。
不出意外，应该是抓到了？
顾筠想着事情，回到东宫，果不其然，抓到了贼。这是一个年纪尚小的宫女，平平无奇，性子胆怯。
顾筠对她没有一点印象。
张掌设和赵禾对她也没有印象，两人朝下问了问，才知此人乃是一位负责洒扫偏殿外围的低等宫女。
她连到跟前侍候的机会都没有，怎么知道顾筠不在东宫？
对方跪在地上，脑袋磕破，抖着声音交代她是通过一名贴身宫女身上的香气，判断出来的。
顾筠人不在东宫，但各类东西还要消耗，以免遭人怀疑，张掌设就把需要消耗的东西作为奖励，分发给了几个贴身宫女。
其他东西倒不打紧，但那玫瑰胰子却是不能常用，因为留香力强，且顾筠以前赏给她们用的玫瑰胰子，不足以支撑每日使用。
偏偏其中一名贴身宫女，行事招摇，不按规矩办事，日日使用，这便叫她察觉到了疑点，猜出了真相。
她的鼻子向来很灵。
本来她是没打算将自己的发现外传，但是家里妹妹要嫁人了，拿不出承诺亲家的丰厚嫁妆，想及含珠长公主的野心，一时之间，动了贪恋，联合采办东宫食物的人，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含珠长公主连夜来到东宫，见着顾筠，还以为自己受了欺骗，派人找她，要回赏赐。
她心有不甘，这次发觉顾筠出宫，立刻告知采办之人，对方出宫，刚好被逮了一个正着，连带她一起，拉了出来。
那位行事招摇的贴身宫女一听，脸色就白了，咚一声跪了下来。
霎时间，满堂皆静。
朝恹坐在上方，静静看着她们。张掌设想替那位贴身宫女求情，方才移动脚步，便被赵禾拉住了，对方冲她轻轻摇头。
朝恹道：“赵禾。”
赵禾松手，一个激灵，站了出来，道：“奴婢在。”
朝恹道：“交由你处置。”
赵禾看了一眼顾筠，明了为何殿下不亲自出手，他低低应是。
“她们会死吗？”顾筠同朝恹出了寝宫，犹豫再三，轻声询问。朝恹示意他转身，他不明所以，转过身去，随后感觉头发被人拢在一起。“做什么？”他扭头询问，半路脑袋被人压着转了回去。
朝恹道：“别动。”
顾筠僵在原地，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一声丝绸绷紧的声音响起，对方退后一步，道：“好了。”
顾筠伸手摸去，对方把他的头发给扎了起来。他自己披头散发习惯了，故而没有注意到现在他的头发已经长到锁骨下方，虽然还是达不到长发标准，但已经能够贴着脖颈，扎起一个低低的短马尾。为了美观，对方用青灰绸带扎起后，还挽了一个花结。
顾筠抿唇，道：“谢谢。”
朝恹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随后解释，“我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我也在这样想，毕竟我理解她们，但泄密之人如不严惩，后面必定有人学样。此事别管了好吗？我不希望你因此困扰。”
顾筠想：这大概就是他不想当老板的原因。顾筠深吸一口气，应下了。
朝恹道：“我还没见过改良后的突火枪，等我忙完了，你带我去看看。另外，你昨晚给我的作坊改良建议书，我看完了，挺好。我会安排人下去按照你的建议，改良我手下的作坊，提升整洁与效率……”
顾筠听到朝恹说到此处，正要表示作坊改良之时，自己要去盯着，否则不放心，便听朝恹话锋一转，道：“你之前拜托我找的人找到了。”
他的表情有点古怪。
“这人与你描述的，一模一样。你是头一次来大宣，一个土生土长的大宣人，你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他对于你和许景舟，到底重要在什么地方？”
人，找到了。
郭阳泉，找到了？
顾筠道：“他在哪里？”
……
含珠长公主怎么也没想到，朝恹竟然会宠次妃顾氏宠到上门替他拒绝自己命令的地步。
含珠长公主越想越气，朝恹拒了不久，她就跑去找了皇帝。
“小弟，朝子钰现下为了那个顾氏，真的是疯了。”
皇帝刚吃了药，心情不错，问道：“哦？怎么疯了？”
含珠长公主道：“婉儿好奇顾氏，我便邀请顾氏，去我府上做客。不知这顾氏对子钰说了什么，第二天一大早上，子钰就来了府上，替顾氏拒绝了这个邀请。他的眼里还有自己这个姑姑吗？他这是在打我和婉儿的脸！我堂堂一个公主，还请不动她一个次妃？婉儿堂堂一个郡主，想要与她来往，还不配了？她这是藐视皇家！”
皇帝皱起眉头，自喉间发出浑浊的呵声。
含珠长公主见状，立刻说道：“陛下，您要为我和婉儿做主啊！”
皇帝道：“你回去吧，我心里有决断了。”说罢，命人开了私库，赏赐些许东西，安慰她和柔嘉郡主。
含珠长公主得到满意回答，也不接着纠缠，回去了。
柔嘉郡主早晨醒来，没有见到含珠长公主，方知自己娘亲昨夜到现在，折腾了多少事情，她将发簪往梳妆台上一摔，默默哭了起来。
丫环们瞬间慌了，忙问原因。
柔嘉郡主怎能说出原因，只觉自己，太子，次妃顾氏都被一张巨大的网牢牢束缚住了。他们或许还能挣脱出去，但自己永远也不能了。
她到底是谁，是程婉儿，还是含珠长公主？她的身体为什么不听她的使唤，她的嘴里为什么会说出她不想说的话？这金枝玉叶难道就要跟她一辈子？
丫鬟们哄不住她。
含珠长公主回来，心情正好，听到女儿哭声，好心情散了一半，她来到程婉儿身旁，道：“你在哭什么？你还有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程婉儿哆嗦着身体，朝后退去。
“你躲什么？”含珠长公主的好心情全没了，怒从心起，抬手扇了程婉儿一巴掌，“我一大早为你奔波劳碌，你半点不懂体谅也就算了，竟然还在这里哭哭啼啼，我死了还是你爹死了？你在给谁哭丧？”
程婉儿捂着脸颊，不言。
“说话！”
“……我……”
“连个话也不会说，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你就在房里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知道错在哪里了，再行出来！”
程婉儿闭上眼睛，却止不住眼泪，她不断往后缩，整个人都缩进房间阴影之中。含珠长公主出了房间，丫鬟们围了上来，给她脸颊上药的声音变得很是遥远，她朝她们看去，看不清楚，于是朝前看去，目光没有凝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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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监送在含珠长公主，回来了，道：“陛下，要不要叫个嬷嬷，去教教顾氏规矩？”
“规矩？”皇帝眉头已经舒开，玩味地嚼着这两个字。
黄大监观察着皇帝的神情，心里已经明白皇帝心里在想什么，嘴上却道：“陛下，这是怎么一个意思，还望您直言。咱们这些阉人，干得就是伺候人的活，哪里知道更多的东西？”
皇帝道：“你瞧她见到我时，有没有规矩。”
黄大监琢磨了一下，道：“那可太有规矩了。”
“推拒邀请，应该是朝子钰一个人的主意。”皇帝笑道，“一个娘生出来的，我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朝子钰这样宠爱顾氏，确实不行，一国太子，怎能沉迷儿女私情？”
黄大监道：“陛下说得是。”
皇帝道：“你去择几位德才兼备的淑女，东宫该热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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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朝恹刚好还有事情没有办完，顾筠蹭他的马车，就顺顺利利抵达了皇城之外。朝恹带他来到之前口口声声说郎情妾意的别院，道：“人就在这里了，你去吧，我就不去了，得去做事情了。”
顾筠应好，顺带问了一句：“您什么事情没有办好？”
朝恹温声说道：“一件好事。”

第91章
顾筠便不再多问。
朝恹转身离开，这次带走了李澜，给顾筠另行安排了人保护。
不是朝恹的近卫，两人都是夜行卫，那个收集情报的机构中的人，顾筠跟他们头领燕召都混熟了，故而没有对他们的身份产生好奇，记下了他们的名字，进入院中。
郭阳泉，这是整个夜行卫费了一个月找到的人。
对方坐在椅子上面，被绑得结结实实。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高大健壮，皮肤是久经劳作的粗糙，肩背很宽，伏起来时，宛如一头巨狼。
许景舟后面又想起一些，上上次见面，补充道：郭阳泉，作为起义军中，最大一股势力的首领，此人因为太过信任属下，中了敌人圈套，正当壮年，就去世了。
在他死后，他的部下被其他起义军吞并了。
大部分起义军都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且成立时间太短，面对北方其他国家的正规军队，即便吞并了郭阳泉的部下，也完全不是对手。如果不是其他各国，各怀鬼胎，互相攻伐，哪里还有这些起义军？早就分崩瓦解。
小说结局，五十年后，一个猛人横空出世，收服大部分北方国家，连带着大宣这片土地，也被对方纳入囊中，至此属于大宣的一切都被磨平。对方建立新的王朝，熔朝。
顾筠不关心那么远的事情，那个时候，他指不定都埋土里了。
他站在门口，打量对方。
对方在他进入房间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倏然抬头，猛地看来。对方的面部轮廓很是硬朗，一双深褐色眼睛因为警惕与紧张到了极点，显出凶悍之意，与他给人的感觉很配。
顾筠示意夜行卫下去，走到他的面前，拖了一张椅子坐下。
“郭兄。”他笑着道
郭阳泉喉咙发出一声咕噜声，像是恐吓。
顾筠并不打算解开绑着对方的绳索，他敢打赌，解开的瞬间，对方就会扑来，对他拳打脚踢。
顾筠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张，张二。我对你并无恶意，只是想要确定一件事情。今天见到你，我便确定了。很抱歉给你造成了困扰，作为补偿，我会给你一笔钱。”
郭阳泉定定看他，道：“买命钱？”
顾筠道：“我说了，我对你并未恶意，自然不稀罕你的命。你拿到钱后，就回家吧，我请你来的事情，不要透露给任何一个人，否则……我既然能够请你来，自然能够请你家人来。”
“刺啦——”椅子滑动的响动。
郭阳泉恶狠狠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种身份显赫的人，需要见到我一个泥腿子，方才能够确定的事情是什么事情？”
顾筠道：“天机不可泄露。”他站起了身，“你在这儿歇上几日，灰尘扑扑而来，肯定累了。你休息好了，我便如约而行。我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
“站住！”
顾筠头也不回地离开。
临近房门口，听到一阵声音，回头看去，对方连带着椅子倒在地上了。
顾筠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心道：果然如同小说描述一样，莽撞得很。
他出了房间，坐在走廊一侧。细雨绵绵，纷飞而下。他在想之后，既然已经确定世界是本小说，那么，他绝不能坐以待毙，看着世界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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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瓦之上，雾水蒙蒙，水痕顺着平整瓦面向下滑动，沿着斜沟往下流淌。
走廊左侧，拐角位置，朝里挖出一块空缺，营造小块花木景致，此刻这儿浸满雨水，一片灰色柔软布料，夹杂其中。
有人站在此处，鞋面打湿不多，借着墙壁的遮挡，看着顾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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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在走廊坐了一会，起身离开。他给许景舟传了信，对方会到他们见面的小院。那小院不在此处，这里是内城城东，那里是内城城西。
在他离开之后，暗中看着他的人，也离开了，脚步很轻，宛如鸿毛。
不多时，顾筠就来到小院，在此见到许景舟……上次来叫许景舟去医馆的小孩。许景舟呢？顾筠目光扫了一圈其他地方，看向小孩。小孩道：“和尚在医馆。他让我等在这里，告诉你，他很快就来。”
顾筠弯下了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警惕道：“问这个做什么？”
顾筠道：“你是乞丐儿？”
小孩摸向耳后厚厚的污泥，旋即怒道：“你才是乞丐儿！”这话出口，瞧了瞧顾筠穿着打扮，以及那富有光泽的白皙皮肤，她扭头就跑。名唤“诌四”的夜行卫一把薅住她的衣领，提小鸡一样，把她揪了回来。
小孩缩作一团，那双眼睛却在精明地转动，好似诌四一松手，对方就会像耗子一样，从缝隙里蹿走。
顾筠这时便明了她的身份，在朱阳县那段日子，他也见过这样神情的人。
顾筠笑道：“梁上君子。”
小孩：“什么？”
诌四道：“小偷。”
小孩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但她并不反驳，挣扎着道：“我又没偷你们东西，凭什么抓我！”
顾筠拿出一锭银子，道：“带我去找那和尚，这就是你的了。”
小孩看了看他的脸色，见他并未怒火，伸手一把就要去抓银子。
顾筠往后一退，她抓了个空，尴尬收手，撩了撩自己梳得还算整齐的头发，笑着说道：“这事交给我了，保证没有问题。”她一面说着，一面示意顾筠跟她走。
左穿右穿，很快来到一家挂着破旧匾额的医馆，走进里面，一股药物。
顾筠瞧见一个年纪很大的人蹲在角落里面挑药，问了问，果然是开办医馆的大夫，问及许景舟在哪，对方指了指后院，随即摇了摇头。
来不及询问对方，小孩便道她知道后院在什么地方。
顾筠跟着她过去了，到了地方，瞧见许景舟顶着小雨，踩在一把靠墙的竹梯子上面，趴在墙头，嘴里正在骂人，骂得谁不知道，反正骂得很脏。
顾筠撑着伞，走上前，踢了踢竹梯。
竹梯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挂在上面的雨珠随之噗噗直掉。
许景舟怒而回头，道：“谁啊！找死啊！”他暴怒之时，配上这副和尚模样，当真凶狠，宛如夜叉。
小孩吓了一跳，两个夜行卫下意识绷紧身体，顾筠没有受到影响，与他太熟了。顾筠又踹了一下竹梯，道：“你在干什么？”
“是你啊。”许景舟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几下从竹梯上下来了，一擦脸上的雨水，笑着说道，“有事找我？ ”
顾筠道：“要不然找你好玩？”
许景舟道：“那也行。”
顾筠无语住了。许景舟撞了一下他的手臂，道：“看来是坏事儿？”
顾筠嗯了一声，道：“换个地方说话。”许景舟示意他和自己去药房，医馆只有大夫一人，要想找个无人地方谈话，那是特别容易的事情。前往药房之前，他把银子给了眼巴巴的小孩，让她等会自己，他有话要跟她说。
小孩眼珠咕噜噜转动，道：“好。”
顾筠没再管她，进了药房，便道：“人找到了。”
许景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了一句：“谁？”
顾筠静静地看着他。
许景舟一个激灵，道：“郭阳泉？”
顾筠颔首。许景舟喃喃自语：“这么多巧合，那就不是巧合了。”
顾筠道：“我把郭阳泉留住了，过几天放他离开。”
许景舟道：“还放他离开？”
顾筠奇怪看他：“你什么意思？”
许景舟愣了一下，看向顾筠眼睛，没从对方眼中看出一点凶意。他竟从来没有这个想法。许景舟移开目光，咽了咽口水，道：“没什么意思。”
顾筠直直看他，看了片刻，明白了。他道：“起义军不止他一人，就算杀了他，还是其他人，难道能够都杀了吗？”
许景舟道：“我不是……”
顾筠道：“造成乱世的最大原因就是天灾，只要天灾还在，就会有起义军，不是郭阳泉他们，也还会有其他人。难道要一批接一批杀下去？这杀得完吗？”
许景舟道：“怎么杀不完？而且你说得情况，日后很大可能不会出现。你弄出了突火枪，而我离开寺庙之后，将会参军。太子需要人手，借助太子的扶持，我就能够做到武将位置，训练出来一批精兵锐将。大宣灭亡，是它武力值不够，如果武力值够得情况下，无论面临什么灾难，都能渡过，什么起义军，或许雏形都凝聚不出来。”
“我就觉得或许有更好的办法，关于天灾，从现在……”
许景舟道：“你为什么要拿百姓去赌？万一真有起义军，外敌再来犯，那就是万劫不复。”
顾筠道：“我并没有拿百姓去赌，我自己也是百姓中的一个。你今天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说说。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说这事。”
许景舟心烦意乱，不想再说话了，起身离开医馆。

第92章
顾筠没有追去，按照从前的经验来看，对方很快就会回来。
他命人去买些许景舟爱吃的东西，随后环顾四下，果然那个小孩不会老老实实听话，这会儿已经见不到她人了。
诌四和另外一个名唤周玮的夜行卫都显出羞愧之色，道：
“她拿到银子后，说肚子疼，要去茅房。毕竟是个女孩子，我们就没有在外面守着，隔了那么一点距离，谁料对方拆开一块茅房板子，仗着小身板，钻出去，跑了。我们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顾筠道：“没事。”
顾筠就是瞧着她机灵，想要把她收入编制——小偷基本无父无母，好一点的有师父带着，不好的就是一个贼头管着 。
小偷小摸，到底不是正业。
对方如果愿意给自己找个出路，他就把她带到作坊那边，管吃管住给零用钱，让她给王工匠打下手，等到对方再大一些，就让王工匠带着她做事，当个帮手，帮着王工匠教导其他人。
王工匠一人，精力有限。
不过对方既然跑了，那就不谈了。如果后面遇上了，再说。
顾筠望向后院墙头，正想爬上竹梯，看看许景舟之前趴在上面，骂骂咧咧什么。
不远处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顾筠扭头看去，只见大夫蹲在茅房前头，骂道：“哪个缺德鬼把我茅房拆一个洞出来！今天真是倒了霉了！跟那小师父一样倒霉。”
顾筠福如心至，指着后院墙头，道：“跟这有关吗？”
大夫道：“怎么没关？有关。小师父救的人，今天醒来了，一大早，从这里翻出去了。那个缺德鬼，不说谢谢小师父，也不说谢谢我，就这样逃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许景舟趴在墙头骂骂咧咧，顾筠心道。
他问：“医治此人需要多少药钱？”
大夫道：“小师父已经支付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说是后面来付。”
顾筠道：“后面一部分我来付。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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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舟离开医馆，走出数里，迎着吹来的林风，冷静下来了。
因为救来那人从医馆逃跑，他这一天都觉得烦躁，故而碰上不一致的看法，来不及细思，整个人便炸开了。
现下冷静下来，他就觉得自己不该跟顾筠吵架。
他调转方向，穿过这片极为狭小的人造树林，打算回去。细雨打在叶间，密密匝匝，如同鼓点。踩过湿答答的腐叶，忽而听到一道极为尖利的叫声。
什么鬼动静？
许景舟背后起了一层寒毛，正要加快脚步，随后又听到一声接一声地求救。许景舟来不及多想，随手折了一根粗壮树枝，循着声音，疾驰到了声源。
“殿下饶命！我保证不会将您杀了太后的事情说出去，您饶了我吧。我不像两个哥哥，我嘴最严了，而且我也不像他们贪财……”
许景舟站在林间，一个身着布衣的女子狼狈摔在地上，在她前方，有着几人。
“嗖——”羽箭破空之声传来。
许景舟看到那个女子心口被一箭射中，对方衣上晕开血色，浑身抽搐，绝了气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看向出手之人。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几乎与灰暗环境融为一体的黑衣，容貌极盛，并非艳丽，而是俊朗。对方眉骨较高，朝下倾出一片阴影，严严实实盖住眼睛。
冰凉雨水顺着对方的脸庞往下流淌。
许景舟和男子对上视线，不过一眼，他便认出了对方。
此人正是太子朝子钰。在他身后还有几人，其中一人乃是李澜。
许景舟心跳加速，往后边退边道：“我来得不巧，这就走了，你们慢慢处理。”
朝恹抬起湿漉漉的眼帘，从李澜手中接过一支羽箭，搭上，拉弦——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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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阵阵，乌云翻滚，树叶“哗哗啦啦”作响。细细的雨水滑过深绿叶面，砸到许景舟脸上，他定住了脚步，看向对方。
朝恹道：“你听到什么？”
许景舟道：“什么也没听到。”
朝恹笑了一声，四下嘈杂的声音把他的笑声淹没了，他垂下眼，松了手指。
羽箭飞出，势如破竹。
许景舟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他握紧了手中树枝，白色树浆从折断之处溢出，黏黏糊糊往下流淌，苦涩味道直往鼻腔里面呛，头脑因此清晰。
他盯着射来的羽箭，锐利的箭头已被雨水打湿，距离他越来越近，“唆——”他听到羽箭飞来的细微之音，耳朵泛起疼痛。
羽箭擦着他的脑袋而过，坚硬羽毛划破了他的耳朵。
他伸手摸去，摸到鲜红血液。
那一支羽箭直直没入地里，尾部还在震颤。
“谈谈？”朝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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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许景舟回来，想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正要命人去找，便见远方出现一个褐色人影。
不多时，那道褐色人影到了眼前，不是旁人，正是许景舟。
对方浑身已经湿透，不等顾筠开口，忙进了医馆。他在医馆有备衣，换了身衣服，蹲在炭盆前烤了会火，方才向着顾筠道歉。
顾筠盯着他的耳朵，他注意到对方耳朵有伤。
“怎么回事？”顾筠问道。
许景舟不在意地摸了一下耳朵，伤口已经泛白，低声说道：“没事，不小心给树枝划到了。”
顾筠不疑有他，对许景舟道：“关于天灾，我的想法是，距离天灾还有二十多年，至少二十年。我想要提高粮食产量，粮食多了，天灾之时，能够活下去的人就多了。再则，将天灾之事告知朝恹，做好预防措施，天灾是在他登基后几年才出现，只要中途不出大乱子，就来得及……”
许景舟道：“他会信么？”
顾筠道：“按照他的性格，会信。”
许景舟啧啧两声。
顾筠随即看向了他，疑惑不解道：“你这是什么反应？”沉思几息，“你之前好像对他没有这样大的意见，现在意见这样大，是出去冷静之时，见过他了？还是听说了什么？”
许景舟一滞，反应飞快，道：“我是觉得朝子钰此人，心机深沉，需要万分小心。”
顾筠噗地笑了，道：“好的。”
许景舟抓了抓头发，颇为烦躁，道：“我不是在跟你说笑，他……”窗外雨声大了几分，他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你留郭阳泉几天做什么？”
话题跳跃过快，顾筠顿了一下方才跟上，回道：“总得让对方歇歇，如果急急将人赶回，未免太不人道。”
许景舟道：“你没想过收为己用？”
顾筠道：“你想收为己用，我不阻拦。不过你不要打着收为己用的旗号，背地杀人。”
许景舟拧起眉头，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顾筠朝他翻了一个白眼，道：“走了。”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那个小孩你见到了，给我带一句话，就说我想找她做事，问她愿不愿意。对了，你那个逃跑的病人，要不要诌四两人帮忙找找？”
许景舟道：“话会带到，病人不必找了，本来我救他也没想过回报，只是对于他这种逃跑行为，极度不满。”
顾筠颔首，想了想，道：“这人有什么特征？”
许景舟道：“这人说来，相貌平平，不过脖颈侧边有块小疤，瞧着不像普通百姓。”
顾筠心念一动，这不是那日含珠长公主的马车撞中的那人？
许景舟道：“你是怀疑……”
顾筠道：“伤重，刚醒来就要逃跑，要么是害怕负担医药费，要么此人见不得光。现在看来，显然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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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子！我家驴子呢！”
距离医馆几百米外，某户人家剁了草料，用簸箕一端，打算去喂用来拉货的驴子，到了圈口，往里一看，驴子没了，只有一条空荡荡的绳子陷在淅沥沥的粪土里面。
今日不过起晚了，怎么驴子就不见了？
雨水冲刷去了一切，上哪里寻找驴子？
妇人丢了簸箕，一拍大腿，哭了起来。家人不解，跑了过来，瞬间暴怒，骂着小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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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哒——”
两个人头从麻袋里取出，血淋淋。李澜松手，那两个人头落地，咕噜噜滚到李常喜脚边。朝恹坐在窗边，雨声淅沥，他垂着眼帘，拿着竹镊夹起干茶，投入沸水之中，从容煮茶。滚滚热气，蒸腾而起，宛如一片白色雾气。
朝恹余光扫了一眼被人压着，跪在地上的李常喜，嗓音淡淡。
“不看看是谁？”
李常喜抖着身体。
朝恹道：“李澜。”
李澜上前一步，按着李常喜的脑袋，往旁一转，再用力往下压去：“李公公，你的亲人啊，怎的这样无情，不去看看？”
李常喜对上两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他大叫一声，闭上眼睛，软倒在地。
李澜把他提了起来，扒着他的眼皮，让他看着两颗人头：“拜你所赐，他们成了这个模样，你要好好记着，这样，他们才能找得到你，请你下去团聚。”
“不……不……”李常喜疯狂挣扎，面部表情扭曲，一张嘴，吐了出来。
酸臭味弥漫整个空间，李澜拧起眉头，把他丢开。
秽物沾上李常喜衣服，他惊恐地撑地后退，直把自己缩到角落里头，嘴里碎念，不过片刻，泪流满面。
朝恹看向敞开的茶壶：“什么时候吐不好？非要现在。脏死了。”他用方布包起茶壶，连茶带水一并倒了，“人带下去，好好招待，我要一个清醒的人有什么用。”
李澜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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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大亮了。
朝恹去见了皇帝，告知慈宁宫旧物外流一案，已经彻查清楚。他将一干犯事人员名字记于册上，呈于皇帝。
皇帝翻开，扫了一眼，目光凝聚在罪魁祸首的名字上头。
“李常喜怎么处理的？”皇帝询问。
朝恹道：“同其他人关押在一起。不过对方得知阿爹追究责任，未曾招供完全犯人，便疯了。”
“疯了？”皇帝挑眉。
朝恹道：“是。”他跪了下去，“儿臣为了让他吐出其他犯人，对他用了刑。恐怕这是压倒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儿臣思虑不周，还请父皇责罚。”
“这不怪你。”皇帝示意他起来，随后说道，“把李常喜提来，我要看看这个贼子，长什么模样。”
朝恹示意赵禾带黄大监的人去宫外别院提人。不多时，人提了过来。此人蓬头垢面，浑身恶臭，他的手脚被绑住，嘴被堵着了，眼神惶恐，瑟缩着往后退。
皇帝看向黄大监。
黄大监俯身，在皇帝耳边，轻声说道：“正是李常喜。”
皇帝示意一旁小太监把堵住对方嘴的粗布拿走。方才拿走，皇帝耳朵就遭到暴击，李常喜发出一声尖叫，胡乱叫喊。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杀我！陛下……”
皇帝皱起眉头，黄大监立刻说道：“把他嘴给我塞紧了。”
小太监连忙把粗布塞回李常喜嘴里。皇帝把记录犯事人员的册子丢给朝恹，道：“都处理了。李常喜家人知情不报，畏罪潜逃，抓到后，也处理了，糟心。”
朝恹应是，犹豫片刻，又跪了下去。
皇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要为李常喜求情？”
朝恹道：“太后扶养我时，李常喜常常帮着儿臣做事。儿臣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故而想为李常喜求个情，求父皇留他和家人一个全尸。”
皇帝闻言，心下满意了，道：“准了。”
“多谢父皇。”朝恹起身。
皇帝道：“经此一事，我便放心把这几件事情交给你了，你要做好，不要辜负朕的厚望。”他道，“第一件事，刑部积案三百，那群废物弄不清楚，你去给我弄清楚，把案子结了，正好整顿朝野风气。第二件事，河道监冰，每逢深冬，漕河必定冰塞百里，影响通航……第三件事，流民赈寒，冬季来临，又要好些百姓流离失所，饥不果腹，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三件事，明日早朝，我会下旨，三省六部配合，另外，派遣可靠之人协助，早日处理了，我也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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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伯，陛下给太子放权了。”
燕王府，八皇子朝耀乔装打扮，来找燕王，急急说了此事。
燕王道：“我知道。”目光绕着他打量一圈，“没被其他人看到你来了我这里吧？陛下要你闭门思过三个月，这还不到三个月。”
朝耀道：“四伯父放心，不会有人知道。”他问燕王，“咱们就看着太子势力壮大？”
燕王道：“你以为那三件事是好事？”
朝耀道：“四伯父的意思是？”
燕王冷笑道：“刑部那些积案牵扯多少人？太子只要去查，那就是众矢之的，可他要是糊弄，查办不了硕鼠，就没有银子去做后面两件事情。河道监冰，流民赈寒，哪来的银子去办这两件事情？国库空虚，也不是一天二天了。除非朝子钰把东宫掏空。然而这值得吗？自己办的事情，自己出的银钱，最后功劳全是陛下的。他这是被陛下甩了烫手山芋，你还觉得这能壮大太子势力，愚蠢。”
朝耀闻言，长舒一口气，随即不解道：“难道太子一点好处也得不到？”
燕王道：“那要看陛下怎么想的了。朝子钰这是把自己身家性命全系陛下身上了。”
朝耀摇了摇头，道：“朝子钰可别如同先太子，死得太快了，否则倒霉的就是我们了。父皇这人，疑心太重了。”
燕王道：“你没什么事情，就回去吧。”
朝耀道：“我看看侄儿们。”
燕王道：“后面有的是时间来看。”燕王显出心烦气躁，“你回去之后，看好你手下的人，不要再生事端，另外没打扫干净的，赶紧打扫干净。朝子钰万一发癫，要将所有积案彻查，那你就完了。”
朝耀一听，立刻应是，走了。
燕王见到朝耀走了，召来下属，询问人找到没有。
下属道：“那日叫他逃后，便没了他的踪迹。他应是出了京城，我已派人沿着各路追去。一旦找到，必定杀了他。”
燕王颔首，道：“此事务必保密，绝不能叫其他人知晓了，特别是王妃，那是她的亲戚。”燕王说到此处，面上阴森森，“亲戚？要不是她的亲戚，当初他被抓后，就该在牢里弄死他，何苦替换出来，惹了一身骚。”
……
孟旐自接手彻查替换死囚一事后，做什么都不顺利，燕王和八皇子朝耀的人总在暗处给他使绊子。
这也罢了，替换死囚这事，大家心知肚明谁是主谋——燕王。
他只要找出当初燕王派出，行贿官吏的人，以及被替换出来的燕王妃亲戚，就能结案。
谁料燕王把当初派出，行贿官吏的人给逼着自杀了。
对方临死前留下遗书，表示，自己所做之事与燕王无关，只是因为从前受过燕王妃亲戚恩情，想要报答燕王妃亲戚，故而干出这事。而今事情败露，为了不连累家人和主子，选择自裁。
至于燕王妃亲戚，这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他的家人一起。
于是这桩简单的案子陷入了僵局，皇帝不催，孟旐自己就先急了。
他因为这桩案子，已经耽搁许多事情了。
他也不是不知道皇帝心里在想什么。
他现在还能烦恼案情，全是倚仗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孟丞相，自从那日被胡丞相气病倒后，身体虽然好了，却总是郁郁寡欢，下值过后，坐在一边，看着一处发呆。
孟旐很是担心孟丞相，毕竟孟丞相年纪大了，心上有病，万一有一天……
皇帝也老了啊，以后的天下必然是新君的。
孟旐沉思许久，与大哥商量过后，决定去找朝恹，一来请教对方替换死囚一事，二来多加走动，维护友好关系。
对方不接受孟家投靠，但又没说与孟家断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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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同许景舟道别后，没有回去东宫，他去了作坊，去找王工匠。
上次同对方说了突火枪各个零件如何制造，但那只是说了，顾筠担心对方实操起来，会出问题。
还没到作坊，顾筠就发现地面有着一串脚印。

第94章
这里是山林，地面落满树叶，泥泞不堪，这串脚印踩得很深，故而历经半天多的雨水浇打，还没失去形状。
诌四观察片刻，告诉他：“这是驴子的脚印。按照深度来看，驴子应该驼了重物，不出意外，是人。”
人？人骑着驴子，雨天来山林做什么？顾筠瞬间想到了作坊，三人加紧往作坊赶去，到了作坊，一切正常。
工匠们因为突火枪已经完成，此刻格外悠闲，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燕召和他带来的人已经回到自己的岗位，几个负责安全的护卫正在四下巡逻。
顾筠心道：“想多了吗？”
顾筠没再想着这事，找到王工匠，让他假设进行实操，要怎么做。
王工匠这些日子一直在啃顾筠告诉他的东西，听得此话，人都懵了，懵了片刻，立刻进行回复。
答案还是有些错误，顾筠进行纠正，而后让他去往各个作坊，弄一批出来给自己看看。
王工匠应下，其余工匠远远看见王工匠和顾筠在一起交谈，露出羡慕嫉妒的神情。
凭什么就是王工匠，不是他们？他们难道比王工匠差？难道对方就喜欢和他对着干的人？
顾筠说罢，寻了个椅子坐下，一面规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面等待朝恹。
赵禾传信，说朝恹手头的事情今天就能解决，晚间的时候，朝恹会来作坊这头，试试防潮版突火枪，如果可行，就要按照之前所说，来个千支左右，故而让他不要着急返回，在此等等。
顾筠应下了。
天大地大，老板最大。
他坐在窗前，慢慢整理好了计划，抬头一看，天黑了。
此刻，雨总算停了，山间温度很低，顾筠加了一件衣服，顺手把头发绑了起来，还不习惯用发带，故而不算多么规整，好在他很有自知之明，要求不高。
顾筠走到门前，往远处望去，一切都是模糊不清。怎么还不来？再不来他要回去了，他怕冷。他的老家也是这样的冷，每年春节他都要带上暖宝宝，裹成一头熊才肯随人回去。
顾筠决定再等两个时辰，这是他对老板最大的耐心。
顾筠裹着衣服，慢吞吞往里移动，忽而，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注视着前方一片山林。他喊来了诌四两人，示意他们看向那片山林。
“看到什么了吗？”
诌四视力相当不错，周玮视力没有他好，后者看了好一会，方才回道：“有片不大的阴影在移动。阴影上窄下宽。”
“我们去看看。”顾筠说道。
诌四从头麻到尾，道：“这东西很是诡异，安全起见，就不要去看了，等到天亮再说。”
周玮点头如捣蒜，跟着附和。
顾筠歪头，朝他们看了过来，一双眼睛笑意盈盈：“你们这是担心那是鬼怪？”
顾筠自从知道自己是穿书了，便从多神论者变回反复横跳的无神论者了。
——简单来说就是自己有所求时，相信世上有神，没有所求时，或者所求不得时，就是坚定唯物主义者。不过无论处于哪种状况，都不相信世上有什么妖魔鬼怪。
典型的只信好的华夏双标怪。
诌四和周玮的心思被顾筠一语道破，犹显几分尴尬。两人目光飘忽，左右看了看，道：“郎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顾筠点了点头，道：“不过我确定那不是鬼怪，你们还记得来时路上看到的驴子脚印吗？我想这片黑影正是骑着驴子那人。”
跟古人争辩世上有没有鬼怪毫无意义，这是两个时代的思想烙印，顾筠选择先把那片黑影锤实成人，反正他的目的就是看看这片黑影会不会对作坊有害。
诌四和周玮闻言，当即表示他们去瞧瞧，让顾筠就在作坊等着。
顾筠道：“如果遇到危险，我会第一个离开。”
顾筠为了安两人的心，把对方锤实成了人，但他不能确定对方就是人了。假设不是人，是什么奇葩生物，他担心会把两人吓出问题……总之，不亲自去一趟，他不放心。
两人无法，只得同意顾筠同行。
山间路滑，为了避免摔倒，他们往鞋子上面绑了几圈细细的铁链子。
顾筠出发之前，顺手抄了一把短刀。作坊其它不多，就是武器多，什么武器这儿都没找到，乃是之前朝恹召来的工匠们铸造的。
灯笼飘飘荡荡，明亮光芒穿不太透雾气，前方两米，接近看不清的程度。
周围的树木张牙舞爪地朝地面投下黑漆漆的影子。
顾筠有些冷了，早知道出门时，再加一件衣服。他搓了搓手臂，加快脚步，在东宫这段时间，他的膝盖已经养好了。
抓住树枝，往上跃上一步，来到先前看到那片黑影的地方。
地面一片混乱，倒是没有看到脚印。
诌四和周玮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道：“有人刻意抹去了脚印。”至此，确定黑影真是人，他们方才彻底安下了心。
两人把灯笼压低，排查周围，很快找到对方去向。对于他们经过培训的夜行卫来说，这种低级掩饰，根本不能影响他们的判断。
三人追了过去，不多时，便听到一个山坳里面传来低低的骂声，仔细听来，还有其他声音。
诌四和周玮确定对方是人，再听到其他声音也不犯怵了，两人都觉得顾筠猜对了。
事实上，顾筠也这样认为。
啊，他这嘴开个光吧？
细细想来，其实这是他的分析能力出众。不愧是他。顾筠给两人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把人拿下，自己则寻了个地方歇脚。
他累了。
他捏了捏手臂，薄薄一层肌肉。
顾筠觉得自己从今天起有必要锻炼身体，自从穿越过来，再没锻炼身体了，再这样下去，他要变成白斩鸡了。
一阵鬼叫似的风从林深处刮来，顾筠放在地上的灯笼被吹飞出去，他懒得去捡，看着灯笼翻滚、翻滚、翻滚——烧起来了。
顾筠烦躁地起身，去灭火，毕竟这儿是山林，他还不想做纵火犯。
尚未走上两步，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顾筠竖起耳朵，倾听山坳那边，那里传出惊呼声和挨揍声，不是诌四两人。
顾筠垂眼，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拨了刀柄，快准狠地刺向后方。
刀刃划中了柔韧物体。
顾筠借机退后数步，抬头看去。
狼么？
正如同大部分人的童年一样，顾筠的童年也听人说起，夜间走山路，狼会跟在后面，等到离得近时，站立起来，将爪子搭到前人肩膀上面，轻轻一拍。
人惊，转身，狼就一口咬断前人脖颈，拖着吃了。
借着远处熊熊燃烧的灯笼散发出的光芒，顾筠只第一眼便确定对方不是什么狼。这是一条狗。
顾筠没有好气地收了短刀，道：“郎君怎么在此？”
朝恹捂着被刀刃割破的手臂，鲜血染红他的手指，接连不断往下滴着。
“听说你们为了探究一片黑影，来了此地，不太放心，过来看看。”
顾筠道：“那您怎么不出声音？”
朝恹道：“给您一个惊喜。”
顾筠属实无语，这是惊喜？惊呼还差不多。狗东西，不安好心，活该。
顾筠看了他片刻，到底走了上去，从跟在后头，默默掏出伤药的李澜手中接过伤药，挽起对方衣袖，给人包扎。
他低着头，露出修长好看的脖颈。
朝恹垂眼，静静看着。
四下寂静，自然放大一切不合常理的东西。顾筠清晰感知到了对方的目光，他浑身不适，后颈像被太阳烘烤似的，一阵阵发热。他抽动嘴角，手上动作不由自主加重。
朝恹发出一声闷哼。
顾筠立刻松手。
后半程，对方没有看他，他顺利地给对方包扎好了。
为了表达对饭碗的尊敬，顾筠之后还关心了对方几句，顺带道歉，当然，道歉之时，他没有忘记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真是狡诈的狸奴。
朝恹坐在堂前，看着下方换了一身干燥衣服，喝着热茶的人。对方状态放松，懒懒散散，皮肤简直在灯下发光。
他看了一眼，目光移到诌四和周玮两人拿下的人身上，道：“这人我要带走。”
此人以后被诌四两人打晕了，晕倒之前，对方交代出了他是无意闯到这儿。
顾筠朝他看了过去：“犯了事情？”
他认出了这人，对方正是许景舟救回的人。
巧了。
顾筠已经在心里盘算怎么叫他把药钱还回来，毕竟大部分药钱都是他付的，那是他的工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至于对方犯事的问题，压着对方还完了债，他就把人扭送到官府。
朝恹回道：“犯了重罪。”
顾筠干巴巴哦了一声，琢磨着留对方还债肯定是不妥了，但他给朝堂做了贡献，还要自己贴钱……？
没有这个道理吧。那问题来了，怎么向老板开口讨债？
人是他带走的，那债也该由他偿还吧，再说了，他是太子，自己给朝堂做贡献，变相不就是为他做贡献？
顾筠想着怎么开口，朝恹向他道谢，他没有听进去，朝恹去试防潮版突火枪，他没有在意，朝恹说要大批量生产，他敷衍了事。
“为什么心不在焉？”朝恹揪住了他的后颈。
顾筠感觉被捏住了命脉，扭了扭身体，挣脱出来。
“我……”顾筠犹豫着开口讨债，犹豫片刻，还是说不出口，于是，指了指对方受伤的手臂，伸出双手，希望对方懂他的意思。
“原来如此。”朝恹笑道。
顾筠刚要夸赞对方很有眼力，对方结结实实抱过来。“我并没有因为你伤我的事情记仇，别在意了。”他垂下眼帘，遮盖住了眼底乌青，“我很累了，咱们回去吧。”
顾筠：“……”
狗东西，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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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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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靠在马车车壁，颠簸之间，肩上的重量格外清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狗东西靠着他的肩膀睡觉了，反正就是靠着了。
热烘烘的温度从对方身上传来，顾筠偏头去看对方的脸，仅仅扫了一眼，他便将视线投向对方头顶，乌黑一个脑袋，头发偏硬，又长又顺。
他捻了捻手指，没有忍住，伸出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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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京城内城之时，朝恹醒了。
顾筠把他推了起来，道：“您把我肩膀压麻了。”
“抱歉。”朝恹这话先行出了口，随后他便摸上自己的眼睛，自顾自笑了起来。
顾筠按揉自己肩膀，瞧见这一幕，有些莫名，目光不自觉往对方头顶飘去，心道：难道被发现了？
不等多想，对方按住他的肩膀。
顾筠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惊了一下，下意识曲起，对方拨开他的手，轻轻松松替代了他的手，力道适当地按揉。
“辛苦了。”
顾筠暗暗松了一口气，虚惊一场，他就说他挼狗头的动作那样轻，不可能叫对方察觉，他低低道：“不苦。”他动了一下身体，“好了，不麻了。”
朝恹应声，朝后一仰，靠着车壁：“你是第一个愿意让我靠着睡觉的人。”
顾筠诧异看他。
朝恹道：“怎么，不相信？”
顾筠呃了一声，燕召告知了他，朝恹的身世，故而对方这番话，他是半信半疑的。其他人对他不好，淑妃也是如此吗？
但是对方问出这话，他的回答就不该是相信，而是安慰。顾筠心思细腻地认识到这个问题，他小心组织着措辞。
但朝恹不给他组织措辞的机会，似乎陷入回忆，接着说道：
“我的亲娘原是行宫宫女，没有背景，亦无双亲，皇帝看上她后，将她封为美人，不久后，她怀上了我，因为身体不好，生下我后，一场风寒，去了。
“皇后受我亲娘之托，收养了我，为了让我做前太子的助力，严格要求我。彼时，战败被俘的皇帝回国，误会前太子不管他的死活，针对前太子，皇后自顾不暇，加之我出生之时，正是皇帝被俘之时，皇帝看不惯我，她便将我送往我娘以前所在的行宫。
“我就在行宫生活了。
“后来，淑妃撞见我受欺负，出于怜悯收养了我，她以为我是极好的孩子，但我不是，我只是知道如果暴露，将会被她抛下，善于伪装而已。
“她那次撞见我受欺负是我故意的，因为我觉得我就应该风风光光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我们的母子关系极其脆弱，不过现在好了一些，因为我们结为了同盟。她有所求，我有所求，我们互相帮忙。
“中途，淑妃家中遭难，我被送到太后那里抚养，太后并不喜欢我，她认为我确实会给大宣带来不幸。”
朝恹耸了一下肩，带着自嘲的意味：“所以皇帝说要修登仙楼时，我一点也不意外。”
“您……”顾筠顿住了，喉间艰涩。
朝恹扭头，直勾勾看着他。
顾筠被他看得心慌，道：“怎么了？”
朝恹捏住了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显得很是期待：“阿筠，你永远不会丢下我，对吗？”
顾筠将视线移至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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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内城停下，朝恹恢复如常，下了马车，将骑驴之人和驴一并带走了。
顾筠托着下巴，想着对方方才的话，想了片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抖了一下，随后身体像被强行灌满了水，连神经末梢都变得又松又软。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朝恹这人……什么丟下不丢下？他这么缺爱？虽然没有亲人，皇帝在顾筠看来就是死了，但他有一批忠于他的人，被这样多的人包围，为什么还要缺爱？身份……是了，他的身份，出身皇家就注定他不可能获得纯粹的情感。
大家忠于他，却也惧怕他，这是一道不可跨越的沟壑。
顾筠自己也是如此。
这种情况之下，朝恹需要的不是他，应该是心理医生。这是出现了一些不健康的人格特性。
挺可怜。
顾筠想了想，觉得自己一样挺可怜，他见不着亲人了。
不对，他还有许景舟呢，他们胜似亲人。他跟朝恹比什么惨？顾筠心想：搁他妈知道了，非得问问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顾筠撑着下巴，缓缓地，陷入沉默。他清晰感知到自己在为掌控他人生杀大权的上位者感到难受，心脏沉甸甸。
这种情况让他觉得太可怕了。
情感方面，他确实获得比朝恹更多，更好，可是从目前处境来说，他远远不及对方。为什么要对对方产生心疼？
众所周知，心疼一个上位者，很有可能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甚至怀疑对方是故意说出那样一番话，为的是叫他对自己产生情感，好将他绑在身边，为自己做事。
又能得到美人，又能得到技术，为何不这样做？这样做又不有损德行，只是贪心了一点。
狡猾的狗东西。
幸好他是男的，脑子还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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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觉得耳朵不太舒服，伸手一摸，有些烫。民间说法，这是背后有人骂他。
朝恹曲指捻了捻，朝东宫方向看去，牵起嘴角，扯出一个不明显的笑容。
“郎君？”李澜道。
朝恹敛了情绪，转过一个街角，来到孟府，登门造访。
孟丞相处理完了事务，正要歇下，得知朝恹到来，穿戴整齐，接待朝恹。
朝恹没有兴趣折腾一个老人家，笑道：“我是来找三郎的，我带了东西给他。孟相公明日还有要务，不必管我，歇着吧。”三推三请，孟丞相方才应下。
孟旐大哥孟纪早早派人去喊孟旐，对方现在还在东宫。
“劳烦殿下等上一会。”
朝恹道：“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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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骂了朝恹一通，马车便到了文华门。他下了马车，进入东宫这片建筑群，绕着众人，向着春和殿偏殿去。
诌四和周玮身份所在，送他到了皇城，就离开了。
现在他的身边有着两个朝恹的近卫。
他正想着睡个懒觉，一觉睡到明天中午，路过花园，却与孟旐不期而遇。
孟旐来到东宫，左等右等，没见着太子，明明太子已经出了皇帝所在的西苑。
他询问内侍以及属官，个个表示不知太子去了何处，请他耐心等候。
太子这是在躲他？
孟旐心烦意乱，起身告辞，未免其他人看出他此刻的心情，他让内侍带他走无人的小路，离开东宫。
众所周知，太子与孟旐关系不错，故而内侍应下了。
谁料……
内侍也是知道内情的人，见状，反应极快，笑着说道：“娘娘，宫外可好玩？”
顾筠滞了一瞬，脑袋转得很快，跟上了对方的节奏，轻轻点头，道：“好玩。我还买了一些好玩的东西。明天派人拿回来，分给大家，大家也开心开心。”
内侍笑着道谢和恭维。
顾筠随即看向孟旐，笑道：“孟少卿，又见面了。”
孟旐已经将顾筠打量一圈，对方此刻穿着内侍衣服，气色和身体瞧着比从前好了许多。
他轻轻道：“顾次妃，宫外比较乱，还是少出去为妙。”
含珠长公主之前误会顾筠离开东宫一事，经此一遭，他也不觉得是误会了。
含珠长公主误会之事，耳目聪慧者皆有所闻，毕竟后续含珠长公主闹到陛下面前去了。
不过他不认为顾筠是私自出宫，内侍都知道顾筠出宫了，那肯定是太子许可的。太子对顾筠的宠爱，整个京城，无人不知。
顾筠道：“多谢孟少卿提醒，我知晓了。”
孟旐不再多说什么，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顾筠见状，匆匆回了春和殿偏殿，好在这次没有遇到什么人。
顾筠让近卫下去，跟张掌设打了一个招呼，坐着休息一会，抱着衣服，前去沐浴。一切作罢，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梦到朝恹变成一只边牧，他刚摸上狗头，正要对对方说，还债啊还债。
对方眼珠子贼溜溜一转，变成一条黑白相间的大蛇，阴森森缠了上来，说他要丢下他，他很生气，要吞了他。
顾筠吓得连滚带爬，就差哭了：“我没有想要丢下你！！！！！”
“你一点都不心疼我，还说不是想要丢下我？”
“我心疼，我超心疼！我只是觉得上位者薄情，不敢心疼！”
“撒谎！”
“我没有撒谎！”
“你有！”
“没有！”
一通毫无营养的对话之后，顾筠惊醒了，张掌设掌着灯来，关切询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
顾筠双眼发直道：“那不是噩梦，那是我预感到的糟糕的未来。”
张掌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端了水来，道：“您喝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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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孟旐离开东宫之后，越发心烦意乱。
两侧额角突突直跳，他在马车里面，换了几个坐姿，撩开车帘，看着满地水痕的内城街道。
宵禁已至，除了有权有势，以及开了条子的人，再无其他人在街道之上走动。
窸窸窣窣的响声从街道两侧的商铺传出，这是居住在商铺里头的人，关着门在收拾东西。无边寂静，如水蔓延开来。
孟旐按着额角，轻轻揉动，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在乱撞，他忽而想到顾筠。
对方出宫当真是为了玩耍？
从朱阳县走来的一路，据他观察，这人是个极其乖巧懂事的人，按理来说，不会明知宫中之人不能随意出宫的规定，还要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太子，选择出宫。
太子？太子难道就被情爱冲昏了头脑？
孟旐往下深思，犹觉迷雾重重，不等他想明白，就到家了。
不成器的一位哥哥跑了出来，告诉他，太子来了，是来找他的。
孟旐闻言，有些恼火，道：“明知我去了东宫，家里就不派人来寻我？”
对方道：“怎么没派人？肯定是那小厮与你正好错过了，等回来，我说他。这不也没耽搁事吗？快去吧，殿下等着你呢！”
孟旐瞧着对方这副无所畏惧的模样，险些气笑。闭了闭眼，勉强压下情绪，他捻直衣服，去见太子。
到了地方，见过礼，孟旐询问朝恹找他有什么事情。
朝恹问他替换死囚一案办得怎么样了。
孟旐苦笑一声，道：“卡住了。”
他解释了缘由，说罢，顺带说了自己去东宫找朝恹的事情。朝恹笑道：“我带了个人，你要不要看看？”
孟旐下意识道：“谁？”
朝恹击掌，一个大麻袋被带了上来，将麻袋一剥，露出个人。
孟旐一眼认出此人就是燕王妃亲戚，不过对方已经气绝。上前察看，是被勒死的，扒开衣服，身上还有新旧不一的伤痕，旧伤重，新伤轻。

第96章
孟旐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朝恹道：“替换死囚一案，帮不了你什么忙，便叫人盯着燕王府动向。这些日子，未曾发觉什么异常，然而今晚我到外城探查而今流民情况。三件事中，流民赈寒之事，需得早早准备。
“探查完毕，想着请你找些才高行洁的书生，帮忙监督建造暖窖等，却撞见一具尸体，就是他了。我想，这或许对你有用，给你带了回来。”
孟旐拱手，先行谢过朝恹，随后说道：“殿下是在哪里拾到的尸体？我想派人去探查一番，或许会有收获。人已经死了，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朝恹道：“那地我已经命人看过了，没有什么线索，那地应不是案发地。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再派人去看看也是应该的。”朝恹示意李澜等会带孟旐的人去拾尸地看看。
李澜抬眼，看向孟旐，随后低下了头，应是。孟旐便道：“麻烦李兄了。”
朝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也不是我要说晦气的话。如果找不到什么东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孟旐道：“那就只能利用这具尸体做做文章，看能不能把案子结了。”他的语气有几分嫌弃，看得出来，不喜欢死物。
两人谈罢此事，孟旐说起皇帝给他下派的三件事情。“这不是什么好事，我估摸着不少人在暗中看戏，殿下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朝恹笑道：“这不就上门了？”
孟旐笑了出声。孟纪在旁看了一会，这会插嘴，道：“孟府其他人也是愿意帮忙的，殿下千万不要同我们客气。”
朝恹没答，敛了笑容。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孟旐看了一眼孟纪，道：“大哥，你是不是太困了？”
朝恹起身，道：“不早了，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孟旐道：“我送送您。”待到送走朝恹，孟旐回来就对孟纪说，“殿下之前说得很清楚了，你这是干什么？我对殿下说那话是以朋友身份，你说那话又是以什么身份？代孟家么？非要把孟家和殿下扯到一起？你是想看到殿下同孟家断交？我以为那日我把殿下的话转告于你们，你们已经很清楚太子的态度了。”
孟纪被他说得一愣又一愣，随即被弟弟顶撞和训斥的怒火就漫了上来。他道：“就你聪明是吗？你聪明怎么被燕王摆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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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旐和孟纪两兄弟起了隔阂，朝恹却没有受到影响。生活总要有点风波来作调剂不是？
他从孟府出来，回到东宫，已经是深夜，问及顾筠，张掌设说是睡了，中途醒来，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
张掌设道：“没说，但娘娘说了一句，那不是噩梦，那是我预感到的糟糕的未来。”
朝恹垂眼，若有所思，片刻，抬手示意她退下，一步跨进寝宫。
临至暖阁，放轻脚步。
温暖的气息从阁间扑出，吹得整个人都热了起来。朝恹松了松领口，轻轻走进。
阁内灯光很是昏暗，撩开素雅床帘，映入眼帘的床榻，鼓起一团。这倒是睡熟了。对方依旧把脸半埋在柔软被间，脸上一片红润。
朝恹坐在床榻边上，看了一会，垂指按住顾筠脑门，往后一推。
你之前在骂我是吧？
顾筠被推得皱起眉头，睡意朦胧的情况下，嘀咕一声，接着睡了。
朝恹胸膛震颤，发出刻意克制的笑声，整个人都放松了。他侧着身体，躺了下来，隔着绸被，挨着顾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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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顾筠反而闲了好些，他先按照计划，将震天雷做了出来。
朝恹作为老板，第一时间听说了这个消息，抽出时间，来看了震天雷的检验现场。
这玩意威力巨大，检验场所需要选在无人之区。京郊多山地，不过要找个无人之区，还是较难，寻了几天，方才寻到地方。
四下均是树木，由于山间没有开采出路，骑马不便，故而大家都是靠着一双脚来到目的地。
抵达目的地时，大家碰到一只在外觅食的棕熊。
朝恹二话没说，带人追了上去。
顾筠以为他是要驱赶棕熊，布置好场景，砍出一圈隔火带，翘首等待，然而不多时，对方却将棕熊拖了回来。
顾筠浑身血液都凉了，一句你发癫啊就要出口，目光触及棕熊血呼哧啦的皮毛，舌头一卷，便将话咽了下去。
朝恹道：“我想看看你这震天雷对于熊这种皮糙肉厚的野兽，能够造成多大伤害。”
顾筠看了看棕熊，道：“死透了么？”
朝恹道：“没有死透也不敢带回来，这种东西，有口气就要反扑伤人。”他靠着一旁的树木，倦倦地解开袖子绑带，将袖子往上挽。结实流畅的肌肉，横着一道不浅的长伤口。
顾筠指挥着人把棕熊拖到适当的地方，退到安全地带，正好看到这一幕。
对方衣袖没破，哪来的伤口？之前他划伤的？但位置不对啊？而且看这伤口新鲜程度，显然是今天的，指不定是两三个时辰之前，但为什么不包扎？
朝恹抬头就对上他的视线，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顾筠见鬼的居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从袖兜里面，掏出伤药和手帕，再从诌四那里要来一壶清水，走了过去，托起对方手臂，清理干净伤口，将伤药均匀撒在伤口，两条手帕绞在一起，包扎好伤口。
环境简陋，只能用手帕代替白纱。
朝恹含着笑意，道：“麻烦了。”
顾筠将伤药等物收好，把他的衣袖往上卷了一卷。
衣袖不算狭窄，能够轻而易举挽到上臂。顾筠看到了上次他划出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没有增生，泛着淡淡的红。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戳这道伤口，里面有点硬衬。
对方的身体绷紧了，肌肉凸起，线条变得明显。顾筠目光扫过，不得不承认对方身材比他好很多，轻轻啧了一声，他将对方的手臂丢开了，询问对方新伤从何而来。
朝恹自己把衣袖放了下来，道：“跟人打了一架。”
顾筠心里纳闷，堂堂太子，跟谁打架。对方很快就解答了：“杀手。”
顾筠：“？”
顾筠瞪圆眼睛，不是，天子脚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拿着九族的人头，刺杀太子？他百思不得其解，望向朝恹。
朝恹道：“别看我了，我也不也不知道，对方刺杀失败，就服毒自尽了。此事或于我清查刑部旧案有关。”
这些日子，朝恹已经在做皇帝要他做的事情了。
现在主要清查刑部旧案，河道监冰和流民赈寒由于天还不算特别冷，前者不曾结冰，后者还未出现成片流民，故于空闲时间，做防御工作。
对比刑部旧案，这两件事才叫人头疼，毕竟很容易出现人力不可控的情况。
朝恹力求将防御工作做好，减轻事态。
“刑部旧案而今已经查出数件，影响小的，已经处理，但是……”
顾筠额角直跳，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郎君，我这人不会武功，又怕死得很，就不听这些东西了。”
朝恹应好。
顾筠松了一口气，正要撤回自己的手，掌心传来湿润的感觉。
他愣了一下，退后几步，望向对方。
朝恹道：“不好意思，我是想要舔一下嘴唇，太干了，干得发疼。”
顾筠看向他的嘴唇，确定很干，出现几条裂纹，甚至起了一点点皮。
顾筠张着手掌，用衣袖擦掌心，道：“您为什么不喝水？”
朝恹按了按眉心，道：“太忙了，忘了。”他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黑，疲倦之感十足。
顾筠看了看，压着的怒火渐渐散了，胸腔之中不知怎么回事，有些挤压之感，他正要说注意身体，对方问道：“我有那么恶心吗？”
“没。”顾筠下意识回道，低头一看自己还维持着的擦掌动作，慢慢顿住。
朝恹问了这一句话，便不再说话了。顾筠咕涌着来到对方身旁，抿了抿嘴，小声道歉。震天雷爆炸的声波却将他道歉的声音淹没了。
顾筠：“……”

第97章
顾筠倒吸一口气，火药味与烧焦味飘来，呛入喉管。他忍不住咳嗽起来，有人递来拧干的水壶，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总算好受，他捏着水壶，朝递水人看去。
朝恹抱着双臂，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顾筠：“……”
顾筠把水壶盖了起来，递给李澜，走过去用胳膊肘撞了撞对方没有受伤的手臂。
朝恹余光扫来，顾筠眼睛还带着一点呛出的泪水，亮晶晶如同蒙上一层珠光，漂亮得不可思议。他的喉结不着痕迹轻轻滚动一下，默不作声，收回视线。
真生气了啊。
顾筠有点慌了，他伸出手指，捻住对方衣袖一角，轻轻扯了扯。
“我……”
“张二兄，妙啊！”王工匠和一群工匠像群蜜蜂一样围了过来，在顾筠耳边嗡嗡作响。
“ 狄人的重骑见了您这雷，怕是要供上马鞭求改行贩茶！”
“硝如轻霜硫胜雪，炭化松纹层层叠。震天雷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大的威力，火药加得多吗……”
“您收徒吗！”
顾筠：“……”我收你个头。
顾筠面无表情看向说这话的工匠。
对方以为他是想要收徒，搓了搓手掌：“我年纪大了，脑子没有年轻时好用了。但我家有两个小子，只要您一声，我就把两个小子给您送来。这两小子皮实，欸！尽管使唤！只要您空闲时间，传授他们一点经验。”
其他人一听，立刻愣住了。
“你这就过分了啊！说正事呢！”
顾筠正要感到欣慰，便听他们说道。
“张二兄，看看我家的小子！打小脑壳就聪明，事教一遍就会。”
“我家的小子比他们家的小子聪明，已经考上秀才了！就是年纪大了一点点。他自带丰厚拜师费，张二兄不用提供吃住，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我家族里好多小子，别的本事没有，但非常勤快，吃苦耐劳，我带来，您挑？同他家秀才小子一样，自带丰厚拜师费，不用包吃住，尽管使唤，他们能当牛做马！”
王工匠挪动脚步，显出羞涩之意：“可以留出一个徒弟名额吗？我娘子肚子那个还没出生，不过村里有经验的婆子说，是个男孩。我和娘子会教好他，伺候您的生活起居，给您养老送终，那都不在话下。”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拜了您为师，就是您的儿子，王工匠所说的，他做得更好！”
“收我家小子，他比有些人的亲生儿子都孝顺，拜您为师，绝不叫您吃亏。”
“我家小子做梦都想给您当儿子，日后他还想给您修个大宅院……”
……
顾筠年纪轻轻，一堆人争着抢着给他送儿子。
他看着面前争着争着就要吵起来的工匠，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松开朝恹衣袖，忙呵斥住了。
一群人顿时安静下来。
顾筠先将矛头指向王工匠，道：“你都说了孩子还在你娘子肚子里，你在这里瞎掺和什么？我教给你的，你学好了吗？过段时间，我要抽查。”
再看其他人，“我不收徒，不过你们家里要有合适的人选，可以将自己的技艺传授给他们，但先说好了，你教一个自家人，就得教两个外人，外人由郎君这边选定，你们只负责教导。无论自家人还是外人，都要用心教导，不可藏私。王工匠会监督你们，制造火器不是儿戏，稍有不慎，就会出现人命。”
顾筠说罢，工匠们互相看了看，再将目光聚集到王工匠身上。
片刻过后，纷纷应好。
虽然做不成张二兄的徒弟，但自己能够将所学传授给后代，也不错了，即便为此要收两个外人。
顾筠按住工匠们，也没有道歉的心思了，想着待会儿再说，便去查看震天雷爆炸现场。用了好几枚震天雷，之间隔开了一大段距离，以便互不干扰。走到现场，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具破破烂烂的棕熊尸体。
鲜血几乎糊了一地。
顾筠测量了每个震天雷爆炸范围以及爆炸威力，确定所铸造的震天雷大获成功，来到棕熊尸体面前，拿出小册，一面记录震天雷相关数据，一面对观察棕熊尸体，对跟来的朝恹道：“如果这是个人，已经四分五裂了。”
震天雷的威力却比突火枪大上许多。
朝恹半蹲了下来，检查了一番，忽而，长长叹了一口气。
顾筠清亮的眼珠子缓缓转向了他。
“不满？”
朝恹道：“我无法支付震天雷的报酬。”
顾筠迷惑道：“我都没有说要什么报酬。”
朝恹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细微尘土，道：“我还欠你两件交换之事。这两件交换之事，必然不会简单，依我现在之力，或能满足。但震天雷的报酬，我便拿不出来了，前面两件事情，已经耗空我的能耐，除非你是想要一些我轻而易举就能满足的东西。但我并不是不给报酬了，我先欠着，等有能力了，一定履行约定。”
顾筠想了想，凑到他的耳边，想及对方对自己的想法，又远了一点，用气音说道：
“其实这个报酬对于你来说，特别简单。我只要你这一生，一如现在，为国为民。”
朝恹缓缓侧头。
即便顾筠之前远了对方一些，此刻两人的距离依然超出正常社交。
朝恹侧过头来，顾筠几乎要与他鼻尖贴着鼻尖，他连忙往后撤了一步，然后便听到对方展开笑容，感慨了一句。
“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够培养出你这样的人？”
.
那自然是一个和平开放，人人平等的地方才能培养出他这样的人。
顾筠又开始想念家人了。
云如纱布垂于青山之巅，天色不染一尘，蓝与白，色彩分明，宛如一幅油画。
他同众人收拾好残局，出了深山，站在山脚平地，踩了踩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头，仰头看着天空，心想，难道自己不能回去了吗？
这个念头忽然而起，叫他有种一脚踩空的感觉，来不及生出更多情绪，他的脑袋里面响起一声巨响，声音绵长，伴随着窒息感，维持许久……
顾筠站不住了。
整个世界化为一堆泡沫，噼里啪啦，一个接一个，快速炸开。
他在这之外，听到人群慌乱的声音，感受到有人把他接住了，再然后，他眼前发黑，在一片温暖之中，没了意识。
……
再次醒来，顾筠衣服整齐，躺在并不柔软的床上，他睁着眼睛，看到木质屋顶，又注意到屋顶四角有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蜘蛛网。
顾筠：“……”
他被老板卖了吗？
他胡乱揣测，略微侧头，看到朝恹黑漆漆的脑袋。
对方搬了桌椅，坐在床前，研究刑部旧案。写着案件的册子很新，看得出来这是对方誊写到外处理的。
顾筠稍稍动了一下，对方便察觉到了，放下册子，三两步来到床前，半蹲了下来。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朝恹问道。
顾筠感受了一下身体，轻轻摇头，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了？”
朝恹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的手上。
顾筠慢慢喝水，听到对方说，“这里是外城一个医馆，因为怕你出事，所以没再多走。这里的大夫给你看了，没有大碍，说是累着了，另外找了几个大夫，都是这个说辞。”
原来是累到了么……
顾筠回想着晕厥之前的感觉，窒息感，巨大响声。那巨大声响很有气魄，轰隆隆的。
顾筠难以理解这是什么声响，仔细想想，陡然想起，自己之前在东宫也有过这种感觉，不过维持时间很短，不过一瞬。
难道是穿书的后遗症？
顾筠怔愣，喝下去的温水，变得滚烫，一下子烫到心头，叫他的心跳加快了。
“砰砰砰——”他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之声，手头一松，杯子从手上脱落，洒到被面上头。
“顾筠！”朝恹喊道。
他猛地惊醒，低头一看，连忙去擦被面，“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他解释道，对方面色阴郁，骂了一句庸医，伸手就要抱他，“回东宫，我找太医给你看看。”
顾筠一把按住了对方的手，道：“我没有事，只是想事情想入迷了。”
朝恹将他上下打量一周，泄来力似的，靠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下巴搁到他的头顶。“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很低，微微发哑，踩着顾筠神经在跳舞似的。
顾筠吸吸鼻子，鼻腔里面尽是对方的气息。
对方今天明明没有穿着熏香衣服，挂上香囊，可还是有股淡淡的沉稳的香气，不是沉香，比沉香的味道要轻盈一点。仔细嗅了嗅，原来是对方发间传来的。
朝恹明显察觉到他的举动，却并没有阻拦。
他垂着眼，看着被他的手臂箍紧的衣服，紧紧贴着那截纤细腰身，片刻，道：“休息一段时间好吗？你很有能耐，我很认可你，但是我一开始把你带回东宫，并不想要你给我什么，我只是想要你过得更好。”
.
顾筠去到作坊，把自己的东西收好，顺带交代众人好好做事，便同朝恹回到东宫。朝恹压着他吃了一碗又甜又苦的药，方才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第98章
顾筠趴在桌子，感觉自己的舌头都被补药干掉了，正想着自己忘了向朝恹道歉，便听张掌设同旁边宫女闲聊：“她怎么舍得爹娘？”
宫女道：“也不知她去了哪里，一个娇生惯养的弱女子，跑到外面，可是很危险的事情。”
顾筠扭头朝她们看去：“你们在说什么？”
张掌设回道：“娘娘，我们在说嘉柔郡主。”
顾筠道：“谁？”顾筠一时半会没能从自己记忆里面捞出这个人。
张掌设回道：“含珠长公主的独女，上次含珠长公主还说，她的女儿在家无聊，让您上门作陪。”
顾筠想起来了，但他没有见过柔嘉郡主，故而对此人没有一点了解，不过从含珠长公主的为人来看，柔嘉郡主大概率会被养歪。
他问：“柔嘉郡主怎么了？舍得爹娘，不知她去了哪里？她怎么了，离家出走了？”
“正是。”张掌设弯腰，轻轻说道，“今早柔嘉郡主带人前去参加赏梅会，中途摔入雪里，弄脏了衣裙，说去换衣，大家等了半响，没见人归，使人去看，才发现柔嘉郡主不见了，服侍她的丫鬟都被锁进房间。本来大家以为她是被贼人掳走的，拷问丫鬟，她们却说是郡主自己跑的，她们就是被郡主说玩个游戏，骗着关了起来。谁能料到一向乖巧懂事的嘉柔郡主，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不过……”
“不过什么？”顾筠问道。
张掌设表情复杂，等了她半晌，对方一摇头，反问他要不要吃蜜饯，说是淑妃那头送来的。
顾筠面露不悦，道：“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要东扯西扯？”
“这……”张掌设犹豫片刻，叹了一口气，“也不是不能直说，只是觉得不合适，您听了，对您没有好处。”
顾筠皱起鼻子，双手环胸，扭过了头。
张掌设转到他的眼前：“殿下让您好好养身体呢！”
顾筠正过脑袋，张掌设又跟着转了过来。
顾筠连番转了几次脑袋，张掌设也跟着转身，两人活在表演人与影子的关系，周围的宫女纷纷快活地笑了出来。
顾筠抬起眼皮，扫过她们，她们低下了头，却还是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顾筠道：“再笑我就扣了你们半顿晚饭。”
宫女们勉强收住笑意，装出惧怕，道：“不敢了不敢了。”
顾筠挑眉，看向张掌设，摆了摆手，不同对方计较了，对方职责就是为了照顾自己，何苦为难对方。
其实，顾筠在此期间，大约猜出对方欲言又止的是什么——她在为柔嘉郡主的丫鬟们担心，不必多想便知，柔嘉郡主离家出走，含珠长公主会有多么震怒，而这群没有看好主子的丫鬟们下场有多么惨烈。
顾筠不知柔嘉郡主是太过自私，没有考虑过她的丫鬟们，还是不够成熟，处理事情不到位，致使的当前局面。如果是后者，对方离家出走，不是他诅咒对方，只是从客观角度来说，对方十有八九会在外面出事。
无论如何，顾筠希望丫鬟们和柔嘉郡主平安无事了。
前者，无妄之灾，后者，在这个时代，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以她这个身份，离家出走，确实非常有勇气。
张掌设不知顾筠已经猜中答案了，她见对方不再追问答案，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随后，她便笑了起来，走到书房，打开博古架旁边的柜子，从里面抽出一沓子纸来，快步走到顾筠，把纸摊开，道：
“如今您要休息一段时间，我想着这段时间，您可能会无聊，特意给您列了一些京城好玩的地方。您若要去，我陪你去，咱们偷偷地去。”
说到这里，张掌设压低了声音。
“这些地方，可能会遇到官员女眷。
“您不必为了壮大殿下势力，去拉拢她们。上头那位忌惮殿下，您这样做，会叫上头那位以为殿下结党营私。”
张掌设不知顾筠具体做了什么，她只知道顾筠是在全心全意为殿下做事，担心顾筠去到宴会，还为殿下操劳，反而弄巧成拙，她不得不提醒一下。
陛下忌惮殿下这事，不必听谁说，光看杵在东宫那根搅屎棍——提督东宫内侍，她就知道了。
顾筠早就意识到当今皇帝忌惮朝恹这个太子，故而不能随意拉拢他人，不过对于张掌设的好意，他还是应承了。
不过他并不打算出去游玩，大冷天，再有可玩的，也不好玩，再则，在外万一弄湿衣服，没有地方可换，那他还会大病一场，得不偿失。
张掌设见顾筠拒绝得干脆，有些惋惜，纸张收了回去，她只片刻就精神起来，转头和人抬进几口箱子。
顾筠还没来得及询问，对方就把箱盖打开了。里面全是衣服，多得能跟他妈的现存衣服有得一拼。
顾筠瞪圆眼睛，看向张掌设。
张掌设摩拳擦掌：“娘娘进宫前，殿下就让针工房掌房给您做衣服。掌房她们想要讨好您，给您做了好多套衣服，我和其他宫女，日常闲来无事，也给做了几套衣服。接下来的日子，每天换一套衣服？您忙起来时，这些衣服都用不着，积压久了，会坏。”
顾筠：“？”
“您的头发可以扎起来了，那就能做些简单的发型，到时候搭配我们自制的胭脂，给您弄个好看的妆容。我们动作很快，不会叫您在打扮上头耗费多少时间。”
张掌设越发激动了，其他宫女犹显得跃跃欲试。本来她们就是派来伺候顾筠的，结果顾筠十有八九不在家，她们的才能无地展示，感觉生活了然无趣。
顾筠：“……”
顾筠挪动椅子，挪到离她们远远的地方。
他在明知晕厥与身体疲倦无关的情况之下，接受朝恹休息的建议，确实与当时被狗太子抱着，昏了一点头有关，但更大原因是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确实没有什么事情要做，正有给自己放个长假的想法。
——火器的事情弄好了，交给下面的工匠就行，他只要时不时看上一眼。
王工匠，过段时间再行抽查。
为了应对天灾，他另外拜托了朝恹去弄些抗寒粮食种子，顺带找找有没有番薯、土豆，诗词歌赋、卫所制等来源现实，那么番薯、土豆大约也是有的，只是大宣没有引进。
朝恹询问了缘由，得知他是想要百姓过好，应下了，但那时对方的表情很是复杂，比之前张掌设的表情还要复杂。
顾筠很有分寸，没有表现出来兴趣，更没有询问，不过他能够猜出一点对方的想法，大约是在惊讶他为什么会得这么多，连农作也懂，真够厉害。
顾筠也觉得自己真够厉害。
然而再够厉害，他还是扛不住张掌设和宫女们满怀期待的目光。
在东宫休息的第一个早晨，他刚在偏殿外头锻炼完毕身体，就被拖去沐浴，打扮得粉粉嫩嫩，花里胡哨。
走起路来，比他先有动静的是飘逸的发绳和绢花。她们记得他讨厌沉重的饰品，只用了这些东西装扮。
顾筠有些无奈，伸手抓了抓垂到胸前的几根鱼骨型发绳，发绳摇摇晃晃，尾部各色小玉珠相撞，声音清脆。
他琢磨出些趣味，拖了一张藤椅，摆在廊前，把几根发绳编作一团。
太无聊了。
突然没有事情做的日子。
顾筠把发绳丢开，仰躺在藤椅上面，左脚一翘，右脚一翘。
慢慢想起，自己要向燕召学习易容术，他是有空了，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空，好久没有看到对方了。
不是，难道自己就是操劳命，不操劳人就不舒服？
顾筠猛地坐了起来，拍了拍脸，去大本堂捞了几本有意思的书，备上几盘干果，一壶清茶，一床小被子，仰躺回藤椅，过自己的东宫米虫生活。
这个位置好，加上殿内寂静，暖烘烘的冬阳晒在身上，顾筠不多时便觉困意来袭，将书往脸上一盖，压好被子，就势睡觉。
由嘉柔郡主引起的事情，远远还没结束，顾筠睡得正香时，一名宫女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不好了！娘娘！”
张掌设坐在一旁，跟人砸核桃，预备做核桃酥，闻言，垮下来脸，训道：“慌慌张张，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没见着娘娘正在休息。”
宫女行礼，气喘吁吁道：“不是，姐姐！真的有急事。”她看向顾筠。
顾筠已经被吵醒了，拿下书本，米虫抬头，支棱起来，看向宫女。
宫女向着他行上一礼，道：“娘娘，黄大监的干儿子送来一堆女子画像。”
她咬了咬牙：“我亲眼所见，说是陛下叫他送来的。我给他塞了钱，他告诉我，含珠长公主前段时间去见了陛下，说您仗着殿下宠爱，不应她的邀请，藐视皇家威严。
接着道：“陛下很不高兴，就命黄大监择选家世清白的淑女，给殿下做妾。黄大监整整齐齐择了二十四位，那画像抱来，好大一堆！说是让殿下慢慢挑，挑上两三个为佳。黄大监干儿子让我好生安慰您，莫要给新人使绊子，她们与您不同，是皇帝认可的太子妾室人选。”
哦，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皇帝老儿给儿子塞人。
顾筠忽略最后一句话，又扑了下去，心道，跟我有啥关系。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这比他预计的时间还要晚些。
张掌设闻听，眉头皱了起来，扭头一看，顾筠反而懒散下来，不由大惊。
顾筠瞄到了她的神情，耐着性子，琢磨了一下，道：“我一个人照顾不来殿下，多两个人也是好的。”
张掌设顿时露出怜惜的表情，其他宫女欲言又止，神情都有些愤懑。
顾筠命张掌设把宫女贿赂黄大监干儿子的花销给报了，重新将书盖到了，准备续上之前的觉。
然而脑子异常清醒，半点睡意也无，眼皮之下，眼珠轻轻转动，他的脑中，泛起斑斓的光圈。
他翻了个身，停止动作，停止想象，便陷入一片漆黑之中，说不出来的烦躁。
肉眼可见，自己预测到的糟糕未来不会发生，为什么还会觉得烦躁？他弄不明白自己的情绪，隐隐约约之间，有些害怕，拒绝深究这种情绪的来源。
时间在他的思绪之间流逝，很快来到正午，他伸手一摸被面，已经被阳光烘烤热了。
顾筠干脆起身去吃午饭，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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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朝恹到了西苑，也是巧了，正好遇到黄大监干儿子。
对方赚了一笔外快，心情正好，瞧见朝恹，忙殷勤地凑上去，表示陛下十分关切他，命黄大监给他择了不少淑女。
朝恹淡淡地嗯了一声。
“干爹这事做得特别认真，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殿下随便纳哪位淑女为妾都是极好。”小太监道。
朝恹目不斜视，道：“你觉得哪位好？”
小太监道：“乔大人的外侄女最为出众……”
朝恹抬手，道：“我向阿爹请求，让你们喜结连理？”
小太监吓得差点跪下，他稳住身形，观察朝恹，见对方没有怒意，连忙道：“殿下，您别开玩笑了。”
朝恹笑了一声，小太监心慌得不行，不敢再提太子纳妾这事，眼睛左右看了看，打算找个其他话题，说上一句，缓和气氛，然而便行告退。
他看到了李澜手中提着的大布袋：“……这是？”
朝恹笑道：“去看看？”
李澜打开布袋，小太监凑近一看，一双血淋淋的眼睛，越过袋口，直直盯着他。
小太监大叫一声，一下子瘫软在地，指着布袋，哆哆嗦嗦道：“这……这是人头？”

第99章
朝恹应道：“正是。”
他亲自拉起小太监，“你在宫中，帮着黄大监做事，怎能如此胆小？你得适应了，不然黄大监不好提拔你到贵人身边做事？”
通情达理的话，令闻者均会生出感激之情，但他的表情冷漠到找不到一丝弧度，完美得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搭配这话，说不出的嘲弄。
小太监心肝具颤，又顺着跪了下去。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面却像卡了一块痰，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太子这次没有管他，就此离开。
小太监浑身一软，坐在地上，有人从背后碰了碰他的胳膊，道：“你也是撞到时候了，殿下正为刺客的事情烦心呢，你就凑上来了。”
小太监闻言，忐忑不安的心，安了几分，他以为是自己惹恼了殿下，但很快他又生出惊怒之情，道：“是谁胆敢在京城刺杀殿下？”
赵禾笑了笑，不说话了。小太监斜眼瞧了一眼前方李澜手中的大布袋，连忙拍嘴，道：“这就不是我该问的事情了。”
赵禾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日后有空，咱们聚聚。”
小太监应好，迫不及待就去找人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
赵禾快步追上朝恹，对朝恹低声说道：“殿下，办好了。”
朝恹嗯了一声，他本还想着怎么把自己遇刺的事情在宫中传播开来，就有人撞了上来。黄大监这个干儿子，嘴巴大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黄大监就是怕他的嘴巴坏事，一直不敢将他扶上高位。
赵禾琢磨了一会，道：“殿下，纳妾这事……”
朝恹道：“成不成是另外一回事情。”来到皇帝所在的地方。
这里有着一处天然温泉，一片温暖之中生长着数簇绿油油的植物，水汽盈盈，略微有些模糊视线。
皇帝穿着薄薄一层衣服，坐在温泉里面，一侧侍立着太医等人，瞧见朝恹，皇帝眯起眼睛，他的目光在朝恹身上走了一圈，看向李澜手中提的大布袋。
“这是什么东西？”
朝恹忽而给他跪了下来，眼睛带怒，咬肌绷紧，隔着一段距离，皇帝似乎听到他将牙齿磨得咯嘣响的声音。皇帝不由坐直了身体，道：“怎么了？”
……
皇帝换了一身衣服，此刻坐在温泉旁边修建的阁楼里面，面色很是难看。他看着那从布袋里面恭恭敬敬请出来的脑袋，看了片刻，缓缓对朝恹道：“你有什么可怕？我叫你清查，你就清查。”
朝恹扯出苦涩的笑容：“儿臣……”
皇帝道：“犯案之人，依法处置。简直无法无天了！现在敢对太子动手，以后是不是敢对朕动手？！”他唤来黄大监，“吩咐都督佥事华雀从大都督府下辖的卫队，选上五百人，领兵保护太子，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动太子！”
黄大监连忙应是。
朝恹不再推辞清查刑部旧案一事，叩首谢恩。
皇帝挥手，道：“忙你的去吧！”
朝恹起身，正要退下，忽又顿住，脸上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皇帝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又有破事要给自己，怎么入冬了，破事还多了起来？他闭上眼睛，不耐烦道：“下次再说。”
朝恹只得应是。
待到朝恹离开，皇帝命人联络东宫卫队里自己的眼线。不多时，眼线来了。
皇帝询问他知不知道这次太子遇刺的事情，对方答道，知道，当时他就在太子身边，几个刺客来势汹汹，直取太子性命。
当时，太子在外办事，只带了四个人随身保护，如果不是他推了太子一把，太子就被刺客刺中心脏了，现下只是刺中了手臂。
皇帝又问：“那些刺客当真是刺杀失败就立刻自尽？”
眼线道：“是。当时他们眼见无法杀了太子，又没办法全身而退，立刻就咬破牙齿里的毒药自尽了。这些人做事如此果决，一看便知是特地训练出来的，属下认为，暗处还有不少这样的刺客。”
皇帝摆手让他下去，转头叫办完事回来的黄大监把那人头好好收着。
黄大监疑惑朝皇帝看来。
皇帝低语几句。
.
朝恹离开西苑，吩咐赵禾回东宫去把那些画像退给黄大监。
赵禾闻言，一怔，心道：殿下这是要驳皇帝的好意。皇帝知晓了恐怕不好善后，不过结合殿下之前所说的话，再想殿下从来不会乱来，他便没有多问，一口应下了。
朝恹带着人便去了刑部，处理案子。
途中，都督佥事华雀带着一些人来了，奉命保护他。
太子遇刺这事，整个刑部都知道了，盖因朝恹遇刺之后，什么也不遮掩，阴郁着脸。
朝恹去找皇帝之时，他们还在猜测，朝恹是不是去告状了。
如今见到华雀，心道：果然是去告状了。
这华雀是大都督府的人，负责保护皇帝安危，如果不是太子去告状了，皇帝担忧他的安危，怎会把华雀派到太子身边，还带好些小兵。
朝恹注意到了他们投来的视线，站定脚步，拱手笑道：“旧案清查到底，犯案之人，依法处置，还请诸位，多加用心，若能年前做好，咱们也能高高兴兴过个肥年了。”
大家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这是皇帝下令要清算所有犯案之人。
太子之前来，可就没有说过这话，只是说辛苦大家跟着费心，等到结束了，他设宴犒劳大家，另外又自掏腰包，给刑部拉高了伙食待遇。
顿时，大家笑着应好。
有人是真的在为此高兴，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一脚干到底了，而不是干到半路，发现有什么不能得罪的人，只得憋屈地搁置下来，或者将这起案子，糊弄过去，只要明面不出错就好了。
有人却是在强颜欢笑，心中惴惴不安，以至于做事都不太用心了。
他们熬到下值，立刻回了府，换上身不起眼的衣服，游鱼一般，向着京中显赫之家，奔了去。
当天夜里，许多人为此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比起他们，燕王还要难过，只因该死的孟旐把王妃亲戚尸体送于王妃，那尸体极为惨烈，王妃看到便惊惧过度，病倒了。孟旐的妹妹打着探望的名义来看王妃，不经意间向王妃透露，是他杀的此人。
这位亲戚不是王妃的其他人，正是她的亲弟弟。
王妃得知，跟他闹了起来。
要真是他做的，他就认了，可这事就不是他做的，他派出去的废物，还比他后一步知道孟旐把尸体送到王妃手中。
燕王尝试安抚王妃，但没能做到，王妃娘家就这一个儿子，这下是断了人家的香火。
燕王恼火之下对其动了手，本来娶的这个王妃，他就不满意，对方除了长得略微好看，脾气不错，家世清白，再无其他优点。若非看在他们的婚姻是皇帝赐的，加之对方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早就想要休了对方。
“我被陛下罚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要儿女怨恨你？你要你爹娘晚年凄凉？你弟弟当初犯事时，我力保了你爹娘，所以他们还能保持以前的生活！我要被罚了，你看皇帝会不会紧接着去弄你爹娘，说不定会抄了你家。”
王妃便无话可说了，伏在椅子把手上头，默默流泪。
燕王蹲了下来，道：“你好好冷静一下吧。孟旐案子没有进展，皇帝降罪之时，我就去说情，让你可以安葬弟弟。你家族里头不是还有别的好儿郎？等到事情彻底结束，让你爹娘收养一个就好了，之前不就物色好了一个？”
王妃不语。
燕王哄了一会儿，没有耐心了，他给王妃大丫鬟使了一个眼神，示意对方看好王妃，起身就走。
半路，他被匆匆赶来的含珠长公主拦了下来，对方衣裙上头还有血液，他心下烦躁，懒得去弄清楚血液从何而来，张口询问对方为了什么事情而来。
含珠长公主要他带人出去找她的女儿。
燕王一听就笑了，道：“她离家出走，受到欺负，就知道家里好了，就会回来了，你着急什么？就是因为你太溺爱孩子，所以她才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情！”
含珠长公主道：“万一碰到地痞流氓怎么好？”
燕王道：“难道养不起一个小孩？不能高嫁还能低娶。像她这种女子，就该受到严重惩罚，否则京中女子，有个不顺，就向她学，那岂不乱套了？”
含珠长公主顿时怒了，扑了过去：“你这个当舅舅的怎么说话！”燕王立刻躲闪，冷冷说道：“说些实话你又不爱听。”
两人正闹着，大管事来了，耳语道：“八皇子来了。”
燕王摆了摆手，大管事退下，回禀了八皇子朝耀。朝耀道：“我是有要紧事。”
大管事道：“您回吧，别叫人瞧见了。”
“我……”
“含珠长公主在呢。”
朝耀焦虑不安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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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一直熬到深夜，方才下值。
他回到东宫，赵禾迎了上来。
“殿下，那些女子画像不见了。”赵禾说道，“我把书房翻了个遍也没找到 ，问起当时接手之人，说就是给放书房桌子上的。”
朝恹闻言，沉思几息，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赵禾道：“要找吗？您吩咐一声，我这就连夜带人寻找，总在东宫哪个地方。”他说到这儿，低低骂了一声小贼。
朝恹弓指敲他脑袋一下，道：“我知道是谁拿的，不必大费周章。你啊，长着脑子，不会转转？”
赵禾捂着脑袋，想了又想，能够自由进出东宫，拿什么东西也不会引起其他人注意的人——娘娘？
她拿走这些画像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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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也在想自己拿走这些画像做什么。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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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也在想自己拿走这些画像做什么。
今日，他闲闲散散过了一天，临到傍晚，吃过晚饭过后，想起之前在朝恹书房看到过几本大宣农作方面的书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看看这些，以免之后需要，还要倒回头来翻。
他把那些书籍挑了出来，让人抱回房时，正好路过书桌，看到桌上那堆放得整整齐齐的画像。
他只在书桌前多站了一会，张掌设便问要不要抱回去，看一看，或许是鬼迷了心窍，总之，他同意了。
冬夜寂静，蜡烛无言燃烧，顾筠披着一件外衣，坐在暖阁地面，托着下巴，看着这些画像。
张掌设进来了，她拿起剪刀，减掉燃过头的烛芯，室内光线随着“刺啦”一声，火焰往上蹭上一截。张掌设轻手轻脚来到顾筠面前，盘坐下来，看了一眼堆在地上的画像，笑着问道：“娘娘，看完了吗？”
顾筠其实没看，一副也没看，他弄不明白自己的意图，故而拿了回来，也没打开。
张掌设见他不答，伸手抓起一幅画像，展开看了看，又看了看他，道：“比您好看呢。”
顾筠：“？”
张掌设又拿起一幅画像：“天女下凡，殿下肯定看一眼就会被迷住。”
顾筠：“？？”
张掌设再拿起一幅画像：“哇，更漂亮了，我看着我都心动，只恨不是男儿身。”
顾筠：“？？？”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顾筠伸头，朝画像看去，却见那副画像里头确实画着一位好看的女子，但也谈不上漂亮到叫人想要性转。
顾筠暗戳戳对比了一下，觉得对方还没自己好看。
他朝前面两幅画像看去，上面画着的女子，与这幅画像上的女子，大差不差。
张掌设什么眼神？
顾筠看向张掌设，张掌设表情扭曲，扭曲了两下，终于忍不住，放声狂笑。
顾筠：“……”
张掌设把几幅画像抱了起来，撑地而起：“我要告诉殿下，您在这里喝醋。”
顾筠：“谁喝醋？！”顾筠起身就去抓她的手，想要夺回张掌设抱着的画像。
张掌设人不高，身体却异常灵活，泥鳅一样躲过了他的手，朝外跑去。
顾筠连忙去追：“我要把你罚去扫地！”
张掌设道：“嘻嘻嘻，扫就扫，正愁平日没有什么事情做。”
顾筠道：“我请殿下，把你嫁了！”
张掌设道：“请吧请吧，我正想要个夫君。长夜漫漫，不必与你一般，在这儿寂寞地数砖。”
顾筠感觉自己背上一个又黑又圆的大锅：“谁寂寞地数砖？你不能自己这样做了，就觉得我也这样做了。你这是污蔑……等等，殿下！”
“什么？”张掌设朝门看去，顾筠一把夺过了画像，朝她露出狡黠的笑容，“你跟我斗，还嫩了一点。”
张掌设：“……”张掌设顿了一会，指指殿门口，“殿下真的来了。”
顾筠得意忘形地晃动画像：“我不会上你的当——”话至此，忽觉画像碰到什么东西，来不及反应，他手中的画像便被人抽走了。
顾筠僵住，后仰看去，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朝恹道：“赵禾说画像不见了，我还在想去哪里了，原来被你们偷偷拿来玩闹了。这是能够玩闹的东西吗？”
顾筠：“……”
张掌设：“……”
张掌设心道：赵禾这个蠢货，这个点儿还没反应过来，画像是娘娘吃味拿走的吗？此刻殿下误会，全是赵禾的错。张掌设打算待会去找赵禾的麻烦，但现在要先把殿下安抚住了，别叫殿下误会娘娘。
张掌设脑袋快速转动，正要回话。
朝恹示意她出去，张掌设张了张嘴，见到朝恹握住画像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明悟过来，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殿门。
顾筠：“……”等一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还有我啊！
朝恹把画像放到桌上，走入暖阁，看着堆在地上的其他画像，不冷不淡道：“解释解释。”
顾筠捏动袖沿：“这个……”死脑子，快编理由啊。可能是今晚吃得太好了，饭菜香味糊了他一脑子，以至于他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他吞吐半天，硬着头皮，道：“好奇陛下给殿下选了何等女子，拿来看看。”
朝恹转过身来，上下看他，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看穿：“仅此而已？”
顾筠这个原因都是勉强凑出来的，那还有其他原因。他抬起头，迷茫看着对方。
朝恹衣服上面的刺绣在柔和灯光下面，泛着光芒。他走了过来，弯下了腰，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顾筠扭开了脸。
朝恹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想我纳妾。”
顾筠道：“那有啊。”
朝恹道：“没有最好。”
顾筠心道：什么意思？这破太子其实心里想要纳妾？顾筠扯了扯嘴角，一句“你当初不是说仅要我一个人吗”就要吐出，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说这话做什么？他疯了吗？这破太子能够把注意力从他身上转走最好不过。
顾筠漫不经心地嗯了两声。
朝恹命人把画像拿回书房，道：“早些休息吧。”当天晚上，朝恹照例睡在坐榻上面，他睡在床上，室内只留下一盏微弱的灯盏，他闭着眼睛睡了一会，不由睁眼，看向朝恹。昏暗光线之下，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身体轮廓。
高大，健壮，坐榻勉强容下对方，显得有些局促。
.
几本大宣农作方面的书籍，顾筠读了几遍，牢记于心后，听说燕召有了空闲，离开东宫，去找对方学习易容术。
但在学习上头，春风得意的他，却在此几度碰壁，学了几天后，燕召看他的眼神跟老师看努力的笨学生的眼神一样。
燕召委婉道：“您要用这门技艺，也用不着自己辛辛苦苦来学。你寻个忠于你的人来学，也是一样的。”
顾筠：“……”

第101章
顾筠：“……”
顾筠并不甘心，道：“再学两日，不成就按你所说的做。”
燕召无奈看他。
两日过后，复盘一番的顾筠信心满满又找上燕召，大约是之前处于新手保护期，努力努力，还能是个笨学生，这次过了新手保护期，连个笨学生都算不了了，越努力越不幸，活脱脱一个前来捣乱的。
燕召脸色很是难看，顾筠顶着乱七八糟的妆容无辜地看他，燕召长长吸了一口气，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绝望说道：“我接下来没有多少空闲时间了。”
顾筠摸了摸鼻尖，摸出一手的粉：“我换一个人来。”
燕召放下了手，笑着说道：“这样就好了。”他说着话，那眼睛忽地变大了，与正常人无异。
顾筠一眼扫去，还没发现异常，待到第二眼，立刻发现异常，震惊无比，指着他的眼睛：“你……你……”
燕召的眼睛又眯了起来，打了一个哈欠，双手抱拳，道：“我送送您。”
顾筠应好，时不时往他的眼睛看去，心里琢磨着对方这眼睛怎么回事，忽大忽小。很快到了皇城，燕召不便再送，就此停步，顾筠带着人，自己回了东宫，琢磨着找谁去学。
张掌设？
对方是东宫女官，虽然重要性比不得赵禾，但属于不能无故请假的人，寻个合适的请假理由还是挺难，另外，后续需要对方之时，对方不一定就能来到他的身边，给他做事。
得另外找人。
顾筠想着事情，发现张掌设进来了，表情活像吞了两个牛魔王，异常地臭。
他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张掌设道：“皇后召您去乾宁宫。”
顾筠从未见过皇后，他被封为侧妃之时，按照册封仪式，是要拜见皇后和皇帝，不过两位都说身体不适，故而省去了这个本来特别烦琐且压抑的步骤。
此刻听闻皇后召见自己，顾筠第一个反应就是，恶毒婆婆是不是上线了。
他眨着眼睛看着张掌设。
张掌设道：“昨日十五，皇后方于坤宁宫接受了命妇请安，今日就召见您，准没好事。指不定是因为殿下清查刑部旧案这事，她想要您帮哪个官员，或许是她的亲戚或者前太子旧人，向殿下说情。”
.
皇帝让朝恹放开手脚干活之后，当天夜里，许多人寝食不安。那些旧案，牵扯极广，朝堂之上，一半多人都或多或少，沾染事情。
第二天早朝，皇帝一如既往，病恹恹，不过快要散朝时，皇帝变了，看着满朝官员，询问他们用没用过朝食。
做了亏心事的官员猜不透他的心思，不敢应声，而清清白白的官员担忧自己开口会撞枪口上面，也不敢应声。
隔了一会，孟丞相开口，说是太早了，没有胃口，不曾食用朝事，末了，感谢陛下关怀。一群人这才陆陆续续回道，不曾用过。
丞相都不曾用过朝食，他们哪能用过朝食？
彼时，皇帝坐在龙椅上，缓缓笑了，赐食与他们。众人惊疑不定，但皇帝赏赐朝食，不得不用，一群人谢过了，在一群太监端来的桌前坐下，洗了双手，就此吃饭。
一碗白粥，两小碟小菜，还有一盘片得很薄的酱肉。简简单单的早饭。
皇帝靠在龙椅椅背，看到他们快要放筷了，冷不丁冒出一句：“朕听说食了人肉，人会得疯病，诸位爱卿，可曾听过这个说法？”
朝堂之上，不仅仅有朝恹，还有燕王、八皇子等人。八皇子精神很差，听到这句话，当时就僵了，惊愕问道：“父皇，您给我们吃的刺客的肉？”
朝恹把刺客脑袋带给皇帝，而皇帝命黄大监好好保存的事情，在皇帝的推动之下，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皇帝扫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酱肉盘子，笑着说道：“早知你这小子爱吃，就多给你点。”
一时之间，此次彼伏的呕吐之声，不过大家不敢吐在金殿之上，纷纷朝自己袖子里头吐去。
皇帝震怒，道：“京城里头，有人豢养死士，你们都不知道！直到太子遇刺，此事方才爆出！朕要你们有什么用呢！你们不如得疯病好了！”
一群人纷纷跪了下来。
皇帝发了一通火，叫走太子，便宣布散朝。
之后皇帝跟太子谈了什么，无人知晓，总之太子离开皇帝住所之时，已经很晚了。
众人没有心情关注这个，被恶心得直吐，一路吐回家里，直到托人打听到，酱肉不是人肉，刺客脑袋还好端端摆在冰窖，方才好转。
弄了半天，原来只是皇帝想要教训他们一下。
众人放松，自去做事。清清白白的人，做事就是简单地做事，沾染了案子的人做事就复杂了，不仅要处理本来就要做的事情，还要想法子逃脱罪责。
瞧着皇帝这个架势，一旦被太子抓住尾巴，肯定有他们好受的。
他们首先就是讨好太子，想要太子放他们一马，但对方油盐酱醋茶，样样不进。无法，他们将目标转移到了顾筠身上，众所周知，太子宠爱顾氏，或许对方吹个枕边风，他们的事情也就结了。
为此，他们的夫人，绞尽脑汁想要见到顾筠。然而顾筠身为东宫之人，又与她们非亲非故，岂是她们想要见就能见的？便是顾筠同意，礼法也不同意。
不过想要见到顾筠，并非没有办法，除了可以在宫中主持宴会等，“偶遇”对方，她们可以通过皇后，迂回地见到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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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掌设冷笑一声，道：“以前不说想要见您，现在倒是想要见你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这话出口，捂住了嘴。
顾筠失笑：“我不会说出去的。”
张掌设笑着道谢。
顾筠道：“现在吗？”
皇后召见，肯定推辞不了。或许朝恹在此，能够替他推辞——其实顾筠有些害怕朝恹再替他拒了，上次拒了含珠长公主的邀约，就闹出纳妾之事，这次还指不定会闹成什么事情。
纳妾……想到这里，顾筠垂下眼帘，心道：过不了多久，东宫就该热闹起来了。
说来，他好些天没有看到朝恹了，对方太忙了，忙得都不回东宫了。
“不是现在，下午。”张掌设回道：“皇后身体不适，只有下午那会儿能够起身做事。娘娘，你别怕，我会陪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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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顾筠收缀一番，便在张掌设的陪同之下，去见皇后了 。
张掌设跟他说，皇后和皇帝是少年夫妻，从前感情不错，现在已如陌生人。皇后除了一个前太子，还有一个女儿，或许是儿女缘薄，女儿在几年前也去世了，难产去世的。
张掌设叮嘱顾筠千万不要在皇后面前提起孩子，她会发疯。
顾筠应下了，很快到了乾宁宫。皇后坐在正殿宝座上面，她的面容看起来比皇帝年轻一些，但她的白发比皇帝多很多，都盘了起来，极少的发饰，穿着很素。顾筠方才进入，对方便看了过来，极为锐利地打量着他。
顾筠向她行礼，她收去凌厉之感，陡然温和起来，从宝座上面上来，由着人搀扶，来到他的面前，道：“起来吧。果然如传闻一般，美丽动人，不可方物。”
顾筠听着不对味儿，她这话说得自己怎么像个花瓶。好吧，可能在大部分人眼中他就是一个花瓶。
顾筠抬头，出于规矩，并没有看对方的脸，只是看着对方脖颈上一圈又一圈的颈纹，低眉顺眼，道：“不知皇后娘娘召见，有什么事。”
皇后道：“早闻你极受太子宠爱，我好奇你是个什么人。”
顾筠慢吞吞地笑。
皇后道：“梅园梅花开了，陪我走走？”
“您的身体……”顾筠道。
皇后道：“受得住。”顾筠便不再推辞。梅园里面，梅花大部分都盛开了，红的，粉的，白的，黄的，叫人应接不暇。顾筠听着白雪嘎吱嘎吱作响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回到了本地市内湿地公园。
两人走了一会，皇后果然如张掌设所料，她想要您帮某个官员，向殿下说情。
这个官员是她的叔叔，现在外任某州司马，以前在礼部做事。
她说，叔叔年轻不懂事时，为了更上一级，贿赂吏部官员，由于钱不太够，对外放了些贷，收款之时，弄出了人命。杀人的是他的仆人，他本人并没有想杀人的意思，仆人已经偿命，受害者也给足了补偿，早已搬家，安顿下来了。
她想要太子不要追究她叔叔的责任。
这起放贷案子发生在京城，由于涉及人命，不止一条，所以由刑部直接负责审判。
当年负责审判这起案子的官员知道背后涉及什么人，没敢往下审理，说太复杂了，压了一段时间，搁置了。后面又有官员接手，一看背后涉及什么人，跟着不敢处理，接着搁置，一搁置就是好些年，直到如今。
如今皇后家族势力不比以前，加之儿女皆亡，无依无靠，不得已，便找到顾筠，请其求情。
顾筠不敢应下，但又不敢不应。
应下，不用想，这事也是办不好的，这是跟皇帝唱反调，会掉脑袋。不应，对方身为皇后，因此记恨自己，可是有的法子，整治自己。
顾筠正在为难，就听到一道尖利的声音。
“前面什么人？”
顾筠顺势看去，看到了黄大监，黄大监前面一点是皇帝。皇帝挺癫，但癫皇帝此时出现，他就觉得对方像极了活了八百年的天使。在皇帝后面，还有一人，对方正是淑妃。她离开慈宁寺，回宫了。
皇帝背着双手，走了过来，道：“大冷天，你们在此聊什么，聊得这样尽兴？”
顾筠立刻行礼。
皇后眉目阴沉一息，恭敬行礼，笑着回道：“在和顾氏聊梅。今年的梅开得格外地好，一如我们全家团聚那些年。”
皇帝一顿，道：“回宫吧，也不嫌冷得慌。”皇后应是，顾筠随同一起，路上淑妃朝他看了几眼，直到天黑，他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此刻，他随着其他人，又回到坤宁宫，皇帝同皇后说了一会话，示意顾筠与淑妃和他走。
三人离开坤宁宫，来到皇帝居所，现下天已经黑了。皇帝命黄大监拿来一叠折起的纸，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顾筠仅凭纸张透出的颜色就明白这是什么了，他回道：“陛下为殿下挑选的淑女的画像。”
皇帝笑道：“我当天送去，第二天就被退了回来，子钰拒绝了。”
拒绝了？顾筠有点懵。
皇帝道：“我想着我挑选的人也不差吧。你说，他为什么拒绝？”
顾筠悄咪咪看向淑妃，对方神色平静，他便明白对方路上看他那几眼的意思了。那是猜到皇帝会问此事，叫他不要慌张。顾筠镇定，跪了下去，如实回答：“我不知道，还请陛下明鉴。”
皇帝冷哼一声：“他说除你以外，谁也不要。你好手段，忘了之前我同你说过什么？”
淑妃开着玩笑，道：“子钰在外为您办事，您怎么好意思吓唬他的人？”
皇帝转阴为晴，指着顾筠道：“起来吧，子钰非要你，我能把他怎么着？只是子钰至今没有子嗣，令我着实担忧。你要努力，限你明年就有喜事报于我听。”
顾筠：“……”
那你等不到了，你到死都等不到了。
当天夜里，皇帝赐宴，顾筠留下吃了晚饭。皇帝的饭比东宫的饭好吃，唯一让他不快的是，皇帝自己喜好喝酒就罢了，他喝的是御医调配的养生酒，还要旁人作陪。顾筠喝了几杯，喝醉了，趴在桌上，皇帝给黄大监使了一个眼神。
黄大监便道：“我送顾次妃回东宫。”说罢，把顾筠扶了起来，走向外头。张掌设不被允许进来服侍。
淑妃担忧看去，看了一息，忧心皇帝看出自己偏向太子他们，收回视线，笑着陪着皇帝借着喝酒。
黄大监把顾筠扶出大殿，往前走了两步，到走廊下方的树荫之处，低声询问：“太子殿下平日里有没有可疑举动？”
顾筠：“咕噜噜。”
黄大监：“？”
黄大监：“顾次妃？”他晃了晃顾筠。
顾筠：“哇——”他扭头要吐。黄大监立刻合上他的嘴，一面擦汗，一面把他交给自己徒弟，示意对方把顾筠带给张掌设。
“真是的，酒量真差。”黄大监吐槽道，挥动拂尘。
徒弟应好，这个徒弟正是上次送画像的小太监。
因为同赵禾私下聚过，他对东宫的人，算是客气，安安稳稳把顾筠送到张掌设手里，看到对方把人扶上步撵，方才离开。
步撵来到僻静地方，醉到话都不能回的人睁开了眼，眸子清亮，分明没有多少醉意。
他睁了会眼，又重新闭上了，步撵摇摇晃晃，叫他头晕。
等到步撵走出一段路，看着四下都在摇晃的景物，他才意识到不是步撵摇晃得他头疼，而是他彻底醉了。宫廷御酒后劲太大，直到现在，滞后的醉意才一股一股涌来。他这种没有喝过的人，真的把控不好度。
狗皇帝。
他在心里把皇帝骂得狗血淋头，有些分不清天地，觉得自己飘在一片云里。
听说到了地方，有人从旁伸手，他便顺势握着对方的手，下了步撵。飘飘荡荡走上两步，他被人握住腰，托住臀，抱了起来。
张掌设力气这么大了？
不是，这个姿势？
顾筠按动疼得像是针扎的两边太阳穴，低头看去，看到一片乌黑的头发，往后一仰，后背被人掌住了。有人在他耳边骂道：“酒鬼。”
顾筠此刻再看，便看到一截高挺的鼻梁，结合熟悉的声音，他认出了对方是谁，朝恹。对方衣服微润，刚从什么潮湿的地方回来。
既然是对方，那就没有顾忌了。
顾筠晕乎乎地想，两条长腿还垂着，不太舒服，他扒住对方肩膀，在对方怀里蹭上一截，抬腿环住对方的劲腰。
朝恹被他蹭得浑身血液都燥了起来，闭了闭眼，他箍紧了人，哑着声音，道：“老实点。”对方抱住他的脖子，老老实实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
朝恹轻轻呼了一口气，朝春和殿偏殿走去，他这口气还是出早了，行至半路，顾筠窸窸窣窣地开始作妖，他撑着他的肩膀，拉出一点距离，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做什么？”朝恹把他往自己怀里按，意图杜绝对方的小动作。
对方的手被压在两人腹部，还在不停地摸。
朝恹：“？”
朝恹道：“你在摸什么？”
顾筠收手，趴回他的肩上，他的耳边传来对方绵长的气息，不过片刻，对方呢喃道：“没鼓，没有宝宝，吓人。”
朝恹皱起眉头，道：“什么？”
顾筠提高声量，道：“我不会给你生宝宝。”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朝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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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朝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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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顾筠顶着被子，盘坐在床，目光呆滞。酒品一般的酒鬼想起喝醉酒后，大部分事情。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自己的话——我不会给你生宝宝。
我不会给你生宝宝。
我不……生宝宝。
我……宝宝。
顾筠万念俱灰地倒在床上，拿枕头捂住自己脑袋，杀了他吧，他再也没有脸见人了。
顾筠把自己捂得出不过气，正在此刻，房门口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他掀起枕头一角，朝房门口看去，朝恹穿戴整齐，站在房门口，修长如竹的手指弓起，方才敲了门，他的手指距离房门很近，正欲收回。
这人虽然顾筠总在心里嘀咕对方是个狗东西，但是对方的动物形态更接近于蛇，立在原地静静看人时，黑眸深不见底，阴郁之息仿佛山岳，排山倒海地压来，令人有种被吞入腹中，肌肉一寸寸绞碎骨头，胃酸一点点腐蚀血肉的恐怖。
顾筠：“……”
被他迫害的对象来了。
这是要找他算账吗？
可是对方不是已经算过账了吗？
顾筠记得自己当时说了那话后，朝恹当时没有发作，这是不许其他人乱传，要将听到的话烂在肚子里，等到回到暖阁，把他放到床榻上面，方才说道：
“现在不会，以后会。毕竟我喜欢强人所难。”对方的声音发凉，不难听出恼意。
他当时倒也敏锐，察觉到威胁，一个劲往被子里拱，可惜没有拱过对方手速，被捉住脚踝，拉了出来，整条背脊被对方像撸猫一样从头揉到尾。
他起先是觉得痒，笑着躲闪，躲闪不开，憋出眼泪，又踹又打，再后来整个人都像水一样软了下来，歪着头看对方，眼里盛着一片雾水，尾部发红。
对方停了手，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看他。
那是什么感觉，他并不清楚，但感觉全身筋骨都软下来，再之后的事情他就不记得了。
虽然如此，但对方之前却已报过仇了。
如果报过仇了，再来寻仇，未免太过小心眼。
顾筠眼珠转着，朝手臂上一看，单薄一层中衣。他头皮一紧，在过分安逸的环境与尴尬的回忆之间，察觉被他忽略的事情，他动了动脚，温暖被窝里面，也是一层单薄中裤。
昨天晚上有人给他脱了外衣。
是谁？
顾筠视线定在朝恹身上，朝恹走了进来，弯下了腰，朝他伸手。
顾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朝恹道：“看来酒醒后，没有后遗症。”
他的面色如常，看来不是他给自己换的衣服。那是谁？张掌设？顾筠松开对方的手，慢慢把脸埋在床单上面，新换的床单，温暖柔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他慢慢嗅着，想着事情，竟然如朝恹所言，出现后遗症了。
他有些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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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爬了起来，沐浴一番，擦去水珠，去拿衣服。
背对着他的正衣冠铜镜里面映出纤秾有度的修长身影，雪白薄背上面，背脊从脖颈到尾骨像是刮了痧一样，红了一片，连带着蝴蝶骨处和后腿根处也红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
他穿好衣服，来在院中，缩在竹藤椅上，晒着太阳，慢吞吞喝着甜丝丝的蜂蜜水。
张掌设拿着厚厚巾帕，给他擦着微湿的头发。
顾筠喝完蜂蜜水，感觉好受一些，询问张掌设，昨晚是不是她给自己脱的外衣。
张掌设一口否认了，她说：“我们倒是想要插手，但殿下不给我们这个机会。对了，殿下还亲自给您擦拭了脸和手脚。”
顾筠：“……”
顾筠把杯子往张掌设手头一放，扯过对方手中巾帕，前去寻找朝恹。
朝恹现在还在东宫，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往常这个点儿，即便没有早朝，也到了办公之地。
顾筠找到朝恹之时，对方正在文华殿跟东宫属官议事。顾筠靠近了一点，殿内的声音清晰传了出来，立在门外的赵禾等人，见此，只当没有看见。
朝恹和东宫属官正在商量如何预防漕河结冰之事。
这是三件事情中的一件——河道坚冰。
顾筠听到他们说：天再冷几日，漕河就会出现薄冰了。现在已经敲定了几个防止结冰的方案，不过就目前执行下来，耗费成本有点大。
不如撤了，等到结冰之时，使用人力破冰。
正好那时流民来了，把那些安顿下来的流民，安排过来做事，每日以粮结账。既解决了人力问题，又解决了潜在暴乱问题。流民没有事情做，很容易暴动，惹出乱子……
……
议会开完，已经临近中午。
朝恹按着眉心，出了文华殿，只一眼便看到靠在墙边，快要睡着的顾筠。
阳光格外偏爱他，在他的身上，洒下暖暖的温度，他的皮肤，泛着光似的，色泽通透。
朝恹挡住了紧随其后出来的几位东宫属官官员的视线，走到顾筠面前。
阴影落下，阳光被人遮挡。顾筠察觉到了几分凉意，睡意瞬间没了，抬起眼皮，果然是朝恹使他落入这般境地。
朝恹询问顾筠，在这里站在做什么，有事？
顾筠看着朝恹道：“换个地方说话？”
朝恹颔首。
两人来到春和殿书房，朝恹拉开椅子，示意顾筠坐下。顾筠不着痕迹扫了一眼，迈开脚步，来到椅前，忽而朝前一扑，扑到对方身上，嘴唇擦着对方脖颈而过，而后紧紧观察对方反应。
青年愣了一下，缓缓地，顾筠听到一声吞咽之声，应声看去，对方喉结滑动了一下。
顾筠：“……”
得，看来对方没有发现他是男的，真瞎啊。
顾筠往后退去，正要坐上椅子，被人一把拉了起来，按进怀里，结结实实被亲住了。
顾筠：“……”
顾筠怔仲，意识回笼，抬手就要锤人，但被握住了，他又抬腿，这次直接被抱了起来，压到书桌上面。牢牢挟制地深入亲吻，他人被搅得不知天南地北，等到被放开，只知道低低喘息。
朝恹却还恋恋不舍，啄着他的嘴角。
顾筠气得推开了他，扇了他一掌，正正好扇在对方左脸。响亮的声音，回荡在房内，顾筠愣住，陡然收手：“我……那是您……”
朝恹额发散了下来，阴影扑在脸上，低头将他看了一会，握住了他的手，缓缓揉动，异常温和，道：“扇疼没？”

