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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纯白的茉莉花[快穿]
作者：快乐如初简单
内容简介
 有个女孩，她生来高贵，她漂亮美丽、才华横溢 无论什么境况下，都会受尽宠爱 唯一纯白的茉莉花，人人都爱她 【京圈茉莉花】 佛爷不爱旗袍美人，霸总不爱灰姑娘，浪子不火葬场，因为他们都有个共同的白月光。 【古代茉莉花】 惊！帝王抢夺臣妻，三国之后皆为同一人？ 三星凌空，星辰伴月，权势争斗，争的不仅是天下，还有她。 【娱乐圈茉莉花】 出道作即封神的国民初恋接连被爆出和好几个不同男人约会的照片？ 同剧组一起吃个饭怎么了！ 好朋友聚一聚怎么了！ 什么，接吻了？她都成年了，谈个恋爱怎么了！ 还有 大院茉莉花：别人操心温饱，她在什刹海溜冰 西幻茉莉花：神魔弯腰，骑士俯首 星际茉莉花：全宇宙的瑰宝，被云守护的女神从虚幻走向现实 ps：写奋斗型（？）女主写累了，想写个躺平的万人迷（或许也没那么躺平） 可能也会有心机，但是永不掉马！ 她就是无辜、洁白，所有人都偏爱～ #文案废努力修改文案中，但都已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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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茉莉花已开
四月的天，如同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上一刻还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下一秒便乌云密布、黑沉如幕。残风席卷着枝叶，带起呜呜之声，好似谁在哭。
叶骁从车上下来，见此情形，忍不住眉头微挑。
“倒是挺符合今天的气氛，难不成真有谁的英灵回来了？”
“别胡说。”郁栩文迈上台阶，闻言回身瞪他一眼，“今天场合特殊，你说话注意些，仔细叫家属听见，又要伤心了。”
“得了吧，还伤心？”叶骁嗤笑，唇角的弧度透着两分讽刺。
“还不知道怎么高兴着呢。”
话音刚落，天色肉眼可见的越发暗沉，天际似有闷雷声响起，由远及近，愈来愈大。
郁栩文顿住脚，不知怎地胸口忽地一跳，他可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尤其这次的主人家确实有很多故事……
“你猜是谁回来了？”叶骁凑到他耳边，故意压低嗓音。
“是遭遇空难的顾父顾母，还是他们听闻消息着急赶回来却不幸出了车祸，至今仍然下落不明、很可能凶多吉少的儿子？”
低缓的语调，配上突兀诡异的天气，饶是郁栩文再淡定，也不禁脊背发凉。
“……你够了。”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待感受到身侧另一人的气息，精神才微微放松。
鼻尖萦绕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檀香，带着点涩、透着点苦，却如一缕清风瞬间将人眼前的迷雾拨开，思绪都为之一振。
翟庭琛侧眸，清冷的视线扫过两人，眸光微淡，“世上没有鬼。”
说话间，他的步履未停，右手手腕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精致袖扣下一串深色调配华丽纹理的奇楠手串若隐若现。
沉香，被誉为植物中的钻石，四大名香沉檀龙麝之首，收藏投资界有句话——“红木论吨卖，黄花梨论斤卖，沉香论克卖”，足可见其价值。
而奇楠可以说是沉香中的沉香，钻石中的钻石。目前市场上能有一两克的成品奇楠小雕件便已经很不容易，能做成手串那更是凤毛麟角。
“三世得奇缘，品来奇楠香。”
奇楠最珍贵之处便是它的香气，纯净正气、层次分明，气息持久、长期不散，穿透性和扩散性都极强，只要闻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
郁栩文鼻翼翕动，又吸了口气后才将目光从手串上挪开，却只来得及瞥见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一道挺拔颀长的背影。
意大利名师手工缝制的黑色西装穿在他身上格外服帖，衬得宽厚的肩膀更加笔挺，昏暗的天色也掩盖不了他周身安宁隽然的气质，矜贵、儒雅，宛若一颗修竹玉立于皑皑尘世间。
台阶不高，以成年男人的步伐足以一脚跨越两三级，可他依旧一步一阶耐心的往上走，不急不躁、按部就班，就如同他这个人。
永远克己复礼，慎独而行。
郁栩文敛眉，又忍不住瞅了眼那串佛珠手串。
京圈有很多有钱有势还有权的人，比如今天的主家顾家，比如他和叶骁，更比如翟庭琛。
若是将京圈看成一座金字塔，那么翟家无疑是位于塔尖最顶层的那部分。他们家世渊源、历史悠久，触角遍布各行各业，底蕴深厚到旁人根本无法想象。
然而，这座堪称庞然大物般的存在现如今却掌握在一个年仅二十七岁的青年手里。
翟庭琛，郁栩文无声默念，没想到他也来了。
“咱们这位翟二爷可真奇怪。”
叶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高挑的身形没规矩的歪靠着他，一双桃花眼似斜非斜。
如果说翟景琛是繁花锦秀里长出的青竹，格格不入，却自有风骨，那么叶骁便是百花中热烈开放的郁金香——
美丽又耀眼，优雅却痞气，一如他那花名在外的风流和放肆。
“天天佛珠不离手，装得跟个虔诚的佛教徒似的，偏偏不信世上有鬼？”
他不屑的哼了一声，“多新鲜啊。”
佛教讲究前世今生，信因果、六道轮回，鬼便是其中一道，现在有人说信佛不信鬼，岂不可笑？
“兴许人家只是在修心。”
郁栩文肩膀一抖，将他抖开，继续迈步朝前，“行了，赶紧进去吧，再耽搁就晚了。”
“欸？”
叶骁触不及防差点没站稳，还待再说些什么，头顶倏地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半边天空。
真要下雨了。
心里念头一闪而逝，他脚下快速跟上，“你等等我！这个鬼天气，待会不会下不了山吧……”
伴随着说话声渐行渐远，轰隆的雷鸣不绝于耳，须臾，豆大的雨水就如断了线般哗啦啦倾盆而下，为天地顷刻间挂上了一片珠帘。
雷雨声中，自动感应门缓缓打开，浓重的黑稠延伸而上，显得那般庄严肃穆。各色花圈铺满大厅两侧，端正墨笔勾勒出一个个或显赫或富贵的名字。
从商界到文娱界，再到政界，叶骁一路走过，眼熟的称呼不知凡几。
工作人员身着统一制服、走在侧面为他们领路，身后戴着无线耳麦的保镖相隔两个身位亦步亦趋，但并不会一路跟随，而是隔段距离便换队人。
在这里，地位的差异无处不在，隐形却残酷。站在什么位置、能走到什么地方，早早就定好了，谁都不能轻易跨越。
即便来宾也是如此。
两人跨进内里，紧随翟庭琛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簇簇仿佛还带着露珠的白菊和一张张比菊花还多褶子的脸。
他们或是恭敬鞠躬让到一边，或是起身t礼貌颔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沉痛之色，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
哪怕在座大部分人都与今日主人公毫无关系。
叶骁面上维持着该有的表情，眼底却划过丝微不可察的讥诮。
人人都想往上爬，向往上层的光鲜靓丽，殊不知褪去华丽外壳，这里也不过是一个污浊、腐朽的大舞台。
所有人都是戏台上的演员，时刻戴着面具而活。
包括他。
“叶骁哥哥！”清脆的女声从前方传来，叶骁条件反射性的皱眉，有一刻很想就这么调头走掉。
来之前就知道会遇到她，可是当果真遇到时，还是止不住心生厌烦。
要说他这一辈子也算顺风顺水，出身显贵，家产多到他几辈子花不完；父母恩爱，没有家庭矛盾和小三私生子添乱；长相俊朗、头脑聪明，一路作为尖子生上着最好的学校，毕业顺利接任父亲的位置，顺便将资产再翻上几番。
从小便是“别人家的孩子”，按理应该什么烦恼也没有，潇洒快活的过日子。
可惜，也许是生活太顺招人恨，老天非要给他添个大麻烦。
叶骁看着朝他奔过来的女孩，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自从儿时她随父母来家见过一回后，她便像打不死的小强缠了上来，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还非要他做她的新郎。
起初他顾念她是女孩，对她多番忍耐，谁知她非但不收敛，反而愈发变本加厉，不仅时常在长辈们面前说些有的没的，甚至威胁、恐吓出现在他身边的所有女生，让他不堪其扰。
他是骂也骂过、劝也劝过，可她就跟听不懂人话一样，照常我行我素，连带着周围一群人都知道了她“痴情”的名声，连他妈都几次三番劝他对她好点。
但是凭什么，难道就因为她喜欢他，所以他也一定要喜欢她吗？
叶骁垂眸，熟练的避开那只伸过来想挽住他的手，桃花眼里一片冷然。
“看看场合。”别逼我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你难堪。
顾皎皎动作一僵，无助的咬了咬唇，“叶骁哥哥……”
她面色有些委屈，她只是太久没见到他，有点太高兴了而已，为什么他要对她这么冷漠？
叶骁神情更淡，又是这副模样，活像他辜负了她。可是天知道，他根本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现场变得更加安静，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却都有意无意的往两人这边瞄。
叶骁，叶家的继承人，虽然兴盛时间不算久远，但似乎跟上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背景深不可测，属于新贵中的领头羊，本人则是有名的花花公子，绯闻对象数不胜数。
顾皎皎便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位，据说女方痴恋男方多年，任他如何花心、如何渣，依旧芳心不改，如同那苦守寒窑十数载的王宝钏。
“可惜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有人忍不住叹息，“王宝钏好歹还是中丞相的女儿，顾皎皎虽也姓顾，却不过是二房的，在权势正盛的叶家面前，确实不够看。”
“那可不一定。”身侧一声低笑，透着几分意味不明。
“若是以前，当然不行。可是谁让顾家大房一下子失去了三个顶梁柱，说不准啊，偌大的家业就要落到二房头上喽。”
“说这话还为时尚早。”另一人反驳，朝最上方努努嘴，“顾琤一向平庸无能，相比起他，我更看好那个外嫁的，她身后可是有吴家做支撑。”
其他两人不约而同向上看，顾家三女儿顾琪正站在家属位上首，对着刚祭拜完的翟庭琛还礼，神态得体端庄，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顾琤反倒是落后一步，面露局促。
“啧啧，这顾家以后估计有的热闹了。”
“热闹的岂止顾家。”最先说话的那人拧起眉，“怕就怕京中的格局也会跟着变动。”
这些大家族轻轻咳嗽一声都会引起动荡，顾家掌权人变换这么大事怎么可能没有影响？
“我记得顾家大房好像还有个女儿？按道理说她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吧？”
“是有，但是听说从小体弱多病，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医院待着，除了自家人很少有人见过。”男人又指了指家属区。
“瞧，今天的场合都没能来，听闻前不久刚抢救了一回，好悬才保住命。”
“这大房是怎么了，一个个的……”尾音被他含在嘴里没有说出来，意思却不言而喻。
顾家最近也不知道招惹了哪路神仙，不是空难就是车祸，子女一个失踪一个病弱，空留万贯家财眼瞧着就要落入他人之手。
“也不知道会便宜了谁。”
“当然是我们！”刘婕挡在顾琪面前，高昂着下巴，说不出的志得意满，“顾琤作为顾家仅剩的男丁，抱遗像这么重要的事，谁能比他更有资格！”
“我的股份比二哥多。”
顾琪看都没看她，绕过她就要走，现在争的不仅仅是一个相框，更是未来继承人的象征。
今日几乎云集了京圈所有有名有姓的人，谁能抱着遗像走在最前面，谁就打赢了第一战。
这个机会，她必须得到。
“股份多又怎么样？”刘婕气急，一把扯住她的衣袖，“这是顾家的家事，和你一个外嫁女有何干系，你插的哪门子手！”
“二嫂，容我提醒你，现在是新世纪了，儿子和女儿享有同等的继承权。”
顾琪冷冷的盯着她，眼里尽是不耐，“放手！”
“就算儿女一样，那还有长幼有序，他是你二哥，就该他来！”
“二哥？”顾琪睨了眼呆站在一旁一脸为难、似乎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的男人，轻蔑的撇了撇嘴，“只会躲在女人后面耍小心机的窝囊废，也好意思说是我哥？”
“姑姑！”顾皎皎不干了，“你怎么能这么骂我爸！”
顾琪懒得理他们，重重甩开手。
这一家子都是奇葩，一个只会撺掇着媳妇出头、一个刻薄又无知，一个自以为深情却只感动了自己，与他们争执，她都嫌跌份。
她不想废话，刘婕和顾皎皎却不愿意放她走，拉着她死活不松。
“姑姑，你得向我爸道歉！”
“就是就是，一个女人家不想着相夫教子，跑出来出什么风头！”
顾琪火冒三丈，却苦于对方有两人而不能挪动分毫，忍无可忍朝自己丈夫喝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来帮忙！”
在场所有人就那么炯炯有神的看着吴家人也加入战场，转眼便闹成一团。
“啊这……这这……”
众人被这一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这是面子情都不愿装一下了？
“财帛动人心啊。”郁栩文感叹。
寻常人家为了几万块都能打成狗脑袋，何况是这么大一笔财富，只怕圣人也得动心。
“谁让顾老爷子当初为了大儿子坐稳位置，故意把小儿子和女儿都养废了。”叶骁冷笑，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该知道不管内部怎么争怎么斗，都不该展现在外人面前。
外面可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
别瞧大家现在你好我好，可一旦原本的雄狮露出疲态，等着吧，有的是人扑上来把你生吞活剥。
他静静扫视一圈，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而后视线落向还在和顾琪攀扯的顾皎皎。
她之所以能给他造成巨大困扰，仗的是他爸妈的好感和顾家赋予她的金钱与人脉。
他去的场合，她也能去。他出现在哪，很快就会有人告诉她。
那如果顾家倒了呢？
叶骁摩挲着手指，本能的盘算起这件事会给他带来的利益。
“哒。”一声轻响拉回了他的思绪，前方落下一片阴影。
他抬头，就见翟庭琛慢慢站起身，皮鞋轻轻敲击着地面，佛珠微微晃动，不过转息，人已经绕过座椅朝外走。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所有目光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连推搡出火气的顾家众人都不禁停了下来。
“翟二爷！”顾琪下意识要追，顾皎皎挡住她，鼻子却忽然动了动。
“什么味道？”
众人又是一怔，翟庭琛的脚步顿了顿。
一阵风从门的缝隙吹了进来，带动着白菊微微摇曳，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从花瓣上一点点滑落，啪嗒，在地面溅出四散的水花，宛若冰面乍开，霎那间春暖花开。
微风穿过厅堂，将花香拂遍每个角落，芬芳、浓郁，久远而迷人，似玫瑰之陶醉，似兰花之幽静，有梅花之馨香，亦有玉兰般清雅。
虽无艳态惊群，却能“一卉熏一室香”，闻之仿佛“解胸中一切陈腐之气，辟秽浊”。
什么白菊香、奇楠香，满园花香，香也香不过它。
“这是……茉莉花香？”
屋外电闪雷鸣、暴雨如瀑，屋内清新怡人、鲜灵芳香，就在众人愣神之际，一只素白小手缓缓推开玻璃门。
“翠叶光如耀，冰葩淡不妆。”
少女盈盈站于门口，不施粉黛却白洁如冰，身形羸弱单薄，如一株纤细的柳条，柔弱却有一股t无法言喻的风姿，仿若一幅色彩淡雅的水墨画，飘渺脱俗，不染尘埃。
她轻轻抬眸，鸦羽般的睫毛微微扇动，露出一双似水剪瞳，清澈透亮又似含着三月烟雨，朦胧中宛如笼着轻纱的晨雾，席卷在远山黛眉之间。
绸缎般的黑发自然垂落，衬得雪肤几欲透明，苍白无血色的小脸上只有唇瓣一点樱红，若不是会动会眨眼，真会让人误以为是雪雕的人儿。
清纯、洁白，美好得恍若暮色中悄然绽放的茉莉花。
“姑姑。”少女低声开口，似琉璃空谷。
“我来送送爸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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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京圈茉莉花
一道闪电再次划破天空，光芒透过窗户跃进屋内，大厅里自从少女出现后一直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众人下意识思考起她说的话——
姑姑、爸妈？
叶骁收回视线，看向同样惊疑不定的顾家人，所以……她就是顾家大房那个据说从小体弱多病的小女儿？
她的出现会不会对顾家现有形势造成影响，她又能否压服得住各怀鬼胎、心思各异的其他人？
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连在他脑海闪过，仿佛同往常一样冷静理智，只有胸腔依旧鼓噪的跳动昭示着他不平的心绪。
郁栩文看着她瘦弱的体格和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病色，眉头不自觉蹙起，这身体似乎比传言中还要差啊。
“……茉莉？”顾琪面露迟疑。
对这个侄女，她除了在她小时候见过几次外，也就是前不久在医院匆匆瞧过一回。
那时候她刚因为收到父母和兄长出事的消息，情绪激动进了ICU，虽然最终抢救过来，但意识迟迟不能清醒，她只是隔着玻璃窗瞧了一眼。
当时她静静躺在床上，整个人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即使能看出容貌尚佳，可在那样的情况下，再好看的皮囊也打了折扣，根本生不起其它想法。
然而现在，她不过是睁开了眼、站在了她面前，便使顾琪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好似所有的思绪和感官都被掠夺，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就像那空气中荡漾的茉莉花香，明明很清淡，可是霸道的让人无处可藏。
“是我……咳咳，抱歉，我来晚了。”
轻柔的嗓音夹杂着虚弱的咳嗽声，消瘦的肩膀随之晃动，白雪铸就般的人儿双颊终于染上了两抹粉霞，却看得人呼吸一紧，生怕她就此倒下。
顾茉莉抬起脚，慢慢走上前，黑色裙摆荡起又落下，犹如水波，在众人心头泛起一层层涟漪。
以前为什么从未听说过顾家小女儿原来是这副模样？
美，确实美极，可相比起她精致完美的五官，那独一份、宛若琉璃般剔透的气质则更让人挪不开眼。
仿佛冰天雪地里的一朵花，透着点易碎的清冷感，又无限惹人怜爱，只恨不能好好保护。
翟庭琛站在原地，注视着她一步步走近，擦肩而过时她眼睑微微颤动，极轻的看了他一眼。
流光溢彩的瞳孔里倒影着他的身影，不知是刚才咳嗽所致，还是心中难受，她的眼尾泛着红，眸中水汽氤氲，让他不禁想起曾经打着伞走在江南小镇石板路上的情景。
细雨如丝，连空气中都似乎含着潮湿，他安静的走着，感受着那一刻难得的平和，好似身心都受到了洗礼。一直压在心上无法解脱的枷锁得到释放，他不再是“翟二爷”，而只是一个谁也不认识的普通路人。
即使短暂，即使过了多年，再回想时，那一幕幕似乎依旧记忆犹新。
只可惜之后再也没有体会过。
“谢谢您能来。”顾茉莉轻轻朝他颔首，纤长的脖颈微垂，仿佛一折就断。
翟庭琛目光掠过，眼神微微波动。他敛眸、垂眼，礼貌的点头回应，而后与她相错离开。
一个向里，一个朝外。
一个郑重捧起一对中年夫妻的画像，一个转身时无声关上了刚被打开不久的大门，将风挡在门外。
*
有了顾茉莉这个直系亲属、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到来，遗像的归属毋庸置疑，任顾琤、顾琪等人再不甘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在最前面，虽然时不时低声咳嗽，身形也似摇曳的小白花一样随时可能会倒，但仍然坚持到了所有流程结束。
一路上即使再难过，她也保持着应有的礼仪，进退有度、落落大方，将之前因为二房他们争执打架而丢掉的顾家颜面尽数捡了起来。
直到来到墓园，亲眼见到盛放着父母骨灰盒的棺材下葬，她才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倾泻而下，很快打湿了她的脸庞、她的衣襟，却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这种压抑的哭泣却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酸不已。
所有人心头皆是无比沉重，如果说之前全是为了做戏，那么现在大多都带着些真情实感。
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转眼就只剩下这么一个柔弱的小姑娘，落在那一群眼中只有利益的亲戚手里，以后可怎么办？
“贤侄女啊，我以前和你爸关系不错，要是有麻烦和解决不了的问题，尽管来找我。”有人主动开口，边说还边扫了眼顾琤和顾琪，似有所指。
“别怕，公司也有职业代理人，一时半会出不了事。”
“是啊是啊。”一人开口，其他人顺势跟上，“如果有不懂的，也可以来找我。”
“还有我！”
顾琤和顾琪察觉到周围朝他们投射过来的警告眼神，不由缩了缩脖子。
怎……怎么都这么看他们，活像他们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一样，再怎么说茉莉也是他们的亲侄女，他们还不至于那么丧心病狂。
当然，若是她自己身体扛不住，那就另当别论了。
顾琪上下扫视顾茉莉，转头望向墓碑上并排而立的两个名字，眼里到底还是浮上了几丝伤感。
其实大哥大嫂以往待她确实不错，起码比老头子当家时好，要不然她也不能嫁到吴家。
以老头子那防贼的架势，还不定会把她许配给什么歪瓜裂枣。
她抿了抿唇，罢了罢了，只要不是顾琤那家伙上位就好。只要这个侄女还在，她就不动了，只看天意怎么安排。
“没事的话我就先回了。”她拉过丈夫往山下走，“雨越下越大了，我可不想也出了车祸。”
这话说得其他人更加怒目而视，还嫌小姑娘不够难过，非要提醒她还有个失踪的哥哥？
“我会多督促警方那边，再扩大些搜救范围，肯定尽快为你找到枫杭那小子的下落。”一身正装、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男人叹了口气，安慰顾茉莉。
“也别太悲观，现在并不能确定他一定出了事。”
虽然过去这么久，生还希望渺茫，但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以这丫头的样子可再经不起打击了。
“我明白。”顾茉莉身形晃了晃，还是努力对着他和众人鞠了一躬，“谢谢伯伯，谢谢大家。”
男人又叹了声，背着手在秘书的搀扶下下了山，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走了。
叶骁落到最后，才下几个台阶，又忍不住回头去瞧。
那个纤弱的少女独自站在一排排墓碑前，长发在她身后飞舞，仿若即将飘零的落叶，透着萧瑟与沉寂。
山顶起了薄雾，渐渐模糊了她的身影，似乎下一刻就会消散于山林间。
他下意识转身，却听下方又是一道熟悉的喊声：“叶骁哥哥，快点呀！”
叶骁眉心狠狠跳了跳，调转方向快步下山，丝毫没理会半途想拽住他的手和愈发焦急的呼唤。
郁栩文笑得乐不可支，坐到车上还忍不住调侃：“瞧把你吓的，不就一个小姑娘，至于吗？”
“她的缠功和疯劲你又不是没见过。”叶骁从储物箱里取出一次性毛巾，烦躁的擦了擦被雨水沾湿的头发。
“我多看谁一眼，她都可能冲过去给一巴掌，还小姑娘？完全就是个疯子！”
听不懂人话、毫不在意别人想法，只顾自己开心的疯子！
“谁让她那么爱你呢，爱得无法自拔、无可救药。”郁栩文故意逗他，“以我看，要不你就从了她吧？”
“滚！”
叶骁一把将毛巾扔他脸上，显然动了真怒，“她那是爱吗？她那是偏执，是病，得治！”
郁栩文也不生气，直接就着毛巾抹了把脸，声音掩在其下有些含糊。
“说不定你以后也会那么爱上一个人，和她一样偏执。”
风声呼啸，雷鸣不断，暴雨肆意冲刷着道路和车顶，劈里啪啦，恍如炮竹乍响，一声接一声，衬得车内愈发安静阒然。
郁栩文低头专心擦拭着水珠，叶骁看向窗外，雨水打湿了窗户，让人无法看清外边的情形，但他好像又见到了那个如茉莉花般的女孩。
那样纯洁，那样——
容易令人弥足深陷。
*
唯一纯白的茉莉花，盛t开在琥珀色月牙。
翟庭琛看着下方正默默流泪的女孩，莫名想起了这句歌词。
她一身黑裙，此外再无任何配饰，站在越发暗沉的天色里却明亮得仿佛披上了一层月纱。
他站了片刻，缓步走过去。
雨好像小了很多，顾茉莉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发现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个高大的身影。
原来并不是雨小了，而是他又为她撑了把伞。
“你……”她一惊，眨眨眼想要看清来人。
早已不堪其重的眼泪顺着睫毛滑落，她下意识低头，眼前又出现了一方锦帕，墨蓝底色，没有任何花纹，内敛低调得如同它的主人。
顾茉莉犹豫了会，伸手接过，“谢谢。”
翟庭琛没说话，只静静的站着，清俊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瞧着疏离冷漠，可递来的帕子却异常暖和，让冰凉的手指有了点回温。
顾茉莉攥着手帕，不由又看了看他。
“您……没走？”
她刚来时他不就是要走，怎么现在还在这？
翟庭琛默然，就在顾茉莉想着这句话是不是问得有些唐突时，却见他抬起手指了指前方的一个墓碑，嗓音低沉。
“来看看他。”
顾茉莉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那里离得并不远，仅仅相隔一排，她可以很清晰的看见上面的字迹——
【挚儿翟景爵】
这个名字……她微微睁大眼。
“我大哥。”翟庭琛语气平静，“今天是他的生日。”
“对不起……”顾茉莉张了张嘴，想说些宽慰的话，可最终还是又闭上了。
“对不起。”她再次道歉，眼尾垂下，泪水再次漫上了她的眼眶。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没办法安慰你。”尽管她极力掩饰，声音依然带上了哽咽，“那些话，我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因为她正在经历，所以她知道不管说得多情真意切，都无法替代当事人的痛苦。
她帮不了他。
翟庭琛侧过脸，目光落在她的头顶，她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小巧又可爱。
他看了许久，手臂不知不觉抬起，等他回过神时，掌心已离她的发顶不过半指远。
佛珠的香气愈发浓厚，与她身上的茉莉香交织在一起，闻得人心口发麻。
时间仿佛停止了，连风都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温柔，渐渐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挪开目光，手掌温顺的垂在身侧，终是没有落下去。
雨水顺着伞檐滴在肩膀上，很快便氤氲一片，半边身体有些麻木，翟庭琛没动，静静陪着她站着，伞身又朝另一边无声的歪了歪。
天边黑色逐渐蔓延，傍晚的墓园显得更加寂静幽深，空气里好似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翟庭琛蓦地转头，还没看清身旁情况，就觉肩膀一沉。
雨伞咚地掉落在地，雨水肆意拍打着他的头、脸、身，他却无法顾及。靠过来的身体是那么柔软，就像棉花糖，又香又甜又软，让人不禁担心是不是一碰就会化掉。
可她的呼吸又是那么炙热，喷洒在他脖颈，瞬间犹如火烧般的疼。
翟庭琛神色冷峻，望着身上眼睛紧闭的人，抚了抚她的额头，而后迅速脱下外套罩住她，随即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快步朝山下走。
“二爷！”正在山下等的有些着急的徐峰眼尖瞥见他，连忙迎上前，待看到他怀里还有个人，不禁惊得顿住了脚。
“这是……”
一个人上去的，怎么两个人下来？
他下意识朝墓园方向瞧，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会是某些了不得的东西吧……
“去医院。”翟庭琛瞥了他一眼，眼尾不自觉透出几分锐利，“快点！”
“不去……医院……”微弱的女声从他怀中传出，顾茉莉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可是全身绵软的没有一丝力气，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意识昏昏沉沉，分明能感受到外界的动静，偏偏就是做不出反应，只能断断续续的重复着“不想去医院”。
她在医院待了二十几年，真的待够了。
翟庭琛看着她，小心的护住她的头坐进车里。徐峰愣了愣，赶紧替他们关上车门，自己上了驾驶位。
“二爷？”他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回头，那到底去哪？
翟庭琛沉默两息，目光在她揪着他衣袖的手上停了停。
“去祇园。”
黑色库里南划破静谧的夜色，徐峰将油门踩到底，无意中瞥见窗外似有另一道车影一闪而过。
“之前叶家的车好像也一直没走。”
身后没有应答，他偷偷瞅向后视镜，男人靠着椅背，眼眸半阖，似乎在闭目养神。
湿透的外套随意丢在一旁，怀中少女身上重新换上了新的毛毯，气氛安宁又和谐。
他收回视线，即便心里再纳罕，也不敢多瞧，老板的私事还是不要随意打听的好。
车内重新归于平静，良好的性能让里面的人几乎感受不到波动，谁也没听见半空中一道稚嫩的嗓音：
“直播间热度＋100000，生命值＋1。”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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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京圈茉莉花
顾茉莉感觉自己在做梦，梦里她终于走出了从有记忆起就一直住着的医院，由一群人护送上了一艘造型独特、体型巨大的船只。
这艘船共有三层，总面积将近1900平方米，可同时容纳5、5万人居住。船身采用特殊防水防撞材质，连核武器都很难摧毁，更不会像泰坦尼克号一样遇冰山就倒。
船舱下方还养育着大量海洋浮游生物和植物，不仅能作为物种保存下来，而且可以充分吸收分解二氧化碳和废弃垃圾，使船上的人能够永远在这里生活下去。
有人告诉她，它叫——诺亚方舟。
顾茉莉一开始只以为又是谁想出来的噱头，这座海上堡垒相比起“世界末日时人类最后的保障”，更像是富豪们用来游玩的新道具。
因为船内设施应有尽有，不但包括体育馆、影院、餐厅酒吧，甚至在她所住三层还有一个被几座“人造山脉”环绕的大型湖泊和高尔夫球场，让乘客即便在海上也能欣赏到湖光山色。
你说这是逃命？
分明是换种形式享受。
可是现实总是喜欢出乎人的预料。
公元21xx年2月17日，如同《圣经》里记载的日期一样，海洋泉源裂开，巨大的水柱由地下喷射而出，大雨骤降，日夜不息，水位迅速上涨。汹涌的洪水席卷了每一寸大陆，土地、房屋、乃至最高的山巅都被淹没于无情的水流之下，整个地球处在一片汪洋之中。
世界末日真的来了。
“别看。”
有人遮住她的眼，可是顾茉莉已经看见了。
尸体，方舟外、海面上，漂浮着的到处都是尸体，动物的、人类的，形态各异。
“唔……”昏睡中的人儿忍不住呻吟，还没巴掌大的小脸上愈发苍白，似是极为难受。
一只修长的手掌抚上她的额，指尖微微透着丝冰凉，仿佛久旱甘霖，她不由舒展了眉头，在察觉对方要收回时下意识一把握住。
耳边传来清脆的撞击声，仿若碎冰碰壁、玉石叮铃，伴随着醇醇香气钻入鼻腔，透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顾茉莉神色渐渐安然，手上却抓得更紧。
翟庭琛看着那只手，白皙、细嫩，柔软得好似没有骨头，瞧着用了很大劲，实则轻轻一拂便能拂开。
他一动不动的站着，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湿淋淋的，但不显狼狈，反而比平时的一丝不苟多了些随意。屋内暖黄的灯光打下来，落在他浓长的睫毛上，无端显出几分温柔。
“二爷，杨医生准备好了。”徐峰站在他身后，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提醒：“您……要不要先去换身衣服？这样容易感冒……”
他扫了眼地板上的水渍和鞋印，刚才一下车老板就急匆匆抱着人上了楼，连鞋都没换。
这般行径对他而言几乎称得上失态，毕竟圈里谁不知道翟二爷有相当严重的洁癖。
所以这是真上心了？
他的视线越过翟庭琛落向床上，即使容颜苍白如纸也掩饰不住倾城之色，他脑中不由浮现一句诗：“秋荷一露滴，清夜坠玄天”，她的干净透彻正像是从天外来的露珠一般。
露水本没有颜色，却能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光点，哪怕是水晶或钻石，在她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是种很令人心动又不忍亵渎的美。
徐峰正有些出神，眼前忽然被遮挡住。他一惊，抬眼望去，翟庭琛挪了半个身位侧对着他，恰好遮住了那人的面容。
他心中微凛，迅速低下头不敢再多瞧。
翟庭琛却没看任何人，从始至终目光未曾偏移，似是感受到他的注视，小小的手动了动，被她抓着的佛珠也跟着摇晃。
“香……”顾茉莉喃喃，梦里的她好像也闻到了一股好闻的气息，有人抱着她将她放t进了一个银白色的机器里，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声音轻柔，仿佛含着无限情意，然而破碎的语调却透出丝丝疯狂和偏执，犹如站在悬崖边的人最后的挣扎。
“放心睡吧，等将来……等……我一定会唤醒你。”
唤醒她？
顾茉莉蹙眉，怎么唤醒她，她又为什么要沉睡？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感觉颊边被轻轻碰了一下，耳边的气息克制又压抑，似乎还有冰凉的水滴滴答滴答的落在她的发梢、颈侧，而后香气远离，那人直起身，机器上方缓缓升起透明罩，将她完全合拢在里面。
冷。
一时间她只有这个感受。
周围都是冰块，冷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身体僵硬根本无法动弹，犹如身处极寒之地。
这是将她冰封了？
她意识昏沉，整个人仿佛漂浮在空中，目之所极便是那艘巨大的方舟。
它游荡在海上，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终于到了一个狭长的海峡，那里的海水与其它地方不同，深且暗，如同一潭死水。
那是……黑海。
世界上最深的内海之一，因为独特的地理形式和流域，海水分为两层，上层是含氧的淡水，下层却由于长久得不到和其它海水交换，氧气含量迅速下降，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环境条件——没有氧气，却有一种名为硫化氢的气体。
这种气体不仅能够杀死大多数生物，也能抑制物质的氧化和腐烂。换言之，黑海底层就是一个无生命、无腐烂、无变化的区域。
曾有考察队在这里发现了二战时的沉船，不但船身完好无损，就连船上士兵的面容都清晰可见，就像睡着一样。
时间在这里停止了。
顾茉莉看着方舟停下，看着船底打开，滑出一个眼熟的银色机械舱。
深色发黑的海水，银色明亮的舱身，对比是那么鲜明。它一点一点朝海底沉去，海水淹没了它的舱身，也淹没了沉睡在里面的人。
偌大的海面上只余下方舟静静伫立，特别的造型宛如一朵盛开的茉莉花摇曳在万籁俱寂的世界里。
倏地，她的识海深处传来一阵刺痛，有道声音由远及近，嬉笑顽皮，状若孩童。
“这样没用，根本没办法帮你延续生命。想活着，只有和我们合作。”
窗外一声闷雷，顾茉莉蓦然睁开眼，有什么跟着晃动，她抬头，是输液瓶。
“你醒啦？”于蓓蓓连忙上前，眼里既惊喜又惊艳。
睡美人昏迷时很美，没想到醒了更美，连屋里的香气都似乎更浓郁了。
“你发烧了，这是退烧和消炎的。”她见她盯着输液瓶，赶紧解释，“就剩最后一瓶了，很快就会结束。”
“谢谢。”顾茉莉望向她，对她不好意思地笑，“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于蓓蓓忙不迭摆手，“我是杨医生的助手，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不麻烦不麻烦。”
“杨医生？”
“啊，就是杨庚杨大夫，翟氏医院的副院长。”
翟氏……
顾茉莉眨眨眼，视线四下一扫，房间内只有她们两人，并不见那个不久前给她撑伞的男人。
她没有多问，手掌下压准备坐起身，谁知掌心触碰到的却不是柔软的床垫，而是一颗颗光滑的珠子。
她看过去，皓腕如雪、床铺如墨，一串温润细腻的佛珠不知何时戴在了她手腕上，一圈一圈虚虚缠绕着。
“这是二爷的。”说到某个人，于蓓蓓下意识压低嗓音。
“你昏睡时一直抓着这个不放，二爷临走前就把这个取下来给你戴上了。说来也是神奇，本来你还发热不停冒虚汗，一戴上这个立马安稳许多，第一瓶没输完热就退了。”
或许是因着年纪小性子活泼，也或许是天生自来熟，她不见丝毫尴尬，说起话来格外起劲。
“怪不得都说佛珠有趋吉避凶、消除邪气的作用，以前我还不信，这会倒是有些信了。”
顾茉莉抬起手，她的手腕太细，即使绕了好几圈也显得很松，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她碰了碰，表皮油腻冰凉，摸着很舒服，质地自然是上上品，但更重要的是应当是佩戴了不短的年头了。
这样的东西只因为她无意识中抓着就给了她吗？
她捏着佛珠，想取下却因手背上的针头而无法动弹，她又瞧了瞧输液管，液体滴落速度并不快，药瓶应该是刚换的，瓶里几乎未动，想来至少也需要一小时。
无奈，她只得继续躺着，另一只手不自觉搭上了腹部。
“是不是饿了？”于蓓蓓虽然话多，却意外的细心，见她动作赶忙站起朝外走，“你等会，我去给你端吃的，还有水！”
“欸不用……”拒绝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出了房门。
这风风火火的。
顾茉莉先是懵，而后忍不住笑了。笑意在如白瓷般细嫩的面颊上轻轻漾开，霎那仿若明珠生晕、美玉荧光，照亮了一室光辉。
虚无的半空中，一方透明显示屏以略显诡异的幅度浮动着，一行行奇怪的字符飞快出现又消失。
【天啦，她也太太太太漂亮了，比星河最近新出的那款号称最完美人偶还要漂亮百倍！这五官这比例，简直不可思议。】
【这是哪家主播，捏脸捏的也太假了吧？】
【不是捏的，真人，还是行星时代的地球人，活的！不是写在历史书没有温度的文字，也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仿生雕塑，而是真真切切生活在那个时代的活生生的人！】
【活的？？这么说前段时间星网上疯狂宣传的“捕捉异世灵魂、探索地球时期旧人类起居”的直播项目真的做成功了？】
【对啊对啊，而且一绑定就绑定了个超级大美人，史书果然诚不欺我也，古人类确实比星际人好看。以前我还觉得什么四大美女全是瞎编的，看了她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不靠技术也能这么漂亮。】
【她叫茉莉，好像是古时的一种花？呜呜研究院什么时候能重新培育出来，我想要！】
【我也要我也要，钱不是问题，多少星币都能出得起！】
【肤浅！长得好看又怎么了，都说古人类很奸诈的，天天勾心斗角、你害我我害你，还不会保护环境。为什么会有星际时代，不就是他们互相斗争、倾轧的结果？而且他们智商都很低，科技水平特别落后，看这种直播纯属浪费时间！】
【你觉得浪费时间你就别看呗，反正我喜欢，小茉莉太可爱了，想养！（打赏等离子鱼雷10）】
【打赏爆弹枪50】
【打赏烈火风暴拳套70】
【喂喂你们在干什么？虽然弹枪、鱼雷都很贵，但人家是温温软软的小姑娘啊，送这些小心吓到她！】
【吓不到，你没看直播条例吗？为了完全真实还原古人类的生活、性格和行为处事风格，主播在被投放进来时会被清除过往记忆，她不会记得她来自哪里，更不知道有星际直播，自然也看不见弹幕，她只会以为她就是那具身体本人，做的事、说的话全都出自本能。】
【那不是很容易翻车？】
如果知道直播的存在，人肯定会下意识进行伪装，展现更美好的一面，可是如果不知道，那言行可就不受控制了。
人有七情六欲，哪怕到了星际时代亦是如此。这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基因，从不会因为在地球或太空而改变。
生气了会想要骂人，受到不公平待遇会怨恨，看到别人比自己好可能会羡慕，也可能会嫉妒。
真实的人性下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别看现在大部分人都在对主播的容貌夸夸夸，但是只要她有一点不妥，谩骂和批判声同样不会少，甚至还会带累一个群体，比如“古人类果然怎么怎么样”。
他们在研究地球时代，更在俯视地球。历史便是如此，后代人看前代似乎总会带着高高在上。
顾茉莉盯着窗帘，似乎在看窗外的风景，又似乎只是在发呆，水杏般的眼眸似秋水横波，清澈得仿佛能望进人心底。
屏幕上关于人性、地球的讨论渐渐少了，只剩下满屏的尖叫——
【我感觉她在看我，完了我要爱上她了！】
曾有心理研究表明：当两个人持续对视超过8秒就会坠入爱河。
而舒婷说：
“当我们悄悄对视，灵魂就像一片画展中的田野，一涡儿一涡儿阳光，吸引我们向更深处走去。”*
可是深处有什么呢？
顾茉莉慢慢阖上眼，唇角笑意轻浅犹如窗外明月，柔和温暖，足以治愈被暴雨侵袭的夜晚。
希腊诗人乔治塞弗斯有首《茉莉花》这么道——
“不管是黄昏
还是初露曙色
茉莉花总是
白的”*。
是啊，她是白的，永远都会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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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婷《会唱歌的鸢尾花》乔治塞弗斯《茉莉花》
抱歉让宝们等这么久，终于开文啦～九月t十九号，宝们好“九”不见，我心“九九”想念，愿我们都能幸福久久，好运久久～
今天还是“长得好看是我的命运”朋友的生日，祝她生日快乐，所有宝们都快乐！
谢谢阿wing的地雷，还有很多很多朋友在这段时间送的礼物和留言，真的特别特别特别感谢！！（鞠躬）好爱你们呜呜
想弄个抽奖，但是章节没发不能选，等我明天设置一下～

第4章 京圈茉莉花
沉香，又名伽楠，这个名字从梵语中翻译而来，意为可以与佛沟通的一种圣物，不仅在佛教拥有非常高的地位，更是世界五大宗教公认的稀世珍宝，具有理气开窍、镇邪化邪、香气安魂之功效。
顾茉莉一觉睡醒，只觉一直淤堵在胸腔、让她憋闷难受的那口气终于散了，不仅身体变得轻盈，头脑也更加清醒，再也没有那种脚步沉重、仿佛连呼吸都是折磨的状态。
她看了眼手腕上的佛珠，起身下床拉开窗帘。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终于过去，阳光洒落在翠绿的山坡上，一派生机盎然。
她拢了拢衣袖，深深吸了口气，这种感觉真好。
“顾小姐。”
徐峰刚走进客厅就见楼上缓缓走下来一道倩影，白裙黑发，乌瞳雪肤，美丽得宛若瓷娃娃。
他赶紧站住脚打招呼，“您醒了？感觉好些了吗，是否需要再叫医生来瞧瞧？”
“您是……”顾茉莉站在楼梯中央，面色比昨日好了一点，不过仍然没什么血色。
多年病弱到底不能仅靠一两晚就能消除。
“我是二爷的助理，我叫徐峰。”徐峰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她脚下两步台阶处，“有任何问题您都可以找我。”
“我挺好的。”顾茉莉笑笑，这才继续往下走，眼神却不自觉往他来的方向瞧。
“二爷正在院子里。”徐峰看着出现在视野里的一双脚，她穿着拖鞋，露出白皙小巧的脚丫，秀气又精致。
他敛了敛眉，往后退了几步，让开了通往庭院的路，“如果您不介意，我领您过去？”
“我自己去吧，谢谢你。”顾茉莉浅笑着颔首，脚步一转往庭院而去。
与京中其它富贵人家现代别墅群不同，这是座江南园林式豪宅。四周围墙高耸入云，所用材料基本都是紫檀、楠木、花梨等名贵植物，做工精细，雕刻彩绘堪称处处精美。
园中高阁、回廊、亭台、水池和假山，一应俱全，走在其中，仿佛回到了千百年前的世族阀门之家，古典与优雅并具，豪奢与底蕴兼备。
【这个建模好逼真啊，又恢弘又大气，以前怎么从没见过？】
【听说是交给了一个刚成立的游戏公司，叫什么……华夏？】
【游戏公司？你怕不是在逗我！我学过一点古建筑，这个园林格局特别复杂，分明融合了历史、哲学、力学、美学于一体，每个房屋的位置都有讲究，有点类似地球时期华国古代的阴阳五行之说，这种水平连最顶尖的专家都设计不出来，你告诉我出自一个游戏公司？】
顾茉莉脚步一滞，似乎是被阳光刺了眼，她抬起手挡了挡，随即转过回廊，踏上了凉亭的台阶。
亭内，翟庭琛握着书卷闻声回头。
身旁茶壶咕噜噜冒着热气，淡淡的茶香顺着风飘了过来，清新而悠长。他穿着家常的衣服，姿态闲适，却依然掩不住满身的清贵风华。
一只猫静静伏卧在他腿窝，浅金黄色的躯干毛发，身形强壮，耳尖略圆，前爪顶端一直到腿部后面皆为白色，四肢像是戴着雪白手套，眼睛大而圆，色泽是如宝石般的蓝。
此时它正和主人一起注视着意外来客，没有炸毛没有警惕，还友好的叫了一声，声音悦耳好听。
顾茉莉眼眸一下子亮了，“它好漂亮！”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喜爱，猫儿直起身从翟庭琛身上一跃而下，绕着顾茉莉走了几圈，步伐里竟然看到了几分优雅。
“我能摸摸吗？”顾茉莉蹲下，眼里、脸上尽是欢喜。
翟庭琛看着她灿若星辰的眼，眸底微微浮上笑意，“小心别被它抓到。”
“不会，它很乖。”顾茉莉张开手臂，猫儿乖乖跳了上去。
它的毛又长又厚，毛质如丝，细密而富有光泽，胸部至下腹部被毛像波浪般卷曲着，摸上去特别舒服。
“这是什么猫呀？”她犹如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它叫什么名字？”
“木铎。”翟庭琛放下书，提起茶壶缓缓倒了杯茶，“这是伯曼猫，又称缅甸圣猫，最早由古代缅甸寺庙里的僧人饲养，被视为是护殿神猫。”
木铎、僧人？
顾茉莉抱着猫仰头看他，“‘木铎之心，素履之往’吗？”
“不。”翟庭琛将茶杯放到对面，眼睑微垂，“只是一种打击乐器。”
顾茉莉点点头，起身坐到他面前，一手猫一手茶杯，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翟庭琛也端起茶安静的喝着，两人对坐而饮，气氛静谧却不显尴尬，只有透明显示屏上刷过一连串的问号。
【？？什么意思，他们是在打哑谜吗，为什么我听不懂！】
【第一学院三年奖学金获得者，同听不懂……】
【什么木铎，什么素履，求来个古地球语言研究员翻译一下！】
【来了来了，刚才紧急查了下古籍，“木铎之心，素履之往”的意思是只要心里想去的地方，就算穿着简单的草鞋也要前往，形容用朴素坦白的态度行事，并且专心致志。但是木铎确实也是一种用以警众的响器，具体长什么样现在已经不知道了。】
【还是没听明白，古地球语言真的好深奥哦。】
【其实也分情况，古地球时期存在很多不同国家，大部分语言都挺好懂，只有一个叫华夏的国家，历史文化从未断代，又讲究含蓄，研究起来特别费劲。幸好当初进太空时带了不少书籍文献，不然根本搞不懂。】
【华夏？那个承包小世界搭建的游戏公司？】
【碰巧同名了吧。】
是吗，真这么巧？
顾茉莉轻轻拂开茶沫，又喝了口才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放下茶杯。
“这个……”她取出那串佛珠，面色有些赧然，“对不起当时我可能烧糊涂了……”
她顿了顿，好似不知道该怎么说，踟蹰片刻还是只能低声道谢，“谢谢。”
既是谢放手串，也是谢他带她回来，还帮着找医生之恩。当时若不是他，只怕她晕倒在墓园也没人知道。
翟庭琛摩挲着杯沿，沉默须臾，伸手接过佛珠，并未提及当时山下可能还有其他人。
“用过早饭了吗？”
“啊？”顾茉莉愣了下，诚实摇头，“还没有。”
“走吧。”翟庭琛瞥了眼她身上单薄的裙子，站起身。
清晨的庭院里有点凉，亭台更是四面无遮挡，再待下去本就没好的身体只怕会雪上加霜。
“半小时后杨医生会再过来一趟，吃完让他再看一看？”
“不用不用。”顾茉莉忙摆手，抱着猫和他并排而行。
猫猫的皮毛厚，就像抱着一块柔软的毛毯，她喜爱的不得了，连因为对方不熟悉导致的不自在都少了很多，脚步越发轻盈。
“待会我就该回去了，家里……家里还有点事……”
翟庭琛单手插兜，走在靠湖的一边，闻言没有多劝，只道：“我叫人送你。”
“……谢谢。”顾茉莉侧头瞧他，说完又忍不住笑。
“怎么了？”
“感觉自从见到你开始，我好像不是在说谢谢，就是在说对不起。”
顾茉莉站住脚，将猫抱到眼前遮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眸子，里面的光一闪一闪，璀璨至极。
“但是我很开心可以遇见你，真的，特别开心。”
“咚”的一声，翟庭琛的胸腔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他也停下脚步，插在裤兜里的手虚握了握，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好像只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站在那，眉眼渐渐柔和，低沉的嗓音含着轻浅的温柔。
“我的荣幸。”
两人相对而立，晨光从身后洒过来，却被高大的身影尽数挡住，纤瘦的少女被护在羽翼下，微风拂过她的衣角，带来淡淡花香。
假山、湖泊、绿树皆成为他们的陪衬，喧嚣的钢铁城市沉寂下来，只余下两人唇角久久未曾散去的笑。
【直播间热度＋200000，当前观看人数400000＋，主播生命值＋2】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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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京圈茉莉花
人类是个很神奇的物种，他们拥有聪明的大脑，可以利用各种工具改变世界、达成他们所想；也拥有百折不饶的意志，无论多么困难、遭遇多少挫折，始终有人不放弃不抛弃，秉承前人志愿奋发图强；更有审时度势之机变，会在t明知不可为时蛰伏、静观其变，等可为时顺势而起，借势发力。
这样的品质赋予了他们一种强大的生存能力，不管是在母星地球，还是在浩瀚未知的宇宙太空，他们总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且越做越大，直到再次成为霸主。
从寥寥无几的幸存者，到占领其它行星的殖民者，从无人在意的弱者，到与星际原始种族碰撞、战斗、妥协，最后反败为胜，这个过程他们耗费了数千万年。
当然其中少不了的还有无尽的内斗。
星元1203年，人类联合政府发生叛乱，叛军从联邦中脱离成立帝国，叛军首领肆意恢复地球时期封建社会的帝制，却因严重的剥削和阶级矛盾频发，最终又分裂为四大势力，以皇家为首，其它三个军团各占一方，共同抵御外敌。
这是人类探索和征服宇宙的战争史，也是人类基因和生理机能的进化史。
如同为了更有效的行走、奔跑，人类学会了直立行走和站立一样，为了适应星际环境以及高频率的战争，人类开发出了精神体，拥有了不同程度的攻击力或防御力。
而与此同时，一些不必要、甚至会影响战斗状态的习惯和功能自然也被舍弃了。
比如对爱情的追求，比如对繁衍后代的欲望——
感情需求永远在生存需求得到满足之后。
人类幼崽时期又过于漫长，可残酷的现实环境却给不了他们足够的成长时间，自然法则永远都是“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生存不了那就不要。
等到人类的地位得以确立，战争不再是常态，领导层惊觉生育率过低时，已经改变的生理机能却再也回不去了。
哪怕有培育皿，只需提取伴侣双方的生殖细胞就可以人为孕育后代，也很少有人愿意主动去尝试。
科技的发展和精神体的开发，将人的寿命无限拉长，依然存在的外族威胁让大众极度崇拜强者，对提升自身能力的热情远远高于所谓的伴侣和后代。
为此联合政府和帝国都曾采取了种种措施，试图促进人口增长，可惜收效甚微。
正在这个时候，一档直播节目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您瞧，我专门让人去做了两份调查问卷。”辛署将两份文件放到一位身着军装的男人面前。
“这是没看直播的人关于生育的看法，只有1％的人觉得可以在适当时候考虑寻找伴侣，这些人中赞成生育后代的却不足两成，可是观看了直播的观众这个比例却达到了五成。”
季沛霖抬起头，接过文件仔细端详，“你觉得是这个直播的原因？”
“对，我几乎翻遍了评论，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剩下的观点主要集中在两方面，一：喜欢主播，从喜欢她的颜值到莫名其妙喜欢她这个人。”
辛署点开光脑相册一张一张划着，有顾茉莉打着伞站在雨幕下、弱不胜衣的模样，也有她闭着眼面容苍白、显然在昏睡，还有她抱着猫仰头微笑，清澈的眼眸既温柔又明亮。
“她身上似乎有种魔力，能让人不由自主想呵护，很多人表示如果对象是她，他们会乐意结婚。”辛署说着顿了顿，原本公事公办的神色也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挺喜欢……”
季沛霖看着照片，又看了看他，没有发表意见，只问：“那第二种呢？”
“还有一部分是觉得主播和别人相处时的气场和氛围很甜，甜得他们想一直看。”
相册继续划过，顾茉莉的单人照片过后是她和翟庭琛的双人照片，甚至还有她和徐峰的。
“已经有人为了她和哪个更配争执起来了，如果之后还有其他人，想来这个争论会越来越大。”辛署关闭光脑，努力恢复成一本正经。
“我认为大家抵触婚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没有体验过爱情的甜蜜，若是有一个渠道能让他们看到爱情或婚姻的美好，即使我们不催，他们也会自发的感到好奇，从而想要自己去尝试。只有爱伴侣，才会想要和她孕育后代，想要一个体内拥有我和她共同基因的孩子。”
季沛霖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又一眼，直把辛署看得心虚的低下头，他才挪开视线。
“你的意思。”
“……大力推广这个直播间，让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并且喜欢。”
“如果我没记错，这个项目是由古地球研究院一力促成，而他们背后最大的金主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辛署默了默，他当然知道，是帝国皇室。
据说他们的祖先原本就是地球时的皇室后裔，所以他们才对帝制尤其维护，并且热衷于复兴地球文明。
“你的意思是花我们的钱帮皇室宣传？”季沛霖往后一靠，再次打量这个得力助手，“我是不是应该重新考量下你的政治立场了？”
“执行官大人！”辛署大惊，赶忙就要解释，他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季沛霖却摆手，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行了，先按你的意思办吧。”
“啊？”辛署难得脑子有些卡壳，这是怎么话说的，刚才还在怀疑他的立场，怎地下一秒就同意他的想法了？
季沛霖没言语，说怀疑他，不过是小小的提醒和警告罢了，有问题的人他不会留在身边这么久。
他能肯定他和帝国那边没有任何瓜葛，但是不代表他提出这项建议没有私心——正如他所说，他也对那个主播有好感，即使现在那份好感尚且浅薄，可也在他还未察觉的时候影响了他的某些判断。
他重新望向那份文件，这也是他最终同意的原因：
这么短的时间，隔着现实与虚幻，都能把一个平时谨慎惯了的人影响得失了分寸，那么其他人呢？
将这份影响力扩大，或许真会如他所说达到提升生育率的效果。
战争需要人口，发展同样需要。古人有句话：“不管黑猫白猫，只要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私心可以有，只要最终目的不偏移，他可以假装没发现。
“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他点了点文件上的一行字，“主播不知道直播的存在，就意味着她存在做错事的风险，如果观众因此由爱生恨，反而对伴侣、婚姻敬而远之，那这个责任又该由谁来负？”
“……”
辛署沉默了会，一咬牙行了个军礼，声音铿锵：“我负责。”
季沛霖挑眉，却没再多说，“那就去办吧。”
等人走了，他才打开自己的光脑，不用多费心搜索，便在星网首页最末尾的位置找到了那个名为“荔枝乡里玲珑雪，来助长安一夏凉”的直播间。
季沛霖想了想，终于在遥远的记忆里扒拉出这句话的出处，正是古地球时期赞颂茉莉花的一首诗，意为将荔枝故乡岭南的茉莉花移栽到长安，给夏天的人们带来了凉爽。
这是在以长安代指帝国首都？亦或者是指全星际？
他垂眸盯着屏幕，直播封面是一朵盛开的茉莉花，小巧玲珑的花朵，纯白的花瓣，离得近了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清幽的花香。
他想起来了，那首诗后面还有一句——“情味于人最浓处，梦回犹觉鬓边香”。
茉莉花的香气最是馥郁，戴在头上，做梦都能闻到鬓发上的香味。
*
“顾小姐，到了。”
司机回过头，就见后座的美人迷蒙的睁开眼，好像刚从睡梦中醒来，眼里犹带两分茫然。
他忍不住懊恼，早知道不该出声的。
就是这么一迟疑，顾茉莉已经清醒过来，她看了眼窗外，宽阔又拥挤的道路、高耸入云的大厦、熙熙攘攘的人群，是与海上截然相反的热闹和喧嚣，更是不同于末日尸体横陈般的安宁、祥和。
那星际呢？
是机甲战车，还是星船遨游？是银河漫步，还是危机四伏？
她望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张如月似雪般的容颜，轻轻弯了弯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能看见弹幕，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还记得一切。
但是既然神再次眷顾了她，那她就会做到最好。
茉莉香冷，能照亮长夜，让夏日清凉，也能让红尘褪去仓惶，引众生向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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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小伙伴应该知道为了下周上榜接下来几天要少更点喽……嘿嘿（不好意思捂脸）
每天还是零点更新～
关于直播，因为开始要介绍背景、小茉莉也在慢慢摸索“世界真相”，所以第一个故事会穿插一些，等她摸清了世界脉络存在感就会降低很多
（偷偷说一句这本世界真相有三层哦，他们以为的其实不是他们以为的（我在说什么绕口令）
没入v的文只能评论抽奖，在前三章评论（系统默认两分）的朋友中抽一百五十位送一个小小、小小的红包，因为规定人数不能超过当前收藏数5%，所以只能这么多，等入v后再t抽个奖～
感谢宝们支持，比心

第6章 京圈茉莉花
“谢谢你。”
顾茉莉下了车，先转头对着站在门边的徐峰笑了笑，而后朝里面挥手，“麻烦翟先生送我过来了，我走啦。”
翟庭琛微侧着身，神色清淡，但眸光却很柔和，“顾总以前的秘书是他资助的学生，我曾有过一面之缘，能力不知，但人品尚可。”
顾茉莉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
资助过证明顾家对他有恩，人品过关说明他会记着这份情，至于能力不知……若是能力真的不行，顾父也不可能将他提拔成秘书，这个职位一般人可拿不起。
她以前从未接触过集团相关事务，很多人甚至不知道顾家还有位大小姐，这时候就需要一个既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帮忙，她才能尽快上手。
退一步说，哪怕她一点商业知识都不懂、根本管理不了公司，只要她肯用这个人，顾氏一时半会就倒不了。
她看向车内，他背光坐着，并不能完全瞧清面容，她又看向他的手腕，那串佛珠被他捏在手里，暗褐与白皙交衬，让人不忍亵渎的同时又止不住的生出琦思。
这是个皮相与骨相俱佳的男人，或许是长年与佛珠相伴，沾染了些佛性，他身上有种千帆过尽后沉淀下来的宁静。
“谢谢。”顾茉莉弯下腰，望进他的眼，真诚道谢。
翟庭琛唇角微扬，“你说了太多谢谢了。”
“我有预感今后可能还要说很多。”顾茉莉也笑，状似苦恼地敲了下脑门，“怎么办，感觉还不完了。”
那就不要还。
翟庭琛垂了垂眼，一直乖乖趴在他腿上的木铎似有所感，轻轻叫了一声。
“那你能帮我照顾木铎几天吗？”他突然问。
“照顾木铎？”
“嗯，我过两天要去国外一趟，有些不放心它。”翟庭琛一下一下揉着木铎的下巴，猫儿舒服的直咕噜，声音又软又绵，惹得路过的小女生都忍不住回头瞧，满眼都是渴望。
吸猫真的会上瘾！
顾茉莉疯狂心动，“可是我没养过，怕照顾不好……”
“没关系，伯曼猫很好养。”翟庭琛抱起猫递过去，“它很喜欢你。”
木铎仰着小脑袋，一双宝蓝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尾巴一摇一摆，可爱的模样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顾茉莉抵抗不住这种诱惑，赶紧伸手将它抱进怀里，“我会努力照顾的！”
翟庭琛眼底漾起笑意，直到人进了大厦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走吧。”
徐峰坐上副驾驶，飞快瞥了眼后视镜，难为老板怎么想出这么一个“拙劣”的理由。
祇园最不缺的就是人，尤其对木铎，专门侍候它的人就不止七八个，负责打理毛发的、负责饮食的，还有定期检查的，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堪称祇园二主子，缺了谁的都不可能缺了它的。
“待会给林嫂打电话，让她把木铎的东西收拾出来，等我走了再联系顾家。”翟庭琛低头理着袖扣，视线在佛珠上停留几息。
“再去寻串莺歌绿。”
司机暗自咂舌，莺歌绿啊，明末清初屈大均曾在《广东新语》中对各种奇楠进行了品第区分，曰：“上者莺哥绿，色如莺毛”。
即最高级的奇楠颜色就像是黄莺的羽毛，绿多黄少，且伴随着莹光闪烁。
光听描述就能想象有多漂亮，怕不是寻来要送给顾小姐的吧？
徐峰也是这么想。
之前还奇怪怎么手串又回到了老板手上，原来是打算送她更好的。
翟庭琛抚着右手，柔和褪去，眸底又重新归于淡漠。
按理说佛珠一般佩戴在左手腕上，因为在佛教看来，杀戮、放火、污秽等佛家禁止的一切恶行都是由右手完成，它是污秽和邪恶的来源，释放的能量自然也是污浊的。
而左手不杀生，属于净手，戴在左手上可以吸收到干净的能量。
可是他戴的右手。
翟庭琛望向窗外，明媚的光影映在他脸上，却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有些罪恶他需要压住，但不能带给她。
*
严恒第一次见到顾茉莉，就见她带着一只猫。
可能是初到陌生环境有些紧张，猫儿四肢紧紧扒着她的胳膊，缩在她怀里安静又乖巧。她一手抱着猫，一手轻轻抚摸它的头顶，似在安抚。
雪白的毛发与玉骨冰肌，一时竟是分不清哪个更白。
他低头盯着脚尖，说实话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她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尔虞我诈的商场，而是该待在温暖的花园里做她漂亮的公主。
可惜，国王和王子都不见了，只剩下柔弱的公主面对疾风骤雨。
严恒抿了抿唇，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隐入迎接的人群中。
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公主绕开了那些人，径直走到他面前。
一阵馨香袭来，清幽卓然。
他愣愣抬头，公主歪头而笑，友好中透着一丝亲近，“你是严秘书吧？我听说过你。”
听说过他？
严恒面上没有露出异样，掌心却慢慢攥紧。一个自小体弱多病、几乎从未见过外人的女孩居然知道他……
她听谁说的，顾叔还是小顾总？他们又说了什么？
“有人告诉我，你信得过。”顾茉莉敛了笑，黑白分明的眼眸倒影着他的身影，清澈得仿佛能望进人心底。
“对吗？”
她认真的问，也在认真的等着他回答，好像只要他说一声对，她就会无条件相信。
周围人都怔住了，其中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惊疑不定，难道顾总之前还做了其它准备？
一瞬间没人敢说话了，这位公主瞧着确实不谙世事，可严秘书却不是好相与的。如果顾总早有安排，公主真一心信任他，那他们原先打的那些小算盘只怕要偃旗息鼓了。
有诸葛亮的刘禅和没有诸葛亮的刘禅可不一样。
当然，也不是说这位小公主就一定是扶不起的阿斗，但不管她能力怎么样，她是新手，适应公司需要时间，他们却是有不少拥趸的元老，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可是如今所有优势就这么没了。
有人扼腕叹息，有人心有不甘，严恒则是满心复杂。
他觉得顾茉莉说的“有人”指的是老顾总，他资助他上学，又安排他进公司、亲历亲为的带着他，别人都以为是看重他的能力，想培养他辅助小顾总。
但他身在局中更知道，他是想将他当成一把刀使，一边用他督促、磨砺小顾总，一边为小顾总上位后解决那些倚老卖老的家伙做准备。
他以为他是炮灰，也曾犹豫过要不要离开这里，他自信以他的能力，就算独自拼搏也能闯出一片天。
但是此刻她告诉他，原来顾叔这么信任他，所以他以前认为的那些都是假的吗？
又或者他信任他是真，拿他磨刀也是真？
还有这个小公主，别人那么说，她便那么信，对着他这个素未蒙面、一点都不了解的陌生人都敢交付这么大的信任，该说她是天真单纯，还是说她蠢。
“严秘书。”顾茉莉突然又叫了他一声。
严恒望过去，还是那双眼，不过里面重新溢满了笑意，如同一个故意装大人的小孩没坚持几秒就破了功。
她伸出手，朝他偷偷眨了眨眼，“以后请多指教。”
严恒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到底还是抬起，握了上去。
“顾总，劳您指教。”
一声顾总，一份承诺，我会帮您坐稳这个位置，既为了还老顾总的恩情，也为了您这份信任。
*
出乎所有观望的人预料，看似风云飘摇的顾氏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稳定了下来。
周六上午十点，假期的第一天，在大部分人放松的刷着手机时，顾氏召开记者发布会，宣布由顾家二小姐顾茉莉担任集团代理董事长一职。
会上不仅向大众陈述了今后顾氏大致的发展方向和规划，还宣布将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集团每年2％的收益都会投入进去用来做公益。
这个消息一出，哗然声一片。谁也没想到原以为会有二房和三房之争，最后居然还是落在了大房头上，而且还是未曾听闻的“二小姐”。
随后顾茉莉在严恒的陪同下开始视察顾氏旗下子公司，一为安定人心，二也是让员工们见见大boss，别到时候大水冲了龙王庙，连顶头上司都不认得。
这一视察不要紧，网上着实热闹了好几天，因为有人偷拍了她的照片发到了社交账号上。
比明星还出挑的颜值和身材，名门闺秀般优雅的举止和我见犹怜的气质，以及“年纪轻轻便是大集团董事长”的传奇光环，还有父母离世、哥哥失踪、临危受命的坎坷经历，让她迅速走红。
网友称她为“现实版美强惨”，怜爱粉、慕强粉、颜值粉，以及大批看热闹的路人蜂拥而至，顾氏官方账号一夜间涨粉千万，不但网友讨论t，连各大蓝v红v都争相下场。
金融博主科普顾氏的能量和市值，科技博主细数他们旗下有哪些科技产品，甚至有玄学博主分析她的面相，言她有大富大贵之命，只可惜寿数有碍，被粉丝好一顿喷，毕竟谁都能看出来她身体不太好。
又听说她长年在医院，连学都没上，全都请的私人家教，更是心疼的无以复加。
【我女儿没亲人没朋友，谁要是想欺负她，我跟他拼了！】
为了表达他们这种支持的心情，无数人涌向顾氏商场、电影院和电商平台疯狂下单，暴涨的成交额让相关负责人们笑得合不拢嘴。
等周一一开盘，顾氏股价终于一改近日来的颓势，股价逆势上涨38.4%，盘中一度涨超50%，最新总市值达到1.7万亿。
股民们的心定了，董事会也彻底安静了，懂行的人谁看了不得说一句：“牛啊！”
这一手玩得实在漂亮，一举拉回了股价不说，还反向做了一波宣传。
“以后顾氏都不用请代言人了。”郁栩文浏览着网上的各种消息，不由就笑，“顾小姐一人的影响力能顶两个顶流。”
不花钱还能白赚，多好。
“好什么好，这会给她带来多大麻烦你不知道吗！”叶骁猛地将手机一扔，翻身从沙发上坐起。
“她又不是公众人物，干嘛把她推到台前？网络这东西是好用，可也是把双刃剑，此时看着风光无限，说不准下一刻就对你口诛笔伐，她身体本来就不好……”
他越说越气，端着水杯连喝了好几口也没压下胸口的那股憋闷，“肯定是那个严恒的主意，一个秘书，谁知道是真心的还是想害她！”
“那倒不至于。”郁栩文无奈，“他的风评还是挺不错的，之前我还听说顾婕出了高价挖他都没挖成，这次也多亏了他才能力挽狂澜，凡事都有利有弊，只要利绝对大于弊就是正确的决定。”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不会不懂，说到底还是心乱了。
郁栩文看了看被扔得碎了屏的手机，倾身靠近叶骁，“真喜欢上了？”
叶骁下意识挪开视线，不与他对视，“什么喜欢不喜欢，我、我只是看不惯他们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
“是吗？”郁栩文笑了笑，直起身，状似无意的道：“我还以为你不怕顾皎皎了。”
“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们可是堂姐妹，亲亲的。”郁栩文一脸“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的表情，“她痴恋你多年，如果知道你喜欢她堂妹……”
“少和我提她！”叶骁倏地站起，直接往外走，不一会房门被大力阖上，只留下一句——
“再有下次，朋友都没得做！”
郁栩文手肘抵着膝盖，低垂的眉眼瞧不清眼底的神色。
他知道他不是无意，他也知道他不是赌气。
他盯着茶几上的两杯花茶，一杯饮尽、一杯未动，他端起没动的那杯，慢慢喝着。
茶香混合花香，浓醇清香，只可惜似乎泡的太久，多了丝微微的苦。
堪爱芳怀淡雅，纵离别，未肯衔愁。
浸沉水，多情化作，杯底暗香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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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柳永《满庭芳茉莉花》
明天见^_^

第7章 京圈茉莉花
“顾总……”
严恒刚走进办公室，就听见一阵哗啦啦的响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又像是在遮掩，紧跟着便是轻微的撞击声和小小的呼痛声。
他脚步微顿，假装没有听见，继续面无异色地走过去，“这是这个月的报表以及需要您签字的文件。”
他放下资料，对桌上乱七八糟的景象和地上散落的零食袋视若无睹。
“那个什么……”顾茉莉捂着一堆东西，尴尬地抬起头，“这些不是我弄的……是……”
她眼神飘忽，显而易见的心虚，正不知该怎么解释，眼角余光瞥见墙角的一道白影，她立马眼睛一亮，指过去，“是木铎……对，就是它，它实在太调皮了，我好好工作着呢，它总来捣乱！”
趴在落地窗前、正懒洋洋晒着太阳打盹的木铎支起耳朵，“喵？”
“咳咳。”顾茉莉不自在的揉揉发烫的脸颊，装作没有看见它眼里的疑惑。
严恒瞥了眼那些包装上的字，薯片、虾条、棉花糖，甚至还有辣条，表情似笑非笑。
你说这些零食是给猫吃的？
还有你指猫就指猫，但是你是不是忘了你胳膊底下还压着东西，有本漫画书露出来了！
看来那只猫是真的成精了，不仅爱吃人类的零食，还看得懂漫画和字。
那道显示屏上也快笑疯了：
【好好好，栽赃陷害是吧？也就只能欺负欺负地球时期的小猫了，星际的“动物”可都会说话，看你到时候还怎么狡辩hhh】
【瞧出来了，小茉莉肯定一直都是乖宝宝，怎么连偷吃都不会啊！（恨铁不成钢）（指指点点）】
【可怜见的，她以前的生活是有多苦，现在才什么都想吃、什么都想看啊QvQ】
【好可爱好可爱，好想抱回家养！麻麻向你承诺给你绝对的零食和漫画自由！】
季沛霖看着屏幕上不断增加的“想要个同款女儿”的留言，手指下意识敲击着桌面。
也许辛署是对的，推广这个直播间确实大有裨益。
他将直播切成小窗，准备再唤他进来，无意中却扫见了上面的倒影，忍不住一愣。
那翘着嘴角、一脸笑意的人……是他？
他摸了摸脸，依然扬起的弧度告诉他，是的，他确实在笑。
竟然不知不觉间也被影响了。
可是为什么？
他重新看向屏幕，镜头正巧对着那个女孩的脸，她仰着脑袋、自下而上的望着他。五官精致而小巧，似乎还没有他巴掌大，清亮的眼眸微微耷拉，显得可怜又无辜，如同刚出生的幼崽，透着渴望和期盼。
没人能拒绝这样的眼神，所有看到的人脑中只有一句话——
【给她给她！她想要什么都给她！】
严恒也不能，对着那双眼，什么医生的交代、辅助“新王”的豪情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只想溺爱、溺爱，再溺爱。
他无奈扶额，决定只纵容这么一次，下次、下次如果再看到她这样，他一定……一定冷酷无情的全部没收！
“待会我带木铎去检查下身体，‘吃’了这么多东西，出了问题就不好了。”严恒一本正经，丝毫没有理会木铎不可思议般的目光。
它到底做错了什么，不但要背锅，还要被迫做戏做全套，看了医生，是不是还得打针？
一向乖顺的猫炸毛了，飞快跳到书案上冲着严恒就龇牙，你别太过分！
什么，罪魁祸首是它身后的那个人？听不见听不见，猫猫听不懂。
对此星际网民们：【你们就纵容吧，有本事让我们也纵容一下！】
严恒瞅了眼那只猫，轻轻拨开它，它压到那些文件了。
“最上面的几份比较紧急，还请您尽快处理。”
他特意在“尽快”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意思不言而喻——
别偷懒了，该干活了！
不是他不想替她做，而是他毕竟只是个秘书，如果所有事都由他一手处理，那底下的人会怎么看她？
被架空的天子，臣子不会有敬畏之心。
“严秘书，你知道刘禅做了多少年皇帝吗？”顾茉莉看了看那些文件，取下一份，一边一目十行一边问。
严恒不是很理解这话的意思，他大学学的金融专业，对历史只能说有涉猎，却并不精通。
“多少年？”
“四十一年。历史上总共经历了四百九十四位皇帝，在位年数超过四十年的，只有十二位，刘禅就是其中一位。”顾茉莉合上文件，笑语宴宴。
“提起他人们第一反应便是‘扶不起的阿斗’，说他昏庸、说他痴傻，还有那句‘此间乐，不思蜀’，让他受了千年骂名，可他却坐稳皇位四十一载，是三国时期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什么？”
“我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四个字——从善如流，或者也可以说‘听话’。”顾茉莉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
“他继位之初任由诸葛亮全权辅政，军国大事尽由丞相一人处置决断，正所谓‘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不管别人怎么说，始终做到了不猜疑、不畏惧。等到诸葛亮去世，他又对他的遗嘱全盘接受，诸葛亮说蒋琬靠得住，他就任命蒋琬为大司马，允许他开府、负责北伐事宜。等到蒋琬病重，举荐费祎、董允，他也照单全收。
仅这四位大臣就辅佐了他长达三十年，也就是后期蜀中人才匮乏，他再找不到合适的‘施政代理人’，蜀汉才逐渐走向了灭亡。”
她歪着头，眼里的信任一如那天第一次见面。
“我不知道这么大集团的董事长该怎么做，但是t我想我可以学一学刘禅，所以严大秘书……”
文件再次被递过去，伴随着清悦疏朗的笑声。
“这些还得麻烦你啦。”
严恒直到抱着文件出了办公室还在愣神，心脏砰砰砰的跳，仿佛急切的想要冲出胸腔。
他紧紧按住，却始终无法平静，脑海里尽是她的一颦一笑，每个眼神每个动作一帧一帧的回放。
她充满信任的眼、俏皮可爱的笑，还有伸过来不经意间触碰到的指尖……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的心像是泡在热水里，又酸又胀。
从未有人这么对他，毫无保留。
他出身平凡，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而后各自组建家庭，又各自有了另外的小孩。他跟着奶奶长大，后来奶奶去世，他便成为没人要的累赘。
明明双亲皆在，却再没了家。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冬天因为迟迟交不上学费，老师将他从学校里赶了出来，表示再不交以后就都别来上学。他没办法，只得冒着雪去了父亲家，然后隔着大门看到了幸福的一家四口。
暖和的屋子、笑得宠溺的父亲，嬉笑玩耍的孩子，还有嗔怪抱怨的母亲，他们知道他就在门外，可是没有一个人给他开门，任他在寒风中站了几个小时。
其实学费又有多少？不过几百块钱而已。
但他就是求不来。
从那时候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能指靠任何人，哪怕那是你血缘上的父母。
也是那一天，他遇到了顾叔，他开始资助他上学，他不用再为学费发愁，也不用为将来发愁。
因为他把将来卖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那就是种等价交换。他用未来换取了容他成才的时间和机会，顾叔则用极小的代价做了项投资。
他所有的经历都告诉他，先要有付出，才会有回报。
可是现在出现了一个例外。
有个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能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告诉他她信他。
也是她，在坐稳了位置、可以一脚将他踢开时，没有那么去做，反而更加放手的将一切事务都交给他。
这份情，他又该怎么去还？
严恒回身盯着办公室的门，眸光起起伏伏、晦涩难言，似乎在透过木板注视着某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拉开门，神色带着丝义无反顾，“顾……”
顾茉莉懵懵的转过脸，嘴角、下巴上全是奶油，“还有事？不是说了都你处理嘛，不用问我……”
眼见着对方表情越发难看，她这才反应过来，完了，偷吃又被抓包了！
“顾茉莉！！”一声咆哮响彻顾氏顶层，吓了其他员工一跳，差点以为地震了。
严恒简直要被气死，她说了那么一大通话，他又是感动又是惊讶又是佩服，还在外面站那么久，纠结得心都跟着颠来倒去，她呢？
悠闲的窝在老板椅上，一手蛋糕一手冰激凌，面前一本摊开的漫画书，对面电脑里还传来“咯咯咯”的笑声，怕不是哪档综艺节目。
敢情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她想学刘禅”、什么“放心交给你”，只是她用来偷懒的借口？！
他又看向自己捧着的那摞材料，怎么拿进去的，又怎么拿回来了。
好啊，真是太好了，忽悠他是吧？
他咬牙切齿，大步走过去，将文档重重放下，“今天不处理完，别想下班！”
说完，他又拿起垃圾桶，把桌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进去，一字一顿：“一周不许吃零食，不，两周！”
“欸？！”
顾茉莉大惊失色，“你不能这样！”
“不是想学刘禅吗？”严恒语气阴恻恻的，“他尊诸葛亮为相父，你要不要也学学？”
顾茉莉：“……”
“刘禅曾经想扩充后宫嫔妃的数量，董允以‘自古天子后妃不超过十二名’为由劝阻，刘禅立马打消了主意，这种从谏如流、克制私欲的决心你要不要也学学？”
“……”顾茉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身形都似乎变小了。
“刘禅自幼年起便在刘备的安排下拜师学习，不但要学诸子百家，更要练习骑射武艺，这种勤奋刻苦、努力上进你是不是最该学？”
顾茉莉愧疚的低着头作鹌鹑状，内心不禁腹诽：“不是说不精通历史吗，连这些都知道……”
严恒冷笑，他不精通的是那些年份和年号，让他说哪一年是哪位皇帝在位他不一定知道，但是这些历史小故事他可看了不少。
也就是她神态太诚恳，语气太蛊惑，他才一时入了套，不然以她的手段想蒙过他？
呵呵。
“木铎我带走了，手机、电脑都没收，什么时候处理完这些，”他拍了拍如小山般的文件，眼里透着威胁，“什么时候才能出门，明白吗？”
“……太多了，少一点吧……”顾茉莉伸出手指比划着，“就一点好不好？”
“我那还有很多。”严恒状似要出门，顾茉莉赶忙拉住他。
“别别别，就这些，就这些！”
早这样不就行了，白白让自己气一场。
严恒轻哼，看着她揪着他衣袖的手，小小嫩嫩的，手背上还有一个青色的针点。
那是上次输液留下的，快一周了也没消掉。
他的心不由就软了软，从那堆文件里抽出几沓，转身快步离开。
算了，以她的速度想处理完估计得忙到天黑，她不能走，他就得陪着，何苦来哉。
反正绝对不是想帮她！
顾茉莉望着他稍显仓促的背影，又瞧了瞧桌上少了一大半的文档，忍不住笑了。
口是心非、嘴硬心软，说的就是他吧？
她坐回位置，先探头朝门口瞅了瞅，确定他一时半会不会再进来后，才弯腰从书桌下拖出一个袋子。
里面酸奶、可乐、果汁等各种饮料应有尽有。
她取出一盒，插上吸管，满足的喝了一口，瞬间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想不到吧，她还留有一手。
那得瑟的小模样如同偷了腥的猫，看得人真想上手摸一摸。
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一部分对她花式表白，一部分喊着“好甜好爱”，软萌女总裁与老妈子男助理相爱相杀什么的，不要太好磕！
于是，所有人都忽视了，刘禅之所以能在诸葛亮去世后还坐稳皇位那么多年，是因为他在给予各位辅政大臣充分信任的同时，还通过任命不同的官员各司其职实际上掌控了蜀汉的最高权柄。
他是从谏如流，他是听话，但他也会帝王权术。
正所谓——“梅花宜冷君宜热，一样香魂两样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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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沈宜俢的《茉莉花》
明天开始多人汇聚～

第8章 京圈茉莉花
严恒嘴上说归说，心里吐槽归吐槽，办事效率却丝毫不含糊，不管什么事交到他手上，他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得出最完美的方案。
再加上顾茉莉的“全力支持”，他没了掣肘和顾忌，做起事来更加得心应手，能力、才华得到完全施展，一时间顾氏局面大好，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当然，在不知情的外人和集团内部员工眼里，这些都是新上任的董事长的功劳。
没人知道总部大楼顶层每天都上演着怎样戏剧性的画面，也没人知道种种决策背后隐藏着的那个高大却低调的身影。
所有的光环和掌声都给了台前的顾茉莉，是她力挽狂澜拯救了岌岌可危的顾氏，是她在紧要关头拯救了家族产业，保住了父兄的心血。
她不再是“年轻、病弱、声名不显”的顾家二小姐，而成为了才能不俗、极具商业头脑和眼光的顾氏掌舵人——
前者光鲜亮丽，却可能作为联姻对象被考量，后者连在商场摸爬滚多年的长辈都会给予一定尊重。
这种身份的变化同样体现在她不断接到的邀约中。
顾茉莉双腿微曲窝在沙发上，一边捧着杯奶茶慢悠悠喝着，一边盯着前方茶几上摊开的两份鎏金请帖。
相同的地点、相同的目的，都是为了庆祝叶家老爷子大寿，措辞都很客气有礼，称呼和落款却各有不同。
一份自她出现在人前后第二天送来，落款名是叶夫人，称呼她“贤侄女”；一份今早刚送到，落款“叶德昌”，称呼“顾董”。
她笑了笑，低头重重吸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和茶香瞬间侵蚀口腔，还有那Q弹爽滑的爆浆珍珠，咬一口甜滋滋。
“这是哪家的？好喝！”
严恒面无表情，当然好喝，某点评网奶茶品牌票选第一，他开了一小时车、排了两小时队才买到的，为此还破天荒的迟到了。
“全勤奖您得补给我。”
“补补补！”顾茉莉满口答应，“还给你多发一月奖金！”
严恒斜眼看她，不见丝毫欣喜之色，“有事说事。”
他可不受糖衣炮弹这招。
顾茉莉嘿嘿笑了两声，半坐起身，“这家是不是特受欢迎？”
“对。”要不然也不至于排了两小时队，就t这还是去的早，不然三四个小时都有的等。
“那如果我在楼下开一家，是不是稳赚不赔？”顾茉莉眼神亮闪闪的盯着他，一副找到了发财之道的模样，“附近都是写字楼，白领多，肯定不愁客源。”
“最好再开家蛋糕店，顺便还能帮大家解决下午茶对吗？”严恒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对对！”顾茉莉连连点头，连身体都不自觉往前倾。
“不行。”严恒一秒变脸，满眼都是冷酷无情。
她太干净，心思浅得谁都能看懂，什么稳赚不赔，不就是自己想喝？
可是那东西偶尔喝一次还行，天天喝对普通人都不好，何况是她。
“我给您预约了这周末的全身检查，希望结果不会让您的主治医生面色太难看。”
一句话正中眉心。
顾茉莉当即表情一垮，泄气的往后一靠，只觉连奶茶都没有刚开始甜了。
她最近确实有些放飞自我了，不仅饮食上再不像以前那般严格控制，偶尔还会熬夜，如果被医生知道，只怕少不了一顿唠叨和嘱咐。
还有严恒，肯定又会克扣她的零食。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嘟囔：“怪不得从没交过女朋友，就这性格活该一直单身……”
“你说什么？”严恒额角狠狠一跳，“你从哪听来的！”
“啊？”顾茉莉装傻，“我没说话呀，你听错了吧？”
严恒盯着她，她咬着吸管装作心无旁骛，就是不往他那瞅一眼。
“呵。”严恒轻哼，点了点请柬旁的一份文件。
“这是叶家所有人员的基本信息，包括名字、年龄、性格以及各人的主要关系网，希望您尽快记熟，不然出现见了人叫不出姓名或者叫错的情况，那就尴尬了。”
“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顾茉莉没看那份文件，而是下意识看向他，眼底尽是愕然和疑惑，仿佛他和她一起去宴会是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严恒僵在原地，本来垂在身侧的手挪到背后，那种胸腔乱撞的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来得更猛更急。
她总是这样，睁着一双澄澈的眼说着令人心慌意乱的话，搅乱了一池春水，她却仍兀自不觉。
第一次见面时如此，说想做刘禅时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可是要怪她吗？
严恒缓缓抬起眼与她对视，似乎想望进她内心深处，半晌他又挫败的垂下。
那双眼依旧洁净如洗，透彻得照不进一丝污秽，让他忍不住觉得刚才升起的那点迟疑都是对她的亵渎。
“……我的身份不适合去。”最终他只能这么解释。
那种场合去的人非富即贵，带的男伴女伴也自有讲究，像他这种秘书连去的资格都没有。
可以在外等，却不能进去。
“但是我想你去。”顾茉莉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仿佛不知道他的心理波动，也不清楚其中缘由。
“去吧，好不好？我一个人会不自在的。”
她趴在沙发背上，可怜兮兮的瞅着他，木铎在旁也探出小脑袋，两双圆溜溜的眼睛一同望过来，又萌又软。
严恒无奈，对她，他似乎总也硬不起心肠。
或许真是前世欠了她，这世来给她当牛做马了。
“好，去。”
*
“你去哪里？”裴舒雪正不错眼的盯着工作人员摆放花篮、餐点，就见儿子快速从楼上下来，几步就到了大门口。
她连忙喊住，“宴会快开始了，你不陪着你爷爷，这时候跑出去干什么！”
“我去迎接客人。”叶骁头也没回，声音才落下，人便已不见了踪影。
“这孩子。”裴舒雪嗔怪，“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叶少赤子之心，对外待人以诚，对内孝顺长辈、恨不能事事亲历亲为。”宴会负责人在旁笑着奉承，“现在这般估摸着也是心疼您一人在这忙碌，想帮帮忙呢。”
“他要真能这么懂事就好了。”裴舒雪摇摇头，语气不满，神情却不由带上了笑意，“只怕是不耐烦在楼上待着，跑出去躲清净了。”
“谁跑出去了？”叶德昌恰巧进来，一听这话还以为在说他。
“你可别冤枉我，我才跟后厨确定完菜单，这不立马就回来了。”
裴舒雪白他一眼，“没说你，说你儿子！”
“那小子又干什么了？”
“说是去接人，转头就跑没影了，你们父子俩真是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叶德昌只觉一口大锅砸下来，怎么又成了他的错？
得，和女人讲不清道理，也不能讲道理，因为她们迁怒起来毫无道理可讲。
他也不辩解，多年经验告诉他，说一句绝对有十句等着，他干脆换了个话题。
“小肃今天能来吗？”
“能吧。”裴舒雪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想了想迟疑的拿出手机，“要不我再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嗯，问吧，有其它事做就想不起挑他的刺了。
叶德昌特别好脾气，“跟他说，只要他能来，无论多久我们都等他。”
然而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等客人们基本都到了，还是不见等待的那个人。
叶骁靠着酒店门前的大金龙柱，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打火机，一会打开一会阖上，也不点燃，只那么来来回回的按着。
此时已是将近晚上八点，华灯将酒店大门照得愈发金碧辉煌，他站在光里，穿着精致的烟灰色西装三件套，姿势却是与之相反的透着一丝不羁。
优越的骨相、完美立体的五官，不笑时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高冷，一笑又充满了深情般的魅惑。
看着这样的他，很容易想到四个字——雅痞绅士。
“装什么酷呢。”郁栩文踏上台阶，温和地笑，一如过去的很多年那样调侃。
“老远就瞧见你了，是你家老爷子过寿，你怎么整得跟个花孔雀似的。”
“我高兴。”叶骁啪地盖上打火机，剑眉微挑，毫不客气的回怼，“不像你，整天装模做样，明明是个黑心肝，偏偏爱穿白西装，假不假啊你？”
“白和白才配，灰不灰、黑不黑，一点都不纯粹，太暗淡了，容易寂寞。”郁栩文笑容不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似有些无奈。
“还生气呢，下次我再不提了还不成吗？”
“提什么？”裴舒雪从后面走出来，先看了眼自家儿子，“你是不是又欺负栩文了？”
又来。
叶骁无语望天，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但凡他和郁栩文之间出现矛盾，肯定是他不对，因为人家“乖巧、有礼貌”，不像他怎么叛逆怎么来。
可是天知道，他们干的那些坏事，十有八九都是郁栩文的主意！
“我真该去问问梁阿姨，她和您是不是小时候抱错孩子了，郁栩文才是您儿子吧？”
“要是真那样就好了。”裴舒雪将郁栩文拉到身边，满意的上下打量，“栩文可比你省心多了，我巴不得和你梁阿姨换一换。”
“巧了，我妈也是这么想的。”郁栩文也不当真，跟着开玩笑，“我妈早嫌我又闷又无趣，总说我没有叶骁嘴甜、讨人喜欢，要不您们真换一下吧？换到叶家是我赚大了呀！”
裴舒雪被逗得哈哈大笑，握着他的手真像亲母子一般。
叶骁撇撇嘴，正想打断他们的“母子情深”，就见车灯闪过，又有辆车开了进来。
他当即直起身，是顾家的车。
郁栩文笑着回头，也跟着望过去。
车子停下，后门打开，一道粉色身影跳了下来，“叶骁哥哥！”
叶骁神色一冷，转过头看向别处。郁栩文唇角笑意加深，主动打招呼，“皎皎来啦。”
“栩文哥。”顾皎皎朝他敷衍的点点头，小跑着挽住裴舒雪的胳膊，“裴姨，几天不见，好想你啊。”
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始终不离叶骁。
裴舒雪笑着打趣，“是想我，还是想你叶骁哥哥啊？”
“裴姨！”
“妈！”
一声娇嗔一声怒斥同时响起，众人皆是一惊，连刚下车的顾琤和刘婕都不约而同站住了脚。
“妈，我说了很多次，不要开这种玩笑。”叶骁没看其他人，只盯着裴舒雪，眼里充斥着烦躁和失望。
他解释过无数次、抗议过无数次，顾皎皎我行我素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连他的亲生母亲也把那些话当作耳旁风，一点不往心里去？
他的意见就这么无关紧要吗？
“您若是真喜欢她，认她做干女儿，或者直接将所有财产都交给她，我都没意见，但是烦请您以后再别把我和她扯在一块。”叶骁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
“如果您还想要我这个儿子的话。”
“叶骁！”叶德昌快步走到裴舒雪身边，揽着她的肩膀怒瞪儿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裴舒雪身形晃了晃，神情满是不可思议，她是又惊又怒又气又伤心，还有些茫然不解。
不过是长辈打趣打趣小儿女，怎地就到了这个地步了？
再说顾皎皎有什么不好，和他年纪相当，长相相配又门当户对，还对他t一往情深，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只他厌恶得就跟要杀了他一般。
她连忙去看顾皎皎，被当众这么下面子，小姑娘脸皮薄只怕受不住。
果然，顾皎皎死死咬着下唇，面色惨白、眼睛通红，盯了叶骁好一会才一跺脚转身往外跑。
“皎皎！”
顾琤和刘婕着急要追，又一束灯光打过来，随即两辆车依次驶进，间隔不远不近。
郁栩文眯了眯眼，一辆幻影，一辆……帕萨特？
他在后面那辆车的车牌上停留了几息，眸底闪过莫名的光。
郁叶两家旗鼓相当，裴家原本比之二者还要弱一线，却因为出了个例外，使得它的地位变得玄妙起来，而那个人只怕此刻就坐在这辆不甚起眼的车里。
叶骁突然挺直身体，快步走下台阶，他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顾皎皎也站住不动了。
原来不知何时打头的幻影已经停了下来，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在车边，朝众人瞧了一眼，一手搭在腹部、一手打开后座车门。
雪白的脚趾踩着裸色高跟鞋缓缓落到地上，男人伸出手，纤嫩的手掌轻轻搭上，银色的裙摆垂顺而下，遮住了笔直修长的小腿。
如波浪般的长发随风微微飞舞，落在来人光滑的肩膀上。绸缎般的面料似轻纱温柔地包裹住秾纤合度的完美身材，还有无数细钻装点其中，散发出淡淡的珠光感，宛若繁星璀璨。
月中仙走下了瑶台，玄女步下了九天，银河照进现实，星辰落入凡尘，从此花界有了无冕之王，人间有了第一香。
当。
酒店大厅内的座钟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时针指向了八点整。
哗啦。大门台阶下，正对着的水池喷射出无数道水流，伴随着优美的音乐声，如同交响乐般，喷洒向天空，又倾泄而下，溅出细碎而灿烂的水花。
“呀。”
顾茉莉听见动静侧过身，正好对上落下的水花，她下意识抬起手遮挡，却仍有水珠迸溅到脸上、胳膊上。
冰冰凉凉的感觉并不难受，反而很舒服，像是冬日里偷吃了一口冰激凌。
她忍不住笑，笑容明媚又舒展，眉宇间尽是纯然的喜悦，仿若得到了某样意外珍宝，纯粹、灵动，干净无暇，又圣洁得好似在发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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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一章，零点再更

第9章 京圈茉莉花
【我说了，小茉莉全星际最美，没人反对吧！】
【没没没，全宇宙最美都没人反对（疯狂截屏存档中）】
【不愧是地球时期纯天然的美人，根本不是现在那种科技感能比的，如果能在现实里见到她就好了，感觉本人会更美】
【话说我能奢望下有一天可以在星际见到她吗QvQ】
高大的男人微微挪步，将水珠挡在身后，也遮住了不断刷新的弹幕。
顾茉莉笑容微收，抬起头，严恒垂眼，并不看她，恭敬的态度仿佛只是在谨守身为秘书的职责，可是说的话里却有丝掩藏不住的无奈。
“周末要体检，您想让医生发现您有感冒的迹象吗？”
“……我身体没那么差。”
不过一点细小水珠，哪里就会感冒了？
“嗯。”严恒声音淡淡，“希望到时您也能坦然的这么和主治医生说。”
顾茉莉瞪眼，严恒不为所动，眼底却有隐约笑意浮起。
喷泉旁，豪车前，俊朗的男子高挑挺拔，美丽的少女纤瘦窈窕，侧身交错而站、互相对视的场景犹如电影般美好。
只可惜，在场没有几人愿意欣赏。
叶骁站在台阶上，一脚在上一脚在下，原本向前的动作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他感觉他的情绪也像那喷泉，一见到她就有无限欢喜喷涌而出，止也止不住，可是随着她的目光望向别人，那份心情又猛地落了下去，心头沉沉坠坠的，仿佛被压了块大石。
他想挪开它。
他看向严恒，极尽挑剔。
郁栩文缓缓朝门口的侍应生招手，低声叮嘱了两句，紧接着喷泉突然停了，音乐声戛然而止。
顾茉莉下意识往后瞧，身体自然而然离严恒远了些。
叶骁眸光一动，另一只脚终于迈下，“顾小姐，欢迎。”
这一声似乎打破了某种玄妙，叶德昌和裴舒雪恍然回神，同时迎了过去。
按理顾茉莉是小辈，本不用这般郑重，但或许是刚才月光下圣洁的美人令人印象太过深刻，两人不自觉便生出了一种不能怠慢她的感觉。
“顾董，幸会。”
“伯父，您折煞我了，唤我茉莉就好。”顾茉莉微微欠身，又朝裴舒雪笑了笑，带着一丝赧然又不失亲近，“伯母。”
“欸！”裴舒雪笑得异常和气，拉着她不住的上下打量，眼里满是惊叹。
“真漂亮，怎么能长得这么可人疼呢，跟个小仙女似的。怪不得你爸妈以前把你藏得那么严实，换了我，我也不敢让你出门，就怕你被狼叼了去！”
“咳。”叶骁轻声咳嗽。
裴舒雪这才惊觉刚才的话有不妥，连忙干笑两声，牵着顾茉莉就往里走，“冷不冷？外面凉，咱先进去，老爷子也盼着见你呢。”
“让长辈等是我的不对。”
顾茉莉任她牵着，嘴上应和她和叶德昌的话，视线却看向叶骁，见他也看着她，她轻轻弯起唇，透着点安抚。
我没事，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随即她又眨了眨眼，快活又明媚，但还是谢谢你的体贴。
叶骁懂了她的意思，心头骤然一松，大石落下，欢喜再次汹涌，直到占据整个胸腔。
这就是在意一个人吗？
会因为她的一个举动失落，也会因为她的一个表情开心，仿佛有根绳将他的思绪与她牵绊在了一起，随着她动随着她起。
叶骁垂下眼，看着她从身旁走过，突然就有些想笑，活了二十几年，头一次懂了心动的滋味。
他抬起头，正想快步跟上，一只手蓦地挡在他面前。
“等会。”郁栩文朝不远处点了点，示意他先别急。
“还有人需要你接一下。”
叶骁先看了看他，才转过视线。帕萨特停在暗影里，漆黑的车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可他还是看清了车牌上的几个零。
“小舅舅？”
裴肃坐在车里，没看这个与他差不多大的“侄子”，盯着门口瞧了好一会，直到银色的身影转过拐角消失不见，他才淡声吩咐：
“停到后面，我直接去见老爷子。”
“是。”
帕萨特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绕过庭院开去了后方。
司机正聚精会神找合适的停车位，就听后方年轻却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里喷泉是只在晚上八点开吗？”
“……不是，平时也开，不过带音乐带灯光秀的只在特殊活动时才有。”
“嗯。”裴肃望着窗外，喷泉中央是个天使模样的雕塑，长长的裙摆斜斜往下，天使低着头、双臂交叠，身后一对羽翼半张半合，像是要飞，又像是要将祂包裹。
天使由上帝创造，代表圣洁、良善、正直等一切良好品德，祂将神的讯息带到人间，受神差遣保护信众不被恶魔侵扰，可也随时会回到天上。
裴肃星眸微敛，在司机要下来替他开门前率先下了车，“你先回吧，这趟油费回头我额外打给你。”
“好的。”司机忙点头，目送这位年轻的领导走进酒店后门。
卓然清俊的气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贵公子。
哦不对，他本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司机不禁失笑，平时习惯了他的朴素和低调，倒是忘了他的出身也大有来头。
他调转车头往回开，再次经过前面时竟然发现仍有几个人没有走。
他也没太在意，想到马上就要回家见到女儿，一时很是归心似箭，脚下不由踩紧了油门。
“那是谁？”顾皎皎注视着远去的汽车，又看看小跑着离开的叶骁。
刚才他见到那辆车时的表情她可没错过，既惊讶又错愕，还有些高兴，想来应当是很重要的人。
“裴家老二，你叶伯母的弟弟。”刘婕低声解释，“如今在体制内大小也是个人物。”
“那我以前怎么没见过？”顾皎皎诧异，她从小就经常出入叶家，当真从没听说过裴舒雪还有个弟弟。
“不是亲的，说是领养的。”刘婕撇撇嘴，“有人怀疑就是裴老爷子在外的私生子，但也有的说……”
她四下张望，确定没人了才敢继续，“也有人说是上头谁的孩子，因为某些原因交给了裴家代为抚养。跟你那个病秧子妹妹一样，很少出现在人前。”
顾皎皎睁大眼，“真的假的？”
“无风不起浪，这么传肯定有这么传的理由。”刘婕指了指车牌，“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背后没推手可能吗？”
“别瞎说。”顾琤听不下去了，忍不住瞪了老婆一眼，“皎皎还是个孩子，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你当她是孩t子，她却一心往别人家扑腾，巴不得早点嫁过去呢。”刘婕恨铁不成钢，狠狠戳了戳闺女的额头。
“可你看人家的样子，是想娶你吗？我跟你说，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我瞧着那小子是看上你妹了。”
说着说着，她更来气了，反手去拍打顾琤，“都怪你没用，公司也争不来，还输给个丫头片子，你丢人不丢人！”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当上了顾氏董事长，整个顾家都是皎皎的陪嫁，谁都会高看她，还怕拿不下叶骁那小子？”
“人家不喜欢她，不说一个顾氏，就是两个、三个，人家不娶还是不娶……”
“你还说！”
顾皎皎抿紧了唇，耳边听着父母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只觉心烦意乱。
是啊，他不喜欢她，她喜欢了他多少年，他就讨厌了她多少年，刚才她不仅没有错过他看向车的眼神，更没错过他看向顾茉莉。
他眼里乍然而起的欣喜和雀跃、失落难过，还有隐隐的妒忌，就跟她当初看着他时一模一样。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喜欢她那个堂妹，在只见了她两面之后。
顾皎皎看着近在咫尺的大厅，以前他不喜欢她，可也没喜欢别人，她还能安慰自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他会被她的深情打动，也爱上她，但是现在，这个梦碎了，他有喜欢的人了。
那她还要继续喜欢他吗？
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她再次回头望向了那辆已经驶离的车。
如果……如果她去喜欢别人，他会不会觉得怅然若失？
如果那个人还是他的亲人，又比他身份地位都高，他能经常见到她，却失去了她，他会不会后悔现在的所作所为？
顾皎皎咬着手指，心中仿若冰火两重天，煎熬得头上都冒了汗。
“你怎么了？”
顾茉莉刚走进阳台，就见里面站着个人，她正想道歉退出去，却发现那人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他弯着腰紧紧抓着栏杆，身形还在微微摇晃，只是背对着她，瞧不见面容。
“您是哪里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去叫人？”她扶着门框，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没事。”裴肃极力遏制着那种晕眩的感觉，耳中嗡嗡的，要不是栏杆支撑，恐怕真会一头栽倒在地。
今天开了一天的会，而后又马不停蹄的去视察，中间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就赶来了这里，要不然他也不会直接坐车过来。
在这方面他一向注意，从不会给别人留下攻奸他的把柄。
可是他也高估了自己，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犯了病。
头晕目眩让他集中不了精力，也根本没有力气回头去瞧后面是谁，只知道应该是个年轻女人。
那就更不能扯上关系了。
他闭着眼，双手几乎按进大理石纹路里才保持了些许的清醒，“我休息会就好，不用管我。”
身后好一会没有动静，他正以为对方走了，却没想到随即一阵香气袭来，他猛地睁开眼，转身、后退，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演练了无数遍。
顾茉莉愣愣的，看看两人之间突然拉大的距离，又看看他苍白却轮廓分明、显得刚毅俊朗的脸，不由哑然失笑。
他这是被多少人缠过，才能练就这般熟稔的躲避动作呀？都形成条件反射了。
“对、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她咳了咳，举起右臂，掌心静静躺着一颗颜色粉粉的糖，细闻还有点淡淡的樱花香。
“你是不是低血糖呀？如果不想看医生的话，可以先吃颗糖，很甜的。”
她的语气轻柔舒缓，很好听，但更像是在哄小孩。
裴肃愕然，她这是把他当成了不舒服还不想看医生，故意说自己没事的孩童？
他望着那颗糖，迟迟没有动作。
“不喜欢吗？”顾茉莉也瞧，而后收回手。
裴肃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见她不知从哪取出一个小袋子，哗啦啦倒出好几颗，紫皮糖、水果糖，居然还有一个Q版奶牛形状的奶糖。
“这是纯牛奶制作，营养很高。”顾茉莉见他盯着那个，忙挑出来递过去，“给，吃点糖应该就能好很多，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好好吃饭。”
“……谢谢，麻烦你给我刚才那颗就好。”
如果必须选一个，小孩吃的奶糖和粉色之间，他宁愿选择粉色。
“樱花软糖吗？”顾茉莉笑得眉眼弯弯，“我也很喜欢这个，吃起来有樱花的味道，而且很香，香味还会保持很久。”
刚小心捻起糖塞进嘴里的裴肃：“……”
突然就如鲠在喉，吐也不是，吃也不是，难道之后他每次说话都会有股樱花味？
“不喜欢吗？”顾茉莉歪歪头，“那这个椰子味的……”
“不用了。”裴肃慢慢将糖咽下去，“就这个可以了。”
樱花味就樱花味吧，大不了他接下来不说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是糖起了作用，还是经过这么一打岔转移了注意力，他的精神好了不少，那种晕眩感褪去，鼻腔似乎也通畅了。
他缓缓吸了口气，确实有股好闻的花香萦绕四周，但不是什么樱花，而是茉莉花香。
他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女，她的面容比在车里时瞧着更加精致，眉宇间那抹羸弱削弱了些许她身上的不真实感，让人情不自禁升出保护欲。
不像天使，倒像是被天使保护的瓷娃娃。
“顾小姐。”他颔首致意，情绪如过眼云烟转瞬收起，“幸会。”
“你认识我？”顾茉莉眼眸微睁，第一反应便是向后瞧，神色透着几分心虚。
裴肃微怔，他认识她这件事让她心虚……他不觉产生了一种“他是不是很不堪”的怀疑。
“顾总。”突然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后方响起。
裴肃就见少女猛地转过身，快速将糖果往他怀里一塞，随即仿若无事般的抬头望天。
“……”其实你这样更像做贼心虚。
不过她刚才是不是抓到他手腕了？
裴肃盯着自己的手，表情怔怔，似是有什么让他难以理解的事，好半晌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严恒已经绕过廊柱走了进来，见到他显然也有些讶异。
“裴先生。”
是他，那个喷泉边和她站在一处的男人。
裴肃眸光微淡，轻轻点头并未作答。
严恒也不在意，目光落向明显又做了“坏事”的某人，视线在她手中的空袋子上转了转，了然，“难怪您今日选了这件。”
就为了它有个隐藏口袋好装东西是吧？
“咳咳。”顾茉莉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严秘书有事吗？”
“有也没有。”严恒陪她做戏，“只是老板突然不见了，身为秘书比较心慌，生怕我有哪里做得不到位，若是再给您造成麻烦那就不好了。”
“能有什么麻烦？”顾茉莉不满，“我这么大的人还会丢了不成？”
“当然不会，您这么聪明怎么会做小孩子才会做的事。”严恒瞥了眼她的手，似有所指。
顾茉莉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做完才察觉到自己好像露了怯，连忙挺直脊背，努力做出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姿态。
裴肃看着两人，非常突兀的感到了一丝烦躁，他们之间仿佛有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其他人排除在外。
这种感觉，很不好。
“顾小姐今日来还带着秘书？”他不由出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可话一出口他却先愣住了，这样堪称不礼貌的行为以他的自制力以往绝对做不出来。
“啊，他……”顾茉莉正要回答，严恒先一步接过话头。
“顾总近段时间忙于集团内部事宜，对人事上难免有些疏漏，我作为秘书有责任随行帮忙提醒，以免造成误会。”他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比如现在这般。”
裴肃皱眉，什么意思？
顾茉莉摸了摸脸颊，眼神有些飘忽，严恒轻哼，“顾总怕是没看我给您的资料，这位是叶夫人的弟弟，也算您的长辈了。”
裴肃这才明白，原来她刚才的心虚是因为她不认识他？
他有些好笑，又有些冷然，前者对她，后者对严恒。
他语带轻视，他就不客气回怼：秘书又怎样，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连秘书都不如。
裴肃捏着手里的几颗糖，缓缓放进外兜，“今天谢谢顾小姐了，我欠你一个人情，他日若是需要，我一定竭力报答。”
“不用这么客气，小事、小事……”顾茉莉连连摆手，黑眸一眨一眨，似在说暗号——
“别提，千万别提糖！”
裴肃下颌动了动，再次颔首后就往外走，严恒垂眼，让到一边。
有时候身份的差异不在嘴上，而在动作上。
他以话回怼，他就以行动展示他的不屑——你连让我争论的资格都没有。
他讽刺的勾起唇，上位者就是这般，傲慢从不显于形，却透在骨。
他们具有良好的教养，无论对同阶层的人，还是对司机、保t姆，都会做到同等相待，温和又不失礼貌。以高标准要求自己，用宽宥对待他人，从不随意发火动怒，连生气都是不动声色，谦逊得宛如完美君子。
可是自小优渥的环境、从出生起就坐在金字塔尖的高度，也让他们的血液里装满了自上而下式的高傲。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作呕。
严恒掀起眼皮，视野最转角有道粉色的身影来来回回不停小步挪动着，好似在踌躇；最前方一身烟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他挑眉，蓦地抬高音量，“叶少。”
粉色身影一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端着酒杯从隐蔽处冲了出来。
“哎呀！”
严恒听着前方传来的惊呼声和酒杯落地的哗啦声，轻轻扬起了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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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京圈茉莉花
高清无死角的镜头将一切完整记录了下来，星际直播间里所有的观众从头看到尾，自然没有错过严恒微妙的表情。
【我去，这个笑，好坏啊！】
【以为是嘴硬心软的男妈妈，没想到实际是个黑心肝？】
【咦~不喜欢不喜欢，好想打他。】
【你不喜欢我喜欢，就爱这种阴险男！】
季沛霖看着屏幕里汇聚到一起的三个男人，又看看那些争论谁更好的留言，忍不住皱起眉。
一个个弱得跟个小鸡仔似的，有什么好？
“执行官大人。”面前突然弹出辛署的脸，“将军们到了。”
季沛霖一惊，几乎是本能的先按掉了弹窗，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可等做完了他才反应过来，对方只是一个提醒影像，根本看不到他的动作。
“见鬼。”他不由低咒，一个直播的影响力竟然这么大，不仅让他在工作时分神，还让他失了警惕心和基本判断力。
如果换成战场，他刚才那种行为很可能造成不可挽救的后果。
他猛地站起身，又瞥了眼光脑，果断点了关闭。屏幕从眼前消失，没有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弹幕，也不见了那朵茉莉。
军靴踩在地上铿锵有力，银色机械门感应到主人的气息缓缓打开，唰唰几声，伴随着其他人的敬礼声，身着银白色军装的男人走得头也不回。
【直播间关注度-1，主播生命值-1。】
严恒正好整以暇准备看戏，就见顾茉莉忽然捂住胸口，神色也比之前更加苍白。
“怎么了？”他扶住她，紧张的上下扫视，“哪里不舒服？”
“……没事。”顾茉莉重重喘了两口气，刚才那一瞬间心口的滞闷感让她恍然回到了从前——
没有直播，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一日日忍受寂寞与煎熬，无数次在鬼门关徘徊，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吃喜欢的食物，甚至连大的情绪起伏也不能有。
那种感觉自从她来了“这里”后再没有体验过。
即便是刚来的第一天，身体外表瞧着羸弱不堪，可内里却比以前健康得多。
但是方才她又感受到了，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
为什么？
她不着痕迹的望向弹幕的位置，“他们”依然在热烈讨论着，还有注意到她情况的人在疑惑发问：
【小茉莉怎么了，表情不太对的样子？】
【是不是被吓到了？】
【我瞧着像是哪里难受，她的身体确实好差呀。】
【来星际，疗养舱里睡一觉，百病全消！】
【拉倒吧，疗养舱只能解除一些小问题，茉莉这种明显根底就不好，不如所有器官换一遍！】
【不懂不要瞎说,现在的人工器官也不是百分百安全，同样有排异风险好吗？还全部换一遍，那你还是你吗？】
【喂喂，就没人关注严妈妈在扶着茉莉吗？第一次肢体接触啊！】
【这有什么，翟翟还抱过茉莉呢ˉ^ˉ】
顾茉莉收回视线，“他们”并没有异常，问题不是出在“他们”和她自己身上，那这个关注度又是为什么减少？而且下降一点，生命值就跟着减少一点。
从前两次通报来看，生命值就是她的健康程度，生命值越高她越健康，而生命值与直播间观看人数呈正相关，人数越多，生命值越高，反之亦然，“它”能给予她生命值，同样能收回。
那她现在表现出来的健康是真的健康吗？还是只是一个数据，可以任意调整……
她黛眉微蹙，严恒以为她在强忍不适，不禁愈发着急。
他说是她的秘书，其实连生活助理的活也一起干了，自然包括与医院方面的沟通。
从她上任第二天，他就看过她详细的身体报告，用医生的话来说便是：“她能活到现在都是个奇迹。”
他不敢想她以前是怎么过的，也不想深思她突然有所好转的原因，就怕会是造物主“最后的恩赐”。
“我带你去医院！”
他揽着她就要走，顾茉莉拉住他，“别，真不用，我刚才就是心悸了一下。”
她看了看外面，压低声音，“别声张，公司股价刚稳定，这时候不能再出差错。”
集团才完成一轮新旧交替，股民的信心刚刚回升，再爆出新任董事长身体不适的消息绝对有害无益。
尤其还有其他人在虎视眈眈。
顾茉莉环顾四周，宴会的气氛由于方才的动静变得微妙不少，索性大部分人都被前面的三人吸引了注意力，并没有关注这边。
少数的个别几人也被严恒挡住了视线，无法看清情况。
她松了口气，“放心吧，我自己的情况我心里有数，没事的。”
严恒怎么可能放心，可当他对上那双温柔却坚定的眼眸时，多少的担忧都只能暂时放下。
这些时日的相处足以令他对她有些了解，她美好干净，但也聪慧通透，知世故而不世故，明世俗却不受世俗浸染，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可也正因为她懂，更显得那份干净弥足珍贵。
就像她的名字。
茉莉花本是外来品种，“远从佛国到中华”，又从苏杭到岭南，从长江到滇中，不管在哪，香气始终“不随水土而变”，永远“冰姿玉骨净尘烟”。
天香开茉莉，梵树落菩提。惊俗生真性，青莲出淤泥。
“真让人自惭形秽……”严恒喃喃，丑陋的世界里开出这样一朵花，倒让他这个俗人无所适从。
“什么？”顾茉莉疑惑，他的声音太小，她真的没听清。
“过会我就给医院打电话，让他们把体检提前到明天。”严恒收敛情绪，又变成了那个理智沉着的严秘书。
“身为您的助理，我希望能知道您真实的身体状况，以备在出现某些突发状况时可以做出正确的反应，所以还请您务必诚实些，有任何不适随时告知我。”
“……知道了，啰嗦。”顾茉莉嘀咕，“为了你的头发，少操点心吧……”
严恒白她一眼，这都是为了谁？
顾茉莉假装没看见，探出脑袋去看前面。
两人的对话低声又快速，除了他们和弹幕没人发现，另外三人也依旧僵持着。
顾皎皎呆呆的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空了大半的酒杯，神情惊讶又无措，想上前又有些迟疑。离她一步的距离，叶骁面色铁青，腰腹处连着大腿根都被酒水晕染，还有残留的水渍滴答滴答往下落。
他完全搞不懂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刚才他好好的走着，正在想见到她该说什么才显得不突兀又能拉近关系，胳膊就被人拽了一下，然后便是迎面而来的酒水，幸亏他退得及时，否则还会被顾皎皎撞个满怀。
他冷冷扫了眼顾皎皎，心里只觉厌烦，一句话都懒得和她说。
说什么？拒绝、斥责、好言好语相劝，甚至厌恶咒骂他都做过，仍然无济于事。
“女追男隔层纱”这句话并不永远适用，如果不是他心理还算强大，被她这么执着到偏执的纠缠了十几年只怕都得疯了。
他烦躁地偏过头，另一边裴肃长身玉立，头发一丝不苟，瞧着威严又气派，很难想象刚才就是他拽了他一把让他做了一回“人肉护盾”。
“小舅。”他喊，当真有些迷惑不解。
他们确实不够亲，但他好歹喊他一声“舅舅”，不至于这般无情吧？明知他抵触顾皎皎，还硬把他往她身上推？
“抱歉，条件反射。”裴肃略带歉意，他刚才真的是下意识反应，拉他不过是身旁他最近，换了其他人也是一样。
而且今天已经算是接连失误了。
他抬起手，顾茉莉这才发现他竟是一直戴着手套。
棕色皮质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掌，配上他身上的咖色风衣，低调深沉间又透着男人的硬朗和风度，犹如十九世纪的伦敦绅士。
可惜手套上的污渍破坏了那份完美。
裴肃抵了抵上颚，顾皎皎冲出来的太快，之前又站在他的视线死角，仓促之下即使有叶骁挡在前面，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波及。
虽然不t大，其他人或许可以不在意，但他有洁癖，特别严重的洁癖。
这一点点脏污就像是一只只虫子在啃食他的手掌，让他浑身难受。
他眉头紧皱，快速脱下手套。叶骁瞧着瞧着，眼神不由闪了闪。
他的手很漂亮，白皙匀称、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拇指和食指的夹缝衔接处有茧子。
这个位置……
他想起有几年，当他还在学校里和一群狐朋狗友天南海北的胡闹时，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过这个小舅，母亲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外公也三缄其口，仿佛一个大活人就那么消失了。
当时他没太在意，小舅在裴家本就待遇特殊，好吃好喝供着，却也相安无事的远离着，没人管束他，也没人溺爱他，就像一个外人。
涉及到长辈们的秘密，他没有多打听，但如今看来，背后大概真的不简单。
“不好意思……”
正在众人各有思量时，顾皎皎期期艾艾地开口，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她不是对着叶骁，而是看着裴肃。
“是我没注意，太鲁莽了，你的手套多少钱，我赔你吧？”
在场所有人无不诧异，目光如探照灯般在三人身上来回转悠，怎么个情况这是？
一直追着叶骁跑的顾皎皎居然没管明显“受害”更严重的他，反而顾上了他的舅舅……换对象了，还是甥舅俩？
顾琤和刘婕感受到众人有意无意的打量，脸皮一抽一抽，本能的低下头，掩住满脸的尴尬和羞躁。
他们真不知道这个闺女又想干啥！
被人通知匆匆赶来的裴舒雪脚步一顿，神情唰地冷了下来。
她好像忽然间就有点明白儿子为什么那么抗拒她之前的打趣了。
“叶骁！”她疾步走过去，上下扫视他，确定真的没伤到才松了口气，“先去换身衣服吧，这么多客人呢，让你爷爷知道了也不好。”
叶骁看了看顾皎皎，又看了看裴肃，不知想到什么，轻轻扯了扯唇，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背影毫不眷恋，只在路过顾茉莉时停了停。
“抱歉，失礼了。”
顾茉莉摇摇头，星眸微弯，笑容如春风拂面，轻柔又温暖，“没事，叶先生快去，小心着凉。”
叶骁神色缓和，刚刚还仿若结了冰的双眼瞬间消融，还要再说，严恒向前一步，恰到好处的挡住了他的视线。
郁栩文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表情真切、语气充满担忧，“还在磨蹭什么，那里让女士看到多不雅。”
叶骁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定格成一片浓重的墨色。
西装面料很好，顺滑服帖，沾了水后更是紧紧贴在了身上，某处安安静静，却鼓得过于明显。
“你怎么现在才提醒我！”他低吼。
一想到方才他就这样站在了她面前，他就有种羞愤欲死的冲动。
完了，她会不会以为他在耍流氓？
“谁知道你这么迟钝，自己都没感觉吗？”郁栩文也是真服了，酒水凉的吧？贴在身上冷的吧？
这都没察觉，蠢死他算了！
叶骁也憋屈，生气的时候哪里顾得上这些。
他半捂着脸，脚下几乎快走成了残影，不一会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大厅里静默了片刻，不知是谁扑哧笑了出来，紧跟着笑声一道接一道。
众人乐不可支，都说叶少花心风流，换女朋友速度比换车还快，怎么现在瞧着既纯情又蠢萌啊？
顾茉莉躲在严恒身后，也在偷笑，本以为是只花孔雀，没想到是只哈士奇，还挺可爱的。
严恒回头瞧她一眼，“您堂姐好像并没有放下。”
之前的举动更像是欲擒故纵。
顾茉莉再次探出头，顾皎皎正望着叶骁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眼里写满了复杂。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她叹息，似模似样的发出感慨，“多情总被无情伤。”
严恒轻嗤，一个不识情爱的家伙还点评起别人的感情了。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在她瞪眼前率先转过头。
只要她知道，再可爱，那也是她亲堂姐恋慕的人就好。
他嘴角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对敌人，从来都要内外兼治。
他的视线越过顾皎皎看向裴肃，天降“馅饼”，也不知道这位天之骄子接不接得住。
“麻烦你将这个扔了，谢谢。”裴肃没看任何人，将一对手套都取下后交给不远处候着的男侍应生，也没管顾皎皎和裴舒雪，径直往门口走。
所经之处，众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一副客气的笑，包括顾琤和刘婕。
他们多少还有些讪讪的，毕竟闺女那点浅薄的心思谁都瞧得出来。
她想利用别人“曲线救国”，他们不觉得有错，只要能达成目的，手段不重要，相反他们很高兴她终于开了窍，学会用脑子，而不是一味感情用事。
但前提是，那个人是你能利用得起的。换言之，要么你的权势地位碾压他，迫使对方只能顺着你来，要么他心甘情愿被你利用。
两样都没有？那你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吗！
“顾先生。”裴肃停在顾琤面前，语速还是不急不徐，却听得顾琤心下坠坠。
“裴先生，小女不懂事……”
“顾先生的女儿如何与裴某无关。”裴肃笑着打断他，态度温和，“倒是裴某最近听说了一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正巧碰到顾先生了，就想问一问。”
“……您说。”
“有人告诉我，您想找人接手您手上顾氏的股票？”
严恒眼神骤然一厉，顾氏股票？
集团才稳定，股价才回升不久，顾琤就想抛售股票，传出去让公众怎么想？
还有他虽然只占很小比例，可那也是实打实的股份，套现的话足有将近十个亿，若是被占股比较多的股东收去了，影响了顾总在董事会的话语权怎么办？
尤其现在他还让别人知道了这个消息，真是愚蠢至极！
刘婕也不可思议的盯着顾琤，“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
“没、没有的事！”顾琤慌忙朝顾茉莉这边瞅了一眼，话都说不利索了，“裴先生怕是听错了，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舍得卖股票呢……”
“是吗？”裴肃轻笑，“那恐怕真是裴某记岔了，我就说，平常也没听闻顾先生有嗜赌的毛病，怎么可能因为还不上赌资就要卖股份？”
“顾琤！”刘婕尖叫一声，顾不得场合，揪住顾琤的衣领神色狰狞，“你又去赌了？什么时候，又输了多少！”
“妈！”顾皎皎赶紧上前想要拉开母亲，“您这是干嘛呀，这么多人……您先放开爸，有话咱回去说行不行？”
“说什么说，你让我放过你爸，谁来放过我们母女！”刘婕一把推开女儿，指着顾琤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上次被人堵到家里要剁你手、我逼不得已贴上所有嫁妆为你补窟窿的时候，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你是不是说以后再也不赌了？现在呢，现在又是怎么回事，都到了要卖股份的程度，你说，你说你到底欠了多少！”
顾皎皎愕然，已经有过一次，还被堵到家里？妈妈的嫁妆都填进去了？
那家里现在还剩下什么？
她惶恐的睁大眼去看顾琤，“爸……妈说的都是真的？”
顾琤缩着肩膀，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他顶着顾家二子的名头，平日里也算是个人物，如今却当众被自家媳妇揭了脸皮，只觉又窘迫又愤怒。
可他不敢朝媳妇发火，他的确欠她的，他也不敢朝裴肃发火，因为他惹不起。
偏偏这个时候顾皎皎还揪着他不停的追问，他烦不甚烦，下意识一巴掌挥过去，“吵什么吵什么，都是你害的！”
如果不是她去惹裴肃，他又怎么会当众抖落这些？
不抖出来，等他悄悄卖了股份、换了赌债，神不知鬼不觉谁又能知道？
现在好了，全毁了！
“你对皎皎发什么火！是她逼着你去赌了吗？”刘婕见女儿被打，疯了一样冲上去撕扯他，“顾琤我跟你拼了！”
裴肃退到一边，慢条斯理的掸了掸衣袖。
一个小姑娘不知道天高地厚，那就让她知道一下，到底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让她知道谁能惹谁又不能惹。
叶骁能被纠缠这么多年，说到底还是不够狠。
骂千万句，不如做一件事让她实实在在体会到痛，她才不敢再随意伸爪子。
严恒挡在顾茉莉身前，不让她看，也不让她动，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裴肃。
这家伙倒是比他以为的还要果决，也够心狠。
就这么直接闹开，丢的只是顾琤他们的面子吗？不是，还有叶家，今天可是叶家老爷子的寿宴，经这样一搅合，宴会哪里还能办下去。
恐怕叶家也定然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至于顾氏，有影响，但影响也没那么大，毕竟谁都知道顾琤之前还想抢侄女的位置，t现下他倒霉，他们不上去踩一脚已经仁至义尽，帮不帮忙都在情理之中。
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算是帮了顾总，让她有了准备，不然真等顾琤卖掉股份，又是一个麻烦。
一箭三雕，不，一箭四雕。
严恒舌尖抵住上颚，眸光透着一丝冷冽。不久前他刚向他强调他是顾总的“秘书”，比他这个陌生人重要，转头他就用这件事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不是说你重要吗，好像顾总时时刻刻都离不得你，可你却连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知道，就问你这个秘书陈不称职？
若是再换个心思多、爱猜疑的上司，估计还会怀疑他是不是收了顾琤的好处故意隐瞒。
严恒突然有些想笑，如果现在位置上的还是老顾总或小顾总，说不定真会因此对他生了嫌隙。
短短时间盘算好了一切，达到了他想达到的所有目的，这样的人不升，谁升？
裴肃似有所觉，侧身望过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面色平淡，并不见异样。
只有幽深的黑眸背后隐藏着两道望不见底的暗流。
“啧。”
郁栩文站在二楼，将一切尽收眼底，不由挑起一抹兴味的笑。
他似乎闻到了同类的味道，还不止一只。
“看什么？”叶骁重新换完衣服出来，就要着急下楼和顾茉莉解释，他刚才真不是有意的！
“等会。”郁栩文叫住他，目光忽然投向大门处。
“又有人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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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11章 京圈茉莉花
“谁啊，这时候才来？”
正专注看好戏的众人就听“咚”地一声，厚重繁复的雕花大门再次开启，背光处有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迈了进来。
他身着一袭长衫，手持佛珠，淡定从容的走来，容貌如画、风仪无双，如松竹，又似冷玉，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和清冷，宛若古代世家贵公子从书里走了出来。
“二爷。”
“二爷您来了。”
问候声此起彼伏，众人态度比之刚才对待裴肃更加恭敬，连一直待在房内、无论外头怎么喧嚣始终不动如山的叶老爷子也在叶德昌的搀扶下出来了。
“庭琛来啦，可是等你许久了。”
“抱歉叶老，临时有事耽误来晚了，请您见谅。”翟庭琛微颔首，从徐峰手里接过一方不大的长条木质礼盒，“小小薄利，还望您笑纳。”
叶德昌要接，叶老爷子拦住，自己亲手接了礼盒，亲自打开，里面竟是一高约14cm的蛐蛐葫芦。
圆腹、细腰、敞口，器形匀整优美，包浆圆润，其上还雕刻着松鹤延年图，四只仙鹤眼部均有点金装饰。
“你费心了。”叶老爷子爱不释手，他一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文玩，尤其是葫芦。
葫芦谐音“福禄”，有健康长寿、富贵一生之寓，到了他这个年纪，就爱这些带有好兆头的东西。
“清代的玩意儿，不值当什么。”翟庭琛言简意赅，只是顺道瞧见了一起拍下，确实算不得费心。
他看向形容狼狈的顾琤夫妻，“这是怎么了？”
“两口子好像闹了点矛盾。”叶德昌神色淡淡，尽管再三掩饰仍露出了几分不悦，“夫妻嘛，就是这样，床头打架床尾和，不过这次阵仗稍微有点大。”
“……是，我们夫妻在教育孩子上有点分歧，一时激动……大家见笑了、见笑了。”顾琤讪笑着接话，朝四周拱手致歉，又对着叶老爷子微微鞠躬。
“对不住老爷子，搅了您的好日子，改日一定登门谢罪。”
叶老爷子把玩着葫芦，一副老眼昏花、耳朵也听不清的模样，一声不吭。
这就是真生气了。
顾琤苦笑，摸着快被薅秃的头顶颇有些局促难安。这一刻他倒是真后悔了，早知道之前就该再努努力，想方设法拿下顾氏，如果今日他是作为顾家掌权人而来，他们又岂会这么对他？
同样姓顾，同是顾家人，有权没权，地位天差地别。
顾皎皎感受着别人眼里隐含的讥诮和鄙薄，头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爷爷当家时，她是尊贵的顾家小姐；大伯当家时，她依然是颇受他照拂的子侄。
可是现在顾氏她堂妹当家，以后会是她的子女，顾氏与他们一家只会越来越远，越来越偏。靠着父亲手里那点微薄的股份，她在中下层圈仍能说得上话，走出去不知情的人还是会尊称她一声“顾小姐”，然而上层、乃至顶层圈，可能再无她的立足之地。
这样的差异，对她而言，不亚于从天上掉到地下。
她慢慢环顾四周，往日亲切打招呼的长辈、朋友们不是避开目光，就是换了一副嘴脸，包括一直都很疼爱她的裴舒雪。
她知道如果说刚才她试图贴上裴肃的举动惹了她不快的话，那么爆出她爸嗜赌的消息则是彻底让她厌恶了他们一家。
谁都不愿和一个赌徒扯上关系。
可是这一切又怪谁呢？
顾皎皎强忍泪意，视线落向裴肃，怪他吗？
不，怪她自己，是她猪油蒙了心，异想天开的竟然想出那么一个可笑的报复手段。也许是从小到大都太顺遂了吧，除了在叶骁身上受过挫，她再没受过委屈，这才让她有了种错觉，觉得世界都该围着她转，只要她想就能得到。
所以她锲而不舍的追着叶骁跑，因为那是她唯一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她在察觉对方有可能喜欢别人后，恼羞成怒又满心不甘，妄图勾引他舅舅来达到让他悔恨的目的，以此来证明是他不长眼，不是她不够好。
但是她忘了，不是所有人都是叶骁，即使再厌恶抵触她，也还是会顾忌两家情分，给她留一两分面子，不会做到赶尽杀绝。
这么想着，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她以前的喜欢有多么浅薄，连她自认为喜欢的人都没真正看清。
可是已经晚了，一切都被她弄砸了。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她心心念念的身影快速从楼上下来，走向阳台的位置。她看到了他的雀跃，也看到了他的忐忑，就像她当初去见他。
“爸、妈，我们回吧。”顾皎皎转身，泪水糊了满脸，“这里我再不想来了。”
既然她不再属于这个圈子，那她情愿是她自己主动离开。
“皎皎？”顾琤和刘婕面面相觑，虽然不懂女儿又是在闹什么脾气，但正好他们也待得很尴尬，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
先解了眼前的窘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严秘书。”一直沉默的顾茉莉突然开口，“你去和二叔谈，就说我想以三倍的价格买下他手里所有的顾氏股份，另外将京郊的一处房产、汇通路两间铺面过到堂姐名下，当作我父母给她以后结婚的添妆。”
顿了顿，她补充：“如果姑姑愿意，也是一样的价格。”
“……顾总！”严恒难掩错愕，三倍的市价，您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该给的遗产早已划分清楚，现在多给的完全就是纯纯贴补，还结婚添妆，什么时候堂妹有义务给堂姐嫁妆了？
“您如果钱多烧得慌，可以给我。”他面无表情。
就算您爷爷还在时，您二叔一家的总财产都没这么多。
“我是老板。”顾茉莉仰起头，努力瞪大眼来表示她的坚决，“听话。”
还听话？
严恒差点气笑了，您当您多大、又当我多大？
“你年纪大，我职位大。”顾茉莉想拍他的肩膀，奈何身高不够，只能拍了拍胳膊，“去吧，皮卡……咳，去吧，严秘书。”
严恒冷笑，不要以为收的及时，他就没听到，回去我就将你平板里下载的那些动画片和电影全删掉！
“我先送您回去，再去找顾先生谈。”他盯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声音低沉。
“会以您满意的方式‘买回’那些股权。”
“你做事我放心。”顾茉莉笑眼弯弯，只有心愿达成的喜悦，不见半点尘埃。
星际网民却没那么好糊弄：
【我敢打赌，小茉莉想花出去的钱绝对花不出去，或者花不了那么多！】
【这还用你说？小茉莉心善，名义上是买股份，实际上就是想给她二叔送钱，可惜咱严妈妈是个抠搜的人，舍不得hh】
【茉莉就是心太软，赌徒根本不能沾，这次给了他就会想要下一次，难道要一直管着他们一家不成？】
是啊，严恒也是这么想。
股份肯定要拿回来，不仅顾琤的，顾琪的也要拿到，这样才能确保顾茉莉的绝对占比。
不过手段不能太过分。
他无奈的瞥了某人一眼，干净的人见不得不干净的事。即使她知道这种事杜绝不了，但肯定不乐意在她身边发生。
那就买吧，以“合理”的价格。
他再次望向裴肃，这次可能还真得谢谢这位。
裴肃没看他，他在看着翟庭琛，神色莫t名。严恒挑眉，这两人认识？
“认识。”翟庭琛注视着阳台，眸光不易察觉的变得柔和，“有幸见过。”
叶老爷子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便瞧见了一张色若春华般的娇颜，出尘如明月，翩然惊鸿。
“茉莉这孩子确实不错。”他了然的笑笑，将葫芦放进礼盒，“年纪大了精神就短了很多，你们年轻人自个玩去吧，我上楼歇歇。”
“爸，我陪您。”叶德昌赶忙过来搀扶，却不想叶老爷子摆摆手，反而招呼离得更远的叶骁。
“骁儿，你来。”
“啊？”
叶骁才走到顾茉莉身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收到了来自爷爷的召唤。他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
郁栩文推了他一下，“愣着干什么，叶爷爷叫你。”
“还不快过来？”那边叶德昌也催。
“先过去，说不定爷爷有事要交代你。”裴舒雪过来拉儿子，低声劝告，“今天已经闹得不好看了，难道你也想拂你爷爷的面子？”
“……知道了。”
叶骁回头看看顾茉莉，又看看不远处等着的父亲和爷爷，抿了抿唇，终是迈步走了过去。
叶老爷子拉住他，对翟庭琛笑，“我这孙子一向肆意，但性子其实很实在，是个单纯的孩子，日后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恐怕还要麻烦庭琛你教导教导。”
“您客气。”翟庭琛微微颔首，平静的眼里瞧不出多余的情绪，“贵公子人品贵重，又有您耳濡目染，哪里需要别人教导。”
叶老爷子点点头，拉着叶骁往楼上走，聪明人从来不需要将话说得太明白，各中深意自然都懂。
翟庭琛故意在他面前露出不同，为的不过是提醒他，他有意。他叫回孙子，同样是在表明，叶家没有与他相争的打算。
至于最后……
叶老爷子叹了口气，他一向开明，儿女婚姻、事业皆由他们自己，老了老了，却想为了他们倚老卖老一把，只是人家不接茬。
翟家势大，翟庭琛因着信佛背地里被人提起时总会称呼一声“那位佛爷”，可是信佛不代表心就佛。
连佛祖都有怒目金刚，更何况是人。
那位的手段他也不是没见过，想当初他刚上位，翟家也曾风起云涌，然而最后又怎么着了？
他在父亲早逝、母亲长年住在疗养院的情况下，以稚龄打败一众早成气候的叔伯，稳稳坐定了位置，反观那些人败的败、伤的伤、逃的逃，家不成家。
他为什么对他那么客气？还不是因为他知道叶家所有子孙加一块都不是他对手。
叶老爷子看向孙子，怜爱的摸了摸他的头，明珠是好，可惜不是什么人都能配得起。
叶骁扶着他，一声没吭，心里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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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京圈茉莉花
“翟先生！”
顾茉莉见翟庭琛走过来，立马笑盈盈的上前两步，快得严恒都没来得及阻止。
“你回来啦。”
“嗯，刚下飞机。”翟庭琛看着她微微透着粉的脸颊，“顾小姐瞧着康健不少。”
“托您的福。”
顾茉莉歪了歪头，两人对视，不约而同笑了。这是翟庭琛来到这里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也是今晚众人见到的最鲜活的顾茉莉。
其中默契不言而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数了，终于知道一向不热衷于这种场合的翟二爷为什么今晚会来了。
敢情不为叶老为美人啊。
翟庭琛接下来的举动更证实了这点，就见他又取出一方小盒，比之前送给叶老的瞧着还要精致。
“途经香岛，有空参加了场拍卖会。”翟庭琛打开盒子，众人探头，还没看清里面的东西，就闻到了一股醇厚的香气。
馥郁甜美，带着丝丝水果的酸甜气息，又似有花香，清雅细腻、层次分明，气韵生动绵长。
再一细瞧，竟是一块绿棋沉水弥勒佛吊坠。
质地细腻有光泽，油脂线粗壮饱满，历历分明，结香醇化如膏脂，品相极佳。弥勒佛立体圆雕，庄严又不失随和，右手扶地、左手托元宝，面上喜笑颜开，瞧着格外喜庆。
男戴观音女戴佛，佛通“福”，不仅寓意福泽深厚、平安富贵，还能辟邪，保佑佩戴者平平安安。弥勒佛又有快乐之意，而且祂是未来佛，代表着善良和宽容，象征着希望和好运。
可以说，这份礼物无论从价值和意义上都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品。
但是翟庭琛看上它，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材质。
“上次见你戴着佛珠似乎有点用，不过手串有诸多不方便，不如这个，串个绳就可以佩戴，不影响日常生活。”翟庭琛取出吊坠，温言细语，“希望能对顾小姐的身体有益。”
奇楠也是最好的天然抗菌性药材，对人体内脏功能、循环功能及精神方面都有效果，虽不能与药物相比，但佩戴下肯定会有助益。
“这也太贵重了。”顾茉莉咬着唇，既惊讶又感激，还有些不安。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再多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也帮了我。”翟庭琛唇角含笑，“这些日子多谢你帮我照顾木铎，这是谢礼，不用放在心上。”
严恒皱眉，木铎居然是他的猫……两人的关系已经近到可以互相帮忙照顾宠物的份上了？
郁栩文斜着身子靠在柱子上，那模样竟有几分神似叶骁。他想起暴雨那日，他们坐在车里看到的一对身影和那辆离去的库里南。
是不是缘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垂下眼，或许当时他们都该迈出去。
裴肃莫名感觉手痒，他下意识便想寻找手套，手刚插进裤兜才想起手套早已被他扔掉了。
他烦躁的想拿出来，却碰到了一个硬硬小小的东西。
是糖，她给的糖。
透明包装袋里奶白奶白的小奶牛，可爱中带着几分童趣，属于以往他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可他不久前却差点吃了。
他攥紧掌心，包装袋被捏得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而后砰的一声开了。
裴肃：“……”
他迅速朝前看去，那边的几人并没有听见，顾茉莉接过了吊坠，正开心的说着什么，翟庭琛静静听着，眼神比月光还柔和。
他觉得刺眼，撇过脸，将奶糖扔进嘴里，咔嚓，一口咬碎了奶牛的头。
刚走过来的裴舒雪：“？”
她看看他手里的奶糖包装纸，表情如同见了鬼，她居然有一天会见到裴肃吃糖，还是几岁小朋友才吃的奶糖？
“低血糖。”裴肃轻描淡写的吐出三个字，“有事吗？”
“向你道歉，那会是我太着急一时忘了……忘了你的忌讳，拉了你一下。”裴舒雪瞥了眼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不习惯而已。”裴肃慢慢将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面上瞧不出异样，好似没有察觉对方探究式的打量。
“那就好，还以为你和小时候一样特别抗拒女性的触碰。”裴舒雪笑了笑，宛如寻常关心弟弟的亲姐姐，“毕竟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要是一直那样可怎么办哦。”
裴肃没接话，神色冷淡，裴舒雪絮叨了几句，见他始终不搭腔，不由僵硬的闭上了嘴。
对于这个“弟弟”，她一直都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
在他刚来裴家时，她也曾试图亲近，可他年纪虽小，却总是油盐不进，不接受不拒绝，只淡淡的看着她，冰凉的视线就像是能把人看透，让人从心底感觉渗得慌。
尤其有一次，她趁他不注意从后面抱了抱他，谁知下一秒就被他狠狠推开，当时他的眼神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凶狠、暴怒，还有浓重的厌恶和排斥，仿佛嗜血的猛兽，她毫不怀疑但凡她离得再近点，他都能将她撕成粉碎。
之后他将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两天，再出来时所有情绪都收敛不见，又变成了那个话少但礼貌的少年。
可是裴舒雪却觉得更胆寒了。
那时候他才多大，十岁、还是十二岁？她儿子还在玩机器人、打游戏的时候，他已然具备了一个成年人都不一定具备的克制和理智。
从那之后，她自觉远离了他，也刻意避开叶骁和他，只当他是住在娘家、比较特殊的客人。
相安无事这么多年，没想到一时不察又得罪了他。
裴舒雪叹气，“对不起，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裴肃不置可否，人总是喜欢在事情办砸后懊悔，可是下一次依旧会犯同样的错，所以他从不信任何人的任何保证。
“你……”裴舒雪是真拿他这个性子没办法，但为了叶家她还是要想办法消除今晚的不愉快。
“你是不是喜欢方果的糖？”她指了指他的口袋，“那是家老牌的食品产商，最近听说经营不善正面临倒闭的风险，如果t你喜欢，我将它收购下来……”
“不用了。”裴肃打断她，“我这人不喜欢记仇。”
因为一般当场就报了，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过是当时没能力报、安慰自己的话。
“今日事今日毕，你不用想太多。”
裴舒雪松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那……我派车送你回去？”
“不。”裴肃摩挲着包装纸，想着她刚才的话，目光落向某个身影，“我还有事。”
裴舒雪转头，恰巧那边三人也侧过身，似乎正要往外走。
她想到什么，神色一滞，差点忘了那件事！
“……那你忙、你忙。”她背过身，脚步匆匆的从另一边离开，好似特别怕和他们撞上。
裴肃盯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看来裴父的嘴并不严。
“严秘书，你先回吧。”顾茉莉提着裙摆朝严恒挥挥手，“我陪翟先生去接木铎。”
“我还是跟着您吧。”严恒瞥了眼一步之遥的翟庭琛，“不看着您安全到家，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
“让他跟着吧。”翟庭琛随着她步下台阶，并没有回头。
早候在外面的徐峰正要上前打开车门，就被他淡淡看过来，他一个激灵忙收回手，转而拦住要跟上的严恒。
“严秘书，久仰大名，请跟我来。”
严恒看了看他，他面带微笑，姿态却是不容拒绝，“我们坐后面。”
“……”严恒眉峰微微下压，“有劳。”
“应该的，很早以前我就想和你请教下了。”徐峰笑得格外热情，“二爷总嫌我反应迟钝、不够机灵，如果能和你学习几招，是我的荣幸。”
“徐助自谦了，我哪有那资格。”
“严秘书才是太谦虚，你可是深得老顾总信任，听说曾经顾少想把你调走，他老人家不但没同意，还斥责了一番小顾总，责怪他将私人感情带入公事。”徐峰一脸敬佩，“这样的能力难道不值得学习？”
顾茉莉愕然转头，什么意思，严恒和她哥关系不睦？
严恒飞快扫了她一眼，再望向徐峰时眸光彻底冷了下来，“徐助从哪听来的流言，老顾总向来器重顾少，怎么可能为了我一个小小的秘书责怪亲生儿子？”
“不是吗？都说顾少想将你赶出顾氏……”徐峰先是惊讶，随即仿若失言般拍了拍嘴，对着顾茉莉讪笑，
“顾小姐您别介意，我不是说严秘书有坏心，既然老顾总留下他，肯定有他留下的理由。”
顾茉莉看看他，又看看严恒，笑容逐渐敛去。
什么样的理由能让她爸不顾她哥的意愿也要留下他？宁愿拂了他身为未来继承人的脸面，也要留下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秘书……
翟庭琛步下最后一个台阶，伸手打开车门，神情从始至终未曾变过。
“先上车吧，外面冷。”
“翟二爷介不介意也捎我一程？”
裴肃从后面走来，一手插兜一手随意的垂着，姿态闲散、肩背却始终笔挺，仔细瞧每步间的距离几乎等同，在他身上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
这是个受过专门训练的人。
徐峰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不自觉便往前站了站，挡在翟庭琛和顾茉莉身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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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两章，然后周六入v三合一，求支持呀嘿嘿
下个零点见～

