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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为何深陷修罗场
作者：我想吃口饭
内容简介
 《修真恋爱手册》是一款乙女向国风恋爱游戏，可攻略对象包括但不限于： 佛莲转世的高岭之花、青梅竹马的龙傲天师弟、落难的傲娇龙族少主、美强惨半妖少年、矜贵傲气世家小少爷...... 存档一-攻略对象-佛莲转世的高岭之花： 头铁玩家死磕百年，刚刷满好感度，禁欲系高岭之花头也不回出家了...... 玩家光顾着攻略荒废修炼，寿元已尽，含恨而终，BE。 存档二-攻略对象-青梅竹马龙傲天师弟： 玩家听过最多的话，不是竹马师弟的情话，而是龙傲天的嘲讽：干脆叫声师兄来听听、不是吧这么简单都不会、菜就多练...... 玩家拳头硬了，急于求成，秘境遇险，卒，BE。 存档三-攻略对象-落难傲娇龙族少主： 玩家雪中送炭，等他龙王归来，一起打怪升级、历经艰险抵达龙族领地...... 龙族禁止人与妖相恋，龙族少主闭门不见，玩家突发旧疾，卒，BE。 存档四-攻略对象-美强惨半妖少年+矜贵傲气的世家小少爷： 玩家决定两手抓...... 【美强惨半妖少年拒绝了你的逃婚私奔请求】 【世家小少爷愤怒地和你退婚了】 【脚踏两条船使你的名声扫地】 玩家气死了，BE。 ...... 玩家怒发千字差评：说好的恋爱游戏呢？退钱！ - 在发完差评的第二天，受害者栗音穿进了多次迫害她的游戏里。 【亲爱的玩家您好！我们充分了解了您的诉求，这次一定让您满意！】 【您收到金手指：满级魅力（无需攻略，优质对象，点击就送）】 坏消息是她所有的存档合并了，高岭之花、青梅竹马、龙族少主、美强惨、小少爷...... 放眼看去，全是前任。 栗音：不好，这个游戏根本没有放过她。 #玩家为何深陷修罗场# 栗音这次的身份是伪装成正道御兽师的合欢道魔女。 师妹，你最擅长御的是什么兽？ 栗音：狗：） 各种疯狗。 #女主是玩家、是魔修，是海王，是坏女人。 #狗血风味，美貌寡夫、鳏夫，会发疯。 #allin，不买股 #这本是b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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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高天的护城阵法缓缓运转，溢出的斑斓灵蕴如极光闪烁。
灵光下，三艘偌大的仙舟悬浮在高空，宛如海市蜃楼般奇异。
不同的宗门徽记在仙舟侧方点亮，将整个广场分成了三片区域。
这三宗在此收徒已有半月，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大多见怪不怪，很少有人抬头去看。
角落里，栗音仰头看着高空绮丽的灵光，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毕竟这本来应该是游戏里的画面，现在却是她眼前的现实。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修真恋爱手册》是一款国风恋爱全息游戏，可攻略对象十分丰富。
栗音是这款游戏的忠实玩家，至少在她发布那篇长篇差评之前是。
官方宣发时打出的广告是会给玩家甜甜的HE体验，可她辛辛苦苦肝了近十个存档，无一不是以BE结尾。
在又一次触发BE的夜晚，栗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简称越想越气。
于是她趁着夜黑风高，登上官网，怒发千字差评，诉说了及其糟糕的游戏经历，同好读完后都深表同情。
栗音以经典退钱口号作为差评结尾：“……简直就是对玩家的迫害！说好的恋爱游戏呢？退钱！”
谁知发完差评的第二天，她就穿进了游戏里。
宁愿让她穿越都不愿意退钱，她真的，她哭死。
昔日的游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玄幻世界，人可以在天上飞，船也可以在天上飞。
现在，她正蹲在广场的角落，瞻仰物理学家们飞起来的棺材板……不是，欣赏修真界的空中交通工具。
“这位小友是还没想好要拜入哪个宗门吗？我见你在这儿端详了许久。”
兴许是栗音看得太过专注，问询的声音忽然从她身侧传来，女声继续道：
“三宗收徒，十年一次，错过可就要久等了。”
是在和她说话？
栗音后知后觉，侧目看去，见一位陌生的女修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按理说在这儿待多久是她的自由，可栗音却有些心虚地扯紧了斗篷，像个混进来的老鼠似的，抱膝蹲在地上。
她眼眸微垂，眼睫轻颤了一下。
好半晌，夏尔若才听见眼前的少女闷闷应了一声。
在栗音应声后，女修学着她的动作，也蹲到了她身边。
栗音忍住往旁边挪的冲动，防止显得自己太过可疑。
“其实修真界宗门众多，但这三宗离北妄城最近，会来此收徒的只有这三个宗门。”
自来熟的女修看着上方的仙舟：“那几艘仙舟可不仅是为护送新弟子回宗，
因为北妄城是修真界离魔域最近的城池，仙舟既是三宗撑场面用的，更是为震慑边界另一边的魔修们。”
听见“魔修”二字，栗音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好在斗篷足够宽大，能够遮挡她不自在的小动作。
她知道女修没说错，这里确实是离魔域最近的城池。
游戏中的北妄城是抵御魔修的最前线，也是修真界最容易接触到魔修的地方。
换句话说，如果魔修想要潜入修真界，北妄城则是第一站。
而她，就是那个混入修真界的魔修，穿越进来时刚好抵达第一站。
栗音的视线忍不住看向正前方。
在她面前不过两个巴掌远的位置上，有一方鎏金边框的游戏面板。
她这几天已经搞明白了，没想到穿进游戏后，竟然能凭意念召唤出游戏面板，且仅她可见。
面板最上方是一则官方邮件：
【亲爱的玩家您好！我们充分了解了您的诉求，这次一定让您满意！】
【您收到金手指：满级魅力（无需攻略，优质对象，点击就送）】
这当然不是小气官方好心发的福利，而是她怒发差评后，官方给她的补偿邮件。
栗音猜测陌生女修会主动找她搭话，大概是受到这个金手指的影响。
视线下移，她的身份卡中解释了金手指如何运转。
【姓名：栗音】
【资质：单木灵根】
【修为：筑基期】
【身份：魔域玉欢宫靡姝宫主亲传弟子】
【特殊加成：满级魅力（凡是开启灵智的生物都抵御不了你的魅力，祂们对你的一见钟情都是理所应当，持续时间：永久）
玉欢功法（修炼此功，可将魔气与灵气相互转化，并踏入采.补之道，修炼效率大幅降低，合修效率大幅提高，持续时间：永久）】
【持有道具：芥子囊、传讯宝镜、上品防御斗篷、玉欢万法、灵晶（1000）……】
刚穿进来时，收到金手指的栗音还很高兴，在攻略游戏里有满级魅力岂不是能直接速通。
可视线一转，看清楚身份，她立马就老实了——
她人在修真界，而身份却是混入修真界的魔修。
游戏里最基础的设定就是道魔对立，万一暴露了魔修的身份，栗音大抵会陷入“是道修就来砍我”的死局。
更悲催的是，栗音必须承认，入坑游戏以来，这竟是她随机生成出的最好的一张身份卡。
资质好，身份高，身家富。
因为《修真恋爱手册》高随机性的游戏机制，玩家选定攻略对象之后，开局身份卡上的属性除了姓名全部随机。
身份卡池里下到山村凡女上到仙门精英，应有尽有，玩家只能被迫演绎最真实的投胎技术。
除此之外，攻略过程中遇到特殊事件也会通过随机点数判定结果。
唯一保证的是角色生成的初始位置在攻略对象附近，方便玩家开始游戏。
而栗音所有的BE，几乎都和这个随机机制脱不了干系。
先不说每次随机出的身份大多平平无奇、毫无助力。
大部分特殊事件需要随机点数判定结果时，她掷出的点数判定都是失败，比如突破成功率、逃脱成功率、旧疾复发死亡率……
又想起那些不太友好的经历，栗音悄悄抹一把辛酸泪。
女修没有察觉她的异样，更没能发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有些自闭的少女，其实是个刚刚混入修真界的小魔修。
她像个新手向导似的，开始给栗音介绍头顶上的三个宗门：“那是藏剑山……”
游戏里的设定和现实比起来终归片面扁平，这个世界自动丰富出了许多内容。
秉持着不听白不听的动机，栗音没有拒绝她的介绍，也仰头去看藏剑山的仙舟。
那艘仙舟主体为黑金二色，船体上刻满了繁琐的巨幅符文，充满压迫感，一侧点亮的宗门徽记结合了山和剑的元素，很好辨别。
“藏剑山剑修居多，战斗力最高，
很多修士拜入宗门只是想找一个容身之处，听见藏剑山最强的名号往往会盲目拜师，
进去后就追悔莫及，因为藏剑山的修行太过刻苦。”
女修摇摇头：“可惜，拜师可不是儿戏，哪能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他们后悔也迟了，藏剑山更适合追求最强的苦修者。”
栗音深表赞成，用力点了点头。
她第二回 合的攻略对象就是藏剑山的角色，那家伙简直是个修炼狂魔。
她那回抽到的身份卡明明是青梅竹马小师姐，有着一起长大的情谊和渐渐积累起来的高好感度。
即使如此，攻略对象仍旧不留情面，次次因为她修行不到位，狠狠嘲讽她。
而且因为攻略对象自带龙傲天属性，修炼速度奇快，等修为彻底反超她后，连“小师姐”的称呼也拒绝说出口了。
见栗音满脸认同的神色，女修微微一笑，又看向另一艘更加仙气飘飘的仙舟。
那艘仙舟主体为白金二色，四周云雾飘渺，一侧闪烁的宗门徽记也是云纹，道韵十足。
“那是青玄宗，青玄法修居多，战斗力仅次于藏剑山，近百年来隐隐有齐头并进之势。
不过都是门下弟子刻苦修炼换来的，所以青玄上下的氛围十分严苛。”
“看起来仙气飘渺，实际上平日里只有修炼，根本容不得闲情雅致。”
听起来像是卷王们的二号聚集地。
栗音若有所思。
不同宗门在游戏中的玩法也不同，她玩过的近十个存档中，并没有青玄宗的攻略对象，也没随机生成过青玄宗的角色卡。
因此她对这个宗门了解得不多。
用力想也没能想起青玄在游戏里的玩法，栗音只好放弃，主动开口询问：
“还有一个宗门是什么？”
“是万兽宗。”女修粲然一笑，似乎就等她这句话。
“万兽宗主修御兽一道，比起另外两宗弟子的奋进，门内氛围宽松得多。
毕竟万兽宗的弟子要和山野生灵培养感情，只能靠平日细水长流的相处，慢慢温养羁绊。”
栗音听她的描述，默默总结为“氛围轻松、不抗压、不内卷”。
比起对青玄宗的一无所知，她对万兽宗更熟悉。
因为无意间在游戏论坛上看见有人发帖破防，于是看热闹的栗音顺便把相关攻略也一起看了。
游戏中万兽宗的主要玩法是御兽，根据论坛上其他玩家总结的攻略，游戏过程中，会根据随机点数判定亲和度。
亲和度很高则不费力收服御兽，亲和度过低就很难了，得用资源讨好御兽才能收服，甚至在战斗时，亲和度过低可能还会触发御兽反水的特殊事件。
那个在论坛上大骂策划的玩家，就是因为亲和过低惨遭御兽背刺的倒霉蛋。
不清楚游戏变成现实后，万兽宗御兽的玩法要如何展开，亲和度又如何判定。
但听了女修的介绍，栗音的内心更倾向于拜入万兽宗。
毕竟在“抗压内卷”和“不抗压不内卷”之间，人一般会选择后者。
“小友想好要拜入哪个宗门了吗？”女修笑眯眯地问，笑容中暗含着某种期待。
栗音面露纠结：“我再想想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是她不想立刻做出选择，而是作为一个混入修真界的魔修，她带着任务来的。
身为魔域玉欢宫靡姝宫主亲传弟子，她刚混入北妄城，宫主就通过传讯宝镜远程给她发布了任务，并下达了指标。
传讯宝镜中，那几段消息已经销毁，但栗音都记在脑子里——
“算时间你应该成功抵达修真界了。”
“记住，乖徒，你的魅力无人能敌！”
“速去挑拨离间正道弟子，让他们为你神魂颠倒、兄弟阋墙、师徒反目、乱其道心，然后趁机狠狠采.补他们的修为！”
“为师相信你一定能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等你修为大成之日，为师亲自迎你回宫！”
“对了，师父我在修真界安插了玉欢宫的内应，他们二人如今都修为有成。”
“算是为师给你准备的炉.鼎，已经吩咐他们去北妄城接应你了，为师等你的好消息。”
若不是来向她搭话的女修性别不符，绝无可能是师父话中的炉.鼎，栗音才避免了狼人自爆的尴尬局面。
那么现在聊了这么久了，为什么师父安排的内应还不出现？
栗音挺急的，在线等。
从万兽宗的仙舟上俯瞰整个广场，两个排排蹲的人影十分微小，不过以修士的眼力还是看得无比清楚。
在栗音说出“再想想”的话语后，女修面上期待的笑容隐隐有些失落。
“夏师姐又去拉人了，看样子是被拒绝了。”万兽宗的小弟子趴在仙舟甲板的栏杆边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的肩上站着一只灰羽鹰，察觉到主人低落的情绪，灰羽鹰轻轻叫了一声，仿佛安慰。
一旁胖胖的男弟子连连摇头：“早让她别去，她非要去丢人，能有什么办法。
现在的修士都心气浮躁，急于求成，哪能静下心来修炼御兽一道。
宗门每年招到的弟子只会越来越少，夏师妹还是要趁早认清现实。”
趴在栏杆上的弟子小声争辩道：“夏师姐也是想为宗门多争几个弟子嘛……”
他们的交谈避不过高阶修士的耳目。
仙舟静室里，青年双手抱胸，一只脚横搭上膝盖，姿态肆意地靠在茶桌前的椅背上。
鲜艳的红发带在他脑后束起高马尾，与云纹法袍的天青雅色碰撞出些许乖张意味。
听见外间弟子的对话，青年俊美的面庞上浮现出毫不遮掩的冷嘲。
“看来你这万兽宗也是落魄了，若是哪天混不下去，不如来投奔我青玄。”
茶桌对面，另一人并不与他争辩，仍旧在专注地泡茶，抬手的动作优雅又舒缓。
他的嘴角始终牵起着一抹自然的弧度，温和的气质晕开在茶盏上氤氲的水汽里。
看见他一副平心静气的做派，季凌曜面上的嘲弄更甚。
“怎么，真就心如止水，无波无动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现在可是万兽宗的长老，爬得比我还高……”
说着，他的眉眼一沉，顿时神色莫辨，咬牙切齿：
“堂堂一宗长老，莫非真甘心给一个小丫头当炉.鼎不成。”
“玉欢宫对我有救命之恩。”摇光珩不紧不慢沏好茶，兀自垂眸先品了一口，才继续道，
“既然少主修为浅薄，以我的修为反哺她，未尝不可。”
男人温润如玉，仙姿皎皎，言语中却把自己摆在炉.鼎的位置上。
得到他的答案，季凌曜难以置信：“开什么玩笑，你真是这么想的？”
摇光珩笑容不变，把沏好的另一杯茶浮空送到他身前：“好茶，你也尝尝。”
“可笑！荒谬！”季凌曜见他神色不像作假，狠狠挥开茶盏，连骂了两句，
“你倒是知恩图报，甘心把一身修为给魔修糟蹋……”
玉欢宫是从魔修手上救过他们，可那不过是别有所图，甚至给他们打上了奴印，不然也不会放他们回修真界。
季凌曜没想到他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当然，自甘堕落的说辞也可能是谎话，他二人虽同为玉欢宫奴役，但关系还没好到坦言以对。
被拂了面子，摇光珩也不恼，把茶盏浮空收回放好，微微可惜洒到地上的茶水。
季凌曜收敛起情绪，冷静下来后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既然你这么乐意，不如你去接应那个劳什子少主吧，我是不伺候了。”
他冷哼一声甩手走人，眼底一片冰冷。
无论如何，他绝不委身于一个魔修小丫头。
想起等下引来的人，季凌曜不无恶意地勾起嘴角。
只希望那个小丫头的伪装天衣无缝，不然被那人识破，恐怕会生不如死。
地面上，栗音突然打了个寒颤，莫名其妙地裹紧了斗篷。
久等不见人来，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师父安排的内应到底靠不靠谱啊！

第2章
栗音不清楚师父是怎么和对方交代的，兴许那两个内应还可能是头顶上三宗的弟子——
她更愿意称他们为内应，而不是炉.鼎，毕竟后者着实不是什么好称呼。
玉欢宫的作风从靡殊宫主的言语中就可以窥见一斑。
游戏中，魔域玉欢宫和道门合欢宗一样，都是合欢道。
但合欢宗才是此道正统，讲究你情我愿、双方互好的双赢，玉欢宫则不同，主打“他人皆炉.鼎”的行事作风，主要玩法在于强行采.补——
打上印记后强行榨干另一方体内的灵气，并直接化为己用。
这是栗音美化之后的说法，论坛里的部分玩家甚至粗暴称之为强X，她时常想说大妹子们这话也太糙了。
在她穿越进来前，玉欢宫已经当选强制爱爱好者必选玩法，常被用来玷污三界各种各样的高岭之花，玩家们称这个攻略策略叫做日久生情……
还是很糙。
玩家是这样的，现实里纯情且羞涩，游戏里混沌且邪恶，网络上更是没有在意的人了。
不过栗音穿进来前，并没有抽到过玉欢宫的身份卡，她只在某个存档里短暂地体验过合欢宗的角色身份。
如果在游戏里，得知师父为她准备了两个炉.鼎，栗音可能会精神抖擞，仔细研究。
但在现实中……
想起师父在消息中主张的说辞，栗音脚趾扣地，到现在也没想好等下该以什么面貌，面对那两个内应。
她悄悄叹了口气，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
方才来搭话的女修得知她的回答后并没有离开，仍旧蹲在她旁边，如同失去梦想一般抱住膝盖。
栗音觉得她看起来有些自闭。
她们两个人仿佛是白玉广场上突兀的两朵蘑菇，路过的人渐渐投以疑惑的打量。
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栗音开始思考，如何以不二次伤害这位朋友的方式挪个窝。
可就在这时，天边划过一道由远及近的灵光，本来打量她们的视线纷纷收回。
来往的人俱都看向那道缓缓降落的身影，这样闪亮的登场方式也吸引了栗音的注意。
她好奇地张望，竖起耳朵默默听路人们发出的吸气和议论声。
“是沈长老……”
“沈长老怎么来了？不会又有魔修混进来了吧？”
“怎么可能，三宗收徒还有不怕死的东西混进来，是不想活了吗？”
“沈长老就不能来看看青玄收了多少新弟子吗，你们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
“吓死人了……”
就是，吓死人了。
栗音差点被他们的话吓死，毕竟她也是个混进来的东西。
听他们的意思，这位沈长老恐怕对付魔修有一手的。
栗音紧张地攥紧了衣角，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张望，而变成小心地打量。
来人离得很远，落在广场中央，她只能看见颀长又高挑的冷峻背影。
男人落地时激起一阵气流，这道气流拂起了他的衣摆，营造了短暂的飘逸感。
等穿着天青云纹法袍的一队弟子迎到他面前时，那种对比瞬间鲜明到无法忽视——
比起旁的修士衣袂飘飘，他的衣着打扮更为讲究，甚至过分厚重。
像个世家公子似的里三层外三层，只露出一抹瓷白的脖颈，通身的气度少了几分随性。
凝夜紫色华服衬得长身玉立，多出几分矜持贵气。
栗音还在想象那么优渥的身材和比例得配个什么样的脸时，那人同弟子说话间，忽然扫了眼四周。
他的侧脸直接撞进栗音的眼帘，狭长漆黑的眼眸透出几分锋锐阴沉，平直的嘴角加重了面上的冷意和疏离。
奈何再怎么冷也压不住五官的艳，像寒冬里覆了层雪的红山茶，冷意难挡，艳色动人。
栗音轻轻吸了一口气，长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在游戏里肯定是可攻略角色。
她的小心思动了一下。
当然，攻略游戏的玩家在攻略游戏里心动显然是很正常的。
不过那位沈长老好像只是随意转了一下视线，很快又转回去了。
栗音仔细品味刚才的惊鸿一瞥。
品着品着，她忍不住皱眉，方才那张冷艳的脸竟然有点眼熟的感觉。
怪哉。
“你知道他是谁吗？”一旁自闭的女修重新凑上来搭话。
栗音没能琢磨透那点熟悉，有些迟疑地问：“谁？”
“他是青玄宗的长老，自愿驻守在北妄城，镇压魔修作乱，除魔卫道。”女修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兴致冲冲，
“沈长老十分憎恶魔修，不过据说是有原因的……”
栗音从她的反应中意识到有瓜可吃，眼睛一亮：“什么原因？”
“沈长老出身世家，他的同胞姐姐还是沈家族长，按理这样的出身，何必来北妄除魔出生入死，都是因为他和魔修有仇。”
女修远远瞥一眼人群尽头的那位“沈长老”，悄声道：
“他的妻子和魔修私奔了，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栗音：“哇。”
好劲爆的瓜，好吃爱吃，埋头苦吃。
她下意识发出惊讶的声音，猛地发现苦主还在视野里，又立刻收敛了动静，轻咳一声掩盖过去：
“那沈长老一路走来可真不容易……”
“后来呢？”栗音没忍住小声问。
女修笑眯眯地重新和她拉近距离：
“那个魔头颇有机缘，如今位至魔域城主，同沈长老乃是死敌，可惜修为不相上下，数次在边界对上都从沈长老手下逃了。”
栗音又问：“沈长老的妻子呢？”
“好像陨落了，没见过魔头身边出现女子。”夏尔若对修真界的爱恨情仇如数家珍，
“听说那个魔头岁聿皮相尤为出众，还有人谣传他是靠那张脸勾引了沈长老的妻子……”
“要我说，沈长老中意的人，应该不是会被表象蛊惑的肤浅之人，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只是可怜天下有情人……”
栗音听着她的话，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无论是“沈长老”的长相，还是女修话中提及的那个名字，都给了她一种心惊肉跳的熟悉感。
沈长老，出身世家，魔头岁聿，私奔……
好像她第四回 合发生的事情。
栗音脸上褪去血色，胃也有点不舒服。
她觉得可能吃到了有毒的瓜，有些食物中毒。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一连打出三个BE结局后，一怒之下在第四回 合选择了两个攻略对象。
其中一位是出身世家的沈姓小少爷，与她的身份卡系家族联姻，另一位则是美强惨人设的半妖奴隶。
她向后者提出过私奔请求，而后者在拒绝她的请求后不久就堕魔了。
会是巧合吗？
栗音眼皮一跳，一种更糟糕的猜想猛地窜进脑海中。
“还有吗？”她控制住了身体的颤抖，没让女修发现失态，
“除了青玄，其他宗门有没有这种…引人入胜的故事。”
女修说：“有啊，当然有啊。”
靠啊还真有啊，她就随便问问！
栗音用力掐着手心才没有叫出来，她想要逃避现实，但来不及了。
女修就地取材：
“藏剑山那位最年轻的云谏剑尊可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痴情人。”
“剑尊对早逝的师姐情根深种，据说二人还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只可惜师姐秘境遇险，等剑尊赶到时已经回天无力，天人两隔。”
“因此云谏剑尊多年来，都以师姐未亡人的身份寡居藏剑山，鲜少外出……”
藏剑山云谏，青梅竹马，师姐师弟，秘境遇险……
和她第二回 合发生的事情完全一样！
……至于什么情根深种、两情相悦，先不予置评。
提取关键词后，栗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有些可怕的猜想。
第一，她穿进了游戏里。
第二，她所处的时间线在那些攻略存档结局之后，这一点毋庸置疑。
因为当初攻略的时候，攻略对象们还是小修士，而如今，不是长老、城主就是剑尊，明显修为大成，身居高位。
第三……她所处的世界，可能至少融合了两个独立存档。
每个存档之间，本应该类似互不干扰、互不影响的平行世界。
现在，已知有两个存档杂糅成同一个世界了……
最糟糕的情况无非是所有存档一起融合。
栗音眼神发直，精神恍惚，按捺住掰手指的冲动，仔细清点了下她的存档数目。
九个。
她总共有九个BE的辉煌战绩！
高岭之花、青梅竹马、龙族少主、美强惨、小少爷、孔雀精……
九个啊九个，报菜名都用上省略号了……
主要是后来的她记得不太清了。
栗音一片混乱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这把高端局。
广场中的人在仙舟上的视角下微茫如同虫豸，季凌曜向师父汇报完事宜之后，垂眸安静地看着那些来往的人影。
“你是说，怀疑有魔修混进来了？”
沈姓长老不紧不慢地开口，点漆的瞳孔落到唯一的徒弟身上：“你如今修为几何？”
季凌曜答：“化神期。”
沈庭桉微微扯起一边的嘴角，嘲讽冰冷刺人：“化神期的青玄首席，连魔修都分辨不出，与废物何异。”
“弟子知错。”季凌曜低着头，额角渐渐浮出一层薄汗。
但不是迫于师父的威压，而是来自腹部的奴印。
他的恶意触发了玉欢宫奴印的惩罚，剧痛几乎撕裂了丹田，如果对那位尚未谋面的少主亲自动手，奴印会要他的命。
越是如此，季凌曜就越是想笑。
但在师父面前，他只是看起来乖驯地站立着。
沈庭桉冷哼了声，训斥完弟子，垂下眼睑，视线投向广场上的人群。
方才的嘲讽转瞬即逝，那张脸上又是面无表情，冷冷地俯视着底下的人。
诚然不想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对魔修的恨意还是驱使他赶来。
尤其…他的心绪最近忽然不得安宁，隐隐感觉要发生什么事。
倏地看见什么，沈庭桉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既然有自己送上门来的魔修，那他当然得好生招待。

第3章
栗音唰地从地上起立。
女修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一跳，慌慌张张跟着站起来。
栗音定了定神，看着上方的仙舟：“我知道要拜入哪个宗门了。”
女修更慌张了：“哪个？”
“万兽宗。”栗音斩钉截铁。
至于那两个内应在哪，不重要了。
氛围轻松、不抗压、不内卷，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前任），才是最重要的。
女修闻言，立刻狠狠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她简直就是个天才！
“咳，实不相瞒，我就是万兽宗此次负责收徒的弟子”，
女修捂唇轻咳一声，“我叫夏尔若，你可以叫我夏师姐。”
栗音早就猜到，暗戳戳拉踩对家的既视感简直不要太明显。
她和夏尔若交换姓名后，自我介绍为散修，机缘巧合踏入修炼一道后四处游历，正好来到北妄城，遇见三宗收徒。
因为一个人修炼太辛苦了，才想找个宗门抱团取暖。
栗音催促道：“夏师姐，事不宜迟，我现在就拜入万兽宗吧。”
夏尔若疑惑为什么小师妹比她还急，但她显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高兴地大步向前：“好，我们先去测灵根。”
栗音连应了两声，紧紧跟在她身后。
看出她的不安，夏尔若安抚道：“小师妹放心，我宗不像旁的宗门那样看重弟子的灵根，更看重弟子和万兽的亲和，只要合眼缘一切好说。”
她眨了眨眼睛：“我一眼就看见你蹲在广场上，很合眼缘才来找你搭话的。”
栗音冲她笑了下：“我也觉得万兽宗很适合我。”
夏尔若喜形于色：“那太好了，我们等下先测个灵根，然后再去和灵兽们接触……”
栗音听着她的安排，悄悄吸气平复心跳，并梳理起那些存档的情况。
她飞快回忆着那九个BE里具体都有那些人，却发现记忆有些模糊。
但她记得每个结局几乎都掰得很难看。
典型就是第四回 合，在她脚踏两条船翻车后，两个攻略对象高达99的好感度全部降为0。
美强惨半妖拒绝她的私奔请求后直接堕魔，小少爷得知她私奔的打算后直接退婚，甚至刚刚还亲耳听见他们结仇了。
哈哈，幸好她死了，不然世界上会多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栗音记得第四回 合里她是被气死的。
玩家脚踏两条船翻车后名声扫地，于是气急攻心。
随机判定的内容是“玩家及时冷静下来需要的自制力至少为60”，可惜她随机出的点数只有9，自制力远远不够，结局是被气死了。
因为过于离谱，所以她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现在的时间线上，对于攻略对象而言，玩家估计死了几百年了。
她不清楚这个破游戏研发之初，有没有设计关于玩家死后，攻略对象们的运行代码……
也不确定穿进来之后，这个世界会不会自动衍生出新的内容——
好感度降为0的攻略对象会不会记仇，有多记仇，好感度没有降为0的攻略对象对死去已久的玩家又是个什么态度，以及他们会不会认出她来，认出来了怎么办……
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了，更不要说她如今的身份还是个魔域内奸，修为低微，随便来个人就能碾死她。
思及此，栗音迅速定下行动方针——
低调行事，猥琐发育。
至于师父的任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跟着夏尔若登上万兽宗的青木仙舟，宽阔的仙舟甲板上有三两聚在一起说话的修士。
正如万兽宗的名字一样，除了人还有形形色色的灵兽，有些缩在修士怀里撒娇，有些在天上和甲板上嬉戏追逐。
栗音注意到两个人的视线，一位少年人和一位胖师兄。
“还真给你拉上来了。”胖师兄瞪大眼睛，看了看夏尔若又看了看她，身旁的少年也一脸惊讶。
夏尔若冲他哼了一声，转头和栗音介绍：“他是郑钱大师兄，他是张百乐，是你的小师兄。”
郑钱胖胖的脸上立刻露出和善的笑容，张百乐则开心地喊了栗音一声“小师妹”。
栗音一一喊了声师兄，简单认识，然后跟夏尔若身后去测灵根。
她把手放在测灵石上，无色透明的石头顿时溢出绿光，温和的木灵气散发出来。
“木灵根！”夏尔若吃惊地抓着玉牌，一时忘了录入，“难怪你看着骨龄不大，就有筑基的修为了。”
单灵根修炼的速度会比杂灵根快。
栗音笑了下：“也就运气比别人好一点。”
这把运气好，抽到好的身份卡，虽然好里面掺了点烂。
她又问：“对了，夏师姐，等下亲和要怎么测呢？”
夏尔若回过神来，把她的信息录入玉牌，一边回答：
“用来测亲和的都是些单纯弱小的幼崽，一般来说，你是木灵根，相同灵力的灵兽会和你更亲近，至于其他的，得看它们喜不喜欢你……”
“跟我来，幼崽怕跑丢都在静室里。”
栗音跟上，才走出几步，仙舟突然剧烈晃动，悬浮在船体四周的防御符文被短暂点亮，抵御从广场上震荡开来的气浪和威压。
受惊的灵兽四处逃窜，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仙舟上的人手忙脚乱，与此同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嘈杂，让栗音心头一跳。
怎么回事？
她踉跄数下才稳住身形，疑惑地向外面看去，隐隐瞥见一道凝夜紫色的身影。
“怎么回事？有敌袭吗？”夏尔若扶着墙壁站稳，大声问道。
仙舟的栏杆边站着人，郑钱和张百乐也在那里，紧紧盯着仙舟外的高空。
张百乐被她惊醒，声音有些颤抖：“不，不是敌袭……”
他和身边的郑钱一样都脸色苍白，似乎看见了什么震惊又吓人的画面。
栗音直觉不妙：“夏师姐，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夏尔若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应了一声走在前面，栗音落后半步，有意隐藏身形。
栏杆边趴着不少人，她透过间隙看向外面，呼吸微微停滞了一瞬间。
高空中，有个修士被白玉般的莹莹枝节捆缚，半死不活地吊在那里，玉色枝节像蛇似的游移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挤压声音。
鲜血从断裂的关节处溢出来，仿佛倾斜的雨丝一滴滴向地面坠落。
男修面上血色尽褪，拼命挣扎：“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我只是来这里拜师的，为什么这么对我？”
在他对面，凝夜紫色的身影负着一只手，凭虚而立，听见他的话微微眯了眯眼睛，轻蔑又憎恶：
“少说废话，同伙何在。”
修士的耳力很好，栗音不但听清楚了他们的对话，还听见了骨骼断裂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的是男修的惨叫。
她胆战心惊，不再去看滴下去的血，把视线悄悄放到了沈长老的脸上。
从俊美冷艳的五官中隐隐瞥见了他少年时的影子，也确定了他的身份。
确实是她第四回 合时的攻略对象之一，栗音依稀记得那是个矜贵傲气的世家小少爷。
因为成年男性的身量完全长开了，性格也有所变化，第一眼才没认出来。
栗音努力回忆他的名字，继续暗中观察事件的发展。
沈长老身边悬浮着一部玉简模样的法器，玉色枝节就是从玉简法器中生长出来的。
在男修选择继续装傻时，打开的玉简中开始浮现斑斑字迹，枝节上则迅速生长出许多荆棘，扎进了他的身体，顿时鲜血如注，惨叫连连。
看得栗音一阵幻痛，打住回忆，没忍住问：“那是什么法器？”
夏尔若做起场外解说：“好像是沈长老的本命法宝。”
才说了两句话，男修支撑不住伪装，暴露出通身的魔气。
仙舟上围观的万兽宗弟子发出震惊的声音：“是魔修！”
张百乐小声嘀咕：“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魔修呢。”
栗音眼角跳了跳，没说话。
算上她，其实应该是第二次。
“沈长老不会平白无故出手，有什么好惊讶的。”郑钱作为大师兄，比其他弟子了解得更多。
不过方才事发突然，的确吓了他一跳。
沈长老出手如电，眨眼就把那人从地上绑到了空中，若不是有仙舟护着，这会他们应该和地上的人一样，被瞬间爆发的威压和灵力冲击得摔成一片。
搞清楚状况，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给不明情况的小弟子们当解说：
“都看见那部法宝了吧，那叫刑狱密典，可有名了，能够裁断恶念和罪孽，沈长老应该是发现了那个男修身上的恶和罪，才对他出手的。”
“打神鞭都听说过吧，看见那些荆棘没有？”
“和打神鞭一样，据说它们不但能伤到修士的肉.身，还能作用在修士的识海上，达到身心剧痛、神形俱灭的效果，一般魔修是扛不住的。”
栗音冷静思考了下，她也是个一般的魔修，扛不住，真的扛不住。
游戏里死亡能重开，她现在穿进来就不一定了。
不过好在她是心里越紧张，面上越淡定的性格，混在人群里看完了外面发生的事情。
那魔修暴露真身之后，从牙缝间挤出了几个字：“杀了我……”
显然他无法承受那部本命法宝的威力，沈长老满足了他的要求。
破碎的残躯如垃圾似的被扔下，从高空笔直地坠下去，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杀人不眨眼。
栗音汗毛倒竖，不难看出这男人对魔修的恨意。
也不难猜到，可能是当初联姻对象和魔修私奔的事情狠狠折辱了他，催生出了对魔修的残忍。
现在好了，她既是当年折辱他的联姻对象，又是个魔修。
如果沈长老发现了她，两个愿望就能一次满足。
栗音觉得她可能会死得比刚刚那个魔修还要惨。
处刑结束，一位天青衣的青玄弟子飞身过去，栗音望见他脑后的红发带无比鲜艳，被风吹拂上下飘动。
又听见他冲沈长老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师父。
可沈长老却没给他好脸色，冰冷地道：
“去找他的同伙，别像个废物一样碍眼。”
捕捉到同伙二字，栗音如梦初醒，这会儿终于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等等，刚刚死的那个不会是来找她接头的内应吧！？师父安排的人这么不靠谱吗？
栗音的心砰砰直跳，身侧的手攥得很紧。
她站在万兽宗仙舟的甲板上，四周都是万兽宗的弟子。
因为她才入门，还穿着自己的衣服，而万兽宗弟子大多着统一形制的墨绿法衣。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杵在这儿实在太显眼了，万一找同伙找到她头上怎么办。
尤其她还真的做贼心虚。
栗音扯了扯夏尔若的衣角：“夏师姐，咱们继续吧。”
夏尔若被刚刚的处刑吓得面色发白，正捂着心口平复，听见她的话连忙应了几声，转身带她去测亲和的静室。
余光中，栗音却瞥见那个红发带的青玄弟子安排完事宜，带着几个人飞了过来，她的心瞬间提起。
完了，人在修真界，死到临头。

第4章
栗音正心慌，忽然听见夏尔若的尖叫。
“不好，静室的门怎么打开了！小崽子可不能在外面乱跑！赶紧抓回去！”
她循声看去，大开的门边站着两个手忙脚乱的万兽宗弟子，一个伸手去抓飞得跌跌撞撞的小鸟，一个弯腰去捞地上跑来跑去的小动物。
他们看见夏尔若，急得满头大汗：“夏师姐！它们刚受惊了，都不听御令！”
夏尔若拿出一只小铃铛，估摸着是什么法器，摇一摇发出清脆但不刺耳的声响。
“停下，都停下！”她冲乱跑的灵兽们呵道。
栗音眼见一只毛茸茸的鼠崽微微一顿，可是下一秒就被扑上去的猫崽吓得吱吱乱叫，到处乱窜，并不听夏尔若的话。
惊慌失措的鼠崽子窜到她脚边，紧随其后是一只橘色的猫崽。
栗音不知道它们是什么灵兽的幼崽，伸手打断了食物链般的追逐。
让她意外的是，胆子很小的鼠崽也就算了，被她抓起来后就瑟瑟发抖地在她手心蜷成一团。
那只看起来比较调皮的猫崽竟然也轻易被她抓住，小猫不大，仰头用赤金色的竖瞳看她。
栗音本以为它会挣扎，甚至做好了被抓的准备，谁知道猫崽子只是冲她轻轻叫了一声，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待在她怀里不闹了。
夏尔若收拾好其他灵兽，转头看见这幅画面，吃惊又欣喜：“小师妹！你果然和我们万兽宗有缘，铜钱鼠和金缕猫很少亲近同一个人。”
栗音低头看看猫崽亲昵的姿态，心念一动：“夏师姐，这些灵兽都开灵智了吗？”
夏尔若道：“当然，不然怎么是灵兽呢，不过这些幼崽的灵智可能只到人族两三岁的水平。”
闻言，栗音重新回顾了她的金手指。
【特殊加成：满级魅力（凡是开启灵智的生物都抵御不了你的魅力，祂们对你的一见钟情都是理所应当，持续时间：永久）……】
既然如此，这个满级魅力岂不是能伪装成满级亲和？
思路打开，栗音顿觉前途一片光明。
谁能想到满级亲和的御兽师，其实是满级魅力的合欢道魔女呢？
能够给自己打一层掩护，她稍微放松下来，不再过分紧绷。
她把两只幼崽都放在臂弯里，空出一只手捋顺它们凌乱的毛发。
灰扑扑的铜钱小鼠很小，抱着她的手指吱吱叫了两声，一旁的金缕猫幼崽没有继续追它的意思，而是冲着栗音喵喵叫。
她正安抚它们，倏地察觉一股难以忽视的注视。
她侧目，是那个红发带、高马尾的青玄弟子，沈长老的徒弟，正直直盯着她看。
他的皮相十分年轻漂亮，无论五官还是装束都有着少年人似的意气，看不出真实的岁数。
身量倒是高，穿着略微宽松的法袍仍旧有宽肩窄腰的力量感，并不瘦弱。
栗音眼神微动，刹那间，沈长老少年时傲气的姿态几乎从他的徒弟身上浮现出来。
强烈的相似感让她终于想起了沈长老，也就是第四回 合攻略对象的名字。
好像是叫沈庭桉。
倒是个好听的名字。
栗音回过神来，见那个青玄弟子竟还注视着她。
糟，不会被发现了吧？
她拼命回想刚刚有没有可疑的举措，出于心虚，下意识冲他笑了一下。
谁知道那青年的身形微微一顿，然后抬脚向这边走来。
栗音笑容凝固。
她内心尖叫，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忘记收起，看似淡定地低下头。
但出于紧张，大脑不可避免地空白，只能一遍一遍抚摸怀里的两只幼崽，仿佛陷入某种刻板动作。
猫鼠放在一起没应激，她快要应激了。
就在这人步步逼近时，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旁踏出，半途拦住了他。
“季小道君，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你…这又是要做什么？”男人温和的语调中透露出些许疑惑。
疑似危机解除，栗音瞬间停止尖叫。
正好夏尔若叫她：“小师妹，收拾好了，把你怀里的那两个崽子带回来吧。这里还有其他灵兽，你也可以来看一看……”
栗音干脆利落地应了声好，寻到机会，自然地抱着怀里的两只幼崽转身离开。
安置灵兽幼崽的静室空间宽敞，道道隔断分开不同区域。其上还摆着各类物件，从逗猫、逗狗、逗鸟等等的小玩具到用各类器具，乍一看眼花缭乱。
栗音没细看，更在意方才的事情。
“刚刚那是什么人？”她问。
夏尔若回忆刚才的另外两个身影：“噢，是摇光长老和季小道君，他们关系相熟，季小道君时常来找摇光长老聊天。”
闻言，栗音默默梳理着这二人的修为境界。
此间境界练气、筑基、金丹、元婴，而后出窍、化神者尊称道君，最后合体、渡劫、大乘者尊称道尊。
在游戏中，修为达到合体期，就会升为宗门长老，这样一看，那二人的修为就清楚了。
她在心里数境界时，夏尔若凑过来“嘿嘿”一笑：
“小师妹，你要御兽不要？我看这两个小家伙尤其亲近你，新弟子入门能看缘分挑选一二灵兽，若是喜欢，两只你都可拿去。”
栗音回神，听清她的话，低头看向怀里的两只小动物。
鼠崽仰头，黑溜溜的小眼睛水润润地望着她，猫崽子也仰起头，赤金眼瞳圆乎乎，看得人心软。
见两只小家伙可爱又乖巧，栗音最终点了点头：“好，那它们就是我的御兽了？”
夏尔若眉开眼笑，跟着送给她一份新手入门大礼包。
“这是启蒙散，一瓶，这是明智丹，一瓶……这是灵兽匣，宗门发的灵兽匣虽然空间不大，但这类空间法宝往往都不便宜，小师妹记得仔细保管。”
她最后塞给栗音一只方方正正、巴掌大的小匣子，刻着万兽宗的龟背纹，和她腰上挂着的那只差不多。
丹药和法宝掏完了，夏尔若又开始往外取一只只玉简。
“这是御灵诀第一卷 ，这是第一卷的注解，这本是辅助修炼的捕灵法注解……这本是万兽图谱，这本是珍奇异兽录，这两本是入门必读……”
看着那一堆玉简，栗音眼神发直，幻视当年读书时候，开学第一天领书的光景。
“这么多？”她喃喃道。
夏尔若挠了挠头：“也没很多吧，其实还有一部分，都在藏书阁，要自己去借阅副本。”
栗音自动把藏书阁替换成图书馆，她放下猫和老鼠，忆往昔向书包里塞书的悲痛心情，把这些玉简逐一收进了腰间的芥子囊里。
她是来玩男人…不，玩攻略游戏的，不是来上学读书的。
夏尔若见她装好东西，又道：“对了，小师妹，你有没有传讯法器，我可以把重要书录发给你，都是前辈们整理的。”
“多谢夏师姐。”听到学姐要分享干货，栗音高兴地拿出她的传讯宝镜。
加上传讯法器后，她收到了来自夏尔若的灵讯，是一份书录。
比起这个，她的指尖微微停顿，不过没露出什么异样。
因为就在刚刚，系统面板突然间跳了出来。
【解锁新身份】
【身份：魔域玉欢宫靡姝宫主亲传弟子/道门万兽宗外门弟子】
游戏面板上，她的身份更新了，多出道门弟子的头衔。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栗音视线微凝，扫过这没见过的道具，俯下身抚摸脚边的灵兽幼崽，实际上凑近看这新道具的介绍。
夏尔若没发现她走神，提醒她说：“一般而言，属性相冲的灵兽最好不要放在同一枚灵兽匣里，比如你的猫和鼠，万一金缕猫压抑不住天性，酿成惨剧就不好了……”
栗音抽空回应她，顺手把胆子更小的鼠崽收进灵兽匣，猫崽随手抱起来。
她的游戏面板上，新道具的说明早已展开。
【定向随机：应广大玩家要求，我们在最新版本中加入了这一特殊道具，通过探索游戏，达成成就，即可获取……】
【定向随机：玩家自行指定一次必定成功的判定内容，或，玩家自行指定一次随机判定的点数。】
栗音挠小猫下巴，在小猫的呼噜声中琢磨新道具的用法。
-
甲板上，季凌曜收回视线，面对摇光珩的问询，似笑非笑地答道：
“…有魔修混进来，恰巧被我师父发现，师父令我来帮你们探察一二。”
他拨弄起腰间的缀饰，黑犀蹀躞带下垂着一串羽毛，是惯常用来追踪魔修的法宝。
洁光羽如果追踪到魔气，会由白转黑，可此时，那几枚羽片仍旧洁白无瑕。
摇光珩并不在意羽毛的颜色，微微摇了摇头：“你吓到我宗的弟子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魔修。”
话音未落，他就收到了对方的传音。
季凌曜语气戏谑：【真的？你的少主呢？】
摇光珩回以平静如水的神色：【尚未接应到。】
腰间的羽毛没有异样，四周确实没有魔修的痕迹，那所谓的少主估摸着是躲起来了。
更何况万兽宗的长老开口说没有，他一介青玄宗的弟子，也不能仗着关系相熟就胡来。
于是季凌曜开口说了句“是吗”，也不知信不信他的话，自认为完成了师父交代的任务，转身离开。
可他的心里还揣着事。
“只要见到就会自愿沦为炉.鼎……”
玉欢宫的密信突然浮上心头，季凌曜心道绝不可能。
他绝不委身于人，迟早摆脱那该死的奴印。
等摆脱奴印之后……
他脑海中却浮现出先前的画面。
那少女打扮得有些简单，几缕乌黑的发丝附在脸侧，却显得整个人愈加通透干净。
浅色的斗篷里伸出白净的手指，她勾着只橘色小猫儿的下巴，莹润的指尖没在猫儿的毛发里，给它挠痒痒。
她似乎还冲他笑了下。
……是万兽宗新收的弟子吗？
季凌曜忍不住想到。

第5章
栗音大概搞明白了定向随机的用法，有了这个最新道具，就再也不怕游戏的随机机制会坏事。
她用力抚摸了几下小猫脑袋，掩饰内心的激动之情。
橘色小猫被她的手指压得喵喵叫，唤回她的注意，栗音这才想起来，她还没有给猫和老鼠取名字。
栗音举起小猫，和它面对面，开始思索取叫汤姆和杰瑞的可能性。
忽地，一旁传来清润温柔的问询，打断她不着调的思绪。
“你是新入门的弟子？”
这声音不久前才听过，栗音侧目，果然是那位摇光长老，他正眼眸含笑地看着她。
“还好吗？方才吓到你了吧。”他墨玉般的眼瞳微动，注意到她两手提起的猫崽。
随即，男人举止自然，顺手一般，接过她怀里的幼崽，默不作声地给新入门的弟子演示起正确的抱法。
接过灵兽幼崽时，他如玉琢的指尖无意擦过少女微凉的手背，落下一点转瞬消散的温热。
摇光珩微不可察地一顿，唇边的笑意不变。
他眸光垂落，没再去看这位新入门的弟子，只垂眸抚摸着怀里的橘色猫崽，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起小猫的毛发。
先前担心身份暴露，栗音甚至没看清他的形象，这会儿才打量起这位帮她解了围的长老。
说是长老，修真人士却大多都驻颜有数，几百岁的年纪仍旧面貌俊美非凡，一如面前的这位。
长老不必像弟子那样统一着装，他就穿着身蔚蓝衣袍，暗纹银烁，似乎是玉兰花样，极长的墨发束以玉冠，温润无声地垂落身后。
猫崽被男人抱进怀里，他身为万兽宗长老，自然清楚怎么抱小猫，小猫才会舒服。
耐心地理顺猫崽的毛发，听见它发出呼噜噜的声响，摇光珩微笑不变，出言安抚：
“好孩子，没事了，刚刚是不是吓坏了。”
他垂眸，没看她，仿佛只是在对灵兽说话，清润的声线好听得很。
栗音直勾勾地盯着长老细密如扇的眼睫。
身为攻略游戏的玩家，她观赏过的男角色很多，像这种，她一眼就能看出男妈妈的光辉。
这是和沈庭桉截然不同的美感，不像沈姓长老那么富有攻击性，摇光长老宽容又温和。
雪中的红山茶虽然冷艳但却冻手，不如枝头的玉兰花清润细腻。
栗音的小心思动了一下。
当然，攻略游戏的玩家在攻略游戏里心动显然是很正常的，觉得这句话眼熟就对了，以后还能更眼熟。
她眼巴巴又直勾勾地盯，摇光长老的指尖动了动，从随身的空间法器里取出了灵兽爱吃的零食，投喂起橘色小猫。
猫崽一口咬住了小鱼干，奈何牙齿不够尖利，很是卖力地啃咬起来，发出嗷呜嗷呜的较劲声音。
栗音遂视线下移，看向疑似不太聪明的自家崽子。
“再有两天时间，仙舟就启程回去了。”摇光珩垂眸看小猫吃鱼，像是在对小猫说话，“等回到宗门就好，这些孩子待在外面，估计不太适应。”
听见再有两天时间就能渡过危险期，栗音悄悄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夏尔若闻言，立刻保证道：“摇光长老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这些幼崽的。”
“嗯，我相信你们。”男人终于抬眼，微笑着继续道，“对了，要和新入门的弟子好好相处。”
夏尔若拍拍胸口：“小师妹有不懂的地方都可以来问我！”
突然受到关注的栗音回神：“谢谢夏师姐。”
“多谢摇光长老。”她也没落下男人，从他怀里接回自家还在啃小鱼干的猫崽。
摇光长老把灵兽幼崽还给她，瞳深如墨玉，从她眉眼间无声地掠过，复又垂下眼睑。
他没再说什么，收起手，洒落一身温润的光辉和投喂就离开了。
虽然觉得这位长老的形象和气质很不错，但来日方长，栗音不急。
她先帮猫崽把鱼干撕成一条条，方便它吃，又和夏尔若探讨了一番，给两个灵兽幼崽取好了名字。
铜钱小鼠取名银灰，金缕猫幼崽取名金橘。
栗音抱着小金橘，又询问了些修炼上的事情，直到夜色降临，万兽宗的理事弟子给她安排好了住处，以及一套万兽宗弟子的法衣。
她兴冲冲地把衣服换好，在静室里尝试修炼。
万兽宗修炼的功法名为御灵诀，玩家修炼时只需要在游戏面板上选中即可。
和御灵诀一起运行的另一套功法名为捕灵法，修炼过程中，玩家周身未被吸纳的灵气将凝结成御灵宝珠。御灵宝珠喂给灵兽，可以帮助灵兽升级，并让它们熟悉主人的气息。
用玩家的话来说，御灵宝珠不但能给灵兽加经验，同时还能加亲和度，亲和加满才能结契。
但她有满级魅力的金手指，初始的亲和度估计不会很低，约莫过一段时间就能把一猫一鼠契约成御兽。
趁着猫崽在睡觉，栗音选中功法，开始修炼。
这个过程和挂机差不多，她并不需要像修真界原住民那样打坐，于是拿出一本图谱来看。
身前的游戏面板上显示修炼中。
【御灵诀修炼中……】
【修炼进度：0%】
【目前修为：筑基期，下一级：金丹期】
半个时辰后，栗音放下玉简，坐在蒲团上伸了个懒腰。
她瞥了眼修炼进度，猛地愣住了。
【修炼进度：0.001%】
栗音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效率也太低了吧，她小声嘀咕了句，这时，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又调出身份卡仔细看了看——
【玉欢功法（修炼此功，可将魔气与灵气相互转化，并踏入采.补之道，修炼效率大幅降低，合修效率大幅提高，持续时间：永久）】
栗音的视线落在“修炼效率大幅降低”几个字上。
印象里，修炼效率每小时最低是1%，她没想到降得这么低，直接跌破小数点。
她捡起蒲团边凝结出的御灵宝珠，拿在手上随意盘了两下，一边想，她的进阶估计只能靠合修了。
可上哪去找愿意给她采补灵气的好心男人呢？
栗音愁了一晚上，次日，她收敛好情绪，把灵兽匣里的小银灰放了出来，带着猫和老鼠在甲板角落活动。
两只灵兽修为不高，灵智也只有两三岁，每隔一段时间要给它们投喂丹药，启蒙心智。
她取了两枚丹药出来，两个小家伙似乎把丹药当成了玩具。
鼠崽抱着圆形的丹药滚来滚去，猫崽更是调皮，直接用爪子把丹药拍飞了，然后撒丫子去追。
栗音没来得及阻止它，她发出声短促的惊叫，眼睁睁看着那枚丹药在空中划出了道抛物线。
突然，有人在抛物线的另一端倏地抬手，两指一并，把那枚丹药精准地扣入手心。
随即，这人轻笑了声，弯腰，伸手捡起冲到他脚边的小橘猫。
他的手指捏住小猫的后颈，把它提了起来。
“真调皮。”季凌曜拎起猫崽子，说道。
被猫崽冲撞，他也不见得生气，锐利的灰曈在笑意中化开，像晨间的雾霭。
栗音自然认出了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
她如今换上了万兽宗的墨绿法衣，完全是万兽宗认可的弟子了。
她按捺下心虚的情绪，再抬眼，那位季小道君竟已走到她身前。
她的个头只到他肩头，青年的身体压下来，无端卷起的气流裹挟着他身上湿冷凛冽的水气，若隐若现拂到她鼻尖。
距离骤然缩得太短，吓得栗音后退了半步。
“哎呀，我又没要你赔钱，紧张什么。”
季凌曜笑着，微微眯了眯眼睛，“你这猫崽子可得看仔细了，这么大点像个老鼠似的，别给鹰逮去了。”
他晃了晃手上的小猫，小金橘被人捏住后颈子皮，像一长条小猫巾被他提起来了，垂着尾巴和爪子一动不动。
“抱歉。”栗音冲他露出个充满歉意的表情，伸手接下她的橘色小猫巾。
小猫蜷缩到她怀里，青年微微颔首，示意某个方向：“那老鼠也是你的？”
栗音回头看去，铜钱小鼠推着圆滚的丹药越跑越远，她赶紧窜过去把小鼠崽子捡起，收回灵兽匣。
少女今日换上了一袭墨绿衣裙，金丝银线绣织着山野精怪的纹样，随她的动作衣摆跳跃，微芒闪烁，充斥着几分活泼的意趣。
浓郁的色彩衬托得她皮肤更加清透，耳边几缕碎发随着气流微微晃荡，宛如山涧溪流里的墨藻。
季凌曜长久凝视着那几缕藻丝。
灵兽不听话，还给人看见了，她的耳畔有些羞恼的红晕，如云似霞。
看起来一切正常，她会是魔修吗。
他的灰眸弧度不变，身侧的手却抬起，扯下了腰间缀着的一支白羽。
栗音捡个小老鼠的功夫，眼前突然跳出游戏面板。
【你的身份遭到了怀疑，“季小道君”想要用法宝试探你是否为魔修伪装，躲过试探的成功率至少为：60】
【是否使用定向随机？】
【倒计时：10】
【9、8、7……】
倒计时中，栗音心头一跳，飞快地做出了决定。
【定向随机使用成功！】
【随机点数：100】
【你躲过试探的成功率为：100，必定成功】
她微微控制了下表情，收好小鼠崽，回头看去，那高马尾、红发带的青年正含笑看着她。
“你还有一枚丹药在我这里。”他抬脚走到她面前，似乎想把那枚明智丹还给她。
栗音回以腼腆又纯良的浅笑，摊开手掌，示意他把丹药放在她手心就好。
和丹药一起落在她手心的还有一片羽毛。
少女抬眼，疑惑地看向他：“这是什么？”
她手心的羽毛洁白无瑕，没有一丝一毫要变色的痕迹。
季凌曜望着她圆润清澈的眼睛，粲然一笑：“是可以辨别魔气的法宝，昨日不是有魔修作乱吗？我见你修为不高，送你警醒用，若是哪一日白羽染黑，就是有魔修在附近，可得当心。”
栗音道了句谢，收到礼物和关心貌似很开心。
她仔细把羽毛捋顺，学着他的打扮，把白羽挂到了腰带上。
“你这灵猫这会儿倒是乖巧下来了。”
见她收好东西，这位季小道君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话题一转，指向了她怀里的小猫。
小金橘不知是不是被陌生人吓到了，团成一团，圆滚的脑袋和圆滚的身子都缩在栗音的臂弯里，仿佛一只长猫耳朵的小葫芦。
栗音低头看看这只安静的小猫葫芦，就听见青年继续道：“我也有一只猫，不过是白色的。”
她又抬起头看向正在说话的青年。
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瞳，季凌曜微顿了下，才补充道：“其实是我师父的，但我每天都有照顾。”
栗音捕捉关键词：“师父？”
“你的师父是那位紫衣长老吧，他的性子看着好冷，也会养猫吗？”她好奇地问，试图打探些关于前&#183;攻略对象的消息。
失算。
少女没问猫怎么样，反而好奇起他的师父。
季凌曜狭长的灰眸弯起个弧度：“所以是我在照顾呀。”
他道：“我师父他一心除魔卫道，不太近人情，连对我这个徒弟都惯常冷冰冰的，更不用说去照顾猫了。”
他明说师父糟糕的性格，可面前的少女却眨了下眼睛：“不过我听说，你师父他对道侣倒是一往情深。”
听见她感兴趣的语气，季凌曜低头看着她，神色不变。
舌尖却抵住了上颚，好维系面上和善的微笑。
差点忘了，他想。
他师父姿容一绝，即使为人喜怒无常，也能靠那张脸骗到小姑娘。

第6章
“那倒是，我师父他老人家确实对师娘一往情深。”
季凌曜微微一笑，“至今都难以释怀，他还说过此生不会再娶呢。”
他轻飘飘地给师父扣上个帽子，随即又把话题绕回养猫上。
“那只猫儿也是师娘留下的，脾气刁钻得很，不像你这只，虽然调皮了些，但胜在乖巧。”
“难以释怀”、“不会再娶”？
她看是怀恨在心！
栗音无视不实消息，又听见他说猫。
师娘留下的猫？她留下的猫？
栗音手指微动，存档中，她似乎是养了只白猫。
可小少爷怎么会养她的猫呢？
况且那白猫是只普通的猫，又不是灵兽，怎么会活这么久。
触及相关印象，她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忽地想起不少细节。
那只猫儿被她取名雪团，活泼可爱。
但世家小少爷金贵又洁癖，不喜欢这类会冲撞他的小动物，回回见了她的猫都要皱眉嫌弃。
沈小少爷又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衣服，一旦粘上白色猫毛就很显眼。
每到这时候，攻略对象总要甩出少爷的骄纵脾气，支使她把猫毛一根一根，从他的衣襟、衣摆处捻下来。
栗音的脑海中浮现出些微零碎的画面，过往的视野定格在小少爷身前，视线里，她的指尖按在少年的前襟，抬起又落下，却不是在亲密，似乎是在捻他身上的猫毛。
记忆一旦被打开，就像烧开的水似的，气泡接连上浮。
彼时少年的身量虽未完全长开，个子也比她高。
猫毛不知怎地粘到了他的前襟上，她只能凑近了，一根一根，慢慢地摘下来。
视线里，少年清俊的胸膛起伏了下，她的头顶上传出小少爷的声音。
他嘴里念着些什么，好像是“快点”、“真麻烦”之类的抱怨。
距离靠得近，她抬眼一瞥，瞥到他似乎尤为气恼，连耳垂都隐隐泛红。
少年尚未长开的五官在记忆里朦朦胧胧，不如成年后的沈长老那么冷艳，却也能依稀感觉出精致漂亮。
栗音试图看清他的表情，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零碎的记忆片段里，少年骄矜的眉眼压下来，薄红如釉色，轻轻染在他的脸颊，明艳的唇色则一张一合……
“你是怎么养的，有没有什么技巧？”
青年声线清亮，骤然打破一闪而过的回忆，栗音回神。
眼前，沈长老的徒弟微微俯首，正弯着灰眸问她，不动声色地拉近了距离。
她愣了下，随后实话实说：“我才刚刚入门，这猫儿也就认识了不到一天。”
季凌曜一派若有所思：“没想到养猫也需要天赋……”
紧接着，这位季小道君话音一转：“你有没有传讯法器，若是哪天找到什么驯猫的法诀，能不能教教我？”
栗音顿时神色莫名。
我家的猫会后空翻，修真界也兴这个搭讪技巧？
她望着青年含笑的灰眸，觉得对方还没有放弃试探。
担心拒绝会让他起疑，栗音遂点了点头，拿出她的传讯镜，同青年的传讯法器相碰，链接灵讯。
他的传讯法器是枚玉牍，两个法器都巴掌大小，经由人手执着碰到一起。
若是角度偏一点，就能轻松触到对方的手。
灵讯刚刚链接成功，疑心二人的手就要碰到，一袭蓝衣突然从旁踏出。
“季小道君，魔修的踪迹有眉目了吗？怎么在这儿和我宗的新弟子闲聊……”
摇光长老缓步走来，视线掠过那碰在一起的传讯法器。
季凌曜挑眉，不紧不慢地收回东西。
“青玄宗此番应该收了不少新弟子吧。”摇光珩看着他，温声道。
他始终一副温和的神色，却一而再地关注这边的动向，未免看得有些紧了。
但这也正常。
单灵根、小小年纪就筑基的弟子，在哪个宗门都是备受重视的好苗子，当然不能任由别人拐跑。
季凌曜笑了下，假装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
因为他还真想拐这个新弟子。
青年眸光闪烁，若是她成了他的小师妹，必定日日悉心引导照顾。
栗音初来乍到，没听明白他们之间的交锋，转而见气质温润的摇光长老垂眸望着她。
摇光珩问：“修炼得如何了？”
“我宗修行法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能来问我。不过你才入门，倒也不必心急。”
栗音乖觉地答：“暂时没有不懂的地方。”
她话音落下后，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两个男人谁都没说话，而是盯着她看。
栗音想了想，认为他们有话要说。
“那弟子先去修炼了。”她道，很自觉地抱着小猫离开，让出空间。
少女转身走了，季凌曜的眼眸追随着她的背影。
瑶光珩自然地侧身，好巧不巧挡住他的视线。
看着他惯常和煦的做派，季凌曜扯了扯嘴角：【不去找你的少主，盯着我做什么？】
摇光珩神色不变，温润如玉：【你师父先前大张旗鼓的动手，少主哪还会露面。】
栗音自然不清楚他们的对话。
只要渡过这两天，等回宗她就安全了。
受季小道君的搭讪提醒，她寻思还是待在静室里更妥当。
这次撞见的是沈长老的徒弟，万一下次撞到沈长老本人，那不就完蛋了。
于是剩下来的时间她都没再出去，待在静室里摸猫逗鼠，又给两个小崽喂了颗御灵宝珠。
宝珠有大有小，小的像黄豆，大的像鸡蛋，她挑了两个小珠子给灵兽吸纳灵气。
闲着也是闲着，她顺手选中功法开始修炼，0.001%的进度虽然低，总比没有好。
回宗前的最后一天，夏尔若来关心她的修炼情况，栗音开门招呼。
“小师妹，你修炼得怎么样了？”
她瞥到蒲团边散落的宝珠，睁大了眼睛，“这么多宝珠？是一晚上凝结出来的吗？”
她太过震惊，栗音直觉不妙，强作镇定，问：“怎么了？”
夏尔若纳闷：“不应该啊……”
“以你的资质，一晚上大概凝结出一两颗宝珠才对。”
“修炼过程中聚集来的灵气，没被吸纳才会凝结成宝珠。”她定神打量起栗音，“果然，你的修为没有长进，灵气无法吸纳，全都凝结成宝珠了。”
“你可有修炼过其他门派的功法，看样子像是和我宗功法相斥……”她琢磨着。
没料到还有这一层，栗音稳住心神，心虚地摇摇头：“我没修炼过其他门派的功法。”
“这要怎么办？我还能当万兽宗的弟子吗？”
小师妹眼巴巴地问，水眸无辜又可怜。
话题悄无声息地被她岔开，夏尔若立时打住琢磨，安慰起小师妹：“别急别急，要不…要不你去找摇光长老问问？”
栗音再清楚不过自身的问题，她只能靠合修进阶，问谁都一样。
但为了不起疑，她点点头，去找摇光长老。
对方的静室在仙舟二层，她抬手敲了敲门，三声脆响后，门悠悠地打开了。
男人盘坐在蒲团上，缓缓睁开眼睛，从入定的状态中脱离，墨瞳看向她。
被打断修炼，他面上也不见半点不悦，浅笑着轻声问：“怎么了？”
栗音小作纠结，把修炼遇到的问题含混告诉他，想要糊弄过去。
摇光珩安静地倾听着，等她说完，兀自垂眸，似乎在思索。
几息过去，栗音的心都提起来了，他却抚着长袖从蒲团上坐起，径直迈步，走到茶桌边。
茶叶、茶盏、水液……都凭空而动，在栗音没忍住的张望中，茶叶和茶盏无需他起手，就自动泡好了一壶茶。
只是修士用来泡茶的小法术，栗音也看得目不转睛，一时把修炼出的岔子抛之脑后。
摇光长老抬眸，氤氲的水汽和茶香里，他冲她笑了下：“坐下陪我喝盏茶吧。”
面对他的邀请，小弟子眼睛一亮，用力应了声“好”。
他凝着她轻巧的步子，几步就走到他的茶桌前。
她坐下后，静室的房门安静无声地关上了。
栗音对他的手段十分好奇，也好奇这茶水的味道，毕竟是用法术泡出来的。
她小心端起一盏茶，揭开盖先嗅了嗅，气味是茶水的清香。
摇光珩的视线安静地落在她的鼻尖上，对于她小心的举措并不觉得冒犯，反而含笑鼓励，应允她的行为。
栗音见无异样，遂顺着杯沿，抿了口茶水，仔细品了品。
摇光长老问：“味道怎么样？”
栗音放下茶盏：“好烫。”
她吐了下舌尖。
摇光珩轻笑了声。
见她放松下来，他才解答疑问：“兴许是你不太适应新的功法，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竟然有这种说法……”栗音嘀咕了句，随后又砸了口茶水，齿颊留香，舌根回甘。
她仔细辨别味道层次，试图挑出灵力的味道来，一杯茶也被她品出点乐趣。
紧接着，让她更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摇光长老忽地道：“对了，我见你第一眼就很合眼缘…可愿拜我为师？”
摇光珩的视线掠过她唇上的水泽，一点而过，看向她惊讶的眼睛。
栗音毫无准备，嘴巴微张，随即猛地闭上，差点把心里话吐出来。
这就是满级魅力的厉害吗？！
气质温润的美貌长老无声注视着她，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
“我……”她复又张了张嘴，组织语言，想要答应，可又不知道修真界的拜师步骤。
在游戏里，这些繁琐的礼仪一般都直接跳过，栗音一度怀疑游戏策划根本没细化，现在她就犯了难。
她索性心一横，干脆利落地放下茶盏，想要来个“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口号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她的膝盖只弯了下，男人就及时抬手，扶住了她。
“我生性随性，不讲究这些虚礼，只消唤我一声师父就是。”摇光珩亲自把她扶起来。
“师父？”闻言，栗音迟疑地喊了声，手指无意搭在男人的手心。
他霎时搀扶住她，面庞贴到她眼前，近得能数清楚他轻颤的眼睫，嗅见衣襟间的茶香。
肢体触碰后，腹部的奴印在发热，摇光珩再次确认了她的身份。
她就是玉欢宫的少主。
……不过，这位少主倒和他想的不大相同。
玉欢宫当属魔域第二大势力，少主的年纪却过分年轻，黝黑的眼瞳清澈明澄，她略微讶异地抽回手，随后同他保持了恰当的距离，看不出是合欢道的魔修。
为了提防门内弟子叛变修真界，只有玉欢宫宫主清楚内应的具体身份，打上的奴印用作约束，既保证内应归顺，也保证内应不得伤害门内弟子。
以是年幼的少主也并不知情，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美貌长老，实是魔门内应，同时也是可供她进补的炉鼎之一。
她似乎没发现他是为她准备的炉鼎。
这样也好。
摇光长老含笑收回手，貌似没在意这场意外。
栗音发现她的师父实在非常客气，扶她起身后，又浅笑着介绍他的名姓。
姓摇光，名珩。
师父叫做摇光珩，不错，很好听，栗音非常满意。
玩家对攻略对象的考量往往方方面面，名字自然也包括其中。
她的新师父又问及她的名姓，没有深究她的来历，这让栗音狠狠松了一口气。
简单认识一番，一旁的置物架忽地窸簌作响，栗音侧目看去，还以为能看见师父的御兽，谁知飞过来几样大大小小、瓶瓶罐罐的物件。
摇光珩拂袖，将东西送到她面前：“我没记错的话，有两只灵兽记在你名下，一只铜钱鼠，一只金缕猫……”
“这是给孩子们的礼物。”他说。
栗音打眼一扫，有丹药还有零食，她反手扒拉出两只小幼崽，一手一只：“金橘，银灰，还不快说谢谢师父！”
她手心多出一颗金黄的“小橘子”，和一颗灰扑的“小汤圆”，金橘和银灰的名字归属一目了然。
“小橘子”仰头冲他喵喵叫，“小汤圆”则唧唧叫。
徒弟也抬着眼眸看他，眼瞳澄澈空明，水泽浸润，倒映出他的身影，从她眼中瞥不见半点腌臜心思，不似魔域中人。
摇光珩微顿，才冲一大两小的孩子们露出个浅笑。
他手中多出只玉瓶，递给栗音：“那是给它们的，这是给你的。”
小玉瓶中水液闪烁，灵气四溢，他介绍道：“玉兰灵露，可以疗伤、净体、补灵……”
栗音小声补充：“泡茶？”
摇光珩一怔，随后笑：“也可。”
栗音仔细收好玉瓶，又开心地接受完其他见面礼，师父后又搭上份茶叶，让她带回去尝尝。
回到自己的静室，栗音才唤出游戏面板查看情况。
【解锁新身份】
【身份：魔域玉欢宫靡姝宫主亲传弟子/道门万兽宗摇光长老亲传弟子】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当着大能修士的面，她留了个心眼，不会当场走神翻看面板，万一被抓到异样，恐惹上麻烦。
见新道具到手，栗音想起什么，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样法宝。
她的两个师父都大方极了，魔域的师父也给她塞了不少好东西，玉欢万法就是其中之一。
外表看起来是本书，内里则收录着玉欢宫的大部分法术。
用玩家的话来说，这里面存着五花八门的游戏技能。
栗音捧着法宝，一页一页翻看过去，最后停在其中一篇上。
玉欢宫的法术偷鸡摸狗…不，旁门左道偏多，这一篇法诀叫做“幻梦诀”，能够按照施法者心意构造出梦境，筑基期的小修士也可尝试。
明日就启程回宗了，她决定今晚就构造个梦境。
夜探前任。

第7章
入夜，万籁俱寂，修士入定修炼，四下只余些零碎的人声风声。
万兽宗的仙舟静室里，鎏金的游戏面板展开，跳出玩家用道具指定的判定内容。
【定向随机使用成功】
【你决定今夜施法，构造一个梦境，施法对象是“沈长老”，虽然修为差距过大，但你的运气很好，施法的成功率为100】
【必定成功】
看见“必定成功”的字眼，栗音刚要松一口气，却又跳出了新的提醒。
【但修为差距过大，虽然你成功构造了一个梦境，却只能坚持……】
在她屏住呼吸的注视中，游戏面板计算出了时间：
【10分钟】
10分钟？10分钟够做什么？
栗音一口气顿时就泄了，她抬手丧气地拍了下脸颊。
但是转而，又苦中作乐的安慰自己。
“没关系，十分钟也很厉害了……”她喃喃道，选中技能，构造梦境。
-
室内昏暗梦寐，晦涩的光线给陈设蒙上了层泛黄的轻纱，朦朦胧胧，像一场久远的记忆。
梦境落成，轻纱中浮现出少女的身形。
人影凝实之际，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揭下了她周身的轻纱。
于是她的眉眼逐渐清晰，白皙的面颊倒映在一旁的铜镜上，铣去了时间泛黄的痕迹。
铜镜中，少女鸦青的眼睫微动。
栗音睁开了眼睛。
她一眼就看见铜镜映出的形象，从眉梢到眼角，从鼻尖到嘴唇，全然是她自己的样貌。
属实把她吓了一跳。
游戏是单机游戏，当初玩游戏时，玩家偷懒录入的全息形象确实是自己的脸。
但梦境点出的却是被施法者对她的印象。
这说明玩家穿进游戏后，攻略对象认准的还是她的形象。
换句话说，昔日的攻略对象可能都照着她这张脸“寻仇”。
栗音立时打定主意，在外行走时要藏好她的脸。
她正寻摸着有什么法术能易容时，有声音突然从她身后飘过来。
“栗…音？”
男人清冷的声线乍听不动声色，细听却有些细微的颤抖。
像一缕被风吹起的蛛丝，轻颤摇曳，又幽幽轻渺，吹落到她的耳畔。
栗音心跳漏了一拍，转头看去。
那位沈长老就站在那里，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的眉眼压低，点漆的眼瞳幽深隐绰，恰如寒潭，艳绝却又出尘的皮相流露出几分森冷的疏寒。
他继而又道：“是梦。”
话音轻如呢喃。
高阶修士当然能辨明梦境，在梦里也保留着清醒的认知。
在意识到是梦的瞬间，他周身的冷意混入了丝缕恍然，眉眼有刹那的消融。
不远处，死去多年的联姻对象没有说话，只沉默地望着他。
她面上无喜无悲，犹如过客。
沈庭桉的视线凝着她的脸，启唇道：“几百年了，你终于舍得入我梦中。”
他一字一句，尾音又冷了下去。
栗音仍旧没说话。
她在努力回忆第四回 合角色卡。
全息游戏都是本色出演，她不用担心会崩了自己的人设，只是飞快地找准亡妻的定位。
对于她而言，一切只是场失败的游戏，没什么大不了的，亡妻就亡妻。
她构造这场梦境的目的，在于试探游戏成真后，攻略对象的运行情况。
“沈庭桉？”终于，栗音迟疑地呼唤了一声，踏出试探第一步，“你还记得我。”
她开口说话，不远处的男人眼瞳微动，视线落到她吐出话音的唇隙，缓缓道：“我当然记得你，我怎么会忘记你呢。”
说话间，他步履轻移，不紧不慢地走向她。
步步逼近，却又放轻了步子，害怕惊走一只鹭鸟似的。
一直走到她身前，面对面。
鹭鸟没有被惊走，梦还没有醒。
等他走近了，栗音却倏地有些心慌。
成年男性的身量比她高不少，莫名的压迫感更加明显。
她的个子如今也只到他胸口，可青年挺阔的身材和记忆里的少年并不相同。
她这才真切地意识到，面前这位沈长老不是她的攻略对象沈小少爷，而是个数百岁的高阶修士。
她稍显紧张，男人垂落的眸光早已无声地掠过她的眉梢、眼角，鼻尖、嘴唇……
不过数息，足够他反复打量很多遍。
末了，他纤长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下：“你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早已逝去的联姻对象依旧是少女模样，而他却已经七百余岁了，时间过去了太久。
他抬手，指尖触了下自己的脸。
栗音没在意他的动作，努力回顾着当时的攻略方针。
沈小少爷脾气傲，联姻又系她的身份卡高攀，在那种情况下，她的攻略策略无非是捧着、哄着小少爷。
……当然，偶尔故意气气他，看漂亮的小少爷气急败坏也算得上情趣。
但现在情况大不相同，他是沈长老，不是沈小少爷。
栗音略微苦恼，仰头看他，斟酌了下语句：“我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差不多该放下了，何必日日嫉恨、针对魔修，不如放过自己。”
也放过她。
“放过自己？”沈庭桉念着这四个字，忽地轻笑了声，像是一声冷嘲。
他低头，指尖停在她的肩上，一下抓住了眼前的鹭鸟。
墨瞳倒映出她略微惊慌的脸，男人死死盯着她，泛冷的声线字字清晰：“我最恨的除了魔修，就是你了。”
肩膀上的力道骤然加重，栗音抬手掰着他的手腕，紧张极了：“你恨我？”
“为何不恨？”昔日的攻略对象反问她。
森冷的疏寒消融，可融化之后，他稠艳的眉眼却倾泻出过分强烈的情绪，阴鸷又怨怼。
“我当然恨你。”
“我恨你要和那个低贱的杂种私奔，我恨你害我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的话音一句比一句更咬牙切齿，像在咀嚼昔日的痛苦嫉恨。
逐渐激动的情绪下，修长的手指按到她的脖颈间，分明的指节猛地收拢，栗音被他掐得一梗。
男人昳丽的面庞逼得极近，她却无暇欣赏，满目都是他那双幽寂，却又阴森怨怼的眼睛。
“容貌、家世、天赋，我哪一点不如他？你整日和他厮混，可曾在意过我的感受，你置我们的婚约于何处？你怎么敢抛弃我！”
接连的逼问和桎梏中，栗音几乎窒息，她用力掰着他的手臂，不想被突然发疯的前攻略对象掐死。
别说构造玉欢印采补他了，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她要叫停这场梦境时，面前的男人却又突然放缓了语气。
“不，不是你的错。”他骤然收回了力道，轻轻抚摸起她的颈侧，不过话音依旧冷得厉害。
“是那个贱种勾引你，当时我就该直接把他发卖出去，一个蛇血的半妖奴隶也敢肖想主子……”
但很快，他冰冷的话音也收敛，掺着些若有若无的温柔，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的眼睛。
男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试图由她的神色间找到些蛛丝马迹：“是他教唆你私奔的，对不对？若不是他，你怎么会和我退婚。”
对上他幽深的眼眸，栗音可算反应过来，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连连后退。
顾不得其他，攻略对象的阴晴不定吓到她了，这男人的精神状态堪忧。
沈庭桉没让她拉开距离，步步紧逼，才缓和的面色霎时间又变得阴沉：“你要去哪，你又想丢下我？”
他一再逼问，栗音反而有点恼了。
她想起来就气，两个攻略对象接连攻略失败，害得她第四回 合死得奇葩又憋屈，说好听是气急攻心，说不好听是气死了。
游戏体验极其糟糕，她还没发疯呢。
栗音到底没忍住，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反驳：“和我退婚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如果不是你偏要同我退婚，我怎么会气…气急攻心而死？”
话题一挑开，她就更加生气，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十分钟的时间到了。
梦境骤然崩塌，即将醒来时，她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静室里，沈庭桉猝然惊醒，伸出去的手想要抓住点什么，却只攥住了一掌心空茫的月光。
没能说出的回答在此时冲破了唇齿，却最终消散在空空荡荡的静室里。
“不，不是的……”
他不曾想过退婚，只是赌气说了句气话，退婚是族老们的决定。
“不是的，那只是一时气话。”他又呢喃了遍，可没人能听见。
彼时他也只是个仰仗家族势力的小少爷，无权左右家族的决策，等得知族老们越过他退了婚，早就已经晚了。
沈庭桉的眼瞳微动，落到空空如也的手心。
除了月光，他什么都没抓住。
是梦。
空荡的静室里，他盘坐在蒲团上，垂落的眼睫轻颤了下。
如银的月光死寂地铺洒在他的身前、肩头，冷得像冰，裹挟着湿重的寒气，几乎压得他背脊弯折。
是梦。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阖眸，调息起紊乱的气息。
修士不常做梦，白日处理了魔修，他又疑心这场梦有些蹊跷，可随身的法宝没有什么反应，没发现异样。
梦就是梦。
只是梦而已。
他周身的灵息还是紊乱，这时候，安静的室内忽地响起了一声猫叫。
“喵？”
插在桌子上的白色幡巾无风而动，这是样存续鬼魂的法器。
一只小白猫从归魂幡中钻了出来，冲沈庭桉叫了一声。
更准确的说，是一只小白猫的鬼魂，它是个小鬼怪。
不然一只普通的白猫，难以从几百年前活到现在。
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背离家族后拜入青玄苦修，钻研招魂法术，最后却只留下了一只小白猫的鬼魂。
小鬼怪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沈庭桉也转眸盯着它。
私奔时，她连这只猫也没打算带上。
他冷笑了声：“滚出去，没人要的东西。”

第8章
小白猫似乎早已习惯他的性格。
它甩了甩尾巴，仗着身为鬼怪，直接穿墙而过。
出了这间房，它踩着月光，踱步到了另一间静室前，钻了进去。
受小鬼怪的鬼气轻扰，静室里闭目修炼的青年睁开眼睛，灰眸看向它。
季凌曜挑了挑眉：“师父又把你赶出来了？”
“哼。”小白猫冲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随后，它口吐人言，声线稚嫩，听起来像个年纪不大的小孩，语气有些消沉：“我好像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
可主人早就陨落了……
它耷拉着耳朵，团起身体，尾巴尖也拢靠在身边，并不开心。
有关主人的记忆其实很模糊了。
猫的记忆里，主人的面貌像未干的笔墨，却被猫不小心踩花了，糊成一团。
不过猫还记得主人的声音、主人的气味，以及蜷缩在主人怀里，被主人抚摸的感觉。
不论过去多少年岁，修为越高，过往的记忆就会越清晰。
在沈姓长老的照顾下，这只白猫才勉强踏入鬼道。
它并无修炼的天资，全靠沈长老用宝物喂养，硬生生养了几百年，如今灵智也才十岁上下，修为也不高，记忆自然不甚清楚。
没能想起主人的面貌，白猫消沉萎靡，皎洁如月芒的毛发都黯淡了下来。
它的瞳孔异色，一蓝一黄，此时像浸着水一样闪烁。
眼看小猫陷入伤心自闭，季凌曜反手取出了一支缀着白羽的玩具。
羽毛跳跃，一下子就吸引了它的注意，毕竟灵智不高，还是个贪玩的小孩子。
他出手逗弄小白猫，看着它把那些伤心的念头蹦跶掉，一面在心里盘算。
雪团是精细养大的，毛发顺滑发亮，想来那少女看了也会很喜欢。
到时候，他可以用师父的猫和小师妹拉近距离。
转而，想起什么，青年的灰眸不自禁浮现几缕笑意。
除了猫，修真界历练的机会不在少数，结伴游历的理由就更是多。
他手心转瞬多出枚玉牍，随手抛接把玩起自己的传讯法器。
手一挥，精准地攥住落下的玉牍，带起一阵劲风，他弯眸笑了下。
若是没记错，过段时间，藏剑山开山，他就有理由邀请那小师妹出门游历了。
他倒是计划好了，也不问另一间静室里的师父如何了。
那一袭凝夜紫色的华贵身影再度沉静而下，不如说是无波无动的死寂。
修长苍白的手指缓缓抬起，点亮了几支香烛。
漆黑的瞳仁里，几点鲜红的火星明灭，如溢出了几滴血。
在他眼前，袅袅香烛烟火径直升上去，不偏不倚。
引魂香如此反应，说明附近并无游魂。
他执着香烛的手又缓缓放下，微微用力，安静地插进了香炉里。
原本空荡的静室中，突兀地多出了这座精雕细琢的小巧灵龛，现在，灵龛前点上了几支香。
空间法宝最为方便，能够让他随身带着这繁复又无用的物件。
薄纱自灵龛上方垂落，影影绰绰，遮挡着正中摆放的牌位。
这样背离家族强求来的东西，由他经年供奉着。
点上焚香，四下寂静，梦中的声音却依稀在他耳边回荡——
“若不是你执意要同我退婚，我怎么会气急攻心而死？”
他钻研招魂法术，鬼魂一道自然也有涉猎。
古籍有说，亡者心中有怨，怨恨也可结梦。
她恨他。
燃香的火光迸溅，映在他点漆的眼瞳中，像一滴愈加鲜艳的血。
这样也好。
血悬在眼中，他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下，安静地在灵龛前盘膝而坐，闭上了眼睛，再次入定。
恨他也好。
能梦中再见。
亦可。
再次入定，沈庭桉确实又做梦了。
兴许是心绪不宁，加之有意放纵，他梦到了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庭院的落叶打着转飘落，风吹进窗牖，一滴墨晕开纸上，毁了整张字帖。
少年烦躁地丢下笔，墨水溅开来，几点墨汁一度溅到他的衣襟前，往日洁癖的毛病却没有发作。
他起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住，赌气问侍从。
“她来了吗？”
侍从说“没有”。
于是他更为烦躁了，只是因为她没有来，气恼得脸颊泛红。
可姣好的面貌实在年轻，没藏住眉眼间蕴着那层委屈，眼底也隐约流转着一层水意。
在得知联姻对象试图和半妖奴隶私奔后，他就一直这个样子。
起初听见消息是怒，他气得厉害，让侍从传话给她，称要退婚。
而后是委屈，但他性子一贯骄纵，向来没有先低头的道理，都是联姻对象来哄。
“少爷，这都好几天了，要不算了吧，这婚退了也就退了……”
侍从劝说，可小少爷并不肯听，警告道：“谁说我要退婚的？！”
侍从咽下了话音，不敢说出真相，沈小少爷只是故作威胁，可沈家族老们却先已定数。
少年的心思很简单，他只是想用婚约威胁联姻对象做出选择。
在他和那个半妖奴隶之间，似乎只要她肯来，他就赢了。
沈长老旁观着自己的记忆。
视线落在沈小少爷年轻的脸上，稍显稚嫩，却又意气风发，这张脸和少女站在一起才最登对。
只是忽地，沈长老的眼眸中又浮出些冷嘲，这冷嘲不是冲着旁人，正是冲着沈小少爷去的。
沈小少爷到底没按捺住，偷偷跑了出去，想看看她是怎么了。
他想，或许是因为她做了那种蠢事，被家里禁足了也不一定，他倒要看看是什么绊住了她。
如果真如此的话，他就勉为其难地原谅她了。
到时候再勉为其难地替她求求情，这场婚约再勉为其难地继续下去，勉为其难地成婚、生子、偕老……
沈长老定定看着，少年翻过墙头，掠过街景，揣着引他发笑的心思，一路奔向另一座宅邸。
很快，他的步子慢慢地停下，茫然又踉跄，止在挂着丧幡的府邸前。
素白的幡巾在风中寂静起伏，隐约搅散了悲泣模糊的人声。
沈长老凝眸看着，府邸的侍从战战兢兢地上前，没想到退婚的沈小少爷会突然来访。
侍从疑心他要迁怒府上小姐私奔一事，唯唯诺诺，客气地喊了声“沈少爷”。
说来好笑，婚约在时，往日这些侍从还会打趣地喊他一声姑爷。
婚约退了，当然不该再有什么瓜葛。
沈小少爷愣住了，沈长老望着他，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往后他的修为渐长，记忆也渐渐日复一日的清晰。
如水流日夜荡涤，淘洗出这一天每一毫、每一厘的心绪。
墨晕开纸上的烦躁、等待她上门拜访的忐忑、自觉被未婚妻抛弃的委屈，再也忍耐不住的急切……
一路疾行而来，他还在想要怎么遮掩脸颊的热意，不让她看出他仓惶不安的心思。
直至看见丧幡，他才骤然止步。
那些恼羞的热意尽数被抽走，一并生疼地抽走了他的脊骨，让他踉跄了步。
素白的丧幡变成兜头的雪水，从血扑熄到他的骨头。
有人死了。
原来是这样，她才没有来找他。
静室里，入定的沈长老睁开了眼睛，再次从梦中苏醒。
她没有来找他。
窗外月色轻移，仙舟缓缓启程，回宗。
栗音刚刚冷静下来，手指不断摸着自己的脖子。
没有伤痕，也不疼。
但是很吓人。
太糟糕了，她有些颓靡地想。
恨她，非常恨她，恨不得掐死她。
这个攻略对象似乎继承了存档里的感情，那么其他BE存档里的攻略对象应该也同样。
她本想打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看这个世界有没有自动衍生补足什么剧情，可是现在……
栗音忍不住自己掐自己脖子，发出几声极小又崩溃的尖叫。
她一定要藏好身份！
话说回来，忙碌了一晚上的栗师傅一口没吃到，她根本不敢给前任打上采补印记。
修为又实在太低，哪怕有道具的加持，十分钟就耗尽了她所有的灵力。
冷静下来后，栗音拿出师父给的灵露，浅尝了一滴。
这东西确实是样宝贝，甘甜的滋味和灵力霎时间一起浸没口舌，重新补满了她的灵力。
她托腮把玩起宝瓶，晃来晃去，盯着里面灵光闪烁的液体。
虽然能用这宝贝补灵，但找不到人合修的话，她就没法提升修为，长久以往，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苦恼间，栗音悄悄在心里掰起手指，琢磨周围可以合修的人。
她初来乍到，认识的修士数来数去也就那两个。
栗音先想“季小道君”，转而用力摇了摇头。
灰眸青年虽然修为不低，但却是沈长老的徒弟，而且还怀疑她，搞不好她就会暴露。
除了他就是摇光长老了，当然，这位温润美人现在是她的师父。
眼下，漂亮师父有两个用处，栗音也有两个选择。
一是当缩头兔子——
把漂亮师父当成窝边草，留着给自己打掩护。
二是不要怂，直接上——
把漂亮师父当成炉.鼎，直接推倒、打上印记、采补他。
选项当头，玩家陷入纠结。

第9章
玩家最终选择了前者。
现在就采补师父显然不是个好时机，她才刚刚脱险，继续低调行事为上。
用来采补修士的玉欢印需要触碰才能缔结，缔结过程则要花费一点时间。
虽然她能借助日常接触，在师父身上留下个印记，却没有掩盖印记的理由。
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作弊道具也用完了，栗音转念就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天底下的男修多了去了，总能遇到合适的人选和机会，不急这一时。
哪怕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但很显然，她仍旧会以玩家的心态看待人和事。
这般想法和玉欢宫弟子也并无不同，甚至不谋而合。
玉欢宫宫主看了都得竖拇指，夸赞不愧是她亲传的好徒弟。
栗音放平心态，次日早晨，她要去师父的静室里上课，顺路把拜师的事情告诉了夏师姐。
夏尔若吃惊，又确认了一遍：“摇光长老？”
她早早入门，清楚长老们的脾性。
摇光长老百余岁，在一众长老里还算比较年轻。虽然为人温润，却从不和谁过于亲近，也不曾过分偏爱某个弟子，收徒更是第一次。
栗音疑惑：“摇光长老有什么问题吗？”
夏尔若拍拍她的肩膀：“没问题，这是摇光长老第一次收徒，你果然和我宗有缘，就该是我宗的小师妹。”
她笑容灿烂，咬字用力。
有问题的不是摇光长老，而是季小道君。
他找小师妹搭话的事情，她也听说了，季小道君平日才懒得和她们这些普通弟子说话呢。
姓季的一准心思不纯。
栗音没弄明白她的笑容，也没发现修真界暗戳戳挖人墙角的风俗。
在她的视角中，那位季小道君只是存了怀疑试探她的心思，而不是其他。
她听见夏尔若继续道：“小师妹，知人知面不知心，虽然修真界都是道友，但还是同门最可信。哪日若有其他门派的弟子邀请你出去游历，可千万得多个心眼，别被人骗了。”
栗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总觉得师姐说话意有所指。
和夏师姐聊完，等到了师父的静室，美人师父早已备好茶水、茶点等着她了。
不止有给她解闷的点心、润口的茶，她的新师父实在过于周到，连给两只灵宠的零食也备好了。
这多不好意思。
但师父的心意不好拒绝，栗音开口道：“谢谢师父。”
摇光珩清浅一笑：“坐吧，灵兽整日闷在匣子里，小动物也是会生心病的。”
栗音于是把自己的灵兽崽子放出来，让它们探索桌案上的物件。
鼠崽子钻到了玩具的缝隙里，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小老鼠毛茸茸的屁股。
忽地，她抬起眼问：“师父，你的灵兽不放出来吗？”
少女姿态随性，并不拘束。
把两只小动物放出来后，下意识俯下身子，微微趴在桌沿，似乎也用小动物的视角打量起了桌子上的摆件和玩具。
下一秒，她的眼瞳突然抬起来，和男人的视线撞到一处。
摇光珩微顿了下，面上温柔的笑容不变：“我的灵兽没有带出来，平日放任在宗门里。”
栗音又问师父的灵兽是什么样子的，摇光珩答说是一只青鸾，她的眼瞳顿时更亮了。
“那肯定很漂亮。”她又坐起身子，期待道。
“大概还有一个时辰，等抵达宗门，你就能看见它了。”
栗音用力点点头。
直到过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换言之，这节一对一授课的时长也是一个时辰，折合穿越者的两个小时。
属于是生命不能承受的上课时长，栗音听着师父的讲解和教导，脑袋逐渐开始发涨。
“……初入门的弟子常把灵兽和妖兽混为一谈，实际二者并不相同……灵兽所修为灵气，妖兽所修为妖气，尽管都开了灵智，但多智为妖……”
摇光珩的讲解其实很有趣，他貌似精通水相，茶水从杯盏间飘出来，悬在他掌心上方。
男人声线清润婉转，随着叙述，灵动的水液化飞禽、再化走兽，化灵兽、再化妖兽。
百态变化中，他修长莹润的手指也一并轻柔地舒展、挑拨、翻转，充满了观赏价值。
栗音看着看着，视线却不自觉上移到他的脸。
美人视线微垂，眼睫浓密，似乎没发现她的眼神，唇隙正翕动：
“培养它们的丹药药性往往也不大相同，灵兽性温顺，更需要温养灵智，通常喂以明智一类的丹药……而妖兽则需要安抚兽性，往往施以静心一类的丹药……”
这场知识的海洋差点把栗音淹死，一个就快要淹死的人哪有什么坏心思。
她只是托着腮，大脑放空地欣赏美人，试图从美貌中获得些许喘息。
她的注视更像控诉。
师父，别念了。
“除此之外，不同的灵属在喂养上也有分别，比如火属金属灵兽喜欢吞食火种，水、木、土属则偏好灵露……”
师父继续念。
控诉无效，栗音眼神立时涣散了下。
这时，小动物折腾出了些动静，她的眼瞳又一动，走神去看猫和老鼠打闹。
银灰叼着金橘的小鱼干乱跑，猫崽佯装要去扑，鼠崽嘴一松，小鱼干掉到了栗音手边。
她的手指动了动，抓住了这一条小鱼干，偷偷摸摸地藏到了桌子下。
这种鱼干一指长，气味咸香，万兽宗弟子常用来奖励小动物。
细微的动静响起，窸悉簌簌，听起来像是小鱼干被撕开的声音。
没过一会儿，茶香里弥漫起一股极淡的咸香，还有微末的咀嚼声。
人不想上课的时候，总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比如品鉴宠物零食。
男人好听的声音倏地顿住，他抬起眼眸，看向小徒弟微动的脸颊。
鱼干质地偏硬，她嚼得有点用力。
疑似被发现，栗音偷摸的动作突然停下，对上师父含着笑意和无奈的墨瞳。
她稍作犹豫，举起一条鱼干，神色真诚：“师父，味道还不错。”
试图用宠物零食孝敬师父。
摇光珩摇了摇头，婉拒了她的孝敬，不过却说：“味道确实不错。”
小徒弟顿时露出“还没吃你怎么知道的”清澈眼神。
摇光珩轻笑了声，温声向她解释：“因为这是每个万兽宗的弟子，入门时都做过的事情。”
栗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被发现了，她索性放开了嚼嚼嚼的动作。
品鉴完宠物零食，完成了万兽宗弟子一脉相承的某种“入门仪式”。
如果是在游戏里，这应该算个彩蛋，“尝尝宠物零食的咸淡”。
栗音深感遗憾。
竟然不给她成就奖励，可恶的游戏面板。
又片刻，仙舟缓缓停靠山门，课程进入尾声。
摇光珩垂眸，抚摸着玩累了、团起来的橘色小猫，轻声道：“宗门内有许多妖兽，化形的也不在少数，还有弟子和妖兽缔结了御兽契约……”
他似乎随口一提，栗音却心念一动。
化形期的妖兽？岂不是说她还可以试着采补妖修
她在受害者名单里多列出一条“妖修”来。
很快，仙舟停稳，庞然大物横亘几座山头。
要下船回山了，仙舟上的人声逐渐嘈杂，掺和着鸟兽的啼叫嘶鸣，热热闹闹的，摇光长老的授课也结束了。
在师父的首肯和提醒下，栗音收拾好东西和小动物，迫不及待地钻出静室，踏上甲板，一下趴到了栏杆边。
一览宗门地界。
山峦广阔，云层渲染，天光倾泻而下。
远近山巅葱茏，绿意深浅，楼宇影绰。
地界广袤，一时看不见人影。
只有仙舟上的弟子，等他们四散或结伴离开，热闹的人声顿时就被广袤的天地山川稀释了。
栗音俯首，隐约在山峦间辨认出城镇、村落的痕迹，还看见了大片田亩，她又抬头，看同门们要往哪里去。
她的眼睛霎时间睁得更大了。
因为同门的交通工具实在五花八门，有坐着五颜六色的鸟离开的，也有坐着乱七八糟的飞行法器离开的。
有几只禽鸟瞥见她，扭头冲她啼叫了几声，貌似打了个招呼。
鸟背上的弟子于是也侧目瞥了她一眼，有点好奇，为什么她得到了御兽的关注。
片刻，交接完事宜的摇光长老回来，在栏杆边找到了徒弟。
一只青鸾停在她面前，摇光珩步子一顿。
青羽华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熠熠生辉，她似乎屏住了呼吸，好半晌，才慢慢动作。
看见她犹豫地举起了鱼干，男人一时失笑。
他的御兽性格有些高傲，估计在徒弟身上感受到了他的气息，才会停在她面前。
但面对旁人的投喂，青鸾一惯是无视的。
他正要出声喊住御兽，不想让它落了这位玉欢宫少主的面子。
谁知道，那高冷的青鸾眼睛微动，轻轻啄住了少女递上的食物，优雅地咽了下去。
摇光珩神色又是一顿。
“翠仙。”
片刻，他才启唇轻唤了一声。
栗音吓了一跳，侧目一看，原来是师父，她又松了口气。
“师父，它是你的那只青鸾吗？它叫翠仙？名字真好听……”
转而，她又小声嘀咕了些什么，听着像是“可恶，我怎么就取不出来”。
摇光珩凝眸，望着少女微微泛红的脸，她看起来有点兴奋，又很开心的样子。
这位魔域玉欢宫的少主，是不是太单纯了点……
而且，青鸾鲜少亲近旁人，此时，却向他传达了喜欢她的意思。
摇光珩缓缓说道：“大抵…是你天生讨灵兽喜欢。”
这般天赋，若是生在万兽宗，真是再好不过……
偏偏是魔修。
若是个寻常弟子，他定上报宗门，好好培养爱护……
偏偏是魔修。
只是可惜，玉欢宫的宫主，先他一步，发现了她。
心思一掠而过，摇光珩没流露出什么情绪，转头道：“走吧，我们回山。”
青鸾得令，身形迎风见长，霎时能容纳师徒二人同乘。
路上，栗音听师父介绍，门内的长老可挑选一处山脉，作为修行府邸，他的修行处叫做照水峰。
等青鸾飞到了地点，的确是山峰照水，从上往下俯瞰，能瞥见林间的溪流飞瀑和清泉，山脚还有几处清澈的湖泊。
师父估计是水灵根，栗音猜。
青鸾把师徒带到了山上的楼阁前，这里是住处。
摇光珩飘然落地，转身想去搀扶年幼的少主。
少女却又让他意外了，直接从青鸾背上跳了下来，开心地踩到了地上，步子清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微笑着给她介绍起这座小楼阁。
移步换景，先是静室。
“我平日就在这里闭关清修，若是有事，留信与我即可。”
而后是温泉。
“这是从后山引过来的温泉，虽然不能洗精伐髓，但也能温养经络。”
最后是安排给弟子的住处。
“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东西，山间有坊市，闲来无事的话，可以去转一转。”
他交给栗音一份地图。
栗音接过，先仔细打量房间，并不缺什么。
摇光珩又说：“灵兽平日可以在院中活动，这里安置了阵法，但是小心不要跑出去，修为太低的幼崽可能会被山间野兽吃掉。”
栗音逐一记下。
师父安排好事宜，转身去静室修炼，留下徒弟在外面探索。
她花一天踩熟地盘，又翻开地图看了看。
失去了游戏的新手指引，玩家不太清楚第一步要干什么。
但没让她等太久，新手指引就来了。
夏师姐传讯，邀请她出门，一起接取宗门任务。
玩家立刻积极响应。
夏师姐领着她，在宗门的理事殿接取了第一个任务——
帮助宗门地界内的凡人们收割作物，要求接取的弟子修习过小风刃术，或者类似法术。
“我等修士从凡人中诞生，此为根本……”
栗音坐在夏师姐的飞行法器上，听着她说话。
夏尔若冲她眨眨眼睛：“你可能好奇，为什么不直接用法术催熟作物呢，还要辛辛苦苦播种、收割……”
栗音捧场地点头，问为什么。
夏尔若嬉笑道：“因为天运恒常，不能用法术催熟，否则将有另一块田地枯萎，此为孽数，有损福德，但可以用技巧收割，少费力气……”
在夏师姐的引导下，玩家开启了日常支线，用法术帮宗门地界内的凡人们解决各种小问题。
从村民口中，玩家喜提“小仙长”“小仙子”等荣誉称号。
帮忙种地之余，玩家还触发了奇遇。
那是个身形高挑、身材健壮的女子，古铜肤色，竖瞳灿金，身披白色兽纹皮毛，似乎是老虎身上的纹路。
女人从林间赤足走出来，踩在田垄上，问栗音：“你是新入门的弟子？”
被女人那双金瞳盯住，栗音无端感受到压力，不过她没有退却地移开视线。
因为没感受到恶意，于是点了点头。
女人端详着她，末了道：“倒是有趣，送你。”
女人随手扔过来一枚灵果，玩家手忙脚乱地接住。
女人轻笑了声，身形像山间的雾一样散去了。
玩家摸不着头脑，捧着果子，不敢乱吃东西，遂去问师姐。
师姐震惊，答曰“山君”。
“我宗有四相血脉庇护，山君白虎正是其中之一。”
玩家选择和夏师姐一起分食了灵果，滋味绝佳，入口即化。
玩家完成了日常支线的任务，除了奇遇和宗门奖励，玩家还获得了村民们的礼物——
一些灵气微弱的作物。
玩家将部分作物加工成了年糕！
玩家选择将收获分成两份，给师父一份。
师父正在闭关修炼，静室房门紧闭。
玩家于是将收获放到了师父的门前。
玩家开始沉迷日常支线，乐忠于收集各种奇怪的东西——
山间的野果、野茶、野花……
……
晨光熹微。
静室的门忽地打开。
男人步履微顿，驻足。
零碎的小物件散了一地，拦住他的去路。
野果、野茶、野花……
像有一只小动物时常光顾，衔来献宝。
他微怔，弯腰，把一件一件零碎的小宝物捡起来。
指尖捻着一朵野花的茎，香气幽幽。
虽然花朵上施加了小法术，但施法者法术不精，花朵蔫头耷脑。
这样的花还不止一朵。
她真的……没发现他是为她准备的炉鼎吗？
摇光珩不自禁想到。

第10章
他捻着花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更精妙的法术由指尖施展而出，灵力注入花朵蔫巴的花瓣，重新焕发生机。
仿佛重现了它被摘下时的样子。
把花朵轻轻拿住，他又捡起了其他东西。
一小块软糯新鲜的年糕，依稀能看出打制的痕迹，盛在个朴素的小碟子里，好像是从哪户农家换来的。
摇光珩端起盛着年糕的小碟，一道术法突然蹦了出来。
他霎时间顿了一下。
身为宗门长老，当然不是被这道小法术吓到。
而是因为看清了法术的内容。
一道留影的小法术浮现，用粗糙的线条勾勒出个小人，宛如象形文字。
小人对着碟子上的年糕一阵敲敲打打，展示制作过程。
末了，它柴火棍似的手脚摆出叉腰的姿态，身旁则浮现字迹——
“年糕，我自己打的。”
法术转瞬消散。
消散的瞬间，男人却抿唇轻笑。
片刻，他又去捡下一样东西。
一只草编的小篮子，里面是空的，法术又跳出来，却留言说：“野栗子，山上摘的”。
他眼眸微动，垂眸巡视了眼一地的零碎。
没没找到栗子，倒是有一小捧果壳摆在角落，似乎是栗子壳，不清楚是何用意。
摇光珩稍作犹豫，蹲下身，指尖触到果壳。
柴火棍小人又跳出来，却做出挠了挠头的动作，随后向他指认起罪魁祸首。
“不好意思师父，你的栗子被银灰啃掉了，你吃点别的吧。”
“已严厉教训罪魁祸鼠。”
他的眼神有些无奈，唇角的笑意不减，继续去拿下一样东西。
这次是一份冬枣，用宽大的树叶包起着。
他把叶片仔细展开，圆滚的枣差点滚出去，却没有小人跳出来了。
摇光珩捻起一枚枣，等待了一息，小人仍旧没有出现。
只是突然，他再度怔住。
因为以他的修为，明明能直接感知有无术法的痕迹。
毕竟她的法术又不算精妙，这些小手段明明也能一眼看出来。
被他捻起的冬枣有着红褐的可口色泽，男人却没有食用的意思。
他微微一动，垂眸，把它放回了叶片上。
修长如玉的手指动作轻缓，把叶片重新关上，宽大的树叶再次把枣包起，看不见那些诱人的颜色了。
长睫覆影，墨瞳深邃。
男人收敛了温润的笑意，沉默地注视着一地零碎的小宝物。
他就要抬脚跨过它们，却倏地看见了一小撮青翠的叶尖，装在一只玉罐里。
玉罐浮空而起，飞到他手上，是茶叶。
她的小把戏又跳了出来。
柴火棍小人冲他挥舞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激动地指了指新鲜青绿的嫩叶，像在和他分享发现：“野茶，山上采的野茶！”
他喜好茶，应该不是什么秘密，楼阁前也栽种着几棵灵茶树。
摇光珩抬眼看过去，那几株灵茶郁郁葱葱。
他又看了眼四周，小楼内并无什么显眼的变化，乍看还是他闭关时的模样。
只是细看，物件的摆动有了别人留下的痕迹，痕迹很浅，仿佛有人稍作打量，极小心地轻拿轻放，一一摆回原处。
男人步履轻移，视线缓缓扫过这些微末的浅痕。
又过了片刻。
山泉水裹挟着掐尖的嫩叶，茶叶上下浮动舒展，玉盏中渐渐氤氲出新鲜的绿意。
摇光珩沉默地端起杯盏。
清透芬芳的水液左右碰壁，荡漾出小小的涟漪。
在他掌心这片小小的水面上，倒映出一张昳丽的面庞，含着温润的笑意。
摇光珩的眼睫轻颤了下，他停下了动作，望着自己嘴角的浅笑。
空荡的楼阁很安静，只有丝缕清冷的山风穿堂而过，卷走了隐约的叹息声。
栗音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早知道万兽宗的交通工具很特别，她今天花一枚丹药的车费，托山间灵鹤载她，就是风有点大。
玩家已经可以独立接取宗门任务了。
她接了个新任务，内容简单，是到一处天池喂鱼。
此任务报酬偏高，也没什么特殊要求，甚至还提供一份优质鱼食，但似乎没人接取，在显眼的地方挂着，这才落到了她手上。
白鹤扑扇翅膀，缓缓落在一处山巅。深蓝湖泊镶嵌在雪地里，波光粼粼，时不时有鱼跃出水面。
高处寒冷，栗音落地先打了个寒颤，疑心温差太大，喂鱼任务才无人问津。
她给自己加个保温的法诀，踩着嘎吱作响的雪地，走到天池边，自觉要放饭的鱼儿们就都聚了过来。
栗音让它们稍安勿躁，把鱼食取出来，仔细分成小块，等会洒给它们。
她正忙活，不远处，光芒闪烁的水面上，一条纤细的鱼尾一闪而过。
如扇般的银蓝尾鳍拍了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并不是普通的鱼儿。
栗音听见水声，抬头瞥了眼，什么都没发现。
忙碌的玩家于是又低下头，继续研究鱼食。
她手上这份鱼食质量过硬，灵气四溢，香气扑鼻。
栗音兀自扣了一小块，嗅了嗅，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家里的两个小动物应该会很喜欢。
她好奇鱼食的成分，甚至自己尝了一口，想着干脆带一点回去研究好了。
栗音寻思鱼总不会告状吧。
她正揣着这种心思，还没来得及偷藏，一道清丽的少男声线越过水声。
“你这个人族真是不要脸皮，连鱼的食物都吃。”
那声音又轻哼了一声。
随即，淅沥的水声中，一道银蓝色的身影浴水而出。
栗音循声看去，离岸不远的礁石后露出张漂亮绮丽的面庞，乍看雌雄莫辨。
额前碎发后横过一道极细的抹额，银链穿着几滴透亮的珠玑，点缀在右侧，衬得整张脸愈发熠熠生辉。
披散的黑发蕴着几缕蓝芒，薄如蝉翼的鳍从他脸侧的发间露出——
栗音在宗门发的图录上看见过，是鲛人的耳骨。
天池里竟然有一条鲛人。
这是她的第一个想法，栗音的第二个想法是——
坏了，鱼真的会告状。
她惊讶间，不远处的漂亮鲛人把手支在礁石上，手背抵在唇下，面色不虞地望着她，好像她打扰了他休息。
他的上身似乎着了件轻薄绡纱，淡如碧落星蓝，掩着雪似的身骨肌肤。
虽然有礁石遮挡，但清晰的锁骨和纤细的脖颈无一不露了出来。
栗音反应过来，意识到他的脾气可能不太好。
她没在意他刚刚说的话，只举起了手上的鱼食，示意：“你要吃吗？”
一截银蓝的鱼尾闪过，栗音没能看清。
他的鱼尾又极快地收了回去，并且迅速地一拍，溅起了大片湖水，泼向岸边的人。
栗音往后退了一步，勉强躲开水花，不出意外听见了鲛人的冷嘲轻哼。
他动手，不，动尾的这一下，她还发现他的修为比她高。
栗音捏了捏手上的鱼食。
“张嘴，我喂你。”
岸边的少女露出纯良大度的微笑，蓄力一扔，差点把鱼食砸到鲛人那张漂亮的脸蛋上。
见他侧身躲开了，少女仍旧一脸纯良：“你怎么不吃？”
明明就是想砸他！
鲛人有些恼，面颊泛着一抹薄红，连清透的耳鳍都染上层桃花似的浅粉。
他动了动嘴唇，笃定是要说些不中听的话。
栗音先一步飞快地洒完鱼食，拍拍手走人，落得个“不听不听”的清净。
任务完成，她坐鸟飞走了，留下坏脾气的鲛人用尾巴拍水面。
提交完任务，栗音回到小楼阁，发现师父竟然出关了。
一袭蓝衣端坐在桌前，似乎在泡茶，她喊了一声：“师父？”
“我今天遇到鲛人了。”她三两步走到桌边，坐下来，一边看师父泡茶一边托着脸问，“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论是按照游戏里的设定，还是从入门书籍上看来的知识，鲛人都应该在外海才对。
“你见到鲛人了？”摇光珩垂眸，并不去看对面的小徒弟，“他鲜少现身……”
门内只有那一尾鲛人，并不会弄错，他启唇叙述起由来。
“据说他是被外海的风暴吹到大陆上来的，伤得不轻，又被沿海的邪修捡去，受了不少胁迫……”
闻言，栗音想起另一个知识点。
鲛人浑身都是宝，眼泪是鲛珠，鳞片可入丹，鲛人族内还流传着特殊的编织法，织成鲛绡，价值不菲。
说着，摇光珩却倏地停顿了一下。
鲛人诸多好处，其中最显而易见的一点，是美貌。
那尾鲛人的遭遇不幸，又生得太过艳丽，门内有些不太好的流言，说是邪修还曾逼迫他化形合修……
流言而已，他不打算把腌臜之言说给徒弟听。
但栗音却突然发现，师父抬眸望着她，稍显犹疑。
“那尾鲛人……”他缓缓说道，“鲛人寿数生来和人族不同，寿命漫长，那尾鲛人虽然二百余岁，但其实尚未成年。”
鲛人化形才算成年，知识不太牢固的栗音压根忘了这一知识点。
加之师父态度奇怪，她似懂非懂，应了一声。
鲛人确实貌美，听了师父的话，姑且也算个美强惨。
可她脑子里只记得对方不好的态度，甚至还冲她泼水。
摇光珩见她神色如常，再度垂落了眸光：“总之，经历了那等遭遇，那尾鲛人对人族心生憎恶，被门内修士救回来后，一直安置在天池静养，鲜少露面。”
至于那些喂鱼的任务，是宗门内的长老们定下的，希望鲛人同人族多多接触，化解积怨。
他抿唇，手指安静地摩挲起杯盏，几息后，才又说道：“不过，我记得，门内似乎有悬赏，若是有弟子能治疗鲛人的创伤，会有嘉奖。”
摇光珩说完，就看见小徒弟眼睛一亮。
栗音顿时坐直了身子：“真的吗？有什么奖励？”
她的前后反应截然不同。
摇光珩看着她突然精神抖擞，哑然失笑：“是宗门许久前发布的悬赏，奖励似乎是去藏书阁挑一部不错的功法。”
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振奋的玩家露出自信满满的神情，势在必得地揽下了任务。

第11章
栗音开始常去天池打卡喂鱼，一边从夏尔若那打探了不少消息，顺便补了下遗漏的知识点。
天池里的鲛人年近三百岁，修为高，合体期，甚至可以尊称一声小道尊。
但他是条尚未化形的鲛人，即意味着尚未成年，行径也带着少年气的任性。
这条少年鲛人脾气不好，讨厌人族修士，去水边喂鱼的门内弟子往往看不见他的身影，直接就被拍岸的巨浪赶走了。
栗音能成功喂上鱼反而是他手下留情，没掀起天池水浪逼走她。
只是鲛人会时不时出现在礁石后，用鱼尾巴向她泼水，似乎试图用这种毫无威慑力的方式把她赶走。
除了他以外，天池里的其他鱼儿都对发粮的人族修士颇有好感。
栗音往水边一站，鱼儿们就热情地聚过来，在她身前游来游去，等待开饭。
又一次喂鱼时，栗音无意瞥见了他的下半身。
探出水面的鱼尾纤细灵动，银蓝鳞片上仿佛铺洒了一层碎星，璨璨璀亮。
她只来得及看上一眼，那条尾巴就迅速地收了回去，藏到水下。
漂亮的鲛人少年则恼红了脸，动了真格，掀起巨浪。
栗音不得不离开天池，喂鱼失败。
鲛人心，海底针。
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动怒。
她回忆了下方才的画面，那条绮丽的鱼尾称得上摄人心魄，却被他藏着掖着，好似见不得人。
倏地，栗音蹙起眉头，隐约想起了一处细节。
方才光顾着觉得尾巴漂亮了，她这会儿才注意到，那条纤长的尾巴上，似乎横亘着不和谐的线条。
是伤疤。
几条丑陋的疤痕笔直地横插在绮丽璀璨的鳞片中，不知道是不是刀伤留下的，未能愈合的伤处害得周围鳞片也难以长合，如瓷片的裂纹。
不过他的鱼尾太好看了，栗音第一眼才没发现。
这就好办了。
经验丰富的玩家迅速找准对策。
准备工作是购入祛疤灵草，随后施以玉欢宫出品的特效法术。
说来也巧，祛疤可是玉欢宫的强项，至于这样强项是不是在炉.鼎身上锻炼得来的，栗音无从得知，不敢细想。
忙碌一番，玩家成功获得了祛疤膏药。
她带着膏药再次接取喂鱼任务。
栗音抵达天池，喜欢她的鱼儿们正游过来，却被一条银蓝色的鱼尾拦住。
这条鱼尾把游向她的小鱼们纷纷拍开，搅乱一片水花。
一连几天不见，鲛人似乎还没有消气。
她注意到水下的动静，拿出了怀里的东西：“我带来了祛疤的药膏，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帮帮你。”
水下，光芒闪烁的银蓝鱼尾立时沉没，鲛人没有露面，只有一阵阵愈来愈烈的浪头冲到岸上，在栗音脚边溅起一串串水花。
这般虚张声势似的动静当然赶不走她。
片刻，鲛人才再度现身，一如既往地躲在礁石后，面色不虞地盯着她。
人族，非常虚伪……
他纤长的眼睫轻颤，不太高兴地凝眸望着她，启唇先冷哼了一声：“这几天就忙活出了这个？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他怀疑她送膏药别有用心。
栗音表情诚恳：“当然不是免费的，你想什么呢？哪有那种好事。”
鲛人顿时一噎，瞪了眼这个讨厌的人族修士，鱼尾啪啪拍着水面：“那你要什么？”
栗音思索说：“我想知道外海的事情。”
回应她的是鲛人的一声轻嗤：“万兽宗没有藏书阁？”
“那能一样吗？”栗音反驳，“我看书上说外海有龙，呼风唤雨，是外海领主，真的吗？白龙，黑龙，什么龙都有？”
她状似好奇，可提起这个问题时，不禁攥紧的手指分明紧张。
礁石后的鲛人不太高兴。
“龙哪有鲛人好看……”
他没好气地小声嘀咕了句，栗音没听清，主动提出交换：“你跟我说说外海的事情，我就把这膏药给你。”
鲛人如扇的尾鳍轻轻拍打起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可他面上却露出了不稀罕的轻蔑神色。
栗音想了想：“你的尾巴那么漂亮，去疤会更漂亮的。”
几息的沉默后，鲛人哼了一声：“给我。”
栗音稍作犹豫，把膏药扔了过去，这次没瞄准他那张漂亮的脸。
鲛人虽然接住了，可仍旧瞪了她一眼，以表不满。
这是个很难伺候的家伙，栗音想。
装着药膏的玉罐子被放到礁石上，鲛人没急着验货，开口吐露起有关外海龙族的事。
“外海的确是龙族的领地，我离开时，现任的龙族族长是条白龙……”
栗音的心猛地提起来。
有个前任就是白龙。
在某个存档中，玩家捡到了一条落难的小白龙，小白龙身世不凡，系龙族少主。
玩家抓住机遇，雪中送炭，历经艰险，一起升级打怪，最后和攻略对象回到了龙族领地。
当然，那个存档也没能攻略成功。
玩家好不容易熬到龙王归来，好感度也提到了99，可临门一脚，却遭到了龙族长老们的反对。
龙族禁止人与妖相恋，龙族少主也闭门不见，玩家则意外突发旧疾。
随机判定的结果是“旧疾复发死亡率偏高”，玩家于是猝然长逝，遗憾离场……
想起不高兴的事情，栗音握了握拳，心里暗道一声可恶。
鲛人没发现玩家的怨气，继续道：“龙族生性高傲，听闻现任族长几百年前，曾经和人族有过牵连，自然遭到了龙族长老们的反对……”
可他却话锋一转：“哼，后来那个人族修士果然不负众望，卷走了财宝不告而别。”
闻言，栗音有点疑惑。
卷走了财宝？不告而别？
她吗？
鲛人口中，后来发生的事情和她知道的不同。
毕竟玩家没有不告而别，玩家只是死了。
栗音一时捉摸不定，按下心听鲛人继续说。
可他说出来的事情却让她更疑惑了。
“龙族新任族长继位后，还发起了通缉，想要抓回负心人。只是可惜，听我族中的长辈说，那人消失得无影无踪，通缉令不过百年就撤了。”
打探消息却被确诊为过期通缉犯，栗音选择保持沉默。
转而，她又想起了一些细节。
龙族那些长老们确实反对玩家和少主缔结婚约，为此，还有长老私下找到玩家，上演了一出“五百万离开我家少主”的经典戏码。
面对羞辱，玩家当然是！
两眼放光地接受了“五百万”，看人真准。
疑似找到了原因，栗音心虚得不再说话。
她的沉默显然被鲛人误解了。
漂亮的异域少年睨了她一眼，勾起嘴角，狠心打破万兽宗弟子的幻想：“我劝你死了那条心，龙族不会同人族契约的。”
原来是以为她想契约龙族，这确实是万兽宗弟子会有的梦想。
栗音顾不上他的想法，她总觉得刚刚打听来的消息有哪里不对。
玩家的死因是旧疾复发，原地去世，不见活人，总能见尸吧？
为什么外界会认为玩家系不告而别？至于所谓“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更奇怪了，玩家死后的尸体难道会消失吗？
这个世界的修士陨落后，身体确实会渐渐散溢为灵气，回归天地。
可这一过程也需要时间，并不是一陨落就立刻尸骨无存。
栗音正努力回忆，看看能不能想起些其他线索，鲛人却在她的沉思中失去了耐心。
见她不说话，貌美的异域少年咬了咬唇，浅色的唇瓣晕开一抹不安的艳色。
难道她就那么喜欢外海的龙族不成？
他有点恼了，鱼尾用力甩了下，尾鳍拍打在水面上，溅起一串水花。
陷入沉思的玩家躲避不及，滴滴冰冷的天池水溅到脸上，把她冻得打了个哆嗦，也打断了她的思绪。
栗音擦了擦脸颊，抬眼瞪向捣乱的鲛人。
只是她却猛地愣住了，原因无他——
这条一直躲在礁石后的鲛人竟然出来了，袒露着不完美的身体，坐在了礁石上。
他两手向后，按在礁石上支撑着身体，纤长的鱼尾如人族屈膝那般屈起着，优雅又漂亮。
上身淡蓝的绡纱轻薄，清俊秀丽的少男体型袒露无疑。
透过纤薄的蔽体衣物，比雪还细腻几分的皮肤上，影影绰绰横着几道泛红的伤疤，像个残破、却又惹人怜惜的艺术品。
无法安静的尾鳍挑起了一串串晶亮的水珠，带动了身体微微颤动。
他开口先静悄地呼出紧张的气息，而后才抬眸望向岸边的人类修士。
对方似乎目不转睛。
“看什么看！”他面颊微微泛红，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随后尾巴一拍水面，这条漂亮的鲛人壮大声势指使道：“过来帮我上药！”

第12章
栗音盯着这条漂亮的鲛人看了一会儿，心思微动。
帮忙上药，岂不是有肢体接触的机会。
她手有点痒，犹豫要不要借机构造一枚玉欢印，浅浅采补一下这条鱼。
可这条鱼对人族有创伤，修为也比她高一大截，贸然出手，没有作弊道具帮助，容易害得她暴露……
心思浮动间，鲛人就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望着她，中间隔着逐渐起浪的天池水，拦住了她的去路。
见岸边的人族少女面露犹豫，鲛人轻哼了声。
尾鳍一点水面，冰棱霎时扩散而出，眨眼把四周的水面冻结，冰层一直铺开到岸边。
“还不快过来，笨死了，连凝冰的法术都不会……”鲛人嗔怪道。
栗音哪里是不会法术，她只是在琢磨其他事情。
她深深看了眼坏脾气鱼，不与他争论，低头打量起冰层，小心地踩了上去，最后慢吞吞地走到了礁石边。
“连上药都不会，还好意思说我……”她拿起药罐，小声念叨了句，成功被鲛人瞪了一眼。
异族少年的耳鳍微微泛红，以他的脾气，竟然没反驳她的话。
他只是用尾巴拍了拍冰面，没好气地催促：“快点，少说废话。”
给攻略对象上药这种事，其实经验丰富的玩家做起来得心应手。
不过栗音没表现出很熟练的样子。
她出手慢吞吞地，指尖缓缓取了些膏药，稍作犹豫，先给他漂亮的尾巴上药。
人族的手指最是灵活，徐徐抹开了清爽的药膏。
可惜似乎不怎么熟练，涂抹得并不均匀，温热的指腹不小心触到了鲛人冰冷的鳞片。
栗音清楚地看见，那处被她摸到的地方猛地痉.挛了下。
随着阵阵余悸，璀璨的宝石鳞片顿时光芒闪烁，明显过于敏感。
与此同时，鲛人的唇隙溢出了声轻哼。
他太敏感了，可能是昔日遭受虐待的不幸，一时接受不了人族的触碰。
栗音及时停下动作，抬头望去。
鲛人高傲，并不想让她看见失态，正扭身伏在礁石上。
他转过头去，栗音只能看见他泛红的耳廓。
视线下移，深浓的长发披散，覆着清瘦白皙的背脊，虚虚掩盖阵阵颤栗。
她安静地等待了片刻，见鲛人慢慢停下了颤抖，貌似缓过来了，才继续。
栗音的指尖再度按到他银蓝的尾巴上，受到刺激，鲛人的尾巴尖立时一挑。
鲛人转身回来，看着好像已经平复了，对方才的失态避而不谈。
他面颊微红，蹙着眉，启唇抱怨了句：“轻点！”
按不住乱动的鱼尾巴，栗音退后半步，怕被他抽到，忍不住心里嘀咕：“龙族没你难伺候……”
她的思绪有些飘散，突然想起了点龙族少主的事情。
初遇时，那条小白龙重伤颓靡，细细长长的一条挂在枝头。
她在山间偶遇，误把他认成了白蛇，嘀咕着笨蛇，抬手去帮他取下来。
龙族的性格自然也一等一的高傲，被错认成蛇，明明伤势那么重，小白龙竟然还提起一口气，拿长尾巴抽了她一下……
栗音下意识摸了摸手背。
走神之际，一声清脆的拍打声传来，打断她的回忆。
鲛人一拍尾巴，栗音回神，反应过来，继续给他上药。
他的尾巴很美，一枚枚绚丽纤薄的鳞片排列得规整有序，银蓝色调深邃又神秘，光芒闪烁，灿如星夜。
面对这么一条绚烂的尾巴，正常的人族修士都会看得目不转睛，甚至想要占为己有。
可他面前的人类少女却不住走神，心不在焉似的——
他漂亮的尾巴没能牢牢抓住她的注意力。
异族少年的手指收紧，指尖用力扣住了身下的石头。
纤长的眼睫垂落，给他清透的银眸覆上了一层晦暗。
鲛人望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帮他上药，兀自咬了咬下唇。
为什么…难道就那么喜欢龙……
他有点不安，又有点不甘心。
龙族有什么好的，都是些目中无人的自大狂……
栗音当然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好了。”她上完了药，擦擦手站起来，最终还是没有选择采补这条小鱼。
鱼尾上的伤疤处，都匀匀抹了一层馥郁的膏药，药效斐然，伤疤正肉眼可见地变淡，要不了多久就能彻底恢复。
“可能会有点痒？最近不要碰水……”栗音试图做个好医生，发出医嘱，可意识到自己对着鱼说了句蠢话，又改口道，“药效吸收完之前不要碰水，等一会儿你再回水里去。”
说着，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药罐，快要空了。
但刚刚只是给鲛人的尾巴上了药，他的上半身还有伤疤。
栗音刮了点所剩无几的膏体，捻了捻指尖：“等我回去再做点带给你。”
鲛人这会儿出奇地安静，上好药的尾巴也乖乖地没有乱动。
他瞥了眼抱着药罐的人族修士，随后不情不愿似的，冲她递出一朵贝壳：“我才不白拿你的东西。”
“嗯？”闻言，栗音看过去。
那朵巴掌大的粉贝里盛着一捧珍珠，颗颗圆润，光华柔婉，似有虹晕。
收到礼物没有不开心的，更何况玩家认为这是她应得的。
玩家开心地接过贝壳：“这是你的谢礼吗？”
漂亮的鲛人立刻轻哼了一声：“才不是，不要了的废物……你喜欢就拿走吧。”
坏脾气鱼。
不过长得很好看。
看在他长得漂亮的份上，玩家选择暂时原谅他的坏脾气。
收下东西，栗音面上的浅笑不变，转而又问：“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这对她真的很重要，关于能不能成功提交任务。
面对人族少女的关心，鲛人撇开脸，好像懒得回答，耳鳍却静悄地浮上一层浅韫。
他的尾巴雀跃地轻甩了下，幅度不大，像是无声的回答。
栗音没有发现，继续说：“人心复杂，这世上的人有好有坏，并不全是恶人，至少门内弟子和长老都很关心你……”
心心念念着奖励的玩家露出真诚的眼神：“如果你现在觉得好点了，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鲛人原本撇开的脸又转了回来：“说。”
他的尾巴又雀跃地轻甩了下。
人族少女眼睛弯弯地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吐出话音：“我接取了个宗门任务……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很久以前发布的，应该是在你刚来的时候。”
“可以拜托你帮我提交那个任务吗？”她歪着脑袋，黑瞳清澈，眼神认真。
任务…宗门任务……他刚来的时候……
鲛人的面色倏地变了。
他当然知道那个任务，不然当初万兽宗的弟子才不会前仆后继，来这森寒的天池边喂鱼。
“你——”他话音打颤，咬着唇，眼底泛红，有水光在闪烁，似乎遭逢了莫大的刺激。
眼里的水就要滴下来，鲛人并没有眼泪，他的眼泪会变成鲛珠。
栗音怔了一下，就见鲛人已经气极了。
他手上霎时多出一把上好的珍珠，却不是送给她的，而是气恼地砸向她。
“你这个可恶的家伙，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族唯利是图，滚开，滚——”
珍珠零零落落，又叮叮铃铃地砸到冰面上，滚落一地。
玩家躲避，玩家生气。
玩家气走了。
白鹤载着气闷的人族少女离开，眨眼间就把天池甩在身后，留给水里的鱼儿们一个背影。
供她站立的冰面并没有融化，鲛人一下子栽倒在冰面上。
他望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才恍然发觉，并不知道人族少女的名字。
“你——”
泛红的眼眶圆睁着，余音卡在喉咙里。
他只吐出了一个字，嘴唇蠕动，迟迟喊不出“回来”。
他想要追上去，可尚未化形。
鲛人一族生来修炼天赋超然，代价是化形艰难，机缘难测。
许久，这尾鲛人才撤去了冰面，沉入水中。
鱼尾一甩，他遁入水底深处。
凭什么他要追上去道歉，明明是她不好，她果然是别有用心才接近他……
几尾小鱼在他周围游来游去。
这些小鱼们灵智未开，并不懂得什么叫做吵架，有人喂给它们吃的，它们就很开心。
小鱼们互相吐泡泡，好像在嘀嘀咕咕，吐露出喜欢刚才那个人的意思。
鲛人用尾巴拍飞了一条小鱼。
“不许喜欢她！”
他又用力抓住这条晕头转向的小鱼：“人族都是些狡诈的家伙，无利不起早，给我清醒一点！”
水底总是很安静，没有人来，他就只能和小鱼们聊天。
但未开灵智的小鱼总是很笨，无法理解鲛人的意思。
喂鱼的人走了。
小鱼陷入等待。
第二天。
小鱼浮出水面。
喂鱼的人没有来。
小鱼沉入水底。
第三天。
小鱼浮出水面。
喂鱼的人没有来。
小鱼沉入水底。
第四天。
……
第五天。
……
……
喂鱼的人不再来了。
小鱼陷入等待。
水里没有眼泪，只有小小的珍珠。
彻底安静下来的天池里，漂亮的鲛人慢慢沉落水底深处。
他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鱼尾，即使在水下，也散发着绚烂的光芒。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欣赏自己漂亮的尾巴了。
-
离开天池后，栗音还是不明白，鲛人为什么那么大的反应，不但赶她走，甚至用珍珠砸她。
她又一想，难道她的满级魅力是假的吗？
玩家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玩家冷静分析中……
玩家忽地一拍手，后知后觉。
她想起他雀跃的尾巴尖，想起他耳鳍的浅粉色，他纤薄的耳骨本来是透明的。
玩家划掉鲛人的坏脾气标签。
玩家将“坏脾气”改成“傲娇？”。
思考良久，玩家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好在，她对付这类角色的经验也很丰富。
栗音决定放置一段时间，至少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去找那条鱼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玩家重拾修炼，契约了两个灵兽幼崽。
【解锁新御兽：金缕猫】
【解锁新御兽：铜钱鼠】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2）】
玩家获得了两个作弊道具，又关注起其他收获。
万兽宗推行的是平等契约，契约成功后，人族一方能领悟到灵兽的天赋技能。
栗音多出两个新技能，鼠崽给她的技能是探知地面范围，猫崽给她的技能是御火。
除此之外，附加技能是灵智沟通，简单来说就是可以和御兽传音。
只是小动物不太会说话，一猫一鼠的灵智太年幼，牙牙学语。
比起教会名字，栗音先教两个小动物弄明白了种族。
她是人族，金橘是猫，银灰是鼠，平时先用人、猫、鼠的代号彼此互称。
除了契约，玩家还一并接了其他任务。
时至入冬，大雪封山，开路的任务就交给了修士，栗音新得了御火的技能，正好上手。
做任务之余，再顺道去城镇坊市采购点东西。
万兽宗十万大山幅员辽阔，凡人和修士都在宗门庇护下繁衍生息。
一些普通修士，比如散修或外门弟子，天赋悟性平平，终其一生修为也难以进阶，不如专注生活，再做点小生意，城镇坊市就这样发展起来了。
坊市热闹，玩家补充了些宠物零食，以及其他修仙人士必备物资，比如还春丹、神行符。
栗音一想不能总是靠灵鸟出行，又买了个飞行法器，平时不使用，就是条一指长的小船，挂在腰带上即可。
【持有道具：芥子囊、传讯宝镜、上品防御斗篷、玉欢万法、玉兰灵露、珍珠、普通飞行法器、灵晶、丹药、符箓……】
采购完毕，玩家回归任务。
栗音拿着地图，她接取的任务是清理附近两座山的山道，只要清理常用道路。
计划好路线，她先去了左边的那座山，清理过程很顺利，没发生什么意外。
玩家于是继续任务。
积雪踩起来嘎吱作响，她清理到山腰时，视线扫过一条偏僻小道，却倏地顿住了。
发现什么，栗音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洁白的雪地里，点着几缕鲜艳的红色。
是已经凝固的血迹。
她的目光又一动，血迹边，散落着一支青绿残缺的羽毛……
孔雀的尾羽？
栗音辨认出来。
她腰间还缀着那支季小道君送她的白羽，在她打量血迹和羽毛时，洁白的羽片安静又缓慢地染黑。
这里除了她，还有其他魔修。

第13章
不明的血迹、破碎的羽毛、魔修的气息……
玩家顿生既视感，仿佛看到了可以接取的突发任务，经验丰富的玩家果断选择先喊队友。
栗音飞快拿出传讯镜，给夏师姐发去了位置信息。
她又弯下腰，袖口递出一只小鼠，得到主人命令，银灰一溜烟向着血迹滴落的方向跑去，它重量轻，甚至没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灵兽气息微弱，不易被发觉，铜钱鼠又属土，能和地气融为一体，潜伏侦察都是好手。
想了想，她又抽出几张符纸，捏在手上备用。
没一会，御兽给她传音，确实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小动物牙牙学语，说不清楚，栗音索性接入它的视野——
远处，雪地上，伏着一只青绿蓝羽的孔雀。
层层尾羽光华流转，被粗暴折断的羽片零零碎碎，铺散一地，像一席残破却又迤逦华丽的裙裾，颤颤地压住了满地绯薄的雪光。
视线向上，这只青蓝羽的孔雀无力地垂着脑袋，绮丽的羽冠也垂落，喙边一抹鲜艳的血色，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这是只身受重伤的妖兽，不过看体型，应该不是成年体。
它附近有人守着，两个高阶修士踏雪无痕，走近这头无力逃跑的困兽。
其中矮个子弯腰想要抓它，小孔雀突然动作，锋利的爪子踩起一片雪水，溅到了这人脸上。
矮个子“呸”了一口雪水：“这小子还有力气挣扎。”
转而，他面露阴狠，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嘿嘿，反正都是要弄死的，不如先把他的毛全拔掉，还能拿去换点灵石花花……”
一旁的高个同伙立时打断了他的盘算：“你忘了老大说的，谁说一定要弄死了？先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道门弟子，把这小子契了奴契再说。”
他出言纠正，矮个的修为不如他，只能搓搓手，连连道是。
高个冷哼了声，又抬脚踩住了孔雀尾羽，冷眼打量着这妖兽的反骨挣扎：“要是他倒霉，没弟子路过这儿，那就是他该死。我们再拔了他的毛也不迟，让羽族和这万兽宗闹个不死不休……”
“大哥说的是……”矮个附和，一面又得了安排，转身去布置阵法。
他们说话间，栗音凝神听着。
小孔雀动手的瞬息，她两相对比，感受出这只孔雀的修为也不低，快赶得上天池里那条合体期的鱼了。
再看看这只孔雀流光烁烁的姿态，栗音又一犹豫。
妖族内部以族类、血脉区分，讲究血脉高低和贵贱，其中禽鸟归属羽族，这只小孔雀品相不凡，在羽族内的地位恐怕很高。
玩家也曾体验过羽族角色，不过秉持一贯糟糕的运气，她彼时的身份卡是只“雉”，在羽族内血脉低微，身份不高。
存档中，玩家是羽族少主的侍从，日常工作是负责看顾少主起居。
当时的羽族少主是只极其漂亮、高贵的白孔雀……也是她的前任。
论辈分，这只青蓝羽小孔雀恐怕是白孔雀的小辈。
忆起当初自己干过的事情，栗音顿时更加纠结。
和白孔雀的BE结局系玩家手动放弃，选择重开。
妖族极其看重血脉，羽族尤是，玩家拿着山雉的身份卡，妄图和羽族少主结合简直天方夜谭。
各方反对之下，就连攻略对象都保持沉默，默认了长老们提出的联姻请求，而拒绝了她的求婚——
攻略过程中，玩家可以主动向攻略对象发起“结婚”和“合修”请求，每个攻略对象的背景和性格不同，答应请求的条件也不同。
矜贵清高、自持身份的白孔雀，化形也是个清冷昳丽的贵公子，顶着99的好感度，只接受以后和她“合修”，又答应她，到时候同联姻对象诞下的子嗣会交给她孵化、照顾。
栗音依稀记得，自己当时气昏了头。
原因无他，玩家考虑到血脉问题，早就氪金拿下了一枚高血统的蛋，想要留作惊喜。
谁知道先一步遭遇拒绝，攻略对象甚至打算和别人联姻……
玩家愤而重开，那枚蛋理应也成了一枚死蛋，不可能孵得出来……
想到这里，栗音稍微松了一口气。
好消息，这只小孔雀不可能是玩家留下的，换言之，可以采补。
既然如此，可以考虑冒险出手救他。
栗音冷静下来，御兽传给她新的视野。
矮个修士刚刚布置好阵法，一拍法诀，阵法图案缓缓沉入地面。
在他把阵法藏好之前，栗音隐约辨认出是结契的阵法。
不过和万兽宗推行的平等契约不同，这两人埋下的阵法似乎是奴隶契约，契成后御兽一条命全看主人的心思。
万兽宗地处妖界边界，同妖族往来密切，这般和平往来的基础是万兽宗拒绝奴隶契约，不会强行奴役灵兽、妖兽。
阵法布置成功，矮个道了句“好了”，又踢了小孔雀一脚：“一头畜牲死到临头还敢摆架子，你最好运气好，祈祷有万兽宗弟子把你捡去。”
“等你家那位妖尊发现你死在万兽宗地界上，又或者变成了万兽宗的奴宠，可就有好戏看了，也不枉我兄弟俩辛苦忙活……”
他蹲下来不怀好意地说，小孔雀支起一点力气，狠狠啄向他。
矮个嬉笑着躲开，随手拔了他几根尾羽以作报复虐待，又在小孔雀接连泣血中，贪婪地把他漂亮的羽毛揣到怀里。
阵法布置好，这二人隐去身形，也不清楚是否离开，还是躲在某处。
栗音的传讯镜不断闪烁，她的队友就快到了。
她抽出等下要派上用场的符纸和丹药，攥在手心，祭出飞行法器，先行冲了出去，沿路顺手把鼠崽捞回灵兽匣。
一道流光划过白茫雪地，竟然是一条小船，溅起一片雪白的浪花，直冲向孔雀的方向。
熠熠的尾羽一颤，虚弱垂死的小孔雀动了动，瞳孔倒映出向他而来的人影。
她的目的太过直白，高个修士先发现异样，现身放出一道水刃。
可古怪的是，这道破空的水刃斜杀向船头的少女，眼看就要让她血溅当场时，却凭空化解。
以他的修为打出的攻击，竟然没能阻拦一丝一毫。
水刃荡涤而过，那雪地行舟而来的少女似乎弯着眼睛，勾起嘴角笑了笑。
只有她能看见的游戏面板展开着——
【定向随机使用成功】
【你决定即刻施救，虽然修为差距过大，但你的运气很好，躲过对方所有攻击的概率为100】
【必定成功】
玩家把作弊道具玩得太过分，游戏面板又跳出新消息，维系平衡。
【但修为差距过大，你并不是高枕无忧，你的运气只能庇护你……】
【5分钟。】
小舟疾行，高矮个频频出手阻拦，攻击却全都莫名落空，只溅起了沿路的积雪，眼睁睁地看着她飞驰进阵法范围，甚至一时忘记把孔雀抓回来。
“这家伙怎么回事？”矮个目瞪口呆。
不等他抱怨完，埋下的阵法被点亮，可那只是个结成奴契的阵法，没有其他作用。
【获得新御兽：凤血孔雀】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船头的少女忽地启唇轻笑了声。
那些落空的攻击溅起阵阵雪浪，激起一片疏冷的雪息，吹拂到她脸上，她只微微侧目躲避了下，清曈透亮。
距离够了，栗音伸手，一把捞起了地上的小孔雀。
青蓝羽毛裹挟着湿重的冷意，他触到人族少女温暖的身体，轻颤了下。
死亡不再逼近，冷意骤然消融，这只小孔雀慢慢放松下来，不作挣扎地被少女抱在怀里。
栗音把手心的还春丹塞到他口中。
被粗暴地塞了一颗丹药，小孔雀发出声极细小虚弱的鸣叫。
小舟速度不减，玩家抢起孔雀就跑。
那两个修士反应过来，穷追不舍，玩家反手扔出了一把符箓。
符纸在半空炸开，震荡而出的动静响彻山谷，既阻挠了对手，也给队友指明方向。
和夏尔若一起赶到的还有山君，山君起手放出白雾，白雾凝成虎形，直冲向高矮两个修士。
交手间，这二人的魔气彻底暴露，一出窍，一化神。
夏尔若也才元婴，没有上去添乱，先找到小师妹查看情况。
栗音三两句交代了发生的事情，发现夏师姐逐渐皱起眉头，面色严肃。
比起玩家捡漏一只小孔雀精的心态，修真界本地人士更清楚事态的严重性。
万兽宗历来最担心这种情况，门下弟子奴役妖族，还是妖族中备受宠爱的小辈，那些妖尊老祖免不了要打上门来找说法。
她不想说出来让小师妹再受惊吓，只安抚道：“总之你没事就好，至于这只妖兽……到时候看门内长老们怎么说吧，此事责任不在你，是魔修作乱。”
话虽如此，夏尔若心情仍旧凝重。
毕竟那些妖尊老祖比起真相，更看重脸面，只奴役族中小辈一条，也足够他们逼万兽宗交出弟子，由妖族处置。
玩家就乐观得多，抱着小孔雀没有乱动，只伸出手摸了摸他破碎、却仍旧绚烂的尾羽。
说起来，白孔雀自恃矜贵，都不曾向玩家开屏求偶，她的钱果然白花了。
玩家郁闷中又摸了摸孔雀的尾巴。
小孔雀含着丹药，正在调息治疗伤势，状态没一会稳定下来。
察觉这个人族总是摸他的尾羽，他微微抖了抖羽毛，倏地又一僵，想起自己漂亮的羽毛如今七零八落，最漂亮的尾羽更是惨不忍睹。
小孔雀蜷缩在人族少女怀里，不再动作，蓝绿色的眼瞳闪烁，好像蕴着层泪意。
栗音没发觉他的异样，和夏师姐说话间，两个魔修接连被白虎拦腰咬住，一口咬碎丹田。
两声惨叫之后，见二人失去了行动能力，山君这才令白虎停下，按住了这两人：“在我万兽宗地界所谋何事？如实招来……”
她正要审问一番，夏尔若的注意力也全在两个魔修身上。
只有栗音眼尖，瞥见高空裂开了一道缝隙，转瞬踏出一道高挑的人影。
她来不及出声提醒，来人起手挥出一道烈风，袭向山君后心。
山君霎时被打散，化作白雾重新凝聚。
来人启唇，话音冰冷：“一群废物，还要本君亲自动手。”
他周身的魔气藏得极深，同时藏头露尾，施法模糊了面貌，让人难以发觉真身，可自称却足以暴露身份。
和道修的尊称划分不同，魔域的魔尊只有一位，这一称呼只有魔域之主能用。
魔尊之下，只能以魔君议论，能够自称魔君的，起码得是个渡劫期的大魔。
此人视线又一动。
他并不理会地上半死不活、向他求救的魔修，而是看向了小船上的道门弟子。
栗音心头一凛，直觉他森冷的视线落到了她怀里的小孔雀身上，复又抬起看她。
几乎瞬息，小舟前凭空生成一枚风眼，卷走了少女和她怀中的孔雀。
夏尔若只感觉到小师妹推了自己一把，跌出了风眼的范围。
等她再抬眼去看时，小师妹、绿孔雀、突如其来的魔君，都不见了踪影。
不好了！
那魔头掳走了她的小师妹！

第14章
风行万里，一阵天旋地转，才飘然落地。
栗音眼神尚未聚焦，脸侧先传来冰冷的触感。
冷玉般的指节用力，陷进她脸颊的软肉里，捏住了她的下颚，桎梏着抬起来，留下泛红的指印。
她的视线里，眼前魔君的面貌仍旧是模糊的，被术法藏着，看不真切，却听见他缓缓说。
“这孔雀精是被你契去了？”
说话间，他带着些轻缓的打量，抓着她的脸。
栗音按住他冰冷的手，兀自较劲，没有撼动分毫，听见他哼笑了声。
“倒是生得不错。”这魔头轻浮的言语中流露出几分微妙的喜欢，又突然话音一转，“只是可惜，骨龄不大，可怜你今天就要死了。”
他视线轻飘飘落下，看向她怀里的小孔雀，小孔雀精伤势未愈，提起力气警醒地瞪着他。
这眼神似乎惹了他不喜，下一秒，小孔雀就受了他一发风旋，凄凄地哀啼了一声。
“若你杀了这畜牲，我就放你一条生路。”魔君道。
“当真？”栗音问。
落在他手中的道门弟子非但不见畏缩，还有胆反问。
少女半跪在地上，眼神炯亮，熠熠如炬地盯着他，不见畏惧，也不见求饶。
魔君微怔了下：“自然，放你一条生路未尝不可……”
转而，他似乎又改变了主意，如施舍般施施然道：“以你的资质，勉强也能当本君的炉鼎。”
他看不见，二人之间横插一道金色面板，正不断跳动最新指令——
【定向随机使用成功】
【你决定即刻采补，构造玉欢印采补此人，虽然修为差距过大，但你的运气很好，瞬间结印并榨干此人所有灵力的概率为100】
【必定成功】
随着最后一个字迹落成，霎时间，少女掌心光芒一闪，男人的手背则瞬间浮现出繁复的花印。
栗音本就按着他的手，借接触给他打上了采补印记。
玉欢印结成，作弊道具同时起效，不过瞬息，平地狂风骤起，搅得二人衣袂翻飞。
灵气如山倾海啸，却俱都倾倒向同一个方向——
他体内的灵气，全都向少女体内倾泻而去。
前后不过眨眼之间，猎猎风声散去，这修为高深的魔君骤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闷哼一声，半跪在筑基期的小修士面前。
没了灵力，模糊面貌的法术也失效，却露出一张潮.红的面庞。
这位藏头露尾的魔君，竟然也生得不错，极其俊美，唇红齿白，左眼角边的一粒小痣也昳丽万分。
只是此时欲.色过浓，面上韫着一片靡丽绯红的霞光，覆着白玉无瑕的皮相，似云似霞。
采补当然要有采补的样子，打上玉欢印的刹那，他通身的灵气都被榨取了个干净，全都奉给了印记的主人。
与此同时，作为回报和安抚被采补的炉鼎，采补印好心地留给了他极其强烈的快.感。
莫名的快.感来得太过突然剧烈，也如山倾海啸，直向男人的小腹冲去，酥麻酸痒的异样快感倏地顶上后腰，继而后脊，眨眼就传至全身。
身体的异况几乎让他失去了力气，半跪在地上。
男人唇隙微张，似乎无法承受，一手猛地抓住了衣襟，颤栗间轻喘阵阵。
他仰起了那张漂亮又欲.色的脸，深受冒犯之后，有意想要出声叱责些什么，一时却说不出话来，薄暗红润的嘴唇只吐出了阵清浅又急促的呼吸。
这位貌美的魔君不见方才的肆意乖戾，此刻颤栗潮红，紧蹙眉头，震怒地盯着栗音：“你——放肆、你这个该死的——”
“你竟敢——”
他身体一阵阵颤抖，迟迟吐不出被人采补凌辱的事实，伸出去的手死死抓住了少女的衣摆，恼怒地仰起脸看她。
但红晕和欲色作祟，是怒是羞，难以辨别，别有意趣。
刚刚受他桎梏的小修士此时站了起来，位置变换，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的狼狈无措。
修魔数百载从未有过这种事，他竟然被一个小丫头采补干净了。
那股猛烈的热潮还没有退去，短时间无法平复，他身体又一阵极其显眼的轻颤，腿根不自禁微微打开，口中则溢出了几声零碎的轻哼。
狭小的距离里突然漾出了一股极淡的异味，像是石楠花的气味。
他泄.身了。
目睹他所有狼狈的少女自然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气味甚至逐渐浓郁。
她微顿了一下，突然发难，一脚踢开他，正踹在锁骨处。
身陷余悸的魔君无力反抗，霎时倒在一旁，听见她说：“恶心，滚。”
少女露出嫌恶的神色，倏地，又轻嗤了一声。
“这么快？”她咧开嘴角，纵使逆着光，也能看清她微微眯起、闪烁发亮的眼瞳，“你这种炉鼎，送我我都不要。”
采补印不会影响主人，她羞辱完，立刻转身遁走，头也不回，留下倒在原地、一时无法起身的魔君。
男人紧紧抓着衣襟，捂着方才被踹了一脚的地方，他的手极其用力，指骨都分明暴起。
手背上多出的浓粉花印就更加显眼，如一朵形状繁复的刺青。
采补印不会消失，为了方便主人下次使用，同时也是所有物的标记。
仿佛他是个有主的、被使用过的炉鼎。
良久，衣服湿漉漉的裹在身上，他浑身仍旧颤抖得厉害，红晕未消，眼里则浸了层羞辱的水光。
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
他是童.子身，此时泄了自小养起来的元阳.精气，恐怕有些日子才能养回来，更何况被人采补，还受了羞辱……
他从未受过这种委屈！
杀心骤起间，他身侧灵讯闪烁，浮现出一面水镜，隐隐现出一张和他肖像的面庞。
“乘风……”水镜里的人出声喊道。
被喊做乘风的男人立时手撑着地面坐起身。
他衣衫不整，发冠也乱了，脸侧垂下的黑发凌乱，被薄汗濡湿，几缕发丝粘黏在玉白的面庞上，他无暇去管，抿唇看向水镜里的人。
那是个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青年，眉眼别无二致，唯一的不同是镜中青年眼角无痣，小痣点在他右边嘴角，显得气质格外柔和。
镜中人面色苍白，现下脸颊正浮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仿佛也受到了什么异样的刺激。
他似乎身弱，且不良于行，披着件银灰大氅，坐在轮椅上。
灵讯接通后，面色泛红的青年捂唇咳嗽了数声：“乘风，这是怎么了？”
刚被人采补、羞辱过的魔君收敛了戾气，乖觉道：“…哥哥。”
他咬牙说：“没事，遇到了点意外，我可以处理。”
他们是一对双生子，身有共感，他此时的异样，也全部传达给了远在魔域的哥哥，不过哥哥自小病骨支离，受不了太过强烈的刺激。
听见弟弟这么说，镜中的青年面露担心，凝眸多看了他几眼，才不太放心地点点头。
灵讯结束。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好身体的余悸，末了才站起身。
只是身上湿漉漉的迈不开步子，他又咬牙捏了个法诀，把自己清理干净。
-
【修炼进度+99%】
【解锁新炉.鼎：黎乘风】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栗音一溜跑出去很远，还在继续疾行，甚至顾不上查看游戏面板和收获。
等那个魔君缓过来了，一准要追上来找她算账，她当然有多远跑多远。
想了想，栗音又给自己捏了个易容术，五官顿时换了个样子。
她也没忘给小孔雀再塞一枚还春丹，保住他的命。
小孔雀叼着丹药，迫于伤势，模样有些颓靡，栗音的脑海里却忽地响起陌生的话音。
“笨蛋，你现在易容有什么用，那个魔修一准记住你了。”
少男声线靡丽动听，是她怀里的小孔雀，他如今是她的御兽，当然能和主人传音。
栗音回说：“他是记住我了，可你们妖族的人还没有。”
说话间，她远眺一眼，大片鸟群正向这边飞来。
玩家在羽族待过，自然清楚羽族的手段，群鸟都可以是羽族的耳目。
“哼，那我还得夸你聪明？”
小孔雀的传音比他现在的状态要好，精神雀跃得多。
“我劝你再跑快点，这里是妖界，等我的族人找到你，他们肯定会把你处死。”
“你当我不想吗？”栗音寻思这已经是筑基期最快的速度了。
她一个御兽师，竟然反过来扛着御兽跑路，还有没有天理。
小孔雀再度传音道：“反正你死定了……”
他又说晦气话，栗音伸手捏住了他的小鸟喙，示意闭嘴，却被他挣脱，轻啄了一下指尖。
“我可是现任羽族少主！不许这样对我，不过看你才筑基的份上，估计没听说过我的名姓，青昳，我的名字。”
他的话有点多：“你这个人族触犯了妖族大忌，我家老祖肯定会杀了你的……”
栗音：“……谢谢提醒。”
鸟群纷纷而至，在头顶上盘旋鸣叫，不知道正传达什么信息。
栗音听不明白，但她怀里的小孔雀肯定是听懂了，昂首回以几声啼叫。
【我不回去！】
青昳冲耳目背后的妖修说道。
青蓝羽孔雀蜷在人族修士怀里，昳丽尾羽从她怀中倾泻而出，她堪堪用手托了下他的长尾巴，动作不算温柔，似乎嫌弃这只孔雀的尾羽拖慢了逃跑的速度。
画面邃又顺着她的手，简单扫了下她的脸，五官平平无奇。
羽族的长老们献上耳目的视野，不敢出声，等待上方老祖的裁断。
那是个神色疏冷、无波无动的白发男子，通身着素色，并无什么配饰，只有发间斜簪了根白孔雀尾羽的簪子。
诚然装束清减，他身后却铺展着一捧光韵天成的羽毛尾摆，是他的尾羽。
男人身下垫着层柔软温暖的皮毛，此时并膝，正是跪坐的姿态，垂首抚摸着怀里的东西。
是一枚灰白的蛋，冰冷的蛋壳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死气，却被他视若无睹，小心地拢在怀中，如孵化一般的姿态仔细托举，护在小腹，不厌其烦地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听见小辈的话，他雪白的眼睫动了下，淡红的眼瞳微移，这才从怀里的东西上移开，抬起看向画面中的青蓝羽小辈。
“为何。”他启唇问。
画面里的小孔雀又啼叫数声。
【我才不想当少主，当少主太累了，还要被你们拖去配.种，我才不要！我是返祖了，身怀凤凰血，那又怎么样，凤凰血又不是什么顶好的东西！要生你们自己去生，我才不要给不喜欢的家伙孵蛋……】
听到“孵蛋”二字，大殿里霎时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凝固了。
老祖最听不得这些话，偏偏小少主又被他教养得任性妄为，如今不但敢离家出走，还敢频频触及雷区。
一众长老都低下头去，生怕触霉头。
自从现今这位白发老祖几百年前突破大乘，登临族长的位置，他们这些长老都换了两批。
旧人死的死，伤的伤，新人才知乖觉，对某些事情缄口不言，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白发、淡红曈的妖修老祖倏地护紧了怀里的东西，冷冷凝望着画面上的小辈：“那你就甘愿去做人族的妖宠？混账东西，给我滚回来。”
盘旋的鸟群骤然爆发出嘈杂的叫声，吵得栗音头疼，直觉不妙。
随即，她果然听见怀里的小孔雀传音道：“快跑，快跑！老祖生气了！”
话音未落，她突觉怀里一重。
小孔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堪称美艳的少男，体态清俊纤细。蓝绿色的瞳孔妖冶又绮丽，双臂正环着她的脖颈，凑近了看她，翕动的长睫泛着点蓝绿交错的微芒，直让人眼花。
栗音看见他眼角有点红红的，颜色更加艳丽了。
他化形后有衣服，青蓝布料一如他的羽毛光芒绚烂，尾摆则保留着层层叠在一起的孔雀尾羽模样，纵然有些残破，却难掩美丽。
此时，尾羽正悄悄怯怯地兀自展开，沿路洒落一片流光，像一场私奔的开幕。
迎着她的视线，漂亮小少主像做错事那般畏缩了下，随即就露出理直气壮的骄矜。
“我现在跟你跑了，你得对我负责！”

第15章
栗音不说话，只盯着怀里的孔雀精看。
他身上的每一缕发丝，从眼睫到发梢，都蕴着层青蓝流转的绮丽光华。
先前受了魔修迫害，他的羽毛遭人粗暴蹂躏、扯断过，眼下化作人形后，少年的长发自然披散凌乱，衣襟也被扯散了，露出一侧白皙光洁的肩颈和锁骨。
一缕颜色深浓的发丝垂落在他颈侧，色愈深，肤愈白。
见她不开口，小孔雀精不满，啄了她的下巴一下，却忘了自己现在是人形，无异于亲了人族少女一口。
少男柔软的唇瓣当然比不上鸟喙坚硬，毫无威慑力地撞了下她的下巴，一触即分，一点都不疼。
他没发现自己举止不妥，瞪着她，又问了一遍：“你会对我负责的，对吧？”
她脸上还覆盖着一层易容法术，此时化作平凡五官，只剩下一双眼睛如旧，一如既往的透亮。
青昳始终记得她来时的原貌，还有那时雪色映面、踏雪而来的疏冷清息。
随后俱都消融成了具象的暖意，她的怀抱不沾冰雪，拂去了他羽毛上的寒冷和死意，乍暖还春。
这时候，他突然后知后觉，眼神一怔，落到了她的下巴上，一动不动——
小孔雀盯着他方才“亲过”的地方，愣住了。
显然又做错了事，青昳唇角抿了又抿，静悄悄地吞咽了数下，白皙的皮相则蒸腾出渐浓的绯色。
栗音没发现他的唐突和心思，凝着他艳丽的面庞，直言道：“真漂亮。”
玩家对漂亮的角色毫无抵抗力，她的小心思动了一下。
当然，攻略游戏的玩家在攻略游戏里心动显然是很正常的。
话一说出来，她看见漂亮小少主眼睫轻颤，眼底似乎隐隐浮现出一抹浅韫，还不等她细看，他忽地变回了原型。
栗音再度抱住了一只小孔雀。
她感到困惑，尚未问出口，青昳先传音与她：“我…我的伤势太重了，控制不住。”
怀里的小孔雀把脑袋搭在她的手肘处，心虚地眨了下眼睛。
伤势确实不轻，但没到完全无法化形的地步，这只小孔雀只是不想让她看见他害羞的样子。
栗音没堪破一只小孔雀精的心思，只觉得一来一回，忽轻忽重，手有点酸。
她抱着他继续逃离这里，修真界和妖界接壤处，悬着一道极光似的天幕，遥遥可见，不会跑错方向。
她又用了一张神行符提速，盘旋的鸟群俯冲下来干扰她。
栗音躲开一只愤怒的小鸟：“别都冲着我来啊！”
她的声线也施加了法术掩饰，有些尖锐，听起来很崩溃。
闪躲之际，她又瞥见天悬长虹，天际的云层似火灼烧，霎时燃起了一片熊熊烈烈的火烧云。
云层庞然展翼，正是凤凰的模样，隐隐也要俯冲、压向地面。
天现异样，无非是大能动手，虽然短时间不能从羽族腹地赶到两界交界，却能远隔千万里，先行施展神通。
火凤凰遮天蔽日，看样子是想烧死她。
栗音连忙开口喊道：“你们家少主伤成这样又不是我干的，我也是不得已才契约了他。后面还追着个魔修，那才是罪魁祸首，去打他啊！”
她给羽族指明方向，又尽力游说：“抛开契约他不谈，我好歹也算个救命恩人……”
不知道幕后的那些长老有没有听信她的话，鸟群攻势不减。
索性，玩家决定处理问题简单点。
栗音作势威胁，一手握住了小孔雀纤细的脖颈，大声道：“你们家少主在我手上！不想给我们俩收尸就去拦后面那个魔修！”
声音清晰地传出来，耳目的视野定格在人族少女的脸上，她虽面貌平平，眼神倒不赖，并不是畏死苟且之人。
至于他们羽族的小少主，竟然一改脾性，变成了一只乖顺的奴宠，依偎在她怀里。
羽族一众长老又望向上首。
素白的巢窠中，男人早已再度垂首，并膝而坐，没再去看画面中的景象。
他又在抚摸怀里的卵，指尖迤逦轻柔，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人族少女喊出的威胁，似乎是冷笑了一声。
“随他去。”他头也不抬，话音冷然。
私奔又能逃到几时，更何况还是和个人族私逃，即使走到了两相结合的那一步，不人不妖的半妖血脉更为世所不容。
等他认清了现实，迟早要回来。
长老们不敢反对，恭敬地收起耳目视野，逐一退下。
厚重的门扉层层关上，四下恢复一片死寂，巢窠中，男人的身影不再，只有一只蜷缩的白羽孔雀，淡红的眼瞳仿佛两滴血泊，盛落在素白的羽色间。
他的尾羽收拢在身侧，色彩也十分绮靡，并不输给小辈的颜色，白羽光华中蕴藏着变幻交替的绯韫和紫韵，洁白不染又妖气艳艳。
白孔雀身形微动，用喙轻轻拨弄了下身前的卵，小心仔细地护到了柔软温暖的胸羽下，末了，他纤细的脖颈垂落，伏在巢穴中，闭上了眼睛。
-
放话威胁间，栗音手指温热，环握住了小孔雀细软的颈羽，要害被人抓住，桎梏感自然不可避免。
小孔雀不太自在，轻轻一啄她的手背。
栗音松开手，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火凤凰调转方向，不再冲着她，而是向后方飞去，鸟群也一并跟随，只剩下寥寥几只耳目盯着她。
危机解除，她顺了顺小孔雀的毛，得空查看起收获。
【解锁新炉.鼎：黎乘风】
栗音记下了仇人名字，视线又向下一看。
【修炼进度：99%】
【目前修为：筑基期，下一级：金丹期】
还差一点就能突破。
凭借老玩家对这游戏的理解，栗音可以肯定，这一点突破的进度定是要采补另一人。
她给孔雀顺毛的动作霎时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家伙，现成的采补对象。
可以采补，但是她不敢采补。
她怕把这只身受重伤的小孔雀采补死了。
玩家心里叹了口气，暂时放过了他。
虽然有妖修大能出手拦截魔修，但毕竟不是大能亲临，她又担心那魔修还会追上来，寻思一直跑到万兽宗的地界才算安全。
要是路上能顺道突破一下就更好了。
她继续前进，直到两界交界之处，栗音远远瞥见个人影，一身黑衣，身姿挺拔，不见妖气，疑似是修真界人士。
她立刻眼睛一亮，喊出了句经典台词：“道友请留步！”
让我采补一下！
心里话没说出去，闻声，不远处的青年骤然驻足，他回头去看，神情一派迷茫。
怀抱青绿孔雀的少女向他纵身而来，穿着身墨绿衣裳，衣摆翻飞翩跹，青郁蓝绿的颜色深深浅浅，像是从哪处跑出来的山野精怪，一下子飞到了他面前。
黑衣青年下意识伸手去接。
抱着孔雀的山野精怪收不住速度，猛地压到了他身上。
他望见这少女眼神炯亮，此时不小心压倒他，她面上兴奋的神色一僵，又忙不迭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却伸出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她那双眼睛仍旧是晶亮的，分不清是水泽浸润，还是兴奋使然，出声向他求救：“道友，有魔修追我。”
栗音抓住了目标的手腕，成功达成肢体接触。
刚才故意摔得那一下，她触到这青年身材劲瘦有力，修为也比她高。
他身量高挑，五官清俊，无端一股正气，不像妖物魔修生得一副绝艳绰约的面貌。
只是他的反应好像有点慢，一脸茫然懵懂地看着她，半晌才受她拉扯，从地上爬起来。
“魔修？”这青年问。
是的，魔修，就比如我。
栗音在心里自爆一句，抓住他的手腕，作弊道具充足，正要悄悄构造一枚玉欢印。
不等她出手，游戏面板却突然出现。
【技能已解锁：藏剑九式】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应广大玩家要求，我们在最新版本中，更新了技能解锁的轻松玩法，通过探索游戏，玩家接触相关人物或道具后，有概率解锁其他存档中已习得的技能……】
这下轮到栗音反应迟缓。
她霎时间回想起了许多内容，彼时在游戏中打眼一扫的剑诀，此时却清晰地填充到了她的脑海里，好像一挥手就能使出。
玩家愣住了。
玩家反应过来。
有这种好事不早说！
她采补的动作暂停，脑子里先飞过了其他存档里的技能，其中藏剑九式是藏剑山的内门剑法。
“你是藏剑山的弟子？”栗音问。
她这才注意到，青年腰间确实佩了一把长剑，剑身简朴，连剑穗和饰物都没有。
在她的注视中，长剑阵阵颤栗，隐隐发出阵阵嗡鸣。
青年面露疑惑，冲她点点头，道：“正是。”
一面抚手按住剑柄，剑鸣方才止息。
他的本命剑蕴有些许灵智，正连连向他表达出喜悦、亲近之意，却不是亲近主人，而是亲近眼前偶遇的少女。
着实是怪事一件，更奇怪的是，青年竟然不太在意。
他眉目疏浅淡薄，如日光影绰，不移分毫，恍若无心无情。
安抚好异动的本命剑后，他又抬眼看向少女，问：“这位道友，你知道藏剑山怎么走吗？”
这下轮到栗音迷茫了。
她没在意颤颤又止息的剑，只是纳闷：“你不是藏剑山的弟子吗？”
青年抿了抿唇：“实不相瞒，我迷路了。”
他的眼神过于纯良，不像撒谎。
迷路能迷到这里来？
栗音震惊，继而咬牙，纠结要不要采补这位面貌单纯的无辜路人。
见她一时陷入沉默，青年眼神清凌，有些疑惑：“嗯？这位道友，怎么了？”
采补不采补的问题尚未思索出答案，二人之间隔着一只小孔雀，不如说是这只小孔雀横插一脚，挤在两人中间。
小孔雀动了动，小孔雀又动了动。
青年再度抿了抿唇：“这位道友……”
栗音回神：“嗯？”
青年眼神无辜：“能让你的孔雀别啄我了吗？”
栗音低头一看，她还握着青年的手腕。
对方白皙的手背上则多出了几处红点，显然是被鸟喙狠狠啄出来的，动嘴的小鸟似乎非常反对这变相牵手的动作。
栗音又看向怀里的小孔雀精。
小孔雀眼神闪烁，心虚地躲开她的对视，随即，却又颇为不忿地瞪了她的一眼，仿佛控诉，却没有传音与她。
她向青年连声道歉，松开青年的手，顺势捏住了小孔雀的喙，也被他挣脱啄了一下，以示不满。
耽误的这片刻，栗音突然听见身后有风声破空，瞬息就到耳边。
风刃擦边而过，卷却削去了她的几缕发丝，随后轰然落到地面上，碎石飞溅，留下一道极深的沟壑。
栗音暗道一声不好，回头去看，果然是那魔君追上来了。
对方踏空而立，面无表情，冷冷地俯视着她，被打上采补印记的那只手则负在身后。
古怪的是，以这魔君的修为，这一击明明能够必中，甚至直接将冒犯凌辱了他的少女拦腰斩杀，可最后却落了个空，只警告般地削去了她的几缕头发。
这种关头，栗音当然没想那么多。
她一见这家伙通身的气度冷凝，疑心那只火凤凰非但没创伤他，反而彻底惹怒了他。
玩家警觉地盯着他的动作，心念迅速调出游戏面板，准备用作弊道具保平安。
高处的魔君却眼瞳微动，冰冷的视线落到了她身边的青年身上。
栗音听见这魔头启唇冷笑了声，随即开口问她：
“怎么？是本君没有满足你，又找上了其他男人？”

第16章
玩家不说话。
玩家心想——此魔君有良好的自我认知意识。
栗音还有点心虚，不想暴露采补别人的能力，自然更不会接话。
高处，黎乘风面色愈寒。
他周身转瞬荡涤出一阵威压，巍巍如山倾覆，栗音霎时感觉身体一重。
渡劫期的魔头，威压非小修士可以承受，她踉跄一步，喘不过气，几乎要跪倒在地。
也就在这时，身边的剑修青年脚尖一动。
此事明明和他无关，他没有逃跑，竟也放出了威势对抗，稍微化解了魔头的冲击。
栗音重新站稳脚跟，不等道谢，听魔君冷笑了一声。
“一介化神，也想逞强英雄救美？”黎乘风神色阴戾，盯着地面上的二人。
剑修青年身姿笔挺，护在少女身边，眉目间毫无退惧地望着他。
视线相撞之际，魔头突然出手，疾风破空，瞬息杀向青年剑修面门。
继而却白虹一闪，斩断风势，青年悍然出剑，挡下这一击。
剑身震颤，嗡鸣不停，他自己则气血翻涌，嘴角立时溢出鲜血。
事发突然，玩家修为不高，只察觉到一阵强风扑面，随后是眼前一亮，接着声音刺耳。
栗音侧目看去，见无辜路人面色发白，嘴角一点鲜红无比刺目，赶忙扶住了他。
她手上还抱着只负伤的小孔雀，只能让青年靠在自己身上。
“你还是渡劫期呢，竟然次次出手偷袭。”栗音仰头瞪魔君，小声骂了一句，“卑鄙。”
“怎么？我出招前还得给你打个招呼？”黎乘风冷冷道，抬手又一击，风刃却落空在少女脚边。
“闭嘴。”
脚边溅起碎石，栗音吓一跳，随后心念微动。
这家伙的攻击又一次落空了，一次是意外，而两次……
他的态度有些古怪，甚至暧昧，栗音按捺下现在用道具的想法，拿出还春丹塞给无辜路人。
青年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神清澈，真挚且诚实：“道友，我打不过他。”
这位藏剑山的弟子，是不是过于实诚了些？
对上他眼睛的刹那，栗音产生了某种奇怪的错觉——
仿佛她刚刚应该直接提出采补请求，这位温良懵懂的剑修青年不一定会拒绝她。
隔着个大境界，不但能挡下他一击，甚至妄想和他一战。
黎乘风眼眸微凝，这才正视起青年剑修，认出了点什么：“藏剑山首席弟子？”
青年一擦嘴角：“应濯尘，见过前辈。”
他皮相白皙，血珠随手一抹，仿佛抹开了一抹胭脂色。
见他抬眼的神色不卑不亢，黎乘风冷笑：“你倒是客气。”
首席弟子，换句话说，道门精英子弟，他此番来修真界，能杀则杀。
杀意迭起，黎乘风身边浮现出数枚风眼，风刃回旋。
锋锐的气流翻涌，割得人脸生疼。
怎么看都是动手前兆，栗音警惕地盯着他，男人手掌下也凝成风眼，黑发翻飞，正搅动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她都快屏住呼吸了，魔君却突然开口，冷然的声线跨越风声：“你不想和这男人一起死，就离他远点。”
变相的提醒让栗音神色微妙，与此同时，她还突然收到条传音。
【我御剑速度不慢，劳烦道友指路。】
清凌的话音突兀响起在她的脑海，紧接着，身边负伤的青年忽地伸手一横，拦腰抱起了她。
栗音听见他低声道了句：“冒犯了。”
随后“噌”一声剑鸣，青年带她踩上剑身，御剑飞行，灵光远遁，逃得极其果断迅速。
魔君脸色猛地一沉，卷着风刃追上，一时间两道流光一前一后，拉长了尾迹。
风灵迅捷，往往在速度上别有优势，那魔君次次出手都是风旋，极可能是个变异风灵根。
让栗音诧异的是，身旁这位青年的速度竟然毫不逊色，御剑飞行能和风灵的高阶修士一较高下，速度奇快，一时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问了出来：“你怎么跑得这么快？”
应濯尘答：“惭愧，我是天生剑心，虽然不能同他一战，但遁逃尚有余力。”
后方的风刃破空杀了过来，栗音果断用了一个作弊道具，但来不及琢磨细节。
【定向随机使用成功】
【你决定和这位“无辜路人”一起，从魔修手下安全逃回修真界，虽然修为差距过大，但你的运气很好，躲过对方所有攻击的概率为100】
【必定成功】
【但修为差距过大，你并不是高枕无忧，你的运气只能庇护你……】
【3分钟。】
道具起效，一连数发风刃全部落空。
事发蹊跷，黎乘风皱眉，疑心有异。
不过修真界法宝千奇百怪，无非是她，或者藏剑山首席，身上带了护体的物件，并不奇怪。
栗音视线掠过青年肩头，紧张地盯着后方逼近的魔修。
她一手用力抱住了小孔雀，另一手正紧紧攥着青年的衣襟，争分夺秒的时间过去，二人径直飞跃了交界处垂悬的光幕，翻越边界的副作用让她头晕眼花。
修为还是太低了，扛不住。
栗音晃晃脑袋，视线重新聚焦，却隐约望见高天有云飘然而至，眨眼就到头顶。
云端还有一袭蔚蓝色的身影，遥遥伫立。
那身影有点眼熟，栗音再一定睛，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来人正是她的道门师父，摇光珩。
摇光珩终于找到徒弟下落，他垂眸凝望地面上的追逐，随即，素手轻抚身边云雾。
无暇洁白的云层在他手下倾颓，顷刻由高天坠落，骤如雪浪崩涌、悬天瀑布，带着施法者坠到地面上，溅起一阵薄糜水雾，拦住了魔修去路。
“师父！”栗音探头张望，大声喊道。
太好了，是师父。
呼唤声回荡时，两个男人已经打了个照面。
说来也巧，都是蓝衣，但气度风格截然不同。
道门长老自云雾中现身，法衣蔚蓝淡雅，宽袖飘然轻柔，偶有银光纹饰光芒跃动，沾染几分水气，湿意清润。
魔域中人则身着海青，色调在衣摆处才稍微淡去些许，勉强几分浅蓝飘逸，其间跳脱点缀几缕红缨，亦或血玉配饰，愈加显得乖戾恣睢。
甫一照面，气氛就冷凝得厉害，动手只在瞬间，风云激荡，涤净长空。
黎乘风不久前从妖族大能手下过了一趟，身上有伤，气息不稳。
他咽下喉头腥甜，神色如旧，并无异常，只深深地看了眼叫好的少女。
有师父撑腰，栗音一点不带怕，瞪了他一眼。
面色难看的魔君凝着她的脸，身形向后隐去，遁入裂隙，离开了。
虽然这魔修暂时撤走，但他不好受，自然也不许对手好受。
摇光珩受了一击无形无影的风刃，侧身不及，眼角飞溅一串血珠。
栗音摆脱剑修青年的怀抱，忙不迭凑上前查看：“师父，你受伤了？！”
她又扒拉起丹药，找出有用的，眼巴巴递给师父，摇光珩却摇了摇头：“不碍事，我们先回去。”
担忧魔修去而复返，他召来青鸾，直到重回万兽宗地界，指腹才抚了抚眼角的血痕和伤口，兀自调息。
栗音担心师父的伤势，一直坐在他身旁，三言两句交代了遭遇，说到那些魔修的盘算，以及怀里小孔雀的来历。
摇光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抚，视线默不作声，掠过她怀里的孔雀，又转眸看向同乘的剑修弟子。
不认识路的剑修青年坐姿规矩，并膝而坐，两手安静地叠在腿面。
他眼神放空，看起来很是懵懂，现下一声不吭，明明不是万兽宗弟子，却跟着师徒回了万兽宗。
摇光珩出声问：“这位小友是？”
栗音一个激灵：“路上认识的好心人，多亏了他，我才能从那魔头手下逃过一劫。”
她说话半真半假，掩盖采补了魔头的事情。
“原来如此。”摇光珩轻笑，“多谢小友出手相助，此为谢礼，感激不尽。”
他赠出几份灵宝。
应濯尘这才有了动作，拱手推脱：“前辈客气，是我应该做的。”
谢礼飘浮到他身前，青年剑修没有收下，黑眸望向蓝衣长老身边的少女，凝着她，不说话了。
栗音被他看得心慌，担心这位路人兄联想到那魔君的话，进而怀疑她的身份。
却见青年神色认真，突然道：“那魔君并非良配，还望道友仔细考虑。”
玩家：“……”
你都联想了些什么啊！
栗音：“嗯。”
栗音：“确实。”
栗音：“你说得对。”
“我给你指一下回藏剑山的路吧，可别又迷路了。”
师父问询的视线投过来，栗音怕青年又说出什么，一把抓住他的手，忙不迭送客，“这一次多亏了你，他日我一定登门拜访道谢。”
青年手上有茧，指腹粗粝，刮擦着她的手指。
一动不动的黑眸倒映出她的脸，他点头认真道“好”，似乎兀自达成了某种约定。
栗音给他指路，再三叮嘱别又迷路了，把人客气地送走。
直到离开后，应濯尘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忘记问她的名字了……
还有，登门拜访的时间。
青年仰首望向空茫的天空，已经不见青鸾的影子。
风萧萧吹过，寂寥卷走薄云。
青鸾羽翼挥斥云雾，载着二人。
栗音把经历的事情挑挑拣拣，都给师父说了。
小孔雀蜷缩在她怀里，纤细的脖颈搭在她的臂弯，蓝绿色调的眼睛闪烁，频频端详少女身边温润美貌的长老。
他绚烂的孔雀尾羽正覆在少女膝盖上，忽地无声微微抖落，悄悄展开了些许，仿佛在向她开屏，又像在宣告些什么。
摇光珩眸光扫过青绿孔雀微展的尾羽，如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他语调轻缓地道：“奴契可以祓除，可以等他养好伤…等奴契解除后，再把他送回妖族即可。”
他又温柔地安慰起徒弟：“此事我会上报给宗门，不过不必担心，掌门和长老们都不是是非不分之人，师父…也会站在你身边的。”
听师父这么说，栗音顿时放下心来，却感受到怀里的家伙一动，低头，小孔雀眼神委屈。
哦对，不能把他送回妖族。
栗音这才反应过来，道：“师父，我想留下他。”
迎着徒弟眼巴巴的请求，摇光珩浅笑温润：“妖族定是要把他讨回去的，留不长久。”
栗音摸了下孔雀漂亮的羽毛，寻思送走至少也要等他养好伤，送走前采补一下也不迟。
她退了一步：“这段时间可以把他安置在哪？能放在我的房间里吗？”
摇光珩嘴角的弧度不变：“照水峰上还有几处山间楼阁，把防御阵法打开就好，可以让他挑一处安静的地方慢慢养伤。”
小楼不是她一个人住，还得听师父安排。
栗音于是点头，小孔雀立刻啄了下她的手指，不轻不重的力道表达不满。
他又不肯传音说话，栗音只能主动问：“怎么了？”
【哼。】
【反正…我才不会回去，别想赶我走，你契约了我，就得对我负责，不然算什么御兽之道。】
羽族小少主不太高兴，语气任性：【还有，我才不要住外面的破烂地方！把你的房间给我住。】
他这么说，栗音反而不想纵容他：【暂时不赶你走，防御阵法打开后都一样，你好好养伤，我会去看你的。】
她和小孔雀说起悄悄话，小孔雀不忿，一下子支棱起来，尖尖的喙一啄她的下巴。
少女也不惯着他，指尖捏住了尖尖的小鸟喙，另一只手指着不服气的小孔雀，似乎是在传音教训。
摇光珩忽地打破沉默，温声说：“总之没事就好。”
他面带微笑，不动声色，打断了小徒弟和羽族少主的互动。
见弟子抬眼看过来，温润美貌的师父突然间失态，貌似刺痛，倏地紧紧阖上了眼眸，蹙眉按住了眼角的伤痕。
“师父？”栗音见他伤势有异，情急中放下怀里的孔雀，上前搀扶，“我去找医修过来。”
话音未落，师父却抓住她的手，声线依旧清润温柔，安慰她：“没事，只是沾染上了一点魔气，别担心，这段时间把魔气化解掉就好了。”
“不过……”他突然微顿，轻声道，“可能视物不清。”
闻言，栗音下意识靠近扶住他，去查看师父的眼睛。
墨玉般清润的眼瞳倒映出她焦急的脸，却空茫寻不到落点，似乎确实失去了聚焦。
他身子微微倾倒，一时间失去了师徒间的距离，唐突地靠在小徒弟怀里。
长袖盈满茶香，静静地沾染上她的衣襟。
栗音心头一跳。
坏了，师父好像真的失明了。

第17章
按理说，高阶修士即使目盲，日常生活也不成问题，但现在出事的是师父，还是为了救她，栗音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青鸾抵达小楼，她先小心地把师父搀扶回静室调息。
温柔师父没有拒绝，顺从地跟随她的牵引。
只是把人送到后，少女却并不留念，转头离开。
她毫无其他的念想和心思，兀自轻轻关好静室的门，错过了师父微抬的眉眼。
栗音又去抱被冷落的小孔雀。
一去一回，她衣襟浸满了沁润的茶香，身上都是师父的味道。
栗音伸手，小孔雀撇开脑袋不理她，费力扑腾了两下，不让她抱。
“又在发什么脾气？”她嘀咕了句，一下把小孔雀精搂到怀里，“受伤了都不安分，也不怕伤势恶化。”
她手指压住孔雀羽翼，不容他再乱动，一面取出张山中地图，让他挑选住处。
小孔雀精陷在她怀里，又一撇头，不肯看。
【你选吧，反正你就想把我送走，我就知道你不想负责。选那个最远的地方好了，把我扔到那里去等死，好让你眼不见、心不烦……】
可惜他声线靡丽，语调百转千回，满腹的怨怼听着，像首勾人的曲调。
他光顾着说，没有挣开她怀抱的打算。
无论如何，这只小鸟的脾性其实不算好。
栗音寻思，上一任羽族少主，也就是她的前任，在羽族百般规矩下，被教养得淡漠又端庄，惜字如金，换句话说是少言寡语。
她有点好奇，这只小孔雀到底怎么养的，被养成了这种性格。
那些羽族长老繁琐又古板，她在存档中领教过，这一支孔雀又自诩为上古凤凰血脉，更高傲得厉害。
至少白孔雀就是在教条下长大，也一并继承了那些矜持清贵，不苟言笑，从不答应玩家的邀请，不会同玩家到山野间去玩耍。
栗音隐约忆起些零碎的画面，她立在楼宇前回眸一眼，高处的帷幔随风飘拂，半掩住纤尘不染的白发。
帷幔后的少年一身宫服，厚重繁复，像刻进木板里的画。
眼瞳仿佛雪里的梅，淡红的梅透过帷幔，正垂眸看着她。
下一刻，有人在前面呼唤，喊玩家一起出去玩，于是玩家收回视线，心情雀跃地追上了前面的身影……
记忆里隐约还有条毛尾巴，橘红似火，在她眼前甩来甩去。
栗音恍然，忽地又想起来一点，她那时的玩伴——
好像是只红毛狐狸精？
记忆不太清晰，她没有太过纠结。
她记得，同那红狐狸外出回归，回到羽族的宫殿楼宇后，玩家会给攻略对象带去山野间的小礼物。
她不是每次外出都能运气好，带回些灵草灵果，有时候只能摘回几朵路边野花。
总之零零碎碎，都不是什么珍奇物件。
白发红曈的少年会挽袖，探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捻指接过去，先把玩家的礼物在身侧放好。
随后，他会施法取来馥郁芬芳的露水，又取出锦帕，沾湿了，垂眸仔细擦拭起玩家的手。
似乎总是如此，以至于，栗音甚至记得他垂落的眼睫，纤长细密，光华流转，白雪似的覆着淡粉眼瞳……
他是只非常漂亮的白孔雀。
栗音下意识看了怀里的孔雀一眼，绚丽的青蓝色彩撞入眼帘，一并让她从回忆中清醒。
她现在有一只青绿蓝色的小孔雀了。
回忆不过瞬息，她伸手一点，选中一间竹舍：“选个最近的地方，行了吧。”
她故意晃了晃怀里的家伙，小孔雀被她晃得羽毛乱颤，顿时听得少男声线轻哼了一声，却少见地没有发脾气啄她。
栗音把他安置在山间竹舍里，竹林清静，适合休养。
她前后又跑了几趟，给空旷的竹舍添置了些东西。
一个软和点的蒲团，大小正够一只小孔雀蜷在里面，当鸟窝再好不过。
栗音又在他身边放下一瓶疗伤丹药，加上几块补充灵力的灵晶，末了想起来，还添上颗照明用的夜明珠。
东西放好，小孔雀忽地拨弄起夜明珠，下意识一推圆滚的珠玑，把东西埋进了柔软的胸羽下。
经由她手放下的圆圆的东西，好像是交给他的卵，唤醒了他莫名的冲动。
下意识开始孵蛋的小孔雀愣住了。
他还是一只少年期的小孔雀，怎么会孵蛋呢？她哪有蛋给他孵。
栗音也怔住：“……你是从哪学的？”
轻薄的羽片霎时微微炸起，青昳庆幸自己现在是原形，而不是人形，不然恐怕满脸通红。
可他还是恼羞成怒，用喙一拨，一把把夜明珠剔出胸羽：【要你管！】
小少主内心起伏不定，立时逃避一般，抽丝剥茧分析起举措由来。
青昳很快就把责任推脱了出去，自从他记事起，老祖就终日捧着一枚死蛋孵来孵去。
他是受了老祖的影响才会这样，根本不是他本意，他才不想孵蛋！
想到老祖，小少主不免又有点心虚。
老祖待他不薄，并不拘束他，不然也不会养成这股骄纵任性的脾气。
况且老祖不像长老们，后者总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要求，想要把他钉到历代少主矜贵端庄的模子里。
老祖唯一只要求他修为精进，不辱于孔雀支族，其余繁文缛节并不理会，哪怕长老告到老祖身前也不管用。
现下他跑出来，惹了老祖生气，但是不跑的话，就会被长老们推着联姻。
小孔雀稍微纠结，认为自己没错。
修真界凭修为说话，据说老祖当初修为浅薄时，差点也被推去联姻。
但自老祖修为连连进阶后，就再无人敢提议此事，一众长老连对那颗死蛋的来历都缄口不言。
青昳打定主意，等修为进阶了再回去，到时候长老们通通得闭嘴，无权干涉他的婚事。
然后……
然后就可以……
小孔雀忽地一动不动，定定望着被他推走的夜明珠。
她给他的夜明珠，圆圆的，像给了他一颗蛋。
栗音不知道他心里所想，见他突然呆呆地盯着明珠，还好心地把珠子拨回他身前。
圆圆的明珠原路返回，再度陷进了他柔软的胸羽里。
她是好心，小孔雀却猛地炸毛，甚至啾地叫了一声。
【出去，别打扰我疗伤！】
栗音也不惯着，一边后退一边道：“好好好，我出去，你在这慢慢孵蛋吧。”
等她甩上门撤出去，步履声远去，孔雀羽毛才慢慢平复。
瞬息，蒲团上的小孔雀化作人形，有些愣怔踌躇地抱起了明珠。
他的衣服还是没穿好，露出半边雪白的肩颈，脸颊上的红晕难以消退，一并染到了脖颈。
他指尖先戳了下明珠，冷冰冰的，复又抚摸上去.
真比较起来，这颗珠子的大小确实和孔雀的卵差不多。
“笨蛋，谁要帮你孵蛋……”他脸红得更厉害了，眼睫轻颤，语气却嫌弃地嘟囔，“我才不会帮你孵蛋呢。”
竹林斑驳的光影投到竹舍的窗户上，竹影再一摇时，竹舍里的少男消失了，只有一只小孔雀，蜷在蒲团上。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了几个孵蛋的姿势，末了害羞极了，以至于自觉犯蠢，发脾气把夜明珠猛地拨走。
圆圆的珠玑骨碌碌地滚远了，小孔雀则开始故作矜持，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做般，端庄地抖了抖羽毛。
片刻，他又悄悄低头，梳理起被明珠弄乱的绒羽，等都收拾好，才入定疗伤去。
-
栗音离开竹林，小孔雀在疗伤，摇光师父也在养伤，照水峰上一时安静无比，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好在，她想起天池里还有条坏脾气的漂亮小鱼。
玩家重新找到方向。
她去调配出一罐祛疤膏药，途中给夏师姐报了平安，最后才坐上飞行法器，去天池喂鱼。
路上，栗音翻看了两下传讯镜，给魔域的师父发去了灵讯。
玩家向师父说明了炉鼎一事，因为半路杀出个道门长老，嫉魔如仇，她才没有露头接应。
靡姝宫主的信息来得很快：“无事，你做的很好，凡事先保护好自己，时机到了他们自然会联系你。”
栗音又一犹豫，把在修真界遇到魔修的事情也说了：“……眼角有痣，修为渡劫，出手成风，自称魔君，应该有渡劫期修为。”
虽然她知道那位魔君的名字，但却是游戏面板作弊得来的，因此栗音没说，只口头描述了下对方的情报。
传讯镜一闪：“怕不是噩生府的人。”
“噩生府？”
镜子里传出段含笑的音讯，女修道：“魔域三宗九城，唯魔尊马首是瞻。说来惭愧，师父我努力了这么多年，非但没能混成魔尊，也没能把玉欢宫捧上三宗之首。”
“我玉欢宫头上除了魔尊，还压着个噩生府。”
即使隔着镜子，玩家仍旧小鸡啄米式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没记错的话，美强惨的半妖前任就是一城之主。
魔域的师父继续说：“噩生府里有一对双生子，哥哥叫做黎扶雪，弟弟叫做黎乘风。”
女子声线曼妙，忽地轻笑了一声。
“这对双生子最是巧妙，只可惜共感的奇技淫巧，我玉欢宫竟然输给了旁人。”
“据说只要一人有感，另一人也能切实体会到。虽说是噩生府那府主老儿控制人的手段，不过这对双生子未来的道侣可就走运了，一准能享齐人之福，得此二男，共侍一妻，双修也得改换门道变三修……”
顾不得师父渐渐跑偏的香.艳话题，栗音目瞪口呆。
那她当时岂不是变相地采补了两个人？

第18章
玩家震惊不已，师父却还向着床笫之事一路狂奔。
栗音打住放飞的话题，清了清嗓子，问：“师父，我还没见过魔尊呢，他长什么样子？”
她有些紧张，抓着传讯镜，屏住呼吸。
这问题每个小魔修都好奇过，很正常。
灵讯传来，栗音接收，是一声女人的冷笑。
“魔尊，现今沉睡了数百年……”靡姝宫主语气不善，冷冷道，“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不死东西。”
白发！
捕捉到关键特征，玩家一缩脑袋。
怕师父听出点什么，她又捏着嗓子：“他是个老头？那岂不是长得很丑。”
小徒弟好奇询问，师父没让她失望，连声说：“丑，丑得要命！面目可憎，活该他道侣不要他。”
女人直接咒道：“呵，他有本事就长眠不起，最好直接圆寂，死了多好，省得占着个魔尊的位置。”
听师父这么一说，八成是反话，而且肯定和魔尊有过节。
玩家继续缩头打探：“那么丑，竟然还有道侣？”
“要不怎么会被道侣踹掉。”
顺着话题，兴许该聊聊那位魔尊的道侣，靡姝宫主却忽地沉默，许久都没有声音。
栗音也没吭声，兀自琢磨，身处魔域的前任里，除了美强惨半妖，如今还要加上一个魔尊。
想起相应存档中发生的事情，玩家无声崩溃。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只是做了每个玩家都会做的事情。
试问，攻略游戏的玩家，偶然捡到一位失忆状态的可攻略角色，姿容绝佳，风姿绰约，还是白发红曈的罕见配色，玩家该怎么做？
当然是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细细回忆、梳理一番，玩家在那位白发魔尊失势，重伤失忆时趁虚而入。
不但以救命恩人和未婚妻自居，培养感情，后又迅速提出“结婚”和“合修”请求。
成功和失忆状态的攻略对象结为道侣，更是拿下了他干干净净的身子，以及固守多年的元.阳。
这是玩家唯一一个、成就拉满的攻略对象，换句话说，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倘若没有后来的发展，玩家兴许能更进一步，再拿下唯一一个HE结局。
栗音想起后来，攻略对象突然恢复记忆，盛怒，撕碎了和玩家缔结的婚书。
大抵是因为被小修士欺骗，还被玷污了身子。
再然后……
她挠了挠头，盛怒的魔尊把她关进了魔域的大牢。
玩家费了番功夫，越狱出来后，也不打算回头去找攻略对象，好感度都降为0了，不想自讨没趣。
好不容易摸到点HE的影子，结果变成了第九次BE，她又越想越气，遂怒而结束游戏。
第九次BE，压垮玩家的最后一根稻草，害得她半夜坐起来，寻思这游戏真该死，最后登上官网，怒发千字差评，再之后……
她就直接穿进来了。
这游戏真该死啊。
玩家攥紧了拳头，痛击空气。
话说回来，如果魔域没换过主人，白发魔尊，极可能也是她的前任。
幸好，魔尊陷入沉睡。
也幸好，她开局直接偷渡进了修真界，最好这辈子都见不着，她可不想再去坐牢。
玩家忽地又想起一件事，小心问道：“师父，您和魔尊关系不好？”
她努力回忆，存档中，玩家认识的角色里，有没有名叫靡姝的女修。
却听另一头的师父笑了两声：“哪有，我玉欢宫对魔尊忠心耿耿。”
靡姝宫主的忠心铿锵有力，栗音点点头，没再好奇师父和魔尊之间的过节，可能是随机生成的。
师父忽地转移话题：“可有在修真界遇到感兴趣的男修？采补几个了？让师父瞧瞧。”
她兴冲冲地问，却只得了小徒弟的一声喊。
“师父！”
女人也不恼，嬉笑两声：“不说了不说了，去吧。噩生府那边，不清楚他们又在整什么幺蛾子，我会派人盯着的。”
灵讯断开。
玩家把闹崩了的前任抛之脑后，向前看，天池徐徐展现眼前。
栗音一下跳进雪地里，许久没来天池，冻得打了个哆嗦。
她照例施了个保暖法术，从芥子囊里往外拿东西，除了给鲛人准备的祛疤膏药，还有给小鱼们准备的食物。
她抱着东西，踩雪走到水边，小鱼们凑过来迎接。
栗音环顾一圈，没见到鲛人的身影。
她这才想起个问题，她不知道那鲛人的名字。
玩家想了想，蹲下喂鱼，一边念念有词。
“吃吧吃吧，等喂完我就离开……”
好一会儿，手里的鱼食见底，四周风轻水静，仍旧没有鲛人的身影。
栗音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碎屑：“哎呀，不小心喂完了。”
鲛人还是没有出来，她又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喂完了，我走喽。”
转身之际，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
栗音回眸看去，礁石后，正是那尾漂亮的鲛人。
银眸清透水润，仿佛遭水涤洗过一般干净，不肯拿正眼看她，现身后，别别扭扭地瞥了她一眼。
栗音冲他扬唇，笑了一下。
她依稀听见一声轻哼，鲛人故意别开了眼睛，不肯看她。
“我还以为你飞升去了呢，原来是没有。”
栗音道：“谁让这里还有小鱼在等我，所以我又下凡了。”
她大言不惭，意有所指。
水下，绮丽绚烂的鱼尾一僵，继而掀起一串水珠泼向她。
鲛人白皙的脸颊微红，瞪了她一眼。
栗音躲过水珠，笑容无害，稍显老实，把药膏拿了出来：“喏，这些够你用了。”
“送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总不能还说我唯利是图吧。以后会有其他弟子来看你的，我就不打扰了。”她自顾自地说，又放下东西，转身就走。
几步之余，身后的水声淅沥翻涌，栗音只听一声短促的呼喊。
“你——”
余音却伴随着哽塞似的气息，她回头看了一眼——
水岸边的雪地上，皑皑雪光映透少男清丽的身骨肌肤，他的鱼尾离不开水，上身只能伏在雪色里。
长发如海藻般披散，覆着星蓝绡纱，极轻极薄，影绰遮敛着颤栗的身体，似一片落难的星河。
雪地里确实坠落了几颗闪烁的星芒，从他泛红的眼底滚落，一下子摔进雪中，砸得人心头一颤。
是鲛珠，鲛人泪。
他趴在岸边，哭了。
无良人族修士欺负未成年鲛人。
栗音吓了一跳，放置过了头，赶紧上去扶他。
被她弄哭的漂亮少年面色绯红，用力抓住了她的衣摆，不肯松手，顺势报复一般扑倒了她，自己也摔在她怀里。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栗音仰面看天，耳边听见鱼尾凫水的声音，尤其轻快响亮。
他的脸埋在她的衣服里，可能是想用她的衣服擦眼泪，报复她。
可鲛人的眼泪落而化珠，非但不会弄湿她的衣服，反而漂亮的小珍珠落了她满怀。
鲛人声音闷闷的：“伤口疼而已……都怪你！”
最后三个字倒是响亮。
“帮我上药。”祂又使唤人。
栗音低头看他，少男不肯抬头，她只瞥见他身下的鱼尾，甩来又甩去。
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可以。
玩家扶着他，先把地上的药膏捡起来，却发现他抱着不松手：“你这样，我怎么给你上药？”
鲛人轻哼了几声，松开手，同她坐在岸边，栗音才得以给他上药。
尾巴上的伤疤都祛除了，只剩下上半身。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服，脸色仍旧红得厉害，薄纱拢在身上，越扯越乱，悬缀的珠玑银链碰撞，叮铃作响。
鲛人理不来，失去了耐心，索性又支使道：“你帮我脱。”
看着他雪一样的肌肤，玩家动作慢吞吞，怕把这捧雪碰化了。
她轻轻理清光华流转的绡纱，又慢慢解开他蔽体的衣物，异族少年的身体一阵阵轻颤，畏寒似的，微微靠近了她怀里，就快要钻进去。
衣服解开，栗音竟然专注给他上药。
身前身后都有疤痕，她动作放得更轻了。
温热的指尖轻按、轻抚微凉的肌肤，鲛人唇齿间溢出几声轻吟，随即欲盖弥彰地掩饰起失态：“你…最近忙什么去了？”
他仿佛不在意，只是随口一问。
“去契约御兽了？”栗音粗略概括，不确定地道。
氛围忽地陷入安静。
半晌，她才听见他再度开口。
“我、我估计你也没几个御兽吧，修为这么低。但看在你忙前忙后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可以和你签个平等契约。”
银蓝色的鱼尾停在水中，紧张到僵硬。
栗音动作一顿。
她抬眼看见鲛人泛红的耳骨，忽地笑着道：“好呀。”
“不过……”她拉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惹得撇开脸的鲛人又转回头看她。
少女笑眯眯地提醒：“我的契约印记可能会很难受，你得忍着点。”
鲛人面上不以为意，鱼尾却雀跃地挑起了一串水珠。
栗音眼神在他身上缓缓扫过，这么一尾漂亮的鲛人，采补印记打在哪里都好看。
但她还是征询了一下炉.鼎的意见。
“你想我的契约印记留在哪里。”她问。
鲛人咬了咬唇。
他阅历不够，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常见的平等契约哪有什么印记留痕。
继而，他银眸微闪，脸颊泛红：“你觉得我哪里最好看，就留在哪里吧。”
玩家陷入沉思。
见她沉默不语，鲛人不太高兴，尾巴一拍水面。
玩家道：“你哪里都好看，让我纠结一下。”
霎时，鲛人脸颊红晕如霞。
玩家很快选定位置，视线看向他的鱼尾。
意识到她想把印记打在他的尾巴上，鲛人轻哼了一声，并不意外，没有拒绝。
“我就知道。”他嘀咕了一句。
他的尾巴最漂亮了，得到人族喜欢，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曲起鱼尾，难得主动，亲自把鳞片送到了少女手心，微微颔首，骄矜毕露：“你弄吧。”

第19章
玩家微笑不语。
她抚摸着他的鳞片，指尖迤逦，引起一阵阵不太显眼的颤栗。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偏上，靠近鲛人上半身的位置。
手一抬，就能触到白腻的皮肤和清晰的胯骨。
小腹的线条向下走势，本是男性.器官的地方，隐没于璀璨的鳞片，被鱼尾取代。
她指尖缓缓移动时，灿如星夜的鱼尾轻轻颤栗。
这尾容貌出众的鲛人肉眼可见地紧张，攥住了她的衣襟。
星光落了满怀，玩家没有阻止，任由他倚靠。
一手又微微环住了他的身体，把这条漂亮的小鱼半推半就，留在怀里。
她垂眸，指尖停住，开始构造印记。
这次没有使用作弊道具，她清楚地看见花印一点点凝结，渐渐浮现、盛开在鱼尾上。
印记初显，无声中，鲛人体内的灵力丝丝缕缕，被印记一点点抽走，转而献给印记的主人，静悄地帮助主人进阶突破。
几个呼吸间，鲛人渐渐意识到不对。
恍惚之际，这条小鱼被卷入了一场海浪翻涌的风暴。
情不自禁地，银蓝色的鱼尾用力送上，鳞片蹭了蹭少女的手心，好像在不满地索取着更多。
玩家愣了下，手掌已和他的鳞片彻底贴合。
这条小鱼主动地，把自己完全送到了她手中。
氛围有刹那的安静，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鲛人霎时面色通红。
他用力咬住了下唇，唇色愈发艳丽，仿佛上了一抹胭脂颜色。
那股异样的感觉太陌生，太奇怪。
莫名的预感告诉他，还是叫停比较好。
可他答应了，要被她打上印记的……
雪似的指尖收拢，攥紧了她的衣襟。
鲛人又向人族少女的怀里靠了靠，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彻底钻进了她怀里。
但不难发现他强忍着的神色，眉头微微蹙起，面颊一片绯红，嘴唇时而抿起，还是哼出了几声轻吟。
“很难受吗？我的契约印就是这样，要不还是算了吧。”话虽如此，玩家并没有停手。
“不……你，唔——你弄你的……”鲛人唇齿间挤出零碎的词语。
话音未落，他受不了了，一下把脸埋到了她颈侧。
采补继续，鲛人身子颤得更加厉害，齿列悄悄咬住了她的衣服，不敢出声。
栗音忽地发现，有一处的鳞片很奇怪，微微突起了些许，被顶起的宝石鳞片璨璨闪烁。
她有些好奇，手指轻轻一按——
瞬间，她怀里的小鱼骤然绷紧了身体。
栗音听得分明，耳边的呼吸声猛地收紧，消弭在他的喉咙里。
只是一碰而已，他大脑空白了一瞬，许久才缓过来，已经不敢看她，埋脸在她颈侧。
“不，不要……”绮靡的声线打着颤，说是不要，手指却抓紧了她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放手。
玩家一时没有动作，并非是不想。
而是事情有变。
银蓝色的鱼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修长白皙的腿。
双腿匀称亭亭，洁白光滑的腿肉内侧，此时多出了一朵半成形的花印。
鲜艳夺目的浓粉点缀在雪白的肌肤上，仿佛一枚香艳的刺青，只属于他的主人。
腿根正紧紧并起，腿心正是分化成了该有的样子。
顾不得进入成年期的喜悦，少年鲛人在发现自己化形后，反而愈加慌乱。
身体变得更加奇怪了，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鲛人一族靠血脉传承，虽说生来知之，但这种事情仍旧需要自己慢慢琢磨。
他若冷静下来细想，就清楚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发.情了而已。
可此时，他脑海早就被单一的想法占据——
他还想要更多，她的抚摸，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
但人族少女意外地温柔，特意停下询问他：“没关系，受不了的话还是算了。”
她似乎笃定，这尾娇纵任性的美貌鲛人无法承受，不如停下。
闻言，鲛人反而搂住了她的脖颈，并不想认输似的：“我受得了。”
他的脸明明就红得过了头，甚至额前出了些汗，沾湿墨藻般的发丝。
只有一双银眸，还倔强得很，赌气看向她，却早被水液浸润，毫无威慑力。
玩家自然也不想放过这条漂亮的小鱼。
既然炉.鼎说自己受得了，那采补当然要继续。
她的动作轻却有力，指尖钻进他的腿间，拨开紧紧并起的腿根。
少男雪白又笔直的双腿不愿意分开，反倒把她的手指一并夹紧了。
不听话的双腿被人轻轻拍了下，一拍就红了，他闷哼一声，又把脸埋进她颈侧。
鲛人耳鳍泛红，极力控制刚刚化形的身体，双腿微微分开，任由她动作。
采补印记是要打上的，小鱼也是要细细把玩的。
这条沦做炉.鼎的漂亮小鱼，向主人献上了状似饱满圆润的珍珠，两枚珍珠落入主人手中，被温柔地捧起把玩。
但主人很快就玩腻了他的珍珠，看上些其他东西。
小鱼逃无可逃，被主人的手抓住，把玩又逗弄。
手指来回抚摸起小鱼的身体，又故意碾压摩挲小鱼一张一合的嘴巴，采补印记也持续不断地，折磨、压榨着这条可怜的小鱼。
没过多久，小鱼就乖乖吐出了一捧雪白的鱼露。
垂眸看着手心的鱼露，人族少女忽地轻笑了一声，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刚刚化形的鲛人像一捧灼红的雪，差点融化在她的怀里，又像是一枚刚刚成熟的果实，青涩却又绯红，被她一举摘下。
在她随意的玩弄中，他眼瞳失焦，眼睛痉挛得不受控制，微微翻了上去，眼角水泽晶亮，身子也轻颤不止。
小鱼吐露之际，他绯红的眼角同时溢出几滴水液，凝作鲛珠滑落。
许久，他才找回声音，湿红的唇瓣吐息道：“星…临。”
玉欢印彻底落成，玩家扶着他的身体没动，让炉.鼎缓一缓。
【解锁新炉鼎：星临】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修炼进度：100%】
【突破下一级的成功率至少为：20】
【是否使用定向随机？】
【倒计时：10】
【9、8、7……】
概率很大，玩家决定发挥优良传统，赌一把，顺便攒一攒作弊道具。
玩家选择“否”。
【随机点数：43】
玩家松了口气。
【恭喜玩家成功进阶】
【目前修为：金丹期】
【下一级：元婴期】
高空雷云聚集，是劫雷，玩家修为低，劫雷象征性地劈了两下。
雷声轰鸣，累坏了的小鱼没发现什么不对。
耀眼的天光中，星临只看见她含笑的眼神，温柔得要淹死一条失智的小鱼。
她的心情很好，似乎对他很满意，俯首，好像轻轻啄吻了下他的嘴角。
栗音发现这条小鱼又呆住了。
突然，他的双腿变回原形，鱼尾璀璨，多出一枚浓粉色的花印，照样很好看。
星临噗通一声逃回了天池里。
栗音慢吞吞地反应过来，并不着急，更谈不上失望。
她擦拭起玩弄小鱼的那只手。
水里的鲛人浮上浮下，连连瞥她。
他把她的手弄脏了。
没一会儿，擦干净了，鲛人消失在水面上，不知道沉在哪一处。
玩也玩过了，栗音转身，装作要离开这里。
这次，她清楚地听见了一声呼喊，声音不大，却是个巨大的进步。
“回来。”
鲛人的语气有点恼，栗音却勾了勾嘴角，转身看向他。
星临躲在礁石后，脸颊红晕未消：“我，我现在是你的…同伴了。”
他清透的银眸忽闪，说着，微微颔首，像在暗示岸上的人族修士。
可少女却像没听明白，一脸茫然。
星临又被她惹恼了：“你不该带我走吗？”
“笨蛋。”他小声道了句毫无攻击性的嫌弃。
玩家稍显老实地挠了挠头：“等我回去问问师父，山中可还有地方能够安置你。”
星临瞪了她一眼，复又咬唇：“那你可要快点，说不定我心情好，就答应帮你一个忙了。”
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不过是暂时的。
玩家临走前，突然想起掉落一地的鲛珠，弯腰把鲛珠捡干净了再走，成功从鲛人口中持续获得“笨蛋”的荣誉称号。
栗音揣好东西，去找师父。
照水峰上下水泽湖泊很多，她要给娇气的家伙找个干净清澈的地方。
回到小楼，师父的静室打开，里面并没有人。
栗音心头一跳，师父如今受了伤，还是失明的状态。
她有些担心，小楼里也没找到师父的身影，玩家顿时更加担忧了，一边喊着“师父”，一边上山间去寻。
后山的温泉附近水雾氤氲，白茫茫湿热的水汽里，栗音听见了水声淅沥的动静。
她步子微顿，稍作犹豫，决定过去查看一眼。
薄糜的水雾朦胧影绰，雾霭如纱如画，晕开了勾勒美人的笔触，溶溶温润。
乌发似绸，浮于水面，男人站在水中，衣衫半褪，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去。
视物不清的眼睛并无落点，墨瞳轻轻掠过前方，似乎既看不见来人，也看不见自身的打扮。
他的前襟敞开着，袒露出如玉琢的胸口，水珠蜿蜒而下。被浸湿的织物紧紧附着身体，无一处的线条不映透而出。
眼睛看不见来人，他遂垂落眸光，不再去看，而是轻声问：“栗音？回来了吗？”
温泉沐浴，衣衫半褪，身姿款款。
目盲的美人又温顺垂眸，声线轻柔，简直温驯极了。
仿佛对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哪怕以下犯上，欺师之罪，也都会被他原谅。
玩家一时屏住了呼吸。

第20章
水温玉软, 半遮半掩，惹得人面颊生热。
她甚至能看见，师父纤长细密的眼睫上凝了些水意, 微茫闪烁, 垂眸时熠熠生辉。
美貌师父衣衫不整，实在唐突。
栗音步履微移, 下意识想要后退。
摇光珩却忽地出声：“怎么了？”
这一下无异于恰好叫住了她, 栗音乖乖站好。
又一想，师父暂时是失明的状态, 她偷看的眼神索性放开了。
黝黑清澈的眼睛圆睁, 静静扫过他身上一厘厘。
现在不是采补师父的好时机, 她没想动手, 但不妨碍欣赏。
姝颜蕴绯色, 像朵被温泉湿热醺醉的海棠。
发梢水珠如露滴落, 在男人身边溅起一圈漾开的涟漪。
水位初及他丰润的腿根, 并不似少男纤细, 充斥着成年男性的有力。
只是色如白玉, 仿佛是从玉中取出的雕琢品, 蒙着一层轻透、被水浸湿的白衣。
栗音视线上移, 他敞开的衣襟险些连小腹也没遮住。
她眼神定了一下，隔着织物, 隐隐看见他的小腹，不如说下丹田处, 似乎有什么痕迹。
四周静谧，片刻，摇光珩才听见，小徒弟迟疑开口说。
“师父, 您还记得天池里的那尾鲛人吗？我同他结契了，想把他带回照水峰来。”
水珠无声坠落，摔入池中，溅起一圈圈并不平静的涟漪。
摇光珩听见她声音轻快，正接着说道：“能否安置在山上，我见小楼附近，好像就有一处山泉……”
尚未说完，栗音听见师父突然道了句：“不可。”
拒绝得十分果断，她有些惊讶，就见师父薄唇紧抿，貌似不太赞同。
意识到失态，摇光珩放缓了语气，温柔又体贴地道：“山泉狭小，那尾鲛人恐怕待不舒服，天池…才更适合他。”
栗音苦恼：“可我答应他了，他也答应我，会帮我完成宗门的悬赏任务，只差带他回来。”
“师父——”
徒弟就是可以任性的，尤其是在师父面前。
有意拖长了的呼唤越水而过，飘到师父耳边。
美貌师父抿唇不语。
静默片刻，摇光珩才垂眸首肯：“……把他，放在山下的湖泊里吧。”
虽然比不上天池的广阔，照水峰下的水泽确实比山泉更宽阔。
但比起小楼边的泉池，山脚的水泽湖泊当然离小楼更远了些。
得到允许，栗音高兴地喊了声“谢谢师父”。
她踩着欣喜的步子，转身走了，定是要去找天池里的那尾鲛人，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薄薄雾霭中，美人抬首，墨瞳静谧无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
片刻，他敛落眸光，竟是对着水中倒影，细细打量起自己的眉眼。
虽说寿数六百有余，但在修真界，六百余岁的渡劫期修士，才叫做正常，甚至天资斐然。
他眉眼不见半点老态，自从少年筑基，青年结丹，容貌再无变化，多年来也一直驻颜有数。
虽不比妖修绝艳蛊人，姿容却也昳丽端方。
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
水中的倒影露出些许恍惚。
-
栗音回到天池，远远就看见，一条银蓝色的小鱼正来回打转，在水面上转圈圈。
或许是在焦急等待，又像是在欣喜雀跃。
可当人族少女落地、走向水边时，银蓝色的小鱼却收敛了神色，看起来冷静又矜持，不急不缓地游到了岸边。
这么一会儿功夫，玩家已经把傲娇的标签贴好，定在他身上了。
栗音装作没看见他打转：“你能化形吗？不然只能我抱着你走了。”
水里的鲛人靠在岸边，略微踌躇，随即又开始使唤人。
“扶我。”他伸出手。
栗音弯腰，少年的手理直气壮地搭上她肩头，几乎以搂抱的亲近姿态，被她从水里扶了起来。
鲛纱出水不沾湿意，仍旧纤薄袅袅，勉强垂落到他的膝盖上方，薄如蓝烟轻轻摇曳。
出水的不是鱼尾，而是双腿，笔直修长，白皙得和雪光相辉映。
栗音不加掩饰地盯着打量，他微微并拢了腿根，仿佛作鱼尾的姿态。
“我，我化形还不太稳定。”星临红着脸，瞪了一眼目不转睛的家伙，两腿并得更紧了，“别看了。”
他的衣服实在薄，内里更是空无一物。
私.处的花印若隐若现，腿根上的花朵呈浓粉，同腿心处的姣好颜色连成一片。
惹得人想要撩起他的衣摆，仔细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风景。
见他脸色越来越红，眼看着就要张嘴说些什么。
玩家并不想获得“流氓”、“登徒子”、“下流”之类的称号。
她记起芥子囊里还有件斗篷，赶在他开口前，取出来，给他披好。
霎时间，雪色和绰约有致的风光都藏了起来。
星临的话卡在喉咙里，嚅嗫着嘴唇，一手扯住斗篷遮挡身体，脸色却更红了。
“你这身衣服穿不出去，见不了人，回头我去给你买两身衣服。”栗音道，又仔细打量了下他的身形。
少男体型清瘦明净，身骨亭亭，只比她高出了一个头。
目测间，他抬眸，瞥了她一眼：“我，我会自己织。”
他身上穿的也是自己织的绡纱。
忘记了，鲛人还有这么个贤惠的技能。
“鲛纱太薄，什么都挡不住。”栗音直言道，又小声嘀咕，“都被我看光了。”
小鱼顿时瞪眼，少女坦诚地勾唇，浅浅一笑：“不过很好看。”
是身体上的鲛纱好看，还是鲛纱下的身体好看？
星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害羞，想要走，看起来更像是赌气，却迟迟没有迈步。
“怎么了，走吧。”栗音疑惑，在旁搀扶他站立。
小鱼当然不会走路，她很快反应过来，轻声引导：“腿不要并得那么紧。”
“把腿张开，然后往前，伸出去。”
小鱼嘴硬：“我知道，我就是在看路。”
按照她说的，他小心迈开了步子，白皙的脚尖一下子踩进积雪里，颜色融到一处。
积雪受力陷落，嘎吱一声轻响。
漂亮鲛人吓了一跳，失去平衡，顷刻间，大半的重量都压到了旁人身上。
栗音扶着他的身体，没有摔倒。
但她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毫不意外，被脸红的鲛人瞪了一眼。
“雪踩起来就是这种感觉，有时候嘎吱嘎吱地响。”她说着，也用力踩了一脚，雪地上顿时多出个脚印，“积雪就是这样，土地则是另一种感受了。”
不用灵力的情况下，走不出踏雪无痕的效果。
鲛人第一次化形，还在体悟行走的技能，此时一步一个脚印。
他才走了一小段距离，身体晃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直接摔到了人族少女怀里。
栗音把他抱了个满怀，踉跄一步稳住身体，发现衣摆下，他修长的双腿又变回了鱼尾巴。
鱼尾正不满又急躁地拍着雪地，留下尾鳍的模样，在雪地上展开了一把扇子的形状。
栗音这下轻笑出声：“还是我带你走吧。”
小鱼罕见地没表示不满，化形后，耳骨也被人形的耳朵取代，此时变了回去，耳骨泛红。
他虽没说话，却一把环住了她的脖颈，让她抱得更稳些，仿佛天生就喜欢被人伺候。
栗音把天池里的小鱼抱回了家。
这么说也不尽然，毕竟师父只允许她把小鱼养在山脚。
山峰脚下的湖泊清澈无比，悬着日光和山峦倒影，定睛一看，水体干净清透，恍若无物，颜色鲜亮的锦鲤群空游慢渡。
岸边和湖心植物茂密，铺开了大片大片莲叶和睡莲，和天池的环境相比，这里生机盎然，色彩斑斓。
考虑到两处的环境截然不同，栗音不急，没直接把鲛人放到水里去。
她抱着他在水边坐下，并不在意自己被水浸湿的衣摆，先解开斗篷，放置一旁，最后才小心地扶着他的身体，鱼尾拨开水面。
入水的鱼尾轻颤了下，尾鳍摆动，搅乱了水流，适应起这里的水温。
她没松手，陪着他过渡。
鲛人的上身伏在她的膝盖上，正扭头，好奇地打量周围环境。
等适应得差不多了，他离开她的怀抱，遁入水中。
从海游进她的小池塘。
鲛人绕了一圈，巡视新的容身之处。
银蓝色的鱼尾光韵流转，四下都被映衬地光芒熠熠。
栗音坐在岸边等他回来，看见流光一般的尾迹，不自禁感慨了句“真漂亮”。
玩家对漂亮的事物人物毫无抵抗力。
不一会儿，星临游了回来。
栗音问：“还满意吗？”
尾巴满意地一甩，他嘴上却别扭地道：“马马虎虎。”
随即，他又伸手：“扶我。”
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玩家默念可以，再度把他扶起来。
这次化形，星临熟练得多，双腿试探地踩在地面上：“我看看这里的地面是什么感觉。”
他颇有考量的意思，栗音从旁给他披上斗篷，挡住走光的身体。
这里的地面没有积雪，草色茂盛，泥土松软。
鲛人又走了几步，他似乎不太适应草地，更加容易失去平衡，一不小心，就往人族少女的方向摔去。
栗音只得扶着他，一时不查，终于受他牵连，一起摔倒在花丛里。
四周花草葳蕤，和天池不一样，摔下去倒也不疼，就是难免压到些花花草草。
形貌漂亮的少年倒在她怀里，附近的野花香气扑鼻。
人族少女忽地问：“你是不是故意往我身上摔的呀？”
星临脸颊泛红，极快地反驳：“才没有。”
闻言，栗音很认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嗯，我知道，你学得可快，走路可稳，往我怀里摔只是想报复我。”
小鱼瞪眼：“闭嘴。”
“好了，给你报复。”栗音没被他吓到，捻走了他眼角沾上的花瓣，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还不错吧。”星临忸怩地道。
他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别扭傲娇的小鱼不肯主动说，偏要等她开口。
“那现在可以帮我一个忙了吗？”
玩家递出话题，小鱼顺流而下。
“哼，给你。”他给了她一枚宝石鳞片，“作为信物足够了。”
玩家开心收下。
“我去提交悬赏，顺便给你买几套衣服，蓝色怎么样，很衬你，等我回来。”
她真的很开心，匆匆地就走了。
看见她开心，小鱼也开心。
只是此时化作人形，正巧能故作不在意，不然鱼尾巴肯定摇来摇去，容易暴露他的心情。
星临坐在地上，晃了晃自己白皙修长的双腿。
以人族的审美来看，这双腿应该也是好看的吧？
必须像璀璨的鱼尾一样，抓住她的注意力才行。
他不太自信，但转念，想起她先前目不转睛的神色。
稍微放心了一点，他好奇地拨弄起身边的花朵和泥土。
没过一会儿，他又站了起来，尝试自己行走，踏出去的每一步都纤尘不染。
毕竟合体期的修为摆在这儿，他并非什么清瘦无能的少年。
没有栗音在旁边扶着，他落步反而比较稳，不见丝毫要摔倒的迹象。
走了片刻，少年步履轻移，颇有几分款款娉娉的姿态，墨藻般浓深的长发披散身后，波浪一般，随着轻盈的步伐摇曳。
估摸着姿态足够漂亮了，他逐渐觉得无聊，兀自解下蔽体的斗篷，钻回了水里。
被搅动的水波哗啦作响，他靠近了水中的游鱼，成群的锦鲤环绕着他。
小鱼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交流信息。
这处山峰名为照水峰，峰主是摇光长老，最近似乎受伤失明。
从这些锦鲤口中拼凑出信息，鲛人蹙眉纠结。
“是吗？”
既然是她的师父……
他要不要去探望一下呢？
鲛人难以抉择，在水中时快时慢地游曳、思忖。
而且……
虽然他的记忆有些模糊，但仍旧隐约记得，她当时似乎亲了他一口。
鲛人眼睫轻颤，比起亲吻，他当然也在意亲吻前发生的种种。
血脉传承需要自己慢慢琢磨，这里又没有族中长辈把关，这尾小鱼早就想岔了。
他不曾设想她的契印有问题，而是把那些剧烈、莫名的快感，都归作了化形导致的异况。
换句话说，是他自己发.情了……
怪不到人族少女身上。
甚至，少女还好心，仔细地亲手照顾了他。
男修的第一次是谓元.阳，鲛人也同理，他分化的性别是男性。
那他的元.阳岂不是直接给出去了？
这些人修们貌似有说法，必须得在新婚之夜才能交付彼此。
鲛人忽地甩了下尾巴，红着脸，又翻了翻血脉传承，才松一口气。
直接给出去的不叫元.阳，可以叫做精气，泄身可能有碍于修炼。
至于元.阳，阴阳结合，给出去的才算。
小鱼刚松了口气，却又紧张起来。
他开始琢磨她的亲吻，是真实存在，还是他当时神志不清的幻觉……
随即，这条小鱼失去了耐心，不想再琢磨了。
他红着脸，索性拍板，尾巴也一拍水流，就当亲吻是真的好了。
她肯定是喜欢他，才会帮他，又抱他、亲他的。
平静的湖泊被躁动不安的鱼尾搅乱，水面碧波荡漾。
忽地，水里的鲛人察觉到一股莫名的注视感，若有若无。
荡漾的水波霎时平静，鲛人出水，四下张望了眼，却没看见什么人。
高处，山间树林光影斑驳，一人身影正对着山脚下的水泽湖泊。
玉冠束发，同样一身蓝衣，但和鲛人不同，没有那种骄纵任性的少年气，气度温润。
摇光珩立在阴影里，温和柔润的气度隐隐消弭，莫名沾染了几分光影交接的不定和晦暗。
他视线掠过那条璨璨的鱼尾，端详一眼，又定定凝着那张漂亮的面庞。
墨发如瀑如藻，抹额珠玑透亮，和银眸交相辉映，身骨轻盈，肌肤清透，似凝水月华。
鲛人容貌向来出众至极，这一尾鲛人方才成年，姿容身骨就已经愈发魅惑蛊人。
妖物大多如此。
半晌，男人垂下眼睑，转身离开。
注视感似乎又完全消失了，湖里的小鱼茫然地游了一圈。
-
玩家效率奇快，拿到信物，先去提交了宗门的悬赏任务。
治愈鲛人创伤的任务无人问津，谁知突然被人拿下，只怕要不了多久，万兽宗的弟子都会知道，天池里的那尾鲛人有人要去了。
不过，万兽宗的弟子大多性情平和，修身养性，即使知道，大抵也就感慨一二，没什么特别反应。
任务成功提交，玩家又去兑换奖励，在藏书阁左挑右选，选中一部流云步。
是身法，以她目前的修为，下次再遇到魔修，打不过跑快点总没错。
【持有道具：芥子囊、传讯宝镜、上品防御斗篷，玉欢万法、流云步、玉兰灵露、普通飞行法器、灵晶……】
栗音也没忘挑上几件法衣和鞋子，选了个缀着珍珠的蓝色芥子囊装东西，又顺手买了些其他可能有用的物件。
回去的路上，枝头有鸟雀掠过，鸟啼声阵阵，她脚步微微停顿，侧耳听了一声。
先后契约了一只孔雀，以及一尾鲛人，她获得了两个新技能。
鲛人给她的技能是善水，小孔雀给她的技能…是能听懂鸟雀的鸣叫。
飞过去的几只小鸟，似乎是在叫嚷着“打架了打架了”。
栗音不明所以，没放在心上，但很快，她就后悔方才没选择掉头离开。
不远处，水边多了道身影。
青蓝昳丽，层层华丽的尾裾铺在草地上，光华流转，压住了一众春色。
小孔雀伤势稍微好转，不知道什么时候，化形出来了，正同湖泊里的鲛人彼此打量。
青昳眯了眯眼睛，盯着鲛人的脸，先出声质问：“你是谁？为何出现在这里，我记得，这处湖泊本是空的，谁让你进来的？”
星临尾巴一甩：“我还要问你呢，你又是谁？这处山头又不是你的地盘，当然是主人家亲自请我进来的。”
声音一起一伏。
同为妖族，虽不同源，但两道声线仍是一等一的靡丽动听。
玩家步子一顿。
糟了。
她回来的不是时候。
她的动静不大，但不等向后退去，对峙的二人已经发现了她。
两张昳丽的面庞同时看向她，几乎异口同声：“他是谁？！”
话音未落，二人互相怒视了眼，又俱都看向人族少女，等待她的答案。
玩家火速找准定位。
她面貌单纯，不慌不忙，先看向小孔雀：“你的伤好点了吗？怎么出来了。”
她毫不心虚地表达了关心，又给他们互相介绍：“他是我在外面救回来的朋友，他是我在宗门里认识的朋友。”
两位“朋友”很快对号入座，对视了一眼。
栗音故作未觉，仿佛感受不到暗流涌动，径直走过去，把装东西的芥子囊递给鲛人：“喏，以后化形记得给自己换身衣服，鞋子也很重要，不然你的脚会疼。”
她平等地向两个人都表达了关心。
星临咬了咬唇，浸着水液的银眸抬起看她，顺势说：“我的脚…现在就很疼，你等下帮我看一看……”
他话音都弱了几分，貌似真的疼得不轻。
说话间，他又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衣角，眼瞳微移，撇了眼那只孔雀。
仿佛是无声示意他，还不赶紧回避，不要妨碍她帮他疗伤。
栗音没挥开他的手，不等她答应或拒绝，耳边先听得一声冷笑。
青昳身后的尾羽微微炸开，说话更不客气：“我看你好歹也是个合体期，怎么，走两步路就受伤了，你这合体期的修为是泥捏的？”
水里的少年鲛人仿佛被吓到了，此时面对外人，他的脾性竟然软和异常，泛红的眼角噙着一滴泪，向人族少女的身前躲了躲。
盈盈的泪从眼角滚落，凝成一颗小珍珠掉到水里，砸得“扑通”一声。
“栗音……”他牵着她的衣角，仰起脸可怜地看着她。
声线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颤，好像被凶到了一样害怕。
自在天池边上哭了一场，被她扶起又抱进怀里安慰，星临尝到了一点眼泪的甜头。
落泪的鲛人楚楚可怜，晶亮的泪意点缀着姿色，更加夺目漂亮。
小孔雀难以置信。
怎么有妖说哭就哭的？！
不要脸！
事实上，连栗音都意外。
这尾鲛人被采补到高.潮时，差不多也是这副软化的姿态，惹人怜惜。
凡事都有个先后顺序，栗音先冲小孔雀解释：“他今天才成年化形，还不太会走路，可能确实不太舒服。”
转而，她又看向鲛人，替小孔雀说话：“他性格如此，没有恶意的，你别哭。”
星临湿漉漉的眼睛瞪了她一下，明显并不满意她端水似的态度。
他尾巴一甩，想要直接扑到她怀里。
也就在这时，另一道原本气冲冲的声线也骤然软化了。
尾音颤颤可怜，轻易勾动了人心。
“我的伤也很疼，栗音——”
青蓝色调深深又重重，衬得少男肤白胜雪。
宫装广袖，他抬手只露出了莹润细腻的指尖，微微掩着唇，蹙眉含泪，状似痛苦地抬眸望向她。
人族少女愣住了。
见如此还不够，青昳转瞬变回原型。
一只色彩绮丽的小孔雀模样虚弱，羽毛颤颤地伏在地上，湿润的眼睛忽闪，直直地盯着她，姿态可怜。
但比起他看起来的虚弱，他传音的语气有力极了。
【我疼，你混蛋！】
【你把我救回来，就不想管我了是吗？甚至当着我的面、当着我的面和其他人…拉拉扯扯！他不要脸，一看就是故意勾引你都看不出来！你混蛋！呜呜呜我好疼你个负心人始乱终弃——】
他胡乱哭诉一通，栗音脑子差点被他吵炸了。
人族少女按了按额角，左看右看，安慰了泪盈盈的鲛人一句，又要起身去安慰小孔雀。
玩家能有什么坏心思。
玩家只是看他们都很可怜，所以才都施以援手，带回住处，好生照顾。
她才站起来，星临一下抓住了她的衣服，没能继续装下去：“你不许去，谁让你救他回来的，自找麻烦……”
玩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温声劝慰：“可是他当时受伤了，伤得很重，我如果不管他的话，他会死的。”
她表现得像个善良人士，眉目轻缓，带着浅浅的、安抚的笑意，仿佛看不懂他们之间的互相针对。
“你这笨蛋，他一看就是……”星临陡然咽下了话音。
他选择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企图勾着她回心转意。
玩家毅然道：“我不能见死不救，况且他真的伤得很重，所以我才把他带回来疗伤。就像你一样，我没法不管你，也没法不管他。”
她帮他擦了擦眼角：“别哭了，好不好？”
“放心，我不会抛弃你的，我只是想帮帮你们。”
话音落下，星临眼角却又滚落一滴鲛珠。
他有些愣怔地盯着她，凝着她并不作假的关心神色。
她帮了他，但也照样帮了其他人。
她好像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帮他的。
小鱼这下反而真的被弄哭了。
鲛珠接连从泛红的眼角滑落，他泼了一把水：“烂好人，讨厌你！”
闹脾气的小鱼转身遁入水中，跑掉了。
栗音擦了把身上的水。
小鱼跑了，她还有一只小孔雀。
玩家去抱小孔雀。
小孔雀扑扇翅膀，不让抱。
【烂好人，别碰我！】
烂好人，你看你。
玩家对自己道。
这局面她可太熟了，像是好感度降为0的BE前奏。
她直接抱起温温软软的小孔雀。
人族少女抚摸着他的羽毛，有些难过，不解地道：“我好像惹他伤心了。”
【你也惹我伤心了。】
语毕，小孔雀又闭上嘴巴，不理人，青蓝的瞳孔蒙着层水光。
“可是……”栗音轻声说，“他遭遇不幸，带着一身伤疤，郁郁又孤零零地待在天池里，我总不能视而不见、放任不管吧。我如果是那种人，就不会从魔修手上救下你了。”
她轻轻抚摸着小孔雀，对方沉默不语，于是她又并着指尖，挑起孔雀秀气的小脑袋，轻轻拨回他的眼睛，让他看着她。
人族少女神色委屈：“你也觉得我很讨厌吗？”
这下轮到她眼角含泪。
好心救了一条小鱼和一只小孔雀，却被双方不喜，是个人都会伤心的。
她好像全然意识不到，自身存在花心的问题，也完全避而不谈。
小孔雀眨了下眼睛，见她伤心，顿时没有再发脾气。
少女又轻声说：“我希望你们能和谐相处，你是我辛苦救回来的，他也是我想办法关心来的……”
“好不好？”她凑近了小孔雀的脑袋，嘴唇碰了碰他漂亮的冠羽。
不好。
小孔雀委屈地撇开脑袋。
笨蛋。
什么都不懂。
哪有三个人一起生活的道理。
见他不说话，也不答应，玩家继续故作伤心。
她面露难过，却还是尽力露出了笑来，不说那些扰人的事情，刻意转移话题：“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我看你能化形了，是不是好得差不多了。”
小孔雀仍旧不理人，她自顾自往下说：“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少女垂着头：“要不等你伤好，我们就去解除契约，我放你离开吧，可能…我真的是个不负责任的烂好人。”
话音未落，怀里的小孔雀骤然化作人形，重量压下，顺势把她扑倒在了地上。
丝丝缕缕的长发滑落，光韵流转，铺散在她身侧。
少男面颊绯红，眼里蓄着层泪，怨她：“对，你就是不负责任，烂好人……不许不负责，不准私自决定解除我的契约。”
他紧紧咬着唇瓣，盈盈泪意摇晃，没忍住，泪珠砸到了栗音脸上，凉丝丝的。
“大不了……”
“我以后就不去找他了。”他委屈至极，却主动做出了退让。
羽族的小少主何时同旁人分享过东西，更遑论是心上人的喜欢。
眨眼间，他哭得更加厉害，泪水一颗接一颗，纤长鸦青的眼睫都打湿了，眼角红晕昳丽夺目，好看的鼻尖也红红的。
栗音动作轻柔，帮他擦眼泪。
你们哭的样子都很好看。
玩家心想。
他是个不大不小的修士了，也亏性子够骄纵，才能哭出来。
末了却又觉得丢脸，顿时更加委屈，小少主忽地重新变回一只小孔雀，把脑袋埋在翅膀下，不愿意理人。
栗音把蜷成一团的小孔雀抱进怀里，轻柔地抚摸起他的羽毛，由纤细温软的颈羽理顺到光滑的背羽。
她把他带回了竹舍里，安抚了一路。
竹舍清幽，室内的蒲团和明珠都好端端放着。
栗音坐到榻上，见他稍微好转了些，才开口说：“我有自己的契约印记，我给他打了，也想给你一个。”
小孔雀的脑袋还缩在翅膀下，不肯露头，传音问。
【什么印记？】
栗音含混道：“就是契约印记，可以留在你身上的。”
“你想留在哪里？”
小孔雀顿时赌气，一下子从翅膀下钻了出来，不再躲着。
【他留在哪里？】
对方有的，他当然也要有。
栗音：“……”
她换了个说法：“……留在你最漂亮的地方，怎么样？”
小孔雀盯着她，啄了她一下。
再度眨眼，怀里的小孔雀化作了容貌艳丽的少年。
他跨坐在她腿上，没有改变位置的打算，微微颔首，道：“你留吧。”
想看她留出个什么花样。
栗音顿时仔细打量起他的姿容。
长发收揽搭在一侧，越过肩头，垂落身前。
少男刚刚才哭过一场，嘴唇被他自己咬得艳红，加之泛红的眼角，仿佛给自己上过妆，一张脸愈发绝艳。
栗音当然不忍破坏这么漂亮的一张脸。
她视线下移，落在他身前。
衣襟受力，牵扯散开，露出纤细清秀的脖颈，清晰雪白的锁骨，随着呼吸偶有微弱的起伏。
青昳见她看了又看，迟迟不动手，反而故意上前凑了凑：“给你看，哪里最好看，看出来了吗？”
栗音眨眨眼：“你穿着衣服呢，我哪里看得出来。”
宫装繁复，只能看见他露出来的颜色，看不见其他。
“哼。”
小少主哼声，随即，竟然慢慢地解开了衣服。
他受了鲛人的刺激，此时也不算冷静，虽说答应了退一步，但内心全是不甘心，只想让她好好看看，到底是谁更漂亮。
毕竟那尾鲛人穿得极少，不知廉耻，只差把最后一件薄纱也脱光勾引人，不像他，穿了身相对繁复端庄的衣服。
衣襟滑落，最先露出的是肩颈。
深深郁郁的青蓝颜色中，肌肤愈加白皙，线条秀丽可人。
栗音正对着他身前，风景自然一览无余，她凝着他的胸口，目不转睛地看了几眼，小少主反而先害羞了。
明明是他主动脱衣服的，现下却脸颊通红，羞恼地瞪了她一眼，又坐到一旁，转过身去了。
这下只能看见后背了。
布料慢慢抖落，蝴蝶骨振翅欲飞，嵌在少男匀称雪白的背脊中。
继而褪到后腰，微微凹陷的背沟恰到好处，能盛下她所有的目光，白腻如玉。
再往下，尾椎向下走，臀.瓣半掩在堆积的织物里。
他化作人形，此时身体上并无那些华丽的尾羽，尾椎光洁，细腻又光滑。
小少主不知道学做了谁人的姿态，并膝跪坐着，上身褪去衣物，解下的布料此时在身边堆积一圈，像是用来摆盘的对称装饰。
他上身脱了个干净，一时紧张得顿住，没有再动作，恍惚感觉她的视线似有温度，微热的感觉沿着他的背脊蜿蜒迤逦，一直向下轻移。
终于，一只手伸出来。
她覆手上去，轻轻压住了他的尾椎。
似乎想要把印记留在他的尾椎上。
像是会开屏勾引人的地方。

第21章
手中的触感光滑又细腻, 仿佛水底温润的卵石，不似鳞片的冷寒，如一捧起伏的融融暖玉。
她只摸了一下, 小少主身骨一颤, 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摸哪里呢？！”他眼瞪着她，脸红得厉害, 灼灼艳艳, 似云似霞。
栗音眼神清澈，仿佛只是上手摸了一件开放的艺术品。
她微微歪了歪头, 似乎不甚知晓动作的含义, 只是在思索印记的位置：“这里, 可以吗？这里就很漂亮。”
“你——”凝着她真诚不做假的表情, 青昳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却红着脸, 咽下了话音。
“哼, 随便你。”他颔首哼了声, 白皙的面貌绯红一片, 请她看了场火烧云的晚霞。
稠艳的云霞不欲与人多说, 兀自敛藏起昳丽的颜色。
他转过身去, 侧颜只能瞥见纤长的眼睫微垂，轻轻颤栗, 极不平静。
小少主又一下坐了回去，坐在自己堆置的衣服正中, 青绿蓝色深深又深深，光韵圜转，簇拥映衬得身骨皎洁，恰如绵云。
他仍旧背对着她, 羽族规矩繁复，耳濡目染，下意识显出几分端庄的姿态来。
倘若不看空着无物的身体，姑且也算雅正矜持。
此时，漂亮高傲的小孔雀不说话，却悄悄地微微抬起了身体，没有坐到实处，不偏不倚，把她心仪的位置露了出来。
皎洁的绵云半掩在苍翠起伏的衣物中，像一场无声的邀请。
玩家没有拒绝他的邀请，轻轻摸了上去，着手开始打上印记。
花印初现，小少主当即闷哼了一声，身骨猛地一颤。
丝毫维系不住半点端庄，姿态骤然瓦解，发软的身体向前一倒。
他一下子倒了，腰肢塌陷，难以继立，弧度却煞是好看，青蓝的眼瞳震颤间，堪堪用手撑着身体。
“什…什么……”小少主嘴唇微张着，艰难地发出声难以置信的呓语，眼瞳不自禁涣散，又有些被快.感倾覆的忽恍。
小孔雀晕了头，呼吸逐渐湿热，连带脸颊都出了涔涔晶亮的薄汗，似云起雾，又像是凝了层露。
印记才刚刚开始打上，他就颤得实在厉害。
手心下白腻的绵云颤颤，隐隐想要从她手下逃开。
玩家稍微动作，把这只衣衫半褪的小孔雀抱进了怀里，一手仍旧稳稳地放在他后腰处，微微托举他的身体。
身体腾移间，他那件绮丽的衣裾堆叠，险险地挂在清俊的腰胯处悬着，
印记持续构造中，浓粉花印若隐若现，仿佛一笔淋漓作画的颜料，顺着少男明净的背沟往下流淌，在白腻的尾椎处汇聚成一汪香.艳的色泽。
栗音衣装仍旧齐整，偏怀里的小孔雀上身脱了个干净。
像一枚漂亮的莲子被剥开了，落到她怀里，颤栗轻.吟，等待食客品尝。
可能是被她的呼吸唤回了些许神智，青昳的眼神稍微聚焦了一点，倏地泄愤一般，抓住了她的衣襟。
浓深垂顺的墨发流转着青绿色蕴，反衬着面颊的绯红，恍如叶和花的辉映。
他是想用力，可惜手指使不上劲，指尖只能勾着她的衣领，不肯松。
恍惚间想要去看她的神色，也酥得无力抬首，只是隐约听见人族少女轻声，说着什么“很快就好了”之类的话。
花印越来越凝实，不自禁反弓的腰肢仿佛一曲张开的弦月，皎洁无暇。
温润的绵云向后顶撑，想要把覆着不放的手顶开，可看起来，却像是极其主动，持续不断地往她手心送。
小孔雀微微挣扎无果，眼角都濡湿了一抹水意，蹙起着眉，唇隙微张，一口气舒得零零碎碎。
“骗人……唔——”
“谁家契约、嗯……是这种感受！”
他好不容易积攒出了一点力气，攥住了人族少女的衣襟。
“怎么了？”人族少女似乎不太理解，神色单纯无害，歪头看着他。
她又凑近了点，看着像是好奇，疑惑他为什么这般作态，仿佛当真不知缘由。
实际正仔细欣赏着他泛红的眼角、淋漓的水光。
罪魁祸首近在眼前，青昳只想瞪她一眼。
可是，想要瞪她的眼睛却翻了上去，微微痉.挛，颤颤如枝头欲放的花苞，漂亮的眼瞳赫然失了焦，红润的嘴唇也忘记了吐气。
半晌，花印彻底形成，栗音清楚地看见，他极其明显地颤了一下。
小少主把自己的衣服弄脏了。
滞在他喉咙里的一口气骤然泄出来，浅淡的石楠花味道悄悄散溢。
【解锁新炉鼎：青昳】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修炼进度：99%】
【目前修为：金丹期】
【下一级：元婴期】
她迄今采.补的几位，修为俱都比她高出太多，次次进度直接拉满到临门一脚。
玩家心情顿时更美妙了，抛开过去的差评不谈，她现在玩得很开心。
栗音嘴角带笑，虽然采.补完毕，但没想扔开怀里的小孔雀。
少男躯体温温软软，此时近乎和没化形时一样温暖柔软，随她摆弄，雪白的背脊余悸颤颤。
见他绯红的脸颊凝了一层薄汗，轻如朝露，沾湿了几缕墨藻般的发丝。
她抬手仔细帮他理了理，拨开濡湿的碎发，抱着这只漂亮的小孔雀，让他好好休息。
花印和炉.鼎并不是一次性的，打上花印的男修，都是能够被她反复使用的修炼工具。
只是采.补一回，经络丹田里的灵气被她抽取一空，需要时间调息，重新吸纳盈满灵气，才能被主人第二次使用。
魔修意外地讲究可持续发展。
玉欢印给予炉.鼎快.感，乍看也像是好心，玩家仔细想了想，轻松跟上了玉欢宫的思路。
用快.感卸去这些男修们的爪牙，才好欣赏他们的身软无力，当然也可能是抗拒崩溃。
不论是哪种情况，他们都会变成魔修掌心亵玩的玩具。
休息了片刻，她的小孔雀终于缓了过来。
青昳的身体有些颓软，灵力被压榨一空，身体里空空荡荡，既不见灵力，更不见自小积攒的精.气。
全泄在她怀里了。
某种意义上，这只小孔雀比鲛人敏感。
“你，不对……”青昳咬了咬唇，眼神怀疑，盯着面前的人族少女，“我的灵力呢？你对我做了什么？”
栗音理所当然说：“契约当然要耗费灵力呀。”
青昳继续盯着她，摆明不相信：“怎么就光耗我的灵气？你一点力也不出。”
眼前的少女眸光奕奕，面色红润。
比起他这个妖修，她反而更像是妖，好似刚刚偷走了他的精.气养神。
忽地，他想起另一个细节：“那当初那个魔君呢，你怎么解释？当时那魔君也是灵力尽失，他也同你结契了不成？”
小少主说着，微微颔首，笃定方才发生的事情有异。
他非但不怕，不曾怀疑眼前的人族少女会加害他，反倒眼神晶亮，完全是一只抓到把柄、骄矜得意的小孔雀了。
只差抖擞羽毛，气昂昂地坐在她身上。
栗音不打算用道具作弊。
她不见半点慌乱，语气自然道：“修士都有一二保命的手段和技巧，不奇怪吧。”
小孔雀一“啄”她的下巴：“骗人，肯定不对，你肯定是在骗我。”
话是这么说，他当时势过重，意识不太清晰，其实记得并不清楚。
青昳藏起些心思，不想让她发现，他其实是在虚张声势。
小孔雀继续支棱起羽毛盯着她，似乎想要看她怎么狡辩。
面对他的质问，栗音抬手打破他的气势。
她指尖碰了碰下巴：“你偷亲我。”
刚刚“啄”的那一下，正是偷亲无疑。
顿时，虚张声势的小少主身子僵硬，面颊的红晕才有所消弭，现下又晕开了一抹韫色。
“我…谁、谁偷亲你了，我刚刚只是忘了，我刚刚只是忘了化形。”他利落的口齿突然磕磕绊绊，顾不得追问她，欲盖弥彰地掩饰起自己的心思。
栗音没忍住，露出些许笑意。
她眉眼弯弯，这下轮到她看着他狡辩。
人族少女没有计较一只小孔雀的啄吻。
他的唇瓣软软的，“啄”人一点都不疼。
她没有强硬逼迫小少主承认，而是自顾自施了个法诀，帮手足无措的小少主清理狼藉。
被液体濡湿的衣物仔细洗净、蒸干，她施展的法术并不精妙，费了一点时间。
见弄干净了，她把他脱下的衣物提起来，仔细抚平堆压出的褶皱，由内到外，又一件件地给他穿了回去。
一个两个都是要人伺候的性子。
但架不住长得漂亮，况且他们还给人玩，玩家玩得很开心，“伺候”起来更得心应手。
小少主还红着脸，暗自别扭，却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被她伺候着穿上衣服。
他是最习惯被人伺候的，出壳就觉醒了凤凰血，虽说严加管教过，但自小也是由族人精细照顾、簇拥长大。
小孔雀任由人摆弄，好看的尾椎上嵌着一枚花印，浓粉映衬雪肤，向下走势，牵扯着旁人的视线。
他一举一动、配和穿衣时，尾椎处的花印就上下翩迁，随着身体的晃动，确实像开屏一样勾引人，让人移不开眼睛。
宫服繁琐，栗音动作慢吞吞，欣赏了片刻，才接着动作。
她像给漂亮的玩具娃娃穿上衣服，一件件帮他整理好、穿戴好，把她的玩具藏进外衣的包裹中。
等穿好衣服，青昳又找回了重点：“我、我才不会信你的鬼话。”
他眼眸忽闪，眼角还是微红的，启唇连嗔了一串：“混蛋、流氓、色鬼……你就是故意的，图我身子，还装模作样说要打什么印记，你其实就是有意想要玩弄我——”
说道一半，他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你说你也给他打了？那条鲛人！”
他总算抓到一个要命的重点。
既然他都这样了，那条鲛人岂不是一样。
眼看这只小孔雀要闹起来，玩家及时打住：“可是，他也没像你这样呀。”
她状作疑惑不解，轻飘飘地道：“为什么你的反应这么大，是不是我留的位置不对？”
人族少女眼神清澈，清凌凌见不到半点腌臜。
她说得煞有其事，难以对峙，青昳咬了咬唇。
总不能…是他太过放.荡……
这问题不能再继续深究了，他耳根泛红，索性不管了。
“反正。”小少主颔首命令，“反正你这印记不许再给别人打了，小心有人赖上你，听见没有。”
他意有所指，暗暗踩了一脚鲛人。
也不知道少女听没听明白，栗音似懂非懂一般点点头，像是在哄着这只小孔雀的脾气。
他通身的灵气被攫取了个干净，这会儿收拾整齐后，就要去调息聚气。
少年眨眼变回了孔雀模样，蜷在蒲团上。
栗音帮他收拢好尾羽，理顺在身侧，暂时陪着他。
她时不时摸摸这只表现不错的小孔雀，又用传音聊聊天、说说话。
直到他入定去，她才轻轻离开，关好竹舍的门。
竹舍的防御阵法正常运行，栗音检查一通才走。
此时天色微暗，明月初悬，已是入夜时分，山脚下的水泊逐渐铺上层银屑似的月光。
栗音犹豫了下。
她又和那条小鱼闹崩了。
她立在山道上多看了几眼，最后选择回小楼，暂时不去打扰他，让他先冷静冷静。
路上，传讯镜闪烁，栗音收到几条来信。
【季凌曜】
看清备注的名字，玩家想了想，忆起这是初入宗门时，加上的青玄宗弟子。
【栗小师妹，不知可否还记得我。】灵讯接受，是段男人含笑的话音，声线清朗。
【近来藏剑山开山，算是难得一次的历练机会，不知道师妹可有安排。届时可在藏剑山聚首，若有不甚明白的地方，只管来问我。青玄和万兽宗历来交好，有问必答，还望师妹不要客气……】
男人吐气匀匀，不急不缓，他的样貌也随声音，浮现在栗音的脑海里。
尤其那双灰眸，凛冽锐利，整个人意气锋锐。
栗音听了一耳朵，反应过来。
这位季小道君，是在邀请她一起出去历练？
玩家又认真思索。
不对，这家伙说不定还在怀疑她，还想要试探她。
若不是他的身份，玩家其实很乐意尝一尝，毕竟丰神俊朗的青年也别有风味。
只可惜，青玄弟子一向对魔修更敏感，他又是沈长老的徒弟，栗音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下手。
小心食物中毒。
试吃有风险，采补需谨慎。
栗音默念一句胡编瞎说的箴言，顿时起了清心咒的效果。
她不急着回答青年，查看了下夏师姐的消息。
夏尔若所言，也是藏剑山开山一事，问她想不想去凑个热闹，和同门结伴路上更安全。
栗音答应了夏师姐的邀请，看在青年修为高的份上，又客气地向他说明了情况。
夏尔若问：【不过，小师妹，那魔头是不是记住了你的样子，我担心，你离宗的话可能会有危险。】
这问题倒也简单。
【我易容一番，应该可以吧。】
【万兽宗的弟子那么多，那魔头总不至于个个都认识，天天盯着有谁离宗。】
【这倒也是。】
敲定应对方案，玉欢万法中就有易容术，不过栗音又犯了难。
她如今修为金丹，法术需要灵力支撑，易容术施展容易，恐怕维持不了太久，应急还行。
玩家转头清点了下资产。
易容术不行，还有易容法宝，只是需要花点钱。
好在这个存档她有的是钱，一枚灵晶能抵百枚上品灵石，她开局一千灵晶，现在也只花去了一点。
栗音看看出门时间，盘算着临行前，得先去坊市找一找，有没有靠谱点的易容法宝。
她定好计划，一身轻松，梳理起游戏里藏剑山的设定，又难免想到藏剑山的前任——
青梅竹马的龙傲天师弟。
突破进阶后，过去的记忆更清晰了点，能回忆起更多细节。
藏剑山存档中，玩家是藏剑山弟子，有个师父带教，小师弟就是师父捡回来的。
初见只是个小乞丐，蓬头垢面，奈何五官精致、眼睛漂亮，还被玩家误认为是小师妹，拉去温泉好一顿搓洗，洗干净后局面尴尬。
认错的师弟不要扔，男大十八变。
小师弟剑修天赋斐然，随着年龄渐长，修为一骑绝尘，遥遥领先玩家。
“青梅竹马的龙傲天师弟”，这句话的重点倘若在前，姑且是个两小无猜的HE故事。
奈何这句话的重点在后，玩家听过最多的话，并不是竹马师弟的情话，而是龙傲天的嘲讽。
什么“菜就多练”、“不是吧这么简单都不会”、“这么多年有没有认真练剑”等等等等。
BE前，龙傲天师弟闭关，说了一句“等我出来后，修为可就又领先你一步了……”
她恍惚间忆起，少年似乎是在笑，被她瞪了眼后，眼睛弯得愈加愉快：“到时候，干脆叫声师兄来听听。”
他的修为早就反超了玩家，非但不愿意开口喊师姐，竟然还想当玩家的师兄。
亏他刚来宗门时，还是玩家辛苦照顾得他。
受龙傲天的刺激，以及，为了维护岌岌可危的师姐尊严，玩家悍然外出历练，结果急于求成，途中遭遇意外，遇到妖兽追杀。
不当人的游戏机制，让本就陷入险境的玩家雪上加霜，随机判定的逃脱成功率不足，玩家秘境遇险，卒。
栗音寻思，这次轮到她去寻仇了。
顺便看看，前攻略对象是个什么情况。
毕竟小师弟和沈长老的情况不同。
玩家记得，BE时，师弟的好感度依然是99。
因此在玩家死后，他以未亡人自居，倒也合理。
他如今又是宗门剑尊，修为大成，既然情深不移，姑且算作老相好，不知道愿不愿意屈身当她的炉鼎。
栗音又一寻思。
她现在是人人喊打的魔修，也不知昔日的攻略对象能否接受。
只要不出剑砍她，什么都好说。
若是老相好当真情深不移、接受良好，说不定，她能有个大能修士当作炉鼎、兼作保护。
况且，她那些BE的存档无非就两种情况，攻略对象也同样——
一是当初BE时，好感度降为0的一批。
一是BE时，好感度没有降为0的一批。
玩家兀自分出两个对照组。
第一组的表现看过了，她决定看看第二组的表现。
思来想去之间，栗音回到小楼，月亮也悬在了天上。
月色如银，又清冽似水，在楼阁檐宇间静谧流淌，事物都像蒙了层薄纱，无比柔和。
最顶上，阁楼的窗牖竟然俱都开着，檐角悬着一盏融融温暖的灯，静候夜归人。
栗音只是抬眼一瞥，立时就怔在原地。
月下，一只青鸾立在阁楼的窗沿边，流光溢彩。
身似玉润的男人也在那里。
他衣着不似平日里的齐整端方，也不是温泉偶遇时的衣衫半褪，现下披着身直襟氅衣。
墨发散开，披在身后，无拘无束，几缕发丝受晚风牵扯，轻轻随风摇曳，随和中，甚至透露出莫名的温婉。
只是眼睛似乎还不太能视物，他把食物放在手心，让青鸾自己低头取食。
微垂的眉眼恍若察觉到她的靠近，循声望向她的方向。
不知怎的，师父点着灯，等她回来，栗音莫名有点心虚。
紧接着，师父似乎冲她轻笑了一下，指尖多出样物件，又将东西递给手边的青鸾。
青鸾得令，叼着样细长的物件，飞落少女身前，交给她。
入手玉质莹润，原来是只玉兰发簪。
不过既然是师父给的，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
栗音认真打量时，美人师父步履款款，衣摆轻移，缓缓走到她身边，温声作答。
“是样能改换声貌的法宝。”摇光珩垂眸，似在看她手中的发簪。
青鸾赠礼，发簪为信，实在不是师徒间该做的事情。
栗音没发现其间寓意，她觉察到其他，问：“师父，你的眼睛好了？”
摇光珩墨瞳轻移，随即，浅笑温柔地摇了摇头：“尚未好全，不过能看见些影子了。”
他忽地问：“要现在戴上试试吗？”
又说回发簪，栗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装束简洁，没什么首饰，只用缎带绑束编发，发型简洁。
见她一时没了主意，摇光珩抬手：“我来吧。”
于是栗音遂把发簪递到师父手上，让师父来。
他仍旧视物不清，因此难免，和徒弟靠得近了些。
虽然换了身衣服，衣襟间仍旧盈着一股淡淡的茶香，若隐若现地染到她身上。
栗音悄悄嗅了嗅，香味很好闻。
师父放轻了动作，修长的手指替她梳发，末了再轻柔地替徒弟绾发，玉簪慢慢推入她发间。
他的动作太过温柔，栗音只能感受到些微牵扯。
师父，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师父照顾徒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帮她整理头发时，摇光珩轻声提醒：“这件法宝虽然能帮你改换声貌，但离宗在外，又有魔修惊扰，化名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师父，你会卜算之道吗？”栗音忽地问。
摇光珩不解：“嗯？”
“不然怎么未卜先知，知道我要出去。”
栗音听见，师父似乎失笑。
他不紧不慢地耐心解释：“藏剑山开山，并不稀奇，估摸着就在最近，我想，你定是需要的。”
“师父真好。”
话音落下时，栗音没发现，身后的师父晃神了一瞬。
温泉亲身勾引徒弟、亲手送了发簪给徒弟、亲手给徒弟绾发……
亲自暗示徒弟，他这个师父还能做到更多。
师父还能做得更好。
可惜的是，他的小徒弟，玉欢宫的少主，心思太过单纯，全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她开心地道了谢，末了和师父各自回静室修炼休息，并没有和师父一起修炼的打算。
静室里，男人失神间，轻轻捂住了小腹，丹田处的奴隶烙印被唤醒，他指尖收拢，攥紧了奴印处的衣服。
此刻分不清，是失落占据上风，还是后悔更胜一筹。
后悔提醒她可以采补妖修，更后悔，自己失了智，对合欢道的小魔修有意。
合欢道的女修情愫绵延，注定不会只守着一个人。
除却失落、后悔，隐隐还有另一种情绪，时刻不停地翻覆在他心间。
为什么——
她去采补了那两个妖修，都不来采补他。

第22章
夜晚的山间并不安宁, 有虫鸟鸣，有松风声，当然还有澹澹水声。
月光下, 鲛人出水, 躲在荷叶后望了眼，水岸边空空荡荡, 并没有人。
银眸立时蓄水, 眼眶也红了。
又是这样。
眼角悬着摇摇欲坠的泪，星临慢慢游到一捧湖上的月光前。
月色共水华, 是鲛纱的材料。
他采了些月华水华, 一夜时间, 只能织上一点避水的鲛纱。
他捧起这一段光韵流转的布料, 有几颗鲛珠砸落, 陷在柔软的料子里。
“不要不理我……”隐隐有呓语消融在水中。
-
栗音和夏师姐约好了时间, 距离宗还有段日子, 她又恢复了玩家的日常。
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 她现今多了一只小孔雀、一条小鱼要养。
小鱼在生气, 她没有硬往上凑。
玩家最常用的手段, 就是用零碎的小礼物换取攻略对象的好感。
不值钱的。
但架不住有用。
于是栗音每每出门, 都要带回些小礼物，轻轻放在水岸边。
有时候是一朵颜色少见、又或者格外馥郁的野花——
其实她会摘上两朵, 因为另一朵要给某只小孔雀嗅一嗅。
有时候是几样小巧的配饰，给她的小鱼添作装点的饰物。
玩家挑中一条发带, 云水蓝暗绣水波纹，光芒粼粼，两端各缀着颗莹润雪白的珍珠，一看就很衬鲛人海藻似的长发。
岸边的小礼物往往隔日就不见了, 她虽不有意打量，看不见鲛人的身影，耳边却能听见淋淋淙淙的水声，是鱼尾搅动湖水的声音，夜晚似乎也在忙碌。
除此之外，玩家时不时就去看看小孔雀，总要故意逗他。
摘来的野花太香，玩家让小孔雀嗅嗅，惹得小少主一个喷嚏，然后挨他的啄。
又或者把花放到小孔雀的脑袋上，被脾气大的小少主一下抖掉，然后挨他的啄。
玩家并不生气，软言软语，哄着小孔雀变成漂亮的少年，簪花给她看。
一朵花簪到少年耳边，却不比他绯红的脸颊艳丽，小少主从没以色侍人过，自然瞪了她一眼。
玩家还是不生气。
她说了句“真好看”，反手又拿出了根孔雀尾羽样式的簪子，青蓝色的，哄他也试试这支饰物。
“我无意间看见的，一眼就想到了你。”她摩挲着发簪，像在抚摸他的羽毛，“和你的颜色相称，再适合不过了。”
小少主却忽地问：“只是如此？”
栗音受师父启发，才给小孔雀也带来了发簪当礼物。
在这里送发簪的含义非比寻常，她没揣度师父的心思，倒是决定先用发簪勾搭起一只小孔雀。
少女眼神疑惑，面色如常，像是在说“不然呢”。
青昳骤然不太高兴，轻哼了声，视线落到她手中：“老祖头上也喜欢插着根尾羽簪子。”
他一脸并不稀奇的神情，仿佛不感兴趣，并不想要。
他轻描淡写，栗音却手一抖，不动声色：“是吗？”
差点忘记这茬了。
存档中，确实有根白色尾羽发簪。
她在伺候旧时的羽族少主起居时，突然捡到的，一根漂亮的白孔雀尾羽，不知道为什么掉在地上。
玩家捡起，想要物归原主，拿去递给白孔雀。
旧时少主眼眸微移，看了眼她，和她手上的东西，貌似并不在意：“掉了就掉了，扔掉就是。”
他转眸不再管，可这些孔雀明明最爱护自己的尾羽了，毕竟确实漂亮，扔掉未免可惜。
于是玩家问：“我能留着吗？”
记忆里，对方淡红的眼瞳又微移看她，并无变化，语气无波无动，只是道：“随你。”
玩家把那支白孔雀尾羽拿去，请人炼制成了发簪，戴在头上。
有意在攻略对象面前刷存在感，对方也确实视若无睹，放任了她。
至于那支簪子后来……
重开前，玩家把它扔了。
应该不是同一支吧。
毕竟本来就是白孔雀不要的东西，他从少主登临一族之主的位置，岂有把扔掉的东西捡回去，戴在头上的道理。
玩家无声吞咽了下，没露出异样，给眼前的小少主戴上发簪。
青绿色流转着层蓝芒，同他的发色、衣着相契合，再适合不过。
“真漂亮。”她称赞道。
小少主貌似并不稀罕人族修士的礼物。
毕竟这簪子再怎么漂亮，也不如他的尾羽漂亮。
他没说收不收下，只是转而化作原型，簪子也一起变没了，徒留一朵花，掉在这只小孔雀身旁。
【好了！我要修炼了，看也给你看了，不要打扰我修炼。】
小少主变相地收下发簪，玩家能够大概估计，他对玩家的好感度偏高。
“好好好。”栗音没点破他的小心思，她也玩够了，贴心地退出去。
妖修化形，往往连同衣着一起变化，只有鲛人是个例外。
鲛人生来人身鱼尾，化形法术不够熟练，还需要慢慢练习、掌握，不然只能次次衣衫不整。
除却赏玩小孔雀，玩家的日常还正事，比如准备出门游历需要的丹药、符纸。
偶尔，遇见师父出关，玩家也会停下脚步，和师父一起喝喝茶。
好消息是师父的眼睛痊愈了，而且玩家发现，师父常常在看她。
虽然墨瞳总是含着些温润的笑意，却隐约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里头。
玩家起初以为是错觉，后来发现不是。
美人师父每每抬眸、或转眸看她，都像含着些愁绪似的。
玩家认真思索。
她当过攻略对象的师父，也拜过攻略对象为师，虽然是两个不相干的存档，和两个不同的攻略对象。
但玩家一来一回，经历丰富，两种角色都体验了一番，稍微知悉为人师父、和为人弟子的心态。
更何况，她还是摇光长老的第一个徒弟呢。
玩家认为，可能是徒弟要出门历练了，当师父的很不放心。
栗音兀自点点头，主动向师父保证，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安全回来。
美人师父凝着她，露出个稍显无奈的笑。
半晌，摇光珩才微微点头，轻声应了句“好”。
-
玩家临行前，有小鱼上门，在小楼门前撂下了几层绡纱。
他放下东西，并没有离开，而是找了处地方，躲起来，偷偷看。
小鱼不喜欢走路，一时曲腿并膝，侧坐在地上休息。
他换上了身不太暴.露的衣服，骤然改变衣着，有些不太习惯，扯了扯衣摆。
仿佛无意，一截衣角被他抖落了出去。
有心人打眼一扫，就能轻松发现他躲在这里。
很快，听见动静，小鱼倏地停下动作，银眸盯着被人推开的门。
人族少女打算出门的步子骤然顿住，一眼看见了地上的东西。
她微微惊讶，弯腰把绡纱捡起，发现原来是顶帷帽。
颜色和质地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人之手。
她既没有试戴，好像也没发现，有条小鱼正躲在暗处。
她直接把绡纱做的帷帽拿了进去，又反手关上门。
更不打算去找他。
暗处的小鱼兀自生起闷气，脸颊一时都气红了。
长睫不住轻颤，敛着委屈的泪光，模糊的视线紧紧盯着紧闭的门，迟迟不见门扉再次打开。
鲛珠就要滚落时，忽地，话音乍然响在后方。
“怎么有条小鱼搁浅了。”
他的心一跳，转头看去，层层浅浅的帷幔骤然垂落，一下把这条受惊的小鱼笼入其中，连同另一个人一起。
她的帷帽没戴好，向他倾斜，数层极浅的蓝纱叠起，显出月白的颜色，沿一圈垂落。
恍如白日里迟来的月光，又像是一只精巧的笼子，忽地把这条小鱼锁住了，锁住这方狭小的空间里。
“真好看，这是你做的？我可以当作是回礼吗。”栗音笑容轻柔，语气自然，仿佛二人之间没闹过矛盾。
星临别别扭扭，半晌才应了一声：“…嗯。”
他又伸出手，替她端正戴好，空间缩小，轻薄的织物落到了他脑后，距离霎时间更近了。
栗音看着他泛红的脸：“为什么想送我帷帽？”
仍旧婆娑的泪眼忍不住瞪她，小鱼咬牙：“为了把你的脸挡住，不许在外面勾搭人。”
人族少女没有生气，她眼眸微垂，说不准是庆幸还是难过：“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不想再看见我了呢。”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哼。
玩家继续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又惹你伤心了。或许，和你解除契约更好，我总是害你掉眼泪。”
她轻声吐诉，鲛人才稍微收敛的泪意，此时又溢了出来。
“不，不要。”星临拒绝，有些慌乱，一下把她扑到了，摔在她怀里。
栗音看着他眼角，有滴水光摇摇欲坠。
玩家语气低落迟疑：“可是，万一，以后我又让你难过了怎么办？”
她直言道：“我这个烂好人的毛病，可能改不了了。”
她的神色些微悲伤，好像对自己彻底失望了，把选择暗暗推到了鲛人手边。
“你——”随着眼泪晃荡，星临的话音却隐没在喉咙里。
自她到天池的第一眼，就让他完全讨厌不起来。
所以他不会施法赶走她，只是出于对人族修士的警惕，泼泼水试探她。
他被外海风暴吹到大陆上，远离了族人，孤零零受难。邪修才不管他痛苦与否，一味制造伤口逼他流泪，获取鲛珠牟利，伤疤就是那时留下的。
他在族中颇受宠爱，性子骄纵，本就不算讨喜，遭难后愈发变差，难以和异族修士相处。
她帮他祛除了那些伤疤，愿意包容他的脾气，他又变回一条漂亮娇气的小鱼了。
他一时回不去外海的族地，却在陆地上找到了新的家人，或者说，想要共处一生的伴侣。
这尾漂亮的鲛人终于妥协了，咬了咬好看的唇，不甘道：“算了。”
“我、我原谅你就是了。”他的眼睫都濡湿了，悬着几滴晶亮细小的露水。
“以后也可以原谅我吗？”栗音轻声问。
四下垂落的帷幔把这条小鱼困在这里了。
“嗯…以后…都原谅你。”他说得不情不愿，泪眼朦胧，“你爱救就救吧，但是不许不理我。”
栗音及时接住了掉下来的鲛珠，她又害他流泪了。
她理了理他垂落脸侧的发丝，发现他头发是散着的：“我送你的发带呢。”
“我不会。”他哭得可怜，话音却理直气壮，“你帮我。”
“好。”玩家接过发带，帮他束发。
长发绑好，极长的发带余量，垂缀而下，末端的珍珠则一动一摇，灵动得很。
“我就知道很适合你。”栗音理顺他的头发，拉着他起身，才发现他又变回了鱼尾。
化形法术尚不娴熟，衣服散落一地。
玩家拢了拢衣物，堪堪遮挡住他的身体。
鱼尾动了动，他解释说：“走上来，脚很疼。”
栗音只能把他抱回湖里去。
“过几日我要出去，你化形还不稳定，在宗门里等我回来，好吗？”
鱼尾巴重重拍了下水面。
虽然不高兴，可是星临没再发脾气。
他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
要怎么亲一条在水里生闷气的小鱼，必须得由人主动蹲下去。
玩家啄吻了下他的嘴角。
啪啪拍着水面的鱼尾一顿，他那张漂亮的脸立时就红透了。
玩家挨他的瞪，随即，鱼尾巴一甩，这条小鱼转头遁入水中，逃走了。
-
小孔雀和小鱼俱都哄好，玩家放心上路。
约定的时间到了，栗音启用了师父送的法宝，易容的同时也改变了声音，再去和夏师姐会和。
远远看见三道墨绿色的身影站在一起，具是万兽宗弟子，栗音一眼扫过去，发现都是认识的人。
除了夏师姐，还有两人是当时在仙舟上，简单介绍认识的师兄。
她走上前，夏尔若看着眼前陌生的面貌，有些疑惑：“这位师妹，怎么了？”
她客气道：“我等是去藏剑山凑个热闹，师妹若顺路，不介意的话也可同行。”
她说完，却见陌生师妹笑眯眯：“夏师姐，是我。”
这声线也很陌生，夏尔若突然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不确定地问：“小师妹？”
栗音原地转了个圈：“你看我这身打扮如何？”
她声貌全都变了，形体也隐隐扭曲，稍加变化，夏尔若连连点头：“好好好，真不错。”
她提前和其他两个人说明了情况，此时，郑钱和张百乐也控制住了表情，没喊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好奇打量了小师妹的新形象后，颔首打了个招呼。
紧接着，夏尔若发现什么，面露震惊。
“小师妹，你怎么金丹后期了？”
她吃惊到围着她转了一圈，玩家也身躯一整。
糟糕。
光顾着爽把这一层忘了。
她一下采补了太多灵力，突破的速度堪称逆天，效率过高、升级太快也是个惹眼的问题。
给人发现不妥，容易被抓去研究。
玩家迅速反省，决定以后小口吃。
转而，栗音忽地突兀想到。
她突破得这么快，为什么师父不觉得奇怪？
不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睁大眼睛，一时间三个人都围着她打量。
胖师兄郑钱指了指自己：“你师兄我才元婴后期呢，这才多久不见，你是急着飞升吗。”
他显然听夏尔若说过遇险的事情。
胖师兄语气夸张：“乖乖，不得了，我只听说过剑修越战越勇、历险突破，咱们万兽宗竟然也有这种潜力？”
张百乐金丹期，虽修为被小师妹反超，反应却没师兄那么大：“有没有可能，就像话本里说，遇险往往都是机缘的前兆？”
“那都是无缘进阶的老修士写的，写出来爽一爽，专骗你这种小修士。”郑钱连连摇摇，自己却忽地说，“欸，该不会真的有气运之子吧，那咱们这趟岂不是能沾沾小师妹的光。”
夏尔若见小师妹被围观不自在，一把推开了两人，看向异想天开的同伴。
“你还说小师弟受骗，不也骗到你这个胖师兄了。”
栗音投以好奇的视线：“我们这趟是去干什么？”
郑钱笑眯眯地解释：“藏剑山开山，大伙之所以这么积极，都是想赚上点灵石饱饱荷包。”
他边说，边安排几个师妹师弟坐上自己的飞行法器，直接出发。
“所谓开山，其实是指苍穹剑冢，隔数年一开。
那些剑修陨落之后，不忍宝剑蒙尘，因此本命剑不入衣冠冢，而是另作坟冢，若遇有缘人，拔剑再出鞘。”
郑钱清了清嗓子。
“据说，最初是一位大能剑仙的藏剑之地，也有说法是剑仙陨落之地、剑仙拔剑之地……剑意、剑气、剑息荡尘涤空，经年不散，等你看见就知道多厉害了。”
“总之，藏剑山傍立苍穹剑冢而生。”
“咱们这一趟的目的，就在于剑冢里那些飘荡的剑气，可抢手了。”
见小师妹支起耳朵等说法，郑钱仔细拆开了，解释其中的门道。
“剑修可以拿那些剑气去参悟，炼器师偶尔需要剑气帮忙淬炼灵材，符师也有引剑气绘剑意符箓的需要，倒买倒卖能大赚一笔。”
“有一种特制的小法器，专门用来捕捉剑气。”
夏尔若拿出一只小剑递给小师妹：“喏，这就是用来捕捉剑气的小法器，剑气盅。”
栗音拿到手端详，小剑漆黑有光泽，一指长，不知道是什么金属，入手冷硬冰凉。
“剑气有上中下品之分，剑气盅也有，你手上这只是中品，一柄要二十灵石。”
夏尔若说完，郑钱却摆摆手：“一柄剑气盅不便宜，有人就是这么亏本的。你们夏师姐不会算术，上一次开山买多了，剩到今天。”
当着小师妹的面揭她的短，夏尔若立时叉腰一瞪：“就你话多，我特意留着，给师妹师弟先熟悉熟悉，不行啊。”
胖师兄嚷嚷说：“行啊，没说不行啊，反正又不是我的灵石。”
飞舟上顿时吵吵闹闹，热热闹闹，张百乐性子安静，也时不时插上两句，拱拱火或劝劝架。
栗音饶有兴趣地看着师姐师兄斗嘴。
等闹完了，夏尔若没忘记提醒她：“剑气锋利，难以驾驭，虽然说得轻巧，但还是要小心为上。每回都有几个弟子急功近利，伤及根骨，后悔终日。”
小师妹认真听话，乖乖点头。
随即，她又小声说，师父建议她化名外出，比较妥当，于是又一番压低声音的吵吵闹闹，帮小师妹定下她暂时的化名。
名姓颠倒，取谐近音，殷璃。
又是改换声貌，又是化名，用来规避前任也再好不过，栗音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甚好甚好，还请殷师妹多多指教。”胖师兄连连点头，“拜托殷师妹让我等沾沾运道，不要亏本。”
疑似暗中点名，夏尔若又斜他一眼：“殷师妹，别管他，让他亏去吧。”
“殷璃”于是也连连对着点头：“客气客气，师兄客气，承师兄祝福，我要飞升财神了。”
胖师兄腿一蹬，小师妹眼神无辜。
路途还有一段距离，师兄师姐又聊上其他话题，栗音坐旁听席，听他们说起藏剑山的奇闻异事，当然也包括些许对剑修弟子的刻板印象。
先说修炼刻苦、非常能打，话题又歪到榆木脑袋、不解风情。
为什么能歪到这种话题？
因为肩宽腰窄腿长的剑修子弟乍看着实养眼，深得部分合欢宗弟子喜爱。
相关喜闻乐见、脍炙人口的轶闻趣事洋洋洒洒，万兽宗又修炼宽松，当然有时间到处听乐子。
现实内容比游戏丰富得多了，不论是苍穹剑冢和剑气买卖，还是他们现下聊的轶闻趣事，栗音都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说起合欢宗，她脑子里简略回忆了下相关存档。
那个存档玩得并不痛快，玩家抽到合欢宗女修的身份，又难得摸到张长老的身份卡，索性收攻略对象为徒，正是唯一一个为人师父的存档。
只可惜是个逆徒，被强压着才拜合欢宗女修为师。
拜入玩家门下后，也不愿意和合欢宗女修同流合污，称得上宁死不折，整日和师父冷眼相对。
玩家最终延续了一贯糟糕的手气，渡劫失败，陨落，存档结束，BE。
逆徒，不听师父话，也不让师父玩，没意思。
不如听八卦有意思，栗音很快把注意力继续投入八卦事业。
时间也过得飞快起来，转眼就到了目的地附近。
相隔甚远，藏剑之地巍峨先入眼帘。
视线尽头，悬天一道巍然剑影，一剑开山破空，立于高天，巨剑的虚影由山巅深.插.地脉，阵阵时隐时现的光芒锐利刺目。
半空中时有应和的流光一起闪烁，如电弧跳跃，笼罩着铁褐色的山脉，像是荒芜中鼓动的筋络，争鸣阵阵。
“空气中的那些闪光就是剑气，听说是和苍穹剑意共鸣，剑气相互之间好像也会起共鸣。”夏尔若解释。
“你看。”她又给栗音指了下。
修士视力好，栗音看见山脉间的植被没多少绿色，其间或斜或竖，插着不少灵剑。
“那些灵剑都是无主之物，若是谁有缘唤醒，无论是不是藏剑山弟子，都可拿走使用。”
这点栗音倒是知道，不过她现在不是藏剑山弟子，对那些灵剑不感兴趣，只仰头继续看悬天的剑影。
“我们进入藏剑山地界了。”又前进了片刻，胖师兄提醒道。
巍然景色也拉近了些，游戏里可没有这么逼真又浩大的镜头展示，玩家正惊叹时，耳边隐隐有风声席卷，不同寻常。
栗音侧目看去。
鲜艳的红发带飘扬，来人凭虚御风，身着天青雅色，形制却是劲装模样，配着对黑色护腕，腰间缀着条黑犀蹀躞带，愈发显得劲瘦有力，并不输于剑修的身姿体格。
青年灰眸扫过飞舟上的几人，都是万兽宗的弟子无疑。
虽说看见了眼熟的面孔，也能大致猜上一二。
不过，他还是特意用上了青玄秘法，洞破虚妄的高阶法术，青年眉目间灵韵一闪，确认了一下。
锐利的灰眸骤然融成雾蔼，季凌曜对着飞舟上易容过的少女粲然一笑。
“栗小师妹，好巧。”

第23章
真的吗。
玩家不信。
栗音尚未开口, 夏尔若先警惕地看着青年：“谁是你小师妹。”
意识到语气不妥，她又咳了声：“季小道君，你认错人了吧。”
季凌曜灰眸微动：“哦？”
他看向飞舟上的少女, 没再用青玄宗的秘法。
少女顶着一张平凡面貌, 眼神一如既往的灵动，正很用力地盯着他。
说是瞪也不为过, 像只警惕的猫, 可能下一刻就要倏地跳走，也可能是想挠他一把。
意识到什么, 季凌曜顺势接下话茬：“原来是我看错了, 容我给这位师妹赔个不是, 不知道师妹怎么称呼？”
自知做错了事, 他那股凛冽锋锐的意气, 此时几乎化作微风拂面, 融融洽洽。
“叫我殷师妹就好。”栗音装作不认识他。
“好呀, 殷师妹。”青年灰眸弯起个弧度, “正巧顺路, 不介意的话, 可否载我一程？”
语毕, 小师妹又开始瞪他了。
可青年却忍不住，灰眸笑意愈深。
玩家不说话, 用眼睛去瞪，见她似乎不太乐意, 一旁的胖师兄道。
“季小道君跟你开玩笑呢，殷师妹你有所不知，季小道君是变异风灵根，能凭虚御风, 可厉害了！哪里像我们这种普通修士，还得仰仗飞行法器。”
言下之意，婉拒了。
一身劲装的青年却轻松一跃，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长腿踏上飞舟船头，挥手散去疾风。
他含笑说：“话不能这么说，耗费灵力也是件累人的事情。”
胖师兄顿时睁大了眼睛，尤是反应慢一重的张百乐都意识到不对。
季小道君的为人，他们都稍有耳闻，哪里是这种让人如沐春风、死缠烂打的态度，不用风刃割肉就不错了。
【是不是不太对劲？】张百乐不解。
【季小道君，他是不是被人夺舍了，我也没听说啊。】郑钱纳闷。
夏尔若不高兴：【还能是什么情况，我怀疑他对小师妹图谋不轨。】
几人传音对话，旋即，又当面小声密谋。
【等等，咱们是不是还缺一个能打的主力，现成的人选啊。】郑钱寻思。
【那也不至于把小师妹推出去应付他，那像什么样子！】夏尔若拒绝。
师兄师姐还在犹豫，要不要利用送上门的冤大头。
而玩家已经在用了。
“殷师妹，我看你这腰带上似乎缺了一根羽毛。”季凌曜洞悉道。
他看得实在太过仔细，一眼就发现少了样东西，尤其，是他送给她的东西。
青年拨弄自己腰间的白羽，扯下一枚羽片：“正巧，我这儿还有不少，小师妹若不嫌弃，只管收下这份见面礼。”
还好，这次游戏面板没跳出来。
已经判定为成功或失败的事情，难以再判定第二次，这些白羽无法再试探她了。
栗音道谢收下。
不要白不要，况且有魔修在追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
她心情稍微好转，把白羽戴回腰间，边说：“我原是有一根羽毛，结果后来弄黑了，也就不要了。”
季凌曜点点头：“原来如此。”
一番话透露出经历，他心念微动，轻松猜到事情大概，笑意里透出几分凛冽的故态，仿佛会兀自去寻个魔修开刀。
不想吓到她，他转瞬又露出融融洽洽的微笑：“小师妹只管拿着，下回可要小心，别又弄黑了。”
说着，他截取了一串洁白的羽片，递了过去。
栗音心情彻底好转，再次道谢收下。
她都收了两回礼了，“不要白不要”的态度诚恳，终于打动了师兄师姐。
几人面面相觑，决定跟上小师妹的节奏。
郑钱笑容热络，请青年坐下，顺路一起去藏剑山。
不过，他倒是悄悄安排好，男修坐一席，女修坐另一席，并不让青年同自家的小师妹挨着。
“藏剑山还有三日才开山，没想到小师妹来得这么早。”奈何即使隔开了，青年也能冲着少女说话。
“我都是跟师兄师姐一起，并不清楚什么日子。”栗音如实回答。
她身边，夏尔若才发现，一个不察，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叫上小师妹了。
小师妹可是她一眼相中，领入万兽宗的！
栗音忽地察觉，夏师姐挽住了她的手。
她回握了一下，就听青年继续道：“想来师妹是第一次离宗历练？”
季凌曜视线掠过她的手，仿佛丝毫没意识到，对面的女修冲他态度排斥。
话头给胖师兄接了过去：“是啊，殷师妹才入门不久，离宗还是第一次。”
“咱们几个师兄师姐，虽说修为不高，也想带殷师妹出来见见世面。”
不小心提及修为，栗音忽地一僵。
因为青年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正凝眸看向她，若有所思。
上一次见面，她似乎还是筑基期。
季凌曜灰眸一凝，定定看着她。
如此迅速的进阶，他修道数百载，闻所未闻，更遑论御兽宗门的功法，不该有如此迅速的突破。
栗音抬眼有些疑惑，眼神清澈，不明白是怎么了。
迎着他泛冷探悉的视线，少女有些害怕似的，抓了抓身边师姐的手。
她露出些许退怯的姿态，青年的灰眸骤然化开了，放轻了眼神。
他怕吓到她。
至于试探，不急于一时。
他心里如何想，栗音不知。
她修为突破得太显眼，很难不让人起疑，更不用说，这位季小道君本就怀疑她。
但游戏面板尚无反应，她且先悄悄松了一口气。
又想到他神色一凝一缓，栗音不免心念微动，摸到了一点门路。
她好像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位季小道君了。
胖师兄没注意细微的动静，还在敲算盘珠子：“不说能收集到上品剑气，给师妹开开眼，但也能捞到一二缕中品剑气给师妹瞧瞧，这趟也算值了。”
季凌曜没再盯着小师妹不放，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吗。”
剑气分上中下品，上品剑气，得有出窍、化神的修为才能应对，换言之，得有他这样的道君出手。
季小道君坦然道：“说来也巧，我此番带队青玄弟子出来历练，若是不嫌弃，届时诸位也可和我青玄弟子同行。”
他递出邀请，胖师兄点头道好，又留了一线：“不过历练这种事情，终归还是要身体力行，不能靠旁人庇护过日子，到时候我们先带殷师妹四处转转。”
三言两语的功夫，胖师兄给自家师妹师弟定下个保护伞，反正又不花灵石，都是修真界的道友情分。
栗音旁听了一阵，主动问：“剑气要怎么收集？”
季凌曜立时转头看她，灰眸含笑：“剑气啊，说来可有意思。”
他无形抢过了胖师兄的活，郑钱嘴皮动了动没吱声，揣手坐着。
青年声线朗润，给小师妹解答：“一是要赶剑气，剑冢里飘荡的剑气不在少数，得把一道剑气同其他剑气分开。”
“二来要磨剑气，施法也好、御剑也好，把剑气打散到适当程度，最后就是收剑气了，这一步要准，剑气盅只在一定范围内起效。”
“小师妹见过剑气盅吗？”季凌曜轻声细语。
可惜的是小师妹点了点头，并不需要他亲自展示。
谈话间，到了藏剑山山门。
季凌曜又找到了话题：“藏剑山上给前来历练的弟子安排了住处，无论大小宗门，先到先得，山下也有客栈。”
“但若说安全，那还是山上最安全，就连闹事也有剑修伺候，魔修不会混入剑修宗门送死，小师妹还是住山上为好。”
栗音听见其中某句话，心头一跳，无意同青年对视。
灰眸凝着她的眼睛，弧度似笑非笑，捉摸不透。
季凌曜望着她，道：“曾有魔修妄图混入藏剑山，却被剑修弟子的浩然剑气发现，最后当然落了个万剑穿心，死无全尸。”
说着，他微微敛了笑意，唇齿翕动，轻念：“听说，就死在这山门地段……”
轻轻松松，说了段魔修恐怖故事，似乎想要吓得小魔修露出马脚。
少女抬眼看他，圆润的眼瞳清澈依旧，无辜又无害，貌似没被他的话吓到。
实际上，栗音心里狂跳。
这家伙，又起手试探她了。
少女眨了下眼睛，自如地问：“季小道君，你怎么对藏剑山这么熟悉？”
见她神色如常，季凌曜移开了视线：“我常来这里同剑修弟子切磋。”
他又道：“我带你们去来客住处吧，不劳烦藏剑山的理事弟子了，近来人多事杂，他们忙得很。”
“那就麻烦季小道君了。”
少女浅笑道谢，青年的步子微不可察地一顿，继而给她，和其他人带路。
万兽宗其他人对青年的态度不置可否，他们也观察了一路，说不准是在传音说什么悄悄话。
季凌曜恍若未觉，领一行人到空置的院落落脚，路上遇到藏剑山的理事弟子，确实同他相熟，还打了个招呼。
等告别季小道君后，四下看了一圈，几个万兽宗弟子第一件事是把灵兽放出来跑一跑、透透气，不想它们在灵兽匣里闷太久。
一时间小动物吵吵闹闹、四散跑开，鼠崽胆子小，缩在栗音手心，她摸着小鼠崽，随意探向窗外风景。
修士白日在外活动，夜里基本都是入定修炼，不占多少地方，因此落脚的小院不大，彼此相邻。
窗外没什么特殊风景，隔了数米，是另一间院落的房间窗户。
窗户忽地被人掀开，露出青年俊美的面貌。
他又挑唇一笑，灰眸一点弧度：“栗小师妹，好巧。”
这回，季凌曜无声动了动嘴唇。
小师妹微微一顿。
栗音想，这家伙绝对是又怀疑她了。
不过，她对自己的满级魅力很有信心。
“季小道君，好巧。”少女眼眸弯弯，主动出击，微微有些惊讶，“原来你就在隔壁。”
青年也笑意融融，眯了眯眼睛：“是呀，离得这么近，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一看便知。”
他话里有话，奈何伪装成正道弟子的小魔修故作未觉。
少女貌似不太好意思启齿，转而眼眸微垂，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嗯，有你在，我也觉得安心些……”
她的声音低微，如一句私语，投递与风声，送到风灵根修士的耳朵里。
微风把她的低语带给了青年。
季凌曜顿了下，少女又抬眸，澄澈明净的面庞望向他：“季小道君，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会保护我吗？”
生怕他拒绝似的，少女弯腰，举起了脚边的小猫。
“我的猫给你摸。”她道。
金橘猫崽被她举起来，正冲着青年，“喵”地叫了一声.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小猫崽被她养大了一点。
季凌曜一时失笑。
他凝眸望着她眼巴巴的模样，少女同小动物们一起趴在窗边，齐齐瞅着他，看不出半点魔修迹象。
一息过去，青年才轻声应道：“嗯，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当然会保护你的。”
他的灰眸一动不动，望着她的脸。
视线中，少女忽地有些懊恼，竖起手指挡在嘴边，压低了声音，要同他说悄悄话。
“我去藏书阁看了，没找到什么驯猫的秘籍……若是哪天，我悟到了什么技巧，我一定告诉你。”
又是一息，青年应声：“好。”
可少女的悄悄话又随风而至：“我想出去转转，季小道君，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她的眼神熠熠，直视着他，熠熠的光亮几乎要染进他的眼。
她把选择递给了他。
心跳流入到了风声里，只是可惜，少女并非风灵根，听不懂他的心语。
微风习习，栗音看见青年展颜一笑。
“我还有事，你且去吧。”他道，竟然没有接受她的邀请。
栗音当然并不失落，点了点头。
她还记得来藏剑山的目的，要好好看看前任攻略对象，若有机会，再浅尝一口堂堂剑尊。
第一步是要找到前任在哪。
她稍作思索，又旁敲侧击地问过师兄师姐，言说可以去藏剑山的演武场碰碰运气。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栗音安放好灵兽，路上，藏剑山弟子给她指了路，她又一路沿山间小道走。
虽说能动用飞行法器，但玩家想看看故地，故地重游也别有趣味。
藏剑山的地貌和万兽宗不同，山林层层染尽秋色，这里又是山门地段，青石台阶铺设起山间小道，方便来访的修士观景。
林间可见大小不一的石块，上刻剑痕，是弟子练功、试剑用。
少女并不规矩走路，仿佛一片叶，时常飘离了青石路的枝干，飘到林间打转。
她步子不轻不重，故意踩得枯枝落叶嘎吱作响，又凑到试剑石边上，或蹲或转地打量剑痕，用手摸摸、拍拍。
有风习习，一直轻拂着她的周身，静谧无声。
一缕微风勾连起她的发梢，飞上高天，绕着季凌曜的指尖。
他垂眸看着，墨绿衣裳的少女如一片叶，在地上飘来飘去，翩跹自由。
青年不自禁想笑。
实际上，他的嘴角确实带着笑意。
兴许…是他弄错了。
不是魔修，也不是少主，也不是妖法，真的是赤子之心，天赋异禀。
可是突然，他视线一顿，嘴角的笑意也缓缓消失。
地面上，少女停下了步子。
栗音忽地发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树是柿子树，果子结得红红火火，那人就站在树下，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
他仍旧穿着一身黑衣，腰间配剑，没有什么剑穗做装饰。
脑后用发白的发带束了道低马尾，黑直长发服帖，沿着颈后垂落，直到膝窝上方，并无另一位道君的意气风发。
玩家顿时找到了个更好的路子。
与其去碰碰运气，不如直接问藏剑山弟子来得快。
比如藏剑山首席，一定知道剑尊在哪。
她四下看了看，在路边捡起块小石头。
玩家先前解锁过藏剑山的技能，出手很有准头。
小石块由她的指尖飞出去，一下就掷中了果树的树枝，咔擦一声细响，一小截树枝迸断，其下悬着的那枚果实也猝然落下。
果子直直往下坠，青年有些愣怔地伸手去接，不偏不倚，橘红的果实落入他手心，发出“啪”一声脆响。
他被这声动静惊醒似的，接下果子，才想起来去看出手的人是谁。
少女已经踱步到他身后，一下子跳到了他身边，歪着脑袋盈盈笑着。
“请你吃。”
栗音没发现，轻缓的风丝丝缕缕，拂过她的脸、勾着她的发、缠着她的身。
她面前，黑衣剑修又恍惚了下，随后才道：“多谢。”
应濯尘望着眼前这张稍显陌生的脸，有些困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的直觉一贯很准，天生剑心赋予的能力，眼前这位少女，应当是熟人。
“是吗？”栗音故作不解，“是在哪里见过呢？”
青年当真陷入沉思，眉头微皱，很认真地回忆起来。
少女又忍不住，盈盈笑道：“登门拜访道谢的时间，就算在今天吧。”
应濯尘霎时恍然：“原来是你，道友，好久不见。”
他又道：“有失远迎。”
他又又道：“对了，我忘记问你的名字了。”
他看着实在温良又懵懂，栗音笑意无从止住。
“来。”她招了招手，示意凑近点，“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青年点点头，附耳上去。
“栗音。”她道。
“栗音。”他道。
“嗯，小点声，我怕那魔头找我寻仇，所以化名易容出来。”她道。
他点点头，不忘小点声：“栗姑娘。”
少女轻巧一点下巴：“嗯。”
她也和他说起悄悄话。
微风无意偷听，却是在意。
“对了。”玩家进入主题，“你知不知道云谏剑尊身在何处，素闻剑尊的名字，我好好奇，想去瞻仰一下。”
风又无声一动，应濯尘也转眸望着她。
黝黑的眼眸倒映出少女含笑的面庞，青年启唇说：“我的师父，正是云谏剑尊。”

第24章
她同黑衣剑修说话时, 若有若无的风息也缠绕其间。
高天上，青年的笑意早已敛去，垂眸凝着低处, 看着说悄悄话的二人。
他隐在暗处观察, 无非是想寻到些蛛丝马迹。
可是现下，黑衣剑修附耳和少女私语, 着实……
有些碍眼了。
栗音没在意风的挽留, 她后知后觉。
眼前的青年既然是藏剑山首席，有一个剑尊师父并不奇怪。
她很快调整过来：“那太好了,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好让我瞻仰一下剑尊的风采。”
青年露出思索的神色：“我可以替你引见……”
玩家内心尖叫一声。
“不, 引见就不必了。”栗音果断拒绝, 划清界限, “我不想打扰前辈修炼, 能远远看上一看就成。我听说藏剑山的演武场就在附近, 偶尔能遇见前辈, 想去碰碰运气。”
说完, 栗音望着他, 等他说出剑尊今天的行程, 又或者是做主带路。
谁知这剑修眼神清澈，也望着她, 像是在等待她的下文。
一时间面面相觑，栗音忽地想起, 初见时，这位好心路人是迷路状态。
“你迷路了吗？”她不太相信地问道。
应濯尘轻声一应：“嗯。”
貌似有些疑惑，不明白她的话题为何如此跳脱。
在自家宗门还可以迷路。
栗音眼神飘忽了一下。
“那，我带你过去？”她迟疑说。
青年道：“好。”
随即, 迈步跟上她。
他身量高，腿也长，一步踏出去，肯定比少女的步子更远些，却安静地放慢了脚步，落步轻缓，堪称乖觉地跟在她身侧。
沿着背脊垂落的发尾偶尔随着步子，左右摇曳些许，一手则习惯性地放在腰间的剑柄上，静谧如山岚清风。
另一只手还捧着枚果子，手心向上，端正地拿着。
果子可以收起来不说，明明也可以御剑带着她，他却全无想法。
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她这样做，他也这样做，一起步行。
栗音心绪微妙，在藏剑山的地盘上，给藏剑山弟子带路，这样的事情说出去估计也没人信。
她又去瞥对方良善的眉目。
瞥一眼，青年并不低垂眉眼，而是黑瞳清澈，不加掩饰地回望，像是问“有什么问题吗”。
她又瞥一眼，青年还是一样的姿态，“有什么问题吗”。
不过因着微微侧目，他看起来像是微微歪着脑袋，无声问询。
容貌虽不比妖修魔修，却也唇红齿白，俊逸端方。
虽然剑修锻体，体格却不似体修那么健硕沉重，穿着身黑衣尤显内敛劲瘦，立身似竹似松。
她的小心思动了一下。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小心思一动，但当然，攻略游戏的玩家在攻略游戏里心动显然是很正常的。
栗音想，真采补了这位懵懂、又好迷路的家伙，估计她始乱终弃，他都找不到万兽宗的山门在哪。
可能半道迷路，无从出现打上门哭诉的事情。
霍霍剑修弟子……
也很好玩！
见他不说话，栗音只能主动问：“我还没见过云谏剑尊呢，不知道剑尊性子如何。素闻剑修辛苦，你师父估计也时常督促你的剑术吧？”
她暗戳戳打量起前任目前的为人。
她问什么，应濯尘答什么。
“我师父他，剑道造诣一绝，性子……”青年忽地卡住话音，不知道该怎么说。
虽然他没表现出什么，眉目依旧纯良，不见丝毫对师父的不满，可玩家却一握拳。
栗音想，他可能是有口难言。
疑似深陷龙傲天师父的打压和嘲讽。
玩家深表同情。
应濯尘怔住半晌，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没事。”栗音眼底藏着些许怜悯，“可以和我说说你知道的事情。”
她又挑起新话题，应濯尘沉思片刻。
“我知道藏剑九式、苍穹剑术残篇及其遗志、御剑录……”他忽地报了一大串名字，眼见就要挑一篇娓娓道来。
玩家眼底的怜悯陡然转变成惊恐。
“我不是问你剑术秘籍！”
他口中的书名让她意外熟悉。
曾经，某龙傲天师弟也是这般，背剑谱如菜谱，没想到教出来的弟子竟然也是一个模子。
“除了这些，你还知道其他事情吗？”栗音赶紧转移话题。
剑修青年陷入沉思。
他知道的事情，除却剑道、剑录、剑谱…还有什么？
他沉默下去，栗音也跟着沉默了下去。
玩家回忆起了被龙傲天支配的恐惧。
刚被师父带上山时，攻略对象只是个举止带怯的小乞丐。
拜入仙门后，时间线走了几年，在师姐的关照下，他才渐渐开朗。
“小师姐，快看！你快看我！”
少年清亮的声音，隔着时间也清晰无比。
眼眸发亮的少年一手执着剑籍，找到正在林间挂机练剑的玩家，纵身越过挡路的青苔石块。
等到玩家身前，少年又立刻止住了步子，一路小跑过来，脸颊有些泛红，微微喘.气。
藏剑山弟子每日早起练剑，林间薄糜的晨光抚上他的面颊，熠熠的眼神更加璀亮。
“师姐，我通篇都能背出来了！”他一下子站定，拿着剑籍的手背在身后，眼神晶亮地看着师姐。
他这时的个子不比师姐高，早年食不饱腹，养了几年，才稍微长了点肉，还没来得及长个。
来考考我吧！快来考考我吧！
他的动作、他的神情、他的眼睛，都是这么说的。
玩家当然满足了小师弟的请求。
在师姐身前，他把晦涩难懂的剑籍顺畅地背了出来。
刚刚的气还没喘.匀，一通背下来，少年的脸都憋红了。
最后一个字也背完，他圆睁着眼睛，有点眼巴巴：“师姐，我都背下来了。”
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不似来时，那么昂扬、雀跃，而是有些被考教般的忐忑、不安。
可他面前的明明是师姐，又不是师父。
况且，也是他自己提出要展示功课的。
他在眼巴巴地等待着什么。
玩家给了他夸奖。
“真厉害。”
少年的嘴角一下子飞了上去。
简短的三个字，奠定了后来所有剑谱的命运。
等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天赋斐然，少年更是意气风发，藏剑山上，没有一份剑谱能躲开小师弟的毒手。
除了剑谱，还有师姐。
他不到十五岁，竟然就练就了一身缠人的本事。
不但会缠着师姐展示练剑、炼器的本领，甚至，还学会了主动索求师姐的夸奖。
“你不该夸夸我吗？师姐。”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祈求的意味看得人心软。
玩家却敷衍道：“真厉害，真厉害好了吧。”
小师弟太缠人，她都没空去演武场蹲剑修弟子了。
小师弟尚未长开时，玩家还在寻找合适的攻略对象，演武场是个好地方，能够一览剑修身姿。
身为玩家，攻略对象当然要挑那个最拔尖、最出众，容貌、天赋俱佳的。
面对师姐的敷衍，少年貌似不忿，轻哼了声：“本来就是。”
他修炼实在太过勤勉，进阶也奇快，玩家小声嘀咕：“师父真是给你取错名字了，你应该姓龙……”
小师弟不明所以，玩家又摆摆手，赶他练功去，自己上演武场蹲人。
玩家切实蹲到过不错的人选。
可是后来……
不等她深入了解，选定攻略对象，那些人都无果而终。
甚至明明前一天约好，次日一起练剑，往往到了次日就见不着人。
玩家没找到漂亮剑修，反倒收了一箩筐的鸽子。
而且，兴许是玩家光顾着找漂亮剑修，一时忽视了小师弟。
等她回过神来，师弟个头长高了，修为反超了，还染上了坏习惯——
他学会了嘲讽人。
得师父安排，师姐弟难免有对练的时候。
少年非但不留手，反而出招凌厉，长剑一挑一压，又上前一步，欺身压到师姐身前，逼得师姐后退一步。
他才十五岁，个子却比师姐高了，面貌稚气未褪，但经年练剑习武，眉目养出了几分锐利，锋芒初露。
“师姐，这招根本不是你这么使的。”少年垂眸压下来，愈显眼尾狭长。
鸦青眼睫投落一片阴翳，挡住了少时晶亮的眼眸，黑曈愈深，乍看竟有些沉郁。
二人的剑身彼此卡住，玩家抽了下，没抽动，看见少年挑了挑唇。
“不是吧，师姐，这么简单的招式都不会。”他不肯收剑，愈发抵住了师姐的剑。
剑身对峙身前，直到同玩家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寒白的剑身几乎要割伤少年的眼睫。
玩家视野里，师弟的眼睫不住轻颤，像只振翅的蝴蝶，欲飞不飞，让人疑心要被锋利的剑刃刺破翅膀。
他未觉寒刃危险，张口道：“你、你若来虚心请教我，我也可以、勉为其难，指点指点你。”
玉白的眼尾晕出一点红，像早春的桃色花影。
貌似有些紧张，少年嘴角的弧度转瞬即逝，黑眸凝着她的脸，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才说完，玩家放弃和他对剑，抽出一只手，掐住了师弟的脸颊肉：“想得美。”
指尖捏住了少年脸颊的软肉，没用多少力气，却像揉开了桃花瓣，晕开了粉色的汁液。
少年脸红归脸红，颇为不服，语气不变：“菜就多练，本来就是事实，你要是缺人对练的话，我就牺牲一下自己练剑的时间……”
他说着，忽地有些晃神，不知发现了什么。
玩家没有在意他的恍惚，借机收了剑：“不必了，不劳烦你，还有，叫师姐。”
小师弟闭口不言，并不服气。
他年纪太小，不在玩家的攻略名单上，玩家没有顺着小龙傲天的脾气，转身走了。
只是她转身后，身后却响起了少年的声音。
“师姐——”语气急切，一听就是见她要走，才忍不住喊了一声，随即又倏地止住，不肯多说一句话。
玩家没有回头。
谁知后来，小师弟说话愈发变了味道，面对玩家时，既像炫耀又像嘲讽。
栗音挥散心理阴影，也挥散了记忆里小师弟亮晶晶的眼睛。
倏尔，她又想起，小师弟并非时时都在嘲讽。
记忆里，少年心性不定，脾气反复。
时而出言嘲讽刺激她，时而又收敛了语气，轻声细语同她说话，还有段日子干脆直接不理她。
她隐隐要发出“小师弟为何那样”的疑问。
不等她细想，身边的剑修青年忽地出声。
应濯尘不太确定地道：“师父？”
除了剑道上的事情，他知道的就只有师父了。
玩家正好奇呢。
栗音连忙点头：“好呀，就和我说说云谏剑尊的事情吧。”
青年温良又迟钝，丝毫没有发觉她热切的态度。
他道：“我师父他身佩双剑，双剑从不离身……”
又是剑字起手，栗音寻思不愧是藏剑山首席，满心满眼都是剑。
“双剑成对，一名影满，一名尘清。”
栗音听着，心头一跳。
尘清，若是没记错，不是她当时的本命剑吗。
应濯尘继续说：“影满是我师父的本命剑，尘清不是。”
他终于记起个无关剑道的事情。
“是我师父他…用来纪念早逝的师姐的。”
青年微微蹙眉，努力复述其他人口中的说法，“师父他对早逝的小师姐情根深种……”
栗音咬了咬牙：“那可真是，可怜天下有情人。”
存档中，玩家确实给出了一份定情信物。
小师弟日渐长大，颇有几分姿色不说，虽说嘴巴硬了点、性格别扭了点，但好感度经年累月，轻易高得可怕，99的好感度只差一个契机。
近水楼台先得月，能拿下就不要放过。
兴许是语气鼓励了青年，也可能是弄明白她想听什么。
应濯尘继续说与她听。
但无关剑道的事情，他记得很少，只能捡着有印象的说。
“我和师父很像。”
此言一出，栗音立时投以疑惑的眼神。
哪里像了。
青年安静内敛，根本不似龙傲天小师弟的张扬。
应濯尘声线清稳：“我和师父身世差不多，同师父一样，我也是俗世乞儿出身。”
闻言，栗音眼神复杂地望着他，却发现青年面露困惑。
他貌似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副表情。
黑眸剔透又明净，仿佛刚刚只是在叙述无关自己的事情。
青年的表现可不止迟钝了。
玩家愈发疑惑。
紧接着，她注意到另一件事。
黑衣剑修腰间佩剑，此时长剑正轻微嗡鸣。
栗音视线下移，落在剑柄上：“你的剑……上次见面，似乎也是这般动静。”
剑为什么一直响？
应濯尘垂眸，抬手轻按剑柄，本命剑安静下去。
他又抬眼，注视着她，眼神澄澈空明，吐字稍显轻柔：“它很喜欢你。”
黑衣剑修直截了当，甚至坦坦荡荡，少女立时一怔。
应濯尘丝毫没有察觉，他的话太过引人遐想。
他兀自出剑，剑身亮如明镜，倒映出周遭的事物。
“剑名为自闲，自闲无心，空无一物，又照彻万物。”他念说，又道，“你可以摸一摸它。”
剑修递出自己的本命剑。
横过来的剑身映照出栗音的脸，她眼眸一动，看见明镜似的剑身上，也倒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穿着天青雅色的青年飞身过来，栗音转头看去，季凌曜冲她颔首微笑。
这位看起来十分友好的季小道君，又转眸看向黑衣剑修，不急不缓地打了个招呼：“应道友，好久不见，这是在做什么？”
可是他的眼神却是另一番态度。
季凌曜深深地看了一眼无心无情的朋友。
无心无情的朋友不甚明白——
应濯尘眼神清澈。
他只是在给栗姑娘展示自己的本命剑而已。