第103章
满室俱静，忽而加重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顾筠瞠目结舌，他的手像被烧红的铁裹住了，有点烫，他连甩了几下都没甩开对方，恶狠狠看向对方：“放开。”
朝恹垂眼看他。
顾筠扭过了头。
空气有几分粘稠，朝恹说道：“我没有想要纳妾，画像已经退了。”
顾筠已经知道这事，但这与他有何关系？他的情绪像是被拧作一团，轻轻动嘴，嘴唇湿润，带着些许刺痛，道：“殿下，我们的交易，您忘了吗？”
朝恹专注地看他：“没忘。”顾筠感觉自己的手被捏了一下，力度不重，但叫他的手更烫了，他越发想要甩开对方。对方接着说道：“但我控制不了我的感情。”
顾筠：“……”
顾筠：“多爱两个人。”
朝恹脸上表情有着细微的变化。
顾筠看出对方有些难受，事实上，那话出口他就后悔了，太伤人了。
朝恹松手。
顾筠手上温度降下，窗外的冷风忽地就灌到他的掌心。
对方将他从书桌上拉起来，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服，笑了笑，道：“抱歉，你方才靠得太近，我没有忍住。谈正事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顾筠握起凉飕飕的手掌，朝他左脸看去。
他那时太过恼火，没有收着力气，所以对方左脸微肿，巴掌印很重，泛着胭脂似的红。
目光定格几息，收回视线，转身就走。
朝恹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待到他的背影消失，轻松表情离去，他在桌前位置坐了下来，抬指抚上左脸，绵密的刺痛像是水一样蔓延开来。
他垂着眼帘，指尖抚至嘴唇，柔软的感触还能感知到，不亏。
时间过得很慢，不见顾筠回来，他叹了口气，欲要离开，方至门口，便与还是回来的顾筠撞上了。
顾筠提着一个竹篮回来，垂目看去，里面放着冰块、大黄等物。
朝恹了然，刚想要笑，扯到伤口，笑不出来，坐了回去。
顾筠把篮子放在桌上，从中拿出冰块，用手帕裹住，轻轻敷在对方脸上。
当时应该打在对方身上，不该打在对方脸上，耳光太具有羞辱性，叫人瞧见，会引起风波……不过亲了一下，不该下手，骂上一骂就算了，本来也有他自己的错。
顾筠啊，顾筠，你的修行还不到家。
理智来说，你这是把你脑子和许景舟的脑子都压上去了，万一对方因此记恨你该如何是好？你虽有倚仗，可对方要你死，你还是非死不可。
顾筠心绪很乱，给人冰敷一番，又拿出大黄，捣碎成沫混醋调和，仔细抹到对方脸上。
如此折腾一番，巴掌印消散不少。
他抿着嘴角，轻轻摸去，对方偏头，却将脸靠在了他的手掌之中。
顾筠：“……”
顾筠立刻清明起来，对方这哪里是记恨他，对方这是占便宜上瘾了。当时就往他右脸也抽一下。至于现在，他一下子收回了手，道：“殿下，漕河结冰之事，我有其他想法。”
朝恹维持着原来动作，仰头看他。
顾筠居然生出应该让他再靠一会的想法，几乎是刹那之间，一直不愿深究的原因，沉沉浮浮几下，从海面冒出了冰尖。
他看到冰尖，从头到脚，冷透了，像是被鬼怪压住筋骨，整个人都变得沉重。
尖锐指甲扣破掌心，他惊悚地后退，退出一定距离，终于从这种感觉中脱身，心安下来。
他再朝对方看去，对方坐直了身体，靠在椅背上面，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在看他，或许是他心虚，他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顾筠皱起眉头，虚张声势，道：“殿下不听，我就回去了，不打扰殿下做事。”
朝恹道：“你说。”他倒了杯茶，“我是很忙，但不急于这一时，坐下来说罢。”
顾筠保持镇定，坐到对方身旁：“我在文华殿外面，听到殿下和其他大人的谈话。您好像不太满意诸位大人给出的建议。”
朝恹道：“确实不满意。深冬，漕河的冰会结得很厚，有些地方甚至接近三尺，我找负责漕河的官员问过，前些年也见过那个场景。
“倘若现下不管，后期以人力来破这些厚的冰，那将是件特别困难的事情。另外，安排流民来破冰，光提供粮食是不够的，还要提供衣服，防冻物品、药物。
“否则流民将会死伤过半，激起民愤，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也不是陛下想要的结果。
“然而，银钱方面，除非东宫补贴一部分，可能无法供上。
“旧案牵扯过大，陛下说是彻底清查，一个也不放过，但其实并不想这样做。他只是想要杀鸡儆猴，否则朝堂就会不运作了，天下就会乱了。那日下朝，陛下同我谈话，我听出了他的意思。
“故而，我只能抄一些过分的官员的家。虽说能够抄出一大笔银钱，但又要填国库，又要填陛下私库，还要给负责抄家的将士，跑前跑后查案的刑部官史、东宫官史，其间配合做事的其他六部官史好处，即便算上我从中私捞，也拿不到太多银钱。
“和光同尘，大家都在私捞，我也得私捞。
“我还是想要尽可能地在前期把漕河的冰给控制住了，降低损失。
“今年东宫为着漕河结冰之事，补贴了银钱，来年哪个官员负责漕河监冰之事，也要人家补贴？倘若这个官员推托此事，漕运受阻，陛下以后都叫我来负责，东宫年年为此补贴一笔？东宫虽算富足，但这样补贴下去，会把东宫掏空，官员和宫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更别提其他事情。”
顾筠闻言点了点头。
他环顾四下，找到了毛笔，站起身，铺开宣纸，蘸墨写道：“殿下，我同您一样，想在前期把漕河的冰给控制住了，降低损失。
“之前你们提到，再冷几日，漕河就会出现薄冰了，也就是说，现在漕河处于未结冰期。”
“据我所知，冬季，河水视流速、深度、气温呈梯度结冰。”
顾筠说起正事，人就沉静下来。
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此刻对人有多大的吸引力，但他周围的人清晰感知到了。
朝恹起身，靠了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游离片刻，方才将目光落到纸面。
顾筠已经写得一手不错的字。
顾筠道：“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分阶段进行防控。未结冰防御时期，采用流速控制法和浊水保温技，这两种方法，可以做到零成本，差遣负责漕河运转的将士就能做好。
“流速控制法，首先按照水位分区，分为浅滩、深潭，其后按照分好的区，做防冻措施，前者采集河滩石料，堆垒束水槽，集中水流，提速防冻。后者……
“……薄冰时期，破冰借用自然之力，除此之外，可用牛溲融冰线法。
“……厚冰时期，强行破冰。殿下从头至尾没有提过火药，想必是不想这个东西现在暴露在大众眼前，那么可以采用……”
“这样一套做下来，漕河的冰就能解决了，不会影响漕河运行，给大宣财政造成打击。”
时至正午，高高挂起的太阳，驱散大半冬日寒冷。顾筠收笔，手写酸了，他站在桌前，揉动手腕。
朝恹把几张宣纸摊开，等待墨迹干透。他余光看到，朝顾筠走来，摊开双手。
顾筠愣了一下，朝后退去，道：“不用，我自己揉会就好。”
朝恹道：“我又不会吃了你，就当我是大夫，给你按揉？嗯？”
顾筠连跳带跑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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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收好墨迹干了的宣纸，走出书房。
赵禾和李澜就等在外头，见他顶着一个并不清晰的巴掌印出来，还满脸笑容地走来，立即顿住了。
“殿下……？”赵禾犹豫着开口，“你这……”
朝恹侧头，道：“好看吗？”
赵禾拉着李澜，到了一边，小声蛐蛐：“殿下……疯了吗？”
李澜静默地看向他。
赵禾搓手，道：“主要是殿下太反常了。”
李澜想了想：“确实太反常了。刚才娘娘从书房跑了出来，他们大概在玩什么游戏吧？”
“情趣，那叫情趣！”
朝恹道：“过来，我都听到了。”
赵禾带着李澜，一脸谄媚地回来了。
朝恹吩咐赵澜找顶帷帽过来，又叫赵禾召集东宫属官，说他得到一个漕河破冰的计策，邀大家看看可不可行。
东宫属官正在吃饭，听说殿下召见，忙丢了饭碗，来到文华殿正殿。有人跑得太急，嘴都还没擦，到了殿里，经人一点，低下了头，揭起袖子，慌忙擦拭。
太子随后就到了殿，手头拿着一卷宣纸。大家目光在上扫上一下，看向太子，太子居然戴了一顶帷帽。
“您这是怎么了？”有官员问道。
“磕到脸了，不是大事。”朝恹展开宣纸，道：“看看。”
为首之人接过了宣纸，一张张看了下去，看到最后，眼睛都瞪圆了，呢喃道：“这些法子真的行吗？”
他把宣纸递给下一个人。
一群人看完，大为震惊，倒是没有一个人反驳，盖因这一个计策太有逻辑，另外有人说，薄冰时期的一个破冰法子，有所耳闻。
朝恹把宣纸递给右春坊文吏，让他抄写几份，给负责漕河破冰的东宫属官，道：“那就先这样做了。距离深冬还有一段时间，如果这个计策无用，再依照之前我们讨论的，人力破冰。”
一干东宫属官纷纷应是。
提督东宫内侍“刘提督”在孟府闹事，被陛下惩罚已经是小几多月前的事情。
他听闻了朝恹和东宫属官二次在文华殿议事，吃完了饭，这才不慌不忙赶了过来。
他不是东宫属官，平日议会，他赶着参加就是怕遗落了什么事情，无法给陛下报告。
今日因着早上开了个相关议会，故而第二次议会，他没有放在心上，姗姗来迟。
谁料，议会结束了。
怎么结束得这么快？刘提督纳闷，他抓了一个小官，询问情况。小官不敢得罪他，加之殿下没说不能对外说，因此如实说了。
刘提督心想：这个计策是谁献的？早上议会就没有提过。
刘提督一面想着，一面命人打听，第一次议会结束后，太子去见了什么人。正在此刻，肩膀被人拍了拍，刘提督不耐烦扭头看去，正是太子。
刘提督顿时眉开眼笑，道：“殿下。”他已经听说太子磕到脸，戴了顶帷帽。
朝恹颔首，道：“想知道是谁献策，问我就好，何必费尽心思去打探。”
刘提督一听这话，背后冷汗就冒了出来，不过片刻，他就镇定下来，他为陛下做事，怕什么？他拱手道：“下官多谢殿下。”
朝恹道：“计策是阿筠所献。”
刘提督不可思议道：“顾次妃？”刘提督打死也想不到是顾筠，女子没有见识，怎么会献出这样漂亮的计策？难道是因为对方头发短？都说妇人头发长，见识短，那大概妇人头发短，见识就长吧。
刘提督心道：这事我要告诉陛下，好久没有见到陛下了，陛下别把他忘了。
隔着一层白色薄纱，朝恹目光晦暗，冷淡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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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宣的第一场雪来了。
顾筠站在门口，伸手接着天上飞来的雪。雪在手上，飞快化了。他披上厚厚的披风，打算出宫。
许景舟离开了慈宁寺，后天前往北方边境，去做一个小兵。他的顶头上司和顶顶顶头上司都是朝恹的人。
顾筠前去送行，这一别，至少要明年才能见面了。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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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内城的路平整漂亮，到了外城，路是黄土道，有所起伏，唯一的优点是路特别宽敞。
外城里面的流民相对之前少了很多。
顾筠掀开车帘，仅看一眼，便发现了。
他知道原因，这是朝恹防御工作做得好。
还没有大片流民之时，便在空闲时间，三番五次去熬丞相们，熬得他们都快怕了朝恹，颁布几条有利贫困人家的政令。
随后他又“哄”了富户一顿，说什么捐钱，朝廷给立功德碑，让他们扬名立万，到了阴间也能享福，从富户嘴里扣出不少银钱，用以赈寒。
朝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仅靠抄人家来解决漕河和赈寒的事情，因为显而易见是办不到的。
至于为何漕河问题不用此法凑钱，是因为一个方法用两次，富户不会上当了，而他要遗臭万年。
防御工作做好，流民就不会源源不断的大量产生。
而如今已经存在的流民，他把他们集中几地，在三省六部的协助下，一部分迁往南方地区，那里温暖，一部分迁往京城西南方向的河岳州等地。
朝恹主持修建的暖窖大部分修在这些地方，这些地方本来也适合修建暖窖，类似于下沉式窑洞。
建造起来比全地上房屋成本要低上很多，教会流民，他们自己都能干，更别提派了从孟家那边薅来的书生，从旁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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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在外城看到的流民，有些是刚来的流民，有些是自己不肯走，觉得官府并不是想要安顿他们，只是想要把他们赶出京城，让他们自生自灭的流民。
其他地区也有这样的流民。
朝恹拿他们没有办法，总不能把他们赶出去，只得将他们往寺庙等地塞，东宫属官之前就是想要这些流民，解决漕河结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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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往前走了一阵，停下来了。
顾筠下车，看到一个简易搭建的棚子，差役正在发粥，不算干的粥，里面掺了一些砂石，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在排队。
顾筠扫了一眼，在不远处的一个医馆前面看到许景舟。
对方戴着很丑的厚实的布帽子，遮住了光头，此刻正给医馆伙计搬熬药用的炉子。
一些医馆在冬天会施药——熬制好的廉价退烧祛寒汤药。
朝恹说，如果他那套计策能行，就能省下一大笔银钱，他打算以陛下的名义，在每州设下几个药棚子，发放廉价退烧祛寒汤药，能救几人是几人。
天上还在飞雪，地面湿漉漉的，有些泥泞。
顾筠等到许景舟把炉子搬了进去，才走过去。
他撑了把伞，融化的雪水，滑到许景舟肩上，对方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回头看来。
他在张掌设远房亲戚的帮助下改变了些许容貌。
燕召上次说，选个有化妆天赋的人来学，他回到东宫，左看右看，又忠心又有天赋的人除了张掌设，竟无其他人，为难之时，张掌设向他推荐了她的远房亲戚。
她的远房亲戚是宫外的人，名唤紫藤。
顾筠征求对方的同意，在她于燕召那里学得差不多后，说她是自己从前认识的人，把她弄进了东宫，做个二等宫女，留在身边做事。
许景舟与他何等熟悉，即便他相貌有所改变，依然一眼把他认了出来。
顾筠还没开口说完，对方忽地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筠正疑惑是不是紫藤给他弄得妆花了。
对方伸手来拍他的脑袋，道：“熊出没。”
熊出没？
有熊出没？
医馆伙计打翻了手上的东西。
大夫撑着柜台，眯着眼睛看了过来。
顾筠：“……”想起来了。
他实在怕冷，现代的冬季，穿着打扮，没有风度，全是温度，与其他男学生，一点也不同。特别深冬，一件从头套到脚的鹅绒服，一条厚实的细绵羊围巾，配套的毛绒绒的手套、耳套、帽子、雪地靴。
远远看去，很大一坨在移动，故而许景舟给他取了个损名：顾熊熊。
一年一度，顾熊熊体验卡。
今年顾熊熊体验卡来得格外早，因为大宣这个地方，没有保暖衣，不到深冬，他就穿得很大一坨了。左一层右一层，外罩一件到脚踝的内缝貂毛的紫色绸面披风。
顾筠面无表情，拍开许景舟贼兮兮的爪子。
许景舟被他拍开，也不恼火，他已经习惯了。
他抓过了顾筠手上的伞，朝反应过来的大夫和伙计挥挥手，勾肩搭背，拉着顾筠走出医馆。
“我请你吃饭。”许景舟说。
顾筠道：“我已经吃过了，特意来送你的。”
许景舟道：“催我离开呢？”
顾筠道：“你要这样理解，那我也没有办法。”
许景舟啧了一声，挟着顾筠往前走，走到一处铺子前头，停了下来，他朝铺子里面招手，一高一矮走了出来。顾筠认出高的那个是书里起义军头头郭阳泉，矮的那个是小偷女孩。
郭阳泉提着一个大包袱，而那女孩什么也没拿，落后郭阳泉几步。
他把两人认出了，两人却没有认出他来，直到许景舟对他们说，他是熟人，两人仔细将他看了看，方才认出。
郭阳泉表情古怪，大约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见他。女孩则有些尴尬，大概想起自己拿钱就跑的事情。
许景舟从郭阳泉手中接过包袱，甩到背上，道：“我要走了，别想我。”
郭阳泉切了一声。
许景舟道：“真的不跟我一起？”
郭阳泉道：“鬼才跟你去，我要回家了。”
顾筠心道：看来许景舟并没有把郭阳泉收为己用，这也合理，郭阳泉这种野心十足的家伙，本来就不容易臣服，他能留在京城这么久，已经出乎意料。
也不知道许景舟提醒了郭阳泉之后家乡会遭难的事情没有。算了没有也无所谓，到时候请朝恹的人看着点就好，毕竟是他的百姓。
不过那个女孩……这是顾筠第二次见到对方。
这么多天没有消息，他以为对方不想接受他的建议，前往作坊，给王工匠做助手。
现在看来，顾筠看向许景舟。
许景舟道：“她去，之前是在处理自己的事情，现在弄好了。”轻轻撞了一下顾筠的手臂，压低声音，“别告诉我，不收了。”
顾筠道：“哪能？”他蹲下身去看女孩，笑意盈盈，“现在总能告诉我叫什么名字了吧？”
女孩这才站了出来：“张招娣。”
顾筠让诌二有空把张招娣送去地方，询问许景舟，什么时候走。
许景舟看了看天色，说：“来接我的人应该到城门了，是得走了。你别送了，就到这儿吧，事情我也交代完了。”
顾筠说：“再送一段距离吧。”
初时不觉，甚至见面都屈指可数，可等到分别之时，却有万般不舍。
顾筠有些难过，沉默着一路没有说话，他这一送就送到城门前一段距离，许景舟开玩笑道：“喂，要不跟我一起去？”
顾筠道：“我不是那个料，我在京城等你。”
许景舟正经起来，拍拍顾筠的肩膀，抬腿就走。顾筠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出了城门，和人汇合，翻身上马。顾筠垂下视线，正在此刻，对方又下了马，着急忙慌跑了回来。
顾筠注意到这点时，对方已经跑回一半路程，他以为他忘了什么东西，快步迎了上去，正要开口，对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生日快乐！”
顾筠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他费了一会力气，才从这种状态中把自己拨出来，脑子转动，他有些哭笑不得回道：“我不是今天的生日。你就为这个回来？”
“我知道，不过你生日那天，我肯定不在，提前祝你。”他在袖子里掏出一串盘得很光滑的黑色佛珠，“送你。心情不好，盘它，心情好，盘它。”
顾筠：“所以这是个什么东西？”
许景舟道：“无敌霹雳万能佛珠。”
顾筠：“……”
顾筠无语，揣着一串普普通通的佛珠，赶苍蝇似的，把人赶走了。
他预备回东宫了，方到附近一个粥棚，便见一群流民在闹事，说是分配不均，自己没有吃饱。
现场部署兵卒立刻出动，想要暴力镇压，但他们越是镇压，对面越是激动，发展到后面，刀刃相见。
他正要派诌二，周玮两人协助兵卒，便见附近冲出几个随从一般打扮的人。他们身怀武艺，训练有素，三两下就把闹事的人压了下来。
为首之人在压下人后，向着一旁站着的锦衣年轻人行礼，说：“怎么处理？”
顾筠首先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有个兔唇——唇部不对称，上唇裂开，但未到鼻基底，鼻部略微畸形。这是典型单侧二度唇裂，放到现代能治，但在大宣……
他再往其他地方看去。
这人居然生着一双凤眸，遮住下半张脸，对方与朝恹长得有些相似。
顾筠有些诧异，不等他多想，附近的巡城御史就带着人来了，他是确保赈济顺利，调拨资源的官员。他见到了年轻人，立刻行礼，道：“八殿下。”
怪不得跟朝恹长得相似，原来是朝恹的兄弟。
朝耀示意巡城御史不必多礼，对自己的随从说：“这群愚民就交给你了。”
巡城御史道：“本就是我的职责。”
朝耀道：“幸亏今日我出门寻找嘉柔郡主，正好路过此地，否则非要见血才是。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指不定太子还要挨训。”
巡城御史连声说是。
朝耀叹了口气，道：“太子身上的事情太多了。”巡城御史看了朝耀一眼，明了他在想什么，心下冷笑，面上却还应上一声是啊。
朝耀不再多言，带着人就走。
顾筠已经藏入人群之间，对方丝毫没有注意到他。
顾筠站在原地，目送对方离去，返回东宫。
回到东宫之时，时间还很早，顾筠没有看到朝恹，说不上庆幸，还是失落。他觉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这种失控感，让他很是惶恐。
顾筠坐在窗前，捧着温暖的花茶，静静看雪。
“殿下！”正在此刻，外面传来这样一声。顾筠闻言，一下子站了起来，花茶淌出，泼了他一腿。虽然不烫，但温热的液体落下这一刻，却叫他如梦初醒。
顾筠抿直唇线。
他放下花茶，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刻意坐上一会，方才出去。
“殿下……”顾筠一眼看去，却不是朝恹，而是朝耀。
顾筠：“……”
顾筠立在殿门口没有动静。
朝耀则站在不远处打量他，目光很是放肆，叫人不适。
张掌设挡到朝耀面前，道：“殿下，我们殿下真的没有回来，请您去春和殿正殿等我们殿下吧。这里是东宫后院，女眷之地，您这种万金之躯，不适合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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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张掌设还没顾筠高，即便挡在朝耀前面，也挡不住对方的视线，至于她的话，更被对方无视。
朝耀立在原地，目光还定在顾筠身上。
人确实好看，不过穿得太厚，瞧不出多少风姿。他房里的人，知道该讨好谁，便不如此。
顾筠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他行了礼，冷冷开口：“殿下是不要名声了吗？”
朝耀哈地笑了，他道：“我是来找太子的。”
顾筠道：“我们殿下不在，您来此也找不着，张掌设方才说了。”
朝耀掏了掏耳朵，道：“刚才没听到，这女官声音太小了。”
顾筠道：“现在听到了，殿下还要留在这里吗？”
朝耀道：“不过一个妾罢了，也敢同我这样说话？你是被太子宠坏了吗？”
顾筠走下台阶，在对方几步之遥的位置，站住脚，微微笑道：“我被宠坏了，但我并未忘记身份，做出越矩之事，您呢？”
朝耀脸色立马变了，一脚踹向张掌设，若非顾筠眼疾手快，拉开张掌设，张掌设就要被他踹中腹部。顾筠道：“殿下，这是东宫。”
朝耀道：“东宫？东宫又怎么了？！”
顾筠定定看着他。
朝耀凶神恶煞地盯着他，剑拔弩张之时，左春坊大学士孙允博来了。
他是被见势不对的紫藤喊来的。
东宫属官大部分都被派出去做事了，只有一些年纪大的，或者德高望重的留了下来，孙允博两者都沾。
一到这里，他便沉下了脸，先说顾筠不对，请他回房待着，而后对着朝耀拱手，道：“殿下是想臣参您一本吗？如果您想，那我也不是不能做。”
朝耀甩袖就走。
他的人不敢进来偏殿，在外守着，一见他出来，忙跟了上去。
孙允博压低声音，对张掌设说，代我向顾次妃道歉，情非得已，随即也跟了过去。
这玩意正值气头，不看着它，会把东宫拱出一个坑来。
张掌设将孙允博的话，一字不漏，传给了顾筠。
顾筠点了点头，实际上，即便孙允博不叫张掌设带这么一句话，他也不会误会对方。
从入东宫起，不论是不是朝恹这头的人，东宫里面的人对自己就是尊重，压根不存在轻视，更别提训斥。
顾筠心里清楚，这与朝恹的态度有关。
他隔着透亮的窗户，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抄起双臂，预备着等朝恹回来，向朝恹告状。
不求现在报复回去，但求以后报复回去。
顾筠承认自己心眼不太大，有一笔算一笔，统统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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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昼短夜长，很快就天黑了。
此刻，朝恹还没回来。
朝耀等得窝火，明明东宫的人已经传信给对方，对方回话，不多时便归。不多时？这都几个时辰了，还没回来，摆明故意晾着自己。
他的目光阴鸷，气冲冲离去。
孙允博目送朝耀离去，感觉自己年轻十岁。
顾筠殿中的人同孙允博擦肩而过时，听到孙大学士引经据典，很有文化地低低骂他，对方将这事告知了顾筠。
顾筠先是笑了，笑完嘱咐人不要乱传，待到对方保证了，走出殿门，天上已经不飞雪了，四下冷淡，寂静得要命。
顾筠回到殿中，收拾收拾，再看两页书，想想自己没有着落的种子们，躺床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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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刑部出来，整个世界的光线便只能依靠提着的灯笼，大道两旁的灯，自皇帝说要赈寒之后，皇城之内，很多地方都不点了。
夜又深，天又寒，没有明亮的火光，越发孤冷。
脚下的路，潮湿得很，一走一个脚印，灯笼模糊地倒映着残影。
赵禾走在朝恹左侧，悄然看了看跟在后头的都督佥事华雀和一众护卫，再看了看隔在他们之间的东宫亲卫，心安得很。
他回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对朝恹道：“殿下，这次清查旧案，咱们手头不是查到八殿下犯事了吗，怎么不提出来，给八殿下点厉害看看？省得对方到处跳，不把您当回事儿。”
朝恹闻言，轻声问道：“然后呢？”
赵禾懵道：“什么然后？”他低了头，“奴婢愚钝，还请殿下直言。”
朝恹道：“对于跳蚤，力度轻了，按不死。”
赵禾琢磨着这话，尚且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便听朝恹道：“之前让你选出几个机灵忠心的内侍，做好了吗？”
赵禾抖了个激灵，心说：光顾着和您跑上跑下干大事了，忘了这茬了。他道：“殿下，再给我两天时间。”
朝恹笑着说道：“给你十天都行，但如果你没办好，那我就会摘了你的脑袋。”
赵禾连忙道：“殿下放心，事情绝对办好，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糊弄。”
一行人到了东宫，都督佥事华雀带着一干护卫，回去休息了。
朝恹吩咐赵禾等人，把这几日东宫属官处理好的东宫文书整理出来，在文华殿后殿，接着做事。
文书批阅完毕，已经三更天，本来还想再看看自己私产账本，察觉时间，只能遗憾作罢。
“没事了，休息吧。”朝恹对侍立在侧的赵禾说。
赵禾露出疲倦的微笑，终于等到这句话了，他已经灌了一壶浓茶。
朝恹：“五更天过后，再去刑部，还能睡差不多两个时辰，抓紧时间。”
赵禾：“……”
赵禾感觉自己心脏不太舒服，一面深刻怀疑自己跟太子不是一个物种，一面嫉妒李澜等人，他们早就休息去了，因为他们换班了！
殿下要他选出几个机灵忠心的内侍，是担心他猝死，换班用的吧？是吧？一定是吧？
他现在一点不想做东宫总管太监的同时，还要做太子身边第一太监。
以前太子在东宫能用的人太少了，所以一个人扳成几个人用，是很常见的事情，好在事少，并不辛苦。赵禾干的很高兴，因为有种被器重的感觉。现在……现在，真扛不住啊。
赵禾舌尖都是苦的，这不是器不器重的问题，这是要不要命的问题。
朝恹倒觉尚能承受，来到偏殿，沐浴更衣，坐在床边，还有心思去占顾筠便宜。说是占便宜，其实严重了，他只是隔着被子，拥抱心上人。
暖意传达不出来，但被褥柔软，连带着下面的人，也显得过分柔软。
朝恹拥抱片刻，支起身体，去看顾筠，看到一片乌黑的头发。还是这么喜欢把自己埋着。
朝恹垂指，被沿压下，春晓之花带着红霞直白地撞入眼帘，再一探，对方的耳朵，烫的。
他的神色微动，眼中浮出笑意，俯身靠近，身影从上倾下，笼住对方，鼻尖抵着对方温软脸颊，喷洒而出的气息，如水交缠进了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之中。
被子之下，临近顾筠手边的位置，深青色被单起了一点褶子。
朝恹鼻尖蹭到对方嘴唇上方。
深青色被单起了更多褶子。
“好梦。”朝恹低低说道，话语挟了白日的雪，潮湿宁静。他起身抱出放置在柜中的被子，在坐榻上铺好，躺下休息。
一切安静下来，不多时，暖阁里面，最后一缕灯光散了——夜间特意留着的蜡烛已经燃尽。
窸窸窣窣的声音突兀响起。
顾筠睁开眼睛，撑坐起身，撩开床帘，朝坐榻看去。他一直没有睡着。
好黑，什么都看不到。
他慢慢躺了回去，小心地摸上自己脸颊，上面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感觉。
胸腔之中，心脏在绝望地快速跳动。
他想，他会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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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下了第一场雪后，第二场雪很快就来了，随后，雪在这片土地驻留下来，接连不断地下，整个世界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顾筠踩着街道上厚厚的积雪，带着诌二、周玮，朝着徽水潭去。
现在时间还早，两旁住户未曾起身，故而街道上累着厚雪。拔出前脚，带出后脚，总算到了地方。
顾筠出了一身的汗，他解下厚绸貂绒大氅，站在微水潭，看着梧桐河旁 ，正在忙活的一群人。
微水潭是漕运总码头，连接梧桐河，接受各地运入京城的漕粮等。
作为漕河之一的梧桐河，此刻已经结了厚冰，不少船只停在大运河，等着进入此段河道。
这群忙活的人，就是想要破开梧桐河面的冰。
朝恹也在其中，他是特意抽了时间，来梧桐河做破冰这事——梧桐河的厚冰如果成功破开，那么其他漕河的厚冰，也能破开。漕河监冰这事，就算彻底成了。
顾筠提供的计策，防御期和薄冰期，所有办法都是可行，而今厚冰期，朝恹也是打算按照他提供的办法破冰。
厚冰期，主要采用草龙焚冰阵法和人力法，如果这两样不成，便启用备用措施。
顾筠昨晚听说此事，认为这是关键时刻，需要格外注意，于是起了个大早，同朝恹前一脚的后一脚来到这里。
顾筠选的这个位置很好，能够清清楚楚看到每一个人的动作。
在朝恹的指挥下，所有人有条不紊。有人往冰面铺苇席，有人浇松脂，做完这些事后，有人跑着到顺风处，往苇席上丟火。
苇席和着松脂，瞬间燃烧起来，不断延伸，三分之一经过处理的梧桐河陷入火海，从高处看去，宛如一条扭曲的火龙。
燃烧许久，火灭了。
早已准备好的众人将提来的井水，尽数泼到燃烧过后的冰面，只听数道细微的声音，原本结束的厚冰裂出无数条纹路，用铲子轻轻一戳，就能戳出一片碎冰。
成了。
在一片欢呼声下，顾筠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将目光从河面移开，稍稍一抬，猝不及防，对进立在梧桐河旁，不知什么时候，朝他看来的朝恹。
朝恹缓缓地笑了，通过口型，顾筠看到他在说：宝贝。
深井冰。
顾筠扭过了头，耳根瘙痒，不过片刻，微微泛红。

第106章
西北风浩浩荡荡越过黑压压的山脉，吹拂到顾筠身上，寒冷，干燥。
不同寻常地瘙痒散去，他的耳朵恢复正常。
有些冷了，他沉默地将大氅披上，系好衣带，正过头去。对方同身旁的东宫属官说话去了，大抵是要嘱咐对方注意事项。
顾筠先行回去了，走过京城南城门，进入外城，街道上的雪已经扫去大半，露出深褐色地面。熙熙攘攘的人 ，为了生计，穿梭朝食腾出的热气之中。
顾筠从钱袋里拿出银子，挑了个干净摊子，买了几个糖饼子，他两个，诌二和周玮三个。
在他记忆里面，糖饼子是很好吃的。
现下一口咬下去——又甜又腻，面皮也不够蓬松。顾筠拧起眉头，不过一会，又松开了。
东宫伙食到位，给他养得嘴挑了，就像在家一样，但凡饿上许久，这又是人间美味了。
不过他并不想再次体验了，他捏着油纸，埋下脑袋，啃啃啃。
两腮晒得鼓鼓囊囊，随意嚼嚼，他就胡乱吞下，违背他妈耳提面命的吃饭要求，反正他妈也监督不到他。
这个想法方起，他就被人一把抓住手臂，缓不过神，眼前一花，整个人腾起，随后落到一个带着冰凉雾水的怀抱，屁股咯到一个略带柔软的窄物。
他被掳上了马，一匹高大威猛的黑马。
他猛地往上一看，看到把自己掳上马的人戴着一张朴实无华的木质全脸面具。
他仔细观察对方。
此人露出一双眼睛，黑漆漆，黑洞似的，再往下看，喉结突出，勒住缰绳的右手，同按住他腰的右手一般，手上有茧。
视线微微上移，落至对方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左侧，这里有着光滑突起的茧子。
据他所知，毛笔用久了，此处就会有茧。
“贼子，胆敢！”
周玮丟了糖饼子，将刀拔出，就要冲上前。诌二一手拉住了他，一手接住了他丟下的糖饼子，淡定道：“看清楚人。”
周玮稍稍定心，再度看向骑马之人，这次他注意到对方腰间坠着一枚阳雕鹰眼的墨玉。他认出了人，彻底定心，肩颈放松，收起手中的刀，从诌二手中拿过油饼子，接着吃早食。
顾筠余光扫到这幕，心中猜测终于被锤实，他面无表情道：“郎君，好玩吗？”
对方终于开口，一把熟悉的嗓音：“我去刑部，带你一程。”
顾筠道：“所以这是你不打招呼就把我提上马背的最终缘由？”顾筠注意到几个眼熟的东宫之人骑着马从后面追了过来。
朝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垂了下来，道：“我也没有吃朝食。”
“刑部不是有早饭？”
“不好吃。”
“那……看路！前面有人！”顾筠侧坐在马背上，看着黑马撂着蹄子，踢踢踏踏地往前冲。前方不远处，有着两个慢吞吞挪动的行人，按照这个速度，黑马会把行人撞出去。
朝恹嗯了声。
顾筠道：“我的给您！”
朝恹直视前方，一勒缰绳，黑马放慢脚步。行人走开了，黑马走过那地。顾筠松了口气，恨恨看他，这人故意的。
朝恹夹紧马腹，促使黑马加快速度。
不久，到了皇城前面一条安静的小巷。朝恹就送到这里，他勒停了马，翻身下马，朝坐在马背上的顾筠伸出双手，声音还带着笑，道：“作为回报，我抱你下来。”
顾筠对上他一张死木头脸：“……”
顾筠把他的糖饼子递给了对方：“它更需要您。”
朝恹“噗嗤”一声，笑意更浓了，几乎要从那双眼睛里面溢出。
顾筠不理会他，撑着马背，自己跳了下来，踩到地面，跳了跳脚，坐久了，有点腿麻。
自觉好了一下，顾筠看向朝恹，正要说有一个他吃过，扯一角油纸包上给他，他自己慢慢吃，便见朝恹从容不迫地取下面具，低头咬上他吃过的那个饼。
顾筠：“？”
那我吃过啊。
顾筠欲言又止，他闭了下眼，算了，对方都不嫌弃，他有什么好说的。
那群东宫的人，随即就到了这里，朝恹吃完糖饼子，带着人进入皇城，去了刑部。
顾筠则在东宫内侍的接应之下，换上内侍衣服，回到东宫，至于诌二和周玮，两人回了自己住所。
顾筠回到住所，看上会书，琢磨着中午吃什么，闲着没事干，只能想这些了。
作坊那头，他去看过了，正常运作。
至于那个名唤张招娣的女孩，对方前些天就被诌二带给王工匠。王工匠敬重顾筠，顾筠让他带张招娣，他就带张招娣。
他去看时，正巧碰见王工匠让张招娣调配烟花里的火药，以检验对方学习程度，两人之间，倒是和谐。
不过其它工匠对张招娣有些意见，原因是她是个女孩子。
顾筠没有管，对方以后还会面临更多这种情况，唯一的办法就是证明自己，别人说早多也无济于事，正如他当初一般。
值得一提的是，朝恹在看过震天雷的威力之后，削减了突火枪的生产数量，将钱更多的投入震天雷中。
顾筠琢磨片刻，脑子里面冒出好几道想吃的菜，他跑到向小厨房，跟厨娘打了声招呼，顺带摸了一盘牛乳卷回去。
等到吃饭的时候，他点的菜都上了，小厨房却还在源源不断地上菜。
顾筠捏着筷子，一时怔住，他扭过头，偷偷问张掌设，东宫今天负责采买食材的人，是不是新人，没有算好用量？
张掌设也在困惑，她道：“我去问问。”脚刚踏出门，便见前方走来一人，正是一脸轻松的赵禾。
“你不是陪殿下去刑部了？”张掌设问道。
赵禾扬眉，捏起兰花指，道：“你猜。”
张掌设目光越过他：“殿下回来了？”
赵禾笑道：“不愧是你。”他说，“陛下下午想要见娘娘，问个事情。殿下从黄大监口中得知此事，特地回来了，想要陪娘娘一起去。我呢，可以放一下午假了。”说到这里，他捂着嘴，呵呵地笑，笑得跟朵花儿一样。
他们这头正说着话，朝恹在春和殿正殿换了一身常服，过来了。
两人闭嘴，同其他人一并行礼。
顾筠听到外面的异常，探身看来，只一眼便看到身穿一身朱红锦袍的太子。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穿这个色的衣服。鲜艳夺目的颜色，衬得对方精神饱满，神采飞扬。
怪好看的，顾筠出神，脑子里面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发什么呆？”对方很快走到他的面前，见他没有反应，动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顾筠头发快要腰部，张掌设等人兴颠颠地给他扎了一个少女发髻，就是两边都有团子的那种发型，而后往上绑了薄如蝉翼的丝带，坠了两只小巧的金蝴蝶。朝恹这样一揉，他的发型就有些乱了，头顶炸出一点碎发。
他回了神，颇为无语地推开对方的手，对镜勉强理好头发，道：“殿下怎么回来了？”张掌设等人看见乱了的头发，会把他按在妆台前，给他重新梳理。他不太想再弄一遍，因为需要坐上好一会。
朝恹解释缘由，顾筠闻言，道：“您觉得陛下找我，是好事吗？”
朝恹笑道：“不必担心。”
“好事？”顾筠道。
朝恹提醒道，“之前不是同你说了，我将计策是你献的事情告知了刘提督？对方知道了，陛下肯定就知道了。陛下下午想要见你，必然是听说梧桐河破冰成功。你见了陛下，按我之前交代你的，应付陛下就好。你这计策，利于大宣，怎能不找陛下要奖赏呢？”
两人吃过饭，就去见皇帝了。
皇帝正在花园消食，得知顾筠来了，让人传见。黄大监道：“太子殿下也来了。”
皇帝闻言，道：“我还能吃了顾氏不成？”
正说着话，顾筠和他的好大儿来到他的面前。他本来打算无视朝恹一会，看到对方穿得衣服，忽就乐了。
怎么跟只孔雀一样？
太耀眼了。

第107章
皇帝乐不可支，显然第一次见到朝恹穿得这样炫眼。黄大监也在一旁乐，脸上的褶子都快堆成小山。
顾筠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垂目思索。他看向朝恹，对方显然知晓了。
他露出算得上明艳的笑容，道：“快到年底了，穿喜庆点，希望年尾顺顺利利收场。”
皇帝轻咳一声，压住了笑，道：“很好。”
三人坐下，大殿下面铺设地龙，不论坐到哪里，都是一派温暖。顾筠庆幸自己来见皇帝之前，换了一身尚且薄点的衣服，否则此刻便要热起来了。为了与之配套，他的发型也换了，换成温婉大方的发型，缀上适当的发饰。
皇帝打量顾筠几息，笑着说道：“难为你一个妇道人家，还懂河道工程之事。”
顾筠起身，行礼回道：“回禀陛下，这是我做梦梦到的。”
皇帝兴趣陡然增加：“哦？”
顾筠于是按照朝恹所说，给皇帝编了一个仙子感陛下之艰辛，为了早日接他上天治病，投梦与他，解决灾难的故事。
他本来以为皇帝会进行质疑真实性，结合朝恹告诉他的其他话，连腹稿都打好了，就等着应答，结果皇帝愣是没有质疑真实性，笑着点头，道：“朕便知道，仙子会帮助朕。”
顾筠：“……”
顾筠假笑着恭维，方才恭维两句，就有人抢着恭维，说得天花乱坠，令人无比震惊。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黄大监。难怪能做皇帝身边的红人，看看这马屁拍得，别人拍马都追不上。
顾筠暗自腹诽。
时间很快来到徬晚，在西苑吃了一顿晚饭，他随着朝恹离开。
临行之前，皇帝给他赏赐了不少好东西，朝恹也有份儿，不过比不得他。
顾筠瞬间就暴富了，只是可惜，皇帝赏赐的东西，大部分不能卖了，有些甚至赏人都不行。不过这只是明面上他获得的东西，暗地里他还因为皇帝的青睐，获得了身份上的提高。
顾筠对回报是满意的，当天晚上，他特意去花房搬了一盆红梅花回房。
朝恹此刻正坐在房内喝茶，生机盎然的红梅花轰然撞见他的眼睛，他稍稍抬眸，看到梅花后面那张美得有点张扬的脸。
他的眼神太过热烈直白，以至于顾筠全心全意放在红梅花上也感知到了。
抱着花盆的手用力几分，指腹泛出白色，他加快脚步，几下来到窗边，把那株枝干盘曲，水墨画意十足的红梅花，放到窗边。
他把自己在窗边定了一会，回头看去，对方竟还盯着他。
顾筠从上至下，没有一处舒坦，对方像要把他扒光一样。他不想呆在这里，转身就走。
朝恹说话了，随之响起的是茶杯杯底置于桌面的轻微声音。“过些日子带你看场戏。”
顾筠停止脚步，扭头看了回去：“什么戏？”
朝恹起身，走了过来，顾筠感觉自己手背被轻轻碰了一下，低头看去，对方的手离他有些距离，似乎只是不经意间撞上而已。
他蜷曲手指，抬起眼帘。
朝恹走出偏殿，道：“好戏。”余音飘飘然散入冷空气之中。
顾筠托着下巴，慢慢地想：好戏？怎样的戏方才叫好？朝恹想要做什么？
顾筠想到皇帝，是要干掉皇帝？这个念头冒出，他先笑了。
依照朝恹的性格，没有十分把握，断不会贸然出手。
说实话，今日看到皇帝相信仙子故事，他第一个想法就是可以给这个家伙介绍几个道士、和尚，各种“仙丹”来一道，保管对方没有几年便能享受到阴间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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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天黑了，但时间还早，朝恹去了刑部，接着做事。忙着事情，一时忘了时间，直接到了天上翻出鱼肚白时，索性不回东宫了，直接歇在刑部值班房。
第二天，方才下值，便被朝耀堵住了。
朝恹对他的造访分毫不意外，停止脚步，笑着看他，道：“八哥有什么事吗？”
朝耀道：“我这些天，在东宫等你好几次，都不见你的人影，以为你忙得不可开支，昨夜却闻你陪顾次妃去见皇帝，整整一个下午。”
朝恹嗯了一声，道：“之前忙，昨日尚可。八哥这样关心我，难道不知昨日，梧桐河破冰之事？河道监冰一事，基本等于做好了。现下只有两件事情，所以能够抽出时间陪阿筠去见陛下。八哥，早不如巧。”
朝耀冷冷看他：“我找你是怕你忙不过来，忙中出错。你不领情也就罢了，竟还拿巧来糊弄我！”
朝恹道：“八哥误会我了。”
朝耀道：“你现在是威风大了。”
朝恹笑着说道：“八哥，这儿人多眼杂，距离你结束闭门思过还有两天，你还是快些回去吧。万一谁瞧见你了，告知了阿爹，那就不好了。”
皇帝惩罚朝耀闭门思过三个月，现在不过一月底，惩罚还没结束，但朝耀太心急了，看到皇帝对他并不关注，便大胆起来。
据他了解，对方起先还只是找找燕王，后来不仅到外晃荡，频繁来往己方官员家，还在发现他给皇帝办事没有坏处后，私下给他找事，意图借此让皇帝收回成命。
但当发现不行，又换了一种手段，故意让人闹事，紧接着出手帮他，想要借此，让他把赈寒的事情分给他做。粥棚那次，并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三次了。
朝恹对此并不恼火，实在是这位八哥对他没有多少威胁，几个从头至尾保持沉默的兄弟都比他的威胁要大。不过基于对方跑到东宫闹那一通，他想：即便再没威胁，也要按死对方。
朝恹一开始只是想要利用对方和孟旐，除掉燕王。
这位伯父，虽然卸下护国大将军职位许多年了，但整个大宣，就没有人比他更会打仗，他不能人道就是曾经在战场上受伤了。
当今皇帝能够坐上皇位，少不了他的帮助。倘若当初他的出身好些，拥护之人多些，皇位就该是他的。
皇帝知道他心有不甘，所以上位几年，就逼着对方卸下护国大将军职位，叫对方做了一个闲散王爷。皇帝当时是想杀了燕王，但不好作出卸磨杀驴的举动，只能如此。
——如果二十多年前，与敌国那一战，带上燕王，皇帝也不会被吃个败仗，自己还被俘虏。
而今，皇帝对他的忌惮不减反增，但凡叫他知晓了燕王和朝耀私下牵扯极深，意图谋取皇位，手头又要燕王的把柄，势必是对燕王出手。
朝恹观察他的父皇多年，早已看出他的父皇的本质。
按照朝恹之前的策划，他是想要除掉燕王，但没想这么快。大宣从上到下的腐败，能够干活的人没有几个，特别是打仗这块。所以他想让燕王活到新人磨砺出来的时候。
不过有了火器，他的想法就变了。
有了好的武器，即便没有好的将领又如何？打一场仗，他照样能赢，而且是碾压式地赢。
所以，燕王不必多留了。
否则等他不久之后学他“优秀”的父皇，掀桌子时，对方蹦出来，再捡个什么火器之类的，能叫他头疼得很。
朝耀不知朝恹跟他一样，想着不久之后掀桌子，他阴沉着脸，定定看着朝恹。
随后，转头就走。
朝恹保持着笑意，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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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耀径直回了东苑，找到几位兄弟，装出一副很为他们考虑的模样。
“太子如今如乘东风，事事顺利，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成为世间第二人。万一他觉得你们是威胁，想要铲除你们，你们要如何是好？”
几位兄弟笑吟吟地看他，也不说话。
与他不对付的六皇子朝颂骂道：“你看不惯太子，你弄他啊？”
朝耀拍案而起：“你！”
朝颂捏着鼻子，哟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我就知道你连太子一根手指也比不上，兔儿爷。”
朝耀气得扑了上去，眼见两人打起来，其余几人连忙上来拉架，道：“你们又想被阿爹罚闭门思过三个月？”
朝颂整理衣服，转身就走。朝耀目光阴沉得几乎要滴水，他随后也走了。
皇帝听闻了此事，道：“一群不省心的东西。”
黄大监思索一会，道：“有人在东苑外见过八殿下，八殿下当时……”
皇帝摆手，道：“我知道他没有好好闭门思过，另外一个怕是也没有。”皇帝冷笑了一声，快到年关了，他不想在这时败坏心情，等过了年再好好收拾他们，正好杀鸡儆猴。
皇帝想到这里，叹了口气，怎么就只有一个朝子钰听话呢？
——不久之后，他就多了一个听话的儿子。
六皇子朝颂摔下马，人给摔死了。这可太听话了，让躺棺材里都不会反抗。
皇帝：“……”
皇帝震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朝颂的近卫面如死灰，回道：“殿下今日闲着无事，便去校场，想要骑马跑上几圈。那马跑起来后，却跟疯了一样，根本拉不住，殿下被马摔了出去，头朝下撞到地面，扭断了脖子。”
皇帝急促呼吸，拍着龙椅，道：“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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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您？”
东宫，顾筠也听到了六皇子朝颂摔断脖子的事情，他犹豫几息，想到朝恹之前所说的好戏，忍不住问道。
今日，大雪。
朝恹刚从外头回来，带着一身潮湿的冷意，隐隐约约，能够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他不等宫人伺候，卷起了袖子，张开冻僵的手，放入盆中温水。
“不是我。”朝恹回道，“我请你看的好戏还要过几天。”

第108章
顿上一下，朝恹笑道：“不过我知道凶手是谁。”
顾筠心道：果然不是一场意外。不过他对凶手是谁，不感兴趣，挪动身下椅子，他来到对方身旁，压低声音，很是犹疑地问道：“殿下，您受伤了吗？”
朝恹的手回温了，活动自如，他拿过一侧搭着的巾布，擦去手上的水，坐了下来，仰头闭目，没有说话。
顾筠伸头，靠近几分，去看对方的衣服，深黑衣袍并无破损，一寸寸扫下，他看到对方膝盖那块，衣料质感好像有些偏硬。
他伸出了手，但还没有碰到，便被对方准确无误抓住了手腕。
顾筠抬头看去，对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顾筠转动手腕，道：“我不碰了。”
朝恹松手，道：“上面有血，脏。”他说这话时，依旧闭着眼睛。
顾筠嗯了一声，他又补充道：“有个官员，中饱私囊，罪证确凿，不过他的同伙还没证据可以定罪，我猜他家中有与对方往来的账本等物，带人去抄了他家，血是那时溅上的。他娘大喊大叫，不许抄，眼见阻止不了，情绪激动之下，以死相逼，扑上华雀手下的刀了。”
顾筠问：“人死了？”
朝恹道：“死了。”他睁开了眼，“你可怜她？”
顾筠摇头，道：“没有。官员贪墨，他娘就算不知道，也享受了好处，再则，这人明知有错，还不悔改，妄图以自己性命要挟执法人员，有什么值得同情？”
朝恹笑了，又用那种直白热烈的眼神看他。
顾筠心道：这人是不是累疯了？看不得自己比他轻松百倍，想要给自己找点烦心事？
顾筠一通胡想，最终回归原点。
他在心里苦笑一声，对方这个眼神，分明就是看爱人的眼神，藏不住的爱意，正在里面流淌，几乎要化作炽热的溶液。
他的心有些酸涩，低下了头，此刻他庆幸自己刚洗了发，将干未干的头发披散下来，部分挡在脸庞，投下的阴影，刚好能够掩盖他的神情。
当天夜里的雪下得很大，早上起来，外面已经积起成年人手指长度的厚雪。
朝恹天不亮就走了。
顾筠看了看外面的厚雪，有些刺眼。
依旧无事可做的一天，他不想在大冬天出门，于是窝在东宫，看书、练字、锻炼，按时早中晚餐，睡觉。
第二天，依旧如此。
第三天，依旧如此。
第四天……顾筠学会了打叶子牌，打牌一天。
第五天，打牌一天。
第六天，打牌一天。
第七天，恢复如初。
临近傍晚的时候，顾筠看着花房送来的粉白相间的花束，想到烤肉，他馋了。他去小厨房弄了一个火炉到空房间里，往上面铺好铁网，等木炭烧红，拿着木夹，往上放厨娘切好的薄薄肉片。
猪肉、鸡肉、鱼肉、牛肉、羊肉，都给切了一大盘。
张掌设拿着刷子，帮忙涂佐料。
酱汁均匀抹上每一块新鲜的肉片，火舌卷过肉片，油脂直淌，薄薄的肉片边缘泛出焦黄，伴随着滋啦滋啦作响的声音，慢慢打起卷来。
一时之间，香气四溢。
张掌设本来不要吃的，但被香气一勾，也就坐了下来，同顾筠一起吃了起来。
其他宫女碍于身份，不敢同吃。
顾筠于是打发她们下去了，自己弄去。
过了一会，几个宫女送来了她们烤的东西，荤的素的都有。顾筠得了回报，一下子添上许多食物。张掌设知道顾筠不喝酒，烤肉之前，煮了一壶酸梅汤，用来解腻。
一口酸梅汤，一口肉，一口蔬菜，顾筠吃得满足，边吃边听张掌设讲些书本上头没有记录的民间故事。
外面风雪很急，打得窗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房间里面，一片静谧温馨。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赵禾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他见到烤炉上面滋滋作响的肉片，拍了拍肩上的飞雪，道：“好啊，你们吃独食，不带我和殿下！”顾筠朝他们后面望去，没看到朝恹。
张掌设笑着说道：“我们这打闹似的一餐，你们可能瞧不上眼。”
赵禾道：“还真就瞧得上。”搓了搓手，“我去叫殿下来。”
顾筠终于忍不住了，他问：“殿下在哪？”
赵禾答道：“在书房呢，说是要整理些东西。”说罢，把两个内侍推了出来，“今后他们会协助我这总管太监做事，有什么事，就跟他们说，他们解决不了，会来找我，我现在主要跟着殿下做事。”后头的话是对张掌设说的。
张掌设仔细看人，把两个内侍记下了，道：“成。”
赵禾把两个内侍带走，兴冲冲去请朝恹了。
张掌设把吃剩的东西全部撤走，擦拭干净桌面，吩咐小厨房新切了些肉来，又去弄了素菜和酒水，端了过来。
朝恹此刻正好过来，见到这一幕，笑道：“何必这样麻烦？”
张掌设道：“顺手的事情。”东西放下，张掌设预备离开，被赵禾叫住了，赵禾朝她挤眼，又看看朝恹。张掌设懂了，在原位置坐下，赵禾紧挨着她坐下，把朝恹推到顾筠那边了。
顾筠看向两人，赵禾和张掌设说着笑着，去夹肉烤。
他将目光投向朝恹，对方换去了官服，此时穿着一身玄黑衣袍，头发尽数挽起，额角散着几缕碎发，他垂着眼，捏着长筷，翻转肉片。明晃晃的灯光，清晰照出他眼下的青黑。
“看我做什么？”朝恹问道，将烤好的肉片夹起，放到顾筠碗里。
顾筠倏然收回视线，一口咬上对方放入碗中的肉片，很烫，从嘴里一直烫到心里。
朝恹道：“吃这么着急做什么？吐出来。”
顾筠死犟着不吞，嘶嘶哈气，吞了下去。朝恹又好气又好笑，端给顾筠一杯冷水。
顾筠道：“谢谢。”
朝恹道：“真要谢我，就好好照顾自己。”
顾筠慢吞吞喝着水，心道：等你知道我是男的，就不会说这话了。他有些恶劣地想，到时候你得恶心到把东西都吐出来。
水都喝完了，他将舌尖顶到犬牙，还是有些疼，于是自己去拿了杯冷水，回来之时，把凳子往旁边移上一点，拉远与对方的距离。
朝恹目光朝他看来。
顾筠笑道：“走近了，太热了。”
朝恹颔首，起筷又给他夹了一块肉片，这次特意晾凉了。
夜深，热热闹闹的聚餐结束，张掌设和赵禾把东西收了出去，房中油烟味有些重，顾筠走到窗前，把开了一点的窗户，彻底推开。
寒风携着飞雪，“呼”一下扑来，扑在他的脸上，冰凉。
顾筠搓了搓脸颊，扭头想要喊朝恹走了，却一下子撞到人。朝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带着淡淡的酒气，从后抱着了他，垂下脑袋，鼻尖蹭着他的耳朵。
顾筠身体绷紧了，微弱电流顺着耳朵往全身漫去，他的手指都在发麻。他缓过神来，伸手一把捂住了耳朵，道：“殿下，您是不是喝醉了？”
朝恹低低回道：“没有。”顿了一下，将脸贴在他的手背，“好想你，能不能给亲一下？”
顾筠从耳根开始，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脸颊。
雪花落到他的脸上，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缓缓地，陷入沉默，不过片刻，整个人恢复正常。他扬起笑容，道：“殿下是不是太累了？”
贴着他手背的脸远离了，几息过后，朝恹放开了他。
顾筠转身看他，对方脸上没有表情，静静地看他。
顾筠软着声音，道：“殿下，您累了就去休息吧。对了，您明晚想吃什么？我命人提前准备。”
顾筠绕到对方背后，挽起袖子，给人捏肩。
“这个力道怎么样？”顾筠说道，“殿下，您之前说我，您也是一样，要好好照顾自己。事情多，可以慢慢做，总不至于天塌下来？对了，殿下，您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顾筠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清醒，不该有的感情，就该掐死在摇篮里面。
他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您不必顾忌我，如果碰上了，可以带回来，有她在身边伺候您，您也轻松一点不是？我……”
他的手腕被人抓住了，对方捏得很紧，甚至叫他感到疼痛。
他咬住了牙，方才没有叫住声。“殿下……”
朝恹把他拉到面前，仔仔细细看他，毕了，忽地笑了。他松开顾筠手腕，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臀部，把他抱了起来。
顾筠脚着不了地，不上不下难受得很，只得环住对方脖子，把腿盘在他的腰间。朝恹在看他，顾筠不敢看对方，他把目光投向一边。
朝恹半点没有恼火之意，笑道：“我手头的事情做完后，陛下会给我一定奖赏，我没什么想要的，便请陛下把你晋为太子妃。”
顾筠愣了愣，猛地看向对方。
朝恹道：“今晚我们把房圆了。”
顾筠觉得全身都冷，险些变了脸色：“我身体不好！”
朝恹：“那你怎么胖了十多斤？”
顾筠：“……”

第109章
顾筠：“……”
顾筠冷静回道：“冬天到了，我穿得比较厚，都是衣服的重量，不信您看。”他伸手解开外衣毛领，拨动里面衣服的领子，边拨边说自己穿了几件衣服，又说衣服是什么材质做的。
朝恹道：“脱了，我称下重量。”
顾筠：“……”
顾筠挣扎着往下，道：“我困了，我要去睡觉。”
朝恹收紧力度，往他屁股上打了一下。顾筠穿得较厚，根本感知不到疼痛，继续挣扎，活像谁要吃了他一样。朝恹笑容都收了，他冷冷说道：“再动就在这里把你办了。”
顾筠怔住，睁圆眼睛去看对方。
对方面色异常平静，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顾筠哈了一声，怒火蹭蹭往上涨，道：“你有毛病吧？！”
朝恹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你要不要试试？”
顾筠恨恨地看他，到底老实下来了。
老实一会，见对方把他抱到暖阁，心上直颤，慌了，道：“这是两情相悦的人才能做的事情，我还没有对您动心，之后再说好不好？而且我葵水来了。”
顾筠是到东宫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假扮女子时，出了多大一个bug。
他没有像其他女子一般，每月有着葵水。为了圆这个bug，他便硬着头皮说自己身体不好，所以葵水停了。朝恹知道，叫他好好养养，张掌设等人更是安慰他，不要担心，一时不来葵水，不会变老。
顾筠是想葵水一“停”就“停”一辈子，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了。
他急切道：“殿下说得是，我身体确实养好了。葵水这个月就来了，昨日来的，现在身上很脏……”嘴被人堵住了。
顾筠把头往旁边一扭，错开对方的嘴唇：“殿下，我们之间有着…”
朝恹把他压在床上，挤开合着的双腿，追着亲了过来。
顾筠避无可避，推搡着对方，呜咽两声，那条温热的舌头就滑入他的嘴里，舔着他的上颚，抵着他的舌根，深深地吻。
对方的技术已经在多次亲吻之中，变得成熟，但顾筠没有，他从来没有回应对方，唯一一次主动，还是被对方逼得，吻得极其敷衍。
他的眼泪被逼了一点，怒至极点，变成委屈，他睁着眼睛，视线模糊，望着对方。对方吻得很专注，半遮的眼睛，显出沉迷之色。
他想，他看错了人，这人根本就不是君子，说话不算话。
嘴唇被咬了两下，对方的吻落到他的脖颈。
看样子，这是非要圆房了。他的性别会暴露的。
后悔如潮水涌来，顾筠心想之前不该感情用事，说那些话，但凡不说，顺着对方的话，大不了被亲一下，哪会发展到现在？又想，他应该跟着许景舟离开，不该贪图安稳，不该……
顾筠脑中乱糟糟，乱到最后，手向头上摸了一摸。冰凉的发钗，撞到他的指尖。
他缓缓握紧发钗，拔出一点。
——不行，这会牵连到许景舟。他的性别暴露，顶多顶多自己出事，他还有其他东西可以进行交换。
他把发钗按了回去。
再冷静一点，仔细想想，或许其他东西现在就能拿来交换？对方再如何也不会不要能够使得自己威望进一步提升的机会不是？
“殿下，我有办法提升粮食……”对方的嘴唇又贴在他的嘴唇上面，对方的舌头又滑到他的嘴里。
他简直要崩溃了，牙根发痒，他咬了下去，想在狗舌头上穿出几个洞来。
然而，牙尖碰到狗舌头的瞬间，他的理智发挥作用，把他的动作死死跩住了。
他松开了，将头往后仰上一点，闭上眼睛，等待这个吻结束，好接着说话。
这个吻比前一个吻还要漫长，鼻息变重，衣带渐宽。顾筠整个人都昏昏沉沉，他深深呼吸一口，温暖的新鲜空气灌入肺腑，他清醒一点，想要说话，出口却是喘息和热气。
他张开五指，盖住脸庞，睫毛轻颤，温热的泪水却从眼眶里面，大滴大滴滚落，一部分积攒在眼窝，一部分顺着眼角，往鬓角流去。眼泪流出太多，糊得他眼睛都看不清了。
太狼狈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遮不住自己此刻的状态，便撤开手，朝被面歪去，想要将脸埋进被中，蹭掉泪水。
朝恹捧住了他的脸，固定住了。
顾筠此刻不敢说话，面无表情，伸手去扳对方的手。朝恹握住了他的手，俯身靠近。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他的眼尾。
“别激怒我，我可以信守承诺。”朝恹道，“你不圆房就不圆房。”
顾筠转动眼珠，朝他看去，只看到对方脸上细小绒毛。眼尾传来湿润温暖的触感，对方在舔他的眼泪。
“好咸。”他说。
顾筠抿了一下嘴角。
大怒大悲的情绪过后，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片空白，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他感觉着对方舔舐眼泪的细微动作，缓缓放松神经，弓起的左腿顺势平放床榻之上。
正在此刻，一只手顺着他凌乱的衣摆，摸到他平滑紧实的腹部。
干燥粗糙的手掌像块烙铁一般，让他的腹部，烫得不行。他的身体几乎刹那间就绷紧了，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阻止对方继续前进。
“您……”
朝恹舔净他的眼泪，微微撑起身体，道：“我不喜欢女人。”
顾筠没有想到会迎来这么一句话，他错愕地看着对方，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弯。“您说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女人。”朝恹重复了一句。
顾筠喉间很是艰涩，他盯着对方看了半天，道：“那您之前和今晚是在做什么？”
朝恹笑出了声，抵着他的耳朵，嘴唇蹭了蹭，在他耳朵上面蹭出一片亮晶晶的水色。“同你亲近。”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我知道你是男的，很早就知道了。”

第110章
顾筠听到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他想说话，嗓子眼似乎被什么粘腻的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音也发不出来。
难怪……他想，难怪……
对方对他的违和之处，视而不见。
房间里面格外静谧 ，顾筠失神，缓上好久，终于能够说出话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醒眼前一切：“很早是什么时候？”
朝恹回道：“尚未回东宫时。”
胸口跟着烫了起来，他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摸到这里，指腹刮过朱红，胡乱作为。
顾筠忍不住溢出破碎的声音，他咬住了下唇，急急地抓住对方的手，往外扯去，一套动作，犹显惊慌失措。
对方的手反将他的手握住了。
细软的中衣灌进风似的，鼓起一个包来，他的手指关节，被细细地揉搓，奇异的感觉快速漫了上来。
顾筠扭头朝对方看去，对方此刻贴着他的耳朵，低低地喘气。
对方的眼睛很黑很亮，兽类一般。
“准确来说，我在喜欢你之前，不仅不喜欢女人，我连男人也不喜欢。”他轻轻亲了一下顾筠的耳朵，“小骗子，你必须要对我动心，否则我就要孤独终老。”
.
东苑。
深夜，白日方才扫去的雪，不过两三个时辰，又累出一层来。
人行走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一行宫人提着灯笼，手中提着食盒，井然有序，朝着提着飞来霞三字的阁楼走去。
此刻，阁楼里面，歌舞皆无，几张桌子相对而放，几人盘坐，正在饮酒。他们正是皇帝的另外几个儿子，朝耀亦在其间，他靠着扶椅，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三皇子朝庆，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一只手臂搭在朝耀肩上，慢条斯理道：“今晚你太沉闷了。”他放低了声音，“六弟死了，你不该高兴才是吗？他成日与你过不去。”
朝耀烦躁不已，他一把推开对方，道：“我是不喜欢对方，但我并没有想要对方死。”
朝庆笑着哦了一声，道：“是吗？”
朝耀将酒壶“哐当”一下摔到桌上，道：“这样听起来，三哥你倒是很想让六哥死。你就说实话吧？是不是你做的？”
朝庆笑道：“六弟出事前，你与六哥吵过，吵得几乎要打起来。”
朝耀道：“你是想说，我因为那次争执对六哥起了怨怼之心，趁他对我没有防备，对他下了手。你这也太好笑了。怎么？今日，我与你起了争执，明日你出事了，也是我做的吗？！”
朝庆道：“八弟，你太激动了，冷静一点。”
朝耀道：“明明是你故意激我，现在反倒是我不对了。老狐狸。”甩袖而去，正好撞上一个提着食盒的宫人。宫人向后跌去，食盒落地，里面的醒酒汤洒了一地，其中一点泼到朝耀脚背。
朝耀的脸色难看起来，但他没有心情追究宫人的职责，转身就走。
朝庆坐到他原本坐的位置，噙了一口酒水，看着朝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对其他人道：“你们看来，像不像是他干的？”
有人笑道：“是不是他干得重要吗？反正与咱们无关，静观其变，指不定能捡到点什么。”
……
朝耀回到住所，一路的寒风吹得他有些发抖，挥开迎来的宫女。
他让贴身太监给他拿上一件常服，三下五除二换上，带上一盒色泽明亮，表面光滑的上品灵芝，避开东苑诸人，偷偷出了东苑，来到燕王府。
不等下人通报，他进了府。
燕王已经睡下，被他这么一拱，不得不起来。随意披上一件外衣，他接过妾室递来的茶水，喝上一口，醒了脑子，去见朝耀。
“有事？”燕王按压眉心，沉着性子问道。
朝耀道：“听闻伯母病得很严重，特来探望。”说着，命人把礼盒捧上。
燕王命人接过，道：“她已经睡下了，你来得不是时候。”他淡淡地看着他，“说吧，因为什么事情。”
这个时间，他可不信对方是来探望王妃的。对方已经解了禁足令，正常探望，应是白日。
朝耀挥退四下的人，喝了一杯茶，舔动嘴唇，舌头舔到裂处，脸色一变，不再舔了。他看看燕王，道：“伯父，有一件事情，我想请教您。我……”
燕王一双眼睛阴鸷如鹰目，他紧紧盯着朝耀，打断了朝耀的话：“朝颂是你杀的？”
朝耀豁然发怒，声音提高了一倍，道：“我没杀他！”
“说你想要请教我的事情吧。”燕王握紧扶手的手松开，浑身戾气收尽，靠到椅背上面。
朝耀气势陡然弱了下来，燕王方才放下的心霎时就提了起来，只听朝耀补充道：“我没想杀他，只是想给他一些教训，谁料他竟然从马上摔下来，把自己摔死了。”
燕王眼前顿时一黑，他指着朝耀，嘴唇抖动半天，竟说不出一个字来。怎么有比王妃，有比小叔子还要蠢的人？一旁的贴身随从连忙从怀里摸出护心丹，喂他吃了一枚，他才缓过劲来。
“伯父。”朝耀站了起来，朝这边走来，“你怎么了？”
燕王咬着牙道：“给我站着，别动！”
朝耀顿住脚步。
燕王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没有留尾巴吧？”
朝耀道：“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没有。燕王道：“你给我说说你怎么做的？从头到尾说一遍。”
朝耀道：“我与朝颂吵完那日，越想越气，于是派人给朝颂的马喂了砒霜。这大冬天的，他没事就爱骑他那宝马跑圈。
“由于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去骑，所以我下砒霜时，命人给砒霜裹了一层猪油脂，听说这样马吃下去，毒素发作得慢些。
”如果朝颂刚好在毒素发作时骑马，马痛得发疯，能叫他摔个结结实实。如果对方没有赶上时候，那也无碍，反正对方爱马是损失定了。
“谁知对方那么倒霉，丢了性命。
“我听说这事后，给了下药人重金，封了他们的嘴。至于马场那边，他们没有看到是谁下得药。”
燕王问：“砒霜？”
朝耀道：“我出宫时，托人买的，遮住了脸，委托人不知我的身份。”
燕王放心了一些，道：“你这段时间安分一些，不要到处跑，特别不要到我这里来，我还被孟旐盯着。陛下没有找到凶手，马场那边的人受了罪后，这事就能平息下来了。”
朝耀应下。
燕王道：“你想请教我的事情就是这件事情？”他紧接着问，“没有其他事情了吧？”
朝耀对上他严厉的目光，心上一颤，说没有了。
燕王把他送走了，雪夜极深，很快将他的背影淹没。
整个下半夜，燕王再无睡意，他想着朝耀，总是不放心。
第二天，天方才蒙蒙亮，他便起身了，去见皇帝。
一为打听皇帝查朝颂之死查到什么地步了，二为提醒皇帝，刑部旧案查得差不多就行了，不应接着闹大了。
而今京城许多人惴惴不安，好些人找上他，让他劝着皇帝，就此收手。之前他没有去劝皇帝是因为时机未到，现在是时候了。
主要是他怕再查下去，朝恹会把朝耀给查出来。朝耀的人毕竟也犯了案。
朝耀这副不着三四的模样，让他怀疑对方在他再三叮嘱过后，依然没有收拾好自己的残局。
若非孟旐这个家伙，死盯着他不放，非要揪出他派人替换死囚的证据，他就能在补好自己的遗落点后，亲自看着朝耀收拾他的残局。
他自从决定扶持朝耀，就与朝耀是同一根稻草的蚱蜢，一荣俱荣一败俱败。
不过，从对方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他得在另外的皇子身上压上些注了。他是想要掌控对方，但没想要对方把他拉下水去。
燕王没能见到皇帝，黄大监让他等等，说皇帝正在询问太子和八皇子一些事情。
燕王心里嚯地升起不好之意。
此时，暖烘烘的书房，皇帝正以犀利的目光，打量朝恹和朝耀。
打量片刻，他道：“兽医看过马了，说是马被下了砒霜，说罢，你们两个，谁做的？”
朝耀跪了下来，道：“我与六哥虽有些许不和，甚至在出事前些日子，还有争吵，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我怎么也不至于对对方下此毒手。还请阿爹明查！”
朝恹随后跪了下来，道：“阿爹，我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就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怎么会有空去害六哥？再说，我与六哥素来没有恩怨。还请阿爹明查！”
皇帝扫了一眼朝恹眼底的青黑，道：“我听说你和你八哥在你六哥出事之前，闹了矛盾。”
朝恹显得惊愕，似乎在想陛下怎么知道这事，但他很快镇定，从实交代，道：
“确实闹了矛盾。八哥想要从我手里分赈寒之事，但这事是我全权负责，他从未经手过，我担心他办砸了，自己担责，所以拒绝了。我们为此争执了起来。”
说罢，朝恹抿了抿唇，道：“八哥之事应该告知父皇，再行抉择。儿臣知错。”
皇帝点点头，道：“下次别再犯了。”
朝恹应是。
皇帝将目光投向朝耀，道：“我还以为子钰因为赈寒之事，记恨于你，为了报复你，转头对付你六哥，用来陷害你。现在看来并不是。”
朝耀瞪大眼睛，道：“父皇，朝子钰没害六哥，儿臣也没有害六哥啊！儿臣冤枉啊！”
皇帝哦了一声，随即显出忧愁之感，道：“不是你，也不是你，那是谁呢？”
朝恹道：“或许是有人想要挑起我们父子矛盾。”
几乎是同一时间，朝耀道：“指不定是其他人想要陷害儿臣！”
朝恹和皇帝看向了他。
朝耀恨恨看了一眼朝恹，对着皇帝，道：“太子说得极是，我也有这个想法。”
皇帝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命人端来两坛酒，道：“喝了这些酒，你们就下去吧。”
朝恹应是。
朝耀忐忑不安地想问，为何要喝，但见朝恹没问，便憋住了，跟着应是。
黄大监往两人身前一人放了一坛，朝恹揭开酒盖，闻上一闻，烈酒。果然如他猜测一般，陛下这手段，有些老套了。
朝恹默不作声喝完，朝耀紧随其后，两人喝完，都醉了。
皇帝摔了茶杯，说他们在糊弄自己，要砍他们的头，见两人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好半天方才反应过来，笑着说自己无错，方才命人顶替了他们身边的人，扶着他们，往偏殿去。
皇帝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到了偏殿，皇帝让顶替者套朝耀的话。
先是套得最为寻常的东西，而后才套是不是他加害朝颂。顶替者受过专业培训，朝耀说了实话。
朝耀说：“自己没想害死六哥。”
皇帝阴森森看了朝耀一会，命人接着套话，套详细点，自己则叫顶替者询问朝恹，他真的没有被自己压制的憋屈吗？自己吩咐他做事，当真心甘情愿？
朝恹没回两句，醉死了。
但皇帝已经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舒畅不少，他让人送朝恹回去，顺便带几句话给顾次妃。
询问两人的过程中，他就猜到朝颂不是朝恹害的，不过对于朝耀的话，他不是特别相信。现下灌醉朝恹，不过是顺带着套一套话，看能不能套出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套不出来无妨，套出来皆大欢喜。
黄大监凑了上来，道：“陛下，燕王殿下想要见您。”
皇帝道：“让他回去，有事明天再说。”皇帝寻了个地方坐下，等着顶替者套好朝耀的话。
……
顾筠已经收到了之前他请朝恹寻的种子，很大一包袱，来不及拆开附带的纸条，看看里面都有什么种子，便听闻朝恹醉醺醺得从皇帝那里被人送回来了。
送朝恹回来的人正是上次送淑女画的人，黄大监的徒弟。
赵禾这次没有跟着太子去东苑，跟着太子去东苑的是他挑选的两个忠心内侍，见到被他们搀扶着的太子，他看了一眼他们，一面塞给黄大监徒弟银子，一面对黄大监徒弟说辛苦了。
黄大监徒弟喜滋滋把银子收了起来，抬头看了看，终于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顾次妃。
顾筠听闻消息，愣了一下，放下东西，前来探看。他隔着很远的距离，不料黄大监徒弟的眼神实在好，一下子把他抓了出来。
对方对他笑，行礼说道：“顾次妃。”
顾筠只得上前，示意对方不必多礼。黄大监徒弟压低声音，笑道：“殿下喝得酒是大补酒，等酒醒了，您多照顾照顾殿下，别叫殿下身体憋坏了。”
顾筠：“？？？”
什么叫身体憋坏了？？？
黄大监徒弟道：“陛下看您和殿下成婚数月，肚子还没动静，疑心是殿下太忙了，身体不好，致使您怀不上孩子，这就给殿下补上一补。顾次妃，好好把握机会，别浪费陛下一番好意。陛下对您很是看好。有孩子，您的地位才稳。”
顾筠：“……………………………………”

第111章
怎么有比王妃，有比小叔子还要蠢的人？一旁的贴身随从连忙从怀里摸出护心丹，喂他吃了一枚，他才缓过劲来。
“伯父。”朝耀站了起来，朝这边走来，“你怎么了？”
燕王咬着牙道：“给我站着，别动！”
朝耀顿住脚步。
燕王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没有留尾巴吧？”
朝耀道：“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没有。燕王道：“你给我说说你怎么做的？从头到尾说一遍。”
朝耀道：“我与朝颂吵完那日，越想越气，于是派人给朝颂的马喂了砒霜。这大冬天的，他没事就爱骑他那宝马跑圈。
“由于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去骑，所以我下砒霜时，命人给砒霜裹了一层猪油脂，听说这样马吃下去，毒素发作得慢些。
”如果朝颂刚好在毒素发作时骑马，马痛得发疯，能叫他摔个结结实实。如果对方没有赶上时候，那也无碍，反正对方爱马是损失定了。
“谁知对方那么倒霉，丢了性命。
“我听说这事后，给了下药人重金，封了他们的嘴。至于马场那边，他们没有看到是谁下得药。”
燕王问：“砒霜？”
朝耀道：“我出宫时，托人买的，遮住了脸，委托人不知我的身份。”
燕王放心了一些，道：“你这段时间安分一些，不要到处跑，特别不要到我这里来，我还被孟旐盯着。陛下没有找到凶手，马场那边的人受了罪后，这事就能平息下来了。”
朝耀应下。
燕王道：“你想请教我的事情就是这件事情？”他紧接着问，“没有其他事情了吧？”
朝耀对上他严厉的目光，心上一颤，说没有了。
燕王把他送走了，雪夜极深，很快将他的背影淹没。
整个下半夜，燕王再无睡意，他想着朝耀，总是不放心。
第二天，天方才蒙蒙亮，他便起身了，去见皇帝。
一为打听皇帝查朝颂之死查到什么地步了，二为提醒皇帝，刑部旧案查得差不多就行了，不应接着闹大了。
而今京城许多人惴惴不安，好些人找上他，让他劝着皇帝，就此收手。之前他没有去劝皇帝是因为时机未到，现在是时候了。
主要是他怕再查下去，朝恹会把朝耀给查出来。朝耀的人毕竟也犯了案。
朝耀这副不着三四的模样，让他怀疑对方在他再三叮嘱过后，依然没有收拾好自己的残局。
若非孟旐这个家伙，死盯着他不放，非要揪出他派人替换死囚的证据，他就能在补好自己的遗落点后，亲自看着朝耀收拾他的残局。
他自从决定扶持朝耀，就与朝耀是同一根稻草的蚱蜢，一荣俱荣一败俱败。
不过，从对方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他得在另外的皇子身上压上些注了。他是想要掌控对方，但没想要对方把他拉下水去。
燕王没能见到皇帝，黄大监让他等等，说皇帝正在询问太子和八皇子一些事情。
燕王心里嚯地升起不好之意。
此时，暖烘烘的书房，皇帝正以犀利的目光，打量朝恹和朝耀。
打量片刻，他道：“兽医看过马了，说是马被下了砒霜，说罢，你们两个，谁做的？”
朝耀跪了下来，道：“我与六哥虽有些许不和，甚至在出事前些日子，还有争吵，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我怎么也不至于对对方下此毒手。还请阿爹明查！”
朝恹随后跪了下来，道：“阿爹，我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就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怎么会有空去害六哥？再说，我与六哥素来没有恩怨。还请阿爹明查！”
皇帝扫了一眼朝恹眼底的青黑，道：“我听说你和你八哥在你六哥出事之前，闹了矛盾。”
朝恹显得惊愕，似乎在想陛下怎么知道这事，但他很快镇定，从实交代，道：
“确实闹了矛盾。八哥想要从我手里分赈寒之事，但这事是我全权负责，他从未经手过，我担心他办砸了，自己担责，所以拒绝了。我们为此争执了起来。”
说罢，朝恹抿了抿唇，道：“八哥之事应该告知父皇，再行抉择。儿臣知错。”
皇帝点点头，道：“下次别再犯了。”
朝恹应是。
皇帝将目光投向朝耀，道：“我还以为子钰因为赈寒之事，记恨于你，为了报复你，转头对付你六哥，用来陷害你。现在看来并不是。”
朝耀瞪大眼睛，道：“父皇，朝子钰没害六哥，儿臣也没有害六哥啊！儿臣冤枉啊！”
皇帝哦了一声，随即显出忧愁之感，道：“不是你，也不是你，那是谁呢？”
朝恹道：“或许是有人想要挑起我们父子矛盾。”
几乎是同一时间，朝耀道：“指不定是其他人想要陷害儿臣！”
朝恹和皇帝看向了他。
朝耀恨恨看了一眼朝恹，对着皇帝，道：“太子说得极是，我也有这个想法。”
皇帝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命人端来两坛酒，道：“喝了这些酒，你们就下去吧。”
朝恹应是。
朝耀忐忑不安地想问，为何要喝，但见朝恹没问，便憋住了，跟着应是。
黄大监往两人身前一人放了一坛，朝恹揭开酒盖，闻上一闻，烈酒。果然如他猜测一般，陛下这手段，有些老套了。
朝恹默不作声喝完，朝耀紧随其后，两人喝完，都醉了。
皇帝摔了茶杯，说他们在糊弄自己，要砍他们的头，见两人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好半天方才反应过来，笑着说自己无错，方才命人顶替了他们身边的人，扶着他们，往偏殿去。
皇帝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到了偏殿，皇帝让顶替者套朝耀的话。
先是套得最为寻常的东西，而后才套是不是他加害朝颂。顶替者受过专业培训，朝耀说了实话。
朝耀说：“自己没想害死六哥。”
皇帝阴森森看了朝耀一会，命人接着套话，套详细点，自己则叫顶替者询问朝恹，他真的没有被自己压制的憋屈吗？自己吩咐他做事，当真心甘情愿？
朝恹没回两句，醉死了。
但皇帝已经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舒畅不少，他让人送朝恹回去，顺便带几句话给顾次妃。
询问两人的过程中，他就猜到朝颂不是朝恹害的，不过对于朝耀的话，他不是特别相信。现下灌醉朝恹，不过是顺带着套一套话，看能不能套出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套不出来无妨，套出来皆大欢喜。
黄大监凑了上来，道：“陛下，燕王殿下想要见您。”
皇帝道：“让他回去，有事明天再说。”皇帝寻了个地方坐下，等着顶替者套好朝耀的话。
……
东宫。
顾筠收到了之前他请朝恹寻的种子，很大一包袱，正要拆开附带的纸条，看看里面都有什么种子，便听人说，朝恹在皇帝那里喝醉了，被人送回到了春和殿正殿。
顾筠：“？”
朝恹在皇帝那里喝什么酒？
顾筠今天早上并没有看到朝恹，对方起得太早了。他起身时，只见到对方嘱咐小厨房熬得百合莲子羹，很甜，很香。
他喝了整整两碗。
闻听此事，顾筠心生担忧，前往春和殿正殿。
送朝恹回来的人正是上次送淑女画的人，黄大监的徒弟。
赵禾这次没有跟着太子去东苑，跟着太子去东苑的是他挑选的两个忠心内侍。他将太子安置妥当，走出正殿，一面塞给黄大监徒弟银子，一面询问黄大监徒弟发生了什么事情。
黄大监徒弟喜滋滋把银子收了起来，道：“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
赵禾显得忧心忡忡。
黄大监徒弟道：“顾次妃呢？”
赵禾正要回答，我这就把顾次妃请来，余光便看到了赶来的顾筠。他道：“顾次妃这就来了。”
黄大监徒弟几步上前，对着顾筠行礼，道：“顾次妃。”
顾筠不着痕迹打量了他一番，笑着示意对方不必多礼，又道劳烦他送殿下回来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黄大监徒弟说完这话，压低声音，笑道，“殿下喝得酒是大补酒，等酒醒了，您多照顾照顾殿下，别叫殿下身体憋坏了。”
顾筠：“？？？”
黄大监徒弟道：“陛下看您和殿下成婚数月，肚子还没动静，疑心是殿下太忙了，身体不好，致使您怀不上孩子，这就给殿下补上一补。
“顾次妃，好好把握机会，别浪费陛下一番好意。陛下对您很是看好。有孩子，您的地位才稳。”
顾筠：“……………………………………”

第112章
顾筠：“……………………………………”
黄大监徒弟传完话，一挥拂尘，这就走了。明明年纪不大，浑身却是一股腐朽的味道。
顾筠等到对方离开东宫，这才进入正殿。
他来到寝宫，一个贴身太监正在给躺在床上的朝恹擦洗脸与手脚，顾筠站在一旁，等他做完，吩咐对方去看看醒酒汤熬得怎么样了。
对方应是，退下了。
顾筠坐到床头，弯下腰来，观察朝恹。
他不认为对方真的醉了。
朝恹磕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映出深深的竖横，乌黑的眉毛，飞入鬓角，鼻与唇，线条柔和。
即便这种角度看他，依然觉得对方生得俊逸非凡。
顾筠：“……”
顾筠想到这儿，惊觉自己的思路跑偏了，他在心底狠狠谴责自己一番，把思路拉回，认真观察对方。
从对方面上来看，对方确实醉了，因为状态特别放松，不过顾筠还是不相信对方醉了。
他靠近一点，垂下手指，戳戳对方的脸颊，轻轻喊道：“殿下？”
对方没有反应。
顾筠道：“朝恹？”
对方依然没有反应。
顾筠道：“朝子钰？”指尖用力，在对方脸颊戳出浅浅的酒窝痕迹 ，“朝……”
对方眉头一动，忽地笑了。他睁开眼睛，伸手一拉，把顾筠拉到床上，手指按到顾筠后颈，轻轻按了两下，叹了口气，道：“这样叫唤，死人都要回魂。”
顾筠：“……”
顾筠心想：神经。他头埋在对方颈部，吸入肺腑的除了对方身上淡淡的熏香，还有的就是浓郁的酒味。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并不好闻，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朝恹松手，扶着他的腰，带着他坐了起来，道：“着寒了？”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探顾筠额头温度。
顾筠往后退去，道：“没有。”指指他的衣服，“你身上的味道太难闻了。”
朝恹笑了一声，道：“那也没有办法，我得等会再换衣服，毕竟现在我已经醉倒了。”
顾筠抬起眼帘，仔细打量朝恹，片刻，问道：“陛下是不是想要套话？”
朝恹看向了他。
顾筠道：“上次在宫中吃饭，我假装喝醉了，陛下派黄大监套我话。”
朝恹知道这事，不过……“假装喝醉？所以你那夜抱着我说，不给我生孩子，也是故意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顾筠不想理他了，起身就走。
他是没事，可自己的种子还没理好。
至于黄大监徒弟向他转达的话，被他直接无视了。生理需求又不是不能自己解决，他……他留在这里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帮对方，除了尴尬就是尴尬。
顾筠方才走出两步，被人抓住了手，不必想就知道是谁，他刚要请对方放手，对方用力一扯，脚下踉跄两下，他坐回床边。
朝恹道：“生气了么？”
顾筠之前没有生气，现在才是生气了，他恼火地拍向对方爪子。
“啪——！”一道响声，回荡在室内。
顾筠滞住了，他看看四周装饰，缓慢地，想起了他们的身份。
朝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箍紧了他，道：“早上没有吃饭？力气好小。”话至此处，笑了起来，低头埋到顾筠肩颈处，隔着厚厚的狐狸毛，轻轻蹭着，“是不是舍不得对我下重手？”
顾筠：“……”
顾筠沉默片刻，又是一巴掌打在对方爪子上面。
朝恹的肤色说不上白，但也不黄，非要形容，应该是黄一白。
他两巴掌下去，虽然没有使劲，却也把对方手背打出红印。
他低头朝埋在他肩颈的狗头看去，对方依然在蹭他，没有半点恼火的意思。
他再度拍向对方手背。
第三次，对方停下了动作，抬起脑袋，朝他看来。
眼皮薄薄地展出一道褶皱，他的眼珠一动不动，目光冷淡。
这就对了。
权贵被人冒犯就该发火。
顾筠的情感沉沦，但他的理智还在，方才沉默之时，他的情感和他的理智正在反复拉扯。
拉扯的最终结果是理智赢了。
他的理智不断对他重复：太危险了，这太危险了，不要脑子发昏，让自己未来处于不太安全的局面。
于是，他从无意动手到刻意动手，试图通过这种办法遏制事态向着对方希望的方向发展。
——彻底爱上对方，将自己的身和心都交给对方。
即便在此之前，他认为自己做不到这件事情。
顾筠沉默地看着对方，等着对方发火。这样他们的关系就能退回简单君臣关系。
他们的关系，需要退回简单君臣关系。
假设对方不是权贵，那就好了。
顾筠承担得起跟一个平凡人在一起的后果。
四下静得可怕，针落下的声音，都显得无比清晰。
朝恹捏住他的下巴，冷冷说道：“你好大的胆子。”
顾筠嗯了一声。
朝恹眯起眼睛，顾筠闭上眼睛，这种类似凌迟的感觉太难受了。
闭上眼睛不久，顾筠感受到了一阵颠簸，他嚯得睁眼，发觉自己被朝恹抱入怀里，再看朝恹，冰雪消融，满脸笑容。
顾筠拧起眉头：“您……”
对方凑了过来，在他脸颊印上一个吻。
顾筠：“……”
朝恹道：“怎么？不接受惩罚？”
顾筠：“……谁叫你这样惩罚我？”朝恹显出疑惑之色，道：“哪要如何惩罚？我不懂，你说。”
顾筠：“……比如狠狠扇我，再比如罚我跪地板。”
朝恹笑得伏倒在他的身上，肩膀轻轻抖动，呼出的气体像水雾一般，柔柔地撒在顾筠的脸侧。顾筠不适应地偏头，对方止住了笑，轻声说道：“抱歉，做不到，我舍不得。”
顾筠脑子里像是放了一场烟花一样，噼里啪啦地响。
他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随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脸，他清晰发觉到自己的理智在被情感蚕食，这是不对的，不可以……
朝恹握住了他的手，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不可靠，但是这没关系，我会向你证明，我是可靠的。你别为此烦忧，我不会逼你，你想要接纳我就接纳我，不想接纳我就不接纳我，或者接纳我，觉得我不好，再行分开，我也是同意的。”
顾筠道：“孩子呢？你不要了吗？”
朝恹道：“从宗室过继一个孩子就行。我对有没有后代并不在意。”
顾筠憋了一会，道：“为什么不在意？”
朝恹道：“我不认同他们的那套延续香火的理论，我是我，孩子是孩子，对方就算留着我的血，也并不能够延续我的意志，相反，一个能够延续我的意志的人，比我的孩子，更叫我喜悦。
“另外，我觉得孩子太麻烦了。且看当今皇帝的孩子，包括我，都为了皇位，费尽心思，斗得死去活来，便知道有孩子是件多么麻烦的事情。
“即便一个孩子也是麻烦，你不能确定对方长成什么样子，凤凰生出一个野鸡也是常有的，万一长大了，受人挑拨，与你作对，那就头疼了。”
顾筠：“你把辛辛苦苦得来的江山给一个只是继承你意志的外人，你不心疼？”
朝恹道：“继承我意志的人不叫外人，这叫我的继承者。古往今来，多少皇帝想要把江山永远掌控在自己人手里，然而，没有一个人成功，从开国盛世走到大厦倾倒，不过百年光阴。
“既然如此，我为何要执着这种虚物？如果不执着这种虚物，能够叫百姓多过数年好日子，那是相当划算的事情。”
顾筠怔怔地看他。
朝恹笑道：“我是个想要得到最好东西的人，每位能人，都想流芳后世，我自然也不例外。我想我这样做，应该能够流芳后世。”
顾筠回神了，低低回道：“够的，保证能够流芳后世。”话出了口，顾筠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
他愣了愣，忽而意识到，自己很难很难质疑对方了。他的理智连同感情一并在对方那里沉沦了。
他不认为这样的人，自己跟他在一起后，会受到伤害。
顾筠心想：你真是完蛋了，顾筠。
心中苦笑，他舔了舔唇，看了看朝恹，再看了看朝恹，轻轻用手指碰了碰对方的手背。
“抱歉。”他说道。
“为什么抱歉？”朝恹道。
顾筠指了指他的手背。
朝恹垂眼看去，用他的方式，碰了回去。
“惩罚过了，原谅你了。”
顾筠刚想要笑，对方忽地凑了过来，问道：“想不想再打两下？”
顾筠：？？？
顾筠不可置信看他，忽觉屁股底下不对头，有点硌人。他嘴角动了动，猛地从对方身上起来了。

第113章
他指着朝恹，咬牙切齿道：“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惹我生气，好占便宜？”
朝恹笑道：“没有。”他的眼睛弯了起来，笑眯眯地，“我只是单纯说错话了而已。”
顾筠直直看着他，看了一会，冷冷说道：“你说谎，你养胃一辈子。”
朝恹平静如水，道：“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顾筠皱起眉头，将他看了看，拉过椅子，坐到床边。“好啊。”
朝恹坐到床边，拉进了两人距离，低低说了一句话。
顾筠没有听清楚，倾身靠近，道：“重说一遍。”耳朵上贴来一个温热的物体，对方亲了他一下。
顾筠：“……”
青年锐利的眉眼在明亮天光之下，显得格外生机盎然。
他的手指捧住顾筠的脸庞，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声如溪涧，潺潺流动，道：“阿筠好聪明。”他用额头抵着顾筠的额头，“怎么样，要不要点奖赏？比如亲一下？”
顾筠：“……”狗东西。
顾筠一把推开太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子仰倒在床，歪头看着擦着门槛而出的繁复的藕色裙摆。轻巧的脚步声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小了，最后贴着床面铺着的貂鼠暖褥，也听不到了。
人彻底离开了。
朝恹将手臂搭在眼上，喉咙里面发出低低的声音，像是梦中呓语。
寝宫之中，陶制香龛里的沉香片经过热气催发，缓缓挥发，清甜幽凉的香气充盈一室。金砖早被地暖烘热，素纱帐幔，拢作一束，直溜溜地垂着。
天光肆无忌谈透过窗户，照到床上的朝恹。
他支起身体，抬起手臂，勾去束幔带，素纱帐幔如水一般，漫了开来，遮住床榻。轻薄的帐幔，遮住一些光线。
朝恹眯起眼睛，还是挺亮。他扯过暖褥，盖在身上，弓起单腿，手向内伸，雪白柔软的衣摆朝下垂着，卷起浪纹般的褶皱。
他将脸偏入褥间，轻轻地喘气，暴露于空气之中的另一只手捏紧，因为太过用力，指关节凌厉凸起微微泛白，手背青筋浮起，老树根系似的，一直蜿蜒到衣袖之中。
帐幔尾端扫在地面，变得温暖。
他起了身，换身衣服，凤眸倦懒地朝下垂着，看着温水没过手腕，慢条斯理，清理污秽。换了两道水，他终于结束了洗手，拿过一侧手帕，擦拭水渍。
纹路清晰的手掌，与那人温软如玉的手掌，大相径庭。到底是后者更加舒服。
朝恹搁下手中事物，出了寝宫，来到外头的大厅。
殿门紧关，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光线能够钻进来，不过门窗栅格是透明的，通过它们，此地每处都是亮堂堂。
他于上位坐了下来，轻轻按着眉心，道：“赵禾。”
“殿下。”赵禾站在殿门外头，听到声音，抢过贴身太监端着的醒酒汤，敲了敲门，进来了。
他殷勤地把醒酒汤送到朝恹手边。醒酒汤已经是温热的程度，如果不是夹棉食盒保温，这样冷的天气，已经冷了。
朝恹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口，味道不对，他扭头吐了出来，压住汤勺，看向赵禾。
赵禾几乎是立刻背上生出一层寒毛，他立刻解释道：“娘娘让厨房的人，往里放了一点下火的药材一起煎制，问了太医，并不相克。”
朝恹莞尔，方才喝了喝酒汤，本就消了燥热，一碗下去，通顶地清凉。“东苑那边如何了？”
赵禾收了碗勺，压着嗓音，回道：“八殿下还没清醒过来，据说陛下很是生气，本来殿下走时，陛下心情好了一些，我猜测是陛下从八殿下口中又套出什么东西。”
朝恹点着桌面，思虑片刻，起身向外走，道：“以东宫名义和我名义置办的产业账本都从各处拿出，统一放在正殿书房书柜里，不要引起其他人注意。”
赵禾立刻跟了上去，应是。
朝恹又说：“整理一份资助贫寒学子的单子给我。”
赵禾说好。
朝恹道：“忙你的去吧。”他随手罩了一件鹤氅，出了寝宫。
外边正冷，老树光秃，四周铺雪。
他走了两步，慢慢地，脚步微乱，显出几分醉意与头疼。
李澜等人就在外面守着，见状，忙来搀扶。朝恹问道：“华佥事呢？”
朝恹口中的华佥事正是皇帝派来保护他的护卫头领，都督佥事华雀。
李澜回答：“刘提督正拉着他叙旧。”
华雀都不知道刘提督拉着他叙什么旧，他以前就没见过刘提督。
他面无表情看着刘提督，刘提督道：“我是万岁爷派来东宫监督太子的内侍，你是万岁爷派来保护太子，咱们都是一伙的啊。互通有无，差事才好办，华佥事，你说是这个理不？”
华雀心道：难怪陛下派你来监视太子一举一动，我看太子登基，第一个砍的就是你。
刘提督不知华佥事心里在想什么，继续叨叨。华雀烦不胜烦，正想理由离去，李澜来了，说是殿下要去刑部办公务，烦请华佥事护送。
刘提督插嘴道：“殿下酒醒了？”
李澜扫他一眼，道：“殿下要做的事情还要很多。”
“别叫殿下等久了。”华雀道，他迫不及待和李澜走了。
刘提督目送他们远去，站在原地，捏了捏拂尘，往春和殿偏殿去了。
朝恹带着人，慢腾腾来了刑部。
刑部官员见他状态不对，纷纷问安，朝恹只道无恙，直去办公处。
到了地方，打发去了里面的人，他恢复正常，从抽屉里面拿出几份密封起来的卷宗，拆开了，提笔将卷宗结果总结起来，纸张叠起，揣进袖里。
.
彼时，东苑。
皇帝坐在放置了软垫的殿前踏道之上，表情阴郁。黄大监等人跪在他的左右两侧，都低着头。
皇帝坐了片刻，幽幽开口：“所以这是朕的报应？”
黄大监大惊失色，道：“万岁爷为何如此说？”他这样反问，心里却很清楚皇帝为何说这话。
皇帝这是看到八皇子朝耀残害手足，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为了登上皇位，无所不用其极，心中惊惧，认为自己现在遭到天罚了。
人到了晚年，总会信些有的无的。
更何况这位皇帝比之前的皇帝更加重视后代和亲情。
黄大监道：“万岁爷九五至尊，真龙天子，您做什么都是正确的，有些人认不清当前时局，故而胡搅蛮缠，说您错了。”
皇帝叹了口气。
黄大监道：“万岁爷，您身子弱，别在外面坐着了，小心着寒。”黄大监说着，膝行到皇帝跟前，递上暖炉。
皇帝接过暖炉，暖了暖手，终于起身，朝殿内走去，道：“这事我得想想怎么处理，过重过轻都不行。”
黄大监跟着起身，想要跟上皇帝，膝盖却是一疼，踉跄着摔了下去。大冬天的，这样跪着，真的受不了。皇帝笑道：“你老了。”
黄大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在自己徒弟的搀扶下，爬了起来，笑道：“奴婢再老也是要陪着陛下的。”
……
顾筠把种子清点了出来。
他向朝恹要的是抗寒粮食种子和番薯、土豆。
朝恹的人给他带回来的种子是铁杆麦、守军麦、雪里立、靼麦，番薯与土豆皆没有。
包袱附带的纸上，说明了原因。
——时间太短了，这两种未曾见过的东西，不知去哪里找，正在搜寻，后续如果找到，会第一时间送来。
顾筠对此并不强求，他看向纸张后半页，上面写明了送来的麦种的特征，以及栽种地区和办法。
顾筠把上面的文字誊抄了下来，预备着改良麦种使用。对于如何改良麦种，他的思绪远不如制造火器来得清晰，毕竟前者没有做过，而后者做过，且做成功了。
不过他不慌，虽然前者没有做过，但他读过相关书籍，还给姥爷打过下手，参与过其他种子的改良。
如果姥爷穿越过来就好了，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呸呸呸，想什么，姥爷一把年纪，穿越过来，折腾死他吗？太孝了。
顾筠托着下巴，蹲在炭盆前面，捏着包袱附带的纸条，往火里递。
明亮火舌方才卷上纸张，顾筠便听说朝恹起身了，去办公务了，他心念一动，刚想询问对方喝没喝醒酒汤，刘提督不请自来了。
他是个内侍，故而能够前来太子后院，更何况对方有着皇帝的撑腰，整个东宫就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顾筠知道刘提督，毕竟张掌设、赵禾等人时不时就会提到刘提督，在他们嘴里，刘提督就是一根搅屎棍。顾筠想不记得刘提督都不行。
顾筠把正在燃烧的纸条往炭盆里面刨了刨，命人把种子收好，带着人来到大厅。
刘提督就在此处。
顾筠请刘提督坐，客客气气询问对方来此做什么？
刘提督道：“娘娘可听说了殿下已经离开东宫，前去忙事了？”
顾筠不解道：“听说了，怎么了？”
刘提督道：“娘娘怎么不劝着殿下？殿下身体如今还不适，万一熬坏了身体怎么办？”
顾筠懂了，这是来说他的。
刘提督道：“娘娘别怪我多嘴，实在是担忧殿下。”
顾筠道：“哦。”
刘提督：“？”你就回这话？他直勾勾看着顾筠。
顾筠挤出几颗眼泪来，道：“殿下连火气都不愿让我给他消，一心想着国事，怎么会听我的劝？刘提督，你是陛下的人，你可曾劝过殿下？你劝殿下，他肯定听，毕竟你的意思就代表着陛下的意思。”
刘提督大惊失色，道：“娘娘慎言，我的意思怎么会是万岁爷的意思？”
顾筠道：“你是陛下派来东宫的人，一言一行，难道不是皆代表着陛下？”
刘提督脸都白了。

第114章
刘提督一时语塞，不知回答什么，狼狈不堪地走了。
顾筠真的误会他了，他可不是来说教他的，他来此是想同他交好，捞点有用的消息。不过依旧，偷鸡不成蚀把米。
顾筠环抱双臂，看着他的背影。
顾筠以为这样，刘提督就不会再来骚扰，然而时间到了徬晚，刘提督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些珍贵的礼品。
他希望顾筠体谅他的不易，和他一起把刚才的事埋在肚子里面，毕竟这事传出去，很有可能叫他掉脑袋。
不过正巧，撞上下值回来的朝恹。
朝恹朝服还没换下，于原地站定，将他打量一番，道：“这是做什么？”他虽然是问着刘提督，他的目光却看向了顾筠。
刘提督行礼，目光随之投向顾筠。
顾筠笑道：“我们之间起了一点小纠纷，不过很快就解决了，但刘提督总是过意不去，非要赔礼。”
朝恹神情一凌，对顾筠道：“休要糊弄我。”说罢，示意顾筠下去。
顾筠将他看了看，收敛笑意，低头应是。
朝恹转头对刘提督道，“礼拿回去，刘提督，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若叫其他人知道了，还要以为我的人狂妄至极，勒索阿爹的人。”
刘提督心道：这是不帮他了。刘提督恨得肚子里面直痒，表面还要维持着微笑，道：“殿下说得极是。”
朝恹道：“回去吧。”
刘提督带着礼品，怀揣着满腔怒火，回去了。
顾筠瞧着他走出偏殿，方才回到朝恹身边，仰头看着朝恹，斟酌片刻，将刘提督的事，告知朝恹。
朝恹道：“不碍事的，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如果刘提督因此心怀感激之情，反而不美。”
顾筠之前说完那话，朝恹便猜到了刘提督送礼原因——刘提督这是在顾筠面前出了严重的错误。
顾筠不解看他。
朝恹点了点脸颊。
顾筠：“……”
顾筠看懂他的暗示，朝他微笑，扭头就走。
朝恹一把握住他的手臂，道：“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小气的人，真是半点便宜不给占。”
顾筠朝他看去：“那您说不说吧？”
朝恹捏住他的脸颊，软肉被拉扯出不规则形状，疼倒不疼，但实在恼人。他扒开朝恹的手，向着朝恹的脸颊伸出双手。
朝恹眼疾手快捏住了他的手。
顾筠用脑袋朝他下巴撞去。
朝恹朝后仰头，空出一只手，按在他的脑袋上面，将他压得抬不起来，正回了头，目中浮出笑意，道：“手段虽然拙劣，但勇气可嘉。”
顾筠幽幽开口：“我老家说，脸上无肉是怪物，果不其然。”
朝恹仔细观察顾筠，敛了笑意，片刻之后，低下了头，咬住顾筠的手指，舔了舔。
顾筠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却戳中对方的牙齿，潮湿温热。
他从头红到脚，整个人像个久烧的干水壶，一边膨胀，一边作响。
周围的宫女见到这幕，纷纷垂下视线。
顾筠却还是感觉身上聚集数道目光，他要炸开了，猛地用力，终于抽回手，他咬牙切齿低声骂道：“你变态吗？”
尊称又不用了。
朝恹笑道：“既非人也，何不食人？”居然振振有词，顾筠恶狠狠看他。朝恹提议道：“你咬回来？以牙还牙。”
顾筠寻了个地方坐下，拿后背对着朝恹。
朝恹走了过去，挨着顾筠坐下，俯身过去，压低嗓音，道：“一来，刘提督是陛下的人，对东宫的人心怀感激之情，这便是背叛陛下。
“他生来天真无邪，不会遮掩自己，陛下看穿这点，少不得处理了他，再派个人来。
“无论如何，新的东宫提督内侍都不会比他好。
“二来，天真无邪之人处于对立面，更利于我做些事情，他心怀感激之情，反而会误了我的事。”
顾筠没有想得更深，只是想着刘提督是皇帝安插在东宫的人，彻底惹恼对方不好，反正气已经出了，见好就收算了。
这样，卖对方一个人情，日后好行事。
闻言，只觉得头疼，他就不喜欢这些弯弯道道。
他“唔”了一声，按住太阳穴，揉上一揉，再看自己与朝恹的距离，向着一旁挪去，凉凉说道：“知道了。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做什么？”
朝恹移动左脚，抵着顾筠右脚，轻轻地撞上一撞，道：“当真生气了？”
顾筠皮笑肉不笑，道：“绝顶小气之人，怎能不因您的言行举止生气？没个一年半载，我是消不了气。”
“春和殿偏殿是个好地方，你的怒火烧上一年半载，此地就废了。”
“殿下又不是天残地缺之人，大可现在动手，把我赶出去。”
“不失为一个好提议。”朝恹笑道，起身走了，”等我片刻，我就来办。”
顾筠坐在原处，没有反应，等到朝恹走后，他一踹空气，站起身来。张掌设心惊胆战抬起头来，然后她看着顾筠表情消失，慢慢鼓成一个河豚。
张掌设：“……”张掌设不敢上前，怕挨河豚的刺，她小心翼翼道，“殿下这是无心之言，您千万别放心上……”
顾筠阴恻恻看她：“我什么时候放在心上了？”
张掌设：“……”
张掌设道：“我看错了。”
“我都没有在意过他。”顾筠坐回原处，在心底把朝恹扎成刺猬。他暗暗地道：我要一个月不理你！你这个狗东西！！！
正在气头上面，余光扫见一枚华丽坠子晃动，顺着这东西往上看去，只见一把白玉作骨的折扇，而拿它的人正是朝恹。
朝恹不知何时走到他的面前，换了一身常服，这是一身堆砌华丽绣花的黑袍，并不繁杂，反而分外贵气。他把头发随意半挽了起来，配一折扇，臂上搭着锦缎大氅。
顾筠撩起眼皮，扫了一眼，便垂下了目光。
朝恹问他：“好看吗？”
顾筠：“？？？”
顾筠不耐烦道：“要赶，赶紧赶。”话刚出口，朝恹就捂住了他的嘴巴，依然问道：“好看吗？”
你有毛病啊？？？
顾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瞧见朝恹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敷衍点头。
朝恹松开了手，笑着说道：“不枉我一番心思。”
顾筠心念微动，看向对方，险些对进对方的眼睛，他霍得移开视线。
朝恹笑意浓烈起来，将他拉了起来，向着殿外走去，“现下距离宵禁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陪我出宫散心，我忙了这些天，着实烦躁。”
顾筠道：“不去，我有正事。”
朝恹道：“所以我不重要吗？”
顾筠怒火未消，不重要几个字就想丟太子脸上，太子握住他的手，一双沉静的黑眸望来，他就像被捏住命运后颈的猫崽，蜷起爪子，全然跟着人走了。
等到反应过来，已经出了东宫。
顾筠看了看自己一身女装，再看了看身侧靠着他休息的人，陷入沉默。他报复性地曲指挠了一下对方掌心。
朝恹没有睁眼，亦没有言语，但把他的手握紧了。顾筠道：“放开。”他还以为对方睡了，现下看来根本没睡。
朝恹没有动静了。
顾筠看向他的脸，挺拔的鼻尖格外显眼，他凑上前就要咬上一口，正在此刻，马车骤然加速了。李澜的声音从车门外头传来，他说：“有人跟着。”
两道惊吓，顾筠动作滞住，看向车帘，一切情绪皆如尘埃，沉淀下来，他冷静道：“您就不是想要出宫散心。”
话毕，朝恹有了动静，他睁开了眼，笑着说道：“真聪明。”伸手按住顾筠后脑勺，朝自己的方向压来。
两人鼻尖碰到一起，有些难受。
顾筠向后退去，想要退回自己一开始的位置。
朝恹涂了柏油似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手指用力，不许他动，随后头部偏转，鼻尖错过，抵着脸颊，亲了上来。
唇瓣相贴，温暖得很，不过这样的情况只维持了一息，青年张嘴，咬住他的唇瓣，吸吮研磨，舌尖在他的齿关敲击，翘开并不严防死守的齿关，探了进来。
吞咽之声与含糊水声回响在狭小的空间。
顾筠耳根红了一片，青年的手指摸到了这里，一寸寸地自下往上摩挲，来到耳廓上方向内折起部分，灵活一拨，探索完了整只耳朵。
他的两只耳朵都被磨得很热，很软。
他推开朝恹，抿着湿红的嘴唇，咽下喘息，缓慢平复心跳。
朝恹倚着车壁看他，根本不藏自己的反应，无论是喘息还是什么。
顾筠想到了外面驾车的李澜，伸手去捂对方的嘴巴。
朝恹便笑了起来，好歹没有反对。等到两人都平复下来，顾筠方才松手，他问暗中跟着的人是不是刘提督。
朝恹嗯了一声，将他抱入怀里，亲向他的脸颊，道：“到了地方，你和李澜出去逛会，或者玩其他也行，我忙完了来找你。”
顾筠应下，此刻的吻叫他想起自己在生朝恹的气，想要讥讽，然而怒火已然全部熄灭，半点讥讽也说出口了。
他任由对方亲着，脑中却想朝恹想要借刘提督完成什么事情，因为这种温暖的亲吻，会让他的每个细胞忍不住蹦跳。
彼时，忽觉不对，他低头看去，听得朝恹一句抱歉，“酒太补了，身体容易激动。”
顾筠：“……”
顾筠表示理解，撑着对方肩膀，想要从对方腿上下去。
朝恹亲到顾筠嘴角，道：“不用理它。”顾筠心道：我也不想理，但存在感太强了，真的不舒服。
顾筠硬要拉开两人距离，朝恹无法，只得松手，起身喝茶，稳定身体。
顾筠偷偷看他，看了几眼，终于明白为什么谈恋爱影响学习。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朝恹，甚至思路跑歪了，思考起来，今后谁上谁下。
虽然没有看过那些东西，但他听看小说的同学闲聊过这类话题，故而自认为自己还是懂的。反正谁厉害谁上。
顾筠不觉得自己比朝恹差。既然自己和朝恹一样厉害，那就应该自己在上，因为在上比较累人，朝恹那么累了，让他休息吧。
顾筠理所应当且十分体贴地想。不过这个事情具体要怎么做……？在哪里可以学习一下？总不能临阵磨枪。
他是成年人了，要会未雨绸缪。
“在想什么？”朝恹花了些许力气，平复好了身体，回头一看，顾筠整张脸都红了，比之前接吻时还红，像颗红透了的蛇莓，他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狐疑问道。
顾筠立即回神，像是上课被点名答题的学渣，他有些慌张，道：“什么也没想。”他极力掩饰心虚，毕竟他想的事情不堪入耳。
朝恹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终究没有刨根问底。
很快，马车停下了。
顾筠撩起车帘一看，他们来到一座阔气府邸前面，再看牌匾，原是到了孟丞相府。