第13章 京圈茉莉花
“裴先生？”
顾茉莉听出了这个声音，不注意可能不容易察觉，但只要细心些就能发现，裴肃语速会比其他人快上半分，而且一个字一个字落地十分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承载着曾经经历的烙印，好比现在，停下脚步时习惯性的两脚跟靠拢并齐，脚尖向外分开，保持在了同一水平线上，两肩齐平向后张，如一根标杆。
她下意识便多了几分好感，这样的人代表着可靠、值得信赖。
“您也要回了吗？”
“嗯，临走前想和顾小姐道个歉。”裴肃面露歉意，“刚才多有得罪。”
顾茉莉眨了眨眼，才明白他指的什么。
“没关系，您也没想到会闹成那样……”她笑得毫无芥蒂，“我还得多谢您提醒，不然二叔那么赌下去迟早出事。”
“您不怪我就好。”
裴肃拿出那个小小糖果袋，“可能有点冒昧，不知道顾总有没有时间听一听方果这个企业的情况？”
顾茉莉看到那眼熟的包装，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当时一时情急居然把糖塞给了一个陌生人。
不过，空袋子……他这是吃了吗？
“味道不错吧？这家有很多种类，但我感觉这个最好吃。”她开心的和“小伙伴”分享她的经验，没有注意到严恒愈发难看的神情。
他已经猜到对方想说什么了。
翟庭琛侧过身，直到这时候他才给了裴肃一个眼神。
“你到哪？”
裴肃对上他的视线，仿佛跌进了一片深潭，他微微一笑，转过脸，“顾小姐呢？”
“我？我回瑞兴。”
裴肃笑容加深，“真巧，正好顺路。”
“那走吧。”翟庭琛伸手挡住车顶，看着顾茉莉上了车坐好，他才跟着坐进去。
裴肃越过严恒和徐峰，长腿一迈，坐到了两人对面。
庭院里的喷泉不知何时再次开启，悠扬的音乐声中，加长豪车缓缓驶出酒店，留下身后众多探究的目光和纷乱的思绪。
叶骁站在窗边，房间没有亮灯，只有偶尔打过来的几束光，五彩斑斓，映照在他的脸上、身上，明明灭灭。
这一晚，京市依旧繁华热闹，楼下宴会还在继续，歌舞升平、祥和宁静，可是有些人、有些事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
“喝点润润喉。”翟庭琛从车载储物柜里取出一瓶牛奶递给顾茉莉。
腕上佛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伴着浮动的幽香，一瞬间仿佛置身尘世之外的佛寺，听晨钟暮鼓、看云卷云舒，宁静自在、心旷神怡。
“谢谢。”顾茉莉接过，不由诧异的抬起头。
热的？
“夜里还是有点凉。”翟庭琛语气温和，“身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适当的控制是为了以后更多更好的享受，就像木铎，它也有很多不能吃的东西对不对？”
“嗯……”顾茉莉捧着牛奶小口小口的抿着，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以后我会注意。”
翟庭琛笑着取出另一样东西，“那这个可以放心的给你了。”
顾茉莉看过去，竟是一盒马卡龙。小巧圆润的外形、丰富多样的色彩，如一个个小小的艺术品，精致而诱人。
“LADUREE？”顾茉莉惊喜，“你还去法国了？”
翟庭琛只点点头，并未多解释。
事实上他这次法国才是主要目的地，去香岛不过是听闻那里有场拍卖会的拍品中有奇楠，这才特意转道去了一趟，只是没想到飞机延误，紧赶慢赶也还是晚了一会。
他理了理佛珠，本是想寻莺歌绿，可凡世之所贵，必贵其难，尤其近些年沉香消耗越来越多、收藏热度却越来越高，想寻到正宗且好的奇楠是难上加难，何况真正顶级的品种，属实可遇不可求。
而且正如他所说，手串多有不便，不如吊坠轻省，他方才改变了主意。
他不说，顾茉莉多少也能猜到一些，法国有到京市的直达航班，实在无需再从香岛中转。
她侧过头去看他，两人离得近，可以闻到对方身上清雅的淡香，不是佛珠上传来的，而是他的衣服上。
香染客衣，如兰桂拂席。
她脑海中突然就浮上了这句话，常年戴着佛珠、日日与香为伍，只怕他所有的用具上都会沾染上这种香气。
她又想起当初在庭院中见到他的情形，手持手卷、膝上卧猫，一身悠闲仍难掩那通身的风华，在他身上有种万事万物都停下的安宁，如山中停下了微风，俗世散了纷扰。
“翟先生多大？”
“二十七。”
正是青春肆意的年纪，他却早已褪去了青涩，如一弯平静的湖泊，不起波澜。
“几个月呀？”顾茉莉再问。
翟庭琛转头，正对上她一双笑盈盈的眼眸，眼里干净透彻，只有单纯的好奇。
他失笑，真的认真算了一下，“两个月零十天？”
“嗯，我记下啦。”她也极其认真的点头，好像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不知为何，翟庭琛的心突然就酸酸涨涨的。
如果说初见是一眼万年般的惊艳，湖边她笑着说“很开心遇到你”是怦然的心动，那么此刻她简简单单的一句“我记下了”就是一场盛大的烟花乍响在他心头。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澎拜，平静的湖面卷起波浪，冰冷的湖水汇入了暖流，暖得他的心跟着发颤。
他从不知道，有种话不动听、简短的不过一秒，却仿若世上最动人的情话。
“我也记下了。”他笑着喟叹。
他会记住这句话t，也会记住此时的心情，更会记住说出那句话的她。
顾茉莉不太明白，但还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像是山中晨雾褪去，露出了其后山顶悬崖，看客们这才发现原来那里不只有积雪，还长着花。
“咳。”裴肃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两人间莫名的氛围。
“顾总对于我刚才提到的方果有没有想法？作为一个老牌食品产商，它拥有数百名员工，如果就此倒闭，很多人的生计将无法得到保证……”
“这些方面似乎不在你的职责范围。”翟庭琛声音淡淡。
“事关人民群众，不在其位也想尽份心。”
“那也请工作时间再谈。”翟庭琛抬起手腕，差十五分便是晚上十点。
“人民群众都不希望下班了还要谈工作。”
裴肃表情不变，眼神却有些凉，顾茉莉左右看看，“额，那我让严秘书……”
她本想说先交给严恒，毕竟情况她都不了解，可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酒店门前徐峰的话。
严恒和她哥有嫌隙……
一时间她也沉默了。
车厢里静了下来，裴肃左手划拉着右手大拇指，不再提其它。翟庭琛将她未喝完的牛奶瓶盖重新拧上，动作不紧不慢，做完时汽车正好停下。
“到了。”
顾茉莉恍然回神，“我去抱木铎！”
“我和你一起。”翟庭琛跟着下车，“别让你再跑一趟。”
“没事……”
“木铎这些天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它大部分时间都算乖，就是偶尔也会闹点小脾气。”
翟庭琛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不想她再拒绝，顾茉莉果然不再多说什么，转而开心的和他聊起了猫。
“你不知道它有多可爱，我带着去公司，它从来不乱跑……”
裴肃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扯了扯嘴角，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会来事”。
也对，从小看着别人眼色长大的人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揣度人心”了。
他撇过头，这里是权贵聚集区，人烟罕至，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周围树木林立，夜色中枝桠随风微微摆动，落在地上犹如无数只触手，不知何时就会将人拉入沼泽。
“小心。”翟庭琛扶住顾茉莉，确定她站稳后又很快收回手。
他瞥了眼地面，鹅卵石铺就的道路好看是好看，只是走起路来容易不稳，尤其高跟鞋。
“我平时很少穿，不太习惯。”顾茉莉也看了看脚下，突然一弯腰把鞋脱了。
“这样就舒服多了。”她仰起头，笑靥如花。
月色如水她如霞，温暖而绚烂。
翟庭琛瞧着瞧着也弯下了腰，他半蹲着，右腿曲起抵着地面，快速脱下外衫铺在地上。
“踩着这个。”
“不用不用！”
翟庭琛看她，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坚持。顾茉莉不知怎地忽然说不出任何话，她慢慢抬起脚、轻轻放了上去。
翟庭琛一手隔着半掌宽的距离虚虚扶在她腿边，一手取出锦帕轻掸掉她脚上沾到的灰尘。
锦帕是她曾经见过的那方墨蓝底色，握在手里时绵软暖和，拂在脚上柔滑舒适，可她觉得痒，痒得她笑容愈来愈大。
“翟先生。”
她拿出那块弥勒佛吊坠，贴在翟庭琛的眉间。
“也愿你笑口常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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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京圈茉莉花
【啊啊有点甜是怎么回事，不行，感觉精神力控制不住了，我要出去跑几圈！】
【跑什么跑，去杀虫族！如果我立功了，国家能不能替我解决对象问题？不要别的，只要小茉莉！】
【想什么美事呢，小茉莉是我的。】
【喂喂一个个都喝醉了是吧，现在就开始做梦了？茉莉有翟翟，才轮不到你们这些一无是处的武夫！】
【啊，我还是喜欢严妈妈……】
星际直播间又吵成了一团，其他人见怪不怪，吆喝着他们也去打一架——
实力至上、强者为尊的世界，人们习惯先以拳头说话，打赢了就服你，无论性别。
从直播开始，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数回，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这里面居然有人打着打着打出了感情，转而变成了情侣。
“虽然这种现象现在还算个例，但我相信随着直播间热度的不断升高，会有更多人羡慕、向往恋爱，只要有感情，他们就会自然产生缔结婚姻的念头。”
辛署将最新报告放到季沛霖面前，神情难掩雀跃，这证明他之前的猜想是正确的。
“先前由于不确定它的效果，我们只在小范围里做了推广，如今我认为是时候全面铺开了。”
他洋洋洒洒叙述了一大堆，却始终不见对面有任何回应，他不由慢慢闭上了嘴，面露忐忑，“执行官大人？”
他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哪哪都不对。
季沛霖拿起报告，迟迟没有翻动。现在人都习惯光脑、机器处理问题，很少会用到纸张，但在上层阶级仍然保留了这样的传统。
尤其涉及到某些机密时，落实到纸上、锁在档案柜里成了一项必备流程。
他见过很多类似的文件，处理起来从来都是驾轻就熟，可是今日这份文件他感觉有点重，让他不确定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它。
他是没再看直播，但开会时却破天荒的走了神，不经意间脑中总会闪过一双笑盈盈的眼。
就像中了毒一样。
他神色蓦地一变，“替我安排一次全身检查，再去查查虫族最近的动向。”
“哎？”辛署不明所以，不是在讨论直播吗，怎么又说到虫族了？
还要做身体检查……您老的身体再健康不过了好吧？
“我怀疑有虫族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入侵了。”季沛霖按住那份文件，越思考他最近的行为越觉得不对劲。
虫族一直是人类的心腹大患，与之争斗上千年都没能将他们彻底消灭，除了因为他们恐怖的繁衍能力和团结外，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他们可以寄生到他人身上，在不知不觉间控制他人的精神，最终同化成自己人。
虽然精神力越高越不容易受到影响，但以前也不是没有倒在这种手段下的高级将领。
季沛霖神情凝重，难道他真不小心中招了？
“去安排，一定尽快！”
“那直播……”辛署犹豫的看着文件，这件事还办不办了？
“再等等。”季沛霖将文件放入抽屉最底层，“等检查报告出来再说。”
如果真如他猜测的那样，连他都受到了影响，估计军中涉及的不在少数，那当务之急就不是推广直播、提高生育率，而是解决问题以及备战。
如果不是……
季沛霖捏了捏眉心，重新打开光脑，屏幕上那朵茉莉花洁白如雪，美得不染纤尘。
或许他应该和帝国联系一下。
*
那边刚进家门的顾茉莉就听“叮”的一声，熟悉的顽童音响起：【关注度＋1，主播健康值＋1。】
她眸光不动，踩着拖鞋径直上了楼。
翟庭琛直到楼上亮起灯才缓步往外走，怀里木铎扒拉着他的手臂一直向后探头，嘴里呜呜呜咽咽，瞧着十分不舍。
“会再见的。”翟庭琛抚摸着它的脑袋，“别着急。”
“翟二爷真有闲心，还养起了猫。”裴肃靠着车门，低头点了根烟，也不抽，只那么夹着。
有段时间他曾经压力很大，只能靠着尼古丁提神，后来转业换了身份，他将它戒了，可是每当心情不好、或是有什么难以解决之事，他还是会习惯性的点上一□□种独特的气味能让他保持清醒。
翟庭琛皱眉，将猫递给迎过来的司机，“带去车里，别开窗，它闻不得烟味。”
“是。”
裴肃忽地嗤笑，“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爱心了？”
“动物比人可爱。”翟庭琛嗓音清冷。
猫是种比较内向的动物，需要长期的细节观察和揣摩，才能完全掌握它的喜好，但当它们一旦认可了你，它们又会对你全身心的依赖和信任。
比善变又复杂的人好了百倍。
“怎么，这是在人身上寻不到寄托，只能寄托在猫猫狗狗身上了？”裴肃似笑非笑，说出的话如刀般尖刻。
“也难怪，毕竟你一直以来都是得不到爱的可怜虫啊。”
嘶。
司机坐在车里大气都不敢喘，二爷可从未被人这么当面羞辱过。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翟庭琛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情绪起伏甚至没有刚才闻到烟味时大，“你还是一样幼稚。”
这句话就像炮仗一样瞬间点燃了裴肃的怒火，他猛地直起身，一拳就挥了过去。
“喵！”木铎突然叫了一声，又尖又利，全身的毛炸起呈防御状。
“哎呦我的祖宗，别害怕。”司机连忙低声安抚，“二爷不会有事！”
果然那一拳并没有打中翟庭琛，他轻轻一偏头，拳风从耳畔擦过，掀起他的几缕碎发。夜色中他面如冠玉，姿态从容，t只有一双黑眸似一弯幽潭，散发着冷冽的光。
“够了。”他拧住他的手肘，不待他挣脱便撒手往前一推，“注意下地方。”
裴肃右脚抵住地面，迅速稳定身形。
从他出拳到结束，整个过程不过数秒，等顾茉莉拉开窗帘时，只见到面对面而站的两人。
她眨眨眼，没多想的又拉上了。
看得直播间里的人惊呼连连：【好险好险，差点就看到了！】
【好可惜，就差一点点，怎么不继续打下去呢！】
【你们发现没，刚才两人的速度都好快，确定这是古地球时期人该有的体能？】
【是不是设计者调整了呀？】
【我研究古地球历史的，之前所有的一切，比如场景、服饰还有宴会上其他人的说话方式，我都觉得十分还原，一度怀疑是不是请了我们学院教授做顾问，谁知这里就露出bug了。】
bug、调整……
顾茉莉拿着换洗衣服走进浴室，神情如常。
经过几次有意无意的试探，她发现不仅在类似浴室、更衣间的地方不会有“镜头”，而且只要她说“我要休息了”这类话，弹幕也会消失。
倒是十分注重保护隐私。
她笑了笑，视线落向盥洗台上的漱口杯，走过去缓缓拿起，而后手一松。
哗啦，玻璃杯四分五裂，响动却被浴室良好的隔音效果阻隔在了门内。
她蹲下身，看着那些在灯光下闪着锋利光芒的碎片，慢慢伸出手……
庭院外，翟庭琛莫名心悸了一下，他回头望向二楼，依旧灯火通明、寂静无声，与刚才似乎并无差别。
“这么惦记？”
裴肃理了理衣服，神情淡然，仿佛数分钟前暴起伤人的不是他。
“翟庭琛，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他一步一步向前，直到靠近对方耳边，一字一顿，犹如恶魔的低语——
“私生子的你，踩着亲人血肉上位的你，配得起那朵小茉莉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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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入v，零点三合一，打架、暗地里下黑手、男人们各显神通啦～
下本可能开《大小姐就要肆意妄为[快穿]》《灵魂当铺[快穿]》，简介在下和专栏都有，喜欢的话点点收藏吧(^з^)

第15章 京圈茉莉花
私生子？
是啊,谁也不知道京圈赫赫有名、人人忌惮的翟家家主翟二爷其实是个私生子，是上任家主与人偷情的结果。
而且那个人还是他的妻妹。
翟庭琛攥着佛珠,微微侧眸，眼底平静如初，对那句堪称揭了脸皮的话没有半点反应。
裴肃微怔，就听他语调平缓、随意的问：“你不也是吗？”
拿自己的痛点去攻击别人，不过五十步笑百步。
“裴肃。”他轻唤，“想改姓吗？”
“改姓翟。”
砰。
裴肃一拳狠狠打在了翟庭琛的嘴角，他偏过头，轻描淡写又毫不客气的还给了他，比那拳更重更狠。
裴肃倒退两步,动了动下颌，感受到口腔里逐渐蔓延的铁锈味,他蓦地一笑。
很好，还是这么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还以为你真吃素了。”他瞥了眼他手里的佛珠，不屑，“装得倒是像。”
翟庭琛对他的话仿若未闻，拿出手机按出了拨通键,然而对面迟迟没有接起。
他拧眉,转身要走,却又似想到什么顿了顿。
“她最近的情况好了一些，有空去看看她，她应该也想你了。”
说完再不停留,径直进了里面。
裴肃站在原地，想他了？
他嗤笑，翟庭琛有句话说对了，他和他不过五十步笑百步。他拿私生子攻击他,又何尝不是在攻击他自己。
因为他们都是不在期待中降生、不被爱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楼上，掏出烟盒又点了根烟，昏暗的夜色里只有一点猩红慢慢燃烧，仿佛透支生命的舞蹈。
【主播生命值减一，主播生命值减一。】
二楼浴室内，顾茉莉静静盯着地上的鲜血一点点越聚越多，直到听到这声提示音，她才不紧不慢的起身，站起时还因为晕眩晃了晃。
她面不改色的扶住洗手台，等着那份不适消失。
原来一点生命值是到这种程度……原来即使没有弹幕，还是可以随时监控到她的健康数值……
她脑中不停回想着从弹幕中得到的讯息，一块一块整合。目前所知，十万观看才能增加一点生命值，一点关注度却可以增减一点，以方才测试的结果看，造成的伤害确实不小，可是她对这个关注度却知之甚少。
如何得到、和什么人有关、之前为什么会减少，她全然不知，只能被动听通报。
但是既然“它”能在减少后又回来，那就证明她一开始的策略没有错。只要一直维持下去，哪怕没有关注度，仅靠观看数也能保持健康。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健康到底是“限定的”还是永久的，是只在“这里”还是真正改变了她的身体？
顾茉莉垂眸看着仍在渗血的手掌，不管是哪种，她都在真切体会着。生命值增高，她身心轻松，生命值减少，那种难受同样不做假。
所以对她而言，现在不仅仅是一场直播，更是她真实的生活。
屋外有隐约的敲门声传来，她抽出毛巾裹住手，眼神始终清澈如水。
那就先认真的活吧，至于那些不明白的，总有一天她会弄明白。
*
严恒知道顾茉莉手受伤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为什么不通知我？”他表情难看，“这种伤口可大可小，当时就应该及时就医！”
“哎呀没事，已经处理过了，消了毒、也检查过伤口里没有碎玻璃渣，这才包扎的。”顾茉莉不以为意，还挥了挥包成小粽子的那只手，“你瞧，这不是好好的吗？”
如果不是翟庭琛坚持，她都想简单涂过碘伏、贴张创口贴就好。
严恒越听神色越淡，直到她讪讪的放下手、闭嘴不再言语，他才一声不吭的往前走。
“欸？”顾茉莉有点懵，她还以为他会继续唠叨一大通……
“严秘书？严秘书！”她小跑着追上去，不解地觑着他，“你怎么了？”
一见面就感觉不太开心，等看到她的手、听她说了前因后果，脸色更是差到极点，连路过的人都不自觉避让开，担心被冷风扫到。
“这次真的是个意外，杯子掉了，我想捡，不小心才……你放心，阿姨已经将所有玻璃杯都换啦，虽然我觉得没必要，但是翟先生说以防万一……”
“顾茉莉。”严恒突然停下脚步。
“嗯？”
“你能有点防人之心吗？”
“……什么？”顾茉莉跟着停下，不明所以的望着他。
“防人之心。”严恒强调，“难道你认为世上全是好人？”
“当然不……”顾茉莉张张嘴，她再是单纯，也不会认为世上没有坏人，不然那么多罪犯哪来的？
“那你为什么轻易让别人进了家门，还任由他处理你的事情？”
“都说了那是意外，而且翟先生也是一片好心……”顾茉莉声音渐渐降低，“他是好人……”
“你和他才认识多久，你就这么肯定他是好人了？如果当时他想对你不轨怎么办？”
“才不会！”顾茉莉提高音量，满是确信。
翟庭琛如果有不轨之心，当时她昏迷、住在他家的时候不是更有机会吗，何必等到现在？
严恒冷笑，那是因为他求的更多。
可是这话却无法跟她说。
他看着她明镜一般的双眼，这个世上有太多污秽不堪的东西，人的心也复杂到远超她的想象。
功名利禄、汲汲营营，有的人求财，有的人求色，可还有的人求情。
求某个人的心。
他移开目光，语气愈发冷静，“不止他，还有我，昨晚徐助的话你听到了吧？”
“……嗯。”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知道了他和顾枫杭之间有矛盾，知道了他对她有所隐瞒，然后呢？
不想知道真相吗，不怀疑他的用心和忠诚度吗？
严恒看向别处，正常人都会怀疑吧。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只要你问，我就答，无论结果会对他产生怎样的影响。
顾茉莉沉默半晌，终是摇了摇头，“没有想问的。”
严恒一愣，倏地转过头，顾茉莉抬眼和他对视，星眸弯弯。
“我也相信严秘书。”
“……所以我让你有点防人之心啊！”严恒突然厉声怒喝：“你谁都相信，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严秘书？”顾茉莉瞪大眼，显然对他突如其来的态度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不是谁都相信，就你和翟先生……”
严恒胸膛剧烈起伏，咬了咬牙才勉强稳住心神，“对不起，是我失态了，您先在这里等一会，我去找医生拿报告。”
说着他t快步转过拐角，逃也似的离开了。
顾茉莉想喊住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其实她说的是真话，她真不是谁都相信。
“正因为如此，严秘书才更生气。”
裴肃忽然从后面走来，对上顾茉莉惊讶的视线，他轻轻一笑，“顾小姐，真巧，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裴先生，您怎么也在这？”
“来看个人。”裴肃一语带过，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还好吗？”
“没事。”顾茉莉笑眯眯的，确实没事，如果不是今天是定期体检的日子，都不用来医院。
“还是多当心些。”裴肃指着外面，“要不要去花园里坐坐？估计严秘书还得一会。”
顾茉莉沉吟两秒，“好啊。”
这是个疗养院型的私人医院，不仅各种设施齐全，环境更是十分优美，假山、花园、餐厅，甚至还有个占地不小的儿童游乐场。
每间病房都配有专门的医生和护士，一般是一医两护一护工的模式，服务相当到位，当然价格也非常昂贵，非一定身份地位的人不能来。
也因此花园里并没有什么人。
顾茉莉在长椅上坐下，轻轻吐出口气，不管环境再好，终究是家医院，而她最不想待的地方就是医院。
“不喜欢？”裴肃坐在她身边，与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会距离太远，也不会太近让她感觉不自在。
“嗯。”顾茉莉点点头，没有多说。
她单手撑着座椅，双腿微微晃动，想起他刚才的话，不由偏过头，“裴先生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信任严秘书，反而让他更生气？”
“因为珍贵。”
裴肃看着前方随风摆动的花朵，脸上的笑淡了淡。她只信任严恒和翟庭琛，反而让这份信任更加难能可贵，也容易让被信任的人自惭形秽。
严恒不是在气她，而是在气自己。气他不够好，当不起这份信任。
他能理解这种心情，因为他们一样，见过太多黑暗，这样纯粹的信任于他们而言，是珍宝，也是负担，仿佛离得近了就会被灼伤。
可即使如此，依然想要。
裴肃转头，黑眸倒映着她的侧颜，似乎多了丝温柔，“顾小姐，方便握下手吗？”
“啊？”顾茉莉不明就里，但还是伸出手。
裴肃缓缓握住，从轻轻搭上到慢慢握紧，神色也跟着变幻不定。
没有任何不适，没有反胃恶心，也没有强烈的想吐和排斥感……
“裴先生？”顾茉莉眨眨眼，需要握这么久吗？
“抱歉。”裴肃松开手，他今天没戴手套，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出门前明明记得偏就是没拿。
或许冥冥中他有预感会遇到她吧。
“顾小姐相信命运吗？”
“嗯……信？”
“我也信。”
裴肃扬起唇角，凝望着阳光下洁白无暇的她，以前他不信，但是现在他想信——
相信这是命运给他的恩赐。
*
京市说大很大，说小也确实很小，尤其权贵人家常去的地方就那么些，即使不刻意也时常会遇见。
比如此刻。
叶骁刚提着袋子踏进大厅，就见裴肃从前方走过，大步流星的往另一方向而去。
眼角余光中他扫见上面的指示牌，精神科。
他神色微微一变，快步跟了上去。
这里的布局并不复杂，每个科室都有固定的区域，每个病房又相对独立，给足病人安静的环境的同时，也保障了隐私。
叶骁就看着对方拐了个弯，进了一间贴着“一”字样的病房。
他没再跟，从这个小舅舅手上老茧的位置就能判断，他的警觉性一定不低，恐怕再走两步就会被发现。
他干脆停下来，左右看看，找到护士台。
“你好，请问一号病房住着谁？”
护士抬头，见了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因为来往这里的人大多身份特殊，她们自然也对京中权贵们有些了解，面前这位不正是有名的公子哥“叶少”吗？
“您好！”她赶忙起身，虽然有职业守则，不允许随意告知病人的信息，但那也要看对谁。
对这种显然同处一个阶层的人，隐瞒实在没必要，他们想知道，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
“一号病房住着翟夫人。”
翟夫人？
叶骁眼底暗光一闪而逝，想到昨晚这个小舅舅非要搭车的举动，难不成他和翟家、和翟庭琛还有关系？
他又看了眼病房的方向，转身往另一边走了。
想知道，看来还得去问母亲。
“什么翟夫人，我不知道！”裴舒雪眼神慌乱了一瞬，“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在下面见到小舅舅了。”叶骁盯着她，不错过她的任何一丝表情，“他去看望翟夫人了。”
“不可能！他们早闹掰……”裴舒雪下意识反驳，话说到一半惊觉不对。
“你套我话？”她气极，连拍儿子好几下，“好啊，会跟你妈耍心眼了！”
“妈。”叶骁拉住她，神态异常恳切，“小舅舅到底什么身份，您就告诉我吧。”
外面那些传言，他也听说过，只是从没放在心上。一来和裴肃不熟，二来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和他没关系。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叶骁垂了垂眼，遮住眼里那一抹冷意，他看得出来裴肃也抱有和他同样的心思。
之前有顾皎皎，他束手束脚，如今顾皎皎不再是问题，又冒出了翟庭琛和裴肃，左右两侧还有严恒和他那个好兄弟环伺。
如果他再坐以待毙，才是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
“妈，我不甘心。”叶骁抿着唇，脸上露出两分脆弱，“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就要我先放弃？难道我天生就比他们差吗？”
“胡说，我儿子比谁都强！”裴舒雪心疼的摩挲他的头，在她眼里，叶骁就是天下最好的孩子，别人再好也比不得他。
昨晚的事情不仅叶骁难受，她也很生气，可是一边是翟庭琛，她得罪不起，一边是公公，她更不能当众反驳，只能委屈了儿子。
裴舒雪叹了口气，四下打量确定周围没人，才拉着他走到角落里。
“裴肃确实是私生子，但不是你外公的……他啊，其实和翟庭琛是表兄弟……”
叶骁双眼微睁，“翟夫人的外甥？”
“不是。”裴舒雪声音压得更低，“就是翟夫人亲生的……”
命运对裴肃公也不公，它给了他比旁人更加优渥的条件、更顺畅的道路，却忘了给他一对普通人都会拥有的正常父母。
他说翟庭琛是个不被爱的可怜虫，又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
他们都是私生子，都不在爱中降生，自然也不在爱中成长——
一个被父亲漠视、受名义上的母亲实际上的姨母虐待，一个从小被送到别家寄养、连姓都与他们毫无关系。
裴肃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望向里面的女人。
她安静的坐在窗边，头发一丝不苟，衣服整洁如新，即使单独一个人，也始终妆容精致、高贵优雅，仿佛不是身在病房，而是在某个高级酒宴。
让人根本想象不到她在遭遇丈夫的背叛后，竟然会选择以同样出轨的方式报复他，还生下了他这个孽种，只为了膈应她的丈夫。
更让人无法想象，她还会当着亲生儿子的面毫无负担的苟合，根本不在意这样的举动会给一个幼小的孩童造成怎样的心理阴影。
哪怕知道他得了恐女症，接受不了任何女性的靠近，她也从不曾表现出一丝的愧疚。
因为她不爱他。
不过幸好，她眼光高，连出轨都要挑个有权有势的人物，即使对方早已退下来，余荫也够庇护他一路走到现在。
而她也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了她难以承受的代价。
裴肃微微闭了闭眼，听着身边医生对她病情的叙述，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曾怨过、恨过，可是此时他突然觉得没必要了。任何情绪都是由在意而起，他又为什么要在意一个不爱他的人？
他转身，没有理会医生诧异的目光，大步离开。
从前他没来过，以后他也不会再来。以前是不敢，如今是释怀。
因为他心中那块由她划下的伤疤，正随着另一个女孩的出现开始愈合。
叶骁隐在暗处，盯着他的背影，手里手机屏幕由暗到明、再由明到暗，最后停留在通话页面。
郁栩文看到来电显示，惊讶的挑挑眉。
“喂，骁子？”
“我今天听说了一些事情，想和你说说……”叶骁嗓音轻快，面上却没有一丝表情，惹得不远处的护士频频往过瞧。
“好割裂啊……”她嘟囔，割裂得都有点瘆人了。
传闻中这位叶大少虽然花心风流，但据说为人极为仗义豪爽，这么瞧着也不像啊。
果然传言做不得真。
她摇摇头，低头继续忙活。
那边郁栩t文挂了电话，看着屏幕良久，也是摇头一笑。
直来直去的大金毛学会玩心眼了，这是想借着他的手解决别人啊。
他点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半晌，他叹了一声，起身拿起外套出了门。
罢了罢了，接了这一茬又何妨，反正殊途同归。
不过这次过后他们可就两不相欠了。
叶骁收起手机，嘴角沁着一丝莫名的笑，如果你还有功夫的话。
*
这天过后，裴肃忽然感觉工作有些不顺了，尤其最近有个项目需要上面审批，按照以往只要是他提交的，绝对很快通过。
可是现在却一拖再拖，不是缺少这个材料，就是负责人忙，暂时顾不上。
他亲自去了好几趟，得到的答复依旧是等，直到他打了个电话，才算是弄清楚根源在哪。
“您说是吴家？”
“对，吴家那个小儿子和好多部门都打了招呼，不让‘特殊照顾’，他是没什么职位，可这不是不看僧面看佛面……”话筒那边的人也有些无奈，自家人打架，倒是让他们这些外人不好做，感觉站哪头都不对。
“小肃啊，有什么事你们当面摊开来说，这么闹下去对你们都不好，不管怎么样，长辈的名声得顾忌是不是？”
真被人将那些陈年旧渣揭出来，谁面上都不好看。
“我知道了，谢谢您。”裴肃面色微冷。
吴家小儿子，那不就是那个人的小孙子？他故意为难他，估计是从哪听到了些风声。
他冷哼，你爹都不管，装睁眼瞎，你倒是跳得欢。
他转着食指，感受着两侧不同于其它地方皮肤的触感，眼里寒意蔓延。他能走到现在，靠的绝不仅仅只是那一点庇护，更多的是他拿命拼来的。
想拦他的路，也不怕折了腿！
“咚。”
叶骁一杆击出，各色球四散开来，周围立马响起一片叫好声。
即使他一球也没进洞。
他讽刺的掀起眼皮，丢下台球杆转身就走。
“叶少，不玩了吗？”“叶少，三缺一来不来？”
不停有人朝他招手，各种声音嘈杂不堪，但是没人敢直接贴上来。
因为这里他最大，谁也不敢得罪他。
叶骁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得没意思的很。他打开包房的门，没理其他人的呼唤，只看向门口一直候着的经理，“给我开间房。”
他累了，想歇歇，可是家里又不想回，那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吧。
“您的房间一直给您留着呢。”经理弯着腰，走在前面领路，“从开业到现在，从来没有别人住过，一应床具每天都换，绝对干净舒心。”
“你们倒是机灵。”叶骁似笑非笑，“除了我，还留着谁的？”
经理讪笑两声，“还有郁少，不过他很久没来了。”
“他最近忙，恐怕顾不上。”叶骁双手插兜，走得不急不徐，话语却似乎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很长一段时间只怕都抽不出空了。”
因为会有人告诉裴肃，究竟是谁透露了风声。而被裴肃打成落汤狗，又被亲爹揍了一顿的吴家那位估计也会将气撒到他身上。
什么是腹背受敌、双面夹击，他这个好兄弟也要好好体会一下呀。
叶骁进了房间，抽出纸和笔，慢慢写下几个名字——
郁栩文、裴肃、翟庭琛、严恒。
他在前两个名字上打了个叉，这两人起码有段时间不用管，那么还剩下后两个。
翟庭琛、严恒……
他的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游移，最终落在右侧。
台球比赛中，选手一般会先打红球，因为红球是分数最低的球，打进红球不仅可以获得基本的分数，为后续的彩球打打好基础，还有利于选手逐渐熟悉球台和调整击球姿势。
叶骁圈出“严恒”两个字，那就从这颗红球开始吧。
至于怎么把他剪除……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侧身而站，半边脸英俊帅气，只是额角有块狰狞的伤疤影响了那份美感。
他用手遮住那块疤，仔细端详男人的面容，随即笑了。
或许这个人可以用用。
*
这些背后的事顾茉莉并不知道，体检结束后，她便和严恒回了公司。之前裴肃曾提到的方果，她也真的让人去了解了，但是进一步的收购方案仍需要同其他股东商议，而后表决决定。
至于具体流程当然还是由万能的严秘书处理。
“近些年国货品牌逐渐崛起，成为很多年轻消费者的首选，方果作为老牌国产品牌，具有一定的市场基础，只要宣传到位，不愁没有销路。”严恒拿着文件，目不斜视。
“趁着如今的电商热，我们可以先尝试联系几个头部主播带货，等看到了实打实的利润，董事会自然不会再有人反对。”
“嗯，听你的。”顾茉莉盯着电脑，双手不停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时不时还嗦两口奶茶，瞧着惬意极了。
严恒嘴角一抽，但还是什么也没说，“那我先出去了。”
“嗯，去吧。”顾茉莉抽空抬起一只手朝他挥了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严恒抿了抿唇，出去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将门带得“哐当”响。顾茉莉侧过头，望着紧闭的大门，疑惑的挠了挠脸颊。
“严秘书这是怎么啦，心情不好吗？”
她嘟囔了两声，很快又抛到脑后，专心弄她的电脑去了。
弹幕差点笑疯：【哎呦我去，小茉莉你还能再迟钝些吗？严妈妈是在和你闹别扭啊!】
【严秘书左边脸写着“我不开心”，右边脸写着“快来哄哄我”，可惜对面是朵不解风情的小茉莉，一番作态全是对牛弹琴哈哈哈，我要笑死了】
【感觉两人性别弄错了，茉莉才是直男，可怜难得矫情一把的严妈妈只能憋到内伤】
【啊，我也没看懂，严秘书为什么生气？】
【小公主闹脾气还需要理由吗？哼~】
顾茉莉无意中瞥见，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严恒和小公主？
她晃了晃脑袋，将脑中恐怖的画面甩开，不行，不能再想，再想她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她努力心无旁骛，继续忙活她的。直播间里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奇怪的问：【小茉莉在做什么？】
镜头智能的随之转动，对准了电脑屏幕，只见一行行蝌蚪一样的字符在她的敲击下一一显现，而后又不断被刷新上去。
【这是……程序代码？】
【有点像是最初级的入侵检测和阻断系统。】
【小茉莉还会这个？】
严恒也是这么问的：“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看书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一点。”顾茉莉笑盈盈，“什么小说啊、漫画啊，还有大学里的课本，哲学、历史、物理，我都看过不少，连医术都翻过几本，但是没有上手试过。”
“你都能看懂？”
“有的能看懂，有的看不懂，囫囵吞枣的看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找点事情做心里发慌。”
严恒眼神复杂，知道她说的是她在医院的日子。从小到大，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不能上学、没有朋友，不就是只能靠书籍打发时间。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就涩得难受。
她本该有更好更耀眼的生活，本该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受更多人喜爱，却因为身体原因，只能被圈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不得自由。
“都过去了。”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这次体检结果很好，你也可以和其他人一样正常吃喝、正常玩耍，交很多朋友，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顾茉莉一愣，抬眼看他，他眼神柔和，仿佛含着无限的温柔。
她弯起眼，“嗯！”
茉莉独立更幽佳，龙涎避香雪避花。
她肯定会越来越好。
*
“你不生气啦？”
顾茉莉托着下巴，眼里笑意星星点点。她虽然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但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如果说从医院回来后他的情绪一直是灰色的话，那么此刻他就是宁静的蓝，既深沉又明亮。
“我没生气。”严恒不自在的咳了咳，他只是一时没转过弯。
她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突然生出了几分自卑，感觉站在她旁边都会污染到他，可是让他就此远离，他又不甘。
自我矛盾、纠结，还存着那么一点点希冀，渴望从她那里得到肯定，想让她开口问一问他，告诉他她想他继续待在她身边，就像上次跟他说她想让他陪着去宴会一样。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严恒对上她亮晶晶的眼，无奈一笑。
他不该将他的想法强加在她身上，也不该用他的思维去要求她，他想留下，那就努力让她看到他的价值，让她知道她的信任没有错。
而不是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小孩，闹些他自己都觉得t啼笑皆非的小别扭。
“您就当我这两天脑袋短路了吧，以后不会了。”
顾茉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所以男生每月也会有那么几天不正常？”
严恒：“……”
他眼皮跳了跳，转身再次狠狠带上门，再待下去他怕会被她气死！
“又怎么了嘛……”顾茉莉一脸费解，这是日子还没过去？
“亏得这个门结实，不然每月都来这么几下，非得坏了不可。”她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再次看向电脑。
她在尝试给公司升级防火墙，也是想先练练手，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水平如何还得看实践。
然而她的手刚放到键盘上，手机便响了起来。
她不甚在意的望过去，神情微怔，“魏伯伯”……
那日在山上向她承诺会尽力督促搜寻工作的老者？
严恒才在位置上坐下没多久，心绪还没完全平静，就见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顾茉莉面色急切的跑了出来。
“我哥、我哥……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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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з^)

第16章 京圈茉莉花十六
“找到了？”
翟庭琛眼睑微抬,手上动作却没停，直到落下最后一笔,他才轻轻放下毛笔，绕过书案走到茶几前，对于耗费数小时才写完的佛经没有多看一眼，身后自有专人去收拾整理。
“确定是顾枫杭？”
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突然就找到了？
翟庭琛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木铎直起身子，喵喵叫唤。他抬手，小家伙一跃而上，趴在他的腿上团成一团,小眼睛却瞅着徐峰，似乎在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徐峰眼尾抽了抽,该说不说，什么人养什么猫，宠物类主，就这副“不怒自威”的模样还真有点像二爷。
“从传回来的照片看，确实是顾少。”徐峰低着头,不敢叫自己的神情被发现。
“听说是出车祸后脑袋受了伤,失忆了,这才一直没有找回来。”
是吗。
翟庭琛顺着木铎脊背上的毛，面上瞧不出情绪，“在哪发现的？”
“H市。”
“被人救了？”
以当时的车祸情况看,没人救他自己绝对走不了多远。
“是，是个在酒吧卖酒的姑娘，家境不好、早早辍学出来打工，应该是无力支付医药费,顾少只住了两天院就出院了，如今……”徐峰顿了顿，“在那个酒吧当保安。”
说到这里他也不免唏嘘，谁能想到堂堂京市顾家大少爷居然有一天沦落到在酒吧当保安的地步？
说是保安还是他“美化”过的，更确切的是“打手”，专门处理客人之间纠纷、维持酒吧秩序，防止有人喝“霸王酒”、酒后闹事打架等事情。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理解，一个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一没钱二没证件的人在这个社会上几乎算得上寸步难行，也只有酒吧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才可能不看身份证，给他一份工作。
翟庭琛捻着佛珠，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他起身，“定张最快去H市的机票。”
“二爷？”
蒋绘岚刚下车就见翟庭琛快步而来，虽然形态依旧淡定从容，可她还是能看出他与以往不一样的匆忙。
这般的他，她头一次见到，一时不由愣在了原地。
“蒋小姐。”徐峰眼尖瞥见她，看了看已经上车的翟庭琛，连忙迎上来，“您来是有什么事吗？”
“爷爷托我来给二爷送点东西……”蒋绘岚下意识紧了紧怀里的礼盒。
徐峰一脸歉意，“真不巧，二爷有事要出门，您看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将东西交给我，我随后转交二爷。”
“……好。”蒋绘岚迟疑的伸出手，忍不住又多看了车子两眼，“二爷这是有什么急事吗？”
徐峰笑了笑，却并未作答。
“抱歉。”蒋绘岚识趣的不再多问，将东西递过去，身着一袭素色旗袍的她显得端庄又淡雅。
“麻烦徐助了。”
“您客气。”
徐峰接过，礼貌的朝她点头后快步上了后面的车，蒋绘岚隐约听见对方说——
“去机场。”
*
京市国际机场
顾茉莉正焦急的坐在贵宾室里等着，就感觉身旁有人坐下，她以为是严恒。
“问了吗还要多……翟先生？”
她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满是惊诧，“你也坐这班飞机？”
“嗯。”翟庭琛神色温和，并不避讳，“陪你一起去H市。”
“陪我？”顾茉莉茫然了一瞬，第一反应不是害羞，而是——“你也想去找我哥？”
【哈哈哈哈不行了，我要笑死了，小茉莉你要不要这么可爱！重点在你啊，跟你哥有什么关系！】
季沛霖勾了勾唇，他的检查报告也已经出来了，一切正常。
所以他的不对劲和虫族无关，也不是什么阴谋。
他低头看向某份文件，提笔写了一行字——“已核准，允其尽快办理。”
顾茉莉听着不断提示观看数增加的播报音，眼睑微微垂下。
“怎么了？”翟庭琛正因她刚才的话有些哭笑不得，见此不由担心，“不舒服吗？”
“不是，只是担心我哥。”顾茉莉盯着自己的手心，“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并没有不好的消息传来，证明日子应当过得还不错。”
当然生活上必然是相比以前拮据的多。
不过这话翟庭琛没有说出来，他将落下来的佛珠一圈圈的缠回去，忽然转移话题，“玉牌收着吗？”
“嗯？”顾茉莉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指的什么，立马从脖间拉出一条红绳，下方那方弥勒佛依旧笑得慈悲又喜乐。
“一直戴着呢！”她抚摸着吊坠，语调都忍不住上扬，“我感觉祂真的很灵哎，才戴了两天，就找到我哥了。”
翟庭琛只笑却没应这个话，顾枫杭的出现不全是好事。
顾氏刚刚稳定下来，她的位置才坐稳，无论大众还是集团内部成员都认可了她新任董事长的身份，在这个时候原本的太子爷却又出现了，只会叫安定的公司再次掀起波澜。
谁也无法保证顾枫杭以前的拥趸和那些不满顾茉莉上位的人会不会趁机做点什么。
管理公司和过去的朝堂其实并无不同，一样有派系争斗，一样有“天子近臣”，谁都想要功名利禄、“封侯拜相”，谁都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朝不行，那就换一任——古往今来历史上那么多皇位争夺战中什么时候少了大臣的身影？
这是人性，也是利益所趋。
尤其是这位天子身边已经有了个绝对的权臣时，下面的人搬不开他，自然只能往别处使劲。
翟庭臣看着不远处地面上隐约倒映出的人影，眸光清淡。
“听说枫杭失忆了，回来后肯定处处陌生不适应，你可以多在生活上关心他、引导他，公司上的事情就暂时交给严秘书。你身体不太好，枫杭又是那种状态，别让那些杂事扰了你们的清净。”
顾茉莉微怔，转头看他，交给严秘书……这话的意思是全权放手给他？
她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有话想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是不是想问徐峰那晚说的话？”翟庭琛目光温和，坦荡的交代，“他说的是实话，但也确实有我的授意才会说那些。”
“……为什么？”顾茉莉不明白，“我去公司前你告诉我严秘书人品过关……”
所以她全心信赖严恒，可是现在他却又故意让徐峰暗示她严恒不完全可信？
“严恒的确知恩图报，顾老先生资助过他，因此他尽力为他做事。”翟庭琛嘴角含笑，在“为他”两字上微微加重了音。
顾茉莉懂他的意思，他是说严恒的“知恩”只在她父亲身上，对没有任何恩情的她和顾枫杭而言，严恒的人品仍有待商榷。
甚至，他和顾枫杭确实有矛盾。
这么一看，翟庭琛提醒的并没有错。她初入公司那会，顾枫杭不在，她孤立无援，可以说是四面楚歌，只有严恒既十分熟悉公司事务，又顾念着她父亲的一点恩情会对她施以援手。
可是恩情总有用完的时候，权势熏陶下他会不会一直毫无私心的帮着她，没有人知道。何况那恩情还不是她本人施予的。
所以翟庭琛又在恰当时候提醒她，该防备着点了。
“那现在……”怎么又放心全力交给他了？
因为他和顾枫杭有矛盾啊。
翟庭琛松开佛珠，珠子发出清越的声音，顾茉莉下意识望过去，没看到他眼里一闪而逝的幽光。
当初需要这么个人帮着她稳定人心，所以他建议她用他。然而时过境迁，她不再需要这个助手了，反t而留着他容易“主弱臣强”，那就该当机立断剔除。
但她心思太干净，肯定不会做这种事，他这才以顾枫杭的名义想让她先有了提防，之后他自然会想办法让严恒自动离职。
只是没想到一直以为凶多吉少的人竟然又冒了出来。
他是什么想法，会不会和她争抢，目前没有见到人，翟庭琛也无法确定。可是不管怎么样，早做准备总不会有错。
如果他没有想法，那皆大欢喜。如果他有，那对不住，严恒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首先就不会答应。
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她只需要安心快乐的过她的日子就好，其余一切糟污都不能侵染她分毫。
严恒靠着墙，静静听着那边的对话，他知道翟庭琛的未尽之语，也看得明白他的打算，但神奇的是，他不觉得他有错。
因为换成他，他也会这么做。
扪心自问，如果现在上面坐着的人不是顾茉莉，他会不会想架空她，让自己成为那个实际的掌权人？
会的。
他自嘲一笑，翟庭琛说得对，他由于恩情留在顾氏，却不会为了恩情一直给它当牛做马。
曾几何时，他内心深处也曾有过不甘，有过怨怼，他的能力完全不逊于顾枫杭，可就是因为出身，他一辈子都要低他一等，听他使唤调遣。
凭什么？出身不是他能选，王侯将相还宁有种乎，他凭什么就不能取而代之！
这样的想法压在心底很多年，尤其当面对如裴肃那般天之骄子、当他们一遍一遍视他于无物时，那种愤恨就越积越深，像是一头恶龙，不知何时就会冲出来。
可是有一天，恶龙遇到了它的公主，有了想要不顾一切也要守护的宝藏，那些愤恨变成了庆幸。
庆幸是老顾总资助他，庆幸他让他进了公司，他才有资格帮助到她。
当然也曾阴暗的庆幸过，她所有的亲人都不在了，不然公主不会走出城堡，他也没机会去守护她。
严恒慢慢攥紧拳头，想起她冲出来告诉他顾枫杭找到时的情形。
那时他破天荒的失态了，当着她的面露出了憎恨的情绪，幸好她正满心急切，没有注意到。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为什么要回来，那么严重的车祸为什么还能救回来……
等他得知他可能失忆了时，他又想：既然失忆了，为什么不干脆毁了容，谁都认不出来，不是更好？
严恒垂眼盯着脚尖，半晌他才缓缓抬脚走了出去。
出去时面上表情毫无异样，“顾总，可以登机了。”
“可算能走了，要不是私人飞机要提前申请，真想直接飞过去。”
顾茉莉脚步匆匆往外走，翟庭琛跟着起身，经过严恒身边时停了停。
严恒垂首，微微弯腰，“二爷。”
翟庭琛神色不变，也轻轻点头，其中深意双方各自明了。
没有谁利用谁，有的不过四个字——心甘情愿。
翟庭琛继续往前，严恒落后两人几步，抬眼望向停机坪。
擅取恶龙宝藏者，死。
*
H市机场今天有点不一样。
乔曦环顾四周，到达厅里乌泱泱全是人，连扶手电梯两侧都围满了人，再向下一探头，好家伙，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脑袋。
“嗨姐妹，你也来接哥哥吗？”旁边有人怼了怼她，态度无比热情，“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呀，第一次接线下吗？”
“啊……”乔曦不自然的笑了笑，这话叫她怎么接，她连她说的“哥哥”是谁都不知道。
她只能胡乱点了点头，眼睛还在不停的往四下张望，这种情况是不是得再增加些安保？她真怕到时候一不小心发生个踩踏，或者拥堵，那她的工作铁定保不住。
“别看了，还没到呢，飞机晚点了，差不多还得一刻钟。”身旁的姑娘还以为她见偶像心切，热心的跟她分享情报。
“可靠消息，哥哥会走VIP通道，这里就是绝佳的守候位置。而且他是头等舱，肯定第一个出舱门，绝对不会跟丢。”
“是、是吗？”乔曦干笑两声，你们的情报网可真强大，连晚点多少、会走哪里都一清二楚。
不过估计要叫你们失望了，无论你们的哥哥是谁，今天第一个出舱门的恐怕都不会是他。
“还有比我更大牌的？”崇明抱着胸，老大不高兴。
本来上机前临时通知他需要再等十分钟就已经让他很不开心，没想到上机后想升到最高等的套间也被驳回，现在就连下机都要一拖再拖。
他知道这是有更尊贵的客人，在等对方先下呢。
往常享受这种待遇的都是他，什么时候轮到过他等别人？
“我倒要去看看谁这么了不起，敢让我等！”
他气冲冲的起身，就往舱门口走，快得经纪人拉都没拉住。
“哎呦这个惹祸精就不能消停一会吗！”经纪人气得直跺脚，连忙追上去。
“我的大明星哎，您……”
话没说完，就见那个刺头竟然停了下来，他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后面还有私生跟着……”
“不好意思先生，请您止步。”
人高马大的保镖挡在过道口，语气彬彬有礼，姿态却透着不容拒绝，“请您稍等十分钟，为此产生的所有损失一概由我们负责。”
什么意思，拿钱砸他？
崇明气笑了，“我会稀罕你那几个破钱？你知道我一天挣多少吗，你这辈子都挣不到的数！”
他比划了个数字，末了还重重呸了声，“什么玩意儿！”
保镖面不改色，经纪人却吓得神色大变，他立马转头，果然见到几个对着拍的镜头。
这些个私生真是无孔不入！
他暗骂一声，拉住还要发飙的崇明，不停向保镖致歉，“对不起对不起，他最近连轴转，精神有些不大好，我们等一会没事，不用赔偿。”
崇明要反驳，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蠢货，真以为在娱乐圈有点名气就了不起了？粉丝倾尽全力才能把你捧上天，可资本一根手指就能马上把你打回原形。
也不想想能叫所有人等着、明明还有套间却不让人进入，连保镖瞧着都气势不凡的人会是一般人吗？
那是真正的大佬！就你那点斤两，把你扒皮抽筋卖了都够不着！
“怎么了？”顾茉莉朝后看了看，她好像听到了吵架的声音？
“可能是后面的乘客起了争执吧。”翟庭琛语气淡淡，“走吧，早一点过去，早一点见到你哥。”
这么一提醒，顾茉莉也顾不上什么吵架不吵架，转身快步出了机舱，翟庭琛紧随其后。
严恒没动，视线朝声音的来源处望去，另一个保镖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漫不经心的点头，嗓音轻飘飘的，“既然他说他能赚那么多，那就查查吧，毕竟监督他人依法纳税也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是。”
而那头还在费心安抚私生、叮嘱她们不要泄露相关视频的经纪人对此毫不知情，如同外面守候了数小时的粉丝们，同样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从VIP通道出来的不是她们的哥哥，而是一个戴着鸭舌帽、两颊头发挡住脸，即使瞧不清面容也能看出是个大美人的女生。
“这是哪个明星？”
之前说话的粉丝看向身旁，正想问她知不知道，就见她快速穿过人群、走到那个女生右侧，小心翼翼护着她往前走。
紧接着不知从哪冒出的众多保镖拦在两侧，以人墙拉出了一个可容纳三人并排通过的通道。
随即女生身后又相继出现两人，一人戴着金丝眼镜、严肃端正，不苟言笑；一人身着长衫、清俊儒雅，宛如世家公子般贵气天成。
“乖乖……”
她忍不住低声惊叹，圈里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些气质出众的小生小花啊，她怎么不知道？
“我怎么瞧着最后面那个像是严秘书？”
有人不确定的问，她好奇转头，“哪个严秘书？”
“就是顾氏那个董事长秘书，之前和小茉莉一起视察时被拍到过的。”
小茉莉？
“那个年纪轻轻就资产数千亿的女首富？！”周围顿时惊呼声四起，“她来H市干嘛？”
对啊，她来H市做什么？
郭琳一手夹着烟，一手不断在手机上划拉着，社交媒体上现在关于那位疑似现身机场的视频传得到处都是，讨论热度节节攀高，只可惜没有一个拍到了正面。
至于另外两个男人，除了严秘书，另一位是什么身份也是大众好奇的点，有人说是顾氏高管，有人说是某某企业的总裁，还有的说是谁家公子哥，总之肯定地位不凡。
因为“他”浑身上下都写着贵，还是那种富过了三代的贵。
“说得倒是神乎其神，连张照片都没有。”她轻嗤了声，放t下手机，深深吸了口烟，而后又慢慢吐出。
白色的烟圈一圈一圈环绕而上，映衬着她的面容愈发妖艳。
不远处卡座上的男人不由看直了眼，“那是谁？”
“是和我们店合作的推销员。”旁边服务员低头陪笑，“卖一份酒拿一份提成。”
“卖酒？好说好说。”男人摸了摸稀疏的脑门，笑得一脸猥琐，“把她叫过来，只要把爷哄得开心了，爷把她的酒全包圆了。”
“这……”服务员看了看郭琳，面露为难，“她其实不算我们店的员工，不归我们管……”
马杰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直接扔出一沓钞票，“去叫。”
“欸。”服务员赶紧将钱全塞兜里，回身就去找郭琳。
“琳姐，那边有人要买酒。”他朝马杰指了指，低声道，“是条大肥鱼。”
郭琳没看，又吸了口烟，右手却抬起向上勾了勾。服务员低咒，犹豫片刻还是从兜里掏出一半的钱塞她手里。
“一人一半，总行了吧！”
“早这样不就得了。”郭琳哼笑，将烟头往吧台上一按，扬起笑摇曳生姿的走了。
惹得吧台内的调酒师怒骂，“旁边就是烟灰缸，你挪一下会死啊！”
每次都要她收拾，烧坏了还得她来赔。
“什么人啊。”她骂骂咧咧，正要找抹布，头顶忽然出现一人。
五官精致秀气，身材却高大魁梧，额上还缠着纱布，让他显得有些凶恶。
“郭琳呢？”
“那不就是！”调酒师朝卡座一指，男人望过去，顿时眉头一皱。
马杰正拉着郭琳的手一下一下的抚摸，嘴里不知道说着什么，但是从郭琳快要维持不住的笑容上看，应当不是好话。
不仅不是好话，还下流得忍不住想让人踢爆他的菊花！
郭琳暗暗咬牙，要不是为了钱，她真想捞起酒杯往他头上浇，好让他醒醒神。
“这位先生……”
“马杰，鄙人不才，姓马名杰，家里略有薄财，如果小姐不嫌弃……”马杰的手从她手上一点点上挪，另一只手就要去搂她的腰，“小姐不如跟了我，不说吃香的喝辣的，起码不用再出来卖酒。”
我操你大爷的！
郭琳一股火直冲脑门，再也忍耐不住，反手就是一巴掌。
“想包养老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那猪样，我怕隔夜饭都给吐出来！”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是吧！”马杰不想竟被当众扇了耳光，当即恼羞成怒，“说什么卖酒，当谁不知道你就是出来卖的！”
他倏地站起刚准备还以颜色，谁知手才抬起来，却被人狠狠捏住了。
他吃疼，抬眼一瞧，就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
“滚。”
男人甩开他，拽住郭琳的外套径直向外走，仿佛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马杰气得胸口生疼，一个两个都以为自己是谁？
他想也不想就抡起一个酒瓶对着那个男人后脑勺砸去。
严恒刚踏进酒吧，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站住脚，好整以暇的看着，并不上前阻止，也不曾出声提醒。
若是这一瓶砸实……
他唇角挑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竟是起了几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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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7章 京圈茉莉花十七
灯光闪烁,五彩缤纷、绚丽非凡，动感的鼓点一下一下,仿佛敲击在人心头。舞台上贝斯手弯着腰、手指在弦上上下翻飞，几乎快要弹出了火星。
明暗交织的卡座一角，高大的男人似有所觉，抬起头来，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和严恒的视线相撞。
严恒淡定自若，不回避、不闪躲，嘴角依旧噙着一缕浅笑，西装笔挺的模样好似不是身处混乱的酒吧，而是在某个高级商务会议。
男人眉头微微一皱,如果他没看错，对方眼里似乎含着几丝恶意。
不过很快,那些恶意就如昙花一般消散无踪，慌张浮上他的眼睑，比之刚才更深、更重、更真切。
恰在此时乐队的表演进入尾声，音乐停下，老板笑着走上舞台,“欢迎各位贵宾光临,下面是我们每月的保留节目时间,所有的灯光会先暗下十秒，然后随机落在一人身上，被选中的客人今晚所有消费全部免单！”
此话一出,现场欢呼声一片，众人兴奋的鼓掌、叫好、嘶吼，震耳欲聋的声响掩盖了一道微弱的呼唤——
“哥！”
啪，酒吧内所有的灯一瞬间熄灭,人群不见惊慌，反而越发高昂，不知是谁率先喊了起来：
“十、九、八……”
男人拧眉，十分不喜欢这样喧嚣的氛围，下意识就想从右侧离开。
这段时间酒吧的工作让他对这里的布局早已烂熟于心，即使周围一片漆黑，他也能精准辨明方向。
然而下一秒，馨香袭来，轻柔婉转，仿佛在迷雾中多了束光，清甜的芬芳足以唤醒一切封沉的感官，似春天般温暖，又像夏天般清凉。
男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多了道身影。她紧紧抱着他，浑身似乎都在颤抖，可依然抱着他不撒手，那么坚决，就像……
就像他是她可以以命相护的存在。
“哥……”细细的声音从胸口传出，闷闷的，带着细碎的颤音，低低的，又轻又软。
男人心底蓦地一酸，想推开她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四、三、二……一！”
人群沸腾，灯光大亮，男人本能的眯了眯眼，视野中有什么直直冲着他身前的人而来。
他瞳孔一缩，双手迅速环住她的肩膀，就想将她带离原地。
可是她不动，死死护着他，就是不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酒瓶越来越近……
“啊！”
周围瞥见这一幕的人顿时惊叫，郭琳“操”了一声，脚步一转就要去拦，可惜已经来不及。
只听“嘭”，一道又闷又脆的响声后，是酒瓶哗啦啦的碎裂声，以及滴答滴答、似是什么液体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众人齐齐呆愣当场，原本喧闹的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严恒站在半步开外，眼镜不知被谁撞歪了，整齐的衣服也微微乱了，他浑然不觉，自刚才起骤停的呼吸终于重新跳了起来。
他狠狠、狠狠的舒了口气，天知道他瞧见顾茉莉冲过去时有多惊恐，灯光熄灭，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疯了一样胡乱拨开人群往前冲时心里有多自责和绝望。
他错了。
他不该让公主见到血腥，更不该让她直面危险。
是他太心急了，也低估了她对顾枫杭的惦记，以为她答应了先在车里等就会做到。
幸好……幸好。
她没事。
顾茉莉后知后觉察觉到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懵懵的抬头，先看了一眼被她抱住的男人，确定他没事，这才回头望向身后。
“别看。”
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眼，温柔又坚定的挡住了她的视线。
顾茉莉怔住，脑海里有画面不受控制的闪过，她眨眨眼，再眨眨眼。
羽睫如蝴蝶的翅膀不停煽动，划在翟庭琛的掌心，带起丝丝痒意。
他的指腹不禁微微蜷缩，手却没有拿开。
“别怕，没事了。”他以为她仍在害怕，语气更加轻柔，“有保镖在，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躲在后面不要动好不好？”
“……嗯。”顾茉莉刚要点头，鼻尖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一慌，不由自主抓住他的手，“你受伤了？！”
“没有，是酒水的味道。”
翟庭琛神态自如，一手捂着她的眼，一手垂在身侧，血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落，顷刻间便打湿了他的袖口和地面。
他瞥了一眼，清冷的目光扫向一旁不敢动作的保镖们。
乔曦一个激灵，将压着的马杰交给同事，连忙朝其中会医的汉子使眼色：“愣着干什么，上啊！赶紧去给二爷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她自己则是亲自蹲下身去收拾地面上的血迹和碎片。
要问她为什么不自己上？废话，二爷的清誉她可坏不起。
这些动作做得迅速又安静，所有人宛如训练过一般，不露半分破绽。仅仅两分钟，现场便恢复成了毫无事情发生的样子，看得所有人瞠目结舌。
落入顾茉莉耳里，只有偶尔好像衣服摩擦的悉悉索索声。
“你……在做什么？”
越看不到越心慌，她急切的想拉开他，“你让我看看！”
翟庭琛垂眸盯着胳膊，即使包扎好了，袖子上的血迹却一时半会没办法去掉。
严恒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件西装外套，他睨了眼，没有拒绝，任由他给他披上。
直到一切做完，他才终于放下手，面色还是那么温和t，甚至开起了玩笑。
“衣服沾了点酒水，换一件，怕污了你的眼。”
顾茉莉并没有笑，她柳眉紧蹙，上下打量他，她还不至于真的傻乎乎相信他的话。
之前分明听到了酒瓶碎裂的声音，肯定是砸到哪了。
她一声不吭就要去扯他的外套，翟庭琛按住她的手，不重，只轻轻挡着，但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
“真的没事。”
他眼神柔和，顾茉莉却渐渐红了眼，她仰头看他，看了许久，忽然转身拉着一直沉默的男人朝外走。
“喂。”
郭琳回过神，连忙拦住她，“顾大小姐，您就算再有钱，也不能当众强抢美男吧？”
一连串的事情让她心情差到极点，话里不知不觉便带上了几分怒气。
虽然那怒气并不是冲着眼前人，但让人听着就像是指责。
严恒眸一冷，上前挡在两人中间，居高临下的盯着她。郭琳不甘示弱反瞪回去，怎么地，别以为你们有钱有保镖，我就会怕你们啊！
顾茉莉扯了扯严恒的衣袖，他无奈，只得让开位置。
“您认识我？”顾茉莉一开口就是哽咽，她顿了顿，暗暗深呼吸，极力想将那种要哭的欲望压下去，努力表现得成熟理智。
只是她不知道她眼里还在打转的泪水却早已出卖了她。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损坏的财物请找严秘书报销，嗯……其它费用也可以找他，包括大家今晚所有的开销，如果不够……”
“够了够了。”郭琳连忙打断她，担心她再说下去就要连整间酒吧都一起买了。
因为她确实有这个实力，别说一间，就是整条街买下来都不费劲！
“你……”她张张嘴，本能的就想说些讽刺的话，她们这些生来就是有钱人的大小姐们还真是不知人间疾苦，以为什么事都能用钱摆平？
可是等她对上那双泫然欲泣、又强忍着不哭的眼眸时，心里的气突然就像皮球一样，倏地泄掉了。
算了算了，她又不是故意的。她身边的人连血都不敢叫她瞧见，可见平时将她保护得有多好，只怕连酒吧这种地方都是头一次来。
而且她刚才还拼命保护别人了。
郭琳看向她身后，又看看她，只觉满心疑惑，这两人认识吗？
“他是我哥，之前出了车祸……”顾茉莉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就是这位姐姐救的我哥吧？严秘书……”
“打住！”郭琳眼见着那位严秘书掏出了支票本，又气又好笑。
“他不可能是你……”
“我不记得了。”男人终于开口，头上白色的纱布在昏暗的灯光下尤为显眼，“你确定你没找错人？”
郭琳愕然，“阿航？！”
“对，他叫顾枫杭。”顾茉莉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将以前和兄长的合照给两人看，“你们瞧，我没找错吧？”
照片上穿着一身淡黄长裙的女孩坐在开满鲜花的庭院里，应该是有人叫了她一声，她转头正好望向镜头，脸上半是惊讶半是欢喜。
离她不远的地方，男孩笑得特别灿烂的站在镜头前，单手比着“耶”，俊秀的五官、明亮的双眼，就连那微微飘动的发丝都仿佛透着开朗的气息。
这是个从头到脚都很自信阳光的人。
男人垂下眼，对周围数道探究的目光置若罔闻。郭琳在照片和他脸上来来回回，只看五官，当真一模一样。
可是怎么会呢，阿航明明……
一个念头猛地从她脑中滑过，她骤然抬眼，死死盯着男人头上的纱布。
怪不得……怪不得！
“顾、枫、杭？”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啊，真好，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跟我来！”她拽着他，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
“谁也不许跟！”
顾茉莉刚想跟上，就被这么一声吼滞在了原地，严恒安慰她，“他们可能还有话要说，您先去车里等吧，我在这边候着，等他们一说完就带他过去，放心，肯定不会让人再丢了。”
“……嗯。”顾茉莉看了看周围，她也不喜欢被很多人盯着。
不过她没去车里，而是直接在酒吧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这里直对酒吧门口，只要有人出来就能立马看到。
严恒确定乔曦等保镖都在她不远处护着，不会让其他人随意靠近，这才反身又回了酒吧。
马杰正战战兢兢蹲在角落里，哪怕没人看守他也不敢偷跑。
跑了也没用，他这张脸只怕已经被记住了，对那些大人物来说，找到他、捏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他暗暗懊恼，实在没想到今晚这么晦气，不过是想寻个欢消遣一下，挑的人也是没权没势的酒水小妹，怎么就碰到那两尊大佛！
他想起保镖处理伤口时喊的称呼，二爷……
他眼一闭，心里只有四个字——天要亡他！
有人走了过来，他小心翼翼睁开眼，严恒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眼睛被镜片挡住，瞧不清眼底的神色。
“马杰？”
“是、是……”马杰头上的汗如雨般落下，只觉这声呼唤就像侩子手在行刑前最后的确定。
“你伤了人。”
“我该死、我该死！”马杰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一点都没有收敛力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被酒精冲昏了头脑……”
“你骚扰她人。”
严恒摘下眼镜，金丝框有一边微微变形，他皱了皱眉，马杰越发胆寒，一瞬间想到了无数种他的死法，无一不凄惨万分。
“我马上去自首，立刻马上就去！”他忙不迭表态，生怕晚了一秒就会“天王马破”。
“我不仅性骚扰女性，还故意伤人，情节恶劣，主动请求以最高标准量刑！”
严恒将眼镜交给保镖，连看都没看摊在地上如烂泥似的人，转身去找酒吧老板。
他有千万种方法让他不好过，却选了最“平静无波”的一种。
因为顾忌。
公开场合、人言可畏，舆论对他而言，无足轻重，但对她，他绝不允许她白色的羽翼沾染上哪怕一点脏污。
*
“这就是你要来这边上班的原因？”
郭琳抵着墙，动作粗鲁的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正准备点，可是左找右找就是找不见打火机。
“艹！”她狠狠骂了句脏话，扔掉烟重重捻了捻。
男人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吭声。
“哑巴啦？”郭琳烦躁的推了他一把，又要去戳他的额头，“怎么，你不仅伤了脑子，还伤了嗓子，连话都不会说了？”
男人偏过头，她那一下落了空，她愣了愣，不由更气，“你到底在想什么，刚才为什么那么说？你明知道你不是……”
“我不知道。”男人的声音又低又沉，回荡在寂静的巷子里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郭琳，我不知道。”他再次重复，眼睛直视她，琥珀色的眼眸深邃而明亮。
有风从巷口吹来，拂起他额前一缕碎发，半遮半掩间，他的眼底似有光一闪而过，随即他蓦地笑了。
明媚的笑从他薄唇间漾开，阳光又开朗，就像那张照片上一样——
连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郭琳彻底愣住，就听男人用轻快的声音喊她：“郭琳。”
“你也不知道，对吗？”
起风了。
顾茉莉抬起头，风吹着树叶簌簌作响，树影婆娑，夜色愈发深沉，空气中似乎多了些潮湿的味道。
好像要下雨了。
她想起山上那日，也是一个暴雨天。风雨交加中，她第一次以顾家小女儿的身份出现在人前，从那时起到现在，多久了？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她瞥了眼弹幕，“他们”还在讨论着刚才的事情，有人义愤填膺表示想对马杰人道毁灭，有人说那个小姐姐很酷，还有人觉得翟庭琛的举动很苏。
不过更多的留言则是抱怨她不顾自己安危、不停叮嘱她下次不许这么冲动。
即使在他们看来，这些弹幕她都看不到，可依然乐此不疲的刷着、关心着。
她又看了看观看数，已经快破千万，涨幅几乎快要赶超之前的总和。
她收回视线，望着车道前的台阶，掌心微微摊开。
一根黑发随风而起，悠悠荡荡的飘上空中，打了几个转后落到台阶下，很快又被经过的车辆碾压、带走，直到再无踪影。
*
“想吃吗？”
翟庭琛走过来时，就见她盯着马路对面。他看过去，一个大叔坐在铁皮箱旁，有丝丝缕缕的甜香顺着风飘了过来。
“等我一会。”他说完便快速朝对面跑。
“哎！”顾茉莉阻止不t及，只能看着他跑过去，然后对着大叔说了什么。
距离有点远，她并不能听到，但能看见大叔笑眯眯的起身，拉开了铁皮箱前面的半圆形把手，里面竟是一个带支架的三格“抽屉”，每个小格上都放着某样东西。
等大叔拿起、递给翟庭琛，顾茉莉才看清那应该是个传统的搪瓷杯。
她还以为是烤红薯……
她眨眨眼，以前确实没见过这种，不由真升起了几分好奇。
翟庭琛瞧见了，笑着朝她晃了晃杯子，那模样竟是带着几分少年气。
顾茉莉一愣，红绿灯恰好由绿转红，披着西装外套的男人站在斑马线前，神色认真的注视着前方变换的数字，暗黄的夜灯打在他身上，温暖、柔和。
远处是繁华的霓虹灯和高楼，近处是他带笑的眼，眼里是雀跃、是期待，如同每一个在深夜里接送女朋友下班的男友，那么普通，又那么耀眼。
顾茉莉看着看着，不禁也扬起了笑。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或许有时候打动人心的东西并不是珠宝华服，也不需要多么贵重的礼物，而是人世间最普通最简单的温馨。
红灯转绿，他托着搪瓷杯小心的跑了回来，速度没有之前快，像是情人的脚步，去时急，回来却慢。
因为珍惜。
“给。”翟庭琛来不及坐下，先将杯子递过去。
杯里是蜜黄色的液体，中间泡着一个去了核的雪梨，掏空的部分放着红枣、枸杞和几颗圆滚滚的桂圆。
“这是烤梨，这里的特色小吃，里面放了冰糖，味道很甜，还可以止咳润肺。当地还有句话‘感冒咳嗽不吃药，吃吃烤梨就见好’。”翟庭琛噙着笑，“你尝尝。”
顾茉莉看看他，接过杯子，“谢谢。”
味道的确很好，糖水质地很稠，但是味很清甜，梨肉软得像棉花，皮却薄得没有任何破裂。
“好吃吗？”翟庭琛问。
“嗯……”顾茉莉没抬头，捧着杯子慢慢喝着梨汁。
“对不起。”翟庭琛突然说。
顾茉莉一顿，转过脸看他，翟庭琛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长衫。
长衫上沾着点红色的血迹，为了包扎方便，袖子被割掉了大半，不知是时间太仓促没处理好，还是刚才一番动作让伤口又裂开，纱布上又开始渗血。
翟庭琛没有遮挡，反而十分郑重的再次和她道歉。
“对不起。”
顾茉莉盯着他的胳膊，眼里重新聚上了泪，可她还是没哭。即使哽咽的带上了颤音，她依然没让眼泪落下。
“为什么道歉，明明应该是我说对不起……”
“不是，你没有错，你想保护他，我想保护你，这是我们的选择，没有对错。相反，你很勇敢，但我却武断的忽视了你这份勇敢。”
翟庭琛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眼中带笑，笑里有温柔，还有引以为傲。
“对不起，是我忘了，茉莉一直是朵坚韧的花。”
茉莉花的花语是纯洁、美好、真挚，她花瓣雪白如玉，香气浓烈芬芳，代表着人们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和对纯真情感的追求。
但是同样的，她还寓意着坚韧与顽强——虽然娇小柔弱，却能在恶劣的环境中生长，花香不仅使人心情愉悦，还能舒缓身心、减轻焦虑。
她美丽而安静，不张扬，不艳丽，却有着蓬勃的生命力。
正所谓“玉骨冰肌耐暑天，移根远自过江船”，人总赞“梅花香自苦寒来”，却忘了茉莉才是香花三元。
茉莉南州压万花。
他不该以爱护为名小看她，她能精致圣洁，亦能风雨同舟。

第18章 京圈茉莉花十八
顾茉莉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也笑了，笑得星眸璀璨、光华夺目,笑得春光明媚，如三月暖阳，灼灼生辉。
“我帮你包扎？”
“好。”翟庭琛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招手示意乔曦。
乔曦看了看两人，接过医药箱放在他们中间，而后安静的退回原位，并不上手帮忙。
“真不要紧啊？”旁边保镖压着嗓子问。
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刚才连血都不敢让她瞧见，现在就敢上手让包扎了？
假如弄严重了怎么办？
“就算把胳膊弄断了,二爷都心甘情愿。”乔曦翻白眼，一看就知道是没谈过恋爱的愣头青,这都不懂。
都能以命相护了，难道还在意一点小小的伤和疼？
“再说了，你咋就确信人家一定会弄坏？”
她盯着顾茉莉的动作，冲洗、清理伤口内部、消毒……一步一步做得有条不紊，虽然慢了点、生疏了点,偶尔还会停下来想一想,但是并没有出错,而且十分认真细致。
“比你这个大老粗好多了。”她毫不客气的吐槽。
最重要的是美人实在赏心悦目，对着那么漂亮的脸，再疼也能忍！
尤其她还不是空有其表,她热忱、善良，平等对待每一个人，她聪明能干，不仅会管理公司,还会医，而且还坚强勇敢！
“这谁能不爱……”乔曦嘟囔，换她是男人，她也爱死好吧。
“你是女人你也能爱。”保镖和她开玩笑。
“去！”乔曦啐他，“白长这么大个，关键时候连二爷都跑不过，要你们有何用？”
“咳。”翟庭琛轻咳一声，麻烦你们说悄悄话也离远些。
还有，什么叫连他都跑不过？他的格斗技巧并不比保镖们弱。
“……”
乔曦迅速低下头，装作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顾茉莉一边继续包扎一边偷笑，翟庭琛无奈看了她一眼，目光瞥见她泛红的耳垂和脖颈，只怕是刚才乔曦的话叫她害羞了。
他的唇角也不禁泛上了笑意，望着她毛茸茸的头顶，眸光如水。
严恒站在酒吧门口，身边是那个男人。之前他想让顾茉莉先上车等，可她不愿意，宁愿坐在长椅上吹着冷风，就为了在对方出来时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但是现在，他带他出来了，她却没有注意到，全身心关注着别人。
是他不够重要吗，还是那个他更重要？
严恒垂了垂眼，不重要的人无需太多上心，而太重要的人……
要么取而代之，要么让他不再重要。
男人看着前方长椅上的两个人，他们面对面，一个低头忙碌，一个含笑注视，距离并不算特别近，起码没有那时候她抱着他时更亲密，但他们之间的氛围却好似无人可以插足。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脚还没落下，一道身影比他更快的冲了过去。
他拧眉，是郭琳。
“顾大小姐！”
郭琳刚冲过来，还没靠近顾茉莉就被乔曦眼疾手快的拦下，“做什么！”
乔曦吓得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好险、好险，差点遭遇职业生涯中第二次滑铁卢。要是再来一遭，她的饭碗铁定保不住。
想到这里，她面色越发严肃，“有事请找严秘书……”
郭琳白她一眼，严秘书，严秘书，严秘书是你们的哆啦A梦吗，怎么谁都说找他？
“我就找你们大小姐。”她拍拍她的胳膊，示意她让开，“放心，没携带家伙，不会对她不利。”
乔曦回以白眼，你说不会就不会啊？马杰还觉得自己冤枉，他本来想砸的也不是顾小姐，可结果呢？
有时候本意和造成的结果往往背道而驰。
“嘿，我跟你说不清。”郭琳扒开她，也不上前，就站在那对顾茉莉喊：
“顾小姐，你之前是不是要感谢我？”
“啊，是。”顾茉莉错愕，但没有迟疑。
“那就给我安排一份工作吧。”郭琳在她开口叫“严秘书”前率先打断，态度说不上是嚣张还是色厉内荏。
“我这人重情意，阿航……好歹认识一场，我不放心，最好让我能天天看见他，时时刻刻盯着他……”
话没说完，她感受到了周围朝她投射的奇怪目光，不由脸一红，干脆破罐子破摔。
“总之，也带我走吧！”
唔。
四周突然有些过分安静，保镖们眼观鼻鼻观心，看似不苟言笑，实则个个竖着耳朵；乔曦瞪着眼，神情还透着两分不服气，好像在说：我都没敢说让她带我走，你怎么好意思提？
被“爱得深沉、仿佛天涯海角都要追随”的男人面对这一番堪称表白的话语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只有他和郭琳知道，她这个“不放心”具体指的什么。
严恒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眼底浮上几丝兴味。
翟庭琛淡淡瞥了眼郭琳，似是评估，又似是打量，随后看向顾茉莉，等着她决定。
在场所有人恐怕只有顾茉莉心思最简单，她想也没想就应了。
“好啊。”
本来就要“报恩”，“恩人”提的要求又不t过分，怎么会不答应？
“工作没有问题，公司内你想在哪个部门都可以，薪资……”
“我会请专人进行评估，一开始薪资以比她的水平再提升两个等级的待遇来，之后可视表现进行调整。”
严恒上前，态度恭敬、语气却坚持，“守财奴”的他坚决不允许关系户吃空饷的情况。
他睨了某个散财童子一眼，提升两个等级已经是极限了。
顾茉莉噎了噎，知道了，知道钱是你的命根子。
她问郭琳：“行吗？”
“可以。”郭琳无所谓的挥手，给多少都行，她本就不是为了钱去的。
顾氏虽好，可哪里找不到一碗饭吃？她没多大能耐，养活自己还不成问题。
乔曦忍不住又瞧了瞧她，突然好想和她换一换……
“不过后一点我答应不了。”顾茉莉话锋一转。
“你能不能看到我哥，那得看他的意愿。他想见你，我不会阻拦，他如果不想见你，我也不能帮你，嗯……”
她顿了顿，尽量委婉的劝了一句，“感情还是两情相悦的好。”
众人：……
你说她不懂感情吧，她还知道两情相悦。可你说她懂吧，她对别人对她的爱慕又迟钝得像个笨蛋。
严恒无语望天，一个连他不痛快的原因都看不出来、还以为是“生理问题”的人，也好意思劝解别人感情。
翟庭琛注意到那个吃的干干净净、连糖水都没剩下的搪瓷杯，眼里闪过一抹笑意。
她不是不懂，只是从不将事情往复杂里想。在她看来，你对我好，那我也对你好，加倍的好，甚至在与陌生人相处时，她也会先报以善意。
至于背后为什么对她好、是不是想从她这里获取什么，感情也好，财富也好，她都不会去想。
她知道世上有黑暗，但她仍愿意对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这何尝不是她惹人喜爱的地方。
郭琳有些怔愣，对于她这种见多了繁华背后腐败、溃烂一面，见识过人性到底有多恶、甚至亲身经历过各式各样渣滓的人来说，这样的善良和坚持有点傻。
她该嗤之以鼻，她该以辛辣的语言讽刺回去，她可以有无数句话反驳。
可是她说不出来。
正因为她不是这样的人，才更知道这样的品质有多宝贵。
她不由回身瞪向某个男人，对着这样的她，你当真不会觉得亏心吗？
男人垂着头，瞧不清表情。
“好啦。”顾茉莉最后打了个结，还轻轻拍了拍，“好看吧？”
“嗯。”翟庭琛看着被缠得有些歪七扭八的胳膊，笑着点头，“很有艺术感。”
乔曦撇过脸，不愧是二爷，真会说话。
相比他俩，严恒就不客气多了，“您幸亏是自学，没有老师。”
不然人家肯定羞于承认教过你。
顾茉莉气得将没用完的棉球丢过去，可惜棉球轻飘飘，落在身上几乎没有一点重量。
严恒接起，嘴角微微上扬。
顾茉莉没理他，小跑到男人身边，牵住他的手，“哥，我们回吧。”
回？
男人看着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一大一小好似分外和谐。
他抿了抿唇，抽回手，在对方望过来前淡声问，“去哪？”
“先去我那吧。”翟庭琛站起身，“时间不早了，现在回京市太赶，不如休整两日再回。”
“要的要的，我也要收拾东西。”郭琳丝毫不见外，那理所当然的模样逗乐了顾茉莉，刚才被推开的伤感如阵风般霎时烟消云散了。
“姐姐是本地人吗，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呀？”她表现得兴致勃勃，没再拉着男人，而是绕过郭琳走在她的另一边，将她夹在了她和男人之间。
显然是以为男人没了记忆，对她不熟悉，担心他再不自在。
郭琳狠狠瞪了男人两眼，拽着顾茉莉往旁边走了好几步，中间瞬间空出一大块，从三人并行变成一人对两人，泾渭分明。
“别理他，他就是那副死人脸、死人脾气，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顾茉莉低了低头，“他以前不这样……”
“……”郭琳哑然，这叫她怎么说？
对顾茉莉而言，哥哥是她在这个世上仅剩的亲人，能找到他，她开心、欣喜、庆幸，可是重新找回来的这个“哥哥”却变得面目全非。
他不认识她、抗拒她的亲近，不开朗、不阳光，与她记忆里那个疼她爱她的兄长天差地别。
会很难过吧？
以她的性格，说不定还会自责，自责找到的太晚，如果能再早点找到，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郭琳只要这么一想，心里就像有团火在烧，煎熬得她浑身不舒坦。
事实上，“他”的变化与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她又凭什么承受变化所带来的伤害。
哪怕这个伤害不是出于主观目的。
郭琳咬牙，一股冲动直逼脑门，“他其实不是……”
嘟——
前方突然传来按喇叭的声音，郭琳的话被打断，她抬头去瞧，一辆明黄跑车停在马路旁，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貌若好女般的脸和一双惑人的桃花眼。
“顾小姐，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叶先生？”顾茉莉惊讶，“您也来了H市？”
“有个项目过来处理。”叶骁下了车，长腿一迈，行动间自有股说不出的风流跌宕。
“你们这是？”他视线一扫，朝翟庭琛客气的颔首示意。
“翟二爷也在。”
翟庭琛转着佛珠，微俯身拿起那个搪瓷杯，对他的招呼仿若未见。
叶骁耸肩，直接越过严恒看向不远处的男人，面上浮上几分诧异之色，真切得恰到好处。
“顾少？！”
男人眸底掠过一丝暗流，同样没有回应。
“不好意思叶先生，我哥失忆了。”顾茉莉抱歉的接过话，“他现在谁也不认识。”
“这样啊。”叶骁又看了眼男人，笑容真挚、语气诚恳，“记忆没有，可以再找，能平安无恙的回来就好。”
“我也是这么想。”顾茉莉应和，还是惦记郭琳的话。
“姐姐刚才要说什么？”
其余人的目光随之转过来，包括男人的。他静静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透着点金黄，如同狼的眼睛，既温暖又冰冷。
郭琳忽然感觉嗓子很干，她忍住想咳嗽的欲望，逃也似得移开眼。
“……忘了。”
叶骁打量她，“这位是？”
“我哥的救……”顾茉莉刚想解释，郭琳飞快打断她。
“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不用在意。”
“是吗？”叶骁好脾气的笑了笑，不再追着打听，也并未因她不耐烦的态度表现出丝毫不悦，尽显涵养和绅士。
“你们去哪，需不需要送你们一程？H市我还算熟悉。”
“不用了。”出乎意料的，严恒接了话。他端肃着脸，如同一个再尽职不过的秘书。
“顾总已经应了翟二爷的邀约，暂时下榻在他的住处，叶少不必费心。”
乔曦轻嘶了声，她怎么听着这话有些不对味呢？
男人站在原地，仿佛事不关己。郭琳心不在焉，本能的掏出烟盒，掏到一半想起身旁还有一人，顿时面色更黑，手上却自动换了个兜，摸出一颗槟榔丢进嘴里。
幸好还备着这个。
“你吃吗？”她想了想，决定“客套”一下，毕竟将来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她手底下“讨生活”了。
“不，谢谢。”顾茉莉翻了翻口袋，也摸出几颗糖，“姐姐吃吗？”
“不了。”郭琳对这种明显小孩子口味的糖果敬谢不敏。
“果然还没长大。”她小声嘟囔，还随身携带糖果，不是孩子是什么？
她却没察觉，她们头挨着头嘀嘀咕咕“分享”食物的模样同样像极了幼稚园的小伙伴。
男人将两人的话和动作尽收眼底，嘴角轻轻翕动，还是没有说话，但眼神不知不觉间再不见方才的冰冷。
“走吧。”翟庭琛走过来，既没回应叶骁，也没有对严恒的话有所表示，只对顾茉莉道：
“奔波这么久，你该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嗯……”顾茉莉迟疑的看向男人，“哥跟我们一起吗？”
“不……”
男人看着她瞬间暗淡下去的小脸，语速微微加快，“先找房东退租。”
防止她再提找严秘书，他难得多补充了一句，“还有生活用品需要自己整理，等弄好了我去找你。”
“好！”顾茉莉立马应了，声音轻快，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我等哥哥。”
男人神情不见多少变化，气质却微微缓和，不想一转脸正对上叶骁带笑的眼。
他一滞，才有所回升的情绪顷刻间落了下去，再未发一言。
所有的波动迅速又微妙，连翟庭琛都没发觉，只有熟悉他的郭琳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是我的不t对。”叶骁收回目光，笑容得体，透着一丝歉意。
“差点忘了，翟二爷的母亲就是H市人，您也是在这里出生的，您才是东道主。”
“这是你的家乡呀？”顾茉莉诧异转头，对这个消息意外也不意外。
怪不得刚才他没看就知道铁皮箱里卖的是什么，还对这里的俗语信口拈来。
“待过几年。”
翟庭琛言简意赅，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向了叶骁。他认真打量这个青年，从上到下，五官依旧美丽，气质依旧潇洒，仿若与上次宴会上并无二致。
他笑了笑，漫不经心的收敛佛珠，仍然没有给任何回应，径直往前走。
淡淡的檀香顺着风传入叶骁的鼻腔，幽深、微凉，犹如他看他的眼神。
一股说不出的冷意从头顶蔓延而下，让他僵硬在原地，再无法动弹。
人作为灵长类动物，在长期进化发展中依然保留着某些属于动物的本能，比如遇到危险时，心率加快、肌肉发紧，产生想要逃跑或攻击的倾向。
而此时，他脑中所有神经都在向他发出信号——快逃！
可是对方什么也没做，不过是看了他一眼……
叶骁抿紧唇，定定站着，没有再上前试图说点什么，就那么背对着马路，任由一行人坐上车离开。
路灯照在他身上，将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刚才还风光霁月般的人莫名透出几分阴鸷。
郭琳看看他，再看看逐渐驶离的车队，忽然真切感受到了等级的存在。
不仅是他们与这些权贵子弟间的，还有权贵们内部的。
一个马杰就让她束手无策，今日那一瓶若是砸的是她或男人，不过是多少医药费的问题。可换成这些公子小姐们，都不用本人亲自出面，只一个“严秘书”便能叫他吓破了胆，恨不能主动扒掉自己一层皮好叫他们消气。
然而在这位新来的公子哥眼里，严秘书宛如空气，仿佛根本看不见这个人——
如同他在“翟二爷”那里的待遇。
她不禁生出了几丝荒诞感，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金字塔，他们是一层，马杰是一层，严秘书是一层，叶骁又是一层，而在叶骁上面还有翟庭琛。
那翟庭琛之上呢？
郭琳想起当时在酒吧内他毫不犹豫冲上来挡在那个女孩面前的模样，还有他捂着她的眼睛不顾受伤的胳膊、温柔的安慰她时的情形，胸口没来由的发闷。
翟二爷之上还有她，那个如茉莉花般漂亮、柔弱又坚韧的女孩。
“你干了一件蠢事。”
她烦躁的将路中央的石子踢飞，一遍又一遍重复，“特别特别愚蠢，你知道吗！”
石子被踢进旁边的院子，发出“咚”的一声，紧跟着院内响起了狗叫，“汪汪汪”很快连成一片。
有人从梦中惊醒，忍不住高声咒骂，“要死啊，大晚上不睡觉捣什么乱！”
一时间狗叫、人声混杂，原本寂静的夜彻底被打破，随即有灯光接连亮起，照亮了狭窄昏暗的巷子，也照亮了男人的脸。
他正盯着手机，面色黑沉如水。
郭琳一愣，凑上去要瞧，却见他反手一扣，将手机塞进了裤兜。
她气急，“是不是刚才那个人？他们是一个阶级的，真出了事，他还有家族可以帮忙，可你呢，你有想过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到时候对方一推六二五，将事情全推到你身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他又想从中得到什么！”
男人没吭声，沉默的往前走，对于周围嘈杂的动静不见丝毫动容。
“周亦航！”
郭琳忍无可忍怒吼，嗓音之大让不远处的叫骂声都停了停。
男人顿住脚，她趁机快步跑上前，一把撕掉了他额上的纱布——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只有一道略显狰狞的旧伤疤，显然已经有些年头。
“你是周亦航，不是顾枫杭。”郭琳一字一顿，紧紧盯着他，“为什么要冒充他！”
叶骁站在路边，静静眺望某个方向，掌心手机屏幕上一条消息显示已送达，只有两句话——
“去京市，进顾氏，逐严恒。”
“别起不该起的心思，后果你承受不起。”
*
另一边的车里，顾茉莉再次点开相册，看着那张合影微微出神。
“严秘书。”她喊坐在副驾位上的人，“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车里人皆是一怔，翟庭琛侧头瞧她，她低着头、指尖摩挲着屏幕，似乎在描绘上面人的相貌。
他也瞥了眼照片，脑中两道人影渐渐重合，又逐渐分离。
他不是没有过怀疑，之前花了那么大人力物力遍寻不到，如今却轻易出现了，而且还巧之又巧的失忆了。
可是他让徐峰查了好几遍，无论哪方面都严丝合缝。
这种情况，要么那个人确实是顾枫杭，事情就是这么巧合，要么便是有人在帮忙遮掩。
翟庭琛眸光微敛，右手按住受伤的地方，或许他该再查查那家酒吧。
“顾总觉得顾少是个怎样的人？”严恒半侧着身，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多余情绪。
“每个人都有多面性，面对不同的人可能会展现不同的性格，我只能说就我所看到的顾少，性格开朗、爱憎分明，讨厌一个人毫不掩饰，但也很容易受人蛊惑，有时候稍显武断、刚愎自用。”
车头微微一偏，司机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心里却直打鼓。
现在秘书说话都这么直接吗，居然当面说领导兄长坏话？
顾茉莉抬头，这是在顺便解释她哥之所以要赶他走的原因吗？
受人蛊惑，刚愎自用……
她没好气的瞪了瞪他，“你是不是明知道怎么回事，还推波助澜了一把，然后故意害得我哥被骂？”
严恒淡笑，没有回答。
老顾总想用他这把刀磨砺顾枫杭，却没想到他还是太过年轻气盛，被保护得太好，总以为世上非黑即白，厌恶一个人就全盘否定他的一切，手段又过于急切，自然惹了他不快。
所谓为他斥责太子，不过是不满太子的能力在敲打他罢了。
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在老顾总心里，孰亲孰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当然，人家是亲父子，本就无可厚非，但是他又为什么非要做那个任由人摆布的棋子？
他是人，他也有喜怒，也有想要维护的尊严。
顾茉莉看着他，突然倾身摸了摸他的头，“在我这里，严秘书是最好、最称职的秘书！”
她想了想，补充，“就像明朝陈矩。”
严恒刚因她的亲近而怔愣，听到她的话先是一暖，随后不由一黑。
陈矩，曾集纠政、监察大权于一身，位高权重却廉洁公正，不扰官不害民、不滥用权力，不但经常规劝皇帝体恤百姓、施行仁政，还多次避免了皇帝冲动之下要杖毙大臣的事件。
某种意义而言，他就是万历皇帝的一个政务秘书，就连一向“难搞”的明朝文臣们在他死后都甘愿亲自为他扶棺，是当之无愧的“贤臣”。
但是，他还有个最重要的身份——太监！
“您真看得起我。”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我该谢谢您，没说我是李莲英。”
“我又不是慈禧。”
顾茉莉回答得不假思索，翟庭琛唇角微勾，转头望向窗外。
“到了。”
严恒正要说的话被堵住，他随着顾茉莉一同往外看去，一座如诗如画般的园林在众人面前慢慢打开。
错落有致的建筑、蜿蜒伸展的小径、挺立的古老树木，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每一处都洋溢着生命和艺术的气息，走入其中，仿若走进了世外桃源，连呼吸都不受控制的放缓。
如果说京市的翟家是豪奢、是厚重，是世家大族般的沉淀，那这里就是精致、梦幻，充满着诗情画意，让人流连忘返。
顾茉莉却注意到进来时一闪而过的牌匾。
“祇园？”
“对，这里是谷家老宅，谷家大小姐嫁入翟家后，有段时间思家心切，她的丈夫便将京中祖园改造了一番，也取名‘祇园’。”
说起这些时，翟庭琛的眼眸有些淡漠，好似在说很久远的祖辈的事。
然而顾茉莉却知道，上任翟夫人正是姓谷，而她的丈夫，不就是翟庭琛的父亲？
不说他父母，却以“谷大小姐和她的丈夫”称呼……
她看向他，他神色如常，察觉到她的目光还对她笑了笑，眼里温和依旧，可她心底还是没来由的一酸。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她扬起笑脸，假装什么也没看出来。
“特别好的名字，住在里面的人肯定也会得到佛祖保佑。”
翟庭琛微怔，这是《金刚经》里的话，说的是t佛祖释迦牟尼曾在舍卫城的祇树给孤独园传道二十余年。
而“祇树给孤独园”的简称便是“祇园”，它作为佛教圣地，现如今还有很多寺庙叫祇园寺。
他经常默写佛经所以知道，可她也知……
“我可是博览群书，什么都读过。”顾茉莉背着手走在他前面，故意摇头晃脑作老学究状。
“如果在古代，我这样的怎么着也能考个秀才。”
翟庭琛失笑，“只是秀才吗？我瞧着是状元之才。”
“因为我不想当女驸马。”顾茉莉回头，笑容狡黠又温暖，就如她身后的月光，穿透云层，无声流淌进夜的每一个角落，让世界褪去黑暗，重新焕发光彩。
翟庭琛沉寂的眼里多了抹亮色，他轻笑、低叹，而后缓缓摇头。
“不是。”
“什么？”
他的“祇园”不是“祇树给孤独园”，而是“色照祇园静，清回瘴海凉”*。
“‘倘堪纫作佩，老子欲浮湘’。”
他轻声低吟，嗓音醇厚悠长，仿佛在念诵某种誓词。
是茉莉花的美丽照亮了这座安静了十数年的庄园，也照亮了他的心，她冰清玉洁，他身处瘴海，若能得其相伴，纵使投身湘水又何妨？
只盼着日日坐她身旁，看她笑语嫣然。
“京中祇园新栽了花树，等再过些时日，早秋时分，一起赏花可好？”
顾茉莉停下脚步，抬眸望他，他亦回眸望来，柔和得仿若山间清泉。
她想起那晚他蹲下为她擦拭脚踝，让她踩在他的外衣上，那时他也是这么注视着她。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在她身边，他都是这样的眼神，从未变过。
“好啊。”她笑着点头，双眼明净透彻，“还有木铎。”
“嗯，还有木铎。”
严恒走在后面，看着前方相携而行的两个人，再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了他与他们之间的差距。
一条短短的小径犹如一道天堑，一头站着他们，一头站着他，他们可以随意过来，他却无法任意过去。
他曾经以为他已经看到了那些所谓上层阶级的全貌，然而现在事实告诉他，他依然是只井底之蛙，他所窥见的不过是他们放在海面上、愿意让人窥见的冰山一角。
就像这座庄园。
那位说什么？谷家老宅。可是如今出入的却姓翟。
严恒环顾四周，心头发沉，翟家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深吗？或许吧。
翟庭琛端着茶盏微微晃了晃，翠绿的茶叶伴着水纹波动，而后缓缓沉到杯底，就像刻进翟家人骨子里的两个字——利益。
谷琇看到的是她的丈夫出轨她的妹妹，她遭遇了爱情和亲情的双重背叛，所以她恨他们，更恨他。
因为他的存在让她的伤痛永远也无法过去，让她想原谅她的丈夫、维持以前的假象都不能。
他是个人，无法抹杀，所以她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想尽办法折磨他。
可她却不知道，六岁前，他姓谷。
他原本不叫翟庭琛，而是叫谷庭琛，这个名字由谷家老爷子亲自所取——“琛”，权贵之物常见的形式，一种遗产的象征。
他是作为谷家继承人生下来的。
然而可笑的是，最终他的姓氏连同谷家所有产业一起改姓了翟。
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也是处心积虑、将计就计。
其中多少纠葛纷争，都随着几个当事人的逝去湮灭在了时间的洪流中，结果便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从此H市少了一个谷家，京市翟家愈发壮大，而他也由棋子变成了弃子，失去利用价值、被丢到另一个无辜者面前，由她出气。
从出生到成长，没有一步是他所选，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的意愿，在意过他的想法。裴肃好歹还有个会为他打算的生父，可他什么也没有。
外公、亲生父母、亲姨母，不是利用，便是厌恶，恨不能他去死。
只有她会因为无法安慰他而感到愧疚自责，会认真地问他年纪、郑重地说“我记下了”，会在月色下真诚地祝愿他笑口常开，会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然后笨拙地转移话题。
翟庭琛放下一口未饮的茶杯，起身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二爷？”
徐峰从电脑上挪开视线，他这次没跟着去H市，不仅是为了处理事情方便，也是为了盯着顾氏。
“目前董事会那边并没有异动，估计都还在观望。”
前太子是找回来了，可他失忆了，他想不想、又能不能和正当权的大小姐掰腕子，尚且还是未知之数，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在这时候就急着下注。
翟庭琛并不意外，冲动的早被严恒清理了，也不会留到现在。
“联系吴家，天权那个项目可以交给他们。”他淡淡交代。
徐峰讶异，那个项目不是定了叶家吗？
还有吴家，顾琪嫁的那个吴家？
“她的股份该交出来了。”翟庭琛声音清冷，“其它的，他们会懂。”
当然懂。
叶老爷子一听说这个结果当即气得又住进了医院——寿宴过后他就觉得不舒坦来住了两天，好不容易才回家，这就又来了。
“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有多重要！”他重重将拐杖砸到儿子身上，“叶氏为了它几乎将所有流动资金都投了进去，你现在告诉我，它归吴家了？那些钱怎么办，全打了水漂？叶氏又该怎么办！”
没有流动资金，其它项目都得受影响，资金链一旦断裂，影响可不是一星半点，严重的叶氏都得跟着倒！
“你到底干了什么，翟家为什么会突然变卦？”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项目，他也不至于对翟庭琛那般客气，翟家是强，但他毕竟是长辈，没得亲自去迎一个晚辈的道理，更不至于对方漏个口风就急匆匆约束孙子。
叶家好歹也是响当当的名门，气节总有。
然而现在气节丢了，项目也黄了？
叶老爷子手都开始颤抖，捂着胸口就要往下倒，叶德昌赶紧一把扶住，“爸、爸！您别气，深呼吸、深呼吸，是我的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成，千万别把自己气出个好歹啊！”
“起开！”裴舒雪挤开他，自己一手扶着老爷子，一手倒水、拿药，迅速塞进他嘴里，直到盯着他咽下去，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爷子这时候可不能倒。
“爸，德昌已经在想办法补救了，您别担心，叶氏肯定不会有事的。”
“叫……叫叶骁回来！”叶老爷子喘着气，艰难开口，“把电话给我，我……我亲自给他打电话。”
骂儿子不过是迁怒，他知道，根源不在他，在孙子。
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他前脚去了H市，后脚项目就出问题。
“顾家、顾家那孩子在H市，是不是？”
叶德昌和裴舒雪同时低头，不敢叫老人瞧见他们的神色。
叶家终归要是叶骁的叶家，他的名声同样容不得瑕疵。假如被公司的人知道是因为他，才让叶氏遭遇这么大危机，他日后又该怎么服众？
老爷子一辈子都在和人打交道，如何看不出他们的想法，顿时一口气又差点没上来。
“糊涂！糊涂！”
叶骁好的前提是叶氏好，没了叶氏，谁又认他叶骁是谁！
“叫他回来，立刻！”
叶骁拿着手机，听着那头母亲尽量委婉的规劝以及隐隐传来的父亲气极的咆哮，眉宇间仿佛压了一层阴霾，沉得快要滴出水。
又来了，那种无力感又来了。
他明明在极力争取、反抗，却起不到一点作用；即使短暂获得胜利，过不了多久照样被打回原形，这种感觉就像当初面对顾姣姣，真的糟糕透了。
叶骁狠狠扔掉电话，“砰”的一声，手机砸在车前挡风玻璃上，刚走出大门的男人闻声回眸。
他一身运动装，与平时的持正端方又有不同，少了几分儒雅，多了些清朗和舒展，连晨光都似乎格外偏爱他，映照得他俊美不似凡人。
会喜欢吧……
叶骁怔怔地想，这样完美无缺的男人，相处久了，她会喜欢吧？
那他呢，就这么永远受他所制、被禁锢着不能靠近吗？
他迷茫地握住方向盘，越握越紧。前方的人却只瞧了一眼便挪开视线，清清淡淡，毫不在意。
叶骁看着他转身往前跑，速度不紧不慢，从容冷静一如昨晚，仿佛他根本无关紧要。
他的眼神渐渐黑沉，右脚下压，跑车引擎发出巨大的嗡鸣声，轰隆隆，宛如一头怪兽在嘶吼咆哮。
阳光下，明黄的车身愈发闪亮、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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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次韵茂元茉莉花诗t二首其一》宋&#183;刘子翚

第19章 京圈茉莉花十九
【我去,他想干什么？！】
【杀人犯法，他是想被流放罪恶星吗！】
【傻了吧,都是假的。】
【啧，如果是真的就好了，我还没亲眼见过杀人现场呢嘻嘻】
【举报！这里有个恐怖分子发表危险言论，赶紧查查他！】
【大惊小怪，随口说说还不成了？】
季沛霖盯着屏幕上不断被刷上去的各种留言，不由皱起眉，手指快速点击几下，很快一条特殊的加红加粗的提醒框显示在每一个此时正在观看直播的人面前。
【星网不是法外之地，星网上杀人同样入罪,警告有些人不要心存侥幸，以身试法。】
“执行官大人？”辛署猛不丁瞧见这条提示,本能的站起身就要行军礼。
类似的反应发生在不同角落。
星际时代几乎每个人都配有光脑，人们的交流、生活、娱乐，甚至工作都在星网上，他们以精神体进入，品尝美食、逛街购物,所有感官皆与现实中无异,而且还不会感到疲惫,所以对大部分人而言，星网世界才是他们的主世界。
在这里他们可以日夜不停，只需要在固定时间给主体补充营养剂,他们就可以一直待着。
不过有个前提，那就是别受伤。
因为精神体一旦受挫，造成的损伤将是永久性的，终身都无法治愈。
也由此,各个政府都制定了严格的法律法规，力图约束所有人在星网上的行为，其中一条便是发言必须显示真实姓名。
季沛霖三个字代表着什么，全星际没有人不知道。那是与帝国并驾齐驱、三大军团最为忌惮的联合政府最高指挥官。
作为如今唯一已知精神力达到SSS级的上将，他的名字常年高居雇佣兵暗杀榜榜首，被虫族视为“造成他们生存危机的头号仇敌”、“除了他联邦就能瓦解一半”的存在。
在他之后是帝国新皇华云礼，一个因礼贤下士、爱民如子在民众心中拥有极高声望的帝王。
季沛霖能隐隐压他一头，靠的不是联邦的体量，而是实打实拼出来的军功。
他的战绩和他受过的伤一样，厚重而辉煌，无论是不是在他麾下，只要看到他的名字都忍不住肃然起敬。
这样的人出现在直播间，所造成的影响可想而知。
弹幕由五花八门变得前所未有统一——满屏尽是三个字：
“是，上将。”
*
顾茉莉垂下眼，即使看不见屏幕，也能听到脑中不断响起的提示热度上涨、生命值增加的播报音，叮铃咚隆，连绵不绝。
这种情况从她醒来后只出现过一次，在她忽然丢失生命值、又莫名其妙找回来时。
所以，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上将？
她摊开手掌，上次的伤痕已经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记，可她还记得那份疼痛，真真切切、没有一丝掺假。
但是他们说“假的、都是假的”。
她想起在京中祗园那日，他们也曾提到“建模”、“游戏公司”……
她看看四周，墙上的壁画生动高雅，脚下的毛毯柔软舒适，小几上的茶具古典精致，处处都是生活的气息、真实的气息。
这些都是假的？仅仅是游戏公司制作的建模？
那她所感受的风和雨、冷与热又是什么？还有她遇到的那些人……
“顾总！”
严恒敲了半天都不见里面应答，思及那晚她捂着胸口面色惨白的模样，一时间急得顾不得其它，直接开了门。
却见她蹲在沙发旁、愣愣盯着前方青花瓷茶盏，似乎研究得入了神。
他顿时又气又无奈，走过去重重敲了敲桌面，“您好歹也是排行榜上赫赫有名的富豪，不至于看到个古董茶杯就挪不开眼吧？”
“你也觉得这是古董？”顾茉莉抬起头，双手搭在膝盖上，清澈的双眸尤为认真。
“清代的玩意儿。”严恒又瞥了眼茶盏，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微淡，补充：“不值当什么，您家这样的，没有千八百，也是好几十个。”
顾茉莉眨眨眼，总觉得这话有点怪。她晃了晃脑袋，没太在意，撑着膝盖起身。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严恒虽然出身普通，但大学时曾兼修过数门学科，其中一项便是文物鉴定与修复，她瞧着像，他也说是，那应该八九不离十。
从之前弹幕上得到的讯息可以知道，星际时代关于地球时期的历史和人文了解并不深，尤其普通民众，“地球”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陌生、有些好奇的名词，差不多相当于她所在时空对史前文明的了解——
知道有恐龙，知道恐龙最后灭绝了，却不清楚有多少种恐龙，它们曾经怎样生活过。
除非专门研究这类的学者或感兴趣的业余爱好者。
顾茉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俯瞰整个庄园，从廊桥到假山，再到水景布置。
一花一木都好像似曾相识，与她曾亲身住过的园林相差无几。
这种程度，即便是将园林当作景点、普通人也能来去自由的时代，都无法轻易复刻出来，更别提与地球相距千万光年、知识早已断代的小小游戏公司。
那么，是游戏公司背后有顶级专家，还是……
直播间的人本身认知就出了错？
她慢慢摩挲着掌心的痕迹，她曾听过这么一句话：“一般人看到的世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因为他们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们看见的。”
*
天空中，太阳渐渐升到最高处，阳光越发热烈，落在屋顶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团团的光圈。光圈中，明黄的车身如一道利剑嗖地冲了出去。
翟庭琛脚步一停，缓缓侧过身，再次与车内的人对上眼。
一个幽深淡漠，一个黑沉如即将喷发的火山。
直播间内惊呼声一片，谁都看得出来，那车头就是直冲前方的人！
他是真的想杀人。
【快让开！】
刚要往窗边走的严恒眯了眯眼，庄园内植被茂密，到处都是花草树木，外人很难从外面窥见内里，里面的人也受角度所限无法窥全园外街景，尤其在有高耸的围墙遮挡的情况下。
从他的位置能隐约瞧见翟庭琛的小半张脸，可若是再往前一点，恐怕只能看到疾驰的汽车……
几个念头在他脑中飞快转过，不过瞬间他便有了决断，修长的双腿一迈，手腕不着痕迹一摆。
哐当，方才还被仔细端详的所谓“清代玩意儿”从茶几上滚落到地，不过因为厚实的地毯并未碎裂。
他无声轻撇，将可惜掩于眼底。
早知道力道应该再大些。
“怎么了？”顾茉莉回头。
身后，如猎豹般的跑车与翟庭琛已近在咫尺。
严恒唇角浮上几丝兴味，无论是叶骁撞上翟庭琛，两人两败俱伤，还是翟庭琛狼狈躲避，都会让他十分愉悦。
然而，翟庭琛没动。
他静静站着，目光若深潭，依然平静无波，仿佛前方足以将他狠狠撞飞的汽车只是一辆玩具车。
叶骁牙龈紧咬，微微泛红的眼睛好似要裂开。
近了，更近了，只差一点点了，只要撞上去，讨厌的人就会不复存在……
一米、半米……
他蓦地闭上眼，双手猛打方向盘。滋——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火花与尘埃飞扬中，车身擦着翟庭琛的衣角险险驶过。极快的车速带起他如墨般的黑发，也吹散了他眸中沁染的暗色。
他轻轻勾起唇，转身继续晨跑，将刺耳的刹车声抛在脑后。
叶骁坐在车内，头伏在方向盘上重重喘着气，额上、背上全是汗，整个人仿若刚从水里被捞上来，无力又挣扎。
良久，喘息声低了下去，车内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那不知被什么打湿的衣摆。
他们都知道，这一战，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赌他会躲，他赌他不敢撞，而最后他真的不敢撞上去。
他是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
叶骁低低地笑出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没用的家伙。”
严恒看了看一直没动静的车和地上深深的车痕，兴味消散，眼里重新浮上冷意。
还以为他敢直接追到H市来，又光明正大出现在他们面前是有多能耐，原来也不过如此。
出色的隔音玻璃将一切声响隔绝在窗外，顾茉莉背对窗户，再三确定茶盏没有一丝损伤，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没事。”
“有事也不要紧。”严恒低头扶了扶眼镜，金丝边在晨辉中闪着微凉的光。
“只要没伤到您，管他是碎是裂。”
他巴不得他们粉身碎骨。
“在别人家做客，却打坏主人t心爱的器具，怎么会不要紧？”顾茉莉瞪他，“严秘书，你飘了。”
严恒一愣，似乎被这句话戳中了，他突然笑了，笑得特别开怀。
“嗯，您说得对，我们在做客，这样确实不好，以后我一定注意。”
顾茉莉目露茫然，不是很懂他这神奇的笑点。
【啧，好小心眼的男人，连个茶杯都容不下，听到情敌被归为“别人”就笑得像朵花】
季沛霖也莫名有些不快，只觉这个男人心思又多又阴。上次酒吧也是，明明发现了有危险，可他不想着阻止，反而乐于看好戏，性格实在凉薄，连做人最基本的道德感都没有。
“如果他是我部下，一定要好好给他上个三天三夜的思想教育课！”
正推门进来的辛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上将的思想教育课……
精神力S级的都受不住！
他同情的瞅了眼屏幕，幸好他不是真的星际人。
“听说有很多人联系华夏公司，想要开通直播体验名额？”
季沛霖想起收到的消息，眉心愈发皱紧。由于他的支持，直播间热度持续攀升，越来越多的人进入直播间，古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些人里自然有好有坏。
作为观众品行如何，对于直播间里的人来说其实影响不大，毕竟唯一的“主播”看不见弹幕。
但若是作为体验者参与进去，那很多事情都将变得不可控——
即使他们同样被消除记忆，“沉浸式生活”，天性和本能却不会改变，比如逞凶斗狠，比如生存至上。
季沛霖望着屏幕里某张纯白的笑靥，他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变，但他希望，就算是变，也不是在受到他人干扰的情况下被迫改变。
“这个口子不能开。”
“……是。”辛署难掩失落。
虽然明知不太可能，可心底还是不由抱着一丝期待，如果能和女神生活在同一时空，如果能和她说上一句话，那该有多好。
他摇摇头，将杂念抛掉，“我刚准备跟您汇报，华夏数分钟前贴出公告，表示他们只负责承接相关世界设定，直播间其它事宜都与他们无关，一切决策权属于地球研究院。”
意思是，不管什么要求，他们都办不到！
“而地球研究院那边……您知道的，他们向来高冷，不回复除皇室之外的任何消息。”
季沛霖哼笑，那是，谁给钱谁是老大，没有帝国皇室支持，就那个破研究所早倒闭八百回了。
“从我个人账户拨笔款过去，再跟他们说，如果这个项目真能有效带动生育率，我会考虑在联邦每年固定经费中增加一份款项。”
他掀起眼皮，神情冷肃，“前提是别出幺蛾子。”
“是！”
“还有。”
季沛霖顿了顿，表情有一瞬的不自在，“听说他们培育出了真的茉莉花？”
“……”
辛署一眼又一眼的瞅他，眼神逐渐古怪。
“有问题？”季沛霖正襟危坐，端得是一副持身正派、大公无私。
辛署嘴角抽了抽，“属下明白了。”
不就是要花吗？非得兜这么大圈子，还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怎么地，怕人告你索贿啊？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严恒靠着墙，看着客厅里相对而坐的两个人，脑海里不禁浮上这句话。
还真是跑了一个又来一个，无穷无尽了。
而且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耳朵动了动，依稀能听见“叶氏”、“天权”、“资金链断裂”等字眼。他眸光微挑，这是回过味察觉自己被坑了，现在来回踩了？
几十年的朋友，忽然变成互相下绊子的对手，下手毫不留情……
他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开。
这就是所谓的上流人。
郁栩文轻轻抿了口茶，从他的背影上收回视线，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
“二爷还是这么平易近人，却不知道有些人骨子里就和我们不一样。”
翟庭琛头也没抬，并未应声。
郁栩文看了看他，放下杯子，“关于叶骁……”
“年轻气盛罢了。”翟庭琛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意味，“被搀扶着长大的人摔上一跤，就会明白小石子的威力。”
郁栩文笑容不变，搭在膝盖上的手却不由一缩，小石子……
这话是在说叶骁，还是严恒，亦或者——也是他？
他被绊过一回，难道还会再绊第二回？
他唇角的弧度微微收了收，“吃一堑长一智，之前是大意了没看到，之后再有石子，踩过去便是。只要有恒心，再不平的路都会被蹚平。”
翟庭琛不置可否，端起茶盏，一下又一下的拨着碗盖却并不喝。
郁栩文知道，这是在送客了。
他拍了拍裤腿，起身，“今日打扰了，等来日回京后，希望还有机会和二爷一起喝茶。”
“郁总慢走。”徐峰客气地笑，送他出门，“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京？或许我们又是同一班航班。”
郁栩文扫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是似笑非笑地调侃：“徐助越来越有二爷的风范了。”
“哪里哪里。”徐峰面不改色，态度恭敬但不谦卑，“我永远到不了二爷的高度，因为我骨子里就和二爷不一样。”
郁栩文迈开的脚一滞，深深瞧了瞧他，没再说任何话，大踏步离开。
徐峰站在原地，几不可见的撇了撇嘴，真那么清高，别偷偷打听他的航班，非要和他装巧遇啊！
想利用他见二爷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他这种人骨子里就和他们不一样了？
要他说，叶骁都比他可爱，起码他没有这么假惺惺，也没有真狠心的要图谋他的财产。
“叶少还是太天真，只想借力打力，却没料到他的好兄弟胃口更大，直接想吞了他家。”
徐峰走进客厅，一边将翟庭琛未喝的茶具收走一边嘀咕，“要么说商场如战场，商人的心就是黑……”
翟庭琛看他，他立马闭上嘴，讪讪一笑，“您不是商人，您是为国贡献企业家。”
“给叶老打电话。”翟庭琛不与他贫，只交代：“将刚才的话都转述给他。”
“告诉叶家？”徐峰不解，人刚走，这边就要通风报信啊？
可是之前不是还故意收拾他们吗？
“叶老的面子总要给。”翟庭琛没有多言，“去办就是。”
“……好的。”
虽然不懂，但徐峰懂一个道理，那就是二爷肯定不会错，二爷交代的，只管去做。
自他上位开始，由他定下的决断从未失误过。
“我这就去打。”
徐峰匆匆出门，正好与重新要进去的严恒碰个正着。
“怎么了，这么着急？”
徐峰朝后看了一眼，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这就是可以说的意思。
他干脆站住脚，当着严恒的面拨通了电话。这么那么一说，电话那头什么反应他不知道，但他能清晰的看到严恒的脸色慢慢变了。
从隐隐的讥诮到慎重，最后是他也看不懂的复杂。
严恒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里间，因为玄关遮挡，并不能看见客厅的情景，然而他能想象得出那个画面。
他定然是闲适的、波澜不惊的，就像是面对疾驰而来的汽车时一样。
叶家因为一个天权项目大伤元气，叶骁的自尊心也被他击得七零八落，这时候本是世代交好的郁家摩拳擦掌，试图趁他病要他命，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反过来抬叶家压郁家。
是不想让郁家就此做大、养虎为患，也是在尚未烧旺的火上浇了一勺油。
这把火最终会烧到什么程度，只怕也要受他掌控。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严恒喃喃，或许今日种种早在他预料之中。
“什么云、什么雨？”顾茉莉捧着犹带有露珠的花束，轻快地跳上台阶，“你在念叨什么呢？”
严恒看着她笑意嫣然的脸，突然问：“之前你说我像陈矩，那翟二爷呢，你觉得他像谁？”
有风起，摇曳的花瓣簌簌作响。翟庭琛攥着佛珠，听着那头清悦的女声道：
“他不像谁，他像一句诗。”
“哪句？”
“练得身形似鹤形，云在青霄水在瓶。”
他不信佛，只是在修身、修心，就如同那云、那水，本质都是水，无论什么形态都能安定自在，无论什么境况，他都能平和、宁静的去面对。
“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看繁华”，他理性、自律、克己复礼，但也“高高在上”。
同样好比水和云，虽然都是水的一种形态，但它们各自又都有其无法更改的规律。云放t不进瓶中，水飘不上天空，无论水怎么躲避，头顶始终有片云。
严恒怔住，顾茉莉将花束塞进他怀里，望着门内灿然一笑。
翟庭琛啊，不像谁，他只是过于像位帝王。
谁在谁的位置，谁是水，谁是云，什么时候分化他们，什么时候平衡，他做得如火纯青。
这是御人之道，也是帝王心术，可他好像天生就会。
天赋异禀吗，那又是谁给的天赋？
“游戏”策划，还是——
直播间弹幕上仍有人在讨论华夏新出的公告，她瞧着瞧着，忽然弯起眼。
或许，这个世界的秘密远不止如此。

第20章 京圈茉莉花二十
人活在这世上,谁还没有几个秘密？
顾茉莉站在商场门口，看着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男人。
一身简单到极致的打扮,黑色衬衣、黑色长裤，脚下一双干净却不甚起眼的运动鞋，头发整齐，但显然并未怎么打理。
走过来时身姿如松，长腿笔直修长，风一吹，衬衣微微鼓荡，隐约可见胳膊上结实的肌肉，与清俊秀气的面容形成强烈的反差感,自带的独特气息让他仿若行走的荷尔蒙，一出现便吸引了众多行人的注目。
毋庸置疑,这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只是与她“记忆中”的哥哥风格迥异。
“可真有意思。”严恒站在她身后，微微挑眉。
以前的顾少可是个精致大男孩，虽然不到爱美的程度，但也十分重视外在形象。即使在公司，穿着也更偏向于时尚潮流,而不是稳重舒适。有时还会特意搭配一些小饰品,为此挨了老顾总好几顿说也依然故我。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会随便穿件地摊货就出门，哪怕他现在条件拮据。
他不觉得仅是失忆就能让人改变这么大。
可假如这个人真有问题，那他又为什么毫不遮掩,反而坦荡、无所顾忌的将这些不同展现出来，好像根本不怕他们发现？
这种情况，要么是底气十足、不怕查，要么心机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认为自己掩饰不了，干脆不掩饰，这样一来反倒是让他们拿不准主意。
但是第一种有底气也分两种，一种他就是顾枫杭本人，一种他自信背后的人有能力让他们查不到破绽。
严恒眯起眼，再次上上下下打量男人，到底是哪一种呢？
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稍稍偏过头，额角纱布洁白如新。
“哥！”顾茉莉小跑着迎过去，星眸弯弯，还不忘朝另一侧的人打招呼。
“郭琳姐，早上好。”
“早。”
郭琳懒散地点点头，唇角勾起又很快落下，像是有些疲惫。
“姐姐昨晚没休息好吗？”顾茉莉面露关切，“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不用了，只是有点失眠。”郭琳掩嘴打个呵欠，声音含糊，“不用管我，你们逛你们的，我跟着就成。”
虽是这么说，顾茉莉还是先去买了杯牛奶。
“如果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和我们说哦。”
真乖啊。
郭琳看着她，忍不住上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软软的、嫩嫩的，比她想象的还要细滑。
有些人生来就是上天的宠儿。
她默默叹了一声，“人心险恶，别对陌生人太好。”
她望着她依然清澈明净的双眸，有心加重力道让她疼一疼，挣扎几许，到底还是舍不得，只能烦躁的一甩手。
“走吧，不是说要买东西吗？大小姐就是麻烦，明明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非要亲自来买。”
“欸？”顾茉莉摸了摸脸，对她突变的态度有些反应不及。
“她很喜欢你。”男人走到她身边，嗓音低沉，“越喜欢话越多。”
“你才话多！”郭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谁喜欢她了，又笨又傻，我才不喜欢！”
“扑哧。”
顾茉莉不由笑出声，欺霜赛雪般的双颊透出些粉，宛若三月春阳，明媚可人。
“我也喜欢郭琳姐。”
“……说你傻你还真傻。”郭琳不自在的撇过脸，好似背后有狗撵一样快步往前走，“谁要你喜欢了……”
顾茉莉笑得更欢，男人眼神微微柔和，却见她忽然抬起头，明眸善睐，顾盼生辉，一双眼望向他时，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
“谢谢哥。”
她知道他刚才是想安慰她，虽然方式有些笨拙。
“我很开心，不仅是因为找回了你，还因为现在的哥哥很好、很好。”
他尊重女性，无论是对郭琳还是她，从不会有多余的肢体接触，哪怕她是可以亲近的“妹妹”，对于她的主动伸手，他也是能避就避。
即使这样可能会惹她怀疑。
他善良有责任心，会在郭琳出事时保护她，也会在发现危险时几次想推开她，还会在走路时下意识站在外侧，将她护在里面。
表面看他冷漠寡言，实则是个很温柔细心的人啊。
“哥，我也喜欢现在的你。”
男人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似被烫到一般飞快移开视线，浓密的黑发下一对耳垂逐渐泛红。
“……不要轻易对别人说喜欢，有些人……”
他嘴唇张张合合，终是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不要轻易说喜欢，因为有些人不值得。
比如他。
周亦航垂眸盯着地面，建立在欺骗基础上的喜欢又能维持多久？
纸包不住火，真相总有被揭穿的一天，他这个冒牌哥哥只会被唾弃、谴责，然后成为她光明人生中唯一的污点。
到那时她还会喜欢他吗？只怕恨不能时光倒流，从没有踏进过那间酒吧吧。
灼烧感慢慢褪去，周亦航重新抬起眼，“什么时候去京市？”
说什么喜欢，不是他这种人应该考虑的事，怎样实现“雇主”的要求，拿到他想要拿到的，才是他的目标。
“如果可以，还是尽快吧，公司也不能长时间没有人管。”
严恒眸光一凝，这话的意思是他想回公司？
“顾少的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失忆这个可大可小，医生也建议您要好好休养。”他笑意微凉，“公司有顾总和一众支持顾总的董事，出不了事。”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周亦航转头，四目相对间，他突然语出惊人。
“我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严秘书，以至于让你恨我恨到见死不救？”
“……这话从何说起？”
“那晚在酒吧，你分明看到有酒瓶朝我砸来，却故意没动，当时的眼神我至今记得。”
恶意几乎毫不掩饰。
周亦航瞥了眼愕然的顾茉莉，“如果不信，可以去调酒吧监控，他所在位置上方正好有处摄像头，想来都拍得很清楚。”
顾茉莉看向严恒，他仍然面带微笑，眼底却冰冷一片。
“顾少莫要血口喷人，我承认以前我和您之间存在些许误会，我不想您回公司是真，但是见死不救，那您真的太看得起我了，我还没胆大到敢触犯法律的地步。”
“不是见死不救，为什么明明你先进的酒吧，却最后到达？”
“酒吧光线本就昏暗，当时人又多又杂，寻人费了不少功夫。”
“你说你一开始没看到我？”
“对。”
“好，既然这样，”周亦航冷冷掀唇，“那就调监控看看。”
严恒神色不变，一派泰然自若，“行啊，调。”
顾茉莉瞅瞅这个，瞧瞧那个，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
不是小恩怨吗，为什么搞得像生死仇敌？
“因为我挡到他的财路了。”严恒坐在车上，注视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终于收了那副假笑的面具。
“他想回公司，我不让，他当然要踢开我这只拦路虎。下一步估计就是架空您，然后独掌大权。”
“别胡说，我哥才不会那样。”顾茉莉趴在窗檐上，表情恹恹，“再说公司本来就是哥哥的，之前那是没办法，如今既然他回来了，自然还是他来管。”
“您愿意，董事会和那些股民可不一定愿意。从您继任以来，顾氏股价一直稳中有升，这时候换主将，一个不好损失的就是所有人的利益。”严恒扫了眼后座。
“我想如果老顾总还在，肯定也不愿意看到那种局面。”
顾茉莉换了个方向，将脸对着窗外，闷闷的没吭声。
严恒知道她听进去了，只是还在意“顾枫航”。他垂了垂眼，放低声音，“我知道您不在乎谁管公司，可能还巴不得落个清闲自在，可是假如对方心怀叵测呢？”
顾茉莉唰地直起身，“你什么意思？！”
“您真觉得这是一个人？”
严恒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拼接在一起的合照，t一模一样的面容，判然不同的气质和神情，一个阳光开朗，一个沉郁内敛，任谁瞧都会觉得这是一对双胞胎，而不是同一个人。
他回头认真的盯着她，“您知道，就算有DNA报告，也不能完全保证他就一定是真的顾枫杭，如果他不是怎么办？”
您要将顾家几代人的心血就这么交给一个骗子？
“那真的顾少估计得气得吐血。”老顾总恐怕也得从山上爬出来！
“……”
顾茉莉咬了咬唇，最近才有些气色的脸再次变得苍白，“可是……可是……你也不能肯定他就一定不是啊！”
确实不能断定这个顾少一定不是真的，但是他太心急了。
严恒收起手机，望向后视镜，后方有辆出租车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似乎还能看见副驾驶位上那双稍显沉郁的眼。
说起来他现在倒是有点相信他是真的顾枫杭了，因为无论性格变了多少，对他那份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心情却是出奇的一致，以至于让他都等不及回到京市、找到帮手再除掉他。
可是不管他是真是假，为了她的利益，也为了他自己，他都要让他变成假。
“他有没有骗人，待会就知道了。”
严恒打开车门，视线与等在门前的酒吧老板一碰，随即一人侧身让开位置，一人笑着迎上前。
好似自有股默契在其中。
随后下车的周亦航眉头微蹙，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有股不妙的预感。
“阿航。”郭琳靠着出租车，双臂环胸，浓艳妖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漠然之色。
“你难道忘了，有钱能使鬼推磨。”