第25章
应濯尘答道：“我在请她观剑。”
季凌曜微笑不变：“是吗。”
他怎么记得, 剑修视本命剑如命，从不轻易示人，更遑论允许别人上手抚摸。
当然, 这般话他决不会说出口。
他心思百转千回, 身边的少女忽地盈盈一笑：“季小道君，原来你和应道友认识。”
“我二人常在一起切磋。”季凌曜又体贴提醒她, “小师妹, 剑修剑气锋利，还是小心触碰, 误伤了你可不好。”
闻言, 少女竟然转眸去问：“你的剑气会伤到我吗？”
不等黑衣剑修回答, 她自顾自说：“我觉得不会, 毕竟应小道君, 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说完, 应濯尘再度不解。
因为朋友又用莫名的眼神看他了。
不过, 朋友的提醒也有道理, 剑气锋利, 伤了她并不好。
应濯尘收剑入鞘, 没让她触碰, 边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三言两语直接挑明, 黑衣剑修和少女之间明显有一段缘分。
季凌曜维系住了面上的微笑：“没想到，修得无情剑的剑修, 竟然也有古道热肠，是我狭隘了。”
他话音未落，栗音果然看向他，稍显讶异：“无情剑？”
少女走在两个青年之间, 一时转头看看右边的黑衣剑修，一时又转头看看左边的青衣法修。
季凌曜垂眸，也看着她：“是呀，藏剑山首席，一直修的无情剑。”
他仿佛无意提及此事，可无情剑的名号，足以惹得有意的寻常少女退却。
栗音下意识看向另一侧的黑衣剑修。
应濯尘同她对视，眉目不变，眼神清澈明净，似泉水，却是两汪死水，一如既往，无波无动，又平静安宁。
她听见季小道君继续道：“我的这位朋友，生来比旁人少了一颗心，不懂情爱，听闻剑尊因材施教，遂施授与他无情剑道。”
他故意一顿，少女果然回眸看他，听候下文。
季凌曜才接着说：“‘连合欢宗都看不上藏剑山首席这根木头’，那些小弟子是这么说的。”
栗音露出“居然有这种事”的惊讶表情。
面对朋友吐露的轶闻，即使和自己有关，应濯尘也只点点头：“好像确有此事。”
无论是朋友莫名的眼神，还是朋友此时的言辞，无情剑的剑修都不大在意。
可他却偏偏愿意把本命剑拿出来，凭本能做事，想给少女一看，着实奇怪。
季凌曜望着他，忽地轻笑了一声：“你这性子可得小心点，那些合欢宗女修性子跳脱，比我还肆意妄为，说不定哪天直接采补了你。”
“毕竟你无心无情，看着也不像是会在意元阳贞洁之人。”
他好像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又好像无心之举、随口一提。
听得栗音心头一跳又一跳，不敢接话。
别试探了！
她还没打算动手呢！
这位季小道君频频试探，她方才也反过来，正巧借着身边这根修无情剑的木头，验了验他的心意。
栗音想，她的满级魅力确实管用。
但架不住青年生性多疑，哪怕有几分喜欢她的意思，却还是试探个不停。
玩家心累，但玩家不说。
她抬眼看向季小道君，眼神清澈，貌似不太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采补啦，什么元阳啦，小师妹不知道。
她是这样，另一侧的黑衣剑修也同样。
具都是黑眸，眼神也有异曲同工之妙，齐齐看向青衣法修。
季凌曜周身的轻风一滞。
他笑容不变，移开视线，半晌却无声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他是灰眸来着。
两个青年一左一右，能够轻易对比出修为、身高、形体……
修为不必说，身高几乎持平，身材也差不多……
灰眸，应当也和黑眸相衬吧。
一时间，谈话结束，陷入沉默，恰好演武场也到了，三人沿阶梯登上广场。
临近开山，藏剑山的弟子训练加紧，演武场上的剑修子弟众多，具都在努力操练。
栗音一眼没看见剑尊，却看见了个英姿飒爽的女修。
那女修站在队伍前方，带领弟子练剑。
红缨绑发，干练利落地收拾了个高马尾，手中的长剑也系着红缨，挥剑即是一片火色的剑意。
栗音多看了一眼，藏剑山出品的木头首席不吭声，居然是青玄首席替她介绍。
季凌曜道：“藏剑山首席修了无情剑，不理弟子事务，一众剑修弟子更顺应那位大师姐，安山月。”
说话间，附近的剑鸣异动，掺入了几声杂音。
数柄灵剑阵阵嗡鸣，有弟子一时不察，长剑脱手，竟直直飞向演武场边上的人。
更准确的说，那两柄灵剑异动，直直冲向了墨绿衣裙的少女。
不等她动作，身边的两位道君立时出手，正巧一人拦下一柄。
长剑入手，应濯尘稍有感应：“没有恶意。”
他看向身后的少女：“这把剑也很喜欢你。”
他微微把剑递出了些，栗音并不敢去接。
她解锁了藏剑山的技能，一旦碰剑，容易露出些藏剑九式的影子，再被这些藏剑山的人看见，可就说不清了。
出了意外，领头的大师姐飞身过来。
安山月神色莫名，握住了手中的灵剑。
她的本命剑也隐隐传达出亲和之意，却是冲着素未谋面的少女。
她好奇多打量了栗音几眼，拱手说：“门内弟子无能，无意伤人，还望道友原谅。”
栗音也一脸歉意：“可能是我的问题，打扰诸位训练了。”
那些飞向她的剑一准生了灵智，受她能力的影响才会失控。
却见大师姐摇了摇头，抬手招来那两个弟子，先给她道歉，再把剑拿回去重新训练。
她处理得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只是转头回去了，心里却不住琢磨。
真是稀奇，安山月余光又瞥了两眼。
第一眼先看少女，第二眼再看两个男修。
墨绿的弟子服，看样式，是万兽宗的弟子。
能引得她的剑生出亲和，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又是什么少有的资质。
稀奇完少女，她又稀奇上两个男修。
自家的首席什么毛病，她再清楚不过，至于青玄的首席，那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能和位好好的小姑娘站在一起，还笑得那么和煦。
怪肉麻的。
她不寒而栗似的，抖了抖本命剑的红缨。
插曲突如其来，惹得剑修弟子有些散乱。
不止是大师姐在意，其他弟子也悄悄打量上了，不等讨论起演武场边上的三人，场上风向又一变。
“云谏长老！”
随着弟子几声惊呼，天际突现一道金虹，灿如皓阳，刺破长空，压尽天光。
铮铮剑鸣随风倾泻，回荡不绝，霎时间，广场上的长剑具都颤颤止息，不敢与其争锋。
金虹流光搅散风云，也扰动了广场上的人声。
等到演武场近前，皓阳坠落，来人是御剑飞行，落地却无声，步履轻纵。
他又收剑入鞘，金虹敛去，干脆利落，不见半点花哨。
金红烈烈、铮铮而鸣的剑气敛去后，露出青年一身黑衣，像只告丧的墨鸦，又像一轮熄灭干枯的太阳。
风势收拢消弭，青年额前的碎发落下，玉面泛冷，黑眸清寂锐利，倏尔眉头一皱。
“都愣在这做什么？”他转眸一扫场上的弟子，冷声道，“训练。”
剑尊亲临指导，弟子纷纷归位。
演武场上再无多余的话音，徒留弟子或挥剑、或对练的声势动静。
藏剑山的演武场占地极广，黑衣剑尊落在广场中央，栗音站在边上。
幸亏距离远她才敢站在这儿，少女一时顾不得身边二人，又悄悄挪动步子，退下了两层台阶，只探出个脑袋向广场上张望，更有安全感。
身边的两位道君站着未动。
藏剑山首席虽不太明白她举止的含义，但这根修无情剑的木头只是安静看着，不会出手打扰。
至于青玄首席，他只是饶有兴趣，看着小师妹一举一动。
她可能是被刚刚飞来的灵剑吓到了，才有此动作。
仗着修士眼力，栗音把前攻略对象的模样看个分明。
他不似当初年少那般意气、甚至稚嫩，如今黑瞳深寂，不见少年时的晶亮熠熠。
栗音这才才忽地发觉，应濯尘没有骗她。
他们师徒两个，确实相像，穿戴都不花哨。
虽说身至藏剑山剑尊的位置，堂堂剑尊居然也是一身黑衣束发。
发间单单束了一条黑色发带，扎起了个高马尾，却不见少年意气，通身气度如沉没深潭的一块冷石。
少年的五官彻底长开了，剑眉星目，俊朗如玉，比他教出来的亲传弟子更凌厉，乍看锋芒毕露，细看，却像蒙着层沉沉死寂的枯灰。
他神色稍显疏冷，在弟子间踱步，巡视他们的动作。
一手也是习惯性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两把剑一黑一白，垂落流苏剑穗。
剑身墨黑色的那把是影满，玉白色的则是尘清。
剑穗的颜色却恰好相反，恍如纠缠在一起的太极图，彼此包容。
是她的剑。
栗音视线掠过玉白剑身，又看垂下的剑穗。
剑穗中段缀着枚相生结，摇曳又停摆。
结相生，心相倚，两情相悦，永不分离。
是她和他的定情信物。
他保管得很好，百年如新，恍如昨日。
栗音晃神。
纷纷扰扰的记忆逆流而上，她想起了更多。
不似眼下沉寂分明，少年心性实在难以琢磨。
嘲讽反复无常不说，他还有段日子，刻意回避玩家。
那天玩家记得分明——
是小师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翘掉早课的那一天。
玩家一早没见到师弟，以往，少年都很勤奋，早早出来练剑，从未出现过缺席的情况。
难道睡过头了吗？玩家想。
他才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睡一会儿也很正常。
玩家又想，竟然让她抓到了嘲讽师弟的机会。
玩家忙不迭前去查看师弟的状况。
她没在师弟的住处找到人。
玩家疑惑。
她在附近寻找师弟的身影。
终于，玩家在山道上远远望见了少年的身影。
他身上湿漉漉的，头发湿哒哒，衣角淋淋沥沥地往下滴着水，像落水了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玩家喊了一声。
衣角的水珠猛然摔碎在地上。
小师弟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
小师弟跑了。
少年湿漉漉地跑开了。
那天后，少年安分了好一段日子，不说嘲讽师姐了，甚至刻意躲着师姐，足有一年时间。
也就是那时，大抵距离产生美，玩家慕然回首，发现小师弟不知不觉长开了。
容貌出众、身姿矫健、天赋异禀，样样都拔尖，就连好感度也极高。
玩家最后决定，攻略对象就选定小师弟好了，根本不费力。
虽然小师弟莫名其妙不理她了，她却主动出击，时常去找他请教剑术。
等好感度差不多了，又决定送他一份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送出的时机很巧合，小师弟和同门打架斗殴，被关了禁闭。
玩家带了伤药去：“小师弟，不可以和同门斗殴。”
看在他受伤，还被关禁闭的份上，玩家没有“嘲讽”报复。
师姐训话，师弟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半晌，他才沉闷地应了一声。
“嗯。”
他那天想说什么，玩家无从知晓。
上完药，玩家选择递出定情信物：“这个给你，你那剑柄上的剑穗被人扯落了，换个新的吧。”
师弟的剑穗其实都是师姐送的。
两枚绳结一黑一白，躺在她手心，恰如二人的佩剑，黑白分明。
“这是什么？”师弟转过头来，蹙眉，不太理解两枚绳结的含义。
“原来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玩家想起他只把剑谱倒背如流，觉得好笑。
“是相生结。”玩家拿起一枚圆圆的绳结。
小师弟的佩剑是黑色的，她拿起的绳结也是黑色的，想要把相同的颜色送给他。
玩家说：“我前些日子在坊市里买的，老板说这叫做相生结，寓意是结相生，心相倚，两情相悦，永不分离。”
“我的记性也不是太差嘛。”虽然背不下剑谱，玩家却记住了定情信物的寓意。
她说完，才发现，少年有些愣愣的，一动不动盯着她。
“怎么了？”玩家疑惑，故意道，“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师弟终于有了反应。
他那原本淡淡的、恹恹的神色，霎时粉碎，像回到十五岁前，脸颊红透。
“不，我…我……”他说话甚至结巴起来，手足无措。
玩家递出黑色的绳结，他吐字却又猛地清晰起来。
“我要这个！”
他一把拿走了白色的绳结，甚至顾不得师姐同意。
少年手指紧紧抓着白色绳结，和师姐的佩剑颜色一样的绳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又去瞥师姐的神色。
游戏面板提醒：
【好感度99】
还差临门一脚，根据游戏官方的说法，这最后一点好感度，往往加在花烛夜、圆满时。
当然，也不排除特殊情况，毕竟每个存档的攻略路径不同。
玩家视线又一转，“结婚”和“合修”两个请求，暂时都无权发起。
原因也很简单。
攻略对象十七岁，未成年。
也是因此，她一开始才没考虑他。
玩家掠过系统提醒，转眸看向攻略对象：“那黑色的就归我了。”
这一回，小师弟又闷闷地应了一声，视线飘忽，落到了其他地方，只是脸红，且越来越红。
半晌，他脸颊的红晕稍微稳定了下来，竟是愿意乖乖叫师姐：“师姐…你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等你满十八岁再说。”玩家道，把黑色的剑穗系到了自己的本命剑上。
师弟依然不甚理解，或者说，他想要的答案并不是这个。
他貌似是鼓起勇气，再度看向师姐，师姐的嘴唇又动了动。
“因为在我的家乡，得十八岁才可以成亲。”玩家郁闷说。
这个游戏的设置是这样的。
她看向师弟，注意到师弟的眼睛，又炯炯发亮。
“原来如此。”他攥紧了手上的白色绳结，反复张了张嘴，貌似羞于启齿，直到纠结半晌，才道。
“那，那就…麻烦师姐，再等我一年。”
只可惜，一年未到，玩家受了他刺激，又一时想不开出去历练，而且游戏面板也不当人，害她秘境遇险。
不然小师弟早就是师姐的人了，玩家也能有个HE开心开心。
哪里还要走这一遭，甚至牵扯出更多的疑惑来。
栗音正郁闷时，数道彩色流光远遁而来，沿路洒落些吵吵闹闹、嘀嘀咕咕的话音。
“快点，听说是那剑尊露面了，难得出来一次，可得好好瞧瞧。”
几位女修嬉笑而至，她们无意踏上演武场打扰剑修弟子，只站在演武场边上张望。
“果然是穿的一身黑，倒是和传闻一样。”
“岂止，要不是藏剑山开山，这些剑修弟子加紧训练、需要指教，他恐怕还待在山上守寡呢……”
“瞧着是不错，长得好看，身材也可以，只是可惜心有所属……”
“真好奇，他那个师姐是怎么做的，把男人驯得乖顺还愿意守寡，我要是哪天咽气了，我家那个混账一准收拾钱财跑路……”
“谁让你看中了外面的男修，换个属地内的男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那多没意思，好妹妹，你是不知道，找这些外面的男修驯一驯，骑一骑烈马才叫带劲呀……”
女修嬉笑起来，复又扯了扯同伴的衣裳，嘀咕起其他看着不错的剑修子弟。
玩家也是在合欢宗待过的，这一行人的风格她一看便知，是合欢宗的弟子。
合欢宗弟子衣着自由，主打一个百花齐放、潇洒快活，只在衣角或眉心、额角点上合欢宗的花钿。
在演武场找漂亮剑修这种事，玩家简直不要太熟练。
存档内，她时不时装模作样，去演武场打卡练剑，实际上，是为了找有没有好看、又天赋极佳的男修。
她玩的毕竟是攻略游戏，并不想加入剑修弟子的互卷，遇到修炼情节大多挂机，没有刻意去培养相关属性。
总之，相较于存档内奋发上进的同门，玩家修炼怠惰，身为剑修宗门的弟子，甚至没能蕴养出剑意剑灵。
栗音是这样想的，可就在这时，场上，青年腰间的剑突然动了。
震颤嗡鸣的并非他的本命剑，而是另一把，沉寂已久的白玉剑身。
【你的本命剑隐隐感受到了你的气息，你的本命剑成功找到你的成功率至少为：60。】
【是否使用定向随机？】
【倒计时：10】
【9、8、7……】
玩家愣了一下，长剑“噌”一声出鞘，直直向演武场边缘飞来。
你不要过来啊！
【定向随机使用成功！】
玉白的长剑凌空顿住，颇有些茫然地转了一圈。
突发的异况让广场骤然寂静，愣怔的人群中，只有黑衣剑尊动了。
他脚尖微移，不自禁上前一步，黑瞳紧紧凝着剑的去处。
无主之剑，受他温养多年，才蕴出些许剑灵的影子。
他最清楚不过了。
这柄剑的主人已经不可能回来。
可是他却希望，它能回到主人身边去。

第26章
【随机点数：0】
【你的本命剑找到你的成功率为：0。】
尘清骤然出鞘, 广场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它又凌空转了一圈，那隐约的主人气息消失了, 无影无踪, 仿佛错觉。
长剑茫然落下，回到黑衣剑尊身边。
它嗡鸣了一声, 剑身阵阵微颤, 不知在传达什么讯息。
影满也随之震颤，发出阵阵共鸣。
云谏垂落了眸光, 两指一并, 轻轻抚过微颤的剑身。
剑身素白如玉, 颤动时光芒流转, 裂纹若隐若现, 极其细微。
昔日发现这把剑时, 师姐早已遇险, 唯余残破的本命剑, 摇摇晃晃, 与影满共鸣, 替他引路。
他是金灵根的天资, 善炼器，替师姐收敛尸身后, 又将受损的剑重新铸造。
但本命剑失去了主人，裂隙无论如何, 也修补不了。
剑身的震颤在他手下霎时止住，青年凝着白净的剑身。
他看见自己沉寂的脸，和无法愈合的裂口。
云谏收剑入鞘，没了方才来时的凌厉, 沉默垂眸，随后才道。
“……继续练剑吧。”
尘清突然出鞘，短暂地扬起了他周身的蒙尘，可惜尘清归来，没寻到原主，枯灰又再度落到他身上。
周围的弟子重新动作，氛围一时沉闷下来。
直到有小弟子犯错，手里的剑没拿稳，一下子被对练喂招的师兄击飞了出去。
长剑“当啷”落地，在剑修宗门，武器脱手是大错。
黑衣剑尊蹙眉看过去，小弟子有些无措地站在那，连剑都忘了去捡。
栗音依然躲在角落里，用作弊道具躲过了本命剑，狠狠松了一口气。
现下见有弟子犯错，她的心跟着又提了起来。
剑尊踱步过去，他剑道超脱凛然，抬手，被击飞的长剑顷刻应召，一下飞到他手中。
他走到犯错的小弟子身边，把剑还给他。
“专心。”青年眉头微皱，“把你方才的招式，再使一遍给我看看。”
小弟子从剑尊手上接过自己的剑，讷讷应了声，颇有些不好意思，笨手笨脚地重演刚刚的招式。
青年从旁看着，黑眸沉静，小弟子只是起手式，就遭他叫停。
小弟子霎时一缩脑袋。
玩家也微微一缩脑袋。
小师弟那张嘴，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如何了，怕不是更善嘲讽人。
紧接着，玩家却忽地睁大了眼睛。
无他，因为黑衣剑尊虽眉头微皱，却放低了声音，仔细纠正起弟子的动作。
他指尖灵气一点，隔空引导小弟子起手的姿势。
“这样，懂了吗？”
话音实在简洁，方式也实在干脆。
小弟子憋红了脸，估摸着是不太懂，但不好意思说。
见他还是不得要领，剑尊指尖又一动。
受他引导操控，小弟子缓缓重复了遍刚刚的招式，一点点摸清楚其中门道。
几遍之后，小弟子才懂了，道了句“多谢云谏长老。”
剑尊遂微微点头，又去看其他需要指导的剑修子弟。
偶有弟子犯错，他只是沉默地，一遍遍引导剑招。
没有少年时的意气。
沉默，深寂，似一捧火的余烬，似一处无人可至的深潭。
他也曾放轻了语气同师姐说话，当时怎么说来着——
玩家觉得小师弟被夺舍了。
那时，他十五岁后，刚开始嘲讽人，过了段日子，却又忽地收敛了气焰，放轻语气同师姐说话。
性子反复无常，玩家自然纳闷，不甚明白。
她索性直接问：“你这些日子，怎么忽地转性了，轻声细语地，听了怪不习惯。”
小师弟瞥了她一眼：“我好好同你说话，怎么，你还不满意。”
玩家稍作犹豫，用剑柄敲了敲他额头，故作警惕道：“你是谁？从我小师弟身体里出来。”
竟是怀疑他被夺舍了。
小师弟瞪着她，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你、你才被人夺舍了。”
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却捂住泛红的额头，貌似被师姐伤到了，红着眼骂了一句：“你…师姐是笨蛋。”
靠着师姐的物理敲打，治好了师弟短暂的鬼上身，少年恢复了往日的做派。
玩家常被同门剑修放鸽子，明明约好次日一起练剑，到时候却不见人影。
其中一次，同门没来，师弟却从林间露头。
玩家久等不见人，索性躺在试剑石上休息，再次睁眼，视野里忽地多出张少年面貌，眼睛晶亮闪烁。
师弟站在试剑石前，怀里抱剑，弯腰望着她。
“师姐，在这儿躺着做什么？”他那时反倒喊起师姐来了。
少年清亮的声线几分婉转，显得有些刻意造作。
玩家不明所以：“等人。”
她有些郁闷：“我同人约好了今天来此练剑，倒是奇怪……”
师弟启唇轻嘲：“练剑？同那些家伙能练出什么花样来，你找别人不如找我。”
玩家看着，少年眼神熠熠，微微颔首，神采自若。
“他们剑术不如我，迟早有一天，所有人都要听得我的剑鸣，我…你…”迎着玩家的眼神，他忽地卡壳了下，才找回声音。
“反正，与其去请教那些没用的家伙，不如来请教我。”
“请教你？”玩家不干，“我可是你师姐，我才不请教你，刚刚又没叫师姐吧。”
她翻了个身，不看他，只听少年说道：“不要，我个子比你高，修为也比你高了，我才不要喊你师姐。”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片刻，只有窸悉簌簌的小动静。
少年坐到了玩家身后。
又安静了片刻，玩家的衣角被人扯了扯。
“师姐……”师弟喊。
玩家不理，四周顿时又没声了。
过了片刻，她睁眼一看，师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挪到了她面前。
眼睛亮晶晶，像小时候一样，祈求地看着她。
玩家问：“做什么？”
师弟动了动嘴唇，又眨了下眼，不情不愿地道：“没事。”
那天又想说什么呢？
后来山道一见，又为什么转身就跑，还故意躲着她……
栗音一时入神，定定看着远处那道颀长的身影。
一袭黑衣的剑尊气质沉沉，正转身向这边走来，隔着段距离，黑眸忽地一动。
抬眼刹那，他骤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似是故人。
云谏情不自禁迈步。
随即，他眼神又一变，顷刻缩地成寸。
眨眼间，远处的黑衣剑尊忽地闪现眼前，少女着实吓了一跳，又后撤一个台阶。
“你——”原本死寂的黑眸此时再度生辉，似是复燃的火。
云谏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正欲启唇说些什么，少女身边，另外两位青年却都上前一步，挡住了他。
“云谏剑尊。”
“师父。”
两声称呼同时响起，男人骤然清醒。
他又看清少女的面容，只有眼神莫名相像。
他抿了抿唇。
“…无事。”
不是他的师姐。
他抬手按住了剑柄，师姐的本命剑没反应，反倒是他的本命剑，有些表示友善的意思。
他又挥手支起隔绝内外的屏障，问：“你身上，是有什么异宝，我的剑为何对你有感。”
少女迷茫地摇了摇头，貌似有些害怕他，小声说：“可能，我的体质有点特殊。”
声音也不对。
云谏指腹微动，不住摩挲着身侧的剑柄，黑眸凝着少女惴惴的面貌，一动不动。
剑修虽没有青玄宗繁多的法术，却有无人可及的直觉和洞悉。
他能看出来，她身上应该佩戴着易容的法宝。
他正欲深究，却见自己的亲传弟子上前一步。
应濯尘看着师父：“师父，我的剑也对她有感。”
他出言佐证少女的话，确实如她所言。
方才那复燃的火再度熄灭。
丝丝缕缕，从他眼中抽熄。
他在想什么，已死之人，难道还会重生不成。
他甚至还想对陌生的小辈动手。
半晌，黑衣剑尊再度沉寂下去，黑眸垂落，抚了抚身侧的双剑。
“是我唐突了。”他道。
见少女紧张得几乎失声，季凌曜接过话茬：“剑尊言重，我这小师妹一直想瞻仰前辈风采，乍然愿望成真，有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剑尊微微点头。
他那双眼睛彻底熄灭，不再看向少女，微移看向亲传弟子：“近来开山，休得在外乱跑，稍后同我回去。”
应濯尘恭敬应声：“是，师父。”
剑尊又转身回去训练弟子。
少女目送他，看不出什么异样。
实际上，栗音掐住了自己无声尖叫的心。
她背上冷汗未干，这会儿有些腿软，虽然想转身就跑，却迈不开步子。
好一会儿，她才找回声音。
“真是吓我一跳。”少女抚了抚心口，舒出一口气，真情实感，毫不作假。
在摸清楚前任如今对她的态度和感情前，她并不想暴露。
“好了，看也看过了，我先回去了。”栗音先看向身边的剑修弟子，“你师父就在那儿，这回总不能再迷路吧，让你师父带你回去。”
她又刻意传音提醒：【不要把我的真名告诉你师父。】
应濯尘凝着她，眼神澄澈：【好，我知道了。】
他不问缘由，或者说，修得无情剑，对缘由并不感兴趣。
少女重新找回表情：【我的意思是说，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好吗？我只想让你知道。】
她转而把现在的化名告诉他。
无情剑不愧是无情剑，青年眉目依旧，不见波澜。
【好，我知道了。】他又说。
只不过这次语气更认真了点，眼神也诚恳。
“那我先回去了。”栗音笑着冲他摆摆手。
“嗯，回见。”青年想了想，“殷璃道友。”
不用特意强调化名啊！
少女真心笑了出来：“嗯嗯，回见，应濯尘道友。”
她止不住笑意，虽不明白她为什么笑，但修无情剑的木头也不在意。
栗音又看向另一个人：“季小道君，要同我一起回去吗？”
季凌曜道：“我稍后再回去，小师妹且先去吧。”
栗音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
少女离开这里，看不出落荒而逃的意味。
见她走远，两个青年修士又都收回视线。
季凌曜粲然一笑：“既然如此，我也先行一步，应道友，改日我们再切磋。”
应濯尘点了点头，就听朋友继续说：“我见你这果子拿了一路，估摸着是没胃口，不如给我，来帮你解决。”
无情道的剑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果子。
这枚果子他确实拿了一路。
应濯尘又抬头：“好。”
他把果子递给了笑吟吟的朋友，并不在意。
朋友带着果子离开了，应濯尘站定不动，等师父结束弟子训练，再跟随师父回去。
师父少见地放出了灵舟代步，他兀自找到位置坐下，剑尊早已盘膝而坐，擦拭着手中的剑。
“她就是你上回所言，偶遇之人。”云谏忽地出声，“万兽宗的弟子。”
他又突然问道：“她叫什么。”
徒弟外出远游回宗，向师父汇报过经历，轻易就对上了人物。
应濯尘答：“姓殷。”
他是并膝而坐，静且沉，姿态同师父一脉相承，却没有师父身上那股沉重的死气。
云谏又换了张灵绸擦剑，也换了个问题：“我见她身上，似乎带着易容的法宝？”
他眸光垂落，黑眸倒映在纤尘不染的剑身上，貌似随口一问，不在意弟子的回答。
应濯尘答：“她同魔修结怨，才出此对策。”
师父没说话，只是垂眸擦剑，反复擦拭，片刻才觉得差不多了，把师姐的剑收起。
随着一声极轻的入鞘声，他又理顺垂落的剑穗，再次开口：“近来，魔域确实异动频发，易容也能安生些。”
倏地，剑尊又话锋一转：“万兽宗，真是收了个好弟子。”
他抬眸看向姿态规矩的徒弟：“兴许是…和你有缘。”
徒弟无心无情，神色不变，只安静地看着师父。
师父继续道：“你天生缺失了些感情，虽有剑心，却无寻常心窍，残心难以成大道，她或许是你突破合体的机缘。”
他说着，心里却又想起，当时护在那少女身侧的，除了他这个修无情剑的徒弟，还有个青玄弟子。
那青玄首席寸步不离，定是也对那少女有意。
他虽鲜少出山，却也关注这些小辈，这一批弟子中，数青玄宗首席的性子最桀骜难驯。
那种性子，他看上的东西鲜少会放手，只怕既会争又会抢。
云谏转眸看向徒弟，青年眼神空明。
“你——”他欲言又止。
徒弟眼神清澈：“师父？”
剑尊面上霎时浮现出一缕笑意，有些无奈：“罢了，你且记着，女修…大抵喜欢温柔些的性子，这点上，你比那季小友稍胜一筹。”
“为难他时时摆出一张笑脸，你虽少了些感情，性子却自小平和，若是好好表现，未尝不能入那少女的眼。”
应濯尘不太明白，只是应声：“是，师父。”
面前的师父又喃喃道：“你平素同她说话，且放轻了语气，不要吓到她，也不要惹她生气。”
他似是在教诲，又似是在自语。
-
栗音回到了暂住的院落。
她和师兄师姐打了个招呼，说是要去入定修炼，师兄师姐自然连连点头，不会来打扰她。
实际上，天一黑，玩家就动用了作弊道具。
她的修为升了一阶，幻梦诀也随之升级，她若再施法入梦，场景能够根据施法对象的印象来。
换言之，她可以看见施法对象身处的环境，玩家猜测，对方应该身处修炼静室。
【定向随机使用成功】
【你决定今夜施法，构造一个梦境，施法对象是“云谏剑尊”，虽然修为差距过大，但你的运气很好，施法的成功率为100】
【必定成功】
【但修为差距过大，虽然你成功构造了一个梦境，却只能坚持……】
【15分钟】
-
静室晦暗，陈设简洁整齐，玉简和剑籍逐一整齐地码放在书架上，桌案上，保养灵剑的物件安置在木盒里，另一侧摆放着剑托。
剑托上却是空的，因为那两把剑，他向来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栗音眼神又一扫，虽说这里是梦境，却按照入梦者的印象还原了现实。
小师弟、不，应该说云谏剑尊的房间，未免太简洁。
除了正经器物，再无和修炼无关的东西。
只有桌案上搁置着几样法器，一座巴掌大的日晷莹莹有光，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她视线径直掠过，倏地又一定，上前，捡起了日晷旁的两枚小法器。
小师弟是金灵根，会炼器，这点她记得很清楚。
两枚小法器圆圆的，似小一圈的象棋。
玩家随口一提，小师弟却按照她的设想，一枚做成了个笑脸的图案，一枚做成了个哭脸的图案。
笑脸的那枚，小师弟捧来，不大好意思地送给了师姐。
因为他做得并不精细，不算好看。
玩家收下了他的小礼物，顺道夸奖，少年忐忑的眼睛才熠熠发亮。
彼时的少年又捏了捏留下的那枚，师姐手上的小法器随即亮了，是两枚彼此触发的小玩具。
不过太粗糙，他竟然还留着，甚至放在桌面上，触手可及的地方。
归根结底，都是他十五岁前的事情了。
小师弟十五岁后，性格变了许多。
栗音顺手捏了捏，在梦里，两枚小法器也能散发微弱的光芒。
这点光终于引来了人。
“……师姐。”青年声线微哑，不复少年时的清亮。
可较之白日的沉闷，此时却泛出一点微弱的期许。
如一滴水落到了深潭里，漾开了一圈细小微渺的涟漪。
栗音转眸看去，对上青年那双黑眸。
不再似枯灰的余烬，复燃了些微弱的萤火，一动不动，凝望着她。
她的视线里，青年的眼睫轻颤了下。
是梦。
又是梦。
明知是梦，云谏却没有醒来的打算。
他沉入梦中，挑唇轻笑：“小师姐。”
他又喊了一声，却始终远远站在那里，而非迈步靠近她。
桌案边的少女微微歪了歪脑袋，貌似觉得奇怪，随即，她主动走向他。
她像只歪着脑袋的猫，心生好奇，才踩着安静的步子，靠近端详、打量他。
少女越走越近，距离越缩越短，他的黑瞳微动，反复扫过她身上每一厘、每一毫，似乎要把她的倒影深深刻在瞳孔中。
师姐，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她已经走到他身前，青年身侧攥紧的手一动，伸出去的手貌似想要抱她，却忽地停在半空，收了回去，不愿意碰她。
少女注意到他的动作，又仰面看他，眨了眨眼睛。
师弟的个子高出师姐太多。
他长大了，可她没有。
云谏垂眸，凝着近在咫尺的面颊，放轻了呼吸：“师姐，怎么了？”
他不想惊走这只好奇的猫，语气都温柔极了。
同白日里一样，他还穿着那身黑衣，一点也不花哨，愈发衬得身姿挺拔，天生肩宽却腰窄，个子高，腿也长。
比少时的姿态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没有师姐注视的时间里，彻底长开了。
此时放轻了语气，白日里的沉默死寂消融，深潭恍惚化作春水，载着师姐的打量。
少女不说话，忽地一动，突然推倒了他。
青年剑尊就这样轻松地被她推倒，被她压在身下，束起的黑发散落在地。
黑眸一动不动，始终定于她的脸颊。
他全然放纵的姿态，不阻止，不反抗。
也不似少时会出言嘲讽，扫人意趣。
似被时间铣去了锋锐，失去了那些刺人的棱角。
小师弟的性格变化太大。
栗音虽疑惑他的变化，却又忍不住，上下其手，好奇师弟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
反正是做梦，她出手就想扒下青年一两件衣服，再寻机留下个到此一游的采补印。
只是倏地，探出去的手被青年一把抓住。
云谏看着她，浅笑有些无奈。
又是这种梦。
大抵是白日里，看见师姐的剑动了。
剑一动，他的心也跟着动，忍不住去想师姐。
“师姐，不行。”他按下了她不安分的手，温声拒绝。
剑修常年执剑，手指修长，指骨分明，因为经年练剑养出了层薄茧，不似玉润，别有气力。
指腹稍显粗粝，不自禁摩挲着少女的手指。
不过，他并没有那些旖旎的心思，只把师姐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乱动。
转而又抱住她，一起坐起身，把脸深深埋到了少女颈侧，呢喃声轻颤：“师姐，陪我待一会儿吧。”
沉稳的声线有了变化，好似掺入了细碎的砂石，碾得声线沙哑，又不住疼得打颤。
白日里的剑尊形象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小师弟的声音。
“师姐……你的本命剑动了，我竟然以为是你回来了…师姐，我现在，可是万人敬仰的剑尊…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他的脸轻轻蹭了蹭，温热的肌肤贴到一处，怀里的少女微微一顿。
栗音心想，她是回来了，但只怕师弟不肯认。
她不再是剑修弟子，也不是堂堂剑尊的师姐。
她如今只是个小魔修，而且是修合欢道、采补术的那种、人人喊打的魔修。
就比如现在，小魔修想要采补堂堂剑尊。
她轻轻拍了拍青年的后背，聊作安慰，随即，正事要紧。
她想要采补他，也想试探他如今的感情。
云谏才说了两句话，很快察觉，怀里的师姐并不安分。
她在解他的腰带。
云谏又一次抓住少女的手：“师姐，怎么这么想脱我衣服。”
他唇边一点浅淡的笑意，极其无奈。
被他捉住了不老实的手，少女眼神清澈地回望，毫不心虚，忽地出声：“真的不可以吗？”
她的声音不大，如惊雷乍响，青年猛地愣住，震惊到失语，旋即又被她推倒。
梦里的小师姐，为何——
为什么这次如此鲜活？
少女再次压在他身上，手撑在他胸口，俯视着他：“你不喜欢师姐了吗？”
云谏神色恍惚，凝着她轻念了一声：“师姐——”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指，盯着她，抿了抿唇，似乎是拒绝的前兆。
可是下一秒，青年的眼睛终于舍得移开，垂下的眼睫一阵阵颤栗，愈显眼尾狭长，不知不觉间染上了一抹红晕，似是害羞。
“我…我自己来。”他说。
变相地回答了师姐的问题。
青年松开她的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他气血旺盛，穿得不算多，内外寥寥几件，先解开了腰带，复又一件件剥下。
剑修执剑，手是最稳的，脱衣服的时候也稳。
蒙尘的旧物主动，一件件剥开了身上的尘土，袒露出白如玉琢的胸膛，等待被她取走。
师姐就趴在他身上，托腮看着，眼见他层层撇下蔽体的衣物。
她很开心的模样，眉眼灵动，偶尔小腿一扬，支起来晃了晃，简直像活过来了一样。
至此，云谏再也无法忽视，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腰，眼瞳颤颤而动，紧紧锁着她的面貌、死死凝着她的神情。
少女被他猛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为什么，为什么——”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亦或觉得不太对劲。
偶尔做梦，他梦见师姐，梦里的师姐绝非眼前灵动。
青年一下掌住了少女的腰，像抓到了一根引线，再度引燃了死寂的黑眸，熠熠生辉，亮得吓人。
“小师姐，你、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我今天、我今天还看见你的本命剑动了。”
白日里黑衣剑尊的形象彻底撕毁去了。
小师弟从灰烬中爬出来，抓住眼前的人，不住发问。
他的身体阵阵打颤，眼角红晕愈染愈烈，黑眸里浮现层发亮的水光，似少时一样的晶亮。
他是她的小师弟，一直都是。
小师弟又张了张嘴：“我好想你，小师姐，我——”
下一秒，却被师姐按住嘴巴：“你现在还喜欢师姐吗？”
小师弟脱口而出：“喜欢，我喜欢你，过去喜欢，现在喜欢，以后也一样喜欢，我最喜欢师姐了。”
他眼眶泛红，泪意闪烁，向死去多年的师姐说起以后。
被他捉住的少女忽地表情一变。
她感受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触着她。
昂昂诉说着某种难以抑制的喜欢。
栗音坐在他胯.上，师弟昂昂的喜欢愈发撑住了她。
他两只手抓得太紧，她一时难以动弹，仿佛隔着衣服就卡在了那里。
采补师弟的机会近在眼前，但在那之前，她的困惑先一步问出口。
“这么喜欢我？那你为什么总是嘲讽我？”她忍不住问，“还有，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翘课的那天，你竟敢见了我就跑！”
她抓住青年剑尊的衣领子，像扯着小师弟衣领子一样，使劲摇晃，发泄玩家的崩溃。
“师姐对你不好吗，你刚上山那会儿，我还天天给你摘果子吃！你小时候多可爱啊，长大了跟谁学的坏脾气？天天不好好说话！”
“那天——”小师弟刚一回想，才起了个话头，又猛地噤声。
他紧紧抿着唇，不肯开口往下说。
栗音上手摸他的嘴唇，掐了掐，笃定了：“你有事瞒着我。”
他的嘴巴闭得更紧，红着眼睛，脸也红了。
“说话。”师姐命令道。
师弟不肯说，也不肯出声，只是用快要落泪的眼睛，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盛着水液的眼睛晶亮有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是未及十五岁，惹人怜爱的小少年，师姐口中“多可爱”的小时候。
少女歪了歪头，索性提起另一个话题：“你知道吗？你闭关那天，我为什么突发奇想、外出历练。”
师弟恍然愣怔，终于开口：“…什么？”
他闭关的那天，小师姐外出历练的那天——
小师姐死掉的那天。
是了，他只是在做梦。
师姐早就死了。
“因为你。”死去数百年的小师姐，忽地敛去了鲜活的神色，坐在他身上，垂眸看他，话音微冷。
晦暗的光线笼罩住她的眉眼，仿佛落了一层过去的灰尘。
她永远地留在过去了。
他被她永远地留在现在了。
他不是她的小师弟，他是藏剑山的现任剑尊。
“因为你。”她又说，“你记不记得，你闭关前，冲我说过什么话？”
青年剑尊仰面倒在地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上方。
他闭关前，说过什么话？
等我出来后，修为可就又领先你一步了……
到时候，干脆叫声师兄来听听。
青年眼里的水液流了出去，水迹滑落眼角，没入鬓发，一并带走了眼睛里的光亮。
“都怪你刺激我。”死去数百年的小师姐，托着腮，趴在他身上，随手拨弄他的衣领。
这件她遗落的旧物，显然不怎么爱惜自己，青年玉白的胸膛上横亘着数道伤疤，不知是练功留下，还是其他。
她的指尖沿着伤疤的痕迹缓缓移动，却不是怜惜。
而是轻轻地、随意地，似乎要撕开青年的旧伤。
“因为你总是那样对我说话，师姐好伤心、好生气。”少女话音幽幽，“所以，我就跑了出去。”
“师姐想去秘境历练、进阶修为，到时候，给讨厌的小师弟一个惊喜。”
她的唇瓣翕动，雪白的牙齿若隐若现，不需要多用力，唇齿就碾开了青年的旧伤。
他的眼睛终于再度熄灭。
小师弟亮晶晶的眼睛，本就像师姐一样，永远地留在过去。
陪着师姐。
殉葬品无法取回。
难道要棺椁里人死而复生，捧着他的眼睛出来吗。
复燃的热情炽炽又烈烈，此时，被师姐的指尖轻轻一推，无声地，再度坠入冰冷的死寂。
“小师弟，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事，为什么不愿回答我？”
死去数百年的小师姐，又轻声问：“你想让我死了也不安心吗？”
青年剑尊的嘴唇动了动：“不……”
他陷入了某种尘封的梦魇，又或者说，少年时的噩梦从嘴巴里钻了出来：“不、不、不……”
“师姐、师姐、师姐——”青年接连呼唤道。
她的小师弟，似乎被困在青年剑尊的身体里了，正用剑尊的嘴巴，出声向师姐求救。
师姐回应了他，温柔地抚摸青年剑尊的脸颊。
“师姐就在这里呀，你看你，这么多年为我守寡，一定很辛苦吧。”
“难道真的没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她指尖挑起青年的下颚，却没有救师弟出来。
她把小师弟关在青年剑尊的躯壳里，隔着数百年的时光，轻声同他说话。
“小师弟真不听话，对吧，不但敢嘲讽师姐，还敢冲师姐‘耀武扬威’。”
隔着衣服摩挲，即使是梦里的感觉，依然十分真实。
青年的呼吸骤然一紧。
更多的痛苦从眼里流了出去，仿佛把他的呼吸也一起带走了。
因为对师姐的喜欢，他无法拒绝她，可因为某种莫名的梦魇，他也无法迎合她。
进退两难，青年剑尊一时沦作了少女指尖的玩物。
白日里受万人敬仰，此时夜里，却受她一人的亵玩。
她把剑尊俊逸的脸搓圆捏扁，又往下坐、往下稍微一压，感受到青年显赫的成长。
他微张着嘴，失声的刹那，她又捧住他的脸，欣赏他失去聚焦的眼瞳。
青年狭长的眼尾泛红，沾着晶亮的水渍，如染露的桃花，再开给师姐一看。
她错过了他的彻底盛开，也错过了他的猝然枯萎、终日沉寂，此时温柔又残忍，生生碾开了无意还春的桃色。
“师弟的眼睛最漂亮了。”少女吐息轻语，气息拂过他纤长的眼睫，“师姐想要你，好吗。”
“师姐回来了，因为师姐想要你。”她柔声施压、诱使，“把你自己给师姐，好不好？”
师姐在眼前连连发问，云谏稍微从梦魇中清醒。
遭她的气息侵扰，他的眼睫轻颤，不住呢喃：“师姐…我…本来就是你的。”
压在他身上的少女忽地一顿。
因为青年没有说谎，只是稍微一刺激，他竟然就向她交代了全部。
迸发出浓烈又炽热的痛苦和喜欢，缓缓晕开。
栗音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
她望着眼瞳失去焦距的青年，临时起意，凑到他耳边小声轻嘲报复：“不是吧，这么一会儿就坚持不住了，以后还怎么和师姐合修，这么多年有没有努力锻炼呀。”
清浅的吐息拂过耳廓，眼前的小师姐，简直像活过来了一样。
云谏彻底回神，喉咙里竟溢出一两声沉闷的笑，胸膛也随着震颤。
他的脸很红，眼睛也很红。
嘴角想要笑，眼睛却在流泪。
泛红的眼角滑落了一颗晶亮的泪，他嘴唇翕动：“小师姐，对不起……”
还想说些什么，却忍住了。
少女的手指在他胸口点点按按：“你也知道你对不起师姐……”
他攥住了她不安分的手指，垂眸看她：“是，我对不起师姐，师姐若是想要我，只管拿去吧。”
青年黑眸深凝，神色认真，他要交付给师姐的，似乎不止身体。
少女转眸看向他的脸，凑近了，端详他的神色：“真的吗？”
她的施压、诱使就要有了结果。
少女的唇瓣一张一合，吐息轻缓：“若是…师姐修得魔道呢？若是，师姐是魔修呢？”
你也给师姐吗？
你愿意屈身当师姐的炉鼎吗？
云谏剑尊，云谏长老，你愿意脱光了衣服，任由魔修采补、亵玩吗。
话还没说全，栗音忽地看见，青年剑尊的眼神骤然一凌。
“魔修？”他声线一沉，攥着她手指的力度猛地一重，牢牢扣住了她。
“我说，为何突然做梦。”云谏轻笑了一声，黑眸深沉，光芒消逝，倒映出少女的措手不及，“原是魔修手段。”
不过以他的修为，以及剑修的敏锐，眼前的师姐气息干净，并不是旁人的伪装或扮相，真真似本人一样。
他突然动手兼变脸，打乱了栗音的步调，她怔怔望着他。
青年剑尊却没有出手除魔，而是轻轻抚摸上她的脸颊。
纵使知道是梦非真，也下不去重手。
“还是说，你是我的心魔吗？”他失神呢喃。
“师姐，我的师姐，她早就死了……”
梦醒了。
静室和梦里的环境一样，师姐弟的东西逐一安放在桌案上。
至于一黑一白两把剑，则放在青年身旁不远，触手可及。
云谏睁开眼，眼前空空荡荡，没有师姐的脸。
师姐没有带他走。
漆黑的夜色和晦暗压下来，看不见一点光芒。
衣服湿哒哒的，裹着身体，空气里也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他又梦中……了。
想起梦里的小师姐，云谏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发热的脸，和发热的眼睛。
师姐……小师姐……
即使疑心是魔修手段，梦见她也实在高兴。
他的嘴角似乎想笑，可是随即，眼睛里的水渍却先一步在指缝间闪烁。
“小师姐，对不起……”青年再度失神，呢喃。
“我又把你弄脏了。”
静室沉寂下去，黑暗里，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直到被撕开的伤口再度愈合。
她的小师弟，又被关进了青年剑尊的身体。
许久，他掐了个法诀，把自己弄干净。
问题还没有解决。
他站起身，静室一侧有淬体的寒潭。
他神色有些放空，恍若未觉寒潭的冰冷，径直入水，靠在了边上。
梦里的师姐同他说了好多话，不免让他逐字逐句，反复回想。
若是，师姐是魔修呢？
师姐怎么会是魔修呢。
师姐想要他？
骗人，真想要他，为何不带他走。
还记不记得他第一次翘课的那一天？
记得。
第一次翘课的那天……
修为越高，记忆越清晰。
稍作回忆，青年有了动作，下意识低头，看向寒潭的水面，沾湿的发丝悬着几滴水珠。
第一次翘课的那天，他泡的是冷冷的溪水。
水珠溅落，水花四溅，水面倒影出一张脸。
少年探头看了眼干净的溪水，发现自己红透的脸，惊得抬起头，忙向四周张望，确定没人看见。
他怀里抱着换下来的衣服，似乎烫手，一下扔进了水里。
衣服被潺潺的水流冲走，他才骤然回神，惊醒，发现自己扔得太远了。
少年淌水过去，在溪水中捡到衣服，他手足无措，显得格外笨拙，站在水中央就呆呆地开始搓洗。
十六岁春，云谏第一次…
梦见师姐。

第27章
清凌的溪水冰冷, 少年站在水中央，单薄的身子一阵阵打颤，却不是受冻受冷。
泛红的眼睛水液闪烁, 他明显恐慌得厉害。
他弯着腰, 低着头，手指浸在冰冷的水流中, 一遍遍搓洗被自己弄脏的衣服, 指尖搓得泛红。
洗不掉，怎么都洗不掉。
为什么越洗越脏。
灼灼的热非但没被水流冲散, 反而越来越烈, 由他的手染到了衣服上。
少年愣愣地睁着眼睛, 眼底的惊慌蓄成溢出的泪。
明明十五岁后, 他再也没有掉过眼泪。
泪珠滴到溪水里, 声音不大, 乍然惊醒了他。
他看见自己红透的脸。
绯红从耳朵染到脸颊, 又从脸颊染到眼睛。
情.欲染红了少年的面貌, 少年的面貌又染红了清澈的溪水。
原来不是衣服脏, 是他自己脏。
又一滴泪滴下去。
少年的倒影有些仓惶地张了张嘴, 吐不出声音, 潺潺的溪水声代为质询。
你怎么可以…对小师姐有那种，腌臜的心思。
少年又愣住了, 呆呆地站在水里。
原来，一直以来, 他对师姐都抱有那种心思。
那些梦里的事情翻涌上来，更多的绯红缠上了他，要从心口、又或者是什么其他的地方，涌出来。
如果被师姐知道, 他在梦里都对她做了什么……
师姐，一定会讨厌他的。
恐慌和仓惶攫取了他的心神，他一下埋进溪水中，试图让冷冷的水，把灼灼的热都冲走，把那些涌出来的东西都冲走。
不知道在水里闷了多久，少年变得湿漉漉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洗干净，只是抱着衣服，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发梢和衣角都淋淋沥沥地往下滴着水，他才想起来早课的时间，肯定早就过了。
他从来没翘过课，于是更加心神失守、不知所措，抱着衣服不知道该去哪，在山道上茫然打转。
倏尔，有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
“小师弟——”
衣角的水珠猛然摔碎在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师姐站在那儿，她来找他了。
修士的眼力很好，他能看清楚师姐的眉梢、师姐的眼眸、师姐的嘴唇……
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本以为把自己洗干净了，看见她才发现，原来还是没有洗干净。
小师姐张了张嘴，貌似想要叫住他。
他害怕又把衣服弄脏，也害怕被她发现怀里的脏衣服。
少年只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湿漉漉地跑开了。
虽然跑掉了，可是师姐一定会来找他的。
怀里的脏衣服…万一被师姐发现了怎么办？
少年拿上了平日练习用的剑，只是普通的剑。
他这时候还没有本命剑，也不是伸手就召来灵剑的剑尊。
他曾说师姐是笨蛋，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才是笨蛋。
毕竟哪有用长剑挖坑的道理。
他顾不得灰头土脸，只是要趁师姐找来前，把衣服藏起来。
少年在山里挖了个坑，不大，正好能把“脏衣服”埋进去。
他把衣服埋掉，连连踩了一圈圈，把土踩实。
衣服是埋掉了，可是他自己没有，他的梦也没有。
他还是会做梦。
他常在梦里看见小师姐，却又不敢再看小师姐。
小师弟不理小师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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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您游戏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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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师父发现，提上藏剑山，拜入剑修宗门时，小乞丐十一岁。
年龄还是师父摸了一下，算出的骨龄，他才知道自己原来十一岁了，师父又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做云谏。
“徒儿！”师父一手拎着捡回来的小乞丐，站在厅堂里喊了一声，“人呢，小丫头，又躲在哪里偷懒！”
远远飘过来一声应和，清脆又响亮：“来啦，师父！”
少女急匆匆地蹿了出来，她是御剑来的，但飞得歪歪扭扭，迎着师父的瞪眼收起灵剑。
“师父怎么了，我练剑呢。”少女眨巴着眼睛说。
“练剑？我看是在那里睡懒觉吧。”师父两指一并、一指，剑气击落少女发间的草叶。
她干笑了两声，忙看向师父身边的孩子：“这是？”
“为师捡了个弟子回来，以后你就是师姐了，他出身不好，俗世乞儿，记得多照顾照顾他。”师父吩咐道。
“哦。”少女应声，好奇地打量起师父的新弟子。
师父的新弟子也在打量她。
少女穿着身黑色的弟子服，金线缘边刺绣，绣着宗门徽记，虽说是偷懒睡觉了，仍旧装模作样地束着袖子，面容白净，身姿亭亭。
即使穿着黑色的衣服，四下也被她映衬得明亮又干净。
他不敢和她对视，眼神闪烁地低下头去，挪了挪细碎的步子。
低头看见地面，好像被他踩脏了。
视野里倏地闯入少女干净的鞋尖，继而，她又特意弯下腰，把脸凑到他眼前，打量他撇开的脸。
“你的眼睛真好看，亮晶晶的。”她挑起了嘴角道。
你的眼睛也是。
云谏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师父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我是你的师姐。”她伸出手，“走，我带你去洗澡，再换身衣服。”
师姐期待地看着他，他悄悄擦了擦手，才把手搭上去。
他被师姐拉去温泉好一顿搓洗，洗干净后，师姐却猛地愣住了。
她有些讷讷，挠了挠头。
“原来是小师弟……”
他不明所以，以为师姐不喜欢自己。
又有些不安，身体微微蜷收起来，手足无措，刚被洗净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师姐注意到他的姿态。
师姐道：“好好，我就喜欢小师弟，我正想要个小师弟你就来了。”
她帮他擦头发，表示亲昵。
小师弟的姿态稍微放松了些。
师姐这才捏了个法诀，帮他弄干净身上的水，接着又教小师弟穿衣服。
师姐的怀抱太过温暖，险些把他捂化了。
小师弟开始接受师姐照顾、引导。
他出身不好，举止带怯，不太亲近人，入门又迟，落下了课业，并不和门内弟子走近。
枝头的柿子红了，他只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树下看，仰起个脑袋。
不知道是不是想吃，他尚不会御剑，也不会叫人帮自己摘果子。
师姐掷出一颗小石块，打落了个果子下来。
小师弟呆呆的，被果子砸了脑袋，踉跄了一下，果子滚落一旁。
师姐笑得厉害：“伸手！”
小师弟伸出手，她又打了一枚果子下来，这下果子落进师弟手心。
“小师弟，请你吃果子。”师姐走过去，顺道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个，擦了擦，自己吃。
山间有青石，常被剑修子弟用来试剑，师姐和师弟排排坐在上面，吃果子。
青石高大，师姐的腿摇呀摇，一边喋喋不休地问：“最近修炼上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吗？……生活上呢？噢，对了，你还没有剑穗吧，这个给你。”
他收到了来自师姐的问询，还有来自师姐的第一只剑穗，于是师弟的脚尖也跟着动，摇了摇。
在师姐的关照下，小师弟渐渐开朗，不但剑术进步，一并找到了炼器的兴趣。
但无论练剑还是炼器，甚至背剑谱那般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要巴巴地捧到师姐面前去，换来师姐的几句夸奖。
“小师弟，真厉害。”
渐渐的，他又意识到自己天赋斐然，不同于常人，那些少时的拘谨内敛随着剑道砥砺，逐日消弭。
不及十五岁，他就养出了身张扬的少年意气，甚至主动向师姐讨要夸奖。
少年不知道什么叫缠人，他只是觉得，师姐的夸奖都该是他的。
自小如此，往后也该如此。
可是，师姐好像不这么想。
她似乎有些烦了他，总是挥挥手，赶他去修炼，无意多说。
小师弟不明白。
十五岁，又是一日，他嗅见师姐身上似有花香。
不仅于此，师姐竟然兴致盎然，往演武场的方向去。
兴许是那香气扰了他的心神，那天，他没有乖乖去修炼。
他悄悄跟上了师姐，本事见长，无人发觉。
师姐当年送他的那只剑穗，他一直好好保管，缀在剑柄上。
一路上，剑穗左右摇得像小狗的尾巴，直到骤然停歇，一动不动地躲在暗处。
原来，师姐约见了同门师兄讨教剑术。
师姐冲那人说了很多话——
“原来如此，多亏了你，我可算是懂了……”
“真厉害，没想到师兄不但剑术有成，性子也谦虚有度……”
“今天辛苦师兄了，明天也要麻烦师兄陪我练剑了……”
他的视线掠过不认识的同门师兄，最后看向师姐，听见她口中的称赞和夸奖。
他凝着师姐翕动的嘴唇、含笑的嘴角。
师姐。
给我的夸奖，你怎么给他了。
心里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滋生出了莫名的怨怼和不忿。
他找上了那个师兄，以切磋讨教的名义，狠命赢了他，让他明天再无心打扰师姐。
可心里的怨怼和不忿并没有消失。
师姐，你看，明明是我更厉害。
怎么能，把给我的夸奖给别人。
次日，师姐果然没等到人。
她一连抱怨了几声，他躲在暗处听着，只觉得心里的怨怼稍微散去了些。
这样，师姐的夸奖又该是他一个人的了。
可是，他没成想，师姐没放在心上，过段日子，她又去演武场，又约见了其他同门师兄。
他生了怨，也生了气。
他渐渐改了脾性，说话不甚客气，尤其是在师姐面前。
带着刺的话语，全是他的私心，既是少年小小的报复，也是有意吸引师姐的注意。
得师父安排，师姐弟难免有对练的时候。
他没收住手，出剑凌厉，欺身压到师姐身前，逼得师姐后退一步。
“师姐，这招根本不是你这么使的。”
“不是吧，师姐，这么简单的招式都不会。”
他对师姐“出言不逊”，师姐的视线果然停在他身上。
他又道：“你、你若来虚心请教我，我也可以、勉为其难，指点指点你。”
师姐却捏了捏他的脸，说他想得美。
他有些生气：“菜就多练，本来就是事实，你要是缺人对练的话，我就牺牲一下自己练剑的时间……”
他说着，忽地发现，他的个子不知不觉，比师姐高了。
垂眸看去，能细数师姐的眼睫。
他有些恍惚，师姐却根本不在意他的心思。
师姐转身走了，他才忍不住喊了一声。
师姐没理他。
师姐又去找其他人了。
他又偷偷跟着师姐，听师姐同那人说话——
“师兄怎么次次都收手，是有意让着我……”
“师兄，你和我见过的同门都不一样，他们没有你细心……”
“师兄，你这性子才不是优柔寡断，明明是温柔似水……”
他看向不认识的同门师兄，等师姐离开后，照例去找他切磋。
他不是第一回 干这种事了，轻松赢下，又冷冷扫视陌生师兄的剑意，回想师姐的话。
细心、温柔似水？
他垂眸，冷声道：“软弱无力。”
但又一想师姐称赞时的语气态度。
他虽不忿，却偷偷地，兀自学起那陌生师兄的作态。
谁知道，师姐竟然怀疑，他是被人夺舍了，还拿剑鞘敲他的脑袋。
他终于明白了，除了怨和气，他还委屈。
他摸着额头，其实不疼，但架不住委屈。
“师姐是笨蛋。”他道。
小师弟不明白。
他心里的怨怼、不忿、委屈……到底是为什么。
反正师姐是笨蛋。
她连那么简单的剑术都不会，还要去请教别人，不是笨蛋是什么。
他的个子比师姐高，修为也比师姐高了，他才不想再喊笨蛋师姐。
可师姐总是找其他人请教问题，探讨剑术。
他也不能算切磋了，而是约架。
仗着年纪小、天赋奇高，他打得别人道心破碎，又启唇轻嘲：“就这种水平，还敢出来妄为人师。”
他的气焰逐日嚣张，师姐则又被人爽约。
他抱剑靠在树上，暗中看着远处的师姐。
师姐久等不见人，有些累了似的，索性直接在试剑石上躺下休息。
她暂时消沉了，但估计过不了几天，又要跑出去“请教别人”。
云谏没忍住，从林间现身。
“师姐，在这儿躺着做什么？”他故意喊起师姐。
师姐没怀疑他，只是郁闷。
他却忍不住，一再抖落了心思。
“……与其去请教那些没用的家伙，不如来请教我。”
师姐不肯。
师姐不理他。
他坐到了师姐身后。
他扯了扯师姐的衣角。
“师姐……”
还是喊了。
他又凑到师姐眼前，忍不住用小时候的眼神，祈求地看着他。
师姐，不要去请教别人了，好不好？
别去找其他人了，好不好？
师姐，看看我吧……
来请教我。
来找我。
师姐不知道他的心思。
他又没能说出口。
小师弟不明白。
话为什么可以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咽不下去。
直到十六岁。
春日的夜晚，热得要命。
在梦里。
师姐如他的愿，夸了他。
“真厉害。”梦里的师姐搂着他的脖颈，看着他，夸奖道。
云谏倏地惊醒。
衣服湿了。
他呆住了。
他去洗衣服。
他去埋衣服。
小师弟明白了。
他明白了，原来自己才是笨蛋。
不是“去请教别人”，而是“去请教别的男人”。
却没来请教他。
也不是“别去找其他人了好不好”，而是“别去找其他男人了好不好”。
原来，一直以来，他对师姐都抱有那种心思。
他心里的怨怼、不忿、委屈……也有了答案。
因为师姐对他无意。
那天晨起险些被师姐撞破，他和师姐拉开了距离。
他害怕师姐知道他那些腌臜的心思，讨厌他。
可师姐却像突然注意到他了，时常来找他，请教剑术。
他还不是剑尊，也没有高超的法术，只能手把手教师姐，总要屏住呼吸。
十七岁。
他在去训练的路上，无意听见了同门的话，和师姐的名字。
“凭什么她也是内门弟子啊，剑术烂得要死，不说剑灵，连剑意都养不出来…长老到底怎么看上她的，还占着个内门弟子的位置。”
有人接话道。
“怕什么，就她那修为，说不定都不要一百年，到时候就该死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搭上说话这人的肩膀，这弟子转头看去，一拳砸到了他脸上。
他和同门打架斗殴，被关了禁闭。
师姐来探望他。
师姐训话，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吃亏，师姐不要担心了……
不要离我这么近，我又要做梦了……
师姐对不起，我不想做梦的，我也不想弄脏你……
同门的话音在耳边萦绕——
说不定都不要一百年，到时候就该死了。
师姐，不要死。
他那天想说什么，师姐无从知晓。
他也无从知晓，师姐并不是师姐。
师姐是玩家。
玩家开始照顾小师弟，玩家也开始寻找攻略对象。
玩家没能找到方方面面都满意的目标。
玩家将注意力放到了小师弟身上。
青梅竹马的小师弟，有着日渐累积起来的高好感度。
小师弟的脸也长开了了，个子也窜高了，修为也日益精进，超过了玩家。
玩家觉得小师弟也可以。
【好感度99】
云谏收到了师姐的定情信物。
他自觉又被树上掉下来的果子砸到了脑袋——
等成年了就能和小师姐成亲。
他选择了白色的那枚绳结。
因为师姐的剑是白色的，他的剑是黑色的。
白色的剑绑上黑色的结，黑色的剑绑上白色的结。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白色的绳结和剑穗，绑在他的本命剑上。
剑穗摇来摇去，摇得像小狗的尾巴——
等成年了就能和小师姐成亲。
他悄悄去炼制了个简单的法器，日晷模样，每一天计算着日子——
等成年了就能和小师姐成亲。
日晷算着时间，他也开始督促师姐修炼，却注意到一个问题。
师姐不喜欢练剑，师姐也不喜欢修炼。
“别卷我了。”他的耳力太好，无意听见师姐时常的嘀咕，“我又不是龙傲天，练剑是不可能练剑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练剑的…”
师姐叹气：“宗门怎么全是卷王，还能不能愉快地玩游戏了……”
卷是什么意思？
小师弟又不明白了，师姐说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话。
师姐讨厌他吗？师姐是不是后悔了，师姐是不是觉得他太无趣？
意识到不能再这样督促下去了，万一师姐要回定情信物怎么办。
万一师姐又去找其他男人怎么办？
云谏立刻闭关，查阅典籍。
虽然没查到师姐口中的说法，但好在，他找到了其他答案。
既然师姐不喜欢修炼，那就不修炼了。
只要他努力进阶就好。
他只消去找一部合修功法，到时候男方修为越高，合修也能更好地反哺女方。
不过，可能要辛苦师姐，日日同他合修。
小师弟悄悄藏起些私心。
虽说如此决定，他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师姐不能没有自保的手段。
不然他闭关的时候，师姐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很快，他就找到了办法。
师姐剑术怠惰，一时半会儿提不上来，但御剑的速度却可以。
他脾性不改，说话常常轻嘲，师姐作势就要捏他的脸，或者敲打他。
他再御剑遁逃，虽说逃跑不是他的风格，但在师姐面前，却不用在意那么多，只是委屈师姐，暂时受他的气。
师姐气不过，自然御剑来追他，当然，他偶尔也会故意被师姐追上，任由她教训。
没关系。
师姐不喜欢练剑也没关系。
师姐只要跑快一点就好了。
遇到危险也跑快一点。
跑到我身后。
都交给我去应对就好。
再等一等，他就快成年了。
到时候，他就能把通身的修为都反哺给她。
闭关前，云谏见了师姐的最后一面。
没了他督促，小师姐肯定又会偷懒去。
他又故意说那种话，师姐瞪了他一眼，用剑鞘敲打他。
他退到静室，闭关修炼，默念了羞于启齿的话。
师姐，等我闭关出来，按你的说法，我就成年了——
等成年了就能和小师姐成亲。
他本来是那么打算的。
直到闭关时，本命剑发出共鸣，惊醒了他。
师姐不见了。
靠着共鸣，他找到了小师姐的本命剑，残破不堪的剑给他引路。
他找到小师姐了。
修士死后，尸体会散溢成灵气，回归天地。
他找到小师姐了。
没有血，却已经散开了。
师姐到处都是，他下意识想要拼起来。
属于师姐的灵气聚到一起，无论如何也拼不起来。
“不、不、不……”
“师姐、师姐、师姐——”
怀里的小师姐接连从他指缝间散溢，逃向天空，任由他怎么喊也不回来。
玩家所不知道的事情——
18岁。
攻略对象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兴许会有一生那么长。
-
【虽然你的御剑速度大有进步，但妖兽穷追不舍，修为差距过大，所需的逃脱成功率至少为：60】
【你的逃脱成功率为：51】
【逃脱失败】
【秘境遇险】
【你死了】
【游戏结束】
【解锁结局：BE】
【是否开启新一轮游戏】
【是】【否】
【是】
【新地图生成中……】
【新地图载入中……】
【新角色载入中……】
【加载完成！】
【祝您游戏愉快！】

第28章
凌厉的剑气四散横飞, 搅得秘境树倒山倾。
生死皆是寻常事，修仙尤是，可惜他自上山入道以来, 头一回面见生死, 还以为绞杀屠戮了害死师姐的妖兽，师姐就能回来。
黑衣濡血, 一滴滴浸出来, 砸在脚边，步步坠血, 少年身受重伤也恍若未觉, 他周身的灵气溃散, 几乎要和师姐一起去了。
直到师父找来, 喊了他一声, 他才怔怔的, 有了反应。
黑瞳微动, 看向师父, 却是一种大梦倾颓、崩覆的滞痛, 不复清醒。
“师父…”他抱着怀里就要散溢殆尽的灵气, 呢喃哭诉, “师父……师姐她…不理我……”
往后没有师姐了。
他从秘境闯了一遭回去，安静地养好了伤, 留了满身的伤疤，无心也无力去除。
他又把师姐的剑修补好, 自此身佩双剑，从不离身。
桌上的日晷随日而动，不再承载少年的期冀，只沉寂无声, 记录着师姐离开的时日与年岁。
-
梦醒了。
栗音睁开眼，月光静谧，照得四下微弱有光。
她抚了抚心口，小魔修心里惴惴的，昔日攻略对象突然发难，吓了她一跳。
不过，除却受惊，她也有点恍然。
师弟，小师弟，即使心念师姐，也的确长成了不得了的高阶修士。
透过窗牖，远山一片漆黑。
藏剑山的剑阁沉在夜色里，是剑尊静修之地，无人知晓剑尊刚刚入梦，遭了一个小魔修的上下其手。
她定定看了会儿剑阁，那里仍旧安静。
不是怀疑魔修手段吗，怎么不出来排查。
栗音有点困惑，远山沉寂，毫无动静。
见山头没反应，云谏剑尊貌似不打算深究，她兀自松了一口气，又苦恼地骚扰起身边的小金橘。
猫崽睡得呼噜噜，察觉到她的抚摸，伸了个懒腰，摊开柔软的肚皮。
栗音揉了揉猫，想，攻略对象接受师姐，却不太接受魔修。
幸好，她没直接结印采补，不然，前攻略对象说不定要拔剑砍她。
一夜无事，天亮也安宁，无人来查，藏剑山上下往来弟子络绎不绝，都在筹备剑冢开山的事宜。
栗音把昨晚的入梦抛之脑后，出门见到师兄师姐。
夏尔若问：“小师妹，咱们要去买几只剑气盅，一起吗？”
她忙不迭点了点头，跟上他们。
山下有坊市，近来弟子多且杂，坊市更加热闹，栗音一路跟着，路过的男男女女，大多穿着各式各样的弟子服。
游戏里，玩家可以投身的修真界宗门共八个，如果不投身门派，身份就是散修。
她穿进来后，似乎没有衍生出新的宗门势力，只诞生了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
她到处打量时，师兄师姐给她介绍。
“剑气盅上中下品，别看中品一支二十灵石，上品却翻了数倍，一支要价数百，也不知今年价格如何。”
郑钱摇头晃脑：“虽说价高，但上品剑气不愁出手，藏剑山许诸宗弟子前来历练，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外来弟子所得的剑气，要优先售与藏剑山。”
“上品剑气，往往也只有剑修需要，拿去磨砺、领悟，精进剑术。”
栗音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她无需什么精进剑术，游戏面板已经帮她处理好了。
夏尔若看着她懵懂的神情：“小师妹不必想那么多，我们又不是剑修，只要记着自己算好，别亏了灵石就行。”
她又给出建议，金丹期的弟子买上几支下品、中品的剑气盅，也就够用了。
小师妹乖巧点头。
她没什么大赚一笔的想法，姓郑名钱的胖师兄则不同，毫不愧对他的名姓，嘴里念念有词，推算起价格和得数。
夏师姐揉了揉耳根，嫌他念得烦，领师弟师妹离远了点。
栗音也乖乖跟着，站到了几位修士身边。
她被这几人的装束吸引，侧目看去。
女修一身白衣，背上似乎背着一把琴，气度静雅，身边的两个同伴装束各不相同。
一男修也穿着白衣，却是书生打扮，背着个竹笈，再旁边则是个头顶光亮的和尚。
和尚在嘈杂的环境里低声念诵着什么，背着琴的女修气质高雅，书生打扮的男修则四处张望，拿只笔写写画画。
夏尔若注意到她的打量，也看了眼那三人，笑着逗小师妹，低声问：“怎么，看出点什么了吗？”
栗音结合他们的打扮，回想了下游戏设定：“是音修、儒修和佛修？”
“正是。”夏尔若点点头，“可能是灵虚门和梵音寺的弟子，灵虚门离藏剑山较远，离我们万兽宗反而近一点，同梵音寺靠得也近。”
灵虚门，梵音寺。
她没发现，说出这两个宗门的名字时，身边的小师妹眼睫轻颤了一下。
灵虚门，梵音寺！
灵虚门！梵音寺！
她的第一个存档，她的第一个攻略对象，就是灵虚门人！
想起那个存档里发生的事情，玩家内心无声尖叫。
她的第一个存档，抽中的身份是灵虚门外门弟子。
初入游戏，还没有接受游戏机制的毒打，玩家干劲满满，一眼就相中了当时的灵虚门首席。
某种意义上算作玩家的初恋，她记得很清楚。
首席其人，净骨匀亭，皎如月华，润似春水，舒眉善目，长睫虚掩一双浅如日晕的琥珀曈，唇角时时一点浅笑，眉心天生一点红痣。
据说还是佛莲转世，性子清冷却不高傲，甚至眉目低垂时，颇有几分慈悲悯怀的姿态。
一下子就戳中了玩家的心。
玩家刚刚进入游戏，就吊死在他那朵高岭之花上。
起初，玩家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却不曾想，这好感度一刷就是百年，虽然是游戏内的时间，换言之，她头铁死磕近百年，才堪堪把好感度提到99。
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就出现了。
即使离满好感只差一点，高岭之花也不愧是高岭之花。
别说更亲密的行为了，就连牵手也是玩家设计，求教乐谱，才换来一点彼此靠近、手指相碰的“亲密接触”。
99的好感度像假的一样，玩家才猛然意识到，这朵高岭之花是禁欲系。
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天上月也是水中月，无法触及，她若伸手掬捧，只有清冷的水从指缝流泻。
“结婚”和“合修”两个选项都卡在手里，佛莲转世、高岭之花、禁欲系……
攻略对象只是眉眼清柔地看着她，又或轻轻摇头，道一声“不可”，拒绝了玩家，全无其他想法。
玩家自有玩家的手段。
她约高岭之花去秘境探险，氪金强行触发了某些不可描述的剧情。
虽然只有一夜缠绵，却也成功拿下了高岭之花的元.阳。
可是，等玩家再次查看面板时，却发现好感度降为了0。
游戏出品的氪金道具，游戏人物自然不可能察觉，问题出在攻略对象自己身上。
更让玩家震惊的是，秘境回宗后，禁欲系高岭之花头也不回，飞向了隔壁的梵音寺，和玩家失去了联系。
他仿佛大彻大悟似的，在玩家还没搞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时，听同门说辞，灵虚门首席，她的攻略对象，似乎出家去了。
转世佛莲，归位礼佛。
而玩家无力找去，因为她光顾着攻略，荒废了修炼，寿元见底。
游戏都玩到这里了，她当然不想重开，而是选择闭关，试图抓紧进阶突破，延长一下寿元，再打上和尚庙，把攻略对象找出来。
也就是那时，玩家初次体会到了随机机制的毒打。
随机机制判定的点数不足，突破成功率不够，玩家突破失败，寿元已尽，含恨而终。
BE。
求玩家的心理阴影面积，栗音原地求解。
夏尔若没发现小师妹内心撼动，师弟师妹见识不多，她又介绍起其他：“梵音寺不必说，门内是佛修子弟，灵虚门更有意思，以音修为主，还有儒修、食修等等，据说有不少修真界少见的修士和道法。”
“听说梵音寺的法门也有音攻一类，所以常和灵虚门的音修彼此讨教，结伴游历也不奇怪。”
栗音寻思，可不是。
她的第一任攻略对象，灵虚门首席弟子，如今估计在梵音寺高就。
又一想，前任剃度出家，当和尚去了，她再度求解起心理阴影的面积。
想着想着，栗音不住去瞥那三人。
她想打探点第一任的消息。
“倒是头一回见。”小师妹声线清澈，“师姐，你说我上去找他们说话，他们会理我吗？”
修士耳力好，她这么直白地一说，佛修念诵一停，音修和儒修也都看过来，见到是个面露好奇的少女。
儒修冲她一笑，边挥墨，边道：“路遇一女修，我心见喜。”
闻言，栗音清楚是她的能力起效，愈发好奇地看着他。
“姑娘想同我们说些什么？”儒修主动搭话，见她盯着他手上的书页，又开口说，“这是我的手札，用来记路上的见闻，即是我们儒修的修行。”
栗音看向他身后：“你背的竹笈里都是书吗，儒修是不是用书籍笔墨做法宝？”
“姑娘真聪明。”他笑眯眯的，毫不扫小修士的兴，取出了一本书。
书页翻开，飞出了几只工笔画作的鸟雀，特意在栗音眼前绕了一圈，给她看看再飞回了书里。
栗音如实称赞：“真漂亮，活过来了一样。”
她如今养了一只小孔雀，不免联想，就想到小少主尖尖的喙，任性骄纵，喜欢啄她。
少女明眸清澈，忽地问：“啄人疼吗？”
儒修一愣，思忖道：“那我倒没试过，我只当它们是探路的斥候，没拿去啄过对手。”
他一脸若有所思、受到启发的表情。
眼见这位道友参悟去了，栗音又看向一旁背琴的女修。
音修冲她微微颔首：“这是我的本命法宝。”
她抚了抚琴身，没有展示音攻的打算。
栗音的视线最后落到佛修身上，琢磨该如何挑起话题，引到佛门内的长老，打探其中有没有一位是转世佛莲。
佛修拨弄着佛珠，念了一句佛号，忽地睁眼看她：“施主，想问什么。”
他似乎洞悉了她真正想问的问题，而非那些打着幌子的话题，展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瞳孔，无波无动地静候。
那佛莲转世，是不是早已经从音修转道佛修，位归佛门了？
栗音被他看得一愣，张了张嘴，又看见他的光头和戒疤，最终只讷讷说：“没，没什么想问的。”
慈悲悯怀的高岭之花，自然也是个绰约出尘的美人。
虽然只有一夜的痛快，但他那一袭三千青丝递肩滑落，垂落似绸，铺陈在地，也是玩家记忆里不可多得的美景。
剃度出家多可惜。
栗音无法想象。
佛修看出来她疑惑未解，却没有介入她的心绪，只是闭眼又念了一声佛号。
栗音多看了他几眼，假想高岭之花剃光了头发、念经的样子……
没想出来，她立刻打住，同这几位前辈道谢离开，给自己也买了几支剑气盅，凑凑热闹，转头和师兄师姐一起回去。
合欢宗的弟子也在这儿算账，领头的是位穿黄衣的女修，貌似是大师姐，推开了一众拿不准主意的同门。
她一把拍下个不知从哪摸来的算盘：“别吵别吵，我来算，她要自留两支，你呢……”
她安排起门内的师妹，逐一分配清楚。
这一行人男修倒没看见几个，女修居多。
言语中，栗音听了些零零散散的议论。
这些合欢宗的弟子不全是想赚点灵石，也有打算自留几支剑气，到时候好送礼作人情。
当然是送给看上的剑修的。
郑钱收好采卖的剑气盅，见小师妹不住张望，他的嘴皮子一动：“合欢宗此番来的弟子不少，貌似还有长老带队。”
他又多添了一嘴：“貌似还是个男长老。”
栗音看向他，用眼神问：为什么咱们万兽宗不是长老带队？
郑钱笑了声：“咱们万兽宗的弟子不似青玄那般主战，又大多对这种热闹不感兴趣，所以来的弟子寥寥，就不劳烦长老扯大旗了。”
栗音回顾了一圈，师兄说的确实，周遭并无多少穿着墨绿法衣的御兽弟子。
大多是来历练的青玄弟子、合欢弟子，还有零零散散的其他宗门。
灵虚门离得远，而且在她的印象里，灵虚门的弟子天天高山流水、吹箫抚琴，闲情逸致，好比万兽宗弟子的闲适。
“不过要说凑热闹，赏丹会的日子似乎快到了，咱们万兽宗的弟子会去的多些，到时候说不定有长老带队。”
栗音抓住重点：“赏丹会？”
郑钱点头：“赏丹会，丹修弟子和医修弟子聚首，一起研讨丹方医术，灵兽也能跟后面尝尝时新的丹药，还不花钱。”
小师妹怀疑：“那不是试药吗？”
胖师兄摇头，纠正她：“是试吃。”
夏尔若从旁说：“你师兄就爱占那点小便宜。”
张百乐小声嘀咕了句：“上回就差点吃坏了……”
胖师兄一瞪，张百乐收了话音，没揭短。
栗音琢磨，也不知道吃坏的到底是灵兽，还是胖师兄本人。
她同师兄师姐一起回去，离开坊市，和合欢宗一行人擦肩而过。
人群中，一袭银红浅粉款款落地，洒落了满地的馥郁，来人头戴幂蓠，不止面貌，连身形也遮挡了大半，朦胧的轻纱垂落，只露出些许衣袖的下沿，和及地却不染尘埃的衣裾。
香气萦绕在此人周身不散，栗音抽了抽鼻尖，嗅到股若有若无的芬芳，非常契中她的喜好。
虽然已经走了过去，她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眼。
幂蓠轻摇，薄纱朦胧，掩住了男人的身影，似烟雨雾后的芍药。
虽没看见正脸，她也无意探究，又转回头。
身边的夏师姐凑过来：“那是合欢宗此次带队的长老。”
迎着小师妹稍显天真的眼神，她有些不知该怎么启齿，斟酌道：“合欢宗那块地方，和外面的风俗不同，男子出行需要遮面……那样的装束，好像是守节之人的打扮。”
栗音表示明白了。
方才那位男长老可能是在替谁守节，不宜盯着打量。
她没再回头看，身后，男子清丽疏冷的声线飘出轻纱，在合欢宗弟子间训话。
“后日开山，若是不想进山，可留在客栈歇脚，休得乱跑，也休得去打扰旁人清修。”
他话音虽平仄，却无多少情绪起伏，和一身深深浅浅的粉调截然不符。
可声线却又实在清丽泛冷，并无柔婉意味，若是定睛一看，身形其实也挺拔端方，自有气力，却偏偏要穿着身娇嫩的粉色。
话音落下，身边的弟子听训应声，喊了句“箫长老”。
倏尔，这位箫长老似乎心念一动，突然止了步子，回眸看去。
幂蓠后的眼睛一扫，看向方才擦肩过去的那些修士。
其间的少女却早已收回了视线，同师兄师姐一起渐行渐远。
薄纱又一晃动。
他转过身，没再回头看。
栗音走远了，心头掠过合欢宗那档的二三事。
她那时意外救下了个少年作徒弟，其貌俊逸出众，唇红齿白，于是被她列为攻略对象。
攻略对象不是合欢宗属地内出生，是外来的男子，极其排斥合欢宗，整日被玩家师父压着拘着，才没有叛逃宗门。
栗音想，在玩家陨落后，再也无人拘着他了。
他应当会离开宗门吧。

第29章
从坊市回到小院, 栗音清点了一下自保手段，除了玉欢万法和契约得来的法诀，还有流云步法。
身为玩家, 她和本地人不同, 无需费力苦修，她只要在游戏面板上意念选中, 即可使用。
但受修为限制, 施法时间不长，和人打架也过不了多少招。
离藏剑山开山还有一天, 她仔细梳理好可能用上的技能, 又去演武场转了圈, 这回没出事, 也没再遇到前任。
直到开山当日, 栗音一早被师兄师姐叫出门, 前去观礼。
顺路的弟子不在少数, 她侧耳听着胖师兄介绍。
“苍穹剑冢里的剑气能经年不散, 未尝没有藏剑山弟子的功劳, 每回开山前都有个祭剑仪式, 铣炼剑意,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日子的剑修弟子都在抓紧练剑。”
夏尔若补充说：“仪式得由得到苍穹剑意认可的人主持, 也就是那位剑尊长老。”
说着，她突然嘀咕：“我从旁的弟子那儿听来, 前天演武场上，剑尊露面不说，他惯常带在身边的剑竟然动了！”
“据说是他那位早逝师姐的本命剑……”夏尔若说着说着，忽地把视线投向身边的小师妹。
她听不见栗音内心的尖叫声, 两眼放光的凑到她眼前：“小师妹，我记得你那日要去演武场参观，有没有看见什么？”
栗音给师姐剖了一个自己出产的瓜。
“看见了。”她一脸单纯乖巧，甚至老实，“不过那把剑只飞了一圈，就回到了剑尊身边。”
她又说：“当时，我身边恰巧站着藏剑山首席，那位剑尊长老收了剑，还走过来吩咐了他的弟子，恰好供我近距离瞻仰风采。”
不是恰巧就是恰好，但她可没说谎，栗音切好瓜，供师姐细细品味。
待在藏剑山的地盘上，不好大肆议论人家剑尊的私事，夏尔若不疑有他，只意犹未尽地点点头。
栗音悄悄松了一口气。
吃口瓜的功夫，剑冢外早已聚集了一批弟子，为首的当然是藏剑山子弟，其他人具都靠后观礼。
凭修士眼力，栗音一眼看尽人群，望见那最前方的身影。
男人身姿矫健，立身似玉却又锐意难挡。
他今日主持仪式，也同样穿了身黑衣，只是衣襟衣摆上多了些鎏金暗纹，熠熠跃动，周身又点缀了些金饰玉器，先前的发带去了，换了个形制不花哨又鎏金暗度的发冠束发。
栗音只见得他的背影，高挑地立在那里，长风猎猎，身形不移，黑发轻扬，腰间的金玉饰物也迎风起落，光芒烁烁。
又见他抬手起势，门下众剑修弟子霎时列阵，浩浩剑鸣铮铮冲天，凛冽剑息由一众剑尖驱使而出，有如龙吟冲天而起，却终收归于剑尊一人之手。
等长虹一闪，剑尊出剑，那些万千剑气尽蛰伏其下，受他的剑意牵引，一并化龙而飞，引向悬天的那道巍峨剑影。
恍惚间龙吟在侧，苍茫却又刺目的龙影盘旋冲上悬天的巨剑，两相对撞之际，风云激荡，巨剑的虚影霎时间凝实，璨然如新，仿佛剑仙出剑之初，在此地浩浩留下了一道破天的剑意。
栗音一下就明白了，是集今日门人的剑意，以祭昔日剑仙的剑影，以今日剑意，铣旧日剑影。
游戏里可没这种画面，她睁圆着眼睛，在地上围观。
她的视线既落在那些巍巍剑意上，也一并落在昔日的师弟身上。
男人眉目沉沉不移，黑眸寂静，激起的气流猎猎吹起他的衣摆和发梢，却无法撼动他执剑的手。
干脆利落地出剑后，此时正横剑身前，金虹灼目的剑气未消，纵使一身黑衣，也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他缓缓落下，长剑一移，收剑入鞘，一声轻响。
金虹刹那敛去，随着男人沉声一句：“礼成。”
寂静的人群霎时如梦初醒，才再度发出动静。
栗音也回过神来，眨巴眨巴眼睛。
师弟，小师弟。
那一夜入梦没采补到，貌似有点可惜，她忽地想。
身边静默的师兄师姐也回神，胖师兄嘀咕：“这祭剑仪式少说也看了不少次，还真真移不开视线。”
夏尔若没理，由芥子囊取出一叠玉符：“子母引路符，还有引渡符，先把东西拿好。”
闻言，栗音好奇探头张望，被夏师姐塞了两枚玉符。
“秘境必备的好东西。”她说，“子母引路符可以多次使用，子符会指引母符的位置，剑冢内自成一方小世界，等下进去的瞬间灵力冲击，大家可能会失散，就靠这子母符重新聚首。”
“引渡符只能用一次，若是在秘境里落入险地，可以用引渡符出来，捏碎即可。”
“原来如此。”栗音拿上手多看了几眼。
游戏里的道具哪有这么多，若是当时有这些东西，她也不至于秘境遇险BE了。
几个人又一番讨论，子母符里的母符，要么放修为最高的人身上，要么放修为最低的人身上。
栗音摇摇头，修为和她差不多的张百乐也摇摇头，胖师兄一拍胸口：“放我身上，谁让师兄我修为最高，向我靠拢。”
玉符分好，剑冢开山，藏剑山理事弟子逐一安排弟子进去，一行人又等了片刻。
入口是一道蜿蜒竖立的裂隙，等栗音踏入其中，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再一眨眼，离地有几分距离。
她选中技能，静步落地，随手挥了挥衣摆，再张望一眼，果然和师兄师姐散开了。
剑冢内的泥土和植物都泛着股铁褐色，角落里偶尔能看见几柄残破的剑，早已失去了灵光。
栗音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玉符，按照玉符的亮度找准方向。
谁知道，才走了几步，玉符就像坏了似的忽明忽暗。
她稍微犹豫，拍了拍，试图修好。
好在，拍一下果然修好了，栗音根据光芒指引继续出发。
弟子们纷纷进去了，剑冢外，云端高悬着一座楼阁，各宗门的长老互相见礼，又寒暄一番，逐一落座，垂眸看向秘境内的事态。
“让我瞧瞧，此次开山和以往差不多，灵虚门、梵音寺的弟子千里迢迢跑来，这两宗的长老可真放心，也不见带队看护一下。”一藏剑山的长老凝眸打量，微微摇头。
“不过，没见到多少丹鼎宗和医毒谷中人。”他又说。
有长老接过话茬：“今年不凑巧，赶上了赏丹会论道，恐怕都在忙着筹划，而且据说，丹鼎宗的那位符长老，要同医毒谷的慈渊谷主开坛论道。”
“原来如此，我闭关久，险些忘了这回事了，那确实难得一见，是该好好筹划。”这长老又看向青玄宗的带队长老，“此番不见沈长老来，不知北妄城那边如何？”
他关心起魔域近况，青玄宗长老不做隐瞒：“边界异动，而且先前，听万兽宗的消息，似是有魔修潜了过来，险些伤了他门内弟子。”
又一藏剑山长老侧目，中年模样，不拘泥于驻颜术法。
她其实是藏剑山的现任掌门，露出了有些愁态的笑意，眼角细纹愈显和蔼：“我藏剑山弟子在外历练时，也遇见了魔修，实不相瞒，剑尊向我等言，此次开山之后，需要戒严加练，以备魔域侵扰。”
闻言，一众高阶修士都看向上首，那位黑衣剑尊也在此地。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兀自换回了一身黑衣，去掉了那些金饰，又绑上了根简单的黑色发带，闭目坐在那儿休息。
见剑尊静默，默认了门内长老的话，其他宗门的长老都微微点头，示意明白。
“言之有理，我等回去再同掌门商议。”
事宜定下，人心浮动间，藏剑山掌门含笑，视线落回到秘境内：“这次开山较以往其实略有不同，剑冢内的灵气和剑气皆有异动，只是不知道，这些小弟子能否处理得来。”
“魏掌门客气了，剑宗弟子砥砺有目共睹，还有天生剑心的首席弟子在场，估计很快就会察觉。”
“哪里。”藏剑山掌门看向说话的人，正是青玄宗长老，她笑容温和，“我记得，青玄首席也在这里？那孩子颇有个性，也敏锐得很，想来要不了多久就有所反应。”
又互相寒暄、客气了一轮，许是说得够了，一众修士安静了会儿，静静看了几眼秘境内的弟子表现。
忽地，一长老再度出声，却是看向后方角落，一袭粉衣含香的男人沉默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摘下幂蓠，仍旧挡着面貌，静静的不掺和任何议论。
长老出声搭话：“箫长老，此番带了不少弟子出来，这几日常见合欢弟子往演武场去，同我剑修弟子交流感情。”
“我宗子弟习武居多，合欢功法温养经络，若是能促成好事，共同进阶，也是结两宗之好。”
幂蓠下的男人似乎是在闭目养神，闻言，才睁开眼，轻纱晃动，看向说话的人。
他一动，看他的几位长老都避嫌似的移开视线。
关于这位箫长老的说法，或者说传言不在少数，有说他是避难才去了合欢宗，也有说是被合欢宗强抢去的。
其中最让旁人好奇、在意的一点，莫过于无人知晓，他到底在为谁守节。
世事难料，更何况数百年光阴，当年之事鲜少有人知晓。
不过，对此众人也有个说法，且听起来有理有据——
因为箫长老是纯阳之体，在合欢宗那等修合欢道的宗门里面，他若不找个由头寻清净，只怕难保元.阳。
迎着些隐晦的打量，幂蓠后传出男人清丽的声线：“李长老说的是，不过得看门下弟子意愿如何。”
箫长老又轻声说：“若是两情相悦，自然再好不过。”
他咬字清晰顿挫，尤其是广为人知的那四个字，“两情相悦”。
话题给他一挑拨，颇有些隐射的意味，况且这里除了他，还有位守节之人，正是云谏剑尊。
不经意点中了自家的剑尊，场面一时陷入沉默。
上首的藏剑山剑尊忽地睁开眼，黑眸微动，看了眼角落里的合欢宗长老。
轻纱后的男人也在看他。
同为守节之人，不过一人黑衣寂寥，一人粉衣含香。
二人互相看了眼，又都静默地收回了视线。
见再无人发声，探听那些往事，轻纱轻轻摇曳，幂蓠下的人掀开了一角。
他露出了双莹润如玉的手，不似剑修的粗粝，这双手一看就养护得当，虽然同为守节之人，二者的习惯全然不同。
纤长的手指掀起了薄纱，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拿进幂蓠后喝了一口。
他坐在后方，毫不关心秘境里的事情，也无兴致多看上一眼，上首的黑衣剑尊则不同。
云谏垂眸看着秘境内，黑眸一扫，安静地凝在了墨绿法衣的少女身上。
他似是怀疑她身上有哪里不对，尤为关注她，却又像是忍不住，视线不偏不倚，直接就落在了她身上。
少女正飞身而行，脚尖一点，无声掠出很远，步法娴熟，翩跹如蝶，偶尔慢下来，翻来覆去琢磨手上的玉符，又或者是抬眼看看身边的剑。
凡她所过之地，那些还有灵智的剑即使插在土里，也都嗡嗡作响，仿佛在和她打招呼。
栗音赶了一段路，手上的玉符并没有完全修好，时灵时不灵。
当然，让她更在意的是路边的剑。
那些长剑插在地里，她从旁路过，有的安静无声，有的嗡嗡震颤，供她辨认出有无灵智。
栗音寻思要不要挥挥手，和它们打个招呼。
土里的朋友你们好吗。
她正拿不准注意，玉符也出了问题，一时止步不前。
谁知突然，四周的剑鸣霎时一静，全都消弭无声。
热情的朋友们猛地闭麦了，栗音顿时摸不着头脑，她回头看了眼，吓一跳。
一把剑悬在空中，和她靠得极近。
不清楚什么情况，是敌是友，她先后掠一步，拉开距离。
悬在空中的长剑灰扑扑，无半点灵光，毫不起眼，但速度极快，直冲她而来。
栗音同这把莫名其妙剑周旋片刻，会飞的长剑则围着她转了一圈，好似打量，最后停在她面前，并无攻击性。
“你是做什么？”少女警觉地问。
灰扑扑的剑悬空立着，竟然无端给她一种，它在思考的感觉。
又是几息过去，这柄灰扑扑的剑忽地一震，学着那些地上的剑，冲她嗡嗡了两声，表达善意。
如果灵智有个高低之分，那么这柄剑的灵智估摸着高一点。
栗音稍微放下点戒心。
不清楚这把剑要做什么，她接着赶路，灰扑扑的剑就跟在她身边，时而上升，时而俯冲。
它忽然靠得太近，栗音试图去抓它的剑柄，这把剑就倏地飞远了。
等她收回手，这柄剑又倏地飞回来，像刚刚一样的距离，像在引她去抓。
逗小孩玩。
小孩拒绝。
栗音不同它玩。
长剑骤然飞得更低了，无端一种伤心和低迷。
怪哉。
栗音道：“你灰扑扑的，那我就叫你灰扑扑好了。”
“灰扑扑。”她喊。
长剑估计不认可这个名字，不做回应，一味地低飞。
这柄剑灵智不一般，栗音猜，可能是哪位大能修士留下的本命剑。
她还想说些什么，一时分神，迎面一道锐利的剑气斜飞过来。
栗音险险躲过，还是被割去了一缕头发。
她这才注意到，此地的剑气忽地变多了，这些剑气没有灵智，正在到处乱飞，如果不想绕路，从中穿过去恐怕得费一番工夫。
奇怪的事情未免太多，栗音盘算路线时，远处，有人冲出了剑气群，似乎看见她，喊了一声“救命，道友”。
受到侵扰的剑气群愈发迅疾凌厉，那求救的人身上应当佩戴了法宝，剑气同她擦过时，蹭蹭迸溅出道道灵光。
灰扑扑剑安静地看着，它身边的少女听见呼救声，没有太过犹豫，飞身上去，一把揽下了求救的人。
接到人，栗音选中步法，躲过俯冲的剑气，向后掠去，快速带着她远离了剑气群。
几道剑气被灵气气流吸引，有些穷追不舍，被她救下来的女修貌似性子怯懦，吓得躲在她身侧，抓着她的衣服，发出些小声且崩溃的尖叫。
“没事了。”栗音拍了拍她的手，又带着她躲过一道剑气。
被她护在身后，穿着身缃色弟子服的女修稍微冷静了些，她回过神，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对，面前这位好心道友的修为还不如她，她怎么能躲在哪家的师妹身后呢。
身后的女修忽地扯了扯她的衣摆，栗音动作一顿，就听见这女修颤颤说道。
“要不、要不我站前面吧。”缃黄色弟子服的女修眼神真诚，且害怕。
栗音：“……”
玩家不说话，并将谁家的胆小师姐护在身前。

第30章
栗音后退半步, 分神去看跳出来的游戏面板。
【技能已解锁：经穴灵谱】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方才碰到这位师姐的手，没想到居然有意外之喜，若是没记错, 这是丹鼎宗的技能, 习得者通晓经脉、穴位。
不过修士有灵息护体，想点穴也得以灵气破体, 才能点中修士的穴位。
想到丹鼎宗, 栗音心一跳。
丹鼎宗，集丹、符、阵、器四道的大宗门, 凡是修士都离不开这四道, 以是丹鼎宗上下都富贵极了, 最不缺的就是钱, 地位超然, 门内弟子在外也颇受尊敬。
当然, 除了这些, 能让玩家小心脏一跳的事情, 总归也就那么两件——
要么遇见新的攻略对象了, 要么遇见旧的攻略对象了。
那个存档啊……
她微微一晃神, 眼下却不是回忆的时候。
“欸——”见好心道友后退半步, 当真让她站在前面，丹鼎宗女修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又一道剑气横空杀过来, 她虽挡在前面，却吓得抱住了头：“又来了又来了——”
栗音回神, 环着她，反手一招御火，将飞来的剑气打歪，一起侧身躲过。
二人飞掠到安全的位置, 那把灰扑扑的剑默默跟在一旁。
既不出声，也不出手，一把剑还端得一副高手姿态。
栗音没管它，一松手，才发现衣袖被身侧的女修攥住了。
“道友你好厉害。”不知谁家的胆小师姐窸悉簌簌，从芥子囊里翻出了几张符箓和丹药，塞她手心里，又哆哆嗦嗦道，“实不相瞒，我幼时遭了一群灵蜂追击，落下了些阴影，此地的剑气群着实肖像灵蜂群，实在让我难以应对。”
她又说：“小小薄礼，多谢师妹出手相助。”
符箓和丹药入手，栗音拿到她的谢礼，好奇打量。
符箓也好，丹药也好，都是她没见过的。
女修还当她是看不上，心里惴惴时，又听见少女问道：“这是什么？”
明眸清澈单纯，有些困惑，一看便知，这位小师妹根本不认识她的谢礼。
女修一愣，忽地笑了出来：“这是凝元散，有助修士突破元婴，这是神行符和金钟符，能保命。”
小师妹顿时恍然大悟，这才把东西理齐，收好。
她性子单纯又坦荡，女修多了些结交的意思，主动自我介绍：“我名莫香薇，丹鼎宗弟子，不知师妹是？”
栗音同这位莫师姐交换了名姓和师门。
丹鼎宗富贵是事实，同时道意多在炼丹、炼器等，不太需要外出历练生死危机。
她有点疑惑，直白地问了出来：“莫师姐是丹修？丹修也要外出历练吗？”
莫香薇支支吾吾：“嗯……也不全是历练，只是缺了一味炼丹的灵材。”
迎着她好奇的视线，莫香薇继续说：“赏丹会在即，殷师妹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丹修弟子须得拿出些丹方或成丹，自创也好、改良也好，供给师父或长老考教。”
这么一说，栗音就明白了，原来是课题创新和学术研讨会。
“原来如此，不过，藏剑山的秘境居然也出产灵草，我看这里剑气肆虐，不知是什么样的灵草，我也能帮师姐瞅瞅。”
她说完，就见莫师姐有点羞怯地道：“不、也不是灵草……其实、我是来找一缕上品剑气，破心丹需要一味性烈强势的灵材做主药，剑气刚强，我就想试试。”
“但是按规矩，上品剑气优先售与藏剑山，除非是我个人所得，否则轻易买不到……”她说着说着，就苦恼地念叨起来，全交代了，“我还用丹药招了个出窍期的小道君帮忙，谁知进来就失散了，还撞上了剑气群……”
栗音听得一愣一愣。
在那个存档中，玩家身份自然是丹鼎宗的丹修，虽说学艺不精，兼以下犯上惨遭逐出师门，却也不曾见过用剑气入药的。
“这样啊。”震惊归震惊，她没有打击这位师姐的创新，只是道，“那师姐接下来打算如何？我要去找同门的师兄师姐。”
“殷师妹”的玉符指向了某个方向，莫香薇也看了看自己的，稍作犹豫：“若是不介意，师妹可否和我同行，谢礼自然不会少了师妹……”
“莫师姐客气，谢礼不是给过我了吗。”少女笑眯眯，婉拒了她的第二份谢礼，“一起正好，刚好有个照应。”
灰扑扑的剑安静地旁观，仿佛在默不作声地观察弟子品行。
也不知它观察出了点什么，栗音和新认识的师姐一起上路。
莫香薇看了眼无声跟随的长剑：“这是师妹的剑？”
栗音摇头：“不认识，在这里遇见的，一直跟着我。”
莫香薇又打量了眼，犹豫说：“我听那些剑修弟子间的传言，这里是剑仙藏剑之地，曾经有弟子遇见过仙剑……”
闻言，栗音立时侧目，认真看了眼跟随的家伙。
长剑无光似有蒙尘，剑身平直毫无纹饰，就是一把极其不起眼、且灰扑扑的剑。
不知它有没有听见两个女修间的对话，仍旧或高或低地飞行，自由得很。
栗音收回视线，和莫师姐对视了一眼。
莫香薇：“……应该只是传言。”
二人遂不再理会奇怪的剑，绕开了剑气群，根据玉符指引，栗音带着她直飞向一处山势，师兄师姐就在那个方向。
只是走着走着，四周的剑气再度纷乱起来，玉符连连闪烁，受到了某种干扰，竟然直接熄灭。
栗音拍了拍，这下没能修好。
没了玉符指引，难以和师兄师姐会和，她停下了步子，莫香薇也一停。
“按理不该是这样的。”害怕那些剑气群，莫香薇悄悄靠着她，眉头微皱，“我来此之前，向剑修弟子探听了不少剑冢内的消息。”
“此地大可分为外围区域，剑气也该只有寥寥下品剑气，而非这么多纠集到一处，甚至连中品剑气也来了。”
栗音望向远处，果然飞来了一道中品剑气，按照莫师姐的说法，剑冢内显然有什么异常。
不是剑修弟子，也可靠光韵分辨剑气品阶，中品剑气一来，光芒胜过其他下品剑气。
不过奇怪的是，这道剑气的迅疾锋利反而不及那些下品，有些飘忽不定。
栗音想了想，反正玉符也出了问题，还不知道要怎么会和，不如直接动手。
玩家决定，先体验一下这个秘境副本的玩法。
她把身边的莫师姐安放好，让她帮忙看着。
又出手御火术，金红火焰同中品剑气对冲，蹭一声火花迸溅，莹莹光耀的剑气霎时间黯淡一瞬，继而又再度重明，受到刺激爆发出一阵盘旋。
有解锁的剑修技能打底，少女的准头出奇得好，纵使剑气百般回转，她也能精准地抓到走势，又是一连数击。
莫香薇暗暗吃惊，这位万兽宗的小师妹应当是御兽功法，没想到竟然身手矫健，只是经验不足，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祭出剑气盅收下，托她盯着。
眼看剑气消磨得差不多了，她及时出言提醒。
栗音得信，剑气盅掷出去，就要把那道中品剑气收下，谁知斜刺里竟也飞出一支剑气盅。
不偏不倚，两支金属小剑对撞，“叮铃”一声脆响，齐齐被撞飞了去，谁都没能收下那缕剑气。
异变突生，栗音脚尖一掠，接下她自己的那支剑气盅，又侧目看去，一剑修弟子飞身上前，把另一支剑气盅抓到手中。
这剑修弟子抱拳：“失礼了。”
“这位师兄，这是做什么？”栗音落地，不解。
莫香薇胆子小归小，阅历比她多一重，出言佐证：“这道剑气是我这师妹出手打磨的，按照规矩，合该是我师妹的收获。”
不等剑修弟子出言辩解，又是一道女声传来，话音爽朗：“那可真是不巧了，这道剑气其实是被我等赶过来的，消磨未尽，才飞落此处。”
循声看去，说话的是那位藏剑山的大师姐，正领着数位同门弟子赶过来。
安山月冲墨绿法衣的少女笑笑：“这种争执常有，按照规矩，得靠弟子切磋定归属。”
她这么一说，栗音回想这道剑气飞来时的状态，应该属实。
莫香薇也发现了，迟疑道：“的确有这种规矩。”
可是，穿着墨绿法衣的少女一看就出身御兽宗门，哪有和战力不斐的剑修弟子单挑的道理。
颇有欺负人的嫌疑，对面的剑修弟子估计也是这么想的，一时愣住，站定不动。
陷入僵持之际，忽地又一道声音传来，男声似笑非笑：“哎呀，堂堂剑修对阵御兽弟子，不是稳赢吗？这是在犹豫什么？”
青年踏风而立，身形不移，天青衣摆和红发带被吹得扬扬起落，灰眸浅弧，望着迟迟没有动作的下方众人。
季凌曜又一转眸，冲抬眼看过来的小师妹扬唇一笑。
他是青玄首席，身后也带了些青衣弟子，却追不上自家首席御风的速度，都落在后面。
小师妹到底是别人家的，容不得他插手。
安山月瞥了眼他，又看向自家弟子和对面的少女：“点到为止，不要伤了和气，剑修弟子需要和自己共鸣的剑气悟道，属性相合的剑气难寻，还望师妹理解。”
“再者，这位师妹若是嫌麻烦，也可直接让与我宗弟子，再让他补偿些许灵石给你。”
选择有二，栗音稍作犹豫。
对面的剑修弟子是元婴前期，而她是金丹后期，但是，她还是个玩家，看似剑修弟子占优势，说不准玩家才是欺负本地人。
一众人等着她的选择，栗音环顾一圈，玩家的玩心突然上来了。
她看的这一眼没在意，那把灰扑扑的剑此时不见了踪迹，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围观。
少女忽地粲然一笑，有些生疏地抱了个拳：“既然如此——”
想来应当是要灵石补偿吧，剑修弟子开始盘算家资，突然听见她的下一句。
“还请这位师兄指教。”
字字清晰，迎风散扬。
霎时间，诸多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安山月微顿，随即点头，认可她的心性，凌空御风的青年也不见讶异，只是含笑的灰眸微动，定定凝着浅笑明眸的少女。
剑修弟子惊讶过后，飞快反应过来：“那、这位师妹，得罪了。”
互相见礼，比试开始。
玉欢万法里的技能归属魔修，人前轻易用不得，藏剑九式虽是道门剑法，用了却等于自揭马甲。
栗音能使出来的招数除了步法，就是契约灵兽得来的零碎技能，眼下，当中能用得上的，除了小金橘给她的御火术，就是刚刚解锁不久的新技能。
经穴灵谱，能让她一眼看准经络和穴位。
当然，她也可以放小猫和小老鼠出来咬人。
想了想画面不要太美，栗音还是选择自己上场。
剑修弟子率先起手，出剑干脆利落，直击向她的要害，似乎想快点结束比试，只是让他诧异的是，少女竟然及时一侧身，躲了过去。
他寻思是凑巧，又舞了段剑花，剑光熠熠，招招直逼她面门，看得人眼花缭乱，却是为了掩饰其中杀机。
对阵的少女仗着身法频频躲避，他的剑招也连连落空。
只是杀招落在反手一刺，主打一个出其不意，却又凑巧，少女俯首一躲，落了个空。
不止于此，她俯首之际，抬手一团火焰，直接燎向对手的脸。
剑修弟子后仰去，手中长剑一转，用剑身挡开了她的火攻。
距离短暂拉开，二人互相看了眼，复又再次出手。
此事说起来太过奇诡，外人不太能感受到，同少女对阵的剑修弟子却再清楚不过。
太奇怪了。
这少女简直像本家的师妹一样，仿佛比他还要精通藏剑山的剑术。
不然要怎么解释，往往他剑尖未至、招式未出，少女却未卜先知似的，次次准确闪躲。
他手心出了些汗，毕竟这么多人盯着，说不准剑冢外，宗门长老们也在围观。
迟迟解决不了御兽宗门的弟子，甚至她的修为还低他一重，简直闻所未闻，甚至丢了脸面。
由心及剑，心一乱，原本凌厉的剑招也显得凌乱，偏偏对面的少女还眉目弯弯，不见半点嘲讽意味，而是冲他盈盈在笑。
眼见他剑乱了，安山月微微摇头，抚了抚腰间的剑柄，红缨晃动。
“看来这属性相合的剑气是无缘了。”季凌曜挥散长风，静步落地，“还是回去练练再来吧。”
安山月并不恼：“胜败乃常事，剑气也常有，他也确实该回去练练了。”
“是，况且这里的剑气多得是，依我看不如往南去，剑气一重接一重，说不定还能遇到什么意外之喜呢。”季凌曜挑唇微笑，似乎发现了什么。
安山月神色不变：“季小道君说得是，可惜我藏剑山弟子，只对那些剑气感兴趣。”
三言两语，话音刚落，却见场上局势瞬息一变。
剑修弟子手上的长剑不知怎得脱手，更为甚的是，长剑甫一脱手，竟然被那少女一把夺了去，将剑尖逆转，白虹一闪，反手直指败将。
风息习习，吹拂着她的脸颊，愈显白净不染，明眸熠熠。
全都被一双灰眸看在眼里，目不转睛，片刻，季凌曜才眼瞳微动，却是露出了个自己都没觉察的笑，甚至称得上温柔。
场面霎时间寂静无比，生平第一次被自己的本命剑指着，剑修弟子一时反应不过来，面露茫然。
偏偏说来更为奇怪，方才这少女不退反进，他也迎上，对方却忽地抬手，指尖蕴灵，轻轻捏了下他的手腕，顷刻间，手腕就卸去了些许力气。
比试也好，死斗也罢，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更遑论他骤然泄力，当然被对手抓到了机会，倘若是死斗，他大抵只能仰仗本命剑护主，不会伤他。
“得罪了。”少女又一抱拳，打破寂静，“师兄若是实在需要这缕剑气，等从这里出去了，也可找我来取。”
她笑容坦然柔和，又把夺来的剑往前一递，剑修弟子才如梦初醒，讷讷去接自己的剑。
他尚且还没回神，安山月眉头微皱：“这位师妹，方才拿剑那一下，竟有几分我藏剑山九式剑诀的意味。”
她话音不做掩饰，一众人都听得分明。
栗音心想，其实还用了丹鼎宗的招数。
只是可惜，丹鼎宗那位师姐早就看得头晕眼花，加之她用身形有意挡着，对方并未察觉。
没逃过藏剑山大师姐的眼睛，面对询问，少女一脸懵懂无辜，甚至挠了挠头：“可能是这几日在演武场看得多了，一些拙劣的模仿罢了，让诸位师兄师姐见笑了。”
方才输给她的剑修弟子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不过这位师兄看起来，道心更加碎碎的，抱着剑，不说话。
看得多了！
也就会了？
她的说辞听起来着实骇人，可未尝不能解释。
但本来只有一位剑修弟子碎碎的，这下子好了，连着其他剑修弟子一起碎碎的。
藏剑山一众弟子再度沉默。
心碎无需多言。
只有一旁的青玄宗首席，为人着实可恶。
青年居然轻笑了一声：“小师妹果然是天才。”
迎着他的注视，栗音同他对望了一眼，眼神难得飘忽了下。
玩家是这样的。
不过如此一来，倘若这位小道君真信她是天才，大概也能打消几分对她进阶神速的疑心。
剑冢内的比试结束，高处楼阁，诸位长老再度出声。
“当真是…后生可畏。”藏剑山掌门徐徐道，望着秘境内的小弟子，“竟然是万兽宗弟子。”
她话中的可惜不做掩饰，一旁的几位藏剑山长老也是同一幅神色。
以高阶修士的修为和眼力，弟子间的比试从头到尾，他们都看得分明。
那位万兽宗的弟子，倘若不曾接触过藏剑山剑诀，可能真的天生有感于剑意，不同凡响。
【甚至，她似乎刚一进去，就得到了苍穹遗志的关注。】一长老传音说。
苍穹遗志，或者说，那把灰扑扑的剑，是藏剑山不可外传的辛秘，连门内弟子都不甚清楚。
【可惜啊可惜，怎么偏偏是万兽宗的弟子……】自家人传音，说话更为直接，可惜到有几分抢人的蠢蠢欲动。
一藏剑山长老又瞥了眼剑尊的神色，见云谏剑尊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正神色沉沉地注视着低下的事态。
这长老寻思，干脆请剑尊出面，把那弟子从万兽宗讨来好了。
不等他向剑尊传音提议，秘境里的情况又是一变。
突然暴动的剑气群搅动风云，灵气也一并紊乱，由上俯视，居然形成了一枚风眼，风暴眨眼即成气候。
事发突然，那位颇受关注的万兽宗弟子修为不高，一下子就被搅入风暴中，不止于此，其他弟子也遭了意外，一时受困。
数位长老骤然起身，他们心切之际，未曾注意，黑衣剑尊也忽地变了脸色。
云谏身形微动，黑眸凝着那道墨绿色的身影。
不等他出手，却见一缃黄法衣的丹宗弟子飞身过去，一把抓住了少女，再灵光一闪，二人霎时用符箓遁走了。
天旋地转，栗音头晕眼花，只觉得身体正直直往下坠落。
身边似乎还有女修的尖叫声，好像是那位莫师姐。
她视线尚未聚焦，却先落入了个极其平稳的怀抱。
黑衣剑修稍显茫然，几分温良，一把揽住了她，又及时伸手，拉住了小声尖叫的丹宗弟子，带着她二人缓缓落地。
“殷、师妹？”应濯尘有些困惑，不明白她为什么又从天上掉下来。
不过好在，他又把她接住了。
黑衣剑修伸手揽着少女的腰，一揽一拉，一先一后，兴许存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偏颇。
见弟子们又纷纷脱险，高处的长老具都松一口气，坐了回去。
一藏剑山长老抚须微笑：“我若没记错，应师侄修得是无情剑？”
黑衣剑修下意识的偏颇，逃不过这些长老们的眼睛。
“不好了，我看啊，那天生缺失的心窍怕不是要长出来了。”他拖长了声音道。
长出来好啊，长出来说不准和那万兽宗的女弟子结为道侣，就有机会教授她藏剑山的道法了。
黑衣剑尊沉默了几息，才应声：“是。”
“她确实，和我那弟子有缘。”他缓缓道。
她同他的师姐真是像极了，让他忍不住去寻昔日的身影，甚至怀疑，是师姐回来了。
可他的师姐早就死了。
不是他的。
他阖眸，不再看。
只想师姐。

第31章
栗音对上一双黑眸, 明净澄澈，静水无波。
徒弟和师父的年少时有几分相似，同是黑眸, 让她一晃神, 再看却又不像。
小师弟的眼睛总是熠熠含光，不似他现今的亲传弟子, 无波无动。
黑衣剑修带着二人落地, 他分不清道路，以是宗门没有安排弟子给他看护, 身边并没有跟着其他人, 碰巧才遇见从天而降的两位女修。
栗音站定, 愣怔半晌, 才松开他的衣襟, 缓缓说：“……这里好像出了点意外。”
她又看见青年的衣领, 刚刚惊慌失措, 她无意抓住, 揉皱了。
少女稍加思索, 又伸手帮他抚平, 拍了拍, 无情剑的剑修虽不理解，却不阻止, 任由她拍了拍他的胸口。
听见她的话，应濯尘微微点头, 侧目看向远处的风暴。
灵气气流强劲，裹挟着道道剑气，彼此对撞间灵光闪烁、嗡鸣阵阵，声势非同一般, 若是有弟子倒霉卷进去，只怕不但会搅碎护体灵气，肉身也难保安全。
“这里灵力和剑气较之以往，确实有些暴动，而且都扎堆于此，看方向，像是从那边赶过来的。”应濯尘侧目看向来时的方向，那里竟然也成了一枚风眼。
闻言，栗音眺望了下南向的位置。
尘沙和疾风一起回荡卷涤，重重剑气在其中盘旋，恰如游龙，把视野扰得一片朦胧模糊。
以她的修为，根本看不见风眼正中有什么。
凝神打量间，一侧的莫香薇正小声崩溃，扯着鬓边垂落的流珠：“一定是出事了，我的破心丹可怎么办，上品剑气还没见到影子，师父一定又要说我了，我不想又在师弟师妹前面遭批评啊……”
“莫师姐……”听见她的话，栗音拍了拍后背，安慰道，“兴许受雇的那位小道君有所收获呢？”
莫香薇轻声应了一声，却蹲着不愿起来。
赏丹会在即，拿不出丹方成果，丹修一派自闭的模样。
应濯尘微微侧目，不大懂旁人的感情，只是听见她们好像需要上品剑气，于是伸出手一指：“上品剑气，在那里。”
两位女修立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道剑气光耀夺目，的确是上品不错，却是在风眼正中，无从获取。
莫香薇顿时眼神发直，接着抱头念叨。
栗音视线下移，剑气荡涤，风眼正中的位置，隐隐有什么东西随风起伏飘扬。
她不确定地问：“那里好像还有其他东西？”
她一问，应濯尘回答：“是，依我的眼力，似乎是棵…七星剑花。”
辨认灵植兴许该是丹修子弟的长处，可身边唯一一个丹修弟子，正在提前模拟拿不出成果、被师父考教的前景，根本没在意他们在说什么。
“七星剑花？”栗音不曾听说，问出了声，倏尔，一道朗润的声线掠过风势，清晰地送到她耳边。
有人接话道：“而且应当生了灵智，我看它在风暴中心搅得好不快活。”
话音落下，说话的青年也静步落地。
栗音侧目看了眼，季凌曜回以一笑。
不论她什么时候看向他，他都是一副浅笑和煦，嘴角微勾，灰眸浅弧。
说话间，其他弟子也聚首此地，受风暴突袭，一些弟子迷失了方向，眼下重新聚首的人数不及方才，减少大半。
安山月松开手，把两个差点被卷走的同门弟子放下。
“能搅动这等风势的，大概修为不低，即使没有化形，恐怕也生出了灵智，算入了修炼一道。”她摸了摸身侧的佩剑和红缨，有些惋惜，“修炼不易，却也不能放任它继续乱来。”
“这是要当场诛灭的意思？”季凌曜不愧是风灵根，随手撷取身边的一段流风，在指尖把玩。
安山月扫了他一眼：“莫非季小道君有更好的提议？”
灰眸青年轻笑了一声：“那倒没有，总归是长在你们藏剑山地界上的，当然由藏剑山弟子做主，若是决定要抹除，那我只能出手相助了。”
他们说着，栗音暗自捕捉关键词。
生出了灵智。
御兽弟子疑似专业对口。
她小声问：“真的生出灵智了吗，那七星剑花长什么样子。”
因为修为低，她看不清风眼正中的情况。
栗音先看向黑衣剑修，藏剑山首席精通各类剑法，却不是能处理其他问题的人。
他能精准地说出那植物的名字，不排除是因为名字带了个“剑”字。
应濯尘眼神诚恳，栗音准确读出了“不知道”的回答。
莫师姐还在模拟被师父批评的抱头姿态，她遂又看向另一侧的青衣法修。
季凌曜习得千万般法术，迎着她的问询，由手心翻出一串花与叶。
花叶翩跹，组成了一株植物大致的模样。
他把拟造的花朵递风，送到她眼前：“大概是这个样子。”
栗音看了看，绿叶衬托着白花黄蕊的花朵：“会不会是因为开花了，才突然搅动了灵气。”
她提出某种猜想，季凌曜眼眸一弯：“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苍穹剑冢也不是第一次开山了，能在秘境内长到现在，一直安然无恙，肯定是出现了某种变化，才搅动了剑气。
修炼成道皆不易，直接抹除未免可惜，倘若是在游戏里，这大抵是提供给玩家的选择。
少女陷入思考，身侧的青年只灰眸含笑地看着她，不做打扰。
在他身后，一队青玄弟子望望自家首席，又转头面面相觑。
从“那七星剑花长什么样子”开始，首席简直像被夺舍了一样，按照一众弟子对他脾性的见解，回答应该是“你的眼睛是刚刚不小心受伤了吗”。
而不是耗费灵气，甚至变花给小弟子看，还是别人家的小弟子。
首席，这样事情你从未对我们做过，一队青玄弟子左看右看，在心里默默道。
只是不等少女思考出结果，藏剑山的大师姐已安排弟子列阵、开路，要直捣风眼处的病灶。
身侧，青玄宗首席轻笑一声，收回视线，看向那些一点点逼近风眼的剑修弟子。
他抬手一夺风势，继而踏足剑气风暴，似乎真如他自己所说，“出手相助”，其他青玄弟子又一次面面相觑，跟上了首席的步子。
片刻，栗音再度抬眼。
“殷师妹？”察觉到她有话想说，应濯尘侧目。
栗音也看着他：“我修得御兽功法，想去一试。”
她没说具体要试什么，黑衣剑修却点了点头：“好。”
“那我替你开路。”他道。
无情剑出，一斩风声，又断风势。
栗音跟在他身后，一点点向风眼处靠近。
忽地，有花叶从她眼前飞过，卷走了丝丝缕缕的风息，少女侧目看去，青衣法修离得不远。
他本就是风灵根，在这里如履平地，明明是先她出手，此时却没领先太多。
青年面上似笑非笑，抬手，气流穿过他的指尖，却卷走了大片凭空生出的花与叶，千叶飞花徐徐从他指尖流泻。
等顺风飞到她身边时，花叶就兀自裹挟走些许风势，无意减轻了她的阻力。
栗音多看了他一眼，灰眸青年只笑眯眯地望着她。
明明作势要出手开路，却是在悄悄帮她。
少女抬手，指尖碰了碰飞过去的花朵。
她垂眸，敛住了闪烁的眸光。
玩家心想，这位青玄宗的首席，恐怕彻底被狡猾的魔修骗过去了。
有两位大宗门首席弟子的帮助，少女遥遥领先，先旁人一步，抵达了风眼。
风眼处反而风力势弱，没了视线遮挡，栗音可算看见了“七星剑花”的全貌。
仙人掌，好像一颗仙人掌！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说是仙人掌也不尽然，毕竟那株植物泛着红褐色，枝茎较长，层层堆叠，迎风拂动，有些张牙舞爪。
枝茎间开了一朵花，白花黄蕊，花朵中却蕴着一抹灵光，定睛一看，竟然是一缕上品剑气。
不仅于此，这株植物通体有刺，深色的利刺泛着冷光，同那些飞来飞去的剑气撞得叮铃作响，一刻不得安静。
栗音虽然是万兽宗弟子，但闲暇时看的灵兽图录，多是各类各样的动物，植物精少见。
她有些稀奇，眼巴巴望了一会儿，这株七星剑花枝茎飞舞，迎着剑气撞上去，无端给她一种暴躁的感觉。
奇怪的是，它摆明了生出灵智，应该有修为，她却看不出来。
想了想，栗音拿出莫师姐给她的金钟符，径直向植物精走去。
察觉到她的靠近，对方的枝茎毫不客气，直接鞭子似的甩起来，意图给她一下。
护体的符箓一闪，与此同时，栗音精准地抓住了这支“鞭子”，再找到万兽宗的平等契约，强行同它结契。
到底是棵灵植，虽不清楚她在做什么，却有防备心，霎时间，整株植物颤栗抖动，貌似想要抽回枝茎，不给她碰。
随着契约进行，灵智沟通也成功触发。
【走开——】植物精的声音稚嫩，乍听像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灵智应该比她的小猫和小老鼠高一点。
【走开！】它又喊了声，甩出另一根枝节抽人，当然又被栗音挡下。
【我一走开的话，别人就会来打你了。】栗音如实说道，【你是在和那些剑气打架吗？】
满级魅力的作用下，灵植冷静下来：【烦！】
【它们很烦！】
【吵，很吵。】
【不安静。】
简短的词句仿佛控诉，栗音很快明白了它的意思。
可能是生出灵智后，经年不得清修，日日受剑气侵扰，才骤然爆发，搅动了这里的剑气和灵气。
【这很简单，我带你出去，离开这里如何？】少女轻声安抚，【我可以给你寻一处安静地方，没有打扰。】
灵植不说话了。
栗音听见了一些极小极低的声音，念叨着出去还是留下。
虽然烦得很，可它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植物，栗音安静地等它纠结，直到再度听见它的声音。
【好，出去。】
话音落下，契约也彻底结成。
【解锁新御兽：变异七星剑花】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居然是个变异灵植，栗音惊讶了下，随后着手挖走。
只是倏地，她的动作又一顿。
契约成功，这株灵植给了她一个天赋技能，敛息。
之所以看不出这株植物的修为，因为它天生敛息藏意，修为竟足有出窍后期，半步化神。
玩家看了眼自己的修为，她也才金丹期而已。
栗师傅震惊完毕，继续挖掘工作。
恰好，藏剑山的大师姐也赶到了，看见灵植边的少女，她提起的剑沉默地放下。
察觉到她的视线，栗音停下动作。
“可以挖吗？”万兽宗的小师妹眼神清澈，看向了藏剑山的大师姐。
“你——”安山月动了动嘴唇，这种事情，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复又一顿，才道：“挖吧。”
“好嘞。”小师妹粲然一笑。
玩家此次颇有家资，随身配备了几个灵兽匣，她把挖出来的灵植安放好，又放了些丹药和灵珠进去，供灵植吸收静养。
搅动风暴的植物精被人收走，四周的风势和剑气也逐渐散去，众人看向风眼处，只见得一个坑，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万兽宗的小师妹悄悄拍拍手，拍落手上的尘土。
毕竟是变异灵植，不同寻常，还是藏着点为好，也只有两宗首席，和藏剑山的大师姐，见到她偷偷藏宝贝了。
栗音看看黑衣剑修，又看看青衣法修。
前者不在意这些，只是迎着她的眼神，有些问询般侧目，后者则一派笑眯眯的和煦，看着她偷偷摸摸地擦手。
至于藏剑山的大师姐，一看就是正直之人。
风暴散去，玉符恢复了正常运转，栗音打算接着去找师兄师姐。
她先和丹鼎宗的莫师姐打了个招呼，剑气群散去后，对方又重拾了干劲，急匆匆地去找同伴。
一众弟子也清点一番，估摸着是要继续历练，栗音左看右看，才发现那把灰扑扑的剑不见踪迹。
反正又不是她的剑。
玩家没放在心上。
殊不知她离开后，灰扑扑的长剑凌空犹豫，最终跟上了黑衣剑修，又突然杀向他，一连指教了他数招。
不清楚另一边的剑光锋芒，片刻，玩家终于成功找到了同门，接受了师兄师姐的关心。
玩家又和师兄师姐一起游玩了许久，才离开秘境。
在秘境外，玩家再度遇到了莫师姐，对方一脸喜色，估计是剑气有了着落。
莫师姐再见到她，十分高兴，递出了赏丹会的请帖。
栗音看了看师兄师姐，询问意见。
胖师兄沉吟：“赏丹会的日子也就几天了，反正到时候都是要去的，师妹若是想现在出发，差别也不大。”
“无非是长老带路，和自己赶路的区别。”夏尔若补充，“不过丹鼎宗离得远，那块地方风气活跃，不似藏剑山肃穆，没有长老看护，要去的话我们一起，多个照应。”
几个人讨论了一通，接受了丹修弟子的邀请。
又为了安全考虑，换下了万兽宗的弟子服，改穿常服。
栗音提出换衣服的疑惑，胖师兄解答道。
“小师妹有所不知，所谓风气活跃呢，是你夏师姐委婉的说法。”郑钱摇头晃脑，“丹鼎宗那块地方，就连坊市都比其他地区繁华，吸引去的修士也更多，鱼龙混杂。”
“其中不乏散修，散修当中，又有少数心思不正之徒，好杀人夺宝，见了大宗门的弟子，就像见了肥羊，还是要小心为上的。”
说着，胖师兄一脸惴惴，捧了捧自己的肚子：“你师兄我，一看就是肥羊。”
夏尔若和张百乐：“……”
小师妹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栗音被逗笑了，可是转念，想起丹鼎宗的那些事情，微微收敛了表情。
她在那个存档中干过的事情，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玩家扮演小可怜，勾搭了一位尤其心软的宗门长老，拜其为师。
攻略对象人美心善，等好感度涨够了，玩家毅然出击，向作为师父的攻略对象表白，谁知惨遭拒绝。
好感度猛地降为0不说，又因以下犯上，玩家被师父赶下山，逐出师门。
眼见着新开的存档倒向BE，她失去了继续游戏的耐心，索性直接找了个角落，下线，重开。
手动BE。
栗音悄悄琢磨。
攻略对象心软，极其心软，且昔日攻略时，就修为大成，和沈少爷、小师弟都不相同。
既然有机会，她定是要去好好看看。
昔日的攻略对象现今如何了。
转而，她又记起，灵植的事情尚未解决。
她把存档中的旧师父抛之脑后，联系上了自己的新师父，告知了他七星剑花的事情，约好了回去种在哪里。
不过那株植物在灵兽匣里待的很开心，不急于一时。
栗音又交代起行程：“师父，我和同门一起，先去赏丹会一看，过几天才能回去了。”
男人温润的声线从传讯镜里传出：“好，路上且留心，照顾好自己。”
少女的话题很是跳跃，忽地问：“师父，青昳和星临…我的小孔雀和小鱼，他们还好吗？没有再吵架吧？”
摇光珩微顿，倏尔，才缓缓道：“他们，都很好…相处得也很好。”
少女清亮的声音雀跃：“那就好。”
他忽地有些屏住了呼吸，等着她再问些其他的什么事情。
毕竟照水峰上除了那只孔雀和那尾鲛人……还有师父。
可惜的是，少女并没有。
“师父，几天后再见啦。”
栗音结束灵讯。

第32章
剑出无声, 乍泄几分锋芒，剑心先动，转瞬横档攻势。
那把灰扑扑的剑, 即使骤然动手, 也没有流泻丝毫显眼的光耀，可其中威势和道韵只有剑修最为清楚。
才过了几招, 无影的剑气伤人于无形, 血也濡湿了黑衣剑修的衣角，滴滴坠落。
见他多处负伤, 苍穹遗志才堪堪停手。
应濯尘踉跄了一步, 半跪在地, 末了却拱手道谢：“多谢前辈赐教。”
灰扑扑的剑安安静静, 不作回应, 转身飞走, 一派高手姿态。
这一处的视野被藏剑山高层出手隐藏, 无旁人看见, 只是一众长老间彼此传音, 剑尊后继有人。
“此次开山着实圆满, 诸位, 赏丹会再见了。”一藏剑山长老笑眯眯，抚须道。
眼见弟子各有收获, 一众长老又寒暄客气了一阵，不过也有那些性子清冷的, 无意参与，安静离场。
帷幔轻摇，一袭粉衣的合欢宗长老静静离开了。
他虽从不参与这些对话，却因为不想留在宗门内, 常常揽了在外带队的任务。
除了他，直接离开的还有藏剑山的剑尊。
金虹流光遁去，为人师尊，他自然得担得起师父的责任，灵力出手，送出丹药，给刚刚出剑冢的弟子递过去。
“师父。”应濯尘拱手接过，服用，调息疗伤，又听师父安排。
“你且留在宗门养伤，闭关感悟剑道，不要在外乱跑了，等到下一次诸宗会武，该有你一席之地。”云谏沉声吩咐。
应濯尘并无不满，抱剑应是，又听师父继续道。
“我这几日要出去一趟，你留在剑阁内坐镇。”
师父不常出门，甚至鲜少离开剑阁，换个人来兴许要问问为什么，奈何徒弟无心无情，只知道再度应是。
安排好弟子，云谏又向掌门传讯，他要出去一趟，剑尊之位毕竟非比寻常，若不在门内，得知会一声。
藏剑山掌门问：“既然是去丹鼎宗，何不同众弟子一起？”
“不必，是我的私事，不劳烦宗门会接。”云谏婉言。
的确是他的私事。
他对师姐入梦耿耿于怀。
本身善炼器，在那场梦后，他想要寻一二灵材，届时炼制些招魂捕梦、探查心魔的法器。
这类灵材偏门且难寻，须得去丹鼎宗那等繁盛之地，碰碰运气。
-
此间地段，分外海和大陆，陆上又有人、魔、妖三域的区分。
丹鼎宗几乎地处道门正中，迎百家聚首，简单点说，藏剑山和万兽宗的位置都偏僻了些，离丹鼎宗较远。
路程遥远，飞行法器齐上阵，还借助了大宗门在城池间安放的传送阵法，不然只怕要飞个几天几夜。
行程又枯燥，几个弟子自寻法子解闷。
灵舟一侧，御兽弟子的灰羽鹰时不时溜出去滑行放风，惹得丹修弟子一阵阵围观、惊呼。
栗音视线掠过，莫师姐的怀里还抱着她的猫，也把她的小老鼠接过去，稀罕地放在了肩上。
眼见着她像进了动物园，栗音又把那棵七星剑花拿出来，晒晒太阳。
红褐色的枝叶间，黄蕊的白花已经被她摘下、收好。
这株变异灵植本事不小，每隔一段时间就能蕴养出一道上品剑气，即开出一朵蕴着剑气的花来，堪比合体期剑修的一击，用来当作保命的杀招再好不过。
它的灵智虽比金橘和银灰高，却也只高了一点，在人族修士的三言两语下，如今也是她的御兽了。
本名就很好听，栗音直接给它取名“七星”。
七星抖了抖长满针刺的枝茎，并不讨厌这个名字，只是它对待旁的事情缺少耐心，不想去记别人的名字。
因此继人、猫、鼠的代号后，又添一个花。
【花想要那个。】
【圆圆的。】
栗音拿出几枚丹药，还有御兽弟子修炼的副产物，几枚宝珠。
说是宝珠，和灵珠也没什么不同，用她的灵气凝结成。
植物不像小动物，栗音把这些东西都当作肥料，埋进它的土里，让它慢慢吸收。
才仔细安放了一半，莫香薇靠过来，满脸好奇。
“这是什么？”明智丹她认识，她指了指那些灵珠。
栗音给她解释，一边顺手，给金橘和银灰也投喂了枚丹药和宝珠。
眼看着身边的小动物抱着丹药和灵珠不撒手，经“殷师妹”同意后，莫香薇也拿起了颗珠玑，迎光打量。
宝珠剔透，光华流转，大小不一，最大的灵珠看着有鸡蛋大小。
“诸宗法门各不相同，当真有趣。”她感慨了句，把东西还给师妹。
栗音收起，听见她话题跳跃，忽地道。
“先前我给你的请帖，可千万保存好，每日到访我丹鼎宗的人不在少数，门内住宿有限，若是想留宿，得靠请帖作为信物。”
莫香薇又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山下那些客栈每逢这种日子，是要坐地起价的。”
“坐地起价？”说到钱，胖师兄侧目，“那请帖岂不是价值匪浅。”
“你是有了什么馊主意，劝你不要。”夏尔若瞥了他一眼。
莫香薇抿唇笑了下：“门内确实有些弟子，会把手上的请帖高价卖出去。”
“诸位有所不知，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少修士想求高阶炼丹师的灵丹妙药，会先讨来一张请帖，亲自上门拜访、以表诚意。”
她虽胆子小，在炼丹一道上却自有成就，因此谈及相关的事情，褪去了那些胆怯，明眸善睐，几分神采。
她说得不错，栗音悄悄在心里点头。
游戏里，攻略对象是大能丹修，自拜攻略对象为师后，甚至有人求到了她这个“小可怜”面前。
玩家当然是有用的机会全用上，说来她运气照旧不好，那人心生魔障，随机判定的结果是当场发病。
玩家首当其冲，负伤却正好成就了苦肉计，借机和攻略对象亲密接触，刷一波好感。
她正暗自回忆时，莫香薇扳着手指细数：“我看看，即使那些佛修，也不乏专注医理的，各宗弟子都能在赏丹会看见。”
郑钱接话：“我听说这一回还有大乘修士开坛论道，估计去的人只多不少。”
他消息灵通，莫香薇也跟着点头：“是我宗的符长老。”
栗音抓住时机，立刻出击，打探情报：“大乘修士，好了不得，竟然愿意开坛讲经。”
小师妹眼巴巴等待分享，又一脸想要“瞻仰风采”的神情，莫香薇没让她失望。
“符长老最为爱护门下弟子了，坊市人多，鱼龙混杂，偶有外来修士和我宗弟子起冲突，还是符长老出面解决。”
栗音寻思可不是。
她想起来的细节多了，“符长老”的确心软，堪称菩萨心肠。
玩家主动BE的原因，不仅是被逐出师门，还有攻略对象的性格。
他对谁都很好，哪怕玩家处心积虑，成了他名下唯一一位亲传弟子，也没能得到多少优待。
除非玩家仗着小可怜的姿态死缠烂打，才能多撷取他的一缕温柔。
小师妹托腮听着，忽地问：“那位符长老那么温柔，想来应该不少人都想做他的徒弟吧。”
她悄悄引导话题，莫香薇果然道：“那是当然，门内弟子都很想当他的徒弟，只是符长老并未收谁为徒。”
想到什么，她略微犹豫了下：“不过，听我的师父说，他曾经收过一个亲传弟子……”
小师妹挪动位置，几下挪到了她身边，催促下文：“师父那么厉害，亲传弟子肯定也很有名。”
莫香薇微微摇头：“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也是听旁人说的，那弟子后来不知所踪，似乎是陨落在外了。”
“符长老不曾再收过徒弟。”
这等宗门间的轶事，遇到了指定不能错过，以是她叙述时，其他几个万兽宗的弟子徐徐靠近，都侧着耳朵在听。
小师妹离得最近，听完后一脸貌似惋惜的神情，其他人也同样。
见他们还意犹未尽，莫香薇又努力想了想：“弟子间的流言不在少数，有说当年，符长老的那位徒弟是犯了错，被赶出去的，也有说她是外出历练遭逢意外，还有人说她没有陨落，只是无颜回来……”
她忽地一顿：“对了，当中还有人说，赏丹会就是符长老为了那弟子筹办的。”
身边，栗音一歪脑袋：“为了悼念她？”
莫师姐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说话间，远处天际，云端遥遥初现一片天上宫阙，檐角重重叠叠，光耀金顶，流云飞阁，比万兽宗那等山清水秀、依山而立的地貌风格，多出些金碧辉煌的富贵气息。
又见云际似乎有微芒闪烁，定睛一看，那些闪光的似乎是什么小法器，一起列做星斗，在天幕间旋移。
万兽宗弟子都抬头观望，莫香薇解释：“那些是护宗法器，也是护宗大阵的一部分。”
除了天际，下方也是重楼林立，修士飞进飞出，栗音才低头打量了一眼。
远处的天际忽地震响钟声，渺渺遥遥，悠远绵长，又清晰地落在耳畔。
“这钟声就是讲经开始的提醒。”莫香薇征询其他人的意见，“我们来的正巧，要不先去旁听一阵，我再带诸位去迎客居所。”
师兄师姐都没意见，栗音也点头说好。
飞舟径直掠过了下方的重楼坊市，直奔一处道场而去，其间也有其他流光飞掠而出，和他们同路。
片刻却都纷纷降低了速度，一直停到地上，修士也都纷纷改为步行。
“大能修士讲经，为表尊敬，是不能乱飞的。”夏尔若给初来乍到的小师妹解释，也领着她落地，收起了飞行法器。
栗音了然地点点头，目光却不自禁，落在小径边的花丛上。
此地是大能讲经之地，却意外简朴自然，不见方才云端楼阁的金碧辉煌，小径两边静谧地开着清香的花朵。
栗音跟着师兄师姐的步调，走在一侧，却兀自伸手，指尖抚摸着柔软似绸的花瓣。
姚黄牡丹开了一路，金黄压着鹅黄，深绿簇着浅绿。
玩家在存档中，最好送攻略对象黄牡丹了。
每个宗门的玩法不同，游戏里，丹修弟子是要种地的，玩家种地，却也私心种了些黄牡丹，用来刷攻略对象的好感。
不如说，她就是用一朵黄牡丹，骗了他那副柔软的心肠。
小师妹有些出神，指尖停在黄牡丹的花瓣上，莫香薇发现了，当她是喜欢这些花，出言说：“符长老最喜欢这种花，不止此处，就连他的药庐那儿也种了许多。”
“这花确实漂亮。”栗音随口接了句。
她抬眼看向前方，道场在高处，玉台下烟云飘渺，玉台上帷幔朦胧，虚虚掩着一道盘坐的人影，想来应该是那位符长老。
再巡视四周，每一条小径都直向玉台，两边铺满了黄牡丹，静静地开，像是铺成了一条等待某人回来的路。
许多人影重重走在小路上，却不是他等待的人。
他要等的人早就陨落了。
花朵似乎引来了其他生灵，栗音又瞥见了些蝴蝶。
紫色的翅膀颇有特色，闪烁银芒，还沿路洒落了些灵光。
黄牡丹她清楚，这些小蝴蝶又是怎么一回事？
栗音好奇，伸出手，紫色的小蝴蝶呼扇翅膀，在她指尖前方飞飞停停，最后掠过她，飞向高台。
只是一眨眼，紫蝴蝶更多了，从花丛间、甚至高天飞落，绵延出一道道蜿蜒的路径，紫韵闪烁，潜藏着些许隐秘甚至危险。
栗音心间则顿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些紫色的小蝴蝶，莫名有些熟悉。
不等她深究，一旁的莫香薇突然按住了她的手：“师妹，不可。”
“这些蝴蝶可碰不得，看模样，可能是医毒谷养出的蛊虫。”
闻言，栗音猛地收回手。
医毒谷，好熟悉的名字。
小师妹微不可察地吞咽了声：“医毒谷，是不是…那种炼蛊的地方？”
莫香薇点头：“正是，医毒谷和丹修弟子不同，虽也精通医术草药，但那里除了医修就是毒修，这些蝴蝶虽然好看，说不准是蛊毒之道的毒物。”
栗音霎时灵台失守，心如乱麻。
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九个存档里都有哪些人，她全都想起来了！
若是没记错，她在医毒谷也有前任，正是第五个存档干的事。
她为什么有那么多攻略对象！？
救命！
不对不对，难道医毒谷的那个人也在这里？
转念，栗音又想起那人的性子。
医毒谷的那位，手段毒厉，为人刻薄，堪称蛇蝎心肠。
存档中，玩家意外救下一容貌毁去的垂死蛊人，谁知他容貌恢复大半，竟然生了张绰约绝艳、风情万种的脸，玩家直接发起“结婚”请求，仗着救命之恩登堂入室。
只是，谁曾想，攻略对象容貌恢复后美虽美，却是心狠手辣的为人。
玩家又不知怎么得罪了他，大吵大闹了好几回，本以为好感度降为0后，就能解除婚约，可是攻略对象仍旧不愿，生生把玩家关在谷中，不肯放她自由，存档作废，逼得她手动重开。
救命！
前来听经问道的人群中，少女面露慌乱，她虽面貌平平，却生得一双灵动的眼睛。
黑瞳浸润了清澈的水液，颇有些可怜无措的姿态。
高台上，帷幔后，朦胧的人影好像看见了什么，忽地一动。
“音音……”
在他无声呢喃时，玉台另一侧，无数纷飞翩跹的蝴蝶聚集，霎时间化作另一道颀长的身影。
未见其貌，却先听见叮铃的脆响，他身上的银饰轻微碰撞，声音动听，可等侧耳细听时，仿佛连银铃声都带着毒，搅得人头疼。
医毒谷的慈渊谷主，此番出关，要和丹鼎宗的符长老开坛论道。
未散的蝴蝶群中，忽地探出了一只略显苍白的手，如瓷器般苍白的皮肤下，蛰伏着或青或蓝的脉络，也如浸了毒一般诡艳。
一只小蝴蝶扇动翅膀，停在主人的指尖上，传递着某些消息。
有夫人的气息？
被蝶群簇拥的男人似乎冷笑了一声。
可笑。
胡说八道。
那人早就死了。
虽是如此想，蝶翼间的紫瞳却微动，透过翩跹的蝴蝶翅膀，看向某个方向。

第33章
人群汇集, 放眼看去，那少女身置末位，姿态可怜无助, 无端受到了某种惊吓似的, 神色慌乱，看着需要旁人的帮助。
她眼神肖像故人, 一作可怜姿态, 玉台上的帷幔立时轻摇。
男人玉白的手指探出来，结香如雾, 拂动了满帘清香。
紧接着, 一袭缃色的身影径直踏出, 宽袖厚重, 缃黄共玉白, 色若光照浮云, 明而不媚, 又恰如牡丹丛中颜色, 却不靡艳, 而是柔腻。
他没有用发冠束发, 额前乌发似绸, 两向垂落脸侧，又向后纨去, 墨发披在身后，愈显柔和, 此时掀开了帷幔，露出身骨亭亭。
金似衣裳玉似身。
男人突然走了出来，定定看向某处，微怔中站定不动。
人群顿时一阵隐晦的骚动, 这位符长老是大能修士，寿元不知几何，没想到驻颜有数，容貌昳丽端方。
一些人惊叹于他的容貌，另一些人则是困惑，不明白符长老为何忽地如此动作。
只是可惜，那些低语符颂今一概听不清，他长久望着远处的少女，尤其那双眼睛。
他的小徒弟。
可怜的，会向师父求助的小徒弟。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唤了一句小名，无人应答。
那远处的少女也没有向他求助，而是飞快地转身离开。
虽说眼神生得像极，可面貌并非同一人。
他失神地踏出了一步，随着少女身形远去，又骤然清醒。
不，不是。
他的小徒弟，早就陨落了。
命魂灯灭，身死道消。
无处可寻。
失态不过一瞬，在他抬眸远望时，另一端的蝴蝶散去，露出道颀长的身影，正是慈渊谷主。
男人风格和丹鼎宗的长老迥异，浓紫千重，内压着黑色的内衬，外叠着层层的银饰，像朵夜色里幽幽盛开的花，银芒烁动，重紫稠艳，一看就染了些不同寻常的毒。
他是半臂宽袖，袖口一圈复杂的纹饰，拢着收束在黑色护腕的小臂。
上身乍看肖似短衫，虚虚掩掩露了一截腰肢出来，收在黑色贴身的内衬里，愈发显得窄劲。
腰际垂落不少饰物，或圆或方，那些微微的叮铃声，就是这些饰物碰撞来的。
看着像是一串串银铃，实则是安放了蛊虫的器皿。
他也看向某个方向，毒入骨髓，连眼瞳都是紫色。
紫曈微移，冷冷扫视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两位大能修士齐齐露面，而且好像都向这里看了一眼，属实吓了几人一跳。
也就在这时，几个万兽宗弟子才发现，落在最后的少女不见了踪影。
“小师妹？”夏尔若低声喊了一句，却只收到一条仓促的传音。
【师姐，听经太无聊了，我去坊市逛逛！】
虽然奇怪，却也没什么突兀的地方，夏尔若不疑有他，向其他人交代了小师妹的去向，众人都点点头，没放在心上。
高台上，淬冷的紫瞳巡视了一圈人影。
什么都没看见。
毕竟那人早就死了。
慈渊一挥手，蝴蝶尽数散去，他又一转眸，脸侧的银耳环藏在黑发里，轻晃出泛冷的光芒。
他看向另一侧的人：“怎么，符长老，站在这儿是来欢迎我？”
声线清凌，咬字也自带了些独特的韵律，乍听婉转，细听刻薄，开口就像是有意冷嘲。
符颂今向来待人温和，并不在意。
他收回了视线，勉强支起个浅笑：“有失远迎，还望谷主见谅，请。”
他做了个手势，无意多说，请他去另一侧的玉台落座。
两处玉台都安置在丛丛的植物间，四方垂下层层轻纱，随风飘拂。
大能修士各自落座，话音渐起，自成道韵，一时间其他声音全都消弭，只剩下丹与药、仁心和毒心的对立而言。
符长老先说了几部经文，又无意间谈及平日里，有人来求药的种种：“…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便以一方济之。”
“符长老当真仁心厚爱。”另一端的玉台上，帷幔映出道斜倚的人影，有些漫不经心的懒倦，抬手间迤逦滑落了条细长的蛇影。
慈渊谷主把玩着手上的小毒蛇，启唇轻笑了一声，直言道：“若是来求药的，是个杀人无数的恶徒呢。今日救了他，他日会有更多人因他而死，也不知是救人还是害人。”
他这话说的，莫非符长老是那种识人不清之人吗？
底下的弟子不住腹诽，惯常听闻这位谷主脾性古怪刻薄，当下一看果然。
与他对论的丹鼎宗长老并不恼，语气温和：“我为医者，而非判官，何况医病易、医人难，若是那等恶徒，我当然也施以慈悲恻隐之心，先要他存活于世，再要他罪以命赎，未尝不可。”
“慈悲恻隐之心……”慈渊又轻笑了一声，“若是我夫人还在世，估计要和你引为知己了。”
说来怪事一件，医毒谷谷主虽为人狠厉，却惯常喜欢把夫人的名头挂在嘴边。
医毒谷，本是一方亦正亦邪的势力，毒障弥漫，谷内弟子避世不出。
直到他继任，不如说是那位夫人的安排，医毒谷的声望才有所好转，谷内弟子渐渐出世行医，外来之人也能入谷拜师。
哪怕他那位夫人陨落百年有余，甚至没有多少人见过她的模样。
却能从他偶尔吐露的话语中，拼凑出他那位夫人的品行，昔人仿佛依旧活在他话中。
符颂今对他的习惯略有耳闻，并未多说些什么。
只是谈及求药的事情，帷幔后的神情恍惚，依稀想起了当年——
来求药的人心生魔障，突然动手，伤了他的小徒弟。
他的小徒弟修为不高，甚至没见过血，乍然受伤，那段日子吓坏了，扯着他的衣摆不肯松。
连着几日，他只好哄着她，甚至抱着她一起和衣而眠，小徒弟才恢复了平日的神采。
错误大抵是那样一步步走出来的。
是他没做好师父的责任，才让那孩子对师父生出了爱恋。
可是忽地，似乎有杂音溢出了心隙。
你同她和衣而眠，当真是无意，还是存了贴近她的心思……
微风拂动轻纱，无人看见，这位丹鼎宗的符长老，指骨分明攥紧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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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渐起时，栗音已经逃到了坊市。
坊市人多，她一头钻了进去，混迹人群，才稍微冷静了些。
栗音又一回眸，无人追来，也没见到那些危险的小蝴蝶，顿时狠狠松一口气。
如果只有符长老，她或许会直接凑上去，可没想到这里有两位前任，另一位还是颇为狠毒的性格。
她在存档里，不止一次，见到那位修炼毒蛊之术的攻略对象杀人。
那些画面不太美妙，她从不刻意回想，当时手动BE后也立刻抛之脑后，这才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位真&#183;毒夫混在存档里头。
她颇有些烦扰，揪了揪发间的珠饰。
慈渊，似乎是叫这个名字，为人却对不起名姓。
玩家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初从溪水中救起的男人，竟然是医毒谷中、拿去试药的蛊人。
玩家救了他，他没有对玩家下手，等伤势痊愈大半，老谷主和谷内弟子就遭了他的毒手。
直到弑杀上位，攻略对象一跃成医毒谷的新主人。
那时候玩家早已和他结为夫妻，可此人虽然愿意和她成婚，却不愿和她合修。
玩家最后甚至怀疑，是不是当初试药时，试坏了他的身子，导致了某些不能人道的隐疾。
只怪当时被美色迷了眼睛，什么人都敢要。
这下，栗音是不敢在赏丹会露面了。
好在，这里还有其他可以探索的地方。
她平复好心情，逛起了坊市，此地商行诸多，街边甚至悬了告示，她边走边看，一眼瞥见“鲛珠”的字样。
栗音驻足，仔细看了下。
“高价收购鲛珠……”
鲛珠她有很多，短暂停留的片刻，告示边守着的小童立刻凑了上来。
“这位仙子可是有意出手？我御珍阁报价童叟无欺，诚心收购，仙子可以赏脸进雅间细聊，而且近来赶巧，还有拍卖会事，仙子若是无事，都可进来一观。”
小童口齿伶俐，说了一串，可惜栗音不缺灵石。
再者，万一让那条小鱼知道，她把他的鲛珠卖了，指不定要闹她。
不过她对小童口中的拍卖感兴趣，栗音如实问：“拍卖会？”
小童扒拉出一枚玉简：“这是此次拍卖的名录，仙子请看，还有几样压轴的珍宝，容我等卖个关子，拍卖会上揭露。”
玩家浏览一眼，决定体验一下。
小童立时在前面带路，给她安排好位置，又端来茶水奉上。
坐下后，栗音四下望了眼，这一望就出事，却见二楼雅间的回廊上，有个黑衣的剑修走过去。
虽说没看见全貌，却瞥见他腰间佩了黑白双剑，一看就知道是谁。
正是藏剑山的云谏剑尊，她的“师弟”。
不是说他鲜少离开藏剑山吗？
又是突然的惊吓，栗音顿时收了声，低头胡乱抓起杯盏，喝了一口。
这里的前任实在太多，三步一个，她哪里敢现身。
高处，二楼的围栏边，黑衣剑修似乎向下瞥了眼，不知有没有看见她。
片刻就有了分晓，一小童走到她身边：“仙子，有贵客请您上二楼雅间一坐，他说算是您的熟人，姓应。”
师父顶着徒弟的名号……
栗音神色不变，猜测他没认出她小师姐的身份，看在徒弟的面子上，才来邀请她。
稍微安心，她放下了茶杯，故作单纯：“姓应？可我方才看见的分明是……”
随即，少女又一脸仰慕和退却：“我可不敢冲撞那位贵客，还麻烦你替我婉拒了吧。”
小童点点头，转身给她传话。
栗音又坐了会儿，此时离开总显得莫名心虚，幸好，云谏剑尊没再来邀请她，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拍卖会转眼开场，她一眼相中了个法器。
飞行法器被人炼制成了贝壳模样，两片水蓝贝壳簇拥着一枚水华珍珠，左看右看，当中正巧能安放下一尾鲛人。
继云谏剑尊邀请的插曲后，她出手竞拍时，又遇到了一个小插曲。
男修穿着丹鼎宗弟子的服饰，身边伴着几个同伴，众星捧月一般。
他拿了把扇子扇来扇去，一副风流模样：“这位姑娘，并非是我不懂怜香惜玉，实在是这法器契合我心意，还望姑娘成全。”
他笑嘻嘻，把扇一打，继续同她竞价，疑似某种修真界纨绔子弟的刻板印象。
少女没理会，黑白分明的眼瞳只瞥了他一眼。
栗音心里却不住祈祷，只望二楼雅间里不要下来一位剑尊，这位兄台届时只能自求多福，连着她也要自求多福。
玩家不太懂本地物价，游戏里的灵石也不过一串数字，出手颇为阔绰。
报价步步走高，远超了法器本来的价值，少女却眼都不眨，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敢和富得流油的丹鼎宗弟子竞争。
男修也不怵她，扇子一抬，道：“一枚上品灵石。”
价格再次刷新，灵石有上中下品之分，互相以百做单位换算，小修士可能修炼几十年，都见不到上品灵石的模样。
一时间，四下人声并起，他的同伴也连连吹捧，可让他出尽了风头，扇子摇了几个来回。
栗音并不在意，她余光瞥了眼二楼，隐约看见有人影在动。
无意让前任出面，她赶忙也举起了一根手指。
“姑娘是也想出价一枚上品灵石……”男修摇了摇头，想说她迟了一步，拍卖会没有这样的道理。
却听少女话音清晰：“一枚灵晶。”
毕竟玩家此次抽到的身份卡，可是一宗少主，开局就是一千灵晶揣在身上。
灵晶更是少见，不在灵石的分类中，价值也不是灵石可比。
满堂四座安静了瞬间，台上，负责拍卖的理事最先反应过来，一锤定音。
风头这下又让这少女出尽了，男修顿时变了脸色，收了扇子，面色阴沉。
见他变了神色，身边的几位玩伴都不敢出声，气氛冷凝。
栗音没管他们，玩家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麻烦。
在这里被前任认出来，才是最麻烦。
她收好所得，寻思回去得改变易容，以防有人盯上她。
出手阔绰的贵客要走，小童迎过来挽留：“仙子，压轴的宝贝还没露面呢，不瞒仙子说，此次的珍奇是由死地孕育出的一段魂阴木，集四百年的阴气，仙子当真不再看看？”
栗音无意多留，摇了摇头。
这家商行办事着实周到，还派人送了她，一直把她送到丹鼎宗的山门，进到大宗门内总归比待在外面安全。
远处的钟声再度敲响，流光四散，讲经似乎结束了，她正要回去找同门，才走了一段距离，疑心有人跟着自己。
不多时，那摇着扇子的男修果然露面，拦住了她，身边倒没带那几个玩伴。
少女眼神防备：“有事？”
“道友，既然是来参加赏丹会的，何必伤了和气。”他笑眯眯道，“实不相瞒，在下是七品炼丹师，师承四品丹师，出门在外，不如结个善缘。”
丹师到哪都受人敬重三分，他直白地摆出身份，只等旁人来捧自己。
可奇怪的是，少女微微歪了歪脑袋，貌似不太懂他的意思。
他哪里知道，眼前的少女不是本地人，不懂这些修真界的风土人情。
男修只能开口，把话挑明：“方才那法器我是真心喜欢，还望道友割爱与我，我可以出价一枚上品灵石。”
他是不是真心喜欢，栗音不知道，但想要从她这里讨回场子是真的。
“我也是真心喜欢，恕难从命。”少女直接拒绝。
男修脸色更差了，竟然倒打一耙：“我看你年纪不大，念你是不懂规矩，没想到，你非但故意同我在拍卖会上竞价，还拒绝我的好心求和。”
“你若现在认错，我可以既往不咎，不然别怪我伤了和气，请我宗长老出面主持公道。”
他一套操作行云流水，玩家一时愣住。
外来的修士哪里争得过地头蛇，这法子百试百灵。
往往外来人一听他要请长老出面，具都退怯，毕竟大宗门的长老当然更偏爱自家弟子。
男修当她是怕了，摊开扇子，洋洋得意。
扇子既是摆谱用的，也是法器，一出手，寒光切断她的一缕头发，以作威胁。
谁知道少女骤然回神，指尖一挑，居然直接夺了他的扇子。
男修猝不及防，愣在当场，不等他反应，少女复又出手。
一把折扇落她手上，竟然舞得跟剑一样，不用灵力，眨眼间连出了数下，痛打他的嘴脸。
反应过来的男修披头散发，捂着脸，难以置信：“你，你竟敢……这里可是丹鼎宗，我可是丹鼎宗弟子！”
少女一脸无辜：“是你先动手的。”
男修气红了脸，掐了个法诀。
栗音手上的扇子霎时一震，数道寒光迸溅，她及时扔了出去，却听一声突兀的脆响。
挽起的长发霎时散落，少女顾不得散发，伸手一抓——
师父送给她的簪子被打落了。
簪子一落，易容也破开，方才还一派淡定的少女顿时慌了。
那边，遭了她一顿打的男修已放出了灵讯，像是要喊长老来教训她。
又看见她的真容和慌乱，当她是知道怕了，再度恢复得意，出言嘲讽：“原来是个藏头露尾的鼠辈，现在知道怕了，可惜，晚了！”
灵讯飞回，他的嘴脸立时更加猖狂，也不知喊来了什么样的长辈。
栗音压根顾不得管他。
丹修弟子确实富贵，他那把扇子不知是什么高阶法宝，把她的簪子打裂了一道缝隙。
这易容法宝再戴回去只怕无用，她一手匆匆捂住了脸，一手正要施展易容术顶上。
不等术法施展开，天际忽地出现两道流光，俱都朝向此地。
修士飞天遁地时，施展的法术有时会显露出灵根资质。
若是蓝色的流光，大抵是个水灵根的资质，若是绿色的流光，则可能是个木灵根。
眼下，飞来的两道流光一蓝芒，一绿莹。
由不同方向飞来，蓝芒离得远，绿莹先至。
栗音隐约感受到修士落地的气浪，又听见那男修好不要脸，话音委屈造作，出声诉苦。
“这女修好不讲理，在拍卖会上故意哄抬了价格，有意为难与我，方才我同她理论，她却直接出手打了我！”
“还请符长老替我做主！”
瞬间，栗音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谁？
这家伙叫来了谁？

第34章
少女一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瞥见缃色的衣琚，层层绽开在地面上。
来人落地, 气流涌动，他身携清苦的药香，随风一直吹到她的鼻尖，唤醒了某些在药庐相依的记忆。
讲经刚刚结束，他离得近，也就来了。
栗音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她有点忘记了技能要怎么用，也想不起来刚刚、到底有没有施法成功。
少女似乎吓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她貌似吓傻了, 这招属实屡试不爽, 男修自得不已。
符长老虽不是他的师父, 却是最爱护门内弟子的。
这外来的女修和他起了争执，还敢动手打他, 有符长老在场, 这女修定要向他赔罪。
他正洋洋自得，全然没有发现, 他喊来的那位符长老, 赫然踉跄了一步。
自家的长老无视了他，径直走向那藏头露尾的女修。
仿佛那外来的少女, 才是急需他爱护的弟子。
“你——”带着颤的话音短促，忽地消弭在唇齿中，他唇瓣几番翕动，却说不出话。
经年的时岁，积攒下无数的情愫和呼唤, 此时全都涌到了心口，堵住了他的喉咙，几乎要他窒息。
音音。
比语言更快一步的，竟是他的动作。
修长的手指一把扣住了少女的手腕，举止着实唐突，他却恍若未觉。
被这位符长老忽地抓住，少女身子顿时颤了一下，好像被他吓得不轻。
攥住她手腕的手指微动，大能修士，只这一下，下意识探查出了她的年龄。
符颂今的呼吸再度发紧，呼唤一再刺进了喉咙里。
想来是很疼的，疼得他眼里泛起了些泪意。
不，不对，骨龄不对……
他本以为，是她活着回来了。
可是手掌下过分稚嫩的骨龄，却要把他的心魂都剖开——
他的小徒弟，真的死了。
一模一样，但不是她。
是了，命魂灯早就灭了，她也早就死了。
他却经年抱着侥幸的梦寐，甚至期待她是找到了什么法子，切断了和命魂灯的联系。
世间岂有返老还童的法术，唯一可以解释的是……
转世。
心绪翻涌，以大能修士的阅历，他恍惚找到了答案。
可是，分明有些许希冀溢出了心隙——
他视线下移，紧紧凝着她的嘴唇，一度弯下了腰，几乎欠身守在她的唇边。
师父。
是师父。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病症，摇摇欲坠、垂死挣扎，只求着她开口，吐出能救他的灵丹妙药。
只望她能喊出师父，希望她还认得他……
希望是他弄错了。
生平所学得来的经验，竟然被他自己一手推翻，他是攥着少女的手腕，却像是在给自己的无可救药问诊。
他一再压近，眼前的少女貌似害怕，微微撇开了脸，只小心地抬眼看他。
她流转的眸光共着闪烁的泪意，眼尾点点泛红，纤长的眼睫在他的视线里一再轻颤。
她又轻轻抿了下唇，终于开口道——
“这、这位长老……”
受惊的声线也带着颤，听来几分细弱，唇齿一碰，轻易地碾碎了他数百年的希冀。
从她口中吐出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一味足够要了他性命的毒——
她并不认识他，更遑论喊他师父了。
少女眼瞳微动，也在凝着这位“长老”。
她看见他的神色骤然轻恍，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猝然一松。
不过只有一瞬，复又攥紧了，她听见这位“长老”问。
“你、你，师承何处…”他抿了抿唇，明明是温润如玉的气度，却无端显出些急促迫切，又忽地改了口，“不，你可有师门？”
少女顿时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囫囵道：“我，我不是有意的，是他先动手打了我，还想抢我的东西……”
她眼角泪意点点，实在让符颂今无比熟悉。
甚至心安。
对，就是这样，他的、可怜的小徒弟。
他的小徒弟，又回来了。
他不自禁上前了一步，几乎想要抱住她，揉进怀里，再轻声安慰。
像他这样的高阶修士，辨明心绪只在顷刻间——
虽然是转世，但也没关系。
只要他再收她为徒就好了。
只要他再收她为徒，一切就能回到从前，他会教她怎么照顾那些草药、教她怎么炼丹，那方小小的药田、昔日授课的静室，他都保存得很好……
只要他再收她为徒，一切就能像以前一样。
师徒和睦。
他眼里泛起的泪无声消了，沉入眼底，墨瞳沉沉如点漆，倒映出少女的面庞。
眼瞳未动，嘴角先挑起了无比温柔的弧度：“没事，好孩子，慢慢说……”
符颂今定定地看着她，露出浅笑，语气轻柔：“别怕，我不是要怪你，我相信你……”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给她擦眼泪，少女却撇开脸，躲了一下。
她这一侧目，不知看见了什么，顿时神色微变，紧接着，忽地甩开了他的手。
她的动作太突然，符颂今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全然没在意周遭事物，有另一位道门长老徐徐落地。
他只知道，他的小徒弟甩开了他的手，径直越过了他。
“师父——”
她喊。
手心骤然空落，心神也骤然分崩离析，符颂今眼瞳微动，侧目看过去。
少女扑进了另一人怀里。
“师父，有人欺负我。”
她对那人道。
她还紧紧揽着那人的腰，脸也埋在那男人的胸口。
尾音闷闷的，带着些委屈的哭腔，洒落了那人满怀。
她似乎全然不在意，直接把丹鼎宗的长老冷落在身后，也貌似完全看不见，那位符长老面上骤然褪去了血色。
不不不……
错了，错了，我才是……
师父在这里。
这位丹宗长老，平日温润有度，此时却魂不守舍，面色苍白地动了动嘴唇。
音音，师父在这里。
他有些仓惶地张了张嘴，却迟迟无法吐诉。
转世之人，当然不认识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曾经是她的师父。
那些过往只沉淀在他的魂灵里，日复一日，越来越重，压得他此时说不出、走不出，只踉跄了一步。
符颂今眼瞳一动，去看来人。
那男人玉冠束发，身着蓝衣，水意盎然清润，气度也温润如玉。
身为师父，这位迟来一步的蓝衣长老，非但没拒绝徒弟的亲昵和依赖，反而在转瞬的犹豫后，愈发温柔地揽住了她。
摇光珩动作微顿，随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了，师父来了。”
他也生得一双墨瞳，一手轻轻抚着少女的后背，一面默不作声地抬眼，转眸，将在场的其他人看得分明。
摇光珩视线一定，看向对面，一袭缃色法衣的长老。
他时常领弟子外出，对于各个宗门间的大能都有所耳闻，当下一比照，也就辨认出了符颂今的身份。
不过，这位符长老的神色……
似乎有点奇怪。
失魂落魄，如遭逢了凶信噩耗一般。
摇光珩垂眸，手指微抬，顺着小徒弟披散的长发滑落，又仔细拢了拢她的散发：“这是怎么了？”
少女的手还环在他腰际，摇光珩感触分明，她的手指带上了一点力气，紧紧攥着他后腰的织物，又伸手一指，仰头向他控诉。
“他抢我东西，还把我的发簪弄坏了……”
少女又强调了一句，貌似委屈得很：“师父，他把你送给我的发簪弄坏了。”
玉欢宫的小少主，是会找长辈撑腰的性子吗？
无论是符长老也好，怀里的小徒弟也好，摇光珩隐隐察觉到某种违和感。
除了她控诉的事，这里应当还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但是……
她既然选择主动依赖他，他也不会拒绝。
小徒弟控诉完，又重新埋进了师父胸口，手也继续攥住他后腰的衣物，不愿离开。
她突然举止亲近，摇光珩有些无奈，浅笑中又流露出明显的包容溺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任由徒弟紧紧抱着他，手也轻轻放在她背上。
摇光珩没去看一侧察觉不妙、战战兢兢的丹鼎宗弟子，而是直接看向此地的长老：“见笑了，我这徒弟年纪不大，还是离不开人。”
“没想到第一次远离宗门历练，就遇到了这种意外。”他面露些许忧愁，“不知贵宗的弟子，需不需要开口辩解呢？”
他默认少女口中的话即是事实，毫不掩饰、全心全意的偏袒她。
一番话由他说出来，仿佛师父偏袒徒弟，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
符颂今自己都没察觉，他眼里倒映出这对师徒抱在一起的画面，身侧的手攥紧了垂下的袖口。
他的视线落到了摇光珩手上，男人的手掌宽大，轻轻搭在少女的肩头，半搂着她。
师徒之间……
怎么可以如此亲密。
身为师父，难道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吗？
他甚至还送了那孩子发簪，那岂是可以给徒弟的礼物？
符颂今嘴唇翕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凭什么指摘这对师徒？
不如说，他凭什么身份？
他如今，算什么？
那孩子已经拜了别人为师，她已经是旁人的徒弟了。
他如今只是一位陌生的长老。
思绪翻飞，符颂今的脸色愈发苍白，像是被抽去了所有血色。
凝眸的神态却又有些悚然的冰冷，直直紧盯着男人搭在少女肩头的手。
摇光珩眸光微动。
传闻里，这位符长老明明是宽和温柔的性子，可眼下一见，却莫名让他觉得冷漠，甚至有些隐隐的敌意。
他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指尖一动。
非但没从小徒弟的肩头收回，反而上移，轻轻按住了她的后脑，让她更深地埋进师父胸口，以身安慰她。
彼此的打量、试探不过瞬息，见他抱着少女不松手，符颂今微微牵动嘴角：“料想应该确实如…这位小友所言，实在是我宗管教不周，还望…道友见谅。”
三言两语，承认了一侧的丹鼎宗弟子有错，男修有些不忿，有心辩驳，却遭了自家长老一道禁言符。
符颂今不曾回眸看他，只是察觉他的动作，随手勾了道笔触，足以让这弟子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无他，符长老为人虽和煦，却也是个大乘修士，岂是他可以插嘴的。
自知不好，这男修再无半点得意的神采，面色灰败。
摇光珩倒是扫了他一眼，随后客气道：“素来听闻符长老爱护弟子，没想到也明辨是非。”
疑似出了结果，他怀里的少女动了动，意图侧目去看，却被师父的手挡了回去，不让看。
符颂今望着少女被遮住的侧脸，动了动嘴唇：“…自然。”
师徒之间，怎么可以如此亲密。
心里如此想法，他却露出个轻柔的笑容：“我见道友颇为眼熟，不知是哪一宗的长老？”
摇光珩也回以微笑：“比不得贵宗门，是万兽宗，我带弟子出来看看赏丹会的盛事，也顺道，接我这个小徒弟回去。”
来历瞒不住，不如如实相告。
“是吗。”符颂今笑意轻恍了下，并不想从他口中听得徒弟的字眼。
他鲜少讨厌某个人，此时却真心实意，生出了些隐晦的恨意。
他又道：“那样易容的发簪属实巧妙，既然是被我宗弟子弄坏的，我身为长老，教导无方，自然得替弟子担起责任，不如交由我修缮。”
“符长老言重了，不过一样普通的法器，就不麻烦您动手了。”摇光珩婉拒。
他怀里的少女却动了动，仰头看师父。
摇光珩垂眸，不知她想说些什么。
从方才到现在，栗音是有意扑到他怀里，同他亲昵，好刺激昔日的攻略对象。
可是，攻略对象无意间提及发簪，她忽地觉得奇怪，直接问了出来。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当然知道她在丹鼎宗，可具体位置呢？
怎么她刚一出事，师父就径直赶了过来。
面对小徒弟的问题，摇光珩还没出声解答，对面的符长老却话音温柔。
“这位小友原来不清楚？那易容法器上其实有两道灵蕴，一是易容，一是追踪。”符颂今轻声挑开些真相。
师父属实不该送徒弟发簪作为礼物。
他只是想让他的小徒弟知道，她现在的那个师父，对她心术不正、居心不良。
明明是有意挑拨，符颂今身侧的手却再度攥紧。
为人温和良善不假，他从不曾挑拨旁人的关系，此时甚至觉得自己面貌丑陋。
摇光珩抬眼，仿佛未觉他的敌意，微笑解释：“我这弟子年纪尚小，第一次出门游历，做师父的不免要多上点心。”
他的解释能说得过去，至少，他怀里的少女就完全被他骗了过去。
符颂今听见她声音清亮：“原来如此，师父，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师徒一派融洽和睦，少女甚至愈发钻进了师父怀里，甚至蹭了蹭他的胸口，男人只是温柔地望着她，丝毫不阻止。
符颂今死死看着。
不、不对，他明明就心怀不轨。
他也是师父，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这样的想法一出，竟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符长老突然自乱了阵脚，神色有些慌乱。
不、不是，他是说，他也是师父，自然知道正常的师父该怎么做……
在他失神之际，不远处，摇光珩竟温声冲他道谢，转而抱着少女离开。
符颂今这才如梦初醒，上前一步，却找不到理由拦下或跟上。
他抬手攥紧了心口，隐约又有混沌的心音溢出来——
这很简单，你的修为比方才那人高一重，不妨设计杀了他，届时，可怜无助、无依无靠的小徒弟，就能回到你的身边……
似有魔障在低语，他呼吸急促了一瞬，立时阖眸，把那些嘈杂的心音都压了下去。
等到心无杂音，符颂今才侧目，看向男修，想起这里还漏了一个人。
“你。”他面上疲惫倦态，无意多言，“去丹火狱，思过十年。”
男修满脸灰败，符长老从来没用过罚令，眼下却反手取出了玉符。
“执戒堂弟子听令，速来收押。”
“非我有令，不得外释。”
他似乎实在累得厉害，一字一句地吩咐完，转身就走了。
那些心音其实还盘踞在心头，他虽不听不信，却从中受到了些许启发。
他的修为比她现在的师父高一重，丹鼎宗的身家，估计也远胜过万兽宗……
想要拜他为师的人更不在少数。
察觉自己龌龊的心思，符颂今又攥紧了衣襟。
他只是，觉得她应该有个更好的师父，而已。
况且，抱着她安慰这种事……
他也能做。

第35章
师父前来救场, 玩家有惊无险，暗自松了一口气。
前攻略对象认出了她, 又好像没有。
也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玩家到底不是修真界本地人，一时想不起骨龄和转世理论，只是蹙眉思索。
多亏她机灵，选择装作不认识，顺便用新师父刺激刺激旧师父。
现在看来，那心软的符长老，果然愧对于当年的小徒弟。
甚至，他似乎还想收她为徒。
愧疚好啊，越是愧疚, 越是容易被“小徒弟”利用, 玩家开始琢磨某些“玩法”。
栗音陷入沉思, 她光顾着想旧师父的事情，没发现, 现在的新师父依然抱着她, 没有松手。
借着水灵法术腾云驾雾，摇光珩默不作声地调整了姿势, 一手揽着小徒弟的肩, 姿态亲昵。
男人垂眸，凝着她的神情, 好似没看出她的蹙眉思忖，只是露出清润的浅笑：“吓坏了？”
栗音回神，摇了摇头：“还好师父在。”
她这才注意到亲密的姿势，微微退了半步，从师父怀里出来。
摇光珩微笑依旧, 十分自然地松手，见小徒弟眨巴眼睛。
栗音好奇地问：“师父，你是此次宗门外出的带队长老？”
她说着，一边选中易容法术顶上，一边在心里嘀咕——
当时和师父通讯时，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透露，她还当师父不会来赏丹会呢。
摇光珩只轻应了一声，随后极为耐心，指尖灵光闪烁，帮她修缮好易容术。
指尖轻点过少女的额角、脸颊，男人垂眸，纤长细密的眼睫敛住了眸光。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他此次带队出来，甚至瞒住了照水峰上的那两个妖物。
“我闲来无事，就领了任务，也正巧…可以来看你。”
男人声线朗润轻缓，语气温柔，恰似羽毛轻拂，听得人心里有些若有若无的痒意。
栗音感受莫名，痒意转瞬即逝，仿佛错觉，她下意识抬眼，看了眼师父。
师父自然貌美依旧，温润依旧，笑意依旧，周身萦绕着不散的浅淡茶香。
她听见他又说：“丹鼎宗给各个宗门的人都安排好了住处，此次除了我宗，剑宗、青玄、合欢都有安排弟子来访。”
栗音点头，没再在意那莫名的痒意，更未察觉，师父不着痕迹地引开了话题，并无声带着她飞向某个方向。
“此地正巧有不少炼器师，法器就交给他们修缮，没修好前，暂时不要在外乱跑了，师父担心你再遇到不好的事情。”摇光珩款款道，似乎全然为了徒弟安全考虑。
栗音不疑有他，又乖乖点头，把发簪交给师父。
这里足有三位前任，刚刚是她运气好，遇到了最好糊弄、性子最软的那个。
她确实不该在外面乱跑。
摇光珩轻轻一笑，挽袖收起裂隙的易容法器：“丹鼎宗安排了客房，长老的住处比较僻静，这段日子，就先住在我那处吧，总归不过一两天。”
师父说的话非常有道理，栗音应好。
话音落下，她才发现，师父的水云带着她，已经飞到了一处丹宗的迎客居所。
此地确实僻静，一路上并无什么人影，院落里种了些花朵，等落地后，还有股药香萦绕。
栗音四处打量，又嗅了嗅：“这些药香似乎有静心安神的功效…还挺周到的，不愧是丹鼎宗。”
过去在存档里，玩家和攻略对象的住处，也是药香萦绕，原来客房也是同一个待遇。
闻言，摇光珩轻笑一声：“是，确实周到，若不是刚才发生了那档子事……”
他点到为止，欲言又止，却轻松地把刚刚那些不好的事情，又拉出来提醒了一遍。
想到方才的无理争执，少女果然失去了兴趣，估摸着对丹鼎宗的好感降了一重。
这样才对。
摇光珩微微收敛了些笑意，又轻声道：“此地繁华，不免扰得人心拂动，有些门下弟子的性子还是有待磨砺。”
他貌似没什么私心，完全是以一宗长老的身份，随意自然地说些感慨。
男人又转身拂开帘幕，寻了处位置坐下，向小徒弟款款一招手：“来，你和那弟子起了冲突，师父先替你看看，若是中到什么暗伤和隐毒就不好了。”
栗音本想说不用了，可是听到暗伤和隐毒的说法，又咽下了拒绝：“他还会给我下毒？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赶紧拍拍脸脸，又摸摸心口，确实没什么异样。
师父也不急，安静温柔地望着她。
小徒弟慌慌忙忙，自查了一番没看出问题，最后坐到了师父身前，让师父帮自己再检查一遍。
男人温热的手指搭在她腕上，修士一贯看灵气运作，就能发现身体有无异样。
摇光珩启唇说：“丹修善炼丹，有些毒也是丹的一种，你往后出门在外，记得多留一个心眼，修真界阴毒的法子不少，万万不要轻信旁人。”
小徒弟听得有些紧张，正襟危坐，听师父训话。
可师父却又话锋一转：“就像那位符长老。”
摇光珩笑意轻浅温柔，墨瞳微移，忽地定在了少女脸上。
栗音被他看得心一跳。
少女眼睫颤了下，随即故作单纯，一脸天真地等待他的下文：“符长老怎么了？”
摇光珩不答反问：“世人皆说符长老为人仁爱宽容，你觉得呢，况且那位符长老，似乎对你颇为在意。”
他的手还搭在她腕上，指腹轻轻摩挲，足以感受到一些起伏和波动。
大能修士动辄几百年的阅历，凭借少女刹那间的不自然，也能看出不少东西。
师父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栗音总感觉他话里有话，却猜不透他到底在试探什么。
玩家的策略是继续装傻。
“我觉得？”少女蹙眉思索了一下，“可能他对门内弟子确实很好吧，毕竟人有亲疏远近，厚此薄彼也无可厚非。”
“再说他特别在意我？”少女面露不解，“兴许我天生就容易合人眼缘，就像师父一样，当初突然提出要收我为徒，我还吓了一跳呢。”
面对男人若有若无的试探，少女忽地笑容灿烂，不退反进。
她明眸熠熠，又说道：“师父，你不会是担心我抛弃你吧？”
“抛弃”这般说法，似乎不该用在师徒之间。
男人分明顿了一下，小徒弟好像是无心之言，却契中了他那些隐晦的心思，这下轮到他眼睫轻颤。
墨瞳倒映出少女的笑容，她靠近了些，清香交织在缩短的距离里。
少女煞有其事，郑重地向他保证：“师父你放心，别的宗门、别的长老再怎么好，我在这修真界，也只有你一个师父。”
玩家没有说谎。
玩家的另一个师父不在修真界，在魔域。
摇光珩本只是想试探一试，她同那位符长老之间，是否有些其他的关系，却不曾想，试探得自己心念一动，又一动。
黑眸凝着少女勾起的嘴角、微弧的眼睛、熠熠的眸光和笑意，还有她翕动的唇齿，吐露出的虚假的“真心”。
小少主。
骗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虽说如此想，他唇边却也多了一抹笑意。
再平静的水，也要被落入水中的小石子扰动，荡漾出阵阵涟漪。
玩家酣畅淋漓一番操作，又突然话锋一转：“对了，师父，你出来了，留小孔雀和鲛人在山上，他们不会打架吧？”
少女一脸担忧：“他们的伤势也不知怎么样了。”
栗音对天发誓，她来这么一通只是为了转移话题，谁知道，话音未落，美人师父脸上的笑意却猛地淡了。
不止于此，师父的手指也忽地收拢，力道加重，攥住了她的手腕。
温柔师父突然失态，玩家愣在当场。
她看见他收敛了笑意，又抿了抿唇，最后才开口。
“为何不问我？”男人咬字再清晰婉转不过，清润的声线竟然无端几分哀怨，“为何不问问师父的伤势？”
在他启唇时，周遭的帘幕外，如平地生云，水雾骤起，静谧无声地笼罩四周，阻碍了所有窥视。
栗音还没发现外面的变化，她愣了一下后，依师父的愿问：“那师父，你的伤好了吗？”
她还在想师父这是怎么了，隐隐有了些猜测。
在她彻底剖出他的心意前，却见师父轻叹了一声，不劳小徒弟费力。
他攥着她的手腕，竟把她的手按到了自己的胸口：“不如，你也来帮师父检查一下吧。”
手掌下，男人的胸膛起伏，隔着衣物，也能抚摸到隐隐的轮廓。
栗音早就怔住了，因为师父的传音紧随其后，炸响在她的脑海中——
【少主。】
师父怎么知道……
玩家又一顿，飞快反应过来。
师父…是炉鼎？
师父是炉鼎！！

第36章
玩家无响应。
栗音陷入震惊, 脑子则里飞快转过一直以来发生的事情。
收她为徒、丝毫不怀疑她进阶神速、又冲她说的那一句句话……还有刚刚那股子勾着人的痒意，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虽说如此, 出于长久的警觉，栗音还是下意识否定，愣怔地又喊了一声：“师父——”
摇光珩凝着她，力道悄无声息地加重，把她的手按在胸口，眉目仍旧温柔，却不容她装傻逃避。
他传音道：【受玉欢宫主的吩咐，我既是炉鼎，也负责暗中接应你。】
【少主若不放心，大可检查一下我的身体, 玉欢宫的采补印…应当能唤醒奴印的标记。】男人嘴角的笑意不变, 说起奴印, 貌似半点不排斥。
栗音神色却微微变化。
小徒弟歪了歪脑袋，看着师父。
平日里的天真意味骤然收敛, 眼瞳微动, 以另一种眼神打量起他。
【那我该叫你师父，还是该叫你炉鼎呢, 师父？】她咬重了称谓。
他本该是受她尊敬的师父, 现在却骤然调转身份，成了可以供她采撷、取用的炉鼎。
美人师父却垂眸, 温柔肖似温驯，任由她视线打量，又道：【玉欢宫主同我说，若是在人群里，一眼见了谁, 就自愿沦为其炉鼎，那就是见到了少主。】
栗音只听，美人师父轻笑了一声：【宫主所言确实。】
【师父…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炉鼎。】
温润的声线柔了几许，仿佛捻在手上，能揉出些绕指的轻丝，勾着她。
栗音的神情又一变化。
身为玩家，她什么情况没见过，奈何这种情况真没见过，怪存档里她运气差，每每好感度刚拉满就惨遭BE，鲜少有攻略对象如此主动。
大抵被激发了游戏兴趣，她眨了眨眼，打量得更起劲了。
其实，当初在北妄城的仙舟上，尚未见到她时，摇光珩曾同那位季小道君说话，言称愿以修为反哺少主。
当时是违心之言，现在却并非。
摇光珩心里掠过旧时思绪，初识这位玉欢宫的小少主时，他本心并不愿接受奴印。
道魔不两立，身为道门长老，道尊修为，岂有甘愿沦作魔修炉鼎的道理，满身的修为平白让魔修糟蹋，以身饲喂魔修，和养虎为患何异。
哪怕是数百年前的道魔之战，所谓不杀之恩，也不过留作耳目和内应，打上奴印，哪里算什么恩情，只是他还有用处罢了，才留了他一条命，驱使了百年。
摇光珩清楚自己的立场，坏只坏在小少主的心性不坏。
那些坦诚野趣的小礼物，确实撩动了他的心意，才让他举棋不定，甚至暗暗把她推去了那条鲛人身边，却又可怜那尾鲛人年幼，尚未成年，经历悲惨，不该暗示魔修对经历不幸的鲛人下手，才教他顾左右而言他，拿不定主意。
谁知道，那时的纠结太过，她竟然和鲛人结缘，还把鲛人收下了，显得他频频失策。
师父低垂眉眼，任由她的视线扫过他的容貌，栗音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不知该从哪里下口。
“师父。”她咬字又变成小徒弟的语气，实际藏着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但面上不显，只挪了挪位置，往师父面前凑。
“师父。”她又喊，师父就抬眼看她，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少女却没动手，眨了眨眼睛，传音问：【宫主告诉我，她给我准备了两个炉鼎来着，除了你，另一个人是谁。】
男人眼睫一颤，静默了几息。
栗音觉得奇怪，愈发凑近了，几乎要贴到师父面上，黑瞳一动不动盯着他：“师父？”
在她的注视中，摇光珩嘴唇轻抿，才传音回答：【你…可还记得当初，北妄城时，有个魔修遭了那位沈长老的杀手。】
栗音顿了一下，没料到那时的猜测竟是现实，死掉的那个真是另一个内应？
她又确认了一遍：【所以…只剩下师父你了？】
美人师父轻轻点头。
君子姿容温润如玉，玉冠束发，眉目端正温柔，周身散发的茶香静谧清润，看着着实不像会骗她的样子。
栗音眉头微皱，回忆起当时惨遭沈长老毒手的魔修。
进阶金丹后，她的记忆好了很多，那魔修的脸能清晰回忆起来。
求饶的声音平平无奇，长相也是平平无奇的长相，修为应该也不高，不然也不会露出马脚，惨遭沈长老诛魔。
以玉欢宫主的眼光，会给自家徒弟安排个普通炉鼎吗？
还是说，那魔修也易容了？
不等她琢磨出结果，面前的师父先有动作。
方才距离凑得近了，此时，师徒间的呼吸都要缠到一处。
摇光珩没再给她传音，而是牵着她的手，问：“这些日子在外游历，可有好好修炼？”
丝丝缕缕的柔风由他的唇齿递出，他实在是个体贴徒弟的好师父：“我看着，像是怠惰了……”
栗音同他对视，谁知美人师父忽地一顿。
她看得分明，师父的眼睫细密，轻颤了一下，跟着就垂眸，躲开了她的视线，才把话说完：“不如和师父一起修炼，可好？”
栗音眼睛一扫，竟然捕捉到些许绯色，从师父的耳根处晕开了一点。
她很快眼睛一亮：“师父是在邀请我合修？”
师父变炉鼎，玩家当然接受良好。
在游戏里，一贯是玩家邀请攻略对象合修，没想到这次反过来了。
栗音半点不心虚，心里颔首，这都是她应得的，九个BE都熬过来了，她还不能享受享受吗。
摇光珩移开的眼神落回她身上：“是。”
他兀自压下了某些热意，继续勾引徒弟。
论骨龄寿数，他也有几百岁了，年长小徒弟太多，如此行径颇有不知廉耻的嫌疑，摇光珩自省，却不得已道出心意。
“师父…想和你合修。”
他又解释道：【这也是玉欢宫主的意思，我既为炉鼎，当然得用修为反哺你…随取随用。】
话音落下，本就是席地而坐，徒弟不费力，直接把师父推倒。
摇光珩不作反抗，反而伸手接住了她。
宽袖和衣琚铺陈在地，长发也散落一地，无从指责徒弟以下犯上，谁让他是徒弟的炉鼎呢。
要怎么采补师父？
栗音还没想好如何动手，师父牵住了她的手。
“来。”他道，先引着她，解下了他的发冠。
束发彻底散落，本是端庄的形象，撕开了一条裂隙。
这道裂隙经由徒弟的手，很快就不复端庄。
发冠卸了，师父再教徒弟采补的下一步流程。
徒弟骨龄不大，寿数小，行为举止谈不上稳重，出手跳脱，师父自认是炉鼎，她心里那点对师父的敬重转而淡去，此时像在拆一件礼物。
气度温润的师父眼睛轻颤阵阵，脸上又有了些热意，颇有些温驯的姿态，任由徒弟作践他。
“师父。”徒弟扯着他的几件衣服，又在叫师父。
奈何师父耐心得很，浅笑着问：“怎么了？”
徒弟眨了眨眼睛：【师父是个漂亮的炉鼎。】
她是有意的，摇光珩倏地顿住了，面露无奈，却忍不住，连眼角都染上了些韫色。
“师父，你可以把眼睛闭上吗？”徒弟请求，“你这样睁着眼睛看我，我都要不敢冒犯您了。”
她已经在冒犯了。
请求的态度也不算诚恳，嘴角的浅笑和弯起的眼眸，总有些微隐晦的轻浮。
美人师父的呼吸乱了一瞬，望着徒弟的笑容，半晌，终是妥协，轻轻阖上了眼眸。
师父的胸怀一览无余。
胡乱碰了碰，寻思这样不好，栗音忽地端正了态度，终于想起玉欢宫的功法。
【我要寻个最好看的地方，打上个好看的印记，师父，你说是不是？】
玉欢宫的少主振振有词，师父竟轻应了一声，准许徒弟对他的冒犯。
摇光珩闭着眼睛，失去了视线，触感便愈发清晰。
徒弟的手以下犯上，正在寻找着什么：【师父，你的奴印在哪里？不是说要我检查的吗。】
听见她问，摇光珩伸手，虽是闭着眼，仍能准确牵住她的手，往正确的方向引。
【奴印在丹田处。】
位置是好位置，玩家煞有其事，摸摸看看：“师父，我怎么看不见，你这里什么都没有。”
半晌，她忽地顿住了。
触及玉欢宫弟子，奴印在发热，以示身份证明。
原来如此，栗音猜，师父估计是靠着触摸，才确认了她的身份。
她停顿的这一会儿，师父闭着眼睛，眉心微微蹙起，眼尾晕染开一点浅红。
奴印实乃被奴役的证明，换言之，说是魔修对道门长老的羞辱也不为过，他神情无法自若。
倏尔，栗音又顿住了。
高阶修士对身体的掌控其实很强，但这种时候不如放任自流，不然未免不解风情。
【师父，我还没……】
徒弟忽地安静了下去，只有一阵窸簌的小动静。
美人师父不做声，似乎有视线落下，仔细打量印记周围。
微热的指尖没有厚此薄彼，落下去，查看起来，身为玉欢宫的少主，她当然得仔细摸透玉欢宫的手段。
随即，她似乎笑着说：“师父，我知道你哪里最好看了。”
是哪里呢。
摇光珩等着徒弟的手指再次落下。
很快，玩家找准了位置。
师父的胸怀再柔软不过，她上下比较，选择把印记留在他的胸口上。
留在左边还是右边，稍作纠结，玩家选择了她的右边，比较顺手。
浓粉的花印缓缓凝结、浮现，位置仿佛浑然天成，就连点缀花印的花蕊也清晰分明。
她这回没要师父的灵气，有意控制着玉欢印的采补，丝丝缕缕的水灵从手掌下散溢，四周都弥漫起了一层水雾。
许久，随着师父一声闷哼，水雾里多出了些其他的味道。
【解锁新炉鼎：摇光珩】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无论灵气也好，还是男修的精/气也好，都被她随意散溢在外，着实浪费。
无论如何，这都不能算合修。
摇光珩稍微平复了呼吸，颇为无奈地睁开了眼睛。
即使不去看，他也知道，既为炉鼎，炉鼎其身定是被小徒弟弄得一片狼藉。
【少主，玉欢宫没教你怎么使用炉鼎吗？】
【…不是像你这样用的。】
少女满脸无辜：【我修为提升得太快，会引得一些人起疑。】
摇光珩没有责备她的意思，总不能责备小徒弟浪费了师父的灵气和精/气。
他只是唇角微抿，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为师父，主动向徒弟发起了合修的邀请，却落得个单方面被玩弄了一通的结果。
他好像…又被她拒绝了。
温泉勾引失败，如今主动献身，她也不要……
修了合欢道的魔修，大抵不会守着他一人，他早已想得明了。
那留在她身边的妖修少主，天池的那一尾鲛人，还有莫名其妙的丹宗长老，甚至当初相看两厌的那位魔君，比起他们，他这个师父，玉欢宫宫主安排的炉鼎，终归是不同的。
之前就已经错失了先机，他断不能再拱手落后于人，他要留住自己的一席之地。
摇光珩心里叹了口气，谎话在前，对不住季小道君了。
说来当初仙舟上，季小道君就对她关注有加，恐怕也是受了她的吸引，奈何季小道君不自知。
虽然季小道君错过一步，可看其冷硬的态度，估计也不想和魔修为伍，既然如此，他顺势而为又何妨。
摇光珩放轻了声音，大能修士的自控一绝，他语调轻缓，听不出一点失序和心虚：“无事，慢慢来也可。”
他照旧安抚起小徒弟，“等你什么时候想突破了，再来找师父，继续就是。”
他垂眸，指尖抚了抚胸口的花印，丹田处的奴印也一闪而过。
至少，他已经是一个完整的、有主的炉鼎。
摇光珩轻轻挥去四周的水雾，周遭扔开的衣服受法术牵引，浮在空中，有意要重整衣装。
他神情眉眼确实大度，可事到临门一脚，哪有后退的道理，美人还一声不吭，垂眸抚平织物的褶皱，保持某种微妙的沉默。
栗音有充分的游戏失败经验，难得敏锐，疑心师父其实在说反话。
“师父，现在就可以继续。”
师父不理，理了理衣襟。
栗音扯住了他的衣摆，其实没用多少力气，却像小徒弟捣乱，一下子扯开了幕布一般。
美人师父露出个浅笑：“不必勉强。”
话是这么说，栗音却仿佛听见了BE的声音。
美人口是心非，茶香四溢。
摇光珩侧过脸去，敛眸不看她。
“师父，不是说好了要修炼的吗。”栗音眨了眨眼睛，一开口，变成师父出尔反尔。
可论行为，她的衣装整齐，师父却衣着凌乱，她还扯着师父的衣摆捣乱。
“你若不愿，自然是罢了，无需为师父勉强自己。”
美人撇开脸，纤长细密的眼睫低垂。
栗音无愧于失败经验，陡然想到，对照当初玩家的游戏经历，合修请求被拒，无异于结成关系被拒绝。
师父可能以为，他被她拒绝了，稍作思索，栗音找准策略。
她碰了碰师父的嘴唇，亲了亲，师父那股不理会她的生冷，霎时间消融。
美人嘴唇轻抿。
要不要继续其实由不得师父，小徒弟笑吟吟，唤醒了玉欢印，师父闷哼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炉鼎的正确用法，不过和师父玩罢了。
终于如愿，美人师父呼出些难耐的热气，眼睫颤了又颤。
他的那些小心思，实在算不上光彩。
嘴上说着拒绝，实际欲拒还迎，暗里就等着这一刻。
师父抿唇应了一声，再度露出了清浅温柔的笑，不自禁勾起了嘴角。
玩家嗅到了茶香。
不如说她终于注意到师父的性子，貌似君子温润，实际却暗藏心思。
“师父？”栗音有所发现，和摇光珩对视，美人墨瞳微移，貌似自知心虚，和她错开了瞬间。
自知有错，他放柔了姿态，唇瓣轻轻蹭着徒弟的嘴角，是献吻，也是祈求她原谅。
【少主。】他唤了一声。
【就这样用我，可好。】
半晌，少主才轻轻应一声。
栗音听见师父轻笑了一下：【多谢少主。】
望着美人师父温柔的笑容，茶香再度萦绕鼻尖，栗音轻轻嗅了嗅，心里有了猜测。
她突然催动了玉欢印，这对炉鼎来说并不好受，师父闷哼了一声。
美人师父抿了抿唇，身上那股茶香都淡了，却又很快调整好微笑：【少主若是没有心情，那就算了，还且从我身上离开，容我穿衣收拾。】
他嘴上这么说，实际上身体动也不动，等着她的决定。
果然心机。
欲拒还迎。
栗音心下震惊，除了惊讶，当然是兴奋。
茶香清丽好闻，美人心机也很好！
采补印再次无声发动，催使炉鼎供主人使用。
她用采补印对师父做坏事，却顶着张无辜的脸，察觉到她的玩心，师父面露无奈。
【少主。】美人又温声唤了她一句。
这样来回并不好受，他轻声讨饶了。
魔修可真是心坏，竟眉眼弯弯，望着他笑。
她微微起身，好像打算结束这场游戏，师父不做阻拦，却做垂眸抿唇的姿态。
得多狠心的魔修才能任美人失落，放着这么个衣不蔽体的美人不要。
栗音轻笑出声，其实是故意逗弄，游戏继续，茶香四溢的美人霎时间呼吸微滞。
魔修秉性如此，喜好作弄道门修士，摇光珩只有承受的道理，其实从温泉勾引的那时起，他便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被魔修来回戏弄，还是个修为尚且稚嫩的小魔修。
他并不恼，若不是他愿意，才金丹期的小魔修，哪里有本事染指个渡劫修为的道门大能。
架不住小徒弟贪玩，作弄美人的那点心机，的确是件有趣的事情，尤其这等茶香四溢、口是心非的温润美人。
看他欲言又止、欲拒还迎，总是生动蛊人的风景。
甚至作弄过了头，美人流露出点点哀怨，墨瞳沁润，眸光流转，更是昳丽。
……
因为徒弟暂时不打算突破，自然也不会收下师父的灵气，水属灵气湿冷，散溢在外，成了一片朦胧薄糜的水雾，环绕着亭台，沾湿了一片。
察觉有人靠近，外间，笼罩四周的水雾忽地散去了些，以修士眼力，大抵能窥见帘幕内，那对正一起修炼的师徒。
帘幕内，那师父又轻轻啄吻了下徒弟的嘴角，同她说了些话，神情温柔又缠绵。
水雾再怎么湿冷朦胧，亭台帘幕里，那对师徒似乎融融洽洽。
一截缃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落荒而逃。
摇光珩敛眸，笑意不变。
水雾再度笼罩回来，藏住了帘幕内的所有旖旎。

第37章
怪只怪修士的眼力太好, 即使湿冷的水雾朦胧，也能看见帘幕后的影影绰绰。
不知哪里来的微风吹开了一点缝隙, 轻易撬开了一角的景色。
男子身形披了件外衣，把少女挡住了大半，一眼只能瞥见少女似乎抬起脸，同师父亲/吻……
此地是丹鼎宗安排给客人的住处，丹鼎宗的长老来此探访，也无可厚非。
至于其中的那些私心，只有符颂今自己清楚。
他来时理顺了衣襟衣摆，现在却慌不择路又魂不守舍，莫说衣角，连长发都遭树枝勾连。
沿路的树枝像是处处伸出的手, 要把他撕碎了。
不……
做师父的, 怎么可以…做那种事？怎么可以亲吻徒弟？
他踉跄了一步, 回过神，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 原来是下意识遁逃回了药庐。
昔日, 这里是他和徒弟的居所。
药庐从简，药香如旧。
四下还种了些花朵草药, 温馨如故。
花香芬芳, 药香清苦，他是靠着这两味旧梦, 才堪堪续命至今一般。
可此时，花香混杂着药香，袭到他脸上，又让他踉跄了一步，紧紧攥住了衣襟。
病灶好像在心, 又像在胃，痛得他佝偻起身体，连心和腹，都一阵阵痉.挛。
他张了张嘴，似乎要吐出点什么东西，却只发出了几声痛呓。
师徒…怎么可以……
师徒怎么能做那种事…和乱/伦何异……
他是这么想的，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恍惚间，似乎有声音重现在耳畔。
“师父……”
师父在这里。
符颂今动了动嘴唇，他眼下颓然失去了力气，半跪在地上。
攥着衣襟的手始终不曾松开，拧着心口，一手堪堪撑着地面，恍惚看见，昔日的小徒弟浮现眼前，笑吟吟地看着他。
“师父……”
“我想找像师父一样的道侣……”
“师父……”
“我喜欢你……”
符颂今记得，是她对他说过的话。
是，她最喜欢师父了。
小徒弟明明最喜欢他了。
明明他才是她的师父。
心隙再度有杂音溢出——
她喜欢的人明明是你，你才是她喜欢的那个师父，那人定是冒充了你的身份……
【去，杀了他。】
符颂今骤然扼住了心音。
他面色苍白，伸出手去，却不是拿丹药，而是从旁拿到了一盏灯台。
这灯台是一盏法器，并不是清心静心用的，只是一盏早已经熄灭多年的命灯。
他把命灯抱到了怀里，不住摩挲，这已经私底下的习惯。
大宗门长老的亲传弟子，大多安排了一盏命魂灯，以作对弟子的爱护，身死则灯灭。
当年灯灭，他自然找了过去，但什么都没发现。
大抵是迟了一步，尸身散灵，回归天地，空无一物。
什么都没有，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他时常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可能她只是找到了办法，解除了和命灯的联系，离开了这里。
指尖又一遍抚摸过灯盏上的纹路。
他身子晃了下，却是呕出了一口血。
一如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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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您游戏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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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的丹修大多受人追捧，因此来丹鼎宗拜师的人不在少数，可炼丹不仅有炸炉的风险，废丹的情况也常有。
既容易耗费灵材，也耗费了财力，丹鼎宗于是给弟子安排了药田，虽说只是一小块地方。
药田大多随意安排，有时候，若是弟子运气好，说不定被安排在某位长老的洞府附近。
运气再好点，说不定合了眼缘，被收作徒弟，又或得其一二指点。
这样的说法，大抵是从那位符长老第一次收徒时，开始流传在弟子之间。
符颂今会路过那处药田只是凑巧。
本来是无主之地，直到某一天，突然出现了个小弟子的身影，开垦忙碌。
她的修为不高，偶尔掠过此地，符颂今垂眸一眼，常见她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不过态度倒是认真刻苦，药田打理得郁郁葱葱。
只是……炼丹的技巧似乎不足。
又一次，隐约听到炸炉的声响，符颂今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由高天徐徐落地，轻轻敲响了那孩子的门。
好一会儿，才有个灰头土脸的少女，小心地拉开了门，从门缝里看他。
他那时就是长老了，修为高，极其精通炼丹一道，寿数也长，才入门的小弟子面貌年轻，看着十几岁，在他眼里和孩子无疑。
虽然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但她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孩子，躲在门后上下打量他。
他冲她轻轻笑了一下，柔声安抚：“莫怕，我听见了炸炉的声音，就来看看。”
只是他话音未落，小弟子忽地变了神情，简直是眼睛一亮，一下子拉开了门，眼巴巴又直勾勾地望着他。
符长老面露疑惑，不明白她为什么，像看呆了眼睛似的。
她好半晌才回神：“这位…这位好心的长老……”
她侧身让开了位置，又结结巴巴地说起刚刚炼丹失败。
符颂今走上前去，垂眸查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小弟子的炼丹室简陋，既用来炼丹，也用来修炼、起居。
丹炉边开了一扇窗户，明净柔和的光一度落在他的眼睫上，透出些让人眼花的光晕。
那年纪不大的弟子有些拘束，就收着手站在门边，却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自那之后，他常去给这孩子指点一二，有些是炼丹上的事情，有些是侍弄药草的问题。
【好感度…】
她是个很勤奋，但有点笨的好孩子，而且运气似乎也不太好。
有时候明明配对了药性，还是会炸炉。
烟气缭绕间，少女垂着头，微微蹙起了眉，又耷拉着嘴角。
单薄的身子显尽了失落，颇为可怜地收拾作废的药渣。
她又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符颂今捡出块手帕，给她擦脸。
可怜的孩子，他想。
【好感度+5】
可能是头一回受到关心，少女微微顿了下，随即，她的神情竟然更可怜了，眼瞳润湿了几分水意，抬眼望向他。
符颂今动作轻柔，把她的脸颊和鼻尖擦干净，一边出言安慰她。
“修士成丹也讲究运气，这次的配药我都看过了，没什么问题，是天公不作美，莫要伤心了。”
仔细擦干净，他才收起了手帕。
“多谢符长老。”小弟子细声细语，好生绵软，连着他的心也软和了下去。
“对了。”符颂今想起进门前看见的药田，“药田南边的那角，是不是被你换了药种。”
小弟子点了点头：“我种了些花……”
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符颂今眉眼愈发柔和，语气也放缓了：“我看出来了，为什么突然改种了花？”
小弟子没说话，符长老又道：“宗门安排的灵田，是希望弟子种些草药，好减轻炼丹的负重。”
“花朵虽美，却不是当下之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不急于一时，等你攒了些灵石，再种些花朵赏玩也不迟。”
小弟子讷讷无言，却不肯松口说换了。
倔强的孩子，符颂今心下微微摇头，并不赞成她把药种换成无用的花朵。
【好感度-1】
谁知，可能是从他的神色上看出了什么，小弟子忽地面露慌乱。
她突然扯住了他的衣角，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符颂今垂眸看去，这孩子则抬眼看他，慌忙松开手。
见她有话要说，符颂今耐心地等她开口。
少女小声道：“您教了我好多…我，我可以喊您一声师父吗？”
她目若星月灿烂，小心翼翼，却又极其期冀地看着他。
随即，她又连忙慌张地解释：“弟子自知资质平平，不配当您的徒弟，只是您实在指点了我很多，在我心里就像师父一样，所以我才想尊称您一声师父……”
他只是犹豫了一瞬，她就认起错来：“无意唐突长老，还望您别生气，我不会再提了，您别生我的气……”
那双原本灿烂的眼眸立时泛起了水光，泪盈盈地望着他。
她是个让人忍不住心软的小可怜。
【好感度+8】
符颂今一脸无奈，浅笑安抚：“无事，我没生气，别害怕…你若是想，私底下喊我一声师父就是。”
他暂时没有收徒的打算，只是这孩子实在看着可怜，教他心软，不免放任了些。
私底下，若是她想喊他师父，那他便应一声。
她才入门，可能连门内长老都见识不全，大概也不知他的名讳，符颂今没在意。
之后某一天，他像往常一样，路过她的药田，顺道看看她，却扑了个空。
符颂今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回去的路上，却有人在他必经的小道边，放了几支花朵。
黄牡丹颜色柔腻，静静地摆在路边的青石上，看着像摘下来不久，他视线扫过，不明用意，忽地又觉得眼熟。
这花朵，方才似乎在她的药田里看见过。
是送给他的吗？
符颂今驻足，有些迟疑地捡起了花枝。
他惯常穿缃色的衣服，姚黄牡丹，倒也相称。
【好感度+1】
若是送给他的，为什么不亲自露面，而要用这种方式。
符颂今心生疑惑，抚了抚柔嫩的花瓣，虽然奇怪，可他性子一贯随和。
他打算哪天见到那孩子，再问一下。
可更奇怪的是，第二回 找去，药田和药庐里仍旧没有那孩子的身影。
符颂今眼神扫过，倏地又一定。
她的药田不大，南边一角，种的正是送给他的花。
原来如此。
原来是要送给他的。
符颂今抿了抿唇。
【好感度+8】
难怪那孩子忽地把药种换回了花种，不肯换回去，竟然是为了他。
是他误会了。
他又没找到她，只是常在路边发现几朵黄牡丹。
符颂今才觉察到，她可能是有意躲着他。
又一次，他可算撞见了。
那孩子还没来得及把花放下，也没来得及偷偷跑掉，被他抓了个正着。
小弟子唯唯诺诺，颇有些胆怯，不似先前那般同他亲近。
“这些日子，这是在做什么？”符颂今不想吓到她，柔声问。
少女却一脸退怯：“符长老，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该僭越……”
她似乎知道了他的名讳，却被他的声望吓得不轻，自觉冒犯，连连道歉。
她的脸颊边泪意点点，可怜得很，让他没了法子。
符颂今心下叹息：“这些花，都是你放在这儿的？直接给我吧。”
少女却摇了摇头，抱着手上的花枝，咬了咬唇。
他听见她低声道：“这花…是送给师父的。”
他是符长老，并不是她的师父。
符颂今心下愈发软了，他心肠本就柔和，眉眼甚至流露出几分怜悯：“过来。”
他冲那可怜的小弟子，轻轻招了招手：“我…就是你的师父呀。”
美人着了身缃色衣服，身量颀长，墨发如瀑，一脸无奈温柔，举手投足间，长袖云轻雾薄，漾开清香满怀，玉肌玉软花柔，胜过牡丹颜色。
他招手，那退怯的少女便抬起头来，看向他。
【好感度：70】

第38章
丹鼎宗的符长老收徒了。
他的徒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门内弟子, 修为一般，炼丹天赋也奇差, 简单的丹药都能炸炉。
不忿、不服…种种情绪，翻腾在部分丹修弟子间，偶尔甚至当着她的面，小声说些意有所指的闲话。
“只怕她都听不懂符长老的指点…当真浪费……”
“连基础的丹都炼不好，炸炉的动静还少吗…不明白符长老看中她什么……”
当然，这些话传不到符长老的耳朵里去，那少女本人也毫不在意。
再怎么说，她也成了符长老唯一一个亲传弟子，直接搬进了符长老的药庐，得到的指导自然也更多了。
送给师父的牡丹花也被她种了一片, 柔柔艳艳地开在药庐一侧。
在药庐的日常除了侍弄花草, 符颂今常带着小徒弟一起炼丹, 不如说是她主动陪在师父身侧。
高阶丹药炼成前后要十天半月的时间，从拣取灵材开始, 他的小徒弟就跟在一旁, 听他偶尔说些技巧。
少女眨巴着眼睛，分明不太懂, 但师父说了, 她就乖巧地听着。
她的眼睛落在师父昳丽温柔的面庞上，还有他含着笑意的嘴角、温柔的眉眼。
感觉听累了, 她就托腮望着他，脸颊柔软，眼眸晶亮。
如金玉点缀的美人垂眸浅笑，纤长的手指抚弄着花草，静谧中洋溢着他身上的香气, 早被丹香浸透了。
见小徒弟无聊困乏了，做师父的就轻轻笑了出来。
他教她怎么捣药，小徒弟自知不聪明，只睁着水亮的眼睛看师父，拿着东西无从下手。
师父无奈，却又纵容，由后环住了她，手把手教她。
时日渐渐过去，他周身的丹香也渐渐的，渡到了小徒弟身上。
她是他的小徒弟，当然沾满了师父的味道，无端让他心安。
师父去炼丹时，小徒弟也不会乱跑，安静地守在炼丹室外，等师父出来。
炼一次丹耗费许多心神，丹师需服用些养神的丹药，每每他走出炼丹室，小徒弟就凑上来，把养神的丹药捧给他。
【好感度…】
“师父。”她直接捻起一枚丹，送到他嘴边，眼巴巴地望着他，竟然是想亲手喂给师父吃。
性子温柔的师父怎么会拒绝，他的无奈尽是纵容，只撩了下头发，一边张开嘴，含住徒弟指尖的丹药。
【好感度…】
小徒弟虽然天赋平平，但心性上佳，符颂今从不曾嫌弃她，更没说过什么重话。
但是，也正因为她天赋平平，符长老又向来温柔，他手上得了几味灵材，于他无用，不如送给门下弟子。
只是几次安排给了其他弟子，而非他的亲传弟子。
理性而言，其他弟子的天赋比她好，也比她更需要。
他对每个弟子都很好。
谁知小徒弟也凑巧需要那味灵材，突然来找他，偏他一时都给了旁人。
少女眼巴巴地望着他：“师父，没有了吗？”
是，没有了。
小徒弟读懂了他的表情，眼里浸了层水光。
她没有埋怨师父，反过来安慰他：“没关系，师父，我的炼丹术还需要勤加练习，是我不该急于求成，没事的师父……”
符颂今的心口第一次钝痛，大抵是愧疚。
【好感度…】
温香软玉的美人微微弯下身，柔声认错：“是师父的错，师父向你道歉。”
他又擦了擦小徒弟的眼角，牵起了她的手，带她去库房里取药材。
垂眸一眼，符颂今无意看见了交握的手。
他驻颜有数，保养也得当，虽说寿数年长她太多，但单看外表，看不出差距。
小徒弟起了些玩心，被师父牵住的手指动了动，钻进了师父的指缝间。
有些痒意，从他的指腹蔓延到手心。
符颂今却忽地收回了视线。
就这样牵着。
只是牵手而已。
他恍惚心神异动，这份异动明明白白，根源在于他新收的小徒弟。
他是第一次当师父，当下按捺住了异样，等事后静坐良久，没能辨明缘由，又去问其他长老。
门内收徒的长老多的是，他特意去请教了下，当师父的应该做些什么，又怎么做。
得到的答案大抵是多多关注徒弟、教授功法、督促修炼等等等。
符颂今似懂非懂。
他当然是关注徒弟的。
小徒弟每日都在他身边。
或许是他该投入更多的关注。
这样想，符颂今几乎把小徒弟随身带着。
偶尔宗门安排了他授课讲经，符长老自然接受安排，也把小徒弟一起带上。
有时，他也给她讲课，只是他的课谁都能听。
课上除了亲传弟子，还有其他弟子前来求学，和宗门安排的大课也没什么不同。
符颂今尚未察觉不对，小徒弟先找到师父，一表委屈。
“师父。”她神情可怜可爱，扯住了师父的衣袖，“我不想和其他人一起上课……”
符颂今不明所以，就见小徒弟接着道：“师父，我很笨，学术不精，我…我不想遭旁人嘲笑，也不想丢了师父的脸面……”
小徒弟的眼睛湿淋淋的，看得符颂今心口又痛了。
【好感度…】
“我竟不知有这种事，是谁说了你。”他欠身，微微蹲下，和小徒弟平视，希望她告诉师父。
谁知少女却摇了摇头，失落地垂着脑袋，不看他：“是我太笨了，是我的错……”
【好感度…】
不，是师父的错。
符颂今抿了抿唇。
明明每天都在关注小徒弟的动向，却还是…她在他眼皮底下受了委屈，他竟然没有察觉。
他抚了抚徒弟的发顶，柔声安慰：“与你的天资无关，与旁人的品行有关…是他们不该。”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突然动作，竟一下抱住了他，扑了个满怀，又把脸埋进了师父怀里。
符颂今怔住，手抬起，最终没能把小徒弟扯开。
他接受了小徒弟的拥抱。
如果这样能安慰到她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美人师父抬起的手落下去，放到了小徒弟背上，一下又一下，轻轻安抚。
他不仅动作轻柔，甚至连呼吸也放轻了，毕竟小徒弟埋在他的胸口，甚至有些用力地埋了进去。
师父体贴过了头，生怕呼吸起伏会惊扰了她似的。
【好感度…】
但是，师徒之间……
好像不该这么亲密。
符颂今神情恍惚，到底是没法拒绝她。
抱就抱了，左右只抱这一次。
他本是这样想的，直到小徒弟出了事。
来求药的人心生魔障，突然动手，伤了他的小徒弟。
怪只怪他当时不在药庐，不然她也不会受伤受惊。
他得知消息立刻匆匆赶了回去，幸好小徒弟伤势不重。
药庐自有防御阵法，奈何事发突然，她才见血，又同那病患靠得太近，身上多出几道伤口。
他的小徒弟，可怜的小徒弟，飞来横祸，当真吓坏了，一见到师父，就飞扑进了师父怀里，埋进了师父胸口。
符颂今稳稳地接住了她，顾不得心疼，疗伤要紧：“先让师父看看伤势。”
小徒弟扯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好感度…】
符颂今眉眼愈发柔和了，一边仔细替她疗伤，一边任由徒弟抱着搂着自己。
收徒、为人师父，当真不是件容易事。
归根结底，是师父不够称职。
是他这个师父，做得还不够好。
等回过神来，符颂今才发觉，他回应了小徒弟的拥抱，环住了她。
意识到什么，他忽地松开了手，有意同她拉开距离。
可小徒弟并不肯，攥住了他的衣袖，泪眼看着他：“师父？”
她作势要哭，又喊疼，心软的美人没法拒绝，只能再度上前，抱住了她。
徒弟依赖师父，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师父的身体…拿去充当安慰徒弟的温床，也应当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连几天，他和小徒弟和衣而眠，以身安慰。
她的手搭在他的腰际，扯着师父的衣服，喜欢把脸埋在师父胸口，偶尔还要蹭一蹭。
符颂今无奈，由着她去。
小徒弟年岁见长，修为也日益精进了些，见识得也多了，抱着师父聊起天来。
她忽地提及了某个师兄，言辞间充满了好感，貌似并不讨厌对方。
符颂今对她口中的弟子有印象，的确天赋不错，心性也可以，容貌好像也可以。
他突然有些晃神，悄无声息动作，静静环住了怀里的小徒弟。
“你还小，道侣的事情为时尚早，更何况…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弟子师父见着，乍看是不错…”他听见自己轻声说。
他数百岁了，徒弟的骨龄不及双十。
在数百岁的修士眼里，骨龄不及二十的小修士，确实和孩子一样。
只是他忘记了，俗世不及二十的女子早就成年，甚至成家。
怀里的小徒弟动了动，声音清亮：“我都听师父的……”
随即，他听见小徒弟又说：“我要是找道侣，想找像师父一样的道侣……”
话音未落，符颂今温声应了一下：“好。”
他愈发把小徒弟抱紧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微不可察地蹭了蹭。
外间的花肯定开了，花香混着丹香，交融在一起，最后变成他身上的味道，也是她身上的味道。
拥抱间充斥着融融的香气，小徒弟的发间也沾满了师父的味道，让他的心神又倏地定了下来。
【好感度99】
直到，他看着一点点成长起来的孩子，忽地向他、向师父告白了。
他的小徒弟，喜欢他。

第39章
大概是, 外间的牡丹花，又一次盛开的时候, 花影摇香，光影婆娑。
香气和日光交融在一起，在药庐的窗牖间、地面上染开了。
这里早就不是师父一个人的住处，而是师父和徒弟共处的居所。
符长老虽然仍旧爱护每一个弟子，却知道要给小徒弟单独留下一份灵材、偶尔单独给她授课。
师父在整理灵材，少女折来一支窗外的牡丹花，趁师父不注意，送到了师父发间。
黄牡丹和他最相称，徒弟托腮望美人，她和师父间的举止越来越随意亲密了。
符颂今动作顿了下, 却眉目轻缓, 浅笑无奈。
鬓边的花簪得不牢, 他微微一动就要掉了。
于是好心的温柔师父抬手，主动把花枝轻轻推进自己的发间, 收下小徒弟的礼物。
美人簪花, 无一处不好看。
一侧的少女忽地笑了。
她的黑眸一下子就弯了起来，眸光漾开碎星熠熠。
尊师重道？
这样的形容和她的笑容无关。
她像是就要拿到感兴趣的玩具, 兴味盎然, 用眯起的、微弧的眼睛，隐藏笑意中隐秘的兴奋。
“师父……”她张开了嘴, 唇齿一缓一舒，轻轻咀嚼起“师父”的称谓。
符颂今抬眸看向她，不甚明白徒弟为何呼唤，只是眉眼轻柔，等着她的下文。
小徒弟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室内的日光悄然黯淡, 只剩下少女璀璨的笑颜。
“师父。”她的唇齿又一次动了，咀嚼起她的师父。
心软的师父，漂亮的师父。
“我喜欢你。”她说道。
四周应当是萦绕着花香和药香的，室内应当是有阳光的，外间应当是有风声虫鸣鸟啼的……
可在她吐出一字一字的话音时，符颂今具都感受不到了。
只有她吐出的一个字一个字，恍惚间，符颂今仿佛看到那几个字从她唇边坠下，接连砸到了地面上，发出了占据他全部心神的震响。
一下一下，敲得他心口、敲得他灵台，怦怦作响。
好像有云层把太阳遮住了，视野里只余下小徒弟的笑。
又好像有风把云层撕碎了，刺目明亮的光射下来，要照亮、要灼痛所有晦暗不明的心思。
“什么。”他下意识问。
像被光灼痛般蜷缩到了阴暗处。
少女眼眸弯弯：“师父，你喜欢我吗？”
师父张了张嘴：“师父…你是我的弟子，师父自然…也很喜欢你。”
少女摇了摇头：“不，不对，不是这种喜欢，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她伸出手，按到了师父的手背上：“我想和师父结为道侣、也想和师父合修。”
天光骤亮，所有的晦暗不明，彻底被照得明明白白。
蜷缩在暗处的心绪，被猛地拉扯、拖拽、暴露在阳光下。
符颂今忽地呼吸一滞，突感钝痛、灼痛般，猛地抽回了手。
不……
徒弟，怎么可以喜欢师父……
不，不对…不应该……
师徒之间，和乱/伦何异……
少女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着忽地后退的师父，他突然起身，鬓边的花也一下掉落在地。
察觉到他莫名的退却，徒弟那双黑眸立时泛红，楚楚可怜，摆出需要师父安慰的姿态来。
符颂今又重拾了感官。
他嗅到，她周身萦绕着他身上的香气，也感受到，她微张的唇隙正呼出温热的吐息，也看到，那吐息凝出几点水意，附着得她唇瓣红润。
“师父？”她茫然又无助地呼唤道。
符颂今动了动嘴唇，第一次没有回应她。
错了…
错了……
是他的错。
转瞬之间，他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到底做了什么——
是他做错了。
是他借着师父的身份，引诱了她。
她是喜欢他，还是喜欢师父？
她才见过多少人，她骨龄才多大，她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喜欢？
符颂今攥住了衣襟，恍惚攥住了他那些隐晦的心思。
在这一刻，几乎从心口呼之欲出。
是他，是他枉为人师，借着师父的名义引导了她，放纵了她，引诱了她……
小徒弟年纪小，当然不明白，可他不应该。
是他，养成了师徒乱/伦的局面。
是师父的错。
是他没尽到师父的责任，才让她对师父生出了爱恋。
符颂今心口起伏，眼睫颤颤，却说不出话来。
小徒弟见他不好，上前几步，要来扶他，符颂今挥袖，躲开了她的手。
“师父？”少女的姿态愈发可怜脆弱了，似乎不明白是为什么。
她眼里的泪几欲滴落，师父的手微动，下意识想安慰她，却倏地又攥紧了，收了回去。
他侧过脸，狠心阖眸，不再看她。
符颂今听见自己轻颤的声音：“你…且下山去吧。”
少女难以置信：“师父是要逐我出门？”
心软的美人分明抿了抿唇，眼睫轻颤，眼角也晕开了一点水意和红晕。
此间辽阔，她会喜欢上师父，未尝没有阅历不够的原因……
下山去，见得人多了，兴许不会再钟情于师父。
他最终狠下了心：“你走吧。”
再者，他身为师父，又怎么可以……
和徒弟乱/伦。
她明明是他看着，一点点成长起来的孩子，他怎么可以……
怎配为人师。
【好感度：0】
玩家傻眼了。
玩家笑容消失。
她的进度条呢？！
比起被逐出师门，显然还是好感度降为0更要命。
她辛辛苦苦装了这么久的小可怜！
眼看着就要得手了啊！
虽说是无意间撞见了这位貌美的可攻略角色，不如说，是他主动送上门来。
玩家又借着他的反应，试探出他极其心软，敲定了扮演小可怜的刷好感策略。
私底下喊他师父、药种换花种、欲擒故纵躲着送花……一番操作把好感度提到70，成功被攻略对象收为亲传弟子。
随后又是各种主动出击——
打探消息，得知美人师父把灵材安排给了其他弟子，玩家装作凑巧需要，去找师父讨要，让心软的师父愧疚。
顺便达成了牵手的亲密接触。
又是发现NPC的闲言碎语，玩家也不闲着，直接就着现成的理由，激发师父的愧疚。
顺便达成了拥抱的亲密接触。
至于其他弟子的闲言碎语，玩家才不关心那些。
玩家只关心怎么才能拿下目标。
楚楚可怜的扮相、泫然欲泣的泪意，都是针对心软美人的欺骗。
此处还要感谢某位心生魔障、前来求医的NPC，大力推了她一把，直接让她和攻略对象和衣而眠，好感度也提到99。
谁知道又是临门一脚，功亏一篑。
她都不知道玩了多少个BE存档了！
顾不得细数，比起刚开始那会儿，玩家已经学会使用论坛。
她在论坛上搜索了一下，这种猝不及防、直降0点的情况，可能是攻略对象有心结。
让他自己想开就好了，但这个时间无法确定，可能游戏内一天，也可能一年，甚至百年。
没想到到嘴边的肉还能飞了，玩家急得直挠头。
难道要像第一个存档一样，又死磕百年吗。
游戏玩到现在，BE吃到饱，玩家早就失去了耐心。
被师父逐出师门，玩家并不死心。
她继续装作小可怜的姿态，在药庐附近徘徊。
只是可惜，攻略对象闭门不出，言称闭关去了。
不过玩家清楚，他那么柔软的心肠，怎么可能真的狠下心，只怕都辗转反侧，无心入定。
她在山上留置几天，见还是没反应，有意刺激对方，故意下山去了，看看师父会不会找过来。
玩家又等了一段时间，还是没有动静。
玩家失去了耐心。
玩家随便找了个角落。
下线，重开。
-
符颂今不敢再见自己的小徒弟。
他想要结束这段错误的关系，不能再让她留在他身边。
可却一错再错，做下了最错误的决定，就是一时逃避，赶她下山。
如果真的要逐出师门，徒弟的命灯应该销毁。
他没有销毁。
由命灯能看见她的状态，命魂灯一直恒稳，就说明她平安无事。
若是她受伤，命魂灯则会黯淡、晃动……
虽然那样的事情尚未发生，可符颂今仍旧手足无措，若是她在外面受了伤可怎么办？
他是个不称职的师父，不曾放她出去历练。
哪怕她身上有不少法宝丹药，应当能保护自己，他却控制不住，日夜守着她的命魂灯。
直到，灯灭了。
灯突然熄灭了。
守在一边的缃色身影顿住了，半晌，他终于想起灯灭意味着什么，倏尔，吐出了一口血，境界不稳。
药庐的门倏地被撞开，满堂残败的牡丹花瓣零落一地，遭遁去缃色的衣摆卷起。
命魂灯可以追魂。
一旦熄灭，七日追魂追凶。
他在七日内找到了命灯指示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找到。
既没有打斗的痕迹，命魂灯也没有指示凶手。
若是没有凶手…她的灯又是为何灭了……
他不敢去想。
他只敢想，是她找到了什么法子，切断了和命灯的联系。
他只敢想，她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心口大抵是在那时裂开了缝隙，时不时溢出些话音——
怎么会没有凶手呢…
害死了她的人，不是你吗？
是你的错……
是你的错……
是你的错……
……
满堂的牡丹花尽数枯萎。
全都是师父的错……
全都是师父的错……
全都是师父的错……
……
心音无从止住，自此，常从他的心口溢出。
……
符长老今日又开坛讲经了。
玉台上的符长老，总是看向人群。
来的人很多，他是在找谁？
玉台边的牡丹花谢了又开。
玉台上的符长老，仍旧看向人群。
盛名吸引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似乎还是没有找到。
心音日益从他的心口溢出，裂隙似乎也日益扩大。
或许他该炼制一炉灵丹妙药，把心口的缝隙补上，可他只是常常抚摸着早就熄灭的命灯，好像要把灯盏填到心里去。
药庐只有他一个人了，窗边，徒弟种的花又谢了。
她去哪里了…
散修不易，她有没有风吹雨淋，有没有受人欺负…她的法术不精、修为又不高，那样的孩子要怎么在外独自修炼生活……
是师父做错了。
药庐里洋溢的香味好像淡了，他却不敢回忆，过去是什么味道。
窗外的花又谢了，怀里的灯早就灭了。
恍惚有心音溢出——
她死了。
不会再回来了。
【她被你害死了。】
玩家所不知道的事情——
攻略对象心魔成疾。
药石无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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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结束游戏】
【是】【否】
【是】
【游戏结束】
【解锁结局：BE】
【是否开启新一轮游戏】
【是】【否】
【是】
【新地图生成中……】
【新地图载入中……】
【新角色载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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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水属阴柔, 帷幔内外都漾开了一阵薄糜的水雾。
濡湿的水意极尽柔和，附在玉白的身体上, 仿佛点缀了滴滴碎芒，烁烁熠熠。
下丹田处的奴.印则随着起落、进退，偶有闪烁，时隐时现。
墨发如瀑，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
他是个修为奇高的道门长老，在外也是受人敬仰，穿得衣琚齐整、层层叠叠。
玉冠束发、君子端方，谁见过他衣不蔽体、伺候人的样子。
只有个潜藏在此的小魔修，拿他充当了炉.鼎和玩.具。
阴.阳融.合，也拿走了他温养多年的元.阳和精.气。
偏偏这魔修玩心不小, 笑盈盈, 左一句师父, 右一句师父。
她嘴上喊得欢快，好像尊师重道, 实际只撩开了一点裙摆, 坐在师父身上。
少女层层叠叠的衣裙垂落，她衣着姑且整齐, 任由师父衣不蔽体。
等玩得开心了, 连一件衣服也不肯给他。
“师父，师父…”她小声咬着字, 环住了师父的脖颈。
唇红齿白，开口时像轻轻咬住了师父的喉咙。
仔细看，原是亲上了师父的颈侧，有一下没一下地碰触着。
亲吻的间隙，她又开口说了些浑话, 什么“辛苦师父出力和徒儿合修”、“师父你的精.气好多”、“师父你懂好多合修的姿势”……
说得师父接连呼吸发紧，末了才胸口起伏，泄出堵滞的那口气。
她像是在向师父请教如何合修，实际并不关心答案。
只是倏尔，栗音察觉到师父动作一停，稍显疑惑，抬眼看去，就见美人师父望着她，微蹙着眉心，一脸无奈的微笑。
他的手愈发收紧了，环住怀里的少主，把自己的精.气无声交付给她。
其他的动作突然停下，仿佛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不该如此似的停顿游移。
除了他，她往后还会采.补其他男人。
即使抢占了一时的先机，但一想往后还有其他人，那些难言的情愫再度弥漫心头。
可主人并不管炉.鼎在想什么，少女微微歪了歪脑袋：“师父？”
她看见师父嘴角轻抿，半晌，男人才复又露出无奈的笑来，好似某种莫名的妥协。
不知有没有看懂，少女弯了弯眼睛：“师父，你笑起来真好看。”
“嗯。”摇光珩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一吻轻轻落在她的嘴角。
让他稍微安心的是，少女给了他回应，引着他继续向她的身体里堕落。
-
成功拿下师父。
玩家有一种收获般的喜悦。
某种意义上，玩家也算是为了这种游戏内容，才硬生生坚持了九个存档。
游戏官方的底气大概也在于此，前置的攻略环节，不妨看作对最终游戏内容的提味和增香。
偏偏她运气差，有的是临门一脚出岔子，有的是攻略策略出了岔子。
水属阴，水灵根的炉.鼎大概最会伺候主人，合修一通下来，即使没要他的灵气，也活络了经脉，玩家神清气爽。
少女晃着腿坐在椅子上，辛苦了许久的炉.鼎不得休息，伺候到位，正给她梳发。
师父帮忙梳头挽发，玩家暗自梳理起存档。
她存档虽然多，但真体验到这种内容的没几个。
仔细整理一番，发现只有第一个存档，和最后一个存档，体验到了这种游戏内容，那叫一个有始有终。
其中第二到第八个存档，原因各不相同。
玩家不自禁扳起手指头，正要仔细回顾，师父的手轻轻搭上她肩头。
“在数什么？”
语气温温柔柔，却听得栗音心头一凛。
被师父伺候得太好，她有些得意忘形，竟然当着新人的面，清点起前任的数量。
入神扳手指的少女吓一跳，赶紧放下手，仰头看见师父温柔的笑容，和深邃的墨瞳，等着她回答。
她眨了眨眼睛：“数一数刚刚师父给我渡了几次精.气。”
这种话张口就来，轮到师父猝不及防。
没想到是这种答案，摇光珩眼睫轻颤：“…嗯。”
美人耳根有些微不起眼的红晕，玩家恍若未觉，转移话题问：“师父，我的发簪什么时候能修好，我还想出去和师兄师姐一起逛逛来着。”
“我等会儿出去一趟，找个能接手的炼器师，左右不过一两天，陪师父待一会儿……”
法器修理不是难事，重点是修好的时间。
栗音感受到师父的指尖轻柔，从她的发间穿过去，传来些许拉扯，就听师父话锋一转。
“还是说……”摇光珩清润的声线柔缓道，“嫌师父无聊了？”
茶香萦绕鼻尖，师父别有风味。
栗音晃了晃腿：“不无聊。”
她又张口就来：“师父陪我玩的话，就不无聊。”
玩多久？就像师父说的，左右不过一两天。
玩什么？玩师父，不然玩家还能玩什么。
栗音听见师父应声，半晌，他又轻声说：“…师父陪你玩。”
她笑盈盈：“师父真好。”
少女没有回头，并不在意师父轻颤的眼睫和泛红的耳根。
美人师父动作温柔，仔细替小徒弟收拾好头发，才顾得上整理自己。
等收拾妥当，道门长老恢复了衣着整齐的模样，他又温声叮嘱小徒弟不要乱跑，等他回来。
徒弟乖巧点头，等师父离开，自觉无聊，把御兽放出来透透气，又摸出传讯镜和师姐说说话。
夏尔若给她留了几条灵讯。
【小师妹，你在哪？怎么还不回来，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无事。】栗音斟酌说，【我在师父身边，师父说我这些日子怠慢了修炼，要留我考教一两天。】
终于联系上小师妹，夏尔若的灵讯来得很快：【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这次带队的又是摇光长老，没想到，摇光长老还挺严格的。】
小师妹：【嗯嗯。】
夏尔若又说：【没事，赏丹会足有七日，还有时间。】
【今天的讲经会也正巧换人了，那位符长老估摸着是有什么私事，讲经会换了位丹鼎宗的长老顶上，没什么看头。】
她分享起见闻：【不过，慈渊谷主的脾气真的很差，半点不给丹鼎宗的长老留面子，他那位夫人的风评倒是很好。】
检索到关键词，小师妹出击：【这是怎么个说法，他那位夫人不是陨落了吗？】
【咦，小师妹，原来你也知道。】夏尔若惊讶了一下，【是陨落了不错，但慈渊谷主喜欢把夫人挂在嘴边，听说那位夫人为人仁善，在世时还能管着毒性的道侣，陨落当真是可惜……】
她管慈渊？
栗音震惊。
小师妹不说话了，半晌，才有回应。
【是吗，那很可惜了。】
玩家好奇起事态变化，当初在存档内，明明是攻略对象一直拘着玩家，不让她离谷。
虽说那时已和攻略对象成婚，但对方拒绝合修，玩家不免打起了其他角色的主意。
医毒谷鲜少收留外人，玩家靠着谷主夫人的身份，开始招收外来弟子，其实是为了吸引其他角色前来，好寻找漂亮的可攻略对象。
玩家自然是没有找到，即使有那么一两个能入眼的，不等培养感情，就出谷游医去了。
至于玩家，她出不了谷，毫无办法。
往事不堪回首，栗音犹豫要不要打探这毒夫前任的消息，谁知一道敲门声传来。
有人扣了三下门，声音不大。
是谁？
栗音起身去开门，在屋里活蹦乱跳的两只小动物先她一步，跑到了门边，好像门外有吸引它们的东西。
门开了。
门缝里，露出少女小心打量的面庞。
栗音神色微变。
门外，那位据说有私事的符长老亭亭而立。
看见她，男人神色轻恍了一下。
她躲在门后看他，仿佛初见一样，今时和往日，足让他心口泛起一股难言的苦涩刺痛。
异样转瞬即逝，符长老没露出什么痛色。
他露出个轻柔的笑容，微微欠身俯首，稍微靠近了她一点，问：“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语气也又轻又柔，关心中带着某种熟稔。
玩家还记得自己的定位。
她“并不认识”这位长老。
陌生的长老上门拜访，遑论她还“得罪了”丹鼎宗门下的弟子，少女流露出几分畏怯和不自然，并不住地打量他。
他今日的打扮和先前不同。
仍旧金玉二色，却比之前多出些鲜活的意味，鬓边簪了朵姚黄牡丹，别在耳后，怀里抱了些东西，宽袖款款垂下，露出双莹白的手，看着尤其年轻漂亮。
迎着她提防疏离的眼神，这位符长老的表情才有了些变化，唇瓣轻抿。
他又轻声细语：“我…代门下弟子来道歉，那弟子已施惩戒，这些…是给你的赔礼，若是小友有其他要求，也尽管提出，我都会满足的。”
大乘修士亲自上门赔礼道歉，还摆出这种姿态，小弟子似乎吓了一跳，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栗音看他鬓边的牡丹花，柔柔艳艳，衬得黑发似绸，玉肌胜雪，香气馥郁芬芳，勾着人的心神。
似乎换了个香调，她下意识想。
新的香调有些蛊人，一时摄取了她的注意，在她走神辨认间，符颂今墨瞳微动。
他也嗅到了些气味。
他的小徒弟，身上不再是花香，而是一股茶香。
他的指节悄无声息地攥紧了，心音溢出心口——
【令人作呕。】
心音又继续道。
【早让你换另一味丹药来，若是欢情香……】
符颂今猛地掐灭了心音。
怎么能有这种想法，掺进些媚.香就已经是龌龊，怎么能用那些……
他才是令人作呕。
他只是想…吸引她的注意力，而不是要勾引她，师父勾引徒弟，像什么样子。
他只是想再次收她为徒，一定好好引导，不会重蹈覆辙。
【不会重蹈覆辙，你指的是什么？不会再蛊惑她，还是说…不会再拒绝她？】
扰人的心音再度被狠狠掐灭。

第41章
不知怎得, 符长老身上的那股香气，似乎不止是馥郁。
栗音多嗅了几下, 视野里，男人眼眸含笑，眉眼间好似有光韵流转。
注意到她在看他，那双墨瞳一动，却是垂眸，回避了她的注视，又像是一种对冒犯的默许。
男人长睫轻颤，姿态无端几分温驯，轻易摄人心魄。
仿佛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满足。
无论什么要求……
少女的嘴唇动了动, 似乎被这主动上门请罪的美貌长老蛊惑住了。
幸好, 在她开口提出什么要求前, 一阵窸悉簌簌的动静传来，栗音骤然惊醒。
符颂今浅笑不变, 垂眸的姿态依旧。
循声低头一看, 原来是两个小动物调皮，攀扯起了他的衣摆。
栗音这才彻底清醒, 险些误事, 她连忙伸手，把两个小动物抱了回来：“抱歉, 长老，它们灵智不高，无意冒犯……”
“无事。”国色天香的美人轻轻摇头，温柔无比，“是我考虑不周, 有些上品丹药，确实容易吸引这些小动物，它们是你的御兽？”
少女点点头，怀里抱着一猫一鼠，这会儿被她逮住，两个小家伙还算乖巧。
她和小动物们交流了一下。
【香。】
【想吃。】
修真界灵物繁多，功效也眼花缭乱，兴许是某些丹药吸引了它们。
栗音转而想到刚刚的失神，还有符长老身上的异香，可能也是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游戏里，攻略对象没有教过玩家偏门的丹药，比如媚.香，又或者某些房.事助兴的药物。
因此玩家没想到那些方面，也没联想到那些私底下勾引人的手段。
香气忽地袭近面前，原是符长老靠近了些，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女怀里的灵兽。
猫崽和鼠崽都仰头看他，隐约感受到他的修为奇高，这会儿两只小动物也清醒了，向主人的怀里缩了缩。
【怕。】
【害怕。】
栗音摸摸两个小家伙：“它们其实胆子不大，方才嗅到了什么味道才会乱跑。”
符长老轻笑一声：“活泼是好事。”
他并不在意方才的冒犯，指尖反而捻出两枚丹药，逐一递给了她怀里的小动物，定是什么好东西，两只小动物一改害怕，飞快抱住，不肯松手。
“长老，这是？”栗音故作慌乱，伸手扒拉了下。
金橘一口咬住丹药，不愿意还回去，鼠崽体型小，抱着丹药唧唧叫唤。
“赔礼它们也有份，这是开元丹，益于明智，本来就是给它们的。”符长老柔声说，面面俱到。
丹鼎宗的财力有目共睹，用高阶丹药投喂灵兽这种事，他不过顺手为之。
库房里的门类玩家是见识过的，即使是符长老的私库，也全是奇珍异宝。
栗音简单推脱，乖乖收下：“那就多谢长老了。”
两只小动物的态度也变了。
【好！】
【好人！】
它们畏缩的姿态不再，抱着丹药很是开心，还冲好人长老连声叫唤。
栗音：“……”
面前的美人貌似无心之举，轻易讨得了两只灵兽的好感，启唇轻笑。
见她抬眼看过来，他又无意抚了抚鬓边的黄牡丹，指尖勾着几缕黑发，捋到耳后。
攻略对象试探得不能再明显，也可能是想用昔日的景色，唤醒她的记忆和印象。
少女神色不变，眼神清澈：“长老，还请您放心，之前的事我早就没放在心上了。”
符颂今嘴唇轻抿：“…那就好。”
自觉手段卑劣，心音也纷纷扰扰，他没理会，继续试探：“我看着，你虽是万兽宗弟子，但应该入门不久？”
他问什么，少女答什么：“是，我入门其实还不足一年时间。”
时间不算久，应当谈不上多少归属感。
符颂今眉眼愈发柔和：“各宗功法不一，万兽宗的御兽功法，得费些心力培养灵兽，估计要耗费不少灵材？”
少女面貌天真单纯，他说得有道理，她就摸着怀里的小动物连连点头。
果然还是他的小徒弟。
见她性子未改，符颂今心下愈发软了：“这些东西你且拿去，收好。我见你是拜了门内长老为师？若是有个师父帮衬，大抵确实轻松些。”
少女乖乖放下怀里的小动物，从他手上收下东西，但不接话。
符颂今到底没忍住，径直问了出来：“不知你师父待你怎么样？”
少女讶异地看着他，道：“我师父待我很好，怎么了？”
她面露不解，收下了丹鼎宗长老递出的财帛，似乎没发现他暗中递出的邀请。
在她的注视中，美人唇瓣翕动，最终没能说出自己龌龊的心思——
他是想仗着身家和容貌，引诱其他宗门的弟子拜他为师。
“是吗。”他面色有些苍白，轻轻笑了下，“那就好。”
“那就好。”他又呢喃了一声，周身的香气也要变得苦涩起来。
少女颇为困惑地望着他，看见这位美貌的长老又动了动嘴唇。
你喜欢现在的师父吗。
喜欢到…和现在的师父那样亲昵……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墨瞳失去了聚焦，有些失神地垂眸看她。
沉默中，少女忽地出声：“师父。”
符颂今骤然回神，几乎呼吸一滞，却见她的视线越过了他，看向他身后。
并不是在叫他。
霎时间心音大起，他手指收紧，指尖掐进手心，面上则险险维系住了温柔的微笑。
回来得真快。
缃色法衣的美人长老转过身去，望向徐徐落地的蓝衣美人，二人彼此对望了一眼，气氛隐隐冷凝。
少女一脸无辜，她只是喊了声师父而已。
只有她心里清楚，当着旧师父的面，喊的新师父。
摇光珩墨瞳先扫过那笑盈盈的少主，少女看起来天真可爱，不知道想做什么。
他徐徐牵起嘴角，重新找回温润的浅笑，看向丹鼎宗的符长老。
符颂今也在看他，眸光泛冷，浅笑显出些晦暗不明的冷意。
“符长老，劳烦你亲自上门拜访，是为了先前的争执？”摇光珩温润有礼，徐徐踱步，走到了小徒弟身边。
“那弄坏的法宝没什么大问题，您无需介怀，不过几日就能修好。”
“再者…我这小徒弟也被我哄得差不多了，着实没什么大问题。”他咬字轻缓，一边把手轻轻放在了少女背上，揽着她，眼神凝着对方。
心音一度要变成杀心，符颂今面上不显，笑容柔柔：“那自然再好不过，我今日上门，的确是为了先前的事情，赔礼道歉。”
他眼神温柔，看向他的小徒弟：“那些东西里也有一件易容的法宝，可以暂时顶上。”
“且放心，只有易容和防御的作用，没有追踪定位的法术。”话音柔缓，却意有所指。
肩膀上的力道微微重了些，栗音恍若未觉，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符长老又道：“我见你很合眼缘，先前我说的要求永远作数，小友若是哪天想好了，只管来找我。”
他柔声说：“什么时候都行。”
堂堂大乘修士，这般放低了姿态，少女当然应了声“好”，肩上的力道又加重了。
言辞暧昧，未尝不是故意的，符颂今说完，才转眸看了下少女身边的男人。
藏在缃色衣摆里的手悄悄攥紧了，比起心魔无所顾忌，他的性子过于柔软了些，连挑拨旁人的关系都要兀自紧张。
摇光珩轻笑一声，竟没在意是什么要求，而是道：“符长老当真负责，近来事务繁忙，还抽空亲自上门道歉，丹鼎宗有您坐镇，门下弟子实在幸运。”
“若是没旁的事情，我让我这小徒弟送你一程？”他微笑说，“她今日的修炼尚未完成，等会儿还要陪师父一起修炼，您看？”
蓝衣长老出言送客，明明猜到了一二，仍旧维持着温润有礼的气度。
符长老也笑容柔和，只是心里另一副态度。
陪师父一起修炼？
心音尖锐道：【怕不是要和徒弟修炼到床.上去，这般毫无廉耻，勾引天真无知的小辈，当真该死。】
心音直白得喊打喊杀，符颂今面上控制住了表情：“既然如此，那就不必了。”
只是脸色些微苍白，转身离开，无意多留。
缃色美人稍显脆弱地离开了，蓝衣的美人还留在这里。
栗音仰头和师父对视，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少主。】摇光珩颇为无奈地唤了一声，【您是在打什么主意？】
这位玉欢宫的小少主，也不知和那位符长老有什么旧情。
“师父。”小徒弟黏黏糊糊地喊了一声，又凑上前抱住了他，“看到漂亮的东西就想要，不是人之常情吗。”
【我想要个新的炉.鼎，那位符长老就很合适。】
师父的腰挺细，她一把环住了，又仰起脸，眼神熠熠：“师父，你会帮我的吧？”
摇光珩抿了抿唇。
丹鼎宗的符长老，的确修为高，甚至比他高一重，姿容也上佳……
玉欢宫还是合欢道，魔修见了难免起意，尤其这等盛名的修士，暗地里觊觎、妄图折辱之的魔修只怕不少。
他当然是不太愿意的。
只是有些分不清原因，到底是出于道门长老的立场，还是出于某种男人的私心……
“师父。”小徒弟拖长了声音。
终于，栗音看见美貌师父阖眸，轻轻点了点头，同她妥协。
她这回改变主意，不想拉攻略对象入梦，想要直接触碰对方。
亲身上阵难免有风险，但有师父帮忙可就不一定了。
小魔修笑盈盈，开心极了，一把推倒师父。
“师父真好。”她凑到师父脸边，亲了亲，又道，“师父真乖。”
净故意说些浑话，惹得师父睁开眼睛看她，终只是无奈地微笑。
彻底妥协。

第42章
出乎玩家的预料, 符长老这一遭回去后，就没再过来探望。
疑似刺激过了头, 玩家稍微反省了一下。
万一，把温温柔柔的攻略对象刺激坏了，刺激出什么心魔就不好了。
反省完毕，栗音改变计划，既然符长老不过来，那她只能过去打扰。
药庐的方位她隐约记得，但穿进游戏后，加上这么多年时间过去，不一定准确。
照例，玩家决定先打探路线。
攻略对象送来的赔礼诸多, 她大概翻看了下, 其中确实有一样易容的法宝, 玉镯形制。
稍加犹豫，栗音把玉镯戴上试了试, 师父的手便探过来, 搭在她肩头。
“发簪已经取回来了。”摇光珩轻声提醒。
栗音回头一看，师父笑得温柔。
“那师父帮我戴上。”她道, 避而不谈镯子的事情。
摇光珩垂眸扫了玉镯一眼, 确认上面没什么异样的波动，他没再说什么, 亲手给她戴好发簪。
玉欢宫的少主陪他共处了一天，也该知足。
等弄好了，栗音回头一看，师父不出声，男人只默默转身, 抱起了她的两只灵兽，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
他坐着，把两个小动物托在怀里，又取出些零嘴喂给它们。
两只灵兽养了这些日子，稍微长了些见识，虽说还是小孩子心性，但已经认得人，知道他是“师父”。
继好人长老之后，现在又变成好人师父，两个小动物也冲“好人师父”叫嚷了几声。
栗音感受到它们对师父的亲近之意。
投喂它们的长老是好人，投喂它们的师父也是好人。
小动物的好感真简单。
她调试腕上的手镯，一边看好人师父爱屋及乌般的举动。
他垂眸望着小动物啃食物，指尖捋顺它们的毛发，忽地开口：“虽说那位符长老身怀善名，但你平素在外游历时，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也好，这两个小家伙也好，不可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
师父训话了，栗音睁着无辜的眼神望他，好像看见了男人的某些私心。
摇光珩恍若未觉她的眼神，接着说：“还有，此地近来诸宗弟子汇集，青玄宗弟子也在其中，那位季小道君…学了他师父的作风。”
【少主，还请小心提防他。】
他传音直言，眉眼看起来温驯又体贴，栗音不疑有他，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
特意嘱咐一句，摇光珩才说起其他：“这两个小家伙近来吃得太多，灵气有些淤积滞涩，估计要睡上一段时间，炼化灵材。”
“丹药吃多了不好，丹毒容易堵塞经络，修为也虚浮。”
美人师父言辞温润，直说丹药的不好之处，小徒弟乖巧点头。
栗音：“嗯嗯。”
除却某些私心，师父的判断没问题。
不过一会儿，两只吃多了的小动物就昏昏欲睡，栗音把它们分别收进灵兽匣里。
她没忘还有一株植物，一碗水端平，给灵兽匣里的植物精也添上一枚丹药。
七星剑花不久前才蕴养出一道合体期剑气，眼下在蕴养第二道剑气。
东西都收拾好，栗音同师父打了个招呼，又联系上夏师姐，去丹会凑凑热闹。
丹会的会场设立在一座高楼附近，一眼看过去，附近的修士几乎凑齐诸宗弟子的颜色。
“小师妹，这里。”人群里，夏尔若冲她招了招手。
栗音走过去，打眼一扫，没见到胖师兄，只有夏尔若和张百乐。
张百乐：“郑师兄去试药了。”
栗音：“哦。”
“他一个人去试药，没问题吗。”
夏尔若：“没问题，这里医修不少，吃出什么问题当场就诊。”
闻言，栗音心道师兄走好，又环顾一圈，仔细看了看四周的其他修士：“医修是那些医毒谷弟子”
夏尔若点头：“医毒谷修医毒二道，但不是每个弟子都医毒双修，据我所知，那些紫衣带白的好像主修医道，紫衣带黑的主修毒道。”
“甚至有说法是，可以惹穿白紫的医修，不能惹穿黑紫的毒修。”
她向小师妹分享在外游历的奇怪小知识，小师妹接收完毕。
医毒谷弟子腰间都挂了不少银香囊，很好区分，确实如师姐所言，外衣都是紫色，白和黑则是内搭的颜色。
她依稀记得，医毒谷的攻略对象就是穿的黑紫。
确实不能惹。
玩家心里连连嘀咕，面上不显，和师姐师兄逛起会场来。
有夏师姐从旁介绍，她乖乖听着，稍微弄懂了这游戏里没有的集会。
丹会是丹鼎宗对自家弟子的考核，外来凑热闹的修士不可进炼丹室，不能打扰丹修弟子炼丹，却可在外间的广场上，看看丹修弟子推陈出新的丹方和成丹。
也有弟子在广场上开炉炼丹的，练练手，或摆摆摊。
懂行的诸如医毒谷弟子，大多和丹鼎宗弟子现场探讨交流，至于不懂行的，目的则五花八门。
“像我们万兽宗呢，多是为了来寻些药效更好的明智丹、静心散，好培养灵兽，又或者是手里有些灵材，就委托丹修炼丹。”
小师妹举一反三：“那藏剑山和青玄宗，应该是为了疗效更好的医药？还有突破进阶的灵丹，对了，剑修没准还要冶炼本命剑。”
玩家毕竟是穿进来的，对修真界的常识知之甚少，得靠师姐的新手指导慢慢本土化。
夏尔若予以肯定的眼神：“那些剑修和法修很能打，手里的灵材应当不少，再者，还可以和丹修约好一起历练，像丹鼎宗的地界内，就有数个秘境是近期开放，届时所得各自分成就好。”
玩家觉得自己完全明白了。
就在她自觉走完新手教程时，一旁，一合欢宗弟子正和丹修弟子报价。
“便宜点，二十枚灵石我就要了。”
“二十？仙子，我的灵材就不止这个价格了，更不要说耗费的灵力心力，五十枚中品灵石，不能少。”
“你这欢情香我见着就是普通的品阶，二十，不卖算了。”
“这类媚.香和助.兴药物得用了才知道效果，况且我这香调是改良过的，秘方，旁人没有，我见仙子是诚心需要才报价五十，四十最低了……”
媚香？
助兴药物？
好像是她在合欢宗存档里听过的词。
小师妹疑惑，看向师姐师兄。
原来丹鼎宗还有这种业务吗？
夏尔若动了动嘴唇，张百乐也讷讷，不知如何向她解释。
“丹药品类太多，合欢宗确实有这种需要，毕竟是合欢道。”夏师姐含糊道，“不过我也不太了解。”
小师妹点点头。
提及媚.香，她莫名想到了符长老身上的那股香气。
玩家回想起正事，装作不经意，问了问莫师姐的位置，提出过去看看。
师姐师兄没有反对，一起去到那处，莫师姐正在开炉炼丹，一旁支了个小阵旗护法，表示勿扰。
栗音没有上前打扰，站在不远处观望。
莫师姐初见时胆子小，这会儿一点看不出来，她凝神静气，目光沉沉，引着炉中的几位灵材，调融药性和火候。
丹炉下的灵火窜动不停，只是忽地，不知出了什么变化，原本平稳的丹炉阵阵晃动。
这种情况玩家再熟悉不过。
要炸炉了。
莫香薇也清楚，她额角滑落两滴汗，没有慌，抬手掐了数道法诀，拍进丹炉和炉火里，意图稳下来。
栗音想起她的创新，是在丹药里加入剑气做主药，顿时寻思炸炉应该威力不凡。
“师姐，往后退一退吧。”小师妹忽地低声提议，夏尔若不疑有他，下意识往后站了几步。
往后退的功夫，那丹炉的晃动立时更厉害了，眨眼间就出了事。
“碰”一声巨响，丹炉内的灵力霎时溃散，被挤压过分的灵力反弹又爆炸，那缕放入其中的剑气也骤然激射而出，破空之势。
顷刻间，莫香薇发出声小小的尖叫，她光顾着炸炉，忘记剑气也爆炸了。
护法的小阵旗被剑气冲破，眼看着剑气直冲向她，定是要见血。
周围人都退了几步，怕被剑气误伤，只有一道相熟的身影迈步出去，仗着身法娴熟，捞了她一把。
“莫师姐。”栗音把她拉到一旁，躲开了那道暴动的剑气，“这剑气还能收回去吗？”
莫香薇顿时反应过来，祭出样法宝把炼化过的剑气收回。
“又炸炉了。”她有些悲伤，施法收拾起满地狼藉。
丹修的痛溢于言表，小师妹未尝不懂。
玩家可太懂了，游戏里天天判定失败，然后炸炉。
她抬手拍了拍莫师姐的背，以作安慰。
莫香薇这才注意到，方才剑气迸溅，割破了她二人的衣摆。
栗音也发现了：“没事，我这衣服只是件普通的衣物，难免一割就破。”
莫师姐看着更悲伤了：“这附近有厢房，等会儿我带你一起去换身衣服。”
小师妹点点头，又拍了拍她。
剑气收回，夏尔若靠过来询问情况：“…当真吓了我一跳，幸好没人受伤，不过小师妹，你的反应可真快啊，好像看出来要炸炉了一样。”
她错过了玩家在剑冢里的比试，不知道自家小师妹的“天才发言”。
修真界玄而又玄的事情多了，栗音只道：“可能是我的直觉比较敏锐？”
师姐师兄自然是相信她的。
很快，栗音和莫师姐一道去换衣服，顺道打探消息。
“那位符长老好像不在，我先前错过了，还以为今天能看见呢。”少女挑起话题，面露惋惜。
她满心都是之后要做的事情，没有发现，路过道路旁的花丛时，惊起了一只紫色的小蝴蝶。
紫芒烁烁的小蝴蝶飞上飞下，跟在她身后跟了两步，最后翩跹飞走。
“符长老？”莫香薇想了想，“听说是闭关去了。”
“闭关？”栗音惊讶，“那岂不是接下来都不会露面了。”
莫香薇点头：“可能，符长老那等修为，一闭关估计得有些日子才会出关，不过……”
她说着，觉得奇怪：“符长老很少闭关，更不要说是在丹会期间了，不知这回是怎么了。”
玩家疑似罪魁祸首。
坏了，不会真的刺激过了吧。
栗音有些心虚，生硬地打探道：“话说，丹修的修炼静室是不是和其他修士不同，符长老的洞府应当很气派吧？”
幸好莫香薇心思单纯，没注意她的不自在：“并无，符长老清修之地，和寻常丹修也没什么不同，要说有的话，大概是草木茂盛，照料得比别处仔细，应该还有些护持的高阶阵法。”
小师妹果断出击，露出好奇、想要看看的神情。
莫师姐不扫兴，伸手给她指了一下方位：“去不了近前，会打扰长老修炼，师妹若实在感兴趣，可以远远看上一眼。”
她二人说话间，那只路过的小蝴蝶径直飞远了，飞向某个方向。
沿路，一些医毒谷的弟子瞥见了它，具都停下步子，颇为恭敬地目送这只紫蝴蝶。
蝴蝶虽小，却是谷主的本命蛊，也是谷主的身外化身。
片刻后，本命蛊终于回到了主人身边。
紫蝴蝶的翅膀缓缓停下，落在了男人苍白的指尖。
他身有毒，手指苍白，指甲却上了一层漆黑的刺青，诡艳森森。
又是夫人的气息。
“哼。”男人冷笑了一声，“这地方有点意思。”
身后有医毒谷的弟子疑惑问：“谷主？”
谷主脾气古怪，并不理会，这弟子也习惯了。
只是他视线眺望到远处，发现平地雾气，逐渐从广场外包围四方。
谷主则化蝶，无数紫蝴蝶翩跹，飞出阁楼。
那弟子有些茫然，谷主走了，转头去问另一个能主事的人：“首席？”
医毒谷首席是个清冷寡言的性子，闻言，女修看了眼手足无措的同门，摇了摇头，继续整理收集、交换来的丹方。
她也不清楚，还是等长老来处理吧。
远处，广场四周，雾气眨眼间变浓，重重雾障显出些紫调来，看着格外危险异常。
广场上的弟子注意到异变，人声嘈杂不断，等有人触到雾气，一下子就被麻痹了灵力，倒地不起，人群顿时大乱。
“毒雾，是毒雾！”
毒雾弥漫，将广场包围，封锁。
“起雾了？”栗音远眺那处符长老的洞府，昔日的住处似乎变化不大。
她才看了几眼，视野里，忽地起了一阵雾。
紧接着，游戏面板也突然出现在视线中——
【“慈渊谷主”的本命蛊隐隐感受到了你的气息，“慈渊谷主”疑心此地有人装神弄鬼，他的本命蛊追踪到你的成功率至少为：60】
【是否使用定向随机？】
【倒计时：10】
【9、8、7……】
栗音：“……？”
游戏面板突然出现，并进入倒计时，她一愣神的功夫，雾气已经浓成了紫色。
毒雾中，隐约有光芒闪烁翕动，一如蝴蝶振翅的频率，不止于此，阵阵铃铛声若有若无，还伴随着一些窸悉簌簌的动静，如百蛊出行，似有毒物在靠近。
玩家很容易就被唤醒了记忆。
好像是前任养的那些小毒虫和小毒蛇！
玩家摒住呼吸，心里却尖叫连连。
顾不得想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她立刻选中了道具。
【定向随机使用成功！】
雾中，飘渺的铃声倏地一静。
不等栗音松一口气，下一秒，那若隐若现的铃铛声复起。
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清晰。
那人离这里越来越近了！

第43章
铃声逼近, 雾气弥漫，眼看着就快弥漫到走廊尽头。
此处一侧是厢房, 弟子往来进出，不少人发现异常，纷纷停下动作，栗音也在其中。
她呼吸一紧，身侧的莫香薇也注意到雾气，有些疑惑：“似乎是医毒谷的手段，这是出了什么事？”
她往前一步，在自家宗门的地界，有意上前探听，却被身侧的小师妹扯住衣摆。
“莫师姐, 咱们还是快去换衣服吧, 换好再出来查看也不迟。”
这里毕竟在宗门内, 出事有长老处理，犯不着弟子出头, 因此小师妹说得也是, 莫香薇遂点了点头，挑中其间一个厢房, 带着她进去。
房门关上, 一道征用的符箓印记一闪而过，旁人勿扰。
暂时躲了起来, 栗音稍微定神，那紫色的雾障一看就知，和医毒谷周围的毒障一样。
一定是攻略对象的手笔。
她压下慌乱，此处是丹鼎宗的地盘，应当由不得旁人张扬, 想来很快就会有长老去沟通，让那人收回手段。
虽说如此，她还是忍不住紧张，不好的预感挥之不去。
莫香薇发现小师妹为难的神色：“殷师妹，怎么了？”
小师妹神情局促：“我…我忘记多准备几件常服了。”
莫香薇并未多想，拿了几件闲置的衣物出来：“我借你，不过都是些普通的衣服，只能避尘，没有多少护体的作用。”
“多谢莫师姐。”栗音迅速从中挑出件黄色的衣物，乍看类似丹鼎宗的弟子服。
这招是保险起见、浑水摸鱼，她忙不迭去换衣服，房间外，雾气里传出窸悉簌簌的响动。
本命蛊感受到的气息，到这里就消失了。
雾中，泛冷的紫瞳扫过一间间厢房的门。
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些许个弟子探头张望，或好奇或警惕地望着雾气，四下看不出什么异样。
在弟子的注视中，一道颀长的身影雾中显形，携着清脆的铃声踏出了毒雾，斑斓的毒虫由他脚边爬过，周身还有蝴蝶环绕。
有人认出他，或高或低的声音惊讶，喊了几声“慈渊谷主”、“医毒谷谷主”。
慈渊并不理会，他身边的毒物四散出去探查，毫不客气，惊起了阵阵尖叫和人声，夹杂着些许弟子被毒倒的动静。
不一会儿，紫色的小蝴蝶飞出去，转了一圈回来。
他垂眸看着本命蛊落到指尖。
没有。
男人冷笑了一声，愈是如此，他愈是笃定，这里定有什么古怪。
厢房内有没有人，只看符箓印记有没有点亮，外面的人都排查完了，只剩下那些紧闭的房门，有些点亮了符箓，有些则没有。
他一步一步，先看那些没有点亮印记的房门。
男人脸颊边的银耳环、腰间的银饰，一步一摇，碰撞出微弱的铃响，折射出凌凌的冷光。
门一间一间，被他的灵气袭开，毒物便进去探查，一间一间地查，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管理此处的理事弟子赶过来，没遇过这种情况，手足无措，连忙发信求助。
外间的声音不小，在厢房里的人也隐约听见，莫香薇确定是出了事，一旁，小师妹磨磨蹭蹭，才换好衣服，走出来。
莫香薇挂念着外面的异况，没发现，小师妹几乎同手同脚，神色僵硬。
玩家暗自直呼要命。
她明明用了一张道具，为什么那毒夫反而闹得更起劲了。
她不太自然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浑水摸鱼，但一个不好，她这条鱼就要被带毒的攻略对象摸去了。
窗户上有影子一晃而过，似乎是什么小动物，莫香薇静步走过去，抬手意欲开窗察看，小师妹突然按住。
“好像是那些医毒谷的蛊虫。”少女露出害怕的神情。
莫香薇道：“殷师妹别怕，我有解毒丹，更何况这是在我宗的地界，那些医毒谷中人不会乱来的。”
“殷师妹”很怕。
栗音的害怕毫不作假：“莫师姐，不是毒的问题，我有点怕…怕那些虫子，蝴蝶也就算了，那些蜈蚣、蜘蛛什么的，万一跑进来——”
她欲言又止，莫香薇果然放下手：“好好，我不开窗户，你别怕。”
“殷璃”师妹从剑气群中保护过她，她自然也要保护她。
小师妹又扯住了她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她，莫香薇主动道：“我在这儿陪着你，等那些毒虫走了，我们再出去。”
小师妹感激得不住点头，莫香薇顿时担起了师姐的身份，很是认真细心地检查了起窗户和符箓，确认外面的蛊虫进不来。
栗音狠狠松了一口气。
除了那些紧闭的厢房，其他房间都打开了，但一眼看去，几乎全是丹鼎宗的弟子，穿黄衣，一目了然。
紫色的小蝴蝶挥动翅膀，向主人传达信息。
它先前隐隐约约，感受到夫人的气息，但十分微弱，那气息似乎是当时走过去的某个人，淡得仿佛错觉，恰如当时讲经会，在黄牡丹丛边初次感受到的气息。
气息淡归淡，主人颇为重视，直接封锁了此间方位。
那人…似乎不是丹鼎宗弟子的装束。
不在这里。
本命蛊不会反对主人的决策，如实交代，可慈渊指尖一抬，小蝴蝶落了个空，只能在半空飞来飞去。
“衣服也可以换。”一身重紫的男人冷声道。
他像是铁了心，要把这里的每个人都拎出来，看上一眼，又把视线放到了那些紧闭的房门上。
门上的符箓都是些普通符箓，虽然起到关门、封门的作用，但凭这些，想拦住一个大乘修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看他想不想动手。
毒雾和毒物，这里弄得到处都是毒，丹鼎宗的掌门终于闻讯赶来，赶着在慈渊谷主动手前，及时拦下。
“慈渊谷主，您这是意欲何为，即使我宗弟子惹了您不快，也不该下此狠手。”掌门内心叫苦不迭。
那慈渊谷主果然不好相处，冷冷扫了他一眼：“是你宗弟子太废物，连这点毒都扛不住。”
说话也忒不客气了，丹鼎宗掌门擦了擦额角。
近来的问题真是一个接一个，先是符长老昨日向他告病，身体不适，疑似修炼出了问题。
现在又是这位脾气不好的慈渊谷主，看这阵仗，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连连擦汗，斟酌宗门间的社交辞令时，又一个额头冷汗的长老赶了过来。
医毒谷长老赶来，不甚明白：“谷主，您这是在干什么？”
要是一个不留神，两宗交恶可就麻烦了。
好说话的人来了，丹鼎宗掌门暗自松口气：“想来应该是误会，我看慈渊谷主这番举动，怕不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宗法宝诸多，若是丢了什么，可借与谷主寻物。”
他说完，看向医毒谷谷主，医毒谷的长老也看向自家谷主。
男人却不说话。
那只毒蝴蝶静静地停在他肩头，翕动了下翅膀。
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慈渊心下忽觉可笑。
他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早就死了，何必大张旗鼓地找人，又或者说……他真的是为了找那装神弄鬼的人吗？
紫瞳深邃，从那一扇扇紧闭的门上收回，男人似乎顿觉无趣，面色看着更冷了。
“不必了。”他道。
话音落下时，雾气散去，毒物也尽数散去。
丹鼎宗掌门可算把心放回肚子里，同时，高天一道流光刚刚赶到，符长老缓缓落地。
丹鼎宗掌门这才想起，他来时担心说退不了这位慈渊谷主，还把静修的符长老喊了过来。
符颂今面色有些苍白，甫一落地，就收到了掌门的传音，向他交代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事情其实已经解决，他还是撑起个和煦的浅笑：“慈渊谷主，您这临时起意，莫非是想考教我宗弟子的医术？”
说着，符颂今眼眸微动，看向某一处厢房。
凡是他亲手炼制的法器，离得近了，自然有感。
符长老脸色不太好，貌似更加虚弱了。
慈渊讽刺地勾了勾嘴角：“医者难自医。”
他觉察到一股极淡的药香，正是符长老身上的。
这位符长老，恐怕是不好了。
符颂今没有理会，只看着某处，注意到他的眼神，慈渊也侧目瞥了一眼。
那处厢房，窗后的人影一闪而过。
慈渊凝眸，手指拨弄了下腰间的香囊。
“是我宗弟子。”符颂今道。
慈渊没有动作，仍旧望着那处。
“是我宗的弟子，还请谷主就此打住。”符颂今又强调了一遍，话音鲜少泛冷。
慈渊终于有了动作，他收回视线，面色冰冷，离开了。
谷主收手，医毒谷的长老留下来收拾残局：“谷主的确是临时起意，造成不便实在抱歉，还望掌门见谅。这是我谷中的净毒蛊，且等我这就去给那些弟子解毒，定不会留下什么遗毒遗症…”
丹鼎宗掌门连连摆手：“无事无事，我看过了，只是些麻痹灵气的毒素，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我宗弟子确实欠缺操练，太过安逸，多亏慈渊谷主出手警醒……”
他们客气起来，符颂今最后看了眼窗后的人影，没有去见她，转身回去。
丹鼎宗掌门望了他一眼，眼神担忧。
此间的大乘修士大多闭关不出，门内的老祖和大乘修士，也就符长老会理会俗务。
说是丹鼎宗最近几百年来的门面也不为过，也不知修炼上出了什么岔子，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麻烦可就大了。
注意到掌门的视线，符颂今冲他轻轻摇头，示意一切安好。
他回到了药庐，抑制心魔的丹药服用一颗就足够，当下心音无比安静，不如说死寂。
可他的心却并未获得平静。
一盏灯搁置在案上，符颂今慢慢走过去，轻轻把命灯抱在怀里。
衣琚和长袖摊开在地，他坐在地上，抱着早就熄灭的命灯，神色空茫，手足无措。
没了心音的干扰，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可能是小徒弟的转世。
可是她有新的师父了。
她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美人垂眸，摩挲着怀里的灯盏，片刻，竟有一滴水液滴落在灯盏上，无声落泪。
只是忽地，他动作一顿，隐约听见，外间似乎传来了些细微的动静。
那声音似乎是脚步声，正一点点靠近，越来越近。
药庐四周都布置了高阶阵法，护持修炼，旁人若无他的放行，进不来。
那些高阶阵法，只对一个人无效——
一直对他的小徒弟敞开。
她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明明是希冀多年的动静，符颂今却没有动作，几百年的时间太长，他等了太久，只抱着怀里的灯，侧目看过去。
另一个人回来了？
是谁？
紧闭的门被人打开，来人逆着光。
她似乎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张开了唇齿。
“师父。”她喊道。
“我回来了。”
少女模样如旧，穿着身缃色的衣服。
是他的小徒弟，回来了。
是梦醒还是入梦，符颂今已分不清。

第44章
少女落步静谧, 一只手背在身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明明是细微的动静，落下时却像钟鼓，不知是谁心口的闷响。
“师父。”她又低低喊了一句，在男人怔住之际，几步走到他面前。
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腕素净，什么配饰也无，捉着一支折下的、新鲜的黄牡丹，递给了他。
她好像短暂地出了一趟门，没有离开太远, 回来时, 顺手折了一支师父喜欢的花。
符颂今神色恍惚, 视线落在花瓣上，竟有些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音音……”他轻轻念了一句。
那执着花的手于是动了, 他的小徒弟微微蹲下身, 把花枝别到了他的耳畔，作为回应。
黑发簪入一朵黄牡丹, 和他的容貌相辉映, 分不出到底花朵好看，还是人更貌美。
符颂今眼眸微抬, 望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有一点浅浅的弧度，似乎来见师父，是件很高兴的事情，嘴角则勾起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注意到什么，她微微歪了歪头, 有点困惑：“师父？”
师父的眼睫上缀着几点微茫的水光，纤长的鸦青色里，仿佛点缀着几点闪烁的星芒。
他方才垂泪，濡湿了眼睫，眼底也晕开了一抹浅浅的红。
此时似乎身置梦中，隐约失去了某些感知般，符颂今神色迟滞，看着面前的小徒弟。
小徒弟忽地轻笑了一声，在师父无措的神情中，抬起手，轻轻捧住了师父垂泪的脸。
她的唇和齿动了动：“师父，好漂亮。”
轻浮的意味隐隐弥漫开来，以下犯上，不过如此。
符颂今眼睫轻颤不止，一下扣住了小徒弟的手腕，却迟迟无法扯开。
牡丹自然是极好看的，他的小徒弟眼瞳微动，反复扫过师父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挑起了嘴角：“师父……”
她又轻轻笑了：“痛苦的样子，好漂亮。”
她像是被牡丹颜色吸引，凑了上去，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眼角的泪，好似衔去了牡丹花瓣上的露珠。
虽然只有一下，美人师父的神色却愈加痛苦：“不，不可……”
他呢喃了一句，攥住她手腕的力道猛地加重，止不住地颤抖，却始终无法将以下犯上的小徒弟拉扯开。
是美梦，也是噩梦，无一不是泥沼，让他深陷其中痛苦、挣扎……
还有些许隐晦的贪念。
心音服了药才寂静下去，此刻又流泻了出来，淤积在他的心口。
【还不够…远远不够……需要更多……】
他还需要更多。
“不，不可……”符颂今又呢喃了一声，这次像是对自己说话。
师徒之间，怎么可以如此逾矩……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他只能这样想。
不若如此，他无法回顾，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做错的事情太多，过去和此刻，无论进还是退，都是错。
眼睫翕动，滚落了一滴泪。
痛苦无从掩饰，可怜师父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心口也接连起伏。
小徒弟的兴致却似乎更高涨了，又凑上去，有意染指漂亮的师父。
符颂今微微撇开脸，躲开了她的意图，可手指仍旧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没有推开。
师父不让她乱来。
小徒弟没有强求，停下了动作，忽地道：“师父，你想不想知道，我离宗后怎么样了？”
她主动挑起话题，符颂今转眸看向她，看着小徒弟一张一合的嘴唇。
“师父，我死了。”她轻声说道。
栗音顿时察觉，手腕上的力道骤然变松了，“师父”面上的血色也猝然尽失。
觉得这样还不够，她继续道：“因为师父拒绝我，还把我赶了出去……”
栗音顿了下，酝酿出些许泪意，楚楚可怜：“我好害怕，因为师父赶我出去，我也不敢回来，师父不要我，我无家可归了，只能自我了断……”
无家可归，自我了断。
一字一句，一点点敲碎了符颂今的心口。
压制多年的心魔，被彻底放出。
【她死了，被你生生逼死了。】
【都是你的错，你怎么能狠心把她赶出去，除了师父，除了你，她还能依靠谁……】
心音大盛间，那些数百年来的自欺欺人，也如泡沫般轰然破裂。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没能寻到她的身影，一度祈祷，她在世间的某个地方生活着。
直到现在，真相摆在他眼前，再也无从逃避。
栗音分明看见，师父墨瞳浸润了水液，他眼睫几番翕动，又坠下一滴泪。
“是师父的错……”符颂今缓缓开口道。
方才那些痛苦，此时都化作了极深的愧疚，把他彻底拖入了另一个沼泽。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再挣扎了。
察觉到他的态度变化，栗音又一次凑了上去。
她这次不再满足于衔取他眼角的泪，可怜师父陷入了愧疚的池沼，令她毫不费力，逾越了师徒的界限。
符颂今眼睫颤抖，找不到理由，也无力拒绝她。
趁着师父闭上了眼睛，能放开做的事情也变多了，声音窸窸窣窣，她的动作瞒不住师父。
符颂今攥住她的手腕，扯开她还是放纵她，无声的挣扎中，他的手终于松开，放了下去。
小徒弟愈发逾越，远远称不上规矩。
她的意图明明那么直白，不加掩饰，和昔日乖觉可怜的小徒弟不大相同，可符颂今已经不忍心，再对她道出一句拒绝。
师父轻颤了一下，眼睛仍旧闭着，和默许无疑。
栗音的动作于是更大胆了，很快，她面临一个老问题，采补印记要留在哪里。
她望着师父逃避般的神情，采补印一出，也不知道师父会不会发现，虽然他的小徒弟回来了，却变成了一个魔修。
可师父心软，想来，她只要扮扮可怜，让他愧疚，让他痛苦，就能逼迫他放任她。
打定主意后，印记开始无声构造，在师父看不见的地方，在他的后腰上。
魔修的功法不算友好，符颂今唇隙溢出一声闷哼，眉头紧蹙。
似乎意识到不对，美人师父霎时僵硬，就在他挣扎着要睁开眼睛，直面现实时，些许芳泽落在鼻息之间。
只是简单的亲吻，足够堵住师父的嘴巴，也一并攫取了他的所有心神，让他无力分辨，却有心逃避，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就这样吧，本来就是你欠她的。】
【她既然想要，你给她就是了，就算是师徒，就算逾越了规矩，你敢说…你不想要吗？】
【再者，那男人能做到的事情，你也能做，你才是她真正的师父。亲吻也好，合修也好，你的身体，才是最适合她的。】
心魔缠身，要他摈弃所有道德，直指他那些龌龊的心思，也就在这时，小徒弟又一动作，师父的身体霎时间僵硬住了。
他再也无从逃避，他那些龌龊的心思，明明白白，都被小徒弟轻松掌控。
不可。
他是她的师父，缃色衣着的美人蹙着眉，神色痛苦而挣扎，意要抗拒拒绝，心音却阻止。
【你又要拒绝她吗？】
【你又要让她伤心难过？归根结底，她会喜欢上师父，难道不是你的错吗？你明明是她的师父，你又要让她失望吗？】
心音一句句诘问，他气息不定，一度紊乱。
采补印还在继续构造，心魔和为人师父的道德，也在反复拉扯，要把他从中撕开、一分为二了。
在连续不断的磋磨中，美人师父脸颊泛红，溢出了些浮汗，像朵湿淋沾露的牡丹花，遭水濡湿了般稠艳惑人。
栗音的想法再简单不过，师父痛苦的样子，好漂亮。
她可是个相当善良的好徒弟，轻轻触碰起师父心里难以言说的挣扎，帮师父缓解痛苦。
“师父师父，我做得怎么样？”她在施法的间隙问道，并不期待他能回答。
师父的眼睛紧闭着，逃避似的，不看她。
龌龊和逾矩总是不堪入目，也难怪师父把眼睛闭着了。
不多时，在玉欢印的加持下，他身上清苦的药香和淡淡的花香紊乱，也不知都有哪些气味了。
师父不但好看，还好闻，小徒弟轻笑了一声：“师父…好久没见，原来师父这么热情。”
明知他不会睁眼，她却偏偏故意说道：“师父，我看你之前好像很难受，现在是不是舒服多了？”
师父没有说话，她向他施加了太多影响，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在他看不见的后腰上，象征着采补的花印缓缓成形，作为今时今日，师徒逾越的证明，亦是过往经年，他身为师父，却没能给予她的失职。
【获得新炉鼎：符颂今】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两个前任BE时的好感度都为0，但平心而论，温柔良善的符长老，比毒修前任好搞得多。
栗音看向游戏面板上的另一个提醒。
【修炼进度：99%】
虽然采补了，但她暂时要不了更多的灵气。
进阶太快容易被人盯上不说，尤其，她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上，一旦靠着采补符长老突破了，到时候还有一场雷劫，难以隐藏，容易惹祸上身。
毒夫前任毕竟也才安分下去。
她亲身来此，有摇光珩的帮助，此时，摇光长老传讯给她，有其他人过来了。
时间不巧，做不了更多的事情。
“师父，下一次……”趁着师父还陷在余悸里，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小徒弟碰了碰他的眼睛，念了些含混的话语。
下一次…吗？
心魔缠身，又有采补印的刺激，符颂今的意识不甚清醒。
他一手紧紧攥着衣襟，等终于平复遭逢采补的异样，睁开眼睛，眼前并没有小徒弟的身影，静室的门也好好关着。
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要说有什么异样，以他的修为，能察觉到身体上多了个模糊的印记。
符颂今魂不守舍。
他体内的灵气也被人抽出了一点来，随意地散在周围。
那对他下手的人，修为应该不是很高，他通身的修为，她只采取了一点。
那么，对他下手的人，是谁呢？
他隐约有了答案，却举棋不定，犹豫不决，甚至还在疑心是梦。
小徒弟回来了，小徒弟回来了吗，小徒弟相较于以往，似乎变了些…
又过了片刻，他心绪仍旧杂乱不已，不得平静，洞府外，却有人求见，符颂今看见掌门，掌门身后竟还跟着医毒谷谷主。
这人着实和他聊不到一块去，但来者是客，他施法收拾好自己，顾不得凌乱的室内，先请掌门带人进来，在会客室一坐。
奈何来的人都阅历匪浅，一眼发现了些异样。
符长老神情有异不说，衣着细看，似乎不太齐整，不知道刚刚在做什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符长老周身的气息不太稳。
慈渊忽地冷笑一声：“我怎么觉得，这里有魔修来过？”
他指尖爬出一只小虫，蛊虫在空中绕了一圈，竟捉出了一缕有如实质的漆黑魔气。
他太敏锐，太警觉了。
不久前才觉得有人装神弄鬼，又发现符长老状况有异，居然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丹鼎宗掌门本是来询问符长老的情况，半途遇上了他，不得已，才和他一起来。
掌门惊得汗流不止，擦了擦额角：“真的是魔气，这里怎么会有魔气呢。”
丹会才举办到一半，该不会有魔修乘机混进来了吧。
魔修干不出好事，一细想，他甚至怀疑，符长老修炼出了问题，说不定也是魔修干的。
符颂今看着那一缕魔气，抿了抿唇。
“实不相瞒…”他露出个虚弱的笑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是我的修炼出了岔子，恐生心魔，还望谷主不要向外人透露。”
他是师父，哪怕徒弟悄悄跑来采补了师父，哪怕徒弟可能是个小魔修…
师父包庇徒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若当真如此，那我自然会帮符长老隐瞒一二。”慈渊神色冰冷，话锋一转，“可此事非同小可，要我说，不如请青玄那些法修前来查看一番，也好让众人安心。”
他为人本就刻薄恣睢，先前弄出了一场乱子，却什么都没找到，心情不好，好像也要弄得别人心情不好，唯恐天下不乱。
符颂今客气的笑意冷了下去。
他果然和这人相处不了。
丹鼎宗掌门左右为难，但是，魔修的事情更重要，他道：“慈渊谷主说得也有道理，符长老，您看？确认没有魔修潜入，也能放心些。”
“若是没有呢？”符颂今盯着医毒谷谷主，问。
慈渊冷笑了一声：“若是没有，当然皆大欢喜。”
他挑了挑唇：“我怀疑是有魔修混进来了，陈掌门，不如封锁山门，禁止进出，好好排查。”
可给他找到了理由，届时一封锁，不管是魔修，还是那装神弄鬼的人，都要留在这里。
丹鼎宗查丹鼎宗的，他查他的。
终于，丹鼎宗掌门几番犹豫，参考了谷主的建议。
不过犯不着麻烦青玄弟子，他丹鼎宗自有排查之法。
一石激起千层浪，魔修混进来的消息很快传遍，山门也暂时封锁，进出都要排查，尚在门内的诸宗弟子也要逐一验明身份。
消息传到青玄宗弟子的耳朵里，青玄首席笑眯眯地道：“这可真是不巧了，我师父忙着在北妄城抓魔修，不然还能来这里帮帮忙。”
不知怎的，风向和流言很快又一变，竟然有人说那位符长老遭人采补，清白不再。
流言蜚语，合欢宗此次带队的箫长老深入简出，难得露面，替门内弟子简单作保：“和我宗弟子无关，合欢道中人，除了合欢宗，还有玉欢宫。”
听见合欢宗撇开关系的说辞，季凌曜忽地挑唇笑了。
那听说会采补人的魔修，该不会是玉欢宫的少主吧。
他倒是不介意……
去帮帮丹鼎宗的忙。

第45章
前任的洞府对玩家而言畅通无阻, 栗音赶在旁人抵达前离开了。
等回到现任师父身边，“发现魔修踪迹”、“排查封锁”的噩耗紧随其后, 玩家大为震惊，本来采补了旧人神清气爽，这下子不太笑得出来。
温柔心软的符长老，难道要揭发他的小徒弟吗？
又一打听，原来不是，发现魔气的人是另一个前任。
在玩家无言以对时，流言的风向又一变——
符长老遭人采补，清白不再了。
无意契中现实，也不知是何方神圣洞悉了真相，栗音震惊过后就心虚不已, 好在身边还有现任师父打掩护。
她借着受惊的由头, 暂时躲在师父身边, 心里却不住纳闷。
到底是谁？
好巧不巧说中了真相！
小魔修心知肚明，采补是真的, 清白不再也是真的, 但对于一位德高望重的道门长老而言，这种揣测着实算作污蔑和侮辱。
她无从得知, 惹人揣测的源头, 仍旧要归于某位刻薄的谷主。
发现魔修踪迹，事不在小, 遑论还是在符长老的洞府里发现的，毕竟丹鼎宗掌门去探望时，没瞒着旁人，一猜便知。
慈渊谷主当时和丹鼎宗掌门同行，自然有人到他身前打探消息。
“慈渊谷主, 我听闻，是在符长老的洞府发现了魔气，岂不是连符长老都没能察觉？莫非潜入进来的是位魔君？”别宗的长老来问。
面对旁人惴惴不安的问询，慈渊只是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单看当时发现的那缕魔气，气息微弱，不是什么厉害货色。”
那缕捕捉到的魔气，他交给了丹鼎宗。
闻言，打探消息的人疑惑了：“倘若只是个小魔修，哪来的本事混进符长老的洞府。”
慈渊冷笑：“哪来的本事？”
夹道的树荫洒落一片阴影，覆到他过分森白的面上，显出了几分阴郁的冷意。
只是倏尔，那股冷意收敛，他垂眸看着道路两边的花：“魔修手段多了去，谁知道是什么路子。”
地上开着一片黄牡丹，他又勾起了一边的嘴角：“哼，我去到时，符长老开门见客，颇有些衣衫不整、气息轻浮的样子…”
他侧目赏花，仿佛无心之言，但听者有意。
衣衫不整，又气息轻浮，很难不让人乱想，更何况魔修手段，确实什么路子都有。
“啊，这，这……”听者一时哑然，不敢深思细想。
慈渊谷主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你在想什么东西？没准是炸炉了，又或者画毁了什么符箓……”
“又比方说，魔修在符长老的灵材上做了什么手脚，才混进了一些魔气，你说是不是？”
他挑唇故意问，紫眸冷凝，隐着些恶意，森白的手指落到了一侧的花朵上。
黄牡丹，当真漂亮。
听者没在意他的动作，只是附和，事关大能修士的脸面，至少在外不能直白议论。
听者打探完消息，找由头告谢离开，慈渊没有理会，手指掐住了一片花瓣。
怪只怪黄牡丹太漂亮。
虽然那人早就死了，此地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但…
若那人还在世，只怕会看上符长老那张脸。
苍白的手指猛地用力，直接掐断了一片牡丹花瓣。
阴影里，过分冷白的手指尤其寒意凛凛，指尖溢出的毒似乎藏着某种暗恨，生生把一朵柔艳的黄牡丹毒倒，连同枝叶，都化作一滩烂泥才作罢。
他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漂亮的花朵枯萎。
厚重又深郁的阴影落下，男人周身的紫调愈深愈重，层层银饰折射出凌凌的寒芒。
夫人，他的夫人，他那位已经死去很多年的夫人，就喜欢那些貌美的男人。
漂亮的，温柔的，善良的……
看着地上烂掉的黄牡丹，慈渊忽地冷笑了一声。
还有干净的。
现在好了，被魔修染指、清白不再的男人，她也能看得上不成？
那她不如一直死着算了。
人影陡然化作紫蝴蝶，纷纷四散飞去。
去找那装神弄鬼的人。
他的确没有向旁人透露，符长老修炼出了岔子，只是挑挑拣拣，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
更何况，要怪只怪旁人想岔了，干他何事？
流言就是这样产生的，等丹鼎宗高层得知，属实意外，但左右“符长老修炼出问题”的秘密是保住了，至于他的清白和名声……
丹鼎宗的陈掌门特意问过符长老的意见。
符颂今静默片刻后，道：“无事，就这样吧。”
他不打算澄清，直接默认了外面的流言，但因为他为人向来温柔，陈掌门没多想，只当他是不想理会，毕竟这种事情可能越描越黑。
料丹鼎宗掌门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流言是真的，不澄清，则是自家长老自有打算。
符颂今把那朵掉在地上的花捡起，小心安放，不住地抚摸，又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他的小徒弟送给他的。
可他暂时不能去找她，他一动身，在外人看来，可能就是怀疑谁。
除了被医毒谷谷主发现的那缕魔气，余下的痕迹，他都仔细扫清了。
能无视他的禁制，随意进出的人，只有他的小徒弟。
他的小徒弟回来了，却好像变了身份。
如果先前经历的一切不是梦，那他的小徒弟，如今可能是魔域中人…
似乎还修了合欢道，采补术。
想到自己可能被小徒弟采补了一通，他抿了抿唇，面上浮现一抹韫色。
被小徒弟以下犯上，他是生气了吗？
当然不是。
符颂今眼睫轻颤，不住抚摸着牡丹花瓣。
合欢道的魔修，要靠采补才能进阶，她现在需要师父。
师父帮助徒弟修炼，想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样想着，他神色突然恍惚了一瞬——
她先前并没有认他。
既然是转世，为什么还会唤他师父，她到底记不记得上一世的事情，为什么初次见面没有认出他来，方才一切到底是不是他的梦，这一切又会不会是魔域的阴谋……
诸多杂念翻腾而出，眼看着心魔也要出声，他立时定心凝神，摈弃了些杂乱的想法。
初次见面不认他，许是不愿意认他这个师父。
这样也说得通，只是符颂今面上褪去了些血色，又有些要落泪的预兆。
如今不能再重蹈覆辙，即使变成魔修，那也是他的小徒弟。
至于为什么默认外面的流言，他自有打算——
她的新师父，那位万兽宗的长老，知不知道她是魔修呢。
倘若他知道，那如今消息一传，那位万兽宗的长老就也会知道，他的小徒弟对旁人下手了。
她和他这个旁人有了一段情缘，就算侥幸占了个师父的名号又怎样，是她主动来采补他的。
他就是有意要让她现在的师父知道。
符颂今抚了抚心口，把自觉卑劣的感受强压下去。
转而，他又想起另一个可能——
倘若那位万兽宗的长老不知呢？
万一，他的小徒弟暴露了身份…
她的新师父会不会让她失望，甚至，会不会动手清理门户？刀剑相向？
那样的话，他可怜的小徒弟，一定会受伤、一定会伤心的。
心音悄然响起。
【届时，你就可以好好安慰她、照顾她了。】
【她一个小魔修，年纪不大，修为又不高，在这里太过危险，万一遭其他人发现，定会出事。】
【魔域那种地方也不安生，她一个小魔修，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不妨趁机，把她留在你身边，留在你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心魔撺掇道。
【想让一个人消失的方法有很多，眼下，魔修作乱，但旁人可不知她的身份。只需施法把她带回来，在外人眼里，她只是个突然失踪的小修士，全部推到那莫须有的魔修头上，没人会怀疑你，届时，她就是你的了……】
【她就是你一个人的小徒弟了。】
心音幽幽道。
“我的小徒弟…”静室里的人轻轻呢喃了一句，墨瞳中似有黑气翻涌。
百里之外，游戏面板忽地闪了一下。
栗音被它晃了下眼睛，等反应过来，又把面板召唤出来，没看见什么新判定。
这种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她转头就抛之脑后，并不清楚，静室里，那位符长老险些遭心魔蛊惑。
他道了句“不可”，又服了枚丹药，才断绝掉某些危险的想法。
-
那缕偶得的魔气被丹鼎宗拿去，投入法器，暂时还没发现什么新线索。
排查人员时，有些长老和弟子的身份清晰，绝无可能是魔修，比如青玄首席。
虽说如此，季凌曜还是笑眯眯地主动上前，让人来排查自己。
“季小道君。”理事弟子听过他的名号，打了声招呼，寻思只是走个过场。
理事弟子没发现，盛着那缕魔气的法器，和这位季小道君擦过时，霎时间，灰眸青年的笑意愈盛。
果然。
腹部的奴印隐隐发热，他舌尖抵住了齿列，笑意盎然。
心知肚明却没有告发，和同门弟子招呼过后，季凌曜转身，打算去见见他的一位老朋友——
不知和他共事的另一人，清不清楚少主在这里。
宗门间的拜访常有，如果彼此相熟，在外遇见时上门拜访，再正常不过。
院落的门突然被敲响，摇光珩不知探查到了什么，看向怀里的小徒弟：“有人来了。”
栗音躺在师父怀里，翻看着修真界的书籍，本来还有一搭没一搭向师父提问，闻言，那股懒散的劲一散，她顿时坐起身来，神情紧张。
【查到这里了吗？】
她的游戏不会要结束了吧。
“应该不是。”摇光珩轻声判断，随即，他忽地神色莫名，好像收到了什么传音。
栗音紧张间，看见师父倏地一顿，转而，美人师父突然温柔地笑了，又把她轻轻扶起来。
【少主，且先回避一下为好。】
师父笑得有点奇怪，栗音没多想。
闻言，她四下看了眼，一下躲进了侧面的屏风，没发现，师父抬起的手有意想拦，似乎不想让她留在这里。
从七星剑花那儿得来的技能是敛息，选中后，她能隐藏自己的气息。
除非遇到修为奇高、格外敏锐，又或身怀异宝的家伙，不然轻易感受不到她。
不知来的人是谁，又是什么目的，她手上还有道具，与其躲出去，不如待在这里随机应变。
摇光珩抿了抿唇，奈何少主已经躲好了，等着他把客人请进来。
栗音待在屏风后，外面静默了片刻，随后，她才听见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某人的脚步声。
最后，却响起了熟悉的声线。
“长老住的地方就是宽敞，恐怕再住一个人也绰绰有余。”
青年声线朗润含笑，她听过很多次了，决不会认错。
是那个次次试探她的青玄首席，季凌曜。
栗音霎时坐直了身子，大气不敢出。
这家伙总不能是听到魔修的消息，就马不停蹄赶来试探她吧？
沈庭桉到底是怎么教的徒弟？
在她质疑起前任的教学方法时，屏风外，季凌曜似笑非笑。
他话里有话，奈何摇光珩并不接：“你当真想好了？”
他突然问了一句，栗音偷听得没头没尾，不大明白，紧张感又松懈下去。
摇光长老和季小道君相熟，有交情她是知道的，但眼下，这两个人是在聊什么。
修士传音能防偷听，她有点无聊地托着腮，寻思重要的事情估计会传音说，恐怕听不见什么信息了。
谁知，那季小道君貌似心情舒畅，直言道：“当然，我早说过，我不会去伺候那劳什子少主……”
栗音：“……？”
少主…
这里还有第二个少主吗？
屏风后的“劳什子少主”呆住了。
季凌曜继续道：“她现今就在这里，对不对？丹鼎宗在找的魔修，就是玉欢宫的少主，可真是巧了。”
他灰眸微弧，笑着说：“既然你甘心给她当炉鼎，眼下，我退出岂不是正好，让你一人独享那位少主的专宠。”
摇光珩低头喝了一口茶，才道：“我的确得好好感谢你，成全我和少主。”
他放下杯盏，浅笑温润，仿佛字字皆是真心。
季凌曜忽地觉得，他笑得有点太碍眼了。
“抱歉，我忘了。”灰眸青年粲然一笑，“那位少主不久前才采补了丹鼎宗的符长老，专宠恐怕是不行了。”
摇光珩仿佛没听见般，温声依旧：“你的条件，我会如实转告少主的。”
季凌曜凝着他的笑容，直觉还是很碍眼。
话说回来，他明明是道门长老，眼下一看，恐怕早就放弃了身份，和那位玉欢宫的少主滚到一起去了。
可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很快就能恢复自由身，届时清清白白，才好去找意中人。
季凌曜扯了扯嘴角：“那就多谢摇光长老了。”
摇光珩笑容不变，送客。
人走了，屏风后，半晌没有动静。
摇光珩收了笑容，缓步走过去一看，小少主抱膝坐在地上，受到了某种惊吓般愣怔。
“少主。”他一时忘记传音，直接唤道。
栗音回神：“季凌曜，季小道君，是另一个内应？”
不是说另一个内应死了吗。
她意识到什么，看向通身茶香四溢的师父。
“师父？”栗音咬着字，望着师父的眼睛，同他对视。
摇光珩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又撇开脸，却把泛红的耳根露了出来。
自知有错，他放低了姿态，徐徐半跪下来，同抱膝坐着的小少主差不多高度，才抬手抱住了她，耳鬓厮磨般，轻声道：“是师父弄错了。”
“只是弄错了吗？”怀里的少女继续追问。
师父眼睫翕动，求饶般，唇瓣亲了亲她的鬓发。
“是师父错了。”他轻声认错，认领了那些见不得人、排挤旁人的心思。
栗音嗅了嗅师父身上的茶香。
芬芳扑鼻，当真是一味好茶。
她饶过了这一回：“季小道君要你转告什么条件？”
“丹鼎宗现下封锁了山门，他的意思是，希望少主帮他解除奴印，否则就配合丹鼎宗的排查，把你的踪迹交上去。”
转告完，美人师父温声问：“少主，你看？”
少主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他胸口，拨弄着他的衣襟，嗅了嗅茶香。
栗音思索了片刻，道：“既然他想，那就解除吧。”
省得他试探来、试探去。