第115章
朝恹利落下车，李澜驾着马车，离开此地，询问顾筠想去哪里逛逛。
顾筠想了想，让他驾着马车，寻个距离丞相府最近的繁华地方，他在那里逛逛就好。
李澜应下。
孟丞相府前，朝恹带人进了府不多时，刘提督就骑着好马，抵达此地。
他坐在马背，瞧了一会，一拉缰绳，带着手下人隐到暗处，命手下专心致志盯着丞相府，太子从中出来，第一时间报告于他。
寒冬，天上的月亮也是冷冷清清，照得大地一片凄惶。
刘提督磨着牙齿，心想：你太子鬼鬼祟祟来丞相府，没有什么事情，我才不相信。
半个时辰后，刘提督冻得冷得像条狗时，听得手下汇报，孟丞相等把太子送了出来。
刘提督立刻打起精神，朝府门看去。
太子看不出什么东西，不过孟丞相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刘提督记下这奇怪的一点，再次看去，双方辞别，太子带人步行向北。
刘提督来不及多想，忙又追了上去。
等到追上，方才发觉太子只是去找附近街道闲逛的顾次妃。刘提督等待太子出府这段时间，派人查过顾筠的去向，明了对方只是出来玩耍。
刘提督皱着眉头，看着在街上有说有笑的太子和顾次妃，看了一会，他决定继续盯着看看，说不准现在只是假象。
然后他就看到两人打打闹闹一路，买了一堆东西，登上马车，返回东宫了。
想多了的刘提督：“……”
不是，有毛病吧，这么冷的晚上做好正事不睡觉，在外面蹦来跳去这么长一段时间。
刘提督冷得直打喷嚏，搓了搓手臂，忙催动马，跟着回了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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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和朝恹回到东宫后，一群宫人涌了上前，搬运马车上的东西。
朝恹示意他和自己先进殿内，顾筠垫着脚尖，看宫人搬东西，口上敷衍回道：“你先回吧，我等会就回，现下不冷。”
朝恹看他两眼，低声应好。
顾筠紧紧盯着宫人搬下来的东西，等到宫人搬到一个红绸包着的包袱，忙接了过去，挟入殿中。
进门之前，他先在殿门前，扫了一眼，确定朝恹没在大厅。
挟进殿中后，他立刻转向自己专属的书房，把东西塞进书筐最底下，如此，总算放心。
神经放松，他脱下斗篷，离开书房，去寻朝恹。这才发觉朝恹不在殿内，方才叫他同入殿中，现下自己却又不在，搞什么名堂。
晚间，休息的时候，问起此事，方才知道对方在搞什么名堂，原是去了一趟自己的书房。
顾筠看向了他。
“怎么了？”朝恹问道。
顾筠摇头，朝恹便道：“接下来的日子不要出宫了，另外，种子改良之事，也莫要弄出大动静，最好暂时搁置。”
顾筠诧异问道：“为什么？”
朝恹道：“请你看得好戏开场了。”
顾筠一惊，几乎从头麻到了尾。
在此之前，他都以为对方请他看的好戏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生活戏剧。
但今日见过刘提督，又去了丞相府，现在还要特别叮嘱，他便意识到这场好戏绝不是他以为的好戏。危机感油然而生，顾筠忍不住道：“你能保证我们不受伤害吗？”
朝恹道：“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顾筠勉强放下心来。
“莫要杞人忧天。”朝恹说着，摸上了床。
顾筠注意力顿时全落在他的身上。
朝恹笑问：“怎么，又要叫我去睡榻？”
顾筠将身一翻，朝里挪去，随后拉起被子，盖到头顶，道：“随你。”虽然嘴上没有给予准确的回答，但他的行为已经说了。
朝恹躺了下来，盖好被子，转头看向顾筠——自然是什么也瞧不见，这人把自己蒙完了。他看了一会，探手过去，把被子往下拉去，迫使顾筠露出头来。
顾筠有些不满，正在此刻，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腰间一紧，便被抱了满怀。朝恹将下巴抵在他的头上，道：“睡吧。”
顾筠缓缓放松身体，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室内温暖，光线昏暗，唯一的声音来源于外面的寒风。
这样静谧温馨的环境，按理来说，是很快能够睡着的，但顾筠迟迟睡不着，即便如此，他也并不感到烦躁，可能是这段时间，好几次都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了。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轻轻转动脑袋。
朝恹没有反应，看来已经进入深度睡眠，入冬以来，他实在太累了。
顾筠不敢吵醒对方，他躺在床上，伸着手指，扒拉着种子改良之事。
他打算听从朝恹的话，暂停种子改良之事，左右也未正式开启，不过他并不打算就此彻底搁置，他暗暗想着如何改良。
这样一想，直至五更天左右，方才睡着。
竹尾森森，龙吟细细，东宫里面的竹子一丛接一丛，大部分已然从青绿转为深绿。
此时，天还未亮，四下黑灯瞎火，而负责巡逻的人已然疲倦，提着灯笼，慢悠悠地沿着道路走动。
刘提督从自己房内钻出，立在廊前瑟瑟发抖的灯笼之下，望着院落入口。不多时，一个小太监快速跑了进来。刘提督忙迎了上去，询问对方：“怎么样？进去了吗？”
那小太监搓了搓发红的手指，道：“提督大人，进不去李澜的房间，时不时有人走动，太严了。”
“你个蠢货。”刘提督骂道，他叫上两个人，同他和这个小太监，前去近卫们所住院落。
事情要从他回到东宫说起，他比太子后一步回到东宫，正往住所去，就听一个被他收买的宫人传信说，太子回到偏殿过后，又去了李澜的住所，交给李澜一张叠好的纸。
刘提督心想：“好端端的，给近卫什么东西。莫非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联想到今晚太子去了孟丞相府，刘提督越发觉得里面有着猫腻，于是派人去翻李澜的房间，意图找出太子给的纸张。
今晚李澜负责值夜，不太可能把太子给的东西，随身携带，东西应是藏在房间某个角落。
一行人避开巡夜人，来到院落。
院落里面一片黑暗，近卫们歇下了。
已知好些近卫有着武功，即便睡觉，也是浅眠，一点动静都会吵醒他们。
有人便给刘提督出主意，在附近弄出点动静，吸引他们前去，然后刘提督等人趁机潜入李澜房间，翻找物品。
刘提督大喜，欣然接受这个主意。于是出主意的人绕到院落后方，哐哐当当地砸东西，不出意外，近卫们被吵醒了，院落里面亮起了灯，他们外衣也来不及穿，抄起家伙什，去了后方。
刘提督带着人翻墙入院，几下来到李澜房间。
房间上着锁，小太监拿出铁丝，三两下戳开锁，示意刘提督等赶紧进来。
刘提督进了房间，自觉安全，方才对小太监道：“你这开锁技术比以前更好了。”
小太监摸了摸鼻子，道：“知道提督大人会用着，不敢懒怠，时刻练着，这才越发精练了。”
刘提督道：“不多说，赶紧找东西！找到我重重有赏！”
小太监和另外一人，立刻在房间里面翻了起来。刘提督也跟着找了起来。
片刻之后，小太监在李澜书桌下方摸到一个暗格，拨弄两下，那暗格便开了，落出一个布袋子。
小太监把布袋子拉开，里面有着好些银子和银票，除此之外就是太子给李澜的那张纸张了，他喊道：“找到了——”
刘提督捂住了他的嘴，顺势踹了他一脚，“你看看这里是哪里！蠢货。”
小太监住嘴，把纸张递给刘提督。
刘提督接过，展开一看，呼吸急促，呢喃道：“虽然不知真假，但无论如何，都是大功一件。”他说罢，就说撤退。
外头已经传来近卫们回来的脚步声。
小太监把布袋子里的银子和银票倒出，和另外一人分了，揣进怀里，便跟着刘提督匆匆离去。
他们离去得太过匆忙，李澜的房间都没有锁，一群近卫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李澜他们喊了回来。
他阴沉着脸，进入房间，他的房间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最为显著的是那个躺在地面的布袋子。
李澜走近，蹲下身体，提起布袋子，往下一倒。
什么都没落下。
他攒了好几年的钱，跟着纸张，一块没了。
李澜：“……”

第116章
五更天过后，天逐渐亮了起来，灰蒙蒙的环境，李澜快步来到春和殿偏殿。
稍纵片刻，殿门开了。
赵禾等人拥着朝恹出来了，他不曾梳洗，头发披散，身着一身素净常服，外罩一件斗篷。第一眼，他便看到了李澜，挥退四下，示意他上前来。
李澜走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妥帖了。方才来的路上，收到消息，刘提督去了西苑。”
朝恹淡淡地笑，他朝正殿而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到了正殿，换上朝服，盥洗完毕，扭头一瞧，却见李澜不曾离开，不远不近跟着。现下已到他的下值时间，他该与人换班，休息了。
朝恹问道：“还有事情？”
李澜似乎在犹豫什么。
朝恹静静等待，李澜方才应答：“殿下，刘提督把我的钱一并拿走了。”
朝恹闻言，先是一怔，随后便是哭笑不得，他骂了句阉贼，轻拍李澜的肩膀，道：“晚些时候，我让赵禾补给你。”
李澜谢恩。
朝恹留他吃了早饭，便去了刑部，依照惯例，开个晨会，开始做事。
日上光秃柳梢，朝恹搁笔起身活动，他望向了西苑方向。
西苑。
刘提督坐在烧着炭盆的暖和房内，双手揣袖，昏昏欲睡。皇帝未醒，即便再重大的事情，也不能吵到他了。
“咚——”一声，刘提督眯起眼睛，头往下点，点到了桌面。
他发出痛呼，睡意顿时全无，捂住脑门，冷汗直冒。缓过来神，他长叹一口气，让人打了一盆冷水，洗上一把脸，勉强清醒，睁大眼睛，接着等待。
他也能选择让其他人喊他，但他并不放心，如他这般深得帝心的人，不知多少人嫉恨。
正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听一声开门声音，应声看去原来是黄大监徒弟。
“邓二，可是万岁爷起身了？”刘提督问道。
“刘提督。”邓二朝他行礼，笑着点头，随即来到他的对面，道：“干爹让我告诉你，收缀妥帖了再去见万岁爷，万岁爷心情不好呢。”他说到这儿，显得高深莫测。
刘提督不懂痕迹，轻轻撇嘴，随即，笑着说道：“我明白了。”
邓二道：“那我就不打扰了。”他说着，走了。
一会有人进来，给刘提督整理仪容。
刘提督打发了这些人一些钱，仰首挺胸，像个斗胜的公鸡，朝着皇帝寝宫进发。
皇帝正在和留在西苑伺候他的淑妃吃饭，刘提督见到皇帝，气势陡然低了下去，他恭恭敬敬地行礼，道：“陛下。”他刻意掐着嗓子，声音放得很低，很柔。
皇帝慢条斯理地吃了一会儿，方才问道：“可吃了朝食？”
刘提督道：“有要紧的事情要回万岁爷，没来得及吃呢。”说话极尽谄媚。
皇帝目中闪过一阵恶寒，他抬起下巴，由着黄大监擦了擦嘴，道：“什么要紧的事情？说罢。”
淑妃放下碗筷，朝着刘提督看来。
刘提督从袖中翻出纸张，迫不及待递给皇帝，道：“万岁爷，您瞧。”黄大监接了过来，目不直视地展开，礼数周全地呈于皇帝。
皇帝定睛看来。这上面写了几份卷宗的最终调查结果，简易写的，刘提督不知上面内容的真假，皇帝却是一看便知是真，盖因他看过刑部那些积压的卷宗，再因他暗地里面养着的人，一直偷偷监视着各位重臣、皇亲国戚。
这几份卷宗都在说朝中有官员在给燕王和八皇子朝耀倒腾银钱，再说，燕王和八皇子朝耀暗中有着联系。
细看纸张上头的字，这些内容很明显是太子朝子钰写的，皇帝不知看了多少朝子钰的奏本，对朝子钰的字迹再是熟悉不过。
皇帝问刘提督：“怎么来的？太子给你的？”
万岁爷这是在点他不该偷拿太子的东西？可是这不是万岁爷叫他监视太子的吗，怎么自己拿些太子的东西传给万岁爷，万岁爷还要怪自己？
刘提督心里虚得不行，他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扑腾”一下给皇帝跪下了，颤抖着道：“万岁爷，求您念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饶了奴婢这次吧，以后……以后再不敢了！”
皇帝皱起眉头。
黄大监察言观色，见状，立刻训斥刘提督，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万岁爷何曾要罚你了？万岁爷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就好，休要糊弄万岁爷！”
刘提督被黄大监的话，训得宛如遭到雷劈，定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连忙应声。
他望向皇帝，快速回道：“ 不是太子殿下给奴婢的。昨晚，奴婢见太子殿下携了顾次妃离开东宫，心生疑虑，偷偷跟了去，只见太子殿下出了东宫后，独去了孟相公府邸。
“过了许久，方才出来。
“根据奴婢观察，孟相公送太子殿下出府时，脸色很是难看，似乎两人在府之时，谈了什么深重的事情。
“奴婢愚笨，猜不出他们谈了什么事情，等到回了东宫，正绞尽脑汁琢磨这件事情，忽而听自己的人说，太子殿下私下给了一道纸张给李澜。
“奴婢心中又生疑了，便亲自去找这道纸张了，费劲力气，总算把纸张拿到了手。打开一看，虽不知真假，却深觉事关重大，不敢耽搁，忙来见万岁爷了。”
刘提督一口气说完，险些喘不过气，他说完，便把脑袋深深埋在了胸前，以免皇帝觉得他不够敬重自己。
寂静。
一片寂静。
刘提督抬头看去，只见皇帝脸色阴沉，似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刘提督提心吊胆道：“万岁爷，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话音刚落，盛满美味佳肴的圆桌被皇帝一把掀翻了。碟子碗筷，各类或蒸或炸或煮的食物，淌了一地，各色气味交错在一起，令人肚中一阵翻江倒海。众人跪了一地，连同淑妃也跪了下来。
“陛下息怒，珍重龙体！”
皇帝站起了身，什么话也不曾说，转身就走。黄大监和淑妃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皇帝在冬日的林园里面疾走，跟上来的人也跟着疾走。走着走着皇帝忽然停下了脚步，后面的人有些反应不过来，一个两个急刹，险些撞上皇帝。
好在皇帝此刻并不计较这事，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只见偌大的林园之内，万物凋零，冰雪覆盖，心下生出无限凄凉与愤怒，他大声喊道：“黄德，你怎么做事的！你看这园林好看吗？！”
黄大监大惊失色，小跑到皇帝面前，跪了下来，连声说道：“奴婢这就把这些沐浴君恩，却不知感恩的花木移去了，换上梅花，万岁爷息怒！”
皇帝冷眼看着他。
黄大监一个翻身，爬了起来，立刻召集在场内侍和护卫队，开始铲除园林之中一片枯败的花木。
皇帝见状，心上舒坦不少。一旁的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忙在皇帝身后放上凳子。皇帝在淑妃的搀扶下，坐上椅子，看着黄大监一众人忙活。
毕竟不常干这类粗活，一众人干了一会，便干得气喘吁吁，然而皇帝在前盯着，众人不敢停歇，埋头苦干。
皇帝看着一派狼狈的众人，心上彻底舒坦了，他问淑妃：“如果你看重的人背叛你该如何是好？”
淑妃方才在旁，已经偷偷瞥见看到纸张上的内容。此事，朝恹并未与她说，不过她在看到纸张上的内容便明白对方的意图。两人既为盟友，关于皇帝的问题，她自然知道怎么回答最为合适。
她回答：“陛下，我是个不容背叛的人，如果有人背叛我，我定不会放过他，除非对方有着不得已而为之的原因。陛下为何如此问？难道……”淑妃拧起了眉头，“难道有人，蓄意谋害殿下？！”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谋害”两个字。
“陛下，无论你是否原谅此人，臣妾绝不原谅此人！此人大逆不道，莫说砍了他的脑袋，就是把他丟刀山，下油锅，也是使得！”
皇帝道：“这个有人背叛我的消息是你儿子查出的。”
淑妃吃了一惊，紧接着说道：“子钰果然如我想象一般，异常在意陛下。陛下，这是您的福气啊！”
皇帝冷冷笑了一声，道：“如果朝子钰并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知朕呢？”
淑妃柔声细语道：“那他肯定是有所顾忌。陛下不可怀疑他啊。”
皇帝道：“我以为你与他并不亲近。”
淑妃道：“毕竟抚养多年，若说一点感情也无，那自然是假，臣妾不敢欺瞒陛下。可是他与陛下，却是毫无可比之性，陛下才是臣妾最为重要的人，臣妾已经在吃药调养身体，假日时日，定然能够拥有一个与陛下血脉相连的孩子。”
皇帝捏住了她的下巴：“你当真这样想？”
淑妃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道：“难道臣妾在陛下眼里就是这样不值得信任的人？”
皇帝冷冷看着她，淑妃咬着唇瓣，满目委屈，直直看着皇帝。
皇帝终于放开了她，道：“回去吧。”他转头对黄大监道，“传太子和孟丞相。”
黄大监从一片花圃之中探出了头，忙道：“是，陛下。”

第117章
.
燕王从宫中回来后，近两日烦躁不已。
盖因自己的目的没有达成，皇帝还把朝耀软禁在西苑某个配殿之中。
宫中不曾传出朝耀因何而被软禁，燕王心中有所猜测，不过不能确定，当务之急 ，是要安抚住朝耀，以免对方情绪失控，把他给扯进泥潭。
然而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却是很难。
现今，皇帝住在西苑，四下防范极严，特别是配殿，收买宫人，借此传话于朝耀，根本行不通，自己提出探望，又被黄大监以皇帝软禁之时，下的禁令，挡了回来，他甚至没有见到皇帝。
“殿下。”随从匆匆忙忙进来，带来一个消息，“陛下震怒，召见太子与孟相公。”
燕王自书桌前站了起来，道：“可探查清楚缘由了？”
随从低头，道：“现下无人知晓陛下因何震怒，不过听人说是见到刘提督给的东西才变如此。我打听过了，刘提督给的皇帝一道纸张。”
燕王皱起眉头，他在房内踱了一圈：“莫非是刘提督在东宫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喃喃自语一句，燕王尤其不安，已然有了一次不安，再来一次，他的心肝都在颤抖。
他慢慢地坐到椅上，一面命人接着在西苑打听消息，一面命人做两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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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监派出自己徒弟邓二去请太子，自己则急急去找孟相公。
几位丞相于公房里面处理奏章，现在这个时间，他们正忙，公房之内，来往之人，形色匆匆。
黄大监放轻了脚步，走进公房。
有人百忙之中，不经意一扫，方才发觉黄大监来了，道：“黄大监。”
黄大监轻轻点头，回了一礼。经此一遭，其他人也发现了黄大监，包括三位丞相。
黄大监朝着三位丞相拱手，随后压低了声音，对孟丞相客气道：“孟相公，陛下要见您，即刻同我走吧。”
孟丞相眉头微蹙，搁下了笔，理理官服，道：“劳你亲自跑一趟。”
黄大监笑道：“那里的话，这是我分内之事。”两人说着话，离开公房。
“这次陛下召见孟相公又是为了什么？”宋丞相暗自嘀咕。
胡丞相笑眯眯地朝他看来，宋丞相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心下咯噔一下，坐在扶椅上头，都不自觉往后跌了一下。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胡相公，你……这是有事？”
胡丞相在呈来的奏章后面写上批注，不紧不慢对宋丞相道：“下值过后，你我同去孟相公家，关系淡了不好。”
宋丞相牵动嘴角，心里骂道：同朝为官，朝夕相处，什么关系淡不淡？你想去套陛下召见孟怀朴为着什么事情，你去套就好了，干嘛拉上我？反正我是当天和尚撞天钟，得过且过。
“宋相公。”胡丞相道。
宋丞相虽然极其不情愿，但却不敢得罪胡丞相，他和胡丞相就是鸡蛋和卵石。他磨了磨后槽牙，笑着说道：“好啊！”
去了孟府，我就装哑巴，你们就斗吧！
宋丞相这样一想，转念又想，以胡相公的能耐，万一再把孟相公气倒了怎么办？本来事情就多，少了一个人做事，那还不得忙死他？不成，不成，得劝着双方。
宋丞相这头打定主意，孟丞相那头已经到了西苑。黄大监见到孟丞相走上一段路就喘气，担忧他的身体，命人弄了个步辇，抬去西苑。
孟丞相下了步辇，在地面踩上一下，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舒心。他抬腿朝西苑里面走去，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头一看，原是朝恹。
“殿下。”孟丞相拱手道。
朝恹还礼，道：“孟相公这是与我一般？”
他这话没有说完，但孟丞相已然听明白了，道：“陛下召见，不知有何要紧之事。”
朝恹笑了笑，道：“我是只见得好事，见不得坏事，希望是前者吧。”说罢，眉头皱了起来，欲言又止，忧心忡忡看着孟丞相。
孟丞相见他这样，便想，莫非自己出发前猜对了，皇帝知道了太子调查出来的那些糟糕事情？
昨天晚上，太子来找他，说是查刑部旧案，查出一些糟糕事情，不知该不该告知陛下。他与太子长谈一番，对方依然没有下定决心。
孟丞相见状，为他担忧，便要他两日之后一定要给出个决断，不能再拖。
现在看太子的表现，不像作出了决断，皇帝或许是通过其他手段从太子这里获知的这些糟糕事情。
孟丞相并不关心皇帝得知后，制造这些糟糕事情的人会如何，从哪个角度来说，他们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蛀虫，皇帝打压也好，处理也好，对国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他担心此事牵连太子。
此等忧虑，此时此刻，不能道出。
他看着朝恹，低声说道：“无论好事坏事，为民为国有利，那便是你我应该做的事，世上明事理者，均会支持。”
言下之意，以孟家为首的清流站在他这边，不会叫他出事，就像他们不会叫自己出事一般。
朝恹忧愁散去不少，道：“孟相公说得极是。”
黄大监没有看出两人之间的猫腻，见两人立在原地说话，心下着急，忙催促道：“殿下，孟相公，陛下正等着你们呢。”
朝恹和孟丞相不再说话，同黄大监来到皇帝面前。
皇帝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黄大监这等服侍帝王有些年头的人明白，这只是他在压抑怒火，只待一个点，彻底爆发。
黄大监那里敢触及他的霉头，上了道茶，忙出去了。其他人早就离开宫殿，里面现在就只有皇帝、孟丞相、太子。
朝恹道：“阿爹，您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谁叫您不痛快了？”
皇帝点了点桌面反盖着的纸张。纸张叠起，厚度适中，没叫墨水渗到背面。朝恹走上前，拿起纸张一看，顿时愣住，道：“这怎么到了阿爹手上？”
皇帝一声冷冷地笑。
朝恹道：“这东西我给了李澜，让他替我保管一段时间，不承想，昨夜有贼潜入李澜房间，偷走了他的钱连到这道纸张。我已命人严查此事，捉拿这胆大包天的贼子……”话说到此，朝恹顿住了。
皇帝问道：“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朝恹：“……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皇帝问道。
朝恹跪了下去：“儿臣不知是父皇想要，倘若知晓，必然拱手奉上，断不叫父皇费心费力。”
皇帝看他片刻，眼皮耷拉着，淡淡说道：“你既然知道燕王和你八哥犯了这些罪，为何不第一时间告知我？反而要给李澜暂且保管？”
朝恹低下了头，道：“我不知道该不该交于阿爹，他们虽然犯了罪，但毕竟是我的亲人。”
皇帝哈了一声，笑了，道：“亲人？你这干得什么蠢事？你看不出来吗？
“燕王和朝耀筹集大量银两，私下联络，这是想干什么？这是想要掀摊子！
“你个蠢货，你还替他们瞒着。你替他们着想，那朕呢？那你呢？全然不用考虑？
“我以为你是想要借着此事，与燕王和朝耀达成什么交易，追加自己的筹码，你告诉我是因为这个原因！荒缪！”
他抬手拾了桌上的茶杯，砸向朝恹。
朝恹额头被砸中了，鲜血混着茶水淌了下来，淌了一脸。
孟丞相见状，立刻跪下，言辞诚恳，道：“陛下……”
陛下两字方才出口，便被皇帝截去了话。“昨晚，他来找爱卿做什么？嗯？爱卿也知道燕王和朝耀的事情？”
朝恹回答：“儿臣不曾与相公说起此事，昨晚去寻相公，便是想要问燕王和朝耀的事情该不该与阿爹说，但怕相公知道此事，牵连了相公，犹豫再三，也没有说起，只请教了为官者清廉之道。儿臣在刑部清查旧案至今，对官员为何不能永久做一个好官，产生了困惑。”
皇帝道：“要你说话了？”
孟丞相道：“陛下，殿下所言属实。”他苦笑一声，“我也是方知燕王殿下和八皇子殿下之事。”
皇帝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在得到朝恹因为亲人这点，瞒着燕王和朝耀的事情之前，他是怀疑孟丞相和朝恹是一伙的。
朝恹昨晚找上孟丞相，就是为了商量捏着燕王和朝耀的把柄，交易什么最有利于他们的东西。
朝恹抬起头，道：“阿爹，我没有不考虑您，在我心中，你是最为重要的人。我只是放不下燕王和朝耀，我看出来了他们是想谋反，这是死罪，我不愿意亲手断送他们的性命，让李澜暂为保管一段时间，便是为了在这个时间里调整好自己，而后将其交于阿爹，或者，命李澜将其交于阿爹。”
皇帝无动于衷。
朝恹擦去流了一脸的鲜血和茶水，爬了起来，倒上一杯茶，恭恭敬敬递于皇帝：“阿爹，您消消火。”
皇帝将他看了一会，方才接过茶杯，他喝了一口，冷冷说道：“妇人之仁。”
朝恹道：“阿爹……”
皇帝道：“别叫我，早前若是看出你一派心软，就不立你做太子了。依你这绵软性子，日后守得住大宣江山吗？”
朝恹不吭声了，脑袋垂得很低。
皇帝放下茶杯，道：“刑部旧案收着点做，快到年关了，别弄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你重点是安顿好那些流民。”
朝恹拱手应是。
皇帝让他退下，自己亲自扶起了孟丞相，一派笑意，道：“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孟丞相于心里叹了口气，挤出笑容，道：“老样子，不过还算硬朗。”他顿了一下，“陛下打算怎么处理燕王殿下与八皇子殿下？”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道：“我心里自有数，你就别操心了。”
孟丞相应是。
皇帝道：“我现在更关心太子。你看太子这般软绵，可如何是好？”
……

第118章
……
“殿下，你的额头！”赵禾见到从皇帝那里出来的朝恹，大惊失色，忙迎了上去。
朝恹抬指点了点伤口，指腹映出一片殷红。他道：“无碍。”让人找来一顶帷帽，戴在头上，遮住伤口，没有惊动他人，回了东宫。
到了东宫，赵禾去传太医，朝恹则去正殿换衣服，衣服前襟被茶水和鲜血染湿了。
行至中途，朝恹看向偏殿方向，几息之间，改变主意，去了偏殿。
……
陈设大方的大厅左侧，置着一只火炉，茶壶放到上头，里面的茶水滚开，白色雾气蒸腾而出，模糊了坐在一旁的顾筠。
他垂着眼帘，乌木黑的额发，在清苦茶水雾气的熏染之下，微微湿润，贴着侧脸。
他膝盖上面放了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此刻正拿着一支炭笔转圈，白色宣纸纸面，尽是乱糟糟的图案。
他是想要写出具体的改良之事办法，但是迫于现实，便只能在脑内具体化，然而手上不写上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片空荡荡。
顾筠思绪转得很快，正在此刻，忽听一道响声，目光微凌，骤然抬头，循声看去。
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正看着他。
顾筠简直气笑了：“殿下，您怎么总是喜欢搞偷袭？”
朝恹笑了笑，没有回话，他取下帷帽，扯了一张板凳，在旁坐了下来，目光从茶壶扫向本子和炭笔：“你这是在做什么？学习写意画，打稿？”
顾筠摇头，简要解释：“我在思考麦种改良之事。”他说着话，靠近了对方。
血腥之气先于冬日的冷气窜入他的鼻中，他敏锐抬眼，看到对方受伤的额头。
伤口位于额头左侧，但不及太阳穴位置，尚且没有凝固的血液，黏黏糊糊贴在伤口上面，叫人看不出伤势。
虽然如此，顾筠却是觉得异常严重。
来不及询问缘由，顾筠搁下手中的东西，忙去叫人请太医。
张掌设回答，这就去。
顾筠站在殿门前等着太医，不过片刻，太医就来了。这时他才知道赵禾早就去请了，关心则乱，未曾想到，朝恹身边的人不会叫主上处于危险之中。
他松了口气，引着太医往里走，走上两步，又停了下来，他认得这个太医。
一直被说无能的那位太医，对方来给朝恹看伤能看得好么？
顾筠对此持着质疑态度，而那位太医迈着急促的脚步到了朝恹旁边，快速打开医箱，处理伤口。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异常专业。
顾筠心下质疑全然散了，他抄起双臂，靠在殿门口，看着太医给朝恹处理好伤口。太医说伤口并不严重，皮肉伤。
冬季强冷空气经过建筑密集区域，在气压差驱动下自然从门窗向温暖室内渗透。
太医做好了事情，从医箱中摸出几盒祛疤药膏，准备离开。
顾筠放下手臂，站直身体，叫住了太医，笑着说道：“医术真是不错。”
太医嘴角往上一翘，翘到半路，想起太子许久之前交代配合他的话，又快速压了回去，慢吞吞道：“娘娘谬赞，我的医术，不过泛泛，太医院其他人，比我好太多了。”
赵禾也反应过来了，跟着附和。
顾筠望向朝恹，后者扶着脑袋，似乎头疼。
顾筠不与受到胁迫的人计较，他走向罪魁祸首，抬手推去，落下之时，刻意收了大半力度。
罪魁祸首被他推得轻微朝后晃了一下：“怎么了？”他垂下了手，搭在大腿上面，仰头看向顾筠。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眼帘耷拉了一半，遮挡在眼球之上，那块由着一圈包扎好的白纱，异常扎眼。
顾筠瞧着又心软一大截，语气都不自觉放轻了，道：“殿下自己不清楚？”
朝恹犹疑道：“你是指……”
顾筠蹲下了身，与他对视：“太医……”
此话尚且没有说完，朝恹便将脑袋压了过来，侧着脸埋在他的肩颈位置，闷闷地笑。
顾筠听得声音，反应过来，磨着牙齿，手掌按着狗太子的肩膀，往后攘去，道：“别挨着我，我要跟您绝交！”狗太子一动不动，犹如大山，他低低说道：“伤口好疼。”
顾筠：“……”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筠闭上了眼，再次睁眼，还是没有忍住，道：“可能是止疼药还未发挥作用，再忍忍罢。您这伤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砸的。”朝恹回答。
顾筠顿住，立即明白这与对方之前所说的好戏有关。“你不是说，你与我一样，不会被人伤害吗？”
朝恹抬头，道：“我这不是没有受伤？”顾筠冷冷地看着他的伤口，朝恹对上他的视线，无奈地笑了，补上一句，“好吧，确实有着一点点伤口，但那与没有受伤几乎没有不同。”
顾筠有些烦闷，撑着膝盖，站直身体，欲要倒茶。
朝恹拉了他一把，脚下不稳，他栽了下去，精准无误地被前者接住，抱入怀里。
这个姿势不太舒服，全身力气都压在朝恹身上，倘若对方心怀不轨，他就得跌到地上。顾筠不喜欢这种感觉，他靠着朝恹，调整姿势。
朝恹没有等他艰难做完这件事情，手臂用力，替他完成了目标。
或许是坐在雾气腾腾的茶炉前面很长一段时间了，顾筠身上都是清苦之气，比他衣服上的茶香还要浓重。几层衣服叠加，让他摸起来像一个面团，很软。
不过比不得衣着单薄之时，随手一搭就能摸到这具身体的柔韧。
朝恹掌住顾筠的后腰，鼻尖抵着对方的轻蹭，道：“你既然知道我不仅想要你的人还要你的心，那必然能够猜到我之前抹黑太医的缘由。为何又来问我？你是要我承认我的卑鄙无耻？”
顾筠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朝恹道：“那什么意思？”因为靠得太近，他的瞳孔什么也不能倒映出来，但因压住了光线，显得瞳孔颜色越发深沉。
顾筠怀疑他根本知道，不过是在逗自己。顾筠不答，低下了头，去玩太子尚且湿润的前襟。太子腿抬起，颠了一下顾筠，道：“问你话。”
顾筠连戳破太子胸膛两下：“不知道。”又伸手把对方前襟抓乱，扯开对方竖领。
太子垂指去抓作乱的双手，顾筠斜斜看他一眼，快速把手藏进毛绒绒的衣袖之中，等到对方无计可施，又伸出来接着作乱。
朝恹：“……”
朝恹再去抓他的手。
他灵活地故伎重施。
朝恹笑了，道：“你是不是想挨肏？”
顾筠：“？？？”
顾筠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般粗俗的话，瞪圆眼睛，定定看着他。
气氛焦灼，赵禾来此，说是皇帝派了人来。
顾筠立刻站起了身，顺带一把将朝恹拉了起来。来者是黄大监，他还带了他的徒弟邓二，在他们后边，还有一群太监。
黄大监向着朝恹行礼，道：“殿下，奉陛下之命，来办点事。”
朝恹道：“何事？”
黄大监显出不知怎么说的表情，他几步走了过来，小声说道：“陛下知道燕王和八皇子殿下的事情后，心生忧虑，不放心几位殿下，着我等即刻搜查东宫和东苑。”
朝恹眉头紧锁。
黄大监干笑，道：“殿下，陛下说了，悄悄地办。”
朝恹道：“皇家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悄悄地办，外头亦能听到风声。阿爹此举，恐怕有人会说闲话。”何止是有人会说闲话，这是要被大臣们批判的。
黄大监道：“这也不是我这宦官要与您对着干，这是陛下的旨意。”
朝恹道：“你的难处我明白，你奉旨办事罢，我不从旁干涉。”
黄大监大喜，连声道谢。
朝恹又道：“阿爹打算怎么处理四伯父与八弟？”
黄大监压低了声音，答：“陛下命我等办事之时，召见了燕王殿下，同时召见了八皇子殿下。倒是不知道怎么处理两位殿下，我出来办事时，听到孟丞相请陛下舍弃情感，以大局为重。”
黄大监说到此处，住嘴了，向着朝恹一行礼，带人搜查东宫了。
此刻，东苑也在经历搜查，几个皇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突然就要搜查了。
他们被皇帝打了个措手不及，面上笑着，心却是提着的，暗中对着西苑的皇帝一阵乱骂，而后派人步步紧跟搜查之人，但凡他们发现什么不得见光的东西，便给塞好处，争取压下来。
黄大监带着人在东宫搜查一番，带着一堆东西走了，临行之前，邓二把一张墨迹方干的书单交给朝恹，笑着说道：“这些东西更好看呢。”
顾筠：“？”
顾筠朝书单看去。
朝恹展开书单，映入眼帘的是一串颇有韵味的书名，仅凭书名，便知这些都是时兴话本子。
顾筠记起自己塞进书筐底下的包袱，里面装的是一些话本子。
顾筠为了学习那档子事，那天夜间逛书铺时，不论性向，买了一摞子话本子。里头正有两本男欢男爱话本子，夹在一堆话本子里面，半点也不起眼。
顾筠因为惦记正事，还没来得及看。
想来是邓二给他抄了出来，为了讨好对外宣传爱他，事实也确实爱他的朝恹，此刻列了这些同样性向不同的时兴话本子名字来，交给朝恹。
顾筠：“……”
顾筠不必仔细地想，便知朝恹通过邓二此举猜到了他的心思，因为朝恹此刻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他。
顾筠心想：这狗东西不会认为我是个好色之徒吧？顾筠想把刨个坑把自己埋了，发现办不到，缓缓地，沉默地，炸毛了。该死的邓二！我恨你！！！我要吃了你！！！
朝恹收回了视线，将书单一卷，收了起来，道：“有心了。”
邓二笑容满面，不知顾筠已经凝成了实质，轻飘飘走了，自觉前途一片光明。

第119章
“阿筠。”朝恹喊道。
顾筠毛已经炸到塞了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他垂下了头，转身就走。
两根手指捏住他的后衣领，将他勾了回去。朝恹取出书单放到他的手上，道：“以此打发时间甚好。”
顾筠仰头看他。
青年面容柔和，目光沉静，似乎方才他的猜测都错了，对方对他的心思一概不知。顾筠收紧书单，转身欲去，把那些害他陷入此等险境的话本子统统销毁，有人拉近与他的距离，如蛇息一般的热气钻入他的耳道。
“你要是想，不是不行，只是我现在太忙了，忙完了再说？”
顾筠：“……”
顾筠把书单拍到对方脸上，不过他刻意避开了对方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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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监带着从东宫收出的一些他认为有疑的东西，返回东苑。
此刻东苑那头还没搜查结束，他带人把东西放好，默不作声，来到殿外站好，殿内一片哭喊求饶声。
殿内除了皇帝和他的亲卫队，便是燕王与八皇子。
黄大监听出了这是八皇子的声音，他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是明知万岁爷最忌讳什么，最往那里撞啊！燕王倒是没有任何声响。
不多时，燕王和八皇子被人押了出来，两人一人横眉冷眼，背脊挺拔，一人哭丧着脸，狼狈不堪。
前者被关入大理寺牢狱，后者被关入宗人府，在三法司和都督府临时构成的皇帝专政机构审理过后，八皇子废为庶人，终身幽禁，燕王削爵除封，公开处决，两人子孙后代流放，女眷或没入浣衣局或充教坊司，属官及其姻亲按罪查办……
期间燕王的一些旧部，为其抱不平，皇帝的鹰犬闻听此事，告知皇帝。皇帝大怒，杀鸡儆猴，将其革职，子代禁止为官。
在皇帝的亲自督促之下，腐朽的朝堂，运作极快，至年关，燕王和八皇子的事情就进入尾声。
黄大监陪着皇帝去见八皇子，八皇子被关在宗人府数日，现刚移入钦定的幽禁之地。
此时，见到冷着脸的皇帝，朝耀便知皇帝对外说是幽禁他，实则是想隐秘处决他。
朝耀胆肝俱裂，哭着抱住了皇帝的大腿，道：“阿爹，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这都是燕王指使我做的，我实在没有想做，真的阿爹……”
任凭朝耀如何哭喊求饶，皇帝站在原地，垂着视线，静静看着朝耀。
他的身影向前倾下，拉得很长。
许久过后。
皇帝命人拨开一脸灰败的朝耀，离开了。方出幽禁之地，有人来报，说是燕王求见。
毕竟明日就要公开处决对方，皇帝想起那点兄弟情谊，到底去见了。
大理寺胡寺卿把燕王从天字号提到自己公房，皇帝在此面见他。
燕王精神面貌尚可，衣服也是干干净净，大理寺可不敢在没有皇帝命令下，折腾对方。
双方见面，皇帝那些微不足道的感情，瞬间消失殆尽，他不耐烦地敲着桌面，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燕王盯着皇帝。皇帝行动太快了，但凡慢些，等他布局好，再如何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他盯着看了一会，道：“您以为只有我们有谋反之心，其他人没有？不说其他人，朝子钰肯定是有的。”
皇帝笑了一声。
“倘若战起，整个朝堂没有一个能打。”
皇帝又是笑了一声。
“您莫非忘了当年的败战？不至于吧，那场战役您可是被俘虏了……”
皇帝拍桌大笑，然而不过片刻，他便收了笑容，看向黄大监。
黄大监会意，叫人按住燕王，上去用拂尘抽向对方的脸颊，直把燕王打到嘴角出血，方才住手。燕王啐了一口血水，恶狠狠看着黄大监，骂道：“阉狗！”
黄大监脸色微变。
皇帝道：“你如果只有这些话要说，那就不必再说了 。”皇帝起身就走。燕王跪了下来，道：“陛下，我能帮您。”
皇帝道：“大宣国泰民安，用不着你，即便战起，也有的是人可用，费不着你。你要真为大宣，为朕着心，去了地下，便请各位祖宗多多保佑。”
燕王脸色铁青，他将牙齿咬得咯嘣响：“你杀了我，你会后悔。”
皇帝冷冷道：“后悔没早点杀了你，带坏皇子！”
皇帝脚步不停，走出大理寺，黄大监等人紧随其后。胡寺卿一列官员恭送皇帝离开，心上均是一松，他们抬头看天。
天空阴沉，乌云如同龟裂的大地，一块紧接着一块，中间的裂缝颜色暗沉。冰凉的雪花一片片从中坠落，跌在大家的脸上，一派寒意。
胡寺卿将双手揣在袖中，看向一侧立着的孟旐，颇有几分幸灾乐祸，道：“前几天，燕王却亲口承认是自己做的，你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折腾数月都没结果的替换死囚案子，真是幸运啊。”
孟旐语气温和，道：“都是沾了陛下的光。”
胡寺卿道：“恐怕不能得到奖赏了。”
孟旐道：“将功折罪已经很好了，不敢奢望太多。过两日就要放年假了，胡寺卿，你我要更加谨慎地处理事情，出现纰漏，这个年可过不好。”
胡寺卿道：“自然不必孟少卿来提醒。希望之后没有别的事情了。”
孟旐笑着，没有说话。
他们两人心里皆知后面还有事情，毕竟皇帝搜查了东宫和东苑，只是之前着急处理燕王和八皇子，没有腾出空来，收拾其他人。
——听说从这两处搜查出不少东西，不过具体是些什么东西，还不曾打听出来。
……
东宫和东苑的主子们却很清楚搜查出来什么东西，由于搜查之人软硬不吃，但凡一点不妥就把东西带给皇帝，搜查以后，个个暗暗焦虑不安。
顾筠看到朝恹这副模样，有着奇怪，对方不是早就预见这事，早就做好应对措施吗？难道他只叫自己做好应对措施，自己没有？
顾筠只奇怪了两日，便不再奇怪，他看出了朝恹是装的，阖宫上下都被他精湛的演技骗了，跟着一起暗暗焦虑不安。
顾筠处于这样的东宫，感觉自己陷入一片烈火之中。
炽热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放年假那日。
放年假的第一天，朝恹和几位皇子一起被皇帝喊去了。
晚上，他回来了，与其一同回来的还有皇帝的批评。
皇帝骂他不务正业，沉迷经商。因为他名下和东宫名下的产业账本，几乎没有亏空，每一本都在说他经营生意有多么用心。皇帝要他把心放到正事上头。
以皇帝名义资助学子的事情，皇帝没有说什么，但自己接手了。
大家一想便知，皇帝没有从中查出太子有收买人心的举动，但他害怕以后太子会有这样的举动，所以干脆自己接手了，避免麻烦。
总而言之，朝恹除了被骂，并无其他事情。
整个东宫都放松了，顾筠又过上舒坦的日子。第二天的时候，其他皇子也回自己住所了，不过他们皆被重罚了，他们的党羽也被皇帝打压了。
顾筠倒是很乐意见到这事，毕竟他是站到太子这边的。
晚间，睡觉的时候，顾筠询问太子，他能不能做自己的事情了。他已经想好怎么改良麦种了。朝恹坐在床头，披着一件衣服，慢慢擦拭方才洗了的头发。
闻言，朝恹朝他看来，道：“你相信我吗？”
顾筠把自己团在被中，只露出上半张脸，迷茫看他：“什么？”
朝恹示意他靠近一点。
顾筠跩着被子，爬了过来，把耳朵凑了过去。朝恹低低说了一句话。顾筠震惊一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做贼一样，把声音压得很低，道：“再说一遍。”
朝恹笑道：“怎么，不相信我？”
“不是。”顾筠舔了舔唇瓣，“只是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太突然了。”
朝恹道：“并不突然，天时地利人和皆有，这是一场注定赢局的仗。”
顾筠又舔了舔唇瓣，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身体从内到外都缺水一般，干得不得了：“是那些东西时，让你产生了这个想法。”这句话不是询问，是确信。
朝恹流露惊讶之色，道：“从哪里看出来的？”
顾筠心道：从许景舟的回答看出来的。在许景舟的话里，你这个书中人物，可是十多年后，皇帝死亡才登基为帝的。
顾筠心里如此想着，嘴上却回道：“我猜得不行？”
朝恹笑道：“行，怎么不行。”他轻声说道，“为了你的安全，过完年后，我送你和赵熏去许景舟那里。我给他升任军官，我相信他会保护好你。”
顾筠笑着应好，不过他有些担忧，道：“你是年后就要行动，会不会太急了？”
朝恹道：“那时最好，方才过完年，大家尚且懒散，没有防备，另外，这么短的时间，方被陛下削弱实力的几位兄弟恢复不过，不能与我抗衡，我只需要应付对我存有信任的陛下。我会速战速决。托陛下的福，朝堂上下皆知我的能力，同时，简单清洗了一遍，尘埃落定之后，我会很快坐稳那个位置。不必为我担心，我心里有数。”
顾筠应好。
朝恹笑着低头亲他的额头一下，接着擦发。
顾筠摸了摸吻到的地方，去拿厚实巾帕，道：“我帮你。”
朝恹避开了他的手，道：“等会帮我吧，现在用不着，我自己能做。”
顾筠纳闷不已，道：“帮什么？同你筹划东宫如何过年？”想了想，“可以，不过我没有经验，你不许嘲笑。”
朝恹道：“不是这事。东宫过年依照惯例。”
顾筠道：“那是？”
朝恹垂下视线，看着落至腰间的发尾，低低说道：“要紧的事情都做了，这个年假，我挺闲的。要不要试试？”

第120章
顾筠居然顷刻之间听懂了对方的话。
耳朵烧红，心跳很快，“砰砰砰——”地响，他按住胸口，怕对方发现这一点。他往后退了一点，看看两人的距离，继续退去，被子揉作一团，挡住去路，他才停止动作。
“我……”他第三次舔了舔唇瓣，虽然皆是出自紧张，但这次与前两次的心态截然不同。
朝恹道：“你不想吗？”他问着话，悄然无息抬头，看了过来，盯着他湿漉漉的红润嘴唇，“那些话本我看还在书房。”
顾筠：“……”
顾筠没有学习完毕，东西当然还在书房，那日想着销毁，不过是一时气恼的想法，无论如何，他会完成自己的目的。
但尽管如此，他也没想着现在——恋爱尺度垮度太大了。怎么能够一下子从只接吻跳到上床？
他没有办法接受，在他想来，两人之间应该是循环渐进。
更为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没有做好与男人上床的心理准备。
当他看到话本上面，各种各样直白的插图后，美好的想象瞬间被冲到破灭，他不是一点的反胃，如果不是太太太舍不得朝恹，他都想要断崖式分手。
柏拉图式爱情，他心里清楚朝恹不会接受。
事实上，他之前做过的春梦全是模模糊糊，唯一记得清清楚楚的画面只有朝恹自渎，对方靠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喘气。
顾筠觉得自己需要一段时间调整心态。
顾筠把自己往被子一裹，躲开对方投来的目光：“之后再说吧，你怎么擅自到我书房翻看东西？别说没有，话本我放在那里隐蔽的角落，天天打扫的宫女都没发现。”
声音又小，又是闷在被里，朝恹自然没有听到，他等来的不过是一片寂静。
将床上鼓包看了几息，他俯下身，伸出了手。
顾筠感觉手臂一凉，便被人捏住，从温暖被窝跩了出去。室内有着地龙，不冷，但也谈不上如春日般温暖，不小的温差让他有些不适。
朝恹拉来被子，又把他从上至下裹住了。
顾筠闷闷不乐问道：“你想干什么？”
朝恹道：“要个回答。”
顾筠是想把自己方才的话重复一遍的，奈何对着这人的面就是说不出来，毕竟那话太过伤人。沉默一会，拿过朝恹手中的布巾，抬高手臂，给人擦拭头发。
朝恹：“顾筠？”
顾筠哼哼一声，算是应了，而后一丝不苟，外加换了两条新布巾，好歹将青年一头长发擦拭了个半干。
他摸了摸自己的劳动成果，手感极好，根根分明，光滑柔韧，冰冰凉凉。
他把布巾放到一边，慢腾腾移动，终究把自己送到青年怀里。青年的骨弓很是凌厉，顾筠抱住对方的脖颈，看上片刻，在对方此处落上一个轻轻的吻。“早点休息吧。”委婉给出拒绝的答案。
朝恹一言不发，隔着薄薄的中衣，顾筠发觉他的身体绷得很紧，肌肉硬邦地贴着自己。或许应该给出解释，但顾筠不知怎么开口。
两人对视，朝恹问道：“讨厌我是吗？”
顾筠一口否决：“不是。”
“那明天呢？”
“不行。”
“后天？”
“不行。”
“我年假没有几天。”
他这是在逼他要么改变主意，要么给出合理解释。顾筠一张嘴没叫胶水死死黏住，不想与朝恹闹起矛盾，便闭上眼睛，宛如上断头台，一气说出心底想法。
朝恹闻言，低低地笑，胸膛起伏较为明显，他托起爱人的下巴，轻轻啄着爱人的嘴唇：“理解。”
如此善解人意，顾筠觉得自己更加喜欢对方了，心上软乎乎，他忍不住去蹭对方鼻尖，曲起手指，指尖没入浓密发间，在对方背部像跳舞似的，轻盈愉快地点上几下。“朝恹。”
朝恹：“嗯。”
顾筠：“朝子钰！”
朝恹：“嗯。”
顾筠：“太子殿下！”
朝恹道：“嗯？”他笑着道，尽是纵容与溺爱，”你要做什么？”
顾筠靠近了，左右一看，在他两边脸颊各亲一下，小声说道：“我就想叫，不让叫么？”
朝恹伸手，捏住眼底那片红红的雪白耳垂，柔软偏薄，正在发烫，似乎要滴出血来。
他摩挲两下，顺着耳根往上滑动，动作很轻，在顾筠细嫩的皮肤上面带起一片战栗。顾筠欲要制止朝恹这番恼人的行为，对方停手了，一片热气哈了过来。
朝恹抵着他的耳朵，道：“给我摸摸好不好？”
顾筠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之下，轻轻震动。
朝恹手掌伸入被间，摸到他的腰身，道：“我们亲了那么多次，进上一步，不是很正常吗？这不是循环渐进吗？它在你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宝贝。”手指用力，隔着衣服，揉上几把。
顾筠没能躲开，浑身发痒，热得不行，他看着朝恹晦暗的眼睛，收紧了手指力度。
半响，他缓慢点头。
接二连三地拒绝不好，再则，仔细想来，这个要求他还是能够承受。
朝恹眼睛变得深沉，他将顾筠往腿间抱上一点，手掌摸到上衣衣摆，这儿已经折出数道褶皱，堆叠在一起。他拨开了衣摆，手掌摸入衣内，平坦的腹部，皮肤紧实，温暖细腻，宛如上好羊脂玉，手感好得不可思议。
朝恹的手掌贴和腰线细细地描摹。
顾筠越发的热和痒，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咬着下唇，隐忍几息，笑出眼泪，扭着想躲。
朝恹单手把他箍紧了，道：“我换个地方。”朝恹的声音很哑，带着青年特意的磁性。
但顾筠没有发觉他的异常，顾筠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把对方的脖颈抱紧了，脸庞埋到自己手臂之上，迫不及待应好。他其它部位并不似腰间敏感，碰着就叫人受不了。
作出回复之时，他蹭着自己衣袖，悄悄擦去笑出的眼泪。
朝恹的手掌默不作声地来到他的后背，按压脊椎骨，顺势而下。下一刻，顾筠清晰感知到朝恹的行为有点过分。
粗糙指腹挨着他的尾脊骨蹭了几下，还在往下。
顾筠惊地险些没有咬这狗东西，一把抓住狗东西的手指，豁然抬头，咬牙切齿看着狗东西：“你有没有分寸？”与此同时，他想起话本里面的插图，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质问道，“你是不是在骗我？说摸就要进？”
朝恹喉结上下滑动，低头亲向他的颈侧，一个接一个灼热的烙印落到他的皮肤上面，湿漉漉，黏糊糊。顾筠听到他说：“没有，一诺千金。”
顾筠还是不太放心，抓着不松。
脖颈被挨着亲了个遍，朝恹依然没有试图挣扎，获取自由，顾筠方才放心，他松开了手，从喉咙里面泄出一道细碎的声音，道：“我是上面的，即便以后也不能进。”
朝恹顿住了，抬头看他。
顾筠朝他看去，对方的嘴唇很有水的光泽，他凑上前，亲了一下，补充说道：“也不可以随便摸那里，很奇怪的。”
朝恹道：“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吗？”话题跳跃太大，顾筠没有反应过来，他疑惑道：“什么？”
朝恹把他从被窝里面抱了出来，他瑟缩一下，往对方怀里钻去，轻车熟路地用双腿盘住对方的腰。朝恹把他抱到梳妆台前，移来打磨得光亮无比的铜镜，道：“自己看看。”
顾筠扭头看去，镜中一片灯火辉煌，中间映着他的模样。
此刻，他满脸通红，色比桃花，眉目湿润，情意绵绵，由于整个人都挂在青年身上，导致他看起来像只没有骨头的猫，只等着人来伺候。
顾筠自己比划了一下，觉得自己半点没有男子气概，竟有些许娇俏之风。他异常愤怒，正过了头，直勾勾看着朝恹，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就是觉得我跟女孩子一般，不适合在上面。”
朝恹笑道：“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觉得你更适合被人时时刻刻护着，过轻松的日子。”
顾筠狐疑看他，强调道：“综合来算，我没有不如你。”
朝恹道：“我知道的。上面很累，如果你还是想要在上，也并不是不行，我不是特别在意体位，只是我们需要沟通一下，避免之后出现分歧。你说，对吗？”
顾筠闻言，火气全消，态度软化，有了心情解释原因：“我看你一天到晚都在忙，累得不行，所以就想在上，这样能够照顾你的身体。我不比你差，既然在一起了，就不能只想要占着好处，也要适当作出退让。”
朝恹难得怔愣，不过片刻，他便回神，神情彻底舒展开来，高昂情绪无法隐藏，呢喃细语：“阿筠怎么这样好？”
顾筠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正想商业互捧一下，对方压着亲了过来。这是一个极为激烈的吻，顾筠连气都换不了，对方亲着亲着 ，动情地把他放到梳妆台前，顺着他的脚踝，摸到大腿：“宝贝好漂亮，可以蹭蹭吗？”
…………

第121章
……………
一片静默。
冰雪溶解，江水奔腾。
顾筠脑袋里面，嗡鸣不断，身体要被对方的话冲散架了似的。
他仰起视线。
青年的喉结用力，分外突出，正随着此刻的情绪，出现在不同发声带位置。
他的衣服已然敞开，早过了青春期抽条的青涩，晶莹汗珠划过脸颊，流到胸膛，底下富有弹性的肌肉绷紧，形成非常漂亮的弧度。
仿佛能够托起山岳的可靠肩膀，连接骨骼与肌肉的年轻肌腱，此刻微微颤抖。
顾筠视线再往上一点，便对上青年的眼睛。
对方正直直盯着他，手掌贴在他的大腿，无所顾忌地摩挲。顾筠这块皮肤如同着火一般，燥热微疼，他撑着梳妆台往后退，软去的身体没有什么力气，连退两下都没退上多少距离，反倒扫落不少台上的东西。
“乒乒乓乓——”落了一地。顾筠侧头看去，伸脚踢踢朝恹的小腿，示意他捡起来。朝恹连个目光都不曾投去，道：“不必理它们。”他的手指上移，扯开裤带，探了进去。
顾筠僵硬着看来，反应过来，脑袋像是被爆竹炸了一圈，一脚踹向对方腹部：“我没有同意。”
朝恹手上用力，他的动作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住，滞在半空，片刻，垂了回去。顾筠咬紧了唇瓣，却还是泄出一丝低低的声音，他的呼吸很重，感觉自己被人蒙住了鼻子。
“朝恹！”他从齿间磨出这两个字。
朝恹俯身亲了过来：“这不是为我自己，这是为你。你舒服了，我想也就同意了。”顾筠道：“那也不同意，之前说好的……”对方堵住了他的嘴。
朝恹的吻技练到现在，真的不错，顾筠被亲得整个人都是昏的。
他将手臂搭在对方肩上，手指自然垂着，昏得不自觉沉溺这个吻里，或许也有那处舒服的原因，但他实在分辨不出来。
这个吻是短暂的，结束之后，两人的呼吸都是沉重的，尘埃沾了水汽的感觉。
顾筠抵着对方的额头，缓慢吸气吐气。朝恹静静看了一会，亲向他的下巴，顺着脖颈往下，咬过中衣，脸庞与梳妆台齐平。
他的动作停了。
顾筠因为身体没有支撑点，早将手臂收回，撑着台面，察觉到对方的异常，有些不满，垂眼看去，便见对方专注地看着……
顾筠羞耻又不解，忍不住伸手推动青年脑袋：“你做什么……”继续两个字在心中转了又转，顾筠终究没有好意思说出口。
他的目光四下一看，就想拢好衣服，离开暖阁，到浴室去，自己动手。现在不上不下，真的折腾。
朝恹阻止了他的想法，他笑着道：“挺好看的。”顾筠：“？？？”顾筠闭上眼睛，复而睁开，道：“滚——”他的声音变调了，灼热的气息撒在他的腿间。顾筠不可思议地看着那颗乌黑的脑袋，随后积攒为数不多的力气，激烈挣扎，眼见阻止不了气得一把薅住青年的头发，往后扯去。
“狗东西！不许！”
朝恹忍着头皮传来的痛意，声音很哑，道：“别乱动，会磕伤。”
不过片刻，顾筠便松了手上力度，他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湿热地贴着几缕乌黑头发，手指则落在对方头皮，轻软如云。
朝恹喉结滚动，皱着眉头，咽了下去。他弓指擦了一下嘴角，站起了身，扶住面前这具倒在他身上的温热躯体，稍稍用力，抱了起来，放到床上。这里位置不错，但以现在的情况，不太方便。
顾筠身上的衣服皱成一团，朝恹轻而易举把人从这边狼藉里面解救出来。大约是被这片狼藉闷久了，这人从上到下的雪白皮肤都从深处翻出淡淡的红。他的脸颊飞上绚烂霞色，眼眶湿润，看来的目光，秋水似的。
朝恹怜爱地把人拢在怀里，俯身亲去。
顾筠终于从云间落回人间，他几乎是刹那间之间就瞧清对方的动作，头发蹭着床面，偏开了头。
朝恹这个吻落在他的腮部。
朝恹不怒反笑，他掐着顾筠的下巴，把对方的脸转了过来，道：“宝贝，怎么，你嫌脏？”
顾筠心想，这不是废话，他抿着嘴唇，只差没把别碰我刻在脑门。朝恹笑意变大，道：“那是你自己的东西。”他又亲了上来，顾筠天崩地裂，但对方只是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下。
“麻烦。”朝恹说道。
顾筠想笑，然而下一刻，神情便滞住了。此刻，朝恹褪去衣服，与他肌肤相贴，他才发觉自己通体干净地宛如新生。他抖了一下，却被人抱得更紧，朝恹对他说道：“一会就好，你也可怜可怜我，嗯？”最后一声鼻音很有迷惑人心的力量，顾筠听得耳根一软。
他缓缓抱住青年，脸颊贴着青年脖侧凸显的颈动脉，这儿能够感知到对方强健的心跳声。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风雪卷着它们，一下接一下敲击着窗户。
透光贝类做得窗纸，光滑结实。打来的雪花，不久之后融化，冰凉的雪水宛如小蛇，顺着窗户，蜿蜒而下。
檐下，廊前，门口，整个东宫一派寒冷。
顾筠却热得厉害，浑身冒汗，乌木黑的细软头发乖顺地黏在皮肤上面，有些地方刺痛，他松开了手，扯来被褥，窸窸窣窣地往里缩去，他的速度很慢，像蜗牛在爬。
太子不曾动身，展开手臂，一把就将他捞回怀里，语气温和，轻言细语，道：“你身上有些脏，待会给你洗了，再盖被子。”
顾筠抓起他的手就咬。
太子笑道：“好凶。”他垂下手，抬了腰，紧密相贴。顾筠唔了一声，一颗泪水垂了下来，润湿底下深色被单，愤愤地又咬了一口。太子将他抱紧了，他的皮肤散发着湿热，混着阁内的熏香，叫人昏昏沉沉，难以分辨现实与虚幻。
……
大雪下了一夜，直到天亮才停歇下来。
顾筠睡得较晚，昨夜又折腾得够呛，故而此时未醒，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醒了。一觉睡到临近中午，他才爬起来。他坐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扯动双腿，有些酸麻。他撩开被子，低头看去，一片白色。
朝恹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什么也看不见。
顾筠环顾四周，不见有人，抬腿下床，关好门窗，脱了长裤查看双腿。这一块儿全是印子，掐的咬的还有磨的。腿根细嫩的地方颜色比其它地方要深，伸手一摸，有股药味。
狗东西。顾筠骂道，他都不知道自己骂了多少次这个形容词了。
他撩起上衣，对镜看去，亦是一片狼藉，后腰被揉得现在还有一片红色。至于脖颈，脖颈他忽略了，因为那里的吻痕消了，对方控制了力度，但衣服遮掩得到的地方，对方就不做人了。
狗东西，他又骂了一声。
正在此刻，房门传来声音。顾筠惊了一下，扭头看去，门栓被拨开了，房门随之开启，朝恹走了进来。忘了这狗东西最会当贼了。他放下上衣，伸手去拿脱下来的长裤。
朝恹关好了房门，站在门口，定定看着。
顾筠快速穿好衣服，恨恨瞪了过去。朝恹只作没有看到，他走了过来，轻声询问道：“昨晚感觉还好吗？”
顾筠背过了身。
朝恹笑着从后抱住了他，道：“我只在你许可范围之内做了事情，又不曾出格，为什么生气？”他在房间里面站了一会，故而从外面带来的冷意，已经消散，这么大一只从后抱来，暖意十足，像个暖宝宝。
顾筠挺喜欢的，然而忆及对方昨晚所作所为，又讨厌起来了。他扒拉开对方的手，冷声冷气道：“确实，你只在许可范围之内做事，不曾出格，但你太……太……变态！！！”
朝恹“噗嗤”一下，笑了，先是轻笑，而后是大笑，笑得双肩都在颤抖。他的心情很是不错，重新从后抱住了顾筠，道：“我那是最大化行使自己的权利。”
顾筠：“……”
顾筠冷声冷气：“我不喜欢。”
朝恹道：“真的不喜欢？昨晚谁在喊夫君？”
顾筠瞪大眼睛，扭头看他，清澈见底的眸子，满是蒙受冤枉的愤怒，“胡说八道，我没有喊。”
朝恹道：“我哄你做什么？”朝恹低低地在他耳边哈气，“当时我舔你这里，你就喊了。”
顾筠：“……”
朝恹道：“你当时迷迷糊糊，现在记不得了，却也正常。”朝恹很是大方，“我帮你回忆一下好不好？”
顾筠：“……”
顾筠手肘向后，捅向朝恹腹部。朝恹垂着视线，瞧见这幕，往后退上一点，又回去了，定在原地，让他的手肘撞上来。“这样消气没？”
顾筠自然是没有消气。他看了看对方，道：“松手。”
朝恹松开了。
顾筠道：“从今天起，晚上不许上床睡觉了！”
朝恹道：“那我……”
顾筠指着坐榻：“那里。”

第122章
顾筠指着坐榻：“那里。”
朝恹垂下眼帘。
顾筠冷笑。
昨晚他已经深刻意识到，给这人一点颜色，这人就会开出个染坊来。
如果还让这人跟他睡在一起，这几日年假，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跟自己讨要好处，他又做不到完全拒绝，这样肯定又会被翻来覆去。
那样跟砧板上的肉有什么区别？
他并不排斥与喜欢的人做点亲密的事情，但喜欢的人太变态了，做的事情在他底线上，反复横跳。
如果不是昨晚摸到对方的耳朵，微微发烫，他都要怀疑对方有人，而且性生活丰富。
朝恹道：“非要如此？”
顾筠冷漠无情，道：“那要不然你去其他地方歇息？又不是只有这个地方有床。”
朝恹将他看了看，俯身过来，顾筠惊了一下，来不及躲闪，一个吻便落在他的脸侧。朝恹应道：“好，我怎样都可以，你高兴就好。”
怎么说得跟他欺负人似的？即便他欺负人，那也是被欺负的人活该。
顾筠走向床后，去拿外衣。腿内侧红肿，行走起来，并不好受。顾筠走了两步，顿住了，他扭头看向朝恹。
朝恹替他把外衣拿了出来，顺带拿来的还有一件里衣，正是身份暴露后，夜间便偷懒不穿的肚兜。
顾筠盯着朝恹，意图从他脸上找出他是故意为之的细微表情，但他失败了，挫败地伸手，道：“衣服给我，你出去。”
朝恹道：“我帮你穿。”
顾筠瞪着他。
朝恹道：“我难道会吃了你？”但见顾筠半点不肯退让，只得依言而行，到底操之过急了。
顾筠把朝恹赶了出去，总算重新拥抱到了安全感。他慢吞吞穿上衣服，包括那件肚兜，围上素色绒锦围脖，弯下身来，拿起丝绸夹袜，从脚尖笼上，系好绑带，再穿上加了厚内衬的云头履。如此，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出门也不怕冷了。
顾筠挪到门口，打开房门，正欲出门，抬眼一扫，便见朝恹。
他靠着一侧的墙，正在翻阅农作方面的书。回首见到了他，便迎了过来，目光很亮，特别符合他的别称。
顾筠将头扭到一边，朝恹便收书上前来了。“我跟人说了，就在暖阁外头吃饭，不必去大厅了。”
顾筠目瞪口呆看着他，道：“你……你……”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终于憋出话来，“那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昨晚做了什么？”
朝恹抬指碰了一下，好烫，并不逊于昨晚的温度。
顾筠感觉自己这座火山喷发了，他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当即就要关门。
朝恹伸脚卡住房门。
顾筠：“……”
顾筠及时拉住要合上的房门：“你不要你的脚了？”
朝恹站在门口，高大身形挡住前方投来的光线，他将顾筠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下面。顾筠满腔怒火与羞耻之中，又生出一片别扭，移动双脚，朝后退去。
朝恹捉住了他的手腕，道：“不是所有人，只是近身伺候的人。再则，不是现在方才知道，昨晚我要热水，她们就知道了。”
顾筠：“……”
顾筠：“你还解释！”
朝恹顺着他的手腕而下，摸到指根，十指相扣，另一只将他搂入怀里，道：“没事，她们不会多想，大宣这边但凡用人伺候的地方，这种事情多了，便是更为难堪的也有。”
顾筠闻言，顿了一下，推着朝恹的肩膀，拉开一点距离，仰头看人。对方眼帘微垂，表情很是温和。顾筠道：“大宣这边？”
朝恹道：“你不习惯使唤人，观你的言谈举止又不像普通家庭出身，我便猜测你的家乡那边的权贵，并不用人伺候，或许没有奴婢。”
顾筠从鼻腔发出一声轻轻的气息，轻轻点头，并不反驳，也并不感到惊讶。如果朝恹与他相处这么久还看不出来这些东西，那么他就是蠢了。
朝恹道：“我已经派人找你爹娘等了，不过现在还没有消息，有了消息，我同你说。”
顾筠道：“你不相信我之前说的？”
朝恹道：“你和许景舟是神明送来的？”张掌设来到不远处，轻声说道，早食准备了。
朝恹让她通知人上菜，随即拉着顾筠盥洗、束发。
宫人们搬来桌椅板凳，紧接着响起碟碗碰撞的清脆响声，不多时，菜上完整了。
朝恹命人退下，拉着顾筠坐下，嗓音平缓，轻声说道：
“这怎么相信？你知道我是不相信这些神鬼之说的。我还是比较相信你之前的说辞，家中遭难，流落于此。不论你是怎么到大宣，我对你的态度还是不变。等找到你的爹娘等人，我同你去见他们，他们的以后，我会安顿妥帖。”
顾筠低着脑袋，手指扣着桌沿。
“吃饭罢。”朝恹拿起瓷勺，盛了一碗梗米白粥，放到顾筠面前。
梗米白粥温热，正好入口。顾筠慢吞吞喝了两口，看向朝恹，他的目光欲言又止，似有许多话要说。
朝恹咽下口中的面食，放下碗筷，手帕擦拭嘴角，道：“你在顾忌什么？”他看了过来，“我们之间，现在这样的关系，还不能直说？”
顾筠本来要说，与他对上视线，又不想说了，闷下了头，继续喝粥。
温热的粥滑过食道，流入胃里，一种令人舒畅到身体每处神经都展开的温暖，铺设开来。
顾筠眯起眼睛，又有想要同对方说的想法了，这次他没有像上次一般冲动，想到便要说。他在心里慎重地权衡了一番，确定自己还是要说，无论如何，能够承受后果，方才张口。
“殿下。”
他直起身体，伸脚轻轻碰了碰朝恹的脚，见对方无动于衷，又勾住了对方的小腿，蹭上一蹭。
顾筠喊道：“朝恹？”
朝恹垂眼，视线在那层层叠叠的藕荷色裙摆之上，停留片刻，他朝一旁移动凳子，连带自己一并朝旁移去了。
顾筠：“？”
顾筠幽幽地朝他看去。
朝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等会要去赴孟少卿的约，别闹。”顾筠慢慢朝他下面看去，隔着冬服，却还能看到此处有些凸起。
顾筠：“……”精神劲儿真好。
顾筠老实坐好了，他对朝恹道：“不必找我父母等了。”
朝恹平复了一下燥热的身体，道：“为何？”他问这话时，垂着睫羽，定神思索，“他们对你不好？若是如此，不找也罢。”
顾筠专注地看着他：“我骗了你，他们不在大宣，我家根本没有遭难。”
朝恹道：“原来如此。”
“你不许生气。”
朝恹颔首，道：“这是好事，我不会生气。”默了一下，“既然如此，你为何来到了大宣？许景舟呢？”
顾筠道：“我和许景舟出门游玩，落水了，等到爬起，就来到大宣。”
朝恹盯着他看，皱起眉头。
“这我不曾骗你，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在现在的情况下，没必要再接着骗你，白耗精力与钱财。”顾筠特别轻松，道。
“你们真是神明送来大宣的？”朝恹道，“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按照你之前同我说的，你的家乡距离大宣太远了。”
顾筠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我和许景舟来到大宣，不过或许有一天，这道力量会再度出现，我和许景舟将会返回我们的家乡。其实，我并不知道我们的家乡与大宣距离多少，确切来说，我们的家乡与大宣是两个按照常理来说，永远也不可能互通的地方。”
朝恹道：“天上？人间？”
顾筠道：“不是。”顾筠撑着下巴，“虚实。”
朝恹从来不知自己二十多年的所见所闻能够浅薄到这种地步，他完全听不懂顾筠的话。虚实？什么虚实？他攥紧拳头，冷静地看着顾筠，道：“能够详细解说一下吗？”
顾筠道：“我现在还不想说，这是我最大的底牌。”
朝恹道：“好，我不逼你。但你说，或许有一天，这股力量会再度出现，你和许景舟将会返回你们的家乡。”
顾筠道：“是。”
朝恹道：“你们的来回按你所说，是借着这道力量。假设，你们返回了家乡，这股力量再也不出现了怎么办？”
顾筠目现迷茫。
朝恹道：“我们就永远也不见面了对吗？”
顾筠道：“它既然出现了一遍，肯定会出现第二遍。”
朝恹道：“这是没有依据的话，只是你的意愿。”
顾筠道：“你的话也没有依据，只是你的假设。”
朝恹道：“我是说假设。”
顾筠道：“现在，这道力量没有出现，我们也没有返回家乡，你不要再假设什么东西。我之前提起这事，是我的错，我不会再提起了。”
朝恹笑道：“我懂了，意思是说，如果能够返回家乡，你会和许景舟第一时间返回家乡。你根本没想过我，抛弃我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顾筠道：“你简直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好，你扪心自问，如果能够回去，你不会和许景舟即刻回去？”
“我……”顾筠咬住了下唇。
朝恹起身就走。
顾筠气得吃了两大碗饭。

第123章
抛弃你，我现在就把你抛弃了！
顾筠吃完了饭，放下碗筷，蹬了一脚朝恹坐过的椅子，转头扑到床上。埋头埋脑片刻，他抬起了眼，看着前方的精美的床帐绣饰。
其实朝恹说对了。
他根本没有考虑过他，回家的喜悦已经把他冲到再顾不得其他。
他怼朝恹，就是心虚了。
顾筠划拉被褥，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连个回家的影子也没有，朝恹是故意挑着吵架是吗？
顾筠心里很是难过，早知道就不向对方坦白自己来历的事情了。这个后果有点难以承担。
顾筠心里赌着一口气，朝恹若不低头，他也不低头。
两人分床而睡，开始冷战，一连冷战几天，甚至除夕，皇室家宴之上也在冷战。
旁人瞧不出来，淑妃那等好眼力的人却是瞧出来了，她打发了赵熏来问。
顾筠笑道：“我们很好。”
朝恹亦是如此。
赵熏便把他们的话转告淑妃，淑妃笑着摇头：“年轻人啊。”
家宴结束，朝恹被几位皇子拉去，说是有事商议，顾筠便自己先回东宫了。
宫廷之内，当数这几天热闹，行走其中，张灯结彩，歌舞升平。
顾筠回去东宫，被张掌设等人拉去看了戏剧，不过他看不懂，咿咿呀呀，反而把他听困了，拿了两颗乳糖狮仙，按住欲要同归的张掌设等人，自己回了寝宫。
因着除夕，寝宫里面点满了灯，乍然看去，宛如夕阳坠于庭中。
顾筠坐在梳妆台前，自己拆了发饰，梳理好头发，拿上衣服前去沐浴。
热水早已备好，尚在值班的宫人提了过来，混着冷水，调好水温，倒入浴桶。
顾筠给了赏银，打发宫人退下，脱下衣服，将自己整个人都浸入温水之中。雪白身体藏在温度适当的水下，宛如新生的嫩芽，他摸向腿间，这里的痕迹消退得差不多了，至于其他地方，更是不必说，已经看不出经历过什么。
自从冷战，两人就再没有亲密接触。
顾筠如同吃了一个未成熟的果子，胃里又酸又涩，以至于四肢百骸行动之间，总有滞塞之感。
他看着水面发呆，思绪翻飞之间，手指无意识拨弄水面。
温水满到桶沿，尽管他拨动水时，力气不大，动作也不猛烈，水却还是溢出了浴桶，“哗哗啦啦”地往外流去。
金砖打湿，作为基础建筑物，它的颜色因此变深了。
顾筠看着这幕，缓缓地回过神来。
他停下动作，盯着托盘里的玫瑰胰子。
片刻之后，他洗净身体，出了浴桶，披上外衣，来到暖阁。
暖阁里面，一片寂静，顾筠环顾四周，悄然来到床边挨墙的矮柜，半蹲下身，从中取出放在里面许久的玫瑰露。
拧开瓶塞，馥郁香气四溢。
顾筠往掌心倒了一些，指腹揉开，分别在双手手腕和耳后、脖颈点上一下。
低头嗅嗅，活脱脱玫瑰花成精。
他放心了，将玫瑰露放回原位，躺到床上，数着绵羊。
……
寒风刺骨，快速卷过积着雪水的地面。
朝恹从东苑出来，赵禾打着一盏灯笼在前引路。
朝恹笑道：“今夜四下点着灯盏，灯火通宵达旦，难道没了这盏灯笼，还会看不清路？”
赵禾嘿嘿嘿笑了一声，把手上的灯笼灭了。他对朝恹道：“听闻宫外的灯会办得格外隆重。”
朝恹道：“你想出去看看？”
赵禾手指比划，道：“是有那么一点点。”
朝恹道：“你去吧，不可误事。”
赵禾满脸喜色，连忙应是。
朝恹又问：“灯会举行到什么时候？”
赵禾道：“这便不清楚了，我出去看了，找人打听打听。不过就算这场灯会今夜结束了，还有其他灯会。”
朝恹道：“去吧。”赵禾高高兴兴走了。行至东宫隐蔽之处，朝恹询问李澜，这次从边境送来的密函里面，有没有许景舟的信件。
李澜回道：“有的。”
李澜回到值班耳房，打开柜子后方的墙壁，从中取出一个匣子，将匣子最上方的信件拿了出来。
“殿下，这便是许景舟的信件。”
朝恹接了过来，放入袖中，道：“等会换值了，别忙着折腾你那些木头了，早些休息吧，我等着你拜个早年，来晚了可不给赏。”
李澜拱手应是，犹豫几息，问道：“殿下，您怎么知道我闲暇之余雕着木头玩？”
他性子静，与其他近卫不太能够玩到一起，故而发展出了雕刻这一爱好。
朝恹笑道：“我长四只眼睛，八只耳朵。”
李澜：“……”
李澜护送怪物太子到了春和殿偏殿寝宫，立在殿外，认认真真执勤。
轮到换值之时，撞见了张掌设等人。
李澜向张掌设点了点头，抬腿就要走，张掌设叫住了他，递来一个红色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各色各样的糖。
李澜道：“多谢，不过我不爱吃糖，你送给其他人吧。”他将纸包折好，递于张掌设。
张掌设：“……”
张掌设恨恨将他看了两眼，扯过纸包，同其他人走了。
李澜迷惑地盯着她的背影，不明白怎么就得罪对方了。他这不是担心浪费吗？
李澜想不明白，却也不想了，回了住所，拿起刻刀与木头，一刀刻去，想起太子的话，到底在乎俗物，放下手中活计，沐浴完毕，倒头就睡。
……
此刻，春和殿偏殿。
朝恹沐浴完毕，披上外衣，坐在火炉边，烘干头发，捏着信件，方入暖阁。
明亮灯光之下，暖阁里面的一切物品都变得格外温暖。
朝恹拨开厚实的幔帐，几乎要把他淹没的玫瑰花香扑面而来。其实进入暖阁之时，他就闻到了玫瑰花香，但味道很淡，料想是顾筠用了玫瑰胰子，他便也没有上心，但此刻……他才明白真正原因。
顾筠用了玫瑰露。
他之前想要对方用，但对方不肯用的香。
他的动作顿住了，立在床前，久久看着床榻上的鼓包。
一片黑暗之中，顾筠察觉到了朝恹的存在，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前方。潮湿的呼吸打在被面，凝聚起的水汽，尽数扑到脸颊。
顾筠眨了眨眼睛，眼帘已然润湿，有些沉重。
他维持着侧卧的动作，静静等着朝恹接下来的动作。
时间在此刻放得极其缓慢，顾筠等了许久，甚至怀疑自己已经脱离了时间轨道，朝恹却依然没有动作。
这人气性怎么这样大？难道非要自己正式无比地向他道歉？可是，自己也没有什么错。难道选择回家，他就有错了吗？
他也不想抛弃他，只是世事难以两全。
更何况，现在分外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为什么要去想那么遥远，或许不会存在的事情？
顾筠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想来想去，难过攒积成海，倏然化为火山，顷刻喷发。
顾筠抬手就想掀开被子，跟人大吵一架，至于吵完之后……顾筠没有想过，总之无论如何都不要冷战了，他实在受不了，他宁可和朝恹分手。
被子已经掀开一条较大的缝，顾筠忽而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顾筠：“？？？”
顾筠火气忽地被浇灭了，他慢慢放下被子。
不多时，一片稍微低一点的空气灌入被中，有人掀开外侧被子，躺了进来。
床榻外侧微微内陷，不过片刻，内陷朝里倾来。一片热气席卷而来，顾筠只感觉身后变得极其暖和，随后腰间搭上一只手。
那只手用力一揽，顾筠的身体便不受自己控制，滚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阿筠。”朝恹贴着他的耳朵，低低说话，“睡了吗？”
顾筠不吭声。
朝恹笑了一声，听起来一点也不在意他没有回答自己。他接着道：“许景舟有信给你，我给你带来了，放在床头矮柜上面，明日你自己看。”
话说到此处，朝恹亲吻他的耳朵。
“那日不该同你争吵，你说得对，尚且未曾发生的事情，不值得去烦恼。我这些天且也想通了，你原谅我，别同我生气了，好不好？我很不习惯。”
顾筠咬住了唇瓣，感觉自己脸颊很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呛入肺腑的除了玫瑰花香还是玫瑰花香，他被烧灼得连带着心脏都在剧烈跳动，血液一泵一泵，冲上脑袋。
“阿筠。”
“阿筠。”
“阿筠。”
朝恹轻轻唤他，一声接一声。
顾筠感觉自己浑身都热了起来，似乎被温热的水浇了一遍，他垂着眼睛，缓缓抓紧了手下的床单。
柔软的床单被揉捏出来数条褶子。
他极其缓慢地朝恹怀里靠了一点。
朝恹抱紧了他，从他的耳朵亲到了他的下颌骨。朝恹的亲吻很是温柔，顾筠觉得舒服，忍不住侧过身去，同他接吻。吻毕，不知是谁的呼吸搅得谁心神荡漾，顾筠抱住了朝恹的脖颈，任由对方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离。
衣服如水一般，从身上滑落，肌肤与肌肤贴近，顾筠清楚地感受到了朝恹结实的肌肉，因为沾了汗水，湿湿热热。朝恹舔了舔他的耳朵，道：“好香，所以这是送给我的新春礼物吗？”
顾筠从上至下烘红了，他羞耻地咬住朝恹的肩膀，在上面落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第124章
微腥的味道，丝丝缕缕嵌入馥郁的玫瑰花香，玫瑰花香被碾得很碎，如同发酵的豆子，拉扯出粘黏的液体。
被褥被推到床榻里侧，一条骨肉亭匀，纤秾有度的，手臂汗涔涔地抬起，至半空，又无力垂了下去。舞文弄墨的手掌，粗糙干燥，一寸寸揉过这条手臂，顺着往下，来到尾部。
朝恹牵起了顾筠的手，低头吻向指尖。
好热。
顾筠曲指，他仰着头看人。朝恹这个年纪，正逢鼎盛时刻，有着青芒的锐气，但他收敛得很好，尽数藏于冰下，因而显得沉稳温和。
然而这时，他就控制不住，尽数流露出来，从眼睛到嘴唇再到行为举止，无一没有飞扬着明亮的锋芒。
他的年轻躯体，蓬勃着旺盛的生命力，覆着亮晶晶的水色。
顾筠的目光从他的乌黑剑眉，看到他的喉结，棱角分明，饱满顺滑，恍如翅膀淋湿的蝴蝶，轻轻移动，特别好看。
顾筠忍不住想要去触碰，但他的双手皆不得空，一只被握着，一只被迫掌着对方的命脉，鸿蒙初开，一片混沌的脑子转了几转，他攥紧对方的手，张了张嘴。
“什么？”朝恹听不到他的声音，太小了。他俯下了身，靠近顾筠的脸，轻言细语地哄道，“再说一遍可以吗？”
声音真好听。
顾筠迷迷糊糊地想，目视前方，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漂亮喉结，他朝前微微仰头，正好咬住那方喉结。
他没有什么力气，小猫咬肉一般，拿两颗微尖的虎牙去磨。薄薄一层的皮肉，绽出淡红的斑点。
顾筠听到朝恹的气息变得格外沉重，他掀起眼皮，看了过去，却见对方的额头冒出青筋，眼白部分微微泛红。
顾筠吓了一跳，下意识松了口。
下一刻，对方赤红着眼，捏着他的下巴，吻了过来。顾筠自觉体力不错，可自从对上狗太子，便时常认为力不从心，正可谓小巫见大巫。
他心慵意懒地动舌，回应对方。
朝恹被他的动作搅得一团燥热之气冒了出来，鼻尖抵着鼻翼位置的皮肤，加深了这个吻。
顾筠呼吸不畅，笨拙地想要换气，对方却也不给机会，追着深吻。他的心情由晴转阴，呜咽两声，伸手去推人，迟钝的神经还没反应过来朝恹为何放开自己的手。朝恹被他一推，便起开了，虽然距离不远。
顾筠偏过了头，大口大口喘气，不经意间，余光一瞥，却见朝恹目光灼灼看着他。
这目光具备侵占感，叫他分外不适，他移开视线，脚尖抵在对方腹部，清润的嗓音浸满情谷欠，道：“闭上眼睛，否则给我下去……！”
话没说完，顾筠惊愕地发出一道几乎算得上娇媚的声音，他倏然回头望向朝恹：“谁叫你这样做的？”他以手臂撑着上半身，往后退去，但小腿被人紧紧握住，连退几下，皆不能如愿以偿，他抬腿就踹，“拿开你的狗爪子！”
朝恹曲指，单手扯着他的小腿压了下来，嘴唇贴在他的眉心，顺着往下：“阿筠、阿筠、阿筠……”
有完没完。
顾筠感觉自己要被对方这唐僧念经似的话念得头皮发麻，正欲说话，霎时间，嘴中溢出口申口令。空气尚且未曾冲淡，朝恹贴到他的嘴前，将剩余的声音，咽了下去。
“我可以再近一步？”朝恹低低说道。
顾筠手掌抵在对方胸膛，艰难地摇头。
朝恹细细吻到他的脖颈，耳朵下方那块皮肤，将其磨得发软，道：“只是试试。阿筠，再过两日，我们便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了。你去了边境不会想我？”
顾筠：“我……”
朝恹道：“阿筠，你不喜我么？不能接受我么？”
顾筠神情纠结，朝恹语气温柔，道：“阿筠，不论如何选择，我都可以。不过我还是希望再近一步，我好想你……”
“别……别说了。”顾筠听得完完全全昏了头，前面的种种顾忌，什么恶心，什么循环渐进，什么上下，都在此刻给忘得一干二净。他伸手抱住了朝恹，轻轻说道：“可以再进一步。”
朝恹亲吻力度骤然加重，在他脖颈留下一个鲜艳夺目的痕迹。
幔帐已经放下，不留一丝缝隙，外界一切热闹皆与床榻之内无关，这儿很是寂静，只有极其细微的粘稠的声音。
顾筠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黑暗之中，一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他清楚地听到了那道粘稠的声音。他想问是什么声音，但是嗓子很哑，发不出声来，于是将这个问题憋在了心里，反正总不过早晚，他便会被动知晓的。
不过片刻，忽而感觉一凉，他弓起了腿，忍不住发颤。
凉意一触即散，快得叫人以为是错觉。朝恹俯身而来，同他说话，声音沙哑到叫人难以分辨声音主人是他，不过很好听，一把手提琴之上流出的音符似的。“阿筠，你与我了解到的不同，似乎天赋异禀，用不着香膏。我们先就这样，以免碍事。”
顾筠放下了手，扭头看他，尚且没有明白是怎么个意思，等到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整个人成了天边红烧云。
那个问题果然叫他被动知晓了，但他并不喜欢答案。顾筠自己却也了解过，他恍恍惚惚地想，难道自己不是正常男人？
顾筠正想着事情，青年靠近了，顷刻之间，他的脑袋一片空白，成了一张拉到极点的弓。
热腾腾的汗水润湿了乌黑的眉眼，显得越发深沉。
朝恹垂着视线，他撑着床面，弯下了腰，一面揉着顾筠僵硬的背脊，一面轻轻地亲吻：“说来奇怪，我忽而特别清晰地想起我们的初遇。”
顾筠很不舒服，故而紧张得恍如一根木头。闻听此话，他也想起了两人的初遇，他抿着唇，忍不住笑了。
朝恹问道：“是在笑我那时特别愚蠢，轻而易举叫你骗着了？”
顾筠道：“不是。”嘴上这样答着，他脸上却写着正是如此几个大字。
朝恹擦去顾筠鼻尖的汗珠，曲指弹了顾筠一下，力度很轻：“狸奴。”
顾筠眼睛弧度圆润几分，瞪着对方，道：“狗东西。”朝恹捏着他的脸颊，笑道：“第几次这样骂本宫了？胆子真大。”
顾筠精神放松，人也放松了，笑着应答：“不记得了。”话毕，青年身体沉了下来。
好疼。顾筠昏掉的脑子彻彻底底清醒过来，感觉身体碎成一块块的，浑身发颤，腹部肌肉痉挛，他咬住下唇，晶莹剔透的泪水从淡红眼眶滚出，瞬息之间，划过脸颊，打湿头发，再染湿枕头。
……
新年第一天。
顾筠是在一片潮湿的热意中睡去的，不久之后，他便被人摇醒了，睡意朦胧，睁眼看去，看到高挺鼻梁。
不必多想，他便知道是谁。
他一把拍开对方，裹着被子，朝里滚去，身体很是酸痛，筋骨全被拉开一般。不过尚且舒爽，料想对方给他清理过了。
此刻天还未亮，四下皆点着灯盏。
朝恹穿戴整齐，坐在床前，他的神情很是放松，以至于整体显得有些懒散。
他弯下了腰，手指没入海藻一般，铺了半张床的乌发，梳理一番，将其拢到一起，随后压低了身体，探入“蝉蛹”之中，挖出里面的人。
顾筠：“……”
顾筠睡意被搅去大半，身体软绵绵地朝下垂着，露在中衣外的大部分皮肤之上有着斑驳痕迹，他后脑勺靠着被褥，耷拉着泛有淡淡红色的眼皮，含含糊糊道：“你做什么？”
朝恹把他抱进怀里，一只手护在他的脑后，很是抱歉，道：“今日元旦，你我得参与朝贺。”
顾筠一听就恼了起来，他恶狠狠地瞪着朝恹：“明知需要参与朝贺，你昨晚还要折腾好几次，我都说了不要了。”
朝恹在他脸颊亲了一下，道：“过两日便要把你送走，实在舍不得。”
顾筠推开了他。
朝恹道：“阿筠。”他垂下眼帘，鼻尖轻蹭顾筠的脸颊。顾筠已经不吃这套，夜里他弄得自己一腔怒火后，老是以此讨饶，然而每当自己原谅了他，他又故态萌发。顾筠把手挡在两人之间，朝恹贴着他的掌心轻蹭，忽而指间湿漉漉——那是对方在用舌头舔舐。
顾筠猛地收回了手，朝恹在他眉心印下一个吻，道：“很短的时间就能结束朝贺。本也能给你请病假，但想及你不会错过朝贺应发赏赐，故而未请。”
顾筠张开五指，默默往对方衣襟上擦手，擦罢，他冷冷道：“我是那样贪财的人？”
朝恹拿来了准备妥帖的衣服，道：“你不知道我前段时间方被陛下批了沉迷经商？”
顾筠扬出笑容，晃动双脚：“所以是你贪财。”

第125章
朝恹这等人物哪有伺候他人的，顾筠很快就为自己的心软后悔了，但见对方磕磕绊绊，认认真真做事，又没出言阻拦，任由对方施为。
费了些许力气，顾筠总算穿好衣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拿起脂粉，扑到耳后，遮掩吻痕，随后叫来张掌设，进行梳洗打扮。
期间，朝恹就在一旁盯着，顾筠被他盯得浑身不适，摸摸下腹，这儿有些胀感。
顾筠一怔，看向朝恹，嘴唇轻动：你是不是没有打理干净？我会发烧的。朝恹读出他的唇语，打了个放心的手势，他走近了，同顾筠耳语：“残留之感而已，今晚再来一次，你便能习惯了。”
顾筠：“……”
顾筠踢他一脚，红着耳根离开暖阁了。朝恹跟了上去，走上两步，顿住，笑着看向张掌设。张掌设连忙表示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两人在东宫用了一点吃食，便去朝贺。
两人并不同路，顾筠作为太子次妃，履行跪拜义务，却几乎不享有礼仪权利。
寅时，他需要在宫人的带领下，步行到典礼区，和一堆命妇肃立，等到帝后来此，随众叩拜，紧接着又等，等到帝后赐宴、赐赏，进入开办宴席的殿的偏殿，吃自己的饭。
而朝恹需要换上衮冕朝服，前去拜见帝后等。
两人从头至尾都隔着茫茫人海，遥遥相望。
顾筠很快就走完了对他而言，不算烦琐的礼仪，随便在偏殿吃了一点，他揣着赏赐，返回东宫，接着补觉。
午时过后，他方才幽幽转醒，伸手往床榻外面摸了摸，没人，朝恹还没回来？
顾筠坐起身来，伸着懒腰，衣摆向上攀爬，露出一截细薄的腰，很白，上面有着几道指痕。不多时，衣摆回到原处，遮住全部风光。
他捏了捏腿根绷紧的内侧肌肉，比初时好了许多，酸痛感不明显了。其他地方，稍稍活动，可以得知，亦是如此。
顾筠眉目松开，显出愉悦之色。
他挪动腿，便想起身，正在此刻，那熟悉至极的巨响在脑海之中乍起。
顾筠呼吸滞住，眼前一片黑暗，伏倒在床。
送走许景舟之前，他问过许景舟，对方说是没有出现这种情况。顾筠原本以为，这事与他们穿书有关，故而心中一直有着期待，然而许景舟的回答，无异于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他便将这事压在心底，搁置起来。
不料今日又出现了这种情况。
难道真是太累导致的？昨晚确实累得更呛。
他在东宫窝着的这个冬天，各类滋补之物源源不断送来，将他养得极好。若非他还坚持锻炼身体，按照东宫的养法，他就该胖起来了。
朝恹昨晚因而没有多少顾忌，将他禁锢在怀中，弄得极凶。顾筠那时满身粘腻，疲惫得连踢人下去的心思都无。
顾筠脑子昏沉，胡乱想着事情，巨响与其带来的状况缓缓消失，彻底消失之时，他的脑海之中闪过一段画面。
他和许景舟漂流落水之后，挣扎着往上游动，正在此刻，一个冰凉的巨浪打来，听得噪杂人声，说是突降暴雨，就近上岸。
明明气象数据显示今日晴朗。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向水流冲刷得表面光滑的岩石。
……
“呼——”
怎么回事？
顾筠为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出了一身冷汗。他暗暗道：难道这是他的记忆？可是他的记忆明明是完整的。
室内温暖气息蒸干他的冷汗，衣衫干透，他屈起双腿，膝盖连同被子一并抱住。
他冷静地想：假设这是他的记忆，他只是遗忘了，那么按照常理来说——
接下来，他的结局就是死亡。
即便没有撞石而死，也会于河中淹死，他爬不上岸，而且暴雨下不了多久，便会带来山洪。
假设成立，那么现在的一切很大概率是他濒死前的幻想。
“幻想？”顾筠喃喃自语，听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儿，逻辑方面，推敲合理。
“你在想什么？”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怎么有些凉？”
顾筠回神，侧头望去。
朝恹不知何时进来了，他头发尽数挽起，不留一缕发丝在外，身着玄衣纁裳，戴着冕冠九旒，纹章华美。正是朝贺打扮，这是特别稳重端正的打扮，他立在那里，“云水风度，松柏气节”八个形容君子的字，便被具象化了。
顾筠默默将他看了一会，伸出了手，撩起他的衣袖，在他手臂之上，狠狠拧上一把。
“疼吗？”
朝恹：“？”