第21章 京圈茉莉花二一
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处处是坎坷。
有监控又如何，坏了、删了、剪了、换了,哪样都能让你有嘴说不清、有冤无处诉，最后哑巴吃黄连，只能认了。
“这样的事，你不是没有经历过，相反你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所以那晚面对马杰那样只有两个小钱的‘暴发户’，你都忍着没有动手，不就是担心教训不成反惹得一身腥吗？”
郭琳掏出烟，低头点燃,烟雾弥漫中，她抬眼看他,眸光晦涩。
“马杰在严恒面前什么模样你见过，一个连小虾米都算不上，一个宰相门前的三品官，你顾忌马杰，却不怕严恒,为什么？是什么让你忘了以前受过的教训,像个天真的愣头青一样,以为凭个监控就能讨到公道了？”
周亦航眼睑一颤，一时竟不能回答。
郭琳慢慢靠近他，身姿摇曳,说话时有淡淡的烟草味飘散在两人之间，有点冲，有点苦。
“是那位大小姐的善良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所有人都跟她一样纯洁无害,还是你认为无论什么结果，那位大小姐都会站在你这边——因为她叫你一声哥？”
“周亦航，我从不知道你是如此轻易相信别人的人。”
天空突然响起一声闷雷，轰隆隆，听得人心口发沉。乌云缓缓席卷而上，好像又要下雨了。
顾茉莉似有所感，回头去瞧，高大的男人垂着头，本就不算服帖的发丝被风一吹，凌乱地搭在额前，俊秀的眉眼被挡住，无法窥见底下的神情。
“哥？”她快走几步握住他的手，却被他手上的温度吓了一跳。
冰冰凉凉，没有一点热气。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她的视线在他脸上搜寻，满是焦急，“要不要去医院！”
周亦航只觉额上忽地疼痛起来，尤其被纱布包裹的地方，就像有火在烧，疼得他只想立马逃离。
“没事！”他拂开她的手，没敢看她的表情，转身就走。
“哥……”
顾茉莉下意识就想追，郭琳拦住她。面色不甚好看，手上却自觉掐灭了烟。
大小姐估计闻不得烟味。
这么想着，她又忍不住暗中唾弃自己，刚才还冷冰冰的嘲讽周亦航，其实她也变得有点不像她了。
这个大小姐简直有毒！
郭琳烦躁地扒了下头发，看了看顾茉莉，又看了看着急赶过来检查她手的严恒。
“我看今天也没必要翻什么监控了，有些人恐怕早就打点好了。”
严恒瞧着顾茉莉微微泛红的手，神色比她还难看。
“郭小姐，凡事讲究证据，说要找监控的是你们，现在莫名其妙说不找的也是你们，什么话都让你们说了，敢情不把罪名定在我身上不罢休呗？行，既然你们要这样，那我认，谁让他是顾少呢。”
郭琳瞪眼，这话说得可真茶啊。
因为他是顾少，所以即使他没做过，他也认了。这样一来，就算查出监控被动了手脚，也会让人以为是他们动的手——为了“栽赃陷害”他。
还真是把什么可能都想到了，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有自辩的理由。
阴，太阴险了。
“真不愧是严秘书，果然‘阳春白雪’。”郭琳嗤笑，懒得再多说，摆摆手也走了。
顾茉莉站在原地，望着一前一后离开的两个身影，没有动弹。
“顾小姐……”酒吧经理迟疑地走过来，“监控……还看吗？”
“看。”顾茉莉收回视线，抽出被严恒握住的手，并未看他。
“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经理觑了眼严恒，弯腰给他们带路。
严恒掌心一空，他本能的抓了抓，却什么也没抓到。他垂下眼，将手插进裤兜，如往常般跟在顾茉莉身后。
别人看不见的虚空中，弹幕以极快的速度更新着。
【今天又刷新了我对严妈妈的认知，他不仅嘴硬心软，他还茶里茶气！】
【心疼亦航宝贝。】
【？你们没事吧，周亦航是骗子啊，他欺骗了小茉莉，你们还心疼他？要我说，严妈妈没有做错，对于诈骗犯，什么手段都不为过！】
【说到欺骗，罪魁祸首不是叶骁吗？】
【主谋有罪，帮凶就无罪了？做人别太双标。】
【谁双标了！要这么说的话，翟庭琛也有错，若不是他太强势，叶骁也不至于被逼成那样。】
【喂，你们吵归吵，拉扯翟翟干什么，这么些男人中，他对小茉莉最好吧？既绅士又温柔，酒吧保护她那一幕多man啊，捧着烤梨回来时多甜啊，不像叶骁那么没用，也不像严恒这么阴险，简直完美情人好吗！】
【他还不阴险？郁家和叶家都快被他玩坏了。】
【古人云，无毒不丈夫。再说，那不叫阴险，那叫聪明、足智多谋！】
【就是就是，小茉莉那么吸引人，没点手段怎么保护她？】
【那严恒也没错，他同样是在保护小茉莉的利益。】
【都别争了！以我看，这些人没一个能配得上小茉莉的，除了我！】
【……你的算盘珠子，我在外太空都听见了。】
季沛霖看得没来由一阵气闷，索性将弹幕关了，瞬间直播间一片清净，画面里只剩下那张洁白无暇的脸。
她站在监控室内，静静注视着屏幕，他下意识调整了下直播镜头，将视角正对着她的正前方。
就好像和她面对面一样。
她不是在看屏幕，而是在看着他，眼里波光潋滟，一望无尘。她轻轻眨眼，羽睫颤动，让人的心不由跟着一动。
扑通、扑通。
季沛霖按住胸口，脑中精神力剧烈波动，连门外的辛署都感觉到了。
“执行官大人？”
“……没事，不用进来。”
季沛霖闭上眼，深深呼吸，将那一霎那的悸动强压下去。
不该这样、不该这样……他不停暗示自己，努力回想最近最紧急的政务，终于使精神力平稳。
他这才睁开眼，镜头里顾茉莉恰好抬眸，目光再次相触，仿佛跨越山海、星辰，宛如黑洞爆炸，一股巨大的、突然的陌生情愫疯一样涌进季沛霖脑海。
轰——
辛署看着顷刻间灰飞烟灭的大楼，目瞪口呆。
执行官大人，这是……又进阶了？
*
直播间里对此一无所知，顾茉莉将监控从头看到尾，始终安静未发一言。
监控当然看不出问题，从严恒进入酒吧，到他惊慌的往前冲，他的动作、神色没有一丝异样，中间可能为了找人，身形在镜头里消失了十数秒，等再次出现时已是满脸焦急之态。
周亦航和郭琳还是小瞧了他。
不管是删监控，还是篡改，在他这里都是没办法的事后补救之策，愚蠢且被动。他会做的，是在一开始就不留下半点把柄。
这甚至说不上什么策略，仅仅是常年行为处事下的一个小习惯。
严恒垂首站着，面庞白皙清隽，鼻子挺而直，其实单看五官，他属于秀气t雅致，就像大学里品学兼优的学长，仔细瞧犹带着两分青涩，让人恍然想起，原来他也才二十几岁。
只是那份年轻被压在了雷打不动的金丝眼镜和西装革履之下，让他比实际年纪显得更加成熟稳重。
普通人总认为权贵子弟大多纨绔不成器，最多守城，无法开拓，甚至有句话“不怕富二代花天酒地，就怕他们想证明自己”，但真的是这样吗？
不过是失败的更容易引起关注罢了。
他们天生拥有的资源、背后无数双推动他们往前走的手，注定了他们比普通人更容易获得成功。
而作为普通人出身、只能靠受资助才能上学的严恒，想要在这个圈子立足、尤其还能压得过堂堂顾氏太子爷，其中付出的努力和艰辛常人同样无法想象。
他不是一开始就在这个阶层，他是一步步爬上来的。
顾茉莉看了看他，交代经理，“麻烦您将监控拷贝一份，后面可能还需要。”
“好的。”
严恒抬起眼，顾茉莉已经收回了目光，转身朝外走。等到了车上，她也是低头刷着手机，时不时点一点，不知道在做什么。
严恒心口发沉，这种情态的她，他第一次见。
“顾总……”
“严秘书。”顾茉莉没有抬头，纤长的睫毛如蝶翼微敛，遮住了其下那双流光溢彩的眼。
“我选了几套衣服，能麻烦你待会帮我送给郭琳姐他们吗？”
本来打算去店里试，可惜连商场门都没进就改了道，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她垂眸，将刚选中的款式加入清单。
严恒望着车前正匆匆过斑马线的行人，大家擦肩而过，奔赴不同的方向，丝毫不在意身侧走过了哪些人。
因为他们都是过客。
相遇不代表什么，人都是健忘的，假如之后再没有遇见，即使有过短暂的相交，也会很快抛诸脑后。
他不想那样。
严恒俯首低眉，如往常般应好，眼底的情绪却浓得谁也看不懂。
*
“顾小姐回来了。”
大门一打开，正跟翟庭琛汇报工作的徐峰就下意识回过头，果见顾茉莉和严恒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忙迎上去，“今天厨房做了巧克力布丁和法式千层酥，您要不要尝一尝？”
“待会吧，谢谢。”顾茉莉朝他礼貌的点点头，笑容轻浅，瞧着并无异样。
翟庭琛却微微皱起眉，眼神扫过后面的严恒，他低着头，距离不远不近，一派恭谨静默的姿态。
徐峰同样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第一反应便是看向翟庭琛，而后突然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刚有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还等着严秘书签收呢，走走走，严秘书，你快跟我去一趟！”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严恒就往外走，严恒本能的要反抗，想到什么，刚抬起的手又放下了，最后瞥了某个身影一眼，还是顺从的跟着出去了。
“怎么了？”翟庭琛递给顾茉莉一杯牛奶，目光含着丝担忧，“相处不顺利？”
出去时还兴高采烈，回来后却隐隐透着些疲惫，而且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顾茉莉摇摇头，接过牛奶慢慢喝了一口，想起她给郭琳买的那杯，现在恐怕早凉得不能喝了吧？
她放下杯子，“没事，只是有点累。”
“那上去休息会吧。”她不说，翟庭琛便也不继续问，“屋里点了助眠的香，对身体有益的。”
他眸光温柔，仿佛这是最重要的事。
顾茉莉上楼的步伐一顿，扶着楼梯扶手半晌，“翟先生，你觉得刨根问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说？”
“如果一件事……没有证据表明它发生了，只要你当它没发生，就能维持现状，留住两个对你很重要的人。可一旦追根究底，无论什么结果，好像都会失去一个……这时候你是选择忽视，还是坚持找到真相？”
“你不是已经有决定了吗？”
翟庭琛面容柔和，唇角的笑意如暖流慢慢铺展，“你说那是‘真相’。”
是真相，那就有寻找的意义，哪怕这件事并没有造成实质上的影响和后果，但你的表现证明你很在意，在意真相到底是什么。
那就去找吧。
“坚持你所坚持的，即使它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
如果因此失去某样东西，也不要伤心，只能说他本身就与你的价值观相悖，失去并不可惜。”
成年人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越来越多的灰色，随着年龄的增长、接触的人和事越多，对于“对错”、“善恶”、“正义”的坚持似乎也日渐减少，为了利益，人性恶到什么程度都不稀奇。
可是她不同。
翟庭琛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底色是白色，让人自惭形秽、又忍不住向往追逐的白。
他轻轻一笑，“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你才是这世界唯一的主角，其他人都是配角，只为了让你不那么孤单的存在。”
顾茉莉怔住，有一瞬脑海里似乎划过了什么，让她都忍不住手指蜷缩。
唯一的……主角吗？
【“你是这世界唯一的主角”，那是不是也是他的？他是为了陪伴她才存在的……是在表白吧？是吧、是吧！】
【还以为翟翟是只会做不会说类型，没想到也满会说情话嘛】
【其实……这句话也是事实哎，小茉莉是主播，确实是这个直播间独一无二的主角啊。】
【可是他们又不知道。】
是啊，他们不知道。
顾茉莉松开手，眸中笑意如水，“谢谢你，翟先生。”
翟庭琛注视着她上了楼、进了房间，这才嘱咐一直未走远的徐峰。
“让厨房准备些好克化的点心和粥，注意温着别凉了。”
徐峰瞅了瞅楼上，有些不放心，“不用管吗？”
“她会更希望自己去找。”
翟庭琛抚着衣袖，没了那个人，他脸上的笑容和柔和好像也尽皆褪去了，又成了清冷淡漠的翟二爷。
“严恒呢？”说起这个名字，他的声音愈发平淡。
“带着东西走了，应该是给那边送过去。”
“我记得他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对。”徐峰偷眼打量他的神色，“高中早恋谈了个女朋友，小年轻没经验怀了孕，对方父母闹到学校，两人都被开除了。听说现在准备结婚，只是彩礼一直谈不拢。”
翟庭琛轻嗯了声，并没有多余表示，但是徐峰跟着他多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不高兴了，想敲打严秘书啊。
因为他让顾小姐为难了？
翟庭琛攥了攥佛珠，不仅如此，还因为他不谨慎，将灰色摆到了她面前。
她的世界就该纯白无暇，不染尘埃。
——茉莉虽坚韧，但他更想保护她一辈子不受风吹雨打。
*
手机铃声响起时，严恒正好将车停在“顾枫杭”住所楼下。
他瞥了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想了想，他还是按了接听，“你好？”
“……”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才传来一道明显透着紧张的声音，“恒恒，是我，妈妈……”
严恒攥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嗓音听不出情绪，“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很久没有联系，想知道你最近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谈女朋友？”话筒那头带着讨好和无措，只听声音，似乎都能想象得出一位满脸局促、不停搓着手，想关心儿子却不知道怎么关心的沧桑母亲。
严恒却嘴角轻勾，笑得格外讽刺，“要钱？”
对面呼吸一重，良久没有说话。
“没有。”严恒一字一顿，音量很轻，却显得又沉又重。
“我是你妈！”对面终于不再伏低做小，尖利的声音仿佛能穿透耳膜，“再怎么样，你都对我有赡养义务！”
“那你就去告。”严恒面不改色，好似已经习惯了这番作态，“我等着你的传票。”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他直接挂了电话，顺手拉黑了那个号码，而后将手机一扔。
镜片后他的眉眼分外冷沉。
相似的情形几年前发生过一回，当时他面临毕业，因成绩优异、能力出众，多家企业抛来橄榄枝，然后他的父母就突然找到了学校，又哭又闹，骂他忘恩负义，指责他到了大城市就不管亲人，对他极尽污蔑，最后还以跳楼威胁，害得他差点被学校开除。
是他找了老顾总，进了顾氏做秘书，事情才得以平息。
巧合吗？
他蓦地嗤笑，这么多年了，他们的手段还是这些，换汤不换药。
要么说他讨厌有钱人呢，威胁人都不明着来，末了还得让他对他们感恩戴德。
严恒狠狠闭上眼，放任自己靠向椅t背。
他能猜到这番手笔出自谁，也大概清楚为的什么，这次确实是他错了，不过不是错在对“顾枫杭”起了恶念，而是没有一开始就想办法解决他。
不该顾忌那么一点恩情的……
他一下一下捏着右手大拇指，宽敞的车内寂静无声，似乎就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几息后，他睁开眼，恰巧郭琳从楼上下来，一边走一边低头点烟，美艳的脸上面无表情时瞧着攻击性十足。
他眼眸微眯，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再次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视线未从前方身影上离开。
“你好，H市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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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零点还有六千六～宝们国庆快乐(^з^)

第22章 京圈茉莉花二二
【这家伙又要干什么？？】
【再不敢叫他嘴硬心软严妈妈了,分明是腹黑心毒大豺狼啊】
【不关心狗男人，我只想让小茉莉赶紧去睡觉,明明已经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还在看监控，这都多少遍了！】
几十遍快有了吧？
顾茉莉捂住嘴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因为长时间盯着电脑，眼睛酸胀，眼尾不由溢出几滴生理性泪水，衬得那双眼雾蒙蒙的。
“打起精神、打起精神。”她双手不停拍打着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是皮肤实在娇嫩,几下就泛起了红，让直播间内众人好一阵心疼。
【轻点轻点呀！你的脸可比宝石还珍贵T_T】
【到底为什么翻来覆去看这段监控啊,想知道有没有处理过的痕迹？】
【想查清究竟是“哥哥”说谎，还是严秘书真“见死不救”吧……】
【是不是的，结果很重要吗？】
【对她而言很重要，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孩子啊。】
这条弹幕一出，屏幕上静了会,有人不以为然,有人有所触动,但看着她熬得眼睛发红也还在坚持的模样，谁都说不出一句恶言。
即使恶贯满盈的坏人，也有向往光明的时候,因为那是人类骨子里自带的基因。
正如远古祖先只在白天活动，晚上需要找到栖息地以避免危险，对光明的渴望早已扎根于血脉之中，它代表着安全,代表着宁静。
而她，身上就有光。
那份光，干净、纯粹，是在看透黑暗之后仍能保持初心、坚持自己原则的阳光。温暖、柔和，不耀眼，却能感染其他人。
【说实话，我起初是被主播的颜吸引来的，真的太好看了，好看到让我觉得她即使是个坏女孩，我也会原谅她的程度，不过现在我发现，比起她的容貌，她那颗金子般的心更可贵。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窗外天色渐黑，屋内却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光映照在顾茉莉脸上，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如玉，犹如黑夜中的明珠熠熠生辉。
物理角度来说，她确实在发光。
孔子说，“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但是大多数人都做不到，很多时候严于律人、宽于待己，自己做不到的，反而希望别人能做到。
她又浅浅打了个哈欠，将有些蓬松的头发拨到脑后，第N次点开监控，重新慢倍数回放。
墙角古董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房间里更加昏暗，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他先是走到座钟前，将什么东西塞在了指针后面，本就极为轻微的声音立马消失，这时他才来到书桌旁。
桌前的人儿头枕着胳膊，呼吸平稳，就那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来人顿了顿，取出薄毯细细搭在她肩上，直到将她完全包裹。动作间腕上佛珠小幅度摆动，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直播间没休息的众人终于发现了他：【啊，是翟翟！】
【吓死我了，突然冒出来，差点以为是幽灵】
【他的脚步未免太轻了，幸好小茉莉睡了，不然铁定吓到】
翟庭琛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感觉，好似在被谁窥探。他不着痕迹的四下扫视，窗户关得很严实，周围也并没有足以藏身的地方。
他拧了拧眉，暂时按下那丝异样，看向了还在亮着的电脑。
将声音调至静音，他也从头开始看。
监控不复杂，没有剪辑过的痕迹，可她还是看了很多遍。
只怕是知道“哥哥”不会无的放矢，理智上偏向他说的是事实，却又不想没有证据就定严恒的罪，正在试图寻找出另外的可能性。
比如其它角度的视频——
监控没拍到的地方，有没有可能被别人拍到了？
当然有可能。
现在人都喜欢随时随地拿出手机拍摄、记录，尤其当时酒吧还在搞活动，不同方位的视频肯定有，但想在那么多人里找出恰巧拍到严恒的，无异于大海捞针。
翟庭琛望着顾茉莉熟睡的容颜，她轻蹙着眉，仿佛连睡梦中都不太安稳。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将显示屏旋转对着另一边，他则坐到了对面。
夜色朦胧，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微白，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前人的眉眼。
顾茉莉眼皮颤了颤，而后慢慢睁开，眼里还有浓浓的睡意。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似乎没有缓过来。
几秒后她猛地直起身，她怎么睡着了！
房间内阒无人声，连电脑都因有段时间没使用而进入休眠状态，她连忙敲了敲鼠标。
等屏幕再次亮起，界面上依旧是监控视频的画面。
“我有看到这里吗……”顾茉莉挠了挠脸，不是很确定。
那会实在太困了，眼睛盯着屏幕，脑子却转得很慢，全靠意志力强撑，之后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无意识的睡着了。
不过视频画面被放大了，集中在一个小角。
“或许是我睡着时，不小心碰到哪个按键了？”她嘟囔着，没放在心上，正准备先去洗把脸再回来继续看。
突然，她的视线定在了屏幕右下方。
人群拥挤中，一位染着棕色头发的女生兴奋地举着手机，似乎在录像，而她的斜前方、几乎快出了画面的地方，有副金丝眼镜露出了半边。
*
稍显急切的脚步声响起时，翟庭琛正坐在沙发上，手边罕见的没有放杯茶，而是摆上了咖啡。
听见动静，他含笑抬眸，就见顾茉莉匆匆从楼上下来，长发在身后飞舞，有点凌乱却美得动人心魄。
她跑到他身边，眼神亮晶晶，灿若星辰。
“翟先生，能不能让徐助理帮我找个人！”
翟庭琛唇角微弯，嗓音温和低沉，“好啊。”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多问，更没有邀功，仿佛昨晚他从没进去过，也没有在里熬了几小时。
说什么呢？
他看着她的笑靥，如是想。
说了她会愧疚、会感激、会自责，不如就这样放松的、愉悦的笑着。
他垂下眼，也跟着笑了。
*
找到监控里的人和她拍的视频，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不是件难事。事实上那个女生也想联系顾茉莉，只是苦于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我还尝试给顾氏官博发了几次私信，可惜都没有回应。”刘萱挠挠头，神色有些忐忑。
“那天我本来只想拍一下酒吧的环境，也没注意到拍到了什么，还是后来准备发朋友圈时发现……嗯，严秘书表情不太对……”
她刚看到都吓了一跳，不是说神情多夸张恐怖，他嘴角噙着笑，面容也很柔和，但是周身那种气场，配上酒吧昏暗的环境，就像暗夜里灌木丛中隐藏着一双冰冷的眼，让人情不自禁汗毛倒竖。
“我之前在新闻上看到过你们，知道你很信任他，所以……就想给你提个醒。”刘萱不好意思一笑。
以她看小说多年的经验，柔弱富有大小姐和腹黑草根男秘书这种配置，怎么瞧都是前者被渣被伤害，然后被后者霸占家产，骗钱骗色骗感情，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你可千万别想不开，恋爱脑要不得，有钱包多少小鲜肉不行，干嘛要在一颗歪脖子树上吊死？”
虽然那颗歪脖子树长得还可以，但凤凰男坚决不能要！
“咳咳咳！”徐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现在的女生都这么彪悍吗？还包小鲜肉……
他觑了眼不动如山的老板，忍不住背过身偷笑。
以老板的容貌确实能当这个小鲜肉。
“……我知道，谢谢你。”顾茉莉脸色微红，忍着窘迫拿出手机，“我的电话是——”
她报了串号码，语调轻柔，每个数字都说得很认真，“以后如果你想联系我，可以打电话，也可以发消息，vx也是这个。”
啊？
刘萱懵了，这就要到号码t了？她这就有了女首富的电话号码和微信了？！
直到对方离开，她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回不过神，手指颤抖的点下去，听筒发出“嘟嘟”两声后，婉转悠扬的女声接了起来，“萱萱？”
……
“啊！！”
顾茉莉回头，望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不由笑弯了眼。
反射弧有点长呀。
“喜欢她？”翟庭琛为她拉开车门，笑问。
“嗯。”顾茉莉转过身，明亮的眼里仿佛盛着星星。
“刚才她给我看她发的私信时，不小心点错了，翻到了别的消息，虽然很快点出去，但我看到了，她在联络其他人不要发那天我出现在酒吧的照片或视频。”
“她在保护我。”
素昧平生，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她就能这么护着她，这种毫无缘由的爱很珍贵。
翟庭琛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看得到别人的爱、事事有回应，更珍贵。
“接下来去哪？”
“找我哥。”顾茉莉攥着手机，“对严秘书……我想知道他的想法。”
严恒怀有恶意的对象是他，她不能代替苦主擅自决定是原谅还是处罚。
即使目前为止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
翟庭琛点点头，看着她坐进车里。徐峰站在他身后，声音几不可闻：“严秘书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
翟庭琛没言语，有那么个家世拖累，与顾氏太子爷有嫌隙，还能稳稳待在集团核心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能被扳倒？
他厌恶上层阶级，讨厌被支配的命运，瞧不上他们虚伪的作态和手段，然而其实早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然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翟庭琛抚了抚佛珠，神色平淡。他提起他的原生家庭，是警告，也是提醒。
相信他能明白。
*
严恒当然明白，他走到今天，最擅长的就是学习。
他凝视着楼下刚停下的车，嘴角微微抿起，“我们顾总为你当真费了不少心。”
语气很复杂，有些不悦，又有些心疼。
“还不是你害的！”郭琳爆脾气，狠狠将烟蒂扔到地上，“我们到底哪惹你了！”
严恒挪回视线，没看她，而是看向了默不作声的周亦航。
“你的出现就是个错误。”
不管他是真的顾少还是假的，只要他身为“顾茉莉的哥哥”，那就是错的。
“顾总不需要兄长。”
周亦航手指一抽，缓缓抬起眼，“你似乎一直都只叫她顾总。”
别人大多会下意识称呼“顾小姐”，再亲近一点唤“茉莉”，但严恒不会，从他见到他们起，无论什么情况，他都是叫她“顾总”。
“怎么，你也知道你配不上她？”他勾了勾唇，第一次露出了他的锋芒。
“我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旁，那个翟二爷也能，其他人都能，只有你，只配站在她身后，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他张开嘴，冷冷吐出三个字：“像老鼠。”
藏在主人家，暗戳戳惦记主人宝物的老鼠。
严恒眸光骤然一厉，快走几步揪住他的衣领。周亦航并不反抗，冷冷淡淡的看着他，眼里都是“你敢吗？”
严恒捏紧拳头，扬起就要砸下，郭琳吓得惊呼，“阿航！”
与此同时，门铃突兀的响了起来。
周亦航没回头，只盯着严恒，讥讽之色愈浓。严恒的拳头滞在半空，紧了松、松了紧，随即他蓦然一笑，放下手，还仔细的替他整了整衣领。
“‘顾少’，记住我说的话。”
他往房间走，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我觉得相比起我，您更像只老鼠哦。”
狭窄闭塞的屋子，永远黑色的衣服，以及——不敢展现的真面目。
他侧过身，镜片下的眼眸幽深冰冷，“以前我觉得你可有可无，现在我觉得你还是在阴沟里待着比较好。”
那张脸真的很碍眼。
他的目光在他额上转了转，意味深长笑了笑，开门进了唯一的一间卧室。
“他什么意思？！”郭琳惊疑不定，这是发现什么了？
周亦航站在原地，门外铃声还在继续，他盯着脚尖，几秒后面无异色的打开门。
“哥，我找到证据了！”顾茉莉开心地举着手机，是一种大事被解决后的放松和愉悦，“你看。”
周亦航看着她，她眼里有熬夜后留下的红血丝，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可眼神清透明净一如既往，光线从她身后跃进来，映衬着她的面色宛如透明，眉间比他初见她时多了分羸弱。
因为他吗？
他以为她不会在意的……
对绝大部分人而言，这件事真是件小事，谁都不是君子，都有产生恶念的时候，区别在于有些人实施了，有些人只是想想。
实施的必然要受到处罚，那没做、只在心底暗骂的，难道都要予以谴责吗？
——她本来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带过的，可她没有，反而愿意耗费时间、精力找证据，只为了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周亦航抿紧唇，过去他习惯了做个有钱人眼里的蝼蚁，却不知道被一个人真正看进去，原来……是这么令人酸涩的感觉。
心里满满胀胀，好像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想要溢出来。
他喉咙滚了滚，尽管极力抑制，嗓音依旧带上了几分干哑。
“谢谢。”谢谢你的在意和维护，让他体会到了难得的温暖。
很奇怪的，他就是毫无缘由的相信，就算他现在不是“她哥”，哪怕作为一个陌生人，只要他遭受了同样的事情，她也还是会不辞辛苦的为他奔忙。
周亦航望进她的眼，那里他的倒影清晰可见。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的心就如她的眼，像琉璃般内外明澈、净无瑕疵，单纯而神秘，折射光也改变光，宁静也富有力量。
这一刻，他突然无比厌恶起自己，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他的欺骗有多可恶。
“哥？”顾茉莉说了半天不见他回答，不由奇怪地歪歪头，“你有在听吗？”
“……抱歉。”周亦航回神，眸光黝黑，“你刚才说什么？”
顾茉莉担心地看了看他，总觉得他的状态有点不对劲，好像……好像更沉寂了，几乎快要与他身上黑色的衣服融为一体。
“没事，有点累而已。”周亦航尽量放松表情，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对严秘书，哥你的想法？”
周亦航垂眸，沉默了会才淡声开口：“算了吧，不是什么大事。”
顾茉莉张了张嘴，他挪开视线盯着斜侧方，莫名不想与她对视。
“回来后我也仔细想了想，确实是我小题大做了。我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不知道和他之间具体有什么纠葛，但他对我产生恶意肯定不会毫无缘由，或许是我先对他不好，也或许天生气场不和……但不管怎么样，仅仅以一个似是而非的眼神就给人定罪，未免太过牵强，毕竟事实上他什么也没做。”
不是所有人都有见义勇为的义务，何况当时现场那么多人，有人离他很近，同样没有反应过来。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很不必苛责太过。”
屋里传来“咚”的一声，好像什么掉到了地上，周亦航面不改色，仿佛没有听见。
顾茉莉看看他，又望望他身后，犹豫地问：“有……有人在吗？”
“郭琳，我们正准备吃饭。”周亦航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要不要一起吃”之类的话。
这就有点赶客的意思了。
顾茉莉眨眨眼，捕捉到了这层含义。
“啊……那哥你们快吃饭吧，我先回了！”她转身，快走几步，忍不住又回头去看。
周亦航面容紧绷，在她回身前迅速关上了门，顾茉莉只来得及瞧见一抹消失的衣角。
她神色黯了黯，下楼时身影瞧着有些没精打采，看得直播间内众人又心疼又气愤。
【这个周亦航怎么回事，本来就是他欺骗在先，不但不感到愧疚，还在小茉莉辛苦为他找证据之后这么对她，啊啊啊气死了，好想和他打一架！】
【机甲系xx届学员请求出战！】
【第三十九军第一百一十二师xxx请求出战！】
【楼上，执行官大人很可能也在这个直播间……】
下一秒，那个弹幕姓名框的颜色变成了灰色，表示对方已下线，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顾茉莉抬头，似乎是阳光太耀眼，她眼眸弯了弯，刚刚接通的手机里传来熟悉的沉稳声音。
“顾总？”
“严秘书，你现在在哪里？”
严恒隐在窗边望着楼下单薄的背影，语调微微放柔，“刚从商场出来。”
“买东西吗？”
“嗯，给顾少再添置些物品。”他的声音透着笑意，“您昨天买的都是外衣。”
顾茉莉思t索了几秒才明白他指的什么，不禁面露赧然。忘了忘了，忘了贴身衣物也是必需品了，不过那个她买确实也不太方便。
“你有心了……”
“我应该做的。”严恒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声音却真挚又诚恳。
“对不起顾总，之前是我一时想差了，顾少提到了公司，我担心他和您争……我知道您不在乎，但是我和公司其他员工很在乎，是您将摇摇欲坠的集团重新带上了正轨，这时候他来摘桃子，我不甘心，更不想让顾氏再出现波折，一时情绪上头才……”
他越说声音越低，状似懊恼，“我向您保证，以后再不会了。”
他会更加小心，绝不会再让人抓到一丁点把柄，再影响到她。
严恒瞥了眼屋内的另外两人，眼尾轻轻扬起，神色是与语气截然相反的漫不经心，“嗯，我会好好向顾少道歉的，努力取得他的‘谅解’。”
郭琳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死，左右瞧瞧，猛地抄起桌上的杯子就砸了过去。
茶水四溅，严恒挂掉电话，往旁边避了避，可还是有点点痕迹沾染了裤腿。
他扫了一眼，并不见动怒，反而饶有兴致，“或许你该再砸点，从你们这里离开，我就一身狼狈，想必顾总的气更容易消。”
“你！”郭琳哪里见过这样的人，指着他手指都在抖。
不仅上门威胁，还要倒打一耙？
“王八蛋！”
严恒对她的谩骂充耳不闻，掸掸衣袖就准备离开。他确实没有骗顾茉莉，他去了商场，也买了内衣服送过来，只不过将来之后的过程省略了。
“你说到做到。”周亦航突然出声。
严恒淡淡看过去，他站在门侧一动不动。
这栋房子朝向不好，屋里又逼仄，即使太阳正盛时，也照不到阳光，此刻他待在暗影里，眉眼瞧不分明，但他能感受到他冷冽的目光正盯着他。
他不在意一笑，“只要你不找我麻烦，马杰就不会反控她卖假酒。”
“老子从来没有卖过假酒！”郭琳双眼冒火。
一个小时前，这家伙出现在门口，她正想翻个白眼将他拒之门外，谁料他笑着丢下一句：“马杰想脱罪，打算指控你卖假酒，他才气不过动手理论。”
她又惊又怒，怎么也想不到他能这么卑鄙！
就为了……就为了不离开那个人的身边？
“如果被她知道。”她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冷静，“如果让她知道，你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她一步！”
严恒顿住脚，霎那间脸庞像是覆上了一层冰霜，冻得吓人，嘴唇紧抿，眼神锐利，望向她时宛若利刃。
“被她知道的后果，你们不会想尝试。”
郭琳后背一阵发凉，那感觉就像在丛林中遇见一条毒蛇，进不得、退不得，只能看着那条毒蛇吐着蛇信子，随后隐在草丛中不见了。
但她不会觉得安全，而是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它又从哪窜出来，冷不丁咬她一口。
“阿航。”她声音轻飘飘的，仿若落不到地上的浮萍。
“你真的做错了。”
不该冒充别人身份，不该——
来到那个人身边，让她看到了你，也唤醒了她身侧的恶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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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零点见

第23章 京圈茉莉花二三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严恒尽职尽责做着他的严秘书，规行矩步、从不越轨,对待“顾枫杭”不说恭谨有加，那也是分寸拿捏非常到位。
“顾枫杭”态度一如既往，对他的改变不见喜，也不见恶，仿佛真的恩怨一笔勾销。
倒是郭琳每次见了严恒，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任谁瞧都知道她对他有意见，可当顾茉莉问起，她又闭口不谈。
就在这样平静又隐隐透着古怪的氛围里,回京的日子到了。
还是那个机场，不过这回没了两侧拥挤的人群。
“昨天娱乐圈著名狗仔爆了个大瓜,有个演古装剧爆火的男明星被举报tsls，随后多名前女友出来锤他出轨、yuepao，险些让服务器都瘫痪了。”
乔曦走在顾茉莉身边，偷偷和她八卦，这次她也和他们一起回京市——
来自二爷的命令,以后她就是顾小姐的专属保镖了。
乔曦心里乐滋滋的,她也说不上来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就是觉得待在这个人身边，连空气都是甜的。
对方身上好像有一种令人沉迷的气质，很容易让人卸下心房。
“我之前差点见到他了。”她如同和闺蜜吐槽般,什么话都往外秃噜，“就那天我来接你们的时候，周围不是好多粉丝吗，都是来接他的,现在一个都不见了，估计全躲在家里哭呢。”
说到这里，她先是笑了两声，想起什么突然眼睛一亮。
“你们应该是同一航班，你见到了吗，是不是真像网上那些精修图一样帅？”
“没见到。”顾茉莉懵懵地摇头，看向万能哆啦A梦严恒，“一个航班吗？”
“不清楚。”严恒微笑，“我不关注娱乐圈，不太清楚说的是谁。”
“就那个崇明……”
翟庭琛望过来，目光淡淡，不过随意一瞥，就叫乔曦立马闭上了嘴。
糟糕，得意忘形了。
气氛静了下来，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没有注意到右方拐角处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听到崇明两个字后，僵硬地顿在原地。
他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帽檐压得极低，还将卫衣的帽子扣了上来，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一路左瞧右瞧，似乎就怕被人发现。
以往他都是前呼后拥，转眼却犹如做贼般东躲西藏。
崇明攥紧拳头，鬼使神差抬起头，打量说他“闲话”的人。
然而下一秒他猛地瞪大了眼。
那个人……那个男人……
他死死盯着身着长衫的男人，因为位置的巧妙，他没能看到他旁边的顾茉莉，只看到了他以及他身后不远处的两名保镖。
正是那日在飞机上拦着他的魁梧大汉。
然后他便被查了。
崇明咬住后槽牙，口罩下面容逐渐扭曲，原来是他搞的鬼！
郭琳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着，视线无意中瞥见墙角的人，不由奇怪地眨眨眼。
怎么感觉他在发抖？捂得那么严实还冷，不会有毛病吧？
她摸了摸鼻尖，快走几步挡住顾茉莉的斜后方，状似不耐烦地催促：“还没到吗？”
“快啦，就在前面。”顾茉莉本能的朝侧面转头，笑盈盈安抚，正巧与那个怪人相背而过。
郭琳撇撇嘴，没再说话，眼角余光却时刻关注着另一边的动向。
不管他是有毛病，还是不舒服，都与她无关。
她冷静地想，她可不是那个心软又没戒心的大小姐。
周亦航看了看她，唇角微微一抽，你的身体语言可不是这么说的。
戒心重，却对她卸下防备；
不心软，却下意识首先保护她。
他望向顾茉莉，她马上察觉，对他灿烂一笑，他不由自主也跟着笑了。
很浅，很亮。
她就是有这样的魅力。
*
飞机平稳落地京市，伴随着周亦航正式出现在人前，顾氏前太子爷回归的消息一时间甚嚣尘上，顾氏集团和顾茉莉的热度再次膨胀，所有人都在观望后续发展。
是兄妹相争，还是兄友妹恭？
发给“顾枫杭”的邀约纷至沓来，关切的、心怀叵测的、担忧的，各方思量，纷扰不断，京市安宁的湖面再次泛起波澜。
然而，在顾氏股票刚刚有所波动时，另一则消息又将动荡强势压了下去——
顾少受伤失忆，需要调养，暂时不参与集团所有事务。
石子落入湖面，啪嗒，一声细微轻响，而后沉入湖底消失不见。湖依然是那个湖，宽广而水波不兴。
“废物。”顾琤气得将手机一扔，“亏得大哥以前还天天夸他，就这能耐？”
原本指望坐山观虎斗，再趁机捡捡漏，谁知人家斗都不斗，直接躲了。
“窝囊废！”
“爸，你说什么呢！”
顾姣姣一进门就听到这句话，瞬间臊得满脸通红，哪有这样的，亲叔叔巴不得侄子侄女斗起来？
她又急又怒，“您别忘了，要不是茉莉替你还了赌债，咱们恐怕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
“她那是帮我还赌债吗？她那是明抢！整整5％的股份，就换了那么点钱，呸，假仁假义。”
顾琤举着酒瓶就咕噜噜灌，酒水洒了一半将衣服都打湿了也不管。
自从嗜赌的事被当众揭穿后，他就一直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也不装“妻管严”了，天天醉生梦死，喝多了就发酒疯，谁都拉不住。
顾姣姣尴尬地瞄了眼身边，“不好意思，我爸t平时其实不这样……”
“没事。”郁栩文依然一派温文尔雅，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
“看来今天不大方便，那我改日再来拜访吧。”
“……好，我送你。”顾皎皎面色有些难堪，跟着他往外走。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栩文哥，谢谢你来看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好像被原来的圈子除名了，宴会不再邀请她，早先关系不错的小姐妹也不再叫她一起玩。
就连……就连裴阿姨自从那次宴会后也没有再联系过她。
顾皎皎盯着脚下，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以往她能那么肆意，除了顾家小姐的名头外，还有裴阿姨对她的看重——
她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是未来的叶氏夫人。
本来即使没了顾家，她也不会变成如今“无人问津”的地步，但是可惜另一层后盾被她作没了。
当时怎么就会产生那么可笑的念头呢？成为他的小舅妈让他后悔……
何其荒诞，就像被鬼迷了心窍。
顾姣姣自嘲一笑，怪不得叶骁总说她骄纵任性，是被惯坏了。
确实啊，惯得她都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
“你别想太多，无论如何，你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妹妹，肯定不会不管你。”郁栩文温声宽慰，“就是叶骁，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惦记着你。”
顾皎皎睫毛颤了颤，听到这个名字，仍然免不了心神波动。
“叶骁哥……他还好吗？”
“最近不大好。”郁栩文叹了口气，似乎十分苦恼，“去了一趟H市，回来后不知怎地就病了，现在还在医院呢。”
“病了？！”顾皎皎大惊失色，“要紧吗？”
“都起不了身了，饭也不吃，裴阿姨愁得天天哭。”
“怎么会这样……”顾皎皎不自觉咬住手指，满脸失魂落魄。
她以为没了她的“纠缠”他会过得很开心，猛然间得知他的情况居然比她还糟糕，她既担忧又难受，可是心底最深处也有一点点小小的窃喜。
看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痛苦，他也不遑多让，那是不是说明她于他而言，并不是毫无影响？
郁栩文坐上车，扫了眼后视镜里的她，垂眸笑了笑。
好兄弟给他送了份大礼，他不回礼怎么对得起他那份厚爱。
他调转车头朝另一方向驶去，镜中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小声点。”顾茉莉竖起食指轻轻嘘了声，“木铎睡着了。”
严恒瞄了瞄地上快要搭好的乐高和蜷缩在她身侧酣睡的猫，眼里划过道暗光。
有些人确实精于算计，自己不能来，就放他的猫，不仅让人一见猫就想到他，还能借着猫的事经常联系。
就连这个乐高，都是他打着“猫喜欢的玩具”的幌子送的，当真是人不在却处处有他的影子。
“翟二爷又出差了吗？”
他压低声音，俯身拿过一旁沙发上的薄毯，细细搭在顾茉莉腿上，仿若不经意的道：“没听徐助提起啊。”
“没有，是木铎这家伙想我了，在家闹脾气不吃饭呢。”顾茉莉笑着揉揉猫儿袒露在外的肚皮，月牙弯弯，“就像小孩子一样。”
说得好像你见过小孩子什么样似的。
严恒暗自磨牙，这么拙劣的借口都信，被卖了还要帮他数钱！
“毕竟是人家的猫，总这么养着不好吧？”
“没事，翟先生平时忙，白天也顾不上它，等晚上会来接的。”
那岂不是每天都要见？
严恒险些就要翻白眼，还真跟养孩子一样了，到点就来接。
他盯着那只猫，眼神逐渐危险。
木铎似有所觉，娇小的身体抖了抖，本能的靠近暖源。顾茉莉忙将毯子盖到它身上，动作无比轻柔，脸上尽是怜爱。
“小家伙冷了。”
“……”
严恒挪开视线，眼不见为净，终于提起进来的目的，“郁少来了。”
“谁？”顾茉莉茫然地眨眨眼，一时没想起他说的是谁。
事实上她和郁栩文的接触真的不多，第一次山上时，她满心悲伤，根本顾不上现场有哪些人；第二次叶老寿宴，同样只是打过招呼，可那天和她打招呼的人如过江之鲫，哪能每个都记住。
要说印象深刻，只有叶骁和裴肃。
一个因为当日“可爱的失误”而让她每每记起都想笑，一个“低血糖”被她帮助过，还曾同乘一段路，之后在医院时又再次遇见。
他反应灵敏、“避女如避蛇蝎”，却主动提出要握手。
总之，都有点“怪”。
严恒嘴角微勾，外面斗得风生水起，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引起风暴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一个不知他是谁，一个是“怪人”。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喜可贺。
“他是郁氏接班人，如今郁氏大部分事务都由他负责，以往或许和顾少有过几分交情，听闻他回来了，特意过来探望。”他简洁明了的解释，唇边的笑愈发明显。
顾茉莉奇怪地瞧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高兴。
“既然来探望哥哥，就带去找哥哥呀，告诉我干什么？”
“您是一家之主，当然要和您报备一声。”严恒开玩笑，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那我这就去叫顾少下来？”
“嗯。”顾茉莉瞅了他一眼又一眼，只觉男人的心真难捉摸，一会生气一会高兴的。
“这些事以后不用告诉我，哥哥有他的交际圈……欸？”说到这里她忽地一拍掌，神色兴奋起来，“你说我们要不要也办场宴会，将哥哥认识的人都请来，见得多了，也许能想起点什么呢？”
“行啊。”严恒笑容不变，十分利落的应了，“我来准备。”
“嗯，越快越好！”顾茉莉想了想，补充，“还有郭琳姐，如果她有其他想邀请的人，别忘了一起接来。”
“好的。”她说什么，严恒应什么，他知道上次的事还没过，在“顾枫杭”的事情上，他不能再出现任何差错。
但是他不能，别人可以。
他回首望向二楼，从翟庭琛的身上他学到一个道理，借刀杀人往往比亲身上阵有用得多。
顾茉莉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低下头打量刚刚搭建完好的城堡。
城堡呈三角形，下方是绵延环绕的城墙和高高伫立的城门，上方旗帜飘扬。
物理学上，三角形是最稳固的结构，也是能最大程度节省材料的结构。
两个底角支撑顶角，形成无法轻易打破的格局，正如现今的顾氏，严恒、“顾枫杭”，以及——
最上方的她。
她轻轻将一个小公主模样的人偶放到旗帜上，星眸浅浅，似碧波荡漾。
这样的结构还是别破坏了。
*
顾氏的宴会吸引了很多人，上至原老顾总夫妇的朋友，下至众多青年才俊和名门千金，几乎京市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场了，热闹程度比起上次叶老爷子大寿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夜，一贯寂静、人迹罕至的龙山格外喧嚣，半山腰被灯光照耀，灿如白昼。盘山公路上一辆辆豪车接踵而至，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如有不知情的人瞧见，估计要以为此地正在上演一场豪车展。
庄园内有专人引领停靠，往日桀骜不驯、行驶在路上谁都不敢靠近的“四轮怪兽们”一个个乖顺得宛如孩童，让停哪便停哪，让向左打便左打。
等到它们的主人下车，皆是笑容满面，或明媚或含蓄，或西装革履，或高定礼服，一派珠光宝气、奢靡旖旎。
有些人自出生便在罗马，可如今他们却为奔赴他人而来，在这一刻，权势、地位、金钱仿佛都得以具象化。
人上人，人上还有人。
“真羡慕啊。”
郭琳趴在二楼栏杆处，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口香糖，语气说不上是什么意味。
“阿航，我得感谢你，没有你，我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这种场面。”
更别提亲自参与其中了。
她看着楼下一个个步入大厅的人，大部分都不认识，但有几个却曾经在网上或者报道中见过。
要么是数一数二的企业家，要么身居要职。
她吹了个泡泡，似笑非笑，“怪不得人人都想往上爬，上面的风景确实不错哈。”
周亦航站在她身侧，单手插兜。他今日难得打扮郑重，银灰色衬衣搭配深蓝色外套和同色系西裤，衬衫加入斜纹印花设计，使得整体不那么单调，增添一丝阳光活泼的气息。
他也盯着楼下，视线却不在那些客人身上。郭琳顺着望过去，轻易就找到了目标。
无它，实在是她太过耀眼。即使已经刻意收拢了t芳华，周身依旧明亮得好似有光圈闪烁。
她穿着浅绿色挂脖式礼服，微露美背，腰间褶皱尽显曼妙身姿，身后薄纱曳地，优雅又俏皮。长发盘起，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白璧般的玉臂，全身除了耳饰外再无任何配饰，相比其他名媛低调得多，却无一人能忽视。
她一边走一边朝两侧的人群颔首，融融的笑意如一弯清泉，足以洗去一切凡尘忧愁。
从她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再没有移开半分，一路追随，直到她停留在另一个光华夺目的人面前。
风光朗月，君子世无双。
宛若日与月的碰撞，银河汇聚星辰，皎洁的月光下多了一道毫不逊色的光，清冷却温暖，清冷对着别人，温暖对着眼前的她。
好般配，这是在场人同一时间共同的心声。
长身玉立的男人面容柔和，轻声说着什么，婀娜翩跹的少女微仰头，侧颜晶莹无暇，顾盼流转间透露出自然而然的亲近。
映在有些人眼里却分外刺眼。
周亦航挪开视线，转身下楼。郭琳看看他，再看看楼下，也跟着往下走。
然而在他们之前，已有人先一步走了过去。
“顾小姐。”裴肃笑着伸出手，礼貌而绅士，“‘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见了您才知道，古人诚不欺我也。”
“您过誉了。”顾茉莉莞尔，也伸出右手。
本以为是简单的握手，谁知裴肃双手捧着她的手，屈起一膝、俯身轻轻亲吻了她的指尖，不过没有真正接触她的皮肤。
吻手礼，除了已婚女士，还可以对身份贵重的单身女性。如果去私人住所参加活动，也可以对女主人行吻手礼。
不是失礼，但就是让人莫名不爽。
“没想到裴先生这么崇尚外国礼仪。”郁栩文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神色讶异，似乎真的很意外。
“我记得您前不久在某大学的演讲中还提出了几点关于传承国学精粹的倡导……”
说到这里，他话锋突地一转，“您别误会，我不是说您说一套做一套，更不是指责您崇洋媚外，人都有喜好，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大家都能理解。”
理解？
这话说别人或许无关紧要，可是对裴肃这样身份的人而言，就差明白指出他“立场”有问题了。
默默待在最后的徐峰暗自觑了他一眼，这个郁少好像有点急了。
郁栩文确实急躁了，按他以往的性格，即使心里再不悦，嘴上也不会轻易得罪人。他习惯以温和的假面掩藏内心的思量，以无害遮掩獠牙，刚才这般举动于他几乎称得上失态。
他有些懊恼，可又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最近接连的受挫终是让他的耐心告罄，对于给他找了很多麻烦的裴肃，他无法做到像以往那样心平气和，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在那个人面前毫无存在感。
他望向右侧，眼神专注，“顾小姐，又见面了。”
“郁先生。”顾茉莉笑容微敛，这么明显的讽刺，聪颖如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明净的双眸依次掠过两人，清灵灵的，透着一丝疑惑和担忧，仿佛想开解却由于不知道原因而无从下手。
倒是挺“操心”。
裴肃失笑，在众多注视下收回手，修长的手指上骨节微微凸出，有力又性感。
他没有戴手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衣帽间里各式各样、薄厚不一的手套再没有派上用场。
他拧了拧手腕，眼底闪过锋芒。
“首先很感谢郁少这么关注我，但很遗憾你好像并没有听完我的演讲，不然你该知道，我不仅倡导传承国学精髓，同时也提倡加强各国文化间交流。文化具有区域性，唯有交流、消融，才能共同发展。”
他盯着郁栩文，举重若轻，“郁少偏颇了。”
没有听全就在这大放厥词，随意给人扣大帽子，何其轻率，又何其恶毒。
眼见顾茉莉也面露不赞同，郁栩文才舒缓的气又堵在了嗓子眼。他扯了扯嘴角，半讥半讽，“裴先生当真两张口，若是能将这种务虚的本事用在务实上，想必大家都会受益无穷。”
只会说不会做，打官腔一把好手，实事没见做一件，尸位素餐！
“不知郁少每年捐款几何，员工福利待遇是否完善？听闻郁氏近期有裁员计划，对于被裁人员的补偿措施是否到位？”裴肃也勾起唇，“像郁氏这般的大企业，合该多为社会做贡献才是。”
指责别人前先想想自己，占着那么多财富，也没见你回馈社会，哪来的脸说别人不做事。
顾茉莉眨眨眼，有种被扫射到的微妙感。
“顾氏已连续三年获得‘仲华慈善奖’，多次受到表彰。”严恒静默无声的出现在她身后，声音平静无波。
“员工待遇在业内首屈一指，每年都会通过校招录取部分应届生，至少五年内没有裁员计划。”
“……”
顾茉莉抚着胸口，“你吓到我了！”
语气嗔怪，带着相处已久般的熟稔，与方才和裴肃、郁栩文打招呼时的礼貌客套相比，多了分鲜活，成功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
郁栩文也不打嘴仗了，上下扫视严恒两眼，重新扬起完美无缺的笑容，竟是主动开了口。
“严秘书也在。”
相当能放得下身段，仿佛从未在背后轻慢地说过“他们从骨子里就不一样”。
裴肃挑眉，瞥过他，又睨了睨严恒，随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不知对着谁。
严恒低垂着眉眼，背脊挺直，态度不卑不亢的回应郁栩文，对于那声嗤笑恍若未闻。
周亦航和郭琳到达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看似和谐、实则暗潮涌动的画面。
女孩璀璨皎洁，被簇拥在中心如明珠生晕；俊朗非凡、气质卓越的男人们围绕在她身边，或笑语宴宴，或沉稳威严，或低调谨慎，灼灼其华，各有千秋，谁也掩不了谁的光芒。
可当女孩说话时，他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专注的侧耳倾听，沉默的不再沉默，活跃的更加活跃，仿佛所有情绪都随着她而起、而落。
她笑，他们便也笑。她停下，他们便也不再热闹。
同频同振的背后，是他们对她共同的在意和呵护。
这场宴会的核心，不，应该说是现如今京圈的核心，此时此刻一目了然。
“幸好将股份还回去了。”吴冀翁不由轻叹。
如果说之前得到暗示要归还顾氏股份，内心深处还有那么一点点不甘的话，见了今天的场面后，他是万不敢再起任何杂念。
有这么多人保驾护航，谁还敢妄图伸爪子？
况且这个便宜侄女本身能力也不差。
“有时间还是要多回娘家走走，你们之间到底有着割不断的血缘关系。”他转头交代妻子，“枫杭又失了忆，作为长辈应当多关心关心。”
“啰嗦。”顾琪没好气瞪他，她又不是她那个窝囊废二哥，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
她瞅了眼不远处的一家三口，不屑冷哼，“还有脸来。”
脸皮都给扒了，里子、面子都没了，居然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出现，不得不说心理素质真好。
她没有压低声音，顾琤和刘婕听见了，顾姣姣也听见了，顿时燥得面红耳赤。
“我说不来不来，你们非要硬拉着我来，还嫌上次丢人丢得不够吗！”她忍无可忍低吼，话语里全是抱怨。
任谁总被人以异样的目光打量，心情都得崩，尤其她从小就被娇惯着长大，更受不了这种落差。
“你以为这都是为了谁？”刘婕拽着她，不让她走。
她不好受，难道她就快活？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出嫁前富家千金，出嫁后豪门阔太，何时受过这种待遇。
从进来那刻她就想逃，可是不能啊。
她摸了摸女儿姣好的面颊，眼里有疼爱，有惋惜，还有一丝坚决。
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丈夫嗜赌、嫁妆全赔了进去，想离婚，娘家不同意，那还能怎么办，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但是姣姣才二十几岁，还有大好的未来，不能、她也不允许她永远陷在这淌烂泥里。
“你不是担心叶骁吗，不来怎么知道他好不好？”
刘婕努力扬起笑，假装若无其事的调侃，“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了解你，这些天吃不下、睡不好的，全都是因为他。”
“谁……谁担心他了！”顾姣姣急急反驳，然而闪烁的眼神却暴露了她真实的想法。
怎么可能不担心，那是她喜欢了十几年的人啊。
从懵懵懂懂到情窦初开，再到情根深种，贯穿了t她的整个青春，又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就连糊涂的盯上裴肃，都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她撇开脸，不想让母亲看见她通红的眼睛，谁知视线所及处，正好瞧见有道身影正缓缓迈入大厅。
瘦削、高挑，宽肩、窄腰，眼如桃花，面如潘玉，虽瞧着明显轻减不少，但依然风神俊朗。
顾姣姣睁大眼，情不自禁唤出声：“叶骁！”
顾茉莉听见了，下意识望过去，厅内众人的交谈声随之降下。严恒掀起眼皮，裴肃好整以暇，郁栩文目光微闪，复杂之色一掠而过。
周亦航站定在几人身侧，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没有看叶骁，而是盯着那个和光同尘般的人。
那个即使不说话、也无法让人忽视其存在感的男人。
“翟二爷。”
叶骁走上前，薄唇勾起浅浅的弧度，下巴轻抬，锋芒毕露，一如往日叶大少的肆意飞扬。
“爷爷让我来向您道个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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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周末日万(^з^)

第24章 京圈茉莉花二四
奢华古典的大厅光芒璀璨,处处彰显着尊荣与品味，服务人员端着酒杯和饮料穿梭在人群中,不需明言就能了解到客人们的需求。角落里，坐着一整支小型交响乐队，悠扬的琴声飘荡在上空，好似将众人拉回到了欧洲中世纪时期。
这里是公主的城堡，也是骑士和贵族们争斗的竞技场。
没有武器，同样刀光剑影。
翟庭琛抬起头，淡淡转眸，漆黑的瞳仁瞧不出情绪。叶骁干脆利落俯下身，声音清朗、满含歉意——
“之前多有得罪,惹恼了您，我万分抱歉。爷爷说天权项目丢就丢了,权当给您的赔礼；损失也不要紧，这是我做错事的学费。经此一遭，我日后一定谨言慎行，决计不再乱开玩笑，望您原谅我这一回。”
此话一出,周围先是嘈杂,而后像是顾忌着什么,声音猛地停息。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大声交谈，只能打着眼色互相私语。
“这是怎么话说的,叶少得罪了二爷？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吗，天权那个项目本来要交给叶氏，前不久忽然毫无征兆的改成了吴氏，叶家前期投入全打了水漂,元气大伤……”
“嘶！”有人倒抽一口气，“这也太狠了……”
叶家和翟家一向交好，准确来说，应该是叶家一直站在翟家这边，不算拥趸，那也是良好的合作者，不然人人眼馋的天权项目一开始不会交给他们。
当时消息一出来，不知多少人扼腕叹息，觉得叶家要就此一飞冲天了，谁成想现在反而成了致命打击。
这得犯多大的错，才能让翟二爷给这么严重的教训？
“叶少做了什么？”
“不知道，不过听说……”讨论声愈发降低，几乎不可闻，“听说和那位有关……”
一时间，顾茉莉感觉投向自己的视线越来越多，不同于刚才的惊艳和爱慕，多了很多复杂而混乱的东西。
比如可惜和忌惮。
可惜有如此强大的对手，名花只可远观，不能接近，因为谁都承受不起京圈之王的妒火。
忌惮她的影响力之大，才多长时间，她不仅稳定了顾氏，还拉拢了郁家、裴家，乃至翟家。
从此谁还能与她抗衡？怕不是京中格局都要重新洗牌，换她一家独大。
“老顾如果知道会有今天，估计得大笑着从地下蹦出来！”
“早知道生女儿了，儿子一点用没有，只会闯祸，还得老子给他擦屁股。”
“那得看是什么样的女儿，首先你得有她那样的品貌……”
“也是……说起来，老顾相貌也不算多英俊，怎么一儿一女都这么出色，尤其女儿，简直不像人……啊，我是在夸她！”
附近响起几声窃笑，不知是嘲笑对方急切解释的态度，还是善意赞同他的表达。
顾琪听着耳边的讨论，目光不由望向被讨论的人，她的侄女。
她看着她的眉、她的眼、她完美无缺的五官，忍不住抬起酒杯打量自己的倒影。
“你说，我们像吗？”她有些迟疑，不是都说侄女像姑？
吴冀翁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像不像的，你没点数吗？套用儿子上网时曾说过的一句话：“你这是登月碰瓷。”
顾琪噎住，愤愤拍了拍他，又去看顾琤一家，尤其顾姣姣。
“堂姐妹也不像……”
一个小家碧玉、甜美怡人，一个与皓月同辉，没有可比性。
“枫杭也不像啊。”吴冀翁不以为意，果然女人无论到了什么年纪都这么在意容貌。
“都像了大嫂了。”
顾琪想了想，记忆里枫杭小时候确实和大嫂有点像，大了倒是不怎么明显了。至于茉莉，她几乎没怎么见过，自然也不晓得她小时候和大嫂像不像。
不过双胞胎，应当是像的。
“像吗？”顾姣姣也在问父母，“茉莉像大伯母吗？”
她自小见大伯见的多，大伯母从生完孩子就一直体弱多病，除了重要节日，一般不出现。出现也是一副形销骨立的状态，她每次都不敢和她多说话，生怕哈口气都能将她吹倒，哪里还顾得上瞧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顾琤没好气，管她像不像的，像了如何，不像又如何，难道不像顾氏就能回到他手里吗？
“不知道。”相比他的暴躁，刘婕显得心平气和许多。
“如果说你大伯母是深居简出，那茉莉就是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不是这次……我都快忘了家里还有这么号人。”
不然当初也不会紧盯着顾琪了。
第二顺位继承人哪有第一威胁性大。
“可能这就是命吧。”刘婕叹气，大哥大嫂家运势就是强，不但以前不起眼的女儿厉害，连默认早没了的儿子都命大的回来了。
或许这是天意。
她揉揉女儿的头发，“茉莉没有同龄朋友，你有时间多找她出去玩，再怎么说，你们都是同根同源的姐妹。”
和她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刘婕担心她起逆反心理，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大哥对姣姣比对亲女儿还好，但现在他不在了，亲爹又靠不住，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茉莉和枫杭这对兄妹。
论关系，她肯定和枫杭更亲近，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如果枫杭能早点回来，她绝对不说这话。
可事实是，枫杭晚了一步，如今顾氏茉莉当家，那她们即使不愿意，也得看她眼色。
“别犟，也别不服气。”她语重心长，唯恐女儿为了某些不可明说的嫉妒心做错事。
“你看叶骁，多骄傲的人，现在不也低了头？”
顾姣姣抿紧唇，注视着那个还弯着腰的身影，只觉眼前一阵模糊。
那么无所顾忌如风般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人，此刻当着众人的面低下了他一直昂着的头颅，将脸面、傲气全踩在了脚下，自负如他该有多难受啊。
只要一想想，她就觉得心像被谁揪住一般，生生的疼。
然而，她却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在无人得见的地方，被众人或嘲讽或同情地打量着的男人，他的嘴角正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面子算什么，骄傲算什么。
在那天他踩住刹车、猛打方向盘的时候，这些就已经全丢掉了。
在他在家人催促下狼狈的从H市赶回时，在爷爷举起藤鞭重重挥向他时，在母亲坐在床边一声声的哭泣中，都早已消失殆尽了。
他不明白，他只是喜欢了一个人，怎么就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就像他以前也不明白，不过是顾姣姣喜欢他、他不喜欢顾姣姣，怎么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渣男？
也许怨怼一早就种下了，他怨顾姣姣的纠缠，更讨厌周围人看似好心实则丝毫不顾及他意愿的调侃和劝说。
然后在又一次受到阻拦时彻底爆发。
他是人，不是木偶，让喜欢谁就喜欢谁，让不喜欢就不喜欢。
不让他喜欢，他偏要喜欢！
他要将一切阻拦的因素全部搬开，为了他心仪的那个人，也为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股气。
可是他失败了。
在他逐个攻破、沾沾自喜时，轻巧的将他打回了原形。
挫败、沮丧，自卑、自我厌恶，他一度沉浸在负面情绪里无法自拔。直到回归京市，被爷爷狠狠抽了一顿、躺在床上起不来时，他突然醒悟了。
从始自终，没有人能阻拦他，是他，是他一直在限制自己。
被亲情、被友情、被所谓的“t交情”限制得不敢动。
他不想让喜欢顾姣姣的母亲伤心，担心名声、顾忌情面，没有用更决绝的方式阻断顾姣姣的追求。
是他的懦弱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胆小至此，怎配得到别人的喜欢？
所以他来了，他来向翟庭琛道歉，更是在告诉他、告诉所有人，他没有认输。
不破不立，只有彻底打碎不必要的傲骨，才能重塑真正的脊梁。
但，并不代表他认输了。
叶骁伸出右手，直视那曾经一个眼神就让他溃不成军的双眸，认真、执着、毫不闪躲。
这个战场，他重新来了。
*
气氛有些古怪，众人默默盯着大厅中央，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空气都好似变得焦灼。
翟庭琛不言不语，扫了眼他伸出的手，神色漠然，隐隐透着种令人胆寒的压力，连本想说话的郁栩文都被气势所摄，不由闭上了嘴。
反观叶骁却始终面带笑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仿佛要等到地老天荒。
裴肃挑了挑眉，看着这个便宜外甥若有所思。
在他印象里，叶骁犹如刚出生不久的牛犊，优点是朝气、鲜活，身在富贵窝却不纨绔，没有那些二代们普遍存在的臭毛病。
可缺点也很明显——他骨子里自带桀骜，偏偏性格里又有一丝软弱。
作为叶家三代单传唯一的孙子，他在家中的地位，某种意义上来说，都高于他的父亲叶德昌。叶氏内部曾有传闻，叶老爷子可能会越过儿子，直接将位置传给他，为此从几年前就在给他铺路。
相比他和翟庭琛，叶骁自小顺风顺水，几乎被托举着长大。至于什么顾姣姣，在裴肃心里，那连成长的疼痛都算不上。
只是因为没经历过狂风暴雨，所以矫情的将小雨滴都当成了一件大事。
对这样的人，坦诚来讲，裴肃瞧不上。他们关系疏远，除了他从不把自己认作裴家人之外，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不过现在，他觉得他应该要用全新的目光看待他了。
牛犊也会长大，只要让他学会独立行走，它也可以变得很强大。
裴肃收回视线，并不打算上去帮忙。即使牛犊长得再快，在早已坚如磐石的大山面前依然稚嫩。
以为有这么多人在场，他不乐意也得假装宽容？
以为“诚挚”的道个歉，不管私底下如何，起码面子上的矛盾会就此揭过了？
他失笑着摇摇头，这么想的人一定站得不够高。
妥协是因为资本不够，当资本足够多，他又怕什么？他今天就算对你视而不见，甚至直接走开，又有谁敢指责他半句？
这个世界一直是座巨大的金字塔，越往上越巍峨，也越窄。
果然。
翟庭琛根本没有伸手的意思，什么“化干戈为玉帛”、什么“和气生财”，在他这里通通没用。平时他温和低调，源于家教、源于涵养，不意味着他真的“随和”。
他转身，腕上佛珠晃了晃，滑润的表皮上树脂丰满，散发着冰凉的气息，奇楠的香气从浅到浓，充斥着周围几人的鼻腔。
复杂，层次分明。
叶骁一愣，郁栩文垂下眼，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周亦航放在裤兜里的手缓缓攥紧，再一次回想起那日小屋中的情形。
金字塔中层的人那么轻易的就能控制他们，何况塔尖上层。下层的他们犹如蚍蜉，无论多么使劲，终究撼动不了大树。
顾姣姣远远瞧着，嘴唇都要咬出血。这也太欺负人了！
她立马就想上前阻拦，起码……起码让叶骁起来啊！
“别去。”刘婕拽住她，“那是翟二爷！”
京圈最强大也最神秘的家族翟家的当家人，少年时就展露头角、压得一众叔伯亲戚无法翻身的主，不管是不是他长辈，都得尊称他一声“二爷”的厉害人物，你跑过去阻止他？
以为在拍偶像剧呢！
“裴肃只是让你爸颜面扫地，他能让我们一家在京市待不下去！”她死死拉着她的胳膊，罕见的疾言厉色。
“你想住在小县城吗，你想再也无法买到最新款包包吗，你想跟普通人一样每□□九晚五上班、看老板脸色吗？”
“……”
顾姣姣哑然，竟是再不敢踏出一步。
叶骁眼睫颤了颤，这样的情况他有预想过，可当真正经历时，才算是体会到了那种刻骨的难堪，仿佛衣服被扒掉、赤身裸体的站在大街上，任人评头论足。
羞耻、愤怒、不知所措……
H市的事只有他和翟庭琛知晓，然而此时此刻却是在众人瞩目之下。恐怕今日之后，他、乃至叶家，都将沦为他人口中的笑柄。
“翟先生。”
就在众人或沉默或闪躲的时候，响起了一道极轻极小的呼唤。
翟庭琛脚步微顿，袖口被轻轻拉住。顾茉莉望着他，盈盈水眸仿若藏着星光，明亮又温暖。
她微不可见地摇头，稍稍凑近，幽幽的花香冲淡了沉香的苦，变成了浓郁的甜。
“看在叶爷爷的面子上……”
翟庭琛微微晃神，有一瞬感觉自己似乎置身于花海中，耳旁有风声、有花朵摇曳的沙沙声，其它的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无意识的跟着重复：
“叶老爷子？”
“嗯，叶爷爷对我挺好的，之前还特意打电话关心我和哥哥，给哥哥联系专家。”
翟庭琛眉头一动，慢慢转回身体，眼神从叶骁的脸上刮过，沉沉浮浮。
几息后，众人只见他缓缓抬起手，终于握上了那只悬在空中半天的手掌。
啪，两只同样修长有力的手合在一起，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裴肃眯了眯眼，有些惊奇于他的“妥协”。可等瞧见对方袖子上收回的那抹白影时，忽然完全能够理解了。
妥协不是因为资本不够，是因为有了让他心软的人。
郁栩文左右瞧瞧，蓦地哈哈大笑，上前亲密搂住叶骁的肩膀，就像以前一样。
“有阵子没见你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怎么，不认我这个兄弟了吗？”
一边说，还一边捏了捏他的脖颈，任谁瞧都觉得他们是特别好的朋友。
叶骁直起身，同样扬起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怎么会，你可是我最好的兄弟。”
他反手覆上他的手背，郁栩文笑容一僵，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大劲了！
“……你这兄弟当得可不够意思。”他盯着他，咬牙。
是你先给我下套的！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明知道他喜欢，还故意拿顾姣姣刺他，不就是为了让他心生退意？
是你先耍的心眼。
叶骁手上用力，脸上带笑，没有冲动甩开他，也没有提这些时日他在背后做的那些小动作。
虚情假意、逢场做戏，他也会。
两人对视，勾肩搭背，好不其乐融融。
裴肃饶有兴味的瞧着，周亦航冷眼旁观，翟庭琛没看他们，手只握了不到一秒钟，但人却没再想要离开。
一时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小圈子好似如春风化雨，变得一派欢乐和谐。
只是笑容背后恐怕唯有顾茉莉是真心实意开心——
给叶骁解了围，也算侧面还了叶老爷子关照的情意。
毕竟她是个有恩必还、心地柔软的好孩子呀。
她弯了弯眼，明媚而不染尘埃。其他人见状，以为她是为风波化解而高兴，不禁越发装出一副祥和的模样。
郁栩文故意说起叶骁儿时的糗事，逗得她笑逐颜开。叶骁不见生气，反过来爆料他的，两人一唱一和，场面十分热闹，连裴肃和翟庭琛都偶尔附和一两句。
郁栩文八面玲珑，不忘将话题抛向略显格格不入的周亦航和郭琳，果然让顾茉莉瞧他的目光多了几分亲切和感激。
在这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达成了共识。既然她想看到和平，那就给她呈现和平。无论私下怎么斗，在她面前都要保持美好。
“你这个侄女不得了。”吴冀翁长长地叹了口气，更加庆幸当初及时让妻子卖了股份。
“打电话让吴卓那小子回国吧，趁着还来得及，让他多和他表姐熟悉熟悉，说不定他的前途就在这个姐姐身上了。”
“嗯。”顾琪没问那儿子的学业怎么办，只低低的应了。
学业随时可以再继续，但人脉可不是说建立就能建立。人有亲疏远近，血缘关系并不能代表一切，想要站得高、站得稳，还得身后有足够牢固的承托。
就像以前大哥之于她和顾琤一家，现在轮到茉莉于他们的儿女了。
顾琤瞧瞧那边，再瞅瞅顾姣姣，同样是女儿，差距怎么这么大？
越想越气闷，越看越心堵，又打量了一圈富丽堂皇却不属于他的大厅t，顾琤再也待不下去。
“爸？”顾姣姣一转头就见父亲往外走，连忙追问，却没得到任何回复。
“别管他，铁定又找个地方猫着喝酒去了。”刘婕难掩厌烦。
吃喝嫖赌，男人只有沾上一项，人就相当于废了。
“醉酒的人没有理智，安全期起见，咱们今晚别回去了。”她视线落向那个浅绿色的背影，顿了顿，牵着女儿就要上前。
“茉……”
一声茉莉还没喊完，却见那个万能秘书消失一会又忽然出现，附在顾茉莉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她侧眸，明显透着几分惊讶，随即提起裙摆上了楼。
轻纱曳在身后，拂过铺着毛毯的台阶，犹如拂在众人心头。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所有人才收回目光，只觉心中怅然若失。
热闹的大厅重新归于寂静，欢声笑语不再，仿佛随着她的离开，热闹也一同离开了。
叶骁敛了笑，立马拨开郁栩文的胳膊，从身体语言到表情尽是疏远。郁栩文也不再说笑，按着疼得发麻的手，头一次在人前冷了脸。
裴肃差点被眼前场景逗乐了，一个个的，演技真不赖。
他轻笑摇头，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率先离开了这个特殊的小圈子。
核心都不在了，还留下来干嘛？
不巧，他离开的方向正好是顾姣姣她们要来的方向。见他过来，顾姣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至今仍对他那日的“发难”心有余悸。
害怕之余或许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为了曾经的“勾引”计划。
她想说声抱歉，起码自然的打声招呼，可嘴唇刚张开，那人已经从身旁走过。
那么从容，没有一丝停留，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
她睫毛抖了抖，莫名涌起一股很奇异的感觉，只是没等她再深想，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
“姣姣！”
郁栩文朝她招招手，温和、熟稔，“过来呀，站那做什么？”
“走吧。”刘婕催她，“你哥也在，他回来到现在，你们还没见过。”
顾姣姣这才不再犹豫，是啊，不为别人，只为了顾枫杭她也该去。
“哥……”
有了熟悉的亲人在，她的底气终于足了些，尽管还是不自在，到底能鼓起勇气喊其他人。
“栩文哥、叶骁哥……”
轮到翟庭琛，她只敢匆匆一瞥，虽然对方表情不算冷漠，但站在那就好似有道无形的气场，让人不自觉屏气凝神。
“翟二爷。”
翟庭琛微微颔首，他不是目下无尘之人，只要不惹到他，他不会故意摆着架子视人于无物。
何况不看僧面看佛面，她毕竟姓顾。
不过再多的也没有了。
“你们聊，失陪。”他对刘婕轻轻点头，临走前多看了一眼严恒。
严恒没有抬头，直到那抹似有似无的奇楠香消失，他才扶了扶镜框，眼睑微掀，却是对着周亦航。
“您酒精过敏，我替您换杯饮料吧？”
他这一开口，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顾姣姣看着“堂哥”手里的酒杯，十分自然的凑上去闻了闻，居然真的是酒。
她立马慌了，“枫杭哥，你不能喝酒！”
她记得小时候曾有一次大伯逗他，喂他喝了口白酒，差点使他休克，从那以后任何含酒精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禁忌，这是顾家上下都知道的事。
“茉莉怎么也不注意点。”她下意识嘟囔，带着点抱怨。
严恒冷冷扫向她，“顾总不知道。”
她从小住在医院，连老宅都没回过，就算顾枫杭去看她，无缘无故也不可能特意提起，她又从哪里去得知？
“……”顾姣姣被他眼神吓到，不由往刘婕身后躲了躲。
她又不知道她不知道，这不是脱口而出吗……
刘婕拍了下她的背，有些怒其不争，就算茉莉知道，你也不能这么说啊。
尤其当着这些人的面。
“姣姣有口无心，你们别介意，她是太担心枫杭了。”
“确实是有‘口’无‘心’，光嘴上担心了，实际行动一个没见。”郭琳哼笑，要是真像她们说得那么担心，她们回来第一天就应该来了。
瞧瞧那位大小姐，一有消息就飞到H市，有危险她挡前面，有委屈她熬夜找证据，连她这个“附属挂件”都照顾得妥妥贴贴，嘴上却没邀过一次功。
两相对比，谁真心谁假意还用说吗？
她不等其他人反应，一把夺过周亦航的酒杯，利落的一饮而尽。
“放心吧，这是给我拿的，他没打算喝。”
顾姣姣瞪眼，她又是谁？
郁栩文挑了挑眉，视线在郭琳和周亦航之间打转。在场几乎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尽管郭琳表现并不明显，众人依然从她的动作中察觉出了一丝慌张和迫切。
顾家太子爷大难不死但失了忆不是秘密，不记得酒精过敏拿了酒杯，不会有人多想，可是随着他一起回来的同伴却慌了，这就很有意思了。
“顾少的伤怎么样了？”郁栩文盯着他仍贴着纱布的伤口，状似关切，“伤在这个位置可大可小，一定不能疏忽。”
“劳你费心。”周亦航淡淡掀唇，嗓音低沉，透着微微的沙砾感。
顾姣姣一愣，这个声音很熟悉，然而语气和音调完全不复堂哥以往的积极开朗。她怔怔地盯着他，这才发觉眼前人是那么陌生，从神情到态度，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哥……？”她有些不确定地喊，恍然间想起，她刚才唤他时，他似乎并没有应承？
周亦航没看她，只对郭琳道：“听说安排了烟花，我们出去吧。”
“啊？哦，好。”郭琳莫名奇妙的跟着他往外走。
她长相精明，实则就是个傻大姐，根本没有看出平静湖水下起伏的浪潮，反正让来就来，让走就走，在这里她只认识周亦航，当然要跟紧他。
不过，烟花……那位应该很喜欢吧？
她摸摸鼻子，假装随意地咳嗽一声，“不叫大小姐一起吗？”
“楼上能看见。”周亦航脚步不停，屋里还比外头暖和。
郁栩文眯眼盯着他们的背影，有猫腻啊。
“你去了一趟H市，就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他问叶骁。
以他的聪明，不至于什么都没发现吧？
“人总会变。”叶骁面露讽刺，“你我不也一样。”
“嘿。”
郁栩文看着他说完就大踏步离开，忍不住气笑了。
摸着良心说，他到底做什么了，不就是提了下顾姣姣吗？
是，没错，他提的初衷不纯，确实希望他顾忌这一点放弃他的喜欢，可他说错了吗？
没有！
堂姐喜欢你，你却喜欢堂妹，传出去对堂妹难道没有影响？她被动的被你喜欢，却要因此承受本不该她承受的负担，难道对她就好了？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任性。”
想和谁好就和谁好，想翻脸就翻脸，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郁栩文冷哼，朝相反的方向离开。以前他哄着让着，现在可不会了。
刚才还熠熠生辉、融洽和睦的小团体转瞬如一盘散沙各自散去，仿佛不过一场幻影。
没了某个人的粘合，只剩下同性相斥。
但反过来看，又何尝不是那个人的强大，能将相向而行的同极吸引在一起。
所以那个人是关键。
刘婕心里一点点盘算着，想要继续好好待在京圈不受人欺负，首先要和“她”打好关系。可她们一没有感情基础，二没有让对方有利可图的地方，如何交好是个问题。
最好对她有用……
她想起顾琤在家时念叨的那些话，还有方才每个人的神情和话语，蓦地抬头望向厅外。
如果帮她除掉一个潜在的对手呢？
严恒悄无声息的退出，隐在角落里。偶有灯光扫过，折射在镜框上，冰冷而寂静。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头吩咐：“开始吧。”
“砰——”
顾茉莉倚在座机旁，手持话筒。窗外烟花乍响，在空中绽放出五彩斑斓。夜空照亮，星子闪烁，繁华的都市染上了不一样的光波。
连绵不绝的声响中，传来一道不甚清晰的苍老男声。
“茉莉，我们在H市岚山山脚下找到了一辆损毁严重的汽车，经调查，车主是枫杭……”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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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5章 京圈茉莉花二五
深夜,顾家老宅依旧灯火通明，几乎所有在京市数得上号的人物都聚集在了此处。
没有明星,却比娱乐圈盛宴更加群星荟萃。
众人端着酒杯从奢靡壮观的室内来到室外，清新的空气一下子让人身心舒展。皎洁的月色洒落在庭t院内的泳池上，泛起粼粼波光，与花草树木交相辉映，如梦如幻，美不胜收。
没有翟氏的雄伟，也不似谷宅的庭院深深，这里充满现代的气息，透着明快的欧式风格,宛若一座水晶城堡。
那是公主的住所。
“改造了啊……”顾琪环视四周，心里突然涌上莫名的惆怅。
一代又一代,她从这里的主人变成客人，与娘家的羁绊也越来越浅，就像这院子，现在只剩下陌生了。
“听说是在那位去H市的时候加紧时间翻修了，只用了不到一个星期。”另一边也有人正在讨论顾宅的变化。
“意思很微妙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讳莫如深。
这些大家族的老宅都是祖宗传下来的,除了固定需要的保养，一般很少大面积整改，因为那是身份的象征,代表着传承。
譬如翟家的祇园，翟庭琛其实并不喜欢，但他没换。一是不在意，叫什么名字不是叫,不过一个住的地方而已，还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另一方面也是在借这个名字表明他的“正统”地位——
他是祇园的主人，也是翟家的主人。尽管他驱逐了很多翟家人，但他依然是正儿八经从他父亲手里接过的翟家产业。
别小瞧其中包含的意义，对于有着悠久历史、现如今仍旧存在巨大影响力的老牌家族们而言，这点十分重要。
尤其身份上翟庭琛是私生子，是“庶出”。
金字塔结构，等级分明，老钱家族高傲、守旧，又互相同气连枝，新兴的、富没满三代的“暴发户”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何况“庶子上位”。
如果不是翟家“嫡子”早早没了，翟庭琛当初掌权之路绝对会更艰难。
可即便如此，他如今仍被称呼为“二爷”，时刻强调他排行第二。
这就是这个圈子根深蒂固的一些东西，不可明说，普通人无法窥见又无处不在。
即使它腐朽如一滩烂泥，内部什么恶心事都有，却固执的不肯打破这些规则。
在这样的环境下，顾家的翻新还是简简单单的翻新吗？
不是，它在向外界传递一个讯息——这所宅子里的主人换了。
无论谁回归，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有人想明白了这点，不禁冷气倒抽，“那这次宴会……”
真的是为庆祝顾少回来吗……
“你说呢？”其他人给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也许有这层意思，但更多的还是在向外界表明，这个新主人位置不可动摇。
安股民的心，也稳定她的拥趸们。
“瞧着吧，明天股价铁定上涨。”
“嘶，看不出来啊……”
年纪轻轻、柔柔弱弱的，还有这等魄力？
“也不一定就是那位的主意，别忘了她身边还有个狼崽子。”
严恒，老顾总在时，他瞧着受重视，实则明眼人都清楚他顶多算个“太子伴读”，不功高盖主还好，一旦功高，免不了卸磨杀驴的下场。
可时移世易，谁也想不到顾家大房只剩下一个病弱的独苗，而他抓住机会，在独苗举目无亲时坚定的站在了她身后，于是一跃从“伴读”成为了绝对的权相，心腹中的心腹。
同样是打工人，地位不可同日而语，没见连翟二爷都对他另眼相看？
可以预见的是，随着那位的“超然”，他的身份也会愈加显贵。要说这时候谁最不希望那位受到动摇，百分百是他这个“天子近臣”。
“我也这么觉得。”有人赞成，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皆在讨论今晚的事情，叶家的、顾家的，不管身处多高位置，是人就免不了八卦之心。
特别是“向上一层”的八卦，谈论起来更加兴致盎然。
裴肃靠着墙，听着零星传入耳中的话，无趣地转开眼。
这就是所谓的京圈，没进来的人以为多么神秘高大，其实和普通人并没什么两样。
同样会背着人嚼舌根，甚至逮着一个话题极尽夸大之能事，造谣、诋毁，向下贬低，向上谄媚，人性莫不是如此。
他掸掸袖子，直起身准备走人，却听身畔一声细软的猫叫。
“喵？”
他转头，正对上一双碧蓝般的眼，漂亮、结实，雪白的脚掌、独特的气质。
裴肃挑眉，认出了这个小家伙，不就是翟庭琛宝贝的那只猫吗？
“你怎么在这里？”那家伙参加宴会还带着猫？
他起了点兴趣，朝它勾勾手，“来。”
木铎歪了歪脑袋，盯着他瞧了好一会，似乎也想起之前见过他，于是防备褪去，欢快地摇着尾巴跑到他面前喵喵直叫。
“还真来。”
裴肃失笑，这么单纯可一点都不像他主人。
他蹲下身将它抱起，举到眼前，“怎么，和主人走散了？”
“喵~”木铎不怕生地蹭蹭他的掌心，声音绵柔可爱。
这些天它一直待在顾宅，显然已经将这里当成了家。
“撒娇啊？”裴肃越看越稀奇，不是吧，翟庭琛那家伙私底下喜欢这种调调？
难不成他也是表面冷淡、实则内心很缺爱？
他想象着那家伙一本正经抱着猫吸猫的场景，忍不住抖了抖手。
实在太恶心。
“喵！”
木铎触不及防被晃了一下，有些惊慌。恰好一阵风袭来，夹杂着稍显浓郁的香水味，愈发让它躁动不安，背上的毛发竖起，透出攻击的状态。
“嘶。”裴肃眼疾手快的松开手，这才避免被它挠一爪子。
“说变脸就变脸啊。”他望着落到地上、前肢曲起，仿佛随时要扑过来的小家伙，冷哼，“果然还是什么人养什么猫。”
即使表面温良无害，内心也时刻隐藏着利爪，瞅中机会就会挠得人皮开肉绽。
“喵！”
空气中香味愈发浓郁，木铎慌乱的来回踱步，随后对着一个方向，嘴里不停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呜声。
裴肃慢慢蹙起眉，它的状态似乎不太对。
他上前，想要打量得更清楚，谁知“砰”的一声，不远处烟花乍响。
这一声仿若一道惊雷，瞬间惊醒了木铎。它犹如炸弹般弹跳而起，直冲着前方而去，短而有力的爪子在空中显得格外锋利。
偶然瞥见的贵妇们忍不住惊呼出声，可惜掩盖在响亮的烟花声中。等郭琳瞧见时，锋芒已近在咫尺。
“小心。”
周亦航迅速拉开她，自己则侧过身，准备避开猫爪的攻击，却不料脚下忽地一绊，身体失去平衡之际，背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饶是他下盘再稳，也不受控制的往前扑。
前面是波光粼粼的池面，清澈的池水慢慢倒映出他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俊朗的脸庞上，白色纱布格外醒目。
他却好像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如露如花般的娇颜，纯净、美丽；耳边是她清悦的呼唤——“哥。”
哥哥，是啊，哥哥，他只有作为哥哥才能待在她身边，如果不是……
周亦航缓缓闭上眼，任自己跌入水中，任水面漫过脸颊，浸湿了额上纱布。
“阿航！”郭琳立马跳下水，他可不会游泳！
现场又乱了起来，夜空上烟花依然绚烂绽放，此时却显得孤寂落寞，因为无人再有心欣赏。
顾姣姣愣在池边，傻呆呆的瞪着母亲，刚才她瞧得很清楚，分明是母亲绊了堂哥一脚，而后又将他推了下去。
“妈？！”
“走。”刘婕顾不上解释，连忙拽着她离开了“案发现场”，假装她们从未来过。
“如果你不想我们家破人亡，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谁问都是不知道，听懂了吗！”
“可是……”为什么啊？！
顾姣姣头晕脑胀，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亲生母亲要害亲堂哥？
“不是害。”刘婕头也不回，声音紧绷又决绝，“这是投名状。”
为了顾家真正的当家人，为了女儿日后的生活，献上的一份投名状。
“有意思。”郁栩文远远瞧着，不禁唇角微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了利益，人性可以无恶不作。
所以，更加显出纯白的可贵。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想要得到月神的眷顾，先从抹掉遮挡她光华的乌云开始吧。
他快速挤进人群，在众人讶异声中义无反顾地跳下了水。
不为救人，只为了确认。
叶骁低咒了声，紧随其后跃了下去。
必须阻止他们发现端倪！
严恒站在一楼与二楼的连接处，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想起顾总曾经问过的一句话。
她说：“世界是什么？”
“世界是你。”他在心底默默回答，你就是整个世界。
她想要的，他不惜代价都要为她得到；她不想要但属于她的，他也不允许其他人剥夺。
只要t她在，世界就是她的。
人群纷杂，众生百态，紧张、慌张、兴奋、跃跃欲试，情态不一而足，而这一切，皆因一人而起。
为她好，为她争，为她乱，更为她牵肠挂肚，百转千回、进退两难。
“翟庭琛！”
黑影突然冒出，崇明恨恨地盯着前方颀长挺拔的男人，“你已经将我爸赶出了翟家，为什么还要对我赶尽杀绝？”
翟庭琛瞥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少装蒜，不是你爆出我那些事情的？！”
崇明从小到大最讨厌他的眼神，明明不过是个不受重视的私生子，却仿佛谁都不放在眼里，最后更是逼得他们一家子脱离了翟家。
就算后来他当了明星，也不敢光明正大用翟姓，只能暗搓搓放出一些他身世显赫的料，引导粉丝和圈内人往那方面想，为的就是害怕他发现了，再打击报复。
可是谁成想都这样小心了，还是没逃过。
崇明恨得眼睛都红了，他的事业全毁了，为了赔付各种违约金几乎倾家荡产。
都是因为他！
“翟庭琛，你不会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你犯的罪就没人知晓了吧？”
他想起躲在大厅时看见的情形，冷冷一笑，“你喜欢那位顾小姐对不对，你说如果我告诉她你杀过人，会怎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猛地被按到墙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扣住他的脖子，力道之大、之重，让他恍惚觉得下一刻就要死在这里。
他清楚的感受到了那只手还在不断收紧，他的呼吸被掠夺，眼前一阵阵眩晕。数秒前升起的得意和阴狠刹那间消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法遏制的恐惧。
“放……手……”他艰难地抬起眼，只觉落进了一片黑暗的深渊。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平静得仿佛一弯不起波澜的湖。
可是崇明知道，他生气了，起码这一刻，他真的动了杀心。
就像多年前，他父亲联合其他叔伯在前翟家主灵堂前向他施压一样，他也是这般面无表情，不见喜怒，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直到他们露出胜利者的姿态，等他们得意忘形，再给予致命一击，在最高处将他们彻底击碎。
狠、绝，不留一丝余地，在他当时还算稚嫩的心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怎么忘了……
崇明无法抑制的懊悔，是他佛爷的名号太响亮了吗，以至于让他忘记了他其实是个彻头彻底的恶魔！
“对不……起……我……错了……”他不停拍打着他的手臂，努力从喉咙里挤出话语，祈求着他能放他一马。
他以后一定、一定不会再这么莽撞！
然而，无论他怎么挣扎，掐着他咽喉的手腕始终没有半分松动。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对他声泪俱下的求饶有丁点动容，他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却无法捕捉他的情绪，似乎眼前只是个人偶，没有感情的机器。
崇明是真的害怕了，人，可以威胁，可以讨好，他会考虑后果，可若是一座空壳呢？
他翻着白眼，心里只剩下绝望。
“翟先生。”
熟悉的称呼让翟庭琛一怔，他终于从那种虚无的状态中脱离，缓缓回过头。
严恒垂首立在廊柱后，身形挺拔、面无异色，仿佛没有发现前方有人濒临窒息，只是声音平缓的提醒：
“我们顾总爱干净。”
言下之意，别脏了她的地方。
他能感受到有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淡淡的，却带着股压迫和审视。无形的气场笼罩住他，他姿态不变，垂在腰侧的手却微微收紧，背上隐隐有薄汗升起。
他没再言语，对方也没开口。良久，在现场另一人气息几乎微不可闻时，那道似有似无的窥探才终于消失。
翟庭琛松开手，退后一步，然后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咳咳……咳咳！”没了支撑的崇明瘫软在地，又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又是难受，咳得眼泪鼻涕直流。
严恒厌烦的扫了他一眼，招手叫来管家，“扔出去。”
若不是不想有一点麻烦沾染到顾茉莉，他才懒得管别人死活。
他掏出纸巾擦了擦手，看着掌心的汗渍眉头皱得更紧，这个翟二爷……
“翟先生怎么了？”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严恒神色一变，朝管家挥手。管家连忙架着人躲到一边，手上不忘牢牢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可怜崇明刚逃过一劫，又差点被捂得背过气去。他涨红了脸，决定以后再不来这鬼地方，也绝对、绝对不敢再出现在翟庭琛及和他有关的人周围。
这些人都是一群疯子！
“我好像听到了咳嗽声？”顾茉莉好奇的向外探了探头，“发生了什么事吗？”
“无事。”严恒迎过去，不着痕迹挡住她的视线。
“翟二爷似乎有点不舒服，提前回去了。”
“不舒服？”顾茉莉一听这话，顿时有些着急，也顾不上什么声音不声音，赶忙拿出手机拨通了翟庭琛的号码。
严恒瞥见她眉宇间的担忧，不由眸光一暗。
宝藏太过光华夺目，尽管他百般保护隐藏，仍然避不开蜂拥而至的狂蜂浪蝶，所幸蜜蜂们性子傲、不和谐，稍一引导就会互蛰。他看戏之余，也免不了自得。
瞧，任你们怎么努力，还是他离宝藏最近。他是宝藏最坚实的守护者，她信赖他、亲近他，比她兄长亦不差什么。
至于其它……他不敢再奢求。
然而现在，他忽然发现还有另一个人也让她关心牵挂着。这种关心是下意识的，恐怕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而那个人，强大到可怕。
他不在乎其它小蜂们的争斗，更不将他放在眼里。
如果说他是守护宝藏的恶龙，那他就仿若存放宝藏的宫殿，高大、宏伟，无坚不摧，无论是宝藏还是恶龙，都在他的领地范围。
严恒手指摩挲，明明擦掉了，可他好似还能感受到刚才掌心的那种粘腻感。
是那个强大的男人带来的。
难怪叶骁会被他一个眼神刺激到，郁栩文在他面前也不敢耍心机。
有时候威慑不在语言，也不在行动，而是只他站在那，就让人不敢造次。
不过是人就有弱点，外部攻不破，不代表内部不可能自我瓦解。
他垂下眼，将心神放在话筒上。
几声嘟嘟声后，电话被接起，不知是话筒原因还是什么，翟庭琛的嗓音显得有些沙哑，好像很久没有喝水。
“茉莉。”
顾茉莉愣了愣，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唤她名字。刻意放缓的嗓音低沉中带着说不出的磁性，从贴着耳朵的听筒中传来，犹如正对着她耳语。
分明没有见到人，却比之前面对面相处更添了一份亲密。
她的耳根不受控制的发红，说话都难得卡壳了一下。
“听、听说你不舒服？”
翟庭琛握着手机，脑中几乎能描绘出她此时此刻的音容相貌，忍不住唇角上扬。可等扫见右手上的佛珠，他刚起的笑意转瞬又落了下去。
崇明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如果我告诉她你杀过人……”
他靠着车窗慢慢闭上眼，他可以让她永远不知道，但不知道就能代表事情从没有发生过吗？
他又想起裴肃的质问：“你配得上那朵小茉莉吗？”
翟庭琛抚上佛珠，一颗接一颗，车厢内越发沉寂，安静得仿佛没有人。
“茉莉。”
“嗯？”
他唤了声又沉默，内心多少纠葛、思绪翻涌，被他牢牢压着，不敢侵染对面一丝一毫。
他不配。
“翟先生？”他的反常让顾茉莉更加担忧。
她所见之翟庭琛，无时无刻不是沉着冷静、淡定从容，何时有过这般迟疑和举棋不定。
“你……怎么了？”
“能唤我一声名字吗？”
他的声音轻柔又缓慢，好似担心惊扰她，可顾茉莉依然惊得瞪大了眼。
饶是她再迟钝，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柔情。
男人对女人的。
“行吗？”翟庭琛睁开眼，声音透着浅浅的笑意，眼里却如萧瑟的秋天，沉沉、投不进一点光。
顾茉莉看不见，只听声音还以为他在逗她。她双颊泛上薄薄粉晕，嘴唇张张合合，不知为何总觉羞赧的很。
翟庭琛一直静静的等，不着急、不催促，事实上只听着话筒里的呼吸声，他就感到一片安宁。
“庭琛……”顾茉莉轻轻唤，一开始满是踌躇，可当真正喊出口，她反而轻松了。
只是喊个名字，怎么像是在做某项特别重大的决定？
她有些啼笑皆非，轻快的又喊了一声：“庭琛。”
“嗯。”
翟庭琛好似感受到了她的心情，也跟着轻笑。两人莫名其妙一起笑，没有缘由，就是想笑t。
男声的醇厚、女声的清灵，回荡在话筒内外，让这个夜晚都似乎美好了起来。
翟庭琛想，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因为她在，他开始留恋起这个有过很多不堪回忆的地方。
现在因为她的笑声，他开始爱上这个季节。往后三餐四季，都有了期盼。
“对不起，临时有事需要处理，没能和你告别就离场了。”
他望着窗外月光笼罩下的城堡，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某个人。最终，他无声地吐出口气，主动为这通电话划上句号。
“今晚月色很美，愿你有个好梦，晚安。”
“晚安。”
顾茉莉放下手，今晚有很多第一次，第一次和他通电话，第一次唤他名字，第一次互道晚安，但很奇怪的，她却感到了淡淡的怅惘。
“怎么了？”严恒接过她的手机，试探地问：“聊得不开心？”
“没有。”
顾茉莉摇摇头，那种感觉仿佛一层烟，落到心上，转瞬又不见了。
严恒打量她的神色，虽然没有全部听清他们的交谈，但从她的回应也能大致推测出谈话内容。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严恒抿了抿唇，心下有些烦躁。从他遇见她起，她可是从未唤过他“严秘书”以外的称呼。
然而这个念头刚蹦出来，他就愣住了。
这种又妒又酸的心理是怎么回事，仿若回到小时候，他站在母亲家门外，看她抱着才出生不久的弟弟边走边哄，脸上满是为人母的慈爱，却在瞅见他时，神色立马变得厌恶又抗拒。
她的眼神、姿态都在告诉他：“不要过来，我不想看到你，别来打扰我们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是啊，他们才是一家三口，她怀里的那个才是她认可的儿子，他只是个没人要的垃圾罢了。
小小的严恒站在雪地里，脚下的布鞋被雪打湿，冰凉刺骨，身上的旧棉衣根本无法抵挡寒风的侵袭，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那是他唯一一次感到了嫉妒，嫉妒被母亲如珠如宝呵护着的孩童，还嫉妒他有个爱他的父亲。
他甚至阴暗的想过，趁着大人不注意把他丢掉，这样母亲只有他一个孩子，是不是就能对他好点？
后来想想，这种想法多么可笑。不被爱就是不被爱，没有这个弟弟，还有那个弟弟，对那个女人而言，他永远都只是她上一段失败婚姻的见证和负累。
如果能选择，她恐怕巴不得没生过他。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下定决心，绝不再对任何人产生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在意，不在意又怎么会嫉妒。
即使遇到老顾总后，他对他很好，甚至在他和顾少之间，看似选择了他，他内心也没有一丝波动。
而现在，因为一个小小的称呼，他再次体会到嫉妒的滋味。
他嫉妒可以得到她特殊对待的所有事和所有人。
严恒握紧拳，镜片后的眸子如墨般，深沉得化不开。
天空中的烟花绽放到了尾声，姹紫嫣红过后，依然只剩下浓稠的黑。
直到最后一点光亮消失，远处的吵闹终于传了过来。
“不用你们假好心，都让开！”
顾茉莉蓦地回神，“郭琳姐？”
她下意识看向严恒，目光带着询问，像是在向他确定是不是，又像是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您上楼后我也离开了。”严恒推了推眼镜，头自然的往下低，没让她看见他眼里的流光。
“是我失职，我去处理。”
“我也去。”
顾茉莉连忙跟上，她担心是有人见郭琳长得美艳起了调戏的心思。
“您放心，在顾家不会有人这么不长眼。”严恒安慰她。
今晚来的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无论是顾忌顾家，还是从自身出发，都不会做出有失风度的事。
顾茉莉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听声音来源，应该在泳池边。
果然，绕过回廊便看到了聚集的人群。郭琳被围在中间，正神色不耐地抬高手臂挡在身前，似乎在拒绝别人的靠近。
她的前面站着满脸无奈的郁栩文，“伤口沾了水，不揭掉重新包扎怎么行，为什么你像是我们要害他？”
“顾家有家庭医生，他们比你我更知道如何处理。”
出乎意料的，叶骁抢在郭琳之前开了口，“现在当务之急是先让他们回去换身干爽的衣服。”
他说着便弯下腰，顾茉莉这才发现，原来在郭琳右侧还有一人。
她顿时惊呼：“哥！”
周亦航浑身湿透，半跪在泳池边，原本打理整齐的头发变得凌乱，额前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滴，形容颇有些狼狈。
“怎么回事？”顾茉莉又慌又急。
见她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叶骁和郁栩文也不再争论。郭琳先是松了口气，表情明显放松，可随即她像是想起什么，身体又紧绷起来，扶着周亦航的手也紧了紧。
周亦航一顿，一双纤细的玉臂已经伸到眼前。他眼睫微动，慢慢抬起头。
那对澄澈如碧玺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好似星星般盛满了担忧。
“你怎么样？”
“……没事。”他挪开眼，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
“不小心没站稳，掉进泳池了，只呛了几口水，没什么问题。”
“什么没站稳，明明是——”郭琳怒极，她不确定是不是有人绊倒了他，但很明显，如果不是那只猫突然冲出来，他肯定不会掉下去。
可是猫不会无缘无故发狂，而且还准确无误的冲着他们而来，定然有人使坏！
周亦航按住她的胳膊，没有看她，但动作明确透露出制止的意味。
郭琳不懂，为什么不能说？
她胸口郁郁，却十分清楚他的性格，表面沉默寡言，实则果决又有主见，只要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这次他假冒别人，非要来京市一样。
想到这里，心里的火宛若气球，瞬间泄了。
她撇过脸没再多言，追根究底，还是他们欺骗在先。
郁栩文打量两人，愈发觉得怪异。不仅没有抱怨，还主动替别人遮掩，怎么越瞧越像心虚？
他眼珠子转了转，又上前一步，“顾小姐，我大学学的医科，您放心的话，要不我先替顾少瞧瞧？伤口泡水了，不能大意。”
“好……”
顾茉莉忙不迭就要答应，叶骁赶紧阻拦，“栩文，你那三脚猫的水平我还不知道吗，别没多大事，你这一弄反而严重了。”
“顾少本人都没反对，你急什么？”郁栩文似笑非笑。
从小一起长大，他自认还算了解叶骁，显然他在着急。
急着替周亦航遮掩。
这就很有意思了，他们之间什么时候交情这么“深”了？
“叶骁，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最近一直给我找麻烦就算了，怎么现在还故意拦着我不给顾少看呢？”
他故意瞪大眼，带着点无可奈何地道：“虽然不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对，但如果你介意，我先给你道歉，咱们的事回头再聊行吗？”
叶骁：“……”
万万没想到，这时候还要踩他一脚？
“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找你麻烦了！”他沉下脸，语气冷硬，“你有医师执照吗，就随便给人看？弄巧成拙了怎么办，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当年课程门门优。”
“你也知道当年，这都多长时间了，你还记得多少知识？”
“放心，别的优点没有，记忆力绝对过硬。”
“过于自信，就是自负，做人还是谦虚谨慎些为好。”
“我不觉得承认自己优秀是件错事。”
“那是你觉得。”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京市谁不知道，叶少和郁少关系铁，几乎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怎地这会瞧着却像有仇一样？
况且。
他们瞅了瞅周亦航额头上的纱布，确实湿了，但没有渗血，算算时间，距离那场车祸差不多都过了两月。
早该结疤了吧？？
可是听他们的对话，差点以为他受了重伤。
众人一阵无语，京中的情形他们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顾皎皎也不懂。
她不理会母亲的阻拦，强硬地跑了回来，见到的就是叶骁拦着不让救堂哥，下意识便觉得是他太过讨厌她，以至于都迁怒了她的亲人。
“叶骁哥哥……”
她既震惊又愤怒，却知道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听，或许还会加重他的厌恶，于是深呼吸几次，转向了能令他“回心转意”的人。
“茉莉，你说句话！”
是看，还是不看，你说。
顾茉莉抬起头，他们处在人群包围中心，又背着光，她的神色有些瞧不清，唯有一双眼眸干净沉静，微微闪动着星芒。
争论的叶骁和郁栩文停了下来，窃窃私语的人群也收了声，嘈杂的泳池边一时只剩下袭袭的晚风，透t着微凉。
周亦航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其它。
一只小手握住了他的手，好像在给予他安慰。暖意从相握的地方传入四肢百骸，顺着血液流淌进沉寂的胸膛。
他手指动了动，几乎没有犹豫地，紧紧攥住了那只手。
顾茉莉望了他一眼，开口道：“先回屋吧，先把湿衣服换了。”
叶骁松了口气，郭琳喉咙滚了滚，肩膀终于没那么紧绷。郁栩文有些失望，但没反驳。
他不确定她是否察觉到异样，可既然是她所想，那就这么做吧。
“哥，我扶你回去。”顾茉莉一手握着周亦航，一手扶着他的胳膊，就要起身，谁知身边的人不动。
“……哥？”
周亦航攥着她的手，牢牢的、不余一丝空隙，却又控制着力道，不会弄疼她。
“让郁少瞧瞧吧。”他嗓音干涩，带着溺水后的沙哑，语气平稳、坚定，“不是大事，瞧不坏。”
“阿航？”郭琳慌了，新旧伤疤颜色可完全不同！
叶骁也掩饰不住的错愕，他这是什么意思，要自爆？
“哥……”顾茉莉清澈的目光落向他，隐隐有一抹复杂。
周亦航涩然一笑，知道她起了怀疑。
是啊，她那么聪慧，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种种的异常？
不过是在意他这个“哥哥”，不愿意以恶意揣度他，才一直故意对那些视而不见。
他清楚她的善良，利用她的善良，连演戏都演的不认真，甚至偶尔和她单独相处时，还会有意无意的凸显他的“不同”。
那时他总会紧张又矛盾，内心有种隐秘的希望，期盼她能发现，期望有一天她能把他当成他，而不仅仅是哥哥的替代品。
可每当她出现愣神、疑惑的表情，他又会马上退缩，永远卡在试探的边缘，不敢真的迈出去。
因为他害怕承担不起被发现的后果。
他说严恒是阴沟里的老鼠，偷偷觊觎着主人家的宝物，其实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
严恒好歹还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后，他却只能借助别人的身份。
谁更可恶？
谁又更可怜。
周亦航垂眸，发丝上的水滴也跟着落了下来，砸在地上。
从他同意叶骁的合作开始，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麻烦郁少了。”
郁栩文挑眉，先看了看顾茉莉，见她没制止，这才回应道：“您客气。”
他蹲下身，刚撸起袖子，眼前就出现了一方托盘，上面毛巾、纱布、酒精等器物一应俱全。
顺着望过去，是严恒文质彬彬的脸。
“还有需要的吗？”
他默默站着，似乎存在感很低，却总会在需要时说合适的话、给合适的东西，会看眼色，更重要的是，永远领先别人一步，就像是如今的场景他早已预料。
确实是个好用的——
工具。
郁栩文笑了笑，取了消毒水洗手，并未接托盘。严恒不动声色，就那么半弯着腰托着。
尽管顾茉莉此刻心神被周亦航牵引了大半，也不免担忧地望向他。
他轻轻摇头，示意无碍，冷静但漠然的眼里终于浮上几缕暖意。
他是秘书，在其他人眼里的下属，而不是同伴，所以他们对此视若无睹、不以为意。只有她，不仅注意到了，而且在担心他。
他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与他经历过的更刁钻的为难相比，被当成“服务员”刻意忽视，简直算是小儿科。可在她的在意下，他仿佛也变得娇气了。
好像胳膊真的很酸，好像腰真的很疼，让他想撒娇，想抱怨，还有种酸酸涨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也有人心疼了。
镜片起了雾，严恒撇过头，盯着黑影里的花树出神。
翟庭琛曾约她一起赏花，整修顾宅时，他也曾让工匠们重新换上一批新的花木，不知谁的会先开？
“嘶。”
周亦航突然轻嘶了声，将顾茉莉的注意又拉了回来。
“怎么了，弄疼了吗？”
郁栩文正揭纱布的手一顿，似笑非笑，后悔了？
“不是。”周亦航没看他，握着顾茉莉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贴的时间长，又沾了水，和皮肤粘得有点紧。”
那还是撕疼了。
顾茉莉面露迟疑，“要不……”算了吧？
“不用磨叽，直接撕。”
周亦航不等人反应，一把揭掉了纱布。刺啦一声，围观的众人都忍不住龇了龇牙，这样更疼吧？
果然，周亦航的额角立马红了一块，可能是撕开的力道太大，原本还有点粉的伤疤又开始冒血珠。
“哥！”顾茉莉紧张地抓住他，“你别动了！”
郁栩文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伤口，确实是新伤疤，才愈合不久。
他有些意外，难道真是他想多了？
叶骁更惊诧，周亦航到底是不是顾枫航，在场恐怕没人比他更清楚。
当初机缘巧合下，他见到了和顾枫航长相一模一样的他，出于好奇，他详细调查过他的履历，包括他长期居住的地方、上过的学校以及同学邻居，所有迹象都表明他不是顾枫航，不过是巧之又巧的和京城顾少长了张相同的脸。
但是一南一北，生活条件、人生际遇天差地别。
所以当他察觉周围群狼环伺时，果断找了他来，就为了能从内部逐一攻破。
借刀杀人，这还是从郁栩文身上学到的。
可如果这把刀不听话呢……
叶骁审视地看向周亦航，为了做实身份，给自己再划道口子，这种决心和毅力，还有提前预判的聪明劲，绝不是颗合格的棋子该有的。
他似乎又引了条狼来。
严恒嘴角的弧度落了下去，显然这一出也不在他的预料中。
终日打雁反被雁啄，没想到他倒是小瞧了他。
他的视线在周亦航流血的伤口上转了转，无声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之前以为是场揭露的大戏，不料主角临时改词，成了苦肉戏，那他这个万能的秘书就得给兜住了。
比如“迟迟没到”的医生。
周亦航能感觉到身边纷杂的注视，他伸出空着的手，抚了抚额角，望着指尖的鲜红，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这场戏，他越唱越沉迷，然而再长的戏曲也有散场的时候。到那时，他又该何去何从？
*
曲终人散，繁华褪去，空余寂寥。
郭琳靠在窗边，看着楼下一辆辆豪车驶离，看着佣人们有条不紊的打扫、收拾，半晌，终于问出了心底盘旋很久的问题：
“阿航，你到底想做什么？”
冒充别人来京市，来顾家，究竟什么目的？
“为钱？”她回头，紧紧盯着床上已经重新包扎好的人，言语刻薄，“给了你多少，让你这么卖命！”
连自己给自己划道口子都在所不惜！
周亦航没说话，半躺着，头发微乱，陷在宽大的被子里，难得露出了两分柔和。
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暖手贴，那是顾茉莉担心他着凉，特意叮嘱他用的。
想着她刚才不厌其烦的样子，他忍不住软了眉眼，平日里总显得很冷硬的男人终于有点像了他该有的年纪。
郭琳瞧着，心底那点气又散了些，可还是不明白他这般大费周章是为什么。
他们是不富裕，全部资产加起来或许还没楼下那座水晶吊灯值钱，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靠着自己，小日子过得也算有滋有味，用得着冒着随时可能被揭穿的风险，做这种坑蒙拐骗的事吗？
“你不觉得罪恶吗？”她瞥了眼他掌心的暖手贴，意有所指。
“……郭琳。”周亦航闭了闭眼，不知是不是落水的后遗症上来了，他的鼻音有点重，嗡嗡的，宛若深谷的暮钟。
“人有相似，但相似到亲人、朋友全都认不出来，你觉得毫无关系的机率有多大？”
从一开始见面，他就没有掩饰过他本身的性格，若不然他们也不会产生怀疑。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是半信半疑，谁都不敢笃定他一定不是。
在他露出伤口后，无论严恒，还是郁栩文，都再未说过一句，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为什么？
因为他像顾枫杭，不，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周亦航转头，盯着惊疑不定的郭琳，“那份DNA报告……”
佐证他身份、所谓“造假”的那份DNA报告。
“是我的。”
“我们在岚山山脚下找到了枫杭的车，车内有残存的血迹和毛发，经鉴定确实是枫杭无疑。幸运的是，行车记录仪保存了下来，专业人员正在加紧修复，希望能对还原那场车祸有帮助。”
顾茉莉站在泳池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池水，想起魏叔在电话里说的话，慢慢环住了双臂。
是李鬼李逵，还是——
身世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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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6章 京圈茉莉花二六
顾家的宴会开始得喧嚣,结束得也很热闹。
关于宴会上各人的表现、翟叶关系和叶郁之争、顾家内部以及京中局势的变化一度成为富豪权贵、阔少名媛们热烈讨论的话题。
但是不管说什么，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那朵如月华般皎皎生辉、引得众多天之骄子暗中争夺的娇花,名茉莉，人也似茉莉的顾家小姐、顾家掌权人。
见过她的惊叹，没见过却听过她的无限神往，不过这些都影响不了顾茉莉分毫。
她的生活安宁平静，公司事务大部分有严恒处理，她只需在关键部分审核、签字便好。顾氏集团蒸蒸日上，没人会不长眼的找麻烦，相反还有无数双手明里暗里保驾护航。
除了偶尔去商场或子公司时，会有员工和路人偷拍外,她没有半点烦恼。
家里，周亦航专心“养伤”,郭琳也闭门不出，没人再提起泳池的事，就好像那真是个意外。
就连再见到木铎，两人都默契的当没见过，丝毫不在意它曾经差点挠到他们。
不仅因为顾茉莉喜欢它,也因为错本身就不在一只猫。
严恒寻了个空挡,将“调查结果”告知了周亦航——
现场那么多人,刘婕做得又不算多隐蔽，都不用他多费心，自有人想借这个机会和顾家拉近关系。
对此周亦航毫不意外,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无缘无故刘婕针对他做什么？
可他也清楚，事情只能到此为止，再往下查,肯定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看着严恒，仿佛能看到他平静面容下隐含的戏谑。
他没动手，他能笃定这一点，甚至他和刘婕话都没说过一句，但事情就是按他所想的方向发展了。
这是他的本事，也是人性。没有刘婕，也还有李婕、张婕，不过正好是刘婕踩中了坑而已。
“将顾姣姣调到国外分公司吧。”周亦航淡淡道。
顾父曾安排顾姣姣在顾氏挂了个虚职，虽然她从未正式去上过班，但好歹有这个名头。
为人父母为的不过是儿女前程，与其由她这样没头脑的乱撞、被人利用，不如放得远远的，再给个机会，任她们自己扑腾。
国外不比国内，没那么多人情世故，能力的高低才是决定一个人能否立足的根本。看在亲戚的份上，这次的事情他不予追究，但再想让顾家继续供养她们，那是万万不可能。
“如果二婶愿意，可以让她跟着一起去。”
严恒眼睫微动，只说了刘婕，却没说顾琤……
这又何尝不是在帮她们摆脱一个吃喝嫖赌的负累。
他倒是有些真的困惑了，因为这种处理方式很“顾枫杭”，坚决又没那么坚决，想狠心，又总有点拧巴，还有在他看来很没必要的心软。
他忍不住扫了他一眼，周亦航沉默回望，刚毅的脸上少了阳光的笑容，变得稳重而内敛。
像，又不像。
严恒掩下思绪，应了是，“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他的态度恭谦，即使周围没人，也做得无可挑剔。
毒蛇敛去了獠牙，可不代表他就没毒了。原始森林里，会隐匿的动物往往比猛虎还要危险。
周亦航不想时刻防备身后可能刺来的暗箭，于是主动退了一步。
“我对公司没兴趣。”
严恒神色不变，不说信，也不说不信，根本瞧不出心中所想。
周亦航知道仅凭语言无法让他相信，事实上，他也的确别有目的，但和顾氏并没有关系。
和叶骁合作，不过是借他的手让他的出现更合理化。如果不是察觉到严恒的恶意和出于某种不可言喻的私心，他不会冲动对上他。
起码一开始不会。
周亦航抿了抿唇，计划一早就偏离了航道，只因有个出乎预料的变数。
“我不会伤害她。”他沉沉开口，“在这一点上，我想我们是一致的。”
不然他不会在她问起落水原因时，轻巧地说“不小心没站稳”，“意外”也不会恰好发生在她不在场的时候。
他们都不希望这些杂事沾染到她不是吗？
严恒不置可否，周亦航不懂，某种程度上而言，他的存在对顾茉莉来说就是一种麻烦。
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多得是人想往上扑，然后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
顾氏是座金山，或许他如今真的没兴趣，但一年、两年后呢？见识过顶级的繁华，还能保持平常心吗？
现在他可以漫不经心的将顾姣姣一家赶到国外，可十几年后他的子女也会成为“顾姣姣”，谁又能保证他不是下一个顾琤。
任何可能影响到她的事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率，他都不会允许，所以立场上他们就不可能一致。
他没有回复他的话，只恭敬的再次问道：“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周亦航有些无力，他能明白他的顾虑，却没办法解决，因为他做不到完全坦诚相告。
尤其在他提出接下来的要求后，只怕他会更为忌惮。
“我……出事前是不是在负责一个度假村的建设？”周亦航垂了垂眼，“把相关资料给我吧，我想做事得有始有终。”
严恒讽刺地扬起嘴角，说什么对公司没兴趣，不还是想方设法要参与。
“这个我需要询问顾总的意见。”
“……她在做什么？”
“抄佛经。”
顾茉莉坐在书案前，握着笔认真的一笔一划抄写着，听见敲门声，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请进”，复又低下头去。
抄经书是件讲究活，不能出错，如果错了一处，那页就得重新再来，她已经重写好几遍了。
秀气端正的楷体一点点显现在如丝如绸般的宣纸上，金色闪闪，不用细闻就能闻见一股清雅的檀香，馥郁芳华，使人心静。
严恒瞥了眼就收回视线，他不喜欢这个气味，容易让他想到某个人。
“您都写了好几天了，还没写完吗？”
“就好了。”顾茉莉手上没停，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才终于舒了口气，缓缓放下笔。
“大功告成！”
卷轴铺成开，经文庄严，字字平和干净，遒丽天成。第一句赫然是“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
《金刚经》，全文五千多字，她却写了快一周，足可见其认真程度。
“您抄这个做什么？”严恒想不通，怎么突然对佛经感兴趣了？
“礼物。”顾茉莉像是去掉了一件心事，笑得格外轻松，再三确定了没有一处错误，这才走到另一边净手。
“你怎么来了？”
“有文件需要您签字……”严恒反复琢磨着“礼物”两个字，回答得心不在焉。
礼物，送给谁的，又为什么要送？还这么用心……
他回忆着一些人的生日，都不在最近，提起的心落了一半。
不是生日，也不过年过节，或许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走过去，抽出纸巾递给她，“顾少想重新接手度假村的案子。”
“好呀。”顾茉莉没打磕巴，连一丝迟疑都没有，“那个企划停摆这么久，是该重新启动了。”
严恒面色如常，显然对此早有预料。以她不设防的性子和对“兄长”的信任，根本不会考虑如果对方做成功了，会不会威胁她的地位之类的问题。
他没劝，一是既然周亦航有这想法，他肯定会想办法达成，从他这里没成功，说不定就要找别人，到时候麻烦更多；二是他也想看看他究竟有何目的。
只要有企图，总会露出马脚。
“那我来安排。”
“嗯。”顾茉莉擦干净手，将经轴小心的卷起，就要往外走。
“如果没事了，我就出门啦。”
“您去哪？”
“寺庙。”她举起经轴，巧笑嫣然，“要供奉起来呀。”
心诚则灵，她不信佛，但是真心希望这份礼物能为别人带来福运。
*
岫云寺
顾茉莉虔诚地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内心平静，什么也没想。
身前烛台微微闪烁，身后有阳光投射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影子，似梦似幻。
《金刚经》最后有这么一句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世间一切事物现象皆为虚妄，如泡沫、如露水、如闪电，变化无常、不可捉摸。
就像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她不明白不解的事情，直播、星际、生命值……她谨慎的保留着部分的自己，一点点探寻世界真相，但不代表她全然无所触动。
对她的好，她看得见，感受得到，她想，她该有所表示的。
顾茉莉摊开双手，规整的拜了三拜，而后起身走出大殿，殿外始终有道身影默默伫立着。
“严秘书。”
她t走过去，与他并肩而行，“你家在哪呀？”
“顾氏就是我的家。”严恒向右一步，挡住吹来的山风，声音悠然。
顾茉莉：……倒也不用这么“模版”。
“我是问你的家乡啦！”
严恒却只笑，并没有回答。
他说的是真话，从那个大雪天后，从老顾总捡到狼狈的他，顾氏就成了他的家。
他在这里得到了片刻安歇，也曾经产生过逃离的念头，可是这一切在她出现时，全部变成了无法割舍。
他像个游子，无论走到哪里，心都被一个地方、一个人牵绊着，这种感觉不正是“家”吗？
吾心安处是吾家，只生欢喜不生愁。
严恒望着她瓷白的侧颜，目光如水般柔和。“顾总，好好努力，别让我的家散了。”
那他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顾茉莉转头，有一霎那，她仿佛看见了一个站在门外的孩子，孤单却默不作声。
“严秘书，你近视多少度？”
“两三百。”严恒不明所以，“怎么了？”
“想给你做副眼镜。”她轻描淡写，眼睛却弯成了月牙，“作为你儿童节的礼物。”
严恒顿住脚，礼物……儿童节？
“嗯啦，谁说成年了不能过儿童节？”顾茉莉背着手，摇摇晃晃的往山下跑，落玉般的嗓音回荡在山间，清澈、明朗，仿若清泉，又似暖阳。
回眸一笑间，好像花都开了。
“我决定了，以后咱们六一都放一天假，全员过节！”
严恒坠在后面，怔怔地注视着她跑远，发丝在她身后舞动，裙摆在她身后飘扬，光晕包裹着她，美得像一场梦。
然后她回头了，她在朝他招手，喊他：“严恒，快点呀。”
“快走吧。”记忆中也有个男人推搡着他，不停催促他赶紧离开。
“趁着你阿姨还没回来，赶快走，不然知道你来了，又要怀疑我和你妈勾勾搭搭。”
男人面目模糊，他只能听见自己不断的哀求：“爸，只要五块，您只要给我五块就好，老师说了这次再不交，就不让我去学校了！”
“我没钱，钱全在你郑阿姨那，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男人将他两侧裤兜都翻出来，干净的只有线头。
“走走走，找你妈要去！”
他被赶了出去，蹲在楼下不知该何去何从。有个女人牵着孩子走过，奇怪的瞥了他一眼。
他将脸埋得更深，不敢叫这个唤“郑阿姨”的人发现是他。女人似乎想上前，却被女儿拉住了袖子，咿咿哎哎地要求：
“六一学校要表演，老师说要交七十块钱买服装，还要小白鞋。”
女人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忙先哄女儿，“好好好，明天让你严叔去交钱。”
“我还要买娃娃，贾佳说她有个很大很大、比我还高的娃娃，我也要。”
“好，买！”
“还要漂亮的小裙子。”
“嗯嗯，给你买漂亮的小裙子。”
接下来的对话他再没有听清，因为他疯一样跑了。
别人的六一是穿着新衣服站在舞台上，开心的蹦跳，台下坐着难掩骄傲的父母，他的六一是被老师揪着耳朵扯到教室外，属于他的家长位永远空空荡荡。
于他而言，那一天从来不是节日，而是屈辱，是曾糊了满脸的泪珠。
可是现在，有人说想送他儿童节礼物，想和他一起过六一。
哪怕他早已成年。
严恒眨了眨眼，山风似乎变大了，有些迷了眼。他努力睁大，想要看清前方的人。
或许，所有的苦难都有原因。他儿时所受的伤，都是为了积攒幸运，在此刻遇到她。
“严恒，快跟上！”
“来了。”
他释然一笑，快步追了上去。
门外的小孩依然站在门外，没有跨进去，但他再没有感觉到冷，因为有人给他披上了大衣。
他不需要那个房子了，他有了自己的家。
山风徐徐地吹，两人由小跑变成慢走，一前一后。她在前，他在后，以守护的姿态。
“顾总，真要全体放假吗？”
“当然啦，不止今年，未来每一年都放！”
“带薪？”
“带薪！”
“正好我几年年假都没休了，要不然您给我一起批了吧？”
“好啊，休多久？”
“不多，先两个月吧。”
“……唔，严秘书……要不咱这节从明年再开始过？”
严恒低低的笑，轻松又愉悦。顾茉莉挠挠脸，也不好意思笑了。
万能的严秘书休假，那么大工作量，她可承受不来。剥削与受罪间，她选择剥削。
她扬起头，太阳逐渐西斜，余晖洒在脸上，热度仍然不减。还未等她蹙眉，一只手已经伸到了她额前。
严恒垂眸瞧了瞧，又覆上了另一只手掌。
刺目的感觉没有了，只剩下满满的安心。
顾茉莉昂起脖颈，这个方向望过去，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弧度优美，还带着点秀气。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褪去锋芒和棱角，连冷色调的镜框都仿佛变得温柔。
“人造伞？”
“人造帽子也行。”
“可维持多久？”
“到你不需要。”
“可是这么走很奇怪。”
“不用顾忌，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他总能跟上。
顾茉莉看着他，他却轻轻托着她的后脑勺，“看前面。”
前方透明显示屏上弹幕飞快的流动：
【害羞了？是害羞了吧！】
【一个字，好配！】
【严恒对小茉莉是真的好，对别人也是真的阴险。】
【还好吧，总比某个杀人犯强。】
【喂，别开口闭口杀人犯，别人随口一说你就信，能有点判断力吗？】
【他自己都没反驳，怎么还有人不信啊？】
【别吵别吵，是不是的都不要紧，只要不伤害小茉莉就好。别忘了，除了主播，其他人都不是真实的。】
不是真实的吗？
顾茉莉收回视线眺望远方，白云悠悠，被夕阳染上了红霜；山峰叠嶂，绿树葱葱，自然之美，在这一刻得到了尽情展示。
想了想，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低头发送。
严恒眼尖的瞅见通讯录备注为——翟先生。
*
手机响起时，翟庭琛正握着棋子要往下放，听见声音随意一瞥，竟是再也动不了。
直到对面传来一声慈爱的催促：“小琛？”
“……抱歉。”他收回视线，将棋子放下。
蒋鹤通扫了眼他落棋的位置，不由挑眉。他没有接着下，而是哈哈大笑着要收棋盘。
“今日看来是无法和你继续下了，你心乱了。”
翟庭琛一愣，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他落错了位置，从绝杀变成了自断后路。
他喟然一叹，“对不住，是我走神了。”
“有心事？”蒋鹤通洒脱的摆摆手，相比不被认真对待，他更好奇是什么事，居然能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从十来岁起就无法窥探其情绪的人如此失态。
“翟氏应该不至于让你这样。”他好奇地倾身，“不会是感情吧？”
翟庭琛笑了笑，没有吭声，沉默地捡着棋子放进棋篓。
见他这副模样，蒋鹤通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都好，聪明、睿智、眼光独到、走一步看十步，只这性子过于沉稳早熟，什么事都习惯自己解决，从不对他人言。
理智得让人心疼。
“你年纪也不小了，也是时候考虑成家的事了。”他劝道。
成了家，夫妻一体，有人知冷知热，他也不用再孤孤单单，有人分享他的喜、他的愁，然后再生个孩子，生活的热乎气不就这么来了。
“你外公还在时，我们曾有过戏言……”
“蒋爷爷。”翟庭琛打断他，“既然是戏言，就当不得真。”
蒋鹤通瞪眼，“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不知。”翟庭琛将最后一颗黑子收好，眸光平淡，“但我知道它不会实现，所以还是不要说为好。”
“您是我尊敬的长辈，我是受您疼爱的晚辈，我不希望这段关系变得复杂。”
“……”
蒋鹤通吹了吹胡子，明白他这是拒绝的意思，气得哼了一声：“不提就不提，反正吃亏的是你。”
他孙女那么好的姑娘，谁娶谁走大运。
“是。”翟庭琛笑着附和，“是我没福气。”
这还差不多。
蒋鹤通还有些气怒未消，不耐烦的赶人，“到饭点了还不走，想我留你吃饭啊？”
翟庭琛无奈，老人真跟孩子一样，一会一个脾气，刚还和蔼可亲，转眼便翻脸不认人了。
“那您老先休息，我改日再来拜访。”
他站起向外走，对另一侧传来的动静仿若未觉。
“庭琛。”在翟庭琛快要走出门时，蒋鹤通又忍不住叫住他。
“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该放下就放下。”他声音苍老，含着叹息，“人要向前看，别让将来的自己后悔今天的迟疑。”
虽然他没说，但他看得出来，他似乎遇到了某种难以抉择的事，以至于让他都感受到了一丝迷茫t。
蒋鹤通眼里浮上怜惜，即使平时再怎么冷静沉着、从容不迫，其实说到底他也不过才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是人就会有弱点，他会难过、会困惑，只是经历和环境逼得他不得不摈弃所有无用的情绪，也是他们潜意识里总以为他无坚不摧。
他望向被码得整整齐齐的棋子，棋如人生，但人生不全如棋，棋局落错了，输了再来一盘，可人生不会重来。
“跟着你的心走，别留遗憾。”
翟庭琛站在门边，微微侧过头，整个人都像是半隐在光里。佛珠的檀香传入鼻腔，让他不禁想起那晚她弯着腰将弥勒佛贴到他眉心时的情形。
她说：“翟先生，也愿你笑口常开。”
他轻轻勾起唇，跟着心走吗？
他的心之所向……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照片里的景色有些熟悉。
“二爷。”徐峰打开车门，“回公司吗？”
“不，去岫云寺。”
他的心之所向啊，是她的身边。
*
屋内，一身湖蓝色旗袍的蒋绘岚从隔间走出来，眼圈发红。
“爷爷……”
蒋鹤通又想叹气了，儿女都是债，孙女也不例外。
“你也听见了，流水无意。”
但凡有一点可能，他都不会在他还没说出口的时候就打断他。
“绘岚，算了吧，我瞧着他有心上人了。”
“……是那位顾小姐吗？”
蒋绘岚咬住下唇，前不久H市的机场照，普通网友不清楚他的身份，她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以他的低调和身份，那么不加掩饰的出现在“她”身边，还放任媒体刊登、转载，蕴含的意思不言而喻。
为此她还找了那位顾小姐的所有资料，虽然不想承认，但对方确实很出色。
无论相貌、家世，还是才能，都足以匹配世间任何男儿。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
她不安地搅动手指，他们自小相识，因为他喜欢古典文化，她去学了戏曲；因为他信佛，她试着研读枯燥绕口的佛经。
她知道祖辈曾有过婚约，也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他的新娘，却不想在今日梦想破灭了。
他亲口拒绝了婚事，以一种体面的方式。
蒋绘岚苦中作乐的想，也许她该感谢他没让她太过难堪。
“他们……会结婚吗？”
不知道。
蒋鹤通取过拐杖，没让她搀扶，“不管他们有没有结果，你都应该打消你的念头。婚姻的前提是两情相悦，而他……不爱你。”
蒋绘岚身体晃了晃，想起什么又抬起头，“爷爷，当年究竟怎么回事？您让他放下当年的事，是指翟夫人指控他是杀人凶手吗？”
蒋鹤通步伐一滞，拐杖“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沉闷又响亮。蒋绘岚赶忙上前扶住他，“爷爷？”
“……没事。”蒋鹤通定了定神，“你记得？”
他以为她应该没了印象，毕竟那时候她还那么小。
“只记得一点点。”
蒋绘岚苦笑，小时候她有段时间经常做噩梦，梦见一个女人掐着一个男孩的脖子，神色狰狞地喊着“杀人犯”“去死去死”之类的话。
由于年纪太小，记忆很模糊，直到后来大了些，偶然见过一回翟夫人，才想起梦里那个女人就是她，而那个男孩便是翟庭琛。
“他真的……”
“没有。”蒋鹤通严厉地看向她，“他没杀人！”
蒋绘岚松了口气，她也不信，但那副狰狞的面孔实在太过深刻，总让她心有惴惴。
“爷爷，到底怎么回事？”
蒋鹤通默然，这么多年了，当事人有的化做尘土，有的精神失常，有的看似正常，实则一直背负着看不见的枷锁。原以为时间能解决一切，却不过是将伤痕烙得更深。
他盯着虚空中某个点，神情渐渐变得怅惘。
“你还记得当时发生的场景吗？”
蒋绘岚摇摇头，应该是在翟家，但她忘了为什么去。
“因为翟家长子翟景爵没了。”蒋鹤通想起那个孩子，不由露出几分可惜。
那是个十分温柔良善的孩子，作为两大家族翟家和谷家强强联合下出生的嫡长子，身上没有一丝骄矜之气，知礼、懂礼，对待翟庭琛这个弟弟也是爱护有加，一言一行皆是君子端方、无可指摘。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造就了之后的悲剧。
不，应该说最大的悲剧是他生活在翟家，一个藏污纳垢、无比恶心的地方。
父亲与小姨有染，不仅生了个私生子，最后还吞并了外祖家资产；母亲为了报复出轨，父亲不但知情，甚至推波助澜，只因那个出轨对象有权有势，他可以从中借力。
就连裴肃的出生，都有他的手笔，为的就是做实他们的奸情，掣肘那个男人。
什么夫妻情分、爱情、父子血缘，在原翟家主眼里都敌不过利益二字。只要有利，他可以亲身上阵使美男计，也可以亲手奉上自己的妻子。
翟夫人所谓的报复，最终只伤害到了她和两个无辜的孩子——
裴肃不能选择的被生了下来，伴随他长大的是父亲不祥、母亲漠视，以及从此无法接触异性的永久创伤。
而翟景爵得知真相后，一直以来信仰的世界猝不及防崩塌。威严的父亲卑鄙、无情、心狠手辣；慈爱的母亲放荡、恶毒，肆意欺压幼子；爱护的弟弟不是同父同母，而是父亲不轨的证明和工具。
这所有的一切，都叫受君子教育长大的他难以接受。
“他纠结、煎熬，然后……跳楼自杀了。”
蒋绘岚惊得差点咬到舌头，自、自杀了？
“因为善良，他一边唾弃父母，一边又能理解他们。母亲可怜、弟弟可怜，就连父亲也都有他的理由，他不忍心责怪任何人，可又受不了真实世界的肮脏，最终只能自我毁灭。”
这也是他性格中的缺陷所致，温柔过了头，就成了懦弱，懦弱得不想改变，只想逃避。
蒋鹤通相信，换了翟庭琛处于他的位置，绝对不会是同样的选择。
然而假设就是假设，他们的身份不会随着一句“如果”发生改变，过去的时光也不会回溯。
何况当时他的年纪也没多大，成年人尚且不一定能接受，又如何能去责怪心智并未完全成熟的他。
只能说有些人根本不配做父母。
蒋鹤通面沉如水，大人们恣意妄为，却要孩子们承担苦果，何配为人！
蒋绘岚也不免唏嘘，幸好她的父母正常，还有个疼爱她的爷爷。
“翟夫人就是因为这样，受刺激太大，才精神失常、胡言乱语的吗？”
“不，那时候她还有理智。”蒋鹤通神色黯了黯，突然沉默下来。
“爷爷？”
蒋绘岚握住他的手，眼中惊疑不定，不是说自杀吗？
“翟景爵是自杀，但……确实和小琛有点关系。”
“是我打碎了他的象牙塔，将他拉进了漩涡中。”翟庭琛慢慢走在不算宽阔的山间小道上，身侧不远处便是悬空的山崖。
顾茉莉站在他另一边，几步外是茂密的树林，郁郁葱葱的树冠将夕阳余晖尽数遮挡在外。她小步的走着，听着他平静的叙述往事。
“那天他本来约了朋友出门，我假装不舒服，将他引到了翟夫人秘密约会的地方，让他亲眼目睹了他母亲的不堪，接着父亲也来了。”
和情人一起被丈夫抓到，女人没有慌乱，还有丝疯狂。这是她从决定出轨开始就在期待的画面，可是事情的走向却没如她想象的那么发展。
她的丈夫没有震怒，上来便笑着和“奸夫”握手，“奸夫”也不紧张，两人仿若身旁无人，淡定的交谈，试探、机锋，最后互相达成默契，期间谁都没看她一眼、问她一句。
直到“奸夫”离开，丈夫端起茶盏啜饮，脸上有她熟悉的志得意满，她才方觉滑稽和荒诞。
她的丈夫连她的出轨都要利用。
“她疯狂的朝他怒吼、咆哮，歇斯底里，整个房间像被狂风过境，而他们的儿子就在旁边看着。回家后，他问了我一句话。”
“‘你好受点了吗？’”
你的怨、你的恨，有减轻一点点吗？
翟庭琛垂下眼，右手抚上了左手腕。他是恨，恨母亲生了他，恨外公重男轻女，明明有两个女儿，却非得生个孙子继承家业，恨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恨姨母的虐待，恨父亲的视而不见，恨他为什么要活得那么辛苦。
恨意让他生了戾气，但他又深知打蛇打七寸，只有找准痛点，才能一击即中，否则就像他的好姨妈一样，赔了自己、快了仇人。
翟景爵，就是他找到的七寸。
翟夫人疼爱他，视他为命根，裴肃比不上他万分之一。父亲视他为继承人，倚仗器重、报以厚望。尽管关系破裂，他们依然坚持在他面前演戏，假t装夫妻恩爱，父慈母贤。
那如果假面被揭穿呢？
在宝贝儿子面前被揭下华丽的外壳，露出龌龊不堪的内里，面对儿子可能出现的鄙夷和失望，会痛苦吧，会无助吧？
他是那么想的，也那么做了，他成功达到了目的，让他们尝到了比他还深的痛苦，可是他好受了吗？
翟庭琛抬头望了望天，只怕一辈子都不能了。
他转身看向身侧的人，笑容依旧温和，“对不起，让你听了个不甚愉快的故事。”
只要他想，他可以永远隐瞒这件事，但他还是选择亲口跟她说出来。
她有权知道他的所有，包括特别糟糕的他，唯一担心的……
“是不是吓到你了？”
顾茉莉轻轻摇头，澄澈的双眸落在他脸上、眼里，而后缓缓移到他的手腕。
佛珠一圈一圈缠绕在他手腕上，隐约露出其下不甚平整的皮肤，她只来得及瞥一眼，他便不着痕迹的挪了开。
她心口微微发沉，畸形的家庭，上一辈混乱的关系，影响的又何止一两个人。
裴肃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乃至造成了一定的生活和人际交往障碍，翟景爵宁愿选择自杀逃避，那剩下看似正常的另一个孩子呢？
他当时可是比翟景爵还要小。
没有人是铜墙铁壁，尤其当事情发生后，可以想象的到，无耻的大人们为了心安，极力将罪责推到他头上时，他内心要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你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你，他不会死。”“你害死了你亲哥哥。”
可真是这样吗？
他一个备受欺压的孩子如何得知当家夫人与人偷情的地点，又为什么那么巧，在他们到场后不久，翟父也来了？
谈判什么时候不能谈，为什么选择当着孩子们的面，一般情况下，不是应该立即将他们赶走吗？
除非那个男人是故意的。
翟庭琛都知道翟景爵是翟夫人的软肋，难道他会不清楚？一个男人被戴了绿帽子，难道真的会没有一点点恼怒？翟夫人又为什么被利用一次又一次，也不提出离婚？
只怕翟景爵不仅是翟庭琛找到的七寸，也是那个男人威胁翟夫人的武器和报复她的工具。
翟景爵知道吗？恐怕是知道的。
所以他选择自杀，不仅解脱自己，也想解脱他的母亲。
这些道理，她能想明白，以翟庭琛的智谋又岂会想不到。
他只是走不出来。
外表运筹帷幄、强大无俦的男人内心破了一个洞，却没人能听见他的呼救。
顾茉莉没再笑，她收起了所有的表情。纯洁无暇的人儿面无表情时，宛若冰雪铸成的雕塑，美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翟庭琛一愣，下一秒就听她问：“你觉得他的死，你该负责任？”
“即使不是你引着他去，也会有别人、别的办法让他出现，但事实是你做了，那个人是你，所以你就有不可磨灭的罪责？”
“……”翟庭琛瞳孔微缩，沉默着没说话。
顾茉莉点点头，忽然拉起他的手往前跑。山路崎岖蜿蜒向下，不时还有大小不一的石头，看得原本远远跟在身后的严恒和徐峰心惊胆颤，唯恐她一不注意摔倒了。
“顾总！”严恒就要追上去，被徐峰一把拉住。
“放开。”他眸光凌厉，毫不掩饰眼里的凶光，仿佛毒蛇进入攻击状态，下一秒就会扑上去咬断敌人的脖子。
徐峰被他的眼神盯得心悸，但仍然坚持着没松手。
“有二爷在，不会让顾小姐受伤。”
他提醒：“严秘书，别忘记我们身为秘书的本分。”
老板的事别干预，听话就好。
“我和你不同。”
严恒冷冷扯起嘴角，突然毫无征兆的一拳挥了过去。徐峰猝不及防，被打偏了头。唇腔间传来淡淡铁锈的味道，他舔了舔，忍不住轻嘶了声。
这是一点都没留手啊。
听不懂好赖话吗？！
他也动了火气，“严恒，认清你的位置，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还轮不到你来定义，再说一遍，松手。”
“不松。”徐峰加大了力道，如果说刚才还是为了二爷，那么现在就是加了“私仇”。
这一拳不能白挨。
两人纠缠间，那边形势也发生了改变。
翟庭琛短暂的愣神后，反应迅速的反握住顾茉莉的手，确保若是有意外可以第一时间护住她。
他没问她要带他去哪，直到她跑到某处停了下来。
跑动让她呼吸微微急促，只有一双眼眸依旧清澈，干净得一尘不染。
翟庭琛听见她问：“你觉得你害死了他，那什么样的惩罚能消除你的罪孽，以命偿还可以吗？”
他睫毛颤了颤，还没缓过神，就看见她伸出手推向他。
身后是悬空的山崖。
山风刮过他的鼻、他的额，带起他的发丝，扬起他的衣角。他忽然想起翟景爵，他跳下楼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
身体在下坠，心却高高提起，无论多坚强，也会不受控制的感到瑟缩。
那是人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眼睛快速的眨动，脑中思绪纷杂，他想了很多，想翟景爵，想翟夫人，想裴肃，最后所有的念头都化作了担忧。
她会有事吗？如果被人发现……
翟庭琛想，比起他的死亡，他更不希望她因此受到伤害。
这样的念头才闪过，他又怔住了。
那时候的翟景爵……是不是也曾这么想过？
千头万绪不过一瞬间，他直直坠了下去。
“二爷！”无意中瞥见的徐峰大惊失色，这下攻守形势瞬间互换，轮到严恒拦着他了。
“快让开！”徐峰又惊又慌又急，“这是人命，你疯了吗！”
严恒死死扣住他，镜片后的双眼平静无波。人命又如何，即使她真杀了人，他也会帮她埋尸、隐匿。
以及除掉一切相关人员。
徐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牙齿发麻，他觉得他犯了个错误。
眼前的男人的确和他不一样，他身为秘书的同时，还有做人的底线，可是这个男人没有。
不，应该说，他的底线是随着某个特定的人改变。她好，他便好；她不好，他会拉着所有人陪葬。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方才太过震惊，以至于他忽略了最重要的关键——
顾小姐这么纯善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要害他们家二爷？
他四下环顾，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地势较低的缓坡，似乎是个山谷的地方。再往下一瞧，他的心狠狠落了下去，转而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
斜坡高度目测大概三四米，下方也不是石头或者树木，而是不算深的湖水。
因为他家二爷正茫然的从湖里爬起来，水波刚好没过他的前胸。
平日运筹帷幄、声名赫赫的翟家当家人、京圈佛爷此刻浑身湿透的站在水中，脸上透着如稚子般的迷茫，就……
莫名有些好笑和可爱。
整齐的头发凌乱的耷拉下来，挡住了眼睛，翟庭琛慢了一拍的伸出手，将黑发拨开。
水中倒映着他的身影，狼狈却真实。冰凉的感觉从脚下蔓延全身，他打了个激灵，头脑却渐渐清明。
他望着那个倒影，从上到下，仔仔细细，仿佛第一次见。这一刻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翟庭琛。”
头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在山谷中显得格外悠远，他抬目望去。
山坡上她背光而立，一轮红日映衬在她身后，宛如天际落下了一颗硕大的火球，将她与大地全都笼罩其中。
光影下，她慢慢蹲下了身，朝他伸出手，
“上来。”
从过去的泥沼和噩梦中走出来。
“我拉你。”
你的胸口破了个大洞，缝缝补补依然伤痕累累，那就彻底丢掉它，丢掉过去的自己，再活一次。
这一次你不是翟家私生子，翟家二爷，你只是你。
翟庭琛仰着头，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红，是那么的耀眼，以至于他黑暗寂寥的内心深处都透进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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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7章 京圈茉莉花二七
【呼,茉莉突然那一下差点把我吓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神奇的是,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么多人看见她犯罪，怎么办啦’（笑哭）】
【虽然不赞成严恒她杀人他帮埋尸的行为，但就是莫名觉得能够理解（我有罪我先说）】
【很帅气啊，很酷（我说的是小茉莉）】
【一群看脸的颜控，不要这么没有原则好吗？一开始你就不该怀疑小茉莉呀！】
【说得很对，补偿新型机甲1，个人空间站1，能量石50。】
【喂喂心机狗，你怎么能抢跑！补偿能量石1000000,星舰10，可随心t意自动变化太空服1000。】
【哇,大佬！】
星际时代资源匮乏，由于宇宙实在太过浩瀚，人类已探索到的部分不足千万分之一，但科技的发展又离不开资源的堆砌，以至于到如今很多能源都面临稀缺。
能量石便是其中重要的一项,某种意义上它相当于地球时期的货币,可以在市场上交易流通,更重要的是，它还是支撑星舰、机甲以及众多武器的燃料。
可以说，没有足够的能量石,即使你有雄厚的资本、完备的武装，也不过是一堆废铁。
堪称一石抵万金。
至于星舰，不仅是星际穿越必备，还是同时具有攻击和防御两种功能的装备。拥有十艘星舰,就可以组建一支星际战队，不礼貌的说，直接去当星盗都可以。
就连最不起眼的可随心意变化太空服也价值不菲。星际物资短缺，又崇尚武力，对吃穿都不甚讲究，只有少数的上层阶级才有时间和能力注重穿衣打扮。
对他们而言，那是另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自然也要有相匹配的价格。
这三样东西，单独拿出来，都还不至于让人特别惊讶，可它们同时出现，后面还跟了不止一个零，那就不得不惊呼一声“大佬”了。
虽然他们此刻身处“星网”，那些只是虚拟形态，但所需的价格却与现实中相差无几。如果主播想，她还可以在一定的比例上将那些礼物兑换成实物。
这么豪横任性，有人羡慕，有人膜拜，有人嫉妒，不过是嫉妒送礼物的人，倒没有嫉妒“瞬间暴富”的主播。
假如他们有条件，他们也想送。
但是有个问题——【小茉莉能收到这些礼物吗，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直播？】
【她也不是星际人，这些……对她有用吗？】
【不知道啊，问问维护员？】
【还是直接找地球研究院吧，他们才是真正负责人。】
季沛霖皱起眉，还没等他开口，辛署就非常有眼色的点头，“我这就去联系地球研究院，绝对不会让这些东西被贪污了！”
季沛霖：“……”
你是我肚里的虫吗？
他憋了口气，粗声粗气的补充：“再查清楚赠送的来源。”别让她因此沾上不必要的麻烦。
“好的。”
辛署一口应承了，他觉得这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以执行官大人的身份，纵使地球研究院背靠帝国皇室，也不敢拒绝这一“小小”要求。
至于查找赠送来源，那更简单了。科技社会，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故作深沉了一会，信心满满的去联系人了。
然而令他想不到的是，地球研究院回复：“直播间一切事宜由华夏游戏负责，他们只提供技术和理论支持，其它一概不参与。”
他想想也有道理，研究院本就偏向学术科研单位，挂个名、做个顾问什么的还可以，肯定没精力再参与直播。
他听劝的转头去找华夏，然后发现……
他联系不上！
在这个几乎没有秘密的时代，他找不到这家公司的任何信息，包括人员组成、地址、负责人，通通一概不知，仿佛它根本不存在。
辛署：……
他看了看进行中的直播，弹幕刷得飞起，再看看空白如纸的搜索栏。
他没睡醒？
揉揉眼，他决定先去找送礼的人。可是依旧没找到。
这次不是什么都没有了，而是硕大的两个字：【机密】。
什么人的资料能被列入机密？
辛署的面色渐渐凝重，只有像执行官大人或是帝国皇室这样的人物才会受到严格保密。
他确定不是执行官大人，也不会是帝国，因为他们是地球研究院最大的金主，就算想送礼，也不会以这样公开而略显儿戏的方式。
那还有谁？
“啧，烦人。”
一颗巨大的树冠中响起一道怪腔怪调的嗓音，有些粗粝，像是少年到了变声期。
“果然是臭虫，闻着味就来了。”
“还不是你太不低调。”另一道声音含笑回怼，“一下子送出那么多，麻烦不找你找谁？”
“以为我像你那么抠搜吗？”
一个少年从树上蹦了下来，蜜色的发丝随之飘舞又落下，如棉花糖般一络络卷曲着，一直垂到耳际和脖颈。他的身上只披了一件白色长袍，从肩膀的位置斜斜往下，盖住了瘦削匀称的身材和内里光滑细腻的肌肤。
这无疑是个非常年轻的、且完美的形体，静静伫立在那时，犹如一幅艺术家精心绘制而成的画作。
前提是，他不说话。
“那些臭虫是没钱，你呢？有钱也像个守财奴，怎么，等着以后和你埋一起？”
嘶哑的男声嘎嘎笑起来，长相肖似天使的少年面露恶劣，任谁瞧了都得生气。
另一道男音显然也有些不悦，“格雷，注意你的仪态，若是被大主教看见……”
“大主教、大主教，你除了大主教，是不是不会说话？”少年格雷粗暴打断他的话，“你怕他，我可不怕。”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脊背处传来一阵寒意，那是身体对于危险来临的本能反应。
他蓦地转身，灰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一处。下一秒，一个同样穿着白袍的男人从门口走了进来，与少年不同的是，他的白袍完全遮住了全身，从脖子到脚踝，不露出一点肌肤。
“殿下，您该去祈祷了。”成年男人的声音波澜不兴，如一块冷硬的石头，没有感情，也找不到破绽。
“晚了，神明要降下罪罚，您的子民会替您受过。”
“……”
格雷捏紧拳，脸上却收了所有的怒容，没说话，也没反驳。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是嘲讽辱骂还是大喊大叫，对方都不会有半分动容，而他斗不过他。
他冷冷盯了男人一会，一甩袖袍，往神殿去了。身后参天树冠迅速缩小，最终恢复成景观树大小。
男人漫不经心抬眼，他的眼睛与格雷十分相似，瞳孔颜色却比格雷的还要更浅，定定望着一个人时，宛若漩涡能将人的神魂都吸进去。
这是一双足够独特，独特到只要见到就会认识的眼睛。因为在整个星际，只有一个种族会有这样的瞳孔——
摩尔曼族，星际最原始住户，在人类踏入太空前便已存在了很久很久的神奇民族。
他们信奉神，拥有在人类看来不可思议的神力，团结又排外。他们离群索居，偏安一隅，却掌握着星际最富庶最丰富的资源。
他们世代居住的摩达星，全年温暖如春，有大片适宜耕种的土壤，还有取之不尽的矿藏、水源，以及各种令人眼红的财富。
除此之外他们保留着最原始的生活方式，劳作、修行、吃饭、睡觉，活得像还没进入科技社会的古人类，但又强得让其他所有种族都无可奈何。
他们的力量仿佛与生俱来，找不到来源，又令人无比垂涎，更何况他们还拥有无数人渴望而不可得的能源。
欲望会催生贪婪，贪婪会产生邪念。
当一无所有、被欺压殖民的人类遇到强大而不谙世事的摩尔曼人，他们被收留，得到了片段喘息的机会，与此同时对能力的渴求也达到了顶峰。
这段的历史随着人类反殖民、成为一方霸主后，被沉寂在了浩瀚的星际长河中。伴随着精神力的普及，一代一代传承，已经很少会有人去思考精神力的来源。
毕竟谁会对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事情感到好奇？
他们只以为那是生物进化的自然过程，是星际复杂的环境和能量辐射改造了人的身体机能，他们有的是办法，以科学解释一切。
只有极少部分人对此心知肚明，可是同样的，他们无法站在后来者的角度去指责先辈们的卑鄙。因为如果没有精神力，人类这个种族只怕早已灭绝了。
在生死存亡面前，那点“手段”似乎也可以被谅解。
然而，经历者摩尔曼人却不会忘记。
树冠想到这些，又想起之前做的事，不由自主抖了抖。树叶无风晃动，枝桠仿佛触手般悄摸摸的将仍在播放中的光脑藏到叶片后。
男人不知看没看见，空旷的大殿里只有白袍轻轻滑过地面的沙沙声。他如来时般悄默无息的离开，只留下淡淡一句：
“切断神殿所有的星网链接，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有下次。”
“……是。”
等格雷走到神殿，准备再看直播时，就发现他的光脑打不开了。机械的女声不停重复：“您没有权限，已限制访问。”
他磨了磨牙，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安、布、罗、斯。t”他一字一字念着这个名字，好似恨不能生其肉啖其血。
光脑屏幕折射出他的脸，冰冷阴鸷，他的瞳孔浅了浅，须臾又恢复成灰金色。
他盯着这双眼，眼里露出恨意，就是它……
他忽然转身，屏幕里多了道巍峨的倒影，高耸至顶，宏伟庄严，散发着古老而神圣的气息。
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似是想起什么，格雷抬手一挥，星际目前为止最高性能的光脑顷刻间化作了烟尘。
没了他，也没了那座神像的影子。
如此轻易。
他怔怔的站着，若有所思，身后神像静立，浅金色的瞳仁漠然地注视着下方。
*
【关注度＋1。】
【关注度-1。】
顾茉莉接连收到了两条提示，但奇怪的是，这次并没有出现上次关注度减少时的心悸和难受。
是因“人”而异，还是她的身体机能提高了，那点不舒服不明显了？
还有那些东西……
如果可以，她想留下。不是因为贵重，而是需要。
她闭着眼，慢慢在脑海中勾勒出星际的大概样貌。“它”有着与地球相比翻天覆地的变化，有着各种堪称神奇的科技手段，她关于这个世界、直播等所有的疑问都可以在那里得到答案，而且或许还能给她一样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具真正健康的身体……
“顾总。”
顾茉莉眼睫动了动，睁开时眼里尚有还未褪去的倦意。严恒一顿，指了指放在座椅上的手机，轻声提醒：“有电话。”
已经响了两回，估计有点急，不然他不会叫她。
这个号码只有寥寥几人知晓，都是十分亲近重要的人。
顾茉莉拿起一瞧，果然来电显示——
“魏伯伯。”
“茉莉啊，在忙吗？”
“没有。”她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伯伯，刚才没听见……”
话筒那侧老人笑了两声，“没事，我还担心打扰了你。”
他停了停，说起正事，“行车记录仪里的录像修复出来了，我给你发到邮箱，你先看看？”
“好。”顾茉莉乖巧的应了，拿过平板就登录邮箱。
严恒从后视镜里往后看，确定她神色正常才挪开视线，专注前方的路况。
这次出来没用司机，由他亲自开车。
邮箱叮咚一声登入，收件箱里果真有一封才收到不久的消息，顾茉莉点开附件中的视频。
视频加载。
不知是不是因为还在山里，信号差，加载的速度很慢，2％……15％……98％，然后又不动了。
顾茉莉等得着急，无聊的望向窗外。恰在此时，汽车倏地震动了几下，随即便是“砰”的一声。
轮胎打滑，方向不受控制的弯了弯。
她受到惯性身体前倾，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放在膝盖上的平板却因此掉了下去，咚地砸在脚踏上，而后滚入了副驾驶的座椅下。
她顾不上管平板，下意识抵着椅背问严恒，“怎么了？”
严恒反应敏捷的稳住方向盘，瞥了眼自动报警器，尽量平缓的将车子停靠在路边。
“轮胎好像被扎破了。”
“啊？”顾茉莉瞧瞧左右，荒郊野外，轮胎破了？
“有备用吗？”
“有一个。”但好像不够用。
严恒打开车门，下车检查，不出所料后面两个轮胎都不能用了。
“是不是得叫救援？”顾茉莉降下车窗，探出脑袋问。
“不用。”严恒站起身，望着不远处眯了眯眼，“前面有家修理店。”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有个修理店？而且那么巧的就在他们轮胎出现故障的附近。
严恒又看向他们来的方向，余晖下地上隐隐闪着点点银光。他嘲讽的勾起唇，这家修理店老板真会做生意。
他没将发现说出来，只是以顾茉莉的聪明怎会察觉不到。
她拉了拉严恒的衣袖，朝他微微摇头。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谁愿意这么干？
严恒叹了口气，就知道她会心软。
“行吧，天快黑了，先将车修好。”
这里远离市区，就算叫救援车，过来起码也得一小时左右，那还不如就地处理。
恐怕这家老板也是看准了这点，才选择在此地开店。
“您先在车里等会。”
“我和你一起去。”顾茉莉说着就推开后座门。
严恒无奈，因为意外升起的怒气消散了些。他第一次走在她前面，“您待会再进。”
谁知道里面都有什么人，假如不止想赚点“修车钱”呢？
“嗯。”顾茉莉一边听话的跟着他，一边忍不住好奇心的打量前面的门店。
说是修理店，其实只是一间简易到不能再简易的房子，门前立了个牌子，瞧着应该是硬纸壳做的，边角十分凌乱，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字：“可打气、可更换轮胎。”
字迹倒是很秀气工整，像是学过书法的人写出来的，不过那话吧……
严恒都要气笑了，有这么明显的吗，专门针对轮胎？
还不等他再走近，从里面出来一人。佝偻着背、头发花白，不时伴随着几声低低的咳嗽。
他走得很慢，身形一会高一会低，竟是个跛子。
顾茉莉神色更软，又拽了拽严恒的衣袖。严恒明白她的意思，喉咙滚了滚，原本要出口的话就那么换了一套说辞。
“老人家，我们要换轮胎。”
那人抬起头，他似乎很久没有理过发，额前发丝几乎盖过了眼睛。他没言语，只点了点头，沉默的拿出工具，慢慢挪到汽车旁。
动作娴熟，显然没少干。
严恒无语的撇过脸，这是把他们当傻子，还是有恃无恐，根本不怕他们发现？
他看了眼身侧的人，眼底泛上凉意。她善良，他可不。
想赚钱，他不管，无论以什么方式，都不关他的事，可是让她碰到，甚至差点让她受伤，那就必须得管了。
不过首先得等他们离开后。
顾茉莉摸了摸胳膊，感觉有点冷。山里的气温变化快，早晚温差大，这会太阳快要下山，寒气也渐渐上来。
“您先坐会。”严恒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从车里取来薄毯铺在墙角的座椅上，“饿不饿？”
“还好。”顾茉莉摸摸肚子，其实有点饿。
严恒有些懊恼，以后需得在车里随时备点吃的了。
“那边有泡面。”嘶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闷闷的，犹如指甲盖划过纸片，令人不适。
严恒蹙起眉，顾茉莉却没有露出异样，对于人身体的不同，她从来不觉得这是件值得嘲笑的事。
那人瞧了瞧她，继续低头忙活，“二十一桶。”
严恒：……
真是家黑店啊。
他想说不用，可转头便见顾茉莉眼巴巴的望着他，显然对“泡面”心动了。
自从来了这里，她吃了很多零食，还真没吃过泡面。
仿佛要和她呼应，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她按住，眼神愈发可怜。
得。
严恒举手投降，“我去烧水。”
“一壶水二十。”
严恒身形一滞，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重了两分，等他们离开，他要这人好看！
他转过弯，便见一个铁架子上几桶泡面凌乱堆放着，完好的塑封上贴着小小的标签：“五十一桶。”
敢情还给他们便宜了？
他哭笑不得，取了水壶去水龙头下清洗。高大的身影在狭窄的屋檐下丝毫不显局促，做起这些事来迅速又麻利。
顾茉莉托腮瞧着，兴致勃勃。
两人都背对着汽车，一时忘了注意修车的人。
直播间对“泡面”这种食物也很好奇，不错眼的盯着严恒，讨论它的味道和材料。偶尔有人关注到修车，也因为过于“落后”而不感兴趣的挪开。
老人沉默的忙碌，被头发遮盖的眼睛下闪着莫名的光。
车后座座椅缝隙处，手机屏幕亮了亮，视频加载完成，画面自动播放。
昏暗的车内，安全气囊完全打开，男人趴在方向盘上生死不知，额上鲜血格外刺目。片刻后，车门被从外面暴力拉开，一人俯身探了进来，冷静的扫视一圈，解开昏迷中男人的安全带，费力将他拖了出去。
镜头里隐约可见他精致的侧脸和……
额角的伤疤。
“阿航！”
郭琳叫住要出门的周亦航，“你去哪？”
“公司。”周亦航回身，没什么表情，“接了事情就要做。”
“那你为什么接？”郭琳蹬蹬蹬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似有所指，“顾家有大小姐就够了，再不济还有那个严秘书。”
“放心，会物归原主的。”
周亦航说了这么一句，再未解释，直接出了门。郭琳还想跟，却见门外院中不知何时停了辆跑车，华丽的车身一瞧就价值不菲。
有佣人递来车钥匙，周亦航接过，t自如的坐进去，一举一动随意而从容，毫无违和，仿佛他生来如此。
郭琳愣住，直到跑车驶出庭院才晃过神，却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
他……怎么连跑车都会开？
有什么难的。
周亦航注视着前方，熟练的向右转弯。他十来岁上就在修车行帮忙，见过的车辆不下千百辆，即使没开过，也早就将各种车辆的性能了熟于心。
如果不是没有相应驾照，他还可以去开货车。
他绕开前面的小面包，脚下用力，配置拉满的跑车如呼啸的风嗡一下从车群中穿过，留下满地的惊叹。
接近一个半小时后，窗外的景象由繁华变得萧条，最终他停在了一处厂房前。
好似废弃许久，房前、周围都长满了杂草，有的高到没过人的膝盖。他面不改色的拨开，四下搜寻了一番，直接走到墙角。
那里垒着几块砖，分别是一块、三块和两块，他熟门熟路的拿起中间的三块，果见下方贴近墙边的地方藏着把钥匙。
他拿起，没管上面的灰尘，径直插入了锈迹斑斑的锁孔。
铁皮大门哐当一声打开，光线从他身后透进去，里面的人闻声转眸。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便那么对在了一起，一内一外，一站一躺，宛若照镜子。
“……我该叫你哥，还是弟弟？”
顾枫杭慢慢从床上坐起，与照片上相比，他明显消瘦了很多，但精神头尚佳。
他细细打量眼前的那张脸，不得不感概血缘的奇妙，居然连他也找不出一丝不同。
“当我的感觉如何，是不是很好？”说这话时，他带着笑意，不是讥讽，而是调侃。
周亦航却立马皱紧了眉，“怎么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顾枫杭笑容淡了淡，“如果你想找‘他’，‘他’出去两天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他’带你过来的？”
“不然呢？”他拍拍自己还打着石膏的右腿，“我这样，自己也来不了啊。”
那场车祸可是差点要了他的命，足足昏迷了快一个月才醒来，能恢复成现在这样都是万幸。
更别提醒来后面临的一系列打击……
顾枫杭掩下黯然，问出他最关心的事，“茉莉怎么样，还动不动就生病吗，有没有人欺负她？”
“没有，她很好……”周亦杭有些心不在焉，胸口忽地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以为来的只有“他”，可是“他”将顾枫杭也带来了，为什么？京市就这么大，认识顾枫杭的人不在少数，他难道不怕被人发现吗？
顾枫杭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他却没心思听，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腿上，倏地面色大变。
“他”带他过来，不怕被发现，是不是说明“他”有了底气，就算被发现也不会影响“他”的计划？
脑袋像被谁砸了一拳，嗡嗡的难受，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备注为“X”的号码。
嘟，嘟，机械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一声一声，他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手背上青筋鼓起，险些将手机捏碎。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快接、快接……”
然而手机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他又给顾茉莉打，同样没人接。
顾枫杭感受到他的慌张和急切，忍不住撑着床板抬高了身体，“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不是你叫我们过来的吗？”
因为他身体不便，为了帮忙稳住顾氏，他代替他回了京，现在顾氏稳定了，所以他叫他回来，不是这样吗？
“你知道什么！”周亦航突然暴怒，犹如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狮子。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出车祸？我又为什么那么巧的能救了你，真是你命大吗！不是！是我知道‘他’要在哪里动手，才能在你死之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害你的人就是‘他’！”
顾枫杭瞪大眼，“可是……可是……他不是……”
“对啊，他是我们的父亲，那又怎么样？”周亦航呵呵冷笑，“严恒说得没错，你确实容易受人蛊惑。”
有时候愚蠢的让人发笑。
血缘就能代替一切吗？他没养过你，车祸之前你们甚至没见过面，你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又凭什么武断的认为他是你父亲，就会爱护你？
有的爹，儿子只是工具，向背叛他的爱人和夺走爱人的情敌复仇的工具。
抱走他、养育他也是一样，因为他们是双胞胎，他可以名正言顺取代他，掌控顾氏，夺了那个男人一生奋斗的心血。
这就是“他”的复仇，谋划了二十多年，从他们出生起便在实施的计划。
周亦航、周亦航，从名字都要跟着起。
他猛地踹向墙面，简易房里一阵巨响，灰尘扑簌簌往下掉。顾枫杭呆呆的坐着，他以为他不是顾家亲生子是最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没想到远远不止于此。
亲生父亲恨母亲，恨养父，当年他不是只能抱走一个，而是故意留下他，让他占着顾家太子的位置，然后成年后杀了他，换上他亲手养大的另一个儿子？
那……母亲呢，她知道吗？顾爸呢，他……又知不知道他不是亲生？
“当然知道，因为——”
周亦航突然恶劣一笑，清晰的吐出几个字，“——他无法生育。”
当年顾母也是富家千金，比不上顾家，却也小有资产，偏生爱上了穷小子周父。两人坠入爱河，好得如胶似漆。后来家里让她联姻，她舍不得男友，又不敢反抗家里，或许也贪恋顾家权势，最终选择做了风光无限的顾太太，私底下却仍和周父暗通款曲。
顾父一开始不知情，直到顾母怀了孕。别人不清楚，他却是早就查出自己不能生育，但他没有戳破，精心照顾着，让孩子生了下来。
只因他需要继承人。
他对顾茉莉不闻不问，连过年过节都不接回去，导致顾琤和顾琪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用严恒磨砺顾枫杭，为他斥责他毫不心疼，一切都在于他清楚的知道他们不是他的亲生孩子。
而顾母，生下孩子后便被厌弃。明面上身体不好、深居简出，实则被禁锢着不能活动。如果不是需要个“顾夫人”，掩盖他不能生育的秘密，只怕早就香消玉殒了。
至于周亦航为什么知道，那就要问周父了。他似乎在医院里埋着钉子，所以才能在顾母刚生产之际，偷偷抱走一个孩子。
等她发觉时，已经来不及。她又不敢兴师动众的查，生怕被丈夫发现真相，只能在医院里临时抱了个婴孩，假装生的是龙凤胎。
那个婴儿便是顾茉莉。
顾家大房一儿一女，都不是顾家血脉，这个消息传出去，恐怕顾氏又将迎来大动荡。
这也是“他”要狠心除掉顾枫杭的重要原因，他们两兄弟绝不能同时出现在人前，当年的事经不起查。
周亦航看着失魂落魄的顾枫杭，眸底情绪复杂难言。
那时他顾念着血缘亲情救了他，本想偷偷藏起来照顾，谁料还是被“他”发现。“他”没有生气，只是望着他笑了。
起初他以为“他”还保留着几分人伦天常，等到“他”用顾枫杭的命逼着他来京市，他才明白原来“他”也不信任他。
“他”怕这个亲手养大的儿子有一日也脱离“他”的掌控，他的心软救人，倒成了“他”威胁他的武器。
但没关系，他不后悔救人，来京市也好，夺顾氏也罢，他不抵触——底层生活过久了，他不是没有过野望。他的亲兄弟能做二十多年的顾家太子，他为什么不能？
可是现在，他开始后悔了。
他不该救他的，他的出现会影响太多人了，不但增加了他被揭露的风险，还很可能给那个人带去麻烦……
周亦航慢慢抬脚往床边走，每走一步，眼里就深一分。
双生子的秘密不能暴露，她……必须是顾家人。
*
“顾总。”
严恒检查完轮胎，回身朝顾茉莉招手，“可以走了。”
“好。”顾茉莉放下泡面桶，匆匆跑过去，不忘向站在车边的老人道谢：“麻烦您了。”
老人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睛自下而上的瞅了瞅她，没有说话。
顾茉莉不以为意，礼貌的挥挥手，坐进了车里。严恒关上车门，转头时脸上的不快之色几乎掩饰不住。
老人垂下眼，慢吞吞的挪动着去收拾东西。
“严秘书。”顾茉莉叫了声，严恒才收回目光，上车、发动，汽车顺滑地驶了出去。
那个佝偻的背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逐渐化作一个小点。
老人回头望了一眼，弯着腰拿起放在凳上的泡面盒，随即愣住t了。
泡面盒下压着整整齐齐一摞纸币，粗略一扫至少十张，旁边还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手镯，仅看其通透的玉质、光滑的色泽，就知道绝不是凡品。
前不久还戴在那位小姐的手腕上。
周广跃忘了反应，直到腰间传来酸痛感，他才扶着椅背直起身。若是顾茉莉和严恒还在场，肯定要惊讶，因为完全站直的他，很高。
“豺狼窝里长出了小白兔，腐烂地里开出了鲜花……”他喃喃自语，表情莫测。
当年他其实见过这个小姑娘，母亲生下她后就不见了人影，只剩下她小小弱弱的一只，连哭声都有气无力。他想到同样被抛弃过的自己，难得动了恻隐之心，将她送到了那个女人面前。
他知道她会收养的，因为谁都知道她怀的是双胞胎。性别可能看错，但数量不会错，她需要扫尾。
一晃这么多年，小婴儿长成了大人，对他这个“坏人”也抱有善意，留下钱财却不说，即使陌生如他，也极力全了他的体面。
他觉得荒诞，可又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好像有条暖流汇入了早已干涸的内心，很小很细，却让荒漠得到滋养，死寂的胸腔微微动了动。
多年前他的一次善心，在多年后得到了善果，可惜他又要亲手打碎这份难能可贵的果实。
周广跃面无表情的将那些钱扔进了泡面桶里，任汤汁一点点染红它们。
天边红霞铺满大地，艳丽、绝美，透着一丝不祥的气息。
身后再次传来汽车轮胎压过马路的声音，徐峰眼尖的瞥见前方还有一点影子的车辆，忍不住咦了一声：
“顾小姐不是早下山了吗，怎么才到这？”
翟庭琛抬起头，掉入水中后衣服都湿了，他临时借了寺院师傅的住所换衣裳，出来的晚了一步。
加上莫名涌起的好似羞涩的情绪，他有些不敢面对顾茉莉，迟疑之下时间便耽搁了。
按车程，她应该进市区了……
他皱了皱眉，仔细打量前方，面色蓦地一变，“左转，小心地上有钉！”
徐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下意识照做。车身狠狠一歪，险险避开了暗钉。
他刚要松口气，却听后面更加冷厉的声音：“靠边停，控制住那个男人！”
“啊？哦，哦哦。”徐峰完全是懵的，只能他说什么做什么。
黑色库里南停下，周广跃心一跳，第六感告诉他要逃，可还没等他动，就被飞快扑过来的徐峰按倒在地。
“别动，老实点。”徐峰死死摁住他，回头正要和老板汇报，却见他坐上了驾驶座，没来得及熄火的车子再一次冲了出去。
速度极快。
徐峰目瞪口呆，这会隐约意识到什么，按住的手愈发用力，“你对前面那辆车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只是稍稍拧动了一处螺丝。
周广跃右脸压着地面，桀桀怪笑了起来。
因果报应，有因就有果，他做了，如今该他受报应了。
想到什么，他伸出手，艰难的往上够。
徐峰以为他还想挣扎，干脆一用力折了他的胳膊。
啪嗒，骨头错位的声音让人鸡皮疙瘩直立，周广跃额上冷汗直冒，手臂无力的往下垂，指尖擦过玉镯，温润细腻，只一秒便错过了。
“顾总，您的镯子呢？”
严恒睨了眼她的手腕，皓腕如雪，只是光秃秃。
顾茉莉将手背到身后，眼神闪躲，“哪有什么镯子，我今天没戴呀。”
“是吗？”严恒似笑非笑，她的东西他记得最清楚，肯定不会弄错，不过他没继续追问。
总能找回来，他有这个自信。
顾茉莉看了看他，水眸中星光流动。弹幕依然不停滚动着，说她太过善良，会吃亏；说她不该对坑了她的人那么好，不值得。
她看向窗外，夜色盖上大地，红霞褪去，黑暗袭来。
月黑风高夜，轻舟破浪前。魑魅魍魉现身时，她或许能一窥世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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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8章 京圈茉莉花二八
“欸,我手机呢？”
顾茉莉忽然想起还有个视频没看，连忙低头寻找。只是手机和平板好像都卡在了副驾驶座位下,她试了好几次都没够着。
严恒担心她撞到头，“等回去再取吧？”
“不行，魏伯伯还等着呢。”
耽搁这么长时间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电话打来。
顾茉莉弯着腰，努力伸长手臂，她能看到手机背面一闪一闪，这是有未读提醒。
正这么想着，屏幕亮了起来，伴随着悠扬的铃声。平时听着悦耳,放在此时仿佛带着催促。
着急之下，顾茉莉解开了安全带,完全弯下身，这下终于能够着了。
严恒一边顾着路况，一边分心注意后座的她，脚下不由换到了刹车，想降低速度好让她更平稳些。
然而下一秒,他神色巨变。
没反应……刹车失灵了！
细密的汗珠袭上额头,他瞳孔骤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心脏如痉挛般抽搐着，神智却无比清明。
他想起那个古怪的老人和他最后望过来的一眼,原来不是想谋财，而是害命！
该死。
他低咒了声，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能让她发现,不能让她害怕……
山路崎岖蜿蜒，前方又是一个弯道，这时本应减速了，可是不能。严恒咬紧牙关，只得就着车速险险转弯。
“嘟——”
货车鸣笛声像一道惊雷劈进了他的脑海，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倒流，他好似能看见货车上司机骇然惶恐的脸。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想不了，他脑中一片空白。
大部分人都知道，汽车后座比起副驾驶更安全，左侧后座又比右侧安全，一是右侧通行，二是司机在面临紧急情况时会下意识往左打，这是人的本能，保护自己。
可严恒拼命往右打。
因为顾茉莉坐在右侧。
方向盘几乎被转出了残影，汽车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轮胎剧烈摩擦着地面，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痕迹，耳边鸣笛声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序曲，又仿佛终章。
“你就是严秘书吗，我听说过你。”
“以后请多指教呀。”
“严秘书……”“严秘书？”“严秘书！”
她唤过他无数次，撒娇的、商量的、生气的、含笑的，每个语气、每个神态，他似乎都能回想起来。
最初，他的愿望是讨得几块钱交了学费。后来，他的愿望变成出人头地，不受任何人掣肘。
现在，他希望她能活。
即使他再也听不到那声“严秘书”。
严恒始终没回头，顾茉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想来应该是冷静的，一如她大部分时候见他的模样。
他不算是个特别健谈的人，经常只是沉默的跟着她，却总能及时有效的处理好所有事。
她说想做刘禅，他便做了诸葛亮，殚精竭虑，面面俱到。
可是诸葛亮会这么不惜性命的保护刘禅吗？
或许会，因为他有对先主的承诺。或许不会，因为他还有北伐、还有蜀国，都比刘禅重要。
那严恒呢，没有比她更重要的人或事了吗？
顾茉莉捏着手机，话筒里传来周亦航急促的呼唤，“茉莉、茉莉？你在哪？”
一连几声，完全不似之前的寡言疏离，慌张中透着浓浓的担忧，真切而厚重。
她的睫毛颤了颤，来不及回答，清澈的瞳仁中有个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砰。
货车撞了上来。
车身猛烈的晃动，混乱间一道微光划过她的眼前，是严恒的眼镜。
最后关头他将车身横斜，以驾驶位正面迎接了货车头的撞击。
天旋地转，仿若在坐过山车。
往日被人艳羡的豪华汽车在笨重大货车面前异常娇小，即使严恒竭力承受着最大的攻击，车身还是在惯性的作用下晃荡着撞向了另一侧。
那边是山壁。
“顾总！”
严恒几乎破音的喊声，与电话里听出不对、愈发心急如焚的询问声交织在一起，让顾茉莉有一瞬的恍惚。
来不及理清，变故再生。
黑色库里南如闪电般强势插入汽车与山壁之间，快得任何人都无法反应。
顾茉莉看着忽然出现、为他们做了缓冲带的车，完全呆住了。
胸前有东西落下，正好贴在了心口的位置。她抚上去，弥勒佛的笑脸栩栩如生。
失去意识前，她似乎看到库里南降下了车窗，里面的人也在对她笑。
*
为什么……
顾茉莉感觉自己好像在飘，轻轻的，如一朵云，脑海里空空荡荡，什么都回想不起来。她好像想问谁问题，可是她不记得向谁问，又为t什么要问。
“茉莉？”
悦耳慈爱的声音响在耳边，她愣愣的回过神。
身着宝蓝色长裙的女人笑望着她，“想什么呢，难得见你发呆。”
她摇了摇头，嘴唇蠕动了两下，自有意识般喊了声——“妈妈。”
“哎，妈妈在呢。”女人怜爱的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妈妈的宝贝真可爱。”
可爱吗？
好像是吧。
“你真漂亮”、“真聪明”、“她是天才”、“她什么都会”……诸如此类的话，她似乎听过无数遍，从她有记忆开始就萦绕在她周围，让她早已习以为常。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着手里的模型。数以千计的零件在她手里宛若有生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型着。
女人欣慰的瞧着，既骄傲又自豪，这是她生的孩子，是她的宝贝。
大门叮咚一声打开，一个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注意到坐在客厅中的母女，脸上自然而然扬起笑容。
“老婆，茉莉，我回来啦。”
“啊，老公。”女人惊叫着扑过去，“不是说还要等两天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想你们了，想给你们个惊喜。”男人亲昵的抱了抱她，“我还给你们带礼物了。”
“老公你真好。”
女人撒着娇，尽管孩子都几岁了，依然满脸天真。
顾茉莉静静的看着，看女人，看男人，尤其男人的眉和眼，随后默默挪开。
他在撒谎。
不知道为什么，她如此确定着。
等到夫妻俩亲密完，想起现场还有个小女儿，女人羞红了脸，男人却不以为意的凑过来要亲她时，她更加确信了。
因为男人衣襟上有根微不足道的毛发。
她捻起，瞧了瞧，又闻了闻，递给愣住的男人，“艾美姐的。”
她用的陈述句，这个颜色、香味，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闻过，就是这个男人的秘书，刚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青春活泼，热情大方，会在男人和女人不方便的时候去幼儿园接她，给她吃冰激凌，和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们都说你是天才，是不是真的呀，测过智商吗，超过140吗？如果我也生一个像你这么聪明的，他会不会和我在一起？”
她以为她不懂，再如何聪明，也不过才堪堪上幼儿园的稚龄，而且她说得很含糊，就算回去学了话，女人肯定也不会明白。
可惜，她还是低估了她的聪明。
“你和艾美姐出去了，接下来她是不是就会怀孕了？”她这么说，平淡又自然。
聪明的孩子智商高，观察入微、举一反三，却不懂大人世界的复杂情感。她只是将她发现的说了出来，却没想到会引起怎样的后果。
女人勃然变色，仿佛天都要塌了。男人期期艾艾，不停的和她解释着。
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顾茉莉用她从书上和电视上看到的内容推测，他们应该会离婚。
可是没有。
大吵过后，男人又是低声下气保证，又是送花送礼物哀求，女人沉浸在糖衣炮弹下原谅了他。他们看似恢复了如胶似漆，实则隔阂种下就无法恢复。
女人变得疑神疑鬼，男人一回来，就要翻包翻手机，将衣服里三层外三层检查，还要顾茉莉在场，分辨男人的话是不是说谎。
还是说谎了。
顾茉莉盯着男人上扬的眉毛、微耸的肩膀，心理学上说，这些都是说假话的表现。
男人在她的眼神下不自在的移开视线，他现在对这个女儿有种莫名的恐惧，总觉得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
女人也是这么想，她一面利用着顾茉莉的聪明，一面惧怕着。
她无助的哭泣，对着丈夫声泪俱下，“我怕她，我好怕她说出你在说谎这句话，我想相信你，可是一旦看到她的眼，我就感觉她在嘲笑我，笑我恋爱脑，笑我蠢……”
“怎么办老公，我好像生了个魔鬼……”
顾茉莉抱着拼了几天才拼好的玩具，站在卧室门口，表情带着迷茫。
今天是女人的生日，男人忘了，她自己也忘了，可她记得，所以很早就在准备礼物。
但是她好像不怎么需要……
她听着门缝里传来的断断续续说话声，女人惶恐不安，男人轻声安慰，一起商量着对她的处理方式。
即使他们都清楚，她最无辜。
出轨的是男人，屡教不改的是男人，疑神疑鬼、不相信丈夫的是女人，被背叛、一两句就能哄好的恋爱脑是女人，两人一起的错，却将问题都推到了她身上。
好像她不在，他们就能和往常一样恩爱两不疑。
她错了吗？
顾茉莉自己问自己，她不知道，大人的感情太复杂了，不是书本上几句话能归纳的，也不是一部电视剧、一部电影就能看明白的。
她茫然着，思考着，一个人寻找着答案。她想做回爸爸妈妈的小宝贝。
然而不等她找到答案，女人先受不了了。她在男人的车上发现了一根用过的口红。
天崩地裂，当事实摆在她面前，她第一反应便是逃跑，仿佛逃了就不用面对，仿佛逃了就还能装作不知情。
仓皇无措中，她逃到了女儿的卧室，望着沉睡中美丽如瓷娃娃的闺女，回想起那双清澈明净、却好似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她又慌了。
她不想叫她醒来，她那么聪慧，一定会看出她的异样，那么男人也会察觉她发现了。
他会不会趁机和她提离婚，这么长时间都不和那个小贱人断干净，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不，她不想离婚，她不能离开她的丈夫！
女人眼神涣散，大脑浑浑噩噩，任由双腿无意识往前，然后她拿起了枕头……
窒息的感觉让顾茉莉挣扎着醒来，却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胡乱抓扯中，她攥住了女人的手腕，冰冰凉凉。
她好似懂了什么，挣扎的动静慢慢停了。
为什么……
她心里忽然又冒出这句话，为什么要杀她，她不是说她是她最大的宝贝吗？
她彻底昏了过去，再次醒来便是在病房里。男人及时赶回来，救了她一条命，却也从此落下了病根。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枝头的麻雀，一日复一日。女人没有来，男人也没来，她在医院住了下来，看顾她的是一位精神科医生。
年纪很轻，据说也是天才，医学博士毕业，同时辅修心理学。
他对她很感兴趣，拿她作观察研究对象，教她很多东西，为她找各类珍贵书目，还教她笑，教她伪装，教她如何获得别人的喜欢。
她不知道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也不在乎。
她如海绵汲取着一切，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答案——
“什么是爱？”她问那个男人。
名为母亲的女人曾爱怜的抱着她说爱她，可是最后她想杀她。丈夫不断出轨，女人痛苦却又不舍得离婚，她说因为爱他。
那爱究竟是什么？
男人愣了很长时间，第一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之后，他转了外科，从心理辅导转为她真正的主治医生。
这不容易，她知道，即使天才如他，也不能轻易做到。
可他做成了。他接手了她的一切事务，陪她长大，看她从一个孤僻古怪的小孩长成人人喜爱、人人赞誉、人人怜惜的完美女孩。
别人提到她，不再仅仅是聪明、天才，还赞美她的善良、纯粹。他们说她像天使，那个男人却说了和母亲一样的话：
“你是魔鬼。”
就像伊甸园的撒旦，终会吸引所有人坠入你的深渊，最可怕的是，她不懂爱。
别人已经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她却懵懂的不知爱为何物。
怪她吗？没有理由。不怪吗？求而不得。
加倍的痛苦。
男人惨然一笑，被观察者早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捕猎者，可怜他还在沾沾自喜掌控了她。
“茉莉，不要爱上任何人。”他这么告诉她。
既然不懂，那就谁都不要爱。不然，他怕他会发疯。
顾茉莉眨眨眼，正要说话，心口忽然一阵阵发烫。她垂眸去瞧，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脖子上多了个弥勒佛的吊坠。
她有这东西吗……
她双眼迷蒙，下意识摸了摸它。
*
“警报，警报，一号时空线发生严重偏移，请尽快修正。警报……”
一间科技感十足的蓝色房间里，身着银袍的众人正各司其职，头顶红灯突然乍亮，柔美的女声以平缓的语调说着严酷的话语，让人心头一个激灵。
“怎么回事？”最前方貌似主事的男人皱了皱眉，“艾萨，说清楚。”
女声依旧婉约柔媚，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一成不变，“重要人物死亡，时空线发t生大偏转。亲爱的罗德先生，如果不能及时纠正，后果不堪设想。”
假如历史是由一条条线组成，不同线造成不同结果，而后共同汇聚成了现在，那么若是其中一条发生偏差，形成另一种结果，理论上来说也可能会影响现在。
好比蝴蝶效应，一只南美洲的蝴蝶轻轻煽动下翅膀，结果可能引发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因为初始条件变了。
罗德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稍微一想就知道症结所在，“因为我们的介入？”
“不，确切来说，是因为您选的人。”一只探头从天花板伸了出来，似有人性的左右摆了摆，“她太有魅力了，完全扰乱了原本的轨迹。”
前方显示屏上随之出现了一张照片——如茉莉花般清雅美丽的女孩无意识昏迷着，点点鲜血沾染了她无暇的双颊，脆弱、易碎，仿佛一碰就化，却艳得令人挪不开眼。
有一种美，让人情不自禁想保护，又忍不住想揉揉她的脸，让胭脂更红。
无论是罗德还是忙碌的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将目光集中到屏幕上，每个人都是一个想法——
“如果是她的话，这样的结果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罗德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眉头皱得更紧。当初他只听说寻到了最合适的人选，也没仔细看，就批准同意了，谁知是这样的……
他有些恍然大悟，怪不得汇报上来的说公众对这个直播关注度特别大，连执行官那边都频频示好，释放各种信号，原来根源在于这。
对了！
他蓦地想起一件事，忙不迭去调记录，等看完全过程，他的神色不但不见好，反而更加严峻。
这下真的麻烦了……
“艾萨，你的想法。”
“回溯时光，让一切恢复到初始状态，再重新投放。”探头不断伸长，直到伸到他的身边。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但是只能使用一次，再多时空线会更不稳定，那样造成的后果比偏移更可怕。”
罗德想了想，点头，“按你说的做。”
顾茉莉只觉掌心一痛，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眼前一幕幕闪过。
车祸，严恒、翟庭琛，修理铺，栖云寺，佛经，顾家宴会，H市……直至那个雷雨天。
轰隆隆，雷声愈发激烈，好似要划破整片天空。
叶骁抬头望天，桃花眼里满是兴味，“谁的英灵回来了？”
“胡说什么，快下雨了，还不快点进去。”郁栩文瞪他一眼，拉着他往里走，“见了顾姣姣也态度好点，她们家最近事情太多……”
叶骁撇撇嘴，事情是多，但对顾姣姣她们而言，可不一定算是坏事。
他没再言语，沉默的进了里面，对迎上来的顾姣姣依然没好脸色，也没出什么恶言，像是普通交情的人一样，走完礼仪流程，便在位置上坐下。
只是心里总有种莫名的忐忑，让他忍不住四下张望。
“找什么呢？”郁栩文奇怪的望着他，“丢东西了？”
“……没有。”他晃了晃脑袋，看着前面争执起来的顾家人，鬼使神差的问道：“顾家其他人呢，没人管管吗？”
“哪还有其他人。”身后有人叹息了一声，满是唏嘘，“顾家大房也不知道招了什么，先是顾总顾夫人没了，然后是儿子出车祸下落不明，只怕也悬……剩下一个独苗苗体弱多病，听到消息惊吓之下也走了……唉。”
偌大家产便宜了别人。
他连连叹气，不知道是叹顾家，还是叹自己没那好运。
叶骁如遭雷劈，没了……都没了？
他猛地转头去看门口，玻璃大门始终紧闭，未曾打开。
怎么会，不应该这样……
心底一道声音这么呐喊着，如同失去了一件重要的东西，可是什么东西，他又说不出来，只觉整个人都浑浑噩噩，连郁栩文喊他都没听见，也没注意到前面有人离开了。
郁栩文推了推他，见他还是一副失了魂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到底怎么了？
他又去看由于翟庭琛离场而终于安静下来的顾吴两家人，眼里疑惑变成深思。
顾家大房没人了，继承权将会在顾琤和顾琪之间，顾琪终归是出嫁女，虽说有吴家做支撑，但也正因为如此，董事会那边估计不会同意。
谁知道顾琪接管后，顾氏会不会变成吴氏。
所以最大的胜算还是在顾琤。
他的视线从顾家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向了顾姣姣。她对叶骁有意，这是京圈众所周知的事情，之前叶骁不愿意，叶家也显得态度不明，今日之后，恐怕形势就要变一变了。
顾家二房独女和顾家掌权人独生女儿，价值不可同日而语。
他垂眸掩下思考，看来不管从和叶骁的个人情感，还是从家族利益出发，都要和叶家继续打好关系了。
厅内众生百态，不一而足，厅外狂风大作，暴雨不歇。
翟庭琛撑着伞，最后看了眼墓碑，转身步下台阶。走到某处时，他停了下来。
一座崭新的碑前放了很多捧花束，却空无一人。雨水打在花瓣上，劈里啪啦，不一会便落了满地。
他在旁驻足良久，缓缓走过去。
“二爷？”徐峰急切的跑过来，努力将伞举到他的头顶，“您的伞呢，怎么就这么淋着下来了？”
“落下了。”翟庭琛淡淡解释了一句，回头望了眼山上。
徐峰跟着望过去，却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走吧。”翟庭琛坐进车里，雨水从他的身上往下滴，脚下很快便湿了一片。他弯腰从车载箱里取出毛巾，漫不经心的擦着，手腕上佛珠随之晃动。
馥郁的檀香传入鼻腔，他却觉得，心更空了。
放下毛巾，他倚着车窗闭上了眼。内心的荒芜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知晓。
山上，墓碑前，一把黑伞遮在鲜花顶上，为它们承受着风吹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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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京圈茉莉花二九
儿童节要到了,又恰好撞上周末，游乐园里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放眼望去，每个游乐设施前面都排着很长的队伍，全是家长带着孩子。
今年的天气格外炎热，才刚到六月，气温便突破了三十五℃。高温加上漫长的等待，让大人小孩都有些烦躁，哭闹声、安慰声、压着嗓子的怒斥声不绝于耳。
更别提穿着厚重玩偶服、还要摆姿势配合拍照的工作人员了，简直不亚于被扔进火炉蒸烤。
“我的天。”笨重的□□熊摘下头套，刚才有一瞬他差点感觉自己就要窒息。
“这活没法干了,待会我就去找主管辞职！”
金钱虽可贵，生命价更高,为了几个钱，赔上小命不值当。
他絮絮叨叨的抱怨一通，发现身边一直没有声音，转头一瞧，“玲娜贝儿”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他吓了一跳,“茉莉？！”
“……嗯？”玲娜贝儿迟钝了好一会才应声,“在呢。”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刘泽凯拍着胸脯，心都漏跳了一拍。
“快把头套摘下来缓口气,放心，这会主管不在，不会扣工资的。”
“好……”
玲娜贝儿又是慢了片刻，好似被酷暑折磨得生了锈,一举一动都显得十分生疏。她缓缓抬起手抱住了“头”……
然而怎么也拽不下来。
刘泽凯：……
这人怕不是热傻了？
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昨晚打游戏晚了，早上险些起不来，一路狂奔才好悬没有迟到，自然也顾不上和新来的“同事”打招呼，只知道她好像叫茉莉，却没见到真容。
听嗓音，年纪似乎不大？
“你不会还是高中生吧，这可不行，雇佣童工是犯法的。”他一边调侃，一边去帮她摘头套，实在看不下去她胡折腾了。
“还是学生就好好上学，这么早急着挣钱做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愣愣的盯着头套下的脸发怔。
顾茉莉抬起头，星眸水润，俏脸晕红。乌瞳流光溢彩，黛眉轻蹙惹人心疼。
细滑的发丝被汗水打湿，沉甸甸的玩偶服衬得她的身形愈发纤细，只是一抬眼，便仿佛落了满地的星光。
装在套子里的人偶。
刘泽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暴殄天物啊！这样的美貌怎么能藏起来！
“你……你……”任是他在心里怎么呐喊，嘴上却讷讷的说不出一句话。
往日能言善道、嘴皮子格外利索，此时也成了结巴。
顾茉莉歪了歪脑袋，秀发跟着滑落，似乎是觉得刺挠，她将头发往后拨，露出脖颈上的一片t肌肤。凝脂如玉，仿若静谧的月光，又似冬日的雪。
刘泽凯脸上一阵阵热浪，头比之前还晕。他慌张的想挪开，却又瞥见了一点点红。
“哎呀，你是不是过敏了！”
顾茉莉随着他目光下移，锁骨处和肩膀的位置出现了一些小小的红点。她碰了碰，有些痒。
“别挠，别挠，小心留疤。”刘泽凯忙不迭阻止她，手伸到一半，又像被烫着般收了回去。
“你……可能衣服不合适，你过敏了……我去给你买药！”
说着也不等她反应，一眨眼就跑没影了。
顾茉莉呆了呆，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肩上的红点，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继续坐在原地。
美丽如洋娃娃的女孩穿着粉粉嫩嫩的玩偶服，茫然的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便是一道独特而无法忽视的风景。
不知不觉间，这边的人越聚越多，但始终没人上前，因为感觉上去打扰都是一种冒犯。
而在无人得见的角落里，弹幕一条接一条刷新着，快得几乎看不清。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变换场地重来了？？华夏呢，地球研究院呢，不给个解释吗！！】
【x，老子忍不住爆粗口了，你换就换吧，为什么不给小茉莉换个好点的身份，瞧把她折腾成什么样了！】
【呜呜我的茉莉宝宝，都累傻了……严妈妈呢，翟翟呢，可恶的男人，关键时刻一个都用不上！】
【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存档重来？因为那场车祸？】
【不至于吧，车祸虽然严重，但小茉莉应该没受太严重的伤呀，要说严妈妈和翟翟……那倒是可能真的凶多吉少，可他们不是虚拟人物吗，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垃圾公司，垃圾设计，投诉了。】
季沛霖也皱着眉，从车祸开始到现在，他的神色就没好过。既懊恼没能及时发现修理店的不对劲，又担忧顾茉莉的伤。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场直播，环境人物都是虚拟，可主播却是真的，她经历的一切在她看来也是真实的。
伤会真伤，痛也会真痛。他害怕给她留下心理阴影，更心疼她承受的痛楚。
可是还没等他想办法干预，场景就变幻了，转眼从车祸现场变成了游乐场。
很奇怪的处理方式。
他表情凝重，问辛署：“你说查不到华夏的信息？”
“是，但我不确定是不是被保护起来了，毕竟……”辛署欲言又止。
毕竟华夏背后是地球研究院，而地球研究院背后是帝国，如果帝国干预，隐藏了信息，他们一时查不到痕迹也情有可原。
“帝国？”季沛霖面色更冷，盯着直播若有所思。
或许这件事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
是啊，不简单。
顾茉莉翻着手机里的讯息，与她之前用的那款相比，这款显然逊色不少，不过该有的功能全都有。
她先是打开日历瞧了瞧，像是在确定备忘录，实则在看年月。
两年后了呀……
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眼底的思绪，两年时光说过就过，将她带入“直播”中的那股力量，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强大些。
轻轻一划，她退出了小程序，又打开另一个，是时事新闻类的，自然也包括娱乐八卦。
仿佛百无聊赖，她一条条浏览着，每条时间都差不多，并不在其中一条多停留，直到划到娱乐头条。
#叶氏太子爷新欢曝光原来是她#
她像是每一个会好奇名人绯闻的女孩一样，点了进去。匆匆一扫，前面例举了叶骁历任绯闻女友们，一一点评了她们的相貌、家世、身份，从不入流的十八线明星，到当红小花旦，再到毫无背景的花店打工妹、酒店女郎，真真是应有尽有，仅列出来的就不下二十位。
两年，差不多一月换一任啊。
这还仅仅是被拍到照片的，那没被拍到的呢？
顾茉莉有些失笑，纤指轻戳屏幕，略过对现任女友的介绍，停留在最后一段上。
“众所周知，叶少与顾氏千金顾姣姣于两年前订婚，可是订婚宴上，准新郎官不但没出现，后面还接连传出绯闻，颇有打脸之势。相传顾千金对此极为不满，现顾氏董事长顾琤也颇有微词，叶家有意让两人提前完婚，这段豪门联姻不知会走向何种结果，是浪子回头，还是一拍两散？”
订婚了，而且顾琤掌权……
她眨了眨眼，须臾间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顾家大小姐”不在，大房没人，顾琤和顾琪争权，顾琪有吴家支撑本应更有胜算，谁知叶氏横插一杠，以联姻为代价，扶了顾琤上位。
只是想来所图应该不小。
她随意的切了出去，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当她是顾小姐时，她要做顾总，因为其他人上位对她没好处，可是现在她是无关的路人甲……
自然也不需要再做“刘禅”。
她收起手机，仰起头。阳光很刺眼，很热，却又那么真实。
弹幕上还在讨伐所谓的游戏公司，实在是场景跳转太突然，让人触不及防。
她垂眸笑了笑，她想，她摸到了一点世界的脉络。
与此同时，顾氏大楼里，顾姣姣一把将手机扔了出去，伴随着清晰的碎裂声，是她带着丝丝恨意的哭腔。
“叶骁……叶骁！”
为什么这么对她，为什么总是将她的面子往地上踩？明明她才是他的未婚妻，他却公然带着一个又一个女人出现，肆无忌惮、毫不顾忌，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不爱她。
不用出去，她都能想象到其他人的表情，肯定是讥讽的、嘲笑的、幸灾乐祸的。他们会笑她热脸贴冷屁股，即使拿整个顾氏做嫁妆，人家也不屑一顾。
什么顾小姐，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啊——”她抱着头哭喊，犹如困兽。
门外的严恒听见声音，敲门的手一顿，干脆省了这个程序，直接拧开了门。
“出去！滚出去！”顾姣姣没有抬头，胡乱扔着桌上的文件，整个办公室都像被台风扫过。
严恒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你自己签，别烦我！”她歇斯底里，感觉全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这样……
顾姣姣霍然站起身，捡起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就往外冲，她要去找叶骁问清楚！
严恒淡定的往旁边一侧，任由她从身边跑过。带起的风中夹着玫瑰的香气，他蹙了蹙眉，睨了眼混乱的办公室，直接关上了门。
“严秘书。”有人悄悄凑到他耳边，“那位又偷偷支取了一大笔金额。”
“又输了？”
“是。”
“呵。”严恒勾了勾唇，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保留证据了吗？”
“留了，加上前面几次，足以把他踢下来。”
“不急。”他取下眼镜，哈了口气，语气漫不经心，“还不到时候。”
“那接下来……”
“家都快被搬空了，也不知道咱们的顾大少知不知道？”
话说得有些拗口，那人愣了两秒才明白过来，这是要借刀杀人？
“说来说去，这些都是顾家的事，关我们外姓人什么事，你说是吗？”
“……是。”
严恒重新戴上眼镜，扫了他一眼，将拿着的文件拍他怀里，“拿去办吧，别人问起来，就说顾小姐同意的。”
男人一目十行的看完文件，掩下脸上的惊骇，态度越发恭谦，“好的，严秘书。”
没有回应，只有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掀起眼皮，望着对方挺拔的背影，默默叹气。
前任老顾总当真引了匹狼进来啊，以后这顾氏还不知道姓不姓顾。
“严秘书。”“严秘书。”
严恒所到之处，来往的人皆朝他含笑点头，礼貌又不失亲近。他温和的回礼，并不端架子。
“大家忙吧，我下午请个假。”
“又去过儿童节？”有人开玩笑，瞬间引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严恒也笑了，“是啊，咱也过个节。”
“您还年轻，确实可以过。”
“您不会隐婚有孩子了吧，怎么年年儿童节请假？”
“那公司一大半姑娘都要失恋喽。”
调笑声、打趣声、揶揄声一声接一声，严恒只笑，摆摆手走出了公司大门。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讨论的人们依然兴致不减。
“还以为他是铁人，没想到也会休假？”
“从两年前开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在六一下午那天请假了，当时还引起了好一阵讨论。要知道，从他进公司开始，还从未请过假。”
“不会真的有孩子了吧？一夜情，孩子妈带球跑？”
“去去去，小说看多了！你看他t像是有爱心带孩子的人吗？”
瞧着温和没脾气，但是全集团上下谁不知道他的厉害？
上任老顾总在时，就能压着正宗太子爷翻不了身，等二房上任，他这个“前朝心腹”居然还能稳住地位，呆在核心圈不挪窝，可见他的城府之深、能力之强。
“记住了，宁愿得罪顾小姐，也别得罪严秘书。”
顾小姐有个好爹，好未婚夫，可是所有人都清楚，她爹的位置坐得并不稳当，尤其在顾少“平安”归来后，董事会一大批人都投靠了他，若不是有叶家在背后支持，他早被赶下台了。
可是瞧叶少的态度，也不像是在乎她这个未婚妻的样子，能否当上叶家少夫人还是两说。
没有这两座靠山，那她也只是个“顾小姐”。
严恒却不同，他有“实权”，就连之前对他有意见的顾少回来后，对他的态度都和煦了许多。
顾氏内部如今分两派，唯有他独善其身，得两派争相拉拢。
“不可小觑啊，不可小觑。”众人感慨着。
早已走远的严恒不知道背后的这些议论，即便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在做他想做的事，别人的看法与他何干？
他招手叫了辆出租车，“去欢乐公园。”
“好嘞。”出租车师傅是个健谈的人，见他坐在后座还不忘系上安全带，不由笑着调侃。
“年轻人很有安全意识哦，你放心啦，我开了几十年车，绝对的老司机，肯定不会出事。”
严恒扯了扯嘴角，盯着系好的安全带没说话。
他觉得他大概心理有些问题，自从两年前的某一天开始，他就变得不大对劲了。
那天他如往常般去了公司，却一直心神不宁，时不时就下意识望向电梯口，像是在等待什么，可具体等什么，他自己都不明白。
然而那一天和平常一样，什么也没等来。
他莫名感觉很烦躁，注视着高耸入云的顾氏大楼，有一瞬他甚至想毁了它。
“没有了……，还留着它做什么？”午夜梦回间，他总这么想，可是没有了什么呢？
他试图找到那个答案，可惜毫无头绪，为此他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说或许是他对这份工作、这个环境产生了厌倦和抵触，建议他休个假，放松放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嗤之以鼻，不相信他的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弱，所以他再没去找过那个医生，选择继续埋头工作。
他冷眼看着顾琤和顾琪斗来斗去，看着叶氏入局，看着叶骁忍着不甘和顾姣姣定了婚，看着他们一个花天酒地，一个穷追不舍，看着顾琤沉迷于赌博无法自拔。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虽然失了忆的“顾枫杭”回归令他小小意外了下，但是不要紧，鹬蚌相争，渔翁才好得利。
所以他没有揭穿“顾枫杭”的不对劲，还帮他重回了公司，如今支持他的董事，就有半数由他从中牵线。
棋局已经摆好，棋子一一就位，剩下的便是等收尾。
他摩挲了下手指，望着窗外的景色，思绪久违的平静。
也许那个医生说得并不是全无道理，他有时候的确无缘无故感到厌倦，迫切的想休假。
而这种情绪只在一个特定的日子出现。
“啊，今天原来是儿童节吗？”出租车师傅将车子停在游乐园对面，注意到门前的气球和来往不绝的孩童，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拍了拍脑袋，“忘记给娃买礼物了。”
严恒扫码付过钱，推开车门，才淡淡说了一句，“现在买也不迟。”
只要想买，什么时候都不迟。
他挤在一群孩子中间，过了马路，买票进了里面。他长得高，相貌帅气，又独自一人出现在游乐场内，实在过于明显，经过的家长都忍不住瞅他几眼。
严恒只作不见，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想来游乐园，还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他分明有车，每次却只打车或坐地铁，每次上车第一件事便是系好安全带。
他有些自嘲的想，也许他骨子里是个胆小鬼。
“妈妈，玲娜贝儿！”
身后传来小女孩惊喜的呼唤，他望过去，粉嫩可爱的大玩偶正弯着腰，给一群小朋友分发气球。
它有着粉嫩的毛发，星空蓝的大眼睛，圆圆的脸蛋可爱又娇俏，蓬松的尾巴走起路来一摇一摆。
是小女孩喜欢的类型。
他平静的挪开视线，继续向前走。
“给。”粉红的手伸到他面前，厚重壳子下声音有些失真，却依然好听，犹如叮咚的山泉，脆生生。
“节日快乐，要天天开心呦。”
严恒一怔，心脏猛地收紧，宛若从高空坠落，让他恍惚有了种失重感，又疼又酸又涩。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涌过来的孩子们挤得东倒西歪。
“小心呀。”女声含着浅浅的笑意，眼疾手快的扶住他，随即很快松手。
“拿好喔。”她将气球塞给他，语调欢快而清脆，“六一礼物~”
“我陪你过儿童节吧，以后每年都过。”
虚空中，似乎有人这么对他说，只是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脸。
严恒攥着气球，僵硬在原地。周围不停有孩子撞到他，他却浑然不觉。
他好像，他真的出问题了。