第46章
虽说如此, 奴印的控制权并不在她这个少主手上，得请示魔域的师父。
考虑当下风头正紧, 玩家麻烦道门师父帮忙护法，才把传讯镜拿出来，小心地摆在桌子上。
片刻，灵讯接通，少女趴在桌沿，冲另一边的玉欢宫主小声道：“师父，出了一点小问题。”
靡姝宫主：“嗯？”
栗音如实交代情况，只听师父轻笑了一声。
“揭发你？他若真的起了异心，敢向旁人吐露，开口之际便是死期。”靡姝宫主不以为意, “充其量也就只能含糊其辞, 给你找找麻烦。”
至于那些麻烦, 算是对少主的考验和历练。
“道修呢，讲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为了修仙成道甘愿为奴。他若真是什么刚正不阿的君子, 早百年前就该自绝了，何必现在打着鱼死网破的名号。”
师父语气轻飘飘, 连带栗音也放松下来, 坐直身子，托腮看着镜子。
“那现在, 是该放了他，还是留着他呢。”
要玩家说，因为这里还有个疑神疑鬼的毒夫，怕只怕季小道君和毒夫搭上线，不如两个一起放了。
靡姝宫主却奇怪道：“不应该呀…他居然忍心揭发你？忍心背弃你？”
她的小徒弟异于常人, 谁见了都喜欢，那些男人尤是。
“按理依你的能力，那两个内应一定会靠近你，只要稍作接触，就能发现你的身份，同时有奴印作保，不能害你…”
靡姝宫主没说的是，那两个内应一旦骤然发现，喜欢的女子是合欢道的魔修，纠结在所难免，因为往后不免要和其他男人共侍一主。
但再怎么纠结，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是要喜欢的人，还是要那所谓的自尊。
他们自觉想明白就是，闹不到主人面前，反而是他们好好表现的机会。
所以她索性告诉两个内应，“见到就会自愿沦为炉鼎”，毕竟小徒弟魅力非凡，都是早晚的事情。
顺着师父提出的问题，栗音也琢磨了一下。
满级魅力摆在那儿，她意识到，季小道君三番两次靠近她，大概既是出于怀疑，又是出于喜欢。
回顾初见，他突然靠近并试探她，就变得有些耐人寻味起来。
大抵是心生喜欢，又有些多疑，担心沦作魔修的炉鼎，两相拉扯之下，可不得多次试探她的身份，确认她不是玉欢宫主口中的少主。
她才想明白，师父已经哼笑了一声。
“你且等他后悔去吧，到时候，说不定能好好调.教，也能更乖些。”
师父的建议是遂内应的愿，不无道理，但这里其实有别的玩法…不，解决办法——
比如玩家直接以少主的身份，出现在季小道君面前，兴许他就不会闹了……只会开始争。
又比如，玩家就此瞒下少主的身份，那青年肯定还会来找她，届时轻松把青年玩弄股掌之间…
玩家沉思纠结间，靡姝宫主语气含笑：“怎么？有其他想法吗？”
栗音终于拿定主意，灿然一笑：“师父说得有道理，那就先把他的奴印去了，放了他。”
“好。”女人轻笑，“解除奴印的东西我遣护法送去，你指定一个位置，不必露面，让那姓季的自己去取。”
栗音点点头，女人又道：“他师父守在北妄城，近来杀了不少人，风头正盛，若是这条狗驯好了，往后能用上的地方应当不少。”
忽略某个前任，栗音好奇问：“那护法过得来吗？魔修来修真界岂不是容易涉险？”
小徒弟语气担心，师父安抚：“无事，护法本事大着呢，你保护好自己就行。还有，最好在修为合体前都不要回魔域。”
栗音疑惑地问为什么。
靡姝宫主解释：“道修还讲君子为人，在魔域，你的能力反而是负担。那些老魔头可不讲什么君子道德，强抢的手段层出不穷，这也是为什么，让你去道门的地域上修炼。”
原来是强取豪夺的高发地带。
经验丰富的玩家如是概括。
“而且，最近魔域有乱，你在修真界，待在宗门里为好，暂时别出去游历了。”
可她已经在外游历了。
栗音看看守在门外的摇光长老，寻思有他在，应当没事。
话很快又说回去，栗音问了问摇光师父，附近有什么可以寄存的地方。
摇光珩传音答：【丹鼎宗附近的坊市商行诸多，有些会提供寄存的服务。】
栗音从一众商行里挑一个出来，告诉靡姝宫主位置。
女人顿了一下：“你如今在丹鼎宗附近？”
“是，怎么了，师父？”
她忽地笑了几声：“难怪，怪不得我听说……真不愧是我的徒弟。”
栗音瞬间反应过来，是有关符长老遭魔修采补的流言，没想到，居然传进了玉欢宫主的耳朵里。
符长老的清白这下是彻底没了。
她乖觉道：“师父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你师父我的直觉向来很准。”靡姝宫主语气愉悦。
“咱们当魔修的乐趣之一呢，就在于看那些君子和伪君子的热闹，折辱个清白的道门长老，更是难得的热闹。”
师父教授了奇怪的知识，栗音侧耳听着。
游戏里，因为道魔对立的设定，抽到魔修身份据说人人喊打。
魔修身份唯二，要么是修魔的散修，要么是玉欢宫阵营，和外海只有个龙族一样单调，穿进来后则不然。
这段日子，她已经清晰意识到，这个世界衍生出了诸多游戏里没有的东西。
师父曾说过魔域三宗九城，可当时她满心都是魔尊前任的事，没有在意，现在才好奇起来。
只是，栗音又忽地想到，她的少主身份是游戏生成，不知在靡姝宫主的认知里，她该不该清楚那些魔域的常识。
她犹豫间，靡姝宫主说起其他：“你先前采补过黎乘风，那小子看着好像气坏了，听底下人说，他那个孪生哥哥还来找过我宗长老，估计是旁敲侧击地打探你。”
闻言，栗音的心瞬间提起来。
好在师父建议：“你最近就别在人前露面了，不论魔修还是道修，流言沸沸扬扬，恐怕魔修在找你，道修也在找你。”
玩家心里扳手指数了数，找她的人似乎太多了点。
“…总之，护法去你那儿也是顺路，等解除成功，等风头过去，你再行事。”
师父嘱咐完，栗音深以为然。
灵讯结束，她收起传讯镜，一下趴到了桌子上，抱着头，模样苦恼。
摇光珩见谈话结束了，才起身进来。
小徒弟虚弱地喊了一声：“师父。”
“怎么了？”温柔师父踱步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捋了捋她耳边的发丝。
栗音侧目看他，忽地问：“魔域三宗九城，师父你都了解多少，还有魔尊…我都没见过魔尊呢。”
归根结底，玉欢宫少主的身份才是她现在最大的依仗，谨慎点总没错。
多方都在找她，压力之下，“玩家”，应该说“栗音”，稍微有点在意这个世界了。
她问得有些奇怪，摇光珩稍作犹豫：“魔域和道门不同，三宗九城，三宗是指噩生府、玉欢宫、凶冥亭，和九城一并，都是向魔尊效忠的势力。”
“噩生府，凶冥亭？跟玉欢宫比起来怎么样？”
少女从旁一滚，就滚到了美人师父怀里，等着他回答。
“路数不同。”摇光珩微微调整好姿势，让她靠着，“噩生府手段奇诡歹毒，有血食修炼之法，豢养孽物，凶冥亭则相对低调，好暗杀刺杀之术，来去无踪。”
根据靡姝宫主先前的说法，栗音给排了个序——
噩生府，玉欢宫，最后是凶冥亭。
“那九城又是个什么情况？”
明明怀里的少女才是魔修，摇光珩身为道门长老，反而给怀里的小魔修介绍起魔域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温声道：“九城并无什么特殊之处，一般而言，就任城主的是魔君修为，其下还有将领和门客、幕僚。”
“听起来蛮厉害的。”少女疑惑，“那所谓的魔尊能管得住这么多人吗？”
第九个存档中，玩家同失忆魔尊的相处还蛮温情的。
但栗音又一想，他恢复记忆时，确实表现得像个颇有压迫感的魔头。
“魔尊…手段特殊，虽说目前沉寂了下去，但他手上有一道特殊的异宝，凡是魔修，都要听他的调令。”
摇光珩说完，觉察怀里的少女似乎轻轻吞咽了一下。
小魔修害怕。
尤其在和魔尊前任结仇的情况下，这可太让玩家害怕了。
栗音隐约想起靡姝宫主说过的话，“他有本事就长眠不起”，最好永远都不要醒来！
她的害怕再正常不过，任旁人怎么想，也不会想到她和魔尊成过亲。
看小徒弟受惊的模样，摇光珩轻笑出声，怀里的少女坐起身来，扑到他怀里冷静冷静。
冷静下来后，栗音又给他传音，等玉欢宫护法把解除奴印的东西送来，届时拜托师父把消息转达给季小道君。
以及……
少女趴在师父身上，撑着他的胸口，忽地轻声道。
【让他发心魔誓。】
她垂眸吩咐，神色浅淡：【既然答应帮他解除奴印，那他自然得做出保证，不得向外人透露我的行踪。】
这些日子躲在师父身边，她有在看书学习。
心魔誓，是修士用来承诺的手段，以心魔起誓，天道鉴证，违背誓言者心魔缠身，难以进阶，是修士间最为郑重的誓言。
摇光珩神色微怔，少女眼眸弯了弯：“师父，你说我学得对不对，心魔誓是不是这样用的？”
“…是。”摇光珩缓缓应道。
安排好要事，栗音又回顾了遍玉欢宫主的嘱咐，听她的意思，魔域有乱，好像会波及到修真界。
她清点了下自保手段，除了法器、符箓和丹药，还有步法、藏剑九式、经穴灵谱和道具，以及御兽得来的技能和剑气。
同玉欢宫主聊完不久，道魔边界的异动就传到了丹鼎宗，封锁非但没解除，反而戒严，只怕整个丹会都要在封锁中结束。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在找她的魔修、道修…
玩家甚至瞥见，外面偶尔有紫色的小蝴蝶飞过去，不出意外，让她想起了某个毒夫。
不过她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师父身边，绝不外出，师父也支起了水雾屏障，安全无虞，无聊了也有师父陪着，处境不算危险。
等玉欢宫护法把解除奴印的东西送到，收到消息，玩家火速安排师父出发。
摇光珩向季凌曜转达了少主的要求。
“心魔誓？”青年扯了扯嘴角，“魔修也讲究心魔誓？”
心魔誓，只有道修才在意，魔修发誓也像没发一样，以魔修的风气根本不在意心魔，一个不好，这场交易就会变成他单方面受制。
“是，这是少主的意思。既然答应帮你解除奴印，那你当然得做出保证，不得向外人透露少主的行踪。”
“真有意思，我可不是魔修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季凌曜笑了一下，自有一股狠厉果决，先行发誓。
确认誓言已成，摇光珩才将位置告诉他。
身为道门长老，给魔域的少主办事，男人仍旧保持着温润的气度，眉目间看不出半点挣扎。
季凌曜笑眯眯，开口却冷嘲了一句：“摇光长老，传话传得真不错，往后你就要一人享受少主的独宠了，想来应当很高兴吧。”
一袭蓝衣的道门长老并不生气，反而轻轻一笑，愈显温润如玉。
甚至隐隐几分大度，他又忽地抬手抚了抚衣襟，好像是要理顺织物，可却不小心拨开了一点衣领。
男人玉白的脖颈上，似乎有红印一晃而过，但很快就被他挡了起来。
“那就祝季小道君，得偿所愿。”摇光珩收回手，温声道。
灰眸青年虽没看清他身上的痕迹，但无端觉得，他这副姿态实在讨厌。
季凌曜很快把那股异样的感受忽略，告辞离开。
此番丹会，宗门安排他领弟子历练，如今任务差不多忙完，不多时，解除奴印的东西也取到。
青年很快回到静室，先查验了一遍，玉瓶里的液体无色无味，没有灵气，也没有魔气，到底能不能解除奴印，得试过才知。
他解开了自己的上衣，下丹田处光洁，只有清晰的肌理，其他什么也无。
等把玉瓶里的液体倒上去，霎时间，印记忽隐忽现，重现了当初被烙上时的灼热剧痛。
百年前的一次道魔之战，败者沦为阶下囚，打上印记，放归道门，实为耻辱。
青年没有出声，只面无表情，灰眸沉沉地看着，直到奴印丝丝缕缕从他身上抽离，化作灰飞。
他才抬手，落掌下去，轻轻一碰，确认恢复了自由身。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他终于可以去找小师妹了。

第47章
在青年恢复自由身时, 丹鼎宗正请诸宗长老一聚。
“各位应该都收到信了，北妄城起了一场小战事, 那些个魔修突破边界，胆敢劫掠凡人，虽说眼下有青玄的沈长老坐镇，但也不能不防。”
丹鼎宗掌门先道：“上一次冲突还是两百年前，这些年又开始小冲突不断，怕就怕是道魔之战的先兆。”
“今年的丹会办得不如往年，意外频出，让诸位见笑了。请诸位来，不乏商讨之意。”他说着，顿了一下, 看在座的其他人是何反应。
异动来的突然, 正巧赶着他丹鼎宗的会事, 本宗的子弟也就罢了，其他宗门的弟子也都在这里, 万一出了什么事, 他丹鼎宗可担不起责任。
他先挑起话头，其他宗门的长老也纷纷应声, 言说事发蹊跷。
边界有魔修闹事, 丹鼎宗是道门腹地，前些日子也闹出了魔气的事情, 不免让人多想。
“魔域最近不安生，先前那缕魔气突然出现，到也没有结果，不知那些魔修是在做什么算计。要我说，不如提前结束丹会, 大家尽早归去，回宗更安全。”
一长老提议，丹鼎宗掌门点了点头，他正是这个意思。
提及那缕魔气，不少人看了看上首的符长老。
一袭缃色的身影保持沉默，面上浅笑温润，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貌似对最近的流言毫不知情，只看着他们商讨。
另一长老反对：“不妥，魔修手段肮脏，那缕魔气说不定就是故意为之，和北妄城的异动互为引子，想让我们提前散会，万一在回程的路上设下陷阱、意图分而围杀怎么办？”
“那就更当尽早离开了。”藏剑山长老直言，“像我藏剑山靠近边界，掌门有令，早日回去，早日布防。”
“不过诸位可以稍微放心，我宗的剑尊眼下就在附近，届时可先替诸位坐镇，护送各宗弟子回去。”
丹鼎宗掌门忙接话：“我宗的灵舟阵器，也可由诸位取用，只望保护各宗弟子安全回去。”
三言两语议论起来，丹宗法器繁多，当即放出了一件法宝，显示地图和路线，安排起各个宗门回去的时间和路径。
有些宗门先行，有些宗门延缓，颇有让先行的人去探探路的意思，反过来说，迟一点离开的人殿后坐镇，必要时出手援助。
这时候，上首的符长老突然出声：“摇光…长老？不知万兽宗作何打算？”
他忽地叫出了某位长老的名字，议论声安静了数息，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位万兽宗长老温润又安静地坐在角落，喝茶。
他好像兀自拿定了某种主意，所以一时不掺和众人的商讨，镇定自若。
摇光珩放下杯盏，抬眼看向上首。
让人意外的是，他没有立刻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莫名地道：“符长老的气色好了许多。”
上首，男人仍旧穿着身缃色，但比起先前的素净，如今罕见的带了些饰物，甚至簪了朵姚黄牡丹，明而不媚，柔而不腻。
迎着他莫名其妙的话，符颂今维系着面上的浅笑：“是，静修了几日，恍惚间结开了些心结。”
他貌似无意，指尖短暂地触碰了下鬓边的花朵，通过花朵，好像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般，神色也愈发温柔。
“颇有所得。”男人咬字清晰，又重复了遍方才的问题，“我看摇光长老是已经有主意了？不知万兽宗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大抵在藏剑山、青玄宗之后。”摇光珩微笑温和，“这些日子承蒙符长老关照，我那弟子收获匪浅，若是有缘，下一次，我再带她来拜访拜访您。”
他说的“拜访”，到底是指如何拜访，“收获匪浅”，又是怎么个收获法。
旁人不知言下之意，只有两个男人间心知肚明。
符颂今定定看着他的笑容，半晌，才牵了牵嘴角：“摇光长老客气了。”
他二人有来有回，说了几句话，以前倒没听说过二人间有什么交情，当下，两个人却都笑得融融洽洽，好像相熟已久。
虽说一人蓝衣，一人缃色，但气质着实相似，聊得来倒也正常，众人如是想。
丹鼎宗的人稍微知道点内情，门内有弟子和外人起冲突受罚，那小子的师父还找过符长老，只是无果，原来另一方事主是万兽宗的弟子。
在事主离开前，和人家打个招呼倒也正常。
众人心里各有各的解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魔修采补的事情上去。
只是他们没发现，谈话结束，万兽宗的蓝衣长老笑容愉悦，从容自若，还冲上首的符长老微微颔首示意，客气有礼极了。
向来温柔的符长老也冲他客气地笑了笑，但是倏尔，他又垂眸，低头品了口茶，手指攥得极紧，指节都褪去了血色。
他的心音也只有他能听见。
【他是知情人…他是故意的，故意这么说…】
【若是有缘？当真可笑，你和她之间的师徒缘分早他百年，便是她唤你师父时，他还不知在哪呢…】
【再带她来拜访拜访你…笑话，她本来就是你的小徒弟，来找你何时需要旁人同意了…道貌岸然，引诱不谙世事的徒弟和自己苟合，虚伪至极……】
千言万语，最后竟然忽地化作了一句话。
【此人，贱人无疑。】
符颂今忽地按下了杯盏，动作太急，溅了几滴茶水出来，莫名失态。
有人侧目，询问他怎么了，符颂今笑了笑，道无事。
半晌，他又抚了抚心口。
实在不该如此刻薄地评论他人。
为人师表，万一哪天带坏了小徒弟怎么办…着实不该。
逐一离开、探路、殿后的顺序定下，又说起丹鼎宗解禁的时机。
先前发现的那缕魔气还没有结果，有人疑心道：“魔气是真，看起来修为也不会太高，但到现在都没有抓到，甚至连其他的痕迹也没有…”
“我只担心，是有人给那混进来的魔修做掩护。”
言下之意，这里恐怕有魔修的内应，有修士叛逃了道门。
可他这话一出，很难不让人联想最近的传言，顺着传言一想，最后不免怀疑到符长老头上，疑心是他和那小魔修有染，窝藏了情人。
众人神色各异间，丹鼎宗掌门看不下去了：“咳，到底有没有魔修混进来，其实还不好说。”
“毕竟我宗阵法繁多，岂能让魔修来去自如，没准只是投入了一道魔气，污蔑我宗长老清白，意图混淆视线、离散人心……”
说得也是，谁敢笃定事实真相，众人又点了点头。
“所以，依我看，干脆明日就解禁，届时诸位各自离去，多加小心…”
陈掌门还欲再安排几句，斜刺里，忽地传来一声冷哼。
蝴蝶翩跹间，男人现形，紫瞳一扫：“干脆说本尊弄错了就是。”
大乘期的道尊自称本尊，不甚客气，一众人又都倏地噤声，只听慈渊谷主继续道。
“你们就不担心魔修里应外合？”他声音冰冷，一挥袖子，嫌恶直言，“都是老鼠似的东西，只怕要把你丹鼎宗的阵法打出个洞来。”
大乘修士开口了，虽然不是他家的长老，但医毒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陈掌门也不好接着方才的安排，擦起额角的汗来。
慈渊冷笑一声：“要走也可以，逐一查过才能走。”
有长老不忿他的作风，起身道了句“你”，却遭他那双诡艳的紫瞳一扫，又有身边人拉着，只能愤愤作罢。
也有人不以为意的，比如合欢宗的箫长老，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掺和任何事情。
“慈渊谷主。”符颂今已不喜他的为人，出言反对，“逐一检查，未免太夸张了点，魔修未至，难道要先内斗不成。”
慈渊眼神泛冷，没什么表情，盯着他那张脸：“符长老，我所言如实，今日放跑了那些魔修，到时候伤得都是我道门弟子。”
他的话确实能站得住脚，但平日的为人却同此时的表现相悖。
慈渊谷主，是那种体悯弟子的人吗？
他又不是那种良善的为人，什么时候会义正言辞，打着关心旁人死活的由头了。
怪事当真一件接一件，符颂今隐隐感到违和。
眼看着要起争执，丹鼎宗掌门站出来，充当和事佬：“慈渊谷主说得有道理，符长老说得也有道理，不如这样，若是谷主有怀疑的人选，大可去排查，其他人准备离开的事宜，如何？”
医毒谷的长老也冒头出声：“我觉得陈掌门安排得不错，谷主，您看？”
拉扯间，慈渊谷主可算点头，不少人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商讨出了结果，众人又各自离开。
摇光珩也起身，小徒弟还在等他回去。
奴印解了，心魔誓也发了，季小道君安生下去，对玩家而言，最要紧的危机暂时解除。
剩下的问题就是丹鼎宗的封锁，丹会就快结束，封锁却日渐戒严，栗音回想靡姝宫主透露的消息，戒严应该不全是为抓她这个小魔修。
就是不知道魔域出了什么事情，道门又打算怎么应对。
内应虽然少了一个季凌曜，但还有一个摇光珩。
丹宗请诸位长老前去商讨议事，她则指望着师父通风报信。
等师父回来，少女放下手上的点心，忙询问情况。
“安心，不出几日，就能回宗了。”注意到她指尖的碎屑，摇光珩施法取来手帕和泉水，给她擦手。
“那就好，有人发现什么可疑的痕迹了吗？”栗音伸出手，看着师父帮忙收拾。
师父牵着她坐下，说：“暂时没听见什么风声，别怕，封禁也不全是为了找你，到目前为止，只有医毒谷谷主还想排查出个一二。”
栗音：“…医毒谷谷主。”
她没忍住念了一遍，男人眼瞳微动，似乎发现了什么异样。
摇光珩墨瞳深邃如玉，忽地盯着她看：“是，医毒谷的慈渊谷主。”
他缓缓道：“说来奇怪，那位谷主看着像有什么执念似的，感觉就像…执意要找出什么东西。”
小徒弟一脸无辜，眨了眨眼睛：“是吗？”
师父眸色深沉，倏地又露出了无奈的神色，没再说什么。
等把她的手擦净了，又好像要擦一擦小徒弟的嘴巴。
小徒弟见他动作，便微微抬起下巴来，谁知道师父却俯首，轻轻吻上了她的嘴唇。
【少主，你真的是……】传音欲言又止。
师父忽地向她索求亲吻，少女不明所以，一脸无辜。
只是师父的嘴巴亲起来，好像有点酸酸的。

第48章
吻落下得很轻, 一触即分，似试探和问询, 直到获得回应，力道才加深了些。
师父格外热情，栗音没多想，他可能又发觉了什么蛛丝马迹，吃味来着，才要主动和她亲热。
他要亲，那她便允了，同他亲上一下。
少女不费力坐着，两手撑在身侧，微微仰起脸, 一袭蓝衣的道门长老就站在她身前, 俯首又欠身, 肩头的一缕黑发滑落到他脸侧。
亲昵间，摇光珩垂眸, 长睫轻颤, 覆住了曈深如玉，嘴角浅弧, 貌似愉悦。
此情此景, 大抵先前也发生过。
院落外的水雾静悄散去，缃色衣角一闪而过。
丹会结束在即, 符颂今没忍住，再来看一眼。
他本想来找小徒弟，想要从她口中寻得某些答案，谁知道又撞见师徒亲昵的画面。
更确切的说，他既然想看, 有人于是故意做给他看。
缃色的身影又一次逃开、回避，虽是魂不守舍，但和上次不同。
他的手无意落到了身边葱郁的植物上，一用力，随着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心音也一并响起。
【贱人。】
心音尖锐，符颂今陡然惊醒，扔掉了手中的一截树枝，是他方才失神时折断的。
是心魔。
不是他。
刻薄不好，随意折断路边的枝节也不好。
倘若让小徒弟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恐怕会吓到她。
这么一想，符颂今面色愈发苍白，立时服了一枚静心的丹药，把那股失控感生生压了下去。
可等他回到住处，看着空无一人的静室，只有小徒弟送给他的那朵花，安放在桌案上静静地开着，难言的痛楚顿时又弥漫上来，丹药似乎不再起效了。
或者说，他的心魔越来越严重了。
心音直言。
【你明明也很想亲吻她吧。】
“住嘴。”
他冷声呵斥了一句，心魔却接着道。
【为什么自欺欺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说的话，明明就是你的心声。】
“你是我的心魔，而非我…”他轻念了一声，拧眉拒绝。
神情痛苦间，心口的话音竟凝成了一缕魔气，就要从他身前钻出来。
符颂今立时抬手，按住了心口，也一并把那缕魔气压制了回去。
不，不可。
倘若他堕魔的话，她会不会对师父失望？
心魔却察觉到他的意念。
【你看，你若成了魔修，她也是个小魔修，收她为徒，岂不是更顺理成章？】
符颂今不理会。
他得是那个慈心仁善的道门长老，才能算她的师父。
固守道心时，他垂眸看见案上的花，不自禁地动作，把花轻轻捧在了手里。
小徒弟送他的花朵，他俯首轻嗅，仿佛回顾着当时的情景，回想着她的气息，唇瓣又轻轻碰上了柔软的花瓣，似乎试图回想起亲吻的感觉。
他垂落了眸光，眼睫不住轻颤，神色恍惚，不算清醒，身处泥沼，迫切地需要抓住点什么，抚慰自己。
花瓣微凉，恍惚让他找回了些微弱的理智，可脑海里却分明回忆起当时——
师父，把嘴巴张开，让我亲亲…
空无一人的静室里，他再度顺从地张开了嘴。
独自一人，也能重演当时的情景般，启唇轻轻衔住了花瓣，咽下了某些隐晦的闷.哼。
心魔继续撺掇。
【莫非这样你就满足了？别再欺骗自己了。】
【你看你，可怜可爱的小徒弟若是知道，万人敬仰的师父想着她，私底下都在做些什么龌龊的事情，她还愿意把你当师父吗？】
【丹药千门百类，能洗去她记忆的丹药，能唤醒转世之人记忆的丹药…灵丹妙药，可是你最精通的法门，你既然不愿意杀了那男人，只需取之一二，就能把她变回你的小徒弟，多么简单，何必苦苦支撑。】
谬论。
符颂今并不理会。
方才弄出的那些污秽，都被清醒过来的男人苍白着脸、沉默不言，安静地处理干净。
他的心魔越来越凝实了。
至于失控的根源，他再清楚不过，无疑是他的小徒弟。
若是哪一天心魔失控，当真失手伤害了她……
符颂今按住心口，无法细想。
他是她的师父，绝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或许，在解决心魔的问题前，他不该再去见她了。
-
游戏面板再度一闪，又是什么判定都没有，栗音真心实意感到困惑。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撤回了一条判定似的。
她刹那的走神，摇光珩顿时低头，问：“怎么了？”
语气温柔，实际墨瞳不动声色，打量着她的神情，确认她没有发现他排挤旁人的心思。
他愿意出手帮她采补别的男人，却不想看到有人挤占他的位置。
游戏面板的异常不能告诉他，栗音道：“好像有人找我。”
她暂时放下面板的问题，为了不让师父觉察，拿出了传讯镜。
确实有人找她不假，栗音神色自若，接收了一道灵讯，听见青年朗润的声线。
【小师妹，近来可好。丹宗盛会，不知师妹可有听闻，有没有来丹会凑凑热闹？】
师父在旁边看着，栗音道：“是季小道君。”
摇光珩微微点头，向她交代起商讨的结果：“丹会这几日提前结束，今日藏剑山、青玄先启程探路。个中城池作为传送枢纽，是回程的必经之地，得提防魔修蹲守截杀，不然回宗要走上十天半月的日程。若风平浪静，我宗再随后出发。”
“他找你，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估计是想走之前，和你再聊一聊。”
栗音也是这么想的，回了一句，新的灵讯紧随其后。
【原来小师妹也在这，我竟没有看见你，师妹可还记得，我替师父养了猫？】
【记得。】
青年轻笑了声：【今日要启程回宗，我才发现，给那猫儿带的丹药零嘴，好像不小心买多了点，不知师妹愿不愿帮我分担一些。】
【师妹若不嫌弃，还且告诉我位置，我送过去。】
青年轻声细语，清润得像是习习微风。
和她躲在屏风后听见的语气作风判若两人，换句话说，他应当是真心对待“小师妹”的。
少女侧耳听着，放轻了声音，回他一句：【好呀。】
只是可怜，他是真心，她却不然。
摇光珩静默不语，就见少女又抬起头来，道：“师父，我想和季小道君约见，在这里见面的话，估计他又会起疑了。”
“可慈渊谷主还在找我，我怕我一出去，万一被那人发现了怎么办？”
她做出一副担心的姿态，实际上，玩家心里清楚，根据游戏机制，本命蛊追踪到她的成功率已经判0。
除非那人还有其他手段，又或者亲眼撞见了她。
本命蛊和大乘修士两位一体，鲜少有天才地宝、稀世法宝，能赶得上一位大乘修士本命蛊的敏锐。
慈渊谷主还在找她，多半徒劳无功，但此人和符长老截然不同。
后者性子温和，心又软，本就是爱护她的温柔师父，再经过常年的愧疚摧残，即使她上门采补，露了些蛛丝马迹给他，他也难对她怎么样。
但慈渊谷主就不同了，仔细想来，当初的攻略情况他也算独一份。
所谓“玩家仗着救命之恩登堂入室”，直接发起“结婚”请求，是指好感度只有70上下，尚未刷满。
彼时他毁容的样貌好了一半，能看出美得雌雄莫辨，玩家顿时惊为天人，随手一点，他竟然真的同意，可能是救命之恩的缘故。
可等结为道侣后，好感度不知为何，直接锁定在了70的水平上，一动不动。
他一直拒绝和玩家合修，可能也是因为好感不够，不全是试药出了问题。
再之后，玩家找不到好感度锁定70的原因，没法和他合修。
即使他那张脸好了，但再怎么好看的脸，光能看不能碰，时间久了，玩家也腻味了。
于是，她提出和离，可对方明明顶着只有70的好感度，却不肯松口答应。
想着好感度如果降为0，兴许他就能松口，再加上他的某些作风，玩家顺势大吵大闹了几次，好感一减再减，终于降到0。
疑似情人变仇人，他还是拘着她，不愿意放行……
想得有些远了，栗音回神，无论如何，她可以露面去找符长老，但不能露面去找慈渊。
她猜不透慈渊的心思，没法确定他会做出什么事情，只是想一想就觉得麻烦。
幸好她这局有师父护着，摇光珩很快帮她选中了附近一处临水亭台。
水面开阔，慈渊谷主的紫蝴蝶飞来，一眼就能看见，由水灵根的师父出手作保，湖上水雾环绕。
而且修士私会，常常会支起屏障，阻隔外人视线，再正常不过。
栗音把位置和季小道君说了：【那处湖面不大，位置僻静，风景也不错，不如我们就在那里见面吧。】
【我先过去等你。】
她语气轻快，似乎很期待和他见面。
半晌，青年才回话，道了声“好”。
片刻，湖边会面。
季小道君是风灵根，来去自如，人影未知，风声先至，掀起了阵阵水面涟漪，薄糜的水气一直吹拂到少女脸上。
她顺着风向看过去，青年踩着疏浅的浪花，径直越过了水面，片刻直接一跃进了亭中，衣摆轻扬，不曾沾湿分毫湿意。
眉眼带笑，灰眸好像弥漫着融和的雾霭，一点不生冷。
栗音先开口，打了个招呼：“季小道君，今天好像很开心，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她眼眸弯弯，也看着他笑。
季凌曜摸了摸嘴角：“很明显吗？”
摆脱了加身百年的奴印，也摆脱了沦为炉鼎的支使，自由之身，清清白白，来见意中人，当然是喜事一件。
他不打算把其间的代价摊开给她看，只轻描淡写、笑意柔和道：“大概是见到你，所以很开心吧。”
青年直言如此，坦荡得很，也不知面前的少女明不明白他的心意，他暂且无意挑明，日久自然现真心。
见她一脸不甚理解，季凌曜只笑了下，拿出说好的东西给她：“喏，小师妹看看，这些东西你能不能用得上。”
“噢，好。”栗音应声去接，手指无意碰到了他的手。
青年毫无反应，奴印去除后，他无从靠接触得知她的少主身份。
少女抱着几份木匣：“是不是太多了点？”
闻言，青年没松手，先帮她稳稳地放在了一旁，神色不变：“多吗？总归都是要喂给灵兽吃的，肯定有吃完的那一天。”
可能是太高兴了，他根本没在意分量。
木匣里，许多东西栗音没见过，她面露新奇，不急着收起来，来回拨弄打量。
青年也极有耐心，几乎给她逐一介绍了一遍，除了些丹药，还有用某些兽肉制成的肉干：“这些给你的那只小猫磨牙用，小老鼠应当也可以？”
“还有些小器具，都是器修用剩下的边角料，不值多少，但胜在巧妙，足够拿去给灵兽解闷。”
“这些东西你拿回去，看看它们喜欢什么，等下一次，我再带点。”他收敛了凌厉的锋芒棱角，颇有几份温声细语的味道。
栗音道：“那就多谢季小道君了。”
青年展颜一笑。
小师妹又不大好意思，往上提了提木匣子：“其实…我那两只小猫小鼠这段日子吃多了，灵力淤积，现在还睡着消化呢，估计要过段时间，才能告诉你喜好了。”
时机不巧，季凌曜也不恼，轻笑一声：“那它们倒是安稳，凡事不愁。”
栗音把他送的东西都收拾好，顺便问了句：“对了，青玄是今日归宗？麻烦季小道君特意跑来送一趟东西，会不会耽误了你的正事？”
“我闲来无事。”季凌曜道，“只领了师父的命，帮帮丹鼎宗的忙，那些长老不放心，负责查验的弟子要错开来，不得检查本宗，安排我和藏剑山弟子互相查验。”
他师父是谁，栗音再清楚不过，小师妹神色一变，语气担忧：“会不会很危险？”
“万一潜伏此地的魔修垂死挣扎，岂不是容易伤到你。”
她说得煞有其事，季凌曜不疑有他，放轻了语气：“不会的。”
小师妹没吱声，只眼巴巴地望着他，很是担心的模样，他反而忍不住，笑眯眯：“我保证，毕竟我还等着下一次给你带东西。”
“好。”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又和他聊了些闲话，才把他的礼物收好，告别离开。
说是私会，其实没有多少暧昧。
宗门也不同，但他言行举止，却表现得像个同门的师兄，外出历练，顺道给小师妹搜罗了些礼物，带回来给她。
少女不要他送，走远了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抬手挥了下，作为回应。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季凌曜才起身，离开。
半步合体的道君，已经算半个长老了，在彻底突破合体期前，宗门和师父给他安排了不少任务，对下在弟子间树立威望，对上在其他长老间熟悉共事。
他才不是什么闲来无事，一堆繁琐事务等着处理。
虽说脾性乖觉了点，好歹胜过藏剑山的那个路痴。
同是首席弟子，对方估计只等接剑尊师父的任，他日坐镇剑阁，哪也不去，也就不会迷路了。
季凌曜放松结束，接着回去协助长老理事，调度、安排一众弟子回宗的路线和事宜。
万兽宗在他们之后离开，留待排查，忽地有长老开口，让他去搭把手，青年没有拒绝。
能见小师妹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推辞。
他从丹鼎宗理事那儿借来了登记的名册，去万兽宗弟子的住处一看，没见到小师妹，只看见了些熟面孔。
正是夏尔若几人。
名册上登记，他们几人有丹宗弟子的请帖，不知怎的，季凌曜想起，当日在藏剑山，小师妹似乎和一丹宗女修同行过。
他心思细，想得也多，既然在意，就上前打了个招呼。
夏尔若三人回了声“季小道君”。
青年含笑，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三言两语，得知了那请帖的来历，果然和栗小师妹有关。
和丹修结下善缘，是好事，他眉眼稍微柔和了一瞬，就听三人中的胖师兄随口道。
“咱们可是沾了小师妹的光，不然哪能占着丹鼎宗的地字号房，只是可怜小师妹，明明是出来玩的，却被师父提溜去，考教课业，一转眼丹会都要结束了。”
“师父？”季凌曜凝眸，“不知是哪位长老，收了小师妹做亲传弟子？”
夏尔若懒得纠正这人的称呼了，只道：“是摇光长老。”
可…季小道君和摇光长老不是交情不错吗，怎么连收徒都不知道？
疑惑在她心头一闪而过，夏尔若没想太多，也压根想不到其中的弯弯绕绕。
只是，眼前的季小道君刚刚还春风和煦，闻言却骤然变了脸色。
“你是说，摇光长老，收了她为徒？”青年灰眸冷厉，神色冷然异常。
-
不久前，千里之外，一行人潜在高天的云雾里。
他们是一众魔修，修为不低，渡劫期的魔君足有二三人，靠着边界异动调虎离山，混入修真界。
“不是说好，只挑起北妄城、和沿边界的几个城池入战，丹鼎宗那事又是个什么情况？现在到底怎么动手，没个准话我可就自行行动了。”一魔头嬉笑道。
丹鼎宗的流言也传到了魔修耳朵里，对于这一行潜入修真界的魔修而言，险些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另一人摇了摇羽扇，“我看，连那些道修都没搞明白，是谁动的手，兴许不是我们一伙的，应该只是巧合。”
“说不准是道修放出的幌子，一群怂包，找由头心安理得、躲在宗门阵法里才是目的……”
说话间，几个魔修修为虽高，却不是能主事的人，或隐晦、或直白的视线常向侧方瞥去。
男人坐姿肆意，只是面色难看，穿着一袭海青，以血玉做点缀，色调碰撞间跳脱又恣睢。
一手随意搭在膝上，指尖捏了只酒盅。
古怪的是，这只手是左手，和裸露在外的右手不同，他的左手独独戴了一只深色手套。
五指和手背都藏在织物中，看不见分毫，手背上遭人打下、采补过的花印也无人知晓。
听见身侧其他人的话，黎乘风冷笑了一声，指尖用力，捏碎了玉质的酒盅，玉粉随风吹去。
“玉欢宫人呢？”他问。
一侧有人答：“玉欢宫的绮南护法只先头露了个面，留话说…说是动手的时候再叫她。”
“动手的时候再叫她？怎么不说让我去请她？”他神色愈发冷凝，明显对玉欢宫的人不满极了。
其他人一时噤声，安静下来，黎乘风冷着脸，吩咐道：“按原计划行事。”
“丹鼎宗我亲自去一趟。”
-
栗音一连打了两个寒颤，一脸莫名其妙。
湖边亭台的私会结束，她回来得很顺利，没遇到什么意外。
直到临行前，都没遇上什么问题，唯一令她诧异的是，季小道君居然还没走，甚至邀请她去湖边亭台见面。
按顺序，青玄和藏剑山一样，应该最先出去探路，不该单单留下他。
小魔修警觉，怀疑季小道君疑心病犯了。
但看青年的灵讯，似乎是另一回事。
【有很重要的事情，昨日没能说出口，今天想和你见面聊一聊。】
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乍一听起来，简直像是坦白心迹的前兆。
栗音摩挲着传讯镜，直觉手力有些重量，镜子里似乎盛上了一颗心。
她左看右看，思虑了片刻，最终和师父打过招呼，径直再去亭台一见。
这一回是青年等她，颀长的身影立身站定，灰眸望着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小道君，不是该先行吗，出了什么问题。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特意留下来，和我当面聊一聊？”
少女脚步轻快，远远地先开口询问，等她走进亭中，季凌曜才侧目看她，忽地笑了。
“小师妹。”他启唇道。
与此同时，一道传音乍然响起。
【少主？】
他的看破突如其来，少女下意识一顿，她愣神的刹那，就被青年用力按到了栏杆上。
“小师妹。”季凌曜又咬字道，压下身子，和她凑近了，呼吸交织在一起，似有几分暧昧，可传音却是另一回事。
【我该叫你小师妹，还是叫你少主？】
少女定下神来，不见慌乱：“季小道君，这是要做什么？”
她好像还在装模作样，季凌曜眼神彻底冷了，却见少女抬手，抓住了他的手。
指尖迤逦，力道轻缓，攥住了他的手腕，指腹像是蜿蜒的蛇腹，就要缠住些什么。
青年倏地收回手，如被烫烙到一般，后退了一步。
【少主，当真好本事。】
他几乎一字一顿，灰眸生冷，死死凝着她。
方才被她碰过的那只手，青年收在身前，指节攥得愈发紧了，一度褪去了血色。
“只要见到就会自愿沦为炉鼎……”
栗音听见他呢喃了一句，继而，青年轻笑出声，似是嘲讽，可狭长的眼尾却泛起了微不可察的红晕。
他恨得厉害，字句都要咬碎了，才吐出来：“原来如此…玉欢宫人，原来是把真心喜欢，当作采补的手段，是吗？”
他是真心喜欢的。
第一眼见了她，就心生喜欢，因着不想把自己的真心给魔修糟蹋作践，才屡次试探。
藏剑山再见，则是彻底放下了心，也彻底动了心，还妄想着有朝一日，把一颗真心捧给她，结为道侣。
“小师妹…” 妄想终归只是妄想，他竟还叫她小师妹，咬着话音，缓缓道，“把我骗得团团转，应当很有趣吧。”
青年的痛和恨再明显不过，少女面上浮现浅淡的笑意，盈盈看着他的痛苦。
她眉眼流露出些许柔悯，似是同情，同情这遭魔修欺骗、遭玩家俘获的可怜人，沦为了她游戏的一部分。
“季小道君，原来是真心喜欢我？”她轻声说，上前一步。
落在青年眼里，少女在听见他吐露的心声后，露出了些微欣喜、又有些难过的笑容。
季凌曜没做声，灰眸凝着她，后退同她拉开距离，她却主动跻身到他身前，一步一步，生生把他逼退，很快，他靠到了栏杆上，后腰抵着横木。
小师妹仰起脸：“你叫我一声师妹，我姑且也唤你一声师兄，季师兄？”
如若是在其他情景，他大概很高兴听见她的称呼，可眼下，季凌曜只唇角紧抿，并不应声。
小师妹接着道：【季师兄既然知道我是少主，不去揭发我，反而又来同我私会，到底是何居心呢？】
【我们本来相处得和和睦睦，昨日不也聊得愉快吗？师兄何故自己挑破？】
她语气不解，貌似不懂，把他逼得退无可退后，伸手按住了他的胸口，一手则抚摸上他的脸侧。
季凌曜撇开脸，又甩开她的手，拒绝她的触碰。
【和和睦睦？】他挑唇冷笑了声，【作践旁人的真心，也能算和睦？】
小师妹又露出了伤心的神色：【师兄怎么能这样说，我若真有心作践你，何必再和你见面，又何必顺你的意愿解除奴印。】
【难道不是因为我威胁你？】青年冷言冷语，【不是因为你想要戏弄我？魔修都是一路货色，见了道门的修士就要凌辱一番，我说得对不对？】
小师妹怔住，清澈的黑瞳浸了水液，如两泓清泉，仿佛此时被践踏真心的人是她。
【原来师兄是这么想的吗…】她语气脆弱，【可我顺师兄的愿，只是因为师兄不愿和魔修苟合…】
【前几日，师兄忽地提出要解除奴印，我才后知后觉，原来师兄以往是在试探我，我虽迟钝，却也能觉察师兄对魔修的嫌恶。】
【师兄不喜欢玉欢宫的少宫主，可我却不讨厌师兄，我想着，那就当你的“栗小师妹”好了……】
说话间，她的手又探过去，试探地按在了青年胸口。
这一次，他没有把她的手拿开。
她有意扮作可怜姿态，伏在他身前，嗅到他衣襟间清冽的水气。
青年心绪杂乱，平日的敏锐此时骤然失效了，难以辨清她神色的真假、话中的真伪。
季凌曜索性阖眸不看她，话锋一转，笃定说起其他：【摇光珩早知道你的身份。】
平地生风，他忆起了对方的种种动作，还有那些莫名的举止，现在看来，竟是在向他炫耀。
想通其中关节，不等栗音承认，青年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和他…你把他采补过了，是吗？】
没什么好隐瞒的，栗音应是，青年气极反笑。
他又抓开她的手，不让碰。
【从我身上离开，我这就去揭发你们。】
闻言，少女装作被他吓到，无措又颓靡：“季小道君，真的这么讨厌我，一定要我的命吗…”
她嘴上这么说，一派惊慌可怜，实际上，游戏面板早已调出来。
以修真界人士的认知，这种情况下的首选对策，应该是杀人灭口。
在游戏里，玩家动过手，但在现实里，她当然没有杀过人……
青年送给她的礼物，还在她的芥子囊里好好放着。
等小猫小老鼠醒过来，它们还要试一试、尝一尝，先前明明约好，到时候，她再向青年分享两个小动物的喜好来着。
小师妹泪意闪烁，看起来真心实意。
季凌曜望着她泛红的眼角，攥住她的手没有松，冷笑道：【你既然是魔修，装什么可怜，还是堂堂玉欢宫少主，以为我会信吗。】
他语气依旧不客气，栗音以为，下一秒就该狠狠甩开她的手，可让她意外的是，青年却放轻了力道。
她的手仍旧被他攥着，没有甩开，而是被他捉着，按在了心口。
揭发她，还是绕过她。
是就此别过，还是同流合污，屈身和魔修媾/和…
他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如果真的要揭发她，何必只身来此。
是魔修也是心上人，恨只恨藏剑山一行，他非但没看出端倪，反被少女的神采彻底骗了过去，连最后一丝疑心都打消。
季凌曜胸口起伏不定，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竟闭上眼睛，撇开脸，几乎咬牙道：【奴印呢…】
【再给我打上。】
他这么一说一表现，玩家顿时完全有把握了，暂时放下道具。
她仰面看他，青年嘴角紧抿，眼睫不住颤动，内心恐怕是在天人交战。
“季师兄…”她有些讶异，如实道。
【我只会打玉欢印采补印，不会打奴印。】
少女顶着天真无辜的神情：【季师兄真的想要吗？师兄得确认好，说出来，我才好去找玉欢宫主要打上奴印的法子。】
抓着她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季凌曜倏然睁开眼睛，他当然说不出什么“想要被魔修打上奴印”之类献媚的话。
小师妹眼巴巴望着，等着他说想要。
可算暴露出了一点魔修的样子。
还说不是作践他。
季凌曜冷然：“你不会就算了，等我把你踪迹泄露出去，你想给我打也迟了。”
“师兄忘了吗？”“小师妹”，应该说玉欢宫的少宫主，一脸天真地好心提醒，“你发过心魔誓，不得透露我的行踪，莫非师兄不想成道了吗？”
她还赖在他身上，依靠在他胸前，察觉到青年态度的变化，方才的泪意不再，此时眸光熠熠。
先前含泪所言，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兴许二者皆有。
毕竟她修为又不高，骨龄也不大，还是个小修士，再顽劣，能顽劣到哪里去。
倘若她真的是他的小师妹，他势必会好好引导她。
恨只恨她是魔修，已成定数，容不得他左右。
恨意缠心，诸多不甘，青年冷哼：“是，我是发过心魔誓，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又不是不可。”
“或者说，你杀了我，杀人灭口，才最稳妥。”他给她指了一条明路，直截了当，字字清晰。
“来，要么杀了我，要么，把奴印给我打上。”
随着话音，青年落掌，倏地扣住了她的腰，把选择强行递到她手上。
要么同归于尽，要么杀了他灭口，要么…收他为奴。

第49章
照理来说, 堪破了魔修的伪装，作为玉欢宫的少主, 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玉欢宫断然不会放过他，要么再给他打上奴印，否则灭口才是正解。
强求奴印，兴许是为自保，可其中有多少试探的私心，只有季凌曜自己心里清楚——
杀他灭口，也要能下得去手才行。
她说了真话假话，到底有情无情，试探才知。
季凌曜灰眸冷凝, 等着她的回答。
从未见过这种“逼迫”, 少女一时没有动作, 望着他疏冷的神色，只眨了眨眼睛, 没有动手取他性命的意思。
他嘴角一扯, 轻嘲道：“怎么，还不动手吗, 等着我叫人来抓你？”
真要叫人早叫了。
栗音心想。
他在等她的答案, 远处林间，一人静坐石上, 也在等。
摇光珩安静地席地而坐，长袖垂落，双手置于身前结印，不远处亭台水雾有他护法，方才的对话他能听见。
少主修为不高, 杀不了季小道君，如果真动手，她估计传音给他，要他下手。
杀还是不杀。
无论魔修道修，一旦沾染杀孽就不同了。
良久的静默后，亭台中，少女清亮的声音响起。
“那我可就动手了。”她眼瞳微动，有些跃跃欲试，随手拿出了一把匕首充当武器。
林间，摇光珩指尖轻移。
亭台里，匕首的冷芒折射到青年面上，他依然扣着她的腰，力道陡然加重，始终没有把她扯开。
栗音冲他扬了扬刀尖，季凌曜面色冷得要命，撇开脸去，闭目不再看，等着她的刀落下。
匕首不是什么高阶法宝，只是随手采购的地摊货，用来破一位道君的道体可能不够，但单纯地应付一件普通的法衣，绰绰有余。
刀光一闪，精确无误地划破了青年的衣服，他穿着身天青色的法衣，手扣护腕，衣着整齐，侧过脸也只露出了一截脖颈，她实在没有下手的地方。
划开了衣服后，只见青年清晰玉白的皮肤，她有剑技打底，出手准得很，一滴血都见不着，根本没有杀他、伤他的意思。
在旁人看来，划开了青年的衣物，害他露出大半的上身，似乎羞辱的意味更多。
随即，少女伸手，直接按上他肩头。
论色相，青年容貌端正俊逸，灰眸凌厉了些，并不凶狠，自有几分意气在。红发带束高马尾，气度和那些个声色沉沉的长老不同，活泛乖张得很。
虽是法修，体态也强健有力，不算过分健硕的体型，清俊又高挑，肌理清晰走势，胸口和肩头有些新旧的伤疤，无意祛除，随意地留在身上。
简而言之，玩家目前采补的那些男人里，没有和他相仿的。
杀是杀不了他，光是他师父那一层关系，留着还有用。
玉欢印一出，青年立时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堪堪稳住。
“奴印是没有了，岂是你想要就要，想去就去的。”玩家单手转了个刀光，另一只手按在他肩头，手心花印缓缓凝结。
少女话音轻快：“不过没关系，玉欢印一打，师兄还是能做我的炉鼎，如果表现得好，我再请示师父，收你为奴。”
说着，她一脸为他考虑的关心神色，道：“季小道君…现在可以叫出来了…当然，师兄若是不愿意，也可以喊停。”
听起来，她好心把选择交给了青年，可按住他的力道没有松懈，指尖压在他的肩头，手下玉白的肌理上浮现浓粉的色调。
青年薄唇紧抿，连闷哼也咽了下去，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冷肃的面颊逐渐泛起了些韫色，却紧紧拧着眉、闭着眼睛，不想看她，更不愿意出声。
他僵持着一声不吭，偏偏面色潮/红，被迫袒露一侧的肩膀，遭小魔修压着，打上采补印记，浓粉的花印因为他的不愿，看着更加香艳了。
委身魔修不是他应该做的事，从魔修给他打上奴印起，他对魔修的嫌恶就和师父如出一辙。
如今却抛却了应有的底线，站在这儿给魔修采补，真要说起来，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可喜欢就是喜欢，他不甘心，又放不下。
费力去除奴印，无非是想和“少主”断绝瓜葛，再以清白之身去见“小师妹”，谁知竟是同一人，到头来差点落了个一场空，当真笑话。
她如果真下手杀他，他反而会死心，彻底放下。
可她没有，他不信“小师妹”十恶不赦，能动手杀人，也不信一直以来认识的“小师妹”都是扮相，更不信…“小师妹”当真对他一点意动也无。
心绪纷纷扰扰，在当下，仿佛是对眼前发生之事的逃避。
可即使他不看、不言，也依旧逃避不了，落在合欢道的魔修手上，遭采补和凌辱是必然的事情。
身体的反应受玉欢印牵引，比他的表现诚实得多。
他有意克制，终败给了采补印的强迫，到了这种时候，他竟身子往后倾，好似不想用那些腌臜的地方触到“小师妹”，亦是不想让魔修发现他的身体反应。
季凌曜有意往后回避，小师妹不知有没有察觉，愈发凑上前，压住他。
他身量高，少女于是稍微踮起了脚尖，凑到他脸侧，同他咬耳朵。
“季小道君，怎么不说话也不睁眼？难道被我采补很难受吗？若是不舒服，下一回，我就不碰你了…”
少女语气故作失落，又话锋一转：“若是舒服，还请季小道君告诉我，我也好继续，是不是？”
她吐息轻扰着他的耳垂，一字一句都是有意，隐晦地作弄这位道门首席。
对方唇角愈发抿紧，后腰紧紧贴在栏杆上，不如说被她压在栏杆上，才堪堪站得住脚。
采补印渐渐凝实，那些难以述之于口的感受也越来越强烈，纵使他齿列咬紧了，胸口起伏不定间，还是溢出了些许闷哼。
狭长的眼尾薄红，唯一可惜看不见他闭上的灰眸，一定不似平时那般凌厉。
怪只怪他自己只身来此，不愿放手，上赶着给小魔修采补赏玩，怨不得旁人。
采补印抽出了他的灵气，主人不要，随意地溢散在空中，风灵搅动了水雾，弥漫开清润的风息水气，不同于某一位的花香、某一位的茶香。
少女轻嗅起他的衣襟，貌似对他的气味也很满意。
她虽然是魔修，但没造过什么杀孽，就是贪玩了一点。
摇光珩依然静坐在林间石上，阖眸闭目，回避少主采补其他男人。
道门和魔域的局势有变，倘若玉欢宫的少主在这里出事，又或者青玄首席殒命在魔修手上，战事恐怕一触即发。
修士尚且能够保全自身，那些凡人却是生死难料。
先前，他没有告诉小徒弟的是，虽然魔域三宗九城，明面上都效忠魔尊，私底下其实另成势力，态度各不相同。
对比之下，当中玉欢宫对道门敌意不深，毕竟采补术，重在采补，不一定要你死我活。
如果魔域一宗的少主对道修抱有好感，是好事，她干干净净的不造杀孽，将来领头玉欢宫，兴许也少有滥杀之举。
委身满足她，是他的私心，也是顺水推舟。
少主在男色作风上肆意了些，毕竟她修合欢道，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只要保持本性不坏，等她修成魔道，将来兴许能牵制战事。
林间隐隐传出一声叹息，随风飘散。
【解锁新炉鼎：季凌曜】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玩家不清楚师父复杂的想法，她正在体验新收下的炉鼎。
花印落成，青年身体颤了下，极其显眼，面色薄红间，先扣着她的腰，把她从他身前抱开了，那股余悸才随着精.气泄出，慢慢平复。
衣物不可避免地濡湿了，等彻底冷静下来，季凌曜才睁开眼睛，灰眸映衬着眼角韫色，眸中的冷意半点吓不退人。
遑论他现在还衣衫不整，衣服都被她弄碎了，袒露的肩头上赫然印着一朵浓粉刺青，面色越冷，花色越艳。
小魔修丝毫没有被这冷脸的道门首席吓退，眼神晶亮地又凑上去。
“没有奴印，只有采补印，委屈师兄先用采补印将就，师兄看看这效果怎么样，还满意吗？”她语气轻快得像在讨夸奖。
身上一片狼藉，季凌曜不理她的话，终于松开她的腰，起手结印，打算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少女却一下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收拾自己，任由他身上的狼藉濡湿开了，都是和魔修苟合的证据，岂能轻易抹去。
她面露关心：“季小道君，我虽然把采补印打在你的肩上，但万一被旁人不小心看见，他们可就知道你委身魔修、做了炉鼎了，那可怎么办？”
“你想怎样。”青年冷眼看着她。
小师妹握住他的手不放，仰面看他，黑眸清澈，诚心替他考虑似的：“我只是担心，比如说，像你师父那么敏锐，又憎恶魔修的人，一定会出手责罚你的，甚至可能把你逐出师门。”
倏地，季凌曜面色更冷了：“少主兴致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就觊觎上我师父了。”
“冤枉呀，我一个小魔修，哪敢肖想堂堂青玄长老，我恨不得躲着他走。”栗音又道，“我们初次见面时，季小道君又不是不知道，沈长老大显威风，出手处决了一个魔修，我先前还当那魔修是你呢。”
藏剑山一行，她早看准了他的为人，见不得她做可怜样子。
果然，她扮作可怜无辜的小师妹，青年神色难看归难看，没有出言反驳、嘲讽她。
栗音接着道：“这印记一打，可就说不清了，你师父如果知道，恐怕要师徒反目，不过师兄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你那师父太凶太狠，我见了害怕，我只想让季师兄帮帮我，帮我通风报信，保我安全无虞，可好？”
威胁给她说得像请求，见青年不回答，少女追问：“怎么样，季师兄？”
青年冷哼不答，数息，才道：“你这修为也是采补旁人得来的，难怪进阶神速，迄今怕不是采补了不少男人。”
具体采补了多少，栗音才不会和他说：“我修的合欢道、采补术，师兄这样说，可就为难我了。”
“我再怎么采补旁人，独独缺了师兄一人也是不美的，还望师兄成全，就当我的炉鼎吧。”小师妹期冀地望着他。
请求的内容却是要道门首席抛弃掉廉耻，充当她的炉鼎，和其他男人一起侍候她。
混账…魔修…把她教成了什么样子。
季凌曜动了动嘴唇，迎着她眼巴巴的眼神，迟迟说不出拒绝和狠话。
小师妹又凑近他的面庞，亲了亲他难以启齿的嘴角，青年微微侧脸回避，还是被她亲了个正着。
“如果师兄实在不愿，我也不强求，往后我不打扰师兄就是了。”小师妹委屈道。
那样的结果，和先前去掉了奴印的处境也没什么不同。
沉默间，她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栗音没发现，高天上，有一只凝紫的蝴蝶注意到什么，向下飞来。
方才采补，她没要季小道君的风灵气，他的灵气化风而去，荡涤开了周遭的水雾，隐隐现出亭中私会的男女来。
少女给蝴蝶留下了一个背影，和侧脸一样朦胧不清，只能看见，她似乎正在和某人耳鬓厮磨般亲密。
背影也好，侧脸也好，哪怕朦胧不清，也抵不过执念，一点点熟悉，就足以惊动召来某位谷主。
顷刻间，无数紫蝴蝶翩跹聚集，一道人影瞬间现形，无视旁人设下的屏障，直冲湖边亭台而去。

第50章
来人强行突破了禁制, 铃声不绝，重紫衣摆掀起了气浪滔滔, 搅动水气，隐隐藏着些杀意，明显来者不善。
林间，摇光珩立时起身，欲出手阻拦，同时给亭中的青年传音道：【是慈渊谷主，我先拦住他，少主不能在这里出事。】
此人一直在追查魔修，万一少主落到他手上，恐怕凶多吉少。
亭中, 季凌曜反应也极其迅速, 大能修士的威压逼近, 又猝然收到传音，他只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旋即施法, 要将面前的少女送走。
他负责协助排查，手里有放行的法印, 直接把人送出了丹鼎宗的封锁, 一并向摇光珩传讯：【你带她离开，这里交给我。】
毕竟是一起共事多年的玉欢宫内应, 哪怕相看两厌，也不乏默契和配合。
林间的身影遂没有现身，直接敛息化雾而去，接应少主离开。
就在季凌曜出手之际，数道光华早已破空而至, 定睛一看，原是几道细渺的灵力，道韵精妙，凝成了银针般的样式。
灵针携一道雾气一起，雾气有如蛇形，直冲向少女的身影，意图将她圈住留下。
青年出手一挡，并单手挥出一道风诀，灵针本就是冲着他来的，中到他的手臂，雾气则冲到眼前，修为差得太多，风诀无力吹开雾气，如蛇般的凝雾术法停滞不到一瞬，几乎和少女擦肩而过。
事发不过眨眼间，幸运的是，少女躲了过去，成功送离这里，雾气扑了个空。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没能留住想要留住的人，雾气一转，捆住了落下的青年，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顺主人的意，仿佛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把他扣到了围栏上。
这道打算圈住少女的雾气竟然是无毒的，有毒的是那些毫不显眼的灵针，若不是空气晃动、修士眼力敏锐，压根发现不了。
说是淬了毒的暗器也不过如此。
毒素几乎瞬间起效，季凌曜觉察到，他自身的灵气滞涩，估计两个呼吸后，他就什么法术都使不出来了。
刚刚才被小师妹采补过，他体内的灵气本就不剩多少。
当下一抉择，灰眸青年趁着尚有余力，迅速施法，抹去了身上那些和魔修苟合的证据。
随即，他又兀自取了件衣服出来，被雾气扣住脖颈也不干扰动作，就是狼狈了点。
他把外衣披上，挡住遭小师妹取用过的身体，保全了些体面。
等做完这一切，来人已至亭中。
银铃轻晃，没有留住人，慈渊神色冰冷，紫眸愈显诡艳危险，垂眸凝着刚刚抓住的青年。
他的毒已经起效，虽不致命，但修士一旦失去了灵力，等同于失去大半自保的能力，任人宰割。
灰眸青年却不慌不忙，眼下彻底乏力，正靠在栏杆上，调息蓄力，姿态算不上端正。
看见动手的人，他还挑唇笑了下，给这位动手伤他的前辈打了个招呼：“慈渊谷主，久仰前辈大名，您这是何意？”
慈渊视线掠过他随意披上的外衣，外衣下显然衣衫不整，他神情顿时更加难看，语气都浸着不善的寒意：“方才那女修是谁？本尊还要问你，青玄弟子都已离开，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季凌曜一笑：“如前辈所见，和人私会，好端端的禁制突然被前辈打破了，可吓了我的伴侣一跳。于是我就做主把她送走了，还望前辈见谅。”
他指尖动了动，调息恢复了一点力气，于是抬手随意扯了扯外衣，虽说面色苍白了些、又衣衫不整狼狈了点，举止神情却冷静从容得很。
青年也不见不满，毕竟面对的是修为极高的前辈，一宗之主，语气有几分尊敬客气。
“我竟不曾听说，青玄宗首席原来同人有了首尾。”慈渊紫眸深邃，看着他的脸，似乎觉得碍眼般眯了眯眼睛，“你把她送去了哪里。”
青玄首席，样貌不算绝艳，但也俊逸。
说话间，男人指尖的毒针时隐时现，凛凛的杀意并不作假，似乎想要再给这年轻俊逸的男修下一两味毒。
那少女被送走后，他放出了蛊虫去追踪，没忘盘问青年对方的来历。
季凌曜笑眯眯答：“我修的又不是无情道，遇见中意的女修，亲昵一二又有何妨，倒是前辈，打听我的伴侣做什么。”
“你的伴侣？”慈渊冷笑一声，出手故技重施，放出的蛊虫再度抓到一缕魔气，和先前，在符长老洞府发现的气息分明一模一样。
“季小友，此地的魔修是你的伴侣？和魔修勾结有染，又放跑了魔修，是大罪。”
他冷冷道，既然是大罪，他出手惩治顺理成章。
指尖一动，毒针飞出，正中青年的手背。
这次的毒和麻痹灵力的毒有所不同，毒气瞬间入体，灼痛了经络，青年的手指吃痛微动，他又低头看向变色的手。
毒素渗入手臂的经络，这下真算得上脉络清晰了，以他的阅历，能看出是味烈毒。
估计会留疤。
季凌曜盯着毒素入体的痕迹，不知在想什么。
“那女修是谁。”慈渊又问了一遍。
眼下，和动手逼问也没什么不同。
季凌曜神色一沉：“总归不是魔修，还望谷主慎言，道魔不两立，这魔气谁知是怎么来的，兴许是魔修有意污蔑我，放在我身上的。”
“更何况，我师父的为人谷主应当也听说过，我师从青玄，受师父教导，对魔修向来不会心慈手软，遑论和魔修勾结、放走魔修，还望谷主收回方才所言。”
他左一句，右一句，就是不说那女修的来历。
不等再落一毒针给他，放出去追踪的蛊虫有回音了。
虽然寻到了痕迹，但干扰太多，有人在刻意隐藏那女修的踪迹。
藏头露尾。
慈渊心知，他到底在找什么。
什么魔修，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在意的是方才撞见的那隐隐相似，好似故人的背影足够让他挖地三尺。
等抓到那女修，一切自然明了。
无意和青年纠缠，男人一甩手，散了扣住对方的雾气，抬脚就要走。
见他要走，季凌曜开口道：“我听说前辈的道侣百年前就陨落了，还当前辈对逝者情深不移，没想到，前辈居然对旁人的意中人这么感兴趣。”
这番话无论如何也不算中听。
季凌曜面上带笑，他是故意这么说，有拖延时间的意思，私心则不甚友好。
“只要见到就会自愿沦为炉鼎”，玉欢宫主口中所言，不知对旁人有没有效。
莫非一个老鳏夫也要上赶着当炉鼎不成。
修士直觉本就敏锐，慈渊尤其。
闻言，他当下反手一道凝雾成鞭，居然直接对着青年的脸打去，掌了他的嘴。
“黄口小儿，你以为你师父能护得住你。”
这一下虽然打不死他，可也没收力，青年嘴角立时溢出血迹，甚至有些暗毒也顺着这一下，好像要把他毒哑似的。
滋味不太好受，季凌曜却胸腔震动，好似咳了一下，又好像闷声笑了一声。
教训完口无遮拦的小辈，慈渊早已动身离去，没再管他。
大乘修士，果然不一般。
季凌曜舔了舔嘴角的血渍，片刻稍微回复了些力气，兀自服药调息，逼出了些毒素。
拖延的这一会儿时间，足够小师妹登上回宗的船，回宗去了。
他才不会担心魔修，他只是担心小师妹的安危。
季凌曜又低头看看手，大乘修士下的毒不是一时半会可以祛除的，还有不少余毒残留在经络里。
如果留疤的话，估计不太好看，季凌曜摸了摸手腕，又想，留疤也不错，倒时候留着给小师妹看看。
转而，他神色又一冷，心里清点起人数来。
丹鼎宗的谣言沸沸扬扬，现在看来居然可能是真的，符长老估计确实遭了魔修采补。
在这里采补人的小魔修，除了他的小师妹，估计没有第二人。
除了丹鼎宗的符长老，再加一个万兽宗的摇光长老，但这二人之外，肯定还有其他人。
他只是其中之一。
-
另一边，摇光珩接到了被送出的少女。
甫一听见熟悉又不妙的铃声时，栗音就吓得不轻。
幸好季凌曜动作快，不等她用上道具，就先被青年起手送了出来。
“慈渊谷主估计不好应付，也不知季小道君会不会有事。”她担心道。
前攻略对象到底有多不好对付，玩家是见识过的。
摇光珩安抚：“无事，慈渊谷主的为人…虽说狠厉了些，但也不会随意取道门弟子的性命。”
他说着，又施展了几道法诀，沿路放出些混淆视线的痕迹，把追踪而来的蛊虫和灵力引向其他地方。
“我们这就启程回宗，他应当追不上来。”摇光珩又伸手，稍微调整了下小徒弟的易容，确保没什么遗漏。
栗音点点头，抚了抚心口，虽然说季小道君别扭了点，她也是不想对方殒命的。
当然，她也不想毒夫追上自己。
片刻，万兽宗的灵舟缓缓启程回宗，栗音是易容后的模样，相比来时又换了个易容，混迹在一众弟子当中。
她的易容身份并不认识摇光长老，也是为了稳妥起见，和师父保持着一定距离，装作不认识师父。
良久后，离开的路程风平浪静，栗音渐渐放下警惕。
估计是甩掉了吧。
她想，趴在灵舟的围栏边，装作看风景，实际四下盯着，疑心有什么小毒虫从角落窜出来。
没有见到毒虫，也没看见那种紫色的小蝴蝶，栗音心下大定。
她稍微放松精神，可是视线一转，却忽地看见了高天上，似乎隐隐有着些许扭曲的痕迹。
等又一眨眼，那处扭曲的空间赫然直接裂开了一道缝隙，深蓝色的衣角遭风吹动，疾风猎猎。
这等手段有些熟悉，那衣角更是熟悉，很快，栗音悚然想起了什么，连连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灵舟上忽地响起戒备的钟声，护持灵舟和弟子的道门长老凭空踏出，望着上方的不速之客。
是魔修。

第51章
魔修袭击。
高天上, 看着露面迎战的道门长老，那道海青色的身影倏地冷哼一声。
在黎乘风现身之际, 其他地方，蛰伏截杀的魔修队伍也一并暴起发难。
道门的灵舟支起了防御阵法和符文，与此同时，此间各处，求援的灵讯或明或暗四散而去。不止万兽宗，回程的诸宗、甚至其下凡人聚居的城池，几乎一齐发送了传讯的灵光。
和那些交上手的队伍不同，拦住万兽宗队伍的魔君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一时间，只有他一人露面, 其余属下不知藏在哪处, 没有现身, 等待命令。
二人遥遥对峙，黎乘风面色冰冷, 凝着有过交手的蓝衣长老。
他当然记得对方那张脸, 眼瞳微移，又扫过对方身侧和身后, 似乎在寻找谁。
没发现目标, 他神情更加难看，看着蓝衣长老扯了扯嘴角：“又见面了。”
敌人当前, 摇光珩依旧维系着温润的气度：“我不记得我和魔修有过交情。”
道门长老拒绝攀扯，魔君又道：“是吗，你那徒弟呢？眼下恐怕躲在哪里不敢露面吧，敢做不敢当，让你这个师父站出来顶上。”
他话里有话, 灵舟上的弟子和长老不知其用意，只警觉地列阵防备。
其中渊源唯有知情人清楚，黎乘风居高临下，看着下方众多弟子。
道门弟子也在仰头盯着他，只见这魔修忽地抬手，弟子们顿时一紧张，却见男人的指尖摸了下手背，没有施法攻击。
他那只手上戴着手套，一手露在外面，一手却藏着，着实有些奇怪，不知做给谁看。
摇光珩似乎没看懂他的动作：“恕我无法理解你的意思，如果来此只是为了说些含糊其辞的话，还请带着你的人离开。”
话音未落，黎乘风的手又动了，转瞬间，数枚风旋搅碎虚空，直冲灵舟上的众弟子而去。
他出手太快，些许反应慢的小弟子都没回神，挡在前面的长老就已接下他一击。
水云和风旋撞到一处，骇然的灵力和威压冲击而出，灵舟顿时晃荡不止，惊得船上的弟子们叫喊了几声。
万兽宗此次同行的还有另一个长老，合体期，不比对面魔修和摇光长老的修为，护持灵舟足够了，立时稳住了船体。
前方，魔修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语气森寒：“是什么意思她自己心里清楚，一届修采补术的魔修，居然混入了道门。你也是瞎了眼，收玉欢宫人为弟子，道门长老也不过如此，空有名头。”
此言一出，无论长老还是弟子大多一脸愤愤，不信他的鬼话。
好在，对阵的摇光长老果然驳斥道：“我那徒弟先前是坏了你们的好事，休得在这里污蔑，挑拨离间。”
摇光长老字字清晰，气度端庄，声线沉稳，看着也比恣睢的魔修可信得多。
魔修必然是报复，才给好端端的道门弟子泼脏水。
黎乘风不可能把手背上的采补印拿出来给人看，无意展示遭人羞辱的痕迹。
他神情晦暗不明，冷眼盯着好像清清白白、温润如玉的男人。
二人对视，摇光珩竟露出个微微浅浅的笑，乍看坦然得很，可落在黎乘风眼里，直觉是某种挑衅。
至此，他几乎笃定，这看起来正人君子的道门长老，纯粹是个道貌岸然之辈。
“一口一个徒弟，我看你这个所谓的师父，恐怕是她的情夫姘头。”黎乘风神色难看至极。
依玉欢宫的手段和风气，此人私底下，估计早和徒弟滚到一处去了。
该死。
他眼底起了些杀意。
听见他的话，温润如玉的道门长老难掩怒意，斥道：“荒谬，我是她的师父，自然要护着她，再者，岂可容你污蔑道门弟子。”
他面上凝着些薄怒，惯常温和的长老面对污蔑如此反应，也很正常，门内弟子当然相信自家长老。
虽说搞不清对面的魔君到底想表达什么，但魔修着实可恶，自己没有廉耻就算了，还给别人泼脏水，连师徒乱/伦的污蔑都说得出口。
眼看着就要动手，一道清丽的女声忽地越过云层。
“噗，黎护法，我竟不知，这里有我玉欢宫人，别不是指我吧。”女修的仪仗不小，姿态放松地坐在云端，身边环绕着二三傀儡侍从，给她打扇又捧上些灵果、酒水。
见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女修又笑：“可得看仔细了，我玉欢宫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她身上的气息不做掩饰，又是一个渡劫期的魔君，眼见局势不妙，摇光珩反而率先起手。
“两位何必一唱一和。”他道，宽袖飘拂，水雾瞬间升起，眨眼间弥漫四处，模糊了灵舟的轨迹，掩护其撤退，又反手先攻向黎乘风。
眼见灵舟要走，其他潜藏此地的魔修也纷纷现身，又有一渡劫期魔头窜出来，却是当即替主子拦下了他。
黎乘风倏尔冷哼一声，无意和摇光珩缠斗，带着些下属径直向灵舟追去。
摇光珩眉头紧皱，一时脱不了身，和他交手的魔头向云端喊道：“绮南，你还在看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玉欢宫的绮南护法并不理会，旁人无权支使她，她露面也是为了混淆视线，掩护少主。
不过，她忽地顿了下，似乎收到了什么消息，随即驾云而去，跟上前去追击灵舟的黎乘风。
仙舟屡屡受击，结阵抵御的弟子逐渐气息不稳，要不了多久就会魔修击破。
这还是在黎乘风收手的情况下，他有意要逼出某人，未出全力：“再不出来，你的同门可就要因你而死了。”
又一发风旋袭上灵舟的防御阵法，灵光黯淡了一瞬，大抵就要撑不住了。
护持灵舟的长老开始传音，一边抵抗，一边安排弟子的撤退路线。
角落里，栗音安静地看完了整场发展，如果这艘灵舟被击破，她兴许不会有事，其他同门遭殃。
她把传讯镜收起，灵讯发给了魔域的师父，请她让护法帮忙掩护。
玉欢宫的护法不可能出手帮忙抵御魔修，但可以掩护少主。
既然黎乘风铁了心要找她，她不妨引这最麻烦的家伙离开，少了一位渡劫期的魔头，摇光珩和其他人才能应付得来。
飞快地定好对策，栗音匆匆给守阵的长老传音：【我就是摇光长老的徒弟，这魔君和我有仇，请长老放我出去，我去引开他。】
猝然收到传音，长老反应迅速：【不可，师侄糊涂，渡劫期不是你能应付的，支援已经在路上……】
话音未落，防御阵法受击裂开，栗音关掉了身上的易容法宝，当即化作一道灵光从裂隙遁走，飞离了灵舟。
她一露面，那频频出手的魔君果然凝眸，停下攻势，径直追上她的尾迹。
“哼。”
一息间飞出去很远，栗音清晰地听见了男人的声音，对方有如神速，她没有回头，隐隐感受到灵力拨动，他的手就要抓到她了。
就在要被抓住时，栗音突觉一阵恍惚，再一凝神，发现周遭的环境不对，竟是到了另一个地方。
另一边，黎乘风追着少女的身影，一路远去，最后却抓住了一只肖像少女的傀儡替身，怒而捏了个粉碎：“玉欢宫。”
云端上飘落一串女人的笑声，很是愉快。
护法出手，坐实了他的怀疑。
玉欢宫果不其然，把少主送到了修真界。
-
林间，栗音捏着道具惊疑不定，不确定是不是那位护法的手段。
不多时，一道女声在她脑海中响起：【小少主，回见。】
【往南去是回丹鼎宗地界，各宗应当戒严了，小心盘查。往北去约两百里是万兽宗的地界，再两百里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按计划没有设伏，现在应该也打开护城阵法了。】
【你的道门师父一时半会脱不了身，不妨去那里歇歇脚。沿路可能有魔修活动，小少主，还请小心。】
是云端那位护法的声音，栗音放下心来，松了口气，离得远了，对方修为比她高，能传音给她，她却无力传音给对方。
于是她轻声念了句“谢谢”，似有女子的笑声，很快彻底安静下去。
成功脱险，地处陌生，栗音先选中了“敛息”技能备着，随后拿出地图查看方位，和护法说的一样。
她收好地图，直接取出了符纸和法宝赶路，一面和摇光珩报了平安，师父暂时没有回应。
路上偶有灵光从头顶飞过，估计是赶去避险或御敌的修士，她有敛息技能帮助，一般人发现不了她，魔修亦是。
可不多时，栗音赫然看见一道紫色的流光掠过天际，离得过远，铃铛声影影绰绰，若真若假。
疑心是慈渊谷主，她一时没有动作，等流光过去了，才再度动身。
又行过百里，山道上忽而听见了些动静，似是惨叫和哭喊。
栗音嗅到了些血腥气，步子微顿，旋即，她静步过去查看，就见一伙人正追赶另一伙人。
更准确的是，是一伙魔修正在追赶凡人。
那些个男女老少衣着朴素，争相往前奔逃，却比不过魔修的手段和速度，几个呼吸间如猫逗鼠，凡人身躯相继倒下。
魔修身边祭出了几枚血红色的珠子，倒在地上的肉身和血迹，都点点滴滴地飘向鲜红的血珠，化作血食。
此番，围杀大宗门弟子的魔修是主力，修为至少也有合体。
余下合体期往下的魔修们则四处流窜，攻入了些凡人聚集的城池和村镇，掳掠杀伐，看道门是去保护那些精英弟子，还是赶来保护凡人。
看见不远处的画面，栗音愣怔了一下。
下一秒，一魔修突然瞥见她。
“那里还有一个！”
她处于敛息状态，身上什么灵气魔气也无，不远处的那些家伙显然把她当场了凡人，随手祭出法器，漫不经心地冲她动手。
法器杀到眼前，一众魔修只见，身置林间的少女忽地一动，居然躲了过去。
领头的是个出窍期的魔修，意识到此人是修士，尚未开口提醒，忽觉后心一凉，立时侧身一躲。
一道上品剑气同他险险地擦了过去，合体期的威力在他身上留下数道血痕。
他反应过来了，同伙里，修为低的魔修没反应，剑气一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连洞穿了两个魔修的心口。
只听两声惨叫，但下一秒，一旁飘浮的红色血珠瞬间移动，居然填进了那两个魔修的心口，补上了血洞，保他们性命无虞。
领头的出窍期魔修丝毫不在意同伴的伤势，狞笑道：“原来是道门弟子！送上门来，我可就笑纳了！”
他看出剑气手段，不是少女本身的修为，当下胜券在握。
一切发生不过几个呼吸，魔修的注意力被突然出现的女修吸引过去，凡人夺得一丝喘息，赶紧逃命。
少女敛息林间，并不接话暴露位置。
栗音心里暗道一声糟糕，偷袭没能一击毙命，顺带见识了其他魔修奇诡的手段。
游戏面板早就备好，不等用出一张道具，魔修难以探察她的方位，索性放火烧山，想要逼她出去。
火势就要逼近身前，两道灵光破空而来。
“魔头休得放肆！”女声呵斥一声，落地一男一女，当即对猖狂的魔修动手，缠斗到一处，她二人是附近城池的修士，收到村落的求救赶来援助。
二人来得正好，玩家按捺下使用道具的冲动，控制剑气从旁辅助。
一男一女很快意识到，还有个道友躲在这里，也是她刚刚给凡人拖延了时间，立时和剑气配合。
女修出窍，男修元婴，栗音暗中看着，他们出手时目标明确，起手一并打散了数颗鲜红的血珠，比她经验丰富。
不多时，一起除掉了魔修，栗音才现身。
那二人服了枚丹药原地调息，看见她，微微颔首示意。
栗音也回以同样的招呼。
很快，逃走的凡人发现救援来了，这会儿又纷纷跑了回来，感谢完两位修士，又来感谢少女。
“多谢仙师救命之恩。”
玩家没什么表情，却逐一把他们扶了起来。
道完谢，这些人各自搀扶，去找刚刚跑丢的家当，又去翻看倒地的尸身。魔修血食手段，方才遇难的同伴连尸身都难以齐全，哭声高高低低地响起来。
“多谢道友出手除魔。”女修调息好，和静立无言的少女道了声谢。
栗音望着那些人，闻声看向她，问：“那些魔修跑来了修真界，其他地方也是这种情况吗。”
女修答：“都在四处流窜，不过有提前预警，损失应该不是特别严重。”
说来也巧，丹鼎宗闹出了魔气的事情，一宗封锁排查那么大的事情，足够给整个修真界提前预警。
玩家丹鼎宗采补，误打误撞办了桩好事。
女修又道：“道友不必担心，我等下带这些人往南溪城去，南溪城有护城阵法，比这外面安全，道友不如和我们一起。”
“魔修彼此间常有什么传讯手段，眼下杀了这一批，附近的魔修估计会赶过来，尽快离开为好。”
栗音摇了摇头：“多谢好意，我还有事要做，不能和两位同路了。”
女修不干涉她的想法，只说道友保重，转头催促村人快点收拾好东西，不宜久留。
那男修也跑过去，捡了几个魔修的芥子囊，随手扒了几件法器揣着，他只拿修为高的，剩下那些修为不如何，被村人们捡去了。
魔修的东西危险归危险，拿到城里去多少能换点钱。
栗音也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把魔修的剑，魔修死了，剑成了无主之剑，谁都能用。
离开前，村人里跑出来一个小孩，栗音低头看她，小孩举起了一只芥子囊，要给她。
栗音摇了摇头，见她不要，小孩又扒拉了下怀里，迟疑地举起一枚果子，望着她。
栗音收下了她的谢礼。
小孩这才噔噔地跑回去，为首的女修祭出法器，冲栗音颔首道别，随后带着一众村人离开，往城池避难。
栗音目送他们，摩挲了下手里的果子，果子凉热不匀，热的地方想来是被小孩子的体温捂热的。
她微微愣怔了片刻，才回过神，看了看不远处狼藉一片的尸体。
原来不是游戏啊。
栗音忽地想。
她掂了掂手里的果子，拿起来啃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吃了两口，远方的魔气毫不掩饰，正在靠近。
玩家很快吃完了果子，擦了擦手，顺便在游戏面板上一选。
周身的灵气不再，她卸掉了伪装，变回了魔修。
也不尽然。
这里是她的游戏。
鎏金的游戏面板在她眼前展开。
-
同伴身死，附近的魔修收到法器提醒，很快赶到，一眼看去，除了地上的横尸和附近的打斗痕迹，居然还有个修为不高的小魔修站在一侧。
“喂，你！你是哪支队伍的，村子里的那些人呢。”领队合体期魔君没说话，身边的追随者先吆喝道。
少女露出战战兢兢的模样：“那些凡人我也不知，兴许是跑了，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就这样了。”
她手上还提着一把剑，一看就是从地上捡的。这些魔修见不是什么顶好的剑，没说什么，也低头弯腰，搜刮起地上死掉的同伙财产。
魔域的风土人情可见一斑。
搜刮完，他们又查看起附近的痕迹。
“这处的人好像往北边去了，北边估计有城池，就是不清楚守城的修为如何。”
一魔修仔细检查同伴的尸体：“出窍期，死了应该不久，看这残余的灵力，动手之人估计也是出窍修为。按那些道修的习惯，应该是从附近的城池赶来救人的。”
“那不就简单了，咱们可是有一位魔君镇场，过去会会他们。”
栗音在一旁站好，没有贸然动作。
他们议论起攻城的手段，一边祭出了血珠，吸收起地上的尸首。
不管是魔修的尸身，还是凡人的尸身，都物尽其用，法器提醒同伴死亡，估计也不是赶来报仇，而是赶来回收同伴尸体。
少女捉着剑小声问：“莫非这就是噩生府的血食修炼之法？”
噩生府位归魔域三宗之首，地位斐然，一魔修瞥了她一眼，得意说：“自然。”
“修士血肉最佳，凡人血肉虽没什么灵力，但胜在纯净，若是活人，蕴养血魄的效果可以更好。”
薄糜的日光洒落，照得少女皮肤清透，鸦青的眼睫覆落了眸光，不知在想什么。
“原来如此。”她道。
玩家做出了选择。
【定向随机使用成功！】
【你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众魔修，奇怪的是，这些魔修突然间失去了全部力量，连法术都施展不出、护身的灵物也纷纷失效…他们伤害到你的成功率为：0】
【逆天而行，这种奇怪的状态只能持续——】
【1分钟】
少女话音落下，此处似乎发生了某种隐晦的变化。天地局势一改，不等大大小小的魔修发觉，一道上品剑气横空而出，直杀领头的合体期魔修。
剑气不久前才用过，此时威势消磨了些许，对付一个小魔君尚有余力。
与此同时，少女周身魔气不再，极其流畅地转化成了灵力，赫然一副道修的样子。
她手上拿着捡来的剑，和剑气一道出手，配合身法移步，起手击碎了数颗血珠，阻止魔修受伤返生。
她动作快极，合体期的魔君动作更快，下意识掐法诀，瞬间意识到法诀使不出来，他在惊愕中反手扯过身边的下属，挡下了剑气的攻击。
下属惨叫一声毙命。
栗音凝眸一看，这样的结果也不差，挡刀而死的是个出窍。
灵气尽失太过骇人，修炼数百载闻所未闻，剑气攻击紧随其后，那合体期的魔修不信邪，躲过一击后又捏了个法诀，才惊觉是真。
不止他，其他魔修也都是同样的反应，惊愕连连，又惊恐无比。
“我的修为……”
“这是什么邪法…”
管他道修魔修，失去了灵力都要沦为刀下鱼肉。
在他们尚未接受眼前异况时，领头的合体期魔君被上品剑气斩杀，剑气彻底消磨殆尽。
少了一式攻击手段，那转魔为道的少女眉目不移，身形迅捷，剑光接连闪过，拿下数人。
剑宗的技能加上丹宗的技能，出手即是死穴。
落在场上这些魔修眼里，她看着竟比魔修还像魔修，甚至灵气和魔气相互转化，出手极为干脆利落。
上品剑气帮她解决了修为高的，余下的修为大多和她持平，唯有一个元婴期苟活着。
一分钟到了。
幸存的魔修们虽心神大骇，但一发现灵力回归，当即出手反击。
以一敌多，栗音伸手一挡，挥出了开局时的上品防御斗篷，把他们的攻击尽数拦下。
她出手一招一式，元婴期的魔修看出，她只有金丹期，杀了他们这么多人，灵力也快耗尽了。
刚刚的邪法让他心有余悸，但那种手段非常理可言，定是什么稀世少有的秘术和秘宝。
以修士的经验阅历来看，此等邪异之术，一定反噬不小，短时间不可能用出第二次。
老大死了，他变成修为最高的，当下露出了些贪性：“小丫头，把刚刚那法子交出来，留你一条全尸。”
“刚刚那法子？我的手段可多了，你指的是哪一个？”少女挽剑，身披着斗篷，另一手隐在斗篷下，暗自捏住了一小瓶灵露，说些废话拖延时间。
一连用上了多个技能，金丹期的修为灵力有限，差不多耗尽了，得找机会补充灵力才行。
“哼，别装傻，你那妖法邪异，恐怕反噬不小，你手都在抖，还敢逞强。交出法子，兴许我高兴了，还能留你一条命。”
贪念甚大，幸存的几个魔修围上来。
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哪里有什么反噬。
眼前的少女是个玩家，正犹豫要不要再用一张道具。
往后这些道具，可能都要留着应敌保命。
不是采补男人没有性价比，而是留得青山在，小命要紧。
无主之剑给她使出了几分剑意，剑尖剑意微凝，遭她斩杀的那些魔修尸身上，也残存盘旋着玩家的剑息。
僵持间，无人发觉，天际一道金虹，转瞬从此地上空疾驰而过。
他周身也盘旋着无数剑意和剑息，凭空凝成一支金色小剑。
大能修士敏锐得很，感受到下方的魔气，似有道修在和魔修缠斗，小剑立时迅疾而出，赶去支援。
云谏不过随手一击。
那支打出去的剑意俯冲而下，渡劫期悬天一击，落在少女眼里是凭空而来，突然一道刺目的金光闪过。
等光耀过去，她再眨眼，四下的魔修都已倒地，失去了气息，尽数被突如其来的金虹杀掉了。
可奇怪的是，那支小剑完成任务，却没有离去，而是飞向了四处残存的剑意，同那些剑意缠到了一处，不住震响。
这般动静直影响到高天，黑衣剑尊御剑飞行，身下的长剑赫然共鸣起来。
他的本命剑一动，另一把剑也一起动。
剑尊骤然面色一凝。
远去的金虹立时改道，折身回返。
-
栗音吓了一跳。
那道金芒熠熠的小剑着实奇怪，突然出现，帮她解决了四周的魔修。
她还以为是哪个好心的大能路见不平，谁知解决完之后，小剑横空飞了一圈，旋即，居然对她落下一击。
猝不及防，她当自己魔修的身份暴露了，下意识伸手去挡，防御斗篷灵光一闪，堪堪拦下这一击，宝光黯淡。
不偏不倚，小剑撞上了她腕上的易容法宝，灵力冲撞间，毁去了她的易容，露出了一瞬的真容。
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撤去，易容再度稳定下来。
栗音没发现瞬间的暴露，回过神来，那把古怪的小剑不在这里了，周围也无比安静，貌似无人。
那小剑会对她动手，好像纯属意外。
她警觉地等待了片刻，仍旧没有动静，才将信将疑地放下心来。
奇怪。
栗音蹙眉，为什么…刚刚的金色小剑好像有点眼熟？
她摸了摸手腕，法宝一切正常。
稍作犹豫和调整后，栗音继续出发，可走着走着，她却总觉得哪里不自在。
就好像…有谁正在看着她似的。
视线感若有若无，她没表现出异样，一连换了好几个前进方向，那股被注视的感觉依旧无处不在。
不是错觉。
有人在尾随她。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剑穗微微摇曳。
是师姐。
是师姐。
是师姐。
是师姐。
……
不会看错的，虽然只有一眼，可暴露的真容，确实是师姐的样子不错。
云谏的手按在身侧的剑柄上，这是剑修的习惯。
把手放在剑柄上时，有助于静心凝神，但这次效果不大。
他没注意，自己的手用力握住了剑柄，心绪仍旧一团乱麻。
是师姐。
剑意共鸣不会出错，真的是小师姐。
不，更准确的说，应该是…
师姐的转世？
剑柄握住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云谏紧紧凝着低处的身影。
如果真的是师姐转世的话，那他刚刚岂不是错失了恰当的登场时机。
不，不对，他方才心急，急着确认她的身份，剑意还冲她落下了一击。
虽说没伤到她，可也吓了她一跳。
不该，不该。
自觉又做错了事，青年只怔怔地盯着少女的身影，没有露面。
他不敢露面。
当年说错了话，惹了师姐生气，师姐遇险有他的责任，他不敢露面。
转而，云谏想起另一件事。
他的传闻几乎人尽皆知，所有人都知道他给师姐守节，万一转世后的师姐误会了怎么办。
他尚未想出对策，此时修为变成了帮不上忙的东西。
但也不能说全然无用，支援任务在身，他施法放出了无数剑意，赶去支援和追杀魔修，至于人，则留在少女身边守着。
可少女好像有所发觉，很快，她赶路的速度越来越快，似乎急着甩掉什么。
师姐。
小师姐。
小师姐，不要怕。
师姐为何要逃。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保护你。
暗处的剑穗摇来摇去，紧追不舍。
栗音确定有人跟着她，不清楚来者是好是坏，直觉古怪。她跑得急了，光顾着在意那股若有若无的视线，一个不察，一下踩中了一条匍匐在地的树藤。
树藤骤然暴起收拢，原是只树妖，栗音反手横剑一挡，树藤溅落了些腐蚀性的液体，不等她再次出手，横空赫然一道夺目的剑光。
剑光锋芒毕露，一剑不止劈开了树妖，连带这一片山林都从中破开了。
剑意和灵气激荡，震得栗音连连后退了数步。
她的后背突然贴上了什么倚靠，温热的、起伏的胸膛抵上她的背脊，帮她站稳了身体。
身后，青年宽大的手掌一并落下，稳稳扶在她肩侧，看着就像抓住了什么似的，他又低下头，同怀里的少女说话。
栗音听见熟悉的声线，在她耳侧响起。
“这位…小友，没事了。”声线低沉，细听温柔得很。
她侧目看去，却没见到云谏剑尊那张脸，而是一张白色的面具，覆在黑衣青年的面上。
面具挡住了脸，可本命剑和剑穗却忘了挡住。
一剑劈开了妖兽，长剑入鞘，剑穗摇晃。
栗音视线下移，一眼就认出来他是谁。
这呆子。
这是要做什么？
云谏剑尊为何这样。

第52章
剑穗摇曳, 少女上下打量了眼黑衣剑修，才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简短的时间里, 栗音选择装作不认识他。
现在冷静下来，那股一直纠缠在她身上的视线感也消失了，刚刚追她的人难道也是……
莫非他发现了她的身份吗？
心里如此想，但眼下装作初次见面，栗音遂挣开他的怀抱，同陌生的前辈拉开距离。
对方注意到她的意图，收回按在她肩侧的手，再度放到了剑柄上。
“举手之劳。”面具下传出成年男性的声线，沉稳得听不出什么波动，又提醒道, “你受伤了。”
他一说, 栗音才发现, 树妖的汁液喷溅到了她身上，腐蚀了织物, 她的手背和手臂上则溢出了些小小的血点。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势, 她甚至没有发觉。
面前的前辈真是好心极了，动作也快, 拿出了一只玉瓶, 药香和灵气散溢，一看就品阶不凡。
不等她反应, 对方的手稳稳地取了药，托起了她的手，轻轻地涂抹上了伤处，低着头，微微弯着腰, 给她上药。
剑修指腹粗粝炙热，不如灵药细腻微凉。
点点温热的触感小心擦拭过血点，一处都没有遗落，伤口转瞬愈合，连一点伤疤都没留下。
他的小心谨慎毫不作假，但没有少女同意，就倏地抓住了她的手，给她上药，有些唐突了。
举止突然，少女好像被他吓到了，一时没有动作，只看着他。
借着上药，云谏自然也探查到她的骨龄。
比起他数百的岁数，实在过分年轻。
他亲眼看见过师姐散灵，所以才认为她是转世，骨龄也证明了这一点。
面具下的唇角抿了抿。
他此次外出剑阁，去丹鼎宗的地界炼制了些法器，门类有两种，一类捉魂引梦，一类探寻魔气。
藏剑山开山时，做过的那场梦他还记得，师姐说过的一字一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若是，师姐是魔修呢？
【有梦在先，“云谏剑尊”想要用法宝探查你是否为魔修，躲过试探的成功率至少为：80】
【是否使用定向随机？】
【倒计时：10】
【9、8、7……】
【定向随机使用成功！】
栗音突然把他的手甩开了。
猝不及防用掉一张道具，她好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小师弟见面就怀疑起她的身份。
她收回手，摸了摸痊愈的手背，警觉又困惑地望着他：“前辈？”
青年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被甩开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随后才放下。
“抱歉，是我唐突了。”他轻声道，收起了伤药。
好在少女并没有生气，只说了声“算了”，转而好奇地望着他的面具。
“我听前辈的声音总觉得莫名熟悉，就好像是我认识的人一样，前辈认识我吗？”
她故意问。
有道具作保，他应该没发现她是魔修，但小师姐的身份好像暴露了。
栗音想起不久前的金色小剑，是那时候发现的吗？可他为什么要戴面具，装作不认识她？
疑惑间，她听见面具下的声音放轻了些：“我…兴许，是上辈子认识的人吧。”
上辈子。
栗音忽地心念一动，她又想到符长老。
再见时，符长老也曾摸了摸她的手，一个两个的动作几乎如出一辙，似乎都是差不多的表现。
倏尔，她又隐约想起来，修真界好像有转世的说法。
在丹鼎宗躲避排查时，她一直待在师父身边，胡乱看些修真界的典籍，似乎看见过转世的说法。
现在想来，她当时装作不认识符长老，误打误撞，符长老估计把她当成了转世，眼下，云谏剑尊应该同样。
她刚刚弄清楚情况，就见眼前的青年再度开口：“我并非有意冒犯，还望小友原谅。”
他的手按在身侧的剑柄上，不住压紧了，直到少女出声回应他，他才骤然放松了力道。
“没事，兴许前辈确实和我有缘，方才的事我没放在心上，前辈别多想。”
她语气轻快，云谏隐隐松了口气。
此间转世之人罕见，记载不多，她虽没有转世前的记忆，但应该受到了转世的影响，对他残存着些熟悉的印象。
先前使出的剑意，应该也是转世留下的天赋。
情况梳理明了，云谏视线微移，看向她衣服的破损处：“小友，你的衣服破了，若不嫌弃，可以用我的将就一下，遮挡一二。”
栗音也低头看看，破损并不严重，但她还是答应了。
“好。”
青年遂取出一件闲置的外衣，他身量高她许多，肩也宽她不少，外衣宽松得很。
他且两手提着，轻轻放到她肩上，这种事情明明用法术就好了，随意一施法也就披上了。
可他动作轻柔得简直像得了一捧初雪，小心侍候，怕一用力，这捧雪就散了，又或是陷落到地面上。
织物间沾染着些若有若无的香，他不用香，但剑阁沉香。经年守节不出，早沾染上了他的衣襟，只有靠得很近才能嗅出。
现在，那股极淡的沉香丝丝缕缕，沉默无言，静谧地攀附上了少女的发丝，笼罩住了少女的脸颊和身体。
小师姐，好像要被他的气味浸透了。
栗音扯了扯宽松的外衣，隐约嗅到了些许淡香，若隐若现，深邃沉静。
他看见她细嗅的动作，没有打扰，等她似乎嗅出了他的气味，没露出不喜和排斥的神色，青年才出声提议：“前面有城镇，可以先过去休整。”
往前不止靠近万兽宗，也是在往藏剑山的方向走，二人谁都没说什么，顺势一起同行。
青年又开始道歉：“我无意路过此处，正巧撞见你遇险，就擅自出手了，还望小友别生我的气。”
少女眉眼弯弯：“怎么会生气呢，前辈出手助我，我当然是感谢前辈的。”
“近来局势动荡，魔修生乱，我见你修为不高，在外活动尤其要多加小心，要我说，不妨找个安全的地方，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再出来游历也不迟。”
云谏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说完了，才意识到话多，手掌又压住剑柄，担心她要嫌弃他啰嗦。
幸好，少女接受了他的好意：“多谢前辈提醒。”
因为身形差距，她说话时下意识、微微侧着身子、抬起眼睛看他，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就吐出了些好听的话音。
小师姐。
小师姐…
云谏指腹忍不住摩挲了下剑柄：“对了，你…师从何处，眼下打算往哪里去。”
少女面露犹豫。
栗音陷入沉思。
她在纠结，要不要说自己是合欢宗人。
如果说是合欢宗来的，以小师弟这么呆呆的反应，说不定能直接“求前辈躺下给我采补一下”，到时候顺理成章，把人推倒了打印记，再骗他是合欢宗手段。
可是，一旦报出了合欢宗的名号，他上门一找，就知道她是假的。再结合采补术，不是合欢宗就是玉欢宫，那她的魔修身份可就暴露了。
除了谎称合欢宗，还可以谎称是散修。
散修云游四海，没有来处，海底捞针，不好找寻。
至于如实告诉他是万兽宗弟子，那是万万不能的。
云谏剑尊刚刚还想试探她的魔修身份，看来还是不接受魔修。
思忖一番，终于，玩心胜出。
栗音做出选择。
少女咬了咬唇，小心地道：“我…我是合欢宗人。”
“此次离宗，是想出来见识见识外面的风土人情，打算北上历练。”
她说完，身边的好心前辈骤然没了动静。
合欢宗……
竟然是合欢宗。
云谏倏地压住了剑柄，平稳心绪。
合欢宗坤元属地，以女为尊，风气和外界不同。
他早年四处历练过，自然清楚坤元属地的道法。
天地阴阳，孕育生灵，一如女子之身，在坤元属地的人眼里，女子是天地化身。
面具下，云谏嘴角微微抿起。
与坤元相对的是那些世家，盛行男子三妻四妾，奉行男子为尊的风气，坤元可以算作正好相反。
既为女子，又修炼合欢功法，往后可以有不止一位道侣。
云谏不自禁按住了身侧的剑柄。
若是成亲的话，坤元属地内，男子还要替妻子相看旁的男人，毕竟是合欢道，不得阻碍妻子成道。
他沉默太久，少女投以困惑的眼神，青年顿时反应过来。
“合欢宗，也不错。”他道。
合欢宗…就合欢宗吧。
至少比投身成魔修安全，魔修为道门不容，不如合欢宗，只要小师姐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往后……
他用力压住了剑柄。
他的修为足够高，一位渡劫期的道尊，小师姐想要成合欢道的话，他一个人就够用了，应该用不上别的男人。
可是，万一…
小师姐看上了别的男人呢？
身边的好心前辈突然气息一凝，少女不明所以。
数息后，对方才出声：“好巧，我也北上。”
“那你此次出来，想来不止是为了游历见识？”
少女一脸懵懂神色，似乎不清楚他想问什么。
幸好有面具挡着，云谏嘴角紧抿，眼睫轻颤了下，才接着说：“抱歉，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此次出来，是来修道的。”
修得什么道，合欢宗当然修合欢道。
栗音微微顿了下，倏尔粲然一笑：“前辈说得也没错，我确实存了些相看的意思。”
她故意清点道：“此次出来，我见了不少修士，梵音寺的和尚就算了，灵虚门的那些个音修、丹鼎宗的丹修，看着都不错，青玄宗人也挺潇洒，还有医毒谷，医修毒修都挺有意思的。”
她点了一圈，独独没点到北上的两个宗门，一个是万兽宗，一个是藏剑山。
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的下文，云谏没忍住，问：“小友觉得，藏剑山呢？”
少女微微惊讶道：“我还没到藏剑山去呢，这不是正在路上，等我去了看看就知道了。”
她倏地话音一转：“不过我听说，藏剑山有位剑尊，就很厉害。”
身边的好心前辈又不说话了，一味地摩挲剑柄。
静默了片刻，栗音才听见他轻轻应了一声。
“嗯。”
面具下，青年玉白的面颊晕开了一抹绯色，从眼角染到脸颊。
桃色还春，萌发新芽。
幸好戴了面具，他又复述了遍她的形容。
“很厉害。”
身边，少女的声音轻快：“不知那位剑尊生得如何，我看前辈也佩剑，前辈见过那剑尊的真容吗？”
好心的前辈答道：“姿容尚可…你如果亲眼见了，应该不会讨厌。”
少女又问：“身段呢？”
“身段…也可，和我差不多。”
少女转眸看了这位好心前辈一眼，打量了下他的身材，似乎不讨厌。
小修士露出异想天开的神情：“如果我和那剑尊说，想要他陪我修炼合欢道，他会接受我的邀请吗？也不知堂堂剑尊愿不愿意和我合修。”
身侧，好心的前辈迅速答道。
“他会。”
“他愿意。”

第53章
听见他的回答, 少女微怔了一下，眉眼接着便弯了起来, 笑得很是开心。
她好一会儿才止住笑：“ 可是我听说，那位剑尊好像对他的师姐十分痴情。 ”
她一这么说，面具下，剑尊本人的笑便忽地收了。
半晌，他应了一声。
“嗯。”
他没有办法否认他对师姐的感情，也没有办法否认对她的感情。
他说不出否定的话。
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唇动了动。
是，我对师姐痴情。
师姐是你。
此间的天材地宝很多，当中不乏能让转世之人想起上一世记忆的东西。
云谏的手摩挲起剑柄，灵丹妙药兴许要去丹宗、医毒谷一寻, 至于其他法子, 梵音寺、灵虚门、青玄宗好像也有转世溯回的法门。
云谏剑尊不知在想什么, 栗音若无其事地转回脸去，却忍不住挑起了嘴角。
他会。
他愿意。
扮作合欢宗, 果然乐趣不少。
小师弟昔日嘴巴硬, 现在却好像软得很。
正想着，前方冒出些作乱的魔修, 魔气四溢, 不等栗音一动，身侧的好心前辈率先出手。
他尚且无需拔剑, 只需剑意一凝，就能放出化身救人。
可云谏的动作却顿了下，手掌按上剑柄，微微一出，剑芒凝成了一柄银白小剑, 细看才有金光，和先前冲撞了少女的金色小剑撇开关系。
剑意疾射而出，干净又利落地洞穿了那些魔修的丹田，暗中无声地震碎了其经络。
出手虽狠，但场面看起来不怎么见血，至少不是枭首那般血腥，只怕血腥吓到身边的少女。
一众俗世百姓见仙师手段，顿时就明白获救了，连连卷起地上散落的物什，感谢之后，巴巴地望着两位仙师，似乎有意请求些什么。
有剑尊在侧，难再遇险，哪怕遇到魔君也犯不着害怕。
栗音不急着赶回去，提议说：“前辈，不如把这些人一起带去前面的城池，顺路的事，那里更安生。”
见她帮忙说出了想说的话，众人连连点头，又眼巴巴地望着另一位仙师的意见。
穿着身黑衣的青年戴着面具，气度沉静，看着不似好相处，同伴提议，他遂点了点头，放出飞行法器，只道了声“上去”。
众人感激谢过，踩着步子坐上了仙舟，就见那少女和黑衣青年也在船头坐下了，仙舟启程，直奔远处的城池。
安静坐了会儿，脱险的众人才如梦初醒，打量起仙家手段。
有那心思活络的人左右一瞥，笃定那少女比黑衣青年好说话，微微倾过身子，有意靠近她，也不知想说些什么。
不等他开口，却听见“噌”地一声响，居然是青年腰间的剑，寒芒要把人的眼闪花，剑鸣声声，兀自飞了出去。
突如其来露了一手，四下渐起的人声倏地又安静了。
片刻，飞出的仙剑又飞了回来，只见上面沾染了些鲜红的血迹，长剑有灵，居然自己一甩，把血腥甩了个干净。
一番震慑，当下什么心思也不敢露头。
栗音看着再度干干净净的剑身，疑惑：“前辈，怎么了？”
“底下有些不安分的妖兽，没事，已经处理掉了。”青年温声说，不急不缓地收剑入鞘。
“好。”少女不疑有他，远望了眼正在靠近的城池，转头忽地发现，仙舟上的凡人好像被吓到了，难怪安静。
她主动安抚：“就快到了，诸位别怕，长剑有灵，不会伤及无辜的。”
她面善，又有满级魅力加持，开口一说，船上的人大多都信她，安安稳稳地坐住了，又片刻，有少男少女好奇。
“不知两位仙师是哪里人？”
“我常常看见同行的仙师都穿一样的衣服，绿的、黑的，还见过白的、黄的，两位仙师应该也是从一处来的？”
栗音身上还披着青年的黑衣，她看了看身边人，云谏剑尊似乎无意开口。
想了想，她答道：“我们是一起历练的朋友，其实不是从一处来的，我从东南方向而来，出来游历。”
合欢宗在道门的东南方向。
一起历练的朋友。
身侧，云谏放在剑柄上的手动了动，摩挲了下，剑穗轻晃。
和师姐一起历练。
他从很久以前，就期待着这么一天。
唯一可惜，他本应该和师姐穿一样的衣服，他们本来都是剑宗的弟子。
云谏心绪又一转，看向四座的凡人。
幸好是些俗世百姓，不怕他们认出藏剑山的剑尊。
当中，一人又问：“仙师为什么戴着面具？”
少女转头看了他一眼，好心前辈仍旧不说话，她把头转回去，如实说：“不知道。”
她轻笑了一声：“可能是为了保持高手的神秘感吧。”
少男少女当真点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好心前辈不说话，不解释，的确神秘。
过一会儿，城池到了。
一众凡人下船，验明身份，确认没有魔修混入，守城的修士才放行。
黑衣青年忽地出声：“小友且先在这里休整一二，换身衣裳，我正巧也有些私事要处理，很快回来。”
“不介意的话，我也北上，可以送你去藏剑山，同行刚好有个照应。”
栗音点头接受他的同行邀请，青年轻声和她约好，片刻到城门口见面，再一起出发。
有些好奇他口中的私事，不过栗音没深究，他是藏剑山剑尊，有事在身很正常。
况且，初级见面的前辈虽然有缘，也犯不着刨根问底。
要和她分开了，虽然是暂时的。
少女脚步轻快，转头去忙自己的事情，没发现，青年起手暗芒，一支金色小剑藏起了气息，安安静静地跟上了她。
做好这些，云谏才转身，先回复了宗门的灵讯，安排了些事宜，又去找此地守城的城主，帮忙加固阵法。
即使这座城池不在藏剑山地界，他也要担得起剑尊之名。
至于没带上师姐，实在是因为，守城的大多是有点修为和见识的修士，能直接认出他的身份。
而城内鱼龙混杂，派一支剑意看护师姐，他才能放心。
栗音换了身干净衣服，剑修披给她的黑衣，则被她叠起，收好。
一时半会儿离不开，她先把师父的回信处理了。
【魔修暂时撤退了，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师父，我目前很安全，不必担心，等我回到宗门附近再来接我吧。】
栗音盘算着，一边和云谏剑尊同行，一边找机会采补他，等到了万兽宗附近，就托师父帮忙，找理由抽身。
师父回了她一个“好”字，少女收起传讯镜，闲来无事，她见附近有个茶摊，索性过去坐着等，顺带还能打探打探消息。
茶摊挤着不少人，有修士也有凡人，议论纷纷。
“……我之前在城里都看见了，东边的天上有瀑布飞下来，那么高，是不是修士斗法把天打穿了？”
“什么把天打穿了，那是大能手段，大能修士手段千奇百怪，瀑布悬天也不奇怪，别瞎想。”
“该担心的是会不会波及到我们这里，真是什么大能修士、大能魔修，我们一座城都不够魔修杀的。”
“简直作孽，魔修没一个好东西，今年的丹会听说也被魔修闹得乌烟瘴气，也不知道闹事的魔修抓到了没有。”
自然是没有的。
闹事的魔修本人侧耳听着，谢过小二上的茶，又捻了个茶点吃。
这里人多，管认不认识，都挤在一张桌子上，她的金手指也作祟，安静待了会儿，就有人坐过来，顺便搭话。
“道友。”打了个招呼，女修坐下，叹了口气，“也不知外面的情况如何了，真是愁死人。”
栗音道：“我刚刚进城，沿路遇见了好几次魔修。”
女修一惊，又问她是打哪个方向来的，聊了几句，栗音忽地察觉一股视线感，回头扫了眼，身着黑衣的青年站在不远处。
他收起了佩剑，把面具摘了下来，玉面俊逸，日光投落了层浅浅的阴影，发现她看见他了，青年遂牵起嘴角，露出了个明朗的微笑。
茶桌边，少女愣了下，随即，有些迟疑：“前辈？”
少女好像切实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他摘了面具，她也完全是没认出他的表现。
“是我。”云谏上前，递出了个包裹，“我拿了些点心来。”
打开一看，原是橘红的果子。
栗音道：“多谢前辈好意，不过…我不大喜欢柿子。”
青年顿了下：“是吗。”
少女问：“前辈怎么把面具摘下来了？还把剑收了起来？”
云谏指尖触了下面颊：“透透气，城里可以放心些，不必时时佩剑。”
其实是黑白双剑太好辨认。
谁知少女又道：“黑白的绳结是一对吧，和剑一样，挂在前辈腰上挺好看的。”
栗音说完，就见面前的青年剑尊又顿了下。
他把剑拿了出来，重新佩戴好：“…方才去处理了些事情，带着剑不方便。”
少女笑盈盈，听见他接着说：“其实…我只用一把剑就够了，多余一把剑，既然有缘，你又喜欢，不妨送给你。”
他递出了白色的那柄剑，还有剑柄上的黑色绳结。
本命剑和定情信物，都想放到她手上。
剑修视剑如命，哪有轻易给出去的道理。
少女好像不懂，微微讶异了一下，当真接过长剑，长剑落入她手中，霎时嗡鸣一声。
物归原主，本命再续。
她又拂过剑身：“这把剑真漂亮，其实我第一眼就很喜欢，总不能是我上一辈子认识这把剑吧。”
栗音有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看完了剑，又笑盈盈地看向他：“前辈，它叫什么名字？”
云谏答：“尘清。”
他的手放到了身侧的黑剑上：“这是影满。”
少女道：“好名字。”
云谏手指捋了下剑穗，突然放轻了声音：“…小友可知，这对绳结叫什么名字？”
少女似乎没听清：“什么？”
青年嘴角轻抿：“无事。”
黑衣青年露面，又拿出黑白两把剑时，茶摊上的人就止不住看向二人。
修为高者，说话时甚至会支起屏障，隔绝旁人的耳目，眼下，虽然能看清人影，却听不清他和她在说些什么。
剑尊常在剑阁守节，稍微有点见识的修士都知道，但，要说那位剑尊到底长什么样子，就不是人人都清楚了，只有传言他穿黑衣、身配黑白双剑。
和面前的青年刚好吻合。
可是，修真界有些人会模仿出名的修士打扮，因此，茶摊上的人一时拿不准，到底是不是那位剑尊。
注意到旁人频频张望的视线，还有人微微一动，貌似想上前询问，此地不宜久留。
怕只怕她误会，如果揭破了剑尊的身份，谁人又知她就是他的师姐呢。
对谁有情，该如何解释。
他把剑收了，就是怕被人认出来，却架不住少女的两句话，全都拿出来、交付给了她。
眼见有人要来搭话，送完东西，青年微笑道：“小友，休息好了吗，事不宜迟，我们继续出发吧。”
他的笑容明明不夸张，但生得剑眉星目，俊朗如玉，哪怕只是微笑，比以往守节时的沉寂，明朗得像一轮太阳。
栗音来回抚摸着本命剑，应好，和他一起离开这里。
“前辈摘了面具，性子看着好不一样。”出了城，重新上路，少女忽地道，“我还以为前辈是那种——那种生人勿近的前辈呢，没想到前辈笑起来那么好看。”
她是故意的，可惜云谏剑尊听不出来。
青年微微侧过脸去，似乎在警惕四周的环境，又好像看见了什么令他在意的东西，实际上撇开了脸，没让她看见“前辈”眼尾的韫色。
“嗯。”前辈应了一声，想到什么，又转过头，眉目认真地提醒，“小友独自在外游历时，须得多些戒心，我是见小友合眼缘，才以礼相赠，如果是旁人，不要轻易收不知来历的东西。”
少女眨了眨眼睛，抱着剑看他：“前辈说的是，不过，这把剑当真送给我？那前辈的绳结就不成一对了。”
“怎么会，黑白二色，即使不在一处，也是一对…”说着，云谏轻咳一声，“对了，你喜欢剑，如果也对那些剑术感兴趣，回头去了藏剑山，可以考虑求学一二。”
少女吃惊：“真的吗，我还以为宗门法门都从不外传呢，前辈也是在藏剑山学的剑吗？”
青年答：“是，我正是在藏剑山学的剑术。”
眼下，他带着她，正在往藏剑山的方向去。
云谏抬眼，远望藏剑山的方向。
身侧，好心前辈像是自言自语：“藏剑山剑修之地，你待在藏剑山的话，比待在外面安全。”
栗音拿住剑把玩，实际上，她在思考什么时候采补他，没在意青年的呢喃，玩够了，她才把剑收起来。
沿路又遇见了魔修，云谏出剑处理。
栗音见有些许伤者躺在地上，她上前去，借助穴位帮伤者止血。
凡人不似修士，化解不了太过强烈的灵气和药性，她不是医修，不敢乱用灵药。
她在帮忙止血，青年把魔修处理了个干净，见伤者和凡人诸多，又发出灵讯，让附近的城池派人来接应。
忙碌之际，魔修的尸体都横躺在不远处，被剑击碎的血魄化血铺洒一地，忽地，那些液体一动，竟沸腾起来，乍然变做棘刺般向四面八方炸开去。
事发突然，少女慢了一步，黑衣剑修先上前来，闪身以剑一挡，又猝然反手一击，眨眼间剑意荡涤，搅碎得空无一物。
栗音缓缓回神，立时感受到桎梏。
青年一手执剑，一手横过她身前，紧紧箍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后直压到他怀里，要锁紧了似的。
抵着她背脊的胸膛起伏用力，紧贴到严丝合缝，他的呼吸很重，也可能是心悸不止。
剑意锋锐杀心毕露，无论是魔修的尸身还是铺洒在地的血魄，都被毁去得干净，湿冷粘稠的血腥气萦绕，让人喘不过气来。
半晌，眼见少女怔怔的，没反应，青年猛地松开力气：“抱歉，没吓到你吧…魔修着实讨厌，我一时着急，没控制住力道。”
“没，没事。”栗音莫名觉得，他好像也被什么吓到了。
无从知晓他恐惧的由来，玩家只是警惕。
小师弟估计还是接受不了魔修，如果她暴露了魔修身份，他不会也拿剑砍她吧。
犹疑间沉默了下去，突然的变动把旁边的俗世百姓也吓得不清，无人出声。
过片刻接应的人赶来，处理好凡人的去处，青年打破沉默。
“噩生府手段阴毒，我不太放心，小友方才有没有伤到哪里，我怕有隐毒之类阴私的邪法。”
“这…”栗音低头看看自己，确实有些擦伤，可能是被气浪割伤，“前辈是想帮我检查一下？”
她自如地伸手，青年顺从地托起她的手指，直接仔细地检查起来。
依旧是上药，等细碎的伤口痊愈，他又施展起净尘的法诀，把她的手、她的脸颊、她的头发，都清理了一遍才作罢。
灵风拂面，栗音抬眼望着他：“前辈做事真仔细。”
青年抿唇笑了笑：“你不嫌我麻烦就好。”
与其说仔细，不如说小心得过了头，路上再遇到什么异动，青年先嘱咐起她来：“我去查看，你在这里等我。”
栗音没打算往上凑，实际上，她有点纠结，要不要采补他了。
那种桎梏感不做假，他看得有点紧，让她隐隐察觉到不妙。
总觉得，如果当真北上，跟着他去了藏剑山，估计不会再放手让她出来。
栗音纠结地左右踱步，思忖间试探地走出去一段距离，一支金色小剑悄无声息，一直跟着她。
师姐。
小师姐。
“小友…”很快，青年沿着她的足迹找过来，挥开了枝叶，露出张笑意明朗的面容，“怎么一个人先走了，这外面多有危险，不要离我太远。”
他一派关心的神色，和笑意一样，都浸在树荫下。
“嗯，我就是，好像看见蝴蝶飞过来，就来看看。”栗音左看右看。
“是吗。”青年笑容不变，环顾四周，确实看见了些蝴蝶。
蝴蝶临水，在溪水边上下翩跹，没什么异样，他视线扫过，看向小师姐：“我们继续上路吧。”
少女没应声。
意识到自己追得太紧，云谏放松了些：“这里风景的确不错，小友如果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也好。”
“嗯。”栗音寻了块青石坐下歇脚，捋一捋情况，青年在不远处抱剑守着她。
云谏剑尊，小师弟，她有点担心真采补了，能不能抽身走人，免不了麻烦。
水汀蝴蝶颜色各异，溪流澹澹，蝴蝶翩翩，环境清幽。蝴蝶飞来飞去，她心里惦记着事，一只绿色的蝴蝶飞过来，便下意识抬手。
绿蝶竟稳稳地落在她指尖，翕动了下翅膀。
绿色的蝴蝶，比紫蝶看着让她安心。
栗音刚刚这么想，就见指尖的蝴蝶一动。
它那些绿意深浅的色泽骤然化作浮光，如风吹般散去，浮光中现出男人苍白的指尖，顷刻间，从指尖到苍白的腕骨，一只手彻底现出来，一下扣住了她的手腕。
浮光转瞬掠去，紫蝶刹那化身，熟悉的声线混着清脆的铃音，森森泛冷。
“抓、到、了。”

第54章
异变只在瞬息, 重紫突现，惊飞了溪边的蝴蝶, 铃声不绝于耳。
苍白的手指猛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要她逃无可逃，实际蝴蝶化人，把她吓得愣在了原地。
少女反应不及，慈渊却是抬眼，立刻注意到另一人。
黑衣剑修眼熟，但当下，慈渊面色难看，根本没认出对方的来历。
他神情冷凝，似有怒意, 动了动嘴唇——
没脸没皮的东西, 胆敢勾搭旁人的道侣……
骂音尚未吐出, 杀意毫不掩饰，直冲黑衣剑修而去。
来者不善, 云谏只见此人忽地现身, 一手抓住了少女，另一手直对他击出数道灵力。
都是眨眼间的动作, 他速度也快极, 瞬间出剑，把那数道诡谲的灵力击碎。
灵气碰撞声刺耳, 他一剑不知斩碎了什么，只听尖锐的鸣叫，破碎的虫尸掉落在地。
气流震荡，连带二人间的修为差距也被点破，一大乘, 一渡劫。
似是看不上渡劫期的青年，紫衣男人扯了扯嘴角，修为落了下风的黑衣剑修并不生畏，死死盯着他。
他二人见面就交上手，速度过快，栗音金丹期的眼力没能看清，只在愣怔的瞬息瞥见，重重浓紫的身影后，空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等手段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依稀和魔修袭击当日，踏碎虚空的手段类似。
交手的同时，慈渊刚刚张开裂隙，意识到他要走，云谏再度出剑。
区区渡劫……
“不自量力。”紫衣男人扯了扯嘴角，冷嘲无声。
“放手！”黑衣剑修怒斥了一声，剑意猛地攀升了一重，直斩向他面门。
骤然爆发之下，剑意斐然，金虹一度冲上云霄，修为差距也难挡其势，护体的灵法道道被剑意斩破，直接破开了一位大乘修士的道体。
血溅当场，两个男人却都怔了一下。
云谏赫然看见，对方的下意识动作，居然不是挡他的攻击，而是伸手一扯，先把少女护着。
慈渊也微怔，无他，这该死的剑修，明明修为差了一个大境界，剑意竟然破了他护体的手段，竟然伤了他的脸！
剑伤深可见骨，剑意摧枯拉朽，血液飞溅，害他容貌毁去大半。
在怀里的少女看见前，他一下捂住了半边脸，挡住了深可见骨的伤。
血有毒，流出的毒血立时化雾，紫眸阴狠地瞪了黑衣剑修一眼，随后揽着怀里的少女，径直遁入后方的裂隙。
左右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栗音可算反应过来，在空间裂隙合上前，冲黑衣剑尊喊道。
“前辈，救我——”
和她声音一并响起的，是小师弟的一声：“师姐！”
云谏又接连挥出两剑，一剑破开毒雾，一剑直杀那男人，却只击中了刚刚关闭的裂隙，那男人已经借着毒雾掩护，把他的小师姐带走了。
师姐！师姐！师姐！
青年呼吸粗重，接连越级挑战一位大乘修士，体内的灵气过载，握剑的手臂寸寸皲裂，滑落了道道血珠。
呼吸一再加重，说是目眦欲裂也不为过，濒临爆发之际，却生生压了下去。
云谏迅速冷静，抬手撑住了额头，迅速地判断出了种种。
凭着对方刚才的下意识动作，应该不会伤她，很有可能是她认识的人，又或者认识她的人，小师姐暂时是安全的，他还有机会…
对方的长相和衣着打扮极有特色，似乎是…医毒谷中人？
医毒谷，要说大乘又是紫眸…
来不及调息，一道流光平地而起，立时飞向医毒谷的方位，缩地成寸，顷刻追去。
-
被带着跨越了裂隙后，栗音和男人一齐落在了地面上。
四周雾气弥漫，地上树上的植物颜色古怪，唤醒了玩家昔日游玩时的记忆，这里应该是医毒谷附近。
医毒谷在道门极东，地处偏僻，比邻魔域，大乘修士手段，带着她眨眼跨越了大半个大陆。
在她连连震惊时，男人抓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却兀自撇开脸去，捂着脸，背对着她。
他身有蛊，游仙蛊横跨此间，当下正用肉身蛊恢复剑伤。
剑意凛然，丝丝缕缕钻进他的皮肉，一并要杀进他的筋脉中，疼痛对大乘修士而言不算什么，他只眉头紧皱，神情震怒不止。
遭人伤了脸，对他而言更无法容忍。
等数息后，皮相恢复好，男人才松开手，露出张恢复得完好如初的脸来。
他转头用完好又漂亮的脸，看向被他带回来的少女。
栗音挣脱了数下，都没能挣脱开他的手，反倒被他的手越攥越紧。
比起气血方刚的剑修，他的手指微凉，似蛇般冷血。
慈渊看着她警惕的眼神，阴郁道：“是你的新相好？也不如何……”
他正要再嘲讽些什么，指尖忽地摩挲了一下，眉头则倏地蹙起。
骨龄不对。
骨龄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少女又挣脱了一下，神色警惕，又畏怯地望着他。
他突然出手的种种，显然吓到她了。
若真是转世，她大概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情，但他刚刚做的那些事情，肯定被她看在眼里。
“你，不对——”慈渊手指骤然收紧，少女立时后退了半步，他心口刺痛，随即放松了力道。
“你…”男人抿了抿唇，“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他连话音也一并放轻了些。
这般变化都被栗音看在眼里。
玩家稍作判断，选择保持防备的姿态，甚至，栗音抽出了剑，直接以剑指着他。
少女如梦初醒，虚张声势：“我怎么知道你是谁？放手，这里是哪里，你想干什么？”
面对个陌生且态度不太友好的前辈，她如此表现…也算正常。
紫眸微微眯起，逐一扫过她的反应，落在她微微颤栗的手上。
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他和丹鼎宗的符长老虽不是什么至深的交情，但毕竟有所交集，对方在炼器上也颇有造诣，就比如，这少女腕上的那只手镯，似乎隐隐有对方的手笔。
大乘修士的东西岂是那么容易得到的，符长老唯一表现出偏袒，就是在丹鼎宗发现的那缕魔气。
是魔修，还是其他？
借着特殊的蛊，他能看破少女的些许伪装，却看透不了她心中所想。
面对少女警觉的模样，他并指扣着她的剑尖，手指一用力，也就移开了：“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他声线泛冷，紫眸微眯的姿态似是怀疑，可栗音分明感受到，攥住她手腕的力道放轻了许多。
僵持间，竟是男人先低下头来，再三抿了抿唇，轻声道：“我…我是你前世的道侣。”
栗音难以反驳，面上保持着警惕的神色。
男人的紫瞳凝视着她，神色不变，继续说：“我们感情很好…很恩爱。”
栗音：……胡说八道。
少女面上露出些许质疑。
紧接着，男人却握住她的手，牵引着她的指尖，一并低头，把脸贴到了她的手心：“你很喜欢我这张脸。”
他那张脸无一处不精致，肤色冷白如瓷，和极紫的瞳色相得益彰，偏偏五官昳丽出尘，绝艳里透着妖冶，似妖也似仙，不似凡尘中人。
此时好像同她服软，眉眼间的攻击性消弭殆尽，乍看温驯地贴在她手心，脸颊边的银耳环隐在墨发里，凌凌有光。
面对这么一张脸，面对这么一副收起獠牙的姿态，栗音心里很难再反驳些什么，更何况他说的是事实。
栗音：……这倒确实。
美色在前，效果斐然，少女防备的姿态果然松懈了些。
眼前，美人长睫垂落，覆住了眸光，紫眸深郁，倒映出她缓和的神色。
还是像以前一样…
好色之徒。
美人倏地冷哼了一声，流露出浅浅的嘲弄之意：“你看你，现在还是很喜欢我这张脸。”
他的攻击性恢复，栗音没有沉溺美色，一下甩开他的手，用剑重新指着那张美人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别以为长得好看就能乱说话。”
慈渊眼尖，一眼看出她的剑，还有剑柄上悬落的剑穗和绳结，好像和先前那个该死的剑修是一对。
他脸色一冷：“这剑？是方才那人给你的？”
少女迟疑地回答：“是。”
美人发出声冷笑：“你可知这种绳结寓意为何？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男人，居心不轨…”把这剑扔了。
话说一半，少女的眼神满是不赞同，慈渊顿了下，把话咽下去，改口冷声道：“谁知道这剑里有没有做手脚。”
他一片冰冷地拨开剑尖：“别用从别人那儿拿的东西指着我。”
少女不忿地反驳：“剑是好剑，那前辈也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慈渊谷主冷嘲，“就凭他长得好看？”
栗音一噎，很快找回节奏：“那前辈好心帮了我一路，我当然知道他是好人，倒是你，突然窜出来，吓了我一跳不说，还突然对旁人动手。更何况你说话无凭无据，我才不会信你。”
谁知男人扯了扯嘴角：“有，怎么没有。”
他神情冷嘲，手上却突然多出一样东西，白纸黑字，写着些什么，不是玉质，只是张纸，拿到她眼前，给她看。
看清楚开头，栗音一脸震惊。
是婚书。
当初有婚书吗，这个存档里也有婚书吗？
好像是草草留了一个，可当初明明只含糊走了个流程，好像都点跳过了，游戏策划为什么要这么细节…
不对不对，他为什么还留着，以存档里发生过的事情来看，不是该早作废了吗？撕掉扔掉也好。
少女震惊到失语，男人却伸手一指，指着书于其上的两个名字：“这是你，这是我，我是你的道侣，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玩家差点张口说不是早解除了吗。
栗音及时把话咽下去，说出来就暴露了。
所谓的婚书实际很轻，一端轻轻飘到她手上，另一端还在男人手里，二人一人拿着一端，却见字里行间有金光闪烁。
她的气息居然和转世前一模一样。
“修士的婚书都施加了法术，你若说这张纸是我伪造的，可它碰见你就亮了，说明这里面留的就是你的气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慈渊开口，把她退路堵上，由不得她找借口。
栗音吓得松开了手。
婚书往下一落，被他及时收起来，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慈渊冷眼看着，又冷哼了一声。
可说到底，有婚书上的术法再次确认，他的态度没那么冰冷了。
东西仔细收好，慈渊微微颔首：“和我回去。”
话音落下，四周的毒雾顿时散出一条路，通向谷中，男人转身就走，好像毫不关心，她到底来不来。
少女站在原地，再三犹豫，快步跟上了他，似乎信了他的话和身份。
她还抓着那把让他碍眼的剑，剑穗摇晃，男人心里着实不喜，极其讨厌，但却没再说什么。
二人行至半路，慈渊忽地打破沉默：“把你身上的易容法宝摘下来，藏头露尾的是要做什么？躲着谁呢？”
要说会躲着他的人，要么是魔修，出于隐瞒身份，才会易容，要么…就是他的夫人。
试探已出，少女貌似没有察觉：“你怎么看出我易容了？”
慈渊垂眸抚过腰间的缀饰，银器叮铃作响：“我有洞真蛊。”
栗音摸了摸手腕，并不想摘。
她还要想办法，找机会从他手下跑掉，但此时万万不能有多余动作，一跑，估计就要被他认定有鬼了。
正想着，身侧带毒的美人突然话锋一转：“那镯子…是谁给你的？你先前，是不是去过丹鼎宗？”
他侧过脸来，紫眸紧紧地凝视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第55章
他直指某些怀疑, 紫眸深凝，少女望着他泛冷的侧脸, 不答反问：“我们上一世…真的很恩爱吗？”
她迟疑道：“你说话好不客气，我们的感情真的很好吗？”
少女圆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流露出些微质疑。
慈渊静默了一息，神色泛冷，却不是冲着她去的，只道：“我们感情当然很好，只是因为有奸人横插一脚，从中作梗……”
“有奸人横插一脚，从中作梗”，指的是什么？莫非是指她支持医毒谷开山收徒, 借机挑选漂亮弟子的事情？
栗音仔细回想存档里的事, 忽地想起他动手杀人那几次。
不等她找到个答案, 男人再度看向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栗音摸了摸手腕：“丹会热闹，我当然去过丹鼎宗, 至于这镯子…也是在丹会上买的, 我是散修，易容行走于世, 更安全。”
她没再说自己是合欢宗的, 不然依此人敏锐的性子，指定要找上合欢宗, 又或者联想上采补，说不定就把她魔修的身份扒出来了。
玩家选择冒充散修，游戏经验过于丰富，谎话真是一套接一套。
她面不改色：“现在轮到你回答我了，你说的奸人, 是指什么情况？难道有奸人挑拨我们的感情？”
慈渊紫眸微移，扫了她一眼：“有人不服我坐上谷主的位子罢了。”
他一眼看得栗音有些莫名，似有怨怼生于眼底，答案也让她摸不着头脑。
玩家玩游戏向来直奔某些内容而去，压根没在意细微之处的斗争。
说话间，二人走出了林雾，眼前是一条丰沛的溪水，远处是齐整有序的林野和屋舍，药田、药庐、医舍，都在视野里参差铺展开。
比起迷雾给人诡谲不详的感觉，医毒谷内的氛围居然称得上平和有序。
栗音向远处张望了眼，又见男人沿着溪水移步，没有带她参观谷内的意思，只能快步跟上了他。
他腰际的铃声掺进了溪水里，步履轻移，山泉奔流，紫蝴蝶在飞溅的水珠间上下翩跹。
“你当时就是在这溪水里救了我。”慈渊忽地道。
他侧目，垂眸看着溪水流逝，奔流不复返。
身边的少女声音清亮：“然后救命之恩，你就对我以身相许了？”
栗音说完，莫名被带毒的美人瞪了一眼。
少女毫不心虚，颇为无辜地看了回去。
沿溪行，一路逆流而上，视野里出现一座小土屋，用篱笆圈住了一方小院，布局十分眼熟。
栗音这才发现，眼下的医毒谷范围应该扩张过，存档里，玩家的住所在医毒谷外，溪流出谷，重伤的攻略对象顺流而下，才被她捡到了。
小院的门无风自动，在修士的控制下打开，男人再度开口：“昔日，我是个试药的蛊人，身受重伤，容貌尽毁。你把我救起后，日渐照顾我，等我伤势好转，容貌恢复大半……”
他坦言过去，忽地一顿：“你对我一见钟情。”
简短的几个字，由唇齿吐出，给他说出了几分咬牙切齿，好好的一见钟情，说得像是见色起意：“你向我求了婚事，我便答应了你。”
他腰间挂着诸多蛊虫，驻颜蛊也在其中。
“你就答应了？”栗音想起身为玩家时的疑惑，和卡死的好感度，“那不还是以身相许，你喜欢我…上一世的我吗？”
美人冷哼不答，沉默片刻，栗音才听见一声好像满不在意的话音——
“日久生情而已…”
那你为什么锁我好感度？
玩家有口难言。
她在心里嘀咕时，身前的美人站定了：“就是在这里。”
他带着她走进了昔日的故居，小土屋不大，院落里圈养了些家禽，见有人来了连连叫嚷，屋舍旁还安置了一小片田地。
田园氛围浓郁，霎时，唤醒了玩家的记忆。
她的存档太多了，有时候切实看到点什么，才能回想起些什么。
那个存档里，玩家抽中的身份卡平平无奇，似乎只是一介凡女，但有屋有田，有鸡有鸭，正是种地的好条件，总而言之，玩家前期多少有些沉迷种田。
栗音回顾往昔的种地事业，圈养在此地的小鸡小鸭，纷纷叫嚷着靠了过来。
她不明所以，就见身侧的男人仍旧冷冰冰的，却伸出苍白的手，指缝间溢出了些细碎的食物，随意又诡异地熟练，撒落到那些小鸡小鸭身前，分明是给它们喂食。
他的本命蛊，那只紫色的小蝴蝶，也扑扇翅膀飞过去，上上下下逗弄小鸡小鸭。
那些圆滚滚的小鸡小鸭，兴高采烈地吃着他喂的东西。
栗音震惊。
小鸡也好，小鸭也好，吃完了东西都没有中毒暴毙身亡。
栗音震惊两次。
少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知该看被照顾得很好的鸡鸭，还是看出手撒落食物的冰冷毒修。
后者瞥了她一眼：“看什么。”
他失去耐心般，反手一扬，把食物全扔了下去。
栗音找回声线：“这些，不会…都是当初养的吧？”几百年的灵鸡灵鸭？
脾性刻薄的美人眉目不耐，答道：“养出来的子子孙孙，毫无灵智可言，整日只知道叽叽喳喳。”
小鸡和小鸭们歪头看着两个人，不懂男人在说什么。
一堆圆滚滚中，有一只小鸡颓靡地待在角落，很是特殊。
栗音一眼看见它：“那只是不是生病了？”
“会有人来治它。”慈渊指尖微动，一道灵讯飞出去。
喂完了，他又颇为洁癖般施法净手，指缝间没留下丝毫碎屑和气味。
小土屋有耳房，当作厨房和杂物间，还有不大不小的卧房，出去了一段日子，落了些灰尘，男人抬手施法净尘，一身银器清脆作响，一会儿室内就清理干净了。
栗音满脸新奇，她站在室内环顾一圈，只觉得和游戏里的设置一模一样。
数百年都没变，她明知故问：“这里就是当初住的地方？”
“是我当上谷主前，我们住的地方。在我继承谷主之位后，这处地方就空置了，你和我一起搬到了谷内腹地居住。”慈渊倚身一靠，随意抵着桌沿，看她动作。
他说的是实话，栗音到处摸摸碰碰，卧房一角支起了一片遮挡的帘幕，后面甚至连浴桶也如初放着。
栗音指尖点在浴桶的边沿，神色莫名，就听他不紧不慢地说：“时日太久，这些东西换过几次，但都维持着原样。”
“那时候，这处地方还在医毒谷外，你是个凡女，我是个出逃的蛊人。”
“你就是用的那些东西，采了些乱七八糟的药材放到水里，次次把我蔽体的衣物扒了个干净，美名其曰给我药浴。”男人尾音生冷。
占便宜的事情被点破，玩家心虚。
可玩家能有什么坏心思，顶多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那我应该是好心，帮你…”栗音含混道，忍不住瞥了一眼。
男人现在的身材一如既往，甚至有华服银饰做装饰，重紫间露出一截薄又紧窄的腰，收在黑色的衣物里。
发现她视线落在何处，容貌昳丽的男人竟没说什么，紫眸微转过去，似是无声轻哼了一声。
“我重伤未愈前，我二人也算相依为命，你常出去采药，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他接着道。
“我虽然有伤在身，但好歹是个修士，起初，你和我说好，你采药给我、救我，我就待在你家里，帮你处理家事。”
栗音想起来了，这么说也不错，确实是这么分工的。
法术多方便，给田地浇水、收割，打扫卫生、收拾房间……修士动动手指的事情。
但面上，她有些讶异地看着他，毕竟大能修士洗手做家务，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不信？”紫眸侧目看她。
他刚刚还喂了小鸡小鸭来着。
栗音：“…我信。”
回顾往事，外间忽地响起道清亮的声线，有人来了。
“谷主，您回来了？是哪只小鸡还是小鸭，又生病了吗？我早说您该少喂点吃的给它们，吃得太多、消化不了也是会生病的……”
清朗的话音里掺着些并不冒犯的念叨，还有些许铃声，来人显然是谷中人。
栗音没发现，慈渊神色稍微冷了下去，他转身出去了，她也跟上。
就见院落里站着个穿白紫的青年，颜色说明他主修医道，修为不知几何，半点没有架子，此时正蹲在地上，一边念叨一边抓住了只恹恹的小圆鸡。
医毒谷的外衣是紫色半臂宽袖，他似是嫌麻烦，用绳子左右交叉绑了下，袖子和上衣的衣摆都束起来，露出线条有力的小臂来，裹在打底的白衣里，此时放轻了力道，捧起一只小鸡查看。
青年兀自给小鸡梳理了遍羽毛，才转头看向走出来的人。
等看见谷主身后跟着个陌生的外来女修，他面露讶异：“谷主，这位是？”
栗音在打量他。
青年脑后盘发，比医毒谷谷主半披发不同，他把头发全挽了起来，银簪固定，独独留了一缕垂到身前，搭在颈侧。
白紫颜色衬着美人面，像一支向阳的梨花枝，白且清甜。
比诡艳森森的慈渊谷主，此人看起来阳光又明媚。
身边，诡艳森森的慈渊谷主直言道：“我夫人的转世。”
他紫眸凝着青年那张脸，明显不甚喜欢。
青年惊讶地重复了一遍：“夫人的转世！”
他看向少女，直盯着她打量，半点不知掩饰。
慈渊冷眼看着他的做派，又冷声吩咐：“谷内有事等着我处理，你且先看顾好夫人，带她四处逛逛，逛完了，直接送她到我那里去。”
青年应好，谷主旋即就闪身走了，过分干脆利落。
栗音只能和陌生青年面面相觑，对方身上的药香浓郁，可能不久前在忙着炮制药材。
“夫人…”青年喊道，走到少女身前打量，因着身高，他微微屈膝欠身，平视着她，“你真的是栗音夫人转世吗，可是你长得不太像…噢，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易容了？”
不明白慈渊打算做什么，栗音警惕地盯着他：“你见过我？”
青年恍若未觉她的防备，眼睛一弯，露齿一笑：“夫人估计不记得我了，我名文寻竹，当初医毒谷开谷收徒，站在最前面的就是夫人，夫人当时一眼就看见我，还夸我生得好看…”
他这么一说，栗音似乎忆起一二。
他可能…是她当时看中，却没来得及培养感情的漂亮弟子？
玩家哪里记得非攻略对象的名字，听见他的名姓，神色如常，没什么特殊反应。
虽不明白慈渊意欲何为，栗音先摘下了易容法宝。
趁着人走了，她赶紧把遭他怀疑的东西收起来，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前攻略对象实在多疑，她索性把其他具有指向性的东西也一起收好。
易容撤去，文寻竹粲然一笑：“果然是夫人。”
他对着少女左看右看，难掩好奇。
不等栗音问，他就主动说：“夫人，可否介意我给你把把脉。转世少有，我只在书上见过，都不如亲眼一见。”
“夫人，我可以给你把脉吗？”他直白地请求道，眸色不似谷主妖紫，墨瞳清澈，看不出半点心眼。
栗音迟疑地点点头。
青年立时露出高兴的笑容，暂且先放下了手里的小鸡，净手后，才把手指搭上她的手腕，神色也认真起来。
暗地里，一只紫蝴蝶翕动了下翅膀。
半晌，得了结果，文寻竹忍不住浅笑：“原来是小夫人。”
“没想到骨龄不及二十，夫人就有金丹期的修为了。”他感概说，眉眼真诚，半点都没怀疑她修为的来历。
栗音注意到什么：“骨龄？你摸我的手，就能看出我的骨龄吗。”
青年如实答：“是的，我渡劫期，修为比你高，一探便知。”
他的神情甚至乖觉，栗音心念一动：“你…能不能同我说说，关于转世的那些事情？”
“小夫人很好奇吗？”青年微微歪了歪脑袋，不需要她找借口，他弯了弯眉眼应下，“当然可以的，等我先去看看那只生病的小家伙，麻烦小夫人等我一会儿。”
他看起来比医毒谷谷主好对付多了。
漂亮，温柔，善良。
暗处的紫蝴蝶翕动。

第56章
栗音点头应好, 青年转身去查看那只生病的小鸡。
他捏起小鸡的翅膀，拉开来仔细检查, 又摸摸它圆滚的身体，似乎在确认是哪里有问题。
举手投足间，身上点缀的银器摇曳，光芒烁动，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如一支迎风微响的洁白花枝。
栗音在一旁看着，索性蹲下来，距离近一点，看着看着，她的视线径直掠过了小鸡, 盯着美人看。
美人以膝半跪, 捧着毛茸茸的小动物, 白肤清透，和慈渊谷主苍白泛冷的颜色不同, 他气色很好, 凝着一抹浅淡的气血，动作干练又带柔。
注意到少女熠熠的眼神, 文寻竹以为她是好奇小动物。
他掐了个法诀, 帮小鸡消化淤积的灵力，边解释道：“小夫人有所不知, 这些小家伙一直养在这儿，没什么灵性，但也能吃能喝，谷主隔三岔五就喜欢来喂它们…”
“喂的食物虽然不是什么灵米灵谷，但混着些舂下来的灵谷碎壳, 灵物健体，可吃多了这些小家伙容易积食，看着也就恹恹的。”
少女盯着美人，一眨不眨：“原来如此。”
暗地里，紫蝴蝶躁动，上下扑扇翅膀，却没有出面打断二人的接触。
一会儿，青年放下小鸡：“好了。”
栗音看了看他明媚的笑容，又低头看了眼，恢复精神的小鸡撒丫子跑了。
小鸡治好，有谷主吩咐，青年对她道：“小夫人，跟我来吧，我带你逛逛。有关转世的记载三两句话说不清楚，不过我有书，留在药房了，等会儿拿给你看。”
栗音点头，青年笑了笑，领着她往路上走。
转身挪步，美人身上的银器落步有声，霎是好听。
路边葱郁的植物间长着野果，栗音恍惚看见一根闪烁微芒的丝线，再眨眼，颜色鲜艳的野果就落到了青年手上。
即使看着亲切温良，出手也是高阶修士的手段。
他施法把果子洗净，沾着水渍的野果晶亮，接着就送到了少女手边。
“小夫人，尝一尝吗？这个没有毒的…”
栗音伸手去接，才拿起来，一只蜘蛛赫然从果子的背面爬出来。
她吓了一跳，一松手，果子落回青年手里，却见青年也吓了一跳。
蜘蛛肚腹圆滚，长腿不纤细，看着是只紫白二色的胖蜘蛛，失重的刹那吐了根丝线，最后悬空落在果子下方，等栗音反应过来，就见它慢慢顺着蛛丝往回爬。
青年腰间的一枚银器此时打开了，该是这只蜘蛛的位置。
文寻竹手忙脚乱地去逮它，蜘蛛没有回法器里去，爬到了他肩头，他顾不得它，先道歉：“抱歉，小夫人…它有点喜欢你，没有恶意的。”
他捧着果子，连连擦了擦，送出去也不是，扔掉也不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慌乱。
“无事，它是你的本命蛊？”栗音并不在意，忆起医毒谷修士温养本命蛊的修行法，又问，“如果没猜错，慈渊谷主的本命蛊是一只紫色的蝴蝶？”
存档里，似乎没怎么见过攻略对象的本命蛊。
“是的。”见小夫人没有怪他，文寻竹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胖胖的蜘蛛，“我这只和谷主的蝴蝶不同，不会飞。”
蜘蛛自知做错事般，安静地盘在他肩头。
果子遭它碰过了，小夫人估计是不会尝了，青年一手捧着果子，眉眼间流露出些微懊恼，就听见少女轻笑了声。
“这果子可以给我尝尝了吗？”她并没有害怕他的蛊，含笑问。
青年怔了下，立时恢复明媚的神采：“当然，小夫人不嫌弃的话…”
栗音接过果子，入口丰沛多汁，酸酸甜甜，余光瞥见青年一脸高兴，他的情绪直白，都写在脸上了。
看着小夫人开口品尝，青年貌似心满意足，随即，介绍起谷内的生息。
“这附近从以前开始就盛产毒物，但这片土地种出来的作物是无毒的…一些有毒的灵物和那些雾障相辅相成，长着长着就会吐出毒气，雾障也成了最适合它们的环境。”
“雾障有毒，而且容易迷路，不过如果常年服用谷内出产的药草，毒性就不那么大了，小夫人且离毒雾远一点，万莫中毒。”
此地远望，梯田次第而下，尽头则是一片雾蒙。
田间地头，有些劳作的弟子和凡人，抬头看见青年走过，不少抬手打招呼。
栗音见青年也挥手回应他们，他在谷内应该颇有声望。
实际上，他平素坐诊谷中，很少出谷，出谷也是游医，名声在修士间不显，只在附近的俗世凡人间广为流传。
文寻竹继续道：“来求医、求学的人都不在少数，谷内施教医毒双/修，但人各有喜好天赋，有些弟子主修医，有些弟子主修毒，或外出游医，或在外驻守城池村镇…”
“这里和魔域靠得太近，据说昔日老谷主和魔域交好，外人眼里医毒谷亦正亦邪，直到慈渊谷主继任后，风评才有所好转…”
说着，他忽地侧目看向少女，唇角漾开一抹笑意：“与其说是慈渊谷主继任，不如说是夫人引人向善，医毒谷如今，不复从前人人喊打的邪修，是一方道门了…”
“小夫人，我…”
栗音望着他的笑容，见他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呼喊，打断了他。
“文大夫！快来，先前送来的那人又出问题了！”
青年忙应了一声，方才要说的话也堵了回去，不知所措起来，谷主的吩咐他带夫人参观，偏偏病人那边出了事，一时无法抉择。
“文大夫？”却听少女念了遍旁人对他的称呼，笑盈盈地，“文大夫，给人看病要紧，我们先过去吧。”
谷主夫人开口，等同谷主，青年也听候她的吩咐，可他何德何能，能听夫人称呼他文大夫。
面貌单纯的青年低声回应：“夫人说的是……”
少女貌似别无他意，眉眼愉快，看着他微红的耳廓。
无人察觉，紫蝴蝶又在暗地里飞来飞去。
栗音同他去了医舍，侍候在此的小道童疑惑生面孔：“文大夫，这位是？”
青年张口，就要作答，想也是会喊她夫人，少女及时扯了下他的衣摆，打断道：“我是来这里做客的。”
“是…”文寻竹顿了下，“嗯…谷中贵客，谷主让我带她到处转转。”
小道童没多嘴，请文大夫去看病人，栗音跟在后面，见青年先放本命蛊过去，紫白二色的肥蜘蛛上前，咬了那昏迷的病人一口，病人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暂时稳定住了。
蛛丝一悬，青年立身不动，隔着段距离也能把脉问诊。
“我去拿药。”过了数息，文寻竹收回蛛丝和本命蛊，匆匆走了两步，才想起一侧围观的少女，“小…嗯…”
不让称呼夫人，他好像不知该叫她什么，最后勉强道：“和我来吧。”
栗音分明看见，他的耳廓又泛起了些红晕。
没有逗他，她径直跟上，医舍后才是药房，高墙立柜，细看处处悬着蛛丝，并不是无人打扫居住，不如说是他的生活痕迹。
青年手指一动，几处的抽屉打开，转眼药物就被他悬丝，取到手上。
他忙着配药，栗音四下环顾，除却那些微茫闪烁的蛛丝，到处都很干净整齐，不过书册太多，医书叠放在案上、椅子上，她看过去时，当中的一册书一动，被无形抽了出来，送到她眼前。
“小夫人，就是这本了，关于转世的记载。”修士一心多用，看不见的悬丝配药，一面又帮她取来了书。
栗音抬手接下，青年想到什么，快步走过来，利落地把杂物挪开，亲身给她收拾出了一处坐的地方，甚至顺手放上了块柔软的垫子。
“小夫人，你先看着，我等会儿就来。”文寻竹按了按垫子四角，理平整，请她坐。
栗音于是捧着书坐好，青年冲她笑了下，正要转身去忙，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小夫人，刚刚为什么…”
他有些不解又犹豫，栗音明白他在问什么：“帮我保密，我现在不想让别人知道。”
她发出请求，青年问也不细问，只道“好的”，转身先忙去了。
目送他离开，栗音低头，翻开书页，仔细浏览起转世的记载。
书页间也有蛛丝夹着，兴许是青年留下的标记，字里行间插入了些其他字迹，是他的注解。
栗音兀自摩拳擦掌，抱着书完善起自己转世的马甲。
青年的注解中，还仔细写下了转世之人恢复记忆的方法，身为医毒谷中人，详写了些法门相关，都是些蛊的名字。
她认真看了会儿云里雾里的修真界术语，片刻，银饰叮铃的动静遥遥传来。
“久等了，小夫人。”青年很快出现在视野里，手上端着个托盘，取出茶盏和一碟果脯，放到木质的小茶几上。
果脯其实是给病人送药用的，也抓了些给小夫人尝尝。
“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地方，只管问我。”他道，倒好一杯茶送到少女手边，又兀自捻了枚果脯自己吃。
栗音看他的动作只觉得有趣，也跟着捻了枚果干，青年笑意愈发浅漾纯良。
文寻竹瞥了眼她正在看的内容：“这些蛊大多是高阶修士才能炼制，成蛊的时间也很长，部分还要以蛊养蛊，不过谷内应该有封存的，可以直接用。”
栗音一翻书页：“有没有转世之人恢复记忆的实例？”
文寻竹稍作回忆，蛛丝挑动，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
“有，有些是用了法子，才想起来上一世，也有自己恢复的…一夜大梦忆前身，又或生平日渐思故人，各有各的命数，兴许到时候就想起来，只是不知道小夫人的命数落在哪儿。”
栗音手抵在扶手上，托腮听着。
面前这个纯良又貌美的青年，她曾经看上过，慈渊把人送到她眼前，大概是想试探她。
少女无声叹息，细微的动作被青年瞥见了，他立时迟疑：“小夫人是累了吗？”
说着，文寻竹自顾自恼起来，他真是太迟钝了。
夫人修为不高，骨龄尚浅，看着也不像修炼锻体的样子，他竟然忘了用什么法器载着夫人，让夫人跟着他走了一路。
少女叹息的举止立刻停下，眼神熠熠地望着青年，好奇他是在想什么。
青年迎着她晶亮的视线，犹疑自荐，耳廓泛红：“小夫人，不介意的话，除了医术，我还精通推拿之术，若是夫人累了，我能帮忙疏松筋骨、聊作休息…”
玩家忽地轻笑了一声。
真让他推拿按摩，慈渊谷主会不会从哪里飞出来还不好说。
自觉招待不周，青年陷入自责，栗音及时打住：“没事，我不累，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再三确认她神色，文寻竹才放下心。
他想了想，突然想到什么，认真道：“接下来去和夫人有关的地方！”
栗音还以为是什么好地方，等到了地点，林间竖着一方石碑，石碑后的坟冢收拾得格外干净，所谓和她有关的地方，居然是指她自己的衣冠冢。
玩家呆站在原地，一侧，青年完全没意识到不妥。
这支白且清甜的梨花枝，着实单纯，没发现她呆住了。
他望着石碑叙述往事：“夫人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我，谷主也很看重我，不但有长老教习我医术，还安排我外出游医。等我学有所成，谷主又把我召回谷中，要我往后驻守在谷内…”
他忽地攥住了衣襟：“我修习医道，未尝不是想报答夫人和谷主的器重，可终究慢了一步，等我回谷时，夫人早已陨落，我只能送夫人最后一程。”
这话玩家不知道怎么接。
所谓送她最后一程，估计是指她下线重开，在他们眼里，她是陨落了。
“幸好。”青年一改难过的神色，侧目对她笑了一下，“小夫人你又回来了。”
栗音无言以对，轻轻应了声，就听他继续道：“夫人陨落后，谷主真的很伤心，就连夫人的后事，谷主还拜托了我一起处理。”
文寻竹忆起当初，谷主召他回谷，要他往后驻守在谷内，好像还吩咐了……
对，还吩咐要他平日看护好夫人。
如果夫人没有陨落，谷主大抵是要安排他，充作夫人的私人大夫一类的角色？
青年想。
他又看向不远处的石碑。
当初夫人陨落后，谷主开口，要他一起处理夫人的后事，那种事情他一个外人其实不该插手，但他没有拒绝。
虽然谷主平日看起来冷冰冰的，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可当时谷主的死寂并不作假，再者，他没能好好报答夫人，确实心中遗憾。
因此，哪怕谷主当时要求他向夫人的衣冠冢行礼，他也没有拒绝。
说起来，谷中弟子无数，只有他对着谷主夫人的牌位行礼了。
心思单纯的青年没想那么多，他看了看冷冰冰的石碑，又看了看身侧鲜活的小夫人，止不住开心的笑。
夫人，小夫人。
夫人回来了，他也有机会可以报答夫人了。
“小夫人。”文寻竹忍不住喊了一声，少女应声，抬眼看他。
栗音看见青年笑容明媚。
“只要小夫人高兴的话，其实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他道。
青年阳光漂亮得像一朵洁白清甜的花，散发着不自知又引人的香气。
和医毒谷谷主截然不同。

第57章
青年一口气说了很多, 栗音仔细听着。
听见谷主安排他外出游医时，玩家竟有一种原来如此、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地。
至于慈渊还让他帮忙处理后事, 心性单纯良善的青年以为是看重，况且那么多弟子当中，夫人只一眼看中了他。
顺理成章，文寻竹愿意对着夫人的牌位行礼，不明谷主深意，玩家就更不明了了。
紫蝴蝶在暗中闪烁，视野递与主人。
紫眸泛冷，看着青年明媚的姿态，一如既往的生厌，却仍旧没露面打扰, 其中用意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本命蛊能感受到主人的心绪, 主人心绪不平不宁, 蝴蝶也飞得躁乱。
衣冠冢一侧有避雨亭，亭中有座, 文寻竹施法去尘, 请少女坐下歇脚。
他手指抚摸着石桌，浅笑说：“小夫人有所不知, 谷主常在这里小酌, 有时候还会拉上我一起。”
栗音也摸了摸冰凉的桌面，心里的疑惑更多了。
玩家搞不明白攻略对象为何如此, 明明不愿合修、好感度不上不下，硬生生折腾到重开，为什么还要在她“坟头”醉酒，还骗她说“恩爱”。
常说酒后吐真言，栗音打探：“他说不说醉话？”
文寻竹摇了摇头：“谷主饮酒像喝水一样, 不像我，我喝不了几杯，就得吃解酒药。”
他又道：“不过谷主喝了酒，常要和我说夫人的事情。”
栗音趴在凉爽的石桌上：“那他都是怎么和你说我、呃，怎么说夫人的。”
文寻竹低头看她，笑意融融：“谷主同我说，开谷都是夫人的主意，他还说夫人心太好，不但当初救了他，心里还总想着别的人。”
这话听着，玩家总觉得不太对味。
栗音抬眼，青年墨瞳清润，面对她的打量，流露出些困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看他。
小夫人的眼神有些奇怪。
是他说错话了吗？
文寻竹摸了摸嘴唇，可他说的是事实，谷主确实这么说过。
他心底泛起了些慌乱，唯恐哪句话惹了少女不喜，但到底，是怕惹了“夫人”不喜，还是怕惹了她不喜，他尚且没有分清。
“小夫人，怎么了？”文寻竹微微欠下身子，半蹲到桌边，放低了身体和少女平视。
他反应过甚，姿态无措，栗音这下算摸清楚此人的性子，脾性软和。
看着他无辜又慌乱的模样，玩家没忍住：“谷主说那些话时，是不是盯着你说的？”
夫人心太好，不但当初救了他，心里还总想着别的人——
被她一点，文寻竹面露讶异：“好像是的。”
慈渊谷主那对紫瞳最是奇诡，盯着谁谁都会有印象，偏偏青年单纯甚至迟钝，半点不觉得后背生凉。
栗音不自禁笑了出来，笑完了才意识到不好，立时收了笑。
文寻竹奇道：“夫人怎么知道？”
栗音轻咳了一声：“我猜的，我听你说了那么多，突然就有了这种感觉。”
管她到底有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这些人难道敢搜她的魂验证吗。
总之，最终解释权归玩家所有。
她说什么，文寻竹真信什么，还顺着分析：“可能是故地重游，唤醒了小夫人的些许印象…”
他眸光熠熠：“说不定，夫人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就能想起来了。”
少女胡乱点头，心里暗自思忖，住上一段时间不大可能。
虽然医毒谷没什么危险，外面魔修作乱，谷内宁静祥和，但对玩家而言，保不齐慈渊谷主就是最大的危险。
第二个危险是玩家的好奇心。
好奇心害死猫，可她心里直痒痒，想要弥补“游戏里的遗憾”，也愈发好奇，为什么当初，攻略对象不肯和她合修。
琢磨着想要做的事情，白紫色的蜘蛛爬到了桌面上，玩家看着它爬来爬去。
当下最麻烦的事情是怎么全身而退，如果大乘修士铁了心留她，她几乎走不了。
要么动用道具，要么喊魔域的人来，把她从医毒谷弄出去，可先前对阵结下梁子，怕就怕噩生府的人嗅着风头就来了。
苦恼间，无人处，蝴蝶振翅。
静室里，苍白的手指一抬，架子上的容器弹开一二，数枚封存的茧飞出来，落到男人手中。
溯回蛊、转世蛊、寻梦蛊…能让转世之人恢复记忆的蛊种。
一边共享着本命蛊的视野，紫眸逐一扫过面前，终却掠过这些，将另外两枚蛊收于掌心。
蛊毒千万，当中有一类净毒蛊，顾名思义，能够解毒，但每一只净毒蛊都只能解特定的蛊毒。
他手上这一只，被他以血炼制喂养，能够解他体内的毒。
蛊人以身试药，经年累月，本身就是一味至毒，他的血、甚至他的体/液，都蕴着足以让人毙命的灵毒。
蛊身如银月，折射着冷冷寒芒，落在男人凝紫的瞳仁里。
刚刚弑杀上位的年轻谷主，看着掌心一枚小小的净毒蛊，修长的手指来回盘弄。
蛊炼成了，成色上佳，但他看起来并不高兴，只拿在手上把玩，神色疏冷，垂眸间，长睫遮敛了眸光，不知在想什么。
他手边放着一把匕首，一条银链，链子上缀着枚银器，能够盛放蛊虫。
年轻的谷主紫眸微移，长久凝视着那条银链，把这蛊虫放进去，再送给那人，想来，她一定会很高兴。
毕竟从很久之前，她就一直想要和他亲热。
偏偏他身子带了毒，她又是个凡女之身，亲热恐怕会要了她的命。
而一旦戴上这枚蛊，她想对他做什么都行。
甚至，这枚净毒蛊是他用他的血炼制的，他的血极毒，一旦戴上，连谷外的毒障也能畅通无阻，在他之下的那些毒物，也难以奈何她了。
可是倏尔，男人却一手挑起了银链旁的匕首，拿到手中，光滑的刀身倒映出他的眸色，和不甚高兴的神情。
刀尖直接冲着蛊身愤然落下，却骤然失手，一下子扎进了桌案里。
夫人，他的夫人……
可恶至极的夫人。
好色，花心又滥情。
恐怕一旦得了他的身子，遂了她的愿，她就要腻味，去找其他男人。
他早就知道的，他早该认识到的。
当初容貌刚刚恢复时，那人就看得目不转睛，甚至直接向他求了婚事。
好色之徒。
好色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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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载完成！】
【祝您游戏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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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泉水平素清澈，今日不知怎么了，下游的水里混入了其他颜色，甚至连溪水里的鱼也翻了肚皮。
附近是医毒谷的地盘，那些谷中修士虽然时不时顶着邪修的名头，但也没丧心病狂到往水里投毒。
溪水边，人影逆流而上，终于找到了根源。
青年穿着身谷中人常见的紫色，没什么漂亮的银饰，想来身份一般，当下衣衫褴褛倒在水中，伤口遭水流冲洗，卷去了些血色，苍白得像具尸体。
逃出来时，谷中人放出的毒素麻痹了他的身体，但再给他一段时间，他就能化去那些毒素。
可就在这时，青年却分明听见，有脚步声缓缓靠近。
是谷中派来抓他的人？
谷中的蛊人很多，他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因为用他试药的人是谷主，那些稀世的极毒日渐渗入他的骨和血，他也逐渐获得了些古怪的能力——
普通的毒对他不再起效了，他自己成了一味至毒。
兴许再过不久，他就能修成自己的毒道。
可谷主容不得，一个蛊人充作成蛊的灵材才是物尽其用，岂可容他成道。
于是他找到机会逃了出来，中毒之际索性跳入急流，顺流而下，逃离谷中，最后重伤倒在溪水里。
来人的脚步声不重，只有一个人，似乎是一个女子。
冰冷的溪水冲刷着身体，青年恍若未觉，一动不动，呼吸微渺，侧耳听着来人的动作。
她好像看见他了。
她停下了步子。
她在岸上打转。
她好像找到了什么东西。
她踩进了溪水里。
溪水两向开，水流扰动，她淌水向他走来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不绝于耳，颇有规律，一步一步的，来人并不蠢，还知道站在上游，让溪水把他身上的毒血冲下去。
靠毒血护身、拖延时间的盘算落空，麻痹身体的毒素还没有过去，青年仍旧动不了。
他能感受到，她的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兴许是刀。
青年冷漠地想。
冰冷的水珠溅落到他的脸上。
兴许，是她把刀从水里提起来了。
兴许，他马上就要死了。
蠢货，就算把他的头拿去给谷主也换不了几个钱，他一死，谷主失了一味炼蛊的灵材，断不会饶过动手杀他的人。
“刀”忽地落下，青年只觉得耳边一静。
他没有死。
那把“刀”钝极了，被溪水浸湿了，冰冰凉凉地…
戳了戳他的脸。
不是刀，是木棍。
“还活着吗…”女子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当然没有回应。
只有溪水潺潺，从二人间穿过去。
倒在水里的是个男人，身上肉眼可见许多伤口，衣服也破破烂烂，不过…破烂的织物没法蔽体，倒能看出来，他的身材劲瘦，肤色冷白。
身材很好。
木棍戳了戳，拨开了他挡脸的长发，却露出个布满伤痕的面孔，苍白的皮肉下蛰伏着青色的脉络，是个毁容之人。
不好看。
青年察觉到她的种种动作，只觉得，似有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一下。
他身敏感，紧接着，就感受到那目光移开，又落到他腰身上看了又看。
此人行事着实古怪。
看他的脸，还能理解，谷中可能发了通缉文书。
看他的腰作甚？
又过了一息，来人终于有了动作，竟然是拖拽着他的衣服，把他拉上了岸。
她身上没什么灵力波动，估计是个凡人，力气倒不小，找了些布匹包着他，硬生生把他连拖带拽，连抱带背，带回了家。
这里应该是她的家，他能感受到，有一间小院落，一角养着些家禽。
四下逼仄，地方并不大。
他被这人放在了地上，布匹垫着身下。
片刻，一阵窸悉簌簌的动静后，她又弯腰来抱他。
折腾了一路，他身上的溪水早就干了，伤口也止血了。
没一会儿，身下的触感柔软，她似乎…把他放到了床上？
方才那阵动静，原来是在给他铺床。
她挪动他失去力气的手脚，安放好，温热的手指又攥住他冰冷的手指，又给他掖了一层薄被。
可惜，他的身体经年服用各用奇毒，早就失去了常人该有的温度，并不是失温。
她好像不信邪，捉起他的一只手，手指压着他的指节，来回摸了摸…
见识短浅的凡人。
…别摸了，捂不热的。
【好感度+30】
那人的动作突然一顿，很快，她又出去了，听声音，可能在翻找什么东西。
又片刻，青年嗅到些苦香，是药草。
她要给他喂药吗？
细微的气流扰动，她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定是个凡人，没法仰仗法术，才如此麻烦地走动行事，直到耳边又听见了些水声，青年愈发疑虑。
她是在忙着煎药吗？
她要做什么？
很快，她又走到了他身边。
她伸出了手。
…她在扒他的衣服。
……混账。

第58章
虽是蛊人, 但他有修为，衣物权当蔽体, 穿得并不多，三两下也就褪完了。
那只手干脆又利落，解他的衣物毫不犹豫，眼看着就要把他扒了个干净，终于，青年迅速化解了些毒素。
“走开！别碰我！”他用力睁开眼睛，厉声呵斥。
淬冷的紫瞳看过去，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对视，少女望见他独特的瞳色，一下子怔住了。
他是个毁容之人, 紫瞳是灵毒所致, 日渐成了不祥之兆。
青年下意识撇开脸, 才发现躲不了，他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 衣物褪去了大半, 裸/露在外的身体不算光洁，附着些经年累月的疤痕。
此时无论样貌, 又或身体, 都称得上丑陋。
【好感度-1】
周遭静默了数息，谁知那凡女非但没被他的异样吓到, 反倒凑上前来，眼神晶亮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好特别，真漂亮。”她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直白地夸赞道。
青年一下愣住，等回过神来, 这凡女手脚利落，彻底把他脱了个干净。
她视线上下扫了眼，最后轻咳了声，目光落到他面上，神色如常：“我帮你准备了药浴。”
“溪水里的鱼突然都翻了肚皮，吓了我一跳，寻思肯定有什么异常，就顺着溪水往上走，最后看见你躺在水里，我看你伤势不轻，就把你带回来了…”
青年冷眼看着，明显不信她的措辞。
奈何他身体无力，只能任由对方动作。
按理该吓退凡人的诡谲瞳色无用，她半点不在意他骇人的眼神，直接哼哧哼哧地把他抱了起来，末了把他放进了浴桶里。
温热的水中漂浮了些灵草，竟然真的是药浴。
水气氤氲，一时没人说话，这凡女把他扒光了放到水里，守在一旁没有离开。
他垂眸端详着水里的灵材，确实是些能够疗伤的药物。
紫瞳又一动，沉默无言地看了眼自己，药材泡出了些颜色，他的身体浸没在褐色的水里，看不真切，勉强蔽体。
【好感度+1】
“你好像动不了？放心，我在儿看着，不会让你溺水的。”凡女忽地出声道。
他眼瞳微动，看向趴在浴桶边的面孔。
她生得一对水润的黑瞳，灵动有神，眼睫翕动，往水里看了眼，又一本正经地抬起视线，好像没看不该看的地方，面容无辜。
等泡完了，凡女又把他从浴桶里拖拽出来，擦身，穿衣。
青年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反抗之力，不如眼不见为净。
“你怎么把眼睛闭上了？”凡女突然问，她似乎对他的眼睛很感兴趣。
头皮传来些微的拉扯，青年不得已睁开眼睛，却见她拿了把梳子，好像他是个需要打扮一二的木娃娃，正在给他梳发。
鸦青的发丝极长，多年没有打理，垂落如瀑如绸，任何人单看他的长发和背影，一定会误以为他是个美人。
好一会儿，她梳够了，又看了看他诡艳的紫眸，才把他重新放回了床榻上。
随后她转身出去，不知忙活什么去了。
又片刻，毒素彻底化解，青年恢复了力气。
伤势没有好全，但谷中来抓他的人兴许下一秒就会找到这里，他得离开。
思忖间，青年动作极其静谧，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落步悄无声息，步步靠近了窗牖，从缝隙探出视线，看那人的位置。
那凡女正在院落中，挖出了一个小坑出来，转而把一些东西埋了进去。
紫眸一动，埋的是他的旧衣。
尘土扬起了些，凡女没有法术，全靠一双手，原本白净的面容沾了些土色，她只随意擦了擦，弄脏了脸。
她几下把旧衣埋掉了，还算聪明地处理了物证，忙完了起身，转头又去干活，眼明手快地捡了草窝里的鸡蛋，又低头看看另一个草窝里孵蛋的母鸡，没有打扰它，只抓了点东西撒给鸡吃，干劲十足地在养鸡。
平平无奇的一个凡女。
【好感度+8】
青年定睛看了会，直到那少女似乎察觉他的注视，忽地转头看向他。
他被她发现了。
这不是最重要的，他错失了走掉的时机。
青年抿了抿唇。
凡女问：“你能动了？”
青年神情不大明朗，事实上，从她发现他到现在，他的脸色都是疏冷的。
“嗯。”他低声应了一下，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领，一番动作微微挡住了脸。
声线沙哑，不算好听。
凡女看了看怀里的鸡蛋，道：“你等着，我煮鸡蛋给你吃。”
她跑去起锅烧水，青年神色疏冷地看着。
她养的都是些普通的家禽，没有灵性，收来的那些蛋也是普通的鸡蛋。
谁稀罕。
青年站在门口，并没有抬脚离开。
忙活的间隙，少女扭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蛊人哪里有名字。
紫眸看向小小的院落，一角里的家禽吵吵闹闹，好像有鸡崽破壳了。
片刻，他想到了自己的名字。
“…慈渊。”他鲜少开口说话，咬字韵律也有些奇特。
“慈渊？”少女重复了一遍，“慈渊。”
“嗯。”慈渊应了一声。
她和他交换了名姓。
【好感度+5】
煮好的鸡蛋很快放到慈渊手中，他拿着，没有吃。
凡女自顾自先敲了一个，剥掉蛋壳，吃起来：“我看你伤势不轻，我这儿正好攒了些药材，可以帮你药浴疗伤。”
他的体温低于常人，煮熟的蛋有些热了，烫着他的手心。
听着她的话，青年眸色愈发深郁：“你想要什么？”
凡人，估计是要那些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又或是金银财宝，等他伤势痊愈，当然有本事帮她搞来，可若是贪婪无度……
【好感度-1】
凡女咽下食物，不假思索：“你应该会法术吧，用法术做家务肯定方便，麻烦你帮我处理家务，洗衣做饭还是什么，都拜托你了。除了药浴，我还可以每天给你一颗鸡蛋补身体。”
她说得振振有词，认真地规划起一个修士的用途，莫名地充满了力气和自信，似乎笃定他会答应似的。
谁稀罕。
慈渊紫眸微动，垂眸学着她的动作，一下子敲碎了鸡蛋的壳，苍白的手指不急不缓地剥开蛋壳。
他张开没有多少血色的嘴唇，没有出声拒绝，咬下了对修士意义不大的食物，这毫无灵气的东西根本补不了他的身子。
【好感度+1】
她养的一小群鸡鸭每天能生两三个蛋。
她每天忙着照顾那一小群鸡鸭，照顾开垦出来的那一片小小的田地，还有捡来的来历不明的男修，只问了名姓，竟然没有盘问其他。
她每天吃的东西不多，慈渊很少见外人，对凡人知之甚少，不清楚她吃的那些分量正不正常。
只是她吃完了东西后，疲惫就一扫而空，恢复了气力，又跑去忙活那些事情。
噢，对，有了他这个捡来的来历不明的男修，鸡鸭也好，田地也好，长势比先前好。
用法术处理很方便，洗衣做饭的活计也都交给了他。
也亏她敢吃蛊人做的东西，不怕哪一天就毒死了。
【好感度…】
她每隔几天就会出去采药，有时候空手而归，有时候却能采到些奇特的灵草，她就是这样慢慢攒下不少。
攒下来的灵材都加到了他的药浴里，但此人有时着实过分，一定要扒了他的衣服，美名其曰查看伤势，再放他去药浴。
她确实不怕他的紫瞳，也不怕他身上的伤疤，不怕他有毒的血，不怕他如死人般的肤色和体温。
甚至很好奇，主动凑上来看仔细，偏偏顶着张无辜的面容，做什么都像一本正经的认真。
…假正经。
【好感度…】
日子慢慢过去，他的伤势在转好，时间出乎了青年的预料。
那些医毒谷里的废物好像都死了一样，这么久找不到这里来。
如果他们找来了，这处小院落恐怕别想再平静下去，平平无奇的凡女也难以落个好下场。
她每每出去采药，他就留在家里，等她回来。
偶尔拿着刀打量，想那些谷中人什么时候找过来，想自己什么时候该离开。
或许等伤势好了，他就该走了。
又一日，她摘到了好东西回来，兴致冲冲地放下背篓，不急着处理，先去清点东西。
“真是你摘的？”慈渊倚靠在桌边，垂眸打量，苍白的手指随意拨弄背篓里的灵草。
“这些药拿出去，应该能卖上不少灵石，绝对够一个凡人置办些家产，而不是在深山老林里喂鸡种地……”
她每天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来回清点那些攒下来的东西，明明是些没有灵气的俗物，好像都是她的宝贝。
也不知有没有听清他的话，少女捧起了一只篮子：“我攒了四十三枚鸡蛋了！种地也隔几天就能收一茬菜。”
她微微颔首的姿态颇为骄傲，似乎种地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事业。
青年的紫眸凝着她，半晌，转眸撇开了脸。
“没出息。”他低声道，背过身不再理她。
少女这下听见了，一下收起了鸡蛋，认真说：“你明天的鸡蛋没有了。”
青年轻哼了一声：“谁稀罕。”
【好感度+1】
采回来的药材放进了浴桶里，刚刚才没收了他的鸡蛋，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又要来扒他的衣服。
青年厉声道：“放手，我自己来。”
手背上的脉络一度用力鼓起，愈发清晰，来回拉扯了片刻，他最终还是被她褪去了衣物。
真要反抗的话，凡女当然不是他的对手，他不想伤到她，有意收了力气。
“伤好得差不多了。”少女一如既往，守在一侧，念叨说。
青年沉身在药水里，闭目不理她，大抵是她刚刚又脱他的衣服，不高兴了。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忽地问：“你是去哪里摘的药草，这附近都是医毒谷的属地，你不怕他们找上门来。”
生冷的语气听不出关心的意思，少女却趴在浴桶边沿，歪了歪脑袋：“你担心我吗？我运气好，你泡着就是。”
明明是凡人，说话的语气满不在乎，仿佛不把此方亦正亦邪的势力放在眼里。
她只是一介凡女，不了解修真界的势力，也就无从会畏惧。
他们迟早会找过来的…
他和他们，迟早一方杀掉一方，才能落得清净。
慈渊再度阖眸。
“谁担心你了。”
她踢了下浴桶。
哼。
【好感度+1】
在她外出时，他照旧处理她的家事，等她回来。
没什么表情地给小院净尘、喂鸡喂鸭、给田地浇水，用法术洗净她的衣物，偶尔不用法术弄干，而是晾晒起来，让天气把衣物晾干…
如果她外出回来的话，隔着很远也能看到小院里挂起的衣物。
凡人们都是这样做的，寻常的凡人们都是这样生活的。
他仰面望着悬挂的衣物，就忽地想起自己并不是凡人。
他是个修仙者，遭人追杀的修仙者。
她才是凡人，在这里寻常地生活着，自以为捡到了个大便宜，实际上惹了个大麻烦。
【好感度-1】
小院的主人外出回来了，她背着背篓，小跑回家。
不知有没有注意到晾晒起的衣物，她神情有些急切，似乎遇到了什么事情。
看着她快步回来，青年默不作声，视线看向她身后，没什么异常，又瞥了眼角落里的刀具，确认武器的位置。
“怎么了？”他神色如常，紫眸晦暗，依稀绷紧了手臂。
凡女喘了口气：“我…”
在他的静默中，她一口气舒出来：“我摘到一个大蘑菇！是以前没见过的品种！”
“……”青年的面色一变再变，最后定格成莫名泛冷，盯着她举起的蘑菇。
“就这个？”他又确认了一遍。
凡女用力点了点头。
青年忽地挑起嘴角，又压了下去，疏浅的笑意无端轻嘲。
他扯了扯嘴角：“有毒。”
凡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上没见过的新收获。
片刻后，她信了他，把毒蘑菇扔了出去。
【好感度+1】
“下次看见，别再把这有毒的东西往家里带。”他道，“你也不怕把你的那些鸡鸭毒死。”
凡女不服：“我又不知道有毒。”
大抵分工上就有问题，他不该让个凡女出去，那些毒物的毒性对凡人而言，哪样不是致命的。
这次是运气好，下一次万一误触了什么，她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冷着脸取来水和手帕，给她仔细擦了擦手，还不放心：“别用你的手乱碰东西，万一沾了毒，也不知道会毒死谁。”
他语气不客气，凡女愤愤盯着他：“反正毒不死你，你见识广，你出去采药。”
他的伤如今好了大半，慈渊垂眸擦拭着她的指尖和指缝，轻哼了一声：“我出去就我出去。”
谈话间，凡女没有发现，一只小虫凭空出现，爬到了那朵扔出去的毒蘑菇上。
小虫也不好看，皱巴巴的，颜色泛紫，一看就是个带毒的东西。
昔日谷主种在蛊人身上的无主之毒，这些日子，被蛊人炼化成了一只本命蛊。
丑陋的小虫子有个丑陋的主人。
丑巴巴的小东西吃掉了毒蘑菇，然后和主人一起外出打猎。
想也知道，他的手段一定是有毒的，凡女对着他带回来的东西犯了难。
山鸡炖了汤，香是香，少女看着锅里的鸡汤，迟迟没有动筷：“吃了不会毒死吧？”
她可算发出了迟来的疑问，青年一扯嘴角：“你看我有没有毒？”
毕竟饭都是他这个毒物做的。
见她犹犹豫豫地夹了一筷子，青年冷冷地转眸，撇开脸：“随你。”
只有凡人需要吃这些东西，他没有进食的打算，起身就要走。
却听一声闷响，方才吃了一口的少女忽地倒在桌子上，似乎被毒倒了。
青年立时顿了一下，马上把她扶了起来，心里盘剥着是哪里出了问题、没处理好、解药要去何处寻…
顷刻间过去了万千心绪，却对上一双微弧的眼睛。
少女的气色养得很好，望着他，一脸无辜：“…骗你的。”
“…无聊。”
【好感度+1】
他松开手，背过身，不想再理会这个无聊的凡人，却遭人扯住了衣角。
回眸一看，果然是她伸手扯住了。
黑眸抬眼望着他，熠熠闪烁：“这个是灵鸡吗？可不可以抓活的回来？我想养…”
吃着他抓回来的鸡、他做的饭，还敢那样吓他，现在又来让他帮忙。
慈渊冷哼了一声：“灵鸡要用灵谷喂，气性也大，难养活。”
少女松开了他的衣角：“好吧。”
怎么他说什么信什么，万一是骗她的呢。
青年冷冷地扯回自己的衣角。
【好感度+1】
下一次还是轮到他出去。
活的灵鸡不好抓，尤其他惯用的手段是毒，毒性太烈，一点毒下去灵鸡就毙了命。
他这次没用毒，仗着身手抓了只活的，绑好带回去。
等他回到小院附近，才发现来了人，穿着紫衣，无疑是医毒谷中人来找出逃的蛊人，看样子正在盘问她。
他本该撂下手里的东西，转身离开为上。
这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可他却按住了手里的灵鸡，由后窗翻进去，侧耳听院子里的人在说什么。
“…这是一枚延寿丹，凡人寿数不过百，吃了这枚丹药，就能延两百年的寿数。除了这枚丹药，还有千金和数百灵石，我看你是个女子，再给你一枚驻颜丹，保你青春永驻又何妨…”
“只要你老实交代，近来可有看见什么怪事，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古怪的人？”
“古怪的人？诸位仙师指的是什么？”少女声音清亮。
“一个男人，毁容之人，瞳色凝紫，你可见过？”
隐在暗处的青年等着她的话音。
要说有什么不好，医毒谷修士的为人，不该信他们愿意给赏，即使她把他交出去，那些家伙也不一定会给她应有的报酬。
“你说的那种人我好像见过…”少女缓缓道，像在回忆，“怪事也见过…”
他忽然觉得近来的一切都无趣至极，怀里的灵鸡动了动，慈渊倏地施法，直接毒死了这只灵鸡，转而攥住了一把淬毒的匕首。
动作无声，敛藏了气息，外间的人并没有发现他，都在凝神听少女说话。
“往西边走有一条溪水，先前水里的鱼不知怎么回事，都死了，我站在下游往上看，依稀看见一个人影倒在水里，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外间的动静骤然放大了些，她又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居然信了她，转身出去搜查那条溪水去了。
她没有透露他的行踪。
【好感度+1】
她忽地转过头，似乎发现他回来了。
青年片刻才露面，死掉的灵鸡不见踪影。
慈渊抿了抿唇：“为什么？”
少女面露迷茫，半晌才搞明白他在问什么：“你想和那些人走吗？那我再叫他们回来。”
她作势就要转身喊人，被他一下叫住：“站住，不许去。”
少女又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嗯嗯，不去。”
她改变方向，走到他身边，围着他转圈，什么也没发现，眼巴巴地看着他：“你没抓到东西回来吗？”
“抓什么，不怕我毒死你了？”慈渊冷声道。
那只死掉的灵鸡被他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了。
少女眨了眨眼睛：“你是那种无聊的人吗？”
“哼。”
少女扳着手指，又道：“你欠我一只灵鸡。”
面对她的算数，青年少有地没说什么，看着她竖起的手指，静默了数息：“…下次给你抓。”
【好感度+8】
下次，他抓了两只活的灵鸡回来。
但可惜的是，就像他之前说过的那样，灵鸡没能养活。
再下次…
没有下次了，他的伤好了，毒道大成，本命蛊化茧蜕变，连带着他也受到了影响，重塑身骨经络，在本命蛊破茧前，他又一次失去了行动能力。
凡女不懂修炼上的事项，只一如既往，守在他身侧，攥着他冰冷的手指：“要我做什么吗？”
手指回握了下她的手，蜷缩的青年压下那些痛苦的喘息，齿缝间溢出了两个字。
“等我。”
大概是等一只蝴蝶破茧的时间，她就抓着他的手，像他说的那样，耐心地等着他。
【好感度70】
细微的破裂声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大抵是在打碎又重铸，面上毁弃容貌的伤疤渐渐愈合，露出了一张美人面，唯一可惜的是，只恢复了大半。
凡女微微讶异，随即看得目不转睛。
她守在他的床头，等他从茧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
长睫翕动，他睁开了眼睛，紫眸微移，找到她的方向。
她当真在等他。
“你真漂亮，你的脸好了。”她浅笑着说，指尖轻轻点触他的面颊，一如抚摸一只蝴蝶脆弱的翅膀。
她一动不动的瞳孔里，倒映出张昳丽的美人面。
他在她的眼里看见了他现在的样子，他的容貌恢复了大半。
少女抓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异常轻柔地捧起了他的面颊，突然发出了唐突的问询：“你…愿不愿意和我成婚？我们结为夫妻怎么样？”
【好感度70】
长久的静默后，慈渊看见她面露些微的慌乱，好像后知后觉请求的荒谬，又好像害怕他会拒绝。
又过了数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慈渊应道。
他答应了她仓促又唐突的求婚。
暗处，化蝶成功的本命蛊没有动。
紫蝴蝶似乎察觉到主人一变再变的心绪，倏地停住了翅膀。
【好感度70】

第59章
修士答应凡人的求婚, 听起来并不应该。
在蝴蝶破茧、振翅、静默的数息里，心绪纷扰。
与其说他又错失了离开的时机, 不如说，一开始，从他忍痛出声的刹那，离开就已经不可能。
他不该回握她的手，不该说什么“等我”，她说要和他结为夫妻，他更不该开口答应。
和他在一起很危险，一个凡女和惹上麻烦的修士结为夫妻，对她而言不是好事。
他迟早要和拿他试药的家伙做个了结，凡人寿数短, 但指不定哪一日, 他会先她一步死在哪里。
到时候, 她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依凡人的话说, 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她是个凡人, 她应该去找个凡人成婚，然后平平无奇地过去一生, 那凡人一定乐得陪她养鸡种地……
但他还是答应了。
救命之恩竟成了以身相许, 着实可笑。
凡女对修真界的习俗知之甚少，口头应下的婚事潦草, 她半点没有准备，分明临时起意。
只能他出去买回婚书，纳入了两个人的气息，顺道带回些红烛，才有了点成婚的样子。
【好感度70】
容貌恢复大半、草草成婚后, 她常盯着他的脸，看个不停，也常找由头要和他亲近，他身有毒，当然不会答应她，她缠上来，他就把她推开。
凡女…妻子，她对此颇有怨言。
开口告诉她实情不是难事，但他的疑虑逐渐加深，如阴暗处生出的苔藓，潮湿得喘不过气，密密爬满了心头。
倘若，他容貌没有恢复…
倘若，他容貌本就丑陋呢，她还会迫不及待地向他求婚吗。
【好感度70】
-
成婚后的夫妻生活，反而不如成婚前美好，他照旧冷着脸处理家务，但和先前相比，顶着丈夫的名号，做起事来似乎更加得心应手。
唯一不尽责的地方是，他只伺候凡女的饮食起居，拒绝在床笫间侍奉她。
妻子的不满日益增加，他视若无睹，又一日，修为和毒道有所成就，在和妻子的矛盾爆发出来前，他先杀回了谷中。
谷主也好，谷主的拥趸们也好，他们的毒和蛊在他之下，即使他修为差了些，也有一战之力。
直到月上中天，雾障弥漫，横尸左右…
看来她当不成寡妇了。
谷主既死，他成了新的谷主。
他外出的时间太久，凡女居然找了过来。
她总有些很神奇的本事，比如时不时在山间采到灵药、搭建了个隐世安居的小院落…比如跨越重重雾障，找到了他。
【好感度70】
漫天遍野的紫蝴蝶在夜中闪烁，吞食败者溃逃的蛊虫，他的本命蛊吃掉了旁人的蛊，也一并吸纳了他们的部分修为，他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气流涌动。
青年立身站在遍地的尸体正中，紫瞳幽寂，昳丽的面容在残余的疤痕下愈显诡魅，诡艳森森。
垂落于身后的墨发没有随风飘拂，因为浸透了些猩红的液体，一滴一滴从发梢滴落。
凡人看到这副场景，大概会被吓得转头就跑。
他没有动作，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他看到她的步子切实顿住了，她四下环顾了一圈，夜里视野晦暗，也能依稀看见遍地的惨状，和翩跹闪烁的蝴蝶群。
等看清楚这里发生的一切，她动了。
她向他走来了。
【好感度70】
他的指尖也在滴血，不知道是谁的血，她有些迟疑，拿出张手帕给他擦手。
“还回去吗？”她又迟疑地问。
他道：“不回去。”
清凌凌的声线冷寂：“往后就住在谷中。”
“我是谷主。”
“你是谷主夫人。”
-
【…】
【好感度70】
【你向“慈渊”发起了“成婚”请求。】
【你对他有救命之恩，他答应了你的求婚。】
【…】
【好感度70】
【“慈渊”拒绝了你的亲热】
【…】
【好感度70】
【“慈渊”拒绝了你的亲热】
【…】
【好感度70】
【“慈渊”拒绝了你的亲热】
【…】
【好感度70】
【“慈渊”成为了医毒谷谷主】
【解锁新身份】
【身份：俗世凡女/医毒谷谷主夫人】
【…】
【好感度70】
【“慈渊”拒绝了你的亲热】
【…】
-
成为谷主夫人后，凡女的心情似乎更不好了。
兴许是因为，刚刚弑杀上位的年轻谷主，忙于整治谷内势力。
别说找机会亲热，她常常看不见他的人影，谷主不是在哪里杀鸡儆猴，就是在居所深处闭关修炼，偶尔看见了，也是撞见他毒杀不服之人。
考虑到妻子是凡人，无修为傍身，谷内又修士众多，他不想让旁人看轻了她，虽说私底下不让亲热，但对外却把夫人的名字挂在嘴边。
时人皆知，新上任的谷主能有今日，离不开他那位夫人。
救命之恩，又是日久生情，竟然成了一段佳话。
又一次出关，年轻的谷主被夫人拦住，他照旧拒绝了夫人的亲热。
夫人不大高兴地看着他，随后向他提出了建议，开谷收徒。
她的建议很好，他没有否决，找来谷内剩下的长老商议。
谷内人丁凋敝，新谷主上位，堪称血洗，甚至老谷主的亲信直接带着些弟子出逃了。
长老们并不赞同，医毒谷数百年来盘踞此地，从未有开谷收徒的先例，修士岁数恒长，哪里需要凡人来充数。
在他动手杀人前，身侧的夫人先按住他，开口劝说那些老东西。
她果然有些很神奇的本事，明明是凡女之身，老东西们居然被她简单说服了。
【好感度70】
开谷收徒并没有错，但年轻的谷主很快就发现，错了。
他的夫人，对那些闻讯赶来拜师的弟子，表现得十分关注热络。
他从未告诉夫人，紫蝴蝶就是他的本命蛊，夫人也不曾注意到，凡是她走过的地方，总会有紫蝴蝶闪烁翩跹，不远不近地跟着，给他传递她的动静。
他的夫人，在开谷收徒时，一眼相中了人群中的某个小辈，直言夸赞对方生得好看。
修真界美人如云，他容貌虽然绝艳，但也不是绝无仅有。
那小辈姿容上佳，气度和他截然不同，看着就是那类会讨人欢心的家伙。
他找由头把那小辈调走了，调离谷中，出谷游医。
夫人没有发现他的动作，可是调走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夫人热衷于在开谷收徒时张罗美人，各种各样的类型，都能入她的眼。
甚至随着新弟子入门，她也入道修炼，不再是凡女之身。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的举止彻底坐实了他的怀疑。
【好感度70】
他把那些小辈都安排了出去，又兀自治好了自己的整张脸。
容貌彻底恢复，果然把夫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可他心里也暗恨生根。
夫人，他的夫人。
见色起意的夫人。
他的容貌彻底恢复，夫人的心思又回到他身上。
因为她已入道修炼，有了修为，于是就找到了合修的由头，整日想要和他双/修。
净毒蛊尚未炼制完成，再者，那些疑心也生根发芽——
倘若他顺了她的愿，她会不会腻味？会不会得手就感到无趣，对他弃而不用…
前后都是死路，不和她亲热，她就要去找其他男人，和她亲热，他无从确定，她不会始乱终弃。
一再拒绝合修，夫人愈发急切，甚至使出了些小伎俩——
她故意碰到些媚/药，想要他以身做解药，躺下帮她解毒。
呵。
可他是毒修，不需要献身，直接就解了她的毒。
等他走了后，她气得捶枕头，甚至猜测他是不是试药试坏了身子，有什么不能人道的隐疾。
…她转头又去找谷中弟子，他则转头就把一二容貌漂亮的弟子，全部调离了出去。
得知那些弟子要出谷游医，她居然也想跟着去，要不是他及时出手拦下，差点就让她和人私奔去了。
她似乎忍无可忍，和他吵了一架。
她提出要结束这段婚事。
她要和他和离。
他当然没有同意。
【好感度-30】
夫人不再理会他了。
净毒蛊已经炼制好，他却恨不得用匕首，把这蛊毁去。
明明只要把蛊给她，好声解释，再在床笫间好好同修，她兴许就会回心转意。
可那些疑心早就扎根，他日渐窥探她的表现，而她的表现无一刻不助长着他的疑心——
他若顺了她的愿，她迟早会腻味，对他弃而不用，始乱终弃。
在他犹豫不决时，她居然偷偷跑了出去，可惜她修为低微，没能招架住谷外的毒障，半途就被毒倒。
他把她带了回来，在等待她醒来的间隙，他拿着匕首和净毒蛊，要么把蛊毁去，当作没有炼制过，要么把蛊和自己都送给她，抓住这让她回心转意的机会……
夫人很快醒了过来，她看见他拿着匕首吓了一跳。
明明当初他双手染血，她都敢凑上来，如今却以为他会伤她似的。
她好像不想再看见他的脸，又和他吵了一架，重提和离的事。
…明明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的这张脸了，不是吗。
【好感度-20】
她一心想要往外跑，离开这里，离开他。
他下了禁足的命令，强行把她留在谷中。
夫人似乎诚心要离弃他，不再掩饰，直接去找谷中的其他弟子。
她当真是被美色迷昏了头，甚至没发现，那弟子别有用心，故意接近她。
他没有当着她的面处决别有用心之人，而是私底下把人抓住，刑讯一番，原来是当初出逃的那批弟子，老谷主的人。
弟子招供，出逃的人又被他抓了回来，是老谷主幸存的亲传弟子，他冲年轻的谷主咧嘴笑道：“怎么，谷主大人，莫非你那夫人不喜欢我的礼物吗？”
浓雾凝实，掌了他的嘴。
“丧家之犬，也敢叫嚷。”
紫眸冷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反手处决了他口中所谓的“礼物”。
那弟子顶着张漂亮的脸，特意来勾引她，等他毒发身亡，接着就要轮到老谷主的亲传弟子。
当下生死既定，临死前，他看出了他的弱点，嘲讽道：“我还以为真是一段相濡以沫的佳话呢，枉你天天把‘夫人’的名头挂在嘴边，也不嫌可笑得慌…”
“随便找人一勾搭，她就上钩了，什么谷主夫人、救命之恩，恐怕她根本就没把你放在心上……”
眼见着那对妖异的紫眸越来越冷，他的死状可以预见，却愈发嚣张地嘲笑道：“这么说也不对，你就一张脸能看，换个谁来，她估计照收不误，偏偏你这个毒物自作多情…”
慈渊没有理会，只冷冷看着。
几味灵毒无声无息地下去，老谷主的亲信彻底咽气，他的位置算是彻底坐稳了。
青年看着地上气息全无的尸首，又一次站在尸体边。
又一次，她找到他了。
他没有动作，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的步子停住，不住辨认地上的尸体，直到看见有些熟悉的面孔，好像是不久前才认识的谷中弟子，一个容貌不错的小辈。
她动了，没有再向他走来。
她似乎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冲他崩溃地大喊了几声，并借机提出和离。
他没有答应。
【好感度-20】
-
【…】
【“慈渊”处决了谷中叛徒。】
【“慈渊”拒绝了你的和离请求。】
【好感度0】
【…】
【好感度0】
【“慈渊”拒绝了你的和离请求。】
【…】
【好感度0】
【“慈渊”拒绝了你的和离请求。】
【…】
【好感度0】
【你的行动范围被限制了，离开失败。】
【…】
【好感度0】
【你的行动范围被限制了，离开失败。】
【…】
【好感度0】
【你的行动范围被限制了，离开失败。】
【…】
【身份：医毒谷谷主夫人】
-
他应该去找她，好好解释，解开误会，一切还可以挽回。
但当下最重要的问题，并不是那些个误会，而是她。
老谷主的亲信死前冲他说的那些嘲讽，他竟觉得不无道理。
年轻的谷主早已和夫人分居，一言不发地坐在静室里，没有修炼，紫眸静静地凝着手心的净毒蛊。
夫人，他的夫人…
可恶的夫人，花心又滥情。
一旦献身，以她的性子，迟早也要对他腻味，但就这样僵持着，她也一样恨他，再做不成夫妻……
他想了很久，恨得几乎呕血，却不得不做出一个决定。
这些年外调出去的弟子很多，其中一小部分姿容绝佳，因为得了她的注意，才被他外调。
与其放任她到处惦念那些美人，不如…养一个知根知底的。
此人的姿容气度不能和他肖像，得同他区分开来，这样既能做解腻之用，也不会挤占他的位置。
如此推算下去，此人性格最好温软良善，不善争斗，既能更好地照顾她，又会愧疚退让，甘心做小，不会与他相争，威胁他的地位。
再三考虑之下，他选中了一人，召回谷内。
他带上了净毒蛊，冷着脸压着恨，一遍遍梳理好措辞和由头——
先向她解释他为何不愿合修，再拿出净毒蛊与她，以及，为了确保合修后她身体无恙，他从外调回了一个医修，往后贴身照顾她。
他咽下了那些不甘和恨意，想她这下总该满意了。
他来到她的住处，她似乎在修炼，盘膝而坐，垂首不动。
年轻的谷主发现了什么，兀自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方才理了一遍又一遍的说辞，他突然想不起来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紫眸深凝，一度有些失神的恍惚，没有说话，好像害怕把她惊醒似的。
直到许久后，他把她抱在怀里，看着她的灵气剥离，肉身散溢，陡然惊醒。
“夫人……”他轻声呼唤道，没有回应，“栗音……”
她还是离开了。
-
甫一收到谷主的调令，寿数尚浅的游医着实震惊，不敢怠慢，立刻动身赶回了谷中。
路上，他依稀记得谷主夫人是个很好的人，还想起她对他的夸赞，哪怕只是夸他长得好看。
医毒谷邻近魔域，附近从来都不太平，谷中人也是高傲刻薄，不管凡人死活，直到新任谷主继位，谷主夫人说动谷主和长老，开谷收徒，他才有机会修炼入道。
如果有机会报答夫人，他自然再开心不过。
可他等了很久，也没能等来谷主的第二道调令，也没能见到夫人露面。
直到找过去…他一时愣住了，谷主怀里的人确实是夫人不错，可肉身却在散溢。
夫人陨落了。
谷主看见他，居然问：“散灵于天地，要怎么救治……”
大抵是受了夫人陨落的刺激，谷主那么干脆的人也糊涂了。
死者难复生，逆天而行为天道不容，哪里有什么救治之法。
…谷主确实糊涂了，甚至让他帮忙处理夫人的后事，甚至要他对着夫人的牌位行礼。
文寻竹没有拒绝。
惟愿夫人有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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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结束游戏】
【是】【否】
【是】
【游戏结束】
【解锁结局：BE】
【是否开启新一轮游戏】
【是】【否】
【是】
【新地图生成中……】
【新地图载入中……】
【新角色载入中……】
【加载完成！】
【祝您游戏愉快！】

第60章
春夏秋冬, 岁暮往复，草木日渐茂盛, 常见避雨亭中有人影静坐，可坟冢无声，碑石无言，只有树影婆娑落下。
栗音望着婆娑窸簌的树影，侧耳听青年说话，偶尔伸手逗弄一下桌面上的蜘蛛。
“…修士修为有高有低，寿数或长或少，此间结道的道侣常见一方陨落、一方留存于世，除非有同生蛊一类的手段，平衡两方寿数, 否则同生共死只能听候命数。”
说着, 文寻竹忧心地看了眼面前的少女：“小夫人修为如今也才金丹, 寿数不过两三百年，像我还有千年可活…”
他盘算起寿数, 忽地觉得不妥, 忙改口道：“…不过夫人一看就悟性非凡，定是不必担心寿元见底突破无望的。”
自觉说错话, 加之想起她昔日陨落一事, 青年莫名仓惶。
栗音出声安抚他两句，又悄悄打探：“同生蛊？居然还有这种手段, 说起来，我本在千里之外，一眨眼就被慈渊谷主带到了这里来，又是什么手段？也是蛊可以做到的吗？”
文寻竹答：“想来是游仙蛊，得参透空间之法才能炼制成功, 也就谷主那等大乘修士能办到。”
“换句话说，只有慈渊谷主手上有？”少女眨了眨眼睛，“我还想再见识一番呢。”
要是她能拿到一枚，何愁离开此地的办法。
顺着她的话，好心的文大夫蹙眉思索了一番：“确实只在谷主手上…我这里没有游仙蛊，不过有‘小游仙蛊’。”
他找到了替代，拿出实物，给眼巴巴的小夫人看：“其实和缩地成寸、神行符的手段类似，虽没法像游仙蛊那样横跨此间，不过我这枚能跨越的距离也不短。”
银器里盛了枚指甲盖大小的小虫，蜷缩姿态温顺，栗音看看蛊，又仰头看青年。
无需她多言，文寻竹主动说：“我可以带夫人试一试。”
他含笑做出邀请，栗音应了声好，青年于是伸出手：“还请小夫人抓住我的手。”
她遂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医修善养护身体，气血旺盛，手心温热。
余光似乎瞥见了点点紫光，栗音转头巡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青年微微和她靠近了些：“我这枚蛊大概能从谷中一段跨越到另一端，有时候药房那边有急事，我才会动用，催动一次要耗费不少灵力…夫人且站稳了。”
话音落下，见小夫人有所准备，他才催动蛊虫。
四周的场景霎时一变，文寻竹托着少女的手，落地后，给转世的夫人介绍：“这里是谷中腹地，据说老谷主时就叫久法阁，慈渊谷主继位后没有更名，小夫人那时也是这个名字，夫人有印象吗？”
栗音当然摇头。
游戏里，玩家后来搬到了这里住，回廊和檐角的宫铃都十分眼熟。
骤然跨越距离，她修为低了些，轻微的头晕目眩感阵阵，少女突然身子一顿，随后脚步有些虚浮，貌似站不稳，身侧的青年及时扶住她。
眼见她不大舒服，文寻竹面露自责，一手把人扶稳，一手忙取出了些凝神的药散。
“小夫人…”
他有些急切，要给少女嗅一嗅凝神的药香，让她好受些，没发现，她的手好似无处安放，正巧攥住了他腰间的织物，腰际缀着的银饰叮铃脆响。
医修有锻体的身法，青年腰身窄劲，隔着一层薄薄的织物，气血充足，体温炙热，触手可及。
不等她继续做点什么，忽有一声冷哼，打断了二人的动作。
身着白紫的青年抬眼看去，霎时间更加慌乱：“谷主…”
可他分明做求助姿态，因为没伺候好小夫人，才表现得慌乱，而不是同谷主夫人走得太近了。
回廊檐下，紫眸晦暗不明。
眼见她赖在青年怀里不起来，慈渊面色疏冷，扯了扯嘴角，冲手足无措的青年道：“怎么，没看见夫人不舒服？还不给她用药。”
在场的也就文大夫听不出他的冷嘲。
文寻竹当真定下心，当着谷主的面，一手半揽着夫人，一边给她用上清心散。
清心凝神的药香扑鼻，少女好似才清醒过来，一脸懵懂地松开了美人的腰，从他怀里离开，站稳。
她先给吓了一跳的文大夫道谢，才看向慈渊：“多谢谷主。”
这人来得可真快，先前恐怕一直在暗中盯着她。
栗音把他试探了出来，一连还试探出了其他，心生困惑。
为什么，看见她和旁人抱在一起，他的反应如此平淡。
先前面对云谏剑尊时，他可不是这样的。
怪哉。
让她和文大夫独处，好像不止试探她有没有记忆。
暂且没想明白，栗音看见那双紫瞳微动，从青年身上移开，落到她的身上，凝视着她：“时候不早，我备好了饭菜。”
他没说刚刚发生的事情，声线清冷，几乎面无表情。
话音落下，他就收回视线，兀自垂眸，转身，离开，身上的银饰晃动，铃声随着移步渐次远离。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栗音却清楚是邀请，叫她去吃饭。
困惑未解，她转头对单纯的青年道：“文大夫也一起来吧，谷主好像邀请我们去吃饭呢。”
话一出，前面的铃声立刻一停。
栗音看过去，见男人回眸，面色泛冷地瞥了她一眼，仍旧没说什么。
文寻竹迟钝归迟钝，当下终于隐隐觉得不太对。
谷主好像只邀请了小夫人吧？
他难得反应过来，站住没有动，前方的谷主却回首看他。
“…没听见吗，你也一起来。”慈渊没好气地道。
谷主的语气向来不客气，文寻竹没多想，垂首应是，跟了上去。
他落在最后，气度冷凝的谷主走在最前，少女踱步在中。
栗音的困惑不解反增。
她望着男人垂落到腰下的乌发，鸦青的发色和黑紫的衣着相得益彰，发丝随步履微微摇曳。
美虽美矣，她清楚对方狠厉的脾性，此人方才居然没发作。
她又转头看了看身后。
穿着身白紫的青年颜色清透，对上她打量的眼神，不明所以，露出问询的神色。
栗音冲他笑了下，没什么心眼的青年回以清甜的微笑。
不知前面的慈渊谷主有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他还是没什么反应。
餐食安排在庭院正中，菜色丰富，三人逐一落座，气氛有些奇怪。
上首的男人冷着张脸，奈何姿容过甚，颇有些冷艳，一言不发地垂眸用餐。
一侧的青年看着好像有点紧张，大抵是因为同谷主和谷主夫人一起用饭，他偶尔左看看，右看看，悄悄瞥谷主和夫人的脸色。
只有少女恍若未觉，自顾自坐下，随后用餐，举止坦然自若，面貌单纯又无辜。
“这些菜不会是你亲手做的吧。”正吃着，她突然看向冷脸的男人。
慈渊放下筷子，抬眸望着她：“怎么，不对你的胃口？”
少女笑眯眯：“怎么会，很好吃，很对我的胃口。”
她叫上文寻竹，不仅是为了试探他的态度，也是防着前攻略对象，担心他在菜里下毒下蛊。
可现在看来…游戏里的好感度降为0，好像不是对玩家无感的意思，栗音暗自思索。
听见谷主亲自下厨，文寻竹更紧张了。
他这才想起来，修士辟谷，不吃饭也可以，先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借口呢。
小夫人一邀请，他就来了。
他面露懊恼，上首，慈渊一转眸，冷眼看着他：“看来不对文长老的口味。”
文寻竹连忙解释：“今日沾了夫人的光，有幸尝到谷主的手艺，实在受宠若惊…”
紫眸盯着他的脸，数息才移开，没再说什么。
古怪的氛围里，静默了许久，栗音吃得差不多了，前攻略对象忽地开口吩咐起青年。
“我这段日子要化蛊修炼，谷中的事务你且顺带盯着，其余琐事照旧交给白长老。”
谷主安排起事宜，文寻竹自然点头应是，一侧的小夫人问。
“化蛊修炼？”
冷冰冰的谷主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文寻竹才道：“是谷中修炼的法门，身外化身，神魂出窍，附着到本命蛊中悟道。”
栗音似懂非懂，让她意外的是，慈渊冷脸归冷脸，也开口给她解释。
“届时我的肉身感知不到外界，一连修炼上一天一夜，你若有什么事，同我说话，我也是听不见的。”
少女和他对视，慈渊却倏地移开视线：“久法阁的禁制虽然对你无用，但谷中毒物不少，你不修毒道，别到处乱跑。”
说着，他手边多出样东西，紫眸微动，垂眸看了眼银器。
顺着他的视线，栗音自然也看见了。
他眼眸又一动，轻轻瞥了眼面露好奇的少女：“这是净毒蛊，你在谷中走动，戴上后，可护你不沾染毒物。”
说是这么说，他却没有把东西交给她的意思。
栗音直觉有异，面上不显，仍旧好奇地看着那枚蛊。
这蛊到底是不是净毒蛊还不好说，万一是什么转世蛊，故意给她下套怎么办？
她坐住没动，文寻竹露出个明朗的笑容：“我见这蛊的气息，应该是谷主亲自炼制的，小夫人还且宽心，既然是谷主出手，这只净毒蛊的效果肯定很好。”
他出言肯定，栗音才放下心。
少女神态细微变化，慈渊唇隙间呵出声轻笑，盯着她说：“这蛊，是用我的血炼制的。”
少女身子一顿，看了眼蛊，又看了眼他，似乎被炼蛊的方法吓了一跳。
男人苍白的指尖一动，轻轻按住了盛蛊的银器：“我身体不同于凡人，血液也好，体/液也好，都带着毒，用我的血炼制后，这枚蛊就能避我身上的毒，你才可以近我的身。”
“不过我在化蛊修炼时，感知不到外界，即使你同我靠得再怎么近，哪怕推搡我，我也醒不过来，所以…”他微微顿了下，“若是有事，直接去找文长老。”
这般安排倒也合理，他的话还提醒了玩家某些旧事，存档中不愿和她合修，可能也是因为身体带毒。
男人咬字清冷又婉转，无意顿的那一下，突然让栗音有了些大胆的想法。
压下骤起的玩心，她顺着他的话看向文寻竹，青年冲她温柔地笑了笑。
栗音道了声好，看似应下他的安排，实则心里掠过去不少主意，随即，她反应过来，再度望向他手边的净毒蛊。
说了这么多，男人却迟迟不把这枚蛊给她，好像等着她主动去要。
栗音没露出急切的神色，而是问：“那这段日子我住哪里，和你一起住吗？”
慈渊微微勾起嘴角，紫瞳愈显诡艳：“久法阁里有空置的房间，你挑一处住。”
“你既然是我前世的道侣，不该和我住在一起吗？”少女貌似不解，接着道，“我从文大夫那儿看到，有让转世之人恢复记忆的办法，要不你给我些转世蛊吧，这样我就能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她一招主动出击，慈渊倏地压下嘴角，冷声拒绝：“不可。”
一侧，文寻竹不明白。
小夫人主动提出服用转世蛊，谷主为何拒绝？
眼见小夫人就要再度开口，讨要转世蛊，谷主却骤然起身，甩袖离开。
不欢而散，可急坏了文寻竹。
他对当初的内情知之甚少，本性善良，不希望看见谷主和小夫人吵架。
谷主走了，他无从拦住谷主，只能看向小夫人。
“夫人别生气，谷主性子如此…”他唯唯诺诺道，又觉得这样安慰，委屈了夫人也不应该，青年一时卡住，不知该怎么说。
却见小夫人拿起了谷主遗落的净毒蛊。
栗音来回打量，看不出什么，和青年确认了一遍，确实是净毒蛊不错，她才放下心来。
文寻竹不大明白她的举措，栗音笑了笑：“我没事，我没生气，这枚蛊不知是不是要给我，等回头，我再去找谷主确认，顺道好好聊一聊。”
她这么说，文寻竹姑且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对了，谷主平素是在哪里修炼。”栗音收好蛊，打探道。
文寻竹不疑有他，交代起久法阁的布局，包括谷主修炼静室的位置，和存档里变化不大，还有化蛊修炼的事宜，如谷主所言，肉身会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他一面说，一面取出了些随身的蜜饯和茶水，当作饭后的点心。
栗音也配合他，拿起杯盏喝了一口，谁知道茶味偏苦，突如其来的苦味让她皱了下眉。
文寻竹本就担心她不高兴，有意陪在她身侧，立时发现她神色有异。
意识到她不喜欢茶水的味道，他连忙捻起一枚蜜饯喂给她，去去苦味，又连连道歉：“小夫人，是我拿错了，这茶是我常喝的…”
喝点偏苦的茶水其实问题不大，架不住青年态度好，白皙修长的手指捻起了块蜜饯，直接送到她嘴边。
少女微不可察地顿了下，装作没发现，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块蜜饯。
小夫人的嘴唇柔软，轻轻擦过他的指尖，衔走了那块蜜饯，文寻竹猛然怔住。
他回过神，倏地收回手，少女面貌单纯，仰头看他：“怎么了？”
青年一手捂住了被她碰到的指尖：“我…我，突然想起来，药房那边有事未做，小夫人，我…”
他支吾了半天，少女主动开口：“既然有事，你先去忙吧，我自己能照顾好。”
栗音笑盈盈，看他慌慌张张地点点头，直接拿出了小游仙蛊，想到什么，她叫住他：“文大夫——”
文寻竹于是停下动作，小夫人很是期冀地望着他，发出请求：“文大夫，可否将这小游仙蛊借我暂用，我用完一定还你，我修为不高，赶路耗时耗力……”
她还没说完，乱了阵脚的青年索性把腰间的银器解下，连蛊一起送给她：“小夫人拿着用吧，不必还给我了。”
说罢，灵光远遁，他跑了。
似乎把人吓跑了，但东西到手，栗音才不管那么多，静候动手的时机。
文寻竹一连远遁出很远，才慢慢定下心神。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被小夫人碰过的地方，失神之际，脸颊的热意一阵接一阵。
他好像，他是不是，有点喜欢小夫人……
那些历来被忽视的好感，无关他对谁都很友善的性格，归根结底，夫人是不同的，她是不同的。
初见时夫人对他的关注，他并不讨厌，谷主曾和他念叨过的夫人的种种，他也不讨厌，再见时小夫人的鲜活，他都不讨厌…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把脸颊的热意压下去，又不自禁地摩挲起指尖。
好感尚且能够控制，他不能对不起谷主，也不能对不起小夫人……
倏尔，他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刚刚走得急，忘记告诉小夫人了。
以她的修为，短时间内，只能勉强催动一次小游仙蛊。
-
入夜，四下寂静，长明灯的光亮柔和，修士大多入定修炼，久法阁谷中腹地，唯二只有两人在内，安静无比。
栗音畅通无阻，确实如慈渊谷主所言，久法阁内的禁制对她无效。
一点点靠近医毒谷谷主修炼的静室，她愈发紧张起来，不确定对方此时在做什么，是不是神魂出窍、化蛊修炼去了。
净毒蛊和小游仙蛊她都带着，玩家此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弥补存档内没能完成的遗憾。
片刻，几声轻轻的敲门声打破寂静，无人来开门，少女遂壮着胆子，慢慢推开了静室的门。
闪烁的禁制放她通行，她进入室内，仍旧无人来迎。
玩家顿时更有把握了。
室内垂落层层帘幕，角落里燃着熏香，煞是好闻，她愈发意动，挪步挥开了帘幕，只见卧房深处男人静坐的身影。
栗音停下步子，乖觉地打了个招呼：“慈渊谷主？”
她轻声喊道，对方垂首坐在蒲团上，没有应声。
真修炼去了？
少女试探地迈出步子，他还是没反应，她的脚步轻快起来，几步走到男人身边，仔细观察打量他的情况。
如绸的墨发披散在身后，一直铺陈到地面上，凝着些许微茫的湿意和淡香，繁琐的饰物摘了下来，衣着换上了宽松的形制，仿佛不久前才沐浴焚香过。
呼吸平稳微不可察，细密的长睫覆落，肤白如瓷，似一尊烧制素釉的美人像，内搭黑，外搭紫，几分贵气，宽松又透露出肆意。
“慈渊谷主？”少女在他近前小声喊道，几乎对着他的耳朵吹气。
“慈渊？”
美人像依然没有回应。
凑得这么近，栗音发现他没摘耳环，熠熠的银饰掩映在丝缕黑发中，若隐若现。
她抬手，轻轻撩起了他脸侧垂落的发丝，露出如玉的耳垂，耳侧妆点的饰物受到侵扰，轻微摇曳。
少女看得目不转睛，好一会儿，饰物平稳下来，她才看够了，视线巡视起他的脸，一如巡视起自己触手可及的玩物和领地。
美人未觉，安静地阖眸坐着，衣襟和发丝间浅香幽幽阵阵。
比白日里刻薄的人而言，他此时看起来分外柔缓，像是收敛了所有会伤人的刺，徒留柔软，可以遭人肆意探索把玩。
有净毒蛊傍身，他的体/液再怎么带毒，她也无需担心了。

第61章
室内响起窸悉簌簌的小动静。
少女没有离开, 在美人面前并膝坐下了，面对面。
他像睡着了一样, 栗音撩起他脸侧的发丝，指尖点了点他的耳环，他也没有反应。
“慈渊。”她故意小声喊道，他仍旧闭目坐着，不回应。
又是一阵窸悉簌簌的小动静，拨弄开无形隐秘的熏香，投射在帘幕上的两道身影，一道向一道靠近。
影子交融在一起，她靠得太近了，眼睫翕动, 仿佛鸟类警觉又轻快的尾羽, 不住打量他平和寂静的面貌。
她最常见一派无辜的神情, 黑白分明的眼瞳微微抬眼看人，黑与白的色彩都浸着水, 室内暗淡的光在她眼里融化成熠熠生辉。
“慈渊？”她细数他的眼睫, 张开嘴唇喊他的名字，听起来像亲密的私语。
呼吸吹拂到他的脸上, 美人一动不动, 她又盯着看了会儿，忽而弯了弯眼睛, 轻轻笑了笑。
她微微仰起头，嘴唇轻易触到他的侧脸，亲了一下。
微凉的体温印在她的唇瓣上，她温热的温度也染到他的身上去了。
帘幕上只剩下一道影子了。
只亲脸颊显然不够满足她，温热柔软的触感微微偏移, 就触到他的嘴角，也是冷的，让她觉得新奇。
啄吻了两下，没反应，她的胆子更大了，当下探索起他的身体。
目光落在他的唇瓣上，美人唇色不深，薄薄的一层红，清冷而不寡淡，她放开了动作，这下直接对印上他的嘴唇。
先是轻轻的触碰，而后稍微用力地压上去，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反抗，随她衔取，无声的放纵让她愈发大胆，舌尖悄悄撬开了他的唇隙。
温热的湿意浸染上薄红的嘴唇，她尝到美人齿列间的味道，竟也有股浅淡的香气，不甜，微苦，仿佛吃了一口茶或药。
她对他有毒的体/液格外好奇，伸出舌尖舔了舔，没有尝到毒的味道，更没有毒发身亡。
舔来舔去后，又抵着美人的嘴唇亲了亲，一通糟蹋，被她撬开的唇瓣微微打开着，原本薄红的嘴唇被碾蹭出一抹韫色，唇瓣上留下了些濡湿的水渍。
四下里晦暗的光线溶解进他唇上的水色，点缀着静默的美人像，阖眸垂首，墨黑的长发垂落，衬着冷白的肤色，姿态透露出无言的冷和寂，即使没了刻薄的刺，也是不该遭人亵玩的清冷。
可栗音就是上手了，亲够了，她才好心令他的嘴唇合上。
视线下移，接着打量起他的衣物，还有衣物下的身体。
衣着两件，一件黑色的内衬，一件深紫的外衣，显得他肤色更加苍白，内衬没有腰带，只在腰间系绳收紧，外衫直襟宽松，露出被收紧的腰身来。
绸缎料子光滑，她反复看了看，看清楚他的衣服是怎么穿的，才上手摸了摸。
内衬的交领露出了点胸口，她没乱动，只手指按上去摸了下，压了压那一点肌理和线条，心口的位置也是微凉的。
她的手不安分，很快向下，放到了他腰间的系绳上。
要不要解开呢…
她看了眼系绳，又抬眼看看他的脸，又抬手摸摸他的胸膛，犹豫不决，摸上摸下。
似乎受她的动作惊扰，静坐的美人忽地失去了平衡，缓缓向后倒去。
栗音吓一跳，及时拉了一下，没敢用力，充作缓冲，对方倒在地上，乍看像被她推倒了。
她颇为警惕地盯着他的脸，没看出什么醒来的迹象。
就算醒了，她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是他谎称夫妻恩爱在前，她这么做，不过是想和“感情很好”的前世道侣亲热，谁让他还生了一副出众的样貌呢。
修真界人见多识广，突然遇到了个自称前世道侣的人，不但有婚书和旁人作证，自身还是名门正派之首，声名在外，修为奇高，容貌出众——
她要真是个修真界本地人，金丹期小修士，一定咬紧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还有这种好事！
白日面对他警惕，那是担心他撒谎骗她，入夜悄悄对他动手，就怪他身家太好、容貌太好，才勾引小修士至此铤而走险……
借口一抓一大把，怎么都能说得过去，再不济还有道具和小游仙蛊跑路，栗音并不惊慌，静静等候了半晌，倒在地上的美人眉目安定，一动不动。
游戏继续。
衣物的绳结系得不牢，轻轻一抽，内衬散开，再把蔽体的织物两边拨开，属于她的景色也就敞开了。
变化不大，和她在存档里看见过的体型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眼前这副身体没有疤痕，姣好得当的肌理起伏。
身体的主人一定精心祛疤、保养过，比她在存档里瞥见过的漂亮多了，似一具养护得当的玉身又或瓷器，一点磕碰和瑕疵都无。
解开他的衣物，她欣赏了几眼，才试探性地，把手按到了他的腰窝处，如果留采补印的话，她一定留在这里。
但现在留不得。
谷外闹魔修，魔头在找她，必定抓着万兽宗那块地方不放，肯定想不到，她早被人先手抓去了，带到千万里开外的医毒谷。
等走的时候再来采补，眼下先探探路，稍微弥补点遗憾，万一真出了事再说离开也不迟……
心里盘算着种种，栗音不自禁摩挲了两下，下意识去瞥他的眉眼。
依然没什么动静，栗音彻底放下心来。
织物摩擦声窸悉簌簌，她上下把玩了一通，似要弄懂带毒的身体和常人有什么不同。
打眼一扫，也能看出来，除了肤色苍白，某些地方的颜色奇深，上下给她一把玩、一研究，颜色愈发重了。
些许变化在她手下渐渐显出来，她几下点点碰碰，不敢再动。
她不是医修，不是医毒谷中人，不清楚所谓的化蛊修炼，留下的肉身能不能起反应。
她不担心弄出什么有毒的液体，可他是毒修，应该对医道也有所涉及。换言之，对身体的变动想来相当敏感，还是个大乘修士，身体里少了一点点精/气估计都能发觉。
暂且玩到这里，栗音及时打住。
考虑到他带毒，她可细心了，先施法给自己净手，清理干净罪证，才动手把他的衣服小心穿回去，把人扶起来，还原成先前静坐的姿态。
她仔细整理好他的衣襟和鬓发，如同对待一具美丽至极的瓷器，刚刚那些腌臜事好像和她无关，她才没有亵渎这尊美人像。
唯一可惜的是看不见他那双诡艳的眼睛。
片刻，细节都收拾好，栗音才注意到，那处的变化尚未消退，隔着宽松的衣物也能看见些轮廓。
思索一番，她调用了丹鼎宗的技能，点中了美人后腰的穴位。
按这里好像可以…
她琢磨起来，盯着美人的眉眼，小心地一连试了几下，再去看时，那处的变化可算消退。
问题解决了，少女松了一口气。
玩也玩了，她勉强满意，抬脚要走，忽地一顿，又俯首亲了下美人的嘴角，才放轻步子退出去。
…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半晌，静坐的人影忽地动了。
一睁开眼，绮丽的紫眸压过了昳丽的面容，冷寂平和的神情则骤然一变，面色不善。
慈渊垂眸看了眼，他的衣着还算整齐，她做事倒是仔细，恢复如初，半点可疑的痕迹都没留下。
望着重新系好的衣角，他眼底晦暗不明，貌似遭人动手动脚，心情尤其不虞…
也可能是她那几下点穴，坏了他的心情。
随着一声轻哼，想到什么，他脸色分明好了许多，指尖摸了摸嘴唇和嘴角。
她果然和以前一样…
喜欢他的脸。
要说痕迹也有，唇齿间都是别人的味道，湿意微茫，他怎么可能感受不出来。
笨。
要做不如做全了，这样做一半，留一半，难道以为还有下一次吗。
哪有这种好事，大乘修士乖乖躺着不动给她玩。
他重新整理了下衣襟，又冷着脸擦了擦嘴角，像道被人浅尝辄止的菜肴，也不知到底是在不满些什么。
到底是不满被人品尝了，还是不满没被人吃干抹净。
倏尔，慈渊神色一变再变，竟然又好了起来。
男人的手落到自己的腰上，接着目光沉沉地看了看自己的其他部位，他记得，她多次抚摸过他的哪些地方。
她对他的身体应该是满意的。
哼。
好色之徒。
-
天明破晓，一夜安宁。
栗音装作安安稳稳地修炼了一夜，什么也没做，只有净毒蛊明晃晃地挂在脖子上。
见没有男人找上门来讨要说法，她便定下心，若无其事，在住处来回走了走。
既不见慈渊谷主，也不见文大夫，一时闲下来，栗音清点身家，一猫一鼠在沉睡，剩下七星剑花能陪她聊聊天。
七星话不多，和她说起花开的时候，大概再有些日子，它能蕴养出一道新的上品剑气。
剑气是个好东西，栗音夸了它好几句，植物摇了摇枝叶，开心骄傲不已。
说完话，再度安静下来，她待了一会儿，就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去“探望”慈渊谷主。
要说她手段多么仔细高明，堂堂大乘修士一点没发现，她是不信的。
可他不来找她，连试探都没有，就很让人多想。
存档里好感降为0的不止他一个，搞清楚慈渊谷主的想法，兴许也能弄明白其他攻略对象的心思。
现在能确定的是，即使存档里的好感度降为0，昔日的攻略对象也并非对她无感。
不然慈渊谷主早对她下毒下蛊了，哪里会把她带回来，不但骗她上一世感情好，大乘修士还亲自下厨，说出去随机吓死一个修真界路人。
摸不着头脑的玩家装模作样，在久法阁内四处走动，最后“不经意”路过了慈渊谷主修炼的地方。
敲门问好，无人应声，栗音小心开门看了眼，室内似乎无人。
门缝骤然推开，她直白地环顾了一圈，男人并不在这里。
还没忆起他会去的其他地方，微凉的冷意忽地从背后靠近，倏尔无声地贴近了她的背脊。
栗音先听见一声轻哼，竟在耳边，陡然侧目，男人身量比她高许多，紫眸正居高临下地瞥着她。
他能无声无息靠近她，少女被吓到了般，忙后退半步：“慈渊谷主。”
说话间，她眼神微动，看清楚他的打扮，和之前白日里的装束没什么不同。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说了，有事去找文长老。”慈渊走过她身前，神色如常，一道说，边施法点燃了室内的香薰。
“我只是好奇上一世发生的事情。”栗音颇为无辜，旧事重提。
香气袅袅升起，男人举止自然，转眸看向门边的少女：“…我这几日要继续化蛊修炼，少说也要几天几夜，哪有空和你说那些琐事，你若实在好奇，也等我修炼完了再说。”
见她迟疑地点头，小声说“好的”，貌似畏于他不客气也不温柔的语气，慈渊又道：“出去的时候记得帮我把门关好。”
他态度无可奉告，栗音遂给他关门，门缝合拢之际，那站在帷幕边的男人好似勾了勾嘴角，动了动嘴唇：“多谢夫人。”
门猛地关上了。
男人昳丽的面貌消失在视野里，栗音心头一跳，她方才忽地想起个细节，这屋里有香薰。
气味虽然很淡，但她昨晚待的时间不短，没在意身上有没有沾染香薰。
栗音回到住处，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襟，确实有股极淡的气味，若有若无。
可他刚刚又把香薰点上了，灵材制的香，气味恒久，这味道也不知是刚刚沾上的，还是昨晚沾上的。
纠结没有意义，她抬手施了个法诀，除去身上的气味。
真正要纠结的是，今晚还去不去慈渊谷主那里。
去还是不去？
玩家做出选择之际，医毒谷外，一道金虹凌空而至。

第62章
药房, 文寻竹整理药材，忽地察觉一股威势自谷外靠近。
来人是个高阶修士, 气势似乎不善，他心下生疑，那股气息很快收敛。
文寻竹放下手上的活计，起身出去查看，只见个身穿黑衣的青年。
对方御剑而来、迅捷落地，此人大抵是个剑修，文寻竹愈发疑惑。
他不怎么出去会见各大宗门，并不认识藏剑山的剑尊。
气浪震荡，云谏收剑入鞘，稳稳落地。
他来的路上向宗门确认过, 此间紫眸又大乘修为的人, 唯有医毒谷的谷主。
不明白那所谓的谷主为何掳走她, 可修士往来讲究礼仪，尤其涉及两宗间的交情, 他在外行走要遵剑尊之名。
以是云谏没有先行动手, 当下目光沉沉，没什么表情, 环顾了一圈。
视野里, 一身白紫衣着的医毒谷长老现身，迟疑地望着他。
“这位道友, 不知何事前来？”文寻竹拱手施了一礼，“此地是药房，伤患众多，望道友收敛术法神通，惊扰了病人不好。”
说罢, 对面的剑修道了句歉，原本沉郁的神色也一变，变得眉目和善起来：“素问医毒谷和慈渊谷主的名声，实在让我好奇不已，擅自前来拜访，还请见谅。”
“在下藏剑山云谏，长老怎么称呼？”
他态度前后变化明显，细看笑容不及眼底，奈何文寻竹心地单纯，不疑有他，只觉得名字耳熟。
一介渡劫期的别宗长老突然上门拜访，着实突兀，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不清楚对方的真实来意，更何况对外接洽的事务也不是他负责，一直是白长老。
文寻竹依然没想起来剑尊的名字，只做了个请的手势：“客气了，我姓文，云长老若是想在谷内逛逛，还请稍坐片刻，我叫弟子来带你四处走走。”
余光一瞥，接引来客的理事弟子缀在远处，跟不上这位剑修长老，还在往这里赶。
他打算请这人待一会儿，等理事弟子和白长老来，交给他们应对，搞清楚对方的身份和来意。
可此人却没顺他的愿，黑衣剑修直接问：“不知慈渊谷主现在身在何处？我有些事情想向他询问。”
文寻竹微微蹙了蹙眉头，不解但如实答：“谷主现下正在闭关，是什么事情？如果不急，我可以代为转达。”
自然是急事，且是怪事。
一路上，云谏不止确认了慈渊谷主的身份，也一并打探到他和他那位夫人的旧事。
既然是有道侣的人，虽说道侣早已陨落，可此人在外素来念叨着“夫人”的名号，究竟为什么会出手掳走个小修士。
而且，关系看着好像不一般…
云谏还记得对方护她的那一下，他按着剑柄的手微微摩挲，眼前这位医毒谷的文长老眉目良善，他想了想：“并不是什么急事。”
“医毒谷法门独特，我来此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转世相关的术法。”他放缓语气，挑起话题，暗自打量起这位医毒谷长老的神情。
“转世？”乍然听见熟悉的词语，文寻竹有些讶异，“自然是有的，云长老问这个做什么？”
黑衣剑修微微笑了下：“实不相瞒，我有位心上人，早年遭逢不幸，阴阳两隔…承蒙老天眷顾，让我得遇她的转世，所以才来询问一二。”
他话锋一转：“我听闻，慈渊谷主也有位夫人，虽说昔人陨落，想来他应该能理解我此刻的心绪。”
他说完，就见面前的文姓长老十分认同，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
文寻竹一想，谷主也找到了夫人的转世，和这位道友何其相似。
他神色感慨，就听黑衣剑修问：“慈渊谷主和他的那位夫人，感情应该很好？这么多年过去，都未曾听说有再婚再娶之事。”
这云长老竟打探起慈渊谷主的私事来，架不住文寻竹向来不知揣测人心意图：“是，我宗谷主和谷主夫人…的确感情和睦，谷主从未有过再婚的打算。”
他说着，不自禁流露出些许落寞。
谷主和谷主夫人感情和睦，他再如何对小夫人有好感，也是不该的。
他想着自己的事情，对面的剑修也心系要事。
从未有过？
云谏心下冷笑了声：“当真？”
他面上不显，充作无心之言：“可我怎么看见，慈渊谷主身边好像多了个女修，怕不是好事将近，枯木逢春？”
只差直言他移情别恋，文寻竹吓了一跳：“怎么会？谷主一直和小夫人在一起！”
谷主身边哪里有其他人，从头到尾都是谷主夫人一人，他急着辩解，后知后觉失言，捂了下嘴巴。
小夫人让他保密的。
他的话一出，黑衣剑修赫然愣住。
“什么？”他貌似无法理解，愣怔后眉头紧蹙。
消息早晚也要给外人知道，文寻竹放下手：“说来也巧，谷主他也寻到了夫人的转世，你看见的那女修，可能是我宗谷主夫人的转世。还望云长老帮忙保密，等他日置办结道典礼时，一定邀请您来观礼…”
他客气道，黑衣剑修却厉声反驳：“不可能！”
医毒谷长老一脸震惊，云谏轻咳了一声：“…我只是太惊讶了，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这么一说，文寻竹煞有其事：“的确，没想到一时出现了两个转世之人，确实凑巧。”
他一点也想不到，所谓两个转世之人，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点头感慨，剑修的手用力按住了剑柄：“她和他…慈渊谷主和那转世的女子，当真是夫妻？”
他几乎一字一句，念出夫妻二字，文寻竹肯定道：“当然，谷主和她早已结道，上一世就是夫妻。”
剑修的手一贯是最稳的，可现在却少见地颤了一下。
文寻竹再迟钝也能察觉，这位藏剑山的云长老，脸色好像不大好。
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旧疾复发？
不等他问诊，面前的青年倏尔后退半步，又猛地稳住握剑的手，紧紧按住了剑柄。
不可能…
不可能！
云谏指尖触到剑柄上悬落的剑穗——
如果她是那谷主转世的夫人，那他是谁？那他算什么？！
天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怕不是那劳什子谷主见异思迁，骗说掳来的小修士是什么夫人转世！
她是他的小师姐，才不是什么夫人！
-
一来二去，栗音深度怀疑，慈渊谷主在故意给她可乘之机。
又是化蛊修炼，又是几天几夜，又是毫无知觉，先前她明明露陷，对方居然恍若未觉，还出手点燃了熏香，仿佛给她作掩护一般。
如果不是对她有情，发现她动手动脚，为什么不揭发，反而掩饰呢。
玩家盘腿端坐，低头拿起净毒蛊把玩。
存档里不让亲热，可以说是他身体有毒，眼下却像勾着她，要她对他下手似的。
再三斟酌，美人盛情难却，小魔修确定了行动目标——
去。
错过这次机会未免可惜，她不但要去，她还要采补他。
他若想再续旧情，必须接受她的魔修身份，换言之，得委身当个小魔修的炉鼎。
他若不接受，她有净毒蛊护身，他的毒对她无用，伤不伤得了她另说，况且她还有道具和其他手段，届时再找机会脱身。
一回生，二回熟，等天色黯淡，静室的门再度遭人轻轻推开，垂首修炼的慈渊谷主再次遭人近身。
栗音蹲到了美人像前，不住打量他。
暗香隐晦，衣着如旧，墨发如瀑似绸，也不知真神魂出窍了，还是故作无意地勾引人。
她没有打草惊蛇，动作比昨夜干脆得多，好像摸清楚了他身体的种种，今夜要开发些其他的路数。
她把人慢慢放倒，索性坐到了他身上，又逐一挑开了他的衣物，如此压上来且行为放纵，他依然没反应。
衣物渐渐褪去，肩头、胸口、腰腹……
无知无觉的美人任由她摆弄，眉眼清疏不移不动，墨发铺陈，乍看之下仍旧一片清冷疏寂的姿态，实际遭人压着，衣不蔽体。
直到大半的衣物褪去，她的手不安分，由上到下，最后倏地一定，一手落在了他腰侧。
肌理清晰，线条起伏，劲瘦有力，平日穿着衣服只能看出窄劲。
慈渊谷主平时的衣着颇有特色，独独收窄出腰间的弧度，引人注目，不过修为高，无人敢直视打量、仔细端详。
若采补印留在这里，他平时一把腰收出来，没人敢看，谁知道薄薄的一层黑色内衬下，留了个小魔修的采补印。
片刻的静默后，少女手指微动，居然是向下压实了，按住了。
微凉的体温传递到手心，她小小地吞咽了一下。
玩家紧张又兴奋，大乘期的修为充满压迫感，他性子又和符长老不同，面对符长老时她才不会如此。
要怪就怪他做出无知无觉的姿态，故意勾引，害她没忍住动手。
准备好后，栗音选中技能，手心结印。
花印顷刻间落到男人的腰侧，某些反应紧随其后，微微触到了她的身体，花印浓粉的颜色刚刚现出来，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对凝紫的眼瞳赫然睁开。
苍白的手指猛地一动，紧紧扣住她造次的那只手。
“魔修？”慈渊声线泛冷，坐在他身上的少女因他骤然动手而一惊。
他用力不小，死死扣住了她的那只手，如抓到了某种怀疑已久的证据，却也变相地，把她正在打印记的那只手紧紧压在他身上。
抽回手不大可能，明明身为魔修在采补旁人，少女居然一副受到惊吓的姿态，好像都是他的错处。
她没有出声，等待他发问。
有婚书作保，她就是他的夫人不错，但夫人转世后变成了魔修，这可怎么办呢？
医毒谷有和魔修苟合的渊源，毒修行事也亦正亦邪，比藏剑山那等刚正的剑修，对魔修的排斥应该稍弱。
她心思百转千回，面上一派惊慌失措，手却稳稳按在他的腰窝里，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持续给他打印记。
慈渊神情冷凝，紫眸危险，倏地笃定：“果然是魔修，丹鼎宗的魔修也是你，你采补了旁人！”
他问得栗音一愣，顶着玉欢印的情/动，他竟还有力气，反身压住了她，一手托住她的后腰，把她按到了地面上。
视野骤然颠倒，栗音听见他分明算道：“符颂今、青玄首席，还有谁？！还有那个剑修是不是？”
这不对吧！
这和她设想的不一样！
栗音微微顿了一下，迟疑地提醒：“我是魔修……”
为什么跳过了她的魔修身份？
魔修好像成了最微不足道的问题，她有点恍惚。
位置一变后，男人此刻抵住了他，哪有半点疏冷清贵的美人姿态，紫眸狠厉，冷声质询：“我早怀疑你是魔修。”
突然，他想起什么，又放缓了语气，没那么狠了，面色不虞地问：“你在丹鼎宗和那小子在亭子里做什么？你还去了符颂今的洞府是不是，我看符长老可对你念念不忘…”
他身子压下来，墨发丝缕垂落，和少女的发丝交织在一起：“除了那二人，当日你从亭中离开，还有人掩护你…那人应该不是赠剑与你的剑修，另有其人。”
“我说得对不对？夫人？”
他虽然衣衫不整，气势却半点不落下乘，少女震惊地望着他，一时忘记出声。
问题就是说得太对了。
栗音只觉他的关注点好像不太对。
紧张的僵持中，少女声音清亮又迟疑：“…你碰到我了…”
面对不好回答的问题最好避而不谈，因他动作，二人间的姿势已变，她原本是坐姿，现下腿盘在他腰上，后背抵着地面，悬空的腰由他的手托着，才好受了些。
某些轮廓因为姿势变化，感受得更明显了。
慈渊冷笑了声，胸口起伏：“不是你在采补我吗？”
他戳破了她可怜的扮相，三言两语间，她的手没松开，按在他腰侧，花印缓缓凝结，浓粉附在冷白的肤色上格外刺眼。
她一说出来，他好像才感受到花印的影响，霎时间有些泄力般，俯身垂首，流露出些微泛软的姿态，埋到她颈侧。
身体随着他倒下骤然下陷，清晰的轮廓隔着衣物不住摩挲。
栗音身子被抵得一僵，随即听见了些细微的、紊乱的呼吸，很轻，又恰好是她能捕捉到的动静，似羽毛般瘙痒着她的耳廓，吸引着她的注意。
“你…是合欢道？是玉欢宫还是散修？”他的话音缓下来，掺杂着些难耐的呼吸。
声线本就靡丽，愈发婉转勾人，盘问也变得暧昧。
栗音没有正面回答：“现在你知道我是魔修了，还是合欢道，你愿意给我采补吗？当我的炉鼎。”
“你不是已经在采补了吗？我若不愿意，岂会让你胡来。”脾性不好的美人冷哼了一声，就知道她忍不住。
好色之徒。
此番她如果确实不是魔修，那就是单纯和以前一样，偏好美人罢了，夜里悄悄来找他，也就随着她去了，随她怎么折腾他的身体。
没想到她真是魔修，光看光把玩还不够，架不住诱惑，起了采补他的心思。
转眸注意到那些散溢出的灵气，她没有收下，慈渊蹙眉轻斥了声“浪费”，不大满意地道：“我既然是你的道侣，让你采补…是我该做的事情，你修为过低，早日突破进阶，我也能放心些。”
小魔修因为他的一通发言，有些呆愣和震惊。
不等她高兴，男人话锋一转，紫眸微微眯起，冷然警告：“但是，你只能采补我。”
“你是我的道侣，岂有采补旁人的道理。”
“可是，可是…”栗音反驳，“你自己也说了，我在丹鼎宗做的那些事情…”
花印正在凝成，被采补的感觉不好受，听见她含糊其辞的说法，慈渊更加不想听，直接打断：“去找个时候和他们断了，去告诉他们，你是有家室的人。”
回想起上一世的那些事，他的呼吸急促了些，几番阖眸，强行平复下来，盯着她：“是我大乘期的修为满足不了你？还是我的样貌不够吸引你？有几个姿容比得上我的，是我的脸不够好看，还是我的眼睛不够漂亮？！”
迎着他的质问，少女黑瞳微动，和他独特又昳丽的眼睛对视，他的紫眸的确漂亮极了，很少有人比得上他。
见她无辜的面容，想起她可能没有上一世的记忆，慈渊唇角轻抿：“你若好奇上一世发生的事情，等过段日子，我就把转世蛊给你。”
“你是我的夫人，我是你的道侣，没什么好骗你的，只是昔日遭受奸人挑拨，差点坏了我们的夫妻情分…现在不会了。”
她不说话，他态度愈发软了些，和她额头相抵：“夫人，好吗？且留在谷里，谷里什么都有，再者…”
慈渊顿了下，闭上了眼睛，明明身为大乘修士，此时却做出全然承受的姿态：“要采补我给你采补，想要炉鼎就把我当炉鼎。”
“净毒蛊我也给你了，等找个日子，还有同生蛊可用，你想怎么样都好，别再出去找其他人了。”慈渊睁开眼睛，难得收敛了脾性，话音稍冷。
没料到他的态度，栗音接连受惊，存档里此人这也不愿，那也不愿，没想到顶着转世的名头回来，他自己贴了上来。
带刺的美人服软，愿意给玩家当炉鼎再好不过，但要玩家守着他一人，不太可能。
她迟迟没有回答，慈渊面色渐渐冷了下来。
就在栗音以为他要发难之际，却听此人忽地咬字问：“你觉得…文寻竹其人如何？”
栗音彻底疑惑了。
关文大夫什么事？

第63章
栗音问出了声：“关文大夫什么事？”
她眼神清明, 明显没听懂。
她没领悟到他的安排，慈渊也无意同她解释。
给妻子安排个侧室, 属实下下策，无异于给自己添堵，他心里本就不痛快。
看她的态度，她不讨厌文寻竹，等她哪日动了心思再说不迟。
慈渊没有回答，神情稍缓，栗音听见声轻哼，这人又不说话了。
他向下一沉，紧紧搂住她，脸侧贴着她的面颊, 其余地方也一并陷落, 隔着衣物, 无从融进妻子的柔软，只递出了些微凉的体温, 让她有些颤栗的冲动。
采补仍旧在进行, 他顶着玉欢印的效果，难得和她说了许多话, 这会儿像是累了, 在她耳边溢出了些靡丽动听的呼吸。
栗音清楚采补的流程，这些男人们不好受才正常, 只有她一身轻松，观赏他们流露出的姿态。
她稍微迟疑，抬起另一只手，回应他压实的拥抱，指尖抵触他的后腰, 轻轻抚摸。
受她动作侵扰，慈渊闷哼了一声，打破沉默：“…总之，留在谷内，谷内什么都有，你要什么都可以，留在这里。”
他说完，怀里的人微微动了动。
“可我修的合欢道，我需要很多炉鼎…”栗音犹豫说，“而且你看，你修为大乘，寿数比我长得多，我得多些炉鼎，才好快点修炼突破，才能延长寿数。不然再过百年，等我寿数将尽，又剩下你……”
尚未说完，骤冷的声线反问：“是真需要很多炉鼎，还是想要很多男人？我一个人伺候不了你？”
他敏感又敏锐，一下子切中了某种真相，看透了她的说辞。
“不是这个问题…”少女声音弱下去，小声却清楚道，“我不能辜负别人。”
慈渊冷笑一声：“别人？别人是多少人？”
有一瞬间，栗音嘴唇动了动，很快，她反应过来，拒绝公布获奖名单。
“就像你，你告诉我，你是我上一世的道侣…突然跳出来个人说和上一世的我成过婚，可上一世终归上一世，又不是现在的我。”
她说出了不负责任的发言，紫眸淬冷，在他阴郁的注视中，栗音话锋一转。
“但是，我不忍心…我不忍心辜负你，所以我不会放任你不理，别人也是同样。”
男人没有上玩家的当，慈渊再度冷笑，一针见血：“难道他们也是你上一世的道侣？你上一世只有我这一个道侣。”
他强调了一遍身份，一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说什么也不肯松口。
如果她是修真界本地人，他大概说得对，只可惜不是，玩家心道那可真不一定。
她的“上一世”可多了。
她看着他，挑明了态度：“说到底，都是上一世的事情了，我不是什么无情无义的人，所以我这一世才会对你负责。换言之，我不会辜负你，同样也不会辜负其他人。”
黑瞳清澈，她是认真的，可口口声声说不会辜负，却摆明了要他接受其他人，已经是辜负，慈渊哪里会答应。
他愈发用力攥紧了她的手腕，逼近她面前，几乎含恨地盯着她，一再纠正、强调自己的身份：“不，不对！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道侣，我才是你的道侣——”
随着几乎咬碎牙齿的语气，帘幕外，桌案上，搁置的银器受到控制，颤动碰撞发出声响，当中一二枚盛蛊的容器浮动。
隐隐受到主人的召唤，转世蛊浮空而出。
栗音没看见他暗地里的举动，只道：“况且，你真的没骗我吗，上一世的那些事情…”
旧事重提，昔日的亏欠无法抹除，误打误撞，外间的容器静默了一息。
随即，转世蛊沉默下去，另一枚容器浮空而出，飞掠向帘幕内。
栗音余光扫见些微闪光，好像是他佩戴的那些银器，里面都是些蛊。
她有净毒蛊护身，不怕他的毒，但要留意下他的那些蛊。
不等她侧目，身上的男人忽地发出声闷哼，伴随他急促的呼吸，灵气散溢的同时也骤然迸发出了些其他气息。
玉欢印凝实，采补完成，美人阖眸，呼吸清浅急促，那对凌厉的紫瞳闭上，鲜少流露出些微脆弱，紧紧抱住了她，似乎想要寻求某种抚/慰。
如此作态成功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果然不再关注外间的动静，视线全部放到了他身上。
他的夫人可算抬起手，抱住了他。
仿佛觉得好受了点，男人缓缓平复呼吸：“我…没有骗你。”
他语调虽冷却婉转，指尖托住了她的脸颊，微凉含香的唇瓣轻轻碾了下她的嘴唇：“不要其他人，我才是你的道侣。”
【解锁新炉鼎：慈渊】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啄吻了一下，她没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可算安静下来。
慈渊还有余力，兀自捻了个法诀，施法清理干净。
大抵是容貌又一次蛊惑住了她，男人举手投足间有些缓态的缱绻，上挑的眼角莫名透露出细微的矜贵得意。
只他施法清理自己的刹那，栗音余光再度瞥见了些闪烁，心头忽地一跳，从美色的诱惑中清醒。
一枚盛蛊的银器不知何时飞入帘幕，霎时间，她有了个不太妙的猜想——
刚刚收入的炉鼎打算给她下蛊，他要给她下蛊。
那器皿中也不知道是什么蛊，玩家一时间想得多了，如果修真界有什么专情、专一之类的蛊，她的游戏可就结束了。
此人能够接受魔修，却不愿意接受她的其他炉鼎，一再拉扯到现在，他始终不肯松口，容不下其他人…
但她也有办法。
思绪流转间，栗音飞快有了些主意，本来是防备着他不接受魔修的对策，现下挪用也合理。
倏尔，慈渊察觉，他的夫人松开了怀抱，原本压在他背上的手一动，轻轻扣住了他的头发，牵扯让他抬头。
她抵着他的额头，黑亮的眼睛并不畏怯，和他的紫眸对视。
“不对，你还在骗我。”她道。
慈渊瞳孔骤缩了下，就听见她接着说。
“我给过你机会了。”
脑后的力道收紧，轮到他的夫人冷然看着他：“接触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些模糊的记忆，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你还在骗我！”
转世的情况各不相同，无从辨认她说话的真假，慈渊先行反应，辩驳了一句：“不，我们本就是…”
他的话被打断，她一句一句指控道：“什么夫妻恩爱、感情很好，都是你的谎话！哪有什么奸人挑拨，都是你！是你拒绝和我亲热，是你把我困在这里，是你处处限制我！是你逼得我陨落！”
“如今你还想把我困在这里，甚至还想阻碍我成道！”
她骤然发难，一枚银器抖落在地，是刚刚飞掠进来的那枚蛊。
她好像找到了由头，一下掀开了他，连连后退，和他拉开距离。
少女几分失措和惊吓，看了看地上的蛊，又看了看他：“你还想给我下蛊！”
“你若真心为我考虑，既然知道我是合欢道，怎么连一二炉鼎都容不得，甚至还想给我下蛊，我们不是夫妻吗？”
她语气理直气壮，一直以来扎在心头的刺再也无法忽视，慈渊死死盯着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给她准备侧室的事。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是，我们是夫妻，是道侣，可道侣之间岂能有第三人！”
他几乎咬牙切齿：“你性子真是一点没变。”
少女微微颔首：“是，你不也是。”
先前的温存荡然无存，他的夫人一如既往的可恶，可恶到让他安心，可恶到让他认定，这就是他可恶的夫人。
很快，栗音势头弱了下去，因为男人拿起了掉落在地的银器。
“…那是什么蛊。”栗音面露警惕，盯着他的动作看。
男人冷着脸不回答，只冷哼了一声，那枚银器悬在他指尖，貌似蓄势待发。
他不说话，玩家心里打鼓。
什么蛊都好，万一是什么专情痴情的蛊…
她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当即使出了步法，闪身到门口，开门就跑了出去。
逼问时气势汹汹，现下却突然转身就跑，分明误会了什么。
她又以为他会伤她，慈渊气极反笑，收起了同生蛊。
“站住！”
“栗音！”
一喊少女反而跑得更快，连小游仙蛊都捏在手中。
男人追着她跑出来，找回衣物花了些时间，即使如此，他仍旧衣衫不整，只有少女衣着整齐。
刚刚才采补过，栗音灵气充沛，一口气远遁出很远，可大乘修士的手段非她可比，眼看着就要追上来。
只此刹那，少女忽地眼睛一亮，冲前方喊道：“小…前辈！”
不远处，自称来此地拜访的黑衣剑修立时侧目，闻声而动，缩地成寸，眨眼到了她身前。
一喊就来，他动作太快，栗音止步不及，一下栽进了青年怀里，对方稳稳抱住了她。
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顾不得被他抱了个满怀，栗音匆匆拍了拍他的手臂，催促道：“前辈，他要给我下蛊，快带我走！”
闻言，云谏才注意到追着她的另一人，紫瞳又大乘，医毒谷谷主无疑。
他只看见了身份，没发现紫眸男人衣衫不整。
此行太多困惑，黑衣剑修蹙眉凝眸，剑身嗡嗡震响，抱着怀里的少女不退反进，好像要讨一个答案。
栗音心道不好，这呆子一脸要和人打架的劲头，她眼疾手快，当即催动了小游仙蛊。
在医毒谷谷主面前使出这种手段，无非班门弄斧，幸好慈渊谷主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
一看见黑衣剑修，慈渊脸色早沉了下来，又见此子抱着她不放，他神情难看到极点。
“混账，把你的手拿开！”
栗音只听破空之声，毒修毒针出手，她眼前花了一瞬，剑修已经挥出一剑反击，两片血雾薄糜濡湿了空气。
她不过眨了下眼睛，两个男修赫然过了一招，双双负伤。
反应过来的玩家无声尖叫，幸好小游仙蛊催动成功，再一眨眼，周遭的景色大变，出谷了。
要是再慢一步，这两人真打起来，闹出什么你死我活，玩家疑心自己要收获两个BE。
云谏挥第二剑的动作一顿，怀里的少女及时打断，虚弱地扯了扯他的衣襟。
“前辈，快走。”催动一次小游仙蛊，耗尽了她的所有灵力，虚弱再正常不过，声线也没多少气力。
小师姐虚弱极了，云谏剑尊骤然失去了判断力。
明明她只是灵力耗费一空才如此，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真要比起来还是他肩侧的伤口更严重。
不要她催促第二次，灵剑破空，御剑飞行，顷刻间把山谷甩在身后，又是数息过去，渡劫期修士全力疾驰，几乎要直接掠出医毒谷的地界。
剑修气血旺盛，运功的身体更加滚烫，怀抱温暖，栗音渐渐平复下来，没那么难受了。
这小游仙蛊，一次就耗费了她全部的灵力，要不是恰好撞见剑尊，她恐怕脱不了身，栗音摸了摸心口，把小游仙蛊收好。
云谏一直关注着她的状况，这会儿他也冷静下来，远离了医毒谷，慈渊谷主没有追上来，他动了动嘴唇，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怎么开口。
“小友，无事了。”他最后道，黑瞳寂寂，垂眸看着怀里的少女。
怎么看都是他的小师姐，一定是医毒谷长老弄错了。
两个人的转世是同一个人，这种事情太过少见，云谏不肯信，他左思右想，思绪纷乱，最后竟定论——
慈渊谷主难当一宗之主，简直道门之耻。
他抱得愈发紧了，箍住她的力道陡然加重，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云谏如梦初醒，立时放轻了力气。
栗音眼瞳微动，看见他肩侧的伤口。
慈渊出手带毒，伤口流出的血都变了色。
不清楚是什么毒，看小师弟这么呆呆的样子，好像压根没发现他中毒了。
栗音动了动，摘下脖子上的净毒蛊，有些迟疑地附到了青年肩侧，立竿见影，灵毒肉眼可见地化解。
“这是？”云谏注意到她的手段，不动声色地问，能祛除慈渊谷主的毒，定不是什么凡品。
“是谷内长老给我的。”栗音胡说八道，用完了就把蛊收了起来，没让他再看，安静地补充灵气。
青年没深究，事实上，从刚才开始，他就有些魂不守舍。
又片刻，一处城镇出现在视野里，慈渊谷主还没有追上来，黑衣青年纵身而下。
“此地是三宗交界，在这里修整片刻，我再带你去藏剑山。”
他一出声，栗音直觉不妙。
去了藏剑山能不能出来，实在是个未知数。
她面上不显，仍旧虚弱的样子，青年的动作越发温柔放轻，充作她的代步工具，径直找了家客栈落脚。
栗音当他会继续紧盯着她，谁知小师弟似乎意识到了先前的不对，要了两间房，一人一间。
这样也好，她没说什么，等独身一人，立刻拿出师父给的灵露补足了灵气。
灵气充足顿时舒服多了，又片刻，云谏剑尊果然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敲了敲她的门。
“小友，这一遭吓坏了吧，吃点东西吧。”他带来些食物，收敛了锋芒，换了身整洁的黑衣，暂时没意识到打扮自己，装束仍旧简单。
栗音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小修士一贯保留着进食的习惯，没有完全辟谷。
吃了些热乎的东西舒服多了，见她状态好了些，青年才道：“是我来迟了，让他把你带走，也是我的错处。”
他规矩坐着，无端一副认错道歉的姿态。
栗音放下食物：“怎么会呢，这一遭多亏了前辈，我才能从那里逃出来。”
一听逃，云谏问：“那人…那个医毒谷谷主，可有和你说什么？”
少女捧着甜点心，貌似不解，不明白他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和我说什么？”
半晌，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云谏自顾自道：“无事，我就是问问，你没事就好。”
说着，他不太放心：“医毒谷手段阴毒，可有感觉哪里不适，我等会儿再找医修来帮你看一看…”
找医修容易找回医毒谷头上，栗音赶紧打断他：“没事，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辛亏前辈来得及时，对了，前辈的伤怎么样？”
她把话题一引，剑修最禁得住伤，云谏看也不看受伤的地方：“没什么大碍…”
可面对少女关怀的眼神，他忽地一顿，侧目看了看伤处。
“还是有些麻烦的。”
“不过…”他顿了下，有点坐立难安，“我等会儿上点伤药，也就足够应付了。”
掌心压住了腰间的剑柄，剑修习惯实在容易暴露他的心绪。
听他这么一说，少女主动道：“前辈一个人可弄的过来？不嫌弃的话，我来帮前辈上药。”
事情顺理成章，一会儿过去，青年褪下了半身的衣物，黑衣掩衬着玉白的身体，云谏这才想起来，他身上有疤痕。
好在少女没在意，她坐在他身侧，取了些药物，小心地给他上药，貌似没多想这位好心前辈的心思。
云谏摩挲了下指腹：“你虽然是合欢道，但修为尚浅，可能还不清楚，男修呢，虽有炉鼎之用，但以元阳未失为佳…”
他有些难以启齿，顿了下，才继续道：“就像…医毒谷谷主，他昔日有道侣，道侣之间行鱼水之欢再正常不过，先不说他有过道侣，合欢道找些元阳尚在的修士合修，事半功倍…”
长篇大论后，他话锋一转：“…比如藏剑山的剑尊，听说元阳尚在，若把他当炉鼎，第一次合修应该格外有成效。”
好心前辈终于交代了自己的小心思。
自觉卑劣的云谏剑尊心绪纷扰，没发现，身边，给他上药的少女一度用力压住了嘴角。

第64章
栗音指尖慢慢滑过, 手掌下的肌肉绷紧了，从肩头到手臂, 如一尊浑然天成的石雕。
她手指按上去，玉白的肌体甚至难以陷落，紧紧绷着，带着气血旺盛的炙热，青年身子端坐，一动不动，让她上药。
灵药涂抹擦拭开，伤口缓缓愈合，在他的臂膀上留下新鲜的伤疤。
栗音摩挲了几下，青年绷得更紧了。
她上药的动作不够利落, 这种时候应该更迅速些才对, 她却有点磨磨蹭蹭、犹犹豫豫。
再往前走要被他带去藏剑山, 不如就在这里采补他。
小师弟自荐在前，玩家咬了咬牙, 很快做出决定, 选中技能。
手心灵气无声无息凝结，青年臂膀坚实, 她张开手指, 手心贴上去，堪堪环住一点。
云谏坐正了身子, 她的手摸到的地方也不知怎的，炽热又滚烫。
体温逐渐攀升，他才突然发现，不是错觉。
他的身体渐渐燥热，莫名的冲动席卷向下, 后脊连小腹倏地一紧，和情/热一起意动的，还有他带在身上的法器。
追示魔修气息的法器，赫然发出了预警和提醒，直指身侧正在给他上药的少女。
法器指向了小师姐，云谏本就走神，当下反应慢了一拍。
花印才现出来，栗音听见一声刺耳的剑鸣，随即金虹一闪，寒芒闪烁的剑身骇然横到她身前。
云谏横剑，黑瞳沉沉：“魔修？”
他无论如何也不信师姐是魔修，下意识怀疑上了眼前人的身份，疑心她是魔修假扮。
医毒谷有和魔修苟合的前例，小师姐遭人掳去，兴许被调换了也不一定，换了个魔修假扮小师姐。
云谏下意识如此想，剑鸣又一声。
他出手突然，高阶修士的剑难以直视锋芒，少女被逼退了半步，手也松开了，刚刚现出的花印黯淡下去，采补中断。
她面露些微慌乱，旋即，执剑的青年怔了一下。
他愣住的刹那，少女使出了些手段，直接从他眼前遁走，逃走了。
剑身嗡嗡震响，并无半点杀意，她出手流泻出的气息，正是师姐无疑。
她不是魔修假扮，她就是他的小师姐。
师姐是魔修。
过去的梦变成现实，青年执剑的手猛地落下，人也回神。
他顾不得半褪的上衣，衣衫不整，当即顺着她残余的灵息，追了出去。
剑气洋溢，附近的人没注意敛息远遁的少女，渡劫期剑修的剑气一出，所有人都注意到，有个大能剑修在这里。
他一出手，无疑于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围观的人群顿时又阵阵惊呼，因为一道巍峨的威压顷刻由高天坠落，流光溢紫，径直拦住了黑衣剑修。
医毒谷谷主追了上来。
慈渊眯了眯眼睛，紫眸妖异，没看见少女的身影，极其生冷的扫见青年的装束，杀意难掩。
云谏横剑一挡他的威势，剑息凌厉，又一剑指向这碍事的人，蓄势待发。
可面对这人的杀机，云谏剑尊又一次怔了下。
剑身光洁，他透过自己的剑身，看见自己半裸的上身，所谓衣衫不整。
云谏忽地想起来了。
不久前，眼前医毒谷的谷主也是——
当时这男人也是衣衫不整，追在小师姐身后。
此时此刻，一如彼时彼刻。
瞥见藏剑山剑尊愣住的神情，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慈渊冷笑了声，无意多言，直接动手。
此地城镇地小，岂能容得下这两尊大能，浩荡的灵气卷起狂风，看热闹的人群自觉不妙，纷纷急急散去。
“她人呢？”灵气直上高天，风声铃声大作，掩盖住了男人的质问。
“堂堂藏剑山的剑尊，勾引旁人的伴侣，有没有半点廉耻？！”
身份揭穿，云谏挥剑击飞藏在风中的毒针：“谷主说话当真好笑，分明是你出手强掳个小修士在前，还诓骗她有前世道侣之情，究竟是谁没有廉耻？”
他振声问，声音穿过风声铃声，传到慈渊谷主耳边。
反问实则试探，云谏却见对手面露阴沉，气极反笑。
“她当真是这么说的？我诓骗她？”
医毒谷谷主的反应不对，云谏瞳孔骤缩，心里猛地一沉。
青年剑修呼吸急促了一瞬，他失态的刹那，慈渊反手祭出一样物件，一端牢牢地抓在他手中。
沿风，那物件被吹开了，风替他把另一端展开，坦露出一片白纸黑字，洋洋洒洒——
不是什么法宝，不是什么杀器，他竟然甩出了一份文书。
慈渊拿出婚书，冷眼看着对方：“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姓甚名谁，我是她的谁，勾引有夫之妇！藏剑山就捧出了你这么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他一声扬过一声，不用他说，云谏也看见，婚书二字刺眼。
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她是医毒谷谷主夫人的转世！
青年剑修彻底呆住了。
风中杀意凛然，毒针刺入了他的手臂，他仿佛骤然失去了力气，剑尖猛地刺入地面，撑住了惚恍踉跄的身体。
他不是她的道侣，他和她不是夫妻。
他和她只定了情。
剑柄上缀着的白色绳结迎风吹拂，上下晃荡。
绳结闯入视线，云谏如梦初醒，猛地攥住了定情信物。
慈渊冷冷看着拄剑的青年，不紧不慢地抬手，婚书不受风力影响，缓缓收落到他掌中。
只是倏地，他眯了眯眼睛，仿佛看到了尤其嫌恶的东西：“那把剑也是你送的？”
白色的剑穗缀在黑色的剑身上，少女手上则有一把缀着黑色剑穗的玉白灵剑。
剑是一对佩剑，绳结也是一对，甚至还是同心结，寓意不同一般。
黑衣剑修指骨分明，用力攥住了绳结。
但他和她定了情。
云谏抬眼：“是，是我送的。”
他站起身，当着对方森冷的视线，挽了个利落又漂亮的剑花，倏尔身手一定，黑中一点洁白无瑕，显眼的剑穗摇晃不止。
云谏这才盯着紫眸男人一字一句道：“是定情信物。”
他和她定了情，就算是…
就算是道侣又怎么样。
话一出，周遭风势更甚，慈渊谷主的气息攀升了一重，紫眸狠厉冰冷，浓雾乘风杀过来，青年剑修接下他这一招，硬生生被逼退了数步。
大乘修士，出手半点没有留力，杀意凛然，好像要把他当场诛杀于此。
发现了什么，云谏眸光微动。
接下这一招并不轻松，黑衣剑修气血翻涌，等站稳了步子，竟然冲对方挑唇一笑，隐隐挑衅。
“不过是她送给我的…”云谏爽朗一笑，“是她上一世，亲手送给我的。”
话音落下，慈渊谷主分明怔住了一息，倏尔才猛地出手：“荒谬！不可能。”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慈渊面上不显，实际忆起当年。
她一介凡女，一直待在他身边，什么时候去过藏剑山？
修为差了一个境界，慈渊谷主没留手，青年剑尊受了大乘修士一击，张嘴却好像要笑，先咳出了一口血。
输了修为，他半点没失落，无视唇边血渍，挑唇道：“慈渊谷主兴许听说过我的传言，我和我的师姐，青梅竹马，自小相识，这绳结就是她送给我的——”
“定情信物。”青年黑瞳幽深，凝视着对方，再度重复了一遍绳结的来历，顶着伤势，话音铿锵有力。
如此一说，没急着动手，二人顷刻都意识到不对。
医毒谷谷主夫人，藏剑山剑尊师姐……
两个身份间并无关联，唯一可以解释的是，先后二度转世，且都是同一个人，成了如今的少女。
两道命数尽归于一人，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藏剑山剑尊手指微动，指腹摩挲了下剑柄，医毒谷谷主同样，拿着婚书的手动了动。
慈渊此刻竟然生出了可笑的庆幸。
幸而当时没给她下转世蛊，否则她想起了什么劳什子藏剑山，他反倒成了第三人。
云谏则是留心对方的态度。
医毒谷谷主似乎格外在意他的定情信物…换言之，此人就算有婚书又怎样，恐怕没有她的定情信物。
氛围忽地沉默下来，静默了一息后，两个男人眼瞳微动，神色晦暗不明，重新打量起彼此。
此事闻所未闻，虽然这样解释才说得通，但二人都半信半疑，依然没什么好脸色。
先前对峙，她自称现下有医毒谷夫人的记忆，慈渊眸光微闪，看青年好像并不知情，没有说转世之人恢复记忆的事情。
他紫瞳一动，视线再度落到对方的剑穗上，面上一派定心，不以为意：“定情信物而已，婚书白纸黑字，你那所谓的定情信物上有名字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笑。”
“同样的话也还给你。”云谏一擦嘴角的血，“一张纸谁知道是真是假，谁知道怎么来的？我的小师姐可是亲手把定情信物交给我，约好等我长大她就和我成婚…”
一袭重紫的医毒谷谷主冷冷撇着他，杀意再度不加掩饰。
青年剑修气血旺盛，姿容身段尚可，虽说容貌、修为不如他，但想来寿数比他这个大乘修士年轻上百岁……
挑衅归挑衅，云谏暗中蓄力，等待对方可能突然出手。
僵持了片刻，让他意外的是，对面的大乘修士面色不善，却只眯了眯眼睛，森寒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有点古怪，云谏微微蹙眉。
慈渊谷主当真没有再理会他的打算，身形化蝶，远掠而去。
他扭身离开，身边没有旁人，怨怼生于眼底。
想当初，婚事潦草，她根本没上心，遑论亲手把什么东西连同心意交付给他，就连婚书都是他自己去置办的。
定情信物…
该死的定情信物！
当务之急是找到她，她声称想起了医毒谷一世的记忆，最好永远都不要想起藏剑山的事情。
不明慈渊谷主的打算，等他走了，云谏攥紧了剑穗。
青年剑修垂眸看着掌中的绳结，长睫覆落眸光，不甚明朗，郁郁晦暗。
他只有定情信物。
……什么白纸黑字的婚书，明明应该是他的！

第65章
云谏强压下那些情绪, 侧目看向手臂，小师姐碰过的地方。
她松手的刹那, 他似乎瞥见过什么灵光，一闪而过，现在灵光连同温度都消失殆尽。
黑衣剑修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暗自思忖。
师姐真的转世成了魔修。
云谏最先想到过去的梦，眉头紧蹙。
一切过于巧合，他不禁怀疑，那时的梦是某种法术，可梦中直到梦醒，什么异样也无。
他哪里知道，梦境是玩家用道具介入, 当然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他摩挲了下师姐摸过的地方, 依修士的阅历和修真界的说法, 大抵是某种玄而又玄的预感，让他在某一瞬间洞悉了一抹天命。
硬要解释也能说得通。
师姐转世为魔修的现实既定, 现下摆在他眼前的问题, 也是最重要的事情是，他该怎么办？
…小魔修身上没多少血气, 说到底, 她没造过什么血孽。
青年剑尊嘴唇紧抿，握住了手臂。
当务之急是把她找回来, 毕竟…她还没采补完呢。
-
落脚的小城镇远远甩在身后，几乎后脚就风云激荡，明显是有人打起来了。
栗音回头看了一眼，紫芒和金虹交锋，灵光冲天刺目。
她转头跑得更快了, 一边跑，一边忙拿出传讯镜，给道门师父递出了几道灵讯，位置讯息和求救的消息一起传给了师父。
【师父，快来救我！】
男人清润的声线透露出急切：【怎么了？身份暴露了吗？】
栗音一顿：【…采补别人被发现了。】
镜子的另一端，师父没有怪罪，安静了一息，才道：【好，我来了。】
栗音隐约听见了声叹气，她摸了摸镜面，没狡辩，沿着路线一直往前跑，同时也不忘敛息藏好自己。
等师父来接应，她拿着镜子，又往上翻了翻，镜子里堆置的灵讯很多，师父给她发过些关心的消息，还有些最新动向。
【你只身引走那魔头着实冒险，不过宗门惦念你的贡献，等你回来，大概有些嘉奖给你，到时候别太紧张。】
【…季小道君近来遇到了些麻烦，丹鼎宗一行，估摸着发生了不少事情，不知是哪传出的消息，青玄首席可能和魔修有染，季小道君不日就被他的师父召回宗门了。】
这些日子，栗音一直在外面乱跑，哪里清楚修真界的风向，师父变着法给她传递讯息呢。
听见宗门嘉奖，小魔修心虚了一下，宗门没怀疑她的身份，随即听见季小道君，她忆起对方留下殿后的事情。
视线一定，栗音查看起季小道君递来的灵讯。
【小师妹，那谷主出手狠毒，他还给我下了毒…我留疤也就算了，若是你沾染到什么毒物，可就不好了。】
【…医毒谷谷主也是个藏不住事的，师妹可别被外面的流言误导，堂堂谷主竟说我和魔修有染、青玄首席疑似和魔修苟合，栗小师妹，你说这对不对——】
【从他医毒谷谷主嘴里说出来，假的也要变成真的，现在好了，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魔修有染了，栗小师妹可千万别听信流言。】
【毕竟师妹你了解我的为人，师兄怎么会和魔修滚到一起呢。】
【只是我师父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下子把我拘回宗门，命我闭关，恐怕有些日子不能出去、和魔修鬼混了。】
灵讯发了不少，没有一条回信，青年语气微变，也可能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小师妹当真好了不得，好生义气，就连我也听说了，众目睽睽之下，师妹居然敢露面引开堂堂魔君，万一那魔君伤到你可怎么办，真是叫师兄我担心死了。】
【据说那魔君是噩生府的护法，好像长了张不错的脸，容貌俊秀，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么俊逸的一介男修居然当众血口喷人，小师妹说是不是？】
【师妹你说句话呀，那魔君不会伤到你了吧。】
【…摇光珩未免小气，防着我呢，不肯告诉我你的下落。】
【小师妹未免太绝情，怎么一句话也不理，你这么冷漠下去，可真要伤了师兄的心，我可要去找我师父倾诉委屈了……】
【开玩笑的。】
灵讯发了一大堆，栗音左看右看，只觉得季小道君阴阳怪气的。
慈渊谷主对他动手了，看样子伤的不重，还有力气在这儿发消息。
暂时顾不上他，栗音看了一眼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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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小师妹今天也没回他的消息。
灰眸青年捡出玉符查看了下，随即纵身一跃，御风的速度奇快，眼看着就要冲出宅邸大门。
霎时间，临到门口，一道法术无声飞来，灵光一闪，瞬间把他从一个地方，拉到了另一个地方。
朱门敞开，一人立身在门边，怀里抱着只雪白的猫儿，冷眼看着他。
季凌曜不见惊慌，定身站好，视线自然垂落，以示尊敬。
视野里，高高的门槛遮住了男人的衣摆，他今日身在自己的洞府养伤，没穿得那么繁琐，只穿着身烟丹深褐的常服，像红木后的一片阴影。
阴影微微一动，男人可算开口：“你在给谁传讯？”
季凌曜答：“师父，我禁闭结束了。”
他问东他答西，沈庭桉看着通身反骨的亲传弟子，眉目不变，疏冷淡漠。
怀里的猫甩了甩尾巴，他微微蹙了下眉头，一手把猫托在臂弯里，另一手落下，顺毛抚摸，让它安静点。
“我在边界和魔修打生打死，我的徒弟在后方和魔修醉生梦死？”沈庭桉冷笑了声，“闹出了桩丑事，连带着丢我的脸还不够？还想往外跑？”
季凌曜笑了一下：“师父教训的是。”
他嬉皮笑脸，沈长老冷哼了一声。
外界，青玄首席和魔修有染的传言沸沸扬扬，不过沈庭桉没有怀疑。
他这个师父和魔修互为眼中刺，他的弟子自然也会受到魔修关注，有魔修去骚扰他的徒弟，泼点脏水、施点陷害，很正常。
虽然放出消息的人是医毒谷的谷主，长辈开口，大抵受了小辈的冲撞，要给他一点教训。
以他这徒弟的性子，整出这些事情也很正常。
沈庭桉并不关心徒弟的私生活，他刚刚不过秉持师父的身份，顺口一问。
至于把他拘回来、关禁闭，则是要他反省学艺不精，着了魔修的道，遭旁人抓到身上的一缕魔气，被指认和魔修苟合，丢了脸面。
清楚徒弟的性子，见他反应如常，沈庭桉冷声吩咐：“滚回你的静室，站在这儿碍眼。诸宗会武在即，收了你的心，给我去闭关。”
青年微微低头应是，转身要走，就听冷脸的师父又道。
“你也给我出去。”
男人怀里的猫甩了下脑袋，凝实的身体现出鬼怪的真身，变得半透起来，哼了一声从他怀里跳出来。
小猫鬼怪和亲传弟子一起被他赶了出去。
沈庭桉一挥长袖，明明鬼怪小猫才不会掉毛，他身上干净得很。
倏尔关门送客，小白猫和灰眸青年面面相觑。
白猫拨弄了下脖子上的法宝，铃铛模样，刚刚待在男人怀里，他在给这法宝注入灵气，能够帮一只小鬼怪行走于白日，遮挡赤阳。
虽然宅邸回廊密布，走在回廊里也不会晒到太阳。
离开失败，季凌曜又拿出传讯器看了眼，毫无回信。
一人一猫各自看好自己的东西，小白猫抬头：“你下次出去玩，能不能带我一起。”
灰眸青年收起玉符，看了眼小猫清澈的异瞳，冲它一笑：“我可不是出去玩，再说也得师父同意才行。”
小白猫听了，郁闷又失落，转过身拿屁股对着他。
季凌曜又笑了：“你可是天材地宝养出来的，金贵着呢，我可不敢带你出去。万一被人套麻袋拿去卖了，师父会杀了我的。”
他蹲下摸了摸猫脑袋，转手拿出了些食物，和送给小师妹的同款，递到了小白猫嘴边。
“尝尝，再告诉我味道怎么样。”
小猫鬼难得机灵：“味道怎么样，你自己吃一口不就知道了。”
说归说，小白猫咬住他的食物，灰眸青年看着，摸了摸它圆乎乎的后脑，笑眯眯：“我尝到的味道万一不对呢，还得靠我们雪团品鉴才行。”
他这么说，小猫一摇尾巴。
小鬼怪有些得意，当下也忘了要出门的事情了，不见郁闷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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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首席有灵讯，在他苦等消息时，有人也在等。
可怜丹鼎宗的符长老，没有小弟子的灵讯，联系不上她，只能多方旁敲侧击地打听。
符颂今知道小徒弟如今的万兽宗弟子身份，又听闻魔修阵前对峙一事，无异于佐证了他的猜想。
小徒弟确实成了魔修。
魔修苦顿，在道门的地界上实在危险，他本就道心不稳，再一担心惊扰，入魔之兆愈发严重。
修真界处处动荡，等魔修撤回魔域，丹鼎宗的符长老也动身离开了宗门。
此间应对心魔道法诸多，除了靠丹药压制，佛门也有手段。
丹鼎宗瞒下了长老生出心魔一事，大乘修士生了心魔，偏偏赶上时局不稳，一旦捅出去，恐怕要吓坏不少人。
以是，符长老暗中前往梵音寺拜访，丹鼎宗则对外称其闭关。
梵音寺。
焚香袅袅，佛音渺渺。
佛前，莲池，亭中，缃色衣着的美人又一次拿出传讯法器，焦灼地查看着什么。
他想看见她安然回宗的消息。
心神不宁之际，亭中微风渐次，莲叶轻轻摇曳。
“符长老。”来人静步缓行，似有微风随身，莲香阵阵。
声如山泉，源流恒稳，共风递与亭中。
“在急着找什么。”他道。
“且定心吧。”
符颂今抬眼看去，远处的佛像伫立在来人身后。
其人眉目舒缓，恰如声貌，吐出的话音似有音律道法，霎时间，他的心神微微定了下，心魔的声音骤然远去。
是了，佛门数百年以来，有位佛莲转世，正是此人。
想来他的心魔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兴许很快，他就能去找他的小徒弟了。
符颂今如此想。
他心绪稍定，再看不远处的佛莲转世，对方看着是个心性平和的大乘修士，和医毒谷谷主那等人不同。
或许，他能和他相谈甚欢也不一定。

第66章
莲池亭台, 来人身披素纱，垂落而不掩面, 面庞素净，只有眉心一点朱砂红。
亭中人起身迎了一下，符颂今拱手，道了句“慕长老”。
慕姓长老微微笑了笑，抬手示意，请他坐下，不必相迎。
二人具都落座，桌案上的茶壶杯盏受法术牵引，倒了两杯茶，一杯送到客人手边, 轻轻落下。
来人话音舒缓：“符长老对自己的心魔可有眉目？”
符颂今的手指抵在杯盏上, 数息, 才道：“自然是有的…”
他嘴角轻抿，墨瞳望着手边的茶水, 浮起了几枚新叶。
对面的人并不着急, 举手投足，好像只是一次轻松的谈心, 耐心又寻常地等他开口。
又数息, 符颂今斟酌道：“不知慕长老可见过转世之人。”
慕长老温声答：“至今很少见过。”
“我的心魔…究其根源，些许是因为……”短短的一句话, 符颂今一再抿唇，“我想和转世之人，再续前缘。”
缃色衣着的美人席地端坐，挥开的长袖和衣摆簇拥在身边，仿佛一朵姚黄牡丹, 可垂眸的姿态却流露出几分忧愁憔悴。
要旁人说，大乘修士，何必如此作态？优柔寡断，毕竟世上很少有大乘修士做不到的事情。
他吐诉部分心声，对面坐着的慕长老神色不变，不见指责轻视。
牡丹颜色明媚，衬托之下，他的颜色除了黑和白，就只有眉心一点朱砂红，映衬一对琥珀曈，素手轻轻挥散杯盏氤氲起的水气，倒影出一尊素净的菩萨像。
他垂眸看着水中的自己：“原来如此。”
依这位符长老的性子，只怕还遇到了些其他麻烦，不然不至于此。
无从知晓那些其他的麻烦，他只提出了稳妥的建议：“既然是转世之人，她大概不认识你，也不知过往，如果不借助外力，就要等她自己想起来。”
“要么等她大梦一场，梦蝶而归，忆知前世，再同她好好交流一二…只是此生定和上一世有所不同，出入在所难免。”慕长老提醒道。
他话音很轻，蕴藏着些音律道法，最后一句话轻轻点拨了下，暗中劝慰对方的困境。
符长老沉眸不语，覆于身前的手无声攥紧。
以大乘修士的阅历，这些事实谁都知道，只是要修心，须得以自己的方式接受罢了。
对坐的菩萨像不动，浅琥珀曈微移，轻且淡地扫了他一眼，转瞬洞悉另有隐情。
症结并不全在于此，可符长老不说，他也不会主动追问插手。
人各有各的修行，这是要他自己想开的事情。
亭中安静下来，慕姓长老垂眸，兀自啜饮了一口茶水，随即放下杯盏，转眸静观起莲池风景。
风与云轻移，莲与水摇曳，只有远处的佛像伫立不动。
他没有在看佛像。
垂落的眸光无悲无喜，只容下了风与云、莲与水。
转世之人，再续前缘…
真好。
等挑个时间，他要回去看看了。
-
灵讯发出去，赶在慈渊谷主找到前，玩家成功和师父接应。
坐上师父的青鸾，没什么异变，栗音按捺下道具，默默松了一口气。
终于接到人，摇光珩检查起她的身体，指尖搭上她的手腕，凝神查看了一番。
师父在侧，少女一下子松懈下去，由他检查。
半晌，摇光珩轻轻舒出一口气：“无事就好，真让我好生担心。”
他查看好了，没什么问题，却没有松手的打算，一手抓着失踪许久的小徒弟不放。
栗音没在意他的动作，骤然放松下来，有些颓靡，额头抵靠上他的肩膀。
看见她的姿势，男人轻笑了一声，安然地抚了抚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地把人放到自己怀里。
“累了？”摇光珩温声问道，“这阵子都在外面忙什么，不是说到宗门附近，怎么都跑到这里来了。”
怀里的小徒弟被他抱了个满怀，声音闷在他的衣物里：“…采补别人被发现了，我就被追到这里来了。”
栗音信口胡说，略去了诸多细节，头顶传来师父的疑惑。
“追你的人呢？”他问，眼眸微动，环视一周。
这附近三宗交界，青玄宗、医毒谷，往西南方向则是丹鼎宗的地界。
倏地，摇光珩视线一定，远处天际好像有些尚未消散的灵息，风云紊乱，不知是哪方大能交过手，留下了些未散的痕迹。
栗音答：“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她感觉师父又动了动，最后只摸了摸她的头发，颇为无奈：“是吗。”
摇光珩没再管那些痕迹：“当日你引走了那两个魔君，很快不见踪影，胡长老他们急得想去找你，不过我猜应该是玉欢宫的人帮你脱身，那魔君…其实应该也不会伤你。”
“你采补过他，也难怪他会找上门来。”
他回想起当初，初次交手时，那人就冷凝得厉害，原来当时她就动手采补了。
师父指出来，小徒弟解释：“那是为了脱身，我迫不得已才采补了他。”
她言之凿凿，总归都是被迫的，摇光珩轻笑：“嗯，知道你迫不得已。”
“此次来接你，我没瞒着旁人，等回去了，大概有些人迎上来，宗门长辈要找你说些话，认个眼熟。”
栗音一听，眼神晶亮：“对了，先前说有奖励，是什么奖励？”
“大概是些护体的法宝，还有些丹药符箓、灵石灵材，往后出行，长老们也会对你多留心。”
闻言，满脸期待的小魔修一缩脑袋：“那岂不是会一直盯着我？万一看见了什么……”
她吓得坐直身子，师父笑了声。
【大抵要委屈少主，在外活动时，别轻易出手采补人了。】摇光珩传音道，语气温润，仿佛劝谏。
他说的不无道理，架不住玉欢宫的少主自觉吃瘪，闷闷笑不出来。
转而，栗音想起其他：“我出来的这段时间，星临和青昳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
她问起山上的事，师父微微顿了下，无声间和她坐得愈发近了些，茶香和吐息一起，吹落她耳边。
“能有什么事。你出来的这段时间，那鲛人和羽族少主天天催着我，怪我没把你带回去，又怪我瞒着他们出来找你。”
美人神态自如，栗音察觉他的触碰，师父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捋顺她的头发。
“…当时宗门安排走得急，我没告诉他们，他们还以为我有意瞒着呢。”美人吐字匀匀，“确实怪我，没和他们说明白，幸好你安然回来了。”
栗音侧过脸一看，美人师父露出个温润有度的浅笑。
师父又道：“今晚回去了，可得好好歇歇。”
说着，他那只抓住她的手却一动，轻轻攥着她的手腕，放到了他胸口：“…不过，如果你想修炼的话，师父也能陪你。”
清香扑鼻，他发出邀请，栗音轻咳了一声：“不是说宗门长老要找我说话吗？等处理完再说吧。”
她没轻易答应，回去不比外面自在，毕竟照水峰上除了师父，还有小鱼和小孔雀。
也不知道她离开的这些日子，那两个妖修都在干嘛，她一回去，他们肯定要来找她。
美人师父垂眸，应了声好，片刻领着她，借城池间的传送法阵缩短路程，魔修袭击在前，过路还受了点盘查问询，又过了片刻，才几经周转回到宗门。
如师父所言，一露面，数道人影迎了上来。
除却不认识的面孔，当中熟悉的是头踩着云雾的白虎，先前见过面的山君，冲她抬了抬脑袋示意。
领头的是个穿墨绿法衣的女修，面貌苍老，束发，衣着毫不花哨，在侧的师父传音，栗音拱手喊了声“掌门师叔”。
万兽宗掌门挥袖，一阵气流吹拂，托起她的身体：“栗音？”
少女看了看她，点点头。
掌门笑了声，走近了托起小弟子的手，打量她：“山君告诉我，你有些很奇特的地方，现在一见，的确如她所言。”
白虎围过来，绕了圈，少女有些紧张，没说话。
面见万兽宗宗门高层，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谁知道她是因为什么紧张呢，小修士见了一众大能也要紧张呢。
栗音看了眼掌门就低下头，对方没发现她的魔修身份，也没触发什么随机选项，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
“我平素在山中静修，许久没见过像你这么特殊的孩子了。此行让你受了不少惊扰吧，幸好你没事。等下去挑拣一两件宝贝，余下的东西就让白鹤送到照水峰上，你回去之后好好休息…”
掌门说什么，小弟子就点头应什么。
一侧的长老看出她的局促，笑眯眯打趣：“等会儿叫你师父给你指一指，哪些宝贝最值钱。”
闻言，摇光珩露出个浅笑，微微摇了摇头：“都给我选走了，桑长老要心疼了。”
骆掌门也轻笑声，松开了小弟子的手：“好了，去吧。”
万兽宗上下都是宽松随性的氛围，当下认个眼熟，也就差不多了，掌门和长老们心里有数。
他们好像还有事要做，不全是来认一认特别的小弟子，很快栗音被师父领着，去宗门库房挑了两件允许的法宝。
一样高阶防御法宝，能挡得住渡劫期修士一击，保命用，对小修士而言算宝贝了，至于另一样，栗音想起什么，选中一只孔雀羽扇。
摇光珩没有否定她的选择，东西拿好后，宗门有事商议，他让青鸾送她回去，小徒弟说自己有法器，摇光珩没强求。
等她走远了，蓝衣长老理了理装束，才动身去议事厅。
大厅里，数道光幕悬空展开，部分是本宗，在静室里闭关修炼的高阶修士，部分是其他几个宗门。
“…要我说，干脆别议论了，魔修既然敢打过来，必须得让他们付出代价，直接打回去就是！”
“噩生府造的孽还少吗？那些被卷走的凡人定有活口，他们不是第一回 做这种事了，抓回去的人恐怕都圈养着，人牲祭祀，诸位难道不知？魔域早该屠尽！”
脾气暴躁的修士直白道，议论声一时嘈杂，蓝衣长老兀自找了个位置落座，等一个诸宗商议的结果。
很快，性子平和的修士开口：“稍安勿躁，魔修确实可恶，但魔域不全是噩生府之流，说什么全部屠尽，有失偏颇…”
场面稍微平静，有人提议：“我有个主意，不如把此次的诸宗会武一改形式，直接调转方向，索性让弟子们去对阵魔修…”
“我不同意。”一长老反对，“魔修狡诈，战事血腥，有几个弟子能应付得过来？这一批弟子还有的历练，直接让他们对阵魔修，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不见血怎么历练？就该让他们见识见识，磋磨心性…”
“一打起来，势必要陨落不少人，合该看他们陨落吗？谁又敢保证能控制得住战事…”
眼见着各执一词，争议片刻，诸宗掌门才出声。
“诸位稍安勿躁。”青玄宗掌门道，“前些日子，我宗沈长老领队深入魔域几百里，捣毁了数个传送阵法，救回不少人…”
稍微挽回了下风评，他接着说：“以些弟子的修炼，确实不足以应付魔修，不如诸宗一起，安排几位长老，若是有弟子需要历练，也一并带上，往他魔域走一遭。”
“临近边界的城池能打则打，能救则救，尤其是噩生府盘踞在外的势力，能毁则毁，诸位觉得如何？”
藏剑山掌门接话：“魔域情况复杂，数百年前道魔之战，那魔尊虽然销声匿迹，未保他不会暗中醒来，此次魔修袭击，万一是什么引人深入的诱饵就糟糕了。”
“况且，此次与会的人尚且不齐全，依我看，先照王掌门的安排，在边界牵扯、观望一二。等诸宗会武，人齐了再详谈，此次轮到合欢宗提供会场，届时在边界齐聚，或进或退，不是触手可及吗？”
藏剑山掌门口中的不齐全，除了还未归宗的剑尊，就是派门下长老顶上的医毒谷了。
没人把两件事想到一块去，藏剑山剑尊没露面，慈渊谷主也没露面，两个人居然都在外寻人。
可惜无一人知道，他们要找的人是万兽宗弟子。
人声短暂静默，很快附和和同意的声音响起。
摇光珩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见结果出来了，便放下杯盏，等待离席。
他才离宗回来，短时间不会外派第二次，反击魔域的事情轮不到他，自然也轮不到他的小徒弟。
道门的商讨刚出了个结果，潜伏在此的小魔修拿着传讯镜，浑然不觉，她差一点就要被提回魔域。
玩家正在上魔域知识课，由魔域的师父倾情授课。
在见识过噩生府的杀孽后，她觉得有必要问清楚玉欢宫的态度，也是旁敲侧击地打探起了魔域的种种。
“…噩生府的手段真吓了我一跳，他们居然拿凡人开刀，甚至连我都不打算放过。”
“师父，我是不是个不过关的小魔修？下回见了，我该加入他们吗？”
少女语气迷茫，镜子另一边，靡姝宫主振声：“谁说你不过关了？你是我的弟子，玉欢宫的少主，至于噩生府那些人，他们请你你都别去。”
栗音诚实地问为什么，师父反而问她：“魔域三宗九城，你可想过其中的魔修都来自哪里？”
玩家胡乱作答：“魔修生出了魔修？”
师父被她逗笑：“这么说也不错。”
“但这片地方，不是每个人生来都是魔修，也不是每个人都走杀道、食血食。”
“道门的修士会因种种原因堕魔，有些人即使堕魔，也不会放纵杀戮和欲望，只是为道门不容，自我流放于此，也有说魔域形成之初，是那些堕魔的道修盘踞在此，渐渐有了魔域之名。”
“那些人只是换了个地方安静修炼，而且魔修的子嗣也是魔修，生而为魔，和道修没什么不同，修炼成道，各有各的选择罢了。”
“只有部分丧心病狂、穷凶极恶，诸如噩生府之流，血食修炼，那些人疯狂是必然的，毕竟杀的人越多，修为越高。”
“这次对道门的袭击，我玉欢宫得表个态度，好歹都在魔域的地盘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完全不理会他们。”
师父突然话音一转：“没想到黎乘风竟然直接去找你。”
栗音刚听得入了神，惊了下，才应声。
只听师父突兀道：“他和他那个哥哥，也算可怜人。”
栗音不解：“为何这么说？”
她看那家伙可嚣张了，哪里可怜。
师父却没有回答：“都是些腌臜事情，说出来怕污了你的耳朵。”
女人轻笑了下，莫名道：“魔修的子嗣是魔修，可其实，修士的孩子不一定都是修士。大能修士的子嗣生下来却没有灵根，注定当个凡人，也是很常见的事情，只是有些人无法接受，强求天命，面目扭曲。”
栗音似懂非懂，总归是不太懂。
说话间，她到地方了。
照水峰上陈设依旧，她和魔域的师父道别，结束了灵讯。
落地在山腰，栗音先往林中竹舍去，打算探望完羽族的小少主，再下山看望水里的小鱼。
竹舍周围很安静，没什么动静，她疑心那只小孔雀是不是不在家，试探地敲了敲门。
门里没有声音，莫非不知道她回来了吗？
侧耳一听，好像有些窸悉簌簌的小动静，玩家一下子推开门。
青绿光华猝然拂过她的面门，晃得她眼花，在她愣神的刹那，手腕受力，拉扯她向前倒去，正是倒在了一身青绿宫装的少男身上。
“嘶——”栗音反应过来，佯装被他弄痛了。
谁知下一秒，又有一力道从后方传来，竟是环住了她的腰，随后微薄微软的身体贴上了她的背脊。
珠饰垂落碰撞，叮铃作响，她送出去的发带也从她眼角一晃而过。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几乎一齐响起，把她死死堵在了中间：“栗音！你还知道回来！”

第67章
片刻前, 林间竹舍里传出些说话的声音。
鲛人习性不善于行，少年鲛人走起路来, 又轻又缓，赏心悦目。
星临走进竹舍，迎面却是声轻嗤，那只讨厌的孔雀精冲他翻了个白眼。
青昳道：“她还没回来呢，你在这儿装模作样给谁看。”
鲛人只在人族少女面前表现柔弱，当即不甚客气，还了他一句：“反正不是给你看的，闭上你的眼睛。”
相看两厌，二人算是互相嫌弃，看了眼对方, 又不得不按下性子, 商议对策。
“她估计就快回来了。”短暂的静默, 星临咬着唇，“她一回来, 那长老也要一起回来。”
提起此地的万兽宗长老, 青昳直言：“几百岁的老东西不知羞，悄悄跑出去偷情…”
他咬牙骂道, 说完, 又瞥了眼鲛人，直入主题：“这里到底是人族的地盘, 我…我们，既然我们都是妖修，何不一起合作，总不能便宜了那个老东西，你说呢？”
虽然羽族崇尚从一而终, 但妖修放纵不在少数，他又是一族少主，耳濡目染，见识了许多共侍的艳闻。
他提出合作，鲛人来此正是这个目的，只是星临没立刻答应，一再看了他好几眼。
直到把孔雀精打量得脸色渐冷，少年鲛人才勉强点头：“也行吧。”
看他可恶的作态，青昳不高兴，坐起身：“我还没嫌弃你呢…”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竹舍外忽地响起脚步声，有人靠近。
她回来了。
商议中断，两个妖修对视一眼，飞快起身去迎接，想要赶在对方前面，又互相推搡了数下。
无声争执间，青昳传音：【回你的水里去…出去！她是来找我的！】
星临不说话，也不愿意。
接连推搡拉扯了几下，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门开了。
青绿宫装的少男眼疾手快，伸手一扯，直接把来人带到怀里，碧落星蓝色的身影不甘示弱，占据了来人身后的位置。
两妖互相瞪了眼，最后一齐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族少女。
“…你还知道回来！”
栗音被两具清俊的身体抱了个满怀，几乎异口同声的质问响起，两妖又瞪了对方一眼。
没想到他们都在这里，她吓了一跳：“我，我回来了。”
身前的少男低下头，栗音分明看见他鼻尖微动，很用力地嗅来嗅去，像在检查她身上的气味。
这只小孔雀有些日子没见，仿佛变成了只小狗化形的妖怪，嗅个不停。
栗音怀疑起他的物种，觉得好笑，指尖点住了他的鼻尖：“做什么？你变成小狗妖了吗？”
青昳只是在查看，有没有其他妖怪、其他男人的味道。
两妖在道门的地盘上，消息闭塞，没有听闻丹鼎宗采补一事，也不知魔君阵前对峙，有心人一猜就是有鬼。
小孔雀啄了下她的指尖，实际啄吻了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师父，他背着我们跑出去找你，是不是和你有一腿？！我早就看出来了，说得好听是师父，说得不好听，就是情夫、姘头！”
妖族观念开放，没什么以下犯上、师徒乱/伦的人伦道德，说白了，他只在意有人偷跑，和他的心上人偷情。
小孔雀发出指责，他说得全对，栗音琢磨该怎么回应他。
身后，抱住她不放的另一少男没说话，在羽族少主叫嚷时，他悄悄把脸埋进了人族少女颈侧。
栗音没想出个结果，先感受到微凉圆润的触感，沿着她的脖颈滑落，一枚枚小珍珠滚落在地。
身后的少年鲛人才道：“我好担心你…”
不同于小孔雀理直气壮的问责，他选择了另一个策略。
清丽可人的话音带着些微颤抖，颤颤如花枝，柔弱可怜。
【你卑鄙！狡猾！】小孔雀大叫。
星临无视他的传音干扰，抬起脸，长睫翕动，眼角和眼底绯红浅淡，咬过的唇瓣也泛着一抹艳丽濡湿的红晕，哭相楚楚可怜又漂亮。
栗音侧目看他，垂泪的鲛人顺势凑近她的嘴角，蹭了下，偷偷亲了一口。
他泪盈盈，望着她：“我好想你。”
某些尖叫扰人的传音栗音当然听不见，只看见异族少年展露的美貌。
鲛人表露心迹时，一只小孔雀出奇愤怒了，唾弃同类卑鄙的手段，又啄了下看鲛人看得入神的人族少女。
实则无异于吻了下她的脸颊，栗音听见小鸟聒噪的声音。
青昳不甘示弱：“我也好想你，你出去这么久，都去哪里干什么了，你可别又乱发善心…”
话多的小鸟叽叽喳喳，栗音及时打住。
“我出去历练了呀，见识了不少，我还给你们带了礼物。”她顺畅地转移话题，拿出准备好的两样法宝。
一样是给小鱼的贝壳，飞行法器，丹鼎宗坊市买的，一样是不久前才挑到手的扇子，青绿蓝色的孔雀羽毛，当然是给小孔雀的。
“给。”她一妖一个，毫不偏颇。
东西一拿出来，果然吸引了两妖的注意。
青昳一把拿过羽毛扇：“算你有良心。”
不是所有孔雀妖精都是羽族族人，对于其他来路的尾羽，高傲的羽族少主并不在意，睨着手上的玩具，来回开合把玩。
那只贝壳模样的法器则从巴掌大迎风见长，悬在半空，鲛人围着仔细打量研究，颇为新奇地伸出手指，小心触碰。
瞥了眼对方，“哗”的一声，羽族小少主展开华丽的羽毛扇，尾羽也悄悄窃窃，一并偷偷打开了。
他这些日子早就养好伤，断羽也养好了。
他打扇弄出了些动静，吸引了人族少女的注意，她没再看鲛人，而是把视线投向他。
尾羽抖落，光华流转，小少主微微颔首，摇了摇扇子，扇面半遮住昳丽的面庞。
他上挑的眼尾愈显得意：【你帮我看看，这颜色配不配我的尾羽。】
借口欲盖弥彰，这只孔雀精分明在冲她开屏，栗音来者不拒，大方地欣赏起他袒露的姿态。
光说光看没意思，趁着那尾鲛人没注意，少男探出手指，牵住了她的手。
人族少女故作不明，想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他牵起她的手，扇子遮挡，栗音感受到柔软的触感落在指尖，他在亲吻她的手指。
【你先前在我身上留下了个印子，我看着好像有什么变化，晚上过来帮我检查一下，听见没有。】小少主的传音吩咐。
和他语气相对，是他柔软的嘴唇，勾住了栗音的思绪。
没能立刻得到回应，羽扇后的唇瓣轻启，更加柔软的舌尖舔了下她的指尖。
栗音回神：【晚上…】
她回复没说出口，另一边，少年鲛人忽地发出声惊呼，骤然打断了羽族少主的小动作。
鲛人突然叫了一声，栗音立刻抽回手，转头过去查看。
耳边传音气急败坏地喊她，人族少女装聋作哑。
那尾小鱼实在不小心，没坐稳，从法器摔到了地上，连带着化形不稳，鱼尾现形。
栗音弯腰去抱他，鲛人顺势抬手，搂住了她的脖颈，顺从地被她抱起来，贴近她的面颊。
“我离水太久了，尾巴干得疼，你送我下去吧。”星临尾巴甩了甩，貌似确实不太舒服。
银眸浸水愈发清透，可怜中带着请求，栗音没在意他眼瞳微动。
星临瞥了眼一旁的孔雀精。
对方的尾羽此时看着更蓬松了，小孔雀有些炸毛：【你就装吧，虚伪！呸！】
人族少女还没答应，怀里的小鱼突然又掉眼泪。
栗音面露犹豫，羽族少主先一步出声，毫不客气地指出：“现在不是有代步法器了吗？就知道麻烦人，我施点法给你洒洒水，你自己下山就是。”
他动作更快，当即施法，往讨厌的鲛人脸上洒水。
上一秒还在扮可怜的鲛人没忍住，瞪了他一眼，紧接着，委屈地看向人族少女：“栗音——”
“好了好了。”再放任他们，估计要吵起来，栗音看够了，擦了擦他脸上的水，扭头望向愤愤不平的小孔雀。
“我师父快回来了，师父今晚没准要考教我的修炼进度，我先把他送下去。”
她一提到师父，两妖警铃大作，立时对视一眼。
贝壳法器受到控制，一下冲过来，接住鲛人的身体，星临往后坐到法器上，不需要她费力抱着，又用力一拉扯。
他动作快得很，栗音猝不及防，向前倒去，坐到了他身上。
娇气的小鱼被压得闷哼一声，任由她坐上他漂亮又敏感的尾巴，羽族的小少主配合默契，抵上了人族少女的后背。
栗音刚站稳，身前的少年鲛人楚楚可怜：“我好想你，今晚…一定要去考教什么修炼吗？”
身后的小孔雀附在她耳边：“别管你那师父了，你一走都不留个信，是要担心死我们吗？”
他们的态度变化微妙，栗音神色莫名：“我这不是一回来，就来看你们了吗？”
隔着衣物，她好像感受到了些隐晦的意动，玩家眼神闪烁，意识到什么，暂时放下手，看他们动作。
当下和衣纠缠在一起，一前一后，两个容貌漂亮的少男缠着她不放，却只亲亲蹭蹭，始终没什么实质性动作。
虽然说要合作，可事到临头，两妖谁都不肯当着对方的面讨好她。
隐约察觉他们暗中的较劲，栗音心里觉得好笑，轻咳了一声，给他们解围：“这处地方小了，有点拥挤，我先送星临下去，再回来找你。”
她一句话安排了两个妖，小鱼和小孔雀谁都没应声。
青昳抓着她的手，好一会儿才松开：“好吧，那你快点回来。”
他对栗音说话，眼睛却瞪着鲛人。
等下去了，这卑鄙的鲛人一定会勾引她。
…不过等她回来，就是他的时间了。
小少主闷闷不乐，栗音冲他安抚地笑了笑，送鲛人回山下的水泽。
一路上，栗音和他分享外面的见闻，怀里的小鱼时不时应和一声。
鱼尾巴不安分，动来动去，甩开了严实的衣摆，一度露出了最上方的花印，和鳞片一起光芒闪烁。
人族少女好像没发现，仍旧分享着：“…贝壳法器就是在丹鼎宗的坊市买的，我一看见就觉得适合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以后上岸不舒服，就别走路了，用法器代步，你能舒服些。”
鲛人语气气闷：“我没说不喜欢…”
他话音忽地一转：“不过比起法器，我有更喜欢的。”
栗音问：“什么？”
柔软的触感落在她嘴角，亲了下。
怀里的小鱼轻声道：“你平安归来，就是我最喜欢的礼物了。”
栗音低头看他，少年鲛人银眸闪烁，水泽潋滟，唇角微勾，红晕如霞光薄糜，容貌昳丽蛊人。
她很快反应过来：“嗯，你喜欢就好。”
没达到想要的效果，星临不满，瞪了她一眼。
栗音一派正直又单纯，说话间到了湖岸边，她弯腰就要把这勾引人的小鱼放回水里。
星临抓住她的衣襟：“你就打算把我这样直接放回去？”
不然？玩坏了再放回去吗？
玩家无辜不解：“怎么了？”
视线里，璀璨的鳞片和浓粉的花印共辉光，随着尾巴挑起折射出熠熠光芒。
他的尾巴想要缠绕住她的腿，紧紧贴到了她身上，曲起的尾巴勾着她。
和鱼尾的主动相反，漂亮的鲛人回避了她的注视，眼神飘忽了下，脸颊韫色渐浓。
“到水里去吧。”他小声道。
随即，视线又移回来，直视着她，吐字间水气清透。
“我们一起。”
他勾引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邀她入水嬉戏。
栗音偏要多问一嘴：“你是在邀请我吗？”
鱼尾用力拍打了一下水面，好像警告她不要太过分。
栗音轻笑了一声：“好呀。”
水声荡漾。