第126章
手臂拧出一道红印。朝恹扫了一眼，弯下了腰，平静如水，道：“谁惹你不高兴了？”
冕旒缀珠随着他的动作，悬在顾筠眼前，抬手一摸，冰冰凉凉，撞击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响声。顾筠拨弄两下，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朝恹：“有些疼，还好。”
顾筠隔着旒珠，捧住他的脸，捏了捏，又揉上一揉。
触感太真实了，半点挑不出虚假感。
顾筠纳闷地收手，对自己的猜测产生极大动摇，应该还是穿书，但这段画面他没有办法解释。
接下来该怎么办？顺其自然？
“可是朝贺时谁给你脸色看了？”朝恹问道。
朝贺之时，所有命妇都规矩得像个雕像，谁给他脸色看？顾筠看向朝恹，心道：罢了，既然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那就顺其自然，否则便是徒添烦恼。
顾筠向着朝恹伸出双手。
朝恹道：“等我一会，我去换身衣服……”顾筠抿着嘴角看他。
朝恹哑然，掀开被子，就着顾筠现在的姿势，把人抱了起来。这个姿势，不太舒服，顾筠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腿夹住对方腰身，将头埋到对方脖颈。
朝恹静默地看着他，手掌按住他的背脊，从上往下地抚摸。
顾筠埋头埋脑一会，抬起了头，道：“你薅人呢？”
朝恹回道：“薅猫。”
顾筠笑骂：“你才是猫。”
朝恹道：“我不是狗东西？狗太子？狗玩意？”
顾筠：“……”顾筠把头重新埋了回去。朝恹手掌摸到他的后颈，道：“放心，不同你追究。”
顾筠心道：你若追究，那你就是不要脸。如果不是你做的事情太狗了，我怎么会这样说你。
顾筠叫朝恹抱了一会，方才下去，未免对方又要主动伺候，他催着对方下去换衣，同时，一个转身，翻进被窝。
等到朝恹依言而行，他从被窝里面钻了出来，拿起肚兜和外衣，快速穿好。
朝恹换了身常服回来，见到他穿好衣服，默默地朝他看来。
顾筠连蹦带跳地来到朝恹面前，挽起他的手臂，拽着他给宫人发赏钱。赏钱早就准备好了，朝恹吩咐赵禾一一发放。
说来，这事本该由顾筠这个太子次妃操办，东宫那些烦琐的日常事务，都该由他来做，但他不想做，左右赵禾等太子的人能做，他便不做，乐得轻松。
作罢，李澜等在东宫有着重要作用的人物来拜年，朝恹一一赏了东西，又赐宴，顾筠趴在一旁看了看，等到他们说说笑笑前去宴区，朝太子伸出了手。
“我的呢？”
朝恹拿出一个梨花木雕花木盒。
顾筠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颗小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顾筠收好，又伸出了手。
朝恹手指轻击桌面：“嗯？”
顾筠扳着手指，道：“我一人充当两人。顾次妃顾氏和幕僚。你应该给我两份赏，方才那份是给顾次妃顾氏的。”
朝恹道：“你的帐倒是算得清清楚楚。”
顾筠道：“所以殿下要赖账吗？”
朝恹笑着示意他过来，等他到了面前，将他按在腿上，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张叠起来的纸。
顾筠接过，垂目看去，纸上上面一片空白，翻面，依旧如此。“你耍我。”顾筠愤怒，将纸拍到朝恹手上。
朝恹单手将他抱住了，命人拿了笔墨等物，持笔写字。顾筠正在气头，看也不看，过了片刻，搁笔声响出现。朝恹道：“这样好吗？”
什么这样好吗？顾筠转动眼珠，到底没有耐住好奇，他扭头看去，原本空荡荡的纸面现在多了几行字，顺着读来，这几行字的意思是，他如何如何地好，于是太子决定把太子赏赐给他。
顾筠：“……”
顾筠问朝恹：“这个有用么？”
朝恹拿出皇太子宝，沾了朱色，在纸上盖章，道：“现在有用。”朝恹笑着说道，“我是你的，所以我的东西也是你的东西，你可以随便取用，不必顾忌。”
顾筠道：“除了这个外，我还能指使太子做事对不对？”
朝恹笑道：“是。”
顾筠道：“那把东宫烧了吧。”
朝恹笑道：“好。”把他放下，转身去拿
折子。顾筠吓人一跳，连忙阻止他的行为，待看到他眼底的戏谑，方知对方是在逗弄他。
顾筠气得连上两声狗东西，走了。朝恹没有追去，东宫属官前来拜年。
到了晚上，两人去了淑妃宫里吃饭，这次没有皇帝，皇帝去了皇后那里，如此，总算能够清清静静地吃饭，前几次聚餐，因为皇帝在场，气氛尤显轻松。
晚饭过后，朝恹去忙事了，到了夜里，方才回到暖阁。顾筠看完了许景舟送来的信，正在收拾东西，明日他便要去许景舟那里了。
两人见面，顾筠还没来得及说话，朝恹拉着他就在。顾筠踉踉跄跄跟在对方后面，道：“怎么了？”
朝恹道：“这几日没有宵禁，这个时间点，外面灯会正是热闹。赵禾昨晚去看了灯会，说是好玩。”
原来如此，不过……顾筠道：“我东西没有收好。”
“回来我帮你。”
顾筠望向朝恹，轻轻点头。
两人带着人，偷偷摸摸出了东宫。
正如朝恹所说，外面灯会正是热闹，各式各样的灯笼应接不暇，又有无数摊贩沿街叫卖。两人戴了面具，顺着人流走动，因怕被人冲散，朝恹拉住了他。
深夜，灯会方才冷清下来，顾筠和朝恹各提一盏莲花灯，站在桥边，看着李澜等人把手头的东西分发给诸位摊主。
他和朝恹逛灯会时，不知不觉买了一堆小东西，等到准备返回东宫，方才察觉，因着带回去也没有多大用处，便让李澜等人送给在场摊主。
朝恹看了一会，对顾筠道：“边境苦寒，去了那里，照顾好自己。”
顾筠道：“好。”
朝恹又道：“我这边处理完了就派人来接你。”
顾筠点头。
沉默了一会，朝恹拿过顾筠手中的花灯，同自己手上的一起，放在桥面。随即，拉着对方到灯火照耀不到的地方，拨开对方额前垂着的碎发，低下了头，在其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
顾筠耳根发烫，抬手摸了摸，四下观望，见附近无人注意这里，跳到朝恹身上，搂住他的脖颈，压着声音，道：“我留在京城陪你？”
朝恹托住顾筠，道：“太危险了，我怕护不住你。”
顾筠咬他鼻尖：“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累赘，这次将会拖累你？”
朝恹道：“软肋，不是累赘。”
顾筠松口，一副被哄好的模样：“我会想你。”
朝恹笑着应好，单手掌住顾筠的后颈，低头亲来。两人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看不见彼此，依靠其它四觉，感受对方的存在。两人热得不行之时，忽听不远处传来李澜的声音。
“郎君，娘子，事情办好了。”
其他近卫慢一步过来，见此，手忙脚乱地捂他的嘴，把他往后拖去。
李澜：“？”
顾筠：“……”
朝恹：“……”
朝恹摇了摇头，把顾筠放了下来，道：“我们回去罢。”顾筠站在地面，浑身温度都褪了下去，方才应好。
两人回了东宫，收拾好东西，特别是那些麦种，这才安寝。
次日，天方才亮，顾筠就醒了，他想侧头去看朝恹，那也不行，朝恹从后把他抱得很紧。
顾筠叹了口气，默默把玩对方的头发。
不多时，朝恹醒了，他昨晚想着事情，较晚才睡，故而直至现在才醒，反手握住了顾筠的手，朝恹蹭了蹭他的头顶，道：“早。”
顾筠本来想要起身，听到他的话，顿住了，却不是对方的话有什么不妥，毕竟只有一个字，是对方的声音不对，很哑。
顾筠往后挤了一下，果然碰到昂首挺胸的存在，他垂下眼，往前躲去，片刻，磨磨蹭蹭，又回去了，声如蚊虫。“要不要帮你？”
朝恹道：“不了，你那里还没好，况且……”话没说完，挨了一个手肘，顾筠咬牙切齿道：“我不是要跟你白日宣y，你在想什么？”
朝恹吃疼，随即笑了起来，道：“起来吧，否则将会错过出发时间。”
“不要算了。”顾筠爬了起来，自去穿衣洗漱。
朝恹哪里是不想要，他是知晓自己一旦触及，便克制不住 ，故而不敢要。他靠在床头，看着顾筠的身影，许久之后，低低喘息，拿了手帕，擦去秽物，紧接着起身了。
简单一餐早饭过后，朝恹送走顾筠。
顾筠走时，静悄悄，未曾惊动他人，为了安全，出了内城过后，顾筠换了一辆马车。
诌二与周玮两人同行，除此之外，还有一队人马暗中保护。
今日是个阴天，黑云压城。
顾筠于摇晃之间，撩开车帘，朝外看去，看不到东宫，周围建筑正在快速后退，两侧杨柳一片枯败之意，冷风呜呜地朝脸吹来，吹得人的脸像是被刀子刮了一样。
骑马走在一侧的是诌二，他凑了过来，道：“娘子，别看了，担心着凉。路途遥遥，若是着凉，赶起路来，那便很难受了。”
顾筠应声，放下了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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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之内。
饭毕，朝恹去找了淑妃，道：“听闻阿娘给赵熏订了一门亲事？”
淑妃笑道：“你的消息真够灵通。”
“都说阿娘给赵熏订的这门亲事极好，乃是书香世家。那郎君才貌双全，爹娘公道开明。”
淑妃笑道：“正是。”
朝恹道：“不过这都是外人对他们的评价，百闻不如一见。等年过了，且让赵熏自己去瞧上一瞧？女子嫁人乃是大事，不可马虎。”
“那得扮成男子才行。”淑妃道，但她并未拒绝朝恹的提议。
朝恹喝了一口茶，道：“我在南菱府找到了疑似阿筠父母的人，然而二老不堪远行，便送阿筠前去看看。”
朝恹说赵熏的事情，淑妃并没多想，但说完又说顾筠的事情，淑妃一下子就起疑了。她遣散了人，问道：“你是不是要做什么大事？没有万全把握，万不可一脚踏进沼泽之中。”
朝恹道：“阿娘且放心，我知道这些道理。如果有人问起阿筠，便请阿娘这样回答。”
淑妃应下了，道：“一切小心。”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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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舟年前加入卫戍军队，现处大宣北边，沿长城一线，设立的其中一个重要的，屯驻重兵的军事防御区“北荣镇”，担任千户。
千户，这是一个边将职位，职位不高，必须具备实战能力，属于真正领兵打仗的中坚力量。
顾筠前往北境之时，尚未交春，故而越往目的地走越冷。
顾筠冷得在马车里面坐不住，自请骑马，冬日穿得厚，骑上几日，却也没有磨破腿部皮肤。
一路快马加鞭，半个月后，抵达了目的地，若非中途顾筠因为着了风寒，停下治疗，还会更快。
北荣镇。
北荣镇是座城池，规模宏大，城墙厚度、高度和防御设施远比普通县城或州府。镇中不仅住着大量士兵及其家属，还有仓库、官署、工匠作坊、市集等。
这是军队赖以生存和作战的大本营。
清晨，城镇上空笼罩着一层极厚的白雾，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
顾筠直到进入北荣镇，方觉暖和一些，他下了马车，站在街头，等着许景舟。
不多时，许景舟带着两个小兵，飞奔而来。
寒冷北境之中，年轻千户一身玄青织锦罩甲覆铁网暗甲，前胸熊罴补子金线锐亮。腰带用的犀带，悬着一柄鎏金鞘雁翎刀。
箭囊斜挎在腰间，里面插着特制的穿甲利箭。
戴着一顶铁盔，盔顶猩红长缨被边塞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如一团跃动的血火。
顾筠一眼便看到了对方，他的视线在对方腰间的犀带上转了一圈，看向对方的脸。
肤色未变，不过下巴和脸颊瘦了一点，并无虚弱之感，配合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显得神采奕奕。
顾筠笑着朝他招手。
许景舟到了面前，抬手拍向顾筠肩膀：“吃饭没？”说罢，又向诌二和周玮打招呼，活跃得不可思议。
顾筠被他拍得更呛，他拨开许景舟的手，道：“没轻没重。”
许景舟嘻嘻哈哈，他搂过顾筠肩膀，抬脚欲走，余光扫见炯炯有神看着他们的诌二两人，动作一顿，收起了手，转而握住顾筠的手臂，道：“走，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饭馆，到你去吃。欸！我就和你不同了，我请客吃饭不会放鸽子。”
顾筠显得有些无奈，道：“这事还记着呢。”
许景舟道：“我连哪年哪月都记得清清楚楚。”
两人在前面说着话，后头诌二和周玮，静默跟着。
马车由许景舟带来那两个小兵看着，即便无人看着，也不会丢失，暗中护送顾筠来此的那队人马就在附近，他们要等到顾筠安顿下来，才会离去。
不过对此，除了顾筠、朝恹、诌二和周玮，其他人并不知情。
四人很快到了饭馆。
此地环境还算干净，主要买羊肉汤，一个大锅煮着，里面的羊肉在雪白的汤里翻滚，块块糜烂。
许景舟给每人点了一碗羊肉汤，另又点了一篮子面饼与一碗腌菜。
顾筠喝了一口羊肉汤，味道不错，虽然比不得东宫厨子的手艺。面饼厚实，很有嚼劲。腌菜，偏酸。顾筠解决了羊肉汤，再吃了半块面饼几小块腌菜，便饱了。早上本也吃不了多少。
他搁下碗筷，等着其他人吃完。其他人差不多时间搁下碗筷，许景舟结了账，对顾筠道：“走吧，去住所。”
顾筠道：“住所？”顾筠本打算来了北荣镇，自行租房，听许景舟这话，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住的地方。顾筠想了想，道：“是军队分配给你的住所？”
许景舟点头：“对。不过郎君另外又置了一处住所，怕你有些事情不方便在我那里做。咱们先去我那里，安顿下来，后面再去那处住所。”
顾筠应好。
许景舟压低声音，道：“我对外说的是，你是我的弟弟，贪玩成性，亲戚管辖不住，我把你弄来这里，住上一阵，好好教导。”许景舟长叹一口气，“长兄如父！且叫我爹吧！”
顾筠：“……”
顾筠道：“我敢叫，你不一定敢应。”
许景舟道：“我怎么不敢应？”
顾筠张嘴就要叫，许景舟反应过来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道：“算了算了。”诌二和周玮在此，他让顾筠叫爹，那他不成了太子的丈人？太子知道了不削他才是怪事。
顾筠冲许景舟微微一笑。
许景舟：“……”
许景舟咬牙切齿，用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量，道：“信不信我向郎君告发你。”
顾筠表情不自觉不自然起来。
许景舟注意到了这点，心生疑窦：“你怎么了？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顾筠调整神态：“后头再与你说。”顾筠还没想好怎么和许景舟说自己和朝恹的事情。
许景舟将他看了又看，愣是想不到出了什么事情，怀着一腔狐疑，他带着顾筠前往自己的住所——千户宅。
诌二两人伙同两个小兵，赶着马车也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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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户宅依着城墙而建，后门直通马道，紧邻着北荣镇的军械库。宅门前头有着“千户所”牌匾，整个千户宅分为前衙、隔院、私宅。
前衙办公，隔院除了用来分隔前衙和私宅，还用来放置兵器架、箭靶，私宅分为主院、后院，主院是许景舟本人及其亲兵、家眷的住所，后院位于主院后方，用来饲养战马等。
之前跟着许景舟的两个小兵就是许景舟的亲兵。他有四个亲兵。
许景舟住了主院正房，四个亲兵住了西厢房，顾筠来到这里，许景舟便安排他和诌二两人去住东厢房。
东厢房有三间，其中一间放了床铺，另外两间都是空着的。
床铺那间分给顾筠，边上那间，分给诌二两人。至于中间那间屋子，本是用作客厅，许景舟指挥着人给他隔开了，一侧做书房，一侧做客厅，前小后大。
安排好了如何居住，顾筠收拾从马车上卸下的行李，他的行李并不多，没有要诌二两人帮忙，且让两人收拾自己的行李去，他半蹲下来，自个慢慢收拾。
花费一个上午，顾筠收拾妥帖，正在这时，一个自称马姐的人来了，她问顾筠中午想吃什么。
顾筠询问方知，马姐年过三十，正是许景舟请来洗衣做饭的佣人。
顾筠便说随着许景舟吃就行，而后得知无人居住的东厢房四下干净整洁，乃是马姐提前收拾的缘故，便从包袱里面，抓了一把铜钱给她。
马姐笑吟吟接了，热情地说，若有事情需要她做，只管叫她。
顾筠客气地应了，目送对方出了东厢房，前去做饭，心中盘算再请一人做事。
他要弄麦种，比起京城，这里没有多少人关注他，他可以放开来做，故而，他肯定没有时间料理生活琐事，把琐事交于诌二、周玮也不妥，他们的职责只是保护他的人身安全，所以必得请一个人做事。
顾筠心想：得要一个管得住嘴的人。
顾筠不急于现在去做这事，吃了午饭，补了一个觉，方才带着诌二和周玮出门办这件事。
而许景舟早就出门了。
之前被许景舟带来接他们的其中一个亲兵，听闻此事，自告奋勇地帮忙。
顾筠谢了对方，询问对方名字。此人答道：“姓布，单名一个艾字。郎君叫我小布就行了。”
布艾？顾筠看了看他的身高，确实不矮，名如其人。顾筠笑着应了。布艾凑近了，问：“郎君您和大人是亲兄弟？”
顾筠盯着他。
布艾心中发怂，道：“我看你们长得不像，故而这样问道。冒犯郎君了，以后再不敢了。”
顾筠移开视线，漫不经心道：“没事，不是什么不可说的。我和我哥不是一个娘。”
布艾道：“难怪。那怎么称呼您？总不能郎君郎君的叫，太生疏了。”
来到此地，从头至尾，没有一人叫过顾筠的名字，故而布艾这些人不知道怎么称呼。
顾筠道：“我跟我哥一个姓，单名一个天。”顾筠抬头看了一眼昏沉沉的天，随口拈来。
布艾道：“天弟。”
顾筠：“……”顾筠愣了一下，默默看向了他，“加个小字吧。”
布艾不明所以，但还是改了口：“天小弟。”
顾筠：“……”算了，就这样吧，谁叫他没有好好想名。
布艾带着他左拐右拐，来到了一处市场，这里很是破败，一堆人围在一起，穿得很厚，左一层右一层，衣面打着补丁。
布艾说：“这些人都能雇佣，不过有部分人只接受活契。”
顾筠道：“这么多人？”
布艾道：“有些是本地人，活不起了，卖身找活路；有些是小兵的家眷，千里迢迢跟着来此，结果小兵死了，家又回不去，也卖身找活路；有些是流民……还有一些是被父母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带到此地倒腾，赚差价……”
他说到这里，余光看到人牙子，把人牙子叫了过来，“给郎君找个吃苦耐劳，手脚麻利的健康妇人来！”
人牙子一看顾筠和布艾的穿着打扮，便知自己惹不起，开口应下，挑了好几个妇人来。
顾筠选中了一个沉默寡言，看着很是老实的妇人，谈好待遇，签了活契，交给人牙子一些佣金，请人这事就算办好了。
他抬眼看向拥簇在一起的人，思虑片刻，拨了钱给人牙子，让他熬粥，分与这些人喝。
天冷，喝点热的，暖暖身子，都是命苦之人。
布艾抽出大刀，架人牙子脖子上，道：“郎君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中饱私囊，要我知道了，我就把你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人牙子连声应好，道：“我已经收了郎君给的辛苦费，怎么也不会中饱私囊，还请放心。”
布艾冷哼一声，环顾四周：“其他人也别打歪主意，否则……”他将大刀哐当一下收入鞘中。
在场之人连忙点头。
顾筠道：“回吧。”
布艾应好。
一行人走出一段路，诌二和周玮停下脚步，两人转身，豁然朝后看去。
顾筠道：“怎么了？”
诌二：“有人偷偷跟着我们。”
布艾此刻已然跳了起来，抽出了刀，警惕张望。“谁？谁？谁？”
诌二道：“没看到是谁。”周玮道：“对方很敏锐。”
顾筠皱眉，道：“赶紧回去吧。”一行人赶紧回去了。
方入千户宅，一阵喧哗之声便传了过来。布艾笑道：“定是其他大人来找咱们大人喝酒了。”
顾筠问道：“平日里，我哥也同这些大人经常聚在一起喝酒？”
布艾道：“升了千户后是这样的，更何况现在还没出节。”补上一句，“大人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其他大人自然要来巴结。”
顾筠来到隔院，站到院前，朝里看去。
今夜无雪，但风很大，同样很冷。几个武将却也不怕冷，穿着常服，围坐在一起喝酒。他们前方的桌面上摆着不少菜肴。
布艾凑到顾筠身边，道：“这些菜肴都是金玉酒楼送来的。其他大人带了好酒来，咱们大人就从金玉酒楼订了席面到家。”
许景舟看到了顾筠，冲顾筠打招呼：“回来了，过来吃饭！”
其他武将顺势看来，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有人同许景舟道：“你弟弟长得真带劲，跟个小娘子一样。”
许景舟踹了那人一脚，笑着骂道：“王千户，你才是小娘子，我弟货真价实的男人。”
王千户被踹了也不恼，道：“小弟可曾婚配了啊？”
顾筠不答。
许景舟道：“我弟害羞，问这些做什么？这样多的吃食都堵不住你的嘴。”他转头对顾筠道，“快些过来。”
顾筠笑道：“我不喝酒，就不来扫兴了，你们慢慢吃。”
“那行。”许景舟皱着眉头想了想，让马姐给顾筠弄几道好菜。顾筠带着人走了。
许景舟接着同他们喝酒。喝到半途，大家笑道：“看不出来你是个护弟魔，难怪你家亲戚管不住你弟，谁敢管啊。”
许景舟嗤了一声，看向王千户，再看向其他人，道：“我知道你们中有人男女不忌，但别打他主意，不然别怪我翻脸无情。”
“行行行，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
王千户转动酒杯，没有说话。
……
顾筠把请来的妇人安排到了马姐那里居住，因着马姐居住地方变窄，他又拿了钱补贴了马姐。
马姐自然没有不情愿的，她带着妇人去弄饭了。
顾筠坐在书房桌前，给朝恹写信，写了会觉得太热，扭头一看，原是诌二两人抬了一个大火炉进来。
两人蹲在炉前，拿着扇子扇火，生怕把他冷着了。
顾筠：“……”
顾筠把这两个碍手碍脚的人，连同那个火炉一起丢出门。
诌二和周玮面面相觑片刻，抬着大火炉回了厨房，把里面的火炭夹出，放到马姐煮饭的灶下，事情做了一会，两人和大火炉又被马姐丟出门，还丟火炭！菜要糊了！
顾筠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轻轻笑了。
他在信中把这事写了上去，写罢，顿了好一会，方在最末尾写出“好想你”三个字。

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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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寒潮未退，天气干燥，不时晴朗几天，又阴沉下来，吹大风，飘飞雪。
四下一片惨淡，唯有驻足仔细观察，才能从中寻到生机。幸好新春的气氛尚未完全褪去，人们还能从中感知到些喜庆。
然而，顾筠寄出信的第二天，京城这头忽而起了风霾，昏昏黄黄，遮天蔽日，形成数年未见的“昼晦”。
往年京城也有风霾 ，但势头很弱。
满京惶惶，不多时就起了各种流言。
第二日早朝，政事未理，言臣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左一句“此殆小人蒙蔽圣明之应也” ，右一句“政令不行，忠良见弃，奸佞满朝，是以致此妖氛”，说来说去，都是朝政昏乱，皇帝蔽聪塞明。
皇帝听着言臣群体的见解，双手捏着雕龙扶手，面色阴沉：“放肆！”
“陛下居九重之内，得无左右壅蔽之情乎？”
“阴浊干阳，下慢上蔽之象。”
……
言官群体接龙似的，快速说道，其他文官附议。皇帝的面色越发难看，仿佛要滴出水一样，他怒道：“难道要朕下罪己诏？！”
一众大臣尽数跪了下来。
皇帝甩手就走。而后，黄大监出来了，对三位丞相和太子道：“陛下有请。”
几人应声，遂去见了皇帝。其余几位皇子立在散朝的朝堂之上，互相对视了一眼，私下商议此事去了。
太子和三位丞相很快到了奉天门门门庑房间，皇帝卧在座椅上头，含着养心丸，正在大口大口喘气，见到他们来，也没说话。
几人在堂下立着，立了好一会，皇帝方才开口，道：“你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几人把头垂了下去。
皇帝道：“胡丞相！”
胡丞相温声道：“陛下，臣向来是站在陛下这边，陛下正是天命所归。”
皇帝道：“孟丞相。”
孟丞相由朝恹扶着，他抬眼看向皇帝，语气坚定，道：“天象示警，伏愿陛下远佞人、亲贤臣、开言路、察民隐！”
皇帝冷冷地盯着他。
皇帝道：“太子！”
朝恹垂着眼帘，道：“儿臣以为，宋相公所言极是。”胡丞相用余光扫向朝恹。
“朝子钰。”皇帝一字一顿，“你今日似乎与从前不同。”
朝恹松开孟丞相，跪了下去，沉重且恭敬道：“父皇，儿臣自是一心向着您的，可是，儿臣也不能弃天下人不顾。忠孝难两全，父皇，还请您原谅儿臣这次。”
皇帝双目赤红，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宋丞相“扑腾”一下跪了下去，战战兢兢道：“臣实愚钝，向来只会按着规矩做事，对这些……实在不懂。”
皇帝道：“谁问你了？！”
宋丞相哑然，将头埋下，低得几乎要埋到地面。
好半响，皇帝终于喘过气来，他怒骂道：“滚！都给我滚！”
几人退下。皇帝扶着额头，凄凉地自言自语：“孤家寡人，果然是孤家寡人！”
黄大监默默地端上一盏热汤，轻轻唤道：“万岁爷。”
皇帝推开了热汤，神情从凄凉转为狠辣，腮帮子绷紧，几乎从牙齿之间磨出几个字来。“好，好，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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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侧宫墙极深，地面积着薄薄的一滩雪水。
朝恹扶着孟丞相，走向中书省，胡丞相双手抄在袖中，落后他们一步，宋丞相则像个透明人一样，坠于尾部，混在送他们离开皇宫的内侍堆里。
不久之后，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门，到了地方。
内侍离开，朝恹扶着孟丞相踏入中书省，往对方的公房去。尚未走上两步，被人喊住，回头看去，正是胡丞相。
湿漉漉的黑色靴底踩过平整砖石，胡丞相走到朝恹面前，屏退周围办事官吏，轻声说道：“殿下，您今日实在不该赞同孟相公的主意。”
孟丞相顿住脚步，褶皱极深的眼皮，抬起几分。
朝恹笑道：“胡相公，我与孟丞相站到一起，并无半点私心，既是为公，便顾不得太多了。”
胡丞相笑着摇头，道：“我是为您好。”
朝恹行礼，道：“我知道的，正是如此，更要表明我此刻所思所想。”
胡丞相深深看他，道：“还是太年轻啊。”
孟丞相道：“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胡相公，便无须您来操心太子如何了，我还在这儿。”
胡丞相挑眉，压着嗓音，道：“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一尊菩萨。”他拱了拱手，“政务繁多，走了！”说罢，扬长而去，回了自己的公房。
透明人宋丞相见状，用上同样借口，忙也回了自己的公房。
孟丞相看着他俩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殿下，您确实不该赞同我的话。根不固，一切行动不过虚妄，且会招致无穷后患。”
朝恹道：“那也不能叫您孤立无助。”
孟丞相笑道：“一把老骨头，死了活了，又有什么区别？”
朝恹道：“相公何出此言？相公国之栋梁，大宣上下皆离不开相公。”
孟丞相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我想借着这次机会，修剪树上残枝败叶，此后，您就不要再掺和了，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朝恹道：“可……相公您呢？您这样做……”
孟丞相道：“我不是说了吗？一把老骨头。这段时间，我也想明白了。儿孙？且让他们闯吧，也不能护着一辈子，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我无愧于心便好。”
孟丞相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前走去。
朝恹一步跨去，搀扶住了孟丞相，将他稳稳安放于椅上，这才离去。
他还有事要办，照例是那老三件事情，河道、流民、卷宗。
前两件事情，等到大地回暖，做好收尾，便算完了，后面一件事情，得了皇帝的命令，不能接着彻查，就一烂根草，新年一到，随时都能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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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朝恹离开的同时，胡丞相从公房内，踱步出来。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中书省大门，又看了看孟丞相所在公房，慢慢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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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处理一个下午卷宗，回到东宫。
李澜送来一份加急密函，打开密函，密信纸上是燕召的字迹，来信之人正是燕召。
燕召告知他，火器已经赶制好了足够数量。
这个春节，朝恹没有放工匠回去，除了担心他们泄密，便是要他们赶制火器。工匠们按照顾筠的要求，收了好些徒弟，有这些学徒的加入，制造火器速度快了不少。
但对于朝恹来说，依然太慢，为此，他命燕召调动所有可用之人，参与制造。
紧锣密鼓数日，今日完成，情理之中。
朝恹将信纸连带信封一并丟入炭盆，裁出一小条白净宣纸，提笔写到——召集人手，随时待命。
计划要提前了。
昼晦突降，皇帝在重压之下，必得下罪己诏，但他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就下罪己诏，必得逮人发泄怒火，首当其冲的就是想要修剪树上残枝败叶的孟丞相。
孟丞相虽有清流支持，但他触犯大部分人的利益，比自己彻查卷宗时，还要多得多，此外，他还惹恼了皇帝……
从现在开始，以孟府为首的派系要走下坡路了，至于孟丞相，他能不能有个善终，便是未知数了。
朝恹并不能顾忌太多，冲突最为激烈的时候，他就该出手了。
此时，皇帝已然失了大势。
百姓心中，威信有损。燕王死了，军队不堪一击。孟派被他压到低谷，寒了心，从此，朝中再无全心全意拥护他，且在朝廷与民间都颇具影响力的势力。
——宋丞相是他一手提拔不错，然而此人是个软柿子，有点实力的人都能捏他，至今没有弄出自己的势力。
胡丞相一派虽不比孟丞相一派差，但他们拥护的是十皇子，那个颇为聪慧，但现在还在开蒙的小孩。
其他几派，或以其他几个皇子为首。
或是宋丞相后继者，他们只是为了安稳地撞钟，故而抱作一团，打心眼并不向着谁，反正谁厉害就跟谁做事。
朝中零散之人，或有死心塌地拥护皇帝的，但独木难支，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皇帝大势已去的事实。
以那时的情形来说，对于他最大的威胁反倒不是皇帝，而是拥护十皇子的胡丞相一派。毕竟他能打着清君侧的旗子，夺取皇位，胡丞相一派便能打着平叛军的旗子，夺取皇位。
今日胡丞相来提醒他，不出意外，是为了试探他，他觉得他不太对劲。
不过只要武器跟上，胡丞相一派对他的威胁便处于可控范围。
朝恹将写好的纸条，卷成一团，塞入细竹筒，密封妥帖，命人密传燕召。
昼晦过后的天空，乌黑似墨，几粒星子，又小又暗，说是萤火也不为过。
朝恹立在窗前，望向北境方向，干燥冷冽的风极速刮来，吹得他散下的头发翩然起舞。
他看了一会，心情渐好，慢慢地笑了，却是笑他自己，不过离了半月左右，便分外想念。
他关上了窗，坐到书桌前面，提笔写信，半点不提自己这边的事情，只问对方到了哪里适应不适应……
絮絮叨叨，写了许多。
写罢，匿名找了跑商之人，寄予许景舟，充作老家亲戚信件。
朝恹方才思索风霾应对之策，不出意外，皇帝在折腾孟丞相一派时，也会折腾他。其实他是不想此刻对上皇帝，但好处实在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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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吹得很急，呜呜咽咽地响。
顾筠和诌二、马姐等人打扫千户宅。
昨天一场风霾忽然袭来，淹没了北荣镇。
现下整个北荣镇都成了暗黄一片，千户宅作为北荣镇其中一处建筑，自然也没能避开这场灾难。
马姐呸着飞入嘴里的头发，边收拾边说：“好多年没有这样大的黄雾了。”这边本地人称风霾为黄雾。
顾筠因而问道：“以前黄雾很小么？”
马姐答道：“特别的小，只是迎着风走，会有沙粒进眼罢了。牧平镇那几个镇，黄雾大到门都出不来，据说有一次，吹来的黄沙将城墙都埋了三成。现在我们这边都这样的大，牧平镇那几个镇不知大到什么程度了。”
马姐说完，看着顾筠拿着扫把，东扫一块西扫一块，在那里帮倒忙，忍不住道：“小郎君，您去休息吧。”
顾筠这是为了维持许景舟顽劣的弟弟的形象，闻言，面不改色，道：“我再扫会，这次一定扫好。”
顾筠调整了动作，虽还是不够好，但马姐好歹能够接受了。
顾筠边扫边回想看过的书籍，里面提起京城以往也出现过风霾，他望着京城的方向，心道：
京城昨日应该也起了不小的风霾吧，不知道信走到什么地方了，他是请暗中护送的队伍带回给朝恹的。
古代通讯真是麻烦。
再一想，他想到自己昨天从许景舟手中拿到的几亩地，这会儿，肯定是被黄沙埋了，还得清理。
唉，不想动，黄沙糊得满身都是，磨得皮肤也痛，要是麦种能够直接种在沙里就好了。
正这样想着，布艾像个窜天猴一样蹿了进来。
他没有看院里众人，径直奔向西厢房，从中翻出一堆火柴似的裹布棍子，又从木盆里头捞了一件湿衣服，抱在怀里，匆匆往外去。
顾筠见状不对，横起扫把，拦住了他。
布艾没有刹住脚，直直撞了上来，眼见要撞上顾筠，一旁的周玮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往后猛地一扯。
布艾：“？”
什么玩意？
布艾控制不住身体，往后栽去，后脑勺着地之前，又被人抓住了前襟，定睛一看，正是诌二。
布艾顺势站了起来，惊叹着道：“两位好身手啊！”
诌二和周玮没有答话。
顾筠问道：“你这样急匆匆要去哪里？”
布艾想想，大人并没有说不能跟天小弟说，这才解释：“去帮大人，大人和姓王那个兔狲打起来了，具体原因我不知道，我是他们打起来时，方才加入战斗。对方人多势众，我方落入下风，我本想去搬救兵，但大人说是私人恩怨，不让摇人，所以我回来，拿秘密武器。”
顾筠看向他怀中的小包：“什么秘密武器？”
艾布咳了一声，道：“神棒。这头的布用豆油浸了，里面包着马粪，和湿草捂了好些天。等会到了战场，我们把湿衣服扯开，捂住口鼻蒙了，点燃神棒，把王兔狲那群人围在中间，熏死他们！”
顾筠：“……”
“大人那话怎么说来着，白猫黑猫，黑猫白猫，那抓耗子……”
“抓什么耗子？猫不抓耗子，带路。”顾筠把扫把一丢，径直出门。
布艾忙追了上去，道：“我给你带路！”
诌二和周玮见状，追了上去。
出了院门，想到只是打赢，不是歼灭，于是收了使用短刀的心，折回院子，提着扫把跑了。
马姐：“好贵的扫把！别给大人打坏了！”
旁人不知道，马姐却是知道，许景舟每月俸禄都不够花，到了月末那几天，油腥都见不到一点，还要去蹭亲兵的饭。
现在，许小弟来了，虽然生活上面，用的都是自己的钱，但当大哥的也不是没有支钱给人开小灶，马姐估计不到月末那几天，家里就该见不到油腥了。
倘若扫把打坏了，那就真真真买不起。
马姐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让昨天顾筠请来的妇人“张娘子”看着院子，自己提着扫把追了出去。
马姐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追，家里就要痛失三把扫把，剩下一把扫把，寂寞如雪。
.
顾筠一行人风风火火赶到了战场。
许景舟和他的亲兵正和王兔狲那群人，打得正凶，个个气喘吁吁，赤红着眼，身上带血。
顾筠认出了王兔狲，正是那天开他玩笑，被许景舟踹了一脚的王千户。
布艾对着许景舟喊道：“大人，伙计们，神棒来了，接着，弄死这群小兔狲！”

第129章
许景舟等人从混战之中钻了出来。
此地的黄沙已被衙役指使着基层人物和镇民清扫了，众人不惧摔倒，几个跃步，来到布艾面前，夺走武器，捂住口鼻，点燃神棒，支向王千户等人的同时将其团团围住。
王千户等人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一阵接一阵的浓雾滚了过来，他们皆被熏得直流眼泪，呼吸困难。
有人骂道：“一群牙行鬼，他娘就这点本事？有种正面来！”
许景舟捂着鼻子，连连冷笑，道：“你们不见多么光鲜，哪来的脸说我们？”
布艾随即附和。
王千户喘着粗气道：“突围出去！”一伙人抱团，向着一个方向猛冲。薄薄一层，又站得稀稀拉拉的人圈，经不住这样的冲击，豁然裂出一个口子。
许景舟见状，对顾筠道：“快来帮忙！”
顾筠正要上前，诌二和周玮拦住了他，两人提着扫把上前，对着王千户的人就是一顿输出。王千户见状，怒骂不止，顾筠对上了他的视线，尚未移开视线，便见他嘴一张，道：“许婊子的婊子弟……”话未说完，许景舟手中持着的神棒怼他嘴里。
许景舟骂道：“给你脸了！”王千户额头青筋暴起，抬手就要掀开神棒，一把扫把从天而降，原是马姐来了。她对着王千户就是一打，边打边骂，我房子被你打垮了，赔我房子。
王千户怒不可遏，狼狈挨了几下打后，终于扯开许景舟怼到嘴里的神棒，嘴巴被烫出了泡，顶着一口马粪与湿草的骚臭味，道：“我什么时候打垮了你的房子！泼妇！”
马姐眼神飘了一下，骂得更加大声了：“你还不承认，我亲眼看见了！”
王千户：“你！你……”浓厚的烟雾熏得他说话都觉得喉咙火燎火烤地痛，他虚着流泪不住的眼睛，怒吼一声，朝前冲来，一把折断了马姐的扫把，一拳砸向马姐，“你这泼妇再说一遍！”这力度分外是奔着打死马姐的。
许景舟伸臂挡住，道：“打女人算什么本事！”话毕，神棒捅向对方的脸颊。王千户的亲兵见状，忍着不适，忙来助王千户。许景舟的亲兵和诌二等人见此，也围了上来，西风不让东风。
现场乱作一团，直奔对方致命点去。
顾筠围着看了看，自知自己加入进去，也不能按下这场战火，还可能误伤，果断退远，去请大夫。
等他回来，战火已经停歇，王千户等人捂着被熏得刺痛不已的眼睛躺在地上，低低哀号。
许景舟率人对其连踢带踹：“兔狲，来，起来，继续啊！”
王千户等人自然不能应答。
许景舟冷笑一声，擦去额头的血，一记撩阴脚就踹王千户最为信重的亲兵胯下：“管不住这东西，我就替你废了！”
顾筠朝王千户看去。
许景舟碾灭燃烧部分的神棒，伸臂一揽顾筠，道：“回去。”顾筠弓起手指，抵住鼻子，道：“你好臭。”
许景舟：“……”
许景舟把神棒往顾筠身上蹭去，道：“就你干净。”顾筠额角青筋连跳几下，好险没有给伤员两脚。
一行人回了千户宅，大夫依次治疗。
许景舟和他的亲兵受伤较重，诌二和周玮是皮外伤，至于马姐……光看表面，是没受伤。
她抱着三把打断的扫把，坐在门前，正在骂人，骂得很低，估计把主人家和诌二两人，混在王千户等人里面，一并骂了。
以防万一，顾筠找到张娘子，让她询问马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个时代，即便女人哪里不舒服，出于礼教对人的驯化，轻易也不会告知外男。所以让张娘子询问马姐现在的身体状况，是最为妥帖的。浪费时间事小，隐藏伤情事大。
听到马姐表示没有受伤，顾筠方才放心。
大夫第一个给许景舟瞧好，由于磕到了后脑，所以大夫给许景舟脑袋裹了厚厚一层细麻布。许景舟纳闷说道：“早知道今天就穿上兵服，好歹能护住头。”
顾筠立在原地，将他看了看，道：“哥，你不换身衣服？”
许景舟拎起自己衣袖，轻轻一闻，臭味扑面袭来。他站起了身，朝卧室走去。
顾筠静默不言，跟了上去。许景舟奇怪道：“你跟着我做什么？”转念一想，捏着下巴，“贪恋我的美色？”
顾筠：“……”
顾筠抬脚踢上房门，道：“你为什么要与王千户打起来？”
许景舟表情微滞，手上一松，寻了张矮凳坐了下来，伸直两条长腿，道：“那个SB，嫉妒我英俊潇洒，年少有为，心地善良，私下给我使绊子，我气不过，就与他打起来了。”
顾筠本来还不能确定许景舟因打架缘由，现在见他的反应与回答，便明白自己猜测对了。
——王千户肯定是做了对他不好的事情，或者说了对他不好的话，许景舟知晓了，这才和王千户打了起来。
顾筠轻轻叹一口气，要是紫藤今天就到北荣镇就好了。她能为他易容。
顾筠打着去南菱府见“父母”的旗号，从东宫乘坐马车出发时，虽然极为低调，却也带了一队东宫的人。
分别是拱卫东宫的护卫，以及几个伺候起居饮食的宫人，宫人之中，其中包括紫藤。
内城分路之时，因为护卫中有皇帝的眼线，对方盯着整个行进队伍，朝恹说，出了京城再行解决此人，现在需要此人传递出的消息稳住这段时间的皇帝。
故而这些从东宫带出的人，他一个没有带着，在接应人诌二等的护送下，直奔北境。
不过临行之前，他吩咐紫藤，一旦皇帝眼线解决，确定安全，即刻来此。
紫藤应下了。
算算时间，如果一切顺利，算上风霾耽搁的一天，对方最晚大后天应该就能抵达此地。
顾筠想到这里，目光再次落到许景舟身上，许景舟有些烦躁，指尖点着膝盖。
“怎么？你不相信？”
顾筠善解人意道：“相信。”
许景舟松弛下来：“这还差不多！赶紧出去，你杵这里，我衣服都不好换。”
顾筠出去了，他站在门口等上片刻，许景舟从头到尾焕然一新，身着简单常服，出来了。
顾筠看到他之前悬在犀带上的鎏金鞘雁翎刀。
此刻，对方拿着雁翎刀，正对着太阳比划，明亮的刀光与金光，胜过日光。
顾筠琢磨着言辞，道：“王千户这次被你折腾得这么狠，后面肯定不会放过你，或许他会在上司面前告你的状。”
许景舟道：“他去上司面前告状，我也去上司面前告状，一根不可雕琢的朽木，且理也在我这头，难道上司会偏向他？”
顾筠道：“更有可能会挑着你的缺点，进行诋毁。人言可畏。”
许景舟道：“我能有什么缺点？”
顾筠点了点雁翎刀，道：“这刀哪来的？”许景舟道：“射箭大会拔了头筹，上司赏的。”顾筠道：“犀带呢？”许景舟道：“与敌国军一战，打了胜仗，我从上司私库里头挑中的。”顾筠道：“与人时常聚餐呢？”许景舟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筠道：“你与从前不同了。”
许景舟洋洋得意道：“自然不同，我现在可是有军功在身，按理，你得称呼我一声许千户。”
顾筠道：“你想听我现在就能叫，不过，我更想以后叫个更好的称呼。我们上学的时候，不是读过一句话，自满、自大、轻信是人生的三大暗礁？”
许景舟表情凝固了。
顾筠道：“我先走了。”走上两步，“对了，中午吃什么，我让张娘子和马姐去买。”
……
许景舟和王千户打架这事，当天下午，他们的直系上司“卫指挥使”就知道了。
双方皆在养伤，不曾上告，对方是听自己的人说的，毕竟两位，一位是上头特意关照的能干人，一位是在千户位置钉了数年的老货，他并没有主动插手这事，烤着炭火，听手下汇报完毕，便与人谈事去了。
眼下风平浪静，顾筠吃过午饭，又嚯嚯了一番院落里面的黄沙。他另行购置了三把扫把，因为家中仅剩一把扫把，实在寒酸。
花了一日，总算把宅中黄沙尽数清理干净，虽然活儿主要是马姐和张娘子做的，但顾筠还是感觉腰酸背痛，好久没有干粗活了。
为了身体健康，田地那头的黄沙，顾筠便没有亲自动手，他请了人，处理这事。
当日下午，紫藤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两个看起来朴实无华的父女。
怎么多了人？
顾筠远远瞧见这幕，遣了诌二去接待，自己则在暗处，静静观察，等到确定没有危险，方才出来。他问紫藤，这两位是何人。
紫藤回道：“厨子。郎君担心您过来这边，吃得不好，于是在临近京城的地方，另择了厨子。”她指着父女中的父说，“就是这位师傅了，师傅的女儿不放心他爹来这么远的地方做事，跟着来了。我等他们一同来的，不然昨日就到了。”
顾筠道：“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个事情？”
紫藤道：“郎君怕找不到愿意来此的好师傅，所以命我们不许对您说。”
危险的顾筠心中还是有着疑虑，这疑虑直到后来朝恹的信到，方才打消。现在，他把父女看了又看，对他们说，你们风尘仆仆先行休息几日，再行办事。
正说着话，马姐和张娘子回来了。两人挎着篮子，提了满满一篮子菜，见到紫藤等人只以为是顾筠的朋友，并未放在心上，喊了一声顾筠，便要打算做饭。
顾筠发觉张娘子提着的篮子的盖菜布有点潮湿，颜色偏深，因而问道：“你买了什么？”
张娘子掀开盖菜布，一侧的马姐替张娘子回道：“好东西。”
顾筠探看，对上一个剥了皮的羊头，心中恶心，觉得腥味至极，将头一扭——呕，竟然吐了起来。

第130章
顾筠心中恶心，觉得腥味至极，将头一扭——呕，竟然吐了起来。
大家吓了一跳。
张娘子无措至极，马姐忙将布盖了回去，紫藤快步走了过来，抬手轻拍顾筠的背部，又命厨子女儿端了一碗清水来。
顾筠吐尽胃里的东西，方才停住，他接过清水，喝入嘴里，含着转上一圈，垂头吐在花坛之下，又重复几次，终于好受。
紫藤道：“您这是怎么了？病了？”她说着，猛地看向诌二两人。
诌二两人：“……”他们发誓，真的之前没有瞧见顾筠不适。
顾筠将碗放入伸着手臂来拿的厨子女儿手里，摇头说道：“不怪他们，确实没有生病。单纯是闻着羊头腥味，不太舒服。”
顾筠回想了一下，以前不曾这样近距离地接触生羊肉，故而他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出现这种情况对不对。
当天中午，羊头照例做了，马姐做的红烧。
顾筠吃了一些，无恙。
不过以防万一，午饭过后，他去看了大夫。
大夫诊断后说没有问题，但听他说是近来才来北境，考虑到他可能不适应这边的气候，开了些调养的药，饭前服用。
顾筠放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一面记挂着信什么时候到京，一面沉下了心，弄自己的麦种。
北荣镇这个地方，土地化冻晚，按照朝廷规定，得在交春前完成播种，而农户可以延后一段时间。
这是为了避免秋收延误，以及减轻财政压力等，即便粮食因此减产。
顾筠改良麦种最终目的是解决日后的天灾。
天灾维持时间不长，大宣灭后，天灾没了，环境转好，各方势力粉墨登场，争夺土地人口资源。
故而择定的播种日期与军户齐平，不超过交春。
如此，第一个问题就是如何给土地化冻。
土地上头的黄沙已经清理了，顾筠请人清理的，请的不是别人，正是原本租种此地的军户。
——这几亩地是军囤田，许景舟从某个军官手中买来的，低价租给两户贫困军户栽种，顾筠要了地后，许景舟找了人情，让他们以同样的租金，租种其他地方。
地被沙埋后，这两户军户自发帮忙，顾筠见状，便请了他们干活。
黄沙清理过后，可以看见，这几亩地是接连在一起，位于阳坡。
由于距离交春不远，加之这是小规模试验田，故而可以不考虑土地化冻成本。
顾筠绕着土地走了一圈，有了法子。
他回到镇中，让诌二两人定制陶管，购置了九面青铜凹面镜、九个三角镜架等物。
于第二天，带着人和这些东西来到此地。
根据昨天晚上通过北斗七星勺距算出北荣镇大概纬度，排列镜子，进行聚焦，强行化冻。同时，模仿皇宫地龙，往地下埋入陶管，陶管相连，通过燃烧加入地灶的羊牛干粪等物，加热陶管，辅助化冻，以及保温。
这一套下来，不出三日，土地便成功化冻了。
接下来便是防冻增肥，防冻增肥简单，只需翻土后，撒上硝石粉和腐熟粪肥，完成过后，就能移植麦苗。
顾筠在破冻前，预处理了两种麦种，一种特别抗寒，一种不易伏倒。前者作为母本，后者作为父本，等到花期，进行杂交。
预处理麦种之后，借用历史上的土坛法和磬声法培养出了麦苗。
麦苗带到地方，又请了老农，准备移植时，顾筠方才发觉自己忘了做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忘了给土地消毒杀虫。如果这步不做，他的种子播下去，发芽率便会很低。
顾筠于是连夜进行补救，为此他伸出邪恶爪子，抓了马姐等一干人帮他干活。
这样异常的动作，难免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麦苗移植完成，设下石灰作为隔离，并请人帮忙看着地后，顾筠被许景舟的直系上司“卫指挥使”找上门了。
卫指挥使姓张，单名一个牧字。对方长得端正，身上有股肃杀之气。他温和地问顾筠：“小兄弟的人，成日在地里忙什么？”
顾筠带人去地里忙活时，紫藤都给他易了容。故而，大家并不知他也在其中，只以为在场之人皆是听命于他。
许景舟道：“他闹着玩……”
张指挥使摆手，示意他闭嘴。许景舟厚着脸皮道：“我俩是兄弟，您问他不就等于问我么？”
张指挥使瞪他，道：“王千户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许景舟击掌：“妙啊！”话落，收获了张指挥使的眼刀。
张指挥使冷笑，道：“你和王千户私下斗殴，违反军规，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许景舟摸摸鼻子，看向房顶：“他不惹我，何至于此？”
张指挥使道：“还说！你这张嘴就不能给我缝上？”
顾筠闷闷地笑，他向张指挥使行礼，道：“大人，您这问题是为了解决他人的议论，还是为了解决自己的疑惑？”
张指挥使道：“有区别吗？”
顾筠道：“我知道您向着谁，我与您一样。”
张指挥使道：“果然我们是一路人。”
顾筠道：“您要是为了解决自己的疑惑，我就不同您说了，几个月后，答案自现。您如果是为了解决他人的议论，那就得给我一会时间，容我给您编一个合适的答案。”
张指挥使颔首，道：“其实这事我是不想来问你，毕竟我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但是镇中有人传你这是在弄什么巫蛊之术，我想，凭空不会起风，此事后面必定有人煽风点火，大概率针对的是你哥。
“你哥风头太盛了，自己却也不懂收敛，虽然现在收敛了，但少不得多少人眼红。借你搞他，依我看来，是很常见的事情。
“未免此事传到其他大人耳朵里，引发严重后果，所以我上门要个合理解释，以便掐灭这股邪风。”
许景舟闻言，即刻向着张指挥使道谢。
顾筠随之道谢，他立在原地想了想，编出合适的答案。
“张指挥使，我文不成武不就，但又实在想要做官，所以另辟蹊径，意图于农业上有所建树。”
张指挥使闻言，笑道：“那就是闹着玩了。你名声不要了？”
顾筠道：“我本来也不在乎名声。”
张指挥使起身，道：“好，我就这样对外说了。”说罢，起身就走。
许景舟送他离开，回来之后，道：“怪我牵连了你，要不，咱们出去吃饭？我请客。”
马姐和张娘子的手艺说来真不算好，来此的厨子，顾筠还不放心，故而没叫他碰厨房，连同他的女儿，一并没让碰厨房。
顾筠道：“有钱？”
许景舟道：“明知故问。张指挥使都看出来我低调了，方才也说了。”他没有佩戴犀带和鎏金鞘雁翎刀了，与其他军官的聚餐也找借口推了。
顾筠笑着应下，于是两人出去吃饭了。饭毕，归家，途中诌二再次说有人偷偷跟着，许景舟也察觉了。
在此之前，顾筠以为是王千户的人。
周玮留在顾筠身边，许景舟与诌二一个纵身，追了上去，这次没叫人跑了。
诌二堵住了路，许景舟擒住了对方肩膀，骂道：“小贼，你偷偷跟着我们想干什么？！偷东西是吗？看看我是谁，你踢铁板上了！”说着，将其一提，迫使小贼转过身来。
他倒要看看这胆大包天的小贼长什么狗样！
许景舟定睛一看，看到一张很脏的脸，上面纵横着疤痕。
不等他再细看，对方放声尖叫，声音特别刺耳，许景舟被刺得耳朵嗡嗡响，略微一松手，那小贼就从他手臂下头钻走了，一头扎入附近酒楼。
他忙追了去，酒楼人多，竟叫对方借势跑了。
许景舟骂了一声，回来了，道：“这小贼跟黄鳝一样，滑不溜秋！”诌二闻言，看他一眼，心道：那还不是你没有设防？
顾筠安慰许景舟二句，回头命诌二和周玮四下搜寻此人。他看到了小贼，不知为何，他觉得对方没有恶意。
这事告一段落，顾筠去看了地里的麦种，移植成功，每一株都活得很好。接下来有霜，未免麦苗被霜冻坏，顾筠再度采用了磬声法，硝石水法偶尔也用。
麦苗一天一个样，长得很快，未免虫害，顾筠着手购买麦麸等物，准备防虫。
朝恹的信就是这时到的北荣镇。
许景舟收到，捏了捏厚度，转交给顾筠，道：“他写什么东西，这么厚。”
顾筠没有吱声，默默地想：
根据寄信时间和路程来看，朝恹的信与他的信是差不多时间，寄出来的。
既然朝恹的信到他手里了，他的信想来也到朝恹手里了。
顾筠把信揣入怀里，朝房里走去。
许景舟拉住了他，道：“我不能看么？”
顾筠道：“你看什么？”
许景舟指着自己，道：“所以我不能看？”他瞪大眼睛，“不是，你俩有事瞒着我？”
顾筠道：“没有。”
许景舟道：“那为什么不给我看？”
顾筠纠结了一会，情绪复杂：“其实……”话说到此，诌二飞奔着进门了，说是找到那个小贼了。
许景舟一听，也不听顾筠的解释，飞奔着诌二跑了。
顾筠：“……”白费我酝酿的勇气。顾筠揣着信回房了，他关上了房门，拆开信封，里面有着十二张信纸，居然是他的一倍之余。
顾筠忽然就有些心虚，垂下眼帘，从上至下，仔细阅读。
这人先是问了到此适不适应，随后便从衣食住行，问了个遍，又说自己的安排，还说另请了厨子……絮絮叨叨，跟他爹一样。
顾筠忍了一会，没有忍住，还是笑了，他支着下巴，重新将信看了一遍，研墨提笔，一一回了，尽管之前给对方的信，已经简要写明。
写罢，顾筠说起自己在弄麦苗了，还算顺利，最后，请他万事小心。
这儿距离京城较远，顾筠打听不到朝恹的消息，除非去问与京城那头有着密切联络的将领，但这对他而言，太过危险了。
顾筠命紫藤暗中关注从京城来此的商人。
昨日，紫藤告诉他，新来北荣镇的商人在说他们出发来北荣镇时，京城起了风霾，这是“朝政昏乱，皇帝蔽聪塞明”所致。
顾筠猜测，朝恹极大概率会借风霾动手。故而，忧心不已。
但他不想将自己的情绪抛给朝恹，故而只请对方万事小心。
停下了笔，顾筠晾干笔迹，收起信纸，写了半天，也才四张。
顾筠掂了掂，越发心虚，但再补些，也不知道补些什么，只得作罢。
他找了一个崭新的信封，封好，打算之后交给许景舟回来，让他和着发往东宫的密函，一并发出。
信中说了麦苗这一重要事情，因此顾筠不放心让民间的人相送。
.
朝恹确实收到了顾筠的信，但他没看，自然，也没有回信。
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皇帝与大臣们僵持数日，上前天砍了发言激烈的言官，同意下罪己诏，时间是下个月底。
正如他的预料，同意下罪己诏后，皇帝便不间断针对孟丞相和孟派，闲来得空，还要刁难东宫。
朝恹一面应付刁难，一面处理各项事务，私下又命自己的人，不着痕迹在民间散播致使朝政昏乱，皇帝蔽聪塞明的罪魁祸首是宫中某个颇得皇帝信任之人。
顾筠的信，等到一切结束了，方能阅读并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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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荣镇。
许景舟和诌二回来了。
顾筠见他们两手空空，问道：“那人呢？”
许景舟道：“在后头。”
后头？顾筠道：“你们把人带回来了？”顾筠边问，边朝他们后面看去。
许景舟压着声音，道：“她说她是当朝郡主，跟着你只是觉得你像一个人，问她像谁，又不肯说。虽说当朝确实有位什么郡主不见了，但我们又没见过，不知是真是假，想了想，就哄她说，你不是像，你就是本人，把人带回来了。”
顾筠此刻已经看到了跟着来的女孩，不算矮，很黑，脸上带着已经痊愈的伤痕。
许景舟凑近了他，接着说道：“倘若真是，咱们就狠狠敲那什么珠公主一笔，我听说她找你麻烦，既然如此，那咱们也不必与她客气。”
说到此处，许景舟琢磨了一下，“不对，她要真是郡主，那你们以前很有可能见过，你可是那位的人。这样说来，她所说的话就是真的，我哄她的话，也是对的。”
顾筠盯着女孩的眼睛，眼睛有点血丝，不过目光很是清澈。对方很是警惕，正在打量他。
顾筠请张娘子和马姐带她去洗漱，又让厨子准备饭菜。
许景舟道：“还真是郡主啊？”
顾筠道：“不知道。”
许景舟一愣：“不是，那你这样做？我以为你认出了人。”
顾筠声音很轻，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对方，但这不代表对方从来没有见过我。我在东宫时，听说公主和郡主来过东宫，去找朝恹，或许那时，对方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看见过我。”
许景舟皱着鼻子，想了想，道：“算了，管她是不是，反正也掀不起风浪。对了，你之前说，其实……其实什么？因为什么原因我不能看信？”
顾筠把信件塞到他的手上，嘱咐他有送往东宫的密函时，一并捎去后，借着尚未消散的勇气，慢吞吞回道：“他知道我是男的了。”
许景舟差点把信件抖到地上，他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他没怪你？”
“没有，他早知道了。”顾筠答道。
许景舟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不对啊，这跟我不能看信有什么关系？”
顾筠：“……我和他在一起了。”
“哦哦哦，在一起了。”许景舟把信件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因为接受太大的冲击而死机的大脑，缓慢恢复运作，他发出一声尖鸣，“你在说什么鬼？！你癫了还是我耳朵出问题了？！”
他这一嗓子，震得院中树木枝丫都抖了一抖。诌二两人侧目看来，一旁的布艾等人也看了过来，个个满眼迷惑之色。
许景舟定神，没法定神，他双目发直，喃喃自语，道：
“天呀……xxx，恐怖如斯。好吧，行吧，你开心就好。不过注意，注意什么？反正也不会怀孕，担心太多了。不行，我撤了，该上值了。”
拔高声音，“布艾你们去哪里了？走了！”
布艾等人道：“这在这里！大人。”
一行人风风火火跑了。
顾筠：“……”顾筠有点怀疑自己是个病毒。顾筠险些气笑，他带着人出去防虫了。

第131章
傍晚回来，许景舟还没下值，顾筠见到了焕然一新，自称柔嘉郡主的女孩。
对方皮肤原来不黑，属于人群中较白的存在，应是吃得不好，肤色很是晦暗，在灯光之下犹显粗糙。对方换上马姐给女儿做的新衣，很是精神。
顾筠注意到对方手上有茧。
他拖了张椅子，坐到对方对面，询问她娘含珠长公主长什么模样。
对方闻言，微微怔松，轻声描绘出来含珠长公主的模样，话毕，又补充了含珠长公主性格与脾气。
这与顾筠印象中的含珠长公主的模样、性格、脾气相符。
仔细看来，这位柔嘉郡主的眼睛与含珠长公主很像。
不过……
顾筠道：“你我见了不过两面，无论您是有所求还是想要回去，找当地官员都比找我好不是？您到底因何找我？”
对方回道：“我……我没想找您，我只是想要确定您是不是东宫那位。另外，我们没有见过面，一面也没有，我只是随娘去找太子哥哥时，立于长廊，看见过您。”
她将头垂了下来，昏黄灯光之下，眼眶微微泛红。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回去。回去，娘一定会责罚我，且我现在容貌尽毁，又……怕只得一个长伴青灯古佛的结果。不回去，实不相瞒，我……”
她的话有些哽咽，“我当初离开，实在不自量力。”
顾筠听了诸多细节，确定这人便是柔嘉郡主。
虽不知对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活着就好，未来日子还长。
顾筠和善地笑了笑，道：“据我所知，长公主直到现在还在寻您。您好好考虑吧，毕竟外面的生活实在艰辛。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情要做，可以吩咐张娘子。”
今天很累了，顾筠没有精力应付其他，只想闷头睡上一觉，说完这话，给对方留下一袋银钱，便起身离开了。
柔嘉郡主仰头看着他的背影，目中闪过一丝光芒。
.
第二日，清晨。
顾筠正在睡梦之中，忽然感觉床边有人，迷迷瞪瞪，伸手一摸，确实有人。他呼吸一滞，顿时惊坐起来，警惕看去。
映入眼帘，一只熬得通红的眼睛。
顾筠下意识一拳打了过去，许景舟伸掌，包住他的拳头，接下这一击，咧牙咧嘴道：“你想打瞎我啊！”
顾筠翻了一个白眼，收回了手，道：“谁叫你在这里吓我。”
许景舟蹬掉布鞋，翻身坐到床上，道：“欸！我想了一晚上，越想越不对劲，就你和朝子钰在一起的事情。之前也没看出你喜欢他，你怎么会同意和他在一起？你不会是被他灌了迷魂汤吧？”
顾筠颇为无语，道：“你在胡说什么？”他摸上对方额头，“发烧了？”
许景舟拿下他的手，揪住他的脸颊，道：“我跟你说正事呢！我跟你说，朝子钰很有可能是打着把你的技术分文不出收入囊中的算盘……”
顾筠含糊道：“他不是这样的。”
许景舟恨铁不成钢：“死恋爱脑。”
顾筠扳开他的手，揉着揪红的脸颊，道：“你的担忧，我明白，其实之前我也这样怀疑过，不过后来看他的行为举止，便打消了这个主意。至于未来，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从来活在当下，但无论如何，我都会给自己留好退路。更何况，还有你呢。”
许景舟冷哼一声。
顾筠笑道：“再往好的地方想，无论朝恹目的是什么，利用所知所学为大宣做事，大宣百姓总会过好一点，这是在做好事，用佛家的话说，这是功德，或许某天功德攒够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顾筠说到这里，愣住了。
许景舟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是因为国亡家破，陷入战乱的大宣百姓才穿书的？”自顾自点了点头，“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你怎么解释你身上出现的异常？就听到响声，窒息，昏迷。我从来没有出现这些异常。”
顾筠回神，认真说道：“有件事情没有跟你说，前段时间，我身上再度出现了异常，然后我脑中凭空出现一段画面。”顾筠详细地把这段画面描述给了许景舟听。
“我没有弄明白这段画面从何而来，因想得异常烦闷，故而再不曾思考过它的来路。”
许景舟跳下了床，趿拉着布鞋，于房中转了几圈，道：
“有没有可能这段画面是你丢失的记忆？
“我其实也有这样一段记忆。
“我们失去了这段记忆，是因为带着强烈目的的我们，进入书中世界，会遭到结局既定的书中世界排斥。
“故而改变我们死亡结局，将我们拉入书中世界的力量，刻意抹去了我们这段记忆。
“这道力量是什么，暂且不论，反正有着这么一道力量。
“等到我们对书中世界作出一定贡献，或者与书中世界融合到了一个高度，这道力量才会让我们恢复记忆，而恢复记忆，身体必然会产生异常。”
“正如你这前所说，当我们积攒的功德足够时，换言之，当我们将大宣百姓从昏暗生活带出来时，我们就能回家了。”
顾筠闻言，他打了一个响指，可惜没有打响，他就不擅长做这事儿。他放弃了，眼睛晶亮，看着许景舟，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许景舟摸摸鼻子：“200M网文读者应该有的套路情节推理能力。你看的网文还是太少了。”
顾筠撑着下巴，忍不住笑了，笑了几笑，又收敛了，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低落起来。
许景舟道：“你是怕空欢喜一场？这有什么？想开一点，得之幸失之命。我们本来就是要让大宣延续下去，这只是可能爆出的彩蛋。”
顾筠并不是因此低落，他是因为想到如果回家那就要和朝恹分开。
他从舌尖到心底都是一片苦涩，像是咽下了一个苦胆。他撑着下巴的手居然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他以左手握住右手，控制住了动作，而后抿直唇线，强令自己冷静。
许景舟沉浸在喜悦之中，并未发现他的异常，他在房中又转了几圈，一把拉起顾筠，兴冲冲道：“起床，做事。”
顾筠彻底冷静下来，目中一片清明，他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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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天空晴朗，一望无际的蓝。
方才下了早朝，一堆官员，皇子低着头，跟着胡、宋丞相，低着头，快步离开大殿。殿中，龙椅已空，孟丞相笔直跪着，背影苍老。
孟旐红着眼眶，一干孟派的人，连拉带劝，让他回去。
孟旐咬着牙齿，道：“陛下明知我爹从不曾利用职权，干涉朝廷官员任命，却还要为胡相公的侄儿主持公道。谁夺了他侄儿的官职，分明是他侄儿自己平庸，硬提都提不上去，丢人现眼……”
一群人连声道：“慎言！慎言！少卿！”
一侧的孟纪忽而暴起，转头就往殿中走去：“君命不可违！然而为人子女，怎么看着父亲受难，既然陛下罚孟相公跪着，我也跪着好了，顶好一起跪死在殿中！”
其他人连忙又去拦他，正在混乱之时，听得孟丞相呵斥一声，大家便都安静下来了。
孟旐和孟纪低低喊道：“爹……”
“回去！你们还有没有将我，将陛下放在眼里！”孟丞相道。
孟旐和孟纪咬紧牙关。朝恹从旁走了过来，道：“回去吧。我陪你们走一段路。”两人好歹应下，一群人随之跟着离开。
出了奉天殿，孟旐道：“陛下……陛下……”他闭上了眼睛。
朝恹道：“你我皆知缘由，倘若孟相公能够……”
其他人纷纷说道：“相公一番苦心，不愿看着朝廷与天下接着烂下去，我们又怎么能给相公拖后腿？劝相公放弃他的想法？”
朝恹道：“我听说你们好些人被贬值了。”
“不过贬值而已！我们这官就算不做了，也要支持孟相公。”
朝恹轻轻叹气。
孟旐说：“殿下，您多加小心才是啊。”说罢，没有心思再言，同朝恹道别，和其他人走了。朝恹注视着他们离开，垂下眼帘，随后回头看向奉天殿。
巍峨的奉天殿，显得天地都很渺小。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官员下值之时，宋丞相摸着自己养在坛子里的乌龟，满面忧愁。
胡丞相路过他的公房，见状，道：“宋相公这是觉得孟相公不该如此？”
宋丞相一惊，自知回道什么都不对，他扬起嘴角，冲胡丞相微微一笑，抱着坛子跑了。
胡丞相看着宋丞相匆匆忙忙的身影，稍稍抬了一下眼皮子。
虽然他也乐见孟丞相不好，但还没有颠到分不清轻重缓急，是非对错，在殿上告孟丞相一状，这事儿完全是陛下授意。
陛下现在被踩了底线，那还用孟丞相一派制衡朝堂？他必然要废了孟丞相一派，选新的人扶持。
胡丞相对此没有意见，反正陛下动不了他这边了。
胡丞相现在思索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他总觉得太子殿下不对劲，看起来像是要……无论如何，他得做好准备，要是事情真如他猜测那般，从龙之功，那就没跑了。
胡丞相想着事情，出了中书省。
时至深夜，胡丞相做好了准备，正要睡下，便听孟丞相倒下了，太医吊住了他的命，将他送回了孟府。
他笑了一声，穿衣起身，坐于书房，命人盯着宫里，倘有异动，那他就该得偿所愿了。
他的府邸，临近皇城。
亥时，透过大开的窗户，只见皇城上空比其他地区亮了一点。
胡丞相“腾”地站了起来，正在此刻，收到宫中探子消息的亲随连滚带爬进来了。
“相公！太子殿下，造反了！！！他说陛下圣听被妖人蒙蔽，不辩忠奸，现下除了孟相公等，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除相公、宋相公等一干忠心耿耿的大臣了？
“为还大宣一片清朗，他宁可冒天下大不韪，也要除掉妖人。
“现下皇城西、北侧大开，太子殿下的人在虎贲卫的开路下，已经进了皇城。皇宫里头已经乱了，太子殿下带人直奔西苑……”
胡丞相心道：这太子的势力比他想的大多了。
陛下的眼线，倘若不盯着找孟丞相一派及太子的错，怕是已然知晓太子准备造反这事。
亲随道：“太子殿下说他知道妖人是谁……”
胡丞相道：“哪有妖人！只有一个反贼！去东苑把十皇子殿下带来！”说罢，吩咐儿子拿着他的亲笔信，去找他的表舅“留守中卫指挥使”，调遣兵力，平定叛军，保护陛下。
儿子匆匆应是。
不多时，十皇子被亲随从东苑薅了过来，胡丞相提鸡崽子一样，把十皇子往马背上一丢，自己跃上另一匹好马，一拉缰绳，带着十皇子和府邸护卫直奔皇城。
到了皇城门口，与儿子和留守中卫指挥使一回合，便打算冲入皇城，直入皇宫进行救驾。浩浩荡荡一伙军队，方入皇城，便见一伙人仓皇外逃，随手揪住一个，竟是仪鸾司千户。
仪鸾司与虎贲卫同属亲军都尉府。仪鸾司千户是仪鸾司内职位不低，且颇受皇帝信重的人。
胡丞相前些天还见对方与一个虎贲卫千户作为皇帝的带刀侍卫，护卫皇帝安全。胡丞相心生不妙，问道：“你跑什么，你现在不应该护卫陷入危险的陛下？”
对方抖着嘴唇，直道：“太可怕了，打不过，完全打不过。或许太子殿下才是天命所归。”
胡丞相厉声呵斥：“胡说什么！”话音刚落，听到数道震耳发聩的响声。
胡丞相丢下其他人，纵马逆着人流上前，到了皇宫，看清了响声，竟是一种不知名的物体轰然炸开产生的威力。
地面尽是被这物体杀死的人，尸体竟十有九八不全。
血糊糊的一幕，令胡丞相胃中一阵翻滚，晚饭吐了出来。再往前看，竟见太子的人手中持着从未见过，伤害极高的东西。
“爹！”他的儿子追了上来。
胡丞相道：“传话你表舅，让他撤兵，传完话后，带十皇子回东苑。”他的眼神复杂，“大局已定。”
……
皇帝自从身体不好，睡眠就时深时浅，今夜偏偏很深。
孟丞相的事情，他是打发的黄大监去办，本以为处理孟丞相的事情后，便能安然入睡，然而不到片刻，便被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心下积累的火气升至顶点，皇帝阴冷地睁开眼睛。
昏暗的灯光，穿过幔帐，落入床帷。
他扭头看去，隔着薄纱可见几人跪在地上，而他的床头，立着一人。此人很是高大，手中持着柄刀，他挡住了光，浓重的阴影从前倾来，将他的上半身笼罩其中。
皇帝认出了他，正是自己亲封的太子。
他朝对方伸手，对方没有动静，只站在原处，静静看他。
皇帝胸腔剧烈起伏，喉间发痒，吐出一口鲜血。他撑着床围半坐起来，道：“黄德。”
黄大监跪在地上，惊恐万分，动也动不了。
皇帝再次喊道：“黄德。”
“陛下……”黄大监艰难张口。
朝恹朝黄大监看去，手臂之上，包扎好的伤口，透出血色，他语气平静，道：“阿爹喊不动大监了？”
黄大监越发惊恐，忙爬了起来，来到床前，撩开幔帐，扶住皇帝。
皇帝不看朝恹，只问黄德，发生了什么事。他非要听人亲口说，才会承认，自己千防万防，还是被这好大儿掀了桌子。
无法，黄德只得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皇帝闻言，一言不发，片刻，竟然暴怒，拔出床边佩剑，一剑捅向黄大监，将对方捅了个透心凉。
鲜血溅了皇帝一脸，星星点点，落至泛着微光的被面。
皇帝拔出了剑，随手掷在地面，剑身轻颤，他冷冷说道：“妖人已除，朝恹，你该撤人了。 ”
朝恹在黄德软下的尸体上停留一息，示意寝中已然吓得直抖的宫人退下，恭恭敬敬行礼：
“父皇，您说妖人除了，那就是除了。
“然而，这个您年岁大了，耳目不如从前聪慧，日后不受黄大监蒙蔽，也会受其他人蒙蔽。您心中还有江山社稷，您就退位让贤。
“您为大宣劳心劳力一生，也该放松下来了。听说水乡养人，届时，儿臣送您去那里，颐养天年。您且放心，儿臣登基后，绝不会辱没您往昔的教导。”
皇帝骂他。
朝恹维持着客气。
皇帝勉强平复下来，冷冷笑道：“我不禅位你又如何？”
朝恹脸上浮出很轻很浅的笑容：“父皇，天不二日，民无二主。您若非要逼我，那我也只能采取不得已而为之的其他措施了。”
……
各个官员睡到半夜，方才听说出事了，胡乱裹上衣服，他们便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拔步奔到皇城。
城门大开，一片狼藉。
众人行至宫门，见到无数双眼发直的禁军、宫人，随后，大家便见到了胡丞相。他的面色凝重，立在原地，没有动作。
各个官员：“？？？”
什么情况？
大家对视一眼，却不敢问，即便宋丞相从旁威胁。
过了许久，落在尾部，侍候孟丞相的孟旐等人来了。
孟旐环顾四周一圈，嗓音发凉，道：“胡相公，现在是个什么状况？瞧您的衣袖都有些湿了，想必来此许久了，总不至于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吧？”
话毕，朝恹在一群人的拥护下走了出来。
大家瞬间安静下来，有人注意到他身边的李澜提着一具尸体。
朝恹笑道：“阿爹在我是的劝说下，除掉了妖人。另外——”他宣布了一个重磅事情。
皇帝退位了 。
全场哗然，胡丞相倒是淡定，他向着朝恹行礼，道：“我这就命人安排即位仪式。”
众所周知，胡丞相拥护十皇子，若非对手强大可怕，绝不臣服。
众人心下一沉，再想及不曾出现于此的其他皇子，明白了接下来该如何站队，忙跟着行礼，而那些忠于皇帝的老顽固，此刻被身旁的人拽着，也弯下了脊骨。
孟旐此刻，反应了过来，余光向上看着朝恹，目光悄然冷了下来。
东苑，从十皇子那里打听了消息，明白自己不是对手的几位皇子，正在偷偷咒骂朝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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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番新旧交替，并未波及北境，只是如张指挥使这种与东宫交往密切之人，方才知道一点风声，不过他们并不敢乱说。
顾筠得知朝恹心想事成，是十日之后。那时，京城那头，快马加鞭，送来了朝恹的回信。信中提到事情顺利，不日即位。
朝恹在信中说，等他即位了，稳住局势，再派人接他回去。为此，向他道歉。
顾筠并不在意这点，他还想在北境多留一段时间，留到秋收。
倒不是不想朝恹，而是这时，他种下的麦子经过种种人工干预，结出杂交麦子，成熟了，正是检验改良成果的时候。
顾筠没有看到改良成果，不会离开此地。
当然，改良效果不好，他还会来，接着试验，直到结果满意为止。
顾筠给朝恹回了信，随后，打算出门去看看自己的麦子。方走出门，便碰着了张娘子，张娘子说，她给他收拾东西时，发现他的好些配饰不见了，银钱也少了许多。
顾筠皱起眉头。
张娘子左右看看，小声说道：“少爷，我觉得是家贼，这里是大人的府邸，贼不敢来。”顿了顿，小心翼翼补上一句，“那位姑娘来此前，没有丢过东西。”她口中的那位姑娘正是柔嘉郡主。
顾筠嘱咐她不要张扬出去。
张娘子应下了，问配饰银钱要不要换个地方放着，顾筠道：“不必了。”
正在这时，马姐喊吃饭了。
顾筠带着张娘子去了饭厅，许景舟这儿平常大家都是一起吃饭，只是未免不自在，分成了几桌。
许景舟和顾筠一桌，亲兵和诌二两人一桌，马姐等一桌。
柔嘉郡主则是在房里吃饭，毕竟身份显赫，且自小受到的教育不同。
顾筠吃了两口，便觉没有胃口，满桌子菜都像突然叠上一层削减人类食欲的buff。
他放下了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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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许景舟不由看了过来，他吞下口中食物，问道：“你有事要忙？”
顾筠摇头。
许景舟：“那……”
顾筠：“吃不下。”
许景舟想了想，问道：“你挑食毛病又犯了？”顾筠小时候特别挑食，因为味觉比其他小孩更加敏锐。
顾筠往后一仰，靠着椅背，道：“单纯不想吃。”许景舟道：“你不吃我多吃点，老李厨艺真不错，比马姐弄得好吃了。”
一旁的马姐闻言，瞅了李厨子一眼。李厨子：“……”
李厨子轻咳一声，起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手里端了一碟被酸菜汁淹着，切得很细的野荠菜碎。
“少爷尝尝这个，你可能是吃腻到了。”他把野荠菜碎放到顾筠面前。
顾筠另拿了一双干净筷子，挑起一点。口感清脆，酸爽，带着野菜特有的轻微新鲜苦涩。顾筠眼睛亮了一下，道：“好吃。”许景舟一听，立刻伸筷：“让我尝尝。”
顾筠拨开他的筷子，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上一些。许景舟尝了，连连点头，确实不错。他把碗捧了过去，道：“分我一点。”他的亲兵也凑了过来。
李厨子忙道：“我再去弄点。”
有了野荠菜碎，中午，顾筠好歹吃了一碗。顾筠没将自己中午没有胃口这事放在心上，吃过午饭，随后前往田间。
柔嘉郡主
他种下的麦子，存活率较高，因施了肥，每一株都拔高了不少，打眼看去，一片绿油油，比附近其他军户种的麦子，好上一大截。
顾筠走在特意留出的行间，观察麦苗，看到瘦弱的麦苗就给他拔了。
拔掉的还没来得及扔，就被立在一旁的妇人要去了，这妇人是耕种邻田的军户家属。
顾筠早前就见过她，因为她不时和其他军户家属，跑来看他栽种的麦子，前一阵子还问过他的麦子是怎么种的。
巡视了一圈，确定无误，他请附近一户人家看好麦苗，随后沿着狭窄的土路，返回家中，坐在桌上，书写好麦耕种普适之法。
军户栽种的麦子从苗开始就差，而农户耕种时间晚些，彼时，大地回温不少，他们的麦子要好上不少，然而在顾筠看来，并不算好。
前些天，顾筠查看自己地里麦苗时，绕上些路，去看了农户地里的麦苗。
他询问了马姐当地人怎么栽种麦子后，发现当地人耕种方式上的不足，如果改正，即便是本地麦，那也能够更好一些。
故而，顾筠开始书写好麦耕种普适之法，预备当地人秋收后，推广开来，增加麦产。
因已是夜间，这里的灯不似现代的灯一般明亮，故而顾筠书写片刻，便停笔了。
他站起了身，来到装着配饰银钱的箱前，打开箱盖，不过一个下午，竟又少了些。
午后出门，他重新清点了一番财物。
平日里，他是不管这些的，平日家用，便直接抓出一把银子给张娘子，她和马姐负责购买食材等，倘若不够，便让张娘子自己去拿。
这也是为什么张娘子发现异常的缘故。
顾筠合上了箱盖，唤来周玮，命他调查柔嘉郡主。
那晚同柔嘉郡主对话后，第二日，他又和柔嘉郡主谈了一会话，不过对方提起离开爹娘的经历，便显出耻辱之意，并且眼泪直淌，故而顾筠不曾深究，出于对对方的尊重，也没有派人去调查她。
而今，却是不行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柔嘉郡主是真，现下只是因为什么事情，急需用钱，又不好开口，方才出此下策。
最坏的结果……
顾筠不愿去想。
当天晚上，吃饭之时，大家就发现周玮不见了。
布艾问起周玮去了哪里，顾筠笑着说道：“我听说了一个好玩的玩意，派他去买了，估计这几日，大家都见不到他了。”
布艾追问：“是什么好玩的玩意？”
许景舟笑着骂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喜欢挖根？”布艾摸了摸额头。
顾筠笑道：“现在说了，之后就没新鲜感了。”说罢，夹了筷子野荠菜碎。
今晚李厨子不仅做了野荠菜碎，还用腌制出的酸菜做了其他菜品，不过顾筠还是爱吃这个东西。
细嚼慢咽，顾筠喝了一口清汤，问李厨子，有没有给柔嘉郡主送去此物。
李厨子回道：“莫不敢忘了小姐。”
顾筠点了点头，又挑了一筷子野荠菜碎，慢慢嚼着。
柔嘉郡主现下住了西厢房，原本住在这里的亲兵搬到了正房两侧附带的耳房，因着闻听柔嘉郡主是许景舟的侄女，故而亲兵们也无任何抱怨。
——顾筠本来不想同他们挤，柔嘉郡主来得第二天，他就想要带人搬去朝恹送的宅院，但许景舟不许，因为王千户。
王千户已经伤好，顾筠未曾易容时，出门做事，偶尔还会碰见他。
每当此刻，对方便站住脚步，用一种特别阴森的目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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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西厢房。
窗户大开，干燥冷冽的光芒缓慢地漫入这方狭窄的空间，柔嘉郡主双腿微分，坐在桌前吃饭，速度较快。
饭厅里的笑声传了过来，柔嘉郡主听得一顿，她停下筷，并拢双腿，稍稍侧头，倾耳细听，那只不过在聊寻常之事而已。
她又恢复如常。
话毕，她检查房门，见其紧锁，来到梳妆台前，扳下镜子，从后拿出一个布袋。
打开看看，确定没有人动过，重新放回，翻开针线盒，拿出绣花针，穿上细线，坐在灯下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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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第二天出门，碰到了柔嘉郡主。对方带着张娘子，左手中指包上了手指。顾筠问道：“这是怎么了？”
柔嘉郡主渐腼，回道：“昨晚闲来无事绣花，不想一个走神，针扎穿了手指。”
顾筠颔首，道：“别耽搁了，快去看看。”说罢，让开了道，让她们先走。
张娘子与顾筠擦肩而过之时，朝他看了过来。
顾筠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对方如往常一般待她就好，不必盯着。
等到两人走后，顾筠方才带着人出门，这次出门是为了维持人设，作为许景舟的顽劣弟弟，他好久没有在外玩乐了。
顾筠在外闲逛一圈回去，路过一条小巷，听到左侧小楼传来高昂的声音，起先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细听几息，他便反应过来了，拧起眉头，加快脚步。
方才走出两步，一根支窗户的光滑竹竿毫无征兆朝他砸来。
顾筠反应极快，朝后退去。
诌二抽刀，一刀将其劈成两半，“哐当”两声，断开的竹竿落到前方。
诌二朝左侧小楼看去，小楼二层，高过巷墙，临着小巷的窗户，本是微微敞开，此刻却是大开了。
诌二呵道：“狗贼，出来！”
见窗户里头没有动作，一个助跑，翻上巷墙，随后抓住房屋支出的棱角，连蹭几下，来到二楼窗前，泥鳅似的钻进对应房间。
顾筠看得愣住了，原来诌二这么厉害。
将将回神，便见一个膀大腰圆，不着寸缕的男人被诌二拧住胳膊，按在窗户上头。
顾筠认出了男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千户。难怪无缘无故朝他砸竹竿。
诌二下手不留一点情面，直把王千户按得表情扭曲，嘴里直骂，此起彼伏的“狗叫声”里，还参杂着女子喊人的声音。
顾筠眯起眼睛，将王千户看了一会，对诌二道：“放开。”
诌二朝他看来。顾筠拾起了地上的竹竿 ，随意用绳子绑起，掂了掂重量，道：“用此物好好招呼对方。”
诌二闻言，紧绷的神情立刻放松下来。他将王千户摔向角落，示意顾筠扔上来。顾筠蓄力，猛地一扔——正到位置。
诌二接着了竹竿，转身狠狠抽向王千户脸颊。
王千户刚爬了起来 ，想要从后偷袭。
王千户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他怒不可遏，凝聚力量，一拳砸向诌二，道：“竟敢殴打朝廷命官……”诌二抬臂格挡住这一拳，同时一脚踢向对方腹部，将其踢远，又是一抽，不等王千户吃下这一打，又是几下抽去。
王千户被他抽得宛如陀螺，旋了个身，等到诌二收手，王千户噗嗤一下趴倒在地。
诌二冷眼瞧着，骂了一句：“废物，朝廷惯出的肥蛀虫。”说罢，对着女子喊来的帮手，小楼的人以及王千户的两位亲兵，道：“过来我就踩爆这位大人的头。”抬起了脚。
其他人立刻不敢动作了。
王千户身体怂动，抬起了头，他赤红着眼，吐出嘴里的鲜血，呵呵一笑，盯着猪头似的脑袋，道：
“你家哪位以为自己能够另辟蹊径，获取官职，简直是异想天开！他的东西，呸，要完！你们这时得意，日后哭都哭不出来，真当姓许的能护一辈子……”
他说话声音很大，顾筠立在巷中，也听得清清楚楚。思索一番对方的话，顾筠面色微变，立刻奔向地方，到了地方，定眼一看，麦苗完好，方才放心。
跑得太快，顾筠有些踹不过气来，谢过看守麦田的人家的语言关切，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勉强缓过劲来，他对追来的诌二道：“以后再找几个人手看着这里……”话没说完，腹部一阵强烈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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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舟听说顾筠身体不适，被诌二带去了医馆，不等下值，忙冲到了医馆。
到了医馆，只见诌二焦急立在一旁，而顾筠蜷缩在床，面色苍白，心脏立刻沉了下去。
来不及询问诌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目光，如剑一般，落到皱着眉头，反复给顾筠把脉的大夫身上，道：“怎么回事？”
大夫看向了他，神色异常，道：“出去说？”
许景舟跟着大夫去到了外间，道：“怎么个事？你别告诉我，他有什么大病。”
大夫吞吐片刻，指了指肚子，画了个圆。
许景舟焦躁不安，道：“看不懂！”
大夫道：“……那位郎君似乎有孕了。”
许景舟脑袋里面嗡嗡地响，过了一会，回过神来，怒火中烧，指着大夫，眉毛竖起，从牙缝里面挤出字来。
“庸医！他是男是女你看不出来？！怎么怀，他用什么怀？你医术是体育老师教的？！”

第133章
体育老师？什么体育老师？
大夫呆了片刻，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庸医？谁是庸医？他从医多年，脑子也不曾糊涂，怎会不知病人是男是女！
大夫胸腔之中，气血翻涌，若非在意项上人头，便要跳起来骂他祖宗十八代。
大夫甩了甩袖子，道：“既然不信，那就另请高明吧！”说罢，抬步就走。
许景舟冷哼一声，回了房间，打算带顾筠换个大夫。
诌二见他进来，忙凑了过来，低声询问大夫说了什么。
许景舟骂了一句庸医，没有多言，快步来到床边，一把就将顾筠抄起。
快步离开，换了一家医馆。
到了医馆，许景舟急不可耐地扯来还在给人看病的老大夫，道：“这里有个紧急的病人，先给看看！”扭头又冲被他夺了大夫的病人道，“给你一两银子作补偿。”
这样一套下来，硬是没有人有怨气。
老大夫颤颤巍巍地望闻听切后，捏着胡须，眉头紧缩，半天说不出话来。许景舟道：“看不出来？”见老大夫不答，带着顾筠就要走。
此刻，顾筠意识已经模糊。
老大夫拦住了他，道：“他的情况不能再拖了。”
许景舟将他盯了一会，瞪着眼睛，吐出两个字来。“有了？”
老大夫有些诧异他怎么知道，但略微一想，又明白了，他道：“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是这样的。”
一个大夫这样说，两个大夫也这样说，难道两个大夫都出错了？许景舟指着顾筠，道：“他是男人！”
老大夫无语道：“我不是瞎子。反正现在只能看出这个东西，治还是不治？”
许景舟道：“能够治好？”
老大夫道：“你说的是解决这种前所未见的现象还是解决现在的问题？后者，不保证有用，但我可以试试。前者，不保证活着，但你同意，我也可以试试。”
许景舟：“……”
许景舟道：“后者！后者！您老快动手，别说了！”
老大夫说：“好。”他出门去开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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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被疼意淹没，昏昏沉沉，没有听到两人在说什么，他捂着肚子，蜷缩得更厉害。
时间过得极慢，许久之后，顾筠感觉到一股暖流滑过四肢百骸，痛意减弱，越来越弱，不多时，便没了。
顾筠浑身放松，不自觉间，眉目舒展，他将手臂枕在头下，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轻松的梦。
醒来，天空一片漆黑，房中点着一盏灯，火光柔和，漫过各类实用物件，铺满整个房间。
这是他自己的房间，顾筠只看了一眼，便得出了结论，他撑着身下柔软的褥子坐起身来，方才有所动静，外头就有了声响。
顾筠循声看去，只见许景舟披着一件外衣，走了进来。
顾筠问道：“你跟诌二他们睡在一起？”
许景舟道：“要不然呢？见不到你醒，我总觉得你会无声无息地嘎了。”
顾筠表情微妙，道：“至于吗？”顿了一下，不敢置信地问道，“我得绝症了？”
许景舟不着痕迹看他肚子一眼，心道：这跟绝症有什么区别。
在看到顾筠喝了安胎药，状态好转，许景舟便知大夫不曾诊断错了，为此，他还找到第一位大夫赔了罪。这却不提了。
许景舟翻身上床，端正盘坐，抱起双臂，一双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顾筠。
顾筠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拉了拉被子，挡住半张脸，道：“你干什么？”
许景舟狠狠一拍床面，道：“你个没出息的，他对你的诱惑力就这样大？”
顾筠：“？”
顾筠没有听明白：“谁对我诱惑力那么大？”转念一想，便想到对方说的是谁了，点了点头，“确实诱惑力大。”
许景舟差点气撅过去。
“你……你！我真想把智商借你一半！”
顾筠简直莫名其妙，道：“我惦记麦子有什么问题？改良麦种，除了公心，还有私心。我想家了，你不想？你不想这些日子累死累活地干活是为了什么？”
许景舟闻言，傻眼了，瞪着死党好一会儿，方才明白自己说的和他说的不是一个东西。
他下意识就要去拍对方的肩膀，手掌即将落下之时，目光触及对方盖着被子的肚子，一下子又收了回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齿，自言自语。
不能怪他，他根本不知道，都怪朝子钰那头死猪，满肚子坏水，不要逼脸，贱人！！！
顾筠见他的脸色变来变去，心彻底沉了下去，他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见对方回神，装作轻松，笑着说道：“说不定几个月后就能回家了。现代医疗水平高，会有治疗方案。”
许景舟：“怎么没有？剖腹就行了。”
顾筠压下了被子，摸向他的额头，“也没发烧，所以不能好好说话吗？”
许景舟道：“我也想，但是……算了。”许景舟翻身下床，穿上鞋子，“等我一会。”
许景舟在没找到解决办法之前，不愿对顾筠说，毕竟他都不能接受，当事人肯定很难接受。
万一忧心忡忡，出事怎么办？
但他实在无法压下心中的气，一气来到书房，提笔写了整整五页痛骂朝子钰的话，气才消了大半。确诊之后，诌二便将消息传向了朝子钰。
他回到顾筠房间，道：“没事，想吃什么，我去做，太晚了，我让李厨子他们去睡了。先说，我只会做点简单的东西，你是知道的，所以别搁这里跟我点国宴菜。”
顾筠这时已经想了许多，道：“我承受得了，你对我说实话。”
“真没事儿。”许景舟道，“从今天开始，千万保重身体，不要劳累，别想阳奉阴违，我会让诌二和布艾盯着你。”
“不是……”顾筠刚才吐出两个字，便被许景舟蒙住了嘴巴。
顾筠：“……”
许景舟松手：“现在你只能回答我的问题。”
顾筠：“……来碗青菜面。”
“得嘞！”许景舟道。不一会，他就端来青菜面，顾筠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一挑，竟然发现碗下卧着两个煎蛋。顾筠朝他笑了，许景舟冷哼一声，扭过了头。
顾筠默默吃完了面，他拿着碗筷，打算去洗，却被许景舟一把抢了过去。
顾筠：“？”
顾筠想要出去消食，也被他像个影子一样跟着。第二天，好不容易他去上值了，不再跟着了，诌二和布艾有点跟了上来。虽说诌二和周玮平时也跟着他，但没有这样紧，且什么事情都想替他干。
顾筠越发想要知道自己怎么了，然而，无论他用什么办法，就是不能从知情者嘴中套出实话，中途他也想过另外找大夫看看，但每次都被许景舟等人搅和了。
顾筠满腔怒火，怎么也压不住，正要发火，周玮回来了，他说：“打探清楚了。”
顾筠道：“回房说罢。”
周玮跟着顾筠到了东厢房大厅，方才说道：“院里这位柔嘉郡主是假的。”
顾筠拧起眉头。
“我用了些手段，拿到了柔嘉郡主的画像，院中这位柔嘉郡主，除了眼睛与画像中的柔嘉郡主相似，其他地方一点不同。”
为了避免柔嘉郡主遭人评头论足等，含珠长公主寻她之时，并未拿出画像。
周玮接着说道：“院中这位柔嘉郡主，经过多方打听，我发现她是某州某县某寺的坤道。
“几个月前，不知为何，独自离开了寺，于一个月前，来到北荣镇，靠乞讨为生，偶尔也做些不太好的事情。
“她对外宣称自己父母出了意外，死前让她投奔自己舅妈，然而舅妈一家早已搬离此地，她千里迢迢来此，未曾料到这个结果，无处可去，且盘缠也没了，于是落到这种田地……”
顾筠听着周玮说完，目光冷冷看向西厢房。他唤来张娘子，让其去请“柔嘉郡主”过来。
张娘子应下，当即就去，到了房间，却不见对方踪影。对方通常坐在窗前做刺绣，奇怪了，人去哪里了……
张娘子正要寻找，脑后一疼，她眼前发黑，倒在地上。
“柔嘉郡主”，准确来说，那位坤道举着灯盏，从门后走了出来。
事实上，这些日子她已经察觉到一些古怪，但出于贪念，依旧留在此地，直到刚才通过打开窗户，听到周玮回来的动静。
她丢下灯盏，将值钱物件和银两等用早就准备好的布袋一装，从对着后院的窗户翻出，扯出一匹马来，拉开后门，骑马就走。
顾筠等了一会，不见张娘子带人过来，立刻明白出事了，他带人来到西厢房，只见张娘子倒在血泊之中，临着后院的窗户大开。
顾筠拿布捂住张娘子伤口，命布艾和周玮去追。
……
布艾在此生活多年，出镇的捷径，全部知晓。他带着周玮抄近路，很快追到刚要出镇的坤道，正喊对方束手就擒，不料斜对面冲来几个大汉，对着他们的马丢出炮仗。
马儿受惊，嘶鸣着乱跑，布艾等人好不容易控制住了马匹，却见那坤道将银两等抛向地面。
两边的百姓见状，疯一样涌了上来，捡拾银两等。
布艾和周玮追击的路被百姓堵死了。
布艾破口大骂，道：“再不走就从你们身上踩过去！”
百姓压根不理他。
坤道见状，笑出了声，她对百姓道：“出了镇子，北边有块长着很好的麦苗的地，那地是某个大户的，下面有着黄金万两！只要弄出一点，下辈子都不用愁了！”
未曾捡拾到一点财物的百姓，闻言，愣住了。几个大汉混在人群里面，一唱一和，说着自己挖到多少多少黄金，现在锦衣玉食，逍遥自在，又说黄金主人追究，可以带着钱走，有了钱哪里都是家，还说凭什么这些人吃肉喝酒，咱们却连饭都吃不起，当下是个好机会，咱们也要过好日子……
百姓听得眼红，半点不听周玮两人的解释，按照指示，跑了过去 。
周玮绷紧了脸。
布艾道：“你们这些疯子！”
两人知道那片麦地对于顾筠的重要性，顾不得去追对方，忙去阻拦，眼见阻拦不了，一人回去通知顾筠，一人奔向麦地，让把守麦地的人防备。
顾筠闻听消息，马上带人赶去麦地，好险拦住了他们。
百姓还想继续往前，顾筠站到前方，耐心解释地里没有黄金，一面解释一面威胁，眼见要把他们哄回去，麦地那头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声。
“黄金！”原是王千户口中那群盯着这儿的人，见此乱局，绕到后面，往地里丢下一枚金珠，煽风点火。
百姓一听，立刻躁动起来，往麦地冲去。
顾筠这头不过十来个人，在不打伤百姓的情况之下，也拦不下这些见了血肉，宛如豺狼虎豹一般的百姓。
顾筠连喊几次这是某个军官的地，却都被噪杂的声音淹没。
事态根本没法控制。
已经长到成人膝盖高度的麦苗，连根一起被刨了起来，又被无数只脚踩得稀烂，泥土四散，昨天施下的肥一并扬了起来……
顾筠眼眶都红了。
许景舟和其朋友听闻此事，在张指挥使的默许下，带着士兵赶来此地，但为时已晚，整片麦地已经毁得干干净净，作恶之人却在见到众多携带武器的人后，四散而逃。
许景舟骂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天不把你们皮扒一层，老子不是人！”说罢，带着人就追。
顾筠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蹲了下来，肚子有点疼。缓了一会，他才起身，收拾残局。
没有收拾几下，被诌二扼住了。
诌二道：“残局周玮他们来收，我护送您回去。”
顾筠沉默片刻，应下了。
……
天黑之时，许景舟回来了。
他把作恶的百姓尽数抓住，打了板子，那些煽风点火的人没有抓到，他们跑得太快了。
许景舟对朋友道：“麻烦大家多费点心，抓住这些人，我感激不尽，以后你们有什么事情，只要我能帮忙，一定竭尽全力帮忙。”
“谈这些做什么？”大家道，“回去看看你弟弟，瞧这倒霉蛋。”
许景舟谢过他们，快步进入主院。环顾四下，没有见到顾筠，询问其他人，方知顾筠睡下了。
许景舟道：“他是不是不舒服？”
诌二道：“文大夫看过了，开了药，少爷吃了药。”文大夫就是那位老大夫。
许景舟放心，走进东厢房主卧。主卧留着一盏灯，顾筠闷头闷脑窝在床上，许景舟揭开一角，探头看去，一片漆黑，啥也没有看见，他轻轻喊道：“真睡着了啊！喂喂喂——”
“没睡也被你吵醒了！”顾筠道。
许景舟把被子拉开，只见顾筠捂住了脸，拉开对方的手，果不其然，是在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顾筠怒道：“滚！”他将被子拉回，盖住了脑袋。
许景舟又拉开了，俯身看去，靠得很近：“哎呀，又不是没见过你哭，你躲什么躲？”
顾筠拎起枕头按到对方脸上，披上外衣，起身就走。许景舟追了上来，道：“晚饭还没好，你急着走做什么？再聊聊，难道你是无法面对我？虽然我帅破天际，但你也不用自卑，自信是最好的美容办法！”
顾筠并不理他，打开房门，打算接着往前走去。然而打开的一瞬，他愣住了。
来者拖住他的腰与臀部，把他抱了起来，笑着说道：“怎么，不认识了？”
许景舟笑容立刻消失，正要插入其中，有人从旁闪来，把他拖了出去。他扭头一看，正是他的仇人，李澜！sb朝子钰，还带帮手！
顾筠道：“许景舟……”
朝恹道：“请他出去坐会，没事。”低下了头，干燥的嘴唇碰了碰顾筠湿红的眼角，“怎么哭了？”

第134章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山风一样吹来。
顾筠迟钝地眨了眨眼，胸腔之中，生出无限的惊喜，尚在蓬勃生长的诸多烦杂情绪皆被暂且压了下去。
顾筠双腿夹住青年的腰，手臂抱住了青年的脖颈，整个人像个长条猫，挂青年身上。
对方赶来得很急，神情略显疲态。
他穿着黑色的骑射服，一件皮革罩甲，头发束了起来，戴着统帽，搭了一条抹额，一双皂纹靴高至小腿。
顾筠垂下眼睛，从上至下将对方打量了一番，将脸贴在对方脸上，轻轻蹭了两下。
“你怎么来了？”
朝恹像个合格的树木立在原地，他稳稳抱着人，回道：“想你了，就过来了。”顾筠盯着他的眼睛：“说谎。”
朝恹道：“你是能如鬼神看穿人心，还是天生生得慧眼，能辩真假？”
顾筠朝他翻了个白眼。
朝恹笑了，道：“我让钦天监择近选了个日子，办完了登基仪式。听说你这边出了点意外，不放心，便过来了。现下朝廷局势只是暂时稳住了，故而我不能离开京城太久，只在这边呆上两日，你……”顿住了。
顾筠看着他。
朝恹低下了头，咬着顾筠的唇瓣，研磨几下，舌尖舔开唇缝，探入其间，熟稔地深吻。
两人太久没有亲密，彼此之间的想念几乎凝结成实体。顾筠舌根被抵着吸吮，又是酸痛，他抬起手，按紧对方的肩胛骨。
朝恹松口，潮湿的热气喷洒在顾筠红肿起来的唇面，他流连忘返地轻啄顾筠的下巴。
“阿筠，跟我回去好不好？”
顾筠喘着浅浅的气，目光涣散，看着一旁。
两层结构的窗户，高而狭窄，糊在上面的桑皮纸，又薄又韧，在明亮的灯火下面，呈现暖黄色至金棕色。
顾筠喉间哽了一下，眼泪不受控制，啪嗒啪嗒往下滴落。
这时夜间不算温暖，眼泪接触空气，很快降下温度，微冷，部分打在朝恹鼻尖。
朝恹停下动作，片刻之后，尝到了淡淡的咸。咸味顷刻之间变得尖锐起来，好苦，从舌尖苦到内里，全身每一个部位的筋肉都在痉挛。
朝恹的嘴唇顺着湿漉漉的脸颊往上，亲到对方眼皮上面。
顾筠下意识闭上了眼，睫毛“扑簌簌”直抖。
朝恹道：“不哭了，明年再来，我到时候派人把守，此事不会再发生了。”顾筠抱紧了他，把头往对方那边擂去。“你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还要问我。”
朝恹道：“情绪总要发泄不是？我很乐意倾听。”
顾筠抿着嘴角。
朝恹道：“这些人如此糟蹋你的心意，实在不识好歹，明日我命人将他们统统砍了。”
顾筠一愣。
朝恹腾出一只手，摸向顾筠的脚。布鞋已经掉了，骨肉匀亭的双脚顺势悬在半空，宛如一对上好的白玉。他的手掌覆上，脚部皮肤微凉。他把人抱到床上，塞入被中，道：“等我一会。”说罢，转身就走。
顾筠回过了神，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不用！”
朝恹道：“什么不用？”
顾筠急切道：“百姓已经受到惩罚了，他们分辨力不强，受到坏人蛊惑很是正常，犯不着砍头。至于那些煽风点火的人，或许是受人压迫，不得已而为之，也不至于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坤道和她的同伙……”
“这你也要求情？”朝恹问道。
顾筠道：“如果他们有着苦衷，或者是为劫富济贫，且柔嘉郡主无恙……”
朝恹无奈道：“百姓可以按你所言，至于其他人，我自有想法，你就别插手了，嗯？好歹给我这个新任帝王一点面子？”
顾筠也知道自己过分了，他不再多言，应了下来。朝恹再度向外走去，顾筠警惕地又拉住了他的手，道：“你去做什么？”
朝恹道：“厨子同我说了，你没有吃晚饭，我给你端饭来。厨子说饭温着的。你这反应让我以为我是个喜好砍人脑袋，出尔反尔的人。”
顾筠尴尬地松手，蜷曲手指，揉捏衣袖，拿起一片的衣服，道：“周玮他们都在麦地收拾残局，现下还没回来，等他们回来了，一起吃饭吧。你呢？你吃过晚饭了吗？”
朝恹答道：“早前路上吃了一些，现下还不饿。”随手拿去顾筠手中的衣服，“不必等他们，你先吃了休息，也累了一天。”不等顾筠回答，他便做了这个决定。
顾筠心里默默说道：朝爹。他卧倒在床，裹着被子打滚，满腔的欢喜，实质化了。然而没滚多久，他便停了下来，趴在枕间，垂着眼帘，盯着枕面绣花，静静发呆。
朝恹进来，看到这幕，眉心跳了一下，他就近寻了个地方，放下托盘，加快脚步，来到床边，一把将人抄了起来。
顾筠迷茫地看向了他。
朝恹道：“不要趴着睡。”
顾筠朝下看去，看到自己的肚子，默不作响地被扶了起来，靠在床头。朝恹端了矮桌过来，放在床边，托盘里面有着放着几道简单的开胃菜，又有一碗主食。顾筠吃了一点，便吃不去了，朝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中，道：“再吃一点？”
顾筠放下碗筷，道：“我不要了。”
朝恹伸手摸他肚子，动作很是轻柔，看得顾筠一阵毛骨悚然。他拨开了对方的手，道：“我困了。”
朝恹看了他一会，点头应好，起身收拾残局。
顾筠擦拭干净脸与手，躺到床上，把被子上拉，遮住脸庞，一双灵动眼睛随着对方的动作而动，见到对方出去，闷闷地整个缩进被中。
许久之后，朝恹回来了。
他已经洗漱完毕，翻身上床，从后把顾筠搂进怀里。顾筠察觉到对方的动作，他扭过了身，仰头看人。
朝恹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道：“不是说困了，怎么还没睡？”
顾筠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轻轻转动，片刻之后，他低低道：“突然又没了睡意。”
朝恹失笑。
顾筠道：“你快睡吧，我等会就睡。”
朝恹一路赶来，未曾睡上一个好觉，身体早已疲倦得不行。闻言，他闭上眼睛了。
顾筠窝在他的怀里，竖起了耳朵，片刻之后，他如愿以偿听到朝恹的呼吸平稳起来。
顾筠抬手摇醒朝恹。
朝恹抵着顾筠柔软的头发，声音沙哑，道：“有事？”
顾筠道：“我是不是得了绝症？”据他所知，人在刚醒之时，脑袋迷糊，很容易问出真话。
朝恹不答。
顾筠道：“我是不是要死了？”顾筠紧接着追问。
过了一会，朝恹回道：“不会。”
顾筠道：“那我得了什么病？”
朝恹道：“别试探了，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和许千户都认为不让你知道比较好，但是现在看来，我们错了。”
顾筠抬头看去，对方虽然眉间倦意未散，但目光清明，分明清醒得很。
朝恹把顾筠往上提了一点，提到与自己面对面的高度，道：“此事说来都是我的错，我先向你道歉……”
“等等！”顾筠联想到什么，整个人都僵硬起来，他捂住了朝恹的嘴，“别说了。”
朝恹的声音透过他的手掌，很是模糊：“不想知道了？”
顾筠收手，道：“现在不想知道了，后面再说。”
朝恹应好，道：“先睡吧。”顾筠轻轻点头，他闭上眼睛。本来就没有睡意，猜到真相，更加没有睡意了。他心里乱糟糟的，闭上眼睛片刻，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肚子。
这样的平坦，怎么会……
再说，他可是男的。
顾筠垂指，加大力度，按了按肚子。没有按上两下，便被一只干燥温暖的手阻止了。朝恹将他的手拉了起来，放在自己腰上，随后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宛如连体婴儿。
……
第二日。
顾筠想了一晚上，还是不敢想象自己的猜测，这比他的麦子被人毁了还要叫他难以接受。
他眼下有了淡淡的青色，拿着筷子，恶狠狠地插着碗里的包子。
插了两下，他把吃过朝食，正在询问许景舟的仇敌有谁的朝恹拉出了门，指着自己的肚子，道：
“里面真的有个人？”
朝恹亲了他一下，道：“是。”
顾筠：“……”
顾筠站到台阶上面，数了数台阶数量，抬起了脚。朝恹抱住了他，道：“我已经下旨寻找能够解决此事的大夫，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顾筠一脚踢到他的小腿上，道：“我杀了你！！！”
朝恹道：“好。”

第135章
“好什么好？！”
顾筠越想越气，看朝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整一个丑八怪。
他怒不可遏，对准对方脖颈就是一口。嘴下去了，又舍不得真的伤了对方，他放轻力度，叼着这块皮肤，轻轻地磨。
朝恹感觉不到疼痛，但胸口很是难受，他几乎喘不过气，垂下了眼，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前者施为。
顾筠发泄完了情绪，整个人都蔫了下来。他松开了口，看着对方颈部那块被自己弄得亮晶晶的皮肤，捏着袖子，擦了又擦，埋下了头，道：“怎么办？”
朝恹轻轻说道：“没事，会有办法解决。”
顾筠乌龟一样，躲了一会，抬起了头，一把抓住朝恹的衣领，冷静说道：“我们现在就回京城，肯定是这里的大夫不行，误诊了。”
朝恹道：“好。”
顾筠道：“你能不能换句话说？”
朝恹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顾筠道：“只知道附和。”把人推开，转身就走。
朝恹跟了上来，握住了他的手。顾筠甩了两下没有甩掉，瞪向朝恹。
朝恹道：“如果确诊，你会……恨我吗？”
顾筠扭过了头：“我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不过他能够确定的是，他会后悔和朝恹做那件事。
朝恹笑了笑，道：“我这就去安排回程。”
顾筠目送朝恹离开，回到大厅，草草糊弄了朝食，来到房间，立起镜子，解开衣服，观察肚子。一如昨晚摸的一样，特别平坦，怎么看都不像里面有个孩子。
顾筠穿好衣服，心想：肯定是误诊。
他是不可能怀孕的，他没有子宫这个东西，有的话他爸妈早就告诉他了。他一定是得了什么绝症……还不如有个孩子。
前者不可治愈，后者指不定能够活下来，假设生产之前，回了现代，再假设他能够平安地流了。
其实后者概率比较大，毕竟大部分疾病都会有先兆，而他一点也没有。
或许是穿到这里，体质改变了。
那日床上时，朝恹就说过，可以不用香膏，但他没有在意，对方也没在意。性别摆在这里，谁能想到会怀上孩子？
他戳了戳肚子，再戳了戳：“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消失，消失，消失，你快点消失，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
毫无动静。
顾筠愤怒地抱膝坐下，阴暗地诅咒让他和许景舟穿书的力量。
既然要我活了，为什么又要我死？
我哪里做得不好？如果是不能与朝恹在一起，可以早早告诉我，而不是对我玩这一套。
你要是不解决我的困境，我就撂挑子不干了，不仅如此，我还要蛊惑朝恹做昏君，许景舟做奸臣，大家一起玩完！凭什么只我一个人倒霉。
顾筠一拨接一拨地散发恶意，正在此刻，他的眼前出现一个接近透明的进度条：40%
顾筠：？
没过一会，进度条跳了一下：60%
顾筠：？？
再过了一会，进度条跳到：70%
顾筠：？？？
……
许景舟见顾筠拉着朝子钰离开，啧了一声，他向后一靠，双臂环胸，闭上眼睛。
等上一会，没有等到两人回来，心烦意乱，睁开眼睛，霍然起身，朝外走去。
他倒要看看，在做什么。
莫非朝恹说漏嘴了？
许景舟回想着顾筠吃饭时的异常，越发觉得这个猜测十分靠谱。若非自己不能解决，他绝不想要这个罪魁祸首知晓，叫对方知道一点都像在帮其拱白菜。
前脚方才踏出房门，迎面而来一个人，抬目一瞧，正是朝子钰。
许景舟略微偏头，却没见到顾筠，他正要质问朝子钰，顾筠去哪里了。
朝恹用眼神示意他跟自己来。
许景舟面露疑虑，到底跟了上去。
两人到了正房。许景舟关上房门，装出恭敬的样子，弯身行礼：“陛下。”
朝恹笑道：“爱卿何需多礼？”
许景舟冲他微微一笑，道：“君臣有别，规矩不可乱了。”朝恹轻轻摇了摇头，道：“坐罢。”许景舟大大马金刀，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陛下找臣有什么事？”
朝恹道：“我和阿筠今日便要回京，行程刚才安排好了。”
“什么？”许景舟暗暗磨牙，“您告诉他了？”
朝恹道：“告诉他比不告诉他好。”
“我怎么不知道？”许景舟道。
朝恹道：“他昨晚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许景舟撇过了头，心道：不论如何，都是你的错，你这头猪。
朝恹静静看着他，等到他正过头来，这才接着说道：“这头的事情交给你了。
“我会给张指挥使下旨，命他配合你。那群煽风点火的人，我要见到他们的人头，至于坤道等人，他们应当还未跑远，拿上我的旨意，全力追捕，我要活口。”
许景舟站起了身，应下了。
朝恹道：“有劳。”
许景舟道：“顾筠的消息，您得每月告知我，我在这边不放心。”
朝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撇去茶沫，噙上一口，冰凉涩口。他不动声色放下茶杯，道：“我给你传递他的消息，不如你自己回京来看他。”
许景舟眼睛一转，便明白对方的意思了。这是在说，把他交代的事情做好，就给他升职，调到京城。行行行，这样再好不过，不过……
许景舟道：“您得把李澜兄留给我。 ”
朝恹朝他看来。
许景舟耸肩，道：“手上没有利器，办事不会利落。您过这边来，总不能只带了李澜兄一人吧？”
朝恹将他打理片刻，同意了。他起身欲走，忽而听到嘎吱一声，循声看去，尚且未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下一刻衣摆便被打湿了，与此同时，一些重物砸向他的脚面。
朝恹常年习武，反应不慢，及时避开了砸来的重物。重物尽数砸在地面，发出噼里啪啦的杂音。
朝恹垂眼看去，只见一片表面光洁，内里腐朽的木头和着数道锋利瓷片，摊了一地。
原来是桌子塌了。
方才打湿朝恹衣摆的不是它物，正是他方才倒入茶杯的茶水。
许景舟：“……”
朝恹抖去衣摆上大部分茶水，眼皮上抬，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朝廷发的俸禄不够爱卿买张好桌子？”
“不……不是……”许景舟发誓自己搬进来时，是买了张好桌子的，当时买桌子的木匠信誓旦旦说用二三十年都不带坏的，谁知，谁知！许景舟暗暗地想：难道自己受骗了？
朝恹淡淡道：“如果不够，我再给你补些，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许景舟：“……”
许景舟强颜欢笑，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他一边送对方出门，一边决心等会去找木匠麻烦。
正这样想着，到了院子，许景舟忽然见到朝恹身形蹑跌一下。
定睛一看，只见一块地砖松了。
朝恹正好踩到上面。
许景舟摸了摸鼻子，道：“这是原来修建千户宅时，一并铺的地砖。”言下之意，这就不关我的事情了，要怪就怪朝廷分配给我时，没有修缮得当。
朝恹嗯了一声，接着往前……一脚踩中一块空的地砖，整个人都陷了进去，若非他稳得及时，现在就该正面摔下去了。
朝恹：“……”
许景舟目瞪口呆看了看朝恹，他扣了扣一旁的树干，在心里道：“宅院啊，宅院，你也看朝恹不顺眼，搁这儿整蛊对方？”这么多人住这里，从来没有像朝子钰，霉神附体一样。
朝恹闭上眼睛。
几息过后，睁开眼睛，冷静地提起了脚。
光滑结实的靴面划出数道划痕，他扫了一眼，对许景舟道：“找个工匠好好检查一下宅院，费用我给你报销了。”
许景舟收回了手，立刻应下。管它是不是宅院看朝恹不顺眼，搁这儿整蛊对方，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发生了什么事情？”顾筠正在思考进度条是什么东西。这一会工夫，进度条已经拉到100%，消失不见了。
许景舟闻言，看向朝恹。
朝恹道：“没事。”他来到顾筠面前，这次注意了脚下，好歹没有出事。“回京吧，一切安排好了。”
顾筠没有弄明白进度条是什么意思，为了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是决定现在回京。不过回京之间，他特意把许景舟拉到一旁，同他说了进度条这事，看看他知不知道答案。
许景舟很是惊讶，他想了想，也没有答案，最后憋出了一句：“说不定是好事。”
“希望如此。”顾筠叹了一口气，“如果后面你也看到了，记得同我说。”
许景舟应下了，他张臂抱了一下顾筠，道：“记得给我写信。”
顾筠笑着应下了，一回头，朝恹立在转角处，直直看着他们，直将两人看得心里发毛。
顾筠道：“郎君？”
朝恹朝他伸出了手，顾筠离开许景舟，张开五指，顺着对方的指缝，握住了他的手。对方紧紧回扣住了。
.
无论是离京还是回京，都是轻装简行，匆匆忙忙。
天高云淡，厚实的帘子撩开，温暖的阳光映在顾筠身上，给他笼上一层轻纱似的。
他坐在马车上面，时不时发呆，偶尔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到车队前头传来一阵骚动，叫来诌二一问，方知是一行飞鸟自天空飞过，往骑马而行的朝恹头上拉了几道稀屎。
顾筠：“……”
朝恹真是屎到临头了。
“郎君！”一群人见状，神色慌张地朝朝恹围了上来。
朝恹面无表情，翻身下马，低下了头。亲卫拿出手帕，沾了清水，忙给他擦拭了。朝恹沉声，道：“继续赶路。”说罢，又上了马。
顾筠闻言，收回好奇心，伸手去拿紫藤递来的枣子。枣子半红，虽小，但很甜。顾筠捏着枣子，刚才咬了一口，前方又传来一阵骚动。
不等他再次召来诌二询问发生了何事，诌二便过来了，一脸愤怒道：“郎君又被鸟拉屎到头上了！”
“噗——”顾筠没有忍住，笑了出来，笑得厉害，手上的枣子掉了。他特别艰难地压下了笑，问诌二等人：“是一批鸟做的？”
“不是！是两批鸟！若不是着急赶路，真要给它们打下来，统统烤了！”诌二正说着话，朝恹擦去头上的秽物，神情阴沉，一个跨步登上马车。
他不骑马了。
顾筠看着关上车门，弯着腰身，朝里间走来的朝恹，正想安慰对方两句，车轮碾到石子，马车一个颠簸，那颗落在地上的枣子精准地滚到朝恹脚下。
狭窄的空间，朝恹受到束缚，不能巧妙避开，一脚踩中，紧接着，他结结实实给顾筠跪了下来。
“咚——”一声，特别响亮。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担忧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朝恹：“……”
顾筠：“……”
顾筠看了看现下滑到角落里面的枣子，也挺想给朝恹跪下。他这算不算犯了欺君大罪？