第30章 京圈茉莉花三十
严恒坐在长椅上,从中午坐到傍晚，直到天色渐黑,游乐场里的人越来越少，他始终坐着，不曾挪动半分。
“您好，请问需要帮助吗？”
刘泽凯已经瞧了他许久，见园里灯都关了，他仍然坐在那不动，终于忍不住好奇心走了过去，“如果您是在等人，我建议您还是联系她一下,我们也要关门了……”
他的目光里带着些许同情，显然把他当成了被女朋友或心仪对象爽约的人。
“天涯何处无芳草,兄弟，好女孩很多，想开点。”
“……”严恒看了看他，白天的燥热到了夜晚，总算多了丝凉意,他将挽起的袖子放下,声音还算温和。
“那个玲娜贝儿……方便见一下吗？”
刘泽凯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同情也变成了不友好，“你在等她？”
“嗯。”
“你们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严恒睫毛抖了抖，他也不知道,好像什么关系都没有，但又好像有着很深很深的羁绊。
他避而不答，只问：“她还在吗？”
“不在，她早下班了。”
“她……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刘泽凯没好气,怎么看他都不像个好人。如果他们认识，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你也快走吧，不然我叫保安来了。”
严恒又看了看他，拍拍裤腿起身。刘泽凯这才发现他很高，他一米七八的个头不算矮了，他却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多。
他神色更差，有种被比下去的感觉。
“谢谢你了。”严恒依然彬彬有礼，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敌意，通身的气质让人一瞧便知道其身份不凡。
“方便见一下主管吗？”
“干嘛？”
刘泽凯狐疑的上下打量他，想见主管，不会是打算投诉他吧？
他可一没骂他，二没恶言相向，三没动手推搡！
严恒淡笑，平静的，透着运筹帷幄般的淡然，“有项投资想和你们领导谈谈。”
*
六月是个很特别的月份，是初夏伊始，也是毕业季。孩子们升学，踏入另一个学习阶段，而大学生们将第一次离开象牙塔，融入进成年人的社会。
似乎从进入这个月开始，空气中就充满着离别的感伤。
顾茉莉帮忙将行李箱搬到车上，看着记忆中的室友一个个离开，心里也不免升起几分惆怅。
她没有经历过正规的学校教育，周围不是医生便是护士，基本都年长她很多。没有同龄的小伙伴，也不知道和人同住是种怎样的体验。
难得有次机会，却没想到直接到了毕业。
柴悦一回头，便见她静静站在月色下，容颜清雅精致若仙，身姿优美如画，像极了深夜绽放的昙花，美丽、清澈、柔软，让人忍不住担忧，又不敢亵渎。
她愣了愣，她的室友……有这么美吗？
印象里她总是忙碌的，不是去图书馆看书自习，就是在外兼职打工，除了回来睡觉，基本看不到她的人影。尽管她们一起同宿舍住了四年，她对她的印记也十分模糊，根本称不上了解，她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家世。
但想来应该不太好，不然也不会总在打工。
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由一软，上前抱住了她。
“别难过，以后常联系嘛，我们都t在同一个城市，想见就能见……唔，你也是要留京市吧？”
说到最后，她有些心虚，之前好像都没想起来问一问她的打算。
“嗯，会留。”顾茉莉回抱她，笑得毫无芥蒂，“等我确定了住处，给你发消息。”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视一笑。
说来也是奇妙，四年都没产生多深的交情，竟然在临近毕业分离的几分钟内，忽然突飞猛进起来。
“我也是眼瞎，居然没看出你原来长得这么漂亮。”柴悦亲昵的搓了搓她的脸，“你应该站出去，让那些男生好好瞧瞧，谁才是校花。”
顾茉莉被她直白的话语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双靥浮上薄红，愈发显得清丽可人。柴悦险些看呆了，还是出租车司机不耐烦的按了按喇叭，她才回过神。
哎呦，什么叫红颜祸水，她今个算是见到了。
“回去锁好门窗啊，现在宿舍就剩你一个，注意安全，知道吗？”她不放心的叮咛，生怕她们不在，有色狼跑进去。
此时她俨然忘了楼下还有宿管阿姨。
“你工作是不是还没确定……”
“同学，还走不走？”
身后又传来催促，柴悦忙不迭回，“走走走，师傅再等会！”
“放心吧，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顾茉莉轻轻推了她一下，“快走吧，等到地方给我说一声。”
“……好。”柴悦满心不舍，很想留下来再陪她几天，还是顾茉莉一再保证，有事一定先给她打电话，才一步三回头的坐上车走了。
不过直到很远，都能看见她伸出车窗不断摇晃的手。
笑意从顾茉莉的眉梢蔓延至眼角，似被水侵染，温柔而美好。
她驻足了好一会，才转身往回走。
夜晚的校园空旷寂静，只有零星的几个人走过，教学楼里灯火通明，那是学弟学妹们在自习。
每年都有一批人毕业，每年也都有一批人入学，对于其他人而言，毕业的伤感离他们还很远。
她默默呼了口气，盘算起之后的打算。
如柴悦所说，“她”确实还没找到工作，也面试了好几个，可总因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没了下文。
这个学校不算名牌大学，“她”一没有本地户口，二没有足够的工作经验，稍微好点的工作都不会考虑“她”，差些的，“她”又不想去。总想着还有机会，一拖二拖，就拖到了现在。
同学和室友都找到工作搬了出去，只有她，暂时只能留在宿舍，因为租房很贵。
可是宿舍也有时限，为了给新生腾地方，再过几天，所有毕业生都必须得搬走。
她拿出手机，查了下银行账户余额，503.85。
一月房租都不够，更别提现在都是租一压三、压六。
还是要赚钱啊。
要从哪方面着手呢……
正思索着，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妈妈”。
“喂……妈？”
“小茉，找到工作了吗？”
电话那头很嘈杂，隐约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小男孩尖利的喊声，以及男人宠溺的哄声。
顾茉莉将手机拿远了点，“快了。”
“快了快了，你每次都这么说。”女人抱怨着，似乎是男孩在喊她，她一面哎哎的应着，一面往旁边走了走。
噪声终于小了，女人的声音也大了。
“我早和你说了，毕业直接回家来，你严叔有个朋友，儿子刚从国外回来，长得也一表人才，你们见一面，成的话直接结婚，做富太太，不比你累死累活找工作强？可你非不听！”
女人又气又无奈，顾茉莉沉默的听着，任由她唠叨，直到女人自个说累了。
“得得，你性子犟，我拗不过你，这样吧，你不回就不回，你让你严叔联系了那小子，你直接去他那上班，好歹也是大集团秘书，还安排不了一个人……”
“妈！”顾茉莉蓦地打断她，平静的表情也有了裂痕。她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情绪，惊讶、愤懑、不满，不是她的，是属于“她”。
“我早说过了不许找他，不要找他！我来上大学，和他没有丁点关系，不用他照顾，更不用他帮忙！”
“你们让他安安静静过日子不好吗！”
是你们亏欠了他，不是他亏欠你们！
最后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但对面的女人怎么可能不明白。
她顿了顿，嗓音更大：“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以为我乐意找那个狼崽子，你以为我愿意低头？不想我找他，你回来相亲结婚啊！”
得，说不清了。
顾茉莉一阵无力，那头男孩喊声越来越大，像是在撒泼，男人从诱哄到不耐，直接将气撒到了这边。
“还没讲完吗？涛涛急得都要哭了。”
“来了来了，天天像催命一样，你就不能多管一会吗，那也是你儿子！”女人絮絮叨叨，俨然有吵起来的趋势。
顾茉莉赶紧打断，“妈，您照顾弟弟吧，工作的事，我心里有数，您和严叔说一声，千万别再找他了。”
“行行行，你们都有主意，我不管了，随你们去！”女人啪一下将电话挂了，明显气极了。
这样的情形最近几个月已经发生了数次，每次母女俩都是不欢而散。
顾茉莉蹙了蹙眉，收起手机，她似乎懂了“她”怎么也不愿意回去的原因了。
母亲爱“她”吗？应该是爱的。即使后来生了弟弟，对“她”忽视很多，但她还是希望能帮“她”安排好一生。
只是这种安排不仅不是“她”想要的，还让“她”窒息。
爱啊，果然难懂。
她迷茫了一瞬，摇摇头，想继续往前走，快到门禁的时间了。然而，还没等她迈步，前方突然出现一道身影。
衬衫，西裤，头发一丝不苟，眼镜光洁如新，遮住了其后锐利的眼睛。
严恒，那个总能将一切事务处理得尽善尽美的严秘书。
“严……”她下意识想唤，随即连忙刹住。
她现在是顾茉莉，却不是那个“顾茉莉”。
她垂下脑袋，打算当没看见绕过去。
“茉莉。”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声线是那么熟悉，可称呼又是那么陌生。
顾茉莉顿住，缓缓转过身，“……你好。”
严恒注视着她，仔仔细细。镜片后的瞳孔里纷繁庞杂，镜片前却始终从容静默。
得到她的资料很容易，只是他实在没想到她是这样的身份。
当知道她的地址时，他有多开心，在看到她的监护人一栏时，他就有多复杂。
原来，他们早已见过。
“你可以叫我大哥。”
顾茉莉霍然抬眸，严恒朝她温和的笑了笑，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好似担心吓到她。
“我答应了他们照顾你，以后你就和我住吧。”
“不用！”顾茉莉连连摆手，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慌张。
“你别听他们的……别管他们怎么说，你都别理！好不容易离开那里，好不容易才有今天……”
她哽咽的说不下去，低头的模样好像她才是犯错的人。
“对不起……”
对不起，我妈以前那么欺负你。对不起，那时候年纪太小，根本不明白继父与亲生父亲的区别，还以为他是她亲爸，所以那么任性。等到长大了才明白，她占有的资源原本是他的……
“非常抱歉！”她深深的鞠了一躬，替自己，也替她的母亲。
严恒一怔，神色不由自主的变得柔和。
“不关你的事。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关键在那个男人，是他不想养他。但凡他对他有一点慈父之情，就不会默认后任妻子那般对他。
更与她无关，那时候她才多大。
坦白说，他确实曾经嫉妒过她，嫉妒她有一个护着她的母亲，但绝对没有怨恨。
他虽然心眼小，还不至于将责任推到比他小很多的无辜孩子身上。
当然他同样也不会想和他们中任何人再产生交集。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
严恒上前一步，慢慢伸出手。宽大的手掌白皙修长，皎洁的月光笼在两人身上，自然而和谐。
“很高兴认识你。”
“茉莉。”
虽然你的身份出乎我预料，虽然我特别想和过往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但如果是你，我想，即使是泥潭，我也可以重新踏进去。
只要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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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1章 京圈茉莉花三一
“进来吧。”严恒打开门,转身又t去提两个行李箱。
“给我一个……”
顾茉莉要伸手，却被他躲开,“没事，这点重量我还能提得动。”
“谢谢……大哥。”她顿了顿，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但严恒听见了。
他笑了笑，看了她一眼。他很喜欢她这么叫他，因为会让他们俩显得很亲近。
“你暂时先住这里，回头我叫人过来重新布置一下。”他推着行李，领着她进了其中一间房间，“你喜欢什么风格，粉色,还是蓝色，或者白色？”
“这样就挺好。”
顾茉莉环视了一圈,有些迟疑，“但这是主卧吧？”
整体深灰色的装修，搭配木质纹理的地板和家具，大气内敛中不失奢华，一整面的落地窗让房间采光极好,月色从阳台透进来,落下满地的清霜。
不仅不是客房,而且处处透着属于精英男士的风格。
她抬起头望向身侧的男人，他笑得温和，语气随意自然,“客房没有收拾，你先在这将就下，放心，床品什么的一律都换过了。”
似乎担心她拒绝,他直接将行李放进去，而后走到门边，“时间不早了，你先洗漱休息吧，卫生间就在那个灰色门板后面，推开便是。旁边是衣帽间，有我之前让人送来的衣服，如果不喜欢，明早我再让人换一批过来。”
事无巨细的交代完，他轻轻关上门。
“晚安。”
快得顾茉莉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看着阖上的门板愣了几秒，忍不住失笑，怎么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明明他才是主人啊……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收拾行李。箱子瞧着大，其实里面装的衣物并不多，反而是书籍和笔记占了大半。
她没动那些，只简单拿出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浴用品，便进了卫生间。
留下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弹幕在无声中凌乱。
【啊啊，疯了疯了，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新副本？？】
【已知——时间：两年后；地点：不变，主京市；人物：不变，小茉莉、严恒、叶骁都在，但是身份、人物关系全变了，茉莉和严妈妈竟然成了异父异母的继兄妹！】
【你还别说，这个关系……嗯，有点想磕。】
【默默＋1……】
【磕什么磕，现在是磕不磕的问题吗，是垃圾游戏为什么突然换场景？这么随意，又能不能保证主播的安全性！】
【额，我觉得你们是不是想太多了？小茉莉之前出了车祸啊，没命了重开关卡不是很正常吗？至于严恒他们还在……可能就是程序员懒，几个npc重复使用呗，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个解释，合理！】
【垃圾公司，到现在还没个解释，地球研究院也装死。】
【哎呀，古人有句话，既来之则安之。换个角度想想，小茉莉没受伤，没因为车祸留下心理阴影，身体瞧着还比以前健康，是不是也是件好事？】
【问题是给汽车做手脚的那个老头还在不在，会不会再对茉莉不利？】
【应该不会吧，小茉莉身份都换了……】
是啊，身份都换了。
顾茉莉将头发拨到脑后，完整的脸型露了出来，尖尖的下巴，素净的面庞没有一点瑕疵。
这是她的脸，属于她自己的脸。
从顾家大小姐，到普通大学毕业生，身份、亲人、朋友都变了，唯独名字和相貌却没变……
她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从管道里流出，落在她的掌心，随即又从指缝处溜走。她抓了抓，只抓到一点。
没关系，她有耐心。
她甩甩手，取过纸巾擦干净剩余水渍。手机屏幕亮了亮，两条短信。
一条是半小时前柴悦抵达时给她发的报平安讯息，以及问她关好门窗了没。
她简单的回复了两句，告诉她家里亲戚把她接走了。
几乎是短信刚发出去，那头就立马回了过来，好像一直在手机旁等着。
“终于回了，我差点要给你打电话了，又担心你睡了。”
“什么，亲戚接走了？哪个亲戚，男的女的，多大年纪，靠不靠谱啊？我和你说，人心险恶，你长得又那么漂亮，别轻易相信别人！”
“不行不行，你还是跟我一起住吧，我这里虽然小，但好歹有张一米五的床，两个人挤挤还能睡得下。”
一条接一条，打字速度飞快。
顾茉莉眼里浮上笑意，安抚了好一会，又承诺明天去找她亲自见面聊，她才算是勉强放下了担忧。
她又去翻另一条短信，是个打款通知，有人给她的卡里转了五百块钱。
她盯着余额从三位数变成四位数，不由叹了口气。这是她账户里最少的一次，不提之前作为顾家掌权人，就是在原生世界，那对父母从没露面，但也从没少过她的费用。
她用钱的地方很少，几年攒下来，存款非常可观，之后在那个男人的帮助下尝试投入股市，进行各项投资，有亏过，不过更多的还是赚。最后卡里有多少钱，她都数不过来。
对她而言，那些只是数字，没有丝毫意义，可能还没有她新得的一本书重要，更遑论这小小的五百块钱。
可是对某些人来说，五百块可能需要她每天不停的从固定家用里一点点扣下来，攒上两个月才能攒齐。
这也是“她”为什么总在打工的原因——继父不给生活费，亲妈没有工作，手里有多少钱，依赖于继父给多少。
她不是不爱“她”，只是她也办不到，而且她还有个更爱的儿子。
小时候“她”也曾过得很幸福，继父喜欢母亲，爱屋及乌对她很好，可是随着母亲年纪增长、容颜不在，他的在意也越来越淡，最后逼得母亲没办法，拼着高龄产下一子，才算是将他的心拉回来一些。
幼子稀罕，“她”这个没血缘关系的继女当然愈发靠后。刚上大学时，他就想让“她”申请助学金，毕业后自己偿还，是“她”面皮薄、自尊心强，不愿意，为此还大吵了一架，之后他对“她”彻底放任不管。
说实话，这次他肯给严恒打电话，她很意外，不知道女人用了什么办法。
不过也有可能，他根本没打……
顾茉莉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浴室，弹幕已经不在，室内空荡荡。
不管其它如何，在可能涉及隐私方面“祂们”做得确实很周到。
她放下毛巾，关上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夜灯，随即钻进被子。温暖的被子包裹住她，上面残存着丝丝阳光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薄荷香。
不是床上的，而是房间里经过长期侵染留下的味道，属于它原本的主人，熟悉而安心。
她缓缓闭上眼，白日的疲累让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轻轻被打开。严恒走到床边，望着她的睡颜，皱了皱眉。
又这样……
他回身取了吹风机，调至最低档，熟练的给她吹起头发。
她动了动，却没醒，反而越发往被子里缩，似乎是嫌风太扰人。
严恒好气又好笑，嫌弃你倒是睡觉前先把头发吹干啊，说了多少遍就是不……
他蓦地一震，拨弄她头发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刚才……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想……
记忆里很清楚，这是他第一次帮别人吹头发，可他怎么觉得好像吹过无数遍一样？
“热……”睡梦中的人嘟囔了一声。
风口一直对着一个地方吹，哪怕风不大，吹久了也有点难受。
严恒连忙关掉吹风机，看着她蹙起的眉又慢慢放平，这才松了口气。
“要求还多得很。”他摸了摸她的发根，幸好基本都干了。
这么一打岔，方才疑惑的念头被抛到脑后。他起身，替她掖好被子，正准备往出走，忽听被子里又传来声音，却因为太小而听不清。
他下意识弯下腰，想听清楚她的话，谁知她恰好翻身。
热气从他脸颊旁掠过，芬芳的茉莉花香让人一瞬间恍若坠入梦境。他愣愣的站着，不知是不是凑得太近，呼吸模糊了镜片，眼前有些迷蒙，他一时有些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妄。
耳旁隐隐传来声轻柔的低唤——
“严秘书……”
*
“严秘书？”
一只手伸到眼前，严恒猛地回神，顷刻间便收敛了所有情绪，笑容如同量好的一般，多一分过于热情，少一分显得冷淡，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什么事？”
胡建看着这样的他，无端打了个寒颤，这变脸速度也太快太熟练了吧……
他咽了咽口t水，双手递上一份材料，“入职手续已经办好了，随时可以来上班。”
“嗯。”严恒嘴角的弧度松了松，不再公式化，添了几分真实，“麻烦了。”
“不敢不敢……”他态度越好，胡建越胆战心惊。
顾少冷淡，对谁都冷着脸，很多人怕他，但他反而觉得这种将漠视摆在脸上的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那种笑面虎，表面彬彬有礼、和和气气，谁也猜不透他心里所想。
比如严恒。
“您有事尽管交代我，我一定努力替您办好。”他忙不迭表忠心。
严恒笑意加深，点了点那份手续，“照顾好她，你就是大功一件。”
“……”胡建飞快瞄了眼他，试探地问道：“这是……”
哪位大神啊？
严恒笑而不语，只是手指不停点着一处，哒、哒、哒，仿若无意。
胡建顺着望过去，他点的是姓名，顾茉莉……顾……顾！
他唰地瞪大眼，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她来自单亲家庭，如今的父亲是继父，今年刚好大学毕业，说来也只比咱们顾少小几岁啊。”严恒起身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微微加重。
“我受人所托照顾她，长辈的交代不敢违逆，但是我平时也忙，恐有顾不到的地方，只能劳烦你帮忙一二了。”
“……一定、一定……”胡建额上冒起细细的汗珠，他觉得自己窥破了一件豪门秘事。
受人所托，还是长辈，众所周知严恒独善其身，早和父母断绝关系，能被他称作长辈、又姓顾……
不是他想的那样，还能是什么！
至于现在才来，严秘书不是说了吗，她才毕业。之前肯定是为了保护她才隐瞒的。
“您放心，我明白，我都懂，一定让您不负所托！”他拍着胸脯保证。
严恒替他理了理衣领，笑得无比和煦，“忙去吧。”
“是！”
胡建干劲十足的走了。
如今谁不知道顾氏内斗，顾少和顾琤争权，严恒独占一方，以前还不明白他一个外姓人为什么掺和，甚至有不少人在背后骂他“白眼狼”。老顾总对他那么好，他却要撬顾家墙角。
然而，今日他才明白，原来不是他忘恩负义，而是在为“小东家”争呢！
想来也是，顾少和他有嫌隙，虽然这两年瞧着面子上还过得去，但为了防止“狡兔死走狗烹”，他肯定不会支持他。
如果没有小小姐，他或许会考虑顾琤，可谁能想到大房还有颗沧海遗珠……
而且只有严恒知道，老顾总这是有多信任他啊。
胡建越想越兴奋，鹬蚌相争，说不准真会渔翁得利。若是他能在渔翁面前多刷好感，胜利果实是不是也会有他一份？
说干就干。
他立马下楼布置工位，誓要选出风景最好、温度最适宜、环境最安静的地方。要不是担心太过火，让别人怀疑对方的身份，进而分他的羹，他都想直接把他的办公室让出来。
小公主啊，不，那是老佛爷！
严恒目送他走远，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聪明人，尤其是自诩聪明的人，往往都会犯一个致命错误，那就是想得多。
不需要多言，只要一点点暗示、引导，他们就能自己脑补出前因后果，并且逻辑严谨，没有疏漏。
可是追根究底，他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没有一句谎话，她的父亲确实是继父，他也确实受长辈所托。即便最后双方对峙，也没人能耐他何。
他掸了掸手心，好似要掸掉什么脏东西。
顾茉莉一进来，就见他正拿着湿巾认真擦拭着手指，不由奇怪，“怎么了，弄脏了吗？”
“沾了点墨汁。”严恒若无其事的将消毒湿巾扔进垃圾桶，绕过桌子，给她端了杯水。
“手续办好了，想什么时候来上班？”
顾茉莉捧着水杯，低着头不说话。严恒故意开玩笑，“看不上顾氏，还是嫌弃位置太低？其实其它的也能安排，但我怕你太累。”
见她还是不吭声，他坐过去，迟疑的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觉得我在给你走后门。可你不知道，顾氏每年都会录取几个应届毕业生，你们学校也不是只有你一个。相反，你的成绩、实践经验还都比他更优秀。如果你觉得你不该被录取，那他是不是也不应该？”
“要不我现在就给人事部打电话，让他们通知那个同学也别来了。”
他作势要起身，顾茉莉一把拉住他，神情有些气愤，又有些无奈，“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抵触这种关系户的做法，而且还是通过他的关系，让她更觉得愧疚。可若是因为她，让另一个人没了工作，她同样也会感到良心不安。
即使那人是因为她才能进的公司。
“茉莉。”严恒突然很严肃的叫她。
他想告诉她，不要在乎这么多。哪里没有关系户，哪里没有特权，尤其在京市这个地界，一块板砖砸下来，三个人里有两个非富即贵，剩下一个本地人。
差异从出生起就存在了，他们比不上那些人的出身，但至少要比他们心硬、手狠。
别说他是额外给她开的名额，就算是要挤掉别人才能进，那也得接着。
只有自己才最重要。
可是话到嘴边，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眸，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算了，她天真就天真吧，总归还有他顶着。
他叹息一声，卸下严肃的外壳，露出柔软的内里，“你不想来公司就不来吧，那个人也会照常录取。”
事实上，如果不是担心她会感到不安，他也不希望她来上什么破班。
“我去和他们说一下，然后送你回家好不好？”他拿起桌上的入职报告，下一秒一只玉手轻轻压住了他的。
严恒顿住，顾茉莉不等他动作，快速抽走报告。
“待会我和朋友有约，不用送我了。”她不自在的眨了眨眼，丢下一句“明早我来报道”，就直接跑出了门。
严恒哭笑不得，说到底还是心软，不仅对那个幸运的同学，可能还有对他。
他低低的笑，前所未有的轻松，整个人都像是泡在温水里，浑身暖洋洋的。
想到以后每一天都会和她一起出门，一起来公司，一起下班，似乎生活都有了盼头。
他缓步来到窗边，凝视着底下的芸芸众生。
顾氏……
终究要姓顾。
*
“你说什么，顾氏？”
柴悦不由自主提高音量，惹来了周围好几道不甚友好的视线。
“……抱歉，抱歉。”她讪讪的笑，朝四周歉意的点点头，身体有意无意侧了侧，挡住了里面的人。
这是在写字楼旁边的咖啡厅，来这里的基本都是白领、高管，大家都很忙，也没闲心关注别人，见她不再“没素质”的大声说话，便转过头不再理会。
柴悦僵直的脊背松了松，吓死了。
“不用这么紧张，他们没有恶意。”顾茉莉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你不懂。”柴悦摇摇头，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从她工作后，才发现校园里真是象牙塔，虽然偶尔也有矛盾，但大部分人还都是单纯朴实的，不像职场里，人人都有两副面孔。
顾茉莉敏锐的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有人欺负你吗？”
“谈不上欺负，我是新人嘛，只有经历了捶打和锻炼，才能成长。”柴悦耸耸肩，苦笑。
她自来也不是受欺负的性格，有人欺负她，她肯定反击，但怕就怕那种欺负了你，你还说不出个所以然，告状都没理由，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谁让咱没背景呢。”她洒脱地摆摆手，一把搂住顾茉莉，“不说我了，刚才你说你要去顾氏？是我知道的那个顾氏吗？”
“嗯……”顾茉莉低着头，抓着汤勺左一下右一下的搅动，不一会拉花便被搅得不成样子，就像她混乱的思绪。
“家里有个亲戚……我妈拜托了他……”
她说得含糊，柴悦却秒懂她的意思。她愣了愣，差点又忍不住大喊。
“真的呀？太好了！我跟你说，顾氏待遇在业内是数一数二的好，比我这家好太多啦。”她努力压抑着兴奋，但依然激动得脸都红了。
“能让你进去，这个亲戚能量一定不小，朝中有人好办事，有他看顾，肯定没人敢欺负你！”
搅动的勺子停了下来，顾茉莉抬起头，眸光纯净，透着一丝犹疑。
“你……不觉得这样不好吗？”
“有什么不好？”柴悦反问，见她还是定定的看着她，忍不住克制的心，上手捏t了捏她的脸。
“没有不好，给你你就接着，你这么好，给你多少都不过分。只是进个公司，又不是水晶铺的地，黄金盖的顶，怕什么，我还嫌弃委屈了你呢。”
“咱们公主殿下就应该住在城堡里，而不是屈居在钢筋水泥。”
顾茉莉扑哧一下被逗笑了，“什么公主殿下……”
“你就是我的小公主。”柴悦捧起她的双颊，一脸“深情”。
“来，让我亲亲。”
“……别闹。”顾茉莉笑着躲开。
两人嘻嘻哈哈，你来我往的闹个不停。阳光穿过玻璃透进来，青春活泼的女孩们嬉笑玩闹，亲密又美好，让人不禁会心一笑。
叶骁一下车，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咖啡厅落地窗前，身着简单格纹裙的女孩长发披肩，阳光笼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纱。她欢快地笑着，明媚而鲜活，蛾眉螓首，巧笑嫣然，美目流转间，宛若惊鸿般翩跹。
只一眼，便像是跨越了山海的重见，胸口犹如被重物击中，周遭的一切都化作了虚影，只有她是清晰的。
他情不自禁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变成跑。
推开咖啡厅的门，他慌张的四下搜寻，不是……这个也不是……
终于，他找到了。
他快速走过去，站在桌边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不停的喘着气。
“呼……呼……”他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而紧张，心脏似乎要爆炸，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找到了，两年来他一直感觉自己丢失的那块珍宝，终于找见了。
“你……”
“叶骁，你干什么呢？”
郁栩文拉住他的胳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才突然跑了，现在又站在人家桌前不说话。
这副样子真的很奇怪啊，没见所有人都在往这边瞧吗？
他那张脸又特别显眼，三天两头上热搜，花边新闻的常客，他都看到好几个人拿起手机拍了。
他尴尬的咳嗽一声，“我们先出去。”
“走开。”叶骁推开他，不知道为什么很不想他见到那人。
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戾气，手上也没控制力道，郁栩文不防备，被他推得一个趔趄。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丢面，他也没了好脾气，冷着脸斥道：“你发什么疯！”
“不关你的事，赶紧走。”他冷，叶骁比他更冷，好似突然之间，两个人尽皆知的好兄弟就这样反目了。
众人皆是一阵愕然，但比他们更惊讶的，是柴悦。
她不过是趁午休间隙出来和朋友喝杯咖啡，怎么就倒霉催的碰见第二大boss了？
“叶总、郁总……”她不安的站起身，不会是聊得太愉快，错过上班时间了吧……
“我马上回公司！”
叶骁这才注意到现场还有另一人，他掩饰性的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更温和。
“你在叶氏上班？”
“是……”
“哪个部门？”
“刚进公司，暂时还在打杂……”柴悦觑着他的神色，打听这么细致干什么，不会下一句就要开了她吧？？
“怎么能打杂，这不是浪费人才吗？你的主管是谁，回头我说说他。”
嘴上这么说着，叶骁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人，“她……也是吗？”
柴悦表情淡了下来，敢情目的在这。
想起对方的花名在外，她再次往旁边挪了挪，直到完全挡住顾茉莉的脸。
“不好意思叶总，她在顾氏上班。”
顾氏？
叶骁眉头微皱，他现在只要听到“顾”这个字，就没来由的感到烦躁。
因为会让他想到某个纠缠不休的人。
想曹操，曹操到。念头刚闪过，门口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
“叶骁哥哥！”
顾姣姣面上的惊喜毫不掩饰，不顾别人的目光，径直跑过来，“你怎么在这啊，我找你好几天了，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
忆起来之前看到的那篇报道，惊喜消散，哀怨染上眉梢。
“你是不是又去陪哪个女人了？”
她左右瞧瞧，目光落向柴悦。
“顾小姐您别误会！”柴悦连连摆手，“我只是叶氏的一名小小员工，碰巧遇到叶少来这里喝咖啡而已！”
顾姣姣的“执着”和好妒，可是和叶骁的花心一样有名，听说好几个绯闻女友都被她整得不轻。奈何叶少年轻多金还帅气，梦想嫁入豪门做阔太太的女孩数不胜数，即使家里有个母老虎，也依然前仆后继。
但是绝对不包括她！
“我们这就要走了，您们聊、您们聊……”柴悦牵起顾茉莉，仍然挡在她前面，不敢叫顾姣姣瞧见。
“叶少，麻烦让一下。”
叶骁面色难看至极，左边郁栩文好整以暇的站着，眼里尽是看好戏般的戏谑；右边顾姣姣虎视眈眈，眼神像探照灯在他和柴悦之间来回打转，仿佛在评估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而他向往的女孩被人保护在身后，一眼都没有看他。
他忽然就无法忍受，狠狠挥开顾姣姣宣誓主权的手，不顾一切大喊：“你能不能别再缠着我，我不喜欢你，永远都不会喜欢你！”
“……”
咖啡厅里彻底安静，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柴悦紧紧攥着顾茉莉，努力往后退，生怕待会“世界大战”爆发，牵连了她们。
郁栩文挑挑眉，不动、不掺和。如果叶顾两家婚事告吹，合作不能继续，对他对郁家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只有顾姣姣，错愕、慌乱、茫然、愤怒之后，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恨意。
她就那么不堪，任她再如何真心对他，他都无动于衷，甚至当众将她的面子扔地上踩？
“叶、骁！”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将嘴唇咬破，“你、再、说、一、遍。”
“我不……”
叶骁的话还没说完，啪，顾姣姣使出全身力气，重重扇了他一巴掌，直把他扇得偏过了头。
众人越发噤若寒蝉。
叶骁侧着脸，不见动怒，也不见惊讶，好像顷刻间收敛了所有情绪。顾姣姣望着他，眼里蓄满泪水。
她宁愿他生气，宁愿他和她吵架，也好过这样……这样的无动于衷，就像是无论她做什么，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这样比他不爱她还让她难受。
“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狠心？这么多年的情谊难道在你心里真的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吗？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半晌才仰了仰下巴，拼命忍住即将决堤的眼泪，不想让自己更加难堪。
“好，从今天起，我们的婚约取消，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掷地有声的吼完，她头也不回的往外冲，却不想正好与刚推开门的人撞了个正着。
“咚”一声，不知是她额头撞到胸膛，还是男人触不及防撞到门框。眼泪模糊的世界里，她似乎听到了一道闷哼。
她无暇顾及，只知道揪着对方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抬头。因为一抬头，别人就能看见她满脸的泪水。
“你……”
“麻烦你，带我走……快带我走……”她低声哀求，绝望又无助，只想赶紧离开这里，躲到无人的角落自舔伤口。
裴肃皱紧眉，看着被泪水打湿的衣服和她紧紧抓着他的手，浑身不适，恨不能立马将脏衣服脱下来。
他有洁癖。
“这位小姐。”他抓住她的胳膊，即使是大夏天，手上依然戴着手套。
“请你……”
“求你！”顾姣姣不知哪来的力气，反握住他的手腕，“别推开我，起码现在别推开我……”
裴肃蓦然变色，然而很奇怪的，预料中的恶心反胃的症状并没有出现。虽然仍有被“弄脏”的不适，但没有强烈的生理状况。
他神情变幻不定，盯着怀里的女人，眼底有丝诧异。
对她，没反应？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他强硬的拨开她的手，不顾她长长的指甲在他腕上留下的几道血印，声音冷静自持，从容一如既往。
“顾小姐，请自重。”
“……”顾姣姣怔怔地抬起头，眼泪从脸颊上划过，她终于看清了面前男人是谁。
是他？
记忆里，她曾在叶爷爷的寿宴上见过他，那时候他惨白着脸，似乎很不舒服，她关心的上前问候要不要帮忙，他却说了一句至今都令她奇怪的话——
“你有糖吗？”
当时她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又向她道歉，“对不住，有点糊涂了，我没事，谢谢关心。”
也不等她反应，便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想追上去，叶骁恰巧出现，她忙着找他，很快把他抛到脑后。
等宴会结束后，她才从母亲那里听说，他是叶t骁的小舅舅。后来她和叶骁订婚，在订婚礼上又见到了他，那会她正为叶骁没出现而伤心，躲在角落里偷偷哭，他看见了却没上前。
然后，便是现在，他们的第三次见面，她又是这么狼狈。
顾姣姣面上一红，赧然的从他怀里退开。
“对不……”
“小舅？”叶骁诧异的走上前，“您怎么来这了？”
“有事，正好在附近，忙完过来买杯咖啡。”裴肃脱下外套和手套，看看他，又看看低着头的顾姣姣，似笑非笑，“你们也是？”
“不是。”“不是！”两人异口同声。
叶骁顿了顿，转头去看她，眼底有丝怪异。多年相处，虽非他自愿，但到底对她有些了解，她的变化，他一眼就能瞧出来。
顾姣姣避开他的视线，愈发不自在。刚才她竟然产生了一个诡异的想法……
三人间气氛古怪，一对才解除关系的前任未婚夫妻，一个被男方喊小舅舅。
其他人互相使着眼色，目露八卦。这豪门秘辛，还真不少呀。
“请问。”门口再次传来声音，温文尔雅，抑扬顿挫，宛如大提琴般悠扬。
“能不能让一让，你们挡住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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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2章 京圈茉莉花三二
裴肃侧身,叶骁和顾姣姣同时转头，咖啡厅内众人随之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秀的面容。
深刻的五官轮廓、高挑的鼻梁,修长匀称的身材，沉稳有度的气质，以及细细的金丝眼镜，温和中透着一丝冷峻。
“严秘书？”顾姣姣惊诧，他怎么在这里出现，不会是她爸让他来带她回去吧？
严恒朝她微微颔首，这位大小姐天天沉浸在她的“爱恨纠葛”里，只怕对公司的形势根本不了解。
他没多言，从门外迈了进来,“我来接人。”
顾姣姣不了解，叶骁却十分清楚如今顾氏的情况。对于严恒,他既厌恶又欣赏，欣赏他的能力，又厌恶他妨碍了叶家的计划。
如果没有他，顾氏估计早就是盘中之物了……
他垂了垂眼，嘴角微挑,“还有人能劳动严秘书亲自来接？”
语气似讥似讽,不知是夸赞还是贬低。
“故人所托,不敢怠慢，我能有今天，离不开他的再造之恩,自当精心照顾他的子女，才能偿还一二。”
严恒笑了笑，绕过他们往里走，直到来到柴悦面前。
“茉莉,回家了。”
柴悦眨眨眼，有些搞不清现在的状况，刚才……他在喊谁？
“小悦。”顾茉莉拽了拽她的衣袖，从她身后探出头。
“大……”她本想喊大哥，却在触及严恒的视线时，及时改了口，“严秘书。”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叮嘱她，在外面别喊大哥，一律喊严秘书，但是正好她也不希望公司里的人得知他们之间的关系，从而对她特殊照顾，便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
“不用来接我的……”她小声嘟囔，又不是小孩子。
“是我不放心。”严恒眼里闪过笑意，看向她身前的人。
“柴小姐是吧，麻烦您照顾她了。”
“不麻烦、不麻烦……”柴悦挠挠头，上下打量他一圈，覆到顾茉莉耳边悄声问：“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亲戚？”
“嗯。”顾茉莉不懂她怎么像在做贼，不过也配合她压低了声音。
“我还以为……”
她还以为这个亲戚起码是个中年人呢，没想到这么年轻。
柴悦又瞥了眼严恒，嗯，相貌十分、气质十分，谈吐也不错，她脑子里划过什么，赶忙让开位置。
“既然有人来接了，那你们就先回去吧，我也要赶着上班去了。”
她瞄了瞄不远处的大老板，唉声叹气，打工人容易吗！
“到了别忘了给我发讯息。”她不放心的叮咛。
“好。”顾茉莉走出座位，终于完整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众人只觉似有香风拂过，清雅馥郁，使人心神一震。咖啡的香气与淡香结合，香浓中带着淡淡的苦味，苦味中又沁着丝丝甘甜，犹如晨间一抹薄雾，诱人深入的同时，不知不觉便沉醉其中。
郁栩文愣住，此时方明白叶骁刚才为何那么失态。
原来角落里还藏着这样一颗明珠……
“走吧。”严恒挡住其他人的视线，手臂从背后虚虚揽着她，以防有人突然冲撞到她。
顾茉莉看了他一眼，心弦微微有些触动。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她已经不是他的顾总，再见他却依然以“顾总”待她，就好像她从未离开，他们也还是以前的身份。
明明没有记忆。
明明过了两年。
在她看来的一瞬间，对他们而言，却是实打实的过了整整两年时光……
纯净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描绘着他的变化。往日有些青涩的面庞愈发成熟，气质更加沉淀，他更不动声色了，也更威严了。
相比两年前，他的地位更高，无人再能忽视他。可在她面前，他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严秘书。”
“嗯？”
“谢谢。”顾茉莉扬起小脸，笑靥绚烂如花。
一直想和你说，谢谢你那天拼尽全力的救我，违背本能、不惜以命相搏，只为求她一线生机。
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我利用了你。
对那场意外，她其实有所预料，只是为了试验一下她心中的某个猜想，她选择了隐而不发。
她以为他在驾驶位，避开致命撞击，又有安全气囊，性命应当无忧，却没料到他会那么做，更没料到翟庭琛会突然赶上来。
她转开视线，望向窗外，天空碧蓝如洗，阳光璀璨耀眼。万幸，她还活着，他们也还活着。
虽然你们都已经不记得了。
“停车。”
咖啡厅外面，不远的公路上，一辆黑色库里南里，翟庭琛蓦地直起身。突然的动作吓了司机一跳，几乎想也没想就踩下了刹车。
“二爷？”副驾的徐峰暗暗揉了揉被安全带勒得生疼的胸口，不解回头，“怎么了？”
“……”翟庭琛没有回话，他也不知道怎么了。
那一瞬的心悸，出现的毫无征兆，消失的也非常迅速，快得都来不及捕捉。
他疲惫地撑起额头，佛珠在眼前晃荡，阵阵檀香传入鼻腔，却再也抚不平紊乱的心绪。
“走吧。”他轻声吩咐，听不出情绪。
徐峰担忧地望着他，总感觉二爷的状态似乎越来越差了……
掩下叹息，他朝司机示意，“开车吧。”
库里南缓缓启动，不一会便消失在街角。翟庭琛坐在后座，始终没有抬头，自然也没看到对面咖啡厅内接连走出的好几道身影。
“严恒！”出乎预料的，顾姣姣率先追了出来。她脸色不太好看，双眼通红，精致的妆容早被泪水冲刷得有点滑稽，此时她却顾不得。
“她是谁？”她指着顾茉莉，眼神透着警惕。
叶骁追过来，要拉她，被她一把挥开，“别碰我，我们没关系了。”
“姣姣，冷静点，现在在大街上。”郁栩文不装路人了，笑着上前劝解，“你和叶骁之间可能有误会，你们私下好好聊聊，婚姻是大事，岂能说解除就解除？想必顾伯父顾伯母和叶爷爷也不会同意的。”
“解除婚约？”裴肃诧异，他来得晚，并没有听到这一茬。
“胡闹，婚约是两个家庭的事，怎能由你们这么儿戏！”
叶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感觉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仿佛早就发生过。
“你们……”
严恒没管身后的动静，先护着顾茉莉上了车，关好车门，才转过身回答顾姣姣的问题。
“她是茉莉。”他微笑，一字一顿，“姓顾，顾、茉、莉。”
姓顾？
几人都愣住了，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强调这个？联想他之前说的话，故人所托，还恩情……
裴肃挑眉，淡笑不语；郁栩文若有所思，叶骁面露讶然。只有顾姣姣似懂非懂，仍转不过弯。
但是想来如果她回去告诉顾琤和刘婕，他们应该也不会少想。
严恒扶了扶眼镜，上车离开。
*
顾氏来了位“不可言说”的人物，这是最近内部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有人说她是哪位高管的女儿，有人说她是某个董事的亲人。然后在见到严恒数次去找她，对她态度特别不一般后，传言又变成了她是严秘书的女朋友或妹妹。
然而，在特定的圈子内又流传着另一条更劲爆更不可思议却看似更有信服力的说法——
“她是老顾总的沧海遗珠！”
茶水间里，几t个职员相互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
“她姓顾啊，顾！”
“哪个顾？”有搞不清楚状况的人还在傻乎乎地问。
“还能哪个顾，顾氏的顾，老顾总的顾！”
“天啦……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她的入职手续还是我办的，家庭信息一栏写得很清楚，父亲姓严，母亲姓郑，她却姓顾，你细想想！”
“卧槽……那不就是小公主？！”
“总之，对那位客气些、巴结些，肯定没坏处。我瞧着严秘书是一心要护着她，这以后……到底怎么样，还两说呢。”
“看来以前真的误会严秘书了，他确实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知恩图报、好人？
周亦航对这说法嗤之以鼻。
老顾总还有没有孩子，别人不清楚，他能不清楚吗？不能生育的人，哪来的女儿？
他只是不明白，严恒弄这一出，目的是什么？
担心董事会对他这个外姓人有意见，弄个假冒的“顾小姐”出来，好推她上位，自己则躲在背后做实质性的摄政王？
亦或者，单纯是底下人误解了他的意思？
上行下效，上面一点点动静，下面都可能衍生出无数的想法。他进公司久了，也渐渐明白了，有时候并不是他想做，而是别人认为他会做。
他轻轻点着桌面，盯着那份人事材料，眉眼深深。
到底是哪一种……
这些背后的事，顾茉莉一无所知。要问上班后的感想，她只觉得好像并没有柴悦说得那么可怕。
工作很轻松，同事们也非常友好，领导很体贴很和煦，时不时就问她有没有哪里不习惯不适应的，生怕她无法融入集体。
工作强度那更是松散，经常还没到饭点，就有人吆喝着帮她定饭。下班时间一到，她还没动，领导就先来喊她走人，唯恐她太辛苦留下来加班。
其实就算她想加班也加不了，因为她手里根本没活。所有的活都被其他人包揽了，偶尔有别的部门的人喊她帮忙，不用她起身，那个和她一个学校毕业、一同进公司的校友就抢着帮她做了。
可以说，这个班上的，她闲得发慌。
“唉……”顾茉莉趴在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随意的在本上写写画画。
人说偷得浮生半日闲，她是日日闲、时时闲，可别人又在忙，想拿手机刷刷视频都不太好意思，只能干坐着，真的很无聊。
来件事情给她做吧！
胡建刚走近，就听见她的碎碎念，嘴角不禁抽了抽。闲着还不好，他巴不得窝在办公室里不动弹。
不过想想的确不能做得太明显，让别人瞧出来，到时候和他抢功劳就麻烦了。
但是给事情，又不能给太难、太累的，让小公主不舒服了，和严“总管”抱怨两句，吃不了兜着走的还是他。
他忽然感觉脑壳疼得慌，当时怎么没意识到，接的不仅是个机会，还可能是个烫手山芋呢？
“那个……小茉呀。”他清了清嗓子，不顾身后助理懵逼的神情，从他手里随便抽出一份文件，“你现在有空吗，方便的话，帮忙将这份文件送到顶楼？”
“方便，方便！”顾茉莉立马从位置上跳起来，犹如接了奖状般开心，“经理，我这就去送。”
“哎，不急不急，慢着点啊，乘电梯注意着，小心挤着你。”胡建笑得像朵迎春花，人都走了，还能听见他的叮嘱声。
办公室里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撇过头，要不要这么谄媚啊？
“你懂什么。”胡建点了点有些不忿的助理，“知道在职场什么最重要吗？”
“能力？”
“不，是会看眼色，也可以说‘见风使舵’，找准风向才最重要！”
“……您觉得她是正确的风向？”
胡建高深莫测一笑，她是那个向，背后的风才是关键。
“把顾少总需要的文件给我，我拿过去。”
“啊？”助理迷糊了，“刚被您给那位了。”
“……我刚拿的不是送给严秘书的吗？”
“不是呀，严秘书的还在我手上。”助理晃了晃文件夹，严秘书的用黄色装，少总的是白色。
“坏了！”胡建懊恼的一拍脑袋，办错事了！
“快追上她，把文件换回来！”
追是追不上了，此时顾茉莉已经上了顶层。
占地总面积超三千平的一层，揽括了董事长办公室、会议室、秘书处以及一个专属餐厅和两个副总办公室，分别属于“顾枫杭”和顾姣姣。
秘书处在最外侧，顾茉莉一出电梯，便有人看到了她。
“小茉来啦，找严秘书吗？”
这一声仿佛信号，立马让原本安静的秘书处活跃了起来。有人领着她到沙发处坐下，有人迅速地拨通了内线电话，还有人端来了饮料和点心。
服务之周到、反应之灵敏、配合之默契，堪称训练有素，尽管顾茉莉已经见过很多次，依然感到叹服。
这才是上班啊。
她咳了咳，“不找他……”
“那找谁？”严恒从里间出来，笑着反问，“工作时间乱跑，小心扣你工资。”
“才不是乱跑，我有正事。”顾茉莉挺直脊背，扬了扬文件夹，“经理让我来送文件。”
严恒睨了眼那白色的外壳，笑容淡了淡，“你们经理，胡建？”
“嗯。”顾茉莉奇怪，还是你安排的，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做，让她来找“顾枫杭”，什么意思？
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抹厉色，严恒没有解释，走上前接过文件夹，“给我就行。”
“欸，你这人！”顾茉莉猝不及防被他抢走，下意识站起身，“这是我的工作……”
还工作，本来也不是真让你来上班的。
严恒失笑，“好好待在位置上，无聊了就看动画片，你不会最喜欢那个吗？”
“谁说我喜欢了！”顾茉莉面红耳赤，这么大人了还被说最喜欢动画片……
她跺脚，就要去抢文件，“还给我！”
严恒将文件夹藏到背后，难得起了玩心，配合着她左躲右躲就是不给她。
“活泼”的模样看得其他人目瞪口呆，这、这还是他们那个不苟言笑、看似温和实则一肚子心眼的严秘书，顾氏王国的第二号人物吗？
因为太过吃惊，没人注意到拐角处不知何时多了道高挑的身影。
周亦航静静站着，凝神注视着打闹中的两个人。
角度关系，他看不到女孩的相貌，却能将严恒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在真心实意的笑，发自内心的快乐。即使在躲闪，也不忘护着她，以防摔倒。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很在乎她。
不是第一种。
他下意识便这么觉得。
以严恒的骄傲和“自负”，绝不会愿意利用心爱的人才能达到目的，更不会躲在她身后，将她当作傀儡。
那会显得他很无能。
周亦航收回目光，单手插兜继续往餐厅走，并没有上去打招呼。
或许是底下的人揣摩错了意思吧。
严恒感受到那抹视线的消失，晃动的身体停了下来，顾茉莉眼疾手快抓住文件。
“我去忙了！”她快速从他身边跑过，临走不忘瞪他一眼。
严恒没有阻止，笑看着她进了另一侧大门，直到门扉完全合上，他的笑容才蓦地收起，淡淡扫视一圈，声音平稳，透着无法掩饰的冷意。
“让胡建上来。”
等顾茉莉将文件交给周亦航的助理，乘电梯再下去时，就正好与苦着一张脸的胡建相遇。
她高兴的打着招呼，“经理，您让我做的事完成了！”
“……哦。”胡建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扬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做得很好，特别好。”
只是以后求您别做了……
他唉声叹气的按下顶楼键，朝她挥了挥手，“没事你先下班吧，早点回家哈。”
直至今日他方才明白太子陪读的难，非常想抽当时乐呵呵接下的自己一巴掌，让你嘴贱，让你心思多，看吧，今天这一趟，经理的位置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胡建转身面对着电梯壁，满脸生无可恋。
顾茉莉歪了歪脑袋，怎么了这是？
从这天后，她更加“清闲”了，谁也不敢派她做活，就连她想去茶水间接杯开水，都有人紧张地问她要做什么，唯恐她趁他们不注意“累”到了。
私底下的传言也越传越古怪，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因为胡建让她送份文件，就被上面给撸了职位，下调到分公司去了。
至于这上面是谁，有说是严秘书，有说是顾少，众人说法不一，但都有一个共识——t坚决不能让那位大小姐再做事了，哪怕只是走两步也不行！
顾茉莉觉得，做小职员简直比做“顾总”还要轻松。做顾总时，她好歹还要签签文件、出席出席会议、再巡视下子公司，摸鱼也得趁着严恒“不注意”，可是现在，即使她开着外放看电视剧，都没人管。
她：……有点亏心。
叹了口气，她拿起包起身，打卡下班。算了，别再这里为难别人，也为难自己了。
几乎是机器响的一瞬间，公司各个群里立马出现了好几条相同的消息：“小公主走了！”
其他人看完，该忙碌忙碌，该加班加班，手脚更加麻利。为了不让小公主太过愧疚，他们都不敢显得很匆忙，工作进度一慢再慢。
好在上面额外补贴的费用非常可观，也就没什么人有意见了，虽然仍有人嘴上免不了酸两句，但都小心着唯恐他人听见，更传不到顾茉莉耳里。
她的世界一片静好。
顶层，秘书处的人也收到了消息，转身便告诉了严恒。那边顾茉莉还没到一楼，手机提示音先响了起来。
“直接到地下车库，我送你回去。”——来自管天管地的严哥。
她顿了顿，无奈的改按了地下二层。
她想，还是得和他提一提，要不这个工作辞了吧，总感觉继续上着也没意义，每次还得麻烦他来回接送，平白耽误时间。
电梯叮咚一声到了，她一边盯着手机信息提到的车位置，一边步出电梯。
地下车库路线错综复杂，光线又暗，她四下搜寻了好一会也没找到地方，反而将自己走迷糊了，根本分不清在哪个区。
“我从哪个方向来的……”她站住脚往后看，连出来的电梯也找不着了，想回去等严恒来都没办法。
她欲哭无泪，没有方向感的人真的不适合进入地下车库。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左前方忽然滴滴两声，有车灯亮起。昏黄的光亮中，一道身影缓缓朝这边走来。
矫健、高大，迎光而来时，只能瞧见他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双腿，每靠近一步，都仿佛能感受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力量感。
顾茉莉眯了眯眼，面露惊喜，“哥！”
“你可算来了，我差点要转晕在这里……”抱怨的话语在那人完全走出光影时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盯着他，吃惊、疑惑、尴尬，而后是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她羞窘的要走，周亦航喊住她，“……你刚才叫我什么？”
“啊，抱歉，实在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我哥……”
哥哥？
周亦航微微发怔，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个称呼很熟悉，熟悉到他眼眶发热。
似乎有人挡在他面前，紧紧抱着他时这么喊过……
“你是……”
“茉莉。”
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周亦航抬起头。严恒站在几米外，长身玉立，朝他身前的女孩招手，“我在这里。”
女孩脸上的尴尬不见了，只剩下庆幸和愉悦。她跑过去，像一只归家的蝴蝶，雀跃又放松。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又不像你一样路痴。”严恒摸摸她的脑袋，在她抗议前先道歉，“对不起，下次我记住了，不会再让你等，也不会让你找不到我。”
“……哼。”顾茉莉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只得顾左右而言他，“你的车呢？”
“那边。”严恒指了方向，其实就在他们侧边，只是被另外两辆车挡住了。他扶着她的肩膀，轻轻推了过去，“你先上去。”
顾茉莉看他，他只笑，温柔而坚决。
行吧。
她朝周亦航礼貌的欠了欠身，绕过其它车坐到了严恒的小商务上。
空旷的车库里顿时只剩下面对面的两个男人。
“她是谁？”周亦航忍不住急切的心，率先发问。
“您不知道？”严恒故作惊讶，表情真挚，眼里却含着恶劣，“您传说中的妹妹呀。”
“……什么意思？”周亦航紧紧盯着他，手掌在身侧无意识握成了拳。
“我的意思——”严恒边说着边靠近他，直到覆在他耳边。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却字字清晰。
“您这个假太子可以退位了，那个位置……只有公主能坐。”
“你！”周亦航豁然转头，眼神锐利如刀，冰冷刺骨。
严恒轻轻一笑，“说来还要感谢您，不是您，我都想不到，假的也能变成真。”
“我是假的。”周亦航竟是毫不避讳的承认了这点，事实上他早就知道瞒不了多久，但是——
“真的可也没死，你就不怕公主落个千夫所指的地步？”
“那就不让真的出现好了。”严恒语气轻飘飘，似乎风一吹就散，却让周亦航的心不住往下坠。
“顾少，您可想好了，‘太子’只能有一个，是您就不是别人，是别人就不能有您。选别人还是选自己，您自个掂量。”
他拍了拍他的肩，外人瞧见只以为他们在友好交谈，丝毫想不到他们的话题关系到偌大一个集团的未来。
“您知道的，我有这个能耐。如果不信……”
他笑着转身，手指在额周点了点，“过几天您再看。”
周亦航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上了车，衣兜里手机嗡嗡的震动，响了停，停了响，好似他不接誓不罢休。
他拿起，瞥了眼屏幕，按下接通。
“喂。”
“阿航，‘他’不见了！”
郭琳看着空无一人的床铺，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我不过是出去拿份外卖的功夫，回来就不见了人，怎么办啊？”
“……谁送的外卖？”
“什么？”郭琳不明白这时候怎么还关心外卖这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想起周亦航的性格，还是耐着性子回忆，“应该是个年纪很大的大叔，腿脚有点不方便。”
“知道了。”周亦航没有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白色汽车从他身侧缓缓驶过，驾驶室的车窗降了下来，严恒含笑的侧脸一闪而过，带着笃定。
他垂了垂眼，忽见后座伸出一只手，白嫩纤细，宛如凝脂。
女孩从车窗里探出头，星眸弯弯，澄澈透明的让人不忍亵渎，“再见~”
周亦航下意识举起手，模样透着丝傻气，“再见。”
希望还能再见。
他怔怔地，直到完全看不见了车影，才大梦初醒般放下手。
选他，还是选别人……
他慢慢将手放进裤兜，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选她。
为了还能听见那一声莫名其妙的“哥”。
“大哥。”顾茉莉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我不想去上班了。”
“那就不去。”
“……哈？”
严恒睨了眼后视镜，态度十分理直气壮，“不想去就不去，怎么了？”
“没、没怎么……”顾茉莉懵懵的眨眨眼，这么简单就答应吗，是不是太轻易了？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在意别人的想法，包括我在内，知道吗？”
“怎么可能不在意……”
她嘟囔着，严恒眉眼软了软。他不是因为她在意才做那些，但她的在意会让他愈发想做成某些事。
他的公主啊，理应站在山顶，俯瞰人间。

第33章 京圈茉莉花三三
接下来几日顾茉莉真的没有再去公司,她提交了辞呈，然而才上任的新主管根本不敢批,只能一级一级上报。
不过很快的，所有人都无暇顾及辞呈不辞呈了，因为公司发生了一件大事——
顾琤被带走了，以涉嫌职务侵占的罪名。
消息传到外界，瞬间引起满城风雨，集团股票一路下跌，创历年来最低，且还有不断往下的趋势，比两年前老顾总夫妇遭遇空难、太子爷下落不明,群龙无首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公司内部更是人心浮动，人人眉头紧锁,担忧集团未来走向的同时，也担心自身前途。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叶氏突然宣布解除与顾家的婚约，理由是未婚夫妻双方感情不合，并且即将全面撤出和顾氏合作开发的项目,因为发现项目中存在造假、经费挪用等问题。
这一下又给了正处于动荡中的顾氏狠狠一击。虽然有小部分声音指责叶氏过河拆桥、过于凉薄,但集中在顾氏的舆论风暴还是愈演愈烈。
很多人都在观望他们接下来怎么走,若是顾琤真被定罪，那将换谁接任，是他的独女顾姣姣,还是前任董事长的儿子顾枫杭，亦或者是那个闻名企业界、颇具传奇色彩的严大秘书？他们又能否稳住局面，一举挽回颓势？
对此，少部分知情人讳莫如深,或t许还要再加上一个人选。
无论外界如何风风雨雨，这些都波及不到顾茉莉。她每天只需要思考一件事——今天该去哪里玩？
“去南山吧，听说那里有座栖云寺很灵验。”柴悦瘫在沙发上，一脸的魂游天外，“最近有点水逆，我要去拜拜。”
栖云寺？
顾茉莉拿果汁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收回。将果汁递给她，笑问：“还是工作上的事吗？”
“别提了。”柴悦翻身坐起，一口气喝了半瓶果汁，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要和谁干架。
“我们那个少东家，就是那天在咖啡店遇到的叶少，最近好像心情特别不好，在公司不是训这个就是训那个，弄得人人自危。领导们在他那里受了气，回头又撒到了我们这些小喽喽身上，你说我们招谁惹谁了？”
“为什么心情不好？”
“还不是顾家……”柴悦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好友也在顾氏，小心地觑了她一眼，“你不知道吗？”
“什么呀？”顾茉莉好奇，“我这几天都没去公司。”
“不去是对的，现在那里正乱着呢。”柴悦简单将事情说了一下，她也是从网上看了些，又从同事们那听了点八卦，并不确定是真是假。
“那天我们不是听到顾小姐说解除婚约吗？回去后据说是两家长辈都不同意，拖了下来，可在顾董出事后，顾小姐联系叶家，这边却连电话也不接了，随后就出了公告，宣布解除婚约。顾小姐跑去公司大骂了一通叶少，谁知叶少根本不知情，公告是叶老爷子直接下达的命令，特意绕过了他，叶少气得都掀了桌子，说什么就算要解除，也不能在这时候落井下石……”
她说着不由有些感慨，“叶少虽然花心，但人却是真不错，之前谁都看得出他对婚约不满意，可到了关键时刻，居然也是他不同意解除这门亲。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叶氏还是叶老爷子做主。”
“是吗……”顾茉莉若有所思。
叶氏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即使是为了将自己摘干净，撇清合作项目中的责任，也不会做得这么直白，毫不讲道义。
商场上不能太重情感，但也不能无情无义，这让以后的合作者怎么想，又让底下人怎么想。企业声誉同样重要。
叶老爷子纵横商场这么多年，不会不清楚这个道理，尤其他还是特别注重名声的人。能让他这样，定是有其它好处，高到足以抵消负面评价带来的影响。
她想到了一个人。
顾茉莉垂下眼，暗叹了声。如果说以前有她的刻意为之，但这次她真的什么也没做，偏偏事情还是朝着另个方向发展了。
再见明明已经面目全非，身份、关系全都不同，可世界好像再次回归到了上次的样子。
两年，时空的变换，似乎什么也没改变。
她有些迷茫，脑海里隐隐有个东西要呼之欲出，却在下一秒被柴悦的声音打断。
“啊，快十点了，快快快，我们赶紧走，去寺庙最好上午去。”
“欸？”
顾茉莉被她抓着，风风火火的出了门，方才的念头像沙一样，还没有聚拢便散了。
*
栖云寺
夏日的南山绿意葱茏，蝉鸣如炽，林间鸟儿欢快的低鸣，溪水潺潺流淌，清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当真是个绝佳的避暑游玩胜地。
在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没有世俗的纷扰，吹着徐徐的山风，喝着干净的清泉，似乎身心都得到了放松。
于是它又成了有名的疗养地。
翟庭琛一踏进院子，就听见了隐隐约约的戏曲声，轻柔婉转，悠扬动人。再走近，就见一旗袍美人站在树下翻卷着手腕，婀娜的身姿妩媚千娇。似是听见了动静，美人旋过身，见了他，粉面微红，羞涩中藏着不为人知的情愫。
“二爷。”
“蒋小姐。”他微微颔首，面容温和，眼里却始终平静如初，不兴波澜。
蒋绘岚神色黯了黯，掩下失落，勉强扬起一抹笑，“您来找爷爷吗？他在屋里。”
“臭小子，还不快进来！”
屋内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喊声，翟庭琛唇角微翘，表情是肉眼可见的舒缓。他掀起门帘，身未至声先至。
“看来您老身体并无大碍。”
还有力气吼人呢。
“本来就没事，就是一个小小的感冒，是他们非要大惊小怪。”蒋鹤通坐在茶桌前，不耐的翻着白眼，“快过来，我正愁无聊，没人陪我下棋。”
“我们也是担心您。”翟庭琛听话的坐过去，扫了眼桌上的棋盘，数秒后他捻起白子，“您这是自己和自己下？”
“绘岚坐不住，而且她那个臭棋篓子，我也不乐意和她下。”
“爷爷！”蒋绘岚端着茶壶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顿时气得直瞪眼，“是您输了总反悔好吧！”
蒋鹤通哈哈大笑，看着她闲适优雅的给他们倒茶，姣好的面容上一双眼睛总时不时往他对面瞧，笑容不由愈发加深。
“我这孙女，不是我自夸，那是样样都好，相貌好、才学佳，品行更是没问题，要么咱们结个亲……”
“蒋爷爷说得是。”翟庭琛盯着棋盘没有抬头，仿佛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视线。
“蒋小姐这般的品貌也不知哪位人中俊才能有幸娶到，届时您可别忘了给晚辈发份请柬，我定要备份厚礼上门祝贺。”
“……”
蒋鹤通的笑声停了，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他话中含义。他看了看孙女，她面色先是红，随即骤然一白，身形晃了晃，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脚步仓皇的退了出去。
他忍不住有些懊恼，不该当着她的面说这话的。
“你这小子！”他迁怒地瞪向翟庭琛，“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翟庭琛笑，“光棍也没什么不好。”
“你！”蒋鹤通眉毛几乎都快竖起来，“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就这样？”
翟庭琛一颗一颗收着棋子，没有说话。蒋鹤通突然发现，与上次见到的他相比，他好像又瘦了。
这才多长时间，有两个月吗？
一腔的气闷化作心疼，他又是无奈又是恨其不争，“庭琛！”
“我在。”翟庭琛笑着抬起头，瞧不出丝毫异样，“您说我听着。”
蒋鹤通只觉眼眶止不住的发烫，这个孩子……这个孩子……
“庭琛。”他又一次唤他，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叹息，“你该走出来了，过去的那些事，从来不是你的错，你不能永远陷在里面。”
翟庭琛一愣，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忽然觉得现在的场景似曾相识，好像以前就发生过。
他也是这么和他面对面坐着下棋，他也是这么告诉他，他该走出来。甚至，刚才的想要拉郎配似乎也很熟悉。
“蒋爷爷……”
“喵！”一声猫叫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氛围。
翟庭琛听得出，这是木铎的叫声。
“二爷。”徐峰抱着猫从门外探出头，脸上有尴尬、有着急。
“木铎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变得很焦躁……嘶。”
性格温顺的伯曼猫蓦地抓了他一把，徐峰吃痛，手一松，猫儿灵活的落到地上，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木铎！”
翟庭琛迅速起身，“抱歉蒋爷爷，我下次再来看您。”
“去吧去吧。”蒋鹤通没好气的挥着手，“我又不会跑，赶紧找你的猫去。”
这孩子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唯一的陪伴和寄托就是那只猫，丢了可怎么好。
他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底担忧越来越重。他真怕这孩子哪一天想不开……
“作孽哦！”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都是上一辈不做法，却要下一辈来承担。
翟庭琛不知背后的担忧，他追着木铎出了院子，却见它一刻不停往山下跑去。
今天是初一，上山的人有些多，白色的小小身影穿梭在人群中，粗短的四肢一会腾挪、一会跳跃，还要避免被人踩到，慌乱之下一不小心落地没落稳，整个身体滚了好几圈，洁白蓬松的毛发顿时变得灰不溜秋。
“哪来的野猫？”
人群中一名壮汉注意到它，揪着它脖后的毛将它提了起来，正要细细打量，同伴赶紧嫌弃地挥手，“快丢掉，野猫身上细菌最多。”
那人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一扔。
“喵！”
随着猫儿一声尖利的叫声，它被抛到了半空，身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山崖。
追上来的翟庭琛瞳孔骤缩，猛地扑过去。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心底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没有看见越来越近的山崖，t即将掉下去的人不是他。
他甚至想，掉下去也好，对这个世界，他早已厌倦，死亡或许就是解脱。
他接住木铎，抱了抱，轻轻往前一掷，自己则向后跌去。
头顶的阳光很热烈，脚下的花草很鲜艳，他却觉得很累、很累。山间的微风抚摸着他，温柔缱绻，犹如母亲的手。他睁着眼，望着蔚蓝的天空，难得想起了小时候。
那一天，似乎也是这样的天气。
鼻尖忽然传来一阵花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他一愣，转过目光。
三千鸦羽散于她的肩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衬得皎皎如明月般的脸庞愈发纯净洁白，仿若最精心雕琢的瓷器。可她的眼睛又是那么亮，好似盛满了星光。
她看了他一眼，另一只手也扣了上去，双手使劲。他远远比她重得多，翟庭琛能感觉到她的手不断往外滑，她却一声不吭，即便手被拽得通红，即便螳臂当车，她也紧紧拉着他始终不放。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莫名发堵。
顾茉莉没管他，回头喊人，“悦悦，快来帮忙！”
“哎哎！”
不止柴悦，周围瞧见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七手八脚的帮忙将翟庭琛拉了上来。
“好险好险。”差点出了人命！
那名壮汉吓得面色煞白，抱着木铎跑上前，“这是你的猫吧？对不住大兄弟，是我没轻没重，你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翟庭琛接过猫，摸了摸它后背炸起的毛，视线却在顾茉莉身上，见她要走，他连忙跟上去。
可跟上了，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竟是突然笨手笨脚起来。眼神落在她垂下的手上，面色蓦地一变。
“你的手！”
“没事，有点抻到了，一会就好。”顾茉莉低头往前走，并不显得热络。
柴悦看看她，再瞅瞅翟庭琛，她怎么感觉茉莉对这个男人态度有点奇怪，好像过于冷淡了？
翟庭琛当然也感觉到了，不仅是冷淡，更准确的说是生气。
她生气了，因为他？
他抱着木铎，罕见的露出一抹茫然，是生气他跟着她，以为他不怀好意吗？
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一时竟是不敢再进。
原本知道自己闯了祸、安静窝在他怀里的木铎见状又开始躁动，一直喵喵的叫唤，声音又低又软，犹如婴儿哭泣。
顾茉莉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了头。翟庭琛忽然福至心灵，弯腰放下木铎，任由它小腿一蹬直接奔向她。
“喵。”形容狼狈的猫儿仰着小脑袋，宝蓝石的双眼瞅着人时，再硬的心肠都能化成水。
顾茉莉眉眼柔和，不顾它身上的脏污，将它抱入怀中。猫儿的爪子扒着她，鼻子轻轻嗅了嗅，确认是之前闻到的味道，这才仿佛安心般卧了下去。
“它很喜欢你。”翟庭琛说。
“你也很喜欢它，为了救它，命都不要了。”顾茉莉挠了挠猫儿的下巴，没有抬头。
翟庭琛微怔，下意识便是道歉，“对不起。”
“……”顾茉莉无奈的看他，尽管时空转换，中间过了两年，但其他人好像都没怎么变，唯独他，以前的沉稳睿智似乎通通都不见了。
说出去谁信他就是叱咤京市的翟二爷？
她不说话，翟庭琛也沉默下来，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安静。柴悦偷偷打量几眼，莫名有种此时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感觉。
她不由咳了咳，朝顾茉莉使眼色，“我在前面等你。”
说是前面，也不过是几步开外，既能看见他们，有突发状况可以随时冲过来，又能保证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翟庭琛眼里多了丝笑意，“你这个朋友……”
他本来想说这个朋友不错，可交，然而转念一想，他似乎并没有立场去说这话，随即又将话咽了回去。
顾茉莉却懂他的意思，她看了看柴悦，脸上也有了笑容，“悦悦很好。”
那天在咖啡厅她本能的挡在她身前，得知严恒是帮她进公司的“亲戚”后，也从未提过转去顾氏的想法。
即使她现在的工作做得很不开心，即使她知道只要开口，她肯定会帮她，但她就是连一点试探的口风都没有过。
因为在意她、关心她，不想她欠“亲戚”太多。
她可以毫无负担的在她面前抱怨、吐槽同事和领导，不担心她说出去；她也可以在她临时起意来上香时，毫不迟疑的陪着她来，她们都珍惜彼此。
“虽然这个世界不完美，但还有很多珍贵的人、珍贵的事，比如它。”她将木铎递给他，澄澈的双眸干净透亮，仿佛能直抵内心深处。
“在意它，就一直陪着它，因为没人会比你对它更好。”
翟庭琛眼睑颤了颤，猫儿胖墩墩的身体落在手上，沉沉的却很暖和，这是生命的重量和温度。他将它抱得更紧，隐隐能闻到猫儿毛发上沾染的茉莉清香，不浓郁，却能抚慰人心。
似是感受到他的情绪，木铎直起身，舔了舔他的掌心。他忽地笑了，如春风拂面，温柔而绚烂。
“谢谢。”
谢谢你刚才拉住了我，你不知道，你伸出的手对我有多么重要。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时常会做一个梦，梦里他掉进湖里，湖水很凉，可湖面却很温暖，他甚至能看见上面洒落的缕缕阳光，然后阳光下有只手伸了进来……
他拼命的想抓住，却无论如何也抓不着，每每都会在关键时刻醒来。日复一日，他的心越来越空，倦意越来越浓。
他好像丢了一件重要的宝贝，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万幸的是，身体替他记住了，所以以梦的方式提醒着他。
翟庭琛一手抱着木铎，一手紧紧攥着佛珠。如果这是这些年他理佛的福报，那他会永远理下去。
因为祂指引着他找到了他丢失的珍宝。
“它叫木铎。”
“‘木铎之心，素履之往’的木铎。”
他的心之所向，即使赤脚也要前往。