第68章
水波阵阵, 由岸边递往湖心，水中的鲛人伸出手, 让人族少女借力，慢慢陷入他的水中。
照水峰下的湖泊清透纯净，与天相映，如滴落在葱茏绿意中的一颗露。
随着水流扰动，清露里似多出一尾鱼，和往日孤零零的小鱼同游，像两尾离群的鱼儿，互拥一个单调又短暂的小小族群。
契约鲛人得来的技能是善水，能在水中来去自如，但头一次用上这个技能, 栗音浸没水中, 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还一并闭上了眼睛, 身上的衣物刚沾湿时，有些往下沉坠, 可等完全入水后, 那股往下坠落的力便消失了，无处不在的水托起了她的一切。
同样托起她的还有随行的小鱼。
璨如星夜的鱼尾扰动, 栗音能感受到, 星临从她的一边游到了另一边，灵活的鱼尾始终贴着她、勾着她。
这条小鱼像只鸟儿一样雀跃, 围着她转圈，栗音觉得好笑，没拒绝他的帮扶，和他的身体紧靠在一起。
很快，这条小鱼担起了让她适应水下环境的责任, 柔软的触感贴上她的唇瓣，他好像在给她度气。
栗音睁开了眼睛，气泡一串串从她眼前浮上去。
她看见他浓深的长发，如墨藻般浮浮沉沉，又像是一滴尚未在水中晕开的墨，那对银眸灿灿，被水体折射远播，熠熠闪烁。
眼睫成了他的谦逊，纤长翕动，稍微遮挡了银眸的辉光，却挡不住眼底的一抹浅韫。
水里，栗音有技能加护，其实不需要他度气。
可这条小鱼实在太担心她了，唇瓣一再碾蹭着她的嘴唇，固执地要撬开些什么似的，溢出了一串串共同的气泡。
栗音眼睛弯了下，稍微躲开他执拗的亲吻，动了动嘴唇，无声道：“你真漂亮。”
水里是他的主场，他当然漂亮，星临微微颔首，尾巴尖甩了一下。
看见她适应了水下，星临牵动起她的手，让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更好地托举她，似乎要带着她游览起水下的光景。
他身上的薄纱如雾笼，比起在陆地上时常摔倒，他在水里轻盈灵动极了，细微的动作轻扰水里，薄纱也一起摇曳。
栗音由着他动作，少年鲛人的手最后落在她腰上。
他没化形，鱼尾轻轻甩动，几乎盛着她的身体，带着她一起在水下同游。
鲛人和人族不同，有些习惯自然也不同，栗音入水随俗，接受他的牵引。
小鱼游上又游下，又或者拉着她转圈圈，感受奇特又漂浮，她的心情很好，笑盈盈看着漂亮鲛人有些生疏、却又故作熟练的姿态，面颊的红晕如一抹浮动的霞光，愈发妆点了他。
水像某种粘合剂，把一条小鱼紧紧缠到了她身上。
这处水泽变成他的容身之地后，她不在的时间里，显然进行过些许改造，水底养起了些珊瑚和水草，还被点缀上了莹润的珍珠，游鱼环绕，就等着哪一天有人来做客。
直到她完全适应了水下，漂亮的小鱼才着手准备起其他。
虽然有记忆传承，星临对一些事情仍旧一知半解，关于要怎么侍候伴侣，尤其是种族不同的伴侣，对一条化形成年不久的小鱼来说，是个并不简单的修行。
同游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没急着化形，又借着度气的借口，用嘴唇小心地触碰她的嘴唇。
人族少女垂眸看着他，她明明早就洞悉了他的心思。
可她却好像笑了一下，接受了他的度气，用亲吻衔走了他口中的气体。
鱼尾小小地抽搐、痉挛了一下，好像气体被她夺走，小鱼在水下无法呼吸了。
和亲吻一起的是触碰抚摸，水体中的织物大多通透，隔着也能触及到皮肤上的温度。
栗音眼见着，漂亮的鲛人眼尾渐渐泛起红晕，韫色一度穿过升起的气泡，要染红他眼角那一片清透的水。
他在水中哪里需要穿那么多衣服，只要轻薄的鲛纱就足够蔽体。
这场水中的观光可算到了最值得观赏的东西。
璀璨的鱼尾变化，轻颤着化作双腿，笔直又匀称，薄纱虚虚遮敛着浓粉的印记，半遮半掩，欲盖弥彰。
鲛人在水中化形，他却骤然变得有些无措起来，好像身处水中，失去了鱼尾，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人族少女及时抵住了他的额头，问：“可以吗？”
气泡从她嘴角溢出去，他没有回答，像是要去追逐那些气泡，误打误撞吻上了她的嘴角，作为回应。
交叠的身影游过去，水底的小鱼受到惊扰，甩着尾巴，很快钻入了狭窄的珊瑚间隙，水是无形的支撑，不一会儿连同尾巴尖也没入进去，小鱼彻底躲了起来。
只剩下摆在外面的珍珠，作为展示与客人观赏的礼物，无论如何也躲不进珊瑚的间隙，要留给客人赏玩。
作为邀请客人上门游玩的主人，漂亮的鲛人忍声，继续带着她游动。
水流推动搅扰，吓得水下的小鱼时浅时深，躲入珊瑚间隙，还是觉得不够安全似的，笨头笨脑的鱼儿又接连撞上珊瑚，最后把自己撞得吐泡泡。
水里的观光嬉游远没有结束，栗音很快就看见，这尾鲛人还做了哪些功夫。
除了装饰外面的水域，他还在水下构造起了个巢穴，珊瑚共着气泡，仿佛一颗落在水底的银珠，在外无法窥见内部。
身前的少年鲛人闷哼了一声，面色绯红催促：“去…进去。”
栗音没有拒绝，等进入巢穴内部，里面并没有水，居然和岸上一样，就像间普通的卧房，不过颇具鲛人的气息和特色。
“这里是你的房间？”人族少女笑着问。
她的手按在他的肩头，对少男清俊的体型而言，这样的压力尚能承担。
好说他也有几百年的寿数，再者，客人上门做客，岂有让客人出力受累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到底要看客人的意思。
没一会儿，小鱼终是顺遂客人的意愿，半推半就，放平了，遭她赏玩。
薄红靡艳，媚如丝织，吐息急促，偶尔却被把玩得过分了，吐息甚至骤然停滞上数息。
但屏住的呼吸不过顷刻，就一口气舒出迸发。
小鱼娇气的毛病还在，便是一下子舒出去时，咬着牙不许客人乱动。
妖物精力旺盛，陪着客人赏玩了几次之后，他竟然还有气力。
“你要是累了，就换我来。”鲛人咬了咬唇，艳色更甚。
说到底，他不想让她这就回去。
抬眼的姿态惑人，濡湿的银眸水润，栗音简直怀疑，如果她说要结束游玩，他眼角会不会直接滚落几颗小珍珠。
妖修的体质胜过羸弱的人族，这尾漂亮的鲛人虽然身材清俊，眼下脸色红得厉害，胸口有些气/喘，细看却不见疲惫，甚至眉眼间有些熠熠的精神抖擞。
这可不行。
栗音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她的手落到他身上的采补印上，只是摸一摸，采补印暗中催动。
有无赖手段加持，不出一下，也就把刚刚还精神的小鱼榨干了。
可怜小鱼不甚明白：“不，不对…”
他无力呓语了几句，无从抵抗采补印的功用，余下的精气灵力在红透了的面色中，全数遭人夺走。
水渍濡湿了绯红的眼角，在他眼睫轻颤失焦间，凝成了一颗小珍珠，顺着他的眼角滚落。
星临一下脱力，等视线重新聚焦，又觉得蹊跷：“你…是不是…悄悄做了什么……”
他脸红不服地问，只是失去了些气力，手指连她的衣角都攥不住，闹不起来。
没了灵气支撑化形，笔直修长的双腿骤然变回鱼尾，尾巴尖猛地甩了甩，痉挛了数下。
在他察觉异样时，水外的高天，雷云忽地聚集。
雷声隐约乍响在水面上，人族少女神色不变，俯下身子，亲亲碰碰无力的漂亮鲛人。
身体里的灵气落了个干净，更亏空得厉害，可受了她的亲吻安抚，星临只不忿地轻哼了一声。
他没有追究到底，眼睑翕动了几下，最后阖眸，像是睡了过去，其实入定调息，垂在边沿的鱼尾不高兴地甩了好几下。
毕竟之前的安排说好，她先来送他，这会儿送到了，她还要回去找那只孔雀精。
勾引失败，在他不情不愿的妥协中，玩家安静离开，一边瞥了眼游戏面板。
【修炼进度：100%】
【突破下一级的成功率至少为：30】
【是否使用定向随机？】
【倒计时：10】
【9、8、7……】
【随机点数：26】
【突破失败】
看见结果，玩家没有太过失望。
因为没关系，她还有一次机会。
劫雷散去，栗音整理了下衣着，去找等待已久的羽族小少主。
推开竹舍的门，没见到形貌昳丽的少男，只有只小孔雀蜷缩在榻上。
他团成一团，把脑袋塞在翅膀下面，圆乎乎的，身侧垂落了一片尾羽。
栗音一看就知道，生闷气呢。
她视线扫过那一把垂落的尾羽，在她开门时，那些羽毛分明晃动了好几下。
“你休息了吗？”人族少女走过去，摸了摸小鸟温软的身体，小少主不说话，但他垂落的尾羽又开始晃动了。
栗音想了想，道：“…既然你休息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话音未落，榻上的小孔雀眨眼不见，一袭宫装的少男化形现出，一把推倒了她。
遭他压到榻上，栗音眨了眨眼睛。
小少主颔首：“谁说我休息了。”
青昳咬牙：“你和他待了那么久，也要和我待一样长的时间才行。”
似乎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一只小孔雀在这儿气闷地数时间。
说着，小少主又一脸质疑，盯着她：“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好像听见外面有雷声，你都和那尾鲛人干了什么…”
他简直明知故问，栗音没有反对他的压倒，也没有回答他的质询，她道：“不是说要看看之前留的印记吗？”
少女神色自若，貌似把他的每句话都听在心里，先前没能得到的答复，现在得到了回应。
她说完，羽族小少主没有立刻应声，仍旧拿怀疑的眼神盯着她。
栗音回以浅笑：“怎么了？”
小少主转眸哼了一声：“一股水气。”
诚然不喜欢，但他没再管到底干了什么，压住少女的手收回，开始挑弄自己的腰带和衣襟。
她留的印记位置特别，根本不是能给人看的地方。
莹润的指尖轻轻挑拨腰间的系带，白皙又修长，动作有意放缓，带着些莫名的挑拨。
垂落的眸光闪烁，解开腰带的间隙一瞥，瞥见少女在看。
她只看，而不叫停，更没有帮他的意思，小少主无声轻哼了一声，解下来的腰带随手扔到了人族少女怀里。
“帮我拿着。”他理直气壮地吩咐，继续自己脱自己的衣服。
宫装繁琐，宽衣解带都是个耐心的活，栗音没有反对他突然的支使，不但接住了他的腰带，还细心地理了理，帮他叠好，放在一旁。
直到解下的织物渐渐堆叠起来，要看的东西才露出来。
最后一件薄衫半褪，挂在他的臂弯里，虚虚险险地悬在身上，坦露出清俊的背脊，直到视线不能再往下，浓粉的印记就附着在白如玉的颜色上，看起来当然一切正常。
“看出点什么了吗？”靡丽的声线明知故问。
哪里有什么变化，纯粹是勾引人的借口罢了。
栗音心知肚明，她也明知故问：“我要看出点什么？”
青昳没好气道：“谁知道你要看什么。”
少女接话：“看着好像没什么不对，那我再帮你把衣服穿上？”
脱掉的衣服哪有现在就穿回去的道理，小少主侧目瞪了她一眼。
“你是真的…还是故意装傻。”他小声埋怨，事已至此，衣服这么快就穿上是不可能的，脱了又穿他还嫌麻烦呢。
人族少女不主动，只能有他主动的份。
他可比那尾成年不久的鲛人懂得多，虽然羽族不是血脉传承，但他自有些许见识。
栗音听见他小声嘀咕了什么，随即，只看见美貌的小少主转过身来，唯一一件薄衫摇曳，险险地遮挡着他的身体。
“穿什么穿！”他微微颔首，直截了当地支使道，“就剩下这最后一件，你来帮我脱！”

第69章
青昳理直气壮地抬起手, 示意她帮他脱掉。
小少主提出了要求，栗音能怎么办呢, 当然听候他的差遣。
剩下的最后一件衣物又薄又轻，深郁的颜色总显得少男的肤色格外白腻，比玉白多了几分温软。
栗音放轻了动作，要把这最后一层帷幕揭下来，像揭开一件送给她的礼物。
他扭身正对着她，可当栗音动手时，小少主的身子却向后，径直坐到了榻上。
他仿佛一只要她去追逐的鸟，微微颔首的姿态稍显矜贵，上挑的眼尾昳丽, 冲她抖落着自己的美貌, 栗音只能追随他的动作, 顺着他的力道。
有些高傲的小鸟缓缓往后，坐到了床沿, 栗音追随着这只小鸟的步子, 向他的方向靠近、倾倒，揭开他最后蔽体的羽毛。
窗外的声声鸟鸣传进竹舍, 竹舍外的竹林里时不时有鸟雀掠过去, 小鸟站在枝头，喧嚣着自己的存在。
小少主抬起了手, 一只手搂上了她的脖颈，一只手撑在身侧。
“你想怎么来。”他吐息轻缓地问。
距离的缩短似乎一并造成了温度的上升，他眼尾晕开了抹受热的绯红，青蓝绿的色彩奇艳。
这是个好问题。
栗音没有回答，只望着他眼里熠熠的碎芒。
视线里, 青绿蓝色的眼瞳微动，纤长的眼睫一度颤了颤，随即，栗音听见声极轻的哼声，可他分明冲她妥协，慢慢向后倒去。
只是他的手仍落在她颈后，搂住了她的脖颈，要她随他一点点倒下，少男面上的韫色渐浓渐深。
垂落的发丝渐渐铺平到榻上，在她的注视中，青昳也看着她，缓缓放平了自己的身体。
让她来。
羽族小少主的性子一贯骄纵，虽然主动躺好了，可微微颔首的模样，好像正对她无声的张扬——
他倒要好好看看，她想对他怎么来。
作为他的救命恩人，人族少女表现得一如既往，友好温柔，又有些迟钝的良善。
她当然不会对这只敞开身体的小鸟胡来。
室内的人动作阵阵，似乎惊扰到了窗外的鸟雀，枝头的小鸟昂昂雀跃，受惊间钻进了枝丫，归入了巢穴。
那股张扬肉眼可见的收敛了，小少主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些，溢出了一声轻哼，煞是好听。
绯色稠艳，凝在他的眼角，晕染开在他的面颊。
窗外受惊的鸟雀没有动，蜷在巢穴里好一会儿，似乎没什么异样，才又离巢归巢的往复。
一只小鸟遭到挤压，大抵也会发出些哼哼唧唧的声音，很快，这只被受力被压住的小孔雀就发出了控诉。
“轻点。”
尾音含混缱绻，说是轻点，听起来却不然，他像有意摆弄靡丽的声线，总要说点什么，强调一下自己的存在。
就像外面枝头的鸟雀一样，总要喳喳叫唤，让她看见。
栗音的确看见了。
形貌昳丽的少男微抬起下巴，又微微撇开漂亮的脸，她落了个空的视线于是沿着那些清晰的肌理线条，往下就是他秀丽的脖颈，稍微起伏的胸廓。
她往下扫了一眼，视野里，清俊的胸廓起伏得更加厉害。
与此同时，他的唇齿间又溢出了些声响，虽然只是些呼吸的气息，可听起来清浅又急促，恰如鸟雀，又在发出声音吸引人的注意。
把人的视线拉回到他抖落的美貌上，他敞开身体就像摊开羽毛，和开屏也没什么不同。
片刻，受力的小鸟又轻哼了一声，他呼吸停滞了一瞬，等缓过来，才舒出完整的一口气。
可骄纵的小少主好像不喜：“要不就换我来。”
他的救命恩人明明对他很不错，动作舒缓，一点也不急躁，这只小孔雀却不领情，似乎嫌弃她的慢吞。
也可能是他有些主动报恩的意图，见不得救命恩人受累。
小孔雀又啄了下身上的救命恩人，他现在正以身报答救命之恩呢。
栗音没有强求，又片刻轮到他来。
这只小孔雀存了心要好好报答救命恩人，并不吝啬自己的力气。
大概是出了太多气力，他的面色反而要红些，又不住地啄吻起救命恩人的脸，时常溢出细微的哼声，要她的手紧紧抱住他。
直到他再次凝滞了呼吸，等他舒出一口气时，自觉差不多了，栗音才触碰他身后的采补印，无声催动。
雀跃的小鸟很快疲惫下来，灵气和其他都一泄而出，青昳立时察觉不对，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他脸颊通红，只吐出了一声质疑，他的救命恩人亲了亲他的嘴唇，一下就堵住了他那些质问。
事出反常，明明知道有哪里不对，她肯定做了什么手脚，小少主却哼了一声，没有发难，略过了她的问题。
【修炼进度：100%】
【突破下一级的成功率至少为：30】
【是否使用定向随机？】
【倒计时：10】
【9、8、7……】
【随机点数：48】
窗外雷声闷响，引动了山间的风势。
山风阵阵，穿堂而过，照水峰上的小楼悬着一盏灯，在风里摇摇晃晃。
坐在窗边的男人没有抬头去看，只捧着手心的茶盏，风吹过空荡的室内，拂起了他的发丝，连带着温热的茶水不多时就凉了下来。
摇光珩静坐不动。
-
【恭喜玩家成功进阶】
【目前修为：元婴期】
【下一级：出窍期】
突破成功，栗音心情不错，她收拾好自己，起身准备离开。
一只小孔雀蜷缩在榻上，没有动。
他才遭采补过，脱力是正常的，灵气遭人挥霍一空后，连人形都没能维持住，直接变回了原形，更不要说把衣服穿好了。
原本叠得很整齐的衣物仍在一旁，但早就被弄乱了，随意推到了角落。
【哼。】
传音乍响，栗音动作一顿，用完就走确实不太好。
于是她伸手摸了摸小孔雀的羽毛，他的尾羽展开着，受到情动的刺激，暂时收不起来。
栗音拢了拢他散开的羽毛，又帮他叠好衣服，放在一旁。
“好好休息。”她道。
小孔雀用尖尖的喙啄了下她的手指，不要她假好心，甩开脑袋不看她，闭目调息去了。
栗音得以离开竹舍，雷云已经散去，照水峰有阵法护持，劫雷劈下来也没事。
成功进阶，玩家心情不错，回小楼的路上，远远看见一盏点亮的灯，栗音心里突地一跳。
她放轻了步子，但一进小院，仍看见男人温柔的笑脸。
“回来了。”摇光珩温声道。
这里是他的洞府，他换了身常服，宽袖披肩，闲情逸致，正站在小院里侍弄花草。
师父没去修炼，居然一直在等她回来。
栗音忽地想起师父之前的邀请，眼前柔和的光线里，他身上混杂着花草植物的气息，面容愈发温柔，衣着也显得极其闲适。
可是她真的有点累了。
大概她的疲态、迟疑和心虚都写在脸上，摇光珩抿了抿唇角：“无事，累了就去歇着吧。”
他实在善解人意，栗音当真点了点头。
摇光珩轻声笑了下，有些无奈，伸手来理她的衣物，牵着她往室内走。
她修炼的是合欢道，不必担心精气亏损一类的问题，那是被采补的人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以是他的许多关怀都无从提起，只帮她收拾好了卧房，又准备了些食物。
栗音吃了点师父准备的饭食，也喝了师父泡的茶。
“好些了？”摇光珩抚了抚她的头发，“山后有温泉，这些日子能过去泡一泡，放松筋骨。”
小徒弟乖乖点头，他静默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修士体力大多和修为挂钩，妖修又精力旺盛，虽说你的功法特殊，但还是要注意适度，别太纵容他们。”
栗音噎了一下，师父立时温柔地帮她拍了拍后背，顺了顺气。
栗音平复呼吸，眼神清澈地望向他：“师父说的是。”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休息够了，和师父一起修炼了几次。
师父说温泉放松筋骨，可栗音试了试，也没见有多放松，大抵是因为她一边泡温泉，一边和师父修炼的缘故，当然放松不了多少。
期间小鱼和小孔雀缓过来，也来找她，两妖的性格都有点别扭，别扭里又带着主动，玩家并不拒绝。
但她短时间突破一次就够了，再突破未免惹眼。
在玩家享受游戏内容时，一直在找她的人都没闲着。
有些事情一打听就能知悉，比如丹鼎宗符长老被魔修采补的风言风语，比如一魔头阵前对峙给某个宗门弟子泼脏水。
不出意外，慈渊谷主和云谏剑尊都怀疑上了情报中的某个宗门，也就是万兽宗。
无需逐一排查每个宗门，再者，他二人的目的也不是把小魔修揪出来。
云谏反复思索着相处的细节，当初她说要北上，北上的宗门除了藏剑山，还有万兽宗。
他拿定了主意，有些把握，慈渊也一样。
彼时在丹鼎宗时，他撞见过亭中私会，那处水边亭台的位置不远不近，正好靠近客房，再一探听，附近的客房大多安排给了万兽宗，他当下也有了些把握——
去万兽宗寻人。
两封拜帖几乎同一时间递出，甚至，二人的速度不比拜帖慢，万兽宗一下迎来了两位客人。
山门前，一袭黑衣的剑尊收了剑，余光瞥见道紫色流光，青年面色泛冷，那边，慈渊谷主徐徐落地，也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更别说互相招呼了。
前来接引的万兽宗理事及时刹住问候，心里直泛嘀咕。
两位大能修士一同拜访也就算了，二人间古怪的氛围更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也没听说藏剑山剑尊和医毒谷谷主结仇啊。
注意到什么，慈渊眯了眯眼睛。
青年今日虽然仍旧一身黑衣，却点缀上了不少玉饰金饰，光彩照人，极其碍眼。
前来接引的万兽宗理事忽地看见，那一袭紫衣的医毒谷谷主，指尖轻轻拨弄了下腰间的银器。
银器里都是毒修炼制的毒蛊，理事弟子面露紧张，却见慈渊谷主忽地开口。
“怕什么，我又不会给你下毒。”他并不看一旁的黑衣剑尊，好似漫不经心地道，“况且，我夫人常说，不得伤害无辜，且放下你的心。”
理事弟子附和地笑了笑，随即，他就看见一侧的黑衣剑尊也突然动作。
青年理了理腰间的剑穗，理事弟子记得，剑尊好像身佩双剑，为什么现在只剩下了一把剑。
他的疑惑立时被云谏剑尊捕捉到。
云谏笑了笑：“这另一把剑已经送归到它的主人手上，剑是一对，绳结也是一对，不管到哪，都是一对。”
大能修士说的话，听不懂也正常，可理事弟子分明感受到，气氛似乎更古怪了。

第70章
在别宗的山门前, 万一交上手，传出去想也不是好听的事情。
两个男人一齐理了理身上的饰物, 没有动手，但谁也没看谁，更别说寒暄几句。
理事弟子困顿不解，寻思这二位可能私底下有什么交恶，不过素来听闻医毒谷谷主性子刻薄，至于藏剑山剑尊鲜少人前显圣，估计也是个独来独往的脾性，兴许是脾气不对付也不一定。
做事细致的理事左思右想，当然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原因。
任谁来都想不到，慈渊谷主夫人的转世, 和云谏剑尊师姐的转世, 是同一个人, 是他万兽宗的弟子。
若是一般的宗门长老，理事只管把他们引到会客厅, 再让长老来接待, 可眼前这二位，一位是一宗宗主, 一位也是一宗之首。
拜帖上没写明目的, 理事不敢怠慢，早把消息递到了门内, 他领着相看两厌的二人往会客厅去，半途就遇上了前来接待的长老。
“桑长老。”理事拱手一礼，传音交代这二人间的古怪，退下了。
桑姓长老笑容和善：“有失远迎，不知二位何事前来？如果是为了与会商议的事情, 先前已经定下了，在诸宗会武详谈。”
他说着，眸光微动地打量二人。
一眼就看出了些古怪，慈渊谷主一贯衣着特别，银器层叠，光芒烁烁，可云谏剑尊人前向来低调，黑衣寡淡。
可面前，黑衣暗纹金芒，辅以低调又华美的饰物，衬托得青年气质清贵。
“并非是为了会议的事情。”云谏道。
慈渊冷着脸：“有其他要事。”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一言又一语，桑长老等待下文，却见两人都不说话了。
怎么，这二人的要事难道是同一件吗？
云谏剑尊也好，慈渊谷主也好，二人出奇一致的静默。
他们并不想当着对方的面，提起自身和她的交集，再者，出于对她的保护，须得旁敲侧击，总不能暴露她魔修的身份。
良久，黑衣剑修先道。
云谏客气地笑了下：“实不相瞒，我此次北上回宗，途中遇到个贵宗的小修士，有些事情要问她。”
提及那个小修士，他神态温柔，桑长老问：“可有她的名姓？”
云谏道：“自然是有的。”
言毕，却不说名姓是什么。
担心有小弟子冲撞了剑尊，桑长老内心拿不定主意。
云谏剑尊又道：“桑长老还请放心，我和那小弟子一见如故，而且…她有些剑道天赋，我不忍明珠蒙尘，想施授她几招剑法，须征得她的同意，也不知她有没有师父亲传，自然要坐下来好好谈谈。”
他是藏剑山的剑尊，有权做主把几招几式的剑法传给门外，大不了当个挂名的师父，对弟子而言无疑是一场机缘。
这种情况修真界偶有，但极少见亲自找上门惜才的，剑尊口中的“有些天赋”，怕不是什么剑道天才。
桑长老有点意动，顺着道：“原来如此。还请云谏剑尊稍后把名姓给我，不过我宗门下弟子众多，如果真是我宗弟子，一定告知阁下。”
找人需要点时间，等找到人，他要听小弟子怎么说，不可能只听剑尊一人的说辞。
先应下来客之一，他看向另一个。
慈渊谷主神色冷淡，在青年说话时，他嘴角始终挂着抹冷嘲。
待桑长老看过来，慈渊直接道：“我在丹鼎宗时抓到过一缕魔气，说来也巧，又听闻魔修和万兽宗弟子阵前对峙，魔修那日要找的人，就是我现在要找的人。”
闻言，桑长老面露惊讶：“慈渊谷主这是何意？”
他神情不无夸张：“魔修口中的话岂能当真，都是有心污蔑之言…”
他还要说什么，慈渊打断：“是或不是，请她来一看便知，若是弄错了，本尊亲自给她赔礼道歉。”
“麻烦桑长老，现在就把她请来吧。”
医毒谷谷主态度坚决，桑长老愈发觉得怪异。
医毒谷和魔修没什么积怨，甚至往前数个几百年，两方还关系交好，怎么今日变了样子，紧抓魔修不放。
不等桑长老开口，青年剑尊横出一步。
云谏一脸不赞同。
怎么能直接把他的小师姐和魔修扯上关系。
哪怕再怎么说，那不也是他的夫人吗，慈渊谷主怎么能如此冒失。
难道他不知她魔修的身份吗？
青年冷眼看他：“阵前对峙就已是对那小弟子的污蔑，只怕慈渊谷主一开口，假的也要给人说成真的，平白让那小弟子遭受非议，岂是赔礼道歉就能算了的。”
紫眸阴冷，慈渊也阴冷冷地笑了声：“没想到，藏剑山剑尊居然这么正直，委实让我佩服。”
他话里有话，溢于言表。
如此一试探，两个男人面上不显，却心头一跳，再一明了。
对方也知她是魔修，且想要包庇她的魔修身份。
其次，桑长老的反应则表明，万兽宗人没对她的身份起疑，她仍旧安全。
云谏忽而一笑：“是，不如慈渊谷主嫉恶如仇，从丹鼎宗追到万兽宗，若真是个小魔修，恐怕会躲在哪里担惊受怕，吓也被您吓死了。”
慈渊反唇相讥：“哪里，云谏剑尊也不差，你一出手，不就把魔修吓跑了吗。”
眼见气氛不妙，桑长老及时插话：“那弟子有没有回来还不好说，我先问问她的师父，劳烦二位到会客室一坐。”
他留了个心眼，没说弟子早就安全回来了，等把二人带到会客室，转手送出一道灵讯。
林中鸟雀惊飞，栗音抬头看了眼，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多时，她听见摇光珩的呼唤。
【少主，来。】
师父突然喊她少主，栗音心一跳，忙不迭从山间跑回去：“师父？怎么了？”
摇光珩站在门边，伸手招她：“刚刚桑长老传信与我，藏剑山剑尊和医毒谷谷主上门拜访，慈渊谷主听信魔修阵前对峙，点名要见你。”
走到他身前，听见那两个名号，栗音手一抖：“…我现在要去见他们吗？”
师父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桑长老暂时把他们拦住了，那慈渊谷主是不是…？”
摇光珩欲言又止，其实心里有了答案，大概是她不久前，在外采补过的人，依她所言，把她追到了三宗交界之地。
小徒弟眼巴巴地望着他。
摇光珩指尖摸了摸她的脸，最后泄气轻笑：“罢了。”
他把一份玉牌和路引，交到栗音手上：“桑长老推脱说你还未回来，要么出去躲一阵子，等他们找来，我再看看怎么支走。”
他简言交代玉牌和路引的用法，路引是往灵虚门去的，又抬手召来青鸾，极端的时间里安排好了许多事宜。
栗音听见灵虚门，话一滞，没反对他的安排，立刻揣好东西：“师父，那你多小心。”
她用力握了握师父的手，灵虚门是个好去处，这下子岂不是顺理成章，还能躲个清静。
唯一只担心师父，他毕竟是玉欢宫的内应。
“还担心起师父来了。”摇光珩浅笑温柔，“你去灵虚门待一阵子，等他们走了，我再去接你。”
他格外叮嘱了一句：“你若真担心师父，灵虚门内门规不少，上门为客，可别贸然行事了。”
渡劫期修士哪里需要个小弟子担心，摇光珩只担心少主在外又看上什么男人，到时候再找到他这里来…
他这儿可容不下那么多人。
也不知少主有没有听懂，栗音挥挥手，半点不耽误，坐上青鸾远去，可怜温柔师父目送，声声叹气。
待她走后不久，上门来的贵客就获知了照水峰的位置，二人具往照水峰去。
紫衣毒修冷嘲：“云谏剑尊跟着我作甚？不去找你那一见如故的小修士吗。”
“谁让我正直，见不得慈渊谷主逼迫小修士。”黑衣剑修还了他一句。
行至山前，山峰照水，岿然不动，听接引长老的说法，此处道场归属在摇光长老，此人名不见经传，未曾听闻什么事迹。
…要说事迹也有，仍旧是阵前对峙，那魔君曾骂师徒乱/伦，说的就是这摇光长老。
两人把消息都打探了个透彻，当下的心思对那档子事情尤其敏感。
云谏摩挲起剑柄，他多想了，另一边，慈渊也好不到哪里去。
甚至，慈渊谷主比他知道得多，丹鼎宗水边亭台，有人掩护她离开，他可记得清清楚楚，关于那人是谁，眼下不就有了眉目。
还没见到摇光长老的人，些许隐晦的心思先攀升而出，直到形貌昳丽的蓝衣长老飞身出来迎接，二人脸色都沉了一度。
再怎么名不见经传，可这摇光长老，确实是个美人。
摇光珩举止不急不缓，见两人身影，好似没发现他们骤然间的神态变化，讶异道：“二位是？”
慈渊冷眼望着他：“我当摇光长老应该清楚。”
比起他的不客气，藏剑山剑尊摆出了爽朗的笑容：“贸然前来拜访，还望长老见谅。”
倏地直接问：“不知长老的徒弟现在身在何处？”
摇光珩笑容温柔和煦：“我那弟子啊，她生性不喜静，活泼爱玩了些，这段日子在外历练呢。”
闻言，云谏皱眉：“摇光长老就这样放心她在外面…”
意识到失态，他改口道：“我听闻她露面引开魔修的事情，眼下不是游历的时候，长老可知她到底身在何处。”
青年剑修一皱眉、一失态，摇光珩心里有数，眉目不变。
原来两个都是。
他微微一转眸，把二人的外貌神情都看得分明，看得清清楚楚，一面缓缓道。
“承蒙云谏剑尊关心，实不相瞒，我那弟子喜欢自由，不喜欢被人约束，这会儿不知在哪儿呢，只偶尔给我报个平安。”
慈渊神情冰冷：“我还以为，摇光长老对弟子很上心，竟连她的去处也不知。”
摇光珩和他对视：“谷主说笑了，自然是上心，也不必时时都盯着吧。”
慈渊冷笑：“依我看，长老还是时时盯着比较好。”
慈渊谷主态度再明显不过，云谏立时反应过来。
看来他没多想，那魔君的“污蔑”居然句句属实，他不免要怀疑上那魔君的清白了。
三人一时间各怀心思，气氛古怪又静默。
说起来，他们三人的容貌风格和气质各不相同，眼下站在一处，彼此间的气度更为突出，蓝衣长老温润如玉，黑衣剑修剑眉星目，紫衣毒修阴冷俊美，各有各的特点。
再要说就是某些印记的位置了，摇光珩身上的印记都在衣服下收着，任谁也看不见他和小徒弟的关系，云谏剑尊先前着急，反而错失了一枚标记。
至于慈渊谷主，男人腰间薄薄的一层黑色内衬，若是细看，能瞥见些内里腰身上似有纹样暗芒，关系早虚虚掩掩地给人看了，暗中张扬，只是他们没发现。
摇光珩心下疑虑颇多。
这二人在修真界地位不凡，若少主真采补了他们，为什么这两个人态度奇诡，若是来除魔，也不该这种态度。
他眼睫敛落眸光，暗自思忖了些，青年剑修出声：“无意打扰长老清修，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就这样站在这里，未免有些生硬…我见这处道场布置得煞是美观，长老可容我四处走动看看？”
不让他看他也不会走的，摇光珩坦然做出个手势：“好，请。”
摇光长老微笑，云谏剑尊也回以微笑，慈渊谷主冷冷的，看着他们伪善的笑脸。
虽如此，他也跟了上去，所谓外出未归，也要亲眼看见才知。
两个男人摆明找人的心思，摇光珩不以阻拦，直到他们注意到山间竹舍，自然也要看一眼。
云谏问：“竹舍里可住人。”
摇光珩微顿：“人也住得。”
他的回答甚是耐人寻味，不知这二人见了那羽族的小少主，看见妖物绝艳出尘的脸，又会是什么表情。
摇光珩垂眸如此想，果然慈渊谷主一把推开了门。
门内却没有人。
竹舍里是空的。
摇光珩笑容不变，可神情分明一僵。
山下水泽边，岸上有一道毫不起眼的水渍，水里的妖修分明上岸，也跑了。
-
青鸾送到宗门附近的城池，栗音谢过。
路上，她读取了下玉牌里的内容，确实是去灵虚门，但不是去度假，而是任务。
任务很简单，灵虚门内养了些灵鸟，近来灵鸟出了点问题，请万兽宗弟子过去帮忙查看情况，玉牌里甚至没明确时间，她如果想在外面到处游玩，也没人管得了她。
问题不大，栗音明确主要任务，那就是去灵虚门打听打听前任初恋，顺道躲躲两个前夫一起找上门的麻烦。
只是可惜回宗不久又往外跑，她都没来得及和夏师姐他们聚一聚。
她理清楚状况，正抬脚进城，还没出示路引，身后忽地袭来两道气息。
不止她，连守城的侍卫也吓了一跳。
栗音嗅见两道香风，耳边响起两声靡丽的声线，她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这下可被我抓住了吧。”声音洋洋得意。
“栗音……”声音楚楚可怜。
两妖把人扑到，不忘嫌恶地瞥一眼对方。
“你们跟我出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吓了我一跳。”栗音道，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两个好生漂亮的少男围着她，一下子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妖修？”守卫迟疑，提起了枪尖。
栗音赶忙解释，递出路引：“我是万兽宗弟子，他们是我的…算是我的御兽吧。”
万兽宗地界常有这种情况，守卫检查过路引，确认无误，放她和两妖进去，栗音拿回路引，等会儿上传送阵法还要再解释一遍。
进了城，两妖一左一右跟着她，青昳对人族修士的城池不感兴趣，微微颔首扫视四周。
倒是鲛人，星临来自外海，当即看得转不开眼睛，一手则紧紧抓着人族少女的手。
栗音回以一握，看向他，想起这尾鲛人过去的遭遇，轻声道：“别离我太远，你想在这里逛逛吗？”
星临银眸水亮，善解人意：“你出来应该有什么事要做，逛就不必了。”
栗音注意到他独特的瞳色，鲛人浑身是宝，如果有心人心怀不轨，他的瞳色恐怕麻烦。
想了想，她拿出他以前送的帷幔，给他戴上，系好。
两个妖到底是偷偷跟出来的，却不见她嫌弃麻烦碍事，而是仔细替他们考虑。
星临扯了扯垂落的薄纱，挡了挡脸上的韫色。
一旁的青昳轻哼了一声，没捣乱，但见少女小心帮对方整理发丝和衣襟，颇为不快。
这只小孔雀一反常态，耐心地等她弄好，等栗音整理好帷幔，捋了捋鲛人墨藻般的长发，收回手，身旁漂亮的少男才忽地往她身上一倒。
栗音连忙伸手一接，怀里便多了一只小孔雀。
青昳化作原形，一下子占领了她的怀抱。
【我一路赶上来，有点累了。】小孔雀理直气壮，微微动了动翅膀，挪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栗音还没说话，刚刚还含羞不语的小鱼一下子爆炸了般，伸手就去扯这只不要脸的小孔雀。
“起来，不许——”他急得抓对方的翅膀，小孔雀又往人族少女的怀里缩了缩，扬起小脑袋，眼神得意。
【卑鄙！】星临传音。
【有本事你也可以。】青昳道。
鲛人的原形不比小孔雀省空间，缩不到她的怀里去。
眼看着这条小鱼气得通红，生怕他掉几颗鲛珠下来引人注目，栗音及时打住。
“没事，我牵你的手。”
也只能如此了，水色般的少男把手塞进她的手心，帷幔下的银眸恨恨瞪了眼不要脸的东西。
大庭广众，赖在别人怀里的小少主抖了抖羽毛。
栗音怀里抱着只漂亮的小孔雀，一手则牵着个清俊的少男，沿路吸引了许多目光。
等踩上传送阵，往灵虚门去，栗音才心里一突，她带着两个小的，万一撞上初恋可就热闹了。
但转念一想，初恋早出家了，说不定头发都掉光了。
况且，她去的是灵虚门，又不是梵音寺，怎么能撞见和尚呢。

第71章
不似万兽宗大山林立、苍翠葱茏, 也不似藏剑山的肃穆和丹鼎宗的富贵，灵虚门中的景色飘渺悠远, 山水墨画、琼楼玉宇，出尘世外。
玩家对这等景色略微熟悉，粗糙看了眼，低头查看起玉牌里的指引。
一旁少男紧紧贴在她身侧，打量周围陌生的风景，等看够了，就低下头，垂眸和她怀里神气的小孔雀瞪眼，小少主不怵地回瞪他。
栗音看清楚玉牌指引，去找山门附近的灵虚门理事。
检查玉牌无误, 是宗门请来的万兽宗弟子, 白衣飘飘的理事对她行了一礼：“请随我来吧。”
理事弟子目不斜视, 对少女怀里的孔雀和她身边的少男都不感兴趣。
灵虚门弟子大多如此，栗音想起昔日存档里也差不多, 灵虚门人一般崇尚修身养性, 避世僻静，除非事情关联自身, 否则很少投以关注。
她那个初恋的攻略对象更是其中佼佼者, 面对什么事都眉眼淡淡，哪怕是和他有关的事情也情绪平乏。
加之顶着个佛莲转世的名号, 又是灵虚门首席，存档里，其人非常受其他长老弟子推崇，而玩家拿着张平平无奇的身份卡，难以和首席佛莲相提并论。
栗音有些走神, 大概在其他人眼里，她这个外门弟子算是玷污、染指了那朵高岭之花。
不多时，引路的弟子停下步子，前方一片水泽，寥寥白鹤漫步水汀，仙气飘飘。
栗音回神，看过去，理事弟子向她介绍起情况：“就是那些白鹤，我宗地域里历来栖息着不少鹤鸟，可这几年，有弟子注意到数目渐渐少了，我宗门内的长老探查过，没发现什么异样，又疑心这些鹤鸟是不是迁去了其他地方，才请贵宗来看一看。”
这问题简单，先不说她有鸟语的技能，栗音手指动了动，揉了揉怀里小孔雀的羽毛。
有羽族的小少主在，让这只小孔雀去沟通一番，相信不是什么难事。
栗音张口就来：“原来如此，还请放心，我这儿正好有一只小孔雀，他是个妖修，又是同族，等会儿我遣他去查一查。”
理事看了眼她怀里的小鸟，那只漂亮的小孔雀听见任务要交给他，扬起纤细的脖颈，啄了下主人的下巴。
【你就把事情甩给我？你自己干什么，别想偷懒跑去和那条鱼一起快活，你也得陪我一起查……】
小鸟聒噪，少女托着他，指尖穿插进他深深的羽毛，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和里层最柔软的绒羽，捏住了他的羽毛根部，微微用力。
耳边立时清静了，怀里的小鸟僵直，绷紧了身体。
理事弟子没发现什么，只觉得这位万兽宗弟子有备而来，很可靠的样子，他点了点头：“我带你去住处吧，就在这附近。”
他转身带路，小少主才放松了身体。
【不许当着外人的面玩弄我的身体。】小孔雀哼声。
真要说起来，是他自己光明正大，非要赖在少女怀里。
人族少女夸张道：【哎呀，我抱着你太久，手有点酸，没控制住力道。】
【你是嫌弃我重了？那把我扔掉就是了，你明明就是故意的，捏我…】
【我怎么舍得扔掉你呢。】人族少女语气真诚，掂了掂怀里的小孔雀。
栗音和他传音说了几句，身侧的小鱼察觉什么，牵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手指无意挠了下她的手心。
有点痒，栗音看向他：“怎么了？”
“那住处…”少男另一只手抬起来，微微撩起了帷幔的下沿，露出纤细秀丽的脖颈，下颚白皙，唇瓣浅色，好看的唇瓣翕动，“住一起吗？我们…”
星临声色迟疑地问，栗音对他安抚地笑了笑，反去勾他的手指。
少年手指修长，指尖白皙莹润，微微颤了下，便由她勾着了。
“说起来，你化形稳定了吗？如果在岸上过夜不习惯，我去问问有没有干净的水泽水池，或者施法寻个过夜的办法。”
走在最前的理事听见了，转过头：“可以安排两间房。”
星临不说话了，帷幔放下去前，栗音看见他咬了咬唇。
略一思索，栗音对理事弟子道：“无事，一间就够了，他第一次到外面来，我得看顾着点。”
理事点头没再问，栗音清晰感受到，那塞在她手里的手指动了动，怀里的小孔雀也动了动。
星临当然想和她住一起，但不是三个人住一起，多一只碍眼的鸟。
小孔雀蜷缩在少女怀里，没吭声，他也不想多一条碍眼的鱼。
客房安排好，栗音谢过理事，带着各怀心思的两妖进去歇脚，一并看看室内布局，边嘱咐道：“外面不比万兽宗，修士对妖修的态度各异，你们可别乱跑。”
小孔雀落地化作人形，青昳道：“是，不乱跑，那也不能三个人住在一起，怎么，要把我们两个都放在你眼皮底下看着。你就一双眼睛，你看得过来吗？”
他话里有话，事实也的确看不过来，他一化形，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星临一把扯下帷幔，靠近栗音身前：“我头一回在外面过夜，你不能留我一个在外面。”
少男看起来安全感不足，他遭遇在前，如此作态很合理，紧紧贴着她，微红了眼眶，要和她一起过夜。
他也很漂亮，两个都很漂亮，反而相互抵消了一般，栗音想怎么看不过来了，嘴上只道：“这地方很宽敞，让你们待外面我不放心。”
“委屈你们挤一挤了。”
谁要和他挤一挤！
青昳和星临看向彼此，都从对方的神情中看见了同一句话。
“和你挤一挤还差不多。”青昳低语了一句，又不无恶意地道，“把你这个可恶的家伙挤在中间，挤死你。”
小鱼用眼神反对这只恶毒小鸟的说辞，怎么可以挤死她呢，他才不会配合他。
栗音置若罔闻，装作神色认真，拿着刚刚从理事那儿要的一张地图查看。
上面标注了附近的水泽，鹭鸟的栖息地，没给她这个客人标得太清楚，有些机要地区自然对她保密。
栗音视线掠过附近没注明的地方，无意探寻，只让两妖来看鹭鸟栖息的水泽，等会儿要查看的地方。
“那些禽鸟能听懂你的话吗？”栗音问小少主。
青昳微微颔首：“当然，也不看我是谁。”
见自己好像帮不上忙，星临又不安起来，少女的视线也落到了他身上。
栗音语气温柔：“星临可以帮我看看那些水泽吗，没准是水里有什么问题。”
她样样关注到了，紧张的小鱼逐渐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事情安排好，她又说要在这附近分头查看，两妖暗自盯住了对方，生怕有人偷跑。
他们彼此牵制，谁也脱不开身来缠她，栗音当上了甩手掌柜，寻思要找个人打听打听转世佛莲的去处和近况。
先前两妖在身侧，她不好当面冲理事打探。
她到处转了转，地处偏僻，没见到灵虚门弟子，栗音没失落，把视线投向了附近的灵鸟。
从羽族小少主那儿获取的技能派上用场，而且仗着亲和，灵鸟并不怕她，栗音冲鸟群打探起消息。
就算捞不着高岭之花的去处，也能捞到一二灵虚门人路过吧。
她是这么想的，说起附近穿白衣的那些人，灵鸟好似听明了，飞向某个方向，栗音跟上。
许久，她跟着鸟儿指引，空中好像无形波动了一下，栗音立时驻足，可环顾四周，什么也没看见，更无变化发生。
她心下生疑，拿出粗糙的地图一看，上面没有标注这块地方。
栗音暂且没放在心上，一路追随鸟儿，直到那只小鸟扑扇翅膀，居然停在了一座石碑顶端，石碑后赫然是一方覆着青草的土堆。
这只鸟居然把她带到了一处坟冢前！
栗音猛地刹住了步子，石碑上的小鸟歪脑袋看她。
栗音面露为难，总不能是让她在这里蹲守来祭奠的人。
她撒出些食物谢过鸟儿，石碑上并无碑文，她张望了眼，这里只有这一座坟冢，不远处静静立着个小屋。
小屋灰扑破败，看起来有些年头，栗音凑过去，凑近窗沿往里张望，屋内陈设奇简，果然没有人。
捞了个空。
她也不恼，再换个方向就是。
无意冲撞无名坟冢，她放轻步子离开了这里。
-
人走了，带她来的小鸟貌似不解，歪了歪小脑袋。
这里当然会出现那种穿白衣服的人。
周围干净极了，草木有序，连青石板间的草苗都是齐平的，显然有人常来扫墓修整。
可它只是个普通的鸟儿，有点灵性，但想不了太多，也说不出过多的细节，只低下脑袋，继续啄食起少女撒下的食物。
不多时，小鸟的脑袋又一动。
穿白衣服的人出现了。
风吹素纱，轻拂起落，来人没有凭虚御风，直接飞到坟冢前虽省力，却不是修真界以表敬重的方式。
隔着遥遥一段距离，他安静地落到地面，静步走过来。
长睫下的琥珀曈微移，瞥见了地上的碎谷物。
刚刚还在吃东西的鸟雀一下子惊走。
眼瞳又一动，垂敛的长睫平稳，瞳色浅淡，清透中少了些情绪，真似冷硬的琥珀，看向地上倒伏的草叶，明显遭人踩过。
这里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灵虚门无人不知，甚至梵音寺的僧侣也清楚，往来于两宗间的那位大乘修士，最容不得有人到他亡妻坟前打扰。
昔日有那等走错路子的修士，居然想借他亡妻的坟冢威胁又或讨好他，指望佛莲出手度化心魔，具都被他打杀了。
坟冢所在，也被灵虚门划给了他，哪怕其人常留在梵音寺，可灵虚门也给他封了一处地盘。
虽口头推诿，没留下什么高阶封印和禁制，却人尽皆知，不得闯入此地。
男人抬手，地上倒伏的草叶被风扶起，恢复如初。
他眉目舒和，嘴角浅笑若有若无，仿佛一尊怜悯草木的菩萨。
等处理完旁人留下的痕迹，他又仔细打理了四周，摆出桌案，并膝跪坐，在坟冢前祭奠了片刻。
静默中，他披覆在发冠上的素纱无声垂落，似沿着墨发直流而下的白水瀑布，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真成了尊菩萨像似的，甚至神情都被雕刻在了脸上，眉眼和嘴角一动也不动。
又过了片刻，这尊菩萨像才站起身。
他身上只有黑和白的颜色，黑色是垂落的头发，白色是不染尘埃的衣着。
他往某个方向看过去。
如琥珀般的瞳孔不动不移，清晰地看见了有人来过又离开的方向。

第72章
走远了, 栗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莫非修真界的坟都一个样子吗。
她没想那么多, 没找到打探消息的人，两妖好像有发现，正喊她回去。
人族少女慢吞吞地赶回去，留下干活的两妖相处姑且和谐。
青昳瞥她：“去哪偷懒了。”
栗音道：“四处走了走，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她一问，星临看了看青昳，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先说：“我去看了这一片的水泽，似乎蕴出了灵鱼群，有鱼喜食肉味, 不知有没有打搅到那些鸟儿。”
他说完, 青昳才缓缓补充：“自然是打搅到了, 除了灵鱼群，我听鸟群说法, 好像常有人到它们巢穴附近捣乱。听描述, 大抵有弟子在附近练功，一些头鸟不堪其扰, 带族群迁移出去了, 鸟群可不就少了。”
栗音仔细记下来，又问清楚方位, 今天的调查大致得到这些结果，她让两妖去休息，自己动身去找理事。
路上，栗音琢磨两妖的发现，没忘实地观察下水泽湖泊和群鸟生息。
水汀风息混着水气, 吹拂到她脸上，很是凉爽，风景不错，她心情也不错，转身沿小径，往理事的楼宇去。
走在路上，凉爽的微风忽地消弭，小径静谧无人，安静的空气骤然凝滞似的，有些让人喘不上气。
古怪的感受弥漫而出，栗音疑惑，转头张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她没感受到什么杀意恶意，古怪的感觉只在瞬息，瞬息之后，停滞的风再度徐徐吹拂，空气好像也重新流动了。
异样仿佛错觉。
走在小径上的少女蹙了蹙眉头，没找到缘由，一脸纳闷地转过头去。
她自然是发现不了的，风息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徐徐环绕在她的周身，攫取着她的每一次心脏跳动和呼气吐息。
风并不是自然流动的风，而是某个大能修士的手段。
无形的气流描摹着少女的眉眼，恍惚经年，恰如昨日。
若是旁人，有意冲撞衣冠冢，他势必会施予点教训。
可眼下，再三辨明她的眉眼，那风息却化作了绕指柔，一刻不停地缠着她。
是她。
是她。
栗音越走越迷糊，这块地方虽然草木茂盛，但远不到遮天蔽日的程度，她走了半天，周遭的景物变化不大，小径还没有到尽头。
步履迟缓下来，她疑心自己要么迷路，要么就撞见了什么鬼魅妖物，又或者是鬼打墙。
心里拿不定主意时，远处的路边却出现一座避雨亭，比起视野中的亭子，亭中的人影更叫人注目。
那身影缟素之色，似清月坠落，帷幔薄纱摇曳，如笼月清辉，清雅朦胧。
其人坐于亭中，身前好像横置了一张琴，随着他抬手抚掌，有声声琴音飘扬而来。
琴声婉转动听，哀怨凄美，诉情于琴，让听见的人呼吸也为之一停。
那声音霎时间捕获了她的心声，某些莫名的情愫突兀地充盈到她心间。
等栗音回过神，她竟然无意中向前迈了一步。
栗音当即停住步子。
她望过去，远远瞥见那人侧脸，掩映在垂落的素纱间。
事有古怪，琴声分明属于灵虚门的音律法门。
说到底在别人的地盘上，栗音寻思可能误入了某位长老练琴的地方，她没再往前走，安静地退避离开。
她脚尖转了个方向，身后优美的琴音乍响不和谐的曲调，亭中人弹错了一个音调。
少女越走越远，没有回头，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亭中的身影站起身，抱着琴，往前走了几步，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诉情于琴，昔日他也曾琴心相挑，给她弹奏过些诉情的曲调。
她走了，没来找他。
她不认识他的琴音，好像也不感兴趣，甚至退避三舍。
浅曈不动，遥遥望着，倏尔垂眸，看着怀里的琴，些许了然于心。
……是转世。
会出现在衣冠冢附近，大抵是意外误入。
他忽地想起另一个人，那位丹鼎宗的符长老，也是因为转世的事情，暂住在佛门压制心魔。
正巧受对方提醒，他才心念一动，回灵虚门看看。
亭中人缓缓碰了碰琴弦。
转世之人…
长睫覆影，浅曈微动。
…当然要再续前缘。
-
栗音可算找到灵虚门的理事，把灵鸟的发现逐一告诉了对方，随即顺口一提：“我来的路上好像撞见了贵宗的长老，也是在这附近弹琴。”
理事弟子面露疑惑：“就在刚刚吗？我没听见什么声音。”
这附近鲜少有门内的人过来，更别说长老来这偏僻的地方弹琴了。
栗音给他指了指方向，又比划比划：“穿着一身白衣服，气度不凡，我猜是贵宗的长老，不过他的琴声很好听，应该不算对灵鸟的打扰。”
她没管那来路不明的白衣长老，话锋一转，打探道：“对了，我听说，贵宗有位长老是佛莲转世，不知有没有机会见识，我有点好奇……”
她有满级魅力的金手指，很少有人对她的好奇抱有警惕心，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灵虚门的理事弟子一听，眼底警惕。
佛莲转世的名号流传甚久，随着那位慕长老修为逐日突破，直至大乘，多的是修士渴望见他一面，求佛莲渡化。
修为奇高，慕长老又是音修，那些心魔、入道、悟道的瓶颈，都可以是他一句话点拨的事情。
只是慕长老已皈依佛门，往来两宗之间，常在佛门清修，在这里自然是见不到的。
就连附近那座禁地的位置，理事都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让有心人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因此，栗音才打探一句，面前的理事却再三打量了她好几眼。
见她眼神清澈，好像确实没什么贪念，理事才稍微放下了点警惕：“你说的佛莲转世，是我宗的慕长老，不过他也皈依于梵音寺，一贯在那里修炼，你来灵虚门是见不到的。”
少女面露失落：“这样啊。”
理事又道：“今日麻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我会把情况上报长老，有什么安排我再知会你。”
栗音点头谢过，转身回去。
她不怎么失落，因为经理事弟子提醒，她想起了初恋的名字——
慕宴清，慕师兄，现在应该叫慕长老了。
想来见不到慕长老的面，栗音拼命想了想对方那张脸，试图换成和尚的扮相，当然是想象不出来的。
栗音回到客房，两妖都在等她回来，她把后面可能还有安排的事情说了，正事说完，轮到私事。
她是玩家，不用像本地人那样打坐修炼，晚上一般睡觉养足精力，至于两个妖修，入定修炼，并不需要睡眠。
等入夜了，纠缠一番，各自落定。
-
银月高悬，月光穿过窗牖，清澈似水，倏尔，窗外出现一道人影，亭亭站着，阴影投落到窗户上。
再一阵风，披纱婆娑，窗外的人影立身出现在室内。
他修为太高，外间入定修炼的两个妖物毫无察觉。
来人步履自若，移步走到了床榻边。
她睡着了。
慕宴清垂眸看着。
男人装束素净，皎皎如月，像一尊不请自来的菩萨像，兀自停驻在少女的床边。
他神情平淡，琥珀含光，浅色的眼瞳倒映出少女安详的睡颜，一并看见了些其他东西。
白日里并没有看错。
她既是冲撞了坟冢的人，也是转世…还是个魔修。
他的修为太高，生来又特殊，小魔修的气息难以逃过他的眼睛。
是转世。
也是魔修。
他微微弯下了腰身，素纱缥缈垂落，同她靠得近了点，好像嗅到了她的呼吸般，眉眼微定。
是魔修。
但是转世。
他面上没露出什么愁态，仍旧平静似水，无波无动，却在她床边坐下了。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床上的人微微蹙起了眉头，看着就快要醒过来。
一息之间，似有乐音流泻，一下抚平了她的眉心，她便愈发沉沉地睡了下去。
床沿的菩萨像眉目低垂，几分慈悲悯怀，看着她。
他身形微动，伸出了手，轻轻抚了抚小魔修的脸。
动作轻柔，甚至有了些许怜爱柔悯般的意味。
这一触碰，更多的信息也了然在他的心间。
修为元婴，骨龄还很年轻的小魔修。
换言之，她的寿数还有很多。
如瓷般的菩萨像定定望着她，眉梢眼角愈发柔和了，如同看见需要他渡化的眷属信众。
可是倏地，想起什么，他面容分明没有变化，周遭的阴影却骤然沉到了他身上。
她不记得他了。
…毕竟是转世。
兴许她来灵虚门，就是前生的命数作祟也不一定。
记忆或许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再者，佛门也好，灵虚门也好，此间有许多办法，能够让转世之人想起前世。
琥珀曈微微动了动，从她身上移开，看向了外间。
外间休息着两个妖物。
白日里，他看见了，她和那两个妖物煞是亲昵。
怎么可以和妖物为伍呢。
虽然她是个小魔修，也不该和那些妖物为伍，妖物没什么廉耻道德，迟早要带坏了她。
如瓷般的菩萨像缓缓站了起来，看向外面，光影明灭，给菩萨像和琥珀曈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第73章
天亮了, 栗音这一觉睡得格外熟，她甚至觉得, 梦里有人抱着她、哼着曲调哄她睡觉似的。
她休息得很好，身体和心态出奇轻松，起床拉伸了下身体，昨天入睡时，两妖在外面入定修炼，算守夜，她不担心夜里有人混进来。
除非那种当世大能，可大能哪会闲着没事，夜里跑来潜入呢。
栗音收拾妥当，外间没有人, 她又走了几步, 厅堂里才见到人影。
穿着身深绿宫装的少男叠着腿, 不怎么规矩地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拿手指戳弄盘子里的点心。
瞥见人族少女出来, 青昳转眸看她：“你可算醒了, 真是修炼怠惰…”
他低声念叨了几句，栗音不理, 她要是修炼积极的话, 这会儿坐在椅子上的，该是只被榨干的小孔雀了。
“星临呢？”栗音环顾一圈没见到人。
却见小少主撇了撇嘴, 也巧，一身水色的少年提着衣摆进来，他身侧水球悬空，托着盘食物。
“你起了，我去拿了点吃的来。”星临咬字道。
比起自小受族人侍奉的羽族小少主, 这条娇气的小鱼居然知道怎么照顾人，慢他一步的小少主只能不甘心地瞪着。
人族少女果然满意，坐下吃东西。
形貌漂亮的鲛人少年围着她，伺候用餐，虽然有些笨拙生疏，却贴心地看着她一口一口，一侧的小少主看了一会儿，很快也装模作样地伺候起人来。
眼看他们忙得不亦乐乎，栗音及时打住，就着青昳的手，用他指尖的手帕擦了擦嘴。
桌子下方，伺候人的小少主脚尖一动，轻轻踢了她一下，又蹭了蹭，栗音装作未觉。
一顿饭可算吃完了，她起身去找理事，问问今天的安排。
路上没再遇见什么鬼打墙，理事道：“水里的灵鱼今日看看，能不能引到另一处水泽去，至于那些迁出去的鸟群，若有去向，可能要麻烦你试一试，能不能带回来。”
“在附近练功的弟子找到了吗？”栗音提醒。
理事有些尴尬：“遣门内的弟子自查了下，让他们以后去练功室修炼了。”
“见笑了，些许个小弟子嫌弃自己学艺不精，音修难听，才挑了这等偏僻的地方练琴练音，偏偏是灵鸟栖身的地方，可怜灵鸟夜里也要受打扰。”
闻言，栗音恍然大悟，了然地点了点头。
想当初，存档里，她也是个学艺不精的外门弟子，不通音律。
辛辛苦苦学了首诉情的琴曲，想着给攻略对象弹奏一曲，架不住弹了一段就忘谱了，手忙脚乱地翻谱子…
不过等好感度提上来后，忘谱就成了玩家图谋亲密接触的手段罢了。
见她半点没有看笑话的神情，理事松了一口气：“灵鱼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但那些迁出去的鸟群，还望道友出手相助，能找回一二也好。”
左右都是灵虚门养的，跑出去是宗门的损失。
“放心，我既然接了任务，当然尽力而为，不过要麻烦你帮我找些灵谷灵穗来，到时候引灵鸟用。”栗音想了想道。
理事觉得有道理，转身去准备，栗音回去和两妖打商量。
听完她交代的情况，脾性高傲的小孔雀颔首道了句“行吧”。
他好歹是羽族的少主，哪有给道门干活的道理，不让人供着都算好了，也就她能使唤得动。
理事把灵谷送来，栗音带着两妖，去找附近迁出去的鸟群。
听其他灵鸟的说法，这附近有一大片芦苇荡，迁出去的鸟群大多栖息在那里。
芦苇荡好找，可等到茂密的芦苇丛边，站在岸边一看，一点也不见禽鸟的踪迹，只能听见鸟鸣，偶尔才有白鸟飞掠出来。
栗音张望了眼广阔的水域：“分开找吧，也不用全带回去，找几个头鸟，带一二族群回去就行了。”
她交代好任务目标，两妖听她的话，少见的没有起什么争议。
修士灵力控制，浮于浅水上，不会落水，栗音没在意他们出奇一致的安分，她走进芦苇丛不久，身后传来窸悉簌簌的声响。
动静在风吹芦苇的丛中并不明显，可她灵敏地感受到有东西在靠近。
不多时，熟悉的脸在芦苇丛中钻出来。
是小少主。
栗音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当遇到什么精怪了。”
“我不就是精怪？”青昳靠近她，“这地方的草太茂盛了，到处都是，把我的衣服都弄乱了。”
其实他完全可以凝空飞行，何至于走动，这漂亮的家伙貌似烦扰般拨弄几下衣领，浓深的颜色掩映露出来的白皙脖颈，又去瞥少女的神色。
栗音扫了眼，向他伸出手，在少男几乎屏气的瞬间，她的手径直伸过去，从他发间摘下了根草叶。
小少主脸沉沉的，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抓住她那只手，不让她收回去，趁着另一个妖不在，又有芦苇丛做掩护，几乎迫不及待地贴近到她身上。
可靠近了，他少见地有些忸怩：“我跟你后面跑来跑去，你又支使我干活，都没什么表示和奖励…”
栗音一脸单纯：“有啊，等回头拿了宗门奖赏，有一份是你的。”
青昳不高兴：“我看着像缺那些东西吗。”
说着，他也不想和她装傻，趁着碍事的同类不在，要讨上点甜头。
妖修破身，断然没有修身养性、清心寡欲的道理，也不存在什么忍耐，想要就得要，他已经忍了许久。
“当我是那么好使唤的。”漂亮又任性的少男低声逼近她的脸，眼睛盯着她，像要和她讨债了。
泛着青蓝色蕴的眼睫微茫闪烁，上挑的眼尾流泻出妖物该有的韫色和惑人，凑近等着她的表态，视线向下，他刚刚扯开了自己的衣领，白生生的晃人眼睛。
芦苇丛里钻出来的妖精开始勾引人，可怜的人族少女果然受了他蛊惑。
“好吧。”栗音眨了眨眼睛。
得到准许，小少主弯起眼眸，绯色难挡，平素啄来啄去，当下却不太满足于啄吻，有心施展点什么。
人族少女没有阻止他的试探和探索，亲吻得深了，甚至听见这只小鸟的唇齿间溢出了些满足的哼/吟。
他脸色异样红，眼眸则出奇地亮，背着另一个同类和她偷欢，显然让他更加兴奋。
妖修喜好寻刺激，以人族的眼光来看，所谓生性放荡，不过如此。
这只小鸟本就温温热热，栗音发现他的体温愈发升高了，灼红了一整张脸，光彩夺目。
身后就是芦苇丛，栗音眼神微动，稍微用力，一下就把不做反抗的漂亮少男推倒了过去。
她微微托了下他的身体，没让他摔到哪里，小少主仍旧闷哼一声，随着倒下，一身繁琐的宫装散开来，以他穿着的那些华丽的衣琚，不该在这杂乱的芦苇丛里寻欢，甚至被人推倒。
“轻点。”少男貌似不满地嗔怪一句，实际半点没有反抗的意思，等她坐到他身上，他伸手搂抱，继续亲吻，和她滚做一团。
除了压倒的草叶，其余的芦苇都高高立着，天然遮挡视线的屏障，难怪是禽鸟中意的巢穴。
漂亮的羽族小少主有些气/喘，恍惚间，那些最原始的野性和妖性都要弥漫上来。
栗音满足他的亲吻和索求，手则顺着他主动敞开的衣领，一点点探了进去，最后准确无误地寻到了采补印记催动。
猛然间，多重的刺激下，漂亮的小少主身体一僵一定，骤然失了声，只知道微张着嘴巴。
栗音看他失焦的眼睛，亲了亲他沾着水渍的唇瓣，他的嘴唇早就碾得通红：“不是你来找我讨赏的吗，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她小声道，随着灵气和精/气缓缓散溢，小少主才缓缓找回神智。
青昳能够笃定，那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印记，她肯定说谎了。
心里清楚异样，他没有揭发的打算。
妖修放荡至此，只要能赐予他爽快，赐予他和她一起欢好，其余随她去了。
小少主气喘了片刻，慢慢缓过来，一把扯回大开的衣襟，泛红的眼尾瞥着她：“衣服都被你弄乱了。”
栗音大方承认：“嗯嗯，我弄乱的。”
少男的身体温又软，不同于那些青年的形体，清俊可人，手感也相当不错。
除此也很敏感，采补印一催动，一下就沦为了她掌心的玩物，随她摆弄了。
青昳余光扫见，刚刚他失神之间，衣琚落进了水里。
小少主又埋怨道：“我的尾羽也湿了。”
羽族不喜弄湿羽毛，他微微一动，一边抱怨一边把尾羽展开，给她看。
刚刚才玩过，眼下又在开屏，栗音浅尝辄止，没有要和他天地为席的意思，还有任务没完成呢。
她施法帮他的尾羽弄干。
见她又装傻，邀约失败，青昳收回漂亮的尾羽：“哼。”
“奖励也奖励完了，这下该愿意帮我了吧。”栗音道。
“就知道使唤我。”小少主愤愤起身，不如说欲求不满，瞪了眼一脸单纯相的人族少女，扭身走了。
他嘴巴被亲得红红的，脸上也韫色未消，哪怕闹脾气的样子也格外好看。
眼见他走了，栗音才收回视线，也收了玩心，不等她专注完成任务，又一些窸悉簌簌的动静潜过来。
小孔雀走了没多久，小鱼也找上她。
栗音看过去，少男咬唇，难以启齿般：“栗音…”
他喜欢这样喊她的名字，语气可怜，姿态也可怜，却又有些不易察觉的柔媚，听得她耳根发软。
毕竟鲛人除了长得好看、织鲛纱、泪鲛珠，声线也很动听，甚至能修炼音修法门。
“怎么了？”栗音问，星临提着衣摆走到她身前。
“我…我有点缺水。”少男眼尾潋滟，嘴唇咬出了些绯红，贴近她的脸颊小声说话。
栗音不明白：“这里就有水，你如果不喜欢的话，我施法给你弄点水来。”
她问，小鱼咬唇不回答。
耐心等待了片刻，栗音感受到柔软的触感蹭着她的脸颊，星临亲了亲她，又壮着胆子开口。
“不要外面的水，不干净…”少男一改私底下任性的脾气，咬字很小声，柔且轻的话音像羽毛，刮擦着她的耳根。
栗音疑惑：“法术弄出来的水也不行吗，那你想要什么水。”
好听的声线放低了，又细又轻，钻进她的耳朵里：“我…你，能不能喂我一点水。”
水中嬉戏后，星临仔细研究了血脉传承，传承里什么都有，包括如何取/悦伴侣。
这尾小鱼暗中领悟钻研了很多，但他不想当着另一个妖的面讨好取/悦她，被碍事的妖看去事小，被他学去事大，进了芦苇荡才找到机会。
见她面露茫然之色，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请求，漂亮的小鱼脸颊蒸腾，有点羞又有点恼，却没有就此止步。
他稍作纠结，缓缓地，慢慢屈身向下，竟是并膝跪在她身前，指尖扯着她的衣摆，抬眼可怜地望着她，祈求她赐予些甘霖般。
“喂我一些水吧。”星临又道。
一条口干舌燥的小鱼如此祈求道。
随即，他又语气生硬，咬了咬唇：“你只管让我喝就行，不用你受累。”
栗音这下懂了。
她嘴唇动了动，受他主动的作态影响，难得脸红。
“你…你要喝水的话…”栗音支吾了半天，漂亮的小鱼仰头看她，见她纠结，先是不高兴地一瞪，紧接着眼角就水泽晶亮，仿佛她拒绝，他就要掉下几颗小珍珠。
见他扮可怜，栗音一闭眼：“行。”
漂亮又任性的小鱼如愿喝上了水解渴。
先是她嘴巴里的水，他反复亲了亲，技巧有些生疏，却也汲取到了些水源。
等这一处的水喝完了，他又去饮另一处。
小鱼钻进了小池塘。
他像是口渴已久，可面对赐予他的水源却再三小心，动作轻柔，神色认真又专注，等终于喝完了水，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湿了。
“衣服湿了…”星临低声道，他知道她在听，“我的嘴巴也湿了。”
栗音平复了下呼吸，看向他，他唇瓣湿红，银眸水润，如被水源滋补了似的，面颊绯红。
“还缺水吗。”栗音问。
漂亮的少男喉头滑动，在她的注视中做出吞咽的动作，好像在告诉她，他全都喝下去了，才道：“不缺了。”
说完，小鱼又低头亲了亲甘霖的源头，一并观察她的神情，格外在意她是否满意。
他的眼睫轻颤，抬眼的姿态其实格外漂亮，和他那低声又小心的做派不同，透露着一种明晃晃的诱惑。
见她也在看他，而且好像是满意的，星临才稍微放下了心：“等我下回缺水，再来找你…你再喂给我吧。”
他说得脸红，她听得也脸红，胡乱应了声。
如此实在到了极限，星临匆匆理了理她的衣摆，站起来红着脸跑掉了。
他本来也不是能主动取/悦旁人的性子，但既然把她当作伴侣，就要履行起伴侣的责任，最起码，不该像当初初见时那样了。
当时他受过邪修迫害，对人不甚信任，现在却不同。
虽然平日扮作楚楚可怜勾引人，本性却还是有些别扭任性，只用口渴、讨水喝的由头，粗糙地取/悦下伴侣。
他跑了，栗音没管，原地休息，整理好衣服。
芦苇丛丛，地势平坦，风一阵阵吹过来，所有的芦苇受风压倒向同一个方向。
青昳找到头鸟，沟通了几句，头鸟示意他看它们的巢穴。
巢穴里有幼鸟，还有尚未孵化的蛋，灵鸟们在育雏，要迁回灵虚门也得等幼崽们长大了再说。
看见那些幼崽和圆乎乎的蛋，小少主心头一动。
妖性和野性再度复苏，他脸又泛红，张开口用力吸了一口气。
怪不得老祖天天孵蛋。
青昳忽地也想要一颗蛋。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圆滚的蛋，看得头鸟警惕起来，上前挡住，小少主如梦初醒，轻嗤了一声：“我才不要你的蛋呢，我…”
他话音卡了一下，头鸟继续盯着他，小少主红着脸补充：“我迟早会有自己的蛋。”
话是这么说，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她更没有许诺给他一颗蛋。
小少主只是暗暗盯着那些粗糙又原始的鸟巢，思绪飘远，从蛋想到了巢穴的布置。
芦苇原上的风越吹越烈，无声无息，悄然裹挟进了凛然的寒意，从一头吹到另一头。
陡然杀意袭来，散落在芦苇丛中的两妖一齐回首……
栗音突然打了个寒颤，她刚刚休息好，恢复了力气，骤然回神，才注意到芦苇丛异常安静，竟连鸟鸣声都没有了。
她侧耳听了阵动静，只有芦苇丛外的风声呼啸而过，上空的风其实越吹越冷，她身边的气流却是暖和的。
栗音没发现这一点，她站起身，往外看，没有两妖的身影，也没有其他人。
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又疑心是自己的错觉，没有贸然飞起，借着芦苇掩盖，靠契约去寻两妖的位置。
传音没有回应，栗音心渐渐沉下去，直到望见浸没在水中的身影。
此地芦苇下方是浅水，不远处，一只小孔雀沉入水中，生死不知。
栗音早把面板调了出来，道具捏在手上，过去把小少主捞起。
小孔雀还有气息，身体温热，却失去了意识，连灵气也控制不了，才会沉到水里。
她找到一个，不明缘由，一边警惕暗处可能存在的出手之人，一边去找另一个，星临也是同样的状况。
鲛人失去意识，恢复原形，鱼尾往水里沉。
两妖的修为都比她高，他们应付不了，她肯定也应付不了。
可动手的人都没见到影呢，再说了，又为什么要对他们出手，栗音想不明白。
情急间，她突然注意到，鲛人的鱼尾上似乎附着了什么脏污，定睛看去，原是一层黑雾。
黑雾给她的感觉非常熟悉，和魔修的气息很像，再一找，小孔雀的尾羽上也有。
莫非出手的人是魔修？又是黎乘风？
栗音胡乱猜测，周遭没动静，她没傻乎乎等对方再次动手，迅速把两妖抱到飞行法器上，准备躲回最近的灵虚门。
她紧张之际，忽而，一道琴音由高天落下。
其音舒缓，一落耳，倏地抚平了她急切担心的情绪。
栗音循声看去，只见一道素白的身影，徐徐抱琴而来，气流吹拂起重重素纱，声音传出来。
“怎么了。”
“遇到什么问题了。”
来人的脸在重重薄纱后，看不真切，吐字轻柔，似乎蕴着些愉悦的心绪。
他的声音很奇特，大抵是什么独特的音修功法，让人无法生起抵触和警惕。
饶是如此，栗音仍旧努力保持清醒，警惕地看着他。
面对她的警惕，来人微微一顿，随即轻声道：“我是灵虚门的长老，不要怕。”
他撤去了话音里的音律，薄纱后似乎是一张含笑的脸，温柔地冲她招手：“来。”
“到我身边来。”

第74章
栗音站定没有动, 她的警惕溢于言表，这自称灵虚门的长老出现得太巧合。
她看着面前一身白衣的人, 素纱由上而下垂落，覆着他发顶的莲冠，一直遮掩到他的下颚，不见清晰的面容，身后的素纱则是一直垂落到发尾，墨发极长。
打量几眼，栗音忽觉眼熟：“您…先前是不是在附近练琴。”
素纱后的浅曈微动，缓缓收回了手，按在琴身上：“正是，我在这附近练功。”
男人步履轻移, 扬起微风阵阵, 似乎见她始终抱着警惕, 便先一步往前走，边走, 边道：“这里有些不同寻常的波动, 我过来看看，正巧撞见你, 好像遇到了什么问题。”
他收回热络的态度, 话音渺渺动听，栗音听着却很陌生, 应该只是附近赶来查看的长老。
栗音稍微放下点防备，控制飞行法器，回灵虚门，和此人同路。
“这位长老。”她斟酌道，“之前无意冲撞, 还望长老原谅，不知长老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两个朋友是怎么了？”
她出声求助，那长老微微侧目，俯首睨了眼灵舟上的两妖，貌似定睛看了下。
栗音拿不准此人的态度，良久，薄纱后的唇瓣轻启：“是诅咒留下的恶痕。”
小修士不甚明白，她露出无措和担忧的情绪，黑眸润水，脸颊有些发白，遭风吹了许久，耳畔发丝凌乱。
风动无声，一缕缕梳理起她凌乱的发丝，像对爱人般的体贴。
栗音无从察觉，犹豫要不要使用一张道具，帮两妖去除那什么诅咒。
在她构造定向随机的内容时，前方的长老将视线移向她：“不久前魔修跑过来作乱，兴许是那时残留在这里的陷阱，不过…”
他微微一顿，薄纱后的眼睛依然注视着她：“暂无性命之忧。”
他说完，小修士肉眼可见，大大松了一口气。
栗音不知道，所谓性命之忧，有没有俱以她的反应决定。
素纱后，看清楚她的反应，鸦青长睫微垂。
如此，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她好像很喜爱那两个妖物。
…甚至和他们欢好。
恶咒加重或减轻，都是他一个念头的事情，现在却举棋不定。
那长老转过头去，不知在想什么，栗音迟疑问：“前辈可否指点些解咒的线索？”
不行她只能麻烦自己的两个师父了，唯一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有点犯愁，陌生的长老说：“解咒不难，梵音寺就有方法，带他们过去温养，一段时间也就解了。”
他一说，栗音心一动。
陌生长老再次开口，话音舒缓，抚慰着她的耳根：“灵虚门和梵音寺向来交好，不会拒绝简单的请求。”
“可是…”小修士小声提醒，“我并不是灵虚门弟子。”
“嗯？”长老发出一声疑惑的气音。
他声音实在太好听了，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调，也听得栗音心口莫名阵阵酥麻，只觉得这位长老的音修估计出神入化。
声音这么好听，人肯定也长得不错吧……
多有唐突，她摒弃掉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听那长老又问，语气清浅：“那你是哪一宗的？为何到此地来？”
栗音把自己的来路说了，也一并简单交代了宗门任务。
等她话音落下，安静了数息，陌生长老才道：“原来如此。”
栗音心里打鼓，两妖没有性命之忧，她暂且放心，转而动起借机去佛门的念头。
可转念又一想，她又觉得太过冒险，佛门既然能轻松去除魔修的恶咒，万一也能辨认出她的魔修身份可怎么办。
诚然十分好奇转世佛莲的情况，但她在这修真界待一段日子了，养出了本地人的思考。
不等她想出个结果，白衣长老再次开口：“无事，既然因为灵虚门的任务才有此一劫，我能给你行个方便，带你过去。”
这长老真是个好人，栗音想。
“那就多谢您了！”小修士语气热络又感激。
白衣长老没有出声，栗音只看见他的轻纱摇曳，垂落身后的墨发服帖，和白纱相掩着腰身，她又开始走神，想这长老的长相。
他有头发，应该不是和尚，不是和尚，那应该也不是她那出家的攻略对象。
任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到——
他就是。
转世佛莲的名号几乎人尽皆知，就连魔修都有所耳闻，退避三舍。
万一让小魔修知道他的身份，恐怕也要吓走。
那可不是他想要的。
面覆白纱的男人垂眸。
身后的小魔修有点聪明：“这位长老，要不我们先去和理事打个招呼，不然我突然走了，理事找不到人该急了。”
栗音提出建议，想找理事确认一下眼前男人的身份，好歹确定他是不是灵虚门的长老，万一骗她呢。
两妖的气息都很平稳，暂时没问题。
几乎立刻，少女的耳边似乎掠过一声轻笑，随后，就是那位长老轻柔的语气。
“好呀。”他道。
音修法门听得人骨头发软，让人更加好奇他的长相了，栗音悄悄揉了揉耳朵，这长老知道他的声音勾引人吗。
殊不知眼下，他那好听的声线也是精挑细选，蛊惑小魔修的诱饵，而非本来的声色。
很快找到理事，栗音留神理事弟子的态度，却见其人拱手，恭恭敬敬道了句“长老”。
的确是灵虚门的长老，没骗她。
白衣长老简言交代了事情经过：“…我带她去佛门一趟。”
即使吩咐自家弟子，他依旧没有摘下素纱的打算，理事拱手应是，栗音没看出异样。
白衣长老转手驱使起云雾，看向她。
“来。”
素纱下的脸好像在笑，栗音带着不省人事的两妖，踩上他支起的云雾，往梵音寺去。
等人走了，理事弟子面露恍然，刚刚的记忆不太清明，可大乘修士手段，让他无从起疑。
-
此间地位重要的修士，遑论道修、妖修，都备着类似命灯的法宝，如果遭遇性命之忧好提醒亲友。
两妖在族中各有地位，羽族少主尤其。
立在殿中的一座灯台赫然明明灭灭，其中一盏灯暗了不止一度。
那是座极其繁复的高台，如同一棵庞然的大树，从主干延伸出枝节，主干最顶上是一盏被遮挡起的命灯，往下则分别属于羽族内的其他人。
羽族小少主的命灯，就摆在最高那盏灯的下方。
现在，他的那盏命灯烛火摇曳，一下子暗淡了下去，残余的火焰摇摇晃晃，恐有熄灭的危险。
明显出走的小少主遇到危险了，灵讯顷刻递到了族长眼前。
“事已至此，可不能再放任不管了！还请老祖容我等去把少主请回来！”一众长老请命道。
帷幔后，蜷缩在巢穴里的孔雀动了动，投落在帷幔上的影子眨眼收束，化作一道颀长的人影。
他两手似乎叠于身前，捧着那枚卵。
卵今日也没能孵化出来，他心情也日复一日的差，冷声嘲讽道：“你们？只怕你们请不动他。”
小少主养成了什么性子，他这个当老祖的再清楚不过。
帷幔晃动，人影走了出来，淡红的眼瞳垂落，小心又仔细地抚了下怀里的卵。
离身交给别人他不放心，总归带在身边才更稳妥。
外海，鲛人族地里，一枚珍珠的光泽倏地晦暗下去，流落在外的鲛人遇到危险了。
说起那枚珍珠，是走丢许久的族中小辈，忽明忽暗的，叫人胆战心惊，这下又突然暗淡下去，鲛人长老终于坐不住，去找族长商议。
既然外海寻了个遍，也找不到那小辈的踪迹，定然是受风暴裹挟，卷到陆地上去了。
数百年间，为了躲避风暴干扰，大陆和外海之间开辟出了数条航道，三界各自连通外海，外海也和三界修士往来。
不过修士往来都要获得准许，外海是龙族领地，准许当然得从龙族的手上获得。
不多时，鲛人长老的请求就送到了龙族。
“找遍了外海也找不到……”面貌年轻的龙族族长看见请求上的说辞，忽地喃喃自语。
-
梵音寺，失去意识的两妖被慢慢放进了莲池，四周云水氤氲，栗音在旁边盯着。
“这样就可以了吗？”她不大放心地问。
池中的莲叶与花很快收拢，只能隐约瞥见两妖的位置。
“这样就可以了。”身侧，一袭白衣的长老温声回应她。
浅如日晕的琥珀曈微移，从花叶间收回，落到了身边人身上。
“不必担心，这处莲池气清，能够压制住魔气和诅咒，保他们性命无虞。”
“两宗世代交好，我虽是灵虚门人，这处地方我也能用得。”
他轻声细语，逐一消解她的疑虑，小修士的眉眼果然放松下来。
暂时稳住了两妖的情况，栗音忍不住打探起前任：“说起来，既然是莲池，是不是和那位佛莲转世的慕长老有关系？”
白衣长老领着她离开，话音轻缓：“慕长老…确有其人。”
他轻声问：“你对那位慕长老很感兴趣吗。”
话音流泻出愉悦的情绪，回廊外也是莲花池，花叶随风轻轻晃动。
小修士点点头：“如果那位慕长老出手，是不是能一下子去除那些恶咒。”
白衣长老轻笑了声：“应该，不过其人在此地静修，如果想要他出手，可能得等上一等。”
“至于解咒，我稍有研究，还请容我去整理一下典籍，理清楚头绪。”
术业有专攻，栗音不疑有他。
此地应当不是佛门腹地，她跟随这位长老来时，没见到什么守卫和佛陀，也没人来查验她的身份。
她站在莲池边，远望才能看见远处耸立的佛像，侧耳隐约听见缥缈的钟声和念诵。
从灵虚门跑到梵音寺来，地方陌生，栗音下意识跟在这位白衣长老身后，想了想，她拿出传讯镜，和师父说一声。
灵讯发出去，她没有等回复，又收起了宝镜。
白衣长老走在前方，对她的动作恍若未觉，小魔修完全没发现，左右高空流风不息不绝，一道灵讯也传不出去。
栗音跟在这位灵虚门长老身后，走进一处藏经阁。
“你在这儿歇一会儿，我去找找解咒的办法。”他道。
栗音于是找了处位置坐下，看他施法，似乎在循记忆取下架子上的经文书册。
这处藏经阁规模不大，小藏经阁远不及一宗的标准，也没有其他人，显然是某人的私藏。
偏偏栗音没发现这一细微的异样，有一册书被碰落，掉在不远处，她起身去捡。
书册捡起来，白衣长老恰好来到她身边，栗音顺手把书册交给他。
男人伸手来接，他的手指修长，指节清晰分明，指甲不长且规整，却也是莹润玉色，微微透出点浅薄的血色来，像一抹极浅的粉。
常拨弄乐器的手养得美观至极，栗音不自禁多看了一眼。
这位好心的长老似乎轻笑了一声：“多谢。”
气流微微卷起了书册一角，栗音看去，只见修长的手指把书页压住了。
他怀里抱了好些书册，那双漂亮的手抚了抚无字的书封，语气又一次透露出些微愉悦：“这些…都是之后可能要用上的东西。”
小魔修眼神澄澈，点了点头：“麻烦前辈了。”
素纱后，那双琥珀曈注视着她的脸，微弧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异样的慈悲怜悯，甚至怜爱。
小魔修。
是个修合欢道的小魔修呢。
她和那两妖在芦苇间欢好时，催动过采补功法。
他把书册整理好，放到了一旁：“我先领你去住处吧，你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了。”
话音里悄然蕴藏音律道法，让人生不出警惕排斥，尤其，在稳下两妖的情况后，栗音心神松懈，这次提不起警惕，听他说话听得步子飘然，小魔修什么也想不到，跟在他身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去，走在前方的长老白衣素净，莲冠墨发，薄纱掩面披垂，步步摇曳。
他身姿气度皎洁又端庄，恍惚神圣不可侵犯，洁白不染，不容染指玷污。
在带她离开后，风从窗户吹进藏经阁，稍微掀起了案上的书页。
内里的字和画一闪而过，哪里是什么恶咒的解咒之法，分明是些欢喜禅的图和文，直白放荡至极。

第75章
偌大的莲池上方, 回廊纵横交错，那一处藏经阁位于莲池正中, 好心前辈口中的住处，则安排在藏经阁对面。
白衣长老领到住处，没有过多打扰，他离开了，留下栗音自己摸索。
房间宽敞，洋溢着莲香气味，其中混着浅淡的焚香，禅意氤氲。
栗音打开厢房的窗户透气，视线越过丛丛莲影，几乎正对藏经阁的窗户。
她视线一定, 那白衣服的长老已经回到了藏经阁, 正坐在窗边, 翻看那些经文书册。
要说出手相助，此人未免太热心了点。
可他的行为也能解释的通, 她带着两妖来灵虚门帮忙, 任务在身，又在灵虚门地界上出事, 他是本宗的长老, 自觉担上点责任。
说不定她的金手指也有影响，让旁人大发善心……
栗音尚未觉察到恶意, 再者，这里的的确确是佛门，谁敢在佛门造次，除非她魔修身份当场暴露。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腕上戴着的手镯光芒烁动, 脑后的发簪也好端端的，在灵虚门接任务时没有易容，怕理事对不上她的脸。
栗音望着藏经阁的位置。
说起来奇怪，他应该在看书，因为半天不见动作，可莲冠发顶上的素纱如旧，一点没有揭下去的意思，到底能不能看清楚书上的内容。
栗音直直注视了会儿，视线里，垂落的素纱摇曳，她盯得太久，灵虚门的长老似乎察觉视线，微微侧目。
少女移开目光，装作观赏莲池的样子。
莲花莲叶铺天盖地，她忽地想起来，存档里好像养过一盆莲花。
修为提升后，记忆清晰上一重，第一个存档最久远，她难得想起了些小细节，比如玩家爱屋及乌般，整来一棵莲花种在盆里，收在自己的静室中，偶然被攻略对象撞见……
他是佛莲，她就私养了一盆莲花，意味再清楚不过。
都是玩家的手段罢了。
栗音装模作样，坐了一会儿，有些坐不住，再抬眼去看时，白衣长老不在窗边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腕上的手镯随动作晃了晃，没引起注意。
栗音想去看看两妖怎么样了，回廊交错，她依稀记得来时的方向，没走多远，又遇见白衣长老在亭中弹琴。
他这回换了首曲子，弦音柔和绵长，时起时落，如诉衷肠，款款又绵绵。
不远处，少女闻声停下步子。
很快，她没有理会琴曲，左右张望了下，找另一条路走了。
她转身离开，琴曲依旧，这次没有弹错，可本是示爱的乐音，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静默地弹奏完整，直到指尖缓缓停下，乐音渐渐消弭，少女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长睫低垂，修长的手指次第抚过琴弦。
慕宴清始终记得，她说过，她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曲子了。
光影簌簌落到他的白衣上，像一尊被遗忘的菩萨像，落满了灰尘。
-
栗音觉得刚刚的调子有点耳熟。
她确定自己没听过，那肯定是在存档里听过的。
存档中，细数玩家的手段，其一就是装作学艺不精小师妹，骗佛莲师兄教她弹琴，大概就是那时候，逐一把灵虚门的琴曲奏响大半。
方才的曲子应该是其中一首。
栗音没能仔细回忆，因为她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好像迷路了。
更准确的说，她找不到安置两妖的莲池了。
完了，栗音心慌想到，出来一趟把羽族的小少主弄丢了，羽族那些人不得杀了她。
她情急之下，愈发四处走动，腕上的手镯却忽地异动，猛地晃了下，力道一扯她的手腕。
符长老送给她的手镯隐隐指出某个方位，栗音毫无头绪，眼前到底是何情况。
两妖找不到，她人也迷路，手镯又来添乱。
僵持中，她咬咬牙，顺着手镯的力道，往它指引的方位走去。
一连走了许久，手镯带她走出莲池，远处松柏间影影绰绰，似有一幢建筑。
檐角悬铃，无风无动，栗音还没搞清楚这里是哪，有人察觉她的靠近，迎上来个头顶戒疤的和尚。
和尚身边站着个肌体金光隐隐的罗汉，明显守卫此地，栗音心道不好，这里看着像什么重要地带。
和尚瞧见个少女，一脸惊讶：“这位施主，为何在此？”
他鼻尖捕捉到某处特有的莲香，立时辨明她的身份，应该是那位阁下的客人。
栗音惴惴不安，小声道：“我迷路了。”
身为一个小魔修，她心底升起应有的心虚。
却见和尚一笑，没有为难：“施主是来此地做客的吧，但此处浮屠塔，镇压魔气和恶念，还望施主勿要在此随意走动，若有魔气恶念遁逃，恐冲撞贵客。”
他恭敬行了一礼，委婉劝她回去，栗音也手忙脚乱地回礼，不等她做点什么、问点什么，忽而一道人声飘来。
“音音……”那声音有点虚弱，却清晰又熟悉。
栗音一顿，循声看去，屋檐下，一袭缃色身影倚靠在门边。
“是你吗，音音，到师父这里来。”那熟悉的美人径直呼唤起她。
他面色苍白，和当初见面时相比，少了诸多血色，憔悴似枯败的牡丹。
符颂今不甚清醒，把“转世”当成了他的小徒弟，甚至感知到那只手镯在附近，直接施法引导她至此。
“符长老。”和尚双手合十。
旁人打扰，符颂今猝然清醒，眉眼间却分明更加憔悴，墨瞳看向朝思暮想的身影，微微蹙眉，担忧无比：“你怎么在这里。”
他问，栗音看看他，又看和尚，她也想问这个问题。
和尚看出点什么：“符长老，是您认识的人？”
符颂今唇角微抿：“…是，是我…认识的人。”
并非不想承认认识，而是不想用“认识的人”代指。
站在旁边的少女貌似无措：“符长老…”
她轻轻喊了一声，那缃色衣着的美人立时转眸看她，墨瞳愈发黑沉了，似乎一点光亮也无。
小徒弟的神态引入眼帘，耳边心魔撺掇。
【可怜，可爱…】
【去啊，她需要你这个师父的安慰。】
栗音望见，男人长袖轻颤，收在袖中的手似乎动了下，却死死定住，没有动作。
符颂今一再压下搂抱她的冲动和欲望，支起个温柔清浅的笑，避而不谈刚刚的失态：“我在此地压制心魔，你还是离我远些吧，我怕伤了你。”
心魔？
栗音震惊，刹那明悟他心魔的由来，肯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少女稍显踌躇，倏尔直直看向他：“我信符长老不会的，符长老是好人。”
美人眼瞳微动，向前半步：“真的，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见你方才的神色，遇到什么问题了？”她稍微作态，符颂今再也按捺不住，对小徒弟的关怀涌上胸口，侧身看她，“进来说吧。”
和尚和罗汉面面相觑，大能修士邀请，他们没法阻止。不过符长老只是有心魔，没堕魔，又有浮屠塔压制，应当不会出问题。
栗音跟在他身后，此地楼宇成环，正中的原形庭院立着一座佛龛，佛龛下方似有一扇门，所谓浮屠塔，大抵位于地下。
她打量间，符颂今领她到一间静室：“我这些日子，就在这里静修。”
静室宽敞，少女径直走进去，在她身后，男人墨瞳极深，轻轻关上了门，修长的手指无声，按住了封门的符纹。
下一秒，他的眼睫一颤，恍然惊醒，如被灼痛似的，猛地收回了手。
他没有落锁。
少女未觉他转瞬间的念头，兀自在桌案边坐下了，桌上摆着茶盏，她心里紧张，直接拿起喝了一口。
符颂今落后一步，垂眸看着，她的唇齿和杯沿轻轻擦过，一抿，一咽，杯沿的水渍晶亮，闪闪发光。
心魔反复，唯恐不乱。
【喝掉了呢。】
【为什么不提醒她，那是你用过的杯子？你是故意的，她如果知道你在用什么眼神看她，她还会把你当好人吗。】
栗音的想法很简单。
符长老丹修，对医道也颇有研究，应该也会治病，两妖可还等着救命呢，她想请符长老出手帮忙。
符颂今定神看了眼她手中的杯盏，在少女转眸露出问询的神情前，他也在一旁坐下了。
栗音起手“我的两个朋友”，交代前因后果，说完了，眼巴巴地望着他。
符长老虽然虚弱，温柔依旧：“竟有此事。”
墨瞳深深倒映出她担心和期盼的脸颊，她在替那两个妖修朋友担心，期待他出手帮忙。
【大好的机会呀！这可是帮助她的好机会！多么可怜的小徒弟，你忍心看她担惊受怕吗，快帮帮她呀。】
【只要再加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条件，一点为她着想的小条件，比如让她…】
在心魔说出什么腌臜之言前，符颂今轻声：“恶咒吗…”
他缓缓道，微微蹙眉，貌似在思量：“那我要看过才知，有没有救。”
少女当然信他，没有怀疑。
【哈哈哈…什么你要看过才知，你明明就想那两妖去死，可怜的小徒弟，可怜的孩子，她要失去两个朋友了，不过没关系，她还有你。】
【啊，对，她的朋友是妖修，魔修和妖修…那些妖修生性放荡又肆意，肯定处处勾引于她……死了也是活该。】
心魔逐渐癫狂嘈杂。
【她来佛门不是为了探望你，醒醒吧，对她而言你什么都不是，你不是她的师父了…】
【天赐良机，这里可是佛门，她一个小魔修插翅难逃了，可怜，真是可怜…】
【她采补过你，兴许对你很满意呢…】
【不，不对，她对你不满意，不然怎么只采补了一次，说好下一次，却迟迟不来找你，遑论采补你第二次…】
他话音落下，栗音心却提起，一边惦念两妖的安危，一边注意到什么，抬起手。
手镯圈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荡了荡：“是这法宝指引我来的，符长老在上面留了法术吗？”
美人迟迟不说话，墨瞳幽寂又深邃，盯着她片刻，才看向她的手腕。
又片刻，他忽地开口：“是啊。”
他声线轻柔，和声音一起响起的，还有符文启动的脆响，正是房门落锁的声音。
栗音一惊。
什么动静？
一旁的美人却起身，靠近了她，攫取了她的所有注意。
“是我，我送给你时，就留下了法术。”
长袖轻摇，缃色衣琚的美人伸出手，扬起芬芳阵阵，温柔地环抱住了她：“因为师父想知道，我的音音在哪里。”
他又不清醒了，愈发用力地把小徒弟箍在怀里，用胸口盛住了她的脸颊，发出了声满足的喟叹。
倏地，想起什么，美人眼睑低垂，长睫轻颤阵阵，似敛着层水光。
栗音突然被他抱了个满怀，只觉得不能呼吸。
紧接着，她就听见头顶上男人半点不清醒的话，语气格外难过。
“不是说好下一次…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找师父，是师父采补起来不舒服吗？是不是那些妖修，是不是那摇光，是不是他们拦着你？”
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栗音一时呆住，忘记了挣扎。
心魔占据上风，美人垂首，唇瓣抵住了她的额头，竟是反复啄吻起来。
符长老在说什么？！
疑似之前刺激过了头，把美人师父玩坏了，情况越来越混乱，玩家傻眼。

第76章
在栗音愣住的当场, 微凉的唇瓣又贴到了她额角，轻轻碾蹭。
稍微一动作, 美人衣袂间的焚香阵阵，他在这里待了有一段时间，身上不可避免沾染了佛寺的焚香。
栗音没敢乱动，毕竟他是大乘修士，他还有心魔，真说起来明明她才是魔修，但形势比人强。
他的小徒弟很乖觉，由他抱住。
可小徒弟不说话，美人灵台神智一片混沌，本能追寻起她的声音, 寻到她的嘴唇, 瞳色漆黑无光。
指腹摩挲起她的嘴角, 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她的唇瓣。
“叫师父。”符颂今启唇轻声道, 瞳仁虽漆黑, 却泛着水泽，出口的话仿佛祈求, 而非命令。
视线中, 她的唇瓣张合：“师父。”
美人眼里仍旧悬着泪，阖眸之际喉头滑动, 似咽下了泪，又似咽下了她给予的灵药。
他面颊抵住她的发顶，紧紧抱着她不松手，口中念念有词：“是，我是你的师父, 我才是你的师父……”
他有点魔障了，抱得太紧，栗音抬手扯住了他的衣袖：“师父。”
她又喊了一声，美人师父几乎喜极而泣，满心欢喜地环住她。
抱得更紧了。
小魔修反抗无果，起伏的胸廓捧着她的脸颊，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稍加思考后，栗音索性接受。
她微微动了动，蹭开了美人的衣领，衣物层叠，缃黄明媚，衬托玉白的脖颈和锁骨清晰的姿色。
小魔修眼巴巴盯着看，在佛门动手太嚣张，她不敢采补，还不敢看吗。
忽地，视线里的光景移动，美人猝然低头，对上她的眼睛。
他没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肩颈袒露大半，只盯着她问：“在你眼里，我真的是好人吗…”
墨瞳深邃无光，等待她的答案，符颂今的心魔，源头其一，是他自认害死了小徒弟。
“是…”栗音顿了下，意识到这是个有心魔的大乘修士，难怪上一次那么好到手。
“是。”她再次肯定，“虽然当初有些误会，但我知道，符长老不会伤害我的。”
她口中的误会到底指什么，丹鼎宗的冲突？还是洞府采补？又或是那所谓“上一世”事情，如果符颂今神智清醒，他应该问个清楚。
只可惜，栗音说了几句话，意图浑水摸鱼，可眼前不清醒的男人只抓住了一点。
“不对，是师父。”他近乎执拗地纠正她的称呼。
“师父。”栗音只好重新说，“师父不会伤害我的。”
她顺着他的意愿，心魔失控的男人却垂泪：“不对…”
“都是师父的错。”他道，再次紧紧抱住她，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是师父害的你…”
小徒弟身死灯灭是师父的错，引诱她喜欢上师父也是师父的错，心魔的源头，大抵归于师徒缘分已尽，他想再续前缘，可到底是想续上所谓师徒缘分，还是要续上师徒乱/伦的感情…
明知是错却时时惦念，尤其她只知这一世的师父，她有新的师父了，他当不成她的师父了。
死了就是死了，转世就是转世，遗憾就是遗憾。
栗音不清楚他的心魔成因，总之和她脱不了干系。
可她是玩家，并非是他的小徒弟。
垂泪的美人也赏心悦目，她的手安静地按到了师父的后腰上，想要再次折下一支姚黄牡丹。
察觉小徒弟回应了他的拥抱，男人身子一僵，很快，他听见怀里的人问。
“那师父要怎么补偿我？”她抬眼瞧着他，像在催促一道可口的佳肴，快些摆上桌子，让她好好品尝。
她就是心魔的源头。
符颂今神情恍惚，美人惺忪茫然，眼睫悬着未干的微茫，她又开口，牙齿发出极轻的碰撞声，仿佛已经在咀嚼那道佳肴。
“师父应该已经猜到了才对。”小徒弟靠在他胸口，轮到她紧紧抱着他，“师父，对不起。”
小徒弟语气可怜，向他道歉：“我不是有意要采补您的，可我是魔修，我修合欢道，我必须要采补炉鼎……”
他不清醒，栗音主动出击，丹鼎宗采补被抓到蛛丝马迹，现在正是趁机搅乱他心神的好机会。
“魔修，采补…炉鼎…”神智一片混乱，符颂今念了几声，隐约忆起许久前发生的事，流露出些微恍然。
对了，小徒弟的转世是魔修，她采补了他这个前世的师父，可那一次采补完后，说好下一次，因为心魔，他无法去寻她，迟迟无法兑现。
“师父…”她声线打颤，貌似很害怕，“师父，你会揭发我吗？我不是有意采补您的，其他人如果知道我是魔修，他们一定会杀了我，师父——”
她拖长了尾音，扮作个小可怜，心软的美人即使生出心魔，也是柔软的心肠。
“不，不会的，师父不说，师父不说，没人知道。”明明被采补的人是他，失了清白的人是他，符颂今反过来安抚起担惊受怕的小徒弟。
“那就好。”小徒弟道。
她眼角晶亮，符颂今伸手，指尖轻柔地擦拭她眼角的泪意。
小徒弟半眯起眼睛，接受他的关爱，又道：“那就说好了，师父要帮我保密，不论是我的魔修身份，还是我采补了师父的事情。”
“不然我就又要死掉了。”她可怜巴巴地说。
她说什么，符颂今应什么：“师父…都依你，什么都依你。”
小徒弟当然相信师父的话，乖觉地靠在师父怀里，可怜美人师父还没发现，他的衣襟大开了。
就这样一声不吭，贴着师父匀称细腻的胸膛，等体验够了，小徒弟才再次出声：“师父。”
符颂今应声：“师父在呢。”
小徒弟问：“真的什么都依我吗？”
符颂今答：“师父都依你。”
怀里的人动了动，小徒弟又问：“若我想同师父合修呢？若我想同师父成亲呢？若我缺了一只炉鼎呢，师父也愿意吗？”
她一连问了数个问题，美人失神，似乎思考她话语的含意，许久，他怔怔地答。
“师父…愿意。”
她问了三个问题，他只给了一个答案，不知应允其中之一，亦或全部。
小徒弟一扫低落，眉开眼笑：“那从今往后，师父就是弟子的炉鼎了。”
她把师父给的一个答案，填进了最后一个问题里。
符颂今也愿意：“嗯。”
他应声，奈何身上压着的徒弟是个顽劣的小魔修，她故意道：“师父，你也说一遍吧，我怕我听错了。”
墨瞳凝着她，没有动，唇齿递出清晰的话音：“师父，是你的炉鼎。”
他尚未恢复理智，全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遵循心魔，遵循他某种意义上被压制的本心。
况且，小魔修有意骗不清醒的美人，左一句师父，右一句师父，早把他喊得晕头了。
应下了毫无廉耻可言的许诺，符颂今看着小徒弟的笑脸看得入神，缓缓说：“再喊我一声师父吧。”
栗音心情好，张口就来：“师父。”
这一味灵丹妙药下去，他被心魔蒙蔽的神智稍微有了波动，眼睫颤了颤。
“师父。”她又喊，以此吸引了美人的注意，他根本没发现，可怜的小徒弟一点不安分，一点点解他的衣服来着。
不怀好意的小魔修，和失去神智的美人共处一室，不发生点什么实在对不起她的魔修身份。
窸悉簌簌的动静之后，不甚清醒的美人师父倒在地上，其实栗音还没动手，但因为心魔肆虐，男人魂出天外，眉眼惺忪，意识模糊。
散开的衣琚似黄牡丹的花瓣，坦露出玉白无暇的身体，如墨玉般的眼睛出神注视她，受她声声呼唤，任她随意摆弄，少女半点不退怯，嘴上楚楚可怜喊着师父，手里则以下犯上。
又过了片刻，心魔退去，符颂今终于清醒。
他眼睫一颤，发现衣服褪去了大半，方才失去意识的记忆也浮现出来。
说的话、做的事，不容他理清，对于一心愧疚，自己昔日勾引了小徒弟的符长老而言，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才最重要——
他的小徒弟赫然坐在他身上，压住了一支牡丹的花枝，花枝昂昂，抵住了她的身体。
转瞬间，符颂今不但意识到她想做什么，一并也想起他不久前答应过的事情。
“不可…”刚刚还安静的美人师父忽地出声喝止，心魔未除，他依然虚弱，一手撑着上身坐起，一手伸出去拦她。
他面颊一片薄糜的绯红，散开的墨发垂落脸侧，牡丹花枝昂昂，微微陷入，不是因为小魔修动了手脚，而是他身体最诚实的反应，献于他的小徒弟。
栗音抬眼看去，便见他长睫颤颤，不住翕动，眼角眼底晕开了一抹抹韫色，不知是怒是羞。
先前那么乖觉、任她摆弄的师父仿佛错觉。
虽说喝止，可他声线依然又轻又温柔，半点没有威慑力，这样是吓不住色胆包天的小魔修的。
墨瞳猝不及防对上少女清澈的眼瞳，她全然不觉自己在做坏事，面貌仍旧天真又单纯，隐隐流露出愉快开心的情绪。
被师父打断了，少女瘪了瘪嘴，不愉快也不开心：“师父，你要反悔吗，你明明答应我，愿意的……”
“我…”美人怔住。
是的，他答应了，他现在是小徒弟的炉鼎了。
心魔发作的时候，符长老什么话都敢说，现在清醒过来，他却好像把话说完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美人阖眸，坐起的身子又缓缓躺了回去。
“师父？”栗音疑惑他的反应，美人师父好像心魔又犯了，只轻声一应。
“师父，那我继续了。”小徒弟语气轻快。
她做她想做的事情，对于装作心魔发作的师父而言，实在煎熬。
符颂今闭上眼睛不去看，触感却愈发清晰，明明他才是师父，可此时，是他的小徒弟正在包容他。
如果这样能补偿她的话，如果这样能让她开心的话…
符颂今恍惚觉得心魔的杂音都静了些。
事已至此，都依她。
牡丹看似不堪一折，实际却架得住时轻时沉的力，那些力道几乎传递到美人的骨髓中去，激得他微微蹙起眉头，面色越来越涨红，虽然闭上了眼睛，触感和听觉却越来越清晰。
栗音没用采补印作弊，美人是师父也是炉鼎，这炉鼎用起来无一不是舒服的，不论是心理还是身体。
那些暧昧的响动绝不该出现在师徒间，小徒弟忽地问：“师父，你怎么不说话。”
师父嘴角轻抿，还是没说话。
小徒弟又问：“师父，为什么一直闭着眼睛，师父不想看见我吗？”
师父眼睫动了动，还是没睁开眼。
“师父，你的脸好红。”小徒弟语气掺杂笑意，师父仍旧不开口，也不睁眼，她语气忽地一变，向师父撒娇似的，“师父，我好累。”
视线里，师父抿唇，眼睫打颤，半晌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让师父来。”符颂今柔声道，无奈也妥协。
小徒弟连声道好呀，他这个做师父的，身体没有虚弱到那种地步，轻松地抱起了她。
但符颂今仍旧表现得很艰难，自认为是他引诱了她，他的错处太多，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轻松的姿态，遑论如此对待她。
是他这个师父的卑劣，染指了他的小徒弟。
如果这么做才能补偿她，他自然尽心尽力。
花枝颤颤潜在其中，察觉她的呼吸一滞，隔间的软榻太远，符颂今没有过多走动。
他把她轻轻放到了桌子上，就在一旁，不过几步的距离。
小徒弟的手按在师父的后背上，指尖还是止不住险了进去，恐要抓伤了师父。
……
佛门净地，竟也容得下欢好，静室的禁制严密，半点声色光景也不会走漏出去。
可符长老心魔在身，那少女看着修为不高，又是慕长老的客人，这一去去了许久，万一在这里出了事，守卫难逃其咎。
浮屠塔前的和尚和罗汉们拿不定主意，也就在这时，有莲香袭来。
浅曈微动，他没让守卫去通报里面的人，兀自跨过门槛，走过楼宇回廊，最后定在了一间静室前。
只是此生定和上一世有所不同，出入在所难免……
这是他当时劝符长老说过的话。
此生的确和上一世不同了。
他立身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垂眸一动不动，披垂的素纱也沉沉落着。
半晌，他抬手，并没有叩响门扉，而是无声地，轻轻按到了门上。
这样不好。
那位符长老生了心魔，不该同个小弟子接触，她修为不精，万一殃及了她，可怎么办。

第77章
符长老有时清醒有时混沌, 动作也时急时缓，不过小徒弟喊一声师父, 他就清醒一分，愈发小心地爱抚她。
栗音偶尔仰头亲亲这美貌的师父，他的泪水就滴落到她的脸颊上，微微凉，长睫上悬着微茫点点，虽说他沉沦于某种痛苦，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月上中天，玩家结束游戏。
只可惜此时不在丹鼎宗的洞府，不然符颂今一定引来灵泉水，配上灵草灵材, 让小徒弟泡一泡, 疏松筋络。
他退而求其次, 施法帮她收拾好，又伸手轻轻给她按摩揉捏。
栗音没有拒绝, 丹修通晓筋络穴位, 清楚怎么照顾人，照顾得她浑身暖洋洋。
一番照顾下来, 眼见她神清气爽, 符颂今抿唇笑了笑，他笑容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收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始终带着些愁绪的底色。
心魔未除，痛苦依旧，但和小徒弟短暂温存, 稍微宽慰了他的病症。
修长的手指仔细理平她的衣襟，压了压，抚了抚，栗音由他动作，抬抬手，仰仰头。
能够这样照顾她，似乎挥散了他眉头的愁绪，他神情好了许多。
可少女一开口，打碎了他短暂的转晴：“符长老。”
符颂今身体一僵。
少女继续道：“符长老慢慢养病吧，我会给你保密的。”
需要保守的秘密太多了，比如符长老生出了心魔，比如符长老包庇小魔修，还和小魔修偷情，比如符长老对徒弟和徒弟的转世念念难忘…
她眉眼弯弯，美人并不忧愁那些秘密，不得不应声：“嗯。”
睡也被睡了，师父保守数百年的元阳都交代给了徒弟，可她不认他这个师父，他能怎么办，他只是小徒弟的炉鼎。
她可能想起、又或猜到前世发生的事情，可对于符颂今而言，只有他和她之间的师徒缘分，才最重要。
小魔修心满意足，没管符长老的痛苦纠结，冲他摆手告别：“多谢符长老了，恶咒的事情也麻烦您了，到时候等我来找你。”
她笑盈盈，却对不久前发生的事避而不谈，符颂今只能道声好，起身送她。
小魔修像受了款待般，高高兴兴地离开。
符颂今送她出来，蹙眉看了一眼，静室门上的符文完好无损，没有破坏的痕迹。
但有人碰过这扇门。
他凝眸看了眼旁人来过的痕迹。
以他的性子，只当和小弟子待久了，守卫来找过。
快活完一时，栗音没忘两妖的下落，她找到了一个帮手，现在急着去找那白衣长老，让他把两妖放出来，来个会诊。
栗音原路返回，白日里，大门边有人守卫，此时却没个人影，月黑风高，也不怕她这个外人做点什么。
她觉得奇怪，可能佛门平常就这样安排，栗音没管，继续往莲池的方向去，不多时，一袭白衣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其人立身站在水边，夜里的莲池幽静，他像尊月光下的影子，无风无动，素纱都沉沉垂落着。
栗音屏住了下呼吸，才发现是熟人。
“长老？”她迟疑地问。
苍白的菩萨像这才动了，转过身来，的确是那位灵虚门的长老。
有风吹来，菩萨像活过来了似的，帷幔轻摇。
栗音疑惑：“长老怎么在这里。”
“你许久不见，我就来找你了。”白衣长老答，他动了动，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她去的地方，“那里不是个好地方，且不说底下镇压的魔念，如果有人堕魔，容易伤到你。”
他没问她去做了什么，也没问她和那符长老的关系，又不急不缓道：“魔念潜藏不易发现，染到你身上就不好了，附近有灵泉，我可以帮你焚香沐浴…”
他轻声提议，可栗音觉得自己完全没问题：“我没事，我的那两个朋友比我严重多了，而且，我刚刚认识了个心肠不错的长老，他也愿意帮我救朋友。”
“刚刚认识…吗。”白衣长老上前一步。
她说得草率，栗音以为他不信，没过多在意：“放心，那长老一看就是个好人，像您一样，还请您带我去找我的那两个朋友，我找不到安置他们的莲池了。”
她又说起自己出来找，结果迷路的事情，误打误撞跑到这里来，又意外遇见了个好心的长老，因为投缘，对方愿意帮她。
她简言交代事情的经过，素纱后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只是刚刚认识，就投缘吗，甚至如此相信那位符长老…
慕宴清忽地忆起昔日的光景——
初见时，她对他说过许多话，偏爱他的皮囊。
那位符长老…似乎也生得很不错。
他又想起了当时劝符长老说过的话。
此生的出入拉开一角，和她投缘的人是他，不是他。
夜里有些凉，冷风吹过，少女面对寡言的菩萨像说个不停，在她尚未吹到冷风时，周遭的风染起热意，无声笼罩着她，暖融融的。
“好。”静默许久，他开口，“你先回去吧，我去准备。”
他口中的准备，应该是指帮她救人吧，栗音对他道了一声谢。
客客气气地谢过之后，少女和他擦肩而过，先回莲池去了。
等她走了，许久，白衣长老才缓缓动作，步步走进待客的居所。
-
有客来访，室内早清理干净，符颂今平复好心绪，开门。
“慕长老？”他稍显困惑，“时候不早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门外，男人的素纱揭了上去，露出一张含笑的面庞，浅曈扫过符长老的脸。
相貌极佳，温润如玉，君子端方。
“无意打扰，只是我有点担心。”他视线又一动，瞥了眼室内的陈设，“白日里是不是有个小修士来过？我听守卫的说法，似乎有点奇怪…”
他顿了下，没把话说明白。
白日里，符长老的失态清清楚楚，守在此地的佛修都看见了，尤其符长老心魔缠身，他的表现更受关注，来客兼患者的反应，不可能不汇报给主人。
慕宴清一问，符颂今心里惦记着她。
她毕竟是个小魔修，而这慕长老是个佛莲转世的大能。
“是有个小修士来过，怎么了吗？”符颂今不答反问，神态温柔，没露出什么端倪。
慕宴清也微微一笑，貌似坦诚：“我担心那小修士和你的心魔有关，我知符长老向善，可听守塔罗汉说，那小修士和你在静室里待了许久…”
随即话锋一转：“符长老的心魔近来好些了吗？”
他没有直说，却透露出明显的担忧，似乎诚心诚意，担心符颂今和小修士共处一室，心魔成疾，会伤到那无辜的小修士。
符颂今理解他的担忧，道：“承蒙关心，近来好转了许多。”
“那就好。”慕宴清微微点头，佛相和善，“还请符长老放心，我嘱咐过他们了，下回，那小修士再来，不得让她打扰你。”
他缓缓道，浅曈不动，视线里，符长老神色微变。
“不打扰的。”符颂今支起个浅笑，“那小修士…和我很聊得来，而且，她的朋友受伤了，就在佛门，是灵虚门的长老带她来的，不知慕长老可有听说。”
慕宴清微笑不变，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地位特殊，是两宗的交集，但灵虚门长老往来梵音寺，不必事事都打扰他。
符颂今又道：“那孩子请我出手帮忙，我答应她了，一言既出，怎能反悔呢。还望慕长老转告守塔的弟子，她要是来了，请告知我一声。”
望着他稍显急切的模样，慕宴清缓缓点了点头。
他转身出去了，守塔的佛修换了一轮，披着素纱的男人侧目，唇边浅笑若有若无，温声吩咐他们。
“符长老的心魔时好时坏，若是有个元婴期的女修来拜访他，别放她进去，如果出了事，对谁都不好。”他舒眉善目，“如果她来这里，先传讯于我。”
佛修听候安排，无垢的菩萨像移步离开。
-
栗音回去，仍旧找不到两妖位置，她直接回到藏经阁，等白衣长老回来。
藏经阁的门开着，沿窗有座，桌案上除了照明用的法器，还有一堆书册，应该是长老先前拿出来的那些。
书册摆放整齐，栗音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他人还没回来，她忍不住好奇，趴在桌子上，瞅着那些书。
担心上面有禁制，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一点点戳了上去。
无事发生，她胆子放大，书册摆放在桌沿，她微微用力戳了戳，书册就被她不小心碰掉了。
如果在捡起来的时候，无意瞥见了里面的内容，不能算她偷看吧。
因为担心书册里夹着什么佛门秘籍和绝学，她不想但上偷师的名头，便借这种小手段。
反正书上也没禁制，应该不是重要的内容。
栗音是这么想的。
她蹲下去，捡起散落在地的书册，书封打开了，看见里面的内容，她鬼鬼祟祟的姿态顷刻间僵硬。
红色的笔触圈出了些重点，重点不是这个，而是那些生动的图文。
栗音有些呆滞，缓缓反应过来，疑心眼睛出问题，又盖上书页，看了眼书封，再打开书页，看了眼内容。
坏消息，她的眼睛没有问题。
小魔修大受震撼，捧着书多看了两眼。
余光瞥见一截垂落的衣角，白森森的，她意识到不好，侧目抬眼看去——
慕宴清垂眸望着她。
蹲在地上的小魔修，发现了他准备用上的东西。
栗音吓得松开手，啪嗒一声，那本欢喜禅的功法掉在地上，她也随之惊醒。
“前辈，长老，我不是有意偷看的。”栗音迅速反应，光速道歉。
“无事。”他道。
栗音起身，后退了一步，让出掉落在地的功法。
面前菩萨般的男人却是看也不看，抬脚迈过那些书册，径直走向她。
他的面容掩在薄纱后，栗音隐约觉得他神情浅笑。
小魔修警铃大作，她绷紧了身体，男人走到她身前，道：“我本想请和你投缘的那位长老过来，多一个人也能多一分助力…”
他话音一转，语气为难：“可他的心魔似乎恶化了…”
听见符长老的情况，栗音心头一紧。
不会又刺激过了吧，她下意识想，男人无声靠近她半步。
“他有碰过你吗？”他突然问。
栗音一顿，他又道：“我只是有点担心，他心魔成疾，那些魔念万一沾到你身上…”
担忧的语气欲言又止，栗音迟疑：“可是我见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声色温柔的男人轻声问：“介意我帮你检查一下吗？”
古怪功法的事情尚未解决，栗音警惕地看着他，这位白衣长老再次逼近，直接站在她面前，垂落的薄纱几乎要拂到她脸上。
靠得太近，栗音恍惚看见一双琥珀似的浅曈，注视着她。
男人伸出手，触碰到她的身体：“这里，这里…还是这里，那位符长老碰了你哪里？”
在他触碰她的脸颊时，久违的游戏面板突然跳出来。
【技能已解锁：心魔引】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栗音彻底愣住了。
心魔引，似乎是她在灵虚门习得的技能，似乎是那位佛莲，手把手教给她的曲目。
在她怔住的刹那，身前的男人不急不缓：“别担心，我帮你焚香沐浴。”
“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缓缓说，又缓缓收回手，两手叠在身前，衣着严整素净，端庄又禁欲。
在他身后，那些掉落在地的书册被风一吹，正在哗哗翻动着放荡的图文，上面都是他翻阅的痕迹。
慕宴清早就准备好了。
在几百年前。

第78章
风停, 书页哗哗翻动的声音也一静，气氛太古怪, 恍惚瞥见的瞳色和突然跳出来的面板，栗音心里有了猜测。
她看看他身后垂落的长发，又看看远处的欢喜禅功法，最后看向白纱后的脸。
“前辈…准备好了什么”栗音微微警觉。
回应她的是一声男人的困惑：“嗯？”
他语气如常地回答：“灵泉已经备好，我带你过去。”
话音落下，栗音眼前一花，再眨眼，周遭环境一变，室内水雾朦胧，不远处摆着一扇屏风, 屏风后传出流水的声音。
空气里除了湿意, 还弥漫着淡淡的焚香气味。
“就是这里了。”白衣长老道, “屏风后面就是灵泉。”
他说完，抬脚向那边走去, 栗音原地站定, 灵泉不灵泉已经不重要了，她突然问：“长老, 你为什么一直戴白纱。”
白衣长老身形微顿。
少女接着说：“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我只是有点好奇。”
“对了，长老,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姓，可以告诉我吗，等从灵虚门回去了，我让师父带我来上门道谢。”
她一脸真诚，数息, 男人转过头，看着她回答：“…慕宴清。”
果然！
栗音心里早有预料，她险险稳住自己的表情，那白纱后的眼睛则一直盯着她。
又数息，慕宴清似乎在微笑：“怎么了吗。”
少女神情些微紧张：“竟然是慕长老，我好像从灵虚门弟子那儿听说过您。”
明面上，她是个小修士，撞见广负盛名的大能，紧张很正常，她想明白，心静下来，表现得恭恭敬敬，挑不出错。
再度安静了一息，栗音听见男人应声。
他转过头去，领她到屏风后，灵泉清澈，灵气四溢，又看向泉水边，一方小桌案放着一串佛珠。
“下回，你如果想去找那位符长老，就把那法宝带上，能够抵御心魔魔念，清心明神。”
栗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道了声谢。
男人交代完，安静地退了出去。
他刚刚说话时的声色随字字变化，微不可察地变回了原本的声色，同样动听的声线让人难以辨别。
栗音此时凝神一听，确实很熟悉。
她纳闷先前怎么没察觉，又纳闷他居然没剃度，眼下清楚他的身份后，栗音再看他的行为，才惊觉此人情绪平平淡淡，温温和和，正是初恋的性格不错。
想来他估计也把她当转世，忙前忙后的，她抹了一把虚汗，回顾自己之前的行为，除了明面上道门弟子的身份掉了个干净，其他应该没什么错。
现在目标出现，栗音思考起应对手段。
她视线落到一旁的佛珠上，佛门难容魔修，前任态度乍看还不错，就是等发现她的魔修身份会作何反应。
佛珠样的法宝她没敢碰，也没敢入水沐浴，栗音坐在水边，伸手拨了拨水，弄出点动静，装作自己入水沐浴了。
她脑中全是存档里的二三事，这和她当初从同门那里听来的不一样，他不该剃度出家了吗？难道头发又长出来了？
一个不留神，水边湿意深重，不知哪里吹来一阵暗风，小桌案上的佛珠径直滑进了水池。
东西掉了，栗音下意识伸手去接，这一接果然出了事，霎时间一道金光闪烁，手中法宝灼热，她隐藏的魔气也倏地翻涌出一缕。
栗音猛地把佛珠扔掉，摔在地面的珠串发出声脆响。
几乎同时，屏风后忽地显出道颀长的身影，影子压在她身上。
栗音听见慕宴清问。
“怎么了？”他道，“刚刚似乎有魔气浮动。”
栗音连连擦手，一边狡辩：“是…可能是符长老身上的，沾到我身上来了。”
屏风后方的人影一静，数息，道：“是吗。”
这样该糊弄过去了吧。
栗音还没松口气，下一秒，那人影突然问：“你为什么坐在岸上。”
“既然沾到了，为什么不入水沐浴。”他声声问，一步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小魔修心虚又惊吓，等那道人影移步走出屏风，却露出了一张昳丽不可方物的脸来。
男人竟然揭开了面上的薄纱，他的面容映入她眼帘，琥珀曈和朱砂痣，眉眼和善，唇边浅笑。
那张面颊美且端方，浅曈和红痣相得益彰，时时浅笑的嘴角、舒缓的眉眼则显出慈悲的佛相。
猝不及防看见他的美貌，栗音呼吸停了一瞬，光顾着看脸，忘记害怕了。
慕宴清伸手招来扔在地上的佛珠，一长串朱砂色的佛珠细小，其实是他的本命法宝。
佛珠捻在手上，他眉眼含笑：“原来是魔修。”
他和其他人的反应都不同，而且他是佛修，看见魔修按理不该这种态度，栗音先奇怪他怎么不震惊，随后反应过来，他就是这么平淡的性格。
身份被揭穿，栗音表现出该有的惊慌，满脸慈悲温和相的佛修望着她：“魔修在佛门很危险，不过，你放心，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栗音故作不解：“为什么？”
慕宴清的浅曈定定注视她：“我不除魔，我渡魔。”
栗音真实疑惑：“慕长老想怎么渡我？”
“我想怎么渡你？”男人不答反问，“你在找的那两妖，身上有魔门功法留下的痕迹，我若没看错，是采补术？”
他直接点出来，眉目舒善，语气不急不缓，不见恶意，可栗音只觉得自己被扒光了，怎么给他看去了那么多！
但最重要的一层马甲应该还在，他把她当转世，她其实是本人。
小魔修飞快冷静：“是又如何，慕长老是想劝我皈依佛门，清心寡欲？”
慕宴清轻轻摇头：“我并无此意。”
随后，他直白了当地问：“你想采补符长老吗？”
这问题栗音不知怎么答，想了想佛莲的性子，她摆出魔修的脾气来，看不惯佛修般：“关你什么事。”
反正他性子清冷淡薄，不会在意旁人的触怒。
“当然和我有关。”慕宴清果然没有生气，移步走向她，“我知你是魔修，如此修炼之道，可能也是迫不得已，比起看着其他人遭受魔修的采补，又或逼你放弃成道，都非我所愿…”
他步步靠近，栗音呼吸渐紧，她没有失态地逃开，等他走到她身前，让她意外的是，男人居然径直半跪在她面前。
他的衣琚和素纱铺在地面，仿佛浅漾开了一朵莲花，这尊菩萨像一手抚着心口的位置，琥珀曈清透，朱砂痣凝红，素纱向后掀开去，额前的发也丝缕向后挽，露出一张光洁的面容，看着她。
“我愿以此身，饲魔，饲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栗音完全没料到这个走向。
主动献身的佛莲就跪在她面前，莲冠端庄，衣着齐整禁欲，高岭之花洁白不染。
被献身的小魔修明显呆住。
她在这佛门呆住好几次了，又一次大受震撼。
存档里，这朵转世佛莲明明清冷禁欲，拒绝亲密接触，可他此时说出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和当初的禁欲不沾边。
栗音瞳孔颤动，她迟迟说不出话来，面前的佛莲主动：“你现在想要采补吗。”
他浅笑依旧：“你来动我，我不会反抗。”
说着，那串极长的佛珠受控而动，男人伸出手，佛珠便在他并起的手腕上捆绕数圈，朱砂捆绕玉白的手腕。
虽然白衣依然好好地穿着，半点皮肤也没有露出来，这朵昔日的高岭之花，此时却替要玷污、染指他的人，做好了被玷污、被染指的准备。
小魔修怀疑有诈，可这能诈什么，她的魔修身份，她的采补之道，他都已经知道了啊。
禁欲系高岭之花主动送到嘴边，是谓反常，吓退了小魔修。
栗音反劝：“慕长老，您这是做什么，何必如此糟蹋自己。”
“你不想采补我吗。”佛莲转世，他没露出谄媚和迫切的神色，一切如旧。
清冷而不高傲，琥珀曈不移不动，定定又平静地注视她，仿佛献身于她，献身于一个小魔修，是件功德不错的好事。
他有着和符颂今不分上下的美貌，比起符长老的温柔柔和，他更平和清润。
在少女一再的犹豫中，慕宴清忽地想起，他的皮囊确实不错，昔日深得她喜爱。
可是…现在的他没有元阳，他不是童男之身，对于修炼采补道的魔修而言，他的吸引力大大降低了。
不过，没关系，他修习了欢喜禅，一定能配合好她的采补。
慕宴清没说自己元阳已失的事：“我在这里支了阵法，没有人会来打扰你的。”
栗音尚在惊吓中，后退了数步静一静，她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想当初她设计才和他一夜/欢/好，现在高岭之花却在自荐枕席。
见她还是不动手，甚至后退，浅漾的莲花忽而一动，他松开了佛珠。
随即，男人在此步步走向她，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织物就少一件，同时则多一件衣物落在他脚边。
等走到她身前，他身上只剩下最后一件宽松的披帛，虚虚遮掩着颀长有力的身体。
在他步步靠近时，栗音则往后退，虽然说他的身体很好看。
水边湿滑，她踉跄一下，男人及时伸手牵住她，纵然有千百般法术，却同她一起摔进了旁边的灵池里。
那一件薄薄的纯白披帛随水荡漾，此时小魔修反而像个遭难的可怜人，不得不应对这朵高岭之花的纠缠。
“慕长老！”她喊了一声，试图提醒对方他的身份，可这并没有用。
听见呼唤，他把她抱出水面，放到了岸边，栗音后背抵住水池边沿，慕宴清俯首，和她额头相抵。
刹那间，她的身体忽地一颤，视野里还能看见男人浅色的眼瞳，对方催动了某种功法，灵气渡与她的同时，快活的感触一并在她身体里炸开了。
欢喜禅的快活两方皆有，男人却连眼睫都不动一下，乍看仍旧是那朵高岭之花，如果不是他自己脱光衣服的话。
栗音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明明她才是魔修，她眉头微皱，脸色很红，奇诡地感觉魔修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她的身体受功法影响，有了些反应，慕宴清的手放在水下。
音修的手指修长有力又灵活，探入泉水边的缝隙，仔细碾按轻柔，搅动了些涟漪。
栗音一下抓住他的手，男人便把手抽回来。
他的指尖沾着点点晶亮的水渍，他把手指放到了唇边，浅笑未变，神色自若，仔细地舔去了指尖的水渍。
他仍旧一幅菩萨般的模样，眉心的朱砂痣无一不是端庄秀丽的，可并起的手指仿佛成了立起的香烛，像吃掉一口焚香的供奉。
这是他自己讨来的供奉，栗音分明看见，直到吃下去时，男人的神色终于有了一层浅如涟漪的波动。
他的眼尾浮现出一抹极浅的红，随即，仿佛尚未饱腹，那双琥珀似的浅曈看向她，似乎希望来客继续给予他馈赠。
他像尊经年无人问津的佛像，终于迎来了唯一的香客。
栗音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她气喘了下，原本抓着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可是，她并没有采补他的意思，只是望着他，似乎想看看这尊貌似端庄的菩萨，还能做出点什么，取悦他的香客。
水波荡漾，慕宴清低下头去，平日里施以音律道法的唇齿，即使不说话、不出声，也能挑动女施主快活的感触，很快，他就获得了取悦香客的回赠，当他抬起脸时，栗音看见，菩萨像沾了水。
点点晶亮的水渍悬在他的眼睫上，像几滴泪。

第79章
水池边, 湿淋淋的水弄得到处都是，那件素纱浮水, 景色半点遮挡不住。
岸边的女施主看着立在水中的菩萨，他唇瓣薄，平日色浅，此时微微泛红，也沾了一层晶亮的水色。
栗音视线里，男人眉心一点朱砂痣，仍旧舒眉善目，绰约出尘，怎么看怎么端庄。
随即，他的浅瞳轻移, 眼撇向下, 微勾的唇瓣一动, 一点舌尖舔去了嘴唇边的水色。
转眸注意到她在看，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随即在她的注视中, 阖眸，喉头滑动。
似在仔细品尝其中味道, 好好伺候他的香客。
他的姿态太过认真, 低垂的长睫细密如扇，无端生出可供亵玩的温驯, 看得栗音呼吸一滞。
在她屏气的瞬间，昔日的高岭之花睁开眼睛，微微俯首，好似仍旧没有饱腹，寻觅起供奉。
见状, 栗音连连往后退。
她要真是个寻常魔修，眼下可谓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天上掉下个热情到奇诡的转世佛莲，貌美可亲。
可惜她没能退走，面前的佛莲轻轻一催动欢喜禅的功法。
游戏面板上，修炼进度开始往上跳动，栗音无暇顾及：“够了！你不要再…！”
话没有说完，水池边氤氲的水汽沾湿四下，很快，水汽悬落他的眼睫，再度沾染上端庄佛性的面容。
那些细碎的微茫折射出绮丽的光彩，映衬着清澈淡雅的琥珀瞳，眉心的朱砂痣格外鲜艳，竟有些妖冶的姿色。
霎时间，栗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到底谁才是修采补术的魔修啊。
这里简直不像佛门，栗音甚至怀疑她一开始就跑错了地方，被美貌的山野精怪骗到了什么荒废的破庙，遇到了个菩萨扮相、其实吸食人气的妖精。
佛莲相貌一绝，她看得走神。
“小施主。”慕宴清轻笑了下，笑意漾开在他唇边的水色里。
没再客气，栗音回神，当即一脚踢开他，水池边湿滑，踢得她自己往后滑了一段距离。
那朵所谓佛莲被她踢了一下，身形微微一晃，面对她的退避，他面上神情如旧，温和轻柔。
他的心思看不出半点，担心他又施法，情急中，栗音有了主意。
“慕长老，久仰佛门佛莲的大名，没想到是你这么个…”小魔修憋出一句，“浪荡之徒。”
数百年过去，高岭之花美貌依旧，却换了副做派，真叫她招架不住。
几个字说出口，栗音料想他该受不了这种称呼，好打破他那副平静的气度。
若是他失态，她才好旁敲侧击，打探他变成这样的原因。
闻言，慕宴清语气稍显疑惑：“我做的不好吗？”
“哪里不够满意？”疑惑之后，他眉眼仍旧安然，似认真询问起建议。
栗音甚至敢笃定，他必是在想着怎么改进。
“和这没有关系。”同他拉开距离后，魔修大胆发言，“我不喜欢你这种放荡的男人。”
在她说出这句话时，男人眼睫毛上还悬着泪似的水，浅曈则定定望着她，似有些失神。
他唇瓣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不，你喜欢的。
你说过，你喜欢我。
魔修没有停下故意的刺激：“我看你半点不知检点，估计早就失了身，我才不要你这种——”
慕宴清望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陌生的话语。
她是转世之人，她对他全然陌生。
他们的前缘早已了断，她不认识他了，她也不喜欢他了。
她不记得对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也不知早在当初，数百年前，他的所谓失身。
少女的话音突然消弭，尾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双清透的琥珀瞳滚落一滴泪，像莲花花瓣上悬落的一滴露水，坠入了水池里，溅起了一圈圈涟漪。
栗音微张着嘴，以为看错了。
她没有再说话，男人低声道：“你喜欢的。”
他确实流了一滴泪，栗音不敢说话了。
是，她在存档里的确很喜欢，他会失身也是因为她，她却用这种说法刺激他。
“你若不喜我如此打扮，我也能穿上衣服伺候你。”静默中，昔日的高岭之花主动开口。
被水沾湿后的白纱服帖，勾勒着他的身体，好似空着无一物，他如此作态勾引她，也一并扔掉了所谓佛莲、所谓大能的尊严，那些东西和佛莲的衣物一起扔在地上。
他的确表现得像个浪荡货，在外受万人敬仰的佛莲转世，私底下衣衫不整，勾引个小魔修。
他又道：“你若不喜在这里，我们也可以去藏经阁，去莲池里，去佛台前，你想在哪里都可以。”
眼泪好像她的错觉，他又恢复了浅浅的笑意，语气照旧平缓。
奈何魔修一点也不领情：“可我不需要你献身，你是佛修，我才不信你会帮我修炼。”
慕宴清耐心地等她说完：“你可以信，你的修为太低了，我们合修，用我的修为反哺你，你修炼能快上许多。”
栗音寻机问：“为什么？”
浅曈里映出她的脸，因为寿元不足而陨落的人这般发问，慕宴清又垂一滴泪：“你的寿数也能更长久…”
他支掌，似为她祈福：“因为我想你活得长长久久。”
“这对你没有坏处。”
这种渡化魔修的方式闻所未闻，可他说得确实，对她而言没什么坏处。
更重要的是，栗音现在怀疑，他性情大变，是不是也有什么毛病，比如心魔。
玩家不敢乱刺激了，不怕他和符长老当病友，只怕佛莲堕魔成魔修，到时候一起魔域见岂不尴尬。
觉察她的态度变化，慕宴清眼瞳微动，轻轻喊了一声：“施主。”
音律法门奇妙，给简单的两个字也渲染出勾人的韵律。
想到送上门不要白不要，更何况他声色样样都好，栗音的态度又缓和了些。
她想了想，问：“其他魔修你也这样渡化吗？”
慕宴清注视她：“只渡你，只有你。”
栗音再问：“为什么？”
男人微微顿了下，凝视着她，缓缓开口：“我对你一见钟情，这个理由可以吗。”
音律法门悄然凝聚在他的舌尖，话音低沉又缱绻。
这个理由很耳熟，栗音忽地忆起了些记忆，莫名脱口而出：“谁知道你是不是见色起意。”
听见她的质疑，慕宴清反而轻笑：“并非。”
他的眼神平和又温柔：“有人告诉过我，对某人一见钟情，只是在尚未遇见他的时候，就用向往拼凑好了他的样子。”
慕宴清望着她，缓缓道：“所以说，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他说着她对他说过的话，恍惚有种天旋地转的错觉，仿佛时间倒流，供台上的香烛向上生长，香炉里的轻烟倒退流淌，回到她还活着的时候。
只是这次，换他来追求她，换他来对她说喜欢。
氛围霎时间安静了，少女对他的理由保持沉默。
栗音心里，新的问题跳了出来，既然他现在也是喜欢她的，那他当初为何要去佛门，存档里的好感度又到底为什么降为0。
久远的过往难以探查明白，很快，她无暇思考起游戏存档里的过往，因为面前的佛莲又缠了上来。
他俯首亲吻起她的膝盖，眼尾染上一抹浅淡的情色：“我的灵力还有很多，小施主……”
话没有说完，勾引欲盖弥彰。
少女的态度稍微变化，再一受美貌蛊惑，便愈发迟疑，隐约就要答应他。
慕宴清微微笑，他的泪意早已收敛，浅曈平静。
他忆起在芦苇荡里看见的画面，虽然那两个妖修妖异蛊人，他无意和妖物同流合污，但…容貌和眼泪的确管用，能够吸引这一世的她。
见她不再抵触和他亲密接触，男人放轻了语气：“你想怎么用我修炼，我都可以满足你。”
想了想，他又起手取物，栗音定睛一看，是藏经阁的书册。
摆出来的全是欢喜禅的图文，他是佛莲转世为人，天生修炼天赋斐然，这里的功法他已学会了。
男人把图文递到她眼前，温和说道：“来，你来挑吧。”
合欢道的魔修一定对这种内容很感兴趣，他似在说挑一部寻常功法，魔修则像看见菜谱似的，仿佛看见了什么佛莲的一百种吃法。
她看花了眼睛，索性随手一指，指完了才意识到不好，变相地答应了和他修炼，她还有问题没问呢！
美色误人，也不知她指中什么，佛莲发出声极轻的笑：“好。”
他动作舒缓，不紧不慢，盘膝而坐，如菩萨坐于莲台，低垂眉眼间姿态端庄。
如今高岭之花主动，栗音诚然纠结存档里的旧事，当下却明显氛围不对。
有道是来都来了，这金碧辉煌的佛寺哪怕突然变成荒山，貌美的佛莲突然变成精怪，栗音也不见得会放过他。
有他主动配合，修炼很容易，甚至不需要她构造采补印，灵气股股阵阵渡到她的身体里。
因为修为差距，不借助游戏面板作弊，大乘修士的灵气对一个小魔修而言，简直取之不尽。
许久过去，栗音突然想起点存档里的旧事，当初秘境之行，玩家也是在佛莲身上耗尽了体力。
存档里体力耗尽，要么靠进食补充体力，要么靠睡眠休息，她那时好像选择了睡眠休息，谁知道再一睁眼，就听同门说，佛莲出家去了。
忽地忆起当时噩耗，她神情莫名。
觉察她的异样，慕宴清当她觉得枯燥，立时温温和和，垂眸贴着她的面颊，在她耳边施展音律。
“辛苦了，很快就可以了，这样下去很快就能突破了。”他声色清润平缓，骤然抚平了她的心绪。
又过了一段时间，修炼进度涨了许多，栗音并不想这么快突破，出声叫停。
慕宴清贴了贴她的面颊：“好，那你好好休息，等你休息好，我们再继续。”
他眸光垂敛，催动音律法门，一句话说得少女困意泛滥。
栗音望见他唇边的笑意，骤然发现他的手段，他在故意勾引人。
他每说一句话，总能撩拨她的心绪，竟然把音律道法用在这种事情上。
不等谴责这个性情大变兼浪费道法的家伙，困意先一步淹没了她。
似乎想让她休息得舒服一点，周围支起暖风，慕宴清则缓缓向后倒下，充作她休憩的床榻。
他尚未结束修炼，慕宴清没有要和她分开的意思，只低头轻轻哼出了舒缓的曲调，哄她安眠。
眉心一点红痣鲜艳，注视她的眉头舒展。
修士体质不同于凡人，甚至，有些道侣在合修中突破、顿悟，一连十天半月，也一直维持着合修的方式入定，直到醒来。
他不会和她分开。
慕宴清垂眸，视线安静落在她的眼睫，落在她的鼻尖。
他这一次都不会和她分开。
等她醒来，他也不会和她分开。
等她醒来，她会对他说什么呢。
他是个浪荡货吗。
他现在是个浪荡货吗。
比起是不是，最重要的是她喜欢不喜欢。
慕宴清盯着她睡着的模样看了许久，才缓缓移开视线。
他没什么表情，神色恢复了无波无动的平淡，唇边的笑意若有若无，朱砂痣和琥珀曈是唯一的亮色。
他转过头，侧目看见他的长发铺了一地。
大乘修士的记忆总是很好的，许多年以前，大概算她和他见的最后一面，他的头发也曾这样铺在地上。
鸦青长发似泼在地面上的一滩墨，一面绸缎，那些脱掉的白衣像被弃置一旁的白纸。
青年侧目看见他的长发铺了一地，也看见他的白衣扔在地上，饶是如此，他的眉眼仍旧淡淡，不起波澜。
视野里，一只手突然伸下来，碰了碰他的长发，似乎颇为喜欢。
少女的手反复摩挲几下，很快收回去，他浅色的眼瞳也一动，随着那只手，看见压在他身上的师妹。
灵虚门的首席弟子，众所周知的佛莲转世，但几乎没人知道，他的元阳丢在了一处小秘境，甚至天地为席，被日日跟在他身后的外门师妹取走了。
师妹在秘境中了妖物的毒，合修才能解，以他的佛性，自然不能看师妹中毒而死，于是他答应了替她解毒。
现在到了解毒的关键，师妹坐在他身上，眉眼弯弯，虽然中了毒，可她却忍不住开心。
师妹似乎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慕宴清望着她的笑容，她近来越发积郁，时常不见笑脸，究其原因，大概是他拒绝了她的合修和结道请求。
他确实没有和谁合修、结道的想法，木石无心，清心寡欲。
诚然师妹很好，他并不抵触师妹，在他数百年的光阴里，同他走得最近的就是师妹。
可莲生佛前，沾染了太多佛法，人世聚散离合，难以让他生出波澜。
他接受和师妹并肩的光阴，也接受她在某一日离逝的结局，至少目前如此。
不过因为他恰好在师妹身边，师妹又恰巧中毒，慕宴清也接受替她解毒的局面。
眼下，师妹心情好转，正垂眸看着他，又俯首碰了碰他的嘴唇。
平日里，他并不会接受她的如此接触，可她现下中了毒，许多行为并非她自己能够控制。
他没有回应她，只任由她亲吻。
她流连了许久，把他浅薄的唇色碾红，才终于满意，用他解毒。
青年便充当她的解药。
他虽然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却也凭阅历有所了解。
“慢一点。”慕宴清轻声道，伸手帮扶，如此，却变相地参与到了解毒中去。
师妹红着脸，忍不住冲他笑了笑。
慕宴清望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欢快、雀跃的话音——
“慕师兄，我真喜欢你！”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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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您游戏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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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无奇不有, 偶尔出现个把来历不凡的修士，震动一时, 灵虚门首席当属其中之一。
他眉心生来一点朱砂痣，眉目舒缓，谁来看了都认为他有几分佛相，加之修炼天赋斐然，甚至弦音能勾动异象，不同于常人。
灵虚门的长老们给他算了一番，看了一看，他生来沾染佛气，与佛道缘分极深，长老们一度怀疑, 他来灵虚门求学是走错了地方, 该去隔壁梵音寺才对。
调侃归调侃, 断没有把天才拱手送出去的道理，虽说梵音寺也注意到异样, 言说佛前供奉的一朵灵莲枯萎, 转世去了，看他与佛门的缘分, 应该正是此人。
两宗便以佛莲转世为系, 关系愈发要好，灵虚门首席往来两宗修炼, 他的身份和佛性摆在那里，在旁人眼里，他迟早要回佛前，归位礼佛。
面对那些说法，慕宴清向来神情平淡, 貌似温和，时时带笑。
慕名而来的人往往因为外貌错估，误以为这位佛莲是个好说话的性子，等真和他交流，才发现此人看似温和，实际疏离，清冷如月，既不怎么寒暄，也不和谁走近。
他的琴音带着佛意，奇效颇多，套近乎的人被他的性子阻退后，余下的人日渐把这朵佛莲供了起来，甚至有人真把他当佛了，看见就远拜祈福，其余人则常向他俯首，恭恭敬敬地问礼。
虽然长老和同门敬他避他，可慕宴清并不在意旁人的态度，且作为灵虚门首席，每过一段时间，他照例给同门弟子们讲讲课，讲讲经，领他们一起练练琴。
他坐高台，同门弟子便向拜佛似的拜他，推崇的态度一目了然，他的气度契中了灵虚门人的追求是其一，但也不乏借此沾沾运道的想法，不过他的性子摆在那里，没人自讨无趣和他靠近。
所谓只可远观，佛摆在佛龛里。
又一日，慕宴清照旧给同门讲课。
高台总把下方一览无余，同门照旧向高台上的佛莲行礼，他眼里倒映出低头的芸芸众人。
平静的浅曈像凝固的琥珀，没有涟漪。
忽而，浅色的琥珀定了一下，在芸芸低头的人海里，有一张白皙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扬了起来。
她看他。
他看她。
她似乎眼睛一亮，炯炯有光，仿佛望见月亮的孩子那般，连身体都坐直了，好像这样就能和月亮更近一点。
慕宴清神色平静，收回了视线。
他和往常一样，讲课，讲完课，众人再向他行礼，他也还礼，然后离开。
只是这次课上，一直有张扬起来的脸，眼巴巴又直勾勾地望着他。
课毕，人群像退去的潮水，和他越走越远，他也直直地往前走，身后似乎有人在说他的名字，“慕师兄”，兴许是那些个小弟子在议论他的来历，并不稀奇。
直到四周的潮水彻底退去，他眼眸微动，有人跟在他身后。
慕宴清没有在意，继续走自己的路。
身后有人在说他的名字，“慕师兄”，还有一道不大的力道，微微扯住了他。
慕宴清回头，垂眸，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角，循着那只手看去，是个面貌全然陌生的少女。
她眼睛晶亮，张开嘴唇：“慕师兄。”
她就是先前抬头看他的那人，也是跟了他一路的人。
“慕师兄，我喜欢你。”她突如其来，几乎迫不及待地道。
少女完全没意识到行为不妥，慕宴清看着她的脸，没得到他的回应，少女露出了些许茫然和疑惑。
慕宴清垂眸，缓缓抽回了自己的衣摆，再看向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女，微笑：“这位…师妹？”
他并不认识她，以前也没和她见过面，面对陌生人唐突的言辞举止，他神色仍旧平和。
似乎意识到他和她之间真的不存在什么感情，面貌年轻的小师妹沉思了一下。
沉思的结果是，她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慕师兄，我真的很喜欢你，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很喜欢！可以和我合修吗，结道也行！”
佛莲无愧于佛莲的名号，不恼也不怒，嘴角一点浅笑，宽柔地望着她的冒犯：“我并不认识你。”
师妹于是自我介绍，随后道：“…现在你认识我了。”
她语气并不自大，而是莫名认真，身上有种奇怪的赤诚，一板一眼的。
慕宴清问：“你喜欢我什么呢。”
他发出疑问，小师妹提及问题的答案，表现得十分兴奋：“你长得好看！”
她说得理直气壮，给出的理由也无比直白，半点不掩饰，大抵因为他长得好看是事实，她因为他长得好看于是喜欢他也是事实。
这样的理由当然可以称之为理由，人对好看的皮囊产生好感，很正常，他接受她的理由。
慕宴清看着她的坦诚，笑了一下：“这世上比我好看的皮囊还有许多。”
师妹又说：“你的声音也好听！”
慕宴清又轻轻笑了一下：“这世上比我好听的声音也有许多。”
师妹再次沉思，可能搜肠刮肚地寻找理由，不过她喜欢谁是她的权力，他无权干涉。
所以慕宴清只是平和地注视她，等待结束这场交集，数息后，师妹有话说。
“我对你一见钟情。”
“嗯，毕竟我们刚刚才认识，你刚刚喜欢上我的皮囊。”
“我可不是见色起意。”师妹抗议。
她突然环顾了圈周围：“慕师兄，你看四周的景色，能看见自己喜欢的一景、和不喜欢的一景吗。”
虽然他的情绪极浅极平，但也有自己的喜恶偏好，慕宴清微微点头，回答她的问题，等待她的下文。
师妹道：“我喜欢那边那朵花，那棵树，还有天上飞过去的那只鸟，把它们裁剪到一起就是你。”
“所以说，我对你一见钟情，只是在尚未遇见你的时候，就用向往拼凑好了你的样子。”师妹语气肯定，“也就是说，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不是刚刚才喜欢你的。”
慕宴清很有耐心，听完她的话，浅笑如故：“你喜欢的可能是我这一类，不一定喜欢我。”
闻言，师妹有点呆呆的，半晌，她反应过来，小声嘀咕：“好像也是……”
她真是，有种奇怪的赤诚。
【好感度+1】
慕宴清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结束对话，下一次再去讲课时，高台下，在一众低头的人当中，那师妹还是仰起脸看他。
【好感度+1】
她往台前挤了挤，离他近了点，有点眼巴巴。
慕宴清视线扫过那张仰起的面庞，发现他在看她，师妹动了动嘴巴，没出声，是口型。
“慕师兄，我真的很喜欢你”。
没人发现，有个少女不但敢抬头直视佛莲，还敢当众冲佛莲转世示爱。
慕宴清神色如常，他垂眸，收回视线。
高台上的佛莲浅笑淡淡，白衣加身，如月清冷，如月皎皎。
自那天后，轮到他讲课时，高台下总有一张仰起的脸，眼巴巴地望着他。
弟子们的位置不固定，她的位置换来换去，时远时近，当他发现她时，她也在看他，笑眯眯地比划口型，无声冲他打招呼。
慕宴清一如既往地垂眸，讲经。
灵虚门首席尽职尽责，课上偶尔给同门弟子们布置课业，经文感悟，琴谱写录…课业当场收上来，给他看一眼。
高台上，白衣师兄打开一份课业，微微定了下，因为课业里夹着一朵干花，藏着些心意，这课业他当然知道是谁的，只有那师妹会做出这种事情。
他有时抬眼去看，师妹坐在底下，望着他，无声动动嘴唇，“慕师兄，送给你”。
慕宴清没有拿走藏在里面的花朵，他收到的花朵常随着讲课的季节变化。
除了课业，他有时也领同门弟子练琴，又或拨弄琴弦，给弟子们演示一两段指法，他偏好的琴曲近似佛音，很少弹奏其他曲调。
听他弹琴时，弟子们大多做出闭目倾听领悟的姿态，只有她托腮看他。
旁人都闭上眼睛，她睁着眼眸。
她无声动了动嘴巴，当着所有人的面，当众和他说起悄悄话。
“真好听”、“慕师兄，好听”、“慕师兄，你的手好好看”……
他有时安排弟子们自己随心演奏，他能辨认出她弹奏的曲调，都是些诉情的琴曲，听来缠绵悱恻，不过常常只弹了一段，她显然忘了琴谱，要么戛然而止，要么混入杂音。
学艺不精的师妹在底下手忙脚乱，偷偷摸摸地翻琴谱。
慕宴清闭上眼睛。
诉琴示爱的琴曲他从未弹过，讲经课结束，他自然回到自己的静室，他的桌案上摆放着许多乐谱，那些琴谱恰好在手边，他便顺手翻看一眼。
那些谱子很简单，并不是什么特别刁钻的曲目。
……
【好感度+1】
【好感度+1】
【好感度+1】
【好感度+1】
【好感度+1】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和他在课上见面，当着所有人的面，没人知道。
课业，压花，弹琴。
课业，压花，弹琴。
课业，压花，弹琴。
…….
慕宴清并不回应。
又一日，他没有在高台下看见她的脸。
兴许她放弃了。
没有压花，没有琴音，也没有人不拜而抬头看他。
她像是滴进平静水面的一滴水，荡漾出一小圈涟漪，现在终于即将恢复平静。
又许久，又一日，高台上的佛莲环顾了圈周围。
低头拜佛的人群里扬起一张脸。
【好感度+1】

第81章
久违的人混迹在人群里, 就像没离开过似的，仰头望他, 动了动嘴巴。
“慕师兄，发现我不见了吗”。
“我出去历练了”。
“我现在回来了！”
她学着其他人，双手合十，做拜佛的样子，可其他人行礼时低下头，她却抬起眼睛，仰起脸，冲他做说话的口型。
她又和他在课上见面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没人知道。
课业, 压花, 弹琴。
她照旧弹奏诉情示爱的琴曲。
慕宴清闭上眼睛。
她照旧只弹了一段, 照旧忘了琴谱，混入杂音, 戛然而止。
慕宴清睁开眼睛。
学艺不精的师妹在底下手忙脚乱, 偷偷摸摸地翻琴谱。
他的琴在手边，他可以顺手拨动琴弦, 也许能续上她断开的曲调。
慕宴清垂眸, 抚了抚琴弦。
数息，灵虚门首席照旧弹奏了一曲佛音。
因为和梵音寺的联系, 除了待在灵虚门，每隔一段时间，他要去梵音寺一趟，佛前焚香，念诵, 聆钟，静修。
一去十天半月，又或一年半载，讲经的课程自有长老顶上，无需他操心，他会在临去前的最后一次授课，和同门弟子们打个招呼。
慕宴清视线扫过，高台下的师妹听见他的话，冲他眨了眨眼睛，她说。
“我知道了”。
并不是特意说给她听，例行知会而已。
高台上的佛莲垂眸，向台下的众人回礼，随后素色的衣摆微微晃动，转身离开。
于慕宴清而言，待在佛门修炼，和在宗门内修炼没什么不同，他的每一日恒稳不变，日出日落，月升月落，坐高台就看众生，坐佛前就念经文。
日光也好，月光也好，落在他浅色的眼瞳里，就像琥珀里封住了一段时光。
待在佛门的时候，他不必领课，只是有一些小沙弥对他充满好奇，远远望着他，偶尔跑过来，问东问西，说几句话，佛门的长老偶尔也露面，一起论上些佛法。
除了梵音寺中的僧侣，寺庙里会出现的还有些信众和香客，当中不少修士往来，和梵音寺交好，又或有所求，清心去欲，祓除魔念…
灵虚门首席算是梵音寺的客人，和那些往来的香客没什么不同，但他顶着个佛莲的名号，些许人被他吸引来，当然意图亲眼见一见，甚至求他出手帮忙。
僧侣念经，他的手段则是弹琴，他不常出手，毕竟他不是寺里的僧人，而且因为渡化心魔有风险，有些心魔成疾，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昔日他出过手，可生出心魔的修士当场发狂，走火入魔，最终陨落，那修士的亲友自然上门讨说法。
他便担了一份责任，但事情又是在梵音寺的地界上发生的，梵音寺的主持找到他，婉言让他不必再插手寺庙中的事务。
所谓佛莲转世，慕宴清眉眼淡淡，眉心的朱砂痣倒是红，他点了头。
灵虚门则勒令他禁足反思，以表态度，既是给讨责的人一个说法，也是对他变相的保护。
多方的问责过后，他便遵守规矩，不再出手，旧事很快被人遗忘，等他再次露面时，人们照旧来求他。
两宗吩咐在前，他屡屡回绝，来求他帮忙的人于是渐渐有了意见，以为他自恃甚高，装什么清高的样子。
修士耳力好，他又是风灵根，背后的声音总能听得清楚。
他并不回应，合掌施礼，转过身，走自己的道。
实际上，不论问责还是抱怨，慕宴清的情绪太过平淡，这些或那些的事情，根本打扰不到他的心绪。
两宗的长老期间也担心他，想要给他开解，却发现多虑了，他根本不需要。
众生百态，入眼都是寻常。
和同门弟子们交代完去处，慕宴清再一次暂住佛门，过了一段时日，他回绝掉来访者的请求，如旧转身离开。
他打算去藏经阁，半路又被人拦住了。
来人穿着身灵虚门弟子的衣服，举着两片莲叶，正正好挡住了脸，拦在他面前。
佛莲定住步子，看着这位来访者。
翠绿的莲叶哗一下，向两边打开，露出张熟悉的脸来。
“嘿嘿。”师妹举着荷叶笑。
她来找他了。
慕宴清没有被她的突然出现吓到，他回以一个平和的浅笑。
佛门清静，但佛寺的钟声悠远，乍响在远方。
【好感度+1】
如果在寻常人眼里，他的反应定是太过平淡了，不达预期，可这师妹并没有在意，而是自顾自说起话来。
她大抵很少离宗太远，自言花了许久才找到梵音寺的路线，随即，她又兴冲冲地从芥子囊里拿出许多东西。
不是灵材法宝，而是些灵气微薄、几乎没有灵气的食物。
“我在来的路上收集到的，味道还不错，师兄吃过吗？”她清点起各类食物。
慕宴清不止情绪淡薄，欲/望也很浅淡，包括口腹之欲，他早已辟谷，很久不曾进食。
浅曈微动，看了看她拿出来的东西，食物他自然认得，慕宴清道：“佛门喜食素斋。”
师妹木木的，看看他，又看看她拿出的食物，原来里面有荤腥。
在佛前大摆荤腥，香客和僧侣们恐怕得找她讨说法。
师妹反应过来了，她惊了下，旋即挡住荤腥环顾四周，周围没人。
“没事。”师妹偷偷摸摸地对他说，“我们偷偷摸摸的吃。”
慕宴清记得，他并没有说他要吃。
他没有纠正她的说法，也没有继续往藏经阁去。
师妹已经递了一块糕点给他，催促他快点尝尝，不然被别人看见就不好了。
他望着递到他嘴边的东西，半晌抬手，捻指接过那一小块点心。
师妹道：“我帮你望风。”
慕宴清凝眸看了数息，点心的粉末沾上了他的指尖，数息后，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面容年轻又昳丽的青年捻着一块小巧的点心，那点心是桃色的，等他张开嘴，薄薄的唇色似乎染上点心的粉，垂眸进食的姿态更是清冷端庄，可眉心一点红痣却显出艳色来。
无声的咀嚼后，他喉头一动，咽下了食物。
浅曈抬起，对上师妹的眼睛。
师妹根本没有帮他望风，她看他看直了眼睛。
对视间，她怔了下：“…咳，味道怎么样？”
“甜的。”慕宴清道。
师妹又挑了枚梅子与他。
“酸。”
…
“苦。”
…
“咸。”
……
“辣。”
这些味道他许久没尝到过了。
【好感度+1】
师妹似乎觉得，看他吃东西是件很有趣的事情，没忍住笑出了声。
在佛门食了荤腥，慕宴清望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东西虽然是她拿来的，可却是他自己张开嘴巴吃的，无从指摘她。
师妹跟着他，一起去了佛前。
佛前养护了许多莲，据说他也是其中之一，沾染数百年焚香，听了数百年经文，才生出灵性，转世为人。
莲花养在池中，师妹一眼扫过去：“慕师兄，里面哪一朵是你？”
慕宴清答：“哪一朵都不是我。”
师妹没有说话，看着那些莲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宴清在佛前坐下，闭目，静心，念经。
她也学他一坐，可惜坐不住，待了一会儿就跑了，等她再回来时，慕宴清嗅到她身上食物的气味，原来偷偷跑去吃东西了。
见他睁眼，师妹一派真诚：“慕师兄，你还吃吗。”
慕宴清微微摇头，看见什么，他点了下自己的嘴角。
师妹愣了一下，随后犹豫地伸出手，戳住了他的嘴角。
慕宴清：“…不对。”
师妹好似后知后觉，收回手擦了擦嘴巴，一边冲他笑了笑。
慕宴清没有为她的行为生气，语气平和地道：“我近来打算闭关，有些日子不见人。”
闻言，师妹收了笑容，一脸惴惴：“有些日子是多久？”
“不知。”
“好吧，那我等你出来。”
慕宴清闭上眼睛，她的面容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等他闭关出来，她该放下了。
兴许是一年，兴许是两年，兴许是三年…对慕宴清而言，时日也只是时日，他的情绪和欲/望鲜少波动，时间的流动不过一瞥。
等他闭关出来，静室边没有人影。
他从梵音寺回灵虚门，那人没有出现，他一如既往，神色平静，去和理事长老知会一声，接着领讲经授课的宗门任务。
他坐高台，同门弟子一如既往，像拜佛似的拜他，高台总把下方一览无余，他眼里倒映出低头的芸芸众人。
平静的浅曈像凝固的琥珀，没有涟漪。
忽而，他视线定了一下，在芸芸低头的人海里，有人举着两片翠绿的莲叶，是人海里唯一的颜色，撞进凝固的琥珀里。
【好感度+1】
翠绿的莲叶哗一下，向两边打开，露出张熟悉的脸来。
她举着荷叶，看着他笑了。
高台上的佛像正低头，信众里的一人正抬头。
在无数人间里，没人知道他和她正对视。
众生低头拜佛，唯你抬头见我。
【好感度+1】

第82章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慕宴清身边常伴一人。
他讲经授课时, 其人就在台下看他，他闭关静修时，其人就在某处等他，他去梵音寺，其人也跟随。
佛前莲池恒稳不变，清澈水面倒映佛像，水中佛陀静观众生万物，他从莲池边走过去，水中不止倒映出他的身影，也倒映出了她的。
倒影日渐走近, 直到并肩而行, 佛陀静观不语。
心意昭昭, 她对他的感情仿佛也恒稳不变。
师妹渐渐放开了手脚，常向他请教乐谱, 她虽嘴上说着这个不会、那个不会, 实际捧来的都是些谈情说爱的曲子。
慕宴清抚了抚乐谱，书册里录入的不止曲调, 还有曲子的来历, 既然是谈情说爱的曲子，曲调的来历和男欢女爱脱不开干系。
有些露骨, 有些隐晦，他垂眸翻阅乐谱的来历时，师妹顶着张无辜的面貌，站在一旁等他的决定。
佛莲素净的手指轻轻挑开乐谱的纸张，不急不缓, 不曾被她的意图扰乱心神。
等一一看过，他便让她指哪里不会，师妹忙不迭指出来，慕宴清就取出自己的琴。
倘若他不教她，有愧于首席的身份，可如果他教了她，却又误示心意，引人误会。
慕宴清通晓诸多音律，因此，他往往引用他处相似的乐音，以异曲同工来给她解惑。
迎着师妹的难以置信或装傻充愣，慕宴清常向她浅笑，一带而过，并不予以回应。
可真急坏了师妹，让她转过身去大呼可恶。
【好感度+1】
他的情绪仍旧淡薄，即使寺院最肃穆的钟声，也无从叩响他的心神。
但较之旁人，师妹的确和其他人不一样，她是落入莲池里的一滴水，惹起了一阵经年不息的涟漪，但这阵浅浅的涟漪，还不足以撞响他的心绪。
师妹屡次试探遭拒，她应该生气了，有段日子没来找他。
师妹到底和其他人不同，她是他相熟之人，慕宴清视线环顾台下，没见到师妹的人影，课毕，他脚尖一转，没走往常那条径直回去的路，而是改道去看看她。
师妹是外门弟子，住在外门的弟子集舍，他数见她的位置，少女趴在窗边，咬牙低语，风把她的话音送到他耳边。
“慕师兄，我恨你像块木头…”
“你怎么不开花，你怎么不开花，你怎么还不开花…”
慕宴清眼瞳微动，望见窗边还摆着一盆莲叶，她正在对莲叶说话。
“慕师兄，你再不开花，我就把你放生，我找别人去…”
“我要把你扔到外面的臭水沟里，以后没人给你浇水，没人给你施肥，你就成了没人要的野莲花了…”
慕宴清视线微定，她给那盆莲花取了他的名字，养在她的房间里。
少女嘀咕抱怨了一会儿，似乎累了，趴在窗边看着盆里的莲叶，没再说话。
她面上流露出倦态，泄气般叹了口气，碰了碰莲叶：“我吓唬你的，谁让我喜欢你呢。”
她喃喃自语，说莲花并不指莲花。
可能余光瞥见，窗边的师妹忽地坐起身来，一下子发现他的身影：“慕师兄！”
她惊呼了一声，下意识遮挡起手边的花盆：“慕师兄，你怎么来了。”
慕宴清看了看她养的莲，装作不知，收回视线，望着她的脸：“你今日没去上课，我来看看，你无恙就好。”
他气质如常清冷，嘴角淡淡一点笑，被抓个正着，师妹乱点头：“多谢慕师兄关心，我很好，我没事。”
“那就好。”慕宴清微微颔首，随即垂眸，不再看她养的莲，转身离开。
她豢养的行为意图再明显不过，不但养莲，甚至给莲花取了他的名字，他却什么都没说。
在那之后又过了许久，师妹没有扔掉不开花的莲。
而她的情，她的意，经年不离不弃，终于浇灌出了一朵佛莲的花蕾。
又是一次，课业，压花，弹琴。
因为常常跑去找佛莲求教，师妹虽说依然记不全乐谱，但比以前有长进。
高台下方，她坐在一众弟子间，兀自弹奏诉情示爱的琴曲，只弹了一段，因为忘了谱，琴音逐渐模糊。
她自己也习惯记不全乐谱的毛病，随意拨动了几下琴弦，任由乐音渐渐消弭。
在示爱的琴音彻底消失前，高台上方的佛莲指尖微动，轻抚琴弦……
断开的曲调终于续上了。
【好感度：99】
慕宴清第一次弹奏佛音外的乐曲。
示爱的弦音柔和绵长，情意款款，偏偏他神色如故，不起波澜。
鸦青的长睫低垂，光影簌簌铺洒在洁白的衣襟，衣摆似莲花盛开在地。
底下的弟子慢慢止住声音，分辨出首席在弹什么，一众人哑然，可高台上，所谓佛莲转世白衣不染，舒眉善目，举止轻缓，一派菩萨般的模样，哪里像有私情的样子。
一曲结束，课毕，他收起琴，转身离开。
师妹追上来，并肩而行，她面上的笑容几乎掩盖不住：“慕师兄，你刚刚弹的是什么曲子呀，我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呢。”
慕宴清转眸看她，没有点破她的装傻：“是你常弹的那一首。”
“噢噢，我说呢，慕师兄，你能再弹一遍吗，我还是不会。”师妹一脸单纯。
数息后，佛莲看着她，轻轻应了一声。
“好。”
山间抚琴，他给师妹弹了一曲。
师妹笑容灿烂，托腮望着他：“我最喜欢这首曲子了，还是慕师兄弹出来的最好听。”
数息的静默后，她听见佛莲轻缓的声线。
“你喜欢就好。”
听见他的答复，师妹忽地坐直了身体，有点紧张：“慕师兄，我有一个请求，不对，我有两个请求。”
慕宴清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慕师兄，你愿意和我结道，和我合修吗？”
少女的眼神清澈真诚，这样的请求她说过一次，这一次他认识她了，可结道也好，合修也罢，他并没有那些想法和欲望。
他可以和她同行，而非其他。
慕宴清眉眼清柔，轻轻摇了摇头。
师妹迷茫了一瞬，紧接着似乎隐隐崩溃，但很快，她不知想到什么，又控制住了表情。
她道：“慕师兄，那你教我弹琴吧。”
这样的要求可以，慕宴清点了点头。
过往他给师妹演示、教师妹弹琴，借助法术即可，可师妹这次却拒绝了。
她道：“慕师兄，你手把手教我吧，不然我总是学不会、记不住。”
她和他坐得近了点，手指相碰。
变相地牵手，师妹脸色好了些，她转过头，视野中青年侧脸认真，当真只是在手把手教她，半点没有其他想法。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慕师兄，我可以亲你吗。”
慕宴清：“…不可。”
“慕师兄，要不你亲我也行。”
慕宴清松开她的手，唇边浅笑无奈了几分，望着她微微摇头，仍旧拒绝亲热。
师妹脸上的笑容消失，不久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慕宴清回应了师妹的感情，从那之后，师妹常想和他亲热，诚然师妹和其他人不一样，可他确实没有那些冲动和欲/望。
他拒绝得多了，师妹的笑脸渐渐少了，肉眼可见地心情积郁，闷闷不乐。
虽说佛门亦有欢喜禅，可他生来感情淡漠，无欲无求，欢喜禅一类，并非他要走的道。
又或许，师妹和他不是一路人，只是恰好，他和她同行了一段路，慕宴清并不强求。
直到，师妹邀请他去秘境历练，又在秘境中不慎中毒，需要他以身做解药，合修才能解，慕宴清答应了。
师妹的郁闷一扫而空，她的心情这下子好极了，得偿所愿般。
慕宴清听从她的要求，况且她中了毒，难以自控，亲吻和触碰都任由她动作。
他以身充当她的解药，师妹恢复活泼的性子行事，笑容再次回到她脸上，有些莽撞冒进，紧迫感连带着他的呼吸也微不可察，停了一瞬。
“慢一点。”慕宴清轻声道，伸手帮扶她中毒不稳的身体，也就在这时，变相地参与到了解毒中去。
师妹冲他说了些轻快、雀跃的话语，他没有拒绝。
事有轻重缓急，慕宴清无意看师妹殒命，清心寡欲、无欲无求是他的道义，可见死不救不是，遑论压在这里的是师妹的命。
既然已经伸手引导，他便处处顺着她的意，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她要多少，他就给多少。
甚至，他开口问询，如医师问诊般仔细把控起解毒的进程。
有他仔细配合，师妹的毒解得很顺利，只是解毒身体力行、费时费力，到了最后，她好像耗尽了体力，什么也顾不上，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场解毒到底过了多久，慕宴清无从知晓。
他尚未发现她合眼，微微动了一下，才听见师妹发出声闷哼，看见她双眼紧闭，蹙紧了眉头。
她睡着了。
她竟睡着了。
慕宴清缓缓回神。
师妹的毒解了，解毒自然就结束了。
他该从解毒中抽离出来，可他却好像…
不太想。
那毒似乎染到他身体里去了，师妹心满意足，呼吸平稳，慕宴清却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无法平复。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刚刚也是如此之快吗，慕宴清全然没有注意，他有些失态了。
毕竟他从未做过这种事，好像有什么东西迸发了出来，现在却重新堵回了他的身体里，堵回了佛莲的壳子里。
半晌，所谓佛莲转世，慕宴清阖眸，轻轻呼出一口气，可那种淤积堵塞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有火焚身。
是爱，也是欲。
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他似乎…
还想要。
他的身体里被她点燃了一团火，可毒已经解了，解毒已经结束了，她也睡着了。
只剩下他，有火焚身。
慕宴清睁开眼睛，长久凝视怀里的人，在他的注视中，她的眉头又蹙起了。
他看着她，似乎不想把她惊醒，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眉头，以为这样就能抚平。
青年眉目低垂，举止轻缓，墨发似绸，垂在肩颈倾泻而下，眉心一点朱砂痣映衬，他该是个供在佛龛里的菩萨像，而不是在这里…
见她仍旧觉得不舒服，他貌似有些无奈，只得轻轻抱住她，缓缓把她抱起，而他则慢慢从解毒的合修中抽离。
慕宴清抱着师妹，看见她果然好受了许多，睡颜也渐渐安稳。
离开出点燃他的根源，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都做了什么，还想做什么。
他不应该沉沦在那些索求无度的欲望里。
他应该先把她送回去，然后…
他要去佛门一趟。

第83章
一场欢好未尽, 可师妹已经心满意足地睡下，慕宴清默不作声, 帮她整理好衣物，又收拾好自己的衣着，最后送她回去。
他没有再僭越分毫，只抱着她，按理来说，拥抱也是亲密，也是不该的，他却始终没有松手。
温热的躯体落在怀里，慕宴清的手扶稳在师妹的肩头，像克制, 不该沉沦, 又像在贪念温存。
一场未尽兴的欢好, 竟隐隐撬动了他一直以来的道，天边的劫云压下来, 和师妹合修一场, 竟然到了他突破证道的关口。
无欲无求，清心寡欲。
食髓知味, 纵情恣欲。
修真界常有修士证道, 甚至闹出了杀妻证道的笑话，如今他仿佛也迎面“妻”还是“道”的选择。
慕宴清忆起师妹几次提出的结道请求, 又忆起数百年来，所谓佛莲转世的生平。
他看见了两条道，一条一直以来、早就出现，他却现在才有所感悟的道，终于随着轰鸣的雷云轰然浮现——
他可以答应她的请求, 成为她的道侣，成为她的丈夫，他不做佛莲做慕宴清、慕师兄……
他也可以就此放下这份感情，自此往后，继续当个转世佛莲，皈依佛门，归位礼佛。
白衣整整齐齐地穿在男人身上，一直收束至脖颈，遮挡了所有欢好的痕迹，他面上低垂眉眼，看不出思量的痕迹，平稳如故。
他把怀里的人送回，轻轻放到静室榻上，随后转身离开。
似乎觉察到什么，师妹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摆，微微牵扯，男人回首垂眸，慢慢抽回了自己的衣摆，没有再回头。
听候劫雷，他要去佛门证道了。
【好感度0】
-
灵虚门那位天才沉寂数年有余，数年前，雷云翻滚，风势大作，灵虚门弟子亲眼所见，白衣飘飘的首席在沸腾的雷云中，径直往梵音寺去了，一去不复返。
再问梵音寺，才知其人受到了佛道感召，已在佛前的莲池中入定悟道。
莲台悟道，众人无不默认，等那转世佛莲再度睁眼，定是他彻底成道的日子。
佛莲声名在外，无论灵虚门，还是梵音寺，都盼望那一天的到来，能够亲眼见证佛莲归位，也算与有荣焉。
为了防止有人打扰，梵音寺特意封锁他入定的那处莲台，安排阵法和僧人在外护持。
佛门弟子们乐意助他，兴许不日，寺院里就会多出位得道高僧，些许个小沙弥也好奇，常常来观望。
鎏金的佛像端庄肃穆，佛像前的莲池高雅静谧，花和叶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其间水雾升腾朦胧，虚掩着莲池正中垂首入定的素白身影。
那人也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无论春夏，无论秋冬，虽说明白他在入定悟道，可看起来简直似坐化了一般。
春，夏，秋，冬，春，夏，秋，冬，春，夏，秋，冬……
又一年，积雪未消，冬去春来，枯荷将复。
莲池正中的玉台上，那尊入定的菩萨像也落了满衣的雪，雪衣倏地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枯荷又出新芽，长睫一动，睁开了一双浅色的眼睛，他很快站起身，随着动作，满衣的积雪簌簌抖落。
其人眉眼如故，眉心一点朱砂痣，佛相如旧。
守在莲池边的僧侣闻声来迎，冲他弯身行礼，却被他微微侧身躲过。
“让诸位失望了。”慕宴清低垂眉眼，眉眼间仍有悲悯般的姿态，却轻声说。
“我并未修成大道。”
修士常有走火入魔，杀妻证道，和他不可同类而语，实际上，他是……
杀道。
证妻。
道已自证，心也清明，妻也明了。
他可以是众生眼中的佛莲，也可以做她的慕师兄。
众生百态，入眼都是寻常。
只有她不一样，他对她也不一样。
他并未修成佛道大道，而是修成了自己的道。
上前来迎的僧侣们愣住了，没料到是这个结果，那素衣不染的佛莲冲他们轻轻施了一礼。
他要走自己的道，便绕开一众僧人，兀自走了。
他要回去，找他的“妻”。
头一遭，历来淡薄的情绪有了波澜，时日不再是时日，他的情绪和欲/望有了波动，当下心头掀起的波澜叫做思念。
慕宴清从小沙弥的口中问得，他在这儿入定了三年。
三年。
慕宴清忽而发觉，三年真是太久。
过往闭关修炼，三年不过一瞥光阴。
可现在，他却觉得，竟有三年没见她，实在太久了。
原来三年这么久，她一定等了很久。
不止这三年，还有过去的许多年，她一定等他等了许久。
日光照佛堂，落在他浅色的眼瞳里，不再似琥珀，竟似浮光跃金的河流，看得见时间的流淌。
他没有耽误，从梵音寺回灵虚门，那人没有出现。
慕宴清知道，他想见她，现在就想，他没有如往常那样，先去见什么长老和理事，而是直奔她而去。
白衣素洁，步履轻快，他的嘴角一如既往，带着抹浅浅的笑意，笑意里却多出了对再会的期许，是他自己的情绪。
虽说灵虚门首席三年没有露面，但他的形貌难忘，弟子们还认得他，沿路问好。
慕宴清也冲他们回礼，一路到弟子集舍，他记得她静室的位置，抬手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应声。
她好像不在房内，无意唐突，慕宴清没有推门而入。
他在门前等了许久，她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久等不见，竟也生出了焦急和忐忑的情绪。
住在附近的弟子路过，慕宴清拦住，问：“…这位师妹，可知住在此处的栗师妹去哪了。”
“栗师妹？”那弟子想了一会儿，才忆起这一号人，有些疑惑，“栗师妹寿元已尽…不是早就陨落了吗，首席找她做什么？”
弟子说完，望见一贯清冷平和的首席怔住了许久。
“…是吗。”他张了张嘴，好像不信她的话，径直推开了房间的门。
门里面空空荡荡，那盆莲花也不见，空置许久，三年的时间，早已抹去她居住的痕迹，什么都没留下。
那弟子在旁边道：“栗师妹好像是从俗世来的，在这里没什么家人朋友，理事按照规矩，帮她立了衣冠冢，她留下的东西也一并封进去了…新弟子没入门，这处房间就一直空着，落了不少灰…”
那一天慕宴清见了许多人，唯独没见到想要见的那一人。
他去找了理事，理事弟子把他领到了一处坟冢。
“宗门内常有弟子陨落，都以衣冠冢收敛…若拜有师父，好歹还有个长辈送行，像这些外门弟子，举目无亲，又无什么知交好友，也只有同门间帮忙收拾了…”
他对这位师妹没什么印象，看见首席，理事才隐约想起，这位师妹过往常出现在首席身边，竟然是首席的朋友。
宽慰的话轮不到他来说，以修士的阅历，心里应该明白。
像首席这般修为，那师妹又修为平平，寿元已尽是早晚的事情，迟早有这一遭。
首席在坟前静默良久，理事还有事情要做，准备离开，却被他叫住。
他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笑容浅淡，眉心红痣，问他：“我记得，栗师妹养了一盆莲花…那盆莲花呢。”
也亏修士记忆好，理事想了想：“是有一盆植物，不是什么灵植，没有灵性，也没封进衣冠冢，似乎放到哪处水渠里去了。”
当时顺手的事情，说是放，不如说扔，现在哪里记得，理事指了个大概的位置。
首席缓缓点头。
理事弟子走了，留下男人在坟前静立，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寻附近的水渠。
他在水渠里寻找了许久，淤泥染污了白衣，这一棵不是，这一棵也不是。
许多没人要的莲花扎根在水渠里，谁知道哪一棵才是。
他找不到了。
慕宴清找不到了。
……
灵虚门首席向宗门递交了结道的玉牒。
他送上去的文书太过突然，长老们毫无准备，尤其，弄清楚结道的两方是谁和谁，长老们更加无法接受。
结道的一方是他，另一方却是个早已陨落的外门女弟子，传出去岂不是和俗世里那些结冥婚的人一样糊涂。
那个外门女弟子也有长老看见过，但出于对佛莲的相信，他们没有插手，放任自流，有意借其助他悟道。
但没想到，这朵佛莲却真的被那外门弟子摘走了。
佛莲转世，向来门内最省心、最出色，长老们不曾处处看着他，却不曾想，他一声不吭，整出了这么一遭事端。
甚至比起佛莲没有归位的事情，阻止他和个死人的牌位结冥婚更要紧。
只是劝阻的话说了也没什么用，可为与不可为，没人比佛莲转世更清楚。
面对长老们的劝说，他也只是眉眼清柔地笑：“我元/阳已失，早已是她的人。”
“可是她已经死了啊！”
“可我已经准备好了。”穿着身缟素的男人低垂了眉眼，语气轻缓又坚决。
他刚刚证道不久，尚且需要闭关巩固修为，恐再劝下去，这好好的弟子会生出什么心魔，灵虚门僵持之后，也只能允了。
只是这件事传出去不好听，便顺着他的意，草草整了个结道的仪式，期间瞒着外人。
谁知道，在那之后，似乎有了名分一般，他便做主给亡妻的衣冠冢换了个位置，又在坟前结庐，不知守孝还是守节。
这一下闹得人尽皆知，幸而，当初没人在意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世人只知佛莲有个亡妻，却不知其亡妻。
他在坟前结庐百年。
一年又一年，好像等她从坟冢里出关、等她从坟冢里回来，一并想象着，昔日她等待他出关、等待他回来的样子。
他常看些经文典籍，不知什么时候，连欢喜禅的书文也看，甚至有意无意留下了许多欢喜禅的功法。
那一场未尽的欢好，好像困住了他余下的时间，他还没有来得及继续。
两宗长老看不下去，终于有一日劝动了他，让他别再枯守个坟冢。
不让坟前结庐，他在外行走便用素纱遮敛眉目，渐渐成了一副菩萨扮相，旁人对此没说些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坤元属地里，男子给妻子守节，似乎就该如此。
世人只用看见他的菩萨扮相，不知他始终把自己定在她的坟墓里，素纱下的人也不是佛莲，而是她的慕师兄。
莲也好，佛也罢，他转世为人，看什么都平淡，她一再叩响了他的心神。
如果他没有被她触动，那么余生和此前也没什么不同，相熟的师妹陨落离世，并不能撼动一尊佛像的眉眼。
可他的情也好、爱也好、欲也好，都被她生生养了出来，又猝然枯萎，于是垂落的素纱模糊了佛像的眉眼，溶成一片。
在她死后，时间仍旧在流淌，一年又一年。
水渠里没人要的莲，开花后又枯萎。
一年又一年。
她一定等了他好久。
-
【好感度：0】
……
【虽然你的寿元见底，但幸好，你取得了“慕宴清”的元/阳，炼化元/阳，你成功获得了一次突破机会，延长寿数…突破下一级的成功率至少为：30】
【你的突破成功率为：16】
【突破失败】
【寿元已尽】
【你死了】
【游戏结束】
【解锁结局：BE】
【是否开启新一轮游戏】
【是】【否】
【请勿拍打游戏面板】
【请根据选项做出选择】
【是否开启新一轮游戏】
【是】【否】
【是】
【新地图生成中……】
【新地图载入中……】
【新角色载入中……】
【加载完成！】
【祝您游戏愉快！】

第84章
昔日存档里, 攻略对象去梵音寺证道的种种，玩家并不知情, 只从同门那里听来，首席去梵音寺出家了。
眼下，栗音再次睁开眼睛，顷刻意识到昔日高岭之花的变化，霎时间思绪停滞，只剩下一个念头——
浪荡货真没骂错。
没想到再度睁开眼睛，彼时的修炼竟然还没有结束，什么佛莲，什么高岭之花，不但动用音律引诱魔修, 甚至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栗音顿时神色莫名, 望见她醒了, 慕宴清柔声问：“休息得怎么样。”
他简直明知故问，虽然合修道法温养经络, 可修炼上的事情, 怎么能叫做休息。
栗音听见他语气关切的问询，抬眼看去, 那双浅曈微弧, 眼神很是轻柔，神情和他的行径判若两人。
“休息好了的话, 我们就接着修炼吧。”慕宴清轻声说。
比起佛修的主动，魔修立时摇头：“不，你别太过分了，我就说你放荡，果然没说错, 你到底想干什么，亏你还是个堂堂佛莲……”
她一边说，表现得像个正直的魔修，一边挪动身子，试图离放荡的家伙远一点。
修行尚未结束，慕宴清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指，栗音抬眼去看，他面上依然带着清浅平和的笑。
浅笑和他的行为一再割裂开，佛莲启唇安抚：“慢一点…”
他用上了音律道法，一说话，如经文念诵，抚平心绪，那股远离的冲动弱下去，可魔修采补修炼之心却陡然占据上风。
所谓的高岭之花小心又亲昵地抱着她，甚至不知何时，一手和她十指相扣。
手指交错扣在一起，和佛修合掌的手势不同，看起来更像某种祈祷，紧紧纠缠。
发现自己只剩下一只手，栗音用力甩了甩，甩不开，又分不开，这一刻，她甚至有了向佛门自首的心。
“我是魔修，我要自首…”隐隐崩溃的魔修念念有词，大乘佛修何至于缠住一个小魔修不放。
回应她的是落在额头的一个亲吻，栗音瞥见他的嘴唇动了动，一只手也能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捂住耳朵，以动作表明拒绝听他的蛊惑，几乎就快忍不住，想问他为什么，可又更加崩溃地想起来，她现在是“转世”，不该有上一世的记忆。
小魔修捂住一只耳朵，掩耳盗铃般，猛地打断正欲开口的正道人士。
她发出谴责：“你哪有半点佛门长老的样子，抢着当魔修的炉鼎，梵音寺的主持、方丈，知道他们在拜一个浪荡货吗？”
她说话毫不客气，可半点触怒不了性情平和的佛莲，对方始终眼神清柔地注视着她。
等她一口气说完，慕宴清轻声：“他们会理解的。”
羞辱这朵佛莲仿佛在捶打一团棉花，栗音自首的心更加强烈。
倘若触碰不到他的情绪，她很难套出点有用的信息，比如他为什么性情大变，比如玩家陨落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得他开口说。
当然，如果套不到信息就算了，她也不是非知道不可，那点浅薄的求知欲、探索欲从来不是她玩游戏的初衷，眼下这种内容才是。
存档里求不来的游戏内容，此时竟然一股脑搬上来，虽说求之不得，但问题是高岭之花总在没吃到嘴时最香，主动贴上来少去了些风味，多出些性情大变的惊悚。
她心思纷飞，面前的男人微微一动，周遭无波无动的灵气瞬间起了波澜，他又在施展那些欢喜禅的功法，比修合欢道的魔修都积极主动。
真正的魔修骤然停住思索，发出声小小的尖叫，声音很快淹没在功法的作用中，灵气涌动，渡给了她。
大乘修士的灵力浩瀚，根本不是个修为低微的小魔修可以承受，虽然有功法从旁辅助，那些灵气一再冲击起她停滞的修为，意要带着她修炼突破，可问题是她暂无修炼突破的打算。
迄今为止，她的突破速度够快了，再快明摆着有问题。
下一秒，栗音咬牙，想到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十指相扣的两只手没有松开，她用力扣住了他的手，直接构造玉欢宫的印记，耗尽他剩下的灵力，修炼自然中断。
浓粉的色调凝聚在他手心，所谓正道人士不退反进，他的力道加重，紧紧扣着她的手指，唇角笑意浅漾，接受她的采补，直到印记落成。
【解锁新炉鼎：慕宴清】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魔修暴殄天物，她没收下他的灵气，风灵散溢在四周，带动微风习习。
终于结束漫长的修炼，栗音狠狠松了一口气：“好了，走开。”
她作势推搡起来，猛地甩开他的手，慕宴清没有强求，顺从地松开。
手心的印记色调鲜明，他凝眸看着，仔细端详，栗音一度从他脸上看见心满意足的神色。
很快，他低下头去，竟亲吻起手心的印记，敛落的眸光稍显温柔认真，眼底安静的滚落一滴泪。
他又哭了，本来准备起身、想要和他分开的少女微微顿了下。
得到她的一点怜惜，少女尚未分明，恍惚听见他一声满足的喟叹，如祈祷得到了回应。
“即使玉欢宫的宫主和护法来了，她们也会建议你收下我。”
在手心落下一吻后，慕宴清点破她的来历：“以合欢道中人的眼光来看，有我这么个炉鼎，是好事。”
大能佛修开口说话，好似念经，轻声细语，小魔修获得自由的两只手捂住了耳朵，警惕他蛊惑、勾引人的手段。
栗音隐约捕捉到几声轻笑，慕宴清没再用那些音律道法：“你想怎么用我修炼都行，欢喜禅我也行得来，比起旁的妖修、道修，我更清楚怎么配合你，有炉鼎配合、反哺，我比他们好用多了。”
他比较介绍起自身的优势，一面又展现出温柔仔细，指尖捋着她耳边的发丝。
魔修仍旧不理会。
哪有炉鼎强求魔修去采补的道理…虽然他的确有些技巧。
印记打上，道具到手，栗音更在意两妖的下落：“你对我的朋友做了什么。”
慕宴清笑容温和：“你的朋友，那两个妖修…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有事。”
“只是妖修生性贪玩，我怕他们耽误你修炼，等你突破，我再把他们治好。”
栗音盯着他的神色，奈何佛莲的情绪一贯平稳，她看不出异样。
两妖身上的诅咒到底怎么来的，她没细问，决定先稳住他，把两妖找到再说，然后再找机会脱身。
栗音没追究，只道：“我现在不想修炼。”
男人轻笑：“好，是该劳逸结合。”
话音落下，他主动伸手，把她缓缓抱离，合修终于结束。
灵泉在侧，他又侍候起香客沐浴，音修的手指修长有力，耐心地侍奉香客，一边轻声嘱咐。
“你是魔修，佛门里有些法宝、阵法容易伤到你，我这莲池附近是安全的，如果你想出去走走看看，先告诉我，我陪着你。”
有“转世”的名头顶着，他不会伤害她，莲池附近的确安全，但栗音担心他整出什么转世的法术，也担心他伤害她的其他炉鼎。
想了想，她开启模棱两可的说辞：“其实…我之前在外走动，总感觉这里有点眼熟。”
“嗯？”浅曈轻移，凝视起她的神情，“可能你以前来过…”
“兴许吧。”少女顿了一下，“说起来有点奇怪，你揭下头纱后，也给了我熟悉的感觉。”
慕宴清垂眸：“…是吗。”
只是熟悉…吗。
他静默下去，半晌，栗音只得主动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男人话音带笑：“你是个魔修，我是个佛修，我们能在哪里见过呢。你看我的皮囊，难道我是那种过目即忘的长相吗。”
说着，他靠近她的脸，意图让她看清楚，佛相端庄昳丽。
少女摇头。
浅曈继续凝视着她，轻声问：“熟悉归熟悉，见到我这张脸，你有生出什么喜恶吗。”
栗音迟疑：“很好看。”
慕宴清轻笑：“虽然道不同，但我们也可以很投缘，不会有第二个喜好欢喜禅的佛修了，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探讨合欢道。”
他说着，话锋一转：“…还有那位符长老，你和他投缘，也觉得他熟悉？”
音律悄然，奈何他问的内容是小魔修编造的谎话，因而栗音只愣了下。
她心里一直警惕他的手段，当即控制住心神，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我不喜欢你用声音来蛊惑我，如果你真想当我的炉鼎，最起码不该蛊惑主人的心神。”
她说话时明显紧张，究其原因，大抵修为差距悬殊，实际害怕他深究，发现“转世”数次的少有之事。
只怕小魔修心生不满，不愿和他一起探讨合欢道，佛门长老放轻了声音：“好，我知道了，往后不会了。”
而且如他所言，她对他做什么都可以，要求和命令反倒让他安心。
佛莲浅笑依旧，旋即轻声征询：“若是，我把这手段用在合修助兴上呢。”
小魔修稍加思索，勉强点头允许。
她一举一动，无一不让他露出温和的笑，慕宴清又道：“总之，如果你想了，就来找我，我不会拒绝你的，我说过的话都作数，我对你一见钟情，我喜欢你，我爱你。”
说着，他再度和她十指相扣：“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说话归说话，他靠近了点，眉心的朱砂痣端庄又明艳，话音落下时，他的喉头却微微滑动，似在吞咽，他好像又渴了。
小魔修不敢动，怕他又开始攫取水源。
好在这朵高岭之花还没干渴到那种地步，他提醒说：“况且道魔不两立，你现在扮作万兽宗弟子，哪日在道门的地界上，遭人揭穿身份，恐有性命之忧…修为提高一点，你也能多些自保之力。”
我有我自己的节奏，主要也不是这句，栗音心知肚明——
难道要告诉他，她的炉鼎多到采补不过来，修为一路高歌猛进，再突破下去傻子都能看出来有鬼。
栗音按捺住心思，反驳道：“可是…如果我修炼、突破的速度太快，旁人一看就知——”
慕宴清明白她的意思，微笑着打断：“没关系。”
“你只要告诉他们，是我。”
他合掌，贴心地建议：“我可以出面告诉所有人，你修炼奇快，是同我合修的缘故。”
浅曈倒映出少女的面庞，她的声音微不可察地打颤：“这、这不好吧。”
怕他看出她有炉鼎一大堆，栗音稳住了声色：“我只是个小魔修、小修士，恐染指了您，万一有人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合拢的手松开了，来寻她的手指，和她十指相扣才觉得心安，慕宴清缓缓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栗音呼吸一滞，昳丽端方的菩萨已经靠到她眼前：“私底下，我是你的炉鼎，永远都是，没什么好害怕的。”
他浅笑依旧：“印记也给我打上了，我若不听话，你大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动用印记，最不济，你也能毁了我，让所有人知道，堂堂佛莲和魔修有染…”
慕宴清轻声：“就像你说的，是个浪荡货。”
私底下是主人和炉鼎，至于明面上，他当然要昭告天下，哪怕成个人尽皆知的浪荡货，他也要给自己定下个名分。
栗音顾不上他的盘算，可千万不能让所有人知道，不然她的其他炉鼎们怎么办，她可真要逃回魔域老家了。
栗音连忙打住：“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相信你，你让我静一静吧，我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
慕宴清轻轻笑了下：“好，你慢慢想。”
他低头亲吻起她的指尖：“你先休息，等你休息好，我再带你去看看你的那两个朋友，他们的情况很好，别担心。”
栗音忙不迭点头，实则打定主意，等找到两妖，她立刻带着两妖跑掉，这朵变异的高岭之花不能要了。
但也不能太过刺激他，她并不想和他在魔域见面。
佛莲侍候她穿衣，最后默不作声，捡起他自己的衣服穿好。
小魔修要求静一静，理清楚计划和主次，他把一切收拾妥当后，便安静地退下了，虽说他才是这里的主人，如今却反客为主。
走在回廊里，慕宴清伸手，指尖抚摸探过栏杆的莲叶，反手可见浓粉色的花印。
长睫低垂，原本清透的眼瞳显出些晦暗，眉心的红痣似凝了一滴血，可嘴角仍旧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肯定有其他炉鼎。
那两个妖修也就罢了，甚至，他看那丹鼎宗的符长老也不单纯。
此生和前世有所不同，他得争一席之地。
修为、面貌、手段、本事…都是男人的胜算。
佛修天赋在此，他的念头最通达，虽不会想不开生出心魔，但如今已有诸多杂念。
他好想和她长相厮守，结为道侣，结为夫妻，他通晓音律道法，亦知欢喜禅意，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已经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了，也懂了他该怎么做，他和她一定可以很幸福地共度一生…
可属于他的那一切早就结束了，如今多出那么多插足之人。
如果能让她想起上一世的记忆，忆起昔日的感情，那么，他的胜算兴许会大许多……
办法自然有，可是，慕宴清无从知晓——
她还愿意和他厮守吗。
即使想起了上一世，她还愿意和他厮守吗。
当初她寿元已尽，闭眼前，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恨他一去不归，会不会后悔喜欢上了他，会不会后悔那近百年，都错付在他的身上。
会不会…她早已经不喜欢他了。
慕师兄，你愿意和我结道，和我合修吗…
过往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栏杆边的人无声动了动嘴唇，似乎说了几遍愿意。
一阵冷风吹来，水边的人浅笑不变，慢慢收回了手。

第85章
栗音理了理当下的情况, 除了装转世，依一个合欢道魔修的视角, 这不过一段送上门的露水情缘，而且男人形貌优渥，修为高，身份好，没有拒绝的道理。
等她把两个妖修“朋友”捞回来，就把这段露水情缘坐实。
小魔修如此计划着，她没料到的是，昔日的高岭之花抖落太多露水，几乎快把她溺死。
他说帮她修炼，便真的全神贯注、日夜兼程, 游戏面板上, 修炼进度一再攀升, 有大能修士全力浇灌，几日的功夫, 数字就跳动到满格。
甚至, 他搜罗来的欢喜禅功法都是顶好的，一场合修再怎么漫长, 有他的功法加持, 最后只剩下快活的感触，不知疲惫。
似乎怕她无趣, 一场合修未毕，联系尚且紧密，他就先拿来诸多功法，让她挑选下一个。
修炼速度太过勤勉，栗音招架不住, 菩萨扮相的男人每每声色清柔，使上音修功法，如他之前所言，轻声细语给房/事助兴。
他喜欢叫她“施主”，小施主、女施主…还喜好鼓励她再坚持一下，那些外人求不得的音律道法，出神入化，全都撂在了床笫间，说是暴殄天物也不为过。
玩家恍惚觉得，他在把存档里欠下的欢好、亲热全数补上。
那可是近百年的赊欠，一时全都倾注到她的身体里。
时间又过去许久，莲池上方，雷云慢慢笼罩过来，察觉她到了突破的时候，慕宴清缓缓停下动作，没有冒进，也没有匆匆脱离，举止轻缓地稳住了她的身体。
被炉鼎生生供给到突破，其间的合修再怎么快乐，也渐渐乏味，栗音没看一侧的游戏面板，眼神涣散，随意望着某个角落。
【突破下一级的成功率至少为：40】
【是否使用定向随机？】
【倒计时：10】
【9、8、7……】
【随机点数：37】
【突破失败】
外面的雷声响了几下，最终归于安静，修为没有变化，虽然突破失败了，栗音既没有失落，也没有高兴，仍旧在放空大脑，俗称发呆、走神。
佛修和她面对面，竟然比她这个魔修还要积极，眼见着一次突破失败，他再度有了动作，分明准备开始新一轮的合修。
栗音猛地回过神，按住他的手。
“你知道的，我说过，我不喜欢放荡的男人。”少女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似乎想到了办法。
她口中的“放荡的男人”微微一顿，停下动作，笑意清浅地看着她，不说话。
栗音视线落到他脸上：“你怎么不问我，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慕宴清嘴角的浅笑不变：“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虽然你长得很好看，但我最喜欢的是那种端庄又矜持…气质清凌凌的，看起来清心寡欲，又克制禁欲的男人。”少女身子微微动了动，和他分开了一点，像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或者说的更简单点，存档里的他，栗音悄悄意指过去的高岭之花。
虽说他现在的主动也别有风味，说不上讨厌，可魔修骗起人来半点不心虚，也不眨眼，对着他过去的样子说起喜欢。
“是吗。”慕宴清轻轻笑了下，没有再继续。
栗音借机又动了动，往后退了退，和他彻底分开，一本正经地道：“今天的修炼就到这里吧。”
合修的兴致散了些，慕宴清垂眸，没有出声反对，也没有出手阻拦，他静默了片刻，才道“好”，伸手替她整理起衣装。
修长的手指灵活，有条不紊，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和床笫间索求无度的模样判若两人。
等帮她收拾好，他坐在床榻边，收拾起自己的衣着，嘴角的笑意仍旧若有若无，貌似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实际被扰乱的心神，只有慕宴清自己清楚。
上一世，她明明很想和他亲热。
唯一称得上的好消息，是她口中的“最喜欢”也不是符长老，也不是那两妖。
同样，这也是个坏消息，他在她面前变成了这副浪荡样子，和过往的模样相去甚远，
今时到底不同往日，慕宴清默不作声地理好自己的衣着，外面的雷云消散，他的小施主提出要求。
“修炼也修炼这么久了，我实在放心不下我的朋友，我想去看看他们的情况。”
栗音振振有词：“我看你一个人好像忙不过来，一边顾着和我合修，一边帮我的朋友们找解药，不如我去请那位好心的符长老来，帮你分担一下。”
她说分担，指的是两妖身上的恶咒，殊不知落在男人的耳朵里，却有了点别样的意味。
分担？
别不是把床/上的担子分给那位符长老了，那是断然不能的。
慕宴清笑容温和：“那位符长老心疾在身，不易外出，万一受到什么刺激，总归不好。我先带你去看看你的朋友吧，如果他们情况稳定，就不用麻烦符长老了。”
她提出的两个要求，他只能拒绝其一，若是一个也不答应，他的小施主肯定不乐意。
栗音何尝不是故意提出两个要求，他总得答应一个吧。
目标达成，她故作勉强地点点头，随即，抓住他的话头，又道：“既然符长老不宜外出，他们又情况稳定，不妨把他们带到符长老身前去，两个人会诊的效果，总比一个人来得快。”
慕宴清耐心地等她说完，没流露出半点对符长老、对两妖的不喜。
面对她的安排，他竟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可说出的话却是另一番提醒：“莲池能压制诅咒，其实也不宜轻易挪出，得仔细查看过才能确定。”
佛莲眉目轻柔，栗音心里直呼失算，她话说得太早了。
她暗自懊恼，貌似菩萨的男人靠过来，伸手似乎想抱她过去。
栗音拒绝：“我自己能走。”
慕宴清声色如常，又把她轻轻放下：“好。”
不同她连在一起，他恢复了高岭之花该有的样子，虽然是表面上，平直秀丽的肩颈、严整素净的衣襟，乍看端庄又矜持。
可严严实实的衣襟下，都是些尚未消退的欢好痕迹。
有她明确要求，这一趟穿过重重回廊，走到了安置两个妖修的莲池边，亭亭的花叶向两边打开，露出藏在里面的鲛人和孔雀。
他们身上的魔气变淡了，神色平静，气息平稳。
见他们都没事，栗音稍微放下心，她低头看了看入水的石阶和小道，有意过去把两妖接出来。
看出她的企图，身侧素衣的菩萨轻声：“虽说他们的情况好多了，但安置在里面更好，兴许再过一段时间，不用外力，莲池也能除去他们身上的诅咒。”
栗音没有说话，一侧的游戏面板忽闪了下。
她有个不常用的技能，契约铜钱鼠得来的，探知地面范围，连通地气。
见她一直不出声，疑心是她不满意、不高兴，素净的菩萨像低头，放柔了语气，主动提议：“要不要再去看望一下符长老？”
栗音收回视线，看向他，视线里，男人浅曈清透，温和极了。
少女迟疑说：“他们过段时间就能恢复？如果可以的话，那就不麻烦符长老了。”
她又道：“当然，只是要辛苦慕长老，你一个人看顾得来吗。”
慕宴清浅浅一笑：“可以，都可以交给我。”
少女仿佛忽地失去了对符长老的兴趣，听见他应下一个人可以，她便随意地点了点头，又说修炼得太久、有些累了，她去休息了，转身沿着原路回去。
游戏面板展开又收起，这一处安置两妖的莲池已经做好了标记，其实栗音并没有全然的把握，能准确找回这处地方，毕竟她上一次就走失了。
佛莲转世同时兼任两宗长老，算不上清闲，无法时时守在她身边。
离开莲池后，他不知去了哪里，栗音左看右看，她没立刻折回去捞两妖，而是扭身去找符长老，他也是她的炉鼎，也是大乘修为。
行至附近，还没见到符长老的面，守塔的僧侣拦住了她，劝她回去，言说不宜入内。
栗音觉得奇怪：“莫非那位符长老的病情恶化了？”
她一问，僧侣们不答，一届魔修哪里会听佛修的话，栗音问东问西，拖了会儿时间，听见动静的符长老果然出来迎她。
少女笑盈盈，冲守塔的僧侣们施了一礼，和尚念了声佛号，无从阻拦一位大乘修士。
符颂今带着小徒弟去了他的静室，像上次一样落锁为安，门上的符文一闪，他才后知后觉，羞于自己的行径。
他转眸看向许久未见的小徒弟，不等开口，对方先一步，直接扑到他怀里：“师父——”
亲密的接触让他身子僵硬了一瞬，符颂今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拍了拍小徒弟的后背：“怎么了？”
无事符长老，有事喊师父，小魔修仰起脸，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似乎受了什么委屈：“师父，我…”
她欲言又止，符颂今半蹲下身子，全然忘记她是魔修、是转世，不是他的小徒弟，只知道安抚她了：“慢慢说，别怕，师父在这里。”
美人轻声细语，少女渐渐冷静，交代起委屈：“师父，这些日子慕长老一直盯着我，怎么办……这里都是佛修，慕长老也是个大乘佛修…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不说被那慕长老缠着合修的事情，只做手足无措、可怜无助的姿态：“我想离开这里，可慕长老…好像不让我走，我有点害怕。”
话给她一说，貌似慕长老正在怀疑她的身份，符颂今不疑有他，轻轻擦拭她的眼角：“别怕，师父护着你，他们不敢做什么，师父可以送你离开。”
魔修待在佛门，难免让人担心。
他给出她想要的答案，少女立时开心地笑了。
他靠得本就近，栗音顺理成章，亲了下美人的嘴角，给出一句常用的夸赞。
“师父真好。”
符颂今微微一顿，眼睫紧跟着一颤，半晌却应声，耳廓微红，应下了这一声感谢，和徒弟的亲吻做谢礼。
在小魔修找到甩掉露水情缘的办法时，她来拜访符长老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佛莲身前。
流光骤起。

第86章
丹鼎宗别的不多, 法宝千门百类，甚至符颂今的本命法宝, 是一座多宝塔，收拢了诸多法宝在其中。
他拣取了几样，交给小徒弟，护她离开。
少女拿好他的法宝，在她离开后，一道风灵翩然而至。
一袭白衣莲冠，其人来得太快，符颂今虽笑脸相迎，心里彻底信了小徒弟的话。
这位慕长老，无愧佛修大能, 恐怕确实怀疑上了她的身份。
符颂今依然带病, 面容几分苍白, 貌似虚弱，故作不知他的来意：“慕长老, 怎么突然过来了。”
其实小徒弟先前的一点亲近, 他这会儿已经好了许多，心口的杂音也清静下去, 满心惦念着她能不能安然离开。
慕宴清笑意浅浅, 目不斜视，好像不在意有谁来过：“守塔的弟子做事谨慎了些, 还望符长老见谅，刚刚有个小修士来拜访，他们竟向我知会了一声，我这才过来看看。”
“劳慕长老关心了。”符颂今温和一笑。
这段交流至此分明可以结束，两个男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菩萨似的佛门长老非但不告辞离开，而是浅曈一动，仔细凝着对面的男人，似在打量他的姿容。
硬要说的话，他二人虽衣着不同，气质上却有一点相似，当然，这位符长老也不是她“最喜欢”的那一类，算不上禁欲，乍看温柔矜持，缃黄明媚而不放荡。
符颂今有意替小徒弟拖延时间，也不主动送他出去。
沉默中，察觉对方的眼神，他心里有些隐隐的违和，可是，他却感受不到对方的敌意，但此人性情平和，不动声色，换言之，可能惯会隐藏心绪。
在他微微蹙眉之际，慕宴清轻轻笑了一下：“实不相瞒，我此番过来看看，也是有问题想请教一下符长老。”
“是什么问题呢。”符颂今按捺下不快，仍然一派和善。
谁知那位佛门的慕长老，竟然流露出几分惆怅：“世事难料，我竟也遇到了和你类似的事情…”
说着，慕宴清一顿，浅曈望着对方的神情。
符颂今微微怔了一下，毕竟转世着实少见，他此时还惦念着小徒弟，一时没有反应对方的所指。
便见菩萨扮相的男人唇边浅笑，把话摊开了：“不久前，我也见到了一位转世之人。”
面貌温和的男人神色微变，此地的转世之人，除了他的小徒弟，莫非还能找出第二个不成。
“竟有这么巧的事情。”符颂今略微迟疑。
慕宴清又道：“可不是，我也有些意外，眼下如符长老所言，转世之人，的确得再续前缘才是。”
话毕，他缓缓抬手合掌，当中一只手上盘了几圈佛珠，那些佛珠圈圈遮挡着异色的纹路。
符颂今没发现他手心的花印，只是问：“不知慕长老和那位转世之人，现今如何了？”
他没唐突打探对方的前缘，但心里却有疑虑，当初，小徒弟下山之后，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无从确认她是否在山下结识了其他人。
“虽有些阻碍，但…感情甚笃。”说话时，慕宴清垂敛了眸光。
以他的身份地位，说出来的话，旁人自然是相信的。
听见他的话，符颂今忽地心定：“是吗。”
他隐隐松了一口气：“那就恭喜慕长老了。”
应该不是他的小徒弟，他的小徒弟疑心慕长老怀疑她，都跑来向他求助了，哪里谈得上感情。
察觉他语气的细微变化，慕宴清浅曈又一动：“说起来，不知符长老和那位转世之人，近来如何？”
符颂今眉眼轻恍，想到她便声色轻柔：“我…也差不多，虽有些困顿，但近来有所开悟，感情…自然也好了许多。”
甚至就在不久前，他也获得了她的灵讯，往后不必时时挂念，随时都能问问她的情况。
他说完，佛门长老浅笑不变，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又不急不缓地道：“说来都是些几百年前的事情，我那时尚未证道，错失前缘，今日失而复得，想来符长老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情。”
他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符颂今没有扫他的兴，点头应和，况且失而复得的心情他也明白。
慕宴清望着他，继续说：“所以我这几日，不免常常守在她身边，大抵看护得有些紧了，可能惹了她不喜。”
他这么一说，眼见着符长老的脸色变差了：“那位转世之人…”
符颂今心里隐隐有了个不好的猜测，话说一半，却又没法说出口。
比起他苍白的面色，慕宴清神色如常：“不瞒符长老说，她刚刚才来拜访过你，我也是担心她，存了私心来此，还望长老见谅。”
他的私心，不止对她的关心，真正的私心是来问询打探，这位丹鼎宗的符长老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佛莲温和的浅笑中，符颂今的心魔显然恶化了，脸上褪去了血色。
竟然是同一个人，他的小徒弟，竟然是这位慕长老口中的转世前缘。
她曾经离开过他的身边，符颂今自作的错处，如今得到了报应，害他骤然陷入某种仓惶。
他的小徒弟，当初下山之后，莫非去了灵虚门，还是来了梵音寺，和眼前这人结了缘？又是什么样的缘分呢，难道比他这个师父还亲近吗？
沉寂许久的心音骤起。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此人行事说话面不改色，谁知道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况且，他可是个佛修，要怎么和魔修苟/合，她不是来找你求助了吗，说明在她心里，师父较之这个大乘佛修可要好得多。】
心魔在身，符颂今不比一位大乘佛修更会隐藏情绪，在他失神的刹那，慕宴清就眉眼和善地看着他，双手合十。
想来这位符长老的心魔，也和她脱不了干系。
若是就此恶化了，那可真是造了一桩孽。
菩萨扮相的男人垂眸，貌似悲天悯人。
倏尔，慕宴清浅曈微动，因为符长老很快镇定下来，他那些慌乱的神色敛去了，取而代之一抹笑意，似乎他手中抓着某些把握。
此人善名在外，很少发难于人，眼下也同样，慕宴清却准确捕捉到，对方的笑容里充斥着一种微妙的俯视，好像已经赢过他了一般。
“那可真是巧了。”符颂今面露感慨，忽地问，“不过，慕长老既为佛莲转世，身为佛修，也能有娶妻结道的福分吗。”
善名归善名，他神色乍看客气，在心魔的暗中指导下，说出的话异样刻薄。
“不劳符长老担心，毕竟以你我的修为，很少有不能成之事。”菩萨扮相的男人合掌微笑。
此话确实，符颂今也轻轻笑着看他。
心魔在尖啸。
【他也配说这种话，他知道她是魔修吗，他知道怎么包容照顾一个小魔修吗，他知道怎么以身抚/慰供养一个合欢道的小魔修吗……】
【他若是得知了她的魔修身份，还能如此作态吗。】
心魔开始左右较劲。
【不不不，万一他知道呢。】
【那也没事，毕竟你的小徒弟可是说了，她害怕佛修，她不喜欢这个佛修。】
由她先前的求助，心魔道。
【她不喜此人的纠缠，应当没有想起和他的前缘……】
符颂今忽地心念一动。
不对。
她知道他是她的师父。
倘若这佛修是她下山后结识的前缘，那就是同一世发生的事情，她既然想起了师父，那肯定也要想起佛修。
但看小徒弟不久前的求助，她分明什么都不知道，面对大乘佛修的纠缠不知如何是好，甚至误以为对方察觉了她的魔修身份，才请师父助她离开此地。
这么一梳理，霎时间，符颂今愈发定心。
她知道他是她的师父，却不知这佛修是什么前缘。
落在慕宴清眼里，这位有心疾的符长老气色忽然回转，连嘴角的笑意都真实了许多。
他道：“容我冒昧地问一句，慕长老是如何确定，那位转世之人就是你的前缘呢，若是弄错了，缘分可就不美了。”
慕宴清浅笑：“符长老说笑了，既然是前缘，我怎会看错。不过符长老最好也确认一下，万一认错了人，何谈再续前缘。”
心魔作用，那位善名在外的符长老，竟似乎冷哼了一声。
但立刻，他意识到失态，露出了个充满歉意的浅笑。
心魔出声。
【谁知道他口中的前缘是真是假，怕不是顶着个莫须有的名头，对可怜又无辜的小修士纠缠不休。】
如果他口中的前缘也是真的，那就是两道命数，却归落一人，这种事情可比转世还要少见。
符颂今压下嘈杂的心魔，心底迟疑，难以笃定真假。
慕宴清也同样想到这一层。
师妹一直在他身边，往来灵虚门和梵音寺，从来没去过什么丹鼎宗，也不认识什么符长老，他最后闭关的那三年，师妹早也陨落，不曾离宗过。
那就是有两世。
他对世事向来接受良好，双手合十，垂眸无声念诵了一句什么，就这样抚平了自己的心绪，接受了她两世转世的身份。
只要是她，只要她好好的活着，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
两个男人各怀心思，却殊途同归般，在各自理清楚两世转世后，便想到对方是否知晓她的魔修身份，是否知晓她修的合欢道，又是否接受、隐瞒、包庇。
氛围霎时间一静，在静默中，二人各自带笑，实际打量起对方，不动声色地盘算起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
僵持了片刻后，一阵风猛地吹开静室紧闭的门，吹落了桌案上的一张符纸，符颂今丹符阵器具有涉猎，这些日子时常画符平复心绪。
符纸不偏不倚，吹落到菩萨像的脚边。
洁白不染的菩萨像于是动了，在另一个男人稍冷的眼神中，亲自俯身下去，把东西捡起来。
说来他最近的衣装有变，白衣素净，却暗中宽松了些许，不似以往那般规矩板正。
他一弯腰，衣襟款款，隐隐约约露出了脖颈间的红痕。
依另一人的眼力，他肯定能看见，以其阅历，定能认出那些痕迹都是什么，怎么来的。
似有敌意扰动，慕宴清唇边笑意浅显，不枉他这些日子里和小魔修的日夜苦修。
符颂今冷冷看此人动作，男人弯腰之际故意露出了颈边的痕迹，甚至，连那阵吹落符纸的风也不是无辜的。
素衣清白的菩萨端庄又好心，亲自帮暂居此地的客人捡起了东西，又伸出一只圈着佛珠的手，微笑着把东西递给他。
那身缃色衣着的美人面容泛冷，倏地又视线一定，可算瞧见他手心浓粉的花印，明晃晃又欲盖弥彰，就在他伸出来的那只手上。
符颂今没有接，垂眸望着他的那只手，长睫覆落一片阴翳。
数息，貌若牡丹的美人动了动嘴唇，轻声道。
“贱人。”

第87章
声音不大, 出口才骤然一怔，似乎发现说出了声, 符颂今面露惭愧，却没有愧疚和歉意。
他轻声叹气，支起个虚弱的浅笑：“我这心魔喜好犀利言辞，若是冒犯到慕长老…还望见谅。”
佛门长老一派理解的神色，和和气气，面上带笑。
他二人修为相当，身份相当，顾及两宗颜面和大能修士的体面，即使私底下对话，也不见得撕破脸皮。
只是你来我往, 当下两人心头明了, 对方都清楚她的魔修身份, 二人无一不是她的炉鼎。
符颂今接过符纸，浅笑不变：“慕长老, 你知道吗, 对魔修而言，你这佛修的身份, 实在太容易惹小魔修不喜了。”
“魔修不会喜欢一介佛修, 慕长老以为呢。”
慕宴清收回手，双手合十：“符长老言之有理。”
“不过…”他微微顿了一下, 垂眸似在看自己的衣襟，和衣襟之下的痕迹，“我佛亦有欢喜禅，和合欢道难得几分共通，符长老觉得呢。”
心魔杂音纷乱, 符颂今很少冷脸，现在却一连冷了两回。
真要说起来，他丹鼎宗也多的是助兴的手段，多的是媚/香和帐中助兴之物。
只是这堂堂佛门长老，好生不要脸面，故意把她的印记露出来给人看，说起来他都尚未剃度，果然六根不净，徒有虚名。
符颂今唇角微动，差点又让心魔占据了上风，他一抿唇，压下了不甚客气的骂音。
可看他神情，也知道没有好评价。
身为一位佛门长老，和魔修苟合，慕宴清面容平和，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也半点不在意身份地位的差距。
他的浅曈轻轻动了下，垂眸看见这位符长老的衣琚。
眼下留给两个男人的揣测，无疑是彼此的那段前缘，以及在她心里的分量。
不等再度开口/交锋，一直平稳自持的菩萨忽而脸色微变。
有人进了安置那两个妖修的莲池，肯定是她。
意识到什么，慕宴清抬起的浅曈稍冷，看了眼符长老，对方浅笑了下。
“慕长老，这是怎么了？”符颂今恢复温温柔柔的做派，明知故问。
当然是小魔修靠着师父的法宝，从佛门逃了。
相看两厌归相看两厌，切实拖延了时间，足够小魔修靠着地气标记，寻摸到安置两妖的莲池，这会儿正试图冲破莲池的禁制。
风灵转瞬而起，白衣意欲转身去拦，却见那一袭缃色明黄的衣琚也被风吹起，其人抬手，一指长的宝塔顷刻在侧，无数符箓猎猎而出，阻止风势离开。
风灵反挡回去，搅碎了许多符箓，直吹上高天，风声中隐隐流泻出佛音，淬金经文流动。
交手之际，灵力碰撞，符箓如练交错，同经文一并金光大盛，竟似火树银花，直上云霄。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足够提醒小魔修跑快点。
两个大能修士都收着手，无意你死我活，真要决出生死恐怕佛门静地不保，多方顾虑之下，二人过了两招，眨眼间，先后到了莲池边上。
莲池里的禁制被破，花叶遭拉扯，东倒西歪，慕宴清视线扫过徐徐飘落的莲花瓣，倏尔一定，两个妖物被她带走一个，还剩一个。
一尾鲛人倒在莲叶间，恶咒未除，意识也没有恢复，不知道自己被落下了。
符颂今也眼神微动，这池子里的鲛人，显然就是她出事的妖修朋友。
他给了小徒弟高阶符箓，本意让她拿着自保，却不想她用来打碎莲池禁制，救“妖修朋友”。
墨瞳一顿，定定看着妖物那张脸。
要一位爱护徒弟的师父来说，这些妖物长得太过漂亮，容易害小修士玩物丧志、沉迷美色，无心修炼。
符颂今视线又一动，瞧见这妖物尾巴上的魔气，是诅咒…除了漆黑的魔气，那尾巴上还有一朵浓粉的花印。
他凝眸看着那枚鳞片间的花印，心魔悄声说话：【倘若诅咒恶化，兴许这妖物就该死了……】
指尖动了动，突然，小徒弟泪盈盈的眼睛闪过眼前，符颂今一怔，随即定了定神，移开视线，不再盯着那妖物。
在他心绪接连变动时，慕宴清也平复好情绪，合掌念诵了句，静下心来。
白衣素净的菩萨貌似温良，挑唇看向一侧的符长老。
符颂今也看向他，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竟然谁都没说什么，那尾容貌绝艳的鲛人安静地躺在水中。
沉默了没一会儿，查看情况的人赶过来，花叶微微倾斜，挡住了水池里的妖修。
佛莲安抚起佛门弟子，言说和符长老切磋了一下。
“让诸位受惊了。”他微微躬身，立掌行了一礼，旁的长老弟子哪里受得住他一礼，连声道无事，弯腰回礼。
一侧，来客符长老浅笑温和，也轻声道歉，僧侣们自然接受他的歉意。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两位长老虽不同宗不同门，奈何气度实在相似，乍看俱是性情温和，一并站在这儿，居然有几分很投缘的样子。
确认没事的僧侣们安静退下，留下两位大能修士。
池子里的鲛人留待处理，貌若悲天悯人的菩萨先打破沉默：“这妖物身上的恶咒，似乎有点棘手，符长老怎么看。”
善名在外的符长老静默了数息，手指收紧，最终点了点头，认同他的话：“的确棘手……”
话音未落，他忽而感知到一道灵讯。
【师父！我把朋友落下了，师父，师父，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我的朋友在……】
分神查看了下灵讯，符颂今的呼吸无声滞了一瞬。
慕宴清刚刚觉察异样，便听见此人话锋一转，毅然和他割席。
符颂今唇角微勾，温和又大度：“既然慕长老觉得棘手，不如把这个…小友，交给我丹鼎宗去医治吧。”
话音落下，琥珀曈一动，侧目看他这副能容人的做派。
眉心的红痣鲜艳，庄严宝相，慕宴清双手合十，轻笑一声：“符长老说笑了，佛门道法，普渡众生，我怎会视而不见呢。”
话虽如此，他却多嘴，低声道了一句：“符长老当真大度。”
现在他们都有转世和前缘，那些让她恢复记忆的手段只能搁置，不能轻易妄动转世记忆，只能从其他地方下手。
大度，能容人，显然是小魔修会中意的品质。
慕宴清轻轻扫了眼莲池里的妖修，他并没有那么大度。
她带着另一个妖修跑了，偏偏留下了一个，迟早要回来把这落下的也接走。
他虽不会要这鲛人的命，却也不会有多大度。
符颂今并不理会他的轻嘲。
小徒弟提出的要求，他都会满足，即使是这种要求。
说来小魔修还冲他撒了谎，慕长老显然清楚她的魔修身份，她还采补了慕长老。
可他心肠实在软，知道她撒谎也觉得无伤大雅。
佛莲修为那么高，她只是个小魔修，可怜的小魔修一定是迫不得已才那么做的。
甚至，她不和他说实话，他疑心是不是不信任，是不是害怕他，小徒弟提出要求，反而让他安心。
至于帮忙看顾她的炉鼎，符颂今不忍小徒弟伤心…
师父愿意。
-
天边金光阵阵，一看就是打起来了。
栗音没来得及，只捞出了一只小孔雀，挣脱缠人的花叶，匆匆离开。
鲛人的原形不如一只小孔雀便于携带，也亏她果断，不然以大乘修士的速度，几乎下一息就能把她抓个正着。
她对这两个妖修都是满意的，没有放生哪个炉鼎的意思。
捞来小鸟，丢了小鱼，等把梵音寺远远地甩在身后，栗音立时有了主意，给符长老发去了灵讯，拜托他帮忙看顾一下。
说是妖修朋友，其实明眼人一看便知，分明就是她的妖修炉鼎。
可恶的玩家故作单纯，用小徒弟的语气发出了请求，吃准了符长老心软。
虽然暂时没有回信，但符长老肯定会帮忙留意的，她稍微放了点心。
传讯宝镜在手，她才想起来看看其他灵讯。
不看不知道，摇光珩递与她数条灵讯，她却一直没发现。
【云谏剑尊和慈渊谷主…他们回去了，毕竟一是藏剑山剑尊，一是医毒谷谷主，不可能赖在我们这儿，你那边怎么样了。】
【他们这一遭没找到你，估计笃定了，让我转告，他们会等你回来，也说期待和你在诸宗会武上见面…】男人似是叹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们应当没有揭发你的意思，只是诸宗会武…】灵讯中，男人的话音一顿。
【此番诸宗会武定在合欢宗地界，地处偏僻，路途遥远，若是要去，现在已经逐渐动身，坤元属地临近魔域，你若要去，未尝没有退路…】
师父的意思，栗音也明白。
她如果要回宗，那两人可能会再上门，她若要去那什么诸宗会武，和魔域靠的近，如果事发，可以直接逃回魔域。
但是…
小魔修抱着镜子，想起走之前摇光珩的嘱托。
她挠了挠头，犹豫要不要和师父交代，人又增加了。
新增佛门长老一位，丹鼎宗长老一位，而且佛莲也好，符长老也好，都知道她万兽宗弟子的身份。
照水峰恐怕站不下那么多人。
考虑的间隙，她寻到一处城池，怀里的小孔雀昏迷未醒，不急着回应摇光珩，她抱着小孔雀去找医修。
此处城池还算繁华，修士往来，她轻松打探到医馆位置。
少女匆匆而去时，人群里，有人骤然回眸。
-
医馆是找到了，可医修却对她怀里的小孔雀束手无策。
“这法术好像是魔修手段，而且精妙得很，恐怕得高阶修士出手…不过看气息，情况尚且稳定，应该暂无性命之忧…”
左右说了两句，其实就是治不了，栗音没有为难医修，摸了摸小少主的羽毛，道了声谢。
她心里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一时出神，迎面撞到了人。
那人手里的东西脱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又听“哎呀”一声喊，其人忙不迭弯腰去捡。
少女这才回过神来，刚刚全然没注意这人的靠近。
她道了一声歉，青衣书生捡起被撞掉的扇子，抬起脸，拱手说：“是小生没拿稳，不怪姑娘。”
他声线清润，一身青衣颜色干净，面容也清纯，薄唇色浅，没什么格外出挑的地方，唯有一双眼睛，眼角肆意上挑，长睫细敛水泽，秋波送水，含情暗生——
这书生生得一双好漂亮的狐狸眼。

第88章
栗音对上他漂亮的眼睛, 竟微微一怔。
这男人面容算不上出色，可上挑的眼尾、流转的水光…流泻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
她很快回神, 眨了下眼睛，盯着陌生人看了许久，有点尴尬。
青衣书生又冲她行了一礼：“小生这厢有礼了，这是道友的孔雀？养得真漂亮。”
他恍若未觉她的唐突，低头打量她怀里的孔雀。
那只小孔雀失去意识，处于昏迷的状态，往日熠熠又神气的尾羽耷拉下来，从她的臂弯里垂落，青绿黯淡。
他搭话缓解了尴尬，栗音替小少主接下他的夸赞, 抚了抚孔雀柔软的绒羽：“他的确漂亮。”
书生又微微凝眸, 蹙眉：“他是不是生病了, 我看着…好像有点萎靡。”
附近就是医馆，栗音刚才从医馆里出来, 她见他神情关心, 便道：“遇到了点意外，我正找医修给他医治呢。”
“原来如此。”青衣书生点了点头。
他的打扮看起来不像会治病的样子, 也无意仔细打听旁人的私事, 虽说狐狸眼蛊人，举手投足间却清润有礼, 二人有缘聊了两句，各自告辞离开。
栗音没在意这一段小插曲，须臾做出决定，她不打算回宗，准备偷偷去诸宗会武, 届时和符长老接头，然后把小鱼和小孔雀治好。
诸宗会武，顾名思义，虽然没见过，栗音也能猜到一二，倘若在会武的场地上发生什么意外，她就直接往魔域跑。
定下方向和退路，她给符长老和师父分别留信，到时候在诸宗会武见面。
灵讯递出，栗音拿出地图张望两眼，动身离开，往合欢宗属地去，不少修士和她一个方向，有结伴有独行，出城后或升入高天，或遁入林间，各有各的本事。
高天飞行太高调惹眼，小修士通常都贴着地面潜行，她也不例外。
栗音低头看看自己，她看起来孤身一人，修为勉强够自保，再不济还有道具顶上。
她还记得师兄师姐说过的，心思不正之徒，好杀人夺宝，难逢盛会，一定有人浑水摸鱼。
甚至，她忆起游戏里，个把存档当中，玩家拿着散修的身份卡，也经历过小修士的奇妙冒险。
赶路间思绪漂浮，栗音忽而想起，似乎是龙族少主的那一个存档，她和那条小白龙也这般赶路，所谓历经艰险，历练升级。
如果说和慈渊谷主那一档是种田游戏，和小白龙那一遭就是冒险游戏了。
遇险自然会受伤，不然玩家也不会触发“旧疾复发”的判定。
行于林间，栗音想着想着，突然感受到一股违和感。
异样的感受从心头划过，她速度微微放慢了些，与此同时，远处的草丛里忽而一阵异动。
栗音看过去，只见一束火红的颜色，甩着尾巴，蹦跶两下跑远了。
居然是一只红狐狸。
红毛狐狸闹出了些动静，惹得玩家一下把技能都捏在手上。
不等松口气，栗音又发现另一件事，这林子里连一声鸟鸣都没有，只有那只跑远的狐狸折腾出的动静，安静到古怪。
电光火石之间，她借法宝骤然升起，离地的瞬间，山间地面翻腾出大片木灵枝节，还有一道飞出来的法器，差一点就抓住了她。
缚灵索落空，几个修士索性不躲了，露面出来。
一人骂道：“哪跑来的红毛畜生！”
红狐狸一惊，害他们的目标有了防备，枉他们在这里蹲了半天，好不容易蹲到个猎物，谁知却失手了。
骂归骂，几个散修经验丰富，顷刻间再度出手，奈何少女步法灵活，应对攻势间，接连躲过缚灵索。
栗音应对了两招，已顾不得那只红狐狸哪来的，对手人多势众，她看清楚领头一个修为元婴，和她持平，先行解决此人，其余不足为惧。
她出手一张高阶符箓，几个散修非但不害怕，反而眼睛发亮，觉得遇到了大鱼，不退反进。
他们有点家底，挡下了一张高阶符箓的回击，火焰升腾之际，领头的修士大笑了两声：“这等都是保命的手段，她肯定拿不出第二张！盯紧了，别把肥羊放跑了！”
这些人满心满眼盯着遁逃的女修，完全没发现，话音尚未落下，借着烟雾掩护，另一张符箓无声而至，直杀领头面门，顷刻轰然如炸雷，灵光蔓延，声势浩大，瞬间毙命。
残损的灰烬簌簌往下掉，栗音没再出手，挥开飘过去的烟尘，望着一众愣怔的对手，无意赶尽杀绝。
在意识到不敌之后，这些家伙总该知道撤退。
可能她低估了亡命之徒的贪婪，老大死在眼前，的确有人后退，却也有人眼睛一转，盯上了她怀里的小孔雀。
那孔雀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但品相不凡，定能卖出个好价。
突然间有人施法，大片雾气弥漫开来，骤然模糊了视线，说来奇怪，厚重的雾气非同一般，居然连周遭的声音也一起抹去了。
栗音立时扔出一张风符，好不容易吹散白雾，才猛地发现，怀里的小孔雀不见了！
-
一只火红的狐灵跑跳轻盈无声，给抱着孔雀的散修引路，跟在其后的散修眼瞳涣散，分明失了神智，疑似遭狐妖施法魅惑，控制至此。
不多时，狐灵停在青色的衣摆前，给主人带来了想要的东西。
青色的衣摆边有许多只狐灵，细一看，足有八只之多。
书生扮相的青年手指微动，他施法起雾，屏蔽了那些人的五感，又控制散修偷来了一只小孔雀，现在手指一勾，失去意识的小孔雀从散修手中飘向他。
至于那贪心不足的散修，其中一只火红的狐灵化火，猛地洞穿了其人的心口，一招毙命。
白面书生没管一旁的尸体，低头仔细检查起小孔雀的情况。
他果然没看错，这只小孔雀眼熟得很，正是羽族的那位小少主。
青年望着孔雀的羽毛，眸光闪烁。
难怪，那人突然离开羽族族地，原来是少主出了意外。
他指尖抚过小孔雀的身体，似有灵光跃动，等施完法，垂眸静静看着气息平稳的羽族小辈。
一双狐狸眼微动，扫视起这只孔雀的尾羽，小少主年纪虽幼，尾羽却光彩夺目…
没想到，老的不在，换了小的。
他眼波流转，似有点气闷，转眸看了眼自己身后，隐隐现出几条毛尾巴的虚影。
他是狐妖，狐妖一族的修炼法，绕不开九尾天狐的风姿，他如今只差一尾，尾巴若是都放开来、散开来，也似开屏一样。
可是…
狐狸到底和孔雀不一样。
孔雀开屏…
当真那么好看吗。
林荫遮蔽，上挑的狐狸眼低垂，一侧轻快的狐灵们忽而消停，耷拉尾巴，莫名陷入了低落的心绪。
不多时，林间又有动静。
少女循着痕迹找过来，望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被偷走的小孔雀就在一旁，安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青石上除了小孔雀，还有个青年坐在一侧，似在看顾失物，等待失主那般，气质安静又本分。
听见动静，青衣书生抬起脸，瞧见她来了，便唇角一动。
“姑娘…”他轻轻喊了一声，才道，“你的孔雀。”
一面之缘，栗音还有印象，书生站起身，规矩拱手，面容单纯，向她解释。
“真巧了，小生正好路过，觉得这只孔雀眼熟，果然是姑娘的那一只。”
他声线清澈，眼神也清澈，一双狐狸眼较初见时变化不大，只隐隐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眸中光华轻柔，蕴着难以言说、若有若无的蛊惑媚态…
狐狸的确开不了屏，但如果说狐媚手段，勾引人的本事，孔雀当然不如狐妖。
-
诸宗会武，六十年一次的盛会，虽然是人族的会事，但此间近乎人尽皆知，连外海也有所耳闻。
妖界边界，一艘偌大的灵舟压尽天光，数道法术过后，安静地渡过了交界处的光幕，悄无声息地行至人族和道门的领地。
这艘灵舟从妖界而来，观其横越的大小，控制它的势力一定不凡。
灵舟内，静室宽敞，正中垂帘，帘幕后端坐一道无暇人影，轻轻抚摸着怀里的东西，一面听帘幕外的人汇报。
“已经跨过了边界，少主的命灯暂时稳定，看命灯方向和光亮，也是往道门合欢宗去，沿路修士不在少数，我等行舟，应该不会有修士怀疑阻拦…”
“以目前的速度，最迟不过三日，就能寻到青昳少主的位置…”
一行人好似人族修士，无半点妖气，在座皆为高阶修士，隐藏气息轻而易举，至于破空行舟的显眼高调，并不在这些妖修的考虑之内。
羽族内部交流起事项，这条船上除了羽族一众，还有来自外海的贵客，正由一位羽族长老招待。
“…小辈执拗，让龙族长见笑了。”侍从奉茶，羽族长老笑了笑。
此番龙族随行了几位长老，当中，青龙长老客气回话：“谁还没有年轻气盛的时候呢。”
龙族寿数极长，青龙面若中年，已经是一条老龙了，见证了族内不少事情，说完，老青龙才意识到食言，下意识看了眼家主。
羽族长老其实也在悄悄打量，那位龙族家主面貌年轻，比及人族青年的面容，一身墨蓝气沉色深，暗华流光，如渊渟，深沉又清贵，正举杯品茗，扣住杯盏的手指圈着几枚玉扳指。
外海作为龙族领地，对龙族族长、龙族家主的情报必不可少，此人面容年轻归年轻，实际修为寿数和羽族老祖差不了多少。
见这位龙族长没有开口的意思，羽族长老也不冷场：“那边就是万兽宗，平日里妖修和人族之间有什么事，万兽宗可以充作中间人，比起其他宗门，此宗对待妖修一般比较亲善…不知几位接下来的打算是？”
他打探起贵客接下来的安排。
此话说归说，羽族这一趟却没知会万兽宗一声。
因为他们要调查少主遇险一事，还要把和人族女修私奔的少主接回来，届时冲突不可避免，如果知会万兽宗，道门定会从中阻拦。
再者，他们羽族内部的事情，家事岂容外人围观或插手。
眼见青龙长老好像陷入某些回忆，不欲再开口，另一位随行的黑龙长老接话：“此番多有打扰，先行谢过，听说道门盛会，我等也想去凑个热闹。”
因此顺路，才应了羽族的同行邀请。
羽族长老点点头，心里不信他们来看热闹的理由，但点到即止，没有继续打探来客的真实企图。
反正也送到了道门的地盘，待客之道，羽族挑不出错，至于后面会不会发生什么，和他们羽族没关系。
料羽族长老想不到，龙族这些人目的和他们差不多，道门寻人而已。
届时盛会，诸宗齐聚，以外海龙族的分量，足够各大宗一齐坐下，听一听龙族究竟在找哪个人。
不一会儿，几位长老和和气气地聊起天来，说起外海和陆上的风土人情。
一边其实还坐着个鲛人族的长老，不过其人貌似喜静，不说话也不接话，闭目养神。
谈话间，静室里的汇报出了结果，一众长老退出来，留下老祖待在帘幕后静修，静室的门关闭之际，那帘幕悬挂没有及地，视线可见雪白的衣琚，铺陈在地的白发。
扣住杯盏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下，深邃的眼瞳一动，面貌年轻的龙族族长无声一瞥，扫见那位羽族老祖的白发…
以及其人怀里，那一枚圆润的蛋。
龙族的子嗣繁衍类似羽族，他若有子嗣的话，定也是一枚卵。
龙族长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他瞳色深，蕴着深蓝如海的色蕴，泛蓝的眼瞳又一动，貌似随意地看了眼自己的发尾。
虽然本体是白龙，他化形后却是黑发，只有鬓边一抹白发，往后束至发冠。
曾有人扯住他的头发，问他为什么不是白发…
灵舟外的天气忽而变得阴沉沉，好像有雨丝飘落。

第89章
栗音道谢, 接过书生怀里的小孔雀，此人眼睛生得最好看, 无意唐突，她没看他的眼睛。
她仔细检查小少主的情况，惊讶地发现，诅咒的气息淡了些，他的情况好像在好转，受她触碰，身体有了点反应，只是没法醒来。
书生轻笑一声：“诸宗会武在即，往这边方向走，难免遇到那些个杀人夺宝的家伙, 姑娘一个人可千万小心。”
栗音应下他的好意提醒, 书生行礼告辞, 没有逗留，兀自上路。
小孔雀情况有变, 她眼神探寻, 多打量了对方的背影两眼，书生身上没什么骇人的气息, 修为应该比她高一点。
莫非真是个大善人, 栗音想。
等她自己也出发，才发现和那青衣书生完全顺路, 她落后他一段距离，总不能说对方跟着她。
觉察同路，青衣书生微微讶异，回头看她，放慢了速度, 扬声问：“姑娘也是去前面的苍阳城？”
栗音点了点头。
书生笑，距离缩短，他先了她几步远，没刻意和她并肩：“那可真是巧了，姑娘若不介意，我们同行也算有个照应。”
栗音没拒绝：“前辈说笑了，是我指望前辈照应照应我。”
好话人都爱听，被她捧一把，书生眼眸微弧：“哎呀，小生修为也高不到哪里去，太抬举我了，万一有大能来打我们，小生可是会自己逃命的。”
他话音轻快，虽穿得一身书生样子，言辞举止并不迂腐。
“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被他的情绪感染，栗音表示理解，“实不相瞒，我也是会跑的。”
书生发出几声轻笑，转过头去看路，也不怕她背后捅刀子，就这样把后背敞开给她。
路途无聊，两人赶了一会儿路，那书生回头：“姑娘，你是在给那只小孔雀寻医吗？我能问问，它是怎么了？”
“说来运气不好，先前魔修来修真界作乱，它意外触发了魔修留下的陷阱。”栗音简言，没透露太多信息，又回以一个问题，“前辈之前在那林子里，可看见过一只火红色的狐狸？”
书生摇了摇头：“并未。”
他勾了勾嘴唇：“姑娘养一只孔雀还不够，还想养一只狐狸吗。”
并非想养，而是怀疑有认识的狐狸鬼鬼祟祟。
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书生也是狐狸变的，怀疑的理由大抵因为他长了双狐狸眼，可对方一路上的行为挑不出错。
栗音道：“狐狸聪慧，养一只也不错。”
一边说，她一边摸了摸怀里的小孔雀。
书生扫了眼她的动作：“想来狐狸摸起来的手感，应该和孔雀不一样，也不知哪种手感胜一筹。”
“是呀。”栗音好似没体验过，自顾自摸怀里的小鸟，“也不知道是狐狸摸起来舒服，还是孔雀摸起来舒服。”
若小少主此时醒着，该拿喙啄她了，栗音趁着小少主昏迷，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拿他试探起眼前人。
书生稍作思索：“这也简单。”
“其实小生是儒修。”他道，手中多出一本册子，轻轻一抖，竟然抖出了一只红毛小狐狸。
小狐狸耳朵尖尖，毛茸茸的尾巴甩了甩，随行半空，灵动得很。
它毛色红红火火，似一团燃烧的火焰，火红在耳朵尖和四只毛爪子上沉淀，显出红棕的颜色来，尾巴尖上则有一撮白毛。
似乎听见她好奇狐狸的手感，这只红毛小狐狸凭空跳了两下，一下比一下靠近她，直到她身前。
“姑娘如果实在好奇，可以摸一摸，我这法术虽不比真正的狐狸，却也不差。”青衣书生谦虚道，他幻化出来的狐狸分明十分逼真。
栗音稍作犹豫，伸手，碰了碰快贴到她身上的小狐狸。
小狐狸发出嘤嘤的叫唤，主动抬起脑袋，抵住她的手心，热情主动地蹭了蹭，柔软的尾巴甩来甩去。
它嘤嘤的叫声似猫，一点也不尖锐，更谈不上凶狠，像委屈，又像在撒娇。
栗音手心压下，陷进毛茸茸的毛发里，摸到实处，它的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红毛小狐狸如收到讯号般，四只爪子碎步挪动，不知不觉和她靠得更近了点。
她来回抚摸数下，小狐狸嘤嘤叫唤，直接挤到了她怀里，用力地把那只占据她怀抱的小孔雀挤到了一旁。
小孔雀差点被挤出去，栗音伸手一捞，小少主才没摔到地上。
她把孔雀重新抱回怀里，自觉做错事的小狐狸夹着耳朵，嘤嘤的叫声压低了，像在认错。
书生连忙道歉，教训起小狐狸：“哎呀，这家伙，怪我没控制住，无意冒犯姑娘，还望姑娘恕罪。”
栗音没和一只狐狸计较：“前辈言重了，狐狸摸起来是不错。”
“是吗。”青衣书生眼波流转，浅浅一笑，媚态暗生，“你喜欢就好。”
他收起小狐狸，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天气有点阴云，可能有雨，我们还是赶快点吧。”
栗音没说什么，跟在他身后。
狐狸手感温软，莫名唤醒了她许多记忆。
过往的存档里，攻略白孔雀的那一遭，她有一只狐狸玩伴。
那只红狐狸可是个活泼又顽劣的性格，敢在羽族的地盘上打狐狸洞，偷进偷出，又带着小山雉一起，钻洞翻墙，出去玩……
在雨丝落下前，二人进城，栗音没说分道扬镳，主动提出继续同行，书生也道好，一起寻到一间客栈落脚。
路上，书生打扮的青年沿街买了不少小吃，看似文文弱弱的，实际性子有点跳脱，一点也不死板。
不止吃的，连话本也挑了几册，见同行的姑娘好奇，书生匀了几册给她。
受某位佛莲影响，栗音接到手，翻了一遍。
居然是正儿八经的话本子，没有那种内容。
这狐狸精行不行啊。
玩家随手收起话本子。
她的存档那么多，真正拿下的攻略对象寥寥无几，扳手指一数，红狐狸姑且也算没拿下的那一类。
如今佛莲的遗憾补齐，她倒要看看，这只真正的狐狸精能拿出什么样的狐媚手段。
存档里，红狐狸比小山雉大不了多少，是个山野间的小妖怪，没有大妖的威能，化形也是个少年模样，妖修天赋加上狐族传承，即使少年也生得明艳万分。
现在应该长大了，栗音有点好奇他现在的长相，青衣书生面容清纯，恐怕只有那对勾人的狐狸眼是真的。
小少主病情好转，不急着找医馆，再者，小城的医馆难有大能坐镇，栗音定好房间，她赶了许久的路，抱着孔雀去房里休息。
书生还向她分享了食物，栗音吃了点，味道不错。
窗外的雨没下太久，淅淅沥沥地停了，乌云散去，月亮升起，天色已晚，书生就住在她隔壁的房间，安静又本分。
栗音看完话本子，又等了片刻，怀疑对象迟迟没有动静。
狐狸向来狡猾，那只红毛狐狸尤是，她理顺一旁小孔雀的羽毛，安置在床边，事已至此，不如先睡觉吧。
-
眼前是一扇雕花的屏风，睁眼看见屏风的少女愣了下。
她有点困惑，明明自己睡前身在客栈。
栗音心念一动，游戏面板跳出眼前，说明问题不大，她环顾了圈，四周的装饰有种莫名的熟悉。
不一会儿，屏风后传出动静。
其人步子不紧不慢，雪白的衣琚先探出来，跟着露出张昳丽又平静的面目。
他穿着一身繁复的宫装，洁白不染，暗纹烁烁，眼睫纯白，压着一双淡粉的眼瞳，白发垂在身后，走路时也不见摇晃，清贵端庄，甚至规矩板正。
看人时，身体不大动作，而是眼瞳先微微一移，瞧见是谁，才微微转首，看向其人。
栗音和他对视，熟悉的模样冲击着玩家的记忆，她一下子精神了。
白发红曈的少年，这不是存档里的白孔雀！
给她弄哪来了，这里还是修真界吗。
栗音摒住呼吸，后知后觉，算起来，白孔雀也不该是少年模样。
她在做梦呢。
她稍微放松了点，面前，少年公子缓缓开口。
“怎么了。”
他语气也淡薄，栗音摇摇头，想看这场梦作何发展，缘何有梦。
少年公子从她面前走过去，身后衣琚及地，是他的尾羽，光华绚烂，随着他的步子，慢慢在她眼底下过去。
栗音低头看着，白孔雀的羽毛和记忆里一样漂亮，曾经无数次从她眼前缓缓路过。
即使没有展开，光芒流转，承载着她的视线，几乎照亮她的眼睛。
倏尔，其人站至门边，侧目看她，道：“进来。”
栗音恍惚又变成了存档里的小山雉，追着他漂亮的尾羽，跟他一起进入房间。
进来了，栗音才发现，这里原是一间浴室，水池里备好了水，不麻烦她。
少年公子抬起手：“替我更衣。”
栗音想起了更多，她照顾白孔雀的日常起居，好感渐长后，有时他沐浴，也经过她手，帮他脱掉繁琐的宫装。
存档里的技能刷得很熟练，可栗音许久没做过了，有点生疏，替他解开衣物，一件件褪下，扰动了他垂在身后的头发，最后剩下一间单薄的里衣。
少年公子垂眸看她动作，没说话。
尚未继承族长之位，他修为也不低，身量发展得不错，清俊有力，不日就将成年，届时化形也会慢慢现出青年的体态。
栗音下意识低头看了看，一切似乎和记忆里一样。
她做简单判断，少年放下手，他的手却伸到她眼前，执着她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好看吗。”他声色平静地问。
自然是好看的，不等栗音想好该说的话，少年公子再度开口。
“你若想要，我不会拒绝。”
他一字一句，绮丽的衣琚褪去后，只剩下最初的颜色，白发与淡红曈，映衬漂亮又清冷的脸。
他执着她的手，垂落的眼眸静静看着她。
她刚刚的动作不算仔细，稍微扯开了他的衣领，露出白皙秀丽的脖颈，影影绰绰，清透可人。
存档里没能拿到的人，此时似乎触手可及。
栗音顿觉。
是梦。
但是是春/梦。

第90章
少年公子, 养尊处优，手指修长莹白, 虽然是梦，可指尖的触感温热又真实。
他身上繁琐的装束只剩一件里衣，其色如雪般薄糜，其神也似雪般皎洁沉着，素色敛起妖冶，偏偏瞳色淡粉，雪色掩映下的梅总格外鲜艳，妖而不媚。
栗音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眼前一切如梦似幻。
那一存档不是种田游戏, 也不是冒险游戏, 作为一个小侍从, 侍奉的主人常发布“日常任务”，不外乎更衣穿衣, 每每任务完成, 除了加熟练度，她还能随机获得主人赐下的东西作为任务奖励。
这场梦里, “主人”赐下的东西, 竟是他自己。
栗音怀疑狐狸精暗箱操作，却也思索是不是自己潜意识里, 希望得到当初的“主人”，即白孔雀作为奖励，才有了这场梦。
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少年公子仍旧平静注视她，淡红曈里倒映出抬手的少女, 似想要触碰他的脸…
忽而手边一烫，栗音陡然睁眼。
梦醒了。
她被烫醒了。
她坐起身，掀开被子，发现罪魁祸首是一张符箓，从符长老手上得来的护身符，眼下正滚烫，提醒方才做梦的异样，妖修手段，勿要沉迷。
它提醒得可太及时了，栗音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烫醒了。
她捏着符长老给的护身符，不知该作何表情，颇有点哭笑不得，揉了揉被烫到的地方。
夜深人静，唯有月光，符箓温度久久降不下去，拿着烫手，栗音来回翻转护身符，忽地，余光瞥见，床边的小孔雀好像动了动。
栗音侧目看去，他昏迷许久，才有好转的迹象，此时尾羽一抖，下一秒，小孔雀睁开眼睛，纤细的脖颈缓缓抬起，似乎刚刚醒来，有点茫然。
“青昳？”栗音惊讶，“你自己好了？”
孔雀甩了下尾羽，化作人形，小少主衣衫不整，坐在她的床上，神情迷茫。
“栗音。”他问，“这里是哪里？”
少男久病初愈，语气颓然虚弱，顾不得衣着整齐，衣襟散开了大半，险险悬在一侧肩头。
夜色昏寐，他却恍若肌骨含光，白皙清透的肤色比月光引人注目，眼睫点缀微茫，眸中水光纤弱。
倏尔，他竟抬起手，上前搂住了微怔的少女，把绰约的面颊直送到她眼前，吐息轻颤，吹拂到她面上。
“我好怕，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清俊美丽的少男唇瓣翕动，衣衫半褪，径直抱住了她。
距离太近，差一点亲上她的嘴唇。
栗音稍微犹豫，准备回以拥抱，却又被符箓烫了一下。
梦再醒。
少女稍显茫然，后知后觉，居然是个连环梦。
狡猾的狐狸。
栗音又一次坐起身，护身符在手上发热发烫。
忽而，温软的身体贴上来，这一次不是小孔雀，因为栗音余光瞥见了毛绒绒的尾巴。
狐狸尾巴蓬松又灵动，见她发现了，尾巴尖不退反进，居然轻轻勾着她的下巴，勾她侧目。
栗音转头一看，青年肩披薄纱，身若无骨，半点不知避嫌，倚在她肩头，微微眯起了眼睛，稠艳的眉眼一股子媚态，她却在他的面容中瞧见眼熟。
他唇上点了脂粉，色泽艳而不俗，启唇咬字，呼出一阵香风：“春宵苦短，不如纵情享乐，小友认为呢。”
上挑的眼尾也点了妆，韫色过浓，栗音嗅见馥郁芬芳，呼吸滞了一瞬，不等她想起眼熟的根源，另一边，居然有第二个身体贴上来。
栗音回眸一看，只见少年模样，媚态尚未显现，已经有了双狐媚的眼睛，却被少年眉眼间的意气生生压制，多了几分时时喧哗得意的劲头。
这张脸她认得，不就是存档里的那只红狐狸吗。
破案了，是狐狸精没错，她终于想起对方的名字，檀离。
少年和成年两模两样，也有相似的地方，但栗音却有种男大十八变的荒谬，也可以说惊喜。
怪只怪存档里，这家伙作为玩伴太称职，上山打果，下河抓鱼，偷鸡摸狗，龇牙咧嘴，哪里看得出成年后的魅惑。
两具身体都靠上她，香味醉得人脑袋发昏，栗音背脊抵住了青年坚实的胸膛，对方探出白玉般的胳膊，由后搂住了她，低下头，香风吹着她的耳垂，痒痒的。
“你看上谁只管说，我二人随你取用……”
尾音戛然而止，栗音又被烫醒了。
手里的符纸温度不减，还在发热，她还在梦里。
一个梦接一个梦，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啥也没做，被烫三次，栗音有点怒了。
“可恶，你这狐狸精，你想干什么？看不见我身上有护身符吗？你是来勾引人，还是想烫死我？我才不上你的当。”
栗音气恼喊道，翻身下床，室内连根狐狸毛也没有，但她知道，他一定听得见。
事不过三，少女明显生气了，在房间里走动，看看桌子底下，看看床底下，没发现狐狸的踪迹。
栗音无意和过往的玩伴直接相认，但可以陪他玩玩，来一场快活的艳遇。
找了一圈，她抓着护身符，装模作样：“狐狸精，你就躲吧，有本事永远别出来。”
话音未落，栗音看见被子下方，有东西在动。
很快，被褥下钻出一只红毛小狐狸，它竟悄悄爬了床。
小狐狸没变成人形，这种姿态栗音也见过。
明明是只成年狐狸了，檀离并不在意脸面，有时会变作幼崽般的小体态，格外机灵可爱。
面对好像生气的人，小狐狸一下滚到地上，翻身打滚，露出了柔软蓬松的肚皮，一边撒娇似的嘤嘤叫唤，声软可怜，知错求饶。
看着这只撒娇耍赖的小狐狸，栗音揉了揉眉心，过往的记忆破土而出。
檀离，他是个会耍赖的家伙。
小山雉得了一枚上好的灵果，狐狸也想来上一口，可一枚果子如何二人分食，小山雉犹豫不决，他便变作小狐狸，仗着小狐狸的样子讨人喜欢，在地上撒娇耍赖，撒泼打滚。
栗音忆起这家伙的手段，小狐狸已经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姿态一如既往的可爱。
栗音回神，没有迟疑，果断抬手，佯装要打这只不请自来、还故意扮可爱的老家伙。
小狐狸闪身躲过。
它也不气，尾巴愉快地摇来摇去，随即，原地蹦跳，跳过来又蹦过去，像在邀请她一起玩。
存档里的习惯又被点醒，小山雉犯懒，不想动时，他便扮样子，勾引她出去。
狐狸精的身份坐实，栗音装作没认出他。
小狐狸嘤嘤叫，叫声一声比一声大。
栗音连忙打住：“好了好了，别吵了，你是哪来的，你要干什么？都怪你，我被符纸烫了好几次了。”
她佯装指责小狐狸，伸出手指指着他。
小狐狸立时垂着尾巴，收着耳朵，叫唤也弱了下去，嘤嘤的声音听得人心软。
它迈着碎步，小心踱步到她跟前，凑到她的手指边。
这是指责的手势，小狐狸尖尖的吻部凑上去，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像在央求她别生气了。
栗音一晃神，红色的小狐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青年。
他低伏着身子，如尚未变形的走兽，四肢着地，纤长的眼睫垂眸一动不动，似家宠般，湿红的舌头认真地舔舐着主人的指尖，央求她收回成命。
倏尔，注意到主人凝神在看，他微微抬起了眼睛，露出美艳的面容，瞳色泛着点火狐的赤红，湿红的舌尖从她的指腹收回，舔了舔他自己的唇角，竟有种品尝滋味的妖媚。
栗音看他唇瓣上的水色，又看向自己的指尖，也沾着他留下的水渍。
她手指一动，贴上他的面颊，有意用青年漂亮的脸蛋，擦干净被他舔湿的手指。
水痕湿淋发亮，狐媚子乖乖送上自己漂亮的脸，把脸颊放到了她的手心。
他眼尾韫色，眸光潋滟，栗音定睛一看，并非羞媚，竟然是泪意。
一滴泪滚落他眼尾。
青年面颊用力抵着她的手心，看着她，轻声呢喃。
“我好想念你…”
“我好后悔…”
更多温热的眼泪落在她手心。
好烫。
栗音彻底梦醒了。
深夜寂静，床边的小孔雀安好，护身符的温度下降，连环梦结束了，她看着手心，那些温热的泪水也消失了。
哭什么。
存档里的狐狸精可从没哭过。
一个正常的小修士，遇到妖修手段，无外乎低调和高调，不找或找同行的道友保平安。
现在头号嫌疑犯就在隔壁，栗音记下他刚刚的异样，稍作犹豫，决定去找狐狸玩。
少女慌慌张张，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门不一会儿打开，青衣书生面露疑惑：“姑娘，怎么了？”
他面色如常，修士夜里一般入定修炼，他的衣着很整齐，穿得规规矩矩。
栗音扫过他的脸，他的眼尾一点也不红，眼里也没盛着泪，她又扫过他的衣着，衣襟一直收束至脖颈，不露半点肤色。
狐狸没露出尾巴。
她装作慌乱，谎称：“我的那只小孔雀，好像情况恶化了…”
少女欲言又止，想要求人出手帮忙。
青衣书生惊讶了一下，也跟她一起着急：“我去看看。”
他跟去她的房间，仔细查看起小孔雀的情况，神情认真，若非有一双狐狸眼，又能变出红毛小狐狸，绝对和她梦里的狐狸精扯不上干系。
栗音不看孔雀，只看他。
她盯着看了太久，青年不得不放下孔雀，问：“小生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书生的耳廓微微红，很是清纯。

第91章
栗音盯着他耳廓那点红, 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前辈很可靠。”
谁让她装转世呢，不能点破狐狸精的身份和扮相。
书生耳根微红：“姑娘谬赞了。”
他道：“我修为医术有限, 这附近好像有医馆，虽然时间晚了点，我去请医修过来。”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栗音及时叫住：“不麻烦前辈，我看他这会儿好像又好了。”
小孔雀呼吸平稳，哪里像恶化，她把孔雀抱起来，眼眸水亮，露出感激和请求的神色：“打扰前辈修炼了, 我怕他再出什么事, 前辈能不能陪我待一晚上。”
青衣书生原地站定, 有些手足无措，末了点了点头, 应下陪伴的请求。
“好, 那小生在这里看着，姑娘去休息吧。”他一板一眼, 走到椅子边坐下, 坐姿规规矩矩，眼神无处安放, 非礼勿视似的，带着点拘谨，俨然一介青涩书生。
栗音多打量了他几眼，道了声谢，当真自己抱着孔雀休息去了, 留下他坐镇。
客房宽敞，中间一道屏风相隔，没过一会儿，栗音有意，突然探头一瞧。
她没能诈到狐狸尾巴，只见青衣书生还好端端地坐在那儿，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样，此时正闭目养神，连呼吸也平稳。
等屏风后的少女收回视线，青年才睁眼。
他无声勾了勾嘴唇，眼眸微弧，笑意盎然，眉眼一下子极其生动，青涩蜕变成某种狡猾和跳脱。
檀离从身下抽出才看两眼的话本，他不是一只老实狐狸，虽答应少女帮忙看护，可一直坐在这儿也太无聊了。
她一走，他就取出了话本来看，施法翻页，安静无声，谁也不打扰。
他无意伤害羽族小辈，小少主身上的诅咒暂无性命之忧，可他也不打算现在就把小少主治好，打扰他和她的相处。
说来小少主出了事，他家老祖估计也快到了。
想起那人，翻页的法术顿了一下，片刻还是翻了一页过去，狐狸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人族编故事有一手，话本里情情爱爱的故事，不乏前世今生的纠葛，再者转世之人有前世打底，行为处事、为人性格都会向前世靠拢。
他折腾出了一场春/梦试探，虽然夹杂私心，也能知她没有上一世的记忆，性子却变化不大。
她还是她。
一夜安宁无事，栗音没再做梦，偶尔探头探脑瞧一瞧，书生似乎一直在规矩地打坐静修，狐狸尾巴藏得严严实实，没被她抓到。
次日一早，青衣书生一副才睁眼的姿态，随即热络地下楼，捧来早餐，请少女和他一起吃饭。
栗音没有拒绝，吃完了，忽而，外面传来嘈杂的动静，空中似有灵力威压波动，她心头蓦地一跳。
见她神情异样，书生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嘴角：“怎么了？”
“好像有大能修士来了。”
这狐狸表现如此淡定，栗音瞥他一下，书生面容单纯地眨了眨眼睛。
他没反应，可架不住好奇，栗音起身到窗前，往外看。
高天的阴影沉在地面，一列气派华贵的灵舟悬在上空，视线再往下一扫，那灵舟里的人好像下来了，隐隐围住了客栈，也不知道要干嘛。
栗音忽地忆起一个细节。
存档里，狐狸生于山野，不拘一格，偷鸡摸狗也敢干，常有露馅挨教训的事情，被打了还有脸嘤嘤叫唤，跑到小山雉面前讨安慰。
况且，他不待在妖界，跑来道门…
这么一想，栗音顿觉，这只狐狸怕不是躲债躲仇来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死道友不死贫道，窗边的少女倏地转头，瞧了眼一脸纯良的青衣书生，而后去拿她的小孔雀。
栗音把小少主抱起，忙不迭往外跑：“我觉得他的病又恶化了，我先带他去看看。”
“欸，姑娘——”青衣书生喊一声，没喊住。
无愧为过去的玩伴，她瞧他的那一眼，檀离立时反应过来，她好像打算丢下他跑掉！
栗音抱着孔雀，一路哒哒哒冲到楼下，才发现，客栈已经被人围住，来人阵仗不小，当街支起了一盏轿辇，轻风帷幔，遮掩着主人的身姿。
隐隐约约的威压，并不是轿中主人的手笔，其人竟然能令前方的大能修士开道，一再震慑众人。
帷幔帘幕，连同轿辇里的影子都是雪白的，栗音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她抱着青绿孔雀出现的瞬间，空气一滞，威压倾覆。
一众修士的视线，具都落到了她怀里的小孔雀身上，随后是她的身上，森森寒意蔓延。
喘不上气的当口，栗音心想，坏了。
原来不是来找狐狸的，原来是找她的。
这次轮到她讨教训，跑到狐狸面前找安慰了吗。
栗音心里如此想，无人可见，游戏面板已经在她眼前展开，按兵不动，道具有限，得用在生死危机。
少女面露难色，在威压之下寸步难行，即使如此，没有放下怀里的小孔雀。
羽族众人怎会认不出自家的小少主，小少主遭逢厄难，定和此人脱不了干系。
一众人冷眼望着胆大包天的人族女修，没想到她自己闯了出来，有人上前，正欲开口，却有一阵更骇人的威压猛然落下。
这阵威势明明白白，不是别人，居然是轿辇中的老祖，其威势并未冲着少女而去，而是压住了一众羽族长老，生生卸去了他们对少女的威慑。
栗音只觉得身上一轻，而后，那座轿辇里的人影动了。
帷幔轻拂，要说羽族的仪态都是极好的，会先用手指挑开垂帘，再露出自己的脸和身形，最后不急不缓地踱步走出来才是。
其人却顾不得，迈步而出，素白的帷幔和他擦身而过，再也挡不住一袭如瀑的白发。
斜簪的孔雀翎光芒夺目，却比不得风姿光华，明莹胜雪，雪中盛落了两滴血玉，凝望着前方的人影，似窥见了一道明光，过于刺目，雪白的眼睫一阵阵颤。
他有点失态了，面上连表情也忘了，却于死寂空洞中泛起了微弱的波澜，步履踉跄。
老祖如此反应，羽族众人都怔了下，心里以为，他是看见了受伤的小少主，可违和感紧接着浮现。
他们尚未想到缘由，便见那凝脂点漆、濯雪无暇的男人，竟显得步步艰难，到那少女身前时，几乎扼止了呼吸，钝痛般踉跄半跪在地，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少女站在他面前，没有动，低头看他。
她看见，他的唇瓣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失态的美人向前送了送身子，近乎攀扯着她的衣袖，死寂空洞里蕴出了折骨撕心般的痛色。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要吐出来给她看。
倏尔，他终于想起什么，也发出了声音，却有泫然的泪，如血滴落出淡红的曈。
“孩子…”他的声音有点低弱，收在腹部的手一动，少女才注意到，原来他怀里捧着一个东西。
他的手抬起来，把那了无生息的东西捧给她，话音零落，和泪一起落地，抽去了他面上的血色，一切都无比苍白。
“孩子…我…我们…孩子…”
抬起的手一再颤颤，如捧心以观。
原是一枚死去多时的蛋。
在他身后，光韵忽而绮丽绚烂，翎羽在众目睽睽之下舒展，绯韫和紫芒交错变幻，开与她看。
绮靡之色，晃了所有人的眼睛。
栗音知道他是谁了。
在一片素白的雪色中，丝缕交错的光芒，藏起了不易觉察的魔气。
就连他的命灯，虽摆在大殿中，也有意遮挡，因为经由命灯可以窥见，羽族老祖鸿影，早就有了心魔。
当众开屏的白孔雀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无人发觉，楼梯的转角处，青衣书生垂手站着，本想出面的步子生生忍住，久久未动。
-
羽族的灵舟停在一座小城上空，他们的小少主就在这里，龙族并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和羽族寒暄一番，准备告辞离开，启程前往人族会事。
无论龙族家主，还是此行的鲛人长老，秉性喜静，无意喧嚣，有兴趣聊天说话的，也就黑龙长老和青龙长老。
老青龙先前流露出的神色，黑龙看在眼里，当下找到机会，她传音问。
【辰长老，我们此行到底是要找什么人啊。】
青龙望了眼走在最前的家主。
【都是些陈年旧事，我可以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家主。】
黑龙连连应声，青龙斟酌道。
【家主年幼时走丢过一次，在外和一人族女修结缘，可惜那段缘分半途崩裂，女修已经失踪多年，了无音讯，生死未卜。】
【在外海寻不到人，我估摸，家主是想来陆上碰碰运气。】
虽然他说得简洁，足够黑龙构想出原委。
家主是龙，那女修却是人族，恐怕所谓缘分半途崩裂，是遭到了族中反对。
黑龙性子洒脱，自觉族类不同也不是大问题，反正大家化形后都差不多，倏尔想到什么，她看了眼老青龙。
辰长老活得比她久，寿数也比她大，定然是亲历者，也不知他当初有没有反对。
黑龙没能问出口，因为天上忽有雨丝飘落。
她抬头去看，刚刚还是个明媚的天气，这会儿却聚来了许多乌云。
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情，她看向最前面的家主，才发现家主不知何时，停下了步子，侧目望着羽族们的方向。
不知看见了什么，面貌年轻的龙族家主神色微变。
下雨了。
没空在意忽变的天气，羽族一众亲眼看见，自家老祖一把抓住了那女修的手腕，还当众开了屏。
四下震惊失语，倏尔似有龙吟雷鸣，一道流光瞬至，其人衣摆起落，几个跨步，已经到了少女身前，不由分说，猛地扣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男人出现得突然，手下用力，眸中竟连一侧的羽族老祖也看不见，只瞧见了她。
“你——”他猝然喊了一声，“跟我回去！”
眨眼被两个男人抓住，少女仿佛思维停滞，愣愣站定未动。
情况更加复杂了，是可以趁热喝的程度，她眼瞳微移，瞧见这后来的男人，其人沉郁成熟的眉眼有些熟悉。
栗音不敢贸然开口，她才认出白孔雀，没想到又来一个。
旁边，羽族众人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这后来的人竟然是那位龙族家主。
他又怎么和这人族女修扯上关系了？来凑什么热闹？
有人插足，楼梯拐角，青衣书生微微蹙眉，静观其变。
昏迷不醒的小少主已经没人在意了，少女抱着孔雀，好像被突如其来、劈头盖脸的变数吓傻了，一动不动。
后来者攥住她的手腕不放，发现了什么，他的力道陡然加重，瞳孔骤缩，呼吸声也停滞一瞬。
骨龄，她的骨龄，怎么会如此年轻。
龙族长出现，龙族长失态，随行的龙族长老们刚赶上来，就看见自家家主的唐突和异样。
老青龙视线掠过家主，看清楚家主身前的女修，身体猛地一僵。
女修那张脸他不会记错。
不可能！
此人早就死了！
心思各异，僵持之际，两位家主才注意到对方。
白孔雀回神，痛色转瞬即逝，清醒过来后眸色泛冷，收起了尾羽，蹙眉望着一侧的龙族家主，不明白此人所为何意。
龙族长也蹙眉，看着他，嘴角牵扯，正要开口，一道清朗的声线疑惑，打断了他。
“两位这是做什么？我这朋友年纪尚小，不要吓坏了她。”青衣书生从转角处走出来，快步上前，给她解围。
栗音借机一动，甩开他们两个人的手，躲在他身后。
看见青衣书生，羽族老祖脸色不善：“滚开。”
他明显认出了这书生是谁，语气森冷：“怎么，你的伤养好了。”
狐狸不欲与其争锋：“小生只是想你冷静一点，不要吓到她。”
他们一人一句，龙族长出声打断：“此人是我…我族门客，此番来陆上正是为了找她，我和她有些未竟之事，她该和我回外海。”
他一提到外海，栗音可算想起他的来历。
能和外海扯上联系的攻略对象，只有龙族少主，那条小白龙。
她仔细看了他两眼，男人黑发，唯有鬓边生出一缕白发，瞳孔墨蓝，记忆复苏，正是小白龙化形后的样子不错，只是多年过去，早就从少年化作了青年。
站在她眼前的，是昔日落难的龙族少主，龙君兮。
觉察她的眼神，龙君兮放缓了面色，那突然冒出来的青衣书生却微微一动，好巧挡住他的视线，拦在中间。
龙族家主脸色一沉，对方的气息能瞒得过小修士，可瞒不过大乘，尤其龙族更为敏锐。
此人并非人族，而是妖，狐妖。
鸿影对狐狸没有好脸色，对横插一脚的龙族同样没有，轻声且清晰：“龙族长在开玩笑不成，她可不是外海的人。”
他护住怀里的卵，龙君兮恍然意识到什么，看向那枚蛋。
美人即使刻薄也是美的，白孔雀扯了扯一边的嘴角，似是冷嘲这位手里空空、自说自话的年轻家主，一面轻抚过怀里的事物，有意让他看清楚——
自始至终都是羽族的家事，怎会和他外海龙族扯上干系。
暗流涌动，少女的声音讷讷响起。
“我…我根本不认识你们。”她躲在青衣书生背后，探头小声道。
好像这两个男人莫名其妙，突然跳出来自说自话，她哪里知道原委。
霎时间，三个男人神色各异。
青衣书生垂眸不语，白孔雀瞳色愈发深了，仿佛要凝出血滴。
那位来势汹汹的龙族长，也猛地收敛了声色，面上血色尽褪，直面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一度有些惚恍。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身形…唯有骨龄，无声昭告——
昔人已逝。
忽而惊雷乍响。
外面的雨陡然间下得更大了，似天倾泪落，哭泣不绝。

第92章
大雨一直在下, 空气潮湿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客栈拥挤了许多, 修士能用灵气挡雨，羽族的侍从守在外面，护持主人在内谈话。那少女的面貌他们并不认识，只是看老祖反应，身份应该不一般。
当年之事过去太久，鲜少有知情者还活着，就算知道也保持缄默，不敢向外透露。
两族都不差钱，当下包圆了场地，羽族人多, 外海龙族来的人少, 不妨碍重新打量彼此。
黑龙长老左看右看, 没一个人说得上话，急得抓耳挠腮, 不明白到底是何情况。
听老青龙的说法, 那位少女就是家主此行要找的人，可为什么, 对方好像并不认识家主。
不仅不认识家主, 那少女也不认羽族老祖，可方才在场众人都看见了, 羽族那只白孔雀对她开屏，半点不假。
总不能直接去问家主吧，黑龙站在檐下抬头望天，雨下个不停，家主的脸色也疏冷, 还是不要触霉头了。
客房，挥退了一众闲散人等，几人坐下谈话，总得把事情捋清楚。
事实上只有两个人坐着，少女坐在羽族老祖对面，怀里紧紧搂着蓝绿色的小孔雀。
旁边的窗户打开，雨丝被法术挡住，飘不进来，她发梢仍旧沾了点点湿意，大概因为紧张，一双黑眸不敢乱看，拘谨地坐在位置上。
一连面对两位来历不凡的大能修士，紧张再正常不过。
龙族家主立身在不远处，瞳色深沉，先看她，又看那只端庄清贵的白孔雀，不住摩挲指间的玉扳指。
多年来，他并不愿相信她死了，落难的日子，唯她和他出生入死，骤然失去她的音讯后，他一直不相信…
外海找不到人，他就来陆上寻找，一刻不停地逃避她的死讯。
而现在，事实摆在他的眼前。
久寻不得的人已经转世了，她的死讯生生摆在他眼前，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她不认识他了，她不会再和他回外海了…
甚至…那只白孔雀，还有那只狐妖，似乎都和她关系匪浅。
今生现世的纠葛，和他这个上一世的人，再无干系。
…还有羽族老祖怀里的那一枚蛋。
想到那枚蛋，龙君兮忽而喘不过气，竟觉得头晕目眩，堪堪阖眸稳住心神。
窗外突然一声惊雷，少女吓了一跳，侧目盯着外面的倾盆大雨，就是不看室内正盯着她的两个男人。
很快有人给她端来一杯热水，栗音才转过头来，道了声谢，执着热乎的水源喝了一口。
青衣书生把水递给她，站在她旁边，迎接另外两个男人的视线，貌似没有察觉，弯身提醒她“小心烫”。
栗音喝口水，没忘他是狐狸扮的，眼下，有两个前世，却有三个前世的男人。
玩家兀自思忖，随即咬了咬牙，问题不大。
只要不是全都聚到一起，两世可以看作巧合，很难指控其中有人为的手笔。
毕竟她可是足足有九个存档，前世太多，一碰头，掰着手指也数明白了，肯定不对劲。
魔修的身份也敏感，说不定会被误会成魔修的阴谋，到时候可就生死难料了…在他们彼此对上账之前，也就只能一边偷偷采补人、偷偷升点级，过过日子这样。
栗音看着手里的杯水，心里默念，我不认识你们所有人。
她只是个没有记忆、清清白白的转世罢辽。
如此重复了几遍，对坐的白孔雀打破沉默：“你怀里的孔雀，是我族的少主。”
他竟没说那些前世缘分，先提及她怀里的小孔雀。
“数月前，在妖族边界，是你带走了他？”鸿影问，淡红曈仔细扫过她的脸，描摹眉眼。
小辈私逃的当日，他并没有在意那个人族女修的面貌，听底下人的说法，应该是易容。
栗音抬眼看他，点头：“是我。”
她顿了下，补充一句：“我带走了他，他一直和我在一起。”
氛围有瞬间的静默，白发红曈的男人垂眸，抚了抚怀里的卵。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枚卵还在他怀里，她怀里的却是他的小辈。
数息，羽族老祖没有抬头，轻轻触碰着收在腹部的卵，轻声道：“我族少主脾性顽劣，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少女眼神清澈：“他也就性子骄纵了点，不麻烦的。”
对坐的男人眼睫翕动，抬起看她：“是吗。”
他的颜色除了淡红，就是素白，两色碰撞，妖冶异常，雪白的眼睫下，红色的瞳孔盯着她的面容动也不动，僵持中，透露出一股子死寂。
他忽地唐突问：“你喜欢我族的少主吗。”
霎时间，栗音察觉另外两道视线也定到了她身上。
她摸了摸怀里的小孔雀，犹豫道：“自然是喜欢的。”
室内的视线盯得更紧了，窗外又在打雷，等雷声渐渐消弭，羽族老祖才再次开口。
“我…此行是为接他回去，他身上中的咒，险些危及生命，我族不可能放任其在外游荡。”
小孔雀声音动听，身为老祖和长辈，白孔雀声色更是，金清玉润，比小辈有时的造作，愈显清越成熟。
原是来讨小少主回去，栗音可算搞明白这一遭的来由。
鸿影又道：“你若真心喜欢他…”
他的语速莫名慢了下来，无端有些虚弱，生生从喉咙里抽出了声音似的。
栗音以为，下一句该是劝她放手，谁知，对坐的男人却说。
“不妨和我们一起回去。”
“私奔总归不是个好名声，况且人妖殊途，你若和他在道门繁衍生息，定有人说些闲话，不若和我回去，以羽族和我的威望，足够护住你们。”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可似乎每吐出一个字，他胸膛里的生气就少了一口，好像说出不是一字字，而是吐出了心头血。
直到话音落下，白孔雀端坐依旧，面上的颜色却愈发淡了，血色寡淡，唯有眼瞳，红得像血，定定望着她，等她的答复。
听见他的安排，栗音震惊不已。
除了她，一侧的龙族长微微动了。
龙君兮凝眸，望着羽族老祖怀里的蛋。
这羽族的家事可让他越看越不明白了，这人说了那么多，居然没说到那枚卵。
他虽身在外海，对陆上的妖族也有所了解，羽族最是钟情，伴侣一生一世，倘若这枚卵是她的血脉，那这老孔雀、小孔雀，到底谁才是…
小修士明面上的惊讶不做假，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这——”
听起来，好像长辈全然为小辈着想，明明人妖殊途，却愿意接纳她。
“我，容我考虑考虑。”栗音没把话说死，只说考虑，可进可退。
她可是个合欢道的魔修，怎么可能为了一只小孔雀放弃所有，不过白孔雀这一番话着实让她太意外了。
在她心神震颤时，鸿影视线向下，看着她怀里昏迷不醒的小辈：“他身上中的咒需要尽快解开，不容再拖延，即使不危及性命，过久的侵蚀也容易伤及根骨…他是怎么受伤的？”
栗音还是那一套说法，和在青衣书生面前的说辞一样，白孔雀点了点头，道：“把他给我吧，我替他除咒。”
闻言，小修士有些迟疑。
眼下客栈被围，小少主算和她私奔被抓…怀里的小少主其实是她的依仗，如果交出去，只怕对方发难。
她犹豫不决，对坐的羽族老祖轻轻笑了一下，男人姿容胜雪，虽然笑意疏浅，却也似雪消融，冷艳昳丽：“你若不放心，你把他给我，我把这给你。”
他轻声道，微微捧起怀里的东西。
自他露面起，那枚蛋一直在他怀里，一看便知，定对他极其重要。
没人比栗音更清楚那枚蛋的来历。
她望着那枚死蛋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男人唇边恢复了点单薄的血色，小心地站起身来，一举一动，始终护着怀里的东西，走近她身前。
栗音把小少主还给他家长辈，一边从前任攻略对象手里，接过当初弃而不顾的蛋。
“轻点。”鸿影的注意力并不在昏迷的小辈身上，全在怀里的蛋和她伸出的手。
他启唇提醒，动作轻柔，两手捧着，把蛋送过去，至于小孔雀，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就是。
他把东西递交到她手中，身如濯雪凝冰，此时冷冽疏寒的眉眼缓和，如渡春风，死寂破冰，生出了某种莫名的期许。
圆滚的东西稳稳安放进她手中，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温热显得蛋好像还活着，可即使栗音这个在场的小修士也能看出来，枯白的蛋壳萦绕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死气。
玩家选择重开时，这枚蛋的生机就彻底了断了。
青衣书生保持沉默，没有说话，龙族长意识到不对，微微蹙眉。
少女接过蛋，手指合拢，学着他的模样，稍微护着点，那位貌似清醒冷静的羽族老祖轻轻牵动嘴角，露出了个难得的浅笑，哪怕面对自家小辈，也不见这副柔软、充满慈爱的姿态。
她的怀抱，应该属于她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是她和他的孩子。
他全然未觉，交到她手上的，分明是一件死物。
甚至早在当初，在小山雉了无生息的身体边，白孔雀也只发现了一枚了无生息的蛋。
他守着她留下的遗物，守着孩子，一个人孵了许多年，破壳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死寂和枯槁。

第93章
这蛋还能孵出来吗。
栗音没问出口, 默默从男人手中接下，到了她手里, 死蛋仍旧是死蛋，没有一点动静，除非她有意，用道具试一试，说不定能救活。
可她并没有这个打算。
真弄活了，那可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她装作不认识手里的蛋，作为交换来的“人质”，因而放轻了动作，仔细拿着。
男人身上那股冷冽寒薄的气息敛去，垂眸看她, 唇角似有浅浅的笑意：“且放在你这里, 你该安心, 没人敢对你做什么。”
他的笑意太浅，浅得像隆冬里吹起的一缕风, 容易让人错认春意, 定睛一看，才忽觉仍旧一片白雪皑皑的冷和寂。
栗音低头, 手中的蛋颜色灰败, 她才想起来，拿出一个正常小修士该有的好奇心, 问一下这枚蛋的来历。
“这蛋，是你…？”她面露迟疑，看了眼蛋，又看了眼面前的男人。
妖修繁衍和人族不一样。
栗音瞧见他的眼睛，眼睑低垂, 投落一小片阴翳，显得瞳色深了几许，平素淡粉，此时凝结了血一般红，倘若有泪滴下，也叫人疑心是血。
华服的光耀掩不住眼中的哀戚，似鸟类引颈，无声哀泣。
鸿影没有回答，转眸把昏迷不醒的小辈抱起来：“我去给他除咒。”
说罢，他转身离开，身后的衣琚层层叠叠，翎羽生辉，蜿蜒迤逦。
较之存档里的少年公子，他的尾羽早就长开，比年少时的光华更胜，华服也压不住斑斓的光晕，虽平日藏在巢窠里，也不曾敛落灰尘，依旧绚烂夺目。
虽说化形的法术明明可以把及地的尾羽都收起来，但羽族视羽毛为颜面，精心养护，甚至是某种身份地位的象征，当然会露出来与人看，对于孔雀这一支亦然。
不过在外人面前，和在自己的府邸里，以及在伴侣身前，尾羽袒露的程度各不相同。
在外，孔雀的翎羽总显得矜持，收束在衣摆下，只露出些许光彩，鲜少有他这般展露的，简直就像在伴侣身前才有的姿态。
少女注视那一捧漂亮的羽毛，羽毛随着男人不急不缓的步履，渐渐远去。
她像被光彩晃了眼睛，忽地出神。
存档里，好像也常见这般情形。
侍奉的主人袒露出漂亮的尾羽，步履舒缓地从前路过，小山雉便被他的羽毛吸引，追过去，跟上他，跟他去…
他的尾羽，栗音在存档里其实天天见，侍奉的主人常让小山雉帮忙打理羽毛，平日在宅邸楼阁，都算他自己的府邸，也习惯放开尾羽散步。
哪怕去大妖举办的宴会，侍奉的主人偶尔会离席，出来透口气的功夫，让小山雉帮忙理一理他走乱的翎羽。
直到光华消失在视野里，美虽美矣，少女站定了步子，没有跟上去。
那捧光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之前，男人似乎微微驻足，回眸看了一眼。
他那一眼不止看了她，也一并扫了下另外两个男人。
他去治疗小孔雀了，栗音抱着蛋，坐回位置上。
青衣书生很快凑上来：“没想到，姑娘的那只孔雀原来大有来头，真真吓了我一跳。”
他眼波流转，说是被吓到了，实际流泄出莫名嗔怪的意味，并不是真的埋怨她。
眼见这狐狸精还在装，栗音干咳一声：“我也没料到…”
她没料到会被抓个正着，甚至有点怀疑这只狐狸，是不是和羽族一伙的。
不过，高阁里的贵公子向来看不上山野的狐狸精，他们二人在存档里时，就互相看不上。
狐狸尾巴没能继续藏下去，一直旁观在侧的龙族长冷声点破：“你身为一介妖修，妖界出身，岂会认不出那只孔雀的来头。”
男人立身颀长，周身的气息冷冽淡漠，直接道了出来。
栗音没忘还有条小白龙在这儿。
如果没记错，这条小白龙应该是雷灵根，本就是最克制妖邪的天赋，龙族天资更甚，他对魑魅魍魉尤其敏感。
他可能不止堪破了狐狸精的扮相，也一并看透了她魔修的伪装。
闻言，她故作不知，一脸茫然。
青衣书生道：“冤枉呀。”
他嗓音清丽，语调婉转，并不对着龙族家主喊冤，而是对着少女，像在公堂求判官老爷开恩似的：“姑娘，小生没有恶意的。”
他说话归说话，一抖袖子，竟钻出一只红毛小狐狸，机灵万分，往栗音身上靠。
小狐狸嘤嘤叫唤，耷拉着毛尾巴，可怜巴巴。
栗音小心护住了怀里的蛋，不欲受它贴上来的挤呀靠呀，这狐妖非但不现形，还推推搡搡，成何体统。
小狐狸见她往旁边躲，嘤嘤叫得更软和了，甚至立起上身，冲她作揖，求饶了。
青衣书生的身段也放软了，一双狐狸眼睛不遑多让，一并水光潋滟，楚楚可怜地望她。
狐媚作态，看得龙族长脸色一变，冷若冰霜。
龙君兮正欲开口斥责这狐妖手段，栗音先他一步开口。
少女好似认出来了：“原来是你。”
“你进我的梦里做什么？”
她挪动位置，和这狐狸精拉开距离，要他好好说出个缘由，不然听候发落。
檀离眉梢压下，眉心微蹙，一身青衣，面容也扮得清纯，漂亮秀气，有些惹人怜惜的良家风姿。
“小生哪里敢做什么，小生只是对姑娘一见倾心，但求伺候姑娘的福分，还望姑娘成全。”
狐狸精说得好听，扮得也好听，少女稍显动容受用。
一侧龙族长脸色更难看，轻声道了句。
“光天化日，不知廉耻。”
龙族的教养和规矩不比羽族少多少，虽没那么刻板繁琐，也多的是自持身份，岂有当众调/情献媚的道理。
山野间的狐狸精才不管那么多，他上挑的眼尾轻飘飘扫了眼龙族男人，倏尔收回眼神，微微弯着看她。
栗音佯装外面雨大，听不见小白龙的骂声，无意给不安于室的狐狸精出头。
红毛小狐狸可怜地扒拉了下她的衣袖，见她真的狠心，便哼哼唧唧地收回爪子，甩着尾巴，在她身边乖乖坐好。
小狐狸是委屈乖巧的神态，青衣书生则始终带笑。
他不常在妖族，本就山野中来，孑然一身，没有归处，离开妖界之后，一直在道门的地界上转悠，少说也活了几百年，渐渐学会了一些规矩，此时面上不闹也不恼，体面从容得很。
他很快正色，微微拱手，翩翩有礼：“实不相瞒，我此番陪同姑娘身边，是为了报答前世救命之恩。”
他这么一说，栗音反而眼神质疑。
哪有什么救命之恩，如果说是他当初偷鸡摸狗，被大妖打得下不来床，小山雉去看望看望，也能算得上救命之恩吗。
她心里门清，狐狸精说瞎话呢。
她没被骗，有人被骗，窗外打了个惊雷，龙族家主上前一步。
“狐妖惯会花言巧语，别被他骗了，要论采补精气，损人根基，鲜有比得上狐妖手段的…”雷声消弭，男人拧着眉厉声呵斥，最后没能忍住，直接道，“离她远点！”
他横身站在了狐妖和少女中间，栗音仰头，望见他束起的发冠，脑后垂下的长发随着动怒轻轻摇曳。
说来当初捡到龙族少主时，他是个化形都尚且不利索的小白龙，也可能有重伤的缘故。
少年心性最好把握，玩家稍微捧一捧，小白龙就能挡在她面前，替她冲锋陷阵，诛杀妖邪。
彼时冲动莽撞的少年气褪去，他现在身量修长挺拔，肩宽腰窄，体格清俊，深色华服衬托得身形尤其清贵威严，哪有当年落难的样子。
捡到的小白龙不要扔，又是一个男大十八变。
栗音思绪飘忽，面前两个男人先吵了起来。
青衣书生轻笑一声，反问：“你又是何人，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檀离仔细看过他的面貌，剑眉星目，清朗俊秀，较之狐媚，是另一种风格。
先不说他长相如何，此人横插一脚，当真叫狐不爽，且莫名其妙。
说什么外海，小山雉哪里去过外海。
在狐妖的轻嘲中，龙君兮忽而难以开口。
“也是…前世救命之恩。”他沉声道，又抿了抿唇。
狐狸精的瞎话在前，显得他像个骗子。
果然，檀离嚷开了：“骗人。”
“怎么？我说救命之恩，你也说救命之恩，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迈着轻巧的步子，绕过了面容年轻的龙族家主，径直来到少女身边，提醒她：“他骗你呢。”
他变出来的红毛小狐狸也来了劲，冲龙族男人哼唧龇牙。
窗外的雨势又变大了。
龙君兮转身，看她，栗音回以平静的眼神，等他的下文。
“我没有骗你。”垂敛的眼睫细密成扇，他瞳色深，不似红曈那般像凝着血，只积攒着海似的深黯。
雨里响起一声雷。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还给过你一片护心鳞…”龙君兮突然卡住了话音。
是，他给过她一片护心鳞。
在她不告而别后，他在城中的当铺里，找到了那片护心鳞。
想来一定卖出个了个好价钱，她最喜欢的就是那些金银财宝…
大雨如瀑，惊雷轰鸣。
窗外闪烁的雷光时明时歇，室内的光线也晦暗不定。
似有雷光，似有泪光，让人看不真切。
栗音望见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而后，男人才道。
“我一直在找你，是你在山间救下我，我引你入道修炼，你替我寻医疗伤，我们一起回的外海——”
而后你却不告而别，了无音讯，彻底失踪，龙君兮想到当年。
然后我就旧疾复发而死了，栗音想到当时。

第94章
书生眼眸微动, 狐狸聪慧狡猾，隐隐发现不对, 一双狐狸眼睛扫来扫去，看看龙族男人的身段，又看看听他说话的少女。
这家伙，说的跟真的一样。
龙族家主没能把话说完，栗音身边的红毛小狐狸突然嘤嘤叫唤，大声打断了他。
龙君兮倏尔回神，抿了抿唇。
他有话想说，但不想当着狐妖的面说。
他睨了眼呱噪的小狐狸，眉头微蹙，明显不喜喧哗吵闹的狐妖, 只看栗音, 对她道：“和我回外海, 我能护你周全。”
“其实外海修士和海中妖类通婚，是常有的事情, 现如今我既身为家主, 无人敢拦我，况且…”
龙君兮忽地顿了一下, 压下了清朗的声线：“外海不似内陆, 外海岛屿成片，并无道妖魔的分别, 即使是魔修，也能活得肆意痛快。”
一番话暗示起小魔修。
栗音心道，他果然看出来了。
她一派淡定，摇了摇头：“说到底，我不认识你, 凭什么和你回外海呢，我在陆上也能过得快活。”
红毛小狐狸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像是在说就是就是。
墨蓝眼瞳低垂，冷冷看了眼该死的狐狸精，几百岁的老东西了，还这么不知羞耻。
龙君兮很快无视小狐狸，最先出手的是一枚鳞片，室内骤然光亮大盛，漫天光彩继而收入他手心，正是一枚龙族的护心鳞。
“这也是当年我送你的那一枚。”
在当铺发现后，他便收了回来，蕴养多年，随着修为渐长，护心鳞也沾染上大乘的龙气。
这枚鳞片一出来，顿时压住了室内其他的光彩，比如一只小狐狸华亮的毛色，除非白孔雀的尾羽那等，才能与其争辉。
这条白龙的本体，估计也光耀斐然。
栗音被光华闪了下眼睛，存档里拿到的可没这么耀眼。
她眨眼的功夫，男人已经走到她身前，递出鳞片：“现在也是你的，一直都是你的。”
龙族试图展示财力，一并拿出了宝匣，递给她：“天材地宝，灵石灵晶，黄金白银，随你取用。”
龙君兮似乎想到什么，冷冽凌厉的眉眼忽而放轻了，唇边也悬着一抹笑意。
匣子里，都是他多年来，有意无意搜罗的宝物。
他无一日不想着再见。
甚至当下，把这装满了宝贝的匣子，捧给她看的光景，他也想象了无数遍。
栗音看匣子里的宝光看得花了眼。
存档里，玩家身为凡女，山间遇龙，答应帮落难的小白龙重回龙族领地，也应下了届时的报酬，至于龙族长老们给出的分量，让她离开少主，自然是另外的价钱。
她回过神，身子往后躲了躲，这一次没发出“看人真准”的声音。
“别以为靠钱就能够打动我。”栗音义正言辞，准备伸手去接，才想起来怀里还有一颗蛋。
她动作慢了一瞬，一旁的狐狸精立刻凑过来，浑水摸鱼搅乱。
“就是，你把她当什么人啊，最讨厌你们这些少主、家主，动不动就拿财帛羞辱人…”青衣书生掩了掩鼻尖，似在嫌弃铜臭。
他幻化出来的小狐狸也嗷嗷叫，栗音捏住身侧小狐狸的嘴筒子。
“你别插嘴捣乱。”
手动禁言，耳边清净了许多，她的话并非说给小的听，也说给真正的那只狐狸精听。
小狐狸哼唧了两声，安静了，檀离也乖觉闭上嘴。
他开玩笑的，他也最喜欢宝贝了。
“你说你一直在找我，又说什么前世，既然是前世，那就说明过去的我已经死了，你连我的生死都不关心，你口中的报答救命之恩，又有几分真情，谁知是真是假？”
少女抬起的眼眸沉静，和男人对视，宝物光华并未扰乱她的心神，话音也不急不徐，暗中挑明了古怪之处。
看这条龙的姿态和说辞，好像不知道她死了。
栗音联系起过去和鲛人的对话，当时，她就觉得外海的事情有些奇怪。
她话音落下，龙君兮抬手起誓。
他直接发了心魔誓，此间的修炼大体共通，外海和内陆都有心魔誓言的说法：“…以我情真意切，句句属实。”
最后一字誓言落下，雷光倏地照亮了室内，也照亮了他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她，在一片闪耀的雷光中，墨蓝色的瞳孔似海翻腾起波光，仿佛要濯洗出经年不移的情意。
栗音愣了下，他的誓言比雷声更清晰，甚至，她而后才听见其他声响。
外面在打雷，狐狸精在叫嚷。
“你看看这外面，天打雷劈呀！”青衣书生夸张道，“他这发的什么誓？打的什么算盘？话本子里见多了，若有半句谎话天打雷劈，你看看，你看看——”
他抬手指着外面的电闪雷鸣，狐狸精胡搅蛮缠，龙君兮面上薄怒：“你这狐妖别太过分！”
他忍无可忍，出手一道雷电，快如鞭索，支取狐妖那只指指点点的手。
檀离身手极好，扭身躲过。
室内的位置就这么大，眼见他们动手，栗音惦念怀里还有个“人质”，护着往一侧躲了躲。
白龙的雷电不会伤到她，狐狸也不会祸水东引，两个大妖并非真要一决生死。
可注意到她的动作，眼见着她对那枚蛋仔细爱护，两个男人忽地都冷静了，堪比迎头被浇了一盆冰水，连心肺都淬满了冷意。
狐狸没再闹腾，书生扮相，垂手安静地站着，看见她的动作，不知在想什么。
龙君兮艰难地移开视线，不再看那枚蛋，甚至难以细想其中来历，看他胸廓起伏的弧度，几乎深呼吸了一遍，才开口：“我所言没有半句假话…”
话说到一半，他又卡住了。
既然在他眼前的是转世，也就说明，她早已身死，当中到底还有哪些缘由，他该去弄个明明白白。
龙君兮把宝匣放在桌上：“这些都是给你的，你若不喜欢，也可拿去卖掉，扔掉太浪费。”
他手里拿着护心鳞，多看一眼鳞片，本说得坚定，突然流露迟疑。
栗音还没说收不收呢，这条白龙忽地微微俯首，垂眼看她，眼睫轻颤。
”只有这个…不要，不要卖掉，好不好…”
小白龙的脾气，栗音是见识过的，张扬得很，存档里刚见面，因为她指白龙为白蛇，还挨了下他的尾巴，岂有软声求人的时候。
他好像对这片护心鳞很在意，栗音猜测，其中估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故意说：“既然是送给我的，我卖掉又怎样。”
他面色苍白了几分，深邃似海的眼眸又开始起浪，波光翻腾。
“你若卖掉——”他声线弱了下去，可没能弱势太久，几乎咬牙道，“我就再买回来。”
她一边卖，他就敢一边买，再送一遍、两遍、三遍…无数遍、一生一世又如何。
少年白龙的脾气恍惚再现，栗音忽地压了压嘴角，同时也获知了过去的信息，她死后，这枚鳞片好像被人卖掉了。
“好了，知道你们龙族财力雄厚了。”她收下了他的鳞片，一侧的小狐狸哼唧一声，甩了甩尾巴。
她收下就好，窗外的雨慢慢停了，龙君兮惦念着当年隐情，没有继续纠缠。
他要回外海弄明白，再来找她。
白龙嘱咐了两句，他走了，栗音侧目看还留在这里的狐狸精：“你没什么要送我的吗？”
她直白地问了出来，对付这只狐狸，矜持是对他的放纵。
山野间的狐狸哪有雄厚的家底子，他还巴巴地望着那一匣子宝贝呢。
龙族真富，一匣子宝贝呢，和羽族一样可恶。
青衣书生唯唯诺诺，坐到了她身边：“小生孑然一身，两袖清风，若姑娘不嫌弃，小生只有自己这只野狐狸能送给姑娘。”
“以后小生就做良家狐狸，哪也不去，乖乖追随姑娘身侧，替姑娘打理家事。”
有很多个男人的家室也可以帮忙打理吗。
栗音没问出口，不然这只狐狸肯定要嘤嘤叫唤了。
下了许久的雨，天色终于放晴，龙族长老一直在外面候着，瞥见雨停，老青龙面色微微沉顿。
一旁，家主终于出来了，老青龙转而摆出一副愁态，上前迎接。
离了她身前，龙君兮恢复家主该有的气度，不苟言笑，因着想起那只白孔雀和狐狸精，面色一度冷凝。
他得快去快回。
忆起那只狐狸的鬼话，他想到了转世上去，除此之外…龙君兮微微蹙眉，摩挲了下手上的扳指。
少女面对那枚蛋的反应不假，她并不知那枚蛋的来历，那老孔雀也不明示。
孔雀也好，狐狸也好，都藏着事，具体如何，却不清楚，唯一明晰的是，她和那只小孔雀，据说羽族的少主，有一段私情，甚至闹出了私奔一事…
高天白日惊雷，老青龙望着家主沉思的神情，欲言又止。
龙族家主注意到他的作态，拧眉问：“怎么了？”
四下无人，老青龙支起屏障，压低了声音，垂手拱手：“老夫有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家主不觉得…这一切实在太巧了吗？”
龙君兮冷笑一声：“不该讲你也讲了，你想说什么。”
这老青龙活得够久，当年也是反对者之一，以资历论事，偏要跟随此次外出，龙君兮无意给他好脸色。
青龙面上恭恭敬敬：“以家主眼力，定胜过我老眼昏花，那女子身上气息浑浊，恐怕并非道门修士，不知是魔是妖，只怕此次走漏了风声，有妖修、魔修故意为此！还望家主冷静考虑！”
龙君兮眼色沉沉：“辰长老，敢问本尊哪里不冷静？还是本尊哪里处理得没让你满意？”
老青龙愈发低头：“老朽不敢。”
回应他的是家主的一声冷哼，挥袖离开。
黑龙望见家主出来了，不知他们在说什么，正靠过来：“家主，咱们之后怎么办，那位…姑娘，要跟我们回去吗。”
她可真会问，话问出来，家主脸色更不好了。
龙君兮倏地控制好神情：“她不跟我们回去。”
“见她安好，就已经足矣。”
家主垂眸的姿态甚是寂寥，黑龙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老青龙侧耳听见，忽地提议：“其实，要老夫说，这里也有一个可行之法。”
黑龙眼神好奇，老青龙看了眼家主，沉声道：“只消点明那女子的真身…继而便可把她带回外海。”
他没有直说，除了实心眼的黑龙不大明白，龙君兮清楚他的意思。
点明她的魔修身份，打着怀疑魔修阴谋、严加审问的名号，足以把她强押回外海。
面貌年轻的家主侧目看他，似笑非笑，眼底疏冷：“不劳辰长老费心了。”