第136章
顾筠和朝恹对视片刻，弱弱地问：“你还好吗？”
朝恹：“……挺好。”
外头又传来询问之音，顾筠应了一声无碍，起身想扶朝恹，被对方叫停了。
朝恹缓了片刻，双臂用力，撑着地板，站起身来。
这一下摔得有些厉害，他的膝盖宛如被刀扎了一般，好在车厢不大，不过几步，便到了车板位置。他靠着车壁，坐了下来，拨开碍事鞋袜，将裤管挽到膝盖之上。
两个膝盖高高肿起，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顾筠半点没有取笑的心思了，他从底下的箱匣里面拿出活血化淤的药膏，挖出适当的剂量，在掌心搓开了，涂抹到对方膝盖上面，随后按揉数圈，这样好得更快。
朝恹等到药膏干后，方才放下裤管。他整理好仪表，弯腰洗手。顾筠已经洗好了手，此刻正在晾手。他侧头看朝恹，对方的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灰暗。
“朝恹。”他轻声喊道。
“嗯？”朝恹从水中抬起双手，拿起手帕，擦去水渍，朝顾筠看来，“怎么了？”他的目光落在顾筠手上，另拿一条手帕，示意顾筠伸手。
顾筠道：“我不是要你帮我擦手。”
朝恹拉过了他的手，从掌心擦到指尖，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事，他才问道：“那是要说什么？”一瞥角落里面的枣子，“为这道歉？”他伸手揉向顾筠的脑袋。
现在天气不热，为了舒适，顾筠没有束冠，一头漆黑丝滑的头发仅有一根简单的发带松松绑住。朝恹揉上两下，他的头发便乱了，几缕稍短的发丝，调皮地落了下来，垂在脸侧。
顾筠吹了一下这几缕发丝，没有吹回，它们依旧留在原地。
顾筠有些恼火，恨恨地看向朝恹。
朝恹动作顿住，接下来一句“没有必要，你也不是有意”咽了回去，他收回手，低头去亲对方眼睛。
对方下意识闭上眼睛，愤怒的目光便消失了，薄薄的眼皮下面，眼珠轻轻震颤，他能够清晰地感知。
朝恹轻轻舔了一下，眼皮下面传来的动静更大，他喟叹一声，倾身过去，攥住对方的腰，嘴唇滑向对方脖颈，细细啄吻每寸皮肤。
顾筠被亲得险些哼出声来，他咬住了下唇，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抬手推人。
接连推了数下，都推不开。
顾筠朝下摸去，朝恹果然动情极了，皮肤都在发烫，暖得像个火炉。
顾筠正要掐它，朝恹从他脖颈处抬头，捧住了他的脸。
“阿筠。”他低低喊道，声音很哑，吐出的气息湿热而灼热。
顾筠听得耳朵酥麻一片，抬起眼帘，看向朝恹。他们的距离很近，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几乎是瞬间，从骨缝里面钻出细微的瘙痒，顾筠清楚感受到自己体温在上升，他屏住呼吸，将目光投向一边，踢了踢前者的脚。
朝恹没有后退，定定看着他。
顾筠本来已经消气，见状，气又噌噌几下上来了，怒道：“朝恹，即便这样，我也不会同意……”
“抱歉。”朝恹道。
顾筠一愣。朝恹眼里一片清明：“我太久没有弄过，有点把持不住。”鼻尖蹭蹭他的脸颊，“你刚才想说什么？说罢。但就这样说好吗？我想看着你脸，听你说话。”
顾筠道：“为什么？”
“这样比较安心。”朝恹笑了起来，很是好看。
顾筠心醉神迷，应下了，等到说完之前想要说的话后，脑子嗡了一下，瞬间觉得许景舟说得对，自己真是一个绝世恋爱脑。顾筠有些郁闷，凝聚视线，定神看去，朝恹的脸色比他的脸色还要难看。
他方才并没有说过分的话。
只是承认了自己确实想要道歉，另外问了一个问题，你觉不觉得自己太倒霉了一些？如同上天故意折腾一般。
朝恹触及他疑惑的目光，脸色逐渐好转，顷刻之间，恢复了正常。
“我不知道，随它去吧。”
朝恹回了一句，退回原位，转头拿了黑檀木梳，给顾筠整理头发。
发丝与木齿相接之间，发出细微的响声。
顾筠看看车窗外的天空，再看看肚子，若有所思。
路途遥遥，马车又是个折腾人的玩意，顾筠接下来几日大部分都处于昏沉状态，偶然醒来，便见朝恹盘坐桌前，处理京城送来的政务。
他很少骑马了，毕竟再被鸟拉头上，有损帝威。
顾筠喜欢往他的腿上躺去，再把脸埋向他的腹部，桌前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正好放下自己身体。
朝恹往往过一会就会把他赶回坐板，因为他躲得开鸟屎，躲不开霉运。
几乎隔上一段时间，他便会倒霉，不是笔折就是批改好的奏章被马车颠翻的墨水毁掉，诸如此类事件，层出不穷。
他担心顾筠因此受到牵连。
甚至第一次在马车上面倒霉之时，他就想要另外换一辆马车，顾筠阻拦下来了，理由是自己对他现在的状况有所猜测，需要他配合。
这话不是哄骗对方。
至于猜测是否正确，顾筠不能在对方配合之后就得出，需得确定自己身体状况。
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京城。
此时，京城正在下雨，雪白的雨丝将已萌出数片绿意的地区，遮掩得模糊不清。
虽是如此，此地的气温也比其他地区高出不少，顾筠坐在马车里面减衣，脱去两件衣服后，他下意识拨开衣物，摸向自己肚子，依旧一片平坦，不过手感上似乎软了一下。
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有些焦虑，叫来朝恹，示意对方摸摸自己肚子。
“怎么样？”顾筠问道。
朝恹半蹲在地，干燥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肚子上面，闻言，轻声回道：“手感挺好。”
顾筠：“？”
顾筠扯了扯嘴角：“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重新说一遍。”
“手感挺好。”朝恹重复道。
顾筠深深呼吸两口，依然没有忍住，他伸脚踹向对方小腿：“滚开！”
朝恹笑着抱住了他，道：“没感觉与从前有何不同。”顾筠犹疑道：“真的假的？”朝恹道：“连我就也不相信了？这里我摸过多少次了……”顾筠捂住了他的嘴，白皙皮肤透出淡淡的红：“闭嘴！”
朝恹应下。
顾筠换好衣服，撩开车帘。
外头的雨水和着春风扑到他的脸上，湿漉漉，轻轻一摸，便能凝成水滴，顺着脸部线条往下流淌。
朝恹从后压下车帘，道：“小心着寒。以后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现在不行。”
顾筠观雨的心思，只得歇了。马车进了京城，行走起来便顺畅了，不多时到了皇城，朝恹做到万人之上，所谓的规矩就成空设，马车直入皇宫，临到了不能行走的地方，方才停下。
天已经放晴，乌金西坠。
顾筠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辉煌景象。
广场满地金砖冷光浮动，赤霞漫过三重汉白玉须弥座，将乾清宫朱红的门壁染作深绛。
早春的风掠过月台，吹动丹陛间铜龟鹤腹中逸出残香，细烟甫升即散。
执戟卫士披金甲按龙泉剑，立于墀下纹丝不动，唯盔顶红缨在夕照中微颤。
巍峨殿宇披着暮色，沉默威严，视线往上，便见匾额，上书“正大光明”。
顾筠听到厚重的钟声，但感受到的历史感很轻，最后一缕金辉散去时，他跟着朝恹走进殿中。
赵禾早就迎了上来，他随着太子登基，晋升了，现下是宫中第一内侍，即司礼监掌印。
他先向朝恹行了礼，转看到顾筠时，犹豫了一下，方才笑道：“娘娘。”
顾筠何等敏锐，精准地捕捉到了对方这点微妙异常。一刹那，他明白了缘由。本来心情就不怎么好，此刻，他的心情更加不好了。
情绪慢慢积攒，在太医院所有太医为他看诊完毕，战战兢兢给出一个前所未见，确实有孕的答案后，彻底爆发了。
顾筠扭头就走。
赵禾震惊顾筠是个男子，但更震惊的是顾筠怀孕了，他很快回神，一面抬起了脚，一面看向朝恹，道：“陛下？”
他是想要追出去的，毕竟在东宫相处了那么长一段时间，也有几分情谊，自然担忧。不过朝恹没有发话，他也不敢，故而做出这样的举动。
朝恹给他一个眼神。
赵禾懂了，拦住了其他人，看着朝恹跟上顾筠。陛下去看顾筠，不比他去看得好？那肯定是好的。
顾筠知道朝恹跟着自己，对方分毫没有压住脚步声，他憋着火，走出数米，霍地站住脚步。
朝恹随之停下了脚步。
两道身影在长廊上拉得很直，静默地映在一侧人造水池上面。
池中养得膘肥体壮的锦鲤个个听到动静，跃出水面，顾筠抓起栏上放置的鱼食，撒了一把下去，等到锦鲤吃完，方才转过身去，质问朝恹：“我现在是你的什么人？”
朝恹：“想是什么就是什么。”
顾筠道：“按照规矩，太子登基了，次妃常被晋升为妃。”
朝恹道：“是。”
顾筠冷笑了一声，道：“目前看来你没给我晋升啊，人家都不知道怎么称呼我。你是不打算晋升了对吗？”
朝恹神情略显无奈。
顾筠转过身去，一言不发。片刻之后，他感觉衣袖被人扯动，垂目一看，正是朝恹作怪，他又是冷笑一声，一把拽回衣袖，把它卷到身前。
“王八蛋。”
朝恹：“嗯？”
顾筠道：“狗东西。”
朝恹道：“你知不知道这样骂我是要砍头的？”
顾筠心中惊了一下，酸涩之感，咕噜噜直冒，他用余光瞄人。年轻帝王眉眼舒展，嘴角带着笑意。顾筠顿时知道他是在说笑，泪水还没转出，就溜了回去。他琢磨了一下最刚开始对方回答的话，伸手说道：“我要皇后位置！”
朝恹：“好。”
顾筠：“我不要待在后宫。”
朝恹：“好。”
顾筠转过了身，将朝恹看了又看，小心翼翼道：“您能不能设置一个专职农桑的机构？我不只是改良麦种，之后还要改良其他农作物，每次都要劳烦您派重兵把守，那多麻烦？有了这个机构，您也能省心。海清河晏那是迟早的事情……”
朝恹捏住他的脸颊，皮笑肉不笑，道：“我要是不信任你，你的所有请求我都不会答应。”
顾筠小声嘀咕道：“那我不是怕你觉得我在分你的权力？”
朝恹道：“你在叨叨什么？”
顾筠：“没什么。”顾筠解救出来自己的脸颊，脑袋往他怀里一埋，黏黏糊糊地拱。朝恹把人搂住了，脸上却无笑意，他看向顾筠的腰侧，两人贴合之处，便是顾筠的肚子，里面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
“孩子能不能打掉？”朝恹趁着顾筠前去沐浴，来到太医院。
之前给顾筠看诊的太医此刻都聚在太医院，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过了片刻，齐齐跪下，叩首表示，从来没有碰到男人怀孕这种事情，他们不敢动手打掉顾筠腹中孩子，害怕顾筠因此丧命。
此刻，任谁也知道了顾筠是个男人，但谁也不敢议论此事，毕竟新帝那么护着顾筠，且又不是一个吃素的主。
朝恹道：“不论你们用什么办法，他必须活着。”
太医们连连应是，彻夜挑灯寻找如何安全打掉孩子，或者生下孩子。
朝恹在赵禾等人的拥簇下离开太医院，他走出数米，站在原地，仰望天空。四四方方的天空，像个棺材一样。这难道是他的报应？
他目无尊卑，大逆不道，凡事强求，私心极重。
其实，在得知顾筠有孕时，他是有过一瞬的喜悦，这在他看来，对方一辈子都将与他绑在一起。后来，前去接人的途中，得知麦子被毁，他也有过一些庆幸，因为这意味着自己能够顺利接回顾筠，带他看病。
或许就是他的报应吧，无论是顾筠有孕，还是他这些日子这般倒霉。可顾筠明明是无辜的，有事尽管冲着他来就好，何必加诸于他人？如此看来，上天也并非明理存在。
朝恹扳动手指，把手指扳得噼里啪啦地响。
他面无表情地想，如果顾筠有事，那他就把大宣里面的神鬼之像全砸了。
既然你们不能让上天明理，那供奉你们有什么用？
一群废物，赖在大宣，白吃白喝，比老东西还不如！
顾筠沐浴完毕，脑袋冷静下来，想找朝恹说事，正事。
如今确定了身体状况，尘埃落定，他的猜测便有了正确与否的结果。
四下环顾，他没看到朝恹，召来张掌设，询问对方，陛下去了哪里。
张掌设等东宫旧人也随着朝恹晋升了，张掌设现在准确来说，应该叫张司设，她成了高等女官，正五品。
现下和原春和殿偏殿的其他核心宫女一样，依旧服侍顾筠。
张掌设（张司设）已经从顾筠是男人的消息里回过神了，闻言，正要回答，寝宫外面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
循声看去，一群人走来了，为首之人正是朝恹。
朝恹道：“找我有事？”所有宫人皆退下。
“没事不可以找你？”顾筠飞奔过去，想要跳到他的身上，被他按住了。朝恹道：“我没沐浴，脏，你碰了我，又要洗一次。”
顾筠悻悻然收了动作，抬眼一扫，发现朝恹眼眶有点红，大为震惊，小声问道：“你哭了？”
朝恹滞住，回来的路上，眼睛确实有些酸胀，但他控制住了，怎么会……朝恹平静说道：“没有，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你别装了，我看到了。”
朝恹往前走去：“或许是灯光太刺眼了。”
顾筠像一条尾巴，跟在朝恹后面，道：“我不信，你肯定是有事，是又倒霉了？”
朝恹一顿：“嗯。”话毕，一侧的灯架朝他倒来。
朝恹：“……”

第137章
朝恹道：“后退！”
顾筠脑子还没转过来，便下意识依言而行。
朝恹随之退去，半人多高的青灯架擦着他的身体而过，直直倒在地面。金属碰撞之声响彻大殿，灯架上立着的蜡烛尽数脱离底托，砸在地面，火焰抖动，滚烫的蜡油四下流淌。
顾筠嗅到了浓重的燃烧味道，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转动朝恹面前，抓住对方的手，从上至下地看。
朝恹按了按眉心，道：“没事。”
顾筠感知到了朝恹有些烦躁，他没再追问眼眶泛红的缘由，道：“你先去沐浴罢，沐浴完了，我有事同你说。这儿我叫人收拾。”
朝恹应下了。
……
顾筠卷了一床薄被，盘坐在坐榻上，看着宫人收拾。先是拾起蜡烛，而后将灯架扶起，拿上粗布木桶等物，清理地面。
不仅地砖得清理干净，就连砖缝也要清理干净。
顾筠看得犯困，托着下巴，小鸡啄米一般，上下摇晃着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应该只是一会，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动。
顾筠张口就是朝恹，听到一声轻轻的告诫——“娘娘，不能直呼陛下姓名。”
顾筠方才意识到来者不是朝恹，幸好他没伸手要抱，否则就太丢脸了，当然这只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会被朝恹误会。
顾筠清醒了许多，睁眼看去，来者正是张司设。她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顾筠随口应付了两句，且让对方安心了，拍拍脸颊，接着等人。
朝恹带着一身水汽回来了，他整理好了情绪，一如往常般冷静稳重。此刻，头发半束，单薄的中衣透出肌肉轮廓，漆黑的长睫润湿，轻轻扇动，整个人宛如人间CG，好看极了。
顾筠看得眼睛都不自觉在发亮，对方走到面前都不知道。朝恹半蹲了身，将他看上片刻，就着他这个姿势，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不困么？”朝恹问道。
顾筠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抓住朝恹的手臂，道：“你放我下来。”
“这个姿势不舒服还是怕摔？”朝恹问道。
顾筠如实回答：“都是。”朝恹放声笑了，走上数步，将他放了下来。顾筠低头看去，对方把他放到了床上。
朝恹坐到床边，“要不要吃宵夜？我让赵禾弄些吃的来。”
顾筠拉住了他，道：“我不饿，说正事。”朝恹坐了下来，道：“你说。”他专注地看着顾筠，致命的吸引力源源不断地散发。顾筠忍不住凑上前，把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吸了几下。朝恹被他的动作弄笑了，手掌兜住他的后脑勺，道：“这就是你的正事？收到了，还要事吗？没有可以睡了。”
顾筠：“……”
顾筠自觉被嘲笑了，咬他一口。
朝恹轻嘶一声，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了起来，随后腾出另外一只手，食指探入他的嘴里，摸向他的虎牙。“好不听话的两颗牙齿。”
顾筠嘴巴闭合，咬住他的食指。朝恹笑着亲了上来，亲到最后，顾筠受不住了，便松口了。朝恹拿出食指，带出晶莹剔透的一条银丝。顾筠垂眼看去，忙拿了手帕擦去，擦罢，恼羞成怒，又踢了对方一脚，道：“我之前说，对于你目前的状况，我有个猜测，需要你的配合。”
朝恹道：“我记得这事。所以真是有个猜测？我还以为只是想要赖在我身边的借口。”
顾筠瞪他一眼：“我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其他的人？”
朝恹道：“是我多想了。”手指拨开顾筠披散着的头发，摸到后颈，从顾筠的后颈一路往下轻揉。
顾筠骨头被他揉软了，脾气也揉软了，他倒到朝恹身上，道：“你的运气应该是被送我和许景舟来此的力量抽走了一些……”
顾筠有些心虚，他不敢看朝恹，便将视线定格到了对方喉结上面。
“你的运气如果不是被它抽走一些，而是单纯不好，那我同你在一起时，按理来说，便该被你牵连，可我并没被你牵连。”
“至于它为什么要这样做，不出意外的话，是为了安抚我的情绪，亦是为了借此告诉我，它有实力做到这点，就有实力让我平安……
“我知道自己身体出问题后，心里很不舒服，各种散发恶意，欲对大宣不利，我太想活着了。”
顾筠说到这里，看到朝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他等了一会，却没等到朝恹的话，心中疑惑，他向朝恹看去，对方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顾筠只得接着说道：“不久之后，你的运气就会回归正常。
“因为这道力量的目的是让大宣更好，你作为大宣皇帝，屡屡倒霉，肯定是不利于大宣稳定的，所以它绝不可能占着气运不还你。”
顾筠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抿着嘴唇，询问朝恹：“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朝恹摸向了他的肚子。
顾筠此时穿得很少，最厚那件不是其他，正是薄被。朝恹的手拨开被子，从衣摆下面摸进，贴到顾筠肚子上面，接近三个月，什么也感受不到。
朝恹把顾筠的衣服拉好，压紧被子，神情晦暗不明，道：“你说它能保你平安，那是指平安打掉孩子还是生下孩子？”
顾筠：“……后者。”
“为什么？”
顾筠道：“它不太像会溜人玩儿的存在。”
朝恹道：“这样说来，这个孩子会很重要。”
顾筠点头：“只是我还没想明白，这个孩子重要在哪里。”
原文里面，朝恹随着大宣死了，而现在，由于自己和许景舟，两者命运发生更改，肉眼可见，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既然如此，还要这个孩子做什么？难道朝恹没有后代，大宣就没有好的领导人？
朝恹摸他的脸颊，道：“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以后自会自晓。”
顾筠认可朝恹的话，反正只要自己不会出事就好。至于怎么生下孩子，他想不到，只是希望不疼。对于孩子，他其实没有什么概念，本来就是意外来的。
两人谈完正事，喝了一点热汤，就准备睡觉了。
朝恹：“如果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同我说。”
顾筠道：“好。”朝恹把他搂到怀里，亲了他的额头一下。
顾筠很快就睡着了，赶了一路，外加焦虑不安，提心吊胆，他的身体算是比较累的。
朝恹却无睡意，隔着轻柔衣料，轻轻摸着对方的肚子。如果这样能叫里面的东西没了就好，朝恹冷冷地想。
关于顾筠的话，他将信将疑，毕竟好些地方没有明确的证据佐证，只是顾筠自己的推理。因为不愿叫顾筠心情不好，故而他听完后，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顾筠睡梦之中，感受到了朝恹的动作，有些不适，他哼哼唧唧地扭动身体。朝恹立即收手，轻声细语，道：“没事，睡吧。”顾筠没有接着闹腾，他又睡沉了，无意识间，他的手放到了自己肚子上面，以一种保护的姿态。
朝恹叹了口气。
……
顾筠做梦了。
他又梦见自己麦田被毁，一阵气恼之后，霍地清醒，伸手向身旁摸去，没有摸到人，一片冰凉。
他坐起身来。
张司设进来，挂起帐子，道：“陛下还没下朝。”
顾筠猜到了，他问张司设，早上吃什么，他饿了。
张司设说：“娘娘爱吃的都做了，御膳房那头给温着呢。”说罢，要伺候顾筠起身。
在她看来，顾筠之前不要伺候，是怕男子身份暴露，而今已经公开了身份，那便该要人伺候了。
谁料，顾筠依旧拒绝了。
顾筠笑道：“我习惯自己做了。”
张司设只得作罢，转命太监传膳。顾筠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来到桌前，便见一桌子的食物。
这些食物他在东宫司空见惯，不过细看细吃来，却要精细许多。顾筠吃了一会，忽然想起：“陛下吃了没？”
张司设道：“陛下交代了，您只管自己吃着，不必挂念他，早朝开多久那要看情况。早朝结束后，他自会用膳。”
顾筠唔了一声。
吃完早饭，许久过后，顾筠听到早朝结束的消息，他放下笔，将写到一半，给许景舟的信，用镇纸压好，想去接朝恹。
不料，朝恹还在忙事。
他在和极力反对他立自己为后的人谈话。
今天早朝，朝恹说了要立他为后的事情，大臣们一片哗然。
这是朝恹登基以后，在清算了一些老皇帝的人，又论功行赏后，办的第一件事情。
但见胡丞相和宋丞相都没吱声，又见投向当今皇帝的人一通支持，大臣们便和当今皇帝拉扯一番，认下了。
毕竟这事除了惊世骇俗，也没有什么。
一来，不违反规矩，从来没有规定说不能立男的为皇后；二来，对于他们来说，顾筠被立皇后，总比敌人的女儿被立皇后来得好，反正与他们无害无利；三来，听闻顾筠身有重疾，这皇后还不知道能做多久。
他们不知顾筠有孕，只是见整个太医院在顾筠回宫后，忙得热火朝天，四下搜寻古籍等，猜到这点。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反对无效，当今皇帝非要这样干，你还能把当今皇帝吃了？
这肯定办不到，指不定当今皇帝没吃成，反倒自己惹上一身骚。毕竟当今皇帝不是一个软柿子，可以随便捏。
而且，看这样子，说个不好听的，当今皇帝指不定就在等他们闹腾，好借此清洗朝堂，排除异己。
这是每个皇子上位之后，必干的事情，否则这个朝堂怎么用得顺手，这片江山社稷怎么把控到自己手里？
大家又不傻，干嘛往枪口上撞？
然而，偏偏就是有人在大家认下此事后，逆流而行，直挺挺往枪口上撞。
此人正是孟少卿“孟旐”。大家都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就连跟随孟丞相的清流，也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朝堂之上，大家交头接耳，不等他们嗡嗡片刻，赵禾便在朝恹的指示下，宣布散朝。
朝恹指着孟旐，道：“你，跟我来。”
孟旐背部挺直，拱手应是。
众人离殿，广场之上，工部侍郎找到宋丞相，同宋丞相小声蛐蛐：“孟少卿是因为孟相公一病不起，开始发疯了？”
孟丞相被老皇帝处罚，倒下之后，请了无数太医，病情却不见好转，众人看来，对方驾鹤西去，不过迟早之事。
朝堂之上，有资历晋升丞相的人已经在四下走关系，甚至是讨好当今皇帝，准备顶替孟丞相的位置。
宋丞相声音比工部侍郎还小：“莫要多言，正是多事之秋。”
工部侍郎闻言，连声道谢。
宋丞相端着淡淡的笑容，看着工部侍郎离开。他随即凑近胡丞相一群人，竖着耳朵去听他们在说什么，没听一会，他就被胡丞相逮到了。

第138章
宋丞相冲胡丞相尴尬一笑，抬步就要走，没走两步，被胡丞相叫住了。胡丞相走近，问他想要知道什么，尽管问。
这还是第一次胡丞相对他这般友善，宋丞相受宠若惊，忙道：“我就是想知道你们对孟少卿怎么看。”
胡丞相道：“怎么看？还能怎么看？对方就是为自家人不满，这是私心太重，公心太轻，转过来就好。”
宋丞相点了点头，转念一想：“转不过来如何？”
胡丞相笑道：“那他最好是大宣一等一的人物。”
宋丞相：“……”
胡丞相道：“下值之后去我府中坐坐，我得了一件奇巧玩意，正缺人同我鉴赏。”
宋丞相闻言，一口应了下来。
……
乾清宫西暖阁一处书房，朝恹在此与孟旐谈话。顾筠出了归为东暖阁区域的小殿，带着人来到此地之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道砸碎东西的声音。
心知朝恹此刻心情不好。
顾筠在门外站定了，站了一会，见里面的人还没出来，看着地上的蚂蚁，便萌生离开的心思。
他蹲下身来，跟着蚂蚁往外走去，走了两步，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定睛一看，前方草丛里面有团雪白的东西。
他拨开草，发现里面有只浑身脏兮兮，瘦小无比的小猫。
“这些人怎么办事的？还漏了一个小畜生！”不远处，跑来一个太监，他一把拎起了小猫。
顾筠认出此人，正是黄大监的徒弟“邓二”。顾筠道：“你要把它带去那里？”
今时不同往日。邓二殷勤备至地回话：“带到小房处理了。这是老万岁爷的妃嫔养的猫儿生下的崽子，而今这些娘娘们，已经迁往南宫，部分随着老万岁爷去了水乡，好些猫儿都被遗弃，这下的崽子就更没人管了，为防伤人，就得处理。”
顾筠道：“你下去吧，小猫我自有安排。”
邓二不加犹豫，放下小猫，道：“是。”
小猫“嗖”地蹿回草丛，并且躲到深处，顾筠唤了两声，见其没有动静，让张司设去拿点羊奶过来。张司设很快拿来，顾筠放到自己面前，道：“很香的，吃一点？”小猫伸头，犹豫一会，警惕地走了过来，见顾筠没有动静，脑袋低下，试探性舔了一下羊奶，随后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顾筠趁着这个时机，解开发带，套向小猫脖子上面，防止它喝了就跑。张司设见状，道：“娘娘……”
“嘘。”顾筠道，他成功套住了小猫。小猫喝饱，果然想跑，顾筠拉住发带一端，把它拽住了。小猫挣扎片刻，趴到地上，顾筠小心摸去。
“娘娘！”
顾筠揉揉小猫脑袋：“不碍事的，你看，它不扰人。”
“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朝恹的声音。
顾筠扭头看去，朝恹被一群人拥了过来，他站起身，把小猫举给朝恹看：“陛下，我想养它。”
朝恹皱起眉头，从他手中拿了过去：“很脏。”
顾筠：“我……”
朝恹看向张司设等人，顾筠道：“她们劝了我，与她们无关。”赵禾已经命人端来了清水。
朝恹道：“洗手。”
顾筠哦了一声，他洗了手，擦去水渍，道：“好了。”
朝恹把小猫递给张司设：“带下去弄干净。”言下之意，就是可以给他养。顾筠瞬间高兴起来，他冲朝恹绽开笑容。
朝恹净手，拉住了他，朝最近亭子走去，道：“太医说，你应该多休息。”
顾筠：“……你很烦。”顾筠跟他扳扯，“我来这一路，走不上几步，张司设就要说歇一歇，歇一歇，但事实上，我并不累。现在你也是这样说。我就是多了个东西，与以前并没有区别，我现在还能跳——”
朝恹把他按住了，有些头疼：“知道了，不用示范。”赵禾传了膳。朝恹拿筷子挑了一些吃食，放到顾筠面前。
顾筠：“我不饿。”
朝恹道：“再吃一点。”
顾筠：“……”顾筠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吃，他边吃边看朝恹。
朝恹这等人，对什么食物都淡淡的，严格执行每道只夹一筷子的规定。见到朝恹搁下筷子，顾筠也搁下了筷子，他吃了半天，就伤了碗里食物的皮毛。朝恹朝他看来。
顾筠挥退其他人，压低声音，立刻问道：“孟少卿还反对吗？”
朝恹道：“不必理他，他的意见不重要。”
顾筠道：“你把他怎么了？”
朝恹道：“让他回去歇息几日。”
顾筠琢磨了一下，道：“那个，如果立我做皇后很麻烦，就不用立了。”
朝恹曲指弹他额头，动作很轻：“说什么呢。”
顾筠嘀嘀咕咕，道：“这不是为你好。”
朝恹道：“这事已经敲定下来了。钦天监正在测算吉日。”
顾筠点头，既然如此，他也不多操心了。
朝恹道：“另外有个事情，我还没表明火器研发者是你，树大招风。目前我刚登基，不能确保公开之后，护得住你，故而隐瞒此事了。”
顾筠早从周围人对他的态度，猜到朝恹未曾公开此事。出于信任，没有生出隔阂，此刻听了解释，那就更没隔阂了。顾筠询问朝恹，淑妃现在何处？是去了南宫还是水乡？
朝恹笑道：“水乡。阿娘不放心阿爹，非要跟着去，怎么也劝不住。”
顾筠闻言，若有所思，片刻，问道：“赵熏呢？”
“她去看阿娘给她定的夫家好不好了。我让她多看一段时间，别着急忙慌下定论。”
顾筠：“……可她才十五六岁。”
朝恹道：“大宣这边都是这个年龄定下婚事。你们那边难道是十七八岁？”
顾筠：“……不少于十八。”
朝恹惊讶，喃喃自语两声难怪，随后笑道：“我真想去看看你们那边。”顾筠托着下巴，不说话了。
……
当天傍晚，宋丞相兴冲冲去了胡丞相府鉴赏奇巧玩意，不出片刻，他强颜欢笑出来了，慌慌张张回了自家。
……
册立皇后的时间定在下个月末，顾筠连同近来发生的事情，一并写入信中，寄与许景舟。
做完这事，顾筠就琢磨着精修好麦耕种普适之法，他已经写完这书了，很薄一本，但还没来得及精修一遍。
他本来打算一气做完，但朝恹担心他累着，并不允许他这样做，无奈，他选择退后一步，慢腾腾地做。
做完，他寄给许景舟，让其告知北方地区的人。
然后，他便着手研究京城地区，如何给土地增肥，如何栽种粮食利益最大。
他要的机构，朝恹还没设立，他要挑选好了能够担任机构里面设立的职位的官员，再行设立，以防有人，觉得有利可图，费尽心机混入其中，滥竽充数。
于是，顾筠先做上述之事，做好，他就能拿这两个地区上的土地增肥差异等，编写教材，教授机构其他人，让他们因地制宜，对其他地区进行土地增肥等。
大宣这么辽阔，若靠他一人，累死累活，他也不过改良主粮食种子，要做其他事情就很难了。
可改良了主粮食种子，不一定能够提升全国产量，因为除了种子，产量还受限于土地、温度、栽种方式等，或许在产地好好的，出了产地，就萎了。
所以需要因地制宜，进行一定改进，这就需要大量人手。
顾筠要个机构，便是这个缘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缘由，所谓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这些人学会了，除非极大的天灾人祸，否则再怎么也不会出现成片的饥荒。
顾筠并不打算只教授这点，他所知道的其他东西也会一点一点教授于这些人。
这是一个长久且稳健地计划。但顾筠没有想到，朝恹会成为计划进行的最大阻碍。
朝恹对他简直过分关心了 ，比之许景舟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渗透，不给半点隐私，还不许他劳累，规定每天要休息多长时间，导致顾筠研究速度，慢如蜗牛。
顾筠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勒住了，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想要因此跟朝恹吵起来，然而战火还没燃起，对方就用其他方式压了下来，要么就是被其他事情叫走，导致顾筠憋了一肚子火。
顾筠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最后深刻认识到不能和对方待在一起了。
朝恹本质就是一个烦人精。
顾筠屏退张司设等人，换上布衣，抓上一把金裸子，翻出几套衣服，拿布一卷，熟稔打包，甩手背起，随后来到花园，蹲身唤小猫。
小猫一唤就出来了，与从前大相径庭，不仅干干净净，还有了一些肥膘。它用脑袋蹭了蹭顾筠手掌，夹着嗓子叫。
顾筠把它抱入怀里，道：“跟我去远航……”话音未落，小猫跳了下去。
顾筠：“……”
顾筠决定丢下这个逆子，自己离开。张司设等人于远处看到顾筠离开，却不敢阻拦，几番思索，传信给了朝恹。
……
朝恹正在批阅奏章，早先朝廷之上三个丞相，现在就剩一个胡丞相了。
孟丞相病倒了，宋丞相请了病假，说是着了风寒。宋丞相也不年轻了，因着气候，身染疾病，却也正常。
算着时间，对方请了三天病假了。这么长的时候，又有太医看诊，该是好了。既然好了，朝恹想，那便该回来处理政务。
宋丞相，中庸之能，清白背景，这个时候，与他而言，再好用不过。
朝恹批到一半，正要休息，赵禾递来一个刚收到的奏本。他低声道：“这是宋丞相的奏本。”
朝恹皱起眉头，翻看一看。宋丞相又在请病假了。
[臣宋枫谨奏：为病体沉疴，恳恩赏假调理事 ]
[陛下圣鉴：]
[臣本庸陋，蒙陛下殊恩，忝居相位，日夜兢业，唯恐有负圣托。前染风寒，仰赖陛下洪福，稍得痊愈。然元气未复，体虚乏力。]
[本月……臣退朝归邸，途中因步履虚浮，不慎自阶墀跌坠，右腿剧痛，寸步难行。急延医官诊视，言称“恶血留内，经络损挫，恐成痼疾” ，须立行针药，并绝对静卧，以免筋骨……]
[伏乞陛下：]
[天心垂怜，恩赏病假例如：一至两月，容臣暂卸职事，专心调治。臣必恪遵医嘱，力求康复。俟病势稍愈，即当奏报销假，重效犬马。]
[……]
[谨奏]
朝恹笑了一声，摔下奏本：“他最近是霉神附体了？”
赵禾道：“听说孟少卿反对立后之事那天，宋丞相下值后，去了孟丞相府。”
朝恹提笔拒了他的病假。
不久之后，宋丞相又上一本奏本请病假。
通篇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大有不给批假就以头抢地的气魄。
朝恹冷冷一笑，给批了假。随后他让赵禾准备出行，他处理完了政务，要去宋府探望宋丞相。
赵禾应是。正在此刻，一个太监轻轻敲门，赵禾闻声过去，询问缘由，对方道：“娘娘离宫了。”
赵禾皮笑肉不笑，道：“这有什么值得上报的？”陛下恩准娘娘随意进出皇宫。
太监道：“娘娘带了行李，看样子不打算回来了。”
赵禾：“？？？”不是，过些天不就册立为后了？干嘛这时走？赵禾想不通，忙问有没有人跟着。太监回道：“一队护卫悄然跟了上去。”
赵禾稍稍安心，随即将此事转告朝恹。朝恹已经听到了，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
今日是个大晴天，四下披洒金灿灿的光芒。
顾筠乘着马车，离开皇宫过后，去街边买了一把素伞，用以遮阳。他把包袱随意挎着，寻到热闹的小吃街，边逛边吃。
吃饱喝足，出了一身的汗，打算找个地方休息，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骚动之音。
他本来不想去凑热闹，听到有人在骂朝恹，方才起了兴致，四下张望一圈，进了旁边的酒楼，登上三楼，立于晒台之上，朝骚乱之地看去。
这里能够清楚看到那里发生的事情。
不想，有人跟他一个想法，这是一位被人搀扶，右腿有伤，打着夹板，杵着拐杖的中老年人。对方穿着朴素无华，却很有一番气派，不似普通人。

第139章
顾筠心想：这莫非是哪位官员？他正用余光瞄人，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淡淡朝他看来，只不过一眼，对方的脸色就变了。
顾筠眯起眼睛，扭过身去，正要询问他怎么称呼，对方抬手，一拍脑门：“糊涂，怎么把这事忘记了！”说罢，转身就走，单脚跳跃，拐杖加随从搀扶，一摇一晃，居然走得比正常人还快。
顾筠：“……”
顾筠狐疑散去，惊讶之余，生出好笑之感。他没再看人，注意力放回一开始的目标之上。故而他没有看到那中老年人走到楼道口时，偷偷看了看他，见他这般，轻轻舒了一口气。
“大人。”随从压着声音，疑惑开口，“您这是……”
宋丞相横他一眼，随从立即闭嘴了。宋丞相心道：还好我反应快，否则就要被未来皇后当场逮住，报告给陛下了。
宋丞相见过顾筠画像，故而看到顾筠的瞬间，他便将人认了出来。
虽不知对方出宫是为了做什么，不过观其站位，对方此刻也与他是一个目的，那便是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天子脚下，咒骂天子。
不论如何，他没事了。不仅是现在没事，以后也没事了，只要没有被抓个正着，他就能赖，毕竟他的右腿是真的受伤了，只是威逼利诱太医，说重那么——点点而已。
宋丞相拍拍随从肩膀，随从立刻蹲下，宋丞相伏到对方背部，示意对方带着自己离开。
随从应是。
下了几步楼梯，宋丞相忆及顾筠出来，往往不止他自己，现下虽然明面没看到，但暗处一定有人，他便将头低了下来，以防被这些人里的尖眼子认出。
宋丞相数着随从的脚步。
走了数步，临到大堂，随从停下了脚步，低低喊道：“大人。”
宋丞相心生不妙，抬头一看，有人挡在前面，此人满脸笑意，冲着他道：“宋相公。”嗓音尖锐，音量很低，不是赵禾又是谁？
宋丞相心头一哽。
顾筠居然带着赵禾出宫？只是赵禾而已，还能解决。宋丞相自我安慰，再往后看，对上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青年。对方表情温和，正瞧着他的右腿。宋丞相浑身一软，从随从背上滑了下来，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行礼。
朝恹扶住了他，轻声说道：“在外面不必拘礼。”
宋丞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倒霉啊倒霉。
朝恹道：“相公的伤看起来并没有说的那般严重，如此我也放心了。”
宋丞相：“………”
宋丞相：“郎君，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朝恹给赵禾递了个眼神。赵禾立刻找到店家，命其开两个包厢。两个包厢连在一起，一左一右，朝恹和宋丞相进入右包厢，单独谈话。赵禾命人守在外头，自己悄然退去，朝三楼晒台走去。
……
高处，风大，不过有着出檐，倒不至于烦恼斜来的阳光。
顾筠往一旁的柱子走去，仔细听着骚乱之地传来的动静。
听了一会，他便听出这个胆大包天的人喝醉了，因为对方说话颠三倒四，口齿不清。除此之外，他还听出对方的身份，对方乃是某个官员的贴身随从。
顾筠还要细听，后面忽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很是熟悉，顾筠回头看去，果然如此，来者正是他认识的人——赵禾。
赵禾笑眯眯道：“郎君。”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接包袱，“我来背吧，这儿不适宜久站，郎君随我去包厢坐会。”
顾筠朝他后方看去，一众杂乱的人里，没有看到朝恹的身影。
赵禾已经从顾筠的反应看出他的想法，压低声音，接着说道：“郎君途中碰到宋相公，同他谈事去了，等会就来。”
顾筠冷笑道：“他来不来都行。”顾筠从赵禾手中拿过包袱，“我先走了。”赵禾把他拦住，捏着拂尘，双手作揖：“郎君您行行好吧，您要走了，我这脑袋可就不保了。”
顾筠道：“放心，我会给你收尸。”
赵禾笑道：“哎哟，那可真是我三生有幸了！”
顾筠剐他一眼，赵禾伸手，又拿走他的包袱，声音压得更低，说出的话，只两人能够听见。
“郎君，您舍得离开黄郎君，黄郎君舍不得您离开。这不，一听到消息，立刻放下手头事情，赶过来了。”
顾筠怀疑地看他：“是吗？”
赵禾竖起三根手指，道：“如果我说谎就让我被雷劈死。”
顾筠哭笑不得，道：“一份职业，至于发这样的毒誓？”
赵禾闻言，愣了一下，道：“职业？什么职业？”随即接着道，“我说的是实话，别说叫雷劈死，就是叫人一人一脚踹死的誓言，那也是敢发的。”
顾筠道：“好了，好了，带路。”
说实话，顾筠就没想要离开，他只是想要借此让朝恹不看那么严，给他一点喘气的空间，至少不要耽误他的工作。
赵禾连连应是。顾筠跟着赵禾走了一段路，想到什么，又顿住了脚步。赵禾生怕出什么幺蛾子，连忙说道：“黄郎君就在隔壁包厢。”
顾筠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他犹豫几息，问道：“他没有生气吧？”
赵禾眨眨眼睛，道：“有那么一点生气。”
顾筠心道：那就好，他能安抚住对方，达成自己目的。
顾筠跟着赵禾到了地方，往旁边的包厢一看，立着熟悉的亲卫。他一步跨进包厢，里面置了茶点。
赵禾拿了银针，一一试了，才让顾筠食用。顾筠沿途吃了一路，此刻并没感觉到饿，因而只喝了一些茶水。不多时，他便听到外头传来清脆的声音。
这是某种硬质物体与木制地板接触产生的声音。
顾筠心念一动，出门看去。他看到了朝恹和一个中老年人。
这个中老年人正是之前他看到的中老年人，不过对方的随从不在。环顾一周，顾筠看到了对方的随从，他从楼道那头走出来了。
赵禾指着中老年人，对他说道：“这就是宋相公。”顾筠对上宋丞相的眼睛，后者尴尬笑了一下。
顾筠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笑容。宋丞相很快由他的随从搀扶走了。朝恹目送对方离去，转过身来，朝顾筠走来。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宛如寒星，冷冽无比。
顾筠僵住，缓缓看向赵禾：这叫有点生气？
赵禾朝外挪去。
顾筠闭上眼睛：忘了让对方在这茬上立誓了。顾筠正想找赵禾的麻烦，赵禾一溜烟跑了。
顾筠：“……………………”
你个杀千刀的，你等着，你完了。

第140章
朝恹走到了顾筠面前。
一片阴影倾泻而下，顾筠被其完全笼住，他从身到心都有种浸入冰水的感觉。
稍稍抬头，他朝青年看去。
“郎君……”两个字刚刚出口，他就被拉进包厢里。
“啪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空间变得狭窄，氧气浓度似乎也被削减了一大片。朝恹道：“你叫我什么？”
顾筠手心出了汗水，贴合着他的手掌，却分外温暖，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粘腻之感。顾筠企图抽回自己的手，但对方手劲很大，握紧了他的手。
顾筠心下说不出的烦躁：“放开。”
朝恹却只是重复，说道：“你叫我什么？”
顾筠道：“你要干什么？有话不能直说吗？”
朝恹拉着他的手，覆在他的肚子上面。
他现在的肚子已经有点隆起，春衫宽松，能够轻易遮住这点微妙的变化，但人的手掌覆上，却可以轻松感知到这点儿。
顾筠表情古怪起来，自从发现自己肚子一天比一天柔软，甚至生出紧绷之感，他的心里就生出特别排斥的感觉，因为他无法想象自己顶着一个大肚子的情景，故而，他再不去摸自己肚子，再说，频繁去摸，对孩子也不是好事。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清晰感知到身体的变化。
顾筠皱起眉头，他想，像吃多了一样。不知是不是错觉，不久，忽然感觉内里有着细碎的、轻微的“啵”声，仿佛雨天，庭院地砖上面的水泡破裂，特别短暂。
顾筠不由抖了一下。
朝恹道：“感觉到了吗？”
“什么？”顾筠迷茫看去。
朝恹道：“孩子。”
这是在说什么废话。顾筠不自觉地想，他没有好气地想要踢对方一脚，却被对方抱住了。朝恹陈述，道：“别人叫我郎君，你不行，你要叫夫君。”
顾筠：“……”
顾筠把头往旁扭去，目视一侧：“你就没有其它话要说？”
朝恹：“比如？”
顾筠道：“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朝恹松开了他，弯下了腰，捧住他的脑袋，将他的脸朝位置扳正，平视他的眼睛：“跟我回去好不好？”
顾筠抿紧了唇：“你会改么？”
“改？”他细细咀嚼几息，轻轻笑了，“我做错了？”
顾筠：“难道没有？”
朝恹：“我只是想要保证你的安全，这有错吗？”
时间流逝，片刻之后，顾筠才开口道：“没错，但你这样我觉得很累，你如果不改……”
朝恹紧紧盯着：“你要如何？”

第141章
一句话在心里转了半天，顾筠当着对方的面，却还是说不出口。一种又酸又涩的情感，在他的心里交织成棘刺，疯狂地蔓延，此刻，他方才读懂了从前那些不能理解的爱情名著。
他抓住了朝恹的手腕，认真说道：
“朝恹，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全，但我也想要一点能够喘气的间隙。
“我会保护好自己，你给我一点信任好不好？难道我觉得你累，不让你做一点事情，那就是什么好事？”
朝恹道：“我没有要你什么事情都不要做，我只是要你不要那么操劳。”
顾筠：“我知道的 。”
朝恹道：“但你不想接受。”
顾筠靠近一点，在他嘴角轻轻吻了一下，撒娇一般：“朝恹。”
朝恹不应。
“夫君。”
朝恹垂着眼帘，竟不愿看他。
顾筠有些焦急，什么意思？就是不想退步？顾筠再次烦躁了起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分寸？”
朝恹道：“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顾筠：“你看着我！”
朝恹抬眼。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为我退步？”顾筠冷冷笑了一声，撇开了他，“你其实并不爱我对吗？或者说，你爱自己比爱我多。”
朝恹伸手想去碰他，但被他一把打开了。
“你回话啊！”顾筠道。
朝恹鼻腔里面呼出一道绵长的气息，他放低姿态，目光似水，放得很柔和，道：“阿筠，我问过太医了，太医说你不宜操劳过度。我理解你想要回家的心，但总要顾忌身体，操之过急，得不偿失……”
“等会，你觉得我赶着做事是为了尽快回家？”顾筠问道。
朝恹道：“难道不是？那日听你说，送你和许景舟来到大宣的力量的目的是让大宣更好，结合你和许景舟这段时间，勤勤恳恳地做事，我便猜到，你们做好事情，让大宣好了，就能回家了。”
顾筠哑口无言，他做事时，心里只是想着百姓，可是闲暇之余，未尝没有想要赶紧做好事情，早点回家。
朝恹道：“这不必瞒着我，我确实不想你离开我，但我有着分寸，不会想方设法阻拦。我留下你的人，留不下你的心，与其发展成怨偶，和平分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顾筠心下一刺：“我……”他对上了朝恹的眼睛，很黑，很静。
或许是他们已经为回家一事吵过架，又或者是他们太熟悉了，仅此一瞬，他便明白对方是在说谎。
朝恹没有说得这样豁达。
“你在温水煮青蛙，让我心甘情愿留下来。”顾筠指出。这让顾筠想起自己为什么心甘情愿跟他在一起的，也是不知不觉间被煮了。
朝恹眼珠子冷棱棱动了一下，他随后靠近了。
太近了，强悍的成年男子的侵略性扑面而来，顾筠有些害怕，但对方只是将他垂散的碎发拨到了耳后，还是一副非常温和的模样。
“我们在一起，算上认识的时间也还不到一年，我们对彼此的了解也不够全面，但我爱你这事是毋庸置疑的。我还是想要你尽可能轻松，除非你觉得实在不舒适。”
“我说过了。”顾筠拽住他的衣袖，“我喘不过气。”
朝恹：“我不太能够很快改变，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顾筠：“六个月？别告诉我是六个月，那孩子都生了。”
“一个月。”朝恹道。
各退一步，顾筠接受了。
事毕，顾筠复盘，发现朝恹对自己用了心计留他的话题避而不谈。
这让顾筠有点不喜，但他又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说来说去，理亏得很，他确实办不到留在这里。
明明能够回去，与亲人团聚，却选择放弃，独身留在这里，这会让他发疯，他就算做梦都不会安宁。
更加可怕的是，时间久了，他担心自己会遗忘从前的一切。
朝恹很好，他知道的，他们还有孩子，他也知道的，可是……他好想念亲人，更况且，这里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故而，他打心底想要回去。
除了朝恹，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从而产生羁绊的人，他没有再与这边的谁深交，不过淡淡，维持着肉眼不可见的客气疏离，因为情感深厚了，离别就会特别痛苦。
他坚信吸引力法则，总在坚信自己能够回去。
正如他现在坚信自己有孕，但最后能够得到妥善解决一样。
其实，他是知道朝恹在寻如何打掉孩子，毕竟整个太医院都急成一团，每日都在讨论他的事情。
顾筠在某一刻也希望他的猜测是错的，这样就能快点解决肚子里面的麻烦，但更大时间，他更希望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因为这不但能够印证他和许景舟可以回去，还能抱下孩子。
顾筠也不知道自己对孩子是个什么感受，总之，他不讨厌。
……
北荣镇，此刻，气温回升了，因为降水偏少，四下有些干旱。
镇中，正值休息时间的士兵一批接一批的打街走过，嘴里说着荤话，路过一个高台，窥见上面置着的血液横流，已然干透的木墩子，声音小了一些。
谁人不知前段时间，这儿砍了好些人，士兵有的，军官那也是有的，例如王千户，爬了数年，一遭就把命丢了。
听说是因为许千户弟弟的麦田被毁，总之这事，没人敢去深想，风停雨歇，水面平静，只是所有人愈发不敢得罪许景舟。
“让让！”众人身后传来了吼声，伴随着吼声的是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音。
众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立刻朝两边退去。
一群人骑着快马，从他们身边掠过。
众人被扬起的风尘糊了一脸，心下惶惶，难道是敌军来袭，前方打起来了？
念头升起，左右环顾，不见呼喊集合之人，便安下心来，看来是奉上面人的命令，出镇办事的。
他们猜准了。
这群人纵马出了北荣镇后，直往西南方去。在尚且平坦的官道跑了一百里左右，他们来到目的地——一个不算富饶的县城。
他们下了马，跟守城士兵对了路引，匆匆进入城中，来到县衙。
县衙一位衙役见状，忙把他们引去公房，边走边说：“许千户还没醒来，我们县太爷已经派了人去寻李指挥使，一旦找到，立刻回报……”
这群人里的领头正是布艾，闻言，面露焦急之色，问道：“其他人呢？”
衙役道：“能治回来都治回来了，不能治回来的，我们也好好安置了。”
……

第142章
布艾深吸了一口气。
为首之人是许景舟的朋友，一位千户，姓东。他轻轻捏了一下布艾的肩膀，道：“千万振作，否则谁与他们报仇？”
布艾沉重地点头。
衙役把他们带入了公房，县太爷正在办公，瞧那紧绷而勤恳的姿态，一看就是装的，平日里定是一个懒散的父母官。
大家看破不说破，东千户向县太爷见礼，县太爷立刻还礼，两厢坐下，县太爷面露惭愧之色，道：“怪我精力不济，处理了春耕水利等要事，便无暇顾及其它，以致管辖地区出现这等恶徒，累及李指挥使、许千户。”
话说几日前，许景舟和李澜带着人寻到坤道等人出现在此县城，于是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到了地方，便请县太爷联手抓人，不料，翻遍地方，不见踪迹。
想着是不是逃往附近县城，一行人打算抄近路，进入附近县城。
途径辖内某村，撞上一伙人想要绑走农户女儿，忙去阻止，以他们之力，轻轻松松，打趴恶徒。
听闻这伙人的同伙以前绑走村中好些小娘子，许景舟便和李澜捆住恶徒，决定兵分两路，许景舟带上几人招呼县太爷，解决这事，李澜带着其他人，接着找人。
受害者家属听闻，非要跟着许景舟一起，许景舟理解他们的心情，便应下了。
不料就在去找县太爷的途中，一大群壮丁喊着叫着，拿着武器，冲了过来。
这是一群训练过的壮丁，受害者家属不过平头百姓，见此，慌作一团，许景舟几人既要掩护他们撤离，又要应付这些人，不敌，败下阵来。
李澜那头，察觉不对 ，带人赶了回来。
途中，也不知道李澜看到什么，脱离队伍，离开了，其他人只能自己赶去支援，险之又险地渡过难关。
县太爷好端端把人送走，唉声叹气把人接下。他已经查过了，其实不需要查，他也知道这些弄事之人是受谁的指使。
这个县不比周边的县，资源丰富，土地肥沃，它只是一个下县。
他到这儿之时，便发觉此地情况复杂，权利不在他的手里，未免自己“水土不服”，死在任上，所以他就放开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损他的利益，不影响他的官途就是。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县内势力发现了变化，但变化不大，依旧几股势力交织。他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是那里股势力干出的这事，定是县城西边的王家。
王家作为本地乡绅之家，黑白通吃，嚣张惯了，有时连他这个县太爷也不放在眼里。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儿子，香火不能传承下去。
绞尽脑汁，当家人，也就是王乡绅，终于得了一子，万般宠爱，但凡其子想要的，便会想方设法弄给对方。
而今其子通晓男女之事，沉迷美色，看上谁就要谁，王家上下也应允。
不过村中人说，强行带走家中未婚女子，那就是胡扯八道了。至少一半以上的小娘子是被当家人或抵或卖给王家的，人家王家绑走她们，那是正大光明，这些小娘子的亲人跟着掺和进来，跟王家讨要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群刁民！他还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打什么小九九。
不过照现在的发展，还真能叫这群刁民如愿以偿。
王家这种有眼无珠的东西，得罪许、李，不死也得散，家中那些小娘子不遣返回去，那要怎么安顿？
王家大约是把许、李等当作爱管闲事的人了，想要他们知道自己的厉害。至于许千户带人回来找他，被人围攻，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给王家。
这人与王家利益相关，很有可能是不愿意小娘子回家的“受害者”亲属。
县太爷见多这些事情，他不打算保王家，虽然收了对方每年的孝敬，但他与王家并未感情，况且，事态严重，也不是他想保就保。
县太爷如实抖了出来。
东千户将他看了一会，眉目冷冽，道：“借些人手一用。”
县太爷连声应好。
事情说罢，东千户和布艾去看许景舟。许景舟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仔细看去，身上带着好些刀伤，最深那道，深可见骨。不过好在有其他人的保护，这些刀伤并不致命。
县太爷在一旁说道：“大夫说过段时间就能醒了。”
东千户、布艾等人谢过县太爷，又去看其他人。看罢，修顿一番，带人围了王家。
……
京城，正是春日好光景。阳光穿透薄云，细密洒在皇宫之内的虎跃湖，清风轻拂，湖面起皱，荡出一片片亮光。
朝恹立在湖边，展开从北境送来的密函，目光垂下，纸面失踪与昏迷的字眼格外明显。
柔软的青绿柳条在他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朝恹看罢，将密函递于一侧的赵禾。赵禾了然，接过之后，寻上僻静之地，着手烧了。
朝恹对赵禾道：“许千户那边的人如果寄信与阿筠，你就把信截下，待我看了，再做打算。另外……”
赵禾表情一肃，立刻应是。朝恹吩咐了，往湖中亭走去。
顾筠正在湖中亭喂鱼。
湿润的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点初春的涩然，闻起来特别清新。
他的心情不错，这得益于朝恹说话算数，放宽了对他的看顾，虽然放宽的不多，但这次是一个标志性的进步。距离回到自由自在的日子，很快就到。
食盒里的鱼粮不多，顾筠喂完，趴在栏上，往下看去，只见一张接一张的鱼嘴。他把食盒往后支去，示意张司设给他填满鱼粮。
食盒轻轻动了一下，有了重量。
顾筠拿回一看，里面放着一只红扑扑的橘子。
顾筠有些无语：“陛下。”他一想就知这事是谁干的。
朝恹不再刻意压着脚步，绕到前方，道：“别喂了，再喂撑死了，它们不知饥饱。”
顾筠这才作罢，他放下食盒，扑到朝恹怀里，道：“这么早就忙完了？”
朝恹抬手护住了他的肚子，道：“宋丞相放了个假回来，做事更加用心了，速度也更快了，如此，我要操心的事情就少了，能够腾出半日来陪你。等到以后，一起安定下来，便有更多时间陪你。”
顾筠将他看了又看，道：“我其实不需要陪的。”
朝恹笑着低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我需要你陪。”
“黏黏糊糊。”顾筠假意抱怨，左右一看，张司设等人已经退到一边去了。他仰起脑袋，亲了一下对方，隔上几息，又亲一下，还想再亲……
朝恹抬指抵住了他的额头，顾筠迷茫地看他。
他的喉结在轻轻滚动，像个饱满的果子。不消片刻的功夫，顾筠从他嘴里听到了回答。
“这样弄得我很难受。”
他们除了除夕那夜，再无深入交流，心意相通，说不想要，那是假的。顾筠偶尔特别想要，但想想肚子里面的孩子，再想想朝恹也没提过，蒙被睡了算了。
可是现在……
顾筠朝下看了一眼，修长雪白的手指，攥住对方后腰衣服，一长段话在心里滚了又滚，在他把头埋到对方颈部之后，终于说出了口。
“我问过太医，太医说从常理来说，这个时候，可以那个，只要注意点就好。不过为了安全，再退一些，就……就不进去……那个，好不好？”
朝恹指尖落到他红透的耳根，轻轻摩挲两下，道：“不了，我不急色，以后再说。不过几个月，有什么克制不住的？”
顾筠霍然抬头，将年轻皇帝看上几息，羞恼得推开对方，转头就走。
朝恹微怔，片刻，反应过来，几步追了上去，拉住了顾筠衣角。
淡青的衣角特别顺滑，对方轻轻一扯，它就从他的手里，快速流去。
朝恹眉眼带笑，一把抱起了顾筠。他现在依然倒霉，但频率少了很多，且不会影响顾筠，故而他敢如此行事。不过这依然不能证明顾筠之前的分析是正确的。
张司设等跟随在后的宫女太监见状，立刻低下了头。
顾筠连拍朝恹的肩膀，对方依旧不肯放下，他生气了，搂住对方脖颈，对准下巴，就是一口。
朝恹嘶了一声。
顾筠惊疑不定，松开了口。
朝恹笑得更浓，顾筠便知上当了，又是一口下去。
朝恹把他抱到附近小殿，放了下来，伸手拿来铜镜，看向下巴，这儿被咬出两个几乎交叠在一起的牙印，较深，有些破皮。
朝恹接过张司设递来的膏药，擦拭一番，道：“你叫我怎么见人？”
顾筠坐在一旁，偷偷看他一眼，道：“活该。”
朝恹打发其他人下去，拉了一把扶椅，挨着顾筠而坐。顾筠把头扭开，不与他正面对视，正在此刻，他感觉到自己下面被人按住，他愣了愣，不敢置信地看向罪魁祸首，对方恍如没事人一般。
顾筠：“……”顾筠甩开对方的手，面红耳赤，“死流氓。”
“怎么就死流氓了？”
顾筠又要走。
朝恹把他拉到自己大腿上面坐下，道：“阿筠，你我之间，想要什么，直说便好，只有我能做到，都会给你。”
“你在说什么……”顾筠推搡。
朝恹垂目，亲向他的耳后，他一下子没了力气，倒在对方怀里。
……

第143章
……
乌木色的长发撒在年轻皇帝怀里，他轻轻低下了头，挨着心上人的头顶。
馥郁的玫瑰花香径直流入肺腑，他的喉间又干又热，手臂揽着那截窝在淡青与雪白的衣衫交叠之间的细腰，轻缓动作，低低询问：“舒服吗？”
顾筠起先是想阻止对方的行为，但奈何无力，只得抓紧了衣服，以免青天白日之下，完全跌落。
两人虽然在殿内的隔间，宫人也尽数退了下去，但门窗都未关，明亮的光线肆无忌惮地钻了进来，一切都能看清，包括他那微微隆起的小腹。
顾筠不想看这儿，故而他将目光垂落到了衣袖上面。
似是为了应和青色，此处金银线掺用，绣了一片流云。
顾筠脑子里乱哄哄想着真是好看，闻言，他向朝恹看去，迷离的眼神清晰几分，撇过了头，不肯回答。
朝恹见此，停下动作。
顾筠喘了一口气，绯红眼眶湿漉漉，眼睛也蒙起一层水雾。他咬着下嘴唇，感受着身体稍微平息的潮意。短鞋蹭落，缎袜包裹下的脚掌很热，他往下踩了踩对方的脚背，无声地催促。
朝恹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了起来。两厢对视，朝恹亲了上来，道：“宝贝。”他一边喊着，一边续上动作。
顾筠被磨得筋骨都酥软了，从脸颊到脚尖，每一寸皮肉都透出淡淡的色泽，远远看去，仿佛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唇齿相依，不多时，发出很软的哼声。
朝恹脸上细微的一点变化都透出愉悦，他轻轻蹭着顾筠的嘴唇，湿热的气息从两人微微张开的唇缝溢出，纠缠不清。他的手指，一片的黏糊，但这不妨碍他去抚摸因为怀孕而软化许多，稍稍用力，便能抓作一团的腿部内侧。
顾筠用了一段时间，回过神来，夹住了对方作乱的手掌。他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了一样，热得漂亮躯体直出淡淡的汗水，衣服把其染湿，经过外界的温度降冷，贴至皮肤，有些发凉。
他忍不住拨了拨衣服。
朝恹揽过他的双腿，将他放到了梨花黄木榻上，随后褪掉他的衣服，简单擦拭一番，择了一身烟霞色衣服，半蹲于前方，给他穿衣。依然笨拙，不过比第一次好多了。
顾筠撑着榻沿，歪头看人，等到对方帮他穿好，站起身时，伸脚踹了踹对方小腿。
“怎么了？”朝恹弯下了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的性感。
顾筠跩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你……”
“嗯？”
顾筠垂着眼帘，极其缓慢地挤出几个字来：“我看到了，你不要我帮忙吗？”
温热干燥的手掌穿过他垂散在脸侧的头发之中，来到后脑位置，轻轻按压几下。
顾筠往后一贴，蹭了两下，得到两声低低的闷笑。
朝恹抬手，拿过篦梳，将他的头发拢作一起，贴着脖颈，端正地绑了一个低马尾。
朝恹作罢，神情温和，道：“不用了，等会自己就消下去了。”
顾筠不解，端详对方。
柔和光线之下，较高的眉弓描绘暗色，眼窝微凹，高低有度的结构，配合薄薄的眼皮以及上挑的眼弧走势，使得作为五官之一，极其重要的器官，格外出彩。
当然，他的其他四官，也是极为出众的存在，可到底比不得眼睛，令人见之印象深刻，极其难忘。
顾筠看到对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他伸手摸去。
彼此太过信任，对方连眼也不曾闭上。
顾筠轻而易举摸到对方下眼睑至眶下缘区域。这里的皮肤很是柔软，他用指尖轻轻点了几下，心中像泡了水一样，又酸又涩。
有些东西，不必说出口，他便明白了。
顾筠收了手，捧住对方的脸，道：“你知道长寿的秘诀是什么吗？”
朝恹笑道：“那你考到我了，这我还真不知道。”
顾筠朝前倾去，对方精准地接住了他。顾筠倒入对方怀里，淡淡的沉香气息，将他裹住。顾筠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低低说道：“长寿的秘诀是放宽心，尽人事，听天命。”
朝恹笑道：“那不巧了，我还恰好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喜欢你这样。”顾筠认真说道。
朝恹笑道：“我可以改。”
顾筠道：“就是改不成功而已。”
朝恹不笑了，过了许久，道：“天下之乱，并非没有办法解决。可你的身体，我却毫无办法，直到现在太医院还没拿出一个对策。
“我没办法阻止自己不要乱想，如果时间倒回，我绝对不会碰你。
“而今，我特别想把他们这群废物砍了。那些享受香火的神像，我也特别想砸了，都是一群废物。”
这段话他说得太小声了，如沙如尘，即便顾筠离得这样的近，依然没有办法听清，不过顾筠感受到了对方的低落情绪，他大概猜出对方在说什么。
但他选择了装傻。
毕竟对方并不相信自己的猜测，他说再说也无用，不过两个人一并陷入情绪的低谷。但凡他的推测，里面有一件事情得到验证，那么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顾筠在心里祈祷朝恹的运气赶紧好转，这是他的猜测里面，最快且最有效果，能够验证的一件事情。
顾筠心里这样祈祷，面上笑眯眯地询问朝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一个下午，总不至于都耽搁在这个小殿里面。
朝恹闭上了眼睛。
顾筠亲他侧脸一下，道：“我刚才说笑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喜欢你，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活得更长一些。最好长生不老。”
朝恹慢腾腾地睁开了眼睛。他的脸侧，对着景观窗，似乎蒙上一层极淡的阴影。
时间流逝，朝恹叹了口气，拍拍顾筠清瘦的背脊。
“长生不老那是怪物。”
顾筠笑出了声，笑着松开了人，朝后倒去，下面垫了很厚的褥子，他落到中间，滚作一团。
朝恹站在榻前看了一会，将他捞了起来，道：“陪我去趟慈宁寺？”
可能是他不够诚心，所以得不到神明庇佑，寻到解决之法。
顾筠仰着头看他，轻轻点头。
…………
清爽的听雨斋前，笼着一片茂盛的翠绿竹子，清风吹过，枝叶摇曳，簌簌作响。
一条细细的，铺着鹅卵石的溪流，从中穿过，因着前后落差不大，故而流淌的速度较为平缓，偶尔撞到拐角，溅起极低的水花。
晴朗的天空，既无风也无云，蔚蓝得不可思议。
一行人沿着林间小道，走向听雨斋。
走在最前面的是张司设，在她后面一点，是一个年老的太医，身子还算硬朗，一个年轻太医搀扶着他。
张司设带着他们，踏入目的地。
顾筠正坐在主位同人说话，此人正是赵禾。
那日上香回来后，朝恹便投入繁忙的政务之中，每天深夜，顾筠才能见到他的身影。
其实顾筠也能去理事场所，陪着对方。
但那太无聊了，且他不想使朝恹分心，他这种情况，两人分开做事比较好，另外，他不想加重大家对他的审视与重视，从而舞出什么幺蛾子，故而没有如此行事。
顾筠踩着朝恹给他的做事时间，做好事情，回去走走，也还不错。
赵禾这次来找他，是为了交给他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册子。
赵禾递了过来。
顾筠问道：“这是什么？”
赵禾笑道：“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顾筠打开一看，里面写着一串人名，每个人名下面有着分量不少的注解，统筹起来，或占据一页，或占据一页半。顾筠随手一翻，便知这是什么了。
这是朝恹给他专司农桑机构的任职官员名单。
他之前说过，要挑好了任职官员，再成立机构。
赵禾道：“万岁爷说，这是他看好的人，但不知道合不合适，如果不合适，您可以去掉，您要是看上了谁，也能加上去。”
顾筠笑道：“我待会去谢他。”
赵禾道：“万岁爷还说，让您想个机构名字。”
顾筠应好。
赵禾捡了一块糕点，充当当值时的零嘴，便要起身告辞了。
顾筠让人送送他。赵禾正要推托，便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扭头看去，认出来者，笑吟吟地颔首打招呼。
张司设和太医回礼。
赵禾眼珠转动，退到一边，不打算这时离开了。他要看看太医来做什么。
张司设对顾筠道：“刘太医想要给您看看。”
顾筠朝刘太医看去。刘太医行了一礼，道：“娘娘。”
顾筠想到什么，垂下目光，看向肚子，只看了一眼，他便移开了视线，道：“好。”
一方手帕被年轻太医叠好，搭在他的手腕之上，刘太医隔着手帕，诊了会脉，随后又看了看他的肚子，问了问他最近的饮食起居等。
问罢，他便行礼，要告退了。
张司设道：“您看出什么没？”
刘太医只是笑了一下。张司设皱起眉头，顾筠按住了张司设，请人送刘太医离开。刘太医便在年轻太医的搀扶之下，转身走了，赵禾见状，当即追了上去。
甫一追上，他便笑道：“刘太医是太医院里，医术最为精湛的，资历呢，也是最老的，要说您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您这次看出来什么？尽管说，您知道的，陛下为此焦虑许久，即便只是一点东西，他也高兴万分，万万不会怪罪于您。”
刘太医道：“我想要见陛下，还请赵大监通报。”
赵禾眼前一亮，还真看出来什么东西，这人有点用啊！他喜气洋洋道：“不必通报，您随我来！”
……

第144章
……
许景舟清醒之时，感觉呼吸不畅，蓦然睁眼，只见数只蒙着阴影，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他心脏骤停一瞬，握拳挥去——
强烈的撕裂痛感自手臂一路秃噜到了腹部。
许景舟双颚肌肉绷紧，手上动作微偏，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他没能一拳打中吓到他的存在，反被擒住，不过因此得福，没有误伤他人。
原来这些盯着他的眼睛，来自看护他的两位亲兵。
许景舟骂道：“你俩凑这么近做什么？！”
其中一位亲兵正是布艾，他是忙完了事情，顺道看护片刻工夫。
谁料正巧撞上许景舟即将苏醒，瞥见轻微挣扎，以为看花眼了，故而喊着另外的人，两人凑近，观察一二。
此刻闻言，喜不自禁，忙喊：“大人！”这话喊了，激动地又跑去请大夫来，留另外那个亲兵在此照料。
许景舟喝了他送来的水，问及跟随他的人。
对方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了实情，说是死了两个，有个重伤，还不知怎么样，除了这三，其他人倒还好。
许景舟狠狠地锤了一下床铺，要知道这些人都是为他伤亡，道：“这些狗东西，看我不把他们狗头拿了！”
“东千户借了县太爷的人手，拿下了王家老小，等您和李指挥使处置。”
许景舟一听，就说现在就去处置了，身还没起，见亲兵欲言又止的表情，顿时又沉了下来，恐吓道：“现在你不告诉我，等我知道了，那就有你好果子吃。”
对方立刻坦白：“李指挥使失踪了。”
许景舟回忆一番，那日确实没见李澜，因着当时自己已经杀红了眼，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血液，所以并没在意这茬，只以为人被什么拦着了。虽说两人面和心不和，但看着对方出事那也不好，当下决定找人，处置王家，后头有的是时间，他们也跑不了！
想做就做，许景舟那是一刻也等不了，自己不方便行走，便叫人背着自己。
布艾：“欸！大人，已经有人在寻了，东千户说，他去帮着找人，所幸已经扣下王家了。大人方才醒来，伤势未愈，这般折腾，留下病根，如何是好？”
许景舟道：“李指挥使生死未卜，我怎能放心养伤！”
不由分说，这便动身了。
布艾阻他不过，只得跟了去。一伙人风风火火，从当时的村庄向外开始排查，整个村庄惶惶不安，特别是之前那些想要寻回小娘子的人家。
这样搜查了两日，人没找到，京城那边却是来了人。
来的是一位叫成安的内侍，对方现在司礼监做事，正是赵禾的下属。对方日夜兼程，颇为疲倦，不等休息，便要见他和县令。
许景舟烦得很，到底顾忌身份，和县令去见了。
成安说自己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先是要县令看好王家的人，又要对方配合自己，暗中调查本地乡绅。
县令闻言，心下忐忑不安。
成安又对许景舟说，陛下已经知道这里的事情，先是宽慰一番，道是伤亡之人会有一笔丰厚补偿，接着说道，请他专心寻找柔嘉郡主，至于李指挥使，这些人就够了。
许景舟压着眉头，目光阴沉，一派戾气。
成安吓了一跳，很快平静下来，道：“陛下圣明，这样安排自有道理。”
县令连忙打圆场，道：“许千户只是太过担忧李指挥使了，两人情谊深厚。”
许景舟没有吭声。
县令朝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又道：“许千户，咱们都是为陛下办事的，你可别犯倔了。李指挥使倘若知晓，也是要劝你这样做。李指挥使，我一见他便知他福气深厚，因为他长得极好！天庭高阔丰隆，鼻似悬丹，耳垂如珠，眼睛明亮端正！这样的人 ，即便犯了小人煞，那也是能够转危为安，逢凶化吉！”
许景舟冷笑一声：“看不出苟县令还会相面。”
县令嘿了一声，这许千户怎么说话？自己在帮他呢！罢了，罢了，年轻有为，自然猖狂，跌上一跤就知道了。县令不说话了。
成安道：“许千户，您且说做不作罢！”
许景舟转身就走，他现在已经能够自己走了。年轻，身体好，伤势恢复得快。
成安瞪大了眼睛：“你……你……”
县令连忙递上了茶：“成公公，消消气，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我已经安排人给公公收拾了一间房，请去歇息……”
许景舟走出之后，独自坐了一会，找上成安，低头认错。成安道：“您能想开，这很好，身为臣子，就是要把公事放在私情前头，否则天下不乱套了！”
许景舟道：“公公说得极是。”
成安不愿和青年才俊结仇，内侍权力不大，比官员更知一朝君主一朝臣。
例如他，老万岁爷（太上皇）在位时，不过司礼监里头一个被老人压着，四处打杂的小太监，万岁爷（陛下）登基后，才得到重用。例如东宫提督内侍刘提督，当初那般风光，便是万岁爷也不放在眼里，如今呢？
虽说万岁爷现下身体安康，正是盛年，可谁能说得清楚以后？
若与朝中大臣有仇，靠山倒时，那就完了，指不定被弄死在哪个角落。
故而听到这里，便不再与许景舟计较，他放软了态度，道：“许千户，我也是担忧您这样冲撞了陛下，自毁前程啊！
“您不知道，陛下格外重视您，让我给您，带来了好些上乘伤药，您若用不完，那就给下边的兄弟用，那也是极好。”
其实陛下给的伤药是给所有伤者，他这样说，也是存了几分私心——指不定这样能得许景舟一个人情。
反正分给所有伤者也是要先交给许景舟，这样说，不过话上有了出差，结果不会变的。
成安敢打包票不会变的，就许千户这个重情重义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也做不出来私吞药物。
许景舟谢恩，又谢了他。
成安笑得眯起眼睛。
两人告别，许景舟把伤药交给布艾，让他分给大家。他是不需要的，顾筠来北境时，给他带了许多成品药物。
布艾应是，许景舟看着对方的背影，看了一会，想到什么，叫住对方，让其把伤药放在桌上。
布艾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
许景舟把所有伤药都打开了，没有什么，难道他想多了？
许景舟目视眼前的瓶瓶罐罐，目光定格在一个精致许多，但开口颇大的小药罐上头。
他拿了牙签，拨上一拨，出来一张用蜡密封的小纸卷。判断没错。
许景舟挑眉，展开看去。
他的火气腾得上来，然而片刻，又消了。
布艾没看到纸卷上面写了什么，小心问道：“大人，咱们……”
许景舟把纸卷揉作一团，吞了，反正也毒不死他。他道：“走！”
“去哪？”
许景舟道：“当然是找柔嘉郡主！李澜死去吧！死他一个，活千千万！”
……
京城。
顾筠去考察了名单上面的人，有几个他不满意，他们能力很是不足。顾筠拿笔，把他们划掉了，从大内拿了附近府州的题名录。
题名录记录中举举人名单等的官方花名册。
宣朝科举数次，累积许多获得任官资格但没有任官的举人，顾筠打算从中挑选几个，没有授官，品行端正，吃苦耐劳的人。
本来是打算从国子监学生里选人。国子监学生，从地方府、州、县学“贡举”到中央国子监读书的生员，里面鱼龙混杂。
朝恹早从国子监里面选出真材实料的学生 ，不过几人，扣扣搜搜，分了两个给他，其他人说是要丢到制造、研发火器的新部门去。
顾筠争他不过，便转向举人。举人说来不比国子监学生差，不过要耗些时间等对方从地方到京城上任，而国子监学生立刻就能上任。
顾筠翻了几页，发现太多人了，眼都看花了，便从这两年看起，且只看名次排在前头的举人。
很快选了人出来，这是初选，选出之前，便让身边人的去打听他们性格、背景等，确定合不合适。
对于自己的事业，顾筠特别认真。
午后，朝恹来了。
他说起事情来，说是那天为他看诊的刘太医，找到先例，即男子有孕，对方通过一道方子，打掉了。
现下，刘太医寻到了那道方子，确定了安全。
顾筠不解道：“怎么确定的？”
朝恹说：“确定方子里面的药物是否相冲等这不必说。刘太医调整了方子用药剂量，配以急时保胎汤，如果半路出现问题，服用急时保胎汤，即刻保住胎儿，稳住母体，如果半路没有出现问题，从旁辅助，顺利打掉。先给有崽母羊和愿意打胎的人试过，没有问题，今早方才献上。”
顾筠：“今早？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朝恹无奈：“他说安全，可我并不信任，一来，虽有试过，但性别与你不同，那个先例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人都死了。二来，你肚子里面的孩子已经四个月了，打胎特别危险。我想要更加安全的，可他说你的肚子等不得了，已经四个月整了。”
顾筠：“其他太医怎么说？”
朝恹道：“其他太医同我看法一样。我想了一早上，没有结果，到底还是要告知你一声。你……怎么想的……？”
顾筠将他看了许久，道：“你心里想必有了倾向。”
朝恹到底承认了，在他看来前者还要一线生机，后者……他真不知道怎么活着把孩子生下来。现在开腹取胎生存率太低了。
顾筠点了点头。
朝恹握住了顾筠的手，他没注意自己的神情已经焦虑到阴沉：“你怎么想？”
顾筠出神。
……

第145章
……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湿了尚且未做准备的人。
黑漆漆的天，电闪雷鸣，周遭此起彼伏的建筑沉默匍匐，泥土的腥气扩散四周。
坎坷不平的乡道之上，一辆罩着油布的牛车晃晃悠悠，朝着远处的县城驶去，行驶不久，“咯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车夫耳朵敏锐，顷刻之间，便听到声音。
他暗骂一句，戴着斗笠，丢下缰绳，一跃而下，来到地面，弯腰朝车底探去。
光线昏暗，难以看清下方情况。
他将挂在牛颈，用油纸顶上盖得严实的灯笼取下，递近看去，这下总算看清了，原来是车板连接车轴用的铆钉掉了。
车夫环顾四周，终于找到铆钉。
他连忙拾起，但板车上的东西太多，压得连接之处对不上孔，只得咬着灯笼提把，伸长双手，将上面的东西挪下一些，都是昨晚采摘的瓜果蔬菜，倒也不怕落地沾了泥水。若非是那位富户家每日不可缺少的玩意，他也不至于冒雨赶去镇上。
起手一个大竹篓，轻巧，第二个大竹篓靠近板车中部，仅一上手，车夫便惊讶出声了。
——重量不对。
今日这货不是他装上车的，不过卸多了货，一竹篓严严实实能够装上多少，他心里还是有数的。这筐子未免太重了……
黑云压顶，冰凉的雨水急促敲打，地面晕开数道泥花。
车夫背后起了一层冷汗，忙将其放下，退后数步，放好灯笼，自座位后面，拿出斧头，咬了咬牙，一脚踹翻筐子。
几乎是刹那之间，一团黑影从几颗蔬菜之中滚了出来，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乍然响起，直逼面门。
只不过一招，他便知道自己不是对方对手，这是类似于动物的直觉，顿时肝胆俱裂，仰倒在地。
锋芒已至眼前，借助前方投来，模糊不清的灯光，他看清了武器，这是一柄称手的短柄刀，持刀者是名体格强悍的大汉，目含凶光。
吾命休矣！
车夫恐惧欲绝地想，下意识闭上眼睛，忽听一道剌得耳膜发疼的金属撞击声。
豁然睁眼，只见一位俊俏男子持着双手腰刀挡住了攻势，对方浑身湿漉漉，头发像蚯蚓一般，随着雨水在脸上细微摆动。
“义士——”车夫恍如抓到救命稻草，连忙开口，话音未落，大汉的人头像个成熟的果子从肩颈上掉了下来，鲜血喷涌，无头身体“噗通”倒下。
车夫：“……”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直直栽倒。
李澜余光扫了一眼，不曾理会，一摸脸上的雨水，来到板车旁边，看上几息，道：“还不出来？”
他调头支援许景舟之时，发觉远方闪过几道模糊不清的微小影子，心下起疑，故而追了去，左右其他人支援许景舟也够了。
如此，追了一路，总算追上，正正好赶上对方对车夫下手，确定自己没有弄错。
覆盖在板车上面的油布拱起，几个人从篓中跳起，从油布下钻出，直奔李澜而去。
李澜武功不耐，加之武器，区区几个不曾真正练过的人怎会是他的对手，不过三下五除二，便尽数打趴，因为陛下要问话，所以他并未再杀，不过折、踩断手脚。
如此做着，他看向乱作一团的板车下方泥地，没有女人的脚印，那个坤道还在某个大竹篓里面藏着，尚且没有趁着混乱逃走，大抵是觉得自己不是对手。
李澜处理完毕坤道同伙，来到板车旁边，抬脚狠踹，车身晃动，一个女人从中滚了出来，摔到泥地，神色狼狈。
哀嚎之声，如雷贯耳，她的目光在四下看了一圈，目中透出惊惶，连忙磕头。
“饶命！饶命！饶命！”
坤道磕得特别用力，泥浆地格外厚实，力气再大，发出的声响沉闷无比。
李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坤道见他没有反应，求饶之声更大：“我也是有难言之隐，柔嘉郡主……啊！”
李澜手上用力，把她的下巴卸了。真话假话，不应他去分辨，他的任务就是把人活着带给陛下。
坤道痛得表情扭曲，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不等她缓过神来，手腕脚腕紧接着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李澜把她的手、脚腕，全部扭脱臼了。
雨水混着冷汗糊了一脸，坤道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李澜修好板车，把她与其他人丢上板车，顺手又把车夫与洒落在地的蔬菜瓜果以及竹篓放上板车，驾着牛车，前往最近的村落。
到了地方，把车夫和牛车等物交于村长安排，朝村长娘子要了一碗热汤，待到温下，一口灌下，坐在堂前，守着坤道等人。
因为这些人一路哼哼唧唧，所以他把这些人打晕了，但即便这样，他也不放心，担心他们跑了，故而如此。
村长把车夫和牛车等物安排好，回来了，他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李澜，道：“大人，还要我做什么？”
李澜取下自己的玉佩，让他找人送给苟县令。他们看到信物便会知道自己在此，从而前来接人。
村长应下，正要转身，又被李澜叫住，李澜问道：“村上可有大夫？”
村长娘子抢先回道：“有的，不过医术不太好，治个发烧着寒便是。”
李澜请村长娘子带他来，他受伤了。伤在腹部，虽然并不严重，但能及时处理还是要及时处理。村长娘子说好，推搡着村长，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李澜闭上眼睛，没过多久，雨势小了。他听到一片刻意压制的轻微脚步。他豁然睁开眼睛，一跃而起，翻到房梁上面，抽出腰刀，紧紧盯着大门。

第146章
“好家伙，原来在这里！”
人未入门，声先入门。雨声模糊了声音，李澜听得仔细，倒是听出几分熟悉，他不曾放松警惕，直直看着大门。
一截染湿的木棍先行探了进来。
观其材质和粗细，李澜认出这根木棍乃是夹刀棒，兼具棍棒的打击距离和大刀的劈砍杀伤，是非常实用的奇门兵器。
用法特别简单，握住棒尾，用力一甩，沉重的刀刃就会凭借惯性滑出，瞬间变成一柄短柄大刀。这种突然性既能惊吓敌人，也能利用甩动的力量增加第一击的威力。
紧临着夹刀棒进来的是一双皮扎鞴，往上，裤脚扎入靴中的马裤，上穿土灰色短褐，外罩一件油衣，即涂桐油的防雨蓑衣。
对方是个男子，头发不长，束成一把，尾部在斗笠下方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斗笠半掩住了他的脸，露出凌厉的下半张脸。
李澜一撑房梁，跳了下去。
对方顿时一棍打来，这一棍打得又狠又准，李澜险之又险地避开，对方第二棍又来了。李澜一把抓住棍尾，呵道：“是我，许千户！”
许景舟一听这话，立刻反应过来，他收势了，惊讶无比地看着李澜，道：“你怎么在这里？”
说罢，走近了来，将李澜上下一打量，“你受伤了？”
鼻尖传来轻飘飘的血腥味道，混杂着院子里面的雨水和泥巴味道，有些难闻，对方的衣服带皱，破了几道口子。
李澜道：“小伤，请大夫了，对方还未到。”
许景舟无声松上一口气，吩咐跟在后面的下属退到屋外，用眼神质问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李澜简单说了。
许景舟也把自己这边的信息告知对方。
李澜闻言，皱起眉头，片刻之后，他看向许景舟，一声不吭，宛如一尊雕像。
许景舟脸上肌肉无意识地抽搐两下，道：“你这是做什么？”
李澜道：“恭喜。”
李澜这话没头没尾，起先许景舟还不懂是什么意思，此刻，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简直不可思议，对方居然在为朝子钰器重他而心生不满。
在李澜看来，自己知道朝子钰派人过来，弄出这一系列事情的目的是什么，便是受到朝子钰的器重。
虽然朝子钰的器重，打心底来说，许景舟并不觉得重要，不过现下能够隔应到李澜，他就觉得高兴。
他绕着李澜转了两圈，嘴角翘起。
“李指挥使啊，李指挥使！知道《宫怨辞》么？”他摇头晃脑地念起来，“深宫秋月冷如霜，独照残灯影半墙。 曾倚玉阶承雨露，今辞鸾镜罢容妆。 君恩若似潮汐水，何故长消夜未央？ 唯愿来生投燕雀，不栖金殿梧桐旁！”
李澜定定看着他。
许景舟把脸凑到李澜面前，笑嘻嘻道：“不是吧？不知道？李指挥使，您怎么可以重武轻文？须知文武并修，方成大器！不过你我关系如此之好，即便您不懂《宫怨辞》也无碍，我同您说。这首诗出自舟大诗人，也就是本……”
许景舟话没说完，腹部一疼——李澜抬腿，膝盖重重顶上他的腹部。许景舟表情扭曲，弓起身体，捂住伤处，惨叫出声：“艹，你疯了？！”
李澜一言不发，抬腿就走，来到一旁，坐了下来。
村长娘子拽着大夫来了，大夫即便做了防护，匆匆赶来的途中仍被雨水淋湿，整个人宛如一个落汤鸡。但他顾不得许多，连忙凑到许景舟面前，开口就是一句：“大人，我来为您医治，请您千万坚持住！”
许景舟心里骂了无数次了，可依然存在理智，他指着李澜，道：“这人才是那位大人！”
大夫显出惊愕之色，道：“可您……”
“哪来那么多废话！”许景舟烦道。
……
大夫给李澜清理伤口之时，许景舟已经缓过劲来，他来到坤道等人面前，活动手腕，一人一拳，丝毫不含糊。做完这一切，他倒回起点，又给了坤道一拳。
坤道被打醒了，一双清澈的眼睛布满痛苦与红血丝。
李澜听到这儿，方才抬眼朝此看来，道：“郎君要活口。”
许景舟道：“我自然知晓。”
见那坤道想要说话，反手一掌扇了过去，横眉冷眼，“胆敢出声，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坤道蜷缩起来，只剩抽噎之声。
许景舟冷哼了一声，叫了布艾，带上三人，留在这里照顾李澜，以备不时之需，便对李澜道：“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李澜颔首。
现在，他不能一起回去，如果现在一起回去，将会毁了陛下的计划。
村长娘子本是想要去送许景舟，见对方下属凶神恶煞提走坤道等人，心中一悚，顿住了。待到浩浩汤汤一群人离开，她才放松，几步走出，关上大门。
……
许景舟带着坤道等人前往京城，途中未免出现意外，他亮明了身份，走得官道，同时，不论白天黑夜，均在赶路。
如此，短短几日，到了蒲府。
此地距离京城很近了，由于坤道生病，且看起来很是严重的缘故，故而整个行程按下了暂停键。
许景舟有些烦躁，他命令大夫开些强效之药，赶紧把人治好。
至于后果，他才不管后果，对方落到这个下场，那不是罪有应得？
大夫唯唯诺诺应是。
在许景舟的逼迫之下，第二天，坤道状态就好多了，到了下午，坤道就好得差不多了。
许景舟迫不及待带着人上路，除了任务压在身上，让他有种急切之感，其次便是想要见到顾筠。
他算了算时间，顾筠怀孕四个多点月了。
这些日子他们往来的信件，对方并没提到有关怀孕的相关信息。
尽管如此，他总不免往坏的方向去想，毕竟他还没有亲眼看到那道使他们穿书的力量，最为严重的一次，他甚至连续两个晚上梦到朝子钰抱着孩子守寡，而他站在一边说着好友没死。
故而，许景舟特别担心顾筠，偶尔颇为恶毒地诅咒孩子跑到朝子钰肚子里面。
……
风驰电掣，许景舟带人即将踏出蒲府地区，正在此刻，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干瘦男人从旁蹿了出来，许景舟即便拉进马匹缰绳，也免不得将此人撞出几米远。
许景舟皱起眉头，翻身下马，扶起此人，诚恳道歉。
不料，对方嘴里不干不净不说，还往他的脸上吐了一大包合着痰的口水。
许景舟表情阴沉下来。
对方挣脱他的手，转身就跑。许景舟怒骂一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毕竟他也有错，罢了，罢了，罢了！
正在此刻，又是一人从旁蹿出，此人是个光鲜亮丽，相貌堂堂的男人，比干瘦男人年轻许多。
对方看也不看他们，直追干瘦男人，口上还喊着还他的钱，抓住他弄死他。
原来是个抢劫犯！
许景舟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瞬间就爆了起来！
他今天就为民除害！
许景舟拿上夹刀棒，也追了上去。年轻男子追不上抢劫犯，那不代表他追不上。他很快就追上了抢劫犯，一棍子扫向对方双腿，见对方倒下，膝盖重重磕在地面，甩出刀刃，一刀扎穿对方右手手掌。
［20%］
许景舟眼前忽然浮现这样一个半透明的百分比数字，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或许就是那道力量。
它终于在他面前出现了！许景舟狂喜过后，便陷入了巨大疑惑，他之前做了那么多事情，虽然都是一些于大宣没有多大作用的小事，但它也没有出现，为什么这次就出现了？
是各种小事累积起来，能够使它出现了，还是……
许景舟把目光投向干瘦男人，又是一刀，这次刺穿了对方左手手掌。
〔22%〕
果然跟这个干瘦男人有关。许景舟眯起眼睛，心道：这人是谁？
……
京城
顾筠考虑了几天，终于有了答案，他对朝恹道：“试试吧，打掉孩子。”
顾筠说这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之前想要用朝恹倒霉来验证自己的猜想，因为最快，效果最好，可是，直到现在，他依然没有答案。
朝恹还是在倒霉，仿佛下降到一个水平，便不再下降了。
这根本验证不了他的猜想。
顾筠心想：既然如此，那就试试打掉这个孩子吧。如果那道力量真的想要保他和孩子，那无论安全与否，他们都不会出事。
他真是受够了虎头铡将落不落的威胁。
……
许景舟询问干瘦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干瘦男人不语，一味哀嚎。
年轻男子一面朝许景舟道谢，一面回答许景舟，道：“他姓黄，名单。”
许景舟看向他。
年轻男子道：“我认识他，这是我上私塾时的同窗。”

第147章
N：秋雨
“同窗？”许景舟显得很有兴趣。
年轻男子想要凑近同他说话，然而瞥见地面蠕虫般扭动，满面痛苦之色的干瘦男人，他脚步一转，反而退得更远。
“他姓黄，名建丰，字从云，我与他曾在一个私塾上学，不过此人上到一半，就退学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次和我哥去香州做生意，碰见了他，见他落魄至极，便请他吃饭。
“谁料此人见财起意，先是意图用酒灌醉我们，后又制造混乱，前次没有成功，后次成功了。我哥拦住了混乱的人，我就追了过来，不过……”
他有些羞涩地说，“我太弱了，追不上人，多亏了郎君……”
他观许景舟不似普通人，又带着乌泱泱一堆人，拖着两辆马车，故而以郎君称呼许景舟。
但凡他知道那两辆马车里面塞满手脚不能动弹，嘴又被封起来的人，便不会如此称呼许景舟了，最少也要称呼官人。
许景舟上下打量对方，初时，他对这个人只有体面与年轻两个印象，现在细看，便看出对方衣服略微凌乱，面部潮红，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
看来没有说谎。
这人叫黄建丰，字从云。
许景舟将目光移到干瘦男人身上，仔细咀嚼对方的姓名和字。
片刻，他想起来了。
金国大将军身边最有才干的军师，就是这个姓名和字。
金国是天灾发生之后，最先入侵大宣的北方国家，也是后期较大势力其中一个。
此国的大将军是个无法克制自己暴躁脾气和好大喜功毛病的厉害武将，不过因为有着众多军师出谋划策，耐心劝阻，特别是这个黄建丰的军师，故而对方每场战役都能发挥出来全部才能，十战七八胜。
书里没说黄建丰是什么时候叛国，投奔的这位大将军，许景舟对此也不在乎，他最在乎的是怎么处置对方。
仅看这道力量的表现，他便知道对方不喜此人。
为了大宣和他和顾筠，那么他就应该……
许景舟手上用力，一把抽起夹刀棒。
黄建丰发出一声痛呼，但见许景舟没有反应，止住声音，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求饶。
年轻男子嘴唇轻动，想要为故人求情。
许景舟抬起夹刀棒，一挥而下！
年轻男子惊呼出声，黄建丰连忙往后退去，退得太急，甚至左脚绊右脚，打了个趔跌。但那厚刀从他面前擦着而过，落到他的双腿之间，刺破内侧的裤子布料。
黄建丰缓缓吞了一口唾沫。
许景舟道：“他的东西呢？”
黄建丰道：“在我怀里。”
许景舟给年轻男子递了一个眼神，年轻男子立刻去摸他的衣袋，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打开数数，没少。他立刻倒出一半多，双手捧着，递于许景舟。
许景舟淡淡扫了一眼，道：“不是要做生意么？自己留着吧。”
年轻男子张嘴：“我……”
“别磨磨唧唧的。”许景舟道。年轻男子闭上了嘴，许景舟看向黄建丰，笑眯眯道：
“这次给你一个教训，日后万万不可如此。”
黄建丰瘫坐在地，过了片刻，遮住眼底阴霾，挤出一个笑容，磕头道谢。
许景舟道：“多大点事啊！走吧，走吧，走吧！”
黄建丰起身，垂着双手，转身就走。许景舟看着他的背影，向上抛着夹刀棒，就像在掂量重量。
待到对方走出数步，众目睽睽之下，他脸上的笑容无限扩大，大到几乎夸张。
众人来不及细思他这是做什么，就见他手中的夹刀棒像一条从树上射下，笔直的金花蛇，窜到黄建丰的身后。
“噗嗤”一下，头发滴血，皮肉炸开，锋利刀尖狠狠扎入黄建丰的脑袋。
黄建丰酿跄一下，不敢置信地扭头看来，但未见到许景舟的面容，刀刃刺得更深。
似乎是无数条的血液在耳边剧烈沸腾，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也逐渐失去了色彩，直直倒在地上。
顷刻之间，断了气息。
众人紧紧盯着许景舟。
许景舟方才几个跃步，来到黄建丰身后，握住夹刀棒，用上力度，此刻，他又用上力度，不过所做动作与之前相反，这次他是为了抽出夹刀棒。
鲜血混着混杂的东西，从刀刃上面滴了下来……
众人背后发寒。
［100%］
［发放奖励……］
许景舟看着面前的字幕，歪了下头。还有奖励？他倒要看看是什么奖励。他甩了甩刀，又擦了擦刀，收了起来，几步回来，翻身上马，道：“走。”
四下了无动静。
许景舟扫了一圈，耸动肩膀，道：“我与他有不可化解的仇恨，这是为了减轻他的痛苦。”
众人愣了一下。
许景舟道：“不是他对我不敬。具体原因，以后跟你们说。你们跟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众人立刻应是。
许景舟爽朗一笑，一扯马匹缰绳就走。其他人立刻跟了上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年轻男子方才反应过来，他看着黄建丰的尸体，咽了咽口水，转身就跑，跑得太急，撞上他哥。
如果许景舟在此就能认出他哥正是他的熟人——郭阳泉。
郭阳泉拉住表弟，道：“怎么了？”
年轻男子终于镇定下来，他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郭阳泉闻言，又问了帮他的人的装束，听年轻男子事无巨细描述出来，陷入沉思。
“哥？怎么了？”
郭阳泉道：“尸体在哪？”
年轻男子：“哥？”
郭阳泉道：“我们去处理了。”
年轻男子：“啊？”他哆嗦了一下，不等拒绝，郭阳泉拉着他就去了。
……
即将踏入京城之时，那四个字“发放奖励”终于发生了变化。
许景舟咬着羊肉干，看着眼前的字幕。
［奖励已经发送。］
许景舟看了半天，都没看到奖励在哪，他几口吞下肉干，招来一人，问道：“你看我有什么变化？”
对方一脸茫然，却还是认真答道没有变化。许景舟道：“陪我练练。”
对方露出惊恐表情，连忙说道自己一路都没偷懒。
许景舟懒得编个借口解释原因，抬手打去，对方被迫应招。几个回合后，对方倒下了，许景舟一把将他拉起，跟他说过节多给他一些节礼，便将人打发走。打发走后，他一拳打在树上，面色阴沉。
奖励发到哪里了？他可一点变化没有！
这狗东西糊弄他是吧？！
到底正事要紧，许景舟在心中记下这笔账，就宣布休息时间结束，继续前行。
……
刘太医递来了严格按照改良后的方子熬出来的药。
药很浓，很黑，又一种望不到底的黑暗，像是昏昏沉沉的天空。
顾筠看了看药，端了起来。
一侧传来哗哗的声音，这是朝恹在拆油纸，里面包着宫外顾筠一直说想吃的蜜饯。顾筠低头，闻了闻药味，苦味很淡，甚至嗅出几分甜味。
顾筠看向朝恹，道：“不苦。”
朝恹笑了笑，道：“是吗？”
顾筠还没开口说话，嘴里就被塞入一颗蜜饯。朝恹道：“无论如何，甜一点好。”
顾筠咬破蜜饯，好甜，甜得发腻。他弯起眼睛，像月牙泉，明亮，水润。朝恹也笑了，扯上一张凳子，坐在对面。
顾筠慢慢吃了蜜饯，道：“好了，你出去吧。”
朝恹道：“我就在这里陪你。”看向刘太医，“这不会影响你吧？”
刘太医小心翼翼看他一眼，紧接着笃定道：“陛下，不会，结果已经注定。”
顾筠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内心深处，他确实是希望朝恹这个时候陪在自己身边，可他的理智使他做出了相反的动作。万一……他不想朝恹留下阴影。他一个不曾全心全意对待爱人的人，有什么资格让爱人为他丢弃自己正常生活。
朝恹充耳不闻。
顾筠有些恼火，喊了一声陛下。
朝恹道：“我没答应。”刘太医见状，带着徒弟，退避三舍。
顾筠长长叹了口气：“你觉得这是好事吗？你不是还要很多事情要处理吗？”
“我只知道我要是不陪着你，我一辈子都要后悔。”
“你……”
朝恹握住了他的手腕，眸子漆黑，直直看他。
顾筠不想与其对视，垂下了眼，看向对方的手。
顾筠一直知道朝恹的手很好看，手掌不厚不薄，手指又长又直，关节处的纹路不多，指甲修剪得干净，某些部分带着薄茧。
彼时，他竟然看出宛如琉璃一般的脆弱，那是来源于……颤抖。它从心脏长出，穿透皮肉，停留在此。
顾筠觉得自己立在风口，胸口破了一个洞，耳边只能听到呜呜咽咽的声音。
他的喉结，轻轻滑动，过上好一会儿，终于抬起视线，腾出手来，拨开青年的手。
朝恹脸色微沉。
顾筠笑着说道：“好。”短短一个字，朝恹的表情由阴转晴。
……
不多时，许景舟一行人就进了京城，到皇城底下。
赵禾在此迎接他们，许景舟跳下了马，道：“赵大监多日不见，您越发有精气神了。”
赵禾道：“许千户也是。”他笑了起来，“北境那边很是艰辛吧？我虽没去过，却也听人说过。许千户在那真是辛苦了，我在金玉楼订了一桌酒席，等您闲下来了，咱们去吃。”
“您这也太客气了！我就不同您客套了，您请我便去，这次回来，多得是空闲时间。”许景舟笑道。
赵禾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就好。”说罢，看向后面押着的马车，“人都在里面？”
“自然。”许景舟回答。
赵禾让人带去秘密审讯，许景舟原地立着，等他忙完，立刻询问顾筠。他与顾筠，那是极好的兄弟，朝子钰的近臣都是知道这件事情的，故而许景舟大大方方地询问。
赵禾的反应却很是奇怪，在许景舟看来——对方犹豫了一下，随后才说缘由。他的意思是顾筠在忙正事，等忙完了就来见他。
许景舟眯起眼睛，审视赵禾。赵禾还是第一次从皇室以及丞相之外身上感到压迫感，他怔愣几息，道：“这……”
许景舟冷笑：“遮遮掩掩，必定有诈！”说罢，也不听赵禾再说什么，直往宫里去。侍卫见状，扬起利器，赵禾连道：“住手！”快步跟了过去，压低声音，“许千户，娘娘不想让您知道，以免您担心，您只需要登上一阵……”
许景舟道：“是顾筠的主意还是陛下的主意？”
赵禾道：“真是娘娘说的。”眼见拦不住许景舟，赵禾只能实话实说，许景舟一听脸就黑了，这下赵禾更加拦不住了。你追我赶，两人来到永寿宫，方到永寿宫就见刘太医出来了，衣襟上面糊着红艳艳的鲜血。
许景舟眼皮一跳，一把抓住刘太医的衣领，面沉如水：“他怎么了？”
刘太医惊慌失措，道：“你谁？来人啊！赵大监！”
赵禾移了过去，却也不帮他忙，狠狠看他，连跺两下脚，忙宫里跑去。许景舟道：“他要用事，你们也别想好过。”一把摔开了他，紧随其后，进了宫去。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房间，浓郁血腥扑面而来，两人冲到床前，定睛一看，床上的人不是顾筠，竟是朝恹。
对方脸色发白，被子盖到脖颈。
许景舟：？
赵禾：？
朝恹抬指按压鼻梁两侧，头没有动，眼珠却看向了他们，淡淡地道：“这般急躁，有事？”
许景舟啧了一声，猛地朝里探去，床上没有第二个人，再往床底看去，下面也没有人。“顾筠呢？”许景舟问。
顾筠从旁探出头来：“我在这里，刚刚换衣服去了，他的血液飞溅到我身上了。”
许景舟：？
许景舟沉思，数秒之后，按住朝恹肩膀：“原来陛下才是怀孕之人，阿筠只是妊娠伴侣综合症，我以前不该看您不顺眼，您辛苦了。”
朝恹：……
顾筠：……

第148章
赵禾左右看看，哭丧上前：“陛下！您受苦了！”
朝恹差点从床上坐起来，他双手撑着床榻，额头青筋暴起：“你们在搞什么？我哪里怀孕了？你们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许景舟狐疑地看他。
朝恹道：“我也不觉怀孕是丢脸的事情！”
许景舟看向顾筠，几步上前，扯着衣服一拢，见其肚子凸起，只觉从天堂跌到地狱。
他怒从心起，压了几次，方才压下，皮笑肉不笑看着朝恹，道:“那陛下躺床上做什么？是旧疾发作了还是童心忽起？”
朝恹闭上眼睛。
顾筠气虚说道:“是我不小心伤到了他。”
事情是这样的，当时顾筠正打算喝药，谁知心中忽然一紧，手上的药碗顺势滑了出去，在地上摔碎，碎片飞溅，插入朝恹腹部。
鲜血飞出，溅了部分到顾筠身上，顾筠方才便是去换衣服的。
刘太医等人身上倒是没有被溅上，但这些人见此，惊慌失措前来帮忙，也是弄上了，特别是刘太医。刘太医当时还摔了一跤，正正好摔在地上那滩血里。
许景舟闻言，皱起眉头，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这也……”
赵禾补上了他未曾说完的话:“太巧合了。”
顾筠望向了许景舟:“有个事情想要问你。”
“什么事情？”许景舟看了一眼其他人，“咱们出去说。”
“我不能听？”朝恹冷不丁地问。许景舟瞅了一眼朝恹，道:“陛下好好养病才是。”
朝恹道:“我耳朵没聋。”
许景舟背地翻了一个白眼，正要说话，顾筠拦下。他笑着说道:“这事陛下知道也好。”朝恹露出苍白的，脆弱的笑容。
许景舟:“……”重色轻友。许景舟懒散地，“恭敬”地，向朝恹请示坐下，他灌了一壶清茶，静静等待顾筠说话。
赵禾已经识趣地退下。顾筠扯了一张椅子打算坐下，瞧见朝恹默不作声朝他看来，顿住了，他挪着步子，来到床边，坐了下来。
被面耸动，朝恹伸出了手，勾住他的手指。顾筠莞尔一笑，反手握住对方。
许景舟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扯了扯嘴角，道:“顾娘娘，还说不说。”
什么奇怪的称呼？
顾筠瞪他一眼，沉下心神，道:“你今天是不是看到字幕了？”
许景舟坐直了:“从何说起？”
顾筠点点自己。许景舟顺势看去，看上一会，复而看向朝恹。两边都看了，许景舟谨慎开口:“你今天也看到字幕了？”
许景舟稍加联想，便想到那个未曾发放到手的奖励，那个奖励莫非发放到了顾筠那里？
顾筠点头。
事情要从他给包扎好伤口的朝恹严严实实盖好被子之后说起。
那时，他不太确定目前这个状况是不是那道力量在保他和孩子，这个状况与他预想的不同，发着愣听完朝恹吩咐刘太医等人重新煎药，晚上再来为他试着堕胎的话，抬脚移动，打算去换衣服。
走到半路，他的眼前突然跳出一道字幕。
［酉时，您将有两分钟问答时间！无论任何问题，我都会回答您。］连续强调了三遍。
顾筠没有反应过来，立在原地。
那道字幕重复三遍后，飞快消失，速度快得像是一阵不经意从他面前吹过的轻风。
顾筠这才回神，后知后觉意识到——那道力量再次出现了，对方不止能够解决他当前的困境。
顾筠并不清楚为什么这道力量再次出现了，这段时间，他有像之前一般威胁过，但对方似乎明白他只是虚张声势，又或者是顾及什么，总之，并未出现。
顾筠已然放弃，而今……
顾筠换衣服之时，听闻许景舟回来了，思绪纷飞之间，霍然想到，莫非是许景舟做了什么，使得他获益了？
这本是一个猜测，但见许景舟如今的言行举止，他才确定。
顾筠不打算现在询问许景舟做了什么，对方做了什么等到两人独处时再说，毕竟朝恹与他们不是出自一处，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先保自己和好友。
顾筠对许景舟说了两分钟问答之事。
许景舟呦呵一声，道：“难为它还有人性，给我们留足思考问什么事情的时间。”
顾筠缓缓地笑，无声张嘴。
许景舟读出它想说什么，那是在向他道谢，许景舟琢磨了一下，眯起眼睛，他记得书中那些重要人物，这样说来，遍地都是奖励。如果说除掉一个威胁，就有一个奖励的话。
他即刻定下了要询问这件事情的决定。
除此之外，还有询问是不是大宣改变命运了，他们就能回去了。这件事猜测几乎实锤，但以防万一，还是问问。
然后还有孩子的事情，不过，如果除掉威胁能够置换奖励，且奖励没有限定之事，那么这个事情就不必问了。
两分钟时间太短了，他们问要时间，对方回也要时间，故而只能挑着要紧的事情来问。
顾筠同许景舟想法一致。
至于这道力量是什么存在，这对于他们就不重要了。
两人商定一定要得到以上三件事情的答案，随后便想如果还有剩余的时间，该问什么。
许景舟说：“问问咱们在此间死了，还能不能回家？如果残疾了，回家之后，会不会变好？另外，回去之后，会不会回到以前的年龄等。总结一下，就是我们回家之后，自身状态是不是与来此之前一样。”
顾筠点头。
补充说道：“要问家乡的人与物是不是没有变化。”
再一细想，接着补充说道：
“还有，我们回去之后，会不会失去记忆……”话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朝恹蜷曲手指，将他的手指捏得很紧。顾筠吃疼，看向对方。
朝恹松了力度，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却一动不动盯着他。
他有些发慌，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不该忘记，且特别重要的事情。
他如果回家，会把朝恹丢下。
他们之前为此已经吵了两架了。
他后悔了，后悔不该鬼迷心窍，为让朝恹不再担心怀孕之事，而让朝恹听他和许景舟的对话。
诚然，他们分开是个无解的问题。
除非，朝恹也能跟着去往现代……为什么不能？或许孩子的出现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顾筠决定问问，他与许景舟商量。
许景舟抱着双臂，过了一会，道：“陛下在此好端端的，去了我们家乡，那就是千万百姓中的一员了。”
顾筠一愣：“这……”
朝恹道：“我不介意。”
顾筠道：“可是……”
“难道我去了你们家乡会赚不到钱？”朝恹道。
顾筠摇头。
“你会抛弃我？”
顾筠又摇头。
朝恹笑道：“那我有什么不跟你走的理由？”顾筠鼻子一酸，道：“那你不能后悔。”朝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许景舟啧了一声，应了下来。“不过，我们要问的东西很多，这个问题可能没有时间去问。”
顾筠思索片刻，道：“后面想问的事情可以浓缩。”
“怎么浓缩？”
顾筠道：“我们回家之后，是不是能够回归正常生活。”
“这个好！”许景舟一锤掌心，“不过，如果奖励一如期盼，不限事情，就不问了。”
这是自然。
顾筠把身体伏下，脑袋挨着对方肩颈，只差说，你看，我记得你呢。朝恹腾出了手，摸向顾筠后颈，轻轻摩挲两下。
许景舟瞧着两人亲切举动，已经漫至咽部的话，吞了回去。但愿他是想多了，否则对方将是他们，或者他，最大的敌人。