第34章 京圈茉莉花三四
“那人是谁呀？”
直到离开坐上了车,柴悦才好奇的问出声，“你们认识吗？瞧着……”
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不算合适的词，“瞧着好气派。”
不是说穿衣打扮显富贵，而是周身的气场，只是站在那就让人不敢小觑，但又不会太过冷冰冰，是一种很有教养的气派。尤其他身上的檀香，长期浸润下早已与他融为一体，再浮躁的心到了他面前，都会不自觉静下来。
“应该不是普通人吧？”
“不知道。”顾茉莉笑着摇摇头,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
汽车驶过一段路，来到下坡段,微微放缓了车速。山林翠绿，草木蓬松，中间的道路虽然不宽，行起来却很稳。
没有钉子，也没有那间简陋的修理店。
她们平稳的驶过下坡,转过弯道,随着景色变换,柏油马路从双车道变成四车道，而后逐渐进入城市范围。
她垂下眼，摊开手心,掌中赫然躺着一枚弥勒佛的吊坠。
那是临下山时，翟庭琛送给她的。
她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与她曾经收到的那件一模一样。时空转换，兜兜转转,竟是又回到了她手里。
那其它东西呢？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回归原位，将她带到这里、能够随意拨弄时空线的“手”又会怎么做？
她收起吊坠，靠上椅背，仿佛不经意地睨了眼屏幕。
直播间内一片祥和，有的讨论她与翟庭琛的重逢，有的赞赏她之前救人的迅速，还有夸木铎可爱和聪明的。没有人意识到他们所谓的游戏有什么不对。
或者有，但被“屏蔽”了？
她不由想到一句话：“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
自诩看客，其实早已身在局中不自知。愚民是古代统治者的手段，看来即使到了千万年后的星际，同样也免不了。
她收回视线，好似困了般浅浅打了个哈欠，清澈的双眸蒙上层雾气，如同雨后的江南，朦胧中引人生出无限遐思。
柴悦瞧得心痒，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顾茉莉转头，朝她一笑，“接下来去哪？”
大有你想仗剑我都陪你走天涯的架势。
“你这样还让我怎么找男朋友，男人可没你香，没你对我好。”
柴悦假装苦恼地揉揉她的头，“为了不被掰弯，我们还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正好她也还有些工作没做完。
柴悦叹了口气，示意前面的司机，“师傅，过了红绿灯，找个能停车的地方把我放下就好，我要去趟公司。”
长相忠厚老实的中年男人沉t默地看了看顾茉莉，见她轻轻点头，这才慢慢将车靠到路边。
“我走啦。”柴悦笑嘻嘻的下车，朝车内挥挥手就向前跑去，背影轻快又活泼。
顾茉莉望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低声道：“再见。”
柴悦是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她们年纪相仿，性格虽不相同，却能互相包容。
她对她没有其他人的小心翼翼，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会拉着她玩，给她推荐各种稀奇古怪的食物，在她皱着眉时哈哈大笑，一点也不掩饰幸灾乐祸。
才出校园的大学生没有多少世故，有的只有心对心的赤诚和热烈，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她轻轻笑起来，眉眼温柔，眸底璀璨。不管怎么样，她会记住的。
不仅她，还有看似泼辣的郭琳、曾给了她录像的刘萱、年迈却肯为她忙碌的魏老，以及很多很多人……
“走吧。”她坐正身体，直视前方，“严秘书说下面去哪？”
司机诧异地瞥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不是她要去哪，而是严秘书说……
但他还是没吭声，沉默的发动汽车。木讷的模样和普通的五官让人很容易转头就忘。
顾茉莉托着下巴，看着车辆驶入她已经十分熟悉的区域——京市最繁华的CBD，很多著名的企业、品牌都坐落于此，其中就包括顾氏。
这里每日除了来往上班的工作人员、路人，还有很多慕名参观的游客，此时他们全都聚集在了大楼前，专注的盯着上方巨大的LED显示屏。
屏幕上不是以往滚动播放的宣传片或明星广告，而是实况转播着一场正在进行中的新闻发布会。
镜头扫视，可以清晰的看到宽敞的大厅内坐着上百位人员，从媒体从业者到集团内部高管，以及十来位有名的企业负责人，叶老爷子、叶骁、郁栩文赫然在列。就连裴肃都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帽子、口罩、手套一样不落。
气氛沉闷而庄重，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发布会将决定顾氏乃至她旗下数万职工和家庭的未来。
有人在看周亦航，有人在瞧严恒。他们坐在同一排，却一左一右，中间隔了十几个人，仿佛磁极的两端，互不干扰，也没有交集。
众人从他们脸上窥不出异样，又将目光投向叶骁。前脚刚和顾家解除婚约，后脚就受邀参加顾氏发布会，这关系他们怎么弄不懂呢？
“你觉得谁会赢？”郁栩文怼了怼叶骁，似好奇似玩笑。
“我上哪知道去。”叶骁没好奇的翻白眼，任谁都能瞧出他的不痛快。
“叶爷爷没和你透露一点？”
“婚约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觉得他会告诉我什么？”
郁栩文仔细打量他，看着倒像是实话。他坐正身体，没再继续问。
不管是谁，反正待会就知道了。
叶骁神色不变，嘴角却隐隐闪过一抹讥诮。他还真把他当傻子了？
两人彼此紧挨着，宛如形影不离的亲兄弟，心底却各有算计，少时的情谊竟是再也找不见。
叶老爷子始终不动如山，仿若入了定，苍老的眼皮耷拉着，不知是在休息还是思量。
就在这样波云诡谲的氛围下，在众人的严正以待中，一名男子从后方缓缓走向了高台。他躬着背，头发理成了平头，略显沧桑的脸上隐约能看出年轻时的俊逸风采，然而他的肩膀却是时高时低。
不少人面露惊讶，腿脚有问题？
周亦航在那人一出现时，就下意识握紧了拳。身后郭琳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忍不住在周围搜寻，除了那个男人，并没有其他人出现。
她掩下失落，将注意力放回前面。
周广跃扶着桌角踩上台阶，转身面对下方，先是低头调整了下话筒，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一句便惊了在场和场外所有人。
“我是顾枫杭的亲生父亲。”
嗡的一声，现场炸开了锅，叶骁、郁栩文、裴肃全都坐正了身体，叶老爷子也掀起了眼皮，终于不再老神在在。
闪光灯亮成一片，几乎要闪瞎人的眼。周广跃没什么表情，又指向了周亦杭所在位置。
“也是他的亲生父亲。”
什么意思？众人不明白，他刚才不就说了他是顾枫杭的生父吗？
“他是周亦杭，顾枫杭的孪生兄弟。当年他们母亲生产，我趁她不注意偷走了一个。因为他们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老大还是老二。”
周广跃声音平静，不带丝毫起伏，仿佛说得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两年前顾枫杭出了车祸下落不明，为了维持公司运转和股价，我让周亦航以顾枫杭的身份回了顾家。整个经过就是如此，周亦航不是顾家子，顾枫杭也不是，他们都没有继承顾氏的权利。”
这个消息不亚于重磅炸弹，将所有人都炸晕了。到头来，顾家太子爷不是顾家种，是顾夫人和别人偷情生的？那顾家岂不是除了顾姣姣，再没其他嫡系血脉了？
当即就有老一派的管理层站起来质疑，“你说这话有证据吗，造谣是要坐牢的！”
“DNA检测报告在这里，周亦航和顾枫杭的都有，如果不信，我也可以当场验。”周广跃勾起唇，满是嘲讽。
“我今天会站在这，你们就该知道，我不会说这种特别容易被戳破的谎言。与其质疑我，不如想想我为什么能进来，周亦航又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动静？”
他看向左边，随后眼神落在右方。众人跟着望过去，严恒淡定的坐着，不见喜怒。
人精们瞬间便懂了，今日这场大戏的幕后推手是谁。知情的再一联想，为什么他早不揭发晚不揭发，偏偏在“假太子”进入公司两年后才开始揭露？
因为真公主刚毕业啊！
再想想那位这几天都没来上班……
“嘶，敢情早有准备。”
底下人窃窃私语，更精明的想起被带走的顾琤，他的事情做得并不算十分隐蔽，有心自然能查到，可身为顾氏二把手的严恒却迟迟没动他，只怕是故意留着他抗衡假太子。
“他这托孤大臣做得还挺负责。”顾琪似讥似嘲。
身为顾家人，今日她当然也来了，也多少听说了些公司内部的某些传言。对于突然出现个新侄女，她有惊讶，但更多的还是看好戏的成分。
二哥平庸无能、劣习一堆，却能击败她掌管顾家，这让她耿耿于怀了很久。如今能亲眼看着他被拉下马，她乐见其成。
唯一让她后怕的就是“顾枫杭”居然不是她亲侄子。若是他们争来争去，最后却让外人夺了家产，那比顾琤在位还让她难受。
如今这样也好，家产还是属于大哥血脉，不管是不是婚生子，只要姓顾就行。
“听说她和严恒是继兄妹？”她转头看丈夫，“还真是‘巧’哈。”
吴冀翁笑而不语，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估计当初大舅哥选择资助严恒，目的就不单纯。
不得不说，这一棋走得妙，无论出于生恩还是养恩，都将他绑得死死的。
严恒对各种注目视而不见，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扣。他和茉莉的关系瞒不住，他也不想瞒，因为他知道，越是自认为聪明的人越容易想得多，不用他解释，他们自会得出一个“恰当又合理”的逻辑。
有助理附到他耳边，“小姐到了。”
他情不自禁扬起笑，发自内心的温柔。起身系上扣子，他终于踏上了台前。
周广跃利落转身，给他让开位置，听他含笑的声音在整个大厅回响：
“很遗憾得知这个真相，如果老顾总还在世，我想他肯定会万分难过，但值得庆幸的是，他老人家还有个女儿——”
顾茉莉走在安静的长廊上，光洁的地面清晰的倒映出她的身影。她慢慢走着，手臂在身侧轻轻摆动，如同飘扬的柳枝，柔美动人，婀娜翩跹。
长发垂在她身后，所到之处，清雅馥郁的香气如影而至。素面樱唇，便已美得仿若不染纤尘。在她身上，看不到急躁，看不到烦闷，只有安心和沉沦。
一双秋水剪瞳如含着烟云，轻盈的掠过每一个遇到的人心头，却在惊起层层涟漪后，独留一道曼妙的背影。
众人来不及反应，只能呆呆地注视着她走远，看着她走到长廊尽头。
厚重的实木大门无声打开，璀璨的灯光、柔软的地毯、西装革履的人们缓缓在她眼前铺层开来，仿佛空气中都弥t漫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严恒站在主席台前，侧身朝她望来，脸上、眼里皆是纯然的喜悦——
“现在由我向大家介绍，顾氏新的主人——”
*
“二爷。”徐峰脚步匆匆赶来，将平板递到翟庭琛面前，“顾氏刚刚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告新任顾小姐的回归。”
翟庭琛随意一瞥，当即愣住了，是她？
没有一秒停顿，他迅速起身往外走，“去顾氏！”
“欸？”徐峰没反应过来，等回神时，他已走出很长一段距离。
他赶忙要追，却见前面有人比他更快的拦了上去。
“二爷，等一等。”身着袈裟的主持快走了几步，来到他面前。
翟庭琛本不欲理会，见是他，到底忍着急切停了下来，“师傅有事？”
“方才我整理经书，看到了有一本上写有您的名讳。不知是您还是您的朋友什么时候供奉的？”主持捧着一卷金色丝帛，神色既忏又愧，“想来应当是弟子们不小心，将它与我的弄混了，放到了一起，这才到现在才发现。”
经书？
翟庭琛微微皱眉，他并不记得他有在其栖云寺供奉过佛经，至于朋友，更不可能。
他按下疑惑，接过来打开，倏地怔住了。
丝帛上秀气的字迹写着：“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
《金刚经》？
他一句一句扫过，最后落在一段不甚起眼的小字——
【谨以此经赠翟庭琛先生，今日是他出生后的第一万天，人生一辈子，三万天，而第一天、第十天、第一百、一千天，都在三岁前过完了，所以这一天是个浪漫的日子，希望他过得开心、幸福，往后余生都欢喜无忧、随心自在。
顾茉莉敬录】
两年前的礼物，终于在二十九岁这一年被他看见。
翟庭琛只觉脑中嗡的一下仿若沸水翻涌，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仿佛整个身体都不是他的了。他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住。
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几道对话：
“翟先生多大？”
“二十七。”
“几个月呀？”
“……两个月零十天。”
原来……原来那个梦是真的……
原来不是什么一见钟情，而是在他不知道的时空里，他已经爱上过她一次。
翟庭琛忍不住用手抵住头，脑袋里好像有股力量凶猛的想要冲出来，却总差了一点。
快了，快了，到底是什么……
蓦地，变故横生。
“翟庭琛，你为什么非要对我赶尽杀绝！”
“二爷！”“庭琛！”“来人啊，快叫救护车！”
尖叫、惊恐、混乱，周围一片嘈杂，听在翟庭琛耳边却觉非常遥远。他迟钝地抬起头，眼前那张狰狞的面孔好像似曾相识。
哦……想起来了，他叫崇明。前不久他曾在酒店偶然撞见他纠缠中了药的蒋绘岚，出于道义和蒋老的关系，他帮了她，派人将她送回了家。
事后徐峰向他汇报过那人的情况，当时他怎么说的？似乎是说他看着办。
所以，是下手太狠让他记恨上了？
他慢慢捂上腹部，粘稠的液体打湿了他的掌心，而后从指缝中缓缓往下流。有人扶住了他，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呐喊，他的唇角却勾起了一抹笑。
有点讽刺，以前他觉得活得很累，却找不到解脱的途径。现在他刚想好好活，却被人捅了一刀。
果然是他不配吗？
额前忽然有些冰凉，不知是下雨了还是泪水。他眨了眨眼，终于想起来了。
那晚月色下，她将佛牌贴在他额间，温柔笑言：“翟先生，也愿你笑口常开。”
*
【警告，警告，一号时空线再次发生严重偏移，请尽快修正！】
“怎么又来，这才多长时间？”实验室里一阵哀嚎。
跳转一次时空，耗费的能量是巨大的。而且因为突然没有缘由的转换场景，他们收到了大量的投诉和问责，再来一次，不说公众的反应会不会把他们喷成筛子，就是时空线估计也没办法承受第二次回溯了。
“艾萨。”罗德面容严肃，“什么情况？”
“如您所见，上次的方法没奏效。即使回溯了时光，去掉变量，当她再次出现时，依然走向了相同的结果。”
机械探头拟人化般的耸了耸肩，“亲爱的罗德先生，您选了位不得了的‘引导者’。”
“那再回溯！”
“请允许我提醒您，上次我就说过，回溯只能使用一次，再多时空线会更加不稳定，造成的后果将比偏移可怕得多。”
偏移只是有可能引发蝴蝶效应，对如今造成影响，但这是理论上的，并不是说一定会发生。就算发生，所谓的影响有多大同样不确定，可能百分之一，可能千万分之一，足以忽略不计。
可如果让时空线不稳定，随时可能造成时空崩塌——历史缺了一个角，还会是原本的模样吗？
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我的建议，直接舍弃这条线，重新选择另一个相对稳定的、与现在相隔更远的时空，即便再发生这种情况，影响也可以忽略不计。”
“……”罗德挠头，本以为会很顺利的事情，谁成想才开始就生出这么多波折。
他盯着显示屏上被定格的倩影，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她呢？
“因为她身上的磁场和我们要寻找的东西很接近。”艾萨伸出手，在操作台上快速按了几下，右侧画面变成一架银色机舱。
“这是她‘沉睡’的地方，与记载中的材质、构造如出一辙，我们有理由相信它们应当是同一或相近时代的产物。跟着她，我们可以更有效的定位坐标。”
可是如今为了稳定时空，却要将她投放到更远……
罗德翻了个白眼，完全忘记了当初是他最后拍案定下的人选。
“咳咳，那就这么做吧，定到哪？”
“地球时期的古代，有皇帝的时候。”
皇帝？
罗德想到什么，心虚的又咳了咳。死了两次，“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早知道就不建议他进去了……
“赶紧换吧，我有事出去一趟。”
“您去哪？”
“……帝都。”
古时是不是有个词，叫负荆请罪？或许他可以试试。
同一时间
众所瞩目的会议大厅内，严恒望向大门，门外空无一人。他愣了愣，转头继续进行发布会。
“因顾琤的不法行为，董事会决议罢免他的一切职务，并且保留对他追责和追讨所贪资金的权力。周亦航先生冒充他人进入公司，所幸未造成任何损失，出于对逝去长者的尊重，不予追究责任。即日起，暂时由我代行总经理之职，希望在公众的监督下、全体同事的齐心协力下将顾氏带上更好台阶。”
掌心雷动，他弯腰鞠躬，此时此刻，本该是他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这是他想要的吗？
好像不是……
可他想要什么，他又不知道了。
严恒直起身，将会场尽收眼底。叶骁似乎心不在焉，时不时左右四顾；郁栩文抱臂含笑，瞧不出心思；周亦航低垂着眉眼看着手机，手指飞动，不知在查询还是发消息，而裴肃，早已不见了人影。
他摘下眼镜，世界依旧清晰如新，却再没了他想见到的那个人。
几日后，成功成为顾氏唯一话事人的严恒毫无征兆的突然辞去职务，将位置还给了归来的真正顾枫杭——他虽不是老顾总亲生，但是他亲手养大培养的继承人。严恒在时，“养子”自然没有份量，可当他不在，他就成了董事会不得不选的人物。
至于严恒，行踪不明，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又为什么果断放弃到手的破天富贵。
京市的水沉寂得如死海，再未掀起任何波澜。

第35章 京圈茉莉花三五
“总裁,这是今天需要处理的文件，请过目。”
郭琳放下文件,一板一眼的报告，美艳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如一朵绽放的玫瑰花，虽然漂亮却扎手。
顾枫杭看了她一眼，拿起钢笔签字。龙飞凤舞的大字与郭琳之前见的内敛的风格不同，这个更张扬霸气。
她眼里不由浮上几丝感慨，明明长相一模一样，连声音都相差无几，可是字迹却毫不相同,也不知阿航当初怎么瞒天过海了两年的。
“有人替他遮掩，不是难事。‘太子’的字迹也不是谁都能见到的。”顾枫杭将文件递过去,面色波澜不兴，“还有事吗？t”
“没有了……”郭琳有些赧然，竟是不知不觉间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那我出去工作了。”
“嗯。”
顾枫杭按着桌面起身，随手拿起挂在一侧的外套，一边走一边穿,吩咐道,“下午我不在公司,有事等我明天来处理。”
“你去哪？”郭琳下意识就问，问完她又觉得不合适，连忙解释,“我不是打听你的行踪……”
“就这样吧。”顾枫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摆摆手走出了办公室，“郭秘书辛苦了。”
对她，与对其他工作人员并没有多少区别。
郭琳忍不住面露黯然,她以为他们曾有过一段特殊的经历，关系应该是不同的……
当年周亦航将受伤未愈的他托付给她照顾，她看在阿航的面子上答应了，起初也只当帮朋友忙，谁料在一日日相处中她渐渐上了心。
他们时而斗嘴，时而吵架，很少有和平的时候，她嫌弃、抱怨他的种种大少爷作风，他也不会忍让的回怼，然后在她真的炸毛时又故意开玩笑逗她，让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现在他们不吵了，总能心平气和的说话，可她却觉得两人越来越远了。
郭琳在原地站了很久，而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郭琳？”
“阿航。”郭琳扬起头，按了按发酸的眼角，嗓音依旧爽利，听不出异样。“老娘想辞职了。”
“……恭喜你？”周亦航躺在地上，肩膀夹着话筒，双手不停忙碌，不时有金属的碰撞声传来。
郭琳扑哧一笑，又不由皱眉，“你还在修你的破车？”
“……”
那头没了回应，但“铛铛”的响动没停。郭琳无语，“行了，你忙吧，我挂了。”
“定了机票和我说，我送你。”周亦航淡淡道，语气没有特别起伏，却让郭琳再次红了眼眶。
“知道了！”她粗声粗气的回复，很快挂了电话。
相处多年的交情让有些事情不用明说，彼此就能知道。他没问她为什么辞职，她也没提他为什么笃定她会定机票，定的是去哪里。
因为他们互相了解，他懂她的情意，更懂她的倔强。努力过了、尝试过了，没有结果，她也不会怨天尤人，只会果断放弃，回到故乡重新开始。
“你不喜欢，有的是人喜欢老娘。”郭琳一抹眼睛，轻啐了口，甩甩头发利落的出了门。
从此天高海阔，再不谈狗屁的恋爱！
另一头，顾枫杭坐在简易的塑料椅上，闲适地左腿搭右腿，“郭琳的电话？”
“嗯。”周亦航从车底滑出来，没管满身的油污，先脱下手套去洗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接话。
“你需要重新招个秘书了。”
猜到了。
“明天就交代人事找一个。”顾枫杭脸上没什么表情，胡乱扒了扒头发，第N次问他：“你确定不去帮我吗？你和我长得这么像，不说别人都认不出来。如果你不喜欢用我的名字、身份，直接进公司也可以，董事会那边我能搞定。”
“不去。”周亦航第N次拒绝，极其干脆，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好吧。
对这个结果，顾枫杭习以为常，只是仍难免失望。
“我也好想出去走走啊，天天被困在公司，什么都干不了……当初就不该听严恒忽悠，接了这摊子！”
“……”
周亦航沉默片刻，直到水池里的水满得快要溢出来，才关上水龙头。
“他在做什么？”
“谁？”顾枫杭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你说严恒啊？还在各个游乐场里转悠吧。”
“他倒是能耐，白手起家，已经收购了上百家游乐场了，数量还在不断增加，怪不得当初能把你挤下去。”
“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游乐场，这个项目虽然赚钱，到底比不上顾氏这个现成的金蛋啊。躺着赚钱不好吗，非得自个费劲巴拉……”
周亦航沉默地擦手，脱掉外套，沉默地坐到一边，良久没有说话。
“想什么呢？”顾枫杭停下絮叨，拍了拍他。他其实并不话痨，只在他面前特别罢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觉得所有事都特别没意思。上班没意思，哪怕是当总裁。谈恋爱没意思，哪怕眼前就有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暗恋他。
生活提不上劲，工作没有动力，时间一日一日重复的过，好似忽然找不到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了。
他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很简陋的一间修理行，开在了崎岖的山路旁，半天见不到一辆车，不晓得他图个啥，但起码他比他活得有盼头。
他知道他在干什么，不像他，漫无目标。
“其实你和严恒很像，他一心扑在游乐场上，你一心扑在修车行。明明生活无忧，偏要守着这个破店不挪窝，难不成这底下有金矿啊？”
没有金矿，然而除了这里，他不知道还能哪里。
周亦航抬起手摸了摸额角，那里有块伤疤，表面瞧着早已愈合，实则下方还在滋滋流着血。
他确实和严恒一样——他们都在寻找一个飘渺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有个人曾在这里不见了，我想守到她。”
极轻的声音散在空气里，须臾间便消散了。没有人听见他的呢喃，就像没人知道，他梦里有个世界，和现实几乎一样。
只是少了她。
*
啪，一杆入洞。
叶骁倚在台球桌前，一手握着球杆，一手端着酒杯一饮而尽，容貌俊朗，身姿酷飒，引得周围好几个女生朝他暗送秋波。
“又在耍帅。”郁栩文走进来，没管那些或谄媚或迎合的呼唤，径直走到他面前，“你的桃花够多了，快收收你那无处安放的魅力吧，小心老爷子再追着你打。”
他似揶揄，似调侃，随手接过别人递来的另一只球杆，“比比？”
“没劲。”叶骁扔掉杆，丝毫不给他面子，“难得见你个大忙人来这里，怎么，郁氏要倒闭了？”
郁栩文笑笑，不以为意，也将球杆扔了，他本来也没想打什么台球。
“火气怎么这么大，又被老爷子训了？”
“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叶骁斜着眼瞧他，颇有睥睨之态，“我家老爷子是不想我成为像你一样的祸害。”
“……滚蛋！”郁栩文没好气推了他一下，“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受不了就不要找我说话。”贱不贱啊。
叶骁唇角讥诮一闪而过，都是千年的王八，非要跟他玩聊斋，当他傻？
“你这人，还没说两句就急眼，难怪连姣姣都不联系你了。”
即使被这么挤兑，郁栩文笑容依然不变，这几年他越发修炼得不动声色了。
“她要结婚了，你知道吗？一个金发碧眼的帅哥，比你帅多了。”
“噢。”
“听说已经在国外领了证，下个月会回来补办个婚礼。”
“噢。”
“……”
不管他说什么，叶骁都是一副懒懒散散、不在意的模样，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渐渐的，郁栩文也没了耐心，终于不再东拉西扯，而是直接说出了此行来的真正目的。
“听说你那个小舅舅搞的人工智能有了重大成果，我有点兴趣，怎么样，能帮我约一约吗？”
叶骁讥笑的瞥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无利不起早，果然有所谋划。
“当初他弃政从商，执意投资科技产业，怎么科幻怎么来，一次又一次往里砸钱的时候，你可没少在背后嘲讽、鄙夷他，怎么，现在眼看能赚钱了，你就要来分一杯羹？”
不仅当他傻，这是当他们全家都傻啊？
他唰地冷了脸，毫不掩饰他的厌恶，“想、都、别、想！”
“叶骁，别这么幼稚。商场不是过家家，你想和谁好就和谁好，最终看得还是利益二字。”郁栩文语重心长，“我承认之前对小舅舅是有所误判，但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我这不是及时纠正了吗？你放心，钱绝对不少他的……”
“呸，谁是你小舅舅？”叶骁啐他，“要点脸吧！”
说得再冠冕堂皇、再动听，都掩饰不了他想摘桃子的事实。
凭什么，凭你会说，还是凭你虚情假意？
“滚滚滚，以后别来找我，看见你就烦！”他不客气的拨开他，大步往外走。
以前真是瞎了眼才和他做朋友！
郁栩文没追，他了解他，再纠缠下去，只会让他更加厌烦，不如等他冷静了再去谈。
或者也不一定非要通过他……
他垂了垂眼，掸掸被他拂过的衣服，朝其他人一笑，“见笑了，他t还是孩子脾性。”
“呵呵，不敢不敢……”
“叶少爽朗大气，单纯质朴……”
众人陪笑着，奉承着，谁也看不透他人心中所想，氛围一派和乐融融。
那头叶骁上了车，手机上多出好几条“告状”、“示好”、“表忠诚”的信息，都来自于刚才那所房间。他嗤笑一声，将手机扔到后座，踩下油门，汽车如利剑瞬间冲了出去。
一路疾驰，半小时后，他将车停进了一栋居民楼里。
刷卡进电梯，直接按到顶楼。叮，电梯门打开，他右脚刚迈出去，一个机器人就滑到了他面前。
“滴滴，有访客。滴滴，是熟人。滴滴……”
“再别滴滴了。”叶骁嫌弃之情溢于言表，绕过它进了里面。人未到，声先至。
“你什么时候把你这个傻蛋管家换掉，不是说出了重大成果吗？”
“滴滴，检测到有人辱骂宝宝，实行电击惩罚。”
叶骁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感觉身体一阵酸麻，好似有股电流在体内乱窜，疼得他龇牙咧嘴。
所幸，那种感觉很快消失了。
“嘶——”他抚着胳膊，不禁一阵后怕。
这要是电流再大点，或者时间再长点……
“它升级了？”
“这是二代。”裴肃从房间里走出来，淡淡扫了他一眼，“有事？”
叶骁围着机器人打量，怎么也没瞧出和一代的区别。他嘴角抽了抽，理工男果真没有审美。
“你有成果的消息泄露出去了，郁栩文刚找过我，听那意思，想掺和的决心很大，你最近注意些。我担心他从我这行不通，会去找我妈或者裴家。”
“噢。”裴肃走到沙发前坐下，靠背后自动伸出两只“手”按摩着他的肩膀。
叶骁嘴角又抽了抽，有种回旋镖扎身上的感觉。他刚才也是这么对郁栩文的。
而且，这个沙发又是什么时候换的！
“捣鼓的时候出了偏差，想要的没得到，勉强弄成了这样。”裴肃转过头，“你觉得这个会畅销吗？”
“什么意思，你要卖……沙发？”
“嗯，烦人的苍蝇越来越多了，与其让他们想尽办法打探，不如抛出去一个诱饵给他们争。”他微微扬眉，着实对层出不穷的手段厌烦了。
叶骁眼睛一亮，“行啊，他们没功夫来注意你，我们还能填补下亏空，一举两得。”
科技研究真的太太太烧钱了，几千万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不算裴肃，只说他，叶氏的分红、他额外的投资等等，这几年算是将所有家当都填进去了，成果却微乎其微。
他看了看还对他“虎视眈眈”的机器人，二代相比一代有了跨越式的进步，放出去足以引起轰动。
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你觉得有生之年我们能看到希望吗？”他忍不住目露迷茫。
实在是目标太过“虚幻”，让他常常陷入自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你真认为……穿越是能做到的吗？”
像小说里那样穿梭时空，变成另一个人。来到另外的世界，寻一个心心念念的人。
“可以。”裴肃语气坚定。
他进过部队当过兵，曾数次与死神插肩而过，由军转政，他同样遭遇过很多挫折和困难，更不用说这几年扎入科研领域，都不知道失败过多少回，数都数不清，能坚持到现在，靠的便是他从未动摇的决心和意志。
“只要想做，就能做成。”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糖塞进嘴里。香浓的奶味在口腔间化开，他闭上眼，享受一天中唯一的放松时间。
叶骁看着他，迷茫褪去，笑意浮上。幸好，在这条漫长、望不见头的小路上，还有同行者，多少给了他些安慰。
“给我一颗。”
“你可以走了。”
“小舅舅……”
“二号，送客。”
“哎？别电别电，我自己会走！”叶骁眼见那个机器人又抬起了手，慌忙向外跑。
热闹了一会的屋内再次陷入寂静，裴肃仰面躺着，嘴里的糖吃完了，过不了多久奶味也会散去……
他张了张嘴，无声的吐出口气。
其实再坚定的人也会有害怕寂寞的时候，尤其是漫步天日的寂寞。他能安慰别人，在别人迷茫的时候给予信心，却没人能给予他。
“对了，小舅舅。”叶骁忽地从门外探出头，“郁栩文说顾姣姣快回来了，带了个老外要结婚，可惜呦，当初她好像还对你有点意思……”
“滚！”裴肃额上青筋鼓了鼓，忍无可忍喊，“二号，最大电量！”
机器人追了过去，目标却早已哈哈大笑着跑远，恶劣的笑声即使隔了电梯也能听清。
裴肃脸上不由带了笑，之前的低落一扫而空。
还是有人能帮他的，而且，不止一人。
“新的款项已经打过去了，另外留心下肖远，他的姐姐前不久卡里突然多出一笔不明资金，数额不小，怀疑与郁氏有关。”视频电话里，徐峰一条一条汇报着情况，事无巨细。
当初裴肃义无反顾踏进科技圈，京中谁也不看好他，大家面上不说，私下都在等着看他资金赔完、灰溜溜回去的笑话。
然而很神奇的，一天复一天，一年又一年，他仿若有个聚宝盆般，钱财源源不绝，从不枯竭。
叶骁觉得是他帮忙，旁人猜测他那位不可说的亲父将不见光的财产都给了他。众说纷纭，每个人都坚信他们是对的，真正的真相反倒被掩藏在了传言之后——
其实他背后最大的金主是翟家，那个关系同样很复杂的……兄弟。
“他最近怎么样？”裴肃给自己倒了杯水，状似无意的问。
“还在不丹，应该会停留一段时间。”徐峰端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隐有怅然，“木铎老了。”
这一声很轻，却似千金般沉重，裴肃静默不语，无声的结束了通话。
木铎老了，意味着他仅剩的陪伴和慰藉也将要消失了。
他……会怎么做？
翟庭琛抱着猫坐在寺院门口，山门前一道瀑布飞挂，急湍的水流漫过层层岩石，汇入深潭，而后落入下方一处几百米深的山坳中。
这里是不丹国内最神圣的佛教寺庙、被誉为世界十大超级寺庙之一的虎穴寺，与其它寺庙不同，它坐落于三千英尺高的悬崖峭壁上。
四周柏树高耸，足有几十米高，一绺绺苔藓由上而下，为这个险峻的地方增添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他就坐在这里，已经坐了很多天。
当年他被刺了一刀，以为就此没命，谁知还是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至今他都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他活了，却再次没了她，老天爷是会折腾他的。
他笑了笑，手上轻柔的抚摸过猫儿的毛发。手感不像以前那样柔顺了，也没那么蓬松了。他俯下身贴着它的耳朵蹭了蹭，轻声唤它，“木铎。”
它轻轻“喵”了一声，也回蹭他。
他想起她说的话，“在意它就一直陪着它，没人会比你对它更好。”
因为这句话，他努力活了下来，无论去哪都带着它。
这些年他几乎走遍世上所有寺院，遇山就爬，遇佛就拜，活得如一个再虔诚不过的佛教徒，连对信客严格限制的虎穴寺都接纳了他。
可是只有他知道，他是最不诚心的教徒了。所以，佛祖至今没有满足他的心愿。
“木铎，你说她在哪？现在是什么身份？”
没有回应，猫儿安静的伏卧在他膝头，渐渐没了动静。
他抚摸的手没停，神情越发柔和，“我想她应该不在意我。”
因为她没有留下来。
“没关系，那我们去找她。”
“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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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泪点低，写的时候哭，上传前重看时还哭(Ｔ＿Ｔ)

第36章 古代茉莉花一
噗通。
顾茉莉意识刚刚回笼,就感觉自己在急速下坠，她睁开眼,隐约能看见上面一个身穿黄色襦裙的女生正飞快收回手，随即各种呼救声响起。
“二姑娘！”
“快来人啊，我家姑娘落水了！”
她眯了眯眼，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然落入水中。她没有挣扎，任自己往下沉。脑中纷杂的记忆朝她涌来，先是京市的，而后换成陌生的古色古香环境。
她看到“她”从一个小女孩慢慢长成名满京城的大美人，父母疼爱,外祖显贵，还未及笄,求亲的人就快将门槛踩破。
“她”的记忆充满着美好与祥和，母亲的保护t和优越的家世让她几乎没有受过任何苦楚，唯一的不足便是因早产带来的先天体弱，但由于家里供得起，各类天灵地宝养着,倒也暂时无恙。
只是母亲疼惜,平日里多拘着她,很少让她外出。今日是外祖家表姐定亲的大好日子，她求了好几日，才算是让母亲开恩带她一起来,却不想就被推进了湖里。
而她刚才看见的人影……
是她的长姐。
不一母同胞，却同父。
又一声噗通，有人跳了下来。
顾茉莉当机立断摆动手臂，从水下冒出头,扑腾间免不了呛了好几口水，她忍下几欲出口的咳嗽，朝传来动静的那边喊——
“别过来！”
跳下来的小厮本能的不敢动了，从出生起就为奴仆让他骨子里习惯了服从，丝毫不敢逾矩。
“愣着做什么，快救人啊！”岸上紧跟着传来一道厉喝，乍听是担忧，再听却满是迫不及待。
“我妹妹的性命重要，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的狗命！”
正是她那位姐姐。
顾茉莉整个身体都浸在湖里，只露出惨白的一张脸，细弱的声音传进周围每个人的耳里。
“姐姐……莫要胡说，与其失了清白的活着，不如死了干净。”
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往旁边扑腾，谁都能看出她的逃离之心。
“姑娘！”一道凄厉的叫唤，云霞扑到湖面，既慌又气。
她不过是离开一小会，替她家姑娘取件披风，怎地就出了意外？
想到刚才姑娘说的话，她蓦地转头，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大姑娘，你缘何要害我们姑娘！”
落水前只有她和姑娘在，现在她家姑娘落水，她好生生的站着，还非要小厮去救。
姑娘家名节何其重要，若是真让小厮碰到她家姑娘……
云霞狠狠打了个冷颤，姑娘只会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嫁了小厮，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要么一根白绫吊死，全了清白名声！
她们到底何仇何怨要这么害她？
顾玲珑感受到其他人投过来的异样视线，面色腾地涨红，“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要害她了，我这是要救她！”
“奴婢记得大姑娘会泅水，既然您想救二姑娘，为何不自己下去，反而喊小厮？”云霞纤细的手指指向在水中手足无措的男子，“我记得你在前院伺候，怎地就进了后院，不怕管家将你打死！”
男女有别，前后院规矩森严，前院的小厮想进后院，不仅需要令牌，还需过好几道院门，怎会这么巧合就碰上她家姑娘落水？
“我……奴才……奴才……”男人吭吭哧哧，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敢情真是有意为之。
“好恶毒的心啊，这是非要将二姑娘踩到泥地里才甘心。”
“真瞧不出来，平日里只以为她有些骄纵，没想到是这样狠毒的心思。”
“果然不是亲的，就不是亲的，没从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就是不一样。”
“别这么说，或许有隐情也不一定，毕竟是后母当家……”
众人窃窃私语，有指责顾玲珑的，也有阴谋论后母磋磨继女、继女这才迁怒嫡妹的。人的劣根性，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本身有的给你编排得更大，本身没的也说得煞有其事，好像亲眼所见一般。
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时竟是忘了水里还有个人等着救援。
顾玲珑抬起袖子遮面，似被说得无颜见人，袖子底下一张芙蓉脸却狞成了麻花。
她是想毁了她，可没想搭上自己。现在如何是好，该怎么挽回她的名声？
她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没有一个是先救了亲妹妹。
死了倒是便宜她了，原本她还想着让小厮救了她、趁机毁了她的清白，她只能选择嫁给他，然后一辈子被她踩在脚底下，指望着她从指缝中施舍一点。
谁知她倒是机灵，知道不能让人近身。
顾玲珑眼珠子转了转，没关系，一计不成，还有一计。
她的目光扫向不远处，湖的对面有座雅亭，隐隐可见几道挺拔的身影在栏边走动。
她特意选了这个地方，可不是白选的。
“怎么办，朗兄？”奎伯岩扶着栏杆，看着在水里沉浮的纤弱身影，她似乎快要筋疲力尽了，动作越来越小。
“我们难道要一直就这么看着？”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你想救，可以去救。”旁边有人打开折扇，狭长的眼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但是你要想好了，老王妃同不同意？”
救人容易，不过救了可就是要娶人家的。
奎伯岩面露踌躇，祖奶奶肯定不会同意，他都听说了，她有意和南宁郡王家结亲，那位郡主现如今还在家里住着呢。
他要是突然领回去一个媳妇，不用祖奶奶动手，他老子就能打劈了他！
“那你去……”他推了推他，“你不是最爱美人吗，听说顾二姑娘长得极美。”
朗世忱轻轻拨开他的手，淡笑不语。
他是爱“看”美人，可还不愿意就此添个“贤内助”回去束手束脚。
况且，不说离得远，对方又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她到底有多美，就算美若天仙，比起美色，也还是权力更诱人些。
他以扇抵唇，掩下嘴角的弧度。顾家在权贵满地走的京城还真算不上顶尖，顾二姑娘的亲父乃是家里官职最高的人，却也仅仅只是二品官。
还是寒门出身。
若不是二姑娘的亲母，即齐国公的小女儿看上了他的相貌，不顾他丧妻有女、家底又薄，非要执意嫁给她，顾家也不会有如今的荣耀。
可以说，顾家的一切都建立在齐国公的余荫下，没有齐国公，他顾如澜什么都不是。
偏偏现在他原配妻子的女儿公然要害齐国公的外孙女，这不是老寿星上吊，找死吗？
结亲是结秦晋之好、互为助益，而不是给岳家收拾烂摊子。
他啊，最怕麻烦。
“你别找我，那边不是有更好的人选？”朗世忱点了点另一侧，语调故意拉长，意有所指。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表哥表妹，天作之合。”
奎伯岩愣愣地望过去，身着竹青色长袍的男子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眸光很冷。
“我齐家姑娘不愁嫁，还轮不到你们互相‘谦让’。”
朗世忱神色不变，奎伯岩却羞红了脸，虽然为救人，但他们刚才那样说话确实很失礼，似乎很嫌弃人家姑娘一样。
“对不住对不住，齐兄实在抱歉，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齐灏懒得理会他，手撑着栏杆一用力，直接翻了下去。
又是一阵惊呼。
“齐世子？”“是齐世子！”
连云霞都眼睛一亮，转悲为喜，表少爷来了就好了，姑娘有救了！
顾玲珑唇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就知道他会救。
救吧，救吧，救了她就能做实了……
“表哥！”
就在齐灏即将游到顾茉莉身边时，她忽然又出了声，“别为了……救我……搭上你……你和姐姐……有婚约……”
云霞一怔，这才想起来，表少爷的确和大姑娘定下过婚约，可那是……那是……
顾玲珑表情扭曲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她揉了揉眼，嗓音如泣如诉，仿佛承受着莫大的委屈。
“妹妹别犟了，我不要紧，只要你没事，婚约不重要。再说你们本来就两情相悦，是我阻隔了你们……”
她说到一半又停了，好似意识到失言一般露出几分尴尬。
“我不是说你们有私情……”
朗世忱兴味地挑起眉，好家伙，这是连环计，一计连着一计，非要置对方于死地啊。
“狠，真狠。”毁清白还不够，还要将她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
抢亲姐姐未婚夫？与准姐夫暗通款曲？
只怕还能就此洗刷自己的罪名——他们早有奸情，焉知不是她故意落水，好让两人能名正言顺在一起？
没见岸上有些人都面露怀疑了吗？
“果然女人狠起来，就没男人什么事了。”他颇感兴趣的笑了起来，看来不仅是二姑娘得罪了她，她还想一并毁了准未婚夫。
眼明心亮的人不少，有人信了顾玲珑的说辞，有人看到了实质。但还有句话，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顾玲珑为什么大费周章要毁了两人？
对她而言，能嫁与齐国公世子是天大的好事，除了他，她很可能再攀不到更高的亲事了，可她现在却想做实嫡妹和未婚t夫有奸情，难道她不知道这样一来，婚事就会泡汤？
她被退了婚，名声自然也有了瑕疵。拼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后果，她也要这么做，为什么？
要么她有了更好的选择，要么……那两人确有其事。
齐灏僵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表哥，对不住……连累你了……”顾茉莉没看他，也没看顾玲珑，只望向云霞。
“照顾好母亲。”
语毕，她停下了所有动作，不再挣扎。苍白的脸庞沉到水下，湖面泛起波动，几声咕噜咕噜的水泡后，再没了动静。
竟是要自绝！
顾玲珑一呆，云霞蓦地扑过来，掐着她的手臂哭得声嘶力竭。
“大姑娘，我们姑娘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对她？你说婚约，可那婚约本来是国公府和我们姑娘提的，是你，拿着金钗抵着喉咙，以死相逼，非要让舅夫人将人选换成你，舅夫人不同意，你又去撞柱，老爷抱着你哭，求夫人，夫人说宁愿和离，也不愿被这么逼迫。
最后没办法，我们姑娘亲自出来说她和表少爷只是兄妹之情，不想嫁，这个婚约才定给了你！现在你有了高枝，又不想要这门亲了，直说便是，为何非要搭上我们姑娘的命！”
她指着天，眼里几乎泣出血，
“苍天有眼，我今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说完她也纵身跃进了湖里。
“啊！”
转眼便是两条人命可能消散在眼前，养尊处优的贵妇小姐们尖叫声一片。此时谁还会相信顾玲珑的话，那可是以人命在自证。
“该死。”奎伯岩咒骂了一声，再顾不上什么郡主不郡主，祖奶奶生气就生气吧，老爹打就打吧，他豁出去了！
又是噗通一声。
朗世忱摸了摸被溅起湖水泼到的脸，无奈叹气。罢了罢了，人命重要，多个妻子就多个妻子吧，只希望她性子温柔点，别动不动就自绝。
他也跳了下去，不过在他们之前的还有齐灏。
他本就离得近，假如不是顾玲珑突然的话，他早将表妹救上去了。
他冷冷的扫了眼顾玲珑，憋住气正要往水里扎。忽然身侧水光四溅，一道玄色身影消失在他面前。
那是……
慌乱的众人不知不觉安静下来，齐灏、朗世忱、奎伯岩皆伫立不动了。
顾玲珑环视周围的反应，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转身想走，下一秒全身僵直，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的继母，齐国公千娇百宠、从出生起就顺风顺水的齐家姑奶奶，顾家当家主母齐婉婉正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没有暴怒，不是冲上来打她，只是静静盯着她，却让她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知道齐婉婉没有弱点，唯一的逆鳞，便是她的独生女儿。

第37章 古代茉莉花二
窒息。仿佛胸腔快要爆炸。
顾茉莉睁着眼,望着上方越来越远的湖面，心情格外平静。这种感觉,她曾经体会过。
那个名为母亲的人摁着枕头压在她的脸上，堵住了她的鼻腔、口腔，她想呼救却没办法，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可是上方的力道不仅没有减小，反而更大了。
那时候她知道了，她真的想她死。她没再呼救，而是选择保存体力等待被解救。
是的，她知道她会被救。因为她听到了楼下时钟的滴答声，总共五下。
五点了,那位小三小姐该上飞机了。以她“敢爱敢恨”的性子，她会在离开前给她心爱的男人发份告别短信,而那个男人会立马赶回来斥责她——为她“使坏”让那个女生离开。
原本她想让母亲开心一点，却没想到间接救了她自己的命。
这一次，她也相信自己会被救。
顾茉莉闭上眼，发髻早已松散，墨□□浮在水里,如同浓密的海藻,又似水神的藤曼,包裹着纤细如兰般的女孩。雪白的肌肤在水下显得愈发透明，仿佛一碰就破。
她穿着月华缎裙，淡雅、清新如月色,皎洁晕满光华。轻盈的裙摆似薄雾轻轻摇曳，她安静的闭着眼，美得纯净而梦幻。
萧彧前行的动作顿了顿，黑发碰到了他的胳膊,他瞥了眼，拉起她的袖角。
半昏迷的女孩察觉到，下意识挣了挣。
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放下手，改为环住她的肩膀。单薄的人儿贴着他，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一点重量。
扣住她肩头的掌心微微收紧，他转开目光，带着她往上游。
水声哗啦，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岸边便多了两道湿淋淋的身影。
萧彧仅着单衣，半跪在地上，怀里女孩被掩盖在宽大的黑袍之下，连根头发丝都没露。
齐婉婉长舒了口气，起码没有最坏。
她快步走上前，强自按捺想要查看女儿安危的迫切心情，先朝萧彧行了一礼。
“王爷，感谢您的搭救之恩，救小女一命。”
萧彧点点头，利索的将女孩交给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搂住女孩，一脸的疼惜和后怕。
虽长姐不仁，但好在还有母亲真心爱护，倒也值得宽慰。
“夫人严重了，举手之劳。”
他起身，浑身狼狈却气度高绝，一举一动都带着独特的韵味。既有文人的谦谦有礼，进退有度，亦有常年习武的刚强和威赫，当真风华无双、君子如玉。
齐婉婉看得心热，不过瞬间又全化成黯然。若是旁人，或许她还能试上一试，借着齐国公的势，即便强求也能让他娶了女儿，可偏偏是他……
当今皇城除天子外，分为八大势，又被统称为“四王四公”。“四王”分别是东宁王、南安王、西魏王和北冥王；“四公”包括齐国公、理国公、靖国公和顺国公，皆是开国时期跟着太祖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的勋贵能臣。
其中北冥王更是太祖亲兄，如今国内疆土说是大半都是他打下来的都不为过。可惜也是因为常年在外征战，当皇城发生变故时，没能及时赶回来，从而被太祖夺得先机，率先登了基。
即使事后太祖对他大加封赏，给了他最大的封地，可王爷和皇帝到底无法相提并论。北冥王甘不甘心，齐婉婉不敢说，但他的部下和天下人却是对此很有微词。
可能太祖也感觉自己屁股下的位置坐得不太稳，加之开国元勋们权势确实过大，在天下初初稳定后，他便开始了一系列的削藩政策。
这下一石激起千层浪，已经享受过无上尊荣和富贵的功臣们如何能甘愿将脖子递到敌人闸刀之下。
反扑来得突然又情理之中。
当时齐婉婉尚在襁褓，并不了解具体过程，只知道最终太祖退位当了太上皇，不久后便病逝了，年仅九岁的太子登了基，便是先帝。
因帝王年幼，由四王四公共同代管国事。
齐婉婉曾听他爹提起过，当时金銮殿上小皇帝坐在最上，前面左右两侧分别摆四把椅子，国事根本呈不到皇帝面前，自有四王四公替他解决。
时间长了，百姓竟是都不知皇帝名讳，只知皇城有“八势”。
在这样的情况下，小皇帝自然“长歪”了。每日沉迷玩乐、酒色，人说后宫三千毫不夸张。后来干脆连早朝都不出席，只一心在后宫打转。
皇子皇女的确生了不少，但他也早早被掏空了身体，登基不过二十余年，便暴毙于嫔妃榻上。
更不巧的是，那位嫔妃是从北冥王府出去的。
说不清是北冥王真的“弑君”，还是其他王公不满足于“共同协理”，有意泼脏水，其结果便是新一轮争斗被引发了。
不久后，北冥王“畏罪自杀”，剩下三王四公从众多皇子中挑了一个最不起眼、家世最薄弱的登上皇位，即是此时的元武帝。
同样的没有实权，然而与四王四公共掌皇权二十几年不同，这次的三王四公不再和平。
或许是尝到了除掉北冥王的甜头，或许是人的欲望永无止尽，剩下的“七势”开始了自相残杀。
他爹齐国公见势不对，立马撤退，称病不再朝，这才得以保全。但其他几家就没那么幸运了。
理国公、靖国公、顺国公皆被以各种名义处死，家中子弟或被牵连或被流放或龟缩起来不敢再冒头。
西魏王退居西北，无诏不许进京；南安王缠绵病榻，独子文不成武不就，靠着老王妃的体面在朝中领一闲职。
至于东宁王，不知是不是命运不济，妻妾众多，却只得一女。待女儿成年，还没有半点“儿子”的影子，他无奈只得招了上门女婿，想着生t了孙子和他姓也成。
然而天不从人愿，女儿连生三胎，皆是孙女。听闻东宁王在三孙女出生那日长叹了一声：“时也，命也。”
没有儿子，连孙子也没有，任他有再大的心气，也被打击没了。
自此，三王四公辉煌不在，但皇权依然没有回归皇家手中，而是兜兜转转落到了北冥王手里。
是的，北冥王。
在第一任北冥王自尽后，在京中众人都快将这一脉忘记时，他的老来子，当时年仅十七的萧彧，以不可抵挡之势扫清了所有阻碍，成为无名却有实的“摄政王”。
直到那时，众人方才恍然，何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何为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当事人也才渐渐觉出味，为何他们死的死、败的败，敢情后面还藏着只吃人的老虎。
你说，这样的人，她敢“强逼”他吗？连皇帝都不敢！
齐婉婉垂下头，招来丫鬟婆子，“先送姑娘去我院子，再让嫂嫂去请太医。”
她虽然外嫁多年，但家里的院子却一直为她保留着。以往她就经常带女儿回来小住，有她老爹老娘护着，哥哥嫂嫂疼着，谁也不敢把她们当外人。
所以她一声令下，顾府的下人还没来得及动，齐府的便已经忙碌起来。
有粗壮的婆子准备接过顾茉莉抱起来，谁知才一动，她就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了齐婉婉，隐忍多时的委屈和害怕终于化成泪水倾泻而下。
“娘……”
她的嗓子细细弱弱，时不时还伴有咳嗽，听得人止不住心揪。
“哎，我在我在，娘在呢。”齐婉婉紧紧搂住她，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不怕不怕啊，有娘在，别怕。”
“云霞……”
失去意识前，她好像看见她跳下来了。
“她没事，救上来了。”齐婉婉连忙宽慰，云霞也挣扎着要往她这里爬。
“姑娘，奴婢在这！”
“表哥？”
“我在。”齐灏沉声应着，飞快扫了眼独立一旁的萧彧。
刚才在水中，他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因为被石子点中了穴位。还有朗世忱和奎伯岩，只怕也和他一样。
是他做的吗？
顾茉莉不知外面的情形，听到回话，整个人都放松不少。她又往齐婉婉怀中缩了缩，却再未出一言。
没有说顾玲珑推她下水，没有哭诉刚才差点被淹死，更没有提被诬陷和外男有私情。
她只是依赖的、眷念的窝在母亲怀里，像是找到家的候鸟，像是停靠到温暖港湾的船只，在醒来后第一时间关心别人安危后，放心的再次沉睡了。
齐婉婉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齐灏一怔，望着裹得密不透风、如同团子般的人，眼神逐渐变得温柔。
他蹲下身，“姑姑，我来抱表妹。”
“……灏儿？”齐婉婉抬起眼，满是愕然。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明白。”齐灏固执地伸着手，既是真心话，也是向其他人表态。
“只要表妹愿意，我……”
“顾夫人。”萧彧忽地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齐婉婉和齐灏下意识都看向他。
“本王即日进宫，向皇上请旨。”
请旨，请什么旨？
齐婉婉茫然地眨眨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顾玲珑瞳孔一缩，下意识大喊：“不行！”
可惜没人理她，只有几个围观的姑娘们朝她投以鄙夷的目光，随即又艳羡的转向顾茉莉。
没想到啊，本是一场祸事，前后都是死局，谁成想竟是峰回路转，不仅齐国公世子不顾世人眼光，当众求娶，就连顺手一救的北冥王都要请旨赐婚？
那可是王妃啊，货真价实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连皇后都比不上的摄政王妃！
“早知道我就跳下去了……”
“早知道，还能轮上你？怕不是护城河都得挤满人！”
“哈哈，最可笑的就是她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谁说不是呢，本来想将别人踩进泥里，不料反倒送了对方登云梯。果然，是凤凰，终究是凤凰。成不了齐国公世子夫人，还有王妃等着她。”
“羡慕不来，羡慕不来。”
顾玲珑听着身侧或大或小的议论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愤怒震惊之余，还有无法抑制的恐慌感，让她牙齿都开始打颤。
怎么会这样……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萧彧为什么会出现，还要求娶那个贱人！
她攥紧拳，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可这样的疼痛不及她内心焦灼的千分之一。
怎么办……如果真让他得了圣旨，她就成了板上钉钉的王妃，到那时不就换她成了她手里的泥偶，随便揉捏了吗？
不行不行，绝对要想个办法……
她不自觉咬起指甲，刚刚养好的指甲盖又变得坑坑洼洼。身后丫鬟冬卉瞅见，战战兢兢的上前提醒，“姑娘，老爷……”
对，去找爹，他一定有办法！
顾玲珑眼里重新扬起了希望，她提起裙摆慢慢往后退，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齐婉婉余光扫见，眸底划过一道深切的冷意，不过此时暂且顾不上她。相比无足轻重的顾玲珑，她更在意萧彧的话。
“王爷此话当真？”
“既出口，自然为真。”萧彧拱了拱手，此时周围女眷甚多，他没再多停留，话说到了便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朗阔，步伐沉稳，仿佛天生自带威仪。
齐婉婉不由想起京中很早之前的传闻，听说在萧彧儿时曾偶遇一名相士，相士见他便大惊，称其是“龙子之相”，将来必定“贵不可言”。
当时并没有多少人放在心上，北冥王本就是太祖之兄，他的儿子也算半个皇子，萧彧是他将近五旬才得到的独子，自然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一出生便是王府世子，将来是板上钉钉的王爷，可不就是“贵不可言”吗？
更多人听过就算，只当有江湖术士提前得知他的身份，有意奉承。可是随后不久，先帝驾崩，北冥王被迫自尽，又让众人明白，还是有人将这个传言当了真。
不过似乎弄错了对象……
齐婉婉低下头，掩下眼中思绪。龙子之相，有心人以为重要的是“龙”，“龙”没了，龙子也就不是龙子了。可如今的事实告诉世人，龙子或许并非指龙的儿子，而是一种代称——
指真龙天子。
她不禁将女儿搂得更紧，皇家诡谲，世事多变，不知这门婚事究竟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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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古代茉莉花三
顾茉莉再醒来,已是深夜，但床边依然守着人。
锦衣丝帛,钗环玉饰，不是丫鬟。
她愣了愣，刚想抬高身体看清楚是谁，那人便立马醒了过来。
“茉儿，你醒啦，感觉怎么样，头发不发热，嗓子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对了,你一天没吃东西，是不是饿了,我让厨房一直煨着粥，这就让她们端来！”
她说着就要起身，顾茉莉拉住她，软软的唤：“娘……”
“哎，娘在。”齐婉婉重新坐到床边,将靠枕塞到她背后,小心地扶着她坐起。
“刚才有没有做噩梦？太医说你最近几日可能会有惊惧过度的情况,开了安神汤，待会我们把汤喝了好不好？娘准备了蜜饯，还让她们在药里放了薄荷,不苦的。”
她的语气带着诱哄，宛如她是三四岁的孩子。
顾茉莉微微发怔，记忆里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场景，只是后来被掩盖在了枕头之下。
她眼睫颤了颤,放松身体靠近她。齐婉婉将她搂紧，担心这样她还是冷，又拉起被子，连同自己和她一起裹住。
顾茉莉轻轻吐出口气，温热的怀抱，暖和的被子，舒服的她差点又想闭上眼睛。
“娘。”她再次唤了她一声。
“娘在这。”她唤，齐婉婉就不厌其烦的应，看出她眉宇间没有消散的倦意，怜惜地揉了揉，“想睡就再睡会，娘陪着你。”
顾茉莉却不想再睡了，她睁着眼，望着前方不远处的桌椅发愣。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不会让她讨厌，反而眷念的想再感受一会。
一会就好。
她没有出声，齐婉婉也不说话，一遍一遍的抚摸着她的秀发，似安抚似心疼。
月凉如水，夜色深沉，屋内却感受不到丝毫冷意，而是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云霞端着粥，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夫人，姑娘，老夫人让送了燕窝粥来。”
“母亲还没歇息？”齐婉婉回头，接过粥。
碗面上冒着腾腾的热气，好似t刚从锅里取出来，可是她知道，从母亲的院子到这里起码需要一炷香时间。
茉儿刚醒不久，粥就送了来，说明有人时时刻刻盯着，一有动静就去回禀，而后立刻取了粥，再马不停蹄的赶过来。
只怕现在阖府都没休息。
齐婉婉叹了声，交代云霞，“去禀了母亲和哥哥嫂嫂，茉儿没事，不起热，也没风寒，都放心歇下吧。至于其它的……明儿个再说。”
“夫人放心，奴婢已经让人去说了。”云霞笑道：“奴婢知道姑娘的性子，定然不忍让长辈跟着操心，这不粥送来时，奴婢就让嬷嬷回去带话了。”
“嗯。”齐婉婉赞赏地看着她，“你今日做得很好。”
无论是在众人面前揭穿顾玲珑害人和婚约的真相，还是后面毅然决然跳下水，都做得很好。茉儿身为当事人，很多话不能说，也说不了，这时候就得丫鬟来替主子说。
“你老子娘还在国公府吧？回头我和母亲提，将他们调去采买处。”
“记住，姑娘好，你才能好，你们一家才能好。”
“是，夫人。”云霞郑重地福身，掩饰不住的欢喜。
采买处可是个肥差，非国公夫人亲信不能去，如今她爹妈去了，不提以后的油水，便是在府里的地位都能升一大截。
“奴婢定会精心伺候姑娘，不让姑娘有半点损失！”
“去吧，你今日也落了水，先好生将养去吧，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谢夫人体恤。”云霞满脸感激，慢慢退了出去，门阖上，都还能隐隐听到她轻快的脚步声。
顾茉莉一直默默看着，看着齐婉婉三言两语安抚了奴婢，又是许以利益，又是施以恩情，又是暗中敲打，恩威并施，谈笑间便让她愈发忠心，眼神微微一动。
“娘说采买处……”
“那里全是你外祖母的人，连你舅母都插不进手。”不用她说，齐婉婉就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摸摸她的脑袋，有意教导，“云霞可信，但不一定永远可信。她能为你跳湖，可也会在主人没发话前，自作主张传达了主人的意思。这回是没做错，可下回呢？假如她揣摩错了你的意思怎么办？”
她声音淡淡，“奴婢不能太有主见。”
尤其是聪明的奴婢。
“我将她老子娘调去采买处，一是那里都是眼线，她家有任何动静，我都能及时知道；二便是防患于未然。”
谁都晓得采买油水大，主人为了给效忠的奴才甜头，让他们更加卖力的办事，会对其中猫腻适当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过分。但同样的，那也是个危险的位置。
做的不好了，一句“偷昧主家财产”，就能让一家子万劫不复。
“现在她没想明白，等明日她就会回出味了，到时你再看她的态度。”
定然收敛许多。
齐婉婉握着勺子一点点拨弄着碗里的粥，表情闲适，一派自小娇宠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精明。
奴婢不仅不能太有主见，更不能过于自傲，自认对主人有恩，便张狂起来，那是大忌中的大忌。
“这些日子先让她将养着，回头娘给你再拨几个人，等你……”
她手上动作停了停，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一切进行顺利，离茉儿出嫁的时间就不会太远了，到那时重新选几个陪嫁替代以前的老人，谁都不会多想。
“娘是怕……”云霞仗着今日的事做大，她无法挟制？亦或者也是担心她年轻不知事，随意将她打发，引来别人说道？
毕竟今日那么多夫人姑娘在场，亲眼所见她的“忠诚”。
“娘什么都不担心，只担心你——饿肚子。”
齐婉婉哈哈笑着，将粥喂到她嘴边，“啊，张嘴。”
顾茉莉又愣了愣，忽然发觉从醒来短短时间，她好像已经发愣了好几次。她抿抿唇，抬手要接，“娘，我自己来。”
“别动，快吃。”齐婉婉假装瞪她，“再耽搁，粥就凉了。”
“……”
顾茉莉没办法，只得张开嘴巴，乖乖被她一口一口喂着。说实话，她小时候都没有这样过。
聪慧的孩子不用教，只看一看就会了。自律性又强，不用大人督促，就能自己完成很多事情，包括吃饭穿衣。
在别的小孩还在系着围兜乱跑，后面爸妈追着喂饭时，她已经能坐得端端正正，一碗饭吃完，桌前干干净净。
——曾经还一度被那对父母引为骄傲。
顾茉莉咽了口粥，香滑细腻的口感在唇腔间蔓延，随后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逐渐温暖了空荡已久的肠胃。她缓缓舒展了眉眼，笑得轻，笑得软，几乎甜进了人心里。
“好吃。”
齐婉婉点了点她的鼻子，笑得无奈而宠溺，“好吃就全部吃完。”
“嗯！”
这边母女温情脉脉，那边顾家却要闹翻了天。
“姑娘还不愿吃吗？”顾如澜盯着又被赶出来的丫鬟，急得直跺脚，“一天没吃饭，身子可怎受得了！”
冬卉垂着脑袋站在门边，身上襦裙沾满了油污，贴着衣襟的那块皮肤火辣辣的疼，她强忍着没发出声音。
这是她今天被烫的第三回，一盆滚烫的汤汁全浇了过来，纵使躲得快，也没全部躲掉。
她想起白天跳水的云霞，如果可以，她多想和她换一换。即使跳下去一命呜呼，也好过如今这般日日受苦。
顾如澜看看她，再看看黑漆漆的屋子，头疼地敲了敲脑门。
真是前世欠她的，今生才让她做了他的女儿！
他一甩袖子，认命的问身后管家，“夫人那边有消息了吗？”
“刚打听到的，二姑娘醒了……”
他的话才落地，屋内就传来哐当一声，似是盒子砸到地上，紧跟着，接二连三的响动连续不断。不用进去瞧都能猜到，里面此时恐怕没有一样整齐的物件了。
管家噤了声，顾如澜一顿，回身去望。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吩咐：“备车，去国公府。”
他有意提高了音量，让屋里能听见。果然下一秒，所有的动静都停了，夜色再次恢复宁静，然而在场没有人能感到轻松。
因为他们都知道，平静是暂时的，风波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再起。
顾如澜抹了把脸，颓丧的往外走，“先给我换件衣服。”
夫人最爱美，不美只怕都进不了门。
“上次的香脂再来点，束冠用白玉那件，再配以云凤纹的玉坠，夫人上次说好看……”
他一路走一路交代，管家嘴角抽搐，有些想笑，又止不住的心酸。
老爷是个好人，无论对同僚，还是普通百姓，甚至下人，都谦逊平和，从不见发脾气。夫人也是好人，治家虽严，但赏罚分明，而且从不吝啬银钱。
唯一的“缺点”就是对颜值十分看重，喜欢打扮老爷，不过好在老爷性格温和，虽不喜欢，但也不至于就此起多大矛盾。
这样的夫妻本该和和美美，相伴到老，怎奈中间多了个“定时炸弹”，每引爆一次，夫妻感情就淡一分。上次与齐国公府的婚事就差点让两人和离，如今更是害上了二姑娘，以夫人那性子，还不知道会如何收场……
管家摇摇头，看了眼天。天快亮了。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齐婉婉踏出了房门。
她刚才喂完顾茉莉吃饭，一直等她再次睡着，又在床边注视她好一会，确定她睡沉了、没有做噩梦，这才起身离开。
折腾一个白天，又几乎整夜没睡，她的脸上难掩疲态。低头浅浅打了个哈欠，正要回房躺会，贴身婢女红珊覆到她耳边轻声道：“姑爷来了，在府外已经站了快两个时辰了。”
齐婉婉打哈欠的动作一滞，困意也散了些，“没叩门？”
“没有。门房不敢打扰老夫人，舅老爷、舅夫人又才睡下，只得托人来告诉了奴婢。”红珊跟在她身边，亦步亦趋，“小厮说，老爷穿得很‘精致’。”
“呵。”齐婉婉冷笑一声，每次都来这招。
她是喜欢他那张脸，看着都赏心悦目，不然当初也不会执意低嫁于他，但不代表他能靠那张脸拿捏她一辈子。
她欢喜他时，他的脸就是风神俊朗。她不欢喜了，便是貌似潘安，在她眼里也比不过地上的一株草。
“不叩门，就站着，这是打量我会顾忌待会天亮就要上早朝？”
她仰头瞧了瞧天色，国公府所在位于皇城中心区以西，是贵人们聚集地，每当将近早朝时分，甬道里就会挤满了去上朝的勋贵大臣的马车或轿子。
到时见了他可怜兮兮站在府门前，想也知道会编排出什么t，无非是“她仗势欺人、不贤惠”，说不得还得指责国公府几句，“纵女无度”、“不把女婿当人”等等。
若是她在意，就会先叫他进来。只有先见到她的人，“美男计”才有用武之地。
可惜啊，她混不吝惯了，什么狗屁名声，她才不在意！
“让他等着，到时辰了，他自然会走。”
他好歹也是二品官，在需上朝之列。
不过说起上朝……
齐婉婉想起昨日萧彧的话，忍不住攥了攥衣袖，他真会去请旨赐婚吗？
当然会。
萧彧大步流星迈入大殿，两侧早已在位置上站好的大臣们一一俯首参拜，不敢直视其颜。
“王爷安。”
他目不斜视走过，径直走到众人最前方。几乎在他刚站定的那一刻，殿外就传来一声清喝，“皇上驾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跪地，萧彧微微侧身，上半身甚至都没动，只是头低了低。
视线里，有道明黄色的身影慢慢走来，随后在他面前停下。至高无上的皇帝对着他弯了弯腰，主动扶起他的胳膊，“皇叔免礼。”
萧彧顺势抬起头，扫了眼前的小皇帝一眼，扯了扯唇角，“谢皇上。”
皇帝这才踏上御座前的台阶，绣有金龙和祥云的衣袍在御阶上滑过，而后安静的垂在他脚边。
太监略显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众卿平身。”
这副场景每天都在上演，众人早已习以为常。自如的起身，静静等着太监再喊“有事禀奏，无事退朝”，然后他们该禀禀，不该禀的就乖乖站着，等着北冥王理完朝政，他们下朝回家。
是的，北冥王。
“启禀王爷，今年雨少，南方已有多地出现干旱……”
“禀王爷，臣要告吏部尚书纵子当街行凶……”
“臣冤枉，王爷……”
一声声的王爷，仿佛皇帝不在场。
萧統坐在上首，玉冠前的珠帘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底下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却能将众人一览无遗。
恭敬、阿谀、畏惧、向往，众人眼里情绪万千，但没有一个是对着他。
他又望向下手左侧，临近御阶的地方摆着一个座椅，与他身下这个相差无几，只是稍稍小一圈。坐在上面的人，淡定从容，挥袖抬眉，一举一动浑然天成。
不管众人提出怎样的问题和难政，他都能信手解决，仿佛于他人而言极其枯燥繁杂的朝政对他来说，不过如喝口水那般简单。
需要训练学习的本领，在他身上宛若与生俱来。
龙子，真龙天子吗……
他垂下眼，好似无聊的玩起手指，原本正襟危坐的姿势也渐渐变得歪了。
“咳咳。”
旁边大太监提醒的咳了咳，他勉强坐正，可是不一会又歪靠在了龙椅上。
大臣们对此见怪不怪，只瞧了一眼便不再关注。直到正事基本处理完毕，大太监正要高喊“退朝”，却见左下方一直安然坐着的人站了起来。
“皇上，臣有一请。”
众人精神一震，愕然的望着前方。萧統也猛地坐直，似乎还带着丝惊慌的询问：“皇叔有事？尽管说、尽管说……”
语气急切，毫无威严，当即有人偷偷撇了撇嘴。什么皇帝，不过傀儡。
萧彧却面不改色，不管心里怎么想，他的态度让人无可指摘。
“臣已过适婚之年，想请皇上为臣指一门亲。”
“……指婚？”萧統诧异，试探地问：“皇叔可有人选？”
“臣以为顾侍郎家二姑娘人品端庄，贤良淑德，是为良配。”
顾侍郎？
众人互相左右打量，想找出王爷说的是哪个幸运儿。萧統目光也在队列中搜寻，但他实在对这些大臣不熟悉，干脆直接出声：“哪位是顾侍郎？”
“叫你呢！”
顾如澜正发着呆，思考着下朝后是先回府，还是先去国公府，早晨苦肉计没有起作用，看来夫人真是生了大气了。
还有二丫头，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国公府照顾，身体肯定无忧，就是怕心里落下阴影。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苦了脸，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姑娘害人，二姑娘受罪，他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当真愁煞人也。
正想得出神，胳膊被人撞了下，他猝不及防被撞出了队伍，这下所有人的视线都望了过来。
啊……这……这是怎么了？
他涨红了脸，眼睛像抽筋了一样，对着刚才撞他的人使眼色——
做什么撞我？我哪得罪你了，要这么害我？
那人没眼看的扭过脸，这货能站在朝堂上，真亏了他有个会读书的脑子和还不错的相貌。
前者让他考中了进士，后者让他被贵女看中，一举飞黄腾达。可惜本人是个榆木疙瘩，只会读书，不会逢迎，若不是有个好岳家，早被人排挤到犄角旮旯了。
昨个还听说他家前头夫人生的闺女欺负小女儿，不但推她下水，还冤枉她和他人有私情。他还以为他要就此倒了，没想到转头摄政王就来求娶。
啧啧，做摄政王的岳父啊，多美的事，怎地就砸到这家伙头上了？
“你是顾侍郎？”萧統身体前倾，似乎满是好奇。
“是，我……啊不，臣是礼部侍郎顾如澜……”顾如澜弯下腰，才想起来他好像应该下跪，连忙噗通跪下，“拜见皇上！”
那一声既响且脆，不少人都眼角抽抽，不忍直视。萧統好像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性格，愣了好半晌，才求救似的望向萧彧。
您确定是这家吗，没有搞错？
萧彧颇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再次拱手确定，“臣欲求娶顾家二姑娘为妻，请皇上成全。”
哈？
顾如澜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说什么，求娶他女儿？哪一个？噢，二丫头，那还好……
呸，好什么好！
“不……”
他一声“不可”还没说出来，萧統已经拍案定下，“朕即刻下诏，赐婚于皇叔与顾家姑娘！”
“是二姑娘。”萧彧强调，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
可能是担心萧統弄错，可能是防止顾家使坏，李代桃僵。
那位大姑娘心胸狭窄，做事又阴狠，不得不防。
萧彧下意识摸了摸腰侧荷包，里面装了根头发。那日回府后，他才发现衣服纽扣上不知何时缠上根发丝。鬼使神差的，他取了下来，装进了随身荷包。
无论如何，他想娶的，唯她一人尔。

第39章 古代茉莉花四
顾如澜浑浑噩噩的下了朝,浑浑噩噩进了国公府——
托圣旨的福，他得以跟着进来了。
他跪在地上,听着太监用独有的声调宣读着赐婚圣旨，身侧是他心心念念想要施以美人计的妻子，前面是他的岳父岳母和连襟。
再前面，是圣旨的主人公，他的女儿，顾茉莉。
他忍不住抬起眼，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不知何时起，她已然长大了，和她母亲一样高,比她母亲还漂亮，也到了和她母亲当年的年纪,要成亲了……
他还记得当初她才出生时，她小小一只，红彤彤、皱巴巴的，一点都不好看，可他却欢喜的恨不能绕着京城跑两圈。
大女儿出生前,他已经上京备考了,没有见过她才出生的模样,自然没能体会到那种初为人父的喜悦和兴奋。
但是茉莉不同，他是除了稳婆第一个抱她的人。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也是他抱着她坐在膝头,为她启蒙。他参与了她所有的成长历程，即使后来玲珑上京，出于愧疚，他对她多照顾了些,但也并没有忽视小女儿。
直到那天齐家来人商量婚事……
“我不嫁。”
顾如澜想起那声气极的吼声，不由眼眶发烫。那日在两个女儿之间，他选择先护着更“弱势”的那个，而忽视了同样受到伤害的小女儿。
至此，他感觉无颜见她，她也和他这个父亲渐渐生疏。
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落，他不顾在场那么多人惊愕的目光，哭得老泪纵横，不能自已。
怎么就要出嫁了呢……他还没疼够她，怎么就要到别人家去了……
在家千日好，出外半时难。一直在家做姑娘不好吗，为什么要去婆家受磋磨？而且还是皇家，一不小心就是满门祸事……
只要一想想这些，顾如澜本就决堤的泪水更加刹不住了，俨然忘记了此时正处在怎样的环境。
宣旨太监、官员和整个队伍全都呆在了原地，头一回见接赐婚圣旨哭得像要被抄家一样。
他们不确定似的望向圣旨，没错啊，是赐婚给t北冥王为正妃啊。北冥王啊，摄政王哎，天大的好事，怎么弄得如丧考妣？？
齐国公手扶上腰间，等摸了空才想起，接圣旨前一起将武器都给卸了。他磨了磨牙，仿佛立马就能上去生吃某人血肉。
怎么就找了这么个窝囊废女婿！
肩不能提、手不能抗，拿不起刀剑，蹲不了马步，不能战场上厮杀，更没有雄才伟略横扫朝堂，唯有一张好脸像模像样，就引得他娇宠十几年的女儿放言非他不嫁！
他当初什么心情，就像好好的一朵鲜花被猪拱了，痛心疾首都说轻了。现在好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也轮到他尝尝这种滋味了。
“哼。”
他又嫌丢人，又觉得畅快，瞪了还在哭的某人一眼，冷哼一声起身走了。
齐国公世子和世子夫人淡定的上前，一边和来的礼部官员寒暄，一边给太监们塞银子，顺便找补，“各位见谅，妹婿是太高兴了，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能理解，能理解。”众人连连附和。
不附和还能怎样，这门亲是摄政王亲自求的，难道他们回去说“顾大人瞧着非常不乐意，想抗旨”？
顾大人会怎么样，他们不知道，但他们敢保证，他们会官职不保。
“旨意既已传达，吾等也就告退了，哈，告退了。”
转眼间，呼啦啦涌进来的人又乌泱泱涌出去了，大厅内只剩下齐国公一家。
老夫人看了看身边，齐灏低着头，瞧不清神情。她暗叹一声，有缘无份啊。
上次求亲就出了意外，这次本以为能成，谁知中途又插进一个北冥王，想让外孙女嫁进齐家的打算终究只能落空。
拍了拍齐灏的手，她又招来顾茉莉，疼爱的揉搓了会，才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离开了大堂。
对还在哭的女婿视若无睹。
顾如澜眼泪落得更凶了，他知道岳家一直看不上他，他努力讨好过，一开始也会跟着妻子女儿一起过来小住，但他们始终对他淡淡的。没有挤兑，没有嘲讽，有的只是客气和疏离。
几次过后，他也识趣的不再来，只逢年过节过来拜见，这些年一直这么不咸不淡的相处着，可是这次他明显感受到了与以往的不同。
如果说以前是当客人般相待，礼节周到，却不亲近，那么现在就是把他当陌生人，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
是因为玲珑的事吗，连带着迁怒了他这个父亲？
顾如澜抹了把眼泪，羞愧的差点想蹲下。确实是他教导无方，但让他就此弃玲珑于不顾，他又做不到……
“夫人……”他转身找妻子。
玲珑想害茉莉的名声，还推了她下水，他没脸让她原谅这个姐姐，只能先找齐婉婉。
“玲珑她……”
“今天是我女儿大喜的日子，我不希望听到任何扫兴的话。”齐婉婉打断他，看向他的眼里一片平静。
顾如澜木木的，模模糊糊意识到，夫人似乎变了，看他的时候再没了以前那种光。
“婉婉……”他下意识想拉住她的衣袖，她却不再看他。
衣袍从他指尖滑过，来不及抓住就溜走了，就像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身影。
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不由想起那年杏花春雨，他意气风发，骑在高头大马上打马游街，那是他此生腰板挺得最直的时候，然后他遇见了她。
她站在高楼上，倚着窗台歪着身子看着他，待他走近，不顾旁人的目光，脆生生喊他，“喂。”
他抬起头，她便笑着将帕子扔给他，大胆而直白，热烈而纯粹。
随后不久就有媒人上了门，他才知道，那日楼上姑娘竟是国公府小姐。
人人都说他靠脸走了大运，他也这么觉得。所以尽管不喜，他也由着她打扮。即使她没说，他也知道她对他第一段婚姻的介意，所以他从不提起老家、前任妻子，对于母亲一年几次的书信催促接她和玲珑上京的要求，也顾左右而言他。
因为他想维持和她的家。
以前他觉得是为了仕途，为了茉莉，可如今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不是的。
他只是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在那日帕子随风入怀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将她也放入了心里珍藏。
他在意她，爱她，所以不想其他人来打扰她，他想让她一直保留那日的张扬和热烈。
但是最终，他没有做到。
母亲和玲珑上了京，他想守护的小家也分崩离析。
顾如澜孤零零站着，看着妻子走到小女儿身边，看着小女儿对他福了福身，而后被妻子牵着离开。
他想喊，却怎么也出不了声，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望着母女俩走出他的视线。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无神的眼睛望过去，是舅兄。
“人要会取舍，什么都想要，最后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取舍吗？
他脚步虚浮的走出国公府，回身去望那巍峨气派的大门，眼泪再次落下。
可让他如何舍得下……
“舍不下也得舍。”
齐婉婉坐在椅子上，神情冷淡又坚决，“顾玲珑太危险了，这次能推茉儿下水，毁她名节，下次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我不能让茉儿再和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也不能再让她顶着茉儿姐姐的身份。”
茉莉成了准王妃，盯着她的人会更多，想毁她的人也会更多。不仅是想毁了她好自己上位的，还有想通过她毁了萧彧的——
他身上的利益、权势，足以令任何人心驰神往或取而代之，可以说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所以任何不确定的因素都不应该存在。
老国公和老夫人坐在上首，老国公想说话，被老夫人一把按下，还嫌不够乱？
齐国公气得瞪眼，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就嫌我添乱？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肯定说不出好话。你女儿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和你吵起来，难堪下不了场的只会是你。]
[得，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老国公背过身，一副不和女人争长短的姿态。
世子和世子夫人对上首的眉眼官司恍若没见，从容地喝着茶。
反正关于妹妹/小姑子的事，他们从来插不上手，早习惯了。
老夫人扫视一圈，除了茉儿都在场了。她老神在在的掀起眼皮，望向女儿，“那你想怎么做？”
“和离。”齐婉婉掷地有声，“但要在茉儿成婚后。”
世人多苛刻，她不愿让女儿担上“父母和离、没福气”的声名，更担心影响到她的婚事。不过成婚后，从世人的角度，她就不是顾家人了，管不了娘家事，到时她再和离，旁人也说不到她身上。
“店铺、房产我全要收回。嫁妆本就是我的，顾家现在所住宅子，也是当初爹娘陪嫁的，合该留给茉儿。至于顾如澜，我在北城还有个一进的小院子，可以给他。地方虽不大，但也有三间小屋，足够他们父女和老母亲一起住了。”齐婉婉语气冷静，将未来计划得清清楚楚。
“想他顾如澜一清二白进京，身上只带了几身衣裳，这些年俸禄我从没管过，任他自己花用，家里开销、人情来往，一律从我嫁妆里出。如今和离再送他所院子，让他们不至于无居所可住，够意思了吧？”
这话一出，世子夫人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这个小姑子，当初是她极力要嫁一个落魄的书生，家里怎么反对都没用。这些年一直用嫁妆补贴，她不是没有微词，也曾和丈夫私下嘀咕过她将男人看得太重。
可现在，这么多年了，孩子都那么大了，她居然说舍就舍了，而且还一文不给对方留。
说是给个小院子，顾如澜又有俸禄，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仅仅同僚间人情往来，那点银子就不够用，更别谈奉养母亲、打点上级，以后还有个大女儿出嫁，嫁妆等问题，那是把他皮扒了都凑不出钱。
没有嫁妆，哪家好门第会娶？没有钱，维持不了交际，谁还愿意和他来往。
又失了国公府的支持，那些早年羡慕、嫉妒、看他不顺眼的人会忍住不落井下石？
貌似做到仁至义尽，实则连后路都没留。
爱时恨不能将他捧上天，不爱了立马抽身，仿佛几十年的情意都是假的……
以前倒是她看走了眼。
世子夫人垂眸抿了口茶，心里盘算起给外甥女添妆的问题，大头由公婆出，但他们也要有所表示才行，并且还t得华丽又实用。
齐灏坐在另一侧，一声不吭，只盯着前方地面，似是在出神。
老夫人却点了他。
“灏儿，既然你姑姑心意已绝，日后她与顾家一刀两断，两府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得尴尬，你之前那个婚约就不合适了。加之昨日顾家大姑娘的言行，似乎也不想继续婚约，那你就带了信物去取了吧。”
“……是。”齐灏起身，微微行了一礼，未说其它的，听话的出了门。
老夫人看着晃动的门帘，到底没忍住叹息。
这个孙子哪哪都好，只是缺少了分锐气。当年说要和表妹订亲，他不反对；后来人选换成表妹继姐，他虽不解皱眉，但也没说任何不愿的话，好像不管怎么样，他都可以。
唯一见他表态时，就是昨日，可惜求娶的话没说完，反被萧彧截了胡。
她摇摇头，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连女儿都管不住，何况孙子。
“你自己拿主意吧，当初你要嫁，我们阻止不了。现在你要离，我们同样阻止不了，只希望你做的决定，你不要后悔。”她望着女儿，语重心长。
人生可没有又一个二十年。
“不悔。哪怕是现在我要与他和离，我都未曾后悔当初执意嫁给他的决定。”齐婉婉轻轻笑起来，依稀可见几分年少时的恣意飞扬。
“因为他让我拥有了茉儿，这便足够了。”
顾茉莉停在门口，听着铿锵的话语从帘后传出来，清晰汇入耳中。她久久的站着，好一会才迈开腿，不是进去，而是转身去了庭院。
清澈的湖水静静流淌，没了昨日的喧嚣，只有花香和隐隐的水声。她来到湖边一簇小石上坐下，接过侍女拿来的鱼饵，一点点撒向水面，思绪却有些飘忽。
不悔吗？即使因为她要和一见钟情、恩爱十数年的丈夫离婚，也仍然不后悔吗？
她难得感到迷茫，她确定齐婉婉爱顾如澜，哪怕她要与他和离，她也依旧爱着他。
顾如澜不知道，他在府外眺望里面的时候，里面也有个人站在墙角半晌没有离开。
他们还相爱，可他们却要分开。
他们要分开，她却说她从未后悔。
分开是因为她，不悔也是因为有她……
她不明白。
顾茉莉一边机械的喂着鱼食，一边苦苦思索着，没有察觉到身旁侍女的欲言又止。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你再喂下去，鱼要撑死了。”
她愣愣的收回手，抬起眼。齐灏看着她的样子，慢慢收了笑，也变得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蹲下身，视线与她持平，认真的问：“你喜欢北冥王吗，想嫁给他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心里隐隐有个声音怂恿着他：问啊，快问，你不问怎么知道她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你就可以……
可以什么，齐灏却不敢想了。
他不自觉移开目光，有一瞬的心虚，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很卑鄙的事。
她已经被赐婚，不日就会出嫁，做别人的王妃。为了她好，他应该做的是和她保持距离，不给有心人嚼舌根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她挨得这么近，问她喜不喜欢的傻问题。
可是他做不到。
他觉得如果此时不问，他会一辈子寝食难安。
喜欢吗？
顾茉莉眨了眨眼，“表哥，喜欢是怎样的心情？”
齐灏一滞，这才想起她才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平日里养在深闺，除了他和顾如澜，只怕都没接触过外男，又哪里识得喜欢的滋味？
“是我鲁莽了。”他有些放松，又有点不知名的难过。见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似乎真的很好奇答案，忍不住又想笑。
“喜欢啊……”他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喜欢是什么？是一步慢，步步慢。是昨日湖边的懊恼，是昨晚夜不能寐的难受，是今日坐卧不宁的焦急，是刚刚见到她时，抑制不住的后悔。
如果当初婚约他能再坚持坚持，如果昨天在她落水后立马跳下去，事情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齐灏默然的蹲着，直到双腿酥酥麻麻的疼，他才缓缓站起。身形不受控制的晃了晃，他扶着膝盖弯下腰，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发顶。
“喜欢是——还未得到便失去。”
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由于他的迟疑，他已经失去了喜欢的资格。
“茉儿，希望你永远不知喜欢是何滋味。”齐灏轻轻揉着她的脑袋。
不喜欢就不会受伤。
不喜欢，他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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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篇又可以叫三王一后～明天见

第40章 古代茉莉花五
顾茉莉回了房,心里仍有疑惑，但不会一直记挂这些。对她而言,过好每一天更重要，不懂感情又不会影响她的生活。
她颇有些随遇而安的心态，可直播间里的人却还在风中凌乱。
【谁懂我上一秒还在磕小茉莉和严妈妈，下一秒就远古时期的冲击！】
【一次不够，再来一次？你信不信，再敢随便变换场景，我让你直播都办不下去！】
【朋友冷静，为了小茉莉，咱忍。】
【话说到底为什么啊,地球研究院和华夏都没给答复吗？】
【地球研究院还是踢皮球，一问三不知,华夏更是连个影都没有！】
【好啦都别气了，你们不觉得远古的场景很好看吗？服饰、发型，还有行走的仪态都特别好看，当然最好看的还是咱小茉莉。】
【对对对，连建筑都好华丽,屋顶都好像在闪闪发光。】
【别提了,我一学古代建筑的朋友已经在抓紧一比一复刻了,他说“这个直播间有点东西，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这么巧？我有个学古代服饰的朋友也这么说。之前我向他多次推荐，他都不看直播,刚刚从我身边走过瞄了一眼，现在正在给他导师打电话。】
【我没有朋友，但我学医的，此时还在导师实验室,和他一起研究昨晚那个“太医”的手法以及安神汤是什么东西……】
【？一个日常类直播而已，怎么被你们说得好像是个多么宝贵的研究途径？】
【你才知道吗？这个直播除了两次莫名其妙转换场景外，每处都很还原历史，就像是真在那个时空一样。】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些npc的行为真的特别像远古人。走路的步伐、行礼的姿势，还有各处规矩，比我曾经看过的纪录片还要真实。】
【你们想说什么，这不是虚拟场景、游戏建模，而是真将人投放到了远古时期？别逗了，要是真这样，星网上早闹疯了。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啊，谁不想体验一下？】
【不是没这个可能，想想直播背后是谁，地球研究院啊……】
这个消息只出现了不到一秒种，便忽然消失了。有人聊起了昨天顾茉莉的落水，众人纷纷开始愤慨，谴责顾玲珑，继而引申到那时期的各种害人制度。之前的消息很快被刷了上去，再没有了关于真实、时空以及地球研究院的讨论。
默默围观的季沛霖轻呵了声，此地无银三百两。
“让罗德来见我。”他吩咐辛署，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敢不来，后果自负。”
“是。”
罗德正带着“荆条”赶往帝都，就突然接到了这么一条讯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从无交集的执行官叫他去是为何。
他头疼的捂住脑袋，更改航线回研究院所在星系。
随行人员好奇，“不去联邦吗？”
这么大胆，敢公然违逆执行官大人的意思？虽说他们属于两不管地带，背后又有帝国支撑，但还不至于能和联邦抗衡吧？
“想什么呢！”罗德没好气拍了他一下，“先回去取花！”
“……什么花？”
“茉莉花！”
上门赔罪不得带礼啊？
罗德哀叹，怪只怪当初太傲娇，对贿赂不屑一顾，如今却要上赶着送过去。
真是时移势易。
*
“当日定下婚约乃权宜之计，如今贵府大姑娘心意更改，这婚约自当不算数。”
顾府正堂内，齐灏示意小厮递上锦盒，“还请伯父也归还信物。”
顾如澜一怔，第一反应不是想婚不婚约，而是——“怎地唤我伯父？”
合该姑父才是。
“一码归一码，如今商量的是正事，不是家事，自然不能以家礼算。”齐灏没有提齐婉婉打算和离的事，只淡笑着搪塞。
顾如澜却相信了，“你这孩子，不用这么严肃。信物是吧t，我这就叫人去拿……”
“拿什么？”顾玲珑迈过门槛，也不行礼，只瞪着他，“谁说要取消婚约了？”
“……”厅内一时无人接话。
你不想取消婚约，你昨个闹那一出是为什么？
齐灏试图讲理，“大姑娘想来有了好的去处，齐家自是不好再耽搁你……”
“谁说我有了好去处？”顾玲珑转向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女子名声多么重要，齐公子为何这般诬陷于我！”
饶是齐灏再好性，此时也不由冷了脸，“大姑娘这话好笑，昨日是你诬陷我与表妹，怎地，才一天不到，大姑娘就不记得了？”
你都那么做了，还指望我能娶你，是你有病还是你当我有毛病？
“齐公子误会了，我真没有推妹妹……”
顾玲珑还待辩解，齐灏已然失了耐心，懒得与她多纠缠，他只问顾如澜：“顾伯父怎么说？”
顾玲珑也看向亲爹，眼神复杂，似有祈求，似有威胁。
“爹，您也知道，以我的情况，除了齐家，恐怕再无更好选择了。您忍心看我大好年华就这么蹉跎？”
顾如澜望着她，嘴唇张张合合，却半晌说不出话。
齐灏简直要被这对父女无语死，此时方才真正明白为何姑姑坚定的要和离。
父不父，女不女，女儿心术不正、胡搅蛮缠，父亲心软懦弱，非但不加管束，反而到了此时还在纵容。
这么一对拖油瓶带着，迟早又生事！
“顾大人。”他豁然起身，称呼也变了。如果说刚才还保留着对长辈的尊敬，那么此时是毫无情面可讲。
“今天这婚事是必退的，祖母仁慈，顾及您的体面和顾家的体面，才派晚辈来好言好语。若是您坚持不肯退，那咱们也只有往圣人面前走一遭了，让文武百官、天下人都来评判评判，错究竟在哪方！”
“别、别……”顾如澜也坐不住了，连忙拦着他，“灏儿，一家人，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爹，让他去。”顾玲珑此时反倒是笑了，满是不怀好意，“你去金銮殿上说，我就去大街上喊。”
她绕着圈的打转，声音也大了，犹如真在市集上，“都来听听啊，未来的北冥王妃、顾府二姑娘勾引她准姐夫，撺掇得他取消了婚约，转头就去嫁王爷，你们说可不可恶？”
“你！”齐灏指着她，良好的教养让他说不出恶毒的话语，一时竟是只能气得手指都在发颤。
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要脸之人！
可他又不得不顾忌，她能不要脸面，茉儿却不能由着她闹。
世上更多的是不明真相和跟风的人，真让她出去乱喊，对茉儿的伤害是无形且巨大的。
她就是算准了这点，才笃定婚事退不了！
齐灏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顾如澜紧张的盯着，生怕他忍不住冲上去。
他为什么对这个女儿没办法？一是愧疚，二她就是个滚刀肉，急起来跟你撒泼耍混，根本听不进人话。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正这么想着，门外传来一声通禀：“老夫人到了。”
屋里皆一静，齐灏差点以为祖母亲自来了，却见是一壮硕的老婆走了进来。
她比一般女子要高，脚却是小脚，她又胖，支撑不了她的身体，所以走起路来一步三晃，好似随时可能摔倒。
她穿着富贵，身上、腕上、头上皆是金银，仿佛不要钱般，瞧着有些不伦不类。
齐灏不认识，顾如澜和顾玲珑却当即面色大变，尤其顾玲珑，身体都在隐隐发抖。
不是怕，是恨。
她恶狠狠瞪着那老妇人，比任何时候都要凶狠。
“您怎么来了？”顾如澜担忧的看了她一眼，上前挡在老妇人和她之间，低声劝阻，“不是让您没事不要出院子吗？”
“你媳妇让我来的。”老妇人翻了个白眼，当她愿意出来讨嫌？屋里有吃有喝，还有丫鬟解闷，如果可以，她连床都懒得下。
“不是退婚吗，退好了没？”她绕过他，视线转了转，在对上顾玲珑时瑟缩了下，随即又挺直腰板。
“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你个小孩子插嘴，快把信物还给齐家，走完程序了事。”
“如果我不还，你、当、如、何？”顾玲珑一字一顿，说得咬牙切齿。
“你要如何，我就如何。”老妇人撇撇嘴，论起混搅蛮缠，她真是她祖宗。
“我方才听着你要去大街上喊，好啊，那我也去，我可有好多好多能说道的……”
“母亲！”顾如澜蓦地大喝一声，连齐灏都诧异的望过去。
敢情他也会发火啊，还以为他真是泥捏的。
都是人，谁又完全没有脾气，只是顾如澜没有能发火的人。
对齐家，他自觉矮一头，不敢发。对妻子，他愧疚、心虚，讨好都来不及，怎舍得发火？小女儿更不必说，自来乖巧懂事。
对大女儿……他更没脸发。
想起曾经的过往，他就觉得胸闷气短，难受得差点又要落泪。
“母亲！”他又喊了声，语气沉重，听得人心头一沉。
老妇人住了口，脸上多了丝懊悔，显然也觉得自己不该嘴快。顾玲珑盯着她看了一会，眼神幽深又瘆人。
“她许了你什么好处？”
老妇人目光闪躲，迟疑的张开两只手。
“一千两？”
“不。”老妇人摇摇头，“五十两，五套衣裳加五套首饰，全是真金、实心的！”
“哈。”顾玲珑蓦地大笑起来，“你知道我若是嫁到齐家，能得到多少吗？”
五千五万两都不止！你就因为区区五十两和五套首饰，让我取消婚约？
“你能得多少，关我什么事。”妇人嘟囔着，得再多也用不到她身上啊。
顾玲珑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冷冷的望着她，就在齐灏以为她又要发疯时，她忽地掷出一物。
正是当初作为交换的玉佩。
“如你所愿，婚约取消。”
*
“拿回来了？”齐婉婉握着汤勺，一边盛汤，一边头也不抬的问。
“是。”红珊接过小丫鬟手里的筷子，站到顾茉莉身边，亲自为她布菜。
“先前怎么也不给，老夫人一出来，大姑娘就给了。”
齐婉婉哼笑，将盛好的汤放到女儿面前，神情重新变得温柔，“尝尝看，娘让厨房炖了好几个时辰呢。”
顾茉莉看了看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汁温度正适中，不烫不凉，味道浓郁，却不显油腻，确实不凡。
“好喝。”
“那娘下次还让他们给你炖。”齐婉婉笑得见牙不见眼，“你以前就是嘴太挑，身子骨总养不起来，现在总算好些了。”
顾茉莉又喝了几口，等碗里快见底了，才抬头问道：“娘请了祖母？”
“嗯。”齐婉婉用锦帕帮她擦了擦唇边的汤汁，“这是最有效最省事的办法。”
“为什么？”为什么祖母一出来，顾玲珑就同意了？
“因为她恨她，也怕她。”
齐婉婉收了手，一抬眼，红珊便懂了她的意思，当即领着其他人出了门。
“顾玲珑那么害你，娘却没有任何动作，连声斥责都没有，你会怪娘吗？”齐婉婉担忧的望着她，说起和离也果决没有一丝犹豫的脸上充满了忐忑。
顾茉莉想也不想摇头，“怎么会。”
尽管只相处了很短的时间，她也能看出她对女儿的用心和在意。云霞不过“越俎代庖”了一次，她就果断将她踢出了她贴身侍女的队伍。
这样能顾及到她方方面面的母亲，又怎会容忍有人伤害她的女儿？
“娘肯定有娘的道理。”
齐婉婉怜爱的抚摸着她的鬓发，“我们茉儿长大了。”
无论是落水后的表现，还是醒来后、接旨时和其他人的应对，她都做得可圈可点。褪去了以往身上的几分娇憨，变得从容，仿若一块璞玉愈发光彩照人。
其实她不知道，昨夜在她睡着后，她又去见了云霞，仔细询问了落水前后的所有细节，包括每人的神态、话语。
她说她一开始慌得没了章法，是姑娘的话点醒了她——若是没了清白的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
清白，死了，干净。
所以她想到了当初定下婚约时的波折，想到了投湖。反正如果姑娘没了，她必然也不会有命在，还不如赌一赌。
齐婉婉眸底闪过一抹复杂，以前女儿天真不知事，憨吃憨玩，她担心她吃亏，这才想着把她嫁回娘家。灏儿虽锐意不足，但对她足够体贴照顾。哪怕看在她的面子和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他都不会亏待了她。
况且锐意不足也有好处，起码做事不会冒进，又有国公府打底，定能保他俩一生安枕无忧。
可惜顾玲珑的出t现打乱了她的计划，她正想着实在不行，和她当初一样，找个寒门子弟，最好是放在国公府门下，这样虽会让男子感到禁锢，但茉儿肯定不会受欺负。
然而世事多变，兜兜转转间，她竟是成了准王妃。
正当她苦恼着以女儿单纯的性子如何能适应尔虞我诈的皇宫时，她又发现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也有了自己的小聪明、小智慧。
她并不是像她以为的那样一无所知，只是她的锋芒轻易不示人罢了。
对此，齐婉婉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她有自保之力，她对她出嫁后的生活多少能放心些。但同时，她又忍不住感到难过。
她没有她认为的那样，足够了解女儿，她错过了她的成长。
她没有保护好她。
“对不起……”她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不住的摩挲，眼里隐有泪意，“当初娘应该更坚决些。”
在老夫人和顾玲珑上京时，她就应该果断带着她另府别居，远离那些破事，更不会给她们伤害她的机会。
顾茉莉感受到她真切的歉意和自责，不由一怔。
在察觉到她的“成长”后，她居然不是欣慰，也不是惊诧，更没有一点怀疑，反而是自责和歉疚？
她对她说抱歉，因为她做得不够好……
顾茉莉眼睫颤了颤，心里的感觉很奇怪，酸酸涨涨的，又酥又麻，让她也不禁眼底发涩。
她伸手，缓缓覆上了她的，虽然纤细，却已足够包裹住她。
她郑重的喊：“娘。”
“欸，我在。”齐婉婉依旧这么答，摸着她的脸颊，笑着笑着，泪便落了下来。
“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娘都一直在。”
“……嗯。”
*
那晚齐婉婉终究没有解释为什么顾玲珑对顾家老夫人又恨又怕，顾茉莉也没追问，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
她开始了“备嫁”的日子。
这是种很新奇的体验，一切都是陌生的，从准备的物件，嫁衣、嫁妆等，到准备的过程和各项礼仪，都是头一次接触。她颇感新鲜，做起来倒也不抵触厌倦，反而像是好奇宝宝一样，遇到不懂的还会多询问一二。
“每次都要带一对大雁吗，有什么讲究吗？”
“那大雁之后怎么处理，养着还是放生呀？”
她蹲在笼子边，瞧着里面看起来很是雄赳赳气昂昂的鸟。
笼子很大，翅膀完全张开还能容得下，黑色的宽大翅膀，只翅羽边缘为白色，头顶圆润光滑、脖颈纤长，显得格外美丽。一双眼睛如双子星，光泽闪亮，透着神秘的色彩。
她瞧得欢喜，第一次见活的大雁。
“它们是一对吗？”
她不停的问着，天马行空。齐婉婉无奈，这样子哪有一点新嫁娘的羞涩？
“这孩子！”
“还小呢。”世子夫人在旁笑，“还没开窍。”
今日过大礼，北冥王亲自送了那么多聘礼来，从彩绸、礼饼、香烛、猪羊等传统种类到各类奇珍异宝、华服珍品，琳琅满目，数不胜数，连国公府都差点摆不下。
此时大多数人都在院子里围观，啧啧称奇，偏生被送礼的主人公瞧都没瞧那些珍宝一眼，只盯着这对大雁“欣赏”，可不就是没开窍吗？
齐婉婉突然叹了口气，“真希望她能一直不开窍，但又害怕她一直不开窍。”
一直不开窍，说明她一直被保护着，没有事情或人刺激着她开窍。可若是真的一直不开窍，不识情爱，她又担心影响她和夫君的感情。
这场婚姻本就是因意外而起，她不确定萧彧请旨赐婚，是因为不忍一个女子为此蹉跎年华，还是对茉儿心生好感。
若是前者，他们没有感情基础，只有同情自然维持不了多久；若是后者，他有情，但茉儿不懂，仅单方面的付出，照样不会长久。
男人心易变，尤其皇家，她怕她动情受伤害，又怕她不动情，错过了本可以圆满的婚姻。
或许这就是为人母的纠结吧。
“我懂。”世子夫人拍拍她，颇有些感同身受。
她有一儿一女，女儿前不久刚定亲，当时她的心情和她现在一模一样。都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养女儿更是。
如今世道对女子苛刻，嫁人如同第二次投胎，嫁得好，一生顺遂；嫁得不好，婆媳矛盾、小妾添堵、忧心子嗣，总之各种的难。何况还有生产一关，痛不说，还可能有生命危险。
所以很多女子盼着生儿子，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延绵香火，而是不想孩子再受她曾受过的罪。
她们把她带到世上，是为了让她享福，不是让她受难。
世子夫人看着展颜笑着的外甥女，之前隐在心底那点疙瘩也烟消云散了。
公公婆母一心宠着小姑子，对小姑子所出外甥女比对亲孙女都要好。小姑子说想亲上加亲，他们立马同意，问都不问她这个做母亲的意思。后来，更是因为顾玲珑的胡闹，直接将人选换成了她。
她心中不是没有怨过的。
在她眼里，灏儿千般好，便是公主都配得，眼皮子底下长成的外甥女还算勉强匹配，但那顾玲珑算哪根葱？
自小生活在乡下，由粗鄙不堪的乡下妇人抚养长大，学的一身粗蛮之气。若不是靠着小姑子，她连踏进国公府的资格都没有，何况是嫁与未来国公府的继承人？
可她胳膊拧不过大腿，她虽是世子夫人，府内依旧由婆母做主。任她再不甘，也只能将怨藏在心里，还不敢叫人看出来。
上次外甥女落水，公公婆母担忧生气，整晚都睡不着，却忘了那日也是她女儿的订婚礼。本该欢喜的日子，因为顾家两女儿的纷争蒙上了阴影，谁又在意了她们母女的感受？
更别提顾玲珑还拉上了灏儿，她听闻时真的生吃了她的心都有。当初是她强要来了这门亲事，如今却好似弃若敝屣，当灏儿是什么，又当她们国公府是什么？
然而这些仍然没人在意，所有人都在关心落水的外甥女，关心北冥王接下来的举动。她们一家住在国公府，却好像国公府的外人。
那种难受不身在其中，无法体会。
这些时日，她表面无恙，对公婆孝顺，对小姑子礼让包容，对外甥女关爱照顾，实则心里怎么想，只有她自己知晓。
不过今日她突然有些释然了。
作为母亲，她和小姑子的心是一样的。想结亲是为了女儿，不得已换人，同样是为了保护女儿。她忧虑的，小姑子也在忧虑，甚至更操心，因为她的丈夫靠不住。
至于外甥女更是无辜。本来美好的一家三口，中间横插进来一个搅事的继姐，亲爹懦弱，维护了这个，就维护不了那个，只怕她心里伤心得很。
现在更是莫名其妙的就要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虽然位高权重，但权力往往伴随着风险，以她单纯没开窍的性子，还不知怎么发难呢。
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自己之前因为别人的过错而迁怒了外甥女的行为特别过分。
明明她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怪谁也怪不到她身上呀。
世子夫人眼里不由露出了两分歉疚和怜惜，是她偏执了。
齐婉婉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世人就是如此，当别人过得比她好时，她会不平、会嫉妒，可当她意识到别人其实也有不如她的地方时，她又会感到很安慰，心理终于平衡，以往的错处也不是错处了。
不算小心眼，不过是正常的人性。
她也看向女儿，爹娘老了，国公府日后到底还是要靠哥哥嫂嫂。
顾茉莉似是感受到她们的目光，回身灿然一笑，“娘，舅母，我们把它们放生了吧？”
大雁就该在天空中飞，而不是被困在笼子里。
“这个我们可做不了主。”世子夫人故作为难，脸上却满是揶揄，“你得问送礼的人。”
顾茉莉一愣，倒也没有不好意思，“送我了便是我的，缘何还要问他？”
“送你了自然由你做主。”
萧彧走在她身边，两人并行于国公府的青石板路上，中间距离几乎可以再容纳三四个人。
顾茉莉瞄了他一眼，忍不住又一眼。
按理婚前男女双方不能见面，也不知道他怎么说服了外祖父外祖母，居然放了他进后院。还有娘，竟是也同意放她和他一起。
“没那么多讲究，随心自在就好。”萧彧侧头，带着温和的笑意。
“不想做的，可以不做；嫌弃繁琐，我们就把那项流程砍掉。法不外乎人情，理不外乎人心，如果让你做得不开心，那也就t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话说的……
很霸气。
顾茉莉失笑，歪着脑袋看他，“因为你是摄政王？”
所以才能不管世俗的眼光，不管合不合礼法，因为除了皇帝，没人比他更大。
她的话语大胆而直白，眼神却清澈透明，一眼能望到底。没有对即将得到权势的欣喜，也没有对他“离经叛道”发言的惶恐和反对，她只是在简单表达她的困惑。
因为这么想了，所以这么问。分明才是第一次“真正”见面，她却对他毫无保留。可以说是单纯，也可以说是——
信任。
这下轮到萧彧愣神了，她信他？
“您救了我，证明您心善；您请旨赐婚，证明您有一定的责任心和道德感，哪怕事情不是因您而起，您是为了救人，您也担心为此给我造成影响，并试图将这种影响降到最低。这些都证明了您起码是个人品无大瑕疵的人，那我为什么不能试着信一信您？”
顾茉莉停下脚步，与他面对面，清丽的脸上稚嫩而沉静。
“我虽然不懂夫妻该怎么相处，但我想，无论什么关系，信任都是最基础的。我信您，您也信我，彼此相处才会愉快。”
她眨了眨眼，又多了份俏皮，“不然过得多累啊。”
以后还有那么多年呢，日日防备着、猜忌着过日子，她可受不了。
“娘说您身份特殊，我日后少不得和皇家人打交道，让我多留个心眼。可是皇家人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同样两只眼睛两条腿，不比我们多什么，也不必我们少什么，那为什么要把皇家人单独区分开？”
“我虽懂得不多，但也知道人有好有坏，不分皇家和普通百姓。”
所以不需要过分畏惧，更不用如临大敌。对方好，即使是最是无情帝王家的皇室，也会过得很安宁；反之，对方不好，即使是最底层的小贩，也会一有余钱就买妾。
人品好坏从来不该以出身而论，不该看低出身低的，也不该妖魔化出身高的。
顾茉莉弯起双眸，笑容干净真诚，如一泓清泉，涓涓流淌，不染杂质。
“还未谢过您的救命之恩。”她调皮的抱拳，学着男子见礼时的模样拱拱手，“多谢您了。”
咚。
萧彧感觉心被什么撞了一下，不疼，但有些痒，让他不禁想起那日他跳进湖里，她的发丝触碰上来的时候，好似也是这般。
他不自觉摸了摸腰侧的黑色缂丝夹金荷包，目光落在她的发顶，蓦地想起一句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文若此来，是想向姑娘问句话。”
萧彧笑起来，黑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顾姑娘，你可愿与我结为夫妻，从此福祸相依，无论风雨亦或晴天，我们一起并肩前行，不离不弃？”
“我必珍你、重你、护你、爱你，如大雁，一生只得一伴侣，此生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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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1章 古代茉莉花六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春光三月,灼灼的桃花开了，仿佛一夜间春风拂满大地，草长莺飞，万物复舒。就在这样的日子里，顾茉莉要出嫁了。
斜阳洒在红砖绿瓦上时，府内四处挂起了喜庆的大红灯笼。红光摇曳，绸缎飘扬，行走的小径、装点的树木假山全都点缀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丫鬟们忙碌而有序的穿梭在庭院与长廊之上，不时有喝彩声传来——
“王爷到府门外了。”
“王爷在对诗了。”
“王爷请了上任新科状元和榜眼,有人问为何不请探花郎，王爷说‘太俊了,今天不能有人比他美’。”
此话一出，屋内、院外皆是一静，而后轰然大笑。
“想不到北冥王还是这等促狭的性子。”
“这是担心新娘子看中别人，不和他成亲了吗？”
“探花郎果真那么俊？那我倒要好好瞧瞧了。”
“瞧什么，给你瞧,还是给你闺女瞧？”
又是一阵大笑,整个院子比之过年还要热闹。
顾茉莉坐在里面,听着外面的声音，也不由跟着扬起嘴角。
确实看不出他还会开这种玩笑，而且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动了动,下一秒立马被摁了回去，“姑娘别动，小心衣摆有了褶皱。”
她皱皱鼻子，不服气的嘟囔：“有便有,他说了，不用拘泥这些，随心自在就好。”
“随心自在也要看场合，今天大喜的日子，让别人瞧着你衣衫皱巴巴，你能开心？”齐婉婉伸出手想戳她，又担心留下印子或弄花了妆容，只得没好气收了回来。
“不管你以后如何，今日你给我乖乖的，老实将流程走完。等到了王府，我随你折腾。”
到时候就算躺地上不起来，丢的也是萧彧的人。
齐婉婉想着那样的场景，忍不住把自己逗笑了。世子夫人无奈的瞅着她，说女儿，其实她这个做娘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也不知他们前头要折腾到什么时候，这时辰可是快到了。”她看了看天色，有些忧心，“别误了吉时才好。”
“放心吧，没听说吗，王爷有备而来。”齐婉婉心大的一挥手，有状元郎、榜眼，无论是作诗还是对对子，都不在话下。
果然，院外很快又响起丫鬟的通禀。
“老爷不敌状元郎，换了表少爷上场，要与王爷比试箭术。”
表哥？
顾茉莉转身，世子夫人朝她安抚的笑笑，神色并不见异样，“你没有亲兄弟帮衬，灏儿便是你亲哥，自当替你煞煞新郎官的风头，让他以后想欺负于你时，也掂量掂量你娘家的份量。”
“舅母……”顾茉莉依恋的拉住她的手，此时方才感受到即将离开家、去到别人家的伤感。
以后家不能称为家，而要称娘家。
“别哭，哭花了脸可不好看了。”世子夫人轻轻点了点她的眼角，“你外祖父外祖母让我告诉你，齐家永远是你的家，只要你想回，随时可以回。”
虽然齐婉婉已经决定要和顾如澜和离，但为了不让别人说嘴，以及妨碍顾茉莉的名声，在婚礼前几日她还是带着女儿回了顾府，从这里出嫁。
顾如澜欣喜若狂，以为她原谅了他们，其实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婚礼办完、三朝回门后，该了断的自然也该了断了。
齐婉婉垂下眼，握住了女儿另一只手。只希望她不要像她一样，十几年婚姻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屋里温情涌动，府外却是暗潮汹涌。
“听闻王爷自小习武，灏不才，想请教一二。”齐灏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顾如澜及一干女方亲眷，台阶下站着以萧彧为首的迎亲队伍和看热闹的百姓，乌泱泱一片，瞧着甚是壮观。
他面不改色，接过小厮递来的弓箭，指向前方不知何时立起的靶子，“射中靶心便算赢，如何？”
众人回头去瞧，状元郎当即吸了口气，这目测至少得有一百五十步吧？
俗话说“百步穿杨”，最高超的射箭手都只能射中百步之外的东西，现在一百五十步，足足多了一倍半，开玩笑呢？
齐灏不开玩笑，他握紧弓箭，手掌好几处都被磨出了茧子，有的伤刚好，皮肤明显比别的地方红。
这是他这些时日努力的证明。不为别的，只为了告诉一个人，她的身边还有人保护。
“茉儿是齐家珍宝，王爷想娶，需得拿出些真本事来。”他俯视下方的萧彧，眼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锐利。
——人的成长总是要付出些代价，国公老夫人期盼的锐气，在失去某样重要东西后，终于出现在了齐灏身上。
萧彧抬眼打量，目光淡淡。大喜的日子，他不会因为无关紧要的人动怒。
他也不值得。
“王爷，我去！”他身后站出一身穿铠甲的魁梧大汉，动作矫健、身形威猛，一瞧便是练家子，而且还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硬汉。
笑话，第一代北冥王可是从军中起家，南来北往征战数十年，将军战士们无一不服，威赫就连太祖都比不得。
萧彧虽是他老来子，但从不娇惯，才会走就扔进了军营摔打。军中汉子要么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要么是和他一同操练的袍泽，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能打能杀之人。
射个箭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我去，我去，王爷我行。”
“什么你行，行什么行，别忘了上次营里比赛是谁赢了，要去也该俺去！”
“你们都起开，就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上去也是丢人现眼……还是我去！”
一时间萧t彧周围吵成了一团，都争着抢着要上场。齐灏神色冷了冷，萧彧却笑了。
他轻轻抬手，争执声立马停了，纪律严明犹如身处军中。
“拿弓来。”他声音不高不低，透着几分闲适，却让人打心里不敢小觑。
侍卫很快拿了弓箭，萧彧没动，只微微掀起眼皮示意齐灏，“舅兄先来。”
一声舅兄叫得齐灏表情差点维持不住，他狠狠盯了他一眼，泄愤似的拉起弓弦。
嗖。
箭矢如利刃划破空气，直冲箭靶。众人屏息，有的踮脚去瞧，有的眯眼眺望。随即，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中了中了，正中靶心！”
原本围在萧彧身边准备看好戏的人不说话了，这个瞧着清瘦像弱鸡仔的白面书生还真有两把刷子啊。
“老周，你还去不？”
“……去什么去，上去给王爷丢人吗？”魁梧大汉自觉往后退，神情讪讪的。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射中肯定没问题，但像齐灏一样正中靶心，得看运气。
萧彧此时才接过弓箭，迈步上了台阶。他站的地方比齐灏近上大约两步的距离，在这点上，他还不屑于占他这种便宜。
齐灏瞥了他一眼，让开位置。
拉弓、上弦、瞄准，萧彧做得自然而迅速，就仿佛做过无数遍，早已形成身体本能反应。他身形高大，挺直的脊背如松柏，透着坚毅果敢，却不锋芒毕露，而是宛若洗尽铅华后不显山不露水的淡雅和从容。
他一身喜袍，衬得面容愈发俊逸出尘，风微微带起他的衣袍，身姿绰约，气度无双。不少人都看愣了，以往只知摄政王权势滔天，连圣人都要退避三舍，此时方知原来他竟是还有一副好样貌。
顾如澜瞧得欣慰又难受，他可太清楚一个好相貌对于女子的吸引力。何况这等相貌之上，他还有权力，还愁不将闺女迷得死死的？
“哼。”他不服气的撇过头，色衰而爱驰，早晚他也有被嫌弃的一天。
萧彧不知道老丈人此时在心底怎么腹诽他，他专注的凝视着前方，眼神集中在一个点，而后一松手。
比刚才那箭更快的速度，更强大的破空声。
齐灏紧张的捏住指尖，第一次痛恨起自己过于良好的视力。因为他清晰的看见，那支箭狠狠劈开了他的，直直插入靶心。
本该有两支箭的箭靶上，此刻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支，并且因为力道过大，仍在嗡嗡的晃动。
他抿了抿唇，孰料还没完。萧彧再次拉弓，又一支箭破空而去，却不是冲着箭靶，而是箭靶后方一颗柳树。
傍晚时分，晚风徐徐，树叶轻轻摇曳。这是比箭靶更远的射程，更难的目标，因为它在动。
齐灏瞪大眼，耳边似乎听到了一阵哗啦声，那是其它树叶被带动的声响。咚，箭头插进了树干，一片翠绿的叶片被牢牢钉在了枝干之上。
围观的人群瞠目结舌，震惊得说不出话。军中汉子们惊讶过后，豁然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
“王爷威武！”“王爷神技！”“王爷你太牛了！”
一开始是各种凌乱的喊声，慢慢的，喊声汇聚成一股，府门外，偌大的场地上，无数人一同呐喊着：“王爷！王爷！王爷！”
喊声震天动地，从东城传入西城，又从西城传入皇宫，引得宫人们翘首以望。
萧統蹲在草地上，手里拿着根棍子逗蛐蛐，听见响动回过身。斜阳映照在他脸上，红彤彤的，让人分辨不清他的神情。
“外头怎么了？”
“今日北冥王大婚，应当是在庆贺呢。”大太监在旁弯着腰，神色恭谨。
“是吗。”萧統望了望不远处的宫墙，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大婚了啊……”
成婚了，是不是代表后代也不远了？有了后代，他会不会不再满足于现状？
他重新低下头，棍子一端牢牢摁住蛐蛐，似乎恨不能将他摁到泥里。
“你见过那位顾家姑娘吗？”
“不曾。”大太监腰弯得更低，“听闻王爷对其很是看重，不仅亲猎了大雁送过去，又因为顾姑娘一句‘更喜欢大雁自由自在’，转头就将大雁放生了。”
“噢？”萧統起了兴趣，“果真放生了？”
“是。特意选了良辰吉时，亲自陪着顾姑娘放生了。”
“倒是瞧不出……”他还有这般温柔体贴的心肠。
萧統拍拍裤腿站起身，“明日他们要进宫谢恩吧？”
“是。”
“那朕倒要好好瞧瞧。”
萧統又望了眼宫墙，仿佛能透过红墙看到那张总是雍容冷静的脸。
他倒要瞧瞧，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让他放下身段向他请旨赐婚。
“母后呢？”萧統像是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母后知道这个消息吗？”
“大约……听说了的。”
“她没有表示？”
“……”大太监垂着脑袋，不敢吭声。
“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太后娘娘最近……身边多了张生面孔……据说日夜不离……”
萧統拍衣服的手顿了顿，睨了他一眼，慢慢重复着最后几个字，“日夜不离？”
“……是。”
“长得好？”
“……与……有几分相像。”
“哈。”萧統仰头笑了一声，眼里兴味愈浓，“那明天有好戏看了。”
当他知道这件事，他的表情……一定会十分精彩吧？
还有那个顾姑娘，不知道会作何表现。
“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他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朕希望明天快点来。”
想快点是不可能的，时间不随人的意志而改变，就像有些事发生了就无法挽回。
齐灏站在人群里，看着新郎官在一堆人的簇拥下进了府门，踏进了不曾有外男踏入的庭院。看着他接出新娘，两人双双拜过高堂，而后又在众人簇拥下上了花轿。
极尽奢华的花轿精美繁复，顶部一朵锡制的立体莲花，周围黄金雕刻点缀，其下又辅以绣片、珠翠、玻璃彩绘装饰，整个轿子显得金光闪闪。
轿身上刻满了人物花鸟，细细一数，足有二十四只凤凰、三十八条龙、五十四只仙鹤以及七十四只喜鹊，寓意吉祥美好，造型华丽气派，任谁瞧都知道必然花了大心思。
女眷们指着花轿啧啧称奇，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果然是王爷，出手就是不一样。”
“只怕迎娶皇后，也不过如此了吧？”
“又是龙，又是凤……是不是有些大不敬？”
“嘘。敬不敬的宫里说了算。”
他皱了皱眉，对这样的高调有些宽慰，又有些担忧。萧彧肯为表妹做这些，说明他重视她，起码婚后生活应当暂时无忧。
可这般高调，当真不会引来宫里猜忌吗？
北冥王本就权势滔天，朝堂上只认摄政王，不认小皇帝，若是再不加以收敛，这日后……
他攥了攥掌心，对身侧的世子夫人道：“娘，这届的春闱，我想下场试试。”
“什么？”世子夫人愕然，“你不是不喜……”
齐国公府以军功起家，但从世子开始，齐国公就不让他学习武艺，而是弃武从文。
那些年朝局混乱，今天这个倒了，明天那个抄家了，国公府能得以保全，全赖齐国公的审时度势。可这安稳是一时的，想要继续保持家族荣耀兴盛不衰，就要有成才的后代接替。
所以自齐灏出生后，他就亲自接到了膝下教养。齐灏聪慧，无论武艺还是才学，皆是上上等，只可惜，不知是安稳的环境造就，还是天生性格原因，他一直显得聪明有余，进取不足。
这样的性子如何适应得了瞬息万变的朝堂？
国公爷看明白了这点，终是放弃了让他入朝为官的想法。与其不争不夺，被别人当成靶子，再牵连全家，不如安稳的等着继承爵位。
起码再不济也是个侯爷。
对此世子夫人失望过，也遗憾过。她期盼着儿子能靠自己做出一番功绩、飞黄腾达，为她争一口气，让她能在公婆小姑子面前挺直腰板，不用再小心谨慎度日。
然而无论她怎么督促，他就是对政坛不感兴趣。送进军营吧，她又舍不得，最终只得无奈放弃。
却不料今日他竟然主动提及，想要考科举？
世子夫人大喜过望，“好啊，回去娘就去找你爹，让他给你找几个大儒来！”
“嗯。”
齐灏平静的应了，目光始终落在渐行渐远的花轿上。
以前他不在意功名利禄，得过且过，如今他想迈进朝堂，争一席之地——
以护她的安危。
“对了，你姑父！”世子夫人突然想起顾如澜，他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做官虽然不行，但t考试的能力不差，多少能给灏儿一些建议吧？
她四下寻找，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他。
此时大部分人已经跟着接亲队伍去往王府，剩下的部分亲眷也在下人的引导下，去了宴会的地方，府门口只有零星几个人。
除了丫鬟婆子，便只她、齐灏、小姑子和顾如澜。
小姑子眼睛微红，眼角隐有泪痕，但面上还算平稳，顾如澜却是已经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不停叨唠着小女儿的名字。
“茉儿……爹的茉儿，你怎么就舍下爹走了呜……”
世子夫人嘴角抽了抽，知道是嫁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事了呢。
齐婉婉额上青筋直蹦，他这么哭也不嫌晦气！
“你说茉儿为什么这么早出嫁？”她斜斜的望着他，冷笑，“要我告诉你原因吗？”
顾如澜哭声一滞，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大女儿的陷害，逼得她不得不还未及笄便出嫁。
“我不管你有多少为难，这几日，直到茉儿回门，你都必须将她给我看住了。如若敢出来给茉儿添麻烦……”齐婉婉扫了眼某个院落，声音如同淬了冰，不留一丝情面。
“我绝对会让你们比当年更后悔莫及！”
顾如澜瞳孔一缩，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两步，“婉婉……”
他想抓住她的袖子，却只抓住了个衣角。衣袍细腻丝滑，还未等他握住，便从掌心滑走，就像它的主人，一去再未回头。
*
“莫走回头路。”
喜娘紧紧跟在轿边，遇到庙、井、大石和大树等地方，两侧就有人用红毡将轿子遮起来，同时点燃鞭炮，是为辟邪。
花轿走了一路，鞭炮便响了一路，引得很多孩童跟着追跑，队伍越走越长。等来到王府门前时，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萧彧翻身下马，正要去接新娘，却见自家府门大门紧闭。面对齐灏当众“挑衅”都没情绪的人，此时立马沉了脸。
“王爷误怪，这是习俗。”管家连忙上前低声解释。
“所用为何？”萧彧问。
张毡遮轿，他能理解，他虽不信鬼神，但那是为新娘辟邪，宁可有，不可无。这紧闭大门不让进，又是何源头？
管家为难，看了眼花轿，嗓音压得更低，“为了压压新娘的性子。”
“胡闹。”萧彧呵斥，“立刻打开府门！”
“这……”管家下意识迟疑了，可待感受到投注在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凉，他不由打个寒颤，当即回身利索的去办事。
巍峨的大门咣当一声打开，花轿畅通无阻的被抬进庭院。过火盆，撒谷、豆、草等，依旧为了辟邪。
顾茉莉坐在轿子里，等着一阵劈里啪啦后，以为能下轿了，谁知还没有。
下轿有下轿的专门时辰，等到时辰一到，花轿才又被抬到大厅门口。萧彧在礼官的指引下，先向轿门作了三个揖，而后送亲太太打开轿门，顾茉莉终于在人搀扶下走下了轿撵。
刚站定，怀里就被递了个小瓷瓶，她低头一瞧，隐约能瞧见里面似是谷物和几枚戒指。
“姑娘，走。”送亲太太扶着她，另有两人在她前方快速铺着红毡，使她脚不沾地。
萧彧站在天地神案前，手持弓箭向她轻射了三箭，每射一箭便向后退一步，仍是为驱除邪魔。
顾茉莉手持团扇遮面，一步一步向前，裙裾纷飞间，鞋上两颗夜明珠若隐若现，宛如深海里的璀璨之星，美丽而神秘。
由于手举的动作，她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双欺霜赛雪般的皓腕，柔嫩纤细，透着如玉的光泽。云鬓秀发，明珠翠环，流苏摇曳，轻轻荡过她的蛾眉，淡妆轻描，绰约如许。
虽瞧不清完整容貌，但仅以一侧颜，便足以令满堂生辉。
朗世忱倚靠着廊柱，手指漫不经心敲打着折扇，一会快一会慢，渐渐失了以往的节奏。
她从身前走过，带来一缕幽香。他轻轻嗅了嗅，忽然想起院中栽的茉莉，一般都在下午酉时时分绽放，一开花，便芬香四溢，沁人心脾。
他曾数次坐于花边欣赏，或饮茶，或绘画。画上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在绿叶的衬托下愈发显得纯洁清雅。
就像眼前人一样。
敲打的动作一停，他望向厅外，此时恰是酉时时分。
“果真和传闻一般啊……”奎伯岩碰了碰他的胳膊，表情呆呆的，嘴巴比大脑快，“你不知道我最近一直后悔，那天没有早点跳下去……”
“噤声。”朗世忱收回视线，声音淡淡，“过去的事莫要再提，小心给别人徒增麻烦。”
让更多人知道当日不止一人跳下湖，对已经嫁为人妇的人来说没有一点好处。
“你该在意的是你和郡主的事怎么办。”
“别提了。”一说到这个，奎伯岩就头疼，“那郡主脾气大的很，动不动就挥鞭子，我又不好与女子计较，只好躲着她走。偏生她在祖母面前装得好，一副贤良端庄的模样，哄得老人家就认定了她这个孙媳妇，可愁死我了。”
他絮絮叨叨抱怨，说起苦闷处，瞬间忘了刚才升起的那份遗憾。单细胞的人便是这样，一次只能想一个话题。
朗世忱淡笑，嘴上应和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一处。
拜过天地后，新郎新娘被引到了洞房。礼官示意萧彧将自己的左衣襟压在新娘的右衣襟上。
“夫为天，应在上。”
萧彧皱眉，“夫妻一体，平等相待，如何分天地、上下？不用。”
礼官语塞，这规矩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是这么做的，怎地就这北冥王事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憋了口气，看向新娘。听闻顾家姑娘自幼受国公夫人教导，应当学过《女戒》《女德》，懂这些规矩吧？
顾茉莉娴静的垂着头，身姿端正，挑不出一丝错处。双颊微微泛着红晕，似是羞涩，似是紧张，仿佛根本无暇顾及身边的动静。
也是，她一个新嫁娘，到了新地方，正是拘谨忐忑的时候，别人说什么她做什么，哪还顾得上分辨谁对谁错？
礼官心累，只得跳过这一节，继续下面的流程。他却没看到，团扇后，顾茉莉飞快侧眸对萧彧眨了眨眼，眼里星光密布，好似在说：“做得好！”
萧彧一愣，唇角忍不住翘了翘。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她故意表现的，是他心里真这么想。但她能理解并表示支持，还是让他心头不由多了分甜蜜。
这种与人心意相通的感觉，真好。
而且他又看到了她的另一面——在“规矩”的外表下，藏着她的小心机小调皮。她对别人掩藏，却对自己毫无保留，让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她的真诚和信任。
眸光愈发温柔，借着袖袍的遮挡，他快速握了握她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她。
别害怕，一切有我。
顾茉莉没躲，歪头朝他笑。两人互相对视间，自有一股温情脉脉流动。
围观的人隐晦的交换了个眼神，纷纷出言打趣：
“王爷王妃感情真好。”
“是啊是啊，羡慕死个人了。”
“王妃真漂亮，王爷好福气！”
“男才女貌，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朗世忱隐在角落里，打量着双双坐在床上的一对壁人，确实瞧着很般配。
他低头笑了笑，心里的怅然无人知。
“王爷，良辰美景难得，也别忘了正事。”他高声笑着，恣意洒脱。在对上那人好奇望过来的视线时，也能自然的回以一笑，毫无破绽。
“走走走，今日王爷大喜，定要多喝几杯，我可馋王府的好酒很久了！”
“喝酒，喝酒！”奎伯岩不知他心里所想，一听喝酒也跟着起哄，喜房里一时热闹得仿如集市。
萧彧看了他们几眼，握着顾茉莉没松手，“我去去就来。”
“嗯。”顾茉莉颔首，依旧做“羞涩腼腆”新娘状。
萧彧不禁又想笑了，莫名生出了几分留恋，竟是不想走了，只想这么陪着她……
他敛了敛神，捏了捏她的掌心，起身领着一群人出去了。
喧嚣的新房转瞬安静下来，只有顾茉莉和她带来的几个丫鬟和嬷嬷。
她没马上动，而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听了一会，直到确定人都走完了，外头再没了声响，才终于放松的往后一躺。
“好累啊，成亲也太麻烦了，下次再不成了。”
“姑娘又说孩子话，成亲一生只这一次，哪还有下次。”嬷嬷上前，小心扶起她，“待会再躺，先换洗、吃点东西，您也该饿了。”
顾茉莉由着她们折腾，t洗漱、沐浴、更衣，全程都闭着眼。
成亲真的很累，尤其古代婚礼，天还未亮，她就被折腾起来，一天只早晨吃了些点心，还不敢多喝汤水，渴了就用湿帕子沾沾嘴唇，就怕突然内急。中途各种礼节，一会坐一会站一会跪，虽然没走几步路，但也着实累得够呛。
不经历不知道，一经历吓一跳，怎么会有那么多步骤和规矩？
不仅她，直播间内的人同样看得震惊不已。
【以前结婚都这样？妈呀，更恐婚了。】
【听说地球时期到了现代，婚礼流程简化了很多，可能是远古时代的原因吧……】
【虽然繁复、累人，但全程看下来又有种感动。他们是真的很重视结婚这件事，所以才这么琐碎，方方面面都要顾及到。】
【当然重视，没听他们说吗，一生就结这一次，连离婚再嫁都少之又少，哪像现在这么随便。】
【那是糟粕好吧？古代女子一生都被禁锢在牢笼里，婚礼再美好再风光又怎么样，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而已。】
【可婚礼的意义还是无可取代的，往后想起来，也会是一段美好的记忆啊。】
【一段记忆换一生自由，你愿意？】
【哎呀，好了好了，别吵了，现在又不是远古，早婚姻自由了。你想结婚就结婚，不想结婚就不结，多简单的事啊，有必要争吗？】
【如果小茉莉和我结婚的话，我肯定愿意！】
【楼上别做梦了……要结也是先和我结！】
【都滚粗，茉莉是我的，我叫萧彧。】
【得了吧，我还翟庭琛呢。】
顾茉莉拿梳子的手顿了顿，分明没过多长时间，提起上个世界却好似恍如隔世。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应该都不记得她了吧？
她放下手，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出神，依然一样的名字、一样的相貌，其中究竟有着怎样的秘密？
“在想什么？”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智，她回头去瞧。
萧彧站在门边，也正望着她。身上喜服没换，面色却比之前红，黑眸不再犀利，透着些许的涣散，瞧着有点萌。
“喝醉啦？”
顾茉莉站起，正要过去，却被他伸手制止，“别动。”
她一怔，萧彧方觉刚才的语气过于急促，他忙解释，“我身上酒气重，仔细熏着你。”
“等我一会……”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已迅速进了里间。顾茉莉呆了呆，不由失笑。
想起什么，她也走到里间门口，“你先出来等等，里面还没收拾完。”
她才沐浴过，浴桶还在里头呢。
不用她提醒，萧彧已经看到了。宽大的足够容纳两三个人的浴桶上，仍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水面上飘荡着片片红艳的花瓣。不知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开窗通风的原因，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
清幽、香甜，犹如少女的笑容，令人难以忘怀。
是茉莉香，也是她身上的体香。
萧彧松了松领口，忽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屋里实在太热了，他恍惚想着，热得他都出汗了。他连忙往出退，仓促之间没注意到门口还有人，直到香味撞了满怀。
他本就喝了点酒，此刻更是意识朦胧。往日精明的头脑一时间变得如糨糊一般，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香味意味着什么。
“抱、抱歉！”他慌张后退，却忘记了身后就是门。一脚踢中门槛，他身影不稳就要往后倒。
“小心啊。”
顾茉莉忙不迭要拉他，可是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加上他常年习武的力量，她竟是没能拉动，反而被带得一起往下倒。
咚的一声，堪称巨响，萧彧仰面摔在了地上，怀里紧紧抱着懵然的顾茉莉——
哪怕意识不清，哪怕情况紧急，他依然记得好好护着她。
“你……你没事吧？”顾茉莉着急要起来，刚才那一声，别是后脑勺直接着地了吧？
确实后脑勺着地了。
萧彧眼前有一瞬都是黑的，脑袋阵阵的疼，但这种疼痛却让他从那种半醉半醒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没事。”他一手按住地面，一手揽着顾茉莉，慢慢从地上坐起。没管脑袋的疼痛，先看她，“摔到哪里没？”
“没有。”顾茉莉从他怀里撤开，捧着他的头，小心的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疼吗，肿了吗，晕不晕，想不想吐？”
她一句接一句，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说到最后，她干脆起身，“我还是叫太医来吧！”
“别。”萧彧拉住她，新婚夜叫太医，好说不好听，若是再被编排出什么故事来，难免影响到她。
“我没事，不疼。”见她不信，他笑着强调，“真的不疼，不信你拍拍。”
“……”顾茉莉瞪他，还拍拍，当你自己是什么，西瓜吗？
可是瞪完，她又忍不住笑。
初见他，虽温和，但气度尊贵，令人不敢轻易靠近。再见，他彬彬有礼，温柔赤诚，处处为她考虑。这会见，却慌里慌张，透着几分傻气。
哪里还有一点传说中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摄政王的样子？
“快起来，地上凉。”她要拽他起来，反被他握住手腕。
“茉儿。”他唤她，“那日我问你可愿嫁我，你没有直接回答，现在呢，可后悔？”
“……后悔也嫁了。”顾茉莉嘟囔，耳根却不由泛起红晕。
她头一次与男子这般亲近，刚才着急没有察觉到，此刻静下来才发现，她还坐在他身上……
她能隐隐感受到男子与女子身体构造上的区别，并且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身上的温度很高，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一股热气。
她垂了垂眼，又立马抬起，似乎看哪都不合适，只能将目光集中在他脸上。
“成亲了也可以后悔，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觉得后悔了……都可以提。”萧彧认真的看着她，眼里尚且还存着丝醉意，却没了恍惚，只剩下唯她一人的专注。
“我向你承诺的永远不会变，我会珍你、重你、爱你、护你，若是哪一日我没做到，或者做得让你不满意，或是不小心让你生气、伤心了，你都可以随时离开，其它的有我。”
“……”顾茉莉回望他，良久才拍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我腿麻了。”
萧彧一呆，下意识便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上，“我……帮你揉揉？”
“嗯哼。”顾茉莉轻哼了声，不知是真的难受，还是实在乏了，她瞧着兴致不高。
萧彧不明白，以为她是一天累的，又受了一番“惊吓”，感到疲倦了，于是降低声音安抚：“累了就睡吧，我帮你按按，别抽筋了。”
顾茉莉看了看他，他身上的喜服还没换，却叫她先睡……
她闭上眼，行吧，她的确有些困了。
上方传来一声轻笑，萧彧揉了揉她的头。他应是俯下了身，因为声音近得好似就在耳边。
“你还未及笄，我问过太医了，女子十八岁之前都还在长身体，其实最好晚婚晚育……”
顾茉莉唰地睁开眼，俏脸微红，又怒又恼，“谁让你说这个了！”
“不说不说了。”萧彧举起手做投降状，眼里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是我担心你身体……”
“你还说？”
“……”萧彧利索的闭上嘴，再不吭声。
“哼。”顾茉莉翻身背对着他，好似余怒未消，然而唇角却不受控制扬起。
有个人时刻将你放在心上，想你所想，想你还没来及的想，总归是件让人很温暖的事。
她重新闭上眼，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房间，可盖在身上的被子足够暖和，盖被子的手也足够温柔。
渐渐的，意识越来越迷蒙……
萧彧坐在床边，帮她脱掉鞋袜，将她放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确定四处不漏风了，才收回手。
等做完这一切，他不由又有些好笑。感觉不是娶个媳妇，而像是在养闺女。
他默默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去其它房间洗漱，却听门外响起急促的呼唤——
“王爷，宫里急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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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诗经》《国风&#183;召南&#183;鹊巢》
明天见