第95章
龙族家主带人向羽族辞行, 在旁人看来，龙族族长连同羽族老祖, 和那人族女修在房间里谈了许久的话，也不知到底聊了些什么。
单看龙族长之前的反应，显然也认识那女修，只是不清楚当中有何渊源。
鸿影并不关心，不过“贵客”离开的消息，仍旧在他身前汇报了一通。
在他离开后，那位龙族长也和她聊了一会儿。
垂帘后的人影绰绰，淡红曈瞥视了一眼汇报的人。
他又垂眼，看了看身前昏迷的小辈，青绿蓝羽的小孔雀, 去除小辈身上的恶咒, 让他醒来, 对他而言并不难。
可这小辈如果醒过来，那就是另一番情况了。
半晌, 鸿影沉声吩咐：“去请她过来。”
-
栗音一手抱着蛋, 一手逗小狐狸玩，旁边的青衣书生坐立难安。
他说要把自己送给她, 奈何她不接话, 也不应声。
“姑娘…”青年语调哀切地唤了一声，眼神哀怨, “行不行，准不准，你也给小生一句话吧。”
小狐狸跟着嘤嘤叫，委屈巴巴。
栗音捏了捏小狐的爪子，没被他狐媚：“我说不行, 我说不准，你这狐狸精难道会放弃不成？”
小狐狸“嗷”的叫了一声，不是她捏疼了，而是说中了，尾巴摇得欢快，有求饶也有兴奋。
书生一双狐狸眼立时弯起，狡黠灵动，也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扇子，唰地一打。
“当然是不会的，还请姑娘多担待了。”他摇了摇扇子，只见少女想起什么，微微睁大眼睛。
“好呀，当初你是故意撞我！”栗音点破狐狸精的搭讪手段。
檀离收起扇子，和当时一样，拱手说：“都说了，是小生没拿稳，不怪姑娘…自然怪小生我了。”
他说话归说话，偏偏狐狸眼故意一眨，上挑的眼尾冲她一抛，下巴一点，媚态横生，装也不装了。
栗音这才想起，她还没见过他现在的长相。
她迟疑地问：“你这张脸，不会也是骗我的吧。”
闻言，狐妖来牵她的手，作势就要她摸一摸，如验真假。
青年眼尾狭长精致，衣襟间似有香气幽幽，引人探寻，可能是某种狐媚手段，总之栗音无意抵抗。
距离越靠越近，不等狐妖开口，羽族侍从突然出现，打断。
“老祖正在给少主治疗，请姑娘去仙舟小坐。”
险些被狐狸精败坏了名声，栗音毅然抽回手，清脆地应了一声：“好。”
无视他哀怨的眼神，她站起身，揣着蛋跟上去，椅子上的小狐狸轻巧落地，想要跟她一起上船，却被左右的羽族侍从拦住。
“老祖只邀请了她一人。”
狐狸精遭到拒绝，栗音回头看了眼，青衣书生站定未动，小狐狸也收了回去。
见她看过来，檀离笑了笑：“快去吧，说不定是那只小孔雀出了什么岔子。”
他看起来比存档里稳重多了，栗音心头忽地飘过这一念头。
-
羽族的灵舟静室，隔断的垂帘向两侧收拢、拉开，露出主人的面貌。
栗音在侍从的指引下进来，先看见地上铺了一层雪白的皮毛作毯子，而后才瞧见，那一尘不染的雪白上，端坐着一道人影。
他并未正对她的方向，侧身并膝，半跪在地，即使如此，侧脸也昳丽不可方物。
室内燃香馥郁，地上铺陈皮毛，温度正好，融融暖和，他原本那件繁琐的宫装似乎褪下了几层，衣襟暗中宽松了些许，没像先前那般，遮敛得严严实实，此时脖颈处露出了一抹胜雪的肤色。
昏迷不醒的小孔雀在他身前，好像正在接受他的探看。
比起那只颜色艳丽的小孔雀，栗音先注意到的，居然是这只颜色素净的白孔雀。
她盯着美人多看了几眼，貌似察觉她的注视，男人才微微一动，侧目看她，好像才发现有人进来了。
“我有些事情要问你。”鸿影缓缓开口，“坐吧。”
他语调轻且慢，带着一种万般不入眼的淡漠，可他自身的光华，又给他的淡漠妆点出冷和艳的风姿。
栗音左看右看，这里并没有坐具，她便学着他的姿态，在他面前的毯子上坐下了。
鸿影没说什么，浅曈扫了眼她怀里的蛋，而后抬眸，看她，才道：“你此行打算带着他去哪里。”
他说的是一旁的小少主，栗音如实答：“我约了能帮忙治病的朋友，打算带他去除咒。”
“朋友？”淡红曈凝着她的神情，“他身上中的咒，可不是普通朋友能解的。”
得高阶修士出手才行，何方朋友，竟然修为不凡，还乐于助人。
栗音回以清澈的眼神，并不害怕他盘问：“虽然我修为不高，但行走在外，结识一二前辈，谈成好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她坦坦荡荡，至于白孔雀盘问的重点，是那位“朋友”和她的关系，还是疑心她要暗害羽族的小辈，栗音哪里清楚。
实际上她也不在意，只有男人兀自垂眸，仪态矜持清贵，转而却追问：“是你的师门好友？”
他问询起来历，栗音诚实地摇了摇头，思考要不要编点瞎话，照旧误导前任，说是散修，亦或合欢宗修士。
她尚未做出决定，白孔雀淡粉的瞳孔注视着她的眉眼：“我若没记错，你把他带走的当日，曾有魔修从中作乱，而且，那附近，该是万兽宗的地界。”
再者，也只有万兽宗修士，喜好把妖修收为妖宠。
他说的都是事实，栗音难以反驳：“靠近万兽宗，也不一定就是万兽宗的弟子。”
话音落下，她眼前的美人赫然唇角微勾，浮现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万兽宗的弟子了。”
轻笑的美人没头没尾来了一句：“魔修身在道门的地界上，行事总归要小心些。”
那龙族能看出她的真身，他的血脉也不差，上古凤凰血，又是火灵根，同样也克制妖邪，亲身临此，对异常的气息格外敏锐。
魔修的身份果然没捂住，栗音闭上嘴巴不说话。
“按理，我该怀疑，当初那位从中插手的魔君，是不是你的同伙。你们一逃一追，设计让我这性子骄纵的小辈，落入你们魔修的圈套…这下可好，不但套走了他的身子，甚至套走了他的心。”
以大乘修士眼力，这位羽族老祖能看出小辈是否失身。
元阳已失，多年蕴养的精气也有所泄败，尤其浮泛。
他语调顿挫，声线煞是动听，字字句句的分析落在栗音耳朵里，她也觉得言之有理。
可她和那位魔君的过节，她自己再清楚不过，哪里是同伙。
坐在这里的小魔修有点紧张，她笃定前任的情分，不会有性命之忧，至于其他，难说。
她神色微变，美人忽地收敛了笑意：“你在怕我吗。”
栗音瞧了瞧他精致的眉眼，怕倒不是很怕。
只怕他也修习了什么合欢道的功法，索求无度，让小魔修招架不住。
疑似魔修近乎轻浮的打量，居然没让羽族老祖觉得冒犯，事实上，她那点明摆着欣赏他形貌的眼神，令凝冰似的男人有刹那的消融。
换句话说，他甚至很喜欢她对他轻浮的眼神。
“总之，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鸿影无视她冒犯的视线，无疑暗中默许。
他道：“毕竟，我这小辈甘愿和你一起远逃，我若对你做什么，他恐怕不答应。”
小少主的脾气大家都清楚，骄纵任性，能做出什么事情都不稀奇。
栗音等着他的下文，他说了这么多，总不可能真的一点私心也没有，完全为小孔雀考虑吧。
她视线微动，隐晦地扫过他身后，绮丽的尾羽铺展在那里，不久前开屏的美景还历历在目。
也不知有没有觉察她的视线，那捧尾羽一动不动，男人也神色如常，道：“你可知晓我们羽族的风俗。”
他并膝跪坐的姿态甚为端庄美观，矜持自持，开口提醒这个异族的修士：“羽族之内，皆崇尚对伴侣忠贞，一生一世，唯有一双人，断然没有共侍的道理。”
栗音立时收回视线，没再当着小少主的面，光明正大看他家长辈的尾羽，虽然小少主现在是昏迷的。
可听他一说，她心里又忍不住气闷。
说什么忠贞，他还记得在存档里对她说过什么吗。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蛋，无异于暗中回顾起这枚蛋的死因。
而且，栗音恍惚忆起了更多，她对他发起过邀请，一起离开羽族，一起私奔，回应她的是他的沉默。
这只白孔雀拒绝了玩家的求婚请求，默认了长老们提出的联姻，甚至，只接受以后和她合修，只答应把联姻诞下的子嗣交给她孵化、照顾…
“你若接受不了，该早做考虑。”鸿影轻声道。
栗音没忍住：“真的吗？”
纤尘不染的美人眼眸微动，看着她。
在他面前的少女唇瓣翕动，貌似无意，单纯地发出近乎天真的问询：“真的是一生一世、二人厮守吗？我可是人族，依你们羽族的规矩，血脉该如何分辨讲究呢？前辈，如果是你，你也会坚持如此吗？”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对坐的美人动也不动，那双浅红曈长久凝视着她，眼睫几度轻颤。
良久，他才缓缓道：“我一直如此坚持…”
如果是你，我一直如此坚持。
给出了答案，他请客人出去了，尾羽及地，迤逦蜿蜒，低垂的眉眼望着昏迷不醒的小辈。
今时不同往日，今生也不同于前世。
在看见她的身份时，在看见和小辈私奔的人究竟是何身份时，他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答案。
他心里竟然有了另一个答案。
如果是你，容我违逆…
静室里的呼吸声发颤，咽下了诸多痛意。
“断然没有共侍的道理”，不过说给她听，他想要看一看，她是否能够接受共侍，态度是否抵触。
骤然尾羽散落，光韵不定，明灭之间，美人一手撑住了脸，近乎颓然崩溃地跪在地上，再无一点端庄矜持，他的尾羽间魔气翻涌，浅曈凝红似血。
小辈是他一手教养长大的，他是真心爱护这个小辈，可他也是真心……
他要如何插足小辈的姻缘。
撑在地上的手猛地抓紧了，心魔作祟，他甚至控制不住地多想。
少主，她喜欢羽族的少主，是不是前世影响，才让她错认姻缘。
她本来就是他的…
她明明是他的妻！

第96章
翎羽散乱, 呼吸渐重，可翻腾的魔气忽地一静, 因为窗边掠过火红的灵光，有人敲了敲窗沿。
来人并不受羽族老祖待见，鸿影猛地压制住了濒临崩溃的魔气，仿佛对来人的恨意唤回了他的神智，他在悚然的冰冷中，逐一整理好自己的衣琚，浅曈冷冷看过去。
窗边跳上来一只红毛狐狸，倏地化作人形。
檀离依然顶着个青衣书生的皮相，好似没发现这位羽族老祖宗方才的失态，礼貌地拱手行礼。
回应他的是一声清晰的冷笑, 鸿影没给他好脸色：“滚。”
这样的态度檀离习以为常, 他只道：“那位外海的龙族族长, 我瞅着不太对劲，好像也有一段前世旧情, 说是救命之恩…”
“她还收下了那位龙族长的护心鳞, 不怎么抗拒和那位龙族长相处。”
檀离说出自己的发现，无端带着种分享情报, 一起商量的合作意味。
在他说话间, 淡红曈笼着一层疏冷的寒意，一动不动, 凝望着他，等他说完，男人没有合作的意向，而是重复了一遍。
“滚出去。”鸿影冷声道。
檀离站在窗边，面对他冷然甚至仇视的态度, 抿了抿唇。
“……我无意与你相争。”青衣书生缓缓说。
“无意与我相争？”鸿影竟一字字，重复了遍他的话，他眼神有瞬间的放空，好像想起了过去的某些事情。
随即，鸿影从那些回忆中抽回，再度看向窗边的人，冷笑嘲讽，“你也配说这句话。”
窗边的狐妖忽地沉默下去，那些过去的事情也存在于他的记忆。
面对他的话，檀离难以反驳，他垂眼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事由在他。
是他争风吃醋，害死了她。
……窗边的狐狸离开了，室内回归寂静。
及地的衣琚片刻迤逦而动，慢慢来到小孔雀身边，站定。
青绿蓝色的羽毛散落在地，光芒较之离家时黯淡了许多，据她的说辞，实乃一场无妄之灾。
这小辈其实并不是他的直系，而是从旁系中抱养来的，能够继承族长之位的诸多条件，除了修为，便是天资血脉。
虽为旁系，却在破壳之时，自然觉醒了凤凰血，这般的情况数百年没出现过了，甚至就连他这个老祖，当初也不算自然觉醒…
鸿影低头看了许久，面无表情。
寂静中，男人慢慢伸出手，苍白的手指落到了小辈的羽毛上，而后向上，只需要轻轻一弯手指，足够扣紧一只小孔雀的脖颈。
素白的眼睫下，淡红的眼瞳动也不动，他神色未变，在一片死寂中，又慢慢放下了手。
鸿影着手帮小辈除咒。
妖界和魔域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敌对，甚至偶尔还有个把妖族，会和魔域势力合作。
小孔雀身上中的恶咒，的确是魔气，至于施咒者是谁，难以确认，没留下可疑的痕迹，得等小辈醒来，听听他的说法。
大乘修士解咒轻松，再施以法术和药物温养调理，没花多少时间，羽族少主渐渐转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青昳意识回笼，看清楚周围的陈设，陡然认出这是羽族的灵舟内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丹药香气，法术光韵笼罩下，青蓝羽的小孔雀惊醒，扑腾了两下。
听见他的动静，不远处，男人侧目。
四下的珠玑灯盏堪堪照明，光线晦暗，鸿影半身沉在阴影里，一身缟素，昏暗如同给他蒙了一层尘，影影绰绰，晦暗不明。
看见是老祖宗，小孔雀扑腾得更加厉害了。
只可惜，他的老祖有意，没把他完全治好，他的身体只好了一半，尚未恢复自由行动的能力。
小孔雀迅速认清现况，啼叫了一声。
【老祖。】
青昳暂时只能维持原型，小孔雀的脑袋转来转去，不住仔细打量老祖的神色，好判断局势，以及老祖的心情。
可惜在他的记忆，老祖的情绪一直淡漠，眼下堪称阴冷，掩在阴翳里的淡红曈像两滴血泊。
【她呢？她人在哪里。】小孔雀大胆问。
白孔雀语气疏冷：“她在哪里？当然是丢下你跑了。”
【不可能，她敢，她才不会丢下我呢。】少年的声线有股莫名的底气和笃定。
奈何老祖宗并不理会：“你的身子都被她取用过了，她留着你做什么，元/阳、精/气，你既然和她合修过，用过的东西，自然没用了。”
老祖说话向来不急不徐，轻缓中泛出点森森的冷意，冰冷地俯视他的底气和笃定。
老祖宗生气了，小孔雀熟练地判断出来。
只是他这次的判断出了错，老祖宗确实在生气，可生气的原因却不是因为少主和人族女修苟合，而是另一回事。
小孔雀缩了缩脑袋，又伸长了脑袋：【是我，是我勾引她的。】
他不确定族内会不会惩罚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芦苇荡，鬼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为何老祖找了过来，又不见她的人影。
被魔气袭击的不适感残留在他的记忆里，青昳能猜到，肯定是他遇险，才惊动了老祖宗，可是她呢，她去哪了？老祖会不会对她动手？
【要做什么冲我来，要罚就罚我，跟她没有关系。】小孔雀伸长脖子，扑扇翅膀，不住叫唤。
“冲你来？”阴影里的美人轻笑了一声，嘲讽轻描淡写，“你只是中了个咒，还得本尊从妖界跑来救你，只怕连怎么中的咒都不清楚。”
青昳梗着脑袋，说实话，他的修炼不算勤勉，天资过高，脾性骄纵，懈怠是常事。
至于中咒，他依稀想起点什么，他是被人暗算了！
小孔雀扬起头：【怎么不清楚了，有人暗害我！暗箭难躲，小人难防，我是不小心才中了小人的招数！】
青昳想起来了，当时在芦苇荡，他察觉到一阵杀意，转头隐约看见一道魔气袭来，直冲面门，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依那魔气的速度和威势，出手暗害他的卑鄙小人，修为应该在他之上，可如果修为比他高，应该也有本事藏住杀意，对方的杀意太直白了，不加掩饰。
旋即，忽略某条鱼，他向老祖说起当初发生的事情，颇有种转移和挑拨老祖怒气的打算，最好把老祖的怒气转移到道门，别再盯着她。
当时去的是灵虚门，附近是梵音寺，他可记得清清楚楚，唯有那小人的样子，是一点没看见。
小孔雀聒噪叫嚷，挑拨离间，没发现，老祖那枚从不离身的蛋不见了，蛋此时不在他怀里。
灵虚门，梵音寺。
羽族在此间未曾和哪方结过仇，羽族少主也从没来过道门，更没去过魔域，在两边应该没什么仇恨，谁又会怀着杀意对他下手呢。
鸿影静坐，等小辈说完了，道：“你回族内养伤，非我有令，不得外出。”
这是下禁足令的意思，青昳不依：【不要！】
【她到底去哪了？我才不会回去，我要是走了，岂不是给其他不要脸的家伙可乘之机！】
小孔雀扯着脖子叫唤，浑身写满了对老祖安排的拒绝，却见老祖一扯嘴角，冷声道：“我当她对你一心一意呢，原来还有其他人，值得你这般死心塌地。”
青昳陡然闭上嘴巴，半晌，又不甘道：【反正只要我不走，总归有我一席之地…我才不回去！】
若是个寻常长辈，听到这里该大骂小辈昏了头，可鸿影只是冷眼看着，貌似平静，实际从小辈口中获知她身边还有其他人。
比起昏了头的小辈，他的心思更深，轻松猜到小辈口中的“小人”，大概和她身边的人脱不了干系，再不济，也是和她有关的人。
在老祖的冷眼中，小孔雀脾气上来了，放声道：【我是不会回去的，我就要和她私奔，我可以和她逃得远远的，逃到你们找不到的地方，不碍你们的眼——我也不想当什么家主、族长，别想把我抓回去联姻！我只给喜欢的人孵蛋！】
他一声比一声高，在吐出某些字眼时，青昳全然没发现，老祖的呼吸近乎停滞，随后陡然加重。
说完才察觉不好，青昳猛地收了声，他好像彻底把老祖激怒了。
后知后觉，小孔雀有点后悔，至少老祖对他很好，他不该如此刺激老祖。
鸿影胸口起伏数下，昏暗中的眼瞳似两滴血，望着大言不惭的小辈，堪堪稳住了心绪。
他张了张嘴唇：“混账东西。”
这一声很轻，轻得没有多少力气，气流呼出他的嘴唇，好像一并卷走了他身体里的生机，残留着垂危的虚弱。
他望着地上的小孔雀，转身离开，围绕在小孔雀身边的法术光韵流转，把他围困在狭小的空间中，青昳被关了禁闭。
小孔雀看着老祖离开的身影，恹恹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鸿影回到了之前接见她的静室，这里没有屏风，只有垂帘帷幔作为隔断，随着他走过去，气流无声，四周的垂帘帷幔轻轻晃动。
他下意识摩挲手指，想要去抚一抚那枚一直在他身边的蛋，手中空无一物，他才面露轻恍，蛋并不在他这里。
那枚蛋在她那里。
是她的孩子，自然在她那里比较好。
男人缓缓坐在平常的位置，偌大的室内只盘踞着他这一只白孔雀。
还有小辈的话，则盘踞在他的耳畔。
要论做家主、族长，生来自然觉醒血脉的小辈，比他这个…更合适。
可他却不愿。
甚至，他还想放弃触手可及的家主之位，和她私奔。
静室里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急促起来，他张开了嘴在呼吸、喘息，好让自己不会溺毙于某些过往一般，可那些难以呼吸的钝痛，还是慢慢淹没了他。
联姻，私奔，联姻，私奔，联姻，私奔…
少主，家主，少主，家主，少主，家主…
记忆浮出痛苦的水面，在静室里发出急促的喘息。
帷幔后似乎有人站在那里，又有人施法揭开了帷幔，露出其人的面貌。
是她，她一直站在那里，听着少主和长老们的对话。
听他们说起少主至今还未突破合体，听他们说起血脉有别，听他们说起联姻的安排，少主岂能和血脉低贱的小妖厮混，又听少主低声答应了联姻。
终于，帷幔揭开，他们口中低贱的小妖站在那里，她没有看其他人，她只看着他。
“和她亲口说吧，少主。”长老道。
比起沉默的少主，小山雉先开口了。
“跟我走。”她望着他，发出坚定的请求。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长久的静默中，少年公子也看着她，缓缓开口，却是拒绝。
“何必离开，联姻…也不过表面功夫，等昔日子嗣诞下，可以交由你孵化、照顾，虽无夫妻名分，我二人也可以行夫妻之实。”
即使提出联姻的请求，也不是即日成婚。
等一等，再等一等，只消再等一等。
他很快就能突破了，等他修为有成，等他登上族长之位…
就不必再受牵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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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您游戏愉快！】

第97章
羽族有一座凤凰台, 族中禁地，外界谣传, 凤凰台里藏着宝贝，不然羽族怎么严加把守。
虽然内里确有宝贝，可凤凰台真正的作用，并非藏宝，而是保护幼主，每位觉醒了凤凰血的少主，在修为突破、有自保之力前，都宿在凤凰台。
不止幼主，偶尔族内大能修士的子嗣尚未破壳，也有安排进凤凰台孵化的情况, 沾染点凤凰气息, 以期孵化出的子嗣天资不凡。
奈何天道恒常, 即使雌雄双方皆为大能，甚至凤血, 也不一定能保证诞下天资卓绝的子嗣。
羽族重血脉, 破壳的子嗣倘若平平无奇，没有觉醒的迹象, 便会被送回所属那一支, 虽然明面上，往来的羽族不说什么, 可私底下却常有人叹息连连，又或觉得面上无光。
除此之外，少数被选中的族人也可以进去，进去也不是享福，而是去侍候少主, 在部分羽族眼里，即使近前侍候，也是殊荣。
就算不说那些虚名，凤凰台灵气浓郁，凤凰气息也利于羽族修炼，自有好处，更不必说和幼主的相处，如果在幼主面前争得青眼，往后等幼主掌权，岂不平步青云。
总之凤凰台里的羽族心思各异，能够从中辨识人心，加以利用，也是小少主的一门修行。
又一年，新的侍候选拔开始了，凤凰台里添了不少新鲜面孔。
他们这次要伺候的少主，或者说登临少主之位的，是孔雀那一支里觉醒凤血的孩子，一只白孔雀，没有送进凤凰台孵化，而是孔雀内部孵化出来的孩子。
说来孔雀常见蓝绿之色，鲜少见洁白无瑕，时隔数百年，才出了一只觉醒凤血的白孔雀。
孔雀们对此解释，可能是觉醒凤凰血才改变了颜色，历来出现的白孔雀里，的确不乏觉醒凤血的天才，久而久之，大多默认，白孔雀和觉醒凤血间，存在某种玄妙的联系。
凤凰台并非台，实际一片占地极广的大山，亭台楼阁、宫殿寰宇，傍山而立，无论白天黑夜，皆有鸟雀盘旋。
那些鸟雀实为羽族修士的耳目，能在凤凰台探听探看的耳目，归属于羽族的诸位长老，一众长老常以护卫的名义，施以不散的群鸟，经年围绕着凤凰台。
最中心的一处府邸，便是幼主的居所。
随着少主年纪渐长，修为也逐步高升，半步道尊，才以此为由，谢绝了那些长老们的好意，驱散了盘旋在府邸上空的鸟群。
即使如此，群鸟也时时环绕着少主的府邸，不过隔得远，不再能看清少主的言行举止，日常起居，行事礼仪。
少年立身似素雪琼枝，刚刚结束修炼，似乎在庭院中观景。
他站在假山旁，淡红的眼瞳抬起，无波无动，望着远处盘升飘散的鸟群。
此次府邸内来了许多新面孔，鸿影不大想见那些新人，遂到一处偏僻的庭院里寻清净。
羽族规矩多，没了那些耳目盯着，可他早就养成了端庄淡漠的脾性，喜怒不形于色，虽为少年，气度清贵矜持。
他静静站了许久，无论衣角还是发丝，都规矩地如同固定过，不曾偏移分毫，像被雕刻进了庭院的景观里。
微抬的眉眼似在看远方的耳目，又似在看远方的天空。
鸟儿飞翔在天空，实为一派和谐的景色。
忽而，有声音打破寂静，也打破了某种和谐，因为那声音轻快跳脱得不合规矩。
“你好漂亮。”
虽为夸赞，却有些轻浮，伴随话音，步调也极其轻巧。
鸿影捕捉到来人落步的声音，三两步到了他身边。
倘若那些鸟雀还在附近，此时该落在庭院里，紧接着就是长老们的虚影和声音，即使是侍从，也代表羽族的颜面，不容如此轻浮。
步履要轻、雅、缓、正，合乎规矩。
浅曈微动，鸿影侧目，一眼识出对方的真身，原是一只小山雉。
山雉在羽族的天资和地位都平平，能选入凤凰台，甚至选入了他的府邸，至少她的运气很好。
小山雉眼睛亮晶晶，直盯着他看。
又不对，不该如此冒昧、唐突地盯着旁人。
没有鸟雀，自然也没有那些指责和调整的谏言。
鸿影什么都没说，他只回眸，转首，连眼睫也不曾颤动。
小山雉貌似不知道他的身份，在对上他的眼睛后，竟又靠得近了些。
“你好漂亮，你的眼睛居然是粉红色耶，你是从哪里来的？你也负责打扫这块地方吗？”
少年公子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她，看着这只突然跳出来的小山雉。
她有太多不规矩的言行，他却没有制止，只是看。
他身上的宫装灵光烁烁，尾羽也半掩在衣琚下，足够提醒旁人他的身份。
小山雉果然看见了他的尾羽，可她非但没意识到不对，反而愈发轻浮：“你的羽毛真好看，你的喙一定也很精致吧，你的原形肯定漂亮得不得了！”
她有些飘忽的天真和直白，像一只来自山野的鸟，飞进了他的庭院，此时一点不怕生，居然围着他转起圈，发出一句句惊叹的声音。
白孔雀注视着这只小山雉，她转了好几圈，仿佛在绕着他举行某种会见的仪式，是他不曾学过的会见的礼仪。
转完了圈圈，小山雉又拿出几朵花，举起来，送给府邸里的人。
“是我来之前摘的花，送给你。”
淡红瞳孔倒映出那几朵花的样子，他没有见过的花朵，和庭院里栽种的灵花灵草不同，毫无灵气，估计是山野中的小花，揣得太久，还有点蔫巴。
数息，少年公子衣袖轻摇，抬手，挽袖，指尖捻着花茎，拿到身前，低垂的眉眼无声扫过花朵的模样。
看见他接过，小山雉很开心，接着道：“进来了这里，好像就不给轻易出去了。”
她有点懊悔被选进来似的，转而问：“你进来多久了，出去过吗？”
少年公子收起野花，正静静凝视指尖残留的绿色汁液，是花茎里的汁水，弄脏了他的手指。
听见小山雉的疑问，他缓缓放下手。
“近三百载，不曾。”
几个字回答了她的两个问题，小山雉大为震惊，震惊很快变成同情，同情里还掺杂着点别的什么。
“你的声音真好听。”她先道，而后说，“没关系，我出去过，等我找机会出去，到时候看见什么，带回来给你看，或者说给你听。”
一只奇怪的小山雉，白孔雀想。
他却问：“你想怎么找机会出去，府邸出入，需要主人许可。”
小山雉“嘿嘿”笑了一声：“一看你就打扫不仔细。”
她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靠近他，悄声道：“那边的墙角有个洞，我钻出去不就好了。”
她指了下位置，又比划了下大小：“虽然洞口有点小，不过我变成原形，应该正好。”
她来这里好几天了，领了打扫此处院落的任务，真巧发现墙角的洞，并不想上报。
这处庭院鸿影不怎么来，山中偶有各种各样的生灵，妖修地界，大大小小的动物更多，凤凰台灵气浓郁，吸引各路生灵，兴许是哪里偷跑进来的。
阵法只拦截妖物，不拦未开智的生灵。
能打洞算那生灵的本事，鸿影不打算管，出声提醒：“想要离开凤凰台，还需要长老们的信物。”
小山雉表现出莫名的自信：“只要我运气好，都不成问题。”
她拍拍胸口，想起什么：“这是我们共同的秘密，要一起保守，你可别告诉其他人。”
少年公子望向远处盘旋的群鸟，侧脸疏离清冷，清丽的声线平静无波。
“我并没有答应你。”
小山雉提高音量：“可你收了我的花。”
此言属实，少年公子低垂眉眼，保持沉默。
小山雉认定他理亏，颔首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说干就干，灵光闪过，一只小山雉落到了地上，扑腾着去钻洞。
她没有孔雀那般颜色艳丽的羽毛，毛色灰扑扑，不过看起来蓬松、柔软又温暖。
白孔雀目送着一只小山雉。
眼瞳一动，他辨认出了那个洞的来历，有股狐狸的气味，原来是个狐狸洞。
小山雉没认出洞的来历，钻出狐狸洞，往外面跑了，头也不回，没在意他的视线。
笨。
狐狸洞。
狐狸迟早吃了她。
那灰扑扑的、蓬松的、圆滚的小山雉，很快消失在白孔雀的视野里。
白孔雀长久站定，一动不动。
直到时间过去很久，够一只小山雉成功跑出凤凰台。
长老们没有动静，她居然成功了。
可小山雉能钻洞，能离开，白孔雀却不行。
鸿影收回视线，眸光垂敛。
或许，等他突破合体，他也可以出去。
-
山野间有许多狐狸，当中有一只聪明又狡猾的红狐狸，不但开了灵智，还入道修炼，成了个妖修。
他听说凤凰台里藏着宝贝，便支使灵智未开的同族进去探路。
同族没找到宝贝的踪迹，只在最深处的那座华贵的府邸里，打了一个洞，红狐狸并不死心，总在凤凰台附近转来转去，寻找机会。
又一天，红狐狸在附近的山里晒太阳。
忽而，一股气味飘过来，打破了他的安逸，因为那味道掺杂着同族的气味，同时，还掺杂着些可口的香气。
檀离猛地坐起身，侧目看去，一只小山雉闯入他的视线。
狐狸天生就喜欢吃这种小鸡，蓬松，柔软，香喷喷。
虽然他是个妖修，可修为不是特别高，平日里也算不上修身养性，还残留着些原始的兽性。
少年一下子扑过去，灵光闪过，小山雉原是妖修，变成了个少女模样，给了他一巴掌，清脆响亮。
山野间的少年没有生气，狡猾的红狐狸笑眯眯，摸了摸脸：“你好香啊。”
“你身上有狐狸的味道，你是不是钻狐狸洞出来的？”
换句话说，她肯定是从凤凰台里的那座府邸溜出来的。
闻言，小山雉没有继续动手，而是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也能嗅出来吗？”
红狐狸舔了舔嘴唇：“毕竟洞就是我挖的。”
他的狐狸眼弯弯，大言不惭：“哪怕是老鼠洞，也是我辛苦挖的，你得给我一点辛苦费，是不是？”
他咧开嘴笑，露出狐狸才有的尖牙利齿，可眼前的小山雉非但不害怕，反倒问：“你怎么证明那个洞是你挖的。”
她微微颔首，带着某种莫名的笃定。
她的笃定是对的，红狐狸不敢证明，一旦被人听去，他跑去羽族的禁地里挖了个洞，足够他在羽族手上死一百次，几条尾巴都不够死的。
小山雉一点也不害怕红狐狸。
真是一只奇怪的小山雉，红狐狸想。

第98章
妖界的大妖们占据了水土丰美的地界, 像野狐狸这些小妖，只能在夹缝里求生存。
当檀离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 他就比同窝的狐狸崽子们聪明许多，直到造化在身，灵智顿开，引气入道，他跳出了野狐狸的窝，成了只小狐妖。
妖界除了羽族，也有兽族、水族等等，兽族当中，有一支为狐妖，当中不乏自诩为九尾天狐血脉的狐狸, 流传甚广, 以至于狐狸们的修炼之道, 皆以修得九尾为至高无上。
那些天狐们从不和野狐狸来往，对于出身山野的小狐妖, 虽不会下死手, 却也频频驱赶，不容它们在族地附近晃荡。
可架不住能成妖的狐狸都个顶个的狡猾, 当真有偷师、偷学成才的野狐狸。
狐族不堪其扰, 其中也有大能青眼以待，毕竟妖界也有收徒的说法, 甚至还有认为义子的事情，在乡野小妖眼里，被哪位大能看中，收为义子，无外乎“得道成仙”了。
红狐狸也去过天狐族地附近游荡, 不过那时他只是个野狐狸，年纪小，修为也不起眼。
后来他在妖界四处游历，不如说到处乱跑，兼任偷鸡摸狗，又修炼了百载多，突破元婴，有了点半步小道君的样子，以他的天资，便是去寻哪个天狐，拜个师父、认个义父也不过分。
只可惜，野狐狸、野狐狸，他若跑进哪间高阁，也是只闯进去的野狐狸。
自由是他的天性，山野才是他的高阁，天狐们看不上野狐狸，部分原因是野狐狸毫无礼数，难以教化，大抵都是群“野蛮的狐狸”。
某年某月某日，野蛮的红狐狸遇见了一只偷跑出来的小山雉。
红狐狸金棕色的眼睛一转，立马有了主意。
他不会吃掉这只闻起来香香的小鸡，因为在那座凤凰台里，一定藏着更好的宝贝。
红狐狸要和小山雉做朋友，然后…
嘿嘿。
小山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看见少年咧开嘴巴，嘿嘿一乐。
他是狐狸，化形也是狐狸眼，五官尚未长开，却也秀丽得很，上挑的眼尾尽显意气，整只狐狸的劲头喧哗又得意，就像他的毛色一样，火红张扬。
红狐狸的衣着不似白孔雀的繁复庄重，他穿得极其简单，束发也是用布条一绑，捆了个粗糙的高马尾出来，发尾像尾巴似的摇来摇去。
面对这只奇怪的狐狸，小山雉揉了揉甩过他巴掌的手，打算绕开他。
红狐狸侧出一步，把小山雉拦住。
“哎呀，你钻狐狸洞偷跑出来，不怕被人发现呀。”檀离身后的尾巴甩来甩去，眼睛弯成月牙，说话的语气格外轻浮。
有种要去告小山雉一状的蠢蠢欲动，毕竟她已经被他发现了。
小山雉望着他，想了想：“你把第五六七个字重复一遍。”
红狐狸笑得：“狐狸洞。”
小山雉用“你也知道是狐狸洞”的眼神，无言以对，看了他一眼。
她没忘出来的目的，不是和狐狸拌嘴来的。
山里的野花五颜六色，满地的野花丛，没有灵花灵草，小山雉不嫌弃，弯腰摘花。
她很快收集了一捧花，仔细收好，又环顾四周，似在打量其他可以摘走的东西。
红狐狸就在不远处，匍匐在野花丛里看她，不过他没有伏击偷袭的意图，毛茸茸的大尾巴甩呀甩，清楚地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偶尔被草地唤醒野性，就地打个滚。
可他的原形早不是幼崽的模样，一滚压塌一片花丛，惊起几只草蜢。
红狐狸一时走神，跟踪小山雉暂停，他先翻起肚皮，摇着尾巴，晒起太阳，背脊的毛发火红，肚皮上的毛发却软又白。
檀离忽觉，她站到了他旁边。
小山雉伸手，摸了摸红狐狸的肚皮。
灵光闪过，红狐狸身手矫捷，小山雉只碰到了他的茸毛，他就已经从她手底下闪身而出。
少年紧紧攥着自己的衣领，用故作尖细的声音喊道：“嘿呀，非礼呀。”
他虽不懂礼数，但也不是傻子，尤其，天狐们喜欢在宅子里架台子，听戏唱曲，野狐狸不给进，他便爬山又爬树，远远地看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好吧，虽然这也不算非礼，但谁让他是只狐狸精呢，狐说八道，狐言乱语。
小山雉：“……”
“你想干什么，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红狐狸用手指搅弄自己的衣领，做出一副害羞的姿态。
“我想和你做朋友。”
红狐狸给小山雉拜年。
小山雉竟也不怕。
小山雉问：“这附近还有没有可以摘的东西。”
红狐狸答：“当然，我可以给朋友带路。”
小山雉说：“那你带路吧。”
红狐狸问：“那我们是朋友了？”
小山雉点了点头。
红狐狸和小山雉成为了朋友。
山野的狐狸最熟悉山野之物了，山里的野果多得数不清，给一只小山雉分点也没什么。
他带她去摘了果子——
红狐狸一颗，小山雉一颗，红狐狸一颗，小山雉一颗，红狐狸一颗，小山雉一颗……
红狐狸向小山雉传授起吃果子的经验——
这个好吃，那个不好吃，那个好吃，这个不好吃……
红狐狸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红狐狸喜欢那个，不喜欢这个……
他带她跑了好几处地方，因为每棵结果的树都有自己的时间，青的、红的，生的、熟的，而一只聪明的野狐狸，则把它们的时间都记在脑子里。
火红的野狐狸走在前，身后跟着灰扑扑的小山雉，高高竖起的狐狸尾巴像支起的旌旗，领着小山雉翻过山坡，越过花丛，踩过溪水上的垫脚石。
狡猾的狐狸其实并没有朋友，哪怕现在，他也只是出于偷宝贝的目的，才提出和小山雉做朋友。
可看见溪水里倒映出的两个影子，水里的狐狸尾巴却轻快地晃了晃。
可能只是水影的波动吧。
摘完果子，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晚，夜色下，溪水边飘浮起了点点光芒，并不是什么法术，也无灵气，只是些普通的萤火虫，在夜色里飞舞。
发光的小虫子倒映在溪水里，山野里的狐狸有自己的银河。
“哎呀，一个不留神，原来时候这么晚了。”
红狐狸摇头晃脑，甩了甩尾巴，“很好看吧。”
小山雉答：“好看。”
红狐狸和小山雉，一起在溪水边看了会儿萤火虫，才重新出发。
趁着红狐狸走在前面，小山雉悄悄装了好些发光的小虫，没发现，其实水里的狐狸尾巴摇了摇。
可能只是水影的波动吧。
-
入夜，僻静的庭院中，除却长明灯的光芒，便是一只白孔雀的翎羽散发的辉光，如雪光绯薄，映照四下。
鸿影今日在府邸的偏院修炼。
空气中传来轻微的波动，有人回来了。
一只灰扑扑的小山雉钻出墙角的狐狸洞。
在白孔雀的注视中，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了府邸里。
由她的步履可见，这只小山雉一定收获颇丰。
她搓了搓脸颊，有种莫名的兴奋，冲黑夜里，美得不可方物的白孔雀嘿嘿一笑。
小山雉给白孔雀摘来了花，五颜六色的野花，一大捧，塞满了他的手心。
野花香得杂乱，毫无章法，白孔雀垂眸，他身边向来只有最华贵的花朵，他的沉默像一种手足无措。
小山雉又给白孔雀摘来了果子，五颜六色的野果，一大堆。
野果咚咚落地，白孔雀眼瞳微移，看过去，他身边向来只有最珍贵的灵果。
野果落在地板上，在夜里似沉闷的擂鼓，仿佛脚下这座刻板死寂的宅邸，发出了咚咚的心跳声一样。
小山雉摘了许多果子，给一只白孔雀分点也没什么。
小山雉一颗，白孔雀一颗，小山雉一颗，白孔雀一颗，小山雉一颗，白孔雀一颗……
小山雉向白孔雀传授起吃果子的经验——
这个好吃，那个不好吃，那个好吃，这个不好吃……
小山雉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小山雉喜欢那个，不喜欢这个……
白孔雀喜欢什么？
僻静的庭院里，良久，响起咬开果子的脆响。
静谧的、悄悄的、不为人知的，咬开、咀嚼、吞咽，融为一体。
这个好吃，那个不好吃，那个好吃，这个不好吃……
白孔雀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白孔雀喜欢那个，不喜欢这个…
果核落在地板上，在夜里似沉闷的擂鼓，仿佛脚下那座刻板死寂的宅邸，发出了咚咚的心跳声一样。
吃完了果子，小山雉神色莫名，要白孔雀闭上眼睛。
淡粉的眼瞳定定看了她数息，而后闭上了。
她弄出了些小动静，而后说，可以睁开眼睛了。
长明灯被故意遮盖，僻静的庭院里，升起了微弱的星点，是些没有灵气的小虫，生于山野，生于这座府邸之外的地方。
小山雉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白孔雀，她看见了山野间的银河。
她给他摘来了银河里的星星。
在小山雉的纠结中，她所不知道的是，白孔雀的眼中，早已经看见了比星星更耀眼的东西。

第99章
星光闪烁, 白孔雀和小山雉交换了名姓。
小山雉初来乍到，并不清楚, “鸿影”其名，正是此处府邸的主人。
她定下白孔雀和小山雉的关系——他和她现在也是朋友。
在旁人眼里，某个夜晚之后，府邸的主人常去偏僻的院落里静坐、修炼。
和挥退鸟群耳目同样，在府邸内自由行走，也是少主从长老们手中争得来的权力，甚至在很久以前，少主修为低微，过往年幼的白孔雀身后，总要跟着许多侍从。
他每每修为突破, 便以各种自立为由, 一点点剥离附加在身上的视线, 挥退那些寸步不离的羽族。
如今，他随行的侍从里并无贴身侍候之人, 府邸里的人手较之以往, 也干净了许多。
若是他想，他也可以点中一二人选, 让他们贴身伺候, 但贴身侍候他的羽族，一定会承受多方视线。
白孔雀并没有把小山雉调到身前。
小山雉只负责打理那处偏僻的庭院。
即使如此, 因为少主有时会过去，管家很快注意到那处庭院，小山雉便被管家点了出来。
管家也是羽族，微微颔首，环顾四周, 仔细检查起她的劳动成果：“这处是你在打理？少主有时来这边走动，你可清楚？”
小山雉胡乱点了点头，管家唠叨起少主居所的要求，勒令她必须好好打扫，每一处细节都要仔细处理。
在她的唠叨中，小山雉有点走神，管家微微皱眉，看神情，她定是起了替换掉她的心思，换个手脚麻利、机灵点的羽族顶上。
如果侍候少主出错，不止小山雉要受罚，连带府邸里的侍从，都要受那些长老们的问责。
管家暗自思量，可能终于发现她的不满，小山雉貌似一个激灵，视线紧紧盯着眼前的位置，也不知在看什么。
她面对被调走的可能，离了她的隐瞒不报，墙角的狐狸洞肯定会被发现。
管家就要做出决定，少年公子的声音不急不徐：“这是在做什么。”
少主露面，以不必麻烦、喜好清净为由，定下了小山雉的位置，也保住了墙角的狐狸洞。
等管家走后，小山雉大大松了一口气，她终于注意起另一件事。
“原来你是少主。”
鸿影垂眸，不能不应：“是。”
低敛的眼睫投落阴翳，加深了瞳色，原本轻浅的色调变得沉闷、郁郁。
少年公子做出另一幅姿态，可是，他很快察觉她的视线。
她非但没有敬而远之，以礼节来说，她的视线算得上轻浮，和初次见面时一样，在他的眼睫、鼻尖、唇瓣、羽毛上流连。
“难怪你这么漂亮。”小山雉感慨。
白孔雀缓缓抬起眼睛，看向她。
光得以照进他的眼底，那些沉闷、郁郁的色调又变得轻浅。
他再次目送她离开，安静地坐在檐下，等她带着山野的气息回来。
-
小山雉每次外出，都有一只红狐狸守在附近。
他有时躲在树叶间，有时躲在石头后，显眼的尾巴则时而垂下，时而支起，还喜欢摇来摇去。
小山雉循着尾巴找过去，狐狸的尾巴尖提溜一动，好像才发现自己暴露了似的。
季节不同，山里可玩的事物也不同，可面对其他事物，檀离算是发现，他的这位新朋友，格外喜欢采摘东西，无论野花、野果，她喜欢摘下，揣好，带走。
可能这就是小鸡们的爱好吧，狐狸不懂。
野狐狸其实并不需要朋友，檀离时常想，哪天把宝贝偷到手，他就吃掉这只小鸡，谁让她敢和狐狸当玩伴。
在那之前，他要取得这只小山雉的信任。
对的，就是这样，所以他才天天和一只小山雉一起玩，一切都是一只狐狸的阴谋诡计。
可能他是一只谨慎的狐狸，盘算起阴谋诡计也格外漫长，久到春夏秋冬，寒来暑往。
红狐狸没有吃掉小山雉。
他渐渐坐到了高高的树枝上眺望，坐到了石头上等待，等她从那些庞然华贵的楼阁里出来。
春天，红狐狸就带着小山雉去采花，压倒一片花丛也没关系，满地都是野花丛。
夏天，红狐狸就带着小山雉去戏水，小山雉喜欢捡水底的卵石，红狐狸也凑热闹，却总是追逐游过去的小鱼。
秋天，红狐狸就带着小山雉去打果，山里的野栗子熟了，栗子的刺球掉下来，砸到红狐狸的脑袋，红狐狸大叫了一声“小栗子”，小山雉回头。
冬天，红狐狸就带着小山雉去玩雪，一只狐狸打不了雪仗，可红狐狸加上小山雉可以。
小山雉受不了闹腾的红狐狸，她拉着他坐下来，一起堆了雪人，准确的说，是雪山雉和雪狐狸。
两个小雪人摆在狐狸的洞穴边上，狐狸的洞穴里，红狐狸带着小山雉取暖。
山野的狐狸何必施法取暖，他用毛茸茸的自己裹住毛茸茸的小山雉，狭小的洞穴里足够暖洋洋。
-
小山雉每次外出回来，都有一只白孔雀坐在檐下。
他像一副雕刻进庭院里的画，她离开和归来，画始终在不变的位置上等待。
春天，小山雉带着一捧捧野花回来，华阁里也有名贵的花种，白孔雀却低头，轻轻嗅着她带回来的气息。
夏天，小山雉带着一枚枚卵石回来，华阁里也有珍奇的怪石，白孔雀却接过，轻轻摩挲着她带回来的花样。
秋天，小山雉带着一把把野果回来，华阁里也有名贵的灵果，白孔雀却张开嘴巴，轻轻咀嚼起她带回来的味道。
冬天，冬天到处都是雪，庭院里也落了不少，以做雪景。
小山雉只带了一身雪回来，抖了抖，抖落满地的碎雪，给庭院的布景增添几分不和谐。
白孔雀端庄沉静，哪里有打雪仗的游戏，小山雉拉着他，一起堆了雪人，准确的说，是雪山雉和雪孔雀，可白孔雀本来就是白色的。
玩了雪，少年公子牵起她的手，他习凤凰的火术，很快捂热她的指尖，偌大的华阁里有维系温度的阵法，室内始终暖洋洋。
小小的雪人依偎在华阁的屋檐下，就如小小的雪人依偎在山野里。
小小的雪人依偎在山野里，就如小小的雪人依偎在华阁的屋檐下。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年复一年。
红狐狸见过山野，白孔雀没见过。
白孔雀见过华阁，红狐狸没见过。
小山雉什么都见过，小山雉在中间，小山雉什么都见过。
-
又一年，又一天，小山雉外出，第一眼没发现红狐狸。
她知道他巢穴的位置，于是找了过去。
小山雉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原来红狐狸受了伤，正躲在巢穴里舔舐伤口。
山野里的狐狸没有灵丹妙药，没有名贵珍奇，他自己存着些灵果灵草，内服外敷，一直以来，一只狐狸，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小山雉问起：“你怎么受伤了。”
偷鸡摸狗长大的狐狸，能言善语的红狐狸，头一回觉得难以启齿，当然是偷东西被发现，挨了教训。
红狐狸嘤地叫了一声：“修炼上的事情，怎么能叫做偷呢。”
山野灵气贫瘠，灵物罕见，哪怕天生地养的灵物，也有流离在外的妖修蹲守占据，要么和那些散学妖修一起争抢，要么够胆去夜探各个妖修大族的苗圃，不过死法上很难做出区分。
小山雉望着他的伤处，拿出了一枚丹药。
她侍奉的少主总是随手赏赐与她许多东西，品阶恰当，既不惹眼，不会害得她怀璧其罪，也不至于毫无用处。
妖修不善炼丹，丹药算稀罕东西，红狐狸立时支起脑袋，盯着她手上的丹药，无疑是他喜欢的宝贝。
小山雉把丹药送给他。
红狐狸的尾巴抖了抖：“真的给我？”
“嗯。”
红狐狸衔走丹药，吃了下去，立竿见影。
灵光闪过，檀离捏着嗓子，姿态做作：“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不等他唱完，小山雉拒绝了他聒噪的救命之恩。
“好了好了，你没事就行了。”
红狐狸嬉笑着，和小山雉挤做一团。
“小栗子！”狐狸喊道，在那天被栗子砸了脑袋，他有时就喜欢这样喊她。
红狐狸大声喊道：“小栗子！”
红狐狸没有吃掉小山雉。
红狐狸和小山雉成为了朋友。
-
又一年，又一天，小山雉回来，第一眼没看见白孔雀。
她知道他修炼的静室，于是找了过去。
小山雉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浪，原来白孔雀正在冼练血脉。
他习凤凰的火术，需要淬火修炼，小山雉不懂修炼上的事情，等气浪散去，她才凑过去看望，却瞧见他身骨肌肤溢出来的血。
平素端庄的少年公子，面容苍白，以手撑着地面，想来冼练血脉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他素净的衣着沾染了不少血污，需要更衣沐浴，侍从被他挥退在这座偏僻的庭院外守候，这里只有一只小山雉。
小山雉扛起了侍候少主的重担，字面意义上的扛起，鸿影的眼睫少有地颤了颤。
“不，不必。”他轻声拒绝了小山雉的好意，莫名顿了下，暗中改口道，“扶我过去就好。”
这处静室旁边就是浴室，小山雉没能跟少主一起进浴室，也没能帮他脱衣服、换衣服，也没能亲自看护他沐浴。
可能是少主的不信任，小山雉有些失落。
再见已是片刻后，少年公子穿戴整齐，重新露面。
可能察觉小山雉的低落，他给了她一枚珍贵的灵果，作为赏赐。
-
小山雉带着灵果去找红狐狸玩。
她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百无聊赖地摆弄灵果。
灵果品阶不凡，香气四溢，一定是她侍候的主人给的，灵光闪过，旁边的红狐狸突然变成了小狐狸。
小山雉：“……？”
小狐狸嗷嗷叫唤，想要吃她的果子。
“我只有一枚这样的果子。”小山雉犹豫，并不想把唯一的品类投喂给他。
“而且，你的伤明明已经好了吧，这个果子不吃也可以。”
小狐狸嘤嘤叫唤，干脆在地上撒泼打滚。
他的确很可爱没错，小山雉顾不得失落了，而是大叫：“你太卑鄙了！”
小山雉把灵果分给了小狐狸一半。
-
灵果很好吃，狐狸也很狡猾。
小山雉回到了华贵的府邸，向白孔雀说起山野的见闻，又忍不住，说起一只狡猾的狐狸，吃了她的半颗果子。
她身上一直沾染着狐狸的气味，鸿影原以为，是那只打洞的狐狸，可那应该是只灵智未开的狐狸才对。
听见她说起狐狸的事情，不知怎得，鸿影突然意识到，一直和她一起玩的，是一只狐狸精。
狐狸精。
少年公子端坐着，身姿沉稳矜持，听着小山雉的分享，浅曈注视着自己平整仔细的衣摆。
按理，鸿影应该怀疑那只狐狸的用心，可他的脑海中，却只在意一件事。
他送给她的果子，她给他了。
狐狸精。

第100章
那些关于狐狸的事情, 小山雉一口气说了许多。
山野是野狐狸熟悉的地盘，多亏了那只狐狸, 小山雉才踩熟了陌生的地图，春夏秋冬各有意趣。
少年公子安静地听着，举止轻缓优雅，无声沏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让她润润喉咙。
小山雉打住话头，捧起喝了一口。
鸿影道：“你该紧着自己，不过，交个朋友…也不错。”
他说话习惯慢声细语，低眉敛目, 浅曈盛落阴翳, 淡粉仿佛凝红, 清矜华贵的气度则淡化了他眸中的晦暗，姿容皎洁又端正。
他稍作思量, 拿出了两枚灵果：“给。”
少主出手大方, 小山雉欣喜接过：“那只狐狸肯定很乐意和你做朋友。”
她随口一说，少年公子微微一顿, 看着她, 浅笑不语。
妖修大族其实从不与山野精怪往来。
白孔雀的果子是给小山雉的，而非给山野的狐狸精, 他也不想她和狐狸分食一枚果子。
小山雉收好果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出去玩呢？”
少年公子的笑意缓缓淡下去，最终消弭于无。
面对她的邀请和困惑，数息的静默后，鸿影轻轻摇了摇头：“不合规矩。”
历来的少主, 未来的家主，岂有去山野上撒欢的道理。
鸿影忽地有些恍惚，即使他突破合体，有自由出入的权力，也不可能去山野间撒欢玩耍。
一直以来拘束着他的，从不只是修为。
小山雉没发现，漂亮的白孔雀忽而沉寂，素洁的色彩蒙上了一层低迷和寂暗，仿佛一抹府邸里的阴影和晦暗。
-
红狐狸又等来了小山雉，小山雉揣着两枚灵果，灵气四溢，香味扑鼻。
他没变成幼崽模样，小山雉直接把果子丢给了他，红狐狸就地打滚，亲昵地拨弄起她的礼物。
灵果品阶高，香得狐狸流口水，野狐狸不懂克制欲/望，他嘴巴馋，就想吃，当即一口咬下去。
却听小山雉说道：“这是少主特意给的，我一个，你一个。”
吃果子的狐狸忽地一顿。
檀离骤然觉得，灵果的滋味一下淡了。
他甩了下尾巴：“少主？”
小山雉点头，寻了块石头坐下：“是羽族的少主，也就是我现在侍候的主人。”
狐狸尾巴又甩了一下：“哎呀，你们羽族的少主可真大方呀。”
檀离化作人形，吃了一半的果子捡起来，在少年手上抛来抛去。
一枚上等的灵果，够买下这满山的野果子了。
“他就这样直接给了你两个？点名说送我的？”少年身姿灵活，在小山雉左边说一句话，又蹿到她右边说一句话，“这么贵重的礼物，他不会对我心怀不轨、别有所图吧？”
他一道说，一道左顾右盼，像只猴子似的张望，扯紧了自己的衣领子。
上挑的眼尾水光婉转，流泄出促狭的笑意，可眯起的弧度又清楚地表现出狐狸的狡猾，意有所指。
小山雉：“……”
“首先，一个是我的，一个才是你的。”她严正声明两个果子的归属，防止这只坏狐狸把她的果子要去，“可能因为你陪玩有功，所以才送你一个。”
小山雉说的不无道理，可这并不是红狐狸想要的答案，她没明白他的暗指。
檀离消息灵通，羽族的少主，是一只白孔雀，更准确地说，是一只白羽雄孔雀。
羽族的雌雄最好分辨了，羽毛花里胡哨，一准是个公的，而羽族的求偶习惯也和兽族不同，羽族的雌性喜好配偶颜色艳丽。
檀离忽地在意起自己的毛色…
他应该，也算花里胡哨吧。
至少颜色鲜艳，少年自顾自点了点头。
小山雉投以疑惑的眼神，檀离挑唇笑笑：“也是，我陪玩可辛苦了，怪不得你喜欢摘东西，也是那位少主吩咐你的？”
小山雉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
她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东西，是她自己的爱好，不过收集来的东西，一部分送给了白孔雀。
檀离突然问：“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他的问题莫名其妙，小山雉眼神警惕，疑心狡猾的狐狸在酝酿什么计谋。
她一时不作答，少年眨眼变成小狐狸的姿态，在地上撒泼打滚，嗷嗷叫唤，仿佛在催促她快说，快说他们是好朋友。
小山雉狠狠瞪了眼扮可爱的家伙：“是，我们是好朋友。”
小狐狸尾巴甩得热络，别着耳朵，嘤嘤叫得凑到她身前，拱她的手，小山雉摸了摸他。
“你那少主愿意出来陪你玩吗，他会给你摸肚皮、摸耳朵、摸尾巴吗？他能带你打果子、抓小鱼吗？”红狐狸大声叫嚷，“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小山雉胡乱点头，随意应声：“是，我们是好朋友！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不对不对！
红狐狸的尾巴甩来甩去，哪怕他只是个山野间的狐狸，没读过书，他也知道，“好”字和“最”字，是不同的意思！
聒噪的小狐狸嗷嗷叫，被小山雉捏住了嘴筒子。
-
墙角的狐狸洞自从挖出来后，打洞的狐狸就再没光顾过，一直是一只小山雉偷偷摸摸、钻进钻出。
这一天，洞口外传来踏踏的脚步声，是一只狐狸用爪子抓挠地面的声音。
凤凰台阵法护持，旁的妖修进不来，可狐妖自有狐妖的手段，他功法特殊，就算不支使同类，也能借着外放的狐灵，悄悄潜入此地。
如果狐灵被发现、打散，虽不危及性命，却可能害他境界跌落，他确实是一只胆子很大的狐狸，少年意气，在于偶尔的行事莽撞。
小山雉很快被动静吸引，不仅如此，还瞥见了洞口外，似有火红的颜色在走来走去。
红狐狸主动跑了进来，来找小山雉出去玩。
狐灵体态小，毛色干净又艳丽，如一团燃烧的灵火，和小狐狸的幼崽姿态不遑多让。
小山雉没见过他的狐灵姿态，当下好奇地蹲在洞口，仔细打量。
狐狸洞的那边，狐灵不叫唤，踩着踏踏的步子，一蹦一跳，尾巴摇曳，用肢体诉说着邀请。
小山雉果然上钩，她没多做犹豫，也变回原形，钻出去，跟上了他。
红狐狸把小山雉带走了。
鲜艳的红毛狐狸领着灰扑扑的小山雉往外跑，忽而一阵风吹过，小山雉回头去看——
不远处的阁楼上，立着个皎洁似雪的身影。
白孔雀原在楼上看。
小山雉缓缓停下步子，化作人形，回眸看他。
狐灵也驻足，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一览羽族少主的真容。
高处的帷幔被风吹起，虚掩着少年公子的身形，纤尘不染，繁复厚重。
他那淡红的瞳色最夺目，似雪中红梅，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小栗子——
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唤，小山雉转过头去，追上了前面的身影。
狐灵的尾巴橘红似火，在她眼前甩来甩去，勾着她一起往外跑。
小山雉被红狐狸带走了。
-
白孔雀静静地并膝跪坐在屋檐下，等小山雉回来。
他已经不再惦念那些来自山野的礼物了，他只在意小山雉。
鸿影想起白日里看见的那抹红色，对方是一只鲜艳的红狐狸，鲜艳到和他的白色截然相反。
狐狸精。
少年公子侧目，端详起自己的尾羽，他的羽毛保养得很好，加之凤凰血脉和天赋，胜过许多羽族的颜色光华，绮丽绚烂。
要说有哪里不足…和那些青蓝绿色的孔雀不同，他是白色的。
鸿影收回视线，不再看他那些白色的翎羽。
入夜，小山雉回来了。
少年公子唇边浮现淡淡的笑意。
她今天带回了几朵野花。
少年挽袖接过，在身侧放好。
她身上沾染了红狐狸的气味。
少年公子不语，施法取来带着香味的露水，用锦帕擦拭起她的手。
他做事很仔细，垂眸的神态专注，素洁的眼睫纤长细密，天生的光华微茫点点。
漂亮的白孔雀吸引了小山雉的注意。
她老实安分地伸着手，任由他擦拭，眼睛却定定注视着他的姿态，唐突，不知回避。
在他的默许中，她的视线一再在他的眼睫、鼻尖、唇瓣上流连，仿佛一次次轻浮的、无接触的亲吻。
-
羽族少主偶尔需要出席宴会，是为数不多，可以在凤凰台内走动的机会。
小山雉没能再往外跑，因为她侍候的主人提出随行。
宴会热闹，歌舞喧哗，羽族少主带出来的侍从很多，没人在意一只角落里的小山雉。
宴会呈上的酒水、菜肴、瓜果，皆是品阶不凡的灵物，让小山雉看花了眼。
上首的少主伸出手，一点，一指，貌似随意，点中了几位侍从，顺手赐给他们些灵物品尝。
在承蒙少主福泽的谢恩声中，小山雉眉眼弯弯、眼眸晶亮，和白孔雀无声对视了一眼。
少年公子垂眸，心照不宣。
他赐下的灵物，都是她多看了几眼的东西。
主人赐下的东西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带不走，只能在这里当场享用，别说带出去和一只狐狸分享了。
小山雉摸摸这个，尝尝那个，其实宴会的花样已经把她迷住了，暂时顾不得外面的狐狸。
她没发现，远处山头的树上，扒拉着一只红狐狸。
小妖进不来羽族的宴会，野狐狸只能在山上眺望。
这下轮到红狐狸远远地看着。
清贵矜持的羽族少主貌似无意，微微侧目，瞥视周遭。
修士眼力不凡，他视线一定，轻轻扫了眼远处山上的狐狸，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神色自始至终淡漠不变。
红狐狸蹲在树枝上，用力甩了下尾巴。
装什么清高样子！
-
宴会结束回去，狐狸洞旁传出动静，奈何小山雉有些累，并不想和他出去玩。
狐灵来回蹦跶，见不凑效，就撒泼打滚，撒娇耍赖。
小山雉低声嘟囔了句可恶。
她走过去，眼看着就要被狐狸勾引出去，倏地，走廊上传来物体落地的闷响。
小山雉吓一跳，回头一看，地上掉了一颗夜明珠，珠玑骨碌碌往前滚。
少年公子宴会回来，平素整洁的衣襟略微凌乱，举止稍显疲惫倦态，一不小心碰掉了灯台上方的夜明珠。
也一不小心，打断了红狐狸的邀请。
小山雉没想那么多，从狐狸洞边离开，弯腰去捡夜明珠，重新摆回了灯台上。
在她一去一回之间，侍奉的主人神色淡淡，眼瞳微动，静静扫了眼墙角的狐狸洞。
那只红狐狸正伏在洞口，往庭院里探看。
他一定看出了他的意图，正冲他龇牙。
粗鄙的狐狸。
少年公子移开视线，并不理会。
鸿影抬手，手指轻轻勾了勾自己的衣领，随意地勾松了，露出一点雪白的肤色：“我在席上喝了些酒。”
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不急不徐，吐息间确有一股极淡的酒香，昏暗的光线里，少年脸颊边则染着一层醺醉的韫色，像晕开了一小点胭脂。
恰到好处，既不轻浮，也不浪荡，却足够小山雉目不转睛。
他转身往静室走，静室边就是浴室。
繁复的衣琚覆着层层翎羽，随着他轻缓的步履，尾羽蜿蜒迤逦，在夜里光彩夺目。
小山雉不自禁上前两步，他已经行到了静室的门边。
在进去前，姿容绰约的少年公子回首，转眸，抬眼，望她，唇瓣翕动。
“进来。”他的语调平稳淡漠，喝了些酒也不影响他的礼仪和姿态，依旧端庄矜贵。
鸿影记得她上一次的失落，低声道：“替我更衣。”
他喝了酒，又有些累，需要侍从帮忙更衣沐浴，再合理不过。
小山雉追着他的尾羽，跟他去了。
和红狐狸的玩耍只能下次再约了。
目睹了一切的狐狸精大叫。
孔雀精，卑鄙！虚伪！
-
鸿影其实并不需要谁贴身伺候。
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抬起手，任由小山雉帮他解开繁琐的衣物。
羽族规矩多，她并没有受过相关的教导，那些解下来的衣物，该仔细叠好、安放，而她却当成玩耍似的，随手把解下来的织物扔在了地上。
她脱掉了“主人”身上的衣物，然后把它们扔在“主人”的脚边。
鸿影没有阻止她的动作。
不多时，层层叠叠的宫装被她脱得差不多了，她的手指偶尔蹭到少年温热的身体，背脊、胸口、腰腹、腿肉…又一派正经淡定地收回去。
最后只剩下一层里衣，贴身衣物轻又薄，朦朦胧胧，若是靠得过近，甚至能透过那层单薄的布料，瞥见他身体上的一二抹颜色。
小山雉自如地伸出手，要帮主人把这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也脱下来。
有酒意做掩护，少年公子面颊泛红，按住了她的手指。
不能再脱了。
鸿影眼睫轻颤了下，轻声道：“好了，你出去吧。”
“啊？”小山雉发出诧异的声音，“可是…衣服都脱了，我出去吗？”
她面露迷茫，仿佛流程出现了问题，少年公子不解：“嗯？沐浴我自己来就好，无需你伺候。”
小山雉遗憾离场。
水声淅沥，支走了她，少年沐浴水中，可能是水气，也可能是酒意，他脸上红晕未消，微颤着阖眸。
鸿影后知后觉，猜测起她刚刚的心思。
不可以…
至少现在不可以。
他得蕴养元阳精气，保全贞洁之身，有益于修炼，若是现在破身，突破合体的时间就要后延了。
此间的修为划分没什么不同，妖界和道门一样，尊崇道尊修为，哪怕只是合体，也有和所谓长老们平起平坐的资格。
突破合体对他很重要，那时才能算真正的少主，他才能坐稳少主的位置，坐稳未来家主的位置。
哪怕不顾及少主之位，真丢了元阳，长老们不会放过她的，以她的血脉，也难以被长老们承认，无论合修还是结道……
鸿影骤然打住了自己的思绪，他想得有点太远了。
等他突破合体，长老们的意见便不再重要，无论合修结道，他有权自己做主，只是他还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他…
白发.漂浮在水面，氤氲的水汽里，倒映出他白色的眼睫、红色的瞳孔。
白孔雀，和青绿蓝色的孔雀们都不一样…
片刻过去，沐浴完的少主再度现身，他换了身闲适、宽松的常服，施法弄干了长发，重新放出了尾羽。
小山雉等在外面，看见他穿好了衣服，不无失落。
鸿影步履微顿。
白孔雀交给了小山雉新的任务，帮他整理羽毛。
光韵流转的翎羽抖落、散开，铺陈在地，如一展扇形的屏风。
小山雉理顺白孔雀的每根羽毛，每一根羽毛的光彩都熠熠向她。
它们安静地铺在地面上，就像一场安静的开屏，唯有光华在沉默中喧嚣。

第101章
红狐狸带小山雉出去玩, 白孔雀就带小山雉去参加宴会。
侍从不必时时跟在他身边，白孔雀偶尔遣散侍从, 实际让小山雉下去休息，暗中递与她灵物佳肴。
小山雉只消寻个地方待着，吃一吃、喝一喝，在热闹的宴会上，一只灰扑扑的小山雉并不惹眼，因为她的血脉和羽毛，鲜少有人同她搭话、结交。
长老们的目光聚焦在少主身上，自从充作耳目的群鸟被少主驱散，他们无从了解少主府邸内的情况。
耳目皆是灵鸟，进不去宅邸内部, 除非少主有令, 又或宅邸附近的阵法遭到损坏。
小山雉兀自找了个清净地方, 坐下吃东西，她咬开一枚灵果, 忽而, 少年声线乍响。
“呔，你这小妖, 怎么在这里偷懒！”
檀离扯了扯腰带, 他一副侍者打扮，衣着太规矩, 野狐狸束手束脚。
小山雉吃惊，红狐狸嬉笑着凑到她身边。
少年皮相好，穿了身好歹整齐的衣服，金棕琥珀般的眼瞳一度把光芒染到了眼睫上，狭长的眼尾熠熠有光。
“你怎么进来的？”小山雉好奇, 往左右看，像在寻找墙角的洞。
檀离勾唇：“我可不是打洞进来的。”
他卖弄地理了理衣襟：“自然有人带我进来。”
虽是如此说，其实扮作兽族客人的侍从才混进来，目的在于勾搭小山雉。
说罢，他身做人形，却做野狐狸样，嗅来嗅去，探寻小山雉手里的食物：“也给我吃一口，让我尝尝什么味。”
少年“啊”一声张开嘴巴，唇瓣薄红，露出尖利森白的犬齿，等着投喂。
小山雉瞪了过分主动的狐狸一眼：“你这馋嘴狐狸，信不信我把葡萄皮吐你嘴里。”
她捏着果子，无意喂他，出言威胁一句，红狐狸不退反进，直往她身前挤，少年索性连眼睛也闭上了，张着嘴巴，一派葡萄皮他也吃的样子，等待接受她的赏赐。
小山雉低声骂了句“坏狐狸”：“你躺地上撒娇我就喂你。”
红狐狸睁开眼睛，做羞涩状：“讨厌，想看人家撒娇就直说。”
天狐们的戏折子可把这只野狐狸带坏了，少年捏着嗓子，卖弄完腔调，当真变作小狐狸，满地乱滚，摊开软和的肚皮。
小山雉伸手摸他，他反倒得寸进尺，直接赖进了她怀里。
她抓住不要脸的狐狸精一顿搓揉，在她揉捏嘤嘤叫的小狐狸时，转角游廊处，无声递出一道皎洁的微光。
来人停住步子，因为他看见了。
小狐狸眼神一转，突然变成了少年模样。
少年的衣摆后钻出一条毛尾巴，摇了摇，他伏在她怀里，压低了身子，倚靠着她的臂弯，上挑的眼尾光芒潋滟，媚态初显。
小山雉刚要把果子喂给他，谁知狐狸精化作人形，湿软的嘴唇衔走了她指尖的果子。
他就她的手吃东西，嚼呀嚼，连声道：“哎呀，果然好吃。”
檀离啧啧赞叹，小山雉看着他的作态，微微一愣。
狐狸尾巴勾人似的甩了甩，她小声道了句“狐狸精”。
不知她有没有看出狐狸精的勾引，还没再说点什么，游廊转角，少年公子露面打断。
他的光芒显眼，小山雉一眼发现，看过去，鸿影缓缓开口：“我出来透透气。”
视线扫过狐狸的尾巴，挑衅似的甩来甩去，鸿影并不理会。
他向前走了两步，一手提了提身后层叠的尾羽，光华晃了下小山雉的眼睛。
见她盯着看，少年公子才轻声开口：“过来帮我理一理。”
小山雉让红狐狸起来，过去帮白孔雀整理羽毛。
少年公子提着华贵的衣琚，衣摆下的风景若隐若现，小山雉差一点钻进去，手指梳理起他层叠的羽毛。
淡粉的眼瞳微动，轻飘飘地看了狐狸精一眼。
红狐狸磨了磨牙。
小山雉没发现他们的无声对峙，梳理羽毛很轻松，尤其，少主的翎羽其实暗中舒展，并不需要她费力，流光烁烁的羽毛就在她眼前，暗自展开了，好似开屏。
羽族的求偶习惯如此，红狐狸看得分明。
什么妖修大族的少主、公子，不就是个以色勾引她的家伙！
檀离愤愤不平，他没有羽毛是其一，那笨笨的小山雉看起来完全被这伪君子骗了，这孔雀精明明在赤/裸裸地勾引她！装什么！
红狐狸又开始无声磨牙，他看见小山雉认真地帮他理羽毛，愈发牙痒。
可是…檀离没法否认，这只白孔雀的羽毛，在羽族眼中，应该相当有吸引力。
狐狸眼看就要忍不住脾气，少年公子先开口：“我有些渴，你去帮我取点水。”
小山雉停下动作，帮他取水去。
支走了她，白孔雀看向红狐狸。
鸿影先道：“你进这里来，到底想做什么。”
他眉目疏冷淡漠，方才和小山雉说话的语气，尚且携着温和，面对狐狸精时，完全冷了下来。
“我想做什么？”檀离摩挲下巴，做思索状，“像我这种野妖怪，当然为了偷宝贝。”
狐狸精咧开嘴巴笑了笑，至于宝贝指的是什么，两个妖修对视一眼，心下分明。
取水回来的小山雉只觉气氛僵硬。
“粗鄙之徒”野狐狸和“装模作样”伪君子，互相看不上。
没让她揣摩太多，檀离倚靠在她身上，用撒娇的语气，说起下次一起去哪里玩。
鸿影微不可察地一僵，貌若无事，喝过她取来的水，温声道：“好了，回去罢。”
主人离席，小山雉当然要跟侍奉的主人一起离开，不着痕迹地结束红狐狸对她的攀扯。
宴会回去，便是沐浴，过往，鸿影并不需贴身伺候，现在却常让小山雉替他更衣、穿衣。
沐浴前的准备里，他知道她喜好打量他的身体，似乎百看不厌，轻浮唐突的视线在他面容和身体上流连。
可少年公子却依赖着侍从的轻浮，得以确认她对他的感觉，不曾改变。
在狐狸精的插足中，她对他一如既往的轻浮，无比让他心安。
只此还不够，羽族内部的风俗，除了推崇忠贞，还有以自己的羽毛相赠，以表心意，换言之，羽毛只送给喜欢的人，甚至算是一种羽族特有的定情信物。
可惜身为少主，他不能明着把自己的羽毛送给她，再者，他也不确定，她是否愿意收下。
于是他把自己的一枚翎羽扔在地上，一枚精心保养过的、漂亮的羽毛。
小山雉果然发现、捡起，却拿来递给他，想要还给他。
鸿影注视着她，还有她手中的羽毛。
“掉了就掉了，扔掉就是。”他不急不缓道，转眸不再看。
他不想看见她真的丢掉他的羽毛。
在隐秘不安的心跳声里，小山雉问：“我能留着吗？”
鸿影只是道：“随你。”
手指攥紧了衣摆，她留下了他的羽毛。
那支尾羽不日又出现了，她竟然把它炼制成了发簪，戴在头上。
少年公子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多么放荡，他的示爱恍惚被她公之于众，不过幸好，鲜少有人注意到她发间的羽簪。
羽族们喜欢用羽毛做装饰，羽毛簪的样式随处可见。
他的眼神总是有意避开那枚簪子，视若无睹，因为那簪子在她的发间，却闪烁着他的光芒，一度灼烫他的眼睛。
怎么可以……
在小山雉没注意到的间隙里，少年公子常常耳廓微红，忍受着她的行径。
他本以为，收下羽毛合该是一件隐秘的事情，她却好像把他的放荡、不检点、有意勾引都公之于众了。
…不过这也没关系，至少她收下了，说明她和他的心意，应该是相通的。
…只需要再等一等，等他稳下位置，就不必再如此偷偷摸摸，等到那时，他可以送给她许多羽毛，可以向她无数次开屏。
一切一切的前提是，白孔雀成为家主。
小山雉没注意到的间隙里，少年公子偶有出神，沉眸望着她，和她发间的翎羽簪子。
白羽皎洁似雪，流光溢彩。
纤尘不染的颜色，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鸿影，他是一只白孔雀，和所有寻常诞生的蓝绿孔雀们都不一样——
他是孔雀们依靠某种从不外传的秘法，孵化而出的白孔雀。
此间天道恒常，子嗣的天赋部分仰仗天意，即使凤血也不一定能生出凤血，因而在不甘和野心的驱使下，诸多秘法应运而生。
羽族孵化需要雌雄双方提供灵气精血，孔雀们的秘法则在于，将原是伴侣的雌雄双方，转而换成血脉亲缘，如此孵化出的孩子，觉醒凤血的几率大大提高了。
所谓乱/伦，即是诞下白孔雀的秘法，即是觉醒凤血的秘法。
他是为了家主之位，才破壳而出的白孔雀。
破壳的并不是白色的孔雀，而是某种扭曲的权欲的具象。
白孔雀必须成为家主，否则一切将毫无意义。
他是一只白孔雀。
白孔雀必须成为家主。
在成为家主之后，白孔雀想向小山雉示爱，他想在阳光下向她开屏，在所有人视线里向她开屏。
至于什么子嗣血脉，从来不是问题，下一任家主完全可以从旁系抱养，培养一个自然觉醒凤血的孩子，而不是他这种。
而他和她，若是有子嗣的话，他决不会让羽族繁复的规矩，拘束子嗣自由的羽毛，他被以保护的名义，关在凤凰台里三百载，往后也不会再有。
他会结束所有的不自由，他会为她铺就走向他的道路，可鸿影无从知晓，她若得知了一切，是否还会走向他。
因为他是一只白孔雀。
-
小山雉去哪都戴着那枚发簪，红狐狸一眼看出簪子的来历。
少年语气莫名：“你真想伺候他一辈子啊。”
檀离看那枚发簪，只觉得无比刺眼。
除却私心，他的话其实不无道理，妖修大族向来看不上小妖怪，他这种山野的精怪是一类，小山雉低微的血脉是一类，她和他一样，都是小妖怪。
红狐狸并不相信，那些高高在上的羽族会接纳一只小山雉。
面对红狐狸的怨愤不平，小山雉没说话。
谁让他是一只漂亮的白孔雀，她单纯地想到。
【好感度99】

第102章
庭院如旧, 墙角的狐狸洞传出簌簌的声响。
庭中的少年公子缓缓侧目，一只灰扑扑的小山雉钻出来, 少年的眉眼顷刻轻缓柔和。
小山雉归来时，总能看见檐下的公子。
他正巧结束修炼，端坐在那里等她，身似素雪，琼枝玉树。
听见她回来的声响，其人转眸，抬眼，轻笑，起身出来迎接，他像刻进木板里的画, 却总在看见她的刹那焕发生机。
尾羽随步履静谧迤逦, 光芒烁动, 在自己的府邸里行走，他的羽毛微微散开了些, 露出满地光华, 不如在外时端庄矜持。
他上前两步，小山雉化作人形, 发间簪着一只翎羽簪子, 正和他的尾羽一模一样。
少年淡红的眼瞳安静一瞥，似被灼了眼睛般, 忽地掠过，不再看。
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小山雉说起今天的收获，她偶尔运气好，能从山野寻到些灵果灵草, 虽然品阶一般，但较之普通的果子，显然是不得了的收获。
白孔雀安静地听着，嘴角漾开浅弧。
他接过她带回来的东西，安放在侧，随即默不作声，手中多出一块锦帕，给小山雉擦手。
眸光垂敛，藏不住神态间的认真仔细。
他讨厌狐狸的气味，可那气味总是沾染在她身上，被她带回来。
他就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默不作声，仔细把那只狐狸留下的味道清理干净，用露水的馥郁撇去那只狐狸耀武扬威的痕迹。
红狐狸也喜欢小山雉，白孔雀清楚，小山雉并不讨厌红狐狸，白孔雀也清楚。
可比起山野里毫无规矩的红狐狸，在府邸和规矩里长大的白孔雀，更清楚怎么保留情爱间的体面。
他视而不见，又默不作声，在小山雉身边盘踞着一席之地。
白日里，少年公子总穿得衣装整齐，衣襟规矩地交叠，白皙秀丽的脖颈几乎遮得严严实实，即使垂首也不露分毫…
只有小山雉清楚，他穿得再怎么清贵矜持，夜里，他的衣服都要被她脱下来，虽然只是为了沐浴更衣。
遭他的姿容俘获，也可能想起了夜里的事情，小山雉的话音渐渐消弭。
鸿影轻轻擦拭着她的指尖，忽而，少女凑近了些，盯着他。
少年公子微微一顿，望见她的唇瓣翕动，唐突的话音落入了他的耳廓。
“你愿意和我结道合修吗？”
小山雉问白孔雀。
羽族各异的示爱方式中，直白的话语竟胜过了任何鲜亮的羽毛和喧嚣的开屏。
她的话落入了他的耳廓，她的情意、他的情意，直白的、隐晦的，交织着染红了他的耳廓。
在他的答复说出口前，他的尾羽其实早就先一步，把答案脱口而出——
舒展、抖落，无声地绽开。
他还牵着她的手指，力道微微加重，在这一刻，红狐狸留下的气味不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嗅不见。
淡红的眼瞳倒映着她的模样，就像很久之前的某个夜晚，明明是灰扑扑的小山雉，却耀眼夺目。
唇角微微一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想到了什么，看她，又转头看远处的天空。
群鸟在远处盘旋，不曾有耳目靠近偷听。
如果被那些鸟雀听去，让长老得知小山雉的“痴心妄想”，足以害掉她的性命。
小山雉好奇他在看什么，也转头去看，她并不在意那些群鸟，瞥了一眼，很快把注意力放到了少年公子的反应上。
他肤色胜雪，一点韫色也好看至极。
白孔雀收回视线，良久，红晕未消，回答小山雉。
“…容我，考虑考虑。”
他的修为不日就能突破，届时，他能拿到更多的主动权，婚配也在其中。
和小山雉结道合修，亦不成问题。
少年公子收紧了手指，按捺下心底深处的忐忑不安，垂眸回首之际，看了眼自己的尾羽，洁白不染的羽毛铺陈在地。
她还不知道…
他可以瞒一辈子吗？
小山雉没有发现，白孔雀的犹豫无声又无言，他决定等一个契机，等他突破之后，再把一切都告诉她——
白孔雀愿意和小山雉结道合修，小山雉愿意接受一只白孔雀吗。
他会留给她时间考虑，就像她留给他时间考虑一样，小山雉再决定，要不要选择白孔雀。
-
小山雉等待着白孔雀的回复，她既不在意那些群鸟，也不在意少年公子的沉默寡言、欲言又止和倾力修炼。
她喜欢他的白羽和红曈，她还喜欢跑出去寻开心，一切照旧，看不出一点担心或紧张的情绪，似乎暗中笃定，白孔雀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又一日，墙角的狐狸洞传出簌簌的声响。
她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些，听见动静的少年公子结束修炼，出来迎接。
可是倏尔，他察觉异样，才漾起的清柔浅笑一凝，转眼冷了下来。
折腾出动静的并不是小山雉，而是一只狐灵。
见他露面了，红狐狸的分/身轻巧一跳，踩上了墙头，转瞬化做个少年，支着腿坐稳高墙。
“她还在回来的路上。”檀离迎着羽族少主的冷脸，笑眯眯。
狐狸眼睛提溜一转，发现了什么，少年身后的毛尾巴得意地摇来摇去，语气夸张：“哟，我们羽族的少主怎么今天也没突破，我这只野狐狸可都渡完雷劫了。”
虽然化形后的模样乍看年龄相仿，其实红狐狸的年纪比白孔雀小许多，修为也低一重，本是元婴，不久突破出窍，才称得上一声小道君。
白孔雀一直是小道君境界，化神期，近来突破合体有望。
可论修炼突破的速度，是他檀离赢了，先他一步突破。
红狐狸才不管那么多，他留有野性，当下炫耀到白孔雀眼前，洋洋得意。
府邸的阵法发现外来的妖物潜入，波动阵阵，意要诛杀胆大包天的野狐狸。
庭院中，少年公子眉目不动，疏冷淡漠，冷眼看着，却抬了抬手指，上空浮现的杀阵骤然停滞，随主人的命令撤去，墙头的狐狸精安然无恙。
他无意杀了这只红狐狸，难保小山雉会伤心难过。
奈何狐狸野性未驯，檀离不乐意受他的绕过，当即五指成爪，蓄力给阵法的屏障来了一击，灵光动荡，似给他挠出了一小道裂隙。
“哎呀，不小心弄坏了。”少年一副狐狸姿态，蹲在墙头，舔了舔爪子。
鸿影视线扫过那道裂隙，不等他开口，狐狸先声夺人。
“我可是听说，如果你们这些少主三百载未能突破长老之位，就得考虑联姻那类旁门左道，巩固地位了？”狐狸明知故问。
“你们羽族不是最讲究忠贞吗？”
他没能激怒庭院中的白孔雀，少年公子仪态依旧，语气淡淡：“山野狐狸，也知忠贞？”
墙头的少年舔了舔嘴唇，尖利的犬齿若隐若现，挑唇一笑：“我不仅知道忠贞，我还知道点别的…”
檀离无意掩饰找上门来的恶意：“她根本就不喜欢你。”
“如果你不是少主，她才不会为你忙前忙后，照顾你是你们这些家伙交给她的责任，她没法推脱，你有没有想过，像您这么高的血统，哪怕什么都不做，生来就是对她的压迫？”
红狐狸颔首，俯视着庭院中血脉高贵的妖族少主，自始至终，他都不相信这些推崇血统的家伙，会诚心接纳一只小山雉。
面对山野精怪的指控，华美的庭院里，少年公子神色平静，甚至淡漠：“你想说什么？你比我更适合站在她身边？”
他没有冷笑，明明是站在下方的视角，抬起的淡红曈除了冷漠，一并传达出某种微妙的俯视，因野狐狸的言行而倍感可笑。
鸿影语调不急不徐：“你什么都没有。”
“天材地宝、丹符阵地，你有哪一样？”
“此地亭台楼宇傍灵脉而立，她只管安居享乐，终日玩乐、不修炼也不必烦扰修为、寿元，我自有灵物资源助她修行，甚至…还多养了一只狐狸。”
尾音有意一顿，沉稳得泛冷，且意有所指。
他一直很不喜，这只野狐狸从她手中分走了东西，尤其那些东西都是他送给小山雉的修炼资源，无异于拖累了她的修炼。
他说得没错，檀离顿时哑然，转瞬又野性毕露，冲庭院里的家伙龇了龇牙：“关在宅子里的感受你自己清楚！”
不然小山雉也不会往府邸里带东西，他领着小山雉摘的那些花草野果，都被她捧回去，送给这只可恶的白孔雀了！
顺着他的说辞，鸿影轻描淡写：“莫非你想说你有自由？”
少年公子的俯视不再掩饰，淡红曈凝眸看向野狐狸，冷声道：“你的自由一无是处。”
墙头的狐狸怒瞪一眼，张开尖利的牙齿，我有她的喜欢就够了——
檀离的话没能说出口，鸿影先他一步，声线沉稳又清晰——
“她向我求婚了。”
话音落下，庭院内外霎时陷入一片寂静。
在出奇的死寂中，鸟雀惊飞。
一贯机灵的狐狸震惊到迟滞，发出了声难以自制的反问：“什么？”
输赢已定。
鸿影没有理会，他只关注刚刚，好像有只鸟飞进了庭院。
鸟雀振翅的动静仿佛错觉，徒留一片仓促掉落的羽毛，正从阵法的缝隙间缓缓飘落。
野狐狸弄出来的那一小道裂隙，足够一只小灵鸟钻进来，听见些不该听见的话。
红狐狸的野性，令他故意弄坏了屏障，白孔雀多年的隐忍，令他没忍住道出了胜利。
少年的意气和莽撞，促使他们急于在对方面前，确立自己的地位，却不知自己都将输得一塌糊涂。
错误不可饶恕，亦不可挽回。
-
小山雉还没有回来。
红狐狸也仓惶离开。
白孔雀被长老们请到了议事殿。
灯盏欻欻接连亮起，燃起的灯火在往来的气流间飘摇不定，无数影子投射到墙面上，明明灭灭，摇摇晃晃，也像火苗似的起落焦灼，灼得人眼疼。
“荒谬！简直闻所未闻，堂堂少主，不但和小妖有染，甚至还和山野精怪争风吃醋！传出去让其他族类如何看待我等？”
“难怪少主修为停滞，久不突破，原是被小妖勾引，无心修炼！血脉有别，岂可和血脉低贱的小妖厮混！”
“我等奉你为少主，少主为何辜负我等，和一介血脉低贱的小妖为伍？”
一众长老的话音里，灯火摇晃，光影乱坠。
羽族内部并非只有孔雀一支，还有其他羽族支族们，长老们也并非都出自孔雀一支，还有其他羽族支族的大能。
不过孔雀们领先一步，破壳的白孔雀先觉醒血脉，这才坐上了少主的位置。
既然身为少主，必须谨言慎行，其他支族内部也有天赋不菲的孩子，不过慢白孔雀一步破壳或觉醒，才和少主之位无缘。
“同小妖厮混”的罪名，些许心思浮泛的长老只要巧用得当，甚至能互相勾结，把孔雀们的少主拉下来，换其他族内的小辈上位。
孔雀长老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对于自家的小辈，无从过多责怪，只埋怨小辈做事不干净，遭人抓到了错处，才有群起而攻之。
他视线扫过，跪坐在正中的少年气度不减，诚然面临多方责难，依旧身姿亭亭，白发红曈，姿容不染，眉目沉静，两手交叠在身前，不见慌乱。
少主抬眸，看了他一眼。
孔雀长老收回视线，看向其他尚未出言的长老。
他无意放弃自家的少主之位，破局之法也有。
羽族内的支族们彼此联姻，盘根错节，即使他族的直系也沾亲带故，他孔雀这一支的少主，也不乏利益与共的同盟，以多方认可保全少主之位。
换言之，联姻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和其他支族捆绑，换取其他支族的支持和认可，起码要将当下的局势稳住。
另一个长老和孔雀长老对视，明白了他的意思，出声压下一众责难：“少主实在不该如此糊涂，三百载苦功，岂可耽误在一小妖身上。”
玄鸦长老拂袖，黑羽摇曳，乍听是指责，却不动声色，点出了少主如今的修为，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和他们这些长老平起平坐了。
她话一出，个中发难的声音弱下来，明显也意识到，白孔雀自身的修为，已然够他稳住位子。
妄想废掉一位半步道尊的位子，实乃结仇之举，此间向来以修为论高低，等他修为大成，一定少不了清算。
少年公子低垂眉眼，他尚未开口，周遭的责难便已弱了下去。
除却部分还在蠢蠢欲动，不愿放弃这个最后把他拉下来的机会。
淡红瞳这才抬起，看向上首的玄鸦长老，她还有话没说。
玄鸦笑了下：“少主的年纪也不小了，正是婚配的时候，小妖生性顽劣，不足为伍，我族内正巧有和少主年纪、修为相仿的孩子，不若一起修炼，互相督促，少主以为呢。”
说是问他，却并不需要他开口，孔雀长老接过话茬：“我看可行，我记得，当初少主破壳后，是不是又出了个觉醒金乌血脉的女儿？”
“正是。”
“想来连破壳的时机也巧，既然如此有缘，不如把这段缘分定下，也未尝不可。”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暂且顾不上那只擅闯羽族要地的狐妖，先定下联姻，施压让少主放弃那只小山雉才最要紧。
他不死心、不松口，今天的议会别想结束，其他支族的长老不会轻易翻过。
白发红曈的少年听着联姻的安排，一语不发，眉眼平静，有些出乎预料的冷静。
联姻可做缓兵之计，等事情翻篇，登临家主，权力在手，多的是可以运作的机会，何必执着于一时的名分。
孔雀长老暗自松了口气，他若僵持，只会害了那小妖。
以少主的心思，定能想明白的。
总不能是怕那小妖和外面的狐狸精跑了，那少主就更不必坚持了。
眼看着事情就要翻篇，孔雀长老放轻语气，神情和善：“既然身为少主，岂可意气行事，诸位长老也不是责怪你，只是担心你走错了路，白白浪费了一身修为血脉。”
“小妖血脉低微，恐连累子嗣，你既然觉醒了凤血，也该知血脉的重要。若是同那等小妖结合，且不说家族蒙羞，他日子嗣降生，你身为少主，未来的家主，如何能把天资血脉传承下去？”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说来，那小妖私逃出去，且不说她竟然有本事瞒天过海，竟然还敢勾结外来的妖物，这一次没闹出什么性命忧患，只怕下一次没这么好的运道，按律该罚——”
好话坏话都让孔雀长老和白孔雀说了，他的话没说完，少主及时应声：“长老所言极是。”
“还请诸位长老放心，子嗣一事，联姻一事，鸿影已经明了。”少年声线清澈，咬字清晰，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做戏做全，孔雀长老满意地点了点头，至少明面上，少主做出了表态，旁的长老再怎么不满，也只能咽下去。
事已至此，勉强称得上圆满，至少孔雀们保住了少主的位子，也及时按住了丑闻。
却见其中一位支族的长老忽地站起身来，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其人面上带笑，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踱步到了一侧的帷幔边。
帷幔后似乎有人站在那里，鸿影的心忽而剧烈地跳动，淡红的眼瞳里，倒映出揭开的帷幔，倒映出那人的面貌。
外出归来的小山雉，早被人带到了这里来，要她旁听大殿里的议事。
施法揭开帷幔的长老笑了笑：“既然如此，和她亲口说吧，少主。”
“也省得有些小妖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什么结亲、什么联姻，想都不要想，她将变成一枚横亘在诸多关系中的刺。
虽毁不掉孔雀们的少主之位，但往后在座的所有人，都将记住这一天，每每想起，如鲠在喉。
至于一只小山雉会不会丢掉性命，支族的长老并不在意，血脉低贱的小妖罢了。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这小妖竟不怕，半点不露怯，她甚至谁也不看，只看大殿正中，遭受多方责难的少主。
在少主的沉默中，她的话音居然率先响起。
“跟我走。”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清晰的话音在大殿里回荡，比起嘲笑她的天真，诸位长老却无法忽视，那小妖身上的无畏和坚定。
明明是灰扑扑的小山雉，她的光彩甚至胜过了她发间的翎羽簪，定情的死物永不敌鲜活的真心。
大殿正中，跪坐在那里的少主身姿一动，骤然失态，他望着她，分明张了张嘴，袖中的手险些伸了出去。
他的翎羽在她的发间，每一根翎羽都是和她的定情信物。
他的衣摆滑落，尾羽舒展，又一次，他的尾羽把答案脱口而出——
我愿意。
上首的孔雀长老猛地站起身来，传音喝止。
三百载苦功、孔雀们的秘法，绝不能功亏一篑！
众目睽睽，少主没有再动作，收紧了手指。
他不能答应，也不能拒绝。
答应她，她恐有性命之忧，长老们不会允许有人胆敢引诱少主私奔，不答应她，她也有性命之忧，既然不受少主重视，小妖的命只会更轻贱。
长久的静默中，少年公子看着她，缓缓开口。
“何必离开，联姻…也不过表面功夫，等昔日子嗣诞下，可以交由你孵化、照顾，虽无夫妻名分，我二人也可以行夫妻之实。”
她对他很重要，他把话说给长老们听。
小山雉对白孔雀很重要，她的命一点也不轻贱。
哪怕要他联姻，他也选择她。
在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望见她面上的神情。
他陷入了她的沉默，随即，她似是不解，似是失望，似是愤怒。
某种难以言说的惶恐，莫大的惶恐顷刻侵袭了少年的身心。
他又动了动嘴唇，话音咬在了齿间。
栗音——
我愿意的，我愿意！
但是再等一等…
他的手指安静地攥紧了，手心安静地溢出血珠，血珠压住了他想要伸出去的手。
【好感度99】
我爱你，我喜欢你，我愿意和你私奔，我愿意和你去任何地方——
但是，我们可以不用私奔的。
我们可以不用私奔。
我们的结合堂堂正正，天经地义，应有百鸟来贺！
小山雉离开了，没人拦住她。
少主没有跟她走，可所有人都清楚少主的选择。
淡红的眼瞳艰难地移开了视线，他的手心安静地流着血。
少主控制住了自己的神色。
“诸位长老，满意了吗。”
他浅浅地笑了，不曾失态，无可指摘，“诸位也不必担心，我日日都谨记着诸位前辈的教导，他日，若我有为登临家主之位，定不忘诸位的教养之恩。”
一片静默，有人打破了沉默。
“少主言重了，我们本就同根同源，同为羽族兴盛，何必拘泥小节。”
在纷纷的退步中，少主又道：“联姻大事，不宜草率，等我突破再议也不迟，诸位以为呢。”
等他突破，联姻就不必再议了。
“自然，少主说的是。”
不知谁，有意多嘴一提：“只是少主该谨记，潜心修炼，我看突破前，莫要再和小妖往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少主已经无意再听。
难以言说的惶恐化作了不好的预感，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鸿影没等长老说完，起身离开。
他要去找她。
他得快一点，找到她，告诉她。
他愿意，他愿意，他愿意，他愿意……
他愿意！
他没能说出口，流光似雪，忽而停驻，白孔雀在路边捡到了一样东西。
一支白色的孔雀翎羽发簪，被人扔在了草丛里。
光华蒙落尘埃，刺破了他的手掌，洒落了一地血珠。
白孔雀找到了小山雉。
白孔雀抱起了小山雉。
栗音…
栗音……
白孔雀不住地轻声喊。
小山雉不回答。
白孔雀抱着小山雉，开了屏。
小山雉不说话。
-
小山雉不见了。
羽族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一再戒严，红狐狸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潜入探看。
红狐狸没找到小山雉。
红狐狸找到了白孔雀。
白孔雀的发间簪着一枚翎羽簪。
白孔雀的怀里抱着一枚死气沉沉的蛋。
红狐狸问，小山雉去哪了。
少年公子缓缓回神，看他，轻轻捧着怀里的蛋。
“…死了。”
白孔雀缓缓说道。
“那一天，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因为红狐狸弄出的缝隙，鸟雀、耳目，听见了他们的话。
在红狐狸的愣怔、落泪中，白孔雀有了堕魔的迹象。
白孔雀对红狐狸动了手。
红狐狸没有还手。
红狐狸断了一条尾巴。
白孔雀没有杀掉红狐狸。
自此之后，红狐狸再也没回过妖族。
-
在她死后，红狐狸远行，他学会了规矩，也收敛了野性。
他一直打听着羽族的消息。
白孔雀继承了家主之位。
白孔雀告病，同时，羽族数位长老突然陨落。
白孔雀选出了新的少主。
红狐狸听闻，新的羽族少主被养成了自由肆意的样子。
小少主脾性不好，骄纵，自由，肆意。
红狐狸有些出神。
她和他的孩子，一定也是自由又肆意的。
一切都结束了。
小山雉死了，白孔雀疯了，红狐狸远走他乡。
——
【是否结束游戏】
【是】【否】
【是】
【游戏结束】
【解锁结局：BE】
【是否开启新一轮游戏】
【是】【否】
【是】
【新地图生成中……】
【新地图载入中……】
【新角色载入中……】
【加载完成！】
【祝您游戏愉快！】

第103章
静室里吹进一阵晚风, 又轻又冷，拂过垂下的帷幔, 飘移摇曳，一道人影透过垂帘，愈发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如梦似幻。
帷幔后确实有人，人影并不是错觉，却也不是真身。
白孔雀魔气翻涌，入魔之兆，狐妖问心有愧，遂引人入梦, 解铃还须系铃人。
栗音身上的护身符烫得厉害, 顿时心下了然, 又是梦。
她环顾四周，有些眼熟, 分明是羽族们的灵舟静室, 她白日里会见羽族老祖时，才见过垂帘的布景。
狐狸精, 想干嘛。
栗音疑心, 等下要上演替身戏码二周目。
她瞥见静室正中，似有人影坐在那里, 耳边一并捕捉到细微的动静，压抑、克制，喘/息声声，沉郁钝痛。
栗音略微犹豫，轻轻掀开垂帘, 偌大的静室里，盘踞着一只白孔雀。
男人的尾羽在地毯上摊开着，少时沉敛的仪态倾倒颓靡，满目璨璨雪亮的光华里翻涌着缕缕黑气，仿佛一场盛大的糜烂。
察觉她的出现，他微微侧目，不甚清醒，看见从帘幕后走出来的少女，恍如当年的场景重现。
和她亲口说吧，少主。
过往的声音渗透进他的心隙，翻涌的魔气撕扯着他的理智，不知今夕是何年。
旧时的声音他忘不掉，在骤起的恨意之间，鸿影忽而想起了更多——
一切都结束了。
在那一天之后，在他登临家主之位之后，过了一段安宁的日子，足以松懈某些人的心神，而后他以宴请和好为机，入魔为由，杀了很多人……
孔雀一家独大，他抱养来了一个自家的小辈，立为少主，下一任家主。
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庭院中遇见的小山雉，恍如漫长岁月里的一场梦，兴许是他太向往虚无缥缈的自由，便梦见了一只小山雉。
鸿影神色轻恍，分不清，眼前站在垂帘边的人，是心魔反复的幻境还是真实。
他清醒却又不清醒，他清楚地知道心魔的症结，却没法了断。
少女站在不远处，垂眸看着他。
她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瞳孔里倒映出地上的白孔雀。
他在她的注视中伸出手，似要抓住一只流窜的萤火，一场记忆里的幻梦。
他伸出去的手攥住了她的衣摆，明明是幻梦的一角，可落入手心的却是无法忽视的实感。
他的嘴唇忽而动了动，又被心魔和记忆颠簸进那一天。
和她亲口说吧，少主。
跟我走。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他的唇瓣不剩下多少血色，淡薄得像结了层脆弱的霜，只有瞳色愈深，分不清盛着血还是泪，始终看着她。
他抓住她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红曈里先一步滑落的泪，像在流血似的。
少女抬起手，擦了擦他的眼角。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是一场很轻松的会面。
居高临下，眉眼轻缓，甚至漾开了一层浅浅的笑，即使她是造就他痛苦的根源。
她眼神动了动，看向他的身后。
他开屏了。
堕魔之兆，漆黑的魔气掺杂在烁烁颤颤的羽毛间，光华绚烂又腐烂。
她在欣赏一只开屏的白孔雀，其实不畏惧、也不甚在意那些堕魔的痕迹。
毕竟对于玩家而言，总有办法解决的。
他的姿色胜过了堕魔的痕迹，也胜过了他的痛苦，让她移不开视线。
这里有很多她不知道事情，同样，也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是玩家。
玩家天不怕，地不怕。
可他怕，他害怕着许多，盘算着许多。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她游戏的一部分。
她惬意地欣赏白孔雀开屏的光耀，他的嘴唇又动了动，想吐露出些什么。
在他张口之际，他的尾羽抖落，颤得厉害，彻底绽开。
比起羽毛的舒展，太多来不及吐诉的情愫，早已变成淤积在心口的话语，沾黑了鸟儿的白羽。
庞然的爱和恨扎根在淤泥里，此时仿佛要开出花朵。
他紧紧抓住她的衣摆，微张着嘴。
她察觉到什么，垂眼看他。
他心口的淤泥要和花朵一起，从嘴巴里开出来。
他要堕魔了。
魔气大盛，光华难掩，少女没有过多慌乱，低头轻轻啄了下他的嘴角。
毕竟他开屏的样子很漂亮，她好像很满意。
随即，他微怔的刹那，魔气停滞，她轻轻哼出了一首曲调。
在灵虚门时解锁的技能，心魔引，可以引渡心魔，清心明神。
攀扯在白羽间的魔气弱了下去，貌似稍微好转，见有效果，栗音暗自松了一口气，差一点玩过了头。
她轻声哼着舒缓的曲调，一面慢慢坐下，怀里抱着一只意识不大清醒的白孔雀。
少年公子的身形早已长开，比她高出许多，栗音只得微微调整，顺势一动，索性让他靠在她颈侧，仿佛鸟类交颈依偎。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后颈、背脊，虽然是梦中见面，梦中拥抱，有渡劫期的狐妖暗中施法，精妙得和现实无异。
心魔引的曲子不长，一曲完毕，初见成效，怀里的白孔雀微微一动，好像清醒了过来。
湿冷的水渍滴落，缓缓洇湿，栗音微微一顿，无视被泪的沾湿的衣襟，继续抚摸的动作。
洇湿的水迹慢慢晕开，栗音终于听见男人的声音。
很轻，似是说与小山雉听。
“孩子死了…”
心魔被压制，他难得清醒。
当初，在小山雉了无气息的身体旁，白孔雀只发现了一枚同样了无气息的蛋。
算来算去，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了。
栗音的动作慢下来。
“…嗯。”她应了一声。
鸿影又道。
“你也死了。”
栗音又应了一声。
“嗯。”
小山雉死了。
她思绪飘远，数一数，忆起那是第六个存档。
玩家失去了耐心，本以为胜券在握，却又遭到拒绝，气愤之余，便干脆利落地下线重开了，栗音回忆起存档里的事情。
拥抱在她的回忆间存续，恍如回到了当时的庭院，一只白孔雀，一只小山雉。
寂静也蔓延开来，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记忆隐约响起声音。
跟我走。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白孔雀没有开口，他没有说带我走之类的话。
前尘旧事，忘不了，走不掉。
她是魔修，不是小山雉。
庭中的星星熄灭了，倒映在他眼中的光芒不在了。
小山雉死了。
又有泪水滴落在怀中，耳边，男人轻声呢喃。
“…我愿意。”
他的话音太轻，仿佛从遥远的记忆里传来，隔着数百年的光阴似的缥缈。
栗音乍听以为错觉，愣了一下。
“什么…？”
怀里的白孔雀动了动，抬起脸，他同她靠得很近，濡湿的眼睫微茫点点，素白无暇，像粒粒落雪，悬在纤长可数的眼睫上，看得人惊心动魄。
浸润了水/液的眼睛格外红，淡红的颜色加重了一重又一重，嫣红的色彩仿佛血珠坠入了雪地，唯留白与红。
痛色和美色同时交织在同一幅画上，栗音和他对视了一眼，眼中的红曈像跳动的心脏。
“我愿意。”他的声音这下更清晰，更分明。
尾羽应和着他的答案，展开绽开，隔着数百年的时间，传递到她耳中、眼中。
栗音猛然间想起，这好像是她当时没得到的回答。
他的光芒一如既往的耀眼，栗音不记得，他那时有没有开屏。
她定了定心神，无意回应他，面露不解，伸手触碰他递过来的尾羽。
“你愿意什么呢。”她轻声问，手指抚摸着他的羽毛，就像碾磨着他的伤口。
“我是魔修，我不需要谁的心意。”她道。
她要的东西没那么深邃奥妙，她只是在寻找能够取悦、满足自己的玩具，漂亮的、精致的，各种各样的。
那些存档只是因为一时不快、不满，就被她随手抛弃了，她需要的并不是什么真情实意。
所以她既不在意那些背景中的杂音，也不在意那些暗地里的纷扰，她眼中只关注自己的玩具。
当好感的进度条提上九十九，她便举起了求婚和结道的请求，无意收割谁的真心，她只想采摘、品尝自己的成果。
甚至，她只想要那刹那的圆满和成就感，九十九和一百，是不同的数字，正如HE和BE的分别。
或许鎏金的面板镌刻着他们灵魂的流失，当九十九的数字显现，她就成了他们灵魂缺掉的一角，他们则成为她游戏的一部分。
魔修面露疑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小山雉死了，她是魔修。
在她貌似不解的神色中，泪水滴落。
白孔雀又流泪了，他的红眼睛落泪时总看得人心惊，分不清泣泪或泣血。
她的手指抬起来，点取他的泪，就像点取他的血，随即，指尖轻浮地落到他的唇隙。
虽是泪，沾湿了嘴唇，泛出了一抹薄糜的血色。
她说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缺一只炉鼎…”
魔修当中，合欢道和采补术泛滥，不稀奇。
再者，这位羽族的老祖这么漂亮，小魔修起觊觎之心和歹心，再正常不过了。
栗音望着他，补全剩下的话：“白发红曈，像你一样漂亮。”
是否可以接受魔修，是否可以接受采补，是否可以，接受成为她的炉鼎，成为她的新游戏。
少女歪了歪头，等待他的回答。
她像一只富有好奇心的小山雉，歪着脑袋，看着落泪的白孔雀，却并不关心他落泪的缘由。
答案是什么？
堂堂羽族老祖、家主，愿意委身当小魔修的炉鼎吗？
白孔雀的尾羽把答案脱口而出——
我愿意。
薄糜的雪光映照四下，他的尾羽始终展开着，不曾收起，答案是愿意。
所有的答案，从过去到现在，都是愿意。
鸿影闭上了眼睛。
“我…愿意。”
如鸟类交颈依偎，他俯首在她的颈侧，把自己和答案一起交付。
他的神智已经清醒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同时也清楚，这里是狐妖施法入梦，构造的梦境，他把她和他一起拉入了梦中。
更准确的说，该是三个人梦境。
红狐狸也能知此时梦里之事。
倏地，似乎觉察他的心思，周遭的环境晃荡了一下，梦境不稳的刹那，狐妖抽离，无意再看。
梦境让渡给了白孔雀。
素雪轻颤，浅曈微动，梦里继续。
就当一场春/梦吧。
-
栗音隐约瞥见环境的异样，不稳只持续了一个瞬间，她才起身探看，身前新收的炉鼎先有动作。
说是炉鼎，其实只是口头约定，她还没打采补印。
白孔雀一行来得突然，她还没想好印记留在哪里，毕竟一下子就是三个人，又是孔雀又是狐狸又是白龙。
三折叠，怎么折都是前任。
眼下解决了前任堕魔的风险，栗音心下大定，她心神松懈之际，白羽散落一地。
男人修长的手指不必过多动作，轻易解开了自己华贵的衣琚，衣襟微微散开，袒/露出一抹肤色胜雪，晃人眼睛。
“既为炉鼎，合该侍候主人。”他启唇道。
举止却不见放荡，妖修大族的教养早刻进了他骨子里。
当下举止轻缓，端庄矜持，跪坐在了原地，只用一点敞开的衣襟，以表可供取用的姿态。
眉眼低垂，竟有几分温驯，比起某只聒噪的小孔雀，他这个老祖、家主明显气度沉静，仪态周全，甚至清楚该怎么做，才最能引发人亵/渎染指之心。
他盘起的白发本一丝不苟，只是方才魔气翻涌，神志不清，连带着弄乱了鬓发。
发簪倾斜，几缕雪白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他并没有整理，脸边的发丝和微微散开的衣襟互相映衬，凌乱中掺杂着别样的昳丽蛊人。
美人身后的白羽光华交织变幻，看得栗音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捏住了护身符，符长老给她的护身符此时仍旧滚烫，提醒着对方的妖修身份，一并提醒着她的小心思。
如果符长老亲临，想来也是耳提面命，担心小修士遭了妖修蛊惑。
栗音反复捏了捏护身符，纠结到发出了狐狸的声音。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存档里，少年公子常让她侍候，沐浴更衣，这种事情她倒记得清清楚楚，虽让看让碰，可一次也没能切实体验到亲密内容。
补足遗憾的机会就在眼前，护身符被她捏了又捏。
栗音又发出了符长老的声音。
都是妖修勾引她的。
她一个小修士，怎么敌得过妖修大能的有意勾引，她也没办法。
栗音默默道，放下了手中滚烫的护身符，选择先弥补一下遗憾。
白孔雀的清贵矜持，她再熟悉不过。
栗音还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她是个没有转世记忆的小魔修，自然对妖修大能心生敬畏，不会贸然轻浮唐突，做什么染/指玷/污。
她面上犹犹豫豫，蹲到了羽族老祖身前，手指拨弄起他脸颊边的发丝，反复试探真假。
“你…真的愿意做我的炉鼎吗？”她咬住了舌尖，难得想起了另一件事。
如此一来，孔雀们的少主、老祖，岂不是都成了她的炉鼎，可还有一只小孔雀需要考虑呢。
霎时间，栗音当真紧张起来。
她考虑的结果很快，断然不能让那只小孔雀知道，她和他家老祖有旧情是其一，她把他家老祖也收为了炉鼎是其二。
小修士顿时真心实意地紧张起来。
浅曈轻移，看她，对上他的红眼睛，小修士看起来更紧张了。
白发红曈的美人缓缓阖眸。
他没说话，栗音却忽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随她取用。

第104章
淡红敛于纯白的长睫, 他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生来的光韵, 点点烁烁悬在纤长细密的眼睫间。
此时红曈敛去，白发似雪，肤色胜雪，如陷入一片茫茫的白，白雪中留下淡淡的唇色可亲。
鸿影闭上了眼睛，他的态度清晰可见，栗音没那么紧张了。
白孔雀触手可及，她心绪一定，视线向下，静谧地滑落至他的衣襟, 宫装繁复, 掩着一片细腻肤色和起伏的胸廓。
小山雉在存档里做过很多次, 她如今也顺手，解开这清贵公子的华服, 抬起落下的手有种异样的熟练。
瞧见他呼吸的幅度, 似羽毛颤颤，栗音后知后觉, 很快放慢动作, 慢吞吞地拆解起鸟儿的白羽。
她要给这只雪白的鸟儿打上自己的印记。
不过修为差距摆在这儿，面对一届妖族大能, 她只是个小修士，“没有前世记忆”。
出于小修士该有的敬畏，她的动作虽轻浮，却也小心，手指不曾有意贴到他温热的躯体, 只把层层件件的织物解开、揭下。
他跪坐得稳，身姿一动不动，渐渐失去了蔽体的羽毛，也维系着端庄的姿态，肩颈凝脂秀丽。
和少年的清俊比起来，宽肩腰窄，胸廓、腰腹的肌理走势清晰分明，不乏气力，却因为妖修生来的绰约绝艳，那些气力化而为美，赏心悦目。
栗音静静欣赏了一会儿，存档里侍候沐浴更衣，他还惯常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那时候少年的肩颈尚显单薄，就像如今的小孔雀一样。
看着看着，她忽地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闭着眼睛，少了那对淡粉的眼瞳，一并少了些许风味。
少女蹲在他身前，姿态轻松，忽而抬起手，点了点他纤长的眼睫。
“睁开。”
她轻巧地命令道，那双眼睛便遵从她的意愿，轻颤了一下，而后睁开了，映入她的眼睛里，像雪景里开了梅花，点出了最传神的亮色。
她轻轻勾了勾嘴角，似乎很满意他呈现的风景。
他得亲眼看着，注视她怎么得到他的。
…
白发和羽毛一起铺在地面上，她终于发现了那枚眼熟的簪子，饶有兴趣地拿在手中把玩。
她扔掉的东西，他捡回去了。
栗音拿住白孔雀的翎羽，轻轻瘙痒起他的心口：“前辈，你还记得，不久前对我说过的话吗。”
“你们羽族的忠贞、羽族的规矩，断然没有共侍的道理。”
她拉长了声线，提醒他说过的话，和当下正在发生的事，说是偷情也不为过。
淡红曈微动，看她。
少女抿唇笑了下：“如果让你们羽族的少主知道，他会伤心的。”
栗音唯一担心，他会把事情透露给小孔雀。
以青昳的脾气，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毕竟和她偷情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长辈。
“我并不想他难过。”少女神色真诚，仿佛全心全意，为那只脾性骄纵的小孔雀考虑，“你是他的长辈，你比我清楚他的性子…”
她只提醒他说过的话，无意回顾自己说过的话，她明明说过喜欢小孔雀，现在却和小少主的长辈联系紧密。
可这怎么能怪她呢，魔修魔道使然，又有大乘修士主动，岂是她的错。
栗音轻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虽然是魔修，但也不是什么冷心冷情的负心人，他真心予我，我也无意伤害他，我们的事情若是给他知道，他肯定会伤心。”
话里话外，此事不宜为外人道也。
魔修修的道向来和常人不同，不然还能叫魔修吗，她不喜欢杀人放火、掳掠血食，却喜欢收集炉鼎。
她说完了，等着羽族老祖的答复。
红曈始终望着她，鸿影启唇：“你可知我那枚蛋的来历。”
栗音心一跳，摇了摇头。
美人缓缓撇开脸去，没再看她，眉眼间乍看淡漠平静，仔细端详，却流露出一种死寂空洞，颓然无力。
她并不知晓前世，那些过往只有他清楚。
到底转世成了魔修，可家主和少主共侍一人，传出去未免荒唐。
鸿影看着小辈长大，甚至护着小辈长大，怎么会不清楚小孔雀被他养成了什么性子。
虽然青昳脾性骄纵了些，有时明面上不服他这个长辈，实际心底却敬重他，敬重的长辈做出这种事，定会打击到他的心性。
鸿影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该怎么做。
过往的事情说给她听，又或者寻来些手段让她恢复前世记忆，对所有人都是一重打击。
“嗯。”半晌，栗音终于听得他应声。
美人老祖转眸看她：“他不会知道的。”
声线靡丽却轻渺，像易碎的落雪飘下来，听得她一怔。
在栗音愣怔的刹那，那双红曈里泛起了水光，仿佛落雪融了一层，潋滟细碎，连她的倒影也细碎开来，如梦似幻。
身下摊开的白羽一动，倏尔绽开，她正欲侧目，美人轻触着她的脸颊，几乎扶正了她的视线。
“看我。”他眼角滴下一滴泪，“看着我。”
他不想再提小辈的事情，不想说，不想提，不想想起。
他不会说的。
栗音明了，满足他的意愿，只看他。
到了该打上印记的时候，小孔雀不如白孔雀端庄，只知故作矜持，不似白孔雀刻骨的矜贵，栗音稍作犹豫，他们的印记不会打在同一个位置。
她的手指轻轻捏住了他的后颈，交颈的鸟儿被捏住最脆弱的脖颈，溢出一阵细碎的呼吸。
浓粉的花印在雪地里盛开来，垂落的白发影影绰绰，欲盖弥彰，当他端坐时，她留下的印记也会恒常隐现在他的后颈，在他的端庄矜持里若隐若现。
【解锁新炉鼎：鸿影】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修炼进度：99%】
【突破下一级的成功率至少为：40】
【是否使用定向随机？】
【倒计时：10】
【9、8、7……】
【随机点数：25】
【突破失败】
-
梦醒了。
夜幕低垂，一片安宁，人声寂静，羽族的灵舟悬于高天，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无人窥见内里的人和事、梦里的云和雨。
白孔雀盘踞在静室里，睁开了眼睛，纤细的脖颈抬起，尾羽一动，转瞬化作人形。
他方才心魔骤起，现在已经压制住了。
只是心魔骤起时弄乱了鬓发，梦里又弄乱了心律。
男人静坐了数息，才起手收整起自己，施法抹去某些气味和痕迹，他又抬手，捋开披散的白发，露出后颈，赫然多出了一枚浓粉的花印。
浅曈瞥看一眼，又放下了长发，雪似的发丝丝缕覆盖上去，却因为太过素净皎洁，隐约透出那枚花印的光华，竟成了他身上最浓郁的颜色。
鸿影侧目看向窗外，时候尚早，天色也未明，倒像是梦醒得太早了。
他的眸光再回转，低垂，素白的手指逐一理平繁琐的衣襟，直到再也看不出梦的余味，规矩，疏冷，矜持。
他站起身，去找小辈。
修士不似凡人，一定昼伏夜出，对白天夜里的时间并不在意，以是小孔雀听见动静，脑袋从翅膀下抬起来，看见老祖。
青昳半点没发现，眼下的时间将明未明，很是蹊跷古怪。
老祖的衣着整齐，眉眼如旧，神色如旧，疏离淡漠，看不出什么异样。
小孔雀支起脑袋，老祖没开口，他也保持固执的沉默。
寂静中，那双淡红的眼瞳轻且缓，似水无声，冷凉地掠过小孔雀的尾羽和羽翼。
他是一只青蓝绿色的小孔雀，颜色艳丽绮靡，夺人眼球，虽然身体虚弱，熠熠的光华弱了许多，却也难掩神采。
暗中的审视很快让小孔雀不甚舒服，原地挪了挪身，不明白老祖态度为何，支起的脑袋左右看老祖，有些不安局促。
脾性再怎么骄纵倔强，也是小辈面对长辈。
换句话说，他是他的小辈，他岂会对他下手。
小孔雀和白孔雀对视了许久，终于，鸿影抬手，撤去了拘束他的阵法。
禁闭好像结束了，小孔雀脑袋一动，老祖莫非改变了主意。
“起来吧。”鸿影冷声。
青昳不疑有他，老祖定是改变了主意，他就知道，老祖虽然嘴上不说，但向来最疼他。
小孔雀支棱起羽毛，恢复了神气的姿态，他没有发现，老祖冷眼看着他。
名分一事，难说先与后，只是长辈和小辈，又不是仇人。
她喜欢小孔雀，也不讨厌白孔雀，既然都是孔雀，同根同源，当然合谋才为上策，一起巩固名分地位才是正解。
青昳不知老祖的心思，他化作人形，苦于伤势没好全，少男面色稍显苍白，衣着不算整齐，鬓发也没弄好，大病未愈的狼狈模样。
“老祖…”小孔雀喊了一声，病容不影响他喧哗的劲头和语调，“我要去找她。”
“就凭你现在的样子？”白孔雀冷哼一声，勒令，“坐下。”
孔雀们在意仪态，一旁就有落地的镜面，小孔雀愤愤又委屈，却不得不听老祖的话，在镜子前坐下了。
镜子里倒映出他的病容，小孔雀霎时更加愤愤，都怪那卑鄙的小人，他这副样子，还怎么出去见她。
老祖站在他身后，那轻缓的审视再现，红曈打量着小辈的眉眼样貌，羽族一脉相承的稠丽绝艳。
他缓缓抬起手，竟是替小辈梳理起凌乱的长发。
一手捋起小辈的头发时，鸿影看了眼他的后颈，少男的后颈白皙秀丽，干干净净，没有花印。
他收回了视线，疏冷依旧，举止轻缓，理顺小辈的头发。
青昳没有拒绝老祖的关爱，老祖帮他整理，说明事情可能翻篇了，是饶过他的意思。
小孔雀心下大定，看着镜子里的人影，望见老祖的嘴唇微动。
“她都带你去了哪些地方。”鸿影问。
小孔雀眼神闪烁，思考着怎么回答，便看见老祖又道。
“都有哪些人？”鸿影轻声问。
交织着冷和白的色调里，泛起阴翳沉郁的厚重。
他最清楚这小辈的性子了，那些看不惯的家伙，他一定会忍不住，向老祖抱怨。

第105章
一提起有哪些人, 青昳脑子里蹦出几个讨厌的人来。
她的那位师父是一个、那条鱼是一个，甚至, 连最初被救下时，那个黑衣剑修和罪魁祸首的魔君，也通通算上。
小孔雀讨厌他们所有人，和她有关系的讨厌，和她有接触的也讨厌！
苍白的病容浮现出怒色，镜子里的脸多出抹血色来，他无疑是一只小气的孔雀，光是想一想就把自己气得脸红。
青昳没忍住，向老祖说起桩桩件件，她把他从魔君手里救下, 又说到半途遇到个黑衣服的剑修, 最后万兽宗的长老赶来接应。
“那魔君也就罢了, 魔修出身，不知检点, 说话不知分寸。”小孔雀面露轻蔑不喜, “那黑衣服的剑修，也不知是不是剑修, 装模作样地佩着把剑, 行为举止更是轻浮，才见面动手动脚, 和她拉拉扯扯……”
“那万兽宗的长老最是心机算计，言说是她的师父，私底下却勾引徒弟，好不要脸，还有条横插一脚的鲛人…”青昳话音忽而一梗, 想起当初和鲛人的合谋，他轻咳了一下，没给出刻薄的评价。
“也是个心机虚伪的家伙。”小孔雀简单评价道，微微颔首。
总归别的男人百般不好，就他最好。
小辈聒噪，白孔雀听着他的叫嚷，手指轻慢地穿过他的发梢。
虽为妖修族长，他也清楚道门的宗门势力，佩剑的估计是藏剑山弟子，藏剑山和万兽宗离得也近，兴许那剑修弟子和她私底下有所往来。
想来，身为魔修，她应该扮作了万兽宗弟子，行走道门，身份至今没被揭穿，应该有那位万兽宗长老的掩护。
至于当日在妖界作乱的魔君，同为魔修，难保和她没关系。
转瞬捋出许多信息，男人长睫覆落一层阴翳，红曈深凝，稍显疏寒。
小孔雀隐约感受到，老祖的心情不大好。
作为私奔对象，老祖定是会考量她的，说实话，青昳并不信老祖会狠心出手，硬生生拆散他和她，毕竟老祖不曾对他下狠手。
他不知她的魔修身份，一口气抱怨完了，才想起来说两句好话。
小孔雀又道：“虽然总有些不安分的家伙想勾引她，但她对我很好…”
青昳没发现，老祖的手顿了一下。
“对你很好？”男人声线轻缓泛冷，听起来似旁观者的冷嘲。
小孔雀并不在意，自得地扬了扬下巴，在镜子里看见老祖的白羽簪，也拿出了一枚翎羽簪，不过颜色青绿。
“这是她送给我的。”
他向长辈炫耀起心上人的好，簪子是她挑的，和他的羽毛颜色相称。
青昳抬手，想把翎羽簪戴回去，那枚簪子却被老祖突然伸手拦下，攥在了手中。
老祖的面色并不好看，小孔雀不明所以，骤然停下了动作。
数息，青昳没忍住，出声提醒：“老祖，你扯痛我了…”
鸿影眼瞳微动，松开了他的头发。
小辈青绿色的翎羽簪，样式像极了他的发簪。
小孔雀也想起来了，眼神不自禁，往老祖的脸上和头上瞥，男人的白发间斜簪着一枚雪白的翎羽。
实在太像了。
“这是她送你的。”鸿影对上镜子里小辈的眼神。
不用小辈复述一遍来历，他没再问，手指一动，施法帮小辈挽好了长发，翎羽簪缓缓推入其间，斜簪着固定。
镜子里倒映出两道人影，霎时间，两道人影竟隐约重合，不过一人少年，一人成年。
孔雀们一脉相传的艳色，相似至极，连头发和发簪的样式都一模一样，恍如一人。
看清楚相似的刹那，青昳心里猛地跳了下，睁大了眼睛，隐约要窥见点别的什么。
淡红的眼瞳无声而动，白孔雀的视线从小辈脸上掠过，见他失态，才慢慢起手，手指按到了小辈的发簪上。
他望着镜子里那张少年的面容，指尖用力，缓缓地，将少年脑后的发簪稍微撇开了些。
镜子里，发簪的角度错开，那股出奇的相似淡去，他和他是两个人。
他像他，却又不像他。
极短又静谧的时间里，小孔雀什么也没抓住，心悸平复，不明所以。
青昳没搞清楚来由，老祖神情淡漠，已经收回了手，开口道。
“既然她对你很好，你也该学着收敛你的脾性，休要惹得她不喜。”
白发红曈的美人唇瓣翕动，不急不徐，较之小辈的浮躁，他这个做长辈的仪态更沉稳矜贵。
以往，老祖不曾指摘过他的礼节，谁知今天居然改了态度。
小孔雀性子早就定形，一听要他收敛脾性，青昳便想起那些刻板的繁文缛节，顿时也顾不得方才古怪的心悸了。
他皱起一张脸，明显不愿意，可老祖吩咐，长辈在前，不得不应。
而且，既然老祖这么说，那他和她还是有可能的，不必私奔，能得到认可，自然最好。
“我知道了。”小孔雀不情不愿，撇了撇嘴。
好在老祖没再说什么，小辈肖像长辈，却也不必太像。
毕竟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未免无趣，各有特色才最妥当，不会轻易腻味。
-
栗音梦醒，她静静等待了片刻，悬浮在高天的灵舟没有动静，那只白孔雀清楚该怎么做，没有上门找她。
这样就很好，她松了一口气，护身符从怀里滑落，栗音捡起，温度如常，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梦可是狐狸精的手段。
那狐狸居然会牵线搭桥，让她做起关于白孔雀的“梦”，红狐狸什么时候和白孔雀聊得来了。
以他过去的性子，也该好奇、在意梦里发生了什么。
栗音做出判断，又等了会儿，狐狸没有出现，竟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改了性子。
没等来狐狸，天也亮了，她打开房门，抱着“人质”下楼吃早餐，那狐狸自然会贴上来。
栗音没猜错，青衣书生随后就到。
她看他，他也看她。
青衣书生清纯做派：“小生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栗音：“我昨晚又做梦了。”
一个“又”字，质问起狐狸精的手段。
狐狸眼水光潋滟，委屈可怜。
青年咬唇道：“姑娘的话在前，小生哪敢再进姑娘梦里。”
言下之意，梦里的人不是他。
栗音微微讶异，顺着他的话：“梦里的人不是你？那是谁？”
她装作认错人了一般，抓住狐狸精追问：“你可知梦里发生的事情？我当是你——”
少女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神闪烁，有意教人误会。
毕竟这只狐狸精可是说过，但求伺候姑娘的福分，可梦里的人既然不是他，那是谁伺候了她一宿呢。
好难猜哦，小修士皱眉。
福分也不知道给谁了。
檀离顿时脸色微变，抿了抿唇。
让栗音意外的是，这只狐狸当真改了性子。
非但没有争风吃醋，青衣书生拱手，让步：“我见姑娘神情，应该是满意的。”
他举手投足，竟显出清润的教养来：“只要姑娘满意就好，那福分不福分的事情，哪有姑娘的心情重要。”
栗音重新打量起这只狐狸精。
他书生打扮，莫非这么多年真读书去了？
玩伴变化太大，栗音起了玩心，逼迫起一只有礼貌的狐狸。
“不对不对。”她摇了摇头，“是你说要伺候我，岂有梦里换人的道理。”
虽然白孔雀也不错，但顺手逗一下狐狸又何妨。
她说罢，貌似不大高兴，抱着蛋转身走了。
青衣书生顿了下，很快跟上认错。
栗音转头，笑了下：“不过昨夜那人也不错，我也挺喜欢的。”
一来一回，青衣书生皱起脸，苦巴巴，可怜样子：“姑娘…”
他袖子一抖，掉下来一只红毛小狐狸，小狐狸诚实地大叫，控诉。
坏人！耍狐狸玩！
栗音笑了笑，把蛋顺手放到了桌子上，小狐狸亦步亦趋，跟着跳上了桌子。
它没有捣乱，而是绕着那枚鸟类的蛋转了一圈，似怕它滚落，于是盘起身子，把蛋圈在了中间，又用尾巴一勾，稳稳地圈住了，狐狸也能孵蛋一样。
他不会伤害她，亦不会伤害小山雉的孩子，可怜当初铸成大错，徒留一枚死蛋，似伤疤般恒留。
栗音看了孵蛋的狐狸一眼，又看了眼神色落寞的书生，谁都没说什么，坐下，吃饭。
本地修士辟谷，她则保留着玩家的习惯，该吃就吃，至于檀离，行走在人族修士的地盘上，饮食也是一大乐趣。
虽说转世了，却还像昔日玩伴，兴趣相合。
栗音坐下没多久，两个女修靠过来，其中一人潇洒坐下。
“不介意一起吃吧。”黑龙长老后知后觉，问了一句。
栗音认得她，她一直跟在小白龙身后。
“请便。”
黑龙长老笑容灿烂，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同伴道：“苍兰长老，来坐吧。”
名唤苍兰的女修貌似不喜言语，一言不发，神情淡淡，理了理衣摆坐下。
她穿着一身碧蓝法衣，外罩一件淡蓝的薄纱，轻薄飘逸。
栗音眼神好奇，多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身上的衣服有点眼熟。
蓝衣女修也直直盯着她看。
黑龙长老介绍道：“料想姑娘也该注意到了，我等来自外海，我是龙族，龙靖，她是鲛人族的长老，苍兰。”
“鲛人避世而居，此行来陆上，是为了寻找多年前走丢的小辈，也因为避世，不大和人族往来，所以家主令我陪同…”
黑龙长老表明来意，姿态有些不大自在。
她性子直来直往，很少说谎，当下却隐瞒了部分事实。
鲛人长老确实是来找小辈的，可她却另有任务。
黑龙看了看缓缓点头应和的少女，家主的命令其实是保护她。
她清楚这少女的重要，却也止不住好奇个中缘由和旧事。
黑龙心里好奇得厉害，忽地，一侧鲜少开口的鲛人长老出声。
“你身上，有我族小辈的气息。”鲛人的银曈径直盯着少女。
黑龙猛地坐直了身子，狐狸也猛地竖起了耳朵。
一语点破，缓缓点头的栗音彻底僵住了。
这可真是…找对人了。

第106章
在辨认出女修身上那层薄纱, 实际是鲛绡时，栗音心里就直觉不好。
迎着鲛人长老的视线, 她没有隐瞒：“我的确认识一尾鲛人。”
想到星临的来历，眼下估计是他的长辈找来了，栗音稍作斟酌，拿出一捧鲛珠，助力鲛人寻亲。
鲛珠晶莹剔透，鲛人长老径直伸手，取了一枚，仔细查看。
那枚珠玑在她指尖化水，气息散溢，女修碾了碾指腹, 确认了：“正是那孩子。”
“许多年前, 我族小辈在外游玩时, 偶遇外海风暴，就此失去了联系, 族内留着他的命珠, 时明时暗…”她说起族中发生的事情，忽而顿了一下。
“不久前, 他的命珠又突然黯得厉害, 恐有性命之忧。”
外海久寻不得，那孩子恐怕又遭逢险境, 她才拜托了龙族，来陆上寻人。
鲛人长老倒没怀疑眼前的人族少女，毕竟她拿出的鲛珠，可都是一尾小鲛人的泪水。
栗音轻咳了一声：“说来话长。”
星临的过往，她也是从师父那里听来, 小鲛人遭遇不幸，鲛人长老听了估计要伤心。
她掠过那些旧事，只说近来的事情：“星临是我的朋友，我们本来一起在外游历，他意外触发了魔修留下的陷阱，中了咒，命珠黯淡，估计也是中咒的原因。”
一侧，檀离听她说辞，尤其耳熟。
青衣书生意味深长，笑眯眯：“咦，竟然和那只小孔雀一个情况。”
和她以前说过的话一对照，显然，小鲛人、小孔雀，都和她在一起。
桌边孵蛋的狐狸一动，蓬松的尾巴甩来甩去。
栗音装作不知，只应了一声“是”：“羽族小少主也可作证。”
见鲛人长老眉头微蹙，她又补充道：“还请前辈放心，我拜托了一位好心的道门长老照看他，他暂时应该没有危险。”
她和符长老约好在诸宗会武见面，符长老定会把鲛人也带过去，某位佛莲一定也会随行。
届时得应付他们两个人，栗音并不想。
她很快有了主意，对鲛人长老说到：“那位道门长老精通医术，除咒的事情也可交给他，前辈只管放心，去接星临回来就好。”
对，到时候就让鲛人长老出面。
栗音觉得自己真是太机智了。
其余的话她也不说，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鲛人长老闻言，点了点头，当真不问些别的消息。
她银曈清透，寡言得有点像不谙世事，一旁的黑龙机灵点：“敢问是哪一宗的长老？我们届时也好找对人。”
栗音答：“是一位丹鼎宗修士。”
桌上的狐狸抖了抖耳朵，仔细聆听其人名号，黑龙长老也等着她的下文。
栗音暗中无奈，不得不当着狐狸精的面，说清楚。
“丹鼎宗，大乘期的符长老…你们是从外海来的，可能不大清楚，这位符长老善名在外，无需担心。”
鲛人不清楚陆上的宗门，黑龙点头记下。
青衣书生眸光闪烁，笑了笑，竟补充介绍起来：“要说这位符长老，我也略有耳闻，确实是个难得的善人。”
“没想到，姑娘竟然有这等人脉，能让大乘修士出手帮忙。”
狐狸精摇头晃脑，栗音保持微笑：“符长老为人和善，并非是我的能耐。”
檀离望着她，一脸单纯信服：“如姑娘所言，出手救小鲛人，一定是个善待妖类的好人吧。”
“此行若有机会，我也想好好拜见拜见，只是可能麻烦姑娘帮忙介绍、引见。”
青衣书生言辞诚恳，栗音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狐狸标记了一个情敌。
至于向符长老引见一只狐狸精？
栗音想到符长老的病情，不，心魔。
“那得看符长老的意思。”她简言道，话里话外，好像和那位符长老不太熟。
可狐狸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关系，桌边的小狐狸耸动鼻尖，嗅来嗅去。
栗音捏住小狐狸的鼻子，小狐狸发出嘤嘤的叫唤。
叫唤声转瞬遭人打断。
“好呀，你一点儿也不担心我，在这儿好吃好喝！”少男控诉的声音响起，横插一脚。
栗音动作一顿，默默松开了狐狸的嘴筒子，侧目看去，果然是羽族的小少主。
他的咒除掉了，人也醒了。
青昳刚被老祖放出来，立刻赶来确认她的情况，却看见她好端端的，面上丝毫没有担忧。
虽然伤势还未好全，但架不住小孔雀聒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栗音视线掠过他，看见小少主身后，羽族老祖也在。
鸿影浅曈微动，和她对视一眼。
他气度沉静，无人发现刹那的视线交接，小孔雀也没发现。
青昳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她身边的青衣书生，根本没注意，心上人和自家老祖对视。
他面露警觉，盯着青年反复看了几眼。
在容貌出众的妖修眼里，青衣书生清纯的样貌，只能算平平无奇，难以入眼。
小少主很快松懈下来，袒露出得意的神色，微微颔首，像只羽毛颤颤的鸟儿，取得了外表上的胜利。
他没有隐藏敌意和得意，檀离看得分明。
狐狸精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易容很普通，小少主大抵觉得毫无威胁。
无意和小辈计较，青衣书生姿态放松，看了眼羽族的小辈，他的目光放到了其后的白孔雀身上。
檀离眼神微动，看清楚这一大一小的装束，尤其发间的翎羽簪，简直如出一辙。
也不知是羽族的喜好如此，还是藏着旁的意思。
书生垂眼，低头喝水，躲开了小孔雀的敌意，也不想点破其中的微妙。
狐狸精和小孔雀暗中交锋，栗音没在意，她看见，和她对视的那双眼瞳倏尔移开，四下一扫。
鸿影看了看在座的鲛人和龙族，眉眼不变，也不知都看出了什么，又转眸看她。
栗音：……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这些人，这么多人！
该不会都跟她去诸宗会武吧。
这一点也不机智。
短暂的静默中，白孔雀缓缓开口。
“诸宗会武？”
他是在场修为最高，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明显听见了刚刚的对话。
男人一面说，淡红曈一动，扫见桌子上孵蛋的狐狸，神色淡漠地伸手，将那枚蛋重新抱回了自己怀里。
狐狸让开位置，没有和他起争执。
见老祖动作，小孔雀这才发现，往日那枚蛋可一直都在老祖怀里，什么时候放在了这里？
蛋的位置有变，青昳却顾不得异样，疑虑直接从这只小孔雀的脑子里滑了过去。
他扬声，只在意一件事情：“你要去那什么诸宗会武，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他两手撑着桌面，摆明了脾气，宣布随行。
栗音道：“人族例会，你何必来凑这个热闹。”
说着，她几乎明示，看向白孔雀。
羽族长辈在这儿，去不去又不是她说了算。
小孔雀也明白其中道理，少男直接坐下，表示态度，他是不会回羽族的。
白孔雀站在他身后，小心抚摸着怀里的蛋，垂着眼眸，既不看小辈的脾性，也不看少女的眼神。
他徐徐说到：“正因为人族例会，才好找一找，对我族少主下手之人。”
羽族少主在道门哪里有仇人，如果中咒不是意外，是人为，动手的人只能和她有关。
换言之，栗音去哪里，那个动手的人肯定会再次出现。
羽族老祖的态度就是羽族的态度，少主在道门的地界上出事，事宜可大可小。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一听下手之人，栗音心头忽地飘过某位佛莲。
因为她话里隐去了某位佛莲的手笔，前后的事情乍一梳理，好似那位符长老出手暗害，又留住小鲛人威胁。
栗音察觉不好，下一秒，她的预感便应验了。
三条各异的传音，几乎同时挤到了她的脑子里——
【姑娘，那符长老不会打狐狸吧！】狐狸精的声音响起，担心害怕，矫揉造作。
【你也知道我这小辈的脾性，若不让他跟你去，他会伤心的。】白孔雀声线靡丽，语气平淡地解释。
【当日是有人害我，负心人，你一点也不关心我！我身上现在还难受着，那什么符长老，别是你在外面认识的狐狸精！】小孔雀一如既往话多。
符长老会不会打狐狸不知道，但好像有回旋镖打到她脸上。
最后，她确实在外面认识了一只狐狸精。
栗音：…….
不要一起在别人的脑子里说话啊！

第107章
【符长老会不会打狐狸我不知道, 你再突然传音，我是会打狐狸的。】
【嗯。】
【你怎知我不关心你。】
三条传音一对一, 栗音面色如常，谁也不看，挨个回复。
小狐狸蜷缩在她手边，立时抖了抖耳朵，做害怕状，青衣书生则笑容依旧，温良规矩，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白孔雀静静抚摸着怀里的蛋，没再开口，他身前, 羽族的小少主霎时安静了一瞬, 跟着轻哼了一声。
栗音低头用餐, 所谓食不言。
既堵自己的嘴巴，也企图让满屋的妖修精怪别说话了, 没看见她正专心吃饭吗。
她夹了几筷子吃食, 小少主眸光一转，顺着她的手, 扫了眼桌面, 也捕捉到了她手边的狐狸。
桌子上的东西除了人族的食物，就是那只碍眼多余的红毛小狐狸。
青昳很快有了主意, 他下达了某些命令，便有羽族过来，捧上从妖族带出来的食物。
“我吃不惯凡谷。”他径直伸手支使，侍从们便把灵物逐一摆下，多数摆在人族少女身前, 暗中挤开了那只红毛小狐狸。
羽族特产摆满桌面，拥挤得很，可怜小狐狸没了位置，只能退到椅子上，蹲着，探头望桌子上的杯盏玉盘。
无从再靠近她，檀离把小狐狸收了起来。
青昳微微颔首，不无得意，瞥了眼样貌平平的书生，转眸道：“这些都是妖族特产的灵物，比凡人米面精细得多，我族物产丰美，外海的客人也不必客气，只管尝尝。”
毕竟有外海来客，他身为羽族少主，不可太过骄纵，秉持羽族的颜面，言辞貌似大度客气。
黑龙直来直往，当下也爽快，拿出了些外海特产的灵物：“既然如此，也请你们尝尝我们外海的东西。”
栗音夹在中间，夸了夸羽族的物产，又夸了夸外海的物产。
说话间，小少主自然地从位置上站起身，踱步到了她身后。
栗音不明其用意，悬着筷子，一动未动，侧目看他。
对上她警告别乱来的视线，青昳微不可察地轻哼了一声。
随即，身段清俊秀丽的少男竟然挽袖，勾着嘴角，亲自给她布菜，故意装出一副贤惠温良。
他把一道羽族特产端到人族少女手边：“麟鹿肉味道不错，你尝尝这个。”
看似态度热络，实际却暗中把她和青衣书生隔开了，身姿亭亭，微微欠身，拦在其中。
小少主如此殷勤，栗音顿了顿，顺着他的意愿，尝了口。
她小尝一口，不知有没有品出这只小孔雀的深意，小孔雀的做派没躲过狐狸精的眼睛。
青衣书生面露好奇，尤其活跃，跟着也一筷子伸过去：“诸位可真大方，小生也沾沾光。”
他出手快，当着小孔雀的面，从他手里那盘夹了一块嫩肉，吃掉了。
在小少主恶狠狠的瞪眼中，檀离连声赞叹味道真不错，书生扮相，最适合装傻充愣了。
小孔雀微微炸毛，狡猾的狐狸精笑眯眯：“真好吃，龙族的客人也尝尝。”
黑龙没发现暗中的交锋，只道：“多谢羽族少主。”
她客气一下，也夹了一口，顺便给过分安静的鲛人长老也夹了一筷子。
给狐狸一折腾，小少主本端给她的殷勤，被众人几下分食了。
小辈和狐狸精暗暗对上，羽族老祖并不阻止，他对那些食物也没兴趣，只沉默作陪，仪态端庄，坐在栗音对面的位置。
鸿影垂着眼眸，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怀里的蛋。
长辈不管，小孔雀开屏一般，给人族少女张罗布菜，还不忘顺便排挤一下别的男人。
栗音没拒绝他的好意，左尝一口，右尝一口。
羽族的特产山鲜居多，外海自然海鲜居多，她没见外，连带也尝了尝黑龙长老摆出的特产。
海鲜入口，她忽而想起了小白龙。
说起来，这些少主们几乎差不多做派，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不食凡谷。
存档里，小白龙可讲究，虽然落难，也要体体面面。
小龙落入凡尘，也坚持盖云褥、喝灵露，凡女哪有那些条件，能吊住他的伤势就不错了，谁知小龙竟然施法整出云褥锦缎，维持体面。
凡女当是真的，类似于点石成金的法术，本以为生财之道，谁知上手一摸，粗布仍旧粗布，原来是幻术，自欺欺人不过如此。
架不住小白龙嘴硬，自欺欺人也能说成维护龙族的尊严。
想得有些远了，栗音回神，当务之急不是龙，而是眼前的孔雀和狐狸。
她道：“此番怎么说，也是去人族的盛会，我有点担心。”
她露出了些忧愁的神色，望了眼对坐的白孔雀，又转头看身边的小孔雀：“你的伤还没好全，若是在人族的地界上，出了什么事情，可如何是好。”
她跟着追击一句：“据我所知，现下魔域和道门的氛围僵持又紧张，如果妖修再一误入其中，局势恐怕更混乱。”
【我真担心你，要不，你回去养伤吧，不用勉强。】
栗音以关心的名义，委婉劝退。
少主、老祖，羽族这么大的阵仗，跑到道门的地盘上，万一出事怎么办。
白孔雀用小少主为理由，那她也能让小少主改变主意。
她又轻轻攥住了少男的手腕，本骄纵的小少主立时闭了口，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可是在关心他！
她能有什么坏心思，虽然不久前，青昳咬死不肯离开，现在却态度松动。
眼看小孔雀陷入思考，鸿影缓缓抬眼，启唇打断：“虽说要找那下手之人，可也不过猜测，没有证据…”
“因而，我等不过来此游玩，况且，羽族也无意插手人族事务。”
即使退一步说，他身为当世大能，鲜少有人能拦得住一位大乘妖修，便是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有他坐镇。
个中道理，在座的人都明白。
老祖开口，这趟诸宗会武非去不可，青昳停止思考。
出事自有老祖把持，轮不到他一只小孔雀担心。
闻言，黑龙从旁点头，龙族也无意插手人族事务。
对于陆上的人魔妖三界，外海向来中立，不曾和任何一方为盟。
外海此行只为她一个人而来。
劝退失败。
栗音默默数起人来，一个前任、两个前任、三个前任……
她没数到头，小孔雀捣乱，传音——
【如果出了事，你救我还是救狐狸精？】少男振振有词。
栗音想了想。
打狐狸精没打你是吧。
她选择中间。
【还是。】
【还是你老祖说得对，不用担心，哪会出事。】
从源头上杜绝了二选一的局面，栗音重拾机智。
她听见少男的轻哼，虽不满她的回答，却也没有再闹。
【当时我失去了意识，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是在灵虚门吗，你舍得把那尾鲛人丢给别人？】青昳问，声线婉转，【就带着我离开？】
唉。
不机智。
这不还是二选一的问题吗。
看似问缘由，栗音贴心地帮小少主翻译了一下——
你救我还是救鲛人。
她的答案还是一样。
【你和星临一起出了事，我哪里还有心情做宗门任务，不过也凑巧，遇到了些好心的长老。】
【星临在这里举目无亲，求助无门，鲛人的原形难以挪移，我只能拜托旁人帮忙看顾。至于你，你可是羽族少主，我哪敢怠慢，随身带着，正巧遇上了你家老祖。】
再者，一只小孔雀的原形，确实比鲛人便于携带。
栗音端水，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身旁的小孔雀哼哼唧唧，没用力气，悄悄推搡了她几下，不喜欢她话里的持平态度。
青昳转眼看向鲛人族长老，鲛人的长辈，他主动搭话道：“难得见外海来人，我也算星临的朋友。”
小孔雀睁眼说瞎话：“他在这儿陆上生活，辛苦不必多说，前辈可得把他领回去，千万看好。”
“该养伤养伤，可别由着他在陆上乱跑了，我见了都担心。”
他巴不得那条鱼跟长辈回外海。
带走，快带走！小孔雀聒噪。
鲛人长老反应平和，没听出话里深意，只是点头。
白孔雀也放任，不发一语，由着小辈发挥，书生则眉眼始终含笑，这羽族小少主的心思，真是半点藏不住。
黑龙长老倒看出点什么，可小孔雀的排挤太隐晦，她凭借龙族敏锐的直觉，隐约感觉哪里不对，但架不住自身性子太直白，说不出个所以然。
也幸好，小孔雀不知龙族的事情，不然连龙族一块排挤。
说完了鲛人，没能从栗音口中获得满意的回答，小少主不乐意伺候了。
青昳往她身边一挤：“你吃完了吗？我可一口都没吃上，一点也不关心我。”
面对小少主的控诉，栗音寻思明明是他自愿的。
她并不恼，只是笑：“来，你坐这儿，我来伺候你。”
青昳哼了一声，顺着她的话使性子：“算你识相。”
栗音当真和他换了位置，青昳摆出少主的脾气坐下，理直气壮地支使人：“我要吃那个。”
谁会和一只小孔雀计较，栗音替他夹菜，青昳吃了一口，分享起自己的喜好。
小孔雀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小孔雀又要支使她夹菜。
全然没发现，对坐的老祖不知何时抬起头来，淡红曈疏冷，定定望着骄纵任性的小辈。
栗音没能夹到小孔雀喜欢的那道菜，因为他的长辈发话了。
其实一侧的狐妖也同样，抬眼看着她和那只小孔雀，檀离嘴角的弧度凝滞不变。
“好了。”鸿影声线微冷，叫停了小辈的任性。
大抵收到了老祖的传音，青昳立时收敛了脾气。
栗音顿住，和那双红曈对视了一眼。
鸿影缓缓移开视线，垂眼，照旧看顾起怀里的蛋。
他无从告诉她，他不曾打算让孩子也陷入他的处境。
如果有孩子…如果孩子还活着的话，他一定护持孩子长大，那孩子的性子不必似他，可以骄纵放任……
就像现在的小少主一样。
那些开不了口的话，此生也不一定有机会开口了。
人族少女收回视线，恍若未觉，继续和小孔雀说起菜色。
青衣书生安分坐着，无声递出一道传音。
【你这小辈伤势刚好，就这么有精力，等他知道了什么龙族，又什么前世，只怕得闹起来。】
檀离语气含笑。
【我记得，羽族有涅槃果，可以恢复记忆？】
鸿影眉眼不变，难得接他的话。
【既然有两道命数，谈何恢复记忆。】
先前狐狸引梦，缓和了他的心魔，再者，旁的前世也找过来，与其彼此相争，不如一致对外。
二人间僵持数百年的关系，稍微有所缓解。
檀离明白他的意思。
话点到为止，那位龙族家主疑似也有前世。
虽有涅槃果，可万一，恢复记忆的不是小山雉就遭了。
倘若她只知龙族，而不知其他，白孔雀和红狐狸怎么办。
-
陆上，一行又一行的人正赶往合欢宗属地，去诸宗会武凑个热闹。
盛会的风没能吹到外海，外海的风暴依旧遮天蔽日，搅得海浪冲天、黑云密布，暴雨如注，片刻也不得安宁。
电闪雷鸣，翻腾的海面和漆黑的雨幕里，依稀能窥见一二船只，随海浪不住飘摇，巨浪的拍打下，护持船体的阵法反复闪烁。
看起来很危险，但和数百年前相比，如今开辟、探测出的航线，已经安全了许多，至少不再九死一生，跨越风暴的航程遥远，却探测出了沿路相对安全的道路和岛屿，能够着陆休整、补给。
航船甲板上，修士反复走动、巡视，加固阵法，倏尔，不知谁惊呼了一声——
“有龙——”
天上厚重的云层里，莹莹白光破开漆黑的天幕，一条白龙腾身而出，灵光夺目，恍如日月当天，雷光也不及其耀眼。
船舱里的人也走了出来，甲板上跪了一片人影。
外海规矩如此，凡是遇龙，皆要行礼，哪怕龙影只是从天边路过，甚至，以凡人眼力，其实根本看不出是龙还是蛟蛇。
龙族在海上呼风唤雨，对于人族而言，无论凡人或修士，表达敬畏才是最重要的，昔日甚至有不敬龙族而被处死的罪名。
虽说新领主上位后，不敬之罪的情况大减，鲜少再听闻，可人族依然承袭了遇龙的礼仪。
原因无他，龙族超脱的实力地位，兴许礼数到位，天上的龙会出手帮忙，驱散风暴，或指引航向。
此时跪地行礼的人们也怀揣着同样的期许，希望路过的龙族能够看在他们敬意的份上，出手帮忙。
他们仰首望着天际，其实船上的人只看见了一条白龙，并未发觉，在白龙侧后方，还有一条青龙。
白龙生生把青龙的光芒压住了。
云层里电闪雷鸣，不断有骇人的雷光劈到那老青龙身上，风暴之中，好似意外。
在一众期许和祈祷中，黑云里的白龙忽而消失不见。
甲板上一阵骚动，恍惚间，有人发觉，风暴里的雷鸣声好像更大了。
轰隆隆的雷鸣不绝于耳，些许修为低微的修士或凡人，一度捂住了耳朵，还是被震得脑袋发疼。
直到片刻后，一声龙吟横跨风暴的声势，响彻了云层和高天。
随着龙吟回荡在海面，甲板上的人放下手，风暴竟慢慢地停了。
白龙出现在云端，似向下看了一眼。
海面上的船只安然无恙，度过了风暴，甚至发出了阵阵欢呼声。
白龙扭身离开。
欢呼声里，有修士望着白龙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
修为高点的修士眼力也好，修士仿佛看见，在风暴散去之前，似有一条青龙摔落云层。
不是每一条龙都有能力驱散风暴，外海和大陆之间的风暴经久不绝，天势将此间一分为二，难以违逆天意。
唯有外海领主，龙族家主，又是大乘修为，才完全掌握了呼风唤雨的权柄。
白龙化形落地，墨蓝衣琚翻飞，倏尔沉定落地，站到了一条老青龙的眼前。
青龙匍匐在地，他已然垂老，不如正值盛年的小辈。
一如许多年前，小辈年幼，比不得能够左右少主决策的长老。
风暴里的雷鸣太过狠厉，毫不客气，老青龙身上的鳞片破碎，些许鳞片脱落后的伤口，正不断涌出血来。
“辰长老。”青年家主垂眸望着他。
老青龙抬首，死死盯着他。
他在刚刚的风暴里受了重伤，却只能呼哧地喘着气，无法指认家主的手笔。
雷灵根在风暴中总得天独厚。
青年看着他的伤势，轻笑了一声，随即，拿出了家主令，传令于底下人。
“龙辰长老不慎受伤。”他缓缓说道，“海天池掌事听令，安排辰长老在内疗伤静养，无我命令，其余人等不得打扰。”
海天池乃龙族宝地，安排给老青龙疗伤，仿佛家主的厚爱和仁慈。
可摔在地上的老青龙却忽而低吼了一声，龙爪收紧，在沙滩留下道道不甘心的抓痕。
不好！不好！
老青龙吐出一口血。
并非厚爱仁慈，而是软禁。
此次陆上之行，家主亲自动身，族内皆知晓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找到当年那个人族女修。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岂会不知那女修早就身死！
他跟随家主出去一趟，却“不慎受伤”，再变相软禁，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定是家主知道了什么内情…
当年参与的不止他一人，他本想等回去再从长计议，谁知此子竟如此狠心，半点不留情面。
那些人没了个主事的，只怕心思各异，不用家主亲自动手，就能相互指认、以保全身家性命。
“我等为龙族殚精竭虑，家主岂可如此待我——”老青龙终是开口，止不住恨意。
他并没有错！
当年有人来报信时，那女修就已经死了！
少主和人族结合，龙族和人族结合，本就不该！
青年神色不变，笑意疏离。
“辰长老，我自然是体谅你的苦心，不然，也不至于把海天池安排于你养伤。”
他伸手：“辰长老，请吧。”
老青龙逃无可逃，这里是外海，龙族领地，他能逃到哪里去。
再者，他为龙族苦心经营多年，积威甚久，他不信他敢为了个人族女修、陈年旧事杀了他。
在长老的呕血中，龙君兮忆起当年。
彼时身为少主，他尚未掌权。
其人失踪，他自是去找，听客栈里的人说，她离开了客栈，不知去处。
他一番寻找，却在当铺里发现了送给她的护心鳞。
龙族通体为宝，龙鳞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买卖虽不在明面上，却是外海的黑产之一，甚至走私送往大陆。
当铺中人的说辞，当掉鳞片的人，的的确确是个人族少女，正是她的样貌。
当铺里的人目击了她最后的来去，在那之后，她便彻底失踪了。
他也命人把持了那些航线，可彼时外海的航线尚未被龙族统筹，皆是走私偷渡的道路，有人称目击过她的身影，却无从查证。
今时不同往日，他得把过往的事情明明白白地找出来，才有脸面去见她。

第108章
数百年过去, 当初目击的人早化作黄土。
因为遭到族中反对，她没有跟他住在龙族的府邸里, 而是住在城中的客栈，无论客栈里的伙计，还是当铺里的掌柜，现在都已经死了。
不过修士自有修士的办法。
龙族内部，族人大多知悉家主的动向。
因着家主去陆上找人，陈年旧事也被翻了出来，从许多人嘴里过了一遍。
而今家主回来了，却没见到他要找的那个人，甚至，也没见到同去的两位长老, 事情有异, 暗地里心思浮动。
可对于此去陆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却无处打听。
外海和陆上相隔遥远，中间还隔着风暴地带, 寻常的灵讯根本无法从陆上传回, 若是赶上风暴席卷，灵讯更难以跨越。
除非去问家主, 家主却无意多说, 只连夜召见了鲛人族的族长，似在商讨什么。
有心人多方探听, 才得知，家主竟是打算招魂。
再一打探，原来辰长老并非未归，而是被安置在了海天池，谁也不许探视。
个中蹊跷, 有心人自知。
辰长老恐怕是被软禁了，没法找其商量对策。
如此，摆在有些人面前的，只有几个方向，要么想办法让辰长老出来，主持局面，要么趁着家主忙于招魂仪式，在事发前远逃。
不过能抛得下百年来的身家，其实也有自首这一条路。
只可惜，数百年的隐瞒，叫人犹豫不决。
事情很快见了分晓，当夜异动之人，被提到了家主面前。
家主原来并没有忙于招魂，而是稍一造势，等着有些人主动暴露。
明珠点亮了夜色，青年立身站在檐下，族人跪在庭中，低头慢慢说起了当年。
“我等并没有害她…那日，金玉邸的管事来报信，那人就已经死在房中了——”
暴病而亡——
金玉邸管事的手微微打颤，束手站着，等龙族的长老出面。
在龙族的领地里谋生计，自然得逐一记住，那些往来的客人，哪些是龙族的贵客。
就比如不久前，下榻在他们邸馆里的人族少女。
可今天一整天，他都没见到那位客人外出。
管事留心贵客的习惯，其人住的时间不长，却极喜欢出门游玩，他便多心去敲门一问，是否有什么需要。
谁知道，房里久久无人应答，他担心贵客，情急之下打开门，却见那位龙族的客人，赫然倒在地上，了无生息。
“没有血迹、也没有外伤，发现时我立刻请了医修，可那人已经陨落了，医修说，可能是旧疾复发…”
等了许久，龙族的长老终于露面，管事颤抖着道出原委，六神无主。
青龙长老听着，忽而道：“天意如此…”
管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暗暗祈祷事宜别沾染到自己身上。
管事哪里清楚，那人族少女正是当今龙族少主的救命恩人，还是心上人。
而眼前的青龙长老，则无论如何，反对少主和人族结合，不可玷污龙族血脉的纯净。
那女修陨落便陨落了，少主也该死心。
青龙正想着，身后，另一个长老却问：“此事你还有告诉其他人吗？”
管事立誓道：“我一发现不好，立马就来报信了，哪敢耽误。”
青龙微微皱眉。
【辰长老莫非忘了，那女修身上，可还带着我族的不少馈赠。】
财帛动人心，其人又传音道，【少主如今心性尚未成熟，万一真让他知道，那女子身死在外，恨上我等可如何是好？再者，少主若是非她不可，执迷不悟——】
恐生心魔，甚至以身殉情怎么办。
【以少主的脾性，你我也不是不知。】长老徐徐说，【此事不宜上报。】
理由逐一摆出来，青龙问：【那你想怎么处理？】
长老仿佛在替少主考虑，道出了自己预想的安排。
如此一来，等少主年纪渐长，心性成熟，自然不会再惦念一个早逝的人族女修。
再者，那女修身上的宝物，也不会便宜了旁人。
……
那人失踪了，不告而别，了无音讯。
当铺里，少年家主攥紧了被卖掉的护心鳞。
青龙在侧，沉声提醒：【少主，她走了也好，不会再让大家为难，别忘了，身为少主，你的选择必须服众…】
少年没有说话，手心被自己的鳞片割破，溢出几滴鲜红的血。
他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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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后的山间气息清新，天空也如冲洗过一般干净，山道的泥土遭太阳晒了半天，泥泞干结，比早晨好走得多，进山也要挑时候。
太阳一晒，远远看见一条雪白晶亮的东西，长长地挂在枝头，一动不动。
进山的人走近了，慢慢停下步子，凝眸打量，细细长长的尾巴尖冲着她的方向。
“蛇？”她看了一眼，小声嘀咕道，“笨蛇…”
这么细细长长的一条，除了蛇还能是什么，竟然笨到把自己挂在树枝上。
她抬手，踮着脚，扒开那些勾住笨蛇的枝叶，忽而，细长的尾巴尖一甩，抽了她的手背一下。
尾巴带动身体，挂在枝头的笨蛇来回摇晃，凡女才瞧见，他好像有些和蛇不一样的地方。
笨蛇似乎恢复了意识，没折腾几下，又颓靡地被挂住，不动了。
凡女摸了摸手背，力道不大，并不疼，也根本吓不退她。
她继续把“笨蛇”解下来，没了枝叶遮挡，大片伤口映入眼帘，如冰雪般的鳞片破碎，露出嫩红的肉来，血已经干了，他伤势很重，难怪提不起力气。
除却伤势，凡女一并注意到别的，这条“笨蛇”有四只爪子，小巧的脑袋上则支着一对角，精巧无比。
凡女后知后觉。
“哇。”大概第一次看见龙，她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是龙。”
小白龙通体晶莹，仿佛冰雪雕琢的藏品，细看冰雪中还有蓝芒流转，不到三指宽，龙角和龙爪在大小下显得格外精巧细致，甚至可爱。
捡到一只精巧小龙，凡女语气流露出喜色。
重伤的小白龙却只想离她远一点。
迷迷糊糊中，龙君兮意识艰难，此人身上没有灵气，应该只是个凡人。
他伤势太重，竟然连凡人都能近他的身。
虽有意离凡人远点，或让凡人离他远点，重伤的小白龙却办不到。
他听见她说笨蛇，便动怒甩了毫无眼力的凡人一下。
一点作用也没有，反倒听见她的惊呼。
混沌的意识里，龙君兮只觉不好，这凡人原来有些眼力，认得他是龙，恐怕也清楚一条龙的价值。
一条重伤落难的小龙…
他可能会死。
身为龙族少主，他虽养在龙族腹地，鲜少外出，却有在处理领地事务。
据小少主所知，凡人、人族，是走私航线的主力，在外海，那些贪婪的人族修士整出的事端多得数不清。
不等他回想人族的恶行，把他从树上摘下来的凡女动手了。
温热的手没有半点对龙族的敬畏，她的手由前滑落到后，碰了碰小龙的嘴，捏了捏小龙的角，又握了握小龙的爪子，最后流连到小龙的尾巴尖。
如此反复，摸了好几遍。
放肆…
放肆！大胆凡人！
重伤的小龙无法动弹，龙角、龙爪、龙尾巴，他的身子很快被摸完了。
小白龙震怒。
手里的小龙隐约在发热，凡女没有发现，她弯身，没浪费，捡干净周围掉落的白色龙鳞，显然都来自于落难的小龙。
她的心情很不错，龙君兮能隐隐感受到，她的步子轻快。
他肯定会被这个大胆人族卖出一个好价钱。
龙族少主想。
过了片刻，这人把他带到了哪里，一阵清苦的气味直冲面门，昏昏沉沉的小龙霎时清醒了些。
紧接着，跟在苦味后的是痛疼，铺天盖地地落到了他身上。
刺激之下，龙君兮终于攒出了一口气。
“放肆！滚开！”
随着清脆的少年声线，小白龙猛然睁开眼睛，口吐人言，尾巴则寻气息狠狠打过去。
“哗啦”一声脆响，一只瓷罐被抽翻在地，缓缓滚动的瓷罐边，少女貌似被突然暴起的小白龙吓到了，有些愣怔，手足无措地站着。
她的手悬在身前，指尖沾着些半透的膏药，清苦的气味是膏药的味道，和地上那只瓷罐里的气味一样。
不是瓷罐，是药罐子。
也不是在害他，而是在给他上药。
铺天盖地的痛感有了解释，小白龙看清楚她的举止，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自己身上。
他的伤口覆着一层药，还没上完，因为他的暴起，撕裂的伤口溢出了点点血珠。
小龙的尾巴夹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打破了沉默，看向人族少女：“…谁准你擅自给本少主上药的！也不知是什么低劣的药物。”
娇生惯养的脾性如此，嘴硬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小龙很快就后悔了，因为少女说：“我看你受伤了，才拿出来给你用的…”
她的语气低落，低头望着摔碎的小瓷罐：“这药我自己都舍不得用呢。”
闻言，小白龙才发现，这凡女悬在身前的手上，残留着树枝的划痕。
她没给自己手上的划痕上药，而是把药拿出来，敷到了他的伤口上。
她露出拮据的样子来，小白龙的尾巴尖又抽搐了一下。
面对她的拮据、低落和善意，一条落难又涉世未深的小龙，很难不生出愧疚。
【好感度+8】
小白龙哑然，仿佛要喝止住自己的愧疚心，也可能嘴巴是真的硬。
“够了。”他道，“吾乃龙族少主，不过俗物罢了，一枚宝珠抵你那罐药绰绰有余。”
闻言，凡女伸出手。
小白龙一脸莫名。
凡女道：“宝珠呢。”
小白龙：“吾…暂时没有。”
风暴把他身上卷了个干净，别说宝珠，连半枚灵石都没有。
一枚宝珠难死小白龙，他的尾巴尖又抽抽了下。
好在，凡女没硬要他拿出宝珠：“你说你是龙族少主？”
小白龙恢复矜持高贵的姿态，微微颔首：“吾身上没带宝珠，等吾回到龙族，再赔你一颗…两颗就是。”
凡女问：“龙族在哪里？”
小白龙皱眉：“我族遨游海上，你竟不知龙族…这里是哪里？”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凡女的居所狭小，但也有窗户，他看向窗外，极尽眼力，在蔚蓝海面的尽头，弥漫着一层黑压压的雷雨乌云。
正是害他沦落至此的风暴带。
糟了。
他被风暴卷到陆上来了。
小白龙眺望远方，尾巴都不动了。
凡女偷偷靠过来，手指捏了捏他僵硬，却微微翘起的小龙尾巴。
小龙尾巴抽了她一下：“别摸吾尾巴！”
龙族少主想起另一件事，怒而瞪之，这个粗鲁的人族，把他的身体都摸遍了！

第109章
小龙的攻击没有震慑到凡女。
“我帮你上药吧。”她说。
她擦了擦手指, 小龙的尾巴抽下来，连道红痕也没留下, 倒是他自己的伤口，溅出了几缕血丝，沾到了她手上。
不等小龙回答，凡女弯身捡破碎的药罐子，里面的膏药挪一挪，还能用。
小龙爪子踩在桌子上，望着她，她拿着药罐走过来，用指尖沾取了些，准备给他上药。
小白龙还是没说话, 也没反抗。
【好感度+1】
凡女低下头, 指尖的膏药抹上他的伤口, 纤细的龙身微微一颤，尾巴尖则不住地抖了抖。
必然是很疼的, 在此之前, 少年家主根本没离开过龙族腹地，没遇过险, 没受过伤, 更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势。
凡女目光微动，好似就要发现一直在打颤的龙尾。
不想被凡人发现他怕疼, 亦或维护龙族的尊严，毕竟堂堂龙族怎么会怕疼呢。
小白龙及时口出人言：“喂！”
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急于叫住她，好藏起打颤的尾巴。
却见人族少女莫名一抖：“我不叫喂…”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小白龙不了解, 径直掠过，和她互道姓名。
【好感度+1】
“这罐药吾会赔给你。”龙君兮微微颔首。
少年声线澄澈，恍如君子意气。
凡女说：“龙族是不是在那边的海里？”
她措辞不够准确，龙族领地，在风暴的另一边才对。
小白龙很快听见她的下文。
“你看你，受伤这么重，一个人…呃，一条小龙，自己能回去吗？还是说，有别的龙来接你？”
她探询起龙族的情况，听语气，对龙族非常好奇。
少主走失，龙族当然会出来寻找，但龙君兮却并不想。
少年气盛，不满终日待在庇护下，才选择挑战海上的风暴。
他之所以会被风暴卷走，是因为渡劫勾动了海上的风云，在不久的将来，他要继承广阔的海域，驯服海上的风雨是少主的必修课。
小龙试图驯服风暴，海上的天势受龙气影响，风暴的威势更甚，直到几乎卷折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龙……
龙君兮才不会告诉她，他的挑战失败了。
身体受伤，他的心性没被磋伤，来日再战就是。
至于回去，身为未来的家主，他才不会一味依靠那些老龙。
小白龙龙尾一甩：“吾一人足以。”
凡女并不信。
“真的吗？”
龙族浑身是宝，一条未成气候的小龙独自在外，别说身上有伤了，就是没有受伤，也要小心别被人活剥了去。
龙君兮本以为，这凡人该劝他，谁知，对方的理由出乎他的预料。
“我也想去你们龙族看看。”说话时，她的目光在他的龙角、龙爪、龙尾间流连。
她又给出次要的理由：“况且，你现在受了伤，多个人一起，也多一份照应。”
小白龙只听见前半句话，显然，龙对于凡人而言，具有某种奇特的吸引力。
龙君兮想起，他每每出行巡视，都有好些凡人跪在地上叩拜。
细长的尾巴尖忽而来回摇了摇，幅度不大，没有引起少女的注意。
【好感度+1】
小白龙道：“你若执意要跟着本少主，别拖吾后腿就是。”
凡女笑得憨厚老实：“好呀。”
“我帮你回家，到时候除了两枚宝珠，是不是该有点别的什么…”
她暗示说，小白龙的尾巴疑惑一动：“什么？”
龙君兮反应过来，她在索要报酬。
回龙族的路途遥远，只靠一条重伤的小龙，的确走不了多远。
可少主性子高傲，才不会承认自己不行。
他只是想，此人果然是个凡人，只能看得见身外之物，他还以为，她是出于对龙族纯粹的向往，才提出同行。
小白龙突然哼了一声：“龙族什么没有，只怕你想不到。”
凡女掰着手指，算起账来：“龙族少主，怎么说也是救命之恩，再加上疗伤和护送…”
她直言“龙族少主”，听起来不像敬称，像是某种待价而沽的名号。
凡女没算出个所以然：“总之，你给我点报酬就是，你也看见了，我现在家徒四壁…”
她反复提及身外之物，小白龙尾巴拍了下桌面，听见她接着道。
“如果可以，再给我介绍一两个美人就好了。”凡女露出憨厚老实的笑。
她没点名要龙族的美人，至于眼前的小白龙，虽然模样精巧，却不是人形，谁知道长相如何。
他重伤难以化形。
小白龙尾巴用力拍了下桌面：“你这凡人——”
要钱还不够，竟然还要美人！
身为一条有教养的小龙，他没说出难听的话，龙族的规矩不少，肆意放纵、沉迷情/色，都是禁止的。
可能私下有沉迷情/色的事，教导他的长老们向来仔细规避，没有把腌臜事传到年幼的少主耳朵里。
简而言之，小少主没听过这么粗俗的要求。
凡女没怕小白龙的声势，她笑了笑，上完了药，和生气的小龙商议起回去的办法。
“等我出去打听打听。”凡女道。
不出一日，她带回消息：“有船能送人过去，就是船票有点贵…很贵。”
凡女改口，浑然未觉，那所谓的船渡其实是走私偷渡，小白龙望着她单纯的眉眼，见她真打算和他一起回去，心里轻哼了一声。
这凡人，真是见识短浅。
“你可知，此行对凡人而言，九死一生，为了身外之物，葬送性命，多有不值。”
小白龙腾云驾雾，飞上了房梁，攀在高处，俯视着她，声音在高处环绕，劝人迷途知返。
凡女低头收拾药材，那些药材都是她采集、晒干来的，还有剩下的膏药。
她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嘀咕着：“这些东西卖了也没几个钱，船票的钱得另想办法…”
小白龙不高兴，用尾巴敲敲房梁，凡女才仰头看他。
赶在他开口重复前，凡女问：“少主。”
她喊得流畅，小白龙顿了下，凡女又说：“你有东西能换船票吗？”
什么话，他一条干干净净、赤条条的小白龙，哪里有东西。
不是早就告诉她了，他暂时没有！
除非他把自己的身子当了！
在一条心高气傲的小龙听来，胜似嘲讽，下一秒，那少女低下头去，微微摇了摇头：“忘了，你没有。”
嘲讽的意味更甚，小白龙飞下房梁，不等用尾巴抽一抽可恶的凡人，便见她抚摸着那只碎罐子。
少女面容惆怅：“我想办法换一点钱来，你别担心，我肯定带你回去。”
她拮据的作态一露出来，嘲讽原是错觉，小白龙尾巴微微痉/挛，虚张声势地落了下去。
龙君兮忽而想到，他在修习法术时，好像看见过点石成金之类的法术。
只是可惜，他不屑于那些旁门左道，以至于现在，一点财物都拿不出来，没法替她解忧。
【好感度+3】
小白龙走神，尾巴落到了凡女的手腕上，勾了勾，乍看仿佛某种安慰和愧疚。
凡女抬眼看过来，龙族少主并不承认：“吾能腾云驾雾，哪里用得上船渡。”
少女没理会，她看向小白龙的尾巴尖，好像有了办法。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她道。
小白龙倏尔意识到什么。
只要卖了他，哪怕卖他一枚鳞片，就够换一张船票了。
想都不要想，他才不会把自己的鳞片卖给凡人！
凡女没有向他讨要鳞片，她从那装药材的竹篓里，翻出了几枚冰雪似的龙鳞。
“这是我捡的。”她又露出憨厚的笑。
可不就是捡的吗。
小白龙挂树上的时候，周围掉了不少龙鳞，总不能浪费了。
迫于她的节省，龙族少主好像呆住了。
“不行！”回神的小龙抗议，“那是我的鳞片！”
龙族的尊严在他心里很重要，急得连自称也忘了。
凡女道：“你的鳞片不是在你身上吗，这是我捡的！”
龙君兮终于确认了。
面对这凡女，他的尾巴时而想抽人，时而又不想，可恶的凡人！
小白龙急道：“鳞片一卖出去，势必会引来觊觎的人。”
他的话有道理，凡女安静下来。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不知想干什么，稍微有些紧张，仿佛在担心他话里的那个意外。
直到数息后，她好似完成了某种卜卦似的，自信道：“没事！”
-
凡女卖掉了一枚龙鳞，换了一张船票，竟然没有引来心怀不轨的人，真像她笃定的那样。
小白龙曲曲攀上房梁，试图换一个角度观察，看出她的把戏，实际上，那少女在下方收拾行礼，一点法术也不会，全靠一双手。
临近启航的时间，凡女收拾好东西，背着竹篓，往山下的码头赶。
一张票就够了，小白龙躲在她的行李里，不宜现身人前。
他的鳞片被她卖掉了，小龙单方面同她赌气，躲在装药的竹篓里，盘成一团。
心里估算着路程，竹篓却突然不动了。
与此同时，龙君兮立时感受到，灵气波动阵阵回荡在空气里，一并还有某种不加掩饰的恶意。
“就是这附近…掉到了这个方向…”外面陌生的人声说，“我亲眼所见，绝对不会有错，一定是条白龙，受伤了，跑不远…”
“白龙？别是看错了，是条白蛇…”有人接话，话虽如此，却没有转身离开。
管它白蛇白龙，都值钱。
竹篓里的小白龙屏住呼吸。
不好！定是他掉下来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他按捺住，没有妄动，却感觉竹篓晃荡，似是被主人放在了地上，半晌没有动静。
那凡女定是丢下他跑了！
凡人绝不是修士的对手，可被抛下的感觉并不好受，小白龙心头发堵，气闷难忍。
修士气息越靠越近，他再也忍不住，从竹篓里钻了出来，战死也好过束手待毙。
小龙才钻出藏身的药材，一只手从旁伸出，陡然把龙的小脑袋包裹住，又迅速地把他按到了怀里。
相处不过几日，那双手常给他上药，染着一股发苦的药香，无比熟悉，小白龙猛然僵住。
她没有跑，也没有丢下他。
凡女匍匐在茂密的草丛里，一把按住了小龙，拘在怀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带着他躲起来了。
【好感度…】
小白龙被她箍着，身体动了动，却被她的手按得更紧。
她当那些修士是瞎子不成？
漫长的等待中，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直到很久，那些说话的修士飞过高空，径直掠过了地面上的草丛。
那些人都瞎了吗？
小白龙难以置信。
他愣怔之际，一直捂着他的手松开了，凡女低头，看着躺在她怀里、龙爪向上，一动不动，明显呆住的小龙，弯了弯眼睛。
“你看。”她无声动了动嘴唇，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别怕，没事了。”
小白龙的眼睛微动，墨蓝的眼瞳倒映出她的笑容。
他躺在她的怀里，好像听见了她的心跳，明亮的天色此时正在远处展开着，仿佛一场奇迹的开幕。
【好感度…】

第110章
怀里的小白龙有点发烫, 凡女的手指动了动，在她发现温度变化前, 纤细的小龙一溜钻回了竹篓。
她没有在意，背着竹篓，里面藏了一条小白龙，登上了去外海的船。
那一片龙鳞卖了许多钱，因而换的船票也不是最低的那一档，附赠了个勉强能落脚的小房间。
凡女不懂其中门道，小白龙娇生惯养，亦没发现，区区一个凡人，哪里能付得起中品船票的价, 可能运气足够好, 外人没注意其中异样。
竹篓再次放下, 小白龙钻出来，望见逼仄的房间, 不满地甩了下龙尾。
凡女转身出去, 买些饭食和水，听闻进了外海后, 海水无法入口解渴, 需要自备干净的饮水。
小白龙不能出去，隔着门板, 听见外面甲板上嘈杂的人声，鱼龙混杂，凡人居多。
他没细听那些人声，对走私偷渡的人族，龙族少主看不上, 也看不上眼前简陋的房间。
他环顾一圈，狭窄破旧的床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粗布，他在龙族腹地有自己的府邸，不说流云飞阁、金碧辉煌，床榻起码也铺着云褥彩练。
小白龙悬在粗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似难以落脚般，绕了一圈又一圈…
凡女抱着几天的干粮回来，一开门，险些被光华闪了眼睛。
门“嘭”一声关上，光华才没流泻出去，她一脸讶异，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两步，之前还是粗布的床铺，此时却铺着一层绵软起伏的似云锦褥。
冰雪般的小白龙伏在云朵上。
凡女惊讶：“你变的？”
小白龙微微颔首：“自然，如此才配得上龙族的身份。”
凡女伸手，脸上的讶异凝固，转为疑惑，而后无言。
看起来是云褥，摸起来是粗布。
小白龙僵着尾巴，扭过头，没看她。
凡女点破：“幻术…”
小白龙重复道：“本少主生来只盖云褥…”
凡女捏了下他僵硬的尾巴：“我捧两把黄土给你盖。”
小白龙用力抽回自己的尾巴尖，凡女又道：“你既然会幻术，为什么不对自己施法，扮成蛇不是更好？”
“吾才不是蛇。”少主强调起龙族的身份。
“是，你不是蛇，把你抓去泡雄黄酒。”凡女嘟囔说，手指捻住小龙甩来甩去的尾巴。
小白龙躺在幻术的云褥里，不理会，只有尾巴还在和她的手指较劲。
她的手指温热，因为帮他上药的缘故，还残留着清苦的药香。
追溯到几天前，也是这双温热的手，摸遍了一条小龙的全身。
【好感度…】
较劲没分出胜负，那条龙尾猛地收了回去，凡女没有在意。
船渡不久启航，航行枯燥，前路吉凶难测，小白龙提出教凡女入道。
龙族虽以血脉传承为主，也搜罗了诸多道法，当中不乏适合人族修行的法术，凡女没有拒绝。
小白龙道：“你可别多想，吾教你功法，只是不想被你拖后腿而已。”
凡女勾弄他的尾巴尖，眼睛弯弯，看着颔首的小白龙，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被她多看了两眼，小白龙貌似不高兴，撇开脸，又从她指尖抽回自己的尾巴，毫无威慑力地警告：“别玩吾尾巴。”
他那龙尾细细长长，抽人勉强有几分力道，此时只温吞地移开，根本吓不退她。
航线漫长，凡女花了几天时间入道，其间虽失败了几次，最终还是成为了一名修士。
“虽比不得本少主的天资，但以你凡人的资质，勉强能够入眼。”小白龙绕着她飞行，故作老成地打量、评价。
少女没被他吓住，伸手捏捏小老师的尾巴：“只要我运气足够好，什么都不在话下。”
话音落下，她便被那尾巴尖抽了一下，不重，轻轻甩过她的指尖。
她“以下犯上”，小老师不高兴，腾云驾雾地游走，少女只是笑。
这种力道，可不是教训的力道。
【好感度…】
她的好运气没能持续太久，行船遇到了风暴，天边压下漆黑的云层，风暴的前兆和雨水一起落下。
船上的人一阵骚乱，凡女也在其中，和惊慌失措的其他人相比，她意外的淡然，仿佛对于那即将到来的风暴，一点也不害怕。
小白龙还没法控制风暴，纤细的龙尾甩来甩去，透露出焦躁的气息。
凡女一把捏住他的小尾巴，养成了玩小龙尾巴的坏习惯。
小白龙甩了她一下：“你这凡人…”
他有意说些什么，却瞧见她的神色，莫名也安定了下来。
“罢了。”小白龙道，“到时候，你记得站在吾身边。”
年轻的少主没法保护一船的人，他也不打算保护多余的凡人，只打算保护她。
龙尾安静了，在风暴席卷海上之前，龙君兮注意到，她好像才知道怕似的，偶尔表现得有些紧张，而后又叹气、失落。
她真是一个很奇怪的家伙，小白龙看不明白。
直到风暴彻底降下，护持船体的阵法不够牢固，随着轰然的巨响和剧烈的震动，阵法黯淡，卷起的巨浪拍到了甲板上。
尖叫声此起彼伏，修士能够催动法宝，尚且能够弃船逃跑，可离岸太远，体内的灵气不足以支撑他们远渡海面，没了船体阵法的保护，外面的罡风也能撕碎他们。
修士尚且九死一生，至于那些凡人，一旦船只被浪撕碎，只能和船体一起沉没。
眼看修士纷纷弃船，小白龙卷住了少女的手腕，意要带她离开。
少女却没被他扯动：“风暴很快就会过去，不用弃船。”
她的声音明明淹没在暴雨里，莫名的笃定和自信却传到了小白龙耳边。
小龙腾云驾雾，大可丢下她，他能保得住自己。
僵持中，她的眼睛直视着他，甚至流泄出浅浅的笑意。
那种莫名的感觉又来了，她好像完成了一次卜卦似的，龙君兮又开始听见心跳声，只是这一次，他明明不在她怀里。
电闪雷鸣的光影中，她眼眸的光彩也明明灭灭，漫天的雷光照耀，小白龙怔了一下，便被凡女一把抓到了怀里。
“相信我。”她语气很轻松，心情也很好，带着笑，把小龙摁到了怀里。
“如果你飞出去的话，会被人发现的。”
小白龙没有出声，可能是错觉，外面的风雨似乎真的变小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心跳压过了雷鸣。
他的鳞片隐隐发热，少女没发现，抬眼看向甲板上的混乱。
有人弃船逃跑，也有人在努力重启阵法，阵法恢复，还能重新上路。
“我去帮他们。”她留下一句话，把小龙留在房间里，冲进了外面乱作一团的人群。
【好感度…】
顺着她离开的方向，龙君兮忽而看见了更多的人。
雷雨中的人族们挤作一团，有修士明哲保身，遁逃了出去，也有许多人留在船上。
人族修士顶着风雨，正在维护阵法，那些凡人们不会术法，亦无修为，在漆黑的天幕下，却仿佛拧做成一根根绳索，逆着风和浪的方向，用力拉扯住了风帆和栏杆，没让海浪把船体拍碎卷走。
不知道是谁在喊着号子，声嘶力竭的声音压过了风暴的声势，传到了他的耳边。
小少主的视线忽而被吸引过去，那些凡人自成了几支队伍，一下一下发力。
这艘船载满了偷渡者的船只，载满了人族们的船只，并不似他想象的那般脆弱，没有一拍就碎。
在这片龙族统领的海上，在这艘船上，他忽而觉得自己好像多余了。
年轻的少主莫名安静了下来，仰头看向天光，雨势好像真的变小了，她没有说错。
是凡女预知了未来，还是凡人们保住了风暴雨中的船只，龙君兮忘了判断。
小龙失神，仰头看天时，不远处猛然传来尖叫声。
一道浪盖下来，卷走了甲板上的几个人。
凡女修为浅，只会简单的御水法术，没法救人。
小白龙听见动静，下意识向前一步，却猛然忆起自身安危。
他是一条龙，不能出去救人，不然他会被这些人族害死的。
齐整的号子停了，在想办法救落水的人，求救和哭喊声格外刺耳。
修士维护阵法，灵气几乎消耗殆尽，难以在风暴里救人。
倏尔，一道冰雪灵光飞窜出去，似雷芒闪过。
凡人眼里看不清楚，等意识到获救时，那道灵光已然消失了。
也有勉强看清楚的人。
似乎是一条小白蛇？
又片刻，风暴可算过去，劫后余生，没人再在意那道转瞬的灵光了。
甲板上欢呼声阵阵，小白龙蜷缩在房间里，隔着门板，竟像是头一遭听清楚那些凡人们的说话声。
他侧耳听了会儿，无非是些吵吵闹闹、反反复复的欢呼庆祝。
凡女在嘈杂的声音里开门回来。
她忍不住笑：“猜猜我看见了什么。”
冰雪剔透的小白龙甩了下尾巴，风暴过去了，他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什么？”
凡女故意走到他身前，点了点小龙的角。
“我看见了一条小白蛇。”她小声道。
小白龙撇开脸：“一条蛇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
“你说得对。”凡女点头，“一条小白蛇而已。”
“那条小白蛇可真是善良，竟然出手帮忙，一下子就救下了好几个人，身手也好…唉，我怎么就没遇上那么善良又好心的小蛇呢。”
她故意逗弄起一条“小白蛇”，面前的小白龙不理会，伏着身子，闭着眼睛，伤势未好，做休憩状。
尾巴却暴露了他的心境，那条小龙尾巴缓缓从一侧摇到另一侧，听完她的夸奖，又听见叹气后的最后一句话，小龙尾巴拍了下床铺。
凡人！
他哪里不善良，不好心了。
【好感度…】

第111章
风暴散去, 海面恢复平静，船上的生活也回归日常, 凡女每日按时给小白龙上药，小白龙则向她传授功法，一起修炼。
【好感度…】
安顿下来后，有人回顾起当日得救的细节。
那条小白蛇的来历未知，可以确定的是，它肯定还在这条船上，偶尔也有妖修远渡外海，船里藏着一条小白蛇，不稀奇。
当时场面混乱，得救的人只瞥见一道流光, 现在回想起来, 依稀辨认出那道流光来去的方向。
船上的又一日。
凡女打开房门, 门边居然放着些东西，不知是谁送来的。
她探头左看右看, 没发现人, 把东西拿回了房间，包裹里是一份淡水和一点干粮,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但在这艘紧巴巴的船上格外宝贵。
她检查起食物和水，看着一切正常。
小白龙凑上来：“这是什么？”
凡女想了想：“可能是送给小白蛇的谢礼。”
小白龙甩了下尾巴：“凡人五谷, 吾才不吃。”
小龙脑袋撇过去，不屑，除了凡谷碾成的干饼，水也是毫无灵气的水，就连外海的海水, 都比这些寡淡的水有灵气。
他光顾着嫌弃，却认领了小白蛇的身份。
凡女笑了笑：“你不吃，我吃。”
饼子只有一块，她捡起就往嘴里送，急坏了小白龙。
细长有力的龙尾猛然勾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凡女貌若不解。
小白龙支吾道：“你就不怕有毒。”
明明是送给他的！
他不曾收到过凡人的谢礼，龙君兮现在才发现，他也不曾仔细尝过凡人的五谷。
身在府邸时，他有时能收到底下人呈上的供奉，言说是凡人为了感谢龙族庇护，才自发供奉献礼。
冰雕玉琢般的龙尾捆住了她的手，亲自收到供奉，还是第一次。
凡女摆出憨厚老实的笑容：“就当我帮你试毒了。”
她仿佛没看出小龙别扭的心思，一口咬了下去，眼见没能阻止，龙尾松开她的手腕，拍打起旁边的木板，发出阵阵闷响。
凡女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把饼子撕给他一半。
小白龙轻哼了一声：“怎么，你试出来毒了吗？”
“没毒。”她道。
小白龙撇过去的脑袋又转回来，咬了口干饼，和那一小壶寡淡的水一样，没有一丝灵气，毫无价值。
话是如此，他咽下干饼时，尾巴明明一摇。
凡女托腮，望着小龙一口一口啃饼子，摇了摇水壶：“这些水都是从外面运进外海的，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没准要拿去卖呢。”
“外海哪里没有水，费这么大的功夫，运水做什么？”
闻言，凡女来了精神，整合起这么多天以来，打听到的信息。
她清了清嗓子，给小白龙讲解起来，仿佛在陈述一份外海偷渡走私、发家致富的攻略。
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劲头，论对外海的了解，她这个外来的人族，还能赶得上此地的少主不成。
“外海和临近陆上的海域不同，海水咸苦难以入口，可凡人需要喝水，外海的人要么靠天上下雨蓄水，要么就靠这样走私运水。”
“开局只需要几枚储物戒，靠倒卖水源……”
话说一半被打断，小白龙不啃饼了，那张小巧的龙首露出无法理解的神情，好像皱着眉：“我们可是在海里。”
“海上到处都是水。”他又强调了一遍，并不傻，“蒸腾之法即可取用，再者，随便哪个修士，一施法，水不就有了吗？岛屿上也有湖泊溪流，总不能都难以入口。”
凡女点了点头：“你可问到点子上了。”
“据我这么多天的观察，整一片外海都属于龙族，听候龙族的命令，凡人无权取用海中的水，而海上的岛屿也有岛主，同样不准凡人僭越。”
海上的航行太无聊了，除却和小白龙相处的日常，地图范围太过狭窄，被限制在船里，解闷的活动有限。
凡女每日上药、修炼完，只能去外面听别人聊天，或者去船头钓钓鱼，一边钓鱼一边听别人聊天，有意无意，收集来了许多外海的情报。
“据说外海的海水蕴含着灵气，蒸腾后的水没了咸苦的味道，可以入口，但却剩下灵气，堪比灵泉，所以不容凡人随意取用。”
“如果被发现偷偷取用，会被驱逐流放，甚至论罪处死。”
外海有许多出生海中的妖修，海水自然是有灵气的。
小白龙不动了，听着她的话：“……那修士施法呢。”
“修士也有规矩要守，不然会被驱逐出外海。”
竟然有这种事，小白龙不曾听闻。
外海何其广大，海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海水中的灵气也亦然，龙族虽是此处的领主，却不曾如此霸道，连海水也不许凡人取用。
他不记得龙族有过这种命令。
转而，小白龙想起另一件事：“不对，我族有安排布雨…”
人族也好，妖兽也好，岛上耕种，繁衍生息，离不开水源，龙族安排了定期布施云雨，维系生灵。
凡女好似在检索有关的信息，片刻才开口：“有了，的确有龙布施云雨。”
不等小白龙松一口气，她又说：“但在布施云雨之前，须得凡人祭祀供奉，若是不够尊敬，自然也就没有云雨了。”
这和少主知道的不一样。
小白龙听来的，是凡人们为了感激龙族布施云雨，自发供奉献礼。
那些供奉的品类偶尔送进龙族腹地，他虽然是少主，不曾正式经手族中所有事务，却也处理过一些简单的事宜。
说法不同，当中的含义也大不相同。
凡女说：“再过几天，我们抵达的那处岛屿，便是蛟龙布雨的地带，但在布雨前，听说有一场祭祀典礼，不知道热不热闹…”
“如果你不急着回去，不如我们去看看。”
她对典礼很感兴趣，全然不在意典礼背后的含义，小白龙没有接话。
这和他在龙族腹地、所见所闻完全不一样。
凡女以为小白龙不感兴趣，没想到，他只是安静了一会儿，意外地答应了。
“祭祀典礼…我是该去看看。”
凡女没发现他的心思，揉了揉小巧的龙角，小白龙张开嘴，不轻不重咬了她一口，不许她乱摸，那股郁郁的沉闷便在凡女的僭越中散去了。
【好感度…】
-
外海的地界何其广大，岛屿星罗密布，自从出生起，少主一直待在龙族腹地，不曾看过远地的光景。
长老们近前看护教导，有意摁下了那些不宜汇报给少主的事情。
小龙年幼，还不曾触及龙族的天性，而龙性本/淫，龙族的规矩虽然禁止肆意放纵、沉迷情/色，可私底下放纵的却不在少数。
像是少主、未来的家主，尚且需要考虑子嗣的血脉传承，可部分长老和龙族却并不需要。
以至于整个龙族领地上，常有龙族血脉在外行走。
混有龙血的妖修也地位超然，只在纯血的龙族之下，顶着龙族的名号行走在外，其中大有可为。
甚至外海的修士需得自备一枚龙息珠，好做自保之用，以防得罪了哪个龙族的亲缘。
那些能够胜任岛主、布施云雨的龙族尚可分辨，惹不起，可那些在海中横行的妖修，谁知道是哪里来的地头龙，有没有混着龙血。
但凡对龙族血脉下手，哪怕是个混血，也能被打上对龙族不敬的罪名，遭到追杀或驱逐。
行船就快抵达目的地，风暴造成了一些损耗，修士却无心盘算这一趟的收成。
因为随身带着的龙息珠，有了些微弱的感应。
附近有龙。
几个修士围坐，看着闪烁的珠子，互相对视了几眼。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风暴中，那条一闪而过的“小白蛇”。
行船就快抵达目的地了，如果那条“小白蛇”真是龙，他们得赶在抵达前下手，截杀那条“小白蛇”。
“我看了，是个女修，修为低微，不足为惧，藏得严实，没看见房间里有没有…”
“动手容易，撤退难…”
“不知道什么来头，如果是条小龙，未尝不能搏一搏，迎澜岛地处偏僻，也就那条蛟龙势大，只要能在其发现前，控制住那条小龙，再把他带回陆上…”
“我等往后再也不用干这卖命的生计了…”
他们说着，终是定下了计划，很快，喊来了先前被“小白蛇”救过的人。
那是个凡人，站到几位貌似和善的仙长面前，手止不住哆嗦。
“你再去给他们送一份饭。”其中一个修士道，拿出他们准备好的饭食。
凡人心里发苦。
他难得看清了那条小白蛇来去的方向，只是想给恩人送点东西，却不曾想，给这些人盯上了。
他迟迟不接，修士道：“我看你也不容易，等事成之后……”
又片刻，凡人终是接下了任务。
只需要送点食物过去，他也不必再走这条要命的路了。
-
好像有人敲门。
小白龙和凡女一起看向门口。
似乎发现了什么，凡女的神色微微变化。

第112章
打开门, 门外，陌生人端着一份饭食。
来人往房间里张望了几眼, 凡女问：“怎么了？”
她微微笑着，来人没发现，她一只手袖口垂下，挡住了手腕。
小白龙伤势好转了些，虽然还不能化形，却能控制体型大小，变小了盘在她的手腕上，藏在袖子里。
距离拉近，小龙透过袖口，瞥见是救过的人。
来人没觉察小白龙的藏身处, 讷讷递出了谢礼, 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凡女莫名摸了摸手腕, 随后接过谢礼，却没拿稳, 东西掉在了地上, 两人一起弯腰去捡。
低头之际，来人忽地低声道了一句：“快跑！”
航船就快到岸了, 剩下的距离足以跑到岸上。
提醒仓促, 骤然间，一道雪白流光腾空而起, 流风阵阵。
等一众听见动静的人抬头，便见到一条庞然的白龙，似卷着两个人影，纵身飞出了船，向岛屿的方向掠去。
与此同时, 反应过来的修士们追击而出。
龙吟冲破天际。
动静太大，修士没敢追，不得已止步。
此地最敏感的就是龙吟，小白龙卷着两个人尚未落地，便远远看见，巡逻驻守的岛屿守卫往这边赶。
龙君兮放下卷来的两个人，回头看了眼遁逃的修士。
无论害他的还是救他的，都是人族。
至于龙族……
他的心情不是很好，眨眼变回小龙的样子，曲曲盘盘，腾云驾雾，一双手伸过来，把纤巧的小白龙拢在了掌心。
凡人当然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给他通风报信的凡人受龙息震慑，战战兢兢地站在一侧。
除了少女，她丝毫没有敬畏和恐惧，捏了捏他小巧的尾巴。
【唉，凡人，拖后腿。】入道后，她也能传音了。
归根结底，是凡人帮他通风报信。
小白龙甩尾，嘴硬：【不过畏惧于我罢了，能力不足野心，才表现友好乖觉。】
少女捏他的尾巴：【我也畏惧你吗？】
【你？放肆。】小龙的尾巴不轻不重，拍了下她的手。
转而，龙君兮看向一侧胆颤的凡人，别扭道：“你且放心，那些个修士我定会严查。”
那人摇了摇头，凡人对修仙者常怀敬畏，此时也一样，一届凡人，哪里有能耐和修士纠缠。
只是看这白龙的秉性，貌似不坏，其人面露犹豫：“恩人有所不知…那些修士和船只能够往来，未尝没有岛主的放任，要说查，哪里能查呢。”
“何出此言？”
迎着小白龙的疑问，其人说起附近的风气，言辞含糊，龙君兮却听懂了。
此地岛主蛟龙骄奢淫逸，与一些妖邪为伍，放任修士又有利可图，何乐而不为。
简单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岛屿的守卫出现在视野里，凡人立时闭上嘴巴，无意再说。
守卫眼里，只在意那条小白龙，龙血毫不作假，他们自然听得龙族命令。
龙君兮见到侍从，习惯性地安排了下去，安置好凡人，一并下令拦截远处那条船，搜一搜那几个修士。
此处龙气冲天，蛟龙岛主随后而至，脸上堆笑：“小友，这是？”
但看血脉的纯净，这条小白龙身上的气息远胜过他，不知是哪位族老的直系。
蛟龙一眼扫过，注意到另一件事，小白龙盘在人族少女手上，他多看了少女一眼。
却听那条纯血的小龙厉声道：“此地修士胆大包天，竟敢对我动手，便做主出手教训了下，前辈不介意吧。”
蛟龙捻须一笑：“能得小友指教，沾一沾龙气，是他们的机遇。”
他们说着话，人族少女并不关心。
凡女清点起损失，失落，自顾自叹气：“我的鱼，我的草药，我的家当…落在船上了。”
小白龙转头：“出息。”
他道一句，被凡女掐住了细长的身子。
一起生活得太久，他习惯了她的触碰，蛟龙深深看了眼凡女冒犯龙族的手。
远处的海面上正有一条船，守卫也暗中和他汇报了小龙的来处，老蛟龙立时反应过来：“还请小友放心，我稍后命人把东西讨回来就是。”
“无须担心，老朽定命人查勘清楚…”他话音一转，“此行让二位受惊了，不妨先去休息，岛上正巧有迎雨祭祀…”
他发出邀请，只说迎雨，而不说求雨，凡女无意深究其中事态，一口应下。
小白龙不做阻止，问：“那艘船，你可知是做什么用的？”
不就是走私偷渡，老蛟龙心里最清楚了，那些修士的获利都得奉上几分给他。
“和陆上互通有无，实乃无奈之举。”老蛟龙道。
小白龙尾巴一动：“外海地广物丰，何必和陆上往来，若是被有心人上报给族中，你这岛主定会受罚，你不怕吗？”
他一说，老蛟龙心里顿时有底，恐怕是哪位族老的小辈，养在家里，才放出来，不然怎么这么天真。
蛟龙抚须，做为难状：“我若有错，定会去受罚的。”
迄今不曾受罚，那就是没错。
再者，亲缘在上，怎会受罚呢，老蛟龙无意多说，做了个请的手势，邀人族少女和小龙去休息。
龙君兮盘在少女腕上，尾巴垂下，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凡女凑过去，明明传音和距离无关，她不需要凑到小巧的龙首边说话。
【你们龙族乱搞关系。】她压低声音道。
虽然全程走神，只想在庆典上逛一逛外海风情，她也不傻，听出了些内容。
尾巴尖霎时微微抽搐，龙君兮立时反驳：【我才不会！】
他的鳞片莫名开始发烫，可惜雪白的鳞片，不会似脸红那般浮现韫色。
凡女终于发觉，小龙有时会变得热乎乎的，她指腹摩挲起莹润的龙身，又被尾巴甩了下。
祭祀的庆典极尽热闹，有外人在场，没闹出献祭人命的事情，蛟龙岛主命人好生伺候，不论走到哪，一人一龙身后都跟着侍从。
他也只能盯着，不能下手，一条纯血的小龙，在族中的地位远比他一条混血的老蛟高。
一人一龙游玩了段时间，实际上，只有凡女对岛上风俗感兴趣，小龙则另有打算。
龙君兮养好了伤，又打探起和岛主亲近的妖物，有岛主庇护，那些妖修和海族无一不肆意。
妖邪为祸，凡女在侧，偶尔听见了什么不平事，也会和小白龙说上几句。
身为纯血，又是雷灵根，诛杀那些作乱的妖物，对小白龙来说不是难事，尤其，人族少女一开口，他便召雷唤雨，上前对阵。
二人渐渐清理了迎澜岛一带，蛟龙岛主怒意也日渐积累，几乎处于被触怒的边缘，纵使那小龙血脉高，也不该如此僭越、羞辱于他。
他向族内传去了讯息，龙君兮亦然，长老们得知了少主的下落，正在赶来的路上。
少主走失的消息瞒得紧，一条老蛟龙无权得知小白龙的真正身份。
在长老们前来接应之前，龙君兮还剩下最后一件事。
-
迎澜岛最近的天气飘忽不定，时而打雷下雨，随着高天的雷电闪过，岛上的人关紧了门窗，唯有寥寥灯光还亮着。
透过窗户往外看，雷云中两道龙影掠过，雷暴和龙鸣一起响彻了天际。
有人在斩蛟龙。
想肃清一整个外海的风气，岂是一件容易事。
龙鸣和雷声又响了许久，震得人耳朵发疼，那龙鸣异族听不清楚，蛟龙和白龙间已经飞过无数对峙。
桩桩件件，从岛屿附近搜集来的控告，未来家主的狠心初现端倪，另一道龙鸣很快急转直下，由震怒、狡辩，转而成痛骂、求饶。
天上的动静声势浩大，人族没法插手，雨中不见凡女的身影。
直到另一道龙鸣垂危濒死，蛟龙的身躯轰然坠地。
雷声停住，黑云未散，躲在某处的凡女才露头，张望了下。
天上，小白龙在盘旋，她的视线向下，那条老蛟龙好像就快咽气，倒在海岸边一动未动。
人族少女凝眸，不等看清对方的状况，那条老蛟先锁定了她的位置。
蛟龙心思活泛，他的活路全在于那个人族少女，他撑住了最后一口气，佯装濒死，实想把她抓到手，以作威胁，换取自己的一条生路。
天上的白龙洞悉了他的意图，当即下手，一击毙命。
小龙慢了一瞬，临死前，老蛟起咒，岸边浪起，突如其来的海啸猛然卷走沿海一片民居，凡女藏身的位置也未能幸免。
龙鸣又一声，却是震怒和焦急。
白龙冲进海中，被卷走的人太多，浪花里夹杂着血色，根本寻不见她的身影。
他施法，把落水的人挨个拉回岸边，却迟迟不见她浮上来。
白龙潜入水中，不住盘旋寻找。
晦暗的海水里漂浮着许多杂物，他身上散发出莹莹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四周。
“栗音——”
“栗音，栗音——”
少年的呼唤阵阵响起，无人回应，小白龙恍惚失去了主意，声线开始打颤。
在惊慌失措之下，他忽而想起她那种莫名的自信，弯着的眼睛和笃定的语气，似有所感，他骤然回头，紧紧凝住了海面上的某一处。
海浪翻涌，终于，有个人钻了出来。
她大口呼吸了几下，冰雪似的流光飞窜向她。
她下意识伸出手，还以为小龙要盘到她的手腕上，撞进她怀里的却是个清俊的少年。
少年化形尚未完全，额有龙角，后有龙尾。
小白龙不见了，少年一把抱住了她。
“我还以为……”熟悉的声线难得压低，微不可察的颤栗仿佛悬着泪水。
太好了，你还活着。
龙君兮没能说出口，她的手扯动了他的头发，令他微微偏头，少见地迷茫。
“你…为什么不是白发？”凡女迷惑地问一条小白龙。
少年紧紧盯住了她，身后的龙尾赫然拍了下水面，溅起一串水花。
真讨厌！

第113章
雷暴消弭, 厚重的云层缓缓散去，阳光洒落, 映照得少年肌骨格外清透，墨瞳漾开了一点蓝韵，像海的深处。
他是黑发，其实鬓边还有一绺白色，她才瞥见，微微惊讶了下，伸手去碰那一缕。
龙君兮握住了她的手，少年神情不甚高兴，身后的龙尾一刻也不得安静。
她的视线便被闹腾的龙尾吸引过去，看见龙尾挑起一串串水珠, 她弯了弯眼睛。
“这尾巴不会是想抽人吧…”她玩笑道。
少年轻哼了一声, 鬓边一缕白发嵌在黑发里, 显得他有些意外的老成，竟然没拿尾巴甩她。
龙君兮手指微动, 忽地皱了下眉。
她的手好冷。
可能是被海水卷走了体温, 也可能是刚刚受了伤。
少年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问, 数道龙吟伴着龙息, 驰骋而来。
走丢的少主安然无恙，对长老们来说是好消息。
可等他们看清楚, 少年紧紧牵着一个人族少女的手，喜色和侥幸霎时间散了，长老们之间的气氛凝重起来。
【好感度：99】
-
龙君兮回到了族内。
按当初说好的，他付给了凡女一份报酬，甚至还有他自己的一片护心鳞, 作为恩人信物。
凡女很高兴，收下了报酬和护心鳞。
因为她对龙族少主的救命之恩，龙族明面上奉其为贵客，虽为贵客，却将其安排在了府邸外的客舍。
长老们看得分明，在他们眼里，少主真正想给那凡女的报酬，哪里是身外之物，他分明就是想以身相许了。
那护心鳞哪里是恩人信物，分明是定情信物。
少主血脉纯净，万万不能和外族通婚繁衍。
再说那凡女，她也没有拒绝的意思，除了收下谢礼和鳞片，平日外出游玩，她还会留心饮食器具，送来和小白龙分享。
少主走丢回来后，一直忙于整治族内的风气，明明事务繁忙，却每一日都抽出时间，和那凡女越走越近。
如此发展了一段时间，长老们再也无法容忍，反对声明里暗里，和年轻的少主几次口舌之争，一度发展到长老出面，以少主正在议事的理由，将凡女拦回，阻止两人见面。
暗中拖住个年轻的小少主，老龙们有的是办法。
凡女不傻，反复几次后，明白了龙族的意思，龙族禁止人和妖相恋，连龙族少主也闭门不见她。
凡女没被吓退，可赶在她和少主见面前，老龙们先找上了她，递出了一份丰厚的馈赠。
馈赠当然不是白给的，龙族长老们的要求很简单，感激凡女的救命之恩，但人族终归和龙族不同。
他们向凡女提出了离开此地的要求。
凡女看了看龙族的馈赠，想了想，选择收下，很轻松地答应了。
不过她拿着馈赠，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继续留在龙族腹地的群岛上观光游玩。
长老们一面催促她，一面将事情汇报给了少主。
龙族少主安静地听完了他们的汇报。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她在外头吃喝玩乐，好不快活，一点也不念着他。
她不但收下了长老们的东西，更答应了长老们的要求。
少年伤势完全好了，龙角和龙尾都收了起来，静静地坐在上首，却像一场正在发酵的风暴。
随着修为渐长、和外海的联系越强，他的心情会渐渐影响到天气。
龙君兮侧目看向窗外，外面的天色收敛，阴沉沉的，就快下雨了，把那可恶的人淋湿。
那些俗物，难道比得上他的价值吗？
她收下了那些馈赠，那他呢？
龙君兮忽而想到当时，她不但要钱财，她还要美人。
他心里莫名堵住了两口气。
一口气在所谓美人，别是指别的人。
另一口气就复杂了，在他的姿色…虽然年轻，少年模样，也能看出往后长开的样貌，定然不会难看。
可恶的凡人有眼无珠！
难道就因为他不是白头发…
窗外下雨了，雨水笼罩了附近的几座岛屿，意要淋湿一个可恶的人。
小龙生起了闷气，龙族的尊严如此，加之少年少主的心性，哪里会主动去找她。
为了整治内外的风气，他的确事务繁忙，去找她的念头便一拖再拖。
其间，在少主身侧辅佐，助其步步肃清外海的风气的，是一条青龙。
青龙也反对少主和人族少女往来，比起血脉之说，他的劝谏考虑了时局。
“既然决意肃清不正之风，少主得先行做出表率。”
“族内和海中妖兽繁衍生息，不知节制，若少主再和人族繁衍生息、和外族通婚，我等的苦功如何立足，何以服众？”
他只道其一，而不道其二，放纵龙性、繁衍出诸多混血的情况，和少主婚事完全是两码事。
比起纵情声色的族人，青龙一直坚持着自己的道义，修身养性，清心寡欲，在旁人眼里则是刻板守旧。
他秉持身份，维护龙族血脉纯净，今朝得势，便帮少主打压起横行的风气。
他自觉没有做错，直到管事来报，人族少女旧疾复发，暴病而亡。
其他长老心思浮动，他并未阻止，而是默许了他们的所作所为——
藏起人族少女的尸身，一并放出假身混淆视线，伪造出其人还活着、当掉了鳞片离开的假象。
他帮忙清理了痕迹，至于那少女的尸身，念其人对少主的救命之恩，安排了一处无名坟冢安葬。
他陪着少主在当铺里找到了鳞片。
少主并不相信她会不告而别。
可时局如此，他不该和人族少女太过亲近的。
少主从繁忙的事务里清醒过来，着手寻找起她的踪迹。
他查到了许多，只可惜，动荡的局势容不得他抽丝剥茧寻到真相，肃清风气激起的反对一度威胁到了小少主的继位。
等他彻底掌权，可疑的痕迹在长老们的运作下，早被清理了个干净。
仿佛她在收到龙族的馈赠后，真的如约离开了外海。
龙族发出了一道通缉令，与其说是通缉令，不如说是寻人启事。
龙族腹地的天气时常不好，大雨和雷暴笼罩着群岛。
在岛屿正中的宅邸里，水气中似有龙鸣。
骗子…骗子！
可她骗了他什么呢？那些财宝都是她应得的。
可是…可是他明明能给她更多！
通缉令没有持续太久，不日就被撤去。
万一她害怕了，以为他真的生气了，不敢回来怎么办。
岛上的大雨还在下，连绵不绝，淹没了一条小白龙的等待。
他的心里或许已经有结果了。
雨一日日地下，那个答案沉在泪一样的雨水里——
久寻不得…她可能已经死了。
若说嫌疑，可向反对的长老们中去寻，也可向当初的时局去寻。
要么是不赞成少主婚事的长老动的手，要么是被肃清的罪人暗中报复，就如那条老蛟龙死前的狠手。
龙君兮很清楚，真相沉在水里，等他去看，去接受——
接受她的死讯。
他望向海面，眼前却始终浮现当年——
她从海水中钻出来，大口呼吸、说话，冲他笑。
她那如卜卦似的笃定，算到了今日的结果吗。
没有人回答，外海的雷和雨永不停息，白龙沉没进一场没有结果的等待。
苦等她从海上回来。
-
【好感度：99】
【因为落水，你的心脉受损，虽然调养好转，却没有完全根治，已成旧疾…旧疾复发的死亡率至少为：60】
【你的旧疾复发死亡率为：76】
【旧疾复发】
【暴病而亡】
【你死了】
【游戏结束】
【解锁结局：BE】
【是否开启新一轮游戏】
【是】【否】
【是】
【新地图生成中……】
【新地图载入中……】
【新角色载入中……】
【加载完成！】
【祝您游戏愉快！】
-
赶了许久的路，一行人离合欢宗属地越来越近，迫于某种人数众多，栗音愈发盼着早日抵达。
她在合欢宗肯定跟随宗门行事，到时候，妖修可就不能跟在她身后了。
栗音盘算起抵达时间，左右就这两天，她拿出传讯宝镜，打算问问宗门的行程。
窗外忽而打了声惊雷，吓了她一跳，紧接着雨声嘈杂，猛烈的风雨拍打起窗户。
最近几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今天可算下起了大雨。
窗没有关严，透过缝隙望着雨势，栗音庆幸赶在下雨前入住了客栈。
眼见雨丝飘进室内，她起身过去关窗户。
天上一道雷电闪过去，把黑漆漆的夜色短暂地照亮了。
厚重的夜色雨幕里，青年一动不动，仰头望着高处，他没有支起灵力屏障避雨。
雨水转瞬就把他淋湿了，水痕道道从他的眼角、眼底滑落。
一时倾天的大雨，好像都是他的泪水似的。
暴雨如注，又一声乍响的雷鸣中，青年上前了一步。
栗…音……
栗音……
我……
是我……
我是……
大雨藏起了许多声音，青年一步步，和那扇窗户靠得近了些，窗户的缝隙里洒落一缕光，照到了他鬓边的那一抹白发上，还有他那深蓝的瞳色。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雨越下越大，雷鸣一声高过一声。
龙君兮无话可说。
……他是什么呢。
他算什么呢？
窗户边的人影动了动，关上了窗户，那道从房间里泄露出的光芒敛去了，夜色雨幕漆黑如旧。
栗音看了看外面的雨，关好了窗，想，今晚的雨下得好大！

第114章
她脑海里转瞬划过模糊的一瞥, 刚刚的雨里好像站着一个人影。
可能是看错了吧，栗音按了按窗户, 确认关好，她没放在心上，转身拿起了传讯镜，正事要紧。
无视一大堆拥挤的灵讯，她径直给师父发去问询。
【师父，我就快进坤元属地了。】
她有段日子没联系过，摇光珩的回信来得很快：【好…】
他接上她的话：【宗门也快到了，约莫有个三四日的路程。】
栗音正准备发出下一个问题，却听见师父沉吟了几声，似在表示犹豫, 而后才问。
【那两妖…始终和你在一起吗？】
这倒没有, 栗音没急着回答：【怎么了？师父？】
男人声线温润：【无事。】
【只是听灵虚门的弟子说, 你似乎带着他们，去了梵音寺？怎么又离开梵音寺, 往诸宗会武去了？会事在即, 师父只是担心，妖修的身份有些敏感。】
师父发来了好长一段话, 栗音无从确认, 他听到了多少消息。
这段话的重点究竟是梵音寺，还是两个妖修, 归根结底是她心虚，毕竟梵音寺里也有人。
栗音稳了稳声音：【我们一路上都很顺利，没发生什么意外。】
她声线清亮，面对狐妖、白孔雀和鲛人长老的说辞，不打算说给师父听。
师父虽然知道符长老的存在, 却不知慕长老。
【那就好。】摇光珩说道，【此行驻守边界的弟子隐约得到消息，妖族那边似有动向，兴许有妖修进了道门地界，也不知是来凑会事的热闹，还是另有打算。】
栗音光点头，不说话。
妖修的动向，大概指羽族吧，她心里门清。
没等到她的回应，摇光珩继续往下说：【藏剑山几乎和我宗一起动身，丹鼎宗离得近，兴许早就到了，至于医毒谷，那处离合欢宗最近，什么时候动身都不迟。】
表面是其他宗门的进度，而实际上，栗音数了数，三个前任正在会和的路上。
她还想问一问灵虚门、梵音寺和青玄宗的动向，却按捺住了好奇心，没一股脑抛到师父身前。
栗音捧着镜子，当前任的数量多到一定地步，她的慌乱已经进化成了某种坦然和感概，既然乱成一锅粥，那就坐下趁热喝了吧，不然能怎么办。
她发出一声感叹：【啊，人多也热闹。】
镜子另一头，师父好像轻笑了一下，语气无奈：【是，很热闹。】
他好像随口道：【也许是百年来最热闹的一次会事，据说就连梵音寺那位清修的佛莲转世，也会在这次会武上露面。】
栗音心道不用据说，她清楚事由，面上却故作惊讶迷茫。
【佛莲转世？】
【是。】师父补充了些信息，【听说其人此次出世，和丹鼎宗的符长老走得挺近。】
【符长老的性子，和谁都很友善吧。】栗音答。
师父话音带笑：【也许吧。】
佛修和她这个魔修有什么关系，栗音毅然结束灵讯。
她懒得数了，不得不考虑起退路，又给魔域的师父递去了讯息。
玉欢宫主没有回复，她一边等，一边翻看起其他，向夏尔若打听起会武的事。
修士在外游历，数年没有音讯都是常事，夏尔若没有怀疑小师妹这么多天的经历。
收到小师妹的消息，夏师姐问了问她近来的情况，而后很高兴替她解惑。
【诸宗会武，届时各宗弟子间会有切磋比试，在比试之前，还有一场特殊的秘境历练。】
【秘境里的历练由所在宗门负责，每次都不一样，这回轮到合欢宗，我也是听其他师兄师姐说，合欢宗的秘境历练叫做问心境，比较特殊。】
一说特殊，自然说起怎么个特殊法，栗音乖乖侧耳听着，夏师姐又道。
【修士进了问心境后，便会封印修为和记忆，由秘境安排以各类身份。】
【所谓问心，便是修士在某些境地里的选择，用以反映出他们的本心。】
【以往，其他宗门安排的秘境里还容易提前交手，打生打死，问心境应该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栗音连连附和，总觉得问心境里的安排有些耳熟。
【那修士进了问心境后，安排的各类身份有规律可循吗？】
夏师姐回说没有。
【问心境里什么身份都有，没听说能主动安排，不然她们合欢宗岂不是能包揽所有机缘。】
那不就是随机身份，小师妹忽而安静了。
栗音可太熟悉了，这不就是她的游戏吗。
夏尔若恍惚听见小师妹叹了口气，尤其惆怅。
【多谢夏师姐了。】
“希望我能抽到个好身份…”栗音嘟哝道。
她打探完诸宗会武的流程，玉欢宫主的消息也来了。
栗音向师父汇报起自己的战果，如今修为即将步入出窍，等到了出窍期，她就不算一个小魔修了，勉强称得上一声魔君，但和合体之上的魔头们相比，她只能算个小魔君。
【师父，时候不凑巧，我采补的人不少，这下子赶上会事，只怕那些炉鼎一起在会武碰面，那就真的变成会武了！】
小徒弟描述起可怕的光景，师父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了。
女人轻笑了几声，没有强求：【届时我让护法过去看看，或在合欢宗附近接应你，那附近也有魔域的城池，再不济，还有城主可以出手迎你，怕什么。】
【那些炉鼎还能造反不成，说不准他们自己斗起来，你在旁边看戏就是。】
那也行。
栗音觉得师父说得也有道理。
她手上还留着不少作弊道具，其实是不怕的，只是那么多个男人站到一起，想一想就觉得吵。
把退路定下，栗音稍微放了点心。
她抱着镜子传讯完，屋外的雨还在下，雨势较之先前，似乎小了些。
她又想起那个雨中的人影，有些迟疑要不要开窗看看。
不等起身过去，天上打了一声雷，与此同时，窗户振动，好像有人在敲她的窗。
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淹没了多余的声音，栗音仔细辨认，的确是敲窗声。
正经人都敲门，哪有爬窗户的，她站着没动，忽而，一声传音飘进她的脑海里。
【姑娘……】
清润的声线委屈巴巴，那股紧张的氛围霎时散了，原是一只不正经的狐狸，栗音过去开窗。
窗外跳进来一只红毛狐狸，抖了抖耳朵，甩了甩尾巴，又舔了舔爪子。
它身上很干净，支起了灵气屏障小心避雨，一点雨水都没沾到。
“你来做什么，好好的门不走，还翻窗户。”栗音重新关上窗户。
红狐狸嘤嘤叫。
她分不清这只是狐妖的法术，还是只本体。
狐狸精正给她传音，声线清柔婉转：【这夜里天好黑，又打雷又下雨，小生担心姑娘会害怕，这才斗胆前来打扰。】
【若是需要，小生的狐狸可以陪着姑娘。】
红艳艳的尾巴摇来摇去，狐狸仰着脑袋望着人，它毛茸茸的，抱着踩着都暖和，身上也香喷喷，不知是狐族的法术，还是用了些旁的手段。
栗音低头看着这只仿佛在自荐枕席的狐狸。
她道：“不就是打雷下雨，我不害怕。”
闻言，没有用处的狐狸嘤嘤嗷嗷地叫。
少女微弧的眼睛骗不了狐狸，她又在耍狐狸玩。
红毛小狐狸的四只爪子踩来踩去，原地转圈，冲她嘤嘤控诉。
栗音止不住笑了笑，下一秒，有动静的不是窗户，而是房门。
屋里的狐狸把戏散了，有人敲了敲她的门。
栗音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个青年，披着件外衣，白日里规矩的墨发散开着，狐狸眼哀怨。
“姑娘。”青年嘴唇薄红，水色潋滟，眼角韫色轻染晕开。
他那件外衣宽松，一只手扯着领子，内里只着了件薄薄的里衣，昏暗的光线里，肩和颈露出的那点肤色格外雪亮白皙。
迎着她的视线，青年咬了咬唇，道：“这夜里天好黑，又打雷又下雨…”
栗音打断这只狐狸精的台词，重复了一遍：“我不怕。”
上挑的眼尾哀怨，青年道：“我怕。”
她不怕，那他怕就是了。
说话间，屋外又是一声惊雷，也不知这天气是怎么了。
先前稍微减弱的雨势，这会儿竟然愈演愈烈起来，雷声轰隆隆作响，仿佛要劈死谁。
突如其来的雷鸣打断了对话，也给了狐狸精借题发挥的机会，他似被雷吓了一跳，立时往少女的身前凑了凑，寻求安慰。
他身上卷着一股淡淡幽幽的香，不刺鼻，一动，气流拂过，那香味便朦朦胧胧，扑到了她鼻尖，引得人愈发想靠近了，仔细嗅闻。
栗音之前从来没在意过，原来这只狐妖身上藏着段暗香，估计是狐狸精勾引人的手段之一。
她抬眼对上他的眼睛，狐妖的眼睛最是好看，连眼角都在不遗余力地勾弄人的心神。
青年貌若清纯不解，眸光流转，轻轻唤了她一声：“姑娘……”
他完全沉迷在书生的身份里了。
栗音心思一动，想到问心境，一并忆起这狐狸曾入梦扮演其他人。
她眼神变了变。
既然如此，岂不是可以角色扮演，提前模拟适应一下？
疑似找到了模拟试题，在她微变的眼神中，檀离故作惴惴不安的姿态，仿佛他只是个来寻求庇护、寻求安慰的单纯书生，就要遇到她的糟蹋似的。
虽说这只狐狸精巴不得被她糟蹋，而且，其实他的原貌秉承了狐妖一族的优渥，但妖修化形无一不面容稠艳，比如白孔雀，比如小孔雀。
总是吃相似的味道，人会腻味。
青衣书生的身份样貌就很解腻，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
饱读话本的狐狸心里自顾自点头。

第115章
栗音咳了一声, 侧身让开：“那你进来吧。”
比起狐狸精矫揉造作，少女眼神清澈, 神色如常，等他进来后关好了门。
再一转身，那青年一点不避嫌，一手扯着披在肩上的衣物，侧坐在她的床沿，另一手轻轻抚摸着铺在榻上的锦被。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莹润似玉，陷在织物的光华里交相辉映。
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栗音很快站到了青年身前。
她先打量, 后思索, 神色认真, 一看便知，她没那些旖旎的心思。
书生咬了咬唇, 墨瞳泛着点不显眼的深红颜色, 长睫翕动，清纯的面容流露出浅显的不安：“怎么了, 姑娘为什么这么看我？”
狐妖眸光流转, 奈何人族少女心念正事。
无视狐狸精的勾引，栗音严肃道：“你知道合欢宗问心境吗？”
檀离答：“小生游历数百年, 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道…姑娘想问什么。”
“我听闻进了问心境就会改换身份。”
她一说，狐妖眼眸一转，好似误会了什么，盈盈勾起嘴角：“姑娘想要什么身份呢。”
问心境的身份划分可能是随机的, 栗音心道她这辈子就是被随机害了。
悄悄可怜了下自己，她没给出指定：“我暂时没什么头绪，你看着来吧，你那入梦的本事应该和问心境差不多…”
她计划提前模拟适应，奈何狐妖的脑子里却在想别的内容。
便见青年的狐狸眼弯了弯：“那就请姑娘闭上眼睛，和我梦中一聚。”
修长洁白的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床榻，示意她过来。
妖法施展在即，他那双微弧的眼睛也产生了些变化，瞳色转浅，瞳孔中的深红化而成金棕，瞳孔圆润的弧度则慢慢过渡成了两头尖锐的竖瞳。
青年身后，空气中浮现出繁多的虚影，一条条，一道道，不急不缓地游移。
虚影很快化实，变成了许多条纤巧的狐狸尾巴，并不笨重，高高低低地在他身后。
他的妖相没吓到人族女修，倒是有点存档里的样子，令她格外熟悉。
栗音走到床边，狭窄的床铺被毛茸茸占领了。
她看了看那些尾巴们：“你的尾巴太占地方了。”
狐狸尾巴抖了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位置，一并留了一条蓬松柔软的，给她垫脑袋。
栗音没嫌弃狐狸的尾巴垫脑，等她躺下后，莹润微凉的手指按上了她的额角，轻柔地打转、助眠。
窗外还在打雷，狐妖身上的熏香一阵阵蔓延，他其余的尾巴们则轻松地在他身后缓缓甩动，看得人昏昏沉沉，没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
-
栗音一转眼，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的篝火，虽然是梦，篝火燃烧的热量扑面，伴随着噼啪的声响，火苗往上窜，她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破庙。
庙外在下雨，倒是和现实里的情况一样，雨丝正透过破碎的屋檐墙角飘进来。
无愧为狐狸精，狐妖精细编织的梦，比她幻梦诀草草构造的梦境真实。
栗音转头继续烤火，等待了片刻，破庙门边传来动静。
她侧目看过去，雨中跑进来一道人影，显然是进来避雨的，可他身上的衣服早被淋湿了，衣角往下滴着水。
视线向上，此人原是个美人。
那双眼睛恍若先声夺人，篝火的光芒洒落在金棕色的眼瞳里，似水面跃动的浮光，霎时把破旧荒废的庙宇照亮。
微微上挑的眼角总似含着笑意，又像含着些似水勾人的情意，轻飘飘地调弄着谁，细看又觉得是错觉。
等从他那双眼睛的神采中醒过来，才主意到其人的面容，雌雄莫辨，眉眼稠丽到艳而不俗的地步，绝非人可有，一眼便觉得是妖类。
沾湿的几缕乌发附在白皙的面颊上，几滴水从秀丽莹润的下颚滴落。
栗音回过神来，飞快地判断，荒山，破庙，美人，艳遇…
她打住了乱飘的思绪，少女一脸单纯，望着跑进来避雨的美人。
他穿的衣服并不多，湿透了后，衣物紧紧贴在他身上，影影绰绰显出身体的线条。
湿身的美人微微转眸，似才发现庙里原来有人了，那人还盯着他看，他便抬手稍微挡了挡自己的身体，有些无措。
“这位姑娘…”他启唇轻唤了一声，眼睛直视了她一眼，便先唐突般撇开，又咬唇提醒对方的冒犯。
牙齿碾过嘴唇，艳艳的唇色溶在淋漓的水色里，愈发可人。
栗音为狐狸精的演技无声感叹。
美人问：“可否容我在此地烤个火，我实在是冷，只想取取暖。”
栗音定睛一看，美人的确微微颤栗，淋雨受冻，惹人怜惜。
“你过来吧。”她配合起狐妖的演技。
美人欠身道谢，徐徐迈步，走到她身边，稍微犹豫，在她身边不远坐下了。
湿掉的衣服穿在身上想也难受，他安静烤了一会儿火，不自禁扯了扯衣摆和衣领。
火光照耀下，那双眼睛抬起看她，乞怜动人：“姑娘，可否容我把衣服烤干。”
栗音近距离观赏狐狸精的演技，闻言，道：“你烤吧。”
美人做出忸怩纠结的姿态，见她一直盯住不放，便咬了咬唇，不得已，当着她的视线，手指按到了身前，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栗音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烤干衣服前得先脱衣服。
她简短地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本心，本心会移开视线吗。
栗音犹豫，她的本心不一定会移开视线。
这么个美人出现在她的世界里，那就是可供赏玩的游戏内容，哪有回避的道理。
她不出手染指对方，就算好了。
她自我反省之际，那条细细长长的腰带从美人指缝间滑落，掉在了他的衣摆边，发出声细微的动静，一下子拉回了她的主意。
衣襟拉下，美人已经露出了洁白的肩头。
美色在前，栗音托腮，望着美色。
“你说，问心境时，会有长老们在外面旁观吗？”
旖旎的氛围顷刻被她破坏掉了。
狐狸精扯了扯松垮的衣襟，袒露出半边的肩颈和胸膛：“按道门的习惯，想来定是有的。”
对她话里想象的场面，檀离弯了弯眼睛。
他勾引得向来坦然。
又一件布料落地，美人身体似一副徐徐展开的画作，栗音仿佛迷途知返，捂住了脸。
与其说是长老们，不如说是她的炉鼎们。
众目睽睽之下，万一她在秘境里做出什么事情……
她在设想可怕的场面，美人靠过来，轻声安慰。
“姑娘也不必太过担心，难道那秘境里也有只野狐狸勾引您吗？”
他转而道：“若有人勾引您，定是那勾引您的人有错。”
栗音绝望了，因为她发现，虽然捂住了脸，可透过指缝还是能看。
篝火边，少女捂着脸，自欺欺人地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笑意盎然的狐狸精。
他的衣服没穿好，昏暗的火光呈现橘黄的暖调，仿佛留下了一层诱人的蜜色。
他舔了舔唇，那股妖相从微眯的眼眸展现：“此地荒郊野外，无论姑娘想对我做什么，也不会有人来阻止，何必固守本心？”
栗音似叹了口气，放下手，喃喃自语：“你说得对，不一定是美人关。”
她道：“换一个吧。”
勾引了半天，狐狸并不恼，而是轻笑，衣摆下钻出的尾巴摇了摇，仿佛是在和她玩游戏，很开心。
檀离应声道好，栗音眨眼的功夫，周围的场景变幻。
破庙、篝火和美人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富丽堂皇的室内，下首坐着人，看起来她的身份地位比那人高。
那人样貌平平，显然不是狐狸精。
其人很快出声，恭恭敬敬地道：“栗音长老往来辛苦，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长老赏脸收下。”
说罢，递出一只芥子囊。
东西飞到面前，栗音不动声色，伸手接下，看看这次狐狸精整了些什么门道。
芥子囊里装着些价值不菲的宝物，栗音看了眼，心下了然。
她这回的身份是某个宗门长老，而眼前正在上演的是收受贿赂的戏码。
想当初合欢宗存档，她也是个当长老的人，凡事秉公处理。
因为头一次抽到高贵的长老身份卡，她还沉迷建设宗门，直到收徒才好转，可惜徒弟拒绝和师父合修，她又重新沉迷处理宗门事务。
栗音很快找准身份和正在面临的考验，义正言辞地拒绝，毕竟幻境里的都是假的。
下首的人没被她的正气吓退，而是一招手，一侧帘幕掀起，美人徐徐入内。
“是我考虑不周了，实不相瞒，这位美人最仰慕栗音长老，只望能留在长老身侧，侍奉一二，他此生也算无憾了。”
说话间，那美侍已然上来投怀送抱。
看清楚这美侍的长相，栗音叫停：“这不还是美人关吗？”
美侍倚靠在她身侧，吐出一口香息：“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金钱和美人，总要相辅相成。”
狐妖声线靡丽，栗音摇头：“太堕落了，你这样让别人怎么看我。”
少女提高声量，并非真的恼了，只是佯装。
檀离摇了摇尾巴，眯着眼睛笑：“可是，你们人族的话本子里就是这么写的呀。”
栗音没被他蛊惑：“你的当务之急是别再看你的那些话本子。”
美人轻笑，半倚着她的肩，并不重，没压到她，仿佛身软无骨，嘴唇凑近了她的耳廓，呼出了几道馥郁芳芳的气息。
“要真是在合欢宗，我还得叫你一声妻主呢。”
他显然阅览众家，语气轻松又亲昵：“我还有其他把戏，妻主可千万得好好瞧瞧，别不要我。”
“妻主若是哪里不满意，我改就是。”
他一作态，栗音陡然忆起合欢宗的风俗。
坤元属地，最为特殊，她脑海中莫名划过去那个守节的合欢宗长老，穿着身粉衣服。
想了想，栗音按住不安于室、蠢蠢欲动的狐狸精，问：“合欢宗那一带是不是和外面不太一样，你去过吗？”

第116章
栗音用说正事的口吻, 仿佛正人君子，对美人贴上来的举措并不在意。
狐狸精给自己拿了美侍的身份, 薄纱披在肩头、臂弯，似云霞堆积，轻烟笼罩，随动作漾开波澜的华光，映衬一张灼灼艳艳的美人面。
闻言，檀离眼眸一转，半透的衣摆下传出簌簌的细响，不多时，现出狐狸尾巴的原形来。
尾巴一扫，撤去了富丽堂皇的梦境, 换了个舒服点的环境, 方便同她聊那些正事。
身下的座椅不在, 变成了垫着绒毯的室内，狐狸往她怀里一扑, 栗音接了一下, 调整轻松的姿势，一起坐下。
檀离抖落出了耳朵和尾巴, 这样更自在些, 道：“我虽没去过，但合欢宗地界的风俗, 我也有所了解。”
和存档里单一的游戏背景相比，栗音如今穿进来的世界，早已衍生出了许多内容，超出了玩家的知识范畴，提前了解下很有必要。
她洗耳恭听, 等着狐妖的下文。
少女眼神认真，就像只单纯的小山雉，等着见多识广的狐狸分享外面的见闻。
檀离不自禁舔了舔唇，眼眸微弯：“那处地方和外面不同，以女为尊…”
狐狸尾巴摇来摇去：“你可曾注意过俗世凡人是怎么繁衍生息的？又或者，你去过青玄宗那块地方吗？”
栗音诚实地摇了摇头。
檀离看着她笑：“青玄附近世家林立，那些世家作风，往前数个数百年千百年，向来男尊女卑…”
他说青玄，栗音不清楚，但说世家，她有些印象。
可那点微薄的印象全来自于存档，存档里的玩家每回光顾着寻找心动对象，甚至，她那回可找了两个攻略对象呢！哪有时间在意背景设定。
她那回拿了世家小姐的身份卡，家世如此，衣食住行不需要玩家操心，精力全用来刷好感度。
栗音心虚想，两条船踩起来也是很累人的。
狐妖没发现她的心绪，接着道：“功法、符箓、丹药、灵石、灵器…种种的种种，都是供给男子修行的法门，至于女子，被认定为先天不足、至阴残缺之身，在那处地方并不被允许修炼。”
“甚至，也有女子属阴、不详，容易招致妖邪的说法，若是女子入道修炼，阴气就更盛，更容易招致邪祟…”
闻言，栗音微微皱眉，存档里，倒没见这种事情。
世家小姐的身份卡天资不是顶级，但家族也给了她功法。
见她神色，狐妖轻笑一声，尾巴一晃，周围的场景又一变化，竟是在前面搭起了一座小戏台子，戏台两边支起了小巧的红灯笼，要给她表演点什么。
栗音没拒绝他的表现，看向缓缓开幕、浮现出几个小人偶的戏台。
“也并非完全不允许女子修炼。”
狐妖补充说，他在道门流离太久，围绕着人族们的故事听了许多：“在那处地方，也有允许女子触及的功法，或者说，女子能够获得的功法，便是采补术。”
戏台上，一个小人偶向另一个小人偶扔去一部功法。
那象征女子身份的小人偶，便低头看着那部掉在地上的功法，许久捡起来，翻看，打坐，修炼。
红灯笼的烛火摇曳，栗音耳边，狐妖声线靡丽，幽幽婉转，气息轻轻飘过她的耳廓：“只是这采补术，并非采补旁人那一类，更准确的说，是被采补术。”
“换言之，也就是炉鼎，她们所修行的功法，全在于如何让人采补，和那些功法、符箓、丹药、灵石、灵器…都是供给男子、成其道义的一部分。”
似看出了她的想法，狐妖轻哂：“是了，一面不允许女子入道，一面又准许她们自愿成为炉鼎…”
戏台上的小人偶打坐结束，她站起身来，身边环绕起闪烁的灵光，以示她已经入道了。
“即使入道，灵丹妙药、天材地宝也难以落到女修手上，因而，女修修炼突破的速度，比不得那些在灵材滋养下步步进阶的男修，以此竟然成了女修不如男修的佐证。”
“再者，她们修行的炉鼎之法，远算不上正常的功法，甚至难以和同修为的男修制衡，刀枪剑戟，都在男修手中。”
那个刚刚入道的小人偶安静站着，侧着脑袋，看向戏台的另一侧，那些小人偶们举着武器，武枪弄刀，好不神气。
倏尔，其中一把剑甩飞出去，落到了她的脚边，她便把剑举起来，也来了一段，剑没能舞完，便被其他小人偶围住，夺去了她手中的剑。
明显，剑不是她可以拿的东西，被抢走了剑的小人偶站定未动，兴许，她的修炼到此为止了，只有炉鼎修炼之法，才是她可以触及的领域。
可狐妖的叙述没有就此打住。
“多方限制之下，却被一女修寻得了破局之法。”
戏台上，那个小人偶动了，她又坐了下来，身边堆起了许多功法。
小人偶翻看起每一本功法，时不时沉思，抬手施法，似在钻研什么。
“既然只允许女修修炼采补术，那她便修采补术。”
“她只能拿到采阴补阳的功法，也可能只有采阴补阳的功法，试想，那里怎么可能会允许采阳补阴的功法存在呢。”
狐妖继续讲故事：“哎呀，不过光研究采补术应该是不够的，她可能也一并去偷学了许多其他的把式，比如剑法、刀法…”
戏台上的场景应声而动，那个小人偶躲在角落，看其他人偶们练武，随即，画面一转，她也拿着棍棒，仿照刀剑，挑刺劈砍。
“终于，可能一年、十年、一百年——”
戏台上飞快走过春夏秋冬，小人偶时而静坐钻研功法，时而起身舞枪弄剑。
“她逆转了采阴补阳的术法。”
“自此，合欢道初成，她可能暗中积蓄，也可能出其不意，将那些妄图采补于她的男修们，将他们的修为，统统化作了自己的灵气。”
“如此大逆不道之人，岂能容她存活于世！”
戏台上，那个小人偶被其他小人偶层层包围，狐妖还在讲故事。
“想来，那一定是场恶战，只可惜，无人敌过她百年的苦功。”
小小的戏台上，演绎着一场悍然的打斗，终而，她还站在那里，迎百家剑指。
“其人破而后立，杀出重围，自世家往东，化流光而去。”
“从今往后，自立门户！”
“若是让世家说起当日，定言称那女修不敌男修，遁逃罢辽，至于事实究竟如何，亦有说，她在直上高天、远去东方之前，曾留下一句话，所谓跟我走！”
“兴许有她这句话，那些生在世家的女修，也随其后纷纷东上。”
“那处比邻魔域的荒山并非乐土，比医毒谷还要偏僻，还要靠近魔域，却是她们的立身之处，直到今日，正是合欢宗所在。”
“直到今日，也一直和世家针锋相对。”
戏台上，小人偶不再是一个人，她立身在众人之前，似在迎天下女子聚首。
“这是合欢宗开山掌门的故事？”栗音问。
檀离讲完了故事：“是，等你去了那会武，应该也能听见合欢宗她们自己的讲述。”
他又道：“所谓针锋相对呢，便是世家男子有妻妾成群，不准女子水性杨花，到了合欢宗，这等情况便反过来了。”
“合欢宗的开山掌门出手狠厉，昔日折辱，定要奉还，有她在那边立主，连带着世家也不得不放宽了对女子的限制。”
“现如今，还有好些个世家家主，都是女儿身，过往大抵不会有这等境遇。”
“而且，听说合欢宗合欢道的功法有过数次改进，当初作为逆转阴阳的本法太过狠绝，被采补的男修容易根基受损甚至身死当场，实乃邪修做派，以是如今的合欢道功法柔和了许多，男方也有些益处。”
可怜那点狠绝和益处，大概比不得那些世家被采补的女修们。
栗音想，她很快想到了玉欢宫的功法，兴许这里面有些共通的门道。
她想到了，檀离也想到了：“听闻魔域还有个玉欢宫，没准那位玉欢宫主也和合欢宗主一样，破而后立，自立门户。”
故事讲完了，栗音微微叹了口气，这里到底是个世界，和游戏里大不相同了。
也不知道存档里的那两个攻略对象，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她所不知的变化。
妻主唉声叹气，美侍上前来，想要替她解忧。
“妻主~”狐妖声色婉转昳丽。
遭他一句喊，栗音霎时回神，伸出的手指按住他的唇瓣。
狐媚子唇瓣翕动，舌尖亲昵地舔了舔她的指尖。
“要不了几天，我们就要到合欢宗了，我只是想帮你提前适应。”
上挑的眼尾媚态横生，栗音点了点他的嘴唇：“提前适应？又无名无分，需要适应什么？”
檀离眼神哀怨。
是了，连一大一小的孔雀精都有名分了，就他一只野狐狸。
先前助白孔雀和她入梦，他听到了一点话音，说是名分，其实只是充作了她的炉鼎而已。
她大概也猜到了，他和那只白孔雀，都是因前世未了的缘分，才来找她。
魔修向来来者不拒，管她想怎么采补，檀离都认了。
栗音眼眸带笑，自然知道这狐狸反复主动投怀送抱的目的，看他着急。
狐狸精哼哼唧唧，眼尾韫色，他虽人形，却像变成了一只小狐狸，用鼻子供她的手掌心，呼吸湿热。
“小生也会开屏…”
狐狸尾巴便扮作孔雀尾羽，展开给她看。
比起不伦不类的尾巴，这狐媚子分明一直在开屏勾引她。

第117章
戏台撤下, 梦中静室散落着四角昏寐的灯光，狐妖的尾巴簇簇展现在身后, 细数竟有八尾之多。
栗音视线掠过他的尾巴们，回落到他的身上。
和少年时上树打果的喧哗不同，青年像捧沉淀到水中的金砂，簌簌灼灼璨璨，情色的辉光把他晕染得愈发艳丽，臂弯轻纱的披帛也一并光华烁烁。
他像个精心打扮的贵重礼物，褪去了山野里的原始，留下极其刻意的工笔，但狐狸的竖瞳依旧，夺目的瞳色和锐利的瞳仁格外显眼, 野性便刺破了那抹刻意, 像只扮作人形、等待被人驯服的狐狸。
在她的打量中, 狐妖的尾巴缓缓游弋着，终于, 她伸出手, 挑拨起他身上的衣物。
既为美侍，自然得有美侍的样子, 檀离貌似还惦念着他的话本故事, 没有忘记当下美侍的身份。
他是个被人送给她的美侍。
就要遭到取用，美人似受惊般轻哼了一声, 却按住了自己的手，任由少女挑开他的衣襟。
礼物怎么能反抗主人的意愿，他微微侧过脸，眼睫打颤，韫色凝成胭脂。
修真界的花样不少, 哪怕成衣的布料也能折腾出许多门道，就比如他现在的这一身，那料子越靠近衣摆，越是轻薄清透，以显诚意。
而栗音的视线则和布料的趋势相反，逆着轻薄清透的颜色向上蔓延。
她没在意狐妖对话本的沉迷，只是赏玩着他的姿色，直到被不再清透的织物挡住，她才动手，缓缓解开妨碍她观赏的障碍。
美人本是在她身侧跪侍，倚靠着她，这下子没了倚靠，他也双膝触地，不过打开膝盖跪立在她眼前。
见她的手放到了他的胸口，他便微微用力，双膝抵地，把上身向前送了送，两手撑在两侧，像支撑起一副画卷。
那故作羞赧的姿态早露出了狐狸尾巴，狐狸眼分明一刻不停地关注着她的神色，潋滟含笑，欲拒还迎。
栗音摸了摸狐狸的胸口，呼吸的幅度抵到她手心，温热细腻。
青年的身量可观，虽然身在梦里，也无比真实，劲瘦有力，毕竟穿上衣服，还能扮演个文弱清俊的书生。
“妻主，对我的身体可还满意？”
美人问，不在意自己敞开的衣领，抬手环住了“妻主”的脖颈，激起流香阵阵。
狐狸精意要把戏码做全，一并把唇瓣送了上去。
虽是送吻，到她身前便及时停下，还是少女往前倾了下，才触到他的嘴唇，柔软可亲。
美人唇齿含香，唇瓣微微张开着，随她采撷，眼眸带笑。
栗音很难不满意。
可梦终归不是现实，忽而一声惊雷落下，好像劈中了客栈的房顶，轰然作响。
房间里，才亲了狐狸精一口的少女恍然睁眼。
栗音后知后觉，难道是被雷声惊醒了不成，一侧，狐妖侧躺着，仿佛也被雷声吓了一跳。
“哎呀。”檀离抱怨道，“这雷声真是扰人清净。”
他现实不是梦里的打扮，不过原本的书生样貌抹去了，露出了和梦里一样的真容来，半褪的衣衫悬在肩头，侧躺着，才没有滑落下去。
狐狸眼漾开弧度，金棕色的眼瞳夺目，容貌艳艳，披在肩头的青衣和简单的装束，却又反衬出些难得的清纯，和眼角绯红的欲.色交织。
听见他的抱怨，三番几次都是雷声，栗音顿觉蹊跷。
不明狐狸精的用意，她先心头一凛，忆起之前瞥见的人影，又想到外海的风暴，继而就想到那条小白龙。
“你等等。”她从旖旎的心思中醒过来，按住了身边的狐狸精，“我去看看窗户关得严不严。”
窗户关得严不严不重要，她要看看有没有龙在外面。
檀离可不是让她去关窗户的，他有意结束了法术，不过是想亲身被她收下，而非虚幻的梦境。
眼见跑偏了，狐狸尾巴勾住了少女的手腕，又一条狐尾则凑近了她的脸颊，明摆着勾引，轻轻勾蹭着她的脸。
“严！关得可严了。”檀离语气笃定，看也不看，一口咬定。
他就是翻窗户进来的，那窗户可不得关好了。
他此行瞒住了那一大一小两只孔雀，一起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
其实不久前翻窗户进来时，他还隐隐察觉到一股龙气徘徊在附近。
如此更不能让她过去了，檀离面上不显，却狐媚作态，缠上了少女，挽住了她的手，往自己的胸口揽：“妻主，别去，我害怕…”
他扮作个需要她陪伴的美侍，栗音没忘，这家伙的修为比她还高，明明是个渡劫期的老妖怪。
可他衣服穿得薄，近乎把她的手臂揽在他的胸口正中，呼吸起伏，胸廓便把她的手捧住了，分明欢迎，栗音一下顿住了。
“…狐狸精。”数息，她低低道了句，最终还是遂了狐狸的愿。
听见她的夸赞，檀离摇了摇尾巴。
她很快给出了回应，却不是爱抚，而是扯过狐妖得意的尾巴，令他不听话的手背在身后，用狐狸的尾巴捆住了他自己的手。
狐狸精顺从地被她捆住，两手和自己的尾巴搅在一起。
等她三两下捆好了，美人才楚楚可怜道：“疼。”
“妻主想要对我做什么？”他显然换了个话本，似被逼迫的良家美人般咬着唇，又似暗示道。
“外面打雷下雨，动静这么大，对我做什么也没人会发现…”
栗音心说，那可不一定。
她看着青年狐媚的姿态，转念一想，他说得也对。
外面一直在下雨，能够遮挡住夜里的声音，就比如房间里的动静。
栗音改变了主意，万一真开窗看见一条白龙，她要怎么解释自己房间里的狐狸精，岂不尴尬吗。
果断拒绝了那种发展，栗音顺势道：“是啊，外面的动静那么大，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存档里玩伴的默契莫名唤醒，她跟上了狐狸精的剧本，却压低了声音，捧读，“你就乖乖地当我的炉鼎吧。”
“不要！”狐妖也上道，美人发出几声可怜的求饶，单衣顷刻被她撕扯得凌乱，他也一碰就倒，手好像当真被自己的尾巴绑住了似的。
栗音伸手摩挲打量，思考印记要留在哪里。
“我有个印记能留给你做纪念，你这只狐狸，往后都是我的家宠了。”
魔修发言，檀离轻笑：“你留我脸上都行。”
他那双狐狸眼睛弯弯，舔了舔唇角，尖利的犬齿若隐若现：“又或者，看看旁人留在哪里，你也给我留个一样的。”
狡猾的狐狸探听起其他男人们的情况，栗音没有理会。
他的脸太好看了，不留。
她这么想，摇了摇头，目光陡然捕捉到他唇隙的水色，和那一截湿淋红艳的舌尖，艳色一闪而过，收回了唇瓣里。
少女眼睛一亮，有了主意，轻轻拍了拍狐狸精漂亮的脸，命令道：“把舌头伸出来。”
她的话音其实并不严厉，带着点友人玩笑般轻描淡写的笑意，又仿佛是某种令人幻觉的温柔。
能说会道的狐狸却一下子噤声了。
少顷，在她的俯视和命令中，狐媚子乖乖地张开嘴巴，吐出舌尖。
湿漉漉的。
她手指一点，按在柔软的舌头上，舌尖打颤起来。
要说魔修的行事，檀离也有所耳闻，能和炉鼎扯上关系的，大多是魔门玉欢宫，玉欢宫的功法，是所谓采补印。
不等他做好准备迎接她的赏赐，浓粉的花印转瞬凝结，由她的指尖点渡上他的舌尖。
顷刻，美人发出了声动物般的呜咽，而后是短暂的失声。
他那双向来含情弄笑的狐狸眼，微微上方，寻不到落点，竖瞳受到刺激愈发尖锐了起来，却颤颤抖落出了点点水渍，悬在线长的下眼睫上，红晕也霎时间如云似霞，眨眼染红了整张稠丽的脸，灼灼艳艳。
因为骤然的刺激，这下子，他的尾巴真的把自己的手捆住了，而且越捆越紧，越收越紧。
直到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了晶亮的涎水，在短暂的时间里仿佛翻天覆地，他才逐渐适应，回过神来。
狐媚的姿态重新回到他身上，大抵是快活，檀离止不住地笑。
舌尖不退反进，温顺乖觉，却又用力抵住了她的手指，眼尾狭长，抬眸紧紧盯着主人的神色。
他的艳色凝在眼角的胭脂色，伸着舌头，等她的下一个命令，又像在等她的夸奖。
终于在颤抖中，印记落成。
浓粉的花印在舌尖上并不显眼，他没有立时把舌头收回去，仍旧微张着，像主人展示自己舌尖上开出的花，又像担心自己尖利的犬齿会刺破舌尖的花瓣。
【解锁新炉鼎：檀离】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魔修应当很满意他的表现，嘴角带笑，清亮的黑眼珠显得她格外人畜无害，心情也很好。
她的手指很快被狐狸咬住了，没用力，看起来像报复，可被打上花印的舌尖已经属于她了，便又主动舔起主人的手指来。
涎水要牵扯成糜烂的银线，她在美人那张昳丽的脸颊上擦了两下，用他漂亮的脸擦干净了自己的手指。
檀离没有不满，仰着脸：“我该叫妻主？还是叫主人？”
他又开始舔唇，显然是一只狐狸的习惯，舌尖浓粉的印记便隐隐约约，折射出微弱的灵光，仿佛只是水色的反光。
栗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青年压低了身体，其余的尾巴微微摇曳，他是只被驯服的狐狸了。
“主人不打算试试我这舌头的效果吗？”他吐着舌尖，声线靡丽，引诱道，狭长的眼尾敛不住绯色，以及狐狸精的不安分。
被捆住、被驯服的狐狸即使遭到了蹂躏、糟蹋，也甘之如饴。

第118章
屋外的雷雨不歇, 动静盖住了房间里的声响，美人那截吐出来勾引人的舌尖, 很快被人逮住了。
暖色调的烛火摇曳了下，舌尖上的花印被她轻轻捏住，湿漉漉的水色被光照得像融化的蜜，浸透了狐狸精的舌头，就要沿着她的指尖流淌。
栗音静静看了会儿蜜光的流动，手下的狐妖很快发出了动物般的呜咽和鸣叫，因为她的手指一直在催动功法。
不过少女面上不显，笑容浅浅，只有青年在发出阵阵动静，不住失态。
两相对比之下, 他仿佛坐实了狐媚子的身份, 一刻不停, 声色溢出喉咙，不安于室, 狐狸眼微微上翻着。
主人没有开口, 反绑在身后的手无从解开，美人吐着舌头, 乖乖被缚。
直到他舌尖的蜜光滴落了一点, 栗音才把手收回来，照旧用他那张漂亮的脸擦干净。
先前还鼓足了躁动的劲头勾引人, 这会儿却像只蔫巴了的狐狸，好像落了水，才从水里头捞出来似的，面颊浮泛着一层薄汗，染开了红晕。
檀离还没有反应过来, 眼神失焦，没寻到落点，她的功法太过耍赖了，根本不给他表现的时间。
身为一只狐狸精，在人族话本里向来无往不利，他勾引人的手段可还没拿上来呢。
他尾巴多，虽然用几只尾巴捆住了他的手，余下的尾巴还能动，正摇来摇去。
栗音的视线慢吞吞，划过他的尾巴们，狐狸的尾巴无疑暴露了狐狸的心情。
她看见那双狐狸眼睛缓缓眨了下，金棕的竖瞳不再上翻，慢慢重新寻到了焦点。
美人就要缓过来了，小魔修没再作弄他。
她低头，一尝他蜜色的、微微张开的嘴唇。
让栗音没料到的是，她只是亲了一下，明明没再催动他舌尖的印记，狐狸却颤了下，仍旧发出了声呜咽和鸣叫。
他那些火红的尾巴也甩动得更加欢快了，狐狸们交/配繁衍时的习惯，小山雉不知道。
兴许摇尾巴是每只狐狸接/吻时的习惯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她这只狐狸的习惯。
他的竖瞳愈发尖锐起来，她只是亲了一口，却好像激起了压抑许久的兽性。
狐狸精摇着尾巴，献上殷勤，热络地回应起主人的采取。
他喉咙里时不时溢出动物般的声色，仿佛他和她现在不是在人族的客栈里，而是在遥远的、凤凰台附近的那座野山上。
野狐狸的叫声很快被他自己咽下去，直到主人的采取结束了。
狐狸精面容稠艳，眼尾弥漫着微茫的水光，流光婉转，他还吐着舌头。
眼睛和嘴唇都湿漉漉的，点染着绮丽的红晕看她。
“漂亮狐狸…”栗音低低道了句，继续按住这只狐狸精把玩。
她把他反绑在身后的手缓了个位置，仍旧用尾巴捆着，却提起来，把他的手压在他的头顶上方。
狐狸精乐得陪她玩耍，不时哼出些好听的声音。
狐妖的尾巴也通法术，扯不痛他，可长短的限制却迫使他一度向后，弓着身子，姿态上的便利不多时，大大便宜了旁人。
狐狸这种动物，当不了坐骑，也成不了坐具，可成了精的狐狸却可以，狐狸精无论当坐具还是坐骑，都是个舒服的选择。
再者，狐狸类犬，小山雉原不知他的本事，这下子也很快就知道了。
狐狸类犬的特性，和修士合修突破时的习惯也差不多，不容轻易分开，驯服一只狐狸当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她料定狐狸狡猾，一点风声也不透露，就要掐住他的舌尖惩罚，却被狐狸精舔了舔脸颊，讨好地按下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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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还在下，夜色深重，雷声好似慢慢冷静了下来，动静小了许多。
青年周身冷肃，凝了一身森寒的水息，坐在某一间客房里，听长老的汇报。
黑龙交代完鲛人们的情况，又提及人族少女身边的境况，把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和观察，一一交代了。
“…说来奇怪，那羽族的小少主和老祖都同她交好，我当羽族大张旗鼓来找人，该和我们龙族差不多呢，会棒打鸳鸯…”
黑龙琢磨出了个俗语，然后实诚地问：“家主什么时候回来的，辰长老这次没一起来？”
青年眸色沉沉，并没有看手下的长老，侧目看向窗外，雨势淅淅沥沥，他的心神凝在另一侧的某间房间里。
龙君兮听完她的汇报，只道：“今夜刚到。”
他没说老青龙的去处，念及青龙当年辅佐肃清，家主没有取其性命，关在了族内，自然是出不来的。
龙君兮查明了当年的事情，当初她旧疾复发身亡后，青龙以及其他几位长老隐瞒不报，她身上的财宝被其他长老瓜分，青龙虽然隐瞒了实情，却帮她立了个无名坟冢。
那处衣冠冢，现今已被龙君兮请回了族内，以家主夫人的礼仪安葬。
黑龙没发现，家主一去一回，换了一副打扮。
青年一身黑衣，好似身在孝期。
屋外的天气不好，骗不了人，说明家主的心情不好，黑龙对情感纠缠的事宜迟钝，对正事倒敏感。
家主定是查到了什么，没准，辰长老不跟着回来，是另有安排，又或犯了错。
她心下了然，没再说话，拱手退了出去，留下家主在房间里静坐。
她没看出家主的心思，亦没有看出那人族少女身边真正的境况。
黑龙长老没看出来，孰不住龙族家主在听完她的汇报后，却猜出了个大概。
羽族和那只狐妖，想来都和她有些缘分。
他心绪微动，又忆起鲛人长老此行陆上的目的，倘若那尾小鲛人也和她有联系…不得不让他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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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雨后的天色明亮，偶尔才落下点小雨滴。
栗音和狐狸玩了一晚上，临近早晨才分开。
她打开房门出来，狐狸精怎么来的，也怎么回去。
房间里，那团毛茸茸的火红狐狸正爬上窗沿，准备从窗户跳走。
来路不正，仿佛偷情，栗音看了红狐狸一眼，反手关好门。
转眸，有人走到了她身边，栗音看过去，微微愣了下，是小白龙。
青年尚未开口，只站在走廊里，望着她，视线又像掠过她，在看她身后的房门。
栗音霎时心头一跳，飞快回忆起来，昨晚瞧见的那个人影是什么模样，旋即又开始担心，她刚刚关门很快，他应该没看见狐狸精吧。
“咦？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思绪翻飞间，人族少女面露惊讶，打了个招呼，“查清楚了吗？”
她把那片护心鳞寻摸了出来，拿到手上，晃了晃，那青年便视线微动，不再盯着关上的房门，而是看向她手里的东西。
龙君兮缓缓答：“今日刚刚回来，查清楚了。”
白龙做事板正，身姿也端正，栗音信他查到了什么，她也好奇BE之后的事情。
人族少女正要开口询问，身后却忽地传来了一声惊叫，听声辩位，正是从那扇窗户传来、狐狸的叫声。
同时，还有道白日的炸雷，吓了她一跳。
栗音没来得及扭身去查看，青年微微侧身，出声道：“我查到了你前世的那些事情，前世…”
他神色不变，看似无意，顿了一下，却把少女的心神拉回他身上，不动声色地拦住了，没让她去看那只狐狸精。
栗音望着他，等待下文。
青年声线不急不缓，把往事一一说与她听。
栗音一面听，一面轻轻点头，搞清楚了BE后发生的事情，游戏的随机判定害人。
她还在感慨，青年取出了一匣子东西，递给她。
人族少女稍显迷茫，伸手接过，龙君兮看着她的眉眼，神色轻缓：“这就是故事里，那些该给你的财宝和报酬。”
栗音恍然大悟，原来是被长老们瓜分的东西。
“弄清楚就好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宝贝，“这些都是给我的？”
“本来就是给你的。”龙君兮道，“我此番来找你，还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
说罢，他微微一顿，语气郑重：“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栗音捧着宝匣的手停顿，抬眼看他。
青年垂眸，不似狐狸精的妖媚，天姿清耀，剑眉星目，朗朗如天明澄澈，也是个美人，和狐妖是不同的风格。
说来他穿了身黑色，显得身姿有些清减，黑衣衬得肤白如玉，衣袂间似有水息拂面，清冽微冷，白玉便也冷了，仿佛易碎的薄雪，落在广而渺的海面上。
栗音莫名觉得，这位昔日傲娇的小少主，今时仿佛变得格外脆弱起来，泛蓝的眸子凝着层郁色，偏偏眉眼深邃，那些脆弱和郁色不显弱势无助，而是种格外引人探寻的韧意。
才取用过狐妖的妖媚，当下截然不同的风格冲进眼帘，栗音的小心思不动都难。
虽然如此，她面上还是一副正经人的神情：“说到底，都是前世的事情了，你也该向前看…”
话越说越奇怪，栗音忍不住砸吧了下嘴巴。
眼前一身黑衣的美人，仿佛哪位的遗孀鳏夫，她则像是在安慰他似的，简言之，她好像在安慰自己的未亡人。
正想着，那脆弱惹人又仿佛故作坚强的未亡人缓缓开口：“我还有好些话想与你说，前世那些事情，你都不记得了。”
美人稍显落寞，栗音差点应下，好在，她足够清醒。
旧事说得太多，容易露陷，她只胡乱应了声好，道：“我先去吃点东西。”
青年点头，跟在她身侧。
不多时，栗音坐下吃饭，青年也坐到了她身边，甚至伸手帮她布菜，不过动作有些生疏。
“陆上的食物，我没怎么尝过。”龙君兮转而道，“你的习惯倒和以前一样，虽然辟谷，走到哪却总要尝尝这个，尝尝那个。”
未亡人的眼眸里漾开了点笑意，薄雪消融，栗音已经把狐狸精抛在脑后了。
负心人没飘摇太久，青衣书生的声音横插过来。
“栗音——小友——”他慌慌张张，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襟，跑过来，径直倚靠在人族少女身边，近乎半搂半靠着她，声线楚楚可怜，却又格外大声。
“我刚出门被雷劈了！”
狐狸精尖叫，摇晃起负心人。
更准确的说，是和她偷完情，爬窗离开的时候被雷劈了！
那清减可人的未亡人看了狐妖一眼，收回视线，静静坐在人族少女身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狐狸精的尖叫中，龙君兮冷笑了声。

第119章
狐狸的叫嚷声中, 那道白日惊雷的去处立时明了。
被狐妖攀附拉扯，栗音还没出声, 只按住了他的手，让他别摇了。
身侧的黑衣青年先开口说话：“天打雷劈，兴许是遭了报应。”
龙君兮神色淡淡，许久之前，狐妖捣乱讽刺白龙的那番话，竟反到了狐妖自己身上。
檀离并不回应他的轻嘲，只睨了他一眼，旋即，便仿佛被那道雷劈到了哪儿，身子有些颓靡, 愈发明显地倚靠在她肩头。
“小友, 那雷劈得小生好疼。”青衣书生声线婉转, 似受伤般，抵着她的肩头轻轻蹭了蹭, 又推了推。
顶着白龙的目光, 栗音只当耳边风过去，清清白白地小声安慰：“前辈莫要开玩笑了, 你修为比我还高呢, 看着应该没伤到哪。”
她拍了拍狐狸精的手，示意他适可而止, 不然等下恐怕又要打雷了。
龙君兮望着她的手，眸色深凝，那股清减的冷息渐寒，冷眼看着狐狸精的做派。
青衣书生靠在她肩上，冲面无表情的龙家主勾了勾嘴角, 非但没听话离开，反而往她身上送了送。
龙君兮早就不是当年的小少主，为了肃清外海风气，他也见识了不少形形色色、府邸内外的腌臜事情，不再一点不懂。
他更衣做未亡人的姿态，就是有意勾引她。
暗中的交锋对立开始，栗音坐在中间，缓缓地拿起了个白面包子，咬了一口，安静又出神地咀嚼，不想引起任何一方的主意。
龙君兮不急不缓道：“狐妖秉性如此。”
他并不看狐狸精，而是看着她，低声提醒：“这类妖修嘴里惯常没个实话，你和他相处，得多留点心。”
就像眼下，明明没有受伤，也要装出受伤的姿态来攀扯她。
嗯嗯，点心。
栗音一脸若有所思，点点头，附和他的话，继续咬包子。
颈侧，她听见狐狸轻轻哼了一声。
善解人意的狐狸精没有把她拉进战局，倒是他衣襟间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往外散溢，萦绕在她的鼻尖。
檀离并不接招，抬起手，浮夸地打了个哈欠。
张开的唇齿依稀瞥见湿红的舌尖，隐约附着异色的花样，浸在湿淋淋的水色里，光芒流转。
眼看着龙族家主的神情微变，檀离眯了眯眼睛，面容清纯也藏不住慵懒缱绻的姿态：“昨晚没休息好，静不下心修炼，忙了一晚上，真是累坏我了。”
明里暗里炫耀舌头上的印记，他身后仿佛有条尾巴在摇来摇去，撺掇着，巴不得对手问他昨晚忙了什么。
龙君兮冷眼看着，天上恍惚又有雷声在响，狐妖冲他咬了咬舌尖，眼尾上挑，几分得意和挑衅。
劈呀。
再劈一下，这只狡猾的狐狸就能嘤嘤叫着，钻进人族少女的怀里去，摇尾巴献媚。
还能顺便踩一脚“心狠手辣”的龙族，竟然对可怜的狐狸精下黑手。
雷没有落下来，栗音清楚是谁惊的雷，狐狸精几乎忍不住开口告状。
他才一张嘴，她状作无意，开口打断。
“昨晚的雷雨确实吵人。”人族少女神色如常，稍显懵懂无辜。
口中提及昨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也没发现，硬是坐在白龙和狐狸精的中间，一动不动。
打雷和狐狸尖叫的动静明显，没说几句话，两道身影走了过来。
看清楚来人，栗音心里直呼不好。
转世是瞒不住的，在他们眼里，她是转世，虽然她一个都不打算认，可想也知道，定要起争执。
四个人的中间她不大站得住脚，人族少女慢慢咽下了一口包子，沉思，思考自己的平衡力。
小孔雀身为少主，不宜蜷在人族女修怀里当奴宠，所以这些日子，他都待在羽族的灵舟上，和自家老祖在一起。
老祖开口，不容他和人族女修肆意厮混了。
青昳对此不高兴，却也见好就收，不曾细想老祖态度背后的深意。
眼下，青昳眼眸一转，很快皱起眉头，看见那个相貌平平的书生和她靠得太近。
少男快步走过来，丝毫不掩饰面上的不喜，宫装也没拖慢他的步子，两下挤占到人族女修身边。
小少主瞪了眼书生扮相的家伙，书生笑容不变。
修为差距，青昳自是没能觉察，眼前的人族书生其实是个狐妖。
他上下重新打量了书生两眼，只看他修为和长相都一般，估计年纪也大，心里愈发不喜轻视。
不过一时没看住，这等货色，她也让他近身。
小孔雀没忘瞪了眼可恶的人族少女。
小孔雀来势汹汹，还带着个白孔雀，栗音没有轻举妄动。
挨他瞪眼，赶在小鸟开口攻击之前，她把手上吃剩下的包子塞进了少男嘴里。
“你吃，这个好吃。”
小孔雀被噎了下，拿过食物，哼了声，却就着她咬过的地方，愤愤咬了一口。
简单的投喂中，少女没发现，那三位妖修大能已经彼此看了一眼。
白孔雀收回视线，垂眸，轻轻抚了抚怀里的蛋，立时感受到那位龙族长的注视。
其人去而复返，定是有些要事未办，不难猜。
她清楚的事情，三个妖修也清楚，论说转世，总得探个清楚。
栗音坐不住了，给小孔雀塞了只包子，她站起身，道：“就快进合欢宗地界了，那地方有些不一样，我去买点要用上的东西，你们吃吧。”
说罢，她笑了笑，没露出仓惶逃离的神色，步履如常，转身离开，心里却很诚实。
她今晚不回来吃饭了！
人族少女走了，几人看她离开，气氛陷入一种莫名的安静和疏冷。
青昳没跟上她，因为这只小孔雀有重要讲话需要发表。
少男吃完了她给的东西，慢慢擦净手指，望着自己纤细明净的指节，谁也不看，只道：“现在的修真界当真不如以往了，有些个人族修士光顾着修炼，也不修修道德心经，一把年纪还出来勾搭小辈，老东西不知羞…”
他本意是想敲打敲打那个青衣书生，谁知道，其人闻言，却禁不住，忽地轻轻笑了声。
檀离眼眸微弧，在场三位妖修大能，可不都是这小孔雀口中不知羞的老东西。
哎呀，老东西。
他一点没生气，反而笑眯眯，看了眼神情冰冷的龙族长，又看了眼羽族的老祖。
白孔雀很快发话。
鸿影声色不变，照旧垂眸抚摸着怀里的蛋，仿佛不曾听见自家小辈的发言，冷声吩咐：“你的伤好全了？没事就下去养伤。”
老祖的威严很管用，小孔雀噤声，离开前没忘狠狠瞪了眼青衣书生。
檀离眼睛弯弯，冲羽族的小少主笑了笑，没有故意挥手送别，刺激脾性不好的小孔雀。
他和他家长辈有话要说，小辈离场，三人各自占着一方。
作为最开始接待龙族的东道主，鸿影先开口问候：“龙族长，怎么又回来了，你要找的人，看来是找到了？”
他明知故问，有狐妖的分享，这位外海的龙族家主，定是为了她的前世而来。
小山雉不曾去过外海，只能是两世的缘分。
龙君兮道：“还得多谢羽族指路，人自然是找到了。”
说着说着，他的视线就落到了羽族老祖怀里的蛋上：“此番受过羽族的招待，敢问这枚蛋何时破壳，届时我也好送上份外海的厚礼。”
他对这枚蛋的在意程度可见一斑，尤其，这蛋好像和她有关联。
白孔雀肉眼可见一顿，淡红曈抬起，看着他：“…不劳龙族长破费。”
他按住了圆滚的死蛋，护在怀里，他的心魔被她安抚过，如今好了许多，忆起了许多事情，甚至能自己开口提及往事了。
“实不相瞒，这枚蛋…其实是我亡妻留下的。”白发淡红曈的男人缓缓说。
在他清冷的语气中，外海的客人神情骤变。
不仅如此，外海的来客视线一动，猛然掠过了男人的白发，好似发现了什么。
在他的失态中，鸿影语气淡淡，察觉他的眼神，便抬手抚了抚雪似的鬓发。
一句话足够了，他没再多说。
就算都有前世又怎么样，前世和前世，可是不同的。
妖修不似道门，不是人族，并不在意魔修身份，只在意名分。
良久，龙君兮才道：“那真是…可惜了。”
他不再看那枚死蛋，也不再看羽族老祖的白发，他鬓边那抹白发虽是天生，可比起其人雪白的长发却不够看。
大能修士的自控非凡，天上了无动静，他没暴露心绪，兀自平复了下来。
是枚死蛋…幸好。
这么想实在残忍，但倘若这枚蛋是活的，恐怕会给她添麻烦。
当年凡女在龙族陨落，不该和陆上的羽族有过牵连，龙君兮也很快想清楚。
他看了眼一侧没出声的狐妖，就是不知道，这狐狸又是个什么情况，难不成有三世的缘分之多吗？
他并不信狐妖，但这狐狸和羽族老祖之间，好像又有些关联。
龙族家主很快开口，突兀地关心道：“今早打了道雷，听动静，好像落在她的窗边，不成想，竟劈到道友头上了。”
“可能受我的龙气影响，天气才反复无常，若是伤到道友，只管来龙族取药。”
他轻描淡写，有心人自然能听出言下之意。
狐狸精爬床，即使在风俗开放的外海，也是件不中听的事情。
话一出，鸿影眼瞳微动，看向对面的狐妖。
龙君兮静观，却见羽族老祖又移开了视线，什么都没说，没受他的挑拨。
小白龙无从知晓，看在小山雉的份上，白孔雀和红狐狸不大刁难彼此。
哪怕红狐狸夜里爬她的床，如今的白孔雀眼不见心不烦。
檀离勾了勾嘴角，眯眼睛道：“羽族老祖脾性大度，龙族长多虑了。”
大度到用小辈固宠呢，哪里用得着外来的龙担心。
狐狸精并非阴阳怪气，不过实话实说，白孔雀睨了他一眼，还了一句：“不如你的本事大，狐妖法术，也不知天天用谁的脸招摇。”
这二人的关系有些古怪。
龙君兮稍微看出了点路数，垂敛了眸光：“论心胸宽广，我不如二位，当真惭愧。”
他语气诚恳，好似感慨。
龙君兮没有说假话，虽然他身在此地，实际上正用龙族的秘法，施法勾引那人。
昨夜，栗音从狐妖口中压榨了许多信息。
进合欢宗的男修最好自备上信物，诸如红绳和香囊，以示心有所属或身有所属，到时能省下被人打扰的功夫。
信物临近合欢宗的城池里就有卖，栗音采卖了些。
她动作慢吞吞，不讲究效率，主打避避风头。
可是很快，她避风头的指望落空了，走过一处小道时，一条纤弱的小白龙赫然出现眼前，貌似虚弱地悬在枝头，等着她去解救。
栗音脚步顿了下，装作没看见，走了过去。
天色转眼阴沉，天上开始下雨。
人族少女很快扭身回来，把枝头的小白龙捡了下来。
“唉，笨蛇。”她道。

第120章
天空飘落了小雨点, 微茫的水滴到了栗音的鼻尖和手背上，她仰头看了下天气, 不像下大雨的样子。
栗音低头，没急着避雨，检查起小龙的情况。
和她记忆里的如出一辙，正是存档里的模样，纤细灵动，龙角和龙爪无一不精巧玲珑。
“原来是条小白龙。”栗音道。
她清楚这小龙从何而来，是何目的，但面上一概装作不知。
小龙被她的手攥住了身体，支起脑袋看着她，眼瞳如墨玉般润泽, 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她那声嘟囔, 没用尾巴甩她, 只微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
她的手在小白龙身上反复摩挲了几遍，仿佛在查看伤口, 那小龙的尾巴也一阵阵颤, 龙爪扣在她的指尖，尾巴尖来回甩了两下, 便攀上了她的手腕, 微微勾住了。
不拒绝，也不阻止。
和狐狸精的尾巴也没什么两样。
视线划过小龙的尾巴, 栗音神情不变，摸完了，嘟囔了句没病没伤的，竟然又把小白龙随手挂回了枝头。
这类有血脉传承的不凡生灵，轮不到一个小修士担心。
她顺手冒犯了两下送上门的小白龙, 糊弄道：“我当是条小蛇呢，你既然是龙，应该自有本事，无意冒犯，还望小前辈见谅。”
小白龙停在枝头，望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见他不开口，栗音装做个好心路过的小修士，带着采卖的东西拱手告辞。
临了，她还补了一句：“若是走丢了，前面的临潼客栈里，正巧留宿着外海的龙族，小前辈有什么问题不妨去找他们看看。”
话里话外，她好像没认出龙族家主的真身，自顾自离开。
小白龙落在身后，注视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走远了，栗音才回头看一眼，枝头的小白龙不见了。
飘落的雨丝似乎变大了，她摸了摸鼻尖上的雨水，不多时回到客栈。
客栈里的情形和她离开时差不多，三个妖修大能还在原位，竟也聊得起话题。
她一进来，无所谓的话题便止住了，都侧目看向她，气氛莫名地冷，明显聊不到一块去。
刚刚才见过一条小白龙，栗音下意识望向龙族家主，青年也正在看她，对视间，少女冲他客气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想来他应该用了什么法术，栗音没说刚刚遇到小白龙的事情，并不想引爆在场的另外两人。
檀离凑过来，挡住了对视：“让小生看看，姑娘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栗音收回视线，看向笑眯眯的狐狸精：“我听说，坤元属地风俗特殊，外来的男修最好带些信物在身上，届时能省下被人搭话的功夫。”
所谓听说，是从狐狸嘴巴里听来的。
青衣书生一脸纯良：“姑娘考虑得真周到。”
栗音递出些香囊和红绳：“你拿一个吧。”
书生道了声谢，从中挑了只竹青色的：“姑娘眼光也好，这只香囊好像专门给小生挑的一样，正衬我衣服的颜色。”
说话的语气正常，狐狸眼却媚态横生，对着少女眨了眨。
在她的视线里，他把香囊系到了停匀的腰上，故意拨弄了下穗子，摇曳生香。
狐狸精照常发挥，栗音没被他蛊住，发出人人有份的平等宣言：“既然都要去合欢宗，大家都有。”
她把东西拿到另外两位面前，摆明了，他们每个人都有份。
“前辈也拿一只。”栗音往前递了递，看起来像个对大能妖修很有礼貌的小修士。
虽然她夜里也曾按住了面前这位大能，反复亵渎作弄，榨取灵气。
白发红曈的美人闻言抬手，精准地摘下了一只白粉梅花色的香囊。
她和书生说话、递香囊时，鸿影显然看清了自己要的那一只。
香囊悬在美人的指尖上，他微微垂眸，淡红曈凝着穗子摇曳的痕迹，穗子上还悬着玉饰点缀，很精致。
少女给了他一只香囊，又递给了他另一只。
红曈微动，鸿影转眸看她，栗音轻咳了一声：“这只，是给小少主的，他不在，麻烦前辈帮忙转交。”
那香囊的颜色果然也和小孔雀一样，青绿蓝的色调深浓，穗子在半空中摇晃。
白发红曈的美人没有出声，静静看了数息，直到那穗子都快停住了，他才伸手帮小辈接下。
手里还剩下最后一只，栗音递给了龙族家主，她伸出手里的香囊，一人一只，很公平。
少女望着黑发黑衣的未亡人，等美人接过去。
局势再明了不过，在座的每个男人，兴许在她那里的分量都一样。
龙君兮松开身侧攥紧的手，抬手接下，深蓝色的香囊系到了青年的腰间，黑衣显得他的腰不但窄劲，还停匀，点缀上一小朵翻起的浪花，作为标记。
栗音看了眼青年的腰，很快收回，香囊发完了，她点了点头，貌似满意。
无视那股暗地里生冷的僵持，她道：“几位前辈关系真好，和谐相处，总看得人赏心悦目。”
声音不大，少女睁眼说瞎话，关系真好是假，赏心悦目是真。
她咬重了和谐相处四个字，仿佛变相提醒和暗示。
美人们没在她面前闹起来，和谐的一天也就过去了。
入夜各自散去，偶尔口头交锋，没出什么事，栗音长舒一口气。
按照前进速度，明日抵达合欢宗，届时她往宗门队伍里一钻，甩掉妖修们，不必再如此紧张了。
可转念，她又想起道门里的男人好像比妖修还多，立时抱住了脑袋。
存档多也不是她的错吧，无声崩溃中，窗户突然传来轻轻的敲打声。
少女放下手，看过去，有压力就要发泄压力。
她没有犹豫，毅然起身过去开窗户，放爬窗的狐狸精进来，打算用其发泄。
窗户打开，幽幽的晚风吹进来，卷进些清冷疏离的风云水气，一条小白龙在夜幕里莹莹有光，而非她料想中的狐妖。
小白龙盘盘曲曲，散去腾云驾雾，落地，站在她的窗沿，爬了她的窗户，仰头望着她。
栗音顿住了，原来不是狐狸精故技重施。
…但总归还是狐狸精爬窗。
小龙口中衔着块鳞片，人族少女犹豫：“送给我的？”
她迟疑伸出手，小白龙把叼着的鳞片放在她手心。
精巧秀丽的龙首蹭了下她的手指，仿佛不习惯这等献媚的姿态，只蹭了一下，飞快收回，甩了下尾巴。
人族少女拨弄了下小龙的谢礼，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间房？”
没紧抓小白龙遗漏的尾巴，她提出了个再合理不过的建议：“我带你去找龙族长吧，你看着是条小龙，送给同族的长辈处理，如何？”
她仿佛又要开启一条送小龙回家的路线，伸手抓住窗户边的小龙，就要带他去见族人。
小白龙的尾巴圈主了她的手腕。
他不想她去找人，他夜里来访，和白日的法术不同，此时是本体。
她若真去找人，只怕找不到龙族家主。
察觉小龙的抗拒，少女疑惑：“我送你回家，不好吗？”
细长的龙尾用力甩了下，代替回答。
不好。
冰雪般的颜色在夜里光芒烁动，栗音故意问：“你是条白龙，化形了应该也是白发吧？”
话音未落，窗外打了声雷，下了点急雨。
雨转瞬停了，栗音禁不住勾了勾嘴角，顺势关上窗户，把漂亮的小白龙留在了她的房间里。
窗户猛然紧闭，小白龙似乎不大自在，在她手中扭了几下身体，游来游去。
栗音嘴上说送他回家，实际没有开门出去找人的意思，语气不解：“怎么，你生气了吗？”
她一边问，一边收紧了力道，把玩起一条主动送上门来的小白龙。
人族的手指最为灵巧，她抓着漂亮的小龙，在桌边坐下，宽敞的桌面仿佛成了一条小龙接受亵玩的床榻。
她一只手扣住、攥紧了龙首，大抵压住了他的喉咙，指腹很自然地刮擦着小龙的下颚，或挤压他的龙角。
另一只手则摩挲着小龙细长光滑的身体，顺着鳞片抚摸，龙爪抵住了她的手指，推搡的力道传达出一种拒绝，尾巴甩来甩去。
小白龙侧过脑袋，咬向她轻浮唐突的手指，却根本不疼，只换来了人族少女的几声轻笑。
人族的指节不如指腹柔软，她用指节压住了小龙的腹部，也不知到底按住了哪些穴位，手里的小白龙肉眼可见地打颤。
那股推搡和拒绝的力道骤然泄了下去，抵住她手指的小龙爪仿佛半推半就，由她继续玩弄，直到漂亮精巧的小龙显眼地一颤，他的全身都被她的手指抚弄过了。
小白龙没了抗拒的力气，事实上，被少女放在桌子上的小龙明显微微颓软，许久都没有动作。
她的手指不再死死束缚住他，托腮望着他，像在看一只上好又精致的玩具，另一只手百无聊赖，轻轻刮擦过小白龙尚在轻颤的身体，在小龙的腹部来回游弋、点按。
“告诉你一个秘密。”少女眉眼弯弯，启唇道，“我是魔修。”
“我还没采补过龙呢。”她又道，龙族到哪都是宝贝，“也不知龙族的炉鼎，会不会格外有效用。”
“看你一条小龙，也不怕我用链子把你捆住，关进不见天日的暗室里，到时候，你就是我私藏的炉鼎了。”
她暴露了魔修的面目，那条小白龙也缓过来了，咬了她的手指一口，并不重，像是反对她话中的折辱。
可龙性本淫，他的身体明明一直在发热，面对她话中的那个设想，竟生出种莫名的躁动。
被她捆住，绑在不见天日的暗室里，沦作她私人取用的炉鼎……
窗外没有下雨，亦没有打雷。
月色明媚。

第121章
龙鳞片不似蛇那么森冷, 入手微凉，被人反复揉捏过后, 隐隐热了起来。
倘若真是个小魔修，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伸手染指一条冰清玉洁的小龙，栗音心里清楚，他不会拒绝她的。
她来回把玩了几遍，小白龙不知怎么了，格外颓软，龙爪抵着她的手指，一点力道都没有。
自从数百年前，外海风气肃清, 一条小白龙持身守正, 守身如玉, 干净得很，并非禁不住她的把玩, 只是在克制某些放纵的龙性。
可惜少女并不在意他的想法, 捉着他的手不曾停下，漫不经心、时轻时重地把玩着他。
她按了按他的脖颈, 划过他的胸前和后腰, 又扣住他的腰身摩挲…
终于，又一阵颤栗, 小龙好似无法容忍她的亵玩，使出了点力气，挣脱了她的手，腾云驾雾，往房间的高处飞。
他明明可以开口说话, 喝止她的行径，可声音如果不做隐瞒，她能听出来龙族家主的身份。
龙族的家主，岂会向小魔修献媚呢，恐怕会吓到她，前世变成一种负担，那不是他想要的。
精巧的小龙嘴巴紧闭，即使在刚刚被反复抚弄时，也不曾发出一点声音，生生忍着。
手里的小玩具飞走了，少女发出声惊讶，起身去捉，小白龙飞得不高，始终悬在她的指尖上方，差一点就能被她重新抓回手里。
她面露不解，直接问了出来，好像半点没意识到举止和措辞的不妥：“我揉得你不舒服吗？”
舒服不舒服，看起来冰清玉洁的小龙没有说话，在她头顶上方来回盘旋，轻缓游弋，灵动飘摇，没有表现出不快的情绪。
他不出声，栗音嘴角略弯，装作才想起来，道：“对了，差点忘了，我带你去找龙族的长辈吧。”
他不肯告诉她身份，栗音不明其用意，当下胡乱猜测：“你是不是和那位龙族长一起来的？还是走丢了？偷跑的？你是谁家的小辈吗？”
她多了几句，小白龙一句话也不接。
眼看着，她就要开门，出去找龙族的人，尤其是那位龙族长。
栗音寻思，没准能看见两条白龙，不知道他打算怎么解释这条小白龙的身份。
小白龙还在高处游弋，轻缓的姿态似乎在考量些什么。
栗音才走到门边，身后荡开了一阵清透的风息，吹动了她耳边的发丝，伴着一身轻轻的落地的声响，拦住了她的步伐。
“嗯？”她转头看去，那条悬在高处的小白龙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个身骨单薄清俊的少男，立身在她的房间里。
他从高处落地，腾云驾雾的法术散去，余下轻盈的水息，微微托扶起他的衣摆和长袖，现出清新飘逸的姿态来，衣摆下，一条龙尾掠过。
少男没有完全化作人形，留着额角的一对龙角，和身后的尾巴。
那张脸栗音自然是熟悉的，细看也有如今青年后的影子，再定睛一看，原是存档里的少年面貌。
面若白玉，唇若点绛，纤长的鸦睫翕动了下，墨蓝瞳孔润泽，抬起望着她。
人族少女有些吃惊，无他，只因这少年居然是白发。
发色似雪，皎皎洁丽，栗音的眼神霎时微妙起来。
白发蓝瞳，虽不比红曈的对比鲜亮，却也格外有意趣，像海上的落雪，仿佛有一股清透沁人的冷意。
她愣住了，没有动作，小白龙有些不自在，却咬着唇齿，不愿开口说话，微微抿唇，盯着她。
栗音寻找起眼下的剧本和定位，试图弄清楚他想干什么。
“原来你是白头发啊。”她缓缓说。
少男不理她，栗音放轻了步子，一点点接近。
他穿了身玄色的衣袍，交领严实，上绣龙纹，织物的重色显得肤色格外轻薄，白发也飘渺，恍如谪仙落凡。
诚然他真身是个大能修士，栗音败给了自己的小心思。
她虽然没把这年少姿态的美人锁在暗室里取用，却把他关在了她的房间里。
面对她的靠近，少男一语不发，栗音试探地抬手，掬起一捧雪白的发，抚摸了两下：“你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笨，连发色都能变，难道没什么改换声线的法术吗。
他好像不愿被她认出真身，可又没有易容，栗音有意无视了五官的相似，当作不知，至少现在，她假装“没发现”。
面对触碰，少年仍旧没有说话，面颊透出几分红晕，被玩弄过的热意大抵还没有消散。
任由她触碰起头发，他的衣摆动了动，龙尾在来回摆动。
“真是哑巴？”栗音语气吃惊，直接捏上了他的脸，牵扯了下他的嘴角，露出一点牙齿的缝隙，没用力。
衣摆下的尾巴甩了下，应当不喜欢被她这样捏住。
他打定主意，一句话不说，栗音松开手。
“小哑巴…”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忽地笑了下，笑眼乌浓。
她眼睛的弧度似乎让少男很不自在，微微撇开了脸，躲避她的视线，却听见她说。
“这下好了，小哑巴，到时候关在暗室里，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怎么办？万一被魔修采补坏了都没人知道。”
少男转头瞪了她一眼，他的愠怒并不吓人，清浅的薄红妆点着他的眼角和面颊，嘴唇紧抿着，嗔怒无疑。
魔修没再客气，送上门的小白龙，甚至刻意换了雪白的发色，她若不动手采补，都对不起他的主动和贴心。
她指尖穿过他的白发，有一下没一下赏玩着，而后手指的落点越来越向上，直到触及他的耳畔，往后捋他鬓边的发丝。
人也靠近了，眼瞳一动，视线从他的头发落到他的面上，好像在笑。
触及她呼吸的温度，少年往后退了一步，随着她收紧的距离，一直被逼得抵到了身后的桌沿。
抵触并不强烈，退无可退之后，他干脆不再看她，仿佛不看，正在发生的事情就不存在。
人族又一次证明了手指的灵活，挑开了他腰间的系带，进而是衣襟。
可怜“小哑巴”不会说话，除了喉咙里偶尔溢出的细响，被怎么玩也不会出声。
她有些执念了，仿佛硬要他张开嘴，手上的力气陡然加重了许多。
很快，少男坐到了桌边的椅子上，他终于张开了嘴。
在她的轻笑声里，“小哑巴”只能发出些模糊不清的语气声，面颊绯红，用润泽的眼瞳瞪着她。
倏尔却又阖眸，美人闭上了眼睛，意外乖顺地坐着，随便她怎么玩弄，抿唇间喉头轻缓滑动，咽下多余的声响。
栗音随意用他的身体擦净被他弄脏的手，不等继续，房门突然被敲响。
房间里的动静不大，“小哑巴”只发出了些呜咽声，不可能惊动外面的人。
栗音下意识转头，看向房门，屏住呼吸，侧耳听外面的动静。
身前昳丽出尘的少男也一样，跟她一起望过去，眸光微动。
“小友。”门外传来青年的呼唤，声色轻柔，几分造作，又叩了叩她的门。
昨夜一晚上还不够，狐狸精又来了：“明天就要进合欢宗地界了，小生有点紧张…”
狐狸精叫门，栗音耳边却突然响起一声好听的轻哼，一听就知道，房里正在发生什么。
“小哑巴”好像突然不哑巴了，就要开口说话，闹点动静出来，不知是为了获救，还是存了些旁的心思。
她吓得连忙捂住了少男的嘴，手心紧紧压住他柔软的唇瓣，这可不是医学奇迹的好时候。
屋外的狐狸精安静了一瞬，好似捕捉到了某些动静。
栗音装作自己正在认真修炼，修炼入定，不得打扰。
少男身后的龙尾甩来甩去，溢出了几声闷哼，好像被她压疼了似的，眼尾也晕染出点点晶亮的水渍，眼眸在韫色中闪烁。
湿热的气息洒在手心，栗音反而更加用力，摁住了他的那些心思。
她不理会门外叫门的狐狸精，那识趣的家伙很快离开了，“小哑巴”“求救”的指望好似落空，只能继续接受魔修的染指和玷污，顿时闹出了些更大的动静。
屋外的月色仍旧明媚，龙尾只来得及拍了一下地面，立时就悬在空中，绷紧了，一动不动。
作为不安分的惩罚，魔修正在给他打上印记，她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手握着他的手腕，浓粉在她的掌心凝结。
受印记影响，少男的身体骤然绷紧，一点动静也闹不出来了，声音消弭在喉咙里，眼神失去了焦点，恍惚真成了个失声的小哑巴。
借助印记的便利，她顺利收下了一条小龙。
小白龙的呼吸屏住了一瞬，直到被她完整地采取，一口气才得呼出来，洒落在她的手心。
原本白净的手腕上，多出一道轻浮的浓粉色。
【解锁新炉鼎：龙君兮】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不听话的炉鼎被魔修压在桌边的椅子里，迎着她粗暴的采取，仿佛珍贵的龙族是上好的补药，必须物尽其用。
那条龙尾蜿蜒而上，环住了她的脚踝，轻轻勾连着，不像绑住了她，而是被她绑住。
没有青年那等气力和形体，薄雪似的少男被蹂躏得零落，脸色却愈发蒸腾出躁动的气息，绯色深浓。
从被魔修采取，不多时，他的姿态变成了迎接魔修的采取，主动配合，仿佛要把深厚的灵力全献出去。
又被采取了一次，少年眼尾灼灼，勾起嘴角，笑了出来，仰靠在椅子里，眼睛始终凝望着采补他的人。
唇红齿白的面容好似被薄汗和热气洇湿了，龙性如此，那等被压抑了数百年的本性，全要倾泻出来给她。
栗音本觉得可以了，身前年少的美人却主动凑上来，亲吻起她的脸和嘴唇，连先前还算矜持的龙尾，也缠上、勾着她的脚踝，催促继续。
他似乎不知疲惫，墨蓝曈靡丽沉沦，似海澜般撩人，栗音猛然清醒了。
…是龙形态的狐狸精。