第149章
……
在确定要问朝恹能不能跟着走后，他和许景舟又定了几个问题。
酉时来得很快。
顾筠按照商议好的，由重到轻地询问。两分钟的时间，得到了四个半答案。
——
［除掉威胁，没有奖励，这次是例外。不过除掉威胁，可以加快回家速度。］
［是的，大宣命运改变，你们就能回去。］
［孩子足月之后，我会取出，这期间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至于怀孕之苦，大宣皇帝已经替你受了，我是觉得他是愿意的。另，他的气运将在明日恢复正常。］
［家不可无主，国不可无君……］
——
天空阴沉，乌云堆积，不过片刻，针细般的小雨落了下来。
急匆匆而来的热气被冲散数分，姹紫嫣红的花朵，湿漉漉，从骨子里面透出娇俏之感。
顾筠坐在窗前，翻看为农桑机构初选出来的各个举子资料。他之前选了十二个人，现下通过筛选，只有四个人符合要求。
然而五个空职……
顾筠仔细想了，还是没有从剩余的人中强行拉上一个。令缺勿滥，之后再说吧，也不是没有可用之人了。
他让东宫之时就在用的领头内侍小典将这四人的资料交给朝恹。
朝恹批准了，他才能把人调到农桑机构。关于农桑机构，他已经想好名字了，简简单单，利民司。
很快，顾筠得到批准，他通知利民司众人几日后上任。利民司临近皇城边缘，朝恹专门腾了一个地方。
众人莫不应是，然而心里却同其他人一般，起了嘀咕。
头一次见这利民司，一个深宫娘娘，能有什么才干？这利民司莫非是陛下弄来哄人的。
但这又如何，只能顺着来了，毕竟他们都入了此间。
后日对方还要成为大宣第一个男皇后呢。
顾筠没在意他们心里怎么想，做好这事，便着手接着研究京城地区，如何给土地增肥，如何栽种粮食利益最大化。
因为朝恹不许他过度干活，故而种种事情做起来都拖拖拉拉，许久没有完成。
顾筠自己估计了一下，估计还要两个月才能做好手头这事。
这与他的计划不同，他本来是想尽快做完手头这事，然后对照北荣镇那边的北方地区土地增肥等，编写教材。
顾筠烦躁得很，但细细究来，其实不是为此烦躁，他是为那半个回答烦躁，这事只是一个发泄情绪的口子而已。
他的情绪压制不住了。
单从那半个回答来看，朝恹是不可能跟他们一起去往现代。
顾筠对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毕竟在这之前，他一直想的是要和朝恹分开，并且为此感到难过。
故而，当时，得知猜测成为现实之后，未免此刻与朝恹吵架，再未免未来出现岔子，例如朝恹极力阻碍，他就把自己情绪压制住了。
用自己回忆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冷静，做出一副失落的模样，对许景舟和朝恹说：
“时间太赶了，我还没来得问朝恹能不能跟着回去，不过在此之前四个问题回答了。”
许景舟闻言，没有吭声。
朝恹已经把被子捻到腹部，他靠着软枕，正在处理公务。一方矮几，压在床上，上面堆着一摞摞奏本。闻言，他的动作一顿，从顾筠这个角度来看，对方的头似乎要埋入那片奏本里面。
过了一会，对方抬起了头，一双漆黑眼睛朝他看来。
他把眼帘垂下了。
朝恹笑着说道：“这没有什么关系，你已经尽力了。你若为此自责，便是我之过了。”
他摸向他的脸颊，轻声询问那四个问题的答案，“这些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
对方的话语特别温柔。
顾筠时至今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切防御都成了空，他丢了笔，连踢两下书桌桌腿，曲起双腿，盘坐在椅面，看着窗外碧蓝的天空。他现在的肚子不大，做这姿势，轻而易举。
朝恹下了早朝之后，过来了。
瞧见这幕，顿住脚步。
他盯着顾筠看了一会，方才过来，从后拦住顾筠的肩膀，亲昵无比，道：
“在发什么愣？在想我们的孩子？”
那道力量出现回答问题之时，朝恹终于相信顾筠不会因为这个孩子出事了。后续自己不再倒霉，只是加强了他的认识。
朝恹现在总算看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顺眼了，私底下不仅会看育儿相关书籍，甚至偶尔会蹲在顾筠面前，跟孩子说话。
顾筠对这个孩子还是没有什么感觉，他只是看着朝恹的举动。不过为了不叫对方扫兴，偶尔他也会跟着朝恹附和两句。
例如现在，顾筠闻言，回过神来，漫不经心道：“对，在想我们的孩子。你说它是男是女？”
朝恹道：“你希望它是男是女？”
顾筠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你呢？”
朝恹道：“都可以的，我只要它幸福安康就好，正如我只要你幸福安康一样。”
顾筠心脏剧烈跳动，似乎要跳出胸腔，他几乎是瞬间生出恐惧之感，他想，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沉溺于情爱，放弃回家。计谋，只是对方的计谋，他是绝对要回家的。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对方的嘴：“别说这样的话了，怪肉麻的。”
朝恹缓缓弯起眼睛，笑着亲他的掌心。
湿润之感乍起，伴随着一阵阵酥麻之感。
顾筠猛地收回了手，见对方笑得更加放肆，因为情绪不佳，心下一恼，伸手朝对方衣袖蹭去，连蹭数下，掌心干净，浅色衣料出现一团不规则的淡灰阴影。
顾筠看着，火气散尽，不由得想，还能这样嬉闹多久？不久了吧。他要做的事情不出意外，顶天十年，就能做好，而许景舟说不定速度比他还快。
思及此处，他的大脑像是蒙上一层白雾，看不清四下，不多时，竟然陷入一片迷茫，感知不到这个世界了。
“阿筠？”朝恹的声音从后传来，“怎么又发愣了？”
顾筠爬了起来，站到椅面。朝恹惊地立刻抱住了他：“你不是说你有分寸？”顾筠扑到朝恹身上，环住他的脖颈。
“好黏人。”朝恹评价道。
鼻子很是酸涩，像是什么东西堵过来了。顾筠不敢吸鼻子，怕叫朝恹发现。他低声说：“想你了不可以吗？”
“你是老大，想做什么都可以。”朝恹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一把将他从椅子上面捞了下来，道，“你的事情是忙完了吧？”
顾筠点头。
“那就习仪。”
重大典礼前，所有参与者（包括皇帝、皇太子、百官等）都要进行排练，这称为习仪。
顾筠后天将被册立皇后，本来前些日子就要进行习仪，在此之前，他已经量体做了礼服等，不过他们皆被孩子所困，故而习仪被一压再压，只等解决了问题再说。
顾筠应下了。
册立皇后的习仪在举行典礼的宫殿进行，参与不仅皇后本人，所有参与典礼的官员、女官、仪仗人员都需要提前演练。
演练包括行走路线、站位、跪拜、致辞等全套流程。皇后在此环节中，必然需要穿着全套礼服，来进行适应。
朝恹念及他怀孕了，只让或其主要部分进行适应。
主要部分包括三个部分，分别是九龙四凤冠、翟衣、素纱中单。
顾筠换上，便是应了凤冠霞帔，他立在镜前打量自己，竟然有些不敢认自己了。
他的性别因为过于出众且柔和的长相，本来就很模糊，穿上这套衣服，那不是模糊了，那是失去了界线，只剩下了美。
原来红色衣服也衬他啊，衬得他几乎可以忽视那即便遮掩了，依然有些许隆起的肚子。
顾筠诧异地想，回过头去，只见朝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片刻之后，年轻帝王回过了神，他上前来，轻轻地取掉九龙四凤冠。
“这个累脖子，别戴了。”他说罢，命人换个轻巧的凤冠。
顾筠拢了一把散乱头发，道：“佩戴之时，你又不说。”
朝恹笑道：“我想看看你戴上此物是什么模样。”
顾筠闻言，抿了下唇，他挺懂朝恹言下之意了，道：“册立大典我不戴它，怕是……”
朝恹说：“没人会轻看你。”
顾筠道：“这是为何？”
朝恹轻描淡写道：“我会砍下以下犯上的人的头。”顾筠愣了一下，乐得不可开支。他只是当一个玩笑听，但朝恹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这就不同顾筠多说了，以免对方胃里不适。
顾筠记性极好，学习能力也强，习仪很快结束，并没有反复排演。结束之后，顾筠打算去找许景舟。
朝恹说他把许景舟派出去办一件事情了。顾筠好奇问道是什么事情。
朝恹道：“嘉柔郡主知道么？”
这怎能不知道？满大宣恐怕都知道了嘉柔郡主。
她的母亲，前段时候还跑到顾筠跟前，阴阳怪气说她女儿是因为他抢走了太子，现在的皇帝，才离家出走。
顾筠对她的感观特别复杂，故而没有理会对方，遣人将其送回了府，后来朝恹知晓此事，还专门敲打了对方一番。
朝恹接着说道：“从许爱卿带回来的坤道等人口中审出了嘉柔郡主的下落，嘉柔郡主坠崖了，而今生死不明。我曾经承诺过会保护她，现今便派许爱卿去寻对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顾筠问道：“坤道等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这你就别管了，好好养身体。”朝恹笑着说道。

第150章
初秋
……
许景舟加入诸多寻人大队，寻了数日，今日算是见到人了。
这位嘉柔郡主长得与宫内带出的郡主画像一模一样，不过，现在的特别的瘦，脸色不好，嘴唇微微泛白，身穿一件九成新的单薄青色麻布衣，提着一个竹篮。
彼时，见到他和身后车队的瞬间，目中便露出惊恐之色，但很快，惊恐之色就散去了，她吐了一口气，竟然显出轻松之意。
.
她离家出走之后，因怕人寻到自己，故而买了一张度牒，做了坤道。
这坤道身份也能护她的安全，讨得吃食——她带的钱算多，但买了度牒后，就所剩无几，为了保证之后的生活，必得能省则省。
按照她的计划，她是要去往北境某个平平无奇的道观，等到爹娘死心，不再寻她，再行还俗。
行至半路，遇到那位坤道，起先她抱有很大的警惕，可行走数日，见对方温良，又兼处处照顾她，她便对其生出信任，坦露不少自己的事情。
等到发现对方对她图谋不轨时，已经来不及了，她的钱财被夺坤道同伴，又被他们转交拐子，卖于富贵人家做妾。她自是不甘认命，于是逃了出来，追赶之中，失足坠崖，为一户农家所救。
现下编造了个身份，住在这户农家家中，平日里接刺绣的活，补偿家用。
生活贫苦，时不时后悔，可要她回去，她又不乐意。
现下既然被找到了，她也跑不了，那就认命回去吧，她想。
如此，嘉柔郡主没问其他，客客气气地向许景舟借钱。
许景舟解下钱袋，道：“借多少？”
“有多少借多少。”
许景舟挑眉，却也不意外。
他已经打探清楚了，这户农家心肠极好，对留住于此的嘉柔郡主百般照顾，衣食住行，样样不缺她的。嘉柔郡主想要给他们一大笔钱也在常理之中，将心比心。
许景舟把自己钱袋给了嘉柔郡主，又把两位亲兵的钱也给了嘉柔郡主。
对方记下钱数，低声道谢，转身就走。
她走起路来，有些不稳，这是坠崖最严重的后遗症。
许景舟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带着车队，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等到对方进入农家，他就不跟了，命人看着农家，静待嘉柔郡主出来。一柱香后，嘉柔郡主出来了，腰板挺得很直，她说：“走吧。”
许景舟道：“请。”
嘉柔郡主正要登上马车，不知想到什么，动作顿住，她扭过头来，上下打量着他，片刻之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景舟一愣，过了几息，笑哈哈道：“我的名字不太好听，别误了您的耳朵。”
嘉柔郡主道：“直说无碍。”
许景舟心下啧了一声，道：“姓布，单名一个艾字。”
身后两个亲兵闻言，瞪大眼睛。
布艾现在还在那个小县城照顾病患呢！大人怎么冒充他？许景舟踹向他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引路。”
两人低头，连忙应是。
嘉柔郡主没有注意到这处异常，点头应好，上了马车。
……
此地距离京城有些距离，许景舟估计走得快的话，能够赶在皇后册立大典当天回去，诚然，他不想错过好友重要的人生大事。
嘉柔郡主身体不比从前，故而赶了半天路后，许景舟便命队伍入住前方驿站，休息两个时辰，再行出发。
也就是这时，一个浑身是伤的美丽女子从旁跌跌撞撞跑了过来，高呼救命。
不等许景舟勒紧缰绳，停下了马，仔细观察对方。这个女子竟然晕倒了。嘉柔郡主撩开车帘，忙问发生了什么。许景舟如实告知后，就命人把这个女子一并带入前方驿站。总不能见死不救。
在驿站歇息不过一个时辰，吃了大夫开的药的女子，醒了过来。
她一见许景舟，就爬下床，结结实实跪下，说自己乃是一位农家女，被恶霸瞧上，爹娘爱惜她，不同意这门婚事，那恶霸便杀了她的爹娘，她侥幸逃过一劫，却被恶霸手下追下，而今得大人所救，愿意以身相许！
许景舟：“……”什么玩意？今天他是走烂桃花运？
眼见对方哭哭啼啼，来抱他的大腿，他惊地立刻往后退去，同时反手把站在一旁，拧起眉头的嘉柔郡主拉了过来，接住此女。
对方毕竟伤势严重且未愈合，不宜摔在地上。
嘉柔郡主被此女子的重量压得差点倒下，勉强稳住，她幽幽看向许景舟。
许景舟海豹鼓掌：“小姐，您真是人美心善。”
嘉柔郡主：“……”
嘉柔郡主红了脸，默默搀扶好女子。

第151章
许景舟忽悠完嘉柔郡主，转头看向女子。将人打量许久，漫不经心地询问：“你说你要以身相许，今年多大了？”
嘉柔郡主闻言，脸上立刻褪去颜色。
她平静地想：世间大部分男子都是如此，也不必期望今日方才见面的布大人有所不同。
她与农户一家告别之时，仔细思索一番，便知自己回家后的日子将会非常难过。
不仅是自己很有可能无法适应，还有便是离家出走的后果将会彻底扑来。
她会被责骂、羞辱、取笑，或许为了堵住纷飞恶意，她还会被嫁给一个权衡了她的价值的人。
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也许是坎坷经历将她打磨得异常坚韧，在意识到这点之后，她又不想认命了。
然而，她已经插翅难飞了。既然无法改变命运，那就只能让自己过得好些，她要自己择选夫君。
凭借直觉，她觉得这位布大人不错，风度翩翩，长相出众，对方与当初的太子次妃一样，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即便她看走了眼，那也无碍，至少看着对方就赏心悦目。
但凡正常官员，都想加官进爵，对方应该不会拒绝这门亲事，自己能够提供很多帮助。如果对方拒绝……那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思及此处，她有了对不住布大人的羞愧。或许自己应该好好想想，怎能为了一己之私，牵连他人。
嘉柔郡主把那女子扶回床上，匆匆告辞。
如此，房内便只剩下两人，女子紧张地捏着被子，小心回道：“正值二九之年。请大人留下我吧，我会尽心尽力伺候您。”
十八。许景舟点头，又问：“你会做些什么？”
“洗衣做饭，缝纫刺绣，我都能做得极好。”女子回答。
“我喜好杀人，你会杀人吗？”他忽然靠近，压着声音问道。
女子怔住。
许景舟掐住她的脖子，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你呢，跪下来求我，再骂主子两句，兴许我心情一好，就会放过你呢！”
女子抖动嘴唇，泪水直落。她想要开口说话，却又因为许景舟的动作，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像一滩水似的，软下身体，半倚在床。
许景舟直直盯着她，道：“同意就点头。”
女子迷茫看他，片刻之后，出于求生本能，胡乱点头。
许景舟神情松快，将她松开了。她咳嗽两声，正欲声泪俱下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许景舟打断了她的话。
他已经得出对方不是受人指使，刻意接近自己的结论，故而对她接下来的一切话都不关心了，吩咐对方好好养伤，药费等他替她出了，转身就走。
女子垂头擦泪，没有出声挽留。
……
两个时辰很快就到了。许景舟翻身上马，命令队伍继续前行。
嘉柔郡主坐在马车上面，听到声响，她撩开帘子，看向后方。
竟然没有多上一辆马车。
布大人这是不打算带上那个女子，还是说后面再来接那女子？
嘉柔郡主放下了帘子，罢了，一桩小事，没什么好在意。
她不知道许景舟压根没有想要把人留在身边。这次离开，他没有让人通知对方，只是留下一些银钱，又命人等到对方伤好后，送去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比较安全的县。
许景舟心想：对方会那么多东西，且也不傻，给她些钱，又安排好去向，对方总能安身立命。
至于对方所受冤屈，一则不知真假，二则这也不是他的职责所在。
……
某下县。
成安封好县令递来的富户调查资料，命属下带入京城，交于陛下。
属下接过，风驰电掣，到底耽搁了些时间，他交于赵禾之时，正是举行典礼的前一个时辰。
赵禾正在再次检查各处，以免典礼出错。拿到资料，他一刻也不耽误，去见了陛下。
朝恹已经换上礼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绣有十二章的玄色衮服。他站在一旁，与顾筠低声说话。顾筠今日起晚了，故而现在还没打扮妥帖，一群人正围着他盘发。
“万岁爷。”赵禾轻声提醒。
朝恹闻言，对顾筠道：“我去处理公务，等会回来。”
顾筠懒散地朝他挥手。
朝恹出了门，到了偏殿，接过资料，仔细看完，眼尾泄出一丝笑意。“让成安回来吧，等成安回来了，你就对外说李指挥使遇害了……”
赵禾认认真真记下，应下了。
朝恹将纸折上几下，收入书桌下面的匣子。正在此刻，一个人过来了，此人正是燕召。他还是夜行卫头领，朝恹保留了夜行卫这一组织，为自己监视各个官员。
赵禾见到燕召，便自行退下了。
燕召慢条斯理向朝恹行了个礼，眼睛眯得像个口子缝。
“陛下，虽然今日是个对您来说再好不过的日子，但是我有个坏消息要告知您。”
朝恹将他看了一会，道：“失败了？”
燕召笑眯眯说道：“是呢。人家虽然爱救人，可却半点没有怜香惜玉之情，现下怕是要到京了。”
朝恹垂下眼帘，片刻，淡淡道：“人找错了，再探，再试。”
燕召道：“知道了，那我先下去了。”

第152章
……
这场为了安抚顾筠情绪，耗费一个月左右的典礼，在日出前开始。
薄薄的晨雾带着一丝水汽，让人的脸颊有些湿润。
顾筠身着完整礼服，跪在坤宁宫冰凉的金砖上，四周很暗，唯有前方的御座等被烛火照得晃亮，他微微垂首，看见自己礼服领缘的细微纹路。
张司设作为宣读册宝诏书的女官，立在前方，字字清晰地宣读诏书，她的声音很大，但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遥远。她很快念完繁琐的诏书，笑眯眯走来，轻轻唤一声娘娘，递上沉甸甸的金册与宝玺。
顾筠双手平稳，动作标准得接过册宝。
这个过程他已经演练过数次，而今唯一不太让他自在的是身后投来的数道目光，它们来自垂首肃立的太监女官，每个人都在默默看他。
顾筠吐出一口气，攥紧册宝，由着人扶了起来。
扶他的不是旁人正是朝恹，按照规矩，他此刻应在奉天殿，等着自己授册后，前去拜见，行礼谢恩。
但他不放心这边，不顾规矩，在向殿内百官下达册立皇后的命令，并将册宝授予使节后，便跟着转达自己命令和册宝的使节，跟来此地，可能为他已经打破太多规矩，也不在乎这一星半点了。
顾筠想到此处，忍不住朝他笑出声。
朝恹压着声音，道：“累不累？”
顾筠正要回话，赵禾上前，说还要揭见，即于内殿，拜见皇帝，行八拜礼，感谢君恩。
朝恹冷冷扫赵禾一眼，用眼神示意顾筠就在这里敷衍一下流程便可。他瞧着顾筠拖着一身沉重的礼服与风冠，又跪又拜便觉得辛苦，已至于不愿让人接着受罪，同时还在后悔没有精简礼服。
顾筠被养得除了自己事业，一概疲懒，但凡没有这样多人在场，他便依言而行了。到底不想被人说恃宠而骄，他拉着朝恹，前往内殿。
朝恹道：“就这样了。”
顾筠道：“不是很累，就是有些无聊，我好几次神游天外……”
朝恹道：“我恩准你省去这道礼仪。”
顾筠知晓，对方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况且这是为了他好，也不再说什么了。
朝恹带着顾筠去往交泰殿东配殿，让人即刻卸去他一身行头。顾筠很想等到许景舟看看，然而细想一下，便知朝恹不会同意，他琢磨着怎么拖延一会，就听到好友的声音。对方回来了，灰尘扑扑，见到他眼前一亮，叽叽喳喳说好看。
朝恹立在一旁，面带微笑，看着这幕。片刻功夫，他喊住了许景舟，询问人接回来没有。
顾筠知道朝恹交了什么任务给许景舟，闻言，安静下来。
许景舟喝了一口茶水，道：“陛下放心，事情已经办妥，郡主现在小殿，请了太医，为其诊治。”
朝恹笑道：“劳烦你了。”
“陛下言重了，这是微臣应该做的。”许景舟说罢，转头对顾筠说，自己下去歇息一会，累死了。顾筠道：“等会来吃饭。”
许景舟看朝恹一眼，见朝恹没有出言，当即一口应下。
顾筠何等敏锐，自然注意到了这点。
他送走许景舟，坐回座位，老老实实由着人把行头卸了，换上一身正红色常服。朝恹在这个过程，就在一旁处理政务，顾筠余光看到他在看到一份奏折时，忽然皱起眉头。
“怎么了？”一身轻松的同时，顾筠扭身去瞧。
朝恹按着奏折，朝他的方向推来：“胡丞相给我出的难题。”
原是胡丞相借着才不久下面爆出的伪造盐引一事，提及私盐贸易之事。老皇帝在位时，大宣私盐贸易就非常严重了，宋丞相做了一系列措施，依然不能扭转乾坤。
胡丞相此刻提及此事，有效方法没有提供一个，焦虑倒是给人制造一堆，分分钟仿佛大宣要完了。即便是顾筠这个不曾去过朝堂的人，也看出胡丞相是在逼迫朝恹拿出一个解决方法，否则就是愧对天下，愧对祖宗。
朝恹才把局势稳下来不久，对方这招，又要掀起风波，毕竟几位皇子现在还好好在京，手里握着一定势力。
朝恹要想最快稳住局势，只能先把这群兄弟往旁边放着，因着有火器的压制，他们倒是没有闹出什么事情，不过这场风波一起，那就不一定了。
顾筠有些气恼胡丞相：“他这是做什么？他不想要脑袋了？”
朝恹闻言，神情却轻松起来，等到顾筠露出不解，他还笑了起来。
顾筠：“……”我安慰你，你还觉得好笑是吧？
顾筠实在不想理会他了，丢下对方就走。
朝恹拉住了他，将他拢入怀中，道：“他本来也保不住脑袋，此举不过寻求生机罢了。我倒不是烦恼他，而是烦恼私盐贸易，这事实在不好解决，依照现在的情形，抓严抓紧都不好，说到底了，还是当前朝堂的问题。”
顾筠道：“那你打算怎么应付这事？拖延到想出对策为止？一时半会倒行，时间久了，那就不行。”
朝恹道：“早知对方会弄出事情来，已经有了对策。”
顾筠惊讶：“未卜先知？”
朝恹道：“不是，这是先下手为强。”顾筠想听，但朝恹不打算解释了，他伸手摸向顾筠的肚子，道：“它会动吗？”
顾筠懵懵地看他。
朝恹：“没动？”听说这个时间，胎儿都会动了。
顾筠点了点头，见对方情绪低落，又补充道：“或许只是懒。”朝恹幽幽看他。两人就未出世的孩子是不是懒展开讨论，讨论到最后，得出只要不是疯子就行的总结。
为人父亲，分外开朗。
……
晚饭过后，朝恹去见嘉柔郡主。顾筠在许景舟的陪同之下，沿着花园小径消食，等到食消得差不多了，顾筠遣退跟在后面的紫藤等人，提起了许景舟小心翼翼对待朝恹的事。
许景舟道：“君是君，臣是臣。如果因为你的缘由，而忘记了身份，过分随便，那会出事。”说罢，拍了拍顾筠的肩膀，“我知道你很信任他，可是，彩云易散琉璃脆。”
顾筠垂下了眼，跨过半月门，墙壁花窗投来斑驳光影。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天充盈在心的甜蜜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应该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信任他。”
许景舟想到什么，一惊：“你那时……”
顾筠颔首。许景舟握住顾筠手臂，道：“你要一直瞒着，瞒好了。”
顾筠道：“那它怎么办？”
“什么它？”
顾筠后面仔细回想，终于想起，胎儿是动过的，就在前不久，那时他感觉到了内里有水泡破裂的短暂声音，这正是胎儿活动产生的声响。顾筠终于对孩子有了实质感受，他的心脏像是被触碰了一下，生成柔软温暖的情感。他说：“孩子，我也要把它丢下吗？”
许景舟一句“要不然呢”，脱口而出。
顾筠一愣，笑着说道：“也是。”他不能放弃回家，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想其他，毫无意义。朝恹总能把孩子养得很好。
许景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干巴巴跟着顾筠走回对方寝宫后，道：“反正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顾筠眨了眨有些发热的眼睛，回身抱住了许景舟：“谢谢。”
……
“布大人和皇后娘娘的感情真好 。”嘉柔郡主笑着对朝恹说道。嘉柔郡主想要来见顾筠，朝恹带她过来，也是凑巧，两人走到不远处，正好看到这一幕。虽然隔着一些距离，却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朝恹：“布大人？”
“怎么了？”
朝恹眼尾带着笑意，道：“没什么，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好。”
嘉柔郡主道：“他们是亲人么？”
朝恹：“你觉得呢？”
倘若是以前，嘉柔郡主必然如实说了自己猜测，但现在她面对这个答应由她自己决定告不告诉爹娘找到自己的皇帝。嘉柔郡主慢吞吞道：“这我不敢妄言，我见到过长得特别相似的人不是亲人，也见到过长得没有半点相似的人是亲人。”
朝恹没有回话，带着她上前了。彼时，顾筠松开了许景舟，正和许景舟道别，见到朝恹，下意识扑了过来，仿佛一只乳燕。
朝恹接住了顾筠，亲昵地亲他的额头。
顾筠猛地往后退去，压低声音：“还有人呢！”朝恹道：“不是外人。”顾筠当然知道，正因为不是外人，所以需要避着一点，否则很容易被拿来调笑。他瞪朝恹一眼，看向嘉柔郡主。
嘉柔郡主率先行礼，顾筠让她不必多礼，从朝恹口中得知她是特地来找自己，以为对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对自己说，便请对方到殿内说话。
嘉柔郡主拒绝了，她就是来看看顾筠是不是一如从前那般，生命力旺盛，见到对方一如既往，她就放心了，与此同时，她像被注入一针安慰剂，觉得世界分外美好。她向顾筠和朝恹告别，随手戴上宫女递来的面纱，去追已经离开的许景舟。
她到宫后，发现许景舟没有带上那名女子。她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总之她去追了 。

第153章
她很快追上对方，不是对方刻意等他，而是对方被人拦住了。此人她不认识，打眼看去，对方像一只白鹤，但笑眯眯的模样，又让人觉得他的眼睛异常的小。
追着布大人已经是出格，怎能在还有其他男子在场的情况之下，凑过去？嘉柔郡主当即打算越过他们，只当自己不经意路过。
正在此刻，嘉柔郡主听到那只白鹤称呼布大人为：“许千户。”
许千户？
嘉柔郡主猛地朝许景舟看去。
许景舟面不改色地朝她点头，仿佛自己不曾做任何亏心之事。
嘉柔郡主面色白了几分，莫大的羞辱将她淹没，他猜到了，他什么都猜到了，所以他向自己报了一个假名字。
如果自己向爹娘提起自己爱慕，那么自己的谎言就会原地坍塌，只能认命。
幸好陛下把要不要告知爹娘自己回来的消息交到了她的手里。
嘉柔郡主眼圈慢慢地红了，但罪魁祸首半点表示没有，只当没有看见，从容不迫地问：“您有事吗？”
那只白鹤正是燕召，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退避三舍，然而嘉柔郡主不等他离开，自个先跑了。
燕召抱着双臂，笑着询问许景舟：“许千户，你不去追？”
许景舟似笑非笑，道：“燕指挥这话说得，我为什么要去追？”
许景舟早就认识了燕召，他去北境之时，途中曾经遇到过对方。
对方那时正逢命办事，具体做什么事情他不清楚，不过根据后续事情推测，对方那时可能是在摸其他势力大小。说来，这是两人第两次见面，算不上熟悉。
燕召弓起手指，抵着下巴，低低地嗯哼一声。
许景舟不太想就嘉柔郡主的话题继续说下去，他将手臂搭到燕召肩上，刻意营造两人感情非常深厚的氛围，以娴熟而亲热的口吻询问对方最近过得如何，顺带吐槽上司。
等到对方顺着他的话答了，转移了话题，便寻了一个由头想要离开。
燕召叫住了他，道：“听闻你是燕菱人氏，明天下午可有空闲时间？咱们这些来自燕菱的组了个局，你要参加，以后在京中有什么事，也好寻人帮助。”
许景舟的新身份是朝恹安排的，无父无母，来自燕菱，与顾筠乃是表兄弟
许景舟闻言，自是一口应下。
燕召一双眼睛眯得连眼珠也不存在了。
……
另一头，顾筠目送嘉柔郡主离去，拉着朝恹休息。这一天实在太累了，不仅仅是身累，还有心累。
朝恹没有反对之意，除了外衣，沐浴过后，侧躺在顾筠身后，伸手环住了顾筠。
顾筠窝在温暖的怀中，很快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过来，却见朝恹不在身边，他迷茫坐了起来，正要呼唤张司设，询问朝恹的踪迹，便听到细微的动静。
屏气凝神，侧耳仔细倾听，他就分辨出来声音从何而来，又是因何而出。
他披上外衣，准备下床，脚尖触及柔软的锦缎鞋面，他顿住了，犹豫片刻，回到床上，脱了外衣，卧回原位。
漆黑的环境之下，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后面传来很轻的声音，随后，床榻下凹几分，腰间搭上一双手，稍稍用力，他整个人都被拽入熟悉的怀抱。
“阿筠。”年轻帝王在他耳后轻轻喟叹了一声。
……
成了皇后之后，大家对他的态度更加恭敬了。顾筠倒是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他的事业。
半个月之后，利民司的官员便尽数到任了。
……
利民司最大的官职是郎中，而后，即二把手是员外郎，这是按照新修官制定的。
顾筠兼任郎中，担任员外郎的是一个结束丁忧不久，等待起复的官员，姓黄，单名一个允字 ，最高做到某散州知州，而今三十有八，算得上是年轻有为。
此人根据调查来看，要比某位工匠要识趣得多。
今日上任，他的双手揣在袖子里面，立在门口，带着自己尚且不熟悉的下属等着顶头上司。
对于这位顶头上司，他早就打听过了，得到的结果与其他人得到的结果相同——才干不知几何，为人倒是和善。无论如何，不可轻视。
不多时，他见到了等待的人。
青年身着一件宽松的轻薄红袍，头发随意扎起，怀里抱了一只雪白的猫，步子很轻，颇有隐士的散漫之意。对方带着两位内侍，很快走到他们面前，长睫微抬，露出一双温和如玉的眼睛，他将他们审视几息，笑着说道：“诸位大人可用了早饭？”
黄员外郎谢过关心，回道皇后娘娘，因知初上任时，事情繁多，责任重大，未免因为可控之事扰乱心神，所以早早用了饭。
其他人跟着附和，一面附和，一面偷偷去看顾筠。
不愧是令陛下昏了头的存在，实在美丽，大概话本子里面的神仙便是这副模样了。
众人不敢多看，瞧上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顾筠闻言，轻轻颔首，他朝着利民司里面走去，慢慢地说：“有件事情我要强调一下。”
黄员外郎带着众人跟在后面，道：“您说。”
顾筠道：“在这里我只是你们上司。”
黄员外郎闻言，稍稍一顿，随即喊道：“大人。”其他人如是这样跟着喊到。
顾筠摸了摸猫头，应声。
过了大门，穿过门道和仪门，就到了正堂。正堂作为整个利民司司署最核心、最宽敞的厅堂，位于院落中轴线的中心，是核心官员升堂议事、处理重大公务、接见重要访客的场所。
因为是利民司正式运作的第一天，故而正堂下方立着司中所有的吏。
一行人到了此地，顾筠在主位坐了下来，黄员外郎在主次位坐了下来，其他官员则立在了堂下，在一群吏前。
以顾筠的角度看去，乌泱泱一片的人头。
猫养了段时间，胆子大上许多，好奇地探头。
顾筠举起了猫，问道：“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放它？”一个书吏机灵道：“有竹编的大篮子。”顾筠点头，他便飞快跑去拿了竹篮来，且往里面铺了一层柔软的棉布。顾筠满意地把猫放到里面，交于一旁立着的内侍，让人带去他办公的地方。
黄员外郎问道：“大人，咱们现下要做什么，请您吩咐。”
收到就职消息，大家便去了解了利民司的存在意义，并据此推断出来，上任之后大概要做什么。不过具体需要做什么，还要顾筠这个顶头上司安排。
黄员外郎暗暗地想，如果顾筠不会安排，或者不知道怎么安排，那就得理出一个章程，上交对方，给对方一个参考。作为下属，他是不能指使上司做事的，上司那么聪明，用得着他？如果他都能做好，那还要上司做什么？
黄员外郎捏了捏袖袋中的薄纸，事实上，他已经弄好了章程。
顾筠看了一眼他，将目光投向其他人，道：“可能跟大家想得不太一样，我们先不做事，先学，学怎么栽好粮食。”
黄员外郎：“？”
大家：“？”什么东西？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得懂，怎么组合成句就听不懂了？

第154章
现下在这里的人，不说亲自栽种过粮食，最差也是知道怎么栽种粮食。怎的还要学？难不成要他们亲自下地栽种粮食？
可……那他们寒窗苦读又为得什么？
众人不说怨声载道也是极为不爽，可到底身份悬殊，那便只能强迫自己忍着，正如之前做下的决定，得罪不起，顺从就好，不过混上数日就能换得衣食无忧，有何不好？
顾筠看破他们的心思，却没有解释的心，左右等会他们就知道了。顾筠的对照教材已经编好了，但前两日备课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教材里面涉及很多现代科学，换而言之，这些人要想真正听懂他在说什么，至少要懂基础物理化学。
顾筠记性不错，倒还记得这些知识，于是花了些时间，配合当前国情，整理成书，从零开始教学，为此他还找人印了出来，每人一份，就连吏也有。
——放一只羊是放，放一群羊也是放，干脆整个利民司官吏都跟着学好了，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收获。
顾筠让两位内侍把书发放下去。
这两位内侍一位叫小典，一位叫文常，两人都是东宫旧人。
一位原先协助赵禾处理事务，一位是顾筠身边的首领太监，主要负责对外联络、采办、警卫以及宫中事务管理，部分工作与张司设有部分交叠。
对方办事很是妥帖，话又极少，且并不太贴近顾筠的私人生活空间，故而顾筠与他平日交流是极少的。
这次是要对下教学，缺乏帮手，因而叫上了对方和前者。
小典和文常干活干净利落，很快把书发放到每个人手里。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垂下视线，映入眼帘的是蓝色书皮。
《格物新书》，有人根据书皮上的大字念出书名，大家动手翻开书皮，看到第一页：
察微知著，从水火之变到万物之本。
众人：“？”
再往后看：【序篇】
夫自鸿蒙肇判，俯察仰观，圣人所以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也。然《禹贡》辨土，仅列九州；《考工》记器，未穷其理。岂非智有所不及，而器有所未精耶……
盖天地万物，莫不有法。
星躔东升西坠，潮汐朝退夕还，薪尽火传，冰融水溢，此皆可见之常理。然其所以然之故，千百世以来，或归于阴阳，或托于鬼神，臆测者多，实证者鲜。
……
盖天地本无心，以万物运行之法则为心。人能识此法，岂非为天地彰显其心乎。
是為序。
众人看懂了序篇，它不仅是在诠释“察微知著，从水火之变到万物之本”，还在向大家灌输一个观点，看懂这本异域新知的书，便可参悟天地至理、为天地立心。
自然，没有一个读书人可以抵御这番诱惑，当即血脉喷张，毫不拒绝地向下翻去：
第一课：万物之理——从“格物”到“格理”
【本课旨要】
承朱子“格物致知”之训，今日吾辈当以新法、新眼目“格”天地万物。本课之要，在于立新基、授新法、窥新理，从观其象，至究其所以然。
【一、 破题：何谓“格理”？】
……
【二、 新基：万物皆“微尘”聚散】
……
【三、 新法：以“热动”释变化】
……
【四、 实证：格理之钥】
……
【五、 本课精义】
……
【课后思问】
……
第二课：天地之间有杆秤——物质与力之法度
……
第三课：火与气的新知——燃烧与呼吸的奥秘
……
第四课……
众人：“……”
什么东西？
众人瞬间觉得自己成了文盲。
凑近了看，更加邪门，这些文字歪歪扭扭，仿佛在他们眼皮跳底下乱做一团麻，将他们的思维能力霍霍成烂泥。
大家窃窃私语起来，开始怀疑人生。
黄员外郎轻咳一声，他将书从头到尾翻上一遍，站起了身，来到顾筠身旁，压着声音，低低问询：“大人，不知此书著者是谁？如此天书……”
刻意顿上几息，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绝无半天演绎痕迹。
“我们这些人还是见识少了，不大看得懂，倘若能够得人指点，那真是再好不过。在大人的建言之下，陛下设立利民司，将我们提升至此，我们便是肝脑涂地，也不能辜负陛下与大人。”
顾筠笑意不减，回答：“著者太多，不能道尽。至于谁教，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

第155章
……
顾筠发了一本无人看懂的书给利民司上下，很快被大众知晓，毕竟顾筠并没有禁止外穿此事。
稍有人脉的权贵都通过利民司官吏看到了此书，一群人将其誊写到誊写本上，扎堆妄图解析。
胡丞相却是没有这个心思，只是看了一眼，便丢开了。
他前段时间提了私盐贸易，本来打算掀起一场风波，谁料突然传出李指挥使“李澜”在某县受到乡绅迫害，现已身死的事情。
陛下发了一通火，甩出那县乡绅现今势力已及近些年所犯之事，把私盐贸易的矛头也指向乡绅，说是乡绅贪得无厌，专横暴戾，迫使百姓生活困苦，只买得起私盐。
于是一场削打乡绅的活动开始了，先从那县开始。
陛下派了三皇子、五皇子统领此事，又把他的表兄弟“留守中卫指挥使”一竿子支了过去，听从两位皇子安排，准确来说是两位亲王安排。
陛下共有十一个兄弟，有几个兄弟没有养大，后面死了一个太子，折了六、八皇子，现在只有四位兄弟，分别是三皇子、五皇子、十皇子，以及上前年方才出生的十三皇子。
前段时间，陛下便给他们封了亲王，赐了府邸。
府邸并非新修，只是进行一番简单修缮，四位亲王谢恩之后，迫不及待带着全家搬了进去。老皇帝给他们全部安置在东苑，把他们憋屈坏了。
不过，除了十三，其他亲王并不领朝恹的情，那皇位若是轮到他们来坐，还能给其他亲王更多好处。
总之，两位亲王与他的表兄弟并不是一个派系，途中产生多少矛盾，他的表兄弟又受了多少气也就不提了，到了地方，他的表兄弟既然被人偷袭，断了一条腿。
表兄弟寄信回来，说是三皇子，这位被封诚亲王的人，与他有过很大冲突，怀疑是他对自己下此毒手。
胡丞相正为此烦恼，依他看来不是诚亲王，即三王爷，倒应该是陛下。他想博取生机，陛下又何尝不想除掉他这一派？
想着此事，片刻之后，他再看到那本《格物新书》 ，忽然有了一个猜测：那些火器应与这位新皇后脱不了干系。
与此同时，三、五王爷留在京中的幕僚等人为着显示自己有用，拿着这书看了看，飞快写出了自己的看法，寄于他们。
……
京中诸象，朝恹又如何不知？
朝恹看罢夜行卫递来的密函，丢到一边，提出京中只会吃米粮的废物官员，干净利落，把他们打包也送去削打乡绅。
能锻炼出来一个也是好的，锻炼不出来，死了算了，节省开支。
除此之外，又着手官员升降任免，开恩科之事……他也想看看《格物新书》。
顾筠特地给他准备了一本。但实在没有空闲时间，无奈，只得作罢。倒是赵禾等人，问过朝恹，忙里偷闲看了起来。
……
一石激起千层浪。
因他而起的热闹，顾筠听宫人说了却没有记在心头，他在小佛堂，听紫藤诵读《心经》。
其实他一开始并没有想要听紫藤朗读，但听张司设说，这能为未出生的孩子祈福，正巧此刻无事，且临近吃饭还有一段时间。
脑袋一抽，他是这样形容自己，其实真正应是对孩子上心了，总之，他又把抱着《心经》的紫藤给喊了回来。
现下听得一派宁静，顾筠低头看向自己肚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挺软，难怪朝恹喜欢盯着，他又戳了戳，突然感觉到一阵异动。
顾筠：“……”
顾筠意识到是懒虫在动，正巧这会许景舟进宫了。
对方现下住在宫外，朝恹给了一方自由进出皇宫的牌子给他。
顾筠想将此事分享与他，想到此前谈话，话到嘴边，又吞咽了回去。
许景舟给他从宫外买来一堆确定过安全的零食，道：
“我与燕兄等吃饭，饭桌上听闻某位夫人怀孕了就是馋嘴，想到了你，所以特地去买了这些，你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自从上次燕召引荐了一众南菱人给许景舟认识，两人的关系就在对彼此印象不错的情况下，越来越好了，现在已然称兄道弟，时不时聚餐。
顾筠定神，翻了翻东西，挑一包杏干出来。
虽然他现在不似孕前期一般，只对酸的食物有着胃口，但瞧见酸的食物，还是特别喜爱，忍不住去咬两口。
许景舟瞧见自己的心意得到认可，自然高兴，说起教导利民司官吏的事情。“我现在无事，能帮你教好些日子。”
顾筠道：“你接下来要被升为什么？”许景舟滞留京中不过几日，他就通过朝恹的举措，知道朝恹想要前者担任重务，但具体升到什么职位，他就不知道了。这会听许景舟说到这儿，少不了问起。
许景舟便笑：“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赵禾话里的意思是陛下想要把我提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同李指挥使帮着陛下整顿腐败军队。”
顾筠闻言，皱起眉头，目露愧疚。
许景舟一眼瞧出对方在想什么，定是觉得自己太过自私，当初两分钟问答，没有询问他们在此间死了，还能不能回家的事情，反而问了朝恹能不能跟着去往现代。
可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什么问题，谁没有私心，即便是他也有。再则，时间有限，朝恹那个事情没有答完，这个事情就能答完吗？既然不知，那就不要再去想什么了。
他将手臂搭在顾筠肩膀上面，顺口咬走一块杏干，酸得他眉毛拧做一团，勉强吞下，道：“不要担心，要是真遇到危险了，我就把李指挥使推出去，死道友不死贫道。”
顾筠歪头看他。
许景舟道：“别跟陛下说。”
顾筠：“……”
顾筠神情舒开，同许景舟说，如果他升的职位正如赵禾透露出来的一般，那就要从现在就列出整顿计划。
说到这里，顾筠想到李澜，问道：“李指挥使可回来了？”
许景舟想了想：“他的任务前些天也完成了，想必正在回来的路上。”
顾筠点了点头，两人说起整顿计划，讨论出来一个大概轮廓，许景舟拿笔记了下来，回去自己完善，到时候再拿来与顾筠等人看看，可行不可行。
顾筠借此让许景舟不必给他帮忙。
许景舟与他不同，他是武将，动不动到处跑，身边不能像他一样，簇拥一群人，如果如自己一般显眼，很容易被人下黑手。
两人又说了话，便各自回去了。
顾筠现在住在坤宁宫。坤宁宫离朝恹不如从前住所近，但因为它很大，足够他折腾教学器材，他就在此也安了个窝。
朝恹得知此事后，自个识趣，倒也不说什么，晚上处理批阅完，跟着过来。
顾筠实在等不住他，通常先行睡了，今晚亦是如此。
朝恹今晚回来的更晚，回来之时，宫门下匙许久，他见顾筠睡了，便放轻了动作，沐浴完毕，小心上床。
尚且不曾靠近，对方似乎察觉他的存在，闭着眼睛，钻入他的怀里。
暖烘烘一团，因为怀孕，更加柔软。
朝恹疲倦的眉眼垂下，神情柔和，轻轻揽住了人，稍纵片刻，手臂用力，加大拥抱的力度，使得两人身体贴合更多。如此，即便自己睡着了，对方也走不了，不过真要对方走不了，他也不指望此举。
……
许景舟回到租赁的住所，正要练上一套棍法就去休息，便被燕召找上了门，对方带了酒来，问他要不要喝酒。
许景舟诧异道：“你这个领头，明天不上职吗？”
燕召打开了酒，笑着说道：“不喝多了，你也知道，干我这行，压力太大，需得找个渠道发泄。废话少说，陪不陪我？”
许景舟啧了一声，随手将棍丢到兵器架上，道：“得得得，舍命陪君子。”
燕召笑眯眼睛。两人这就寻了一个方便赏月的地方，对着喝酒。喝了几口，燕召不由叹气，许景舟将他盯着：“光喝酒你还不满意了？怎么，要歌舞助兴？”许景舟朝他伸出了手，“也不是不行，拿钱来，我给你请。”
燕召一掌拍去：“我哪里是为此事发愁？”
“那是为了什么？”燕召又不说话了。
许景舟追着猜测缘由，一面说着，一面伸着脖子，盯着他的脸部，不想错过一点表情变化。连说几个缘故，对方都没有反应，直到说到为情所困，对方才有反应，他的眉毛与嘴角都往下耷拉了一点。
许景舟见状，豁得就笑出了声，道：“喜欢哪位小娘子？同我说说。”
燕召道：“同你说了又有什么用？”许景舟道：“让我乐呵乐呵。”
燕召眼睛睁大。许景舟一把捏住他的眼皮：“对，没错，就这样，这样多帅。对方指不定是因你眯眯眼不喜欢你！”
燕召：“……”燕召扯了扯嘴角，挥开他的手：“你身边连个人也没有，怎的好意思指点江山？”
许景舟：“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嘛！”燕召将他上下一打量，道：“你也有喜欢的人？”许景舟不假思索道：“准确来说是有，我上私塾时，喜欢过一个人。不过后来就不喜欢了。”
燕召：“为什么？”
许景舟：“我不是断袖。”
燕召琢磨了一下，听明白了，道：“你以为那人是女的，其实对方是男的。你发现他的真实性别，你就不喜欢了。”
许景舟嗯哼一声，然后自己乐了起来，燕召慢慢喝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咙，他看着天上弦月，若有所思。

第156章
片刻，他道：“性别有那么重要吗？”
“废话。等等，你的心上人是个男的？”
燕召：“……是啊 。”许景舟回想了一下，默默往旁移去，燕召气道：“不是你。”许景舟这才挪回原位，呵呵笑上两声：“听到这儿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因为你是男的。”
燕召闭上眼睛：“对。你说，如果我男扮女装能不能……”
许景舟：“……”许景舟眼前发黑，“肯定不能。”
燕召像是没有理解他的话：“为什么不能？如果现在你遇到一个与你曾经喜欢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不信你不心动。”
许景舟道：“可能心动，不过这与你要做的事情是两码事儿。你是装女人，燕大人。”
你长得也不像能够扮演女人的人，打扮出来，肯定四不像，纯纯人妖，人都要被你吓跑。
许景舟把刻薄的话硬生生藏在腹中，没有说出口来，眼见对方情绪低落下去，忙说别想太多，喝酒喝酒。
……
第二日，卯时，朝恹去上早朝。顾筠被他弄出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眼，被其在额头亲了一下，又睡了过去，等到太阳升起，方才起床。洗漱一番，用过早膳，撑着下巴醒了醒神，又让太医诊过平安脉，方才前往利民司。
利民司官吏早早到了利民司，准备来说，也是卯时。
黄员外郎带着利民司一众官吏坐在大堂翻看《格物新书》，见到他来，恭敬行礼。
顾筠一看他们就知道他们熬穿了夜，眼下均有淡淡的青黑。
至于为什么熬夜……顾筠目光投向《格物新书》，也不揭穿，走到堂前，让小典拿来自己的教案，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温声细语，和蔼可亲，询问大家要不要睡上一会？
旁的不说，且这一句话当场就把人惊地清醒无比，仿佛寒冬腊月，被浇上一盆冷水。
黄员外郎即刻回答：“大人快别说了打趣我们了，都是求学不得惹来的邋遢模样，请您快快教来，解我们之苦。您不晓得，我们心里现在是猫挠一般。倘若他人能有您的一半才干，何止如此？我们也是昨日看了那书，方知您的厉害！”一半解释一半吹捧。
顾筠没想他们误解了，事实上，他的话只是字面意思而已，在他看来，睡眠不足，影响学习能力。将下面的人看上几息，顾筠到底重复了一遍。
官场如战场，众人把他看了又看，才确信没有别的意思。
黄员外郎笑说大人体贴，他的脸皮挺厚，等到顾筠朝他看来，这才俯身至桌面，阖上眼睛。
一众人睡了半个时辰，精神状态好了许多，睁眼一瞧，只见堂前紧挂着一张漆板，上面写满一眼可辨的文字以及歪七扭八的符号。
仔细看来，这些符号他们是熟悉的，就在昨晚，他们为知这些符号的意思，将这些符号翻来覆去琢磨数遍。
托文字所言，倒也连蒙带猜，翻译出来不少符号的意思。或许是昨晚伤着脑筋了，此刻再见到这些东西，竟从心底产生恶心之意，有人好险吐出来。
顾筠似无察觉，翻开了书，来到第一课，“万物之理——从“格物”到“格理”。
“格物，观察事物本身；格理，探究其背后恒定不变的法则。我们不仅需要格物，更要格理。夫格理者，非凭空臆想，非泥古守旧。其法有三：一曰观微，二曰度势，三曰验效。
“三者循环往复，方能渐近天理。
“第一法观微，由表及里，见天地之骨。《庄子》有云：“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吾等当由此生发，提出 “微尘”说……”
众人：“……”
众人来不及清除泛滥全身的恶心之意，集中注意力，认真听讲，时不时下笔记录。
在他们之外，一处阴影角落，成安咬咬笔杆，抓着毛笔，把笔挥成风火轮，快速记下顾筠所说的每一句话。
昨晚，他就从那县回到京城，李指挥使还要在他后面几天才能回到京城，他完成任务之后，就见到对方了，早猜到对方无事，见对方无意与自己一同返京，这就管好自己的嘴，先行一步了。
回来的也是不凑巧，正好碰见奉命削打乡绅的三王爷一行人，幸而他和底下人扮相毫无漏洞，这才没叫对方注意到他们，进而升起疑心。
顺利入了皇宫，来不及休息，听闻陛下要找人录下课上内容，他便找到赵禾，要了这个差事。
本来想得是同时讨好陛下和娘娘，谁料这真不是一个好差事……这说得到底是什么？他听了半响，愣是没有听懂，以至于好些字都因不确定内容，记了个马马虎虎。
这课刚开始上，他便觉得疲倦，等到上完，当真将他累着了。但他不敢歇息，拿着本子，立刻去找黄员外郎等人对笔记，修改错处。
黄员外郎等人现在虽然也累着了，但颇有收获，好似拨云见日，对于世界有了新的认识。
起先说顾筠特别厉害，确有一些水分，但现在再说这话就没有一点水分了，干得能够当做死面馒头砸人。
他们现在的心情好得不得了，闻听成安的诉求，立刻应了，一番对照修改，好歹凑出一字不错的完美课堂笔记。
成安将其誊写到另外一个本子上，感叹一句真是太难了，众人附和。成安又说自己蠢笨，完全听不懂这些东西，这话没人附和了，对视了一眼，黄员外郎说：“公公记下这些是给陛下的吧？且快送于陛下，陛下指不定在等。”
成安道：“极是，极是！”道了一声多谢，捧着课堂笔记，去找赵禾。
赵禾拿到笔记，翻了翻，字迹工整，内容通顺，不错，他点了点头。
成安见状，露出笑容。
赵禾将本子收起，看他两眼。他是听说了成安那句蠢笨的话的。这人其他地方精明，到了读书上面……这怎么做得好差事？真是白瞎自己对他的期望，还得浪费时间，另外找人。
赵禾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辛苦你了，快去吃午饭，歇一歇。”
赵禾心里打定主意要换了成安，朝恹听了却否认了他这个决定。
这样的人有这样的人的好处，例如不会胡乱添加自己的想法，再例如不确定对错，会仔细对内容。这样就很好了，他要看得本来就是原版。
成安的算盘就这样成空了。他是故意说那话的，为的就是不再做这差事了，做不做得好另说，这对于他实在太难了。
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他鞠了一把泪，更加不行的是，他还不知道，赵禾经此想要压着他多看些书。
赵禾心想：书本知识向来是由浅到深，等到后头，利民司那些大人小吏都不一定弄得明白，哪还有心思给他对课堂笔记，好歹叫他肚子里面有些墨水，以免旁人不愿帮助之时，陷入困境。这也就罢了，耽误了陛下的事情那才是罪该万死。
朝恹阅读课堂笔记。
今日早朝之前，食用点心垫垫肚子之时，他趁机阅览《格物新书》。
序章看罢，他便笑了。
这一套接一套，先说尊重传统，但其有着局限，而后提出能够打破局限的新方法论，使得大家接受新方法论，即这本书，而后又搁这里画饼，说什么懂了它，就能参悟天地至理、为天地立心，引起大家踊跃学习的心。
他接着往下看，不出意外看不懂。
他也不急，转头就让赵禾安排人去利民司旁听，记好课堂所讲，转达自己。
请顾筠教自己，他是没有想过，在他看来，这样顾筠太累了，毕竟对方白日要教利民司官吏。
现下，他很快就看完了课堂笔记。
顾筠讲得并不深奥，三法观微、度势、验效，仅仅看一遍笔记，便能理解。这些内容对于他来说特别稀奇，意犹未尽地放下本子，他吩咐赵禾，让他嘱咐成安，明天也要好好干活。
赵禾应下，正在此刻，燕召来了。
他来得悄无声息。
赵禾注意到他，奉上一杯清茶，便退了下去，同时带上了门。
朝恹问他：“知道该选什么人了？”
燕召行礼，他笑眯眯道：“知道了。”朝恹看向他，他却并不说话，不仅不说话，甚至连笑容也收敛去了。
朝恹：“恕你无罪。”
燕召这才低低说了自己的答案。大殿之内，一片寂静，过了许久，响起数道奏本砸落在地的声音。
朝恹道：“原因。”
……
“怎么不高兴？”
顾筠早上上课晚，没有上多久，下午因为中午要午休一段朝恹定好的时间，亦没有上多久，所以晚上他又讲了一个时辰，如此，今日教学目标才算完成。
顾筠起身。
讲了一天课，不仅嗓子发干，腰也有些不适。但他的心情不错，大抵是因为学生都非常认真，让他很有成就感。
喝了温水，又吃了润喉之物，他绕着利民司活动一周，顺带观察各人桌面，才回坤宁宫。
正要踏进殿中，抬头一看，却见朝恹默不作声地盘坐在地面。

第157章
四下烛火皆点燃了，光线充足，沉静光亮的青灰色金砖，清晰映出他的身影，雾蒙蒙一片，仿佛山间雾霾。
顾筠愣了一会，几步走去，肚子不方便弯腰，他干脆学着朝恹的模样，盘坐在地。
有些凉。
朝恹命人拿了一个软垫，塞到他的屁股底下，道：“今天累不累？”
顾筠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歪头靠去，枕至对方肩膀，慢吞吞地回答：“不累。”垂眼看见对方撑在地面，青筋微凸，骨肉均称的手，心念一动，拽了起来，用指尖一点点去描摹，个把细节也不放过。
朝恹默了片刻，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抵着他的掌心，按了几下。
这样温暖的举动，顾筠偏偏笑了出来，实在是痒，他忍不住。
朝恹见他笑了，也笑了起来，神情舒展，抬起另外一只手，捏住他的脸颊。
顾筠顺势把脸埋入朝恹的手掌。
潮湿的呼吸打湿皮肤，叫人仿佛按进柔软面团之间。朝恹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扯入怀里，命其坐在腿上，环住那截这段日子略微胖了起来的腰。
“我今日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你能不能为我解惑？”
“你说。”顾筠不假思索道。此话出口，见朝恹的嘴角轻微拉直，他心底忽而有了不好的预感，起身想走。
对方手上用力，将他禁锢在原地，一双漆黑丹凤眼直直看着他，因为离得太近，他甚至从对方瞳孔里面看到了自己模糊不清的脸庞。
朝恹问道：“我也没问什么，你跑什么？做了对不起我的亏心事？”
顾筠心道：你这是倒打一耙了，分明是你看起来图谋不轨。顾筠这样想着，却也这样说了，还举出他没有回答自己怎么不高兴的问题用以佐证自己现在的话。
朝恹便道：“巧舌如簧。谁教你的？许大人？”
顾筠：“天生聪慧，无需他人来教。”见殿内四下无人，他凑上前去，亲了亲朝恹嘴角，小声说道：“你今天真的很怪。”
“所以……”朝恹话没出口，顾筠又亲了上来。
他跟只猫似的，在他的嘴唇上蹭了半天，又伸舌在唇缝探了半天，愣是不愿再进一步，抵着缠绵。
朝恹终于被他勾动，不再尝试开口说话，扣住他的后颈，主动亲吻。两人耳鬓厮磨许久，方才放开，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吐出的气息都带着对方的味道。
朝恹率先回过劲来，静静摩挲他的耳朵。耳上，一片浅浅的牙印，微微泛红。他盯着看了一会，俯身来到他的脖颈，落下一个吻。
顾筠眉目之间飞出一片春色，轻轻喘气，他低下头看去，不出意外看到异样场景，只是思考一瞬，他就有了决断。顾筠伸手搂住对方，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我帮你？”
“不用。”朝恹拒绝了，顾筠本来就是忍着羞耻问出这话，闻言，怒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这不是第一次拒绝了。
前面两次，第一次他能理解，当时害怕孩子对他有生命威胁，没有心情；第二次他也能理解，当时他很累了，对方心疼他 ，不想给他添麻烦；这一次，或许是被拒绝的次数多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丑了，对方提不起兴趣了。
颜面扫地，他一把推开朝恹，站起了身，在原地站上片刻，向着里面走去：“那你自己解决吧，我要去吃饭了。”
朝恹道：“我不高兴是因为政事，这说来也无趣。”
“无趣还跟我说什么？”顾筠步划不停。
朝恹道：“你是我的皇后。”
顾筠把耳朵捂上了，一副不愿听他话的烦躁模样。朝恹干脆从后把他衣领揪住。顾筠：“……”不是，你这玩意有毛病吧？顾筠放下了手，怒气冲冲回头：“你做什么？”
朝恹道：“生气对孩子不好。”
顾筠冷冷道：“你这么关心孩子，那我掏出来给你吧？”顾筠生出委屈之意，自己为什么生气，他难道一点不知道？
他哪里不知道？
朝恹按住顾筠肩膀，把他转了过来，弯下腰身，语气温和：“我说错话了，抱歉。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是最在意你的吗？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更加需要克制欲望，以免再次出现意外。”
顾筠竖起的毛都被撸了下去：“孩子不是意外，这是常理之外的事情，你我没有责任。我又没说要让你……”顾筠含糊去了几个字眼，“我是说用手之类的给你弄出来，我不是没有分寸。”
说这话时，面红耳赤，等到说完，他反而冷静下来。朝恹正值盛年，身体极好，出现这种情况，极其正常，自己是他伴侣，提出解决，也是正常。
“你总是照顾我，现在也该我照顾你不是？”顾筠眼睛明亮地望着对方。
朝恹喟叹一声，拂过对方脸颊，真是惑人啊。他都要坚持不住，同意了。可最后到底忍下了，道：“即便如此，那对你来说，也说辛苦，你今日已经很累了，等到孩子出世，身子轻快，再说吧。我们能够在一起的时间很长，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好，那就够了。”
顾筠鼻子有些酸堵，脱口而出：“那可以像最开始一样，你抱着我，我看着你。”
朝恹猛然看他，眼神微变。
顾筠：“……”
顾筠凶巴巴：“我没有贪色，只是体贴。”朝恹今日心下生出阴郁散去，神情彻底柔和，温柔得不可思议，他笑容满面地道谢。顾筠偷偷看他，心脏加速。
最后，两人去了暖阁榻上，朝恹如他所言，弄了一通，因他后有了反应，又帮了他，这样一番简单的胡来，再加上后续换衣服，却也耗了不少时间，等到吃上晚饭，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顾筠薄薄的眼皮透出淡红，他捧着碗吃了几口饭。

第158章
想到胎动的事情，便与对方分享。
朝恹闻言，弯起眼睛，摸了摸他的肚子，道：“嗯，好。”给顾筠夹了一筷子肉。
顾筠踢了踢他的小腿，道：“我要控制体重，胎大了不好。”朝恹又夹了回去。
饭后，不算太晚，朝恹处理事务，顾筠搬了一张椅子，放上软垫，坐在一旁话本。看到有趣之处，情绪上头，免不得去打扰对方，等到意识到不对，沉静往后缩时，朝恹目光已经投向书面，看上一眼，很有耐心地回应。
彼时，朝恹未问出口的问题早被抛之脑后。
……
许景舟正式确定任命是半个月后，他成了钦差总督天下卫所军政事务大臣，兼任右都御史、兵部侍郎，持有王命旗牌，直听圣上，负责整顿卫所。
彼时李指挥使李澜“费尽千辛万苦”回了京城，休息两天，之后协助许景舟工作。
——一切与赵禾透露出来的并无不同。
闻听此事，整个朝野都震惊了，不光是因为朝恹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仅仅是皇后娘家人的人如此大的权力，更是因为朝恹整顿卫所的决心。
在此之前，众人还想着削打乡绅的事情，本来以为那就是新帝上任的三把火了。
宋丞相震惊之余，想及后果，忙要去见陛下，正好，碰上了也要去见陛下的胡丞相。
两人同为丞相，哪有不碰面的道理，不过此刻碰面，到底有些别的情绪。
宋丞相将对方打量几息，挤出虚假的笑容，问道：“胡相公也是……”未尽之言，不便多说，不过对方却也明白。
胡丞相笑着点头，那里有半点之前听说表兄弟出事的失态。
宋丞相心道：还道你半点没有忠君报国之心了。宋丞相同胡丞相一起去见陛下。
穿过深长宫道，两人很快来到乾坤殿某处书房，引路太监通报一声，赵禾很快出来，把他们迎了进去，一面又压着声音说道：
“陛下今个儿心情不好，二位相公如果是为许大人一事而来，可要悠着点。”
宋丞相与胡丞相位高权重，知道的事情不少，一听这话，便知陛下为何心情不好。
这都是削打乡绅引出来的事情。
乡绅不是孤立的地方势力，他们是整个文官集团的根基和后备军。中央的官员出身于乡绅家庭，致仕后又回归乡绅阶层。削打乡绅，等同于向整个文官系统宣战。
前段时间，陛下定下削打乡绅，事后，官员集体通过“非暴力不合作”进行软抵抗，如消极怠工、封还诏书、集体上书谏诤，意图使中央政令出不了京城。
陛下气笑了，连杀数位官员，如此，政令才执行下去，不过顺利执行下去是在宣布削打乡绅的执行人时。
大家得知三王爷与五王爷连同胡丞相的表兄弟留守中卫指挥使皆为执行人时，认为陛下并非真要削打乡绅，只是想借此事，除掉威胁，方才老实下来。
三、五王爷，作为曾经炙手可热的皇帝候选人，而今即便败落，依然心有不甘，等到机会就会起事，而留守中卫指挥使，这位身居要职不说，之前还因想要获得从龙之功，跟着胡丞相，拥护十王爷，意图在那场清君侧里，把当今圣上，打作乱臣贼子，处理了。
这事谁不知道，满朝文武皆知。
陛下容不下他们，想要除了他们，那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
然而，遭到削打的乡绅不干了，带领壮丁组成的团练，乔装山匪，进行反抗与报复。就这一日，三王爷他们传来一个消息，说是他们因此损伤不少人，恳请支援。
此去，他们并没有带上火器，盖因陛下说火器紧张，现下正在研制，等后面再行分上一部分给他们。
陛下得知此事，很是恼火。这些乡绅的行为与抗旨有什么区别？
胡、宋丞相想，倒也没有区别了。两人随着赵禾进去之时，陛下正和翰林院的官员为着乡绅闹事商量对策。
这事说来也不难解决，只要支援到位，压住这些反贼即可，不过陛下想要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这就有些难办了。
几个主意都不满意之后，有人说道：“古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今时未尝不能效仿一二。”朝恹让人记下，改明试试。
翰林院官员退下，朝恹这才接待他们，又是亲切又是温和地询问有什么事。宋丞相看向胡丞相，两人同时开口，道：“陛下，我们是为许大人一事而来。”
朝恹问他们可是想不明白为何要让许景舟做这钦差？
胡丞相道：“陛下，在我看来，不论是谁，都不能做这钦差。正如大家议论一般，权力太大了。陛下，需知养虎为患啊！”宋丞相在一旁附和。
朝恹颔首，不说好与不好。
宋丞相道：“陛下，不可唯亲任用，古往今来，多少君王是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胡丞相道：“另外，陛下，您削打乡绅本就引起轩然大波，倘若此时再来整顿卫所，恐怕……江山不稳。”
“江山不稳？”朝恹忽而笑了。
两位丞相忙跪了下来，齐声说道：“陛下，还请三思。”
朝恹示意他们起身，亲自为他们斟了一杯清茶，道：“两位相公所思甚远，我也不能挑出什么错来。不过……”
两人看向朝恹。
“难道这些人集结一起能够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推下来？”
两人无语。
朝恹道：“如今的大宣，难道很好？就得下猛药，把病灶一并除了，才能好齐全，为此不说养头猛虎，供奉猛虎，那也是值得。且我相信许大人并非那等贪慕虚荣，以致忘本之人。你们二位老了，不愿冒险，我也理解，只请你们二位不要阻拦。咱们得给后代留个大好河山不是？”
……
宋丞相倒是听出来陛下一心想要整顿国家了，前面那个削打乡绅的政令，也是如此，再看胡丞相，哪有听不出来的理？
宋丞相想到自己族人，深觉需要再行敲打，于是忙与胡丞相告辞。
胡丞相看着他的背影，看上几息，生出几分羡慕。虽无家族扶持，可也不受家族多累。他慢慢地回了，一面回着，一面想着事情。陛下铁了心要整治国家，对于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他来此可不光为见陛下，更为的是试探陛下是不是铁了心要整治国家。
都说良禽择木而栖，可他走错了路，现下挣扎来去，莫说生路，眼见着可活的日头都不剩多少，自然不能就接着计划中的路走下去。
这是他第三次改路了，第一次押错了人，第二次做错抉择，妄图深扎根基，与当今抗衡，这第三次必不能再错路了。
不仅他经不起折腾了，家族也经不起折腾了。
等到回到府中，他便命人通知自己的族人、学生等，让他们全力配合陛下。
如果对陛下有用，陛下还能丢了？日后即便想丢，看在他们做出的贡献，不是他们犯下大罪的情况之下，也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
收到消息的人惊愕不已，他们的势力在孟派颓然之下，得到疯狂扩张，陛下两项政令哪项不是能够从他们身上劈下肉的？要他们全力配合陛下，这比死了都难受。
况且之前不是说好，深扎根，待时机吗？有他们，还有十王爷，等到拿到火器制造之法，怎就没有一搏之力？
众人想着，寻了个时间，派出代表，私下寻了胡丞相去。
胡丞相似笑非笑，将他们看了片刻，道：“嗯，说得很好。”
“那……”
胡丞相：“按照现在的发展，大家好像活不到美梦成真那日。”
众人：“……”
胡丞相冷笑一声：“只提醒一遍，之后再有什么，别来找我，不过曾经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
话说朝恹这头，很快从夜行卫传递来的消息，得到胡丞相那边的动静。
果然是个聪明人，朝恹看着信纸，慢慢地想，如此，他要做的事情将会非常顺利了。
说来，也该去看孟丞相了，上次去看还是登基不久之后。听太医说，孟丞相越发不好了，或许时日无多。
彼时，顾筠正在授课。
利民司一干官吏认认真真学习，大部分人已经学得有些吃力了。
顾筠并不打算放慢教学速度，一个个当场教好，接下来他还有安排，更况且这些人会自己下去研讨一番，那时，再如何也能懂了。
不过苦了成安，成安这半个月以来被赵禾压着看了好些书，怀揣一肚子墨水，打算轻松跟着课程，一面记着，一面自个也学上一些。
在陛下的大力支持，皇后的用心教学，权贵的不遗余力的研究讨论之下，现下读书人开始追捧《格物新书》，这时学上一些，而后听到，便可插上两句。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知识深了，他落下去直接沉底了，照样听不懂，只能抓瞎记录，到后面跟人校对。到底白费了赵禾一番心思。
且说赵禾，往常成安送来的笔记，陛下看了，会给他看，他沉下心来，认真地看，每次都能得偿所愿，轻轻松松看懂笔记，可此刻却不能。
人都有惰性，到了这个时候，赵禾便不想学这什么《格物新书》了，他本来就不是干农业的人。

第159章
正因如此，赵禾也不好意思去批评成安了。
朝恹却非如此，即便没有时间去学，也要看完。他是跟得上的人之一，看罢，都会在旁或多或少写下批注。
顾筠偶然听说这事，默默地想朝恹不愧是皇帝。
他授课结束后，就帮着许景舟收拾东西。任命下来，许景舟就要工作了。
早前，许景舟就把针对卫所（军队）的整顿计划完善了，顾筠先看，修改部分，朝恹又看了，又修改部分，今早，李澜看了，拍案说好，如此，整顿计划就定下来了。
整顿计划，即行动路线图分为四个阶段，一密查暗访，收集罪证；二宣示权威，雷霆立威；三系统整顿，拨乱反正；四制度建设，巩固成果。
如此便非大刀阔斧的干事，能够最大程度避免引发动荡甚至兵变。
当前，许景舟就要做第一阶段：密查暗访，收集罪证。
这也细化了如何做的，首先是要建立秘密情报网——在不惊动地方，先行派遣心腹，化装成商贩、流民等，潜入目标卫所，收集关于侵占屯田、吃空饷、克扣军饷、私役军士等具体证据。
其次便是查阅档案——暗中调阅兵部、户部关于该卫所的军籍、屯田册、粮饷拨付记录，与实际情况进行比对，锁定问题最严重的单位和个人。
许景舟虽是负责统筹大局，可也要秘密前往地方，以便立刻跟上第二阶段。
顾筠到底不放心他，比当初送他去北境还要不放心，毕竟树大招风，给他收拾东西时，恨不得将所有防身武器都给他装上。
许景舟看得哭笑不得，按住了他的手，道：“够了够了，你再放些，下属瞧见了要说我蚂蚁搬家！”
朝恹不知从什么地方走了出来：“许大人说得极是。”扭头看向顾筠，“许大人正是勇武之人，又有好些人马护送，如何会出事故，你这是关心则乱了。”
顾筠露出淡淡的笑容。
许景舟对上朝恹的视线，两人对视片刻，许景率先移开目光，道了一句，陛下所言极是。
……
许景舟乔装打扮了，带着下属，挑了一个天还未亮的早上出发，顾筠早早起来，进行送别。
许景舟走出数米，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却见顾筠还在原地，挥手示意他赶紧回去。
顾筠没有动静，等到许景舟等人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隐入一片浓雾之中，方才转身回去。
朝恹正在殿中等他用膳。顾筠此刻没有胃口，随便用了一点东西，接着回去睡觉，等到巳时，再去授课。
朝恹给他压紧了被角，转身接着用膳，用罢，换上冕服，准备上朝。赵禾顺手接过陛下换下的衣服，打算交于宫人，然而只是入手，他便冒出一个疑问，这衣服怎么有点湿润？他看向陛下。
朝恹竖起食指。
赵禾从善如流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
顾筠是被胎动惊醒的，他撩起衣服。
或许是拿道力量眷顾，又或者是他的皮肤弹性较好，加之饮食特意控制了，总之，他的肚子上没有任何妊娠纹。
顾筠盯着自己光滑的肚子看了一会，小心翼翼地伸手戳了一下肚皮，竟然得到孩子的回复。
它居然又动了。
顾筠恍惚之余，又忍不住伸手去戳肚皮，对方又回应了。
顾筠：“……”顾筠怔了一下，缓缓地笑了，他的眼神变得极为柔软，心底冒出一个极为清晰的认知：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血缘。
顾筠怀揣着不错的心情来到了利民司。
利民司官吏见到他不由想到那些烧脑知识，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立刻清醒了，全放下手上温习的书，别管是不是真的在温习，起身行礼。
顾筠向下压了压手，翻开书籍：“今天我们来看声……”
黄员外郎等跟得上的人纷纷应是，而跟不上的人，包括苦着一张脸的成安则是头皮一麻，从袖中拿出早就泡好的浓茶，灌了两口。
……
下课，听取哀鸿一片。
顾筠收工，走人。
成安抓着记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挤入人群，找到学得最好的黄员外郎，先是几句夸赞，随后果断拿出笔记，请他帮忙看看，有哪里不对。
黄员外郎笑着点头，又将围来的一圈人看了一眼，道：“大家坐着一起听吧，权当复习了。”
众人大喜，忙道多谢大人，领了这个情。
黄员外郎讲得没有顾筠细致，但其中有他的见解，故而原本听懂的人，开阔眼界，而原本没有听懂的人，认真听后，却是听懂不少，极个别甚至听懂了，当然，成安不在其中。
黄员外郎讲罢，成安的笔记也修改好了，他把笔记揣进袖中，好声好气地同黄员外郎道谢，一面又说后天休沐，请黄员外郎吃饭。
赵大监（赵禾）之前担心的不无道理，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成安决定自掏腰包请客吃饭，都说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就不信这样做后，黄员外郎以后心情不好时，会无视他的请求。
黄员外郎自是应承。
成安请了他，又请其他人。其他人自然也是应承。
一群人便打算回去了，此刻也到了下值的时候。
书本纸笔收入囊中的声音窸窸窣窣，伴随着这点声音，黄员外郎同几位看重的下属往外走去，成安在他们之前，其他人落在他们后面。
走出数步，眼见要出了利民司大堂。成安耳尖地听到身后传来有关顾筠的话。
他当时就顿住了脚步，随后朝后看去，只一眼他便锁定了说话之人，那是利民司里面官职最低的其中两人。
他们低低说话。
“顾大人的腹部好像大了一些。”
“真的假的？”
“我盯着看了几天，绝不会有错。你说，顾大人是不是……”
成安面无表情，默默伸脚。
他是知道内情的，除了记录课堂内容，他其实还要一个任务，那就是在皇后出现不适时，给他打掩护
两人说着话，并没有注意脚下，此刻已经快到他的旁边，再往前走上一步就能被他绊倒，将那不该说的话用痛呼替代了。
“谁叫他们嘴贱。”
成安没有什么良心的想，直到两人应声倒下，其中一人嘴里发出的尾音——“生病！”他终于长出一些良心，猛地收回脚，装模作样一手一个，扶起两人。
“有没有摔到哪里？哎呦，可别藏着掖着不好意思说，那只会苦了自己，左右是在皇城之中，看病很方便。”
两人站稳了，呲着大牙，揉了揉膝盖，跌声说没事。
成安笑眯眯说，那就好，随后在感谢声与紧随其后的疑惑声中，镇定自若地走出大堂。
他找到赵禾，先给了笔记，而后通风报信。
彼时赵禾因为身体不适，正在休息，闻言，皱起眉头，且打发他下去了，便穿上鞋子，去找陛下。他也好的差不多了。
“陛下，您看……？”赵禾递上笔记，说了此事，见朝恹专注做事，接过小太监的活，一面研墨，一面等待朝恹的回答。
过了一会，朝恹方才说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赵禾把耳朵凑了过去。
……
李澜休息了两日，便给许景舟帮忙了。
顾筠也给他收拾了东西，将对方送走后，当日在利民司进行授课，他忽然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他被这眼神看了几个时辰，鸡皮疙瘩直冒，等到回了寝宫，因为疑心，询问朝恹，方才知道内情。
顾筠脸黑了下来，道：“朝恹！”
朝恹看着他。
顾筠拍案而起：“我杀了你！”说着，当真去抽了一把用来装饰的长剑。

第160章
顾筠脸黑了下来，道：“朝恹！”
朝恹看着他。
顾筠拍案而起：“我杀了你！”说着，当真去抽了一把用来装饰的长剑。
朝恹道：“你……”顾筠一剑劈去。此剑虽不曾开刃，但竖着打到身上还是疼的，朝恹旋即后退。
顾筠正在气头，见其躲开，持剑追了上去，两人一进一退，闹出不小动静。
原已退至殿外的宫人均围了过来。
赵禾和张司设目瞪口呆看了几息，反应过来，转身驱逐其他人。
顾筠听到声响，想到不能叫旁人看了朝恹的笑话，到底把剑收了，压着火气，寻个位置坐下：“不同你玩了，累了。”
原来只是打闹。众人恍然大悟，没了震撼之意，无需驱逐，便纷纷散去，而赵禾和张司设也跟着回到原位。
朝恹见状，笑了一声，坐到顾筠身边。顾筠用膝盖撞他一下，示意他离远一些。
朝恹弯身看去。
各部官员下值时间是根据事务多少决定的，由于利民司全体官吏现在的事务就是学习，所以顾筠直接定死下值时间，即七点半，此刻，正值夕阳西下，余热一波波袭来，顾筠的脸颊染上温暖的色泽，显得柔软细腻，特别美丽。
朝恹抬指，在那片皮肤下按上一个回弹极快的浅窝，惹得顾筠怒目而视。
朝恹叹了口气，问道：“我让人那样说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虽然是有些不好听。”
顾筠冷笑连连：“这叫有些不好听？”顾筠原话复述朝恹方才告诉他的内情，“其实是我对外说了，你便秘了！”越想越气，“你怎么不说我得了肿瘤！”
朝恹道：“前者大部分人都会患上，后者听得意义不好，况且过一个月就入秋了，那时便能借用稍厚的衣服遮挡大半，夏衣还是太过轻薄，款式上再如何变化，也不能遮挡多少。这样也还有三个月左右就到生产之日，不必再为此烦恼。”
顾筠还是不肯妥协，直至现下，朝恹才发现这人还挺好面子。朝恹温声说道：“我陪你。”
顾筠道：“你就不能对外说我长胖了吗？”
“只胖肚子？据我了解，只有过了而立之年，才会出现这种情况，那叫发福。”
顾筠道：“个体存在差异是很正常的事。”
此话倒是有理，倘若出现质疑，也不难解决，暗中引导即可，人都是随大流的。
朝恹思虑再三，应了下来。
顾筠这才转怒为喜，喜到极点，想到孩子，拉过朝恹的手，放到肚子上面：“你戳戳，它会回复。”
朝恹笑了：“是吗？”但他没有动手，翻着手头燕召送来的京城密报，“太医说了，不能经常去摸，等它出世了，有的是时间。”
两人倒是和好如初了，惨了以为顾筠真的得了便秘的官吏，他们已经着手准备药物等。
顾筠最后还是收到了药物等，不过不是针对便秘的，而是针对减肥的，这是那些人随后得知自己得到“错误消息”之后，匆匆置换的。
顾筠可不觉得自己用得上这些东西，不过到底是大家的心意，他好好收着了。其中有一张药方，他翻开礼单一看，发现是孟丞相送的。
朝恹闻听此事，命赵禾看了看日程，于明天下午腾出时间，带着顾筠前去探往对方。
孟丞相相较从前，憔悴许多，脸上的肉好像都在往下耷拉，他靠坐在床头，倘若不动，便宛如一尊腐朽的木雕。朝恹免了他的礼，细细地说些关切的话，末了，又让赵禾拿来许多补品，且让对方无后顾之忧的医治。
孟丞相道谢，一侧的孟旐、孟纪兄弟俩，随之道谢。朝恹让他们不要客气，夸奖他们是国之栋梁。
孟丞相命人拿来了一本书，定睛看去，正是《格物新书》，不过这不是他发的原本，顾筠不由顺着此书看向孟丞相，恰在此刻，对方也朝他看来。
“顾大人。”他竟然叫得是大人，要知道除了利民司那些官吏之外，其他人都是称呼他为皇后娘娘。
顾筠眼神微变，越发和善起来，他笑着点头，道：“孟相公。”
孟丞相摊开了书，道：“我想问些问题。实不相瞒，您所讲的，我也听过了。不过有些地方我些疑惑与见解，不知您方不方便同我解说研讨一二？”
顾筠笑道：“这有何不方便？”赵禾搬来一张椅子，他坐在床边，与对方解说研讨。
孟旐抬眼，朝此看去，孟纪挡在他的面前，笑呵呵地请朝恹与他去厅堂喝茶。
朝恹拒绝了，就近坐下，听着孟丞相和顾筠的对话。
孟纪见状，唤来丫鬟重新换茶，随后悄无声息拉着孟旐出去了。
等到出去，他就同孟旐道：“虽然不知道你和陛下之间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前些日子大家都同意陛下立一个男子为后了，你还站出来公然反对，但无论如何，你此刻都不该做什么幺，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家族！”
孟旐掀起嘴角，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道：“难为你能说出这般深明大义的话，但是，你从哪里看出我此刻要做幺了？兄长在官场混了几年，倒是越发糊涂了。”
孟纪一哽，压着声音骂道：“你简直倒反天罡，还敢说兄长了！你想想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升任？不说李澜、赵禾、虎贲军指挥使等有着从龙之功的人，单单是顾皇后那个名不经传的兄弟许景舟，人家现在都比你的职位高了，权力大了，你说说你，怎么？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上面有钉子，把你钉住了？”
孟旐冷冷道：“你说够了没有？”
孟纪哼了一声：“没有！”
孟旐道：“既然你这么想要升官，倒不如我向陛下求求情，把我的位置给你，这样我也不是被钉子钉住了，你也得偿所愿了！对，还要奏请陛下以子嗣为重，开启选秀，把你的女儿推入陛下后宫，顶替顾皇后，届时，你就是皇亲国戚了！”
孟纪骂道：“你简直是疯了！”
孟旐：“你敢说你不是这样想的？”
孟纪瞪大眼睛，过了一会，低低骂了句真的疯了，压压火气，打整衣裳，转头就走，到朝恹身边伺候去了。
孟旐闭上眼睛，在外立上片刻，随之进去，进去第一时间，他的目光投向顾筠肚子。
外界皆知顾筠是胖了，方才肚子显大，可他不这样认为……这道消息和之前那道便秘消息一般，都是瞬息之间，传遍四下，这手笔一看便是那位的手笔，虽说解释清楚也好，可依他对那位的了解，越是正常，反而越是不正常。
可对方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腹大？真像孕妇。
孕妇？
孟旐目光一凝，缓缓地笑了，孟纪注意力分了一半在他的身上，见状，心底骂了一句神经病。
一个时辰过后，顾筠和孟丞相结束谈话，孟丞相笑道：“顾大人博学多识，我受教了。”
顾筠摇头，未免旁人会对他的来源深挖，故而他没有接着解释缘由，只是起身告辞，请对方好好休息。
对方已经显出疲惫之色，闻言，他命随从从书房取来一叠书籍，道：“我这些年也教出过不少学生，这是我从现下正任亲民官学生手中收集到的部分地区土地数据和作物种类与情况，希望对您要做的事情有所帮助。”
顾筠立刻感谢，按照他的计划，在结束教程之后，他便要派人收集这些资料，以便给土地增肥。对方此举正好给他省了不少功夫，接下来他只需要核对对方给的资料是否有误，然后把对方没有收集到的地区补上就行。
孟丞相道：“我由衷祝愿您要做的事情能够成功。”
顾筠和朝恹辞别了孟丞相，从孟府出来，登上马车，顾筠随手翻看这些书籍，忽而发现其中一本书籍是被掏空的，里面有着一叠信封，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朝恹朝这里看了一眼，道：“孟相公既然当着我的面给你这种东西，必然能够想到我会看见。”
顾筠闻言，这才毫无顾忌地拿起那张便签，展开看去，上面廖廖数笔，写着两件事情。
一件：他有些才干与人品不错的学生，如果他后面办事需要他们帮忙，可以带上他给他们的亲笔信，唤他们来。
又一件：请陛下看在他的份上，把孟旐调出京城，随便去哪里也好，让他做个能够接触到民生民事的官儿，降职也没事。他顺风顺水惯了，人是飘着的，如果不加磨砺，没有办法为国做事。
朝恹抽过便签，看了一眼，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那……？”顾筠看朝恹。
朝恹道：“孟丞相为国尽忠职守，我又怎能不同意？况且孟三郎磨砺出来，于我来说，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顾筠轻轻点头，忽而，他想到一件事情，犹疑地捏了捏掏空的书的书脊。
朝恹看出了他的想法，微微颔首，道：“孟相公恐怕撑不了几日了，这是在安排后事。”
……
但两人都没想到，第二天，孟丞相就于睡中离世了，孟旐兄弟上奏，将在交接完手头工作之后，进行丁忧。

第161章
顾筠提出吊唁，朝恹应了，他本来也是要去吊唁，而今不过多带上一个人。
大殓那日，两人穿着肃静，到了孟府吊唁，只见到处挂白，孟丞相的亲人朋友皆是哭红了眼，而孟丞相端正地躺在棺中，由于是夏季，害怕尸体出臭，四下不仅摆了好些冰盆，还置了熏香。
两人到场，全场肃静，让出一条路来。
两人沉重地作罢吊唁，因为有事要忙，便要回去，正在此刻，两人一前一后察觉到一道接近怨恨的目光，回头看去，却不曾看到什么。
顾筠心下正泛嘀咕，朝恹想到什么，淡淡扫了周围的人一眼，握住他的手，抬步就走。
赵禾携着一群人，亦步亦趋。
顾筠走出数步，方意识到朝恹多少知道内幕，他等到出了孟府，临近皇城，这才开口询问。朝恹捏着他的指尖把玩，闻言，笑了一声，道：“怎么好奇心这样重？知道多了……”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顾筠一派认真的问：“会掉脑袋吗？”
朝恹挨了过来，捏着他的下巴，低头。
粘腻的水声在这片狭窄狭窄的空间响起，顾筠背部抵住车壁，有些发烫。他拢住了对方脖颈，青天白日，又是行进路上，两人克制住了，浅浅接了个吻，互相依偎着，耳鬓厮磨。
朝恹这时才说出未尽之言：“会挨亲。”
顾筠眨眨眼，凑上前去，在对方鼻尖，蜻蜓点水一下。“孟丞相说得事情？”
朝恹道：“待孟三郎丁忧完再把他调出京城吧。”
……
不日，孟旐兄弟丁忧了。
大约一个月后，课程结束了。
彼时正逢处暑，夏日已尽，七月中，暑气至此而至矣。
京城比较前些日子便不同了。
日头虽还白晃晃的，光里却透了清冽。
风从巷底旋来，带着内河将凉未凉的湿气，拂在脸上滑腻腻的，墙根蟋蟀的鸣声拉得老长，一声递一声，像从深井里捞起来的，老槐叶缘已偷偷泛了姜黄。
天地间陡然多了些清寂的余裕。
顾筠行走在平整的皇城之内，他刚从利民司出来，要往皇宫里去，一面走着，一面想着之后要做的事情。
首先是要把之前整理好的增肥对照地区教材复习一遍，教导利民司官吏，这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然后就是派人出去收集孟丞相未给地区的土地等资料，进行整合，最后便是安排利民司官吏给各地土地增肥。
等这些做完，休息一段时间，倒是可以把之前没有做好的麦种事情提上日程。
顾筠想到此处，顺带着想到了嘉柔郡主，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论起关系，她是亲戚，应该去看看，忙着事情，倒也没去看过。
看了看日头，却也还早，顾筠当即敲定现在去看对方。
对方早前主动提出离开皇宫，现下住在内城某处两进宅院，朝恹本想给她安排三四进宅院，但对方说一个人，难以打理，就此作罢了。至今，她还没向父母坦白自己回来了。
正是如此，顾筠去探望她，特意做了伪装。不得不说，紫藤现在的化妆手艺越来越好了，几乎赶得上燕召了。到了地方，嘉柔郡主还有些不确定他的身份，直到他身旁的张司设出来打招呼，对方方才确定，忙请了他进府。
顾筠环顾四下，只见一片雅致，再看嘉柔郡主，各个方面比较之前都要好上不少，除了她的坡脚。
嘉柔郡主李婉儿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道：“说是伤到骨头，之前也没养好，倒叫它定型了，便只能这样了。不过也不影响生活，只是走起路来，不太好看。”
顾筠安慰几句，又同她说些家常，起身告辞。李婉儿点头，送他走出几步，忽而叫住了他。顾筠觉得奇怪，回头看去。
李婉儿张了张嘴。
顾筠道：“郡主直言无妨。”
李婉儿道：“我想向你讨要一本《格物新书》。”
顾筠诧异地眨了眨眼，由于大家的追捧，市面上也出现这书的翻版，以李婉儿的身份，要想拿到一本，简直易如反掌，怎么张口同他讨要？莫非是想要原版？顾筠只思索几息，便笑着应下。
等到回到皇宫，就从书房找出一本全新的，命人送去。
李婉儿很快就收到了，她的贴身侍女立在一旁，将书看了又看，小心开口：“小姐何不直问？”未免出现披露，故而府中上下都是称呼她为小姐。
李婉儿摇了摇头，心道：这怎么问得出口？或许是被姓许的羞辱了，所以她这些日子老是梦到对方，久了，只自己也说不清楚什么情感，总想要打听对方的消息。
开始还很好打听，可到对方担任重务后，打听的消息就有些叫她觉得不可信了。
都说姓许的还在京城，正在同人规划怎么整顿卫所，他的府邸现下也是每日都有能人异士进去——姓许的被任命后，陛下赏赐了一座在京府邸。但她已经好些日子不曾听说有人真切见到许景舟了。
她本来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询问顾大人。他们关系那样要好，且他又是一人之下的存在，必然知道许景舟的去向。
可与对方聊上片刻，她又没了那份强烈探寻的心思，以至于最后来了一个虚假请求。
李婉儿把书放至书架，其实这书她为着打发时间，已经看过数遍，虽然只是翻版，配合着利民司那边流出的讲解以及其他读书人对其理解，干过农活的她大概是懂了的。
听说有些利民司官吏得了顾大人的亲教，还不如她学得好，她心里是分外高兴的，只是出于教养，没有表现出来。
至于之后的生活该怎么过，她还没有想好，倘若能够一直维持现状，倒也不错。
不想，没过多久，现状就被打破了，只是因为贴身侍女见她无聊，拉她出门。
……
顾筠回去之后，很快教好利民司官吏怎样因地制宜的增肥，他将整个部门的人都派出收集孟丞相未给地区的土地等资料。
人多力量大，不出一个月，顾筠就拿到大半，再等上几天，所有资料就齐全了。
顾筠本来打算自己整合，因为肚子大了，坐久了不舒服，就把这份工作交给黄员外郎了。
黄员外郎极其愿意做事，他是不怕做事的，就怕跟错上司，又苦又累又没前途。
顾筠头天把工作交给他，三天之后，对方就把宫；工作做好了。对方是按照他的要求进行整合的，整合出来便是一目了然的数据表格，可以轻松知道自己想要的信息。
顾筠参照表格，分配人员前去执行土地增肥之事。未免安排不当，安排好后，顾筠还拉上了朝恹进行探讨。
确定无误，顾筠便把任务下派。
各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事情，但他们却不着急出门去办，而是统一看向黄员外郎。
顾筠饶有兴趣，也看向黄员外郎。
黄员外郎挖了下属一眼，上前一步，朝顾筠行礼，道：“大人，您教给我的数据表格，能不能教给他人？”
原是为了这事。
顾筠笑道：“怎么不能？”为了方便他们记录分析，他还把可视化图表一并教给他们。众人学后，大惊，这一套东西结合起来，许多复杂的东西，都能变得简单清晰了，极大程度地提升干活效率。
顾筠这才想到可以把这套东西从上至下的贯穿，这不仅能够使得大众获得明面可见的好处，即提升效率，还能优化决策，加强管理，以及传承知识。
不过把这套东西从上至下的贯穿就要靠朝恹了，他只是要把这套东西提供给朝恹。
朝恹得知此事，很是高兴，他捧着顾筠的脑袋，笑道：“你这脑袋里究竟装了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主意。”
顾筠认真说道：“这都要感谢先辈们，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朝恹道：“他也是如此么？”
顾筠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谁，等到对方说出竹马两字，他才反应过来。
他点头道：“他知道的不比我少，不过我们各自擅长的领域不同，故而有些东西他知道而我不知道，我知道而他不知道。”
朝恹扯着嘴角，呵了一声，道：“那真好呢。”怎么阴阳怪气？顾筠往回回想，一下子想到关键点，他托着下巴，询问朝恹：“你吃醋了？竹马——”顾筠刻意拉长了尾音，显出狡黠之意。
朝恹此刻便不想承认了，如果承认了，那就暴露了自己其实在嫉妒许景舟。
两人正在扳扯之际，赵禾匆匆来了，他带来一个叫人不悦的消息。
“嘉柔郡主被含珠公主强行带回家了。”
顾筠愣住。
朝恹道：“无事，我去看看。”
顾筠也想跟着去，朝恹拦下了，顾筠不知，他却很是知道含珠公主有多看不顺眼顾筠。虽说他在旁边，含珠公主不敢如何，可少不得摆出什么脸色，何必叫人去受这气？
朝恹走后，顾筠便坐在他的办公之地思考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教于朝恹。图表这事让他意识到，除了农业方面，他还有其他东西可以腾给大宣。
正思考着，顾筠随手朝桌上一方摆件拨去，只是力度大了一些，他便听到桌底传来咔嚓一道响声。心下生疑，顾筠把守在外面的小典等人打发远了，拉开桌椅，朝下看去。
他发现一个打开的暗格，伸手摸去，摸到一叠纸张，拿出一看，只见每张纸张上面都画着女子半身像。旁的不说，这些小像竟都有几分熟悉之感。
顾筠露出古怪的神情。
……

第162章
……
片刻，顾筠把纸张放了回去，再一拧摆件，一切复原。
他静静思虑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想了许久，想到朝恹回来，依然没有头绪。
他是不打算问朝恹的，这些东西藏得这样好，不必想也知道朝恹不想他知道，所以即便他问了，得到的也只能是一个谎言。
顾筠暂且压下疑问，打算后面慢慢摸索，此前先问嘉柔郡主的情况。
朝恹说挨了些骂，其他倒没有什么，不过他可能有些麻烦，如果这段时间，顾筠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不要理会。
他解释了一番缘由。
含珠公主夫妻俩知晓是他帮着嘉柔郡主躲藏，认为他俩之间有情，只是碍于顾筠这个能耐人物，现在知晓顾筠的人，因为利民司这遭都明白了顾筠的价值，所以他俩的情谊没亮到明面。
夫妻俩因为嘉柔郡主离家出走而歇下去的心思，此刻又复燃了，比之前更加猛烈。
大约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设法逼迫自己收人，一则为了他们一直期盼的前途，二则因为嘉柔郡主离家出走的事情闹得太大，遮掩不下来，为了不影响家中待嫁女儿。
他虽然能够压着此事，可免不了会传出一点不好听的话。
顾筠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胃里一阵翻涌，他忍不住干呕。
朝恹得知顾筠怀孕，练了数次的拍背，此刻居然排上用场。一面轻拍，让人拿了热汤来。热汤温热适宜，入喉带着极淡的清甜，流到胃里，顾筠缓过来了，平和下来。他接过杯子，自己再喝了两口。
朝恹道：“我会尽快处理这事。”
顾筠想说自己不是因此反常，话到嘴边，因为太过虚伪，出口就会像层隔膜似的横在他与朝恹之间，他就把话吞了进去，温吞地嗯上一声。
从朝恹的视角来看，真像一团白面，他垂指捏住对方下巴，抬了起来，低头吻去。
顾筠躲避：“有人……”
鼻尖辗转之间，撞了一下，疼了一下。
顾筠闷哼一声，湿热的唇齿落到他的鼻尖，吻了又吻，随后他被人搂入怀里，这是一场无关欲望，宣泄爱意的亲切。
顾筠每一寸筋骨都为此沦陷，他朝前靠了一步，温暖的感觉像是水流，打湿腹部衣服。不是错觉，确实湿了。他手中捧着的水杯因为靠的太近，倾斜了，热汤洒在两人腹部。
朝恹松手，两人一看我，我看你，都笑了出来。
……
未免打扰对方工作，顾筠不与朝恹打闹了。
正逢天日好的下午，阳光落到身上暖洋洋，他择了一方秋千，把自己丢在上面，随着摇晃的节奏，继续方才被打断的事情。
一伙人围在四下，以免出现意外。
朝恹特意换了个正对秋千的位置，让人把窗户打开，这样一眼就能瞧见顾筠。
他瞧上片刻，命赵禾将图表记下，方才顾筠说时，赵禾就在旁边，随即活动了手腕，捡起一本奏本。
他没有要处理所有奏折，而今事情太多，不说没有时间，便是精力也无，未免被卡信息，他会时不时抽查丞相们没有递上来的奏本。
待到阅完抽查的奏本，已经是晚上了。顾筠去看晚膳了，估计待会他就要喊用饭了，朝恹起身活动一番，朝坤宁宫去。
走上两步，想到某件现在还没定下来的事情，退了回去。
他立在桌前，拧动摆件，听得咔嚓一道响声，弯身取出暗盒里面的纸张，目光垂落，只一眼他便发现东西被动了，他特意放在纸张上面的一根碎发不见了。以他的取物手势，碎发不可能丢失。
朝恹立在阁中，明亮的灯火从前而来，堪堪照亮他的脸部，他的眼睛却像被四下阴影纠缠上了一般，又黑又深。
风过花枝，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之下，无限放大，顷刻之间盈满整室。
朝恹动了，动作略显僵持，他捏着纸张，坐至扶椅，一遍又一遍回想顾筠之前的言谈举止。乃至把每一处细节都刨了个遍，依旧不曾发觉异常之处。对方或许并没多想，只他多疑了。
朝恹垂下了眼，冷淡目光扫过这些纸张，分外冷静地想，真是他多疑了吗？
应该不是。
他俯身将纸张点燃，丢进一侧金灿灿的青铜盆。
朝恹本在犹豫要不要从中挑个人选，“送”到许景舟身边，获取对方的心——以他对许景舟的了解，此人是个很难搞的刺头，对他和他的下属保持着不低的警惕，答案不该来得这样顺利，难保其中无诈。
而今顾筠发现了这些东西，便连犹豫也不必有了，直接丢弃，不然迟早被爆出来是他在背后弄鬼。
他得承认自己的卑劣，如果不这样做，谁会成为帮他留下顾筠的盟友？
那日，顾筠的回答就让他明白了真相。
真相不在他意外之外，所谓人皇也并非就是上天宠儿，纵观历史，王朝兴衰，便能轻而易举得出这个结论，只是有些人妄自尊大罢了。
忆及从前，朝恹自觉被扇了一耳光，血淋淋的，他捂着眼睛，此时此刻，想到许多，最后唇齿之间居然尝到浓郁的恨。
可怕的是，无法咽下这股强烈情绪。
“你怎么敢呢？”朝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你怎么敢抛下我呢？我对你不好？你口口声声说爱，原来也不过如此，论起份量，我倒是最低，可你明明知道，你在我这里最为重要。
这不公平。
如果有天我疯了，也是你逼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不是我要的结局！
这一连串的话，他想要对顾筠说，但仅仅只是想，说出来除了吵架，改变不了什么，还很有可能消耗情分，引起对方的注意。
这样一来，他就不能换个办法，接着引诱许景舟做他盟友了。
他不是很想失败，因为这样一来，就不是一个好皇帝，或许连个合格皇帝也算不上。不过说实话，对此，他虽有遗憾，却并不伤心，甚至隐隐约约有些兴奋。
如果这样，他将是顾筠最亲密的人，正如顾筠是他最亲密的人一般，从此以后，互相依偎，喜怒哀乐，与之共颤。
走？这时还能去哪里？
他会说根本不可能回去的，家？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他会打着许景舟遗言，假借照顾、帮衬之由，慢慢收掉对方手中权力，直至对方不能翻出他的手心。
然后，对方就能被他慢慢腐蚀，拉进甜蜜陷阱，彻底融入大宣，再不离开，正如之前俘获对方的心一样。他比对方大上几岁，经历的事情多上许多，做起这些，可谓再是轻松不过。
……
当天晚上，晚饭过后，顾筠便把下午想到的其他东西，告知朝恹，腾给大宣。
这些东西都不是凡物，按理来说，对方应该高兴，发自内心的高兴，可是顾筠左看右看都觉得对方脸上的笑容虚伪。
恐怕是顾筠盯着他看久了，所以朝恹自己解释了缘由。
“我在为大赦天下时释放的犯人烦恼。”朝恹道，“这些人又犯罪了，其中有人犯了重罪，案儿都递到我这里了。当初是不想放他们的，但这事早有先例，却也不得不做了。好在犯了十恶不赦重罪的犯人因为几位丞相愿意配合，排除于大赦行列，否则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乱子。”
顾筠提供不了帮助，想了想，走到对方身后，轻轻按压对方太阳穴：“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朝恹向后仰去，仔细看他。
顾筠五官生得立体，即便背着光，轮廓依然清晰。
他垂下的眼睛睫毛很长，密密匝匝，宛如一把扇子。朝恹看不见他的眼睛，即便如此，他也能知晓那双眼睛里面盛满如水一般的柔和情绪。
朝恹知道，再往后靠上一些，脑袋就能挨着对方腹部了，清新的气息会从对方身上源源不断地传导到自己身上。
他向上抬起手，顾筠自然而然就把脸埋入他的手章。
温热的脸庞，抵着他掌心的鼻尖微凉，呼吸慢慢带出一点湿润。
朝恹真是喜欢这种感觉，阴暗的想法疯狂扭动，到最后竟然生出更加强烈的恨意。他真想拨开这张美丽的外皮像，看看这人的心上到底排着多少人。恨意似江水，汹涌翻滚，他将后槽牙咬紧了，两鄂绷紧，可最后还是没能下去手。好不容易养成这样，损上一点，最后心疼的，想方设法修护的还是他。
朝恹轻轻揉捏对方的脸，听到一片笑声，合着一口秋季晚风，将满腔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全部压在心底，他收回了手，道：“坐。你明明知道我的头疼不是这个头疼。”
顾筠坐到他的面前，托着下巴，道：“说不定你被按舒服了心里也就畅快了。”
朝恹慢慢地笑，他让人拿了一盏灯来：“听人说你最近喜爱吃糖，张嘴，我看看。”
“脑筋用的多，又不想吃饭，太麻烦了，就吃糖了。早晚都有漱口，不会吃坏牙齿。”顾筠说着，还是乖乖张开了口。
朝恹举灯近看，见一口牙齿雪白，方才放心，他捏着顾筠的下巴晃上一下：“即便如此，也要少吃。事情忙完了，总要休息了吧？我为你考虑，不太限制你干活时间，你也要为我考虑，别叫我太过担忧，休息一段时间吧？”
顾筠道：“本来就要休息一段时间的计划。”他捂住耳朵，“别唠叨了，真像我爹。”
……
北境，细雨蒙蒙。