第42章 古代茉莉花七
顾茉莉这一觉睡得还算沉,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清早的阳光从窗棱透进来，映在窗边软榻上,一人正手执书卷闲适地坐着。
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她不由有些恍惚，这样的场景似乎在哪见过。
“醒了？”那人听见动静回头，自然而然扬起笑容。独t坐时的清冷消散，只剩下温和与融融的暖意。
她眨眨眼，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卯时。”萧彧瞥了眼沙漏，走上前给她披上外袍，“叫丫鬟梳洗吗？”
“嗯。”顾茉莉拢了拢头发,面上露出两分焦急，“还要去宫里谢恩呢。”
“不着急,皇宫又不会跑。”萧彧开玩笑，又帮她拿鞋。如果不是她拒绝，估计还想帮她穿。
顾茉莉瞅他一眼，“即使您是摄政王，新妇第一天入宫就迟到,是不是未免也太狂妄了些？”
“狂妄便狂妄了,那又如何？”萧彧弯下腰,与她面对面，“我说过可以让你永远做自己，便会做到。如果宫里谁让你不舒服,无需忍耐，想发脾气就发，想掉头就走便走，不用顾忌那人是谁。”
“哪怕是太后娘娘？”女眷进宫,最大的“官”便是太后了吧？
萧彧笑，淡定而从容，“哪怕是皇帝。”
即使你将天捅破，我也能给你兜底。皇宫内外，无人能让你不痛快。
这是他的自信，也是他的能力。
顾茉莉看着他，他眼里全是笃定和认真。她知道，这不是狂妄，而是事实。
掌控朝廷、手握重兵的摄政王就是有这样的底气。
“我怎么感觉我可以狐假虎威起来了？”她也笑，没好气地推开他，“让开吧，摄政王大人，您挡到您王妃的道了。”
萧彧一愣，笑意愈浓。他喜欢“你的王妃”这个称呼。
“遵命，王妃大人。”他掸掸袖子，像模像样的行了个礼，让开位置。
两人玩笑一番，到底没有忘了正事。顾茉莉在丫鬟的服侍下穿衣、洗漱，萧彧重新坐回软榻，也不拿书，只在旁陪着她，一边看一边和她说些府中的情况。
“王府人口简单，主子就你我二人。之前外府由管家负责，内院则由我以前的奶嬷嬷管理，她曾是我母亲身边的老人，只是年事已高，在你入府前我便另置了院子，让她去安享晚年了，回头你选个你信任的接管了内院吧……”
顾茉莉微怔，透过梳妆镜去看他，正好对上他含笑的双眸。
老王妃的人，又是他乳母，且在府里经营多年，必然上下爱戴。若是好便罢了，若是不好，恐怕她一时也会有些为难。
赶走，她一个新嫁娘刚入王府就赶走府里的老人，传出去只怕会说她心眼狭窄、容不下人。不赶，她又会受掣肘。
如今倒好，他事前替她处理了，倒省得她再为此费心。
顾茉莉收回视线，他确实在按他说的那样，尽力护她、重她。
“还有管家。”萧彧望着她的背影，继续说道：“昨夜他家中出了点事，也请辞回家了。我有几个人选，等闲下来，你帮我择一个你瞧着顺眼的。”
顾茉莉忍不住转过身，如果她没记错，昨日她还见到那位管家了，正当盛年的年纪，怎地也突然请辞了？
“昨夜您睡着了不知道，管家跑进来说宫里急召。”
内室里，丫鬟悄悄覆到她耳边，低声说着她错过的事。
“王爷出来，没言语，只让人堵了他的嘴，然后拉了下去……”
她们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处理了，但从昨晚到现在，再未见那个管家的人。
“您没看到，王爷那时的表情有多冷……”丫鬟每每想起，都不禁打个寒颤。
在姑娘身边时，王爷总是笑着的、温和的，她也只当王爷脾气好，谁料昨夜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他不是脾气好，只是对姑娘好。
顾茉莉低头整理着袖口，神色有些看不清。须臾，她抬起头，问的却不是管家。
“宫里确实急召了？”
“是，说是来了好几个太监，但是王爷没管，只处理了管家就回屋了，直到今早寅时才出门。”
“……他寅时就起了？”
“对，去演武场练了小半个时辰后再回来的。”
顾茉莉微微发愣，练了半个时辰又回来……是为了特意等她醒来？
她垂眸敛了敛心神，继续问：“知道是哪个宫的太监吗？”
丫鬟一呆，宫里召见王爷，还是大半夜，除了皇上难道还会有别人吗？
那可不一定。
顾茉莉拂拂衣袖，走出内室。此时已是将近辰时，可萧彧依旧不紧不慢，半点急切之色都没有。陪着她用完早膳，才又护着她上了马车，慢悠悠往宫里而去。
他不急，顾茉莉也不急，让用早膳便安心用早膳，连上了车，都不忘带本书，歪着靠枕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
萧彧看了她好几次，她都不为所动，眼皮都不抬。
这是哪里不顺心了？
萧彧失笑，还真是个孩子，一会好一会恼的。
“记住我说的话，随心自在就好。”到了宫门口，萧彧亲自搀扶她下了马车，不顾周围无数双眼睛，温柔的替她理了理鬓角，轻声交代。
“我在前殿等你，不管去哪，别让甘露和上珠离了你身边，有事就让她们去唤我。”
顾茉莉顺从的挨着他，任他为她整理，眼神却不由落向他身后两个颌首低眉的丫鬟。
同样的衣饰，相近的身高体型，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一对双生子。
这是出门前他领到她面前的，说是一个会医一个会武，留在她身边，他能更放心。正巧，云霞被留在了国公府，她身边还缺个得力的大丫鬟，便也无可无不可的留下了。
不过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态度，还是让她颇感好笑。
知道的是进宫谢恩，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进龙潭虎穴。
“你不是说了有你在，我可以横着走吗？”她睨了他一眼，拨开他的手，“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自己有事。”
“午膳我想吃糖蒸酥酪，别忘了让厨房备上。”
“知道了。”萧彧止不住的笑，笑声朗朗，毫无顾忌，回荡在皇宫大院里，显得奇异又和谐。
“皇叔，何事如此开心？”萧統走过来，在他还没下拜行礼前，就伸手制止，“今日不是朝会，皇叔实在无需多礼。”
“谢皇上。”萧彧收了笑，平静的面容看不出多余情绪，“成亲自然是件非常让人愉悦的事，等将来皇上经历了就会知晓。”
“算了吧，朕可不想多个人管束。”萧統皱皱鼻子，一副玩心正甚的模样，“朝堂有皇叔，后宫有母后，朕高枕无忧、只管玩乐，何苦再找个人添堵？”
“皇上总需要有继承人。”萧彧面色淡淡，没有像一些老大人一样苦口婆心劝说，也没有为了他开心附和，他只说事实。
国不可一日无主，同样也不能没有继承人。不管他是真的不想，还是其它，最终结果都会是要成亲。
注定的事情，何苦去说它。
“不是有皇叔吗？”萧統无所谓的挥挥手，仿佛理所当然，“皇叔成亲了，到时候生了子嗣，过继给朕就好了呀。”
“皇上慎言。”萧彧面上辨不出喜怒，“先不说我还没有子嗣，便是有，那也得听我夫人的。”
可不是说给谁就给谁，你想要，也得看我夫人答不答应。
“皇婶？”萧統愣了愣，这话意思……
“皇婶很彪悍？”
“不。”萧彧眉眼柔和，“她只是性子不大好。”
顾茉莉不知道她的风评被害，她一直觉得自己脾气很好，对待任何事都耐心十足，也很少会记恨一些事、一些人，因为根本不在意。
她似乎天生性子就淡，所以即使面对那样的父母，她也没有生出多少怨恨的念头。她只是不懂，不懂人复杂的情感，不懂为什么之前把她当宝、之后又要杀她。
在被神奇的力量带入“直播”中后，她也能沉着冷静的面对，一步步试探直播背后的力量以及“祂”的底线。
然而不知是不是前一世身边一直有人呵护，这一世又多了个杀伐果决却对她倍加在乎的母亲和“百依百顺”的夫君，两人都不停强调她可以尽管随心做自己，无论发生什么，她们都在，使得她被娇惯出了几分小性子，连耐力都似乎变差了。
比如此时。
她在宫人的带领下，来到太后所居宫殿，却被拦在外面，足足站了一刻钟，才有了人引着她进去。进去后行完礼，上面又迟迟不叫起。
这是给下马威啊？
她叹了口气，直接站起身。她想装羞涩，装腼腆，奈何有人不愿意，那她就试着捅一捅天。
反正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
“娘娘如果没什么事，那臣妇就先告退了，t夫君还在前殿等着臣妇。”
“大胆！”见她竟是自己起了，丝毫不将太后的脸面放在眼里，立马有人出声呵斥，“北冥王妃，你的礼仪呢，顾家就是这般教养你的？”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臣妇已经嫁与王爷，自当听从夫君的。”顾茉莉笑着抬起头，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仿若满室生晕。
清澈的眼眸眨啊眨，即使坐着傲慢的事，说着堪称狂妄的话，也丝毫不显骄蛮，反而觉得理应如此。
“来之前，夫君再三叮咛了，天大地大，不及我的心情大。若是有人找我不痛快，只管怼回去，任何事都有他替我做主。”她似是没办法的摇摇头，“夫君的话，臣妇不敢不听。娘娘，要不您和我夫君说说？”
一听萧彧，方才斥责的人不敢说话了，回身小心地觑着身后人的脸色。
一直歪靠在榻上不作声的女子缓缓抬起眼，艳丽的容颜保养极好，瞧不出具体年纪。她冷冷一笑，伸出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指了指她，“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娘娘谬赞。”顾茉莉福了福身，端庄娴雅，似弱柳扶风，柔桡轻曼，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端得是风华无双。
伏在榻边仅披着一件宽大外袍的“女子”怔了怔，在别人察觉前连忙垂下眼，不敢叫人发觉。
可“她”的存在着实有些鹤立鸡群，顾茉莉望过去。
浓密的黑发遮挡了“她”的大半张脸，身姿纤细，即使穿着长袍，也能看出婀娜的腰身。
仅从背影就能判断此人必定相貌不俗，只是……
她蹙了蹙眉，对于女子来说，她的身量是不是过于高挑了？瞧着与萧彧都差不多。
“若儿。”冯音真察觉到她的视线，倾身，轻佻地挑起榻边人的下巴，不顾护甲的尖端刺进了“她”的皮肉，有鲜血流了下来，硬生生迫使“她”转过头。
“让咱们的好王妃瞧瞧你的脸。”
荣晏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下意识露出娇媚的笑容，就着这个姿势欠了欠身，“王妃安。”
声音轻柔，却透出几分雌雄莫辨。
顾茉莉渐渐收了所有表情，神色淡漠。打眼一瞧，竟与萧彧身上的气质有几分相似。
同样的高贵，同样的淡然，好似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挂心。
冯音真越看越不悦，直接推了荣晏一把，“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去给王妃斟茶！”
“……是。”荣晏踉跄着向前，站起来后的他显得更加高大。
一番动作，让本就没有合拢的衣襟愈发敞开，左侧肩膀裸露在外，从顾茉莉的视角，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他一马平川的胸部。
他是男人，虽然穿着女装，梳着女士发型，但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太后宫里藏着个男人，而且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顾茉莉看着他走到身边，软骨头似的跪了下去，双手捧着茶杯置于头顶，一举一动都带着有意为之的曲意逢迎。
“王妃，请喝茶。”
她没动，依然盯着那张脸。俊朗出尘，清隽儒雅，不久前她刚刚才见过一张很相像的脸——
她的夫君，赫赫有名的摄政王萧彧。
“王妃一直盯着若儿瞧，是也喜欢他吗？”冯音真掩唇轻笑，笑声明快，宛如十七八岁的少女。
“本宫也十分喜欢呢。”
“你叫若儿？”顾茉莉没看她，只盯着眼前男人问。
“是。”
“哪个若？”
“……‘天文若通会，星影应离离’的若。”
“你读过书？”
“不曾。”
“那这句诗所知何来？”
“……”荣晏垂首，因为有人时常在他面前念起，听得多了，自然记住了。
顾茉莉点点头，抚了抚衣袖。萧彧，字文若。连名字都要和他取一样的字，不是故意都没人信。
“你是自愿的吗？”她再问。
荣晏却一怔，本能的抬起眼，不是很明白这话的意思。顾茉莉直视他，眼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鄙视，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干净的澄澈。
“你来到这里，这副打扮、形态，可有人逼迫，可受人威胁，可有何难言之隐？”
“你放心，我虽没多大能耐，但若是你真有忌惮，我可以替你解决。”她微微俯身，让他看清她的郑重，“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北冥王代表着什么。”
荣晏瞳孔一缩，他当然知道，北冥王代表着无上权势，代表着至尊地位，代表着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不，或许不是一人之下，而是所有人之上。
“只要你说，我替你解决。”顾茉莉再一次强调。
冯音真皱眉，不懂她说这些话的意思，“王妃……”
“我问你。”顾茉莉目光不移，专注的望着面前人，“既然知道那首诗，想必也清楚你的相貌与何人相像。”
当然。
荣晏手抖了抖，从进宫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太后留着他，一是为了满足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二便是折辱——
通过折辱他，来折辱那个如天边月般够不着的人。
“那你可是自愿？”
“……”他垂眸，“是自愿。”
“好。”
顾茉莉往后靠了靠，袖摆从他眼前拂过，带起一阵香风。她神情平静，平静得宛如神殿里的佛像，慈悲渡人，却也有怒目金刚时。
“本宫瞧他面容不喜，上珠，划了。”
几乎伴随着话音刚落，一道白光闪过，利刃出鞘，见血便回，整个过程不过数秒，在殿中人还在思忖王妃刚才的话，事情便已结束了。
冯音真豁然起身，满脸不可置信。荣晏捂着右颊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滴答滴答染红了他的衣衫、他的胸膛。
他怔怔望着身上的血迹，似是吓得不知该作何反应。殿中此时方才响起几声短促的尖叫，须臾又被压了回去，惴惴不敢言。
这位新王妃也太……也太……
太怎么样，她们又说不出来，然而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小瞧、轻视这位年纪尚小的王妃了。
“夫荣妻贵，妻贵夫荣，夫妻一体，夫君的脸面便是我的脸面，我容不得任何人轻贱。”
顾茉莉拂了拂衣袖，姿态从容，微昂的脖颈轻轻扫视殿中，而后落向正前方惊怒交加、手都在发抖的冯音真，优雅的行了一礼。
“臣妾告退。”
“顾氏！”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顾茉莉只作不闻，径直走出了大殿。
殿外，日头已升至正午，强烈的阳光刺得她不由眯了眯眼，她步伐稳健的迈下台阶，掩在袖中的手却不受控制的攥成一团。
冷静的外表下，她也有她的害怕，她的胆怯。
萧彧目光温柔若水，低声唤她：“夫人。”
顾茉莉抬起眼，他站在阳光下，朝她张开双臂，眼里的暖意满得几欲要溢出来。
“我来接你。”
她顿了顿，慢慢走向他，渐渐越走越快，发丝扬起，她如飞舞的蝴蝶，扑进了他的怀里。
清新而悠远的气息包裹着她，就像深夜里的雪松，又似海风掠过的礁石，让人感到安心和温暖。
她舒服的吁了口气，抱怨：“好累。”
进宫好累，规矩好累，和别有用心的人打交道也好累。
“那以后再不来了。”萧彧抚着她的发顶，嘴唇轻轻擦过，透着安抚，话说得毫不迟疑。
他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接过丫鬟递来的披风，从她头一直裹到脚，护着严严实实。
“我们回家。”
回家啊……
顾茉莉窝在他怀里，蹭了蹭，从披风下传来的声音带着丝模糊。
“有点想娘了。”
“那就回顾府？”
“也不想……”顾府还有顾如澜和顾玲珑。
而且成亲第一天就跑回娘家，传出去又会引来满城风雨。
虽然今日过后，她恐怕也没什么名声可言了。
顾茉莉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萧彧轻笑，隔着披风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我让人把娘请来。王府隔壁有座院子，一直空着，娘如果愿意，可以住那。”
这样来往也方便，别人还没办法说嘴。毕竟丈母娘年纪不大，一直住女婿家确实不大妥当。
两府独居就不同了。
“先在中间开个小门，进出就不用通过大门，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行吗？”
“嗯……这是你的主意，不是我的喔。”
“是。”萧彧脸上多了分无奈，“是我的主意，我去和娘说，肯定不会让她怪你。”
不是你舍不得亲娘，是我舍不得你有一丁点不顺心。
他瞥了眼寂静无声的殿宇，黑眸泛起凉意。有些人非要跳出来找存在感，那他就成全她t。
他怀里抱着宝贝，转身朝宫外走去，没用轿撵，只静静的徒步走着。长长的红墙伫立在他们身侧，一眼望不到头。他走得闲庭信步，而坚定不移。
红墙从来束缚不了他，高耸的宫殿也震慑不了他，唯一能让他放缓步伐的，只有怀中的她。
来往的宫人错愕的看着他们走来，又望着他们走远。天地间，一时仿佛只剩下了他们相伴相行的身影，在空旷寂寥的皇宫里，显得那么异类，却又那么和谐，宛如一体。
萧統站在他们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从她那一句“你可是自愿”，还是从她“夫妻一体，绝不允许任何人践踏夫君的颜面”，亦或者从她出现在殿外，他第一次得见她的容颜。
阳光下她眯着眼，身形羸弱，肌肤细腻如白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让人完全想象不到这样一个柔弱的人儿是以怎样的形态说出那一句“划了”的话。
第一次听说她，是她要放生大雁，他以为她是被娇养过头、同情心泛滥的蠢小姐。第二次听说她，是皇叔说她性格不大好，他以为她不仅蠢，还任性骄蛮。第三次听说她，是宫人来报，太后为难她，他以为她恃宠而骄，仗着摄政王一点宠爱就狂妄自大，受不得委屈。
但奈何皇叔在意，一听说她可能在受苦，立马变了脸色赶过来。当时他还想着，美人谷英雄冢，或许扳倒皇叔的关键已经出现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她软糯却铿锵的声音。
她似乎确实骄蛮，敢直接顶撞太后。她好像也确实狂妄，在宫里就敢命人动刀。可她好像不蠢，也不娇……
不，还是娇的，不过只针对她认定的人。
萧統缓缓将手背到背后，刚才在她跑过来时，他竟是不知不觉也伸出了手。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好像有点羡慕，羡慕萧彧在拥有了那么多之后，还有个人全心全意的护着他，护着他的脸面，护着他的清誉。
其实那些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脸面、清誉，一点点间接的折辱，哪里比得上实实在在得到的权势。
他不信以萧彧的手眼通天，他会不知道冯音真做的事。但他没管，因为不在意。
可他却处理了昨日去王府召人的太监们，因为他在意。
萧統讽刺的笑了笑，他几乎将在意和不在意都摆在明面上，这也更加惹恼了希望他在意却只得到不在意的人，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冯音真在宫廷沉浮这么多年，从一介小小贵人做到太后，又岂是看不清形势、鲁莽之人，不过是暂时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瞧着吧，她很快便会示弱，做出补偿举动。
只是对方买不买账就不好说了。
他忍不住又看向那对背影，下一秒忽然落入一双璀璨星眸中。
似乎是被裹得闷了，她从披风中探出头，原本整齐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伸手去拨，再一抬眼便看到了他。
她好像有点惊讶，红唇微微张开，双眼也瞪得溜圆。不同于刚出殿的清冷、扑向萧彧时的依赖，此时的她……
有点可爱。
萧統嘴角不自觉挑起，像是恶作剧般朝她扬起胳膊挥了挥，嘴唇一张一合但没发出声音。
顾茉莉却看懂了他的口型，他在说——“皇婶，下次见。”
“小心有风。”她还没有所表示，头顶披风又盖上了。她看不到萧彧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温和却少了几分笑意。
她重新窝进他的怀里，没坚持再露出来，而是带着点哀怨的嘟囔：“嫁给你亏了，平白长了个辈分。”
本是豆蔻年华，却成了别人的婶婶。认真算起来，她竟是和太后同辈。
不过她瞧着年纪也不大便是了。
“冯太后只比我年长几岁，她父亲曾在我父王麾下任职，我初入军营便是由他带着教导，也算半个恩师。”
萧彧一直抱着她走到宫门口马车边，细致的放进车里坐好才松开手。他却没有立马坐下，而是一边帮她整理裙摆，一边解释。
“她自幼丧母，父亲多偏宠了几分，时常将她扮做男儿带在身边，与我有过几面交情。”
“几面交情……”顾茉莉重复这几个字，笑得促狭，“当真？”
“……当时她可能有点想法吧。”萧彧拿她没辙，只得说得更明白些。
“当年‘四王四公’以我父王马首是瞻，他又仅我一子，其实不仅冯家，其他家也曾有过类似的意思。”
只是冯家占着地利人和，作为上任北冥王的得力下属和他的半个恩师，可以近水楼台——
说是不放心女儿，可军营里全是男子，真为女儿好，就不会让她冒着名节被毁的危险经常出入军营。究其根底，还是为了接近他。
“也因为如此，她才会进宫。”萧彧叹息。
该说不说，都是阴差阳错。本为了他而去，却被一时兴起出来游玩的先帝看到，男装美人，娇俏可人还透着他不曾见过的泼辣直白，一下吸引了他的目光，当场就强自带回了宫。
“等我父王知道，已经来不及……所以他对冯家一直存着愧疚。”
好好的女儿陷进了皇宫的漩涡，起因还是为了他的儿子，前北冥王总觉得过意不去，不仅对冯家多有扶持，还多次帮助已成为后妃的冯音真，让她得以一路扶摇直上。
当然，其中或许也有在后宫培植个亲信，以便更好影响前朝的念头。总之，最后的结果便是冯音真身上牢牢打上了北冥王府的标签，也因此在后来先帝出事后，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了他父王。
萧彧垂了垂眼，坐到顾茉莉身边。她转头看他，犹豫了会，附上手握住他的。
他愣了下，随即紧紧反握住，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没事，都过去了。”
那段父王突然过世、仿佛天都塌了的日子，早已过去了，他再不是当日那个孤立无缘，被人落进下石、一夕之间尝尽人情冷暖的稚子。他有了力量，能高坐朝堂，也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萧彧摩挲着掌心的小手，他会保护好她，哪怕倾尽一切。
顾茉莉望着他，缓缓将头靠上他的肩膀，“这么说，当年就是在她宫里出的事，那她怎么……”还能当太后？
先帝在她宫中暴毙，前北冥王都被逼自尽，她作为当事人，居然能全身而退？
“我父王还没出事时，就有人要她殉葬，但是她拿出了先帝封她为皇后的诏书，并且……她当时怀有身孕。”
怎么说也是先帝的子嗣，大臣们也不敢在先帝尸骨未寒之际背上一个谋害皇嗣的名声，加上冯音真一介女子，他们自认影响不了大局，便只将她拘禁在宫中，等着她分娩产下皇子后再处置。
然后便是他父王自尽，剩下三王四公陷于争斗之中，更加无人想得起深宫中还有那么一位。
“后来她不知和谁达成交易，凭着先帝的诏书，在新帝登基后，尊封她为了太后。再之后……你应该有听说。”
三王四公几败俱伤，他取代他们成了摄政王，介于冯家和萧家的关系，即使他未曾有过特殊表示，也自有人上赶着巴结奉承，太后这个位置自然也坐得稳当了。
萧彧低头把玩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捏着，乐此不疲。顾茉莉感觉有些痒，忍不住拍了他一下，惹来对方一个无辜的回视。
怎么之前没看出来他身上还有点无赖的属性？
顾茉莉好气又好笑，挣脱不开便索性不费那个劲。
“那那个孩子呢？”
出嫁前娘亲让她记住的那些关系谱里，似乎没有听说当今太后还有个亲生子？
“后来‘不小心’滑胎了。”萧彧语气漫不经心，“但据她当时给我传信，是她自己故意的，因为——”
“那不是先帝的孩子，而是我父王的。”
“……啊？”顾茉莉蓦地坐直身体，什么意思，孩子是前北冥王的？
“她不是和你差不多大吗！”
前北冥王的年纪可是能做她父亲，况且一个在深宫，一个在宫外，又是如何避开众多耳目暗通款曲，甚至珠胎暗结的？
“不知道。她那么一说，我姑且那么一听。真相如何，只有他们当事人自己知晓。”
萧彧显得并不是很在意，是不是的，又能代表什么？三个当事人，一个先帝t一个他父王都不在了，孩子也没生下来，现在再去纠结他到底是谁的血脉毫无意义。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起码以前在某些事上，他确实对冯音真多了两分忍让，否则她不会在宫里那么如鱼得水。
往日多少事，她都扯着他的大旗做，他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大局，便只做不知。或许也是这样，让她有了误解……
他干脆将她的两只手都包起来，宽大的手掌即使盖住两只手也绰绰有余。他瞧着欢喜，情不自禁俯下身亲了亲。
这个举动让两个人都僵住了，虽然只是亲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可其中代表的含义还是过于暧昧。两人又处在相对密闭的马车里，身旁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不由愈发不自在起来。
顾茉莉抿着唇，视线只盯着身前半寸的地方瞧，仿佛上面有什么花纹特别吸引人。萧彧也颇有些坐立不安，想道歉，说自己唐突了，但是莫名的，他就是说不出口。
心底好似有两个声音在挣扎，一个说“你们是夫妻，这样很正常”，一个说“她并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嫁给你，你这样的行为和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他尴尬地侧了侧身，忽然感觉无颜面对她。恰在此时，马车慢慢停了下来，王府到了。
“下去吧……”他站起，就想先下车，再接她下来。
可还没走两步，手腕却被抓住了。
他回身，她攥着他的手腕，明净的双眸里荡起微光。
“夫君。”她这么唤他，语调低缓，含着期盼。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
“快走！”
皇城之中，荣晏踉跄着被人推着往前走。颊上的血液已经止住，只是没有擦拭，盖住了原本英俊的脸庞，显得很是狰狞。
太监瞧见了，嬉笑的啐了一口，“可惜了，这么好看的脸呢，这下别说太后，连咱家都没‘兴趣’喽。”
这话引得周围一片人都大笑了起来，有人还起哄：“要不小亮爷，你也试试？”
“去去去，太后的人，咱可不敢动。”
“太后本就只看中了那张脸，现在脸都毁了，怎么可能还会再多瞧一眼？不然也不会让咱把他带到这了。”
荣晏垂着头，假装没有听见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眼睛却在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四周，这里是……
“净房。”被称为“小亮爷”的太监上前，推着他直接进了房间。
昏暗逼仄的屋子里，零星的摆放着几张桌椅，透着微弱的光线，可以看见从屋顶吊下来的无数瓶瓶罐罐，里面装着荣晏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东西。
熟悉是他天天见，陌生是从没以这样的方式单独见。
他神色骤变，万万没想到冯音真竟是让人带他来这里！
她想做什么？
“放轻松，别怕，一刀下去就解决了。”太监呵呵笑着，一步步靠近，“娘娘说了，她会放你走，但是从宫里出去的男人只能有一种……”
她不能让人知道她曾在宫里养过“真”男人。
荣晏不住的后退，直到退到墙角被桌子抵住，他才不得不停下。冷汗从鬓角滑落，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副钗环，金玉点翠，精致非凡——来自那个下令毁了他容貌的女子。
他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一面无情的划了他的脸，一面又悄悄塞给他钗环，是让他自绝，还是让他……
自保？
他抵住后槽牙，暗中积蓄力量，只等太监靠近。蝼蚁尚且偷生，他忍到现在，只为了一个目的——活着。
他想活着，不管以怎样不堪的面目，他都要活着。
脚步越来越近，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靴子，他微微抬起手臂……
忽然，门被猛地推开。光亮照进来，屋内瞬间大亮。他眯眼望去，身着甲胄的男子站在门口，冷冷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个人，王爷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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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3章 古代茉莉花八
荣晏披着斗篷,跟着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整张脸，他低头走着,心里惴惴不安。
他不知道这人到底要带他去哪，他将他从净房救了出来，却始终一言不发。他紧紧攥着钗环，不敢掉以轻心。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会不会是另一个比净房更可怖的地方……
这一刻，他心底升起的是无尽的悲哀。身为蝼蚁便是如此，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掌控，只能随波逐流，听从那些贵人们的吩咐。
然而同时,他又止不住生出一股不服。凭什么，凭什么他要遭受这些,凭什么那些人就要高他一等，他们都是人，除了出身，他又比他们差了哪里？
随即他又有些颓然。是啊，出身,仅一个出身就能让他们永远凌驾于他之上。谁让他没生在一个好人家,偏还长了张惹祸的脸。
他不禁摸了摸还在隐隐发疼的右颊,浮上脑海的不是冯音真时而痴迷时而厌憎时而不甘的眼神，而是一双清澈干净的瞳仁。
她看向他时，没有其它情绪,没有厌恶、没有恶心反感，也没有怜悯。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平等，将他与其他人放在一起看待的平等，而不是一个物件,一个以色侍人的“男宠”。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尽管她下令毁了他的容貌，他心里也生不出一丝怨恨的情绪。
相反，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终于不用再日日胆战心惊、如履薄冰了，既要对冯音真谄媚示好，又要时刻担忧情绪不稳的她再想出什么方式折磨他，也不用惶恐着他的存在被别人知道，会惹来杀身之祸。
他不敢逃离的牢笼，有人帮他划出了道口子。
虽然是以容颜被毁的代价。
只是可惜，牢笼一个接一个，他似乎依旧没有逃出……
“赖兄，这就出宫了吗？”
一道粗犷的声音唤回了荣晏的神智，他悄悄抬起眼，透过兜帽可以看到前方宫门口，几个身穿禁卫军制服的侍卫正热情的和他身前的人打招呼。态度亲切，仿佛很是熟识。
那人却神色淡淡，不远不近。
“嗯，王爷还在等着，不敢耽搁。”
“那快去吧，快去。”侍卫略带巴结的笑，瞅了身后的荣晏一眼，没有说什么，径直打开了宫门。
等等，宫门……
荣晏茫然四顾，真的是宫门口，不久前他被乔装带进来的地方。
“愣着做什么。”那人朝他低喝，“还不快走！”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机械的跟着他往出走。
直到走出宫门很长一段距离，他才回过头，眺望那座宏伟却也冰冷无情的宫殿群。
他居然就这么走出来了……没少什么，完整无缺的从宫里出来了……
他眨了眨眼，鼻头间忽然开始酸涩。原来出来也不是那么难。
“王爷，人带来了。”赖虎停在一辆马车前，弯腰俯身，神情恭敬，隐隐含着几分崇拜。
荣晏仓皇的望过去，一时竟是忘了行礼。
马车里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挑起了帘子，朗朗如明月般清雅无双、气度非凡的男人从里探出头，漠然的上下扫视他两眼，着重在他脸颊处停留了片刻，声音冷沉而淡漠。
“若儿？”
“不……”不知为何，再提起这个名字，尤其在这个男人面前，荣晏只觉满心羞躁，恨不能立马有个地缝钻进去。
“奴……在下名荣晏。”
“荣晏。”萧彧面色平淡，明显对他叫什么不感兴趣，他只关心一点：
“可记恨王妃？”她毁了你的脸，也断了你攀附权贵的前途，可会恨她？
“……不曾。”
萧彧仔细打量他，确定他说的是实话，不过他的神情非但没有变好，反而越发淡漠了。
这样都不记恨，说明什么？
“你别为难他了。”马车内响起另一道声音，婉转悠扬，令人百听不倦。
荣晏蓦地抬起头，就见那个清丽绝尘的女子从萧彧身后冒出来，脸上满是歉疚和愧意。
“荣公子，方才对不起……”实在是形势、场合所逼。
当时她若是无动于衷，什么表示也没有，不仅会让人小瞧了她，也会连带着萧彧的盛名受损——
别人都那么赤裸裸羞辱你了，你的夫人居然毫无反应，什么摄政王，也不过如此。更甚者，若是传出去，还会被人利用，拿来攻奸他与太后的t关系。
君不见前任北冥王便是栽在了流言和“揣度”上。
可如果她当场勃然大怒，进退失据，也不行。旁人依然会说你不过如此，一件小事竟如此大动干戈。
当时那么短的时间，她也只能选择那样的方式，既给予了震慑，又维持住了北冥王府的体面和尊严。
唯一愧疚的便是无辜挨了一刀的荣晏。
“这是生肌焕容膏，对去痕除疤很有效，你坚持涂抹，应当不会留下疤痕。”顾茉莉说着，从车厢取出一个包裹。
萧彧看了她一眼，接过来，递给站在马车边的丫鬟。
顾茉莉没在意，只以为他是不想她拿着太累，不管谁给，只要到了荣晏手里就行。
“里面还有十万两银票，应该够你离开京城，找一舒心之地，买座院子，请几个仆人，以后衣食无忧。”她表情郑重，再次向他道歉。
“今日之事实在抱歉，将来若是有任何问题或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北冥王府找我，我定尽心替你解决。”
萧彧又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话却是对着荣晏说的。
“不用麻烦王妃。王妃今日种种皆是为本王所故，因果也当在本王身上。无论你是恨是怨，亦或其它，来找本王即可。”
“你说的什么话。”顾茉莉无奈的推了推他，“事是我做的，与你何干？”
“你说的‘夫妻一体’，你的事，当然和我有关。”萧彧笑得宠溺，“人你也见了，我肯定会安排妥当，所以别担心，更别自责了，好吗？”
怎么可能不担心，那是她第一次伤害别人……
顾茉莉眸光黯了黯，萧彧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叹了口气，一手握着她，一手将她揽入怀中，亲昵的蹭了蹭她的额头。
“是我该说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让你卷入了皇家之中，让你承受了你本不该承受的负担。
“哎呀。”当着别人做这么亲密的举动，让顾茉莉很是赧然，她不自觉往他身后躲了躲，却愈发靠近了他的怀里。
从荣晏的角度，两人亲密无间，周遭的氛围甜蜜得好似谁都插不进去。
他睫毛颤了颤，抱着包裹的手不断的收紧。
拿了这个包裹，他不仅能衣食无忧，还能小有富足的过这一生，而且容貌也没毁。
活着，安稳的活着，这是他之前心心念念想要实现的事情。现在就在面前，唾手可得。
他该立马感恩戴德的表示感谢，然后抱着包裹离开，从此和京城、和皇宫，包括和王府都再无瓜葛。
可是……
他犹豫了，迟疑了。
他站在原地踌躇，半晌没有反应。赖虎面露不耐的盯着他，这是对安排不满意？
那可是足足十万两！
都说“京城居、大不易”，可在京城租个占地半亩的院子，一月也不过才一两多点银子而已，更何况除了京城之外的地方。
他皱起眉，手摸上腰间。心太大，可不是个好习惯。
萧彧看了看他，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扶住顾茉莉的肩膀往里推。
“走吧，天色不早了，派去叫娘的人应该已经到了。”
“等……”
“王妃娘娘！”
荣晏忽然出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看向他。顾茉莉回头，就见他直直跪了下去。
包裹散在一边，有道银光从他的袖口露了出来。
萧彧眉头紧锁，第一时间挡住了顾茉莉。赖虎、上珠和甘露几乎是立刻飞身上前。
随后，众人都愣住了。那道光并没有如他们预料的那样冲着马车而来，而是对准了他自己的脸。
另一边完好无损的脸。
荣晏握着钗环，狠狠挥下。刺骨的疼痛使他忍不住闭了闭眼，他跪着，身上干涸的印迹又染上了新鲜的色彩，他浑然不觉，“咚咚”磕了两个头。
额贴着地面，眼前一阵阵晕眩，寂静的小巷里，只有他决绝的声音——
“求王妃收留！”
他不想走了，他不但想活着，还想活得更好，就像那些贵人们，就像抱着她的那个男人一样。
*
“所以你就把他带回来了？”齐婉婉恨铁不成钢，重重戳了她一下，“你是不是傻？”
那是太后的人，即便表面看很无辜，可若是故意使苦肉计，就是为了接近你，接近萧彧呢？退一万步讲，他真无辜，那他也到底是个男人啊！
“你将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带进府，让旁人怎么想，让王爷怎么想？如果被太后知道，她又会怎么想！”
抢了她一个男人，还要再抢第二个？
“什么抢男人……”顾茉莉蹙眉，“荣晏说他并没有逾矩，太后将他带在身边，却没真的让他夜里服侍。至于萧彧，他们更没有关系了。”
年少时的一点纠葛，他也都和她说得清楚明白。冯音真就算那时候真有心思，这么多年只怕也早淡了。之所以找了个荣晏，一是为了为难她，二可能是心底还存有几分怨。
对当年因为去找他而阴差阳错进了宫，也有对前任北冥王的。
毕竟那个孩子究竟怎么来的，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了。
但是这些却不能对齐婉婉说。
萧彧肯将王府过往尽数告知于她，是对她的信任，可终归涉及到他父王的私事和清誉，即便是齐婉婉，她也不好再说。
“总之，他们没关系。”
“没关系，她会无缘无故为难你？”齐婉婉没好气的点了点她，又去扒她的裙摆，“让娘看看你的腿。”
顾茉莉面露迷茫，她的腿怎么了？
“我的腿没事呀，好好的。”
齐婉婉不理她，径直掀起她的裙子，仔细看了又看，确定没有一点伤痕，依然白嫩水润，这才重新帮她整理好。
“来时听到一点传言，说是你进宫谢恩被太后为难了，故意晾着不叫起，让你跪得都走不了路，还是王爷把你抱回来的。”
顾茉莉眨眨眼，虽然确实是萧彧把她抱出宫的，但真不是跪的原因呀。
相反，她貌似还砸了太后的场子，就差掀了她的宫殿了……
她心虚的垂下脑袋，“其实不是我受欺负……”
她将在宫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本以为又得挨一下，谁知齐婉婉听完，当即拍手叫好。
“做得好，就该这样！下次谁要再欺负你，你就这样还回去！”
“……娘？”顾茉莉抬起头看她，“您不觉得我太张狂了吗？”
“这算哪门子张狂，这叫以牙还牙。是她对你居心不良在前，你反击在后，换了我，划的就不是那谁的脸了。”
而是始作俑者的。
齐婉婉一脸理所当然，她自小被娇惯，要星星不给月亮。齐国公又是行伍出身，性格大老粗，教育孩子从来不会说什么以理服人、以和为贵，而是“打你一拳、你就回两拳”，“随便揍、有事老子抗”。
可想而知，在这样教导下和毫无原则溺爱下长大的孩子能是个好脾气的吗？没长歪都是万幸。
“想当初，你外祖为什么最终同意了我和你爹的婚事，因为我说不同意，我就去抢了他，自个生米煮成熟饭。”齐婉婉笑得得意，她是真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只不过婚后生活还是将这种锐气和肆无忌惮磨灭了几分，那种年少轻狂、不顾一切都要得到的想法也再没有出现过。
“你能这样，娘很高兴。”她抚摸着顾茉莉的头，将惆怅和怀念掩埋心底。
“我和你爹走到现在这一步，有很多原因，但并不是说我当年就错了，或者你爹错了，造化弄人罢了。娘最不希望的就是因为我们的失败，对你造成影响……”
无论是对感情望而却步，止步不前，还是介意外界的声音，压抑自己，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的女儿就该比她当年还要肆意、还要张扬。
“目前看来，让你嫁给王爷没选错。”齐婉婉颇感欣慰。
位高权重，能护住她不说，最重要的是不管她做什么，都站在她这边。
在一段关系中，仅有爱还不行，女生更需要的是偏爱。只有当她感觉自己是最特殊的、最被特别宠爱的，她才能真正放开自己，尽情投入感情中。
是这样吗？
顾茉莉歪头想了想，好像是。因为她感受到了齐婉婉毫无原则的偏袒，所以她在她面前越来越放得开。因为她感受到了萧彧温和下的坚定不移，所以她才能放心的依靠着他，放心用他给的。
因为有他们在，所以她表露了她以前自己都不曾认识到的另一层性格。
因为她开始相信，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何事，他们都会义无反顾的站在她这边，尽他们所能保护她。
这是好事吗？她问自己。
就这么放任着去信任他t们，可以吗？会不会最终得到的又是另一个母亲呢？
她不懂爱，但她知道爱易变，一开始很爱的，之后也可能突然不爱了。
顾茉莉垂下眼睑，偎在齐婉婉怀里没说话。齐婉婉以为她累了，折腾了一天，又在宫里经历那样的事，想必身心俱疲。
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丝，耐心而温柔，“累了就睡，我等你睡了再走。”
“……娘不住下吗？”
“我知道你记挂娘，王爷说什么担心你住不习惯，想让我陪你一段时间，我一听就知道肯定是你的主意。”齐婉婉无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但是再怎么样，也得等你回完门呀。”
新婚后第三天，新婚夫妇要回女方娘家，她不在的话，像什么样。
“再等等吧，等回门结束……”齐婉婉神情悠远，等女儿回门结束，她和顾如澜的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
回门，亦称归宁。女子新婚后第一次携夫婿回娘家，意义自然不同。
又是一大早，顾茉莉就被唤了起来，梳妆、打扮、试衣，丫鬟们忙得团团转，一件件的华衣拿到她面前，令人眼花缭乱。
“这件怎么样？”她旋过身，绯红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曼妙的弧度，尚衣局无数绣娘精心织造的锦缎宫装穿在她身上，端庄高贵，又不失灵动飘逸。
萧彧照例坐在窗前榻上，如今这个位置几乎成了他每日早晨固定会坐的地方，每次顾茉莉醒来，都能看见他低头看书的侧影，而他也能每次第一时间发现她的苏醒。
之后，她梳洗，他等着。她梳妆，他看着。直到她整理完毕，再和她一同用早饭。
每日皆是如此，虽只有短短几天，却让顾茉莉有种好像两人一起过了很久的错觉。
自然而然的，她也开始问起了他的想法。
“好看吗？”
“好看。”萧彧笑着点点头，眼里毫不掩饰的惊艳告诉她，他没说谎。
是真的很漂亮，但美的不是衣裳，而是她。
她只是站在那，便宛如汇聚了满天的星光，落下了满地的清霜，让人再也挪不开眼。
他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支镶嵌着翡翠的凤凰步摇，温柔地插入她的云鬓之中，而后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很轻、很浅，一触即分，浅得不像一个吻，但这已是他们自那日马车上“亲吻手背”后最亲密的举动。
不过这次萧彧心里没有了纠结。
她是他的妻子啊，是他想携手共度一生、曾承诺要珍爱一辈子的人。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低声咏诵，半阖的眼底有一丝喟叹。
他好像……变得贪心了。
*
王府这边热热闹闹，顾府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这个挂那，对，就是那里，显得喜庆。”
“那个糕点不行，太甜了，茉儿不喜欢，让厨房重做。”
“王爷爱喝普洱，茉儿爱喝花茶，别弄错了。”
正院里，齐婉婉穿戴一新，精气神十足的指挥着下人们一会弄这一会弄那，连一点微小的细节都不放过，务必要做到十全十美。
女儿第一次回门，她一定要在王府面前帮她将脸面撑住了，这样他们以后才不敢轻易小瞧了她。
虽然有萧彧护着，也没人敢，但齐婉婉就是觉得还不够。如果可以，她恨不能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女儿面前。
“哥哥嫂嫂来了吗？”她又问，“没来的话，赶紧派人去催催。”
“来了来了。”世子夫人一进门就听见她的催促声，不由无奈摇头，“知道你着急，比原定的还早出门了半个时辰，没想到还是免不了被你催。”
这性子也太急了。
“我这不是怕茉儿太想家，一早就回来吗？”齐婉婉扬起笑容迎上去，挽住世子夫人的胳膊，又朝兄长点点头，“大哥，麻烦你们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齐国公世子齐忱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回门本是和新娘本家人相聚，外家无需到场，可顾家家底单薄，顾如澜的大部分族亲如今还在南方老家，在京城的不仅少，还撑不起场子，譬如顾老夫人和顾玲珑，不给捣乱就万幸了。
所以齐婉婉思前想后，还是去请了兄嫂来，好歹能陪一陪新姑爷。
至于顾如澜，她不指望，只要别像接旨和成亲那日哭得那般“凄惨”便行。
不过……
齐婉婉看向两人身后，比她计划的还多来了个人。
“灏儿也来啦。”
“姑姑。”齐灏行了一礼，笑容温和，仿如从前，却又比以前好似多了点什么。
“连日读书，颇感困倦，今日正巧得空出来走走，叨扰您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什么叨扰不叨扰。”齐婉婉状似不悦的拍了拍他，“你来我这是叨扰，那我之前带着茉儿回国公府又算什么？我看你不是来叨扰的，而是来寒碜我的。”
“不敢不敢。”齐灏赶紧鞠躬讨饶，“是灏说错话了。”
“他是茉儿的兄长，妹妹回门，他自当来贺。”世子夫人也帮忙打岔，“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是最近读书读迂了。”
“上进是好事，但也注意身体。”齐婉婉扫了齐灏两眼，微微皱眉，几日不见，似是清瘦不少。
“听你娘说此次春闱你打算下场试试，那更得保养身体了，春闱可是要考三天，除了答卷，吃喝也都在里面，没个好体力怎么坚持下来？”
“我也是这么说，但他就是不听。”世子夫人叹气。
以前怕儿子不努力，现在他努力了，她又担心忙坏了身体，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齐忱却不以为意，“女人就是爱瞎操心，春闱在即，他多刻苦几分，把握就会多几分。想休息，考完有的是时间休息。”
“什么春闱？”
顾如澜一脚迈进大厅，就听到这么一句，立马起了好奇心，“灏儿要参加春闱？”
他一来，屋内原本和乐的氛围消散了些，齐忱垂头盯着茶盏，仿佛要将上面看出朵花。世子夫人微笑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只是态度透着明显的疏离客套。
齐灏礼节周到的拱手俯身，“顾大人。”
从那日来退婚起，竟是再未叫过姑父。
顾如澜有些尴尬，又有些伤感。他知道事情为什么发展成现在这样，但他却无力改变，只能看着原本和乐的大家庭逐渐走向崩解。
“你……要考科举是好事，如果有不懂的，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对其它的不算精通，好在曾经研究过几年的考题，这方面还算有点心得。”
他上前想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鼓励这个外侄，一抬眼却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竟是长得比他高了许多。
“……”他讪讪地收回手，目光下意识落向妻子，刚刚张开嘴唇想说点什么，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
“爹。”
顾玲珑不顾厅内众人各异的视线，也不行礼，直接走到一个位置上坐下，态度理直气壮，“有吃的吗，饿了。”
齐婉婉脸上的笑容完全褪去，她没看顾玲珑，只盯着顾如澜，眼里冷若冰霜。
她先前交代了他那么多次，他居然还敢把她放出来？
顾如澜眼神闪躲，不敢与她对视。他也不想放大女儿出来，可她以绝食相逼，又趁丫鬟不注意，摔了碗碟，差点划伤自己，他实在没办法这才打开了院门……
“我和她说好了……今天一定不捣乱……”他怯生生的说，满脸都是心虚和愧疚，“她都这么大了，总这么关着也不像话，下人们该怎么看她……”
齐婉婉当即冷笑一声，“你在乎下人们怎么看她，却没想过等王爷看到害茉儿的凶手居然好端端的坐着，他又会怎么看待茉儿，看待我们吗？”
“我……”
“够了。”齐婉婉现在是一句话都懒得和他说，只吩咐随身侍候的，“带大姑娘回去，没我的吩咐，谁若是再胆敢放她出来，直接发卖！”
“……是。”当即有两个婆子走出来，就要去拉顾玲珑。
“别碰我！”顾玲珑拿起桌上的茶杯，高高举起，一副谁过来就砸谁的模样。
世子夫人撇过脸，一眼都不想多瞧，第无数次的在心里庆幸，还好婚约没成，还好这样的人没能成为她的儿媳妇，不然她得气噘过去不可。
齐灏望着地面，仿佛是为了守礼，不好直视女眷，手里却悄悄弹了个东西。
铛。
顾玲珑只觉手腕一麻，手上竟是没了一点力气。杯子从掌心掉落，被眼疾手快的婆子及时接住，另一人立马箍住她的t手臂，一手还不忘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叫喊。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顾如澜还没回过神，大女儿已经被强制带着往出走了。
“慢……”
他一句慢着没出口，就对上了齐婉婉冰冷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只有寒冰般的冷冽，仿佛只要他说一句，就是决裂。
他怯懦了，怔怔的闭上嘴，再不敢反驳。
顾玲珑看着他的样子，眼里的恨意再也无法掩饰。又是这样，他为什么总是这样！
看起来好像总护着她，可每次到关键时候，他又会不敢吭声。顾忌这顾忌那，最后被放弃的依然是她。
你要么就将她护到底，不管那对母女怎么样；要么从一开始就别护她，既让她觉得她是被在乎的，又在她希望最盛时抛弃她……
和那个女人当年如出一辙。
她的眼睛渐渐红了，眼泪积蓄在眼底，她强忍着眨也不眨，就那么死死瞪着顾如澜。顾如澜瞧得不忍心，忍不住上前一步。
“呦，这是怎么啦？”老夫人从门口走进来，即使有丫鬟的搀扶，也走得歪歪扭扭。
她只问了一句，随后又满不在乎的抛开，对着齐婉婉笑得格外热情。
“好媳妇，我那王爷孙女婿来了没？哎呦，我的老天爷，之前我连县太爷都没见过，现在王爷是我孙女婿！”
她洋洋得意，摇头晃脑，连走路都透出几分趾高气昂。见了国公府的人也在，她扬起下巴哼了一声，故意将声调拉得好长，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你们怎么也来了，今天可是回门，只能姓顾的在。”
活脱脱的小人得志嘴脸，哪里还有之前的唯唯诺诺。
齐忱气笑了，这顾家还真是“人杰地灵”，“人才济济”。
他不好对长者说难听的话，更不想和这样的人掰扯，只装作没看到这位老夫人，转头对着顾如澜呵呵笑。
“顾兄家里好生热闹。”
顾如澜被躁得满脸通红，他也知道母亲、女儿举止很不堪，可他能怎么办，那是他的亲生母亲、亲生女儿，难道真能扔回乡下不管吗？
世子夫人叹了口气，握住齐婉婉的手。时至今日，她方才明白小姑子的苦与难。
其实顾玲珑和老夫人都不重要，想解决她们，她会有无数种办法，既让两人无法再影响她的生活，又能让所有人都无可指摘。
可是她做不了，因为关键在顾如澜。
他重情又懦弱，在乎所有人，却缺乏一颗果决的心，不能壮士断腕，也不懂有舍才有得。
他想什么都拥有，试图让所有人都过得好，最后却什么也没处理好，反而女儿怨恨，妻子离心，可他还不明白错究竟在哪。
不是顾玲珑，也不是顾家与齐家家世的悬殊，而是他的优柔寡断、跋前踬后。
可以说，造成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顾茉莉站在大厅外，将这一场闹剧从头听到尾，心底也不免叹息。
爱，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的人是因为不爱才伤害，顾如澜却是因为都爱而伤害。
能指责他吗？好像也不能。因为这不是他主观上想造成的，可是偏偏结果就这么形成了。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她问一直站在身边的萧彧。
是让顾玲珑和顾老夫人单独居住，还是像她爹一样，放在一起，但尽力调和？
“我？”萧彧笑，低头揽住她，“要是我，我就不会再娶。”
大雁一生只得一伴侣，即使另一方不在了，也不会再找。
有孩子，他就抚养孩子长大，看他/她结婚生子。没孩子，他就随她而去。或许，另一个世界，还能和她相聚。
顾茉莉抬眼看他，他坦然的笑着，抚了抚她的鬓角，认真而专注。
你不知道，其实我是个很冷情冷肺的人。只是遇到了你，才开始学会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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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更一万三嘿嘿）

第44章 古代茉莉花九
“王爷王妃到了。”
门外一声通禀惊了屋内所有人。
齐婉婉再顾不上什么顾玲珑还是顾如澜,慌忙朝外走。刚到门口，便见一对壁人正相携迈进院子。男子贵气天成,女子清丽脱俗，甫一出现便叫人眼前一亮。
齐婉婉却是又欣喜又生气，看见女儿当然高兴，可下人们居然没有通报，竟是让他们直接进了府门，而不是他们先去门口迎接。
“看来这府里我的话确实不管用了。”她冷笑一声，嗓音平静，但谁都能听得出她的怒意。
“娘，是我不让他们禀告的。”顾茉莉几步上前,亲昵的挽住她，“我回我自己的家,又不是没回过，做什么那么兴师动众？”
“又说孩子话！”齐婉婉又气又无奈，以前哪里能和现在比。
“可不是孩子话吗？”世子夫人也笑，“现在这里可不能算是你的家了，你的家啊,在王府。”
说着她便朝萧彧行礼,“王爷。”
“舅母客气,您唤我文若即可。”萧彧丝毫不摆架子，态度亲和有礼，不见疏离,反而处处都透着暖意，瞧得出是真心相待。
“今日是家宴，只讲家礼，不论其它。”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可就当真了。”齐忱爽朗的笑，果真上手就去拉他，“来来来，今天咱爷俩不醉不归！”
“舅舅可饶了我，茉儿不喜酒味，喝多了只怕她要恼。”萧彧作讨饶状，“她一恼，今晚或许我要进不了家门了。”
齐忱一愣，继而哈哈大笑，一边拍着他的肩，一边拉着他进屋，模样瞧着十分亲近。
萧彧却是抽空回过头，先看了眼顾茉莉，眼里满是关切。
[你一个人行吗？]
[当然。]顾茉莉瞪他，[你刚才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喝酒，又什么时候不让你进家门了？]
[宣示下妻纲。]萧彧眼角眉梢都是笑，见她不再像刚才那样情绪低落，这才放心的进了里边。
尽管是家宴，也分了两桌，男女各一方，中间以屏风遮挡，虽见不到人，但仍然能隐约听见另一头的说话声。
大多是齐忱在说，萧彧附和、回答。话不算多，却句句有回应，时不时还能兼顾顾如澜，将话题抛给他，让他不至于太过尴尬。
世子夫人和齐婉婉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笑意。有时候男方对待女方亲属的态度，也代表着他对女方的重视程度。越重视，对她的家人就会越好、越尊重。
因为在意着她在其中的感受。
尤其是萧彧这种位高权重之人，能主动放下身段、以晚辈姿态相交，更说明他对妻子的珍视。爱屋及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齐灏坐在下手位置，萧彧作为新女婿，不管是不是王爷，今日都属最贵，所以坐在上首，旁边是齐忱。
按理原本应该是顾如澜，但不知是齐忱太高兴忘记了，还是故意的，他在按着萧彧坐下后，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右边最上首。
顾如澜几番欲言又止，终归心里理亏，默默坐到了他下方。
齐灏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沉默的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从口腔直入喉咙，又苦又涩，他忍不住咳了咳。这一咳，仿佛是牵动了气管，一发不可收拾。
“表哥？”这边的动静很快传到那边，顾茉莉担心的唤了一声，“你怎么了？”
“……没事……咳咳，呛到了……一会就……咳、好……”齐灏掩住唇，艰难的对着桌上的人说了句“抱歉”，随即侧过身，连脖子都憋得通红。
“喝点水压压。”齐忱摇头，亲自给他端了杯水，“不能喝酒就别喝，这里都不是外人，都知道你文弱书生一个，哪能喝得了酒。”
“是呢。”齐婉婉在外也微微抬高了声音，“别喝了，给表少爷把酒换了。”
“这不是……怕王爷见怪吗？”齐灏将水一饮而尽，喉咙总算好了些，只时不时还冒出几声轻咳，嗓子也比平时略显沙哑。
“姑姑，我想喝花茶。”
“知道知道，和茉儿一样的，你们俩打小口味就一致……”齐婉婉嘀咕着，又吩咐人再添一壶茶来。
萧彧此时才淡淡扫了齐灏一眼，齐灏转头朝他礼貌的微笑，“王爷要不要也来一壶？”
“不用了。”萧彧神色平静，“花茶随时都能喝，今日的酒却是独一份。”
都喜欢花茶怎么了，他今日喝的是新女婿回门的酒，你有吗？
齐灏察觉到他话语下的锋芒，不由笑容敛了敛。
“喝酒伤身，王爷也当多保重身体。”
按辈分，你俩都不是同一t辈人，也好意思说新女婿。
“还行，不至于才喝一口就呛到。”萧彧轻笑，举起酒杯向他示意，“舅兄喝不了，以茶代酒便好。”
齐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话都是好话，但味儿他怎么听着不对呢？
顾如澜眼观鼻鼻观心，自顾自的吃菜饮酒，他连女儿都管不住，更别提女婿和外侄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得意？”外间，顾玲珑低声覆到顾茉莉耳边，“让两个人中龙凤的男人为你争锋相对，很畅快吧？”
她的话很轻，含着满满的恶意。顾茉莉转眸瞥了她一眼，纯澈的眸光清如明镜，“为什么要得意？”
顾玲珑怔了怔，仔细打量她，居然发现她是真的在疑惑，为什么要得意，有什么可得意的？
“多一个人喜欢我，会让我变得更好吗？”她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能会，但如果没有他们，我想我应该也能过得很好。”
嫁给萧彧，因为那是当时情况下的最优解，却不是唯一解。即使不嫁萧彧，也不嫁齐灏，她依然有办法消除名声的负累，让自己过得顺心愉快。
说到底再多的喜欢都是外因，根源在于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你的能力又能过怎样的日子。
“感情不是一成不变，有，我珍惜，没有，我也不懊恼悔恨，至于得意，更不会了。”
顾玲珑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位妹妹，她生来娇贵，有国公府做依靠，尽管父亲官职不显，京中也无人会小瞧她。母亲更是将她保护得极好，身边又有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表哥，可以说，如果没有意外，她的未来只会是一片坦途。
出嫁前是官家千金，出嫁后是世子夫人，甚至国公夫人，亲舅母做婆婆，日后也不会有婆媳矛盾。她的人生几乎没有一点短板。
不像她，出生在乡下，没有亲娘教导，只有一个粗鄙的祖母，整日不是和东家为一颗蛋争得死去活来，就是和西家八卦村里哪个小媳妇与人勾勾搭搭。
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她，连规矩是什么都不知道，更谈何礼仪？
后来她爹高中，她和祖母欣喜若狂，村里、县里都来了好多人庆贺，一时间她们成了人人巴结的对象，风光无限。她以为爹爹很快会来接她去城里，然而等啊等，却等来了爹爹和京里大官人的女儿成了亲，她有了后娘。
他们说那是很大很大的官，连皇帝老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他们说后娘没几个好的，肯定会折磨她；他们说爹爹要靠着新岳家，就算她受欺负，他也不会管。
她被说得害怕了，所以在京城第一次来人时，她躲进了山里不敢出来，事后被祖母好一顿打，嫌弃耽误了她过好日子。
慢慢的，她又开始后悔了，她想下一次再来人，她一定不躲了。然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再来。
有人说新娘子怀孕了，祖母高兴的一直念叨着“顾家有后了”、“佛祖保佑一举得男”，往日期盼的上京也不提了，也不许她提。在她心里，唯一能重过她自己的恐怕只有孙子了。
后来……
顾玲珑眨眨眼，后来后娘生了女儿，祖母一边骂着“不争气”，一边让人写信托到京城，想让爹爹接她们进京。可是爹爹一直没有答应，只时不时寄些东西回来。
有吃的，有穿的，也有玩的。她刚要开心，祖母就骂她“眼皮子浅的东西，随便打发你一点垃圾，你就满足了？人家在京里吃的用的，不知道比这好了多少倍。”
听得多了，她也开始不平起来。凭什么啊，一样是爹爹的女儿，为什么她就要在乡下，妹妹却能住在天子脚下？
随着时间流逝，不平越积越多，渐渐变成了怨，怨又渐渐变成了恨，恨后娘，恨那个还未曾见面的妹妹。
祖母说：“如果不是你娘不争气，生下你就死了，现在住在京城的就是你了。”
“大屋子是你的，金银首饰、奴仆成群，全都是你的。”
是啊，那些本来该是她的，无论是爹爹、富贵的院子、被伺候的生活，还是未婚夫，都该是她的！
所以她以死相逼，硬生生将婚约换成了自己，可是没有用。
国公府看不上她，宴会从不请她参加，外界根本都不知道她和国公府有婚约存在。齐灏也看不上她，见了她横眉冷对，见了顾茉莉却温柔又耐心。
她又恨了，不仅恨顾茉莉，还恨齐灏，所以她推她入水，诬陷她俩有私情。
既然她得不到，那她就毁了。她是那么想的，也那么做了，却没想到反而送了妹妹一程，让她坏事变好事，世子夫人变成了摄政王妃。
成亲那日，她没能出来，不过听着动静都知道非常喜庆热闹。王爷带着状元郎来接亲、王爷和齐公子比射箭，王爷多么多么重视未来王妃……
那会她想，她一定很得意吧，一定会在心里嘲笑她，偷鸡不成蚀把米，恨不能所有人都看到她的风光吧？
可是现在，她问她为什么要得意。
顾玲珑愣愣转头，“爹爹喜欢我多过你。”
“嗯。”
“我推你下水，那么陷害你，他连一句重话都没对我说过。”
“嗯。”
“你娘要关着我，我闹一闹，爹爹就妥协了。”
“嗯。”
“……”顾玲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在意？”
“爹疼爱你多过我，并不是不爱我。”他只是觉得在你我之间，你更弱势，所以他下意识护着你。
顾茉莉看着她，坦然的告诉她心底所想，“这种心理很正常，我在爹和娘之间，也会更爱娘。”
因为齐婉婉是拿着百分百的爱对待她。
别人多爱她一分，她多回馈一分。如果不爱，那又如何，影响不了她半分。
“我为自己而活。”又不是为了别人的爱。
顾玲珑呆呆的不说话，餐桌上一片寂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没人再动筷，也没人再交谈。
两人的声音就那么传入每个人的耳里。
顾如澜执酒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慢慢放了下去，却因为手抖没放稳，杯子一倒，酒水洒了大半。
他盯着被打湿的桌面，眼前也逐渐模糊了。
有水珠落下，让桌面被晕染的痕迹越来越大。他又哭了，这次哭得悄无声息。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很难受，特别难受，心口钝钝的疼，比亲眼送女儿出嫁那日还要痛，仿佛有块肉被生生挖走了。
那天他是看着女儿身体离开，他知道她还会回来。然而此时，他忽然意识到，也许随着她身体离开的，还有她的心。
记忆里那个依偎在他膝头、撒娇痴缠的小姑娘，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萧彧望着一个人静静哭得快要抽搐的岳父大人，起身走出里厅，来到顾茉莉身边，执起她的手。
她看了他一眼，随即看向齐婉婉。她朝她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但眼里却满是豁然。
她这才站起，和萧彧一同离开了正厅。随后是齐国公一家，等厅里只剩下顾家几人时，齐婉婉才再次开口，一出口便是决绝。
“我们和离吧。”
*
“他们会离吗？”
顾茉莉被萧彧牵着，哪怕到了外面、不时碰到下人们来来往往，他也没有松开。她不自在了一瞬，但因着这几日这样的举动不少，她也很快习惯了，注意力不由又放回了屋里。
齐婉婉想要和离的决心，她知道，不过对于顾如澜和顾家其他人会不会同意，她有些不确定。
毕竟谁都清楚，如今支撑顾家日常开销的是谁。
“会同意的。”萧彧安抚她。
不管她们想不想同意，他都会让她们同意。
他牵着她跨过门栏，迈下台阶，等到了马车前，他不等婢女放上小凳，直接环住她的腰，一把抱了上去。
“呀。”顾茉莉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忍不住回身拍他，“怎么不说一声就……”
萧彧朗声笑，就那么站在马车下仰头看着她，黑色的瞳仁里静谧汪洋，却满满都是她。
“别担心，有我。”他轻轻将手覆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专注，深沉的眸底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试着相信我，好吗？”我不会让你失望。
不会爱别人比你多，更不会突然不爱你。所以，尝试着信任我一点，不要将我排斥在你的心门之外……
萧彧眸光动了动，骄阳落在他眼底，他又尽数敛起，情绪转换不过顷刻间，快得顾茉莉都来不及捕捉，他便已经再次扬起笑，“时辰还早，想去集市上逛逛吗？”
“……可以吗？”顾茉莉被转移了兴t趣，自来了这里，她不是在顾府准备出嫁，就是在王府，唯一出行便是进宫，走的还是专门通道，都没有见过普通的集市是什么样。
“那就去看看。”萧彧扶她进马车，自己也跃了上去，只余一道平静的声音传到外面。
“去东街。”
齐灏站在府门前，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看着马车离开，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可很快的，他停了下来。
跟上去又能如何，他问自己。
不仅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可能还会给她增加不必要的烦恼。
他缓缓吐出口气，她今天已经够难过了，如果萧彧能让她开心起来，那就让他们安心的玩吧。
不能着急……
他在心里说，茉儿还没有对萧彧动心，一切还来得及。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积蓄力量，让自己比任何人都强，只有拥有保护她的能力，才有资格想之后的事。
“灏儿？”世子夫人见他呆站着不动，不禁担忧的唤了一声。
齐灏回头，俊秀的面容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好似卸下了某种包袱，前段时间的压抑和沉重一扫而空，变得明朗而有自信。
“娘，我们回吧，今日的书还没读完。”
世子夫人不解，却高兴于他的变化。之前她一直担心他沉浸在茉儿嫁给别人的打击中，如今瞧似乎已经走出来了？
跟上来的齐忱却看得明白，儿子哪里是走出来了，分明是陷得更深了。
之前低落是因为他认为是他的落后一步，才使得茉儿倾心了他人，总想着如果那天他能早点跳下水，结局是不是就会改变。
他沉浸在错过的懊恼和不甘中，然后今日突然发现，其实茉莉并没有动心，她冷静理智的守着她的心，不轻易对人敞开，这让他又看到了希望。
他不觉得他比别人差，错失不过是他对自身感情的迟钝，让别人趁机抢先，现在他们都处在同一起跑线，他没有落后，自然重新燃起了信心。
齐忱摇头失笑，并不打算介入，总要自己经历过，才能学会成长。
*
那边，马车在行了大约一炷香之后，停在了一处酒楼门前。
顾茉莉饶有兴致的掀开帘子，眼前是栋三层的小楼，左右两侧又各有一栋，中间以飞桥栏杆相通，连在一起占地甚广。
楼前设有一高大木架，上面系着各色彩绸和几盏金红纱栀子灯，想来到了夜晚，灯光亮起，肯定会更加漂亮。
她又看向四周。
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开窗开门皆统一面向中间，路上行人来往穿梭不息，车马盈市，罗绮满街，一派繁华兴荣之象。
“小心。”萧彧牵引着她下了马车，帮她拂了拂因久坐而有些褶皱的裙摆，才给她介绍。
“这里是京城颇富盛名的茗楼，小楼后面便是庭院，有亭榭、池塘，如果无聊还可以坐画舫一边游湖一边用膳。等用完膳，咱们再去其它地方逛逛。”
顾茉莉顿了顿，看他，他笑着摸摸她的脑袋。
刚才坐席没多久他们就离开了，她肯定没吃多少东西，只怕此时正饿着。
“还好。”她按住肚子，确实还好。早上出门的晚，垫了不少，他不提，她都没有察觉到。
“这里你常来？”
“来过一两次……”萧彧话说到一半，忽听侧后方传来一阵急促而迅猛的马蹄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几道路人的惊呼。
他拧眉望去，骏马之上男子身着铠甲，正朝这边策马而来。虽速度极快，却没碰到任何商贩的摊位和行人，足可见其驭马的功力。
行至近前，男子似感受到他的注视，目光随之投来。眼神犀利，眉峰如刀，面容瞧着不过初初及冠，可一身气势却仿若得到千锤百炼，如他身上的铠甲般，坚不可摧。
萧彧眉头微挑，男子眼里也闪过一抹惊讶，但并没有勒住缰绳，只匆匆朝他点了点头。
萧彧亦颔首回应，不见特别热络，可仅这一个回应便区别了其他人，连周身的气势都好似收拢了几分。
除了顾茉莉和她的家人，还未曾见过他对别人如此特殊。
顾茉莉好奇的从他身后探出头，正好对上一双剑眉下寒星般的双眼。
马上的男人，准确来说，应当是少年，他英气勃发、身姿挺拔，肩膀宽广而坚实，握着缰绳的手臂上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策马奔腾的模样就像一团烈焰直冲而来。
他看到她明显怔愣了一瞬，视线在萧彧牵着她的手上掠过，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和震惊。丰富的表情冲淡了少年将军的威武感，显得有些可爱。
顾茉莉被逗笑了，笑靥如花般绽放，夺目而绚烂，惊得少年人差一点没驭住马，撞到一旁的商贩。
萧彧拢了拢眉心，挡在顾茉莉面前。少年也很快端正神情，骏马嘶鸣，风起、马过，一人一马的身影不一会消失在街角，再不见了踪迹。
“那是谁？”
“西魏王的第十八子，魏司旗。”萧彧言简意赅，似是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十八子？”顾茉莉的关注点却偏了，“西魏王这么多孩子？”
都说先帝子嗣众多，可那也才二十来个，还是在后宫嫔妃佳丽三千的情况下，难道西魏王也是？
“没有，西魏王只有一正妃，两侧妃。”萧彧和她解释，“魏司旗是第二小的孩子，最小那个如今刚九岁。除了他们两人，其余皆是收养的孩子，或是袍泽遗孤，或是被遗弃、无亲无故的。”
为此当年还闹出了很多笑话，比如有些人家生了孩子不想要或者养不起，就往他府门前一扔，最多的时候，看守大门的家丁一开门，门口呼啦啦躺着十几个襁褓，好悬没把王妃气晕。
哪怕后来西魏王在门口竖起牌子，言明不再收养，可这种扔孩子的风气也没有停止，直到他们举家搬离京城，定居西北。
所以，这些年也时有人传言，当年西魏王出走，乃至多年不回京，不是被朝中局势所逼，而是被孩子吓得不得不走。
这种说法也不全是毫无根据。
萧彧笑了笑，没再多说，牵着她就要往里走。然而可惜，不知是不是今天真的不宜出门，还没等他们进去，身后又再次传来马蹄声。
这次也是熟人。
“王爷！”赖虎利索的翻身下马，几个健步来到两人面前，下意识先瞅了眼顾茉莉，待感受到身侧冷冽的目光时，赶忙垂下头。
天知道，他不是对王妃有什么想法，只是对周围环境本能的排查……
可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在心中暗暗腹诽王爷居然这般醋性大，面上还要保持着严肃恭敬的禀告：“使馆那边出事了。”
萧彧蹙眉，须臾便明白了刚才魏司旗行迹匆忙的原因。
西魏王虽说在政斗中失败，不得已退居西北，镇守边关，但从他到任以来，确实在尽心竭力守卫国土，不仅有力的打击了一直在边境骚扰的其他部族，还进一步将疆域向外扩张了几分。
不久前他更是率兵攻下了陆浑的好几座城池，陆浑国主派人到京城求和，约定从此称臣纳贡，并送质子入京，才算是暂时平息了战事。
赐婚圣旨下来后，就有消息传来，西魏王派人“护送”的质子即将抵京。不过那时他忙于婚事，看过一眼便交给了下面人处理。
现在看来，负责护送的人选就是魏司旗，而使馆出事，是指那位质子？
“是，下面人来报，陆浑送来的质子被他身边的奴隶杀了，并放火烧了使馆。”
“被奴隶杀了？”萧彧咀嚼着这句话，颇有些意味深长。
相比他们这边，陆浑要更落后。他们所有的土地都属于国主和大贵族，劳动者和奴隶完全依附于上层，没有任何私人财产，并且贵族有权像对待牲畜一样随意买卖或杀死奴隶。
这样的阶级统治下，居然发生了奴隶杀害主人的事件？
“据闻是质子因为被送过来为质，心生怨毒，又担心害怕前程，明面上不敢表现，只敢私下对着奴隶发泄。奴隶日日饱受折磨，直到昨日，再也忍不住，奋起反抗了一把，谁知就……”
赖虎强忍着再去看王妃的冲动，尽力压低声音，不想让她听见再吓到她。
“因为质子不想叫人知道他暴躁的性格，每次虐待身边都不会留其他人，奴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放了把火，趁着众人救火的时候，跑出了使馆。”
“那质子的尸体？”
“听说全烧没了。”
是吗。
萧彧眸色深了深，烧没了啊，那就更死无对证了。
“王爷……”赖虎有点着急，“诸位大臣都在等着了，您看……”要不就现在过去t？
质子刚进京城就被杀身亡，又是在战事刚歇的时刻，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利用，再造成什么麻烦。
萧彧沉思了会，望向身侧。顾茉莉就在他旁边，虽然没有将话都听全，但大致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她晃了晃一直被他牵着的手，安慰道：“你快去忙吧，我不要紧。”
“说好陪你逛逛的……”萧彧满眼愧疚，他不想对她失约。
“那你快快处理完，再回来陪我也是一样。”顾茉莉推他，“快去吧，再耽搁天就黑了。”
“要不我先送你回府……”
“哎呀，没事，不是还有甘露和上珠吗，她们的能力你还信不过？”她假装不耐烦，“你再不走，我生气了。”
萧彧无奈，捏了捏她的掌心，向她保证：“我很快回来。”
“嗯嗯，去吧。”顾茉莉挥挥手，看着他上了马，看着他又瞧了她好几眼，才一抖缰绳走了，脸上并没有失落。
她是真不在意，自己逛也挺好的。
“王妃，进去吗？”上珠在一旁请示。
“不。”顾茉莉转身，笑得无比明媚，“在酒楼里吃饭有什么意思，要吃，当然先从特色小吃吃起。”
东街有什么特色小吃？那可太多了。不但有特色小吃，还有特色表演，击丸、踏索、上竿、蹴鞠……
随着天色渐暗，街上人流不见稀少，反而越发喧嚣热闹。
顾茉莉从这头走到那头，手里的东西换过一茬又一茬，身后一步都不敢离的上珠和甘露手上同样满满当当。
前方传来轰然叫好声，她凑过去瞧，是个杂技团在表演百戏，一会倒立筋斗，一会折腰过刀门，一会巧妙过圈子。还有女子竿技，纤柔的身姿立于竿顶翩翩起舞，看得人叹为观止。
这是个很神奇的时代，它有着严酷的礼治教条，尤其对女子贞洁尤为看重，名节被毁、不亚于一生被毁。可在某些方面，它又展现出了独有的包容和开放。
譬如此时，她一身女装走在街上，没有戴帷帽，也没有纱巾遮脸，却无人对此指指点点。甚至，她还看到了好几个女子围在一起好像在比赛，周围人不以为意，还在加油鼓劲。
矛盾又奇怪，但深入想一想，似乎又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因为这是个很富庶的朝代，经济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所以才有了这街上的热闹，有了各种层出不穷的娱乐活动。
她环视人群中的笑脸，眼里星星点点慢慢汇成星河。
真好啊。
“你喜欢看这个？”刻意降低的男音从耳畔传来，夹着几分怪腔怪调，似惊奇似逗乐。
顾茉莉蓦地转头，身后人早有所料，立马凑得更近，一张狰狞可怖如修罗的脸几乎与她只相隔分毫。
顾茉莉：“……”
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无语的伸出手按住那张面具，使劲推开。
“不好玩。”
“咦？”来人拨开面具，露出一张坏坏的笑脸。
白皙的肌肤、微红的嘴唇，五官漂亮却不具冲击性，凤眼弯弯笑眯眯的模样，透着天然的亲近，很容易令人产生好感，尤其会很得女性及年纪稍大长辈的喜爱。
“皇婶，你居然没被吓到？”
他说话的语调很奇特，尾音微微上扬，明明不是撒娇却像撒娇。
齐婉婉应该会很喜欢，顾茉莉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漂亮的、活泼的、顽皮的，犹如自家孩子一样的少年郎，如果再聪明点、说话机灵点，想来会勾走不少母亲的心。
她的兴致又淡了一分，转身往人群外走。
“哎？皇婶！”萧統追上去，面具还挂在头上，不知是忘了取下来，还是不想取。
“您去哪呀，我皇叔怎么没在您身边，您等等我，别走那么快……”
他一口一个皇婶，一口一个您，惹得附近听见的人都朝两人瞧，特别是对着顾茉莉。
普通人一般不会马上想到皇家，只以为是“黄婶”，还在兀自奇怪，怎么这么年轻的女子就做别人婶婶了？
但也有些敏锐的，盯着他们的视线充满了惊异。
顾茉莉气得拉过他走向另一条稍显偏僻的巷道，“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出宫了吗，你知不知道城里还有陆浑的使团？”
你真以为没人暗杀你？
萧統微怔，他以为她是不高兴他刚才吓她，还执意跟着她，可原来……她是在担心他？
“没关系啦，我又不重要。”他大大咧咧的摆手，依然笑得没心没肺，“您该担心皇叔，他如果倒了，朝廷才真的倒了。”
他目光真挚，笑容自然毫无瑕疵，任谁瞧都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
顾茉莉看了看他，继续往前走。
京城的街道四通八达，从巷子里穿过，又来到了另一处长街。这里没有东街那么热闹，应当是住房与街市混合的区域，相比东街的纯商业，这边多了不少跑跳的孩子。
他们横冲直撞，个头又矮，大人一时很难注意到，她刚出来便被撞个正着。
“夫人！”上珠和甘露忙不迭上前，一个扶住她，一个去制住孩子。
孩子猛不丁被箍住，吓得哇哇大叫，原本捧在手里的东西也掉了一地。
“甘露。”顾茉莉不赞同的摇头，“没事，放开他吧，只是个孩子。”
不用这么如临大敌。
她走过去，蹲下身，没在意地上的脏污，捡起小孩掉落的东西，取出手帕擦了擦，直到表面没有污渍后，才笑着递过去，“弄掉了你的东西，不好意思呀。”
孩子偷偷打量她的表情，一时没敢动。她就那么蹲着，耐心的举着手，并不催促，眉宇间俱是温柔。
像是确定了她的无害，孩子试探的伸出手，见她还是笑着不动，他迅速抓住她掌心的东西，飞快跑开了。
孩子手上没轻没重，指甲又长，可能是刚才在哪玩的，手指黑漆漆，竟是直接在顾茉莉的手心留下了好几道黑印。
她没吭声，默默合上手，由于光线和位置问题，加之上珠和甘露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逃跑的孩子身上，一时也没有发现。
但萧統看见了。
他盯着那双手，白嫩细腻，比上好的玉石还要美丽。这样的手上哪怕沾染了一点痕迹，都会十分明显，更何况是几道又深又长的黑痕。
白璧微瑕，清澈的湖面落上了枯叶，让人遗憾又可惜。
他眼睑微垂，有一刻竟然很想上去替她擦拭干净。
“皇上……”大太监进喜悄摸地靠近，提醒：“王妃娘娘走远了……”
萧統睨了他一眼，无端有些不爽，“叫什么王妃，我们是微服私访，叫夫人。”
“……啊？”进喜有点懵。
萧統却没再管他，小跑几步跟了上去。顾茉莉没有走远，她停在了一处小摊前。
摊主胡子花白，瞧着已到不惑之年，眯眼打量了相继而来的两人，衣着精贵，气度不凡。他忙扬起笑脸，热情的招呼，“二位想吹个什么？”
他的身前支着一个木架，木架上很多小插孔，插放着形态各异的糖人，有小鹿、金鱼等动物，也有灯笼、拨浪鼓等器物，甚至还有关公的造型，一个个形象又生动。
最显眼的、也是最大的，是最上方的一只猴子和一条龙，猴毛、龙须龙爪都栩栩如生。
顾茉莉瞧得欣喜，却没立即说她想要的，而是指了指旁边，刚刚撞到她的小男孩正眼巴巴的看着支架，时不时还蠕动几下嘴唇，显然垂涎已久。
“他先来的，他先做。”
男孩一听，马上踮起脚尖，将手里的东西展示给摊主看。
“我要换猴子！”
这种吹糖人一般不会在一个地方长待，而是走街串巷，为了生意好做，也会允许用东西交换。有些孩子馋糖吃，又没有钱，便偷偷拿了家里的东西来，换一个能舔很久。
摊主这才注意到还有这个小萝卜头，他为难的看了看他，“猴子和龙是最贵的，你这些不够。”
“我……”顾茉莉刚要开口，萧統却抢先一步，直接扔了枚金锭过去。
“这上面的我全要了。”
“哎、哎！”摊主喜出望外，这个支架上的所有糖人加起来也不及一两银子，这可是一锭金子呀，能买下成千上万个支架了。
“小的现在就给您包起来。”
“不用了，猴子给我，其它给他。”萧統指了指还在懵圈的进喜，“你扛回宫……府。”
“……是。”他苦哈哈的扛着支架，肩膀都像是被压塌了一半。
萧統则自己拿着那只猴子，望向一脸渴望的男孩，在他的浓浓期望中，咔嚓，直接咬断了猴子的头。
末了，还津津有味的嚼了嚼，“真甜。”神态无比得意。
顾茉莉：……
幼t不幼稚啊！
“哇呜呜……”男孩被他人生中第一次直面的挑衅气哭了，手一扬，连东西都不要了，边哭边往家跑，隔了老远，还能听见他的嚎叫声。
萧統像是没有听见，还问顾茉莉：“你要哪个，我给你拿。”
然后也当着我的面吃掉吗？
顾茉莉黑线，绕过他就走。她想她错了，齐婉婉不会喜欢这样的人，准确来说，没有哪个母亲想要这么个熊孩子！
“婶婶，你别走啊。”
“你别误会，我真的是真心实意问你想要哪一个。”
“你喜欢兔子，还是花？或者那条大龙？”
萧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不时咂摸两口糖人，偶尔还发出几声满足的叹息，仿佛在吃什么绝世美味。
顾茉莉握了握拳，头一次感觉她的耐力有限。
“婶婶……”萧統还要逗她，背上却被什么砸了一下。
他回过头，之前跑走的小男孩身边站着好几个比他大一些的孩子，一群七八个人正满脸怒容的瞪着他。
“就是他，抢了我的猴子！”男孩一手指着他，一手抓着把石子就朝他扔，“砸死他！”
呼啦啦，一堆石子漫天飞了过来，萧統眼底划过道厉光，扬起袖袍挡住脸。刚才还宝贝似的糖人随着他的动作被丢了出去，他却看也没看。
“大胆！”进喜来不及思考，下意识便举起肩上的木架不停挥舞。然而石子没打偏几个，支架上的糖人倒是掉了个七七八八。
一锭金子买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顾茉莉叹了口气，拉住萧統的衣袖将他拉到身后，不顾他愣神的表情，挡在了他面前。
石子砸到她的身上、胳膊上，有些疼，但她没动，直到“石子雨”停歇，她才看向那个小男孩。
“他抢先买了你想买的东西，是他不对，你可以谴责他，却不能因此故意伤害他。石子锋利，假如伤了他的头或他的眼怎么办？你仔细想想，他的错误真的值得付出这么大代价吗？如果是，那伤了他的你，又该付出怎样的代价？”
男孩正要继续砸的手一僵，他别的不知道，但他清楚如果他真的打伤了人，首先他爹娘得赔钱，而赔了钱，家里会吃不上饭，爹娘还会把他吊起来抽。
想到那个场景，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石子也不砸了，随手一扔，也不管他叫来的小伙伴，自己率先又跑了。
其他人见状，哪还敢继续，全都一哄而散。
顾茉莉这才拍了拍衣身的灰尘，就要走，手却忽然被攥住。她抬眼，萧統抓着她的手腕，愣愣的望着她，像是还没有回过神。
上珠、甘露脸上掠过一抹异色，身体紧绷，好像随时准备冲过来。
进喜左瞧瞧右瞧瞧，心一横，装作没注意的松手，木架咚的落到地面，也惊醒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萧統。
他猛地收回手，神色不断变幻，却再也找不回之前的自然。
“刚才……谢谢……”
“应该的。”顾茉莉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自顾自向前，悠扬的声音含着丝戏谑。
“毕竟我是你婶婶嘛，大侄子。”
“……”
萧統难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假装没听到那声占便宜的称呼，继续跟在她后面。
他却没看到，他自个的脸上笑意有多么甜、多么软，又多么真。
*
顾茉莉没有多逛，逛街需要体力，她走了这么长时间，确实累了。
她看了眼相比一开始沉默了些的萧統，丢下一句“等我会”，便快步走向另一边。人群接踵，不过眨眼间就掩盖了她的身影。
萧統站在原地，起初还好，可随着她离去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心里说不出的焦躁感。
她是不是嫌他烦，不想他跟着，所以丢下他先走了？
她让他等她，其实是故意骗他的吧，她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诸如此般的念头充斥着他的头脑，他忍不住来回踱步，然而心底的烦躁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增多。
“皇上……”进喜战战兢兢候在他旁边，“时辰不早了，要不您也……”回宫吧？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见原本还在急躁的人突地眼睛一亮，看也没看他，直接朝前迎去。
那眼神就像见了兔子的鹰，见了骨头的狗和见了娘的孩子……啊呸。
他赶忙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想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不过……
他看着那边站在一块、挨得很近的男女，他们瞧着年纪相仿，一样的美，一样的贵气，不知情的人只以为他们是一对，哪里会想到是婶婶和侄子的关系……
再想想皇上的态度。
进喜浑身抖了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瞧。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他只当今天出来没带眼睛和嘴。
“他怎么了？”顾茉莉指着垂着脑袋，身体还在不停发抖的太监，奇怪的问：“你训他了？”
“没有，间歇性的抽搐吧。”萧統头也没回，专注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哪来的？”
“当然是买的，喏。”顾茉莉递给他，那是一条比方才木架上那条龙更大的糖人。
四只爪子纹路清晰可见，连鳞片都好似真的一般。
“之前的掉了，这是补偿你的。下次别和孩子抢东西了，他们不懂事，惹哭了还得哄，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她说着，萧統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耳朵里嗡嗡的，只剩下她手里的龙。
她刚才就是去买这个吗？为什么……
他买那些糖人，并不是喜欢吃，事实上他最讨厌吃甜食，他不信她看不出他是故意的，可她还是特意去给他买了。而且不是猴子，不是其它，而是龙，最大的龙。
她什么意思？
“这里美吗？”顾茉莉问他。
“什么？”
“这条街美吗，京城美吗？”
萧統下意识随着她的话看向四周，暮色沉沉，各色的彩灯已然亮起。灯火通明，照亮了整座京城；繁街华巷中，人群穿梭如炽，个个喜笑颜开，姿态轩昂。
无论从衣饰，还是民众的精神状态，都能看出他们过得很好，起码衣食无忧，还有余钱消费。
这是个经济富庶、国强民壮的朝代。
萧統审视着眼前的一切，神情微怔。以前他似乎从未这么近距离的看过他的皇朝，他的百姓。
原来他们是这样的吗？
“皇上。”
顾茉莉站在华灯下，身后是雕栏玉砌的亭台楼阁，周围是往来的人群。她独身而立，侧颜绝丽，掩在灯光中透着些许朦胧，恍惚仿若不在此间。
“无论日后如何，望您多想想眼前的景，莫让它失了此刻的美。”
没人会甘愿永远屈居人下，尤其他本就是天下至尊。权力，本该是他的，威严，本该是他的，如今却通通被掩盖在了另一人的光芒之下。
谁会甘心，谁又能甘心。
他的开朗里藏着阴鸷，无所谓里埋着不服和跃跃欲试。他很年轻，他还在蛰伏，等一个机会。
一个一举掀翻他头顶阴霾的机会。
可是那个人同样不会坐以待毙。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对萧統而言是如此，对萧彧，亦然。
没人会在享受过权柄后甘愿奉回，也没人能在掌控朝堂这么久后，拍拍衣袖、一走了之。因为围绕着这个权力，还有无数个恨他的、爱他的、敬他的、畏他的人。
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使他想走，也走不了。他只能牢牢的握住权柄，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才能护己护他人。
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一两个人能随意改变的了。
前方有人从马下跃下，大步流星的向她走来。她仿佛一条中轴线，隔开了这座王朝最明亮的两颗星。
一颗正当盛年，一颗冉冉升起。
谁也不知道它会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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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5章 古代茉莉花十
“皇上、皇上,您慢着点，奴、奴要跟不上了……”
进喜扛着木架跑得哼哧哼哧,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光秃秃、什么都没有的破木架，还亲自扛着它从宫外到宫内，引来一片错愕的注视。
他羞愤地捂了捂脸，看着前方疾步如飞的年轻帝王，又默默叹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他无论走多快，都一直好好拿在手里的糖人吧。
“皇帝玩心重、扛了一整个糖人架子回宫”，总好过“皇上和摄政王妃偶遇、一同游玩”这样的流言。
“我可真是为您操碎了心。”他喃喃自语，随即加快脚步继续追赶。
“皇上，等等奴才……哎？”
进喜赶到前面,却发现年轻的帝王居然没再走，而是站在了原地……等他？
他瞬间感动得无以复加,一番苦心t果然没有白费！
“皇上……”奴才以后定然对您更加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只是还没等他泪眼汪汪的表白，萧統就转过身冷冷的问他：“那个人关哪了？”
“……谁？”
“小亮子，还是小灯子。”萧統面露不耐，“快带朕去。”
敢情是您不识路才等我的啊？
进喜鼓了鼓脸，垂着脑袋闷不吭声的走在前面。萧統奇怪的睨了他一眼,什么毛病？
“就是这里。”进喜停在一处殿宇前,比起前殿的辉煌,这里乍一瞧仿佛不在皇宫。
屋舍破败，环境萧瑟，院内院外都落满了枯叶,似乎有好些年头没人打扫了，处处透着腐败荒凉的气息。
这陌生又熟悉的场景勾起了萧統的某些回忆，他神色愈发不好，眉宇间满是阴沉。
进喜也不敢再作妖,默默推开殿门后便躲到一边，极力降低存在感。
殿内昏暗，没有照明，萧統没用旁人，自己掏出火折子点燃。突来的光亮让瘫在地上的人动了动，挣扎着抬起头。
原本白胖的脸颊凹陷得不成样子，得意和张狂消失不见，只剩下浓浓的恐惧和战栗。曾被称为小亮爷的人此刻就像一滩烂泥一样在地上蠕动着，不是想求饶，不是想逃跑，而是恨不能将自己团成一团，蜷缩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尤其是眼前的人。
“皇……皇上……奴……奴才……错了……求您、求您……给奴才一个……痛快吧……”他的嗓音嘶哑粗噶，如同沙砾互相摩擦，听得进喜头皮发麻。
他又往黑暗里缩了缩，脸面向墙壁，不听、不看，他什么都不知道。
萧統却像是听不到一般，还兴味盎然的拖过一旁的凳子，也不管上面的灰尘积了多厚，直接坐了下去。
他曾经生活的境况比这还不如，根本不会讲究干净不干净。
在生存面前，洁净一文不值。
“你叫小亮子？”他托腮打量他，可实在瞧不出来什么。他脸上、身上都布满脏污，红的、白的，似乎还有不知是虫子还是苍蝇的东西。
他啧啧两声，“看来他们下手挺狠呀。”
“……”小亮子将头垂得更低，几乎紧贴着地面，呼吸间全是粉尘的味道，鼻子有些痒，但他不敢挠，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怎么不说话，为太后办事的时候不是挺张狂的吗？”萧統用脚抵着他的头，好玩般的踩了踩，“好一条忠心的狗啊。”
“……奴才错了……”
“错哪了？”
“奴才……奴才不该听太后的，要给那人去势……”这两天小亮子也在反复思考，他为什么会被皇上盯上，还抓来了这里百般折磨。
想来想去，也只有前日奉太后之命去办的那件事了，可是最后事情没办成，人被北冥王府的人带走了，他自己眼看着也要身首异处。
小亮子闭了闭眼，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没忍住惨叫了一声。
“闭嘴。”萧統重重踩着他的头，一下又一下，毫不收敛力道。对方叫得越惨，他踩得越重，直到他强忍着咬住舌，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
进喜狠狠打了个冷颤，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头也在隐隐作痛，仿佛被踩的是自己。
总感觉皇上越来越疯了……
“没用的东西。”听不到惨叫声了，萧統又兴趣阑珊起来，最后一脚踢过去，直把小亮子踢得滚了好几圈。
“让你办事也办不好，还不能讨朕欢心，留着你有何用。”
他起身，淡淡朝进喜吩咐，“带到马场，喂喂朕的宝马。”
“是……”
进喜躬着腰，差点将自己折成两半，直到脚步声走远，彻底听不到了，他才直起身，重重的吐出口气。
吓死他了！
他抚着胸口，目光落向还在强忍着痛呼的人，颇有些物伤其类的怅惘。
做奴才就是这样，命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希望你下世多积点德，别再作恶，下下世投个好胎。”他哼了一声，别以为他不知道他还祸害了好几个宫女。
明明已经不能那啥了，偏还不死心，尽做些下作勾当。
他摇摇头，揪起他。小亮子勉力睁开眼，死也想死的明白，“皇上他……”
他那话是什么意思，办事也办不好……难道不是他以为的那样，错在不该替太后办事吗？
“你知道那人现在在哪吗？”进喜怜悯的看着他，成全他做个明白鬼。
“那个叫荣晏的家伙，被带到了北冥王府，现在在王妃娘娘身边。”
小亮子先是不解，而后双眼慢慢瞪大，充满了错愕和不可思议，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下次记住了，替主子办事要快，手起刀落，不要废话。”进喜说完，便塞了个东西到他嘴里。
小亮子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声便是一道叹息。
他怀着明悟彻底闭上了眼。
*
“小疯子、小疯子，耶耶耶。”
“我不是小疯子！”
“疯子生的孩子当然是小疯子，打死他，快打死他，要不然他发疯会咬人。”
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小男孩抱着头蹲在地上，数不清的拳头落到他头上、身上，本就破旧的衣服不一会就沾满了脚印。很疼很疼，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却都比不上他心里的痛。
他说了他不是疯子，为什么他们都不信？
蓦地，落下的拳头停了，他迷蒙的抬起眼，有个模糊的身影挡在他面前，手臂牢牢的抱着他，好似他就是她的命，她的一切。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含糊不清的呜咽声，仿若被人拔了舌头，想说但说不出来。
是个哑巴，他意识到这点。紧跟着他又听见那些欺负他的人大喊：“大疯子来了，啊啊，大疯子来了！”
有人拿起了石头，有人举起了棍子，他猛地睁大眼，还没来得及提醒，就见硕大的棍子砸了下来，正中他身上人的后脑勺。
鲜血迸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脸，也惊了那些作恶的孩子。他们惊恐的呼叫，但这里实在太偏僻了，任是他们声音再大，都没引来一个人。
或者，有人听见了，却不屑过来。
身上的女人仍然紧紧抱着他，他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弱，身体也越来越冷。他呆呆的，嘴唇一张一合，蠕动半天才轻轻唤了声——
“娘？”
女人没有回应他，她的头歪了下去，箍住他的手僵硬如石头。他愣愣的坐着，迟疑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背。
一片冰凉，没有温度。
他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挣脱了女人，冲向了那些没走的孩童。他扑过去，死死咬住他们的胳膊、脖子，甚至脚掌。
铁锈的味道滑入喉咙，他一口一口的吞咽着，充血的瞳孔冷冷盯着仍站着的人，犹如恶鬼，直到所有人都被他吓跑，直到他咬住的那人失血过多晕倒了，他才沉默的站起身，拖着女人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想，他们是对的，他就是个疯子，会吃人的疯子。
他把女人埋了，从破败的厨房里翻出把生了锈的菜刀，静静坐在院门口，从正午等到黄昏，等来了一群衣裳华丽的女人和抓着她们衣袖、掩不住惶惶然的那群孩子。
“就是他……是他把城阳咬死了！”
“贱种，还我儿命！”人群中跑出一个女人，头发凌乱、神情癫狂，冲过来就要掐他脖子。
他冷静的抬起手，正要往下砍，却见身前又挡了个人。身材纤细，甚至带着几分羸弱，却张开手臂要护住他，
他怔然掀眸，她含笑回望，纯净的眼里倒影着他的身影，纤尘不染。
萧統霍然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有些紊乱。
他又做那个梦了，可是这回，梦却发生了变化……
他按住心口，感受着里面的震动，瞳仁越来越暗，越来越沉。
他拂开帘子，正要唤进喜，就看见床头不远处摆放的木架，木架上没有其它东西，只有一条糖做的龙。
他盯着看了许久，才下床，没有穿鞋，径直光着脚走了过去。抽出那条龙，走到殿外，在台阶上坐下。
静谧的夜晚听不到一点声音，殿外广场上看不到半个人影。他不喜欢晚上睡觉时殿外有人走动，所以连侍卫都打发得干干净净。
他又想起那个人的话：“你真以为不会有人暗杀你？”
怎么会没有呢，他无声的笑了，只不过所有想杀他的都被他杀了。
他一只手撑到身后，仰着头望向天空。弯弯的月亮高挂天际，仿佛远离尘世与喧嚣。他不由想到梦中那双眼睛，明明很柔和，却好似和他隔得很远，如镜中花、水中月，只可远观，不能捧到t掌心。
他举起糖龙，慢慢含进了嘴里。
对他来说，他没有将喜欢的东西珍藏起来的习惯，因为往往藏不久就会被夺走。
他更习惯得到了就吃掉，只有吃进肚子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于物、于人，皆是如此。想要便去夺，哪怕不折手段。
甜腻的口感在唇腔漾开，萧統眯起眼，就那么随意坐着，在月色里吃掉了整条龙。
*
北冥王府，萧彧也没有睡着。
莫名的思绪萦绕在他心头，剪不断理还乱，越想越混乱。不得已，他只能尽量将注意力都转移到政事上，努力想使馆命案，想对陆浑的政策。
虽然现在国富民强，但内有隐忧，外有其它政权虎视眈眈，还是不易多起战事。
此次对陆浑，也是因为去年秋里他们南下骚扰了一阵，西魏王早就憋了口气，趁着刚开春，他们马儿还没强壮起来，才发动了这场突击进攻。既是对他们之前挑衅的有力反击，也是对周边其它民族的震慑。
可是如果继续下去，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接受他们的求和，趁机再撕下一块肉来，让他们短时间内无法再有动作，才是上选。
然而，质子突然死亡却为这次谈判增加了一些不确定因素。尤其听闻被送来的质子还是现任陆浑王最宠爱的儿子……
萧彧想到这里，不免又想起陆浑的制度。陆浑完整意义上而言，并不算个统一的国家，而是相当于多个部落组成的“联盟”。
陆浑王名义上是所有部落的首领，却很大程度上受制于他手下的那些“大贵族”。
为了平衡，也是为了拉拢，他娶了好几位妻子，皆是出自不同的部落，每位妻子各自育有一位或几位王子。通过这种方式，他稳定了内部，巩固了自身权势，不过也造成了极其激烈残酷的继承人争夺。
每个部落都想让流着他们血脉的王子上位，没有势力支撑的只能被排挤、被打压。
此次出事的质子便是最醒目的一个。
他生母乃奴隶出身，并且是从这边被掠夺过去的奴隶，因着貌美被陆浑王看中，封了侍妾，不过月余便怀了他，随后不到八个月便产子，陆浑国内对这位王子的身世其实一直抱有怀疑。
加之他长相随母，没有半点陆浑人的特征，很多人都传他是他母亲在被掳劫前就怀有的。
说的多了，陆浑王不免也产生了猜忌，对他鲜少理会，连带着那位侍妾也失了宠。
直到三年前，他因意外受伤，命悬一线时，亲眼目睹妻子、儿子及下属只顾着争夺王位，险些耽误了他的最佳救治时间。
可能是害怕了，也可能是忌惮，他不敢再放心宠爱任何人，包括最亲密的妻子们和孩子们。于是他终于想起了那个被他丢在一边的儿子。
无上的宠爱加身，他顷刻间从地上人人能踩的泥，变成了天上的云。
说起来，和他们那位年轻的皇帝在人生际遇上还有点相似。
一样的出身低贱，童年备受欺凌，一样的因机遇而突然翻身。只可惜，云朵飘得再高，也是虚浮不定，没有后盾，随时还会跌下来。
就像那位质子。
有陆浑王宠爱又能怎么样？当几个部落共同联合起来，要求送他为质，不仅他，陆浑王都无能为力。
萧彧眼里透出几分薄凉，他不在意质子是谁，是生是死，他在意的是有人故意在京城搅风搅雨。
他去了使馆勘察，随同出使的人基本说法一致，确实好多次听见王子在屋里抽打、虐待奴隶，王子的房间也的确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但他总觉得事情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是那些部落担心事情反复，利用奴隶彻底除了陆浑王爱子这个后患，还是陆浑王“大义灭子”，意图借此向当初逼他送质子的部落发难，再趁机收回一些管控权？
亦或者是京中某些势力想浑水摸鱼？
毕竟早不杀晚不杀，偏偏在抵达使馆后不久就出事了，虽说凶手是陆浑自己人，但他们这方到底还负有监管和照顾之责。
只怕明日大朝会上有的热闹了。
他正琢磨着，身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转过头，就见原本睡熟的人翻了个身，声音含糊的喊他：“夫君？”
“嗯。”萧彧轻轻应着，替她拢了拢有些掀开的被子，“吵到你了？”
“没有……”顾茉莉眼睛半睁不睁，似乎还在迷糊，“什么时辰了？”
不会以为要起床了吧？
萧彧失笑，倾起上半身揽住她的肩，手掌在她背上有节奏的拍着，“还早着，继续睡吧。”
“噢。”顾茉莉窝在他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重新闭上眼。
三月的夜里还有点凉，男子身上的体温倒正好。
萧彧望着她懒猫般的模样，不禁笑容更深。理了理她鬓角被睡乱的头发，他嗓音轻柔又舒缓，宛若大提琴，磁性中透着淡淡催眠的韵味。
“茉儿。”
“唔……”
萧彧想问她很多事，比如在顾家时说的话，比如她对他的看法，比如……为何没在茗楼，而是和萧統在一起，他们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这些他都想知道，关于她的事、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事无巨细，他都想了解。
可是最终他什么都没问出口。
他担心问得多了，她感觉厌烦，更担心她察觉到他不堪的内心，所以他又沉默了。
他其实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大度，他很小心眼，仅仅是见到萧統和她站在一起，他都忍不住心生暴戾。
还有待在府里养伤的荣晏……
萧彧敛起眸，无声的叹了口气，拍着她的手没停，“没事，睡吧。”
顾茉莉却睁开眼，“我以前没在外面逛过，很好奇。”
“嗯？”萧彧低下头，不知是不是刚才想的太多，心里装的事情太沉，他第一时间竟是没有反应过来她说这话的意思。
“和皇上碰到，纯属巧合。”顾茉莉下巴抵着他的胸膛，小脸微仰，神情似乎有些无奈，“就因为这个睡不着？”
她是不太懂爱，但她善于观察分析，萧彧的情绪变化并不明显，可她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再一联想变化之前发生的事情，自然能推导出影响他心绪的原因。
虽然她仍旧不明白为何会在意这种小事，但是她尊重每个人的情绪自由。而且萧彧对她很好，是极尽所能的那种好。
顾茉莉看着他，他睫毛很长，垂下眼时像两团小扇子，此时正微微扇动，她伸手碰了碰，它们扇得更快了。
白日里的萧彧沉稳高贵，仿佛一颗定心丸，看到他就觉得安心；而夜晚帐幔下的他，褪去华服头冠，也只是个会因为某些事睡不着的青年。
顾茉莉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强大的人容易让人依赖，可偶尔露出的脆弱才更容易打动人心。
“谁让你不陪我的。”她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不停揪着他的睫毛，“前几日还有个人信誓旦旦的说‘如果哪里做得让你不满意了，可以随时离开’……”
“我错了。”萧彧搂紧她，任她在脸上动作，“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我绝对不会再留你一人。”
“哼。”
她哼了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萧彧就抵着她的额头蹭啊蹭，直把她蹭痒了，受不了的推他，他才笑道：“以前是我自大了，那句话我能收回吗？”
“哪句？”
“让你离开那句。”萧彧亲亲她的额，亲亲她的眼，手越搂越紧，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不离开……”
以前我觉得只要你不愿意，我能放你走，可是现在我才发现，我可能做不到。
我没办法放你离开我身边，连和你短暂分开都不想。
“夫人，再唤我一声。”
“萧彧？”
“……”萧彧双手箍住她，“你知道的。”
顾茉莉扑哧笑了，“夫君、夫君、夫君！”
一个称呼而已，之前第一次这么叫他，是想让他帮忙，他很正常的应了，还以为他不在意，没想到又是故意藏着？
她捏捏他的耳朵，以往从来没有和别人这么亲近过，不过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感觉并没有排斥的不适感。
可能也是因为他始终把握着一个度，不紧不慢，循序渐进吧。
她打了个哈欠，钻进自己的被子，“睡吧，夫君。”
“嗯。”萧彧抱着她，贴着她的鬓发，也阖上眼，眉宇间只剩下一片疏朗。
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有她在身边就好。
同一片月色下，有人独坐吃糖，有人相依而眠，有人坐在镜前，一点点将t上好的药重新抹掉。
荣晏盯着镜中朦胧的人影，摸了摸疤痕犹在的脸，眼底有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坚决。
他知道他是因为伤暂时被留下，如果伤好了、疤痕也去了，只怕就是他被送走的时候了。
所以这伤不能好。
手上不自觉用力，才要结痂的伤口又渗出了些许血迹，在漆黑的夜里显得那么狰狞，他却恍若未见，手指几乎按进肉里。
自从进了府，他就再未见过她，想来明天应该能见着了。
另一头的齐国公府，齐灏还在挑灯夜读。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照映在窗户上，修长而瘦削。
紧迫感督促着他，努力，再努力些，他要尽快站上朝堂，拥有和其他人抗衡的力量，才有资格重新站在她身边。
他端起桌上浓茶灌了一大口，从始自终眼睛没离开过书卷，清隽的面庞上少了几分柔和，正如他愈发分明的下颌线一般，锐气已然凸显。
某不知名山上，一宽袍老道一边盯着天际眉头紧锁，一边嘴中不断喃喃自语：
“怎么会，怎么天象突然变了……太白伴月，金木交战，三星连珠主兵戈……可紫微星强盛，还不止一颗……还有文昌星和武昌星，按理说不应该啊……”
他的左手手指飞快掐算着，越算越心惊，越算越疑惑。
这分明是盛世的征兆，可盛世中却预示着天下即将大乱，乱中又似乎含着一线生机。
他观天象这么多年以来，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奇怪这么复杂的卦象。
“不行，我得去京城瞧瞧！”
星辰皆汇聚在京，说不定解卦关键也在京。
老道想到便做，转身就往山下奔，胖胖的身影异常灵活，仿若脚下生风，须臾便不见了踪迹。
遥远的天边乌云慢慢聚集，风起、云涌，遮蔽了月和星辰。
变天了。
有风透过未关严实的窗棱吹进屋里，萧彧睡梦中感受到，下意识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第46章 古代茉莉花十一
顾茉莉一早起来就觉得空气湿润很多,下床穿鞋时还感到了丝丝凉意，仿佛一下子从春天回到了初冬。
“下雨了吗？”她探头望向外面,怎么突然降温这么多？
“不是下雨，是下雪。”萧彧过来给她裹上披风，“今年天气有些异常。”
他早晨醒时就察觉不对，因为窗外很亮，完全不像那个时辰该有的亮度，一瞧才知道，居然是下了一夜的雪。
地上、树上、屋檐上都是白茫茫一片，可不就比平时更亮。
顾茉莉裹着披风，好奇的推开窗户。院中下人们正在有条不紊的扫着雪,已经清理出一条可供两三人通行的道路，只是周围的雪瞧着却有半指深。
“下这么大？”她既惊讶又担忧,“会有人因此受灾吗？”
三月正是播种的时候，如果因为异常天气给耕种造成麻烦，百姓这一年的日子只怕会不好过。而且很多农户的房屋都是茅草屋，很容易被雪压塌。
大雪又是在深夜里下的，假如没有及时醒来,说不定还会造成人员伤亡。
萧彧看她,眼里有点点惊奇,似是没想到她见到雪的第一个念头会是关于这些。
他以为她会开心，对于大户人家姑娘而言，下雪意味着可以赏雪景、打雪仗,或者其它风花雪月的事情，但没有一项事关民生。
“怎么了？”顾茉莉面露奇怪，怎么突然不说话？
“没什么。”萧彧摇摇头，温柔渐渐袭上眉梢,他握住她的手，笑叹：“感觉自己特别幸运。”
“嗯？”
“要多么幸运，才能遇到你，娶你为妻。”幸运到我时刻担心会不会将下半辈子的好运都用完了。
萧彧揽住她，抚着她的额角，眸底深处含着丝隐忧。若是用完了运气，老天爷要收回你怎么办……
“什么啊。”顾茉莉以为他在逗她，白了他一眼，“和你说正事呢。”
萧彧笑，掩下眼底的情绪，安慰道：
“没有受灾，早起我就派人去查了，这次是小范围内下雪，基本只集中在京城，京城以外的地方都还正常。至于京城内的，还在排查，有问题下面会及时报上来。”
这就好。
顾茉莉松了口气，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洗漱，连忙朝净房走。走到一半，她又突然回身。
“你今天不上朝？”
都回门第二日了，“婚假”结束了吧？
“待会去。”萧彧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陪你用完早膳也来得及。”
顾茉莉瞧瞧外面的天，又瞧瞧他，行吧，他说来得及就来得及。
午夜起床、穿越半个京城前往午门，在寒风夹雪中等了两个时辰，卯时按顺序如常进入广场和大殿的文武百官们，等得头晕眼花、困得直打盹，险些在大殿上睡着了，才终于在辰时时分等来了他们的摄政王大人。
“给、给王爷请安！”此起彼伏的行礼声，相比以往的整齐划一，多了分混乱和仓皇。
“起吧。”萧彧微颔首，走到座位上坐下，而后吩咐宫人：“给外面的官员一人一碗姜汤，喝完就先让他们回去，以后非大朝会无需都来。”
“是。”宫人立马躬身下去办事了。
剩余官员有好些都忍不住露出艳羡，他们也不想天天来上朝啊……
没人对萧彧越过皇上，没打招呼、没和百官商量，就擅自决定更改早朝规矩提出异议，也没人诧异于宫人毫不犹豫的听令。
这个朝堂由谁做主，人人清楚。
只有个别几人偷偷瞄了上首一眼，皇上歪靠着，手肘撑着扶手，不知是在酣睡，还是走神，并没有出言制止。
他们只得在心里默默叹气，皇权旁落，谁是主谁是臣，已然分不清了。
“王爷，关于使馆一案……”大理寺卿出列，就要禀告最新进展，却见萧彧摆摆手。
“使馆之事暂且放在一边，昨夜大雪，诸位可有要说的？”
“……”众官面面相觑，下雪就下雪呗，虽然三月下雪不寻常，但往年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怎至于比使馆质子被杀还要重要？
正无所事事的萧統微微抬起头，望向下方。眼神从左下手掠过，随即落在或苦思冥想或皱眉不解或茫然无措的大臣们身上，嘴角不由挑了挑。
一群酒囊饭袋。
萧彧也拧起眉，想起一见雪便忧心忡忡的妻子，心下一叹。
有的人居庙堂之高，不思百姓，不忧其君；有的人身体羸弱、受礼教名节束缚，行至最远也不过是京城长街，却能先天下之忧而忧，体恤民情、常怀仁心。
其中差距，怎能不叫人唏嘘。
“禀王爷……”有人迟疑的站了出来，先是瞥了眼上首，才吞吞吐吐的说：“这、三月下雪，天降异象，昭示着老天有所不满，是不是该……该……下罪己诏？”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特别含糊，可该听懂的都听懂了。
这是以为摄政王想借天象问罪皇帝？摄政王忍不住了，不想做摄政王了？
不少人面露沉思，是有这个可能啊。
萧統差点笑出声，这群人怎么能这么“可爱”，王朝到现在没亡，连他都想夸下萧彧了。
如果不是立场不对，他这个王做得确实合格！
萧彧则面色一沉，除了荣华富贵、勾心斗角、皇权争斗，这些人脑子里能想点别的吗！
“来人——”他正要吩咐人将那位大臣拉下去，斜侧方、右排最靠后的位置有一人缓缓向外迈了一步。
“皇上，王爷。”他先朝上首躬身，再朝萧彧躬身，动作行云流水，标准又养眼。
“臣以为首先应当请京兆尹派人查看京中百姓是否都安好，房屋有无倒塌，人员有无受伤，家禽等是否遭遇损失；同时着人往京城附近几县探察，确定大雪的真实范围，以防出现盲报漏报等情况；另外还需钦天监实时测算这几月的天气，防止再有异样气候，影响了今年的播种。”
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全是实用的为民之策。萧統眯起眼，萧彧则微微坐直了身体，待他说完，才上下打量他一眼。
“朗家人？”
“是。”朗世忱再弯腰，神色恭谨，“下官朗世忱。”
“官职。”
“工部员外郎。”
从五品，没实权。
萧彧点点头，“即日起升你为户部郎中，雪灾后续事宜由你主办。”
“是。”朗世忱俯身再拜，即使一下子从从五品升自正五品，且是从不受重视的工部直接调任有“钱袋子”之称的户部，他也没见多少喜悦之情，始终沉稳严谨，态度端正。
萧彧又满意了一分。
他记得他，在大婚之日新房t内，他曾喊了一嗓子。更远，便是那日齐国公府，他也曾跳入水中，那时候还有南安王家的小子。
他是小心眼，但还不至于因为这些就判定他们对他的妻子有意思，从而有意阻断他们的仕途。
他没那么龌龊，更不会妄自菲薄。他能给这个机会，自然也能收回。
况且，此次确实需要他这样的人。知世事，懂变通，会来事，端得起架子、放得下身段，还有一颗体察上意和民情的心。
“好好做，如果有隐瞒不报者，允你有先处置后上报的权利。”
“谢王爷。”
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错失机会的懊恼，还有对王爷如此重视的诧异。
这次下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意确实该在意，可这么郑重其事，甚至跨越两个部的调人，是不是多少有点大张旗鼓？
萧統盯着左侧方那个背影，眼神晦涩不明。
他本不会这么做，但他却做了，说明有人改变了他的想法，或者说，有人促使他更加重视起这件事。
能影响他，他又非常在意的人，除了她，还有谁……
所以，是她在担忧有人受伤、有屋倒塌？
他看向殿外，大雪已经停止，太阳从云后冒出了头，原本富丽堂皇的殿宇覆盖上了层层的厚雪，不时有化了的雪水顺着屋檐滑落，啪嗒砸在地面上。
这让他不由想起了昨晚掉落在地上的糖人，碎落的时候好似也是这样，晶莹剔透，在光下泛着别样的美。
舌头顶了顶上颚，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甜腻的味道，他下意识抚上脸颊。
“皇上？”
萧統一怔，回过神，下方萧彧表情淡淡的看着他，“大理寺卿正在奏报。”
“啊，是吗？”萧統没掩饰自己刚才的走神，光明正大的表示：“不好意思皇叔，朕没在听。”
大臣们：“……”
他们低下头，假装自己也没听见。
萧彧面色更淡，“皇上可是身体不适？”
“嗯，有点。”萧統捂住右颊，仿佛真的很难受，“牙有些疼。”
“可要宣太医？”
“不用不用。”萧統笑嘻嘻，“应该是昨夜吃糖吃多了，被甜的。”
萧彧慢慢掀起眼皮看了看他，目光冷淡，波澜不兴，却让殿内众人忽觉一阵寒意。
“对了，还没谢过皇婶。”萧統拊掌，像是才想起一般，兴致勃勃的倾身，“皇叔，您回去告诉皇婶，下次换朕请她吃！”
朗世忱垂下的眼微微动了动，强忍着才没有抬起头。其他人却没有他的好定力，纷纷露出错愕之色。
摄政王妃请皇上吃糖……？
“皇上无需挂念。”萧彧漆黑的瞳仁直视这位年轻的帝王，忽地浅浅勾起唇。
“内子说了，因为您买的糖人被无状的孩子弄掉了，她不忍您伤心，这才补偿了一个，价值不到你给商贩的千分之一，实在不用记在心上。”
“……她说的？”萧統敛起笑，轻轻重复。
“对，昨天也是巧，东街那么长，人那么多，居然能遇到皇上。”萧彧神情淡漠，眸光却似殿外的雪，清冷微凉，“是我该谢皇上在我暂时离开时，照顾了内子一程。”
“她说的……”萧統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仍在重复这三个字。
他们成亲才几日，竟是如此无话不谈了吗？连回去后都要将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告诉他……
她告诉他，他被孩子拿石子砸，然后她保护了他吗？还是说，她会抱怨他戴着面具故意吓她？
一想到她在他面前温和疏离，无论是吓是逗，都没有多大动容的人，对着萧彧却会撒娇抱怨，会发牢骚、会诉苦，他浑身就止不住发冷。
他按住扶手，手指都几乎嵌了进去，头上的珠帘微微晃动，挡住了他满是阴鸷的眉眼。
好想……好想……
他咬住唇，手下发出咔咔的响声，声音不大，下面听不见，可近在咫尺的进喜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椅子快被掰裂的声音！
他又慌又急，又不敢表现太明显，让其他人发觉，只能低低的一遍一遍喊：“皇上……皇上……大家都在看着……”
千万、千万别直接扛起龙椅砸过去呀！
萧彧扫了他一眼，差点没让他噗通跪下去。额上细细密密全是汗，他垂下脑袋，再不敢有任何动作。
萧統却很快冷静下来，嗤笑一声。
“不稀罕就不稀罕吧，好心当成驴肝肺。”
仿佛负气一般，他别过身，干脆侧躺在龙椅上，一脚踩着另一边扶手，一脚架在那只腿的膝盖上，翘啊翘，完全没有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倒像个耍脾气的孩子。
“可不就是个孩子吗，还未及冠呢……”还喜欢吃糖，吃到牙痛！
底下有人噗噗的笑，将方才的异样抛到脑后。什么和摄政王争锋相对，不存在的，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在闹脾气。
萧彧心里却浮上四个字——“装疯卖傻。”
他撇过头，懒得再看他那副作态，萧統却不干了，似乎是他不痛快，也想让所有人都不痛快，他主动喊起了大臣。
“大理寺卿。”
“……臣在。”大理寺卿在众位同僚揶揄看好戏的视线下，苦逼的站出来。
“你刚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是，经过臣等不懈努力的排查和追踪，以及详细分析……”
“别废话，说结果。”
“……”
大理寺卿憋了口气，看了眼不动声色的萧彧，才接着说道：“杀害陆浑王子的凶手已经找到了，就在离使馆不远的地方，应该是一开始就受了很严重的伤，没能跑多远便倒下了。”
“死了？”
“是。”
萧統摇晃的腿也不摇了，一翻身又坐了起来，“所以这个奴隶杀了他们的皇子，然后自己也因受伤过重，直接死了？”
“是。”
还真巧啊。
萧統眼里闪过几分兴味，“确定是奴隶本人？”而不是李代桃僵，假死脱身？
“确定。仵作已验过，陆浑奴隶身上都有一种特殊的标记，除非把皮揭下来，否则去不掉，也请陆浑使者瞧过，确实是他们独有的记号。”
“所以，你们觉得可以结案了？”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不然呢？
大理寺卿不解的抬起眼，满脸都写着这三个字，凶手找到了，也确认无误了，不结案，还需要做什么？
而且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陆浑人自己杀了自己人，现在凶手也死了，不管背后还有没有隐情，死无对证，都和他们扯不上关系。纵使陆浑有意见，也没有理由。
萧統理解的点点头，还真是……
这些人的一贯作风啊。
他转向萧彧，故意问：“皇叔觉得呢？”
有敏锐的大臣皱皱眉，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当然不对。
朗世忱眼尾微挑，以往皇上都是吉祥物，讨论国事、下达旨意，一律与他无关，他只负责听话的颁发诏书，可现在他在问大臣、问国事，甚至在问摄政王。
他在占据主位。
他飞快的看了看上首，又扫了眼左前方，恭顺的低下头，看来千篇一律的朝堂要变化了。
萧彧淡然的望着下方，并没有抬头，仿若没有听见那句问话。
众人正不知所措，进喜身后突然走出一名太监，扬声高喊——“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进喜一个激灵，盯着那名太监，眼睛都瞪大了，那是他的活！
萧統前倾的姿势不变，视线扫向周围，蓦地发现多出了好几张陌生面孔。
什么时候的事？
他眯了眯眼，进大殿时可还不是这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换了，如果是想杀他……
他慢慢往后靠，脸上也渐渐变得面无表情。
萧彧掸了掸衣袖，始终风轻云淡，“诸位还有事吗？”
“臣有本要奏。”一矮瘦老头从队伍里冒出来，径直跪到了地上，“臣要参承恩公世子公然出入风月场所，不但违背了官员不能去青楼的律令，为了争夺美人，他还将一人打至重伤……”
众人只觉今日朝会真是精彩纷呈、跌宕起伏，前有摄政王责问大雪事宜，重用朗世忱，后有皇帝不悦，故意找茬，现在居然又有人弹劾起了承恩公府。
承恩公是谁啊？所有人都知道，那可不仅仅只是太后的父亲，更重要的是他曾是跟着前任北冥王打天下的得力下属，是现任摄政王的半个老师！
而且弹劾的理由是什么，□□、狎妓。
当即有不少人不安的动了动，虽说律令明确规定官员不得□□，但事实上没去过的真没几个。
文t人之间还就流行在那种风月场所聚会，显得风流雅致。他们为官也是需要交际的，即使自己不想去，为了合群，也或多或少出席过。
这要真正严格算起来，目前站在大殿里的一大半都要被清算。也正因为如此，大家都默认了一个规则，就算要攻歼他人，也不能用这种理由。
然而现在，偏偏有个愣头青不仅用了，还用在了攻击承恩公身上。
其他人怜悯的看向那人，年纪也不小了，怎地就犯起这个糊涂。
不过也有聪明人瞧出了苗头。
没记错的话，这位“愣头青”现任侍御史，归监察司下属，是自摄政王上任以来新设立的部门，负责监察全体官员。
可以说，这里面的人几乎全是铁板钉钉的“王爷派”。
王爷派攻击王爷派？
没有上面授意，谁敢。
众人噤若寒蝉，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承恩公立马走出队伍，伏跪在地，“老臣……”
可惜他的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萧彧没看他，目光落向还没来得及退回去的大理寺卿，只有一个字——
“查。”
字少，含义大。大理寺卿苦着一张脸，早知道他今日就应该告假。
“……是。”
承恩公愣愣的跪着，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却只看到玄色的衣袍从自己身边滑过，紧随而来的便是太监尖利的嗓音：
“退朝。”
他猛地握紧拳，强烈的不详感笼罩下来，让他的手都开始颤抖。
王爷这态度……
其他人纷纷跟着退了下去，没人和他打招呼，仿佛都将他遗忘了似的，与往日身边总围着一群人的喧嚣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个信号，承恩公府或许要倒了。
萧統坐在上首没动，直到所有人都走完，大殿里只剩下他和仍然跪着的承恩公，他才嗤嗤笑出声。
笑声诡谲，在宽阔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瘆人。
“因女人起，也因女人败，活该。”
承恩公惊诧的望着他，既愕然于他的态度，又震惊于他的话。
什么叫因女人起，又因女人败？
他想到宫里的某个人，不由面色大变。萧統却又忽然兴致阑珊起来，他知道，萧彧此番举动是在为她报仇，以前不在意，是他没有逆鳞，现在有了，自然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那她呢，等她知道，她会开心吗，会庆幸嫁了个会护着她的丈夫吗？
幻想着她感动的样子，他只觉胸口有团火越烧越旺。他霍地起身，阔步走出了大殿。
“皇上，您去哪！”进喜赶忙追了上去。
萧統不答，脚下仿佛生了风，直到进了马场。早有眼尖的小太监，提前牵出了他的专属宝马。他一跃而上，勒着缰绳，双腿紧紧一夹马腹，“驾！”
马儿长鸣一声，嗖地窜了出去。风卷残涌，一人一马跑成了残影，一圈又一圈，进喜起初还能数得过来，到后面根本来不及数了。
他揉了揉眼，感觉眼都花了。
狂风掠过萧統的脸、耳，身下颠簸得几乎能将他掀出去，可他却觉得畅快无比。越快，他越轻松；越危险，他越冷静。
可能他真是疯子，血液里就带着疯狂的基因。
他冷眸盯着前方，扬起缰绳，马儿半身悬空，跨过一个又一个栅栏。
直到精疲力尽，双蹄一跪，马儿忽然矮了半截，萧統受到牵引，整个人都向前飞去。
“皇上！”进喜目眦欲裂，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过去。
一片尘土飞扬中，他找到了摔在地上的萧統。他浑身脏污，脸庞被沙石蒙得黄一道白一道，可他却在呵呵笑。
“皇上……”进喜突然不敢触碰他，脚下像是被灌了铅，心也不断往下坠。
“进喜。”萧統却拉过他，覆在他耳边的声音轻飘飘的。
“那个人是不是还在王府？”
“……谁？”
“和他有几分像的家伙。”萧統笑着，眼里却寒气四溢，“找到他，联系他，朕……有件事要他去办。”
“什、什么、事……”进喜磕磕巴巴，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背后仿佛有阵阵阴风，吹得他汗毛直立。
“嘻嘻。”萧統没说话，双手却掐上他的脖子，在他瑟瑟发抖中，扯开嘴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什么也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进喜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皇上……”
萧統仰面躺着，眼睛望着天空，眸底浓雾翻涌，黑漆漆的犹如深渊，透不进一丝光亮。
*
雪后天晴，寒风却四起，行人脚步匆匆，穿梭于仅有的几条清冷街道，或是抬高领口、缩着脖子，或是翻出了冬日的厚重棉衣，放眼望去，根本想不到这是春季。
顾茉莉看着眼前的景象，脑中不禁浮上昨夜的灯火璀璨。
不过一夜，却感觉四季都轮换了。
“娘娘，回吧？”上珠给她披上大氅，担忧的道：“瞧这天气，说不准待会还有雪。”
“嗯。”顾茉莉戴上兜帽，往掌心哈了口气，的确有些冷。
“那就回吧。”
亲眼看过，确定都没大碍，也能放心了。
她转身往马车停靠的地方走，因为街道狭窄，车辆不好进来，她们还需要穿过两条不宽的巷子，才能出去。
这里是南城，京城一直有“东富西贵、南贫北贱”的说法，主要指的是外城，顾茉莉早晨担心的也是这里，因为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是贫寒人家。
如今看来，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好的多。
“娘娘别担心，王爷已经派人挨家挨户的调查了，如若有损失，朝廷会按情况予以相应的补偿。”甘露在一旁宽慰。
她的性子相比上珠要活泼得多，起初不熟悉，还收敛着，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倒是越来越放得开了。
上珠瞪她一眼，她也只吐吐舌，并不见害怕。
顾茉莉忍不住笑，这两人一开始还以为很像，再看却发现南辕北辙。一个沉稳、一个娇俏，一个善医、一个善毒，唯一相同的恐怕就是武功都不错。
“学武很辛苦吧？”她问。
“还好，习惯了就不觉得辛苦了。”依旧是性格稳重的上珠的风格。
甘露想反驳，又被瞪了回去，只得嘟嘟嘴，暂时不吭声了。
顾茉莉好笑的看着她们的眉眼官司，“我也想学，现在是不是晚了？”
“娘娘想学武？”两人异口同声。
“嗯。”顾茉莉抬起手臂，皓腕如雪，却纤细得好似还没有婴儿的手指粗，“感觉自己太弱了。”
古代不比现代，人命如草芥，又有武功这种宛如外挂般的存在，没有自保之力实在让人难以安心。
她不想每次都等人来救，性命终究要握在自己手里。
上珠瞧出了她的认真，沉思了会，试探的建议道：“娘娘骨骼已经长成，现在习武恐效果不大，如果只为防身，奴婢可以为您制作一门暗器。隐蔽、简单，稍加练习即可使用。”
“真的？”顾茉莉惊喜，“那太好了！”
她开心的抚掌，连脚步都轻快许多。上珠和甘露对视，不由也受到感染笑了。
王妃年纪小，行事却沉着有度，处变不惊，此番这般“孩子气”的要求，得到满足后毫不掩饰的高兴，都让人忍不住跟着心生欢喜，恨不能将她想要的全摆到她面前，让她永远保持这般快乐的笑容。
“除了暗器，娘娘还可以试试射箭。”甘露朝她眨眨眼，“箭术对体能要求没那么高，而且王爷就是射箭高手……”
“甘露！”上珠忍无可忍制止。
射箭要求再不高，那也得苦学勤练，即使是王爷，已经将箭术练到出神入化，每日还会特意抽个半刻钟、一刻钟练习一下，为得便是用到时手不生。你让王妃去练这个？
王爷知道了，有你好看！
甘露后知后觉自己似乎真的提了个馊主意，忙拍了下嘴巴。这张破嘴，有时候比脑子还快。
“娘娘，奴婢说着玩的……”
“没关系，不用这么紧张。”顾茉莉笑着安抚，“今天的话，只有我们三个知晓，我不会向你们王爷打小报告的。”
她歪歪头，仿佛并没有将射箭这件事往心里去，甘露松了口气，接下来却沉默了很多。
顾茉莉看了看她，正要再说，小腿忽然被什么猛地拉住了。
她一惊，迅速低下头。
阴暗的巷道内，积着厚厚的雪。不知是从两侧屋檐滴落的脏污，还是周围居民倒的污水，白色的雪被染成了墨黑色。墙角一处堆着高高的雪堆，应当是附近人为了出行临时铲出堆积在那的。
此时，从里面伸出了一只瞧不清颜色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脚踝。
污垢t沾染了她干净的裙摆，洁白的罗袜上赫然多了几道泥黑的指印，在她身上显得那么刺目。
有人从雪堆里钻出来，在甘露和上珠的惊叫声中，艰难的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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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7章 古代茉莉花十二
好冷……
拓跋稹感觉仿佛身处冰窟,全身被冻得僵硬，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隐约的嘎吱嘎吱声，他迟钝的脑子想了很久，才终于想起，那好像是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这样不行……
他清楚的意识到这点，他得动起来，才能保证身体的热量，保证自己不被冻死在这里。
然而，他动不了。
他张张嘴，冰凉的积雪混合着奇怪的类似于泔水的味道滑进唇腔,更冷了，却让他混沌的神识一个激灵。
思绪渐渐回归,于是他吞咽得更急了，不断的雪吃进嘴里，进入空荡荡的胃里，很难受，慢慢的还有疼痛感袭来。
那是他自小因为长时间饥饿而留下后遗症的肠胃在向他抗议。
他没停,继续嚼着雪,直到轻盈的笑声传来,一开始他以为是幻觉，可随后笑声夹杂着说话声，偶尔还有另外两道声音,他这才恍然原来不是错觉。
“太好了！”女声愉悦轻快，微微上扬的语调昭示着她的欣喜，绵软的声线带着糯糯的味道，收声却干净利落,仿佛泉水拍打在石板上，叮咚作响。
他一怔，吞进的雪忘了咀嚼，逐渐化成了水。远处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一个、两个、三个。
他冷静的数着，三个人，还是三个姑娘，一个脚步虚浮，没有武功，两个有但不算高。
脑中迅速过了好几个念头，刚刚吃下去的雪让他有了一点点力量，终于当那道好听的女声再次响起时，他猛地伸出手——
“娘娘！”
惊吓声让他愣住，娘娘？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出现的是一双纤细笔直的腿，如月华般闪耀光鲜的裙摆因为他添上了瑕疵，仿若宝珠蒙尘，不由令人扼腕叹息。
顺着裙摆往上，他正要看清来人，却见她竟是蹲了下来，丝毫不顾满地的污垢，耳边响起她的声音，急切而紧张。
“甘露，上珠，快来帮忙，这里有个人！”
有手触碰上了他的额、他的鼻梁，轻轻掸拭掉他脸上的积雪，柔嫩的指腹比上好的丝绸还要细滑。碰到他的眼，他眼睫颤了颤，睫毛应当是刮过她的指尖，她停住了，而后收回手。
他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失落，这是嫌弃他了吗？
下一秒，脸上再次传来轻柔的触感，这次换成了帕子。细腻柔软的质地落在皮肤上宛如清风飘过，格外舒服，可他仍觉得很难受，很想拂开帕子，再换上……
换上什么？
他慌张的连续眨了好几下眼，一时不敢再想下去。
“娘娘，奴婢们来吧。”上珠上前，扶着她往后退，甘露则配合的拿出随身匕首。
拓跋稹身体有一瞬的紧绷，这是来源于长久养成的本能反应，随即他意识到现在场景与以往不同，很快又放松下来。
甘露瞥了他一眼，心头掠过一丝怪异，却又说不上是哪里怪，只得晃晃脑袋，手腕挥舞，不过须臾便将他身上的雪铲了个七七八八。
“你怎么样？”顾茉莉关切的问：“还能动吗？”
拓跋稹伏在地上，有些艰难的喘着气，身上只有薄薄的破旧单衣，手肘、脚肘都裸露在外，由于长时间冰冻已然成了紫红色。
甘露伸手把脉，拓跋稹眉梢微微一动，指节悄悄扣住某个地方。
“寒气入脏腑了，得赶紧治疗。”甘露收回手，面上也有些不忍。
这是被冻了多长时间啊，如果不是她们恰巧经过，只怕再等一会就要没命了。
顾茉莉着急，“那快送医馆……”
她的话还没说完，拓跋稹突然眼前一黑，竟是晕了过去。
“娘娘，这……”甘露也麻爪了，人晕了，又不知他姓谁名谁，家住哪里，还有无亲眷，总不能直接往医馆一丢吧？
顾茉莉望着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先带回府里吧。”
*
“所以，你又捡了一个？”
齐婉婉简直不知道该说闺女什么好，“你是捡人捡上瘾了？”捡的还都是大男人！
她又气又无奈，先关心女婿，“王爷没生气？”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为什么要生气……”顾茉莉嘟囔，在她手指要戳过来之前，赶紧抱住她的胳膊，“娘，您和爹的事怎么样了？”
“别转移话题。”齐婉婉没好气拍了拍她，“那人什么底细，知道吗？”
别又是和宫里有关。
“他醒来后问过了。”顾茉莉宽她的心，“说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老乞丐收养，之前一直居住在南城的一个破庙里，前些日子老乞丐去世了，破庙又被昨夜大雪压塌，幸好他听见动静提前跑了出来，这才没被压到底下。也派人去查探过，和他说的一样。”
南城确实有一座破庙，也确实有一对祖孙乞丐居住在那，如今再去，还能看见垮塌的残骸。
顾茉莉眸光清亮，眼底有不知名的星光浮动，一切都完美无缺，找不到半点疏漏。
“那倒也是个可怜人。”齐婉婉没注意她的神色，带着几分同情的感叹，转瞬又端正了表情。
“娘知道你心善，可是这世上可怜的人千千万，你救得过来吗？而且可怜的人不一定都是好的……”
“娘，我明白您想说什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顾茉莉握住她的手，她能感受到她的一片谆谆爱女之心。
“我向您保证，下次再不会了！”
“最好是这样。”齐婉婉点点她，虽然还是有点不信她的保证，但到底没忍心继续说她。
“我和你爹的事你也别管，顾府那边谁来你都别见，娘自己会处理好。”
“爹……不同意和离？”顾茉莉看她，她面上瞧不出异样，可眼里却有些许疲惫，显然和离的事并不顺利。
“你爹还没表态，倒是他娘先炸了。”齐婉婉讽刺一笑，“说什么女子提和离是大逆不道，要天打雷劈，还说要去金銮殿上告我。见我不为所动，又是坐地撒泼，又是哭着喊着要上吊，我懒得和她歪缠，直接搬出来了。”
和她那样的人根本说不通道理，她也不会听。在她看来，她作为儿媳妇居然敢和她儿子提和离，简直闻所未闻，说出去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清楚，她们能有如今的好日子靠的是谁。
“我在她眼里就是只不下蛋的金鸡，她嫌弃我生不出儿子，却又不得不依仗我。”
齐婉婉想起顾家老太太刚来那几年，明里暗里不知道提了多少回，想让顾如澜纳妾，她都给挡了回去。之后她还想找到国公府施压，她干脆断了她的一切供奉，除了基本伙食，其它一律不给，这才算是老实起来，自那后再未提过。
而顾如澜呢，她母亲提，他闷不吭声，回来也不和她说她母亲的意思。她在她母亲那受了委屈，回去向他抱怨，他也不吭声，任由两边朝他撒气。
她知道，他是觉得他说什么都不合适。让她体谅他母亲，是对她的不公；可让他跟着她附和她母亲的不好，甚至违背顶撞，那是不孝。老太太再不好，也是生他养他、费劲全力供他读书的亲娘。
所以他干脆闭口不言，两不相帮。
然而这样的态度更伤人，看似谁都没帮，实则在妻子和母亲之间，他已经偏向了母亲。
这就和他对待两个女儿的态度一样，他始终在护着在他看来更“弱势”的一方。
齐婉婉眼里划过一丝讥诮，是，茉儿有她这个娘，有齐国公府这个外家，而顾家祖孙除了他顾如澜别无依靠，可就因为这样，她们母女就要向她们让步吗？
不，齐国公府之所以强盛，是她爹冒着生命危险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靠自己让他的子女有了“强”的资本，如果她为了不如她的人，就要丢掉她爹为她争来的一切，那又如何对得起她爹的付出？
“永远不要被弱者道德绑架，弱不是她们理所当然享受别人付出的理由，更不是她们害人却不被惩罚的挡箭牌。”齐婉婉抚摸着女儿的秀发，语重心长。
“记住了，我们强，从来不是错，‘弱，却不想着改变’才是。”
顾茉莉抬头，专注的望着她，t良久才“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听在人耳里却莫名让人鼻酸。
她想起曾在父母房门外听到的话：“怎么办，她太聪明了，我都不敢看她，一对上那双眼，我感觉什么秘密都瞒不住。”
“老公，我好像生了个怪物……”
原来，强不是错误，天生聪慧也不是，是那对父母，一个渣、一个傻。
顾茉莉忽然笑了，浅浅的，犹如小荷初露，纯净而清新。她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放松的倚在齐婉婉的肩头。
“娘，有你真好。”
从进入这个神奇的所谓的“直播间”，她外表不显，实际内心一直保有警惕。一方面，她保持着对外善良无害的形象，另一方面，她小心翼翼的试探，一步步搜寻，试图摸索到一点公屏之外的真相，背后的力量、他们的目的，以及界限——
她能做到什么程度，什么样的境况下“祂”会插手。
上个世界结束，她感觉摸到了一点。这个世界，除了一开始为了自救，她没有再做多余的事情，她想看看顺着“时间线”走，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可是不管是萧彧，还是齐婉婉，都让她有了不小的触动。
尤其齐婉婉。
她发现原来不是所有母亲都和那个女人一样，爱一个人可以爱到没有一切。她敢爱敢恨，爱的时候倾尽全力，一旦她察觉对方不值得爱，她又会果断抽身离开。
最重要的是，她爱女儿胜过所有。
顾茉莉缓缓阖上眼，胸口暖洋洋的，好似漂浮的心突然就踏实了。
直播之外的世界固然重要，当下，她还想过好直播内的“每一生”。
*
“您不来旁边住吗？”
齐婉婉在王府待了一个时辰就要回去，顾茉莉拦不住，只得一边送她一边劝：“总这般往返多麻烦呀，那边什么都安排好了，还安全。”
一个女人单独住，即使有奴仆、家丁，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况且，还有顾家那对祖孙，真担心她们为了改变齐婉婉的想法，跑过去大闹。
“瞎操心。”齐婉婉白她，“我又不是住在犄角旮旯，自己的陪嫁院子，离王府和国公府都不过是抬抬脚的事，想来便来了。周围又都是清贵人家，不是你爹的上司，就是下属，她们敢闹，除非是不想让你爹继续当官了。”
“那总归没有门挨着门方便……”
“王爷愿意那么做，是他在意你，想让你开心，但我不能真应下，那成什么人了？”
那个院子她也看过，说是隔壁，不过是掩耳盗铃而已，她若是真搬过来，和住在王府并没有区别。其他人看到了会怎么说？
娘家贴着王府不放，还是王妃没断奶，离不得母亲？
她的威望还要不要了？
“行了，回去吧，外头冷。”齐婉婉帮她理了理领口，不让风灌进去，“王府我来熟了的，知道怎么走。”
顾茉莉听话的停下，却没马上回，而是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
方向却不是通往正院。
“娘娘？”上珠不解，这是要去哪？
“演武场。”顾茉莉朝她眨眨眼，“只是好奇去瞧瞧，跟谁都无关。”
“……”
甘露唰地低下头装鹌鹑，可还是没躲过上珠的眼刀攻击。
她当时真的就是那么随口一说，谁知道王妃真上了心……
顾茉莉轻笑，哪怕不是为了自保，多学一门技艺，总没坏处。
演武场很大，粗略望去，差不多相当于两个足球场大小，若是换成站士兵，只怕能站几万人，在稍显“拥挤”的内城里当属独一份的存在。
管中窥豹，当年的第一任北冥王又是何等的权势，也难怪都将矛头指向了他。
顾茉莉垂下眼，走到武器架前正要取一把弓箭，突然从身侧传来声音——
“那个太重了，王妃用的话，自右数第二个更合适。”
她转头望过去，穿着府内统一小厮制服的男子站在几步开外，五官秀气俊朗，身材却高大魁梧，黝黑的皮肤削弱了面部的精致，添了几分敦厚。
此时或许是意识到他说话的不妥，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王妃娘娘……”
喊了一声又顿住了，好像不知该怎么往下接，手拱起又放下，手足无措了一会，像是想起什么就要往下跪。
顾茉莉制止他，“不用多礼。”
男子膝盖半曲，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纠结片刻丧气的低下头。
瞧着倒是个老实本分的。
顾茉莉朝他招手，“你……”想喊他，却发现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叫慕稹！”
“慕稹。”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抬眼打量他。
他很高，目测比萧彧萧統都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四肢健硕、孔武有力，如果只看脸，皮肤再白点，很容易让人以为是某家公子哥。然而在配上这般健壮的身体后，第一眼又会被他威武的气势所摄，从而忽略了他的长相。
有点矛盾。
顾茉莉笑了笑，这个从雪地里“救”回来的人，似乎藏着秘密。
“你怎么会在这里，伤都好了吗？”
“都好了，只是受了点寒，府医让我泡了几回药浴就好得差不多了。”
拓跋稹不小心对上她的眼，愣了下，随即飞快挪开。
那里面太干净太清透，干净得好像容不下一点污垢，更让他不由自主产生一种所有伪装都会被看透的慌乱。
他挠挠头，面上依旧一副憨厚的模样，“王妃大恩大德救我一命，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只能求了管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你习过武？”不然怎么派来演武场。
“算不上，就是打架打多了……”他干笑两声，这个没说谎，他会的招数全是从实战中而来。
打哪里最痛，怎样能让对方最快丧失行动能力，甚至要他的命，都是他一步步和别人对手中学会的。
顾茉莉点点头，忽然问：“会射箭吗？”
“啊？唔，会点。”
“那教教我吧。”顾茉莉拿起那把他说不适合她的弓递给他，双眸灿若星辰，似有星光浮动。
“可以吗？”
拓跋稹心漏跳了一拍，忙低下头借着接弓避开她的注视，黝黑的脸上瞧不出异样，心跳却愈发紊乱，咚咚咚的格外扰人。
他担心被听见，往后退了退，声音低如蚊蝇，“……好。”
他觉得没有人能在那样的眼神和期盼下，拒绝她的要求。莫说只是教射箭，便是让他去杀人放火，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去做。
这很危险。
他抿了抿唇，强自按捺下那股震荡的情绪，他不该受人影响，尤其是这样身份的人。
拓跋稹握紧了弓，蓦地抬臂、搭箭、手指一松，箭矢嗖地一下飞了出去。顾茉莉踮起脚尖眺望，上珠惊讶：“中了？”
居然正中靶心。
她狐疑地盯着此人，却见他也是满脸震惊，不可置信的向前走了好几步，似乎在确定结果。
应该是碰巧了吧。
她这么想着，收回了刚才生腾起的那一丝怀疑。
果然，接下来几箭，都再未出现过正中靶心的情况，甚至有两箭还脱了靶。
上珠尚且还稳得住，甘露却偷偷撇了撇嘴，这种水平，比不上王爷的万分之一。
不过尽管他的准头差强人意，但教顾茉莉这种完全射箭小白已经绰绰有余。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箭尾卡住箭口……”
顾茉莉按照他说的摆好姿势，两肩下沉，后手将弓弦拉至下巴处，眼睛盯着箭矢和箭靶之间。
“放。”
她松开手，啪嗒——箭矢还没飞到箭靶处便掉落了。
手臂力量不够。
她叹了口气，甘露和上珠目露担忧，正想着要不要安慰一下可能受挫的王妃，就见她再次抬起手臂，又拿出了另一支箭。
脱靶、脱靶……还是脱靶。
顾茉莉屏气凝神，一箭接一箭，脱靶就再射。没有什么成功是必然的，天赋固然重要，想要真的练好，仍要靠一次次不间断的练习，无数次的失败才可能换来一次的成功。
啪，箭矢撞上箭靶边缘，没插进去又掉落在地。她却高兴的像是中了靶心一样小小欢呼了声，神情满足却不见自得，而后紧跟着又举起弓弦。
手臂不受控制的发抖，手腕、手肘，乃至双膝、双腿都传来酥酥麻麻的酸疼之感。
这副身体常年养尊处优，做过最累的活可能就是拿起绣花针学刺绣，可也在扎了几次手后，被齐婉婉强硬叫停了。
平时稍微走时间长些，便会气t喘吁吁，哪怕在顾茉莉来后，有意无意加强了些锻炼，也无法支撑她这么不间断的拉弓、射箭。
但是她却好似没有感觉到，仍然冷静沉着，姿势依旧标准，即使在触靶后几次掉靶，也不见丧气、着急，更没有烦躁不耐。
她不是想随便“玩玩”射箭，而是真心实意的想学好。
上珠不忍，犹豫着上前，“娘娘，歇歇吧？”
以前没做过，突然这么大运动量，再做下去，只怕明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再等等，我先拉满一百下。”顾茉莉回头对她笑笑，“放心，我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一开始先拉一百下，等之后适应了再慢慢加强度。”
一百下，之后还要加强度？！
甘露没忍住错愕，差点破音，“娘娘！”
您认真的？
当然。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
顾茉莉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箭靶，剔透的眼眸一如既往洁白纯净，澄澈宛若一湖秋水，此时秋水之上多了丝丝坚定，衬得那双剪瞳越发明亮生辉。
射箭、脱靶、再射，手臂抬起的速度渐渐变慢，拓跋稹知道，那是她的承受能力到了极限，但她没停。
她真的在努力践行她的话，先拉满一百下，并且从始自终没叫苦，没叫难，即便失败几十次，也没见她嚷着放弃。
为什么？他不明白。
像她这样的贵族姑娘，不该是柔弱的、纤嫩的，遇到事情只会无助的哭泣，希冀于别人来救她，而从没想过靠自己改变一切吗？
就像那个人一样。
想起某个人，他眸色一暗。从他有记忆以来，见到最多的就是她在哭。
没饭吃，她哭；渴得没水喝，只能接雨水，她也哭。有人欺负他，当着她的面骂他杂种，踩着他的背对他拳打脚踢，她还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发出声音，唯恐对方的拳头落到她身上。
她不在乎他吗？也不是。她会在人走后，小心翼翼抱着他上药，有两个馒头，她会分给他一个半。
她只是不够勇敢，不敢站出来保护他，不敢反驳别人对她的指责，甚至不敢反抗他们的侵犯。
她就像一朵娇嫩的花，漂亮美丽、脆弱纤细，需要人精心的呵护。一旦将她放到室外，她就会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然后在失去养分后迅速枯萎。
弱不禁风、娇贵如菟丝花，是他对京城女子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因为她就来自这里。
在她口中，这里富庶、繁华、安宁，人人都知礼、懂礼、守礼，不像他们那边，粗鲁、野蛮，说起话来嗓门大如牛，每每都震得她耳朵都在响。她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道菜连续夹三次以上都是失礼，而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连生肉都吃，茹毛饮血仿佛未开化的蛮人。
拓跋稹想到这些，就忍不住嘲讽的想笑。
她口中安宁的国家是她流落边关的罪魁祸首，她不记恨，反而念念不忘。她口中未开化的蛮人将她掳了回去，她成了他们眼里白嫩嫩的羔羊，谁都能叼一口，她这个懂礼的大家姑娘却无能为力，只能俯首顺从。
“忍忍就好，忍忍就过去了。”这是她对他说过最频繁的话。
无论是他被欺负，还是她，她都告诉他要忍。不是她觉得忍能换来和平，而是她只会忍，她胆小、懦弱，不仅不敢拿起刀枪对准别人，连对准自己都不敢。
他以为京城女子都是这样，可是现在，他发现好像不是。
拓跋稹再次看向又一次拉弓射箭的人，她比那个人更美、更矜贵，身为北冥王妃，在如今的朝堂形势下，不亚于皇后的地位。她也很羸弱，听说前不久刚落了水，气色更比旁人苍白。
但她不像那个人，弱得没有骨节。
她的柔弱里藏着坚韧，就像她始终挺直的脊背，一次次抬起的手、一次次的瞄准射击。
分明身形那么细瘦，却又让人感觉十分高大。那是一种无关乎外表，由内而外的力量。
如果是她换到那番境遇，肯定能好好保护她的孩子吧……
拓跋稹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转瞬即逝。等上珠似有所觉瞥过去时，就见他仍是那副老实、略带木讷的模样。
她凝了凝眉，刚才好像察觉到有道视线在盯着这边，让她本能的升起警惕。可四下看了看，却都没有发现异样，她不由又将目光落向了那个被救回来的男人。
正要仔细琢磨，忽听甘露叫了一声：“娘娘！”
她再顾不得观察什么人，猛地转过头。应该是力气用竭，顾茉莉正在搭弓的手一抽，竟是再也握不住弓弦和箭柄，眼见着就要掉地上。
拓跋稹头脑还没反应过来，脚便下意识抬起往前了一步，然而很快的，他又停了下来。
有人出现在了顾茉莉身后，分别握住了她的两只手，从他的角度仿若从背后抱住了她。
挺拔俊逸的男人揽住娇俏美丽的女人，一高一低，身形无比契合，宛如天生一对。
拓跋稹顿住脚，僵硬在原地。他看见女孩掀起眼看了看男人，并没有挣扎，任由他攥着她的手臂，带着她重新举起了弓箭。
那么信任，那么熟稔。
他垂下眼，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放松。”萧彧一边直视前方，一边帮怀中人调整姿势，“盯箭靶，头稳住……放。”
嗖，一箭正中靶心。
顾茉莉眼睛一亮，看向萧彧，闪闪发光的眼底写满了“继续”。
“今天的量够了。”萧彧摸了摸她的发顶，温柔的取下她手里的弓，“先回去吧。”
顾茉莉一愣，望着他微微透出了几分疑惑。萧彧没再说话，将弓交给自他来后就噤若寒蝉的上珠和甘露两人，便牵着她往回走。
经过拓跋稹身边时，他先是呆了呆，而后才慌忙后退，脸上既惊又惧，还有点想掩饰却掩饰不住的好奇，就像每一个乍然见到传说中了不得人物的普通百姓。
萧彧扫了他一眼，没有停留。甘露和上珠赶紧跟上去，须臾，宽阔的演武场上只剩下拓跋稹一人。
他站了会，小跑到箭靶前收拾或在靶上或掉在地上的箭矢。旁人瞧见，只当他本分勤恳，没人也不忘打扫，却不知道他悄悄将其中一支藏进了袖中。
*
那边，顾茉莉随着萧彧回了正房，被摁在他常坐的位置，窗边软榻上，看着他取了样东西，而后蹲在她面前，掀开她的衣袖。
鼻尖似乎闻到了比较浓重的药味，还没等她辨别，手腕倏地一疼。
“你以前没有这么活动过，不及时疏通开的话，明早很可能连手都抬不起。”
萧彧在掌心抹上药油，微微用力按摩着她的腕带、胳膊、手肘，“忍一忍，一会就好。”
顾茉莉只觉那阵疼痛很快过去，紧跟着是酥酥麻麻的酸涨感。她咬了咬唇，强自按捺下将欲出口的呻吟，面色却因为忍耐越来越红。
清丽的脸颊犹如被点上上好的胭脂，染上了霞光，增添了一分艳色。
萧彧间隙中瞥见这样的她，神情一滞，手下的力道没控制好重了下，顾茉莉一时没忍住，闷哼出声。
声音微哑，透着隐忍。
气氛忽然就不对起来，甘露和上珠对视一眼，默契的低下头、慢慢退出了房间。
这一退，让屋里的氛围变得更加奇怪，公屏上的消息也刷得愈发快了。
【怎么啦，她们为什么走了？】
【嗯，那个，咳咳，可能……害，算了，我编不出来。】
【没什么，看不懂回家去问妈妈，乖。】
【我说你们，就正常抹个药油、推拿一下，想到哪里去了？】
【想魂穿萧彧。】
【想小茉莉拉弓射箭的帅气英姿。】
【想小茉莉对我撒娇。】
【你想得美。】
那条留言被“围殴”了，各种调侃、攻击，看得顾茉莉眉宇都松了松，原本的隐忍一卸，注意力转移，好似连手臂上的不舒服都减轻许多。
萧彧又看了看她，垂下眼，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你不开心？”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他顿了顿，没有抬头。
顾茉莉眨眨眼，莫名感觉在他身上看到了几分类似于赌气的情绪。她狐疑的弯下腰，想要瞧得更清楚。
“别动。”萧彧无奈的拍拍她，药油都沾到衣裙上了。
“你在不高兴吗？”顾茉莉又问了一遍，从演武场他出现，她就能感受到他身上异样的气场。平静外表下掩藏着某种东西，她分辨不清。
“怎么了，不能和我说？”她面露关心，担心是朝堂上有变，或是陆浑的t事又起了波折。
萧彧望着她，她眼里的关切并不作伪，很真挚，她是真的在担心他。
她关心他，即便他没表现出来，她也能敏锐而及时的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并且直接问出来，不隐瞒，也不粉饰太平，坦诚、直白，这些都说明着她对他的信任。
可是她却看不懂他因何而变。
他专注的盯着她的眼，里面很干净，干净到什么也没有。
团在胸口的那股气忽然就散了，他直起身，将她拥到怀里。头贴着她的头，窝在她的肩间无声的叹了口气。
她不懂，她还不懂。
“萧彧？”顾茉莉呆了呆，试探的伸出手，像他之前哄她睡觉一样，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想了想，又改了称呼，“夫君？”
“茉儿，你能……再相信我一点吗？”萧彧松开她，半蹲下，双手握住她的，紧紧包裹着。
“不管你在害怕什么，相信我，我都不会让你害怕的事情发生。”
“我没……”顾茉莉想反驳，可话刚出口，她却说不下去了。
她好像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眼睫颤了颤，看着相握的手没说话。
为什么想要学射箭，因为她想有自保之力。为什么需要自保之力，因为一定程度上她只信自己。只有自己学会了，才算是真正属于她的。
这不是不信任萧彧，而是她长久以来的一种潜意识习惯，就像上个世界，她以周亦航制约严恒，让他们互为掣肘，从而达成某种平衡，保证她在顾氏的绝对地位。
不是觉得严恒会做什么，更不是她想做什么，而是本能的在加砝码，让自己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更有安全感。
可是这样的行为落在他们眼里，很可能就代表着不信任吧。
换位思考下，她估计也会不开心。
“抱歉……”想起她还信誓旦旦说过，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她有些赫然。
“不过……”她偷偷瞅他，声音低了又低，“我还是想学射箭……”
今天练了一下，她发觉还挺有意思的。瞄准一个目标，不仅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还要一心多用，确保在极短的时间内处理好多个细节，对精神控制和肌肉记忆的配合都具有很高要求。
萧彧沉默了会，泄气的松开手，重新拿起药油。
“夫君？”
“……练。”他将掌心搓热，覆到她的脚踝，“明早开始我陪你练！”
他的神色充满无奈，到底还是不忍拒绝她的要求。
算了，现在不懂就不懂吧，日子还长，总能懂的。
第二日一早，顾茉莉不用人唤，便自觉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萧彧瞧得无力又好笑。
之前无论是进宫，还是回门，那么多锦绣华服、金银珠宝摆到她面前，都没见她这么精神，反而到要“受苦”的时候积极了。
“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今天做了，以后就要一直坚持。”
末了，她没打退堂鼓，倒是他忍不住劝了又劝。
他自幼习武，知道坚持是一件多么难的事，尤其当你真的想把它练好时，付出的努力和汗水是旁人无法想象的。
“要不我再给你配两个会射箭的婢女？再加上上珠给你设计的臂弩，便是禁军你也能碰一碰了。”他开玩笑。
上珠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身边甘露屏气凝神，背上汗毛一下子炸了起来。
上珠的臂弩还没给王妃，王爷就知道了，那府里还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他……
她垂着脑袋，低眉顺眼，一步步小心的往其他人身后藏。
顾茉莉斜了眼萧彧，“你吓到她们了。”
萧彧淡笑，抚了抚她的鬓角，又将她的兜帽往上戴，遮住清晨的寒风。
他没有告诉她，若是换了往常，这两个婢女都不能要了，不过因为她喜欢，他还留着她们。
其实他性格并不算温和，只是遇到了她，他才努力做个“好人”。
但是这似乎给了某些人错觉，认为他好脾气。
“王爷。”演武场上，萧彧站在一边盯着顾茉莉射箭，管家悄无声息来到他后方。
“承恩公来了，带着世子正在府外等着。”
萧彧没言语，连头都没回，只在顾茉莉转头时朝她鼓励的笑了笑，竖起大拇指。
管家心里有了数，又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王府外，冯雄等到日上三竿，也没等到大门打开。头顶太阳越升越高，他的心也越来越凉。
他明白，王爷这次好像真要动真格了。
他望着前方台阶，不知是不是地上有积雪，看得时间太长了，他只觉眼前一阵阵晕眩。
怎么……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爹？”承恩公世子冯宝宝受不了的拽了拽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我脚都快冻僵了。”
冯雄被拽得更晕了，一时没有回话。冯宝宝不耐烦，他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罪，怒气上头，自来肆无忌惮的习惯让他忘了其它，竟是直接甩开他爹，转身走了。
“……回、回来！”冯雄勉强稳住身形，见儿子一去不回的背影，不禁暴跳如雷，“孽子，还不快回来！”
冯宝宝小霸王的脾气哪里会乖乖听话，他越喊他反而走得越快，最后干脆夺过一侍卫手里的马绳，一跃而上。
他虽不学无术，但好歹出自武将世家，小时候不管愿不愿意，也被强压着学过一些，自然就包括骑马。
眼见着他真要打马就走，冯雄差点怒极攻心。王爷本就对他们不满了，这要是真在来赔罪的时候这么走了，王爷该怎么看他们？
“快把他给我拦下来！”
跟来的下人们这才反应过来，拦的拦，拉的拉，然而人怎么挡得住马，冯宝宝重重一抽马腹，马儿受疼，当即狂奔而去。
“孽子……孽子！”冯雄捂着胸口气得直喘气，忽然灵光一闪，竟是直直往后倒去。
“国公爷！”
王府们门前霎时乱成一团，那头冯宝宝也急得满头大汗，因为他控制不住马了！
“让开，都让开！”
原本宁静的街道上，马儿嘶鸣、狂奔，掀起一个又一个摊位，摊主惊慌失措，忙不迭避让，路人惊恐尖叫，跌跌撞撞的往旁边跑。
只有一人蓦地冲到路中间，马儿前腿高高扬起，与她不过咫尺距离。
冬卉费力拨开人群，见到这般景象，顿时吓得目眦欲裂——
“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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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8章 古代茉莉花十三
多事之秋,人心浮动。
顾玲珑站在道路中央，马儿略带腥臭的气息传入鼻腔,仿佛就和她面对面。眼前是成年骏马有力的前肢，可以想象的是，若是踏到人身上，只怕不死也残。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她也生生打了个冷颤。光想，与直接面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想象里有多勇敢，当下她就有多害怕。
对于死亡的恐惧超越了一切，双腿不停发着抖,她再也支撑不住，狼狈的跌坐在地。
马儿不住嘶吼,双蹄眼瞧着就要落下来，她本能的闭上眼，不敢面对她可能会有的结果。
然而，一秒，十秒……砰,巨大的响动吓得她狠狠一抖,紧接着伴随着两道重物落地的声音,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
她等了等，颤巍巍的睁开眼，而后霍地睁大。只见刚才还扬蹄狂奔的骏马倒在了一边,正粗粗喷着气。马上的人被甩到另一侧，所幸有摊位缓冲，听那连续不断的“哎呦、哎呦”呼痛声，想来也是性命无忧。
她松了口气,目光转到前面，不禁又怔了怔。
离她不远的地方，正站着一位身着铠甲的年轻小将，剑眉星目、英姿勃发，浑身说不出的舒朗和阳光，一眼望去，仿若一颗笔直的白杨，挺拔而耀眼。
她有些愣神，京中何时多了这么一位？
魏司旗没注意到她的视线，先是走到摊位被砸的商贩前，利落地扔了一枚银锭，声音明朗轻快，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对不住大叔，砸了你的摊位，你看这么够赔吗？”
“够、够了！”商贩没想到还有这等收获，忙不迭弯腰致谢。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公子哥们纵马闹街，可每次都只能自认倒霉，没伤到性命就是万幸，哪还敢去讨要赔偿？
“谢谢小爷，谢谢小爷……”
“谢什么，是我没控制好方向，才砸了你的摊位。”魏司旗摆摆手，又朝其他看过来的商贩扬声道：“你们谁受损失了，损失多少，先来找我小厮登记。”
他t一边说着一边来到倒在地上疼得呻吟的家伙面前，也不顾他身上是否有伤，一把拎起他，“我让他补给你们。”
他虽热心，却也不会平白当冤大头。那个商贩是因为他踢马砸到的，所以他赔。可其他人，那都是由于这个没分寸的家伙造成的，自然也该他来赔。
“……”周围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
还有人连连拒绝，听到要赔偿，不但没有开心，反而很是惧怕，像是担心惹到什么麻烦事。
魏司旗正不解，被他拎垃圾一样拎着的冯宝宝终于缓过神，梗着脖子对他怒目而视，“你个匹夫，快放开小爷，不然我要你好看！”
“哦？”魏司旗垂眸，饶有兴致的晃了晃他，直将他晃得又要翻起白眼，这才不紧不慢的问：“你准备如何要我好看？”
“松……松手！”冯宝宝难受的想吐，刚才本就摔得全身疼，再被这么晃荡，又恶心又痛，感觉所有骨头都错位了一般。
“你知道……我是谁吗……”
“说来听听。”魏司旗偏偏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手上却晃得愈发快速。
“我……呕……”冯宝宝有苦说不出，一张嘴就像是要吐，心里不由自主感到后悔，早知道会遇到这个莽夫，他还不如在王府门口继续等着。
才这么想完，街的另一头又传来马匹声，他艰难的转头，瞬间眼前一亮。
“快……”快帮我狠狠教训这家伙！
魏司旗闲闲的瞥过去，五六个家丁模样的人下马，一路小跑至他们面前，盯着他满是警惕，“放开我们家世子！”
“世子？”魏司旗挑眉，口吻依旧不咸不淡，“哪家的世子？”
他也不等对方回答，自顾自排除着：“肯定不是齐国公家，年纪对不上。理国公靖国公顺国公？也不对，要是他们三家，不敢这么猖狂。嗯……那就是承恩公了？冯音真的弟弟？”
在场人都是一愣，连冯宝宝都不嚎了，他再笨也知道，能把四公如数家珍、还敢直呼太后名讳的铁定不是一般人！
他闭紧嘴巴，垂着脑袋装死。如今只希望今天这一场早些过去，别被他老爹知晓，否则他又得脱一层皮。
魏司旗看着他，颇觉有趣的又晃了晃，他始终一动不动，就像晕了一样。
家丁瞧得嘴角抽了抽，想起临来前晕在王府门前的国公爷，此时方觉他们父子的相像。
“这么不经玩？”魏司旗将他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提着个大男人宛如提着小鸡仔，半点不费劲。
家丁们想夺又不敢，只能踟蹰的待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魏司旗“锻炼”了会，终于想起正事，“你们带银子了吗？”
“……带、带了。”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是要银子才赎人？
世子在对方手上，对方又不像是普通人，他们不敢不从，只得老实的摸出身上所有银钱。
不过一些铜板、碎银。
魏司旗啧了一声，不满的抖了抖手，“别装死了，身上有多少，还不都拿出来。”
一副山大王的土匪口吻。
其他人又不确定了，难道不是贵人，只是咋呼他们的？
冯宝宝偷偷睁开一只眼，魏司旗察觉到了，一手提着他，一手握上腰间的刀，威胁意思十足。
“给给给……”冯宝宝吓得魂都快散了，忙不迭掏钱，全是一张张百两以上的银票。
魏司旗眉头挑得更高，好家伙，这国公府还挺富。
“拿着。”他吩咐一直默默呆着的小厮，“按价三倍赔偿完，剩余的记下钱数，我有用。”
有用，有什么用，不就是抢了归自己吗，说得这么冠名堂皇。
冯宝宝隐晦的撇了撇嘴，忽然视野一高，自己被横放到了一匹白马上。
“哎？”他惊呼，钱都给了，还要带他去哪！
“钱是赔给小贩和路人的，但你犯的错，我们还没掰扯掰扯。”魏司旗也翻身上了马，轻轻一点便让他再也动不了。
“领路。”他一指其中一个家丁，“带我去找你们国公爷。”
少年意气风发，毫无畏惧，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街头巷尾，寸寸阳光撒在他脸上，形成一道道光影。光影下他笑得灿烂而热烈，如夏日的暖风，刮过仍有落雪的屋顶和房檐，拂过围观者的心头。
直到他离开，安静许久的街道才渐渐恢复喧闹，人们或是整理着乱糟糟的铺位，或是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想必要不了多久，方才发生的事就会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那是谁呀？”
正挨着街面的一处酒楼二楼里，奎伯岩从窗户处缩回脑袋，眼里还有尚未散去的快意和幸灾乐祸。
“他冯宝宝也有今天，该！”
朗世忱笑了笑，拿起茶壶倒了杯茶，“他什么时候惹到你了？”
“没惹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仗着有个太后做姐姐，整天横行霸道，尽不干好事。”
奎伯岩冷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太后弟弟，而是皇子！”
“放心吧，即使没今天的事，那位也要倒霉了。”朗世忱将茶杯推过去，唇角的弧度透着几分别有深意。
“怎么说？”奎伯岩向前倾身，脸上写满了兴致勃勃，“你是有什么消息？”
朗世忱笑而不语，奎伯岩等了好一会都不见他再开口，不由泄气，“没劲。”
“你越来越没劲了。”
要么时常见不到人，要么装高深莫测，连以前爱看的美人也不看了，竟是一心扑在了官场上。
奎伯岩无聊的往后靠，莫名感到了孤独。
之前他们同进同出，坏事一起干，有趣一起玩，游戏人间、潇洒自在，现在他突然奋发上进，留下他一人，总觉得干什么都没意思。
或许，他也该去谋个一官半职？
“我和你不一样。”朗世忱拿起折扇点了点他，“你是南安王府的独苗苗，老王妃的心尖尖，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自有他们替你安排好，婚事、爵位，都是你的，不像我……”
他叹了一声，他是家中嫡次子，上头还有个比他大七岁的兄长，自小便被以家族继承人方式教养，可惜天赋有限，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在这样的形势下，他这个弟弟更不能太过“聪明”，掩盖了他的光芒，但也不能一事无成。
因为按如今的继承制度，嫡长子可以继承家族八成的资产，嫡次子和其他儿子一起共分剩下的两成。
可以说，他不努力，以后就只能守着丁点财产，泯然众人矣。
这也是那次落水他为什么没有立即去救的原因——顾家不适合他。
他嫡次子的身份，齐婉婉和齐国公府不会满意，不满意就不会给他助力。至于顾家，就算想帮忙也没那个能耐。而且顾家还有个不省心的大姑娘，他更担心添力不成，反倒为自己找了麻烦。
于是，一步慢，步步慢。他杂心太多，所以老天爷给他开了个玩笑，等想后悔时，已经来不及。
朗世忱以扇挡额，闭了闭眼。怪不了别人，是他自己不配。
但是他仍希望她能过得好，永远不要再受伤害。
他起身，敲了敲桌面，“我身上还有差事，需要出京几日，今日就是来和你道别的，说完我就走了。”
“什么，你要出京？”奎伯岩猛地坐直，由于动作太快，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去哪，去多久？”
“至少半个月吧。”朗世忱笑得爽朗，和他开玩笑，“也许等我回来，你就高攀不上我了。”
“……滚。”奎伯岩无语，朗世忱哈哈大笑，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出了包厢，往楼下走。
可等到了酒楼门口，他就收敛了笑容，盯着斜前方正要离去的一对主仆瞧了许久，招手唤来随从，低声吩咐——
“去北冥王府……”
随从领命而去，他则站在原地抬眼望了望天，半晌才转身离开。
希望等他回来时，她依然笑靥如初。
*
今日的北冥王府注定十分热闹。
先是承恩公携世子求见，王爷置之不理，随后承恩公被世子气得晕倒在府门前，紧接着又有一小将气势汹汹提着世子而来，让围观者目不暇接，也让萧彧面色越来越凉。
他转头看向顾茉莉，“我去瞧瞧。”
“嗯。”顾茉莉点头，目光里并没有担忧，她相信这些事他能处理好。
而且拿承恩公府开刀t，她不觉得仅仅是因为太后在宫里为难了她一下，如果是那样他会直接从太后入手，而不是冲着整个承恩公府。
其中定然还有其它事情。
她目送他走远，又练了会射箭。不知是昨天萧彧的药油和推拿得当，还是经过昨日，她有了点基础，今天练起来好似比昨天更轻松些，手臂酸疼的程度也小了。
不过凡事过犹不及，她仍然在练完一百下后就停了手。
收拾箭矢的还是慕稹，他似乎固定就在演武场待着了。顾茉莉望着他来回跑动的身影，不由想起另一个被“救”回来的人。
“荣晏怎么样了？”她活动着手腕，问身旁婢女。
“还在恢复。”上珠说到这个，忍不住皱了皱眉，“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伤口时好时坏，每次瞧着要好了，然后又溃烂，药膏抹着也不起作用。王爷就让换了个太医，时刻注意着，最近才算是稳定下来，没再反复了。”
顾茉莉惊讶，“太医没说为什么？”
“说是护理不当。”上珠安慰她，“娘娘不必忧心，王爷特意多拨了几个人过去侍候，如今已然快好了。”
“会留疤吗？”
“太医说大概率不会留，即使有，也会是很浅很浅的一点点印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就……”顾茉莉正要放下心，忽听天上传来一声清啸。
叫声高亢，惊空遏云，仿若有雷霆之势。头顶有阴影笼罩下来，落在地上，好似天色一下子黑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天上不知何时盘旋着一只大鸟，体型俊健，翅膀张开足有约两米多长，长长的嘴喙锐利弯曲，俯冲下来时矫捷迅猛，速度极快。
拓跋稹神色巨变，那不是鸟，而是鹰，还是万鹰之神的海东青！
“小心！”
眼见着它朝这边飞过来，他几乎想也没想，疾速向前扑去。
“娘娘！”上珠和甘露反应也不慢，她们又离得近，当即一人护着顾茉莉往后退，一人挡在她们身前，拔出刀剑对准了从天而降的猛禽。
拓跋稹赶到近前时，却没了他的用武之地。察觉过来自己都做了什么，他蓦地僵住了。
刚才为什么那么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没人比他更清楚海东青的威力，它生性剽悍、勇猛善斗，抓捕能力远胜其它鹰隼，无论是天鹅，还是狼群，只要被咬一口，就会马上毙命。
这样的境况，他最应该做的是逃跑，而不是可笑的来救人……
“怎么还在发呆？”顾茉莉着急的抓住他，“快走呀！”
拓跋稹没防备，一时竟真被带着走了几步。
头顶阴影愈来愈大，像一柄硕大的伞盖在众人上方，不用抬头就能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纯白的玉爪泛着冰冷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会落在他们身上。
拓跋稹却无法集中精神，视线不受控制地盯着被抓住的手，有衣袖阻隔，其实没有接触到肌肤，可他还是觉得似乎感受到了那股柔软的触感。
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随后蔓延至全脸，黝黑的皮肤变成酱紫色，瞧着有些怪异。
顾茉莉以为他是怕的，还安慰他：“别怕，鹰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的。”
除非人类进入了它的领地，或者率先攻击了它。
这话才说完，空中的鹰神再次鸣叫一声，像是确定了什么，比之刚才更迅猛的冲下来。
方向正对着顾茉莉这边。
“娘娘！”
拓跋稹再不犹豫，之前收拾的弓箭还在手里，他抬起便是一箭朝天射去。
箭矢从海东青翅膀边缘穿过，落下几片羽毛。这一下似乎激怒了空中巨禽，一面呼啸着一面以更快的速度俯冲。
“你们往那边走！”拓跋稹将顾茉莉推到上珠怀里，自己则往另一个方向奔跑。
巨禽从三人头顶掠过，直冲他而去。
“他故意的？”甘露惊诧，这是故意伤了海东青，就为了引它只追他？
“别管这个，先带娘娘进屋！”上珠紧盯着那边的动向，催促：“快。”
娘娘的安危才是第一大事，他故意的又如何，换了她也会这么做。只要娘娘平安，即使搭上他们三人的性命也值得。
“知道了。”甘露神色端正，再不见往日嬉笑模样，她环住顾茉莉的腰，就往最近的屋舍奔。
然而演武场太大了，当初建的时候为了清净，不扰其他人正常休息，特意选在了离居住院子很远的地方，等她们穿过大半个演武场，依然没到屋檐下。
那边巨鹰却早就追上拓跋稹，并和他来回相斗了好几个回合。
它体型庞大，行动猛烈，又占据上空优势，本应可以手到擒来，只是拓跋稹好似特别熟悉它的攻势，不仅每次都能及时躲避，还能偶尔趁机在它身上又射下几根毛来。
几次过后，海东青越加暴躁。蓦地，它重新飞高，竟是掉头转向了另一边。
“小畜生，回来！”拓跋稹慌忙追上去，边追边用箭射，希望能夺回它的注意力。
可是两次过后，他再摸箭篓却摸了个空——
箭射完了。
“……”他低低咒骂了一句什么，发音独特，腔调奇异，不过这会无人听见。
上珠和甘露一心扑在顾茉莉身上，根本注意不到别人。
“你先走。”上珠站住脚，交代甘露。与其让王妃跟着冒险，不如她先一人抵挡。
“不……”甘露几乎是本能的也停了下来，她俩自小同吃同住同训练，不是亲姐妹，感情却比亲姐妹还深，怎么可能丢得下她。
上珠回头，眼神严厉，可还不等她说话，身后一股大力袭来，犹如平地起飓风，她瞬间身形不稳的连连后退。
“上珠！”甘露想拉她，却被扬起的尘土迷了眼，刺激得泪水不断往外冒。她下意识抬起手挡了挡，待手上一空，才想起来身侧还有个护着的人——
“！”
沙砾掀起的黄色薄幕中，隐约能看见顾茉莉头上镶嵌着翡翠的凤凰步摇正在剧烈晃动，仿佛真有凤凰于飞，伴其左右。
追着大鹰身影赶来的人愣了愣，见它真的快要伤到人，连忙竖起拇指和食指吹了声口哨。
哨声清越响亮，海东青明显一滞。然而与此同时，甘露情急之下一把将手中匕首抛出，正中鹰的爪子。巨鹰吃痛，狠狠扇了几下翅膀，身体不退反进。
“铁拳！”来人跺脚，几个腾挪飞跃，竟是转瞬便到了近前，猛地将顾茉莉扑倒在地。
巨鹰感受到主人的气息，不甘的盘旋了两圈，身形倏地拔高，雄枭声直达日月，传至很远很远。
几息后，由它掀起的尘雾散去，露出底下折叠在一起的两人。
“咳咳咳……”顾茉莉一张嘴就吸了口土，被呛得不住咳嗽。
感受到震动，身上人才惊觉刚才一时着急，居然直接将人扑倒了，而且那人还是个姑娘！
女子的馨香传入鼻腔，清甜得仿若茉莉花，让人不由目眩神迷。少女躯体柔软纤细，是与男子刚硬、甚至带着汗味截然不同的感官。
他面红耳赤，还不待有下一步动作，忽而猛地被掀到一边。触不及防下，他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刹那整个人灰头土脸。
“呸呸！”他连连吐着沾到嘴里的土，愤然抬头，突地怔住了。
他印象中温和却清冷、好似什么都入不了心的萧彧正小心翼翼的抱起那位姑娘，动作轻柔得就像她是易碎的琉璃，稍微重一点，她就破了。
他这才恍然想起，他是见过她的，那日街上惊鸿一瞥时，他们也是这样相依着。
“魏小将军，多谢你救了内子。”萧彧紧紧握着顾茉莉的手，朝魏司旗颔首致谢，“本王欠你一个大恩，日后有需要，尽管提。”
“不用客气……”魏司旗尴尬的笑笑，指了指还在天上的海东青，“是我的伙伴袭击在先，该是我向……向你们道歉。”
“它是你养的？”顾茉莉好奇转眸，眼睛透亮，眼角由于刚才咳嗽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仿若雪地落了梅，洁白之上多了抹冶丽。
魏司旗面色更红，莫名感到了一阵紧张。
“不算……它有时候也捉些小动物给我吃，我们互相养、互相养。”
“扑哧。”顾茉莉被他逗笑了，从来只听说人驯养猎物的，还是第一次听说有鹰养人。
她想起上次见他，似乎也是有点呆头呆脑，完全不像他英俊锐气的外表。
——好像有点不大t机灵。
她这么想着，不禁笑容更大，原本弯弯的眉眼愈发弯成了新月状。
甜甜的……
魏司旗指尖不经意摩挲了两下，突然想起了铁拳曾经抓回来的一只小兔子，雪白雪白的毛绒绒的，害怕时一双眼睛乌溜溜，既可爱又心疼。小弟舍不得吃，养了起来，还担心它孤单，特意又去找了一只，然后……
魏司旗逐渐面无表情，然后兔子生了一窝又一窝的小兔子，小弟连续吃了一个月兔肉。
他忍不住望向她的肚子，束腰款款，绵软细长，勾勒得小巧的腰身不盈一握。
风吹袂裙戏蝶舞，楚腰纤细掌中轻。
他遽然转头，动作之快差点扭到脖子。顾茉莉不解的眨了眨眼，刚要张口询问，萧彧轻轻扶住了她的肩。
“衣裳脏了，先回院换一件吧？”
“啊……”顾茉莉看了看身上，之前被扑倒，衣裙上确实沾了很多灰。
“好。”答应着，她却没立马走，而是朝身后探望。
“慕稹你怎么样？”
可能是方才追赶得太着急，他摔了一跤，此时正半跪在地上，不知是害怕还是畏惧，一直低着头。
“奴才没事，娘娘不必挂心。”
他嗓音沙哑，带着点粗粝，魏司旗闻声望过去，只能看见他乌黑的发顶。
他随意扫了两眼，不由拧起眉，怎么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可他半跪着，看不清身影，面容又隐在阴影里，他一时有些犹豫，不确定到底是错觉还是真的见过。
“你……”他刚想让他抬起头来，不远处管家脚步匆匆赶来。
“王爷，承恩公醒了，正拿着鞭子狠命抽世子。”
魏司旗撇撇嘴，这些人就喜欢玩这套，虚伪！
“让他抽，等抽死了再过去也不急。”
他知道冯雄不过做样子，肯定不会真把他那宝贝儿子怎么样，下意识的发言让他忘了此时环境比较特别。
萧彧瞥了他一眼，轻轻推着顾茉莉，
“去吧，让她们先侍候你沐浴，好好去去乏，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顾茉莉目光在他和魏司旗身上转了转，微微点头，带着一直没敢吭声的上珠和甘露回去了。
拓跋稹听着轻巧的脚步声离去，强忍着抬眼的欲望。他能感受到有道视线投向了他，平淡、幽深，似乎透着审视，又似乎没有。
他的脊背愈发往下弯，像是无法承受那股压迫感。须臾，视线离开。
他还是没有抬头，直到那道冷沉香的气息消失，他依然恭敬而谦卑的跪着，宛如王府里最寻常的下人。
魏司旗眼神扫过他，将之前那股疑惑抛到脑后。
应该是看错了。
鬼使神差的，他看了眼后院方向，随即便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摇摇头，在萧彧几乎快走没影时，疾步跟了上去。
混乱了一番的演武场恢复了寂静，拓跋稹慢慢站起身，眯眼望向府外。
海东青庞大的身影还在天上盘旋，引得不少人在下驻足围观，又不敢靠近。
鹰的确一般不随意攻击人，除非饿极或先受到攻击，或者——
见到了以前攻击过它或巢穴的仇人。
它们非常记仇，还有超强的记忆力，能记住对方的气味、相貌和体型。
他垂下眼，看来京城也不能久待了。
*
萧彧和魏司旗还没到前厅，隔着老远就听见了冯宝宝凄惨的叫声和鞭子抽在身上的皮开肉绽声。
魏司旗挑眉，来真的呀？
他悄声问萧彧：“他们家怎么得罪你了？”
不是意识到了严重性，冯雄决计不舍得这么对他的心肝。冯宝宝，从名字就知道，他对这个儿子有多宝贝。
与东宁王家闺女多没儿子不同，冯家一直是一辈只有一个子嗣，到冯雄这代，先生了女儿冯音真，他们都以为香火要断了，谁知多年后居然意外又添了个儿子，自然喜出望外，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纵得他打小就像个小霸王。
等到后来冯音真成了太后，他做了国舅爷，更是张狂得没边。魏司旗离开京城前，就曾和他打过一架，正确来说，是他把他揍得哭爹喊娘。
不过瞧他今日模样，应当是不记得了。
“光长年纪不长脑子。”魏司旗有些嫌弃。
萧彧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率先跨进了门里。他一进去，里面声音立马一停，随即很快，鞭子声再起，比之前更密集，叫声也更凄厉。
魏司旗听得咂舌，却并没有进去，而是靠在门口不远处的地方。
正厅周围空荡荡，没有一颗花草树木，若是有来人，甫一出现便能察觉，但他又听不见厅内任何对话。
他们安全，自己也安心。
他抱起胳膊，脑中并不闲着，而是反复回顾着陆浑的地形图。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彻底消灭这个边关大患。
厅内，萧彧目不斜视的走到上首坐下，早有下人知机的奉上茶盏，他端起，一下一下拨弄着碗盖，漫不经心，对下方犹如杀猪似的惨叫恍若未闻。
冯雄抽了半天，眼见着儿子喊声越来越弱，从挣扎愤怒慢慢变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也不由慌了，挥鞭的动作越来越滞涩，却始终听不到上头发话叫停。
他的神色青青白白，终是担心儿子真被抽出个好歹，他回去没法交代，一咬牙，干脆捧着鞭子转身就往下一跪。
“王爷，这逆子干出混账事，污了您的威名，请您责罚！”
到现在还在跟他耍心眼。
萧彧唇角微勾，低头品茶，依旧未发一言。
沉默在大厅里蔓延，让人心头止不住打鼓。七上八下的感觉不好受，冯雄额上渐渐布满汗珠。
他年纪大了，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年那一套勤学苦练早丢到了一边，精力跟不上，刚才那一场挥鞭就几乎让他耗尽了力气，此刻他是又累又疲乏又心焦，还有对目前状况的莫名其妙。
种种情绪交织下，压抑在内心的不满占据了上风，他抬起头，直视上首的年轻男子。
“臣究竟做错了什么，还请王爷示下。”
他没有说出口，但桀骜显在了眼底。他好歹是跟着上任北冥王征战沙场打天下的老臣，更是他的长辈、半个师傅，他威风赫赫时，他尚且稚年，没有他们，哪有他今日的权倾朝野！
铛。
萧彧放下茶盏，缓缓笑了。冯雄一愣，突然浑身紧绷，他看着他走下来，走到他旁边，平静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漠然而幽深。
“冯将军，本王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冯雄拳头握紧，强忍着慌乱回望他，“王爷请问。”
“父王当初是怎么死的？”
萧彧蹲下身，黑眸倒映着他的身影，又似乎没在看他，而是透过他看向了另一个人。
“他一生铁骨铮铮，怎会因为几句流言蜚语便自杀，其实我一直没想明白。直到冯音真从宫里向我传了个消息——她打掉了我父王的孩子。”
冯雄勃然变色，双手不受控制的发抖，最后连身体都开始颤动。他张着嘴，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嗬哧嗬哧的喘声。
萧彧望着他，坦然而直白，“很奇怪吗，我早就知道。”
从知道冯音真怀的孩子是前北冥王的，他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或许冯家起初确实打算撮合他和冯音真，但在见他没那意思后，他们又将算盘打到了别的地方——
冯音真进宫不是意外，先帝出宫、“恰好”跑到了军营附近也不是巧合，是他冯雄有意为之。
女儿成功做了后妃，他再利用前北冥王的愧疚，对她多加扶持。在这过程中，他们的接触不可避免增多，不管是被设计，还是前北冥王自身没有把握住，结果是如了冯家的愿，冯音真怀孕了，怀的是前北冥王的孩子。
先帝虽然子嗣众多，但资质出众且家世雄厚的却没有。一旦冯音真的孩子生下来，有冯家和北冥王府的支持，极有可能荣登大宝。
冯家就此会成为实实在在的外戚，他冯雄就是未来皇帝的亲外祖，再不用仰仗北冥王府。
“先帝的暴毙也是你们做的吧？”萧彧声音越来越轻，却听得人遍体发寒。
“因为我父王没按你预想的那样，同意扶持那个孩子上位，而是想让冯音真打掉，所以你不得已下了狠手，想逼他一把。”
“或许你还威胁他，如果不那么做，你就把所有的事情t都揭露出去，让他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让我及整个王府都跟着蒙羞？”
和相当于侄女的人通奸，这是人品的卑劣，德行的丧失，是为不仁不义不慈；有了孩子，混淆皇室血统，是为不忠不臣。一旦被人知晓，不仅他前半生积累的威望将一败涂地，还会带累子孙后代。
饶是他权势再大，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最终依然难逃被清算的命运。
所以他自杀了。
他一死，自然死无对证，冯音真的孩子生父成了悬案，冯雄没了胁迫的资本，计划只能夭折。而他，萧彧，名声无碍，还能在王府其他旧部的保护下性命无忧，算是当时境况下最好的结果。
冯音真打掉孩子，也不是为了掩藏这个秘密，而是向另外三王四公的投名状——她有先帝诏书，即使还未册封，仍然可算是皇后。皇后若是生了皇子，那便是嫡子，自然会有老一派的大臣拥趸，那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于是，她没了孩子，她成了有名无实的太后。冯家没成功，但也没有更坏，反而成了承恩公。
所有人好像都没损失，只有他，没了父亲庇佑，活得艰难些罢了。
萧彧掀起眼皮，轻笑一声。笑声不大，却让趴在地上装晕的冯宝宝狠狠打了个冷战，恨不能真能晕过去。
太后私通，暗结珠胎，谋害先帝……无论哪一件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他被吓得魂飞魄散，两腿像弹棉花一样不停打着摆子，不一会，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从他身下传开。
萧彧瞥了一眼，立马有人从角落里走出来，清理现场，将人拖出去，做得迅速又利落。
冯雄此时却再也顾不上唯一的儿子被拖到了哪，他跌坐在地，怔怔的发着呆，完全没料到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一直隐忍不发？
“因为好奇你背后的人是谁。”萧彧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不论是引先帝出宫，不引发我父王怀疑，还是后来造成先帝暴毙，却查不出缘由，乃至让冯音真顺利登上后位，都不是你一人或冯家可以办成的。”
有人在帮他，并且此人来头不小。既能自然的接近先帝，在宫中有一定势力，替他收拾先帝驾崩后的尾巴，又能对其他三王四公产生影响，否则冯音真在当时只有被殉葬的份。
冯雄目光闪烁，下意识避开了他的注视，可随即他仿若找到了救命稻草，猛地转回头。
“如果臣……”如果他将那人供出来，他是否可以将功补过，减轻一点他和冯家的罪责？
然而，才说了三个字，冯雄就顿住了，因为他对上了萧彧的眼。
墨黑色的瞳仁里波澜不兴，没有讥讽，没有动摇，有的只是一片沉静。
他明白，那个人是谁，只怕他也早已经知道了。
全身的力道像是被抽空了，冯雄无力的垂下肩，面露颓然。
他该何去何从，冯家又该何去何从……
没过两日，承恩公酒后失足落入井中被淹死的消息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普通百姓啧啧称奇，感叹贵人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纵然家中奴仆成群，酒后依然能掉入井中还不得救。
可是早有预感的大臣和权贵们对此却大惊失色，他们想过承恩公府会倒，但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倒。
承恩公竟然死了！
说是酒后失足，谁不清楚就是投井自绝。
他，或者说承恩公府，到底做了什么事，他在去北冥王府赔罪时又和王爷说了什么，才会让他在两日后下了这么决绝的决定？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去问另一个当事人。至于冯宝宝，听说受伤过重，至今还在高烧不退，太医说即便能醒来，日后生活上也要受点影响。
——那不就是傻了吗！
宫中冯音真听闻后，怔怔坐了半晌，没哭没闹。心底的感受很奇怪，不伤心是假的，那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哪怕是冯宝宝出生后，他仍然将她当成掌上明珠。
然而再多的疼爱也比不上权势的诱惑，在权力和家族面前，女儿只能沦为被利用的工具。
他说，她享受了家族给予的，就要承当她该承担的义务。于是他们希望她喜欢谁，她就去喜欢谁；想让她嫁给谁，她就嫁给谁。
她没有个人的情感，甚至连身体都不属于她……
冯音真低低的笑出声，渐渐笑出了眼泪。她捂住脸，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感席卷了她，她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往后倒去。
翌日，宫里又出了件大事——
太后跪在紫宸殿前，当着文武百官和皇帝的面，承认先帝是她谋害的，原因是憎恨他强抢她进宫。
前北冥王毫不知情，却无辜受牵连而死，承恩公近期得知真相后，有感愧对于旧主，这才自尽而亡。
“因我一人之故，害死了三人，我自知罪孽深重，请皇上允我为先帝殉葬。”
冯音真摘去满头簪珥珠饰，散开发丝，脱去华贵衣物只着素服，赤脚跪于殿下，叩首请罪。
这是她为承恩公府做的最后一件事。只有这样，父亲才能得以留有清白忠义的身后名，才能让世人对国公府抱有一丝善意和同情，更是让萧彧看在她为前北冥王“平反”的份上，能给弟弟以及其他族人一线生机。
她这一生奉献过，不甘过，反抗过，也挣扎过，到头来，还是如父亲期望的那样，将家族摆在了首位。
冯音真缓缓闭上眼，眼里干涸无泪。
*
“最后怎么处置了？”顾茉莉紧张的问，止不住的担忧，“真要殉葬吗？”
“没有，让她去给先帝守陵了，此后一辈子都不能出。承恩公府降爵处理，若是没有大的功绩，估计到下一代就会归于平民。”
萧彧摸摸她的脑袋，没有说的是，以冯宝宝目前的状态和能力，这个鸡肋般的爵位还不一定会落到他头上。
冯雄靠自己挣了短暂的荣华富贵，最终因为他的贪心，丢了性命和后代依仗的资本。因果循环，善恶到头终有报。
他敛了敛神，转移话题，“齐国公府今天来人了？”
“嗯，春闱临近，表哥在专心备考，舅母忧心又担心打扰了他，听说香山寺香火旺盛，她就想约我一同去上香祈个福。我娘……最近有些顾不上。”
顾家那边祖孙俩还闹着呢。
萧彧了然的点点头，想起那日跟在魏司旗后面一道来的小厮传的话，他神色微凛，却没多说，而是笑着打趣她，“王妃娘娘，能带上我吗？”
“算了吧。”顾茉莉鼓鼓脸，“你去的话，舅母又该不自在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萧彧明明很平易近人，说话轻声细语，对待别人也是态度温和，几乎不见变色，但包括齐婉婉在内的其他人面对他时，都会显得有些拘谨。
“好吧。”萧彧无奈的笑，“那给你多带些人。”
他伸出食指，在她反对前，轻轻按住了她的唇，声音低缓轻柔，含着无限的耐心，“只当安慰我，不让我那么担心，可以吗？”
“……噢。”顾茉莉张嘴想说话，嘴唇触碰到他的指腹，并不像他的人那样柔软，带着茧子，有些粗糙。
她还没觉得如何，萧彧却马上收回了手。
“定好哪天去了吗？”
“大后日。正好是初四，文殊菩萨诞辰日。”
文殊菩萨一向被视为是智慧的化身，学生和学者的守护神，诞辰日这一天也是求学业的好日子。
父母为了孩子，真的方方面面都会考虑周全。
顾茉莉感叹着，并没有发现旁边人有一瞬的异样。
四月初四……
萧彧眸光变了变，在她望过来之际，又收拢了全部思绪。
这个日子有些特别。
“我这次来，除了‘护送’陆浑使团，父王还托我向你问句话。”
萧彧走出院子，就见魏司旗靠在墙边，双臂抱胸，右手牢牢握着刀，刀柄上镶嵌的玉石在暮色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映衬着他身上的铠甲越发冰冷坚硬。
“你是要和你那窝囊爹一样，一辈子屈居人下，还是——
要掀了这天，自己做主？”
萧彧抬头望着天，良久未曾言语。
今天是四月初一，又称“月朔日”、“朔日”。随着月球对地球的公转，月亮与地球同时达到地球的中间，这个时候的夜晚也是最黑的时候，当天的月亮被称为朔月或新月，但是人无法看见。t
这一天也被称为“朔日节”，人们会进行祭祀、拜神等活动，祈祷接下来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齐国公府，老夫人走进佛堂，就见里面已有人在佛龛前跪着。
她走过去，将香烛点燃，持香双手平举到胸前，香头与眉间相齐，垂帘默声许愿，而后俯身作揖，将香插入香炉里。
等做完这一切，身旁才传来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
“媳妇派人去过了？”
“是，茉儿也答应了。”老夫人跪到他另一侧，和他一样阖上双目。
佛堂内寂静无声，香烟缭缭，慢慢飘浮而上，直至香近燃完，才似有一道叹息响起，沉郁而沧桑。
“怎么就嫁给了他……”
不知是在说齐婉婉，还是顾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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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9章 古代茉莉花十四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老夫人面容平静,布满沟壑的脸上是看透一切后的安然。
“他知道了。”陈述句，而非疑问句,对于答案她显然早已明了。
“是。”齐国公叹了一声。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冯雄怎会投井自尽，冯音真又岂会当众请罪？
而且，“只怕是很久前就知道了。”
若真是这样，对于“杀父之仇”他都能忍耐不发，任他们蹦跶这么多年，足可见他的城府之深和心肠之冷。
那可是他的生父。
以他的权势，假如真想处置，随便安个理由就能让他们万劫不复,可他愣是毫无动静，他甚至都想不通他是什么时候产生怀疑的,根本没有一点迹象。
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让人胆寒。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现在又动了？”老夫人睁开眼，转过头看他，“因为时机成熟了，还是仅仅是因为你的外孙女被欺负了？”
老国公沉默着没说话,他不知道,可他不敢赌。国公府上下那么多条性命,齐忱、灏儿……尤其是灏儿。
他刚重振旗鼓，刚要大展拳脚一番，他还未成家。
他不敢,也不能，拿他们去赌那一半的可能性。
“其实你想轴了。”老夫人叹息，“你我见过这么多人，朝堂几次起伏都看在眼里,难道还看不出一个人是否是真心喜欢？”
他的喜欢不作假，在意不作假，所以可以为了一次小小的“为难”，将尘封多年的恩怨再翻出来，即使那可能打破他原本的计划。
这还不足以表明他的在乎程度吗？
只要他在意，就会有所顾忌，就像他对顾家一样。顾家祖孙三人对别人来说，是一团乱麻，轻不得重不得。但对他，不过是一句话的问题。
可他没动，一直看着齐婉婉自己处理，只暗中派人保护着她的安全——
她一介女子身怀巨富单独居住，在夫家没有大过错、她自身没生育男丁的情况下，主动提出和离，京中不仅没有任何流言蜚语，大臣、御史们更是无一人对此提出异议，指责其不守妇道，看的难不成是国公府的面子吗？
“你我心里都清楚，国公府表面风光，其实早就在走下坡路。”
从他退出朝堂开始，败落便是早晚的事。哪怕齐灏真能高中，可文臣武将天生两个阵营，他以前的功绩非但帮不了他半分，反而会成为他的阻碍。
武将认为齐家背叛了他们，文臣觉得他们不是耕读起家，靠着匹夫之勇才有了恩泽后辈，他自己的路且有的走。
这些稍微明眼的人都能看出来，又岂会顾忌他们的面子。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成了身后有老虎的狐狸罢了。
“可是你害怕了，你怕狐狸欺骗老虎的事被揭穿，身后的老虎会一口把狐狸吃掉。”老夫人扯了扯嘴角。
他这人一贯如此，偶尔比谁都胆大，想做旁人都不敢做的事，但等做完，他又会后悔，担心这担心那，最后半途而废。
譬如他帮冯雄。
他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暗中帮冯音真进了宫，帮她清除了谋害先帝的证据，推她做了太后。然而当势头不对，他又果断撤退。
虽然事实证明，他那一退是对的，不然他们也会沦为和其他几家一样的下场，但何尝不是也说明了他骨子里的优柔寡断。
他总说齐灏天资够、锐意不足，其实他也是一样。
要么狠到底，拼命博一把，即便一败涂地也不后悔；要么缩到底，只求安稳度日。偏偏他两样都做不到，造成了如今进退维谷的局面。
退，担心旧账被翻起，进……
老夫人默然片刻，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不管你们怎么约定的，我只有一个要求——保婉婉和茉儿平安。”
否则——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也‘落井而亡’。”
“……”齐国公望着老妻的背影，无语凝噎。这么狠心的吗？
“她们也是我的心肝好吧！”说的像他虎毒要食子一般。
老夫人没管他，径直走了出去，佛堂里只剩下孤零零跪着的他，仿佛刚才没人来过。
“真是的，你当我是为了谁……”他嘟哝着，转过身面对佛像时，又忍不住面露颓然。
生在京城这个风云场，于孩子们而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们可以见到最繁华的街道，享受到全国最顶级的资源，可也随时可能被卷入风波争斗之中。
一步天，一步地，接下来到底会怎么走，谁也无法预知，他能做的只有尽量不让她们受到伤害。
其它的，只能交给天意。
*
“天意……天意究竟是什么意思？”
宽袍老道站在路边，目光炯炯的盯着前方一行人，准确来说，是盯着被围在中间的两男一女。
男的龙章凤姿、气度非凡，一人清隽雅致如秀竹，气质清冷似高山皑雪；一人虽貌不惊人，但身材颀长，魁梧壮硕，似有头狼之相。
女的……
他仔细打量又打量，先是惊艳，而后眉头慢慢皱起。姿容绝丽自不必说，可他为何堪不透她的面相？
五官分明是体弱早夭之相，眉宇间却又有几分隐隐踊跃的凤鸣之兆，福禄极厚。
很奇怪、很矛盾。
他定睛想看得再清楚些，眼前却感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迷雾，连方才的浅薄面相也瞧不清了。
“奇哉怪哉。”他喃喃自语着，也不管自己在别人眼里有多么古怪，兀自苦思纠结着。
到底什么原因，为什么会有这种面相？而且那两个男子……
居然都有帝王相！
“他怎么了？”顾茉莉站在府门前，疑惑的歪歪脑袋。
面白无须的老头身材胖胖的，动一动，身上的肉似乎也跟着晃了晃，瞧着格外喜庆。此刻白白的脸上皱成一团，不时摇头晃脑，好像有什么事极为困扰。
他身着一袭宽大的青色道袍，宽到比他整个身形还要大到一倍，远远望去，不注意还以为是一片巨大的绿植。
“游历方士吧，不用管。”萧彧瞥了一眼，微不可见的蹙眉。
他不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人和事。
收回视线，他牵着她步下台阶，又问了一遍，“真不让我送吗？只把你们送到山脚下……”
“不用啦，你都派了这么多人，还有甘露和上珠贴身保护，放心吧。”顾茉莉指了指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架势堪比皇帝出宫。
她有些无奈，“也太高调了。”
萧彧笑着抚了抚她的发丝，他想给她最好的，不管是哪方面的。
他眼睑微垂，赖虎恭敬的站在他身后，紧握手里刀剑。不远处，王府内外，戒备森严，相同着装的人不计其数。
风雨欲来。
顾茉莉感受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是形势走到某种程度必然会发生的结果，非人力能改变。
因为站在他的位置，不进则意味着死。
她想了想，反握住他的手，笑容轻浅却认真，“结束了你来接我，可好？”
萧彧一愣，望进她的眼，他看懂了她的意思，明白她是知道了他的想法。
但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惴惴不安。她只是笑着告诉他，结束了去接她吧。
不知为何，他眼眶忽然微微发热。他牢牢握住她的，坚定点头，“好。”
等他去接她，再以十里红妆，迎她进坤宁宫——
做他的皇后。
他要给她世间最好的一切，包括那至高无上的凤冠。
顾茉莉笑着看了看他，转身上了马车。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人，拓跋稹和荣晏也低调的混在其中，作侍卫打扮。
萧彧眼神扫过他们，面色不变，眸光却冷了冷。
这两人，一人说要为老乞丐义父点个长明灯，一个以“毕竟曾受过太后恩惠，想为她祈福送行”的名义，双双请求跟随，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注意着t他们。”他没动，声音很轻，对着明显拘谨了很多的上珠和甘露道：“上次的事暂时记着，若是再有任何闪失，你们也不用回来了，知道吗？”
“是……”上珠和甘露纷纷低头应是。
她们心里清楚，之前在演武场上她们两人都算是出现了严重疏漏，按规矩，一顿处罚必然免不了。如今还能好生生站着，完全是因为王爷顾忌着王妃娘娘的想法，加之她身边一时没有合适的替代人选，这才先得以逃脱。
假如此次再出现纰漏……
两人端正神情，异口同声，“奴婢们定誓死护卫王妃安全！”
萧彧不置可否，他只看结果。
“莫让世子夫人和王妃单独相处。”他叮嘱，却没有说原因。
上珠和甘露对视一眼，眼里都有惊异，王爷这是连齐国公府的人都不信任了？
不是不信任，是从来都没相信过，相信他们应该也未曾信任他。
萧彧凝视着马车队伍浩浩荡荡的远去，眉心掠过一丝忧虑。
齐国公虽不是造成他父王身死的直接原因，但到底脱不开干系，他可以为了她姑且只作不知，他们却未必敢真的心安，恐怕还会怀疑他娶茉莉的动机。
他倒是不惧他们的任何动作，唯一担心的便是会让茉莉知道，到时候夹在两边左右为难。
“王爷。”赖虎上前，“魏小将军来了。”
萧彧掀起眼皮，魏司旗一身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视线也正从车队上收回来，对上他，他灿然一笑，英气勃发。
他也缓缓笑了，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透着几分势不可挡的锋芒。
不想让她为难，那就永远不让她知道好了。
皇宫里，萧統歪靠在龙椅上，单手撑着头阖目养神。下方宽广的大殿空无一人，静默空廖，无声得有些吓人。
阳光从窗棱照进来，却挥不去满殿的阴霾。偌大的皇宫仿佛一同陷入了沉睡，万籁俱寂，树上的鸟儿好似感受到什么，纷纷扑棱着翅膀飞上了高空。
它们盘旋在殿宇上方，渐渐越聚越多，犹如一个巨大的漩涡。遥远的天际似有龙吟，飞鸟散去，留下一地惊疑。
奎伯岩好奇的向外张望，只恨不能立马出去一探究竟。老王妃端坐在上首，瞅了他一眼，默默叹了口气，也跟着一同望向门外。
几十年前，太祖与前北冥王之争，太祖赢了，可惜没赢多久，等他驾崩，前北冥王偕其它三王四公架空了皇室，独占鳌头——你赢了我，我却赢了你的下一代，他们兄弟二人各自一胜一负。
沧海桑田，时移事移，到了如今，竟然还会起第三局，估计连太祖和前北冥王本人都没有想到。
这一次，又是谁胜谁负？
齐国公站在院子里，眺望皇城的方向，手中核桃愈盘愈快。
有下人从回廊疾步走来，神情慌张，“国公爷，府外有一老道求见……”