第122章
栗音初次体会到龙性, 少男姿态放纵，更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恍如食髓知味。
如果他真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龙，还是当初的小少主，栗音一定逗弄他，兴许由着少男索求，任由他在少年的初次放纵天性。
不过，他已经是龙族的家主了，不再是当年走丢、对世事知之甚少的小少主。
栗音没有由着他求索，他实在太过热情，和平素疏冷的模样相比，竟有种失控的感觉。
她抓住了小白龙的手腕, 那里还有道浓粉的花印, 把少男的手扣到他的头顶。
突如其来的拒绝和束缚, 他愣怔住了，因为少年姿态的样貌, 被迫抬起的脸显得茫然懵懂似的, 手腕的花印无比鲜艳。
他的龙尾依然缠在她的脚踝上，沉溺于愉悦和快活。
圈着她脚踝的龙尾下意识勾了勾, 力道不大, 好像不明白，怎么突然停下了。
和狐妖极尽的献媚比起来, 龙尾还算矜持，传达出某些渴望继续的信号。
倘若他真的被魔修捆在暗室里采取，龙族的秉性也会迫使他的身体配合。
少男没有反抗，栗音单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拨弄起脚踝上的龙尾。
她没有解开他的缠绕, 只是有意挑逗那条坦诚的尾巴。
又像在提醒他来看，看看他自己现在的样子。
她的动作果然吸引了少男的注意，墨瞳看过去。
在他瞳孔的倒影里，尾巴尖竟然当着主人的面，缠住她的脚踝还不够，试图绕住她的手指。
他现在的尾巴尖其实不够细长，如果是蛇那样极其细且长的尾巴，一定能在她的手指上缠几圈。
他吐出了一口气，仿佛无法接受自己眼下的表现，面颊的红晕和唇隙的热气一阵阵蒸腾。
尾巴简直像照映着他的镜面，“小哑巴”猛然闭上眼睛，抿着唇，不再看。
举止表达出逃避的意味，可他反复的呼吸，又像在接受自己，接受现实。
眼睛闭上了，耳朵还能听见，栗音勾弄他热情的尾巴尖：“你再这样索求无度、不知节制的话，我就要去找龙家主，把控制不住自己的小龙送还给长辈。”
这番话听起来和魔修自首没区别，可小白龙不会让她找过去。
仿佛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魔修自顾自道：“不对，如果把你交给龙家主，他就知道我采补了一条小龙，那可怎么办，他不会生气吧。”
她的话倒提醒了龙君兮。
在她的视角里，现在此时，送上门来，给她把玩的小白龙是谁呢？算什么？
少男的龙尾巴一甩，他好像有点生气。
送上门来的如果不是白龙，是黑龙、青龙，只要是龙都可以吗？
“小哑巴”又睁开了眼睛，却对上弯弯的笑眼。
栗音道：“你的手腕上有我的花印。”
“若不想个办法藏一藏，别人一看就知道，你被采补了。”
这似乎没什么不好，至少那些狐狸精一看就知道…他也是个爬床的狐狸精。
少男的龙尾四处拍打，在她面前，像个不知事的小少主，没有刻意藏起心续。
问题在于，他来时隐瞒了身份。
他现在是一条小白龙，而不是龙族家主龙君兮。
他如果想瞒到底，花印得像偷情那般藏起来，不与人看。
“你这小龙，看你回去怎么和你家里人交代，跑出来一趟，身子丢了个干净…”她话锋一转，语气威胁，“你会向你家长辈告我的状吗？”
“小哑巴”不回答，微微颔首，看着可恶的魔修。
她把他采取了个干净，却不打算给他任何公之于众的名分，明明她和他此时是如此的亲密契合。
他显然不高兴，尾巴重新缠上她的脚踝，被她拍了下。
栗音眼神微动，假装现在才发现，他的五官面容肖像那位龙族家主。
“你该不会是那位龙族长的小辈…”她故作迟疑，“而且他有一抹白发…”
“小哑巴”一句话不说，魔修捏了捏他的尾巴：“我看你刚才配合听话得很，怎么现在使脾气了？以后也乖乖听我的话怎么样，毕竟像你这么放荡的小龙，正适合被采补…”
她不无轻浮地故意说道，捏在指尖的龙尾一甩，不让她碰了。
“别生气嘛。”人族少女的语调轻柔，“虽然你看着年纪不大，用起来还是很舒服的，像你这么漂亮的炉鼎，我可爱护了，不会真把你弄坏的。”
她低下头，靠近说话，碰了碰他的鼻尖。
龙尾像是生气般甩动，可实际上，越是语言折辱，小白龙的身体越是兴奋，她还没和少男分开，感受很明显。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栗音一口替炉鼎应下。
“再说了，你家长辈肯定不许你和魔修厮混，你看你这么放荡，没了我，谁还会这样采补你？把我的印记藏好了，哪天我要你，你再送上门来。”
栗音心想，到时候炉鼎齐聚，能藏一个是一个。
松开少男的手，他并没有反抗，撇开脸，留给她一个泛红的侧脸，好似愠怒气闷。
数息，他喉咙里溢出了一声应答。
因为装作哑巴，只能发出些模模糊糊的动静，说不了话。
声音不大，栗音听见了。
虽为魔修，少女露出真心实意的开心，最后采取了他一下。
片刻，少男的颤栗缓缓停下，他简单向她指了指，先前叼给她的那枚鳞片，可以用作传讯。
他眼睫颤了颤，默认了她的使用方式。
哪日魔修想要他了，向鳞片注入灵气，他便能感知到讯息和方位，送上门给她采补。
不知是不是累了，少男化作原形，没有离开，小白龙盘在她身边，休憩。
栗音摸了摸他，天亮还有一会儿，她拿出传讯镜，有事要做。
明日抵达合欢宗，想也知道，她若直接跑去和师父会面，定要遭不少人当场抓住。
想了又想，栗音给师父发了几道灵讯。
【…会武开场前，我再露面，如果提前到了，估计有人找上我。】
【对了，师父，我忘记说了…】栗音咬了咬牙，有了个主意，【羽族跑过来找他们的小少主，跟着我一起到合欢宗附近了。】
【他们好像也想凑凑热闹，我见他们的称谓，竟然是老祖，羽族老祖来道门的地界上，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有龙在侧，她没开口说话，而是灵讯传音。
小孔雀羽族少主的身份，师父是清楚的，这么一说倒也合理。
师父片刻回信，平衡道门和妖界的关系，向来是万兽宗包揽的职责。
第一件事解决了，栗音看了眼身侧的小龙，开始给符长老发消息。
一回生，二回熟，符长老的灵讯来得快，栗音同他说了鲛人的安排，旋即，又道。
【符长老，其实不止鲛人长老在这里，和她一起的还有龙族长老和家主，都是从外海来的。】
作为经验阅历不够充分的小徒弟，她做出担忧的语气：【我有点担心，外海的客人，在陆上行事，没问题吗…】
如此一说，那位温柔的美人耐心地听完她的担心，轻声安抚。
【无事，既然是外海的来客，我道门该尽地主之谊，别担心，等会儿我和宗主说一声，派人接待，不会有事。】
地处合欢宗，他丹鼎宗虽然也可以待客，但僭越总归不好，得先看合欢宗的意思。
至于鲛人一事…
合欢宗客舍府邸，庭院里施法布设了莲池，缃色衣着的美人抬眼看去，在莲池边上，那位梵音寺的佛莲垂首静立。
莲池里除了那尾受伤昏迷的鲛人，莲叶下，锦鲤灵鱼听佛莲的念诵，在他身前游来游去。
觉察注视，佛莲回首，笑容平和，对着丹鼎宗的符长老合掌，打了个招呼，符长老便也微微颔首，回了他一个微笑。
身在外，二人看起来相处融洽，不过有心人却能隐隐觉察，这两位大能之间，好像并非真的相谈甚欢。
不清楚传讯镜另一边的景象，栗音狠狠摸了身边的小白龙一把，被龙尾轻轻拍了下。
如此一来，这些妖修大能就不会再紧紧跟着她了，自有道门的人去牵制。
至于符长老会不会发现，需要接待龙族长其实也是小徒弟的炉鼎？
且不说小白龙是偷情，符长老若真发现了，小徒弟有的是办法让心软的美人师父妥协。
－
次日，晴空万里，一行人抵达合欢宗山门。
和所有宗门的山门一样，合欢宗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时节正好，道边和山上可以望见大片丛丛的合欢花树，绿叶粉花，往来的修士繁多，人声嘈杂，哪里都热闹。
按照计划和某个小修士的通风报信，山门附近，万兽宗的修士在侧，合欢宗的长老为首，迎上了羽族妖修的灵舟。
同时，丹鼎宗和合欢宗的人也一并，负责接待来自外海的客人。
栗音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无论白孔雀还是白龙，身为一族族长，在外行事必有所顾忌。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让师门拦住妖修，龙族则身为客人，由合欢宗和丹鼎宗接待。
栗音没有立时甩手走人，给羽族老祖留了信。
【青昳身子还没养好，这里修士太多，依他的性子，不若好好养伤，我先去和师门汇合，得空再来找你们。】
有长辈看着，小少主闹不起来。
栗音也没忘龙族和鲛人长老。
就像答应的那样，龙族家主的长袖遮挡着手腕，没有露出腕上被采补的痕迹。
昨夜和小白龙玩得够多了，她向黑龙和鲛人长老道：“我离宗太久，得先去师门报道，昨晚联系了那位符长老，前辈直接去这里找他就好。”
她给了一个住址，顿觉一身轻松。
点数一番，还剩下个狐狸，野生的狐狸精自行放生就是。
昨夜，狐狸叫门，发现了点什么，却意外地没有闹，谁让她说了和谐相处呢，只缠了她一会。
檀离一直四处游历，到了合欢宗，自然也要逛逛，见识一番。
旁人都有事，就他最自在，看在狐狸精听话省事的份上，栗音应了狐狸精的请求，用她的名号当妻主。
以退为进，野生狐狸这下变成散养的狐狸，散播妻主的名号去了。
一只狐狸的声量，总不能昭告天下吧。
栗音非常满意自己的安排，甩掉了所有人，大步往前走，周围往来的修士繁杂，不乏三两站定的，聚在一起议论情报。
魔修袭击一事还未过去，这次会武，指不定要向魔域反击，修士议论里时不时冒出魔修的字眼。
“…说起来，也不知边界怎么样了，大家往合欢宗这边扎堆，万一给魔修钻了空子，像北妄城那边怎么办？”
“不是有青玄宗的沈长老在吗，怕什么。”
“可我听说这回会武，沈长老好像是青玄宗的带队长老…”
几个议论的修士没在意，旁边路过的少女步子一顿，突然停下来看镜子。
沈长老的狠厉至今让她心有余悸，栗音迅速给季小道君发去灵讯。
【你师父，那位沈姓长老，会来合欢宗吗？】

第123章
栗音翻看了下过往灵讯, 上一次和季小道君说话还是在上一次。
突如其来的打听太生硬，她又递了一道灵讯过去：【会武在即, 季师兄，你的伤如何了？我在外历练多日，寻到了些不错的伤药。】
当初从丹鼎宗撤离，内应殿后，医毒谷谷主对他动过手。
过了数息，没让她久等，青年的回信来了。
【承蒙小师妹关心，伤还没好，难得师妹还惦念着我，师兄感觉好多了。】他声线朗润, 可落在旁人耳中, 总分不清是正话反话。
季凌曜递出灵讯, 玉牍在手，灰眸端详着手背上的疤痕, 伤其实已经好了。
同为道门, 教训小辈，医毒谷谷主没下死手, 现在只剩下一道毒疤, 且因为是毒，疤痕颜色格外深一点, 看起来可怖。
他盯着伤疤，灰眸微弧，正想着怎么借此踩那慈渊谷主一脚。
他早就到了合欢宗，此地风俗格外有趣，依坤元属地的说法, 那等心狠手辣的男人，放后宅里要闹得鸡犬不宁，哪怕当个外室也难以安生。
狭隘的男修要不得，季凌曜微微摇头，灰眸带笑，该让小师妹好好学一学坤元属地的作风。
他正思忖着，没再开口，灵讯陷入一片安静。
栗音以为放置太久，季小道君故意不理她呢。
她想了想，摸摸身上的戒子囊，采买信物时，她多买了些。
【合欢宗风气和外面有些不同，季师兄抵达多久了，我准备了香囊，可以给你一只。】
她的灵讯才发出去，回信跟着就来了。
季凌曜挑了挑眉：【单是给我一个人的，还是旁的人都有？】
众生平等，栗音心里念诵了句：【…你不要的话，我就扔掉了。】
【要。】灵讯里传出几声好听的轻笑，这才回答她最关注的问题。
【我师父和我在一块呢。合欢宗和魔域离得太近，交界处有些魔修过来找不痛快，等问心境开，我们再回去。】
季凌曜变相地通报了自己师父的动向。
青年立身在一处枯槁的平原，拿着玉牍，发了好几条灵讯。
合欢宗本是从荒山发展而来，山多，视野不如平原敞亮，若是魔修有心潜入，很让人头疼。
以是大能修士出手，交界处的山早被移了个干净，清理出了一条敞亮的狭带，能够瞭望下方和远地魔域的动静。
临近盛会，魔域不可能没有表示。
合欢宗组织了修士和队伍巡逻，往远处眺望，也可见魔域驻扎的痕迹。
魔域调来的兵士和魔修也成小股小股的队伍在游荡，偶尔和道门的修士交手，仿佛盛会的前奏和热身。
灵讯递出，小师妹的回讯尚且没有动静，一阵风从魔域的方向穿过来，当中一缕被青年熟稔地捕获。
有魔修的动静。
季凌曜先收起了玉牍，半步合体，又是得天独厚的风灵根，不必似其他修士结队行动，撤退、支援、防守和进攻，他一人行动足矣。
疾风掠去，不过数息的功夫，一小队潜行的魔修意识到不好，不知何时，吹来的微风里混入了花叶的痕迹。
眨眼的功夫，微风骤成狂风，花叶眼花缭乱，一小队魔修无一不惨叫了一声，被猛然袭击的风势抛上高天，又狠狠压到地上，花叶锋锐，鲜血四溅。
鲜艳的红发带随风飘扬，天青色的衣摆倏尔随风落下，低头望着趴在地上的魔修们。
他们的修为不高，眼下自知不敌，竟然连反抗的意志都没有，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地装死。
当真无趣。
青年一脚踢起个魔修，看起来是小队的队长，将人翻了个面，一脚踩中对方后退的手：“以你们的修为，是过来开玩笑的吗？”
青年脚下用力，魔修咬紧了牙关，一点声不吭。
灰眸居高临下，凝望着他，忽而咧嘴笑了下：“也是，喽喽知道个什么。”
他竟没有杀掉这些小魔修的意思，迟迟不动手，甚至顺手拿出了传讯的法器，当场和人传音，聊起天来。
地上的魔修没有妄动，他们只是个小队伍，明显不够看。
无论作为斥候还是骚扰，这些结成小队的魔修修为太低，造不出多少实质性的损害，仿佛在和道门互相试探，有来有往。
再一深想就有意思了，赶这么多小魔修出来，总不能是给道门弟子练手用的，魔修最好声东击西的手段。
可就季凌曜目前得到的消息，北妄城等的其他地方，都没有动静。
他没管地上的魔修，径直给玉欢宫的少主传音。
一宗少主的身份，比不堪一击的小魔修有价值多了。
他虽为内应，好歹也是个道门弟子，要是少主能泄露点情报给他，再好不过。
【唉，我师父其实不让我和魔修厮混。】
青年语气为难，【栗小师妹有所不知，这交界处的魔修前仆后继，赶都赶不走，让我师父看见了，得骂我没用了。】
栗音找了处地方落脚，听见他的话，问：【魔修跑来合欢宗的边界干什么。】
她随口一说，心里却清楚，可能是玉欢宫主安排来的，往后接应她的人。
小师妹语气无辜懵懂，好像真的一点不知情。
【谁说不是呢，魔修往这里跑，我师父也得在这里驻守震慑……】季凌曜勾了勾唇，正准备继续探点什么，四周的风势却陡然间一静。
异样转瞬，青年收了笑，灰眸显出几分凌厉来，循着风里的气息看过去。
有大能修士过来了。
可惜，不是他们道门的大能。
青玄首席收起了玉牍，结束传音前，又多说了一句。
【我好像看见原因了，小师妹等会儿再聊。】
四下的风被大能魔修的威势影响，隐隐不受他的控制，青年却没后退，仍旧定定立身，未动。
风里传来了窸悉簌簌的动静，仿佛某些动物在地上爬行、摩擦，混杂着嘶嘶的鸣叫。
不多时，远处的地面涌来漆黑的浪潮，浪头闪烁着猩红的微茫，好像陆上掀起了奇诡的浪花。
直到近前，那浪潮原是一群漆黑的游蛇。
受伤在地的魔修们霎时间像看见了靠山，连连向蛇潮呼救。
蛇潮涌过来，没有对青玄首席动手，几个呼吸间，将那些个魔修全卷了回去。
季凌曜没看那些逃走的魔修，只望着远处，蛇潮的尽头，站着个黑发红曈的男人。
说站也不准，因为那人上身是人，下身却是盘踞的蛇尾，漆黑的蛇尾从玄色的衣摆下支起，立身比人族高了许多，仿佛半人半妖的怪物，俯视向青玄宗的弟子。
青年一点不惊讶，反而挑唇打了个招呼，好像很熟悉对方。
“前辈怎么得空到这里来。”季凌曜道。
蛇潮涌到那男人的蛇尾边，其人收了法术，地上的蛇潮顿时如烟倒流，回到了他的指尖，成了道漆黑的蛇形刺青，圈圈绕在他的食指上。
嘶嘶的蛇鸣安静了下去，因为师父和对方有仇，身为亲传弟子，季凌曜也不得不和对方熟知，名号都清清楚楚——
魔域九城，乙巳城现任城主，魔君岁聿。
蛇鸣安静，其人没有束发，长发垂落，仿佛一片附着在身后的漆黑阴影，阴影里的红曈微动，传出了冰冷无波的话音，没有理会小辈的招呼。
“你师父呢。”他问。
蛇性冷血森寒，男人的声线也阴冷冷的，竖瞳尖锐，蛇信子在唇齿边一闪而过。
因着散发和雌雄莫辨，冷意之外，其人眉眼样貌有几分阴柔。
却听道门的小辈答道：“前辈果然和我师父感情深厚。”
话音未落，魔君指尖那道蛇形刺青如电而出。
刺青蛇首张大着骨白的毒牙，咬向小辈的面门。
修为差距，攻击转瞬到了季凌曜眼前。
他只来得及后仰，眼看着就要被蛇法咬中，一道翠玉似的枝节横空杀下，将黑蛇拦住。
顷刻灵气震荡，枝节和黑蛇缠斗到一处，正是他的师父出手了。
枝节顷刻生出许多枝与叶，当中一条枝叶反手狠狠抽了下自己的徒弟，尤其他那张什么话都敢说的嘴，口无遮拦。
一袭凝夜紫色的身影踏步而出，沈庭桉神情嫌恶，看了弟子一眼，显然，他也听见了那句挑衅的话。
一句感情深厚，让两个积怨已久的男人同时出手。
“少在这儿碍事。”沈长老冷声道。
青年貌似乖觉，垂手后退、让出战场。
师父来得真快，季凌曜摸了摸被打的地方，眼下没他的事了，他重新拿出传讯玉牍。
没管徒弟在干什么，沈庭桉看向对面。
枝节和黑蛇交手了数下，各自收回，黑发红曈、半人半妖的魔修吐了吐信子。
“别来无恙，你这徒弟教的是越来越好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沈庭桉道：“怎么？道门盛会，你们魔域也一个两个过来凑热闹。”
“盛会难得，未尝不可。”蛇尾缓缓移动着，临门对峙，很是轻松。
那昔日的世家公子却面露轻嘲，扯了扯嘴角：“你现今竟也会说两句人话了。”
“奴隶出身，背弃主人，如今真是好不风光。”
蛇尾顿住了。
“总归比你那世家自由。”
才说了两句话，枝节和黑蛇再度冲撞，两个大能修士交手，哪里有旁人插手的余地。
灵气对撞，荡涤高天，附近的人无论道修魔修，纷纷后撤，退到后方遥遥观战。
师父说了别碍事，季凌曜也退得远远的，不然大能修士挑起的灵力波动，会干扰到灵讯的收发，他都听不清小师妹说话了。
【这么说来，你师父确实要在会武上露面？】
栗音苦恼，摸了摸手镯和发簪，易容简单，但在众家齐聚的大会上易容，藏头露尾，说不过去。
可万一沈长老看见她的脸，她可就又暴露了一个。
【嗯？】青年发出声疑惑的语气，【是呀。】
【先前魔修来袭，这次大会还得谈一谈对策，加上我师父追击进魔域，风头正盛，掌门让我师父来压阵。】
【不过，此次理事的主要是我宗的另一位长老，依我师父的性子，他不大插手俗事。】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会上出现了魔修的痕迹。】
灵讯里，青年语气带笑，栗音回说：【除非那魔修被你师父发现。】
青年的声音有点模糊，栗音疑惑，怎么信号不好。
她没在意，顺势问：【你师父，沈长老，到底和魔修什么仇什么怨。】
栗音明知故问，一面回忆起存档里的旧事。
虽说她脚踏两条船了，也不至于恨到今日吧。
【小师妹，你这可就问对人了，要说仇怨，离不开我那位早早陨落的师娘…】季凌曜咬重了师娘二字。
依合欢宗的风俗，这等有过家世的男修，都不够清白干净，玉欢宫少主总不能对有过婚事的男修感兴趣吧。
季凌曜灰眸微弧，反复提及师娘的要点。
另一边，小师妹屏住了呼吸，认真听他说话。
－
围绕魔域的议论纷纷扰扰，凡是走过路过的人，都能听见关于魔修、魔域的话题。
在旁人的议论声中，一个路人突然停下了步子，拿出一枚玉符，握住收信。
【乙巳城岁聿城主和青玄沈长老交手了，趁着姓沈的不在合欢宗里守着，你且先进会武…】
【等下，记得先去找那位噩生府的黎护法接应，然后…】
无数来往的修士中，握着玉符的年轻男人毫不显眼，完全是令人过目即忘的长相，衣着也平平无奇。
这再路人不过的年轻男人意念微动，给玉符里的灵讯做上记号，把其中一个名号标注了出来。
【玉欢宫少主】
【玉欢宫少主，潜藏道门，既为道门弟子，势必在会武上露面。】
【届时，她若在道门身死陨落…】
魔域三宗各凭本事，凶冥亭相较于另外二宗，名号不显，但要论宗门绝学，便是暗杀、潜伏之类的手段层出不穷。
看清楚目标，路人脸的年轻男人点了点头。

第124章
合欢宗的地界, 在外行走的修士女修居多，放眼望去, 街头巷角，女修肆意又自在，大声议论，反倒是男修们，外来的修士迎着女修注视，往往有些不自在或冷脸。
本地的男修就更好分辨了，除却那些以帷帽遮脸的，举手投足更淑谨、说话轻声细语的便是本地出身。
瞧见有些修士腰间的香囊，路人脸顿时想起来，自己也取出一枚香囊戴上, 假装已有心上人。
随后, 他按灵讯, 走进了一家茶肆。
茶肆里也和街上一样，有女修转过头来上下打量, 年轻男人霎时间有些不自在。
谁知, 那女修看见他的脸，平平无奇, 顿时没了意思, 连他的香囊都还没看见。
长着一张路人脸的年轻男修冷静了下来，摸了摸鼻尖。
虽然此时是易容, 他原貌其实也算不上美人。
正事要紧，他环顾一眼，几乎立时找到了那位接应的人。
饱受关注的男人坐在窗沿，指节用力，捏着一只茶杯, 姣好的面容冷若冰霜，对四周女修的凝视视而不见。
那位黎护法身上并没有佩戴香囊或者信物，生得又出众，有人探看再正常不过。
路人脸上前，拱手招呼：“黎师兄。”
他们扮作来参加会武的弟子，暂且称作以师兄弟相称。
凶冥亭往来低调，比不得噩生府的凶名，虽然路人脸是宗主亲传，勉强也算个少主，但说话的分量不比噩生府府主亲传的养子，因而恭敬喊了对方一声师兄。
可惜“黎师兄”的心情不大好，眼神阴郁，望向他。
路人脸道：“师兄样貌不凡，若是觉得麻烦，可以拿帷帽或冪篱遮一遮…”
黎乘风声线森冷：“我避她们？”
路人脸咳了一声。
的确，长得好看又不是男子的错，不过旁人一直盯着他看，只能自己想办法讨个清闲。
隔绝声音和视线的屏障很快支起，二人谈起正事。
黎乘风甩出一只锦盒：“给你。”
锦盒能够阻断神念探察，说明内里的东西极其不一般。
比起他随意且不耐的态度，路人脸恭恭敬敬地，双手把东西接过。
【魔尊闭关已有数百年之久，这里面的东西可是用一件、少一件。】黎乘风传音提醒。
路人脸仔细摩挲了下锦盒，确认无误。
【多谢黎护法赠宝。】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
【去谢谢我那了不得的养父吧。】
他的养父自然是噩生府的府主，路人脸没有附和他话里的冷意，小心收下了这件从魔尊那里请来的至宝。
其实是至宝的仿品，魔尊手里有一方魔尊印，能够驭使魔道修士，噩生府府主给的不过仿品。
仿品也够用，路人脸问：【届时，由黎师兄掩护我动手？】
对坐的男人微微颔首，抛出一道灵光，灵光里贮存着画像。
路人脸接收，画像明显是从某人的记忆里提取出的。
因为关于那位玉欢宫的少主，十分神秘，似乎是玉欢宫主独自定下，玉欢宫内的长老和弟子都没见过其人样貌，更没有现成的画像。
只有在道门活动的黎护法见过。
灵光接收，画面浮现脑海，那是个黑发黑眸的少女，面容年轻，眼神清亮，观其神态，寿数应该不大。
画面里，那人一身深绿的法衣，看起来是万兽宗打扮，正仰起脸，望着画面视角的方向，耳边几缕发丝随风曲折蜿蜒，面颊干净。
修真界美人如云，她不算那等最招摇的样貌，眉眼却是如云随风般的闲适逍遥，比起她的五官，那双透亮的眼睛，更容易在人心里留下道痕迹。
路人脸只看了一眼，灵光转瞬被收回。
他晃了下神，看向对坐的黎护法，对方的脸色似乎更冷了。
“你看见她的脸，可有什么特殊的感觉。”黎乘风语气淡漠，贮存着画面的灵光悬在他指尖。
“没有。”路人脸下意识道，随即，忆起任务的重要性，他斟酌着实话实说，“此女的样貌，好像难以让人生出敌意。”
虽然清楚她是此行的目标，可在看见那张脸时，他的确没生出什么明晰的杀意。
话音落下，微渺的气流流动，丝缕冷风不知从何处吹起。
男人曈如点漆，望着同伴的眼神竟有些森寒的冷意。
黎乘风反手收起了灵光，没有让他再看第二眼：“好了，你去吧。”
想起凶冥亭精通的法门，其门内从宗主到长老，再到亲传弟子，都偏好让人过目即忘的长相，才好方便接近各类暗杀的目标。
漆黑的眼瞳忽而微动，黎乘风看着对坐五官寡淡的年轻男人，顿时竟稍微放心。
此人原貌估计也是个寡淡的样子，料想她该看不上。
转瞬发现自己在想什么，黎乘风脸色骤然阴沉了一度。
他心情几番变化，凶冥亭的人疑惑不解，不明白，这位噩生府护法看他的眼神是为何。
周遭冷息流动，气流吹拂，穿过了乐器的空洞，发出了几声尖锐的细响。
低头看去，原来是黎护法腰间佩了一支长笛，那长笛呈现一种苍白的色调，在海青色的衣摆衬托中，白如枯骨。
魔域修士自有眼力，路人脸一眼看出，是一支骨笛。
这骨笛的来历他有所耳闻，来自噩生府里的另一位，那人可比黎乘风好相与得多。
他的眼神移动，黎乘风也注意到腰间的配饰，看见了路人脸腰间的香囊。
路人脸介绍说：“…有个香囊会少点事情。”
不知怎得，黎护法看着心情更不好了。
“苏师弟，此行委以重任，可千万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他森冷冷道，擦肩而过。
被喊作苏师弟的年轻男人有些茫然，而后才应了一声。
果然还是他哥哥黎扶雪更好相与。
－
栗音的心情很好。
因为季小道君同她说了许多旧事。
【此事要从数百年前说起，我师父现今近七百余岁…】青年声线暗藏重音，【六百载之前，师父那时该比我还年轻，也没有离开沈家，拜入青玄…】
【师娘就是他在家族时认识的。】
季凌曜常年跟在师父身后，即使不想知道，总有人乐得议论陈年旧事，他听也听得会背了。
虽说他没见过师娘的长相，师父随身带了牌位和灵龛，他只远远瞧见过。
深红的牌位笼罩在层层帷幔里，连风也不动，一股死寂。
季凌曜下意识摸了摸脸，师父也不让他看。
他整天研究那些招魂的法术，除了他自己，不允许旁人打扰逝者的安宁。
【据说，我师娘也是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心善，教养了个半妖奴隶当侍卫。】
【那侍卫便是现今魔域乙巳城的城主，岁聿，蛇血半妖。】
灵讯里传来小师妹紧张的呼吸声，季凌曜勾了勾嘴角，有些想笑。
他忍住了，继续说：【小师妹有所不知，青玄宗往南，世家盘踞，那些世家会豢养死侍和门客，既然能入道，想来那侍卫也是其中之一，兴许师娘对其有知遇栽培之恩…】
【只是可惜——】青年话锋一转。
小师妹追问：【可惜什么？】
季凌曜灰眸一弯：【可惜，那侍卫虽得重用，却在有一天刺杀了某位世家的族老，而后厮杀突围，遁逃魔域，不日就传回堕魔、效忠魔尊的消息。】
玉牍里，小师妹声音震惊。
【还有这种事？】
也没人通知她啊！
存档里，她只收到了私奔、退婚、堕魔的提醒，哪有刺杀的事件。
没想到自己出产的瓜竟也如此多汁，栗音按下混乱的思绪，继续听。
听见她的反应，青年禁不住，轻轻笑了两声，附和她：【是了，竟然还有这种事，其实这还不止。】
【听闻彼时，那侍卫挑中了宴会的时机动手，宴会溅血之后，他竟嘲笑起世家小姐荒唐的举止——】
【那位世家小姐，居然向他一介侍卫、半妖血脉提出了私奔。】
季凌曜有意停了下，等小师妹的反应。
良久，才听得少女一声。
【…哇。】
【怪不得。】
怪不得，游戏系统判定她脚踏两条船名声扫地，原来有人帮她把名声扫了。
她莫名道了一句感慨，季凌曜当她理解了沈长老和那魔域城主的仇怨。
【那侍卫说他有意勾引了那位世家小姐，骗取了那位世家小姐和家主的信任，就是为了寻机手刃仇人…】
栗音好奇提问：【那…侍卫，竟然和世家的族老有仇？】
【是，不过具体什么仇怨，我也不知，按照世家的作风，应该是什么丑事，才会紧紧捂着。】
【被这么一闹，我师父他老人家和那位世家小姐的婚事便不得不解除了，退婚的消息和丑闻一起传出来，那位世家小姐气急攻心、羞愤自尽了。】
听到这里，栗音判断，这瓜多汁归多汁，但水分很大，因为她并非羞愤自尽，气急攻心倒是真。
玩家判定失败，气急攻心，气死了。
谁知，季小道君忽然道：【要我说，也不一定是羞愤自尽。】
栗音当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呢，吓了一跳，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就听青年把话说完。
【依世家的做派，女子名节有时能比性命还重，勒令有辱门楣的家族女子“自尽”的事情现在还常有。】
世界衍生而出的一切都无比合理，自然而然，说得通。
小师妹好像被吓到了。
【让我理一理。】栗音道。
她梳理起新鲜出炉的修真界资讯，那边，青年放下玉牍，看向远处，高天的灵气震荡归于平静。
打完了。
风递来一阵阵血腥气，那两位似乎都负伤了。
师父受伤，徒弟还能笑得出来。
【…我师父可能不会去观礼了。】
【是吗。】小师妹很快回信。
【真是太遗憾了。】
两个人近乎同时说道。

第125章
【你遗憾什么？】
【小师妹遗憾什么, 我就遗憾什么。】青年语气含笑。
栗音想了想，问：【你知道藏剑山弟子安排在哪里吗？】
青年语气里的笑意好像消失了：【小师妹问这个做什么。】
栗音笑了笑：【我好久没见过应师兄了, 趁着会武，想找过去看看。】
除此之外，自然是为了向其打探云谏剑尊的情况。
栗音分工明确，季小道君就专门负责对沈长老的通风报信，应小道君则用来打探云谏剑尊的近况。
灵讯里，青年很快给了她位置。
季凌曜平时会和藏剑山弟子切磋，对藏剑山首席的位置再清楚不过。
【小师妹先去吧。】季凌曜直白道，笑意回归他的话音，【你去看看他，我去看看你。】
变相地递出了见面的邀请, 幸好, 小师妹没有拒绝, 她想了想，同他约好了时间。
合欢宗边界, 众弟子中, 青玄首席站在最前，心情一看就很不错, 抛了两下手里的玉符, 反手收了起来。
做徒弟的这么轻松，远处的战局又正巧结束, 旁人当他的师父该大胜而归。
谁知，那位沈长老须臾飞身回来，神情冰冷，指尖甩下几滴猩红的血。
比旁人的惊讶，季凌曜早习以为常。
他师父和那位魔域城主修为相当, 手段也相当，那位早逝的师娘在天之灵，他们谁也无法杀死谁。
凝夜紫色的衣角沾了血，格外嫣红，分不清是谁的，滴滴往下坠，溅起一朵朵血花。
沈庭桉敛尽指尖的血，很是嫌恶，径直回宗，徒弟收了神色，自觉跟上。
季凌曜垂眼看着师父衣摆的血珠，还算乖觉：“师父，我等会儿去找应濯尘切磋。”
沈庭桉看也不看：“休要在外面给我惹事。”
这就是允了，季凌曜咧嘴笑笑。
合欢宗安排的居所宽敞，虽不敌在青玄宗的宅邸，但前后进出、清修也够用。
回到居所门口，一只小白猫跳出来迎，冲回来的两个人竖起尾巴。
等转瞬走近了，嗅见沈长老身上的血腥气，小白猫不进反退，尾巴压低，表示嫌弃和警惕，连连后退。
小猫鬼保留了猫的天性，并不喜欢他带回来的血气。
沈庭桉看见它的作态，冷笑了声：“你可知这是谁的血？”
他抬脚从小白猫身边走过，衣角几滴血倏尔往小猫的白毛上溅过去，吓得小猫乱跳。
好在它现在是一只没有实体的小鬼，血穿过半透的猫身，滴落在地面上。
小白猫雪团赫然炸毛。
那血里有一股浓重的腥气，像是某种危险的存在，传递出一种骇人的威慑感。
大妖的威势如此，可听见沈长老的问话，雪团又顿时觉得，那股腥气莫名有些熟悉。
记忆里，似乎有人是这个气味。
小猫疑惑，低头嗅了嗅。
凡猫化鬼，它记不清活着时候的事情，除了主人和现在照顾它的人，它的小脑袋瓜里没剩下多少东西。
沈庭桉冷眼看着，小白猫不喜那股气味，打了个喷嚏。
他扯唇发出一声冷笑，想当初，那个贱种还没堕魔，顶着她侍卫的身份，还不忘用些谄媚的手段讨好她养的猫。
那时候，这只傻猫非但不亲近他，反而去亲近那个贱种。
雪团摇摇尾巴，小猫脑袋瓜一晃就走神，很快不再纠结那点熟悉，冲着现在的主人喵喵叫。
“我想出去玩！”小猫大声道。
它很少外出，也没来过合欢宗，通常主人在哪，它就在哪。
而它的主人一般在外面到处跑，不是在杀魔修，就是在杀魔修的路上，难得有停下来的日子。
沈庭桉扔出个物件给它，冷声：“天黑前滚回来。”
铃铛模样的法宝圈到了小猫脖颈上，注入的灵气充足，能遮挡赤阳，也能防御护体，兼具定位。
小白猫顿时忘了不高兴，戴上法宝，竖着尾巴往外跑。
季凌曜瞧见，喊了句：“别跑远，机灵点，小心给人逮去了！”
猫冲他甩了甩尾巴，三两下跳走了。
师父去静修疗伤，季凌曜去收拾了点送给小师妹的东西，正准备去赴约，迎面却撞上了另一位长老来访。
此次青玄宗带队长老除了他师父，还有另一位方长老，既然碰上，二人说了几句话。
由方长老带过来的信息，万兽宗和丹鼎宗各自接待了妖族和龙族贵客，不知他们青玄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这等事务，我师父应当不在意。”季凌曜道，灰眸微动。
他师父不在意，但他有些在意。
－
羽族由万兽宗携合欢宗一起招待了，带队在外，万兽宗也不止一位长老。可那位羽族老祖却点名，指明要向万兽宗摇光长老亲自道谢，上门拜访。
在外人看来，无非是小辈得了对方的关照，长辈表一表态度，没什么古怪的地方。
桌上，茶盏热气氤氲，灵气四溢，用来招待前来的贵客。
鸿影浅曈微移，打量着对面气度温润的道门长老，她的师父…恐怕也是她的一位情夫。
他没有拒绝道门的招待，不过是想来看看此人的样貌。
身后，侍从向其人递出谢礼，鸿影启唇道：“听我小辈所言，承蒙长老出手相助，这是羽族的谢礼。”
小孔雀站在老祖身侧，闻言，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
谢礼呈给情敌，小少主不高兴。
长辈发话，没有小辈插嘴的道理，大乘修士在前，摇光珩也态度恭敬。
“阁下客气了，万兽宗和妖族历来交好，不过举手之劳。”
没有理会他的推辞，谢礼径直放在了桌子上，鸿影侧目，看了小辈一眼。
青昳不情不愿：“多谢摇光长老。”
摇光珩温和地笑了笑，还了他一礼。
对坐，那位羽族老祖再次开口：“不知摇光长老的徒弟何时回来。”
摇光珩墨瞳无声，扫过这位羽族老祖绰约绝艳的面容，白发红曈，比那位小少主多了些清贵沉稳的气度。
他浅浅一笑：“她生性自由，暂时未归，给她的谢礼我可以代为转交。”
鸿影没有立时开口，淡红曈注视着这位谦逊温润的道门长老。
瞳色薄糜，盯着人看时，总有种审视似的疏冷和敌意。
“是，你是做师父的，的确该事事为徒弟出面。”靡丽的话音不急不缓，旋即，却话锋一转，“却也不能事事都代劳。”
摇光珩面露不解：“阁下的意思是？”
面对他的疑问，羽族老祖轻描淡写地道：“我当她该知会你这师父一句。”
鸿影有意顿了下：“救命之恩在前，我这小辈和她相处了许久，如今正在考虑未来的去处和婚事，她没有告诉你吗？”
闻言，墨玉似的眼眸流转，摇光珩心思细腻，当下确认了对方那股隐晦的敌意。
他轻轻笑了声，衣襟间茶香淡雅：“阁下说笑了，若是已经定下的事情，她肯定会告诉我的。”
既然没和他说，那就是还没个影的事情。
“素来听闻妖修讲究血脉，鲜少和人族修士结合，阁下竟然亲自上门…提亲？”
摇光珩微微一顿，才把话说全：“帮小辈提亲。”
他气度温润说完，冲对方露出微笑：“没想到，阁下竟然如此开放。”
这找上门来的一老一小，想来都是。
脾性骄纵的小少主没忍住，当他在嘲讽种族不同。
青昳急急反驳：“怎么不行？”
他没听出来意指，言下之意，一老一小共侍一妻，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鸿影脸色冰冷，传音叫住了小辈，语气照旧平稳疏冷：“两个孩子情投意合，说不准会有那么一天，你是她的师父，只消给徒弟送上祝福就是。”
即使她哪一日和谁结成姻缘，也绝不是他们。
毕竟师父也好，长辈也好，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来回交锋了两句，羽族老祖和道门长老的面色都冷下来，只有一只小孔雀在气呼呼。
鸿影很快出声安排，让小少主下去休息。
看起来是担心他动怒失态，其实是怕小辈听出什么。
等小辈离开，浅曈满是淡漠，矜贵之余，隐隐流露出大能修士的傲慢：“妖也好，人也罢，鲜少有本尊不能成之事。”
大乘修士的威压荡涤而出，虽然只有一瞬，却足够威慑。
“阁下说的是。”摇光珩没有和他碰硬，修为差距如此，他只道，“但我那徒弟心性尚且年幼，小辈们的情意纠葛，交给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届时，我自会爱护、祝福我那小徒弟的。”
“难为你当个好师父了。”鸿影冷声道。
摇光珩笑意温和：“惭愧，不如阁下对小辈爱护有加。”
甚至愿意和小辈共侍一妻。
氛围凝滞，他没有再开口，低头喝了口茶。
余光瞥见点点紫芒，摇光珩侧目看过去，一只紫蝴蝶在不远处徘徊。
刚刚大乘修士的威压掠过，惊动了另一个存在，也不知对方听去了多少。
此次的居所安排很有意思，藏剑山剑尊和医毒谷谷主就住在附近。
合欢宗安排的居所通常各宗间隔开来，除非有人提出要求。
近些日子，那些紫蝴蝶常在附近飘荡，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又是为了什么。
摇光珩放下茶盏，茶香萦绕，开口冲那只紫蝴蝶打招呼。
“慈渊谷主，无意惊扰静修，不过我那徒弟还未回来。”他笑容和煦，转而介绍道，“这是我万兽宗的客人…也是她在外认识的朋友。”
摇光珩指向对坐，容貌出众的妖修大能。
霎时间，那只紫蝴蝶周围灵气席卷，无数紫蝴蝶聚拢过来。
气流涌动，摇光珩垂眸，嘴角笑意不显：“他代小辈过来提亲。”
话音落下，紫蝴蝶化人，人形刚刚凝聚，就听得一声冷哼传出。
“看来你那徒弟，又在外面认识了不少好心前辈。”
庭中倏尔归于平静，灵气荡涤，落叶扫尽，疏冷淡漠的浅红曈对上一对阴郁妖冶的紫瞳。
二人一素洁，一深紫，同是大乘期。
这才对。
摇光珩低头，避其二人的锋芒，静静喝了一口茶，唇齿留香。

第126章
此间亦有不驻颜的修士, 任由寿数显出老态，但庭院中的三位无一不驻颜有术, 且风格各异。
道门长老蓝衣水润，唇角几分有礼的浅笑，眉眼不变，望着两位大乘期修士。
对坐的妖修白发红曈，沉敛清贵，繁复的宫装流光烁烁，静坐未动。
他冷眼看着后来的人，面上没什么表情，白发斜簪，濯雪凝冰, 身后, 层层叠叠的孔雀尾羽静覆在衣摆下, 昭示着他的身份。
现身庭中的慈渊谷主则和他二人都不同，深深重紫, 身佩银器, 凛凛冷光，响动空灵又危险。
人族的姿色很少有近妖的诡艳, 这位慈渊谷主却恰好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容貌不输于妖类。
瞧见来人，鸿影的手微抬, 举止轻缓，抚摸起怀里的东西。
他的动作让人轻易注意到那枚蛋，虽然是枚死蛋。
摇光珩自然也发现了，对于妖族内部的事情，他不甚了解, 当下心里存着些探寻之意。
尤其，玉欢宫内应兼道门长老的身份，他对玉欢宫少主往来诸多大能修士之间，感到些许困惑。
摇光珩总觉得，这些往他门前跑、来找他小徒弟的男人们，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早在丹鼎宗，见到那位符长老的反应时，他心里就有了疑虑。
也许，让眼前这两人对上，他们口中能吐露出些信息。
心思深沉，摇光珩面上不显，尽待客之道，行事规矩，端坐在原位。
也就一会儿的功夫，慈渊谷主也看清了万兽宗的贵客。
妖修大多容貌出众，一下就成了他的眼中钉。
紫眸一凝，方才，气流吹拂过时，那只白孔雀后颈的发丝缕拂动，似有浓粉的颜色一闪而过。
“这位是我们道门医毒谷，慈渊谷主。”无声对峙间，摇光珩打破沉默，出声介绍。
要说这附近其实还暂住着另一位，但那位藏剑山的剑尊因为会武当前，去指教他出关的亲传弟子了。
在世行走的大乘期修士皆有名号，不难记住，白发红曈的美人轻轻抚着怀里的蛋，声线绮靡：“略有耳闻。”
他启声还算客气，可那位慈渊谷主却发挥了一贯的刻薄。
其人冷笑了一声，没看他怀里的蛋，森冷的视线盯着他的脸，明知故问：“代小辈来提亲？”
慈渊心头恨意，单看这只孔雀精后颈的痕迹，没看错的话，恐怕早就被那个好色之徒拿下了。
他冷眼望着白孔雀的做派，直言道：“怕不是过来给自己提亲？拿小辈做筏子，老祖做到你这份上，你家小辈该去祭祖了。”
这等刻薄，若非他是大乘期修为，在外行走恐怕早被人打死了。
鸿影没有动怒，羽族的规矩，他很有教养，面上冷意清晰：“还望谷主慎言，我家小辈同她自有缘分造化，此番上门只是顺水推舟，望玉成好事。”
说着，贵公子般清矜的人物忽地抬手，捋了下后颈的白发，好像方才被风吹乱了似的。
随着他的动作，一抹浓粉的颜色在素白间一晃而过，无比显眼。
鸿影才道：“虽说造化缘分，谁人没有。”
他唇角笑意极浅，神色淡淡，在二人的冷眼中放下手：“但小辈的姻缘福分，正如摇光长老所言，我等长辈，就不掺和了。”
慈渊谷主面色不大好，紫瞳稍显阴冷，扫过他的后颈，倏尔又转眸，看向摇光珩。
“摇光长老当真不争不抢，性子平稳到你这儿份上，是想和玄武争一争寿数？”慈渊语气止不住薄怒。
此人瞒着她的去向，这下好了，又弄了个男人找上门，他启唇骂了一句：“徒弟在外这么久，你真是放心。”
摇光珩心态平和：“谢慈渊谷主吉言。”
他没生气，只提醒：“但那位羽族的小少主，可是早早就和我那徒弟结缘了。”
时间上算起来，他慈渊谷主才是后来者。
摇光珩抿唇笑了笑：“谷主可还记得我那照水峰上的竹舍？就是安排给那位小少主下榻的。”
“我那小徒弟心善，从魔修手里救下了他们羽族的小少主，一起疗伤、修炼、历练…他们小辈总有些共同的话题。”
他三两句话说清楚“缘分”，当日竹舍里没有人，是因为那小孔雀和她一起私奔游历去了。
摇光珩当这位慈渊谷主会继续动怒，将矛头指向那一老一小的孔雀。
让他稍感意外的是，紫衣谷主却扯了扯嘴角，语气轻嘲，说起其他。
“我看也不见得。”慈渊冷笑道，“我谷中恰有位貌美温良的医师长老，她上我那儿游玩时，可是对其人言行举止投机得很。”
“可惜此次会武，那人公务在身，才无能来看她，等他日挑个日子，再让她和他好好聊聊。”
霎时间，四下一静。
他说的话是何用意，在场的另外两人心里有数。
摇光珩笑容淡了，放下茶盏：“外人常对慈渊谷主的脾性颇有微词，如今一看，竟是我误会了，谷主原来也是性情中人。”
一个两个，竟然都另外备了人勾引她。
貌美温良的医师长老，还有一只懵懂骄纵的青蓝孔雀。
蓝衣美人维系着面上的微笑，手指安静地摩挲起杯盏，不知在想什么。
短暂的沉默过后，羽族老祖突然出声问道：“我听闻，医毒谷有一类特殊的蛊虫，名转世溯回蛊？”
“转世蛊？”慈渊眯起眼睛，看向他，那双淡红曈无波无动，看不出用意。
“我宗的转世蛊，可不是谁都能用的，怎么？你见到了转世之人。”
慈渊声线泛冷，紫瞳微移，这才在意起孔雀精怀里的死蛋，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鸿影并不在意旁人视线，将蛋护在小腹，垂眸，一遍遍抚过灰败的蛋壳，举止轻柔。
“其实我妖族也有涅槃果，和转世蛊的作用类似，能让转世之人忆及前世…”
他缓缓说道：“我的确见到了转世之人，但要不要让她想起旧事，我尚且没拿定主意。”
白发红曈的美人没有抬头，顿了下，话音幽幽死寂：“…只是可怜我们的孩子。”
羽族的子嗣繁衍不同于人族，他口中的孩子，便是他怀里的那枚死蛋。
点到为止，话一出，隐隐意识到背后的含义，摇光珩收了笑，神情惊愕，定定凝望着其人怀里的死蛋。
他头一回听见小徒弟是转世的事情，正意外时，慈渊心间顷刻掠过诸多思绪。
又一个转世？
紫衣谷主眼神沉郁，死死盯着他怀里的东西，忽而，他不知想到什么。
“我对转世颇有研究。”他好像突然改了性子，变得善解人意起来。
“转世之人出现眼前，有时候空口无凭，手里有一二佐证的信物，才最好不过。”
慈渊勾唇冷笑：“毕竟我那位夫人，正巧也转世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手里已经多出一样东西，赫然是件婚书，保管得当，至今也字字清晰，明明白白写着成婚的两个人名。
一个是他，至于另一个…
他就这么轻松地抖落出非同小可的信物，庭中陡然陷入死寂。
就像白孔雀的那枚死蛋一样，他虽有婚书，其实婚事早就被那人草草了断。
前世和离，徒留一份不会说话的白字黑字。
但那又如何，眼下有没有才是最重要的。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桌上的杯盏被碰倒，茶水淅淅沥沥洒出，摇光珩失态——
再清楚不过地看清楚那份婚书上的名字。
和他明显的失态相比，鸿影用力护住了怀里的蛋，没有猛然间的动作。
淡红曈生冷，紧紧凝着那份白纸黑字的婚书，刺眼一般，瞳仁骤缩。
二人的反应落入眼底，慈渊冷眼轻嘲，转眸看向身侧：“看来你这当师父的，什么都不知道。”
几息之间，摇光珩已经呼吸平复。
他施法收拾起桌面的狼藉，也一并迅速收整好了心绪，闻言，露出个浅笑。
“纵然白纸黑字，可物件又不会说话。”
摇光珩把杯盏重新摆正：“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慈渊谷主在外收敛声色，我且得等她回来，才能有定论。”
墨瞳温润，言辞间，他却没有认下那份婚书。
是真是假，情意与否，得她说了才算，一份不能说话、不知真假的婚书算得了什么。
接他的话，鸿影也缓缓出言：“这枚蛋虽是她前世留下的血脉，还望二位勿要对外声张。”
“毕竟，若这件事给旁人知道了，我还得去妖族带一枚涅槃果来。”
三人对立，气氛冷凝。
想法总是相似的，无论死蛋还是婚书，都是死物，开不了口，说不了话，谁知事实真相如何。
不过…
同一个人，当真能有这么多转世吗？
－
合欢宗门内的地界宽阔广袤，按照少女交代的地址，鲛人长老正打算上门拜访，准备接回自家的小辈。
虽然，根据从人族少女口中得来的信息，那位符长老心地善良，但黑龙不放心她一个人，从旁跟随协助。
另外，小鲛人和那位符长老的事情，她也一并汇报给了家主。
家主体恤，竟也跟了过来。

第127章
揣测她和那尾小鲛人、以及那位符长老之间的关系并不难。
听人族少女单方面的说辞, 是那位符长老好心，照顾受伤的小鲛人, 有心人却难免多想…
诚然处事持身守正，龙君兮不曾单纯到那个地步。
黑龙和鲛人长老飞身在前，他则落后两步，接回小鲛人的事情，让他家长辈去出面即可，他此行只是想“看看”那位符长老。
沿路留心四周，此地属水，山间水泽湖泊澹澹，岸边合欢倒影成片，湖面养着许多水上的植物花草。
越靠近那处约好的亭台, 视野里, 水面上的莲花渐渐多了起来, 随着修士飞掠而过，激起一阵阵气流和香风。
莲叶摇曳之际, 龙族感官敏锐, 龙君兮猝然抬眼，远处岸边, 立着道素洁的身影。
其人身上的气息做不了假, 修为相近，也是大乘期, 站在那里看他们。
墨蓝瞳孔扫过一眼，龙君兮便看清了那人的打扮。
白纱覆面，素纱从头顶倾泻到身前，看不出长相。
隔着距离，气度娴静清雅, 一身白衣遥遥微顿，随即，缓缓向这边行了一礼。
合掌垂首的礼节特殊，龙君兮顿知，估计是佛修，他也还了一礼。
很快行至亭中，那道穿着白衣的人影不见了，亭中则坐着一位缃色衣着的男人。
他也是大乘修为，不知等待了多久，见客人来了，起身相迎，面容和善，性情温和。
龙君兮视线划过，符长老善名在外，应该正是此人。
至于刚才那位白衣的大乘修士，也许是路过。
他把目光放到了眼前之人身上，其人姿容柔而不腻，眉眼清柔，鬓边簪着一朵黄牡丹，赫然美人姿容。
这种人哪怕只是坐着不动，也像是会讨女修欢心的那一类。
黑龙未觉，家主的神色稍冷。
符颂今虽没见过龙族家主的样子，也清楚靠修为辨别身份。
他注意到留步亭外的青年，微微颔首，浅笑着打了个招呼。
那位龙族家主好像并非热络的性子，当下颔首示意，客气疏离，站在亭外望着他。
依小徒弟所言，这些外海的客人是来接鲛人的，符颂今没有多想。
他很快收回视线，看向出面交涉的两位：“二位请先坐吧，鲛人身份特殊，不知哪位是他的长辈？”
鲛人长老自证身份：“是我。”
黑龙跟着直接道：“这些日子麻烦符长老关照，那尾小鲛人现下如何了？若是担心身份有假，让那孩子出来认一认就是。”
话音落下，善名在外的符长老却面露难色。
符颂今轻轻叹了口气：“实不相瞒，他身上沾染的恶咒棘手…”
这话听着不是个好兆头，黑龙止不住揣测。
只听符长老接着道：“说来惭愧，我虽尽力施药，勉强除了咒，那孩子现在还昏迷着。”
眉眼温良和善的男人露出了愧疚的神色，抿着唇，一脸毫不作假的歉意。
黑龙直觉，这位符长老的愧疚，应该是真的。
龙族敏锐的感官没有出错，符颂今的愧疚和歉意，的确发自内心。
他已经和那位转世佛莲达成一致，虽不会伤及鲛人性命，却也容不得他继续留在陆上。
不妨使其昏迷，让他家长辈把人带回去，修养温养，至少有段时间不得出来碍事。
黑龙收起了怀疑，这位符长老似乎真的是个好人，她问起小鲛人现在在哪里。
亭边的莲池突然簌簌而动，众人循声看去，莲池正中，花叶捧出了个被灵气包裹的身影。
正是一尾昏迷不醒的少年鲛人。
很快，亭亭的花叶向两边打开，露出一条水上的小径，原在这花叶间竟还有道人影。
其人涉水，将小鲛人送出来，从莲池莲花叶间缓缓走出。
此时距离近了，龙君兮微微蹙眉，正是先前在岸边看见的那人。
身着白衣、披素纱的佛修竟没有剃度，垂落的素纱覆着黑发，隔着薄纱，隐隐可见眉心一点红色。
佛修没有看亭外皱眉的青年，而是径直施法调度，风灵托举着昏迷的少年鲛人，将其送还至长辈身前。
忽而，风倾斜了一下，少年鲛人本呈蜷缩的状态，尾巴曲起，蜷在身前，却因为突然的风动，鱼尾滑落，摊开。
那条璨璨漂亮的鱼尾上，靠近人身的地方，赫然附着一枚浓粉的花印。
鳞片间的花印无比清晰，龙君兮一眼看见，眼眸一凝。
他面色微变，陡然上前了一步。
龙族家主的失态并不显眼，佛修没有开口说话，好似无人发现。
唯有素纱遮挡下，慕宴清嘴角的笑意平和。
原来如此。
他把鲛人带了出来，符颂今没说什么，只温声嘱咐：“这些日子都是用莲池安养着，恶咒已除，回去好好闭关温养，不会留下病根。”
一侧，白衣佛修抬手，拨弄着手中的佛珠，默认了他的话。
鲛人长老点了点头，从佛修手里接过小辈。
似乎成了一件好事，那佛修素纱后的面容好像含笑，把鲛人递交出后，他双手合十，合掌慈悲。
他的举止再正常不过，只是，抬手之际，其人手心也有一抹浓粉一闪而过，艳色藏进了圈圈佛珠里。
看似隐藏，其实没有，以大乘修士的手段，若有心藏起点痕迹，很难被人发现。
当下，那位龙族家主一直注意着他，果然没有错过他手心的痕迹。
龙君兮的面色再度变化，白衣佛修恍若未觉，他压根就没想藏。
符颂今的注意没在那里，没发现龙族家主的异样。
他又嘱托了几句，要借机把小鲛人送走，转世佛莲却忽地出声：“这位道友，料想也是外海来的贵客。”
佛莲微微侧过身，向龙族家主合掌。
“凑个热闹而已。”龙君兮冷声，看向接到小鲛人的黑龙和鲛人长老，“你们先带这孩子下去看看。”
家主发话，黑龙不明所以，但还是果断领着鲛人长老和小鲛人离开。
场面干净了，符颂今这才察觉异样。
他看向那位面容年轻的龙族家主，青年生得一副俊逸端方的面貌，墨蓝瞳，鬓边的黑发里嵌着一抹白发，天姿清耀，姿容不俗。
便听其人话音泛冷：“外海佛修少见，原来佛修还要在手上刺青？”
佛莲轻笑了一声：“非也。”
他摊开手心，这下看得更清楚：“是我喜欢的施主送给我的礼物。”
“哦？”龙族家主竟也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摸了摸，“这是礼物？”
他的手腕上，分明也有一枚花印。
关系袒露而出，符长老陡然站起身来。
他的花印在后腰上，无法示人。
只是他不相信，小徒弟竟没把这件事告诉他，龙族家主也被她采补了。
比起隐瞒，符颂今更在意的是，小徒弟有没有全心全意相信他、依赖他。
心魔调理了好一阵子，近来很少动静，现在却又再次溢出了些声量。
缃色美人有些恍然地捂住了心口，姚黄牡丹惴惴。
慕宴清瞧见他的样子，想起这外海来的男人是她安排过来的，她把自己的情夫安排了过来，交给了丹鼎宗接待。
若不是他在这里，符长老估计都不会发现异样。
素纱下，慕宴清道：“原是丹鼎宗招待不周了，竟连贵客的身份也没问个明白。”
符颂今没理会他，心魔在呓语。
【这不知哪来的野男人勾引她！还妄想登门入室，真真不要脸！】
【龙性本淫，万一把她带坏了怎么办？不可，不可…】
好歹也相处了多日，慕宴清对符长老的心魔已经有了了解。
见他似乎陷入了心魔的妄语，慕宴清既没有打扰，也没有出手帮助的意思。
等他自己调理好了，说不定会吐出些刻薄话来。
慕宴清转眸看向另一个男人，语气平和：“好了，小辈也接到了，想来你们可以回外海了。”
哪有他说回就回的道理，龙君兮扯了扯嘴角，似是对他的逐客令感到奇怪，毕竟他们同为大乘期。
“不巧，我此行还有点私事。”龙君兮想起什么，“二位一是丹鼎宗长老，一是佛门长老，应该通晓些前世和转世的手段吧？”
龙族也有转世的法门，他微微笑着，仿佛前来交流论道。
可触及某些词汇，氛围霎时间一静。
古怪的静默中，佛莲打破沉默，轻笑了一下：“前世和转世？”
他拨弄了下佛珠：“…兴许是不该急着回去。”
龙君兮眉头微蹙，见此人态度，一种违和感隐隐浮现，就连那位气息不稳的符长老也转瞬清醒。
“你…说什么？”符颂今攥住衣襟，神情有些混乱，“什么意思…怎会如此？”
大能修士的明悟，由他的话，一个猜测赫然浮现。
不…不可能，她是他的小徒弟！
“口说无凭，你凭什么——”说着，符颂今的话音却陡然卡在喉咙里。
他只有前世的师徒名分，哪里有拿得出手的凭证信物。
在场，龙君兮似乎意识到了某些共同点，绝不是被她打上了印记这么简单，高天响起了一声雷鸣。
和他们的错愕相比，佛莲看着很冷静，眉目不动，垂眼拨弄手里的佛珠。
同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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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种不好的预感，易了容的少女环顾四周。
没发现异样，她很快转过头，脚步轻快，往演武场去，沿路顺便看看合欢宗的景色，山峦起伏，山势平仄，错落有致，合欢花灼灼。
演武场也有不同的区分，拨给大能修士用的场地，总比弟子习武的地方偏僻又坚固。
剑气横过，黑衣剑修受师父指导，一连走了好几招。
看见他的表现，云谏点了点头，暂时收了手：“问心境于你是不可多得的机遇，倘若此次运气好，说不准，你能补足天残的心窍，才好成道。“
应濯尘认真听着师父的话，突然微微怔了一下，看向远处：“殷师妹。”
他动了动嘴唇，语气并无起伏欣喜，像句短促的念白。
顺着视线，云谏转头，也看见了那个远处的身影。
他一看过去，那人影仿佛害怕似的，已经躲到了一颗树后，只露出了一截衣角。
黑衣剑尊顿了下，忆起当初认错人的事情，那小辈估计受了惊，不敢见他。
他已经找到了小师姐，对认错人的事情，心生惭愧和愧疚。
以是云谏不一会儿收起剑，看向无情道的徒弟，微笑说：“行了，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
“缘分难得，休要错过了。”
他轻声念了句，便想着小师姐的去向，也不知她回来了没有。
在师父的示意下，应濯尘也收了剑，去找“殷师妹”。

第128章
曜金流光灿灿而去, 栗音才敢探出头来。
不远处，演武场上, 小师弟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他的亲传弟子在那里。
一身黑衣的藏剑山首席送走师父，正将佩剑入鞘，剑身雪亮。
许久未见了，他看起来并不怎么想念，有条不紊地收拾好，才向演武场外迈步，走向“殷师妹”的方向。
栗音冲他招招手，二人一起往山间的石桌边坐下。
青年束起的黑发和往常一样，随着落步微微摇曳, 竟也不问什么, 眼神安宁澄澈, 很快和她一起在石凳子上坐好。
无情道的小道君性格如此，栗音没有在意。
她左右看看, 确认此地没有闲杂人等, 拿出了一脸仿佛瞻仰的表情，却不是对他, 而是对他的师父。
“许久未见, 你师父真是风采依旧，云谏剑尊最近怎么样？会武在即, 应该很忙吧？”栗音打探起来。
应濯尘注视着她，黑眸平静，如实答道：“师父他最近…很好。”
很好是有多好？
栗音又问：“那他心情怎么样呢？”
应濯尘又答：“很好。”
黑瞳清明，说明他并非敷衍，而在认真回答。
难为他想到了剑道之外的答案, 可“很好”并不是栗音想要的。
少女巴巴看着他，无声催促他说点别的内容出来。
迎着她的目光，应濯尘微微蹙起眉头，他在思考，认真地整理起师父近来的活动。
栗音没有打扰，可望着他组织语言的模样，意外觉得乖觉，不自禁有点想笑。
“我师父他最近…偶尔会去帮合欢宗布防，大多时间…在练剑，我出关后，师父也来考教我的剑术。”应濯尘重新说道，“师父的心情应该很好。”
他这次严谨地使用了应该，毕竟身为无情道，自己冷心寡情，看旁人也总是雾里看花。
栗音心想，这个“应该”应该仅作参考。
小师弟都和慈渊谷主碰一块了，知道她有其他炉鼎的事情，料想心情不会太美好。
她又问了些话，全是围绕云谏剑尊的问题。
她问什么，应濯尘便答什么，师父最近都做了哪些事，在哪里练剑、在哪里静修，暂住在合欢宗哪一处…
如此问得多了，青年剑修竟也答得逐渐流畅。
他声色清亮平稳，似山泉流淌过月色，在回答之余，隐约生出了个奇怪的想法。
“殷师妹”，栗师妹，为什么一直在问他的师父？
这样的想法似乎从未有过，以至于青年并不清楚答案。
栗音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点了点头，没有发现，青年的目光微微滑落，无声倒映出了她的嘴唇。
黝黑的瞳仁里，那张说了许多话的唇瓣抿了抿，很快再次张开了，吐出话音来…
依然问了他的师父。
“云谏剑尊最近都和哪些人来往了？”栗音问。
她看过去，歪了下脑袋，因为她发现青年似乎走神了。
那本垂敛了几许的长睫一动，这才移到她面上，鸦青覆着墨黑的瞳色，无波无动，刚刚的走神好像是她的错觉。
应濯尘答道：“我师父他有时会和慈渊谷主说上几句话，因为住得近…”
他想起来了，“似乎还有一位万兽宗的长老。”
栗音当即了然地点了点头。
黝黑清亮的瞳仁里，少女的嘴唇再一次闭合，这次许久没有张开，也没有问新的问题。
可应濯尘心里的疑惑却没有寻得解答。
为什么，她一直在问他的师父？为什么，他会在意这种奇怪的问题？为什么…
如果，她不问他的师父，她应该问些什么问题呢。
山间有风吹过，草木簌簌作响，应濯尘并没有找到答案。
微风缕缕，拂动了青年额角的碎发，黑发勾勒出气流的线条，使得他玉似的面容轻盈空放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少女再次出声，他的那些疑惑便随山风远去了，从无情道的剑心上吹走。
青年剑修总有点呆呆的模样，或者说，是不够灵动，让栗音轻易生出逗弄的心思。
“问心境之后还要比武吧？”少女忽而弯着眼睛看他，“万一师兄在场上对上我，师兄会对我动手吗？”
她的问题里，终于出现了他的身影。
应濯尘像之前一样认真答道：“问心境后会有比武，每个修为互为对手，你是元婴，我是化神，我不会打你。”
话音落下，便见师妹勾唇，笑意盈盈。
应濯尘确认了一下，他并没有说错，会武的流程如此，每个修为有每个修为的赛场。
师妹是元婴期，不会和他在比武场上对上，自然，他也就不会打她。
青年露出了茫然和不解的神情，栗音很快收了笑，煞有其事地点头附和：“应师兄说得对。”
得到肯定，确认没有说错，应濯尘也跟着点了点头。
“对了，既然师兄得空，能陪我练剑吗？我也有本命剑了。”少女又道。
应濯尘答：“可以。”
栗音却突然想到什么，又改了主意：“刀剑无眼，还是算了，在会武前受伤总归不好。”
差点忘了，她的本命剑和云谏剑尊是一对，徒弟肯定认识师父往日随身的剑，拿出来没法解释。
她把邀请推翻了，应濯尘也没有意见：“好。”
栗音好奇：“我见你师父身上好像少了一把白色的剑，那柄剑去哪里了？”
其实方才金虹远去，她根本没看清楚，好奇也不是好奇剑的去处，而是好奇青年剑修的反应，顺道也问问，小师弟有没有和徒弟说过她的事情。
提到剑，应濯尘的回答很利落：“师父说，尘清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我听说那柄剑是剑尊师姐的遗物，其人既然陨落，哪有原主可归？”栗音点破。
青年好似现在才注意到不对，微微皱起了眉，从未在意过的认知被点出来，他眉眼间甚至有些迷惘。
小师妹就坐在一侧，托腮看他。
栗音下了个结论。
又是个呆子。
“师兄无愧为云谏剑尊的亲传弟子。”小师妹突然说。
这样的话常听见旁人说，应濯尘意外地回过神，套用平常惯用的回复：“师妹谬赞了。”
栗音笑出了声。
少女的轻笑声中，又一阵山风吹过来，这阵山风毫不客气，直接吹乱了青年剑修的头发。
他抬手去理，不远处，天青雅色缓缓落地。
比起被吹乱了头发的呆子剑修，来人御风，一只手背在身后，无论发丝还是衣角，都齐整潇洒得很，脑后的红发带鲜艳又亮眼。
风灵撤去，季凌曜走过来，在少女看破的眼神中，他冲她弯了弯眼睛，语气惊讶：“殷师妹竟然也在。”
和无情道剑修的了无波澜相比，青玄首席简直明眸善睐。
他反手取了几层食盒出来，风灵把东西放到了石桌上：“正好，合欢宗里有些外面看不见的特产，我尝了尝，味道还不错。”
说着，风灵卷起了两枚点心，竟然没有厚此薄彼，一枚飞到了黑衣剑修身前，一枚飞到了栗音面前。
【少主，张嘴，我喂你。】季小道君灰眸含笑。
应濯尘道谢，接下点心。
小师妹动作一顿，跟着接下，盯着笑眯眯的家伙，咬了一口以作警告。
季凌曜转眸看向懵懂的朋友，人才吃完点心，他直接邀请道：“应道友，好久不见，你闭关太久，我切磋都找不到人选，怎么，去切磋切磋？”
应濯尘咽下他带来的特产，显然，没有发现他的别有用心，一手按住剑柄，点头应下了邀请：“可。”
季凌曜难得温声，语气和善：“应道友，还麻烦你去和理事说一声，借这处场地一用。”
此处场地偏僻，演武场空置着，可以直接入场比试，但既然在其他宗门的地界上，得遵守规矩，知会管事一声。
应濯尘微微点头，起身去借场地，就这样被支走了。
栗音望着呆子走远，微微摇了摇头。
【少主，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呀。】季凌曜也摇摇头。
黑衣剑修走了，石桌边的位置空出，他没有顶上，而是坐到了另一侧的空位上。
“小师妹不是说有上好的伤药送我？”
栗音转向他：“伤药自然是有的。”
符长老可给了她许多，都是上好的，她随便捡出一个，扔给他。
青年抬手接下，认出了品类，指尖摩挲了两下：“没有祛疤的药？”
栗音貌似不解，当初在丹鼎宗采用他时，他身上明明留着许多新旧的疤痕。
她只是微微一顿，青年便得寸进尺般，凑到她近前，勾了勾嘴角，没说话，而是传音。
【疤痕多难看，顶着伤疤我还怎么伺候少主。】
他一只手摸了摸手背，栗音才发现，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伤痕，时日过去甚久，那些伤痕竟然还显出紫色。
她才忆起那伤疤的来历，青年的话音已经放轻了下来，似在同她诉苦，又像在同她告状。
“小师妹有所不知，那慈渊谷主心狠手辣，我不过说了一句话，他就因不喜而动手打我，现在还留有余毒未清。”
灰眸微弧，季凌曜笑着说：“依合欢宗的风俗，这等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家伙，定是不能抬进自家后宅的，不然只怕鸡犬不宁，今天毒伤这个，明天鸩杀那个，妻主还怎么安心修炼…”
他话题猛然跳跃，可语气轻松，仿佛在合欢宗听多了某些轶事，便顺口说到了后宅家事上去。
起承转合太过自然，栗音差点点头附和起他来。
幸好，她及时控制住了神色，青年衣襟间清冽的风息飘到她面前，灰眸似山间雾霭，含着些融融的笑意，却盯住她，咬字清晰地问。
“小师妹，你说，我说的对吗？”

第129章
青年欺身上前, 栗音没有后退，做思考的神色, 轻轻点了点头：“有几分道理。”
意见似乎被采纳，季凌曜才勾了勾唇角，却见她又微微蹙眉，话锋一转，露出些愁绪：“可是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家伙，说不定不止毒杀后宅，还会给妻主下毒呢，可怕得很…”
少女轻轻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又感慨的可怜样子，仿佛她就是话中的那个可怜妻主。
至于那等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家伙, 修为又高, 本事又大, 抬不抬进后宅都不妨碍其人的本事。
一个不好，她也要上受害者名单。
季凌曜立时咬了咬牙根, 自然听懂了她的话音。
左右都是被迫的, 被逼无奈，别让“妻主”为难。
栗音瞧着他的神情, 见他应该听懂了, 才翻过这一话题，拿出了些祛疤的膏药来。
敲打过后, 看在他还有用的份上，她亲自帮他上药。
“伸手。”她径直命令道。
那等恣睢难驯的不服气只得压了下去，季凌曜伸出手。
如果手上的伤没好，他一准喊两声疼、“嘶”上几声给自己造势。
青年的指节修长，有些莹润, 却比不得那些保养得处处得当的长老，而是覆着一层薄茧，但法修出身，和剑修的手相比，不如常年执剑粗粝。
栗音下意识摩挲起他的指腹，不过碰了两下，便听见几声朗润的轻笑，抬眼看去。
季凌曜正看着她动作，嘴角微翘，此时的姿态放松下来，青年负疤的那只手臂平直地撑在石桌面上，侧坐的身体也稍微倾斜，脑袋便自然地随着歪了点，灰眸望着她，像棵山石间新生的青松，没有老松的枯陈，气息新鲜凛冽。
栗音手指一顿，貌似没有欣赏的意思，再次吩咐：“把你的护腕解开。”
黑犀护腕绷着他的手腕，妨碍她上药了。
“好。”青年看似乖觉地点头，解开了护腕，不用她在吩咐，主动卷起了袖子。
那泛紫的疤痕好不客气，盘踞在他的手背上，一直蔓延到手腕和小臂。
修士肤白如玉，疤痕附着其上，像烧制了一层失败的釉面，有些狰狞。
栗音视线扫过，拨开碍事的织物，这才取了些膏药，给他上药。
冰凉的膏体混杂着她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涂抹到青年的手背、手腕、小臂上，在疤痕之间，隐约能看见经络鼓起，他的手臂绷得很紧。
单看她上药，有点无聊，季凌曜没安静太久。
【好少主，这些日子都去哪里快活了。】他突然传音说，【此间广大，少主定是去见识了不少新鲜事物吧，有没有去外海、去妖族转上一转，听说那等妖修族类，化形最是美艳…】
栗音瞥了他一眼，青年笑意盈盈。
【这药干脆抹你嘴巴上算了。】她用力按了按他的伤疤。
季小道君没被吓到：【莫不是想把我毒哑，少主好狠的心。】
转而，他没忘攀扯某些人：【少主可以请慈渊谷主过来，若那人看见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料想该给我下毒，再给你下毒。】
他振振有词，栗音并不认：【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我从善如流，好心帮忙，怎么到你口中就变了个味道。】
最后一点伤疤也擦好膏药，疤痕肉眼可见地淡化下去，栗音站起身，好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
她没拿净毒蛊出来，不然季小道君的话恐怕更多，余毒用丹药清除了。
上药结束，季凌曜缓缓收回手，又不急不缓地重新绑好护腕。
【应道友还没回来。】他忽地道。
这句话其实不用传音，说出来也不成问题，可在偷偷传音之下，氛围就微微变了。
迎着玉欢宫少主的视线，灰眸漾开了浅浅的笑意，像一阵蠢蠢欲动的风。
【是呀，应道友还没回来，你想做点什么。】少主明知故问，话音清亮，眸光清澈，似乎对他的心思了无察觉。
【不如说…少主要不要对我做点什么。】他一面说，一面放松了身体，有意叹气，【等回去了，我还得时刻盯着我那师父的动向，会武的事务也繁杂，估计没时间上你跟前偷闲。】
话说得煞有其事，与其说偷闲，其实是偷情才对。
山风簌簌烈烈，少女立身未动，俯视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动作。
炉鼎故作失落，主人没有让他失望，也可能是想让他安分点，到时候好通风报信。
她抬起了脚，脚尖踩到了他膝上，没用多少力气，那原本自然微微打开的膝盖，霎时明悟了主人的用意，被她一踩，就向两边张开了。
她索性直接在那处踩实，闷哼随之响起，隔着衣物，碾压下来的感觉堪称强硬，微微一动，碾起一阵吸气的声音。
膝头几次颤了下，凭借克制力，硬是没有收拢，配合她的践踏，终于，四周烈烈的风势隐隐消停，青年的手托着主人的脚踝，狭长的眼尾难得浮现出一抹暖色，灰眸也格外明亮起来，满是她的倒影。
那阵收紧的呼吸声缓缓放松，喉头滑动了下，就要舒出一口畅快的气息。
栗音却没再用力，而是伸手，掌心贴上青年的胸口，再一抚过，原是想探进他的衣物里，去催动他肩头的花印。
季凌曜顿时攥住她的手腕：【少主…】
下一句却没传音，而是直接说出了口，惯常清朗的声线此时稍显低沉喑哑：“等会儿灵气全泄了我还怎么和他切磋。”
栗音没强求，又踩了他一脚，听得一声闷哼才收回：【记得把你师父看好。】
【他不去观礼、也不去掺和会武最好。】
【我师父刚在合欢宗边界和人动手，受了点伤，静修疗伤去了。】季凌曜交代了。
青年岔开腿坐着，不知何时，身子往后靠上了桌沿，淡淡的气味散溢，被他使风灵吹走，又捏了道法诀，把自己清理干净。
他挑唇笑了笑，韫色难得，出现在他那张平素玩味的面容上，没多少媚态，倒流露出淡淡的放松散漫。
【若是东窗事发，我一定掩护少主撤退。】青年低低笑道，聊表衷心。
【我现今就快进阶合体，不打算进问心境，届时沾我师父的光，能和那些个长老坐在一起，好好瞻仰少主在问心境里的风采。如果有个万一，我也能及时反应。】
此话不假，他的修为隐隐快要突破，只差临门一脚，进了问心境稍一感悟，很容易进阶。
弟子升成长老，没法参加会武，青玄此次还指望自家的首席弟子夺个头筹，不能让他进问心境。
至于他口中的东窗事发，到底指偷情被人发现还是其他，二人心里有数。
栗音想起长老席位上可能坐着哪些人，再加一个季小道君，顿觉头疼，只道：【你可别在长老席上生事…】
季凌曜眸光微动，似发觉什么，栗音找补说：【听说问心境里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你到时候的反应可别太显眼。】
准确的说，是她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风彻底平息，季师兄实在热情，他带来的食盒和特产大多塞给了小师妹，没剩下多少，小师妹则挑了只香囊给他，任由他系在腰际。
黑衣剑修借完场地回来，山间石桌边，朋友百无聊赖地坐着，用风灵卷起桌上寥寥的几块点心，随手解闷。
应濯尘视线顿了下，继而又环顾了一眼，少女的确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季小道君还在这里。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一动，莫名摸了摸腰间的芥子囊。
这一去去了许久，他不止和理事知会，借到了场地，还请合欢宗理事指教，拿了些口味不错的食物过来。
他是天生剑心，却没有正常人的心窍，少了对嬉笑怒骂种种感情的知觉，就连带上些食物这种事情，也不过看见季小道君那样做，他便做出一些模仿罢了。
但她已经离开了。
他没能赶上，带过来的东西没能送到她眼前，似乎顿时失掉了意义。
应濯尘有些迷茫。
察觉有人回来，季凌曜转眸看见他：“应道友，你可算回来了。”
青年含笑，随口说到，话音简短，没有向他解释小师妹去处的意思。
他站起身，伸展了下手脚，直奔主题：“好了，我们来切磋切磋。”
应濯尘望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片刻，演武场里，纷飞绚烂的花叶在风中流泻，纵横的剑气穿行其间，迸溅出道道流光和震荡。
无情剑修并未在意细枝末节的变动，对手的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香囊，受灵气冲撞和白羽一起摇晃。
忽地，一道剑气势如破竹，破开一枚花叶后，径直向青衣法修的位置袭去。
季凌曜反手施法格挡，谁知，他竟然没有挡住，剑气划过他的手背，溅起几点血花，留下了一道血痕。
受伤见血，比试暂时停下，应濯尘无意伤他，提着剑，走上前察看。
却见青年拂去了手背的血珠，粲然笑道：“无事，没想到，小师妹才帮我上药祛过疤，居然这么不凑巧，又留了一道伤。”
握剑的手一顿，微微用力了些，应濯尘有些困惑：“上药？”
“是啊。”季凌曜眯起眼睛，看着他，面上带笑，冲他扬了扬手背，“你去借场地时，小师妹见我手上有疤，便帮我上药去除了。”
他又念说，似在安慰朋友：“这点小伤，不用在意，等下次见到小师妹，她再帮我抹点药就行。”
黑衣剑修看着他的伤口，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切磋很快继续，剑势无意，却莫名狠了几许。

第130章
同季小道君告别, 栗音开始四处转悠。
准确地说是故地重游，合欢宗存档里, 她作为一宗长老，不受拘束，对门内的设施样样清楚，可惜几百年过去，宗门内的变化不少。
她陨落之后，她的那处洞府就成了无主之地，想来会拨给旁人，也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
栗音没急着飞身过去，放慢了步子，观光起来, 百年光阴, 山河湖泊各有变动, 和存档里的方位对照，她向当时的洞府靠近。
路上一面看风景, 一面整理起自己的手段, 她望着鎏金的游戏面板，默默清点技能和法宝。
法宝另说, 技能除了契约御兽得来的能力, 还有通过触碰唤醒的旧技能。
旧技能诚然好用，可一旦出手用了, 定逃不过攻略对象们的眼睛，进而怀疑上她的记忆和身份。
栗音琢磨到，假使在会武拿出本命剑，再使出藏剑九式，明眼人一看, 她的本命剑竟和云谏剑尊是一对…
想法猛然打住，栗音摇头否决。
其实也并非没有办法，她也可以借其由头，就说被云谏剑尊指点了剑法传承…
栗音又摇了摇头，想来想去，转世的秘密似乎都瞒不住。
公之于众好像成了必然的结局，栗音转头查看起其他法宝和技能，小游仙蛊、流云步、敛息藏意……
清点完，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身份暴露后，这些逃跑能用上。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只小猫，一只小老鼠，和一盆花。
猫崽和鼠崽先前吃多了灵材，一直在沉睡消化，最近刚有转醒的迹象，至于七星剑花，也凝结出了一道新的剑气。
山道上，深绿衣着的人影放慢了步子，少女忽而叹了口气，有些郁闷似的，仰头看了看天际。
道门的天气明媚，不知魔域的光景如何。
栗音想得很明白，会武齐聚，前世太多，明摆着不对劲。
若是所有炉鼎能够彼此容忍，容忍旁人的存在，容忍一个魔修同时玩弄了他们所有人，是去是留，只看他们的反应。
如果要揭发她，那她就回魔域发展，如果能维系平衡，那她就留在道门继续玩。
心里拍板，一块路标似的石头出现在不远处，上刻字样，栗音飞身过去，辨认出字迹，有些惊讶。
石头上标记着不远处山峰的名字，幽客峰，栗音直觉熟悉。
存档里，她的洞府也叫这个名字，好像没改名。
她飞得高了点，向旧时的洞府眺望，起伏的山峦间花色摇香，隐着些楼阁的屋檐，檐角悬着的风铃在阳光和微风中闪烁、轻响，乍看竟和存档里的布置相差无几。
风吹过来，一并送来些淡香，栗音不自禁往前掠去，想靠近了仔细瞧瞧。
她很快就被叫住了，负责巡逻的合欢弟子飞过来：“宗门腹地，还请止步。”
会武在即，宗门内往来的各家弟子众多，合欢宗加强了巡逻的人手和阵法，虽有意展示坤元属地与外界不同的风气，却也不能由着客人乱跑。
栗音及时停下步子，差点冲撞了规矩，少女对前来巡查的女修露出了个歉意的笑。
女修没有追究，反倒给她指了路：“前面是内门地界，道友如果想观览我宗风景，可以在外门活动，记事殿近来也对外宗弟子开放，道友不妨去瞧瞧。”
栗音看了眼她指的方向，记下了记事殿的位置，出声谢过，女修点了点头，准备去其他地方巡视。
却见少女突然问道：“那处山峰是哪位长老的地界？布置得好漂亮。”
她直白表达了称赞，也顺道解释了刚才的行为，只是被美景吸引。
合欢弟子驻足，看了看那处幽客峰，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处地方的长老我也不大熟悉。”
单看地名，她没想起来，若是报上长老的名号，兴许有些印象。
一宗之内的长老不是小数目，有些弟子从入门到陨落，也不一定能把人认全，毕竟修士闭关动辄百年，长老们尤其，清修喜静，洞府也不容人轻易上门打扰。
幽客峰的长老可能常年闭关修炼，或很少在门内活动。
栗音点点头，没有强行追问，又谢过她的指路，转身往记事殿去了。
记事殿对外开放，一眼扫过去，各宗弟子都有，万兽宗弟子也挤在其中，栗音混入人群，随人流进殿。
殿内的穹顶光影重重，她抬头看了眼，原是合欢宗正在演绎当初开宗的故事。
虽然狐狸精的表演在前，栗音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才转头打量起其他。
殿内有各类饰物，饰物也一样起到讲述的作用，合欢宗的宗旨高悬其上，“天下女子，无所不能”，另有“百般兵艺”的溯影，不全是合欢道。
倏尔，栗音视线定了下，看见了一方布告。
她走近了，布告里奖惩分明，当中一条灵讯让她想起了存档里的事情。
“…成功解救十余人，送还其家，我宗所行之道，非邪道，亦非魔道，不可强迫男子沦作炉鼎供养……”
合欢宗风俗和外界有异，差别之下，滋生了许多逐利之人，有些修士并非坤元属地出身，却往来坤元和外界，专门拐骗些修为低微、皮相尚可、阅历不丰的男修，试图卖进坤元牟利。
这等行为和邪修也没什么不同，合欢宗早年不和外界往来，随着发展和立身才渐渐放开，心怀不轨的修士却始终存在。
栗音忆起，存档里，她的那个徒弟也是这么来的，不过她并不是无耻的拐骗之徒。
彼时少年修为不高，阅历也平平，听信了邪修的话，躲在邪修的手段下，跟着来到合欢宗属地避祸，谁知自己竟成了待价而沽的货品。
在他被卖掉前，玩家把他买了下来，然后…
然后玩家反手把邪修抓进了宗门的地牢，狠狠赚了一笔宗门贡献！
她可是头一回抽到长老的身份卡，不好好体验怎么行，无论宗门事务还是打击犯罪，都是长老的职责。
收徒也一样，身为长老才有权收徒，攻略对象遭逢厄难，本就是逃进合欢宗避祸，无处可去，她索性收其为弟子。
捡到徒弟了！
只是可惜…逆徒并不想跟她回家。
人群里，少女微微摇头，莫名遗憾。
没人在意她，也没多少人在意布告里的灵讯，毕竟当下修士们最关注的就是问心境。
人声议论。
“…也不知今年是哪些长老主持问心境。”
“形式应该和以前一样吧，进不去也能看个热闹…”
“唉，真叫人羡慕，问心境不必见血，听说感觉就和梦蝶一样，做一场梦就能突破了，白送的机缘…”
话题的语气本来正常，可提到机缘好处，风向慢慢变了味。
“反正都是她们合欢宗的人，什么好处和机缘，不都由着自家弟子…”
“…可不是，合欢宗长老坐镇，进了秘境，还不是随她们安排吗，听闻秘境里的身份千奇百怪，要是安排个好身份…”
话音没有点明，几个修士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仿佛合欢宗暗箱操作，把好身份和机缘拨给自家弟子。
他们自认是在合理质疑，有些合欢宗弟子听见了，皱眉看向他们，斜刺里传来一声清晰的话音，猛地打住了他们的“眉来眼去”。
“哦？这几位师弟也是要进问心境的弟子？”黄衣女修踏出人群，径直站到几个修士面前，“没想到几位师弟火眼金睛、眼力非凡，既然看见了不平事，跟我走一趟如何？我受累带你们去找找长老，还你们一个公平公正。”
栗音只听人群一阵悉簌，合欢弟子喊了两声“大师姐”。
面对合欢宗首席，那几个修士却又闭上了嘴，只讷讷道：“无心之言罢了…”
“随便说说，这位师姐何必当真…”
合欢宗的大师姐冷哼了一声，随即却又笑，拍了拍为首之人的肩，拍得那人抖了两下，很快让开了道路，任由黄衣女修直接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
栗音觉得她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忽而，少女露出恍然，可算想了起来，她在藏剑山开山时见过她。
当时，这位合欢宗的大师姐也穿着黄衣，正给一众师妹师弟们算账，由一位粉衣服的长老带队。
不过一面之缘，真说起来，还是那位粉衣服的长老给栗音的印象更深刻。
其人幂蓠遮面，长袖盈香，穿着粉衣的身段极佳…
栗音打住不着调的思绪，她没忘记，夏师姐和她说过，那位长老是守节之人。
合欢宗大师姐教训完不怀好意的人，径直走了，些许个合欢弟子跟在她身后。
小弟子问说：“师姐，这次秘境是哪些长老坐镇…”
“箫长老他们，应该已经进秘境了…前头自有长老顶着，你们只管去把排查的工作做好，别让魔修混进来，也注意先护好自己的安危…”
她们越走越远，可惜栗音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她注意到，记事殿角落还有个功绩榜，正凑上前仔细查看着。
功绩榜都是些贡献突出的弟子和长老，一般是理事，没看见自己的名字，也没看见熟悉的名字，栗音松一口气。
她转身往外走，出了大殿，远处的天色有些阴沉，好像要下雨了，风里掺杂着湿重的水气，仿佛在酝酿一场风暴。
说不定，敏锐点的家伙已经察觉不对了。
栗音仰头看天，似乎有小雨点落下来，她擦了擦鼻尖，恍惚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
季凌曜比试完，玉牍里忽而收到了新的灵讯，并不是小师妹发来的，而是共事的另一位内应。
【他日若少主的身份曝光，你我往来定会惹人生疑，记得避嫌…】一句提醒后跟着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询。
【你说，一个人可以有多少转世？】
【问这做什么？】
摇光珩叹了口气，把疑虑逐一说了，依他的猜测，少主的转世岂止二、三之数。
听完，季凌曜明白他的意思。
世间偶有转世，可转世皆为同一人，便有几分刻意的痕迹，仿佛是魔修筹划的阴谋。
灰眸锋锐，青年却挑唇笑了笑。
【既然有那么多转世，那些长老和大能莫非都是傻子不成，一个发现不了？】
摇光珩不难想到：【等他们齐聚，就能发现问题了。】
灵讯陷入一片安静，二人谁都没有开口，回避了其中最重要的问题。
如果魔域当真藏着什么偌大的盘算，身为内应，他们不得不在道门和玉欢宫选其一。

第131章
合欢宗祭礼不日开场, 广场宽阔，最前方是合欢弟子, 以及开山祖师的雕像。
各宗弟子缓缓入场观礼，高天上，各宗长老大能也逐渐落座云端，上下的人数皆众多，尤其广场上，各家弟子熙熙攘攘，诚然排列有序，也一眼看不尽。
栗音没有回师父身边，趁着人多，直接归入了万兽宗弟子的队伍。
藏身于人群, 须臾钟乐并起, 嘈杂的人声慢慢安静下去, 山间生灵来朝，肃穆中又流泄出灵动的山野百态。
合欢弟子列阵, 光华大盛, 无数目光投向前方，半途归队的万兽宗弟子没有引起注意。
那尊开山祖师的雕像肃立, 没有雕刻出具体的面容, 光影法术施展后，历任大能的影子浮现其上, 众弟子的灵气汇聚，雕像本虚无的面目凝实起来，和乐声逐一变化，怒目、淡漠、平静、欢欣、慈悲…最后竟化为镜面，倒映出其下众弟子的面容, 一如倒映出此间天地万物。
终而，奏乐声止歇，雕像的脸缓缓平静，重新归于虚无。
雕像身前的手里，不知何时打开了一道直指天空的裂隙，灵气波动，是问心境的入口。
弟子们专注观礼，高天的长老大能则不然，席位间，他们处于俯瞰的位置上，有些人正无声凝眸，搜寻着下方的人影。
没有人说话，只有传音在其间流转，一长老道：【慕长老竟也来了。】
【他似乎很少离开过佛门？没想到会在这次的会武上露面。】
那位转世佛莲论修为资历，坐在靠前的位置，菩萨扮相，素纱覆面，看不清其人是在观礼，还是在低头俯视众生。
再往侧方看去，则是藏剑山那位深入简出、寡居多年的年轻剑尊。
此人也一样鲜少外出，传音又是一番稀奇，随即，个中长老又一发现。
原来不仅于此，另一处位置上还坐着几个生面孔，白发红曈的男人似乎对合欢宗的祭礼不感兴趣，垂眸轻抚着怀里的蛋。
他身上气息不凡，不但是大乘修士，还是个妖修。
除了他，另一个面容年轻的修士也非人族，一身墨蓝，鬓边白发，龙气隐隐。
二人似是贵客，合欢宗、万兽宗、甚至丹鼎宗，三宗长老具都出面，同这二人坐在一处。
丹鼎宗的符长老与人为善、出世已久，出面接待修为不凡的来客，不奇怪。
至于万兽宗，本就和妖修走得近，也没什么古怪，合欢宗作为东道主，当然也得表态，安排了个长老陪同。
众人都落座了，合欢宗祭礼也刚刚结束，慈渊谷主才姗姗来迟，无数紫蝴蝶飞来，聚于一张空置的座椅，转瞬凝成人形。
其人径直落座在前方，恰好坐在梵音寺的佛莲身侧。
慈渊谷主的脾性不好到人尽皆知，他现身时的脸色冰冷，气息不善，当下流转的目光和传音全都一静。
紫衣谷主没看身侧的佛莲，他目光巡视，倏尔一定，下方的弟子们正缓缓步入秘境，他的视线正钉在其中的某一人身上。
少女的身影就在人群里。
她可算出现了。
万兽宗的摇光长老只看了地上的人一眼，旋即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环视起四周。
摇光珩的心一沉，无他，视线所及，盯着她那一处的道门大能，何止二三人。
看向同一处的人多了，似有所感，高天的氛围霎时间产生了某种隐晦的变化。
少女踏入秘境的同时，席位间的男人们或心念微动，或眸光一转，视线交错，气氛冷凝。
上首，菩萨扮相的男人拨弄着佛珠，气度沉静清丽，不移不动。
一侧，医毒谷谷主眯了眯眼睛，妖紫的眼瞳毫不敛藏，先看了看这位离得近的佛门长老，随后转眸，扫了眼其他人。
席间各有动作，藏剑山的剑尊不知何时，一手按住了身侧的剑柄，那位丹鼎宗的符长老素来善名，此刻竟也脸色难看。
至于外族的贵客，外海来的龙族修士忽而摩挲了下手腕，白发红曈的妖修则收回视线，貌似未觉，轻柔抚摸怀里的蛋。
和他们同一桌上，惯常温润的万兽宗长老笑意有些勉强，摇光珩低头喝了口茶，平复心绪。
在一众暗中对峙、互相打量的长老大能之外，立在掌门身后的青玄首席，莫名咬了咬齿根，灰眸虽有个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
“人真多啊。”季凌曜笑眯眯地感慨。
青玄宗的王掌门接话：“盛会如此。”
他当这弟子在说地面上的人们。
殊不知，他一句话道出了在座某些男人的心声，比起感慨的语气，咬牙切齿的语气才更符合——
人真多啊。
云台席位蛮多，其他长老没发现高天一角的微妙氛围，接青玄掌门的话，寒暄起来。
突然有人问了一句：“箫长老又去闭关了？”
箫姓长老不喜掺和门内事务，平素带队在外，现在盛会由合欢宗举办，不需要他外出。
那人常用静修闭关的由头，待在洞府里寻清净，很少和门内其他人往来。
说话的人当这次也同样，另一位合欢宗长老答道：“哪里，他在问心境坐镇。”
“哦哦。”长老连应了两声，“是我闭关太久，糊涂了，竟轮到箫长老了。”
二人又聊了几句，问心境特殊，不止一位长老坐镇，如果秘境里出现意外，也好拆开人手，前去查看。
气氛在四下的闲聊里重新活络起来，慈渊谷主径直伸手，召来杯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刺青的指尖格外冷白，他捏住茶盏，喝了一口，视线却停在一侧的白衣长老身上，先从离他最近的人开始。
对方白纱覆面，隐隐能窥见眉眼，正垂敛眸光，拨动佛珠，似在无声念诵。
没过太久，慈渊谷主启唇发问：“佛门慕长老？久闻盛名，难得一见，怎么还藏着面目？让不明就里的小弟子见了，当有人见不得人呢。”
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下了，素纱摇曳，慕宴清微微侧目：“皮相罢了，何须在意。”
他轻轻笑了声，说着，周身灵气却一动，素纱吹拂而上，出于礼节，自己揭开了面纱。
素纱下，白玉无瑕的美人面展露出来，薄唇边一抹笑意若有若无，曈如琥珀，温润慈悲，眉心一点红痣，交相辉映。
舒眉善目，美人无疑。
霎时间，多方视线从他脸上掠过，慕宴清眉眼不动，嘴角弧度依旧。
慈渊神情冰冷，紫瞳稍显阴郁，森冷望着这张含笑的狐媚面貌。
这些不知羞的东西，净会仗着脸勾引他那肤浅的夫人。
指节用力捏住了杯盏，看在此人修为不凡、当世大能，他没把杯里的茶水泼到他脸上，只是冷笑：“慕长老好心情，我当你六根清净，一直在佛门圣地专心礼佛，没想到竟有出入俗世红尘的兴趣。”
慕宴清徐徐回话：“惭愧，我也没想到，慈渊谷主秉性非凡、声名在外，居然也会来此观礼。”
慈渊冷声：“这等盛会，自然不能错过。”
话里有话，慕宴清接过：“我也是这么想的……料想，诸位也是吧？”
眉目和善的佛修倏尔转眸，微微回首侧目，垂落的素纱轻轻摇曳，琥珀曈弧度不变，几乎扫了眼在座的所有男人。
似有冷哼。
-
栗音打了个寒颤，头也不抬，继续往秘境里钻。
能进入秘境的弟子大多即将突破，还有那些个天赋好、悟性高的，都在准许入内的名单上，她自然也在。
作弊道具该用就用，进入秘境之前，游戏面板一闪。
【定向随机使用成功】
【……你的运气很好，问心境居然没有抹去你原有的记忆，你在秘境内保留记忆的概率为100】
【必定成功】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秘境入口，与此同时，一阵隐晦的波动荡涤而出，坐镇在问心境内的合欢宗长老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次进入秘境的弟子很多，似乎出了些小问题。
粉衣摇香，他静静起身，前去查看异动，其他共事的长老默认了分工，继续留在原地维持秘境运转。
身在秘境，男人没有带幂蓠遮面，只在鼻梁上悬过一层薄纱。
薄纱虚虚掩着半张脸，是样模糊面容的法器，除了已经逝去的“妻主”，不容旁人欣赏他的面容。
因为尚在守节，他的装束清简，没有佩戴花哨的饰物，玉润般的耳垂上却有微不可见的耳洞，没有戴耳环。
身影遁去，此时，栗音眼前正飞过一片白光，进入秘境的冲击让她晕头转向。
片刻，眼前白茫茫的景色有所变化，场景逐渐凝实，她正坐在一间静室的桌前，与此同时，她的身份也出来了。
一部分虚假的记忆挤进她的脑海，和她原本的记忆并不冲突，就像读完了自己的身份卡一样。
【西水城城主…】
是个好身份！看起来是一城之主。
少女神色微变，倏尔想起来处境，压下了高兴的心情，装作寻常，没有露陷。
饶是如此，她却有些不自在，似乎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栗音控制住心神，猜测应该是秘境外的人在注视她。
一小方灵力撑起的画面里，少女神情恍惚了下，她的视线缓缓聚焦，黑眸逐渐明亮，顿生许多神采。
如玉琢的手指抬起，带动长袖轻摇，指尖轻轻抚摸上画面，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只漾开了一圈圈灵力波动的涟漪。
“师父……”清丽的声线呢喃道。
忽地，共事的长老们来信询问。
【怎么样了？】
面纱下的人安静了数息，箫亭鹤缓缓开口：“遇到了一点问题，我进去看看。”

第132章
秘境开场, 秘境外的广场上方，无数道光幕徐徐展开, 展现出秘境里的景象，每一道光幕都是道门弟子正在经历的问心考验。
有些光幕里的场景相近，说明那些弟子可能正处于同一个问心幻境，相同的小世界里。
人群仰头辨认，寻找熟人或有名的弟子，一并猜测着那些弟子们拿到的身份，看见个好身份还是看见个坏身份，都能引起一阵议论。
传音的有，说话的也有，人声一多, 汇聚在一起就成了嗡朦模糊的动静, 听不清具体的言语。
忽而, 有道清凌凌的丽声横空，似是惊讶和欣喜, 在嘈杂的议论里格外清晰。
“快看！那是我妻主！”
书生扮相的青年伸手一指, 动静引得路人侧目。
那书生虽容貌清秀，眼睛倒是好看, 上挑的眼尾含情弄笑, 像本地男修似的把妻主挂在嘴上，却不似本地男修那么内敛, 腰间不出意外挂着个香囊，明示身份。
路人又看向他手指的那处光幕，顺口接话道：“你妻主好像拿到了个好身份。”
听见他的称呼，书生顿时一脸羞涩，眸光流转, 又饱含着某种与有荣焉。
合欢宗属地的男修都这样，离不开自己的妻主，路人见怪不怪。
-
桌案上放着些玉简，栗音神色如常扫了眼，从身份卡的记忆得知，现在是她这个城主的办公时间，这间静室则是她的书房。
她装模作样地翻看了会儿玉简，里面是一些修缮和维护的事项，等着她这个城主发话，拨款去修缮城墙、维护阵法。
民生建设，栗音心道，请示的款项加起来是个大数目，如果是个贪心的城主，大概可以扣下点钱去享受潇洒。
她往玉简里注灵，准许了几个请示，面上神色淡淡，看着真有城主的样。
一些拿不准的先摁下，新鲜上任的栗城主很快适应了身份，她饶有兴趣干着活时，突然有人敲了敲门。
栗城主顿时严肃态度，道了声进，门打开，穿着劲装的女修踏步进来，栗音捉着竹简的手一顿。
来人她不久前见过，正是合欢宗的那位大师姐。
身份卡的假记忆告诉她，此人名为冷天娇，是她西水城城主的属下，城中执事。
冷天娇往桌案上甩出个玉牍，微微颔首：“这案子我是管不了了，一群人天天净在歪门邪道上使劲，一连查了好几次，藏得干干净净，没抓到证据还不能来硬的…”
她开口骂起哪个歪门邪道，栗音猜她应该没有记忆，但秘境给了她一个假身份，看起来是查案受挫。
只见“栗城主”听见属下的话，认真点了点头，又拿过玉牍，专注查看起来。
瞧她冷静的样子，冷天娇也稍微定了定脾气，只气闷愤愤地站在一旁。
女修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她左右各配着一把刀，大抵修行某种双刀的兵艺法门。
栗音浏览了下里面的灵讯，原是某一家酒楼有异象，疑似酒楼逼迫男侍充当客人的炉鼎。
第二个考验，经验丰富的栗城主心里了然。
如果在游戏里，玩家可能获得两个选择，铲除黑恶势力，或包庇同流合污。
冷天娇很快看见，城主煞有其事地放下了玉牍。
“这案子交给我去处理。”栗音道，“你去帮我找几个人…”
-
西水城酒楼，搜查没有结果，酒楼重新开张，生意很不错，人来人往。
不少修士选择在酒楼里议事，一行人要了个雅间，很快在男侍的引导下，上楼。
领头的女修是话事人，看着像外来的，听同行的本地女修介绍风土人情，一边四下打量，一边微微点头附和。
栗音听身边的属下说话，她们这一行都易了容，只有身后随行的护卫是原貌，且雇来的人，和城主府没有关系。
而话事人易容、藏一藏身份也正常，不会打草惊蛇。
她视线微动，很快看向前面引路的男侍。
这家酒楼讲究风雅，男侍美貌，粉衣齐整，低垂眉眼，面上覆了层薄纱，朦朦胧胧，身姿聘婷，迈着好看的小步子。
进雅间，一行人点了些中规中矩的菜色，谁也没提陪侍的事情，更没主动要求美侍和炉鼎。
男侍收齐客人点的菜色，扭身出去了，也没有暗示些其他选项，或留下陪侍。
表面一切正常，等菜色上来，栗音直接吃了起来，玩家该吃的时候就吃，该喝的时候就喝。
酒过三巡，氛围渐热，雅间的门突然安静地打开，几个男侍踩着小步子走了进来。
有些醺醉的修士们看过去，便见几个侍从竟然呈上了歌舞乐音，当下更加尽兴。
栗音坐上首，面颊有些热意，这秘境里的酒水，喝了居然和真的一样，灵气酒色，熏人陶醉。
她视线微微定了定，拨开酒意，凝眸望着献舞的美侍，等待秘境呈上考验。
男侍都穿着些浅淡的粉色，明媚而不艳俗，胭脂雪色重叠杏花薄纱，献歌献舞之间，香风习习弥漫，面纱下的脸庞则若隐若现，朦朦胧胧，惹人探寻。
栗音忽地眨了眨眼睛，正中那个献舞的美侍好像离她越来越近了。
其人身段虽有纱衣虚掩，可点步游移之际，还是隐隐可见绝佳，挺拔高挑，却又兼具着柔柔软调，舞步柔美同时利落，一曲就到了她身前。
淡香扑面，栗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过只有一瞬，很快重新放松下来。
那美侍已经徐徐款款，周身的幽香绕着她勾勾缠缠，从一侧转到了另一侧。
被勾引了。
诚然他的勾引很好，但一想到，此时秘境外有人注视着她，栗音难以发挥，犹豫谨言慎行。
她好似有些走神，又像是有些顾虑，坐在位置上没有动，没有回应美侍的勾引。
一袭粉衣的男人须臾停在她身边，没有离开的意思，微微侧过身，近乎坐在了椅子的扶手上，同她靠得更近。
栗音向另一侧躲了躲，仿佛被幽香逼到了角落。
美侍好似没在意她的举措，仍旧倚坐在椅子的扶手上，长袖一拂一动，不知从哪变出了一盘沾着露的灵果，他一手端着玉盘，修长的手指从中拣取一枚，送到了客人嘴边。
果子深紫色，果香浓郁，悬在玉似的指尖上，正是上好的摆盘，一动不动，乖觉地等着她赏光采撷。
栗音无声吞咽了下，顷刻败下阵来，张开嘴。
那莹润的指尖泛着点淡淡的血色，似花瓣般薄粉，极其贴心懂事，将果子轻轻推进了客人的嘴里。
指尖好似无意，蜻蜓点水，温柔地触过她的嘴唇。
灵果味道很好，解了酒气，栗音清醒了些，意识到刚刚无疑接受了他的勾引。
新鲜上任的栗城主唾弃了下自己的为人，严厉批评。
一下破功，她反而自在了点，充满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和及时行乐的胆量。
一侧，美侍亲手给她喂了枚果子，忽而又一动，盛满果子的玉盘眨眼消失在他手里。
翩翩长袖和薄纱簌簌落下，简单的法术被他施展得像一场梦寐的表演，果然再度吸引了客人的注意。
修长玉润的手指翩然而动，转手腕花，指风挥芬，引着她的视线，落到他的脸上，男人的手指摘住了面纱，似乎即将揭下来。
他露出来的眉眼极佳，长睫细密，清眸流盼，点染曲眉如画，眼尾淡出胭色，一看便知，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格外清亮冷透的墨瞳却又显出些不易觉察的清冷。
栗音盯着他的面纱，数息，美人的手指便再次动作，反手揭开了她眼中的期待，没有让她失望。
美人露面，恍如兰花幽幽、桃花灼灼，他的唇瓣微微张开着，不知什么时候衔上了一枚果子。
果实颜色深，对比之下，他的唇色便浅了，肤色则愈发的白。
栗音全然没看见他施法，可他的修为明明看起来不高。
她正讶异于对方法术精妙，谁知，衔着果实的美人微微欠身、俯首，香息沁润，把美色呈现到了客人眼前。
果实的露水沾湿了他的唇瓣，水泽诱人，和之前一样，他的脸和唇此时充作了侍候客人的摆盘，等着她享用。
耳环晃动，和似绸的发丝一并，垂落在他的脸侧，清冷的墨瞳似乎很清醒，清醒地知道他此时在做什么，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美色在前，想来是一场考验，栗音不敢动，屏住了呼吸。
芬芳四溢里，美人的身段更加放软了，眼睫轻颤，微微阖眸，衔着果实，扬起莹润白皙的下颚，如祈求垂怜般，把唇瓣和果实往她身前送了送。
求她收下。
问心境外，广场上，某一幅光幕的画面忽而花了，众人只隐隐看见了个屈身献媚的美人，路人直道被献媚的那个弟子真是艳福不浅。
突然，一道尖叫打破人群的感慨。
“有人勾引我妻主！”一个青衣书生叫喊道，受了刺激，他看起来像只张牙舞爪的狐狸。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不要脸的狐狸精！他都还没那样勾引过她呢！
真正的狐狸精尖叫。
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眼神投向他，又投向那处模糊的光幕，去看他妻主是谁，甚至还有好心路人出言安慰。
下方的人群传出些骚动，长老席上的人并没有在意。
那一处光幕里的景象也落在他们眼里，云台席位一角，一众大能修士陷入死一般寂静。
终而，一道人声打破了沉默。
“这秘境里竟也有贱人…”那位丹鼎宗、善名在外的符长老突然字字说道。
一个“也”字引人遐想，岂止秘境里有贱人。

第133章
心音纷扰嘈杂。
【一群不知岁数、也毫无廉耻的贱人……】
素来温和清润的符长老笑容消弭, 神色稍冷，墨瞳泛着点无光的深色, 扫视四下的男人们。
这些老东西仗着他的小徒弟年纪还小，哄骗引诱她至此。
心音又道。
【贱人。】
【都是贱人。】
他那句话音落下，明眼人也能看出他状态不太对，席位间的氛围格外凝固，谁也没开口，直到数息后，那位丹鼎宗的符长老才骤然回神似的。
意识到自己把什么话说了出来，符颂今面色有些苍白，抿了抿唇。
他怎么能说出那种刻薄的话，缃色衣着的美人抚了抚心口。
不可放纵心魔, 会带坏小徒弟的。
总归他的小徒弟百般都好, 都是外面不要脸的男人哄骗勾引她。
微微按下了心音, 他才露出了个稍显歉意的笑，温温柔柔：“抱歉, 这秘境把好好的小弟子都教坏了……”
骂也骂完了, 可他说着说着，又露出了隐隐失控的冷意。
“小弟子的心性尚且稚嫩, 难免有那等不知廉耻的东西, 勾引哄骗她犯错…”
他又来了一句，最前方, 佛门长老出言，帮忙解释。
慕宴清微笑，语气平和：“符长老修炼出了些岔子，心魔发作，无心之言, 诸位莫要上心。”
因着一起送走了那尾小鲛人，他二人姑且算作同谋。
一旁，慈渊谷主侧目，冷眼睨了下貌似抱歉的符长老。
“有病就去治，你要是治不了，我这儿有的是毒，治不好就去死。”他低声骂道。
想起早在赏丹会时，她就采补了这人，千防万防，其人清白不再的流言，甚至还是他帮忙传出去的。
如今竟和前世一样，让她找了这么多姿容不凡的相好。
慈渊心头暗恨丛生，旋即转眸，看向一派平和的佛莲，冷笑：“你也是，贱人，装什么。”
他手中的杯盏终究对着白衣佛修的脸泼了出去，羞辱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不出意外，被慕宴清施法挡下。
大能修士起争执，摇光珩默不作声，支起了灵力屏障，将这一角的男人们都包括在内，请走了外人，没有让外人看见、听见不该听的话。
慕宴清身前，泼出来的茶水被灵力捕获，悬浮在空中，须臾散去。
他接下茶水，没被泼到，竖掌念了声佛号。
眉眼如旧，气度淡雅沉静，并没被激怒，兀自拨弄着佛珠，随着动作，手心的花印隐隐约约，险险地露出来着。
摇光珩看完他们的对峙，扯了扯嘴角，冲外来的贵客笑了笑：“让两位见笑了。”
“符长老说得也有道理。”龙君兮浅笑淡淡，“此地的秘境虽是考验，但秘境里的事情如此公之于众人，有失考量，若是那等有家室的女子，岂不是容易害得家宅不宁。”
他赞成起符长老的话来，对合欢宗的秘境评议道，至于话中掺着多少私人的意图…
视线从那位慕长老的手心收回，鸿影神色平静疏冷：“不过秘境幻梦而已。”
妖修声线靡丽，实际上，在座的男人里，自有人一直关注着两个异族。
白发淡红曈的男人衣着华贵，层层孔雀尾羽堆积在他的衣琚下方，光耀夺目，另一位则龙气不凡，虽没负责接待这二人，也能轻易猜出来历，一是妖修羽族，一是龙族。
“比起虚无缥缈的幻境，终归得专注于现实。”妖修轻声道，他怀里一直护着一枚蛋，引人注目。
蛋的来历也引人遐想，眼下有太多不明了的地方，没人贸然开口。
佛门长老竟把他的话接过，慕宴清合掌道：“过去心不可得。”
他径直点破了过去二字，能说得上过去的，无非前世。
顷刻间，气氛僵持凝滞，心绪翻飞，些许眼神微动，这位慕长老…原来也有个前世。
桌上的杯盏受法术牵引，慈渊谷主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紫眸森寒，声线泛冷：“你们佛修说话真有意思。”
他好像没听出佛修的言下之意，忽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居然道歉说：“刚才是我不对，没拿稳，还望慕长老别放在心上。”
慈渊微微抬手，似敬了他一杯茶水，话锋一转：“不然给我夫人看见，该怪罪于我了。”
他咬字的语气颇为阴阳不定，说完，便勾唇冷笑，没等佛修的回应，自顾喝了口杯中的茶水。
“夫人”的称谓一出，便让有些人忆起慈渊谷主夫人的传闻，他那位夫人是早已经离世的人。
想到传闻，便能想到其他的传闻，尤其在座的人当中，就有一位，身上的传闻甚广。
隐晦不明的视线投向角落里的青年剑修。
藏剑山云谏剑尊那位早逝的小师姐，两情相悦，其人寡居至今。
青年剑尊如今不知哪来的心情，竟然没待在藏剑山的剑阁，而是跑来合欢宗观礼，甚至，青年虽穿着身黑衣，却点缀了不少金玉饰物，暗中喧哗，愈衬得姿容不俗。
场上男人繁多，云谏一手一直按着剑柄，平复心绪。
他忆起当初，小师姐扮作合欢弟子时，同他说了许多话。
现下的男人们居然和她的话一一对应上了，梵音寺、灵虚门、丹鼎宗、医毒谷…
她话里其实还有个青玄宗，一眼没扫见青玄宗的长老，云谏竟暗暗松了口气。
忽而觉察其他人的打量，虽然隐晦，但剑修感官敏锐，加之，大家都坐在这里了，都是些什么身份，各自心里有数。
云谏摩挲起身侧的佩剑，有心人一看便知，他惯常随身的剑少了一把。
他一动作，果然有视线看向他的佩剑。
云谏顺着看过去，原是丹鼎宗的符长老。
他出世在外，对各类传闻都有所了解，比外来的妖修龙族，又或避世不出的佛修消息灵通。
青年剑修粲然一笑，解释剑的去处：“我在外游历时，遇到了个小修士，十分投缘，便送了她一把剑，不然，我这剑该是一对。”
尾音咬重，坐在前侧的慈渊谷主冷哼了一声。
云谏没有理会，越过符长老，径直对上了万兽宗长老的视线。
青年剑尊谦虚又好意地说：“摇光长老，不知她此次在比武上用不用剑，若是有需要，只管来找我，我定倾囊相授。”
“做师父的忙着接待贵客，会武在即，我也是做师父的，可以代为指教。”
暗中的关注陡然又一变，这下都落到了摇光长老的身上，此人原是她的师父。
龙族家主摩挲了下杯盏，前侧的慕长老静静地拨了一颗佛珠。
师父的身份彻底暴露于人前，他是她的师父，相处的时间定比他们这些外面的男人们多。
摇光珩微笑：“云谏剑尊客气了，既然是我的徒弟，不劳剑尊费心。”
他言辞间很是温润大度，又道：“她喜好结识朋友，我自然帮忙招待。”
受他招待的妖修尚未开口，不曾想，竟是符长老先出言。
“原来如此。”缃色衣着的美人笑容温和，鬓边的牡丹花明媚，“我这丹鼎宗的客人也是她在外面结识的朋友，也不知她有没有和你这个师父说。”
“她性子善良又心思单纯，在外面结交朋友虽好，可这外面的修士，却并非都是好人，你既然为人师父，岂能放任她在外乱跑，万一被那等心术不正的家伙勾引……”
一个不留神，差点又让心音占据上风，符颂今及时打住了话音。
他的话说没说完不影响理解，在座的人哪个不明白。
慈渊谷主倏尔冷冷道：“符长老不愧是有过徒弟的人。”
比起云谏剑尊广为流传的两情相悦，丹鼎宗符长老的传闻没那么人尽皆知。
慈渊虽对传言轶事不感兴趣，但医毒谷和丹鼎宗交流多，赏丹会也常有，他偶尔能听门下弟子提起，当下直接撕开了陈年旧事。
经由他提醒，摇光珩也反应过来了，赏丹会的来历，有说法是符长老为了惦念徒弟。
这下子又找到一桩旧事，甚至，他遥遥忆起在丹鼎宗的事情，一并找到了那时违和感的来源。
摇光珩做温驯的姿态，顺势道：“惭愧，我的确不如符长老对弟子爱护有加。”
霎时间，缃色衣着的美人面上血色尽失，苍白中，眼神则骤然化冷。
他动了动嘴唇，貌似心魔大盛，话没有说出口，美人微颤，径直取了枚丹药出来，服药阖眸，镇定心口的魔气。
如此明显的反应，龙君兮虽不知陆上的种种传闻，却有心记下，鸿影也同样，道门的传闻他向来不感兴趣，现在却不然。
符长老吃药去了，云谏剑尊接话道：“小修士独自在外游历，的确危险。”
“我同她一并游历时，就遇见了不少魔修。”黑衣剑尊轻轻笑了笑，仿佛无心之言。
提及魔修，场上一静，静默中，视线无意交错，便心下分明，在座的估计都知道她的魔修身份。
慈渊眯了眯眼睛，确认都是她外面的相好，冷笑：“魔修容易扰得人心烦意乱。”
“是呢。”佛门长老数着佛珠，平心静气。
“外海不比道门，对魔修赶尽杀绝，魔修在外海自在得多，我族和魔修通婚的事情也偶有。”
说完，龙君兮举杯喝了口茶，长袖滑落，隐隐约约露出一点浓粉的痕迹，是花印。
“巧了，我族也是。”鸿影不紧不慢，声线舒缓，一边随手捋了下后颈的白发，花印一晃而过。
道门容不下魔修，羽族和龙族却不然。
望着异族的作态，道门的长老心思各异。
因为花印的位置大多不凑巧，无能拿出来示人，只有那看起来端庄的佛修，手心佛珠之间，附着一抹一样的浓粉艳色，其人淡然静坐，眉眼舒善。
另有藏剑山的云谏剑尊，突然有些冷脸，一手陡然攥住了剑柄。

第134章
问心境里, 栗音正面临严肃的考验。
香息萦绕，美人唇间衔着一枚乌浓的果实, 等待她取走，收下，鸦青长睫细密如扇，乖顺地阖着眼眸，微微仰着脸。
这等知情识趣，实该赏光衔走他献上的果实，或者说，献上的哪里是果子。
客人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嘴唇，很快，她有了动作, 向他靠近了几许。
美人的眼睫颤了颤, 栗音抬起手, 指尖点按住了他唇间的果实，向里一推。
美侍徐徐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选择衔取芳泽, 而是把那枚果子按进了他的嘴里。
薄粉的唇瓣没有动，美人垂眸, 仍旧温顺乖觉, 听话微张着嘴，让她把果子推进去, 倏尔顺着客人的意愿咀嚼，吞咽。
吃了客人赏赐的一枚果子，他没有退下去的意思，依然依偎在她身侧。
栗音心道考验还没有结束，如果她没作弊保留记忆, 说不准就把他献上的果实和亲吻一起取走了。
她甚至顾不得想秘境外，那些炉鼎们看见当下这副画面会怎样，只一心抵御着美人的芳泽和勾引。
她坐姿有些不自在，美侍没有笑话，伸手取了桌案上的酒盏，给她斟酒。
白皙的指尖捏着酒盅，送到客人唇边，想亲自喂与她。
栗音推脱了下，把他的手轻轻拂开了。
酒水未洒，顺着她的力道被推走，美人捏着精巧的酒盅，不见失落，昳丽的眉眼始终缱绻着股清凌凌的幽静暗香。
墨瞳微抬，扫过客人没什么表情的面色，很快又低垂眉眼。
栗音当他该知趣退下，谁知，美人却抬起手，长袖摇曳间，薄粉的唇瓣抵住了酒盅的杯沿，垂眸饮尽了方才斟的酒。
美人姿态，看得她屏住了呼吸，清酒入口的刹那，美人唇瓣轻抿，沾着些点点晶亮的酒液，润泽漂亮，又仰起脸，送上唇瓣，等她取走。
嗅见酒香，栗音后知后觉，他没有咽下去，而是含在了口中。
只消客人抵住他的唇瓣，轻轻抵碾，就能尝到那一点酒水。
美人阖眸，做出任由亵玩的姿态。
栗音这下没办法了。
【你无需如此作态。】传音突然响起。
美人睁开了眼睛。
栗音劝说：【此地迎来送往，你们不过酒楼的侍从，岂有给客人献身、狎昵的道理。】
【不要怕，我其实是此地城主，来救你们的，你只管实话告诉我，此地的东家有没有逼迫你？你是打哪来的？若本是外来的男修，被拐骗进来，也只管和我说，我替你做主，送你归家。】
美侍垂敛了眸光，温驯乖觉，用嘴含着酒，唇微微抿着，似在仔细替客人存酒温酒，也同她传音。
【我本就生于坤元属地，并非强迫，今日见了贵客您，如见意中人，斗胆诚心侍奉…】
从见面到现在，栗音可算听见他说话，声色并不娇柔，清丽动听。
不知怎得，她竟觉得有几分耳熟，可细想一番，又觉得好听的声音总归类似。
美人又道：【我的身子是干净的，客人若是不信，稍后可以和我来，验证一番，随客人想怎么验证…】
栗音及时打住，她怀疑酒楼的管事提前得到了情报，派人给她下套呢，本想义正言辞地拒绝，可忽而，栗音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和他去的话，可能有机会探查到一二线索。
她咽下了拒绝的话音，选择顺势而为。
【你…若诚心想侍候我，也未尝不可。】
她好似做出了同流合污的选择，暗示说：【只是此地的行事递到了我案上，我得查一个结果出来，能让大家都满意最好…】
美人轻缓一动，身姿微移，竟坐进了她怀里，他没坐到实处，并不重，压在她的膝盖上，伸手揽住了她的脖颈，漾开阵阵香风。
【客人若愿意赏光，我定伺候到客人满意为止。】
靡丽的传音落下之际，他再度仰起面容，送上温着酒水的唇瓣，请客人品尝。
客人犹豫了下，终于赏光。
点点呼吸清浅，掺着酒香和幽香，滴滴清透的酒液很快溢出了美人的嘴角，却不觉浪费，酒色点缀着姿色。
浅尝辄止，栗音及时停下：“我有点醉了…”
她一开口，体贴温婉的美侍擦了擦嘴角，接话：“我带您下去休息。”
美人眉眼低垂，起身引路。
栗音也起身，跟他离开，走之前，没忘和同行的修士们打个招呼。
身姿聘婷的美侍在前面引路，他步子迈得不大，矜持又漂亮，脸颊边的耳环随着步子轻轻摇曳，背脊平直，端庄秀丽。
身姿不俗，却是个任由人狎昵的侍从，让客人的视线不知该放哪里。
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少有人至的尽头，路没了，栗音凝神打量四周。
美人上前，掰了下角落花瓶里的某支花枝，一阵极其隐晦的灵力荡开来，尽头的墙面变得虚虚实实，别有洞天。
他扭过身，欠身行了一礼，先抬脚走过去，栗音跟上，暗自感叹这一行真是顺利。
她没高兴太久，有个管事打扮的修士迎面走来，其人皱了皱眉，好像察觉不对。
“这位客人是从哪里过来的？”管事瞪了眼引路的侍从，随后面上堆笑，看向来客，拦住了。
栗音只道：“你们家的侍从甚是贴心，请我来一起休息，我总不能拂了美人的好意。”
这客人虽沾着些酒气，眼神却清明，声音也清亮，管事有点眼力，对侍从选中的人很是不满。
这等心智清明的人，少见沉迷于美人声色，他们这里的生意本就难做，不该挑中个心性好的人来。
“真是不凑巧，这处的厢房住满了，我给您再安排一处清净的地方吧。”管事揽过引路的活，打算把人领走。
客人却不领情，微微颔首：“那旁人怎么进出自如？”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是有女客和男侍，开房门一起进去了。
管事侧目看一眼的功夫，下一秒，似有风声破空，往他的面上袭来。
栗音伸手抓人，一举拿下管事，其人尖叫了一声，声音和灵讯一起飞出去，通风报信去了。
与此同时，方才进来的入口传出动静，并不是酒楼的人，而是得她的招呼，城主府的执事悍然冲了进来。
冷天娇做事利落，当下起阵，连同城主府的兵卫在外，迅速封锁了整座酒楼。
“难怪我来几次都搜不到，藏在这儿了。”她抽出腰间的佩刀，直接从城主手里提过管事，“你们东家躲在哪儿，带我去找，我不为难你。”
栗音松开手，由她去处理。
事发突然，管事大声叫嚷，知道他在通风报信，冷天娇反手抽了他一下，其人吃痛，叫嚷得更加厉害。
如果是坤元属地出身，男子该捂着脸楚楚可怜地啜泣，见他做派，便知是外来的牟利之人，才能干出这等逼迫良家子卖身的事情。
冷天娇提着他的后领，当下不再留手，踢了一脚，人才老实。
事发突然，方才引路的美侍安静地站在一旁，栗音看完手下教训人，才想起他还在这里。
她轻咳一声，忘掉之前说过的话，安慰道：“别怕，这事和你没关系，等我们查办完，没人再能强迫你，再者，你检举有功，可有什么想要的奖赏？”
美人唇瓣翕动，说话间，似乎还有股若有若无的酒香，栗音眼神飘忽，莫名想起他唇瓣的温度和柔软来。
却听他说道：“我是自愿想侍奉您的，先前所言，并不是假话，若说奖赏…”
美人有意顿了下，等她的视线重新落回他面上，才垂敛眸光，貌似温顺：“我听闻，城主府上并无侍从…我想要的奖赏只有一个，还望大人收下我。”
秘境的考验还在继续，栗音真的被难住了。
美人说完，闭口不再出声，似乎铁了心要进她的家宅。
栗音还没找到回绝的理由，也可以说，她还没找到劝自己回绝他的理由。
那股幽香始终萦绕在她鼻尖，她脑子有点乱乱的，突然，她想到，这人会不会也是个进问心境试炼的弟子。
若是个秘境捏造的人物还好，但万一是个真真切切的道门弟子，等出去了…
栗音心里连连摇头。
她尚未做出抉择，前面传来些声势浩大的动静，灵力冲撞，荡涤而出，混杂着兵刃交接的声响，打起来了。
合欢首席修为出窍，小道君的修为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在这里已经够用。
栗音循声看去，只见双刀的光影，冷天娇和此地的东家打得有来有回。
一些酒楼的护卫上前干扰，她反手刀光一转，将他们的武器打落在地，游刃有余，不需要她这个元婴期的城主帮忙。
只是须臾，场上的局势又一变，犯事拒捕的酒楼东家寻机脱身，竟直直冲向不远处、站着旁观的少年城主。
其人用的是鞭子，当下横鞭，破空甩来，想抓住元婴期的城主当人质，栗音洞悉他的意图，立时后退躲避。
蓄力的鞭势格外凶猛，顷刻落下，眨眼之间，却有一袭粉衣冲出来，堪堪受下了这一击。
幽香掺杂进一股血腥气，栗音回过神来，已经把人接住。
美人伏在她肩头，因为吃痛，身子轻轻颤抖，那一鞭极狠，原本秀丽平直的后背遭了一击，衣服也破了，露出白皙的背脊，斜着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眸光流转，似含着些忍痛的泪花，楚楚可怜，却又生生忍着。
他没喊疼，只面色苍白，溢出了些打颤又克制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听得人心疼。
美人敛眸，察觉她的手抱得紧了些，便愈发失去了力气，把身体彻底交给了她，依偎在她怀里。
以身挡伤，这下子，总该收下了。
栗音心里尖叫，大喊无辜，手上却把受伤的美人抱稳了。
她眼神清澈，神情担忧，一派单纯又正直的城主模样。
他们应该都看见了，是他自己倒在她怀里的！她是无辜的！
这秘境也太可恶了！

第135章
栗音护着美人后退, 拒捕的修士很快被拿下，酒楼的事情告一段落, 她让冷天娇留下查处干净，匆匆扶着受伤的美人去找医师。
男人身骨亭亭，也能依偎在她身上，倒并不重，只是离得很近，垂敛的长睫沾染了点点痛意的水泽，似悬露颤颤，香息则一直缠在她身上。
脆弱又故作坚强，尤其惹人怜惜。
栗音不敢多想，举止规矩, 找到医师, 直接把人交给医师医治止血。
伤者送到榻上, 垂帘放下，遮住了室内景色, 栗音自觉退出去, 出去前，瞥见他背上狰狞的伤口, 血色濡湿了淡粉色的衣物, 半露的背脊单薄打颤，可怜得很。
这下不好处理了, 栗音只觉得自己无辜极了，但出于对挡伤的表示，她没走，站在门外等候。
不一会儿，医师出来了：“没什么暗毒, 伤口止血上药即可，只是…”
此地为了维护男子名节，男子也可以做医师，当下，男医师犹豫不决。
栗音眼神问询，男医师才模糊着把话说了：“他背上的伤势太严重，只怕会留下些疤痕，让未来的妻主看见了，恐会嫌弃。”
他切实担忧起来，栗音才恍然明白：“我替他寻一些祛疤的膏药就是，不碍事。”
男医师眼神微亮，似看见了个好妻主般，隐隐误会了什么，他没再说话，药也开完了，冲少年城主行了一礼，扭身离开。
栗音还以为他处理完了，便掀起垂帘，进去查看情况。
帘幕适才掀起一角，白皙的姿色立时撞入眼帘。
美人侧坐在榻上，背对着门口，不知何时解开了自己的衣物，原是为了方便上药，却把大片光洁白皙的背脊肩头，都一齐露了出来。
粉衣薄纱尽数堆积在他身边，芙蓉映玉，肌骨白皙，虽是青年的身量，肩与背的线条却格外秀丽，薄如轻雪。
绸缎似的乌发被他捋至身前，方便上药，乌发好似沿着后颈向一边流淌的墨，垂在一侧，至于另一侧，缀着玉坠的耳垂彻底露了出来，和身体一并成了一副美人露背的画。
唯一不够和谐美观的，是他背部的伤口，虽然经过处理后已经止住了血，正在缓慢愈合，却似美玉裂纹，看得人心疼。
栗音愣怔了下，切实受到了某种冲击。
那美人尚未察觉有人进来，正取了点膏药，试图给背上的伤口再上点药效。
栗音放慢了动作，不打算惊动他，准备悄悄退出去。
谁知，美人似乎听到了些动静，微微侧了侧脸，没有回头，只有脸颊边的耳环晃动，轻声道：“能否帮我…”
上药的事情，明明自己施法也行。
少年城主好像完全忘记了，她是个修仙之人，他也是个修仙之人。
只因美人出言请求，她有些愣愣地，打住后退的步子，走上前，接过膏药。
一系列动作做完，栗音才惊醒。
这秘境的考验着实凶险！
她讷讷动了动嘴唇，想说些解释出来，主要不是给露背的美人听，而是想给外面的人听。
她不知道的是，从这美侍在席间勾引她开始，外面广场上，她的那一道光幕画面早就模糊了，任谁也看不清现在发生的事情。
栗音清了清嗓子，指尖取了些药，提醒他，她是个女修，不是方才的男医师。
“疼的话告诉我。”她好心说道。
女声似乎吓到他了，美人肩头轻颤了下，好似才发现进来的是她，而不是男子，须臾，他竟一句请她出去、要求避嫌的话也不说，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美人没有回头，就这样侧坐着，把身体露与她观赏，诚然撇开了脸，却耳环摇曳，姿色难掩。
所谓救人救到底，栗音开始帮他上药，这等事情她做起来可熟练了。
先前的男医师帮他处理过，也擦净了背上的血迹，现下只需要再涂抹一层伤药。
她指尖落下，感受到微微颤栗的幅度，当他是疼的，愈发小心放轻了力道。
动作一轻，连带着也慢，一时间，她在美人背上摸来摸去，微微下陷的背沟摸起来温软，感觉指尖隐约残留上了馨香气味。
栗音有意说点话缓解气氛：“还疼吗？你好像还在发抖，要不要再叫医师过来看看…”
美人微顿，栗音瞧见他的耳坠晃了晃。
“不疼了。”清丽的声线温驯，略微犹豫，才道，“只是…我身子是干净的，还未给人碰过，有些紧张…”
上药的手猛然停下。
察觉她的退意，美人没急着回头，他依然保持背对的姿势，只递出了柔婉的话音，和他打颤的身体不同，他的声线清晰又婉转。
“我无意为难大人…”
背脊轻颤，美人愈发撇开了脸，不愿意看她，徒留楚楚可怜的声色，引人遐想：“只是…我无家可归，今日没了容身之地，难保他日，那酒楼的东家不会记恨报复于我。”
视野里，雪色轻薄憔悴，至于秘境外的那些，栗音顾不得去想了。
栗城主沉思。
他说得有道理！这下子不得不救人救到底了。
同一个理由用第二次，还是很管用，少年城主缓缓放下了手，轻轻叹了口气。
“城主府…姑且也可以收留你。”
定下去处，理由充分，栗音继续帮他上完了药，有她的保证，美人似乎心安下来，没再轻颤，只安静温婉地扯着褪去大半的上衣，半掩着身前。
等最后一点药也上完，灵药效果斐然，他背上的伤口近乎痊愈，唯有淡粉色的疤痕残余在雪白的背脊。
“留了些疤。”栗音语气愧疚，“回头我拿些祛疤的灵药给你。”
美人微微拢着衣物：“只要大人不嫌弃，我就知足了。”
仿佛他已经是她的人了。
栗音避开收用的话题：“你那原来的衣服破了吧？就不穿了，我遣人送套衣服过来。”
闻言，美人微微侧目，抬眸看她一眼，便乖顺垂眼。
栗音看他好像有话要说：“怎么了？”
美人唇瓣轻抿，才道：“大人可否赏赐我一件粉衣裳。”
栗音不解，美人敛眸解释：“粉色更衬我些。”
居然还有这种讲究，栗音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应下他的请求，让出房间，容他更衣。
她退出去，没有察觉，男人眉眼微抬，似细细看了看她的神色，数息才静静地低下头。
转世之人，看来没有前世的记忆。
箫亭鹤捡起身边的织物，他的衣服都是粉色的，修长莹润的手指捋了捋、又抚了抚料子。
忆起许多年前，师父说过的话——
他穿粉色，格外好看些。
美人动作优雅漂亮，虽然室内无人，他仔细给自己穿好了衣服，内衣外衣，层层捋平。
片刻后，房门打开，美人收拾好了，徐徐走出来，栗音侧目看去。
他穿粉色确实好看，似芍药又似芙蓉，花容月貌并不过分。
栗音莫名想到了合欢宗的粉衣长老，在视线所及的粉调里，她又有些奇怪的直觉，好像遗漏了什么和粉色相关的事情。
那些对旧人说过的话全是过眼云烟，她没刻意努力去想。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栗音想起来问道。
美人垂眸答说：“单名一个鹤字，贱籍不讲究名姓，大人唤我阿鹤就行。”
鹤字好听，他也的确像只鹤鸟似的，亭亭漂亮，栗音点了点头。
倏尔，她想起了些旧事。
存档里，那位合欢宗的徒弟，名字里似乎就有一个鹤字。
箫亭鹤，旧人的名姓划过脑海，少年城主忽而看了粉衣服的美人一眼。
可这鹤字又不是某个人的专利，栗音按下没来由的疑心。
-
城主府的后院一直空置，少年城主出去一趟，竟带回了个美人，还把他安置进了某处的院落里。
冷天娇对上司的际遇不感兴趣，城主没有耽误正事就行，她才不管上司纳取了多少男侍。
栗音则勤勤恳恳地扮演城主，每日批注些公文，而她带回来的美人，则每日陪侍在她身侧。
其人端茶送水，偶尔还亲自下厨，给她端来些可口的羹汤饭食。
他行事颇有贴身美侍的作风，除此之外，就连帮妻主铺床叠被的活也做得。
栗音每每出言婉拒，毕竟她和他之间什么流程也没有，她根本不是他的妻主，不合规矩。
美人便做出可怜的姿态，眼底水色，似是委屈，偏偏又忍着泪，低垂眉眼，抿唇不语。
其间她给了他祛疤的伤药，美人难缠，要她帮忙伤药，栗音迫不得已，只能帮忙。
反复几次之后，她由着他去了。
城主府有小藏书室，他从中拣取了几本功法，呈给她，希望得到修炼的准许。
栗音翻开一本，赫然是那类以身侍主的炉鼎功法，她按下一本，又看下一本，也是同样的内容。
“府上有其他的功法。”栗音婉言规劝。
美侍站在她身侧，隐隐欲往她的身上倚靠：“这些功法就很适合我，承蒙大人关照，我只是想为大人做点什么。”
他积极得有些过分了，同样一个鹤字，她遥遥忆起存档里，那个逆徒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学习合修功法，对合修功法避而远之。
她若把一二合欢功法拿去给他，少年便认定是对他的折辱，虽说她确实想和漂亮徒弟合修。
走神的功夫，香息萦绕近前，美人貌似疑惑，墨瞳清凌：“大人？”
栗音回过神，把功法还给他。
“我并不需要你做什么，不过…”她犹豫道，隐隐叹息，“你若实在对这功法感兴趣，就拿去吧。”
美人欠身谢过，抱着功法钻研去了。
栗音自觉躲过一轮考验，不容她喘息，下一轮考验很快就到。
此地坤元属地，若是在外面，一些媚/香之类的房中助兴之物，都得由女子去用，此地却不然，得男子主动。
他不知从哪寻来了诸多媚/香，竟然请她品一品几味香调，仿佛留待以后用来讨她欢心。
如此还不止，又有那等刻意设计的衣着，寥寥悬着些珠链和布料，莫说后背，连身前也遮不住，他也穿给她看，请她看看哪一件更漂亮。
珠玉垂链，由着白皙的背沟悬坠而下，他背上的疤痕已经祛了，光洁如玉，不失为一方美景。
步步轻移，那些珠玉相互碰撞，发出些清脆的声响，动听得很。
栗音拗不过他，衣着难以蔽体，美色在前，她却切实走了神，不自禁拿他和另一人比较起来。
存档里，合欢宗也有媚香和这类衣着，但她那个徒弟向来是不愿意的。
身在合欢宗，又是纯阳之体，简直是合欢道的好苗子，少年却固执，整日把衣服束紧了，把自己包裹严实，连一点脖颈的肤色也不愿意露出来。
在此美色前还走神，属实不解风情，叫人伤心。
珠玉碰撞间，美人上前来，微微欠身，环住了她的脖颈，让她看着他。
他身前也悬着些珠玉链饰，从肩头垂下，随着动作和呼吸折射出凌凌的光华，链饰的位置偏了些，隔着轻薄的纱衣，擦过他身前那点粉玉似的色泽。
“大人，这件好看吗？”美人轻声问。
栗音反应过来，意识到不好，胡乱点头，拨开他的手：“好看好看…我还有事，总归你穿哪件都好看。”
说罢，少年城主用公务的理由脱身，心里直道好险，这秘境真是不遗余力地在考验她。
虽然秘境着实可恶，但她还在坚持抵抗。
她起身离开了，身后，美人站定没有动，身上的饰物仿佛都暗淡了一层。
因为师父喜欢，他一直保养得当，身体各处都极尽美观，可现在的师父…却好像对他不是很感兴趣。
箫亭鹤转眸，收回视线，安静地摘下身上的饰物，取下耳环，重新穿好衣服。
多日以来的观察，师父的性子倒没多少变化，按理来说，喜好也该没变才是。
他忽而摸了摸脸，过去，他尚且是个少年模样，可眼下却已是青年。
诚然他驻颜有术，可也过去了数百年的时间…
一片静谧里，美人把东西收拾好，有些恍然失神地坐在桌边，墨瞳疏冷寂寥。
师父…
不喜欢他了吗。
-
美人痴情，少年城主好似半点不动心，除了帮忙上药、指点功法，接受他的正常侍奉，她也没别的逾越之举了。
他近来勾引得太过频繁，栗音招架不住，想要躲清净。
比起她这个发号施令的城主，拿着执事身份的合欢首席活跃在第一线，理事勤快。
见她想要亲自处理些事宜，冷天娇从手中剔出了一件待办的玉牍给她。
“这个，前些日子抓住了一个魔修，这魔修挖了一个修士的金丹，现在收押在狱中。”
“既然案情清晰，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栗音不解。
冷天娇直言，说起奇怪的地方：“有凡人来给这魔修求情。”
“我还没得空去求证，但听凡人的话说，此人虽为魔修，行事却向善，斩杀妖魔，救了好些人，因此那些人才来替恩人求情。”
得了她给的情报，栗音先去凡人身前求证了番，得知其人虽为魔修，却是个斩妖除魔的剑客。
“那位恩人虽然办事说话冷冷的，性子有点奇怪，但他从未对我等下杀手，甚至替村子里除害…”一人先说。
“虽然恩人和出事的那位仙长有过冲突，可那也只是口头积怨，仙长不信恩人身为魔修，也能行善事，所以才说了两句…”
另一个凡人纠正说：“哪里算冲突积怨，以恩人那古怪的脾性，估计压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谁知那仙长第二天就死了…”
前来求情的凡人七嘴八舌道，他们其实不大清楚什么叫做魔修，只是听出事的仙长这么说，于是也这么复述。
栗音认真记下他们的话，除了这些凡人，玉牍里的信息还记了个证人，原是死者的道童，亲眼看见犯事者在现场。
她又往下查看，定睛看了眼抓捕记录。
【此人并无激烈反抗…】
看清楚犯事者被收押的监牢，她决定先去牢里看看。
-
西水城地牢，其中一间牢房角落，盘膝坐着个黑衣的剑修，他闭着眼睛，似乎在调息，可手腕扣住了两道锁，根本无法吐纳灵气，只是坐着闭目养神。
有脚步声逐渐靠近，他眉眼安定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了他的牢房门口，迟迟没有走开，似乎在看他。
青年睁开眼睛，黝黑的眼瞳并无凶性，乍看几分纯良懵懂，细看却像两汪毫无波澜的死水。
剔透又干净的黑眸望向走廊，那里站着个少女，她微微一顿，而后突然冲他笑了。
“应濯尘？就是你犯的事？”栗音几乎忍不住笑。
看来无情剑的小道君运气不好，竟抽中了个魔修身份。

第136章
栗音端正了下态度：“你倒是冷静, 还能坐得住，犯下了这等凶案, 你不怕死吗？”
腕上的锁链哗啦作响，牢房里的黑衣剑修站了起来，立身挺拔：“人死与我无关。”
他声色平稳，难以从中听出起伏波动，既没有对死囚的畏惧，也没有对被冤枉的愤懑，无心也无情。
“你是说有人冤枉你？”栗音道。
青年点了一下头，束在脑后的黑发微微晃动，他的淡漠无情仿佛某种乖觉。
栗音勾了勾嘴角：“被挖走的金丹去哪儿了？”
青年摇了一下头，幅度不大, 扎低的长马尾也微微甩了下：“不知。”
“那你去到时, 又是何情景？”
“我去到时, 其人已经身死，金丹不知去向, 而后那人的道童进来, 看见了我。”
她一问，他一答, 简言交代了事由, 连些添油加醋的话都没有，说完便陷入一片安静和沉默, 黑眸定定望着她。
“看见有人死了，你不跑也不报官？”
她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应濯尘有些迷茫疑惑：“…我为何要跑？要报官？”
他不甚理解，始终平静, 栗音眸光微动，谎称道：“我听说，你帮那些凡人斩杀了一二妖邪，他们原本还当你是好人，没想到，你竟然是个穷凶极恶的魔头，那些凡人让我一定要严加惩治，你没什么话想说吗？”
对她口中凡人们识人不清、忘恩负义的行径，黑衣剑修依然了无波动。
要说什么？应濯尘不明白，微微蹙起眉头，似在思索。
栗音知道他修无情剑，无心无情，换个人来，定有很多话要说，给自己叫屈、叫可怜。
她盘问两句，冷天娇也踱步过来查看，皱着眉，发现这个魔修有点奇怪。
“修魔的脑子多少有点问题。”她直言道。
栗音轻咳一声：“我觉得他应该是被冤枉的。”
没有过多解释，她转头问：“你验过那修士的伤势吗？”
冷天娇顺手支起屏障，不让闲杂人等偷听内情：“确实不是他那把佩剑所致，伤口有些手生，起手落刀的人似乎不大熟练，也不排除故意误导的可能。”
栗音想了想：“再叫那道童来见我吧。”
来提审的人转身离开了，应濯尘目送她们渐渐走远，一句求情的话也不知道说。
须臾，黑衣剑修收回视线，又回到之前的位置，地牢湿寒，他盘膝坐在牢房角落，安安静静，似在闭目养神，平心静气。
离了牢房，栗音换了处敞亮的会客厅，见一见证人。
其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小道童，乍然面见城主，举止畏畏缩缩，似乎是个胆怯的性子。
“别怕，我找你来，就想听一听当日发生的事情。”少年城主温声安慰了两句，小道童慢慢冷静下来，开口交代起那天发生的事。
“我家主子习惯在午时闭门炼丹，等他炼完了丹药，我再送些养神散进去，谁知道那天，我去送丹药时，门是开着的，我转眼就看见那个魔修站在我家主子的尸体旁边…”他说着，倏尔畏缩，念起当时的惨状来。
栗音点头附和，大抵受回忆刺激，小道童拔高了音量：“一定是那魔修动的手，他和我家主子有些龃龉，魔修睚眦必报、心狠手辣，定是那几句口舌之争，让他记恨上了，上门报复，甚至剖去了我家主人的金丹泄愤！”
栗音一面附和，一面安抚他的情绪，数息后，小道童冷静下来，小声询问：“那魔修是否已经伏诛？还望大人给个口信，我好去主人坟前告慰…”
“惭愧。”栗音做为难状，先给他道了一句歉，“其人虽为魔修，但我城中断案，需要讲究证据证物。”
闻言，道童期期艾艾，似难以接受，冲她比划起来：“可他是个魔修，还和我家主人起了争执，我家主人的金丹说不定给他吃了，魔修都是那样的…”
少年城主叹了口气：“没有物证，金丹不知所踪，从他身上也没搜到吻合的凶器，说不定藏在哪了…”
她转而又说：“你且放心，我等一定派人盯着他，一旦发现可疑之处，定立即捉拿。”
话里话外，竟已经把那魔修暂时放了，道童无从左右城主的决策，只得点头。
-
秘境里的城池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地方，以是人、魔、妖三道之间的关系，主要取决于城主行事的态度，不似秘境外那般僵持。
即使是魔修，也能在城里城外寻个过夜的地方，除非那等丧心病狂、为祸一方的邪道，才会人人得而诛之。
黑衣剑修不日从牢里放了出来，先前为他奔走求情的凡人还来迎他。
一众人七嘴八舌说着话，奈何无情道，青年并没有明显的反应，只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
等听凡人们道过恭喜，他也跟着凡人们一并回去了，城外有村落，他在村中落脚，暂住在一间闲置的小屋里。
小村落零散在城外，不似城池有阵法保护，只有些修为勉强的散修驻扎。
偶尔会有不走正道的歪门邪道，流匪一般，偷鸡摸狗也就算了，有时对村中小孩下手，村民只能求助于村中的修士。
放出来后不久，村里又出了事，求到黑衣剑修门前，他带上剑出去帮忙，追查、追击邪道，一去可能一二日，也可能三五天，毕竟他好像不大认路。
夜色深重，人影朦胧，久去的剑修似乎回来了，兀自打开了小屋的门，往里走。
倏尔，人影传出窸悉簌簌的动静，好像在低头翻找东西。
没让他翻找太久，暗里猛地亮起了一盏灯，一下把小屋照得亮堂，那摸黑前来的人影也赫然显现于人前。
小道童吓得抱紧了怀里的东西，下意识往怀里藏了藏，衣摆下露出一截雪亮的刀尖，倒映出室内突然出现的几个人。
不止黑衣剑修，城主竟然也在，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尚未开口，道童赶忙说道：“大人，您来得正好！”
他忙不迭举起手上的东西，亮出一柄短刀，指着魔修，高声喊道：“这是我刚刚从他房里找到的，是他有意藏起来的！”
栗音身后，冷天娇冷哼一声，递出一枚法器，法器投递出画面，是刚才发生的一切：“你说那刀是在他房里找到的，怎么我明明看见，是你带着刀鬼鬼祟祟进来？不必多说，跟我走吧！”
说罢，她甩出灵索，意将真凶当场抓获，那道童吓得瑟瑟发抖，当下扔了凶器，跪到地上，看向城主，从怀里摸出了个锦盒献上求饶。
“大人！小人愿意献宝与您，还望大人开恩！”他把那锦盒打开，一枚圆滚的丹药安置其上，“实不相瞒，小人机缘巧合，得到了一道独特的丹方，一枚成丹可抵数十年苦功，无论丹方还是灵药，都可献于大人！求大人网开一面！”
他呈出的那枚丹药成色上好，金红光泽，细看却像洇出了一抹血色。
“这灵药该是拿你家主人的金丹练出来的吧？”栗音仔细看了一眼。
如果在游戏里，此时该跳出选项了。
真凶提出用炼丹的邪法换取活路，试图引诱玩家同流合污。
见她端详思考的神态，道童还以为有希望，下一秒，少年城主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
她是来玩男人的，又不是来吃人的。
眼见无可狡辩挽回，道童畏怯的姿态一变，凶性毕露，抓起扔在一旁的短刀，直指向设计旁观的城主，却被灵索捆住，收押。
“你包庇魔修！你会后悔的！”道童痛骂起来，既骂起有眼无珠的城主，也没忘记骂两句害他算计落空的魔修。
可惜，魔修本人无心无情，听了一耳朵，毫无波动，而城主更不以为意，随口道。
“他虽为魔修，却并未行恶，亦没有以邪法食人修炼，控告不成立。”栗音认真玩起了游戏，还给他解释，“哪怕他今日投胎成了个妖修，我也不会单纯以身世定论。”
“人、魔、妖三道，按律惩治，若行惨绝人寰、有违天理之事，我必诛之。”
说完，自觉表现不错，少年城主自顾自点了点头。
秘境外，广场上，光幕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光亮大盛了一瞬，问心境认可此道。
一宗的首席弟子引人关注，尤其，合欢宗首席和藏剑山首席，似乎分配进了同一个小世界，混入其中的万兽宗弟子也受人瞩目了起来。
广场上的人仰头看着光幕的光亮恢复，又看清楚万兽宗弟子的面容，认了个眼熟，原来是艳福不浅的那人。
问心境里偶尔也会出现勾引和欢好的事情，但亲密的画面都会抹去，不容给人旁观。
虽然那个万兽宗弟子的画面时常模糊，但秘境外的人没发觉不对。
秘境里，真相大白，真凶捉拿归案，凡人们受过黑衣剑修恩惠，还替他办了场庆祝的宴席，点起了篝火。
歌舞饮食之际，栗音向身侧的无情剑修道歉。
“我先前说了谎，这些凡人一直相信你是无辜的，为你奔走平反了好一阵子。”
应濯尘望着她：“嗯。”
青年神色懵懂，黑眸在夜里的火光映照下格外透亮，一看便知，他根本没理解她在说什么。
栗音又忍不住勾起唇角：“之前冤枉你了，冤枉来，冤枉去，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你没什么感觉吗？”
篝火融融，黑眸浮光，看表情，便知他在思考。
应濯尘想了想：“在牢里的时候很冷，现在不冷了。”
身前点着篝火，无论如何也是冷不起来的。
可是他说完，便见少年城主又在忍笑。
应濯尘眼神疑惑，栗音收了笑容，正色道：“不知为何，你虽是魔修，但我并不讨厌你，我看你剑术应该不错，修为也尚可，不妨来我城主府办事。”
邀请递出，青年又作思考状，栗音耐心地等待了片刻，青年冲她点了点头，答应了。
招募来了一个门客，栗音没忘记他好迷路的毛病，亲自领着人回去。
城主府别的不多，空置的房间有的是，她寻思给他收拾出一块地方住，青年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穿过回廊，幽香袭来，未见其人，动听的声色先至。
“大人，回来了？”婉转的话音须臾顿住，一袭粉衣的美人眼眸微动，视线掠过少年城主，看见跟着她的青年男人。
剑修体魄清俊劲瘦，立身端正，面容虽不艳丽，却也俊逸，不施粉黛，干干净净，没有那等横生的媚态。
“…这位是？”美人含笑，笑意并不达眼底。
剑修迟钝，冲他行了一礼，举止看着愈发清澈干净，似乎寿数也年轻得多，美人唇角的浅笑隐隐凝滞。

第137章
箫亭鹤一眼打量完青年剑修, 不再看他，也不等剑修说话, 兀自转眸看向少年城主。
美眸水泽流转，微抬微蹙的眉眼似含着几分哀切幽怨：“也是大人救回来的人吗？”
栗音：“……算是吧。”
她站在中间，帮他们互相介绍起身份来历。
应濯尘方才行了一礼，并未得到其人回应，粉衣美人凝眸含情，眼中只容得下少年城主，不曾多看他一眼。
因无心无情，应濯尘对这般行为全无感觉，可又天生剑心，他直觉敏锐, 此时感到了一丝异样, 好似是种微妙的敌意, 让他难以理解，仿佛错觉。
听完少年城主的介绍, 美人微微点头：“原来是门客。”
他定论道, 这才转眸看向黑衣剑修，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和剑修笔挺的礼数相比, 他姿态款款缱绻, 举手投足优雅漂亮，可不等对方回应, 就兀自收回了礼数。
粉衣美人看也不看剑修，对少年城主柔声道：“饭食已经备好了，就等大人回来，今日集市凑巧，寻到些山鲜, 近来公务忙，正好补一补。”
他上前来，想挽她的手，栗音及时回了下头，冲剑修邀请：“正好赶上饭点，应道友也一起来吧。”
近来公务也并非忙，而是被美人缠得厉害，躲着他呢。
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的亲昵，箫亭鹤眸光微动，睨了眼始终神色平淡的黑衣剑修。
长睫垂敛，似有冷芒，等再看过去时，美人神情一派温驯。
应濯尘不甚明白，城主府里的男侍对他的态度很奇怪。
不过他也不甚在意，听见城主的邀请，便点了点头，跟上她。
他落后一步，因为有人紧贴在城主身侧，不容他靠得太近。
粉色衬得美人明媚，低垂的眉眼温驯又温柔，看不出一点恶意。
只是长睫投落一小片阴翳，其人眼底疏冷。
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箫亭鹤垂眸，余光扫过身后的青年剑修，他是长老，能辨别哪些是秘境里的角色，哪些是进来试炼的弟子。
此子面熟，略一思索，他忆起是藏剑山此次的首席弟子。
修得无情剑，难怪如此迟钝，箫亭鹤隐隐松了一口气，可这心却没法完全放下。
秘境异动，他心知，她可能没有抹去记忆，装作没有记忆，配合秘境试炼。
她似乎是万兽宗的弟子，把这藏剑山的首席留在身边，估计是认识的人。
他为了处理异动才亲身进入秘境，以此为由，看护在有异样的弟子身边。
至于私心…
墨瞳微抬，瞧见她的侧脸，和记忆的师父一模一样。
师父…
心音无声，数百年过去，他早已经不是拜师的少年，可师父呢，师父的性子看着没变，喜好是否也如从前？
箫亭鹤忽而有了照一照镜子的冲动，诚然驻颜有术，可寿数没法回溯，年年增长，他行事也在年年的守节中，越来越像坤元属地的男修作风。
当初得师父喜欢时，他才初到坤元，行事作风都是外来的男子风格。
而这藏剑山的首席，不施粉黛，清俊干净，竟像他当初一样，比现在的他也更年轻。
栗音没发现美人的深思，她领了个男子回来，一心想献身于她的美侍表现沉默、警惕，也很正常。
不一会儿，三人坐下，一起用饭。
美人的心情好像平复了，柔情体贴，挽袖布菜：“大人，尝尝这个，取的是灵鸡，鲜嫩得很。”
栗音道谢接下，他手艺好，饭菜也是他亲手做的，滋味很好，让她不住点头夸赞。
见她满意，箫亭鹤勾唇笑了笑，墨眸温柔，倏尔，他一转眸，冲客人道。
“这位应公子？饭菜不合胃口？”
应濯尘摇了摇头，他口腹之欲不重，吃得不多。
若是换个机灵点的人，该夸一夸味道，感谢招待，奈何他是个木头。
栗音接过话茬：“这道菜味道好，你也尝尝。”
她开口，青年剑修循着她的所指，听她的话尝一尝。
说什么做什么，模样乖巧极了。
箫亭鹤嘴角微笑不变，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这等听话的脾性，和他当年相悖。
美人好像又闹情绪了，栗音没再吱声，也不敢再招呼剑修，忙给他夹了些菜，关心胃口，才见其人恢复了笑颜。
一顿饭结束散场，栗音帮无情道的剑修安排好住处，又给他一份府中的地图，怕他哪天在宅邸里迷路。
事情都办好，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室内收拾整洁，桌上放着沏好的茶水，花瓶里穿插着新鲜的花枝，再往里看，内室的床榻上云褥锦被，掖得平平整整。
倏尔流香飘过，她看过去，美人点好了熏香，寥寥烟气从他指尖散溢。
“大人。”他温顺地唤了一声，唇边含笑，美人簪花，性情温婉，姿色不俗。
熏香袭人，栗音心思飘忽了一下，他可能是秘境里捏造出来的人物，用来考验、试炼她的…
其实收用应该也不影响吧。
小心思一动，她猛然按住，没再乱想，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美人好像轻轻笑了声，走上前，帮她更衣，换一身清修、休息穿的常服。
秘境里相处了好些日子，栗音也习惯他的伺候，抬手方便他忙碌。
“那位应公子看着挺年轻。”箫亭鹤垂眸说。
“嗯，年少有为。”栗音开始乱问乱答。
他缓缓捋平指尖的布料，和她靠得近了点：“好像还很听话。”
不明他的用意，栗音没有接茬。
美人虽常穿粉色，但粉色也有不同的深浅样式，并不单调，身在内宅时，他穿得也轻便。
眼下没穿用餐时的那件，换了身宽松轻薄的，衣襟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男子身量颀长，落在少年城主的视野里，透过薄粉的布料，可见呼吸起伏的胸廓，白腻如上好的脂玉。
鼻尖不知是熏香，还是他身上的香味，栗音用力分辨着。
耳边，他接着开口说：“但太听话了，难免容易无趣，不过他年轻，总归有的是时间学，学学怎么讨人欢心。”
“只怕哪天收用了，还要麻烦大人费心，好好调/教…”
话题跑偏，栗音猛地回神，轻咳一声：“他是帮城主府办事，公务，不是帮我解决私事。”
美人玉指按住了她的肩头，由后俯首，凑近了，声色泛柔：“那我呢？”
气息若有若无，吹拂过她的耳廓：“大人公私分明，那我来帮大人消解私事，如何？”
他徐徐放低了位置，靠在她的肩头，轻声说道：“我也想替大人分忧，可怜我没什么本事，公务无能，唯有姿色说得过去，望大人怜惜…”
栗音已经屏住了呼吸，甚至念起了清心咒，默念都是秘境的考验。
不知念了多少遍，耳畔香风阵阵，美人还在勾引：“要说本事，其实我也有，不过见不得人。”
“只是不知道大人喜欢不喜欢，若能得大人调/教指点，我也就满足了。”
秘境的画面早就模糊了，没一会儿，竟然愈发模糊起来，彻底看不见了。
-
室内熏香袅袅，让人醺醉，少年城主正在考教下属的本事。
他的确有几分本事，手指修长灵活，舌尖也灵巧，难怪能说会道，轻易惹得城主对他下了手。
她小试了几下，没用太大的力气，像是按照他的愿望，施舍了些怜惜，却也揉散了他的鬓发。
他本来跪在床沿，侍候完了，又被提起，床褥是他铺好的，当下正好用上，美人被少年城主按住，陷在了柔软的被褥间。
乌发散落在榻上，和他身上的粉衣服两相对比，墨发愈浓，韫色更甚。
鸦青长睫沾染了点点微茫的水泽，眼下晕开了些绯红的艳色，墨瞳却清明，透出清醒的意味。
他向城主献上了些技艺，指尖抽出了条细窄的缎带，耐心、几乎手把手地，教起少年城主该怎么使用。
栗音循着他的引导，把细窄的缎带给这美人系上，圈圈交错缠绕，一直到底，她没敢收得太紧，怕过分勒住。
等到收尾，她执着缎带的两端，不知该往哪里绑，却见青年伸手向下，莹润的指尖轻轻帮她按住了一点，示意她在那里收尾，亲自按着，方便她在底部系了个漂亮的结。
他备好的缎带很多，绑完了一处，还可以继续绑另一处，随她的喜好。
虽为青年的形体，比起体修剑修的锻体健体，他明显在另一个方面多有锻炼，格外柔软柔韧，任凭她捆束，让她一一考教。
玩着玩着，发现他的背脊最是匀称漂亮，栗音差点昏了头，手按上去，陷在美人的背沟里，险些给他打了个印记。
幸好及时回过神，栗音装作无事发生，心里却不自禁好奇，真打上印记会发生什么。
秘境里的角色终归是假的，不存在，纵使她打上了印记，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熏香燃尽，一夜天明。
少年城主在美侍的伺候下收拾好，昨夜玩得尽兴，颇有些晕头晕脑，出去理事去了。
她走了，美人缓缓整理好自己的衣襟，抬脚向某处院落走去，城主不在，他多少担着打理府邸上下的责任，去关照昨日的来客。
剑修起得也早，似乎练完了一遍剑，正在院子里调息。
有人靠近，应濯尘睁开眼睛。
箫亭鹤站在墙边，见他看过来，勾起唇角一笑：“应公子，昨夜休息得怎么样？如果有不适应的地方，一定告诉我。”
应濯尘微微摇头：“并无不适之处。”
他才说了一句话，男人忽而抬手，理了理衣袂，常服宽松，似有红痕隐隐。
青年剑修眼神清澈，明显不懂那些痕迹的含义。
箫亭鹤轻笑，却又露出些愁容：“我真羡慕你。”
不等青年剑修开口，他又道：“应公子有立身的本事，不像我，只能待在后宅专心伺候妻主。”
粉衣美人微微笑了下，笑意浮于表面，墨瞳疏冷：“不过术业有专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说了许多，无情道的剑修无从理解，微微皱了皱眉。
没等他相通其中缘由，粉衣美人不急不缓：“我昨夜没休息好，今晚估计还得去城主房里，不打扰应公子修炼了。”
“若是在这儿住得不习惯，千万记得告诉我。”
他说完，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应濯尘听见最后一句话，应了声好，可对于他说的其他话，不明就里。
不知怎得，似乎有些情绪掠过心头，可不等他仔细辨认那些情绪的来由，无情道的感情便像露水般消弭了。
于是青年蹙起的眉头又缓缓舒展，黝黑的眼瞳清澈，归于平静，又拿起剑，练了一遍功。
凝神静气、舞剑之际，执剑的手忽而一顿，一个突兀的念头莫名划过心隙。
……他不大喜欢刚刚这个人。
念头转瞬即逝。

第138章
入夜, 忙碌了一天的栗城主回到府邸。
她刚刚进门，美侍来迎, 栗音本打算去看看应小道君如何了，却架不住美人的热情，脚尖默默转了个方向。
他轻轻抿了抿唇，微弧眼眸漾开了点轻快的愉悦，领着妻主往浴室去，路上不急不徐地道：“大人累了一天，沐浴最是放松，我还配了些疏通经络的灵材进去…”
栗音应了声，其人在前面引路，她跟在后面, 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他背部, 肩颈平直, 虽肩宽了些，腰却收窄, 精致秀丽, 藏在织物下。
他走姿也漂亮，看得她思绪纷飞, 忽而忆起昨夜, 其人劲瘦的腰肢，还有光洁无暇的背脊…
秘境的考验一朝破功, 栗音没继续克制本心，黑眸虽清澈，却微微动，在美人的肩脊腰腹间安静地流连、欣赏。
箫亭鹤不作阻拦，任由她凝视上下, 等到了浴室，他垂眼自觉侍候起来，替她更置衣物，一并提出伺候沐浴。
想了想，少年城主没有拒绝。
栗音寻思，他的勾引实在太过热烈，进来试炼的弟子应当不会对她生出如此热络的勾引心思。
他应该只是秘境捏造出来，专门用来考验她的人物。
这么一想，她不免惋惜，这般昳丽又体贴的美人，只能在秘境里享用，等出去了，可就没有了。
因而，栗音应下他伺候沐浴的请求。
接受美人的侍奉很简单，并不需要她劳累。
怕弄湿了衣物，美人先解下了身上齐整的粉衣裳，叠好安放，才入水侍候。
他有心伺候，奈何少年城主的玩心不浅，拨弄了会儿水声，没一会儿按住了他，继续起昨夜的游戏。
美人周身养护得当，上下落在她手中把玩，偶尔捻指拉扯、揉捏，分不清到底是谁需要沐浴清洗。
不一会儿，昨夜的缎带又拿了出来，系上了几圈，如束缚住了一支粉色的兰花。
绸缎并不粗糙，若是那等粗绳子，捆上他细腻的那些地方，微微一动就会摩擦出红印子，定是要吃苦头的。
虽然不粗糙，缎带太细，容易勒得人难受，美人乖顺，并不挣扎痛呼，只有时不住轻颤，缓解被束紧的不适。
不多时，栗音的视线又一次落到他背上，背脊光洁白腻，说是美背不为过，蝴蝶骨匀称，并无瘦削的骨感，而是恰似无暇美玉，摸起来也温润。
她莫名手痒，手按在他背上，掌心贴合在蝴蝶骨正中，摩挲了两下，激起一阵阵细微的颤抖。
暗中意动，接着便有动作。
水池边湿滑冰凉，美人被轻轻按在了地面上，发丝铺陈，因着身下缠了几圈绸缎，只有上身能伏在踏实的岸边，贴合着地面。
悬空的腰腹随着呼吸起伏，有些清浅急促，等他伏身把美背呈上，她的手也放下，放在正中意的地方。
栗音准备给他打上个印记。
秘境里终归是假的，应该不会留下证人证据。
手心花印凝结，美人猛然颤了颤，反应不适，本按在地面上的手指修长莹润，遭她骤然的刺激，一下子指节用力，紧紧扣着地面。
随他打颤，身上垂下的缎带也一阵阵摇曳，似束着一支粉色的兰花，不知怎得，竟像收得越来越紧，仿佛勒得血色不畅，愈发深重起来。
怕他出声惊扰到无关人等，少年城主做事仔细，又取了一条细长的缎带来。
细窄的绸缎横过他的嘴唇，撬开了他的齿列，令他张开嘴咬着，末端则掠过他脑后，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缎带深深勒进了美人的口中，挤压得唇色泛浓。
这等手段并不能令他噤声，聊作提醒，美人果然知趣，咽下了声音，乖觉安静地忍耐。
花印逐渐成形，水气湿重，不知何时沾染上了美人的面颊。
他纤长的眼睫悬了些微茫的水渍，恍如悬泪，仿佛遭了人玷污染指，可怜含怯的样子。
眼睫忽地颤了颤，细看竟有些翻上去了，瞳孔一时寻不到焦点。
背脊间，花印彻底落成，那只手却猛地顿了下，有意往后收。
【解锁新炉鼎：箫亭鹤】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谁？
栗音猛然清醒，手定在美人的背上，迟迟不敢动作，看着有点呆掉了。
她停了下来，伏在水池边的美人溢出声轻/哼，似乎稍微缓和。
肩头不自禁向后收拢，白腻如玉的背脊正中，已然浮现着一枚清晰的花印，下意识等她继续。
倏尔，箫亭鹤清醒过来，合欢宗合欢道，和魔门玉欢宫的采补术多有相似之处，他立时分辨出背上多出了什么。
师父…是魔修，玉欢宫人。
念头从脑海中划过，同时，他也确认，问心境出现了意外，她的确还留有记忆。
心思浮动之际，栗音反复默念了几遍游戏面板上的名字，难以动作。
她一时没将存档里的少年逆徒，和眼前随她玩弄的青年美人联系在一起。
在她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收场时，手下的美人保持着乖顺的低伏，语气困惑：“大人？”
声线媚态柔婉，栗音重新看了眼游戏面板，没认错。
“大人？怎么了，不玩了吗？”美人脸颊边还悬着条封口的缎带，她松开手后，那绸缎顺水，贴着他的脸，因为鲜红色，仿佛把他的面颊都染了层韫色。
他没有起身，只侧目看她，等待她的指示。
栗音眼眸微动，打量起他的眉眼来，容貌并不像，估计用了易容，声线细听的确有些熟悉，可能因为语气表现和记忆里不同，她才一直没认出来。
迎着他的目光，栗音没露出异样，也没叫停。
她毅然选择装作不知，将游戏进行到底，美人很快被她翻了个身。
箫亭鹤尽心尽力，过了片刻，他指尖微动，催动了某种功法，待和她的灵气相融时，一点光亮在他的小臂上闪过。
漫长的侍候结束，城主回去了她的房中，美侍也收拾好自己，回房休息。
明珠在侧照明，回到房中，箫亭鹤缓缓转眸，扫过身上的痕迹。
沾着水汽的长发眨眼干透，他理了理衣襟，在镜子前坐下，镜子里倒映出一张灼灼艳艳的美人面，墨瞳却疏冷清明。
衣领收束，隐隐可以瞥见，他的脖颈上泛着些红痕，手指勾了勾，那些痕迹顿时看得更清楚。
他没有抹去的意思，墨瞳一动，指尖又触了触自己的面皮。
这张脸并非他的原貌，虽然姿色差不多，声色取用了比较像的，没有完全藏起来。
因为才沐浴完，他面上干净，洗去了脂粉，其实美人天成，哪里需要借助外物，但点妆伺候妻主，总比不点妆伺候妻主更用心。
镜子里的美人神情平静，打量完面容，又捋袖，查看起小臂上的痕迹，手臂内侧显出一点灵光。
合欢宗的特殊法术，在一方身上点灵砂，以初次合修为证，往后，他只能和其一人合修。
坤元属地，有些男子会给自己点灵砂，或守贞或守节，身体归一人所有，因为合欢道特殊，点灵砂的男子每隔一段时间，必须和妻主合修，以保证妻主成道。
灵砂无误，确认自己的身体已经和师父绑定好，箫亭鹤才放下衣袖。
镜子里的美人眉眼不变，转眸逐一点取了些色调不同的口脂，竟给自己试起妆来。
他左右看了看，又从匣子里取出不同样式的耳环，看哪些颜色相称。
美人抬手，一枚绿玉耳坠悬上了白皙的耳垂。
他松开手，镜影中，通透的绿意轻轻晃了晃。
耳坠的细针刺破耳垂，溢出了几滴血珠，少年咬牙，没有发出痛呼。
因为吃痛，他疼得眼眸浸水，立时摘下了绿玉样式的耳坠，上面沾了几滴血，血色连带染上了他的指尖。
箫亭鹤脸色红透，顿觉自己犯蠢，有些羞恼地攥着小巧的耳坠，扔也不是，戴也不是。
兀自纠结了许久，少年重新凑到了镜面前，施了个疗伤的小法术，又擦干耳垂上的血，捏着耳坠，比划踌躇了数下。
镜子里，他有些别捏，再次试着给自己打上耳洞。
此地的男修大多如此，他其实并不喜这等风俗，毕竟在外面，都是女子才给自己打耳洞，戴耳环……
少年心性，不住在心里重复着哄骗自己的话。
他只是试一试而已…
只是凑个热闹，试着戴一戴耳环罢了…
他才不是想当师父的炉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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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载完成！】
【祝您游戏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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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常有些特殊的体质，比如纯阴之体、纯阳之体，体质特殊的修士修炼速度比常人快，还有其他诸多好处，可特殊的体质也容易引人觊觎，招致祸端。
箫亭鹤生来纯阳之体，这等体质若生在大家族，一准会家族予以厚望，好好培养，他日能成大道。
换言之，也只有那等实力不俗的世家，才能护得住他。
箫家只是寻常人家，家中修士也才入道的水平，却得了个纯阳之体的孩子。
自知护不住他，也供养不起，箫家人便盘算起得失，动了歪心思，意图将其献于当地的某个世家。
姻亲高攀不上，有道是送给世家当道童、当门生，其实是卖身契，拿去伺候人、拿去做炉鼎，虽内里腌臜，但明面上，是做世家的家仆，说出去不难听。
世家也能给出一点好处，灵石和延寿丹都是极好的东西，至于箫亭鹤自己，也能从世家获取修炼用的灵材资源，箫家人自觉谋划合算。
让萧家人更高兴的是，随着少年渐渐长大，可见他面容姣好，加上纯阳之体，一定能为家人谋到好处。
奈何少年明了事理，有自己的意愿，并不答应献身。
被家人强迫送去世家的那天，他出逃了。
为了躲避追兵，箫亭鹤慌不择路，混入了一支去坤元属地的队伍。
他不怎么了解坤元属地，但知道那处地方不和外界往来，难得寻到的一行人也是打算偷渡，进去了，就不担心被世家抓回来。
领头的修士也心善，说可以带他去避祸，少年当真了，等进了坤元才发觉受骗，可他修为浅薄，根本不是领头人的对手。
少年一路挨了好些打，被其人用困灵索一绑，逃也逃不掉。
因着从不打他的脸和露在外面的身体，箫亭鹤立时猜到了此行的目的，他恐怕还是会被卖掉当炉鼎。
不逃就被家人卖掉，逃了又被邪修卖掉，少年心里弥漫起绝望，可在领头人眼里，他却是个实打实的犟种，折腾了一路。
要不是看在他体质特殊、能卖上高价的份上，他早拿人邪法炼丹了。
见他倔强，态度不好，怕影响了卖价，领头人劝说：“别人来问，你就说你是自愿的，不要妨碍我做生意，等钱货两讫，你自去和买主说。这里的女修可比外面的男修好说话，知道你不愿意，大多不会把你怎么样，届时说不定把卖身契还给你，两全其美。”
少年不理会，但别无他法，还是把邪修的话记下了。
坤元属地并不允许这等拐卖的行径，奈何少年阅历浅薄，并不知道，他被邪修擦干净脸，略一收拾打扮，拘谨不忿地被人提上街角。
少男模样周正漂亮，多的是人想要怜惜，可他眼神过于凶狠阴郁，来一个瞪一个，一看就不是伺候人的主，坤元属地的女修大多喜好温柔小意的男子。
因为怕被人抓到，邪修带着他辗转了好几个地方，少年身上也多了些伤口，又挨了打。
终于，有一日，有人看中了他。
“这个，我要了。”
那女修盯着他的脸，箫亭鹤狠狠瞪过去，并未吓退她。
她不似坤元属地的女修那般，瞧见他的脾气就皱眉，而是觉得好笑似的，眉眼弯弯。

第139章
有人要买, 捆住了少年的邪修才开口交代，低声说起他的体质特殊, 一番吹嘘，又一通要价。
邪修说话时，少年被下了禁言的符咒，支吾着抗拒他的话，却没法反驳和求救。
那女修听见他的体质特殊，面露惊讶，一口应下了修士的报价，递出芥子囊，对方查点过数目，才把少年卖身的灵契交给她。
女修接过灵契, 查验一番, 修真界的灵契都落在修士丹田, 少年的衣摆下，的确有光亮闪过。
确认无误, 钱货两讫, 女修收好了灵契，修士则揣好灵石, 抬手收回了少年身上的困灵索, 忙不迭撤走。
少年眼神凶狠，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充满抗拒, 绳索甫一收走，禁言符咒尚未解除，他转身就向某个方向遁逃而去。
可惜没能成功，女修甩出法宝，彩练道道将他捆住, 束紧了他的腰腹和双腿，将他的两手向后反绑。
挣扎间，衣物参差，他那些露出来的皮肤虽然转瞬被彩练遮挡，依然隐约露出了瞬间新旧的伤痕，大多是这几日留下的。
女修视线扫过，伸手向少男嘴巴上封口的符咒，一揭下，险些被他咬了一口。
少男唇红齿白，尖牙利齿，脸边一抹愠怒的颜色，怒视着她。
女修及时收手，也不生气，问：“看你的脾气，似乎不是本地人吧？”
箫亭鹤倏尔忆起邪修的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克制住凶狠戾气：“是，我…我是被拐骗进来的。”
女修面露思忖，箫亭鹤抿了抿唇，按照邪修的说法，给自己求情。
“我并非坤元属地出身，因为体质特殊，家人意将我献于世家为奴，我本想进坤元避祸，谁知遭到那邪修欺瞒拐骗…”
他的遭遇称得上凄惨，可惜言辞不够婉转，声色冷硬，求情的话说得不够可怜动人，明显不知怎么利用自己的好容貌，讨人心软。
女修听着他的话，细细打量他的眉眼，好像在辨认真假，实际看清了少男细密轻颤的眼睫，他面上的愠怒消退了，肌骨白皙，脸颊清透。
她道：“放了你也无妨，但你今后打算往哪里去？”
今后？
墨黑的眼瞳稍显迷茫。
他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且因为体质特殊，除非得到庇护，不然免不了遭人觊觎。
他眼神未动，一片空茫，没想明白去处，只重复道：“我是被拐骗进来的，求您放了我…”
女修望着他，却勾唇笑了：“那我方才失掉的钱财怎么办？”
话一出，少男陡然回神，黑了脸色，他就知道这里没好人！
他张口骂了几句难听的话，挣扎了一番，没能挣脱彩练，须臾被捆得结结实实，嘴巴和眼睛都被蒙上，女修把他带走了。
周边气流涌动，他辨认不了方向位置，不知过去多久，也不知到了哪里，鼻尖嗅到了些幽幽的花香，耳边则捕捉到几声清脆的铃响。
直到许久过去，彩练收起，他才重获自由，立时警惕地看向前方的女修。
“你在这待一会儿，我去去就来。”她道，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静室里，少男没有轻举妄动，估摸着她走远了，才打量四周，先推了推门窗，果然出不去。
房间里的陈设说不上华贵，却也精致漂亮，桌上摆放着茶水和食物，没有伤药，也没有可供护体的武器。
没急着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他转眸瞧见一只花瓶，少年当即选择砸碎了，藏了一枚锋利的瓷片在身上，他修为低微，使不出多少法术。
武器傍身才觉得安心，他又检查起桌上的食物，好像没有毒。
箫亭鹤抿了抿唇，最终把食物原样放回去，不敢吃，蜷缩在角落里保存体力，心里则反复盘算着，等那女修回来，怎么反抗逃出。
她不肯放过他，和那些人一样，一定是想留着他当炉鼎。
这一等就是许久，女修不知去做什么了，隔日才回来。
她开门巡视了一圈，桌上的食物好像没人动过，地上散落着一地碎瓷片，一眼看不见带回来的少年去哪了。
她视线一转，门后，一点冷光猛地袭向她。
须臾，碎片摔落在地，一并溅落了几滴血。
女修用彩练牢牢绑住了少年的手，没被他伤到，反倒少年自己，因为紧张，攥了瓷片太紧太久，手心血肉模糊。
女修微微惊讶，又把人捆住了：“我带了药回来，你身上还有不少伤口吧。”
她伸出手，似乎想解他的衣物查看，少男并不让她碰，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泛红的眼尾却水泽烁烁，仿佛就要遭人欺辱。
看见他的样子，女修顿了一下，想起什么。
她本想亲自替他上药来着，却忆起坤元属地，女男有别，讲究男子清白。
她放下手，没有碰他，药则放在了桌子上：“两副药，一副疗伤，一副祛疤。”
彩练散去，他一只手下意识扯紧了自己的衣领，看了看桌上的药，又看了看面前的女修，眼神警惕。
女修却突然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转过身，好似避嫌。
这无疑是个机会，箫亭鹤黑瞳微动，看了眼不远处的门窗，抱着逃跑的想法，却陡然忆起卖身的灵契还在她手上。
少男抿了抿唇瓣，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先忍耐。
他仔细看了看膏药，气味清香，灵气斐然，似乎没有问题。
小心点取了些在手心上，少年咬牙忍住了疼，眼尾的韫色却更深了，说到底，他寿数不大，短时间接连遭遇了太多，连排解情绪的时间都没有。
箫亭鹤并不想让那可恶的女修发现他示弱，他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过了会儿，女修打破沉默：“我那只芥子囊里有追踪的法术，那拐卖你的邪修，现在已经收进我宗的地牢里了，留待处置，你要是想，也可以去看看，或者，如果其人有些其他罪行，你也可以同我检举……”
她隔日才出现，原是彻夜追击那邪修去了，竟然还施以惩治，出乎了少年的预料。
【好感度+10】
箫亭鹤没有应声，默默给自己上着药。
女修又说：“我宗对这类拐骗的行径绝不容忍，按规矩，其实应该把你送回家去，但考虑到你的情况，我才没把你送回去…”
少男动作一顿，很快郁郁瞥了眼她的背影，并不相信。
说得好听，谁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他不会再轻信谁了。
【好感度+1】
“你既为纯阳之体，若是放了你独自在外，容易遭人觊觎，先前之事估计会再次上演，所以我才带你来这里，我宗能护得住你…”
箫亭鹤注意到她多次提及宗门，世家地界没有宗门，他只听说过。
坤元属地的宗门，似乎是合欢宗。
少男脸色微变。
他身为纯阳之体，同他合修的好处可多了，难怪这女修要把他带回来。
心惊碰倒了药罐，他上好了药，女修转过身，发现他只用了一副药，提醒道。
“这个是给你祛疤用的。”
可对于修士、对于男修而言，祛疤并不重要。
少年未动，女修说：“留疤不好看。”
她嘀咕了一声，然后，在少年疏远警觉的注视中，拿出了他的卖身灵契。
“我可以收你为徒。”女修说。
箫亭鹤果断拒绝，说什么收徒，此人定是想要他的身子，收徒没准只是幌子，想留着他当禁/脔。
被邪修赶来赶去的时日里，他也沿路见识了坤元属地的风俗，那些个男子出行像世家的女子似的，头戴帷帽幂蓠，举止拘谨淑慎，一点也不自在。
卖身的灵契却在他抗拒的眼神中缓缓消散，少男眼神迷茫了一瞬，就听女修说：“已经登记在册了。”
她笑了笑，笑容竟然有些憨厚纯良，实际先斩后奏，拿出了个弟子命牌出来：“需要你的一滴血。”
“不要！”少男后退了数步，抿着唇，眉头紧缩，反对她的决断，“我才不要拜你为师！”
分明就是想把他收作炉鼎！
他的反对并没有用，女修修为比他高太多，他被强压着，刺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到弟子命牌上。
【好感度-10】
命牌灵光闪过，少男握着被刺破的手指，受辱般瞪着那枚命牌，又瞪着刚刚定下的师父，嘴唇动了又动。
她说的话不无道理，没有庇护，他修为不高又是纯阳之体，逃出此地也早晚出事。
须臾，少男唇瓣紧紧抿起，眼尾泛红，似乎不得不委身于她。
他赌气一声不啃，以示心底的拒绝和不接受，女修则从方才起就有些莫名的僵硬，她回过神，一把抓过他的手，给取血的刺伤上药。
一层伤药，还有一层祛疤药，精细地匀匀点在他的指尖。
“这样才不会留疤，漂漂亮亮的。”伤口肉眼可见消弭，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落在少男的耳朵和眼睛里，却是轻浮。
“记得把你身上的伤疤也处理一下。”她再次提醒。
箫亭鹤抿了抿唇，咬住了齿根，兀自认定这所谓的师父居心不良。
【好感度-1】
居心不良的师父彻底僵硬住了。
她呆呆坐了会儿，徒弟理也不理她，数息，她回神，从芥子囊里近乎麻木地取出了弟子服和一些杂物。
“这几日你先将就穿。”
话出口，她又恢复了点精神，一本正经地念起为师：“为师等会儿去帮你准备点以后用的东西，你就住这里吧。”
卖身的灵契上有少年的名字，她又介绍了下自己名号。
奈何徒弟并不领情，抿紧了嘴唇，不肯开口叫师父。
女修说完话就陷入了思考，身为师父，应该准备哪些东西给徒弟，她应当头一次收徒做师父，沉浸在了某种思虑中，又交代了几句没有回应的话，很快起身离开了。
等她走了，少男没有祛疤的意思，起身推门，发现自己可以出去了，匆匆收拾了些东西，往外跑去。
屋檐下悬着风铃，沿路种着花草，环境幽静，是个修炼的好地方，他无暇欣赏，一路下了山，路上没遇到人。
心里正欣喜逃出有望，忽地被阵法拦住了去路。
此处山峰有阵法保护，轻易出不去，少男捂着心口，喘了几口气，颓靡靠在一侧的巨石上，石上有字，原是幽客峰。
他那可恶的师父半点介绍的意思也没有，总不能是忘了要给徒弟介绍洞府吧，分明就是不想他出去。
一连几天，他在山上山下徘徊，寻找可以出去的缝隙，师父偶尔找他，他就面色生硬，不予理会。
又一天，远处高天有灵光靠近，箫亭鹤躲了起来，直到灵光过去，落在了山峰上，估计是来找那个女修的。
略一犹豫，他转身回去，循着灵光，找到了师父待客的厅堂，在自家洞府说话，没有支起屏障防人，话音传出来。
似乎是因为她收徒，有长老前来道贺。
“我来的路上好像看见那孩子了，是个很害羞的性子，躲着人呢。”长老道。
那个女修笑了笑，附和她。
岂止害羞，救回来几天了，整日和她冷眼以对。
长老又道：“这下你能好好休息休息了，总是往理事殿跑，趁着收了个徒弟，教教他功法，劳逸结合。”
箫亭鹤不知，自家师父常在理事殿接取公务，理事积极，长老才出此言。
他听岔了，角落里的少男攥紧了衣领，这些日子，他穿得很严整，一点肤色也不露与人看，此时会错了意，以为她们口中的休息和他有关。
“既然是你收的第一个徒弟，这些是给他的…”长老递了些礼。
女修替徒弟收下、道谢，因着她终日理事，和门内长老少有走动，关系其实并不亲近，突然上门拜访、道贺的长老另有目的，见过礼，微笑打听。
“我听闻那孩子体质特殊？是纯阳之体？”
“正是。”
“这等体质少见，和我宗合欢道相性也不错，那孩子可有同人合修的兴趣？我座下弟子可由他相看。”
在大部分合欢弟子当中，合欢道属于辅助修炼之法，并不是主修，说完，长老才想起来，栗长老主修此道。
主修此道的修士，即使和自己的徒弟合修，也无可指摘，只是不宜声张，毕竟师徒，而且徒弟还得去合欢宝树下做见证，由宝树佐证意愿，证明其愿意和师父合修，不存在强迫。
栗长老果然婉言道：“且看看吧，他若有和旁人合修的心思再说，况且，我才理了些功法出来，他是从外面来的，估摸着没修行过合欢功法。”
长老点了点头。
她们能感知到有人旁听，话也是说给他听的，少年已经跑了。
少男已经冲进了自己的静室，用力关好了门，甚至用身子抵住了，脸色薄红，羞恼愠怒。
想都不要想，他才不当谁的炉鼎！

第140章
箫亭鹤心里充满了对合欢宗和所谓师父的抵触, 但他别无选择，只有努力修炼、提升修为, 有了自保的能力，才能说选择和自由。
虽然少年心性，阅历浅薄，事理不难想明白。
一段时间的相处后，他愈发笃定了，那个女修对他很感兴趣。
箫亭鹤不愿开口称其为师父，女修没有强求，时常兴冲冲带着东西来找他。
她先前说过，会帮他准备点以后用的东西，少年以为, 指的是法宝和功法, 等见到她准备的东西, 箫亭鹤才猛然惊醒，差点忘了此地风俗特殊。
那个女修帮他重新布置了房间, 被他打碎的花瓶早收拾干净, 她没有为难他当时的举动，又抬进许多漂亮的摆件, 装点他的房间。
可他需要的并不是那些易碎又华而不实的东西, 不如打个兵器架子来得实用。
熏香和花草也逐一安排上了，馥郁芬芳萦绕, 气味虽不难闻，少男却有些别扭，她把他的房间布置得太漂亮了点。
所谓闺房，不过如此。
寄人篱下，箫亭鹤没有妨碍女修的兴致, 任由她布置。
等女修看着满意了，少男语气生硬，问及功法和修行。
在她的允许和陪同下，箫亭鹤才得第一次离开幽客峰。
因着他年纪不大，身骨也不强健，体质还特殊，外出时，女修让他带上了幂蓠遮挡。
少男冷脸，唇瓣紧抿，眉头微微拧着，须臾才不情不愿地遮住了脸和身形，跟在女修身后。
女修领着他在宗门里转了转，认一认地方。
隔着帷幔，他心细，除了暗暗记下地图方位，一并注意到了，在外走动的男弟子们有的遮面，有的不遮面。
那个女修起初给了他两件弟子服，箫亭鹤不在意衣着打扮，衣服穿在身上蔽体除尘足矣。
合欢宗的弟子服剪裁得体，绣着合欢花的纹样，称不上多么精细华美，却也比一般的衣服好看。
他发现，有些男弟子身上的弟子服修改过，不知是他们自己修改的，还是特殊的形制，衣样纹饰各不相同，精美灵巧，尤其仔细束了腰肢出来，个个步态聘婷，摇曳身姿…
这和他的认知全然相悖了，少男瞪眼看了又看，帷幔下的嘴唇动了动，只低低愤懑地挤出了句成何体统。
这地方他实在不习惯，只出去了一遭，箫亭鹤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那个女修非但不明他的心绪，还挑了好些漂亮的衣物，送到他房中。
衣物含着宝光，东西是好东西，可箫亭鹤拎起来一看，便见腰身做了收束的处理。
想到那些男子们聘婷摇曳的做派，他红着脸，烧手似的，把衣服扔回了远处，试也不试。
箫亭鹤决意不要变成本地男子的样子，可他却下意识，无意瞥了眼自己的腰身。
少男体态清俊，腰也细伶，尚且没有夸张的炼体痕迹。
那个女修还不死心，不止送衣服给他，还拿了只匣子来，匣子里装着各样的饰物，耳环、手镯、颈饰…
“你喜欢哪件，自己挑吧。”女修如是说，一边又从芥子囊里取出脂粉，“这些颜色我搞不明白，就都拿回来了，你自己试，总有色调适合你。”
她那种莫名的热情显而易见，箫亭鹤不敢大加拒绝排斥，他还得仰仗她，换取暂时的庇护，以及可供自保的功法。
诚然倔强，他也能想清楚眼下的生存之道。
以是在那个女修期待的目光中，少男伸出手，勉强点了些脂粉在指尖，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女修眼神炯亮，箫亭鹤咬了咬牙，沾着脂粉的指尖点到了他自己的唇上。
一点鲜艳明亮的颜色堆积在他的唇瓣上，女修建议说：“抿一抿？”
他嘴唇动了动，只得抿了抿，那一抹红便晕开了。
女修抬手召来一面镜子，让他照着一看，镜子里倒映出年轻漂亮的五官，带着些少年人的意气和稚嫩，取中的色调鲜红，落在他的嘴唇上，像咬破了一朵红花，溢出了汁水，明艳未成媚态。
人好看，就是脸色不好看，但也不妨碍他漂亮。
女修的手按在他的肩上，微微凑近了，仔细看他，眼神澄澈，微微点头，应该是满意的。
“不错，那些衣服你试过了吗？去换一件来看看。”她又道。
箫亭鹤不敢不从，他起身去换衣服。
女修抱着匣子，挑选了几枚饰品，满是帮他打扮的热情。
等少年换了身衣服出来，她捏着两只耳环，却发现他没有耳洞，讷讷地放下手。
小插曲过后，一连试了好几个衣装颜色，女修兴趣不减，眼眸微弯，夸他穿粉色漂亮。
转而，她似乎担忧：“你往后出门，小心点，这里不似外面，别被谁骗去合修了，你长得漂亮，体质又不似常人，出去最好戴个面纱，遮一遮，挡一挡，或者叫我陪着你…”
面对提醒，箫亭鹤强忍着排斥，却没忍住：“你应该给我防身的东西…”
少年郁郁道，她带来的东西都是坤元属地的男子们心仪的，女修听见他的话，没有动怒，而是稍显惊讶，好像才意识到什么。
他是外来的男修，她送的东西不对。
箫亭鹤有些意外，那个女修竟然好说话，没有指责他的反骨，当真考虑了他的要求。
女修搜罗来了一些法器和功法，一股脑塞给了他。
【好感度+3】
他心里莫名定了定，被迫打扮示人的怨念淡了几分。
那个女修是本地修士，难免和外面的观点不同，兴许让他点妆打扮，不是强要他当炉鼎的意思。
他隐隐松懈下紧绷的心神，专心查看起功法来，才翻了几个，合修法门的图文撞入他的眼帘。
箫亭鹤的手抖了抖，心神骤然间又绷紧了。
少年面颊红透，近乎羞恼地把经文典籍用力合上。
那个女修把这种功法塞进来，他才不要学。
【好感度-3】
过了片刻，少年努力平复了呼吸，脸颊红晕消退大半，浮泛着一点浅韫。
他挑出其中掺杂的合欢法门，全部弃置一旁。
女修再来看他时，也看见了那些被弃置的功法，她貌似不解：“这些功法对你有好处，再者，合修也能反哺你的修为，在这里，男子修行很难赶得上女修。”
箫亭鹤听着，总觉得不是滋味，又觉得很不服气。
少男不说话，好像和师父闹起了别扭，兀自生着闷气，同她冷战。
女修没说什么，也没把合欢法门带走。
箫亭鹤开始修炼，打死不碰那些合欢功法，同时，因为女修那番话，他心里生出了点不服输的心思，不愿意输给女修。
他有时外出练功，因为地处特殊，不得不听那个女修的话，戴着她给的幂蓠和帷帽出门。
比武场上常见女修，少见男子，更让他别扭的是，诚然大道无形，可此地却认定女男有别，女修不怎么和男修动手比试，怕打伤弄伤，一派疼惜之意。
男弟子们也少见同人动手比试，言说太过粗鲁，还有受伤的危险，恍惚间，竟然和世家的作风完全相反。
成道哪里能怕受伤，箫亭鹤没有理会外界的言语，偶尔同人比试，男子们往来交手十分客气和善，习惯退让，让他常常觉得使不上力气。
而女修们虽有力气，却不和他一介男子之身动手，甚至还有那等女修怜惜他。
“你既为男子，何必如此认真，男子修为太高了也不好…”
“凡事总有妻主顶上，再不济，也有女人们去操心，你一个男儿身，这样未免太累了…”
“总是出入这些地方，沾染了血腥气怎么办，刀剑无眼，有个万一，往后你妻主会心疼的…”
这般话可能本心是好，关心他，可箫亭鹤听着，心口总发闷，无端生出一股气，无处诉说发泄，郁结又难受。
他终于没能忍下去，和一女修对决。
哪怕是比试，少年也得戴着幂蓠，渺渺薄纱虽动人，却无比碍事。
冷兵交接，几招打出了火气，对方似乎没见过这等凶狠的小郎，有些讶异，怕伤到他，刻意收手。
箫亭鹤愤懑更甚，一剑劈下，对手格挡反击，灵气碰撞，卷走了他的幂蓠。
没了薄纱遮挡，露出少年昳丽的面容，唇红齿白，眉眼间的一点愠怒，却显出他极其姣好的姿色，更加动人。
四下一静，对手那一招停在他面前，没有打伤漂亮小郎的脸蛋。
对于箫亭鹤而言，无疑一种羞辱。
他受了点伤，拒绝了关心和殷勤，强撑着回到那个女修的洞府，又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闭门不出。
被家人出卖、迫不得已出逃、遭邪修拐骗，又被女修买下，时时有沦为炉鼎的危险，他心里一直不得放松。
接连遭受刺激和强绷着心神，少年心头郁结，思虑攻心，又受了伤，回房不久，模模糊糊地昏迷了过去。
徒弟脾性冷硬，但姿容绝佳，女修没有换一个徒弟的想法。
因为忙着和漂亮的小徒弟培养感情，她连理事殿都不怎么去了，近来大多待在自己的山头上静修，身为师父，时时关注着他。
女修及时发现徒弟出了事，过去查看。
身骨单薄的少年倒在静室里，蜷缩着身体，面色苍白，衣角沾了些未干的血渍，可见难受。
箫亭鹤心神一片混沌，迷迷糊糊中，感受到房门开了又关，有人在靠近他。
少年下意识觉得危险，身体动了动，却连眼睛也睁不开，只溢出了几声哼/吟，似乎想吓退不速之客。
他的警告没有起作用，那人在他身边停下，须臾，伸手把他从地上抱起。
她的动作轻且温柔，像对待一朵脆弱又名贵的花，检查起他的伤势。
片刻，少年的眉头本皱得厉害，受她的安抚和治疗，眉心才慢慢舒展，紧绷的身体稍微松懈，面颊苍白，靠在她怀里。
她好像轻轻笑了声，面对送上门来的机会，没有直接对他下手，只抱着他，欣赏他此时漂亮又脆弱的眉眼。
温热的手指摸了摸他纤长鸦青的眼睫，又捏了捏他白皙的脸颊，连带扯动了少年紧闭的唇瓣，露出一点唇隙。
“…叫师父。”她轻声道。
“……”迷迷糊糊间，少年意识不大清醒，眼睫阵阵轻颤，似乎想睁开眼睛看她，却终是徒劳，迫于伤势，深险于迷惘。
“叫呀…”
“叫师父。”
女声又说了两句，左右哄了两声，怀里的少男终于张了张嘴。
他的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薄糜清透，好似花瓣。
“师父…”
清丽的声线呢喃道。
【好感度+8】

第141章
第一次收徒终于获得回应, 女修轻笑了好几声。
昏迷的少年不知发生了何事，也没意识到自己喊了师父, 被那个女修买下又收为徒弟，他未曾对她说出过“师父”二字。
朦胧中，鼻尖洋溢着清苦的药香，周身暖意融融，长久紧绷的心神有刹那的放松。
箫亭鹤没有睁眼，沉沉睡了过去，等他醒来，发现自己正好端端地躺在榻上，衣装整齐，伤已经好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隐约记得有人进来过, 倏地, 他眼睫颤了下，模模糊糊的记忆一点点浮现。
少年惊得坐直了身子, 忆起那个女修的怀抱和照顾, 还有她好像轻轻笑着，几次捏了捏他的脸。
他抬手按住被她碰过的地方, 转瞬想起来更多, 猛地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他好像叫了她一声师父！
【好感度-8】
少年惊慌地重新检查了遍自己的身体, 他的衣服穿得很整齐，对方动手动脚，只限于摸了摸他的脸颊。
箫亭鹤稍微冷静了点，心绪纷飞，那个女修居然没有趁人之危！
不对, 她还是趁着他不清醒，哄骗他喊了一声师父。
他一时弄不清楚，到底该庆幸还是该讨厌，沁润的黑瞳显得茫然无措，攥着衣领，许久未动。
他怔住了好一会儿，突然敲门声响起，女修又来了。
黑瞳慢慢一眨一动，回过神来，箫亭鹤竟然不知如何面对她。
女修来送东西给他，开了门，没见到少年的人影。
她沉默了数息，对他的回避好似有些郁闷，才道：“这些丹药能够温养经脉，每月服用一枚足矣，不要贪多…”
箫亭鹤躲在内室，不敢出声，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下意识躲了起来。
隐约听出女修的心情，少年抿了抿唇，指尖悄悄拨开了一点帷幔，偷偷看向外面。
女修貌似失落，放下东西，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他倏地放下帷幔，不敢再看，一只手攥紧了衣领，尚未发觉，自己的脸颊浮泛着一抹红晕，却不似以往那般全然羞恼。
女修又给他送了几回东西，无一不是温养身体的灵材，师徒名分，她的确尽到了为人师父的责任，爱护弟子。
撇开体质和炉鼎的问题，她切实对弟子关爱有加，从邪修手底下买下他，也可以算是救命之恩，可是…
她是因为想和他合修，才对他这般好的，炉鼎养护好了，合修起来效果也更好，她对他好，说不定单纯为了养护他的身子，采补用……
少年心思几番纠结，彻底迷惘，搞不清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每每送东西来，箫亭鹤总找理由躲着她，避而不见。
偶尔回避不及，撞见了，少年稍显冷硬，僵着一张脸，瞥开的眼神倒和先前一样，不肯正眼瞧她。
女修同他说几句话，少年时时沉默，只在最后应一声。
又一次，她放下东西，走之前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安静地离开了。
箫亭鹤不知怎么面对她，可她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让他莫名有些心慌。
不等他弄清楚，女修已经离开了。
少年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人走了，箫亭鹤静下心想了想，只要那女修不强迫他当炉鼎，认她做师父…也不是不可以。
等那女修再来找她，他就和她把话说开，只要不逼迫他做炉鼎，他就认她做师父。
少年的计划落空了，因为那天之后，女修突然忙了起来，不怎么来找他了，洞府空旷，少见其人。
箫亭鹤才恍然发觉，他并不了解那女修。
心头莫名空落，箫亭鹤按捺下心绪，不来找他也好，图个清静。
他伤养好，慢慢适应起合欢宗的修炼和生活，静修、比武、切磋…修为突破、勉强有自保之力后，他偶尔去理事殿接取几个宗门任务。
理事殿，箫亭鹤见到了那个女修，原来这些日子不见，她忙着处理宗门事务。
其人理事时身姿清正，神色认真，不知怎得，他仿佛又嗅到了那天的药香，听见朦朦胧胧时听见的轻笑…
少年站在角落，凝眸仔细打量了她，女修似有所感，突然抬头环视。
在被她发觉前，箫亭鹤忙低下头，领着刚刚接取的任务离开了。
他一来一回，领取、交付任务，因为顺路，不免看见那女修的日常。
她每天浅笑着来去，处理那些琐碎重复的任务也不觉无趣，很有精力。
修士驻颜不在少数，看其外表，寿数不知几何，面容年轻，甚至有时像少女心性，雀跃欢欣，比起那些严肃板正的长老，弟子们大多喜欢和她相处、交流。
箫亭鹤一度生出错觉，觉得这个所谓的师父，和他的年纪、那些弟子们的年纪也差得不多。
这样的错觉不止他一个人有，她进出理事殿，并不理会四下的闲言，而箫亭鹤身处人群，有时能听见弟子间的小声议论，说起栗长老的种种。
那些男弟子身上浸着淡香，低声也能听出害羞的意味，他们似乎觉得栗长老为人很好，理事公正又迅速，年轻有为。
箫亭鹤站在一旁，暗中听了一会儿，很想告诉他们真相，那个为人很好的栗长老是怎么拘着他的。
不等他开口搭话，同门的师兄师弟又聊到了其他话题，谈起华服、脂粉、首饰、梳妆打扮，转而忧虑起自身的不足，以为自己还不够漂亮。
箫亭鹤和他们聊不到一块去，倏地闭紧了嘴，果断抬脚离开。
可供弟子接取的宗门任务一般不难，平日里的任务都在宗门内，他间或接取到宗门外的任务，巡逻或缉凶，在又一次执行任务时，有人叫住了他。
因为方便行动，少年没有戴幂蓠，只在鼻梁上覆了一张面纱，同人交手时，虚虚掩掩露出真容。
人群里，有人语气震惊，喊了他的名字，一并上前来抓他。
箫家人弄丢了一个纯阳之体，多有不甘，居然一直在坤元属地附近游荡寻人。
箫亭鹤和旧时族人纠缠了几招，没被他们绑回去，受伤脱身。
他带着伤回到幽客峰，大抵嗅见了血腥气，那个女修前来查看。
自从她忙于理事之后，很少再踏足他的房间，日常的相处也秉持着距离。
少年捂住肩头的伤口，有些狼狈，鲜红的血缓缓濡湿了衣服，藏也藏不住。
看见她过来，他撇开了脸，微微抿着唇，并不想让她看见。
女修没有问他缘由，也没要他脱衣服，起手帮他疗伤，行事简洁利落。
止住了血，她简单确认没有隐毒，对他道：“宗门里有医馆，记得去看看。”
她收回了手，没多说一句话，少年隐隐错愕，转过头，女修已经起身离开了，也没多看他一眼，和第一次给他疗伤时全然不同。
箫亭鹤神色惚恍，坐在原地，肩头的伤好了大半，却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痛意。
他转眸望着衣上的血，擦拭起自己的伤口，用力定了定心绪。
这就是他想要的，至少不会再被她打扰，也不会被逼迫成为炉鼎。
他并不懂针线手艺，也不会修补的法术，衣服破了只能换一件，他叠好破损的旧衣，收起来时，瞥见了女修送给他的那些衣物。
衣物件件漂亮，除非她要求，不然他只穿原原本本的弟子服。
她送来的祛疤药也闲置在旁边，箫亭鹤下意识摸了摸肩头，添了道新的伤疤。
他出神地拿起祛疤的灵药，须臾才回神，用力把东西放回了原位。
收拾妥当，箫亭鹤忆起族人的事情，忘记告诉她了。
他不住担心，箫家人得知他拜入合欢，可能会闹上山门，把他要回去。
少年惴惴不安，躲了些日子，没再出去，竟然意外清净，毫无事端，族人和旧事，似乎都过去了一般，没有找上他。
他心头疑虑，风平浪静，才渐渐恢复修炼和生活，直到又一次在外历练，再遇族人。
箫亭鹤才得知，那个女修出面，给了萧家一笔钱财，放他自由了。
少年愣怔在原地，不曾想过是这个原因，箫家人看不惯坤元的作风，张口骂道。
“你一介男儿身，居然靠女人苟活，还是不是男人？不嫌丢男子的脸面！”
“我看那女修长得还不错，真是便宜你个废物了！”
“难怪往坤元属地钻，原是有女人伺候，坤元的女人就是好，还反过来给男人钱…”
其人的话没有说完，少年出手，战到一处。
【好感度…】
那人触了众怒，惹得合欢修士一齐动手，箫家人被赶了出去。
箫亭鹤又受了点伤，默默在回去的路上处理好了伤势，平素历练回来，他都直接回自己修炼的静室，这次，少年却脚尖一转。
和那些讨嫌的家伙打了一架，他忽地想明白了，和世家男尊女卑一样，他能接受男尊女卑的风俗，也应该接受女尊男卑的风俗，没什么不同的。
那个女修不在洞府，就在理事殿，他找过去，远远看见了人，那个女修正在和同行的长老聊天。
箫亭鹤没过去打扰，她们闲聊没避着人，凭修士耳力，可以听见。
长老语气惊讶：“你怎么没告诉他？给你那徒弟知道了，他一定感激不尽，说不准就答应和你合修了。”
谁知女修也很惊讶：“…我忘了！”
少男本有意撇开的黑眸倏尔一动，落到了她面上，很用力地看了她一眼，似乎难以置信。
还说要当他的师父呢，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能忘记。
箫亭鹤脚尖一动，上前半步，忽地想要过去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了。
他的身形很快定住，因为她们换了个话题。
“既然徒弟不行，你可有其他中意的人选了？”
女修道：“有…”
后面的话箫亭鹤突然听不清楚，半晌，他才发觉不是她们支起了屏障，而是他自己陡然失了神。
她有了其他中意的人？
少年躲在角落里，明明应该松一口气，他的心却忽地提起了。
那边，不远处，长老又说道：“也好，我那个徒弟最近正好到了突破的当口，叫我来谈谈你的口风呢，不会妨碍你成道吧。”
女修笑道：“没关系，不过问我可没用，得去问问他才行。”
她不需要和徒弟合修了，身为师父，并不替徒弟表态，径直把他推了出去。
她不是说要当他的师父吗，怎么可以把他推给旁人。
角落里，少年黑眸浸润，手指攥紧了衣襟。
那个女修对他不感兴趣了。
明明是好事，箫亭鹤却有些慌了。

第142章
少年的心绪交织, 没过多久，有人来邀请他合修, 箫亭鹤态度冷硬，冷言拒绝。
待人走后，他的冷漠不再，坐立难安，静不下心修炼。
箫亭鹤起身出门，女修的静室离得不远，他在附近几次徘徊，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隐约察觉反复的心境，系在了她的身上，少年犹豫间, 女修临近修为突破, 不日闭关了。
箫亭鹤忽生惶恐, 怕她在躲着他，心间的惶恐也一并点醒了他, 只看他能不能、愿不愿接受。
距离他被女修买下、收作徒弟, 已经过去了好一段时间，少年无从追溯这心绪的起源, 最初的时候, 他明明是警惕她的。
少年静静坐了一夜，捋清楚了自己的心绪。
女修尚未出关, 也没去找谁合修，他抿了抿唇，忆起她不久前提及的其他中意的人。
箫亭鹤有意打听，寻见其人，暗暗端详了对方的姿态。
那是个坤元本地出身的青年男子, 容貌出众，平日喜好穿月白的淡色，气质清冷，因为低眉顺目，举止轻缓秀雅，多了点贤淑成熟。
少年回去后，有意无意去瞥镜子里的自己，故作不在意，可镜影早把他出卖。
镜子里的人须臾凝眸，仔细端详起自己的容貌，他的姿容并不逊色于那人。
黑眸看完了飞快移开，生怕被镜子里的自己抓到在意容貌似的。
箫亭鹤侧目，瞧见了衣柜，他走过去打开，里面大多是女修送给他的衣服，颜色款式丰富。
他伸手向一件淡蓝的衣装，和那男修身上的很像，可是忽地，他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下，转向另一件衣服。
箫亭鹤选了一件粉衣裳，粉色映衬肌骨，就像她说过的，穿粉色漂亮。
可是，倒影微微蹙眉，箫亭鹤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走动了两步，反复看了看，忽而发觉，他姿态神色习惯了冷硬，和浮光柔婉的淡粉色调不大相称。
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少年又忆起至今还没碰过的合欢功法。
宗门有长老授课讲经，箫亭鹤略一思量，暂且搁置了粉衣裳。
他去听课听经，一并观察其他男修，因为她好像喜欢本地出身的，那他便留意那些本地的男子。
那些男修不止打扮、举止讲究，周身还熏染了各类芬芳，几乎个个不同。
箫亭鹤留意香味的来源，逐渐钻研起了媚香等的助兴之物，兼认真修习合欢道法。
他本就天资聪慧，悟性也高，学起合修上的事情也快极，一点点弥补不足之处。
一面寻找适合自己的香调，少年一面在意起旧时的伤疤，那个女修送给他的祛疤药物还存着。
夜深人静，他擦拭了几遍，疤痕淡去，肌骨无暇，才稍微放了点心。
他又发现那些男修们好戴耳环，忆起那个女修也送了他许多耳饰。
少年想得简单，对着镜子，硬是给自己打了对耳洞出来，却把自己弄疼得眼尾微红。
他的变化肉眼可见，打扮、举止日渐向本地男子靠拢，气质态度不如昔日冷漠疏离，粉衣含香，人也平和清柔了些，有人察觉他的变化，同他搭话。
“箫师弟是有心仪的人了？怎么一天一个变化？”
同门笑着打趣，箫亭鹤不似以往那么抗拒，只抿唇轻轻笑了笑，同门又说起配饰和搭配，他侧耳安静地听着。
不过一会儿，同门们又聊起怎么讨女修和妻主欢心，少年微微犹豫，加入了他们的话题。
他张开口，耳廓泛着淡淡的红，眼睫颤了颤：“我…师父她…”
话说出来，其后就简单许多，他和同门讨论，话里话外，都是“我师父她”，不久前还不愿意叫师父，渐渐把师父挂在了嘴边。
心意明晰，他收拾打扮自己也逐渐得心应手。
箫亭鹤对着镜子，一再调整了耳环的位置，玉坠子轻轻晃荡。
因为不知师父哪一日出关，他每一日都打扮得很漂亮，以期她一出来，他就能被她看见。
镜子里的人想起什么，垂敛眼睫，有些羞怯和忐忑。
他想等师父出关，再重新开始。
……
师父没能出关。
师父渡劫失败。
陨落了。
【好感度99】
箫亭鹤愣怔地静坐了很久。
而后默不作声，他静静地摘下了耳环，又擦干净脂粉，撤去了熏香，换回了衣服。
随着师父的陨落，一点点抹去了改变的痕迹，仿佛那个穿着粉衣裳、点着妆的少年也和她一起离开了。
幽客峰陷入一片死寂。
在死寂之中，有人来追求他。
箫亭鹤没有答应，他的体质特殊，容貌也出众，料想这种事情今后常有。
他去合欢宝树下做了见证，又给自己点上了灵砂。
他要替师父守节。
可惜，他的心意藏得太深，浮现得太晚，以至于师父陨落，无人再知其心意。
纵使守节后，也偶有人来邀请他。
幂蓠后的男子静默旁听，养护得当的手指莹润如玉，交叠在身前，静婉淑慎。
等旁人说完，薄纱下才递出道轻缓又疏冷的话音。
“我有主了。”
师父，妻主。
都没能叫给她听。
-
【突破失败】
【陨落当场】
【你死了】
【游戏结束】
【解锁结局：BE】
【是否开启新一轮游戏】
【是】【否】
【是】
【新地图生成中……】
【新地图载入中……】
【新角色载入中……】
【加载完成！】
【祝您游戏愉快！】
-
她的秘境画面时不时模糊，无法窥见具体，只能从旁推测。
自从那个粉衣男侍出现开始，云台席位一角，一众大能修士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剑修习惯，云谏掌心抵住了剑柄，黑眸沉郁，注视着那方模糊了的画面。
胸口堵闷，他稳住了情绪，自己移开了视线，去查看徒弟的情况。
诚然有意回避甚至躲避，那粉衣男侍却不是个省油的灯，竟然还敢上门炫耀。
画面里，无情道的青年剑修一脸迷惘，听其说话听得云里雾里，只平淡地应了声好，一句反击的话也不说。
云谏免不了心头气闷，虽然应濯尘并不是她的人，可他是他的徒弟。
遭人那般当面挑衅，竟也不知反击回去。
云谏只觉自己被当面挑衅了一般，奈何清楚弟子的问题，无从对他生出指责迁怒。
他不开口，有人开口。
摇光珩眸光微动，云谏剑尊的徒弟，可不正是那个黑衣剑修。
他看着画面里懵懂的无情道剑修，觉得眼熟，略一思索，想起来，他见过其人。
彼时她刚刚救下羽族的小少主时，和那位无情道的小道君有过短暂交集。
一片静默，摇光珩打破气氛，轻声介绍道：“那位应小道君，似乎是云谏剑尊的亲传弟子？性子真是沉稳。”
和云谏剑尊的矛盾在前，慈渊谷主紧随其后，嘲讽道：“云谏剑尊把自己的徒弟教成这样，也敢开口说帮忙指教别人的徒弟？这要是我的弟子，有人胆敢上门讨嫌，不毒死也毒残…”
黑衣剑尊冷着脸，反唇相讥：“不劳慈渊谷主费心，谷主的毒术还是留着自用吧，迟早用得上。”
二人冷眼相对，却都没再继续争论。
云谏摩挲起剑柄，强行定心。
粉衣男侍上门炫耀的那番话，也就应濯尘听不明白。
连秘境里的人都把元/阳给了她，云谏想起自己还是个完璧之身，元/阳尚在，还没被她要去，莫名生出了一种焦灼。
他和慈渊谷主相看两厌，尚且不知，对方噤声的心态和他差不多。
诚然紫衣谷主的腰间影绰一枚花印，可他也一样是完璧之身，无论前世现世，根本没把事做完。
那个好色之徒在秘境里大肆宠幸美人，他这个拿着婚书的，却没有床笫间的名分。
紫眸冷漠阴郁，凝视着她那道模糊的光幕，指尖死死捏着个茶盏，在把茶盏捏碎前，他松了力道，喝了口茶，强行静心。
因为底气不足，他二人只互相讥讽了几句，氛围又一次陷入冷寂。
摇光珩微微笑了一下，继续点名，他得逐一弄清楚这些人的前世。
墨瞳露出担忧关心的神色，微微蹙眉，转眸看向了一侧的羽族老祖：“高处风寒，阁下怀里的蛋是否需要寻个暖和点的地方安置？”
他看似询问，实则提醒，不能只他猜到这枚蛋的来历，在座的其他男人们也得知悉。
这等行径无非给人添堵，慈渊冷笑了声，没说话。
摇光珩的目的切实达到了，他刻意一点，场上视线一动，分神留意起妖修怀里的蛋。
这正中鸿影下怀，他没管道门长老叵测的心思，抚了抚怀里的东西：“遗物罢了。”
白发红曈姿色一绝，神情枯槁也难掩姿容，四下的氛围更加紧绷，一看向那件谁人的“遗物”，一看向此人的作态。
蛋虽是死蛋，象征非同小可。
在场都不是傻子，前世今生，略一联想，死蛋的来历分明。
他们有的连名分都没有，遑论子嗣和孩子。
敌意隐隐，剑修按住剑柄，慈渊谷主捏住茶杯，一侧的佛修低声念了声佛号。
反倒是善名在外的符长老先开口了：“我看着…这枚蛋的生机已经了断了？”
缃色美人满含歉意，语气又不无好心：“我略懂些医理，虽是枚死蛋，也可帮忙看看有没有救。”
一再刺激，他说出了些暗暗刻薄的话，可面上的忧思实则不假。
倘若这枚蛋真是小徒弟的，符颂今愿意照顾小徒弟的血脉，即使这枚血脉和他全无关系。
对坐的龙族家主接话道：“符长老果然心善，不过，这枚蛋估计回天乏术，我族倒可以提供风水宝地，不若好生安葬。”
他神情淡淡，仿佛实话实说，眼底却晦色，一再盯着那枚蛋，低头抿了口茶。
白发美人的枯寂立时敛去，眼睫抬起，淡红曈冰冷，不急不徐：“风水宝地就不用了，留给你的救命恩人用吧。”
“有道是人死债消，至于这人死后的恩情，能不能报答尚未可知。”
他冷声点破另一人的前世，龙家主回说：“我自有我报答的办法，恩人也和我相认，今生为报，有何不可。”
他眉眼微动，好似平静在握，天边却忽地打了一声闷雷。
蛋和子嗣，他并没有。
又是死蛋又是死人，慈渊谷主旁听了一会儿，大抵理清在座的前世。
藏剑山那家伙有个师姐的旧情，符长老似乎愧对于昔日的徒弟，虚伪！两个妖修则一个是死了孩子，一个死了救命恩人…
紫眸微微一动，看向身侧始终保持安静的佛修。
慈渊姿态松散，靠在椅背上，一手抵着额角，一手晃了晃杯盏，扯唇冷笑了声。
“我们这位佛门的慕长老可是佛莲转世，说不得，他能帮二位作作法事，招招魂，超超度。”
说着，紫眸斜睨，森冷恶意，看了眼白发妖修怀里的蛋。
救命恩人不足为惧，至于这孩子…
就算有孩子又怎么样？还不是个死的。
他的刻薄恶意不加掩饰，淡红曈冰冷对视，转瞬间，一阵威势荡涤而出，慈渊冷哼一声，大乘修士的威能狠狠撞到了一处。
高天震荡，惊动四下，天上地下的人纷纷看过去。
季凌曜一直暗中注意着那边的动静，虽支起了屏障，听不清，看不清，但眼下居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声势。
灰眸看过去，弯了弯：“那些大能们聚到一起，不会吵架吧？万一打起来，可拦不住。”
青玄掌门皱了皱眉，他修为比弟子高，也更熟悉那些个大能的气息，隐约辨认出慈渊谷主的手笔。
如果是慈渊谷主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倏尔，屏障里的大能修士传音出来，此地的大乘修士除了医毒谷谷主，同修为的就是佛门慕长老和丹鼎宗符长老。
幸好这二人一平稳，一和善，传音道无事，他们开口，外面被惊动的人不疑有他。
有这二位坐镇，外人稍微放心，坐了回去。
风波须臾平定，慈渊没有收敛的意思。
他又道：“一介佛修替人办法事正合适，谁让我们佛门的慕长老，看着就六根清净，清心寡欲，料想该不会冒出个前妻出来？”
慈渊勾起嘴角，紫瞳恶毒道：“就算真死了个前妻，慕长老也能给妻子好生超度了吧。”
在座的无人开口劝说，慈渊谷主理清楚前世，他们也一样，妖族的二位已经暗中传音，命底下人去探听道门的传闻了。
只剩下端坐不动的佛门长老，不大清楚前世缘由。
慕宴清垂眸数着佛珠，平心静气。
看在同谋的份上，符颂今有意替他说上一句，可开口就压抑不住心魔，忍不住踩了一脚：“慈渊谷主，虽说慕长老的确至今还未剃度，可一些小修士大抵禁不住吓，莫要再动手了。”
说归说，休得动手，吓到地上的小修士也就罢了，万一牵扯到她呢，他的小徒弟得知了会害怕的。
琥珀曈抬也未抬，启唇道：“惭愧。”
素纱覆着墨发，慕宴清又拨下一颗佛珠：“前尘往事，姻缘未了，不敢欺瞒佛主。”
佛门往事，他的姻缘旧事，并不是秘密，坟冢独立，有心人一探便知。
佛修做派令人作呕，符颂今忽地眉头微蹙，隐约忆起些听闻。
他去佛门压制心魔时，似乎听见过信众的低声闲谈。
缃色美人突然神情惚恍了下，那些信众口中，说过坟冢，说过死者，说过旧事。
“我记得…”他缓缓开口，可心头猛地刺痛。
坟冢和死者，符颂今忍不住，心疼起小徒弟，当下洞悉了一瞬，却不敢细想，她是不是一直不得善终。
他的话没有说完，忽而捂住了心口，呕出了一口血，突发心魔。
骤然间，视线看向他，符长老脸色苍白，唇边血迹，墨瞳空洞，失神呢喃。
“她岂不是…一直不得善终…”
谁都没有说话，高天风云呼啸了一瞬，陷入一片沉默和死寂。
-
云台席位突然震荡，那些道门长老们好像有冲突，这会儿又安静了下来。
人群中，路人脸修士抬头看了眼，静静地评估起方才爆发的两道气息。
作为魔修，他得先行评估，在此地行动的难度。
最好弄清楚此地有多少大乘修士，成名的修士动向不是秘密，他根据近来打听到的消息，心里算了算。
佛门一位长老，丹鼎宗一位长老，还有医毒谷谷主，藏剑山那位剑尊似乎也在，剑修总格外强悍敏锐些，并不输于大乘修士……
行动有点棘手。
路人脸转头看向远处的秘境画面。
目标修士的画面一片模糊，难以看见有用的信息。
此女无愧为玉欢宫人，在秘境里的考验也独树一帜，场上这么多人，独独她的画面最好模糊，看不清楚。
路人脸定定站了会儿，旁观片刻，什么情报也没获取到。
不远处，一青衣书生也同样在注视那方光幕，倏地，檀离抽了抽鼻尖，嗅到了什么。
狐狸精嗅觉灵敏，眼瞳一动，辨认出异样的来源，那人其貌不扬。
见他好似也在关注她的画面，檀离眸光微动，忽地抬脚，向那人的位置靠近。
路人脸神色不变，收回视线，举止自然地转身离开。
人群里的随行并不明显。
只是一转眼，其人失去了踪影，檀离皱了皱眉，他好歹也是个渡劫期修士，竟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脱身。
青衣书生面露思忖。
他从刚刚那个路人脸的修士身上，嗅到了一股血腥气，并不是受伤的血气，而是杀过人的血气。
竟然一转眼就不见了，这等本事，不是一般修士。
狐狸眼微动，稍微上了点心，记下了方才的气味。
确认甩掉了注意，没有人跟踪，路人脸找到同伴。
“黎师兄。”他抬头打了个招呼，噩生府的护法不走寻常路，坐在山间的树枝上。
黎乘风眺望远处那道模糊的光幕，脸色难看。
画面一模糊，一准是哪个贱人在勾引她。
高天上的震荡他也没有错过，料想是她的那些男人们斗起来了，谁让她贪心不足，在道门四处留情。
路人脸站在树下：【行动有点难度，这里聚首的大乘修士太多了点。】
他们此次来的多是渡劫期的魔修，出动这么多魔君，在哪里都够整一番大事，唯独在一众大乘修士面前难折腾。
树上，男人指尖卷起一枚风刃：“道门的修士也就一张脸能看。”
他忽地开口评议起在世活动的大能：“慈渊谷主性子刻薄，丹鼎宗符长老为人软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梵音寺的秃驴，个个装模作样，藏剑山那什么剑尊，说着守寡，还不是出来招摇过市……”
他纯粹信口说来，至于当中有没有她的情夫，黎乘风虽没有撞见，却也知她不是个安分好满足的家伙。
树叶被风刃削去，簌簌往下掉，路人脸没有接话，正在盘算具体的行动：【要想接近她可能有点困难，最好用远程的法子，否则不等到她身前，就要被此地的大能发现，诛杀当场。】
说着，他抬头看：“届时应该需要黎师兄出手，风灵根远程方便。”
黎乘风这才打住话头，眼底戾气：“我自会帮你。”
谈话间，她的秘境难得清晰起来，黎乘风看过去。
秘境内的时间和外界不一致，外界不过一日，内里可能百年。
画面上春去秋来，时间掠过，诸多人物都显出老态，少年城主倒是面容如故，专心处理着提到面前的事务，秉公持正。
虽刚开始放纵了男色，后来却没再收用新人，身边始终陪着那位粉衣男侍，无名无分，不离不弃。
另有青年剑修，面对时过境迁，无情剑似乎也没有太大变化，貌似心境平稳，一直待在城主府，帮城主办事。
黎乘风冷眼看着，画面里，有人向少年城主呈上了一件古怪的案子。
少年城主思忖过后，决定亲自过去查看。
路人脸也看见了，对此早有预料似的，传音道：【来了，也不知他们成功没有。】
他们负责计划里最关键的那一步，另有其他潜入进来的魔修，在问心境里做了些手脚。
这第一步如果成功，能让那位玉欢宫的少主当场暴露最好，如果不能，也可以让在场的无数人注意到她，留下和魔气有关的印象，方便他们后面的行事。
同时，秘境异动，那些高处的大能们兴许会出手，能让他考量一下后续行动的难度，心里有数。
个中目的和计划二人都清楚，黎乘风神色森寒，望着画面里的少年城主。
他突然摸了摸手背，手套还戴在手上，遮挡着她留下的印记。
路人脸很快收到男人语气冷硬的传音。
【这等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的玉欢宫人，直接死在秘境里算了。】

第143章
秘境里的时间流速很快, 一晃神就能过去十天半月，数十年真如一日, 栗音仿佛找回了玩游戏时的感觉，毕竟游戏里的时间也比现实快得多。
又一日，她收到了下属递上的玉牍，于她而言，无异于游戏里出现了新的任务。
“北侧灵气异动，一夜凝冰，远看好像凭空多了雪山和一片大湖，我等正在准备过去查看，暂时还没有和那附近驻守的修士取得联系…”
下属汇报，栗音侧耳听着, 一面翻看地图, 城池北侧有小片小片零散的村落, 这些村落想来凶多吉少了。
这些事大多都由合欢首席出手解决，冷天娇虽是坤元属地出身, 对男色看得并不重, 反倒对成事和成道尤其有精力兴趣。
不知怎的，今天的任务递到了她手上, 可能秘境又出现了新的考验与她。
栗音没有拒绝的意思, 当即应下，清点起同行的人选, 点中了黑衣剑修。
应濯尘也在秘境中待了许久，一直担任城主的门客，栗音不知他对秘境时间的感官如何，其人始终无心无情的空漠模样，无从分辨。
“你跟我一起, 记得跟紧些，别迷路了。”栗音多嘴嘱咐一句。
应濯尘点了点头。
他好迷路，如今和少年城主长久陪伴，时不时一起外出行动，迷路的情况其实已经少见了许多。
只要跟在她身后就好。
应濯尘如此想着，少年城主收拾好东西，没忘转道去和府上的另一人打个招呼。
黑衣剑修不言不语，虽眼下还未出发，已经提前跟在了她身后。
栗音并未阻止他，心道，这默契可真够奇怪的，又觉得青年跟随的姿态太过乖觉，根本不像无情道。
虽然看见过许多次了，她还是觉得有趣，眼眸微弯，脚步轻快。
轻快的步子直到前任住处附近，放慢了下来，刻意沉稳。
自从采补不小心把粉衣美侍的真实身份撞破，栗音举止默默收敛了些，意外在床笫间揭下前攻略对象的马甲，无疑是件尴尬又惊悚的事情。
昔日的逆徒变化太大，吓得她不敢相认，也不打算现在相认。
虽然不明白他怎么想开了，但想开了就行，至于少年长成青年，倔脾气的逆徒变成逆来顺受的美侍，偌大的变动起初还让她觉得陌生。
她那些陌生的感觉没存在太久，很快消弭在他尽心尽力的侍候里，合欢宗存档里的遗憾弥补得极其到位。
她走到门边，美人已然听见动静，迎了出来。
栗音道：“有公务，我出去一趟。”
箫亭鹤并不看她身后跟着的剑修，只看她，笑容清柔：“好，大人多加小心。”
剑修在场，他好似无意，多说了一句：“我等大人回来。”
哪怕知晓剑修会和她同进同出，箫亭鹤也不会当着妻主的面争强好胜。
可能私下敲打一二，但闹到妻主面前，想也知妻主会头疼生厌。
美人垂眸的姿态温顺，起身相送。
因为清楚他的真实身份，栗音其实很放心，有他在这里暗中把持，即使她的魔修身份暴露，他估计也帮忙隐瞒。
她和他挥了挥手，带着门客剑修出去了。
一直目送她走远，箫亭鹤转眸检查起秘境内的情况，并不想她在理事过程中遭遇什么意外。
这一查探，他眉头紧拧，秘境内的灵气波动有些古怪。
-
如属下汇报所言，遥遥望见冰雪肃穆的群山，山坳铺满白雪，雪光刺得人眼疼，群群一夜出现的雪山簇拥着一片偌大的冰湖，严寒死寂。
走到近前，冷意扑面，栗音打了个冷颤，回头看一眼，确认路痴剑修没有跟丢。
应濯尘黑眸清透，回以她注视，少年城主冲他笑了下，转头观察异变，于是他也顺着她的视线，去看雪山和冰湖。
栗音凌空端详，用了法器探看，四周的冰湖雪山表面并无异样。
她降低了一点高度，剑修也跟着她降落，透过冰面，湖里似乎掠过去一道黑影，探查灵力波动的法器却无反应。
再定睛一看，冰面下的湖水晦暗，隐隐能看见屋舍的轮廓，是本来聚居在此处的村落，全数冰封在了水底。
“没有妖气，也没有妖物活动的痕迹。”应濯尘道。
剑心在其他方面极其敏锐，他忽地微微蹙眉，隐约感受到另类的气息。
平静的冰面下，黑影又流窜过去，速度极快，仿佛错觉，以修士眼力也没能看清，二人警惕，没有靠近，和冰面的距离不远不近。
黑影又消失了，四周静谧，让人下意识等待它的再次出现，可下一秒，冰面皲裂破碎的声音轰然响起，突变只在刹那，无数黑影由破碎的冰面流窜而出，汇聚成了条条漆黑的雾气，仿佛触手，袭向上方的二人。
因为本就保有警惕，二人反应迅速，转瞬上升，躲过交错抓捕而来的雾气。
一击落空，黑雾并不死心，冰湖震动，湖底钻出的雾气冲天而起，直直追袭两个人影，越攀越高。
群雾漆黑当中，倏地急射出一道锋锐的黑影，袭向少年城主的面门，不知怎得，她猛然僵住了。
【特殊的魔气引动了你的魔气，你的魔气被牵引而出的成功率至少为：80】
【是否使用定向随机？】
【倒计时：10】
【9、8、7……】
【定向随机使用成功！】
【随机点数：0】
她僵硬的瞬间，一道剑气横斩，意图拦下那道袭向她面前的魔气。
魔气虽被凛冽的剑意碾碎，只须臾重新汇聚，而因为那刹那的失神，少年城主被追上的雾气卷住，骇然拖入了冰湖里。
栗音愣了一下，并不是因为突然跳出来的判定，而是因为那道冲到她眼前的特殊魔气。
其形肖像一条游移不定的黑蛇，恍惚看见蛇目猩红，让她意外地感到熟悉。
好像是前任。
如果是前任出手，那么不足为惧。
她有道具在身，自保足矣，动了想要确认的念头，当下故意露陷，被雾气卷入湖水。
一道金灵剑光立时随后冲入湖中，剑意清澈耀眼，虽为无情剑，涉险救她没有半点犹豫。
湖里冰冷，黑影流窜，栗音瞥见，湖底深处好像有道裂隙，魔气侵蚀其上，明显是魔修的手笔，不知哪个魔修大能插手设置的陷阱，似乎想让她在此暴露魔修身份。
栗音没看见魔修大能的身影，水里只有那条红眼睛的黑蛇，正和剑意缠斗到一处。
没看见人，黑蛇又只是道术法，并无灵智，她定了定神，晦暗的水影中，辨不清楚方向的剑修居然寻到了她身边。
无须言语，二人对视了一眼，配合默契，将周遭的雾气合力驱散突围。
又片刻，两道身影一齐冲出水面，在水下缠斗之际，秘境受魔气冲击侵袭，天地四方现出崩塌的征兆。
一时间天倾地陷，魔气穷追不舍，杀意凛然，放眼看去，全然末日景象。
应濯尘神情依然平静，反手横档了魔气一击。
可他的剑势却莫名顿了一瞬，剑招一停，黑眸转过，看了眼身侧的人。
他的记忆尚未复原，秘境赋予的认知里，他的情绪一直平稳无波，此刻竟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好像…不想她有事。
这样的念头似乎从未有过，以至于他愣了一下，甚至生出了某种莫名的冲动。
应濯尘下意识想要留下殿后，护她离开。
栗音不明他眼神的用意，黑雾群群而上，她眼疾手快，一把抓过青年的手，一起遁逃。
因为有合欢宗长老在，这里的异样应该很快就会被发现，犯不着认命。
“怎么这种时候还犯傻，你这呆子。”
她低低念了一句，视野里，却见那平素淡漠的青年嘴角忽而微动。
栗音一怔，并不是错觉。
他的笑容很浅，冰天雪地里，生死关头中，小小的弧度仿佛是人看花眼的误解。
天地四方，在她抓过他的手时，秘境轰然崩塌大半，此方历练的修士记忆复苏。
四下的冰雪也在刹那消融，应濯尘想起来了。
黑眸清亮有光，并不耀眼，似一抹融化的雪水，淡淡的，轻轻的，落在她的脸上。
栗音不知，旁人没有她那等作弊的手段，秘境一进一出，心历近百年年光阴。
哪怕无情道的小道君，百年光阴无情，人却有情，见过凡人与修士、道修与魔修、有情与无情，记忆骤然复苏间，感悟纷至沓来，他那天生缺失的心窍，有了瞬间的萌芽。
青年微微回握了下她的手。
“栗音，师妹。”他轻声喊道，认出她来了。
原来是恢复了记忆。
栗音松了一口气，他既然恢复了，那她也不用继续装了。
“应师兄。”她也喊了他一声。
青年剑修眼眸澄澈，如稚子牙牙学语，对她说道。
“我好像，喜欢你。”
他的话音落下时，一道前来援助的灵光猛然碾碎流窜的魔气，而后近乎狠狠冲撞向和她牵手的青年，果断将二人分开。
秘境轰然崩塌。
弟子即将退出秘境。
秘境外，高天云台一片死寂。
不知谁收回了前言。
“云谏剑尊，真是教了个好徒弟。”

第144章
因为秘境里的画面异动, 高天一角，大能长老无一不提起了心, 直到看见她脱险，一众人才隐隐松了一口气。
他们才放下心来，谁知秘境崩塌前，众目睽睽，那个青年剑修竟然敢对她说出那种不知所谓的话。
其人师父在场，当然首当其冲。
嘲讽骤然打破死寂，云谏并未理睬，他近乎头晕目眩，一手扶额，紧紧又死死地盯着光幕消散的位置。
弟子好像补全了心窍, 有了感情,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终于察觉被他忽视掉的种种细节。
殷师妹？音师妹？好一个殷师妹！
心有异动，震怒气极, 他的本命剑也嗡然一声一震, 剑鸣刺耳。
云谏猛地按住了身侧的剑柄，压下涌动的剑意, 强行镇定。
他站起身, 秘境试炼结束，打算去接亲传弟子, 问个明白，但眼下，他险险控制住，不能公然失态，只怕让此处的这些外人看师徒间笑话。
应濯尘是他的亲传弟子, 是他从俗世带回藏剑山的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遑论数百年的教养。
那孩子无心无情，性子本就淡漠安分，眼下虽然找到了心窍，但只要坐下来好好说一说，他应该会明白的。
身为徒弟，怎么能一心喜欢上师娘的转世呢？
青年剑尊抬脚要走，可惜有人不顺他的意愿，出言讥讽。
“师父怎么行事，徒弟也有学有样，果然得师父亲传，都喜欢插足旁人道侣关系…”慈渊谷主坐在位置上，好似单纯感慨，说着，挑唇讥笑了一声。
云谏驻足，打断他，话音淡淡，强行维持住体面：“弟子间的自由往来罢了。”
他有些口不择言：“年轻小辈总有些共同语言，关系交好又如何？”
慈渊这才转眸看向他，紫眸森冷，全是恶意：“是，关系交好！等他们交好得再深入点，看看她该叫你什么！”
他二人比在座的其他人更早对上，所谓对彼此积怨过久，其他男人没有开口，只见慈渊谷主张口斥道。
“你怎么教得徒弟？小小年纪不专心修炼，就知道勾引别的弟子！”
“慈渊谷主这么关心小辈交往做什么？小辈之间年纪相仿，轮不到老前辈去指点。”云谏冷声，“再者，他也是我徒弟，就算他们哪一日结为道侣，也是我这个师父该考量的事情。”
在外人面前，师父还是护着徒弟，不能落入下风，奈何嘴上这么说，云谏心里却立时反驳。
不，小师姐说过的…
她和他约好的，师姐要和他成亲！
几声争吵激出了火气，剑鸣再度嗡嗡震响，锋利的剑意荡涤出一瞬。
四下人声突然安静，只余下刺耳的剑鸣声。
他一言一语点出了寿数的问题，在座的哪个不是老前辈。
氛围冷凝，老前辈们谁也没说话，剑鸣在死寂般的沉默里缓缓消弭。
数息，慈渊打破寂静，冷笑说：“你舍得吗。”
云谏再度坐回了座位上，手指紧紧扣住了座椅扶手，靠上椅背，阖眸固守心神，胸口起伏，平复心绪。
四下眸光微动，看黑衣剑尊的作态，似乎此前并不知道徒弟和她之间的关系。
提及了年轻的字眼，慈渊忽而想起了另一个人，紫眸微移，冰冷的目光看向屏障外。
青玄宗掌门就坐在不远处，身后站着个青年，是他们青玄宗的首席。
“看来这一届的首席弟子都年轻有为，心思可都大得很。”
慈渊谷主阴阳怪气道，云谏尚在闭目养神，其他人顺着他的视线，也注意到不远处，穿着天青雅色的青年。
同为内应，摇光珩眸光微动，保持沉默，没有插手，只听慈渊谷主接着说。
“此次秘境里竟然能出现魔气，那些个魔修不安分，免不了一番筛查警戒。”紫衣谷主轻飘飘地铺垫几句，进入主题，“呵，说来也巧，这青玄宗的首席筛查魔修最是积极。”
他一挑拨，久住佛门、不理事务的佛修和两个妖修不大清楚，余下的几个人则都有过听闻。
温润清柔的符长老一顿，忆起什么：“不久前在我丹鼎宗时，好像有一些传言，说那弟子和魔修有染？”
岂止，当时还有他被魔修采补、清白不再的流言，青玄首席和魔修有染的消息，就混在其中。
符长老抚了抚鬓边的簪花，忆起什么神情温柔，随即婉言说道：“不过流言蜚语，还是不要轻信的好。”
两道流言怎么来的，没人比慈渊更清楚了。
紫眸阴郁，他睨了眼温柔作态的家伙，看着就碍眼，冷冷移开视线。
这一会儿，云谏也缓和过来了，听见他们的话，视线投向青玄宗的首席。
如果“殷师妹”的身份系假，那么此人也是其一。
想起自己过往对弟子的担心和嘱托，云谏心生可笑，近乎冷笑了一声：“那位季小友在我藏剑山历练时，似乎对一女修颇献殷勤。”
至于女修是谁？
高天风寒，季凌曜忽觉寒意涌现。
灰眸微动，似有所感，余光瞥去。
因为那些大能们说话时支起了屏障，外人看不清也听不清，季凌曜却能察觉冰冷的视线，对方、应该说他们，没有隐瞒恶意和排斥。
在看他？
季凌曜忽地笑了笑，并不畏惧，青年手一动，无意抚过腰间的香囊，拨弄了一下，香囊轻轻晃动。
这等信物在此地的寓意不一般，有心人一看便知来历和寓意。
灰眸微弧，他转头和掌门说起话来：“掌门师叔，那些大乘修士是不是都动辄近千岁的年纪？”
因为秘境里的异样，魔气并不是人人看得出来，地上那些寻常修士，容易误以为秘境试炼，各宗高层无意惊扰修士弟子，正暗中传音，确认是否真为魔气，从何而来，如何处理。
是以遭弟子一打岔，突然说起年龄的话题，青玄掌门讶异了下：“问这做什么。”
季凌曜故作感慨叹息：“唉，就是有些好奇。”
“可能在合欢宗待久了，受了些影响，那些女修们都喜好年轻点的男子，若是我哪天上了年纪，恐怕无能讨心上人欢心。”
小辈活跃，缓和了紧张的氛围，青玄掌门不曾多想，有些失笑：“你这孩子，修士寿数而已。”
季凌曜笑笑，也不知那些老男人们听见没有，很快，他就感受到周身愈寒，恍惚杀意凛然。
下一秒，那处支起的屏障一阵晃荡，凝紫的雾气成鞭，骇然抓向青玄首席，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青年就被大能手段逮进了屏障内。
事发突然，青玄掌门有些错愕。
屏障里，慈渊把人抓了进来，当着这小子的面，才对着其他男人们说道。
“此番问心境魔气异动，此子昔日疑似和魔修有染，我且抓他进来问询一番，诸位没有异议吧。”
在座的大能修士众多，并无异议，都坐在位置上，颔首侧目之间，皆为冰冷俯视。
这些小辈不好好敲打一番，恐怕要踩到他们头上去了。
季凌曜并未反抗，被抓进了屏障，先一眼扫净在座各位，各个姿容昳丽出众，甚至风格各异。
从佛修到妖修，样样齐全，青年咬住了齿根，维系面上的微笑。
小师妹的爱好真是广泛。
转眸之际，季凌曜还望向了摇光珩。
同为内应，摇光珩低头喝茶，避开了他的眼神，并不和他对视。
把别人家的首席突然抓了进来，总得给个由头，符颂今向青玄掌门知会了一声，言说有点事情要问。
遭了提审，季凌曜不等他们发落，主动说道：“诸位前辈想问我什么。”
“问你什么？我当你心里有数。”慈渊冷声。
因为他暗中炫耀了香囊，此时场上，有人眸光微动。
龙君兮若有所思，抚了下腰间的物件，此举不出意外获得注视。
看见他腰间也系着一枚香囊，本针对小辈的敌意分裂，尤其再一转眸，就能发现那只白孔雀身上也佩戴着一枚。
香囊怎么来的，谁给的，不难想到。
气氛凝滞，三只香囊，颜色不一，和他们每个的打扮相称，色调和谐，说明送礼之人有精心挑选，有意选了最相配的样式。
红曈淡漠，察觉其他人的在意，鸿影扫了眼腰间的香囊，倒没有刻意炫耀。
这样的东西，不止他有，他家小辈也有，还是让他代为转交的。
小少主见到寓意不一般的信物，当即也忘了思虑，为什么会让老祖转交。
估计此时正心满意足抱着香囊，闭关养伤。
暗流涌动，小辈恍若未觉：“不敢臆测长辈，还望前辈明示。”
他还在暗暗讥讽寿数，手边灵气波动，慈渊隐隐想要动手。
季凌曜觉察，忽地挑唇，粲然一笑：“说来多亏了前辈。”
“前辈先前追缉魔修时，误伤了我，让她发现了疤痕，出于心疼，才给了我香囊安慰。”
一个两个，竟敢拿他当筏子！
慈渊无心再忍，反手一掌，灵气抽向青年的脸。
大乘修士出手快极，躲不过去，季凌曜受了一击。
其人出手狠厉，青年嘴角溢出点点血迹。
“去，有胆就再去找她要。”紫衣谷主恶言，一脸嫌恶地擦了擦根本没碰到他的手。
其他人并不阻止他教训小辈，总归是慈渊谷主一个人动的手，刻薄善妒的名声落不到他们身上。
摇光珩神情如常，也无意出手掺和。
季凌曜舔了舔嘴边的血：“那我就谢过前辈了。”
仿佛长辈赐教，他竟然勾唇，迫于伤势，缓缓说道：“今日得见诸位前辈，果真都气度不凡，我定会同她好好分享见闻。”
这可不好，慈渊谷主刻薄狠厉，符颂今并不愿和他一起担恶名。
冷眼旁观的缃色美人这才开口，语气温和，灵气递出灵药给他：“慈渊谷主性格如此，冲动了些。”
丹药飞到身前，季凌曜一点不见外，抬手接下，笑了笑：“多谢符长老。”
“善心仁厚，宽容大度，小辈佩服。”他道。
言下之意很快分明，季凌曜轻触脸边的伤，灰眸浅笑：“我定向诸位前辈学习，共处一地，相处和谐。”
能接受共侍一妻，可不就是大度。
此言一出，在座皆尽冷脸。
若非不能，谁想和旁的人共侍。
天上地下的人本在疑虑秘境中那些黑雾，不多时，发现了比秘境异动更震惊的事情，因为那一角的大能不久前才动过手，灵气再次波动，他们好像又动手了。
暗中关注的修士们惊疑不定，暂时放下对秘境之事的怀疑，注意起高天一角的大能动向。
暗暗的观察没有结果，因为另一边的天色骤变，似有雷劫汇聚，问心境灵光闪烁，有弟子提前出来，引动了雷劫，即将突破。
劫雷闷响，吸引了无数注意。
栗音从秘境里出来，抬头看去，不止看见雷云，还望见了远处高天，人影重重。
遮敛的屏障撤去了，那些个大能们起身露面，下方的人看得分明。
一眼看尽熟悉的面孔，栗音没有犹豫，果断撞上另一边的雷劫。
云端的那些人似乎动了动，有些紧张担心她，纵身飞向劫雷的少女却看也不看他们，雷劫劈下，她有法宝护身，却还是不小心受了劫雷一击。
明明有龙族暗中护持，劫雷威势消减，其人嘴角却还是溢出一行鲜血，吐给旁人看，等劫雷散去，她好似虚弱，飘然下坠。
徒弟似乎渡劫受伤，师父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一袭蓝衣飞掠上前，将她接到了怀里。
栗音冲师父眨了眨眼睛，摇光珩眼底无奈，配合她假装受伤。
他把人往怀里拢了拢，随即转过身，冲云端的其他人微微施了一礼，示意自己先带着弟子告退了。
摇光珩墨瞳掠过，那些个男人们本想过来，却都在云端生生按捺住冲动，只能看他公然接住抱住她，脸色难看得很。
再如何说那些前世缘分，他这个师父才是此时能光明正大陪着她的人。
蓝衣长老垂眸，气度温润，擦了擦小徒弟的脸，抱着貌似昏迷的小徒弟没有松手，喂了她一枚丹药帮忙调息，在旁人的目送中一起回去。
云端余下的男人们凝望着他的做派，似有冷哼，慈渊谷主率先甩袖离席。
她受了伤，诚然担心，但他们这些人一股脑涌到她面前，势必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尤其她身份本就敏感。
再者，他们心中尚有些疑虑未解。
医毒谷谷主化蝶遁去，佛修念诵了句佛号，两位妖修贵客也无意多留，须臾先后离开。
云谏剑尊飞身去接自己的徒弟，只有符长老没有立刻离席。
符颂今拧眉，很是担心她的伤势，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其他男人也都走了，他才动身。
问心境结束，长老席上不欢而散，等那些个长老逐一走了，其他修士隐晦打量起青年的伤口，认出他是青玄宗的首席弟子。
远观氛围，修士们心思浮动，揣测一二——
青玄首席季凌曜疑似在席位上对前辈们大不敬，起了争执，受了前辈教训。
-
身份位置不同，各有各的思量。
对于妖修而言，如此之多的转世的确不同寻常，容易生起疑心，但相比道修顾虑所谓魔修的阴谋，妖修只在意她是不是她。
接待贵客的居舍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邸，白孔雀尾羽迤逦，沿着走廊，停在一间静室外。
在进去看望小辈伤势前，他先摘下了腰间的香囊，收好。
静室里，青蓝羽的小孔雀蜷缩着休憩，忽而听见来人的动静，收在翅膀下的小脑袋抬了起来。
老祖缓缓走进来，红曈平静，俯视着他：“她的秘境试炼结束了，等她得空，我再让她来探望你。”
“在那之前，道门地界，你就收了心，在这里闭关养伤，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出去。”
小辈若到处乱跑，难免撞见真相。
听见她能来探望，小孔雀叫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挪了挪位置，用喙拨弄起胸羽下的一枚香囊，转而蜷着香囊，接着入定养伤去了。
淡红曈冷冷扫过小辈护着的东西，数息才收回视线，转身出去，指尖落下一道禁制，防着他偷跑。
另一处客舍，龙君兮抚摸着腕上的花印，垂眸凝视，一面听着属下汇报，探清道门地界的种种传闻，对席上道门修士的前世一一推测清楚。
他很快放下了衣袖，挡住了花印。
转世多起来，焉知她有无转世的记忆。
又岂知他就是那条小白龙。
-
和栗音一起离开秘境的，还有个无情剑的小道君，至于他会不会继续修炼无情剑，尚且不好说。
应濯尘天生没有常人心窍，可在问心境走了一遭，隐隐寻到了心意，修为也临门一脚。
他从秘境里出来后，乍然失去了她的踪迹，有些迷茫，不过没多久，云谏剑尊就找到了他。
“师父。”黑眸清澄，应濯尘和平时一样，同师父见礼。
可转瞬，他就隐约感受了一种微妙的氛围。
师父定定看了他一眼。
青年身姿挺拔清润，姿容和师父相比，皆端正俊逸，大抵因为亲传，气质风格乍看的确一脉相承。
眸色也相似，但与弟子的清澈相比，师父此时眼底晦暗，眸色深郁。
弟子见礼，他许久才应了一声，转身带他回住处。
一路静默，要说以往，他们师徒间的相处其实也是如此，云谏剑尊终日寡居藏剑山，性情平稳沉寂，徒弟无情道，也是个尤为安静的性子，师徒相处的氛围便也比较静谧平和。
可现在，应濯尘直觉有哪里不一样。
因为心窍才找回来，他辨认起来有些生疏，过了好一会儿，应濯尘才缓缓发觉——
师父看他的那一眼，应该可以叫做审视。
心念微动，那般眼神竟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青玄宗的道友，季小道君。
无情剑道转有情剑道，他需要时间想清楚，也需要时间巩固心念修为。
青年尚未开始仔细整理心绪，师父突然问话说：“你先前认识的那位殷师妹，其实就是刚刚秘境里的那女修吧。”
他语气寻常，应濯尘忆起和小师妹的约定，不能把她的化名告诉师父。
可师父已经知道了。
师父知道了会怎么样？为什么不能把化名告诉师父？迟来的疑惑缓缓浮现，应濯尘再度茫然了。
师父又问：“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徒弟想了想，上一个问题他无法回答，但这个问题却可以。
他是怎么认识“殷师妹”的？稍作回忆，应濯尘把渊源如实告诉了师父。
他没发现，师父攥紧了剑柄，似在压抑克制。
这下可以确认了，殷师妹就是她，他的小师姐，竟成了徒弟的殷师妹。
云谏阖眸，不敢想，他都对徒弟说过什么，教了徒弟去干什么。
他胸口起伏，很快平复。
师徒情谊不假，亲传弟子更是他亲手教养长大，哪怕说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也不为过。
无情剑转有情剑，他方才找回心窍，留待巩固，倘若此时贸然告诉他真相，恐怕会毁了他。
云谏睁开了眼睛。
师父没有回头看他，应濯尘只听一句冷声吩咐。
“你…去闭关吧。”
字字成句，听来心头莫名颤动，师父的语气让他感到了陌生。
应濯尘怔了一下，不明师父的用意，可他向来敬重师父。
“是，师父。”应濯尘答道。
黝黑的眼瞳忽而一动，师父剑柄上的剑穗摇曳，吸引了他的注意。
较之以往的麻木和视若无睹，应濯尘认真辨认起来，剑穗是传闻中，师父的师姐送给师父的。
既然如此，那就是师娘送给师父的。
应濯尘微微点了点头，自顾自，开始一点点关注起过去不曾关注的事情。

第145章
【目前修为：出窍期, 下一级：化神期】
游戏面板闪过，栗音睁开眼睛偷偷看了一眼。
她的视线掠过游戏面板, 又去瞥后方有没有前任跟着，偷看的行为很快被师父抓住。
“好些了吗？”摇光珩问，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又擦了擦嘴，她故意吐的血已经擦干净了。
师父眼神无奈：“未免有些吓人了。”
“我也是迫不得已。”栗音道。
徒弟面露委屈，语气可怜，摇光珩没再说她，转言道：“修为刚刚突破，专心巩固修为吧，等会儿再看看, 有没有暗伤, 方才太过冒险, 留下隐疾就不好了。”
栗音应了声，片刻, 可算和师父一起回到合欢宗安排的住处, 她来坤元这么久了，为了躲前任一直下榻在外, 现在才有点安定的感觉。
等落了地, 师父小做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没一会儿，又提出想合修巩固修为。
巩固修为的字眼听起来关爱有加，实际却藏着某种焦虑。
摇光珩面上不显，墨瞳温润，等着她的答复。
栗音本绷紧的神经骤然松懈, 她还以为师父会先质询起那么多前任的来历呢。
她松了口气，没有拒绝，师父的热情却出乎她的预料。
他竟像在合欢宗地界观摩学习了似的，美人温润，使出了些恰到好处的花样技巧。
栗音心头却划过秘境里的粉衣美人，合欢宗前任，回忆起对方那些又多又美的把戏。
她走神的刹那，茶香浅浅的美人很快再度缠了上来，他和那粉衣美人的风格并不相同，温润有度，内敛得当，而不是过分迎合。
他亲了亲她走神的眼睛，见她眨了眨眼，回神看他，摇光珩才说起长老席上的事情。
“我看着，他们不像好相处的样子。”美人缓缓说，和她额角相抵，语气有些担忧。
他没细说所谓的他们指的是哪些人，她心里应该有数。
栗音岂止有数，简直早有预料，她猜测，单心狠手辣的慈渊谷主一人，没准就能挑起许多事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她全都采补了呢，栗音忍不住打听，“不好相处是难免的事，不过，他们反应很激烈吗？”
她将视激烈程度决定往哪边跑，打探起那些炉鼎们的态度。
师父没让她失望，简单说了些席上的口角，摇光珩顿了顿：“…那位慈渊谷主尤其。”
“甚至迁怒到了青玄首席，还动了手。”
对此栗音居然毫不意外，提及季小道君，她留着还有用。
“也不是第一次了，依他们两个人的性子，不奇怪。”栗音发表中立意见，“等我回头去慰问慰问季小道君。”
她嘴上如此说，心里却盘算起要事。
秘境内那道古怪的魔气，可能是冲着她来的，魔修同僚又不知道在整什么麻烦，栗音寻思她不但要去找季小道君，还得联系下魔域的师父。
想到这里，她把秘境里的事情先和摇光珩说了：“合欢宗定会查探魔气来源，想来也会联系上我，师父不妨帮我留意留意合欢宗的动向，我也好及时反应。”
小徒弟忧心忡忡：“我总觉得那些魔气是冲着我来的，估计会引得一些人注意我。”
师父抚了抚她的后心，以作安抚：“因为那位应小道君和你一起遇袭，一般而言，魔修惯常对大宗门的精英子弟下杀手。”
“有他代为分担，但…”摇光珩话锋一转，温和一笑，“你还是低调些为好，近些日子不如待在静室里安心养伤，问心境的试炼全部结束后，还有各宗比试，对手名单暂时还未出来…总归，莫要出去了。”
师父说的有道理，栗音乖乖听着，心里却道，即使她不出去，不保证事情会找上门。
除了明面上的那些人，这里其实还有个合欢宗前任，对方应该也会帮她掩护痕迹的，就是不知何时来找她。
她想着事，摇光珩稍作犹豫，终于进入正题，他逐一清点出在席位上得到的消息——
云谏剑尊和其师姐的传闻，符长老和其弟子的传闻，慈渊谷主和其夫人的传闻，白孔雀那枚蛋的来历，龙族长寻找的救命恩人，以及最后，还有个佛门佛修的慕长老。
“似乎有个早年的传闻，那位慕长老在亡妻坟前结庐百年，时日过去太久，我差点忘记了。”
美貌师父轻轻笑了笑，他一口气点出了席上所有，语气貌似轻松温柔。
自他开口报名字的时候，小徒弟安静地闭着嘴巴，没说一句话。
“这些人，是否太多了点？而且个个都声称自己有前世，闻所未闻，怕不是他们有意纠缠你…”摇光珩轻声道，似在怀疑那些男人们谎称前世，墨瞳则一直仔细看着她的神色。
他怀疑那些男人们，也怀疑她。
玉欢宫称不上清白势力，倘若以魔修冒充转世呢，何况她身上还有那种特殊的能力。
师父说的对，人是有点多，栗音默默想。
发现师父还在看她，她选择装傻：“我也不知道，但他们来找我，我又是合欢道，所以我就…”
小徒弟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和他对视，眼神清澈，末了又小小笑了声，有些狡黠。
她修得魔，还是合欢道，哪有那么多讲究，既然旁人愿意给，她就要着。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她小声念了一句，颇有些占便宜占到最后才发现吃大亏，出大问题的心虚懊恼。
摇光珩无奈，魔修揣着占道门大能便宜的心理再正常不过。
他转念又觉得，玉欢宫应该不会如此冒险，如果有意弄出这么多前世来，又谈何冒充前世，岂不是自出纰漏，惹人怀疑。
他心里微微叹息，不能结下定论，认定魔修冒充转世。
想法转变，摇光珩又怀疑，是否存在特殊的修炼功法，依存转世修炼。
照他的阅历，不曾在正统道法中看见过类似的事情，可能是些旁门左道的门类，那些功法大多代价极大。
想得多了，摇光珩勉强打住了念头，看来要去找一找相关的典籍了。
又片刻，师徒合修结束。
栗音收拾好，才发现灵兽匣里的小猫小鼠苏醒了，她先把两个小家伙放出来透气，才起身去休息。
她走了，留下师父在静室里独自整理衣着。
摇光珩垂眸望着残余的痕迹，没有将痕迹清理干净的打算，他缓缓抚平衣襟，须臾竟拿出了面镜子。
男人对镜端详了一会儿，确认那些痕迹影影绰绰，又肉眼可见，才收起了镜子。
她身边的人太多，让他有些多思忧虑。
心思浮动间，摇光珩忽地又忆起在丹鼎宗时，提及符长老和医毒谷谷主，她似乎有过短暂的异样。
那些异样该如何解释？此刻有了些头绪。
要么魔修事先特意调查了往事，才派少主过来谋算，要么…如果前世皆真，她也可能怀有些前世的记忆。
可供解释的理由很多，摇光珩轻轻叹了口气。
两只小动物跑进来，因为睡了太久，有些摇摇晃晃、晕晕乎乎，摇光珩顺手抱起了两小只灵兽，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状似忧愁。
除了前世的问题，还有香囊。
摇光珩没有主动提，他向来知趣有度，不会让她为难，可一再刺激下，却忍不住多想。
愁绪没有维持太久，小徒弟又扭头回来了。
“差点忘了。”她道，径直把一枚香囊塞进了师父怀里，“这枚是师父的。”
猫崽和鼠崽好奇凑上前，嗅来嗅去，温柔如玉的美人微怔了一下，这才露出了抹浅笑，伸手轻轻把两个小家伙拨开，拿起了香囊。
栗音道：“我不记得前世，只认今生。”
摇光珩失笑。
她也对他笑了笑，这下才真的转身休息去了。
回到自己的静室，栗音拿出传讯镜。
【季小道君，我听师父说，慈渊谷主又对你动手了？我这儿还有药，你要的话我再送点给你。】
青年回信迅速：【除了送药，没别的办法吗？】
【那慈渊谷主下手好生歹毒，新仇旧怨，唉，小师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只送药的话，恐怕没什么效果。】
【季师兄不要算了。】
【小师妹误会了，哪里是我不要，是师兄我不敢要呀。】
【今天接了你的药，只怕明个就会被慈渊谷主毒死。】
栗音一猜就知，他肯定去挑衅慈渊了。
【只要你不去慈渊谷主面前，他怎么会知道我给你送药了呢？】
小师妹无情点破，随即，理直气壮道：【再说了，我也怕！】
她发出没用的妻主的声音：【你别招惹他了，我怕我们一起被毒死。明个毒死你，后个就毒死我。】
灵讯里，青年笑出了声，坦坦荡荡道：【能同年同月同日死也行。】
【并不行。】
小师妹毅然拒绝。
【要是来给我送药，只得私下见面。】季凌曜透露了一点消息，【不过我最近可能不得空，秘境里发现了魔气，合欢宗定会追查，届时我也会去帮忙。】
至于这个帮忙到底是帮谁的忙？
栗音应了声好。
夜色笼罩，有季小道君“从中作梗”，她稍微放了心，因着情况不算紧急，有季小道君和合欢宗前任，应该可以自行解决，她没打扰魔域的师父。
夜里也就她能睡得着，摇光珩静坐案前，翻看着些典籍记载。
他是如此，其他人也是同样，难以静下心修炼。
道门修士的思虑都差不多，围绕魔修阴谋和前世揣测种种。
当中也有特殊的，藏剑山的云谏剑尊一面看顾弟子闭关，一面收整了些好打扮的金玉饰物，对着镜子看了几眼自己的样貌。
-
次日天明，万兽宗长老的住处前，一道灵光缓缓落地，激起一阵气流。
符颂今理了理衣摆，他的手还未放下，又两道灵光随后而至。
紫蝴蝶忽闪，佛音渺渺，原是慈渊谷主和佛门慕长老。
三人互相看了眼，慈渊的脸色算不上好。
“二位也是来看望她？”佛莲轻轻笑道。
慈渊冷笑一声，没接话，符颂今上前叩门。
门很快开了，早料到有人来。
门内，蓝衣长老看见他们，面带微笑，墨瞳轻轻扫过外面的男人们，他长袖一晃，微微侧过身，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她还在休息，昨晚修炼得有些晚了。”摇光珩做主说道，“进来坐吧。”
因为身处室内，无意外出，他穿着身轻便宽松的常服，衣襟边欲盖弥彰，藏着点点惹人遐想的痕迹。
门外的三人一致看他，视线掠过他身间的痕迹，无外乎同一个想法。
这贱人。

第146章
符颂今动了动嘴唇, 倏尔又闭上，牵扯出个温柔有礼的微笑。
他没有骂出来, 如果让小徒弟听见了，恐教坏了她。
慈渊谷主竟也异常冷静，紫眸狠厉，并不与贱人多言。
他直接掠过摇光珩走了过去，路过其人身前，紫眸狠狠剜了他一眼。
只有佛门长老称得上礼数齐全，慕宴清眉目疏浅，双手合掌：“前来探望，多有打扰。”
“她的伤势如何了。”
摇光珩没被紫衣谷主触怒，神色如常：“不打紧。”
他侧身请来客进门, 进来后, 没看见她的人影, 只有内室的门槛边，有一只橘色的小猫听见动静, 探头张望出来。
慕宴清浅曈扫过, 并不在意，慈渊谷主尤是, 紫瞳冷冷看了一圈, 似在刻薄挑剔有些人打理家事的能力。
猫崽没长大太多，符颂今有些印象, 勾唇露出了个和善的笑容，伸手轻轻招呼起那探头探脑的小猫崽。
他拿出一枚丹药，不等把她的猫引来怀里，摇光珩走过来，侧身一挡, 婉言阻止：“丹药灵材吃得太多，消化不了，那小家伙久睡才醒。”
闻言，符颂今只得勉强放下手。
却见摇光珩走过去，把那只猫崽抱起来，放在臂弯里了摸了两下，随后把猫崽放到了另一边的房间里。
他来去摆足了主人的姿态，符颂今哪里不懂他的意思，面色微冷。
顾及小徒弟在这里，他维系着唇角浅笑，克制住了心音，没说出失态的话来。
他二人围绕她的小猫暗暗争了下，那边，慈渊谷主自给自足，落座，施法，倒茶，冷眼看着，等她出来露面。
佛门长老气度看着娴静，貌若温和有礼，实际也没等主人家发话，已经静静寻到位置，坐下静候。
想来不见到她，他们是不会走的。
摇光珩心里清楚，仍旧选择请他们进来一坐，而不是代替徒弟出面，将他们全拒之门外。
因为他得弄清楚转世之多的原因，也得明晰魔修有无阴谋盘算，他想的明白，得她自己来说，言语里总能窥见些目的。
来客落座，她并没有出现，摇光珩笑容不变，陪来客一起坐着，等了一会儿，传音道。
【你不来，他们不会走。】
【也就慈渊谷主，符长老，和佛门的慕长老在这里。】
没有回信，摇光珩抿了口茶水。
庭院静谧，谁也没开口。
又片刻，少女才露面，穿戴整齐，看见庭院里静坐的四人，三位来客，微微惊讶了下。
“诸位前辈怎么来了。”栗音道，按捺住跑路的心，直面人生。
她出来前，在心里反复整理了几遍——
首先，毋庸置疑，她是个清清白白的转世。
符长老是她在丹鼎宗认识的好心又善良的前辈。
因为心善，虽然她模棱两可说了些可疑的话，疑似有记忆，符长老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慕长老则是她在佛门认识的露水情缘，备注放荡得很，她也说过些熟悉啊眼熟啊之类乱人道心的话。
至于慈渊谷主，脾性刻薄却实在美丽，她同此人吵过一架，和前世一样，不欢而散。
她终于露面了，视线一齐落在她身前。
抛开前世不谈，眼下，她只是个才突破出窍的小道君，面对几个大乘修士明显不够看。
加之魔修的伪装，直面三位道门长老，显得有些畏怯犹豫，哪怕逃避也合乎情理。
迎着他们的眼神，少女微微踌躇，似有些害怕，符颂今柔声道：“因为实在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佛修也好，丹修也好，慈渊谷主虽为毒修，也通晓医道，他们三人对医术都有些见解。
装作受伤躲得了一时，躲不掉他们上门探望。
美人声色温婉动听，他一开口，栗音表现出稍微定心的模样：“不用劳烦诸位前辈，其实我的伤势不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奈何缃色美人慈爱得很，眉目温柔，起身招呼她，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坐。
“好，面色是好了许多，先让我看看吧。”
他先有动作，另外几人没说什么，栗音只得乖乖过去坐下，接受符长老的爱护。
莹润的指尖搭上她的手腕，仔细给她问诊，检查了一番：“的确没什么问题了。”
栗音暗自松了一口气，便听美人又柔声说：“合修虽不失为一个修炼的法子，但凡事总要有个度，毕竟纵欲易损根基…”
言下之意很清晰，栗音对上符长老温润的墨瞳，她清楚怎么对付他，可眼下，旁边还有别人在。
她只能勉强露出些可怜的眼神，希望他不要在这里深究纵欲不纵欲的问题。
符颂今指腹还搭在她的腕上，并未责怪于她的波动和失措，而是轻轻摩挲了两下，有意安抚。
他没有怪她的意思。
“合修呢，记得要适度，物极必反，同你合修的人也不一定出于反哺修为的目的，他们有时候贪馋那一点感受，才纠缠于你，你总得狠些心顾全自己的根基…”
美人还在说，尤其借鉴她在秘境里的表现，需要好好劝谏劝谏。
符长老的好意她心领，可栗音禁不住念叨，她在秘境里干的那些事情，逃不过外面男人们的眼睛。
她一面应声附和，看似乖觉，视线却忍不住掠过他肩头，去看在座的其他几位。
求救的眼神先看向师父，师父在喝茶。
明显，她在秘境里的表现他也看在眼里。
昨夜未说，今天让符长老说一说正好。
栗音又看向师父身边，坐着慈渊谷主。
慈渊叠腿坐着，靠着椅背，紫眸凝视着她，接收到她的眼神，冷笑了下。
她活该。
毒夫好狠的心，并不帮忙。
栗音眼瞳再度微动，看向气度清润的佛门长老。
慕宴清冲她微微笑了笑，喝了点茶，唇边沾染了点点晶亮的水渍。
他开口了：“纵欲确实有损于根基，不过，我佛门欢喜禅合修有术，恰好可以弥补。”
说着，菩萨扮相的美人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唇边的茶水，眉心红痣鲜艳，琥珀曈含笑看她。
姿容如此，美人唇边的那一点水渍也显得潋滟，好似回到了某个水池边。
栗音收回了视线。
一个也指望不上。
听见佛修的话，符颂今微微皱眉，眉心很快舒缓，克制住了心魔，不想在小徒弟面前说出有损形象的话。
他没理会佛修，牵着她的手，温声嘱咐：“先前给你的那些丹药法宝用完了吗，若是有缺的东西，可以和我说…”
慈渊谷主这时才打断，径直问：“我的净毒蛊用着可还习惯，哦对，还有我谷中长老的小游仙蛊，好用吗？”
栗音露出个微笑，眼睛用力看了看他：“好用，都好用。”
“呵，都好用。”紫瞳似笑非笑，忽而勾了勾嘴角，“你当时走得急，真是可惜了，不然该和我好好试一试净毒蛊的效用。”
这话可说不得，栗音眼睛睁得更大了点，几乎在瞪他了。
符颂今截断话茬：“医毒谷那处毒障萦绕，解毒丹还有吗？”
他话音温温柔柔，说了几句，又绕到了节制的话题上去，末了，才道：“…你修为也才突破，修炼上有不懂、不明白的事情都可以问我。”
慈渊冷眼看着他的作态。
有他的净毒蛊，用得着他的解毒丹？
紫眸瞥了眼摇光珩，见他不开口，慈渊出声讥讽：“我当她是符长老的徒弟呢。”
摇光珩笑了笑：“符长老仁心厚爱，大抵对弟子都一视同仁吧。”
一唱一和，暗含嘲讽。
缃色美人顿了顿，温柔的神色淡下去，墨瞳泛冷，隐隐有些控制不住心魔。
忽而，少女动了动嘴唇：“师父。”
这一声不知道对谁喊的，符颂今又一顿，清醒过来，没被心魔攫取神志。
他身前，少女神情寻常，看向摇光珩，她的师父，道：“差点忘了，我去拿个东西。”
很快，她起身离开了，也不知去拿什么东西。
符颂今抚了抚心口，方才差点。
他心音刚刚稍定，慈渊谷主恢复了平日的势头，没让他定心太久。
“有些人真把自己当师父了，尽到师父的责任了没有？”慈渊冷笑，一句话点中两个人。
摇光珩按定没有动，符颂今无能再忍。
符长老道：“为人师父，当然尽心尽力，慈渊谷主没收过徒，想来不太懂。”
“我虽没有亲传弟子，我夫人也陪着我开谷收徒，谷内弟子皆为我的弟子，怎么不算收徒呢。”慈渊施施然道，紫眸微动，又看了眼佛修。
符长老的前世是师徒，他已然清楚，而佛修的前世有心打探，也不是秘密。
佛门旧事，昔日佛莲曾在亡妻坟前结庐百年，且似是冥婚，把他自己配给了一个死人，简直荒唐。
“说来我一直觉得奇怪，师徒又不似夫妻，夫妻道侣之间，好歹有个婚书能够佐证名分，是吧，慕长老？”往事的细节大多随时日消散，慈渊转眸，紫眸疏冷。
符长老已经气得不轻，服药定神。
慕宴清浅曈微动，气度始终平和，唇边笑意极淡：“慈渊谷主说得有道理。”
佛修微笑，又道一句：“可纵使婚书长存，心意却可能善变。”
慈渊冷脸。
说话间，有气息靠近，又有人来了。
话音止住，几个男人侧目看向门口，摇光珩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不出意外，来的是两位妖修客人。
符颂今勉强抚平了心绪，喝茶静心，慈渊侧目冷眼，佛修则垂眸拨弄着佛珠。
龙君兮看清院中的人，道：“真是热闹。”
他转眸看向摇光珩：“她修为突破，我等上门道喜，摇光长老不介意吧，这院子里可还有我等的位置。”
摇光珩微笑：“龙族长客气了，请吧。”
鸿影无意去看那些个冷着脸的人，淡红曈巡视一圈，未见她的踪迹，问：“她不在？”
摇光珩答：“取东西去了，等会儿可能回来。”
是可能而非一定，做师父的笑了笑。
白发红曈的美人点了点头，他到哪都带着那枚蛋，庭院里，慈渊眯了眯眼睛，那枚蛋太碍眼了。
子嗣血脉总胜过婚书那等死物。
紫衣谷主动了动嘴唇，到底没骂出来。
毕竟那枚蛋可能是她的血脉。
后来的二人越过门槛进门，而后落座，腰间的香囊摇曳，惹人注目。
摇光珩敛眸扫了一眼。
茶香盈盈的美人再度抬眼：“那位小少主许久未见了，今天竟然没跟阁下一起来。”
鸿影早注意到他的眼神，当他又在暗讽共侍，回了一句：“他是想过来，只是伤势未好，幸而她给过他一枚香囊，才让他静心养伤。”
既然那么在意香囊，当然得用香囊反击于他。
话音落下，摇光珩微微讶异，好似这才被他点醒，竟也拿出了一枚香囊。
“差点忘了。”他温声道。
在所有人冰冷的视线中，摇光珩当着他们的面，把香囊端端正正地佩戴到身上，面带微笑。
都看见了吧。
庭院死寂，无论道修、妖修，皆冷眼望着他。
贱人。
绝对是故意之举。
蓝色的香囊和其人的衣着相称，符颂今抿了抿唇。
有和没有的寓意大不相同。
佛修尚且平心静气，慈渊谷主却忍不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忘。”他阴阳怪气道。
难得没有直接攻击，他为人刻薄狠毒是一回事，被她撞见刻薄狠毒是另一回事。
符颂今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些个香囊，转眸望向白孔雀怀里的蛋。
毕竟是枚死蛋，他虽没深究过小徒弟到底有无前世记忆，可万一她有记忆，看见昔日死掉的子嗣恐会伤心难过。
“阁下这枚蛋不若好生安置，总是带着在外面走动，若让人触景伤情了怎么办。”符颂今眉头轻拧。
鸿影清楚他的意思，护了护怀里的蛋：“她不知道。”
闻言，符颂今只得微微点头，可心里却隐约觉得异样。
她不知道…是指什么？
一侧，慈渊眸光微动，忆起她离开医毒谷时和他的争执。
怎么会不知道呢，她不是想起了些前世的事情吗？
他举杯喝了口茶，没有开口，紫瞳扫了眼在座的其他人。
身边的佛修始终垂眸，拨弄着佛珠，似有所感，念了一声佛号。
淡红曈也环视了在座，看了眼佛修，须臾收回视线，鸿影抚摸着怀里的东西。
属下收集来的消息里，除了疑似前世的传闻，还有其他。
佛门慕长老虽为佛莲转世，常在佛门静修，却出身灵虚门，也是灵虚门的长老。
羽族在道门并无仇家，少主在灵虚门附近遇险，既然是有人出手陷害，总得有个由头。
争风吃醋，暗害小辈。
真是个再合理不过的动机了。
鸿影轻轻抚弄着怀里的死蛋。
至于这位慕长老到底是不是真凶，并不重要。

第147章
栗音刚挑出几样香囊, 见前院又两道灵光落下，气息熟悉, 又来了两个前任。
人数众多，她稍作思量，决定避其锋芒。
她拿着香囊微微犹豫，逐一摆开在案上，决定等会儿让师父转交。
说跑就跑，栗音没忘把猫鼠捞起带走，收拾妥当，客舍前门后门都敞亮。
她悄悄摸到后门，才开门，一阵香风忽而席卷, 飞来几片花瓣。
香息有些熟悉, 栗音顿了下, 那些花瓣飞至她面前，化作了一封花笺, 有人施法送信给她。
小作迟疑, 她把信接下，拆开, 原是合欢宗长老的来信。
字迹浮现, 清秀漂亮：“秘境异动，深表歉意, 还请小友过来，协助调查，另有补偿…”
花笺淡粉色，并无落款，只表明了会面的地址, 栗音嗅了嗅，已然猜出是谁。
如此形式，不似公务，更像私会，他既为合欢宗长老，清楚她的位置，不明面来拜访，居然悄悄递信。
徒弟疑似以公谋私，栗音感慨般摇摇头，仔细叠好了香气阵阵的花笺，收了起来。
由头送上门，她给师父传音：【合欢宗人找我，应该是秘境里的事情，我去一趟，师父帮我把东西转交给他们吧，放在桌上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从后门跑了。
-
前院，环视在座，少了一人。
“那位云谏剑尊竟没有来？”外海的客人忽地关心道。
其人衣着打扮，和他有些相像，再一打听，原是给已逝的师姐守寡，一副未亡人的打扮，龙君兮难免多问一句。
加之他徒弟当众做出来的事情，叫人印象深刻。
“许是忙着教训徒弟。”摇光珩道。
慈渊轻嗤了一声：“就怕他们师徒之间，哪有仇怨。”
弦外之音不难听懂，无非和徒弟一起合谋。
符颂今微微蹙眉，并不相信，那位云谏剑尊当时的反应，看着不像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人。
除了始终静默平和的佛修，和用小辈巩固名分的白孔雀，旁的男人神色微变。
拉上徒弟一起共侍传出去虽然不好听，可保不住有效。
慈渊支手撑着脸，望见他们的神色变化，愈加嗤笑了声。
摇光珩早清楚他们那些共侍的手段，此时缓缓品了口茶，随后微微笑了笑，开口，点出来给旁的男人添添堵。
“师徒好似亲缘，亲近了些也难免，长辈关爱小辈，免不了让步。”
遭他点拨提醒，尚且不知情的符长老还有些疑惑，慕宴清眉眼微动，抬起看了眼不远处的妖修。
瞳色都浅，对视了一眼。
佛修低眉，没说话。
鸿影也收回视线，揭发得用在恰当的地方，现在明显不是时候。
“师徒、亲缘，总比旁的关系可靠。”白发红曈的美人缓缓说。
这下子，符长老可算反应过来，把他们前后的某些话音一联系。
除了这只白孔雀精，应该还有只小孔雀精，符颂今忆起她说过的妖修朋友，估计就是了。
还有慈渊谷主，其人一再提及谷中长老，恐不是正经的人物。
心魔一起，他还没开口，龙君兮好歹见过外海的家宅阴私，先说道：“说来惭愧，我外海风气开放，有时不乏这等轶闻。”
墨蓝的眼瞳微微一动，轻轻叹了口气：“说是纳了侍者进门，可时日一久，易生偏爱，常见侍者竟比些明媒的道侣受宠…”
“共侍虽然省心，就怕哪一日让外人看去，分不清谁主谁次，谁大谁小。”
有人说出来了，符颂今微微点头，很是应和。
却见慈渊谷主忽而挑唇，轻笑了一声：“自然我是主，旁的都是小。”
他咬字说道，话音未落，已然取了样东西出来。
待得四下看清楚那东西是什么，除了早就见过的摇光珩和羽族老祖，余下三位和他二人当时的反应一样。
符长老弄洒了些茶水，震惊失态，不曾想，小徒弟切实给了旁人名分。
龙君兮亦然，他比符长老的反应小了些，尚且能够自控，只是天上雷声隐隐，似乎就要落雷劈中谁。
佛修一如既往的平静，浅曈却注视着男人手上那份婚书。
紫衣谷主睨了他一眼，又一声轻笑。
“呵。”慈渊笃定了，微微颔首，近乎俯视起对方。
看来这位佛门的慕长老，没有婚书可以拿得出手。
骄矜和恶意毕露，确认四座皆看清后，慈渊慢条斯理，才把东西收起。
靠他一个人，就能让满座的氛围冰冷得厉害。
婚书出手，没人想和他说道名分，硬要说的话，前世的婚书，岂能决定今生的姻缘，换言之，哪里能作数。
可到底，有和没有就是不同。
冷意涌动，要不是担心让她看见争吵和排挤，恐怕早就动手。
并无人愿意认他那份婚书，长久的静默僵持后，符长老调息克制心魔，慕宴清重新阖眸念经，拨弄佛珠，龙君兮则低头啜饮了一口茶水，方才的话题就这么冷着晾了过去。
对于他们的反应，慈渊冷笑。
忽而，摇光珩微微一顿，收到了徒弟的传音。
与此同时，客舍一侧，后门的位置，有人离开了。
似有察觉，慈渊冷哼道：“有色心色胆要这么多人，没胆子担着。”
婚书没什么好谈的，符颂今也不想谈婚书，听见他的话，并不认同。
小徒弟玩心大了点，又怎么了。
摇光珩出声解释：“失礼了，合欢宗寻她有事。”
闻言，在座的男人们皱了皱眉，没忘记她身份特殊，担心秘境里的魔气会波及到她身上。
可转念，道门长老心里的想法大多相似。
魔气也好，魔修也罢，迄今为止，尚未确定她的存在，是否是魔修盘算的阴谋，毕竟此前从未听闻，同一人可以有如此之多的转世。
氛围仍旧安静，谁也没有把疑虑当众说出来。
只是她离开了，他们也不必留在这里了，不如去看看合欢宗查到了哪里，兴许能帮上忙。
看出他们兴致缺缺和去意，摇光珩起手道了句稍等：“她有东西让我转交。”
他起身去拿她留下的东西，在桌上寻到了几只香囊，看样式就能看出要给哪些人。
摇光珩微笑不变，可惜不能把这些东西全部扔掉。
他转眸看向她离开的方向，察觉到了残留的灵气痕迹，应该是合欢宗的人留下的。
来找她，想必是为了秘境里的事情，按捺下对担心，他没碰几只香囊，施法悬空带了回去。
等他回来，一众男人的视线落到了那需要转交的东西上。
三只颜色各异香囊，黄牡丹，白莲花，紫蝴蝶，一目了然。
香囊飞向各自的主人，慈渊抬手接下，指尖把玩，阴阳怪气道：“准备这么多，她的香囊是成批买的吗？”
不理会慈渊谷主的话，受他的婚书刺激，符长老面色苍白，拿到香囊，面容才恢复了几分血色。
符颂今稍微松了一口气，抚了抚心口，还好，他也有。
一侧，佛修没再念经了，慕宴清低头，琥珀曈注视着手心的香囊，指尖轻轻抚过缎面上的莲花绣印。
“可惜前世…”他低声道。
若是前世圆满，岂会有这么多的香囊。
山风从庭院外吹过，庭院里再度陷入沉默。
-
循着花笺上的位置，不出意外，栗音回到了幽客峰。
难怪幽客峰的景致保存得和她陨落时一样，她昔日的洞府已经归属了徒弟。
合欢宗的确在调查秘境里的异动，处理公务不假，以共谋私也不假。
栗音远远看见美人来迎，他还穿着一身粉衣，面上覆着一层薄纱，脸颊边的耳环微微晃动，清丽美好。
这一看，她顿时觉得眼熟了，似乎早就见过他，而不是在秘境里才遇到。
略一思索，栗音可算将当初，在藏剑山偶遇的粉衣长老，和秘境里的粉衣美侍联系起来，竟然都是眼前的合欢宗前任。
她心里小作震惊，原来早就和前任擦肩而过，面上则不显。
美侍到她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和秘境里的姿态一模一样。
栗音露出了点适当的疑惑。
“请随我来。”薄纱后的唇瓣翕动，递出柔婉的话音，少女貌似乖觉地跟在美人身后，往幽客峰去。
进了洞府，才好说话。
箫亭鹤请她落座，献茶水点心招待，少女好似误以为他是此地的侍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似乎在找那位箫长老的身影。
美人垂眸，缓缓揭下了面纱，她那四处打量的目光一定，落到了他脸上。
秘境里的面容和声色虽做了调整，可那般气质是一样的，姿容清丽柔婉，少女面露迟疑。
“你是？”栗音主动打开局面。
美人徐徐抬眼，轻声道：“鄙姓箫，箫亭鹤，合欢宗长老…也是秘境里那个无名无分的美侍。”
栗音故作震惊。
因为在秘境里和他一起做了太多事情，她视线一动，下意识扫见他的身形。
美人并不阻止她的凝视，低垂眉眼，一派温驯。
等她看够了，才接着道：“因为我是此次护持问心境的长老，秘境初开时，隐隐就了些异动，当时是你。”
他把前因后果徐徐道出：“所以我才以身进入秘境，想看看出了什么问题…”
美人轻声点破：“问心境似乎没能屏蔽你的记忆。”
栗音关注最重要的问题，故作茫然问：“你们在怀疑我吗？秘境后来出现的异动也和我有关？”
箫亭鹤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我。”
“我不怀疑你。”美人温声，话锋一变，“但是，你在我背上留下了个印记，你…是玉欢宫的魔修吧？”
少女神色转而警惕。
美人并无制服魔修的意思，依然乖顺规矩：“我没有和旁人说过你的身份，有我作保，秘境异动也不会查到你身上，只是…”
箫亭鹤顿了下，栗音问：“只是什么？”
美人微微蹙眉，鸦睫纤长轻颤，有些忧虑：“我身有灵砂，在秘境里多次合修，已经同你绑定了。”
灵砂是什么？栗音不懂，便见美人掀起衣袖，玉白的手臂上一点灵光闪烁。
“灵砂为誓，合修为证，我此生只能和你一人合修…”美人似羞，抿了抿唇，“至少每月一次，否则，我会受灵砂的誓言惩罚。”
栗音这下的震惊不用假装，美人继续垂眸说。
“我已经被你打上了印记，也无名无分侍候了你许多年，已经是你的人了。”
坤元属地，风俗如此，岂有要了男儿身子弃之不顾的道理。
栗音接连惊讶于他的坦白主动，和存档里的逆徒相去甚远。
随即，便见男人放下了袖子，抬起眼，黑眸润泽，几分无奈凄楚，毕竟往后都要许给一个魔修，好似非他所愿。
“秘境里的…算不进这个月里。”
“求您帮我。”
他请求道，一边说，一边坐到了她身侧，慢慢倚靠上了她，见她不阻止，愈发可怜无措地依偎而上，伏在她的肩头。
“作为交换，我也会帮你看顾宗门里的动向。”
他太主动了，不用栗音多说，全然表露。
男人身上熏香幽幽，萦绕在鼻尖，让人无从狠心拒绝。
箫亭鹤听见，少女似小声嗅了嗅，他周身的气味挑的都是她喜欢的，秘境里无数次交融，她的喜好他都了然于心。
又数息，他终于听见她的回应。
“好。”
美人微顿，很快愁情化作柔情，修长莹润的手指勾上了她的手，附在她耳边：“那就同我去房里吧，城主大人。”
栗音无一不应。
幽客峰变化不大，房间里的陈设也保存如初，竟还是她当时给他布置的模样。
少年时的房间，少年时的床铺，少年时就想要献身的人。
美人倒在云褥上，失神时，轻声念了一句。
“妻主…”
师父。

第148章
栗音同他玩了一会儿, 过渡交融的灵气温暖，她才忆起, 他体质特殊，秘境里的假身份没有做全。
青年身形劲瘦，肤白如玉，气血生来比旁人旺盛，哪怕身着粉衣，神情看着清冷了些，体温较之旁人始终高了一点，好似灼灼的暖玉。
亲热一阵，美人手臂上的灵砂一闪，已经可以了。
栗音觉得有趣, 捉住了他的手, 仔细打量, 灵砂记录完成，光芒缓缓黯淡消弭, 平时看不出来痕迹。
她心想, 这可比她的玉欢印强硬，玉欢印全凭主人要与不要, 而灵砂还有每月指标。
“这就可以了？”她点了点灵砂的位置。
箫亭鹤轻应了一声, 召来一枚物件，栗音定睛一看, 又是香囊。
她有点麻木了，等着他的下文，美人抚摸淡粉色的香囊，上绣兰花纹样，道：“这是我自己做的。”
栗音微微讶异：“箫长老真是心灵手巧。”
“我本是纯阳之体, 想和我合修的人太多，依此地的规矩，随身佩戴信物，以表我身有主，能讨个清净。”美人垂眸看她。
栗音和他对视，顺着他的话：“那你戴上吧，花样也很衬你。”
“得妻主送给我，才合规矩。”箫亭鹤轻声说道，将香囊放进了她的手心，要她亲手送给他。
在师父陨落的前后，少年怀揣着某种愿景，不自禁做了许多。
栗音多看了几眼精致的物件：“可这本来就是你的，怎么能算我送给你呢，不如你等等，我去寻个差不多的。”
美人手里多出了针线：“不碍事，还望你添作一针，就当你送给我的。”
栗音只得接过针线，有他引导，帮忙添了一针，然后交到他的手心。
丝线埋进了原有的花样里，箫亭鹤仔细凝眸端详，修长莹润的手指摩挲，一点点抚平了。
终于得偿所愿，他眉眼一度恍然，没把香囊收起，拿在手上，抵在了心口。
见他应该满意了，栗音才道：“箫长老可否帮我另外安排个住处，我想寻个清净点的地方静修，也方便配合合欢宗的调查。”
静修是假，躲清净是真，她可不想再面对满院子的前任们了。
“好。”箫亭鹤轻轻点头，“若是你想，可以住在我这儿…”
栗音立时拒绝：“还是不打扰箫长老了。”
美人面无不满，仍旧轻轻点头，全然顺着她的意愿，事情说完了，他继续乖觉地运行起合修功法，慢慢地用身体温养妻主的经络，帮妻主巩固突破不久的修为。
又片刻，合修结束，箫亭鹤取来地图，让她挑选住处。
栗音挑了个远离喧嚣纠纷的偏僻之地，婉拒了他相送，自己过去。
路上，宝镜震动，有灵讯传来，栗音拿出一看，师父找她。
【东西已经转交给他们了。】
【合欢宗的调查如何了？】
【莫非找到了魔修的踪迹？要不要师父去接你？】
……
【他们都走了，你可以回来了。】
【你现在在哪儿？】
最后一条灵讯才是刚刚发来的，她和美人一起修炼太专心了，错过了师父的消息。
栗音无端心虚了下，幸好隔着灵讯，师父看不出她的心虚。
【合欢宗给我安排了住处保护，所以暂时不回去了。】
也不知师父信了没有，栗音屏住呼吸等了一等，新的灵讯来了。
摇光珩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秘境后还有诸宗比武切磋，你也会和其他弟子对上，得有些制敌的手段，我本想着带你提前练一练…不要太放纵了。】
【知道了师父，我会认真准备的。】
灵讯递出，摇光珩又嘱托了几句，栗音无一不应，好一会儿才把人安抚好。
灵讯安静下去，她可算松了一口气，师父说的话有道理，提起比武切磋，栗音心里盘算起能用上的手段。
因为挑的偏僻住处，路上也没人，栗音拿出存档里的本命剑来。
久未查看，剑归原主，难得出鞘，剑身玉白，比存档里的样子差不多，多了些修补的痕迹，栗音凑近了点，依稀能看见细小的裂痕。
因为剑主陨落，剑身也受损，虽然被人养护多年，可裂隙没有主人的灵力温养，难以弥合。
她执剑比划了两下，剑鸣一声，仿佛在和主人打招呼，似乎有了一层微弱的灵智。
她摸了摸剑身，剑鸣又一声。
“接下来先把你养一养。”栗音对着剑小声说道，也不知剑能不能听懂。
本命剑留作比武的手段或者跑路的准备都不错，只是，如果她在比武场上拿出来用，肯定受到全场瞩目。
旁人一看就知此剑出处，和云谏剑尊的佩剑是一对，转世的事情肯定藏也藏不住。
黑色的绳结缀在剑柄上，同心结在半空晃荡，她看着绳结，如果把绳结摘下，这把剑的辨识度会弱些。
伸手过去，栗音摸了摸绳结，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不摘了。
她有剑技打底，届时拿把普通的剑也能用，还不会自找麻烦。
栗音执着剑，随意又挥了几下，剑鸣又响了一声，这次的动静竟大了些。
她有些好笑，无端觉得本命剑传递出了激动和高兴的心情。
“也是，如果哪天有了剑灵的话，不能成天把你收在芥子囊里，得放你出来透透气…”她竖起剑身，对着剑小声嘀咕。
栗音正和剑小声说起悄悄话，玉白的剑身一颤，又是一声响，与此同时，她身后竟也有一声剑鸣传来。
气流涌动，透过剑身的倒影，一道金虹落地。
光芒转瞬敛去，显出青年剑尊的身形来，他腰间佩着的那柄黑色的剑，又震动了一下。
双剑共鸣。
栗音怔了一怔。
遭，把人招来了。
山道上，少女拿着剑，瞥见来人，面露惊讶，慢慢转身看他。
青年一身黑衣，上绣鎏金暗纹，形制利落简洁，衬出股熠熠的精神来，黑眸也熠熠有光，发冠束发，腰间点缀了些金玉饰物，清贵而不喧哗。
云谏勾唇笑了笑：“小友，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栗音借着愣怔的时候，迅速回顾起过往的交集，有些勉强道：“好巧，竟在这里遇到了前辈。”
当初小城一别，她采补失败，魔修身份暴露，又受小师弟怀疑，于是直接跑了。
小师弟找到万兽宗去，她也没有出面，继续跑为上策。
栗音转而又忆起，她刚刚从秘境里出来时，好像在高天看见云谏剑尊也在，想必他也和其他男人都会过面了。
她心里盘算起眼下的情况，青年剑尊放轻了声音：“我正好在找你，当初医毒谷外一别，你走得太匆忙，幸好在会武看见你了。”
“前辈找我做什么？”栗音抱着本命剑，装作不解和警惕。
“你在秘境里帮了我的弟子，我自是想找你道谢。”云谏微微笑着，“再者，当初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一直想和你当面道歉。”
“云谏剑尊，可还记得我是谁？”栗音强调，她可是魔修。
小城采补失败，小师弟差一点就向她拔剑了，因为他下意识排斥被魔修采补，她才不得不中断结印，她都记着呢。
却见青年黑眸凝视着她：“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一手按着身侧的剑柄，上前了一步，走到她面前，栗音不得不抬头看他。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双黑眸虽熠熠，眼睫却投落了层阴翳，多了一抹沉郁的重色。
“殷师妹？”他道。
栗音心头一紧，神情有些紧张。
青年倏尔又勾了勾唇，那抹郁色化解：“是我那徒弟告诉我的，原来你还有个殷师妹的身份。”
栗音望着他的眼睛，听见他的话，忽而想到应小道君的黑眸。
应濯尘明明答应了她，不会把她的化名告诉他师父的。
可转念又一想，就凭应小道君在秘境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云谏剑尊定会刨根问底，以应濯尘的心性，估计根本藏不住。
化名暴露是迟早的事情，而她先后所做的种种就难免让人多想。
在藏剑山时明明见过云谏剑尊其人，却在魔修作乱时，选择装作不认识。
栗音稍微了然，说不定小师弟找她，就是为了弄清矛盾之处。
她暗暗回忆梳理自己做过的事，尤其和他有关的那些，一声不吭的样子看着就像魔修心虚。
面前，云谏剑尊忽地提及许久之前的事情。
“在藏剑山时，我是不是就吓到你了？”他问。
栗音想起是哪件事，缓缓点了点头。
在藏剑山的演武场边，他突然靠近，吓了她一大跳。
“我怕您发现我的来历，所以就…”栗音把本命剑往怀里揣了揣，很是忐忑，仿佛怕他把剑要回去。
她的来历是什么，当然是魔修。
只需要这一个理由，足够解释她为什么扮作合欢弟子，又为什么用着殷师妹的化名。
身为魔修行走在道门地界，自然千万小心和伪装。
她想了想，又道：“前辈既然清楚我的来历，那么也该清楚，我是来做什么的，并非有意欺骗您，虽然换了许多个身份，可有些话不曾对您说谎。”
没等青年发问，她忽地招了招手，示意靠近点，貌似不想让旁的人听见。
云谏微微一顿，虽支起了屏障，身子也按她的意愿，附身侧耳，听她说话。
轻轻和吐息拂过他的耳廓，有些痒。
“此番出来，存了相看、成道的心思。”
“我听说藏剑山有位剑尊，就很厉害。”
“这两句话，都没骗您。”
她低声说道，视野里，青年耳垂那一点玉白的颜色，几乎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
栗音看见了，弯了弯眼睛。
青年很快直起身子，和她拉开了距离，黑眸无措，不大敢看她，倘若此时是场对剑的比试，那么他的剑意和心意该早乱成一片。
“我…”云谏定了定心神，“我没有怪你骗我。”
那双黑眸也随话音，重新和她对视，却见少女眉眼笑意盈盈，她不似方才那般紧张了，因为紧张好像转移到了另一人身上。
“在藏剑山时，我被前辈吓了一跳，所以后来魔修作乱，又遇到前辈，才装作不识…”
少女顿了一下，有些拿不定注意：“骗了前辈是我不对，不知前辈当时说过的答案可还作数。”
栗音本还担心，他不记得当时的答案了，谁知，话音未落，青年就答道。
“会。愿意。”
他准确地道出她所指，手心暗暗抵住了剑柄，回答时，微微撇开了脸，又不敢看她了，可耳廓的颜色却藏不住。
倏尔，云谏坚定了下心神，转过头，和她对视，重复了一遍心意。
“我现在也愿意。”
栗音忍不住笑。
做师父的是个呆子，难怪把徒弟也教得呆呆的。

第149章
话说出口, 对上她的笑眼，云谏才忽地发觉。
他本是来找她弄清一些事宜, 竟三言两语，就跑偏了目的，虽然勾引她也是目的之一。
他心里收着些怀疑，她接近他的亲传弟子又接近他，是不是藏着哪些魔修的阴谋。
但此时转念一想，她身为合欢道的魔修，来道门的意图无非是寻找合修之人，藏剑山剑尊之名流传在外，她接近、关注也很合乎常理。
云谏轻咳了一声，仿佛刚刚说出那种话的人不是他, 垂眼看向她怀里的剑, 道：“那柄剑身还有些未能修补的地方, 需要主人的灵力温养，赶在比武前, 我可以从旁协助…”
说着, 他的眼睫颤了下：“比武场上说不定能用上。”
栗音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前世。
少女指尖点过剑身：“这是前辈送我的东西，我可舍不得在比试里用, 刀剑无眼, 伤到剑也不好。”
剑穗摇曳，云谏抿唇, 看着她的笑脸，只得咽下了自己的盘算，转而道：“若是无事，我现在就可以帮忙。”
他暗暗递出了邀请，黑眸微弧, 细看敛着抹紧张的神色。
栗音稍作犹豫，点了点头。
青年暗自松了口气，眉目舒缓，勾着唇，伸手：“我那里有炼器室，跟我来吧。”
栗音搭上他的手指，便见那双黑眸里的阴翳郁色彻底化解，清亮有光，比之他那个无情道的徒弟，他的眸子更熠熠透亮。
路上，青年拿过她的剑，仔细查看了遍，灵剑和当初送给她时的状态差不多。
“你非藏剑山子弟，可能不太懂怎么温养灵剑，等会儿我教你。”
栗音点头，听见他又道。
“先前问心境异动，我还去问了合欢宗人，担心你出事，幸好，秘境里出了状况，合欢宗对此很是惭愧…”
青年本垂敛眸光，看着绳结，忽地抬起，凝目看她：“他们同我说，负责护持秘境的是一位箫姓长老。”
栗音被他看得心一跳，面上不显：“箫长老？”
她一个字也不多说，不明他用意，有些迷茫。
黑眸微动，扫见她的神色，云谏轻轻笑了笑：“我在藏剑山开山时见过其人，那位长老说来特殊，竟然和我一样，也是守节之人。”
一边说，云谏觉得自己可能过于敏感了。
修真界道侣修为参差，寿数不一，因此一方陨落，一方尚存的事情常有，守节也不稀奇。
可是那位箫长老，虽幂蓠加身，也难掩姿色…
望着她不大明白的样子，云谏没能忍住，开口温声问：“那位箫长老有没有找你？”
见她竟然点了点头，他呼吸近乎停滞，听见她答。
“那位箫长老刚刚才找过我。”栗音直言，“合欢宗对秘境里的意外也很抱歉，护持不力，他安排了一处地方给我清修，以作赔偿。”
只是这些？难道没说些其他的事情吗？
云谏动了动嘴唇，怀疑起那位箫长老的行事。
他是在给小师姐守节，那么对方呢？会不会也是在给谁守节？给她守节？
转世的情况少见归少见，但她牵扯的前世实在太多，云谏定了定心神，有意再探听点内容，少女开口了。
栗音看向剑端垂下的绳结，好似第一次注意到：“这绳结似乎是一对，莫非有何寓意不成？”
她转移话题成功，青年忽地噤声，闭上了嘴，看着仿佛难以启齿，耳廓静静染开了一点韫色。
“这…这是…”青年剑尊难得手足无措，迎着她的注视，好一会儿，才攥紧了两枚绳结，“你…有没有听过有关我的传闻。”
栗音穿进来那会儿就听过了，于是她诚实地点了点头，没再戏弄呆呆的小师弟。
“这绳结也好，本命剑也好，都是我师姐的遗物。”少女满目清澈，云谏只得继续说，“传闻我和师姐两情相悦，寡居藏剑山，给师姐守节…都是真的。”
栗音还是一副听故事的姿态，青年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问她介不介意，还是问她有没有感触。
“这两枚同心结就是我和师姐的定情信物，你听了，有没有觉得哪里熟悉？”他轻声问。
栗音想了想，选择摇头。
云谏心底失落，垂眸，捋了捋剑穗：“我担心你误会我和旁人有旧情，所以之前没和你相认，其实…你就是我的那位师姐。”
“不过是转世。”他补充了一句。
他一说，栗音故作震惊，睁大了眼睛。
没想到他直接把话说开了，她当以小师弟的脾性，会再别扭上好一阵呢。
“难怪，我看见这把剑就心生喜欢，这么说的话，这是我上辈子的本命剑了？”
“正是。”青年剑尊道，“我一直在想，兴许你去藏剑山，也是冥冥之中命数指引。”
嘴上这么说，云谏心里无声补充了一句，兴许她遇见他的亲传弟子，遇见应濯尘，也是靠近他这个前世姻缘的缘故。
缘分难得，自始至终都应该是他的缘分才对。
心声无意说给她听，可少女明显遇见了太多前世，以至于没震惊太久，就自顾自道：“原来如此…都说我是前世…”
她喃喃一句，神色貌似郁闷，看得云谏有些慌乱，出声宽慰：“纵使身份变化，你也是唯一。”
“前世转世，不过记忆上的分别，没有恢复记忆也没关系，总归你就是你。”
少女念了一句：“我觉得不恢复，这样生活也很好。”
合欢道会这么想并不意外，前世的那些姻缘关系，眼下全是修为有成、方便好用的炉鼎。
想起还有那么多人，甚至，可能包括他亲传的徒弟，云谏抿唇，一再压下复杂的心绪。
师姐，小师姐，明明和他约好的…
他就像小师弟那般生起了委屈，嘴上却还记得身为剑尊，不容小气，对她道：“自然全凭你的心意。”
栗音隐约听出点情绪，抬眼看他，青年的黑眸郁郁，郁色里弥泛着一点水色，乍看竟像存档里的小师弟在和她闹脾气似的。
她多看了几眼，幸而住处到了，她自然地转过头，环顾起四周。
他的住处和万兽宗长老的住处离得不远，原来选了处临近的客舍。
见她张望，云谏克制住情绪：“我那弟子闭关去了。”
他微微蹙眉，露出了点歉意：“他把你的化名告诉了我，我代他向你道歉。”
青年存的心思尚未可知，栗音没有生气，道了句“没关系”，四下打量起他的住处，一看就没放在心上。
云谏一手按住了剑柄，压制冲动。
秘境里，应濯尘对她说了那种话，现在，他又道出了前世的事情，他们师徒二人…
云谏抿了抿唇，到底没追问她的态度。
“我去开炉。”他道，给她领路，“等会修补剑身，也需要你的灵气配合。”
栗音点头，跟在他身后，来到炼器室，灵火燃起，室内的温度很快攀升。
她遵循剑尊的指引，匀匀放出灵气，青年则执着她的那把剑，仔细修缮。
云谏习惯了炼器室的环境，只给她周身施法，隔绝开了灵火的燥热，他自己迎着跃动的火光，凝眸检视剑身的裂隙，逐一以灵火和她的灵气慢慢弥合。
原来真的是修剑啊。
望着他认真的侧脸，栗音坐在凉快的地方，竟是她误会了。
剑身光华流转，剑光和火光近乎融于一处，映照在青年俊逸的脸上，透出股灼热的暖意和气血。
修士很少流汗，灵火的蒸腾下，青年额角出了一层薄汗。
栗音看了看火，又看了看小师弟，较之存档里的少年，青年的体态强健有力，在似日照般的火光下气血分外旺盛，黑眸也映着一簇流火。
他修补得专注又仔细，恍惚觉得，此时恰似当年，他好像救下了遇险的师姐…
他如果救下了遇险的师姐，一定也这般给她修剑，师姐就坐在一侧，看着他，等着他。
没让她等太久，滚烫的剑身从灵火上拿开，放入灵液里淬了一遍，欻的一声，青年的眉眼才放松下来。
“剩下的记得平日温养即可。”青年说着，转手把剑递给身边的人，就像个邀功的小师弟，“你看…”
话音顿了一下，云谏回神，意识到她是转世，还没有恢复记忆，顷刻沉默收敛，把剑端正地递过去。
栗音看见他一僵，不明缘由，伸手接过，道了句谢。
炼器室的灵火熄了，灼热的温度还未散去，青年面上的光先消弭了，黑眸里簇簇的流光消散，稍显沉郁。
“我来教你怎么温养吧。”他声线沉稳，不复方才那股邀功似的雀跃。
青年没发觉自己额角蒸腾出的薄汗，他看起来稍显失神。
栗音望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靠得近了些，他轻声说起法术技巧，少女握住剑柄，按照他教的做，灵气覆盖上去，剑身盈盈如玉，一再发出剑鸣。
没一会儿，她执剑的手却一动，下意识挥了两下，出手的样子分明是藏剑山的剑招。
青年剑尊猛地怔住，几乎本能，脱口而出。
“小师姐…”
黑瞳直愣愣地盯着她使出的招数，藏着某种期待。
隐秘的期待随她开口，转瞬破碎。
“前辈？”
少女微微困惑地望着他的反应。
云谏清醒过来，四周的热意未消，他额角的汗水滴落，滑过眼角，竟像泪似的。
“…无事。”眼睫轻颤，他勉强露出了个浅笑。
她抬起手，青年有些茫然，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眼角，轻轻擦拭。
小师弟低着脑袋，看着她，黑眸忽地盈满了一层水光。
“小师姐——”