第163章
作为防护边境重镇的固金镇仿佛淹没在一片水色里面，重重景色皆看不清楚，高处眺望，只有苍茫之感。
许景舟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打马到了此地，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研究手中的密报。
整顿卫所是个庞大的计划，时间跨度之长，假设朝恹活到六十岁，可能是朝恹在位的一半时间，因而全国整顿无法齐头并进，需得将全国划分为几个区域，遵循先边后内、先难后易原则，从防护边境重镇之一的固金镇开始，建立试点，依次推进。
按照计划，他一早便将探子撒了出去。
一部分人是他在北荣镇带出来的心腹，另外一部分人则是朝恹安排的，这一部分人中，即便许景舟也得承认优秀，听说这些人来自夜行卫这支军队。
许景舟知道，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锦衣卫。说来，老皇帝也弄了一支肖像的队伍，真是印证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
不过这些人是不够使的，还得一边做事一边收人，好在人大宣现在是不缺的，总能找到合适的人。
许景舟另外还要一个打算，他想把书中那些人才收为己用。
一个郭阳泉不用为他所用，其他人也不能为他所用吗？不见得吧？
至于书中那些不利于大宣的人，等他把固金镇这个试点做好再说，明晃晃地回家进度条推进器，为何不用？许景舟心想：不用白不用，用了还想用。
说回此处，历经多日的密查暗访并从中央档案库中调阅、比对文书，探子已经收集到了此地卫所官员等的罪证。
全部处理了肯定不切实际，毕竟镇内事务对外防护等还需要人来做。好在一开始就考虑到这点了，大家一致同意的解决办法便是抓大放小。
许景舟快速浏览密报中出现的“大宣硕鼠”，既然要宣示权威，雷霆立威，那就少不了抓一两个典范出来。
抓谁好呢？
阎王点兵，很快两个人名就撞入许景舟眼睛里面，他弯起嘴角，轻快地想：就你们了。
一勒缰绳，腿上用力，夹紧马腹，驾马直往固金镇总兵官驻跸的镇城固金州城去。
他的落脚点是固金州镇守总兵府。
李澜见状，领着庞大随从队伍跟着去了。
他的任务说是协助许景舟工作，其实更大的职责在于监督和保护对方。
一行人临到固金州城，与早已等在此处的接应者汇合，褪去低调装束，穿上军装。许景舟则是穿上绯服，登上马车。
一行人打上仪仗，快速进城。
……
固金州城，总兵府辕门外。
守门的卫兵看着这支声势浩大，甲胄鲜明的车队，心下一颤，刚想定眼去看队伍前头打着的官衔牌，只见车队中驰出一骑，高举一枚金光闪闪的令牌，厉声喝道：
“钦差总督天下卫所军政事务大臣，奉旨莅临！闲杂人等，退避！”
声音未落，车队已径直闯入府门。
夹在队伍中间的马车停稳，帘幕掀开，一位面容俊朗的青年身着绯袍，手持敕书，踏步而出。
正是许景舟，他对闻讯赶来、满脸惊愕的固金镇总兵微微颔首，说的第一句话是：
“总兵大人，本官奉皇命而来，即刻起，固金镇一切军务由本官节制。有劳你即刻召集众将，并带本官去大堂，同时，请交出你的总兵印信，暂由本官保管。”
总兵一听，脸都绿了。
不必多想便知道他们这一举动是为了避免被当地势力“软控制”或刺探。但他又不敢不应，恭恭敬敬按命行事。
许景舟收起总兵印信，坐在大堂上方，看着下方乌泱泱一群地方文武官员。
这群官员哪里知道他会出现在此，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虽然面上不显，可眼中已经暴露出来慌张之色，如同鸵鸟一般，藏在总兵后面。
许景舟道：“诸位大人都坐下来，乌泱泱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想要袭击本官。”
众人：“……我们绝无此心。”
许景舟玩味道：“恐怕是不敢吧？”众人一时僵住，咬紧牙关，倒是依次坐了下来。
许景舟道：“这才好嘛！”他的目光慢慢扫下堂下众人，道“曹武、刘晟何在？”
总兵抬眼。
两个靠前的官员战战兢兢地站起了身。
许景舟绕着他们看了一圈，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道：“不错。”说罢，让他们挨着介绍自己，等到介绍完毕，伸了个懒腰，说舟车劳累，先去休息一会。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揣测着许景舟把他们点出来的缘由。
等到晚上接风宴上，宣读了圣旨，众人就知道许景舟点他们出来的缘由了。
众人惨淡着脸，看着地上两具还在咕噜噜流血的尸体。
这两人不经冗繁司法程序，经快速军法审判后，就被许景舟就地正法了。他有王命旗牌，这意味着他被皇帝赋予了先斩后奏（四品及以下官员）的权力。
许景舟倒着筷子点着饭桌上的一叠铁一样的罪证，道：“做了这样多天怒人怨的事情，死不足惜。”说罢，笑着抬头看向其他官员，“诸位大人觉得呢？”
众人冷汗涔涔，莫不敢从。
许景舟道：“总兵大人？”
总兵出列：“是我管束不严，自当上奏请罪。”
许景舟笑盈盈说会帮他说情，又说应以此警示他人，让布艾把这两人的脑袋包了起来，传首各营。
固金镇官员：“……”
许景舟把罪证递给李澜收起来，对下人道：“尸体搬下去，别影响了大家胃口。”
说个实在话，即便不搬下去，也没有了胃口。
勉强吃罢，一众人坐在原处，等到许景舟的指令。
许景舟道：“本官有几项事情要讲，固金镇所有守备、操守、指挥使、千总及以上军官，于次日辰时至总兵府议事，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
待到收到答案，他才放这些人离去。等到这些人一个不在场后，他招来布艾，让他带人注意这些人的动向。
果不其然，这些人由总兵牵头，悄悄聚到了一起。
“我看你们能商讨个出什么对策。”
许景舟立在总兵府招待贵客的居所，把玩着手上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玉佩。
这是方才那两个被他下令砍了的官员送给他的，简称贿礼。除了这块玉佩以外，还有两箱子的金银财宝。
许景舟把玩片刻，抛到一边，打开箱子，随手撩拨一下，金灿灿一片，真是晃眼。
“莫非又想贿赂我？这次又拿什么贿赂呢？”
李澜自入府中，便被许景舟派去接管固金镇军务了，中途只休息了一次，正是接风宴吃饭，此刻回来拿些东西，听到这句，冷冷来了一句：“左右是要上交，想这么多做什么？”
许景舟：“？”
“进嘴的肉还要吐出来？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李澜凉凉看他。
许景舟撑着箱盖边沿，道：“你三，我六，剩下一成分给下面的人，大家有福同享。”
李澜不回答。
许景舟：“你五，我四行了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个人手上没有钱是多么可悲的事情!他不但支使不动鬼，就连狗也指使不动。再说了，你以为陛下不知道我们会收到官员贿赂？他既然不说，那就是在说这些东西任我们处置。这也正常，干活的牛马都该有草料吃……”
李澜上前，一言不合，拍下箱盖。许景舟因此摔到箱盖上面，若非反应快，就要被闭合的箱子夹到手指。他怒视李澜：“不是！你有病吧！”
李澜：“嗯。”
轻飘飘被人轻视了，许景舟恨得牙痒痒，新仇旧恨，他恶毒地诅咒：“一辈子娶不到娘子，断子绝孙！”
李澜淡淡看他一眼：“幼稚。”转身就走。
许景舟磨了磨牙，幼稚是吧？！等着，这才哪到哪！
李澜一直忙到深夜，方才打算睡觉，不料等他吹灭灯盏，抱着长剑，躺到床时，一个人闯了进来，一脚将他踢下了床。
李澜定睛看去，正是许景舟，他穿着里衣，毫无歉意道：“我觉得你这床更舒服。”
李澜看他一会，起身就走，他换了个房间，刚才躺下，许景舟又故技重施。
李澜到底是有脾气，他抽出了剑，架到许景舟脖子上，道：“你想找死？”
“你试试。”许景舟道。
李澜：“……”
许景舟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赤脚踩在脚踏上面，以一种特别贱的语气说：“不好意思，我职位比你高，你看不惯，只能忍着呢。”
李澜握紧剑柄，片刻，猛地收手，他披上外衣，走到外间桌前，靠着椅子坐下，闭上眼睛。
许景舟冷笑一声，这还差不多。他翻身躺下，随之闭上眼睛。
他此刻的睡意却不多，在心底复习固金镇总兵等官员的资料，脑子转得快，很快就复习完毕，他想到了朝恹。
燕召与他交好后，他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忆起那个口口声声以身相报的姑娘，他才知道哪里不对劲。
朝恹这个老六想坑他！对方想要他对谁动心，进而留在此地，并将顾筠也留下来。
许景舟是想将他丑陋的面目揭露给顾筠，可苦于手头没有证据。正发愁时，燕召套话，他便顺势而为了。
虽然曾经暗恋顾筠是事实。
然而这么久了，他这边还没什么动静。
莫非是他误会朝恹了？
许景舟琢磨了一会，心想：罢了，再等等看。对方若真有这样的心思，迟早显出狐狸尾巴。
算着时间，顾筠没有两个月就要生了……诶，真想回去看看，可惜固金镇这块硬骨头要啃好久才能啃得下来。
与其考虑这些，不如考虑送什么当贺礼。
许景舟睡着了。
李澜睁开眼睛，扫他一眼：“小鬼。”他回了自己房间，就床睡觉。
天地一片寂静，中途停了一会的雨又下了起来，并且下得更大了。负责守夜的人打起精神，默默等着天亮。
……
时间匆匆，一晃就是三个月。
期间，许景舟宣布了“首恶既除，胁从不同”政策，明确告知，只追究顶级首恶，给予中下层军官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个举意成功分化瓦解了固金镇内部，避免形成集体反抗。
随后又做了一系列措施，清屯、清饷……与之相伴，成立了几个临时机构，专职这些事情。
虽然中途也招了人，但是人手仍然不够用，许景舟半点偷不得闲，忙得焦头烂额。
一日，正应付其他重镇，听闻风声，跑来套近乎的不识趣的官员，便听顾筠生了。
许景舟惊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第164章
……
京城。
黑云压城，秋雨绵绵。
顾筠坐在床上，摸摸自己接近平坦的肚子，又侧头看向一旁被面上面躺着的浑身红彤彤，软得好像没有骨头的孩子，陷入迷茫。
就……这样就生下来了？
顾筠昨晚睡得晚了些，因为利民司部分离京城近的官吏完成增肥任务，回来了。
他接待了他们，顺便翻看他们做事时做得记录。期间，他们遇到问题也有传信来问，但顾筠还是不太放心。
等到看完，已经很晚了。
不过比朝恹早些。
朝恹这段时间，乃至后面时间，都要忙成狗。
整顿卫所不仅需要皇权支撑，更要国家财政支撑。
他在想办法提升财政，本来财政就较紧张。每日处理完政事后，他便拉着丞相和翰林官员等，反复研讨，出了一系列温和的改革。
首先是改革盐法，推行盐引票法。
在原有的盐引制度之外，每年放出一定比例的“盐票”。商人无需运粮至边关，只需向户部直属的“盐票司”缴纳现银，即可购得“盐票”直接支取食盐销售。
这样遇到的阻力小，同时白银直接流入中央财政，流程极短，没有贪腐中间环节，另外可以通过控制“盐票”的发行数量，精确调控每年的额外收入。
其次便是开海征税，创造全新财富，转移矛盾焦点……
……
改革一出，财政问题随着时间，慢慢得到缓解。
只是两位丞相不堪重负，相继请了病假。
年轻倒好，别说陪着陛下熬夜，就是陪着陛下熬鹰都行，现在年纪上去了，哪还能这样折腾？
宋丞相甚至怀疑自己会像孟丞相一样，死在职位上，故而病中，硬是爬起来写了一封事物繁重，恐怕乱中出错，举荐某某、又某某为丞相的奏本递了上去。
朝恹暂且压了下来，气得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骂人。
朝恹从燕召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却并不在意，秦昭王五跪范雎，他只是被骂几句，这又怎么了？
朝恹又把目光投向削打乡绅之事。
这事与整顿卫所并进，虽是相辅相成，得到更多好处，却也正如丞相们之前劝他一样，容易造成大动荡。
自许景舟开始整顿固金镇，动荡就开始了。
大部分出身乡绅阶层的官员又给他玩起了罢工。读书人（乡绅及其官僚代言人）、世袭的军事贵族（军官集团）和部分皇亲国戚甚至组成了反改革同盟，逼迫他取消这两项政策。
简直是无法无天！
朝恹先是亲自撰写《中兴告天下臣民书》，将改革定义为 “扫除积弊，再造太平” ，将所有反对者打为“祸国蠹虫”。
而后就打着这个旗帜，把反对派的核心人物以各种理由调离要职、罢官或外放，另外破格提拔一批出身寒微、渴望上升的年轻官员，填充关键岗位，让他们成为改革派先锋。正好今年加开恩科，也不缺人用。
再则，命燕召带人整顿京营，将其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有了两位丞相的支持，加之火器的震慑，这些事情推行得比较顺利。两位丞相的病倒，并不会对此造成影响。
不过这只是暂时稳住了大局，要想彻底稳住，还得想办法彻底压死反改革同盟。
.
这事显然不能立即解决，故而朝恹之前忙成狗，之后还要忙成狗。
自他忙成狗，每日都是早出晚归，若非顾筠这段日子休息，时不时去看他，都快跟他活在两个世界了。
至于顾筠之前提出的那些东西，图表已经投入朝廷使用，其他东西因瞧着能够提升国家财政，对方早早让人验证，只待结果为好，便正式启用。
对方说这些东西连同火器，等到他生产完毕，调理好了身体，都会说明出自他的手，现在害怕出现意外。
不过怀了个孩子，当真把他当作陶瓷了。
不过，自己的爱人，岂有不理解之理，不包容之理？
.
当天晚上，顾筠回到寝宫，眼见朝恹又要晚归，便依然如旧，先行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肚子隐隐发胀，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异样就消失殆尽了，正值好觉时候，顾筠也没放在心上，大约天要亮时，他就被一声稚嫩的啼哭吵醒了。
他睁着眼睛，盯着红织金缠枝牡丹床帐看了一会，混沌散去，寻着声源看去。
只此一眼，他便愣住了。
他竟看到一个人类幼崽。
顾筠当时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这家伙长得真丑。即便顾筠不去刻意观察对方，也是一眼注意到了对方的性别。
在此之前，张司设说可能是个女孩，因为特别安静不说，还乐意给出反应。
顾筠第二个想法就是这孩子从哪里来的？这个想法只出现了几息，第三个想法随之而来，他下意识看向自己肚子，果然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孩子只在开始啼哭了一声，之后便安静下来，伸着手脚，四下乱转，脸部皮肤皱纹较多，眼睑浮肿，一双灰蓝色眼睛睁得不大，缓缓转动，像是在对焦。老实说，像个没毛的小猴子，又像一个得了侏儒症叠加验证过敏症的老头。
顾筠的父爱摇摇欲坠。
虽说不曾期待孩子完美继承他和朝恹的优点，但也不能丑得这样离谱吧？
传说中的专门挑着父母缺点长？可是，不是他夸大，他和朝恹几乎没有缺点。
所以他随了谁，这样的丑。他的爸妈？这绝对不可能，他妈爸年轻时都是出了名的好模样。朝恹的爸妈？朝恹的妈毋庸置疑的漂亮，至于老皇帝，仅凭留在宫中他的画像也能看出对方是个长得绝对端正的男子。
所以他随了谁？这不是他的孩子吧？
顾筠快要碎了。但理智还是在线，让人去通知朝恹，一面又喊了太医和奶娘过来。
预产期在即，未免孩子出生后饿着了，所以一早就找了奶娘，且不止一个，朝恹说是可以互相监管，以免出现岔子。这些都由着朝恹安排了。
彼时朝恹正在上朝，消息递上去，对方再过来也要一段时间，倒是太医和奶娘先来了。
来得是刘太医和一位看起来很温和的奶娘，刘太医先给孩子看了，确定健康，奶娘这才抱到隔间喂奶。
在这个期间，刘太医一直在看顾筠，以一种特别隐晦的目光。
顾筠知道他在想什么，大约是在想他是怎样把孩子生下来的，胎盘与脐带又在哪里云云……对了，胎盘与脐带在哪里？
顾筠没有心思应付刘太医，说了句有高人相助，身体安康，不等对方提出诊脉，把他打发走了，起身寻找这两样东西。
最后在床边匣中看到已经化成一捧灰的两样东西。
他笑了一声，原来是包售后的，他抱起盒子，打算埋起来。
甫一出门，凉意袭来，竟然还有些冷。
张司设连忙拿了斗篷给他披上。
她有些忐忑不安，因为她和另外几个宫女太监在殿内当值，居然睡着了，没有听到皇后生产动静，更别提去帮忙，这简直是严重失责。
顾筠不知她在想什么，径自出门。
张司设撑起了伞，搀扶住他，唯恐出现意外。在她看来生产完了，应该躺在床上修养，而不是到处走动，但见顾筠气色极好，精神充沛，又听对方说身体安康，便没有阻止。
待到处理完毕，顾筠回来，正好撞上中止早朝，匆匆赶来的朝恹。
对方被人簇拥着走来，午伞如华盖，遮住纷扬秋雨。因为走得较急，故而裤脚与衣摆均是打湿不少。此刻撞见顾筠，他的目光顿时向下看去，到底耳听不如眼见，他终于放心了，这是平安生产。
抬手拿过赵禾撑着的伞，几步走到顾筠面前，道：“现下感觉如何？”一旁的张司设和遥遥跟在后门的宫女太监想要行礼，他一抬手，免了。
顾筠趁机钻到他的伞下，细雨与伞构造出一个狭窄的温暖空间，他把带着些许湿润泥土的手往对方脸上贴去，笑得很是轻松，眼睛仿佛盛着湖光山色：“你猜。”
朝恹斜着看向他的手，道：“脏。”
顾筠：“……”朝恹把他的手拉了下来，一边叫人打盆温水，一边拉着他往里面走，“看你这样子便知道没事了，你不是很能藏情绪。用了早膳吗？”
“没有。”
朝恹让人去备，道：“孩子呢？”终于问到他了。
顾筠表情一言难尽。
“怎么？”
“你自己去看。”
两人进殿，净了手与脸。朝恹便去看孩子了。对方吃饱了，现下窝在早就准备好的紫檀木雕花婴床睡了。朝恹很轻地靠近，撩起床围锦账，柔软丝绸褥垫拥着他和爱人的孩子。
朝恹垂眼看去。
顾筠走了过来，问：“如何？”
朝恹皱起眉头，饶是他这般能言善辩之人，此刻竟然也找不到词夸奖亲生孩子，半天，艰难地找出优点：“不哭不闹，好带，能吃能睡，保活。”
顾筠：“……”
顾筠道：“你是不是也觉得丑？”
朝恹看着那个柔软的小生命，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顾筠：“……”
别说了，我知道你也觉得丑了。

第165章
顾筠显得有些愁眉苦脸，他可能是颜控吧，总之他真的很难喜欢这样的孩子。而今心底残存的喜欢还是来自孕期对方的乖巧。
奶娘立在一旁，听到他们的对话，这对不曾见过刚出生的孩子的年轻父父的对话，鼓起勇气，上前一步，道：“刚出生的孩子几乎都是这样，之后会变好看的。”
“当真？”顾筠眼睛蹭一下就亮了。
奶娘笃定道：“当然。”
人都向往好的发展，顾筠也不例外，他选择相信奶娘的话。
打赏自是不必说的，他打赏一遍，朝恹又打赏了一遍，自然，阖宫上下也都打赏了，并不厚此薄彼，寒了人心。
大家排队去领喜钱，都高兴起来，一部分人是知情的高兴，大部分人不知缘由，是茫然的高兴。
正私下议论，便从预备发放赏钱的赵禾赵大监口中得知了缘由，对方笑眯眯说是帝后喜得麟儿，特此恩赏，举宫同庆。
这个消息犹如一滴水落入油锅。
顿时，四下喧哗。
众所周知，当今皇后是个男子，既是男子，又从何而来的麟子？抱养的么？
赵禾自然听得他们的议论，即便他们没有明说，他双手揣在袖中，冷哼一声，道：“皇后懿德，感格上天，故降祥瑞，诞育龙嗣。此乃天佑大宣，宗社之福，陛下血脉，毋庸置疑。若有妄议者，以诽谤皇室论罪，严惩不贷。”
众人被震慑到了，虽心中还是泛着嘀咕，到底不敢多言了。
又是几日，这等喜事便昭告天下了，奏告就在几日之内做罢，而洗三因为新生儿免疫力低，故而免了。
甫一昭告，下上至官员下至百姓，所有人都知道此事了，个个震惊程度不亚于宫里的人。
碍于皇家，明面不敢说什么，到了私下还是要讨论几句。
论起其中不知内情，比较相信“皇后懿德，感格上天，故降祥瑞，诞育龙嗣”这套说辞的人当属利民司一群人，却也不为何，只他们是长时间接触顾筠的人，自然看出对方肚子变化并非伪装，毕竟走路姿势这些，隐藏不了。
与之相反，最为不信的人要当属含珠长公主，只因她作为不甘，本来她是计划着自己女儿生下当今第一个儿子。朝恹帮嘉柔郡主的举动，着实让她燃起了希望。
而今闻听此事，她骂了数句，在驸马不动声色地撺掇下，当天晚上就来找朝恹了。
嘉柔郡主没能拦住，赵禾等人也没能拦住，他们这些人有着自己的顾虑和无奈。这位长公主，仗着长辈身份以及一股积压许久的怨气，风风火火就闯到了朝恹面前。
彼时，朝恹正在逗躺在摇篮里面的孩子。
他和顾筠给孩子取了个乳名“大囡”，正式名字过段时间再定，这是一项重大的国家礼仪，草率不得。
说来朝恹那时礼部和翰林院大学士们也拟了几个好名，但老皇帝心下不喜，全部否定，定了个恹字，底下的人何尝不是看天做事，自然不会反驳。
到了现在，或许是想把自己没得到的补给孩子，朝恹一直想着要给孩子取个好名字。
以前是对孩子没有好的期待，此时却是不同，每当结束劳累，看着小心翼翼抱着孩子的爱人，总会感到温馨。
虽然稍后又会被另外一种情绪裹挟，仿佛走入一片阴雨。
朝恹垂着手指，逗上几下，大囡就抓住了他的手指。
大囡在顾筠殷切的期盼下，朝恹不动声色地希冀下，总算长得好看些了。
具体表现在皱纹几乎消失，除了关节部分，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新生儿特有的、带着些许黄晕的粉白肤色，平滑柔嫩，五官褪去浮肿，清晰许多，眼睛在特定的光线下透出些许棕调，宫里的老人见了都说这孩子是双黑眼睛，与他一般。
他想到这里，笑了，大囡分明不知他为何而笑，却也跟着笑了，露出光滑完整的粉嫩牙龈。他还没长牙。
顾筠拿了一床锦缎面料，内里加了薄薄丝棉的被子走了过来，见状，道：“傻乐。”
他是笑着说的，一面将被子盖到大囡身上，他看天黑了下来，生出一丝寒意。他对天气变化一向比较敏感，因而为此衣服都能穿得恰如其分，不至于生病。
朝恹顺手将背角压紧了，他正要和顾筠说事，含珠长公主就闯了进来。
她一进来就说：
“陛下，我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得不发。中宫得子，本是社稷之福，然宫闱内外，窃议蜂起，皆疑‘龙脉’之源。
“天家血脉，重于泰山，岂容一丝云雾遮障？为绝天下悠悠之口，恳请陛下，或效‘滴血验亲’古法，或敕令宗人府会同礼部，彻查内起居注档、医官脉案严查起居注录，务笔让那真相大白，皇子身份，朗如日月。
“此举并非质疑，实为护佑皇子，稳固国本。若是等到流言酿成祸端，那便悔之晚矣！”
这样长的一段话，她居然一口气说完都不带喘气。
顾筠听得一愣一愣。
含珠长公主这时倒是想起了礼仪，象征性补了个礼，随即笑盈盈看着顾筠：“皇后娘娘德行兼备，深明大义，定然会支持我的意见，不是吗？”
顾筠听着不舒服，尚且不曾刺回去，朝恹就开口了。
“姑姑此言大谬。”他沉静道，“皇子乃中宫嫡出，朕躬亲见证，天地共鉴。你以臆测之辞，妄议宫闱秘事，是欲乱我朝纲、动摇国本乎？”
含珠公主道：“陛下！”
“退下！”朝恹目光阴鸷起来，厉声呵斥。
含珠长公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被赵禾强行请出了宫。
朝恹平复气息，恢复沉静，他看向顾筠，见对方仰头看他，不由抬手贴了一下对方额头，道：“吓到了？”
顾筠摇头，他只是好久没有看到朝恹发火了。
说来朝恹对他真是很好，即便发火，却也不曾这样不给面子，直言训斥。
顾筠少不得为此高兴，但他又清晰地品到苦涩，垂手推了一下摇篮，见到大囡送开朝恹手指，伸着双手，咿呀咿呀。
他的嘴角轻微翘起，父爱不但回归原来点位，还隐约上涨。
他俯身握住了大囡的小手，左右轻轻一晃，惹得对方再度笑起来，询问朝恹，方才想同他说什么事情。
朝恹道：“天宫院弄出来了你说的玻璃，你去看看？旁人也不知是否成功了”顾筠先前提出三项东西，一项为烧制玻璃，一项为蒸馏高度酒，一项为金融（即发行彩票和债券），这些日子过去，天宫院那边总算弄了出来，验证玻璃配方可行了。蒸馏高度酒也是天宫院负责，而金融这块则交于礼部和宋丞相，他们将划定区域试验，如果效果好，再行推广，避免浪费精力与金钱。
顾筠闻言，应下了。他让张司设和奶娘看好孩子，和朝恹去了天宫院。
天宫院位于京城之外，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的部门，也是这时才创建的。
它由废弃官坊改造而成，京营士兵负责安全与保密性，里头做事的人不多，比利民司还少，一眼看去，竟有些萧索，不过里面因为窑炉，温度比外面高上好些，进来居然有些热。
顾筠拿到了天宫院出品的第一批玻璃，他们把它练为四四方方的模样，面积不大，厚度适中，正适合镶嵌在一起做成窗户。
顾筠观察玻璃，净、匀、透、无，合格了，是好玻璃。
朝恹颔首，命人打赏，又预备大批量生产，这两项事情都交于随着利民司课程结束，闲来无事的成安来办。
天宫院的人这时都围在这儿，见着皇后说好，皇帝方才放手去做，脑子一转，立刻明白，皇后才是提出这等令人大开眼界的物品制造之法的人。
个个惊叹不已，随后因着皇子的事情，脑袋里面陡然冒出一个想法。这等天才人物，陛下别说是收养一个孩子，给对方做依靠，就是被其背刺，与人分享，那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天才嘛，做什么事情都能谅解。您既然是真龙天子，那您为了天下苍生，大方点又怎么了？
朝恹当时就觉得他们眼色不对，但没明白缘由，后面听得他们私下一水的夸赞，总算反应过来，冷冷地扣了他们半个月薪水。

第166章
这方扣了，他也不说原因，等到他们猜到真相，哀号起来，他说出原因，顺带训斥一番。
如此玩弄人心，方才高兴了。
顾筠不知此事，没人敢同他说，也没人敢外传。
天宫院众人默默鞠了把泪。
朝恹经此一役，拉开了从此被人暗地蛐蛐史上最不识大体皇帝的帷幕。
后来他知晓了，又是一番黑心肝弄法暂且不提，此刻，他静下心来做事。历经多日，好歹把彻底削打乡绅的办法磨了出来。
这个办法出来，政令放出，举国欢腾，除了反改革同盟。
清丈田亩？这跟削他们老底有什么区别？
反改革同盟：“……”想造反了。
但是看看，又不是很敢，跟随这条政令还有两个政令，一个是将盐引改革得来的收入用来高额招收新军，建设针对改革的新军，一个是把清丈后的田亩数据制成“鱼鳞图册”永存，将新军编制、饷章定为永制。
这两条政令一出，国内原本因为生活困苦闹着的起义军都散了大半，纷纷跑去加入新军，加上那个传说中的火器，以及影响力颇大的胡丞相一派不但不站队他们，还和宋丞相等当今提拔起来的一群新锐势力不断出主意，并且自己捅自己一刀以示忠诚。
他们笃定一旦造反就会被皇帝打飞起来。这群新军不必多想，肯定特别乐意给皇帝卖命，一来生活有了保障，还论功行赏，二来他们这群人谁能说没有压榨这支新军，能名正言顺地打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犹豫了又犹豫，依然不敢造反，他们暗暗祈祷国家财政绷不住，塌下来。
这样就会引起连锁反应，别说改革了，恐怕当今这个位置都坐不太稳，少不得要被削块肉下来。
然而他们祈祷了又祈祷，荒山野神都拜了，也没有效果。
国家财政他爹地做得越来越好了！他们听说当今靠玻璃收了一大笔钱。
时下京中正是流行玻璃，各种相关制品层出不穷，但凡家底丰厚的，都要备上一些。
一群庸人！这有什么好的！
反改革同盟险些蚌埠住，这时就有人想起老皇帝（太上皇）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怎能猜不出老皇帝是心甘情愿退位还是被逼无奈退位？
他们且求助于他，百善孝为先，当今难道还会改革，就算还要改革，也总会做出一点退让。
一个连自己亲生父亲都不孝敬的人，他还有什么值得相信？
说做就做，不日就有人去到水乡拜见老皇帝。
老皇帝当然听说了朝恹这个不孝子如今干出的种种荒唐事，然而他现在很少不好，起身都很困难，自然不想多管。
现在这些人求到自己这里，各种恭维，各种献礼，这又让他想到自己称帝时的风光了，一时热血沸腾，竟然想管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帮忙，只是说自己身体不好。
大家只得告辞。
老皇帝等到他们走后，冷哼一声，道：“这点诚意就想让我出手了。”
淑妃端着一碗“药”，往这边来，准确来说，她现在是慈圣皇太后了。她听到这话，终于确定老皇帝的心思，顿住脚步，让人把“药”送给老皇帝，自己休书一封，寄于朝恹。
对于朝恹，她现在的感情很是复杂。
且从朝恹夺权，大逆不道，她便知道自己看错他了，或者说对方在她面前一直装得很好。他根本不是纯良之人，与之相反，极其恶劣。
她能够理解，毕竟对方一路走来 ，她也曾见证，可她不能接受。这是欺骗，这是利用，这是毫无底线。
这如何能叫她不寒心？
她从始至终没想要朝恹沾血，她的仇是她的仇，她自己会报，这与朝恹无关，朝恹只要名正言顺坐上那个位置就好。
值得安慰的是，赵熏正如她期盼一样，善良正直，聪慧勇敢，她给她定下的婚事，考察完毕，也是一桩不错的婚事。
明年她就要出嫁了。皇太后又给她添了嫁妆，必定能叫她风风光光出嫁。
简单几笔，说清这里发生的事情，皇太后想了想，问起顾筠与大囡。
京城距离此地太远，前两日她才得知他们有了孩子。惊愕这是自然。
她就不觉得他们会有孩子，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当初朝恹封顾筠为后，她就是不赞同的，这太超乎寻常了，阴阳有序，合该找个女子。
不过那时因为寒心，不曾去信劝阻。
如今听闻此事，少不得问上父子两句，再行送些礼物。
关心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疑惑，到底想要知道一个真相，也不是说知道了就会区别对待，只是心里要有个底儿。
这方写罢，她倚在座椅上，长长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关切朝恹，问及他现在的状况，又说为什么不给办洗三？
其余不按规矩来也就罢了，可洗三是万万不能省略，此事自古以来就有，是为洗涤污秽，祈求健康，驱邪避煞，禳灾祈福，并以此预卜未来，确立身份。
犹豫几息，最后又说您既然已经立了他（顾筠）为后，这厢你们又有了孩子，不论以后如何，您都要好好待他和孩子，这有利于您的名声，亦有利于江山稳固。
如果您听我的劝，这会不要着急册立孩子为太子。男子到底与女子不同，您那样聪明，必能明白我说的不是身份，而是受到的教育以及接触的事物。
……
写了两页纸，她才停下了笔，拿信封装了，红漆封住，让人寄出。
这封信连带着礼物在路上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几天，才到朝恹手中。
朝恹把礼物转交给顾筠，拆开信封，看罢，着人烧了，唤来赵禾，让他代写封信给皇太后。
就说孩子亲生无疑，昭告天下的旨意句句属实，经他查验孩子不办洗三更加健壮，他们一家三口一切安好，劳您挂念，请您保重身体，太上皇的事情不用理他，我已经知晓了。
赵禾统统记下了，然后美化了一番，写上封信，寄于皇太后。
皇太后收到信后，自然依言而办，但她也发现朝恹没有回复她对他的嘱咐，这到底是要她等着看吧，他们的结局总是好的，还是要她不要管他们的事情，她竟然看不懂。
罢了，不入尘世，反得一身清来。
皇太后焚烧去了信纸，如常做事。
朝恹这头叫人回了信，便去处理事务，效率很慢，他心里装着事情，干脆起身走走。
秋日景像暗沉，反倒叫他心情越发不好起来。这样捱了一段时间，事情总算有了着落。
北境那边，固金镇来了消息。
这是混着公务来得消息，朝恹借着灯光仔细阅览，上面说是已经打探清楚许景舟的秉性。
放弃寻个与顾筠相似的人去到许景舟身边的想法后，他便在后头几天命人摸清许景舟的秉性。
倘若对方秉性表明他还是喜欢与顾筠相似的人，那就只能采取激进的办法，直接除掉对方，如果对方秉性表明他的渴望伴侣是其他类型的人，那还有得商量，除非对方依然不为所动。
这等主意是燕召出的，燕召说，没有人可以对量身制作的对象说出拒绝的话。
但这在朝恹看来，却是不尽然的。
朝恹仔细看罢，招来燕召分析。燕召带了一个人来，此人是他的下属，正是擅长做这事情。此人看罢，面露难色。
朝恹一看就知道了，答案是前者，那日许景舟不曾说谎，他当真喜欢性别反转的好友。
朝恹挥手让他们退下。
燕召虽然不知朝恹为何算计许景舟婚事，但为了大局考虑，他还是开口道：“陛下，正值多事之秋，您有那样多的事情要做，不论为了什么，也不应当盯着一处。”
朝恹闭上眼睛，说好。
燕召看出来他只是在敷衍，好歹相处数年，怎能看不出他此刻的想法。此事却也不好说与顾筠听，让对方帮着去劝，他只能静观其变。
燕召退下去了。
一室安静，暮色汹涌。
良久过后，朝恹睁开眼睛，传讯与李澜，让其办事之时，多学着点许景舟，再又，注意看看有无军事方面出众的天才。
……
爱是什么？
众说纷纭，唯一确定的是会不由自主地对对方好。
顾筠看了看日程，见麦种的事情还有的是时间去做，故而又给自己多放了一段时间的假，再则，若是不这样做，朝恹又要与他争吵。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自己胖了，本来生完孩子，肚子也没恢复如初，可这些捏着倒是更加柔软了。
顾筠愤愤地想，或许是各种滋补品的缘由，产后这些东西跟流水似的送来，朝恹总觉得他需要好好补补，即便他和太医都认为他身体安康。
白日带了一会不断变得好看的大囡，又去利民司见了其他这些日子回来的官吏，顾筠就下定决心要锻炼。
第一步，先早点睡。
大囡很乖，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不吵闹，故而即便对方就在隔壁，也丝毫不影响顾筠的计划。
顾筠躺在床上不久，便睡着了，后面感觉太热，又似乎被什么束缚住了，动弹不得，方才缓缓苏醒。
刚刚醒来，因为大脑不甚清醒，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等到彻底清醒过来，甚至身后感到异样，他才意识到此时此刻正有人抱着他亲热。
他轻轻喊了一声：“朝恹。”
听得后面传来很低的回答。
暖阁之内留着一盏用来照明的灯，厚厚的帐幔垂下，遮掩大半光线，顾筠扭头看去，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看不到对方的五官，伸手摸去，率先碰到对方鼻尖，有点凉，而后就是锐利的薄嘴唇。
他摸出对方嘴唇是抿着的，正要问对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对方把脸埋入他的后颈，低低地说：“想你了。”
他口中吐出的热气，肖似无缝不钻的晨风，透过厚而凌乱的头发，清晰传递到后颈与之对应的那块皮肤上面。
有些热，还有一些痒。
顾筠笑着躲了一下，反倒被抱得更紧了。那处异样夜抵得更重。
两人不止一次交颈缠绵，虽说真正的契合只有一次罢了，但顾筠已经不会为此格外难为情了，只是有些发热。
他问他要不要帮忙解决，他是用气音问的，声音很低。
对方没有话，手掌来到他的腰间，拨开了裤带，沿着脊骨，朝下探去。顾筠霎时间瞳孔放大，几乎有些惊慌失措，他朝对方伸手：“不可以，住手，你都……”
朝恹在他耳边说道：“做了你说的防护措施。”朝恹之前是没有这个概念的，前段时间，顾筠想到他们总会行夫夫之事，愣是憋着不好意思，说了这些，他也就懂了。
朝恹说罢，另一只手握着一个湿润物体，贴在他的掌心。
顾筠轻轻一摸，也就知道他所言不虚了，但他仍旧有些犹豫。
虽不知道现在具体是什么时候，但总归不会早了，再折腾上哪怕一次，都要耽误明日早朝，除非对方再少睡一段时间，可他不想对方这样做，睡眠不足，身体迟早会出事。
可朝恹已经不给他犹豫时间了，轻车熟路地将他按软，腰身下沉。顾筠忍不住呃了一声，有些疼，时隔多日，当初那点适应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有些受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滚落。
隔着单薄的衣服，背后传来几乎有些烫人的温度，朝恹将他镶嵌进了怀里，宽但不厚的温暖手掌蹭去了他脸上的湿润，指尖安抚性地落在他的嘴边。
顾筠心里一片潮湿，身上也是一片潮湿，热乎乎地像是掉进了夏季。他垂下眼去看对方的手，只看到青筋暴起的手背，他再也忍不住，抓住了对方的手，对着对方生着薄茧的虎口，一口咬下去。
朝恹吃痛得闷哼一声，反倒兴奋起来，他去亲吻顾筠的耳垂，低低要求再咬重一些。
顾筠浑身一颤，耳朵红了，他松开口，回头就想骂他，正好对方朝他看来，一张俊朗非凡的脸上带着薄薄的汗，丹凤眼漆黑深邃，鬓发散乱，两人对上视线，他又朝他笑了。玉石崩，花枝颤，顾筠什么话都咽了回去，他扭过了头，脸埋入褥间，轻轻抓着对方小臂。
一番折腾，最后顾筠已然不知时候，他伏在对方肩上，勾住对方的脖颈，被抱了起来。不太舒服，他昏昏沉沉地想，等到被人放入热水里面，方才精神少许，他动了动身体，脸色却不太好看，他掐着对方手臂，那手臂上赫然有着几道鲜红的抓痕。“朝恹，你有完没完。”
顾筠吸着气说，热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湿漉漉地贴在斑驳的瓷白皮肤之上，水珠无法在其驻留，很快滚进正在轻晃的水面。
朝恹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他将下巴压在顾筠的肩颈，细细轻吻，呢喃着喊着顾筠的名字。
顾筠觉得他真是疯了。

第167章
……
天空阴沉，雨幕冰冷。
京城，自上而下，一片潮湿与模糊，便是景山上头亮眼的银杏，河道两岸低垂的柳树，胡同里面吸饱水色的老墙，亦不能逃过。
城中大部分商铺都关上了门，唯二开着的铺子多是茶水饭馆，此刻一堆人坐在里面，喝着店内点的不值些钱的黄酒粗茶，吃着凑在一起的闲嘴。
正是无事，众人吃吃喝喝之间难免谈论起进来发生的大事。
京城之内，天子脚下，百姓识字率很高，上头但凡有什么变动，他们就是第一个知道的，故而闲暇之余，也爱谈论国家政策等等，特别是平日里爱侃大山的男人们。
他们说起当今新添的儿子，虽然没有见过对方长什么模样，亦没有听说过，可此刻却不约而同地笃定这个皇子一定是当今的儿子。
倘若不是，那皇后的玻璃是怎么来的？这一看就是和皇子一并恩赐给皇后的，到底是当今有福气。
——前几天，大囡就出生满一个半月了，彼时，顾筠的身体终于被朝恹认为是调理好了，故而，属于他的成果就此公开，首先公开的就是玻璃。
因为大囡的身份仍叫人疑心，故而在公开此事时，带上大囡，以此打消大家的疑心。这招显而易见好用，大部分人都不在质疑了。
此刻，说到玻璃，众人想起了天宫院新酿造的酒。那群官老爷说这酒比市面上的酒更烈，劲儿更大，简而言之，就是很好。
众人很是期待了一番，可惜直到现在都没听说这酒什么时候拿出来卖，但凡价格合适，好歹要打上一两尝尝。买不起玻璃，还买不起一点酒吗？
当今登基，百姓的日子眼见是要好了起来，众人也舍得一些花钱了。
正讨论着，雨随着一阵风，飞了进来，众人脖子受冷，皆缩了一下脖子，旋即把领子给拉了起来。
不远处，一辆沉稳大气的马车在几个护卫的拥护下朝着皇城而去，车上不是别人，正是胡丞相，以及半路跑来蹭车和早点的宋丞相。
两人耳力不错，自然听到众人的讨论。
宋丞相啧啧啧了一声，一擦嘴巴，对胡丞相道：“胡相啊，指不定我们两人还能见证大宣盛世。”
胡丞相抓着这点时间，正在梳理政事，闻言，眼也不抬，嗯了一声。
宋丞相慢慢蹭到他的身旁道：“胡相啊，您这段时间有没有觉得特别得累？”宋丞相最终的目的当然不是蹭车和早点，他是来怂恿胡丞相跟他一起向陛下建言，增设一位丞相，最好两位的。
目前，他们病都好了，陛下还把他奏请增设丞相的折压着，实在欺人太甚。
宋丞相思来想去，决定联合胡丞相，说服陛下。
胡丞相看向了他。
宋丞相搓了搓手，道：“我就知道您也是这样想的，这样，早朝朝罢，咱们就去找陛下说如何？”
胡丞相幽幽看他一会，道：“不满宋相说，我从来不觉得累，为民请命，为君办事，怎么会累。”
宋丞相：“……”死装货。
宋丞相并不甘心，苍蝇一样凑到胡丞相耳边叨叨：“而今事情这样得多，你我何曾忙得过来？六部现下缺了一人，这空出的职位，陛下放那吊人，可这职位要做的事情却是你我承担，而今我们也老大不小了，孙儿都有了 ，这样熬下去，怎的受的住？”
胡丞相笑了笑。
宋丞相：“……”
啥意思？但很快他就懂了，胡丞相说，宋相说得在理，可我还有许多事情不曾处理，实在抽不出时间，便请宋相代他一并向陛下请愿。
宋丞相心中骂道：你就打量着我一人将其办好，只享好处就是，真是美得你呢！
宋丞相闭口不言了，很快进了皇城，年轻官员，生机盎然，一摞一摞往他眼前来，他又觉得自己老得不能再老了。
他像棵百年老树，枝梢都枯萎了，随便活动一番，似乎都能听到嘎吱响声。
长长叹了口气，宋丞相迈着沉重步划，前往自己的办公地点，正在此刻，他目光一扫，却发现了正和大理寺官员说话的顾筠。
心念一转，他立刻想到了主意。
他气沉丹田，呼喊顾筠。顾筠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去，只见一张笑得像朵花的宋丞相，心下疑惑还未升起，对方恭恭敬敬朝他行礼。
顾筠微微颔首。
宋丞相再次行礼。
顾筠猜到他有话要说，几步走了过去，小典等也跟着过来了，但他们隔着一段时间站定了，并未靠近。
顾筠询问宋丞相有什么事，话音刚落，便见宋丞相两眼一翻，朝后倒去。
顾筠：“？”不是，碰瓷？顾筠下意识去拉他，反倒被拉住了袖子，左边衣领向着肩膀斜去，落出修长脖颈，一片淡淡的红痕映在上面。
顾筠：“……”
宋丞相假装被拉住了，他半睁开眼，有气无力，气若游丝道：“顾大人……无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余光瞄到顾筠脖颈，顿时止声，最后像个母鸡，咯了一下。

第168章
顾筠耳垂较薄，带着微不可见的细绒，天光强烈之时，甚至能够看到其中的血管。
此刻，他的耳垂一寸寸涨红了，霞色一直蔓延到脸部。
他想要努力克制上升的温度，可是这不是他能够控制住的，最后只能一面骂朝恹，一面寄期望于天色暗沉，加之自己打了伞，遮去好些光线，对方乃至其他关注这边的人看不太出来。
宋丞相正在努力看不太出来，可惜的是，他真的不是瞎子。其他关注这边的人亦真不是瞎子。
宋丞相惊愕几息之后，“从容”地松手，撑直油布伞。
其余人身处暴风之外，反应比宋丞相慢上半拍，但不过片刻，全部“从容”地移开视线。
顾筠；“……”
顾筠看到他们的动作了，他明白自己的期望落空了，勉强维持着笑容，故作冷静地抬手，整理衣领。
雨声嘀嗒，不绝于耳。
两厢沉默过后，仿佛刚才尴尬不复存在，顾筠再度问起宋丞相有什么事。
宋丞相心道：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您帮着我劝劝陛下仔细考虑他的提议。宋丞相腹诽，面上却从善如流答道：“有关金融方面的问题，想要请教您。”
顾筠问他：“既然身体不适，何不去休息？至于这点，后面有得是时间。宋相公也不要怕寻不着我，我乃闲人。”
顾筠现下主要负责酿酒与玻璃创新、售卖之事，次要便是利民司施肥那块的事情，直到现在还有好些人没有做好，而那些做好的人，他给他们放了几日假，便安排他们去做其他利民利国的事情了。
虽然他一天的事情看似很多，其实实际做下来很少，只是走上些路，动动嘴和眼而已，半点没有辜负休假两个字，偶然他还觉得闲得发慌，迫不及待想要去弄麦种。
正因如此，他揽去了给朝中官员分发新酒这一事情，这是抬高新酒身价的其中一个手段。
他方才正同大理寺官员说这个事，主要是跟少卿说，其他大理寺官员只是路过，顺带围过来听一耳朵。
宋丞相闻听此言，立刻高兴起来，他就等这话呢，虽然中途发生了谁也不想看到的事情。他回道：“陛下为国劳心劳力，我等虽不如陛下那般能耐，也要跟上才是，否则便是辜负君恩与民望了。”
顾筠皱起眉头，道：“然而也不能不在乎身体。”
宋丞相为难说道：“已经向陛下奏请增设一位丞相了，只是久等不到陛下回复，倘若顾大人愿意为我问上一问，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宋丞相自导自演这场戏，就是想要顾大人帮他催上一催陛下。
他去催陛下，陛下说不定会恼怒，但顾大人就不会了，看看陛下怎么对顾大人的就知道了，又是允许对方毫无顾忌地发挥才华，又是给钱给权，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至于推选顾大人做丞相，他就没有想过，顾大人确实比大多数人能耐，但顾大人的兄弟已经是手握大权的钦差大臣，如果顾大人再做丞相，哪日生出异心，架空皇帝，玩弄大宣，轻而易举。
再则如果皇子当真是顾大人所生，顾大人近来肯定是不能操劳的，要叫陛下知道了，肯定亲自去催陛下的后果还要严重，指不定会被陛下吊起来打。
宋丞相还是明辨是非的。
顾筠听宋丞相这样说，应下来了。宋丞相心下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顾筠把派发新酒做好，等到晚上，与朝恹用饭时，就说起这事。
朝恹听了一耳朵，冷冷地笑了起来。
顾筠不明所以地看他。
朝恹道：“你上当了。”
顾筠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朝恹道：“宋相公哪有这般脆弱？上次太医从宋府探病回来还说宋相公身体不错，比小他几岁的胡相公还要好些。”
顾筠问他：“那你还要增设丞相吗？”
顾筠想了想，还是能够理解宋丞相，事情太多了，真的会累疯，也就是朝恹精力旺盛了，忙完政事，还能行夫夫之礼。
虽然并不是每晚，可频率也不低，力气也不小，好几次都把按时睡觉的他弄醒。
顾筠想到此处，再想到脖侧上的痕迹，看朝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朝他瞪去。当真是疯了，前些日子不曾骂错。
朝恹已然听说宋丞相闹出来的溴事，此刻见到顾筠这般举动，便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么。而今情形，自然要顺毛摸，以免对方暴起挠人，就像顾筠养的那只肥猫。
当初瘦瘦小小的白猫已经在顾筠的宠溺，宫人以及利民司官吏的投喂下变得肥肥胖胖，提起来颇有重量，比大囡还重。
朝恹把凉到合适入口的血燕羹推到顾筠面前：“最近真是辛苦你了。”
他温声细语的说，顾筠仿佛被一股清风拂过，脾气消去大半，再喝上暖和带些甜味的羹，什么脾气也没有了。他把碗捧到朝恹面前，要求对方也喝上一些。
朝恹低头抿了一口，唇齿留香。他丝毫不吝啬情绪价值，道：“好喝。”顾筠便笑了，埋头吃了起来，朝恹静静看他，一面用饭。这样的美好，谁也不去打破。
饭毕，顾筠和朝恹去看大囡，对方如愿变得好看，白白嫩嫩，五官清晰，能够明显看出它们的立体和精致，他的眼睛跟顾筠一样大，睫毛很长，因为眼睛蓝色调减弱，眼睛逐渐有些深灰，顾筠推测宫里老人没有说错，他确实有双跟朝恹一样的黑色眼睛 。到底两个好看的人不会生出丑陋的后代。
顾筠拿起拨浪鼓逗他，逗得他乐个不停。朝恹在一旁看了一会，回答他之前的问题：“自然是要增设丞相，不过现下还没想好提谁。这也急不得，乱中容易出错。”
顾筠闻言，附和应是。这下他就能回复宋丞相了，以免对方闹心。
顾筠逗了会人，想起许景舟得知他生了宝宝，快马加鞭送来的平安锁。许景舟除了送此，还有给他的信以及补品。他让朝恹抱起大囡，翻出此物，给戴了上去。
大囡脖子上面原就有一个镶嵌了宝石，刻了佛文的金圈，这样戴上去，显得更加繁复了。
顾筠只得把平安锁取了下来，挂在摇篮上方。这般作罢，他就想要朝恹把孩子放下，大囡却不愿下去，他被朝恹抱着晃了几下，晃舒服了，他手脚用力，攥住朝恹的衣服，啊啊呀呀地喊。
朝恹无奈地笑，又抱了会，见大囡还是不愿下去，拿了毯子裹住，抱着去做事了，他要忙到深夜方才能够休息。
顾筠跟在后面，想要接过大囡，朝恹道：“不用，不累。小孩觉多，再抱一会就睡着了，到时我把他放回小床就好。”
顾筠迟疑道：“当真？”
朝恹道：“何曾骗你？”
你是不会说谎骗我，你只会在做了我不乐意的事情，而我问时，顾左右而言他。顾筠当然不希望看到这幕，但他亦无可奈何，最后只能说上一句，无论如何，你不能骗我。只要他不骗他，那他想要知道真相时，就能通过不断逼问，从一堆转移话题的话中，找到蛛丝马迹，然后顺藤摸瓜，找到真相。
朝恹笑着，此刻简直沉稳可靠的不可思议，道：“好。”
“如果我出尔反尔，那就让我英年早逝。”
顾筠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捂住了朝恹的嘴，道：“不许这样说。”
几乎是刹那间，一股寒意从心底涌了出去，瞬时流遍四肢百骸。他惊悚地想起朝恹正值盛年就死了。
顾筠舔了舔嘴唇，不住安慰自己，大宣命运彻底改变，朝恹作为大宣帝王，命运必然跟着彻底改变，如此，他不可能成为亡国之君，更不可能自尽。
无论那时自己还在不在，对方都该是风光无限的存在。
顾筠全身缓缓回暖了，心中也轻松起来。朝恹垂着眼帘，静静看他。
顾筠慢慢收回了手，他的嘴唇已经润湿，经风一吹，有些发凉。他抿直唇线，被朝恹看得有些不自在，扭过头去，压着声音，道：“我不喜欢听这话，你明明知道，并非没有神明。”
朝恹问他：“所以你很在乎我？”
顾筠不可思议道：“你在问什么话？这不是显而易见的？”
那我与许景舟，与你家人，孰轻孰重？
——这样的话，朝恹还是没能问出口来，他靠近一步，低下了头，含住那叫他又爱又恨的人的嘴唇。
顾筠自然而然的张口了嘴。两人纠缠在一起，你我不分，后面也不知是谁捂住了大囡炯炯有神往上看的眼睛。
……
天气越来越凉了，大囡三个多点月时，新酒造势成功，朝恹首先送了一批给边境将士。对外说将士们保卫国家，劳苦功高，应有烈酒暖身。之后又赏了一批给新军、许景舟与三王爷、五王爷等人。如此这般，自是收拢不少人心。
到了年末，新酒才流入市场，但是数量不多，且价格颇高，非富贵之人而不能得。不过因为品质，好评如潮。
老皇帝得了不少新酒，一部分是朝恹在顾筠给六部派发新酒时送的，一部分就是那些想要请动他去阻碍朝恹新政的反改革同盟。
除了这些新酒外，他还收了反改革同盟其他好东西。
这般被奉承舒服了，总算答应帮他们一把。
他给朝恹写信，让亲信送去京城。
未防意外，他另外又派了两队人，去到京城撒播他身体不好，却也忧心天下，万望当今三思而行，莫要将人逼得太急，他是过来人，最知如何做事，大宣的江山不能败在当今手中。
然而他怎能料到这些人连水乡都没出去，就被埋伏在此的燕召等人全诛。
诛罢，燕召将他们的脑袋砍了下来，送去京城，尸体则丢在原处，曝尸荒野。
几日后，燕召就把这些脑袋带至京城。

第169章
他也没用什么物具装起来，五指揪着脑袋上的头发，就这样血淋淋带入京城。一路走来，见者无不惊骇，更有小孩因此发烧，至此民间方才明白官老爷私底下无人不惧的夜行卫到底长什么样，又是何等张狂野蛮。
燕召没有直入皇城，进了京城就使人把这些脑袋往内外城中几个热闹集市挂去。
燕召冷冷地道：“何时叫鸟吃尽了肉，何时取下。”
属下问：“那要如何向百姓解释？”
燕召道：“何需解释，咱们是为陛下办事，只要不傻便知这些人是反贼。”说罢，扯绳就走，到了夜行卫办事处，往上一坐，先写密函，告知陛下，再来解决他不在京中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朝恹收到消息，命人赐了燕召等一笔银钱，随后亲笔写了封寄于老皇帝。这封信他没有让人加急送去，掐着时间，让人在老皇帝得知自己人被谁杀后，送到老皇帝手里。
彼时，老皇帝已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了。
见到这封来自不孝子的信，立刻撕了开来，信纸都被他撕碎，下面的人兢兢业业拼合，放于桌面，他方才去看，只这一眼，险些叫他呕出血来，抖着手指，呵斥着人赶紧把信丢入粪桶！
皇太后听到消息，走了过来。
她截下了信，不顾老皇帝的怒骂，展开了信，垂眼看去。这是一封极为简短的信，上面问候了老皇帝身体安康，而后就说既然大宣交给他了，就请不要插手了，好好养病，颐享天年。
老皇帝道：“你还拿着做什么，你想气死我？”
皇太后把信递给身边宫人，道：“我眼睛不好，实在看不清楚，你念给我听听。”
“你个毒妇！”老皇帝说。
老皇帝此刻终于确定皇太后靠不住，对方随着他来水乡，根本不是因为这些年的情谊，而是想要报复。可他不能将皇太后如何，他住的园林多得是那个不孝子的人。
他恨恨地看她，庆幸自己从来不动对方送来的任何东西。
可他不知道，即便不动，他的身体也因刻意安排的饮食相克逐渐衰败，不过早迟的问题。
两人这边闹得正欢，那边京城也闹得欢，不光是为那些吓人的脑袋，也不光是为了即将来临的新年与朝廷为着过冬施发的福利等，更是为了美好未来。
朝廷发行了彩票、债券，在较为富饶的临京几个地区已经试行，效果不错，之后会逐渐推广开来，首先是要推到京城。
宋丞相派了年轻官员，在城中激情四射地讲解何为彩票，何为债券，他们讲得浅显易懂，百姓自然听懂了，总结就是，他们有了以小博大，一夜暴富的机会，也有了借钱给国家，钱生钱的机会。因为这两样东西都是背靠皇帝，所以特别靠谱，值得投入。
一时之间，几乎全京城的人都在押宝，有些押一样，有些押两样，热闹的气息险些驱逐去了降临大地的寒意。
众人搓着手脚，乐呵呵的同时，居然有些人家打了找个男妻、男儿媳的主意，原因只是因为当今皇后。
皇帝说了，玻璃、新酒连同这时的彩票与债券都是皇后的主意。现下他们弄个男的来，不说沾沾喜气，却也分外有用，能够多赚些钱了，当今都有个男妻，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讨上一个，又有何不对？当然其中不乏同性恋借此起事。
发展到后头，有些上进心十足的官员为了讨好当今，竟也弄起这套。
上行下效，可谓在此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股邪门的风暂且不提，作为时常被人提及的顾筠本人此刻正在收拾东西，他要去北境弄他的麦种了。
彼时已然进入腊月，早前祭天大典已经办了，其中繁琐不必多说，再过上数日，便是岁除（除夕），顾筠不打算过这个年。
去岁栽下麦种便略有些匆忙了，今年上头没了辖制，扩大栽种范围，再为安全顾虑，栽种地区换到许景舟所在的固金镇。
如此，按照去岁的时间，即过了除夕，到初一再走，显然是忙不完的，故而只能牺牲这段本该阖家团聚的时间了。
除此之外，他还带走了利民司大部分人。
朝恹对此没有半点反对，收拾东西时，他还帮忙清点了一番，查漏补缺。
顾筠本来是铁了心要去做事，可瞧见朝恹这般支持，却又有了些许动摇。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个新年，第一个不曾好好好的过，难道第二个也不好好的过？
他们还能过上多少个新年？
顾筠不知，但是整个人沉甸甸的，像是被冬季干冷的空气从里到外裹住了，血液乃至骨髓……都被冻结了。
他立在原地看朝恹。
这样明显的目光，朝恹怎能发现不了，将清单合了起来，反朝他看来。隔着一段距离，两人对上了视线，葳蕤灯火之下，双方的眼睛中都像淌入一片星河。
谁也不曾言语，这番诡异的沉默是被奶娘的话打断的。
奶娘抱着大囡过来，说他醒来吃过了奶就要找爹爹，怎么都哄不住，只得抱来见他们了。
朝恹率先接过了孩子，道：“好，下去吧。”奶娘应声。顾筠朝大囡看去，这小子此刻乐成了一朵花，向着朝恹伸手，揪到了对方的衣领，又向他伸手。顾筠再靠近了一些，于是大囡挥舞的手就抓住了他几缕垂在胸前的头发，朝恹自然注意到了这幕，不等大囡作乱，便从大囡手中取下顾筠的头发，朝后退上两步，对孩子道：“阿爹头发不是你的玩具。”
大囡哪里听得懂他的话，见他说话，张着嘴跟着咿呀咿呀。
朝恹显出无奈之色，换了一个姿势抱孩子，捏着他的手，左右晃了晃，道：“阿筠，你放心去北境做事，不必担心这边。孩子我会照顾好的，倒也不带来找你，他太小了，我担心路上生病，再则，天下不太平，到底还是待在京城安全。”
顾筠垂手去逗大囡。
朝恹抬眼看他，不过一眼，又垂下视线：“你是知道我的想法，我是想要你过完年再去做事，然而大局重要，再则，你也很想爹娘吧？无论如何，我支持你。”
顾筠动摇得越发厉害了，或许是动摇得太过厉害，触了底了，他又清醒过来，弯起眼睛，应声好。
朝恹眼睛晦暗一瞬，他的嘴角轻微翘起，拉着大囡的手，在他的脸上碰上一下，软和的像豆腐：“消息同我们往来勤快一些，别叫我们想念。”
即便朝恹不说，顾筠也会如此做，但他又不想要看到马累死，所以特地叮嘱一句信件不要加急。
你连牲畜都能考虑到。
朝恹应好。
顾筠要带去北境的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妥帖，当天下午就走了。临别之前，未免舍不得，他多看了朝恹与大囡几十眼，等到走时，告别的话不说，干脆利落走了。
朝恹担忧出现意外，拨了一支军队跟随，为首之人他曾见过，正是华雀。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北上，因是快马加鞭，所以一个月不到就抵达北境固金镇。

第170章
准确来说是固金州城。
固金镇设在固金州城，它靠近边境，从京城往北来，最先抵达地是州城，前者是纯军事防御区，而后者是国家行政管理区，如果以人体类比，前者是血肉，后者是骨架。
顾筠换区栽种麦种之所以没有换到固金州城，而是换到同为镇的固金镇，是因为固金镇是最先整顿出来的，现在已经稳定了，另外便是镇中有大量屯田可以征用，而州城那边农田纠纷还没明晰。
许景舟得知此事，调了一波人去到顾筠身边。
说是保护他的安全，实际上固金镇已然被他一套操作下来，地头蛇皆伏，几乎没有危险，现下只待整改妥帖，以便得到一个稳中向好的发展趋势。
许景舟真正的目的是为告诉朝恹，他们兄弟感情极好，见不得对方有一点不好。
——他们在这里就是真正的家人，互相依偎。
顾筠被团团围着进了固金州城，一路向着固金州城总兵府去。既然来到此地，总不能不去见见许景舟。
路上，他看了看此地百姓，虽然衣食住行都不如京城百姓，好些人还在领赈寒粥与棉衣，但精神面貌却是极好，不输京城百姓。他还注意到此地按照君令招募的新军，个顶个的板正，颇有那股华国军人味儿，不必多想，他便知这些人都在许景舟手里过了一遍。原来此地的士官，瞧来就不大好了，当然，这是对比新军，要是对比从前，那肯定是好了一大截。
两人于总兵府相见，互相问了近况，确定无恙，许景舟好奇地摸了摸他的肚子，数月过去，经过锻炼，已然恢复当初，平坦紧实。许景舟不由询问到底怎么生出来的。
顾筠轻描淡写说了如何生的，奇地许景舟啧啧啧几声，他随口就问孩子长成什么样子，小名叫什么？
顾筠说好看，又说叫大囡。
许景舟说好嗲的小名，顾筠就把锅推给朝恹，说朝恹宠他，故而取了这个小名。
说起朝恹，许景舟忙碌到放松下来就开始发怔的脑袋，瞬间泛起狐疑，他问顾筠这次来此，朝恹什么反应。
顾筠说：“特别支持。”
许景舟唔了一声。片刻，说你休息一会，等会吃饭，你现在看起来很是疲倦。
很是疲倦？是吗？顾筠等到许景舟走了，拿起镜子看去，果不其然。他想是自己赶路赶的，但这个念头只在心中绕了一瞬，便被他抹去了，他分明是太过想念朝恹与大囡所致，现在就这样了，以后分离……他可会后悔？他不知道，他越去想越觉得疲倦，蛛网中的蝴蝶一般。
干脆不再想了。
直到现在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优柔寡断，忧思甚多之人。
在总兵府歇了一晚，第二天用过早饭，顾筠就领着一堆人前往固金镇。
许景舟送他，与此还有李澜以及几个看起来特别机灵，干劲十足的男男女女，倒也不是个个强壮有力，有甚者瞧来瘦瘦小小。
顾筠知道只是许景舟和李澜找的得力助手，兴许以后还要与他们打交道，所以顾筠问了他们姓名。
几人显然是听过他的名号，闻言，即刻回话。
给顾筠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矮个女子和一个高黑男子。
前者过分聪慧，一句话不光说了姓名还恭维了他，说了自己现下做的什么；后者倒是一板一眼的回话，不过许景舟在旁说此人武功高强，干活利落，很有一股野性与热血，不输郭阳泉。
两人都是前段时间收罗到的人才。
顾筠心道：“那真是太好了，可以减轻你们的负担。”
许景舟说是，然后贴近，用气音同他说，固金镇这头整改好后，我打算把书中能够用上的人物都抓到手中来替我干活，你要帮我。
别说此事是为了两人共同目标，只是单为许景舟的私心，只要对方不伤无辜，他都会帮的。
顾筠应了下来，不久之后，抵达固金镇就开始做活。之前已经淌出路来，现在只要查漏补缺，再调整细节，以便适应当前地区即可。
他带来的利民司官吏，有了基础物理化学知识，用起来都很趁手，为长之计，顾筠不单单要他们做事，还教他们每一项的原理以及选种意义。
大家又冷又冻地顶着天日干活，险些成了寒尸，好在吃得好，不曾消瘦病弱下去。为此，他们口中时常抱怨，但因为计划推进顺利，他们的精神状态却是一天比一天好，每一双眼睛都很亮，这是看到天下百姓都能裹腹的缘由。
顾筠也是累的，但他不比其他人兴奋少，投入自己热爱的事业，看着世界面貌被自己改写，成就感更是难以形容，不过静下来时，他仍是很想念位于京中的朝恹与大囡。
他时常写信给朝恹，或许是思念已经控制不住从身体里流出，他每每提笔写信，都要写上好几页来，无论事情大小，细细地说。
朝恹也时常给他写信，说起京中变化，说起大囡变化，偶尔提及正在做的事情，都是厚厚的一封。
两人通了几次信后，居然不约而同地想要在信尾说上一句要不要见面，折中一个地方，可这句话在基于现实，想了又想之后，到底删去了。
日子零零碎碎的过去，很快来到除夕，当天，顾筠带着利民司一些人去了固金州城总兵府，同许景舟等过。许景舟是爱热闹的，当天夜里，灯火辉煌不尽，丝竹管弦不绝。顾筠置于其中，倒也舒坦。
第二日，朝恹送的新年礼物就到了。顾筠拆开了，见里面有一只浑然天成的竹枝模样的玉簪，觉得精巧，便戴了起来。
出门赢得一片好评，就连许景舟也说好看，顺带问问他没有给朝恹送新年礼物，作为臣子，他早送了礼去。
顾筠哪能没送，为公为私都送了，他连大囡都考虑到了，不过他送的礼物没有朝恹送的贵重，多是这边的特产。
后面朝恹来信说收到了，很喜欢。
这个新年，顾筠统共收了两个红包，一个是朝恹给的，一个是许景舟给的，他自己呢，反倒发出去一堆，除了给利民司这些官吏，还有随行军队，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等下人。
好在他不缺钱，发来不觉心疼。
他自己有个私库，朝恹还把他出谋划策得来的收入分了三成给他，这很多了，朝恹自己不过拿了一层，其余的除了采购原材料，发放工钱，便是拿出去为国做事了，例如固金这块地区施给苦寒人家的粥与棉衣。
翻了年去，便是早春与初夏，在顾筠与一众人的期盼之下，比周遭麦种都要出芽早上许多的麦，茁壮成长，一天一个样子。
顾筠经常带着人往田地里跑，不知不觉，人都精瘦了些许，他自己是没有注意到这事，黄员外郎这群跟着他的人也没发现，还是过清明节之时，许景舟等点出来的。
顾筠担忧朝恹知道了，生出事端，与朝恹的往来信件就没提起此事，另外又叫人不许外传，可不知朝恹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不久之后就来信批了一通负责伙食的厨子。
这厨子还是之前在北境伺候他那位，他之前立刻北境，对方懒得搬走，就此扎根，此次他来到北境，又把人给请了回来。而马姐和张娘子现在也去许景舟身边做事，到底是用惯的人，不过之后许景舟去其他地方，她们就不跟了，实在不想离开故土，届时许景舟会给他们重新安排活计，到底全了主仆情谊。
厨子挨了朝恹一顿削，简直魂都要飞出来了，诚惶诚恐地认错，然后改正，具体表现在菜的样式多了，摆盘亦是精致许多。
顾筠看得直皱眉头，先让厨子不必如此，与他无关，后去信说了朝恹一通。
两人关系因此僵持，不过一月，缓和下来，恢复通信。
谷雨之后，顾筠他们栽种下的麦子不论品种，皆已孕穗。趁着母本麦穗即将抽出，还没扬花，顾筠带着利民司的官吏和招来的女工，把麦穗上面发育不好的小穗剪去，然后把留下的小穗的雄蕊去了，做罢，用花了高价弄来的羊皮纸袋把处理过的麦穗一个个包起来，防止外来花粉污染——虽然提前做了隔离带，但也不是万无一失，未免意外，这样做好了。
这个过程极需快速与细致，一套弄下来，当真腰酸背痛眼睛发胀。
来不及休息，他们又去采集父本麦穗。此刻母、父本麦穗均到扬花期，太阳温和，四下无风，天公作美，正是授粉的好时间。
顾筠带着他们轻轻敲击或抖动父本麦穗，将花粉抖入羊皮纸袋中，取下套着母本麦穗的羊皮纸袋，用采购来的毛笔蘸取花粉，轻轻地、均匀地涂抹在母本去雄小穗的柱头之上。
随即立刻套上羊皮纸袋，让麦穗在袋内完成受精和初步发育。
因为这次增加了麦种杂交组合，为了方便后续研究，顾筠在袋子上面写下了授粉时间等信息。
如此，人工授粉这个事件就算圆满结束了。顾筠祈祷之后几天的天气一定要好，否则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或许是他的祈祷灵验了，后面几天天气都很不错。顾
筠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去处理自己手上的伤口，到底养得太过精细，不过轻轻擦过麦叶，手背就被割出好几条血线，留下伤痕。顾筠托人买了祛疤药膏，连擦数天，方才去掉这些伤口。
这次他想到上次弄出的事情，便没有瞒着朝恹了，在信里与人说了。
隔着遥远的距离，朝恹什么反应他并不知道，不过看他的来信以及送来的东西是很关切与挂念。
顾筠托着下巴，抿着嘴角笑。
时隔几月，甚是想念对方，他捏着笔转，想要写出自己的心意，但这无非情情爱爱，他没有写下，光在心中想想就受不了，实在太过肉麻，太过赤裸，思来想去，他最后含蓄地说道北境风景很好，以后想要与他同看。
朝恹竟然懂了，回信之时，单独列了一页出来，回好。
端端正正一个好字，落在洁白的纸面，清晰晃眼。
顾筠把这张纸单独折了起来，放入锦盒之内，如此，便不会丢了。然而越是珍惜，越是容易失去，就像拼命攥在手中的沙。
……
接下来来的日子，顾筠全心全意扑在麦子上面。暂去羊皮纸袋，摘除新分蘖，加强水肥管理，防止倒伏和病虫害……时间快速向前走着，一声惊雷过后，此地下起了雨，雨过天晴，看见麦穗变黄，顾筠就知道，该去袋了。倘若不去，麦穗就得不到充足的阳光，以至于籽粒不能完全成熟，袋内湿气无法蒸发，出现霉变。
去掉袋后，麦穗一日一日转黄，只稍站在田埂之上，便能看到不同品种杂交组合出来的穗子虽然形态不一，却个个饱满，垂于半空，分外讨人喜欢。
顾筠让人加强了看护，现在都到成熟期了，还能叫外物毁于一旦？
利民司官吏和女工不必他说，自个也警惕起来，加强了看护。这些麦子眼瞅着长得这般好，若是毁了，跟吃他们的肉有什么区别？另外又有固金镇的侦察兵与士兵参与其中。
万众瞩目之下，麦子总算熟了。大家把麦子按照杂交品种组合分别收好，以便来年播种验证杂种是否成功。
这头杂交麦子收好了，北境其他地方的麦子才陆陆续续成熟。
顾筠本来打算现在就回京城，听说前线打了起来，临近大宣的北方国家派了铁骑来抢夺粮食，便暂且放下回京，带人抢收麦子。抢收麦子是整个北境的大事，但凡没有拉上战场的军队都被派了出来，与农民一起收麦。
因为整顿，军队做事效率高了很多，也不欺压百姓了，其中做的最好的要数新军和固金镇所属军队。
说来，固金镇的整顿工作也快进入收尾时刻，上次与许景舟见面，许景舟还同他说，自己接下来要去弄临近北荣镇，同时拜托他帮自己寻人，他自己也寻。
说罢，许景舟把要寻的人都给列出来了。
顾筠问他，他说这是书里对大宣有利的人物。顾筠顷刻之间便懂了他的意思，应了下来。过后，许景舟又给了一个名单，他说这上面的人物是对大宣不利的人物，不过此刻还有些人物他不记得了，便没有记来，当然不止对大宣不利的人物他有些不记得了，有利的人物他有些亦不记得了。
这会抢收完毕，前线也传来胜利的消息，顾筠便回京了，他带走了一半杂交麦种，另外一半让留在此地的几个利民司官吏看守。
因为着急见人，这一路便走得很快，一月不到，回了京城。
京城正处在最炎热的三伏天，但已经能望见秋天的门槛。早晚的温差开始加大，空气中带上了一丝干爽的凉意，城中百姓也已开始贴起秋膘。
行走于城中，听到更多的是彩票与债券的讨论，比如某某中了多少钱，又谁谁谁买了多少债券，与出发前相比，百姓们的精神劲儿真是越来越好了，那些朝中大动向，削打乡绅的新消息，整顿军队出的幺蛾子此刻已然退出他们最为关切的圈子了。
顾筠带着人进了皇城，时隔多日，见到了朝恹。
朝恹被宫人簇拥，穿得单薄常服，头发随意披散，竟然带着几分湿意，他抱着长大好些的大囡，一手抓着对方捣乱的两只小手，一面朝城门看来。
待看到了他，表情生动起来，笑了起来。
他拉起大囡的双手朝顾筠挥了挥。

第171章
顾筠于是飞奔着过去了，本来他是想直接扑到朝恹身上，亦或者挂到朝恹身上，但一来这是广场，众目睽睽，到底要给自己留点面子，二来对方已经抱着孩子，再负担一个他，未免太难为对方了。
顾筠到了朝恹面前，压着声音喊道：“朝恹。”
他的眼睛明亮得如同星子，似乎只为朝恹一人而闪烁，他没有笑，可是他的高兴已然从嘴角眉梢流落出来，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香甜气息，仿佛一踮脚就有花蜜淌出来。
朝恹仔细打量顾筠，瘦了些许，皮肤黑了些许，粗糙些许，可是神采奕奕，竟比在宫中还有绚丽夺目。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神经却是一突一突，他伸手摸向对方脸颊，温热柔软的真实触感。
他很轻地出了口气，牵着顾筠往皇宫去。
至于黄员外郎、华雀等人，既非蠢材，自会安排自己的去向。
由于牵着顾筠，所以朝恹只能单手抱着孩子，这也不累，首先孩子二十斤不到，其次孩子很乖，被人抱着走路时不会动来动去。
朝恹说道：“这是继承了你的优点，这很好，但愿之后他能一直这样下去。”
顾筠琢磨一下，并不觉得自己乖，朝恹兴许对他有着很厚的滤镜。
但他心情甚好，走路都像在跳舞，故而不去与对方计较这一点问题。
他仔细观察朝恹，一如既往，看不出来什么变化，他把目光投向朝恹抱着的大囡，方才匆匆一眼，只对对方有了一个长大很多的大概印象，此刻细看便能看出对方长牙了，不多，两颗，朝恹把他养得很好，皮肤瓷白，衣着整洁。
见他看着自己，大囡扒着朝恹的手臂，探出脑袋，朝他看来。
大囡的眼睛已经露出本来颜色，黑漆漆的，像两颗水灵灵的黑葡萄，盯着人时，显出专注之意，可爱极了。
顾筠灰尘扑扑赶回，还没打理，就不去摸他了，但他靠近了几分，含着笑意，问他：“大囡知不知道我是谁？”
大囡眼睛一眨，浓密睫毛跟着动作，他缩回了朝恹怀里。
朝恹早就注意到他俩的动作，见状，道：“你离开时，孩子太小了，还不能记事。”
顾筠道：“这我自然知道，不过逗逗他。怎么，你还着急了，你是着急我还是着急他？”朝恹眉眼低垂，蕴起温柔：“你明明知道的。”两人正说着话，大囡又探出脑袋来，“de——de——de。”
顾筠：“？”顾筠抬头，对上大囡：“他在说什么？”是人话吗？他怎么听不懂啊。
朝恹回道：“正是鹦鹉学舌之时。”他笑了，“听也听不明白，说也说不完整，就爱跟着大人张嘴，经常一串叠字。”
顾筠听罢，也笑了。
两个大人倒是高兴，徒留一个小孩愣住，从咿呀学语的好奇转为不解大人们为何如此的迷茫与困惑。
新脑袋拼命地转，但奈何实在不够用，最后只能跟着大人们高兴，咧嘴开笑。反正他没有感受到半点恶意。
顾筠看着心肠都软了，他拉着朝恹加快脚步，进了皇宫，回到寝宫，一番打整，干干爽爽出来想要去摸大囡。
大囡起先还不给摸，扭着屁股往朝恹怀里钻，后被朝恹提了出来，方才视死如归地给摸。顾筠的动作很轻，手指也很温暖，大囡被摸了两下就不抗拒了，他主动把脸往顾筠手掌贴去。
顾筠搓了一把他的脸，肉嘟嘟，手感很好。为了拉进和亲生儿子关系，顾筠草草吃了晚饭，便拿了本书，念于大囡磨耳朵，对方一面听着，一面四下爬行，“翻山越岭”，最后成功睡着了。
顾筠把孩子抱了起来，这点重量对他而言不是负担，正要询问朝恹，对方现在睡哪里，还是奶娘和张司设照顾他吗？抬头看去，只见朝恹沉默地坐在一旁，正在擦发。
顾筠唔了一声，把小孩放在自己床上，压好被子，快步走到朝恹身后，扑到他的身上：“朝恹——”尾音拉得很长。
朝恹跩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到一旁坐下，道：“湿发碰着凉。”顾筠挽起袖子，道：“我来给你擦发。”
朝恹拒绝了，道：“我自己来，这事做着，能让我心境平和。”顾筠问道：“又是因为政事烦心？”话落，顾筠的脸被对方的手盖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过片刻，重见光明。
朝恹说道：“如果为着政事烦心，那真是烦心不过来。”
顾筠：“那……”
朝恹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顾筠道：“我就知道你是因为我忽略了你不高兴。”
朝恹捏着顾筠看，透过光鲜亮丽的表皮看到俏皮可爱的里子，他松开手，擦罢头发，朝后靠去，结实光亮的椅背不曾发生任何声响，道：“嗯，好聪明。所以应该给你什么奖赏？”
顾筠道：“我想想。”然后噗地笑了，实在没有忍住。他跨坐青年腿上，揪着青年衣领，用鼻尖蹭蹭对方的鼻尖，带着几乎发颤的笑音说道：“当今原来是个这般幼稚的人。”
朝恹搂住他的腰，以手去量尺寸，最后问道：“今年还要去北境吗？”
“去，我要检验杂交是否成功。”顾筠这话说完，自己先行沉默了，过了一会，他补上一句，“流程黄员外郎等都知道了，他们先去，我可以晚几天去。”
朝恹道：“晚得了几天？”
顾筠掐着算时间。
“罢了。”朝恹捏住了他的手指，“到了再说，此刻说定，怕是后面再有事情，说变就变了。”顾筠听他这话，亦觉得分外有道理，于是应下了。应罢，他想到什么，心上咯噔一下，仔细观察朝恹的表情。
朝恹问他：“怎么了？”
顾筠想答，又怕因此吵架，一时之间，僵住了。
两厢对视，顾筠搭着他的肩膀就要下去，腰身却被拢紧了。
朝恹按着他不许他动，这样强硬的态度，只一瞬间便让顾筠知道对方知道他在想什么了。果不其然，下一刻，对方说道：“这该怎样说呢？一来，我并不确定我到那时不能同你走，二来，我现在对你好些，假设那时我不能同你走，你说不定会因此而留下，你就当我在用苦肉计罢，再来——”
他笑了一声，轻吻顾筠，一面拨开严严实实包裹住顾筠的衣服的衣带，顺着平坦紧实的小腹往上摸去，“既戴其冠必承其重，我总不能明知你们能够改善大宣百姓们生活，却因为一己之私，去阻拦罢？”
顾筠哑然，对方直视着他，道：“我们的结局是好的对吧？”
顾筠想说是的，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谎言，如果注定要分开，结局必定惨烈。可他此刻又实在不想撒谎，就像上次对方询问那道力量给的答案一样。于是他避开了朝恹的视线，捧住了他的脸，深深地亲了下去，含糊地道：“我与你怀揣着一样的希望。”
因为没有提前去做措施，两人并没有深入，只是磨磨蹭蹭着感受对方的体温。
宫人都退下了，大囡睡得正香，两人只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
顾筠浑身都冒着玫瑰花香，他自己笑说是成了精的妖怪，反将汗涔涔的脸颊埋到对方肩颈。朝恹的衣服都褪到了腹部，漏出大片结实肌肤，上面带着汗水，湿漉漉的似乎在灯下泛着光芒，顾筠看了几眼，忍不住伸手去摸。
朝恹将几乎从顾筠身上滑落的衣服往上捻了一番，任着顾筠动作。顾筠摸了一通，手感挺好，虽然他一早就知道，他勾住了朝恹的脖子，贴着对方的耳朵，问他有没有事情要做。朝恹回答没事，他特意腾了一整个下午带着晚上。
顾筠便安心了，他浑身没有力气，像块黏糊糊的年糕，伏在朝恹身上，把玩对方的头发，同对方说着自己遇到的趣事。
尽管这些趣事他和着公务已经在信中说了一遍，可是现在见到真人，他还是想要再说一遍。
朝恹静静听着，时不时说上一两句，促使顾筠继续往下说去。此刻毫无意义的闲聊，两人都觉得舒服，比做爱还要舒服。
灯火明亮，蜡烛滴油，时间在温暖的寝宫之内，悄无声息地流去。
顾筠说着说着困了，下巴搭在朝恹肩膀，瞌上眼睛。朝恹脱了碍事的外衣与中衣，赤着上身，把人裹紧，抱到浴池，鞋袜早就脱了，倒是省了一桩事情。
他给人洗了一遍，自己也洗了一遍，方才上床休息。床上的大囡则被他喊了奶娘带了下去。
顾筠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朝恹合紧了床帐，把人圈在怀里，轻声说道：“睡吧。”
顾筠闭上眼睛，不过片刻，他又睁开了眼，眼中含着泪水，犯着困意，含糊说道：“忘了件事。”
朝恹耐着性子，道：“什么事情。”
顾筠蹭了蹭他的下巴：“临行之时，许景舟给了我两张名单，一张是有利大宣的，一张是不利大宣的。他托我给他找人，以我之力，必然找不到多少，所以——”顾筠软乎地寻到他的嘴唇，在上面印了一下，“你得帮我。”
朝恹手指穿入爱人墨发之间，神色晦暗，他轻轻地问：“名单在哪里？”顾筠道：“在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面，我放入衣箱里了，明日拿给你。”
朝恹：“太麻烦了，你现在背给我听罢。”
顾筠道：“我只扫了一遍，哪能记住。”
朝恹：“知道了，睡吧。”
……
当天晚上，顾筠熟睡过后，朝恹就起身了，他让人从衣箱里面翻出那个匣子。传唤开锁匠，打开匣子，拿出名单。
……
第二日清早，顾筠打开匣子，两张名单赫然摆在中间。他拿了出去，交给朝恹。朝恹看了，道：“可有时间限制？”
顾筠道：“当然是越快越好。”
朝恹：“好。”指尖点着那张不利大宣的人名单，“不过这些人活着就是大麻烦。”
顾筠听出来了他的想法，与许景舟的想法一致，两人都想直接杀了这些人。杀一人还是杀数人，顾筠回来的路上想了很久，已经有了答案，他说，许景舟也是这样说的，如果他们无可救药了，那你们看着办就是，不必问他。
朝恹应好，拿着去办事了。
顾筠则去看大囡了，对方已然醒了。见到他就笑，疏离感散了不少，顾筠陪他玩了一会，就去利民司看这些官吏把他带回来的杂交麦种怎么保存了。
见人保存妥帖，顾筠放心了，他特意取出几粒，拿与朝恹。
朝恹看罢，让人特意在早朝时呈出，如此也好叫朝堂之上的其他官员知道利民司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其他官员：“………”比起这些还未确定成功的杂交麦种带来的巨大好处，他们更加关注圣上这样大张旗鼓做什么？难道圣上是在内涵他们没做什么事情？
冤枉！这些日子为着做好您整出来的各种事情，谁不是忙得死去活来。
当然，成效也是很高，现在京城之内，哪个横行霸道的存在想着他们不是恨不得吃他们血肉，哪个百姓见到官员谁不是笑脸相迎？相信不久，这种现象就能推广全国。
所以，他们哪里偷懒了？他们的眼圈难道是自己画上去的？
他们顶多顶多趁着下值前喝杯水的功夫讨论了一下买卖债券，拿着顾大人给的图表法，配合算数，计算了一下何时买彩票，去何区买彩票才能中奖，发一笔合理的财。虽说圣上给他们的俸禄提高了许多，但钱嘛，越多越好。
——当然，其中不包括宋相公一干负责保证债券与彩票正常运作的人。
要不说胡丞相脑子好使，就在大家尚且费解之时，他已经跪了下来，大赞顾大人。
宋丞相心中大骂一声马屁精，拉着好不容易求来，上任不过两个月的同僚李丞相，跟着大赞。丞相们都这样干了，其他官员哪有不这样做的道理？反应过来，跟着大赞。
一群人赞罢，又把利民司全体赞了一遍。黄员外郎是要上朝的，闻言，整个人都不自在了，等到下朝，揣着当今有赏的消息，一溜烟跑了，众人万万追不到他。
顾筠这时还没从利民司回去，见到屁股后面着火似的，匆匆回来的黄员外郎，不由问他出什么事情了。
黄员外郎擦了擦汗，如实告知。
顾筠：“……”
顾筠很快缓过神来，他让大家不要得意忘形，是非成败，还没定论。黄员外郎被赞得险些忘了这事。
顾筠又说，去年各地土地增肥效果出来了，各地县令同往年做了对照，数据已经呈了上来，你们自己看看。
黄员外郎立刻应下，仿佛飘着天上的心定下，等到进入利民司，看到里面，或同吏部官员推广轮种、套种的同僚，或和工部官员、木匠试用民间献上来的新耕作农具的同僚，或气得跳脚也要教导地方派来学习《格物新书》的官吏的同僚……黄员外郎彻底冷静下来。
他们还有这么多事情要做，等都做好了，再得意吧。
这些事情是顾筠在他们部分人完成增肥任务后，陆陆续续安排下来的。此去北境，擅长做这些事情的人就被留在了利民司。
不过说来这些事情，顾筠只是提了个大概，其他都是他们自己弄的，从最初设想到现在做成，一切还算顺利。
不愧是千军万马厮杀出来的强者，就是好用。
黄员外郎进入利民司不久，顾筠离开利民司，他找到朝恹，问他为什么来这样一出，朝恹说想要他们知道我配不上你。
顾筠：“？”
朝恹道：“这样他们就不会提选秀了。”顾筠幽幽地说：“如果我太优秀了，你觉得没人跟你抢吗？”朝恹：“？”朝恹从容不迫地把他抱进了怀里，淡淡说道：“我会杀了他。”不知是杀这个字给人印象太深，还是朝恹当时说这话，本质太过阴森，当天晚上，顾筠做了噩梦，噩梦起先光怪陆离，而后变得符合常识。但附和常识后，就让他感到恐惧，他居然看到了许景舟的墓碑。
心跳剧烈，胸口发蒙。
半夜，顾筠从梦中惊醒，这才发现是他养的猫趴在他的身上。“你这么在这里？”
正在此刻，披着外衣的朝恹抱着夜里醒来，不肯睡觉的大囡进来了，道：“它吵醒你了？”说罢，提着猫脖颈，放到床下，“非要进来，我让你进来了，你又不安生？”
大囡跟着咿呀咿呀，同时朝顾筠伸手要抱，他已经信任喜欢顾筠了，毕竟存在血缘关系。
顾筠接过大囡，对朝恹道：“不关猫的事情，我是被噩梦惊醒的。”
朝恹伸手摸向他的额头，一头冷汗：“什么梦？”
顾筠抿着嘴唇：“我梦见许景舟死了。”
朝恹背光而站，表情模糊，看不清，几息之后，他坐到床边，轻轻地吻了顾筠：“梦而已，不必当真。”
顾筠闭上眼睛：“我知道，否则我也不想活了。”
朝恹的脸色难看起来：“你在说什么胡话？”
……
固金州城总兵府，暮色深沉，细雨翻飞。
许景舟立在窗前，翻看早早撒到北荣镇的探子传回来的各类消息，看得渴了，端起茶杯，牛嚼牡丹，全部喝了。
正要接着来看，眼前花了，身体不受控制，向后倒去。
什么情况？！
心下惊悚，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了刚刚喝得茶水，心道或许里面有毒。来不及想明白重重检查之下，毒是怎么到他杯中的，他便应声倒地。

第172章
等他再次清醒过来，已然天光大亮，下意识感受自己身体，并无大碍。许景舟古怪地想，难道自己只是太过劳累了，可是稍微抬眼，见到周遭环境，他便知道自己方才的猜测错了。
他目前处在一处极为封闭的密室，壁上灯静静地燃烧，光芒算不上明亮，空气之中弥漫着烛油与纸墨气息。
他扭动脑袋，看到后方有几排架子，上面已经清空，残留在地上的凌乱废纸表明，它的主人是在慌乱之中把东西收拾走的。许景舟转念一想，便大概猜到密室主人的大概身份，应是固金镇某位已经被他就地正法的官员。
可是，又是谁把他弄来这里？
他朝下看去，自己的手脚均被锁链扣住，锁链那头靠着墙壁，正是方才没有动作，所以不曾察觉。许景舟尝试挣断，颓然发现不可能时，密室被打开了，一个老者走了进来。
许景舟定睛一看，他的手中竟然还提着一个食盒。对方没有靠近，把那食盒放在地上，手头用力，推了过来。
他说吃吧，吃完了上路。
许景舟听得恶心，道：“你为谁做事？”
老头说是为了自己，原来那官员与他家有再造之恩，而今官员死了，他就想要为他报仇，至于家人已经安排走了。
许景舟听得目瞪口呆，算是明白什么叫忠仆了。许景舟又问：“所以我现在被绑这里，受你威胁，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当然。”
许景舟道：“你这又是何必？眼见的日子要好过起来了 ，你却自寻死路，如果你现在放了我，我便不同你追究，天底下那样多受苦受难的人，你杀了我，谁给他们做主？”
许景舟心里是不信他的话，不论他是何等身份，一个人的情况下，都不能越过密匝眼睛，算计到他。
对方一定有着内应，且这个内应，或者说好几个内应已然在他身边埋藏许久，熟悉地形值班等。
另外，许景舟还有一个疑问，对方这样不喜他，为什么不直接下毒杀他，而要把他弄出来给口饱饭再杀？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许景舟想到一个可能，等到对方阴沉着脸叫他住口之后，便打开食盒，将其中的饭菜尽数扫上一眼，道：“这些东西也能作为本官最后一餐？怕不是喂猪的。”
对方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显出羞恼之意：“你要求倒还多！快吃！”
许景舟冷下了脸：“换去！”
老头低骂一声，扭头就走。
许景舟看准时机，将一只碟子中的菜倒入食盒，扳断碟子，扳出一条一头尖锐的瓷片，藏在掌心，剩余部分也丢入食盒。
不多时，老头回来了，对方不是给他换饭，而是取了一把弓箭，想要射死他。
许景舟心道：这倒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方才便猜测，这老头是瞒着同伙做事，同伙是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益处，而这老头口上说着同样，其实是想为他那狗屁恩人报仇。
他送来的饭菜，很大概率有毒，如此，怎么不算吃完了送走他？而今计谋失败，必然恼羞成怒，想要直接做掉他，慑于他的武力，势必选择远程武器，例如自己擅长的弓箭。
许景舟刚才与他说话时，发现他手上有长年累月使用弓箭落下的痕迹，这都要多谢慈宁寺传授他棍法的师父，对方顺带教了他如何通过双手辨认陌生人的身份。
老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罢，挽弓拉箭，一箭射来。犹怕他躲开，一箭射罢，又去拉弦搭箭，预备接上第二箭。
许景舟岂会给他射上第二箭的机会，先扯了食盒挡下第一箭，趁着对方射出第二箭时，找好角度，手指夹着瓷片，掷向对方颈部动脉。
一道沉闷的声音，瓷片扎入对方喉结偏左位置，打偏了。
早知道就缠着李澜学一手投掷了。对方投掷那叫一个准，天上飞的，水里游的，百米外的柳叶都能打个准。之前打他晕穴也很准。
许景舟舔了舔略有些许干燥的嘴唇，心生后悔，但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后悔，便是几息亦是不行。第二箭已然飞来，他即刻抬起食盒，挡下这一箭，食盒剧烈颤抖，震得他手臂发麻，下一刻，便四分五裂，残羹冷炙撒了一地。
那老头正是情绪高涨，根本感知不到疼痛，再度射箭，这次连发三箭。
许景舟躲开了两支，最后一支没能躲开，因为锁链实在太短，活动空间有限。
他被射中了肩膀，撕裂般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闷哼一声，他抓起地上落下的几支箭，朝老头用力掷去。
其中一箭正好插入对方拉箭的手，如此，对方便没法射箭，许景舟见此，故意激他上前，正是热血上头，对方嚎的一声扑了上来。
许景舟立刻撩起铁链，勒住对方脖子，直到对方彻底断气，方才松手。
喘着粗气，坐在原地歇了一会，许景舟把死老头掀开了。折断箭身，扯下块布，对准伤口，连同箭头一把包上，便俯身去收老头的身，从上到下，竟什么也没有。
许景舟骂了一句，踢他一脚，盘坐在地，等待对方同伙，或者，救他的人，不过后者感觉不可能比前者快。
等了半天，许景舟半个人影都没见到，他有些焦虑，怎么回事？难道这死老头把另外看守他的人杀了？那他不得等到对方其他同伙发现这边出了事情？那他要等到什么时候，岂不是血都要流干了？
许景舟轻轻碰了一下伤口，包着的布条已经湿透了，他忍不住苦笑一声。还能怎么办，等着呗！
等着个屁！许景舟拿了箭头磨焊接处，万一磨开了呢？事实上是不可能的，许景舟头晕目眩，丢了箭头，这不光是失血引起的，更多的是饥饿。
壁上灯盏已经燃尽，就算不知道时间，也知道过了很久了。许景舟扭头看向地上的残羹冷炙，突然觉得很美味，但他很快扭过了头，他又不嫌自己命长。
他闭上了眼睛，时间在此刻成了虚无，他除了自己身体的痛感与饿意，竟然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他睁开了眼，对着有毒的饭菜，垂涎三尺，要不吃一点吧？抛开剂量谈毒性是耍流氓。手就要伸过去，又猛地缩了回去，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吃它们还不如吃人。
当然，来个玩笑。
许景舟扫了一眼冷得邦硬的尸体，谁要吃这玩意？他再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睡梦。不知过了多久，密室大门打开了。
许景舟头脑有些不清楚，缓了一会，方才凝聚注意力，他朝大门看去，心中火速算着应该怎么应付。
闭着眼睛这段时间，他已经把对方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益处想了一通。
要么是想捏着他去要挟朝子钰和顾筠，强行中断整顿之事，要么是想他不去查自己，甚至是把他拉入泥潭，不得不保自己……做了钦差，发生这等事情倒也不新鲜。
正在此刻，许景舟看清了来者，正是李澜。行啊！干得漂亮！或许是他目光太过灼热，对方顿住脚步。
许景舟撇嘴，移开目光。
李澜定了定神，接着往里走来 ，里面实在太臭，太脏了，简直挑战他的忍耐。
李澜走到许景舟面前，蹲下身，用找到的钥匙解开手脚镣铐，许景舟早就烦它们烦得不行，见状，手脚一震，镣铐带着铁链哗啦啦砸到地上。
李澜命人支了舁床过来，把许景舟提了上去，一面动作，一面说着自己发现他出意外后，怎么找到这儿，他又是为何被绑。
正如许景舟猜测一般，出了几个内鬼，北境这边其他镇的武将已然察觉他要对付他们，谁被先对付，谁被后对付，就不清楚。
恰逢几个脑子不灵光的，就想把他拖下泥潭，让他不得不保他们，也不知他们怎么说服几个内鬼，反正弄了一堆与他们关联不上的人，里应外合，来了这一出。
现下那几个武将已经被他拿下，几个内鬼最先拿下。
许景舟问内鬼是谁，李澜瞥他一眼：“还能有谁？你的得意门生，得力助手。”其中就有顾筠印象深刻的两人，那个矮个女子和高黑男子。
许景舟脑袋嗡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他们这是为了什么？李澜说不知道，他们不肯交代，我也没接着审，着急救你。
许景舟咬着牙说：“等我回去一定要好好问问这几个小兔崽子！”扯着伤口，五官扭曲，重重躺回舁床。
李澜：“……”真是一个小鬼。李澜带着许景舟的亲兵布艾与其他人，抬着他往总兵府去，又让人把老头尸体带走，这人不出意外是混进闲汉里的。
这处密室位于固金州城某个偏僻宅院底下，原属某个被许景舟砍了的贪官，后被挂来售卖以补贴国家财政，现下还没卖出。
行至半路，李澜抬手命人停了下来，他感觉四下不太对劲，许景舟也感觉到了，他咬着从布艾身上掏来的零嘴，警惕环顾。这是一种直觉 。
风静。
下一刻，一群蒙脸黑衣人涌了出来，手持利刃，直逼众人。这一伙人一看就不是那几位贪官请的，个个身手敏捷，气势冷冽。
布艾道：“李大人，你且带着大人离开，我们断后！”
“小心。”李澜说罢，一把抓起许景舟，背了起来，快速钻入附近小巷子。黑衣人见状就要去追，被布艾等人拦住，双方交战。
另一头，李澜带着许景舟没走多远，便被堵住，前方竟然出现几个黑衣人，看样子，这伙人是分开行动，还挺有脑子。
许景舟在心里“问候”他们，可恨手头没有武器。李澜把许景舟放了下来，抽出了剑，现下除了迎敌而上，别无他法。
然而很快，他们便发现这群黑衣人是冲着许景舟去的。
这群黑衣人根本不与李澜纠缠，你护我，我护你，逼近许景舟。
许景舟此刻扶着墙站了起来，他好不容易薅了一块松动板砖，打算帮忙，瞧见这些冲他而来的黑衣人，双眼发直地想，他是造了什么孽？怎么这么多人想要他的小命？
帮助成了防护，许景舟而今的状态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即刻被一人找到破绽，一刀刺来！
许景舟瞳孔放大，那道刀影在他眼前发大，倏然刺偏。原是李澜从后赶来，一剑砍在对方手臂。
许景舟还未来得及松上一口气，便见几人扬刀直劈李澜：“小心！”
李澜躲闪，但已来不及，刀刃直直落在他的背部，李澜踉跄一步，许景舟连忙扶住了他，道：“别管我了，走。”
李澜看他一眼，没有理会，径直迎敌。许景舟乱骂一通，抄起家伙什，决心跟这些黑衣人决一死战。
正在此刻，一声嘹亮的哨声响彻天地，许景舟眼皮子跳了一下，正想这是不是意味着敌人援军到了，便见其中一个黑衣人顿住，稍纵片刻，打了一个手势，一伙黑衣人即刻撤了。
可谓来去匆匆，若非现场残留的血迹，任谁都看不出这儿经历过一场恶战。
许景舟扶着墙壁，脱力坐下，呼吸几下，缓过气来，看向李澜。
李澜用剑支着身体，触及他的视线，道：“我不能未卜先知 ，没有安排接应我们的人。我留在这里，是因为算着时间，巡逻队很快就能巡到这里，只要撑到他们来就好。”
停了一下，“对方未尝不知。这样推来，对方撤退，要么他们负责望风的人发现前来帮我们的人较多，或较厉害，要么是他们计划有变，发现留着你比杀了你好。”
这边说着话，布艾等人来了，他们一来，就说黑衣人突然撤离，紧随其后就是巡逻队。
一大群人挤入此地，空气都不甚流通了。
李澜由着人搀扶住自己，冷静地补充：“看来是后者。”
许景舟也认为是后者，只因为前来的巡逻队人数普普通通，实力瞧着也普普通通。
到底是谁一会要杀他，一会又觉得杀他不划算，还能调动这样精锐的队伍？那几个内鬼……种种思绪纠缠到了一起，许景舟忽然就想到了一个人。
……
一群黑衣人和着望风的人很快退出固金州城，到了外头，为首黑衣人问那望风的人，何故喊退。
望风的人说，上头吩咐，加急送来的消息。
……
许景舟李澜不敢多做停留，迅速回了府，那对巡逻队护送了一番。
待回府里，叫来大夫，且将伤口处理妥当，许景舟便去审问内鬼，李澜本亦跟着去，被许景舟拦了下来。
许景舟道：“用不着你，好好休息，万一累死了，你的亲朋好友恐是要找我算账。”
一派混帐话，李澜听得头疼，就此不去。不想，半个时辰后，听说许景舟审讯完了几个内鬼，悍然不顾伤势，一扯马绳，就要离开总兵府。
去哪里？谁问他他也没有回答，看他那架势，像是要去杀人。
胡闹！
李澜忙去拦他，道：“你去干什么？”
许景舟道：“干什么？”他哈了一声，“干你大爷。”
李澜眉头皱起。许景舟一把推开他，翻身上马。李澜握住他的手腕，背部伤口牵扯到了，有些疼痛：“做事不要冲动。”
许景舟暗骂了一声：“我现在冷静得很，倘若我现在不冷静，我就该一把火把整个北境烧了！让开，再拦着连你一块打。”
“你是要去打……”李澜听到这里，对上许景舟的眼睛，心中惊了一下，“是那位吗？”
碍于在场其他人，李澜没有直问。
他问得小心翼翼，回话之人却与他截然相反，声调高，声音大，像是裹满冰碴的铁棍。“不是那位又是哪位？！”
陛下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杀了许景舟？为了什么？难道他不怕顾大人怪罪？还是说一切都是虚情假意，到底帝王无情。李澜脑中闪过陛下和顾大人的相处，那几个内鬼，今日遭遇的危险，种种事迹，将他脑袋搅得难受。按了按眉心，他道：“或许其中有误会……”
许景舟道：“有没有误会，我已然明了！”马蹄扬起，就要离开。
简直是疯了。李澜一把扯住许景舟，将人从马背拉了下来，不等对方站稳，以手为刃，便想劈晕许景舟。
许景舟哪里会如他意，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立刻一掌劈向对方手臂，听人吃痛的闷哼一声，不自在的哼上一声，到底是救过自己的人。许景舟让人扶回李澜，道：“我的事情，你不用多管。”
李澜握住了许景舟的手腕，道：“不行。不单单是为你，还是为了那位。”
许景舟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你真是不可理喻！”
李澜压着声音：“君臣君臣，本该如此。”
许景舟凑近他的耳旁：“对，他赐死你，你还要跪着感谢！你的尾巴摇成螺旋桨！”
李澜一拳砸去，许景舟抬手接住了，冷声冷气道：“我是个人，我心是热的，血是热的，我全身器官都在竭力为我的生命工作，所以我绝对不会接受任人宰割！”说罢，甩开李澜的手，翻身上马，一声低喝，人马皆消失了。
李澜额头青筋暴起，到底没有阻拦，过了好一会，平静下来，喃喃自语：“所以大学士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许景舟的亲兵布艾等人只受了轻伤，见状，忙上许景舟。许景舟道：“你们来做什么？”
布艾等人道：“大人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许景舟哈哈大笑：“等你们知道我去哪里，你们就不敢去了。”为了安全考虑，许景舟没有叫他们回去，只是要他们和自己乔装打扮一番，到了京城外城就不要再护送了。
总兵府，李澜来到书房，命人加急传信京中，一来是为提醒陛下，二来亦是为许景舟求情。
这信寄去，安排好这边的事情，纠结片刻，他又另起了一封信，拜托自己的亲信朋友照顾许景舟，如果对方出事的话。未免陛下知道，这信走的商队的路子。
……
顾筠那晚说出许景舟死了，他也不活了的话，便同朝恹的关系有些僵了。
他极其珍惜与对方在一起的时光，打算去哄哄对方。
他后悔说了那话。
他当时想，平白无故怎会做那样的梦？应是朝恹想要对许景舟动手——仔细想想，朝恹做得出这样的事情。他这人你不能说他是个好人，你只能说他是个能人。
此梦很有可能是那道力量给他的警告，或者生活中种种他未曾察觉的细节，被他的直觉捕捉，最后通过梦境呈现。为了防止梦成真，他就故意说了那话。
朝恹问他在说什么胡话，又问他有没有考虑过自己和孩子？
顾筠叹了口气，他将点心放入食盒，提着去找朝恹，对方正在处理政务，见他过来，没有抬头，只是让人给他搬个座位。
顾筠自己把座位拖到朝恹身边，打开食盒，端出点心，往对方面前推了推。
“辛苦了，但我现在不饿。”朝恹抬指推了回来。顾筠看看点心，又看看他，吩咐赵禾等人出去，自己一个猛扎，扎入对方怀里，用脸去蹭对方心口。
朝恹被他蹭笑了，终于放下手头的事情，朝他看来：“你做什么？”他按住了顾筠的额头。顾筠一把抱住他的脖颈，往他下巴亲上一口：“不许生气了。”
朝恹：“你说不生气就不生气了？”
顾筠凝起眉头，将他看了又看，亲上他的嘴唇，细细密密地亲了又亲。朝恹眼睛深沉，把他抱到腿上，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道：“张嘴。”顾筠乖乖按着命令做事，两人交换了呼吸，朝恹抬指擦去顾筠嘴角的银丝，叹了口气，道：“以后不能这样了。”
顾筠轻轻喘气，目光聚焦，轻轻把下巴隔到对方肩颈，低低应好。
简直乖得不像样子，要是一直如此，多好。
朝恹捻着顾筠的耳朵，心脏躁动得厉害，直叫人的骨头都在颤抖，他低头咬去，去解对方衣服。
顾筠惊讶地抬头：“等等，这里是你办公事的地方，再说……”话没说完，消失在呜咽之间，对方再度亲来。
视线模糊，景物摇晃，桌椅响动，明亮天光之下，顾筠害怕外面的人听到动静，咬紧了唇，他扬起的脖颈宛如天鹅颈，细白优雅，朝恹一口咬了下去，在喉结位置留下浅浅的痕迹。
最后，他从书桌上被人放了下来，腿软到有些站不稳。朝恹扶住了他，等到他能够提起力气，自己站稳，弯下腰身，手帕擦去他腿内脏污，那物到底不太好用，好在只是流了出来，并未淌到里面。
作罢，手帕丢入炭盆烧去，朝恹抬手，指尖拂过衣领，给他整理衣服。熟能生巧，现在朝恹能把这事做得很好了。
顾筠投桃报李，虽然没有帮上多少忙，可总归让对方着装更加美观。
听闻大囡睡完午觉，起来找人，顾筠伙同朝恹收拾干净桌椅，恋恋不舍地走了。
而他提来那盘点心，大半进了他自己的肚子，做时他受不住故意说累，想要终止，对方看出来了，却不点明，断断续续投喂点心，害得他有些吃撑，至于剩下的点心，朝恹留着自己食用，到底是他的心意。
顾筠走后不久，燕召来了。
彼时殿内收拾妥帖，书房窗户大开，室内异味已然散去。朝恹起身，接过燕召递来的密报，翻上两页，燕召从袖中摸出一封信，交于朝恹：
“另外，陛下，李指挥使加急送了封信于您。”
朝恹接过，拆开信封，只扫了信上内容一眼，他的面色便阴沉下来。
燕召道：“陛下？”
朝恹道：“我要你去做一件事情。许景舟擅离职守，无召来了京城，我要你在他抵挡京城时，将他拦下，秘密带来见我。”
燕召惊愕一瞬，想到陛下前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前段时间据他观察，陛下还派了一队夜行卫去北境，便觉得许景舟来此与陛下这一系列动作有关，但他不敢多去猜想，亦不敢询问陛下，只将头低了下来，恭恭敬敬道：“臣定不辱使命。”说罢，影子一般，悄然退下。
朝恹看着他的背影，垂指将信烧了。
几日之后，夜行卫从李澜亲信处截获了李澜寄来的私信。燕召拆开看了，上交陛下，倒不是反对李澜的做法，只是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朝恹看罢，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让他还回去，自己就当没有看见。燕召动容，立刻应是。
……
十多日后，许景舟一行人抵达了京城，若非路上遇着民间纠纷，还要走得更快。到了京城，于路边喝碗解渴粗茶，许景舟便让他们在此等待，自己进京。
布艾等人：“大人千万小心，我等就在此等您，倘若大人遇着什么事情，只管让人告知我们，我们定然赶来。”
许景舟重重拍他们肩膀：“好兄弟！”说罢，扯马就要走。一队人从旁斜了过来，定睛一看，老熟人。许景舟冷笑道：“燕兄，他让你来的吧？”
燕召笑眯眯道：“许兄，我陪你去见郎君吧。”
陪？押还差不多。许景舟看他这架势便知自己若是不同意，他就要来硬的了。许景舟啧了一声，这会儿怕顾筠知道了，早干什么去了，他冷冷道：“带路。”
布艾等人见到燕召，便知道许景舟要去什么地方了，他们惊出一身冷汗，心道难怪大人之前说那话，也不知大人这是为了什么，万一陛下怪罪下来怎么办。互相看了一眼，几人咬了咬，选择遵守承诺。
不远处，乔装打扮的顾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利民司官员出来实地实践新耕作农具的效率与便捷，他听说了此事，也跟着来了。远远看见改装了的许景舟，以为看错了，直到燕召上前，与其谈话。
他在原地立了一会儿，让利民司官员自去办事，自己打道回府。
……
燕召带着许景舟秘密进宫，来到一处僻静宫殿。朝恹就在这儿等他。两人见面，朝恹挥手让燕召退下，倒了一杯清茶递于许景舟，道：“许大人，一路赶来，辛苦了。”
许景舟并不接茶，凉凉地说：“我为什么来，您不清楚吗？陛下。”
朝恹自己喝了茶，搁下杯子，右手握住左臂，只听咔嚓一声，他竟拧断了自己手臂，冷汗涔涔，他的眼睛却极其漆黑。“这样赔罪够或是不够？”
疯子，哪来的疯子！许景舟本来想要揍他，见此也没了心情，皱起眉头，朝后退去，退到房门，道：“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段感情不过因缘际会。人的一生很长，你现在认为无比珍贵的存在，到后来也不值一提，世间多是珍珠成鱼目的事情，你又何必执着？你这是着相了。”
朝恹闷闷地笑：“你多大，倒是和我论起着相了。”
许景舟道：“这不是年龄的问题，有的人即便活到百岁也比不过黄口小儿。你敢说你没有着相，你没有着相，你在做什么？”
朝恹道：“我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许景舟简直好笑：“你不觉得自己有错，那你怎么不敢叫他知道。对了，你撤回杀我的主意，肯定是发现不能失去我吧？我今天来就为警告你，你要再在背后动手脚，咱们鱼死网破。这次看在你诚心赔罪，以及顾筠面子上，便不同你计较。”
朝恹满目阴霾，定定看他。
许景舟道：“好话说了，歹话我也说了，怎么抉择，你考虑好！”说罢，转身就走，打开房门，愣在当场。
顾筠站在外面，而燕召晕了过去，被平放在地，一侧站着惶恐不安的侍卫们。
许景舟舔了舔嘴唇，道：“你……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顾筠走到他的面前，面无表情，示意他让开。
许景舟看到他这副模样，更觉害怕，忙让开了。别人不知，他却知道，好友看看温和，可一旦惹到了那就是山洪暴发。
顾筠径直走到朝恹面前。
朝恹笑道：“你怎么来了？”抬手想要撩起顾筠散落的额发，却被拨开了。
顾筠语气很轻地说：“你在骗我。”

第173章
冬日，天空大抵是阴沉沉，仿佛蒙着一层烟雾。冷风刺骨，呜咽着从大开的房门吹来，厅堂中的帷幔晃动，将光影切割成数分。
朝恹立在其间，缓缓收手，无声看他。
这让顾筠想到单色摄影，亦是延展开来一片沉寂。
愤怒、失望、愧疚、担忧、关切种种情绪在心中翻腾，顾筠鼻尖微冷，忽然觉得疲倦，那些担忧的最终还是来了，来得这样突然，这样猛烈。
顾筠看向朝恹的右手：“疼吗？”
朝恹：“疼，疼到骨子里面。”他不是在回答顾筠问到的问题，他是在说顾筠现在的态度，顾筠听出来了，但他现在不想回应。他叫来了太医，给朝恹看手。
太医敏锐地嗅到不对劲，全程小心翼翼，作罢，嘱咐完了注意事项，就赶紧走了，许景舟早就带着燕召和那些侍卫离开了，他是最知情识趣。
一时之间，房内寂静，顾筠弯身沏茶，热气腾腾，水声淅沥。
天气的缘故，一杯倒满的茶水很快就凉了下来。
顾筠端起慢慢饮罢，热流淌入胃中，身体变暖，甚至隐隐约约有些热，他脱了件衣，在这一刻，疲倦似乎也被一起脱去，整个人精神起来。
他往回梳理种种情绪。
他以为他会因此烦躁，可是并没有，原来他在感情走入死胡同时，一样可以冷静镇定，如同生命、学业、事业遇到危机一般。
其实这早有苗头，从他思考那么多次回家，却只是愧疚于爱人，从来没有想过留下便足以见得。
顾筠彻底梳理清楚了，他看向朝恹。对方截至现在，未有半点反应，只是看着他，静静地。他不知道对方心里是怎样想的，但对方如此反常的举措，至少说明对方心情很是不好，不过出于理智，没有表现出来。
顾筠：“既然你已经猜出来了，我也不瞒你了。
“当初时间紧迫，那道力量并没有回答完全，只是说了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我据此推断你是不能同我走。
“可我一定要回去，我在大宣没有归属感，融不进去。
“你如果能够理解我，我很高兴，不能理解，那也没有什么，但我希望你不要去阻拦，更不要去伤害我的好友，否则我们只能是敌人。”
顾筠当时不想他们发觉，离门较远，没有听到朝恹和许景舟的谈话，不过他根据噩梦，以及两人暴露在他眼里的第一状况与反应，已经明白一切。
这段话是他深思熟虑过后，方才说出来的，所以异常流畅，但这在另一个人听来，却是异常无情。已经畸形扭曲的感情，碰到一点动静，就会掀起巨浪。
朝恹问道：“你有没有对我一点心动？”
顾筠一愣。
朝恹道：“我要听实话。”
顾筠简直要被气笑，或许是现在太过理智，火气方才涌起，紧接着便灭了。
顾筠放轻了声音，道：“那么接下来每一句都将是实得不能再实的话，你听好了。你的外在，除了容貌，身份、地位、钱财等对我并没有吸引力，我对你的喜欢，实实在在，基于你个人而已。我现在说出那些话，仅仅针对我们现在的情况，我想，坦白了，你心里会有个底儿。”
朝恹道:“但是比不过其他人。”
顾筠：“和谁比较？”
朝恹道：“你说呢？”
顾筠现下已经回过味来：“你和他们不一样，既然不一样，为什么要放到一起比较？”
朝恹道：“是不能放在一起比较，还是不想放在一起比较？”
顾筠道：“我……”
“你如果真的爱我，你就告诉我实话。难道你看我为此纠结半生，心里痛快？”朝恹俯身过来，冷冷问道，他的背脊弓起，竟有野兽的凶悍。
顾筠被他投来的阴影完全罩住，呼吸之前呛入青年身上的沉稳的熏香，喉咙有些痒。
他偏过头，轻轻咳嗽了一声，谁料竟越发得痒，他按着喉结，慢慢吞咽，总算好了许多，可他居然不敢去看朝恹，垂着眼帘，沉默半天，道：“我没办法给你答案。”
“那我知道答案了。”朝恹低低地笑了一声，自讽意味十足，“早就知道了，却还是不敢相信，现在听到你这句话，心里就有数了。”
顾筠动了动嘴唇，道：“我说了，我融不进大宣。”
“你根本没有想要融入大宣。”朝恹道。
顾筠道：“人总要落叶归根。”
朝恹道：“所以我和孩子就是你需要丢开的负担。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答应在一起？注定悲剧，不如当初不在一起。”
顾筠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还是你在怪我没有抵抗住你的追求？”
顿上片刻，“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可以回去，但凡知道，总要再慎重一些。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我觉得我应该收回之前的话，这样既让你烦恼，又让我烦恼。我们……”
直接分开几个字在嘴里转了几转，终究是没能说出口来。
它们像锋利的刀子，每一次转动，都将舌面割出数道伤痕，倘若说出口来，又会将爱的人伤成什么样呢？
可是，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到了即便话不说出口，也能明白的程度。
朝恹的呼吸变得重而急促，他死死盯着顾筠。从顾筠垂着的眼睛，看到他的鼻梁，再看到他的嘴唇。
他想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可他喘不过气，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头痛到炸开一般，心脏砰砰直跳，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心搏，甚至感到心前区疼痛，手臂伤口疼痛却是怎么也感觉不到，像是无限期地被隐藏了下去。
朝恹尝试平复状态，可悲得是，他做不到，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浑身热得厉害，眼睛亦是如此，多年未曾有过这样的状况了。朝恹坐了回去，以手支着额头，刚刚好遮住眼睛。
阴影如水倾斜而下，隐蔽其间，眼部热意依然散不去，仿佛跟身体其他部位连做一团。
朝恹听到顾筠起身走路的细微动静，此时此刻，他的大脑无法思考，几乎下意识侧身，拉住了顾筠的衣袖。
顾筠朝他看来。
仅此一眼，时间似乎倒流，他想到了当初他也是这样拉着前皇后，当今母后皇太后的衣袖。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他不知道被丢下的原因，而现在他知道被丢下的原因，却依然改变不了结局。
谁能与他为敌？朝恹做不到，原来万人之上，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朝恹把手指捏得咯嘣响，那段柔软的袖子压出数道褶皱，皱巴巴的。乍然看去，当真像极了他们现在的感情。
顾筠视线落去，便想到这点。他转过了身，说：“我去请太医来。”何等体贴入微，又何等伤人。
朝恹面部绷紧，一把将其拽入怀里。浓密的头发冰凉凉地扑到脸上，两人紧挨着却感觉不到对方的温度。朝恹收紧了力度，勒得顾筠有些疼，可他没有做声，这种感觉能叫他心里好受许多。
朝恹凶狠地亲吻他的脖颈：“你为什么连骗我一下都不肯？我对你不好吗？”
顾筠问他：“难道这样你会好受一些？”
朝恹道：“你到底是怎样培养出来的？”
顾筠道：“我的亲朋好友，包括你，给了我足够的爱，所以我成长成了这个样子。”
朝恹亲吻得更加用力了，所过之处，火辣辣，顾筠摸了一下，有些发肿。他转过了头，慢慢地去蹭对方的嘴唇：“陛下，你值得被爱，我从来不后悔爱你。即便分开，我也不会忘了你，是我负你，抱歉，我向你立誓，此生不会再寻他人。”
顾筠说完，感觉衣领边缘润湿了一点，有一点热。
朝恹：“不走不行吗？”
顾筠没有吭声，酸涩热胀席卷眼眶。
朝恹：“阿筠，我求你别走。”别让我恨你。
顾筠紧紧咬着牙齿，那股忽然涌出的泪意总算憋了回去。他依然沉默着，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
冬夜，万物寂静。
顾筠坐在炉边烤肉，这在他看来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乐事。油烟混着肉香一并呛来，呛得人的口鼻不适，顾筠忍不住咳嗽，咳嗽到后来，居然落下了泪。
他尝试擦拭，或许是手帕有催泪的效果，这一哭居然止不住了，泪水像倾泻而下的暴雨，泛滥成灾，瞬间打湿脸颊。
许景舟在一旁逗着大囡，瞧见这一幕，让张司设抱着大囡，带着人下去，自己则走了上去，摸了摸身上，摸出一叠手帕递给顾筠。
还好他预想到这一幕，早有准备。
顾筠抵着脑袋，胡乱接过，捏作一团，捂住眼睛。
许景舟双手撑着膝盖，歪头朝他看去，看了片刻，道：“再哭要把大宣淹了。”
顾筠摸索着伸脚朝他踢去。许景舟连同板凳一并搬出一米，笑着说道：“不过不用担心我，我会游泳。我爸真有先见之明，早早让我学了游泳。”
顾筠放下了手帕，眼睛布有血丝，微微泛红：“你什么时候回去做事。”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我才休息几个时辰，你又要赶我走了，当真没有良心。”许景舟搬着板凳坐到顾筠身旁，很认真道，“你既然已经作出了抉择，就不要再回头去纠结了，这样很有可能什么都错失。”
顾筠道：“我知道的。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他。”
“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他也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这是早就注定好的，现下不能怪你，不过造化弄人。
“再则，我们理智点来说，你和他起码还有四五十年的生命，虽然你们现在相爱，可未来呢？横着与亲人朋友永不再见的隔阂，谁说得准。
“他是帝王，基于现在的制度和社会，以后有了别人也不会有人反对。”
许景舟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叹了口气，“彩虹易逝，琉璃易碎。你现在离开，反而是给这段恋爱画上最圆满的句号，就让它停留在这里，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以后回忆起来，尽然都是甜蜜。”
许景舟说完，起身离开了。
顾筠静静地坐了一会，捻起一块烤肉，入口，好苦，再喝酒水，更苦了。
红墙金瓦凝成厚厚一层寒意，北风呼啸。朝恹立在窗边，视线穿过缝隙，看着里面的顾筠，干裂冰冷的唇瓣沾上飞来的小雪，轻轻一抿，化了，也苦。
……
第二日下午，许景舟回去做事了，临行之前，他再三叮嘱顾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顾筠应下，送走许景舟，回身见到朝恹。
朝恹不知在空地立了多久，斗篷、头发乃至睫毛之上覆着薄薄一层飞雪，慢慢融化。顾筠撑着素伞，遮到他的头顶，朝恹摸了下他的手，拿过了伞，让人拿了一个手炉给他：“好好暖暖，别着寒了。”
顾筠问他：“这话应当与你说才是，回去喝碗驱寒汤？”
朝恹应好。两人并肩而行数步，朝恹抬头看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之下，高深城墙越发压抑，他道：“阿筠，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我怕我以后不习惯。”
顾筠道：“多久？”
朝恹道：“没有想好。”
过了很久，顾筠开口：“好。”声音有点发颤。他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看朝恹了。