第50章 古代茉莉花十五
老道？
齐国公皱眉,“不见！”
从战场上尸山血海里淌过来的人大多不信鬼神，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剑,因为实在见过太多生死了。
他偶尔喜欢待在佛堂，也不过是觉得那里清净，能让人更从容的思考，而不是真的相信祂能改变什么，更何况是这种主动找上门的老道，代表的只有两个字——
骗子。
“给点钱打发了。”他非常不耐烦，只觉小厮今日格外没有眼力见，这点小事也能拿来烦他。
“可是……可是……”小厮又急又为难，他也知道老爷厌恶那种江湖骗子,可是这位瞧着不一样啊！
“他说、他说……咱家表小姐是……”他极力压低声音，然而颤抖的余音还是泄露了他的激动和惶恐。
“那位道士说咱家表小姐是凤凰命,很快就要做皇后了！”
“娘娘，上上签。”
面容平和的僧人将签递过去，神情恭敬、眼睑微垂，“‘荣华富贵天注定，贵人太白守身边’,您的一生都将富贵双全、禄荣兼备,即使有小坎坷,也会很快顺利度过。”
“谢大师解签。”顾茉莉微微颔首，并不见欢欣喜悦之色。
她如今是北冥王妃，自然能享荣华富贵,至于将来……
她朝师傅行礼致意，缓步迈出大殿。外面阳光刺眼，她抚了抚胸膛，不知为何有些心慌。
“茉儿,香山寺后院有片有名的竹林，有天然活泉从山上流下来，据说女子喝了非常好，咱们过去瞧瞧？”
世子夫人喜滋滋的从另一个大殿走出来，只看那眉飞色舞的神彩就知道刚才求的签必然也不差。
“上上签！”她乐呵呵的，心事瞬间去了大半，“此次灏儿定然在榜。”
她要求也不高，只要能中便好，若是能再有个靠前的名次，自然好上加好。
“走，咱也去品一品传说中的活泉到底有多神奇！”
“好呀。”顾茉莉没有打断她的兴头，笑着一路被她拉着往后头去。
身后大殿内，住持师傅站在佛像前却慢慢蹙起了眉。他刚才有句话没说——
她确实一生富贵无忧，尊贵无匹，但卦签显示，她夫运多有波折。
贵人太白守身边……
这个贵人不止会变，还不仅一个。
“风云将起，风云将起啊……”他叹息着，缓缓面向佛祖跪了下去。
但愿天下百姓不会受到太多波及。
随着他的跪下，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忽地变暗，和煦的微风逐渐变大，刮得人的裙摆不停震荡。竹林深深，枝叶簌簌作响，幽静的环境，连温度都似乎变得愈发清凉。
“娘娘，您先去亭子里坐下吧，泉水奴婢帮您去取。”上珠望着突变的天色皱了皱眉，最近天气着实够异常。
才下完雪没多久，刚晴两天，这下又要变天了，也不知还会不会下雪？
“放心吧，就算要下，这一时半刻的也下不下来。”世子夫人不以为意，没有松开拉着顾茉莉的手。
“快到了，咱再走两步，这泉水必要自己取的才灵验。”
态度竟然十分坚决。
顾茉莉察觉到异常，面上不禁露出两分疑惑，“舅母？”
这泉水到底有多特别，一定要现在喝到？
“咳……”世子夫人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还有些想笑。
“你外祖母给我布置的任务，那泉水啊……”她覆到她耳边，忍俊不禁，“据说有益子嗣……喝了就能心想事成……”
她和王爷成亲也有段时间了，北冥王府又人丁单薄，萧彧权势正盛，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府里的动静，在她们看来，自然是越快怀上子嗣越好。
顾茉莉：……
她才多大，还没及笄！在现代还在上初高中的年纪，此时就要考虑生不生孩子的事了？
再说他们也没……
她撇过头，自顾自走自己的。世子夫人以为她害羞了，一边笑一边追一边安慰她，“跟舅母害什么臊，别觉得这个不重要，哪怕不是为了王爷，就是为了你自己，添个孩子也不是坏事。”
她说话声愈来愈小，似乎在说更私密的事，不方便让人听到。上珠和甘露面面相觑，默默跟在后面，之前升起的警惕心渐渐放下。
看来她们想多了，世子夫人坚持要带王妃去泉边，确实不是有其它不好的想法。
泉池就在竹林最深处，或许是来往的人多，这里添了几处休憩歇脚的石凳和石桌，此时全都空无一人。
早在世子夫人提出要来这里时，就有随从赶忙来此勘察过地形，清了场，并且布置了桌椅。
等顾茉莉一行抵达，便见石凳上铺了软乎乎的坐垫，石桌上包裹了清新雅致的桌布，茶具、点心一应俱全，皆是顾茉莉在王府中用惯了的器物——
浩浩荡荡的车队可不仅仅是人员和护卫，单她的衣物用具就装了整整两车厢，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要去很远的南方，实则不过就在离京城半日路程的京郊而已。
这种程度的出行，让见惯了奢侈的世子夫人都不免咂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富贵，还代表着背后人的用心和在乎。
即使只是出去游玩一趟，也想让她舒服自在的如同在家一般，唯恐有一处不妥帖。
她有些羡慕，无关乎其它，只是同为女子，羡慕她能遇到一个真心实意为她考虑、不管什么时候都将她放在首位的丈夫。
如今世道女子立身有多难啊，一辈子被圈在深宅大院，能倚靠的不过两个男人，丈夫和儿子。都说嫁人如第二次投胎，嫁不好便是地狱。
所幸，现在瞧着，外甥女t两次投胎都投对了。
她感慨似的拍了拍她的手，牵着她去取了水，而后坐到石凳上。
竹林深深里，用泉水煮茶，也别有一番风味。
在两人看不见的角落，上珠将银针放入刚取的水中，确定没有变色，才将水倒入了茶壶，放在架好的炉子上。
王爷交代了要小心，她们就要细致到每一处，不能有半分疏漏。
“泉水难得，你们也去取了尝一尝吧。”顾茉莉笑着催她们，也没有忘记“救”回来的两个人。
“慕稹、荣晏，你们也去。”
慕稹和荣晏对视一眼，随即很快挪开，面上看不出，心底却不约而同对对方升出几丝厌恶。
慕稹是因为荣晏的脸，这样的长相留在她身边，也不晓得那人怎么能容得下。
荣晏则是因为他粗犷的身材和相貌，如此粗鄙的人平时可能连见她一面都不能，此时却能靠她这么近，不知走了什么大运。
两人互看不顺眼，当着顾茉莉的面却表现得很是和气，温声应了，这才一同走向泉池。
甘露和上珠没有动，任顾茉莉怎么说，始终牢牢守在她身边不动。顾茉莉没办法，只得随她们去。
这里风景着实不错，听着风中竹管潇潇，看着满目翠绿，吹着清爽的凉风，闻着花草竹叶的清香，很容易让人忘却俗世的一切，沉浸其中。
她托着腮，半阖起眼帘，放松心绪，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尽力享受这一刻。
光影交叠下，她的面庞时隐时现，洁白衬着碧绿，竹叶抚托着花香，她身上似乎又多了分兰花的清幽。
世子夫人看入了眼，好半晌才回过神，有点明白了萧彧为何那般重视她了。
如斯美人，世间可遇而不可求，能遇见，自然只有细细呵护的份，不然丢了可会后悔终生。
她悄悄起身，没有惊扰休憩中的人，转身离开，瞧方向是回大殿。
上珠神情微拧，原本她不会在意世子夫人去哪，但在王爷特意叮嘱后，她到底起了疑。此时见她莫名奇妙离开，不由产生了诸多猜测，而每一个都是对王妃不利的。
[要不要我跟过去瞧一瞧？]甘露朝她使眼色。
上珠摇摇头，她性格浮躁，大大咧咧，不适合跟踪这种活。
[还是我去吧。]她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如果齐国公府真有计划，她们也不能光坐以待毙。
[你守好王妃，无论发生什么，一步都不准离开。注意着荣晏，别让他再靠近。]
[好的。]
甘露看着她脚步轻盈的跟上去，不一会两人便一前一后的消失在眼前。她低下头，盯着炉子上的火，火苗明明灭灭，照映着她的眼，时亮时暗。
荣晏回头望了望，只能瞧见侍女背对着他的身影和那人的一点衣角。
因为今日礼佛，她穿得相比进宫时素净许多，一袭浅色宽袍，腰身、下摆和袖口都很宽阔，既方便了跪拜，也体现了穿着者的虔诚。
似乎每次见她，感觉都不一样。
太后殿里问他是否自愿的认真和平等，叫人划了他的脸时的冷静从容，马车前再见时，她毫不掩饰的愧疚和担忧，以及此刻，她独倚石桌、闭目休憩时的飘渺和距离感，让他有些分不清到底怎样的她才是真的她，亦或者所有的都是她？
“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正出神，耳畔突然传来一声讥诮，“天上的云该雄鹰来配，夜空的月属于星辰，而不是地上的杂草和泥土。”
荣晏怔了怔，转眸。拓跋稹却没看他，径直走到泉水边，侧蹲下身，本想直接喝，手都伸出去了，又收了回来，去旁边取了一片最大的竹叶，这才盛起水大口大口的喝着。
身体始终侧对着后方。
荣晏眯眼，他这种习惯在京城可不常见。
他再次上下打量他，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型，都很鹤立鸡群。
拓跋稹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却不以为意。他今日出来，本就没想再多加掩饰。
“咕咕。”竹林里有奇特的声音响起，一声长一声短，如同某种信号。
他扔掉竹叶，抬起头，叶片哗哗，像是风吹动了，又像是人在摇晃。
荣晏警觉的往后退，拓跋稹闻声回头，目光却越过他望向了他身后，眼里浮上几丝挣扎。
“咕咕咕。”声音愈发密集，似在催促。
他抿抿唇，脸上闪过一抹坚决，不顾那边的叫声，直接起身往石桌处跃去。
京城不是久留之地，有魏司旗在，他迟早会被认出来，今天跟着出来，他就没打算再回去。
不过现在，他想再多带个人。
荣晏蓦然变色，大喊：“娘娘，小心！”
这一声猝不及防，顾茉莉被惊得睁开眼，就见原本装老实木讷的男人如鹰般几个纵深便跃到了身前，离她不过半臂长。
“跟我走。”拓跋稹伸出手就要拉她，却被一道剑光挡住。
甘露手持长剑，冷若冰霜地挡在顾茉莉面前，不待他再进一步，周围猛地窜出好多道黑影，刀刀对着他。
“殿下！”从另一个方向又奔出几人，个个身强体壮，头发编成一股股辫子垂至胸前，高鼻深目、浓眉方脸，显而易见的异族血统。
顾茉莉面露惊诧，他是外族人？
她想过他有其他身份，但没想到他居然还不是本国人，实在是他虽然比一般人来得高，但五官实打实的与中原人并没有区别。
“娘娘，这里危险，随奴婢去大殿吧。”甘露紧紧护着她，眼神警惕的扫向四周。
顾茉莉感受到她的紧张，点点头，临走前忍不住又瞥了眼正和人缠斗的男人。
拓跋稹似有所觉，一刀隔开对面的攻击，在几个异族人的簇拥下边战边退。不再掩饰、锐利如鹰隼般的双眼直直对上她，朗笑一声，冲着她高喊：
“记住了，我叫拓跋稹！”
拓跋稹……
顾茉莉诧异更甚，那个据说被奴隶杀死、连尸体都被烧成灰烬的陆浑质子？
他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听不到了，甘露带着她离开了那里。兵器声、刀剑划破血肉的呲呲声，全都被抛到了身后。
她按住胸口，极力遏制反胃的冲动。第一次直面这种血腥场面，饶是她再淡定，也不免心跳加快，手指发颤。
那是实打实的人，不是玩偶，更不是直播间里认为的“建模”，在她看来，他们都是活生生存在的真实个体。
可是偏偏现在是人命如草芥的古代。
她呼吸微微急促，交代甘露，“让其他人都过去，尽量……尽量不要有伤亡。”
甘露一顿，看了看她才低声应了，“是。”
等她们都进入大殿，她安顿好她，果然去外面分拨了一部分人过去支援。
其实那些都是王府死士，学的都是杀人的技能，能力不弱，人数又占优势，那几个异族人只能被打得节节败退。但是再如何，也避免不了有人受伤的情况发生。
尤其那些异族人格外勇猛，不然也不会成为边关大患这么多年都没有根除。
只能说，幸好今日的主要任务是护卫王妃安全，只要敌人不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他们也不会穷追不舍，好歹能减少些损失。
她站在殿外，盯着只剩下一半的队伍，良久才回转进殿内。
“娘娘，喝点水吧，压压惊。”她取出随身携带的水囊，轻轻推给顾茉莉，“很快就会结束了。”
“你还带着水囊？”顾茉莉笑看她一眼，接过却没喝，而是颦着眉担忧还没回来的世子夫人。
“舅母也不知去了哪里……”
“上珠跟着呢，不会有事的。”甘露瞥了眼水囊，垂下头。
“娘娘。”
“嗯？”
“您别怪我……”
“怪你什么？”顾茉莉疑惑抬眸，眼前忽然一阵阵晕眩。水囊从她手中滑落，啪嗒掉落在地，里面的水洒了出来，瞬间打湿了一片。
昏沉中，她控制不住向一旁栽倒，但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跌进了一个略微透着寒气的怀抱。
有人搂着她，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似喜悦似满足的叹了一声。
“终于……”
殿外，一队人悄无声息出现，侍卫们来不及反应便悄然倒下。
上珠蹲在树上，看着世子夫人从净房出来，又去找住持说话，一切瞧着都很正常。
难道是她多心了？
她刚这么想完，只觉后颈一疼，再也什么都不知道了。
甘露扶住她要栽下树的身体，往日活泼开朗的脸上只剩下麻木和冰冷。
“对不起……”
对不起，各为其主，她只能这t么做。
她闭了闭眼，王府死士全都无亲无故，从被收养那刻起，只为了王府而存在，包括她和上珠。
她们同时进入训练营，同时被分到一个小组，同吃同住，既为战友也为姐妹，连被分来照顾王妃都是一起。
然而谁也不知道，其实早在她进入王府前，便已经有了主人。
那个人就是先帝，被所有人无视、小看的傀儡皇帝。
没人会甘居人下，何况他本就是天下之主。
这句话适合当今天子，同样也适合先帝。只不过他藏得更深更隐蔽，并且在布下的棋子还未起作用的时候，先被害了。
她作为暗钉，蛰伏这么多年，她以为再也不会被启用了，谁成想到底还是有这一天。
这就是命吧。
在她好不容易获得一点点温暖，拥有想要珍视的伙伴时，再让她亲手毁掉所有。
棋子不该有感情，死士更不能有软肋。
她抱着昏迷中的上珠走到湖边，顿了片息，终是狠狠一扬，将她扔了下去。
是死是活，就看你的命了。
是和她一样就此坠入地狱，还是获得重生，全看天意。
“接下来，到你了。”她转身，冷冷盯着一个方向，“你知道，主子不留无用之人。”
“……”
荣晏缓缓从树后走出来，两颊依稀还能看出两道极浅的疤痕。
“他说过不会伤害她……”
“当然。”甘露目光凌冽，不等他再说话，直接拔出剑。
荣晏不躲不闪，任由尖利的剑锋落在他身上。剧烈的疼痛霎那传遍全身，脑中回想起的却是那日在太后殿中，似乎也是这般疼。
他捂住伤口，不停的奔跑在山林间，从山上到山下，从郊外到城内，鲜血不断往外冒，身上的衣服早已瞧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像个血人摇摇欲坠，狼狈凄惨的模样惊了一路的人。
但他不敢停，心底有道声音催促着他，快点、再快点，早点完成任务，她才能更安全。
眼前好像又飘起了雪花，一道道白，他开始看不清路。手掌重重按进伤口里，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终于他望见了前方颀长的身影。
他换下了常穿的锦衣华袍，穿上了黑色的铠甲，头发高高束起，即使阴云蔽日，也遮不住他满身的气度风华。
他像个战士，更像个王，即将登基的新皇。
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他猛地吐了口血，不顾一切扑上前。
“王爷，快去救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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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1章 古代茉莉花十六
萧彧霍然转头,就见一个满身血污、已经看不出面目的男人扑倒在地，鲜血从他口中一股股流出,很快晕染了那块地面。
他喘息着，像个苟延残喘的老者，连说话都断断续续。
“那个……那个慕稹……是外族人，王妃……”
“王妃怎么了！”萧彧快步跑过去，不顾他浑身脏污揪住他的衣领，神情前所未有的冷肃。
“王妃、王妃被掳走了……”
“废物！”萧彧一把挥开他，拽过缰绳就要上马。
“王爷！”赖虎赶忙拦在马前，“人都已经安排好了！”
眼看着胜利即将在望，怎可功亏一篑？这么多年的隐忍、准备,这么多年不敢松懈，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其中寄托的可不止一个人的性命！
“我们万事俱备,只差这么一下……只要攻进皇宫，天下都是您的，到那时再去追王妃也完全来得及！”
他脸上眼里尽是恳求，“王爷，想想跟着您的将士,想想老王爷……”
“王爷……”荣晏急了,挣扎着抬起身。
“你闭嘴！”赖虎喝断他,瞪着他像是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王爷，他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千万不能轻易相信他的话。王妃娘娘身边跟了那么多人,怎可能随意被掳走，说不定是他在说谎！”
他的话刚说完，远处响起哒哒的马蹄声，不等到近前,马儿似是力竭，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伏在马背上的人也被甩了出去，正好砸在萧彧马前。
“王爷，有人伏击……”语未尽，人竟是已经咽气。
这下连赖虎也说不出话来，因为那人他认得，正是此次护卫王妃的首领之一。
萧彧的马被这一番变故惊到，焦躁的打了个响鼻，来回踱了几步。萧彧勒紧缰绳，马儿前蹄高高扬起，随后重重落下。
他调转马头，面对着身后的将士，声音高昂。
“你们信本王吗？”
“信！”众人一同高呼，呼声雄厚，震天动地。
“那就随本王先去救王妃。”萧彧高坐骏马之上，一手缰绳，一手持剑，俊朗的脸上不再是往日的或温和或沉静或尊贵，而是如少年人般赤忱的热烈与汹涌。
“男儿屹立在这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权势？财富？数不清的美人？”他摇头，“都不是，是护住妻儿家小。”
他举起剑，对准皇宫的方向，“那里，我想取便取，此次不成，还有下次。可若是家人没了，我要这天下又有何用！”
他一人坐在高处，还不如和她一起，纵然跌入谷底，风餐露宿，沦为普通人，他亦甘之如饴。
萧彧飒然一笑，说不出的朗朗之姿、风仪无双。他挥剑、勒马，双腿一夹，清喝一声：“驾。”
骏马飞驰，载着他奔向城门的方向。他的头顶是阴云密布的天空，黑沉沉，仿若天际破了个大洞，随时能吞噬任何靠近的人。
可他一刻不停，一往无前的奔去。
天地沦为他的背景，大地上只有他强烈而坚定的马蹄，这一去，可以想见的是肯定埋伏丛丛，或许生，或许死，谁也无法预料，但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一刻，他为了一个人，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一切。
那是天下至尊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身份，是一个男人最渴望最引以为豪的权势。在他就差一步即将得到时，他不要了。
只为了一个人。
“真是……任性啊。”魏司旗抹了把脸，慢慢扶正盔甲。
可却让人热血沸腾是怎么回事？
他能坐在别人坐不到的高度，也能舍旁人不能舍。
“当大丈夫是也！”他哈哈大笑，猛地一挥鞭，策马跟了上去。
雄鹰长鸣一声，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跟着飞远了。
赖虎待在原地不甘的看了眼皇宫，身体却自有意识的翻身上马。
罢了罢了，就像王爷说的，这次得不到，那就下次，他们总能得到属于他们的东西，人丢了却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无奈叹息，有些遗憾，又有些释然。能为感情放弃权力，或许才是他们愿意不顾一切追随的王爷吧。
“驾。”
马蹄声声，踏破了京城的寂静，踏开了紧闭的城门。无数人或明或暗的注视着这行人离去，他们设想了很多结局，却从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种可能。
事到临头，天平的一方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更艰难、充满着不确定性的未知道路。
“皇宫赢了。”赢得不费一兵一卒。
压错宝的人频频扼腕，保皇党们则欢天喜地，这意味着被压制了数十年、历经两代皇帝的皇权终于有可能翻身做主了。
“恭喜国公爷又选对了。”老道笑着朝齐国公道贺。
齐国公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冷哼一声，“你这老道倒是有几分揣度人心的本事，但是你之前不是说我那外孙女要成为皇后了，现在又怎么说？”
初听他的话，他大吃一惊，还以为这场争斗是萧彧胜。可现在，萧彧被引走，不说其他人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要他命的大好机会，即便是他最后安然无恙归来，那也失去了进攻的最好时机。
一时半会他做不了皇帝，他的妻子、他的外孙女又如何能成皇后？
“国公爷此言差矣，贫道只说贵府表姑娘将要成为皇后，可没说成为谁的皇后。”老道笑得高深莫测，意有所指，“不信，您等着瞧便是。”
齐国公先是不解，随即面色慢慢变了。
“你是说！”
“不可说、不可说。”老道挥了挥衣袖，当真有几分仙姿道骨的韵味，“老道什么也没说。”
齐国公第一次认真审视起面前的人，这种事情就不是仅靠揣度人心能推测出来的了。他敢保证，满京城都没人会想到这方面。
难不成他真有点本事？
“道长有何求？”特意跑上门说这些，总不会毫无目的吧？
“贵府表姑娘命格奇特，老道很好奇，能否告知我她的生辰八字？”
“不可能。”齐国公断然拒绝，既然怀疑他可能真有些常人没有的本事，他怎还t可能将生辰八字这么重要的东西告诉他。
假如他拿八字做法要害茉儿怎么办？
“好吧。”老道也不见失望，想来早就知道会如此，他退了一步，“那有机会让老道见一见姑娘，看个手相也可。”
“这我做不了主，若是果真如你所说，后宫规矩森严，岂是我想带人进去就能带进去的。”
老道：“……”油盐不进啊。
忽然有点感觉今天来错了，也许他该去顾府。
“顾家更没希望。”齐国公一本正经状，似乎真心为他考虑，“我家闺女正要和顾家那小子和离，你说女儿是和父亲亲，还是和母亲？”
那自然是母亲。
老道哀叹，只得一退再退，“那能否告诉我表姑娘从小到大有无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比如？”
“比如起死回生、大难不死。”老道见他疑惑，一狠心将话说得更加直白。
“虽然贫道无法完全窥破表姑娘的命格，但我能看出她本应是早夭之相，只是命运生生从中间转了个弯，由早夭变成了福禄双全、贵不可言。按理说这两种命格不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贫道实在好奇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使运道有了如此改变。”
他试探道：“或许你们遇到了其他天师？”
“绝无此事。”齐国公不假思索的否认。
谁要是上门来说他外孙女会早夭，他铁定想也不想就把他打出去了，信都不会信，更别提让别人改命。
齐婉婉肯定也是如此。
“至于大难不死……”他摸着下巴，苦苦思索着。老道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却见他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也没有这样的事。”
“那丫头虽然从小身体不好，但那是从娘胎里带出的毛病，一直仔细将养着，并没有出现大的问题，只除了有一回……”
“怎么样？”老道着急，“那回什么情况？”
“本来这算是家丑，不该说的……”齐国公看了看他，老道立马竖起三根手指，“无量天尊在上，我发誓今日所听之事，绝不外传。”
齐国公还是很犹豫，纠结半晌一咬牙，“也罢，道长有神通，不告诉你，你估计也能算到，就说与你听吧。”
老道尴尬的笑了笑，他如果真能算出来，也不至于亲自跑上门了。
“您说。”
“那是前年的事了，我家闺女与媳妇商量着给两个孩子亲上加亲，去顾府商量婚事呢，谁知我那女婿的大闺女出来闹腾，要死要活将婚约抢了去，可怜我小孙女又气又伤心，病了大半个月，还是老婆子看不过，将她接来了府里照顾，之后才慢慢好转。
说来也奇怪，自从那次后，她身子骨明显好了许多，再没有像以前那般动不动就头疼脑热了。”
“没用特别的药？”
“没有，仍是常用的那些养生丸。”
“也就是说问题出在那个婚约……”老道喃喃自语。
所以是她命中本该有这个婚约，当时定下了，她就会如一开始面相所示那样早夭。可是被人横插一杠子，婚约没定下来，她的命格也随之改变。
改变的关键……顾家那位大姑娘！
他眼睛一亮，追问道：“婚约现在可还存在？”
“前不久刚取消。”
“为何？”
齐国公面上露出几分不悦，“谁知道那位大姑娘怎么想的，之前闹死闹活非要，得到了又嫌弃，百般捣乱，我家闺女要和离，大半原因也都在她。”
这就对了！
老道觉得自己寻到了命脉。
“感谢国公爷，有机会咱再见。”他迫不及待的挥挥手，立马转身往外奔。
他要亲自去见一见这位大姑娘。
“哎，道长，我还有话问你呢！”齐国公在后面喊，却见他头也不回，脚下仿佛装了风火轮，几下就不见了身影。
他渐渐沉了脸，当真有两分本事，不是那些江湖骗子。
“你忽悠人的本事也不减当年。”老夫人从后面走出来，语气似夸似讽。她如果不是熟知内情，铁定也会被他所骗。
“为什么不告诉他茉儿曾落水的事？”
要说大坎，那才是大坎，差一点就没命了。
“说与不说，有什么重要。只要命格改变了就好，追究原因不过徒增烦恼。”齐国公回身，将一直盘在掌心的核桃放入衣袖。
“我们只需要知道，她会越来越好即可。”
“真的会好吗？”老夫人目露担忧，“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
萧彧败了，她却成了皇后，世人又该生出多少流言蜚语，她又要受到多少口诛笔伐？
世人的嘴，是刀，也是剑，皇帝的恩宠随时可能成为过眼云烟，到那时，她又该怎么自处？
不是身处高位就是好。
“总比跟着萧彧一起掉脑袋强吧？”齐国公白她，女人就是想的多。
世人任他说，只要自己不在意，又能影响你多少？当一个人站得足够高，她所听到的都会是好话、奉承话。
况且也不会只说她一人，若是真如他“预言”，那最大的压力将会集中在前朝。
“告诉门房，从今个起，谢绝一切访客。”他伸了个懒腰，语气慵懒，“哎呦，这老胳膊老腿的，天气一不对，就闹毛病。”
“德性。”老夫人嫌弃的撇撇嘴，装病就装病，十几年前他就这一套，现在还来，当谁瞧不出来。
“按你们国公爷说的做。”她吩咐贴身嬷嬷，“再派人去把婉儿接回来。”
这段时间定然会非常混乱，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心。
“另外，交代府中上下，一律不准提起表姑娘曾经在府中落水之事。无论谁问起，都说没有，如有违背……直接发卖！”
“是。”嬷嬷小心的搀扶着老夫人，宽慰她：“道士所言，也未必作准……”
老夫人没说话，事到如今，她竟是也不知是希望他准，还是希望他不准了。
“你说，他能回来吗？”
嬷嬷跟了她几十年，知道这个“他”问的是谁。她叹了一声，“不知道。”
难得一次反败为胜的机会，想必那边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他进去。
“不知茉儿能不能接受……”
“吁——”遥远的山谷里，萧彧警觉的勒住马绳。马儿脖子后仰，堪堪停了下来。身后队伍几乎没有一丝混乱，整齐的跟着他停下。
赖虎右手一摆，队伍有序而迅速的分成两列，将萧彧团团围在中间，他则紧紧跟在他身侧，不住的四下扫视。
不用萧彧提醒，他也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太安静了。
没有鸟儿的叫声，没有偶尔草丛被晃动的声音，整座山谷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歇了。
“保护王爷！”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围绕的圈子逐渐缩小，盾牌、刀剑，一道道冰冷的光在山林间闪烁。
忽然，萧彧的耳朵动了动，他蓦地侧头，尖锐的破空声伴着锋刃直冲他面门。随后，漫天利箭从半空倾泄而下，犹如下了一场箭雨，划破了安宁静默的山谷。
“萧彧！”
顾茉莉猛地睁开眼，锦被从身上滑落，她顾不得去看，撑着床板急促的喘着气。
心跳很快，好像在昭示着什么。
“醒了？”清朗的男声从她头顶传来，她抬起头，茫然的眨了眨眼。
“你怎么……”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因为她看到了身上的锦被。
明黄色的，绣着祥龙图案。
她指尖蜷缩了一下，终于打量起四周。金碧辉煌，精美的雕刻和彩绘，华丽的装饰，无一处不雅致。
再看两侧，细绣精织的丝罗帐幔旁一排矮柜，柜上摆多宝格，珊瑚、翡翠、玛瑙等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比王府更奢华，这里是皇宫，还是皇帝的寝宫。
“怎么样，喜欢吗？”萧統站在床边，笑眯眯的问，“哪里不欢喜，朕让人马上改。”
“皇上的寝殿自是极好。”顾茉莉垂下眼，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却被一把按住。
她抿了抿唇，抬眼看去。萧統还是笑眯眯的，按着她的力道并不重，却让她无法动弹。
“渴不渴，饿不饿，想吃什么？御膳房做了豌豆黄，朕这就让人端来。”
顾茉莉眼睑一颤，今早出府门前，她刚用了一盘豌豆黄，还特意称赞过味道很好。
他这是想告诉她，他知道王府里的一切？
“我的两个丫鬟怎么样了？”她没动，也不见慌张，只淡淡的问。
萧統愣了愣，笑容愈发扩大。他拍了拍手，从外面走进来一名身着宫衣的女子，正是甘露。
“娘娘。”她低头福身，往日的灵动不见了，只剩下端肃和拘谨。
顾茉莉没有意外，在寺中她拿出水囊时t，她就本能的察觉出不对。带了那么多器皿，一般根本不会再特意带上水囊，所以她没喝，但没想到依然中了招。
她也没有愤怒，终是她防备还不足。
“上珠呢？”
“……”甘露低着头，没有回答。
顾茉莉就懂了，她身体晃了晃，撇过脸。好一会才重新抬起眼，看的却是萧統。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就在这里住下不好吗？”萧統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仍然笑得没心没肺，“王府暂时封了，住不得。”
“萧彧……”她艰难的吐出四个字，“是生是死？”
萧統笑容敛了敛，他真的很不喜欢那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尤其刚才她连睡梦中都在唤他……
按着她的手紧了紧，他慢慢松开，背到身后。
“你想他生，他便是生，你想他死，他也可以立马去死。”
“……什么意思？”
“待在皇宫。”萧統俯下身，与她面对面，唇角勾起，戏谑中掩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做我的皇后，他就能好好活着。”
“萧統！”顾茉莉愕然，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表面。
萧統却更加愉悦，从萧彧到萧統，他喜欢这样的变化。
“再叫一声。”他逗她，“以后都这么叫我吧。”
“……疯子。”顾茉莉忍无可忍，说了到目前为止最刻薄的话。
可不是疯子吗？她是北冥王妃，他亲自下旨赐婚，和萧彧正式拜过天地的正妻，更是他名义上、血缘上的堂婶，他却要册封她为皇后？
“百官不会同意，天下人也不会同意！”
“那又与朕何干。”萧統直起身，神情肆意飞扬，眼中却含着阴鸷。
“不同意，朕就杀，杀够了，杀怕了，他们自然就会同意了。”
没人不怕死，再高的气节、再硬的骨气，在性命面前都会示弱。即使是想青史留名的谏臣，也要看看上面坐的皇帝吃不吃那套。
一句“再闹、株连全家”，就能挡住绝大部分人。剩下的一两个，单打独斗，成不了气候。
顾茉莉嘴唇发白，看着他闲庭信步的走出大殿，阴冷决绝的话语回荡在她耳边，让她不由攥紧了双拳。
他不是在威胁她，更不是在开玩笑，而是他真的想、并且会去那么做。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
世界太无趣，他经常感觉不到活着的意义。
萧統高坐在上首，俯瞰底下黑压压的头顶，手指却无聊的绕着腰间荷包，一圈又一圈。
偶尔，他会觉得自己像个行尸走肉，没有感情，没有目的，没有喜好。
他觉得没意思透了。
所以他找个了小小的目标，挪开萧彧这个挡路虎，做个有实权、真正的天下之主。为此他表面隐忍，暗中谋划，一开始他认为这是个十分好玩的游戏，然而时间长了，他又感到无趣了。
尤其在对着那些将心思全花在勾心斗角上的大臣们时，他时常会产生厌烦。
好蠢啊，怎么能这么蠢，他控制不住这么想。
这样的大臣、朝堂，甚至天下，他得到了又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去跑跑马，找些特别的“养料”喂饱他宝马的肚子。
然后他遇到了她，一个看起来很柔弱、内心却很坚韧又奇特的女人。她会温声软语关心他，会在危险来临时毫无犹豫挡在他面前，会买糖哄他，也会疾言厉色瞪他。
生气时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只傲娇尊贵的猫；无奈时，会瞥他一眼，不仅毫无威慑力，还柔软得让人心疼。高兴了，她笑得眉眼弯弯，漂亮得如同天边的月，可望而不可及。
他头一回有了想要得到的东西，连世界都好像明媚了起来。
谁来阻拦……
萧統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渐渐由散漫变得犀利。
任何试图阻拦他得到月亮的人，通通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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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統真&#183;疯子，明天见(^з^)

第52章 古代茉莉花十七
最近京城人心惶惶。
先是北冥王妃在香山寺理佛时,遭遇外族人袭击，北冥王得知消息,带兵赶去救援，却在半路受到伏击，至今下落不明。皇帝听闻后，大为震怒，派人四处搜寻，一旦遇到外族面孔的人或是不明身份之人，一律先下大狱。
有御史提出质疑，也被夺官贬谪，流放千里。
紧跟着皇城司发生动荡,据说是有两人酒后发生争执，继而引发了多人群体性斗殴,造成数十人伤亡，其中就包括原本的皇城司首领和他最铁杆的下属。
皇帝下令彻查，一面不停抓捕，一面从禁军中抽调人手，补上空缺职位。
普通百姓不清楚,但明眼人一瞧便知,这是皇上在排除异己,扫清前摄政王留下的人手。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本也无可厚非，然而令人诟病的是,这位初掌权柄的皇帝手段实在残忍，动辄杀戮。
不听话，杀。提建议，不满意,杀。为同僚说话，一起杀。
短短时日，京城菜市口的地都被染成了红色，来往的人都小心翼翼的避开，不敢靠近。
更别提如今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监狱。
往常威风凛凛、做虎作威的高官权贵们只能像只待宰的羔羊，挤在一处，等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这也就算了，那就不说话了总行了吧？
不，这位皇帝性情格外阴晴不定，高兴时，你指着他鼻子骂“暴君、昏君”，他都哈哈大笑；不高兴了，你明哲保身、沉默不语，他也会突然暴怒，直接命人将你拉下去。
朝堂一时人人自危，噤若寒蝉，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还不如王爷在时……”有人忍不住私下嘀咕，同伴连忙捂住他的嘴。
“你疯啦！”
敢这么说，小心被听见，立马掉脑袋。
现在皇城谁不知道，他们那位年轻的帝王最听不得“王爷”、“萧彧”这几个字，一旦听见，立斩不饶。
不过也是因为如此严苛的铁血手腕，他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掌控了朝堂。不然仅凭着摄政王多年的经营和留下的人手，他照样举步维艰。
如今大家是都被杀怕了，被他那副不顾一切、几近疯狂的样子骇住了，即便支持萧彧，也不敢发声，更不敢轻易有所动作。
皇城司的下场还在那摆着。
说话的人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妥，后怕的拍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瞧我这张破嘴！”他四下看看，见人人都低着头、默默走自己的，连脚步声都轻了再轻，恨不能踮起脚尖走路，他又不禁憋了口气。
如今这氛围着实恐怖，上个朝，好像脑袋都提到了裤腰上。
也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晃晃脑袋，躬着身子跟在人群后面，悄摸找到位置，心里暗暗祈祷着，希望那位皇帝今天心情能好点，起码别再动不动杀人了。
或许是他的祷告起了作用，萧統来时竟然是笑着的，连唤众人起身时，声音都似含着几分轻快和笑意。
“众爱卿起来吧。”
不少人心中一松，感觉今天能好过点了。
果然，在礼部侍郎战战兢兢的出列，表示皇上既已亲政，也该是时候充盈后宫时，萧統不仅没有反驳、不耐烦，还非常和煦的表达了赞同。
“爱卿说的是，朕年纪也不小了，确实应该考虑大婚事宜，不过——”他刻意顿了顿，引得所有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往上提，他才似恶劣的笑了。
“朕的皇后，朕要自己选。”
“当然……当然……”众人忙不迭附和，时至今日，谁还敢强逼这位爷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又不是嫌命太长。
礼部侍郎瞄了眼尚书，硬着头皮提议，“那臣命人将适龄女子的画像全呈上来……”
“不用了，朕已有人选。”
“……不知是哪家闺秀？”
“不是外人，齐国公外孙女。”萧統弯起眉，表情透着无法言喻的意味，“朕觉得再没有比她和朕更般配的人选了。”
齐国公外孙女？
很多人面露茫然，父权社会，他们一般只说谁家女儿、谁家孙女，很少会从外祖家介绍，以至于他们乍一听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哪一家。
“齐国公几个女儿？”一人以手挡唇，无声的询问身旁人。
“不知道，好像就一个……”
“哪个？”
“……就顾家……”
“哪个顾家？”
同僚垂头盯着地面，不回答了。那人疑惑的眨眨眼，只觉这样的场景似乎前不久才发生过。
顾家，顾家姑娘……摄政王！
他双目圆t瞪，满脸骇然，是他想的那样吗？
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响起，随即很快被压了下去，大殿内比之之前更加安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唯有礼部侍郎站在中间，两股颤颤，差点跪倒。他使劲朝上司使着眼色，可对方始终未给予半点回应，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没办法，下意识去找齐国公，然而找来找去，都没找到他的身影。这才恍然想起，齐国公似乎很早就告假了，据说是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暗疾犯了。
这么巧！
他咬牙，他才不信有这么巧合的事，定然是他提前得了消息，躲了！
还真是老狐狸……
“爱卿？”似是许久没听到他回应，萧統好心的提醒了一句，“你们意下如何呀？”
他们……他们能怎么办，说同意？娶有夫之妇，辈分上还是他的堂婶，置礼教于何地？
说不同意？
萧統好似坐累了，闲闲往后一靠，手掌翻飞，掌心赫然是一柄小巧却锋利的匕首。也不知他怎么动的，匕首贴着他的手转圈，犹如在玩闹。
可众人清楚，只要他们说一句反对的话，那柄匕首刀锋就会插进他们胸膛。
那样的场景，他们不是没见过。
礼部侍郎往下一跪，额头抵着地面，“臣等遵旨。”
*
“你瞧，很简单。你以为的天下哗然、以死相谏，一个都没出现。”
萧統坐在顾茉莉对面，身体没有形象的歪靠着，手上则慢悠悠剥着荔枝。
白白的果肉圆滚滚，在红色的外壳下显得新鲜又可口，顾茉莉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这个时节就有荔枝了？
“广城那边的品种，叫三月红，比妃子笑早成熟，你尝尝看哪个更好吃。”萧統直接就着手将荔枝递过去，笑着打趣。
“它虽不叫妃子笑，但也不比妃子笑易得，同样跑死了好些匹马，沿途让人一路昼夜不停护送才能保证送到京城时足够新鲜。”
他想了想，煞有其事的提议，“要不朕给它改个名，叫‘皇后笑’？”
“……”那她真青史留名了。
顾茉莉无语瞪他，“你能不能正经点？”
她头一次遇到像他这样的人，打他、骂他，他嘻嘻哈哈，不以为意；不理他，他不停的在你面前晃悠，一会摔个杯子，一会踢踢凳子，直到你看他了才罢休。
如果这样都没用，他又会突然变脸，立刻就要让人将她身边所有侍候的人都拉下去，逼得她不得不正面对着他。
无赖又残酷，有时像个极度渴望被关注的孩子，让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有时又像个不受道德法则束缚的恶魔，从不将旁人的生死看在眼里，想杀便杀，缺乏最基本的人性。
到底怎样的环境和经历，才能养成这般的性格？
她一时想得有些出神，没注意到对面在说什么。萧統笑容逐渐变淡，指尖一重，如白玉般的果肉爆裂开，汁水沾了他满手。
进喜胆战心惊的奉上绢帕，他看也不看，兀自继续剥着荔枝。
荔枝壳硬，他手指又白，指腹渐渐开始发红。他恍若不觉，一个接一个剥着，转眼一整盘荔枝几乎都被他剥了个干净。
“再来一盘。”他轻描淡写的吩咐，“送了多少端多少来。”
进喜迟疑的站在原地，不知该去还是不该去。
“怎么？”萧統掀起眼，声音越发轻，却吓得周围人瞬间跪了一片。
顾茉莉看了看他们，叹了一声，接过绢帕，没好气地拽住他的手，胡乱擦了擦，也不管擦没擦干净，径直将帕子往他手里一丢。
“自己来。”
萧統也不恼，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让擦手就擦手，一根一根擦得无比仔细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十分重要的任务，并且乐此不疲。
真是孩子脸。
顾茉莉无奈，伸手就要端那盘剥好的荔枝，不想却被萧統及时按住。
“这盘脏了，想吃待会我再重新给你剥。”
她愣了愣，抬眼看他。他没再嬉笑玩闹，正经起来的模样瞧着又不一样。
真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刚才在想什么？”萧統一边将盘子端给进喜，一边仿若不经意的问。
“没想什么。”顾茉莉无意探寻他的过往，于是避而不答，然而这副态度却让萧統误会了。
他以为她刚才在想萧彧。
捏着锦帕的手紧了紧，如果换了别人，他能生气，能毫不犹豫下令处罚，但对着她，他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
很无力，想靠近，害怕她抵触。想远离，他又做不到，只能暂时这么不远不近的相处着。
其实他心里藏着一头怪兽，每次面对她时他都必须使出十分的力气，才能遏制住它，不让它蹦出来吓到她。
可她不知道，也不在意，因为她记挂的、惦念的，始终是另一个人。
他蓦地起身，一言不发的朝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仿佛一刻都不敢多留。
宫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这又闹得哪一出。
“娘娘……”甘露面露担忧，明眼人都知道皇上这是生气了，可生气的原因……
顾茉莉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甘露着急，娘娘在宫中无依无靠，原本又是那样敏感的身份，不晓得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盯着，想寻到她的错处将她拉下马。之所以能一直安然无恙，全赖皇上的重视，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如果没了……娘娘又该怎么在宫里生活下去？
可惜她只是个宫人，尚且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又如何能去帮别人。
她黯然的垂下头，将急切和忧虑埋于心底，面上重新恢复了冷漠疏远。
顾茉莉瞥了她一眼，站起身，拉过她的手，“难得出来，陪我走走吧。”
甘露一愣，须臾眼眶就红了，“娘娘……”您不怪我吗，不恨我吗？
她的喉咙有些哑，像是堵着团棉花，不一会不仅眼睛红了，连鼻子也红了。
她是背叛者，应该被谴责、怨怼，甚至斥骂，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被温柔对待。
顾茉莉叹了口气，牵着她往外走。即使她没说出来，她大概也能猜到她的想法。
怪吗？谈不上。
她虽然不知道她过往都经历了什么，但明白肯定非常不容易。她没体会过她的那些苦难，无法感同身受她的纠结和不得已，那就没有资格和立场去指责她当下的选择。
人活在世上，谁也不能完全顺从自己心意而活，都或多或少曾被裹挟着做过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在更为自由的现代都是如此，何况没有地位和人权的“家奴”们。
至于恨，更没有。不仅对她，连对萧統，她都没有恨。
在她意识里，恨是个特别激烈的情感，和爱一样，很容易伤人伤己。她本能的敬而远之，但不代表她什么都不在意。
“上珠和萧彧到底怎么样了？”她攥着她的掌心，偷偷在上面写着字，“我要听实话。”
甘露惊讶的转过头，却见她眼中透着几丝了然，显然并不信他们真的出事了。
“你每次紧张或者要说谎前，都会不自觉抿下唇，那天我问你上珠的事，你连抿了两下，既紧张又害怕被看穿是不是？”
而且这个害怕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萧統，因为她第一时间就是窥向他。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即使事先做了无数心理准备，当真的发生时，身体还是会控制不住出现某些微小的动作。
不熟悉的人发现不了，但她足够熟悉，且观察仔细。
甘露嘴巴不经意动了动，等回过神连忙尴尬的合上。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居然还有这种习惯……
顾茉莉微笑着看她，耐心的等着答案。甘露四下瞧了瞧，借着抬手折花枝的动作，挡住脸快速说道：“上珠没事。”
她扔她下水时，她确定她是有意识的，只是不能动而已。等她飘到下游，穴道会自动解开。
她们自小受训，水下憋气便是其中一项。以上珠的能力，足以坚持到那时候。
这也是她选择的既能避开其他人耳目，又能保住她性命的最好办法。
至于王爷……
“奴婢不知。”担心她不信，她赶紧补充，“是真的不知道，皇上确实安排了伏击，但是结果如何……他封锁了消息。”
除了他和具体操作这件事的人，无人知晓。
顾茉莉点点头，倒也不见失望，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中。
无论萧彧是生是死，萧統都会将消息压在最小范围内。生，会引起人心动荡，他靠杀戮换得的一时平衡也会被打破。
人都有从众性和侥幸心理，当所有人都当鸵鸟时，纵使他有反抗心思，也不t敢轻易冒头。可这时候如果出现一个“领头羊”，他们就会一窝蜂涌过去。
逃兵一旦开始，溃散便是早晚的事。再杀，不但没用，还会加速灭亡。
可如果他死了，也不会改善这种情况。因为那些支持他、和他有过牵扯的人没了希望，又害怕被清算，最可能做的就是破釜沉舟博一博。
萧統目前求的是个稳，一开始暴力镇压为的也不过是迅速稳定局面，争取更多的时间，让他能顺利理清朝堂和军队，彻底掌握实权。
一旦他真的成为了实际意义上的皇帝，即便再出现两个、三个萧彧，也不足为惧。
或许他打从心底就没想过一次伏击就能除掉萧彧，他要的是这个时间差。
顾茉莉接过她折的花枝，低头轻嗅。
现在就看谁更快了。
*
“驾。”
狭长的山道上，一队人马以极快的速度奔腾着。马蹄铛铛，震得山林间的鸟儿扑簌簌飞向高空。黄沙漫天，尘土飞扬，让人几乎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为首一人身高颀长、面容冷肃，不停挥动着马鞭，催促已经疲累至极的骏马继续向前。
马蹄带起的沙砾扑进他的眼，他眨也不眨，只专注盯着前面。
连夜奔袭的困顿让他双眼里布满了血丝，温润的脸也像许久没进水一样有些干涸。苍白的嘴唇起了皮，显然已经快精疲力尽。
然而他一刻不停。
“萧彧！”魏司旗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头骑行，扯着嗓子吼道：“你已经快一天一夜没有休息、没有吃饭了，这样不行，铁打的身体也会垮，何况你还受着伤。”
他瞄了眼他腹部，玄色衣袍看不清，但明显有一块色泽更深。
他愈发急切，见他仍不为所动，干脆直接上手去夺缰绳。萧彧目不转睛，手上却轻巧的避了开。
魏司旗一阵气闷，明明一副矜贵公子模样，马上功夫却丝毫不逊于他这个从小长在马背上的人。
“你再这么跑下去，还没到地方，你就先倒了。”他拿他没办法，只得继续劝，“想想你的王妃……”
这两个字一出，仿若戳中了某个开关。萧彧挥鞭的手顿了顿，马速渐渐慢了。
魏司旗眼睛一亮，抓住这个空挡，直接拦在他的马前。萧彧不想伤了他，只得紧紧勒住缰绳，让马儿停了下来。
这一停，一直按捺的疼痛席卷而上，体力早已消耗殆尽，一失去支撑，整个身体都摇摇欲坠。
魏司旗从马上跃下，眼疾手快扶住他。手刚触及到他，就感觉满手粘腻，隐隐还有股铁锈味。
再一瞧他的脸，哪还有半点血色。
“快来人！”他扶着萧彧到一旁树下坐好，赶忙唤军医，“伤口又裂了！”
军医也累得够呛，但还是连滚带爬的跑过来。一看才发现，衣袍早已和血凝固，与伤口粘在了一起。
他迟疑的下不去手，光想想就知道，动一下肯定是钻心的疼。
“用剪刀剪开。”魏司旗望着靠着树干、意识已经昏沉的男人，咬了咬牙，“长痛不如短痛，快点！”
多耽搁一会，他就多疼一会，还不如尽快处理好。
“反正都疼了这么长时间了，估计也不在乎了。”他忍不住咕哝。
看这样子，伤口只怕早就裂了，亏他还一声不吭坚持着，甚至骑在马上颠簸，昼夜不停。
伤上加伤，疼上加疼。
他啧啧两声，面上嫌弃，手上却小心的按着他，以防他因为疼痛抽搐再让伤口裂大。
萧彧半昏半醒间听到他的话，艰难的笑了笑。其实他没感觉到疼，当人有更专注的事情时，他会不由自主忽略很多其它感官。
他挣扎着睁开眼，头顶的树叶还有些枯黄，但树干间已有绿意勃发。他想起不久前她出于好玩在院中栽下的石榴树，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没有人好生浇灌。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心底却仍不忘盘算着。
他们成亲在三月，如今已是四月底，等再过些时日，应该要开花了吧……
到那时他能否还陪在她身边一起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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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統走是担心情绪压抑不住露出一点点吓到茉莉，将她推得更远，所以赶紧躲起来，等自我平息了再回来，他性格很疯，改变也是一步步的，先是学会克制，然后让步、妥协，最后完全驯化（当然只在茉莉面前，对别人还是一样）
正如上一章所说他一开始想夺天下是因为无聊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但后来他又觉得没意思了，是茉莉的出现，他想得到她，才想杀萧彧，又想再夺天下，如果没有茉莉的出现，他的结局是带着王朝一起毁灭，就是这种性格
下章五合一，感谢宝们支持^_^