第150章
“云谏剑尊, 怎么了？”她擦了擦他的眼角，问。
她的称呼和神态让云谏清醒过来, 她并没有想起前世。
青年抿唇，收敛了泪意，望着她：“你刚刚的招式，似乎有我藏剑山的影子。”
少女低头看手里的剑，随意比划了两下：“我也不明白…但是，感觉剑就是这样使的。”
栗音有意说了句模模糊糊的话，青年闻言，微微牵扯出笑意，没有追问，只伸手指点起她的剑招。
黑眸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仿佛希望看见某种变化。
玉白的剑身差不多修好, 入手几分分量, 栗音假装有些玄妙的感悟，实际选中了游戏面板上的技能, 使出了两招, 赫然是藏剑山的传承。
她的剑鸣一声，青年腰间的剑也发出一声嗡鸣。
云谏掌心抵住剑柄, 清醒不再, 黑眸又弥泛起一层水意，像个眼巴巴望着师姐的小师弟。
仿佛抛去了那些疑虑, 认定她了，这就是他的小师姐。
她还没有恢复记忆，却已经有了剑技的直觉。
云谏想了想，道：“我陪你对练两招吧，你此前接触过我藏剑山的功法吗？”
栗音摇头, 青年又道：“可能是受前世的影响。”
他唇角浮现一抹笑意：“这样也好，比武也多了一招一式可用。”
说罢，他缓缓拔剑出鞘，出剑并不张扬，举止沉稳。
和当世的剑修大能对剑，少女居然不见惊慌，反而好奇甚至新奇，仿佛第一次见他此时的姿态，长了见识。
“你只管来进攻我，不要怕。”云谏轻声鼓励道。
话音落下，她半点没有迟疑，出剑，剑锋直袭向他。
栗音心想，难得有教训龙傲天小师弟的机会。
修为和剑道差距，她的进攻伤不到他，青年有意给她喂招，莫说出言嘲讽，眉眼间全是对她的鼓励，时而晃神，似乎忆起了过去。
直到过了数招，他竟像被逼到了死角那般，被小修士一击击倒，跌坐在地上。
他突然卸力，少女攻势不减，一时收不住力道，也跟着跌倒下去。
身形交叠上下，他微微托举起她的身体，仿佛变相的拥抱。
“小师姐…”青年轻轻呢喃了一句，方才对练，又让他恍惚了。
姿态突然亲昵，栗音微微顿了顿，稍作犹豫，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青年抱着她没有动，栗音耳边听见了反复的呼吸，静默了数息，他终于开口。
“要不了几天，问心境应该就会结束，届时是诸宗弟子比武…”清润的声线几番犹豫和沉默，“你，你也要去的话，可以…不妨…”
几个字说的支支吾吾，栗音侧目一看，青年耳廓韫色。
果然，她就说，怎么可能真的只修剑练剑呢。
“不妨什么？”她故作不解，问。
青年转眸看向她，黑眸清亮，眼睫一颤：“不妨，把之前没做的事情做完。”
说起来，云谏不敢回忆，当时带着她离开医毒谷后，他都说了哪些话。
可说也说了，他索性再说一遍：“炉鼎的效用，以元阳未失为佳，我可以替你巩固修为。”
他坐在地上，两手护持在她的腰间，抬起黝黑的眼眸望着她，虽为剑尊的身份，言辞神色意外诚恳，仿佛乖觉，乖乖坐着，等待她的采补，泛红的耳垂暴露了心绪。
当时没能采补成，是他自己的原因，现在可不能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最后一句倒是流利，栗音明白他的心思，但她才采补过箫长老，眼下其实不需要他的献身。
小师弟眼巴巴，她犹豫了一下，腰间的力道收紧，他愈发把她抱紧了。
栗音指腹摩挲了几下他的眼角，疑心要揉出一点泪水来。
青年面对外人时还是剑尊，面对她的时候总不自禁变成了小师弟的样子。
她轻轻笑了笑：“好。”
她的手滑落，却被青年攥住。
“我自己来。”他微红着脸，黑眸透亮，熠熠的神采似重燃的虹火。
不过片刻，竟像许久前的那场梦，他同她坐在地上，只是这次，蔽体的衣物散落在侧，当然，这一次也只有他的衣物四散。
栗音一手按在他的手臂，指尖微微陷进绷紧的肌肉里，采补印构造。
冲击下，青年用力平复呼吸，胸口起伏不定，可身体的反应总比他诚实，向她深深献上了些灼热的感情。
他似乎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开口说：“我梦到过你，就像现在一样…”
黑瞳闭上又睁开，稍微平定了些，云谏看向身上的人：“你有梦到过我吗？”
那场梦来得蹊跷，他一直有点在意。
若梦不是梦，是某种法术和真实，则说明她有记忆…
有意试探之际，青年的眼尾已经晕开了点点颜色，桃色焕春，俊逸点缀上昳丽。
栗音没有回答，一手牢牢抓着他的手臂，给他打印记，一边俯身，嘴唇碰了碰他的眼睛。
那些还未说出口的怀疑便猛地咽了下去，变成翁乱的呼吸，溢出了喉咙。
那场梦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呢…
云谏无从细想。
青年微微仰起脸，迎合起她的亲吻，直到那亲吻从他的眼睫，一点点滑落到他的嘴唇，他就像一件被取回的衣物，一点点焕发出了神采，眸光熠熠又恍惚。
是他，前世惹了师姐生气，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梦或许是真的，也可能只是一场心有所感的顿悟，小师姐可能有记忆，也可能只是个全然清白的转世…
固然有那些怀疑，云谏却顷刻辨明了心绪。
深究事实并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眼下最重要的事，应该是巩固他自己的位置。
他好像突然想得透彻，接受着她的采补，没再追问旧事。
等她亲吻的兴致满足，青年和她额角相抵，微微碾蹭，不知是炼器室的温度还未下降，还是采补印的作用，他似乎热得有些恍惚。
“我知道你是你，即使没有前世的记忆，也没关系…”他一再轻声道。
“你是你，你也是我的小师姐。”
栗音轻轻应了一声。
青年同她抱紧了，怀里的小师姐是鲜活的、完整的，缓缓驱散着少年时的噩梦。
他稍微清醒了些，突然说道：“应濯尘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和我年轻时长得很像。”
“若是论起，我的小师姐应该是他的师娘。”
“哪日…我重新介绍你们认识，好吗？”云谏放轻了语气，埋首在她的颈侧，声色沉闷。
他感到话音落下时，她顿住了。
她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得冷静：“他和你年轻时长得很像，是吗。”
“…是。”再次响起的声色细听颤抖。
听出她对他弟子的兴趣，云谏强撑着，“可能，你和他关系要好，也是受了前世的影响…他无情道心不稳，先前说的话，可能是无心之言。”
他无意让她生气失望，但也不想看她收用他的徒弟。
温热的手指轻轻安抚着他的后背，剑修体魄坚实，肌理也紧实，栗音多摸了两下，发现他似乎在轻颤。
“他毕竟是无情道，说的话我没放在心上。”栗音说完，发现他的轻颤止住了。
云谏隐隐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却听她又道：“应小道君心思单纯，虽然不懂情爱，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你是他的师父，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他还需要你好好引导。”
沉默良久，青年才答：“我知道了。”
引导徒弟是师父的责任不错，可引导徒弟怎么伺候师娘…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有些吃味，按捺下心里多余的想法，只应了一声。
很快，采补印落成在他的手臂上，青年溢出声轻哼。
【解锁新炉鼎：云谏】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最重要的印记有了，元.阳也被她拿走，云谏才稍微定了一定心。
剑修气血旺盛，再接着合修也使得，他低声同她说了几句，得她同意，避而不谈刚刚的话题，认真地和师姐合修起来。
直到片刻过去，合修结束。
青年剑尊送她离开，似乎不舍，站在门边最后同她亲近了一下。
他的腰间佩着一把漆黑的剑，缀着白色的绳结，同他亲热的少女则正好相反，怀里抱着一把玉白的剑，缀着黑色的绳结。
一对和一对，清晰可见。
温存了断，云谏目送她走远，才慢慢整理起自己的衣着。
他指腹抚平了衣襟，缓缓转身，神色淡漠，看向回廊转角。
同样一身黑衣，得他亲传的弟子正站在那里。
他巩固修为，闭关的时间不会太久。
应濯尘一手按着身侧的剑柄，他的习惯和师父一模一样。
“师父？”似乎不解，又似乎茫然，他下意识喊道，看了眼师父，又看向她远去的背影。
云谏没有理会，声色泛冷：“是你的师娘。”
“师娘？”应濯尘怔怔重复，收回视线，看向师父。
不知怎得，他下意识望向师父腰间的佩剑——
剑穗是传闻中，师父的师姐送给师父的。
“她没告诉你吗？我平日佩的另一把剑早就送给她了，物归原主。”云谏重复了一遍，“她就是你的师娘，她转世回来了。”
“她是我的师姐。”他字字说道，看着徒弟愣怔的模样，有些不忍心，却狠了狠。
“你和我年少时确实像，看见你，就像看见当初的我一样。”
“为师待你不薄。”
“你，闭关去吧。”
师父沉声，闭上眼，转过身，不再看他。
这一次，应濯尘好像听懂了师父的语气。
“…是，师父。”他缓缓应道，面上依然恍惚。
师父和师娘？
受师父教养之恩，多年以来的习惯，他自是直接接受师父的命令，心神慢一拍反应过来。
殷师妹，栗师妹…
是他的师娘？
意识到所谓师娘的含义，应濯尘抬起手，捂住了心口。
随着他渐渐察觉什么，心口起伏得越来越快，心跳声似乎也在一点点放大。
不，不可，不对…
砰砰的心跳声震得他有些眩晕了，微微一个踉跄，他按住了身侧的墙壁。
师父明明说过的…
缘分难得，休要错过！
心跳终于敲碎了历来的无动于衷，一并敲碎了对师父的敬重和顺从，翻腾起一片交织的感情，强烈的、复杂的，心跳越来越强劲，顿悟分明，倏尔灵气震荡，彻底成全了他缺失的心窍。
剑鸣一声，无情剑破，有情剑出。
应濯尘呼吸急促，张了张嘴，抬起头，才发现，她早就走了，师父也离开了，无从说道。
他好像，喜欢她。
他好像，喜欢师娘。
他喜欢她。
怎会喜欢师娘？

第151章
箫长老安排的地方宽敞, 里外都有阵法护持，灵光晃荡, 栗音成功入住。
她绕了圈，确认没有异样和危险，打开灵兽匣，把猫崽和鼠崽重新放了出来。
橘色的小猫和灰扑扑的小鼠崽互相很熟悉了，来到个陌生的地方，两只小崽靠拢在一起，嗅闻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去玩吧。”栗音摸了摸两只小动物，叮嘱道，“别跑远了。”
鼠崽子吱吱叫了声，猫崽也喵喵叫唤一声, 开始蹦跳着探索地界。
栗音看了看它们, 顺手把七星剑花也放了出来, 晒晒太阳，吹吹山风, 植物比小动物们安静, 她埋了几枚灵珠丹药给它，蕴养剑气。
安排完, 栗音拿出传讯镜查看, 有师父的灵讯。
【问心境试炼的弟子陆续出来了，约莫再有个几日, 因为你修为突破，届时会和同修为的弟子交手，你才突破不久，好些弟子突破出窍数十年，积累的招式绝学繁多, 等到了比武台上，也不必硬撑，万一你受伤可就不好…】
受伤是小，暴露身份是大，栗音清楚师父的意思。
她回了声明白，和师父统一起口径：【若是有人找我，不妨说我闭关去了，迎接会武。】
灵讯结束，比武的名单未出，她自行准备，从芥子囊里收拾出了一把灵剑，留着比试用。
至于她这个万兽宗弟子却会藏剑山剑法的事情，自有云谏剑尊去解释。
想了想，栗音又给季小道君发去了消息。
她如今换了处落脚的地方，如果私下会面，可别跑错了。
她在拨弄镜子，处理灵讯时，院落里，小金橘扑起落叶玩耍，银灰色的小鼠崽体型虽小，跑得倒是快，四处提溜着跑动。
它溜到门边时，忽而，一阵风猝然袭击进来。
鼠崽被冲撞往后滚了几圈，吓得吱吱乱叫，小橘猫听见动静，忙窜过来查看，灰扑扑的小鼠猛然钻进了小猫崽的身下，躲起来了。
猫崽胆子大些，赤金色的眼瞳倒映出门缝，有只雪白的猫爪子探进来，掏了掏，挠了挠。
门外似乎有一只小白猫。
内室的主人察觉什么，起身张望、查看了下院落的阵法，确认只是一只小猫而已，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
猫儿雪白，瞳孔异色，脖子上圈着一圈法宝。
原是有主人的猫，并不是野猫。
小白猫和小橘猫隔着门对峙，小动物之间的交流，栗音简单扫了眼，没打算介入打扰，坐回位置上。
【的确发现了魔修的痕迹。】季小道君的灵讯递来，【这就更好办了，一看就是外来的魔修，只消把合欢宗人调查的注意力往外引…】
【我办事，小师妹还不放心吗。】
青年语气含笑，不难猜出，此时应该装模作样地搜查魔修痕迹，一边给她通风报信。
能在道门地界进出，还能折腾出事端的魔修，想也知道来历不凡，栗音顿时想到了黎乘风和噩生府一行。
到哪都有那家伙，真是阴魂不散，她腹诽了几句，听见青年话锋一转。
【小师妹还记得问心境里的人和事吗？】
【记得，怎么了，需要我回顾当时的异动？】
【非也。】季小道君拖长了语调，【小师妹猜猜，我在追查魔修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他故弄玄虚，少女倒也配合：【发现了什么？】
栗音的思绪飘向黎姓的魔君，下一秒，却听见镜子里，传出青年一声轻笑。
【这合欢宗有位箫姓长老，也在调查魔修的事宜，其人穿着一身粉色，乍看，我还以为秘境里的人跑出来了呢。】
【小师妹，你怎么看？】
栗音：“……”
【他长得好看吗？让我看看。】
她一问，青年噤声。
数息，季凌曜才答：【那位箫长老进出都遮着脸，我哪里看得见。】
栗音勾了勾唇，让他多嘴，非要试探。
人在谈论正事，小动物们并不在意。
发现了同类的气息，那只雪白又调皮的猫爪子收了回去。
转而，一只小白猫趴下，透过门缝，瞧见了一只小橘猫。
金橘也压低着耳朵尾巴，透过门缝，警惕地在观察它。
两只小猫嗅探了一会儿，都是同一族类的幼崽，哪里有敌意，两条压低的小猫尾巴很快都竖了起来，隔着门邀请对方一起玩。
可门挡住了，小金橘来回踩着步子，叫唤了几声，想喊人过来开门，把新朋友放进来。
只是小白猫并不需要，它用爪子一拨弄脖颈间的法宝，凝实的身体霎时间变得透明，轻松穿过了障碍，颇为得意高兴地喵了一声。
小金橘哪里知道，新朋友是只小猫鬼。
见他能够穿行障碍，小橘猫很惊奇，束着尾巴，围着它蹦跳。
鼠崽这会儿也冷静了下来，见它特别的能力，支起身子嗅探观察。
三个小动物好像先互相认识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在院落里追逐打闹起来，小动物的心性单纯，并不害怕鬼怪幽魂。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白猫玩得很开心，支棱着尾巴蹦跶，它还没追上小橘猫，脖颈上的法宝低低嗡鸣一声，小白猫的尾巴霎时间一个激灵。
它出来玩得有点久了，该回去了。
小白猫喵喵叫了两声，告别刚刚认识的两个朋友，身体化虚，穿过门扉，离开了。
雪团很少出来玩，也很少遇见同类，哪怕外出的时间结束了，它也一直竖着尾巴，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宅邸。
雪白又毛茸茸的尾巴笔直，一看便知，这只小白猫很开心。
一抹府邸里的阴影飘过来，男人似轻哼一声，把归家迟迟的猫儿抓起。
“去哪里鬼混了。”他穿着身烟丹深褐的常服，抓着猫的后颈，把猫放进了怀里。
好像嫌恶猫儿在外转了一圈回来，会弄脏他的衣物，男人一甩袖，施了个清尘的法诀。
一只小猫鬼怪哪里会沾染灰尘，主人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以人的话来说，好像叫做洁癖。
雪团甩了甩耳朵，猫儿向来不和人计较。
发现他的心情似乎不好，它仰头叫了一声。
“喵？”
沈庭桉的确不甚高兴，实际上，他几乎没有高兴的神情，面容大多是冷眼和淡漠。
“我那徒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男人道。
小猫不懂阴阳怪气和反话，叫了一声，好似附和。
沈庭桉再清楚不过徒弟的脾性，桀骜难驯，通身的反骨，细数过去闹出的事情，竟也不差眼下这一件——
在长老席上冲撞大能前辈。
起了争执，受了前辈教训也就罢了，无非也丢一丢脸。
谁知，近来传闻走势隐隐古怪稀奇，竟敢传言说，青玄宗首席弟子和大能前辈们疑似因为一个女修彼此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简直荒谬！
这等流言实在太过于离谱，任谁也一笑了之。
沈庭桉只觉可笑，毕竟徒弟天天在外面惹事。
他扯唇冷笑，小白猫哪里懂人和人之间的弯弯绕绕，自顾自说起今天的经历。
“我交到了两个朋友！”小猫喵喵叫，说起朋友的大小、花色和族类，又分享起在哪里交的朋友，一起玩了什么。
“朋友？”沈庭桉垂眼，压住它的脑袋，向后抚摸，“别像季凌曜一样在外面乱搞，别和那小子学。”
他的手指有些用力，小猫被压得叫了一声。
雪团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再者，一只小猫的脑袋里也考虑不了太多事情。
它只是摇着尾巴想，等明天还可以过去找朋友玩！
-
院子里的猫叫声少了一道，栗音起身张望了眼，那只跑进来的白色小猫离开了。
小动物间的交际往来，她不甚在意，侧耳听着镜子里的灵讯。
栗音正在联系魔域的师父，把问心境里发生的事情同玉欢宫主说了。
【他们会不会是冲我来的？魔气异动时，我的魔气也差点被引了出来，差点害我暴露。】
【噩生府最近并无行动知会与我宗。】女声流露出思忖，【他噩生府一心想挑起战事，方便血食修炼，可能趁着诸宗会武挑衅道门，整出一二事端并不奇怪…】
【除非…】女声模糊，有些疑虑，【应该不会越过我玉欢宫图谋，同在魔域的地盘上，既为同僚，他噩生府总不能疯狂到那种地步。】
【若真有其事，魔尊也不会允许。】
师父好像想到了什么，栗音的关注点却被魔尊吸引去。
【魔尊还能苏醒主事？】
【那人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魔域三宗九城的宗主城主，必要时还得去觐见述职，几乎都是噩生府的封府主去汇报魔域的大小事宜，我可懒得跑一趟。】与其说懒得去，不如说不乐意。
没等栗音探究旧事，玉欢宫主隐隐叹息一声：【你在道门多加小心，噩生府做的那些事情，可能是殃及池鱼，也可能就是有心。】
【道魔不两立，一点变动都能引发战事，你身在道门，噩生府未尝不是故意冲着你去的，试想你的魔气当真被引动，那些围观的道修岂会放过你，我宗少主身死道门…】靡姝冷笑了一声，【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她三言两语，道出噩生府可能的谋划，少主听了，竟也不怕。
【让我身死道门？】栗音心里嘀咕了一句。
和她的前任们说去吧！
【护法一直在边界附近驻守，你现在可以回来。】玉欢宫主道。
少主没有过多迟疑，话音含笑：【我再玩一会儿。】
虽不清楚噩生府到底在谋划什么，栗音并不害怕，就算她当场暴露了身份，哪怕前任一个靠不住，她也有作弊道具可用。
想了想，她给季小道君发去灵讯，让他多加注意小心。
灵讯挂断，当晚，有风习习，似有人敲了敲窗户。
栗音本准备休憩，闻声一顿，辨认出并非山风，才起身查看。
窗牖揭开，露出青年俊逸的面貌，灰眸粲然。
“栗小师妹。”季凌曜单手撑上窗台，意欲翻窗入内，灰眸笑眯眯道。
“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了？不妨和师兄我分享分享？”

第152章
小师妹没有回答, 而是从芥子囊里拿出了一枚点心，直接塞进了青年嘴里。
“唔…”不速之客翻窗的动作一顿, 尖牙利齿咬住了点心，方才的问询成了模糊的哼声。
他几下吃掉了，舔了舔唇，眼眸微弧：“味道不错。”
栗音关好窗户，转身看他：“师兄有什么要紧事不成，这么晚过来。”
季凌曜反作惊讶的神色：“不是说送药给我？”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也惊讶：“我看师兄气血旺盛，颇有力气，哪里受伤了？”
却见青年俯首，凑近了她, 仿佛要说些见不得人的话。
“我不能留着以后用吗？”季凌曜笑眯眯, 迎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瞳, 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角，“指不定慈渊谷主以后还会打我, 有备无患。”
少女望着他, 眼神似不解，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呈到近前的脸庞, 低声道：“你一定要把脸凑上去, 给人家打吗？”
青年面容俊逸无暇，早先时候挨的那一巴掌已经好了, 看不出伤痕，给她拍了两下，故作吃痛的样子，扯了扯嘴角又龇了龇牙，仿佛被她的冷漠所伤。
“哪里, 那些老前辈打我这个小的，还需要理由吗？”
季凌曜灰眸含笑，抓住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低声道，“说来那些个老前辈里，慈渊谷主最是心狠，亲自动手，其他大多冷眼看着我挨打，摇光珩都不敢看我…也就丹鼎宗的符长老，竟给了我伤药。”
“果然人美心善。”青年唇角弧度不变，凝视她的神情，“其人若哪日收了徒弟，料想也是个心软的，不知会把徒弟教养成什么样子。”
栗音只道：“符长老的确心软，你若没旁的要紧事，拿着药走吧。”
她一顿，补充了句：“省着点用。”
闻言，季凌曜挑唇笑了出来：“用完了我就再来你这儿拿。”
“那你挺抗打的。”少女眼神无奈，塞给了他一些瓶瓶罐罐，疗伤祛疤用。
他拿起一瓶，打量一眼：“丹鼎宗出品？和符长老给我的那份很像。”
丹修炼丹掺杂着自己的灵息，符长老给他的那瓶伤药，并非亲手炼成，反倒是她拿出来的，几乎全是成色上好，一看便知由大能修士亲手炼制。
季凌曜抛起玉瓶，又稳稳拿到手上，晃了晃，丹药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一并散溢出药香。
“兴许亲传弟子才有这等待遇。”灰眸眯了眯，笑着看她。
三言两语都在试探前世的事情，栗音哪里听不出来，只是面上装作懵懂，以及对他惹事挨打的劲头有些无奈。
“你也说了，符长老人美心善，在丹鼎宗时，他险些被门下弟子蒙骗冤枉了我，颇为愧疚，所以才给了我许多补偿。”栗音也拿出药瓶，打开嗅了嗅，“他多有好心，我自然也不会拒绝。”
“原来还有这种事。”季凌曜挑眉，又把话题引向其他人，“我看那席上还坐着藏剑山的剑尊，佛门的大能长老，还有两位妖修大能…他们可冷漠得很，应该不是那种多好心的人吧？”
“大能长老们各有各的脾性，总归，你别去招惹他们就是。”栗音道。
季凌曜笑眯眯，俯首凑到她近前说话：“是师妹先招惹他们的，我能怎么办。”
【好少主，你就直接告诉我吧，到底怎么招惹来的这么多人，也好让我下次挨打有个准备。】
青年同她额头相抵，无端暧昧，灰眸却清明透彻，风息冷冽：【少主的本事这么大，莫非魔修在此道上讲究炉鼎越多越气派吗？】
栗音眼神无辜，这不该问她，该问问她那些BE的存档。
“我怎么知道。”她念了一句。
青年已经抱住了她，并不信，额角相抵，在她耳边念说：“他们似乎个个都有些传闻在身上，弄得我都迷糊了。”
他终是没忍住，似笑非笑，仿佛不在意般，轻飘飘问道：“小师妹，你说，转世的人还会喜欢前世的旧情吗？”
“我怎么知道。”栗音继续装傻充愣。
青年微微一顿，她才反问一句：“季师兄，如果有天材地宝送上门，助你修行，你要不要？”
说着，她还自问自答，嘟哝一句“不要白不要”。
耳边，青年笑声沉闷却又愉快。
“小师妹真会过日子。”
他笑完了，低声道：“看来今晚也有天材地宝送上门…”
额角相抵，轻轻碾蹭，季凌曜问：“师妹要不要？”
话说出口，栗音没有立时回答。
察觉她稍显犹疑，季凌曜挑眉：“不是说不要白不要吗？”
主要是吃饱了，栗音轻咳了一声：“要的要的。”就当夜宵了。
夜里就餐，总得避人，室内很快响起织物摩挲的声音，细微的动静和窗外的山风比起来，近乎于无。
昏寐的光线里，青年灰眸透亮，挑唇的笑意始终未消。
几次沉声的轻哼后，他索性直接松开托举她的手，骤然压下，青年又是一声闷哼。
他呼出一口气，胸口起伏，望着她，问：“…今晚的天材地宝好用吗？”
小师妹这才垂眼，俯视着他，答：“尚可。”
对她的回答，青年好似并不接受，抬首追逐起她的嘴唇，要讨一个公道：“总比那些老东西新鲜吧…”
他咧开嘴笑，露出森白尖利的牙齿，不再掩饰对那些大能前辈们的排挤。
栗音低头，堵住他什么都敢说的嘴，碰了一碰，青年却抬着下颚，继续索取。
“我说错了吗…”他轻轻笑道，“黄牡丹娇娇柔柔，看着就使不上力气，至于带毒又带刺的，不伤到人就算好了，也懂怎么伺候人？”
灰眸亮如炬火，全是对某些人的挑衅，跃跃欲试。
栗音心道难怪：“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她低声感慨，季凌曜舔了舔唇。
此时互相坦诚、灵气交融，他索性直接问了出来：“栗小师妹…你会对这些那些送上门的天材地宝有感情吗？”
她微微顿了一顿，手指碰了碰他的嘴唇，好像轻轻笑了笑，那双黑眸在夜里也熠熠有光，微微眯起，含着几分笑意俯视着他，季凌曜听见她答。
“我会怀着感激的心情，认真享用的。”
小师妹说道，俯首享用起他。
随着她的动作，青年发出一声闷哼，很快，低低笑了笑，敞开身体，迎合她的享用。
-
天色方明，山岚徐徐，青年似有好事，眉眼盈笑，平素生冷的灰眸融融，看周遭的风景都含着些愉快。
不多时，临到府邸门前，季凌曜控制了下神情，检查了下衣装，确认没沾染上魔气之类的气息，才开门进去。
他彻夜不归是常有的事情，偶尔一连十天半月都在外历练或修炼。
季凌曜并不担心师父会因他晚归而问责，只是他身上气息浮泛，师父修为比他高，一看便知，他昨晚出去干什么了。
按理不该到师父眼前讨嫌，但徒弟的情况总得给师父知道。
季凌曜抬脚往师父的住处走去。
片刻，看见什么，他止住步子，停在一方庭院外。
庭院里，一尊小巧的灵龛支在正中，四角垂落了几层帷幔，层层叠叠，在将明的天色和微风下微微晃动，隐隐约约遮挡着一方牌位。
前面供着香，一点引魂香火光猩红，袅袅烟气直直上升，男人盘腿坐在灵龛和牌位前，衣摆平整地铺陈在身边，闭目施法。
又在给师娘招魂。
招魂法术需要月灵和阴气，只得在庭院里迎着月光施法，偏偏师父又是个洁癖的性子，地上还铺了一片地毯。
季凌曜对师父的习惯不置可否，他眸光微动，只怪小师妹牵扯的前世太多，让他有些疑神疑鬼了。
青年灰眸一定，向那重重的帷幔内看去，想要看清那方牌位上的名字。
很快，没能看清，他双目刺痛了一瞬，不得不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坐在灵龛前的男人冷哼了一声。
沈庭桉睁开眼，墨瞳似点漆，侧目看向他，一眼看出徒弟元/阳已失。
“在会武前和人厮混，你也不怕境界不稳，我当你去追查魔修了，有结果了吗？就去和人鬼混？”沈庭桉冷笑。
季凌曜双目的刺痛褪去，不再试图窥探灵龛内的牌位，拱手向师父行了一礼。
恭敬的姿态没有持续太久，青年玩笑说：“结果自然是有的，哪一个结果都有。”
“魔修残留的灵属也是风灵，看气息，估计是个渡劫期的魔君。”简言交代追查魔修的结果，季凌曜又冲师父笑道，“鬼混的结果也有。”
他挑唇说：“到时候还望师父成全，弟子定当携道侣，给师父师娘敬茶。”
说着，灰眸又瞥向灵龛，很快垂下眼睛，没有强行窥视。
“敬茶就不必了。”沈庭桉扯了扯嘴角，语气轻嘲，“你不出去惹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师父谬赞了。”季凌曜戏说，听得师父冷哼。
青年并不害怕，向师父问道：“说来我都不知师娘的身份，他日该怎么和道侣介绍？”
他的探听没有得到结果，师父一挥袖，庭院的门砰然关闭，把他拒之在了门外。
沈庭桉转眸看向灵龛，墨瞳沉郁冷寂，他指尖多出一支引魂香，重新点上，供上。
师父师娘，说的好听…
可到底，婚约早就解除了，哪有什么名分。
他垂眸望着缓缓燃烧的火光，灵龛牌位死寂无言，前尘往事，若非有那魔修从中作梗，岂会如此。
“滚去闭关，少出去鬼混。”庭院里，男人疏冷的声线传出来，吩咐起徒弟，“魔修的事情交给我。”

第153章
问心境的试炼陆陆续续结束, 比武对练的名单也逐一揭露，小道君修为的弟子不多, 各宗除却首席弟子之外，还有许多经年止步于小道君境界的弟子。
栗音看了看比武名单，修为低的弟子先行上场，修为高的弟子而后才开始。
她如今出窍修为，轮在元婴期的弟子们之后，等她差不多比完了，才到季小道君和应小道君他们。
因为顾及魔修暗中作乱，她没有外出去围观弟子比武，清净了几日，只和夏师姐在灵讯里聊了一聊, 问了问弟子比武的胜负。
【唉。】夏尔若叹气, 问心境的热闹她也没错过, 看见了小师妹在雷劫里进阶突破，【你修为突破得也太快了, 哪里还用叫我师姐, 该轮到我叫你师姐了。】
【师姐领我入门，不叫夏师姐叫什么。】少女声线清亮, 含着几分笑意。
夏尔若不曾猜她修为得来不正, 只是颇为感概，明明是她领进门的师妹, 怎得修为不知不觉比她这个师姐还要高了。
【总归你才突破出窍，那些个对手说不准当了数十年的出窍期修士，虽说演武场上以和为贵，但刀剑无眼，千万小心, 比之性命，输赢还可以从头来过…】
【真真打不过，直接喊裁判长老叫停认输，大不了下次再来…】
夏尔若又念叨叮嘱了几句，是她领进门的弟子，不免多上了点心。
栗音声色乖觉地附和，心里止不住想，万一哪日身份暴露，只怕夏师姐会伤心难过。
她忽地道：【师姐还请放心，哪怕他日远走，我也一定小心保护好自己。】
小师妹语气认真，夏尔若笑了两声：【你什么时候去比试，我得拉上其他人一起去助阵，都是我万兽宗弟子，不支持怎么行…】
她说着，栗音应着，心思飘远。
万一在比武台当场暴露魔修身份，到时候谁还顾得上比试，只怕比武台上下都会统一，以她这个魔修作为对手。
想了想画面太让小魔修害怕，她现今出窍期，依魔域的修为划分，魔尊之下，只有合体期及以上的大能魔修可称作魔君。
在道门尚且能捞个小道君的名号，在魔域却不行。
小魔君？栗音走神，自顾自想，不知有没有这种称呼。
她还记得魔域的师父说过的话，魔域像是强取豪夺的高发地带，魔修们之间的风土人情也早有见识，万一哪日不得不回归魔域，她的修为越高越好。
在或进或退的犹疑间，到了她上台比试的日子。
因着那日和藏剑山首席一起在秘境里遇险，而后又当众突破，外人也关注起她这个万兽宗弟子。
万兽宗弟子们则更清楚栗姓师妹相关的事宜，据说魔修袭击道门时，曾有魔君和他们万兽宗的长老阵前对峙。
“我当时就在那艘灵舟上，听说那魔君和这位栗师妹早有过节，阵前对峙，什么污蔑人的话都说得出口，实乃卑鄙小人。”一现场亲历的弟子愤愤说道。
有别宗的弟子好奇，问起都说了什么，另一万兽宗弟子简言交代，说起魔君污蔑道门师徒乱/伦的旧事。
他们说话没有传音，附近的人也听得见，一青衣书生闻声侧目。
意识到他们在聊什么，书生眸光微动，徐徐踱步靠近，也混在一旁凑热闹。
“不过那位栗师妹，现在该改口叫一声栗师姐…气性不凡，一人做事一人当，魔君当前，眼看着灵舟阵法就要被破，那位栗师姐不顾长老阻拦，直接冲出去引开了寻仇的魔君…”
“那时候她还没突破出窍呢，也就是个寻常的小修士…”
听众闻言皆点头肯定其人品性，人群里，青衣书生撑着脸，眸光流转，话音昳丽。
“那位栗姓的小师妹，当真这么好？”书生出言问，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下腰间的香囊。
诸宗会武进出往来的弟子何其多，他在问心境的光幕前叫嚣妻主之名的事情，不是每个弟子都有看见。
书生生得一双好秀丽的狐狸眼睛，怪就怪在，明明一直站在这儿偷听，直到他主动出声，旁的弟子好似才注意到他。
说话的弟子被他那双眼睛一看，愣怔了下，应是。
檀离挑唇一笑，又问：“那位魔君又是个什么情况？”
被狐妖法术稍微蛊惑的弟子知无不言，开口道：“不是好人，风灵根，说话好不客气，举止也狠毒，直接冲着灵舟动手…”
“不对不对。”青衣书生微微摇头，打断了他，对这些不感兴趣，“那魔头长得怎么样？”
他的关注点奇怪，奈何狐妖法术作祟，弟子意识不到，又答：“若非脾性言辞古怪，单看长相，其实是个貌美之人，眼角好像有一粒小痣…”
他倒是看得仔细，连小痣也看见了。
“呀，貌美之人。”檀离微微讶异，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众弟子只听见书生轻笑了一声，其人虽面容清秀，称不上貌美，眼睛却是好看，他点了点自己的眼角，仿佛思忖。
不一会儿，书生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待他离开，一众小弟子都晃神了刹那，不明方才说到哪里了，也没发现，刚刚有个书生来了又走，打听了许多事。
那书生转身时，指尖点过自己的眼角，隐隐多出一枚小痣，好似在思量，点痣好看与否。
比武台下人声各异，直到比武即将开始，比武双方才先后入场。
栗音用步法踩上演武台，她落地之际，对手也飘然入场。
其人一身白衣，腰间佩着一支笛子，一看便知来历，是灵虚门弟子。
相较于其他诸宗，万兽宗法门特殊，靠契约灵兽妖兽修行，不似他宗有音功剑法。
而在比武台上，万兽宗弟子只得靠契约得来的奇技或其他技法，不可摆出妖兽灵兽代为比试，否则妖兽灵兽成群结队，哪里还有公平比试的样子。
双方就位，互相见礼，宽阔的台面上方徐徐亮起灵力屏障，防止波及观众。
裁判长老立身在诸个演武台之间，以长老的心力本事，能够同时看顾多个场面。
随着象征开始的灵气波动震荡而出，场上的弟子也循声而动。
比武已经开始，高天席位之间，诸位长老大能也早已落座。
彼此冷眼看过，没什么好脸色，只是相较于上一次见面，眼下有些微不同。
样式各异的香囊静静挂在男人们的腰间，偏左侧或偏右侧，全凭喜好，无声表明着寓意。
两位妖修贵客早就佩戴着了，没什么好看的，佛修性子平和安静，腰间多了一枚素色低调的饰物，并不显眼。
摇光珩腰间系着一枚玉兰纹样的蓝色香囊，他垂眸慢慢品了口茶，好似对场上亲传弟子的比试并不紧张，怡然自得。
反倒是他身边的符长老，手指攥住了黄牡丹花样的香囊信物，不住为小徒弟的比试心焦，担心她受伤受挫。
各自的座位和先前大致相同，没有太多变动，慈渊谷主在最前，冷脸靠着椅背，紫眸凝视着下方的比试。
忽地，察觉视线，紫眸微动，看向侧方的另一个人。
藏剑山的云谏剑尊，逐一扫见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腰间，瞧见了新戴上的物件，此时脸色称不上好看。
云谏不成想，他教导弟子闭关破心的前后，这些人竟然去讨要来了香囊！
黑衣剑尊一手压住了剑柄，仿佛克制杀心，暗自又有些郁闷。
他那会儿满心都是勾引她，兼算计好徒弟出关的时间，哪里还记得香囊的事情。
一声冷笑声传来，便见慈渊谷主斜睨了他一眼。
其人微微颔首，很是得意，有意炫耀，手指轻轻抚过腰间。
云谏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垂眼看向比武台，那少女腰间佩着一把灵剑。
台上，灵虚门弟子不出意外取笛吹奏，那一袭万兽宗弟子的深绿衣影，纵身躲避起锋利无形的音波灵刃。
栗音想得清楚，既为音功，不如近身，乱其音修法门的乐章谱曲，再直取输赢。
她侧身躲过一道直杀面门的灵刃，落空的攻击撞上屏障，激起一阵震颤的灵光，下一击已经到了眼前。
少女并不慌乱，当即抬手御火，火灵反手而出，挡住杀机，光芒迸溅之间，她身法一绝，竟已掠至对手身前。
因为她才迈入出窍不久，此前也从未有过亮相，无从得知手里的本事，只看见腰间佩了一把常见的灵剑。
灵虚门弟子极其警惕她的一举一动，察觉她的接近意图，早向后飞掠而去，有意拉开距离。
一追一赶，一攻一防，不过眨眼，已是数道灵刃接连落空。
灵虚门弟子无能震惊，他身法输了一重，少女转瞬掠近他身前，出手奇快，赫然伸手直取他的手腕，灵气隐隐蕴在她指尖。
直觉不好，虽不明她的招式，其人当即转笛为剑，笛身化作短剑，反刺向她的手。
本起伏锋利的笛音骤然停歇，冷光闪过，初次交锋，二人身形交错而过，对视之间，具都甩了甩手腕。
栗音指尖溅落了几滴血，被短刀刺开了条小伤口，她反手点中手臂的穴位，轻松止住了血。
“这位万兽宗的师妹，竟有医修那等本事。”对战的灵虚门弟子见她动作，感慨道。
他的一只手腕无力垂下，手指痉挛数下，被她的灵气封中了穴位，使不上力气，难以控制。
不过她只点中了一个穴位，只消一点时间，把对手的灵气化解，他可重新启奏。
“师兄，得罪了。”少女再度提气，意图趁着废掉他一只手，速战速决。
一手无力也不妨碍，其人迅速换了个曲子，一手足以吹奏。
音功法门虚虚实实，便见少女在乐声中恍惚了一瞬，赫然中了一招模糊神志的音攻，幸而她清醒得够快，又给自己点了一二穴位，音功的效果减弱。
可晃神的一瞬，再度被拉开了距离，乐声越来越急，杀机也越来越显，光是靠身法和几个辅助的技能，难以求胜。
栗音接连躲过几招灵刃，见对手那只手很快就要恢复，她一手按到了身侧的剑柄上。
万兽宗弟子鲜少和剑术联系在一起。
见她学得杂，又年轻，想来不会有多么扎实的功夫，对战的弟子心里隐隐松了一口气。
却听一声剑鸣，见一道寒光，其人悍然出剑。
再一挥剑，剑招纯熟出手，竟然是藏剑山的招式！
举座皆惊。
高天上，云谏剑尊露出了个轻浅的微笑。
他的香囊迟早会有，可这般的时刻，不会人人都有。
四周氛围冷凝，有视线看向他，不过须臾，嘲讽攻击的话音响起。
“有些人就喜欢指教别人的徒弟，自己的徒弟教好了吗？！”紫眸森冷。
难怪当时独独少了他没上门！
这贱人敢偷跑勾引她！

第154章
比武台上, 剑鸣和笛音斗到一处，锋利起伏的曲调混入杂音, 虽有转笛为剑的本事，终归不是剑修弟子，遭她缠斗，对剑不敌，渐渐落入了下风。
台下，有些疑惑的议论声传出。
“看着怎么像是藏剑山的剑法？”
“她不是万兽宗的弟子吗？”
异样也引来了剑修弟子和长老关注，凝眸仔细一看，台上执剑的万兽宗弟子似乎有些眼熟，这才隐隐忆起，似乎在藏剑山开山时见过。
剑修长老记得更清楚, 长老席位上, 有长老抚须, 笑眯眯：“这弟子我是眼熟的，开山那会儿, 剑冢里, 我宗弟子输给了她。”
在座的也有当时观战的长老，一提醒, 立时都想了起来, 颇为感慨。
“果然剑道天赋不凡，看这出手, 像我宗弟子出身一样。”
“没想到啊，是哪位惜才？竟教了她我宗剑法，也不说一声。”
藏剑山长老各自传音问询，须臾，却听得一道青年的声线, 竟是他们自家的剑尊。
【是我。】
云谏认下了。
【我在外游历时，遇见了她，做主教授了一招半式，她悟性高，已经小有所成。】
剑尊开口，无一反对，剑修长老们也多有爱才之心，纷纷微微点头，至于那些程序上的事宜和知会，回头补全就是，不碍事。
剑法来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藏剑山没发话，那就是没有问题。
一侧，青年剑尊知会完宗门长老，丹鼎宗的符长老兀自陷入了思绪。
大乘修士眼力，他也看得清楚，她使出的招式可不止有藏剑山的剑法，还有他丹鼎宗的指法，看出手正是经穴灵谱无疑。
饶是符颂今早就猜到了，仍旧捏着香囊，止不住多想。
她是他的小徒弟，似乎还记得前世功法…
可却若即若离，让他好生伤心多虑。
缃色衣着的美人面容苍白，墨瞳哀切，似牡丹含露，凄凄颤颤。
万兽宗长老此次还坐在他身侧，看见徒弟使出了其他宗门的法门，摇光珩眸光微动。
可转念，他又忆起她说过的话，不问前世，只认今生。
摇光珩定了定心神，唇边浅笑，一派坦然从容，端杯喝茶，没有说话。
他静下心，思量起其他。
身为长老，他能探听到合欢宗内部的消息，合欢宗如今尚未追查出她，另有季小道君从中帮忙，那些纷纷扰扰有关魔修的痕迹，具都往外引导去了。
他倒是淡定了，符颂今按了按心口，侧目，出言道：“摇光长老，怎得不教她万兽宗的道法？”
摇光珩微笑：“她身为万兽宗弟子，也契约了几个灵兽，再者，我很少管束她，人世自由，道法自然，全凭她自己的想法。”
符颂今不甚认同他的做法，她只是个小弟子、小修士，需要师父的引导，怎么能忍心全然不管。
没等符长老心魔发作，慈渊谷主冷笑一声，见多识广，眼力毒辣，直接点破：“摇光长老的徒弟连修炼功法都喜欢贪多，可不止藏剑山的剑法，连丹鼎宗的指法都用出来了。”
“剑法是我想要教给她的。”云谏声线泛冷。
符颂今也一味袒护：“她那指法，是我教的。”
话是这么说，疑心则暗藏。
她到底有没有前世的记忆？即使有意装傻骗人，他们也没法强行验证，总不能伤害她的神魂…
连前世记忆也不认，更别提再续前缘了，莫非想装作一概不知、清清白白，不想负责吗？
慈渊紫眸阴冷地揣测，身侧不远，佛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浅曈无波无动，只在望向比武台上的身影时，会泛起点点波澜和涟漪，眸光便也变得柔和了，似惭愧，又似怜爱。
身边的话音没有干扰他的心境，慕宴清须臾再度阖眸，却念了一声佛号。
佛修本事，单单一句佛号也能叫人平心静气，清心明神，周遭的话音安静了一瞬。
佛修睁眼闭眼之间，鸿影淡淡看了他一眼，又平静无波地收回视线，好似并不在意，垂眸抚弄怀里的东西。
道修间的争执和话题，两位妖修无意参与，不过，因为身处道魔局外，他们有话可说。
短暂的沉默过后，龙君兮先开口。
“转世的确难以辨明，外海偶有人装作转世，行招摇撞骗之举，谋取私利，素来听闻陆上魔修狡黠，比之外海的那些魔修不知手段如何。”他声色平稳，神色平静，看不出用意。
鸿影不曾抬眼，径直接话：“毕竟道魔不两立。”
他们存着多少挑拨的心思尚未可知，说的却是事实，道门大能修士的种种传言，有心都能打探清楚。
魔修狡猾，谁知不会据此伪装前世。
“转世少有。”白孔雀又道了一句，“你们道门的典籍应该也有记载。”
两个妖修心怀鬼胎，话里话外，暗示起她是魔修有意假扮，不然怎会折腾出如此之多的前世来。
依道门对魔修的态度，这等魔修假扮的前世，他们这些道修还是趁早放手为好。
道门中人并不接话。
放手，退出，好方便这两个妖修趁机上位不成？
慈渊冷哼一声，出言反击：“听你们的口气，莫非你们妖修外海，有过这等稀世少见的情况，这么多转世都是同一个人？”
“魔修假扮。”他咬字的语调本就独特，愈发阴阳怪气起来，“不如趁早回你们的妖族外海去，省得被魔修骗个干干净净。”
他们这些大能修士能够触及的典籍，再怎么秘辛偏门，几乎都有相似和共通之处。
这么多转世都是同一人，此前近乎从未有过，至于转世之人有没有前世记忆，会不会习得上一辈子的招式绝学，这等事情倒是有过先例，无非是她突然学会、使出的招式绝学比较多而已。
和转世有关的修炼邪法也有，却没一个对得上的。
三言两语，暗中试探交锋之间，比武台上局势已定。
剑意嗡鸣，胜负已分。
那万兽宗弟子气度娴静，获胜也不见得意，拱手对落败的对手行了一礼。
她今日有两场比试，一场结束，另一场留给了她调息、准备的时间。
少女收拾好方才用的剑，理事弟子接引她去休息的静室。
因为比试在即，倒没人想去打扰她。
栗音也乐得清静，她前后多留意了台上台下，没见到形迹可疑的修士，自然也没看见那等熟悉的魔君的面容。
过了一段时间，第二轮比试开始，仍旧风平浪静。
和第一轮一样，万兽宗弟子在台上比试，台下弟子旁观，因为她身为万兽宗弟子，手里却使得出他宗绝学，不免有些稀奇的人凑过来。
台下围观的修士多了些，不乏闻讯过来凑热闹的路人脸孔。
路人脸的青年仰头望着台上的深绿衣影，少女眉眼清亮皎洁，若不是他清楚对方的身份，决计不会将此人和玉欢宫少主联系起来。
他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了数息，半点不引人注目。
只是忽而，身边有人出声，乍然说道：“那是我妻主。”
路人脸瞳孔骤缩，面上不显，实际心惊。
他全然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路人脸侧目看过去，原是个青色长衫的书生，狐狸眼，眼角有一粒小痣，修为平平，不知何时来的他身侧。
是此人隐藏了真实的修为，还是他刚才走了神？
路人脸拿不定注意，毕竟那少女有些独特的能力。
他看见那枚小痣，脑海里不自禁忆起噩生府的护法来，不过面上没露出异样，而是迷茫。
“这位道友？怎么了？”路人脸问。
檀离眯了眯眼睛，笑盈盈。
他嗅觉灵敏，直觉也敏锐，不会有错，此人就是上次看见的那个古怪之人。
哪怕此时，这人身上也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檀离近乎确定，并不是受伤才有的气味，怕不是杀的人太多，才染上了一股杀戮的腥气。
道修鲜少有如此嗜杀之人，他怀疑是魔修。
此人还看了眼他故意点的小痣，定是那个和她有旧情的魔修找过来了！
还故意扮得一副人模人样、普普通通的打扮！是何居心！
“她是我妻主。”檀离又重复了一遍。
谁问你了？
路人脸愈发茫然，紧接着，便见眼前看似斯文的书生骤然变了脸色，吸气尖叫道。
“我老早就注意到你了，你一直在看我妻主！你是不是想插足我和我妻主之间的感情！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牢牢抓住了先是迷茫而后震惊的路人脸修士，仿佛一只撒泼打滚、乱咬人的狐狸。
动静立时吸引来许多视线和关注，负责护持秩序的理事弟子也起身过来查看。
眼见着理事就要靠过来，万一沾染上事端，只怕会被带去查验身份，路人脸猛然出力，随着几声闷响，竟和看似斯文的青衣书生实打实交手了数下。
二人顿时都心中大骇，对方的修为绝不止明面上这么低微，至少修为持平，渡劫期。
青衣书生一顿，而后语气笃定地尖叫骂道：“我就知道你不对劲！狐狸精！是不是想靠近勾引她？”
疯子！
路人脸无意和疯子纠缠，幸而，他专修脱身的技巧，挣开此人的手，身形化虚，直接遁走了。
小插曲随着一人遁逃而结束，台下的骚动须臾恢复平静。
路人脸简直无言以对，差点被一疯子搅和了大计。
他心里有些郁闷，又疑心那人是故意的，盯上他了，说不准会怀疑到魔修潜入上去。
思来想去，苏信拿不定主意，确认脱身之后，去找噩生府的护法商议。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苏信站定，拱手问候：“黎师兄，遇到了点意外。”
那饮酒的人这才侧目看他：“说。”
“似乎有人盯上我了。”苏信把方才的遭遇简言交代，“书生打扮，甚是奇怪，我本在角落里看她在台上比试，谁知道那人突然靠过来，料想也隐藏了修为，可能和我等修为持平，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苏信思量着其人的目的，却听见男人忽地问道。
“你去看她比试了？”黎乘风神色阴郁。
他的关注点着实奇怪，苏信又迷茫了：“正是，我去看了一会儿…”
话没说完，却见男人骤然变了脸色。
“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来干什么的？可千万别让我发现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忆起近来的传闻，那些大能长老们和青玄宗的首席起了争执，疑似因为一个女修，不是她还能是谁！
酒气未消，男人眼神阴冷，似是敲打，话音森寒：“她身边的男人们可多着呢，不差你这一个。”
苏信已经从迷茫转而有些木然，毕竟连黎师兄也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话。
此番的任务真的能完成吗，他突然怀疑起来。

第155章
比武台下的异动没有持续太久, 一众弟子的视线很快又被台上的人拉回，剑光寒芒一转, 少女已然用那柄普通的灵剑剑指败将。
第二轮比试，仍旧是万兽宗弟子栗音获胜。
裁判长老宣布结束，栗音向对阵的弟子行了一礼。
她今日的赛程结束了，随即仿佛虚弱无力般收了剑，离开比武台，跟理事弟子身后，去静室休息。
虽在刚刚的比试中没有受伤，少女却面容泛白，好似气力不足，见她模样, 那些想要上前问候、搭话的同门弟子也只能作罢。
至于高天上的那些长老大能们, 见她急需静修, 也不会上前打扰。
栗音装作虚弱，实际怕被前任们当众纠缠, 尤其, 她方才比试时好像听见人群里有动静！
想到这里，她撤退得更快了。
同理事弟子道谢过后, 她在静室里调息静养了好一会儿, 无人前来打扰，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栗音准备回箫长老准备的那处院落, 继续躲避风头，非必要不露面，防止引发某些的聚众骚乱。
她休息好了，打开静室的门，有人迎过来。
栗音微微一顿, 其人冲她欠身行礼，生有妖相，耳廓覆羽，是羽族的人。
羽族侍从低头，恭恭敬敬递出邀请：“栗姑娘，我族少主养伤多日，今日复苏好转，您是我族少主的救命恩人，老祖想邀恩人小聚，看望少主。”
一番话里有老祖也有少主，听不明究竟是谁发出的邀请。
栗音许久没见到那只小孔雀了，想到他的伤势和脾气，又想到当下这么多转世聚首的情况，也不知白孔雀怎么和小辈说的。
她稍作犹豫，点了点头。
侍从如释重负，做出请的手势，她跟羽族去看望小少主时，高天长老席位上的众人也很快各自离席。
说来奇怪，那一角大能修士扎堆，丹鼎宗的符长老、佛门的慕长老和慈渊谷主、云谏剑尊，都是声名在外的人物，两位异族的妖修大能也引人注目。
且不说这些大能竟聊得到一块去，单是这些男人们的落座和离席，意外一致，结合先前的争执和传言，惹得人多想，左右顾忌身份，才没有当众议论。
流言中的另一人是青玄首席，那人许是因为准备比武，也可能挨了打，总归闭关去了，不见其人。
只有青玄宗掌门还在，可少有人打听轶闻能打听到一宗掌门身前，以是流言云里雾里、暗中揣测传播，寻不到证实，也寻不到驳斥。
青玄宗掌门心知自家首席弟子的性子，对暗地里的流言不免摇头。
以那孩子的脾气，冲撞他宗大能，的确有可能，但要说一众大能是为了某个女修起了争执，才动的手，未免人云亦云，有些可笑了。
哪怕说他青玄首席和谁家弟子有了情愫，都比谣传诸宗大能为了某个女修内斗可信。
当日那些人支起的灵气屏蔽了外人，他虽不知屏障内具体发生了什么，却问过好说话的符长老，是慈渊谷主动手教训不敬尊长的小辈。
慈渊谷主行事如此，无从指责一位大乘修士和一宗之主，当然，青玄掌门也无意怪罪自家小辈，只是婉言和他师父沈长老说了些看顾徒弟的话。
徒弟是个反骨的脾性，做师父的只会更甚。
“那就让他吃教训，修为不如人，管不住嘴，自有人去掌。”
想起沈长老冷笑的回复，青玄掌门止不住暗自叹息。
到底是能放弃世家继承，背离家族，投身青玄宗的人，脾性想也不会柔和，难怪教出这种徒弟…
沈家少爷执意脱离家族，沈家家主的位置才能落到沈家的大小姐身上，世家真是…
青玄掌门陡然打住发散的念头，思虑起正事。
先前魔修袭击，诸宗商讨没出个结果，要在此次会武期间给出定论，还有问心境的异动，料想魔修还会有新的动作。
等会武进入尾声，该张罗起各宗聚首，商议针对魔域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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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静谧，侍从在前引路，不一会儿停在一间静室门边。
栗音瞧见门上闪烁的禁制，心道难怪许久不见小少主的人影。
她敲了敲门，禁制不知受谁人的控制，让开了道路。
听见动静，一只蜷缩在蒲团上的小孔雀支起了脑袋。
少女站在门边，挑唇笑了笑，孔雀小巧的脑袋提溜又一转，像是有些意外，来的人居然不是老祖。
他忽地挪了挪身体，压住了身边的香囊，并不想让她看见，他这些日子一直抱着她送的东西。
“你的伤养得怎么样了？”不见白孔雀，栗音没在意一只小鸟的小动作，走到他身边坐下。
她伸手抚摸他的翅膀，小孔雀转过头，尖尖的喙啄了下她的手，力道不大，像是虚张声势的警告。
【亏你还记得有个我。】小孔雀叫了一声，埋怨郁气的话音有靡丽的声线托底，婉转动听。
【之前忙着宗门和会武的事，这才得空来看你。】栗音也传言，解释。
【骗人。】小少主意气任性，青蓝绿色的眼瞳忽闪，【你和狐狸精厮混去了吧，别当我不知道。】
栗音没上他的当，她和白孔雀说好，不会把前世之事让骄纵的小少主知道。
她把闹脾气的小鸟抱进了怀里，抚摸起他的羽毛，温温软软：【秘境内外，比武台上下，那么多人看着我，我哪里和狐狸精厮混了。】
【我才和人比试完，就立刻来看你了，都没空休息呢。】
她语气轻快，唇边噙着笑意，可怜小少主一直在室内养伤，有老祖示意，无人向他通报外界的情况。
见她眉眼似乎诚恳，小孔雀支起脑袋多看了几眼，才轻哼一声。
又听她没空休息，坏脾气的小鸟安分了许多，待在她怀里，没有乱动。
栗音抱着小鸟讲故事，说起她的秘境试炼和比试，当然有意抹去了那些“狐狸精”和“厮混”的部分。
她抚摸的力道时轻时重，小孔雀受力，溢出些哼哼唧唧的动静，像只被挤压的玩具，又像在故意吸引她的注意力。
栗音说到秘境的魔气异动，忽地忆起，怀里的小鸟似乎还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她是个魔修。
她只吐字慢了一拍，怀里的小孔雀立时支起脑袋：【魔气怎么了？】
少女回过神，揉了揉他的羽毛，在小鸟抗议羽毛被弄乱的叫嚷声中道：【那些魔气吓了我一跳，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那是这里的道修无用，居然能让魔修公然做手脚…】小孔雀颔首，【像我羽族的凤凰台，定不会让魔修钻空子。】
早让狐狸精打出洞来了，栗音心道。
她心声落下，眼前灵光一闪，怀里的小孔雀不见了，少男坐在她怀里，伸手搂住了她的脖颈。
青昳道：“反正老祖现在也不反对了，你不如和我一起回去，道修魔修指不定哪天就要打起来，比起在这里心有余悸，不若和我一起…”
说话归说话，昳丽的面庞越靠越近，栗音呼吸放缓，少男轻哼了声，啄了她的嘴唇一口，随即用力，把人按倒在了榻上。
“不如和你一起快活吗？”少女低声道，伸手抚住了他的后背，“门外还有人守着呢。”
小少主勾引她的心思并不退却，身后尾羽舒展，衣襟宽松，露出白皙的肩颈，面上眼尾韫色：“这静室又不是纸糊的，有禁制，外面听不见…”
栗音没应声，也没动手。
她不发话，奈何小少主没有太多耐心，毕竟许久没见到她，很快似羞似恼地推搡起她来，示意她动一动。
“你家老祖本来就对我这个人族有意见…”栗音含糊道，按住了躁动的小孔雀。
指不定是白孔雀邀请她来看望他的，她若顺这小孔雀的意，那白孔雀说不定就在门外呢。
年轻又精力旺盛的妖修一索取起来没完没了，不是一时半会能结束的事情，万一他家老祖突然推门进来，岂不尴尬，恐怕当场心魔复发。
她的手潜入不安分的少男衣下，寻摸到印记所在，把人按住了，轻轻一发动。
方才还不消停的家伙便猛地僵住，安静了，身子垂软，倒在她怀里，压在她身上，面容薄红，气息急促又清浅。
“真讨厌…你…”青昳嘟哝着抱怨了两声，笃定她那印记有问题。
可一直以来的感受也不错，他溢出几声轻哼，攥着她的衣领，没和她计较，让她按住了他的尾椎催动、抚弄那处的印记。
少男很快却又微抬起下巴，像是要啄她，栗音微微侧首，亲了亲，小少主便哼哼着，继续受她的玩弄。
他身子颤了一下，才交代了一次，不等再更进一步，侍从在门外道。
“少主伤病还未痊愈，还需要静养，老祖有吩咐，来客不得打扰太久，还望见谅。”
栗音闻言抽回手，松开了他们羽族的小少主。
少男那张漂亮的脸蛋早已经浮泛着红晕，微微上翻着眼睛，唇齿不住溢出些翁乱的气息，衣衫不整，估计根本没听见外面侍从的话。
栗音帮他扯了扯松开的衣领，施法帮他清理干净身体，动作迅速，仿佛怕被人发现似的。
在小少主回过神的瞪眼中，她又亲了亲他的眼睛，以作安抚：“好好养伤。”
少男哼了一声，变回了一只小孔雀，闷气般把脑袋缩在翅膀下，一点起身送客的礼数也没有。
栗音才从羽族少主的房间出来，余光便瞥见了一抹纤尘不染的洁白光滑，白发红曈的美人立身在走廊里，身后尾羽及地，铺陈一片。
淡红曈望着庭院里单调的风景，不知何时回来的。
似听见了她出来的动静，美人转眸，清贵淡漠，平静道：“好了？”
有侍从敲门送客，可不得好了吗。
栗音只道：“他的伤势恢复得很好。”
鸿影望着她，少女眼眸清亮，明明才从他小辈的房间里出来，却又冲着他关心问道。
“你的心病还好吗。”
浅曈微动，美人垂眸，轻声说：“不大好，时有反复…”
他姿容昳丽绰约，放轻的语调缓缓，肩颈秀丽，垂首的姿态流露出一种隐隐的脆弱，明明是人形，却真似孔雀一般垂颈虚弱，怀里捧着一枚早就了无希望的子嗣。
示弱又示美，便听少女沉吟，说：“要不，我再帮你稳固一下心神…”
白发红曈的美人抬眼，没有拒绝。
“到我房里来吧。”他道。

第156章
灰白圆滚的蛋被仔细安置在软垫上, 白发红曈的美人又动了动手指，灵光闪烁, 小心护持着一枚死蛋。
他微微垂首，素白的长发覆着后颈的弧度，花印的浓粉透过纤薄的颜色，影影绰绰。
栗音视线掠过他侧颜，长睫素雪，浅曈凝红，旋即又望向他指尖，美人寂静无言，精心呵护着子嗣。
她对那枚蛋并无特别强烈的感情，氪金道具而已, 而非真是她的孩子, 要说唯一的激动之处就是氪金没能获得应有的体验。
把子嗣安置好, 鸿影转眸，看她：“你那时哼过的曲子, 很有效用。”
他提及梦里聚首发生的事情, 如待诊的病人，此时同她对坐, 并膝跪坐着, 修长莹润的手指交叠在身前，等待她的再次诊治。
栗音道：“有用就好…”
迎着他的注视, 她有些踌躇，身无乐器，只能再用哼吟的方式，使用心魔引的技能。
察觉她的犹豫，美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由她自由诊治。
栗音这才松了一口气，没他那双淡红的眼瞳盯着，她自在多了，选中技能，哼吟曲调。
刚起个头，身前的美人似乎受到心魔影响，身子轻晃，忽而像要栽倒。
曲调顿了一下，栗音伸手去扶，美人身骨，如轻雪薄糜，落在了她的怀里，手指扣在她的臂弯，寻找支撑。
她没有把他推开，也没有拒绝他的靠近，他身后的尾羽大抵因为突然的倾倒，散开摊开着，好像开屏，光华流转。
用小辈做理由勾引她，总是不那么光彩的，但…能用为何不用呢。
“还好吗？”哼吟的曲调停下了，少女轻声问。
她仿佛不懂那些心思，手却默默拨弄开他的长发，潜入其下，压上了美人的后颈。
满地紫韵粉蕴的白羽光华骤然轻颤了一瞬，似一柄绷紧了的华美扇面，微微翕动。
印记在发动，鸿影咽下了声音，安安静静，承受着她的采取。
他不似小辈那般不端庄，会发出些动静惹人注意。
光华又一动，暗中施法，有帷幔垂下，隔开了软垫上的蛋，无意将他此时的光景呈现给其他。
“好些了吗？”少女再度轻声，话音含着浅浅的笑意，比起心魔引，明显另一种诊治的方法对他更有效。
层层叠叠反复的衣琚很快解开了，她像仔细给他看诊，身为看诊的医师，她穿得仍旧整齐，
手指却在美人的肌骨上寸寸游弋，仿佛在寻找病根，轻松地就寻到了。
他是一只白孔雀，羽毛寡淡，身上的颜色也重不到哪里去，只是遭她的碾碰，才渐渐重了几分。
白发红曈的美人并不阻止，面容和神情淡漠如旧，却因为过分坦诚的身体，显得有些温顺。
供她把玩之间，美人些许重量还压在她怀里，微微倚靠在她颈侧，声色轻缓：“你哼唱的曲调，是音修法门？”
栗音称是，手上力道加重了些，这才听得他呼吸凝滞了一瞬。
和小辈相比，他这个长辈处处持身，哪怕被魔修褪进蔽体衣物，也不见得过分献媚。
她举动不停，数息，鸿影稍稍适应，气息些微平复：“道门有灵虚门，音修法门应该是那一宗的绝学？”
“我在长老席位上见到了一位慕姓长老，似乎就是灵虚门人…”
栗音忽地心头一跳，引她来此谈话的重点竟然在这里？
淡红曈看了眼她的神色，美人说着，一边抬手，倏地半搂住了她，重量压下，直把她压在了毯子上。
白发丝丝缕缕滑落眼前，栗音和他对视，面上一片清澈无辜，等着他的下文。
可美人却倏尔又不说了，微微阖眸，轻吟了一声，不似责备：“轻点…”
话题又重新回到正在做的事情上来，修士因为打坐，静室往往席地而居，换言之，躺下也方便。
不过一会儿，白羽颤颤，抖落满室光华。
美人姿容，合修起来无不舒服，小少主尚且喧哗冒进，长辈更知进退，张弛有度，直到灵气交融，合修结束。
尚未分离，美人俯首在她颈侧，重提方才的话音：“那位慕长老既然是灵虚门人，不知当日有没有看见对我族少主下手之人…”
清浅的吐息好似随口一提，吹拂过她的耳畔，可声线靡丽，他说的每句话都让人不自禁在意。
听见他的话，徐徐安定下来的少女微微一顿。
差点忘了，栗音想起来，她那时也不是没有怀疑。
身披素纱的长老出现得太过巧合，两个跟着她的妖修出事，转头佛莲现身，实在蹊跷。
再加之让人寻不到位置的莲池，仿佛有意藏起两妖，容易怀疑起用心，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罪魁祸首。
虽然没有证据，但几句话足矣。
鸿影望见她稍作思忖的神色，什么也没多说。
安静地交融温存片刻，白发红曈的美人缓缓抽离出合修，施法收整起周遭。
栗音也坐起身，随手理了理衣摆，心里则记住了方才的疑虑。
不过…佛莲转世，还有存档里的相处了解，他应当不是那等阴私谋划之人吧？
可又想到对方的变化，栗音颇有些拿不定注意。
身边美人垂眸，清贵矜持，再没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好了。”鸿影轻轻抚平她衣襟的褶皱，“你还有比试，总归正事要紧。”
他仿佛得体大度，不做纠缠，起身送客人离开。
栗音也没旁的心思了，只道：“你若心魔有碍，再来找我吧，记得看好青昳，他还有伤，受不了刺激。”
鸿影轻声应下，等她走了，他浅曈忽而一动，转眸瞥了眼庭院的角落，一只红毛狐狸蹿了出去，跟上了离开的人。
白发红曈的美人立在檐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出手阻拦，静静地转身离开。
栗音离开羽族的住处，隐约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回头一看，一只红毛狐狸踩着步子，竖着尾巴，哒哒地跟上来。
狐狸眯着眼睛，像个笑眯眯的家伙。
来得正好。
少女瞪了眼红狐狸，一把抓起来：“我在台上比试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台下闹事了？”
狐狸嘤嘤叫唤，化雾脱身，雾气转瞬凝成美人，倚靠着她的肩。
“妻主，冤枉呀。”檀离叫嚷道。
他一边喊冤，一边抽动鼻尖，嗅她身上的气味。
全是孔雀们的味道，嗅不出旁的气味了，真叫狐狸心烦。
栗音捏住了他嗅探的鼻尖：“如实招来。”
狐狸精哼哼唧唧，闷声闷气：“看见了奇怪的人…”
栗音松开手，檀离换了张脸，一张平平无奇的路人脸孔。
栗音面露疑惑，见她不认识，狐狸眼眸光流转。
“就是这人，举止可疑，气息古怪，还一直盯着你看。”
栗音高度怀疑，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我可不养到处挑事的狐狸。”她敲打起狐狸精。
路人脸孔露出委屈无辜的神色，五官在她的敲打下又一变，变成了平时的书生样子。
栗音微微蹙眉，好像有哪里不对，她多看了几眼，顿然发觉，他的眼角多出了一粒小痣。
少女面露犹豫，伸手擦了擦，好像狐狸精不注重个狐卫生，把脸弄脏了。
“讨厌，没弄脏。”狐妖嗔怪一声，似嫌她不解风情。
“你不觉得，眼角有痣的人很好看吗？”檀离眯起眼睛，问。
有点古怪，栗音心头疑虑，用力按了按他变化出来的小痣：“你受了什么刺激？”
见她好像真的没看出来，檀离换了个说法：【我怀疑有魔修混进来了。】
狐狸严肃，少女面露不解，指了指自己。
檀离自打了下嘴巴：“哎呀。”
他重新说：【我怀疑有别的魔修混进来了，而且在暗中关注你。】
“就是你刚才变的那人？”栗音回想，的确是不认识的面孔，兴许是易容。
“是呀是呀。”狐狸点头，指控说，“我怀疑他不是好人，心怀不轨。”
秘境里的异动他也看见了，当下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书生面容清纯，乍看严肃认真，细看狐狸眼微弧，满是嬉戏笑意，俯首靠近了她，咬耳朵说起悄悄话。
“秘境里出现异动之时，那人好像也在，一定是魔域的人在外观察情况，想要害你。”
“而且我听说，有个魔君和你有仇，一定就是那个魔头暗害你！”
破案了，栗音听见他的控告，一下子就明白了点痣的源头。
至于那奇怪的人到底是不是黎乘风，虽然和那人的交情不算太深，她也有所了解。
依其人的性子，被一只狐狸精当众攀咬，只怕当场发难，大打出手。
狐妖说完了，眨着眼睛看她，栗音仿佛看见他身后有尾巴在摇，像在等夸奖，也可能单纯等待她的回应。
她轻咳了一声，没说自己了解对方脾气的排除法，只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那可能真是个路过的人。”
不等他再开口，她正色道：“我既为你妻主，你在外行走，岂可惹是生非，败坏我的家风和名声。”
她态度忽变，装作训诫家中美侍，好玩的狐狸立时配合，做委屈状，语气可怜应声。
“知道了，妻主别生我的气，我变脸给你玩。”
关于那魔君的事情似乎暂时按下，狐妖笑眯眯，再度施法幻化，栗音定睛一看，觉得眼熟，他竟变成了秘境里粉衣美侍的脸。
不但如此，还附赠了一粒眼角小痣，艳丽动人。
“我变成谁都行，全看妻主喜欢。”美侍攀扯着她，献媚说道。
少女却忽地笑了笑，捏了捏他的脸，轻声说：“变成檀离。”
檀离顿了下，狐狸摇尾巴。

第157章
檀离亲昵地贴了贴她的脸颊, 就像一只狐狸用尖尖的吻部蹭人。
“哪天你在道门待不下去了，和我浪迹天涯也行, 或者我们也可以一起回去。”他弯着眼睛说道。
栗音问：“回哪里？”
檀离想说，他们可以一起回那座野山里，小山雉和红狐狸可以一起回山野里去。
话未出口，他立时顿住了，想起来，她是转世，现在还没恢复前世的记忆。
她是一只变成人的小山雉，忘记了红狐狸、忘记了白孔雀，忘记了山野和华阁。
狐狸很快笑眯眯地答道：“回妖族。”
“他家羽族的老祖和少主，肯定都巴不得你过去, 至于我呢, 当然妻主在哪, 我就在哪。”
话音婉转靡丽，他刚刚从庭院里跳出来, 跟上她说话, 白孔雀明明看见了，却不阻止。
那是一种默认的态度, 檀离清楚, 他此时的意思也是白孔雀默认的意思，只是由他这只狐狸代为表达。
甚至, 聪敏的狐狸怀疑，即使白孔雀怀疑她有记忆，也不会点破。
因为一旦点破了，他们，还有那只羽族的小孔雀, 都难以和她继续好好相处，不如维持现状。
栗音推了推他靠近的脸：“我想去哪里去哪里，当然也可以去妖族逛逛。”
狐狸用鼻子拱她的手心，他现在是人形，青年的呼吸湿热。
“你是小狗吗？嗅来嗅去。”栗音点点他的鼻尖，檀离笑吟吟。
她道：“下回遇见怪人，不要自己出头，也不怕怪人把你的狐狸尾巴打出来，在道修的地界上可是要出事的。”
留意怪人的动向可以，惹事不行。
栗音点化起一只狐狸来，低声道：“你要是闯出祸来，可别把我当成妻主的名号报出去。”
狐狸精哼唧一声，没说答应不答应，人形转瞬消散，留下一只红毛小狐狸，轻巧地跳进了她怀里。
狐狸入怀，疑似耍赖。
栗音抓住他一顿搓揉，揉得狐狸哼哼唧唧地叫嚷，不住甩着尾巴。
【还在外面呢，怎么乱摸人家。】狐狸爪子佯装推搡拒绝，【你要教训我，把我带回家，关上门慢慢教训。】
声色清丽婉转，拉长了尾音，整只狐狸埋进了她的臂弯里，好似害羞。
哪怕四下无人，被当众按住揉弄也是件羞事，只是那条蓬松的尾巴分明兴奋，甩来甩去。
勾引人的坏狐狸。
栗音拍打起蓬松的毛茸茸，毛茸茸嘤嘤叫。
山麓间忽而落下几滴雨水，四周风势一变，有人来了。
栗音抱着耍赖的狐狸，抬眼看去，青年腾云驾雾，看见狐狸精，眼底阴郁，面上浅笑。
龙君兮墨瞳冷凝，睨了眼狐媚祸主的东西，眼底一片嫌斥。
不过，看向她时，龙家主面容清润，一点晦暗也无。
这些陆上的妖修真是见缝插针，一个不留神，就找理由邀约引她。
老的小的共侍一妻也就罢了，还有个半点不知羞的狐狸精横插其中勾引，羽族乍看竟比外海风气还要开放。
看见来人，狐狸精顿时耍赖撒娇得更加起劲，却被少女立时按住，没容他闹腾。
“前辈？”栗音疑惑他的来意。
龙君兮不再看那只狐妖，而是看她：“鲛人长老先前接回了小辈，一直想托我感谢你。”
他微微笑了下，笑容很快转为淡淡的忧愁，眉心微蹙：“有族中长辈照顾，那尾小鲛人最近好了许多，但毕竟还在昏迷受病，可能不日会被长辈带回外海，在他离开前，我想…你是他的朋友，应该想去送一送他。”
说是如此，龙君兮其实尚未拿定主意。
那条小鲛人的确还未苏醒，也没和长辈回归外海，而是用龙气和月华温养着，可能过段时间就会醒来，不一定非得回去外海。
鲛人长老不大明晰世事，送走与否，决定权其实在他这个外海领主手里。
因为有鲛人的长辈在，栗音没有太过担心那条小鱼的情况，她身为一介采补了别人家小辈的魔修，面对找上门的长辈总是心虚的。
听见星临可能被送回外海，她摸着怀里的狐狸，犹豫道：“他回去养养身体也好。”
眼下局势混乱，前任扎堆，不如把小鱼送走，等局面平稳，她再去看他。
龙君兮看了眼狐狸精，那条碍眼的尾巴甩来甩去，似在张扬得意。
他心里只是冷笑，碍于狐狸精在场，其实还有话没说。
鲛人长老发现小辈已经成年了，鲛人的成年化形意味着心有所属，至于心有所属的对象是谁，不难猜到。
龙君兮心里有些郁气，但先前攻讦旁的男人手段时，他也把办法听了进去。
鲛人虽然也来自外海，但毕竟不是龙族，如果是他龙族的小辈，有亲缘在身，利益捆绑更深。
不过两族交好，鲛人一族比起龙族势弱，在外海家宅阴私之内论说，家世弱的一般侧位做侍，家世足够强盛的才担得起打理家宅的责任，作为名义上的道侣正宫。
有白孔雀的做法在前，他未尝不能以鲛人族的小辈巩固自身。
只是…身为明主，如此做法，实属成何体统。
无视狐狸炫耀的劲头，龙君兮道：“在他回去之前，有你看望，说不定恢复得好些。”
龙族家主开口，栗音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摸狐狸的手一停，并不打算带不相干的狐狸过去。
但怀里的家伙一点也不知避嫌，仿佛没有心眼，听不懂她和他在说什么，慢慢摇着尾巴。
檀离之前就怀疑，那条走丢的小鲛人也被她收用了，素来听闻鲛人美貌，他想见识见识那小辈的模样。
龙君兮说话体面，没有点破鲛人小辈也是她的情夫相好，架不住狐狸精装傻充愣，赖着不走，想蒙混过关。
栗音低头，问狐狸：“你会治病吗。”
红毛狐狸眨巴眼睛看她，嘤嘤叫唤。
狐狸怎么会治病呢。
栗音松开手，放生不会给人治病的没用狐狸。
红狐狸嗷嗷叫了一声，咬了下她的手指，留下浅浅的牙印，似撒娇使性子，跳下来跑了。
被狐狸说了一句讨厌，栗音知他不是真的生气，拍了拍手，转头对龙族家主道：“走吧。”
龙君兮一直暗暗看着她和那狐妖之间的互动，各人的性子各不相同，没什么好比较的。
如果不是眼下不允许，他也可以化作原形，盘踞在她怀里，圈在她的手腕上。
墨蓝瞳一动，默不作声，扫了眼她的指尖，转瞬如灼烧般移开。
龙君兮施法带她过去，没了碍事的家伙，思绪暗中弥漫，她的手指总是灵巧的……
山麓间的天气忽地好了许多，一滴雨水也无，晴空万里。
栗音站在龙族术法升腾起的云雾上，有些新奇，到处张望了几眼。
青年嘴角噙着笑，看她打量，只是墨蓝瞳时不时看向她的手指，又很快飘忽而去，耳廓微红。
好天气没能持续太久，不一会儿，天色突然阴沉而下。
云雾被人拦下，符颂今看了眼眼神冰冷的龙族家主，选择视而不见。
缃色衣着的美人浅笑温柔，径直望向云雾上的少女。
符颂今语调轻柔：“一连比试了两场，有没有好好休息？我看着都累了，这是要往哪里去？”
他不无心疼和指责地道，心疼自是心疼小徒弟，而指责则冲着勾引她的青年家主。
她需要充足的调息和休息，需要疗养，需要照顾。
同在一方天空下，来去的动静很容易惊动同修为的大能，尤其他们还各怀心思却殊途同归。
她把小鱼托付给他过，栗音答：“符长老还记得我那尾鲛人朋友吗，他还没恢复，我去看看他。”
符颂今微不可察地一僵，才牵了牵嘴角：“他家长辈竟还没带他回去…怪我，无能把他治好。”
美人轻柔浅笑，好似惭愧，捂住了心口。
龙君兮本不想理会此人，见他作态，却眼瞳微移，突然出声：“多亏了符长老出手相助，让他得以和家人团聚。”
“我等当时接到那孩子时，还有位慕长老也颇为操心，二位真是仁善。”
他笑了笑：“难得两位大乘大能都愿意出手帮忙，那孩子现在还昏迷未醒，怪他造化不足了，受不住二位的好意。”
“等那孩子醒了，我一定让他给二位道谢。”
因为白孔雀不久前说过的话，栗音本对佛莲起了疑心，只是不曾怀疑温温柔柔、心肠柔软的符长老。
可被小白龙这么一说，她忽地察觉奇怪。
大能修士，还是两位，当真连一道恶咒也解除不了吗，当时小少主的问题可是由白孔雀一人解决的。
她发觉疑点，但没有定论，还持着怀疑的态度。
而龙君兮已然直觉，这位符长老和那位慕长老怕不是合谋，谋害情敌小辈。
符颂今轻声细语，没有失态：“恶咒刁钻，鲛人族类特殊，是陆上所没有，我担心强行解咒会伤到异族，所以才用了温和的办法…”
他柔声解释，又说：“慕长老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话说得巧，又一道气息靠近了，素纱披垂，居然正是慕长老。
龙君兮看见来人，挑唇一笑：“二位关系真好。”
“当时一起照看我外海的小辈，现在又这么巧，一起来了。”
佛修眉眼微抬，环视三人，不疾不徐、无波无动道：“怎么了，这是去往何处。”
栗音看着他清透的琥珀瞳：“我打算去看望朋友，慕长老还记得吗？我当时走得急，把那尾鲛人拜托给了符长老照顾。”
“没想到慕长老也很上心，麻烦前辈照看了。”
“不麻烦。”慕宴清神色不变，唇角时时一抹笑意，此时也同样。
他道：“是我看顾过的有缘人，可以同去看望。”
栗音注视着他，菩萨低眉，浅瞳清透，倒影着她的身影。
琥珀清澈却也空无一物，不如说，是她看不见他的所思所想。
佛相不移不变，少女忽而道：“罢了。”
“我改日再去看看，不敢劳烦诸位长老和我一起。”
她干脆利落地说完转身，不欲和他们同行，亦或者，不敢和他们一起去看望那尾受伤的小鲛人。
怀疑扯破，佛修低眉不语。
她离开了，没能引她去到他那里，龙君兮却不失望，扯出了个笑容，天空万里无云，好似心情畅快。
他挥袖告辞，不同为伍：“两位长老多保重，我先走一步。”
符颂今抿唇，终于克制不住，脸色苍白了些，方才说话时就意识到不对。
诚然他存了私心，堪堪除去了那小鲛人身上的恶咒，只是有意留手，让鲛人陷入沉睡，可那恶咒是怎么来的，和他无关，眼下有了眉目。
美人抚心叹息，他得想办法找小徒弟认错。
“慕长老好自为之。”符颂今道。
慕宴清合掌，行礼别过，不再开口。
瞳如琥珀，了无波澜。
他行事从不后悔。
唯有对她。

第158章
和他们表明了态度, 栗音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有些犯愁。
前任们的修为太高, 真有心暗下杀手又有谁能发现，她忽地有点担心，修为高的炉鼎哪日偷偷把修为低的炉鼎除掉…
前任攻略对象都是她在存档里辛辛苦苦得来的，至于穿进游戏后收用的那些，也是她辛辛苦苦采补的。
栗音莫名产生了一种藏品内斗的感觉，如果一个人收藏品之间互相暗害，折损的当然是收藏家的利益。
她须臾定了定心神，身为清白转世，她当然希望他们能和谐相处。
如果炉鼎们之间打生打死，她还找谁修炼去。
她细数起炉鼎间的修为差距和风险程度, 传讯宝镜收到了消息。
打开一看, 是师父, 摇光珩传讯道：【你今天比试了两场，好好休息, 我看了看, 届时第三轮比试可能会和首席弟子对上，如果不出意外, 同你修为差不多的首席是医毒谷和合欢宗的两位, 她们还有的比试，你可以休息几日。】
【万兽宗首席弟子的头衔还是空置的, 新弟子里进阶小道君修为的只你一人，等会武回去了，掌门长老他们可能来找你，兴许你能有首席弟子的头衔…】
栗音暂停细数，欲言又止：【如果我成了首席弟子…】
一介魔修混到了大宗门首席弟子的位置上, 哪日身份暴露，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想到那般光景，栗音微微摇头：【等回去了再说吧。】
她拿不定主意，没说是回魔域，还是回万兽宗。
【也好。】摇光珩未尝不懂她没说出口的话音，按下了首席弟子的事宜。
栗音抬眼看了眼路，还没到住处，她眼神一定，远远望见了一道黑衣人影。
她顿了下，收起镜子，向来人问好：“云谏剑尊。”
云谏也看见了她，青年勾了勾嘴角，笑容和煦，一手压着剑柄，道：“你在比武台上的表现很好，我藏剑山的诸位长老见了，都吓了一跳。”
身在外，栗音规矩地回答：“哪里，是云谏剑尊教得好。”
见她说话客气，好似秉持着无形的距离，云谏唇角微抿。
他明明已经是她的人了。
他现在已经把元/阳给了她，还取得了花印作为证明，种种只差一枚香囊。
云谏上前了半步，走近了些，垂眸望着她：“是你自己修行的成果。”
他没表露出心思，浅笑几分温柔：“而后的比试可能和诸宗的首席弟子对上，剑法可以再精进一些，你现下需不需要对练的人？我们上次对练很有成效。”
他递出了邀请，想请她一起练剑。
若是能借此拿到她的香囊再好不过，栗音没堪破他的心思。
因为他是单独来的，单独和小师弟相处，可比前任扎堆好处理，而且可以趁机戏弄小师弟。
栗音看着他，很是客气，点点头，故意道：“那就多谢云谏剑尊了。”
话一出口，小师弟唇角又抿了下，栗音眨了眨眼睛，青年很快收敛起心绪，支起个微笑。
她答应了他的邀请，云谏做出请的侧身，准备领她去他那里。
可惜没高兴太久，才走出几步，四下里，紫芒烁动，有蝴蝶飞来。
她在合欢宗的安排下换了新的住处，但在有心探查的大能面前，来去不是秘密，住处方位他们了然于心，只是没有贸然前去打扰。
因为白孔雀邀请她一见，竟然有人开始单独行动，以是其他人也按捺不住，这才找上她身前，甚至直接拦在必经之路上。
紫蝶汇聚，转瞬凝出一道人形，铃声清凌，其人倏尔站定，紫眸先扫见她。
栗音站在剑修身后，迎着紫瞳，微不可察一僵，慈渊无声冷哼了一声，转眸看向冷脸的黑衣剑修。
这画面真是熟悉，栗音心想。
不久前才被符长老拦住一回，眼下又被慈渊谷主拦住，她有些木然了，没出声。
慈渊没好脸色：“练剑？”
云谏冷眼以对，见轻易猜中了剑修勾搭的理由，慈渊轻嗤了一声：“学剑有什么用？她又不会和你藏剑山的首席比试，呵，差点忘了，藏剑山首席就是你的徒弟。”
“与其去练那些死板的东西，不如学一二毒术见效快。”
听见毒夫点名，栗音警觉。
因为佛莲疑似下手在前，应濯尘又对她说过表白般的话语，而毒夫也不是什么大度的好人。
换言之，慈渊谷主也有充分作案动机，指不定哪日对小辈下毒，不过首当其冲的应该是频频挑衅他的季小道君。
栗音呼吸一紧，看向紫衣谷主的眼神微动，他打伤季小道君好几次了，不能再放纵他了。
其人似有所感，紫眸瞪了她一眼。
栗音下意识视线飘忽，不欲被毒夫记恨，但很快，她又觉得这般放纵他的脾气不行，转眸瞪了回去。
慈渊脸色阴沉沉，云谏微微侧过身，挡住视线，道：“我身为剑尊，对弟子的教导有目共睹，她在藏剑山时也看见过，她和剑道有缘，时间有限，由我来教她一招半式，学得也快些。”
“至于慈渊谷主…”他轻轻笑了声，“谷主声名在外，可不是好为人师的人。”
依他那般狠厉刻薄的脾性，也懂怎么教导弟子？
“我谷内弟子无数，轮不到你说话。”慈渊冷声，“再者，她大抵会和我谷中首席对上，而不是你剑宗首席，有道是知己知彼，你一剑修，少在这儿耽误她的时间。”
他明明也是来邀请她的，说话态度却像前来抢人。
迄今为止又一次对上，两个男人积怨已久，谁也不愿让步。
威压蔓延，慈渊扯了扯嘴角，轻嘲道：“你有时间不如去看着你的好徒弟。”
黑瞳疏冷，云谏回以一句：“我那徒弟乖觉温良，他知道该怎么做。”
灵气骤然对撞，栗音果断，借机故作半步踉跄，一见冲撞了她，争执陡然停息。
紫眸冷凝，看着她，没再动手，慈渊谷主的关心不显，云谏直白得多，转身看她，眼神关切。
他们的反应并没有取悦她，她好像生气了，站定道：“好了！”
“既然会因此伤了两位前辈的和气，那我哪里也不去。”
栗音直言，又一次表明态度。
他们若争若斗，那她就不去了，拒绝了邀请。
两个男人都陷入沉默，栗音忽而问：“应小道君还好吗？魔气异动时，他好像有了些不一样的地方。”
还是沉默，二人并不想从她口中听见小辈，听见徒弟的名字。
云谏缓缓答：“他无事，在闭关。”
栗音点了点头：“那就好。”
说罢，她冷着脸，不甚高兴：“我回去了。”
少女穿过他们二人，径直赌气走了，谁也不看，留下两个气闷沉郁的男人。
云谏看来，她是一个对前世知之甚少的转世，因为有采补和修炼的需要，才乐意给他们一个机会，现在摆明了想要所有人和谐相处。
至于慈渊眼里，可恶的夫人根本始终如一，才不会放弃那么多的美人不要，甚至还想着让他们共处、接受共侍。
短暂的沉默后，相看两厌，云谏先道：“慈渊谷主这下满意了，总得有个先来后到的规矩。”
明明他先邀请她了，这下好了，谁也没得相处。
慈渊冷笑，挥袖离开：“谁先谁后还不一定呢。”
一下子摆脱了两个人，栗音清净了。
她回到住处，有人回来，一只小白猫受惊，雪白的影子猛然从院墙里钻了出去。
栗音知道附近有一只小白猫，没被白色的影子吓到，虽然它像只小鬼怪似的。
因为是猫崽和鼠崽的朋友，栗音手指勾着小橘猫的下巴，挠了挠，摸了摸，一边逗弄，一边询问它们的新玩伴。
金橘喵喵叫唤，鼠崽子吱吱叫。
小白猫每天过来，只和它们在院落里玩，没有闯进她的静室里乱跑。
栗音点点头，挨个理了理两只小动物的毛发，又取出了些零嘴喂它们吃。
她在檐下坐了一会儿，那只小白猫兴许怕生，并不露头。
栗音想了想，多拿了些吃的出来，对小猫和小鼠道：“可以和你们的新朋友一起吃。”
季小道君给了她许多喂灵兽的零嘴，不如拿出来分享。
猫崽和鼠崽记住了，栗音起身，去静室里，把院落重新留给它们。
过了片刻，小白猫从墙角钻出来，小鬼怪有法宝护身，来去自如。
两个新朋友跑过来，金橘把主人给的肉脯叼给它一片，又把步子小的银灰也叼过来，一起坐下看朋友吃东西。
小白猫嗅了嗅肉脯，尾巴甩了下，因为味道有点熟悉。
不止是零食的味道很熟悉，零食上沾染的人的气味似乎…也有些熟悉？
小鬼怪用力嗅了嗅，才发现两个朋友的身上也沾着那股人的气味。
气息很淡，很渺远，仿佛是从记忆里传来的…
它的主人是什么样的气味…
小白猫突然站着不动，金橘疑惑地喵了一声，凑上去嗅了嗅它。
心性稚嫩的灵兽玩心很大，随即趁机偷袭，小橘猫一下把小白猫扑倒了。
小鬼怪的脑子不太好，毕竟它本是一只凡猫，被伙伴一打岔，当下什么也忘了，一起扑玩起来。
栗音听着院落里小动物打闹的声音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下一轮比试的名单很快公布，她对阵的弟子是医毒谷首席，其人名为白珀霜。
她对各宗弟子了解不多，幸好还有师父，摇光珩与她说了许多，医毒谷首席医毒双修，为人寡言少语，又说了些毒修手段，栗音心里有数。
转眼时间过去，比武场上，弟子入场，医毒谷首席身着紫衣，身佩银饰，清凌凌作响。
栗音冲她行了一礼，其人还以一个浅笑，也行了一礼。
比试开始。
高天席位一角，大能修士先后落座，不一会儿，依然是那些人，依然是那些位置。
下方的比试开始了，摇光珩看着，很快又抬起眼，环顾四周。
还是那些个男人们，都坐在位置上，气氛疏冷，谁也不看谁，真要说的话，也就两个妖修，看着神色轻松些。
摇光珩心念微动，须臾意识到哪里不对。
今日有些人好像格外安静。
墨瞳轻移，他看了眼前方。
紫衣谷主望着底下的人，面色森寒，不似先前刻薄出言。
慈渊叠腿坐着，一手撑着额角，身边施法悬着一只人偶。
医毒谷的毒修医修，平日里会练习针灸和穴位，因而，这类人偶谁都有，上面标注了许多穴位位置。
空气微微晃荡，一枚银针隐现，狠狠扎进了人偶的穴位里。
贱人。
一群恬不知耻的浪货。
慈渊虽不看周遭的人，也能骂他们。
又一枚银针扎进小人里，似乎以此克制、发泄着心头的怨气。
他的身子迟迟没有给出去，本想借着比试的名头交付，却被藏剑山的贱人搅和了。
夫人花心滥情，他若再不给出去，只怕她看外面的男人看花了眼，眼里都没了他的位置。

第159章
宽阔的比武场上弥漫起一层雾气, 和万兽宗弟子一样，医毒谷驯养的是各类毒虫灵虫, 毒虫手段不能在比武场上使用，还有雾杀毒杀的招式可用。
雾气眨眼渐浓，泛起带毒的紫调，空中忽而冷芒一闪，栗音立时抬手，一剑横置身前，只听几声清脆的金器碰撞，几枚银针被挡飞了出去。
那些个被击飞的银针在空中划过，转瞬被主人的灵气重新操纵，冷芒飞渡, 又隐于雾中, 眨眼功夫, 再次袭向对手。
冷光缭乱，栗音接连当下数次, 须臾指尖有火光流窜而出, 她一面用剑挡住暗中袭击的毒针，一面用火烧驱逐四方弥漫而起的雾。
步法在身, 直向远处施法的医毒谷首席逼近, 不能容她躲进雾里。
数息拉近百尺距离，银针和剑身反复对撞, 刺耳的碰撞声里，混着银器参差的声响。
面对她的飞速逼近，白珀霜眉眼始终清浅淡淡。
她点步向后飞掠，不欲和她正面交锋，操纵银针拖延, 等待毒雾成形。
一时间，竟像一场一进一退的追逐赛。
万兽宗弟子栗音的名号此前从未听闻，虽然她对阵的经验和积累的技巧不一定有旁人深厚，但也意味着，旁人对她的手段知之甚少。
栗音先前才比试过两局，用出的招式只有步法、火诀、指法和剑诀，是否藏拙尚未可知，眼下看，似乎还是那几招几式。
白珀霜抬眉看她，她又挥剑挡住了她的银针。
对手已然来到近前，剑尖直指又斜杀，女修并不恼，神情安定，侧身躲过一道剑气。
此时距离靠得近了，她发间和腰间的银器不住碰撞，银铃声忽地嘈嘈切切。
恍惚间，那些铃声共着四面八方的雾气，隐隐有铺天盖地之感，又似针千万，一齐扎下。
栗音脑子嗡地一声响，诚然早有准备，挥剑刺向她的动作却赫然一僵。
冷芒借机飞袭，不过刹那，互相见血。
医毒谷首席神情微变，有些讶异，对手是个才崭露头角的师妹，她不曾轻视，只是惊讶于对方的果断。
这位栗师妹竟在中招铃声的下一秒就清醒了过来，以指法自封感官，没被她的铃声彻底迷乱。
剑气刺伤了她的肩膀，女修手指一点，以医修法术止血，行动无碍。
与此同时，栗音一击落空，四分雾气笼罩为实，白珀霜身形向后遁去，只有地上残留着几滴血迹，人影消弭于雾中。
栗音并不失落，摸了摸颈侧的伤口，那些银针有毒，她几乎立刻给自己点穴，堪堪止住了毒素蔓延。
要真在你死我活的局面里，那一针应该对准了她的喉咙，也可能是丹田，当然，她的剑也是。
比武台被雾气彻底笼罩，两个弟子的身形全部消失在雾中。
台下，万兽宗弟子们的脸色不大好看，不乏唉声叹气，觉得输赢已经显现了。
“医毒谷的毒术杀人于无形，毒雾足以作为主场，栗师姐凶多吉少…”
“少说丧气话，人家医毒谷的弟子都还没说话呢…”
下方弟子一阵骚动，长老席位间也不再保持沉默。
符颂今面露担心：“雾杀成形，也不知她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身为师父，摇光珩在侧，也关心徒弟的比试：“我与她说过毒修弟子手段，应该有做准备。”
两个师父此时相处意外融洽，都垂眼静观赛场。
她好像陷入了劣势，慈渊冷眼俯瞰，银针扎进身边的人偶里。
“要不是有些人没脸没皮的捣乱，她也不会陷入苦战。”他道。
他是医毒谷的谷主，对门下弟子的手段样样清楚，但凡他能成功邀请她小聚，定能够给她指点些应对的技巧。
见他如此不要脸，云谏出言：“难道不是因为有些人一定横插一脚，坏了她的心情？”
“只准你私底下找她，不准我去？这里是合欢宗，不是藏剑山，可笑。”慈渊扯了扯嘴角。
云谏也冷声：“这里也不是你医毒谷，慈渊谷主不如趁早改改脾气，旁人相谈甚欢时，多少得有几分眼色。”
一谈到脾性的问题，紫眸森寒，立时剜了他一眼：“你既然自己偷跑去勾引她就该料到有这么个结果。”
云谏面色泛冷：“慈渊谷主慎言，向小弟子传授绝学技艺谁都可以，哪怕上门拜访也该讲究先后。”
谁也不愿让步只能闹个不欢而散，这样的道理不难明白。
可凭什么要讲那先来后到的规矩？说不准他才是先和她结缘的那个人。
慈渊冷哼，况且，他有婚书在手，比他们所有人都名正言顺，明明该给他让位。
紫衣谷主身边的小人偶上已经扎满了银针，云谏心底也一片烦躁，不妨说看见此人就心生厌烦，料想对方看他也同样。
他还没有香囊，本想借着比试邀请拿到一枚当作名分，却落了个空。
心头暗恨，这么想着，云谏余光突然扫见一抹粉色。
那是个粉衣长老，打扮有点眼熟，戴着幂蓠遮面，不知何时来的，出现在长老席位间观战，静静地站在偏后方的位置，很是低调。
云谏视线下移，凝眸一看，对方腰间分明缀着一枚香囊。
怀疑再也止不住，黑眸淬冷。
场面没安静太久，见其他人没注意到那抹粉衣，黑衣剑尊忽地开口。
“合欢宗办事倒是仔细，连小弟子也关照到了，给她单独拨了处住处。”云谏道，“问心境出了差池，可能因为我那徒弟有我看顾，无缘得合欢宗特别关照。”
他似乎话里有话，在座的其他男人们眸光微动。
合欢宗，要说哪里可疑，当初他们一行男人找上门时，她被合欢宗以问话为由叫走了。
他们此前只关注了合欢宗对秘境魔气的处理，担心找到她身上去，没曾关注过哪些长老，现在听剑尊一言，顿时觉得蹊跷，静待他的下文。
云谏接着道：“左右都是那些人，说来也巧，我藏剑山开山时，结识了一位合欢宗的长老，那人竟然和我一样，都是守节之人。”
他微微一顿：“也可能是误会，毕竟流言纷扰，不知他在为谁守节。”
他说着，黑瞳一动，看向了灵气屏障外。
顺着他的视线，在座都看见了一袭粉衣身影，还有他的那枚香囊。
慈渊看清，眯了眯眼睛：“…他平时就喜欢穿粉色吗？”
秘境里那勾引她的粉衣美侍，他们还没忘呢。
高处风寒，箫亭鹤理了理被风吹起的幂蓠轻纱，倏尔，察觉到注视和敌意。
墨瞳一转，看向侧方，不远处的屏障波动，打开了。
黑衣剑修看着他，面上浅笑，出声道：“箫长老，秘境里的魔气有眉目了吗，不妨进来详谈。”
黑眸对视一眼，箫亭鹤认出此人是藏剑山的云谏剑尊。
因为他的亲传弟子在秘境里遇险，大多人眼里，当时的魔气是冲着首席弟子去的，徒弟遇险，师父也可以算作事主之一，和主事的人对话很合理。
箫亭鹤没有立时回应，而是眼瞳微动，默不作声，将屏障内的男人们和他们脸上的神情一一看清楚了。
幂蓠静驻数息，而后摇曳晃动，腰间缀着的一枚香囊也轻轻晃了晃。
支起的灵气屏障再次关闭。
云层下方，比试还在继续。
医毒谷首席施法，按理起杀阵成功，接下来只管围杀而后淘汰对手即可，可毒雾里盘旋的银针却失去了目标。
白珀霜有些疑惑，毒雾明明是她的手段，用来隐藏她的身形气息，可为什么…
对方好像也消失了？
她微微蹙眉，迟疑落地，雾里银针缭绕，间促流泻冷光，细细搜寻起对方的身影。
暗处，一道剑光隐隐闪过。
栗音选中了其他技能，从鼠崽那里得来的地气，还有契约七星剑花得来的敛息藏意。
地气感知的范围铺展开，有人踩在了地面上。
比武台的浓雾里似乎有了某种变化，奈何高天一角，诸位大能修士的注意力已然调转，把粉衣长老请到了屏障内。
此时，云谏剑尊反而不说话了，冷眼看着他。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陷入了某种古怪的静谧，似有暗流涌动，等待有人先打破沉默。
箫亭鹤也没有开口，轻纱作掩，眸光微动。
他环顾了一遍，这下把在座的人看得更清楚。
妖修、佛修、毒修、剑修…道门各宗的大能，居然齐聚在此。
尤其，视线默默定了一下，看见他们腰间佩戴的物件，下意识抚过自己身侧。
他最后看向剑修，忽而忆起，藏剑山开山时云谏剑尊的那些传言，他们同为守节之人。
终于，又片刻，长久的静默和冷置被打破，摇光珩出言招呼：“箫长老？坐吧。”
他简言几字，此地明明也不是他的地盘，却好像东道主般管理起事宜来了。
做派惹得人不满，慈渊显然没有反思自己脾性的意思，想说就说，轻嘲道：“你身为她的师父，连她搬出去和人鬼混都不知道，又来新人，等哪天这里都坐不下了。”
箫亭鹤也没有听他的话，站定未动，轻纱下递出疑问：“诸位这是？”
仍旧是冷眼，两个妖修无意开口，泛着异色的眼瞳望着他，低头自顾自喝茶。
佛修向来不怎么不理人，先前邀请他进来的剑修此时意外沉默，至于符长老，疑似受到刺激，心魔又又复发，暂且开不了口，说不了话。
慈渊冷笑：“你是什么，我等就是什么。”
箫亭鹤看了眼他身边那只扎满了银针的人偶，没说话，沉默半晌，还是寻了处位置坐下。
他揭下幂蓠，举止神情清冷冷，面对各方的注视不予理睬，将轻纱叠好，放在了桌子上。
面容袒露，姣似幽兰，清丽不染，灼似芍药，是那等烟雨雾后若即若离的美色，伸手不可染指。
这位箫长老，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看清不是秘境里那个美侍的长相，氛围稍微缓和。
不过排斥依旧，谁也不愿主动开口，向新来的家伙介绍，都冷冷看着他，或移开视线，一表排挤的态度。
数息，仍旧摇光珩启齿，貌似无奈。
先从云谏剑尊开始，摇光珩微笑道：“这位是云谏剑尊，箫长老应该认识，我就不多说了。”
他同他介绍起在座格外的身份，没忘逐一点明他们身上的那些“传闻”。
“那两位，一是佛门慕长老，一是医毒谷慈渊谷主。”
“慈渊谷主的习惯不知箫长老可有听闻，他有时会提起他那位早逝陨落的夫人，至于慕长老呢，其实也算灵虚门人，因为似有亡妻坟冢立在灵虚门内。”
“这二位，是来自妖族和外海的客人。”摇光珩说着，忽地轻笑了一声，好似有意缓和氛围，“羽族现今的老祖，他怀里那枚蛋似乎也是亡妻留下的，箫长老不必太在意，这位外海的贵客则是来寻故去的救命恩人。”
由远及近，最后说到身侧的符长老，摇光珩道：“这位是丹鼎宗的符长老，因为昔日的亲传弟子陨落，心魔在身，还望箫长老见谅。”
箫亭鹤循着他的介绍，认了一遍人，顷刻意识到，居然都是前世的缘分。
由他心神震颤间，摇光珩低头抿了口茶水。
真是好些人，介绍也累人。
等了一会儿，那位箫长老接受完现状，只有刹那的惚恍，竟然没有明显失态。
他墨瞳微动，看向一派温和的蓝衣长老：“那你是？”
摇光珩轻轻笑了笑：“我是她的师父，敝姓摇光。”
“敢问箫长老，秘境里出现的那些魔气，处理得如何了？”
箫亭鹤仔细看了他一眼：“有了些眉目，不必担心她的安危。”
由他的话，在座的男人们听懂了，这位箫长老显然清楚她的魔修身份，且无意揭发，就是不知他的前世具体为何。
一连把人认齐了，箫亭鹤暂时没心情向他们交代师父的前世。
美人垂落了眸光，似气闷冷郁，手指碾着桌上幂蓠的轻纱。
墨瞳又一动，看向比武台。
毒雾中，栗音借着地气和敛息的技能，趁着对方落地探查情况，瞬息突袭。
剑光横过眼前，白珀霜一顿，视线下移，对手的剑刃已经由后斜出，抵住了她的脖颈。
女修放下手，她说话很轻却很清晰：“我输了。”
裁判长老能够看清雾气内的动向，当即宣布结果：“万兽宗弟子，栗音获胜。”
围观的弟子们修为有限，根本看不清雾里的杀机，骤然听见结果，和预测相悖，人群霎时间寂静了一瞬，须臾爆发出或意外或欣喜的人声。
台上，栗音收了剑：“多谢师姐赐教，得罪了。”
医毒谷首席摸了摸颈侧，剑意刮破了一点，指尖几点血色，见状，少女露出愧疚的表情。
白珀霜笑了笑，她医毒双修，这会儿不再节省灵气，出手一抹，自己颈侧和肩头的伤也就好了。
她轻轻摇摇头，指了指她的脖颈。
栗音这才发现，方才凝神突袭，太过专注，银针和毒雾的灵毒也由她颈侧的伤口侵入，此时松懈下来，那股麻痹凝滞的不适感直接让她窒息了。
白珀霜递出一枚解毒丹。
栗音惊喜，忙接下吃掉。
她话少，又看着她笑了笑，行礼离开。
场上毒雾缓缓散去，露出少女的身形来。
“首席——”不知哪个万兽宗弟子喊道。
很快，人声达成了一致，响起了首席的声浪，她已经是名义上的首席弟子了。
栗音站在台上，脸颊边还有伤口和血迹，听见他们的动静，忙不迭化解起毒素。
因为才吃了解毒丹，喉咙暂时还说不出话来，她只得对底下的同门和认识的人笑了笑。
箫亭鹤垂眼，看着她的笑脸。
美人有些郁郁寡欢，合欢宗的女修、合欢道的女修，都是这样的。
他又转眸，看了眼周围的其他男人们，最后看了眼那位气度温润的蓝衣长老，她的师父。
箫亭鹤收回视线，垂敛了眸光。
依照坤元属地作风，他们这些男子该大度宽柔，且不论妻主收用了多少男人，帮妻主平衡打理后宅，才是为人称赞的正确做法。
且看在座的他人，不是能容人的做派…
只有这位摇光长老，目前看来，勉强还算可以。

第160章
比试见了结果, 台上负伤的少女很快被领下去疗伤调息。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高天一角的席位依然没有散场, 尚且有话要说。
都等着新来的粉衣美人，交代他那前世的种种。
少顷，还是没人开头，摇光珩只得问：“听闻箫长老守节多年，冒昧一问，长老是为谁守节？”
箫亭鹤方才平复好心绪，听见问询，见其他男人都等着他开口，他抿了抿唇，说道。
“我昔日为师父所救, 师父修行合欢道, 可惜我没能报答恩情, 她意外陨落，我便为师父守节。”
一众在座的男人听着, 慈渊谷主冷眼以对, 扯了扯嘴角：“花样真多，做徒弟都来了。”
箫亭鹤不理会他的嘲讽, 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因为身为守节之人, 我点了灵砂，所谓灵砂…”他微微一顿, “需要每隔一月，和灵砂绑定之人至少合修一次。”
氛围忽地一静，转而是愈加森冷的敌视和冷眼。
箫亭鹤恍若未觉，继续说道：“灵砂特殊，若是每月不能和妻主合修, 恐有性命之忧。”
他索性直接问：“不知诸位怎么安排的时间？安排清楚，也能少些争执。”
其人虽眸光垂敛，好似无意挑起争执，可他说得太过直白。
没想到合欢宗的人竟然接受如此良好，周遭冷意凛然。
慈渊寒声：“自然是各凭本事。”
云谏扯唇讥讽了一句：”慈渊谷主的各凭本事就是争斗不休，惹她生厌。”
岂有让他嘲讽的道理，慈渊立时还以一句：“既然你这么大度，还坐在这儿争个什么，有空回去教教你那徒弟。”
他二人又吵了起来，慈渊谷主近乎迁怒，矛头直向在座：“就是你们纵容，她才会这般滥情放纵，找了一个两个三个还不够！”
听见他这么说，符颂今不大赞同，他忍了半天，终是没忍住：“既然慈渊谷主觉得她不好，为何还坐在这儿？”
说什么滥情放纵，他怎么不离他的小徒弟远点呢？
她会找这么多男人，未尝不是这些男人们有意勾引，才坏了她的名声！
符长老如此想到，慈渊则想起了前世那些事情。
他怒上心头，顿时恨极了她的花心和这些勾引她的贱人，手指微动，一度起了下毒鸩杀的心思。
冷光和灵气波动不停，争吵居然发展到了即将动手的地步。
忽而，一直静观其变的妖修出言提醒，白发红曈的美人看向新来的人，不紧不慢问：“箫长老先前也在秘境里吗？”
氛围霎时一静，涌动的怒意和妒火全数克制了下去，因为这里还有个问题没解决。
那个秘境里的美貌男侍，虽样貌声色不同，但也穿着粉衣，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他一介负责秘境事务的长老也是同一个风格，还有前世的动机。
箫亭鹤看了白发的妖修一眼，视线掠过他衣琚下的白羽，认出是一只白孔雀。
其人疏离淡漠，淡红曈色薄糜，有种早已看破的冷意和洞悉。
箫亭鹤答道：“是。”
“因为秘境有异，我一直在秘境里护持。”
另一个妖修也出声了，龙君兮唇边噙笑，笑意并不达眼底：“看来箫长老真的很喜欢穿粉衣了。”
诚然语气带着感慨，微妙的恶意和排斥也毫不敛藏。
箫亭鹤眉眼不动：“是，我师父说过，我穿粉色好看。”
提起师父，他那清丽平静的语气骤然轻柔了许多。
符颂今露出无法容忍的神色，为人师父多有操心，她自己都还是个玩心大的孩子，怎么能当师父？
符长老的关注点与众不同，其他人没管他那些过分溺爱的心思。
云谏剑尊扯唇：“是我记错了？秘境里的那侍从有名分吗。”
他一问，竟然是慈渊谷主接话，慈渊冷笑：“到死都没有。”
刻薄的话音落下，忽而响起一声佛号。
从未开口的佛修长老先起身离开了。
寒风吹过，须臾先后离席，人又多了一位，闹得不甚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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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音比试结束，解毒丹也吃了，担心有余毒，她把慈渊谷主的净毒蛊拿出来用了用。
她正给自己检查遗毒，倏地有风灵来访，敲了敲窗户。
栗音一顿，收起净毒蛊，才起身去开窗，窗外却没见到其人。
莫名其妙时，传讯镜震动，有灵讯来了。
栗音打开一看，果然是季小道君的来信。
【比武场地附近人来人往，热闹得让人怕生。】他显然在附近，但因为人多眼杂，不好和她见面。
【听闻小师妹又赢了一局？真是厉害，师兄想上门道喜，再送点天材地宝助师妹养伤，不知师妹意下如何？】季凌曜话音活泛。
栗音答：【师兄客气了，送来就不必了，我没怎么受伤，并无大碍。】
再晚点联系，她的伤口都愈合了。
青年轻笑一声，话题一转：【我师父最近嫌弃我呢，嫌我碍眼碍事，让我闭关去，此时不见你，闭关可就见不到了。】
疑似递出了通风报信的暗号，他惯会拿情报换恩宠。
栗音松口：【…那就把师兄你的天材地宝送来吧。】
大抵因为被师父赶着闭关，也可能遇到了紧急的事态，季凌曜直接挑了处附近山间的位置会面。
山间静室僻静，少有人至。
栗音如约走进某一间，关好门，只见青年坐在室内的蒲团上，屈膝盘腿打坐修炼。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睛，灰眸一见她便弯起。
栗音在他对面坐下：“你师父怎么嫌弃你了。”
“唉。”季凌曜叹气，“嫌我在外鬼混，丢了身子，怕我在会武上对阵不敌，勒令我放下追查魔修的事宜去闭关，他自己接手过去了。”
这算得上紧急事态了，栗音猝不及防：“沈长老亲自出马？”
“是呀。”季凌曜眯着眼睛笑。
栗音盯着他，怀疑这家伙是故意的。
见她冷静得很快，青年挑了挑眉：“好吧，我师父的确追击到了魔修的踪迹，对方和我一样，也是个风灵根，估计魔君修为，跑得倒快，现下我师父估计快追出合欢宗了。”
风灵根的魔君，除了黎乘风还能是谁。
能把那人赶走也行，沈长老算做好人好事了。
栗音心神松懈，青年靠近：“天材地宝师妹还要吗？”
“你不怕比试上对阵不敌？”
“师妹说得也有道理。”季凌曜好似迷途知返，“化神期的弟子不多，人少比试也快，我算一个，应道友算一个。”
“估摸着过不了多久，就是我二人交手。”
他说归说，做却是另一回事，已经抱住了她，不过环住了她腰身，埋在她小腹。
青年抬头挑唇一笑，直接道：“师妹不如来看我比试。”
“还是说，要看我表现？”
他有意做点什么，栗音只在意一件事：“你上场比试，你师父不回来看你吗？”
“他忙着打击魔修，恐怕没时间。”
青年哼笑了一声，见她没有拒绝，说完就低头亲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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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完了季师兄的天材地宝，栗音回到住处，小白猫流窜。
和之前受惊的样子相比，那只小猫的胆子已经大了许多，没有藏起，而是躲在暗处观察她。
栗音没在意小猫访客，她丢下三份零食给它们，进内室去了。
她走了，小白猫才跳出来，嗅起她走过去留下的气味。
那气味它似乎很喜欢，竖直了尾巴。
雪团嗅来嗅去，缓缓想到，这味道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和沈长老不同。
因为沈长老外出追击魔修，事发突然，还没回来，拜托了另一位长老帮忙看顾它。
小白猫贪玩，当下震慑它、管得住它的人不在，它动了动小脑袋，有点不想回去了。
院子里的喵喵叫声没有打扰栗音的思绪。
她再度想到炉鼎之间的争斗，仍旧担心修为低的炉鼎们会被修为高的弄死，比如季小道君。
就冲他偷情的劲头，哪天被其他男人们暗害不是没可能。
很快，栗音有了注意，上一回的表态还不够明显，她得认他们更清楚她的态度才行。
想了想，她找出小白龙叼给她的鳞片，注入灵气，引他过来。
没有久等，云雾水汽落在了静室窗边，纤细的小白龙素雪晶莹，支起身看她，不明她为何突然召唤他来此。
栗音指尖勾了勾小龙的下颚，小白龙本是持身端庄，被她如此轻浮地勾弄，甩了甩尾巴。
“我有事找你家长辈，让他过来见我。”栗音吩咐起小龙，装作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小龙甩来甩去的尾巴定住了，自是满足她的要求。
龙息一去一回，青年出现在她窗边。
这般不寻常的位置，龙君兮多有不自在，可既然她找，他就得来。
况且，上一次的邀约没成功。
面容年轻的家主捂唇轻咳一声：“何事找我。”
栗音装傻充愣，不打算问那条小白龙的来历。
可她面前，青年抬手，长袖滑落，腕上的花印无比显眼，好似不经意暴露了。
前世太多，龙君兮不得不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前世记忆。
当然，他也不得不考虑，总是以小白龙的样貌和她接触，他这个真正的白龙该怎么办。
以是，龙君兮露出了腕上的花印，墨蓝瞳微动，不动声色，凝视着她的反应。
看见他手腕暴露出的花印，少女愣怔了一瞬。
装傻充愣失败，按捺下惊讶，她迟疑道：“前辈？你这是？”
见她的回应不似作假，龙君兮抿唇：“…是我。”
他耳廓泛起了一点不显眼的红晕：“我本体就是白龙。”
他就是那条被她逮住玩弄的小白龙。
他竟然主动摊牌，结束了伪装，栗音的惊讶并不是装的。
不明用意，她维系着吃惊的表情，没有主动开口，一时哑然了，不知该说什么。
龙君兮只得向她袒露心迹，怕她以为这是一场有意的欺瞒：“我是想着，用小白龙的模样和你接触，兴许能唤醒前世的印象。”
“因为你…”他话音一顿，有些难以启齿，掠过了她对“小白龙”做的那些事情，只道，“一直没同你说。”
栗音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她怔怔地像在梳理现状，龙君兮安静地等了一回儿，才见她又摇了摇头。
“无事。”少年姿态的小白龙就是龙族家主，她像是求证般提出请求，“前辈可否变给我看看。”
龙君兮没有拒绝的理由，清冽的水息转瞬散去，原本身量颀长的成年体态被单薄的少年姿态取代。
不止于此，发色也变成了雪白。
少女见的确和他说的一样，点了点头，认下了他。
“那和我合修的小白龙既然就是前辈，前辈为何装哑巴。”
“因为你对我说了那些话，若我当时点破，恐怕会让你尴尬。”少年样貌的白龙答到。
似乎愧疚，也怕她勉强，身骨轻薄、如雪皎洁的少年抿了抿唇：“你若不喜，此事作罢，就当没发生过也可以。”
他摸了摸手腕，却没说要把花印抹除，明明口是心非，不想结束和她的关系。
幸而，少女叹了口气，原谅了他：“前辈下次可别这样了。”
“其实你直接来找我，我也不会拒绝。”栗音说的是实话。
奈何他想要探寻的事太多，才让她体验了一回小白龙。
少男徐徐点头：“对了，你叫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进入正题，栗音却有了些旁的心思。
她轻咳了一声：“本想让前辈领我去看望那尾鲛人，但现在…”
“你变来变去有些好玩，我们可以等一会儿再去看望。”魔修蠢蠢欲动。
龙君兮这才恍然，龙性霎时被她勾动，教养则让他竭力克制，再三斟酌，耳廓泛起点红晕：“你喜欢就好。”
“那孩子的情况现在好多了，不急这一时。”明明是少男模样，却用长辈的口吻说话，有些别样的风情意趣。
不过一会儿，静室的窗户抬起又关上，窗边的人已然进去了。
以为是来谈正事，没想到还能变成私会偷情。
栗音原本是想揉小龙玩一玩解压，却低估了龙性和他的有意勾引。
那么多的男人和前世，龙君兮手里并没有名分确切的信物，若不再想办法勾引她，只怕会被其他人比下去。
少男的身量和青年的身量到底不同，龙族自小体魄发育优渥，成年后的体魄只会更加优秀。
光是和少男合修就足够舒适，更不要说青年气血旺盛的形体了。
尤其，大乘修为，龙族家主，法术施展得炉火纯青，控制精妙。
有时少年模样，下一秒就化作了青年，细微之处的变化反复，好让她好好体验新奇的感受。
她玩了一会儿，赶在龙族放纵本性、不知餍足前及时叫停。
龙尾甩过，及时克制住了本性，却没和她立刻分开，缓缓过渡着。
栗音拍了拍他的后背，他此时是少年，会错了意，少年还以为她更喜欢另一个样子，眨眼又化作了青年。
细微之处的变化叫她轻哼了一声。
“好了，别再动了。”栗音按住他，提及正事，“等会儿去看望星临，得叫上另外两位…”
虽然没有证据，却可以间接敲打提醒。
“符长老和慕长老都懂些医道，之前也是他们一直在照顾星临，等下带他们一起去看望看望吧。”栗音无奈道。
听见她对那二人的怀疑，龙君兮轻轻笑了笑，眼尾愠色，温声应好。
旁人犯了错，自然是极好的。

第161章
栗音给符长老发去了灵讯, 又拜托符长老把佛莲也一起叫上。
不一会儿，四人聚首, 少女看向前来的二位长老，面色如常，拱手行礼，打了个招呼。
“两位长老在医道上各有感悟，因为我那位妖修朋友痊愈，想请两位长老再一起去看看。”栗音浅笑道。
怀疑扯破在前，她此时的举止是何含义不难想到，带着两位疑似暗中动手的前辈上门，与其说再去看看，施展医道, 不如说有意敲打, 上门认错, 往后不可再犯。
她没说多余的话，符颂今心底一片愁绪, 自知不够大度, 叫小徒弟失望了。
佛修竟也跟着来，慕宴清垂敛眸光, 合掌一语不发。
见他二人姿态, 龙君兮并不会落井下石，只抬手徐徐理了理衣襟, 清贵矜持，向她伸手：“走吧。”
云雾升腾，龙族腾云驾雾，领她一起往安置小鲛人的寒池去。
寒池环绕着疏冷的水气，少年鲛人蜷身在其中, 双目紧闭，月华在水面笼罩流转，温养调理着他的身体。
栗音走进池边，摸了摸手臂：“这里有些冷。”
龙君兮施法护持，拂去她身边的寒意：“鲛人喜好生活在这种环境里，在海上也是。”
寒气撇去，栗音踩上水中的石阶，走近蹲下，摸了摸水中央的小鱼。
另外跟来的两位没靠太近，站在岸上远观。
她垂首，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妖修小辈的脸，指尖点了点少年微蹙的眉心。
大抵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那鲛人昏迷着，竟也能委屈似的，仿佛做了噩梦一般，蹙眉凝泪，向她的方向微微侧首，只望得她安慰。
栗音擦了擦他的眼角，擦出了一枚小珍珠。
龙君兮并不看岸上的那二位，垂眼看着水里的小辈，道：“无妄之灾。”
“等他哪日醒了，劳烦前辈告诉我一声，我再来看望。”栗音收回手。
龙君兮点头：“自然。”
明明有意叫上了那两位懂医术的大能，少女却不喊他们去看小鲛人，也只和龙族家主说话，冷落分明，态度也分明。
不可暗害小辈，这等提醒不止给那两位，对龙族家主也是同样。
少女擦了擦指尖的水，神情轻松，一点也不觉得自身行为有哪里不对。
她收用了如此之多的炉鼎，非但不嫌多，还想他们和谐相处。
慕宴清捻着佛珠，保持沉默，符颂今坐立难安。
“好了，让他好好休息吧。”栗音结束了探望。
她起身离开，告别了龙族家主，另外两位长老则和她顺路回去。
考虑到符长老的心魔，栗音在缃色美人身侧，佛门长老落后一步。
因为两妖出事的时候，符长老一直在佛门压制心魔，不可能动手，只可能动了些手脚。
栗音问道：“符长老的心魔近来如何了。”
符颂今抚心，牵扯出稍微虚弱的笑颜：“勉强可以自控。”
虽说暗害不对，可他的确对妖物友好不起来，对妖修的敌意和小徒弟的表态让他心神撕扯，心音嘈杂。
“符长老也不必太过自责，人各有造化，鲛人也是。”少女微微笑道，有意宽慰，“幸好他此次没伤及根骨，只是多睡上了一阵日子。”
她递出冷落后的安抚，符颂今好了些，隐隐松了一口气：“是…”
美人抿了抿唇，终于，不得不认错：“此番是我疏忽了，往后不会再有…”
口头这么说，心音却猛地窜出了一句否认。
【不…】
心魔拒绝，并不认为有错。
【不杀了他们就已经是仁慈！那些诱惑她的家伙死不足惜——】
魔气隐隐溢出心缝，温润的墨瞳忽而收敛光芒，泛出了点异样的沉郁晦暗。
心神撕扯之际，另一道清亮的话音突然响起在符颂今的脑海里。
【师父？】面前，少女抬眼望他，眨了眨眼。
符颂今猝然回神，看见小徒弟嘴角噙着一抹笑。
“符长老如果收徒，一定是个爱屋及乌的温柔师父。”她说道，实际觉察了他的心魔涌动，扮作小徒弟的样子，眼巴巴望着他。
小徒弟可怜又可爱，符颂今心肠软成一片，当下只能听见她说的话了，听不见心魔的声音。
“是。”美人柔声，神色温柔，“你在意的，自然是师父在意的。”
就当是为了她，他不忍心让她失望，至于那些妖修、那些小辈，眼不见，心不烦。
符长老情况良好，栗音回头，看向了另一位始终沉默的前辈。
慕宴清眉眼微抬，琥珀曈清透，映照此间，恍若洞悉明悟。
她到底有没有记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师妹临终陨落之际，是否后悔喜欢上了他，他心里好似也有了答案。
不然…她怎么不和他相认呢。
凝视长久，眸光相接。
佛前差池数百年，天光同日同风同月，人也同，只是意不同。
少女看着他，唇角一动，露出个浅笑：“慕长老心性坚定，应该无需我担心。”
慕宴清凝眸注视她，少顷，佛修合掌，向她行礼，兴许似佛前参拜，悔过错处。
至于他有悔的哪一个错处，究竟是何错处，不得而知。
佛修眉目不移，道：“我…会和他们好好相处的。”
此身有悔，此身有错，何以报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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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宗会武备受关注的除了问心境，就是宗门弟子间的比试，两两比试到最后，几个境界各剩下二人争夺魁首。
化神修为的弟子不多，比出窍期的弟子先结束选拨，几日功夫，就到了夺魁的最后一战，不出意外是藏剑山首席对阵青玄首席。
这等比试错过可惜，前来围观的长老和弟子不在少数，比试台下弟子扎堆，高天长老席位间也坐着不少大能。
虽然不是她的比试，高天一角，一席人也先后落座了。
毕竟那位季小道君也好，应小道君也好，都和她有纠葛。
两个情夫相好间的对决比试，不信她不露面。
视线掠过，只有那位合欢宗的箫长老不在，兴许是处理宗门事务去了。
在座的仍旧是那些人，慈渊垂眸一扫，没见到她的身影，只看见了那两个小辈先纵身上了比武台。
对她的为人了然于心，紫眸冷凝，望着下方的两个年轻小辈，当中一人看来还未收到她的香囊，正是云谏剑尊的徒弟。
他扯唇嘲讽道：“云谏剑尊不妨猜猜，她会不会给你那好徒弟留一只香囊。”
说着，紫眸一动，冷嘲瞥了眼黑衣剑尊的腰间，不无恶意地想。
要是徒弟比师父先拿到，可就有意思了。
云谏不予理会，眸光沉沉，凝视着下方的亲传弟子。
他已经转无情道为有情道，尚且还在摸索、明晰感情。
云谏无意毁掉弟子的道，只望他不要让师父失望。
比试就要开始了，人群嘈杂，远处山间，有道人影掠上了枝头，她避开人群，挑了处清静的地方观战。
大能修士视线一定，见她果然出现了，隐隐有声冷哼。
比武台上，两位首席皆已经入场。
裁判长老还未宣布比试开始，季凌曜灰眸一动，环视一圈，倏尔定住。
原来她坐在远处的树上，看着这边呢。
青年灰眸浅弧。
顺着他的视线，一侧，剑修也转眸看过去。
那少女坐在葱茏的叶间，就像初次遇见时那样，应濯尘现在也觉得她像山野间的精怪。
她忽地冲比武台的方向招了招手。
距离遥遥，她到底在向谁招手，两个青年首席看向了彼此。
季凌曜挑眉：“你转道了。”
当初问心境崩塌前的那句表白，他在长老席上也听见了。
转道不可避免，只是不知云谏剑尊有没有对徒弟耳提面命，吩咐些什么。
他的灰眸笑眯眯地，应濯尘安静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是。”
不过一句应声，转瞬比试开始，剑和风当即对撞到一处，斩断了方才还未落下的话音。
一剑斜杀，剑意和风势相接。
黑眸清明，在刺耳的灵力冲击中，应濯尘笃定道：“你喜欢她。”
季凌曜轻笑一声，才找回心窍的人开口不知轻重缓急，什么话都敢说。
“是呀，我心悦她，所以呢？”他字字清晰道，反手将剑意一档，风刃反杀回去。
剑光烁动，对杀风势，应濯尘话音一顿：“她…好像是我的师娘。”
无情道修行至今，性子早就定下，即使在激烈的对阵间，他说话也几分温良懵懂，平仄不起伏，出口却是惊世骇俗。
才转道的无情道小道君还没有做出决定，面对混乱的局面也全无处理经验。
他朋友也不多，青玄首席勉强算一个。
风刃没有留手，万千花叶流泻，杀向他面门。
呼啸的风声没有模糊季凌曜的话音。
“所以呢？”他又轻笑了一声，不以为意。
秉性如此，恣睢难驯，直言道：“她又不是我的师娘，不过你若想叫我一声师公，我也应得，借你吉言…”
话没有说完，青年剑修难得冷脸。
应濯尘微微蹙眉，神情认真地反驳，一并反击道：“你不是。”
剑气杀过，血珠飞掠而去，灰眸微弧，反手一擦脸边的血。
季凌曜咧嘴一笑：“你也不是。”

第162章
风刃共剑光缭绕, 刺得人眼疼，碰撞间激起阵阵锋利的声浪。
灵光迸溅, 剑修忽而有了知觉，过往许多旧事翻腾而出，那些他不曾在意过的细节，逐一浮出水面。
应濯尘提剑击飞一枚花叶，声色随回忆稍冷：“藏剑山，她送我的果子，被你拿走了。”
那是许久之前的旧事了，季凌曜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么远之前的事情。
青年似乎被他的后知后觉逗笑，挑眉道：“不是你主动放手的吗？”
“我没有。”剑修习惯如此, 声色平仄不起伏, 共话音向他刺出一剑, “果子呢。”
季凌曜御风躲过他一剑，张了张嘴巴, 做了个吃的动作, 笑眯眯答：“吃了，很好吃。”
他又道：“错过的东西当然难以再得, 劝你接受现实, 我可不会吐出来给你。”
说话间，他指尖点化风息, 风杀疾声而出，并未留手，强势的风击袭于面上，吹动了剑修的发尾和衣摆，其人立身未动, 倏尔连出两剑，迎面斩断风杀。
风势化去，杀意不减，迸溅的风灵划过他眼尾，卷走了一串血花，仿佛要逼退他。
一行鲜红的血滑落眼角，似玉面生裂，应濯尘没有抬手去擦。
“你是故意的。”黑眸沉定，说道。
季凌曜以为他还在说果子的事，不论说什么，那枚果子也不可能还给他，剑修再次开口，却说起了另一件事。
“你把我支走。”应濯尘想起不久前的那场切磋。
让他去找理事借切磋的场地是假，借机支走他、和她独处是真。
季凌曜跟上他跳脱的话题，直言不讳：“我哪回都是故意的。”
说着，灰眸微弧，摸了摸手背，如此明显的动作，就如当初一样。
应濯尘看向他的手背，是她帮他上的药。
杀招骤然倾袭而出，场上一刻比一刻激烈，剑意和风势撕扯，不留余地，撞上了护持比武台的阵法，光芒晃荡，余威一度波及了场外的弟子们。
幸好比武台宽敞，能够容得下那两位首席弟子，围观的弟子不大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见，风卷剑气，场地上已然出现了一个漩涡。
漩涡中，季凌曜纵身闪过一道横斩的剑气，剑气削断了青年腰间的几枚白羽，险些斩落了白羽中的那枚香囊。
他指尖抚了抚信物，眯起眼睛，对剑修咧嘴一笑。
“这是她送给我的。”
无情道的剑修眉眼未动，明显不知合欢宗的风俗，季凌曜问：“你知道香囊的含义吗？”
应濯尘望着他的那枚香囊。
他不知。
季凌曜无意向他解答，只道：“我和她更亲密。”
这亲密不全来自于肉/体，还有身份。
他本就是为她准备的炉鼎，她身边本就有他一席之地。
法修御风，衣摆猎猎，似凭虚而立，鲜红的发带在风中起落，灰眸微弧，俯视着地上的剑修。
“你什么也不知道。”季凌曜看着这位道门的同僚。
应濯尘反驳：“我知道。”
眉眼平定，黑眸沉顿，却字字清晰，站定了，抬头看他。
“我知道，我喜欢她。”
“我和她有缘。”
所以他才能从无情道，转有情道。
剑修坚定的声音穿过了风势剑势，季凌曜眯起眼睛，挑唇笑了下：“是，她是你的师娘，的确有缘。”
台上的剑意剑光骤然大盛，刺痛了台下弟子们的眼睛，纷纷侧首躲避。
“不…”应濯尘动了动嘴唇，终于，说出了反对——
“她…是我的师妹。”
执剑的手倏尔握紧，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微弧的灰眸俯视着他，少见冷了话音：“她也是我的师妹。”
剑光大盛，风势也大盛。
围观的弟子这下更加看不清楚了，只觉得，风也好，剑光也好，似乎卷携着一股冷然扑面的杀意。
眼见他们好像打出了几分血气，台下却看不清到底谁占上风。
直到灵气席卷，四处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纷纷涌向此处，恍惚间，风声和剑鸣里混入了隆隆雷响，一众弟子才惊觉，猛然抬头，天上不知何时压下了厚重的雷云。
有人要突破渡劫了。
顺灵气受牵引的方向，分明是台上那两位对阵的首席。
灵气成风，渐成两道漩涡之势，那两位对阵的首席，竟然几乎同时突破了。
弟子突破要紧，见状，裁判长老叫停了比试。
赶在雷劫落下、波及旁人前，理事弟子疏散起人群。
方才斗得厉害的风和剑气，因为主人入定突破，四散而去。
风和剑息一直吹到了栗音身前，她从枝桠间站起身，面露惊讶。
两宗首席居然同时突破，比试没得看了。
理事弟子靠过来请人，栗音也只得和其他弟子一样，再离远一点。
高天长老席位上，长老们向两宗道喜，首席突破，位升长老，至于比试的结果，反倒不重要了。
劫雷漫长，与事无关的长老们和弟子们渐渐散去。
栗音身无要事，耐心等待了许久，雷鸣慢慢平息。
远处，黑云散去，天光乍泄，比武台上，青年立身，四周的灵气倾注于他，片刻后，睁开了眼睛。
突破成功，应濯尘眉眼平静，不见喜色，黑眸一动，望向远处。
她还在那个方向。
他才看了一眼，高天有灵讯传音而来。
【回去闭关。】
是云谏剑尊。
被师父叫住，应濯尘未动，静静注视了数息，才缓缓垂眸。
【是，师父。】
黑衣剑修转身离开了，估计回去闭关巩固修为，他转身离去前，望了她一眼。
栗音又看向另一位，没想到季小道君落后，还未苏醒。
周遭的灵气被先突破的弟子吸纳一空，幸好，上头还有青玄宗的长老们看着，当下出手，倾泻出蕴灵聚灵的法宝，助阵弟子突破。
云谏剑尊也不得不留下，替弟子同众长老寒暄了几句，随手抛出了几样宝贝。
毕竟是他的徒弟先取走了周遭的灵气，于情于理，他这个做师父的不能放任不管。
又片刻，栗音无意再等，也起身走了。
反正季小道君肯定会来找她。
走在回去的路上，少女忽而停下了步子，转身望向身后，有人靠近。
栗音回头一看：“应师兄。”
一身黑衣的剑修走近了，站定，看着她。
应濯尘违背了师父的命令，没有回去，改道来找她。
“栗师妹…还是殷师妹。”他出声问。
黑瞳清润，温良如故，似乎当真不知该怎么称呼她，所以才提出了询问。
栗音望着他，答：“随师兄喜好就是。”
她有些疑惑：“师兄不去巩固修为吗？”
他的气息不大稳，身上还有细碎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了。
应濯尘摇了摇头，黑眸注视着她。
“想见你。”
话语直白，却不轻浮，少女微微一顿，旋即笑了：“好。”
“现在见到我了，接下来要去巩固修为吗？”
青年又摇了摇头。
“栗师妹，你说过，你有本命剑，可以给我一看吗。”
因为才有感情和心窍，他不大控制得住分寸，有话说话，直接又直白。
说着，黑衣剑修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并无敌意，仿佛作为交换，他的剑给她看，她的剑也给他看。
少女站定，没有动：“我的本命剑…”
她的话音消弭，没说可以或不可以，好像是一种婉拒，不方便与他看。
安静了片刻，青年望着她，开口。
“你是我的师娘吗。”
语气平直，黑眸直视，尚且意识不到出言的直接和惊世骇俗，只为求证般单纯。
少女忍不住笑：“应师兄，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听见她的疑问，应濯尘微微一怔。
他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突然间想起了秘境里的那个粉衣男子，那人冲他说过许多奇怪的话，他有些不大喜欢那人。
只是现在，他似乎能听懂了，同时也确定了，他就是不喜欢那个人。
“在秘境里的时候，那个人也向我…炫耀了。”青年忽地低声道，神情有些恍惚。
秘境里的那个人，是指箫长老吗？
栗音猜测，她没在意那人是谁，走近了他，抬手摸了摸他眼角的伤口。
“那，你想炫耀回去吗？”她问道。
“我…”应濯尘茫然，因着师妹触碰，下意识低下了头，黑眸倒映出她的笑脸。
“你知道怎么炫耀回去吗？”她又问。
应濯尘摇头。
他不知。
“你知道他们在炫耀什么吗？”她再问。
应濯尘又摇头。
他也不大知晓。
她轻轻笑了一声，说话的间隙，已经同他靠得很近了。
只需一仰脸，柔软的触感相碰，气息交融刹那，一触即分。
青年的眼睫颤了一下。
“现在呢，懂了吗？”她收回了亲吻，话音轻快，笑眼看着他。
“我…明白了。”应濯尘缓缓答道。
青年低下头，用他的嘴唇轻轻触碰了她的嘴唇。
黑眸倒影出她的面颊，无情道在前，心性早已定下。
即使亲吻，黑眸也平定，不见多少失措，便显得格外认真。
他轻轻亲了她一下，就像单纯碰了她一下那样。
“对吗。”他问。

第163章
止如蜻蜓点水, 听见他的询问，少女怔了一下, 而后挑唇一笑。
“对。”栗音答。
黑眸望着她唇角的弧度，想到刚刚轻点而过的温度，又陡然忆起青玄首席，忆起秘境里的粉衣男人，忆起他们说过的话……
除了他们，还有师父。
应濯尘抿唇，微微蹙眉，似认真思索，而后道：“不对。”
栗音投以疑惑的眼神，只见青年缓缓思量着：“还有别的。”
栗音问：“应师兄还想做什么？”
应濯尘微微一怔。
那些积攒于胸口的隐晦的心思, 忽而在她的询问声中破土而出, 凝成了切实的语言, 切实的所需——
…他想要，和师父一样。
清凌的声线似松风飘然, 隐隐惚恍：“我想要, 和师父一样…”
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听得栗音一愣，感觉有人要被师父打了。
“云谏剑尊会生气的。”她提醒道。
黑眸凝望着她：“你会生气吗。”
应濯尘动了动嘴唇, 只道出一声：“栗师妹。”
他喊不出师娘, 也不想称呼她为师娘。
黑瞳清透，盛着少女的倒影, 栗师妹笑了。
“走吧，我帮你上药去。”栗音没有回答，而是招呼。
因为季小道君炫耀在前，对方有她帮忙上药，应濯尘心口便也凝实出了另一个想法。
季小道君有的, 他也想有。
生气与否的问题陡然被他放下了，青年点了点头，跟上了她。
-
山间静室。
无情道的剑修不曾在意过衣着打扮，迄今也没有以发冠束发，只在脑后用发带绑了个垂低的马尾，顺着后颈垂下。
发带一看也用了许久，不是柔韧昂贵的灵材，普通的料子，磨损的痕迹清晰，栗音猜，估计断了才会换新的。
附近的山间静室简陋，单纯给弟子修炼用，几方的窄小空间里没有桌椅，只有个单调蒲团。
青年姿态规矩，并膝跪坐在蒲团上，他和她第一次分别时，他也是这种姿态。
不过这次有点不同。
说是上药，她却解开了他的发带，很少披散的长发霎时散开在肩头。
栗音猜，他估计也没仔细打理过。
不过他的黑发生来柔顺，服帖在颈后和背上，眉眼和神情愈发温顺纯良，俊逸出众，清俊而不妖媚。
虽然学会了亲吻，但他对于其他的事情仍旧不大明白，对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也懵懵懂懂。
毕竟上药哪里需要解他的头发呢。
打量完散发的姿态，她又宽松起他的衣装，剑修身材劲瘦，鼓劲的肌理薄且匀，点衬着恰到好处的气力。
上衣解下，她开始给他上药了。
黑衣染血了也不显眼，解开才发现，他身上许多风刃划出的细碎伤口，栗音自顾自取药，涂抹，仿佛刚刚解他的衣服是必要的流程。
青年不明白，也不反抗，只注视着她的举动。
她靠得很近，呼吸偶尔吹落到他身上，和风刃、剑气划过去的感觉很不一样。
她呼吸拂过的地方，渐渐升起了一股隐隐的热燥，好像是她留下的温度。
陌生的感受让青年茫然，他并膝坐着，忽地收紧了姿态。
他也有数百年阅历，虽比不得大能和心窍健全的修士，也对那档子合修的事情知悉一二。
应濯尘后知后觉，没有动，仍旧规矩地坐着。
事实上，这种感受从未有过，他其实不知下一步该如何。
这里除了他，就是她了。
问心境试炼，面对不理解的事情，他一直听从城主的意思，现在习惯也依然存在。
以是青年剑修下意识抬眼去看她。
他的神情好像迷路了一般，寻求起某种引导，跪坐乖觉，仰脸又像在等待指示，黑眸澄澈。
一直坐了好一会儿，栗音见他呆呆的样子，真的不知主动，早就忍不住，勾起嘴角。
虽然师徒有相似的地方，但不完全一样。
小师弟的徒弟更安静乖觉些，栗音只得教他怎么做。
不多时，迫于生理，白玉似的面庞渐渐浮泛韫色，眼尾点染上了一抹红晕。
黑眸也在韫色中镀了一层烁动的浅芒，凝眸的神情却认真，似在学习，参悟。
直到她完全落在了他怀里，青年眼睫轻颤，抱稳了，才道：“我明白了。”
他知道要怎么做了。
静室狭小也不碍事，师妹一点点教他，他学得也快，很快从地面的蒲团转移到了墙面前。
片刻，他的灵气交融进她的身体，可师娘的身份忽而跳出了脑海，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应濯尘有瞬间的恍惚。
师妹碰了碰他，青年黑眸微动，回过神。
他低头看她，慢慢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她的嘴唇。
他学会亲吻了，也学会了别的。
“对吗。”他求证道。
栗音轻笑了一声：“对。”
无情道转有情道，师妹变成师娘，冲击太多，他好像需要缓一缓，需要时间思考。
应濯尘没有冒进，抱住师妹陷入了某种迷惘和思索。
不知他在深思什么，总归眉眼看起来很认真，栗音等他沉思出结果。
不一会儿，他好像想明白了，顺着她刚刚引导的内容，又来了一次，比第一次熟练得多，方才的思考竟像在复盘感悟。
“对吗。”这一次没有麻烦她引导，直到灵气再度交融，黑眸平定，声线平稳，认认真真。
师妹仍旧回应他：“对。”
他一边学着，还要说，喜欢哪个姿态多一点，偏偏神情认真，黑眸清澈，话音简洁，半点不轻浮。
呆子，哪有抱着师娘这么问来问去、说来说去的道理。
栗音笑眯眯想着，伸手按到了他身上，稍微犹豫，没有给这无情道的剑修打印记。
他才突破不久，修为也不稳，而且还是个刚刚转道的，栗音怕采补把人采补坏了，终是放下了手。
剑修气血旺盛，因为才转道，应濯尘对各样都很新奇，抱着某种清澈的求知欲。
幸好师妹细心配合引导，他的心境和感悟在合修中次次稳定了许多。
等彻底结束，青年捡起发带，给自己束好长发。
栗音想了想，拿出了一枚香囊，递给他。
应濯尘看见她的信物，黑眸垂敛，忆起季小道君腰间那个。
青年伸手接下，随后稍作思考，剑修的手指执剑时最清晰，给自己系香囊时反而有些笨拙。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东西系在了腰间。
原本朴素的打扮里，多了一枚饰物。
他又张嘴要问对不对，栗音连连点头，应濯尘便跟着微微点头。
见他佩戴好，栗音又递出了一枚：“这个是给你师父的。”
黑眸倏尔定住了，凝视她递出的另一枚信物，许久才伸手接下。
“好。”应濯尘黑眸沉顿，应道。
-
客舍一片死寂，连山风也收了势，忽地，门开了，弟子回来了。
一袭黑衣静立在庭院中，师父似乎一直在等他回来，闻声，黑眸冷硬，转向他。
他们师徒一脉相承，眼睛也肖像，视线对接了一瞬。
一眼看尽，徒弟眼睫低垂，敛落了眸光，不远处，师父已经手指颤抖，好似怒不可遏。
他违背了师父的命令，没有去闭关也就罢了，还偷偷跑去找她！
现下回来了，云谏一眼看出，他的身子丢了，腰间则缀着一枚香囊，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庭院里响起了一声脆响。
应濯尘没有躲，受了师父的一记耳光，受力微微侧首，脸颊转瞬浮肿，嘴角隐隐溢出了一点血渍。
他垂着眼，辨不清到底是何想法，兴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是师父你教我的。”应濯尘说道。
“我是教了你那些话，可我没教你去爬师娘的床！”云谏气极，再度抬手，应濯尘站定没有动，低垂眉眼。
这一巴掌迟迟没有落下去，到底是他一手带大的亲传弟子。
数息，死一般的寂静，应濯尘沉默着，取出了她给的另一枚香囊，师父的香囊，递了出去。
师父没有接。
云谏胸口起伏，倏尔平复，强行镇定，冷冷看着他。
“是你师娘让你带给我的？”他问，咬重了某个话音。
应濯尘向师父答：“…是，她让我带给师父的。”
云谏扯了扯嘴角，仍旧没有接，逼问道：“是什么？”
庭院再度陷入死寂。
是师父把他从俗世带上山，是师父这么多年教养他长大，是师父教养之恩深重。
他的性子不似青玄首席，不善争抢，性情平和，自知师父对他有恩……
无声的僵持中，终于，应濯尘抿了抿唇，垂眸说道：“是…师娘让我带给师父的。”
云谏扯唇冷笑了一声，这才一把拿过了他递上的香囊，脸色并未好转。
他转身不再看他，冷声道：“知道就好。”
“你闭关去吧。”他没再看这对师娘心怀不轨的徒弟，过往的那些师徒相处到底不同了。
虽说不上反目成仇，也似有了一道裂隙，谁也没再提方才的争执，好像避而不谈，就能继续维持师徒情分。
师父走远了，应濯尘才缓缓答道。
“…是，师父。”
教养之恩在前，他并不能和师父争。
主次以师徒分明。

第164章
比武台上, 两宗首席一连突破长老境界，藏剑山首席离开不久, 青玄宗首席也渡劫成功，青年睁开了眼睛。
相比于藏剑山首席有师父帮衬，其人突破成功也就走了，留下师父应对各方道贺，偏他青玄首席的师父不在这里，季凌曜只得和同掌门和长老们寒暄了几句。
倏尔，一条灵讯传来，青年查看过后，似有急事，向诸位长辈告辞离开。
【师侄, 大事不好, 你师父托我看顾的那只小白猫, 那猫儿前几日还记得归家，这两天却怎么也找不见了, 我也是糊涂, 当它跟我玩呢，谁知道哪都没看见, 有无定位的法宝, 别是给山间的猛兽抓走了……】
季凌曜还没来得及去找小师妹，先收到了方长老的传讯。
师父去追击魔修, 他又在闭关准备会武，小白猫不乐意被拘着，留它在外面玩耍，拜托了另一位长老看顾。
没想到师娘的遗物丢了，季凌曜只能转身回去, 去找师父的猫。
同样的灵讯也直直渺渺飞向了远方，但其人没空查看，他连弟子突破进阶也能错过，当然有要事缠身。
山野连天成群，了无人烟，大山荒地，三道灵光先后飞掠，风灵速度最快，身后两道灵光穷追不舍，一是魔域也闻名的沈长老，一是位合欢宗长老。
因为发现了魔修痕迹，他们才一路追击至此。
似乎被他们逼得有些烦了，风灵倾泻出道道的流风转瞬化刃，虚无无形却杀意凛然，直冲向后方二人。
杀机骤现，两道灵光中，一人抬手，无数纷飞的花瓣漾开在高天，千千万万迷乱人眼。
他属金灵，起手虽为芬芳馥郁的花瓣，实际片片飞花冷硬如刀。
花瓣与风刃对撞，顷刻灵光刺目，对杀溅出的金属之声刺耳，另有香风一阵，荡涤而出。
见他手段，魔君冷哼了一声，满目嫌恶。
“花里胡哨，令人作呕。”黎乘风道。
见已经把他们引得够远，足够替同伙牵引道门的注意，风灵速度慢了下来。
他话音未落，趁其分神，魔修身后之处，空间波动了一瞬，瞬间探出一支玉似的枝节，无声杀向其腹部，意欲直取其丹田。
此举偷袭无疑，只是魔域人士杀戮无数，身经百战极其敏锐，空间波动之时，黎乘风似有所感，腰身直觉一侧一躲，枝节一击落空。
没伤到他的丹田，只杀去了半边的腰腹，鲜血淋漓而下，枝节上貌似还附着某种诅咒，咒言腐蚀起伤口，被他以灵力压制。
交手见血之际，他身边生出诸多风旋，飞出几枚缠上两位道门长老，其人身上佩戴的那些血玉则顷刻蠕动，凝成了一枚噩生府独有的血魄。
风旋扰敌，他则手心风灵成刀，冷静又迅速地剔除了腰间被诅咒腐蚀的烂肉，血魄跟上，瞬息修补好了受损的身体。
噩生府手段如此，不然他也无能同时对阵两个同修为的大能。
魔修好似没有痛觉，在处理伤口的同时，立刻拉开了距离，周身也支起风旋防备、纠缠对手。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黎乘风随手把剔下来的肉和血喂给消耗的血魄，嗤笑一声：“出手偷袭也敢当正道人士。”
沈庭桉收回手段，眸如点漆，阴郁冷厉：“杀你还有讲究？”
青玄法术千门百类，他虽尚未突破大乘，却也修习了一二空间术法，不能横跨此间大陆，杀人斩首却可在百里之外。
黎乘风冷笑：“你有这个本事吗。”
风旋只干扰了他们一瞬，须臾再次交手，见其暴露出了血魄手段，两位道门长老分工合作明确，一击向人，一击向那枚血食血魄。
对阵间，粉衣长老腰间的香囊随风飘摇，不知怎得吸引了魔君的注意。
黎乘风眼眸一凝，满是恶意：“男不男，女不女，不嫌丢人现眼。”
听见他的骂声，箫亭鹤并不理会。
身侧，沈长老岂是安静的性子，当即出言反击：“人不人，鬼不鬼，还有脸说旁人。”
他说话间，手段重现，玉枝节出其不意，这一次削去了魔修的半边脸颊，半张脸血淋淋血魄蠕动修补，半张脸俊逸阴郁冷寒，的确似人似鬼。
那张脸扯了扯唇，嘲讽道：“素闻沈长老大名，魔修在眼皮底下都发现不了，你们合欢宗也是心盲眼瞎。”
沈庭桉冷笑：“这不是逮到你了吗。”
黎乘风却冷哼不语，他话中所指另有其人。
几句话的功夫，高天的战局愈发激烈，手段纷飞之间，箫亭鹤敏锐地觉察，这位魔君似乎对他的香囊抱有某种恶意。
他并不知对方的心理，只是留心防备着风刃，护着香囊，没有被风刀切碎。
黎乘风其实并不关心这合欢宗长老姓甚名谁，又是谁家的小侍。
他只是单纯恶意，因为此人不但佩着个香囊招摇过市，还穿着身粉腻的颜色，让他想起秘境里的那个粉衣男侍，着实碍眼。
从风刀里又一次护住香囊，箫亭鹤眼眸微移，启声道：“这位魔君长老，是见不得旁人的美满吗？”
他话音清凌，心底却一动。
黎乘风语气森寒：“美满？我看也不见得，谁知道你妻主在外面找不找男人，美侍成群，谁又知道你这香囊是怎么来的。”
墨瞳重新打量了他一眼，箫亭鹤心有怀疑。
此人莫非是冲着她来的？毕竟他说的一言一句，都像在暗示她的存在。
玉指轻柔，抚了抚身侧的香囊，粉衣美人道：“自是我妻主送给我的。”
“这枚香囊，是她亲手完成，亲手递给我的。”
在坤元属地，能得到妻主如此珍重的信物，他不能更美满了。
风刃的攻势陡然间猛烈了许多。
沈庭桉一直专心出手，几次杀手想直取魔修性命。
听见他们的对话，他冷眼看着，好似在看笑话。
沈庭桉冷声点破：“心有所想，目有所见。”
“说来说去，怕不是说的自己。”
一番话暗示魔修以己度人，箫亭鹤也配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旋即竟然感慨，替他那可能不存在的妻主着想，对魔修说道：“以你为人，难怪妻主在外找体己人。”
黎乘风眼底杀意凛凛，忽地想起什么，扯唇冷笑：“这话对沈长老说去吧，找魔修也不找你姓沈的。”
显然，他也听说过那些传闻，毕竟沈长老可是出了名的道门修士，而传闻中的另一个人，在魔域也地位不低。
玉枝节陡然攀满了高天，扯落片片血雨。
轰然的灵气波动片刻才消散，魔君负伤撤走，道门两位长老也负伤在身。
他们这个境界的修士，保命手段层出不穷，难以诛杀。
二人没有去追，一怕声东击西，也担心陷阱在前，确认魔修离开附近后，启程回去。
箫亭鹤出言道谢：“劳烦沈长老助阵，听那魔君所言，不知混淆视线，还是其他。”
他又道：“宗门已在排查他先前藏身之地，兴许还有同伙，届时可能劳烦沈长老从旁掌眼。”
他低垂眉眼，貌似客气，实际心里藏着些担忧和盘算。
就怕把她找出来，也怕沈长老找到她头上，言语间其实暗暗划出了个范围。
“我自会出手。”沈庭桉冷言，施法扫清身上的血污，“此人说不定会再回来，魔修不在会武上生事，恐怕浑身不自在。”
粉衣长老附和了几声，忽而，一道灵讯飞来，沈庭桉眉心微蹙。
小白猫不见了，已经去找了。
见他有私事，粉衣长老又简言客气了两句，二人很快各自离开。
沈庭桉面容生冷，魔修的事情才告一段落，就得赶回去找跑丢的猫。
那猫儿身上戴的法宝是上品，可不是轻易能关得住、伤得了的，估计玩心大，在外面玩得忘了归家。
一个两个，净会添乱。
沈庭桉冷冷地起术法，搜寻起法宝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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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小白猫踩着安静的步子，探头探脑，寻摸到了静室门口。
它喜欢此地的气味，更准确地说，是此地那个女修的气味，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因为太过喜欢，它这几日都没回去，留在了这边的小院子里，晚上和认识的朋友一起休息。
它们的主人并不在意多了个小动物，因为它胆子小，不怎么敢出来露面，她每次留下三只灵兽的口粮和零食，没有太打扰它们。
小猫凑在地面和门槛边嗅来嗅去，两个小伙伴不明它在做什么，也挤到了一起，挤挤挨挨地哼唧叫嚷。
动静惊动了静室里的人。
栗音听见门边的声响，开门一看，小动物们抬起脑袋看她。
那只小白猫竟然也在，它胆子小，她每次出入，小白猫都会躲起来。
猫儿毛色雪白干净，还是少见的异曈，栗音笑了笑：“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想进来吗。”
怕吓跑小白猫，她放轻了声音，当它们对她的房间好奇，侧身让开了位置。
金橘和银灰窜进了静室里，让栗音意外的是，那只小白猫仰着头，望着她，没有动，模样看着有些呆呆的。
栗音觉得好笑，忽地想起来，小白猫好像在她这里待了几天了，似乎没见到它回去。
她蹲下身，摸了摸猫脑袋，猫还是没有动。
栗音问：“你怎么不回家，你的主人呢？你的家在哪里？”
她看了看它脖颈间的法宝，光韵不凡，应该是哪位的爱宠。
数息，小白猫终于动了，几乎蹿了一下，用力地叫了一声。
金橘和银灰因为灵智幼小，尚且不会说话，小白猫却已经能口吐人言。
“主人！”稚嫩的声音喊道，栗音吓了一跳。
只见小白猫一改怕生的样子，绕着她转来转去，蹭来蹭去。
小猫脑袋不知道转世是什么，雪团只觉得，它找到主人了。
这下子找到了，还以为主人不要它了，小猫有些泪汪汪的。
小猫碰瓷，栗音手足无措，只觉它要么认错人了，要么是不想回家。
她把小猫抱起来查看，小白猫冲着她叫唤，看见猫儿的异瞳，栗音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主人…”雪团委屈地喊道，随即又开始喵喵叫唤。
喵喵叫的动静一直传到了屋外。
循着法宝定位，找到了一方山间的庭院，隔着围墙，沈庭桉听见那只傻猫叫了一声主人。
不知是哪来的家伙，连他的猫也敢抓，还敢让他的猫认主。
男人无声冷笑，转瞬踏虚凭空，居高临下，看见了院落的景象。
院落里，少女蹲在檐下，把雪白的猫儿举了起来，神情有些困惑，眼眸清澈，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看清楚她的脸，沈庭桉瞳孔骤缩。

第165章
只在瞬间, 当初的梦浮现眼前，那时的蹊跷没有结果, 此时此刻，沈庭桉陡然间想到了许多可能，但他的动作远比思绪快得多。
异变突生，骇然的灵气直接冲破了小院的阵法，男人没有用那些玉色的枝节，而是顷刻到了她眼前，猛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法术骤生波动，二人的身影连带着她怀里那只的小白猫, 都从小院中消失。
有人把她掳走了。
来去的流光和气息不加掩饰, 因为她在这里, 那些大能长老们一直暗中关注她的方位，虽没有上门打扰, 却也留意着她所在方位的灵息。
几乎立刻, 此间四处，惊动了许多存在。
栗音眼前只飞掠过一道凝夜紫的身影, 她才认出小白猫的来历, 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小猫竟然是她在存档里养的那只！
惊诧的发现未落，男人的手就抓到了她腕上, 而后再一眨眼，四周的景色已然骤变。
少女抱着白猫，大抵因为突然的袭击，身体紧张僵硬，面上一片茫然无措。
她眼瞳一动, 掠过男人的身形，看见此处是个不认识的庭院，应该是他暂时修行的居所。
庭院除了葳蕤花草，正中多余铺着地毯，地毯上端放着一方极其精巧的木制小阁。
栗音没认出那是什么，那木制小阁四四方方，垂落下层层白色的帷幔，看不清内容，帷幔前方还点着一支香，在黯淡的天色下，那一支香的火光猩红刺目，如凝了一滴颤颤的血。
她抱着猫，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好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只有怀里的小猫动了动，欢快地抖了抖耳朵。
雪团找到主人了，照顾它的沈长老也来了。
一切仿佛和以前一样，它虽记不清那久远的过去，也辨认不出沈长老不再是沈小少爷，主人也不再是当时的主人。
它只依稀觉得，能回到过去那时，猫很开心。
小白猫看看她，又看看他，察觉不到绷紧的氛围，只觉得还差点什么。
沈庭桉攥着她的手，垂眼神色生冷，墨瞳却忽地一颤。
她的骨龄不对。
少女姿态拘谨，好像不欲被他抓住，却又畏惧于大能修士的神通，流露出了些微警惕和小心，不敢贸然甩开他的手。
二人对峙，中间，尖尖竖起的小猫耳朵突然又一抖。
雪团想起来了，还差什么。
它觉得这里还少了一个人，那些渺远模糊的记忆隐隐告诉猫，需要三个人重聚才是它完整的家庭。
所以应该是三个人才对。
暂且顾不上小猫脑袋里在想什么，好半晌，栗音才找回声音，小声问道：“这位…前辈？这是做什么？”
“这是做什么。”男人一字一字，平仄全无起伏，重复了遍她的疑问。
声色意外冷静，甚至有些冰冷，听起来，就像把她吐出的话吞入口中，把字字声声都咀嚼了一遍。
忽而，夹在中间的小猫支起脑袋，冲男人喵喵叫唤，好像说起了眼下的发现。
“少了一个人！”小白猫可算想起人话该怎么说。
墨瞳寂静向下，沈庭桉视线下移，看着它。
他伸出手，抓向了猫，掐住了小猫的后颈。
就算说错了话，但它只是个小猫啊。
望着那冷白的指节，怕他要和小猫计较，栗音没敢松手。
点漆的瞳孔凝视她的神情，沈庭桉微微扯起了一边的唇角，话音冷然：“这是你的猫吗？”
栗音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她是一个清白转世，只得摇了摇头，犹豫地松开了手。
男人拎起了小白猫的后颈子，把这只傻猫提了起来，他竟没有动怒，也没有下杀手，面容冷硬，似乎很冷静。
他拎着细溜溜的猫儿，一直打开庭院的门，把它提到了庭院外，然后松开手。
小猫四肢落地，仰头，似乎不解，喵了一声。
男人冷声：“自己玩去。”
说罢关门，把碍事的猫儿留在了门外。
栗音看见他走过去，原是把雪团放了出去。
那扇厚重漆红的门扉合上时，门上似乎有符文一闪而过，不止如此，整个庭院上方也有阵法闪过。
落了锁，那道贵气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她，突然轻笑了一声，仿佛错觉。
“它叫你主人呢。”声线轻，咬字重。
栗音心一颤，按下了逃跑的念头。
这个时候不能跑，一旦跑了，说明她有问题。
沈庭桉转过身，天光昏寐，阴影晦暗，墨瞳深邃，难以窥见意图。
虽然骨龄不对，可因为当初的梦实在蹊跷，让他心生怀疑。
入梦之法常见，但没泄露魔气，也没留下痕迹，世间岂有那等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
栗音斟酌说：“前辈，你的猫好像有点贪玩，我也不知，它怎么就把我当成主人了。”
“是吗。”他又微微扯了扯唇，点漆的瞳孔直直倒映着她的身影，一动未动。
“看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要把它带走呢。”
栗音假装听不懂。
“万兽宗的弟子？”沈庭桉点破她的宗门来历。
当初北妄城三宗收徒时，就有万兽宗。
“你才入道不久吧。”男人终于有了动作，衣摆缓缓摆渡过庭院的花草，向她走近。
他想到的，栗音也想到了，当下抛出谎话：“我修炼有些年头了。”
“有些年头？”他又开始咀嚼她吐出的话语了。
似吃完了其中味道，才道：“看你骨龄，不及二十，再看你修为，竟有出窍，万兽宗竟然没让你这等空前绝后的天才当首席？”
面庞俊美冷艳，说话像轻嘲讥讽，话音不急不徐，和他无声的步调一致，缓慢地同她越靠越近。
“我可不曾听闻，这些年头里，万兽宗选出了首席弟子。”
旋即，话锋一转，墨瞳一动，男人扯破她的谎言。
“你是近年才入门。”
他走到了她身前。
“真是后生可畏，进阶神速，既为天才，为何毫无傲骨，竟对我撒谎。”
他似乎困惑，缓缓踱步，去了她身后。
“你在怕我，为何怕我，你认识我吗？”
幽幽的话音从身后传来，栗音哪敢背对他，转过身：“前辈说笑了，您这么突然，强行把我带到这里来，我当然害怕。”
“呵。”沈庭桉扯了扯唇，漆黑的眼孔清晰映着她的脸。
“我怕您误会我想偷猫。”她张开嘴，小心地道。
“我看起来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吗。”男人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声色轻渺，给了人温柔的错觉。
他指出她的错误：“不对。”
“若你怕我误会你、罚你，你更该强调你天才的名头，强调宗门对你的重视，这样，我才会有所顾忌。”
“除非……你修为得来不正，所以一直回避，低调行事，不敢张扬。”
他好像轻笑了一声，因着面容冷艳，仿佛冷笑，却也因为冷艳，格外吸引人目光，在昏寐的天色里，俊美清贵，长身玉立，好似玉雪般无暇。
少女身后，有枝节探出，她还没做出回应，那寂静蜿蜒的玉枝节猛然捆住了她的手腕。
玉枝节撕开了一点魔修的伪装，攫取出了一抹魔气，术法立时验明了她的身份，也坐实了他的怀疑。
“魔修。”男人那抹轻笑姿色转瞬即逝，冷哼了一声。
虽是冷哼，却有种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尘埃落地。
难怪那噩生府的魔君话里有话，原来藏了一个在这里。
栗音被悄无声息、突然袭击的枝节又吓一跳。
当初旁观见识过这种枝节的厉害，她赶紧动了动手，想要甩脱枝节，竟很轻松地甩掉了，不像初见时处刑魔修那样可怕。
因为他突然出手，又点破了她的身份，少女有了防备，向后退去，满眼警惕。
她后退了几步，男人却抬脚，又步步向她走近，逼得她只得继续往后退。
“你应该承认认识我，一介弟子畏惧于凶名在外的长老，或许还可以解释。”
“为什么不认我？是不敢认我吗，你在害怕心虚什么。”眼尾狭长，眯着眼睛看她。
“你在魔域的相好呢，趁现在来得及，还不叫他来救你。”
他的话被少女大声驳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道门的沈长老，我是魔修，我当然心虚害怕。”
栗音似被逼急了的魔修，敢大声冲传闻中的沈长老说话。
忽而，她步子一停，腰后撞到了庭院正中的那座小阁，退无可退。
沈庭桉冷笑：“又在撒谎骗我，扮作我的亡妻，你们好大的算计，没胆子认吗？玉欢宫手段，我也见识过，北妄城入我梦的也是你。”
他语气笃定，栗音一句也不听，那时用了作弊道具，他绝对不可能发现她。
“我的确是玉欢宫，但我不曾入过谁的梦，也没去过北妄城。”她反驳道。
突然，有股幽幽的烟气飘过来，嗅到气味，栗音侧目。
身后是那支点燃的香，方才没见到烟气，此时却飘出了一缕青烟，清清楚楚地飘向了她。
看清楚引魂香的指引，墨瞳深凝几许。
青烟飘向她，她即是苦苦寻觅之人。
这香不知是什么香，栗音下意识屏住呼吸，担心暗算。
离得近了，她可算看清楚，这座小巧精致的木制小阁里摆放着什么，帷幔掩映下，那东西影影绰绰、方方正正，好像是个牌位。
栗音心念一动，不会是她的吧？
她转身后退了半步，不曾想冲撞了自己的灵位。
后背却陡然抵触到了温热的胸口，沈长老不知何时靠近了她，挡住了她意图退避的身形，按住了她的肩。
男人声线冷寂，仿佛就在她耳边，森寒的话音轻缓，放轻了让人错觉温柔，更像某种引诱。
“怎么不揭开看看，那里面的东西，对我很重要。”
“你可以揭开来，拿起来，威胁我。”
他清晰地帮她指出一条明路，按住她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仿佛催促，将她推向了那帷幔后的事物。
栗音拒绝：“我怎么知道上面有没有禁制，谁碰谁死。”
耳边，男人冷声道：“你说的很对，就是谁碰谁死……”
坚实的胸膛不由分说抵住了她的背脊，一度严丝合缝地紧贴一处，心跳声隔着皮肉，交融到一处去了。
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强行牵引着，挥开了层层垂落的白纱，一直触到了那藏在正中的事物。
帷幔揭开，栗音彻底看清楚了，上面果然是她的名字！
阴木引魂的牌位触感异常冰冷，她打了个寒颤。
身后，男人幽寂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又似有微茫的水降下，忽地滴在她的颈侧。
“只有你不会。”他道，在这方小小的灵位前，用力扣紧了她的手，直到手指嵌进她的指缝，直到十指相扣。
“是你。”他字字清晰道。

第166章
“看见了吗？”他像在说那牌位上的名字, 又像在说些其他的什么，死去的人是她, 梦里的人是她，转世的人也是她…
栗音陷在灵龛和牌位的冲击里，难道他一直随身带着她的牌位？
这样的猜测浮现脑海，尚未回过神，耳边飘落男人的话音。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感受到气息幽幽拂过耳侧。
“你可听过我的传闻。”他自己点破。
栗音只答：“沈长老的名号无人不知。”
沈庭桉似轻笑了一声，有如冷风回旋，扣住了她的手指，没有松开，对着那方红暗的牌位：“那你来说说, 传闻是什么, 这是什么, 我是什么，你是什么。”
栗音不吭声。
十指相扣的力道陡然加重了, 他咬字也重：“我有过一位未婚妻子, 旧时婚约，她意外陨落…”
他突然停住。
再往后, 该提到了“妻子”和魔修私奔的事情了才对, 作为私奔当事人，栗音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却没说话, 玉枝节陡然蔓延而出，猛地捆住了她的腰腹。
圈圈束紧，道道缠上，有恨暗生。
他不想她想起那些，不想她知道那个半妖贱/种, 不想她知道她和那个贱种私奔的旧事。
栗音警惕腰间盘曲的枝节，他才再次开口，凛凛疏冷：“这是你，你说你是谁。”
牌位上是她的名字，她是个转世之人，前世她和他有婚约在身。
“你要是有魔域的相好，最好去和他说个明白，你有过婚约。”沈庭桉又道，不无讥讽。
见枝节没有攻击的意图，怕激怒他，栗音没敢大声，压低了声音：“听前辈的说法，这婚约是上辈子的…不是我的。”
耳边冷笑，枝节陡然收紧。
“指不定你那魔域的相好也是上辈子的。”
“我没有…”少女又小声反驳。
枝节收得越来越紧了，像要把她永远绑在他身前，沈庭桉扯唇，冷眼看着：“没有什么。”
栗音小声说完：“我没有魔域的相好，我一直在道门活动。”
她的确抓中了他的想法。
她现在可能并不认识某个魔域城主，而栗音也确实没见过对方。
枝节的力道放松了，他好像冷静了点。
那个贱.种可能还没有发现她，他比对方先一步发现了她转世…
但是…
枝节瞬间又绷紧，那个噩生府的魔修可能不清白。
栗音才察觉枝节变化，没来得及暗自松口气，玉枝节就又缠了上来。
“没有？”沈长老森冷冷地道，“你进阶速度非比寻常，你敢说你没有？”
闻言，栗音心想，她现在确实没有采补到魔域的那些人，她真的没有啊。
至于唯一一个采补过的魔域人士，黎乘风，也不能算她的相好。
沈庭桉垂眼瞥见她的脸色，看见她不说话，冷笑一声：“那就是有道门的相好。”
枝节又收紧了。
“我得找炉鼎才能修炼。”栗音为自己叫屈，功法是这样设计的，她也没办法。
“炉鼎？”沈长老并不上当，也不心软，语气冷厉，“他们恐怕对你死心塌地，你在道门这么久也无人揭发，还把你送来了诸宗会武，送上了出窍。”
他们是自愿的，她也没办法，栗音心道。
似乎真的冤枉，她不自禁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也没办法。”
少女小声嘀咕，奈何身侧的人并不接受。
“你也没办法？”他总咀嚼她说过的话，在嘴里重复一遍，像一场不肯松口的逼问。
闻言，他牵住她的手，寒声质问，“他们难道强行扯着你的手，逼你采补了？”
栗音想要点头，被充斥着寒意的冷笑阻止。
她有点恼了，此人对她的话不听也不信。
“沈长老到底想说什么？”
沈庭桉缓缓开口：“我世家讲究声名、名节，如今人尽皆知…”
他顿了一下，继而冷声：“你我夫妻一体，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往后也同样。”
他的话很是古怪，栗音听来迷茫。
“可是…”她指出来，刻意回避了私奔的字眼，“我明明听说，退婚了…”
腰间的枝节加重了力道，愈发紧切地纠缠在她身上，仿佛要阻止她的话。
但她还是说了下去：“而且听沈长老说辞，这些是我上辈子的事情？上辈子的事，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我并不是你口中的亡妻，我活得好好的…”
“你迟早会想起来。”沈庭桉冷冷打断，“转世之人的今生于前世，只不过暂时失去了一段记忆，你迟早会记起以前发生的事情。”
虽然声色冰冷，目的却顷刻了然，栗音终于意识到，他打算继续婚约，他根本不想退婚！
“你迟早会记起我是谁。”男人字字说道。
怀里的人并不认，意识到他的态度后，栗音声量大了许多。
“你是谁？你是道门的沈长老，你对我而言只是道门的沈长老，是魔修公认的敌对之人！”
“旁的道修难道就不是了吗？！”清矜贵气猛然扯破。
栗音一噎，顷刻被他扯过身，不得不转身正面他。
白玉无暇的面皮抵到了她眼前，曈如点漆，幽深冷寂，一动不动地凝着她，显出了点疯狂的前兆，好似有怨怼在眼底汹涌，倾泻于她眼前。
“我可以不在意旁的道修到底是谁，但我们的婚约必须继续履行！我可以不在意此前你都和他们发展了什么，但此后只有我！”
“那些名不正言不顺的东西该让他们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全都打发得远远的！”
他一字字、一声声、一句句，像个怨夫似的扯着她。
逼她认下名分，逼她放弃旁人。
又疯了！
栗音想起第一次入梦那会儿，抓住了他的手：“我是魔修，我们身份有别，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已经转世了，她都已经转世成魔修了！
“哪里不可能？只有你想不想！”
沈庭桉和魔修往来的多，清楚玉欢宫的做派。
“魔修，玉欢宫…”他咬字道，“不就是喜欢折辱道门修士吗？你敢说你不想？”
即使男人此时颇有些阴晴不定，可姿容仍旧一绝，那股彻骨的冷意成了绰约绝艳的增色，似不可攀折的玉树琼枝。
见其姿色，栗音心道确实，无法反驳。
她望着他那疏冷阴郁的美貌，没忍住眨了下眼睛。
气氛诡异地安静了，谁也没再开口，直到数息过后，男人忽而一动。
沈庭桉松开手，不再扯着她。
指节莹润如玉，颀长秀美，因为家世不俗，虽常常在外和魔修死斗，他也一直保养得当。
他收回手，少女被他的动作吸引，看过去，便听幽幽隐隐一声冷哼，那双手在她的注视里，揭开了他自己的衣物。
美人姿容冷艳，动作却是另一回事，恍惚又是疯狂的前兆。
栗音面露畏怯：“你冷静一点。”
话是如此，她的眼睛却不住被露出的颜色吸引了过去。
世家公子向来穿得最严实，内外层层繁复的衣领一直收束到最上方，只露出了一点玉白的颜色。
此时松解开来，脖颈、肩颈、锁骨…现于眼前。
“我很冷静。”沈庭桉解开衣襟，话音冷得可怕。
在他露出来的锁骨上，有一点凝红的朱砂色彩。
栗音还没细看那是什么，他已经抓住了她的手，强硬地牵着往他身前去。
“你采补人的本事呢。”沈庭桉启唇。
美人冷艳，好似嘲讽她只知观看而不敢动手的懦弱行径。
栗音手指不得不落到了他身上，点中在他锁骨之间。
她有些发怔，脑海里缓缓划过一个念头，她就说，她也没办法，她就是这样被逼着采补那么多炉鼎的！
栗音顿时充满了底气。
从小院劫人的流光和气息不难追踪，尤其，对方出手突然，好似没顾得上隐藏。
追踪途中，一众修士大能没忘确认其人身份，原先还担心，是不是她的身份暴露了，可越是了解，一众男人的脸色越是难看。
青玄宗的沈长老，原来有个亡妻的传闻。
此前谁也没想到她身上去，这下子一点出来，当即都反应过来。
不出意外，定又是个前世！
竟然还有一个！
庭院里，衣襟解开了，见他如此做派，栗音犹豫要不要采补，可又担心沈长老的阴晴不定。
她踌躇之际，沈庭桉突然开口。
“我还有个亲传弟子，你既身为我的道侣，即是他的师娘…”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尾狭长，幽深不见光亮，“我择日让他来好好拜见拜见你这个师娘，你们好好认一认……”
他的亲传弟子是谁，栗音再清楚不过了。
她才收下了一对师徒，那对师徒可以彼此容忍，至于沈长老和季小道君…
墨瞳紧紧凝视着她的神色，仿佛察觉僵硬，微微眯起，同她靠近了几许。
栗音不可谓不紧张，因为一场失败的私奔沈长老就能恨魔修几百年，季小道君恐怕完了。
她正欲开口，引开他的注意力换个话题时，数道气息陡然而至，下一刻，庭院的阵法受到冲击。
前来的一行人无异于强闯某位长老住处，院中的二人都抬头看去。
沈长老眼眸微眯，高处，些许个道门长老打破了庭院的阵法。
栗音才松的一口气险些又提不上来。
一眼看去，前任们几乎都赶了过来，而她身前的沈长老衣衫不整，发生了什么太过引人遐想。
她吓得收了一下手，却被沈长老紧紧攥着，没能成功。
她也没办法！虽然没能采补成，但真是他逼她采补他的！
庭院里，少女抬眼，一派可怜、惊慌、失措、无辜的模样。
她的反应可谓做全了。
高天赶来的一众长老大能里，慈渊谷主望着她的做派，冷眼看着，冷哼一声。
也就符长老最偏爱，见小徒弟吓坏了的样子，心疼得厉害。
缃色衣着的美人一伸手，顷刻和青玄长老斗法一招，一道符箓飞来，栗音再一眨眼，她已经不在沈长老身后，而是被符长老护在了身边。
“没事了，吓坏了吧…”符颂今轻轻拍着小徒弟的后背，柔声安抚。
面对他的好意，少女并不敢出声，貌似真的被吓坏了，扯过他的宽袖，挡了挡脸。
氛围愈发冷凝。

第167章
庭院中, 男人衣衫不整，险险扯开了衣襟, 也不知在勾引谁。
高处俯视，其人姿容绝佳，疏冷绝色，一众大能修士们没有立时开口，而是眸光微动，将院中陈设先收尽眼底。
一座灵龛立在庭院正中，素白的帷幔揭开了，一方小牌位摆在里面，以修士眼力，看得分明, 牌位上是她的名字。
结合传闻, 这下子确定了, 又是一个前世情缘。
敌意隐隐，流风纷乱, 栗音直觉不妙, 并不想被眼下的局势波及，装作惊慌未定, 躲在符长老的庇护下。
她没有开口, 有人先启唇。
幸好不是冲着她的，慈渊谷主不甚客气：“沈长老？怎么, 抓魔修抓昏了头，连旁的宗门弟子也抓？”
沈庭桉冷冷望着，转眸看她，少女头也不敢抬，一看便心虚得厉害。
她确实有道门的相好, 只是沈庭桉不曾料到，竟有这么多！
他收回视线，冷眼认出前来的修士身份，除了道门的大能，居然还有两个看似异族的妖修。
慈渊谷主的名号他有所耳闻，听见其人的嘲讽，沈庭桉没立时开口反击回去，只心下顷刻了然，面色愈发冷寒。
这些人，恐怕都知道她的伪装和身份。
一众人聚到一起，指不定说出点什么，他们一齐赶过来，路上也吸引了好些人的注意，摇光珩落在后方，早支起了屏障，不会让他们的话给外人听见。
少女这会儿还躲在符长老身边。
符颂今牵过她的手，仔细擦拭检查起来，连她的脸颊也轻轻擦了擦，好像要擦去点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符长老才是她的师父，摇光珩面带微笑，上前查看：“可有伤到哪里。”
各方注意力一下又回到了她身上，好似都在等她开口表态。
栗音诚实地摇了摇头。
摇光珩眼底无奈，怎么这个时候不说受伤了。
栗音读懂了他的眼神。
眼下这个情况可不能装受伤离场，她的伤一定会被算在沈长老头上，这些前任们可别打起来。
想到这里，她小声提醒：“沈长老…和我说他也有前世…”
他们都是同一个情况，而她对每一个前世都是同样的态度，任他们怎么闹，别闹出大问题来就行。
除此之外，别把她扯进去，脚踏太多船，谁来也站不住脚。
栗音冲师父眨了下眼睛，示意他配合她离开这里。
看出她的退意，摇光珩其实并不想她走。
现在又多了一个男人，又多了一个前世，这么多的前世总得有个原因，他想她在这里把话说清楚，给出明确的解释和说法，也省得惶惶担心魔修阴谋。
摇光珩没有开口，符长老柔声说道：“担惊受怕也伤身，这里的事情可以交给长老们处理，我带你去调息定心…”
缃色衣着的美人溺爱，当下想护她离开。
摇光珩不得不打断，毕竟他才是师父，他拿出了另一个理由：“你明日还有最后一场比试，回去准备准备也好，需要师父陪你一起回去吗？”
左右好像有两个师父一样，栗音对两位师父说道：“我能自己回去，我那两只灵兽估计也吓到了，得回去看看…”
她好似真的不懂那些前世，即使沈长老找到了她身前，她也没有过多留念和回应。
沈庭桉墨瞳冷郁，死死锁定在她身上。
那少女恍若无知无觉，还有胆子冲他行了一礼，才告别离开，留下他们一众。
她那些相好们竟然也不出言阻止，甚至护着她。
沈长老哪里知道，他眼前这些人一再交过手，现在早就隐隐达成了共识。
更不要说，他那传闻里妻子与魔修私奔，加之他对付魔修的种种手段，一看便知，他心里有恨。
她是魔修，又是他那和魔修私奔的前世妻子，怎么敢让她留下来。
符长老想法简单，她一个小魔修，对上凶名在外的沈长老一定吓坏了，他也不想小徒弟被拖进复杂的局面。
甚至于，说什么和魔修私奔的世家女，谁知道真相是什么，没准是那魔修有心勾引，而看沈长老的脾性，说不定是他惹了他的小徒弟不喜，她才不得已出走。
什么私奔，指不定以讹传讹，他的小徒弟怎么可能和谁私奔呢。
除却他单纯偏私的想法，旁的几位理智些，考虑几乎一致。
因为沈长老的传闻明显有仇怨，他们担心忌恨魔修的沈长老会对她不利，还是先让她远离此处为好。
以是栗音就这么走了，摇光珩暗自叹息。
他并不认可符长老对她的过分关怀，她应该留下来，把话说清楚，而不是避开。
沈庭桉看着她在那些相好的默认下全身而退，面上怒容，眼底怨怼，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采补也没能采补成。
“诸位这是？”沈庭桉扯唇，不无讥讽，“一起出动，好大的阵仗，若对上魔修也能如此齐心协力，魔域估计早被荡涤干净。”
此间不止他有传闻缠身，旁的人也有。
而眼前这些人，漆黑的眼瞳逐一看过，藏剑山剑尊、医毒谷谷主，都有已逝的情缘，哪怕他专心修炼和对付魔修，也对个中流言有所耳闻。
再加上她离开前的那句话，沈庭桉隐隐有种不好的猜测。
他说了一句，慈渊冷笑一声：“比不得沈长老一人的本事，一出手，险些把魔修直接吓死了。”
一旁按着剑柄的云谏剑尊接话：“毕竟沈长老和魔修有夺妻之仇。”
云谏话锋一转：“但冤有头债有主，也不是每个魔修都有错处，再者，我听闻只是婚约，并非妻子。”
各宗轶闻经常相提并论，因为他和师姐的事情常有人议论，顺道也了解了许多青玄沈长老的传言。
云谏虽也是偶尔道听途说，不知到底婚约还是婚姻之实，但不妨碍他在这里直言不讳。
先不说明里暗里的敌意，话里话外都在给她开脱，摆明了要保下伪装成道门子弟的魔修。
沈庭桉冷眼看着：“我追查魔修，干诸位何事，连妖修也到我这儿来凑热闹？”
妖修不欲介入道门纠纷，并不开口，只冷眼旁观。
摇光珩接话：“这当中应该有什么误会…”
他当然也听过沈长老的名号，当时在北妄城收徒，沈长老也在，还出手杀了个魔修。
“我那徒弟怎会和魔修扯上干系呢，还望沈长老明察，伤了和气总归不好，大家不妨坐下来说话。”万兽宗长老语气温和，暗暗道出自己的身份。
符颂今也道：“那孩子是贪玩了些，若是有冒犯沈长老的地方，我且代她道歉，她心性尚幼，沈长老何必和一孩子争长论短、琐屑较量。”
妖修就不说了，连佛修也阖眸不表态。
一个两个都决意包庇她，甚至还你一言我一语替她说话。
沈庭桉眯了眯眼睛，看万兽宗的蓝衣长老眼熟，很快认出他和他的亲传弟子有来往。
若他没记错，当初北妄城三宗收徒，此人也在。
“你是她的师父？”
摇光珩答：“是。”
男人冷笑一声，墨瞳冰冷，徐徐环顾他们所有人：“我看你们是都疯了。”
不久前凌乱的衣襟已经恢复平整，沈庭桉甩袖，满目嫌恶，“瞎了你们的眼，她是什么人，你们一个也看不出吗？”
包庇魔修也就算了，竟然还一起包庇，这些人俨然一副共侍的局面。
“合欢宗的男人见了你们也要自愧不如、羞愧而死。”沈庭桉只觉眼前荒谬至极。
他讥讽一句，慈渊谷主也恶言以对：“不若如此，难道像你一样，让她跟魔修私奔去吗？”
“能留得住人才是本事。”慈渊冷笑道。
沈庭桉面色更加难看，墨瞳阴郁，扯了扯一边的嘴角：“难道慈渊谷主就留住了吗？”
他们这些人能在这里聚首，分明一个都没留住，她定是陨落了。
果然，他话音落下，慈渊谷主神情阴沉，紫眸冷凝。
望见一众男人生冷的神色，沈庭桉扯唇：“无能之辈罢了。”
却见其中，那白发红曈的妖修始终清冷疏离，鸿影缓缓抚了抚怀里的蛋，只抓重一点。
“我的妻子可没和魔修私奔。”
龙君兮跟着轻轻摇头：“非也，我方才听云谏剑尊的说法，并不是妻子，只是婚约。”
妖修对传言一知半解，他并不在意，微微笑道：“这陆上的世家，应该和我外海世家的作风差不了多少，婚约解除也是常有的事情。”
不知有没有说中，沈长老神情冰冷不变，氛围愈发僵硬。
其实在座能谈得上婚约姻缘的并不多，却见慈渊谷主忽地冷笑了一声，打破沉默。
“我的夫人可既没有和魔修私奔，也没有解除婚约。”
“既然说是妻子，依世家的作风，婚书该比我这张更贵气吧。”紫眸微眯，说着，就拿出了一张物件出来。
看清那是什么，沈庭桉瞳孔切实骤缩一瞬。
转瞬之间，一截玉色枝节凭空出现在慈渊谷主身边，直袭向那张婚书，不明是要毁去，还是要强夺。
慈渊冷哼一声，一边微微牵扯的嘴角却明显得意，知道他没有这等信物和名分了，反手一击玉枝节。
灵气震荡，玉色枝节收回，没能抢到他手上那张婚书，沈长老墨瞳森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手上的东西。
“不过婚书而已，沈长老难道没有吗？”慈渊恶意道。
枝节隐隐蛰伏，有意再次行动，一众大能真动起手来，动静几乎藏不住，那不是摇光珩想看到的，会把她推上风口浪尖。
“诸位还是冷静些，再等会儿，该有合欢宗人过来查看了。”他出言提醒。
在那之前，他们得达成一致才行。

第168章
话音落下, 慈渊冷哼一声：“那得看这位沈长老的意思，恐怕他不屑于和我等为伍。”
“比不得诸位心胸宽广。”沈庭桉出言嘲讽, 玉枝节蛰伏未动，墨瞳扫向紫衣谷主手里的东西，又去看其他人。
那些个男人竟然都反应寻常，婚书在前，看也不看，不知无视还是默认。
瞧见他神情，摇光珩微笑解释：“沈长老不要误会，慈渊谷主手里的东西，只是一件遗物罢了，和我等没有关系。”
他们可并不认。
紫眸冷冷剜了他一眼。
摇光珩恍若未觉, 微笑依旧：“不知沈长老对此间的流言了解多少, 她明日正巧还有一场比试, 届时台前聚首，大家可以坐下来聊一聊。”
其他人没有反对, 冷眼俯视庭院中的沈长老, 等他表态。
转世众多，局面可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决定的。
沈庭桉眉目疏冷, 冷眼不语。
摇光珩只得再道：“沈长老对魔修最是了解, 魔修被道门修士发现，肯定逃回魔域去, 若进了魔域，可就轻易不会再来了。”
他指出他绝对在意的一点，揭发了她的魔修身份，又或者过分纠缠她，说不定她就跑回魔域去了。
据他所知, 沈长老传言里的另一位现在可是魔域的一城之主，她如果回魔域去，免不了会见那个旧时私奔的对象。
沈庭桉明白他的意思，这何尝不是他所顾忌的。
玉枝节须臾无声收起，他没再说什么，好似勉强同意，面色冰冷生寒。
墨瞳阴冷地掠过一众男人，却陡然发现了他们腰间的香囊，忽地，沈庭桉忆起了那位合欢宗长老腰间也有一个。
霎时间，他眼神微动了下。
见他收起了手段，不再冷硬僵持，摇光珩暗暗松了一口气。
刚刚勉强妥协，几乎下一秒，合欢宗的人赶到了，其中，穿着身粉衣的箫长老落后半步。
箫亭鹤眼眸一动，先将局面看了个清楚。
他本在处理宗门事务，正好听见了一二风声，疑心她出了事，才和其他长老一起来查看情况。
这么一看，意外和庭院中的沈长老对上了视线。
他们不久前才一起追击过魔修，当时相处正常，眼下，那位沈长老看过来的眼神却格外冰冷。
箫亭鹤察觉不对，大家基本都在，沈长老的脸色有异…
他心里有了猜测，殊不知沈庭桉又何尝不是。
领头的合欢宗长老不明所以：“各位为何齐聚于此？”
箫亭鹤垂眼：“也许是在道喜吧。”
“我一回来就听闻沈长老的亲传弟子突破合体，的确喜事一件。”
合欢宗长老满脸狐疑，此地庭院的阵法显然遭人打破了，氛围也冷凝，里外透露着古怪，哪里像道喜，庭院中的沈长老也面色不善。
沈庭桉早已凝眸，紧紧盯着粉衣长老的那枚香囊。
先前此人和魔修对峙时说的那些话，他可都记着。
倏地，听见箫长老找出的理由，提及了他的徒弟，不知箫姓长老是有意还是无意，沈庭桉陡然想起另一件事情。
他脸色更难看了。
诸宗会武上，他那徒弟可是闹出了桩荒谬可笑的热闹，现在想来…
不容他细想其中意味，顺着箫长老的话，相对而立的长老大能们收敛了冷意，说了几句道喜的场面话。
“沈长老的徒弟的确不同凡响。”
“后生可畏，青出于蓝。”
合欢宗长老将信将疑地点头，发现几句道喜之后，沈长老脸色愈发古怪…
到底是几位大能之间的私交往来，她无意过分深究，见没闹出什么太大的损失，这事也就揭过了。
箫长老从旁又说了几句话，将她支走，才看向众人。
这位沈长老竟然也是。
又来了一个，粉衣美人幽幽叹息了一声：“诸位且先散了吧，如此大张旗鼓，实在引人瞩目。”
摇光珩点了点头：“明日再详谈也不迟。”
要详谈的事情可多了，他们每个人的前世缘分和身份，她的态度和身份……
还有沈长老的那个徒弟。
见事情告一段落，妖修先走一步，佛修随后。
慈渊谷主撤离前，还冷笑了一声：“你们两宗首席真是旗鼓相当，做师父的也是，知己难寻，两位好运气。”
“我看云谏剑尊不妨留下来，和沈长老好好交流交流教导徒弟的心得。”
他一连嘲笑了两个人，云谏冷脸，并不理会，拱手告辞离开。
他才教训完徒弟，徒弟带回来给他的那枚香囊，他尚且还未下定决心戴上。
符颂今多嘴一句：“沈长老记得管好自己的徒弟。”
沈庭桉不发一语，面色寒如凝冰。
他们表达的意思够明显了，就是他猜测的那样。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庭院震荡开一阵灵力波动，击碎了半扇门扉。
-
远处高天，数道流光远遁而去，青年没找到跑丢的小白猫，正在赶回去会见师父的路上，和道道流光的去向正好相反。
季凌曜抬眼一看，直觉奇怪，那些气息似乎有点熟悉，好像是那些个老前辈。
他回到宅邸，师父只身在庭院，不知怎的，院落的门碎了一扇。
季凌曜心头一跳，面上不显，唇角带笑，几步越过地上的碎片，没有踩到。
师父立身在庭院里，神情冰冷，墨瞳不动，凝视着他的动作，沉默中，氛围也微妙起来。
很快，青年在庭院门边站定，无视那半扇破损的门，拱手向师父行了一礼。
沈庭桉看着他，扯了扯唇：“回来了。”
明眼都能看出异样，季凌曜垂首，心头掠过诸多猜测，只问：“师父？”
因为氛围不对，他心里有些警觉和猜测。
却听师父一声冷笑：“你那心仪的女修打算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好好看看？”
不对劲极了，季凌曜抬眼，看见师父直白憎恶的眼神，他没在意，越过男人，看见了一侧那座小巧的灵龛，素纱揭开了，赫然放着一方牌位。
看清楚牌位上的名字，灰眸骤缩一瞬。
沈庭桉又一次冷笑出声：“看清楚了吗，来给你师娘见个礼。”
他声色凛寒，倏地伸手，隔空将徒弟抓到了身前。
正对着她的牌位，季凌曜反应迅速，意识到那些个老前辈恐怕来过这里，他没看错。
他清楚背后的寓意，冲击之下，心里却陡然觉得好笑，他才和应濯尘说过那些话，今个竟然轮到他了。
他没笑出来，师父冷寒的话音骇然响起：“跪下！”
季凌曜站定了，没有动。
玉枝节破空，狠狠抽向了他的膝窝。
青年踉跄了一步，硬撑着，半跪在地上。
“认得吗？她是谁！”沈庭桉俯视着他的神情。
数百年的师徒情分，师父清楚徒弟的性子，一见他神情便知他在想什么。
季凌曜非但面上不服，说的话也不认：“是…我的小师妹。”
师父话音冷得近乎结冰：“冥顽不灵，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她是谁？”
“…反正不是师娘。”季凌曜道。
渡劫期的威势压下来，顶着师父的威压，他不得不低下了头，却还是不肯跪，抵命半跪着，骨骼连声作响。
“我当你是个聪明的，你以为，魔修接近你是为了你吗。”
师父冰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季凌曜咧嘴笑了笑：“师父教训的是…”
随即，他直言道：“她接近我，一直让我给她通风报信呢，师父声名在外，她敬而远之，看都不想看一眼…”
话没说完，四面八方的威压陡然加重，他唇边溢出了一点血渍，因为才突破进阶，他需要时间巩固修为，受了师父狠手，不大稳固的修为当即摇摇欲坠。
也是同样，数百年师徒情分，诚然常被师父教训，季凌曜却不信，师父当真会下死手废掉他。
威压无声，见他死也不跪，又吐了一口血，骤然放松了一瞬。
青年好似不知痛，唇边的血尚且悬着，还敢说：“师父，您好歹也是退过婚的老人了，为何不趁早认清现实，退婚哪是夫妻，何必自欺欺人。”
话说出口，季凌曜当师父该立时给他点教训，谁知，师父并没有立即开口。
似觉得奇怪，他仰起头，看见沈庭桉正垂眼凝视着他。
漆黑的眼瞳有如凝冰，把他审视了一番，足有片刻的死寂，庭院里响起一声脆响。
沈庭桉收回手，缓缓道：“你是我教出来的，你觉得，你和我年轻时像不像？”
青年受了师父一记耳光，被打偏了头，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用舌头抵住发麻的半边脸颊。
“世上真品难寻，而人呢，往往容易看走了眼，不小心找到个仿品。”
沈庭桉说着，用打他的那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一拉扯，让他抬起头来。
灰眸微弧，好似在听师父训话，实际眼底一片反叛。
沈庭桉只看了一眼，墨瞳嫌恶，微微眯起眼睛，突然松手。
被师父甩开，青年本就受了伤，境界不稳，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好在他并没有真的摔倒，而是借低头，故意往地上吐了口血。
方才师父打量他，他也看清楚了师父，好似和师父相看两厌。
见他作态，沈庭桉没有动怒，拿出了块锦帕，不急不徐，擦拭着刚刚教训他的那只手，冷眼俯视着地上的青年。
“而仿品，终是消遣替代，再怎么像，也成不了真，你说呢。”
话音落下，那方锦帕被他随手扔在了地上，掉在季凌曜身边。
灰眸瞥了一眼，盯着那张锦帕，头顶，师父冷声道：“你就在这儿，好好跪拜你师娘的牌位，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出来。”
说罢，他抬手施法，封锁了庭院。
灰眸又一动，师父从那张帕子上踩了过去，直把上好的料子一下碾进了土里，走了。
被关禁闭了。
季凌曜不要太熟悉，毕竟关禁闭也常有，只是他一时站不起来，只能半跪在地上，青年抬眼看向灵龛内，那方牌位还竖在那儿。
看见她的名字在上面，季凌曜忍不住想笑，扯唇却牵动伤口，有些龇牙咧嘴。
他就知道！
早知道他就不往回跑了，应该直接去找小师妹私奔，属实失策！
-
小院里，安抚完两只灵兽，阵法也在合欢宗理事弟子的帮助下修补好了，栗音担心起季小道君，给他发了几道灵讯，并没有回复。
反而收到了师父的灵讯，摇光珩在传讯中安抚道：【诸位长老都相处得很和睦，不必担心，专心准备明日的比试吧。】
栗音回了几句，再看回季小道君，仍旧没有消息。
外边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只得暂时放下传讯镜，等明日再做打算，明日比武上，就算见不到季小道君，也能见到沈长老。
再者，沈长老不能把亲传的徒弟打死吧，虽然季小道君确实是个逆徒。
她正担心着，外面似有风声袭来，撞上了窗牖。
栗音心头一跳，倏尔凝神一听，并非风声，而是风灵。
正是季小道君之前爬窗用过的手段，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应该是他来通风报信了。

第169章
风灵把窗牖撞得微微颤动了一下, 仿佛很急切，催促她开窗。
栗音伸手撤去了阵法, 那些风灵有所知觉，放轻力道，稍微平息，盘旋在窗边，让开位置。
她用力推开窗户，风灵飞掠，夜里冷息扑面。
栗音思绪飘飞，怀疑季小道君是不是被沈长老追杀了，也可能惨遭逐出师门，像是逃到她这儿来避难, 不然怎么这么情急…
她看向窗外, 却没见到猜想中的景象, 外面空无一人。
她只怔了一瞬，下一息, 风灵好像才重新拿定主意, 骤然迷乱了她的视线，逼得她后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 人影借机纵身翻越了窗沿, 海青色的衣摆在夜里深浓似墨，翻飞间血玉刺目。
直觉来人身份不对, 栗音起手逼退了些风势，才寻回视野，抬眼对上的并不是灰眸，而是双阴戾的黑眸。
窗户重重落下，关窗迟迟, 那人已经闯进了室内，伸手似乎想捂住她的嘴。
洞悉意图，冷光一闪，栗音顷刻出剑，不速之客收手极快，没有刺中。
来人背手到身后，躲开她的剑招，冷哼一声，她没留手，跟着一剑向前，灵气和剑气撞到男人心口，只听一声闷哼，其人不得已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打中他一下，栗音好像才看清楚他的面目似的，收手惊讶道：“怎么是你。”
黎乘风面容阴沉：“怎么不能是我？你以为是谁？”
男人皮相俊美，室内宝珠照明的光辉并不强烈，渡了层幽幽晦暗的冷光，他抬手擦了下嘴角的血。
不久前才从两位道门长老手下过了一趟，黎乘风身上有伤，负伤在身，她又已经是小道君的修为，一剑刺得他气血不稳。
任谁也不会想到他还敢杀个回马枪，连他此行的同伴也以为他暂时撤离了。
撇开那些碍事的人，黎乘风循着白日里那些长老们闹出的动静，一直找到了她这里。
栗音看见他动作，想起季小道君说过，发现了魔修的踪迹，他身上的伤估计是被围剿所致。
“受伤了还敢往这里跑？”栗音并不怕他，“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黑眸阴郁，黎乘风扯了扯唇，语气不善：“那谁该来？”
栗音只答：“道门岂能容魔修横行…”
黎乘风冷笑打断：“那你怎么在这？”
他说话仿佛咄咄逼人，栗音失去耐心，放弃再说那些场面话：“你到底想干嘛，秘境里的异动也是你们做的吧，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你竟然自己闯进来。”
她手里握着剑，想起什么，看向了他的手，他的手背在身后。
但刚刚已经看见了，他手上戴着只半掌手套，不偏不倚遮住了手背。
“看在你身为炉鼎的份上，现在离开，不然等道门的修士来了，你就只能横着出去了。”栗音好言相劝。
奈何男人并不领情，黎乘风对威胁不以为意，冷笑说道：“只怕你的姘头们先打起来。”
他放下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当着她的面，慢慢调整起手套的位置：“你大可把人叫来，魔修和魔修私会偷情，任谁来了也挑不出问题。”
栗音也不受他威胁：“世人皆知我和魔修有仇怨，你大可继续泼脏水，看谁信你。”
黎乘风面色愈冷，干脆直接揭下了手套，露出了采补印：“你忘了？我身上也有你的印记，看他们信不信…”
他微微眯起眼睛，黑眸不无恶意，说道：“妻主毫无担当，只敢采补，不敢承认，在这里可是常见的事情。”
男人冷笑，从未想到还有这种刁钻的角度，而这角度竟然被一看就恣睢难驯的魔君坦言说出口，栗音属实意外。
她面露震惊，立时否认：“谁是你妻主，你别乱说。”
明明威胁到了她，黎乘风面上却不见喜色，脸色更难看了，话音冷然：“你真以为，你那些道修的相好会包庇你？”
直觉他话里有话，栗音顿生警觉：“你什么意思？”
黎乘风冷哼一声，并不答，面容冰冷：“跟我回魔域，现在还不晚。”
闻言，栗音露出难以启齿的神色，看着他道：“你是不是被打到哪里了…”
只差直说他的脑子被打坏了。
男人一脸阴沉，当即再度伸手，意要抓她带走。
如今修为不似初见那般差距，栗音闪身躲过，尚且有了周旋的余地。
接连交手几次，察觉他并无杀意，她心里愈感古怪。
“我凭什么跟你回魔域，你总得给出理由。”少女身法灵活，又躲过他一掌。
“又或者。”她后退了一步，忽地轻轻笑了一声，静室里光线昏寐，给她的轻笑和话音染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暧昧和暗示。
“你今晚把我伺候舒服了，我听一听你的话也无妨。”她低声说道。
回应她的是一句男人的怒骂：“混账！”
在室内动手，黎乘风一直收着力道，并不想把不相干的人引来，此时听她一句调笑，他像是气极，挥手一道风刃。
风刃撞上了桌椅，溅起一片碎屑，唯独和她擦身而过，落了个空，分明无意杀她，也无意伤她。
这般虚张声势、外强中干的威胁只能变成对她的放纵，栗音胆子更大了些。
“听说你还有个哥哥？”她好奇地问，“如果我在这里对你做些什么，你哥哥也能感受到吗？”
她还记得噩生府的双子身有共感，新奇独特，充满了求知的欲望。
奈何回应她的又是一句怒骂：“下流。”
风刃在脚边溅开，栗音干脆躲也不躲了，一脸单纯无辜：“我可什么都没说。”
黎乘风站在不远处，面色冰冷地看着她。
说谎，分明就是那种意思。
他心道。
他和哥哥的共感在魔域不是秘密，噩生府府主虽为教养他们长大的义父，令二人共感实为一种威胁和牵制。
但架不住旁的人想法龌龊，尤其魔域风气本就开放，玉欢宫更是靠双修起家，多的是人妄想，这等共感的双子只能同时笑纳，一享齐人之福。
黎乘风对那些觊觎向来没有好脸色，修为高了之后，见一个杀一个，久而久之，没人敢在他面前说双子共感的浑话…
除了她。
追逐骤然打住了，男人站定没有动，压低的眉眼看起来阴沉得厉害，她刚刚的话好像着实触怒了他。
面对他的阴森冷厉，那一直躲来躲去的少女非但没有撤走，反而向他靠近了点。
“你生气了？”她微微侧过脑袋，仔细打量他的神色，出言仍旧很不正经，“你若不喜欢我提起你哥哥，那我就不说了。”
黎乘风黑眸深凝，看她慢慢靠近，旋即猛然出手，一把抓住了她。
栗音反应也快，跟着就按住了他的那只手，他把手套摘了，手背的采补印还露着。
她立刻催动了印记，听得一声闷哼。
方才的话明显不作数，她又道：“你哥哥也能感受到吗？知道你正在被人取用…”
她睁大眼睛，仔细凝望他的每一个表情，初次采补时忙着从他手底下逃命，哪里有这等闲心。
时隔许久再次被采补，男人依然不适应，一经采取，险险半跪在地，打着花印的那只手被她抓得很牢，似乎无力抽回。
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见，美人面庞很快泛起了红晕，满目羞恼的怒气。
黎乘风甩了一下她的手，因着被她采补，好似身体乏力，没能甩掉。
一阵紊乱的呼吸后，他竭力稳住了声色，没溢出一二声淫/靡之音：“留在这里很危险…”
他此行仿佛一定要把她带走。
栗音点了点他被呼吸濡湿的嘴唇，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息又紊乱了一瞬，转瞬屏住，并不想失态给她看。
“不要出声，被道门的修士发现，危险的人是你…”她说道，语气含着几分笑意，饶有兴致。
美人面色泛冷，只是姣好的皮相依旧凝红，好像在同采补他的主人使性子一样，半点没有威慑力，反而情色和冷意交织，把他眼尾那粒小痣染得极其昳丽。
栗音又点了点他的泪痣：“你不说实话，我为什么要走。”
黎乘风闭口不言，横眉冷对，采补印持续作用，好像看见她心烦，他索性闭上了眼。
他当她此时得手，会继续羞辱采补他，谁知没一会儿，手上的力道却骤然松开了。
黎乘风睁开眼，栗音已经收回手，见他还不起身离开，有些惊讶。
“你今晚真想留下来伺候我呀？”她一问，男人果然生气，挥袖怒而离开。
“随你死活。”黎乘风翻出窗沿，最后冲她冷冷说了一句。
夜里冷风灌进来，栗音张望一眼，他真的走了。
好端端的，跑她这里来说一堆奇怪的话，她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
次日天明，出窍期弟子的最后一场比试，广场上围观的弟子众多，一眼看不尽。
一袭深绿衣着的万兽宗弟子徐徐入场，她很快在比武台上站定，旋即环视起台下四众。
栗音看见了混进人群的狐狸精，还有同门的弟子们…没看见古怪的家伙。
她冲认识的人微微笑了笑，转眸看向对手。
合欢宗首席挑唇一笑：“城主大人。”
她那双刀佩在腰间，薄薄的两把刀锋，乍看像一对蝴蝶的翅膀。
冷天娇徐徐把双刀拿在了手中，栗音也握住了剑柄。
比试开始。
高天，长老席间，有些长老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传音疑惑。
【那是沈长老？】
【沈长老今天怎么过来了？青玄首席比试，他可都没露过面…】
隐晦打量的视线投向高天一角，那处隔绝了声音、模糊了身形的灵气屏障。
不住晃荡波动的灵气屏障内，多出了一道凝夜紫色的身影。
“沈长老，魔修抓完了吗？”慈渊谷主问候道。
沈庭桉不予理会，冷眼俯视着下方比武台上的局面。

第170章
比武场上刀光剑影, 看得一些人提心吊胆，高天席位一角, 大多个男人凝眸静观下方的局势，至于新来的沈长老，自有人乐意出面。
摇光珩微微笑道：“沈长老，坐吧。”
他对慈渊谷主的言行视若无睹，打了个招呼，但沈长老并没有坐下的意思，仍旧立身，垂眼望着下方。
摇光珩笑容不变，欲言又止：“我昨日离开的时候，好像看见了季小道君回去…”
提及那个小辈, 可算有了回应。
沈庭桉立身不动, 开口声色疏冷：“他才突破进阶, 该闭关上一段时间。”
这样的结果在座并不意外，果然令徒弟闭关去了, 师徒似乎没有谈拢, 怕不是闹了个反目成仇。
在座的注意从沈长老身上，很快转移向云谏剑尊。
黑衣剑尊今日打扮如常, 唯腰间多出一样饰物, 是一枚黑金绣色的香囊。
这香囊昨日还没有，来历让人多想。
慈渊嘲讽完一个, 没得到沈长老回应，也不嫌无趣，又开始连带着两位一起嘲讽。
紫眸睨了眼那只香囊：“他们藏剑山的首席恐怕也在闭关，不如你们两个师父改日设个宴，让他们两个小辈结拜兄弟, 还能互相照应…”
云谏下意识抚过腰间饰物，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应濯尘终归是他的徒弟。
他这个做师父的，无能狠心把他逐出师门、断绝师徒关系，也没法关他一辈子，只能以后眼不见为净。
云谏道：“不劳慈渊谷主关心，以季小道君的性子，恐怕和我那徒弟合不来。”
徒弟像师父，不止两个徒弟合不来，两个师父也不见得能聊到一块去。
沈庭桉终于有了些反应，墨瞳微动，掠过剑修，看见他腰间饰物时，微不可察地定了一瞬，而后才扫向一侧的慈渊谷主。
沈长老上下扫视，打量了其人一眼，倏地一扯唇，语气讥讽：“以你为人，难怪…”
他说话只说了一半，没说明白，便收回视线，气度自若地落座，神情疏冷淡漠。
紫衣谷主顿时生出怒容，周身灵气威压隐隐波动：“沈长老什么意思？”
沈庭桉无视之，也不言语，连个眼神也懒得给，侧脸一派冷淡漠视，轻蔑尽显于忽视。
周遭的灵气愈发尖锐，眼见着又有动手的迹象，这些人根本不能算和睦相处，摇光珩忽地面露几分疲惫之色。
他似乎暗暗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力开口，疲于调和。
一直静默旁观的粉衣长老突然出声：“她这次的比试，想要赢下来好像有些困难…”
箫亭鹤望着下方的比武，眉头微蹙，担忧隐隐，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争吵，引向下方的比武。
闻言，慈渊谷主可算安静了些，冷冰冰地看向下方。
沈长老则始终寂冷无言，墨瞳里倒映着台上的局面。
双刀划出两泓冷光，或一起一落，或同劈同斩，舞起来恍惚连成了一轮轮转的圆月。
圆月的弧光和长剑接连交接、碰撞，时刻不停地迸溅出刺目的灵光和尖锐的金鸣。
对手的攻势密如急雨，栗音只有一把长剑，骤然对上双刀的手段，颇有些应接不暇，被逼得步步后退。
和先前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段不同，此刻剑刃对杀刀刃，剑有剑气剑意，刀也同样，碰硬之际，刀光剑影四溅出阵阵锋锐的气和意，和利刃一样伤人，两人周身都划去了串串血珠。
比试见血寻常，但很快，台上的局势胶着不过数息，台下的人声骤然一紧，因为赢面好像倾倒向了那位合欢宗的大师姐。
栗音横剑生生接下双刀的劈斩，剑身发出了刺耳的震颤，她身后不远就是比武台边缘，掉下去也是出局落败。
冷天娇弯着眼睛冲她笑了笑，手上力道不减，双刀下压，逼她后退。
一时间力道相抵，竟碾出了阵阵尖锐的颤声，不知是剑鸣还是刀鸣。
交手到现在，冷天娇似乎看出了什么，挑唇笑道：“师妹为何不用本命剑？难道是看不起我？”
她还有闲心开玩笑，万兽宗的师妹没回话，借这须臾鼓足了力气，终于反推回灵气和剑意，长剑划过，双刀翻转收回，万兽宗弟子搏得了一息喘息的时间。
栗音立时以身法移位，由侧方掠回了场地中央，险险回归场上。
她才站定步子，对手纵身而至，再次缠斗到一处，但有过方才交手的经验，台下众人看得分明，那位万兽宗的师妹可算不那么生疏艰难，比试一时还没法见分晓。
见她脱离险境，高天长老席上，一众大能修士也稍微松了口气。
摇光珩重拾此次对话的主题，向沈长老介绍起在座每位的身份，实际则是介绍他们的前世。
沈长老不知有没有在听，冷寂无言，眼神始终望着下方的比试。
等摇光长老说完了，其人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安静了片刻，箫亭鹤忽地说道：“沈长老，不久前赶出去的那个魔修，应该是噩生府的护法之一，这会儿兴许已经回到魔域了。”
“不知沈长老是否有意，继续追杀魔修。”
他问道，最后一句话才是目的，意要探明沈长老的态度。
“眼下，魔修常来挑拨道魔关系，指不定再过不久，会被他们折腾出战事来，但对于那些小弟子而言，能够安安稳稳修炼才是最好的情况。”
粉衣美人轻声说，好似突然悲春伤秋，又似有别样的意指：“此间大多生灵，无非盼着安稳过日子，有时候一想，就这样维持现状也不错…”
他一连吐露许多，端起杯盏喝了口茶，留待旁人考虑。
沈长老还未回答，慈渊谷主先从中插话：“我看不行。”
慈渊冷笑：“沈长老可是和魔修有夺妻之仇，哪里能轻易放下，更不要说轻易原谅和魔修私奔之人了。”
箫亭鹤放下杯盏，眼底无奈。
这位慈渊谷主，真是好挑事的性子，放在后宅不得安宁的脾性。
沈庭桉斜睨了紫衣谷主一眼，不欲和刻薄之人浪费口舌。
连带着云谏剑尊也看了慈渊谷主一眼，他想起之前的纠纷，不无提醒道：“她…心思良善，不希望看见前辈们起争执，怕伤了和气。”
点到为止，云谏搬出她之前的警告，慈渊冷哼一声，可算没再说些难听的话。
慈渊谷主难得安分，另一位沈长老应该也是聪明人，听得懂言下之意——
她不喜欢他们争闹。
要么包庇她的魔修身份，他们一众人就这样维系现状，在她面前勉强保持和睦，要么…万一把她逼回魔域去，恐怕她难以再来道门。
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轮到沈长老表态了。
沈庭桉眼底阴郁，神情不善。
可他的前缘特殊，毕竟魔域那边，还有个魔修在等着她。
“难道我有得选吗？”他启唇轻嘲了一声。
听见他的态度，冷凝的氛围骤然缓和。
沈庭桉又讥讽道：“这么多人，真是让魔修挑花了眼。”
居然都选择不揭发她的身份，就这样变相地达成了共侍的局面，何其荒唐。
“若她今天挑这个，明天挑那个，你们这些人最好也能像现在这样坐得住。”他冷言说道。
这的确是个问题，一直静默的佛修忽而出言：“因缘际会…”
慈渊谷主则直白得多：“各凭本事。”
在座当然各凭本事巩固名分。
道理是这个道理，至于个别有些人巩固名分的本事是自备了个信得过的…具体的手段就不必说给旁人听了。
沈庭桉突然想起了那个逆徒。
世家作风，纳侍不稀奇，但他暂且没有这种打算，况且以那逆徒的性子，惯会造反，给他一点甜头，恐怕能踩到他这个师父头上去。
短暂地安静过后，沈庭桉又道：“前世如此之多，她有没有前世记忆另说，单看她修为进阶的速度，堪称神速，何止稀世罕见，即使修习了采补术，也不可能有如此效率…”
他直指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慕宴清缓缓睁开了眼睛，琥珀曈通透：“许是轮回证道…”
她身上的疑点太多，单纯转世不足以解释。
他说得有道理，在座其他人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但一旦这么想，眼前如此多的转世和前世，只能是证道失败所致。
世世证道失败，世世横死陨落…
高处的冷风呼啸而过，蔓延开丝丝缕缕的寒意，恍惚间彻骨难耐，他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没能助她证道成功。
“轮回证道…并不是无休止的轮回，也许…”佛修念了句佛号。
他没把话说完整，但在座都能明白。
也许这是她的最后一世了。
高天陷入静默，想法趋于一致——
断然不能再让她失败陨落。
-
比武场上仍旧在对剑对刀，倏地，兵刃交接一瞬，万兽宗的师妹劈剑向下，才片刻，竟轮到她压住了合欢宗师姐的双刀。
双刀交错在身前，挡住了冷白的剑刃。
合欢宗首席惊讶于她的反击速度，却见那小师妹也冲她弯着眼睛笑了笑，张开了嘴，似乎要说点什么。
少女开口，冷天娇并未听见话音，而是一阵哼唱的曲调。
借由灵气，曲调直穿过二人中间纷飞的剑意刀意，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朵里。
她竟然还藏了一招！
现在反应过来已经迟了，心魔引作用，合欢宗首席明显恍惚了一瞬，卸力一息，足够决定战局。
剑光一闪，瞬间挑开她身前的双刀，剑尖险险停在她心口，收住了。
冷天娇回过神，听见裁判长老宣布比试结果。
栗音满脸血痕和歉意，收起了剑，拱手道：“惭愧。”
好在合欢宗的大师姐并未生气，连连摇头感概：“谁知道你还藏着一招，师妹学得也太多了，这又是哪门哪派的本事…”
她抬手召来刚刚被挑飞的刀，拱手道贺：“恭喜师妹夺得魁首，下次见面，应该喊你一声万兽宗的首席吗？”
她玩笑道，栗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与其说她学得多，不如说她手段杂，比武里用的一招一式，哪里像万兽宗弟子该学的道法。
“好了，赶紧疗伤去吧。”冷天娇摆摆手。
她二人的灵气都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且各自负伤。
比武台的阵法撤去，合欢宗首席先走一步，飞身离开，栗音却无能立时撤离。
难得有御兽宗门的弟子如此大放光彩，虽说她用了其他术法，但也难以扑灭万兽宗弟子的喜悦和热情。
比武台阵法撤去后，台下的欢呼声顿时更清晰了。
栗音冲同门挥手回应，却见许多同门弟子纵身飞上了比武台，一路凑到了她身前道喜。
眨眼间，涌过来的人群阻住了她离开的步子。
“栗师姐，太厉害了，先前好险，差点被她逼下去了，幸好师姐撑住了…”
“恭喜师姐！师姐此行为宗门争光，我等也与有荣焉…”
“栗师姐，可不可以加个灵讯…”
“好了好了，先让师姐去疗伤调息吧…”
人声嘈杂雀跃，栗音只好耐心回应。
还没说几句话，视野里，游戏面板突然跳了出来。
【你的“同门”想要借道喜将灵毒下到你的身上…】
【你的“同门”想要借拥抱将灵毒下到你的身上…】
【你的“同门”想要借触碰将灵毒下到你的身上…】
…
【是否使用定向随机？】
【是否使用定向随机？】
【是否使用定向随机？】
…
【倒计时：10、9、8、7……】
【倒计时：10、9、8、7……】
【倒计时：10、9、8、7……】
…
骤然跳出的许多条判定瞬间挤满了游戏面板，密密麻麻的判定字迹一度和同门的笑容重合。
看清楚上面的判定内容，巨大的反差和顷刻的疑惑，让栗音切实怔了一下。
怎么回事？目光所及，同门弟子们明明很友好。
她心底惊诧，迟疑了一瞬。
高天席位，在她获胜之际，一众大能修士遥遥凝眸注视她。
看见那些个弟子纵身飞掠向比武台，向她涌去，些许个男人皱了皱眉。
那些弟子当中，有些古怪…
摇光珩疑心不对，立时起身去接，其他人也有所动作，向外预警并立时出手，正欲去抓那些个不对劲的弟子。
几乎同时，无数裹缠着魔气的暗器和术法由四面八方飞来，并没有冲着她，而是冲向周遭的道门弟子们，赫然一场魔修的无差别袭击，波及无数。
异变突生，魔气突现，大能长老们不得已转变了目标。
有人去救她，也有人拦截魔修手段，不能不顾及其他弟子，出手施救。
四下里一片混乱，诸宗弟子们受惊受伤，血腥气弥漫。
前后不过数息，比武台上，那少女的姿态已然僵硬不动了。
数条使用成功的提示从游戏面板上掠过，但因为她刚刚那瞬间的迟疑，人群里已经伸出了一只手。
她身前，站着一万兽宗的弟子，在四处惊慌失措的叫喊中，这弟子面上的笑容一动不动，似乎想帮她擦脸上的血，已然碰到了她脸上的伤口。
指腹碾过，灵毒侵蚀。
麻痹灵力和身体的毒素已经成功命中。
栗音睁大了眼睛，对上这陌生同门木然死寂的眼神。
受灵毒影响，她的思绪迟滞，缓缓意识到，有人控制了她的同门弟子接近她。
难怪黎乘风昨夜找她！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四下魔气再次骤起，数个魔修扯破了身份，跳出来和道门修士纠缠，阻止他们靠近比武台营救。
台上，受限于灵毒的麻痹效果，栗音动弹不得，连带着头脑也迟钝，饶是如此，她仍旧将净毒蛊成功取出。
刚刚把净毒蛊拿到手上，毒素未解，有人先她一步。
身前的人群里，一张路人脸孔抓住了她中毒的时机，果断对她抬起了手。
一道黑气疾射而出。
因为距离太近，不偏不倚，那道黑气顷刻命中了少女的眉心，原是一方小印，转瞬在她眉心处化作了一道耀眼的红光。
与此同时，她脑海里响起了一道命令——
【尊者有令！解除你的伪装！】
魔尊印，哪怕是仿品，威势也非凡。
游戏面板上的判定只来得及跳出一瞬，加之她中毒在身，反应不及，错失时机。
异变前后才数息的功夫，原本惊扰慌乱的人群突然一停，大多人似察觉到了什么，纷纷不约而同，侧目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高处的比武台上，一袭深绿衣着的少女站定未动，眉心红光大盛，而后渐渐消弭，映照得面容明明灭灭，她周身气流浮动，魔气若隐若现。
短暂的死寂后，不久前的贺喜之意荡然无存，人声震惊哗然。
“魔修！”
“她是魔修！”
看见得手，路人脸后退，施展敛息藏意的功法，转瞬再次藏身人群。
他们此行的目标只有一个，令魔域一宗少主当众暴露身份，在这等道门盛会，一介魔修非但没被发现，反而一路夺得了魁首，又在夺得魁首之时现出魔修身份。
对道门修士而言，无疑赤裸裸的羞辱，道门若再拒绝起战，恐怕沦为此间笑柄，如此逼道门诸宗出战，挑起两界战事。
而那还想作壁上观、明哲保身的玉欢宫，其少主死于道门修士之手，作为魔域的第二大宗门，届时也不得不下场应战。
三宗如此，九城更不会有其他意见。
道门修士见有魔修暴露，才不会探究其人身份，定会对她下手，至于她那些相好可能不忍心杀她…
也有他们从旁“相助”，搅乱局面。
暗处，黎乘风面色阴沉，盯着台上那个暴露身份的身影。
谁让她不愿跟他离开，死在这儿算了。
他眼底晦暗不明，视线掠过她的身形，又转眸看向了高处。
此地道门的大能修士过多，魔修才暴起一瞬，即使有他噩生府的绝学加持，也交手不过几招，眨眼被斩灭了半数，如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血雨。
剑光、雷霆、佛相、毒影……须臾间的光耀变幻刺目，佛修、剑修的本事能够一眼辨认，只是黎乘风没料到，那雷霆竟像龙族手段。
龙气和天雷都是诛邪的好手，魔修也不得不退避三舍，龙族平素都在外海，此番竟然跑到陆上来多管闲事。
道修反击的同时另有丹香席卷，黎乘风垂眼俯瞰地面。
先前偷袭，他们伤了许多道门的弟子，按计划，此处修为低微的道门弟子都可以充作血食，不但能拖延对战时间，也能借她的名义和道门结下死仇…
可丹香飘然仁善，共薄雾四起，那些受伤的道门弟子眨眼恢复伤势，数位长老从旁护持指引撤离，居然一条人命都没留下。
如此一看，他们此行的计划已经连连失利了——
没能顶着她的名义成功杀掉个把道门弟子，也无能让她和道门结下血债血仇…
只要她还没沾上道门弟子的血，局面就还可以挽回。
黑瞳冰冷阴郁，很快盯上了一处修为低微的道修弟子们，那些弟子们正惊惶地向外撤离。
他的位置还没有暴露，风杀也够快，能够顷刻将那些弟子成片斩首当场，甚至同时腰斩，毁去丹田。
身首异处，丹田毁弃，医道的大能也回天乏术，即使救回来，也全是废人…
而此等血仇，都会尽数算在她的头上，助她陨落…
撤离的弟子们忽地打了个寒颤。
暗处，黎乘风手背在身后，冷眼旁观，看他们连滚带爬跑远了，没有出手。
他收回了视线，此时道修反击，和魔修混战到一处，黎乘风眸光忽地一定，在那些现身的魔修当中，看见了不请自来的玉欢宫人。
其中之一是玉欢宫的绮南护法，估计听见了风声，也在此蛰伏。
黎乘风眼神冰冷，同为魔修，对方想在此护持少主，恐怕不会那么容易。
台上，数位万兽宗弟子还处于被控制的状态，死死抓住了暴露身份的少女，仿佛在阻止她脱身离开。
似乎还留有同门情谊，那玉欢宫的少主没法对同门下死手，可被控制的同门无知无觉、无痛无感，拼尽全力咬死了她，一时间纠缠僵持住了。
好生阴毒！
松绮南又一次施法失败，禁不住暗骂了一声。
她的傀儡换形每次只能转移一个人，少主此时遭人攀扯，人数众多，她没法将少主换到身边。
侧身躲过道修的攻击，她抬起手，意要除掉台上那些碍事的道门弟子。
可很快，她又不得不恨恨放下了手。
同为魔修，同僚们的手段和心思不难猜测。
他们控制了这么多道门弟子，无非是想让她和道门结下血仇。
哪怕少主无意杀人，可此时所有的杀孽都会算在她的头上，毕竟在道门眼里，是她玉欢宫的少主挑起的事端，甚至在道修眼里，那些缠住她的弟子都是她的人质。
她急于脱身营救少主，和几位道门长老交手缠斗，没有发现，下方地面上，还有许多没来得及撤离的道门弟子，其中，一张路人脸孔再次抬起头来。
苏信心底无比纳闷。
明明已经竖好了靶子，明明他也看见，不乏道修想要除魔，向台上的少女出手攻击，可那些攻击却在半途被高天的道修大能分神化解或隔空拦下。
眼下居然像有四方人马，他们魔修一分为二，玉欢宫不必说，来护主的，而他们噩生府和凶冥亭，则是抱着杀掉她的目的。
道修却也一分为二，部分意图杀掉玉欢宫少主，部分却频频出手阻拦。
局面就这样僵持住了。
道修拦住了道修，道修又拦住了魔修，魔修又拦住了道修…
苏信混迹人群，看得脑袋疼，上一次如此迷惘还是被黎师兄莫名其妙教训了一通。
他索性不想了，手里寒光一闪，翻出了一把匕首。
按照计划，如果她迟迟没被道修杀掉，就由伪装成道门弟子的他代为出手，坐实死局。
就在他凝眸瞄准了目标之际，一道话音忽地从侧方传来。
“可算让我逮到你了，你这阴魂不散的狐狸精！究竟想对我妻主做什么！”
檀离终于找到了这可疑的家伙，一边怒骂，一边一把抓住了这路人脸的头发。
头皮阵阵牵扯，苏信被突然拉扯得一个踉跄，无能继续瞄准。
“别碰我！”
他忍无可忍，也怒骂了一声，不得不扭身和疯子书生撕扯，只是眼神分明充满了绝望。
这任务真的太难了！

第171章
此处道修弟子众多, 道门投鼠忌器，才叫魔修猖狂, 但天光变幻，百般手段，魔修身在道门诸宗齐聚的地界，仍旧无异于送死。
眼看同伙一个接一个陨落，尚且还活着的几个魔头心道不好。
同僚身死事小，计划失败事大。
按原本的打算，他们露头牵制道修，掩护那位凶冥亭的少主行动，一切顺利的话，此时其人应该已经冒充道门弟子, 将目标刺杀了才对。
事情明显并不顺利, 领头的魔修打眼一扫。
下方人群里, 那位凶冥亭的少主似乎被道修的人缠住了，迟迟没能出手, 黎护法也没有动静。
而比武台上, 目标就要脱身，几个魔头当机立断, 改变策略, 大不了由他们送那位玉欢宫少主上路。
灵气急转，陡然调转矛头, 不再和道修纠缠，一人赫然冲向比武台，仿佛是去护主，实际掌心暗起杀招。
这魔修大声笑道，好似在和比武台上的少女说话：“少主, 你挑的这些炉鼎也不行啊，他们竟然把旁的弟子当宝贝，怎么都不来护你。”
他扬声说，眼底全是挑拨的恶意和杀意。
其人的意图很快被声声怒斥压下。
“放肆！”
“住口！”
“轮得到你说话！”
医毒谷谷主的怒骂最为响亮，压住了魔修的声音，转瞬凝雾成杀，也向比武台的方向追去。
高天，佛修念诵了一声佛号，恍惚间有经文钟声乍响，模糊了魔修有意挑拨的话声。
眨眼间，魔修和道修一齐动手，外人哪里清楚其中的弯绕。
落在外人眼里，那些魔修定是想去保护身份暴露的魔门少主，而他们道门的大能修士，定是要去取魔门少主性命。
实情恰恰相反，那些撺掇挑事的魔修才是去杀她，道门大能则是赶去护她。
数道气息逼近，栗音终于甩开了身边攀扯的同门。
几个神智受控的万兽宗弟子不要命了似的，不知逃命，被甩开后又打挺起身，伸长了手要抓住她，甚至抽出了武器，同她刀剑相向。
栗音无意伤害同门，甩出了数张符箓，将他们定身当场。
察觉魔修杀意袭来，她又给昔日同门补了一道防御护身的符箓，不能让他们因她而死，不然可就说不清了。
她才安置好同门弟子，魔修的杀招先至，慈渊谷主的术法紧随其后。
暗器的冷芒映入瞳孔，少女堪堪拿出符箓抵挡，下一瞬，暗器和紫雾却都捞了个空。
暗器穿透了一只傀儡的心口，紫雾的反应快上一重，及时收住。
慈渊谷主侧目看去，远处，少女和傀儡交换了位置，被人施法救走，站在一魔修身边。
那人似是玉欢宫的女修，并没有敌意。
松绮南终于找到机会，成功施法把少主换到了身边。
须臾，她便察觉场上的无数视线，明里暗里，或敌或友，纷纷投到了她身际。
当下局势一变，各方暗地里的盘算也一滞。
看见那些声名在外的道门大能，玉欢护法霎时间眸光闪烁，那些男人们的表情不可谓不精彩。
“少主收获颇丰。”松绮南笑着挡下几招几式的攻击，还有闲心低声道。
栗音记得她，见是自己人，可算寻得时机，得空整理眼前的情况。
她摸了摸眉心，红光已经散去了，没留下痕迹，她的伪装则在那道命令之下自行解除。
“这就是魔尊印？魔尊印旁人也能用？我还以为只有魔尊能用。”栗音不无郁闷说。
“有魔尊准许即可，我也没想到他们下了血本…”没空多说魔尊印的事情，道修包围过来，松绮南眼神微动，试图找到突破口，带少主脱身。
真是流年不利，目标被人救走，此行的目的似乎就要落空，方才动手的魔修龇牙笑了笑，当即改换口风。
“少主，玩得畅快吗？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杀个痛快…”
他才道一句，立时被玉欢宫人出言呵住。
“她是我们玉欢宫的少主，别乱喊，你们噩生府想杀人，何必顶着我宗的名头行事！杀孽到底是你们犯的，休要泼到我等头上！”
噩生府人咧嘴一笑：“大家同为魔域中人，分得那么清楚做什么？我们可是一伙的！”
“是你们敢做不敢当！”玉欢宫人骂了一声。
关系难以撇清，在道修眼里，他们的确都是一伙的。
云端，不知哪位道门长老出言呵斥：“魔域三宗一起出面，好大的阵仗，在这儿装模作样给谁看？”
“竟敢冒充道门弟子在我会武上生事，你们今天谁都别想走！”
灵气和威压荡涤，霎时间再度战到一处。
弟子撤离得差不多了，他们一众长老可算能放开手脚，尤其，那什么玉欢宫的少主，也和他们道门弟子离远了。
哪怕其人并没拿身边的弟子充当人质，反而自行离开，离开前还给那些弟子们扔了几道护体的符箓…
仔细想来便知事有古怪，但奈何局势不容细想。
玉欢宫少主有意冒充道门弟子，在会武上先大出风头，后暴露真身，无疑是对道门的挑衅。
流光裹挟杀意从四面八方杀向玉欢宫少主，甚至还可能掺杂着魔修的暗害。
诸宗除魔的道法未及眼前，松绮南就已觉吃力，一连抛出了数个傀儡，试图前挡杀招，还要后防阴招。
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玉欢宫来的其他人也难以支援。
栗音这下不敢掉以轻心，游戏面板和道具备好。
在她确定使用之前，忽而有另外多道法术飞掠而来，和诸宗除魔的道法撞到一处，两相碰撞，尽数挡下，顷刻风云激荡，剧烈的气流骤然向外腾升而去，灵力波动冲撞得人睁不开眼睛。
待到烟云散去，道修满目惊愕。
先前混战时，就有人注意到，袭向那少女的攻击始终被某些大能出手阻挡，她才一直安全无虞，没想到不是眼花。
某些大能还都是他们道门声名在外的修士。
“诸位这是何意？”一长老语气不解，“为何三番两次阻拦？”
他看向一侧，旁人也看过去，认出丹鼎宗的符长老、藏剑山的云谏剑尊、医毒谷谷主、佛门佛莲转世…
最让人震惊的，莫过于青玄宗的沈长老，他刚刚居然也出手阻拦了。
其人神情冰冷，却一改脾性和魔修的仇怨，分明救下了一个魔修。
这一行出手之人的修为地位皆不俗，大能做事，该有大能的考量。
以是道门其他人惊疑不定，却收手按捺不动，等他们开口，等他们给出合理的解释。
忽而，有人注意到了一件事，在这一行出手的男人们当中，有位蓝衣长老站在后方。
如果没记错，那位蓝衣长老是万兽宗的长老，而且…还是那位玉欢宫少主的“师父”。
心思灵动的人顷刻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那位万兽宗的摇光长老，有过“师徒乱/伦”的传闻。
骤然间，氛围微变，探寻的目光扫过蓝衣长老，又联想到魔修方才说过的话，很快反应过来，开始在这一行男人们之间犹疑不定。
那玉欢宫的少主潜伏道门，是找炉鼎来的！
此事太过荒谬，以至于一些人还未确定，便开始自行否认。
这么多道门的大能，怎么可能都是她的炉鼎！
惊疑不定的视线又看向了远处的少女。
那少女似是心虚，也可能虚弱，躲在了自家护法身后，并不露面。
一时间安静异常，诡异的死寂没持续太久，下方，还在被疯子纠缠的路人脸咬牙下了狠手。
只听一声巨响，烟雾炸开，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浓浓隔绝视线的烟气升起，眨眼弥漫成了一场大雾。
“不好，魔修想逃！”不知谁喊了一声，灵光四起，施法驱散隔绝气息的特殊烟雾。
“凶冥亭手段，小心刺杀！”又有人提醒道。
栗音本还在考虑怎么处理这么多炉鼎，毕竟她眼下身份敏感，需要仔细斟酌态度，一个不好就和道门结仇。
谁知烟雾升起得太快，眨眼到了眼前，不仅于此，寡白的烟气着实古怪，她身边明明站着玉欢宫的护法，在烟气里却完全不见其人身影，再一定神，周遭的声音也全然消弭，一片死寂。
直觉不好，她迅速把防身的法宝和符箓全都用上，宝光闪烁的刹那，一点冷光刺破烟气，突袭而出，直刺向她的后心。
暗杀绝学，苏信连杀意也没有暴露，他一介渡劫期的杀手，速度也比刚突破小道君修为的目标快得多。
锋锐的刀尖寸寸刺破她那些护体的法宝，少女才发觉袭击，欲转身抵御杀机。
她的反应落在苏信眼中，无疑太慢了，眼见就要得手，数道玉色光芒从斜刺里杀出。
只听一声脆响，伴随着灵气动荡，烟雾散去。
道修和魔修纷纷循声看过去，没见到那玉欢宫的少主横死当场，却见数条玉色枝节和魔修缠斗到了一处。
当中一条玉色枝节赫然卷住了玉欢宫的少主，没有就地绞杀，而是将其带到了主人身边。
沈庭桉和魔修对阵数百年，太清楚魔修手段，出手比旁人快了一瞬，先别人一步，救下了她。
大能斗法，栗音没敢妄动，就且被沈长老的枝节圈住，没有反抗。
看起来好像玉欢宫少主被抓，死到临头，噩生府人按捺下心头激动，紧紧盯住道门长老，指望他动手处决她。
多方瞩目之下，却听沈长老冷哼了一声，迟迟不见血，不动手，也不给她松绑。
那死到临头的玉欢宫少主却先有动作，少女抬眼，对上了沈长老冷郁的黑眸。
栗音理清楚了，她想到脱身的办法了。
她抬起手，伸向了面前长身玉立的男人，好似在寻求保护，想要环住他的脖颈。
黑眸仍旧淬冷，似墨玉凝寒，冷冷注视着她，可玉色的枝节分明缓缓松开了力道，没再捆着她。
重获自由，那玉欢少主竟没有遁逃，而是留在他身边，伸出去的手似想要抱他那般。
“沈长老…”
众人只听，那少女低低唤了一声，可他们臆想中的情景却没有发生，因为下一秒，她伸出去的手猛然扣住了男人的脖颈。
“借我一用。”栗音轻声道，掌下扣住了男人的喉咙，察觉他喉头滑动，溢出了一声闷哼。
局势扭转，震惊四下，众人只见，她反手挟持了一位道门长老。
随即不过一息的功夫，那位长身玉立的贵公子竟然踉跄倒地，失态又失势。
栗音直接催动了采补功法，掌下浓粉色调开始凝结在男人的颈侧。
与此同时，那张平素冷艳的面容也肉眼可见，当众产生了些许变化，弥泛起了一抹薄糜的韫色。
混账…
沈庭桉暗骂了一句，察觉她在做什么，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攥紧了，却没有扯开。
他半跪在地上，骤然的冲击影响了许多，不如说幸好此时半跪，衣琚扯落，才没让人看出端倪。
似乎察觉他不大好受，少女由后靠住了他，一只手仍旧紧紧扣在他脖颈。
在场的人声全数陷入寂静，察觉四面八方的注视，沈庭桉转瞬洞悉了她的意图，唇角紧抿，面色不善。
竟敢拿他立威镇场，当众采补他…
混账。
他胸口起伏了数下，貌似被触怒了，可很快，又一次出乎众人的意料，沈长老似乎真的被个出窍期的小魔君劫持了。
沈庭桉缓缓闭上了眼睛，好似无力抵抗脱身。

第172章
堂堂道门长老被魔门少主出手挟制, 方才还混乱的场面当即被镇住了，尤其沈长老积威已久, 对道修一众的冲击力更甚一重，连魔修也不曾料到这般走向。
在一片震惊的注目中，玉色枝节一颤过后，退守主人身边。
那一袭凝夜紫色的身影被少女挟持在身前，作为人质。
沈姓长老世家出身，向来秉持身份，不曾当众失态过，因其人身份地位，也无人敢长久直视、仔细端详他的皮相。
直到眼下此时，美人阖眸, 面容似乎愠怒, 可眼尾薄红却愈显姿容不俗, 恍惚让人看错，以为是羞是恼, 而非怒容。
忆及其人威望, 惊得些许目光不敢唐突，堪堪移开视线, 却又见那魔门少主的手, 充满了亵玩之意，扣在男人颈侧的拇指缓缓摩挲了下。
众人的目光便循着那只胆大包天的手, 看向她。
栗音挑唇一笑，敌众我寡，明明大难临头，她语气倒轻松：“三宗聚首，好生热闹, 都是来给我道喜的吗。”
清亮的话音飘然越过众人，黑眸匀匀环视，不紧不慢，掠过魔修道修，倏地一定。
她的视线不做掩饰，道修又循着方向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人群中的蓝衣长老。
万兽宗的摇光长老忽地上前了半步，长袖微微一晃，衬得身形几分踉跄。
几乎立时，传言再度浮上人心，在场有所耳闻的道修心思浮动，视线或明或暗。
定睛一看，只见摇光长老面容有些苍白，分明大受打击！
在旁人注目中，男人面上血色尽褪，唇角紧抿，微微扯动，迟迟没有开口，似乎遭逢欺骗和噩耗，不知该说什么。
看来传言是真的，而且这位摇光长老好像不知徒弟的伪装，不然怎么如此作态……
道修自觉弄懂了情况，看了看摇光长老，又看向魔门少主。
师徒是做不成了，面对貌似虚弱无助的师父，少女面上笑容依旧，甚至更灿烂了些。
见她态度，暗中不乏感慨或愤愤，这玉欢宫的少主好生顽劣！
栗音迎着旁人的注视，说道：“师父，原谅徒儿不孝，有事瞒着你……”
黑眸清澈明亮，乍看有些诚恳，身为徒弟向师父认错，无外乎这个态度，可她接着又说道。
“师父为了助我修炼，一直殚精竭虑，待我此次脱身，改日一定回来好好孝敬您。”
她轻笑了一声，好端端的话声，落到耳朵里却总觉得话里有话，对立的道修长辈里，些许个老前辈气得脸红，不知谁骂了句“轻浮”。
对魔修而言实则夸奖，只听少女又发出声极轻的调笑，被她调弄的摇光长老则看起来更加摇摇欲坠。
男人仿佛无力面对现实，难以接受欢好的徒弟竟然是魔修假扮。
同他站在一起的其他男人里，有人冷哼了一声。
不知情的人看来，这冷哼估计是对师徒不伦的嫌恶，也可能是对魔修的敌意。
实际上，却是男人们冷眼旁观摇光长老的作态，暗骂了句真会装。
如此一来，身为师父，摇光珩险险洗清了包庇魔修的嫌疑。
这等场面，修士不好公开议论，但暗地里的传音早已经忙不过来，有人不小心惊讶出声。
“竟然是真的……”发现把话说出了口，其人顿觉尴尬，捂唇轻咳了一声。
【这些日子常见这位摇光长老和那些大能坐在一起，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那些大能估计也没想到……】
传音继续，毕竟方才那些大能里传出一声冷哼。
却有人提醒说：【我怎么记得，先前他们闹出过一场争执，据说是因为女修，当时他们青玄的首席也在……】
这下子，探寻和深意的目光又打量向一侧的其他男人们。
道修传音，魔修也在传音调整对策。
不过既然撞见道门丑事，噩生府人怎会错过，一心二用，口无遮拦道：“看看，道门的师父就是爱护徒弟，都爱护到床上去了，啧啧，看我们少主小魔君的修为，师父出力不少啊……”
他还未说完，灵气一击向他的面门，动手的人居然是玉欢宫的少主。
栗音冷声道：“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你家主子呢。”
修为差距，她那一击伤不了渡劫期的魔头，被其挡下，但羞辱的意味更重，摆明了要掌他的嘴，魔修顿时恼怒。
他怒而还手，掺杂着些隐晦的杀意，直到此时也没有放下任务，还想杀了她。
攻击半途被数道灵光挡住，灵光破灭了他的攻击后威势不减，直冲他杀去，大乘共渡劫期道修的杀招，险些把他斩灭当场，残躯一具，即使有血食在侧，也难以补全，被同伙救下。
玉欢宫少主并不为其出面，冷眼看着，转眸招呼起一人的名姓：“黎乘风，何不出来露面，藏着不敢见人吗？”
周遭没有动静，和魔修打过交道的长老直觉名姓耳熟，忆起是噩生府的护法。
只见玉欢宫少主微微笑道：“不怕诸位笑话，调/教不利，家中小侍善妒，今日说不准是他故意闹事，让大家见笑了。”
小侍谓谁，当然是她连名带姓直呼的人。
此言在噩生府人听来简直笑话，纯属污蔑。
黎护法什么性子，他们还不清楚吗，哪可能成她话里善妒的小侍。
她说了许多话，苏信没有在意，只记得计划重要，手心聚灵，杀意暗涌，紧紧盯着远处的少女，还想再次动手。
杀招即将甩出的瞬间，一道风灵讯拦住了他。
【现在再动手已经没用了。】黎乘风声色冰冷。
抬眼看去，她的那些情夫们俯瞰下方，早就锁定了他们的动作，再有一招一式，都会被那些大能们出手挡下。
黎乘风一直藏于暗处，看得分明，哪些人出手护她，哪些人就是她的情夫。
难怪不跟她走，原是有底气，他们魔域出动再多的人手，也抵不过将近十数大能，当中足有五位气息大乘。
竟然给她找了这么多的炉鼎，还死心塌地地护着她！
苏信虽不解，仍旧收了手，黎乘风多言解释了一句：【至少明面上，她还是我们魔域的人。】
局面如此，再想杀她已经不现实，不如想想怎么脱身，逃离此处。
众人只见，玉欢少主话音落下，安静不过数息，一袭海青衣影现身踏出，男人面容冰冷，神情难看。
噩生府护法露面，瞥见是熟面孔，数人眼神微动。
鸿影浅曈深凝，认出他就是对青昳下手的魔修。
一侧，箫亭鹤也眼瞳一定，忽而轻轻抚摸了下身侧的香囊。
原来如此，难怪之前交手，这魔君那么在意他的香囊，敌意大得很。
结仇结怨在前，黎乘风甫一露面，顿觉几道不加掩饰的杀意。
被挟持的沈长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森冷，也看向他，明明面上好似无力抵抗采补，可玉色枝节暗暗颤动，似乎蓄势待发。
气息波动，氛围绷紧，一触即发的刹那，噩生府的黎护法冷着脸，微微抬了抬手。
他没动手，那只微抬的手已经取下遮挡，手背附着一抹浓粉的色彩，是一枚花印。
是谁留下的印记不言而喻，他是谁的人，看得懂的人自然能看懂。
无人动手，只是某些人之间的气氛更加冷凝。
黎乘风一扯嘴角，冷哼了一声，转眸看向她。
“你玩够了吗？”他语气冰寒冷硬，黑瞳森森，又看向她手里挟持的道门长老，满是嫌恶。
沈庭桉身形未动，冷眼无视。
栗音则看了他一眼，毫无松手放人的意思，并不听这“小侍”的话。
因为当众，她有所收敛，除了刚开始采补下了狠手，这会儿放慢了采补的速度，花印凝结缓慢，对男人的刺激也不会太过强烈。
“把人放下，我们该回魔域去了。”黎乘风盯着她，冷声字字说道，看她眸光闪烁的样子，估计还在想怎么用小侍当话头羞辱他。
栗音尚未开口，道修有人出言打断。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一句怒斥之后，道魔再度交手。
大能一打起来天光变幻，修为低一点都要被灵气对撞的余威震晕过去，栗音尚且能站得住脚。
个中思量，意识到她身份古怪，这一次的攻势没再对准她。
再者，她把沈长老挟持在手，其实是对她自己的一种保护，有不善的攻击袭来，玉色枝节直接拦下。
混战当前，道门是待不住了，栗音低声道：“还望沈长老掩护我离开…”
沈庭桉并不应声。
栗音指腹压重他的脖颈，听见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哼。
沈庭桉扯唇冷声：“采补了我，还想走？”
栗音微微顿了下，陡然加重了采补的力道和刺激，令他身形一颤。
男人只得愈发半跪，扯落起衣琚挡住变化。
“沈长老还是别说话了。”她小声道，又顺手摸了摸男人的脖颈，玉白温热，起伏缓动的喉头一直抵着她的掌心。
她想要抓着他往外撤离，却被数道灵风吹了回来，有人不想她离开，玉欢宫人也陷入缠斗，无能顾忌左右。
这样的结果栗音也有所预料，道修的前任们不会伤她，却也不一定放任她回魔域，想从这里脱身，估计只得和魔修一道逃出去。
她想到这里，抬眼竭力看清战局，却见大片鲜血当空泼洒，残躯转瞬化作飞灰齑粉，之前那个屡次出言不逊的魔修就在她眼前消失在灵光中。
魔修折损一员，劣势更加明显。
高天云端，看见仇怨，羽族老祖此时才下场对魔修出手，火云灼灼，似凤翼展，风吹不散，反而风流也被灼烧得卷起赤红。
因为修为差了一个境界，纵使噩生府的黎护法有风灵根得天独厚的加持，也难以吹散火云轰然的俯冲，整片天色都被燃得赤红如血，看得人眼疼。
黎乘风旧伤未好，对上数位大能，多亏血玉在侧，时刻不停修补他的身躯和伤口，才没当场陨落，还能借着风灵根的速度周旋支撑。
栗音看他身形变幻，旋即不过眨眼的功夫，不知谁一击中他心口，堪堪擦过心脏，鲜血淋漓，转瞬蒸发在耀眼的赤红灵光里。
竟然没直取他的性命。
栗音发觉自己松了一口气，双子共感，虽然黎乘风脾性坏了些，也别有风味。
因为是她的人，后宅内斗下手自有分寸，但旁的道修就没了这等顾虑，出手就是杀招死穴。
又大片血腥绽开，风灵的速度肉眼可见，慢了一瞬，分明不支。
有望将其斩于此地，道修士气更上一重，无数手段不再留手，都想取他项上人头。
灵光倾泻，压住风灵，血肉寸寸消弭。
看在他给过她通风报信、还有用的份上，栗音手指微动，不等她决定动手捞他一把，一道黑芒快如虚影，横掠长空。
再定睛一看，被围攻的噩生府人已然不见踪影，被那道黑芒救走了。
拦截黑影未果，大能反应极快，顷刻追击而上。
栗音修为低，眼力有限，看得眼花缭乱，等寻到黑影去处时，那道黑影已经卷着重伤不支的魔修，汇入了一处漆黑的浓雾。
她才找准位置，来人已经救下同僚，并接了在场大能一招。
气流翻涌，灵韵和魔气缭绕撕扯，震荡和巨响间，栗音隐约捕捉到了嘶嘶阵阵的动静，从那黑雾里传出。
那声音好似某种动物的鸣叫，密密织织，透着一股诡谲的寒意。
栗音眼神又一顿，恍惚看见了一条粗.壮的蛇尾在烟气中甩过，须臾迷乱的气流散去，她果然没看错。
庞然的蛇身盘踞游弋，密密织织的嘶鸣声来自于盘踞在蛇身附近的魔气，条条道道游蹿在半空，黑雾实为蛇潮，蛇潮凝成黑雾。
顺着那条极长的蛇尾，栗音视线上移，猛然对上了一双深红的竖瞳。
竖瞳里倒映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半人半蛇的怪物竖起着人身，微微侧目，唇边，纤细猩红的蛇信子翕动了一瞬，捕捉到了她的气味。
即使时隔数百年时光，他仍旧瞬间嗅见辨认而出。
蛇身陡然不动，人身也静立。
在她的气味中，和很多年前一样，还混着另一个人阴魂不散的气息。
凝红的竖瞳又陡然一动，对上了一双漆黑阴郁的眼睛。
沈庭桉眼底全是疏冷戾意，玉色枝节一改不久前的蛰伏和无力，骤生荆棘，直冲半妖而去。
互相斗了数百年，他们对彼此的手段太熟悉了，一小群黑雾迅疾撞上玉枝节迎战。
红曈则再次望向她，蛇信又翕动了一瞬，蛇尾缓缓摆动了一下。
岁聿本是来支援同僚，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半人半蛇的怪物一动不动，凝望着她。
是她，他的小姐，他的主人。
是她。

第173章
支援赶到, 数位魔君露面，掩护同僚撤退, 方才久战力竭的魔修寻得机会，四散而逃，玉欢宫人也意图掩护少主离开。
道修当然不会放任他们撤离，交手阻拦，或当场击杀。
跟随护法，栗音才踏出半步，灵光立时向她所在的位置倾泻而出，阻断去路。
她还没把沈长老放下，受她“挟制”的沈长老紧紧凝视了眼半妖动向，神情冷寂不善。
附近的玉色枝节忽而静静攀缠上她的腰间, 沈庭桉眼瞳又一动, 目光冰冷, 扫了眼前来接应她的玉欢宫人。
捆束之际，枝节横亘四周, 生生将她这个少主和玉欢宫人隔开了。
道门的前任们不欲让她回魔域去, 栗音心知肚明，但松绮南不知其中纠葛, 见状极力击退阻拦的灵光, 想要带少主离开。
她的举动几乎立刻招来了攻击，栗音眼疾手快, 勉力替她挡了一下，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要走。
那些停留在她身边的注视有瞬间凝滞。
她要走，强行留下她也不是不可以。
但再把她留下，身份已经暴露，怎么处理她是一个问题, 还有她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有心人能看出端倪，但诸宗需要理由…
极短的时间里，不知上方的大能们都做出了哪些争论和结论，栗音只觉身边的灵力一轻，那些滞重的灵压隐隐撤去了一瞬。
也就在这时，另一道气息寻机潜到了她身边。
黑雾铺天盖地，笼罩地野白日，所到之处混淆视线、隔绝气息，好让同僚撤离。
栗音也被黑雾吞没，耳边响起一声嘶鸣，似有蛇信侧过脸颊，有人抵到了她身后，似乎在反复确认着什么。
她装作不知身后的人是谁，感受到那细细长长的信子很快收回，嘶鸣也一停，取而代之响起有些阴柔的声色，和记忆里的声音有点熟悉。
“少主？”他轻声问，不等她答，蛇尾已经将其圈住。
岁聿此番得令，来接应这些起事的同僚，玉欢宫主同他说过，她们玉欢宫的少主也在这里。
原来她是玉欢宫的少主。
红曈一移，看向她身前，她还抓着沈长老，没松手。
三人此时都在雾里，黑雾迅速撤离，数息百里，玉色枝节早和雾中的蛇影扭打在了一处。
“沈长老贵人多事，就不和我们一道了吧。”阴柔的声色像劝谏。
灵活的蛇尾一动，尾巴尖比蛇身细长得多，抬起来圈住了少女的手腕，微微拉扯，催促她把碍事多余的男人丢掉。
蛇尾触感冰冷，栗音突然受冻，手腕诚实地颤了一下。
她虽然扮作转世，佯装不知前世，但根据传闻，也能猜到，蛇血半妖即是传闻里，沈长老妻子的私奔对象，也就是她前世的私奔对象。
她还没有开口，身前，男人冷冷斥了一声，细听则像是震怒。
“休想！”
玉枝节连系着主人的心境，此时近乎暴起。
当年旧事，仿佛在眼前重演，她又要和半妖贱种私奔。
灵气爆发的瞬间，栗音及时安抚，指腹轻轻摩挲起男人的颈侧，让他靠在她的身上。
她轻笑了一声：“劳烦沈长老送我一程。”
她没打算在这里丢掉他，打算把他继续带着，作为人质。
暴动的灵气骤然一停，她手下的花印刚好落成，男人的身体一阵极其隐晦的轻颤，似乎有灵气隐隐散溢出来。
【解锁新炉鼎：沈庭桉】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这等情景对家世教养极好的世家公子而言，属实荒谬。
尤其在血脉低贱的贱种面前失态，沈庭桉一度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了数下，克制着心绪和其他。
他依然半跪在地，尚且站不起来。
少女由后抵靠在他的背脊，温热的手指似乎想要安抚他，却卡在他的下颚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早弄乱了他齐整交叠的衣襟。
层层衣领扯乱扯开之后，险险露出了玉白的肤色，现在玉色里多了一抹浓粉的艳色，即使把衣领重新捋平，也难以全部遮挡住。
猩红竖瞳瞥见了花印，同为魔修，岁聿清楚玉欢宫的手段。
蛇尾细长的尾巴尖小幅度地甩了一下，没松开她的手腕，就这么缠住一拉一扯，看着她用那只手，缓缓安抚着碍眼的家伙。
骨龄太过年轻…
是转世？
岁聿缓缓吐了下信子。
旋即，没再催促她把人丢掉，而是拿出了一条捆灵索。
人质都是这么处理的，岂有让主子一直亲手挟制人质的道理。
“沈长老，得罪了。”他作势就要把人一捆。
才安静了一会儿的玉枝节再度暴起，顿生荆棘。
“滚！”
这两位仿佛随时都能打起来，栗音接过捆灵索。
她来动手捆束人质，暴起的玉枝节骤然收了荆棘利刺，蛰伏而下。
在沈姓长老冰冷的神情里，她成功用捆灵索在人质身上绕了一圈。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放沈长老回去。”栗音道。
四周的黑雾慢慢散开，凝聚在脚下，继续载着三人向前方飞掠，周围道修的踪迹消失不见，混战的动静也趋于平静。
岁聿向后方看了一眼，蛇信翕动：“已经甩掉了。”
他又看向前方，高天悬着一道光幕，下方越过了一道荒芜狭长的空地，穿过了道魔两界的分割线。
“前面就是魔域的地界。”岁聿转眸看向她，注意到她在张望，简言介绍，“此地偏僻，并无人烟。”
玉欢宫的少主藏得紧，他也是不久前才得知，玉欢宫有了少主，难怪没发现她，她可能一直在道门活动。
蛇尾还缠在她的手腕上，仿佛怕把这位身份金贵的少主弄丢了。
栗音踩着他的黑雾，没说什么，只好奇打量着下方魔域的光景。
可平原荒芜，也没什么好看的，她缓缓收回了视线，最终还是看向了手腕，漆黑的蛇尾巴尖在她的视线里轻轻一甩。
“少主知道我是谁吗？”
阴柔的话音打破短暂的沉默，轻声问道，竖瞳注视着她。
男人黑发并未束起，披散在身后和脸侧，垂落的长直黑发无端显服帖温驯，衬托得肤色愈发冷白，两相结合，透出了一股阴冷，竖瞳猩红，刺破黑白二色。
偏生五官细看其实美艳，黑白淡极也生艳，衣摆下蜿蜒出粗壮的蛇尾，蛇鳞漆黑，偶有暗芒烁烁流转，蛇身非人，混在一起，成就了一种蛊人的奇诡艳丽。
存档里，他好像不是这样的，栗音回忆。
他是世家小姐看中的奴隶，因为混血，自小体征半人半蛇，不大会说人话，有些寡言，行为举止也谈不上礼仪教养，被世家小姐慢慢驯养，才有了些端正的人形。
有了人形之后，他大多时候收着蛇尾，不曾像眼下这样，以半人半蛇的模样在人前往来行事。
而且蛇身好像还长大了许多，说话做事也比存档里有条理，变化太大，栗音始终没敢仔细看他，只在他露面时，对视、直视了他一眼。
他那条粗壮的蛇身在周围绕了一圈，已经把她圈在了里面。
方才从他手里接过捆灵索时，她还看见他骨白的指节上附着一道漆黑的蛇形刺青。
存档里，奴隶面颊刺青，而眼前，他摆脱奴隶的身份后，脸边的刺青不再，面容冷白似一片无暇的骨瓷。
她听见他嘶嘶叫了一声。
少女想了想，抬起头来，看见那双红曈和形状尖锐的瞳仁：“有所耳闻。”
她没去过魔域，有所耳闻的内容只能是道门地界上的私奔传言。
半人半蛇的阴柔美人轻轻笑了一声，轻得似一声蛇类的嘶鸣，缓缓道：“那你岂不是又和我私奔了。”
听见他在和她说话，沈庭桉睁开眼睛，唇角扯动了下，没当着她的面骂出声。
贱种。
栗音答：“哪里，这不是还有沈长老在吗。”
她扯了扯手腕，示意松开，冰冷的蛇尾慢慢松开了，她向沈长老的方向靠了靠，离蛇尾远了点。
季小道君同她说过当年的事情，栗音还记得，她疑似找到了名声扫地的原因。
看见她的远离和靠近，蛇信子又一翕动，红曈一动不动。
沈庭桉扯唇看了他一眼，似是冷嘲。
岁聿缓缓收回视线，没再开口说话。
三人间的氛围一下子安静无比，片刻，前方出现了一艘灵舟，黑雾带着人上了船。
雾气散去，少女携着人质落地。
先一步脱身的黎护法早在甲板上，看见她带回来的人，黎乘风脸色难看。
那人质虽被捆灵索绑了一道，但气度依旧，面容疏冷淡漠，依然世家公子的姿态，只是身前衣襟几分凌乱，脖颈间一枚花印显眼又刺目。
“把他带回来做什么，在外面玩玩还不够，还打算把人带到家里去？”黎乘风讥讽道。
“这是我的人质。”栗音冷脸，无意和他多说，径直带着她的人质越过了他。
落后了半步的蛇血又吐信子，岁聿直觉这位黎护法的态度不大对劲。
虽说身为同僚，不久前才出手掩护了他撤离，但魔修之间其实从来不讲究什么同僚情谊，只是任务罢了。
竖瞳看了他一眼，便跟上少女，一边给她安排了一间静室休息。
“既为人质，有人质该呆的地方。”岁聿提醒道。
他一开口，沈长老盘踞在侧的玉枝节就一动。
“那人质就没有意义了。”栗音及时打断，微笑说道，牵着捆灵索的一端，把男人往她身边扯了扯，玉枝节在她身边格外安分。
她现在是转世，没有前世的记忆，没有关于沈长老的记忆，也没有关于他这个半妖的记忆。
蛇尾拍打了下地面。
沈庭桉冷笑，她是转世，谁也不认，还想和她私奔，可笑。
少女好似不明白他们的想法，对道门长老的羞辱还没做全，她把人质带进了房间。
房门闭合，留下两个男人站在外面。
岁聿看了眼关上的门，又转眸看向噩生府的人。
黎乘风也同样，收回视线，和这位城主对视了一眼。
左右也就那些心思，任谁也看得出来。
黎乘风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半人半蛇的男人立身未动，守在了门外，蛇尾无声甩动着。

第174章
房间里, 捆灵索绑到了男人的手腕上，栗音没把他的手反绑。
见他神情始终疏冷, 少女好似故意，将他的手捆束在前，而她自己则坐在他身上，那遭到捆束的手只得将凌辱于他的人环住了，姿态被迫亲昵。
三番几次羞辱，道门长老眼神冰冷，漆黑的眼瞳凝望着她的动作，并不给予回应，同样也没做出反抗。
她的手指轻快，像在拆解一件新的华美的礼物, 世家公子缀着美玉的腰封须臾缓缓滑落在地上, 玉器碰撞间发出了些细微而又清脆的声音。
不一会儿, 她突然一顿，发现了濡湿的痕迹, 轻轻笑了一声。
“沈长老, 衣服湿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怪我招待不仔细…”她低声道。
沈庭桉闭上了眼睛, 嘴角微抿, 一语不发，眉间似凝着一抹寒霜, 只是眼尾却流泄出了一点极淡的韫色。
她放轻了语气，貌似贴心：“湿衣服穿着也难受，我这就帮沈长老脱掉…”
她举止愈发过分了些，男人这才睁开眼，压低了眉眼, 冷声道：“少装模做样。”
随他话音，灵气暴动，玉枝节猛然横生而出，好似被迫深险前的挣扎和抗拒，那些枝节在室内向各个方向横生而去，猛然撞上了墙壁和窗牖，还有本闭合的门扉。
灵气冲撞上落锁的符文，大能修士的灵压下，简单的符文闪烁了数下，下一刻，落锁被破，交错的玉枝节抵开了门缝。
透过门缝，玉色枝节错落，交错间留下了供视线穿行的小径，门边静立的人身形微动，红曈向里看去。
室内，塌前垂落的一道轻薄的帷幔，也被枝节挑开了一角，那一角不偏不倚，落进了岁聿的眼底，让他看见。
少女抚摸着男人颈侧的印记，很快俯首，啄了一下，轻声说道：“沈长老，记得好好保管…”
她一定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话音含着笑意，毕竟道门长老此后哪怕穿好衣服，也没法将那枚印记完全遮住。
所有人都会看见她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看见她一个魔修凌辱了道门长老的成就。
而那被凌辱的男人溢出了一声闷哼，疏冷凝霜共着薄糜的绯红韫色，像琼枝素雪、冰天雪地里悬天盛放的霞光。
他被捆住的手腕局限在少女背后，指节极其用力，死死抓住了她的衣物，好像就要把她从身上扯下来，却迟迟没有做出实际上的反抗，看着更像搂住她不放。
岁聿看得分明，男人微微颔首，很快坐实了搂住她的举动，埋在了她颈侧，那双点漆似的眼瞳却骤然抬起，向外瞥了一眼。
二人对视。
沈姓长老似不自禁溢出了一声极力克制的喘息，赫然挑衅无疑。
蛇血的瞳孔在刹那变得更加锐利。
透过门边的缝隙，猩红的眼瞳倒映着室内的光景，注视那两道身影交叠。
庭院里的猫儿在扑落叶，闹出了些窸簌的动静，没有吸引年轻侍卫的注意，虽为半妖奴隶，他也是小姐的侍卫，尽职尽责，守在主人门外，关注着小姐的一举一动。
房间里，少女站在那位沈姓少爷的身前，听着他的抱怨，帮忙捻起沾在他衣襟前的猫毛。
忽而，那位沈姓少爷眉眼微抬，视线穿过房门的缝隙，瞥见了站在外面的半妖奴隶。
他瞥了他一眼，也似睨了他一眼。
二人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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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生灵众多，当中不乏半途开灵智、入妖道的妖修，但在人族眼里，那些尚未开灵智、化人形的异族，和其他受人圈养的家畜也没有不同。
世家豢养、圈养了许多妖类，以供取乐，而妖类则在世家的圈养下繁衍出了一代代的奴隶，当中有些在繁衍的过程中混入了人族的血脉，于是成了半妖。
半妖那一半人族的血脉，可能来自于世家内部，以世家的风气，一些人沉溺声色享乐，偶尔会弄出私生子的丑闻。
丑闻都会被尽可能地隐藏或抹去，至于那些没能藏住的，他们声称是被取乐的妖修心思不正，蛊惑或窃取了主人的精.血，意图混淆世家的血脉和继承。
多智为妖，能够步入妖道的生灵无不聪明，怎么会看不透他们的谎话，同样也看透赤裸裸的奴役。
于是反抗和逃亡开始了，而世家奴役控制的手段也在一次次的暴动中越来越狠，最后甚至试图用所谓的道理来感化奴隶。
毕竟，他们也给了奴隶一些修炼的灵材和功法，让奴隶有机会化形来报答世家的“养育之恩”。
在某次暴动中，一个蛇血的半妖出生了，同时也被留下了，他那时还是一枚刚刚破壳的蛋，带上他明显是负担。
无论妖修道修，修士子嗣都很艰难，妖修奴隶有孕也很难得，奴隶能够得到一些赏赐和优待，同时，控制监视的手段也会有所放松。
毕竟总有人以为，一旦女修诞下子嗣，子嗣就会成为女修无法抛弃的软肋和枷锁，就能以此让她们彻底沦为奴隶。
那个妖修成功借着诞下孩子的时机逃出去了，至于被留下的子嗣，在个体的生死存亡面前，子嗣也必须让道。
刚刚破壳的半妖上为人身，下为蛇尾，蜷缩在破碎的蛋壳里，恍惚间，他听见了血亲离开前留下的一句忠告。
“记住了，这一切不是我的错，没有杀了你是仁慈也是残忍，毕竟在这里或许死了更好，但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你最好祈祷你的生父会认你…”
幼小的半妖那时还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在他睁开眼睛后，很快有人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刺青。
随着长大，他也渐渐明白了刺青和意义和他自己的身份。
他是一个身份地位低贱的奴隶。
因为血亲出逃造成的损失，加之他是个半血，圈养他的修士给他上了多道枷锁，还时常鞭打他泄愤。
起初，他的境遇其实没有这么差。
因为父不详，修士担心他的生父是某位世家的长老，也担心那位长老会认下他这个私生子，所以他刚破壳那会儿，曾得到过短暂的善待。
半人半蛇的小怪物被安置在前台，红色的瞳孔注视着往来的人们，或许他肖像其中的某一张面孔。
但那些来去的世家长老对新生的半妖视而不见，答案便很明显了。
修士在失望之余也松了一口气，因为也没有人传话给他，让他处理掉混血的杂种，那样的话他可能又损失一个奴隶。
于是蛇血的半妖就这样在修士手底下堪堪活着。
驯服一只半妖费时费力，尤其，那一半人族的血脉好像不起作用，比起人，他更像一条蛇，只会嘶嘶地鸣叫。
最让修士生气不满的是，一点点长大的半妖脾性凶狠，他鞭打教训他的时候，他竟然敢还手，简直是个难以调/教的杂种。
唯一让修士觉得好的消息，是这半妖容貌极其出众，哪怕奴印刺青在脸上，也不影响他的姿色。
修士只盼望哪一天有人看中他的长相，哪怕扔去做炉鼎也好，只要能把这赔钱货转手出去，弥补他一直以来的损失。
每一日，蛇尾蜷缩在逼仄的笼子里，示众出售，寻找主人。
笼子前人来人往，以半妖的习性，他更喜欢呆在寂静阴暗的无人之处，也总好蜷缩起身形，像道被锁在笼子里郁郁蛰伏的阴影。
但修士强迫他把脸露出来，较劲到最后只能用锁链和术法把蛇身和人身都牢牢捆着，好让他的脸正对着人群，毕竟他的容貌是唯一可取的东西。
偶尔有人被他的面容吸引，在他的笼子前驻足，也很快会被半人半蛇的诡谲吓退，比起蛇尾，他的眼睛和舌头更吓人。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竖瞳，舌头则是细细长长、分叉的蛇信子。
也有对异族特别感兴趣的，那些人则会被他凶戾难驯的兽性劝退。
在发现他连人话都不会说后，他们几乎认定他的蛇血一定胜过了人性。
修真界有一个共识，半妖要么是无法开智的牲畜，要么是天生的妖修。
很显然，根据他的表现，他属于前者，只是可惜了他的美貌。
那些对他感兴趣的人离开后，修士往往会抽出鞭子，抽打教训他泄愤。
又一日，有人在他面前驻足。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身后跟着数位随从，在一众对他感兴趣的人当中，她的年纪不大，便显得胆子很大。
半妖并非真的是没有思考的牲畜，就比如这少女站到他的面前时，他知道该怎么做。
于是他用诡谲的竖瞳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又冲她吐了吐舌头。
以往他这么做时，对他感兴趣的人都可能发出尖叫。
少女的确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但她很快又上前了一步，竟然凑近了，仔细看他。
蛇尾用力地拍打起笼子，他的力气很大，嘶嘶鸣叫，撞击囚笼，笼子上的符文受到冲击一阵阵地闪烁灵光。
难驯暴露，即使如此，他也是一条美人蛇。
少女伸手一指：“就他了。”
闻言，她身边的人露出了犹豫的表情，开口劝说她改变主意。
笼子里的半妖一看就是蛇血，对于世家而言，除了这半妖的脾性，其实还有另一件需要考虑的事情。
蛇血族类特殊，毕竟蛇妖在床笫间天赋异禀，蛇性本淫，人尽皆知，偶尔会有一些夫人买下一条蛇血奴隶当作炉鼎和情人取乐，那些夫人的名声绝对不会太好。
侍从们担心，买下一条蛇血的半妖奴隶，会影响到一位世家小姐的名声，尤其她是一位还没有婚约、没有出嫁的少女。
她们的担心在世家地界不无道理，但她们侍奉的主人却不以为意，没被她们说服。
不一会儿，半妖被她买下了。
奴契交付时，半妖才第一次听见他自己的名字。
“岁聿？”她轻声呼唤道。
笼子里躁动的蛇血停顿了一瞬。
“岁聿。”她又喊了一声。
猩红的竖瞳凝视着她，岁聿看见，她挑唇笑了出来，指了指她自己。
“栗音。”她说道。
少年望着她，数息，张开嘴巴，却只发出了两声嘶嘶的蛇鸣。

第175章
新买来的蛇血奴隶灵根天赋竟然很好, 根骨资质似乎也不错，世家查看过后, 本来对蛇血的不满稍微减轻了些，兴许好好调/教，他日修为有成，这奴隶能充作侍卫家臣，为主人家效力。
就是一直以来没人教他说话，所以黑发红曈的少男不会说话，只会嘶嘶叫唤。
岁聿被买下后，没有直接送到那少女身边，世家的奴仆也讲究礼数教养，他需要教化。
负责教化他的世家侍从们看见他, 先惊讶于小姐的眼光, 一眼挑中了条美人蛇。
“听说他的资质也不错, 不愧是小姐，一眼就相中了…”
“唉, 就是蛇血, 怕有些人要说闲话…”
面对侍从的议论，岁聿听不明白, 只警觉地注视着他们。
他的长发也有十余年不曾打理, 极长的头发散开在脑后和脸侧，垂落在脸颊边时, 衬得肤色惨白，红曈瘆人。
侍从们一边担心小姐的名声，一边冲他伸手。
他们本想把这美人胚子收拾打扮一番，主人家看着也舒服，奈何他们的手还没碰到半妖的头发, 暴起的蛇尾就重重甩了出来。
幸好侍从躲得快，才没被他打中，蛇尾拍中地面，砸出了几道小裂隙。
见他的暴戾，侍从们又开始担心蛇性难驯。
世家教训奴隶已成体系，对付这种情况有应对办法。
被关在笼子里的半妖很快被抽了一顿鞭子，以警示他刚刚甩尾的行径，可这警示并没有作用，岁聿早就习惯了鞭打。
事实上，他的人身和蛇身新旧伤痕交替。
因为鞭打不起作用，他接着被断水断食断绝灵气，施以灵压拘禁，接连不断的折腾和教训里，饶是半妖的根骨资质再怎么好，也陷入了虚弱。
迷迷糊糊中，岁聿的脑海却出现那少女。
他想起她张合的嘴巴，念出的音节，和他嘶嘶的叫声不同。
恍惚间，他耳边又响起了她的声音。
“他是我买回来的…”
“以后我来教他，你们不许插手…”
原来不是他的错觉，世家小姐来看看她新买的蛇宠，却看见了被教训得虚弱的奴隶，有些不满。
调/教奴仆竟然劳烦主子亲自出手，侍从们惶恐认错。
其实世家也有侍从刻意打压、再由主人施恩的手段，小姐想亲自调/教仆从是同样的道理，家主不置可否，由着她去了。
侍从们则担心小姐的安危，毕竟蛇血的奴隶看起来就很冷血危险。
笼子里的半妖不知何时稍微清醒，睁开了眼睛，岁聿望着那少女。
她对他笑了笑。
周遭的灵压和拘禁解除，蛇尾用力拍打敲击起笼子，他则嘶嘶叫嚷。
面对恐吓，她看着他，又笑了出来。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鞭打他，她的眸光须臾从他脸上移开，注意到他身上的伤痕，侧身吩咐了些什么。
侍从行动起来，因为半妖没有被驯服，怕他伤到小姐，他们不得不再次用上灵压和拘禁，但力道轻了许多，堪堪束缚着蛇尾和人身。
岁聿看见，那少女接过侍从递给她的东西，不是鞭子，而是一只小玉瓶。
在他的注视中，她用手指点取了玉瓶里的膏体，对着他晃了晃手指，像在做给他看，而后，她的手指落到了他的蛇尾上，慢慢抹开了那些膏体，也涂抹开了舒适的感觉。
少女给他的尾巴尖上了药，然后把药留在了他不远处的位置。
束缚再次撤去，蛇尾甩动，他的尾巴足够长，能够蜷曲到自己的面前，岁聿仔细嗅了嗅自己的尾巴尖。
细伶的尾巴尖染上了一股苦香味，而且不痛了。
他又转头看向少女的位置，和她放在不远处的玉瓶。
少女托着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岁聿想了想，蛇尾游弋过去，他拿起了玉瓶，学着少女刚刚的动作，开始给自己上药。
“岁聿…聪明…”
他听见了她吐出的音节，她又在笑，好像很高兴。
那天之后，他身上的旧伤慢慢好了，更重要的是没有增加新的伤口，因为没人再打他了。
住处也从潮湿逼仄的房间转移到了更宽敞明亮的地方，他那极长的蛇尾终于能够舒展得开，在地面上游来游去。
新的住处似乎就在少女的住处附近，她常来看他。
随着接触日益增加，没有花费太多时日，岁聿先学会了穿衣束发。
可他不会化形，半人半蛇的怪物学人的做派总归可笑，他的下身还是蛇尾，只能穿一件上衣，上衣也没法把尾巴全部遮住。
别的人会受到半妖恐吓，但少女已经能靠近他身边了，她会帮他整理衣着和头发，即使他有时候做错了，她也不会鞭打他。
她来看他时，常会带上些吃食，也可能是她吃剩下的，随手奖励给做对了事情的半妖。
她有时会摸摸他，尤其好奇尾巴，嘴里说道“好凉”、“好冰”…
音节的含义半妖一知半解，但能够感受到，她的手心像火一样热，和他的冰冷不一样。
除了穿衣束发的表面功夫，更重要的是学会口吐人言，她也在教他说话。
不止听她的话，岁聿也听侍从们说话。
可能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条蛇，所以侍从们说话不大回避他，他渐渐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
“看着真吓人，也就小姐有这耐心和胆量…”
“他长得好看是不错，但整日冷冰冰的，小姐对他这么好，一点反应都没有，蛇血果然冷血…”
岁聿吐了吐信子。
那少女改日又来了，教他说话。
“栗音。”她指着自己。
少年望着她，张开嘴巴，终于，发出了和她一样的音节。
“栗音。”
少女面露惊讶，而后是欣喜，于是岁聿又喊了一声，她给了他一枚点心作为奖励。
侍从们也震惊于他学会口吐人言的速度，他们的震惊没一会儿归于平静，因为小姐离开之后，半妖还在直呼主人的名字。
他明显不懂言行背后的含义，离礼数齐全还远着呢。
虽然小姐命令在前，侍从们不再下狠手教训他了，但一些提点和警告是必须的，每个直呼主人名字的下人都要领罚，他也不例外。
半妖被教训了一顿，侍从教他真正的称呼，他应该称呼那少女为小姐。
直到他改口，刑罚才结束。
侍从们本以为半妖知错了，谁知道，小姐再来时，冥顽不灵的半妖开口，还是直呼主人的名字，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栗音。”竖瞳凝视着她，岁聿支起蛇身，比她高出许多。
少女笑了笑，冲他招了招手，岁聿看懂了她的指示，放低了身子。
他做得没错，少女摸了摸他的脑袋，把一枚点心放到了他嘴巴边。
他张开嘴巴，熟练地吃掉了她的奖励。
实际上，他所学的内容还不够和人正常交流，多数时候，岁聿依然只会发出嘶嘶的蛇鸣，而不是开口说话。
他的化形居然比掌握交流更快一步，在少女的面前变化出双腿的那一天，他才发现自己不会行走，并腿跌倒在地。
在侍从的尖叫中，少女吃了一惊，旋即笑容依旧。
她并不害怕他的蛇形，对他的人形也给予了关注和指引，取来下衣，他穿好衣服后，她还没有离开，教他用双腿行走。
行走到一半，化形不够稳定，衣物的撕裂声中，下身又变成了蛇尾。
身形一个踉跄，他猛然支起了上身，找不见方才的腿了，蛇尾躁动地拍打着地面，却听见少女发出了一声轻笑。
蛇尾便安静下来，红曈倒影出她的面容。
“没关系…”她勾起嘴角，“你的腿很好看，尾巴也很好看…”
尾巴尖忽地颤了一下。
有一瞬间，岁聿忆起了之前听见的侍从们的话。
他的血是冷的。
可他明明能感受到身体里偶尔的燥热，或许他的血也是热的。
因为化形，他姑且有了个人样，虽然眼睛和舌头仍旧是异类，和粗/长的蛇尾相比无伤大雅。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化形稳定了，会说的话也多了，得世家安排去修炼锻体，有意把他培养成侍卫。
世家的侍卫得有一二本事，培养足有数年的时间，偶尔才得见少女一面，可能因此，他学舌的速度慢了下来，不如说他只愿意学少女说话，只愿意和少女说话。
离了她，他又成了个半人半妖的怪物，若不是主子常常指名见他，恐怕会受到许多排挤。
其实他修炼的天赋实为一绝，真正敢排挤和他动手的人不多，只或明或暗唾弃鄙夷他的血脉和半妖体征，岁聿并不在意。
因为表现出众，他成了随侍主子身侧的侍卫，侍卫和侍从也有品级差距，过去教训过他的那些侍从品级不如他，面对他变得战战兢兢起来，岁聿也不在意。
他只知道，他能够留在她身边。
少女得到消息很开心，给他安排了住处，住得更近了点，还给了他一些赏赐。
赏赐是些灵材、丹药，在旁人的艳羡中，没什么表情的半妖接过东西，红曈却有些迷惘。
岁聿看向了一旁，桌子上，摆放着少女吃剩下的点心。
对于他而言，那些才是奖励。
察觉他的视线，少女顺手把那盘点心也给了他。
“喜欢就拿去吃吧。”她说道。
半妖把主人的赏赐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拿起一枚点心，上面似乎有咬过的痕迹，蛇信子翕动了一瞬，沿着她的齿痕和气味，把赏赐认真地吃掉了。
而后，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岁聿遇到了一点麻烦。
她养了一只雪白的猫儿，猫儿是凡猫，面对一条修炼成妖的蛇类半妖，极其凶悍地拱起了背，毛发炸开，狠狠凶了陌生人一顿。
她对此有些犯愁，不得已，让他平素站岗的时候离远一点，只能站在院落门口。
庭院外，岁聿看着那只猫儿，他和它算同为兽类。
因为猫不喜欢他，所以他才只能站在庭院外，那如果让猫儿喜欢他，他就能站在庭院里了，离她更近些。
思考该如何才能让猫儿喜欢他时，一道消息陡然送至了世家小姐的院落。
“订婚…”
捕捉到陌生的字眼，他没有侧目，但听见其他侍从们议论起字眼背后的含义，岁聿怔住了。
-
另一边，沈家，沈小少爷用力砸碎了一只花瓶。
“谁要和个不认识的人订婚！栗家又是个什么东西！”他大声怒骂，想要上前收拾狼藉的仆从被他赶了出去，“滚！滚出去！”
少爷砸东西的动静叫仆人战战兢兢，但也习惯了。
刚刚送到的消息，沈家要和栗家联姻，联姻在世家间不稀奇。
修士子嗣难得，偌大的沈家也不过沈大小姐和沈小少爷两个有灵根的嫡系，栗家则只有一位嫡系血脉的小姐，据说灵根资质比不上沈小少爷的单木灵根，可联姻而已，只要不是凡人就行。
但在娇生惯养的沈小少爷眼里，和不认识的人订婚也就罢了，可那不认识的家伙听说资质一般，凭什么配得上他！

第176章
任沈小少爷再怎么抗拒, 把房间打砸得一片狼藉，也阻止不了婚约。
等他发完了火, 仆从们进门收拾，有条不紊地恢复了室内的陈设，那些被砸碎的华美的装饰物，世家多的是。
两家安排起两个孩子的会面，以赏春宴为由，美名其曰培养感情，沈家清楚自家少爷的脾气，沈小少爷被押着赴宴。
等到了宴会上，沈庭桉再也按捺不住脾气，把紧紧跟在身后的侍从全都赶走。
发了一通火, 侍从们不敢上前, 小少爷一个人呆在庭院里发脾气, 折花泄愤。
沈庭桉自己也心知肚明，他的态度左右不了婚约, 再怎么娇养得宠, 他也只能被家族左右，因此更加气闷。
少年公子刁蛮任性, 对开得正好的名贵花种全无爱惜, 伸手就折了一条下来，拿在手里当鞭子用, 狠狠抽打起花丛，像是不满这些花朵敢开在他生气的时候，花瓣枝叶顿时零落满地。
世家很少有他这等脾气的小辈，高门大户讲究礼数体面，养出来的小辈也都个顶个的讲究规矩, 像他这样生生宠出来、惯出来的到底少见。
因为沈小少爷灵根资质极好，又生得玉雪漂亮，还是男儿，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沈家家主，颇受长辈宠溺，旁人见到他都退避三舍，不骄纵才奇怪。
花枝被气愤扔在地上，沈庭桉想到，那个听都没听说过的联姻对象还不知道是圆是扁呢。
发泄了一通，他心头气闷稍微散去了些，说不准，那人听见他的名号，就该知难而退，不该在这次的宴会上露面。
其实他平素也不喜欢世家的宴会邀约，那些场面话和寒暄太虚假，人也个个都在假笑，全都是无趣的东西。
他低头冲着地上的花枝踩了两脚，也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声音。
少年公子抬起头，只见一道人影摔下来，直接砸到了他头上。
天旋地转，他看见了一双透亮的黑眸。
摔倒的闷响混杂着吃痛的闷哼，来人似乎也没料到，这偏僻的院落里居然有人，她忙不迭从他身上爬起来。
她是翻墙进来的，此事不宜声张，当然挑偏僻的地方走，好巧不巧，沈小少爷发脾气，也不宜在人前有损形象，挑了个偏僻的地方泄愤。
沈庭桉被砸得头晕眼花，当即更加生气，气血翻涌，瞬间头也更晕乎。
他听见了几声清脆的道歉，那双黑眸在他眼前晃悠，而后来搀扶他，等回过神，他已经坐在了庭院中的石凳子上。
少女半蹲在他面前，拣去了他身上沾着的花叶，力道之轻像对待一只瓷娃娃，又抬手欲帮他擦脸。
沈庭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谁准你翻墙进来的？你家主子是谁，不许用你的脏手碰我！”
他甩开她的手，说完了才注意到她的衣着，她好像不是下人，应该是哪家的小姐。
被甩开的手悬在身前，她突然一动不动，黑眸里倒映出小少爷漂亮的怒容，恍如玉雪净色，因为愠怒弥泛着一层薄红靡丽的春光。
见她仿佛被他的脾气吓到了，沈庭桉没好气地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少女仍旧直直盯着他，开口却道：“你好漂亮。”
直白的语言在世家要被批为轻浮，可那双黑眸分明清澈单纯，一看就知道，她说的是心里话。
因为她的过分直白，方才还震怒的小少爷陡然噎了一下。
随即，沈庭桉看见她不知从哪拿出了一堆油纸包裹和食盒木匣。
“砸到你是我的错，对不起，请你吃东西，别生气。”她飞快地道歉并赔礼，才夸完他一句，好像赶时间似的，忙不迭放下东西。
又有人翻墙进来，她转过身，根本不管他接不接受赔礼。
沈庭桉看过去，那是个侍卫打扮的少年，他这下确定她的身份，她绝对是哪家的小姐，竟然敢做出翻墙这种事。
他轻哼了一声，她好像没听见，又拿出一部分东西来塞给了那木讷的侍卫，和给他的那些一样，沈小少爷一眼就看出来，都是些便宜货。
沈庭桉又一转眸，瞧见那侍卫不似常人的瞳孔，还有他脸上的一道刺青，原是个低贱的半妖。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有些嫌恶地移开视线，再次看向了那少女，她竟也不嫌弃半妖低贱的出身。
她和半妖说了几句话，沈小少爷有点不耐烦了。
似乎察觉他的不高兴，少女可算转头同他说话，却只说了一句：“下次认识你，我一定上门道歉。”
她说完带着侍卫匆匆走了，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时间，沈小少爷有点生气了。
石桌上摆满她留下的东西，守在庭院外的侍从听见动静，侧目一看，见自家少爷一副即将打砸东西的神情，阴沉气闷。
沈小少爷应该是看不上那些东西，侍从们等待了片刻，见主子没有动作，于是进来收拾，打算将那些吃的喝的都带下去扔掉。
他们却会错了主人的意，被沈小少爷叫住了。
“谁让你们碰我的东西了。”他冷哼了一声，灵光一击侍从的手背，侍从只得松手认错。
小少爷面露嫌弃，对着桌子上的东西一阵挑挑拣拣：“果然都是便宜货。”
世家吃用向来讲究，哪怕她留下的点心闻起来味道不错，甜而不腻，可使用的食材太过普通，世家也是看不上的。
他没挑出个结果，有人来信，催促他快点去和联姻对象培养感情。
沈庭桉随手把东西收起，冷着一张脸，跟着侍从去见联姻对象。
他打定主意，等会儿见到那人一定冷落到底，让对方知道厉害。
到了地方，听完了长辈们的寒暄，才是他们小辈见面的时候，他的联姻对象坐在一帘薄纱帷幔后方，投影在薄纱上的姿态规矩。
沈庭桉却忽地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甜香，这味道他刚刚才嗅见过。
他一把掀开帷幔，对上一双透亮的黑眸，对方似乎被他吓了一跳，忙擦了擦嘴巴，试图掩盖刚刚偷吃了便宜点心的事情。
少女望着他，赶在他开口前，小声道：“我…再给你一份？”仿佛贿赂，让他不要声张。
沈小少爷一怔，嫌弃道：“谁要你的便宜东西。”
他视线又一动，瞥见了站在她身后的侍卫，不知怎得，觉得那低贱的半妖更加碍眼。
长辈们在不远处看着，他没说翻墙的事情，给长辈知道，可能免不了一番训斥，只随手抽出了一张锦帕扔给她。
少女接下他的帕子，矜持地擦了擦嘴角。
长辈们很满意两个孩子之间的互动，收回视线，谈话去了。
沈庭桉看见长辈们都离开了，余光却瞥见，少女嗅了嗅他的帕子，而后竟然把他的锦帕收了起来。
锦帕是他的贴身之物，岂有拿去私藏的道理。
他突然想起她先前直白的话语和清澈的眼神，还有翻墙的种种，脸颊有一瞬间像生气时一样热。
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她还敢凑过来和他说话，好像和他很熟稔似的，低声道：“你若是喜欢那些，我下次再给你带一点。”
沈庭桉转头，盯着她，见她确实没有归还帕子的意思，他故意用随意又嫌弃的语气说话：“让下人去买就是了。”
少女没被他激怒，而是嘀咕说：“自己逛街买东西到底是不一样的…”
而后，气氛陷入了安静，她居然不知道开口说些寒暄之类的话，真的在那儿赏花，时不时偷偷取些自带的点心出来吃，也吃宴会上提供的，可宴会哪里是赏花吃点心来的。
沈庭桉本来冷落的打算落空，反倒他先没忍住。
“你不说点什么吗。”小少爷冷着脸问。
“说点什么？”她不明所以，望着他的脸，突然笑了下，又说，“你真好看。”
乌浓的笑眼弯弯，没有那些华丽悬浮的辞藻，也没有弯弯绕绕的社交辞令，她说道：“看见联姻对象是你，我还挺开心的。”
可能她用的是“你”，而不是沈少爷，让沈庭桉又一个瞬间，觉得脸上像生气时一样热。
小少爷忽而哼了一声，脸边的微红便像怒气和不满：“以你的家世，遇上我当然开心…”
少女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像没听懂他话里对她家世的嫌弃。
“遇见你的确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她眼眸含笑，注视着他的眼睛，说明这不是谎话。
沈庭桉却先移开了视线，这时候，赏花宴上有人施法，卷起了一阵风，花叶飞扬，掩护着他转头看花。
可余光却还关注着她，少女突然伸出手，径直从风中摘取了一朵被吹起的小花。
她把花捻在手上看了看，沈庭桉彻底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可下一瞬，柔软的花瓣触到了他的脸颊。
她把那朵小花送给他：“之前是我不对，冲撞了你，再送你一朵花，别生气了…”
他把花接下：“地上捡的东西也好意思拿来送我？”
“是风里摘的。”她笑盈盈，又道，“放心，你哪里磕了碰了，我都会负责的。”
明明乍听很轻浮的话，偏偏她眼神清澈，说出来就变成了真诚。
“谁要你负责。”沈小少爷红着脸，像是气的.
奈何他生得漂亮，哪怕生气姿容也别有意趣，她笑盈盈地看着他，丝毫没被他的性子吓退。
赏花宴后，婚约不足以令他和她时刻待在一起，当然各回各家，至于长辈们催促，让他找理由邀请对方多多见面，也被沈小少爷当作耳边风。
以小少爷骄纵的脾性，岂有他主动的道理，当然是她来邀请他。
况且，沈庭桉还记得，她说过会上门道歉。
时间一过就是很久，她并没有来上门道歉，沈庭桉的耐心耗尽。
沈小少爷每日都能收到其他世家的宴会邀请，过往，去不去纯看他的心情，若是懒得理会那些人，他就称病拒绝。
这次不一样，虽然他的心情不好，但他还是从中挑了一封，这家同栗家走得近，她肯定收到了同样的邀请。
他倒要找她好好问问，她还说下次再给他带点东西，都带到哪里去了，他还帮她隐瞒了她翻墙的事情，她竟敢这么对他。
抱着这样的心思，沈小少爷难得赴宴，却没在宴会上看见她——
栗家那位小姐，他的联姻对象，称病，没有来。
他都没装病！
沈小少爷几乎气笑了，对侍从吩咐道：“走，去探病！”
少年公子气势汹汹：“我倒要看看，她生的什么病！”
她还说要上门道歉，还说会负责！骗人！
栗家又是怎么教的，竟然不催她来和联姻对象培养感情！

第177章
赏春宴后, 沈姓少爷上门拜访。
其人刚进门就吵吵闹闹，动静吓跑了院子里的白猫。
岁聿没有说话, 默默收起了给猫儿的零嘴。
靠着投喂，他和猫的关系好了许多，猫不再排斥他，他也能在庭院中值守了。
沈姓少爷来了，小姐出来相迎，岁聿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这是侍卫的职责，他得寸步不离地保护小姐，哪怕对方是小姐名义上的未婚夫，也不能掉以轻心。
和许多年前半人半蛇的怪物相比, 他现在不但化形, 还学会了说人话。
沈少爷和小姐说话时, 他就在旁边听着。
小姐称病没去参加宴会，沈少爷很生气, 他似乎反对婚约, 认为他的小姐身世地位和他并不相称，这样的说法岁聿并不陌生, 连旁的人有时也会说。
岁聿对此很认同, 的确不相称。
沈少爷怎么可能和她相称呢？
他虽然学会说人话了，却还不大能看懂人际往来的规矩, 觉得像旁人说的那样，沈少爷是来退婚的，可世家怎么会轻易退婚。
沈姓少爷没有退婚，不止今天没有，往后他又来拜访小姐, 仍旧不是退婚。
平时，小姐有时间会教他说话，可现在多了一个人，沈小少爷常常来拜访，小姐和他说话的时间就少了。
岁聿值守在侧，一边等待不相称的婚约解除，一边看着小姐和沈姓少爷往来，当中有许多他看不懂的地方。
他们常常在一起玩，会做别人口中出格的事情，翻墙、装病、偷跑……岁聿常听见别人说，这些都是出格的、不合礼数的。
出格、不合礼数，似乎是不好的话，岁聿一律不认同。
纵然别人有很多说法，他的小姐总有本事，成功在许多侍从的看顾下翻墙、装病、偷跑…
他当然跟小姐一起，因为没拦住小姐，有人要责罚他，也是小姐出面阻拦，小姐会和他道歉，还给他点心吃。
别人都说，不会有比小姐更好的主子了，这是岁聿唯一认同的一句话。
小姐很少与人争执，沈姓少爷却会用生气的语气和小姐说话，他的脸都气红了，小姐从来没被他触怒，只笑盈盈地看着对方，像是觉得有趣。
那样的神情让岁聿想起，他的小姐在逗弄小猫时，也是相似的姿态，笑盈盈地看着被逗弄得炸毛、嗷嗷叫唤的小白猫。
但是…
猩红的竖瞳看了一眼沈姓少爷，须臾转眸，静静低头，看脚边的猫。
白猫脾气也不好，但猫肯定比姓沈的少爷好。
正看猫时，岁聿又听见沈少爷的声音，抬眼看去，对方睨着小姐递过去的手。
她手里拿着一枚玉佩，沈小少爷嫌弃道：“哪块玉上剩下来的边角料，什么破烂都给我。”
她已经送过他许多便宜东西了，话虽如此，沈少爷轻哼了一声，还是接过东西，收起。
岁聿没看清那块玉佩的样子，但等沈姓少爷离开后，他看清楚了。
因为小姐也递给了他一枚，玉佩雕得精巧，小小一块，是猫的模样，可能被沈少爷说中了，是剩下的边角料，但胜在雕工不错，小猫造型栩栩如生。
“这是给你的。”她轻声说。
岁聿定定地看着玉，听见她又道：“和给沈小少爷的一样，在我眼里，你和他对我的意义都是一样的。”
岁聿一知半解，他觉得姓沈的少爷不好，所以和对方一样在他心里其实不是好事，但小姐赏赐，不可拒绝。
他接下东西，蛇信子在唇边一闪而过：“谢谢小姐。”
黑发红曈意外乖觉，看见他知道道谢，她含笑点了点头，满是肯定和夸奖，其实岁聿几乎不和别人说话，只和她说话。
小姐又拿了点心奖励他，岁聿干干净净地吃掉了。
和沈少爷随手收起东西不同，他把玉佩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不知怎得，想起别人腰间佩玉，也学着把玉佩挂到了腰间。
才戴上的第二天，不小心给沈少爷看见了。
姓沈的少爷很生气，缠着她闹起来，讨说法，还伸手来扯他的玉佩。
岁聿躲过他的手，小姐站出来，挡在他面前：“因为你嫌弃东西不好，我就顺手给他了…”
姓沈的少爷气得手都在发抖，岁聿垂眼，不与之对视，视野里，他分明看见，对方腰间没有佩小姐送的玉。
他既然看不上，凭什么不让他佩戴？
他看不上的东西也是他的，这侍卫凭什么戴着？
沈庭桉怒不可遏，盯住了侍卫的那张脸，对方的长相他已经很眼熟了，是她的贴身侍卫，天天守在她身旁。
他目光怀疑，敌意隐隐，这侍卫出身低贱归低贱，容貌却实在无可挑剔。
待在她身边也就罢了，还拿了一枚和他同样的玉，还敢戴在身上，恐怕故意同他炫耀！
世家大族，沈小少爷虽年纪小，也耳濡目染见识过许多腌臜。
此人不是省油的灯，得把他弄走。
沈庭桉打定主意，可他和她还没有成婚，他管不到别人家的侍卫。
少女牵了牵他的手：“只是一块玉佩而已，你若还想要，我再去找来送你…”
沈庭桉狠狠瞪了眼低头不语的下贱胚子，又瞪了眼她：“再找来送我还是送他？我才不稀罕什么玉佩，给我的东西，就不许再给他！他什么身份，一个低贱的半妖也配用和我一样的东西，你把我当什么？”
他甩开她的手，她好像被吓到似的，收回手，怔怔地望着他。
沈庭桉有瞬间觉得自己说重了，可他的脾气不容他改换。
小少爷微微顿了一下，稍微放轻语气，冷声道：“再有下次，我们的婚约还是解除算了，你也不想我沈家退掉你的婚事吧？”
威胁出口，沈庭桉听见她轻声嘀咕。
少女揉着被他甩开的手，似有些失望：“唉，其实我现在就可以去和家主说…”
“沈少爷若不愿意，这婚事还是算了的好，就像沈少爷说的，我的身家地位配不上你…”
她话没说完，被小少爷大声打断：“配不配得上也得我说了算，退不退婚也得我沈家说了算！”
小少爷脸颊通红，不知因为气极还是什么，墨玉似的眼睛浸着一层水液，漂亮极了。
少女的视线慢吞吞扫过他的面容，沈庭桉意识到失态，可他性子向来别扭，认也不认真实的想法。
“你不许和我退婚，要退婚也是我退你的婚，听见没有。”小少爷不无蛮横，狠狠道。
他只是用退婚威胁她，不是真的要和她退婚。
少女便像被威胁了那般，老实无力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侍卫不知何时抬起头来，看着沈少爷的咄咄逼人。
沈庭桉对上他的竖瞳：“不人不妖的东西，谁准你直视我的？看见就恶心。”
他嫌恶道，世家小姐看了眼自己侍卫，侍卫低下了头。
口出恶言，但沈小少爷的气还未消：“一介奴隶出身，怎么配近身伺候主子？”
少女想了想，侧目吩咐：“你下去休息吧。”
侍卫貌似乖觉地点点头，撤下了，沈小少爷瞪大了眼睛，气得咬牙，唇角一再紧抿。
他不是这个意思！
岁聿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她安慰沈少爷的声音。
“好了，不要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你也说了，他只是个半妖奴隶，何必和他比较…”
他果然和沈少爷不一样。
沈少爷走了之后，小姐来看望他，摸了摸他的眼角，让他抬起头来。
沉默不语的少年侍卫抬头，竖瞳和小姐圆润的眼瞳对视，她笑了笑：“别在意，沈少爷的脾气就是那样…”
“小姐觉得…恶心吗？”岁聿拼凑语句，缓缓问。
她摇了摇头，捧住了他的脸：“你的眼睛很好看，你的舌头也很有趣，你的尾巴也很漂亮…”
她让他化作原形，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尾巴，惹得蛇尾紧实的鳞片一阵阵痉挛颤栗。
细长的尾巴尖来回游弋，所到之处寒意丝丝，岁聿听见，小姐嘟囔说“你的尾巴夏天还很凉快”。
小姐没有嫌弃他，但因为白日的事情，让他把猫样的玉佩收了起来。
可能他的确不配戴，岁聿低头不语，摘下玉佩，尾巴尖来回甩了甩，却见小姐的手又伸过来，手心放着一枚蛇形的玉。
“你用这个吧。”她道。
尾巴尖一顿，而后左右摇晃起来。
沈少爷怎么配得上他的小姐，这个想法倒很流畅地出现在了岁聿的脑海里。
但他不傻，这玉佩戴在腰间，估计沈姓少爷又要发难，岁聿想了想，将玉佩戴在了脖颈间，揣在怀里。
好像他和小姐之间，就像这块玉一样，是需要藏起来的东西，岁聿莫名想到。
这一刻，他也突然明白了，从听见婚约的时候开始，他一直都很讨厌姓沈的少爷。
沈少爷不日又来拜访了，墨瞳微眯，看见那侍卫腰间的玉佩不见了，神色才稍微缓和。
岁聿正在给猫儿梳毛，猫儿脾气太差，不愿意被他梳毛，闹腾得厉害。
察觉沈少爷的视线，岁聿按住猫的手忽地一松。
猫立刻向沈姓少爷的方向横冲直撞了出去，猫毛沾上衣摆，沈少爷发出了一声惊叫，动静反而惹得猫儿反应激烈，伸出爪子凶起他来。
岁聿及时伸手，把猫抱离了沈少爷，一边拿出零嘴喂给猫吃。
他和猫已经很熟了，不一会儿就把白猫安抚下来，而且，因为沈少爷不喜，觉得猫会弄脏他的衣角，他每次上门拜访，都是岁聿在看顾小猫。
猫和沈少爷没有感情，同侍卫表现出了亲近，其人沉默不语，安静地疏离小猫的毛发。
亲近落在沈庭桉眼里，一下就点燃了他的怒火，侍卫的沉默也仿佛无声的示威。
什么意思？这下贱胚子什么意思！
他知道一些世家间的笑话和丑闻，“下贱胚子”也是耳濡目染学来的恶言，那些正室发卖勾引道侣的贱胚子不在少数。
他又想起过往的种种，他和她培养感情时，这侍卫也始终在侧。
再这样下去，怕不是洞房的时候这贱种也要守在床边，当陪嫁吗？
光想一想，沈小少爷的脑海里就已经气得只剩下一个念头。
发卖！
必须发卖，通通发卖！
把那只讨厌的猫也一起发卖掉！