第174章
……
因为这话，顾筠提前去了北境固金镇试种地。他处理这边的事情，收拾东西时，大囡在哭，似乎是察觉到了分别的气息，他忍住不去看他，只对朝恹说，要好好照顾孩子。
朝恹把大囡抱在怀里，轻轻拍着，道：“好。”
顾筠将他看了一会，道：“照顾好自己。”
朝恹道：“你也是。”朝恹腾出一只手抚摸他的脸颊，喉结滚动几下，收回了手，“一路顺利。”
顾筠就此出发，带着比上次更多的人。这些人中很大部分都是原来的班子，只有一小部分不是，他们正是各地派来利民司学习的官吏，此次跟着一起，是为增长见识。
一场人浩浩荡荡地向着北境而去。车马攒动，声音杂乱，时间在此成了虚无，悄无声息地流逝。
临近目的地时，已经是除夕，各处都热闹起来，一股能够感受得到的生气从任何角落流泻出来。
顾筠撩开车帘，望向外面，摊铺旗帜招招，男女老少无论外在如何，皆是笑容满面，手中或多或少提着东西，蓝的，白的，绿的布料扎做一捆，抱在怀里，软硬不同，滋味不同的食物都用叶子油纸等包了起来，提在手中……
再一看，看到几位捕爷正在巡逻，刚上任的缘故，加之整顿卫所的威力，所以这几位捕爷做起事来，在顾筠这个现代人眼里，却也看得过去。
顾筠放下了车帘，命人加快速度，如果走得快的话，指不定能够天黑之前抵达目的地，如此，倒能安安心心过一个除夕夜。
除夕夜啊，顾筠想起了他和朝恹在一起过的，也是唯一一个除夕夜。
甜蜜上涌，尚且未曾品尝到滋味，便被层层叠叠的苦涩淹没，真叫人恼火，不如不去回忆。
顾筠心想。
可是这种事情又怎么控制得了，人到底是感性动物，不过片刻，他便又陷入回忆之中。
从那次除夕夜一路向着前后追忆，点点滴滴的温情此刻都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这个除夕夜注定过不好了。
顾筠和着利民司官吏、护送人员、其他地方的官吏吃过年夜饭，便去睡了。许景舟早闻他来此地，但许景舟没有过来，不想过来，而是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他派人送了一份新春贺礼，顾筠仔细收着了，又叫人把自己准备好的新春贺礼，送于对方。
如同往年，顾筠准备了朝恹和大囡的份，可是临到寄时，他又犹豫了。
分开的目的，朝恹说得很明确。
他现在的举动当真不会叫对方更加烦心？
再三犹豫，顾筠放弃寄了，他也要遵守承诺才是。第二日，大年初一，顾筠给大家收了贺礼，又给大家发了节礼，第三日，便领着大家投入正事。
正是当天下午，跟随来此的紫藤抱来一个盒子，说是京城那边送来的。
顾筠愣了一愣，道：“京城哪位送来的？”
去年，他倒是收到了胡宋两位丞相，乃至利民司等处齐送来的贺礼，为了方便，他请朝恹帮忙还的，今年，出发之前，他特意同大家说了，让他们不要再送了，耗时耗力，要送以后多得是时间。他这样说了，必然没人想要忤逆，纷纷应了。
如此，今年送礼的人只有……
顾筠心脏跳得微快。
紫藤说：“正是当今。”她没有表现出一丝雀跃之情，宫中任谁都能看出帝后之间出了问题，只是没人敢去议论，更没谁敢将其传出。
紫藤说罢，打开了盒子，里面放着一条风雪同尘寒松卧云氅。
它是底色是苍霭灰，一种将黎明时分天际线的灰、边关城墙的灰与砚台中残墨的灰糅合在一起的颜色。沉静，内敛，能轻易地融入边塞的晨昏与风尘，不惹尘埃。
初看并不惊艳，甚至有些过于朴素，然而时间一长，便能察觉它的美丽，正是所谓的耐看。
顾筠拿了起来，厚实，里衬绣着秋景，凑近了闻，有股极浅、清苦的艾草味道。紫藤说是里面夹了陈年艾绒。
苍霭灰，寒松，秋景，艾草。
顾筠明白过来了，这是一件帝王赠与信重能臣的云氅，其中不杂任何私人情感。
对方并没有要打破他说的话，分开就是分开，如同对方再不存在自己生命里一样。倒是他，裹挟在私情之中，忘了自己另外一层身份。
顾筠轻笑了一声，倒不为别的，只是笑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他以为自己会因此记恨朝恹。
恨对方不理解自己不说，还因此恨上自己，可是没有，为什么呢？
顾筠心想，自己太过愧疚了。
不日，杂交麦种陆陆续续发芽，手头事情不多的顾筠去到许景舟那里，帮着解决问题，发现了一件几乎相同的云氅。
果然如此，自己还是不曾猜错。
顾筠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投入正事之中。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秋季，杂交麦种大获成功，听着大家的欢呼，顾筠心想，这其中肯定不乏那道力量的功劳，否则一切不可能那般顺利。
顾筠坐在窗前，提笔记下这边的成果，命人交于朝恹，公事了却，大约是太过想念对方，他另起一封信件，问起大囡什么时候取名。
他有关注京城那头，大囡年岁尚小，且现下时局不算稳当，所以未被立为太子，但朝恹给大囡弄了一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太子潜邸配置。至于起名这事，朝恹却是没提，为了什么……顾筠不愿去想，以免再次自作多情。
现下，借着大囡的事情，同对方交流一下，便也够了。
接下来，他不打算回京，处于分开状态，回去做什么呢？他想要改良栗、大豆以及高粱，另外，他还要寻名单上的人，把威胁较大的存在解决了。
许景舟在此，他手头也有一支军队，除非对方背景太大，能力太好，运气太好，否则解决起来，不算麻烦。
利民司，他让黄员外郎回去主持了，倘若有事处理不了，寄信请教他便是。
顾筠不期望朝恹出手帮忙，他不阻拦，已经很好了。顾筠来到这边后，在许景舟那里另拿了一张名单，原来的名单他没有带来去用——他怀疑朝恹做了手脚，当然，只是怀疑，疑罪从无。
结束了吧，或许是结束了。
顾筠也不能确定，天空飘着细雨，树木摇晃，稀薄的天光斜入房中，纤细的叶影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浅淡的阴影。
彼时，京城正下着大雨。
朝恹伸手，檐雨噼里啪啦砸来，冰冰凉凉。他垂着眼，看着这一幕。赵禾拿了一件披风过来，道：“万岁爷，注意身体。”朝恹看了他一眼。
赵禾当作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将披风给他披上，道：“小爷醒来找您呢。”
朝恹问道：“他那几个玩伴回去了？”朝恹从朝中大臣家中选拔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给大囡当玩伴，当然这是其次，重要的是，这些人以后可以辅助大囡。
赵禾道：“哪能呢！但小爷不要他们，就要您呢！父子血脉相连，情深着呢。”
雨水将他袖沿都打湿了，朝恹收手，看向远方，又像没看任何地方：“那怎么不见他不管不顾的想要见他？”
赵禾心说：刚在那段日子怎么没这样做，那不是您不许传讯给顾大人么。现在小爷都适应了，怎么会这样做？
要不然您去逗他几下，把他弄到伤心得非要找另外一个爹？
这样缺德的主意，赵禾自然不会说出口来，他笑了笑，道：“算着时间，顾大人那边忙得差不多了。”
言下之意，或许很快就要回京了。
朝恹听出来了，摇头，道：“至少今年不会回京。”他太了解他了。
赵禾收敛笑容，思量再三，谨慎开口：“万岁爷，恕奴才多嘴。锅碗瓢盆，哪有不相碰的？夫妻无隔宿之仇。万岁爷既然这样想顾大人，多少写封信与他，指不定他也在想您。这一来一去，可不就和好了。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朝恹道：“我与他并无愁怨，我们之间只是有个矛盾不可化解。”
赵禾：“……”赵禾实在不想看到主子一到空闲时间就在一个地方出神，说得好是出神，说得不好那叫怔愣，“万岁爷，什么矛盾也不能再不联系，感情是要维系的，这样下去，淡着淡着也就没了。您乾坤独运，圣虑坚定，自非奴才所能及也，此顾大人仅次于您。奴才过于忧虑你们这般金玉良缘生出间隙，不如让奴才写封信与顾大人？”
朝恹道：“你要同他说什么？”
赵禾道：“万岁爷，奴才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朝恹道：“我有什么期望？”摇了摇头，“不必，我自有定夺。”
赵禾在心里跳脚，您有定夺，那怎么还是愁眉不展？到底在犯什么倔。你们两位真是叫人操心！
赵禾趁着朝恹去看大囡，琢磨着写封信给顾大人，就说万岁爷现在的状态，两人有情，又怎能不和好呢？说干就干，等到休息时，赵禾捞起笔就来。
今年，因为去年各项政令，以及运转丝滑的朝廷，大宣情况已经在转好了，故而政务相对从前，少了一些，便是赵禾这种皇帝身边的近侍也有空闲时间了。
写出，修改一番，赵禾誊写到干净的纸上，让人送去顾筠那里。
在他递出信的第一时间，朝恹就从燕召那里知道了，可他没有阻拦。
“感情需要维持，否则会淡”这一番话，翻来覆去在他脑海之中转动，即便不想承认，也得承认，确实是这个理。
时经数月，他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恨了。可他也明白，这恨中有多少爱意。
若是浅淡，断不会明知对方今年不会送来贺礼，还借着关心臣子的名义，巴巴送去云氅，甚至为了掩饰，另外做上相似一批云氅，送于许景舟乃至几位重臣。
也早该给大囡取名了。
他是想要两人一起给大囡取个名字。
“阿——”大囡摇摇晃晃朝他走来，走到他的面前，扑入他的怀里，“阿爹！”
朝恹应声，将他抱住。垂眸看去，大囡长得越来越像顾筠了，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与他眼睛颜色一样，活脱脱一个翻版小顾筠。偶尔他听到张司设等人私底下逗大囡，喊他小顾大人。他倒也笑呵呵地嗯嗯答应。
“阿爹。”大囡再度喊他。
朝恹不厌其烦，应了一声，道：“为什么非要找我？胡璟他们陪你玩不好吗？”
大囡抱住他的脖子，道：“不要，不好玩。”他认真地说，他说话还不流畅，会说得话也不多，不过总能精准表达自己的想法。大家都说他是继承了两个爹的聪明才智。

第175章
朝恹叹了口气，看来玩伴的年纪还是择大了。
他现在给大囡择的玩伴，大多四五六岁，年纪小了，没轻没重，容易闹着出事，但大了也有不好，这些孩子都懂些事了，面对大囡，总要收敛不少，如此，自然不会毫无顾忌地玩闹，即便他已经让守着的宫人不要管束太严，端着笑容。
朝恹道：“阿爹给你另外找几个玩伴好不好？”
大囡道：“跟着阿爹。”
朝恹道：“跟着阿爹不好玩的，阿爹抱你一会，之后要去处理政务。”
大囡干脆把头埋在他的肩头，抱紧了他。
朝恹道：“你要跟着阿爹，那就不能闹腾。”大囡听了，反应了一会，没有听懂，蹙起眉头。
朝恹换了一种说法：“去了要乖。”
大囡一口应下。
不似初时，大囡尚且单薄，现在的大囡长了一大圈，不论站坐，都是老大一只。
处理政务之时，朝恹命人给他弄了个前面加上栏杆的圈椅，里面叠上厚厚棉垫，放在自己座位旁边，这样又能保护他的安全又能防止对方乱摸乱碰。
几个玩伴且让赵禾打发他们回去了。赵禾背着朝恹寄了信去，以为对方不知，正是心虚，闻言，立刻办了，又按朝恹的要求，另外挑选一批玩伴。
这批玩伴最大只比大囡大上一岁，赵禾把名单递上，请朝恹看看是否合适。
朝恹垂眸细看。
这份名单不但写了玩伴的年纪，还写了他们的生辰八字，以及背景、性格、长相。
赵禾笑道：“再没有比万岁爷更加爱子的父亲了。”
朝恹道：“既然有着能力，自然要给孩子最好的东西。”赵禾叹了口气，不等朝恹发问，他便解释了缘由：“奴婢是心疼万岁爷，想当初……但凡万岁爷能得到小爷所得到的十分之一就好了。”说到此处，他反而笑了起来，“好在苦尽甘来。”
“往事不值一提。”朝恹划去两个人名，道：“就这些吧。”
赵禾应是，捧过名单，转身离开。他离开一柱香后，燕召来了，带来一个消息：“水乡那边的太医传来消息，说是太上皇自从没能办成
反改革同盟的事情后，心中抑郁，加之圣母皇太后之前的每日恐吓，之后的每日羞辱，身体每况日下，各种办法用了，亦是无济于事，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
朝恹让他以自己的名义送群和尚给他祈福，再请含珠长公主前去帮着服侍。燕召笑着应是，接着汇报其他消息，汇报完毕，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尾巴与翅膀乃至头颅都能活动的山雀递给大囡。
大囡喜得吹了一个泡泡出来。
朝恹目光柔和：“有心了。”
燕召道：“拙荆的主意，能给陛下分忧，属实荣幸。”两人正说着话，便见大囡一手握着山雀，站起身来，撅着屁股，探身抓过朱笔，表情严肃，将红艳艳的笔尖对准山雀身躯，往上戳去，戳出数道带着尾巴的点来。
朝恹从对方出生看到现在，对方一举一动，他都能够猜到对方想做什么。小小年纪，既然学着他的模样批阅奏本。
朝恹没收了脏兮兮的山雀和毛尖散乱的朱笔：“现在就想做我的位置了？”
大囡伸长了手。
朝恹敲他的手背：“之前与你说了什么……”回忆跳跃，朝恹脑海之中闪过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做他的位置。孩子到来的意义，储帝王……一瞬之间，杂乱思绪串连到了一起。他想到一个可能，呼吸急促起来，身体发颤，朝后退去。
“陛下！”燕召惊道，搀扶住他。
朝恹回过了神，站稳，道：“无事。”燕召依然不甚放心，跑去请了太医，听到太医附和陛下刚才的话，方才放心。
朝恹收回摸脉的左手，看向大囡，对方正瞪着眼睛看他，见他看来，着急地道：“阿爹，病病。”
自从之前着凉，刘太医给他看过，他便记住了病这个字以及他的含义，但凡看到太医出现在他面前或者其他人面前，就知道他或者其他人不舒服了，总要问上两声，这次也不例外。
朝恹垂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大囡：“阿爹？”
朝恹呢喃自语：“你可以吗？”
大囡扬起脑袋，露出一张缩在皮毛帽套的小脸：“可以可以。”朝恹道：“知道我在说什么吗？胡答。”大囡低头从自己兜里摸出一颗特意选出，又用油纸包起的小秋白梨：“阿爹，吃！”
朝恹接过了梨。
大囡：“夸夸。”
“嗯，真乖。”朝恹道。
大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撑着下巴，看着朝恹：“你吃！”
朝恹剥开油纸，清香的气息透过梨皮渗了出来，低头咬去，甘甜的汁水席卷唇舌。
大囡奶里奶气道：“病病飞飞，嬷嬷说，多吃就会很快好起来。”这句话太长了，凭借着不服输的倔强，他把这句话断成几段，愣是磕磕绊绊说完了。
朝恹笑了出来。
……

第176章
……
固金镇。
顾筠忙于寻人之时，收到赵禾的信，起先他以为是朝恹回他的信，拆开信封，看到署名方才明白自己误会了。
心下自然是失望的，但想到赵禾是朝恹最为信重的宦官，他的话很大程度透露出朝恹的意思，于是打起精神，仔细看去。
这一看去，自然心急。
什么叫做食不下咽，睡不安寝？什么叫做经常出神，不复当初荣光？
顾筠一急之下，未曾考虑太多，放下手头的事情，轻车简行，率先回了京城。
到了京城，铺天盖地的喧哗之声灌入脑海，他清醒了过来。
赵禾的信是否夸大其词？朝恹是否知晓？如果不知晓，那么自己冒冒失失前见对方，是否合适？这应当就是违背承诺了。
可是都到京城了，那么看上一眼也不为过吧？据他所知，再过几日就是冬至。
彼时，朝恹前去南郊天台，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向上天祈求国泰民安。
盛大的皇家仪仗队从皇城出发，穿过京城主要街道，前往南郊。
整个过程对外公开，无论身份，沿途之人皆在那日能够看到对方，只是不能挤进核心圈。
如果自己想要不为人知地看看对方，那日无疑是最好的时间。
不过几息，顾筠就做好决定。他在客栈歇息几日，祭天当日，让紫藤给自己弄个平平无奇的伪容，带上几人，混入沿途瞻仰的百姓之中。
不多时，皇家仪仗队就到眼前，朝恹就在队伍中心，根据戒备人员的肢体语言可以看出朝恹此刻处于舒适且私密性好些的备用礼舆。
顾筠立于高处，凝神看去，果不其然，通过礼舆打开的窗户看到朝恹。
对方坐于桥厢内的御座，厚厚的明黄色绫缎绣龙坐褥铺于座上，其后放有靠垫，他垂着眼帘，似乎正在闭目养神。相对从前，确实消瘦好些，脸颊肉少，眼底青黑，优雅贵气全靠骨像与气质来撑。
顾筠看得愣住了。他想，至于吗？不过分开一段时间，严格来说，这次分开还不是彻底结束。
他抿着嘴，苦涩疯狂蔓延，不过几息，整个心都像泡在苦水一般，涩然地蜷曲成一团。难受，顾筠按住心口，想要抑制住这种感情，可是实在做不到，不仅如此，反倒更加难受，宛如烈火浇油。
顾筠慢慢地想，朝恹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如此？难道这段时间他的状态没有变差？不是的，即便是他共事的黄员外郎等都发现他的状态变差了。
一段感情，互相折磨。
顾筠忍不住想，这样下去，有意思吗？他害怕结束，之前冒出或许结束的念头，他总要以不确定作为结论，进行逃避，以及暗暗否认，可是这次不一样了。他开始思考，这样下去，有意思吗？
反复询问自己，他发现没有意思，对于彼此，都没有意思。
——如果一段关系，只能带来痛苦，那么就是时候结束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实际他却不想，甚至连主动提出结束的勇气也没有。不回家去，以后他回后悔，那回家去，他就不会后悔？
顾筠正在被猛烈撕扯，连同他的灵魂一起，世界恍恍，所有声音都压入水面，变得迷糊，直至消失——这不是错觉，声音确实消失了。
庞大的仪仗队停下脚步，两个内侍朝这边走了过来。
周遭百姓不知所措，这会都缩在一起，一边避着他们，一边观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他们不再疑惑，他们得到了答案。两个内侍穿过人群让出的道路，来到几位看起来分外普通的人前。为首那个瞧起来颇有身份的内侍对几人头头笑着说道：“郎君，这边请。”
顾筠立在原地，赵禾又说了一遍，他方才有所动静。他朝前一步步走去，从树影之内走到阳光底下，走入所有人的视野里面，包括那些官员。
众人交换眼神，询问他人是否认识他，得出一片否定的回答。顾筠就在这片否定的回答之中，被赵禾引进礼舆。
阖户，连同窗户一并关上，华美的桥厢，光线暗上数分。
或许是离得太近的缘故，顾筠鼻腔里面呛入一片香气，朝恹身上的沉香，轿厢金丝楠木的幽香，香炉燃烧着的安神香，他往后退了一点，脚后跟磕上滑门，咔哒一声。
朝恹抬眼看来：“我有那么可怕？”
顾筠道：“不是说好分开一段时间？”此话出口，顾筠发愣。彻底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次再见，本就是对方一手促成。
赵禾那道信，对方难道会不知道？自己从北境出发，来到这里，这么长的时间，对方难道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会，都不会，除非燕召那些人毫无能力可言。
顾筠理清思路，望向朝恹。直至此刻，朝恹还未收回视线，双方视线撞上，久久，方才移开。
朝恹起身，朝这边走来。
礼舆面积不小，宛如一个小房间，上面未曾铺上毛毡，鞋底踩过，激起清脆的回响，和着玉旒互相撞击发出的类似声音，直叫人耳觉得吵闹。
两人再次靠得很近，可是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铺展，混杂的香气编织为一张细密的网，两人均被笼罩进去，呼吸困难。朝恹的喉结滚动，许久之后，吐出几个字来：“你还好吗？”
顾筠：“你难道没有关注我这边？”关注过，当然关注过，可总想要听到你的答复。
顾筠低下了头，道：“不好。”
脸颊覆上宽大温热的手掌。朝恹仔仔细细摩挲他的脸颊，最后，食指指腹摸上他的眼角，顿住了：“怎么哭了？”
顾筠扭脸甩开了他的手。
泪水冲花黑黄妆粉，在朝恹指上留下一片片污渍。
朝恹呼入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人，他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别哭了，命人打了水来，沉下手帕，和着花油，仔细擦去顾筠脸上的妆容。
一张因为情绪激动，微微泛红的漂亮脸颊显现出来，他抬指刮了一下顾筠鼻尖，道：“刚才那个模样，哭起来真丑。”
顾筠：“……”顾筠想要骂他，鼻尖一酸，没有控制住，泪水又落了出来。
他朝朝恹伸手，朝恹将他搂进怀里，声音很柔：“好了。”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脊。
顾筠紧绷肌肉慢慢放松，可是还是收不住眼泪，情绪得到宣泄，就要没完没了。
他抱紧了青年的腰，劲瘦有力，玄衣触感顺滑清凉，上面的刺绣硌得指腹不太舒服。他用指尖拨弄这些绣品，脸则埋在青年脖颈位置，顶得对方不得不抬高了下巴，任由他接下来胡乱蹭着眼泪。
“朝恹。”他喊道，因为声音哽咽，由显得软和。
朝恹低低地嗯了一声。这样的呼喊，没有谁能不去回复。顾筠又喊了一声，朝恹又回了，再喊，再回。朝恹有着无限耐心，对待自己在意的人。
此刻，再多的负面情绪都在对方的宠溺之下，烟消云散，顾筠平复了情绪，定下手头动作，闷闷地问：“我寄于你的信，可收到了？”
朝恹回答：“前几日收到了。我给大囡定了几个名字，等到祭天结束，拿于你看好与不好。”
顾筠：“好。”
顾筠答完，闭上眼睛，贪恋片刻青年的体温，松开了手。
他想问对方促成这次见面，为了什么？是单纯想要见他？还是想要宣布什么事情？比如宣布就此结束，他们的感情走到这个地步，正如他之前所想，已经没了意思。
如果对方想要就此结束……
顾筠心想：自己会同意的，无论想与不想，这是自己欠他的。离了自己，他会过得更好，他做事向来会权衡利弊，这或许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顾筠等待命运的宣判。
他的后颈被人托住，一点温热落到唇间。顾筠仰头，青年垂着眼帘，光线落不进眸子，一片漆黑，他于细密的亲吻，定定看着，毫不意外陷入其中，一句许景舟走，他留在这里的话，几欲冲破唇齿的禁锢。
他下意识攥紧对方肩膀，这段时间天地里跑，他的力气大了许多，自然把对方捏痛了。
朝恹皱起眉头，抓住他的双手，压在两人胸膛。
顾筠尝试挣脱，没能成功，到底是在礼舆之中，外面都是人，他便没有再次尝试了。他在亲密之间，费力压着自己那明显失去理智的话。
晶莹的汗珠从鼻尖冒了出来，朝恹将他抱了起来，放在御座，膝盖顶开双腿，身体压下，更深地吻他下来。顾筠气都要喘不过来，衣服半褪，迷离地看着朝恹的脸。
朝恹终于松口，撩开垂散下来的额发，将他看了又看，抚摸着他被咬吮的红肿的嘴唇：“我爱你。”
顾筠道：“我知道。”
朝恹道：“可是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顾筠怔怔地看他。
朝恹道：“我支持你的想法，并且提供帮助。你，回家去吧。”
……
朝恹心想：自己真是疯了。
既然说出这话来，他回去了，那自己呢？孩子呢？
当时他竟然只想对方不要这样痛苦了，至少，不要再哭。或许是那个无法证实的猜想，给了他勇气，再或许是这些日子让他觉得比起未来的失去，现在的分开，更加难受，再或许………
他也不知道了。
后悔吗？后悔的，可是话已经出口了，要反悔吗？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不是吗？
朝恹脱去祭天用的衮冕，立在殿前，看着站在里面，与大囡玩耍的顾筠。

第177章
朝恹换下祭天用的衮冕，来到坤宁殿前，看着站在里面，与大囡玩耍的顾筠。
乌金西坠，暮色汹涌。
朝恹淹没在一片暗色之中，夜风嚎啕，飞檐翘角之下，惊鸟铃晃动，清脆的声音似要冲破云霄。
顾筠似有所感，扭头看来。
“陛下。”他自然而然地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温暖气流瞬间袭来，风声铃声，似乎都被隔绝了，再也听不到了。
事情确实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方，可是……再来一次，很大概率又是自己退步。虽说是冲动之下说出的话，但是细细想来，这应是自己潜意识早就想说的话。
顾筠已经作出决定，明眼看来，并不会因他的反对改变。
既然如此，何必再要折腾。
朝恹跨入殿内，手中奏章，递给跟随左右的赵禾，走到顾筠身旁，撩起衣摆，半蹲下来，和他一起逗弄大囡。
大囡一会抱抱这个，一会抱抱那个，哪个都很喜欢。
——顾筠即便离开大囡很长一段时间，大囡依然与他亲近。
朝恹逗弄片刻大囡，让赵禾把大囡带下去，抱起顾筠，将礼舆上未完的事情做完了。
大汗淋漓，两人紧紧相依，呼出的气息，不分彼此。事毕，朝恹拿了给大囡定下的几个名字，让顾筠选。
这些名字礼部等都有参与，意义自然个个极好。顾筠看着哪个都很合适，他靠在床头，披着衣服，随手指了一个：“瑾庚。瑾为美玉，庚主刚健。”
朝恹道：“朝瑾庚。”
他念了一遍，笑着说好。
顾筠侧头看他，定定看了许久，方才收回视线，跟着笑来。
于是，大囡的名字就定了下来。
顾筠没在这边待上多久，便回了北境那边，这次回京匆匆忙忙，诸多事情未曾处置妥当。
年关之前，他再次进京，如此，总算过了一个全家团聚的年。
这个年过得是分外热闹，不仅因为朝恹有意大办，更是因为杂种麦种的成功，国库的充盈，以及卫所整顿与削打乡绅的顺利进行。反改革同盟历经一年的连打带杀，已经成了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更别提掀起什么风浪。
——为了防止老皇帝不识好歹，此刻驾鹤西去，影响这个几乎人人欢喜的年，朝恹特意把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和自己私库里面最好的药材送了过去。
不论如何，老皇帝撑过了这个冬天，到了第二年春
末，他才离世。
离开得悄无声息，得知他的去世，众人惊呼，然后按照规矩，“恭恭敬敬”地参与悼念，“痛心无比”地流了几滴眼泪，连同朝恹和圣母皇太后亦是如此。
说回此刻。
彼时，顾筠的名声大噪，盛到宫中之人有时候都忘了称呼皇后，一口一个顾大人。
年过了之后，顾筠的名声非但没有下降，还上升了。
朝恹将顾筠针对大宣所做之事，全部公布了出来。
莫说是平头百姓，就是朝中大臣也为之震撼。一时之间，声望之高，达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朝恹收到消息，倒是怔了一会，如顾筠这般的人，倘若与其为敌，必然输欸。他自称真龙天子，可终归只是人而已，而在众人心中，对方已然成了神一般的存在。
所以他永远拦不住对方。
成全，也只能是成了全了。
朝恹把头靠在顾筠的腿上，伸手盖住了脸。寂静的长夜，任何声音都被放大，风声，蜡烛燃烧声，远处侍卫巡逻声，鸟声，铃声，树枝摇晃之声……连同顾筠的心跳声。
朝恹睁着眼睛，在人为制造的一片黑暗里失神。
“你的家乡是怎样的？”朝恹轻声问道。
顾筠记得同他说过，然而仔细追忆，却又没有这个情景的细节，或许是他记错了，毕竟这种事情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再则忙碌的工作会冲淡很多波澜不兴的平淡经历。
顾筠垂下视线，他的眼型不笑之时，有着几分清冷，配着长睫在脸上投下的青黑阴影，叫人觉得离他很有距离。朝恹想到，美人如隔云端。
顾筠道：“我的家乡，那叫华国。在漫长的岁月里，它也有过如同大宣这般情形的时候……”左右现在无事，顾筠将自己记得的，统统描述出来。
这在朝恹听来，他说得很是详细，也很是全面。他的家乡，从模糊不清的想象变得具体起来，生出骨架，生出脉络与血肉，仿佛扶桑，熠熠生辉。
可是，具体了，也就叫人生出畏惧感。
十几亿百姓皆能饱腹，这是怎样的概念？那些宛如仙术的技术又是怎样的概念？平等开放又是怎样的概念？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如果不是顾筠和许景舟确实带来超出这个时代的知识与认知，他很难相信顾筠口中描述的自己的家乡。
这哪里是国家，这分明是伪装的天界。
朝恹的世界遭到碾压，世界观进行重塑，他沉默了一会，移开手掌。
天上星辰宛如棋盘上的棋子，纵横交错。顾筠说，他的国家，很多年后，也会发展到那种程度，他流芳千古的愿望，终会实现，可他现在没有一点高兴。
星空深邃，从古至今，多少文人墨客借此表达永恒，那么处在几乎不可能有交集的地区，也能看到同样的天空吗？他想。
他这样想了，也这样问了。
顾筠给不出答案，诚然，现在的天空看着与现代的天空别无二致，可是等他离开，谁知道这里的天空会不会发生变化。
他知道朝恹问出这话的缘由，正是因为如此，给不出答案才叫他难过。对方为他放手，可他连这个小问题也回答不了。
他感觉喉咙被棉花堵上了，喉结上下滑动，不适方才缓解。顾筠撑在毛毡上的手抬起，放到朝恹脸上，对方脸上脂肪不多，典型的骨相帅哥，顺着浓郁眉毛往下一点点地摸，即便不看对方，脑海里面也能浮现对方的长相。
顾筠摸到对方的薄而凌乱的嘴唇，触感柔软，微干，弧度紧绷，嘴角朝下微微垂着。他点住对方嘴角，往上拉去。
“知道星辰本质是什么吗？”顾筠问道。
“不知。”朝恹道。
顾筠道：“星辰，主指恒星，是宇宙中进行核聚变、创造元素的熔炉。遵循着诞生、生存、死亡的生命周期，即从星云中诞生，在主序阶段稳定燃烧，最终以超新星爆发等壮烈方式结束生命，将富含重元素的物质抛回宇宙，成为孕育下一代恒星与行星的星尘。因此，我们每一个人，在物理层面上，都是名副其实的、跨越了亿万光年的星尘。”
朝恹：“……”
朝恹显出无奈的神情，长长叹了口气，紧接着佯装恼火：“你是在鄙视我这个古人吗？”顾筠之前讲起他的家乡，提到过他的家乡把类似自己的人称为古人，换而言之，自己在他眼里，就是古人。处在旧的时代，思想与社会皆未进行彻底地改变。
顾筠笑了起来。
朝恹枕在他的腿上，头侧紧贴他的腹部，能够清楚感觉到他笑之时，腹部与腿部的肌肉变化。
朝恹也笑了起来，笑起来的模样与顾筠并无不同，嘴在动，眼却没有动。他的目光紧紧抓着顾筠，似乎想在有限的时间，无期限地记住。他道：“所以不打算给我好好解释一番吗？顾大人。”
顾筠止住了笑：“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后面我列出一二三来，仔细同你说。”
朝恹说好。
顾筠道：“我说那话的意思是，我们能够相遇，是世界上最为奇迹的事情。”
但也不过昙花一现。
朝恹维持着那笑，附和了一句。
两人坐在观星台前，一同仰望星空。春季，来自西北方向的冷空气，强劲、干燥，带着明显的寒意。两人坐到半夜，回了殿中，沐浴更衣，上床睡觉。
临睡之前，挨着迷迷糊糊爬起，非要挤在他们中间的大囡，都说困了，灭了灯，却都睁开了眼，静静看着帐顶，整宿不眠。
第二日，看着对方眼下青黑，皆是无言。用过早膳，顾筠带着大囡出宫玩耍，朝恹则去上朝。
下午，两人再见，互道了安好，便各做各的事情，朝恹处理政务，顾筠则去利民司查看大家的工作。
黄员外郎等分成几批，除了接着做之前的事情，另外又添了两件事情，一为准备复刻顾筠当时的步骤，研发更多杂交麦子品种，二为研究水稻应该怎样改良。
顾筠去了，只在一旁提点，这些人总要独立做事，早独立做事比晚独立做事要好上许多。
期间，大家说起大宣现在虽比从前好了，但许多地方的百姓还是过得不行，只是说生活有了希望。这些消息是从各个地区派来利民司学习的官员口中套出来的。
顾筠闻言，想起一句话：“要想富，先修路。”
利民司官吏：？？？
顾筠结合中医，解释原理：“治国之道，正如养护身体。
“一方土地的丰饶物产，如同人强健的脏腑与充盈的气血，是立身的根本；而往来通达的道路，则好比身体中通畅的经络与血脉，是维持活力的枢纽。
“因此，道路网络，就是国家的血脉；信息的传递，便是贯通全身的经脉。
“倘若经络阻塞，消息难通，那么即便坐拥千里沃土、物产堆积如山，也如同一个人气血淤滞，空有强健的体魄却无法得到滋养，最终难免陷入困顿与衰败。
“反之，若脉络舒畅，往来无阻，那么物资与财富便能如水谷精微一般输送至四方，新的知识和技术也能像清阳之气一样传遍每个角落。如此一来，各地的生机与活力，自然会蓬勃生长。
因此，地脉畅通，百姓的富足便有了指望；信息周流，国家的兴盛也就有了根基。”
大家这厢算是明白了，纷纷道妙。
顾筠道：“粮食一事，关乎百姓生计，是国家根基所在。
“我们利民司眼下推动的粮政改良，其用意有二：对内，这是固本培元之举。粮仓满了，人心就稳；根基牢了，国家才能抵御内外风险。
“对外，这是畅通脉络之策。只有将粮食纳入高效的流通网络，它的价值才能真正发挥出来，调济四方，带动百业。
“未来大业可成，盛世基业可期，这一切，都仰赖在座诸位的辛劳。你们的功劳，朝廷不会忘记，百姓也不会忘记。”
大家被说得面色通红，连连说都是他的功劳，有聪明的人已经把顾筠说的修路富民强国的建言整理成文，标注来源，向上递去。
顾筠笑了笑，离开了。
他却不知，一群人下值过后，为着这事，大写特写赞美诗文，填入大家撰写的《纪恩录》。
顾筠对此并不知情，等到知情，已然是多年以后，避免了有人把这等羞耻的东西呈到他的面前。
利民司官吏获得顾筠的肯定与赞扬，惹得天宫院火器制造所等人一片羡慕，个个琢磨着怎么得到同等待遇，然后被记入史册。
琢磨来琢磨去，个个借着问题，来了场入室抢劫一般地邀请。
顾筠差点被他们整无语，他也不是百晓生，这股风气最后是被朝恹黑着脸按住的。
几位丞相得知此事，还感叹了好一番，特别是宋丞相，感叹时间最长，他想自己身为丞相，怎就没有人这般追捧，反思一通，干活更加积极了，立志青史留名，给他的后辈留点祖宗财富。
——他拉着自己讨来的同事李丞相，接下了修路富民强国的活儿，打算弄个章程来做。胡丞相怎会让他们独自揽去这样一个扬名立万的事情，立刻加入其中，三人琢磨一通，决定先拿水乡弄个试点出来。
几人都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一弄弄了数年，等到他们死后还在弄，不过成效确实极好，几人作为执行者，挨着顾筠和朝恹，在滚滚尘埃的历史之中留下了名字。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顾筠从利民司离开后，径自回寝殿。
今年，风沙很弱，倒是不必担心走着走着会吃上一口沙。
只是走上不久，天上飘起了细雨。随行的小典等带了伞，不曾淋雨，只是衣摆微微润湿。顾筠进入寝殿，率先换了一身衣服。
大囡趴在铺着厚厚毛毡的地面，拿着毛笔在纸上乱涂乱画，一旁的玩伴也随着他做事，几个人好不快活。
顾筠站在隔扇门外看了一会，方才进去，陪着玩耍，大家年纪都小，顾筠放柔姿态与声音，自然而然融入其中。
朝恹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和谐温暖的画面。他的五官与心脏、脑子都在贪恋，于是他没有出声，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巧合的是，他所处的地方正是方才顾筠所站的地方。
他是那样的高，那样的气场强大，又被一群人簇拥着，顾筠很快就发现了他。大囡正在兴头，到底不能做个扫兴的父亲，所以顾筠没有去叫朝恹过来，亦没有立即走开，他又陪大囡玩了一会，等到对方和玩伴玩得开心，忘了他后，方才起身，静静离开。
他走到朝恹面前，两人对视一眼，出了房间，来到厅堂。
一天之内，第三次再见，两人都憋不住话了。
顾筠道：“你不必勉强自己，我……”他将头低了下来，脚尖碾了两下金砖，手指捻上数下衣袖，咬着下嘴唇，接着说道，“我很难受。这段时间，一直都很难受。”
朝恹当时说完自己不再阻拦，还会支持他的话后，他想要说自己留下的冲动就冷却了。
十分卑鄙无耻的是，当时他听到朝恹这样的话，心里长长松了口气，认为自己真是幸运，有这样一个爱自己的人。
可是后来，看着爱人，早就存于心底的愧疚越来越强，他开始觉得异常痛苦，这痛苦不能与他和朝恹暂时分开相提并论，可是丝毫不比这弱。
起先，他可以伪装得很好，可是现在，实在伪装不下去了，昨晚甚至失眠了一整晚。
他想，这话必须要同朝恹说了，他不能为了叫自己得到支持，从而安心，叫另外一个人，他的爱人，承担所有的痛苦。
这是懦弱的恶人的行为，他做不到，在他看来，这样的局面还不如暂且分开。
朝恹闻言，什么都没有说，整个人的轮廓在灯光之下，微微泛光。晚膳过后，朝恹才开口回话。
“有个猜测，没有告诉你。”
顾筠明显一愣：“什么？”
顾筠听到朝恹说：“之前我们一直不清楚大囡来到世间的目的，那日我见大囡拿着朱笔玩耍，想到一个猜测。大囡或许就是我能跟着走的关键。国不可一日无君，是这样没错，可如果我不做这个皇帝，将皇位传给大囡是不是就能跟着离开了。有这种可能不是吗？且这种可能性还很高。”
顾筠的眼睛逐渐睁大，烛光透过灯罩，橙黄的光线映入他的眼睛，让他的瞳孔竟然像猫一般，清透明亮。
朝恹抬指，靠近。
顾筠闭上眼睛，朝恹的手指落在他的眼皮之上，这里的皮肤温度比身体其他许多部位要稍低一些，薄薄的隔离，眼球在下缓慢转动。
是在想什么，还是被压着了，不舒服？
无论如何，朝恹的手指从此离开了，来到顾筠的眼尾，他轻轻地按揉，看这里红上一片，低头吻了吻，道：“你可相信我的话？”
这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猜测，只是，仅仅是猜测而已，再无懈可击，也不能改变它的本质。
如果它从未知变成确定，那么他将会感到高兴，当然，如此，他和朝恹之间产生矛盾也就迎刃而解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自顾筠听到这个猜测，于心底呼喊那道力量想要得到答案，却始终不见对方回应，便知道了。
顾筠睁开眼睛，看着朝恹，道：“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朝恹笑道，这次区别之前的笑，不仅嘴动了，眼也动了，“猜测做不得真。但我相信，正如你之前相信自己能够平安生产一般。”
顾筠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来。
他想自己不该反驳了，如果朝恹相信，那这样的局面就很好了，他不会一个人承受所有痛苦，这个猜测能够分去他的大部分痛苦，而自己也能顺顺利利的离开。
当然，如果猜测成真，那么他们能够收获更好的结局，何乐不为？
可是……
他更加难受了，他像看着朝恹走入一片泡沫，愧疚几乎要将他吞没了。
到底最后理智将他拉住了，针对他和朝恹的矛盾，他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是不愿松口留在这里，或许是心中执念太重，或许是在此顾虑太多，即便他很少很少想念现代的一切，可他得到回家的机会，总要不顾一切抓住，以至于强迫自己放下其他。
顾筠伸手，垫脚，抱住了朝恹。
朝恹笑道：“越来越黏人了。”他这样评价顾筠，却旁若无人伸手将顾筠抱了起来，纵容地让其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
后来朝恹时常回忆这段情景。
关于这段情景，坦白来讲，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可它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深深藏在心中。
他并不为自己说过的话后悔，后悔这种不够成熟的表现似乎早在他质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冲动，说出支持那话之时，便用尽了。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不余遗力地支持顾筠回去。
大宣给不了顾筠家乡给他的生活，这里是落后的，对于顾筠来说，融入不进，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能够理解了。
如果为了一己之私，要将对方困在这里，那么他该是多么地残忍。他与他那个爹，又有什么区别？毫无顾忌地说，他意识到他那个爹的不好之处，往后的人生，总是以此为鉴，以正自身。
放他自由，去过更好的日子，有何不好？
正如那天夜里，他们的相遇，已经是世界上最为奇迹的事情，不该奢求太多了。贪心不足，蛇吞象，很容易遭到灭顶的反噬。
对比彻底的绝望，他现在得到的待遇已经很好了——他是万人之上的存在，儿时的梦想唾手可得，他和他有着一个孩子，他还有一个或许能够实现的猜测。
……
得到了朝恹的支持，事情开展的异常顺利。
许景舟很快推完北荣镇的工作，他将背刺他的几人也给捞出来用了，对于他，他们有错，对于朝恹，他们无错。
这里君命大如山，以为君做事为荣，他们不过执行自己必须执行的任务而已，自己又何必与他们计较，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当然，用前该罚还是要去罚，总要把气出了。
北荣镇工作作罢，许景舟将下个整顿试点定在另外一个镇，而那几个人则被他派到内陆地区，执行整顿之事。
许景舟想的是，拿个简单的，让他们历练历练，等到练出来了，就能分担自己工作了，自己必然好用往死里用。
至于处理对大宣不利之人的事情，他抓着时间做着，顾筠毫无保留的帮着，朝恹又明牌支持，各种出人出力，此事办得就快了，短短几个月就解决了许多。
剩下的人，基本是个硬茬，例如尚且不能确定身份的，处在他国，担任要职的，这些人暂且没有办法处理了。但这也不难，只肖慢慢磨就是。
知情者皆不理解为何要这样做，在他们看来，这些人身份跨度很大，之间又不存在联系，处理他们，除了浪费精力财力人力，再无其他作用。未免众人接着猜测，且生出事端，朝恹以祖宗入梦，警示灾祸作为理由，如此，总算消停。
而招揽对大宣有利的人做事，这事彻底办完了，且办得比前者速度快上一倍，因为这个过程异常顺利。比较郭阳泉，其他人很是乐意为朝廷做事，这可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好事啊！
许景舟这边彻底忙了起来之时，顾筠也跟着忙了起来，做他之前定下的事情，改良高粱等。
他照例是去了北境，带了利民司等一干人等，大囡得知他又要离开，大哭了一场。
顾筠在路上时，收到大囡因此发烧的消息，担心得不行，本欲折返看看，后朝恹来信，说是烧退了，情况稳定下来，顾筠才就此作罢。
怀揣着担忧做事，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到一拿到改良后的改良种子，确定种子没有差错，便先行回了京城，留带来的一干人等收尾。
又是度过一个热闹的年，顾筠便急匆匆去了北境，试种杂种种子。
返程途中，顾筠注意到路上越来越太平了，细细想来，却是意料之中。
顾筠勒紧缰绳，低喝一声，驱马快速赶往目的地。磨腿的问题，研究再三，算是解决了，不必为此烦忧，他自然喜好上了骑马。
速度快不说，还能时时刻刻看到沿途风景，最为要紧的是，奔驰带来的风。
脸颊微凉，鼻腔通畅，发丝飞舞，清新干裂的空气随风灌入肺腑，好不恣意。
这让他想到少时沿着公路骑行，从坡上往下冲去，平坦的公路仿佛一条笔直的线，通往早已熟知的领域。前方，崇山峻岭，正是山路十八弯，而两边染上秋意的树木，快速向后退去，速度再快之时，便拉成一条五彩斑斓的线。
临到冬季，一切又换了个模样，远山是沉默孤寂的，整体青中带黑，天边的浓云与雾气，团绕山尖，模糊天与地的分界线，似乎只要登到山顶，就能实现天上漫步的幻想。
这时，公路两旁的树木，披上白雪，褐色枝干还挂着欲落不落的枯败树叶。
假设逢上太阳升起之时，那么所有的景物都将染上一层淡金，入眼景象只有震撼二字可以形容。
那时，他会停下车来，寻一个合适的角度，用相机拍摄下来。
他的拍照技术尚且能够拍出这番景象的十有八九。
彼时，他便要拿给爷爷奶奶看，老一辈会被激起过往的回忆，将以前自己所见所闻，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来。
他的爷爷奶奶出生大山里面，在他爸读出来前，拼尽全力供着他爸读书，过着贫苦的生活，这好像是每个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家庭的常态。
偶尔一家人吃饭，还能听到爷爷奶奶打趣地说，他爸是鸡窝里最能飞的鸡，飞出大山不说，还攀上了高枝。
他妈的家庭比他爸的家庭好上数倍，一线城市的高知家庭，而他妈是独生女，据说当时他妈一眼看上他爸时，是因为对方长得好看。长得好看的男人，多少见啊，管他好不好吃，啃一口再说。
当然，他爸也不止长得好看这一个优点，从某知名大学毕业后，起先在某头部游戏公司做程序化生成的首席技术美术，后来晋升高级技术美术专家，结婚之后，转型成为技术美术总监，他哥出生后，毅然决然辞职，创建自己的游戏公司，起起伏伏多年，现在在游戏行业算是有了一定地位。
至于他妈，她在外留学多年，通过人才引进计划，直接任了某高校讲师，比起在某个行业做出卓越成绩，她更喜欢教书育人以及研究学术。
得益于他妈的颜控，以及他妈本身也长得不差，他才生得一副好容貌，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得以活下去。
说实话，他丝毫不怀疑朝恹当初相信他的谎话，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他对此并不生气，毕竟自己继承了妈的德行，也是一个颜控。但凡朝恹长得不那么尽人意，无论他怎么对自己好，他都不会心动，说不定还会觉得这人借着上司的身份死不要脸地骚扰他。
记忆朝前不断延伸，每个节点都在风中越发清晰。他任由自己在风中，陷入记忆之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从情绪的沼泽挣脱出去，获得喘气的机会。
……
任春去秋来，随暑来寒往。
一场绵绵的冷雨带来了对于大宣来说，极为喜悦的消息。
前些年开海征税的政令，给大宣源源不断地带来丰厚的回报后，于上个月，带来了顾筠让朝恹寻找多年，却未曾有所收获的粮食，土豆和番薯。
前者是海外商人为讨好朝恹，耗尽财力，机缘巧合下寻来的，作为来自他国的珍奇献上。
商人率先献给了宋丞相，宋丞相忙得晕头转向，时隔几日，才想起这玩意。
拿来一看，圆不溜秋，灰不溜秋一个，也不知道是啥，坐在位置上，想了又想，就是不知道是啥，经自己儿子提醒，方才意识到这是皇帝与顾大人不惜代价想要找到的粮食，忙上交了。
那位商人不必多说，自然获得重赏，以及永久居住权，并被记入史册。
这是朝恹为了鼓励其他人献上大宣本国没有的高产粮食。
而后者是某家纨绔随着官船出海之时，从他国土地上偷偷薅回来的。
他偷偷薅了一大把藤蔓，薅完，带上船后，听其他人说弄个藤有什么用，应该去挖它的种，埋怨他想要独占功劳，不带他们去，所以弄成现在这个模样，空忙一场，气得他即便在船上吐得昏天暗地，也要跳脚。
直到回到国内，拿给利民司官员一看，确定可用，方才恢复活力，整个人像斗胜的公鸡，在京城里东串西串。
自然，这人也受到了重赏，目的同上。
顾筠已经忙完了改良高粱等物的事情，虽然期间经历过波折与失败，但总算在朝恹大力支持之下，获得了成功。听闻这两物在国内现身，顾筠忙不迭地去看，现下这两物都被放在了利民司。大囡迈着小胳膊小腿，牢牢跟在后面。
顾筠闲他碍事，让他回去，大囡又发挥了他的大犟种脾气，非要跟着。
大囡长到五岁，顾筠和朝恹这对新手父亲终于发现这孩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已经发展到可怕的地步，他成了一头牛，但凡认准的事情，谁也劝不动，沉默地一做到底，完全符合他名字中带着的金性。
顾筠和朝恹不免感到头痛，商量着什么时候，给他出个难题，让他栽上一次，磨磨这个性子。
顾筠被他跟了一会，算是败下阵来，他伸手抱起了大囡。
自己生的崽子，还能不要吗？
大囡紧绷的小脸这会立刻放松了，他扬起甜甜的笑，把脑袋往顾筠肩颈搁去，稚嫩的嗓音，雀跃无比：“阿爹，你真好。”他一面说着，一面晃动双腿，如同小时候一般有分寸，他只晃动了几下，便不晃动了，安安静静待着。
顾筠道：“你知道我好还给我添乱？”
大囡板着手指，认真说道：“不是添乱。”
“那你说，你是在做什么？”顾筠问他。
大囡理所当然道：“增长见识，否则我会被胡愬他们嘲笑。”
“据我所知，他们从来没有嘲笑你。”顾筠看他一眼。大囡道：“那是因为我够聪明，所以我要一直保持聪明。我的爹爹比他们的爹爹厉害，那我肯定要比他们厉害，这是不可以被推翻的结论。”
顾筠：“……”
顾筠心说：这大犟种怎么格外自信？遗传了谁？他还是朝恹？肯定是朝恹，他可不觉得自己这般自信。但是挺好玩的，顾筠看他就像看一个一按就滋啦滋啦响的玩具车。
顾筠拍了拍他的背，算是回应他的话。很快走到利民司，顾筠把他放了下来，大囡如今的体重可不算轻，抱着走这样一段路，累得他手臂发麻。
张司设在后面说：“下次还是我来抱吧，我都抱习惯了，不觉得重。”
一日谈话，张司设展现出了对利民司强烈的好奇，顾筠便带着她来了利民司，而后但凡前往利民司，对方都会默默跟上来。
顾筠观察了一下，发现对方是想成为利民司中的一员。
她快到出宫的年纪了。
可要她出宫之后，找个人嫁了，老老实实相夫教子，她实在不愿意，她享受过高质量的生活，见识与认知受到顾筠极大影响，已然不想成为大宣国内众多女子中的一个。
另外一个选择便是请求顾大人，或者陛下，让她继续留在宫中。这她亦是不愿意，因为这意味着她的一生都将留在这一方天地，没有半点其它色彩。
时下两条路她都不愿意走，一番思索过后，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那就是成为利民司中的一员。
这样她就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自在且不失权利。
以女子身份进入朝廷机构做事，这不是她的妄想，火器制造所，便有好些女子在里面做事，最为出众的一个女子年龄最小。
她打听过了，对方是一位姓王的官员的徒弟，前几年出师了，现在独立做事，已经授官，即便官位不大。
这是突破性的进展，得益于顾大人和陛下。顾大人说，只要有能耐，无论男女，皆可做事，而陛下同意了这个说法，并且给予了支持。
现下民间，也有很多地方招收女工了。
这些商人招收女工，不仅是因为大宣现在处于蓬勃的发展期，他们这些人吃到福利，随之扩大产业规模，需要更多人手来帮自己做事，还因为他们发现招收女工从事精细活计，性价比更高。
女工们不仅做得仔细，要的工钱还少，比如一个男工要二十文一天，她们只要十五一天，碰到情况特殊的，还能压压工钱。
不论如何，当前的女子日子好过许多。这些变化都是在短短几年，那些妇人无不为此觉得高兴，她们对自己的女儿说，你们现在的日子真是好过了……与此同时，全国溺死女婴的比例极速下降，与之对应的是，合离的比例极速上升。
朝恹出台了公平公正的合离政令，严打吃绝户的现象，为了合理化这事，他把这事推到圣母皇太后头上，说，自己为人父亲，亲自教养皇子，方才知晓圣母皇太后的不容易，圣母皇太后说起天下很多女子婚后过得还不如她，请他给予这些过得困难的女子一些恩典，于是思来想去，就这样做了。
自然，不少人反对，便是前面招收女子做事甚至授官，可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更何况是顾筠、朝恹这两个合在一起堪称凶残的大腿。
反对一阵，发觉毫无意义，也就偃旗息鼓了。
……
且说顾筠发觉张司设的意图后，便让她进了利民司帮忙，对方自然无不感恩，什么事情都想抢着去做。顾筠当然不答应，此刻闻听此话，道：“你比我还瘦还矮，抱着岂不是更加吃力？何来不觉得重？”
大囡在一旁附和，跟在后头的侍卫心中却道：张司设这般殷勤，显得他们很是不会做事。
张司设露出尴尬的神情。
顾筠道：“好了，进去看看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帮忙吧。”
张司设应是。小典等人现下正在利民司做事，他们虽为内侍，却因跟着他有些时间，知道好些知识，利民司缺人时拉来用用，非常顺手。
张司设先一步进去，顾筠带着大囡后一步进去。顾筠进来，便看到了被利民司上下视为珍宝的番薯和土豆，他们按照顾筠曾经讲过的保存办法，将这些东西保存得很好。
顾筠仔细看过，算了算现在的时间，深知土豆现在在某些地区能种，而番薯藤即便现在埋在地里，精心呵护，也不可能接出果来，便让人把土豆带去那个地区进行种植，至于这些薯藤则择个南方无霜冻地区，让它们安全过冬。
到了来年春天，这些番薯藤就会成为非常好的“种藤”，把它们剪成段，重新扦插到地里，就能长出新的番薯植株，并在秋季收获番薯。这是一种常见的留种方式。
众人按照他的吩咐，快速动了起来，张司设为了顺利融入利民司，向顾筠报备后，主动加入前往某些地区栽种土豆的队伍。
队伍觉得张司设做事利落，人也聪明，便同意了，没有一个人排斥，因为当初在北境弄杂交麦子时，他们招收不少女工做事，事实证明，女子干活不比男子差。
对于他们来说，一个人的能力远比一个人的性别重要，他们平等歧视每一个占着坑位不拉屎的人。
利民司在顾筠的带领之下，成了整个朝廷里面最势能眼的机构了，遇上条狗都有考虑它有什么用，弄得其他官员有种淡淡的死感。
顾筠看着利民司众人忙忙碌碌的景象，想到对大宣不利的人物，各种手段使出后，只有两三个不曾处理了。
再想到整顿试点基本建立完成。
又想到这些年来，北方几个实力不错的国家见大宣蒸蒸日上，心生危机感，在各自和联合针对大宣不成，反被暴打一顿后，派出使者，混在朝贡国使者中间，厚着脸皮求和。
当时暴打它们的武将正是招揽来的对大宣有利的人之一，许景舟虽然没有上前线，却也参与了战事的商讨，比起整顿卫所，他更喜欢跟人打架。
种种思绪纠缠在一起，此时此刻，顾筠内心隐隐约约有种或许他快要回家的预感。
一时之间，他陷入了沉默。
他并不想那样快回家去，他和朝恹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
先前吵过那样久的架，彼此不曾来往，等到后面和好，却又因为朝恹的全力支持，导致各种事情纷踏而来，匆匆处理，根本没有多少相处的时间。
他们，也就比异地恋好上一点而已。
仿佛越是珍惜越是失去得快。
大囡看罢这两样东西，又嘴甜地跟官员们请教了它们的作用，便转身回到顾筠身边，抱住了他的大腿，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他饿了。
顾筠回神，说：“这就回去。”
大囡应好，可能是饿了，声音较小，显得软软的。顾筠拿了一个糕点给他先啃着，随后就想抱他回去，但他不肯要自己抱了，张开双臂，让侍卫抱自己回去，这番举动不必想，也知道缘由。
顾筠心下像是被轻轻挠了一下，他捏了捏大囡婴儿肥明显的脸颊。
……
事实证明，预感不是凭空生出，不久之后，他就得到可以回家的消息。
当时，正是第二年早春的后一个月。
——早春之时，土豆获得收获，而暑藤扦插到了地里，成活了，长成新的植被。
彼时，朝恹封了大囡做太子。这个事情早就提上日程，因此操办起来，分外流畅，正是民心所向。
大囡被封太子后，做完功课，小小的人，端着太子架子，对着许景舟寄来的天下图挥斥方遒，大言不惭地说等他做了皇帝，朝贡国和蛮夷之地（北方各个实力不错的国家，以及其他方位实力不错的国家）以后都是大宣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朝恹并不阻止他说自己要接他班的诸如此类的话，他本来就是要把皇位给大囡，如果不是大囡太小了，他现在就要给对方，试试自己的猜测。
几个玩伴，准备来说，是伴读。如今，他们已经晋升为了伴读。闻听此话，纷纷鼓掌。
大囡找了个凳子，站到凳子上面，指着一个伴读说：“到时候你做将军。”
“好好好！”对方欢快地答应。
大囡指着另外一个伴读说：“胡愬，你做丞相。你的祖父谁不知道他当丞相当得出色，你作为他的孙子，可不要给他丢脸啊！”
胡愬学着他的祖父，装出波澜不兴的模样，应是。
顾筠：“……”
顾筠从朝恹那边送完汤圆过来，站在暗处看到这一幕，深深怀疑自己儿子是不是被许景舟传染了。许景舟的理想就是一球一国。顾筠看了一会，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走了出去，揪住大囡的衣领，把他提起，放到地上，道：“口气这样大，你以后做不到，想及现在，可要丢脸了。”
大囡说才不会呢，他肯定能够做到。
顾筠半蹲下来，直视大囡，跟他解释做这种事情的难度。经过他和朝恹的磨性子，大囡总算没有那样犟了，他说：“听着确实很难，但我会努力。”
顾筠笑道：“好吧。”
大囡认真地说：“因为我是sss级卡。”
顾筠：？
顾筠道：“谁告诉你是sss级卡？你知道sss级卡是什么意思吗？”
大囡答道：“许叔叔！去年过年，我给许叔叔拜年，他说的。它的意思，我当然知道。这是说我这种孩子非常非常的聪明，想做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办不到。”大囡说到这里，放轻声音，用一种自己觉得低调，但旁人看来非常骄傲的态度，道，“他夸得太过了 ，虽然确实是事实。”
顾筠简直觉得好笑。
大囡命令几个陪读转过身去，扑到顾筠怀里，热乎乎的脑袋蹭了蹭顾筠脸颊，小声说道：“阿爹，你不可以在陪读们面前笑我，否则我这个太子会没有威严。”
顾筠收敛笑意，道：“好。我向你道歉，以后不会这样了。”
大囡喜笑颜开，亲了他的额头一下。顾筠正要让他叫陪读去吃汤圆，然后——半透明的文字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几乎是瞬间，他背后起了冷汗，心脏骤停一下。
“阿爹？”大囡发现了他的异常，心中担忧，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顾筠回神，他笑了一声，说：“没事。”他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阅历不足的大囡信了他的鬼话，拍着胸脯，说那就好。
顾筠将刚才未说出口的话说出，大囡便欢欢喜喜转过身去，呼喊自己的陪读，几人去吃汤圆了。他们一离开，顾筠轻松的模样就消失，他缓缓起身，寻了个地方，沉默地坐了下来。紫藤说去请太医，被他拦下，道：“我真的没事。”
紫藤：“那……”
顾筠道：“此事不许同陛下说。”
顾筠这样说了，紫藤只得答应下来。顾筠让紫藤下去，连带着其他宫人，等到四下一片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清之时，他才鼓起勇气，看向那段半透明的文字，只一眼，他便看清了内容。正如他所预料那样，他可以回家了。
这段文字是说，五天之后，会送他和许景舟回家。
因为大宣的命运已经得到改变了。
顾筠问它朝恹和孩子，对方不加回应，片刻之后，这行文字甚至消失了。他的视线无处着落，呼吸急促起来，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身体似乎分裂成了两半，春寒呜呜地从他身上这道缝隙穿过。他的身体没有了知觉，自己控制不了，呆愣了不知多久，他听到了朝恹的声音，他以为是错觉，没有动弹，直到对方又唤了一声，他才意识到对方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朝恹弯着腰，撑着膝盖，盯着他：“怎么了？”
“我……”顾筠下意识想说没事，可是一个我字出口，之后他便发不出声了。
静默如水一般，铺延整个暖阁。
时间缓缓流逝。
朝恹看着他，慢慢地，明白了。紫红的晚霞落在了他的身上，脸侧细小绒毛宛如挂着一层淡淡的光芒，他动了动嘴，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过了一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大了起来。他的眼睛带上笑意，一把好嗓音，吐出的字，温柔无比。
“阿筠，这是好事，有什么不好告诉我的呢？你同我说一遍，说你要回家了，我听着高兴。”
顾筠看着朝恹的眼睛，视线逐渐模糊，他有些慌乱，再一眨眼，豆大的眼泪就从眼眶里面滚了出来。
“有什么好哭的呢？”朝恹扶住他的肩膀。
顾筠顺着他的动作，滑到地面，整个人都依进他的怀里。朝恹改扶为拢，他掌着顾筠的后腰，一手托着顾筠的后颈，轻声说道：“别哭了，嗯？”
顾筠泣不成声，他抓住了朝恹的衣领。朝恹那截修长的脖颈因此被他勒紧，可朝恹仿佛没有知觉一般，纵容着他的所作所为。顾筠哭了好一会儿，总算在朝恹无声的陪伴之下，缓过了劲来，他道：“我没有想这样早就离开。”
朝恹嗅到了顾筠身上的香气，正是他之前送他的玫瑰露的香气。朝恹的每一根神经都被这道香气扯得发痛 ，他咬着后槽牙，方才维持面上的笑意。
他搂紧了顾筠，不知是给顾筠力量，还是给他自己力量。
他道：“我知道你的心，所以你不必为此感到难过。再则，你忘了吗？我是可以跟你前往你的家乡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你现在为了暂时分别，如此伤心，完全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顾筠：“我……”
朝恹接着说道：“你要高兴，不能带着这样的情绪回去见你的家人，他们会为此担心。你有爱你的家人，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
顾筠抬头看他。
顾筠的眼睛布有细细的红血丝，眼眶发红，睫毛被泪水粘连成一簇一簇的，脸颊湿润到贴着发丝，怎么也甩不开，真是格外狼狈。“我……我……你知道……”他哽咽着张口，因为说不出完整的话，神情焦急。
“怎么还急了起来？”朝恹拨开那些粘在他脸颊上的发丝，取出手帕，细细擦去他的泪水，道：“慢慢说，我没有什么事情，会一直在这里听着。”
顾筠喉结滚动，拉过青年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肉，似乎烫到了他的头骨。他有些头昏目眩，于是闭上了眼睛，静静地感受对方的存在。对方的存在，如此强烈，无法忽视，他的理智终于回了部分，睁开眼睛，触碰到对方垂来的目光，理智彻底回来了。他冷静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会等你，一直等你。”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尽数撒在了朝恹的手掌之上。
很痒。
也如刀子一般割人。
朝恹的心像是被巨石砸出一个偌大的窟窿。他的目光从顾筠的脸颊落到他的后颈，顾筠把头发高高扎了起来，因而他能够轻而易举看到后颈倾出的漂亮弧度，以及那片纤细雪白的皮肤。他忽然很想和他做爱。这样直白热切的目光，烧得顾筠浑身发烫，他哪里不明白对方的想法。他轻轻念着对方的名字，却也有了这种想法。他捧着青年的脸，献祭似的，凑了上去，在对方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你来时吃了糖吗？”顾筠感觉到了甜味，垂着眼帘，低低地问。
朝恹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道：“吃了，你再尝尝。”
顾筠咬住了他的唇瓣，确实很甜。他伸舌轻舔，整齐雪白的牙齿，又去咬。野兽一般，拱着品尝，最后向着深处去。柔软的口腔，按理来说，只会更甜，可是顾筠尝不出来一点甜味，太苦了。一股苦味从对方那边传来，顺着他的舌尖，滑过食道，一直苦到胃里。
顾筠松开朝恹，被刺激得险些反胃，他捂着胸口，几乎用一种崩溃的态度去质问朝恹：“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分明是吃了黄莲。”
朝恹笑了出来，很沉闷地笑，在偌大的空间里，叫人有些发毛。顾筠朝后挪去，可他身后就是靠椅，而靠椅抵着墙壁，他又能往哪里退去？他被迫待在了原地，朝恹半跪在地，靠近了一些，道：“亲我。”
好熟悉的话，他在什么时候听过？他想起来了，他在朱阳县时听过，那时，朝恹戏弄于他。
顾筠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滚了出来。他抬指抚摸青年高挺的鼻梁，触感有些发凉。
他的手指垂落，勾住了对方的脖颈，重新吻了上去，那种自始至终不曾改变的献祭感，让他的身体不存在半点力气。他像一株柔软的藤蔓，依靠这个吻，站立于大地之上，并向上攀爬着。朝恹任他亲了一会，掐着他的腰，将这个吻加深了。
两人的牙齿与鼻尖时常碰撞到一起，疼痛之感，却让他们越发亲近，紧紧缠绵。最后放开之时，彼此呼吸困难，唇瓣都出了血，像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朝恹。”顾筠喊着他的名字。
朝恹扳开他的双腿，将他抱在怀里，低低嗯了一声，伴随着喘息之声，青年的声音格外好听。顾筠听着，伸指按住了他的喉结，道：“你再回答我一声。”
朝恹道：“做什么？”
顾筠说：“想要记住你说话时，喉结运动的轨迹。”他说着话，重重哼了一声，手上动作下意识重了一分。朝恹被他按的，咳了一声，顾筠当即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可朝恹不许，他笑着询问：“我回两声，你就能记住吗？一直按着吧，我不难受。”
顾筠：“……”
顾筠没话说了。
春寒料峭，可两人却很热，热到分不清自己与对方。最后分清，是因为顾筠落下的眼泪，随着汗液一般，冷了下来，挂在朝恹锁骨位置。
顾筠想要擦拭去这些不按套路出牌的眼泪，可是越擦越多，越擦越多，他自己嘲讽道：“陛下，你的伴侣好像是水怪。”

第178章
朝恹捏着他的小腿，说：“嗯，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事情。”
顾筠瞪他。朝恹俯身下来，将他抱住了，一面亲吻他的耳垂，一面呢喃似的说道：“同我说一句，你要回家了吧，我会高兴的。”
顾筠颤抖着，过了许久，方才说道：“陛下，我回家了，你不必想念我。我们终会见面，因为你的猜测，是准确的。”
朝恹笑道：“对，阿筠很乖。”他抬起了头，“你之前那句能再对我重复一遍吗？就你说你会一直等我。你的家乡太好了，恐怕优秀的人也很多，我害怕你回去之后，就被拐走了。”
顾筠有求必应，他看着朝恹，一字一字地说：“我会一直等你。”
朝恹道：“好。”
顾筠道：“我之前承诺，我只会有你，所以等你是我一生都会做的事情。”
朝恹道：“好。”
他们对视着，然后依靠在了一起。
……
让他拥有一些自私吧。
他实在做不到看着对方转向他人。
……
临近第五天时，即第四天下午。
雨天。
雨幕低垂，京城内部排列整齐的房屋更显沉郁。
金水河面被雨点敲碎，倒映枯柳。胡同里，老墙吸饱水色，青石板上飘着几片湿透的落叶。
檐角水珠断续，砸在积水洼里。整座城在雨声中沉默，唯见景山银杏的最后金黄，在灰蒙蒙的雨雾里渐渐黯淡。
许景舟骑着匹马，单手撑着黑色绸伞，慢悠悠往皇城走去。试点早前一段时间便建立完成了，这是他辛勤工作以及压榨底下员工的成果。而今，他就在离京不远的地区，监督底下人干活，他也干了那么久的活了，该偷偷懒了。
收到那道力量说可以回家的消息之时，他正在和李澜吹嘘自己能力全面，不论是整顿军队还是兴兵打仗，亦或者教导下属，都会。吹嘘末了，可以回家的消息就突然跳了出来，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翻到地上。
李澜那样敏锐的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异常的举动，紧紧盯着他，道：“我就知道你会遇上坏事。”
“狗屁坏事！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你怎么会懂。”
许景舟这话出口，便意识到李澜是故意说出这话，为的是从他嘴里套出他的举动为何这般异常。
许景舟：“……”
许景舟真是服了这个家伙了，若非知道，这人前些日子，因为担忧他去京城出事，给好友写信让照顾，又写信给朝子钰，替他求情，是个心肠不错的人，他这会儿真的骂李澜。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许景舟如此想着，白了他一眼，道：“你就在这里套路我吧，离了我，看谁还让你套路！”
李澜淡声说道：“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难道你觉得你对我很重要，重要到我不可割舍？”
许景舟道：“我有说这话吗？”
李澜道：“你话里不就是这个意思？”
许景舟：“我……”许景舟哽了一下，“得，你说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吧！”许景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跟你斗嘴，知道为什么吗？”
无聊。李澜看了看时间，发觉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起身便想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别人不猜，许景舟还不爽了，他一把抓住了李澜，嘟嘟囔囔，道：“你这人能不能有意思些？叫你猜一下，难道会要了你的命吗？我这话可只同你说，不跟其他人说。”
李澜抬剑，剑柄精准敲到许景舟手背之上：“放开。你没有事情做，我有。”
许景舟：“…………”
许景舟立刻缩手，另外一只手去揉伤处：“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尽在胡说八道。李澜皱起眉头。许景舟揉了一会手背，却见李澜快出了大门，许景舟追了上去，啧了一声：“你不猜算了，我说与你听。左右你迟早是要知道，现在说与你听，你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同时呢，我有点事情想要请你帮忙。”
李澜径直往前走着。
许景舟压着声音，道：“我要离开了。”
李澜脚步顿住：“离开？”他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一如既往地轻佻与散漫。他嗯了一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着。
许景舟一看就知他是不相信自己，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道：“我说真的，我真的要离开了。离开之前，我会去趟京城，向陛下请旨，把我的职位尽数交于你，我的人也尽数交于你。
“你既然承接了我的财产，那么就请做好整顿之事，这是我的心血。我已经开了头了，艰难的地方攻克下来，你只要按照现在的行事准则，踏踏实实把这件事推行下去就能完美收尾。
“另外，请你照顾我交给你的人，他们是我的兄弟，我说过只要他们不触犯我的底线，我就会一直保着他们。你还不知道我的底线是什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好好给你说说我的底线是什么……”
李澜站立原地，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许景舟停下了话，无比真诚地问：“你想要做什么？或者你想要问什么？”
李澜道：“你不要再发疯了。”
许景舟：“……………”
许景舟：“你才在发疯呢！我跟你说正经事，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你说，我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倘若我说谎，就叫我穷困潦倒，断子绝孙！”
李澜：“……………”
大概是太过震惊，总之李澜沉默了好久，方才开口：“你事情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离开这里，又去哪里？”
许景舟道：“我想家了，回家去呗。”
李澜道：“你是南菱府人。如果只是想要回家待上一段时间，大可没有必要辞官，你还年轻，做到这个地步，外人看来，一步登天，可在我看来，分外不容易。”
许景舟惊讶看他：“你居然能够说出这样公正的话，天啊，真是难得。”说罢，他夸张地海豹鼓掌。
李澜最不喜欢许景舟这个样子，真像街边的混混，认真来说，混混都比他强，看看这是做的什么事情，不伦不类，活像一只跳脱的青蛙。许景舟道：“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不是南菱府人。”
李澜：“你……”
许景舟摊手：“我在南菱府的什么亲朋好友，什么经历，什么祖坟，全是假的，别问我是如何编造出这样完美的背景，这都要感谢上面那位。对了，也别问顾大人如何，他也不是南菱府人，这也要感谢上面那位。另外，你也别问我和顾大人家乡在哪里，你知道了，也来不了我们的家乡，如果你非要我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答案。我们的家乡在桃源深处。总之，我们离开了，如无意外，不会再回大宣。”许景舟一口气说罢，抬了一下下巴，“你没有疑问了吧，我觉得我解释得挺全面。”
李澜听得脑仁疼，他按了按眉心，道：“没有疑问了。”
“那就好！”许景舟左手握紧，砸了一下右手掌心，“我总算能说我的底线了。我的底线是………”许景舟详细地说了，“你听清楚没？”
李澜：“……听清楚了。”
“那记住了没？”许景舟不放心地问。
李澜面无表情道：“需要我跟你复述一遍吗？”
许景舟笑嘻嘻道：“听到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你可千万千万要做好我交代你的事情，作为回报，我会给你求一道免死金牌。”
李澜道：“你有这个情面？”
许景舟道：“小瞧我。”暗中又嘀咕了一声，“即便我没有，顾筠总有吧。他的情面就是我的情面，你懂什么。”
不巧，李澜除了观察力敏锐，听力也很敏锐，他清楚地听到了许景舟的嘀咕。于是他朝许景舟看去，两人对上，许景舟也丝毫不心虚，撞了一下他的手臂，道：“好兄弟，谢了，我去收拾行李了，今晚好进京。”
“等等。”李澜道。
“怎么了？”许景舟问。
李澜解下腰上佩戴的玉佩，递向他。
许景舟一下子瞪大眼睛，跳出一米远，道：“你干什么，我可不是断袖！！！”李澜冷冷看他，道：“留个纪念，同僚一场。”
许景舟道：“吓死我了。”他收下玉佩，顺手接下自己腰间玉佩，抛给李澜，“留个纪念，同僚一场。”李澜道：“嗯。”
许景舟哼着曲子，越过了他，朝自己房间走去。
李澜看着他的背影，不解比叹息来得更快。他想，回家真的有那样重要吗？重要到能够舍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如果是他，他真的做不到。
他对他的家没有半点感情，早在他们决定买了自己换粮时，他就丢掉了所有感情。
或许许景舟的家人对他是极好的吧。
世人都说名利好，可偏偏有人不爱。
……
许景舟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轻装简行，带上斗笠，在布艾几个亲随的护送之下，悄然去往京城。
至于他在这边置办的财产，他打算交于朝子钰，让对方帮忙分与他的兄弟们，倒不是不信任李澜，而是他觉得李澜这个人情世故不练达的呆子，做不好这事，很容易给自己招来仇恨。当然，看在李澜要为自己做这么多事情的份上，许景舟决定多给他分些自己的财产。
他啊，可真是一个好人！
许景舟自夸。
李澜立在风口，目送许景舟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对方的身影，方才回去。亲信问他：“大人，你立在风口送的是哪位？”他并不知道那人是许景舟。
李澜坐了下来，道：“一个熟人。”
“熟人？”亲信琢磨着。等到第二天，不见许景舟及其亲随，他就明白了过来。不过他以为许景舟离开是为公事，于是在李澜的默许之下，领着人遮掩此事。
话说许景舟，离开工作地点，止不住地高兴就涌上心头，他一面骑着马跑着，一面哈哈大笑。直把布艾几个亲随吓得怀疑他得了什么怪病，不知追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许景舟当然不会告诉他们真相，知道真相的人多了，容易惹出事端。他只对几人说：“我带你们去发财。”
布艾几人：？？？
忐忑不安地想，他们不是要去打劫谁吧。未免打劫之时，刀不锋利，威慑不了受害者，他们赶路期间，还不忘寻找磨刀石磨刀。
许景舟也是恶趣味，看着他们紧张兮兮，却不出一言提醒。
一行人日夜兼程，飞快来到京城。
进入京城地界，许景舟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好好玩玩，犒劳一下辛勤劳累好几年的自己，于是带着人，边走边逛，逛到面具摊时，丢了斗笠，买了个面具戴脸上装逼。
当然，他没有忘记给自己亲随也来上一份装逼套餐，可惜他的亲随都觉得怪怪的，没有戴上。
许景舟装逼没装多久，天就下雨了，或许是老天看他不顺眼。许景舟岂是认命之人，命人买上一把黑色绸伞，撑在头上，慢悠悠骑着马漫步雨中，把逼格还给拉高了。
布艾等人简直服了他了，跟在后面，默默吐槽。
许景舟对此并不在意，他一路装到了皇城门口，被士兵拦了下来。许景舟解开面具，晃了晃自己这张脸，道：“不认识我了？”
“原来是许大人，请进。”士兵忙道。
许景舟哼笑一声，他把马交给布艾，拿着面具，撑着绸伞，走入皇城。沿着熟悉的道路，他穿过前朝，很快进到皇宫，来到坤宁宫。
顾筠已然从宫人的嘴中得知他来了，对方尚且没有跨进宫门，他便迎了出去。
这厢见面，许景舟便问：“哪个消息你收到了吗？”
顾筠点头。
许景舟说笑：“那就好，否则我真怀疑它的真实性。”话毕，一个炮弹从宫殿里头冲了出来，径直撞入他的怀里，险些给他撞得跌倒在地。他单手捏住“炮弹”，眯起眼睛，“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没有过上完整的童年？”
大囡扬起脑袋，甜甜地叫许叔叔。
得，幼崽的可爱完全淡化他所犯的错。许景舟歪头夹着伞杆，双手按住大囡的脸，搓汤圆似的，揉来揉去。
揉够了，就把他放开了，拎着他去换衣服，这小子冲过来时，没有打伞不说，还踩起一片积水，打湿了衣摆。
许景舟看着他换了身衣服后，把他拎了出来，道：“大囡，你以后乖乖听你另一个阿爹的话，他是……”顾筠捂住了他的嘴。
许景舟：？？？
顾筠摇了摇头。
许景舟呃了一声。
顾筠点点头，松开了手。
许景舟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大囡不知道两个大人在打什么机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左看右看，企图发现真相，可惜大人们藏得严实，加之他还是一个小朋友，不够成熟，故而怎样也发现不了真相。他有些气闷，抓着顾筠的衣袖，道：“有什么事情是我不可以知道的？”
顾筠蹲下身来，道：“你可以知道，但是不是现在。”
“为什么？”
顾筠道：“因为你长得不够高。”
大囡气咻咻地跑了。顾筠让人把门关上，同许景舟道：“我和朝恹商量过了，先不同他说出真相，他还小，快乐地过完童年再说。彼时，承受能力也就高了。”
许景舟道：“能够理解。”他不说舍不舍得这边的话，因为他知道答案。如他这样未曾在此投入较深感情的人，亦是对这边产生了一点不舍之情，更别说顾筠了。
两人说着话，听到殿门外传来“砰——”的响声。两人心生不妙之感，推开门开，果然看到大囡鼓着腮帮子，双眼含泪，气得像个河豚一样，“恶狠狠”地看着他们。
一侧的宫人兢兢业业看着这一幕，他们方才想要阻拦大囡偷听，可见对方瞪来，作口型威胁他们胆敢阻拦，格杀勿论，又不敢动了。毕竟对方是太子，深受宠爱，说出的话，那也是管用的。不过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如果现在叫对方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上头两位发怒，他们的处境只会更糟，于是赶紧想要上前抱开对方，谁知就这样一会工夫，对方就……
大囡虽然年幼，却也能够通过两个大人的对话，以及方才两个大人打的机锋，明白事情真相。
他怒气冲冲道：“我也不要你们，讨厌你们。”说罢，扭头就跑。
顾筠赶紧去追，许景舟紧随其后，还不忘说：“你知道什么了，祖宗！不要瞎想，我给你讲虹猫蓝兔好不好？”
大囡人小，跑得却不慢，不过对于两个大人而言，追上他还是特别轻松地一件事情。顾筠把他拦下，轻声细语，道：“大囡，你听我解释。”
大囡把耳朵捂住了，眼中眼泪转啊转，啪嗒啪嗒往下掉。顾筠手足无措，毕竟大囡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他看向许景舟，许景舟也没见过大囡哭，见状，慌了一下，忙把面具戴在脸上，道：“你看看我是谁？”
大囡哭得更凶了。
许景舟：“……”真要命啊！！！
好在朝恹赶了过来，很有经验地把大囡哄住了。大囡红着眼睛，缩在朝恹怀里，他把顾筠和许景舟看了又看，对朝恹说：“阿爹，你下旨，关起来。”
朝恹耐心道：“不可以，你阿爹和你许叔叔要回家去，关起来就见不到他们的父母了。我把你关起来，让你不能见阿爹们，你说好不好。”
大囡缩了一下，吸着鼻子说：“不好。可是我不要见不到他们。”
朝恹道：“……见得到他们，只是要很长一段时间，你是个乖孩子，愿意等待的对吗？”
大囡想了想：“为什么不能把我带上。”顾筠说：“如果可以，我们是很想带上你。”还有你另外一个阿爹。顾筠看向朝恹。
大囡闻言，过了一会，道：“那为什么不可以晚点回家？等我长大了，不会牵挂你们了，再走不可以吗？”
朝恹道：“因为这时他们不回，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回了。”大囡不吭声了，他朝顾筠伸出了手。顾筠把他接了过去。
大囡搂住他的脖子：“阿爹，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顾筠说。大囡把眼泪往他脸上蹭去，当天晚上，他拉着许景舟玩上两个时辰，抱着自己的枕头，挤到朝恹和顾筠中间，紧紧挨着顾筠。
大囡说：“我会等你们。”
顾筠给他压好被子，轻轻嗯了一声。大囡很快睡着，朝恹和顾筠却没有半点睡意，他们侧过了身，静默地看着彼此。
……
第二天，天方才亮，他们便起身了。他们不曾惊动熟睡的大囡。
朝恹拿出一堆名贵之物，让顾筠带上，他听说顾筠穿到大宣时，身上带着家乡的东西，只是除了衣服，其他东西被水流不知冲到哪里去了。他现下让顾筠带上这些东西，总不会有错。
顾筠没有反驳，一件件装好了。
朝恹问道：“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没说时间。或许是傍晚。”
朝恹道：“那很好。”
顾筠道：“我离开之后……”朝恹道：“我会处理好你离开带来的问题，不必担心。”许景舟来到门外，听到这话，道：“陛下，我也有事儿拜托您。”
朝恹：“但说无妨。”
许景舟道：“我想我身上的官职转交给李指挥使比较合适，你是知道他的为人，另外，关于我名下的财产……还有我想向您讨要一块免死金牌给李指挥使……”
朝恹听罢，应了下来。
许景舟道：“多谢。”天边朝霞变得无比绚烂，许景舟忍不住惊叹：“好漂亮。”呼喊着他们出来看。
朝恹拉着顾筠，出门去看。
天际的云霭先是染上一抹淡淡的藤黄，随即，胭脂与朱砂在无形的砚台里晕开，泼洒成漫天流彩。
霞光层层堆积，最浓处仿佛一汪温热的血玉，边缘却透出极清淡的丁香色。
几缕金光如利剑劈开云层，为翻涌的绯云镶上灼灼的亮边。
整片天空像一匹正在织就的华美吴锦，光华流转，瞬息万变。连掠过城墙的晨鸟，翅尖也沾上了片刻的金辉，旋即没入这无边的绚烂里。
朝恹道：“看起来这是上天在为你们送别。”没有听到回答，侧头看去，身旁空空如也，张了张手，顾筠右手还被他握住的感觉，烟消云散。
朝恹怔愣，朝许景舟的位置看去，他也不见了。
满天霞光很快散去，朝恹坐到台阶上面，形单影只。
一旁，目睹全程的赵禾张大了嘴，反应过来，自言自语，难怪顾大人和许大人那般厉害，原来不是此间人。
……

第179章
【紧急插播一条暴雨天气提示。】
【开车的朋友们请注意，气象部门刚刚发布暴雨预警，预计在未来一小时内，我市将迎来一轮强烈的雷暴和短时强降水。】
【此刻如果您正在路上，请务必注意：】
【第一，安全是第一位。请立即减速慢行，打开您的近光灯和前后雾灯，以……】
开足暖气的车内，舒缓的音乐戛然而止，转为冷静、清晰，带有适当的停顿，重音突出关键信息的天气预警广播。
顾筠目光从手机上移走，抬头看向窗外。
外面飘起细雨，雨水落到车窗，划下斜长的水痕，将窗外的城市扭曲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路灯的影子一根接一根地闪过，在玻璃上映出转瞬即逝的金色长线。
更远处，高楼侧壁上冰冷的楼体灯和零星的霓虹，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染开，沉默地向后飞驰。
前排的司机道：“现在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一踩油门，加快车速。
顾筠收回视线，去回许景舟的消息：没有生病，只是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心下焦虑，迫切想要寻回。
这个情况是在那场漂流事故之后出现的，距今三个多月了。
那场事故说来，他和许景舟的运气很好，他们失去意识之时，转而就被水冲上了岸，只受了皮外伤，至于其他人，那就没有那样好运。
两家长辈前往医院看他们时，他们脑子还是一片混沌，长辈骂他们的话，仿佛一阵喧嚣的风，从左耳灌入，自右耳飞出。
顾筠想着，细碎的乌黑额发被暖气吹得垂在眼前，巴掌大小的脸，肌肤越发的雪白细腻。
许景舟：那也是生病了，还是心理问题。
顾筠无奈笑了：或许吧。
许景舟：自己尝试过调整吗？
顾筠：没用。
许景舟：你去哪家医院？我去找你。
顾筠：不在本地，我去的A市知名私立心理医院，已经提前预约了医生。我跟家里人说是到你家玩了，如果他们问起，你替我遮掩一下。
许景舟：行吧，看完医生，记得跟我说。听说a市不久后会下暴雨，注意安全。
顾筠：好。
许景舟：哈士奇叼花.jpg
顾筠熄灭屏幕，不过一会，就到了目的地。
此时，雨势稍大，顾筠没有带伞，好在轿车到私立心理医院大门的距离很近，伴随着预警广播播报完毕，祝福司机一路平安的收尾之话，他下了车，快步走进医院。
询问了工作人员，顾筠找到预约好的心理医生。
他不动声色打量对方，一个中年女人，黑色长发挽了起来，面容柔和，身着干净整洁的白大褂。
她自我介绍姓程，声音平稳温和，像窗外的雨声一样不徐不疾，听到耳朵里面特别舒服。
顾筠收回目光，坐了下来，将自己的情况，娓娓道来。
程医生听完，道：“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你平时压力大吗？”
顾筠道：“不大，一切都在掌控范围之内，另外，我没有任何心理创伤。”犹豫一会，“据我猜想，我或许是遗忘了住院昏迷那段时间做的梦。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样子的梦，但我知道我做过梦。”
程医生将记录本轻置一旁，双手自然交叠在膝上：“我理解。当生活的一切都在轨道上，唯独这份来自潜意识的提醒不受控制，这确实令人非常不安。
“你关于梦境的猜想很可能触及了核心。
“在医学上，昏迷中的体验更接近一种程序性记忆——就像我们学会了骑车就永远不会忘记，身体同样会记住一些重要的感受，即便大脑无法提取出具体的场景。
“因此，治疗不会强迫你想起来，而是帮助你去理解这份身体早已形成的记忆。”
诊室内的灯光柔和，窗外雨声绵密地敲打着窗玻璃，节奏稳定而持续，像一首不知名的白噪音，将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顾筠应好。
程医生：“我们会分三步：先让你在焦虑来临时能保持内在的稳定；然后，通过专业的方式去解读那些无法言说的感受；最后，让被隔绝的体验重新与你的人生故事连接，获得平静。”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她的目光沉静而专注，“根据我的经验，类似的旅程通常需要八到十二次会谈来稳步深入。但真正的向导是你自己的感受，我会确保我们的每一步都在你觉得安全的范围内……”
……
顾筠结束第一次会谈，离开医院已经是晚上九点，暴雨已停，天地之间都别牛毛大小的细雨笼罩，他一面等车一面给许景舟发消息。
顾筠：看完了。
许景舟：怎么样？
顾筠：听程医生说，问题不大。
许景舟：具体怎么说来着。
顾筠按住wx语言按钮，把程医生的话，八九不离地复述一遍，然后松手，看着这条长长的语言发送过去。
过了一会，许景舟听完了，发来了新的消息：放心啦，放心啦。
许景舟：哈士奇疯狂蹦迪.jpg
顾筠看看这个表情包：你到底有多少哈士奇表情包？
许景舟：哈士奇神之藐视.jpg
许景舟：凡人，本尊多得是这种表情包！什么？你要？满足你！
顷刻之间，顾筠的手机遭到了哈士奇表情包的轰炸，手机经得住，人经不住。
顾筠关上了手机，现在是秋季，落下的雨，有些发凉。他站得地方正是风口，一阵风吹来，带着冷雨，扑到脸上，脖颈侧方，叫人生出畏惧之感。
正巧这时打的车来了，忙上车去了。
司机同顾筠确定手机号和地点后，径直奔向目的地。
顾筠在距离医院两公里左右的地方，订了一间房间，他打算在a市驻留几天，至少做完四个疗程。在他看来，四个疗程差不多能够看出治疗有没有效果了。
现在正逢国庆，腾出几天时间来做这件事情，倒也不为过，且说这几日去了许景舟家玩，也不会引起家人怀疑。
他的家人对他很好，他不告诉家人是不想他们担心，如果到了影响生活的地步，他当然会坦白，以免给家人带来麻烦。
当天夜里，顾筠洗了个热水澡。
酒店放在浴室里的沐浴露，味道好闻，特别熟悉。顾筠把它转了个方向，看向上面的正面标签：L’OCCITANE/ROSE & REINE DES PRS。某个有所名气的牌子旗下的玫瑰香氛沐浴露。
顾筠凑近闻了，柔和，甜美。确实有几分熟悉，可是他的家人包括他自己没人有过这款沐浴露，或许是他在亲朋好友或者校友身上闻过——不对！
顾筠这个猜想刚出，就被他下意识否决了，太熟悉了，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
浴室分了干湿，干的那边有着洗手池、柜子以及明亮的镜子，他光脚走到镜前，未曾关紧的玻璃门溢出数道水汽，镜子变得模糊，湿答答。他抬起手，用手掌根部那块肉垫仔细擦去水汽，带着些许水痕的镜面倒映出了他自己的模样。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忽然冒了出去，他竟然觉得这种香氛的沐浴露是他自己用的，且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顾筠陷入迷怔，摸向自己一头柔软顺滑的短发，或许长发更加适合他，他的心中忽然出现另外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因为这两个奇怪的念头，他几乎整夜未眠，第二天，匆匆去了医院，接受治疗。
或许遗失感产生的焦虑让他出现了一定的幻觉。
顾筠有些担心自己的情况，于是治疗之时，极力配合程医生，几番疗程下来，顾筠感觉好多了，和程医生约好下次治疗时间，顾筠乘坐飞机，返回本地，回到家中。
许景舟很是靠谱，说起遮掩之话，一套又一套，他家里人都没有怀疑他，顾筠和他们打了一声招呼，便回房处理学业上的事情了。
国庆一过，他便返校了，许景舟所上的军校比他所上的农业大学还远，他是提前半天出发的，不过最后和他前后脚时间到的学院。
顾筠和许景舟聊了一会，就收拾书本去上课了。
出于对自己的严苛要求，他的大学生活安排得非常充实。
上午在教室上《遗传学》和《生物统计》，中午匆匆吃饭，下午一头扎进实验室做PCR实验，或者跟着老师去果园学习修剪果树，晚上在图书馆查阅文献，写实验报告，同时思考周末要不要去参加学校举办的“现代农业科技展”。
时间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元旦，顾筠抓着这个时间，再去找程医生会谈了一番，等到过了期末考试，顾筠又请了一个假，再去会谈，寒假之时，他的状况好了许多。
虽然还是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已经不焦虑了，不再执着于寻回。
顾筠决定再去做一个会谈，然后就可以结束治疗了。
到这种程度，他满足了。
不出意外，治疗到这种程度，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这种异样情况就能消失了。
到了医院，照例迎来一片冷淡的色调。许景舟这次陪他一起过来了。
因为是白天，加上他爸出差到了这边，所以两人前往医院是偷偷摸摸的，还戴了帽子和口罩。这一套弄下来活像前来医院闹事的患者家属，以至于程医生看到他们的时候，生出无限警惕。
等到两人取下装备，她看到其中一人那张漂亮到令人几乎恍神的脸，方才放下心来，请了顾筠进到诊室里间。
许景舟坐在诊室外间的皮质软椅等顾筠，闲来无事，他翘起二郎腿，一面等着，一面打开小说软件。
晒成麦色的脸部之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配合着剑眉，时不时打整的寸头，竟有几分肃杀之感，便是一身休闲装也不能消减半分。
在书城内翻了又翻，没有找到想看的，他退到书架，随手点开曾经打赏最高的小说。
仅仅看上一眼，他就拧起眉头，这是什么？内容怎么跟他记忆里的一点不同，开头就是太子朝子钰娶了一个次妃，某日正为当下局势烦心，那位次妃找到对方，献出绝顶之计。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次妃的名字和顾筠一模一样，而且都是男的……
再往后翻去，他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记得自己确实要求作者把自己写入书中，但是记忆里面，作者把他写成一个改邪归正，做出一番事业的和尚，怎么现在成了书中这位次妃顾筠的好兄弟，仿佛一个分手专家，说着太子不好，劝前者分手……
许景舟差点发出尖锐的爆鸣，这到底是什么鬼？！作者改了吗？！
难道是我前面打赏太多，后面因为我不打赏了，作者觉得生活没有意思，开始发癫了？！
迟早要顺着网线爬过去打他。
许景舟咬牙切齿往后翻去，不出意外，再度翻到自己，他在太子登基之后，竟然被封为了钦差大臣，整顿卫所。妙啊，他就是这样有能耐！
不过鉴于作者发癫，高兴一瞬，他就把高兴封存，快速往后翻去，翻到末章，看到没有自己的名字了，也没有顾筠的名字，定睛细看，只见上面写着：
【宣史&#183;晟宗本纪】
晟和二十年春，帝子钰崩于乾清宫。太子瑾庚继位，定明年改元“景初”。
沉重的景阳钟声自京城中响起，一声接一声，缓慢而有力，敲碎了夜晚的宁静。唯有天子大丧时方能鸣响的钟声，越过重重宫墙，蔓向大街小巷……
乾清宫内，烛影摇红。
龙榻之上，皇帝朝子钰的呼吸已微不可闻，明黄色的衣袍穿在瘦了一圈的身体上面，显得空空荡荡，更衬得他面容枯槁。
太子朝琦玉（名瑾庚）一身素服，跪在御榻最前方，身形挺得笔直，如同寒风中一株孤寂的松。
太医院院使、司礼监掌印太监赵禾、夜行卫指挥使燕召、完成整顿卫所职责升任兵部尚书的李澜，以及几位丞相，胡、宋、李、唐，皆屏息跪在他的身后，身影在巨大的蟠龙藻井投下沉重的阴影。
天子的目光缓缓扫过榻前众人，最终，停留在太子身上。
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不舍，有担心，还有透过对方去看谁的怀念。
他唇齿微动，似乎想要留下什么遗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随后，那只曾执朱笔批阅天下奏疏、定夺万千军政的手，轻轻一颤，终于无力地垂落，陷入了永恒的静寂。
殿内，时间仿佛凝固。
唯有角落那座天宫院新研究出来的自鸣钟，齿轮发出规律的轻响，记录着这天地倾覆的一刻。
太医院院使深深伏拜下去，额头重重触及冰冷如镜的金砖地面，带着哭腔，高声禀报：“万岁爷……龙驭上宾了！”
太子朝琦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深深叩首下去，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久久未曾抬起。他宽大的袖袍垂落，遮住了那双瞬间攥紧、指节发白的手。
刹那间，殿内所有身影皆随着储君的动作匍匐，发出压抑的悲声。
赵禾一面擦着眼泪，一面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吉祥板置于御榻之旁，以备小殓。
也就在这一刻，所有匍匐的身影，目光都已悄然汇聚于那位刚刚失去父亲、却已承载起帝国未来的年轻太子身上。
一个时代，在这紫禁城最深处的肃穆中，黯然落幕。
而另一个时代，正于这无言的注视里，悄然开端。
……
许景舟看到这里，目光不受控制地涣散，不知为何，他居然生出几分难过。真是奇怪，怎么会为了这个并不熟悉的人出现这种情绪？
许景舟定了定神，再向页面看去，未等他看清接下来的字，便见上面的字在无规律扭曲。
心下一惊，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他闭上眼睛，等上一会，再向页面看去。
上面的字全变了，变成他记忆里的此书结局——乱世结束，天下安定。
许景舟：？？？
许景舟不敢置信地往前翻去，前面的内容也变成他记忆的内容了。
难道是小说平台抽了，把别的小说抽了过来？
许景舟退出此书，点开搜索，按照主角配角名进行搜索，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对应的小说，退至浏览器，再进行搜索，亦是如此。
许景舟陷入呆滞。
等到顾筠和程医生结束会谈，迫不及待站起身来，冲进诊室，神情恍惚：“医生，我觉得我也需要心理治疗……”
顾筠：？
程医生：？
程医生露出笑意：“好的，这位先生，我们坐下谈谈，请你不要激动。”
许景舟道：“你听我说！”
程医生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先生，我很有时间，很有耐心听你述说。”
许景舟咕噜噜干完一杯水，总算冷静下来，他在心底理了理事情经过，道：“我刚才看小说，然后……”
他愣住了，居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过了几秒，他发现自己记不得那本奇怪小说的内容了，越是努力回想，越是想不起，到了最后，他甚至忘了自己看到过一本奇怪小说，下意识觉得自己是复看那本打赏最高的小说看得太过激动，于是没头没脑地冲了进来，想要与人分享。
面对面前两双盯着他的眼睛，他打了一个哈哈，道：“没什么，刚才觉得是大事的事，冷静下来，现在发现不过如此。”
……
两人从医院出来，顾筠看了看许景舟，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刚才觉得是大事，冷静下来，发现不过如此？”
许景舟含糊两句。
顾筠追问，终于，许景舟扛不住，方才说出真相：“我看小说看得太激动了，想要与人分享。”
顾筠：“……”
顾筠神情古怪地看他：“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情绪化？”
其实许景舟自己也觉得奇怪，想来想去，道：“可能是在军校被锻炼得太狠了吧，如果后面再出现这种情况，我会看病。”
如此，这件事就此掀过，眼见时间还早，两人打算在附近吃个饭，再逛上一逛漫展。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决定，让顾筠成为第二个被全家批评的人。
两人吃饭之时，碰到了他爸“顾杰”。
顾杰：你们怎么在这里？
顾筠和许景舟当时是想撒谎，但是对上顾杰那双盛满“敢糊弄我，你们就完了”的眼睛，两人一怂，便老老实实交代了，险些给这位成熟商人气笑。
面对批评，顾筠积极认错，再三保证以后有事一定告知家人，终于被宽大处理，只没收了接下来三个月的零花钱。
但是——已知他没有多少存款，再已知他花钱从来没有个数……顾筠陷入沉思。
当天晚上，他就打开wx，找到他哥“顾三思”。
顾筠发出消息：哥哥，弟弟我有个不情之请。
顾三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筠：……
顾三思：别找我要钱，没钱。
顾筠：给我一点点啦，求求你了。
顾三思：走开。
顾筠：哥哥！
顾三思：我在写测量软件技术报告，别烦我了，拉黑警告。
顾筠：QAQ
顾筠：(┯_┯)
顾筠：(p_q）
顾三思：……
顾三思：真服了你了.jpg
手机震动，跳出银行官方短信通知。
【hx**银行】
您尾号0951的储蓄卡于01月19日10:28收入人民币100,000.00元，余额为104,567.89元。付款方：顾思。摘要：转账。【**银行】
顾三思：如果让爸妈他们发现了，我就说是你威胁我，死道友不死贫道。
顾筠：好哒， #^_^#
顾筠：谢谢伟大的老哥！
顾三思：呵呵。
顾筠解决了经济问题，算是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丢开手机，他伸手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仰头倒下，闭上眼睛，有些累了。
一觉睡到天亮，继续自己的生活。
正如预料一般，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淡，淡到有时候他都有想不起来这件事情。
大二下学期，课程越发繁重。
深夜十一点，顾筠单肩背起装着实验数据本的黑色书包，走出农学院实验楼。
姗姗来迟的秋雨打湿万物，道路两旁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成朦胧的光团。
顾筠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凉意，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发烫的眼球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从书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雨伞，按住自动开合按钮，米白的雨伞像花一样，盛放开来。
他打着伞，走进细密的冷雨中，朝着校区北门走去。
他不住校，在离校几百米的地方，租了一个公寓，两室一厅。
此刻，校园格外寂静，脚步声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主路两旁的梧桐落叶被雨水浸透，紧贴地面，形成暗沉的图案。
顾筠一面想着路过小吃街随手买份馄饨，他下午忙事没有吃饭，一面拿着手机，手指灵活，定下闹钟。
三个小时前接种的拟南芥幼苗，此刻正在恒温培养箱里安静生长，而他要赶在明天清晨前完成第一轮数据分析。
不过他最近真的特别地累，别说躺床了，他站着都能睡，未免错过，还是提前定个闹钟吧。
很快出了北门，来到小吃街。
馄饨摊前，人很多，顾筠数了数，估计自己要等上二十分钟才能拿到馄饨，于是果断放弃，转向一边的粥店，打包一份瘦肉青菜粥。
热腾腾的粥，选用新鲜食材，从包装盒中飘出来的味道，特别地香。
顾筠加快回去租房的脚步，方出街口，便见左前方围着一团人，隐隐约约传来“这人是演员吧”，“好帅”，“他怎么不打伞？”，“他为什么不说话”，“诶诶诶，他说话了，等等，别吵，让我听听他在说什么”，“诶！叽里咕噜，听不太懂，不是本国人吧”的议论声。
顾筠对此毫无兴趣，越过这群人就往前走，他赶着吃粥。然而走出不过五步，他就生出怅然若失的感觉，这种感觉随着他的迈出的步划之数，越来越强烈，强烈到鼻子发酸。
顾筠扭头回去了，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他看清了大家打量的对象。
那是一个身穿隆重衮服的人，没有打伞，雨水让他从上至下都湿了。他生得极其俊朗，高高大大，通身气派，不似常人。但他的年龄明显有些大了，顾筠估计他应该有四十多岁了，眼睛虽然有神，眼角已然有着细纹，在昏黄的灯光下面，清晰地道出对方丰富的阅历。
顾筠和他对上了视线，那一刻，他的心脏重重跳了下来。
顾筠下意识问道：“大叔，我是不是认识你？”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优越而年轻的外貌，驼色大衣，白色高领毛衣，薄款羊毛围巾，米色休闲裤，同色系鞋。大家的眼睛亮了一亮，好有气质的人。
顾筠没有理会其他人，专注看着那人。
对方脸上的喜色消失，颤抖着手摸上自己的脸颊，原来健康回来了，年龄还在原地。半响，顾筠看着他恢复正常，放下了手，垂着眼帘，一字一字道，“不认识。”
他说话很怪，正像其他人所说，听不太懂，不过侧耳，仔细听去，还是听得明白。
顾筠不太相信，如果不认识，为什么这种反应。顾筠还想接着问，对方转头就走。
顾筠不顾大家诧异的目光，立刻追去，手中的粥这时就碍事了，正巧此刻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人上来索要电话号码，他干脆把粥给了对方。这个男人离开的速度很快，顾筠费了些许时间，方才抓住了他。
顾筠捏紧了男人的手腕：“不好意思，打扰了。但我觉得有必要把事情弄清楚，先生，你说呢？”
朝恹闭上了眼睛，嗓音沙哑，道：“松手。”
顾筠不肯放弃：“先生，看你这样子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朝恹：“没有。”
顾筠绕到他的面前，正要接着说些什么，刹那间，宛如洪流一般的诸多画面冲入他的脑海，他一时之间吸收不了这样多的信息，呆在原地。
等到顾筠完全记起，那种觉得忘记什么事情的异样感完全消失了，有的只是愤怒。
——朝恹挣开他的手，不见人影了。空荡荡的街道，除了昏暗路灯便是他了。
顾筠仓皇在周围找了一大圈，依旧没有看到人，气得想要发疯：“朝恹！你出来！你躲什么，不就是比我大了更多岁，这有什么好躲，你还不认我，信不信我也不要你了！”无人回应。
顾筠捏紧伞柄，咬紧牙关，眼泪快速往下滴去，他缓缓蹲了下去，失声痛哭。
朝恹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这一幕，他摊开了手，盯着手上比年轻之时深刻许多的细纹，看了一会，他终究还是走了出去。
“阿筠。”他在顾筠面前半蹲下来，抬高伞面，“别哭了。”顾筠擦了擦眼，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潮湿、热腾腾，这是一个让两人都觉得不舒服的拥抱，可是没有一个人放手。细密的雨砸在伞面，地面，发出不大的响声。
朝恹看着依然年轻的爱人，沉默几息，轻轻说道：“我已经四十二了。”
顾筠扬起了脸，眼眶发红，同样轻轻说道：“没有关系，我不嫌弃。而且，我们这边的平均寿命比你们那边高很多，所以，我们能够在一起很久，很久。”
朝恹：“是吗？”
顾筠：“你要再离开，我就报警说，家中智障人士失踪了。我刚刚就想报警，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这边找一个人，还是比较容易。”
朝恹：“记得，但我不是智障人士。”
顾筠：“你这边的话都说不好，不是智障人士是什么是什么？”
朝恹：“……”
顾筠凑近，在他冰凉的唇轻轻贴了一下：“陛下，跟我回家好不好？”
朝恹收紧抱人力度，片刻，松了力度，笑着说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2025/11/29——
番外想看什么，可以提出，如果有灵感会写。
ps：朝恹会回到年轻之时。
宣国那边，将在后面写个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