第178章
虽有念头, 沈小少爷暂时发卖不了碍眼的奴隶。
除非她和他成婚后，侍卫作为陪嫁, 跟她一起到他沈家，他才有机会处置对方。
可沈小少爷哪有那么多的耐心，他故技重施，用婚约和家世做威胁，明里暗里，想借家族施压把碍眼的奴隶赶走。
她不知真不明白，还是在装傻，次次将他的闹事按了下来。
沈庭桉很快了解了更多，那半妖奴隶竟是她亲自买下调/教，在他和她认识之前, 半妖已经跟随了她许多年, 说是主仆感情深厚也不为过。
他更加气愤, 心口发闷，没立刻去闹事, 性子刁蛮归刁蛮, 他不傻。
她对他表过失望，他若再闹下去, 恐怕为了一个奴隶弄得夫妻道侣离心, 再者，世家处理一个奴隶的手段多了去了…
沈庭桉习字静心, 想着想着，又猛地按下了笔。
什么夫妻道侣离心，他才不在乎。
他和她本就联姻，联姻哪里看重感情，她只是个家族安排的联姻对象。
他这么着急想把那奴隶赶出去、打发走, 只是因为她和个半妖侍卫厮混，会影响到他沈家的声誉，害沈家沦为笑柄。
就是这样！他得让那半妖搞清楚身份地位！
沈庭桉很快又有了主意，下次拜访，令侍从带上了上好的肉食和灵材，当着半妖的面，给了她那只猫儿。
一只凡猫而已，他随手施点恩，猫吃上了好东西，嗷嗷叫唤，他犯不着亲手讨好一个小畜生，让仆从去喂，足够碾压那侍卫的小心伺候。
“畜生惯会伺候小畜生。”她不在，沈少爷不无轻蔑恶意地道，“就怕有的畜生分不清自己的身份。”
侍卫垂首不语，沈姓少爷愈发厌嫌：“做这副姿态给谁看？主子心善才待你好，真以为自己算个人了，半人半妖都说得好听，归根结底不过是个畜生…”
他转首挑剔起院落里四处的猫毛，令半妖跪下，把院子里的猫毛一根根捡干净。
岁聿仍旧不言语，当真跪地，一根根捡起地上的毛发，小姐今日外出，没人护他。
不多时，她得到消息赶回来，叹了口气，把侍卫扶了起来：“这里是我的院子，这里也不是沈家，既然院落需要打扫，就不留沈少爷了，今天请回吧。”
与其说送客，不如说沈少爷被气走了。
“还没成婚就这样…”岁聿听见她的嘀咕，而后她摸了摸他的蛇尾，似安慰，似抱怨：“唉，真累…一下子找了两个果然顾不过来…”
她说得含混，岁聿只觉对上姓沈的少爷确实是一件累事，点头附和起她的话。
她见状笑了笑，微微摇头，好像他不懂：“你跟了我好几年了，哪怕我和他成婚，你也是我的人，现在还没过门，他就这样磋磨你…”
竖瞳注视着她的脸，蛇信子翕动了一瞬，他一条蛇，偶尔听不懂人在说什么。
岁聿只知道，沈小少爷被气走后，不再来了，偶尔宴会遇见，其人和他的小姐相处也不似从前，视而不见，气氛生硬。
沈庭桉故意冷落了好一阵子，谁知她根本不放在心上，也不再主动找他，以往有摩擦，她都乐得耐着性子哄他的，现在竟像放弃婚约，理也不理他了。
他上门找半妖麻烦的确逾越，可那也不全是他的错，他维护自己的地位还有错吗？
世家的人都是这么做的，小少爷气愤又委屈，又一次宴会，她带了猫出来，几根白毛被风吹起，沾到了他的衣襟上。
她视线微微一停，没有开口的意思，沈庭桉叫住了她。
“你的猫把毛弄到我衣服上了。”小少爷似乎愠怒，白皙的面颊泛红，随即，别扭道，“帮我弄干净。”
虽然语气生硬，她微微讶异了下，没再刺激他，伸手拂去了猫毛。
相处勉强恢复如前，沈少爷好支使起她来，说是支使，其实请求不像请求，使唤不像使唤，别扭得很。
以他的性子，服软又不肯，偏姿容漂亮，她又开始逗猫似的逗他。
主子的关系和好了，婚约无从解除。
岁聿值守在外，透过缝隙，和那位沈少爷对视上，其人不似之前那般被他轻易挑动怒火，只睨了他一眼。
沈少爷转头道：“你…等我们成婚，这猫儿可得好好教教，别总让那个半妖带着它，好好的猫都教坏了。”
她捻下他身前沾的白毛，笑了出来：“他又没教猫嘶嘶叫，怎么就教坏了…”
沈庭桉轻轻哼了一声，他吃了一两次亏，可算放聪明了，没再找侍卫的麻烦，当着她的面，挣些口头上的便宜。
至于私底下…沈家点了一下侍卫的存在，栗家会意。
岁聿不日收到调令，他修为小成，是时候为家族卖力，被借调往其他地方，有时护持家族的商队和矿藏，有时去护持长老和贵人们举办的宴会。
因为血脉出身，没了小姐护着，他照旧受到刁难和排挤。
岁聿没放在心上，也从不和谁起冲突，这样每次任务结束后，他就能回到她身边。
又一场世家间的宴席，少年侍卫值守在外，垂敛眼神，回避贵人和长老。
其中一人路过他身前，忽而一顿，而后站定，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这人迟迟没有离开，岁聿于是抬眼，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不知谁家的长老正凝眸冷眼望着他。
猩红的蛇曈尖锐，那长老眯了眯眼睛，似看出了点什么，冰冷道：“谁准你抬眼看我的？”
直视失礼，岁聿受了一顿教训，长老命人打碎了他的膝盖，逼他跪下后，又生生敲碎了他的手，卸去了他的行动力。
剧痛倾轧间，蛇曈细如针尖，看向发难的长老。
那人居高临下睨着他，瞬间让岁聿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刚破壳的时候，被人摆放在前台，人来人往的无数张面孔中，好像就有这长老的脸。
这位世家长老曾经见过他，其人的眉眼，细看竟和他有几分相似。
岁聿又陡然忆起血亲离开前留下的话，恍惚间，有些一直被他忽视的细节即将破出心口。
他下意识吐了下信子，长老又以冲撞为由命人掌了他的嘴，而后，其人踩住了他骨碎的手，碾了碾。
他的声音不大，岁聿听得清清楚楚。
“下贱的东西，真晦气，竟然还活着…”
那长老差点杀了他，但他是栗家的仆从，旁人要杀也得问过栗家的意见。
栗家制止了逾越的处置，并没有保下他的意思，因为他冲撞了贵客，也对他施以了刑罚，接连重创之下，生生逼出了他的原形。
半人半蛇的怪物被关进了地牢，地牢里一片漆黑，红曈像两滴血发着幽幽的光，他看见自己的蛇尾，蛇信子舔到了尖利的蛇牙，直到这一刻，岁聿才猛然看清楚周围。
这里是人族的世家，他不是人族，他是异族，这里不是他的容身之处。
没她护着，他可能早就死了。
顷刻间，他洞悉了血亲的意思，也洞悉了他自己的身世，更洞悉了世家和人族对他这个异族的森森杀意。
被驯养多年后，刻在骨子里的蛇性、凶性、兽性一齐复苏，他的蛇牙阵阵发痒，蛇尾躁动的甩来甩去，她送他的玉佩也在受刑中粉碎了。
嘶嘶的蛇鸣中，她把他从牢里救了出来，领了回去。
她像往常一样，治疗他，安慰他，抚摸他的尾巴。
黑发红曈的少年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又变回了最初相识的时候，呆呆愣愣，用蛇尾撑着身体，嘶嘶鸣叫。
他的尾巴圈住了她，缓缓说道：“他是故意的…”
她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以为这次的遭难和之前一样，仔细检查起蛇尾上的伤口，把他的伤治好后，说道：“你和我一起去沈家吧，往后就待在我身侧，不然的话…”
她面露担心，不然今日的事情肯定会重演。
可在岁聿眼里，沈姓少爷和那位长老没什么不同。
他安静了一会儿：“沈少爷不会同意的。”
她问道，语气有些紧张，一只手覆到了他的手背上：“那你呢，你愿意吗。”
这愿意里还有其他的含义，岁聿没有说话，眼睑低垂。
她理了理他耳边的发丝，突然说道：“那你愿意和我私奔吗？”
蛇尾猛地一甩，岁聿看向她，小姐做事向来跳脱，他没想到有如此机遇。
少年侍卫仍旧没有说话，小姐不能和他私奔，他的身份不好，这一刻，岁聿甚至认同了沈姓少爷的那些话。
良久，他才问道：“小姐…不想和沈少爷成婚吗？”
她犹豫了一下，他又开口道：“恕我不能从命。”
【好感度：0】
岁聿拒绝了私奔的请求，她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像是没料到会这样。
他未曾拒绝过小姐的请求，这是第一次，岁聿以为小姐会生气，会罚他，可她没有。
震惊过后，她似是有些犯愁，竟把他的奴印拿了出来，解除了他的奴印，让他恢复了自由身，而后望着他，像在期待某种反应。
可岁聿已经打定了主意，这里不是他该待的世界。
小姐也不该和他这个半妖私奔，就像他身为半妖无法待在人族的世界里，小姐身为人，也没法待在妖类的世界。
不过，岁聿说不出祝福小姐和沈少爷成婚的话，他只望她安然无恙，继续当个快快乐乐的世家小姐。
至于沈姓少爷无所谓在哪，岁聿忽然想起小姐刚刚的犹豫，不确定她到底想不想和沈少爷成婚…
伤养好后，他照例被调往宴会值守，宴席人员往来，岁聿又看见了那位长老。
那长老向栗家家主提出买下他，言辞之间，赫然对他存了杀心，表面想把冲撞过他的下人买回去教训，实际想把流落在外的混血处理掉。
栗家家主婉言拒绝了对方，岁聿从旁站着，垂首不语，那长老心生不满，走到他面前。
就在他靠得够近之时，冷光闪过，岁聿用匕首刺伤了对方。
匕首淬了毒，毒素很快见效，其人麻痹无力，动手突然，趁着旁人反应不及，岁聿劫持了长老，也可能劫持了他的生父。
栗家家主见状大惊，催动了奴印，这才发现，他身上的奴印不知何时解除了。
因为中毒，长老说不出话，岁聿低头看了看他的样子，这长老生得俊逸出众，也给了他一副好皮相，让他有缘被小姐看上。
被他劫持的长老动了动嘴唇，似在咒骂他。
岁聿不以为意，尖锐的蛇曈看起来了无人情。
他想到自己的好皮囊，想到和小姐的缘分，在这一点上，他竟然有些感激他。
一边想着，岁聿把匕首的刀尖抵进了他的喉咙，四下随从惊叫，其人的家属也站起身，等他们看清楚两张脸的肖像之处时，顿时更加惊愕。
疑是父子间的仇怨，一个半妖血脉的私生子，这等丑闻，绝不能让旁人发现！
顷刻间，他们做出了选择，向栗家厉声指责：“这半妖先前冲撞了我族长老受罚，定是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你们栗家难道不知道吗？谁解除了他的奴印？豢养半妖，是何居心！”
有人喊道：“他是栗家小姐的贴身侍卫！”
这下子，反倒没人管长老的死活了，先保全家族的脸面，不出手救人，而是接着斥道：“你们栗家的小姐人呢，我早就听说，那丫头和这蛇血的半妖不清不楚，小小年纪，待嫁之身，怕不是早就和这半妖暗通款曲…”
栗家家主不清楚奴印是何时解除的，但既然不是他解除的，只能是自家小辈解除。
而自家小辈和这蛇血奴隶之间的关系…小辈喜欢，他这个做长辈的由着她去了，哪里像旁人说的那么难听。
面对他们的指责，他一时只道：“不可能！王家主慎言！”
他们争了两句，手里的人质中毒濒死，岁聿还得用他脱身，打断道：“是我。”
少年声色疏冷：“是我勾引她，是我欺骗她，骗她帮我解除了奴印，我做的一切和她没有关系。”
周遭杀意凛然，是谁勾引根本不重要，有没有暗通款曲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维护家族的名声。
岁聿抓紧了手里的人质，一边往后撤去，一边道：“你们大可以猜猜，她今天为什么不在这里，现在是生是死…”
话音落下，长老一脉的家主大声命令：“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栗家家主则扬声：“别动手！她在哪？去保护小姐！”
毕竟听这半妖的口气，他家小辈似乎出事了。
长老家族的人闻言，恨恨道：“休要听他胡言乱语，你家小姐和蛇妖厮混，说不定打算伙同情夫一起私奔去了！”
岁聿本劫持着人质逃离，听见私奔的字眼，他倏地回头，红曈一眼看见了远处的沈姓少爷。
沈庭桉只觉得这半妖疯了，竟然敢做出这种事，听见另一位家主的指责，更是气得跳脚。
可眼下局势混乱，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沈家侍从及时拉住了少爷，没让他入局。
沈庭桉有话不能说，眼睁睁看着，那逃远了的半妖突然动了动嘴唇，像是对着他说道。
“…是，我勾引了她，我骗了她。”
风声把他的话散播进人群。
“…她向我提出了私奔，我利用她解除了奴印。”
人们听清楚前半句，瞬间，无数视线顺着半妖的目光，投向了沈姓少爷。
沈庭桉却听不见、也看不见外人的打量，他只看见那半妖的冷眼俯视，听见他当众捅破了和她的私情。
私奔！她要和他私奔！
那他和她的婚约算什么！他算什么！
【好感度：0】
心神受创，气急攻心，沈小少爷当众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再也没人关注那半妖和长老的长相了，注意力全都放到了三人间的感情纠葛上。
却见小少爷嘴角悬着血丝，抓住了身侧侍从的手，圆睁着眼睛，两眼泛红，怒气里掺杂着不甘和怨怼：“你，去告诉她，我要退婚…她若不来把话说清楚，我就退婚…”
他近乎力竭，说完了最后一句字，踉跄着昏迷了过去。
沈庭桉再次睁眼，他已经在自己的卧房中了，被家主和族老勒令养病，既不见那半妖，也不见她。
他从侍从口中得知了那天的结果，被半妖挟持的那位长老中毒太深，救回来后无力回天陨落了。
那半妖则一路逃进了魔域，他昏迷了太久，在他醒来前，刚刚传回半妖堕魔、效忠魔尊的消息，魔域常以此向道门修士示威，故意递出道门的人逃过去堕魔的消息。
沈庭桉哪里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他只在意她！
“我昏迷的时候，她就一次都没来过？栗家的人呢？”
侍从支支吾吾：“栗小姐的确不曾来访…外面的传言沸沸扬扬，少爷还是先静心养病，等病养好了，再说其他也不迟，这也是家主和族老们的意思。”
沈庭桉想起更重要的事，他看那半妖低贱，沈家其他人也同样，她和半妖纠缠不清，沈家的家主和族老会怎么看她？
“他们怎么说的？”他抓住了侍从的手，“那半妖说的话谁知道真的假的！是那半妖有意勾引她、欺骗她，都是那半妖的错！”
说着说着，他又要气急攻心了，少爷的状态不大好，侍从只得含混道：“家主和族老们都知道的，少爷您先养病，等病好了再说…”
就算他此时没病，他也不会先低头去找她的！沈庭桉打定主意，她可是要和半妖私奔，他这次不会轻易原谅她了！
沈庭桉再次吩咐侍从带话，想用婚约威胁她做出选择。
他等了好几天，病早就好了，却一直等不到她的来访和答复。
终于，他没按捺住，偷跑了出去。
他要去找她，他要问个明白。
沈庭桉没能找到她，他只找到了素白的幡巾和悲泣模糊的人声。
他站在她的丧幡下，有如神魂出窍，才好的心病再度复发，吐出了一口心头血，最后被找来的侍从带了回去。
家主和族老们早越过他退了婚，传言说，世家小姐举止荒唐，向一介半妖侍卫提出了私奔，丑闻捅破，沈家退婚，世家小姐羞愤自尽。
他不信她会羞愤自尽，在世家小姐流传甚广的丑闻里，沈庭桉还听见了另一个传言，那个蛇血的奴隶其实是那位陨落的长老的私生子。
可这传言却掀不起波浪，一切的错处，都推到了那位世家小姐和半妖奴隶的头上。
半妖奴隶蓄意报复无辜的长老，而那位世家小姐小小年纪和半妖厮混，品行可见一斑，栗家教女无方，沈家也是受其蒙骗，才订下婚约，幸好事发及时，婚约顺利解除。
婚约解除不久，沈家已经为沈少爷挑好了另一个联姻的对象。
沈小少爷却像疯了一样，拒不接受，他从未真想解除和她的婚约。
接连逼迫之下，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替她打造了一方小小的牌位，整日带在身边，甚至给自己点上了守宫砂。
在世家，那都是女子用来自证清白的手段，哪有男子给自己点上的，再说了，婚约已经解除了，他和她再无瓜葛，守着一个毫无瓜葛的死人牌位像什么样子，简直荒唐。
沈家家主和族老们气得不轻，少有地狠罚了他，逼他接受新的婚约。
沈小少爷疯得更厉害了，竟闹到了出走的地步。
他要背离家族，可他娇生惯养，离了家族能去哪里。
沈家意要把他的脾性驯一驯，索性让他走，只是扣下了所有东西，凡是沈家的东西，一样不许他带走，哪怕她当初送给他的东西，也都是沈家的，同样不许带离，逼他回头认错。
昔日华服加身的沈小少爷只能裹一身粗布衣服，毕竟从他生下来起，他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家族给的。
他险些连城都没出得去，同胞姐姐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此时，才出手把他引渡去了青玄。
“滚，你滚了正好，滚出去就别回来了！”
沈庭桉头也不回，拜入宗门。
修行清苦，谈何娇气，离了家族，他什么也不是。
因为身份特殊，还受了许多闲言碎语和有意刁难，沈庭桉次次反击回去，他出手越来越狠，为人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冰冷，心里越来越恨，却又不知在恨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恨。
他从没想过回去，他在青玄苦修了招魂的法术，过了十几年，同胞姐姐来信，她养的那只凡猫寿元将尽了。
沈庭桉这才回去一趟，在同胞姐姐的接应下，以所学的手段留下了那只猫的魂魄。
同胞姐姐审视着他，看见他变了许多，没说什么，将昔日扣在沈家的一些物件给了他，都是她过去送他的东西。
胞姐登临沈家家主之位的那一天，沈庭桉也成功突破长老之位，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她送给他的那些东西炼制成了引魂香。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招魂引魂，可惜的是，她并没有回应。
又许久之后。
道魔边界。
蛇曈猩红，墨瞳冷凝。
死寂悲苦，同根同源。
二人对视。
沈姓长老威名初显，指名要杀魔域一门客。
可他们都心知肚明，得她在天之灵庇佑，他们谁也没法杀死谁。
-
……
【气急攻心】
【猝然长逝】
【你死了】
【游戏结束】
【解锁结局：BE】
【是否开启新一轮游戏】
【是】【否】
【请勿拍打游戏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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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对视的刹那, 玉枝节陡然带上了房间的门，隔绝视线, 关门的声响让栗音微微一动，正要侧目去看，却被身前男人伸出来的手拦住。
遭魔修折辱的道门长老竟主动献吻，猛地扯住了她的肩，近乎狠狠咬上了她的嘴唇。
血腥气漾开来，栗音痛得轻轻嘶了一声，恍惚以为是存档里的沈小少爷在咬她泄愤。
她没犹豫，咬了回去，血腥气彻底弥漫在唇齿间，两个人的血交融在彼此的唇边和舌尖。
栗音吃痛着松开嘴, 听见他喉咙里溢出了一阵轻笑, 像冷笑, 故意用咬来报复魔修的采取。
沈庭桉一舔唇边的血，面容冷峻道：“除了转世还是转世,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栗音看着他, 他神色虽冷，玉琢似的皮相却泛着层薄糜的红晕, 白里透红, 和存档里一样好看。
她装作不解道：“沈长老希望我说什么？”
脚踏两条船失败气死的游戏经历，她并不想提。
沈庭桉冷哼一声：“你自己在做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
他话里有话，青玄法术繁多，连招魂的偏门道法他都能找到，何尝寻不到让转世之人恢复记忆的术法，亦或验证她到底有没有前世记忆的法门也不在少数。
再说了, 哪怕真是轮回证道，每一世也该有个前后之分，谁先谁后，总得有个顺序。
他黑眸阴郁深邃，不知在想什么，栗音直觉不是好打算，突然一扣他的脖颈，催动了印记，以施教训。
沈长老骤然失态，薄红更甚，咽下了哼吟，用力抿了抿唇，冷眼看着她，见她和以前一样跳脱爱玩，心隙间的触动没表现在神色上。
他神情越是冷漠，越能激起魔修折辱俘虏的兴致，不多时，她便把折辱坐实了。
片刻灵气交融，栗音视线下移，忽然发现，男人锁骨上那一点凝红的朱砂色彩，正在她的注视中缓缓消弭。
栗音面露惊奇，手指点了点、碰了碰，沈庭桉胸口起伏了数下，冷声道：“是守宫砂。”
他双手还被捆灵索束缚着，微微托扶在她背上，直到凝红的朱砂色彻底消失不见，他数百年保守的精.气也全数交付了出去。
小少爷会点守宫砂吗？栗音回想修真界的世家，远比存档里的风气要极端，点守宫砂这种事，更像是合欢宗男子做得出的事情。
她干脆问了出来：“凭沈长老修为，还需要自点守宫砂以证清白？沈长老不是有过亡妻，怎么还是童.身？”
沈庭桉扯唇冷笑：“谁让你无福消受，你死得早，留下我给你守节，元/阳温养了数百年，不正好便宜你这个魔修。”
栗音听了，纠正他的措辞：“我这怎么能叫无福呢。”
她眼眸透亮，微微一点弧度，沈庭桉对她这般笑容很熟悉，这种故意作弄他的笑容他再熟悉不过，他那时心性骄纵，被她稍一作弄就气得脸红。
眼下，他立时明白了她的话音。
沈长老数百年的元/阳可比沈小少爷的元/阳深厚得多，甚至，她转世修得合欢道，一个接一个的大能前世往她身下送，可不就是有福了。
沈庭桉不似沈小少爷那般沉不住气，没气得脸红，只面色发冷，倏地恨恨和她纠缠到一起。
他用劲颇深，轮到她陡然哼.吟了一声，张嘴在他唇上咬出了血。
直到许久之后，栗音动作一顿，收到了一条传音提醒，灵舟即将返回魔域，不能把沈长老带去。
采补结束了，她帮忙扯了扯男人散开的衣襟，挡了挡牙印和血痕：“沈长老伺候得不错，等我哪日回道门，一定还来找你。”
沈庭桉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衣领，冷着脸收整起自己的衣装，衣领再怎么收束到脖颈下，也难把她的印记全部挡住。
见他脸色难看，栗音从旁嘀咕：“挡不住就不挡了，反正都看见了。”
“闭嘴。”沈庭桉冷声驳斥了一句，可她说的是事实，印记怎么也挡不全，他只能冷着脸作罢。
栗音见他神色，没做得太过分，好心施法清理了一些痕迹，不一会儿，紧闭的房门打开，衣衫不整的沈长老被推了出来，玩得尽兴的魔门少主落后半步，一直把人带到灵舟边上。
栗音眺望一眼，远方有数道灵气袭来，应该是接应他的道门人士。
远处那些流光见到男人的身影，陡然加快了速度，眼看着就要追上灵舟，栗音直接把沈长老推了下去。
“沈长老慢走不送。”顶着他冰冷的注视，栗音笑了笑，顺手扔出一枚香囊。
香囊被沈庭桉稳稳接住，他身上的捆灵索还未解开，灵气也被榨取干净，难以施法，流光陡然调转方向，不再追击魔修的灵舟，直向沈长老而去，护持接应。
一侧，黎乘风出现在甲板上，眯了眯眼睛，手心凝聚出了一枚风旋，盯着下方的沈姓长老。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他眼底杀意凛然，正要出手，一枚物件横空飞来，险些砸到他脸上。
风旋消散，黎乘风抬手接下，只是一枚香囊罢了，却变相地拦住了他。
栗音笑盈盈，传音道：【看在你这小侍通风报信的份上，也给你一个。】
黎乘风脸色难看，攥住香囊，盯着她动了动嘴唇，最后移开视线，倏地面色不善冷哼了一声。
果然，通风报信是他的私情，不宜声张。
栗音笑容不减，这下能够确认，噩生府不是个好东西，但这位黎护法可以考虑利用。
忽地，她察觉一道注视，侧目看去，半人半蛇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栗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有些事情得和这半妖谈一谈。
存档里的私奔传闻导致她名声扫地，除此之外，当初问心境里异动的黑雾应该也有他的手笔。
她看见他了，尾巴尖来回摇了摇，发现她神色稍冷，摇晃的蛇尾缓缓停了下来。
岁聿下意识垂敛了眸光。
因为他的眼睛非人，在世家不准抬眼看人，这习惯已经很多年不见了，现在却复发，仿佛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垂眼回避主人的注视。
-
魔修的灵舟向魔域腹地远去，前来接应的道修救下沈长老，解开了他身上的捆灵索，随即低头垂眼，不敢仔细端详其人凌乱的装束，恭敬喊道：“沈少爷。”
他们是沈家家主派来的人，即使沈庭桉早背离了家族，那也姓沈，也得尊为少爷，此时不敢打量他的模样，只递上灵材，问：“少爷，还追吗？”
“追什么追，回去。”沈庭桉甩袖，服灵材恢复了体内的灵气，指尖灵光一闪，转瞬收拾好了衣着，只剩下香囊，不想佩戴，抓在手里。
家臣追上他：“各宗还在合欢宗没有撤离，正在商讨应对魔域的事宜，家主也来了。”
“他们怎么说？”沈庭桉记起是有这回事，早在上次魔修袭击时就定下的议程，没想到魔修又在会武上生事。
“还没商议出结果，家主在等您回去。”
沈庭桉沉眸望着手里的香囊，闻言冷哼一声收起。
流光远遁，不多时回到了道修地界，合欢宗议事的大殿里传出阵阵人声。
“早说了，干脆直接打，魔修就是欠收拾，一日不教训就跑到台前来挑事…”些许个性情暴躁的长老扬声道。
“再不还击，诸宗的脸面都丢尽了，让妖界也来看笑话。”
话头一下指向了旁听的妖修，说的正是先前诸宗会武上来的贵客，羽族和龙族但听不语，冷眼旁观，羽族老祖身后的侍从里，还混着只眼珠滴溜溜的狐狸精在看热闹。
万兽宗长老闻言道：“话可不能这说，妖修不与魔道为伍。”
一旦道门和魔域开战，妖修那边未尝不会下场，趁机劫掠道门边界不是没可能，届时还需要和道门亲善的大妖世族坐镇。
万兽宗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矛头便直指万兽宗。
“那玉欢宫少主是你们收的徒弟，万兽宗如何选的人，让她潜伏如此之久！”
“她那个师父呢，和徒弟关系不清不楚，恐有包庇，最好别是魔修的内应…”
有人眯眼扫视一圈，那位摇光长老已经不在席位间了。
其人自知身份敏感，自行软禁了去。
因为摇光珩的配合，万兽宗长老也不好过多指责，更不可能让他宗插手自家事务，回话道：“我宗自会筛查，不劳费心。”
说着说着，大殿里的人声突然一静，一袭凝夜紫色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沈长老回来了。
沈庭桉踱步入内，对或明或暗的打量视若无睹，墨瞳冷凝，掠过始终保持沉默的各宗大能。
望见他脖颈间衣领堪堪遮住的痕迹，四下都暗暗心惊，旋即又循着他打量的那一眼去看，才发现，真正能主事的那些人一直没开口说话。
有些人眼神微动，消息灵通，不难想到，这些各宗的大能修士和那位玉欢少主的关系都不算清白……
人心浮动间，众人只见沈长老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了沈家家主身侧，那处支起屏障，隔绝了外人的视线和声音。
沈家现任家主沈听澜冷笑一声：“放着好好的婚约不要，现在去当外室，快活了？”
她已经得到了转世的消息。
沈庭桉并不理会，冷眼看着屏障外，短暂安静过后，外面的人又争吵起来。
“此行势必讨伐魔修。”他定论道。
“你想怎么样？”沈听澜问。
沈庭桉扯唇冷笑：“由沈家牵头，未尝不可。”
他又道：“我去疗伤，记得帮他们理一份檄文出来，拿来给我。”
家臣接令，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懒得管胞弟的心思。
沈长老疗伤去了，他离开议事殿不久，由沈家家主和青玄掌门牵头，讨伐、剿灭魔修，大势所趋，各宗逐一响应。
与此同时，檄文也送到了沈庭桉的桌案上，他拿起一看，不出所料。
纵观她那些老情人们的态度，亲自坐镇前线实则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只要她露面，任谁也伤不到她。
除了脾性一绝的医毒谷谷主，道门由几位声名在外的大能带队讨伐，佛门慕长老、丹鼎宗符长老、藏剑山云谏剑尊，当然，还有沈长老之名。
沈庭桉冷笑了一声，将自己的名号抹去了。
随后，他叫来家臣，指使道：“去，给我把这战书张贴到魔修眼前，让她好好看看，都是哪些老情人，想要除魔卫道！”
他们坐镇保护她是一回事，他挑拨这一手是另一回事，不挑拨，不痛快。

第180章
送走沈长老, 栗音转身，脱险不久, 她还有事情需要处理，魔域也有仆从随行，她回到房间，却没看见仆从，只见蛇尾游弋，半人半蛇的男人立身垂首，正在仔细清理她的房间。
栗音微微一顿，随即视而不见，径直走到桌案前坐下，拿出传讯镜查阅繁多的灵讯。
她径直忽略了道门的消息, 直接找到玉欢宫主的灵讯, 问道。
【师父, 我安然脱困了，内应和护法如何了？】
【内应暂时都失去了联系, 看最后一条消息, 一人被师父关了禁闭，另一人向我汇报了你身份暴露的事情, 他现在估计自行软禁以求自保。】
【护法平安无事, 等抵达城池，有玉欢宫人接应你…】
栗音和玉欢宫主传讯时, 内室的蛇尾游来游去，安静又乖觉地清理好了室内，开窗通风撇去了那些多余的气味，不忘点上室内一角的熏香，最后盘起了蛇尾, 守在一旁。
又过了片刻，栗音这才放下镜子，看向他。
庞然的蛇尾虽然盘了起来，依然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
“你的尾巴不能收起来吗。”她问道。
蛇身再怎么粗/壮健硕，尾巴尖仍旧细伶苗条，听见她和他说话，缓缓地来回摇了摇。
“您不喜欢吗。”岁聿道，看了她一眼，又垂眸看着自己的蛇尾。
“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你既然和沈长老斗了几百年，也应该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栗音微微笑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望着他。
在她的注视中，半人半蛇的男人徐徐弯腰，长尾也一折，似跪在地上那般，缓缓跪在了她的脚边，他手里则多出一把鞭子，两手捧着献上。
“求主人赐罚。”
漆黑的鞭子被苍白的手托举起来，仿佛是用他的蛇蜕炼制而成。
栗音没有接鞭子的打算，见他的姿态微微讶异：“你的主人？那位世家小姐不是早就陨落了吗？”
半妖跪地，没有动，只举着鞭子。
平直的肩颈和背脊罩在黑袍里，垂落的布料勾勒出肌理的弧度，如绸似的黑发在他的脖颈间滑落，温顺之余，衬得肤色冷白得可怕，蛰伏着青色的脉络。
他跪了有一会儿，见他一直不肯抬头，她索性用脚尖挑起了他的下颚，说得更明白了些：“因为有人当众放出了私奔的丑闻，所以那位世家小姐‘自尽而亡’了。”
竖瞳倒映出她的面孔，记忆里的小姐待他总是温柔，很少有教训他的时候，可他却铸成了大错…
“我…”薄唇动了动，蛇信子一闪而过，“当年初通人性，不曾想世家清白也能要人性命，本想洗脱小姐的嫌疑，却适得其反，等堕魔之后得到消息，已经晚了，世家相争，递了把柄…”
他定定凝望着她，一字一字说出这么多年来藏在心间的话，这解释在她已死的事实面前终归无力。
说着说着，纤长的眼睫轻颤了一瞬，在那天之后，离了小姐的保护，随着他在魔域历练，神智和人性也日渐清晰。
岁聿后来才明晰内心，那天在沈姓少爷面前说出那些话，未尝不是他的嫉妒和报复心作祟。
沈姓少爷对他一再刻薄，他在其人面前炫耀小姐的偏爱，那人生生吐了一口血出来…
岁聿上身愈发低伏了下去，几乎用脸蹭了蹭她的鞋尖，细伶的尾巴尖一甩。
前世的错误如今已不可挽回，老天垂怜，让他的小姐得有转世，至于他自己反倒不重要了，只求小姐还愿意责罚他，他都觉得是赏赐和福分。
他把鞭子举得更高了些：“岁聿知错，前世无可弥补，但凭主人责罚，今生听候差遣…”
头顶的声音打断：“可你此行分明听候了噩生府的差遣，我若没猜错，问心境异动就有你的手笔。”
问心境的异动他的确有出手帮忙，蛇尾一连甩来甩去，心绪一点也不平静。
他做错的事情太多，就在蛇尾不安之际，他手心的重量一轻，她把鞭子拿走了。
不安的蛇尾倏地一定，她还愿意拿鞭子教训他。
短暂的停顿后，蛇尾又开始来回摇摆。
“愿以此身作为补偿，今生甘愿为奴，随主人驱使。”说罢，他可算主动抬起脸来，两手再次捧出了一本功法，献上了奴役之法。
栗音抓着鞭子把玩，得他提醒，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存档里，少年半妖的面颊烙着一枚奴隶刺青。
那枚奴印早就不在了，如今男人皮相光洁，五官彻底长开，比年少时更艳丽，猩红竖瞳妖冶诡谲，艳丽成了种蛊惑人心的妖气。
她看完他的眼睛，又看向他的嘴唇，突然笑了一下。
他的话比以前多得多，存档里只会嘶嘶叫唤，说些白话，现在连措辞都讲究了许多。
似不解她突如其来的笑容，来回摆动的蛇尾放慢了下来，原本诡谲危险的竖瞳在不解的情绪里显出了几分无害。
她久久没有开口，奴役之法也不收下，半妖阴柔的面容很快掺杂进不安和惴惴，吐了吐信子，仿佛能从空气中嗅探出点气味似的。
终于，她那来回端详打量的视线停下了，仍旧先停在他的脸上。
“我有我的印记。”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而后指尖顺着他的脸滑落，不知打算去往哪里，没有滑落太多的距离，岁聿抓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留在我脸上。”他用肯定的语气道出了乞求，微微仰起了脸，注视着她。
她像被他突然的要求吓了一跳，但也没有拒绝，她的身份已经暴露，没了那些顾虑，一只手捧住了他的半边脸，不如说他把自己的脸颊放进了她的手心。
指腹摩挲，触感冰冷，蛇血就是如此。
旋即，灵气凝聚，花印凝结，可能因为她手心的温度侵染进蛇血的冰凉，也可能受到采补印的影响，他本规矩跪地的蛇尾骤然松散了姿态，难耐地翻腾了起来，似一道黑色的波浪在室内翻涌，在地面上留下窸簌的碾蹭声。
蹭来蹭去的蛇尾仿佛在寻求可以交/尾的对象，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正凝眸一看，岁聿开口道。
“早知道主人是噩生府此行的目标，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他们为伍。”
他叫起主人来极其顺口，脸颊稍微一侧，又亲吻起主人的手心，转移了她的视线。
蛇血交/尾实在吓人，说是姿态丑陋也不为过，岁聿并不想让主人看见他丑陋的样子，哪怕他已经竭力克制了。
“噩生府甚至用魔尊印对付我。”栗音有些气闷道，顺手甩了下鞭子。
一鞭击中翻来覆去的蛇尾，力道不重，却激起一声闷哼。
那条蛇尾分明没忍住，极其灵活地和主人的鞭子缠到一起，纠缠不止。
岁聿早就跪不住了，上身堪堪靠在主人的手上，不敢去看自己的尾巴，只道：“真正的魔印只在魔尊手里，噩生府府主理事积极，魔尊常年沉睡，给了他仿品以作不时之需。”
主人随手扯了扯鞭子，也扯动了他的尾巴，岁聿又闷哼了一声，听见她说。
“道魔开战这等大事，难道魔尊也不出面处理，你们不怕噩生府假传魔尊名号行事？像你们这样管事，只怕魔尊是死是活身在哪里都没人知道，全靠他噩生府一张嘴。”
“这倒不会，魔尊行宫在一处冰原，那处冰原联通尊上生息，若魔尊身有异况，冰原难以维系。”
“他一直睡在冰原里？”
“可以这么说，虽说魔域和道门起战得禀告魔尊，九城和魔域生民大多听候魔尊命令，但噩生府盼一场战事盼了许久，定会在魔尊身前多言，推波助澜。”
栗音若有所思：“噩生府就这么喜欢起战……”
岁聿低垂眉眼：“功法所致，一旦战起，无论敌我，死者皆可成就他噩生府的血食修炼之法，以俗话说，至少他噩生府稳赚不赔，没准封府主想以此次的战事冲击飞升的关窍也不一定。”
“封府主…”栗音捕捉到名号，“即是那对双子的师父？”
她顺手扯弄鞭子，他的尾巴不大听话，把鞭子颤得紧紧的，她没在意，顺手又松了力道，突然想起师父说过噩生府双子也是一对可怜人。
她对双子投以关注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岁聿眼神微动，尾巴尖似在意那般甩了甩。
蛇尾更加用力地攀缠拉扯起了长鞭，仿佛想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到他的身上。
饶是如此，他仍旧如实告知：“噩生府的双子…黎乘风和黎扶雪，表面关系其实是封府主的养子。”
“黎乘风在外行走居多，替养父买命，身为哥哥的黎扶雪则因先天不足、体虚乏力，一直被扣留在噩生府内。”
栗音没再和蛇尾较劲，从他的用词中察觉异样：“他门内主修血食，先天不足、体虚乏力算什么毛病。”
“所以外界有传言，封府主故意为此，挟制双子为其卖命。”
说着，阴柔的半妖低垂眉眼，貌似温驯：“那位黎护法现在就在外面，主人若实在好奇，可以请他进来…”
他的话锋紧接着就一转：“不过我有点担心，只怕他一进来，主人就没法好好教训我了。”
灵活的尾巴尖没有去勾她的手腕，转而绕着她的脚踝蹭了蹭，庞然的蛇躯没再纠缠她的鞭子，而是在周围环绕了一圈。
“主人还有什么好奇的地方，我一定知无不言。”岁聿道，脸颊和她的掌心紧紧贴合。
栗音随手挥了挥被蛇尾松开的长鞭，他的尾巴方才缠得太紧。
采补印还有一会儿才能落成，她顺口问：“你为什么一直以蛇身活动？”
存档里学会化形后明明一直是人形。
“您若不喜欢，我这就化作人形，只望主人不要嫌弃…”红曈望了她一眼，像做错了事似的垂下，“我的人形…和人族有些差别。”
栗音回忆存档里，人形也就是双腿而已。
她这么想着，面前的半妖化作人形，蛇尾消失不见，黑袍及地，半跪在她身前。
栗音视线才落下便倏地一定，受采补印影响，视野里显出了轮廓。
她顿时发觉不对，少年时差别自然不显，而蛇血的半妖成年后差别就明显了起来，眼下当然更显眼。
栗音后知后觉，忆起存档里仆从曾经对她的劝说，蛇血族类特殊，天赋异禀…
她怔了一下，蛇血的半妖仿佛自觉丑陋，眉眼低垂，脸边的印记还没有落成：“您若不喜，现在还来得及收回。”
那只手却并没有收回，反倒颇有兴趣地摩挲了几下，不多时，半妖的身子一颤，花印在他的脸边落成了。
【解锁新炉鼎：岁聿】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本托着他侧脸的手一动，转而从他的下颚轻佻移开：“让我仔细瞧瞧，你是哪里不一样…”
窸悉簌簌动静过后，丑陋的蛇躯暴露无遗，奈何主人感兴趣，他无从躲避，蛇躯被抓住把玩。
虽然怕脏了主人的手，岁聿却又不敢反对主人的兴致，室内不多时便响起了阵阵急促的呼吸声，他没忘克制蛇/性，时不时咽下一二声响，不欲放纵。
只在失神的刹那间看见她的笑眼，岁聿顿觉她还是昔日的小姐，都是一样跳脱好玩的性子。
-
那扇房间门关上许久了，黎乘风环视一圈没看见那条半妖的身影，顿时脸色难看，那蛇血的半妖肯定在她房中。
青天白日，如此无度，蛇性本/淫，恐怕和玉欢少主臭味相投…
他攥紧了才收到的香囊，一时间分不清心头纷乱的想法，只觉得这香囊一看就好不值钱。
肯定是她从哪处摊贩手里买的，一买买了许多，这里发一个，那里发一个……
不值钱的东西。
男人眼神阴郁，盯着手里的香囊，暗骂了一句。
一道灵讯突然传来，他暂且放下了怨气，先接通消息。
灵光一闪，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容出现在光幕上，眼角无痣，右边唇角有一粒小痣，微笑清浅，神情柔和。
“乘风，如何了。”他轻声问道。
“哥哥…”黎乘风冷着脸，“还算顺利，虽然和计划有出入，但道门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做好迎战的准备吧。”
黎扶雪抚了抚心口，欲言又止：“那位玉欢宫的少主呢。”
黎乘风神色难看：“没死。”
黎扶雪缓缓点了点头，他能感受到弟弟现在的心情，真是古怪又复杂的心绪，让他理不清。
他微微调整了下轮椅的位置，正对着弟弟的面孔，仿佛这样就能把弟弟的感情看得更清楚些，一边道：“父亲已去魔尊那边述职了，你们用了仿品的印，魔尊有感，召见了他。”
听见他的称呼，黎乘风冷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黎扶雪问：“怎么没用我给你的骨笛？”
黎乘风看也不看腰间的笛子，生硬地答道：“没用上。”
其实是不想用吧，黎扶雪心里感慨道。
弟弟对那玉欢宫的少主好生在意，他也差点生出了好奇，不过立时抚了抚心口，把那股好奇压了下去。
也不知弟弟有没有觉察他的想法，画面里，黎乘风神情疏冷，远望着某个方向。
灵舟横空，和天际的雪色擦肩而过，远处天边遥遥浮现出一片雪白和血红交织的颜色，是连片的雪山和血池，正是魔尊沉眠之地。
雪山血池深处，一人躬身站在一处寒池变汇报情况。
“…这次行动本想向道门示威，谁知有意外发现，她玉欢宫不知何时定下的少主，偷偷养在道门地界，差点成了一宗首席弟子，竟然一点风声也没透露，不明是何打算。”
中年面容的男人说道，他虽面容形似中年，头发却花白斑驳，黑白交错，貌似恭敬地低头垂首。
随着话音落下，冰天雪地里，素洁颜色中，出现了一对鲜红的色彩，原是一双红曈，寒池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玉欢宫的少主？”他缓缓道。
噩生府府主没有抬头：“靡姝她一直有自己的想法，竟也不知会一声，我噩生府的人来去一趟，差点把她家少主当成道修除掉了。”
“魔尊印呢。”
府主又答：“玉欢宫少主险些和我等动手，才不得已用了尊上赐予的重宝，幸好没有伤亡。”
良久，寒池中才传出话音。
“知道了。”
“道门可能不日就会讨伐魔域，不知尊上是否有意亲自带兵。”
噩生府府主低头等了好一会儿，并没有回应，抬眼看去，寒池的水已经重新冻结，看不见方才的人影了。
魔尊再度陷入沉睡，封府主见怪不怪，自行退下。
他来得多，也了解得多，修士一般不需要睡眠，魔尊似是沉湎于睡梦。

第181章
灵舟抵达了魔域腹地的城池, 诸宗会武大闹了一通，魔修各凭本事出逃, 其他幸存的魔修自己回了城，没上灵舟汇合。
苏信早到了城中，刚刚稳定伤势，得到灵舟抵达的消息后出来迎接，那艘横亘半座城池的灵舟停在头顶，而后有灵光四散降落。
他正寻找黎护法的身影，耳边却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苏信本能伸手一抓，长鞭入手，循着方向看去，只见并不陌生的少女冷眼望着他。
岁聿城主他也是认识的, 正站在玉欢宫的少主身边, 帮她擦另一只手。
“是你。”栗音笃定道, 执着鞭子，一眼认出路人扮相。
与此同时, 苏信顿觉手心灼痛, 岁聿城主一双红瞳看了他一眼，无声催动了鞭子上的法术。
他吃痛松手, 玉欢少主手腕一动, 鞭子一拉，立时又冲他甩了下来。
当街被人抽打, 顾不得周遭行人的眼神，苏信接连扭身躲避，心里却觉得自己这一遭颇为受苦。
玉欢宫的少主没死，他之前也的确打算取这位少主的命，在魔域已经算死仇了。
她光甩鞭子其实困不住他, 奈何还有位城主在侧，暗中牵制。
栗音见他左闪右躲，始终逃不出长鞭的范围，便知有人在暗暗斗法，她只管抽人就是。
挨了两鞭子后，路人脸忍不住道：“我也是不得已…”
他抬手挡鞭子，也一并挡一挡周遭观望和打量的视线，在魔域这等地方当街斗殴很寻常，尤其乙巳城的岁聿城主就在这里，愈发让往来的城中民众探头张望。
他们看见城主脸上好像多了道浓粉的印记，妖冶非凡，不敢直视，又去看城主身边的少女。
那少女手里拿着的长鞭漆黑，似乎在城主手里看见过，但人却是个生面孔。
“你不得已就能坏我的好事？”
只听其人冷声道，手里的鞭子横空一甩一圈，生生卷住了一直在闪躲的青年，把人扯到身前。
城中民众旁观热闹，栗音并不打算避嫌。
她把人扯到身前，伸手捏住了青年的下巴，青年身子一颤，没料到她的举措，有些慌乱。
他面容生得着实清秀，只能算得上五官端正，一点比不得那些俊逸出众或绰约绝艳的男人样貌。
落在这位玉欢宫少主手里的男修肯定不少，苏信脑海里突然划过这个想法。
还没来得及揣测他自己的下场，就听玉欢少主道：“这就是你的真容？”
她眼神来回打量，神色莫名：“寡淡得像清粥小菜一样，我那么多的炉鼎现在只能看不能吃，你赔给我吗？”
说着，她松开了他的下巴，没松开长鞭，看不出到底感不感兴趣。
在魔域当街调戏也很常见，甚至，她在这儿当众采补他，城中的民众都能继续当热闹看。
至少玉欢少主没把他当街采补，苏信来不及松口气，陡然又一顿，同时觉察了两道不算友善的视线。
因为凶冥亭培养出的素养，他很少有感情波动，被当街调戏也没露出异色，只有些木然。
他看向两道视线的源头，一是岁聿城主，而另一位，他掠过岁聿城主的蛇尾，看见站在侧后方的黎护法。
黎乘风眼神冰冷地望着他。
早知道就不该接这个任务！一连和另外两宗的少主交恶，苏信左右为难，后悔不已。
栗音突然发现，路人面孔的家伙有些恹恹，她没在意，继续拿这人立威，不给松绑。
一侧，岁聿理清前因后果，他当时接应去得迟，错过了不少事，这下子才确定噩生府和凶冥亭的合谋。
这位凶冥亭的少主虽然其貌不扬，凭其潜行暗杀的本事，在其中肯定出了一份力。
蛇血竖瞳尖锐，杀意暗暗闪烁，一道黑雾凝成小蛇从他指尖袭出，就在即将咬上其人的瞬间，风刃斜刺里杀出来，将蛇雾斩散。
黎乘风出手阻拦：“三宗共九城不可内斗。”
这话说的也不知在提醒谁，栗音手上用力，路人面貌的青年被扯得一个踉跄。
“黎护法现在说这种话，不觉得太晚了吗。”她道，故意做出惊讶的样子。
她才说了一句话，身侧的蛇血嘶鸣了一声，岁聿城主接话古怪：“男人仗着有几分姿色，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做的。”
他缓缓说道，对视间，黎乘风神情说不上好看。
围观的民众听了，顿时眼神微动。
在魔域可不兴香囊和名分的风气，四下的视线掠过了两个男人腰间的香囊，径直瞥见了玉欢宫的花印。
岁聿城主不必说，城中的民众无一不认识，城主脸上多的那枚花印早就有人注意到了，噩生府的护法也颇有名气，不一会儿就有人认出和城主对峙的男人身份，正是噩生府的黎护法。
瞧见其人手背也有一枚花印，围观的民众传出了些忘乎所以的议论声。
声音不出意外惹得事主心烦，霎时间，风刃和黑雾对杀到一处。
两位魔君打起来了，围观的人立刻作鸟兽散。
栗音冷眼旁观，他二人动手的灵力和气流有意避开了她，她借机打量起了魔域的风土人情，方才看见了诸多城中百姓，乍看和道门的城池没区别，甚至有凡人在其间揣手看热闹。
她转首看了一圈，耳边，路人脸小声说话：“我只是按吩咐办事，杀人者非刀也…”
栗音道：“那你说杀人者是谁？”
苏信嘴唇蠕动，一再瞥了几眼和岁聿城主交手的黎护法，不敢指名道姓。
凶冥亭和噩生府合作，说来说去，都是噩生府牵头，他也只能听噩生府的命令。
“莫要为难我了，我也只是听命办事。”他声色平稳无奈，细听却像委屈。
求饶好似管用，捆着他的鞭子松开了，而后又甩起来，抽了他好几下。
苏信心里清楚，玉欢宫少主刚回到魔域，这是拿他立威呢。
五官清纯的青年自觉理亏，规矩地站着挨打，不敢还手，让她出气。
栗音打了他好一通，青年嘴唇微抿，手捂着被抽痛的肩，嘴唇动了动，又忍不住小声提醒。
“要说立威，其实那位噩生府的黎护法比我更合适……”
他来去一张平凡面貌从不引人注意，别人估计都认不出他是凶冥亭的少主。
栗音抬起鞭子，佯装又要打他，路人面貌的青年畏缩了一瞬，捂着肩不再说话。
也就这一会儿功夫，不远处交手的动静赫然一停，一阵骇然的威压凌空而至，生生压制住了动手的两位魔君。
渺渺铃音洒下，铃声里清晰地传出女人的笑声，那笑声栗音很熟悉。
栗音抬头看去，见飞鸟开路，灵光洒遍，衣着黑白二色的弟子护持在仪仗两侧，其间纱帘摇曳，依稀坐着个人影。
纱帘后的那人说道：“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当街争风吃醋？”
她话音含笑，仿佛亲和，可她降下的威压分明把当街动手的两个男人重压得气息不稳。
岁聿收手停下，拱手致礼：“玉欢宫主，有失远迎。”
他受到的威压减弱了下去，纱帘后的人看了他面上的花印一眼，旋即转眼去看另一人。
黎乘风冷哼不语，蓄力警觉，那威压不减反增，四周的风仿佛凝固，由上而下的威势压得他骨骼作响，嘴角溢出了一抹血色，这威势一直波及到了少女身边的路人脸。
苏信一个踉跄，直接跪在了地上。
栗音吓了一跳，她当然感受不到那股威压，只是见黎乘风和这路人脸的表现，想来不太好受。
她听见岁聿的话，更加确认仪仗和纱帘后的女人就是她在魔域的师父。
对方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话音含笑：“来，乖徒儿，告诉为师，玩得开心吗？”
她的语气有些温柔，但栗音听着，总觉得暗含杀意，仿佛她说一句不开心，在场的某些人就要被杀上一道。
她看了眼被镇压住的两个男人，收了鞭子，答道：“还算开心吧。”
纱帘后的女人对她道：“进来，让我好好看看。”
顶着护持仪仗的玉欢弟子好奇的视线，栗音稍作犹豫，很快似有清风推了她一下，她迈步走向仪仗，钻进了纱帘。
纱帘后，身份卡分配给她的魔域师父盘腿坐着，看见进来的孩子弯了弯眼睛。
年轻女人束着长发，斜簪一支簪子，面容明媚，衣着黑白二色以黑色居多，干练利落、不施粉黛，乍看仿佛清静道修。
栗音突然想起曾在游戏论坛里看见过，玉欢宫虽为合欢道魔修，门内弟子打扮乍看像正道人士，非常具有迷惑性。
她怔了一下，回神对上一双褐色的眼瞳，栗音莫名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
她迟疑道：“师父…”
靡姝宫主笑了笑，冲她招手，栗音走上前，被她牵着坐下，又被女人摸了摸脸，摸了摸手，像在检查她的情况。
“没伤到哪里就好，居然都突破出窍了。”靡姝宫主望着她，好似感慨。
她话音落下的刹那，纱帘外接连两声闷哼，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栗音转头去看，纱帘上附着某种法术，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里面倒能清楚看见外面。
黎乘风和路人脸的青年都跪在地上，似乎吐了一口血，伤上加伤。
仪仗调转方向，女人对外面的动静视若无睹，牵着她的手：“好了，我们先回宫，让他们自己闹腾去吧，你才入我门下，就一直在外历练，只怕都认不得去玉欢宫的路，我命人修筑了少主行宫，就是不知地方够不够大…”
面对她的热情，栗音莫名感到一股压力，一动不敢动。
她开局就在北妄城了，这位魔域的师父是身份卡里的背景，游戏里系统会补全角色认知，不知现实里如何。
她正襟危坐，听师父的话，师父一口气说了许多，末了微微笑道：“怎么不说话？”
栗音踌躇：“我采补的人确实很多…师父会不会嫌我惹麻烦。”
少女眼眸微抬，似担心做错了事那般看着师父。
靡姝宫主笑了笑：“哪里的话，炉鼎自然多多益善，况且你是魔修，他们是道修，用完了直接扔在道门了事，他们不会找过来要名分的，哪里麻烦了。”
栗音似懂非懂地点头，直觉这位师父很是熟练。
“魔尊不久前醒了，听说了我玉欢宫定下少主的事情，近来可能会召见你…”她突然道。
听见魔尊，栗音顿时紧张起来。
女人褐色的眼眸深邃又不过分凌厉，仿佛温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问：“你想见他吗。”
栗音迟疑地摇了摇头，就见她露出个笑容：“魔尊向我确认过后又睡了过去，你想见也见不到。”
全然逗小孩玩一般，栗音看见她的眼睛，总有点微弱的熟悉感，一时又想不起来，但切实感受到她言辞中对魔尊的不喜。
靡姝抚了抚她的头发：“战事必起，三宗少主都得阵前表态，调令估计有段时间才会发下来，在那之前，这几日你可以休息休息。”
“我看那位城主的脸上是你的印记？”
栗音点头：“我采补了他。”
“能用则用，趁着还没上前线，你有时间再提一提修为。”
说着，靡姝宫主放低了声音：“噩生府和凶冥亭计划失利，不妨碍他们装亲和样子，估计会上门拜访，表面功夫如此，你若不嫌弃，赔礼只管收下，要他们献身作为赔礼也使得。”
栗音摇头：“凶冥亭的人还是算了。”
容貌太过清淡，靡姝一听，轻笑一声：“意思是那对双子还不错？你还没见过其中的哥哥吧。”
少女露出一副单纯的面貌，侧耳听师父的教导。
“黎乘风性子得有他那个哥哥压着，且看吧，若是上门赔礼道歉，定是双子一起登门。”她须臾收了笑，“噩生府断不可能长久，若有机会，为师帮你留意双子，齐人之福才算完美。”
“断不可能长久？”栗音竟没在意双子。
徒弟有疑惑，自然师父解答。
靡姝轻声道：“还记得我问过你，魔修是怎么来的。”
栗音往前挪了挪，和她聊了一会儿，可能那股微弱的熟悉感使然，她已然没了压力。
“此间生灵，无论道魔妖，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愿景，那就是生活，于凡人而言，休养生息，于修士而言，静心修炼。当战火和多数人的愿景背道而驰，只是小部分人的欲望和撺掇，渴望安宁的多数人会怎么做呢。”
靡姝笑了笑，没把话说全，望着少女若有所思的样子，忽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上一次三界混战，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还没有玉欢宫，师父我也只是个小修士…”她似有些怀念，褐色的眼瞳稍显出神，“从划分三界、魔尊登临开始，道魔之间那些不死不休的仇怨其实早就淡去了…”
“师父…”栗音没忍住轻轻喊了一声，依然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肯定是哪个存档里的角色，她想到，莫非又是前世的某个人。
仪仗外的景色变化，栗音到底没问出来，师父带着她认了认地盘。
玉欢宫占地广阔，山川湖海，和道修宗门没太大区别，不过往来行走的不是道修而是魔修子弟，宗门属地内的山间也能看见田地、村落、城池和坊市。
“魔域地界里也有不少凡人，修士子嗣也可能没有灵根，他们凡人之间互相通婚，相比于修士子嗣艰难，凡人人丁兴旺，他日修炼即入我魔道，才好使魔域生生不息。”
靡姝宫主俯瞰说道，“修士无论道魔，终归都从凡人中诞生。”
说着说着，她冷笑了一声：“也就噩生府做得出圈养人族、以供血食的事情来，还好掳掠其他属地里的人口。”
难怪师父说过，她不与噩生府之流为伍也可以，栗音这下彻底了然。
片刻，她视野里出现了一座湖心岛，湖心岛上宫殿重叠，靡姝宫主介绍起为她准备的行宫，其内还有玉欢宫人和护法，另有仆从侍从，全看她喜好。
栗音初来乍到，在行宫里探索了数日，发现此地风俗和合欢宗坤元属地很像，偏向以女为尊，门内宫人多见女子。
玉欢宫人见了少主也好奇，宫主某天突然说收了个亲传弟子，还是个她们谁也没见过的人物，倒让栗音稍微了解身份卡自行补充了哪些内容。
靡姝宫主在外游历时偶遇了她，并把她收为亲传弟子，传功后直接送去了道门。
游戏面板安排好了她的来历，栗音放下心来。
因为迫于战事，她看了看在魔域的炉鼎，现在可用的其实就岁聿一人，但城主身有事务，暂时没法上门供给修为，她只能放下修炼的事情，休息了一阵子，顺带打听打听道门的事情。
没让她清闲太久，和靡姝宫主预料的一样，有人上门拜访。
会客厅里人影绰约，两道身影，一人坐着，一人站着。
栗音拂起纱帘，先看见了坐着的那人。
五官的熟悉让她心里下意识道黎乘风，而后才发觉，这人眼角并无泪痣，微微含笑的唇边有一粒秀气的小痣。
她的目光又一定，其人神情和黎乘风差别很大，温润清柔，美貌之余，面白得好似病容，愈发显得神色温和了起来。
这差别也太大了些，她一时盯着哥哥出神。
见她眼都不眨，站在后方的黎乘风顿时黑了脸。
赶在弟弟说话前，黎扶雪轻咳了一声：“少主？”
说话的语气也温柔，栗音仍旧望着他，缓缓想到。
她眼神微动，顺着他放下去的手，突然发现他原来没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一张轮椅上，垂落的衣摆下似乎空空荡荡。
不等她看清楚，便见病弱似的美人用玉白的指尖捂着心口，轻声说道：“舍弟顽劣，此前多有得罪…”
一言一颦，低眉垂眼，恍如弱柳扶风之姿，任谁也不忍怪罪于他。
栗音惊奇地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弟弟。
后者在她明显的比较中脸色冰冷，和弟弟的冷脸比起来，哥哥真是温柔可亲极了。

第182章
兄弟二人几乎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 哥哥外披了一件大氅，同样的海青色在长身玉立的弟弟身上有些戾气, 穿在哥哥身上反而显得肤白，身骨单薄。
“他的性子，我这个做哥哥的其实也无能管束，我代他向你道歉。”黎扶雪柔声道，说着，把此行备好的赔礼推给面前的玉欢少主。
“这些是赔礼，若有不满意的地方，你只管提出来，我一定尽力满足。”
栗音没有客气，照单全收, 听见他的话眼睛一亮：“什么要求都能满足？”
她望着眼前的病美人, 诚然眼眸清澈, 但不妨碍黎乘风听懂龌龊的弦外之音。
站在哥哥身后的男人神色阴沉地盯着她，暗含警告, 栗音恍若未觉, 满脸单纯。
病美人顿了下，唇角的小痣让他的微笑愈发可亲, 迫于对弟弟脾气太过清楚, 他道：“当然，同为魔域中人, 往后还有需要合作的地方，烦请多多担待。”
黎扶雪没在意那么多，只发现弟弟和这玉欢少主的暗中交流。
他听说了这位少主当街教训人的事情，会面前，还以为是个狠厉的性子, 没想到见了才知道，这位少主貌似年轻，目光清明，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的目光在双子间流转，最后看向了哥哥，并无刁难，话音清亮：“道歉不是他亲口说出来的，有何诚意，我要他亲口说。”
这就是她的要求了，黎扶雪心里忽地松了一口气，可这并不是他的心情。
心神松懈的刹那后紧接着不高兴的情绪，大抵算怨怼和气闷，这也不是他的心情，共感如此，弟弟此时的心绪传到了他的心头。
黎扶雪哪里不明白双生弟弟的想法，他并不是不愿意亲口道歉，更像闹脾气使别扭性子。
大抵这两个人之间还有其他问题需要解决，也可能是他的弟弟单方面需要解决的问题，不难猜到，玉欢宫弟子少见从一而终，玉欢宫的少主收用的炉鼎肯定只多不少。
凭借对弟弟的了解，黎扶雪轻易猜出了其中缘由。
他没开口强压着弟弟道歉，僵持中，黎乘风拂袖而去。
栗音毫不意外，只见留下的美人哥哥满脸歉意，抚着心口：“抱歉。”
她摇了摇头，没有去管的意思：“无事。”
栗音道：“我认识些医道上的大能…”
她没有刻意回避，坦坦荡荡地看了看他的腿，把他的打扮看得更清楚了，衣摆下方确实悬空，海青色的布料自膝盖位置垂落。
面对她的打量和好意，黎扶雪捂唇笑了笑，笑容使他本苍白的面容浮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哦？那我就先谢谢你了，不过，我这腿并不是治不好…”他说着，敛眸蹙眉，露出了些许愁绪和愁态，那一抹极淡的红晕再次被病容覆盖，像被薄雪压去了春色似的。
黎扶雪没直说双腿的事情：“乘风现在的脾性也和过去的一些旧事有关。”
闻言，少女眼神好奇，黎扶雪看得分明，她心性好像有些单纯，一点没有隐瞒的意思。
墨玉似的眼瞳浸润在微笑里，他说起旧事：“我兄弟二人生来资质不错，有幸得噩生府府主收养教导，府主见我二人双生，索性令我二人共感，互相激励督促，只是过去年纪尚小，我们受不了养父管束，总想往外跑…”
他在看她，栗音也在看他，病美人说着说着，方才温温柔柔注视着她的眼睛忽然一动，低敛起了几分神色，不知想起了什么。
“我先天不足，生来体虚，乘风比我的身体强健些，他跑了出去，此举却触怒了养父。”
美人垂眸，唇边微笑不变，小痣昳丽，栗音视线从他唇边的那点秀气的小痣上划过，看见他轻轻抚摸着腰间的骨笛。
他披着件大氅，栗音一直没在意他腰间的配饰，见了骨白的长笛，顿觉眼熟，想起黎乘风腰间似乎也有一支。
美人一边抚摸骨笛，一边说道：“所以养父将我的腿斩下，以施惩戒。”
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栗音立时一顿：“这骨笛是…”
正好两支，答案分明。
美人浅笑抬眸，面色似乎又苍白了几许，说回到了弟弟的脾气上：“乘风性子如此，望少主海涵。”
黎扶雪言尽于此，没法说得太清楚。
他此举其实有卖弄身世的嫌疑，只希望弟弟喜欢的人能看在他们兄弟过往坎坷的份上，稍微给他那脾气不好的弟弟一点怜惜。
哥哥有些操心，没忘记正事：“对了，此行还有一件事。”
黎扶雪递出一份文书：“他们道门已经放出了讨伐的檄文。”
话题突然跳跃，正好淡去了骨笛的悚然，栗音怔怔接过檄文，后知后觉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号。
过往的旧事一点也没影响到那位病美人现在的心情，他几乎习惯性地微微笑着，很快意识到笑容有些失礼，转而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听乘风说，这些好像是你认识的人？梵音寺、藏剑山、丹鼎宗…”
黎扶雪轻声说，凝眸观察玉欢少主的反应，还没看出点什么，一道突兀的心绪先涌到了他的心口。
那是一股微妙的情绪，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心口，辨认出是来自弟弟的妒意。
乘风估计没有离开太远，兴许就守在外面，旁听着他和她的对话。
他看向檄文中提到的名号，这些人应该都是这位玉欢少主的情夫了。
对玉欢宫人的作风，黎扶雪无可指摘，只按下了弟弟的心绪道：“无论噩生府还是玉欢宫，我等都得上阵前迎战，不知你打算何时动身，若不嫌弃，我们可以一道前往。”
栗音面上不显，实际一看见都有哪些人就止不住犯愁。
这阵前的热闹可以预见了，身份在这里，她又不能不去。
“我得先和师父知会一声。”
“这是自然，宫主应该也知道开战的事情。”黎扶雪点点头，旋即微微一顿，“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乘风也可以从旁协助玉欢功法修炼。”
他尾音有些无奈，协助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合修和采补。
战事在即其实是个好机会，就看他的弟弟知不知道把握了。
公事才说两句又谈到私事，却见那少女忽地浅浅一笑，眉眼弯弯有致，冲着他突然说道。
“他和我修炼，你怎么办？”
黎扶雪并不愚钝，相反，因为共感，围绕着他和弟弟的艳辞与唐突不在少数，只是当下对上她清澈的眼眸，她就像出于单纯的好奇才说出了这种话。
美人怔了一下，只听少女又道：“他以身赔罪也不是不可以，得看他的态度，他态度好的话，你就只能一个人回去了，你来去方便吗。”
仿佛是在担心他，黎扶雪后知后觉：“自然。”
他默默抚了抚心口，恍然间竟然有些羞赧的错觉。
她是单纯无意，显得他的心思过于龌龊了些。
他扯了扯肩上披着的氅衣：“届时动身同行，直接从这里去前线即可，不过要打扰少主，容我留宿几日。”
美人垂首行礼，师父打过招呼了，栗音应下他的留宿：“不打扰，你体弱，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只管来和我说。”
少女好像热情体贴，眉眼含笑，说是体弱，他其实也是个渡劫修士，但黎扶雪没拒绝她的好意。
他轻轻笑了笑：“那就麻烦少主了。”
栗音回了一礼，传音吩咐宫人，引导客人下去休息。
她明显很适应少主的身份，哥哥走了，黎乘风没走，男人现身冷哼。
他没被她的表象欺骗，不如说认定她就是个好色之徒，语气不善：“你希望我哥哥和你说什么有需要的地方。”
栗音并不答，也不认对双子的好奇和觊觎之心，毕竟感情不能强求。
她看向他腰间的骨笛：“你就这样带着这支笛子到处跑？”
“不然呢？起座坟供着？”
这态度，栗音托腮看着他：“你哥哥说话真温柔，怎么你就是这种脾气？”
“他不都告诉你原因了吗。”黎乘风冷笑，“不过多了许多可笑的修饰罢了。”
他抚摸着腰间的骨笛，撕开了哥哥话中的修饰：“怪我出逃，触怒了我们的那位养父，他先砍下了他的一条腿警告我，我则因为断腿之痛出逃失败，被追兵抓了回来，他便当着我的面，砍下了我哥哥的另一条腿。”
“谁让我们双子共感，何止苦痛，生死也相通，拿捏了一个就能拿捏住另一个。”
看在那位温柔病美人的份上，栗音没有对他的态度做出评议，听完了，径直站起身。
黎乘风皱眉：“你去干什么。”
栗音答：“修炼去。”
话音落下，她察觉有股风灵若即若离地跟上了她，直到跟了好一段距离，其人才不情不愿地道。
“你那些情夫可都在道门准备除魔了，让你找那么多道修，现在没炉鼎可用。”
栗音不理，就要回自己的静室，其人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一小道风刃溅开在她脚边：“我暂时充当你的炉鼎也可以，你别想打我哥哥的主意。”
门边的少女忽地一顿，转头看他，微微歪了歪头：“这就是你上门赔礼道歉的态度。”
她看看地上风刃留下的痕迹：“你这样，我就只能去找你哥哥促膝长谈了。”
“再者，听你们的说法，你们那位养父似乎很严厉？要是让你那养父知道，你给我通风报信，害得谋算失利，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她眉眼弯弯，等着他的答复。
黎乘风收了风刃，面色泛冷，抿了抿唇。
以身作为赔礼，就得有以身赔礼的态度。
…
另一边，弟弟的心绪突然间好生纷乱，黎扶雪还没理出头绪，不多时，忽地受了某种刺激一般，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病容转瞬浮现不自然的红晕。
幸好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捂住了心口，一手扶住了一侧的桌案，微蹙眉头，阖眸忍耐，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点。
唇边的小痣点缀在韫色里，美人一再抿唇，有些艰难地扯了扯肩上的氅衣，挡住了身体的变化。
这种共感…倒是第一次。

第183章
说是以身赔礼, 但黎乘风显然不是会伺候人的性子，态度冷硬, 一动不动，冷眼旁观。
栗音同他僵持了一会儿，抽出鞭子，给了他一下，这下终于有了反应。
黎乘风一眼认出鞭子的来历，蛇蜕炼制，不是那条蛇还能是谁，他扯了扯唇：“你用他的鞭子抽我？”
栗音捋了捋手里的长鞭：“我也可以用你的鞭子抽你，如果你提供鞭子的话。”
她说得认真，黎乘风面色阴沉沉：“你这样对我, 我哥哥也会疼。”
闻言, 压在他身上的少女微微颔首, 理直气壮道：“那你哥哥就会知道，你犯错被我教训了, 然后他就会带你来向我道歉。”
说罢, 她头也不抬，手里的鞭子当作捆灵索用, 把不听话的家伙捆住了一道。
黎乘风冷哼了一声, 并不配合，也没反抗, 栗音动作一顿，感受到某些抵碾。
“原来我误会你了，你这么配合，我还没催动采补印呢。”她眨了眨眼角，按住他的手背, 催动印记。
立时听得一声闷哼，她弯着眼睛笑了笑，兴致莫名很高，绑完了人，催动完了采补印，并没有放置他，反倒出手玩弄起来。
在外恣睢难驯的魔头阖眸不看她的动作和凌辱，面上一片浮红，拧着眉，可再怎么做不善的神态，也吓不退她。
栗音凑近他的脸颊，望着他眼角的那一粒小痣，泪痣浸染在昳丽的红晕里。
“我不会打扰到你哥哥休息吧。”她轻声问，指尖却用力，碾压摩挲。
一再刺激作弄下，黎乘风倏地出手扣住了她的腰身，只非但没把人扯离，反而抓着靠得更近，生生抵到她面前，黑眸和她对视，齿间挤出不忿的话音：“亏你还记得现在的人是我。”
鞭子捆得不牢，几下动作就散开了，她没再拿鞭子教训他，手上一用力，便听貌似发难的男人闷哼了一声，整个身子都一颤。
栗音笑盈盈提醒：“你听话一点，你哥哥也能好受些。”
共感这种事，很难不让人好奇在意，再者，她都修合欢道、玉欢宫了，未尝不是借着作弄他的名号在玩弄他的双生哥哥。
客房里再度溢出了一声轻/吟，靠在椅背上的美人好似病痛突发，不得已微微蜷缩起身体。
黎扶雪唇瓣紧抿，克制着那股被波及的冲动，又微微阖眸，默念起了静心咒。
咒语和心经好像并不管用，他面色一阵红过一阵，蹙眉轻颤之际，黎扶雪突然回想起很久之前，似乎有过类似的感受。
兴许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他遥遥忆起当初，弟弟去挑拨妖修和道门的关系…
黎扶雪抿了抿唇，现在才了然，当时可能是弟弟第一次被采补。
眼下的热燥远胜当时，他似乎想要叹气，谁知唇瓣微张，先溢出了一声轻哼，美人猛然捂住了嘴唇，面容薄红。
弟弟正在经历的刺激接连传递到了他的身上，饶是他极力无视，被捆住的束缚感和被人抚摸的感受都无比真实，尤其是…
美人须臾并紧了腿，全然是下意识的举措，他自觉不好，可又没法违背共感，只能咬紧了牙关，扭身趴在了一侧的桌案上，把酡红的面容埋进了自己的臂弯。
羞红的脸褪去了病气，蒸腾出了昳丽的血色，唇边的小痣则埋在雪色和韫色当中，如云似霞，
持续的时间不长也不短，那双手时而用力，时而松懈，或攥住或把玩，故意作弄，惹得美人的身子一阵阵轻颤，直到浑身一颤，似一汪泄落的春水，颓然倾覆在桌案上。
良久，肩头披着的氅衣不知何时滑落在了地上，室内并无旁人，一直是他自己，那被抚弄的感受也是另一人传递给他的，可却惹得他也有了相同的反应。
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失神的眼眸重新寻到落点，察觉自己濡湿了一小块衣物，黎扶雪闭了闭眼睛，指尖则飞快地施法清理干净，好似回避，更像逃避。
热燥似乎还没有结束，他攥着才清理干净的衣摆，又陡然一僵，有些坐立难安。
他的腰好像被人环住了，一只手落在他的后腰，顺着陷落的背沟缓缓走势，当然，比起后腰的感受，还是身前的感受更为明显…
除非共感解除，否则迟早有这么一天，他早知道的。
黎扶雪一度下意识摸了摸腰际，似乎想让那人不要摸了，旋即才反应过来，抚住了心口，脸颊边红晕未消，几分愁绪。
他总不能不让弟弟和喜欢的人亲热。
身为哥哥，当然得照顾弟弟，这些事情，他也只能忍着了。
热燥又来，他抿了抿唇，努力忍耐着。
客房偶尔响起几声低吟，伏案的美人颤颤得像遭了摧残的花枝，兀自承受，不敢声张。
…直到房间外传来突破的灵力波动，黎扶雪才恍然震惊于那位玉欢少主的突破速度，回过神他才发觉，原来已经过去许多天了，乘风也和那位玉欢少主修炼了许多天。
迫于共感，他待在客房不敢出去，这下子，真成以身赔罪了，只是他这个哥哥变相地和弟弟一起赔罪。
耐心地等待了许久，房间外的灵力波动消散，黎扶雪坐着没有动，又片刻，身无异样，才确定弟弟那边应该结束了。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施法一点点整理起自己的衣襟，收拾妥当，徐徐催动法术，出门透透气。
他不似弟弟，黎乘风在外行走居多，黎扶雪大多时候都被拘束在噩生府内，少有外出的机会。
轮毂轧过走廊，玉欢宫少主的行宫他第一次来，湖心岛宫殿和湖面的景色也是第一次见，坐在轮椅间的美人目光流转，缓缓欣赏起水下游动的鱼群，又顺着倒影抬眼去看飞鸟。
湖面吹来水气微凉的冷风，热燥褪去后，美人面色恢复了病态的白皙，他一手扯着肩上的衣物，露出一点玉白的指尖，将衣着拢得严实了点。
静静看了会儿景色，耳边突然有人声传来。
“住得还习惯吗？”轻快的声色问道。
黎扶雪微怔了一下，指尖动了动，按捺住不自在的感受，循声看过去，果然是那位玉欢宫的少主。
栗音笑盈盈地看着他，便见美人神色如常，浅笑温润。
“还好，这里很清静。”黎扶雪答道，氅衣下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动。
幸而有披风遮挡，他看见她时下意识并了下腿，应该没被她发现。
他很难不想起不久前的共感，弟弟的灵力好像被榨取了干净，这会儿估计休息去了。
黎扶雪维系着面上的微笑，两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实际有些别扭，心里想着用什么理由结束对话。
他还没找到机会离开，面前的玉欢少主似乎半点没发现他的窘迫，也全然不知兄弟共感的尴尬。
她没离他太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手撑到了栏杆上，远眺起周遭的风景：“其实我也是第一次住进这里，之前一直待在道门。”
黎扶雪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位少主没靠他太近，让他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浅浅笑道：“乘风和我说过。”
说罢，他再度看向外面的风景，须臾又一阵风吹过来，并不是从湖面上来的，而是从她的方向来的。
一小碟瓜果递风送到了他身边，黎扶雪微微讶异了一下。
他转眸去看，少女已经拿了一枚果子，啃了一口，声音清脆，果香也顺着微风飘到了他鼻尖。
数息的安静后，黎扶雪道：“多谢。”
他指尖捻起一枚果实，不急着吃，仔细打量起果实的品类，有些惊讶：“是妖族特产的兰芯果？”
这下轮到栗音吃惊，她芥子囊里的东西五花八门，除了道门产出，还有妖族和外海的物产，随手拿了些出来，没想到他能叫出名字。
看着她的惊讶，美人捂唇笑了笑，咬了一口果子，唇边的小痣仿佛也漾着一股果实的清甜。
“味道很好。”黎扶雪说道。
双子眉眼相似极了，可他的眼眸和弟弟的森冷阴郁不同，像浸了水的玉，融润温良，眸光流转垂敛之际，似有些感概。
“你喜欢吗，我这里还有。”栗音眨了眨眼，反手取出了更多。
淡淡的甜香弥漫开来，见他好像对果实感兴趣，栗音努力回忆起相关见闻：“我听妖修的说法，这些果子恰如其名，生在花蕊中，就像凝露凝蜜结成的果实。”
美人没拒绝她的好意，又捻了一枚果实，在指尖端详：“嗯，我从书里看见过，据说花朵有深浅二色，只有浅色的花才会结果。”
察觉他的喜好，栗音索性放开了，说起妖修存档里的见闻，小山雉跟在羽族少主身后，多少见过市面，和红狐狸的玩耍也积攒了许多山野的见识。
她分享起见闻，美人侧耳听着，时不时抿唇轻笑，眉眼微弧有致，不久前的僵硬别扭全然淡忘。
大抵因为情绪起伏，他脸颊边浮现出了淡淡的血色，病容消退，焕发出了些薄糜的绯韫，唇角的小痣浸在一片柔婉温良中，难以想象他是个魔修。
栗音望着他的模样，一时间目不转睛，只不过目光清明，并不让人讨厌，一边还拿了其他的妖族特产出来。
良久，湖面微风拂过，她停下了分享，黎扶雪轻笑一声：“你知道的真多。”
他手里多了一朵灵花，白皙的指尖抚摸过柔软的花瓣，沾了一点芬芳，指尖递到鼻尖下轻嗅，有清心的效用。
“在妖族常做室内的插花，护持主人修炼，你也可以把这朵花放在你的床头。”少女提议道。
她的话流泻进了风声里，湖面又有风吹过，风里漾开了男人轻轻浅浅的笑声。
“那我就收下了？”黎扶雪轻声细语。
他鲜少外出，更没去过妖族那么远的地方，对远方的了解大多来自于书籍经文，一朵来自妖族的花足以让他开心很久，哪怕这花在妖族随处可见，也是他不曾见过的。
栗音点了点头，把花送他，却见美人的笑容突然一顿。
黎扶雪忽地感受到一阵不开心的情绪，这感情明显不是他的。
似有所感，他抬眼看去，视线越过她的肩头，一直看见回廊转角，弟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怎么了？”栗音不解。
黎扶雪抿了抿唇，微笑依旧，却结束了对话：“谢谢你的花，你才突破，启程前应该需要巩固修为吧，我就不打扰你修炼了。”
他微微笑了笑，欠身行礼。
栗音只得应好，最后拿了些妖族特产给他，美人抿唇谢过，回房去了。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栗音循着他方才的视线回头看去，不出意外，看见了另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只不过和哥哥温柔的笑脸不同，这张脸阴沉沉的。
黎乘风道：“我们玉欢宫的少主真是见多识广。”
他本是察觉哥哥高兴的心情，才过来看看，谁知道看见她和他哥哥相谈甚欢。
栗音也不怵他：“哪里，我也是道听途说。”
黎乘风冷声：“从哪位情夫那里听来的吧。”
说罢，不甚高兴地甩袖走了。
反正已经修炼突破，栗音没再管他。
不日动身去前线，她和师父知会了一声，被塞了好些法宝和符箓、丹药，另有玉欢宫人陪同。
栗音这才发现，双子身边其实也有噩生府的人陪同，不过宫主安排，噩生府带来的人只能在湖心岛外的案上落脚，不许上岛。
她打眼一扫噩生府的人，既没看见黎乘风，也没看见黎扶雪。
自她上回和双子中的哥哥相谈甚欢之后，就再没见过这两人，疑似有意避着她。
倏地，栗音目光一顿，湖边有亭，亭中有人，不知是双子中的哪一个。
少女放轻了步子，直接凭栏由后搂住了亭中的人，一手摸了摸他的脸：“昨天怎么不来和我修炼了？”
她有问罪的嫌疑，美人受惊，颤了一下，侧目看她，眼角无痣。
少女好似才发觉认错了人，立时松手，连声道歉。
黎扶雪捂着心口：“无事。”
大抵因为受惊，情绪波动，他的脸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开口替弟弟解释起来：“乘风被召回前线了，他先走一步。”
“原来如此。”栗音貌若尴尬地点点头。
静默数息，黎扶雪道：“此行先去北妄城那边。”
方才的唐突被两个人一起忽略了过去，栗音应好，几句话的功夫，灵舟备好，等上了船，高处风冷，美人并无去船舱静养的打算，在围栏边看风景。
天地四方视野广阔，没安静太久，少女趴在栏杆上，忽地侧目看向身边的病美人，弯了弯眼睛。
“你去过外海吗？”
黎扶雪自没去过，摇了摇头。
栗音借机分享起外海的见闻，还拿出了外海的特产，外海物产除了可以品尝的海味，就属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贝壳和海螺最吸引人。
黎扶雪喜欢听外面的事情，刚刚的唐突和冒犯没人再放在心上，他双手捧过她拿出的海螺，有些仔细地抚摸着螺壳上的棱角。
“听说外海修士会把法器也炼制成海螺模样。”
美人说着，稍作犹豫，小心地把耳朵贴到了海螺上，想试试能不能听见海潮的声音，虽然魔域也和海上相邻，但他很少有机会去看。
见他的举动，栗音不自禁笑了出来：“有声音吗？”
黎扶雪羞赧地放下手，耳廓和脸颊微红：“有一点吧。”
他不确定地道，也可能是风声，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诚然有阵法消减，也吹得高处的旌旗猎猎作响。
却见少女捋了下耳边的碎发，伸手一点，在他身边支起了个小小的屏障，她径直一弯腰，就着他的手，把自己的耳朵也贴上了海螺的缝隙。
“好像是有一点…”她小声嘀咕道，碎发擦过了他的手指，没发现，美人身子陡然僵硬，脸边红晕更甚，举着螺壳抿了抿唇。
她靠得太近，黎扶雪并紧了腿，腰也不自禁撑起。
“似乎到北妄城了。”他突然说道。
少女的注意力被转移，站起身眺望前方。
远处天际的确荡涤开了阵阵光耀，前线对阵的风波随风传来，魔域九城所指的九城是九座大城，其下还有不计其数的小城池，其中一座魔域的小城就和道门北妄城遥遥相对。
灵舟越过了那座离道门最近的小城，直抵最前线，光耀淡去后，才见敌我道魔双方，在地面上铺陈开了驻扎的营地，营地上空，灵舟罗列，阵法的虚影在空中飘摇，护持着旌旗，上有各宗各城的徽记散发着光芒，即使在天光下也清晰可见。
噩生府的标志一出现，各方的目光和威压一并而至。
众人看得分明，噩生府的标志下方，灵舟的甲板上，有两个人影站定在最前。
栗音只觉有数道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在她身边，黎扶雪则感受到了数道敌意。
几乎顷刻之间，道门方向疾袭出数道灵光，眨眼杀到了他面前。
轰然一声巨响，灵光共杀意迸溅，道门那数道攻击没能得手，另有二人横空现身，出手挡下。
蛇血甩了甩尾巴，红曈对上道门沈长老阴鸷的眼神。
岁聿身侧，另有一张和灵舟上那人一样的面孔。
看见黎乘风，有些人才反应过来，方才错把哥哥认成了弟弟。
初次交锋波及到了灵舟，船体晃荡间，黎扶雪却一时失神——
方才遇袭突然，少女情急中似乎想要护他，一手按在了他腰后。
“没事吧？”她问道，双眼盯着前面的局势。
没发现，怀里的人忽地轻.哼了一声，腰后一阵痉.挛，面颊悄然薄红，失态地并紧了腿。
前方高天，对阵交手间，黎乘风突然心口一悸。
可失序的心跳并不是他的。
…是他的哥哥的。

第184章
灵光未歇, 余波阵阵，两方过了几招, 最显眼莫过于道门的沈长老和魔域岁聿城主。
双方交手有些日子，蛇血竟然把花印打在脸上招摇过市，道门见了暗骂蛇性本淫，却也无能将对方斩杀当场，只是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发现这蛇血城主果然和玉欢宫人的关系不错。
蛇尾迤逦蜿蜒，片刻收了手，退回灵舟上。
他的蛇尾被沈长老的本命法宝所伤，伤势并不重，爬出了许多黑色咒言, 附着在本就漆黑的鳞片上曲曲蠕蠕, 看着骇人。
众人只见, 其人的蛇尾抖落了几滴血，还以为他要继续还击, 谁知, 蛇尾窸簌到了灵舟甲板上的少女身边，尾巴一甩, 把伤口给她看。
那少女就更不陌生了, 在会武大闹一场的玉欢少主，差点成了万兽宗的首席, 人尽皆知。
她的师父现今无颜见人，回宗闭关，换言之软禁去了，连边界也来不了。
道门的视野里，那蛇血正放低了身子, 和那玉欢宫少主说话，灵舟上有屏障，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那蛇血一边说，一边看了这边一眼，像是在看沈长老。
顿时，道门修士直觉身侧一冷，不用看也知道，沈长老脸色冰冷得厉害。
当下心思纷呈，些许说法藏不住，关于玉欢宫少主到底是不是转世外人尚且不能确定，但她肯定和道门大能有许多纠葛。
灵舟甲板上，蛇信子翕动，不急着治疗伤处，说道：“沈长老出手真是不留情面。”
长尾巴一甩，就将伤处可怜见的放到了她眼睛底下，细伶的尾巴尖仿佛吃痛般颤颤。
魔修何时如此脆弱了，一点小伤也需要人安慰？
黎乘风也回到了灵舟上，站在哥哥身后冷眼看着，少见地没开口攻击。
他刚刚也受了些伤，但他的伤口往往由血食顷刻治好，遑论在道门修士面前示弱。
弟弟意外地沉默，哥哥却没发现弟弟的异样，黎扶雪的目光落在蛇血城主的脸上。
苍白与漆黑二色之间，那枚浓粉的花印给阴柔的面容增添了几许香艳，但看眼前情形，花印是谁的不难猜了。
他近乎恍惚了一瞬，而后眼瞳微动，视线滑落，看见少女摸了摸受伤的蛇尾，帮忙疗伤。
细长的尾巴尖极其自然地绕在她的手腕上，在双子的注视里一颤又一甩。
黎扶雪眼睫颤了一下，立时移开了视线，莫名尖锐的情绪浮上了心头，随即突然记起，这位蛇血的城主似乎和他的弟弟动过手。
传言他有所耳闻，他的弟弟和对方争风吃醋，当街动手…
黎扶雪唇角微抿，如旧判断到，心头微妙的感受应该是乘风传递给他的。
可那感受很陌生，陌生得让他忽然有点分不清，到底是他自己的感受，还是弟弟的感受。
兴许…二者皆有。
黎乘风看着蛇血的做派冷哼了一声，黑眸又看了眼哥哥，什么都没说。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不好，兀自御风离开，去找道修的不痛快去了。
栗音帮他简单处理好伤口，恍若未觉双子的反应，也没打算抬头去看对面的道修们，拍了拍缠在手上的蛇尾。
蛇尾乖觉地放下来，岁聿道：“玉欢宫的人在那里，我带你过去，三宗自成队伍，玉欢宫有玉欢宫的姜长老安排。”
说话间，栗音随行，不远处已经有人飞身过来迎接，少主归来的讯息早传遍了玉欢宫上下，姜姓长老向她施了一礼，有条不紊地安排起少主的位置。
“我听绮南护法和宫主的说法，少主认识那些道门的大能吧。”姜长老轻轻笑了笑，面若中年，眼尾细纹，几分和蔼，“应该说那些道门的大能认识你。”
护法从诸宗会武走了一遭，除了把少主带回来，也一并注意到了其他事情，诸如道门数位大能们对待少主的态度。
当时没对她动手，现在阵前对战，也不见得能对她们的少主下手。
栗音满脸无辜，姜长老又说：“虽说如此，还请少主自己决定，是坐镇前线，还是退居后方。”
她站定未动，留给少主考虑的时间，魔域三宗各自带队，战线也各自为营，和道门遥遥相对。
两界中间横亘的山体和密林在近来的交战中被削得零零落落，可能因为战事初起，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废墟里散落着寥寥残破的法器，没见到尸体，只有片片新旧的血迹。
栗音目光掠过地面，直到视线尽头，放眼向对面看了一眼，忽地目光一顿，似有熟悉的身影。
“我来带队吧。”她突然道。
姜长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等玉欢宫人听候少主吩咐。”
而后才道：“那两位据说突破长老境界不久，之前是青玄宗和藏剑山的首席。
“道修的主力不在这里，他们的大部队都冲着噩生府去了。不过少主也请多加小心，毕竟诸宗会武的事情在前，有些道修妄想成名，免不了打魔门少主的主意。”
栗音应声，跟在姜长老身后，其人先传令召集弟子，选了一支小队伍出来，另外又安排了两位长老护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传讯令交到了少主手里。
栗音打量令牌几眼，仔细收好，没有乱来，先与各个同门和长老熟悉了名号，又多加了解前线的状况。
一长老提醒：“三宗各自为营，我等虽和噩生府比邻，但从不插手他们的布局。”
另一长老直言不讳：“管他们死活，不报复他们就不错了。”
两宗之间不对付的原因栗音再清楚不过，少主表现得清澈又乖觉，在两位前辈面前道了句明白，惹得一阵轻快的笑声。
两位玉欢宫长老正准备带少主去前线玩玩，远处天际，忽而爆发出耀眼的灵光。
栗音抬眼去看，那些灵光不同凡响，一层层一簇簇荡漾在高天，与日争辉，似成莲花缓缓盛开，耳边恍惚响起了若有若无的飘渺佛音和钟声，她很快回过神来，一下子就辨认出是何人手笔。
身边的长老也道：“是梵音寺那位。”
一人出手支起了屏障，玉欢宫弟子才没被余波吹走，另一人道：“看着吓人了些，我玉欢宫弟子倒能屡次从中死里逃生，至于噩生府就没那么好运了。”
她笑了笑，个中缘由还得落到她们的少主身上：“多亏少主荫蔽，我等沾染福泽。”
谁料身后一行玉欢宫弟子也齐齐喊了一声，对自家少主在外的成就颇为自得。
栗音维系住了面上的表情，云淡风轻地收回目光，乍看真像个少主样子了。
又片刻，她们这一支队伍和道门的人对上，不出意外，栗音忽地漾开了个笑容，望着对面的两位青年长老。
季凌曜灰眸微弧，回以一笑，他身侧，昔日无情道的小道君面色如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不过惯常放空的黑眸寻到了落点，注视着她。
“我去对付那两位小长老，你们不必插手。”栗音向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句。
旋即施法，纵身向远处而去，仿佛邀战，留下一道话音。
“二位师兄，何不来同我叙旧。”
她话一出，道门一众也看清楚是玉欢宫的少主，昔日的万兽宗弟子，当即有人就要出手：“这魔女还敢称呼师兄！”
愤愤不平的弟子却被两位带队的长老一起拦下，面露不解：“首席？”
两宗首席虽突破长老境界，弟子们还没习惯改口。
应濯尘站定未动，抿了抿唇，他还在犹豫，一侧，青玄宗的首席已经飞了出去。
“应道友就留在这儿接应我吧。”其人笑道。
话音未落，金灵追出，黑衣剑修也跟上了。
三道灵光远去，没一会儿好像交手，迸溅出了轰然的动静，风灵一卷，尘烟四起，当中还有剑气横越，什么也看不见了。
栗音自是跑不过风灵的，身影飞掠到她身后，只听一声轻笑，青年压低了声音。
“师娘别回头，我是师父。”
回应他的是反手一击，栗音没想到他被沈长老教训一通，胆子反而更大了。
“当心被你师父抓回去关禁闭。”她打中他肋下，听得一声闷哼。
“他放我出来有用，比如勾引师娘。”季凌曜笑眯眯，“少主不妨抓我回去当炉鼎，也省得师父天天关我禁闭。”
说罢，手一伸：“战败的道修被魔修抓回去当战俘，合情合理。”
栗音拍了下他的手，应濯尘也靠了过来，看着她，不说话。
栗音问：“云谏剑尊近来如何，方才没看见他。”
应濯尘才答：“师父近来一切安好，他在另一处驻守坐镇。”
他的道心平稳度过了师娘身份的刺激，没想到师娘还是魔修，幸好道心早已稳定，没有受损。
青年的黑眸一动，看了看此处的另一位：“季道友，一直都知道吗？”
他没头没脑一句问，季凌曜挑了挑眉。
栗音注意到他的动作，青年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我是魔修，你要对我出剑吗。”
应濯尘低头看了眼，腰间的佩剑边还有她的香囊，出剑自是不会的，这只是剑修平心静气的习惯，甚至是师父教的，从师父那里学的。
他抬起头：“师父也知道。”
只他不知道。
黑眸有些出神和恍然，看起来像隐隐绰绰、若有若无的委屈。
栗音伸出手，覆着他压在剑柄上的手背：“你那时刚转道，你师父他应该是替你着想，才没有告诉你。”
“那你呢。”应濯尘问。
他没得到答案，季凌曜从旁插嘴：“你看你师娘多关心你。”
乍一听，还以为他是师丈呢。
黑眸平定无波地望向他，季凌曜粲然一笑，全然未觉自己的打断：“你师父也关心你，不像我师父。”
说着，他转头状告起沈长老：“我师父他不但关我禁闭，还打我的脸，师娘你可得好好说说他。”
出于那点对师父的敬重，他没直言师父小气又善妒。
可惜师娘并不觉得有错：“你师父教训你不无道理。”
季凌曜置若罔闻，由后靠着她的姿态亲昵，转而点破另一件事：“师娘的修为是不是又突破了，魔域的伙食这么好？没能照顾好师娘，弟子问心有愧。”
说着，掌心竟敢贴上她的腹部，不出意外又被打了一下。
应濯尘看着他左一句师娘又一句师娘，微微蹙眉，无情道并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但他也着实觉得对方的举止不成体统。
想是如此想，黑眸分明透露出一股澄澈的认真和清明，居然像是在学习感悟。
身边掩护的风灵和剑意卷成漩涡，栗音突然想起来：“这次会武有魁首吗？”
“有，因为你回了魔域，出窍境的魁首落到了合欢宗首席身上，至于化神境…”季凌曜笑眯眯的灰眸一动，看向了应濯尘。
说起来，他的禁闭之所以能这么快结束，多亏还有长老记得比试的事情，前来询问，师父才不得不放他出来，季凌曜发现自己也有师娘之后，索性提出了平局。
应濯尘平静地接话：“我们平局。”
都有师父，也都有“师娘”，他没有理由不接受。
横看竖看，师徒同谋，徒弟们未尝不能有自己的心思和盘算。
他是以师父为主，就是不知，季道友和那位沈长老，有没有分出来主次。
应濯尘垂眸，无情道转道，他现在的见识暂时还看不清那位沈长老和徒弟的关系。
他没有纠结，着手做自己能做的事情，靠近了她身前，道：“我师父他…其实也打过我的脸。”
黑眸沉静，像告状又不像告状，但比季小道君生龙活虎的样子，他看起来才像受伤，少女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安慰了几下。
季凌曜面上笑得厉害，心里则暗道了句学人精。
回头他就告诉云谏剑尊去，他徒弟在他师娘跟前告他的状了！
-
玉欢宫少主的动向不乏关注，风灵和剑意席卷的动静也不小，噩生府有意当统筹战线的领头人，消息没多久汇报给了噩生府的人。
黎扶雪听着她邀战那两位道门长老的事情，嘴唇微微抿起，指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这一次，他没有感受错。
那股微妙的感情，是他自己的。
忽而，另一道相似的心绪浮上心头。
他侧目一看，弟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应该也听见了汇报。
听见她的作风，黎乘风神情泛冷，但看见哥哥，他那股冷意化解了，动了动嘴唇。
他很少从哥哥那里感受到情绪，和哥哥的心绪也难得共通。
可眼下，却好像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黎乘风垂下眼睑，收敛了平素的戾气难驯。
“哥哥。”
黎扶雪忽地不敢看他，猛然移开了视线，苍白着面色，数息，才抿唇应声。
“嗯。”

第185章
前来报信的弟子兀自退下, 静谧无声蔓延。
黎扶雪和弟弟共感已有数百年之久，很多时候, 即使不开口，甚至相隔百里，双子也能明悟对方的心情和想法。
恰如此刻，沉默中，坐在轮椅上的美人垂眼，心底一片黯然和愁绪。
他早就清楚，弟弟喜欢那位玉欢宫少主。
他是哥哥，有道是长兄如父，岂能狠心插足弟弟的感情。
黎扶雪指尖攥紧了衣襟，当初是他身骨太弱, 走不掉, 才连累了弟弟。
乘风因他才饱受噩生府挟制, 现在说什么，他也不该插足其间。
做兄长的有兄长的考量, 黎乘风沉眸, 感知到哥哥并不平稳的心绪，也清楚那心绪真正的源头。
他容不下旁的人, 但如果是哥哥的话…
哥哥生来体弱不说, 他能在外行走，也是因为哥哥留在噩生府内, 才换来了他的自由。
一时间心绪纷飞，双子互感到对方的想法，谁也没有开口，不多时又有人来汇报前线消息，玉欢宫的少主好似不敌, 放走了那两位道门长老。
如此行事作风，黎乘风打破了死寂，冷声自嘲：“若是可以，她恐怕巴不得一享齐人之福，肯定会把两个人全都收下。”
他在说那两位道门长老，也不全在说那两位道门长老。
黎扶雪露出愧疚的神色，面上血色寡淡，病容苍白。
却见弟弟挥退了弟子，对方才的话题和心情避而不谈，说起了别的事情。
“诸宗会武的任务勉强完成了一部分，实现了战事，就是玉欢少主还活得好好的，她的那些个情夫们当时没杀她，现在更不会杀她了。”
黎乘风讥讽道：“在会武上发现的情况我也如实汇报给了他，毕竟我不说，多的是人到他跟前汇报，养父大人大量，没什么反应，居然没罚我，估计还有其他打算。”
所谓其他打算，估计不会轻易放过她，她身为魔门少主和道修牵扯太深，当中大有可为。
黎扶雪明白他的意思，蹙眉叹息了一声，似劝说弟弟：“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莫要惹父亲生气，如果父亲动怒，催动死咒，我们可都躲不过命陨。”
他们二人身上有噩生府府主下的死咒，命系于人，谨言慎行。
如果府主执意用她做筏子，黎扶雪和弟弟的担忧一致，恐怕难以护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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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音和两位道门长老装模作样互放了几句狠话，带队撤退后又在前线转悠了一圈，逍遥自在得很，俨然少主视察前线工作。
入夜，忙碌了一天的少主回静室里休息，忽而有黑影从窗外掠过，似有所感，栗音前去开窗。
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了，就是不知窗外是黎乘风还是季凌曜。
她在心里揣测是哪个不老实的家伙，窗牖揭起，一袭衣影赫然引入眼帘，既不是黎姓魔君常穿的海青色，也非季小道君常穿的天青雅色。
凝夜紫色的宽袖在夜色中微风浮动，恍如鬼魅。
一眼刹那，栗音猛地按下了窗，却被斜刺里伸出来的手生生卡住。
僵持了一瞬，她收了力道，那只玉白的手透着森森的冷意，将窗牖重重推了上去，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
沈庭桉看着她，栗音也看着他。
沈庭桉扯唇冷笑一声：“你既来开窗，又为何关窗？”
栗音故作迷茫，假装没听懂：“沈长老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我走错地方？”墨瞳越过她，缓缓环视了一圈室内，没见到旁的人，眼底的冷寂稍微退却，沈庭桉只道，“怎么不说是你开错了窗户，看错了人。”
栗音顾左右而言他：“道魔交战在前，这样不好吧。”
男人没有理，墨瞳深凝，又僵持了一瞬，栗音侧过身，让出位置。
反正她房间里又没有人，她心虚什么，再说了，道修来魔门地界，该害怕的人不是她。
栗音坦然了，让他翻窗入内，心里暗自嘀咕，做师父的竟然和徒弟一个路数。
她显然想错了，世家公子般的人物岂会翻窗，灵光闪过，其人已经进了室内，衣摆垂落，站定步子后，指尖流光，又施法擦了擦方才抵住窗子的手。
忽而，栗音眼神一顿，男人玉白的手背上有两个小小的血洞，泛着青黑，似乎有余毒未清。
沈庭桉察觉她的注视，神情淡漠，一瞥伤处，道：“被蛇咬了。”
白日交手，某个人放出了蛇雾，伤了他的手背。
栗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窗外有道渺渺动听的声色飘然而至，不急不徐。
“沈长老受伤怎么不说一声，我也略懂医术。”
白衣在夜色里分外显眼，莫说琥珀曈的光耀，连眉心的朱砂痣也平添几许淡淡的光芒。
迎着她的注视，慕宴清轻轻笑了笑，再一施法，衣袂飘飘地进了室内。
他进来，栗音才发现，并非穿得一身白衣，不知何时添置了金红二色的披帛做装饰，衬得气色姿容光彩照人。
沈庭桉冷着脸收回手，声色也冰冷：“慕长老说笑了，小伤而已。”
二人皆是大能，小伤何足挂齿，就连往来道门魔域之间都来去自如，栗音不知他们怎么越过的玉欢宫阵法，探头向窗外看了看，好像谁也没惊动，兀自关上了窗户。
如果来的是一个人，栗音或许揣测用心，但来的是两个前任，她便抛却了那些旖旎玩乐的心思，问道：“二位过来做什么。”
沈长老冷着脸，没开口，佛莲微微笑着，道：“自是有些正事。”
慕宴清吐字匀匀：“战事初起，噩生府的盘算一目了然，如今才堪堪交手，暂未出现大范围的伤亡，料想他们不会满足于此。”
琥珀曈清润，说完了情况，注视着她，温声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道门大能的姿态斐然，栗音看着他温和平定的眼眸，又看了眼貌似冰冷的沈长老。
少女没有犹豫，答道：“我不想和你们刀剑相向。”
慕宴清唇角微笑不变，眉眼流泻出温柔的神色：“目前来看，玉欢宫和魔域其他城池并无参战的冲动，道门有我们坐镇，也能控制局势，只是顾虑有二，噩生府和魔尊…”
沈庭桉从旁补充了一句：“魔尊手里的法印你也见识过了，若魔尊有意开战，甚至不必用法印调令，九城自会响应。”
“至于噩生府，极有可能再对你下手。”他点破今夜前来的目的，直言道，“待在魔域不一定比道门安全。”
话说到这里，他们今晚的来意已经很明显了，无非想劝她和他们回道门。
栗音面露思索，她身份暴露，即使有前任作保，回去道门绝对不得自由。
看出她的犹豫，慕宴清轻声说道：“无事，你在前线和我们对阵也相对安全。”
沈庭桉冷哼了一声：“那两个妖修回去坐镇妖族了，魔修在妖魔边界也有异动，但妖族内部势力复杂，不比道修这边。”
他口中的妖修指的是那只白孔雀和那条龙，无论她去哪边，都有人作保，但妖界比不得道门安全。
说来说去，想说道门才是最好的选择，顺着佛莲方才点出的顾虑，栗音硬着头皮想到，其实她应该可以左右魔尊的决策。
纵观至今所有前任们的态度，哪怕存档里的好感度归零，也一样对她留有感情，同理可得，魔尊应该也是。
她犹犹豫豫，纠结要不要再多一个前任。
每个前任的情况不同，可以预料，魔尊留有感情，也一定留有存档里的矛盾，免不了先吵一架。
看见她担心和纠结的模样，慕宴清放轻了话音，以为她是害怕：“其实还有个办法。”
他唇边始终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动用音修法门说话，一下就抚平了她杂乱的心绪。
栗音望向他，佛莲浅笑依旧，道：“抹除噩生府，也不失为一个对策。”
他和沈长老没有点破的是，她现今是各方谈话的契机，因为有她在，道门及妖修有望达成一定共识。
其实还有一件令人忧心的顾虑没说，一旦她转世轮回证道的事情流传出去，即使捕风捉影，也能引得三界修士心思浮动。
若真有那等特殊的法门，定有人打她的主意，逼问转世修炼、轮回证道的功法。
栗音还在评估两个方向各自的可能性，她没比较出结果，就听菩萨扮相的男人又道。
“眼下情况不明朗，有自保之力也很重要，我可以配合你修炼。”浅曈澄净，仿佛说的不是那档子事。
沈庭桉闻言，轻嘲道：“慕长老还记得自己是佛修吗。”
慕宴清合掌：“欢喜禅亦是佛修。”
懒得与这六根不净的和尚多说，沈庭桉盯着面露踌躇之色的少女，不无警告：“此番医毒谷派了弟子出谷，来阵前救护支援，就是慈渊谷主不见踪迹，没和道门一起，估计另有安排，想也知道会来找你。”
他们这些身有任务、坐镇前线的不得自由，没法时刻盯着她，但慈渊谷主可以。
“你还是少和魔修当众厮混，阵前刀剑无眼，指不定魔修亲热着、亲热着就被人毒死了，还有道修，指不定道修弟子也亲热着、亲热着就死了。”墨瞳颇有些阴郁狠厉，冷声说道，还不忘扯出慈渊谷主的脾性。
栗音没被他吓到，眼看正事说完了，一边开窗送客，一边警告回去：“沈长老说的是，沈长老记得护好自己的亲传弟子，好歹师徒一场，可别让好好的徒弟身死道消了。”
沈庭桉面上浮现一层薄怒，白日里的厮混他大抵也听说了，只不过还没得空教训徒弟，一侧，慕宴清念了句平心静气的佛号。
在别人的地盘上不能闹出大动静，两个男人几乎有意无意互相牵制，一起离开。
把前任送走，可算清静，夜色深重，怕他们半途出事，栗音出门佯装散步透气，转了一圈，没听见动静才放下心来，他们应该平安回对面去了。
她呼出一口气，转身回房。
如银的月色铺洒在游廊里，她才走几步，不远处，有个人影侧坐斜倚在栏杆边，披垂在身后的长发随着夜风微微起落，侧脸疏冷，周身的气度稍显冷凝。
隔着距离，凭借那股冷意，栗音判断其人身份，不是黎乘风还能是谁。
道门的人来了才走，她怀疑这人爬窗失败，在这里吹冷风、生闷气。
一个人生闷气多没意思，她走上前去，面貌单纯又无辜，实则存着有意挑衅的嫌疑。
“黎护法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少女话音轻快，伸出的手直接触到男人的后腰，其人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似乎心情不好，抵触她的触碰，看都不看她。
栗音干脆一把捉住他的手，男人的手指莹润，手背光洁，并无她的印记。
她猛然松开手，黎扶雪转过头，唇角的小痣浸在月色里，方才的冷意不再，清柔温和，几许愁态。
他望着她，缓缓收回手，唇瓣轻抿后，道：“没关系。”
仿佛说的是原谅她的唐突和冒犯。

第186章
又一次认错人, 对方没像第一次那般反应剧烈，可这里明明是玉欢宫阵地, 栗音没想到双子中的哥哥会出现在这里。
她尴尬地收回手，轻咳一声：“黎道友过来做什么。”
黎扶雪轻轻笑了笑：“四处走走，看看风景。”
他肩上没披衣服，月光洒在他肩头，栗音这才发现，他虽然和弟弟长着张相似的脸，身量上却有细微的差别。
做兄长的背脊反而不如弟弟坚实，微微单薄了点，腰身也是，没了氅衣遮挡看得更加清楚, 和弟弟的腰身相比有些削瘦, 腰封一束, 风致伶俐。
栗音堪堪收住视线：“我送你回去？”
她疑心刚刚道门的人过来被他发现了，不然方才怎么侧脸疏冷地坐在这, 不过被发现也没关系, 她能用偷情私会的理由。
少女面容坦然，黑亮的眼珠在月色里漾开着流波, 左看右看了下, 好像在找他的轮椅。
黎扶雪瞧见她好奇的样子，唇角悬了抹隐约的笑意, 忽而有风和人影从她身后靠过来，他眼神缓缓一动。
黎乘风靠到了她身后，启唇先冷哼了一声：“怎么，找我修炼还不够，还想找我哥哥修炼？”
他来去没有动静, 好像吓了她一跳，栗音侧目看过去，便见男人的眼睫投落一片阴翳在眼底，说话似乎意有所指。
黎乘风冷言冷语：“这么晚，你也在外面看风景？别不是和谁夜会私会。”
他分明听见了她和他哥哥的对话，不知有没有看见她认错人的那一幕。
竟然没有趁机来嘲讽她对他哥哥心怀不轨，栗音脑海里划过他的作风，直觉有哪里不对。
她眉头微蹙，黎扶雪及时叫住弟弟：“好了。”
哥哥性子柔婉，他开口说话，栗音很乐得听，只听病美人轻声道。
“乘风其实是想来找你修炼，但怕打扰到你，我也担心他不好好说话，所以才一起过来看看。”
黎扶雪微笑无奈，弟弟的脾性二人都心知肚明，简单敲打了下弟弟，他放出代步的法宝，“夜色还长，我先回去了，不劳少主相送。”
美人垂眼告辞，栗音不无疑虑，向黎乘风问：“你不去送送你哥哥吗。”
做弟弟的冷眼望着她：“你怎么不去。”
少女理所当然地答：“他又不是我哥哥。”
不是她的哥哥，却可以是她的情夫。
黎乘风冷脸不语，并不打算在此点破。
游廊里的两道人影没待太久，夜风吹散几句好像不对付的口头交锋，不一会儿，人影却一起往静室去了。
夜色愈浓，黎扶雪及时赶回自己的房间，紧接着下一瞬，不属于他的感受翻涌而至，弟弟好像被教训了。
他轻轻叹息一声，摸了摸手臂，方才似乎有鞭打的痛感，一定是乘风又不听话了。
不多时，那若有若无的痛意须臾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其他强烈又难言的刺激。
室内响起声轻哼，美人捂住了唇，面上一线红晕，闭眼忍受着。
他的体魄不似弟弟，有些时候总觉得喘不上气。
-
可能是被哥哥敲打了一通，栗音发现弟弟乖觉了些，不似以往那般在合修间和她较劲。
她只作势甩了一鞭子，没用多少力气，象征性地教训了一下，黎乘风收了点性子，话音依然泛冷：“我哥哥可受不了你这么粗鲁。”
他可不信，如果此时的人是他的哥哥，她还会这么做。
栗音道：“你哥哥也没你的脾气。”
真换了他哥哥来，她可就不会这么做了。
眼前的男人身上其实有不少鞭痕，那些旧伤并不是她留下的，栗音猜应该是他受的刑罚，不知他哥哥的身体上是何光景。
她走了下神，好似在想象另一个人的情况，不出意外刺激到了身前的弟弟，当下戾气复苏，狠狠冲撞了她一下。
只听一声轻哼，栗音猛地把人按住，又教训了一鞭子。
黎乘风冷冷哼了一声，却切实放轻了力道和节奏。
和哥哥达成某种一致后，他也不得不考虑哥哥那副病体的接受程度，给哥哥留了适应的时间，以深入浅出最好，只在开始报复性地冒进了一次。
等到灵气交融，他也有意放缓，将自己的灵力慢慢渡到她的丹田里去。
要说快的方式也有，其实她一按他的手背，就能把灵气全都采取走。
…
黎扶雪恍惚之间觉得过去了很久，直到那股热意渐渐消散，他才慢慢回过神，而后又过了段时间才缓过来，红着脸收拾好被濡湿的衣物。
他才收拾妥当，一道灵讯突然传来，看清楚来由，黎扶雪按了按心口，面色和呼吸须臾恢复如常，接收起传讯。
灵光一闪，展开了一道光幕，头发黑白斑驳的中年面孔出现起上，黎扶雪恭恭敬敬，垂眼喊了声父亲。
他没立刻接起灵讯，封府主巡视了遍室内，并无异样，才看向养子之一，道：“玉欢宫少主近来如何？她和你们一道去了前线，我听说，她在道门有不少老情人？”
“乘风也是这么说的，她露面的第一天，还有道门的人对她出手。”
“是对她出手还是对你们出手？”府主冷笑，“乘风和她走得近，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带回来，光是些男男女女、情情爱爱，有什么用？”
黎扶雪低头认错，只听养父冰冷盘算：“既然道门修士无意动手，那就把她调到妖界那边去，死在妖修手里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说着，他眯眼笑了一声，“那就是三界混战了。”
旋即话锋一转，冷声警告：“至于你，把你弟弟看好了，用了我一枚印都办不成事，噩生府可不养废物。”
黎扶雪再一认错，一边接下命令：“魔尊何时下发调令？我也好着手准备。”
以噩生府的名义，使唤不了玉欢宫的少主，得有魔尊的名号才行。
而到底是不是魔尊亲自下达的调令和命令，养父子二人心里清楚。
府主道：“几日后。”
灵讯结束。
-
次日天明，合修完毕，把噩生府的人义正言辞地撵走，玉欢宫少主继续视察前线工作。
和噩生府比起来，玉欢宫所在的战线平和得多，没什么大动静，一部分玉欢宫弟子结队在前线流窜，一直流窜到其他魔门弟子驻守的战线上去，并非去支援，看热闹居多，偶尔装模作样搭把手，很快就故作不敌地撤退。
除非有时候看见了个把漂亮的道门弟子，玉欢宫弟子才出手，从别的魔修同僚手里把人夺走。
对于道门弟子而言，落在噩生府手里不如落在玉欢宫手里，被炼化成血食，和充当俘虏炉鼎，性命和清白选其一，大多选择至少留住一条命。
也并不是每个道门弟子都刚烈宁死，大难临头缠住玉欢弟子不放的道修都有。
玉欢宫少主亲自带队，更是发挥玉欢宫一贯的特长和风气，屡屡从噩生府手里夺人。
抓了人，少主还要嫌弃不够漂亮，也不采补，说是留着等道门来赎，统统带回去了事，变相地救下了许多道修。
栗音带队流窜，远处荡涤开对阵的声浪，目力所及似有毒雾弥漫，修士耳力好，她好像还听见了凌凌的铃声。
估计是医毒谷，她领着人靠过去，远远看见一队医毒谷弟子匆忙撤退。
那一队弟子里穿白紫的居多，医修大半用法宝载着伤者，一看便知来救人支援的，不曾想撞上了一队魔修。
带队的是一位医修长老，见魔修穷追不舍，直接离队殿后，可魔修弟子也有魔修长老带队，当即和他交手。
医修杀招差了一重，栗音还没到近前，其人就已经陷入下方。
魔修弟子得到掩护掠过他，去追杀那些遁逃的医修和伤者。
“少主？”身边的长老征询。
栗音扫了眼：“去给他们添添堵。”
“得令。”玉欢弟子们嬉笑两声，纵身而去，她们并非去支援魔域同僚，而是捣乱去了。
至于道修能不能把握好机会脱身，各凭本事造化。
一位玉欢宫长老留在少主身侧护法，拂去了大能修士斗法的余波，距离靠近了，栗音看清楚那二人的样貌，有些惊讶。
交手的两个人，她居然都认识。
一张路人脸，而另一位…
栗音忽地露出个笑容。
青年还是她印象里的打扮，只是此时对战魔修，清甜单纯的气质褪去，眉眼流露几分凌厉和认真，指尖和周身悬着许多半透的素白蛛丝，或攻或防，随着周旋挪移，身上的银饰递出清脆的铃响。
他那只胖蜘蛛作为本命蛊趴在肩头，配合着主人的进退。
与之对阵的凶冥亭人出手狠厉，一眼认出蜘蛛的重要，道道泛着冷芒的杀招冲他肩头或刺或剜。
苏信在心里评估敌我，医修长老不足为惧，速战速决。
暗器趁其不备，疾疾而出，转瞬之间，蛛丝簌簌断开。
文寻竹大多时候都在谷内坐诊，不曾对上这等杀招频出的凶险魔修，一个不察，暗器逼近。
眼看躲闪不及，却听叮铃一声碰撞，那暗器翻飞出去，医修长老的慌乱里顿时掺入刹那的茫然。
有人出手救了他，是道友吗？
他当下又一次走神，一道捆灵索飞过来，把呆呆愣怔的漂亮长老绑了个结实。
有人出手救了他，很可惜，并不是道友。
一身白紫、缀着银饰的医修长老后知后觉，慌得更加厉害，手足无措，发现灵力被封印，挣脱不了绳索，连凭虚御空的法术也没了。
向下坠落之际，他面颊满是惊慌失措的薄红，最后摔倒在不知何人派过来的法器上，发出一声闷哼，连眼尾也泛起了点点水色和红晕。
他兀自陷入慌乱里，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手不知何时也停下了动作。
苏信动了动嘴唇，看着笑盈盈的玉欢宫少主，还记得对方抽他鞭子的痛感。
看在之前结仇的份上，他什么话也没说，自觉让开了位置，少女微微颔首，见他识相，越过他向道门长老走了过去。
苏信不自禁看了那位被俘的道门长老一眼，方才光顾着交手对战，这才注意到，那道门长老果然是个容貌出众的。
玉欢少主疑似贪馋道门长老美色横插一手，栗音很快就把他的怀疑坐实了。
少女伸出手，扯住了捆灵索的一端，把摔倒的人提起来。
失去了灵力，文寻竹还有本命蛊可用，他慌归慌，察觉有人靠近，本打算让胖蜘蛛咬她一口。
可头顶传来的声线十分熟悉，他及时叫住了胖蜘蛛，事实上，本命蛊也认出了对方。
他听见小夫人笑着，话音清亮：“这个人我就收下了。”
是小夫人！
他张了张嘴，差点激动又开心地喊出来，可少女伸手，及时捂住了他的唇瓣，把他拉起来后，几乎半搂住了他的身子。
文寻竹对上一双乌浓的笑眼，对方冲他眨了下眼睛，的确是小夫人没错。
他满心满眼惦念着这出手救他的人，全然没有察觉，周围有人投来了复杂的眼神，眼看着就要有一位漂亮的道门长老被玉欢宫少主玷污，甚至还被捂住了嘴，连叫都叫不出来。
那位医修长老大抵也意识到自己的下场，眼尾含泪，姣好的姿容愈显楚楚可怜。
就算再怎么不愿，他被捆灵索绑了两道，反抗无能，一众人的注视中，少女轻轻松松地把人抱走，带回去。
无愧为玉欢宫的少主。
文寻竹没有闹，红着脸，乖乖地被小夫人抱着，这会儿冷静下来，只觉得小夫人看着比以往确实不同。
他对会武上有人暴露魔修身份的事情有所耳闻，直到谷主回到谷内，才得知那人就是小夫人。
小夫人转世成了魔修，简直让他寝食难安，不知道谷主该怎么办，也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幸好谷主体恤，安排他带队来前线边界支援。
虽然早有准备，亲眼见到身为魔修的谷主夫人还是吓了他一大跳，但小夫人即使变成了魔修，也还是小夫人。
捂住他嘴唇的手不一会儿拿开了，文寻竹咬了咬唇，小声地喊道：“小夫人？”
栗音轻轻应了一声，文寻竹还有话要说，他才张了张嘴，有人前来汇报。
“少主，有个道修要见你…”前来汇报的弟子看见少主怀里的漂亮长老，补充了一句，“也是医毒谷的。”
有旁人在，文寻竹受惊咽下了话音，下意识向熟悉的人的方向躲了躲。
幸好小夫人也愿意护着他，他察觉她微微一顿，步子有瞬间的放慢，像在回忆还认识哪个医毒谷修士。
“我等下过去。”栗音回话，低头看怀里的人，“我先去看看，你不要乱跑。”
说话间，她把人带进了一处空置的静室，解开了绳索，让他先给自己疗伤，面对她的安排，青年抱着自己的胖蜘蛛，乖觉地点头。
栗音相信他的性子，转身去查看指名要见她的医毒谷修士，玉欢宫弟子将那人单独安置在了一处房间里。
推开门后，便听几声清凌凌的细响，那人看向了门口，带动了满身的银饰。
映入眼帘的是重紫之色和凝紫妖冶的眼瞳，栗音头脑发晕。
谁把医毒谷的谷主放进来了？
她扶住门框，稳住身形，男人坐在椅子上，紫瞳睨着她的反应，好像轻嗤了一声。
栗音回过神：“慈渊谷主好兴致。”
“没你的兴致高。”慈渊咬字道，姿态自在安然，捆灵索绑在他身上，恍如无物，“你想对被俘虏的修士做什么？”
栗音回以单纯无辜的神色：“我怕医毒谷弟子出事。”
才说了两句话的功夫，玉欢宫弟子可算察觉不对，发现抓来的俘虏身份不是简单的医毒谷修士，而是医毒谷谷主。
外头传来匆忙的动静，有弟子冲过来保护少主，少主站在门边，她们一眼看见，房间里的那位谷主还被绑得好好的，紫瞳淬冷。
旋即，只听少主轻咳了一声，简言说道是认识的人，而后挥退了她们。
栗音关上门。
身后，医毒谷谷主靡丽的声色不留情面，扯破夫人的假正经。
“玩你的俘虏吧。”慈渊冷哼道。

第187章
她刚刚是打算玩俘虏来着, 栗音不敢说这里其实还有另一个医毒谷的长老被“俘虏”，而且她还打算对那一个“俘虏”做点什么。
门关好, 她一时没有动作，紫眸微微眯起，好似察觉她的异样。
“怎么，夫人对我这个俘虏不满意。”慈渊缓缓道，“还是说，这里有旁的俘虏？”
他鼻尖嗅到一股淡淡清苦的药香，像是医毒谷弟子身上的气味，不知怎得染在她的身上。
栗音貌若乖觉，支起个单纯的笑，清凌的眼睛眨了眨：“慈渊谷主别开玩笑了, 哪有俘虏能比得上你。”
话音未落, 她手里多了一条银链, 给自己戴上，看见她主动拿出净毒蛊, 美人的面色稍显缓和, 轻哼一声，没紧抓那股药香不放。
栗音戴好必须的蛊, 做好准备工作, 也顺便转移他的注意力，旋即动作一停, 他身上还悬着捆灵索。
“我帮你解开？”她征询起意见。
奈何对方并不需要她的好意：“解开了还叫俘虏吗。”
慈渊慢条斯理，坐着没有动，见她装模作样地点头应和，扯唇发出声轻笑，刻薄惯了, 轻笑也像冷笑讥讽，栗音当即伸手，意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位被俘虏了还不乖觉的美人。
他身上的饰物繁多，稍一拉扯就铃铃作声、光芒烁烁，衣襟间还染着一股香气，和医修身上的苦香味不同，馥郁得惹人陶醉探究。
栗音拨弄他腰间的银饰：“你是怎么被我门下弟子抓来的。”
堂堂医毒谷谷主，岂是能被魔门弟子轻松抓来的人物。
慈渊道：“你们玉欢宫的人一看，有个落单的道修，就把我抓来了，还说我这等标志的男人，少主一定好好疼我。”
栗音拨弄银饰的手一抖，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当然能猜到，肯定是下面的弟子见他长得漂亮，才把他带回来。
只是他身为大能，竟也不反抗，分明有故意的嫌疑。
“你这玉欢宫的弟子，看来挺了解你。”靡丽的声色急转直下。
栗音装作没听见，一脸耐心又认真，一一解下银饰，整齐摆放在一旁，最繁琐的饰物去了，才发现男人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不多，外搭的紫衣一去，就剩下一件轻薄的黑色内衬，把腰间的线条和弧度都勾勒得清楚，隐约可见花印闪烁。
她想采补他，就得触碰他腰间的花印，当初打上时他穿的便服，不似现在穿的整齐。
又一阵窸簌的细响，栗音可算成功触碰到他腰间的花印，覆手上去，稍一催动，便听一声轻哼溢出来。
她采取了些灵气，俘虏没有反抗，却问：“你就打算这样对待俘虏？”
他被揭开的上衣险险滑落在臂弯处，一直褪到腰腹，显出腹部的沟壑和收紧向下的线条。
慈渊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悬在臂弯的衣物顿时又一下滑，黑发一晃，垂落在冷白的皮肤上，神色平静道：“好不容易抓来的战利品，不做点别的什么？”
他一再表现，栗音神情微变，按在他腰窝的手指摩挲了数下。
不过片刻，捆灵索滑落在地，俘虏竟配合起魔修的动作来了，由她坐在身上，前世未能如愿的事缓缓推及到终点，在起落间仿佛心念也弥合到一处。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净毒蛊光华流转，那些蕴毒的灵气倾注到了她的身体里，毒修本稍显冰冷的体温也似融化后的春水，渡出了丝丝热意。
栗音尚在奇特于他带毒的身体，低头看净毒蛊的效用，却听见男人有些慵懒的腔调：“好歹有些夫妻的样子了。”
“是我不愿要夫妻样子的吗…”她嘟哝了一句，被小气又刻薄的家伙颠簸了一下，栗音反手掐住了他腰间花印的位置。
慈渊哼了一声，按捺下来，没再乱动，说起其他：“眼下的道魔局势难说会发展到哪个程度，劝你也早做打算。”
他抬起手，掌心多出一枚盛蛊的容器，引得她看，才道：“我医毒谷有同生蛊，顾名思义，将一人的命数和另一个人绑定，哪怕一人遇险，只要另一人还活着，就尚可回天还阳。”
他没说当中的代价，只道：“一般而言，由修为高的一方平衡寿元，支撑其中损耗。”
“此间常有夫妻、道侣绑定此蛊…”紫眸微动，凝视着身前若有所思的人，一手悄无声息地扶到了她后腰的位置。
却见夫人满目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倒和以前的习惯如出一辙，一出现没见过的东西就精神得很。
栗音拿过他手里的蛊，慈渊竟也真松手给她，看她来回拨弄打量了几下，也不知看出门道没有。
旋即，便见她和以前一样，嘴角勾起个笑容，直把新玩意儿往手里收。
慈渊抓住她的手腕：“我可没第二个同生蛊拿出来给你玩。”
绑定或不绑定，她得给出一个选择。
“这个听起来好像很有用。”栗音顾左右而言他。
紫眸微眯：“给你也无妨，但你打算和谁绑定？除了夫妻，谁会把寿元和命数匀给别人？”
栗音心底干笑了两声，他说的有道理，但夫妻名分，她手里还有一个人，这蛊到时候正好可以用上。
她有了盘算，只剩下从毒夫手里拿东西的问题，东西她可以拿，如果让他知道她想和旁人绑定寿数，他恐怕不同意。
但他不同意也没用，栗音凑上去啄吻了下美人的唇角，他面上的冷意稍微淡了些。
她道：“我有用处，这枚蛊就放在我这儿吧。”
冷白的指节环住她的手腕，用了点气力：“那你把我放在哪里？”
少女笑意盈满了眼眸，并不怕他：“这不是放在这里吗？”
她坐在他身上，近乎于俯视般垂眼看他，另一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看破他此行所求：“你看你来找我，我也满足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这个蛊我留着有用，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正事。”
黑眸澄净真诚，她没说假话。
手腕上的力道松开了一些，凝紫的眼瞳还是有些冷意，栗音垂首，又道：“至于我，慈渊谷主不必担心我的安危，我还是能护好自己性命的。”
“谁担心你了。”慈渊松开手，“也不知是谁在会武上暴露了身份，也敢说能保护好自己的小命。”
本抚摸他脸颊的手一路下滑到他的腰间，只听她恬不知耻地道：“我多采补一点，修为再拔高一点，不就行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哼，栗音恍若未闻，成功获得了一枚同生蛊，仔细收好，没忘继续采补，许久过去，合修结束。
男人徐徐将银亮的饰物重新戴回身上，衣着收拾整齐，栗音打开房门，有意送客，紫眸却不紧不慢地扫了她一眼，并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
他这一赖着不走，游廊里飘来玉欢宫弟子闲聊的声音。
“少主先前不还带了个医毒谷长老回来？怎么这里还有一个？”
“有两位，听说里面的是医毒谷谷主，看着就不像会伺候人，不如另一个。”
“另一个是医修长老吧，一看就温柔小意多了…”
栗音霎时间关门也不是，不关也不是，关门了总显得她心虚，可不关的话，慈渊已经听完了，紫眸一凝。
“文寻竹？”他一语道破。
门边的少女这才回过神似的，一脸惊讶：“差点忘了，文大夫也在这里。”
慈渊何尝看不出她装傻充愣，立时了然她不久前打算去干什么，还有染上的那股药香从何而来。
栗音被美人瞪了一眼，貌若无辜地望着他。
慈渊神情不善：“他人呢？”
医毒谷的谷主要找医毒谷的长老，栗音拦不了，只能领着他去。
另一处静室，文寻竹等待了许久，不见小夫人回来，已是急得坐立不安，听见有人靠近的声音，不知是魔是道，他吓得噤声，一动不敢动。
等房门打开，两张熟悉的面容引入眼帘，青年微微愣怔，旋即好似见了救星那般，泪眼婆娑地迎上去：“小夫人！谷主！”
他心思单纯，半点没发现，谷主望着他，脸色冰冷难看。
“你给我回去。”
谷主呵斥了一声，文寻竹下意识坐回了椅子上，束手束脚，规矩拘谨，委屈可怜。
栗音瞧见他的姿态，从旁道：“文大夫是医修，来去危险，留在这里更安全…”
踩着慈渊谷主即将爆发的边缘，她赶紧吐出下半句：“如果要走，还是你带着他一起离开为好。”
紫眸立时微动，冷眼瞧着她，慈渊本来想留下把她盯住，但她这么一说，是去是留难以定论。
三人之间的氛围陷入了种古怪的沉默，慈渊谷主散发着某种冷意，在他开口之前，有弟子来报，噩生府有要事寻少主商讨。
栗音顺势脱身，跟玉欢弟子身后，径直去了会客厅。
她进了会客厅，不自禁先松了一口气，便听见一声轻笑，就知是双子中的哥哥，要是黎乘风在这儿，该是嘲讽才对。
黎扶雪唇角含笑，问：“怎么了，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栗音看了眼他嘴角那粒漂亮的小痣：“没什么，忧心局势罢了。”
她随口一说，却见美人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些为难，数息，才抿唇道：“我听说，你俘虏了一位道门长老？”
“是。”栗音坦然应声，“凶冥亭的人和你说的吗？”
她怀疑有人告状，毕竟玉欢宫抢人的行为不大光彩，黎扶雪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是表现突出的子弟总多受些关注，养父他听闻你的表现，有意向魔尊进言，调你去妖修那边。”
他特意跑来提醒，应该不算好事，栗音说起胡话来：“那位道门长老已经被救走了。”
她打着先斩后奏的主意，坐实慈渊谷主把自家长老救走的事情，一举两得。
黎扶雪捂唇轻轻笑了笑，可眉眼间的愁态分明未消：“妖族势力复杂，过几日若是有调令下来，少主去了那边可千万小心。”
言尽于此，少女黑眸清明，好似听懂了他的暗指，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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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音离开后，房间里余下两个男人，慈渊站定未动，凝紫的眼瞳淬冷，俯视规矩坐在椅子上的自家长老，紫瞳审视着他。
“进了玉欢宫的道修，轻易走不了，大多都要被采补、折辱一番，伺候得人满意了，才有机会脱身。”他咬字婉转，起伏不定，有恐吓的嫌疑，随后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救你出去。”
谷主说话的语气和眼神都有些奇怪，文寻竹小心地问：“有小夫人在，也会吗？”
他的话引得慈渊冷笑一声，就是因为有她在，才有人被采补。
谷主还没回应，文寻竹先察觉不对，不该是小夫人保护他，而应该他保护小夫人。
青年咬唇，一再思量，忆起谷主昔日对他的安排，眼下似乎也同样，想让他留在小夫人身边看护。
他对夫人抱有某种好感，本想和夫人保持距离，可此时有需要他的地方，他没法坐视不理。
纵使此地是魔门魔窟，为了谷主和夫人…
文寻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上的银饰也随说话的力度而轻轻摆晃作响：“我…听候谷主安排。”
紫瞳倒映着他的神色，还有那副清澈淳朴的姿态，慈渊话音几乎不含感情，疏冷地问：“让你帮夫人修炼，如何？”
玉欢宫是合欢道、采补术，而“小夫人”又是其中的少主，在合欢道和采补术的造诣上只可能更进一重，帮其修炼包含着另一重意味。
可架不住医修单纯，心性纯良，文寻竹哪里想到那么多，点头道：“当然可以。”
一想到能帮上小夫人的忙，他下意识流露出喜悦，梨花般的素洁里漾开了浅浅的笑意。
栗音从会客厅走了一趟回来，本打算先斩后奏让慈渊离开，谁知道回到房间，慈渊谷主不见踪迹，只剩下个面貌单纯、明显局促的医修长老。
“文大夫？慈渊谷主呢？”
莫非一气之下，自家长老都丢下不要了？
栗音纳闷，望着美貌清甜的青年独坐室内，一并生出了警惕。
可她的炉鼎之数已经那么多了，慈渊谷主还有试探她的必要吗。
她的疑问和顾虑没存在太久，文寻竹开口：“谷主说，让我帮小夫人修炼，还说不想打扰到小夫人，然后就离开了。”
他有些茫然懵懂，不大明白谷主的安排，也全然没发现，小夫人明显怔了一下。
栗音突然忆起许久之前，慈渊曾经问过她一个奇怪的问题——
她对文寻竹怎么看。
文寻竹终于察觉，怔住的小夫人回过神，看着他，露出了一种恍然大悟、大为震惊的表情。
青年乌发绾簪，银饰好似白梨花，映照得干净纯粹，见她的反应，他稍显不解和不安，微微歪了歪脑袋看她，发间和身体上的饰物小声碰撞出了段曲调。
“你真的愿意帮我修炼吗？”
文寻竹听见小夫人轻声问，她注视他的眼神似蕴着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不过也很温柔，就是他记忆里的谷主夫人。
文寻竹听见有人轻声回答：“愿意。”
他心口跳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的声音，先他的反应一步，回应了小夫人。

第188章
文寻竹在谷内坐诊时见过许多疑难杂症, 当中一部分来自魔修和魔域，求医的修士中也有想要除去玉欢宫印记的, 可印记并非病症，没法药到病除。
他虽对玉欢宫具体的修炼法不甚清楚，但知道其修炼之法会留下印记，印记并不影响被标记的道修修炼，其实对那些道修更准确的形容是炉鼎，炉鼎被采取过度才会损害根基，不是致命的问题。
谷中对症下药，一般开出些温养经络和精气的方子，还有疏解心绪、清心明神的经文…
回忆谷中见闻，好像有哪里不对, 文寻竹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他脸颊一片迷惘的红晕, 想到, 只需要采取灵气就行了吧？
可炉鼎二字却悬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让他一时间呆住了。
也就在这时, 面前的小夫人望着他，忽地笑了笑, 文寻竹骤然回神, 紧张地坐直了身子：“小夫人…我要怎么做？”
他有些茫然，听见小夫人答：“你坐着就好。”
说罢向他走来, 文寻竹自有医修的善心，面对小夫人尤是，凭借医术所知，主动问道：“据说，玉欢宫的修炼法得打印记？”
青年懵懂, 几分纠结，伸出手。
“是需要打印记。”栗音顺水推舟，牵过他的手，青年手指修长，常年炮制草药，指尖浸染了一层苦香，因为气血充盈，还泛着抹淡粉般的血色，手腕处的经络平定在白肤下，温热有力。
她像在给他看诊似的，文寻竹不无贴心地问：“印记的位置会影响修炼的效果吗？”
栗音想了想：“会影响一点，打在手上和腰上的效果确实不大一样。”
她口中说的哪种效果，也不知医修听懂没有，文寻竹忽而忆起，来求医的修士不乏打在身体间的。
结合修士经验，他懵懂问道：“打在腹部会不会更好，靠近丹田的位置。”
话一出口，便见小夫人微微睁大了眼睛：“可以吗？”
文寻竹点了点头，随即身体一僵，才意识到自己的提议不妥，他岂不是要当着小夫人的面脱衣服。
白皙的面颊顿时红了一片，他嘴唇蠕动，觉得不行，唐突了小夫人，谷主可怎么办。
可答应的请求哪里能反悔，更何况还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小夫人眼巴巴地望着他，文寻竹迟迟说不出反悔的话，只能把眼一闭。
他对自己暗暗道医者仁心，名节都是身外物，可心里的自我安慰没起到用处，青年红着脸，垂敛的眼睫一阵阵颤，从她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慢慢放到领口，又缓缓地，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银器叮铃叮铃地响，惊得他的动作一慢再慢，好一会儿，才褪得露出一截腰肢出来。
虽说坐诊居多，医修注重锻体，肩宽清俊，胸口的弧度和起伏恰到好处，既不健硕夸张，也不平淡无力，腰身清瘦窄劲，肤色无一处不白。
早年在外游医奔波，近一两百年都坐诊谷内，渐渐把皮肤也养得白腻了。
医修收心，文寻竹定了定心神，去了那些旁的心思，等上身露出来，心口也堪堪安定，面上的韫色平静下去。
他刚刚冷静，想用医修该有的态度面对小夫人，谁知她倏地伸出手，掌心一下子就覆上了他的小腹。
“是打在这里吗？”她话音含笑，低着头打量他的腰身，寻找丹田的位置，耳边一绺垂落的发丝随着浅笑轻轻摇晃。
小腹因为她的触碰猛地收紧，文寻竹不自禁溢出了一声轻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绯色再度浮现面庞。
可他越是逃避似的收紧，小夫人越是向里按，直按到实处，手感细腻温热，气血旺盛。
翁乱的呼吸带动小腹不住起伏，发饰也铃铃地响，须臾，声响一静，青年僵硬得一动不敢动，生怕冲撞了小夫人。
文寻竹紧紧咬住了齿列，下意识屏住呼吸，脸色愈发红了。
眼看他紧张得几乎背过气去，眼尾都泛起了点点微茫，栗音不再逗弄他。
“丹田是修士的要害，对吧。”
文寻竹听见小夫人低低笑了一声，腰上的那只手一动，滑到了侧方。
被人触碰丹田确实敏感，夫人的贴心则让他没那么紧张了，文寻竹轻轻应了一声，身体放松了一点，飞快地瞥了眼她按的位置。
他没有问谷主身上有没有，如果问了，文寻竹就会知道，谷主身上的花印同在腰际，不过对侧。
栗音微微一摩挲，掌心覆笼，而后催动。
顷刻间，银饰似被风吹动的白梨花，翻飞碰撞出一阵细响，青年浑身一颤，突如其来的刺激惊得他猛然咬住了唇，才没有叫出来。
面前的小夫人眼神关切，凑到了他眼前：“还好吗？”
那只手则扶住了他的腰，掌心贴合得更加紧密，花印缓缓凝结。
“我…”话没说出口，文寻竹猛然吞下话音，慌乱地将手叠放在身前，仿佛要遮挡些什么，面庞通红又乖觉，眼里沁出了一层水液，好像做了坏事似的。
“等会儿更难受，现在停下还来得及。”她微微歪了歪头，等着他的选择。
漂亮的医修长老抿了抿唇：“…是我答应帮夫人修炼的。”
得他答复，采补继续，饱受刺激的美人根本没撑过太久，不一会儿眼尾悬泪，楚楚可怜，背脊贴紧了椅背，徒劳地以此支撑着身体。
他视线已经模糊，意识也不大清明，不知何时，小夫人近乎坐在他的膝头，同他凑近了后，好心的小夫人微微拨弄了下他的身体，让他得以倚靠进她颈侧，寻得些支撑和安抚。
她一手还扶着他的腰身，凝结花印，另一只手却覆在了他叠在身前的手背上，下压后按，带动着他自己的手一起打着转轻揉纾.解，像在教他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更舒.服些。
室内昏寐，低.吟和轻.哼都仿佛梦呓，纤长的眼睫阵阵轻.颤，覆敛着失.焦的眼瞳，良久，眼尾晶亮的水泽共着失.序的呼吸，在昳丽的韫色里一起战.栗，倏尔猛地一.颤。
【解锁新炉鼎：文寻竹】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花印落成，又过了许久，气息清甜的青年才缓过来，回过神。
“我…夫人…”文寻竹眼瞳颤动，下意识呓语了两句，终于彻底反应过来，顷刻羞红了脸，一只手捂住了脸颊，不敢说话，也不敢看她。
小夫人没说什么，帮他披上了衣服：“你先缓一会儿。”
“……嗯。”数息，美人才小声应声，本挽起的头发稍显凌乱，缕缕散开，垂在泛红的脸颊和肩头，微抿的唇瓣比之不久前的清纯纯粹，似乎明悟了些旁的什么。
栗音没有继续，留他一个人缓一缓、静一静，自己退出了房间。
她关上门，一只紫蝴蝶飞过她眼前，栗音看向蝴蝶，这蝴蝶飞去了她身后，有人影忽现，投落下一片阴翳，将她笼罩。
森寒的语气突然咬字问：“我和文寻竹一起中毒了，只有一枚解药在你手上你救谁？”
栗音本被他的神出鬼没吓了一跳，听见他古怪的问题，霎时间无言以对。
“…不是有净毒蛊吗。”她无辜地道，转头对上慈渊谷主诡艳的紫瞳，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狠狠瞪了一眼。
少女不害怕也不心虚，直说道：“噩生府的人之前找我，好奇我竟然俘虏了道门长老，我怕他们找我要人，就说你已经把道门长老救走了。”
慈渊堪破她的小心思：“哼，满嘴谎话。”
主人话音冰冷，没有动手，本命蛊代为出面，栗音只见紫色的小蝴蝶飞过来，轻轻停在她脸上，而后传来微微的刺痛，就像被这只小蝴蝶咬了一小口。
“你给我下毒？”她摸了摸脸。
蝴蝶飞回主人指尖，慈渊打量着自己的本命蛊：“既说我来救人，猜我会不会顺手除魔卫道？”
看在他难得大度的份上，少女貌若乖巧地附和，铿锵有力：“慈渊谷主说得对。”
夫人着实可恶，蝴蝶惊走，慈渊伸手一指，报复般地用力捏了下她的脸颊，听得夫人“哎呀”一声，被他本命蛊咬过的地方并无灵毒，只有颜色骇人。
她身上的气息即将突破合体，当务之急在提高她的修为，小的纳了也就纳了。
慈渊冷哼，不再理她，抬脚往屋子里去，栗音揉着脸让开位置，见他去房间里“救人”，想了想，转身去喊几个玉欢弟子来装样子。
房间里，文寻竹已经穿好衣服，把自己收拾干净，看见谷主进来，顿生心虚和愧疚。
他藏不住心事，情绪在脸上一览无余，惴惴不安，愧疚不已。
只听谷主冷声说道：“今后你就看护照顾好夫人。”
竟然不是将他赶出医毒谷，青年揪着衣领，红晕未消，这下子可算真正明白谷主话里的意思。
沉默良久，如慈渊早就设想过的一样，青年并不问名分上的事情，满脸的愧疚和歉意，低低应声。
“听候谷主安排。”文寻竹道。
他喜欢小夫人，能得到谷主的允许，哪里还敢要什么名分，能陪侍在夫人左右就心满意足了。
没过多久，玉欢宫阵地传出漂亮长老被救走的消息，前去阻拦截杀的玉欢弟子实力不敌，被毒倒一片，幸好有惊无险，没有伤亡。
又数日，一道调令传到阵前，虽然俘虏被救走，但念及玉欢宫少主的表现仍旧突出，口头嘉奖后安排她去妖族镇守。
魔尊的调令一出，魔修无能拒绝。
栗音和师父汇报完状况，传讯镜里递出女人的冷笑：【是不是魔尊亲旨都不好说。】
【师父不必担心，我在妖族也有认识的人。】
【小心为上，你在道门走那一遭，收了不少炉鼎，有些传言说什么前世和转世的修炼法，前世转世倒不重要，但修炼法一事容易生乱。】靡姝对修士的心思再清楚不过，道。
【近来我让人散了些说辞出去，言说是玉欢宫的阴谋算计，用前世和转世骗得道门大能团团转，你听见传闻不必管，混淆视线罢了。】
栗音鲜少在意旁人说法，存档内外都直奔某种内容而去，听师父一说，顿觉有道理。
等启程去妖修，她上了点心，留意发现弟子间说法不一，还有人上前来打探，她就但笑不语。
不日抵达妖魔边界，妖族不似道修，和魔修之间没那么多的火气和矛盾，乍看局势平和。
栗音抵达不久，甚至收到了请帖，羽族有请。
消息之灵通，可见妖修那边也时时关注着魔修的动向。
她自是应下了邀请，羽族的仪仗前来迎接，侍从旁立，等贵客上了轿子，当中一侍从眸光微动，竟也跟着钻进了纱帘里，纱帘垂下前，传出了几声亲昵讨好、媚态横生的调子。
玉欢宫随行的弟子神色如常，羽族的侍从见了，暗暗交流起来。
【这玉欢宫的少主果然风流…】
【何止，我还听说，魔域里头，有人当街就为她打起来了…】
【方才进去的是哪个不要脸的狐媚子，也不怕冲撞了老祖的贵客，我等都要受罚…】
狐媚子哪管旁人怎么想，纱帘里，其人已经靠到了贵客身上：“少主，舟车劳顿，我来伺候你。”
栗音一下就逮住了他的狐狸尾巴，狐狸尾巴摇了摇，檀离笑眯眯，说起正事。
“少主一去魔域快活，这段日子，可害得我茶饭不思。”
狐狸精卖弄了下可怜，才搂着她的脖子耳语，说起正事，“你和那些道修的议论我也听说了，妖族内部对战事的态度不一，羽族不必担心，我盯着兽族的动向，龙族震慑兽族和水族，勉强能稳得住。”
“鸿影找你，估计也是为了这个事。”
他说着，尾巴百无聊赖地缠着她的脚踝，勾勾搭搭，栗音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和狐狸尾巴较劲。
“这轿子就快到地方了。”她提醒说，那尾巴才依依不舍地放弃纠缠。
点着花印的舌头则能说会道：“少主为何不把我讨要去当小侍？是不是身边有新人了？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话音故作幽怨，少女擦擦他的眼角，又一脸正色地碾了碾指尖，分明干爽得很，他哪里哭了。
纱帘里传出靡丽的笑来，听得外面的人心思各异，没一会儿，仪仗停下，扮作侍从的狐狸精大摇大摆地钻出轿子，迎接旁人各异的眼神，领着羽族老祖的贵客往前走。
名声就是这样被狐狸精败坏的，跟在他身后的栗音暗暗感慨，深感无辜。
到了会客的殿宇，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龙族家主也在。
二人看见领路的狐狸精，没说什么，栗音乖乖落座，听得白孔雀开口。
“道修那边的倾向和我们知会过了。”
这倾向指的是抹除噩生府，而非开战，鸿影道：“妖族内部，一部分也盼着战事，以望借机重新划分地界，有利可图，兽族那边和魔修走得近，可能会向道门下手。”
栗音端坐：“如果和魔修合作，说不定还会对我下手。”
“前线由我等看着，你往来多加小心，若是我想找你，他肯定先到你身前。”淡红曈看了眼站在她后方的狐妖，扮作羽族侍从的狐狸精自是眯着眼睛笑。
栗音点点头，听见他又淡淡地道。
“至于旁的邀请，不必相去。”
一侧，龙君兮也是同样的态度：“我外海的龙族长老不会擅自打扰你，此番一起留在这里的还有鲛人，那位鲛人长老同样，若是有事，由我亲自转告，一切以你的安危为重。”
他说着却话音一转：“那尾小鲛人醒了。”
龙君兮面色坦然，鸿影浅曈微动，檀离则摇了摇尾巴，二人都不是傻的，顷刻洞悉了这位龙族家主的意图。
少女听了，惊讶而后点头：“他没事就好，什么时候苏醒的。”
龙君兮眉眼清润平和：“也就几日前，醒了后还闹着要去找你，被长辈劝住了。”
他话说到这里，许久不见那条小鱼，最要紧的事情又说完了，栗音想了想，对白孔雀和红狐狸道：“我先去看看他。”
鸿影微微点头，便见她和那位龙族家主一起离开。
檀离在侧笑道：“小少主呢，赶紧把你家小辈放出来。”
白孔雀垂首不语。
身后的侍从已经少了几个，去给自家少主通风报信。

第189章
有老祖、家主坐镇, 虽然临时驻地，也修整得宽敞, 样样齐全，栗音跟在龙君兮身后，行到一处水池，本用来招待水族的客人，拿去安置了鲛人。
池水清澈荡漾，裹挟着寒意的水汽弥泛成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水池上方，因为有人来访，池上水声澹澹，却不见鲛人的身影。
“星临？”栗音喊了一声, 那股水声顿时更大了, 对方仍旧不肯露面。
许久不见, 不该如此，栗音忽而看了眼身侧静立的龙族家主。
龙君兮没有和外海的小辈计较, 冲她轻轻一笑：“我在外面等你, 一会儿送你回去。”
栗音应下，男人转身出去, 他走了, 才有水声淅沥，向岸边靠近。
晶光闪灿的鱼尾掠过水底, 栗音当他还在使性子，弯身靠近水面，索性在岸边坐下。
她还没坐稳，一双手从水里伸出来，直攀缠上她的膝头, 似条越水而出的小鱼，一下子扑到了岸上人的怀里，把人压倒了。
淋漓的水声里响起一声被扑倒的动静和闷哼，紧接着，便是少男扬声，恍如质问。
“亏你还记得有个我！”
栗音堪堪扶住他，浓深如藻的长发披散下来，一滴微凉的小珍珠跟着就砸到她脸上，她怔了一下，又一颗颗小珍珠滚下来。
不知是气得脸红还是哭得脸红，蕴水的银眸盛落在绯红中，星临道完了一句，声线跟身子一起软下去，近乎埋在她身前，闷闷的话音伴着点委屈的哭腔。
“我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鲛珠比他的话还多，一滴滴落了她满怀。
他昏迷了好久，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到了妖界，自家长老不甚明晰世事，还是从龙族长老口中才得知前因后果。
更让星临在意和不安的，是龙族家主不大对的态度，还有此地羽族的老祖，小鲛人待人接物的眼力平平，但直觉不差，直觉那些人都很不对劲。
他和外族长辈没什么好说的，醒来后和他们一共就说了几句话，可句句听来都像话里有话，态度也古怪。
鱼尾不停拍打着水面，可真要说哪里奇怪，星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便觉得都十分讨厌。
栗音听见鱼尾巴躁动的声音，伸出手擦拭他的眼角，躁动的动静小下去，方才扬声质问的气势不再，星临仿佛楚楚可怜地依偎在她身前。
“我一个人在这里孤立无援、了无依靠，这里的几位大能…可能是我的错觉，他们好像不大喜欢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眼尾未消的红晕和点点微茫的水渍，衬得少男漂亮又单纯。
是我做错什么了，栗音心道，面上不显，只说：“你先养好身体，别多想，你家长辈呢，你出事之后，我正好遇见她…”
她还没把旧事道来，星临打断：“我知道，我听说了，长老姑姑在这里。”
长辈来寻他回去，不知怎得，鱼尾巴又开始拍水。
栗音装作没听见那些水声：“陆上现在有战事，不大太平，你回外海更安全，也好调养身体。”
她的建议不出意外被拒绝，鱼尾一刻不停落在水面上，溅起了一片水花。
“不要，我可都听说了，你是那个魔域的什么少主，你骗我不说，现在快活风光了，别想丢下我！我去你魔域又不是不能养伤。”
诚然有自家长老可以依靠，但现在她回来了，他当然依靠她。
“我已经成年了…”星临补了一句，脸颊微红，眼中的泪意褪去，努力做出了点成年鲛人的样子，微微颔首，“我不回去也可以。”
银眸边说边露出怀疑般的闪烁，星临非常怀疑，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她是不是有新欢了。
他在羽族偶尔也能听见些传言，包括界限那边魔域的事情，听说有为魔域少主当街动手争执之事。
压在身上的小鱼好像突然生气了，扇形的尾鳍凶巴巴地甩水，带动身子也一起晃悠，栗音按住他后腰，把小鱼稳住：“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哪里丢下你了。”
“我睁眼的时候可没看见你，还说不是丢下我。”鱼尾重重拍打了下水面，可须臾，那股泪意又涌了上来，眼底掉了枚小珍珠。
栗音用手接住，又轻轻捧他的脸，轻声细语：“魔域太危险，我怎么敢带你过去，我想等安全了再接你过去。”
魔域本来就不是好地方，更何况鲛人浑身是宝，她的打算合情合理。
鱼尾巴慢慢停下扑腾，可小鱼看着还是不高兴，脸上的怒气和泪意缓缓消了，脸颊就显出大病初愈般的几许苍白，说到底还是无妄之灾。
栗音蹭了蹭他的脸颊，把一枚小香囊塞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少男勉为其难露出了点在意。
“香囊。”栗音把合欢宗的风俗寓意告诉他，红晕和血色可算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鱼尾巴轻快地拍了拍水面。
他又勉为其难地收下，好像也勉强原谅了她，他没仔细注意过往来的那几位大能，所以也全然没发现，那几位大能身上好像也佩戴着香囊。
他拿着香囊，放到自己腰间比划了两下，然后捏着道：“那…说好了，你要来接我，必须来接我。”
鱼尾拍击水面，小鱼威胁道：“不然我就闹到魔域去，让魔域的人都知道你多讨厌，负心人。”
栗音连连应声，她才点完头，身上的重量忽而微微一变，鱼尾化作了双腿，跨坐在她身上。
她稍稍支起身，少男的脸又红了，银眸望着她。
“你还要养身子呢…”室内响起她无奈的声音。
栗音没用上采补印，只用手安慰了下久未见面的小鱼。
片刻，她擦干净手指，又亲了亲少男通红的脸，再次答应会来接他。
小鲛人这才稍微放心回水里去，栗音结束看望，从静室里出来，龙族家主还候在外面。
龙君兮神情并无异样，道：“我送你回去。”
有那两位道门长老的前车之鉴，即使不喜，他也不会对小辈下手。
栗音道好，白龙的云雾还没升起，远远传来吵闹的叫停声音。
修士耳力太好，装作没听见都不行，龙君兮唇角微微抿起，看着被侍从簇拥的羽族少主远远走过来。
身为长辈，难以自降身份和小辈争抢。
可小辈也该有点眼色，明眼人都看出来龙族家主面色稍冷。
青昳视而不见，哼了一声，就想径直忽略掉他，身后，老祖派来的侍从传音提醒，小少主才堪堪止住步子，不情不愿地行礼问候，语气生硬：“龙前辈。”
龙君兮轻应一声：“我先送龙族的客人回去。”
怎么就是他龙族的客人了！小孔雀颇有种支棱羽毛的愤愤，幸而有老祖派来的侍从。
侍从及时道：“老祖有要事和阁下商议，还请阁下移步。”
一老一小争起来一明一暗、没完没了，只是龙族家主自有修养在身，没说什么，克制住心气，转头和客人温声告别，言说回见。
栗音告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气势汹汹的小少主拉走，一直进了附近的客房。
小孔雀质问：“我就知道你不对劲，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个魔修还装道修，你和当时那魔头是不是一伙的，一起算计我！”
栗音没被他的脾气吓住，没甩开他的手：“我在会武上差点被他害死，怎么可能和他一伙。”
她像在抱一只闹腾的小孔雀：“我扮作道修，只是恰好进了万兽宗，再说了，幸好我去了万兽宗，才没和你错过。”
听见她的话，小鸟侧首啄了她的脸一下：“骗子。”
“我们私奔，现在就去魔域。”
栗音按住哼哼唧唧的小鸟：“你家老祖不会允许的。”
下一任继承人在战乱时更重要，想乱跑怎么可能。
她给小鸟梳理起羽毛，少男没折腾太久，不一会儿就在她手里颓软，泄了满怀的灵气。
小鱼受伤才好，精力旺盛的小孔雀可不是，栗音按着他好一顿采补，在羽族的地盘上采取羽族的少主，也只有她能做得出来。
一番采补之后，她这个客人该回去了，龙族家主被羽族的老祖牵制，红狐狸立时顶上送她。
往来妖魔二界，因为羽族和龙族的表态，栗音一度过上了安生日子，除了去羽族驻地拜访，狐狸精时不时装成俘虏甚至玉欢宫弟子和她厮混，至于龙族家主，先前盘算失败，便改成私下探访，小白龙腾云驾雾，来去无人察觉。
在妖魔边界没呆太久，栗音生生靠着采补突破合体期，修为有了保障，她稍微松了一口气，拿出同生蛊确认了一下，只等见机行事。
因着玉欢宫少主突破晋升，噩生府连同凶冥亭前来道喜，顺便向玉欢宫发出邀请，言说三宗一起演练，排兵布阵，培养默契。
玉欢少主却把贺礼收下，以巩固修为为由拒绝了噩生府长老的邀请。
她倒是坐得住，收礼收得流畅，一点不顺着噩生府的安排，等修为巩固好了，才装模作样地继续带队外出。
一时在妖魔边界过的比道魔边界还清闲，妖修也偶有队伍出来，和魔修相互试探、比试，时不时还有道修派队前来打探妖魔双方的情况，道修撞见魔修难说不会打起来。
又一日，玉欢少主带队外出，却迎面撞上了三支队伍，一队妖修、一队魔修、一队道修…
与此同时，一道灵讯送到了噩生府府主手里。
【兽族答应和我等合作，三路人马皆已经安排妥当，这次定不会让她躲过…】
封府主看着随灵讯一起发回来的画面，玉欢少主陷入三方围攻。
他没轻率地表露出喜色，转首查看起道魔边界的情况。
现今一些情报并不是秘密，比如玉欢少主有着许多道门的相好，不如说她的情人太多，那些情人们看在她的关系上，不大冲玉欢宫下死手，却针对他噩生府。
府主面色阴沉，看完门下弟子被针对的损耗，站起来走动了两步，又等了片刻，妖界那边的前线长老再次来讯。
他伸手一招，灵讯展开，顿时勃然大怒。
又失败了！妖修也是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怒极的灵气波动一直波及到了室外，震颤中，往来的弟子和长老不敢出声，波动片刻才消弭，静室里，中年男人招来另一条灵讯，眯了眯眼睛，上面是前世和转世修炼之法的流言，当中还有手脚可做。
他稍一思忖，须臾挥了一道灵讯出去。
以魔尊的名义，召见玉欢宫少主前来觐见。
灵讯由窗口飞出，因为他时常去和魔尊汇报，噩生府在雪山血池附近建了一处宗门据点。
封炼府主站在窗边，眺望远处的魔尊沉睡之地。
用流言杀人也可以，但他没那么多的耐心，况且，把她放在前线竟仿佛成了一场保护，还不如直接召见，他亲自动手。
他一介府主，自是不能以魔尊自称，不过假传魔尊的旨意罢了，就算玉欢宫主猜到他的意图，那玉欢少主岂敢不来。
至于魔尊，沉湎睡梦甚久，总不可能突然醒来理事吧。
封炼望着映入远方的雪山和池水，眼底一片轻视。
他寿数足够长，对往事有所耳闻，虽对背叛魔尊暂无想法，但一直以来也只是表面恭敬。
一个被情情爱爱困住的魔尊，难成大道的家伙，他才不放在眼里。

第190章
噩生府据点, 府主静室里争吵声阵阵，一帘光幕悬在半空。
“三番两次, 道魔之战当前，你想内战吗…”
面对玉欢宫主的质问，封炼一派淡定：“我说了，先前只是意外，况且是你瞒着旁人将少主送去了道门，至于遇险在边界再正常不过，难道我宗行事还要向你汇报？”
“你玉欢宫和道修关系向来暧昧、不清不楚，我还没问你，外界流传转世之人，你宗到底意欲何为？”
“我宗行事, 还要向你汇报？”靡姝将话还给他, 对那所谓的转世说辞嗤之以鼻, “你大可去魔尊面前告上一状，你老糊涂了？真的假的还分不清？”
封府主冷哼了一声：“不是我分不清真假, 是你从中混淆视线。”
二人互不对付, 又吵了几句，没能从对方嘴里套得有用的信息, 灵讯中断, 靡姝将手边放倒的镜子支起来，方才的对话, 都递到了传讯镜的另一边。
栗音在合围中有惊无险，有妖修大能暗中护持和递交情报，反倒围困她的那三队人马损失惨重，她脱身后回玉欢宫驻地修养，但想也知道遇险并不寻常, 找师父商量。
此时旁听了师父和那位噩生府府主的争吵，栗音心里有数：“师父。”
“魔尊召见的命令估计快送到你那边了，你怎么想。”靡姝问，先徒弟一步得到了消息。
“真的是魔尊要见我吗。”
徒弟一问，师父也答：“假传意旨，别有所图。”
镜子另一边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栗音思索了片刻，做出决定：“我想见魔尊。”
这下轮到师父那边安静了，许久，女人问：“你怎么看那些转世的说法。”
栗音答得毫不犹豫：“我是我，前世是前世。”
她只是个玩游戏的，那些所谓的前世只是失败的存档，哪有什么看法，现在栗音最在意的事情，就是有人三番几次打扰她玩游戏。
靡姝听她的语气，再看她的神情，少女语气坦然，眸光清亮，数息，靡姝才开口：“你直接接令过去是见不到魔尊的，那人一直在雪山血池…那处是昔日秘境的遗址，他沉睡的大致位置我让弟子送地图给你，噩生府那边，我和护法去处理。”
她似轻轻叹了一口气，应下徒弟的请求，答应助她去见魔尊。
不日，魔尊召见的命令传到妖魔边界，玉欢少主即刻启程去觐见魔尊，仪仗行到雪山血池附近，被引见至噩生府的据点，途中，却被噩生府人拦住了。
黎扶雪坐镇道魔边界，听闻调令，立时就猜到了养父的打算，疑心有危险，匆匆赶了回来。
不良于行的青年眉眼温婉，貌若无意，却抢在养父之前和玉欢宫少主见面。
“今日前来，你和玉欢宫主说过了吗？怎么不和你师父一道。”黎扶雪对纱帘后的人影说道，当着外人的面，他说不出直白的话，她不该来的。
纱帘后的人影一动，少女语气讶异：“和我师父说做什么，我师父事务繁忙，我不想打扰她。”
见她还没有反应，黎扶雪眉头微蹙，露出了些急切的神色，可周遭两宗的弟子都在，有些话他无能明说，青年面上不显，实际正要传音与她。
提醒未能发出去，传音失败，纱帘后好像并不是他以为的人，黎扶雪忽地一怔。
他怔住的刹那，有一女修却从仪仗后方走出来，笑道：“你这小儿，挡我徒儿的路作甚。”
靡姝宫主笑眯眯地道，黎扶雪转瞬洞悉一二意图，暗道一句不好，没能行礼道歉，就见女修伸手一抓，赫然将人直接拿下。
噩生府双子在靡姝眼里都是小辈，她哪里看不出这小辈的心思，来给她徒儿通风报信的。
隔空把人抓到了身前，玉欢宫主貌似动怒，唇边仍旧笑盈盈，目光却凝在青年苍白的面上，语气疏冷道：“冲撞于我，你可知错，你们噩生府真是越来越无礼数了。”
她问归问，并不给人说话的机会，黎扶雪喉间被打上了一道禁言咒，因为突然的遇袭连连咳了几声。
问责的话音随威压一起向外震开，玉欢宫主骤然现身，又出手发难，本引路开道的噩生府弟子具是一惊，紧接着就被突如其来的威压冲击得东倒西歪。
看见护法被其人抓到了身边，场面不是他们这些小弟子能够控制住的，便有人影和灵讯一起向府主而去。
外间人影攒动、人声嘈杂，坐在纱帘后的玉欢少主却始终未动，好似淡定自若。
黎扶雪心绪回转，彻底确定，纱帘后的并不是她，就是不知是谁假扮，此番又打算如何应对他那养父。
心头清明，他并未捣乱，美人病容露出了几分无力之色，受玉欢宫主挟制，一动也不动。
靡姝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她以冲撞为由将人扣下，看起来像有意报复，实际则变相扣留保护。
前方的状况送到了噩生府府主耳边，情况有变，封炼听得靡姝亲自出手，当她们想找魔尊主持公道。
他一点不担心，就算他假传魔尊意旨了又如何，魔尊根本不管这些琐事。
封府主心念一动，直道：“来得正好，我看玉欢宫是有意谋反，不服尊上。”
她敢发难，他也有的是由头拿人。
远处似有震荡，栗音吓了一跳，冰天雪地里的人影回头看了一眼，疑心是不是师父和护法的手段被发现了。
玉欢宫绮南护法最擅长人偶之术，此时坐在仪仗里的只是个和她一样的人偶，必要时刻，她还能和那只人偶互换位置，她则在掩护下潜入了雪山血池，去见那位真正的魔尊。
见到人一切好说，栗音没多停留，加快速度，直向地图上标注的大致位置而去，踏雪无痕。
此地雪山间盛落片片湖泊，湖水腥红似血，据说只有魔尊沉睡的那处水色正常，是一处清澈的寒池。
她拿到地图时，还从师父那里听了些旧事，腥红的湖水得一直追溯到数百年前，彼时魔域尚无魔尊，各方势力更是一盘散沙，除了和道门常年对阵，内战也绵延不断。
在魔尊未出世前，各方内战所争夺之处便是此地的血池秘境，如藏剑山有剑仙和剑仙遗物的传言，魔域也有大魔和大魔遗物的说法，言说那件上古的宝贝就沉在某一处血池里。
得之则能号令普天之下的魔修，宁可信其有，道修也不得不前来寻宝，断不能让哪个魔修拿去，纷争、厮杀、死伤染得血池腥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栗音听到这里时，总觉得有些熟悉，她的修为高了，记忆也更清楚，想起魔尊存档里好像也有这么个背景。
奈何当时玩的时候满心满眼都在天赐美人身上，哪里仔细关注过旁的事情，只记得那白发红曈的美人好像就是在某次纷争和内战里重伤失忆的。
她骗人说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子后，还经历过几次寻人的判定，找他的人很多，都被她判定成功，躲了过去。
而攻略对象恢复记忆后变成了堂堂魔尊，把她关进了魔域的大牢，她在牢里和狱友聊得很好。
一个狱友同她说过，魔尊拿到那件传说中的至宝之后失踪不见，道修和魔修都没能找到其人。
当时若是找到了，趁其重伤虚弱、还没能炼化至宝，估计是一场杀人夺宝，接腥风血雨…
大抵深觉罪孽深重，也可能是后悔，栗音迎着扑面的风雪用力叹了一口气，吃了一嘴巴冰冷的雪花，充盈着灵气的寒意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擦了擦嘴里的雪水，看了眼地图，魔尊沉睡的位置就在附近。
她放眼一观，却没见任何水光，连腥红的血池也不见了，兀自走了两步，周边的风雪好像更大了，仿佛在阻止她前进，幸好她穿戴了防御的法宝，风雪伤不到她。
栗音走了段距离，被风雪逼得不得不低下头，才发现不对，脚下的地面并非雪地，而是光滑的冰面，她竟已经在那片寒池上方。
她震惊之际，脚下的冰面里，忽而浮现出两点莹莹的红芒。
再一定睛，分明是一对徐徐睁开的瞳孔，透过冰层，冰冷地望着她。
红曈从视野里一晃而过，栗音尚未看清楚其人面貌，脚下结冰的寒池顷刻间消融，周遭的风雪大盛，直把冰面上的人往水里压，落水的声音淹没在风雪声里。
四面八方的寒意穿过法宝往来犯者的身体里渗，那些冷寒的气息实质是某种大能修士放出的冰灵。
少女身上裹着的斗篷法宝很快不起作用，她的脸色也受寒，嘴唇顷刻褪去了血色，泛出点乌黑来。
栗音被冻得思维停滞，一瞬间什么计划和盘算也没想起来，有人在水里抓住了她的手腕，她顺着对方那只手看过去，就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水中的美人气息冰寒，白发不似那等洁净的雪色，而是透着点冰凝般的银亮，仿佛混着纤纤冰束，双瞳就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两汪血池了，微垂着好像睡眼，如身在梦中，近乎俯视于她，没有半分感情。
少女的模样倒映在红曈里，梦寐之间，却见被他抓住的来犯者打了个寒颤，踌躇又小心地道：“…尊上？”
她并不会这么称呼他，他陡然清醒过来，眼前不是梦。
白发的男人红曈冰冷，唇瓣微动，手中用力：“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扮作她的样子，硬闯寒池，搅了他的安眠。
冰灵陡然汇聚到他身边，就要动手的刹那，似有所感，在他身上，一份婚书赫然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那个黯淡了数百年的名字忽而一亮，微微发热。
本被冰灵冻得又一抖的少女突然抬起头。
雪好像停了。
她眼瞳又一动，看见身边。
冰好像化了。
冷意不再，倒是手腕上的力道，猛然加重了几许。

第191章
冰雪骤然消融, 彻骨的寒意徐徐散开，眨眼的功夫, 整座雪山血池上的冰灵似乎全都消失不见了，身体回暖的同时，栗音心头稍定。
她唇瓣恢复了血色，轻轻抿着，面上神情仍旧警觉，黝黑的眼珠忽闪，盯着那双沉了阴翳的红瞳。
身前的人一手扣着她的手腕，无论她的骨龄还是转世魔修的身份，都在大能的感知下暴露无遗，风雪的声音停下后,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男人另一只手突然一动, 吓了她一跳, 栗音看向他抬起的那只手。
如冰雕玉琢般的指尖在她的注视中，缓缓溢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珠, 一滴血里仿佛有光华流转, 凝聚着某种繁复的暗纹。
栗音突然想起，他是冰灵根, 存档里不但凝水成冰作为手段, 还会以血做刀，她刚捡到他的那会儿, 他习惯放自己的血，再凝冰作为趁手的武器。
这种仿佛自/残般的习惯，随着失忆以及她的接触，也可以说哄骗，才慢慢改掉。
栗音含着他的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 最后默默地咽了下去，装作不认识。
那滴血悬在男人的指尖，倏尔直接向她的眉心点下去，气息和场面都无比熟悉，栗音认出，这一滴血就是魔尊印，魔尊的御令竟然融在他的身体和血液里。
红光没入眉心的刹那，栗音身前，悬在半空的游戏面板始终处于预备的状态。
他的手指也是冷的，冰冷的体温从她的眉心一触而过，那里还残留着上一枚魔尊御令的气息。
根据府主之前汇报的信息，以及魔尊印真正的主人对御令的控制，她的来历其实不难猜。
饶是如此，御令打下，男人开口。
“你是谁？”
长睫覆落，红曈蒙着阴翳，像干涸的血。
眉心红光闪烁，栗音嘴巴边满是说真话的冲动，他冲她下了一道实话实说的命令，她没法抵抗，道：“…栗音。”
血泊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你可知道我是谁。”
游戏面板闪了一下，栗音借用道具，眼疾心快，判定成功，没说出她心知肚明的名讳。
“你是魔尊。”少女眨巴着眼睛，貌若乖觉地回答。
她的骨龄年轻，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知道魔尊姓甚名谁的人，充其量知道他的身份，不大可能清楚他的姓名。
面对她的回答，也不知男人满不满意，他眉眼间仍冷冰冰，因为身量高于她，而做俯视般的姿态。
常年身处冰天雪地和生来冰灵的资质，身体的温度更是冷，这会可能因为抓着她的手攥了太久，她的体温丝丝缕缕染进了他的掌心。
面对堂堂魔尊审视般的眼神，她露出了肉眼可见的紧张。
僵硬之中，雪山天池的异动明眼人都看得见，终日不休的风雪忽歇，据点里，交手对峙的二人立时改换目标。
两道灵光先后落在了雪地上，却为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没法靠近那处魔尊立身的寒池，只能远望着那里的人影。
魔尊醒来了，抓着玉欢宫少主的手，不知二人间说了些什么。
魔尊的神情如旧冰冷，红瞳微移，看向来人。
栗音也侧目看过去，来的人一位是玉欢宫主，她的师父，另一位中年样貌的男人应该就是噩生府的府主了。
师父脸色疏寒，并不是冲着她的，而是冲着她身边的男人。
红曈掠过玉欢宫主，和她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魔尊将视线投向噩生府府主。
屏障撤离一角，噩生府府主得令，径直穿过屏障。
“她是你放进来的？”无波无动的声线飘落在雪地上。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恭恭敬敬地行至魔尊生前，斟酌中有了答案，魔尊不喜被人打扰安眠。
“是玉欢宫。”他站定了，才说道。
“我也不知玉欢宫到底意欲何为，率人在血池外大闹了一通，我怕她们打扰尊上安眠，不得已出手阻拦，谁知还是被玉欢宫弟子硬闯了进来。”
他背对着玉欢宫主，有屏障阻隔，靡姝宫主听不见他的汇报。
至于魔尊身边的小辈，他更不把小辈放在眼里，直言玉欢宫居心不良，他反倒成了忠心耿耿。
栗音闻言，紧绷的姿态一扫而空，露出反对的神情。
魔尊看向她：“你有何解释。”
栗音开口控告：“我是按照府主给的命令，进来找尊上的，府主说尊上召我觐见，我不来见魔尊，难道去见你吗？”
最后一句话直向中年男人发问，魔尊身处其中，竟不言语，红曈淡漠。
封府主垂首，不屑于和小辈说话，只向魔尊说道：“她是玉欢宫定下的少主，按照规矩，得让尊上见过，我不想打扰尊上安眠，就先把人叫过来候着了，想着等尊上醒了，再让他进来。”
栗音还要反对，刚刚张开嘴，一道红光骤然划过眼前，顷刻没入了她的眉心，速度之快让人反应不及。
游戏面板才做出预警，魔尊已然回首，猛然发问，调转话头。
“我是谁。”
他一改方才淡漠的神色，仿佛抓住了目标松懈的刹那，眼瞳腥红似新血，直直地望着她。
栗音张了张嘴巴，有些颓然和忿忿。
“你是裴玉。”她听见自己道出了魔尊的名讳。
魔尊印竟像真言咒似的，控制着她回答实话。
单单名讳而已，其实也不要紧，就听男人疏冷的声线接着问道。
“你有没有骗过我。”
一字一字，天上又开始飘雪了。
像是有片雪花落进了眼里，栗音闭上了眼睛，听见自己答。
“我有。”
话音和雪花一起落地，漫天的风雪顷刻间再度降临。
噩生府府主本低着头，听见魔尊问询欺骗，着实暗暗惊了一瞬，倏地抬头，才发现不是问他，原是问的玉欢少主。
那小辈答说有，封府主直觉古怪，魔尊的名讳可能是她师父告诉她的，但眼前的对话，总让他觉得，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噤声旁听，魔尊近乎于质问。
“你还记不记得，对我做过什么？转世了还来找我，你怎么敢。”
她闭着眼睛不看他，男人冷白的指节扣住她的脸颊，风雪化刃，却不是杀她，而是反手划开了他自己的手腕，大片灼红的鲜血洒出，落在雪地上的动静也和那些雪花一样。
以血做令，男人命令道：“睁眼。”
强行控制之下，栗音只得睁开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虽为白发红曈，美人不似薄雪，更似冰霜，四周的风雪遮得天光昏寐，他的白发恍惚成了银灰色，缕缕垂落，一直垂到了她的脸颊，像簌簌不宁、终日惶惶的阴影，佝偻着背脊，弯身蛰伏在她眼前。
和白孔雀那般雪中红梅的瞳色不一样，阴影里的红曈更像血，此时散发出了莫名的光彩，从干涸的血迹变成了两滴新鲜的血液，大抵流动着仇恨的颜色，把她的脸倒映得清晰分明。
“说话。”裴玉再一命令。
栗音发现那股真言咒似的束缚没有出现，竟没有强迫她说实话。
少女好像不懂他在说什么，声音清亮，表达疑惑：“我刚刚和你说的话确实有假，欺瞒尊上，我会被关进大牢吗？”
寻常一问听起来像某种挑衅，大概是她语气里全无对“被关进大牢”的畏惧，径直仰头和他对视。
风雪的势头更猛烈了，寒意由四方笼罩而下。
一片白雪皑皑里，男人没有给自己的手腕止血，他垂首望着她，发丝被风吹得拂动不止。
腕上的流血静静蜿蜒，染红了他的衣袖，他本就穿着红与白二色，倒也不突兀，直到从织物里溢出的血滴坠落在雪地上，溅了满地。
捕捉到转世的字眼，封炼心头一跳，他才有眉目和猜想，远处，因为风雪过大，靡姝宫主向屏障出手，挥出数击。
动静使得封府主回头看了一眼，眼神莫名，暗道玉欢宫的胆子可比他大得多了。
结合魔尊方才的逼问，他联合旧事，魔尊曾经有过一任道侣，那所谓的道侣趁着魔尊炼化御令、重伤失忆之时趁虚而入。
魔尊恢复记忆后将那人打入了牢狱，而后其人越狱出逃，听说死在了越狱的路上。
管她是真转世还是假转世，玉欢宫主将其定为少主，还把人送到了魔尊眼前，莫不是以为这样就能取得魔尊信任和偏护？
他暗自冷笑，旋即开口：“我还有一事汇报。”
“如我先前所言，靡姝宫主将她送去了道门，在道门笼络了不少大能修士，作情夫和炉鼎…”
她既是靡姝的徒弟，搜罗炉鼎的本事肯定也是师父教的。
如此水性杨花的女人，还是昔日欺骗背叛了魔尊的人，他不信魔尊不动怒。
能当场杀了她最好不过，她那些道门的情人一定和魔域结为死仇，魔尊再迁怒于玉欢宫…
心里如此打算，封炼只见，他一说众多情夫的事实，那玉欢宫少主果然心虚，而魔尊的神情则更加冷寒。
不多时，魔尊出手，那小辈骤然倒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庆祝，却见魔尊将人接住了，搂在怀里，其人胸口尚有起伏，原是昏迷，并非身死。
他自是看不见少女身前的游戏面板，方才面板上划过去了许多字迹，当中夹杂着判定成功的字样。
此时失去意识的人倒在魔尊怀里，封府主难以置信，下意识又多看一眼，试图重新确认对方的死活。
却见魔尊侧过身子，避开了他的视线，分明护了一下怀里的人，无意与旁人看。
封府主没控制住表情，脸上有瞬间的错愕惊诧。
前世都那样了，今生如此，还能原谅？
他怀揣着质疑，幸而魔尊神情冷凝，不像是对她还抱有感情的样子。
对昔日欺骗了自己的人能有什么感情，封府主险险松了一口气。
裴玉的视线早略过了他，看向屏障外，远处静立的玉欢宫主。
靡姝并不掩饰对他的不喜和排斥，冷然的眉眼间甚至隐约带着些恨意。
裴玉抱着怀里的人，同其对视，数百年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景象。
只是那时候，他怀里抱着的是一具散灵自尽的残躯。
男人护住了怀里人，微微颔首，冷眼俯视，传音道。
【你看，就算你先找到她，就算你给她安排了再多的男人，就算你和她说过再多的挑拨，她还是来找了我。】
靡姝冷笑：【那魔尊大人可就想错了，我可不像封府主，我一没挑拨，二没安排。】
她说的都是实话，噩生府府主向他汇报的事情也不假。
奈何男人明显不信，愈发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护了护。
什么道修，什么情夫，红曈森冷，抱着人转身进去雪原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语气冰冷的传音。
【她是我的妻。】

第192章
白茫茫的雪又飘了下来, 遮挡住了男人离开的背影，也将整座雪山血池之地和外界隔绝, 洒在雪地上的点点鲜血受到某种召唤，飘然而起，和濡湿衣袖的血液一起倒流进了男人的伤口处，血液回归后，手腕处弥合如初。
裴玉看也不看倒流的血和愈合的伤口，他的功法如此，经年早已习惯，只抱着怀里的人，缓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茫茫的雪山变化悄然, 那些落满了雪的山坡慢慢褪去了素洁, 露出了内里高低的屋脊, 而后是屋檐和墙壁，原是被雪淹没的宫殿和宅邸。
他挑了一处地方, 皑皑的雪向两边让出一条路, 他沿着游廊进了一间内室。
和冰冷的寒池截然不同，室内的陈设在外面的冰天雪地里透出舒适的暖意, 长明灯欻欻亮起, 热意也蒸腾而出，怀里的人似有所感, 微微动了动。
其实方才进来的路上，他一直支着保暖的法术。
裴玉低下头，光线染进朱砂似的红曈，流泻出了恍惚般的光韵，好像如梦初醒。
白发随着垂首而倾泻在脸侧, 摇晃间像荡开了一抹雪光，这雪光兴许晃到了她的眼睛，睡梦中的人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的视线于是落到了她的眉心上，也许做了噩梦的人，才会这样皱着眉。
可他只使了个单纯昏睡的法术，既没有打算让她梦忆前世，也没有用梦魇之术折磨她。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按上她的眉心，随即慢慢摩挲，似乎想要一点点抚平她的噩梦。
轻缓的动作带着回忆和效仿的痕迹，他不知在学着谁的动作，幸好，她的神色很快松懈了下去，眉头没再紧紧蹙着。
裴玉放下手，抱着人往榻边走去。
他平时明明休息在寒池里，却对这内室的布置很熟悉似的，低垂着眉眼，没什么神情和波动，但施法分明仔细又莫名熟练，将榻上的灵绸锦缎捋得平整松软，暖软适中了，才把人放上去。
少女的睡态规矩端正，两手交叠在身前，安详宁静。
床铺受压微微下陷，他坐在床沿看着她，长明灯的光线有些橙黄明净的色彩，照得他周身的白发像在融化。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床铺明明很宽敞，容得下第二个人位置。
他坐着没动，身侧突然出现了一张纸，准确说是婚书，婚书上的字迹清晰，纸张完整，看不出一点破损的痕迹。
裴玉拿过婚书，看了好一会儿人，又开始看婚书。
眼睑一垂敛，细密雪白的长睫就隔绝了暖光，红曈深沉在阴翳里。
魔尊印的法术不会有错，他令她说的那几句实话刚好印证了前世，实在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有前世的记忆。
但…那几句话也可以用其他理由解释，比如，她是从靡姝口中得知了魔尊的名讳，又或者，靡姝给了她异宝防身，她才躲过了第一次的问询，甚至关于欺骗的回答，她给出的解释也说得通。
无从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有前世的记忆，当然，他也可以现在就施法，让她在梦中经历一场过去和前世，让她想起当时的种种。
裴玉看向昏睡中的人，发现她的眉心又蹙起来了。
他先把婚书平平整整地放在床头，才躺到榻上，伸手过去，理平她的眉心。
动作或许体贴关怀，神情却并非，眉眼淡薄疏离，透出股思忖的延缓。
没有思虑太久，他就兀自否决了刚刚的想法，指尖的力道陡然加重了，戳着她的额头。
前世无论如何也不算圆满，她若是想起来了，岂不又回到了当时不圆满的刹那。
裴玉想到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他做过的旧事定格在她的前世，决计不能让她想起来。
转瞬，他又想到了她对他做过的那些事情。
长睫微微一动，似乎受到了某种提醒，红曈映出光彩，艳艳的瞳色仿佛皑皑雪中的不详血色。
只要他也那样做，不就可以了吗。
她骗他她是他的未婚妻，那么他也可以，更何况不是骗，他有婚书。
只要让她也失忆…
室内忽地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更像是求得满足的喟叹，如一道雪风吹过去、一片雪落下来。
他彻底在她身边躺下了，侧躺着，才好看见她，才好将额角抵到她的肩头。
散开来的白发和素色的衣摆像一场蔓延的风雪，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意，攀附上了她的身躯。
就像她当初对他做的那些事情一样。
失忆，而后谎称夫妻，当然，他有婚书，不是谎称。
裴玉抱着身边的人，徐徐闭上了眼睛，白发和白衣像一片就要融化的残雪，居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昏寐的室内安静又温暖，床铺间躺着两个人影，两道呼吸声匀匀地飘在空气里。
安宁的氛围没持续太久，其中一人猛然皱紧了眉头，随着一声沉重的呼吸，裴玉睁开了眼睛。
他醒过来的动静惊动了身边的人，她抬起脑袋，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裴玉垂着眼，低声道：“做噩梦了。”
闻言，她伸手把他按回了褥子里，向他靠了靠，成婚甚久，这早就是他和她之间的常事，裴玉没有拒绝，两个人影很快相拥到一处，在同床共枕面前，拥抱也不算什么。
白发红曈的美人陷进妻子的怀抱，埋首在她的颈侧。
再次闭上眼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好不真实。
像梦一样。
明明在一段时间之前，他根本没有这等睡眠的习惯。
可能就像妻子说的那样，他忘记了许多事情。
…毕竟他失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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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关于血池秘境的传言不计其数，言说某一处血池里沉着能够号令所有魔修的重宝，魔域势力杂乱，传言面前，哪怕有人不信，终也得陷进纠纷里。
人人都想得宝而号令他人，局势就成了纵使我寻不得，也不能让旁人得到。魔域的传言愈演愈烈，道修得知后也是同样的道理，道魔本就经年战事不绝，这下子两界之间更是掀起阵阵腥风血雨。
厮杀当前，忽有一日，血池异动，血光冲天，似乎有人从中取得了什么东西，即使不确定是不是那件异宝，两界的风向具同时一变，转而寻找起那个取走东西的人。
道魔双方的目标近乎一致，一说除魔卫道，一说杀人夺宝。
取走东西的那人特征明显，生得白发红曈，分明妖异之人。
按理，这等形貌特殊的人应该很好找寻，尤其，其人似乎在争夺中受了伤，绝对逃不了太远。
道魔双方怀揣着差不多的判断，可找着找着，情况古怪起来，那人竟像彻头彻尾的失踪了似的，偶尔触及到可疑的痕迹，不日线索就中断当场，无处可寻。
道魔间的战火因着找人而稍微平息了几分，但这不影响一直以来四处漂泊游离的散修。
散修没什么家底，正好有一艘不大不小的灵舟，一直避着人走，每当察觉有人在靠近时，她一溜烟就跑了，从不与人纠纷交手。
在战火里的散修大多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她的来去一点也不打眼。
在道魔打得激烈的时候，她不小心误入了一处战场，谁知道运气足够好，非但没出事，还另有不得了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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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舟停泊在一处了无人烟的山沟中，甲板上飘出几缕炊烟，混着药物的苦香味，没一会儿，少女把煎好的药材倒出来，转身端进船舱里。
船舱深处，本来黯淡的光线照到了雪一般的颜色上，室内一下就被反射得透亮起来。
那是个白发的美人，被安置在一张狭窄的小榻上，双目紧闭，他身上本来沾着血，这会儿被捡到他的人仔细擦干净了，收拾干净后姿容更甚，玉雪冰姿。
一看见美人，少女的步子就轻快，她把药端过来，想给他喝，目光看着某一处，念了他的名字一声。
“裴玉…”
她近乎呢喃的声音乍听像一种惶然。
声音并不大，却也切实传到了美人耳中。
白发美人眉头微微蹙起，眼睫颤颤了几下，忽而在她的小声呢喃后睁开了眼睛。
他突然睁眼醒来，端着药的少女顿时愣住了，在短暂的惊吓和惊讶过后，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瞳。
美人愈发用力地皱了皱眉，显出不大好的耐心，姿容里透出冷厉的气质。
睁开眼睛后，看见不认识的人正要给他喂不认识的药，他身子稍微向后靠了些，同她拉开距离，肉眼可见的警惕，没有开口说话，红曈微移，正飞快端详着周围的一切。
少女回过神：“裴玉？”
裴玉？是在叫他吗？
固然没有应有的记忆，他却保持着该有的警惕和对他人的不信任，冷声问：“你是谁？”
少女望着他，露出犹豫和迟疑的神色。
裴玉不说话，他不认识她，但他也不记得自己。
少女的视线忽然移开了一瞬，不知看了眼什么，可能是她也有些恍然。
数息，那双黑眸才再度放到他面上，注视着他，小声不乏小心地道。
“我…是你的未婚妻子。”她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红曈倏地定到了她的脸上，裴玉眉头紧皱。
他有未婚妻？

第193章
对于“裴玉”这个名字, 他能感到一股熟悉，直觉是他自己的名姓, 而对自称为未婚妻子的散修则全无类似的感受。
红曈紧紧凝视她，即使她道出了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卸下防备：“你是道修。”
他该有的常识还在，只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又不是傻子，道魔不两立，而他是魔修，魔修怎么可能和一个道修定下婚约。
自称是他未婚妻的散修瞧见他的质疑，放下药碗，低着头, 语气失落：“你是不是后悔了, 想解除婚约, 也没必要装失忆来作弄我…”
她的低语煞有其事，裴玉听得一怔：“什么？”
“你真不记得了？”她抬起头用担忧的目光望着他, 一边坐到了床沿。
身份差异, 又有伤在身，她话里似乎掺杂着隐情, 裴玉静观未动, 只绷紧了身子。
他不予回应，少女眉间隐约失望：“你说过, 即使我们身份不同也没关系…”
一举一动，一声一字，暗示她和他之间的关系，仿佛二人虽阵营不同，却互生情愫。
裴玉依然皱着眉, 她继续说。
“这样下去的确不是办法，东躲西藏，道魔都容不下我们，幸好这次只是受了伤，如果你实在后悔了，我们也可以解除婚约…”
裴玉没有轻易相信她的话，但他现在受了伤，身处别人的地盘，调动不了灵气，难以自保，贸然开口反对恐触怒对方。
他唇角微抿，一言不发的同时更加仔细打量她，像在评估对方的虚实真假。
她样貌年轻，黝黑的眼珠子看起来单纯又无害，见他的打量，眼里漾开了点轻愁的笑意，微笑之余身体也绷紧了，似在紧张，不无请求道。
“但你现在伤势未好，先把药喝了，把伤养好，再说离开的事情，好吗？”
【好感度…】
她的话正中裴玉心底的考量，落在耳朵里全是为他做考虑，半晌，男人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她这才露出松一口气般的神色，说起药碗里的灵草。
见他还是防备顾虑，她先尝了一口，示意没毒，男人才接过，缓缓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无不适感，才将整碗药喝下去。
她看起来很开心，若有若无的愁态和紧张消失不见。
裴玉而后得知她的名字，他的“未婚妻子”叫做栗音，他身处的位置是她的灵舟。
她说，他和她机缘巧合在战中结缘，即使身份阵营不同，仍然互生感情，定下婚约，他此前外出历练遇险，她闯进魔域把他救了出来，两个人现下正在道魔交界之处游历。
她还说，因为道魔结合为双方不容，所以二人一直以来东躲西藏，他在她的灵舟上停留养伤，如她所言，行舟渡空刻意躲着人。
这么看似乎没有可疑之处，但他问及自己的来历和过去，她却说不知道。
再一问，就说他从未和她提起过，她一直在等他开口，不曾主动探寻，没想到半途遭遇意外失忆。
她一介道修深入魔域，才把他救出来，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以是对他受伤的情形也不甚知晓，未婚妻子的身份不明真假，但她确实救了他一命。
日子过了一段时间，伤也养了一段时间，因为谁也不知道怎么伤的，没法对症下药，伤势好得很慢，裴玉内视自察，灵力恢复得极其缓慢，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消耗他的灵力。
她对此也束手无策：“可能你的功法特殊。”
她是道修，当然不大懂魔修的事情。
裴玉清楚不是功法的原因，但目前别无选择，修为没恢复前，他只能仰仗她庇护。
因为他身体带病，灵舟上的消耗由她负责外出补给，有时候在山野采集，有时候去城里采购。
裴玉从旁静观，她会极其自然地带东西回来给他，仿佛当真和他认识了许久。
从山野间带回来的是一些能用上的灵材，没有收获的日子就采点花草，去城里则带一些小玩意，吃的喝的，热乎乎的。
他终日打坐试图自愈，冷眼旁观着这所谓未婚妻的日常，在修士当中，她绝对是个奇怪的人。
一来修仙辟谷，她却喜欢吃东西，还喜欢让他也尝尝。
二来她每晚并不入定修炼，而是偏好睡觉，修士哪里需要睡眠，更奇怪的是她居然敢睡在他身边，一点不害怕他这个魔修做点什么。
【好感度…】
又一日，灵舟停泊在一处小城附近，她进城回来，揣了几张符箓给他。
抬眼一看，原是易容的符箓，红曈一动，对上她的黑眸，再看她的黑发，和他的白发迥然不同。
裴玉微微扯动嘴角，凝冰似的语气带着下意识的轻嘲：“是得挡一挡，白发红曈，不祥之兆，只怕招来祸端。”
他说完忽而一顿，好像有过往隐隐复苏，没等想起点什么，模糊飘渺的感受被她的不大服气和不赞同的话打断。
“你生得这么漂亮，不要听别人胡说八道。”她认真地道，“白发红曈，明明稀世少见…”
她把符箓塞进他手中：“我每次出去，想到你只能待在家里，就觉得很可惜，有易容法宝就好了…”
她面上不无亏欠，法宝在乱时算顶好的东西，散修只买得起符箓。
“既然那些人不喜欢你的样貌，那就这样藏起来，留给我一个人看。”她坦荡直白，笑眼弯弯。
奈何男人性子冷僻，并不接话，将手里的符箓放到一旁。
错过了想起记忆的时机，裴玉没说什么，夜里照旧打坐入定。
二人虽有未婚夫妻的名号，共处一室，并无亲热的举动，她回到了榻上休息，给他安置了一处蒲团打坐修炼。
浓浓夜色里，白发好似一缎素银，垂在男人脸侧，他的头微微低着，双目紧闭。
修士入定时应该面目平和，他此时却并非，貌若痛苦不适，眉心拧起了一道细纹。
裴玉眼前似有一层薄雾，雾里重重人影，看不真切，纷纷扰扰的人声尖锐，刺破薄雾，恍如针刺，搅得他的头很疼。
“杂种…去死…”
“肯定是他惹来的…晦气的东西…”
“该死的魔修…打死他…”
雾里的人影向他层层压下来，仍旧看不清楚面目，却能看见他们或抬手或踢踹，打骂声陡然拔高，转瞬汇聚成了一致的叫骂和诅咒。
“杂种——”
“魔修——”
“去死啊——”
白发猛然一晃，裴玉睁开了眼睛，他保持着入定的姿势，似瞌睡般点了下头，神情冷漠，刚刚发生的一切没给他留下一点波动。
不远处散修被他的动静惊醒：“怎么了？”
裴玉道：“无事。”
“做噩梦了吗？”她含糊嘀咕了一声。
修士不会做梦，裴玉心想。
“有事的话可以叫醒我，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她又道，裴玉不接话，她说完重新睡下了，呼吸没一会儿平稳绵长。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从她脸上看不见一点提防，红曈一动，又看向旁边的符箓。
夜色深重寂静，他很快闭眼，再度入定。
【好感度…】
有了易容的符箓后，裴玉得以改换面貌，将白发换做黑发，红曈也换成了不引人注意的黑瞳。
他跟她进城本想找医修看诊，可担心医修看出他的魔修身份，二人到底没去。
她带他买了些调理身体的灵草灵药，易容后，黑发映衬，男人皮肤苍白，眼珠乌黑，实属病容，看着身弱，修为也一般，一看就是被她养着的，像极了一对夫妻。
扮作夫妻是个掩人耳目的好主意，裴玉面对旁人的猜测不予回应，她则笑笑，回应药店学徒的闲聊。
不远处的街景人头攒动，嘈杂吵闹，裴玉侧目看过去，那里围着一群人。
他脚步一动，走过去查看，她连忙结账跟上。
四周争吵声不断，裴玉没有侧耳细听，他眼瞳径直掠过旁人，一眼看见被团团围困在人群中的几个小孩。
她跟在他身侧，打探到前因后果：“好像是从魔域跑过来的小孩子…”
魔域战乱不休，偷偷逃进边界城池苟全性命的人不在少数。
“是魔种！”旁边一道修义愤填膺指正，“趁着这几个魔种不成气候，还不赶紧杀了！”
有人反对道：“他们还没入道，只是几个孩子！”
“是魔修生的就是魔种！你等他们长大看看呢，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你不同情道修、不帮扶凡人，反倒心疼起几个魔修造的杂种来了，你知道魔修害了我们多少人，我亲朋好友死的死、伤的伤，凭什么护着这些魔种！”
“那就去找伤你的魔头去，欺负伤害这几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我自是同情道友的遭遇，但迁怒和对无辜之人泄愤非我道所为，魔域也有饱受折磨的凡人生民，恕我无法冷眼旁观。”
道修各执一言，散修闭上了嘴巴，没有掺和他们的话题，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裴玉并不在意这些或那些的人，他紧紧凝视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孩，瞳孔倒映出他们脚踝处的锁链。
一点红芒在漆黑的瞳孔里隐现，冰灵欲动，身际凝寒，忽而，身边的人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骤然的打断和触碰让他微微一怔，裴玉回过神，四周的道修谈不到一处，气氛紧绷，已然动手前兆。
一道灵光突然袭向那几个小孩，又有人出手拦下护住，混乱之际，裴玉分明瞧见，她手心也飞出一道光芒。
四下嘈杂，他却清楚地听见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好感度…】
锁链当啷落地，几个孩子重获自由，在好心道修的掩护下，眨眼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
她则牵住了他的手，带着他奔出了人群，将那些争议全部甩在身后，一直回到栖身的小舟。
“没事了。”她道。
身边的寒意散去，裴玉看了她一眼：“…嗯。”
【好感度…】
当晚入定，他又遇见了薄雾。
雾里依然有人，除了人，还有锁链，厚重的锁链扣在他的脚踝和手腕处，磨出了一片新旧的血痂。
他只能拖着沉重的锁链往前走，当啷当啷的声响似乎永无尽头，也就在这时，耳边却突然响起了清脆的断裂声。
他清楚地听见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再低头看去时，崩裂的锁链摔落在脚边…
入定的人忽而睁开眼睛，裴玉看向手腕，手腕光洁，并无伤疤。
他又抚了抚腹部，雾中除了被束缚的滞重，还有莫名的饥饿和寒冷，修士少有饥饿的感觉，除非未入道时。
他最后看向躺在不远处的人，她还在睡觉。
清脆的断裂声似乎在耳边萦绕，他走过去，垂眼望着她安宁的睡态，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修士不会做梦，裴玉觉得，他两次看见的可能是过去的记忆。
他想问她，他有没有提到过那些事情，可等她睡眼惺忪地醒过来，他张了张嘴。
“我好像…做噩梦了。”
她似乎睡得迷糊，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出了一块地方。
裴玉微微皱眉，不明白用意。
“一起睡就不害怕了。”她含混地说道，以为他是做了噩梦来寻求陪伴和安慰。
裴玉并不害怕。
但是…他垂眼看着她安稳的睡眠，既然能从梦里看见过去，或许他也该尝试睡觉。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过了半晌，床榻边的人影动了动，慢慢地学着她的姿势和样子，缓缓地躺平身体。
裴玉初次尝试，没有真的睡着，闭目休憩了一夜，第二天平躺在身边的人吓了她一跳。
他把自己的猜想和她说了，一听做梦可能恢复记忆，散修做沉思状，肉眼可见紧张。
她最终没有反对他的尝试，还传授起一点好眠的技巧来。
如果她是个骗子，应该不会如此尽力。
【好感度…】
裴玉每夜打坐修炼变成了入睡寻梦，一段时间后，下一个“梦”出现了。
雾里他似乎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个小碗，碗里盛着食物，莫名的饥饿促使他伸出手去，刚把碗端起来，雾里的人踹了他一脚。
小碗摔碎在地上，食物溅得满地都是…
裴玉睁开眼睛，身边的人靠过来，不无紧张和关心地问：“又做梦了？”
自从得知他会做那些“噩梦”后，她就常常看顾在他身边，好像真是他的未婚妻似的，始终关心在意他。
裴玉听见自己低低应了一声。
她问起“噩梦”的内容，得知他在梦里挨饿，顿时翻身起来，找东西给他吃。
他又不像她，已经辟谷了还喜欢吃东西。
裴玉看着她摆出她平时爱吃的那些食物，忽而想到，一直以来，似乎都是她一个人在支撑这艘灵舟。
【好感度…】
幸好，日日温养下，他可算稍微恢复了点灵气和修为，灵舟停泊在山间，二人可以一起外出。
她只喜欢采集些灵材，很少主动出手捕杀山间的肉食或妖类。
但要说养身子，还是妖类的肉质更补灵气，裴玉直冲山间盘踞的妖物下手，虽然失忆，他和妖物过了几招，就摸清自己过往的手段招数。
他控制着自己伤口流出的血，化剑化刀化鞭，千门百类，几乎诸武精通。
只是一战之后，他身上沾满了鲜血，把她吓得不轻，慌张地取药上药，帮他疗伤。
裴玉抓住她伸来的手：“你第一次见这种手段？”
她顿了顿，道：“以前从未见你用过…”
说罢，小声埋怨起他的招式太过伤身。
裴玉疑心消散，由着她给自己擦拭，听着她的小声抱怨。
他的招式的确吓人，之前的自己应该很爱护这位未婚妻子，大概害怕吓到她，从不当她的面使用。
她擦完了表面的血迹，发觉那些看着可怖的伤口已经愈合，仍旧不放心地抓着他的手腕，寸寸检查起他的皮肤。
放出来的血已经收回了他的身体，未婚妻子还是抱怨他的身体太冷，可能是失血过多。
裴玉回握了她的手：“我没事。”
看来下次不能这么出招了，他想到。
【好感度…】
山野狩猎打足了肉食，她还没采集完想要的灵草灵花，裴玉等待中坐在树上调息，又睡着了。
梦里，他被锁链绑着，不知在做什么工，只感到苦和累，手脚也抬不起来。
雾里的人影站在不远处，那些人影依旧对他充满恶意，捡起石块砸向他…
有东西落在他的头上，馥郁又柔软，轻轻擦过他的额角。
裴玉睁开眼睛，大片花瓣从他眼前滑落，接着探出张笑脸来。
【好感度…】
她抖了他满头的花瓣，而后把他按在树上，检查他有没有用那种吓人的招式。
确认他没有伤害自己后，她又向他细数起收获，抓着一枚灵果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到灵舟上，裴玉继续调息，只是闭眼就入梦，又是噩梦。
梦里，有人也抓着灵果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却不是给他吃，可能是他多看了那果子一眼，一群看不清面目的人冲上来把他打了一顿…
清甜的果香萦绕在鼻尖，有东西放在他脸颊边。
裴玉睁开眼睛，对上她的笑眼，视线滑落，她举了半枚果子在他嘴边。
他凝眸看了数息，接下果子，咬了一口。
未婚妻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她的那半个已经吃完了。
半个果子还能再分半个，他将一半果子的一半递给她，她真是喜笑颜开。
裴玉看着她惊喜地捧着半个果子吃掉，他其实并不喜欢道修，虽然看不清“梦”里那些人的脸，但直觉告诉他，那些欺辱于他的人，就是道修。
…不过她不一样。
如她所言，她是他的未婚妻子。
【好感度…】
接受了她的身份和婚约之后，裴玉剩下的问题就是失忆和伤势，当然还有那些时不时浮现的噩梦，扰人清静。
每每噩梦惊醒，她都会陪在他身边，随着他的接受，她渐渐和他亲密起来。
裴玉没有拒绝，这是他作为未婚夫必须尽到的责任，常在梦醒后被她按在床榻间安抚，或抚摸，或拥抱，或亲吻…
灵舟行驶进了冬季，道魔之间的战事好像已经叫停了，裴玉对他们为什么停战不感兴趣，也不甚了解。
他只安然地待在灵舟的船舱里，同她说好，等春来就完婚。
噩梦依然困扰着他，大抵白天陪她玩了雪，夜里就梦到天寒地冻。
梦里，他穿着身单薄的衣服，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那些人影就站在不远处，故意作弄或嘲笑他受冻…
裴玉睁开眼睛，他醒来的动静惊动了身边的人，她抬起头问：“怎么了？”
他垂着眼，低声道：“做噩梦了。”
她伸手抱住了他，和梦里截然相反，拥抱温暖得不真实。
红曈垂敛，抬手回应。
和梦里截然相反，噩梦日日滋生出了对道修的恨意，而现实…大抵渐渐诞生了对她的爱意。
他用一冬的时间采卖好了完婚要用的东西，婚书、婚服、红烛…还和她一起重新布置了灵舟。
有道是洞房花烛夜，虽然没有亲朋，他和她两个人就够了。
红烛噼啪地响了一声，烛光照得室内光影朦胧明灭，全数交付给她的时候，裴玉埋在妻子颈侧，忽而呢喃了一声。
像梦一样。
他闭上眼。

第194章
裴玉又做梦了。
梦里有个白发红曈的孩子, 出生在道魔边界，生来发色瞳色和常人迥异, 有人判断他的父母也非常人，定是魔修才能生出这般诡异的孩子。
那孩子为道修俘虏，安排苦工，为了防止他逃跑或伤人，道修用沉重的锁链拘着他，他每日只得拖着负重来去，因为外貌妖异，颇受关注，不乏来看他的道修，却不是看望, 而是欺辱。
拳脚相加都是家常便饭, 那孩子还未入道, 和凡人别无二致，也需要吃饭睡觉, 奈何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都是常有的事情。
久而久之, 有道修站出来反对，道修之间竟围绕他起了一场争执, 争执的结果是好心又正直的道修认为不该迁怒于一个孩子, 将对魔修的怨恨施加于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实乃邪道所为。
终于，捆束他数年的锁链一朝解开, 道修勉强放他自由。
可出于对妖异之人的不信任，疑心他出去了就要作乱，他们不许他离开，说好听将他也收入了门下，容他入道, 其实是变相监视，等着他的仍旧是十年如一日的排挤。
裴玉静观那孩子在道修之中受到的苛待，忽而，心头浮现出极浅的疑问。
然后呢。
这问题像是对他自己说的，四周的白雾倏地流动起来，不多时，他眼前的景象又一变化。
远处雾里依旧人影重重，有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他身前，嘴唇蠕动，发出痛苦的咒骂。
裴玉微微一顿，稍一反应，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冷白的刀身没入了眼前这人的身体里，流淌出鲜红的色泽，如注溅落在地。
瞧见他的举动，雾里的人声沸腾，他没受耳边的咒骂声影响，缓缓地把刀抽出来，又缓缓地打量刀上的血迹。
男人眉眼未动，面无表情、神色淡漠，冷白的长发和赤红的眼瞳显得他冰冷诡艳异常。
看着刀身上自己的倒影，他自问自答道：“原来如此…”
然后那孩子果然不负众望堕魔，将昔日欺辱于他的道修杀了个干净。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像是认出了自己，而后提着手里的刀，向不远处雾里的人影们走过去。
出刀收刀，随着人影倒下，记忆在他脑海中翻腾。
庞然的记忆和修为正在复苏，脚下横尸遍地，梦还没有醒。
似有所感，裴玉微微侧目，鲜血横流的尸首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滴浮空的血，血液里流转着繁复的纹路。
裴玉陡然想起了更多，他在雪山血池的秘境拿到了那枚传言中的至宝，代价是伤势过重。
他迈步跨过身前的尸体，走到了悬空的至宝前，这等宝贝都需要炼化认主，害得他伤上加伤，居然重伤失忆…
他抬手意要接下血滴，忽然顿了一下。
重伤失忆，未婚妻子…
栗音…
失忆后发生的事涌入脑海，他恍惚了一瞬。
在他怔住的刹那，悬空的血滴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了他的眉心。
雪山血池里的杀孽和仇怨随至宝认主，凝结到了他的脑海里，对道修的恨意久违翻腾而出，无比清晰，那些近来发生的事情好似大梦一场，飞快褪色，转眼如露水般消失不见，只剩下最初的那一句话——
“我…是你的未婚妻子。”
他根本没有未婚妻子…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裴玉睁开了眼睛。
梦醒了。
【好感度：0】
他坐起身，身边的人微微动了动，好像疑惑他为什么突然起来。
男人冷眼俯视着她，神情异样，她很快意识到不对，翻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裴玉缓缓道：“道修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事实摆在眼前，她的心虚溢于言表，可对于他的定论，她又露出了忿忿不平的神情。
裴玉没有等她开口，大能魔修的威压荡涤而出，压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冰灵盛怒四散，灵舟里的陈设蒙上了一层薄霜，才置办不久的内饰接连毁弃，气流激荡，吹起了摆在桌上的一张纸。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向那张纸，裴玉也看过去。
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婚书和二人的名字，光芒阵阵。
他被她骗得结为夫妻、还破了身，蕴养多年的元阳和精/气都白白给了出去。
红曈冰冷，在她眼前，冰灵寸寸冻结，将婚书撕了个粉碎，光芒熄灭了。
-
灵舟上的异动引来了修士察看，失踪已久的白发红曈的男人可算找到，魔修大喜过望。
说来可笑，魔域中人本抱着杀人夺宝的想法，但渐渐有人生出退意，如果那宝贝真如传言所说能御令所有魔修，他们杀人夺宝无异于和其人结仇，上去送死，不如另作考虑。
在裴玉失忆的这段时间里，魔修势力一再分裂对抗，不用他亲自出手，大半的魔修在斟酌后选择了宣布诚服效忠于尚未露面的魔尊。
他没费多少力气，收服了大半魔域，也有不服之人，全被他或杀或下放进了魔域的牢狱。
被他亲手关进去的第一个人其实不是魔修，是个道修。
意图了解魔尊经历的魔修们多方打听，得知那是个女修。
在魔尊失踪的时间里，一直是那女修陪伴在魔尊身侧，当初也是那女修把重伤的魔尊救走，乍一看好似救命恩人，疑似触怒尊上，才被打入大牢。
捉摸不定魔尊对其人的态度，魔修们不敢对那女修如何，将她仔细安置在了氛围相对平和的狱中。
魔域大牢里，新来的狱友是个奇怪的人。
她是个散修，是个修士，却喜欢睡觉，睡醒了就在牢房里走来走去，苦恼、郁闷、叹气。
在牢里无事可做的修士少有她这么吵闹的人，修士们一般入定静心，边侧耳留意往来魔修说话，试图找到出去的契机，探听外界的消息。
除了魔尊出世和魔域立主，他们顺道也听说了那个新来的女修都做了什么——
她身为一介道修！竟然救了魔域的魔尊！
与那女修为邻的也是个女修，终日阴沉沉的，几乎蓬头垢面，看不清面容，乱发间露出了一双褐色的眼瞳，在听说了外面的事情后，她第一个开口。
“为什么不杀了他！”女修抵在两间牢房的隔断上，质问道。
其余道修附和起她的话，等着那个新来的女修回答。
却见少女挠了挠头：“他长得好看…”
牢里一阵哗然，少女没有理会，比邻的女修不接受她离谱的答案，重重拍打起隔断，她反应激烈，少女疑惑地问：“你不是魔修吗？”
她的话刺激到了对方，女修喊道：“我是道修！”
有狱友解释，女修确实是道修，可被魔修看中了资质，用邪法强迫堕魔，暂时关在这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提出去，充作炉鼎，为了尽可能保全自己，才做蓬头垢面的潦倒样子。
提及炉鼎，少女小声嘀咕了一句：“玉欢宫？”
她的呓语太小声，旁人没有听见，女修听见了，她并不知道什么玉欢宫，因为两个人的牢房靠得近，出于对魔修的恨意和对她放走了魔尊的怨念，女修时常贴在隔断上找她说话，如梦魇般反复问她为什么不杀。
少女的回答都是一样：“因为他长得好看啊！”
再一逼急了，就补充道：“他还是白发红曈！很少见的！”
旁的道修已经不想搭理这位好色的同僚，只有女修还同她多说：“好色重要还是命重要？你都得罪魔尊被关进这里来了，还不老实，指不定走在我前头。”
“可是他好看…而且我差一点就…”
少女颇为不甘心地念叨了几句什么，女修听不清她说的话，只道：“荒谬。”
疑心她是那种轻信了男人真心的小修士。
少女又嘀咕说：“我要是玉欢宫就好了，看上哪个直接强行拿下…哪有这么多事…”
她又在说奇怪的话，嘴里经常蹦出些她闻所未闻的字眼，女修只觉她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
她们说的话越多，女修越发觉得她荒谬，荒谬之余又觉得这个人奇怪到洒脱，有时候简直比魔修还让人意外。
她活着的目的仿佛只是为了情情爱爱，这么说也不准确，说句粗俗的，这个人单纯是在找漂亮的男人玩，为了这个目的简直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每个道修素来有自己的坚守和道意，她这般行事不像道修，更像魔修。
女修从她口中得知了更多，为了玩到那位好看的魔尊，她骗对方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子…
少女说着说着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完了又有些不服气，好像是那魔尊的不该。
女修听多了，有些木然：“难怪。”
难怪触怒魔尊被关进这里来，她一时不知该佩服此人色胆包天还是痛斥其人荒谬。
少女有些失意和生气，连声道：“不玩了不玩了。”
随即她莫名其妙地问：“你想出去吗？”
“你在说梦话？”关在牢里的人哪个不想出去，越狱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女修忽而有些愤闷，她现今出去了也无用，她的道已经毁了，若他日有人敢来提她当炉鼎，她一定和那人同归于尽。
她本是这么想的，可大抵受了少女的影响，她心头突然冒出了个奇怪的想法。
少女口中多次提到过玉欢宫，这陌生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世上有采取男人修为、把男修当炉鼎的修炼法。
女修心想，她若得其法，定报复于逼迫她堕魔、逼迫她充作炉鼎的那些人。
其实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没可能，她来道魔边界参战前，听说东南方向有个合欢宗开宗立派了，据说其门内主流的功法就和炉鼎采补之术有关。
她想得有些远了，若是可以，她也去开宗立派，少女的想法其实很不错，天下男修不过炉鼎…
魔域风气不比道门，向来恃强凌弱，被抓来抓去当炉鼎的修士不在少数。
设想只是设想，女修着眼现实，说道：“听说魔域最近在建魔尊行宫，魔域彻底立主，今后也不知是何光景，若有机会，我带你逃出去还差不多。”
她没把话说完，她已经是魔修，有的是法子投诚，届时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机会把她也带出去。
唯一的顾虑是她得罪了魔尊，除非魔尊开口，估计没人敢放行。
女修没有料到的是，她的盘算居然慢了她一步。
没过多久，那少女带着她和其他人一起越狱了，有如神助般成功出逃。
直到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女修才惊觉，她重获自由了。
她看着身边的少女，忽然有了个新的想法，何不一起开宗立派呢。
玉欢宫就是个好名字，靡姝想到。
身后，发现有人越狱，魔域的追兵赶了上来。
-
作为象征，魔尊行宫的位置选在雪山血池，魔尊对行宫内的布置没有特别偏好，楼宇宫殿大多建好后，剩下魔尊平日起居修炼的卧室。
旁人不敢插手，这一部分的布置样样都递到了魔尊眼前，让他亲自决定。
裴玉随意挑选一二，等室内陈设布置好，他才忽而发觉，很是眼熟。
和那艘灵舟里的布置差不多。
那艘灵舟早被冰灵扯碎，洋洋洒洒的碎片落在某处山坳里，连带着山坳也像入冬般结冰落雪。
近乎下意识的布置让他怔了一瞬，但很快，血液里的御令流动，红曈泛冷，扫视过相似的室内，视而不见。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内要洗净不服他的魔修势力，外要和道修周旋试探…
裴玉没有在意，每日除了处理内外事务，就是修炼并继续炼化所谓的魔尊印。
他打坐，入定，修炼，而后却做梦。
梦里是那个欺骗于他的道修。
他反复梦醒，梦总是一个接一个，他从一个梦中醒来，就进入下一个梦，梦里还是她，眉眼弯弯地望着他笑。
她说她是他的未婚妻子…
她去采药帮他疗伤…
她带了易容的符箓回来…
她说他妖异的发色和瞳孔很漂亮…
她放走了那些魔域的小孩子…
她抓着他的手奔出了人群…
她被他的招数吓到，仔细检查起他的身体…
……
她和他一起布置了灵舟，一起在婚书里留下气息…
梦醒了，裴玉心绪不得安宁，室内的陈设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空荡。
他很快收到她越狱的消息。
他认为有必要去找她弄个明白，这些扰人的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修士来去迅疾，灵光飞掠。
面对魔域的追兵，道修一致分头逃跑。
靡姝已经堕魔，没法和道修为伍，她稍作犹豫，暂时放弃了心里的想法，没再跟着她，决定先潜进魔域里，再做发展。
告辞之后，她转身遁逃，半途却见另有一道骇人的威压从上空横过，先那些魔域的狱卒一步，落在了远处，那个少女的方向。
她步伐一顿，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浮上心头。
在那处，有灵光散溢飘向高天。
她赶了过去，见到了个白发红曈的男人。
那男人似是恍惚，抱着一具散灵而亡的尸身。
裴玉明白了，他的心绪为何不得安宁。
未婚妻子的身份是假的，可妻子的身份是真的。
他割开了手腕，放出了一滴血，从血池里得来至宝依然散发着莹莹血光，认主之初，这至宝抹去了他的一部分记忆和感情，让他只记得对道修的恨意，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炼化它，寻回了那一部分感情和记忆。
靡姝看见那男人疯了似的自残，放出了一滴悬空的血。
他可能的确疯了，竟然向那滴血下令，让他怀里残缺的尸身复活。
这般命令并不管用，他大梦初醒似的呢喃：“不是魔修…”
她是道修，魔尊令只能命令魔修。
他想到有让道修堕魔的法子，抱着尸身站起身，才转身走了一步，就被人出手拦下。
那是个女修，不知道为何，似乎恨极了，死死盯着他，她不是他的对手，很快被狱卒抓回了牢里。
可即使让残留的灵气沾染上魔气，裴玉到底还是没能成功复活她，世间哪有起死回生的法子，纵使御令也不能逆天而行。
他提审了狱中的那个女修，本想询问在狱中发生的事情，可女修闭口不言。
他最后将人放走，听属下汇报，那女修行事颇为狠厉，没过多久就在魔域自立门户，开宗立派。
魔尊对此不予阻拦，于是三宗渐起。
魔尊没有对道门开战的野心，在扫清魔域内部的杂音后，他连御令也很少用了，好像对这竭力抢到手的至宝失去了兴趣，道魔两界渐渐陷入了平和相处的局面，休养生息。
随侍魔尊近前的魔修最后一次见到尊上，是跟随其去了一处山坳，山坳里散落着冰灵和碎片。
魔尊用了个还原事物的法术，这法术只能将一些小巧破损的旧物还原。
侍从看见那些碎片里还原出了一张光泽黯淡的纸张，飞入了魔尊的手心，被男人反复擦拭。
而后，魔尊回到了雪山血池，侍从只知，尊上不喜待在行宫里，似乎觉得行宫太过空旷，他渐渐在雪原的寒池里闭关。
魔域中人不日发觉，魔尊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雪山血池的风雪也越来越大。
魔尊似乎陷入沉睡，遣散侍从，渐渐不再理事。
裴玉修补好了婚书，仔细收好。
他在寒池里闭上眼。
入定，入梦。
梦里，她冲着他眉眼弯弯地笑。
“做噩梦了吗？”她问道。
裴玉长久注视着她，而后轻轻应了一声，慢慢抱住了她，低声呢喃。
“我梦到，我逼死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
裴玉睁开了眼睛。
梦醒了。
外面的风雪一刻不停，呼啸而过，寒冷彻骨。
现实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闭上眼睛。
“做噩梦了吗？”
“…嗯。”
-
……
【下线成功】
【游戏结束】
【解锁结局：BE】
【是否开启新一轮游戏】
【是】【否】
【否】
【游戏结束】
【期待您的下次开启】

第195章
两个人影躺在床榻间, 铺开的白发似被室内温暖蒸腾融化的冰雪，栗音眼睫颤动, 身边安静无比，她睁开了眼睛。
游戏面板悬在身边，他冲她施法时，她用作弊道具躲了过去，又成功装成昏迷的样子，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察觉一力道轻轻抵着她的肩头，栗音没有动，屏住呼吸看过去，瞧见男人的睡颜。
纤长细密的眼睫平稳，像层薄雪, 掩住了红色的瞳孔, 正安静地阖眸休憩。
他真的在睡觉！
栗音意外了一瞬, 旋即面露犹豫，看他平和的睡态, 不知该不该趁机下蛊。
她尚未做出选择, 仍旧一动不动躺着，那两抹轻薄的素雪却忽地翕动, 睁开眼睛, 猝然和她对视。
栗音猛地收住心思，满脸不解, 装作才刚刚醒来：“尊上这是做什么？”
怎么说也是同床共枕，倘若她真是个小魔修，乍然受到魔尊如此亲密的待遇，吓也该吓一跳。
红曈凝视着她，并不开口, 平静冷然，栗音想起，大抵冰灵根的性子偏冷，他话比较少。
她没等到他试探上一世的那些事情，只得主动开口：“我宗好采补之术，向来采补有道，只取炉鼎，可不敢不敬尊上。”
言辞间将他和炉鼎相提并论，分明是在说他行径和那些炉鼎没什么不同。
暗中折辱没有触怒他，裴玉声线平稳清冷：“靡姝教你的？”
他兀自有了答案。
前世的那些事情不好，裴玉不打算再提，靡姝是当年的亲历者，既然收她为徒，难免和她说过旧事。
他先前用魔尊印从她口中问出来的答案，不一定作数，不能代表她有前世的记忆，他也不想她记得前世那些事。
栗音理直气壮，坐起身来：“她是我师父，她当然教了我很多。”
裴玉跟着缓缓坐起身，白发滑落肩头，递出稍冷的话音：“她没教你魔尊是个什么人？”
随他起身，室内昏寐黯淡的光线亮了一点，照得白发晶莹似雪。
栗音没开口，转眸打量起四周，并非牢房。
一侧的男人不急不缓，从床榻边站起来，清风绕体，收敛理平了衣摆，一边道：“魔域，都是些十恶不赦之徒，强抢掳掠，谎话连篇…”
大抵眼下他就在做强抢掳掠之事，可谎话连篇四字，长发轻晃，侧目看她，话锋一转：“你觉得呢。”
话音落下时，栗音瞥见远处的门窗间具有灵力波动，关门落锁，俨然在契合强抢掳掠四字。
她没过分惊慌，心里思量起对策和下一步打算，他刚刚单纯在睡觉休憩，没表现出狠厉的报复之举，也无敌意，应该不会对她怎么样。
栗音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按捺住下蛊的打算，就听见男人轻且幽幽的声音。
“你那些炉鼎都有哪些人。”
裴玉问道，周身的冰灵欲动，冷芒没对准她，对准了他自己，一看就知他想放血用印。
魔尊印一用可以让她说实话，但是…
冰灵蛰伏下去，裴玉没有用印。
栗音和他对视，红曈鲜艳，如血凝聚，他是不会对她怎样，可对别人就不一定了。
“那些炉鼎都是我幸苦找的。”她这才流露出明显的反对，皱起了眉，“更何况我的炉鼎，和尊上又有什么关系。”
裴玉望着她的眉心，须臾收回了视线，对她的反对不予回应：“你就待在这里。”
“外面的局势近来危险，这里更安全，缺什么让底下人送…我来送。”
他改口说，奈何她并不接受。
“缺炉鼎。”栗音实话实说，“我听说冲撞魔尊会被押进大牢，魔域的大牢都是这种待遇吗？”
他始终回避前世的事情，她只得挑个最能刺激人的，少女貌若真诚发问，仰起脸看他。
那双赤红的眼睛微微动了动，倒映出她的脸：“靡姝同你说的那些旧事…确有其事，但非我本意。”
栗音一怔，顿觉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似乎以为靡姝宫主和她说了旧事。
男人忽地调转方向，垂首看她：“她既然和你说过，你就应该知道，我那时失忆了，是你先骗了我。”
语调轻慢，没吐出怒意，却似缠着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怨气，他忽地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触到她的脸颊，怨气便如寒气一般拂到她脸上。
栗音被冻得轻颤了一下，他没停下动作，扶住了她的脸，弯身和她对视，眼瞳猩红，似血沉艳。
“不过没关系，我们是夫妻。”白发顺着他的动作垂下，像雪坠到她肩头，压着她的身体。
“炉鼎也好，骗我也好，我都原谅你。”
他说道，手指贴着她的耳侧向后，一捋她的头发。
栗音一把挥开身前的寒意，索性顺着他的误会：“你在骗我还差不多！哪有将道侣关进牢里的夫妻，再说了，我搜罗炉鼎本就是修炼所需，天经地义，何须你原谅。”
被打开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指尖一颤，差点拿出了件东西，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裴玉放下手，周身的冰灵又开始浮现，可此时的冷意并非冲着转世的妻子去。
魔域的风气实在太差，炉/鼎和采补泛滥，带坏了他转世的妻子。
这下子千错万错又变成不是她的错了，男人性子虽冷，说起话却像轻声细语。
“辅助妻子修炼是丈夫的责任，外面找来的炉鼎终是外人。”
合欢道，合修而已，他一个人就够了。
裴玉没有多说，自有打算。
栗音由衷担心他会对其他人下手，眼下道魔的矛盾当前，魔尊横空出世，只怕要和道门的那些人交手。
她连忙急声表明态度，警告他别乱来，顺便告了噩生府一状：“你若阻我成道，我可不会原谅你！我不过多找了几个炉鼎，噩生府就打着你的名号处处刁难于我，怎么，原来他们都是有你授意，处处针对我玉欢宫！”
听得其中矛盾，裴玉微微一顿。
“知道了。”他道。
也不知他到底知道了什么，总归没打算放她走，男人离开后还亲自搜罗、送回了些吃的喝的，伺候妥当，才布置好静室和整座行宫的阵法，把她生生留住了。
外面有噩生府在挑事，待在这里的确相对安全，栗音又一想，他定是要去找她的其他炉鼎，到时候免不了一场恶战。
她忽然发觉，比起被波及，她还不如待在雪山血池躲清静。
唯一只担心其他炉鼎的性命，怕炉鼎互相残杀，她又暗暗提醒警告了几句。
旋即，栗音忆起前不久噩生府伙同妖修在妖魔交界算计了她一回，她把想起来的事情一股脑说了，白发红曈的魔尊神色平淡，看不明在想什么。
男人安静地听完她的控告，简言交代嘱咐了几句不相干的事项，仿佛丈夫远行前叮嘱妻子，竟然和存档里反过来了。
栗音捉摸不透他到底怎么想的，暂时藏起了同生蛊，准备先观望局势，看清楚他的态度再做决定。
由窗外看去，整座雪山血池难得放晴，日光洒落，雪光明亮。
魔尊不再沉睡，苏醒理事，外界动荡可想而知。
魔域内部接连震荡，魔尊苏醒的当日，三宗中的两宗当众交战，不少人猜测魔尊苏醒是为了出面调和噩生府和玉欢宫的关系。
可这猜测貌似不大准确，据说玉欢宫生生扣下了噩生府的双子之一，软禁在玉欢宫内当人质，噩生府府主几次讨要不回，玉欢宫拒不归还，魔尊竟也不管。
众所周知双子中的哥哥病弱又貌美，这下子谁知道被玉欢宫人抓去干嘛了。
流言纷纷扰扰，除了情色和香艳，还有人发现，噩生府少了双子护法之一，而玉欢宫的少主也不见了。
噩生府府主作为尊者近前汇报的人，透露说，那位玉欢宫的少主年轻气盛，在会见魔尊时冲撞了尊上，被尊上扣下了。
至于到底关在哪一处还是死了，封府主讳莫如深，任由旁人猜测。
消息传到道门地界，就成了玉欢宫少主出事，或已身陨于魔尊之手。
道门，流光往来阵阵，前线一处议事殿里，聚起了一众人。
缃黄衣着的美人坐立难安，时不时嗅一嗅平心静气、平定心魔的药散，嘴里轻愁地念一声，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比起他肉眼可见的忧愁，旁的男人稍显平静。
云谏剑尊坐在不远处擦剑，剑身擦得雪亮，一对本命剑互有感应，她现下应该还未遇险。
虽说如此，没法确认她的情况，很难不让人多想。
黑衣剑尊貌似冷静地立起了剑身，剑身倒映出议事殿中间摆放的地图和沙盘，上面插着几枚小飞镖标注着关隘。
黑瞳一动，他默默推测起魔尊行宫的位置，和道门边界之间的距离。
前线都听说了流言，他们从各自坐镇的战线赶过来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不止道修，和她有关的还有妖修，一道光幕悬亮，露出妖修的面容。
人差不多到齐了，沈庭桉打破沉默，冷笑一声：“又冒出来一个魔尊。”
“妖界有部分主战，目前勉强控制得住，是进是退，二者皆可。”比如打进魔域，把她救出来，鸿影没有明说，问题是谁也没把握能控制得住战局扩散。
阖眸念诵的佛修睁开眼睛，看了眼在座，前线坐镇的大能左右就那些人，不过慈渊谷主不在。
慕宴清环视一圈，道：“玉欢宫有信来，她没有事。”
她好歹是玉欢宫的少主，消息应该可信，可这并不能抚平符颂今的忧心：“肯定吓坏了，我命人打听过了，那魔尊身上也有前事，听说曾将得罪于他的道侣关进了大牢…”
顾不得在意她的前世太多，她现在说不定就在牢里。
对于他的担心，云谏突然看了眼沈长老。
“未必。”他摩挲了下剑柄，虽不知他的小师姐到底怎么得罪了那魔尊，但有的人连私奔都能原谅，前世得罪又怎么了。
沈庭桉神情冰冷，他其实已经让人去提审魔修俘虏，理出魔域各个城池和牢狱的位置。
各有各的安排，慕宴清用上了音律道法，稍稍安抚情绪：“暂时还没有确切的消息，擅自行动恐另生事端，我让理事去提醒了医毒谷那边，且看那魔尊的目的。”
他双手合十，有人掀开纱帘走进来。
箫亭鹤唇角微抿，带来新的消息：“魔域那边…似乎说魔尊要亲临前线，亲自迎战。”
一众人心思流转，愁眉不展，摩挲信物，或冷哼一声，单单这般迎战的消息，他们是不怕的。
就是不知她现在在哪，这魔尊的前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敢把她打入大牢，现下又抓人不放。
道修在议事，魔修同样。
裴玉听着一众魔域城主和魔修们的汇报，忽而注意到，其中一人脸上打着玉欢宫的花印，一人手上打着玉欢宫的花印。
红曈微微一动。
岁聿吐了吐蛇信子，黎乘风似冷笑一声，随意抬手拍了拍衣襟。

第196章
众魔修议事, 不多时接令散去，只剩下几个还有话要说的, 再一细数，除了噩生府府主，就是其养子和一城城主。
外人对当日的事情不大清楚，但噩生府和玉欢宫最清楚不过，岁聿和玉欢宫走得近，知悉了当日发生的一二事情。
魔尊行事古怪，他心念稍动，立时猜到了前世上去，再翻出旧事一看，果然如此。
察觉有股冷意又在打量他脸上的花印, 蛇血城主好似恭敬, 任由魔尊凝视端详, 只眼神微抬，相似的红曈对视了一眼。
岁聿吐了吐信子, 什么话都没说, 一侧，黎乘风突然开口, 汇报起前线动向。
“道门那边的布局有聚拢之势, 先前坐镇在其他方向的几位道修长老都已经在此露面。”说着，他扯了扯唇, 不无嘲讽，“估计听说尊上要亲自坐镇迎战，正聚集在一起商议对策呢。”
这嘲讽也不知到底冲着谁去的，貌似在恭敬魔尊威慑非凡，听起来却阴阳怪气、另有所指。
全是因为魔尊动手把她抓了起来, 不然也不会如此。
上首的魔尊冷眼看向他，黎乘风站定不动，直与他冷眼对视，一手垂袖在身前，手背对着他。
噩生府府主没发觉气氛不对，从旁接话：“那些道修便是我先前向尊上所说的…她的情夫。”
“玉欢宫少主四处留情，对阵的道修里有不少都和她牵扯不清。”他暗指一句水性杨花，接着好似无意，提及另一件事，“岁聿城主当初去接应时，好像也和她相谈甚欢吧。”
他突然点中半妖城主，岁聿蛇信翕动，看向他，封府主仿佛忽地想起点什么：“听说岁聿城主还在城中为她打了一架？”
这蛇血和玉欢宫走得近，封府主不无故意，心想情夫就在眼前，料想魔尊心情不会太好。
他一番话里外暗示，岁聿城主和玉欢宫少主眉来眼去，甚至在城中为了其人和同僚动手。
面对他的挑拨，岁聿道：“封府主误会了。”
蛇尾缓缓游弋左右，他不急不缓地把另一个人也牵扯进来：“我当初是和黎护法话不投机，才交手碰了碰。”
在魔域一言不合斗殴和切磋都是常有的事情，封府主微笑不变，眯眼看了眼养子，黎乘风神情冰冷。
府主忽而感慨般叹了口气：“噩生府和玉欢宫其实同为一家，该一致对外才是。”
话锋竟然指向玉欢宫和其少主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不然怎么会致使两个男人为她交手。
他说的话也不知在场的另外三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听见，裴玉虽沉睡甚久，对外界不是一无所知，至少认出二人分别是他魔域的城主和噩生府双子护法之一。
他们一言一语说了不少话，白发红曈的魔尊却始终保持沉默。
封府主还想说点什么，岁聿开口打断。
“怎的全是玉欢宫少主身边的琐事，封府主无要事可说吗？”竖瞳尖锐，并不想再从这人口里听得他家小姐的坏话。
迫于养父身份，黎乘风没法说养父不是，但有人敢和他养父呛声，他难得收了戾气，一语不发。
封府主没管养子在想什么，他并不怕这区区一个城主，奈何魔尊发问。
“还有何事汇报？”
封府主打住话头，微微一顿，感受到魔尊的示意，道句没有了，自觉退了下去。
多余的人可算离场，议事殿里只剩下三个人，死寂中似有暗流涌动。
蛇类的嘶鸣打破沉默，岁聿问道：“听闻玉欢宫少主冲撞了尊上，想来是无心之举，还望尊上饶过。”
比之试探魔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是她的安危最重要，岁聿垂首求情，却见视野里蔓延开了一层薄霜。
上首的魔尊声线平稳，细听凝寒：“你很了解她？”
冰冷的视线又落到了他脸上，盯着那枚花印，犹如眼中钉。
岁聿尚未回答，黎乘风先道：“自然，尊上沉睡太久估计有所不知，他可是那位玉欢宫少主前世私奔之人…”
前世都私奔了，能不了解吗。
黎乘风在前线待了这么久，那些前世和转世的流言他也听说了，玉欢宫咬死是假的，他可不信。
墨瞳如讥讽挑衅般，疏冷地扫了眼蛇血的同僚，转头貌似恭敬，和魔尊汇报前世私奔之事。
“……那位道门沈长老手上兴许还留着当年的婚书。”说着，黎乘风突然冷笑一声，“不过妻子和魔修私奔，婚书早被撕碎了也不一定。”
他话音落下，岁聿半点不受其挑衅，自如地接话道：“那位沈长老现在可不止记恨我一人，黎护法同她的相处可是有目共睹。”
他微微顿了一下：“甚至黎护法的哥哥，也和她相谈甚欢。”
一连牵扯出了四个人，除了眼前的两个，还有个姓沈的道门长老和双子中的哥哥。
四周的白霜凝结得越来越厚实，凛寒中似有杀意旋动，二人恍若未觉，仍旧一言一语、一唱一和。
“说到底，玉欢宫的计谋罢了，哪有那么多前世和转世。”黎乘风道，“岁聿城主还是尽早看清现实。”
蛇尾甩来甩去，岁聿道：“都说是玉欢宫的阴谋算计，可人总想找个念想，尊上应该也能明白我的心情…”
他话没说完，魔尊冰冷地打断：“你这个念想算是找错了。”
裴玉面上没什么表情，道：“你能错认前世，我可不会。”
二人眼神都微微一动，试探出了结果，便见男人掌心出现一样东西。
那白纸黑字悬在他手上，惊得墨瞳骤缩，竖瞳细如针尖。
看来旧事是真的，魔尊有过一任妻子。
二人脸色具都一变，白发红曈的男人虽一直面无表情，可将他们的变化尽收眼底，四周的白霜骤然消融。
另有水气和风流涌动，杀意和敌意直冲着他和他手里的东西。
确认他们都看清楚了，裴玉才徐徐将婚书收了起来。
连婚书都没有的东西，也敢在他面前放话。
婚书收好，三人没有动手，裴玉冷声下令：“你二人带队，先遣试探于道修。”
似乎出于对下属的关怀，他多言嘱咐了一句。
“可别死了。”
红曈森森，白发冷冷，更像一句诅咒。
不多时，魔域阵地收到命令，魔尊下令，由岁聿城主和噩生府黎护法带队先遣，直击前线。
安排完了，魔尊又召见了些修士，听了听前线的其他消息，说来奇怪，魔尊连空穴来风的传言也听，甚至连道门修士的种种流言轶闻都命人如实汇报。
而后，他似想起来还有一个，召见玉欢宫人，意让噩生府的另一个黎护法也去对阵前线。
靡姝一眼堪破男人心思，他想借着战事让情敌们自相残杀，善妒之夫。
玉欢宫仍旧不肯放人，等到了阵前对峙，也不过岁聿城主和黎护法上前对阵。
他二人和道修交手，有玉欢宫暗中帮衬，加之道门有些大能的重心不在他们身上，只在魔尊，二人才没有陨落当场。
瞧见远处对阵的蹊跷，白发红曈的魔尊可算露面。
其人姿容妖异，甫一出现，立时受到多方注视。
感受道门修士的视线，裴玉放眼看过去。
事前听了底下人汇报，他心里已经有了目标，不过放眼一看，那些道修个个道貌岸然，苟合的印记一眼扫不见，不似魔修那般把印记打在外面招摇过市。
视线交锋之后，阵前的二人退了下来，岁聿和黎乘风受了点伤。
见他们的伤势，冷然的话音响彻高天。
“本尊沉睡太久，道门现今竟孱弱至此，连两个人都杀不掉？”
他好像在讽刺道修没本事，至于言下之意，一众男人们不难猜透，对此人的态度顿时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果然不是个大度的。
他道一句，道门长老还其一句。
“我当魔尊早死了呢，没想到还活着。”
说话的是个身着凝夜紫的道修，裴玉红曈微凝，认出此人是青玄宗的沈长老。
他眼神又一动，注意到对方的脖颈上似有痕迹。
迎着对方的冷意，沈庭桉抬手理了理衣襟。
颈侧的花印忽闪而过，他又冷笑挑拨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噩生府府主才是魔尊。”
魔尊没有动怒，神情淡漠，盯着他脖颈的视线抬起，又看他的脸，一边道。
“说来本尊苏醒，听见了一件颇为有趣的事情。”
“道门地界上竟出了如此多的前世，我魔域的玉欢宫可真策划了一出好戏。”
魔尊亲自开口，玉欢宫的阴谋算计似乎是真的，安排少主伪装转世来骗取道修的感情和修为。
他说罢，红曈一扫，修士眼力足以看清，远处，她的那些情夫们似在冷哼，并不上当。
大能们说话时支起了屏障，话音只在高天传扬，底下的诸宗弟子们甚至一些局外的长老们，听不清诸位道修大能都在和魔修说什么话。
只见青玄宗的沈长老似乎又开口了。
“我也听说了件有趣的事情，听闻魔尊喜怒无常、六亲不认，甚至将道侣关进了大牢。”
裴玉面无表情，疏离冷然，只声线平稳冷厉地回道：“道修果然大度，连私奔都能原谅，换我早杀了。”
沈长老妻子的私奔对象可刚从道修手底下走一遭，现在还活着。
岁聿保持沉默，那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冷笑。
沈庭桉道：“听闻魔尊的道侣是个道修，道魔为伍实属罕见，焉知不是受魔修强迫，难怪感情不和。”
旁边，一直在摩挲剑柄的藏剑山剑尊接话：“魔尊沉睡太久，许是癔症了，分不清虚实，把强抢掳掠当作真心道侣，要说还是趁早就医。”
符颂今从旁接话，他对医道颇有研究，本该给出点诊断，可缃色衣着的美人却捂住心口，赫然旧疾复发。
“医修也不收该死之人，不如提早找佛修超度。”
点到佛修，佛修便合掌念了声佛号。
裴玉逐个看过去，把这些人都认清了，最后却看见那佛修手心似有花印闪烁。
六根不净，道貌岸然。
他按下定论，也不知到底是谁有癔症，她现在可是魔修，他们是道修，不配和她为伍的人明明是他们。
一众道门的长老中，除了放话的，还有些安静的，箫亭鹤并不掺和，他身边还有个全然迷茫的医毒谷长老。
己方的大能修士们好像和对面的魔尊说了好多话，文寻竹不大明白大家都在说什么，但谷主让他待在这里，他便待在这里。
他还在想小夫人的事情，气息清甜的医修长老有些走神，忽而发觉四周的人声陡然寂静，他稍稍回神，顺着所有人的目光向远处看去。
那白发红曈的魔尊手里似乎多了一样东西。
莫非是什么不得了的法器？
他看过去，便惊住了。
有意让道修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那人手里的东西迎风展开，只听那位魔尊轻慢地说道。
“觊觎有夫之妇，行不齿之事，还敢自持道修身份，寡廉鲜耻。”
死一般的寂静里，文寻竹听见有人在问他。
“…慈渊谷主人呢。”
他还尚未反应过来，无数紫蝴蝶不知从哪里飞出，由天地四合聚拢于一处。
蝴蝶群中，人影现形，众人看向他。
慈渊冷笑了一声。
旋即，只见慈渊谷主不负众望，也拿出了一份婚书。
“可笑。”他的声音清晰无比，一直传到魔修耳边。
两份婚书，上面落着同一个名字。
真真假假，谁真谁假，或许都是真的。
寂静不过数息，冷意蔓延，风雪骤降，紫雾骤袭。
灵光飞溅，直冲对方手里的婚书而去。

第197章
“魔修果真无耻, 假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
紫雾随话音腾转，凝寒化刃, 直向对面手里的婚书而去
那白发红曈的魔尊神情不善，抬手一挡又一反击，冰灵刺破雾气似尖刀即刻而出，亦向紫衣谷主手里的东西杀去。
“真假自知。”他字字出口，红曈深凝，杀意难掩。
一人对上道修数人，空中顷刻浮现出无数冰凌，和道修脱手飞来的剑光佛意、丹符枝节相撞，转瞬之间气浪翻涌，如浪涛拍过, 下方或后方的道魔弟子被逼得纷纷后退, 再也不敢凑上前听大能的热闹。
尊者出手, 随侍左右的魔君没有偷懒的道理，共魔尊的冰凌一起反打一手, 将道修的路数具都化解。
岁聿和黎乘风不曾想到, 道门居然也有个有婚书的。
二人无需交流，暗中转移了重心, 对准了道门的那张婚书, 转而保护魔尊手里的，断不能输给道修。
两方互相过了几招, 各自试探之后，须臾灵光按下。
慈渊紫瞳微微一动，气流翻涌间衣摆也跟着起伏不定，他一眼看见那魔尊腰间空空荡荡，分明什么也无。
完好无损的婚书在手里转了一道, 吸引了满座目光，慈渊而后手一放，拂过自己的腰间，他腰间佩戴诸多银器，拂动作响，当中有枚并不起眼的香囊。
紫衣谷主微微颔首，有意展示腰际的饰物：“我还有她所赠的香囊为证，你有吗？”
他扯了扯唇角，姿容里显出不输于美貌的刻薄和嘲讽。
修士眼力自然看得分明，裴玉不止看见了他腰间的物件，红曈稍稍一移，就将他身旁其他男人的腰间饰物也纳入眼底。
其他男人们身上也戴着，不是他一人独有，微妙得很，却不妨碍慈渊谷主拿着婚书在阵前得意。
箫亭鹤出言介绍起合欢宗的风俗，道出香囊的寓意之后，又貌似无意地多说了一嘴。
“在我合欢宗，连香囊都没有的话…”粉衣美人欲言又止，“没有佐证的婚书也不知是真是假。”
当然，他这句话并不是说，有佐证的婚书就一定是真的，箫亭鹤看了眼慈渊谷主手里的东西，听得对方冷哼了声。
他们只是为了和那魔尊对峙，并非承认了谁手上的婚书。
藏剑山剑尊接话：“不过婚书而已。”
他语气好似完全不在意，察觉对面魔修的视线，云谏随意抚摸了一下剑穗。
剑穗摇晃不止，作为定情信物的同心结也摇曳不停，在修真界，这般定情信物还挺常见，看了便能猜到来历。
既然香囊人皆有之，那总得拿出点别的什么，佛修抬手合掌念了声佛号，慕宴清露出了手心花印。
沈长老在侧，面色冷凝，可方才动手时稍微扯乱了衣襟，颈侧点点花印的颜色若隐若现。
总归都是那魔尊身上看不见的。
道修流露出暗暗的嘲讽，黎乘风冷笑一声：“香囊？又不是奇珍异宝，不多的是。”
他话音未落，有风吹过他的衣摆，腰间的香囊便也跟着轻轻摇晃，让众人看得分明——
他也有。
同为魔修阵营，他身边的魔域城主好像也在助阵。
庞然的蛇尾翻转，细长又灵活的尾巴尖猛地挑起来，拨弄了下自己腰间的配饰，引得旁人顺着蛇尾看过去，居然也是一枚香囊。
二人一明一暗，互相配合，好像如黎护法所言，香囊这种东西，谁人没有。
看似为魔尊助阵开脱，可实际上，魔尊周身的冰灵愈发冷寒，白发红曈的男人脸色难看得厉害。
这还不止，那边，道修还有话说。
沈长老语气不善道：“可惜妖修没来凑这个热闹。”
妖修哪里会来道魔边界，可他突然提起妖修，势必有缘由。
没想到还有妖修，裴玉脸色彻底阴郁了下来，雪亮银光的白发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
便听那边的道修继续道。
云谏黑眸掠过：“白发红曈叫我差点认错了，还以为是那位羽族的老祖呢。”
再怎么少见又如何，这姿色又不是没有。
“那位羽族老祖哪会以身犯险，来这危险的地方，他还要护持那枚蛋呢。”符颂今吐字温和。
言辞间却暗示那位羽族老祖忙着照顾一枚蛋，稍一想羽族繁衍，便知蛋实指子嗣，让人多想。
慈渊冷哼，不喜那死掉的蛋压过他的婚书，现下反击那魔尊才是首要，他只道：“羽族老祖可大度得多了，还容得下小辈。”
说话间寒意已然席卷，高天黑云密密，风雪陡然簌簌降临，似乎是再次动手的前兆。
洋洋洒洒、一言一语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见，谈话难得没有将道门的小辈剔除在外。
应濯尘和季凌曜听见了师父的话，当即有了结论，近日来获知的那些流言和猜测不是假的，她有许多前世，而诸多说法当中，前世不得善终和转世轮回证道，最和现况契合。
应濯尘不自禁压住了剑柄，他来回思量梳理，前方的大能长辈们已经交完手，他才堪堪理清楚状况。
对感情再怎么迟钝，他心头也泛起了担忧和愁意。
不得善终，轮回证道…
正想着，应濯尘却从身边的另一位长老口中听得了相同的念声。
文寻竹后知后觉，惦念着小夫人的经历，面上流露出伤心难过的关怀之色。
他二人性子柔和，另一人却并非。
季凌曜若有所思，灰眸半眯，眸光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边笑意若隐若现。
他还没开口争声，魔修的话音先递风飘扬而来。
“这么多个大能对她死心塌地，她前世竟还陨落了？”
黎乘风似乎半点没受到道门刺激，直言道：“可真叫我好奇，想不出她前世究竟缘何陨落，诸位也说说呢？”
由他不阴不阳两句话，道门众人顿时变了脸色。
瞧见他们的神情，黎乘风明悟说中了，当即冷笑：“遗物也好意思拿出来摆弄，怪不得只剩下遗物。”
他这句话不止能冲对面的道修说，魔尊亦在范围之内，黎乘风未尝不是有意的，反正他又没有前世情缘。
话音未落，气氛冷凝之际，却听另一道声线横空跟上。
“说的有道理！”
话音之感慨，好似隔空引为知己。
循声看去，便见穿着身天青雅色的青年，因其活跃，面孔在座都很熟悉，昔日的青玄首席。
季凌曜笑眯眯，迎着各方的视线，附和起了魔修的话：“要我说呢，定是旧人做错了事情，前世无从圆满，才有今生轮回，不然哪里有新人的机会。”
他说话时，远处的魔君微微颔首，黎乘风面色稍微缓和，表示赞同。
季凌曜接着道：“说到底，多亏了旧人…”
他的话没能说完，只见凌空一道流光闪过，竟然不是魔修动的手，而是道修出手一力一提，赫然将青年拎出来，而后扔了出去。
“既然这么有共鸣，我看你不如去和那魔头切磋切磋、交流交流。”
紫雾又卷着这小辈，直接向对面扔了过去。
做师父的沈长老面无表情，冷眼看着，没有阻止的意思。
幸而风流止住，青年堪堪悬停在半路，面上不见恐惧，似乎在忍笑。
道修出来一人，魔尊开口道。
“你也去。”
裴玉冰冷地向黎乘风命令道。
黎乘风冷着脸，飞身上前迎战。
这比试并不公平，魔修渡劫期，虽说其在先遣中受了点伤，但那道门的青年才合体，一看就是晋升长老不久，互相也没见礼，直接交起手来。
二人同为风灵根，乍看打得有来有回，不多时，修为差距，那道门的青年在魔修的杀招里落入下风。
眼看魔头风刃疾斩而下，即将溅血的刹那，一道玉色枝节横空拦住，化解风势。
季凌曜笑了笑，关键时候，师父还是靠得住的。
一方大能下场，另一方也立时跟上。
蛇形的黑雾出手，和玉枝节缠斗，只数息的功夫，道魔双方再度交手。
飞溅的灵光中，不少攻击都向着被推出来的二人直去，藏着教训的意图，暗暗冲两个说话口无遮拦的家伙动手。
混战之际，一道夹杂着冰雪的暗风突然袭向道门的青年，眨眼间鲜血四溅，风雪险险和他心口擦过，幸而玉色枝节从旁一卷一扯，护了徒弟一下，才没让人陨落当场。
突如其来的异动让双方的攻势一滞，转而慢慢停下了。
那道门的青年受伤，寒意顺着伤口侵袭进经络，其人面色转瞬苍白。
玉枝节不甚轻柔，勒得季凌曜险些背过气去、伤上加伤，师父出手又冷冰冰地一甩，将他扔回了道门修士当中。
有人前来帮忙疗伤，季凌曜没有拒绝，瞧见师父立身站在前方。
沈庭桉语气疏冷，仿佛才想起她的嘱咐，明明徒弟被提到前面挨打也有他的默认。
“我这徒弟生性顽劣，为难他师娘离开前多次叮嘱，让我好好看顾。”
听见师娘的字眼，季凌曜寒声嘶了一句，好似伤痛。
便见师父挡下几道听不下去的魔修攻击，又说：“她见不得纷争，尤其厌恶以大欺小、恃强凌弱，和不能容人之态…”
说着，沈庭桉发出一声冷笑：“她还说要和睦相处，现今我这徒弟受了伤，只怕他师娘要怪我没照顾好。”
伤都伤了，他才提及她的态度，未尝没有故意的嫌疑。
裴玉眼瞳一动，瞥见那道门的小辈似在眯着眼睛笑。
竟敢师徒合伙，摆了他一道。
他周身的冰灵颤动，有意蓄力杀人，可又很快散去，没能动手。
不能容人…
裴玉神情森冷。
这些人的性命毫不重要…可她的态度却至关重要。

第198章
阵前再怎么打也打不出结果, 接连交手几番后，灵光和人影徐徐散去, 只不过魔域方向，高天黑云厚重依旧，疏冷的风息里夹杂着点点雪芒。
噩生府府主在侧，虽被方才道魔交手隔绝在外，他凝神静观，有了些猜测和笃定，那些前世和转世的流言恐怕是真的。
按捺下心头的震惊，看见魔尊从阵前退下，封府主忙迎了上去，稍显感概：“玉欢宫竟真有这等修炼之法。”
裴玉冷然, 并不看他, 封炼恍若未觉, 自顾自道：“她们其实也不必这般藏着掖着，和那么多道门大能如此纠缠, 实在不是她一家之事情。”
白发红曈的男人径直掠过他, 直向远地的雪山血池而去，封府主观其神情, 从旁送行, 一边继续说。
“玉欢少主一人就能挑动得两界不得安宁…”他说着，稍稍一顿, “那么多的前尘旧事，也不知是否有主次先后之分。”
天际的风雪骤然密集了些，魔尊脸色愈发冰寒，虽没得尊上的回应，但封府主自觉找对了方向。
那玉欢少主如此滥情, 昔日又欺骗得罪魔尊，怕不是当时就有对不起魔尊的行径，今时新仇旧恨，怎么说也不可能饶过她才对。
噩生府府主点到即止，不再多言，拱手躬身行礼，恭送魔尊返回行宫。
冰灵流光远遁而去，所行之处凝冰落雪，一看便知，其人的心情不会太好。
-
夜幕低垂，栗音联系不上外界，又不想出去撞上一群炉鼎和男人的争执。
前线的血光和杀气一点没波及到她，她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雪，又挑了些魔尊留下的魔域特产尝了尝。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风雪似乎比白日猛烈，她把门窗关好，雷打不动地延续着睡觉的习惯。
夜色渐浓，室内的人呼吸也渐渐平稳，外面的风雪簌簌拍打着窗牖，忽而一点雪光乍泄，有人打开了房门。
他换了身常服回来，房门一开一合，带进了点雪中的寒风，那点寒意不等惊扰到榻上的人，半途就消散在来人的法术里。
他挥去寒意，径直向床榻边走去，须臾在床沿站定，垂首看着睡着的人。
不一会儿，她的眉梢在他的注视里动了动，似乎醒了，毕竟他没有刻意施法隐瞒自己的气息。
她仍旧躺着没有动，白发轻轻摇晃了下，弯身靠近她，卷起了一阵冷风，向她耳边吹，吹得人打了颤。
冷风吹了一道突然止住，伸手帮她扯了扯被褥，掖得踏实了些。
而后，栗音察觉身侧的位置向下陷去，他好像爬到了她的床上来。
栗音忆起他先前单纯睡觉的行为，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安定下去，大抵睡着了。
她才悄悄睁开眼睛一看，白发红曈的美人躺在她身边，安静地闭着眼睛。
倒和存档里一模一样，这么一看，一点没有魔尊的戾气。
她还没仔细回忆，那双雪白的眼睫轻颤，凝红的瞳孔和她对视。
“我在前线见到了好多人。”话音轻如落雪，在夜里幽幽飘浮。
“…前线人是挺多的。”栗音答，眨了眨眼睛，满是无辜。
她好似不懂言下之意，窗户被外面的风雪撞得阵阵轻响，眼前的美人倒仍旧淡漠，眉眼仿佛尊无暇皎洁的雪像，红曈点染出诡艳。
艳生眼前，幽幽绰约，乍看平静，可侧耳一听风声便知他的心境。
少女怔了怔，旋即缓缓移开视线，躺回原位，装作无事般重新合眼。
总不能她亲口承认前线那些人都是她的炉鼎。
红曈随她的动作，俯眼看她。
她的前世竟有那么多，甚至还有个有婚书的。
外面的风雪愈发用力地撞上了窗户，栗音也愈发用力地闭着眼睛，不欲主动开口。
她没装睡太久，男人的指节抵上她肩头，轻又不容逃避地晃了她两下。
栗音忆起，存档里，他做噩梦了好像就会这样叫她。
她只得睁开眼睛，再度对视，白发红曈的美人并不说话，盯着她看。
栗音想再闭眼是不能了，冷风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美人好像真的生气了。
她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他话少，只能她说。
栗音想了想，问：“前线战况如何。”
疏冷雪息似的美人微微颔首：“我不输于任何一人。”
此话一听，别有意指。
栗音深思，他定是和其他人见面交手了。
她又稍微一想，一旦出去，势必要面对那么多的男人，届时战况只会更加激烈，还不如选择被“囚禁”在此。
她想着想着，微微蹙眉，担心不出去盯着，魔尊对其他人下手，又担心其他人对魔尊下手，她的炉鼎们会斗个你死我活，同生蛊现在也不是使用的时候。
窗外的雪都下了一层，她迟迟未动。
她没有动静，对坐的魔尊好像耗尽了耐心，一滴血悬浮而出。
“采补我。”他突然道。
突如其来的要求让栗音一顿，而后，她才发觉他没用御令强行命令她。
那滴血无声悬在侧方，充作威胁，栗音眸光微动，连连打量，不听他的命令，也不受他的威胁，观察起所谓魔尊印的模样。
白发红曈的美人起身端坐，由她打量，披散在身后的白发像落了一身薄雪。
栗音后知后觉，有些怀疑：“当真不输于任何一人？”
摆明了要上去争，还向她讨要印记。
她眼一眨，美人坐定不动，她笑了笑：“要印也可以，你既然愿意被我采补，那就是愿意做我的炉鼎，得和其他炉鼎一起助我成道。”
裴玉不答，方才起身间扯松了衣襟，宽松的常服交领流泻出了一抹冷白的肤色，切实吸引了她一瞬的目光。
一瞬间的走神，御令飞入眉心。
游戏面板跳出提醒，栗音及时回神，仔细看了一眼。
【“裴玉”想要用法宝命令你采补他，违抗命令的成功率至少为：30】
【是否使用定向随机？】
【倒计时：3】
她心道美色误事，没有使用作弊道具的意思。
红光一闪，御令落成，对坐的美人微微抬眼，径直抓住她的手，指出位置：“打在这里。”
手心触到了美人的脸，他的眼角，是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受到魔尊印控制，掌心花印凝结，栗音看见他眼睫轻颤一瞬，雪色中缓缓泛起了一抹韫色，偏偏神情仍旧清冷冷的，不多时被韫色点缀成了轻恍般的游离，仿佛微不足道的薄红醉态。
宽松的衣襟依然没有整理好，可惜的是，无论哪种姿色，她都只看了一眼，又开始说起成道的事情。
“就算有印记，你也没有香囊。”栗音小声提醒，分明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又说：“就算你再强迫我给你香囊，你也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不知花印影响还是心绪不宁，美人呼吸紊乱了刹那，阖眸间胸口起伏，带动松散的衣襟轻轻荡漾，漾开了肌肤的雪色。
她说着说着，不自禁多看了一眼，他的色诱有效，裴玉睁开眼，她却又在说那些话。
“前世总归是前世，于我而言今生才最重要，你若愿意放我离开，助我今生成道，我也可以给你香囊…”
说来说去，都是让他接受眼下共侍的局面。
室内忽有冷风暗起，栗音可算听得他回话。
红曈冷凝，并不答应。
“待得两界开战，你收用再多的男人，都得在战中陨落。”
他的威胁正中栗音最担心的事情，她用力抽了抽手，花印还未落成，违抗不了魔尊印的命令。
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也重了几许，较劲间，栗音直言：“你想前世再现吗？”
手腕的气力骤然放松了，她接着道：“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敢不敢如实说出来，你害我前世陨落就算了，又想毁我今生的道！”
清亮的话音在室内回荡，散灵而亡的旧事也浮现眼前。
白发红曈的美人呼吸加重了一瞬，却听她继续刺激。
“我真怀疑噩生府算计的那些是不是有你的授意，我可以给你机会，我们还能像上一世一样…”栗音还没来得及说完，话音被沉声打断。
“当然要和上一世一样。”红曈紧紧凝视着她，一字一句，“你和我成过婚，我们才是道侣夫妻。”
花印在他眼角落成，美人姿容一绝，却见对坐的人毫不留念地抽回手。
栗音道：“是，和上一世一样，把我关起来。”
【解锁新炉鼎：裴玉】
【成就奖励：定向随机（1）】
她说完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美人静坐了数息，独自度过花印的余悸，默默收拾好身上的狼藉。
他扯了扯衣襟，也转身离去，脚步克制着些许沉郁和怨怒，从室内的铜镜前走过时，瞥见自己的白发都觉得碍眼。
他忽地在镜前站定，看见白发和红曈，却忆起阵前对峙，那些道修说还有个白发红曈的妖修…
栗音假装赌气，实际对着游戏面板仔细打量魔尊印的判定。
她结合前后看了看，心里才有了主意，忽而察觉周遭温度骤降，一抹薄霜一直凝结到了她脚边。
回头看去，面无表情的男人站在镜子前，身边结了一层冰。
他看也不看她，仿佛意识不到凝冰的蔓延，栗音出手御火，凝冰转瞬消融退却。
半晌，她又回了床上，盖好被子，闷声说道：“你出去睡的话记得把门关好。”
又半晌，走远的脚步声徐徐回到了床边。
身边重量陷下，栗音稍稍松了一口气。
雪过天晴。
道魔阵线依旧僵持，不过魔尊第二次露面时，面容有所变化。
男人的眼尾一夜多出了一枚花印，垂落的白发稍作遮挡，仍然看得底下的魔修胆战心惊，分明是玉欢宫的印记。
于道修而言，则是个亦好亦坏的消息。
他竟然有花印了，还敢把花印打在脸上。
但花印一出，可以确认她无事。
再者，就算有花印又如何，他还是没有香囊。
前线灵光相斗，末了争锋停歇，噩生府府主凑近魔尊身前。
封府主竭力不去看那枚花印，控制住表情，改换了挑拨的方向：“尊上不若把那些道修除尽，便可再无纷争。”
魔尊貌若冷静清醒，侧目凝视了他数息，缓缓道。
“你说的对，但在那之前，本尊还有事要做。”
封府主不解。
“你可知我当年为什么将她打入大牢。”
封府主不知。
裴玉望着他，红曈一动不动。
“她骗了我，借我失忆趁虚而入，自称是我的未婚妻子。”
听得往事真相，封府主噤声。
便听魔尊接着道。
“我打算效仿她对我所做的一切，你觉得怎么样。”
封府主微微一顿，很快反应过来。
魔尊想让她失忆，再行其他，他不在意魔尊到底想对她做什么，噩生府府主只是想，那些道修届时还不恨死了魔域，何愁不起大战。
“尊上英明。”他说罢提前恭贺起魔尊，却见男人只淡漠疏冷地看了他一眼。
魔尊向来如此，封府主不疑有他。
裴玉收回视线，转身回宫，面上杀意不显，心头却无比明晰。
此人一直在挑拨他和她的夫妻感情！断不可留！

第199章
雪山血池, 风雪停歇，雪停了, 人却没有，魔尊似乎亲自在准备着什么。
栗音在行宫内来去自如，从旁一看，并不陌生，她在存档里成过两次婚，以修真界的话说，正在准备的事宜叫做结道典礼。
不过存档里的设置简陋，眼下魔尊亲自操办，被皑皑白雪环绕的行宫乍看喜气洋洋。
栗音预感不妙，修士效率非凡, 一日就把典礼场景布置妥当, 因为玉欢宫和噩生府近来关系不和, 往来布置的只有噩生府弟子，对传闻中的玉欢宫少主敬而远之, 只有封府主凑近。
魔尊没让他插手, 封炼得到魔尊允许，领了些弟子来充当场面, 见事主之一露面, 上来提前道喜。
栗音怀疑是他给魔尊出的主意，她一旦和魔尊成婚, 道门的那些人还不得打过来，正中封府主的下怀。
她飘忽地想到一些抢婚情节，场面一定很热闹，一边毫不客气拒绝了封府主的贺喜：“封府主的道喜我可受不起，我能有今天都是托府主的福。”
封炼心情不错, 扯唇说起前线的事：“那些道修和魔尊针锋相对，迟早都得死。”
栗音神色如常，未被他恐吓。
封府主又说：“还有我那对不成器的养子，他们是死是活还得听我的话，刀剑无眼，与道修死战都是寻常，不过落在有些人眼里，估计成了自相残杀。”
他话里有话，栗音回道：“世事无常…”
她貌似洒脱笑了笑：“说不定封府主死在前头呢。”
封炼冷笑，没受激怒。
几句话的功夫，栗音瞧见上首的场地落成，白发红瞳的男人踱步踏出，垂眼看她，似在无声示意让她过去。
她没有动，视线扫过他身边，空中悬浮着数枚血滴，和白发交相辉映。
这样的场面，他有心办成一场结道典礼，少不了命令她配合。
无声僵持了一会儿，当中一枚血滴动了。
承载着魔尊御令的血滴划出一道鲜红晶亮的尾迹，直直飞向她的位置，意要控制命令她。
男人俯眼之际红曈平静淡漠，好似打定主意，要做成强迫之举。
魔尊的神色被血光的尾迹映照，凛然疏离，落在封府主眼里，事情已然成了一半，只等两界彻底开战，届时两界甚至三界生灵都得沦为他的血食。
噩生府府主心情畅快，顷刻间心神松懈，袖手旁观。
血光迫近，却见那血滴在即将没入她眉心的刹那，瞬间急转。
血红的尾迹赫然凌空调转方向，向侧方袭去。
异动突然，看得人惊愕不止，唯有栗音站定不动。
游戏面板上，一行字迹飞快掠过。
【…魔尊印突然改变了方向，正中你身边的噩生府府主，你的运气很好，这滴魔尊印将你的命令当作了主人的命令…】
魔尊御令非同凡响，连判定时间都得抓准时机。
红光飞掠眼前，封府主反应奇快，抬手一档，那滴血没入了他的手心，虽没能点入眉心，命令也一样起效。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心念疾驰，身体僵硬，顾不得思虑护体的法宝为何失效，听见身边的少女开口。
“解放你的那对养子，黎扶雪和黎乘风。”栗音本想直接叫他自裁，想起双子还在他手里，话到嘴边不得不改，“你再自裁吧。”
御令改道不过转瞬之间，又听得她的话，惊得四下寂静无声，只余她的话音回响在宽敞的殿宇内。
封炼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无不用力到经脉突鼓，和突如其来的命令与控制对抗。
“笑话！”他怒骂了一句，直觉心惊。
以他的修为，没能躲开魔尊御令就已经足够诡谲，命中他的御令竟然好似听从她的命令，更是诡异到了极点。
他下意识看向御令真正的主人，并不信她能够下令，以为是魔尊要对他动手。
再者，此女出言僭越，也该由魔尊呵止，封炼自问，他于整个魔域的地位和重要性，该比她这个玉欢宫的少主高得多。
不远处，白发红瞳的男人见得异变，微微怔了一瞬，而后，他望着她，唇瓣翕动，连眉眼间冷凝的疏离感也骤然消解了几许。
“我们果然夫妻一心。”裴玉说道，至于他的御令为何听候她的安排，他显然不甚在意。
封炼猛地吐了口血，违抗魔尊印遭到反噬，也可能是受到了旁的刺激。
眼见宗主遇险，门下弟子意欲上前护持。
红瞳不移不动，冰灵眨眼向外荡涤，将噩生府弟子全数震飞了出去。
殿宇内转眼霜雪冻结，一路直上高天，勾动雪山天池的天象，暴风雪转瞬将魔尊行宫与外界隔绝，谁也别想进出，已然成困杀的局面。
寒意凛然，如此迅速的变动轮到栗音愣住。
她手里还捏着同生蛊，本以为会遭到魔尊制止和府主回击，打算用同生蛊和魔尊的命数绑定，谁也奈何不了她，没想到局势如此顺利。
紧接着，栗音突然发现，他身边多了样东西。
她定睛一看，原是婚书，有些眼熟。
栗音惊觉，他原来把当初的婚书修补好了，但现在根本不是看婚书的时候。
洞悉困杀，封炼一挥手，几个被震飞出去的弟子受力牵扯，拉到了他身前，旋即生生化作血食，炼化补全他的内伤。
被炼化的噩生府弟子惨叫声声，没一会儿气息断绝。
封府主气息攀升，杀气显露，直向胆敢算计他的玉欢少主杀去。
冰灵自是相护，两道大能魔修的气息在殿宇内对撞。
栗音没有拒绝冰灵的保护和拉扯，受力飞到了魔尊身侧。
裴玉不止护住了她，连婚书也一并护住了。
“收起来…”栗音低声提醒。
他好像才反应过来，眼下不是看婚书的时候，这才将婚书收起。
封炼嘴角溢出鲜血，冷眼看着二人，似是不解：“尊上就为了这么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要诛灭我等？”
他放话吸引注意，违抗魔尊御令的反噬摧枯拉朽般由内及外，抬手又想扯来几个弟子炼化血食，弥补伤势。
噩生府法门引控血肉，魔尊又未尝不会。
封炼取血一招，裴玉向来话少，冷然反手敕令。
府主征召弟子做血食，毙命的弟子血液外溢，顷刻凝结成冰刃，用来炼化疗伤是不能了。
封府主扭身躲过成片的冰刃，掌心冷芒直向魔尊身侧的少女而去，牵扯魔尊的攻势。
不多时二人对杀，互相见血，牵扯其中的小魔修并不好受。
栗音攥了攥手里的同生蛊，迎着对面频出杀招，招招想要她的命，她不再犹豫，将蛊下到了身侧的魔尊身上。
这下想杀她就得先杀了魔尊。
杀人不成，观其狡猾，封府主几乎目眦欲裂。
裴玉微顿，没有拒绝。
他对周身溅落的血控制自如，其中穿插着承载魔尊印的血滴干扰对手。
大能对阵，岂有小魔修插手的余地。
按理是该如此，可那些流转迅捷的血滴里，有数枚忽地一顿，似乎受到另一人调度。
栗音有同生蛊加持，索性放开手尝试，游戏面板上，字迹一闪而过。
【定向随机使用成功】
【你的命数和魔尊绑定，命数共享，魔尊印同理，你的运气很好，调度魔尊印的成功率为100】
【但这法宝并不完全属于你，你只能调度一部分。】
即使一部分也够用。
封炼向来没把一个玉欢宫的少主放在眼里，凝神应对魔尊的招数，可他余光扫见其人忽地露出了个笑容，顿觉不好。
一枚血滴陡然转向，奇诡再现，无视了他护体的法宝。
这次更加顺利，瞬间没入了他的眉心。
簌簌的冰灵里混杂着弟子的惨叫，无数杂音中，封炼只听到了一道声音，准确的说是命令。
“不如引颈受戮如何？”她貌若单纯无辜般与人建议，末了又低声念叨，“我就说你得死在前头吧……”
轰然响动，大能魔修对阵的声势和风波无意隐藏，雪山血池内的震动穿过暴风雪，一直传递到外界，噩生府人得信而来，却受风雪阻拦，束手无措。
玉欢宫也在观望，发现震荡异常，不等揣测出结果，扣留在侧的噩生府护法猝然吐了一口血。
黎扶雪面色苍白，察觉不好，养父受挫，沿着控制他生死的咒法波及到了他。
“父亲估计和魔尊交手了…”他捂着唇边的血，判断道。
糜姝有条不紊，递出样法宝，暂时隔绝他身上受制于人的咒法，派人拦截噩生府弟子，阻止他们闯进血池助阵，另外还派了弟子给道修通风报信，并去找另一位黎护法。
魔尊行宫的异动本就没逃过道修们的眼睛，最先窥见的明明是魔尊意欲举行结道典礼的消息，一日未过，就成了噩生府府主和魔尊交手，她恐有危险。
道门一众大能修士再也坐不住，灵光蛰伏，掠入魔域。
－
天光掺着一抹不详的血色，覆落在雪山和血池之间，行宫毁弃，横尸伏在雪地里，一眼看去，尽是噩生府弟子。
其中没看见她的身影，赶来的一众人自是稍微松了一口气，而后抬眼向残破的殿宇去寻，便见余威还未散尽，空中残留着染血的冰灵和悬空的血滴，映照着两道靠在一起的人影。
那垂首的少女未动，身边的血光先动，滴滴缕缕如丝烟袅袅，回到了她拥着的那具身体里。
白发红曈的魔尊好似重伤，面目苍白，阖眸调息，大半的重量压在她怀里。
察觉有人来，那少女忽而抬头，原来她没事，冲来人们灿然一笑。
夺印成功。
游戏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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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接连震动，先是雪山血池疑似疑似有大能交手，而后竟然传出噩生府府主身陨的消息，失去了宗主，余下的噩生府长老和弟子全数交由玉欢宫接手并处理。
魔域一大宗门尽显覆灭的颓势，明明不久前还仰仗战事大行血食修炼之道，局势反转得太快，魔域中人心惊肉跳，大多观望。
观望着，便发现噩生府的据点被推翻，连同雪山血池一带，建立起了新的行宫。
而新行宫的主人居然是那位传言得罪了魔尊的玉欢宫少主，局势一再反转，人心浮动，流言也纷纷，一说是噩生府造反被玉欢宫镇压，玉欢少主有功，一说是玉欢宫造反成功，反将魔尊囚禁。
虽然玉欢宫出面解释，魔尊受伤，闭关养伤，但出于对玉欢宫作风的信任，加之魔尊始终不露面，魔域修士和生民胡乱猜测——
魔尊大抵是被玉欢宫囚禁做了禁脔吧。
至于冲进雪山血池的新行宫解救可怜的魔尊，魔域修士和生民们并无这等打算，毕竟流言只是流言。
栗音看了看玉牍里下属弟子递上来的情报，寻思两道流言其实是道排序题，一先一后的关系。
她放下玉牍，一侧整理公文的粉衣美侍问道：“魔尊怎么处置？”
箫亭鹤也听说了那等囚做禁脔的传言，哪有这等好事。
他墨瞳垂敛，放下理齐的公文，又伸手帮妻主按摩肩颈。
因为将噩生府的据点占为己有，重新修建居所，事务繁多，道修们主动留下来帮她。
栗音没拒绝他的好意，答道：“暂时关着。”
现在轮到魔尊被关在寝宫里，但噩生府府主临死前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他的确受了伤，正在静养。
“暂时关着？”有人进门，重复了遍她的话。
此番来魔域查看并辅助她的除了箫亭鹤，还有其他几位。
沈庭桉施法祛除身上的血气，噩生府的那些长老们还想闹事，由他和其他道修从旁辅助镇压或处决，一并回报了当初噩生府领头袭击道门的仇怨。
他先进门开口，跟着后面还有其他人，听见她对魔修的处置，佛修念诵，符长老和云谏剑尊神色各异。
“你可知他在阵前做了什么？”沈庭桉冷笑一声，“恕我这个做师父的无能，管不住徒弟那张嘴，那小子阵前受了魔尊一击，若不是施救及时，怕早被取走性命。”
“季凌曜现在还在养伤。”
他直言弟子受伤的原因，分明状告魔尊阵前做的事。
箫亭鹤洞悉这位沈长老的意图，沉默不语。
他也是认同的，合欢宗打理后宅讲究技巧，这等出手陷害其他男人的行为，可不能太过纵容。
说是告状，也是向妻主施压，加大惩处。
栗音迎着点漆般的墨瞳和冷眼俯视，装作没有接收到他的施压：“改日我去看望看望他。”
她不无诚恳地说道，魔尊现下已经被关了禁闭，她也没有旁的办法。
沈庭桉冷哼了一声，她去看望徒弟，那必然也能看望看望师父。
他似乎还是不满意，还要再说，另一道人声打断。
“我给你的同生蛊，你用在他身上了？”紫蝴蝶飞入现形，紫瞳淬冷，面色不善。
经由他提醒，其他人也神色微变。
这下子可不好惩处魔尊了，同生蛊绑定命数，恐波及到她。
符颂今满脸担心，先前就检查过一遍，当即又上前替她把脉，细察身体：“命数不可轻率，他若出事也就出事了，伤到你可怎么办。”
剑修不甚懂医术，云谏直白地问：“那同生蛊没有解除之法吗？或者换个更稳妥的人。”
提及换人，道修们面露赞同。
栗音正想拒绝，多亏了同生蛊，她现下还夺了一半的魔尊印，轻易换不得。
她还没开口，蛇鸣截断道修们的话题。
岁聿在门外提醒：“黎护法醒了，小姐要去看看吗。”
他没说是哪位黎护法，总归两位黎护法受到咒法波及，都靠法宝续着命。
岁聿无视四下不善的眼神，只看她，还有意喊了声小姐。
他一直守在门外，听见他们的对话，打断以示提醒，魔域的人又不是死完了，哪里轮得到道修。
听见他的话，栗音想起另一件事，看向面前的几位道修大能：“不知符长老和慈渊谷主可否帮我一个忙，还有慕长老。”
她提出请三位帮那对双子调理身体，道修稍作思量，自是同意了。
有医术的能帮得上忙，没有医术的也有去处，继续坐镇驻守边界，维持两界秩序。
新行宫本就是噩生府的地盘，双子在其中原来就有居所，栗音没忘划出一处地方，给双子静修疗养。
当初和噩生府府主动手突然，其人对双子施加的咒法纯属在御令强迫下解除，黎扶雪和黎乘风受伤不轻。
听闻她请了道门的医修大能来帮他们疗伤调理，黎扶雪没有拒绝，温声道谢，弟弟黎乘风的脾气则是一贯的差，和道修说话谈不上客气。
行宫偏殿，符颂今勉强看了看二人的伤势，面对冷脸的弟弟没什么好说的，幸而哥哥是个明事理又柔和的性子。
当初他还认错了人，差点对这位哥哥下手，虽然双子二人都一样。
符颂今按下心头杂音，专注于小徒弟的请求，出了几味调理经络和身体的丹药，道出几句医嘱。
黎扶雪侧耳听着，一并认了认这位丹鼎宗的符长老，果然和情报里一样是个柔软心肠。
实际上，也只有这位符长老在看诊。
慈渊谷主随后才到，他去道魔边界接了人，随手推出自家的医修长老。
慈渊并不想亲自帮夫人的姘头看诊，他不下毒就不错了。
文寻竹头一遭如此深入魔域，稍显紧张，面对病患时则镇定下来，专心看诊，由符长老说完，他从旁补充。
不一会儿，两位医者讨论起病患的断腿，商议出了断续的诊疗方案。
他二人医者仁心，断了腿的伤患也是个温润柔和的脾气，虽阵营不同，坐在一起还算和谐。
此地的另外三位就不同了。
佛修话少，论医道也不是专长，有人专心医治后，慕宴清不欲插手，亦不欲和人争执，只闭目念经。
黎乘风眯了眯眼睛，兴许有人给同僚通风报信：“是你给的她那枚同生蛊？现在好了，和魔尊绑到一处，多亏了你们道修。”
“总归比你有用，也不见你有什么用处，还敢指点我。”慈渊谷主反唇相讥，指尖把玩起一只毒蛊，看在她的份上，没法让这人伤上加伤。
他二人互相攻击了几句，一时没有察觉，身边的经文声消失不见。
佛修似乎受不了嘈杂，出去透气去了。
身披素纱的人影徐徐行到理事的静室，他来得巧，室内只有她在。
栗音感受到注视，抬眼一看，菩萨扮相的男人站在门边，琥珀曈漾开一点浅浅的涟漪。
“这地方好重的血腥怨气。”慕宴清轻声道。
他衣着整齐素洁，颇有佛修样子，栗音想了想，答到：“听说以前是一处秘境，好像死过很多人。”
素纱摇曳，缓缓靠近她身边：“一直待在这种怨气和血气过重的地方，恐损伤福泽，我可以念经超度此地的血腥怨气。”
“那边的治疗用不上我。”他补充道。
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栗音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佛莲同她靠得很近了，似抹皎洁的日光，轻轻渡到她身上。
“这地方一时半会儿超度不完，有哪里需要特别关注的地方吗？”他轻声问，声色动听。
栗音忙了许久的公务，积攒的疲倦在他的声线里一扫而空。
垂首的美人微微偏了偏头，垂下素纱长发，共淡香轻摇，琥珀曈微弧，圣洁里掺着若隐若现的蛊惑。
“累了吗？可以歇一会儿…”慕宴清又轻轻道。
氛围正好，栗音盯着他含笑的眼瞳，正犹豫着放下手里的玉牍，一道寒风忽而吹进来。
她立时一顿，侧目看去，门边多了道人影，白发红曈，不是被关起来的魔尊还能是谁。
明净澄澈的佛莲稍稍困惑，转眸去看这打扰了氛围的人，琥珀曈透亮得有些泛冷。
便见门边，那白发红曈的魔尊也冷眼以对。
“是来帮忙，还是来自荐枕席，你自己心里清楚。”他无声道。
佛莲微笑不语。
他露面一打扰，栗音再无旁的心思，起身把人领回寝殿禁闭。
虽说禁闭，凭借魔尊的本事，分明来去自如。
“你先去超度吧。”栗音留下一句话。
被人打搅了，佛莲唇边浅笑未变，缓缓合掌施礼。
行宫宽敞，雪山血池也是个占地广阔的地方，超度一次明显不够。
他没能一次超度干净，只能下次再来。
栗音才把魔尊放回魔尊的位置，想到道修往后多有来访，又着手安排起给道修们的客房和住处。
她这么一安排，给道修留了位置，也顺便安抚了道修，想了想，栗音把妖修们的住处也安排上。
妖修的居所很快用上，魔域震动，妖族不日递交了拜访。
栗音接受了羽族的拜访，羽族老祖带着侍从，侍从里还混着一只狐狸精。
因为忙于接手噩生府和魔域的事务，她只能和二人简单纠缠一番，留下客人自便。
鸿影稍稍品了一口茶，有视线和寒意袭来，循着看过去，便见同是白发红曈的男人。
红曈对视，其实各不相同，但相近的颜色总让人在意。
互相打量了一眼，其人径直离开，鸿影没说什么，倒是檀离在侧多嘴。
“那位就是魔尊了？”狐狸精笑眯眯，“不是说囚禁吗，我看他怎么好像自由自在，而且听说还霸占着正宫寝殿的位置不放…”
白发红曈的羽族老祖颇得行宫上下关注，狐狸精又狡猾灵动，三两下就打探了清楚。
“有同生蛊绑定在她身上，你别去惹事。”鸿影提醒。
这也是为何，二人刚刚只是互相看了看，不欲动手，一旦动手，万一波及到她身上就不好了。
喝完了茶，小坐片刻，不是留宿的好时候，一行人告辞离开。
经由羽族往妖界带回消息——
魔域共主。

第200章
医修大能出手, 断腿结续不在话下，道修离开时, 栗音就收到黎扶雪断腿已经治好的消息。
地方本来就是噩生府的地方，双子的住处保留了原本的位置和布局。
房间里，轮椅空置，平时依靠轮椅代步的人，此时正扶着桌沿，小心又缓慢地迈着步子，尝试行走。
空荡的衣摆下可算有了双腿的痕迹，每次迈步，衣摆轻轻晃漾。
腿虽然好了，身子却还没好, 他才走了几步, 捂唇咳了几声, 一手不得已用力撑住了桌边。
苍白的面色泛出薄糜的红晕，点点微微薄汗和气喘, 蒸腾出了一股清苦的药香, 唇边小痣昳丽，尤显虚弱和可人。
栗音得空来看望时就看到这么一幅画面, 她在门边站定, 微微一顿。
那体虚病弱的美人也看见了她。
黎扶雪也一怔，而后唇角轻抿, 露出了个轻柔的浅笑。
栗音走上前搀扶：“不着急，慢慢来。”
黎扶雪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搭着她的手，坐回轮椅上。
“现在感觉怎么样？”栗音看着他的腿和膝盖，心念却在他莹润修长的手指上。
和其他气血旺盛充盈的人比起来, 他的体温一点不灼人。
“和之前相比好多了。”黎扶雪微微笑着，手放在膝上，“现在每日服药，再用药散按摩，断肢的经络需要时间恢复。”
桌上摆着丹药，他伸手一招，一盒药散飞入美人手中，多年沉疴，上好的灵材才有用。
因为他和噩生府府主的关系，府主陨落，噩生府不复存在，他和弟弟身份尴尬，没了容身之处，对外依然软禁在玉欢宫，实则留在玉欢宫养伤。
栗音轻咳一声：“够用吗，缺什么我去取，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管说。”
美人轻轻摇头：“你已经帮了我许多。”
养父陨落、重获自由，再加上大能会诊，已经足够了。
他捧着药散的玉盒，指尖摩挲，正欲打开，忽地顿了一下。
栗音只见美人眼睫轻颤，面上红晕未消。
“若是可以，能帮我上药吗。”黎扶雪解释说，“乘风好像闭关去了……”
说话间，润玉般的墨瞳一抬一落，忽而垂眼移开视线，又羞于启齿，改口道：“不过我一个人也可以。”
短暂的安静后，听得一声轻快的应答。
“好呀。”栗音笑吟吟接过药盒。
不多时，衣摆撩起，下衣卷束，双腿袒露修长，才断续的肢体白腻非凡，不曾见光，而且多年不曾行走，小腿清瘦得很。
双脚，小腿，膝盖，都稍稍并.拢着，有些拘束，大腿露出了一点，也是雪白的颜色。
雪山环境偏冷，栗音施法，室内顿时暖和起来，那双并.拢的腿稍微放松了些。
她神色如常，取药散上药，美人温声指导，上药并不轻松，需要用上灵力，化解药性，顺着经络方便吸收。
栗音按着他的膝盖和小腿揉压打转。
哥哥的双腿不如弟弟那般健硕结实，虽然清瘦，腿肉温软。
她这边摸摸，那边按按，双腿受力，美人呼吸绷紧了。
栗音才想起来问：“这个力道可以吗。”
黎扶雪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病容好似有些喘不上气，脸颊边红晕浅浅。
上药没一会儿结束，栗音什么也没做，把他的衣服复原，放下卷束的衣摆，美人也伸手，两只手碰到一起。
栗音顿了顿，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牵着她的手，将她的手心缓缓覆到了他的手背上——
和弟弟手上的花印相对的位置。
沉默中，黎扶雪脸上的韫色彻底漾开了，眼睫接连颤颤，羞于抬眼看她的反应。
终于，他听见她问：“可以吗。”
黎扶雪听懂了，是在问他的身骨能不能承受。
“我应该做的。”美人低声道，满是甘愿报答之意。
栗音不再迟疑，徐徐运功，凝结花印。
但念及他身体弱，她不敢采补得太快，饶是如此，美人也已经双目紧闭，脸红得厉害，唇瓣微张，呼出阵阵难熬的轻.喘。
栗音稍微调整了下位置，让他靠着她，美人含羞，阖眸不语，只温顺顺从。
没一会儿，察觉他身体的变化，她伸手向他，轻轻一碰一抚。
病体禁不住刺激，黎扶雪不自禁闷哼一声，一颤过后，已是抬手抱住了她。
他像捧逢春将融的轻雪，肌骨雪白清透，非但没抗拒她的触碰，低声道：“去塌上吧。”
因着美人不良于行，只能栗音抱他过去。
她对弟弟的身体熟悉，双子的形体相差不大，她对哥哥的身体其实也很熟悉了。
不过常年坐轮椅，哥哥不如弟弟身体健硕，腰身和弟弟相比细且薄，腿肉则由小腿到大腿，不如弟弟那么结实有力，稍显温软。
黎乘风身上还有鞭打受刑的旧伤，哥哥身上的伤疤无几。
栗音手心寸寸抚过他的身体，愈发放轻了力度，不像对待弟弟那般对待哥哥。
哥哥体弱，动手总要温柔些。
窗边有风吹过，双子共感没有解除。
哥哥伺候人时，弟弟也能感受到。
黎扶雪环着身上的人，兄长总是照顾弟弟，他轻声细语，问她要不要把乘风也放进来。
栗音稍作迟疑，美人抬首，含羞又递好，碰了碰她的嘴唇。
他唇边那粒小痣像浸在春水里，温润又蛊惑。
不一会儿，窗户开了。
有风进来。
当晚，玉欢少主留宿在某处偏殿。
等次日起来，天气不好，地上天上都是大雪，一看便知魔尊心情。
他竟然没来捣乱，栗音没多想，继续忙着收服魔域的事务。
裴玉的确没去横插一手。
道门人多势众，魔域式微，留着别的人有用。
他的想法很快得到证实，旁的男人明显也是这么想的。
栗音去了一趟妖界，接回一尾小鲛人，早在行宫重新修建时她就特别嘱咐，偏殿之一以水为主，水道交错，水池宽敞。
她把偏殿一部分安排给了鲛人，且听她对弟子的说辞，另一部分作客房，留给外海龙族。
她一去一回带回的不止鲛人，还有羽族的小少主。
大能修士见多识广，裴玉稍微一想，羽族少主定是羽族老祖安排的，鲛人疑似外海龙族安排。
栗音给小孔雀也备了房间，但羽族的少主没法赖在她这里，她安抚一番，最后还是要把他送回羽族，而后又去安抚小鲛人，循着他的意见调整水道和布置。
星临就在魔修的行宫里安顿了下来，虽不喜旁的人族修士，但初来乍到，从往来行宫的弟子口中问了一二信息。
由宫人所指的方向瞧见整座行宫的正中，那处寝殿是魔尊的位置。
鱼尾甩了甩，摆明不服对方霸占主位的行径，他转身遁入水中，却突然发现，水道里结了一层尖锐的浮冰，寒芒烁烁，分明警告。
鱼尾巴用力一拍，以他的修为，只拍散了一点。
受到修为压制，整条璀璨的小鱼在水里躁动了一阵，鳞片折射出的光芒在水中跃动，没一会儿消失不见，化形出水，直向她理事的静室而去。
少男眼尾泛红，仿佛受了委屈，叫栗音不得不放下手里的活。
“怎么了？”
星临贴到她身前，仿佛畏寒：“池水结冰了。”
他眼角噙着一滴晶亮的水液，只差一点就能变成小珍珠。
明明初见时他就在寒冷的天池，一点不怕冷，栗音还是取出披风拢了拢他瑟缩的身子。
这条小鱼也不拒绝，扯紧了披风后，反而和她靠得更近了点。
静室的门没一会儿关上，想来是她帮少男取暖去了。
雪山血池大雪纷飞，寒气袭人，直到天色渐晚，雪也未停，栗音把小鱼送回水池，出来没走多远，就见回廊里站着个人影。
白发上大抵沾了雪片，有些闪烁的光泽，立着一动不动，仿佛入夜难眠。
栗音步子一顿，走过去。
“做噩梦了吗。”她问道。
回廊外的雪势小了些，裴玉应了一声。
“嗯。”
神情如常，淡漠疏离，哪里像做噩梦的样子。
栗音跟着这做噩梦的美人去了寝殿。
雪可算停了。
－
魔域共主，道魔边界的战事散去，除了魔域内部，和道门的关系尚需维护，新主身份特殊，偶有道修来访，互道两界的动向。
不日访客来了三位，因为徒弟不认路，云谏剑尊只得看着徒弟过来。
当日阵前对峙时，受魔尊印记提醒，应濯尘才发现，他没有印记。
做师父的只能操点心，带着他跑了一趟，不然依弟子的不识路，独自前来恐折在魔域。
稍微提点了两句，由着徒弟和她去了，云谏候在会客殿，一侧魔尊不请自来，冷眼旁观。
云谏并不理会，回以冰冷的对视，兀自抚着剑柄定心。
和他顺路同行的还有一个人，蓝衣长老气度温润，好似一点也没察觉空气中的寒意。
战事解除后，摇光珩结束软禁，自然来找徒弟。
他喝了一口茶，打破沉默，微微笑道：“我都听说了，这位就是魔尊吧，我是她的师父，道门的师父。”
他不疾不徐自报身份，裴玉无意开口接话，红瞳只静静地看着他。
茶杯里的水眨眼结冰，摇光珩不受挑衅，自如地放下杯盏。
“魔尊威名道门无人不知，眼下战局消解，两界交好，实乃幸事，我那徒弟就劳烦尊上照顾了。”
他道，杯盏似乎被凝冰刺破发出了碎裂声，但至少表面和谐，谁也没动手。
栗音给应濯尘打好印记，按他的要求，留在了手腕。
她领着人回来，从容地无视氛围，将徒弟还给师父，问候了几句近来的情况，又看向她自己的师父。
“师父要留下来吗？”她也备了住处。
摇光珩微微摇头，他毕竟是个道修：“我今后会在北妄城坐镇。”
负责密切关注她和魔域的动向与态度，坐镇北妄城。
他顿了一下：“不过是轮流坐镇，除了我，还有沈长老，符长老，慕长老。”
话里少了些人，栗音看向黑衣剑尊。
云谏补足：“藏剑山属地内有临近魔域的城池，我偶尔会去驻守，合欢宗和医毒谷也是同样的情况。”
栗音了然。
她送走访客，想了想，着手安排起巡视边界，从藏剑山到北妄城，一路往东，就是合欢宗和医毒谷。
魔尊对此表示不许，雪山血池降下暴风雪，没有阻挡栗音的步子，她在外巡视后，带了枚香囊回来，雪于是停了。
玉欢宫少主巡视边界，最常去北妄城，大概是那里人多，道修轮番值守的情报不可透露给魔修，不过她有摇光珩从旁安排，可知慕长老、符长老和沈长老各自坐镇的时间。
因为猫崽鼠崽和小白猫交上了朋友，栗音有时还把灵兽们带上，七星剑花不大适应雪山气候，她交给了摇光珩照顾。
猫崽鼠崽则跟着她，去找沈长老的小白猫玩。
雪团和金橘分享起好消息，小猫脑袋里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时岁聿随侍玉欢少主巡视边界，小白猫直说它的家又完整了，算上它一只小猫，还有四个人不多不少。
三个小动物凑在一起数了数，雪团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四个人好像太多了，又好像不止四个人。
它把经常照顾它的季凌曜也算进来了，就是四个，可小猫又一数，觉得还是不对，总感觉这个家里的人很多。
北妄城往西去是藏剑山，往东是医毒谷和合欢宗，玉欢宫少主的仪仗有时也往西去，有时则往东去，偶尔在医毒谷小住，每月则必巡视一次合欢宗方向。
道魔貌似融洽，甚至三界都格外安宁平静。
……
玉欢宫内部灵讯。
【…到底谁是大公，有无姐妹知道。】
【不是我们魔尊吗？】
【嗤。】
【不是霸占正宫寝殿就是正宫了，又争又抢小心妻主不喜。】
【但尊上有婚书，我在阵前亲眼所见，尊上好像拿出了婚书向道门那些人示威。】
【你在阵前难道没看见道门里也有个拿婚书反击的吗，我在道门也是有人脉的，道门也有婚书。】
【大能修士屏障听不见看不清，我修为低，好姐姐快告诉我是谁。】
【姐姐就宠你这一次，是医毒谷谷主。】
【啊！】
【大公来了。】
【他是正宫吗？比起道修我还是比较支持我们魔域的魔尊一点的。】
【你的支持好勉强。】
【我对魔尊忠心耿耿。】
【众所周知，婚书不能代表什么，据可靠消息，少主在道门潜伏时曾有过一个道门师父，其人大度识大体，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大度，识大体，才叫正宫。】
【真大度？】
【实不相瞒，本人随侍仪仗，少主去北妄城附近巡视的时候就是在和此人厮混。】
【北妄城盼着少主宠幸的男人多着呢，我也是随侍少主仪仗的。】
【但此人似乎会帮少主安排人员时间。】
【姐姐们细说。】
【阵前你们又不是没见过，还有那位沈长老，和一个佛修和一个丹宗长老，都在北妄城了。】
【我知道，是道门灵虚门慕长老和丹鼎宗符长老。】
【补充一个，沈长老有个徒弟。】
【啊，这么多人，那北妄城现在还能潜入吗，有无其他好进道门的点位，求个好姐姐带带…】
【我来，过几日我要去道门打野食…】
【师徒共侍一人真乃一段佳话。】
【不不不，沈长老会打徒弟。】
【徒弟还会告状呢。】
【妒夫。】
【果然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不堪正宫之位，下一个！】
【佛修看起来还行。】
【那佛修最会装了，还会背着其他男人偷偷拦我们少主的仪仗呢，可怕得很。】
【会伺候人不就行了。】
【也是个不能容人的。】
【不堪正宫之位，下一个！】
【那个符长老好像还不错，偏爱我们少主，听说两位黎护法的身体还是他帮忙调理的。】
【符长老会睁眼说瞎话，都是外面的那些男人把我们少主带坏了。】
【难道不是吗？】
【不是不是。】
【是的是的。】
【这个好像可以帮妻主打理后宅。】
【不可不可，此人优柔寡断，我觉得他其实是在假装大度，有时候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
【什么心里话。】
【书接上文，佛修拦我们少主仪仗的时候符长老来逮人了，还骂了佛修贱人。】
【啧啧啧。】
【不堪正宫之位，下一个！】
【下一个到谁了？】
【少主除了去北妄城，还会去藏剑山方向。】
【往东还有合欢宗和医毒谷。】
【藏剑山也是一对师徒，没记错的话。】
【云谏剑尊？好像不打徒弟。】
【他那个徒弟听说以前修的无情道，看着呆呆的。】
【嘿嘿，让做师父的好好教教徒弟，怎么伺候师娘。】
【师徒共侍一人真乃一段佳话。】
【合欢宗的我觉得不错，合欢宗出来的比外面的男修知情识趣多了，还会帮妻主打理后宅。】
【合欢宗箫长老？穿粉衣的那位？】
【少主去的还挺勤快，每月至少去一趟。】
【每月一次？是不是点了灵砂。】
【那很识趣了，不错不错。】
【留待考察。】
【医毒谷除了谷主还有个医修长老。】
【那医修长老阵前对峙时是不是被抓来过？】
【我记得，还是少主亲自抓的。】
【咦，我怎么记得还有个医毒谷长老？】
【你说的那个是慈渊谷主！这人当时仗着姿色偷偷混进来当俘虏！还点明要见少主！】
【我也想起来了！幸好少主没生气，没罚我们。】
【这什么大能啊，咋这么不择手段接近妻主。】
【谁让人家手里有婚书呢。】
【慈渊谷主恶名在外，竟然没把医修长老赶出去？】
【嘶，我有点怀疑，那个医修长老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啥？】
【有可能，传言慈渊谷主行事狠厉刻薄，手里还有婚书，居然能容得下眼皮子底下的，只可能是过了明路。】
【噢噢，我懂了，给妻主纳了个小侍是吧。】
【不错不错，留待考察。】
【如果传言的脾性是真的，他还有婚书，再给他正宫之位岂不真成大公了，怀疑此人会将其他男人全部发卖。】
【不可不可，考察收回。】
【我来，难堪正宫之位，下一个！】
【没了，剩下我们魔域的了，还有妖族。】
【双子共侍一人真乃一段佳话。】
【这是真共侍。】
【怎么没有人提出解除共感啊，我寻思共感也不是不治之症，老封府主都死了。】
【蛇血也一个顶俩啊，双子当然得齐上阵。】
【双子里的哥哥性子还算可以，蛇血城主不能服众，当不了正宫。】
【最主要上面有魔尊压着。】
【这么看尊上只有白发红瞳了。】
【还有婚书。】
【无人在意的角落雪山血池又下雪了。】
【可以根据那边的天气判断少主今日的行程，下雪就说明少主留宿在外。】
【啧啧，有人独守空房。】
【少主每次去边界巡视都是去私会道门那些炉鼎，可以根据少主的巡视位置判断是哪位。】
【妖族的呢。】
【妖族有狐狸精，狐狸精不用管，自己会过来。】
【还有羽族，羽族也不用管，老祖和少主会自己递拜帖和请帖。】
【长少共侍一人真乃一段佳话。】
【行宫偏殿还有尾鲛人，鲛人虽美，但实在任性，也当不了正宫。】
【外海还有个龙族时不时来陆上偷情。】
【龙族族长的事情，那能叫偷情吗，那叫建交，开通航线，互通有无。】
【那是正经建交吗，偏殿里的鲛人都气哭了，我们魔尊也气得天天下雪。】
……
……
【恭喜玩家成功进阶】
【目前修为：大乘期】
【你已证道，即日飞升】
【解锁结局：HEEEEEE%#%!】
【随时可以退出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