第53章 古代茉莉花十八
石榴开花前,册封皇后的圣旨先发往了各地。萧統大张旗鼓，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
为表隆重,他甚至下令让各州府官员每人进贡一份礼物，若是谁的礼物能得皇后喜欢，立马官升一级。
可能是考虑到顾茉莉的想法，这条令文里特意补充了一句：不得搜刮民脂民膏，礼物不以贵重论，只看奇巧有趣。
天下百姓连连称奇，他们不清楚皇上亲政和不亲政的区别，也不管主事的究竟是谁。在他们看来，皇位上的人没变,天下没乱，生活毫无影响。
也很少有人知道,新册封的皇后就是之前的北冥王妃。萧統的圣旨上写的是“齐国公外孙女”，普通人根本搞不清、更想不到这个外孙女和王妃之间还有关系。
他们只是乐此不疲的讨论着谁谁谁送了什么，谁比谁的更有可能获得皇后青睐。
有关皇家的八卦总让人津津乐道，而当皇家与自个所在地的父母官产生联系时，这种热情又会加剧膨胀。
有机敏的农户嗅到机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进山寻宝,还真寻到一形状独特之物,最终被官员采纳，得到赏赐百两。
这个消息一传开，周围哗然,一夜间进山之人多不胜数，还有走南闯北的商人趁机兜售异地产物，不肖片刻便被抢购一空。
一时间，好似整个天下都热闹了起来,连远在关外的陆浑都听闻了消息。
“他们的皇帝很重视这位皇后啊。”陆浑王盘腿坐在虎皮袄上，身前是个简易的烤架，烤架上放着一整只已经被烤得金黄的小羊。
他微微用力，撕下一只羊腿递到右侧，“胡日格，你见过那位皇后吗？”
“见过。”拓跋稹接过羊腿，不知是羊腿太肥厚，还是烤的火不均匀，羊腿里还带着些许血丝。
他面不改色的低下头，大咬了一口，小羊肉质鲜嫩，但半生半熟，偶尔还能吃到里面的血水，味道其实并不好吃。
他像是没感觉到一般，眉头都没皱一下，须臾一只羊腿就下了肚。他随意的将骨头一扔，早已等候许久的猎犬嗷呜一下上前，叼住骨头就咬。
碎骨的嘎吱嘎吱声响在王帐内，听得有些瘆人。
陆浑王看了看爱犬，又看了看他，蓦地哈哈大笑，“看来我儿这趟经历走下来见识了不少！”
“谈不上，最多算是对大昭有了些粗浅的了解。”拓跋稹神色平淡，拿着匕首剃着羊身上的肉，不时丢一块给那只狗。
体型硕大、站起来足有半人高的猎犬蹲在他身边，乖巧的等着投喂。
拓跋稹眼里隐晦的划过一抹讥诮。
再凶猛的动物一旦被驯化，都将失去野性。等它习惯了别人投喂，慢慢的就会忘记如何去猎捕。
到那时，它还有何用？不是被主人抛弃，就是被其它猛兽吞噬。
就像陆浑王，年轻时骁勇善战，坐上王位后却开始耽于享受，失了进取之心，只能玩些平衡之术，不敢打破现状，只想着安逸度过一生。殊不知他外强中干的内里早被人看透，如今不动，不过是觉得他影响不了大局，偏他还以为是他制衡的好。
他低下头，手里刀刃雪白，映照着上面人影清晰可见，这是一把足以削铁成泥的宝刀，插进人的血管一定十分顺畅。
他笑了笑，收起刀。陆浑王莫名感觉脊背一阵寒凉，他疑惑的抬起眉，帐篷内一切正常，小儿子温顺的坐着，一手抚摸着爱犬的头，似乎十分喜爱。
他眯了眯眼，试探：“喜欢吗，送给你？”
“喜欢，但养不了。”拓跋稹笑着转头，表情真挚又无奈，“阿娘会害怕的。”
陆浑王一怔，刚升起的提防当即消散了。是啊，他阿娘会害怕……
他还有他的娘亲，他的娘亲还是异族人。
他爽朗的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犹如每一个真心疼t爱孩子的父亲，“那下次我让人抱只小狗崽来。”
“谢父汗。”拓跋稹拱手抱拳，笑容毫无阴霾。
陆浑王放下了芥蒂，终于问起正事，“你去了趟京城，沿途应该也见了很多，你认为如今大昭内部如何，是反攻的好时机吗？”
他们有他们的消息渠道，自然也知道摄政王和小皇帝之争，现在正是“更新换代”的时候，若是能趁着他们内部混乱，一举进攻，他们不仅能夺回失去的土地，或许还能狠狠吞下他们一部分。
——他虽没进取之心，但更想坐稳位置。上次战事失利，被迫送质子求和，已经让他在部落里声名一降再降，如果不能尽快取得一些成绩，只怕有些部族就该忍不住了……
陆浑王有些焦灼，期待的望着拓跋稹，然而他却摇了摇头，带着几分遗憾和可惜。
“据儿所知，昭国内部并没有出现大的乱子，一切还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除了朝堂混乱了几日，但在小皇帝杀了很多人后，局面也被稳定下来了。”
陆浑王难掩失望，如果现在都不行，那等他们彻底安定下来，更没有机会了。
“那倒也不一定。”拓跋稹挑起嘴角，“父汗有所不知，我在离开京城时，恰好遇到北冥王被伏击，当时眼瞧着一只箭就要射中他胸膛……”
“射中了？”陆浑王目光灼灼。
“中，也没中。”拓跋稹神秘的笑，“儿射了一箭，让那箭的位置偏了偏，最后落在了腹部。”
“……为何？”陆浑王不解，萧彧死了不更好吗，他们还能少一个敌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有他活着，他们内部才能继续乱起来。一个要夺回权力，一个要稳定权力，您说，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朝廷能安稳？”
那必然不能。
陆浑王眼冒精光，一树不能成林，但一山不容二虎。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谁负，朝廷肯定元气大伤，到那时，何愁没有他们的机会！
“而且儿还在萧彧身边看见了一人。”
“谁？”
“魏司旗，西魏王唯一的嫡子。”拓跋稹轻声道。
西魏王有十九个儿子，其中前十七个皆是养子，只有第十八子和第十九子乃他亲生。
也不知是不是四王四公在战场上杀戮太多受了诅咒，全都子嗣不丰。齐国公还好，一儿一女；南安王一个独子，还不成气候；东宁王则连生四个女儿，没有一个儿子。前北冥王更是多年未育，好不容易才老来得了个萧彧。
到了西魏王，妃子不多，一妻两侧妃，也是一直没有动静。好在他看得开，生不了，那就领养，并且一养便是十几个。
或许是孩子带来的，或许是做善事的回报，他终于在萧彧出生后几年也迎来了一个亲生儿子，就是魏司旗。
为此，西魏王在府门前大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又引来京中一片围观。
等到他们回了西北，没想到两位侧妃中年纪最长的那位竟然也查出了身孕，于是生下了最小的第十九子。
虽也是儿子，却是庶出。
这些年他们远离京城，久居边关，京城人几乎都要淡忘了还有这么一家子，但离得近的他们却知道，其实西魏王府里也并不太平。
养子们都已长大成才，尤其长子，自小跟着西魏王出入军营，八岁便上了战场，军功赫赫。在魏司旗出生前，是公认的准世子。
谁知，王妃生了嫡子，这下他这个养子的身份就变得尤为尴尬。
特别是这些年西魏王一直不向朝廷申请立世子，很多人都在猜他是不是在等幼子长成。
当看见“护送”陆浑使团进京的人里有魏司旗时，拓跋稹也以为这是西魏王在为儿子铺路，想让他用简单安全的方式镀镀金，还曾暗中腹诽过，亲生的和非亲生就是不一样，一个让他上战场自己挣功勋，一个恨不能将现成的功劳捧到他手上。
直到他在北冥王府见到了魏司旗，以及他那只海东青。
他曾在野外和那只鹰发生过冲突，可能是记住了他身上的气味，每次见他，他都要来啄他两口。那日他之所以被埋进雪里，也是因为一开始他担心被鹰找到，故意往身上盖了些雪。
熟料夜里雪越下越大，他由于失温被冻昏了过去，再醒来，就是听到她的声音……
她站在漫天雪花里，身后白茫茫一片，衬得她出尘不染，仿若遗世而独立。他几乎以为自己见到了幻影，本能的屏住呼吸，担心吓到她。
可她毫不在意，温柔的替他擦拭去脏污。那一刻，她指尖的温度，他至今记得。
其实他很讨厌下雪，因为雪会将破旧矮小的帐篷压塌，气温骤降，没有保暖衣物的他们会不得不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羊群也会被冻死，没了食物，有些人就会将责任怪罪到看顾羊群的他身上。
所以，他讨厌雪，讨厌一切白色的东西。可是当她出现时，他发现原来雪也是可以有温度的。
他想留住那份温暖。
拓跋稹左手攥着右手，不停的摩擦。那日山上他眼睁睁看着她被簇拥着离开他的视线，他前所未有的愤怒，若不是陆浑王派去接应他的人死死拉住他，他真会冲过去，不顾一切的把她抢回来。
可等事后冷静下来，他却不由庆幸起没能带走她了。以他现在弱小的身份和力量，将她带回来，如何能保护得了她？
他瞥了眼沉思中的陆浑王，又丢了块肉给那只狗。
狗咀嚼的速度很块，连里面的骨头都没怎么咬，就直接吞进了肚，而后眼巴巴的盯着他，渴望着再得到一块。
他却不喂了。
猎犬等了一会，见他不为所动，着急又不满的呜呜几声。
“怎么了？”陆浑王回过神，看着爱犬不明所以。
“吃的够多了，不能再给了。”拓跋稹耸耸肩，“不然它该难受了。”
“草原上的猎犬没那么娇弱。”陆浑王满不在乎的一摆手，直接撕下另一只羊腿扔过去，“伊德尔，吃吧，想吃多少吃多少！”
拓跋稹无奈的看着，眸底凉意一闪而逝。
他的陆浑名是“胡日格”，意为柔弱的小羔羊，那只狗却叫“伊德尔”——健壮的小子。
仅从名字就能看出，他们是有多瞧不起他。
他垂了垂眼，再抬起时，眼里只剩下淡淡的羡慕和敬畏，好似在羡慕一只狗能得到他的关心，他也想却不敢。
陆浑王瞧见了，心头不禁一软。到他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年轻且壮硕的儿子，会让他时刻忧虑哪一天他们就抢了他的位置。
也只有面对胡日格时，他才能找回盛年时的威严。因为他弱小、无辜，背后没有倚靠，只能仰仗他的鼻息。
而且他还很聪明，不但每次都能哄得他开心，还能时不时为他出谋划策。
是个既好用又能放心的棋子。
陆浑王笑容愈发扩大，大手一挥，削下羊脖颈后、脊骨两侧的肉。
这是羊上脑，属于羊身上最鲜嫩的部位。
“你也再吃点，瞧你这一趟瘦了许多。”他满脸慈爱，“你再和我说说中原的局势，西魏王原来是北冥王这一派的吗？”
“谢父汗……”拓跋稹表现得惶恐又受宠若惊，捧着肉却没吃。身旁记恨他刚才不给肉的“伊德尔”瞅准机会，哇呜一口叼走了那块肉，惹来陆浑王不甚有气势的一声斥骂。
两人一狗瞧着热闹又和谐。
“谁在里面？”郭尔敦才走到帐边，就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和犬吠，他站住脚，问王帐的侍卫。
“是……胡日格王子。”侍卫低声答。
郭尔敦撇撇嘴，掩饰不住的嫌弃和厌恶。他着实没想到这个“杂种”弟弟被送走了，居然还能再回来。
那他们的一番折腾算什么，耍猴吗？
想到这里，他顾不得其它，径直掀起帐帘闯了进去。
“父汗，你让这家伙回来，大昭那边怎么交代，这不是出尔反尔吗，假如他们以此借口再打过来怎么办？不行，赶紧把他送回去！”
他的嗓门又高又亮，王帐内外都听得清清楚楚。陆浑王的面色唰地冷了下来，“郭尔敦，你的规矩呢！擅闯王帐，大呼小叫，这就是你对父汗的态度？”
“父汗，您别生气，大哥只是一时情急。”拓跋稹连忙给他倒水，状似情真意切的安慰。
郭尔敦见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大男人，整天学些娘们的伎俩，果然是大昭人那边的血统！
“这里没有你个杂种说话的份。”愤怒t让他失去理智，忘记了身在王帐，还以为像以前私底下碰到他一样，竟开始口不择言。
“睡过你娘的人那么多，鬼知道你是谁的种……”
“放肆！”陆浑王被气得浑身颤抖。
男人最恨被戴绿帽子，更恨被戴了还要被当众提出来，尤其是对一定权势的人来说，那会显得他很无能。
他猛地踢翻桌子，烤盘摔到地上，火星四溅，有一些溅到了郭尔敦，他吃痛，不可置信的望着陆浑王。
“父汗！”
为了这个贱种，你就这么对我？
陆浑王有一瞬的后悔，郭尔敦母族是陆浑各族中最强盛的一支，依附者众，饶是他也不敢轻易得罪。
他张张嘴，想说两句安抚一二，又拉不下脸。才发完火就示弱，他这个父汗日后还有何颜面和威严？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为难，拓跋稹上前一步，拱手朝郭尔敦一鞠到底。
“大哥误会了，在大昭那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他们不但没有理由向我们发难，我们还能借此重新商量和谈事宜，争取对我们更有利的政策。父汗高瞻远瞩，为的是整个部族，并不是为了我……”
陆浑王神色和缓，不由自主跟着点头，就是这样没错。
他看着这个儿子愈发满意，事实上他能从大昭逃脱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但他没有留下任何明面上的麻烦，将事情处理得很干净，还能兼顾部族的利益，这就非常难得了。
最重要的是，能让在其他首领面前挺直腰杆。
“好小子。”他重重拍他的背，转头对郭尔敦道：“你要多向你弟弟学学，别那么冲动，遇事沉稳些。”
向一个不知道是不是陆浑人的杂种学？他配吗！
郭尔敦冷笑一声，一甩手直接出去了。
心情才有所好转的陆浑王顿时又被气了个倒仰，“这混账……逆子、逆子！”
这是全不将他这个父汗看在眼里啊！
他一时又想得多了，他这副态度，是仗着身后势力有恃无恐，还是谁给了他暗示，他觉得无需顾忌他了？
陆浑王面色沉沉，眼底怀疑、忌惮、不甘交织，还有深重的担忧。
没有哪个君主希望部下过于强大，即使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拓跋稹静静站在一侧，视线落向趴在地上还在吃的猎犬，眸光晦暗不明。
晚间，王帐中乱了起来，陆浑王最心爱的狗突然上吐下泻，怎么止也止不住，最后竟是就此一命呜呼。
王上大怒，责问御医。御医哼哼哧哧半晌，才吐出一句“像是中毒而亡”。
陆浑王又去责问侍卫和护理狗的奴隶，谁见过狗，喂过它东西。众人面面相觑，在他耐心耗尽、下令要将所有人都拉下去处死时，一名奴隶终于忍不住怯懦地开口：
“曾见大皇子来过……”
“混蛋！”陆浑王怒不可遏，下午他刚说了他两句，晚上他的狗就死了，恰巧他又来过，不是他故意害死的又是什么？
愤怒中，他又控制不住的感到害怕。他能如此轻易接近他的爱犬，并成功给他下毒，那如果他想毒死的人是他呢，他是不是也会死得悄无声息？
“来人，快来人！”恐惧战胜了一切顾虑，陆浑王觉得他无法再坐以待毙。
想要不被杀，就要先下手为强。
他眼神狠厉，没有半分对待儿子的温情，“立刻、马上，将大皇子压过来！”
与此同时，郭尔敦也得到了消息，不过他听到的版本却是——汗王震怒，要即刻将他处死。
“就为了一条狗？”他目眦欲裂，“我根本没碰过那畜牲！”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母亲大王后冷着脸，多年枕边人，她还能猜不到他心里所想？
“他是忌惮咱们娘俩，忌惮我的娘家，故意找个理由处死你，他好高枕无忧。”
“娘，那怎么办！”郭尔敦慌了，他可不想死。
“怎么办？”大王后嗤笑，掸开衣袍站起身，声音森然，“既然他无情在先，那就别怪咱们无义在后。”
“杀过去——”
*
陆浑发生动乱，大皇子连同大王后及其娘家部族起兵造反，在王帐外与王军发生激烈冲突。随后其他几位王子赶来救援，几方混战，最终大皇子寡不敌众，战败被俘。
三皇子本想将他压到父汗面前，由他处置，却不想夜里大皇子突然被杀，凶手直指二皇子的贴身侍卫。
三皇子怒骂二皇子狼子野心，故意杀害兄长，是对王位图谋不轨。二皇子喊冤，指责三皇子栽赃嫁祸、贼喊捉贼。
言语过激之下，双方矛盾越发加深，逐渐从言语升级成肢体碰撞，继而引发了新一轮混战。
等各地官员携带礼物陆续抵京时，就听说陆浑年长的几位皇子俱已在内乱中丧生，只剩下几位尚在稚年的幼儿。而陆浑王自从那晚大皇子夜袭后，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竟是瘫痪在床，中风了。
随后，作为唯一存活的成年皇子、却没有显赫母族支撑的拓跋稹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走到台前，在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联合了十来个部族，其中就包括几位年幼皇子的母族，共同向其余大部落施压，推举他成为新一任陆浑王。
几个大部落因为支持各自的皇子争斗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尽管不甚满意拓跋稹的血统，却别无选择，只得暂时臣服于现实。
于是不久后，顾茉莉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请函。
“邀请我参加新任陆浑王的继任大典？”她惊讶的接过请柬，大致扫了眼上面的内容，重点望向最后的落款。
不是陆浑的文字，而是略显生涩却端庄秀气的行楷，规整有序的写着三个字——
拓跋稹。
她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脑中不禁浮现出那日在山上的情景。高大魁梧的他如一头猎豹朝她奔来，往日的拘谨和怯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势在必得。
在被拦住时，他没有失态，而是带着几分狷狂对她喊：“记住了，我叫拓跋稹！”
雄浑的嗓音传至很远，让人想忽视都不能。
她转头看他，他回以一笑，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沉而浓厚。
她皱了皱眉，放下邀请函。所以，他不仅真是陆浑的皇子，还成了新王？
“娘娘，是那个慕稹？”甘露低声问她，脸上尚有没来及褪去的惊诧。
万万想不到，当初随手救回来的人居然是这种身份，还有如此际遇。
“那当时……”是他故意接近她们，为了进入王府？
“应该不是。”顾茉莉摇摇头。
当时她因担心雪情出门是临时决定，走的路别人也无法事先知晓，不存在特意蹲守她一说。而且瞧他身上的雪，绝对不是一时半刻。
遇到他是意外，但后来他故意装晕倒，估计确实是有意。
不过不是为了她们，恐怕也不是为了萧彧，而是想找个能安心躲藏的地方。
整个京城，除了皇宫，还有哪里比北冥王府更“安全”？
“别告诉萧統。”她轻声交代，北冥王府与新陆浑王曾有过交际这种事，最好永远烂在肚子里。
“奴婢知……”
“在聊什么？”甘露正要应是，萧統笑着从不远处走来，手里捧着一个大箱子，神情兴致勃勃。
到了近前，他睨了眼甘露，直把她看得冷汗淋淋，才转头问顾茉莉：“这丫头，你用着顺手吗？”
“谈不上顺手不顺手，不都是你安排的吗？”顾茉莉语气淡淡，好像并没有在意身边是谁侍候。
“那我给你换一个？”萧彧坐到她身边，瞧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建议。
“随你。”顾茉莉低头拨弄茶盖，侧脸莹白如玉，削尖的下巴透出一丝清冷，愈发飘渺的气质让萧統心中不由升起恐慌，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
她顿了顿，掀起眼。
“我说得玩的，你喜欢就给你留着。”萧統急急保证。
他见不惯她和任何人那么亲近，包括女子在内都不行。可如果因此惹她不满，更加疏远他，那他情愿暂时留着那人。
再多的不快在她的冷脸面前都不值一提。
“你来瞧瞧这个。”他打开箱子，小心翼翼拿起里面的东西，献宝似的推到她面前，满脸期待。
“新进上来的小东西，你看喜不喜欢？”
桌上摆放着一座精巧的“木屋”，每一处刻画都无比细致真实，犹如将真正的房屋等比例缩小了。木屋中摆有一屏风，屏风前设置t一案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备。
不知萧統按了哪里，突然从屏风后走出一个小小的“仕女”，开始铺纸研墨。
仕女五官栩栩如生，身上衣袍的绣纹都清晰可见。周围有宫女忍不住发出惊呼，却见屏风后又走出一男子，竟是执起毛笔在纸上写起字。
顾茉莉也被吸引了视线，探头去瞧。纸上分别写了八个字——福禄寿喜，凤体安康。
这还没完，字写好后，男子回到屏风后，仕女则拿起纸张，走出木屋，方向正是对着顾茉莉。
她微讶，看着仕女似模似样的福身行礼，双手捧上贺词，忍不住挑了挑眉。
离得近了，更加能看清上面的字。字迹清晰，行文工整，仿若真人所写。
这么个看似不大的玩意儿，内里却藏着无数精妙的机关，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谁做的？”她好奇。
现在的技艺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
“一个姓万的商人偶然从海外得来的，他又在原本的基础上做了些加工处理。”萧統指了指那个仕女，“听说原本的小人袒胸露乳，男的也是穿得黑不溜秋、奇形怪状，他觉得有碍观瞻，特意请了能工改了。”
那是燕尾服吧？
顾茉莉失笑，想不到这时候就有了和海外的贸易。
萧統见她终于笑了，也跟着舒展了眉眼。她好像成了他心情的晴雨表，她开心，他才会开心；她不高兴，他会烦躁的想要杀人。
放在以前，根本不敢想会有一个人对他影响这么大。但是，他并不排斥这种变化。
世界有趣起来了。
他撑着下巴，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像个孩子般，不见半分阴霾。
她在身边，连阳光都似乎有了温度。
“茉莉。”他唤她，想了想又改口，“梓童。”
顾茉莉瞅了瞅他，没理。萧統就不停的唤，“梓童、梓童、梓童……”
把她唤得烦不胜烦，“你够了。”
萧統嘿嘿笑，也不生气，还是喊她，仿佛她不应他能一直喊下去。
顾茉莉忍无可忍站起，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梓童！”萧統在后面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前方的人影脚步一滞，走得愈发快了。
他止不住的笑，好似被点了笑穴，笑得前仰后合。
“梓童，朕的梓童……”他喃喃着，边笑边望着她走远，眼尾扫过桌上的邀请函，他笑容不变，眼底却渐渐覆上了冰霜。
陆浑，拓跋稹……说起来，还和他有那么点渊源。
“赏赐那个万姓商人黄金万两。”他也起身，没有她的地方，他一刻都待不下去。
“宫里采买的活计谁在负责？”他说着，也不等人回答，自顾自下令，“以后都交给他。”
他要天下人都知道皇后是条通天路，只要能哄得她展颜，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加官进爵，他都可以给他们。
看谁还会说三道四。
他面无表情，杀够了，就该以利诱之了。
“是……”进喜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见又是去冷宫的路，不由苦了一张脸。
他对这地方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和上次一样破旧的小院，院中落叶仍然没有清扫干净。不是没人扫，而是萧統不让其他人进来。于是院子一日比一日脏乱，殿宇一日比一日荒凉。
他站在院中，抬目望着那已然褪了色的宫瓦，似乎还能想见当初矮小的他是如何艰难爬上屋顶，顶着暴雨胡乱抹上泥土遮挡漏了的缝隙，却因为脚滑，一骨碌从房顶滚下来，差点没丢了这条小命。
萧統忽然笑了笑，低头走进大殿。
从出生起他就住在这里，直到先帝驾崩，他被推上皇位，一共十多年的时间，他早已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谙熟于心，闭着眼都能走通。
如今的皇宫是前朝所建，地面上宫室林立，地下同样暗道错综。进喜就见他走到一处摆放灯油的架前，轻轻向右旋转了三圈，紧接着脚下的地面便震了震，一个通道缓缓出现在他们面前。
通道内黑漆漆，透不出一点光亮，瞧着格外渗人。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可是点火折的手还是颤抖得如同秋日的落叶，怎么也点不着。
萧統睨了他一眼，无语夺过火折子，“你到外面守着！”
进喜如蒙大赦，一溜烟跑走了。
胆子比老鼠还小……
不过这也是他能放心用他的重要原因，毕竟应该没有哪个细作像他这样既贪吃又懒惰、偶尔还拖后腿吧？
萧統微晒，没再管那不中用的贴身太监，弯腰迈进洞口。
洞内空气沉闷，夹杂着些许霉味，似乎很久没有打开过。不远处隐隐有淅淅沥沥的水声，他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直到走到通道尽头，一座大门出现在他眼前。
他伸手轻轻一推，铁门应声而开，里面的场景逐渐清晰。
如果进喜还在，肯定又要惊呼。
因为正对着铁门的墙上吊着一个人影，低垂着头，发丝挡住了整张脸，无法得见面容。他双手被缚，胳膊被铁链高高吊起，下方是足有半人高的池水。仅萧統从门外走进门内的功夫，池水就肉眼可见的又涨了一公分。
可以想见，不用多久，水流便会漫过他的口鼻，他会犹如落入湖底，濒临窒息。然后在绝望的前一秒，水流下降，他再次重获新生。
如此往复，生与死的徘徊，不亚于最残酷的刑法。
萧統饶有兴致的欣赏了一会，才在专门放置的椅子上坐下。脚尖有节奏的点着地面，轻一下，重一下，让人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人影动了动，艰难的抬起头。黑发微微向两侧分开，隐约可以看见右侧脸颊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竟是前不久为萧彧“报信”的荣晏。
“再次回到宫里的感觉怎么样？”萧統双腿交叠，撑起下巴，眼神戏谑。
“上次你需要隐藏身份，躲躲藏藏，不敢叫人知道太后宫里有个真男人，这回应该可以放心了。”
他意有所指的瞄向他的下腹部。
水流褪去，那里空荡荡。
萧統抚掌大笑，恣意、狂放，明明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却显出丝丝缕缕的邪气，与半个钟前在顾茉莉面前故意逗她的男人判若天渊。
一个阳光、调皮，偶尔脾气暴虐，可意外的好哄；一个阴鸷、森冷，即便在笑，也让人不寒而栗。
“早说了，那些废物就是动手太慢。本来一刀下去，什么事都没了，他们非要废话叨叨一堆。”他换了个姿势斜倚着，状似认真的请教：“没了那东西的感觉怎么样？”
荣晏浑身颤抖，那日的屈辱仿佛仍然历历在目，某处又开始剧烈疼痛起来，痛得他想蜷缩成一团，却受困于铁链无法动弹。
他龇着牙，发出呜呜、不知是怕还是恨的低吼，努力向前够着身体，始终徒劳无功。
“恶……鬼……疯子……”他费力的吐着字，铁链哗啦哗啦的晃动，水流下降后再次漫了上来，逐渐淹没了他的喉结。
他吞咽着，咳嗽着，忽然睁开眼，恶狠狠的瞪着他，一字一顿犹如诅咒。
“你永远也不配得到她的心，她不会喜欢你……永远也不会！”
萧統起初兴致勃勃的看着、听着，即使被骂也面不改色，反而越发兴趣浓厚，直到听到后一句。
神色蓦然一变，他猛地起身，踢倒了座椅，大步朝前，却在走到池边时停住。
他上下扫视他，目光幽幽，眼眸深处寒光交裹着杀意不停翻涌，最终化成一抹凉薄出现在他唇角。
“想求速死？”
“朕偏不。”
他笑着往后退，眼神并未从他身上挪开。荣晏感受到了危险，挣扎的动作一顿。
四目相对，一个冷、一个寂。萧統看着他的脸，不由想起另一个相似的人，他敛了笑，伸手按开一侧墙上的开关。
快淹没头顶的水流迅速下落，露出荣晏完整的身体。他咬紧下唇，忍住没有露出屈辱之色。下一秒，脚下的铁链倏地悬空，他整个人也被拉平，悬浮在了半空。
这是什么刑法？
念头才闪过，额头突地一凉。他一怔，眼睑上扬，又一滴水珠从上方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刚才的位置。
隔了一会，又一滴。
“你听过‘水滴石穿’的成语吗？”萧統靠着墙，声音幽怨的仿佛从天外传来。
“你说，人的头骨和石头，哪个更硬？”
当然是石头。
石头都能滴穿，何况人的头骨。
荣晏狠狠打了个哆嗦，手脚都不受控制的颤栗。水滴石穿，不亚于愚公移山，根本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
这是一场酷刑，折磨的不仅是身体，还有精神。每一滴水的落下，都会让他心生t惧意，他会睡不着、会发疯！
“混账！”他剧烈挣扎，带动着铁链哗哗作响。
萧統眯起眼，似是极为享受。他退到铁门外，在荣晏的嘶吼中关上了大门。
原本没想这么折磨他，谁让他说了那样的话。
他缓步走出暗道，心底的暴虐让他周身都似裹挟了风刃，只要试图靠近，就会被削成肉泥。
他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心？
他来到殿外，炙热的阳光洒在脸上，他却宛如身处冰天雪地。
等在外面的进喜一见他这个样子，本能的发怵，脚下如生了根般一动不动。
萧統睇了他一眼，待望见院中的枯叶才恍然想起，他原是为了逼问拓跋稹和她的关系才来到这里，可现在他因为一句话乱了心神，竟是完全忘了那码事，一句话没问就出来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不住气了？
他有些恍惚，顿了好一会才迈下台阶，并没有再回去。
“顾夫人进宫了吗？”
“……进了。”进喜与他离着两个人的距离，“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皇后宫里。”
萧統点点头，想起地牢里的某个人，“看着点，别让他饿死了。”
“是……”
“再招顾如澜来。”
“……”进喜偷眼觑他，那可是皇后的父亲。
找的就是他。
萧統一步一步走着，速度很慢，与来时的迅疾截然相反。
齐婉婉不是要和离吗？他帮她。
萧彧能做到的，他会做得比他更好。他做不到的，或者不愿做的，他也都可以做。
不计代价，不计后果。
这样，她是不是就能多看他几眼，多喜欢他一分？
他不会爱人，但他可以为了她学。
阳光太耀眼，萧統昂起脖子吸了口气，有点想她了……可是今天已经见过了，再去的话，她会感觉烦吧？
毕竟她连留在宫里都是不得已。
如果不是他暗示萧彧在他手里，他能决定他的生死，还有齐家顾家那么多人的性命，她估计早已想尽办法离开。
册封皇后的旨意，天下皆知，却不知至今都未进行皇后册封大典。有人以为是大臣阻挠，他妥协了；有人觉得他也不希望她出现在人前，让更多人记起她曾经的身份。
可其实都不是，不过她不愿而已。
她不想做他的皇后。
他知道，却只能装作不知道，因为他担心那层薄纱戳破后，他会连她现在勉强的笑容都见不到了。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岔路口，萧統低下头，脚尖似乎自有意识的撇向左边。
那是她所在的方向。
想了想，他还是朝那边走。
不打扰她，他就在殿外看看，不让她发现他又来了，这样她是不是也不会烦他？
这么想着，他的脚步不自觉加快，雀跃的心情掩也掩不住。
进喜在后面看着，忍不住暗叹一声。
年轻的帝王暴戾恣睢、喜怒无常，唯独将温柔都给了一人，可惜对方的心却不在他那。他每次欢喜的去见她，得到的总是无视和冷淡，只他依旧乐此不疲，一次一次用他不甚坚硬的头去撞南墙。
都说烈女怕缠郎，可瞧着那位娘娘竟是没有半点软化的迹象。
眺望某处宫殿，进喜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隐忧，总觉得王朝的动乱才刚刚开始。
“最后一颗星也升空了。”
老道坐在屋顶上，也在遥遥望着某个方向。三星凌空，世属罕见，且有不分上下之势……
“唉。”他喟然长叹。
如今的形势好比天上足足有三个太阳，短时间内影响不大，可远了呢？
只怕要生灵涂炭。
所以，尽快找到解铃关键刻不容缓。
他将视线投向下方，装点古雅的院子里此时正闹得人仰马翻，时不时便传来叮呤咣啷的声响。下人们忙忙碌碌，神情却不显惊慌，而是早已习惯了的木然。
“我不要！”伴随着一道尖利的女声，容颜憔悴的男人狼狈的被从房间赶了出来。
顾玲珑站在门边，神情愤恨，“凭什么她能做王妃，做皇后，我就要嫁给一个小小的举人？我就那么不堪吗！”
“不是……爹没有这个意思……”顾如澜手足无措，想解释却发现无从开口。
要怎么说？说那个人虽然现在才是举人，但他看了他的文章，也托人考究过他的学问，今年春闱必能高中，到时她就是官太太。
最重要的是他家人丁单薄，就他和一个长姐，姐姐早些年嫁给了一个卖货郎，如今随着丈夫天南海北的闯荡，等他们成了亲，既没有高堂要奉养，也无婆婆刁难、妯娌小姑歪缠，日子还不是她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那些高门大户瞧着是好，可里面的污糟、勾心斗角一大堆，不说别的，只人际关系她就应付不来。
何况那些高门也不是你想攀就能攀的，若是以前，或许还可以，但如今……
顾如澜面露黯然。
齐婉婉要和离，撇开夫妻感情这些不谈，一旦失去齐国公府这个岳家的支撑，他的仕途必然会受到影响，说不定还要被调任地方。
去哪里不知道，但肯定没有京城好，所以他才这么急切的想给大女儿定下婚事。
一方面确实是她年纪到了，妹妹都已出嫁，姐姐却留在闺中，时日长了影响名声；另一方面，便是他想趁现在消息没传开，还能借国公府威势的时候，赶紧择定良婿，不然以后连这样的选择都没了。
可惜，他的这番慈父之心，顾玲珑是注定领会不到。或者说，领会了，她也不愿承认。
“我不管，反正我不嫁举人！”她砰地关上房门，将所有人都阻隔在门外，抵触的意愿显然易见。
顾如澜长长叹了口气，第一次后悔起当初的决定。
如果当年他不那么逃避，选择耐心的和齐婉婉沟通，以她的为人，即使不高兴，也不会反对他将女儿接来。那会玲珑又小，根本不记事，让婉婉抚养一段时间，多少也能培养出感情吧？
她还能受到良好的教养，不至于像现在这般……
顾如澜满脸怅然，隐隐透出灰败之色。事情发展至此，齐婉婉没错，两个女儿也没错，最大的错是他。
“老爷。”管家悄悄来到他身后，“宫里宣召……”
顾如澜一愣，下意识问：“是茉儿？”
“不是，是皇上……”
屋里动静消停了，不一会顾玲珑一边整理着稍乱的头发，一边打开门，“爹，我也想去。”
老道在屋顶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眉心几乎皱成疙瘩。
她就是双星伴月中的“月”吗？
*
同一时间的皇宫里
顾茉莉正在见一众官眷命妇，她本不想见，虽然众人都称呼她为皇后，但毕竟封后大典并未举行，严格来说，她还不是真正的皇后。
她更没打算行使皇后的职权，包括处理宫务、会见命妇。可奈何此次进宫的人里有齐婉婉和齐国公老夫人及世子夫人。
外祖母、舅母和亲生母亲都来了，她如何能不见。既然见了她们，又怎么能不见其他人？
总不能单独召见娘家人，将其他人拒之门外吧？
即便她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考虑齐国公府在京城圈的位置，无论是遭人记恨还是排挤，都不是件好事。
想到这里，顾茉莉不由有些郁闷。
萧統就是故意的，故意不提前告诉她，先将齐婉婉她们召进宫，让她不得不见。
在属于皇后的宫殿里，见身有诰命的官眷和皇室亲眷，无异于间接在众人面前承认了她作为皇后的身份。
她再说自己不是皇后，倒是显得矫情了。
她撇过脸，缓缓吸了口气。宫人紧张的上前，“娘娘？”
生怕她有半分不如意。
“给您换杯普洱吧，才进上来的。”甘露更了解她，笑着将她跟前的龙井换了下去。
普洱能平心静气，还有安神的作用。
顾茉莉睐了她一眼，哭笑不得，知道她有意逗她，也没有拒绝。
宫人们手脚麻利，才说上普洱，不过须臾茶便上了来。浓烈的茶香传入众人鼻腔，不用细闻就知这定是顶级好茶。
再一瞧，随着茶上来的还有新鲜糕点，那缕缕的热气表明它们才从锅中出来不久，可惊异的是，每一样皆是最适宜普洱的搭配。
换普洱是临时起意，却能及时又恰当的上上这些……
那只能是宫人在时刻备着，防止她随时出现各种需求。
众人心中各有思量，静静注视着宫人的动作，端庄而谨慎。
在场只有一人目光焦灼又担忧。
齐婉婉细细打量着女儿，从头到脚，连一片衣角都不放过。
她未着皇后礼服，只一件家常衣裳，样式不起眼t，但那隐隐泛着光华的色泽却表明面料的不凡。衣袖、衣角和腰身处都用银丝勾勒了繁复的花纹，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似乎还有意做了隐藏，不想叫人发现。
或许，不是不想让人发现，只是不想穿着它的人认出它的华贵，从而又将它弃之一边。
齐婉婉有些怔愣，细节处见真章，不管是满殿的富丽堂皇，或是桌上的玉馔珍馐，以及墙角堆着的几只硕大箱子，据说就是皇上让各地官员费劲心思搜集而来的各种奇珍异宝，这些无不体现着她的女儿在宫中受到的重视。
宫人态度恭敬中带着几丝小心翼翼，靠近她时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她是一尊脆弱的瓷器，一碰就碎。都说上行下效，她们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这座皇宫主人的态度。
她又不禁想起不久前宫门口发生的事。
她们进宫时，正巧碰上宣旨的人出宫。领头的太监好似有一定地位，守门的侍卫都对他迎笑哈腰。可那人见了她们，却主动下了马，不朝身份最高、辈分最高的南安王妃去，而是朝着齐国公府一行人，准确说是冲着她打起了招呼。
言语之客气尊重，是她至今几次进宫中受到的之最。
当时她忧心女儿，回复得有些敷衍。他不见怪，反而主动讲起了此次出宫的缘由和目的——为了赏赐一个商人。
“那个小人捧着‘福禄寿喜、凤体安康’几个大字……皇上说一开始的小人不那样，娘娘一听就笑了……”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当时的场景，仿若亲眼所见。
她是怎么笑的，萧統怎么逗她的，怎么欢喜的下令封那个沈姓商人为皇商，还要赏赐黄金万两……
听得她们一愣一愣的。
可以预见，等这个消息扩散开，又会有多少人蜂拥至京城，捧着宝物，只为了得到她的青睐。
等那个宫人离开，原本淡淡的氛围也变了，其他人有意无意的围到她们身边，和她们说着话，亲昵又熟稔，仿佛她们有着多深的交情，就连南安王妃也朝她们和善的笑了笑。
一个偶然的小小插曲，却似瞬间改变了很多东西。老夫人拉着她，有礼的回应着，嫂嫂面上瞧不出来，眼里却有藏不住的雀跃和兴奋。
国公府成了外戚，还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吗？
可齐婉婉心里却很难受。
人人都只看见了眼前的繁华与荣光，谁又真正站在她的处境为她想过，她究竟愿不愿意？
她本是萧彧的妻子，一夕之间，丈夫失踪，身份上的“侄子”将她强留宫中，为哄她大动干戈，她不得不站在了风口浪尖，承受着全天下的目光。
只要这么一想，齐婉婉就钻心的疼。
女子阔水浮萍，本就生存不易。原以为嫁给萧彧，摄政王的权势足以庇护她一生，熟料反倒是将她推进了皇家的漩涡。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择一小庙，只她们母女二人相伴，虽寂寥但安稳，也好过如今的波谲云诡。
眼里漫上泪意，她眨了眨，正想低头拭去，就见上首的人望了过来，她一怔，忙不迭露出一抹笑，就像以前那样。
顾茉莉也朝她笑，轻浅而温暖。
刚才她们一出现，她上去迎接，老夫人在她伸手前先行了礼，也许她是想给她做面子，亲外祖母都这样，有些人也不能仗着年纪大故意拿乔。
可无形中也添了疏离。
舅母倒是谈笑亲密，一举一动透着血脉至亲间才有的自在，可也正是太热情了，反而显得与以往不同。
只有齐婉婉没变。
没进一步，没远一步，好像无论她是何身份、处境，她都不会变。
忽然有种安定的感觉。
顾茉莉眸中漾起波光，层层叠叠，映衬着那明镜般的双瞳愈发璀璨耀眼。她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头发只简单的挽成一个髻，连钗环和首饰都很少，却美得惊心动魄，满室华堂皆成了俗物。
红颜一笑倾人城。
众人心头一窒，不约而同想到了那位太监说的话。当时不能理解，此时方才明白了为什么皇上会因为一个笑就要大肆封赏。
倘若她们是男子，只怕也会醉倒在这样的笑容里，期盼着日日能见。
东宁王世子妃眼神闪了闪，朝身后看了两眼。
此次进宫的不止朝廷命妇，还有些未出阁的年轻姑娘，她身后就站了两位。
一个是她亲生女儿，一个记在了她名下。
此时两人一个低眉垂眼，瞧不出心中所想；一个撇着嘴，满脸傲气，像是待得不耐烦，又像是有几分不服。
她皱了皱眉，转过头，却见南安王妃也正盯着她后方。
她不由有些讪讪的，端起茶盏轻轻咳了咳。
傲气的姑娘尚还没反应，身旁人不着痕迹怼了怼她，她这才似醒过神，不甘不愿的收敛了表情。
世子妃更加尴尬了，因为傲气的那个姑娘才是她亲生的。
一样自小养在她膝下，性情却截然相反。如果她亲生的更好也就罢了，偏偏正经嫡出还比不得一个生而丧母的庶出。是她教养的问题，还是天性所致？
不管哪一种，她都面上无光。
她拧紧了帕子，回避了南安王妃的目光。
老王妃眼里迅速划过一抹讥诮，之前摄政王掌权，她积极热情的和她接触，为的就是将亲女嫁到他们家，好做现成的郡王妃。
可等萧統亲政，成了名副其实的皇帝，眼瞧着他与她家闺女年纪相仿，她就又起了别的心思。
这也就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她不喜却能体谅。但她偏偏自作聪明，既舍不得这头，又祈盼着那头，还想将她膝下另一个庶出的推过来。
这是打谁的脸？他们南安王府再不济，也还轮不到她这样挑挑拣拣！
凉意滑过嘴角，她侧身看向上首。
年轻的皇后有着一张巧夺天工般的容颜和一双见之忘神的眼，又有皇帝举世皆知的爱重，却不显轻狂，反而淡定从容，一举一动尽显风骨，犹如高岭之花，又似高山皑雪，纯净中蕴着几丝不可捉摸。
女人不仅了解女人，还了解男人。如斯女子，几乎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得了。
就像萤火不可与日月争辉，当鱼目里混了颗稀世明珠，只要是人都知道怎么选。
这时候进宫和她争宠？
老王妃慈眉善目，既然是她所想，那她送她一程亦无妨。
“娘娘。”她微微向前倾着身子，为表恭敬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苍老的声音带着沙哑，似乎状态不愈。
“老身有一事相求。”
顾茉莉微讶，使了眼色让人扶起她，口吻是对待长辈的尊重，“您说。”
“我有一侄女早些年进了宫，有幸被先帝封为淑仪，得先帝宠幸生下一子，如今已是逾弱冠之年，却仍未婚配，想恳请娘娘为其择一良媳。不求出身贵重，只求性情孝顺温娴，能耐得住宫中生活，时不时去我那侄女面前尽尽孝，好让她晚景别那么孤单。”
顾茉莉眉心微蹙，耐得住宫中生活？
“仍住在宫中？”
逾弱冠之年，按理早该出宫开府单独居住，怎地话中意思连成亲后都还要住在宫里？
“这……”老王妃低咳一声，“先帝在时，他还不到年龄，等先帝不在……”
朝局混乱了好几年，都忙着争权夺利，谁会顾得上后宫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嫔妃和皇子？
无论萧彧还是萧統，没人专门到他们面前说起的话，他们只怕也根本想不起来皇宫里还住着那么多人。
“很多吗？”顾茉莉问，她还真没注意到这些，平时除了宫人和萧統，也见不到其他人。
“成年的皇子皇女差不多就有二三十个……”如今都是几个人挤在一处住着。
“这么多？”顾茉莉惊讶，“都未婚配？”
“是。”老王妃抬头觑了眼，面上露出迟疑之色。
“您有话，但说无妨。”顾茉莉笑着看她，清亮的眼神让老王妃一瑟，仿佛所有想法都在那双眼里无所遁形。
她突然有些后悔刚才的莽撞了，面前的皇后年纪小却并不好糊弄。
她当即就想就此打住，然而有人急了。
“娘娘有所不知。”东宁世子妃谄笑着接过话，“太祖时曾定下规矩，皇室子弟包括异姓王在内，只要达到适婚年龄，都不许私自婚配，必须经由指婚方可嫁娶。”
而先成家后立业，家都没成，又谈何出宫开府？
不仅皇子，皇女也包括在内，好几位公主早过了华信之年，却仍然待字闺中。
当时这项法度一是为了保证血统，二与当时错综复t杂的局势脱不开关系。随着时局变化，本应有所改变，可“祖宗法训，后代不能随意更改”，因此一直延续了下来。
当初萧彧为表郑重，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求了赐婚圣旨，不是特意为这个规定，但也属歪打正着、于理于法都挑不出错。
如果东宁王府没有临时变卦，即使她们和南安王府有了默契，也不能私自定下婚约，必须明面上征得萧統同意才可。
前些年萧彧掌权，中间横亘着“先帝暴毙、前北冥王被逼自杀”的事，说一句有仇也不为过，又有太后压着，太妃们既不敢也没办法求到他面前。
换到萧統亲政，他那副暴虐性情令人闻风丧胆，而且他儿时受过不少磋磨，后宫那些人即便没有参与，也是漠视着、不曾伸一把手。她们唯恐他想着这些，再秋后算账，更是没胆子找他。
好不容易宫里多了皇后，都说性子温柔、从不打骂宫人，连怒声训斥都少，可不就闻风而至吗？
顾茉莉管不管？
不管，那些多人，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里，任由那些人蹉跎在后宫一辈子吗？
可管，又怎么管。婚姻不是儿戏，很可能关系到一个人一生的幸福，赐婚也不能盲目的随意指一个交差了事，那还不如不结婚。
但若是精挑细选，仅从搜罗人选、调查人品背景，再到相看抉择，赐府邸、办婚宴，就够她忙活一整年。
留在皇宫是权宜之计，不代表她愿意永远锁在这里。
况且她选择的就一定是好的、适合的吗？
顾茉莉眼波流转，慢慢在殿中转了一圈，目光落向那些年轻姑娘，眼底浮上些许了然。
她忘了，萧統名声再不好，那也是皇帝，年少的、英俊的、尚没有皇子继承人的帝王。
“你们的意思呢？”她含笑问，没有不悦，没有抗拒，平和而淡漠。
面容妩媚婉约，声音清脆悦耳，尤带着几分稚嫩，威仪却似浑然天成。
世子妃身后的姑娘飞快瞧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袖中的手却紧紧攥了起来。
殿中众人噤了声，不知何时她周围的宫人都跪了下去，满殿只能听见东宁世子妃略显高昂的声音——
“臣妾以为当开选秀！”
既能一次解决所有的赐婚，又能为宫中输送新鲜血液，两全其美。
齐婉婉愤而起身，右手却被狠狠按住。她转头，母亲低垂着眼，神情枯井无波。再瞧左侧，嫂嫂紧张焦急，嗫嚅着想开口，却又停住，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忽然就难受得慌，特别想哭。
这就是亲人，她女儿至亲至近的亲人。在抉择面前，她们最先选择的是保全自己，让一个还没及笄的女孩独自面对。
她猛地拂开压着她的手，动作间扫到茶盏，哐当一声拂落在地，引得众人纷纷看过来，老夫人不可置信的盯着她，眼中还有丝恨铁不成钢。
你还是这么任性！
齐婉婉从中读出了这句话，她知道在父母、兄嫂以及很多很多人眼里，她一直是任性的、离经叛道的。当年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等孩子都成亲了，她又非要和离，置家族颜面于不顾。
如今更是在宫里就闹了起来。
她呵呵冷笑，那又如何，她还就任性到底了！
“想送女儿进宫就直说，扯什么先帝皇子皇女。”她指着东宁世子妃，又点了点她身后的两个姑娘，毫不在意其他人的注目，径直扯下她们的遮羞布。
“郡王妃瞧不上，想当皇妃了？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你！”世子妃涨红了脸，她见过的人即使心里再不痛快，面上也和和气气，哪里见过这么……这么个泼皮无赖！
齐婉婉却不再管她，而是一个一个看向其他姑娘。今天能进宫的，基本都抱了相似想法吧？
她嗤嗤的笑，笑得每个触碰到她视线的小姑娘都不由自主埋下了头，又是羞又是愤。
她却还不放过她们。
“我看啊，也别选秀了，现在就让人唤皇上来，让他现场选吧？”
只要萧統选一个，就算是露出一丝丝犹豫的姿态，她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将茉莉带出宫！
顾茉莉坐在上方，微怔的望着她。她看到了她眼底的坚决和不顾一切，看到了她浑身竖起的刺。
为了她竖起的刺。
眼睫颤了颤，她伸出手，唤：“娘。”
声音不大，但齐婉婉听到了，她立马回身，几步过去，不顾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握住她的手。
“娘在。”
顾茉莉笑了，这句话她说了很多遍，却没有哪一遍比这次更清晰。
她反握住她，轻轻捏了捏，而后在她愣神间望向下方。
“那就选秀吧。”
萧統挥退宫人，悄悄走到殿外时，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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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顾家很快会下线，对茉莉造不成任何影响，明天见^_^

第54章 古代茉莉花十九
“皇上万……”宫人正准备行礼,明黄色的衣袍便已如阵风般刮过，留下满地的惊慌。
皇上心情不好,不，应该说十分恶劣。
这个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皇宫上下，所有听闻的宫人都恨不能缩起脖子走路，唯恐撞上皇上枪口。
这位可是动不动就杀人的主。
然而其他人能躲过，临安宫里的人却躲不过。他们颤抖着匍匐在地上，感受着年轻帝王带来的狂风暴雨。
萧統拿着剑，向他所见的任何东西挥去。花瓶、香炉、摆屏、玉石碎了一地，整个宫殿仿若被流沙席卷过，转瞬只剩下一片狼藉,连龙椅龙案都没逃脱。
直到再无东西可砍，他微喘着气停下,双眼通红，满脸阴鸷。一通发泄后，胸口的灼烧却似没有半分缓解，而是愈演愈烈。
脑海里一会是荣晏诅咒般的声音“你永远得不到她的心”，一会是她清淡的、好似十分无所谓的“那就选秀吧”……
选秀,她要开选秀,不在乎他身边会不会有别人,甚至主动给他选人。
呵。
他扯开嘴角，忽地笑了起来，笑声低沉阴森,宛如鬼魅。
宫人的身体愈发压低，几乎贴着地面，不知是谁，可能是太过害怕了,竟是打了个嗝。
突兀的响声让殿内一静，萧統收了笑，缓缓望过去。
那人浑身颤抖，像秋日飘零的落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磕着头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完了。
进喜狠狠闭上眼。
若是他不哭，或许还能一救，可惜他哭了，那就谁也救不了了。
果然，萧統慢慢朝那人走去，手里的剑垂下，剑尖抵到地面，行走间发出一阵刺啦的声响，听得人耳膜生疼，但无人敢捂起耳朵。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是死神的号角。
那人哭声一顿，仿若被掐住了喉咙，身体却抖得更加厉害。视野尽头出现了一抹绣着祥云和龙纹的衣角，离他越来越近。
萧統走到他面前，刺啦的声音随之消失，可众人的心弦却绷得更紧。
死神的镰刀就在上方，随时都能砍下来，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受到牵连。
一秒，两秒，萧統都没动，似乎在故意拖长时间，以享受他们恐惧的时刻，甚至他还饶有兴致的用剑尖挑起那人的下巴，有意无意在他脖子上划啊划。
锋利的剑刃就在眼前，那人吓得涕泗横流。眼瞧着恶心的东西就要沾到宝剑，萧統嫌弃的挪开。
就在他刚挪开的一霎那，原本抖如筛糠的人蓦地暴起，直冲萧統命门。
“暴君，去死——”
惊叫声顿起，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骇住了，怎么也没想到突然变成了刺杀。
进喜霍然起身就要扑过去，却见剑光一闪，那人的身体僵了僵，随即轰地倒下。
脖子上一股股的鲜血往外冒着，眼睛圆瞪，直到咽气也没闭上。
他吓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远离了两步。
萧統睨了他一眼，看在他方才试图“救”他的份上，对他上不得台面的行为不予计较。
“收拾了。”他淡淡吩咐，剑上的血珠还在嘀嗒嘀嗒往下落。
进喜瞅了瞅，强忍着畏怯的上前，拖着那人的尸体往外走。
不是他不想让别人来，而是这人是何身份、为什么要行刺、背后还有没有同伙，尚且都不清楚，他担心他身上有重要的东西被人顺走了。
他这个大太监当得可太不容易了。
他长吁短叹着，艰难的t拖着人跨过门槛，所经之处，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恐怖又渗人。
顾如澜站在殿门口，整张脸都白了。
他何时见过这般血淋淋的场面！
再一瞧殿内，年轻的帝王侧着身，正闲适的擦着宝剑，白色的帕子上去，红色的帕子下来。
他又想起曾经一度洗都洗不干净的午门口，身体晃了晃，还没倒下，身后传来噗通一声。
他一惊，转头望去。做随从打扮的矮瘦“男子”晕倒在了殿前玉阶上，帽子散落，露出了内里纤长的发丝。
“玲珑！”
萧統听见声音抬起头，盯着不远处的两人眯了眯眼。
巧了不是，岳父大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
“爹爹来了？”顾茉莉惊讶，“进后宫了？”
“没有，和皇上说了两句话就又出宫了。”甘露扶着她坐下，“只怕会和婉夫人遇上。”
“知道他为什么进宫吗？”
“不知……”甘露觑着她的神色，“需要奴婢去打听打听吗？”
虽然是皇上宫里的事，但如果是娘娘想知道的话，定然能“打听”出来。
“不用了。”顾茉莉没太在意，她大概也能猜得到。
非上朝时间，大臣想进宫需皇帝宣召，而萧統找她爹有什么事……
以他的性格，应该会忍不住主动来告诉她。
不过这次，她好像想错了。直到夜幕降临，宫钥落了锁，她也没有再见到萧統的影子。
此后接连几天，都是如此，那个总是乐此不疲来逗她、烦她，一会高兴一会生气、性情像个孩子似的男人好像突然消失了。
宝物依然送着，宫人也依旧恭敬如初，不敢有丝毫怠慢，甚至隐隐比之之前更加战战兢兢，只是人却再未出现。
顾茉莉一如既往过着日子，没有打听，没有询问，除了偶尔在亭中坐着喝茶时，感觉周身过于安静外，一切都和之前没有区别。
“没良心的，你就一点都不想我吗……”
萧統坐在床边，望着床上佳人的睡颜，又是不忿又是难受。
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心力才能忍住白天不来见她，可他在那边抓心挠肺的难受，她这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你真的没有半点在乎我吗？”
他伸出手指，虚虚临摹着她的眉眼，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有这么一副硬的心肠。
他的视线炙热又明亮，毫不掩藏，即使睡梦中的人只怕也要被吵醒，何况顾茉莉还有个“作弊器”。
她无奈的睁开眼，果然见虚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起。
【来来来，赌他今晚不会再来的人站出来，愿赌服输！】
【这家伙故意的吧？故意看的这么明目张胆，就是想让小茉莉发现，然后让她心软！】
【好心机……】
【不喜欢他，性格太阴晴不定了，还是萧彧稳重点。】
【话说萧彧到底去哪了，不会真死了吧？】
【垃圾公司，前bug还没搞清楚，现在又限制视角，竟然将范围缩小了好几倍，除了小茉莉周围什么都看不到！】
【还不是你们总研究这研究那，一会说摆件是真古董，一会说衣服上的刺绣是什么失传的绣法，搞得很多部门都关注起了直播，研究院没办法才限制了范围，为得就是防止你们胡乱分析！】
【但是实话说确实很像真的……】
【你不会也觉得这不是游戏建模，而是真的穿越时空吧？哈哈，怎么可能啦。如果技术真到了这种程度，搞什么直播，直接带人回去找那些遗失的作物种子不更好？也省得我们天天吃营养剂。】
【不用找种子，直接找诺亚方舟就好，据说上面保存了地球时期所有的动植物基因。只要有它，我们恢复到地球时代的生活指日可待！】
星际时代物资匮乏，尤其自然作物，每样都价格高到离谱，产量还极其低，不是没有适宜培育的土壤，而是从种子到种植方法全都在“星际移民”过程中遗失了。后代再培育的，无论从产量还是口感，都比不上地球时期。
这也造成了最普通的粮食反而成了最昂贵的奢侈品、非贵族吃不起的现象。
关于寻找诺亚方舟的讨论，有段时间非常火热，甚至有很多人组成考察团前往旧母星地球遗址，希望能找到些许踪迹，只可惜全都有去无回。
人类星际迁移本就是走投无路之下不得已的选择，因为当时地球的环境已经恶劣到了根本无法生存的地步。之后随着千万年数次的变迁，里面更是不复当初美好的模样。
异种植物，有毒的海水，瘴气、丛生的沼泽，让曾经的家园变成了吃人的屠宰场，几乎所有进去的人都没有活着走出来。
在这样的形势下，地球不得不被封锁住，成了谁也不能擅闯的禁区。
即使众人都知道里面不仅存有丰富的矿产资源，还有一座移动的宝库，也只能望“球”兴叹，无从下手。
这时候你说能穿越时空？不用通过危险重重的现地球，而是直接进入没被破坏之前的原地球？
【那帝国和联邦会因为研究院开战的！】
粮食的重要性，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无法被取代。尤其不仅有粮食，还有动植物，很可能会彻底改变星际的整体生态。
这样的宝贝，没有哪个势力不想要。也没有哪个势力傻到不藏着掖着，反而拿出来大张旗鼓做直播。
所以在“最近特别火的那个直播很可能不是游戏，而是真的穿越时空”的说法出来后，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应。大部分人对此嗤之以鼻，不少人甚至觉得这是直播方搞出的噱头，就为了吸引更多人进入直播间。
至于控制镜头、压缩可视范围，不过是故布疑阵，配合流言的可信度。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顾茉莉慢慢坐起身，靠着墙内侧，视线从床边的多宝阁上滑过，指尖轻轻摩挲着被面，光滑细腻的手感仿若第二层皮肤，其上绣的花纹初看很寻常，可仔细一瞧便知道，那不是花纹，而是密密麻麻的经文。
如此工艺，至少需要一千个昼夜才能完成。
游戏建模也需要从现实中而来，星际会有这样的东西吗？如果有，“他们”又为什么还会对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感到好奇，就像从未见过、听过？
她细细抚摸着被上的纹路，眉眼低垂。
越不可能的选项，往往越接近真相。
她许久不说话，萧統以为她生气了，连忙解释：“我只是想来见见你，又担心你不想见我才……”
说到一半，他又有些委屈，明明是她不对，如果不是她要开选秀，他也不会赌气白天躲着她，只能晚上偷偷摸摸来……
他没再说下去，室内没亮灯，只有窗外一缕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顾茉莉看了看他，摸出床头的夜明珠。光线一下子亮了，萧統撇过头，似是被刺了眼。她却看到他眼角的微红，好像很久没有休息好。
她叹了口气，“想见我，明天白天来，晚上是睡觉的时间。”
“睡不着……”萧統嘟哝，“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他想说冷血无情，在她的瞪视下到底没有说出口，只轻哼了一声，带着不满和郁闷。
像是收拢了爪子的老虎，变成温顺的猫，傲娇的撒着娇。
顾茉莉无奈，他的性格千变万化，还真像个孩子一样。
看来一时半会是不想走了。
她又往后靠了靠，蜷起腿，用被子拢住膝盖，主动问起了其它。
“你叫我爹进宫了？”
“是。”萧統也不瞒她，老老实实的说了，“娘不是打算和离吗，我想帮她，本来打算威逼利诱一下，谁知道都没用上，他自己主动提出要告老回乡。”
“告老回乡？”顾茉莉一愣。
顾如澜才多大年纪，三十多不到四十，虽然在这个时代可以做祖父了，但在官场上正是黄金时段，怎么突然就要辞职归乡？
“你做什么了？”她狐疑的盯着他，显然不信他所说的“都没用上”。
“真没做什么！”萧統举起手，一脸无辜，“我发誓，我真的一句话都还没说，他就立马跪下磕头说‘臣年事已高、身体不适，恐不能继续为朝廷效力，还请皇上准臣回乡安度晚年。’”
他学着顾如澜当时的样子，诚惶诚恐中带着恳切，瞧着倒不像作假。
他也的确没说谎，顾如澜确实那么说、那么做的，只t不过是稍微精简了一点。
比如没提在他进殿之前他刚杀了人，他到时，殿里的血都还没擦干净——他不是故意吓他，却比任何恐吓的语言都要厉害。
他也没提顾如澜带了一个疑似姑娘的人进宫，却被“杀人现场”吓得晕倒了暴露了身份。或许是害怕他治那人的罪，他才毅然决然的提出了归乡。
他能猜到他召见他的目的，更知道这个选择比起和离对顾茉莉更好，他和齐婉婉都不会拒绝。
不用离异，夫妻却实质上分开了，她的名声也不会有瑕，一举多得。
顾如澜并不是不会抉择，他也不是笨，相反他很聪明，不然也不会年少便考中了进士，被眼高于顶的齐婉婉看上。他只是习惯了和稀泥，什么都不想失去。
然而当他最在意的人面临杀身之祸时，他也会当机立断抛开那些，只求那人性命无忧。
不是不在乎她们了，而是顾玲珑更“弱”。
萧統想得明白其中的关节，对此嗤之以鼻，但是乐见其成。
无心插柳柳成荫，不费吹灰之力就达成目的，何乐而不为？
不过这些就不用对顾茉莉说了，为了不让她伤心，他还尽量往好的方向引。
“可能是见你当了皇后，如果再为了和离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对你影响不好，他是出于对你的考虑，才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打量着她的神色，口吻中透着商量。
“我瞧着他性格也不适合做官，不如如了他的愿，我再在老家给他修座园子，让他荣归故里，你觉得怎么样？”
面子有了，又脱离了京城的是非圈，没有了与顾茉莉和齐婉婉的比较，或许对他、对顾玲珑都好。
顾茉莉沉吟半晌，点了点头。
齐婉婉没说，但她多少能看出来，顾玲珑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她似乎特别容易焦躁，易怒、易爆，情绪一上来，就想要破坏。
记忆里印象最深的便是那次她闹着要抢婚约，起先大家都不同意，她就像发了疯一样胡乱砸着东西，直到顾如澜抱着她哭，她才稍稍安定下来。
那副状态看得“她”心惊胆颤，后来“她”大病一场，除了气的，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被吓到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齐婉婉开始带着她在国公府长住，几乎能不回顾府就不回。就算回去，也极少让她和顾玲珑接触。
她来那日，一是顾玲珑故意找机会，二当时国公府上下都在忙于婚事，齐婉婉作为嫡亲姑姑也在新房里帮忙，这才给她钻了空子。
事情发生后齐婉婉的作为也让顾茉莉明白，恐怕顾玲珑身上真是有什么秘密，才让那么疼爱女儿的人忍着没有直接对她下手。
并且很有可能和顾家老夫人有关，所以齐婉婉才说她对老夫人“又恨又怕”，顾如澜那么愧疚、无底线的包容，只怕也源于此。
这样的情况，安稳的休养比让她继续胡乱折腾要强。
她没反对，只问：“什么时候走？”
“大概就这两日吧。”萧統见她不但没有生气他擅自做主，还赞同了，不由高兴的往前挪了两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送他？”
“我自己去，不用劳烦皇上。”顾茉莉低眸，“还有，别叫娘。”
他之前称呼齐婉婉娘，别以为她没听见。
“……”萧統沉默了会，连日压抑的郁闷在这个夜晚和她独处时终于遏制不住冒出了头。
“我不能叫，只能萧彧叫？”
顾茉莉一滞，抬眼看他。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也是意外发生后第一次听别人主动提起，一时间竟有种恍惚之感。
萧統却误会了，他蓦地抓住她的手，“不许想他！”
他抓得很紧，顾茉莉不禁蹙起眉，下意识挣了挣，反被他握得更牢。五指张开，将她的手掌包裹得严严实实。
男性的气息压过来，清瘦却并不瘦弱的身体靠近她，隐隐能闻到他身上淡雅的龙涎香，她这才恍然惊觉气氛的暧昧。
静谧的夜晚只有他们两人，拔步床犹如小房子的设计又为环境添了分私密性。她靠在墙角，他一腿压着床，上身倾起微微俯看着她，男人和女人天生的体型差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让她感觉到了些许的压迫感。
她清晰的体会到，尽管眼前的人性格多变，但他不是孩子，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成熟男人。
她不应该和他说话，就该在发现他后立马让他走……她懊恼的想着，微微扬起脖子，正要开口，却见他再次压低，愈发挨近她的脸。
她可以清晰的望见他眼睑上阖起的浓密睫毛，仿若收拢翅膀的羽翼，白皙的肌肤上泛起了红晕，粉粉的，他本就长得人畜无害，这么一瞧，更觉乖巧。
可顾茉莉没觉得他乖，只感受到了浓浓的侵略感。
她抿着唇，直视着他，“放开。”
“别让我讨厌你。”
萧統一顿，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退开，而是不管不顾。
反正她也不喜欢他，与其看她始终这么淡淡的，不如让她讨厌、让她恨，恨也总比一点都不在意强。
他神色不断变化，就在顾茉莉以为他真会做点什么的时候，他却猛地往后退。没再说一句话，飞快从窗户处跃了出去。
她：“……”
其实可以走门。
可是转瞬她就明白了他“跳窗”的原因——门口影影绰绰，是守夜的宫人在走动。
不想叫人看见，误以为他们真有了什么？
那就不要总大晚上来啊……
她摇摇头，望着窗棱有些愣神。他走时，还记得关了窗。
她忍不住想笑，萧統这个人是真的很矛盾。有时候不顾他人意愿，有时候又连这种小细节都能注意到。
掀开被子，她重新躺下，睡意经过这么一折腾所剩无几，所幸半靠着床头看起了之前还未看完的书。
姿态闲适，仿佛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萧統偷偷戳破窗纱瞅见这一幕，顿时更加气闷交加。
真没良心！
他恨恨的一甩袖，大步朝外走，再来他是狗！
“皇上。”
右侧传来一声低唤，他望过去，甘露恭敬的立在廊下，深深一福身，“奴婢有事禀告，关于娘娘选秀……”
“你说是南安王妃和东宁世子妃提的，娘娘为了保护婉夫人才同意了？”萧統站在她面前，眼神幽深森冷。
甘露将头埋得更低，“是，娘娘也是不得已。”
齐婉婉那么闹，不仅东宁世子妃，其他家有女儿的人也下不来台，即使真没那个心，也被看成有那个意。定下选秀，是那时最快最简单解决事情的办法。
多纠缠并无意义，想送人进宫，怎么都有办法，并不是只有选秀一种途径。
萧統自然明白，霎时云销雨霁，什么怨啊怪啊都没了。
不是她想推开他，而是她也没办法。
他眉开眼笑，吩咐：“告诉小厨房，明早多准备一份早膳，朕要来陪娘娘用膳！”
做狗就做狗，反正对着她低三下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一回生二回熟。
甘露看着他一下子轻松的背影，又瞧了眼还亮着光的寝殿。
她知道皇上不一定真的不清楚当时发生的事，他只是想要个台阶，或者说他真正想要的是让娘娘哄一哄他，哪怕虚情假意。
可惜娘娘不愿意，那就她来。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不管她的主人是谁，保护好她始终是她的任务。
想来上珠也是这样希望的吧……
她抬头望了望月亮，不知道他们到哪了，有没有和王爷会合？
*
上珠是在接近边关的时候找到了王爷。
她自落了水，便顺着水而下，而后在下流时被一块大石头挡住。等她冲破了穴道，第一时间就潜进了城里。
当时萧彧已经出城，城门紧闭，城里每处街道都有禁军巡逻，戒备森严，她不得不先行躲藏起来。
说来也是巧，她躲的地方正是大雪日被压垮的那座破庙。雪停后，王妃又命人重新建了起来，为的是让那些流浪的乞儿有个栖息之处，却不想无意中为她提供了庇佑。
她一边感慨着冥冥中自有天意，一边故意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以躲避巡查。直到数天后，萧統彻底掌控了皇城司，不再满城戒严，她才得以回到王府。
只是那时早已人去楼空。
大门前贴着封条，往日威严的石狮似乎也变得蔫头耷脑。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管家他们被关押的地方。t
不知是不是顾忌着王妃，萧統并没有处置原王府里的人，而是将他们分开羁押。
她没找其他人，只找了管家。他好似也并不惊讶见到她，没有说其它，他只告诉她“往北走，王爷如果还活着，肯定会去那”。
一路上她想了很久，北边是哪里，王爷又为什么会往北边去，而不是直接杀回京城，把娘娘抢回来。
是的，她知道娘娘在宫里。确切说，全天下没有不知道的，皇上一亲政，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册封齐国公外孙女为皇后。
别人不清楚，她还不明白吗？那日京城街上是她陪着王妃，然后遇到了皇上，和他一起结伴同行。
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只怕是那时候就起了心思。
她气愤却无能为力，凭她一个人，连宫门都进不去。为今之计，只能先找到王爷，再作打算。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无意间发现了独属于北冥王府的标记，而后一路寻找，终于在一个叫巽城的地方找到了王爷一行。
待看见他身边的魏小将军，她忽然就懂了为何管家信誓旦旦让她往北来。
原来如此！
“王爷！”她急切的上前，“娘娘……”
萧彧一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视线望向侧前方，那里有桌客人正在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这个客栈不大，人员疏散，对方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听说了吗，皇上立皇后了！”
“早知道了，你的消息也太落后了吧，这都多才时间了。”
“……你们都知道？”
“你就问问全天下谁不知道吧？”同桌的伙伴半是鄙夷半是炫耀，“我还知道些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情，想听吗？”
“想想想，快说快说！”
“前个有位姓沈的商人被赐了黄金万两，还封了皇商，以后皇家采买的活计都归他管了！”
“这有什么。”最先开口却被驳了面子的人故意阴阳怪气，“人家封不封皇商和咱有什么关系，赚了银子又不给你。”
“你知道啥？”那人嫌弃，“封皇商不要紧，你知道他是因为啥封的吗？”
“啥呀？”
“因为献了个宝贝让皇后娘娘笑了！就笑了一下，皇上就赏了他黄金万两！”
“乖乖。”有人惊呼，“这什么笑啊，金子做的吗？”
这句话说得满堂哄笑，是啊，什么样的笑竟然值这么多钱，那得好看到什么程度啊？
怕不是比天上的仙女还漂亮！
“你见过皇后吗？”看客止不住好奇。
“做梦呢不是，皇后住在皇宫里，我上哪见去。”
“也是。”
几人嘻嘻哈哈，又说起了其它。上珠却觉得如芒在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不仅见过那位皇后，还曾和她日日相处过。她偷偷瞅着萧彧，却见他面色平静，一手搭在桌上，一手端着茶，轻轻啄抿着。
她有些拿不准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们说的娘娘就是王妃，一时不敢开口。
瞧王爷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一路上应当都是急着赶路和躲避追杀，估计还不知道吧……
她垂下眼，也只当自己不知道。
“坐吧。”魏司旗端了个板凳给她，没有丝毫的架子，“出门在外，不用那么讲究。”
“谢魏将……谢魏公子。”上珠忐忑的在位置上坐下，刚坐稳，就听另一侧靠近柱子的地方又传来声音。
说的还是皇后。
“张兄，你刚从京城回来，是否听说过那沈姓商人送的是何宝贝？”
“说是西洋物件，中原不曾见过。”
“那就难怪了……”
“怎么吴兄也准备去京城碰碰运气？”
“呵呵，我的家底老兄还不了解，就那几个子，有啥资格去碰运气？”
“吴兄过谦了，不过你不去也是对的，真去了还不知是福是祸呢。”
“怎么说，还请张兄指教。”
“……”那边停顿了片刻，许是在观察周围，萧彧一行坐在了柱子后面，正好是他们的视觉盲区。那人没发现他们，只压低了嗓音继续说道：
“赏赐的事情已经是老黄历了，最新消息……皇上要选秀！”
“选秀？！”被称为吴兄的人显然十分诧异，“不是说皇上十分爱重皇后吗？怎地……这才多长时日啊……”
就厌倦了，要选新人了？
“害，都是男人你还不懂吗？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再美再倾城的仙女看多了也就不珍惜了。而且我听说那位皇后的身世很不同一般……”
啪。
萧彧手里的茶杯被捏得四分五裂，清脆的声响传至那边，低语声瞬间消失。须臾，从柱后走出两位身穿长袍的男人，匆匆瞧了这边一眼，便急忙离开了。
擅议皇家事，不被人追究没事，如果有人故意拿着这个不放，也会是个麻烦。
他们一走，这片角落顿时只剩下萧彧一行人。众人尽皆低垂着头，默默不敢言语。
上珠看了看萧彧被瓷片划破的手掌，哪还有不明白的。
王爷只怕早就知晓了。
“王爷，娘娘是被胁迫进宫的……”她急急想解释，魏司旗却摆了摆手，阻止了她往下说。
她不解，还待开口，萧彧已经起身往楼上走。
此时天色已晚，就算想走，也得等到明早。
他走得大步流星，背影清瘦挺拔，似乎并无异样，只有垂在身侧的手还在滴答滴答流着血。
魏司旗叹了声，放下筷子，也没了胃口。
“魏小将军？”上珠惴惴不安，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生气，恨他不能立刻回京将萧統那小子千刀万剐。”魏司旗微笑，丢下这么一句，也起身走了。
上珠独坐在原地，怔了半晌才恍然明白，王爷不是生娘娘的气，更没有怪罪她，他是在气他自己没有保护她，更气萧統不知道珍惜。
只有无能的男人才会将罪过都推到女人头上，萧彧不无能，他只是心疼。
心疼她因他而受的这些罪。
如果他没有执意娶她，她是不是就不会被卷入风波之中，遭遇现在的一切？
他想起第一次进宫时，她从冯音真宫里出来扑到他怀里说的话，她说她好累。
她不喜欢宫廷，如今却被日日锁在高墙深瓦中。
这些天他日夜兼程，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背上度过，只有实在坚持不了时才停下休息一会，可是只要一停下来，一闭上眼，他就会想到她。
担心她会哭，担心她害怕。
其实第一次得知萧統立后时，他就知道那个人一定是她。后来每到一处，几乎都能听到皇上今天又为皇后做了什么，他愤怒，可同时也松了口气。
起码她是安全的，受人爱护的。
哪怕那个人不是他。
但是现在假象被戳破，萧統竟然敢……竟然敢！
萧彧狠狠锤向桌面，桌子承受不住轰然倒塌，本就皮开肉绽的手掌更加雪上加霜。
“你在这里自虐也无济于事。”魏司旗不打招呼直接推开门，手里端着伤药和纱布。
“你多拖一天，她就在宫里多受一天的罪，不如尽快好起来，赶紧回去把她抢回来。”
“还是说……”他上下打量他，眼神透着狐疑，“你不想抢了？”
因为她做了别人的皇后，所以不稀罕了？
“放你娘的屁。”萧彧生平第一次爆了粗口，什么文雅，什么贵气，全都抛掷脑后。
他儿时可是在军营里摔打长大，什么粗话荤话没听过，只是天性和教养让他不会随波逐流，但不代表他不会说。
魏司旗愕然片刻，蓦地大笑，“好，行，我敬你是条汉子！”
自己的女人自己保护，无论她什么样，经历过什么，都不能放弃，这才是男人！
“赶紧上药，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顺利的话傍晚就能到地方。”他捶了捶他的肩，也不管会不会牵扯到他腹部的伤口。
“他萧統得意不了多久！”
萧彧挥开他，却没再说什么，只抓着腰间不离身的荷包，紧了又紧。
相隔千里的京城，顾茉莉忽觉一阵心悸。她抚了抚胸口，眉头微拧。
“怎么了，不舒服吗？”齐婉婉面露担忧，“是不是天太热了？”
“没有。”顾茉莉摇头，现在才几月天呀，根本算不得热。
“突然心悸了下，没事。”她说回刚才的话题，“您说大姐病了？”
“是，本来你爹准备就这两日启程，因为她起不了身，只得暂时往后移。”
齐婉婉看看她，不知想到了什么t，忽然问：“你最近胃口怎么样？”
“挺好的。”顾茉莉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只以为她还是担心她身体，遂安慰道：“您放心，我真没有哪里不舒服。”
齐婉婉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应当是她多心了。
她放下这个问题，说起另一件事。
“你真要选秀？”
“旨意已经发了，不日就要开始初选了，哪里还有假。”
“你就不怕……”
“娘。”顾茉莉覆上她的手，“您真觉得选秀只是东宁王府和南安王府这几个王府的意愿？”
“那还有谁？”齐婉婉不甚明白，不是那几个家有女儿的人想做皇妃？
“您一路进宫，有没有觉得京城最近有什么变化？”
“比如？”
“比如女子多了。”顾茉莉含笑而视，意有所指，“尤其美貌的女子。”
齐婉婉怔住，“你的意思……”
“皇上征宝，天下皆知，您以为进京的只有投机取巧的商人吗？”
顾茉莉抚了抚衣裙，神色平淡。
商人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地方官、乡绅富豪，以及……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
他们不是为了她，而是冲着皇位上的那个人而来。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从来不是一句空话。他们根深蒂固，派系触及王朝每一个角落，任朝野如何变动，王朝是覆灭还是兴盛，他们都在。区别只在于，是站在台前，还是隐在幕后。
之前他们没出来，因为本朝从立朝初始就一直纷争不断，无论是太祖与前北冥王之争，还是四王四公共同辅政，亦或者到后来前北冥王自杀、三王四公相继倒台，萧彧上位，靠的都是武装力量硬，也就是有人有军队。
谁掌控的势力强，谁才有资格坐在上首。
就连萧統掌权时，也是先从禁军、皇城司下手，直接以暴力手段翦除萧彧留下的人手，换上自己的。动作又快又速度，干脆利落，根本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
这也是他杀了不少大臣，朝堂却依然安稳如初的原因。
他们的立身之本都在军队，自然就会更倚重武将。武将怎么来，从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而来，那不是世家或者说文官体系的强项。
而且时局动荡，瞬息万变，可能今天支持一个，明天就倒台了。四王四公便是最好的例子，谁也不敢赌他们压的宝就会是最终胜利的那一个。
所以他们蛰伏了，选择待在幕后。
至于为什么她肯定他们现在会跳出来——
因为萧統符合他们的利益，换言之，他也需要他们。
他初亲政，为了稳住局面，先杀了很多人，不说到无人可用的地步，但也是迫切需要尽快组建一支自己的班底。
而世家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二便是萧統很“干净”，他没有可以倚靠的母家势力。也就是说，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飞升的“北冥王府”。
更重要的是，他还年轻，没有皇子。
顾茉莉看向多宝阁，那个会动会写字的小人如今就摆在上面，除了第一天，之后再没拿出来过。
其实萧統不该封她为皇后的。
以他的处境，最好的做法应该是通过选秀将各个家族、各方势力的人都纳入后宫，但后位悬空，如同一根胡萝卜，让他们自个去争、去夺。必要时再生几个皇子，利用储君之位牵制各方，将所有力量都归拢到他身边。
到那时，即使萧彧安然无恙归来亦无济于事。
可是偏偏他立了她为后。
她收回视线，望着齐婉婉笑了笑。
“娘，您和外祖父、外祖母说说，也回老家吧，好吗？”
风雨欲来，趁现在能走，尽早走吧。
不然，谁都逃不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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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5章 古代茉莉花二十
齐婉婉忧心忡忡的出了宫,不知为何，走到了顾府门前。
守门的小子认得她,连忙上来请安，“夫人，您回来了。”
回来了……
齐婉婉有些恍惚，曾几何时，这里也是她的家。
她几乎在这里度过了她最美好的时光，新婚燕尔，和丈夫如胶似漆，怀孕、产女，一点点见证她长大。
她在这里住的年头都比在国公府时长得多。
站了片刻,她缓缓提起裙摆，走了进去。一草一木,似乎还是原来的模样，没有半点变化，可她的心境却变了。
她慢慢走着，不疾不徐。这里茉莉曾经摔了一跤……这里她曾在此休息过……这里——
她停下脚，望着小路尽头发愣。
“你来啦。”顾如澜面露局促,衣襟有些皱巴巴,似乎两三日没有换过了。他不自在的理了理,“玲珑病得厉害，我在旁守着……”
说着说着，想起她不爱听这些,立马又止了话头。
“你……你来是有什么事吗？”他犹豫着问，眼里带着期待，身体前倾似是想靠近，却半晌都没动。
齐婉婉看着这样的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一个小小门房见了她会说“回来了”，可她还没和离的丈夫却说“你来有事吗”。
她知道他不是抗拒她来的意思，可她也明白，早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然将她和他划成了不同的个体。
“我来看看玲珑。”她云淡风轻，不顾他的惊讶，上前走到他身边，“怎么，好歹我还是她名义上的继母，来看看她不应该吗？”
“应、应该。”顾如澜摸不清她的想法，只讷讷附和着。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在和齐婉婉的相处中就处于弱势，也许是出于自尊心，也许是其它什么原因，他总会下意识避开深思她的想法，更习惯了她说什么他去做的模式。
他快走一步在前面领路，方向却不是去的顾玲珑院子。
齐婉婉站在她为茉莉选的院落前，渐渐冷了脸。
“你速度倒是挺快。”她语带讥讽，隐隐透着尖锐。
她们才搬走几天，连院子都被占了？
“不是，不是……是玲珑一直病着，我想着是不是她那院子风水不好，这才……这才暂时挪了过来。”顾如澜焦急的解释着，“真的，你相信我，只是暂住。”
齐婉婉却早已疾步走了进去，茉莉的一些东西可还在屋里。
“爹？爹！”
她才刚迈进院门，就听里面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唤，一声比一声尖利，“爹，你在哪里！”
“爹在这，爹在这……”顾如澜几乎是跑着进了屋。
齐婉婉站在门口，能够清晰的望见床上披散着头发的女孩正胡乱撕扯着被子，一边嘶一边尖叫。
“你为什么不在屋里，你为什么不陪着我，你是不是也嫌弃我，巴不得将我丢了！”
“没有没有，爹……爹有个事处理，马上就回来了。”
“什么事比我还重要！你就是嫌弃我，你们都嫌弃我！”
齐婉婉呆呆看着里面，一个语无伦次的哄，一个不管不顾的喊，喊得顾如澜泪流满面，只能死死抱着她一遍一遍说“没有”。
怎么……怎么就成了这样？
“大姑娘自从和老爷去了一趟宫里，回来高烧昏迷了两天，醒来后就一直喊着‘血、血、好多血’，然后就变成这样了。”管家陪在她身后，低声述说着原委。
“一时一刻都离不了老爷，一旦见不到就要发疯。”
血？
齐婉婉神色一滞，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顾玲珑时的场景。
那时她也是满身血污。
鲜血一直从门前延申至她身下。
*
“老夫人多次写信让顾大人接她们上京，顾大人都没同意，老夫人实在等不住，便独自带着顾姑娘，雇了个马夫就启程了。”
顾茉莉坐在亭边，静静听着甘露汇报她调查到的结果。
顾玲珑究竟是什么状况，为何突然病了，是真病，还是不想离开京城，她总要做到心中有数，才好应对。
只是没想到，事情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两人一路上颇为招摇，客栈要最好的，食宿要最好的，连喂马都特意吩咐了要用上好的饲料，引起了有些人的注意……”
两个独身女性，一老一少，只跟着一个不甚健壮的车夫，却身怀巨富，怎么可能不引起别有用心的人惦记。
甘露停了停，才继续说下去。
“一伙人在半道拦截了她们，本来她们将金银扔下去，自己驾着马车也能跑走，可是……老夫人舍不得，为了捡一颗珠子跳下了车，然后被抓住了……”
“为了一颗珠子？”
“……是。”甘露喉咙滚了滚，也觉得不可思议。那么危险的时t刻，居然能为了一颗珠子，置自己与孙女的性命于不顾。
不得不说，顾老夫人真的贪财到了骨子里。
之后的事她没有说，但想也知道敢拦路抢劫的匪徒绝对不是什么好人，见了妙龄少女哪能不动心。
事后她们又是怎么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一路到了京城，找到了顾府，其中艰难，罄竹难书。
顾茉莉沉默的望着湖面，所以顾玲珑对顾老夫人又恨又怕，恨她当时害了她，怕她将她这件过往抖露出去。对她和齐婉婉嫉恨交加，觉得不是她们，或许顾如澜早把她接来了京城，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所以顾如澜才那么维护她，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无条件的退让。在“她”和顾玲珑之间，总是选择顾玲珑。
她按住心口，那里一阵酸楚，随即却是一松，好像有某种东西彻底从她身体里消失了，再也没有了一直以来时隐时现的沉重感。
她知道，那是“她”最后的惦记。
说到底还是委屈的吧？委屈父亲更疼爱另一个孩子。
如今知道了，他不是更爱顾玲珑，而是有不得不爱的理由。
她深深吸了口气，慢慢体会着这种感觉。
爱，真的很奇妙，不管是父母与孩子间的，还是男女之间的。
“梓童！”
湖对岸出现了一道明黄色身影，隔着老远冲她挥手，一边挥一边绕着湖跑，怀里鼓鼓囊囊。
离得近了，顾茉莉才看清他怀里揣着的是什么——
一大包的糖人。
“我特意去找了那晚我们遇到的那位师傅，上次给了他一锭金子，他正准备不卖糖人，回乡当小地主了，我好说歹说才让他又做了些，你尝尝？”
他小心翼翼的将糖递过来，没有明说，但举止透着讨好，好似在为夜里的唐突道歉。
顾茉莉看了眼他手里的糖，又看了看他。
终究没有问他，让命妇们进宫、乃至一开始下令寻宝是不是都是故意的，就为了引出藏在背后的那些人？
问与不问，选秀都要开始了。
*
今年的选秀格外特殊，一是皇上即位后第一次选秀，二是形式与往年尤为不同。
顾茉莉到了地方才知道，萧統竟是将琼林宴和会武宴与殿选放在了一起。
她：“……”
琼林宴是为新科进士而设，会武宴则是为武科殿试放榜后举行的宴会，也就是说文武进士都在此，这在历朝历代都算头一次。
而士子们对面就坐着为了进宫过五关斩六将的秀女们。
还有比这更离谱的吗？
“不止她们，还有朕的皇兄皇弟皇姐皇妹们。”萧統颇为得意的给她指着地方。
“不是说都没婚配吗，刚好今天一起配了。”
配什么配，你以为配种吗？
顾茉莉无语，哪有这么办事的。
“他们会有意见。”
“你没意见就好。”萧統微俯身，认真的望着她的眼，“梓童，你相信我。”
有了你，我不会再要别人，哪怕只是明面上的摆设，没有实质关系，他也不要。
权势，他可以自己去夺；地位，他有办法稳得住，这个不成，还有下一个，但唯有她，是绝对不能妥协、也无法放弃的。
他说了会比萧彧做得更好，就一定会做到。
萧統伸出手，整个人都似静了下来，眼神虔诚而专注。
“给我个机会，好吗？”
现在不喜欢他，没关系，即使心里仍惦记着其他人也没关系，他只想要个向她证明真心的机会。
顾茉莉一怔，看着眼前的大男孩，他个子很高，但他每次和她说话时都会俯低下身，尽量和她面对面。
就像他一直以来在她面前的姿态，总是越来越低，低到仿佛没有底线。
他毫不掩饰他的心绪，开心了、不高兴了，全都直白的表现在脸上、行动上，甚至有时故意夸大些，就为了让她发现。
她随口问一句，他就能欢喜好几天。她不问，他就下次再来。
有点没皮没脸。
他确实也不在乎脸面，每次低三下四时，周围都还有宫人，他不会特意避开他们，也不觉得那样有什么丢人。
我行我素，任意妄为。
可对待她又小心翼翼……
顾茉莉垂下眼睑，他的手指修长，虽没有萧彧的宽厚，却也已是男人的模样。
她没有握上去，只是轻轻旋身，“走吧。”
萧統手掌蜷缩了下，僵在半空。不过两秒，他迅速转身，长腿一跨，追上前头的人，不顾她的惊讶执意攥住她的手。
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反正不放弃。
萧統牵着她，直视前方，轮廓分明的侧颜透出几分固执和倔强。
顾茉莉忽然就想笑。
怎么……怎么是这么一副性子。
她微微低着头，唇角不自觉上扬，眉目如画，气质若水，淡淡的温柔笼罩眉间，仿若三月的春光，明媚却不耀眼，温暖得想让人掬一缕捧在手里。
很多第一次见这位皇后的人都愣住了，在他们的想象里，能让皇上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纳入宫中，还封为皇后，又为她大动干戈征宝，颇有一种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架势的人，定然是如狐妖般妖娆美艳，极能蛊惑人心。
要不就像传说中山间精怪一样，楚楚可怜，弱不胜衣。
但没想到都不是。
她自然是美极的，可美得不俗、不艳，而是清澈如一弯泉水，澄净清透。她也是柔弱的，身姿纤细若蒲柳，可她的背脊始终挺直，自有尊华凌然之态，让人想呵护又怕亵渎了她。
便是站在帝王身边，也丝毫没有削弱了她的存在，反而有种合该如此的感觉。
这样一个人，怪不得……
不少人心中掠过这样的念头，怪不得引得萧家叔侄俩内讧。
“真是她！”奎伯岩愕然的瞪大眼，之前听说是齐国公外孙女，他还没多想，只以为是认的干外孙之类的，没想到竟然真是……
他下意识转头想和好友表达震惊，却见他面容平和，并不见意外。
“你早知道？”
“不知道。”朗世忱收回视线，毫无异样的笑了笑，“我才刚办完差回来，上哪知道去。”
也是。
奎伯岩心思简单，他这么说他就信了。他确实才回京城不久，皇城内的一些变化还是他告诉他的。
“之前还说你要飞黄腾达了，谁知转眼乾坤倒转，害你无辜被牵连……”
萧彧倒台，不知所踪，由他提拔的人自然也被排挤。即使朗世忱将差事办得极为妥帖，回来不但没有得到任何嘉奖，还故意被发配去了冷门角落。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不出那个头。
奎伯岩替好友惋惜，朗世忱却不以为意，他接那个差事，本也不完全只是为了出人头地。
他忍不住又看向那个纤弱的身影，她好像瘦了点，眉宇间添了愁绪，似乎有什么极为困扰的事。
他也不由皱起眉，眼神慢慢下移，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
准备来说，应该是一只抓着另一只。
顺着那只手而上，朗世忱对上了一双漆黑阴沉的眸子。他冷冷的盯着他，嘴角似勾非勾。
他一凛，垂首行了个礼，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滞涩，不见慌张，也没有害怕，恭敬却不谄媚，态度与之萧彧在位时并无二致。
萧統眼里的冷意散去，浮上些许兴味。
瞧着倒是个乖觉的。
“梓童你瞧。”他朝那边指了指，示意顾茉莉看。
顾茉莉顺着望过去，只见到几颗低下去的头颅，黑压压的，瞧不清脸，但看身形应当相貌不差。
“新科进士？”她问，以为他真要给人配对，“你想指给谁？”
萧統瞅了瞅她，突然笑得无比开心，引得众人纷纷看过来。
他却只不停的笑，让人摸不着头脑。
顾茉莉习惯了他的反复无常，无奈的白了他一眼，视线有意无意在人群中寻找。
她刚才好像看见表哥了。
最近事情多，她差点忘了还有春闱这码事，如果他在，是不是说他也高中了？
齐灏不仅高中了，还被钦点成了探花。
他坐在角落里，周围簇拥着几个同窗，纷纷朝他敬着酒。
“齐兄，咱们同一期进士，以后还望你多多关照。”
“是啊是啊，之前大家都要备考，见的少，回头我组织个文会，你可一定得来。”
齐灏来者不拒，谁敬酒他都喝，话却从不应承。
他不傻，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热情，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是“皇后的表哥”。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慢慢漾起一抹苦涩。
他参加春闱，是为了能在朝堂有一席之地，即便杯水车薪、t螳臂当车，也想尽力为她多谋一份保障。
然而现在他忽然发现这好像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保护不了她，反而要无形中受她庇佑。
为什么他会被点为探花？
他有自知之明，虽然他学问不错，但在那么多佼佼者中，他其实算不得出类拔萃，尤其之前他无意仕途，对科举涉猎并不多。
可是殿试时，数百人中，皇上特意点了他的名字，只作了一番简单的对答后，便当场钦定了他做探花。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早有此意。
当时他茫然四顾，只觉啼笑皆非，笑他的天真，笑他的无能。
没有萧彧，还有萧統，而他一无所有。
齐灏一杯接一杯的饮着，白皙的脸上渐渐漫上绯红，双眼开始变得迷离，瞧人时目光都无法汇聚，显然已经醉得不轻。
其他人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桌上一整壶酒都被他喝空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无措。他们只是想来敬个酒，顺便拉拉关系，真没有想灌醉他的意思！
在这个场合喝醉，一不小心就会殿前失仪，给皇上留下不好的印象事小，万一直接被撸了刚到手的功名怎么办？
想到这里，有人悄悄后退，不着痕迹的融到其它队伍中，只当作自己没来过。
很快，齐灏身边便没了人。他迷蒙的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人影还在不停晃动，晃得他晕晕乎乎。
他狠狠甩了甩头，意识终于有了一点清明。他几乎是本能的往上瞧，却见原本两人的位置此时只剩下了一人。
他一惊，下意识站起身，身形摇晃，他撑着桌面才勉强稳住。
“齐兄？”身侧有人在唤，他慢一拍的转头。
晕眩感更加强烈，似乎是酒劲泛上来了。他使劲眨了眨眼，仍然看不清是谁在叫他。
一只手扶住他，那人的声音低缓沙哑，“你醉了，我扶你去醒醒酒。”
“不……”他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直到被搀扶到殿外，被冷风一吹，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才恍惚意识到他刚才好像说的是——
“找茉儿，我想见茉儿。”
“茉儿在那边，你过去就看到了。”有人推了他一下，他跌跌撞撞的走了两步，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咔嚓一声。
“谁在那里！”
他耳中传来一声厉喝，听着有些熟悉。被酒精侵蚀的脑袋反应有点慢，直到对方站到他面前，他才想起来，那好像是茉莉身边一个丫鬟的声音。
“齐公子？”甘露掩不住的惊讶，“您怎么在这里？”
齐灏张张嘴，还没说话，前方又响起一道女声，清丽婉转，如乳莺初啼。
“表哥？”
这道声音他想了许久，念了许久，曾无数次在梦里出现。如今再听，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齐灏傻愣愣的站着，望着那道倩影缓缓朝他走来，脸上带着熟悉又陌生的笑，一如他梦里那般，轻轻唤他——
“表哥。”
“表哥，你瞧我穿这件好看吗？”“表哥，你怎么不理我？”
“表哥，喜欢是怎样的心情？”
儿时的，长大了的，在齐国公府的，在顾府的，种种画面跃过眼前，梦里的，现实的，他忽然有些分不清。
“表哥？”顾茉莉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味，不由纳罕。
印象里，齐灏不是贪杯好酒之人，怎地到了宫里还喝醉了？
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分辨他还有几分清醒，谁知却被他紧紧攥住，随即跌进了一个炙热的怀抱。
酒香混合着衣襟上原本的青竹香，味道有些奇怪，却不难闻，而是浓郁的让人也止不住发晕。
她愣了愣，正要挣脱，肩膀上却忽感一阵濡湿。她微微侧过头，齐灏双臂紧紧搂着她，头埋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茉儿……茉儿……”他一声一声的唤她，开口即哽咽，仿佛遇到了某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在。”顾茉莉学着齐婉婉的样子轻轻应着，可他好似完全陷入了迷障，耳中什么都听不到，仍是不断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顾茉莉蹙起眉，他这副状态明显不对劲，不像是只喝醉了酒。
“啊！”
还没等她想明白，身后蓦地一声尖叫，紧跟着便是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像是什么滚了下去，伴随着杂乱的脚步由远及近。
顾茉莉敛眉，微微用力挣脱开齐灏的怀抱，一转身，就见他们所在台阶下一粉裳女子正被人扶起，形态很是狼狈。
而她的周围还站了一群人，其中一道明黄身影鹤立鸡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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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寻宝那个是茉莉多想了哈，对萧統来说那些小虾米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出来一个杀一个便是，没必要引^_^

第56章 古代茉莉花二一
夏日的花园五彩缤纷,红的、粉的、黄的，在宫人精心照料下争奇斗艳的绽放着。不远处湖中心几株荷花才露尖尖角,偶有蝴蝶和鸟雀从湖面上飞过，落在新嫩的花蕊上，惹来荷叶一阵颤动。
此情此景，本该引人入胜，让人流连忘返，然而此时簇拥的人群却无一人关注点在花上，更无人敢说话。
只有粉裳女子隐隐约约的呼痛声，低低的，像是在隐忍着什么,听在人耳里止不住心疼。
“不关娘娘的事，是奴婢没站稳,这才摔了下来……”
她解释着，语无伦次，可在场谁也不相信她的话。
他们偷偷打量着台阶上的两人，一男一女，姿态亲密,还是关系亲近的表兄妹,这样的场景怎能不让人想歪。
怕不是两人正幽会,却被粉裳女子撞个正着，而后羞愤之下推她下去的吧？
“不是，真是奴婢没站稳！”粉裳姑娘急得眼泪都快出来,可越辩解旁人越不信。
没瞧见她怕得手都在抖吗？
朗世忱后来一步，见此情形，想也不想就上前，“皇上,臣以为此事蹊跷！”
他绝不信她会与人偷情，更不信她会做出推人下台阶的事。
萧統不置一词，只盯着台阶上的两人，面色冷凝，似是在极力压制愤怒。
顾茉莉没看他，只轻轻扫过那位粉裳女子，招手叫甘露，“带公子去偏殿休息，再叫太医来。”
竟是毫不避讳将人留在宫里，并且对此没有一句辩解。
“梓童……”萧統终于出了声，却是带着委屈，“跟我没关系。”
顾茉莉还是没看他，安顿好齐灏便扬长而去。
将所有人都丢在了原地。
众人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不说一句吗，不解释一下吗？
不过这副不屑一顾的态度反倒是让他们犯起了嘀咕，这下再回想事情经过，好像确实过于巧合。
粉裳女子眼神闪烁，还没想好对策，就见萧統的视线望了过来。先是上下打量她几眼，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会，看得她心惊胆颤又忍不住面红耳赤。
“是皇后推的你吗？”他问，嗓音轻柔，如情人间呢喃。
进喜打了个哆嗦，悄悄往后退。他的动作很隐秘，只有朗世忱发现了。
他拧起眉，心里浮上一丝异样感。
粉裳女子却没察觉到不对，她红着脸，脖颈微垂，露出脖后细白柔嫩的肌肤。
“不是……”
“你实话说，没关系。”萧統声音越发温柔，循循善诱，“皇后不在这里，你只管说。”
“……”女子极快的瞄了他一眼，他面带微笑，眼里尽是鼓励。
她再次低下头，柔婉的姿态像只待宰的羔羊，“是……奴婢见娘娘和人抱在一起，忍不住叫了一声，娘娘就推了奴……”
萧統点点头，问她：“想进宫？”
“奴婢蒲柳之姿……”
“不想？”
“……如果能侍奉皇上，是奴婢的荣幸。”
“姓什么？”
“奴婢荀山赵氏。”
萧統了然，还真是世家，只可惜不知是远离朝堂太久，松懈了，还是瞧不起他，居然用的如此拙劣的手段。
又或者他们以为是男人就忍不了绿帽子，尤其她曾是萧彧之妻这个敏感的身份，他会更容易相信？
“朕告诉你一个秘密。”他一步一步走过去，云淡风轻。
粉裳女子疑惑抬眸，看他走到她面前，轻轻一笑，宛如鬼魅。
“朕爱重梓童，如果她果真和他人有染，朕会亲自将那个男人身上的皮肉一刀一刀刮下来，再洒上盐，等他熬过了，再继续割、继续洒，直到他咽气，但朕不会动梓童半根毫毛，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话语阴森，说得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忍不住搓了搓胳t膊，皮下泛起淡淡的疼，好似真有人在割他们的肉。
粉裳女子双目圆瞪，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阴鸷的男人拔出侍卫手中的剑朝她挥来。
“因为朕舍不得。”
他万般珍惜疼爱的人，他即使真被戴绿帽子也不会伤害她的人，岂容你们污蔑。
“啪。”
一节粉红的东西飞溅而出，众人惊恐的望过去，女子捂着嘴倒在地上，鲜血不断从唇腔冒出来，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啊！”几声短促的尖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紧紧捂住嘴，骇得面色煞白、两股战战，也不敢动、不敢喊，甚至紧闭呼吸，唯恐气息声惊扰了那位恶魔般的帝王，再被拔了舌头。
他们也冒出了顾茉莉之前的念头，体验却截然不同。
怎么、怎么是这副性子……
说动手就动手，前一秒温声细语，下一秒挥刀相向。
这哪里是帝王，分明是暴君！
在场女性居多，虽也听闻过他暴虐无常，但事情不发生在眼前，她们根本无法体会那种恐怖。
哪里还有琦思，哪还敢进宫，她们恨不能离他远远的！
萧統提着剑环视一圈。
瞧，他说了很简单吧。
他回身，邪眉轻扬。世家？地狱无门你偏闯啊。
这一天，宫中热闹，宫外也热闹。
“皇上有令，抓捕奸细，闲杂人等不得阻拦，否则以同伙论罪。”
几大酒楼里，幽静的宅院里，青楼画舫里，往日养尊处优的老爷们被如鸡狗般抓着、提着、推搡着，任他们如何叱骂、搬出谁来都无济于事。
冷冰冰的侍卫只负责执行任务，有人说得过了，直接一刀下去，从此鸦雀无声。
等一切恢复平静，喧嚣的京城重归繁华，人们发现其实他们周围并没有发生改变。
熟人没被抓走，少的只是那些进京献“宝”的外乡人。
于是众人的心落了，日子照常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然而那些自诩名门的世家们却元气大伤，家主、重要人才，乃至可以用来联姻的人选，全部折在了这场风波中，最少十余年缓不过气。
更可怕的是，他们不知道那位阴晴不定的皇帝会不会再派人杀过来。
毕竟他可从不将人命看作命。
他们习惯了勾心斗角，以利益换利益，却从没想过有位皇帝什么话都不和你说，也不和你讨价还价，只信奉一个字——杀。
他们不敢赌只有一半的可能性，只得匆匆收拾出家财和行李，躲进远离人群的深山，希冀着有一日再复出。
等顾茉莉知道这些事已是两日后了，那时她刚确定了齐灏所中之药没有任何后遗症，终于放心下来，就听说顾玲珑的身体有所好转，顾如澜决定即日启程回祖籍。
不是顾玲珑出生长大的那个老家，而是一个更远、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的状态不稳定，越陌生的地方，其实越好。”到了如今，齐婉婉也不瞒她，将那日看到的情形都说了。
“那老夫人？”顾玲珑最怕见的就是她吧？
“她回老家，你爹托了族中叔亲好生照料她，代价就是老家原先置办下的几亩田。”齐婉婉半是感慨半是怅然，“他其实也是能狠得下心的。”
为了他的大闺女，他能舍得下她们，也能舍得下母亲。
虽然有点晚了。
“娘。”顾茉莉挽住她的胳膊，“您还有我。”
齐婉婉摸摸她的脸，眼中的不舍和眷念几乎快要溢出来。
“我与你外祖父外祖母说了，他们也觉得年事已高，想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颐养天年，我和你舅舅、舅母也跟着去。”
顾茉莉神情一顿，沉默着没说话。
这本是她提醒她们的，可真到了跟前，她忽然发现她很难受。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闷的，酸酸的，一股气从喉咙延申至鼻腔，让她都有些呼吸不畅。
齐婉婉摩挲着她，眼圈也渐渐红了。
如果可以，她多想抛下一切，只守在女儿身边，可是她不能。
她不能成为她的负累，成为别人掌控她的刀。
“你好好的，娘就好好的。”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就像儿时哄她睡觉一般。
“答应娘，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永远将自己放在第一位，谁都比不得你重要，好吗？”
顾茉莉窝在她怀里，头枕着她的膝盖，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曾经有个人为了一个男人要杀她，现在另一个告诉她，没有人比你自己更重要。
她慢慢阖上眼，好像有点懂了爱是什么。
然而温馨的时间总是短暂的，离别总要到来。
“那天不用来送我们。”齐婉婉站在她宫门口，状似嫌弃，“我怕你哭了我不好哄。”
其实哪里是怕她哭，是担心她见了她再也舍不得走。
她飞快抹了抹眼角，面上依然是灿烂的笑。
“你表哥让我和你说声对不起。”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向茉莉道歉，但想来应该和他那日进宫参加宴会有关。
那日他回来时精神恍惚、浑浑噩噩，随身还跟着好几个太医，一直在府里住了两日，早晚观察，确定没有大碍才回了宫中复命。
齐灏也不见了金榜题名时的喜气，整个人变得沉闷又颓废。
家里众人担忧却无可奈何，只隐隐知道或许与皇上大肆追捕有关。嫂嫂原本还期望着他入朝为官大展拳脚，经此一事，似是有些被骇破了胆，再不提让他去翰林院挂职的事，也不再抗拒举家离开京城。
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
齐婉婉叹了口气，“灏儿已经以祖父母身体欠安为由提出辞任，此番也会和我们一起去。”
等他们一走，京城真的再无她的任何亲眷了。
只要这么一想，齐婉婉的泪就再也止不住。
顾茉莉上前揽住她，什么也没说，只道：“我陪您走一截。”
她搀着她，领着她往前走，一如她儿时领着她那样。
她长大了，她老了，相互陪伴的日子终究会越来越少。
父母只能陪着他们走一段路，剩下的，还要靠自己。
“到了那里，如果有钟意的，可以试试，不需要拘泥于世俗眼光，更不用顾忌我，一切以您开心为主。”
齐婉婉用帕子沾了沾泪，琢磨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顿时没好气的拍了她一下，“我和你爹还没和离！”
这是撺掇着她红杏出墙吗？
“有什么关系。”顾茉莉笑，不知是故意逗她，还是认真的。
“前半生您爱别人更多，后半生我希望您找个更爱您的人。”
无论对她还是顾如澜，她都是付出更多的那一个，往后的日子，她希望她能找回尚在闺阁时那种享受他人呵护的时光。
“不一样，被爱和爱人感受到的幸福感是不一样的。”并不是说爱别人就一定比被爱累。
齐婉婉摩挲着她的头，“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顾茉莉看她，笑了笑。
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真的要分开了。齐婉婉站住脚，指尖拂过她的容颜，从眉到眼，而后抱了抱她。
气息停在顾茉莉的耳边，是她已经熟悉了的味道，她正要回抱，耳中突然传来极低极低的气音，让她浑身一怔。
“娘从来不后悔拥有你——不管你是谁。”
风起云荡，衣袍纷飞。顾茉莉站在城墙上，目送那道人影慢慢走远。
她似乎回了头，看了看她，可是距离太远，她有些瞧不清。耳边那句话尤在回荡，一遍一遍，震颤着她的心。
“不管你是谁。”
她……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哪个母亲会不了解自己的孩子。
齐婉婉转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落。从那日她被救上来，她就知道她不是“她”，她的女儿没有那么冷静从容。
以“她”的性格，会大哭会喊着要见外祖父外祖母，唯独不会先关心别人。
那一刻她的心痛如刀搅，既为她的女儿，也为她。
她是个极让人心疼的孩子。
她没发现，她看着她的眼带着好奇、迟疑，还有渴望。她渴望她的亲近，又害怕她对她太好。
怎样的过往会让一个人连母亲都不敢相信？
齐婉婉不知道，但她想保护她，像对待另一个孩子一样。
“夫人。”红珊悄声覆过来，“那个老道又来了。”
“不用管他。”齐婉婉低头坐进马车，没往旁边看一眼。
可是她不理，他却追了上来。
“夫人！”老道拦在马前，宽大的衣袍凌乱皱巴，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也消失了大半，变成了一个“邋遢的老头”，任谁瞧了都会认为他是骗子。
他有些急切，“夫人，你见了娘娘，当真没有觉得她有哪里不一样吗？”
“没有。”齐婉婉冷着脸，莫名其妙的t盯着他，仿佛他是个神经病。
“我早和你说了，我女儿一切正常，你这老道非要追着问作甚！”
“可是……不该啊！”老道跺脚，手指上下翻飞，“大姑娘那模样更不可能，到底哪里出了错？”
他一边算着一边摇头，见齐婉婉还是一副坚决的、你再无理取闹我就让人将你打出去的表情，不由重重叹气。
“罢了罢了，大乱在即，就算找到，也无力回天。”
“天意啊……天意！”
他长吁短叹着，几个瞬间便不见了人影。
齐婉婉心头却狠狠一跳，大乱在即？
“皇上！”
进喜跌跌撞撞跑进大殿，满脸惊慌惶恐——
“北冥王联合西魏王起兵谋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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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7章 古代茉莉花二二
遇袭生死不知的北冥王萧彧出现了,一出现就是震动天下的消息——
两王谋反，叛军直朝京师而来,且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所走城镇都没遇到什么抵抗，有的当地官员直接出城投降，有的是城内有内应，先在城里造成骚乱，而后趁乱大开城门，等守城的人反应过来，已成定局。
这样的情况发生在不止一个地方，并且情形大同小异,天下流言纷纷而起。
有人说是北冥王早些年积攒下来的威望，让他得人心；有人说叛军中有会巫术之人,给那些将领和百姓都下了降头；还有人说，这是老天爷看不惯萧統肆意杀人的暴君行为，特意为叛军开的路。
但是真正有见识的人却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巫术天意，分明是早有准备。
从地图上将那些地址标出来,再连成一条线,很容易便发现那是一条从西魏王封地到京城之间行程最短、最便利的路。再一调查往年官员任命名单,其中所经城镇官员皆或多或少都与北冥王府有关。
也就是说，这盘棋只怕早在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就定下了。每个关键节口都放下了重要的棋子，只等着真正用上的一日。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有官员悲愤而泣，不为国不为百姓，只为自己。
你早做好了谋反的准备，你早说啊,藏着掖着干什么！害得他现在想去投奔都不能。
“皇上，为今之计当尽快派出使团去和谈！”
“和谈个屁，叛军都快打到京城了，等和谈的人到，只怕京城的城门都破了！”
“那你说怎么办，什么都不做，干等着？”
“臣以为当南迁！”
这话一出，霎那惊起一片哗然，南迁？
“对，南迁。迁到江南富庶之地，中间有江河阻隔，任叛军如何骁勇，也无法渡过天险。”他们依然能保住他们的高官厚爵。
众人稍一思忖，竟然觉得很是有些道理。
西魏王久居西北，叛军也大多来自那里，他们远离海洋湖泊，自然水性都不佳，即便想渡河，那也得先训练个一二十年。
足够了！
“臣附议。”“臣附议。”一大批人站出来同意这个建议，但仍有不少人表示反对。
“胡闹，京城乃龙兴之本，如何能说舍弃就舍弃？这是置祖宗家业于不顾啊！”
“江南虽好，可咱的基业都在这里，那边气候、水土、环境都不同，若是不能适应怎么办？况且南迁是个大工程，这么多人不可能都去，那带谁去，不带谁去？”
这话问得众人都有些沉默，不能全部都去，就意味着有人要被舍弃。可留在京城，等到叛军来，只能是死路一条。
“南迁不成，和谈才是正确的选择！”
“派谁去谈，你吗？”
“……”
萧統坐在上面，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的注视着他们，看着他们从争吵到沉默，再从沉默到争吵。从和谈讨论到南迁，不断分析着孰优孰劣。
偏偏没有一个人提出抵抗。
所有人想的都是如何最大限度的保存现有的一切，而不是夺回失去的。
或者，他们不认为以如今的形势，他们还能反攻。
攻，他们可能什么都得不到，还会失去现在的，所以他们提议谈和，怎么谈？只能割地赔款。
南迁也是一样，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京城这座城。
每个人都在审时度势，自以为理智的思考，却从没想过丢掉的那些城里百姓怎么过。
失去那些城的大昭还会是大昭吗？
他半阖起眼，嘴角却高高挑起，毫不掩饰的讽刺。
有人窥到他的神色，渐渐止了声，这位可是会突然暴起杀人的主。
气氛会传染，慢慢的，大殿里落针可闻。
“怎么不说了？”萧統换了个姿势，“继续吵啊，朕听着。”
没人敢说话，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皇帝不高兴了。
众人噤若寒蝉，下意识跪倒在地，一动都不敢动。
萧統没意思的啧了一声，刚才吵架的气节去哪里了？
他缓缓起身，慢慢走下御阶，明黄色的衣袍从地上划过，透着危险的气息来到众人面前。
哒、哒、哒。
每走一步，众人头上的汗就多一分，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头顶。咔，随着一声宝剑被拔出鞘的声音，萧統停在了刚才第一个提出南迁的官员身前。
“你想南迁？”
“……不、不、不……”官员语无伦次，不敢不说话，越沉默，屠刀越可能落下。可也不敢多说话，多说多错，说得不合他心意，屠刀照样会落。
“那就不南迁？”
“不……”
萧統抬起手，官员立马改口，“不南迁、不南迁，誓死不南迁！”
“嗯。”萧統状似满意的点点头，官员正要松口气，却见宝剑蓦地划破空气直冲他而来。
百官吓如鹌鹑，胆小的已经闭上眼不敢再瞧，今日只怕又要血流成河。
“萧統！”门口传来一声清喝，声音不大，却让萧統立马停了动作。
他蓦地转身，殿前门槛处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纤细婉约，清幽的花香顺着风飘了进来，让人心神一震。
“梓童。”萧統赶忙就要过去，才走两步，想起什么，急急丢掉手中的剑，甚至不放心的踢了一脚，直到剑被踢远，才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
众人：……等等，刚才皇后叫皇上什么？
“萧統。”顾茉莉看了眼里面，扬起头对上迎过来的人。
“有时间吗，陪我去个地方？”
萧統有一瞬的惊讶，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好。”
这是她第一次来找他，也是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和他一起去做某样事情。
萧統走在她身边，感觉身轻如燕，好似下一刻就会飞起来。
“去哪里？”
“出宫。”顾茉莉接过甘露递来的衣服，回身笑盈盈的望着他，“再去看一看那晚的京城。”
萧統被她的笑迷了眼，等再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中心。
只是周围一片空荡。
他环顾四周，平日的小贩不见了，两侧的酒楼大门紧闭，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只有偶尔零星的冒出一两个，都是高大健壮的男人，妇女小孩一个都没有。
他跟着她慢慢走着，路过几户人家，听到了里面隐约传来的孩童哭闹声，不过两声后就戛然而止，好似被捂住了嘴巴。
他走到了上次买糖人的地方，一块破旧的木板摆在路边，几颗枯叶散落其上，像是被人摘掉的青菜叶子，早已发了黄。
安静、萧瑟，与上次来时喧闹繁荣的景象大相径庭。
萧統慢慢收敛了表情，似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突然叫她出来。
“这家还开着。”顾茉莉对他的变化恍若未觉，轻轻拽起他的衣袖，拉着他往里走，“进去瞧瞧。”
萧統盯着她拉着他的手，没有反抗。
“有人吗？”顾茉莉推开虚掩着的门，里面一片昏暗，好一会才有道苍老的声音回应着：“……你们有事？”
“老人家，饭馆还开吗，我们想吃饭。”顾茉莉摸摸肚子，干净的眼神让人很容易卸下防备。
良久从柜台后走出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婆，浑浊的双眼瞅了瞅他们，“只有稀饭。”
“可以。”顾茉莉乖巧的笑，“麻烦您了。”
老婆婆又看了看她，才转身往后头去了。
“先坐下吧。”顾茉莉左右瞧瞧，正准备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却被萧統拉住。
他没说话，只沉默的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垫在了座位上，他则坐到了对面。
顾茉莉瞥了他一眼，没拒绝他的好意坐了上去。
等待的时间两人都没言语，所幸没用多久，老婆婆就端着两碗粥回来了。
粥并不稀t，相反很浓稠，隐隐还有莲子的清香。随后她又端了几盘小菜，卖相一般，但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谢谢婆婆。”顾茉莉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看得出来，粥应该是现煮的，而且特意多加了料。
老婆婆忍不住又瞅了瞅她。
“姑娘是外地人？”
顾茉莉没有梳妇人发髻，只将头发松松的挽起，瞧模样也没多大，她自然以为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不由劝道：“世道不太平，能别出来就别出来，你这副样貌……”
她叹了一声，真心实意，“是祸不是福。”
萧統啪地放下碗筷，眼神充满不悦。在他的是非观里，可从来没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想法。
不管老人小孩，惹了他一律只有一个下场。
“萧統。”顾茉莉按住他，“你吓到婆婆了。”
“……”萧統一顿，看了看老婆婆，又看了看她，终是什么也没说，重新端起碗喝起了粥。
“对不起婆婆。”顾茉莉安抚老人，“他脾气不大好……”
“年轻人都这样，没定力，我家孙子也一样。”老婆婆摆摆手，她都这么大岁数了，岂会和孩子计较。
萧統手又是一僵，忍了忍，到底没吭声。
顾茉莉唇角露出些许笑意，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真把他当成孩子吧。
“您的孙子和他一样大吗？”她状似闲聊的问，惹来萧統无奈的一眼。
“比他应该还大两岁，他都成家有孩子了。”老婆婆说起曾孙子，不由笑得合不拢嘴，“长得圆嘟嘟的，别提多有福气了。”
“他们人呢，也在京城吗？”
“……不在。”问到这个，老婆婆神色暗淡下来，“昨个刚带着媳妇孩子回了乡下。”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她拿起一块抹布，慢慢擦着旁边的桌椅，语气沉重。“等什么时候战打完了，可能才会回来吧。”
“您怎么不跟着一起走？”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跟着就是个拖累。再说，我还有这家店要照看，都走了，这些桌椅、器具怎么办？”
萧統觉得啼笑皆非，真打起战来，性命都恐不保，还在乎这些木头疙瘩？
“这是老头子和我一辈子辛辛苦苦才攒下来的基业，怎么能说丢就丢？”老人眷念的摸着脱了漆的桌面，如同摸着珍宝。
“守着，可能还能保住。不守，可就真没了。”
不被叛军抢了，也被其他人占了。
“如果能不打战多好啊……”她沉沉叹息，脊背愈发佝偻，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让人止不住有种苍凉之感。
一辈子几十年光阴，才挣来这么一点东西，却随时可能在一场战争中消弭干净。
战争，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便是如此残酷。
家人、性命、积蓄，统统可能在一夕之间失去，上位者却仍是上位者。
顾茉莉走出小酒馆，身后桌上放着一锭金子和两枚令牌。
一枚属于皇后宫中独有，持有者可不顾宫钥下锁时间自由出入宫门，一枚……
属于北冥王府。
“如果叛军来了，您就拿第二枚。如果是皇城司或禁军，您就拿第一枚。”她笑着对老婆婆道。
“应该可以替您保下这个酒馆。”
“……姑娘？”老婆婆望着手里的两枚令牌惊疑不定，等反应过来再追出去时，街上已没了那两人的身影。
“你觉得她会用到哪一枚？”回宫的路上，萧統这么问她。
“我希望她一枚都用不上。”顾茉莉拢着衣袖，抬目远望，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滚滚的烟尘正朝京师而来。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皇上，你还记得那晚我曾和你说过的话吗？”
——“无论日后如何，望您多想想眼前的景，莫让它失了此刻的美。”
萧統独自坐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下方的城池。
京城美吗？
或许吧，美不美的，他不在意。至于普通百姓的死活、家产能否保存，更不在他眼里。
萧彧打回来，他不意外，只是意外他打回来的形式。他以为他会迂回些、婉转些，虽然耗费时间更长，但对他的名声更好的一种方式。
他相信他不是办不到，可他选择了直接起兵，宁愿永远在史书上成为一个“谋反者”、留下一世骂名，也不愿多等一等。
因为着急了吗？
这座城里有他迫切想要夺回去的宝物。
萧統双臂撑在身后，双腿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
如果是以前的他，他会死守京城，要么他等到勤王援军，萧彧战败；要么他守到京城人都死绝，确定再也没办法反败为胜时，他会先杀光那些酒囊饭袋，然后放一把火将皇宫烧得干干净净，让萧彧即使进城，也只能面对一座空城和满地残骸。
那副场景应当十分有趣。
他恶劣的挑起嘴角，仿佛真的看到了他幻想中的画面。
可是她会不喜欢。
萧統仰起头，脸上带着丝苦恼。
她不喜欢他杀人，更不希望那些蝼蚁般的人受到伤害，哪怕他们微不足道的根本影响不到她。
所以，该怎么办……
日暮西斜，天际从大亮变得黑沉，又慢慢亮起星子。月上中天，时间一点点过去，萧統始终没有动地方，一直从白天坐到了深夜，再到曙光乍现。
进喜靠在墙角，蜷缩着打盹。一阵风吹了过来，他冷得打了个哆嗦，眼睛迷迷糊糊挑开一条缝。
前面那道身影……似乎有些熟悉？
顾茉莉感受到背后一阵热气袭来，猛地睁开眼，正要挣扎，身后人低声道：“梓童，你说我们南迁好不好？”
她一愣，身后人将她搂得更紧，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一夜未睡，他的声音格外沙哑。
“你和我一起，我就放弃京城，放弃被他夺走的半壁江山，什么都不做，放弃抵抗退走江南，只要他不主动发起进攻，我就永远偏安一隅，行吗？”
即使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是个耻辱的选择，是向萧彧无声的认输，但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他就可以去做。
萧統枕着她的肩窝，闻着她身上清新的茉莉香，心底一片平静。
他是疯子的孩子，也是疯子，但他想，试着为她，做一回正常人。
顾茉莉望着床帐眨了眨眼，半晌才轻轻点头。
环着她的胳膊愈发收紧，她没动，身后人也没再说话。不一会，他的气息渐渐绵长，竟是就这么睡着了。
她不由哑然失笑，难不成从街上回来到现在他一直没睡？
静静躺了会，她覆上他环着她的手准备拿开，却被身后人更加紧密的搂住，让她一时都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想了想，她也重新闭上眼。算了，就当多个暖炉吧。
萧統将脑袋埋得更低，唇角隐隐勾着一丝浅笑。如果顾茉莉此时回头，定会非常惊讶——
因为那是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温柔。
*
皇上决定南迁，这个消息又震动了朝野。
这是怎么话说的，昨天还对提议南迁的人要打要杀，今个就又同意了？
朝令夕改都没他变脸快！
不过既然皇上已经决定，不管赞成不赞成，文武百官们都不得不开始行动起来，一时间京城、朝堂、宫廷都十分忙碌。
准备出行的东西，安排随行人员，以及规划行程路线确保一路安全，众人忙得热火朝天、脚不沾地。
实在是他们这位皇帝说一出是一出，要南迁，就恨不能马上能走。
消息传出去，且不说京城百姓怎么想，那些达官贵人们府上着实闹腾了好几天。他们要一边顾着家里，一边完成皇上交代的差事，等一切准备就绪、终于要启程时，人人都瘦了几圈。
养尊处优的富态没有了，一个个几乎瘦成排骨，双眼耷拉，一副萎靡不正、被吸干了精气的模样——
还没逃难，却像已经逃了很久。
“你故意的？”顾茉莉裹着披风，从头遮到脚，看着不远处遥遥望不到头的马车队伍有些无语。
“他们怎么得罪你了？”让你这么折腾。
萧統哼了一声，他是决定南迁，可不代表那些大臣就是对的。
一群衣架饭囊。
“放心吧，他们为了还能去江南享福，不会轻易倒下的。”他牵住她的手，却并没有过去，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
从另一侧立马走出两人，和他们穿着相同的打扮，连身形身高都相差无几，在众人的跪拜中登上了队伍最中央的华盖马车。
“不和他们一起吗？”顾茉莉诧异，还要分开走？
“那么多人，每辆车都沉甸甸的，走起来肯定很t慢，我们换一条快点的。”萧統带着她在宫道上左转右转，最后竟是来到了那处废弃的宫殿。
还是上次的样貌，好像什么都没变。
“这是哪里？”
“冷宫。”萧統望着她笑，“也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顾茉莉一愣，她只知道他出身不显，没有母家帮衬，所以才在一众皇子中被当时的三王四公选中做了傀儡，却不知道他原是在冷宫中长大的……
“我娘刚进宫时也得宠了一阵子，后来娘家被牵连获罪，全家发配边关，她求情未果，也被打入了冷宫。到了冷宫才发现怀有身孕，可惜那时她因为连番打击，精神有些失常，偶尔清醒偶尔发疯，底下的人也不尽心，一直没有将消息报上去，直到我出生后四五年，先帝才知道我的存在。”
不过知不知道并没有区别，他最不缺的就是孩子。一个早已被他抛到脑后的弃妃所生之子，还是个疯子的孩子，自然弃如敝履。
上位者的态度决定了下面人的态度，于是越发不把他们当个人。
萧統对这些过往一略而过，并没有细说，包括他娘为了保护他而死，他反抗砸伤了当时贵妃的孩子，却被别人故意陷害嫁祸杀了人，他决定同归于尽时，先帝恰巧死了。
他这个没权没势、一直被欺压的皇子反倒是阴差阳错坐上了皇位。
他不说，顾茉莉也大概能明白，一个孩子没有父母倚靠，可能还需要他照顾母亲，在这踩高捧低、很多人都压抑得扭曲了的深宫过得会有多艰难。
她似乎也懂了他为何会形成这样的性格，因为没人教他是非善恶观，他所处的环境、经历都告诉他，人命很低贱。
她没说话，随着他进入密道。这副态度让萧統连看了她好几眼，都不安慰下他吗？
虽然他本意不是想卖惨，但如果她能因此多心疼他两分，他也求之不得呀。
“狠心的女人……”他嘟囔着。
顾茉莉充耳不闻，萧統就是个二皮脸，给点好颜色就要开染坊。自从上次夜里没赶他下床，他就像得了某种许可，最近天天来骚扰她，倒也没有过分的举动，只是摆出一副“我不在这睡就睡不着”的姿态，让人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如果再对他温言细语，只怕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她只顾往前走，却没甩开他牵着她的手。萧統抱怨完，又笑得如偷了腥的猫。
没拒绝他。
倘若说起初决定南迁是为了顾忌她的感受不得已做下的选择，心底还残存着几分不甘的话，那么现在他只剩下了庆幸。
庆幸他选择对了。
“南边的园子没有京城的阔气，但自有一番雅致，而且南方水土气候好，你应该会喜欢。我们可以慢悠悠的走，喜欢哪里就在哪里停留一阵，直到厌倦了再去下一个地方……”
他畅想着接下来的打算，萧彧即便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京城，也不能马上追击他们。军队从西北到京城，肯定早已人困马乏，他需要先休养生息，也需要稳定城里被留下的百姓和没能一起南下的官员。
这段时间足够他们先在外面游山玩水了。
顾茉莉一边走一边听着，忽地停下了脚步，她好像听到了呻吟声？
“这里还有别人？”
“没有。”萧統神色不变，“地道入口只有我知道，哦，还有进喜。”
进喜坠在后面，闻言低了低头。
顾茉莉看看两人，又仔细听了听，率先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道斑驳的铁门出现在眼前，她没等萧統阻拦，直接推开了大门。
水池、铁链，甚至那张椅子，都仍好生的摆放在原位。
她走到池边，清澈的池水中倒映着她的身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是以前的地牢，废弃很久了。”萧統站在她身边，面上瞧不出丝毫异样，另一侧的手心却悄悄攥紧。
怪只怪这几天过得太愉快，居然忘了这里还有个废物。
所幸进喜还算机灵，提早处理了。
他不着痕迹的瞥了眼贴身太监，却见他始终低着头，沉默得都有点不像平时的他。
不会是害怕的吧？
萧統无奈，胆子比梓童都小。
“好了，瞧过了，我们赶紧出去吧，这里空气不好，待久了容易胸闷。”他拉着她往回走，“你那丫鬟还在外面等着接应。”
“……嗯。”顾茉莉四下瞧瞧，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正准备收回视线，目光蓦地定住了。
那张光秃秃的椅子边赫然有只脚印。
“等……”一句等等还没出口，脚下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水池里的水哗啦啦作响，有一些溢出来溅到了地上，原本的灰尘被冲刷开，露出了下方深褐色的印记。
一块一块，参差不齐。
血？
顾茉莉眨眨眼，身体倏地被扑倒，她下意识往后一瞧。
一道看不清颜色的身影狠狠扑到萧統身上，咬住他的后脖颈就不松口。一股股的鲜血涌出，“他”像是渴了很久，不停吞咽着，有些来不及咽下的顺着下巴往下流，沾湿了衣襟，露出一根根分明的骨头。
竟是已经瘦得不成人形。
枯燥的发丝挡住了他的脸，只有一双赤红的眼偷偷瞄了顾茉莉一眼，又飞快的缩回，好似担心被她发现。
顾茉莉蹙眉，刚想看得更清楚，口鼻就被从身后捂住。浓郁的香气飘进她的鼻腔，还未挣扎，便失去了意识。
“梓童！”萧統目眦尽裂，眼见着她软软的倒下去，而后被一双大手轻柔的接住。
乌发辫成一股股辫子，即使半蹲着也遮掩不住的魁梧健硕，剑眉鹰臂，皮肤微黑，五官却精致娟秀。
异族人。
萧統微惊，抬目望去，就对上了一双与他有两分相似的眼。
“你……”
“初次见面，我是拓跋稹。”拓跋稹搂着怀里人，微笑着吐出两个字——
“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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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8章 古代茉莉花二三
谁也不知道,大昭年轻的帝王与陆浑新上任的王乃是嫡嫡亲的表兄弟。
他们的母亲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一个进了宫,随后失了宠；一个随家族被发配边关，几经辗转被陆浑王收为侍妾，生下了拓跋稹。
两兄弟第一次见面，没有拥抱寒暄，没有找到亲人的惊喜，反而剑拔弩张，犹如仇敌。
“放开朕的皇后。”萧統使劲想挥开趴在身上的人，谁知抬起的胳膊软绵绵的，根本没有半分力道。
失血让他有些晕眩,神智似乎也在一点点消退。他猛地望向在场的另一个人。
“进喜！”
是他，他宛如中了药的状况,突然冒出来的荣宴，还有无端出现在此的拓跋稹……都是他！
“你怎么敢！”他咬牙切齿，隐隐还有丝钝痛。
他唯二能称得上信任的人，在深宫中陪伴他时日最长的人，他以为最不可能是奸细的奸细！
进喜瑟缩着待在墙角,不敢抬头,不敢吭声,无人看见的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他也不想，他也不想……
“表哥也别怪他，谁让我们是一‘家’人呢。”拓跋稹轻笑。
进喜是他们母家在宫里唯一的安排,萧統信任他无可厚非，但他却忘了，那也是他的母家，他自然能指使得动。
“你娘不在了,我娘可还在。”
他抱着怀里人起身，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不是被迷晕了，而是睡着了。
“放开她！”萧統怒目圆睁，恨不能扑上去也咬他一口。
“本王千里迢迢赶到大昭，为的便是迎回上天赐予我的王妃。”拓跋稹剑眉微挑，神情温和，话却说得极为挑衅。
“表哥若是想来喝一杯喜酒，本王和王妃都将欢迎之至——
如果你还有命来的话。”
他看了眼他身后的荣宴，笑着往后退，一步一步，直到退到铁门外。
铁门哐当一声合上，将里面萧統的嘶吼和咕噜噜吞咽的声音拦在身后。
拓跋稹环抱着怀里人，独自朝密道出口而去。
密道外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得化不开，万籁俱寂，零星的几颗星辰挂在天边，忽明忽暗。
明月高悬，却是逐渐北移，最终定格在西北方向。
老道举目眺望，眉头一会皱紧，一会舒展，嘴中喃喃有词。
“前个还是双星汇聚之象，显然大战在即，天下都要陷入水火，可今儿竟是两星分开，乱象没了……天象还能这么变吗……”
而且原本的三星凌空，不分伯仲，如今两颗越来越t亮，一颗却渐渐暗淡，似有陨落之相。
他烦躁地敲敲额头，感觉自己前几十年都白学了，竟是再也看不出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师傅。”从他身后冒出一个脑袋，正是他才收的小徒弟。
“还要去找月亮吗？”
“……”老道咬了咬牙，“找！”
他一定要再亲眼见见那明月，非要弄明白异象到底是何原因！
“往哪找？”
“西北。”老道仰头望着月亮，一指远方，“去边关！”
小道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不由眨了眨眼。
呀，好像是他家的方向啊。
一声鹰啼划破天空，小道士抬起手，矫健的雄鹰乖顺的落在他的手臂，轻轻蹭了蹭他的下颌。
小道士摸摸它，从它的右爪上取下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我到京城了。”
*
叛军入城了，不费一兵一卒，没损一家一户。
因为皇帝带着重要的文武百官先行“南迁”了，大部队如今已在千里之外。
果然如萧統所想，即使萧彧再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催马追上他们，他也不得不暂时停下休整，顺便论功行赏。
——万里奔袭，人马都受不住之外，人心也浮躁起来了。
京城啊，权力的中心，政治的核心，全国最富庶最繁华的地方居然就这么轻易被攻了下来。
说“攻”都不准确，简直就像白捡的一样，没有任何阻碍和人员伤亡，比一路上任何城池都要简单轻松。
原以为有一场恶战的将领们放松了，士兵们更是喜出望外，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想当兵，谁愿意打战？
一时间竟是再无人想趁胜追击。
“现在确实不适合再追。”魏司旗大步流星走进来，身上依旧是那身银色铠甲。
“此时只怕他们已经准备渡河了。”
江河是道天堑，非人力能轻易跨越。真费时费力去追，只怕不但不能追到，还会损兵折将，将大好的局面弃之不顾，得不偿失。
萧彧没言语，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
“我知道你担心她，但你应该也从那些宫人口中听到了，他对她很好。”魏司旗坐到他对面，即使他也不喜欢萧統，可他同样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选秀也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从某个方面来说，他算是间接替你扫清了很多麻烦。”
比如世家，对付那些人，有时候快刀斩乱麻确实比分而化之有用。
萧彧执笔的手一顿，并不想承这个情。
“现在当务之急是早日登基。”魏司旗盯着他，提醒：“我爹可还等着。”
西魏王不是慈善家，为什么帮助萧彧，一是当年和前北冥王有些香火情，二自然还是利益交换。
“我答应过的不会反悔。”萧彧双眸轻睐，温和中透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以后金城郡皆由西魏王府全权管理，朝廷不会再派任何官员过去，只是……”
魏司旗心刚放下，却听他话锋一转，他警惕的望过去，只是什么？
萧彧起身，笑着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声音很轻。
“只是不知下一任会由谁接管？”
西魏王想自治，他能理解。或许最初他去到边关，还有两分为了大昭守国土之心，可多年“土皇帝”生涯终是养大了他的胃口。正如他与萧統互相无法忍受对方的存在，西魏王同样也不喜欢头顶还有个人管着，即使只是名义上的。
自立的念头一旦起了，谁也压不住，没有他，也会有其他同盟。
比如相隔不远的陆浑。
与其那样，倒不如同意了他的条件，正好他也能借助他的力量尽快回到京城。
不过最终促使他同意西魏王条件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便是他实在太多儿子了。
在普通人家，儿子多意味着劳力多，可在皇家，儿子多却并不一定是好事。
萧彧按住他的力道重了重，似有深意。
“你的路以后该怎么走，你想好了吗？”
魏司旗一愣，正要说话，赖虎忽然从门外走进来，禀告道：“王爷，臣等排查时在后宫一废弃宫殿发现了一个密道……”
*
萧彧慢慢走在狭道内，不知是他太日思夜想了，还是真的，他感觉闻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花香，熟悉到他有一瞬鼻头微酸。
“你们闻到了吗？”他难得显得有些迟疑，唯恐又是一次幻觉。
魏司旗瞥了他一眼，说出了他想问又不敢问的话。
“她来过。”时间相隔还不远。
那种香味本就独特，长久不散，加之这里空气不甚流通，才能一进来便能闻见。
萧彧脚下不由快了些，她为什么来这里，这条路又通往哪里……
“王爷。”赖虎站在前面，身侧就是那扇生了锈的铁门，“里面有人……”
萧彧眼里乍然亮起星光，几乎是跑着过去，而后光芒又瞬间熄灭。
里面不大，一目了然，只有两个人影，却都不是她。
骤然欢喜，又骤然失落，让他的心隐隐生疼，他有些麻木的垂下眼，淡声吩咐：“去看看。”
魏司旗又看了看他，亲自上前拨开地上一人的脸，随即忍不住诧异的“咦”了一声。
“你还有兄弟啊？”
眼前这人虽然瘦得脸颊凹陷，但依然能看出和萧彧的一分相像。
他再一探鼻息，“还有气！”
赖虎赶忙过来和他一起将人扶正躺平放好，萧彧此时才上前，淡淡扫了眼。
正是荣宴。
“倒是命大。”
他没多看，既然还没死，那就等他醒了再盘问。他又去看另一人。
他靠着墙“跌坐”着，脑袋无力的耷拉，身后正是固定铁链的地方，凸起的铁环上有块明显的血迹。
他扫了两眼双方的位置，很快明白了，应该是倒地的这人从背后抱住荣宴，却反被他挣开，推倒到了墙上，正好后脑勺砸中了铁锁。
他看向赖虎，他摇摇头，显然这个没有前一个幸运。
萧彧收回视线，这人他同样认得，萧統身边的大太监。
她来过，他的贴身太监在这，还和别人有过一场搏斗……那萧統呢？
目光重新落向地上的人，他的半边脸一片血污，脸上却并没有伤痕，血是别人的。
他有些急躁，“带回去医治！”
他需要尽快知道她有没有事。
*
顾茉莉醒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不，正确来说，是她眼前一片漆黑。
她没急着动，而是先摸了摸身下。
柔软的床铺，温暖的被褥，比一般人家要好，但没有宫里的精致。
她又侧耳听了听，寂静的夜里似乎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打更声，一声接一声，总共四声。
四更天了。
她这是睡了多久，一天还是几天？
“两日了。”身旁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紧接着她感觉有人坐在了床边，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传至她的鼻腔。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对药物反应这么大……”他的语气满是懊恼，这次行动处处都规划到了，唯独没料到她会因为一点迷药一直昏睡不醒。
“但是你放心，我确认过了，肯定不会有后遗症！”
她从未用过那种药，身体底子又太弱，昏睡其实也是身体在自我修复和调养，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他才没有急切的冲进皇宫绑个太医来。
顾茉莉一直没说话，静静“望”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往日清澈透亮的眼眸好似蒙上了一层薄纱，雾蒙蒙的，没有焦距。
来人看着那双眼，下意识别过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饿坏了吧，先吃点东西……”他伸手想要扶她，顾茉莉微微避开，自己撑着床板缓缓起身。
“慕稹？”她顿了顿，“或者我该叫你拓跋稹，陆浑王？”
“就慕稹！”拓跋稹急急解释，“我母亲姓慕，这也是我的名字……”
他母亲从小一直这么唤他。
顾茉莉不置可否，只问她最关心的问题，“我的眼睛？”
“……过两日便好。”拓跋稹声音低了低，似乎有些紧张和心虚。
刚才说了她对药物的反应大，这就又给她下药。
顾茉莉扯扯唇角，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她虽然极少动怒，可也不是不会生气。
“陆浑王所欲何为？”
“……我想带你和我一起回陆浑。”拓跋稹想抓她的手，见她冰雪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不由又讪讪的放下。
“我的继任大典缺一位王后。”他认真的说，不带半分轻浮，可顾茉莉还是觉得好笑。
她难不成真是什么皇后命，一个个的非要抢着t让她做皇后？
“我有夫君。”她强调。
“萧統，还是萧彧？”拓跋稹不以为意，“没关系，等我们拜过天地，我们就是夫妻。”
“……”说不通了。
顾茉莉撇过头，知道他不会放她走，也不浪费精力做无谓的抵抗。
“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谈之后的事，不然手脚无力又看不见，即使能跑出去，也跑不远。
况且外面也不一定就比这里安全。
“京城怎么样了？”
“没出乱子，一切如常，商铺重新开张了，有些逃走的百姓也在陆陆续续返回。”
“萧彧？”
“听闻正在准备登基。”
拓跋稹端来了粥，小心的试了试温度，才舀起一勺。“我喂你吧？”
顾茉莉没拒绝，眼前看不见，她连粥的位置在哪都不知道。
粥一入口，她微微诧异，粥很香，清甜软糯，米几乎与米汤熬得融为一体，还有甜甜的奶香。
即使看不见她也能猜到用的必是碧粳米，且加了酥油白糖熬的牛□□。
因为她还在王府时有段时间早晨经常喝。
“我和厨房张大娘学的。”拓跋稹语带忐忑，“你瞧着有没有学到三分？”
顾茉莉眼睑动了动，他在王府时日不长，除了养伤，便是在演武场做些打杂的活计，还能有时间、精力去厨房学粥？
而且厨房那些人可不是随意就教人的人。
“张大娘没有孩子，老伴也没了，独自一人过活，我经常过去看看她，帮她做些小活，她便对我多了些耐心，愿意闲暇时教教我，可惜我天赋不佳，只能学个皮毛。”
拓跋稹一口一口喂着她，见她吃得顺口，心里比自己吃了蜜还甜。
“北冥王回京，以前王府那些人也被放了出来，如果你喜欢，我……”
“不用了。”顾茉莉咽下嘴里的粥，摆手拒绝他再喂。
“萧統怎么样？”
拓跋稹笑容一收，放下碗，“不知道。”
顾茉莉微微侧眸，拓跋稹非常清楚她什么都看不到，可心底仍是忍不住一缩。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当世俗的一切无法盛放在内时，里面的内核便愈发突出。
“我真不知道。”他忙解释，“当时时间紧急，我急着带你出来，萧統……”是死是活，他也不确定。
顾茉莉坐了会，慢慢躺回床上。
“什么时候离开？”
“……等城门开就走。”
那就快了。
城门五更天开，此时天还蒙蒙亮，出城进城的队伍就已络绎不绝。有些人家在城里做生意，却负担不起京城高昂的房价和物价，只得将家置办在城外。有些人赶着去外地，或是京郊附近上头香，一时间城门内外闹哄哄的。
拓跋稹亲自驾着马车混在一众队伍中，头发全被方巾裹住，坚毅的脸上不知涂了什么东西，显得皮肤更加黝黑，一副常在地里劳作的农夫形象，就连拽马绳的手心都似模似样的有了些茧子。
偶尔时不时还能听见他和旁边人的唠嗑声。
“兄弟，你今天也要出城啊？”
“啊……是啊、是啊，老兄你也是？”
天色暗，他又皮肤黑，那人还真没认出来他是谁，但想着他既然能主动打招呼，态度又十分熟稔，那应该是认识的，遂也热情的和他攀谈。
不知情的人瞧着，自然以为两人熟悉。
出城不用查看文牒，守城的士兵只扫了两人一眼就放了闸。
拓跋稹眸底精光一闪，勒紧缰绳，跟着那人往前走。
队伍人多，马车和人混杂在一起，行进缓慢，天色却越来越亮，他的掌心渐渐出了汗。眼瞧着他搭话的那人已经出了城，他正要稍微加快速度，就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慢着！”

第59章 古代茉莉花二四
拓跋稹手一紧,随即很快放松，和周围其他人一样,好奇的往回瞧。
身穿银色铠甲的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上，朝这里飞奔而来，不过瞬间便到了近前。
“王爷有令，有奸细可能混在了出城的队伍中，今日务必仔细巡查，不得遗漏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奸细？
人群哗然，有一直未离开京城的人不禁吓得瑟瑟发抖。就在不久前，上一个坐在金銮殿上的大老爷才以这个理由抓捕了很多人，这才多长时间,又来？！
“肃静。”
魏司旗高喊一声，容貌虽轻,威严却甚，霎那喧沸的人群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待在原地不敢动弹，唯恐一个动作就会被当成奸细抓走。
拓跋稹也在观察周围，黝黑的脸上忐忑、害怕、惊疑如同最普通的百姓。
魏司旗目光扫到他,在他身后的马车停了停。
“车上是什么？”
“回……回官爷,是一些布匹。”拓跋稹猝不及防被问道,回答得结结巴巴。
“布匹？”魏司旗打量他，透着几分狐疑，“哪里的,又运到何处？”
“……”
“怎么，不方便回答？”魏司旗打马上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还是你想去诏狱走一遭？”
“不不不！”拓跋稹吓得连连摆手。
魏司旗耐心渐消，“那就快说。”
“……”拓跋稹四下瞅瞅，悄悄靠近他，声音也压得极低，“官爷，带去南边……”
魏司旗眸色一厉，皇宫用的布料都是靠南方进贡，你现在从京城送布匹去南边？
他翻身下马，越过他径直走到马车前，重重推开车门——
里面摆放的满满当当，全是大小不一的箱子。
他随手打开一个，确实是绸缎，而且是极为上好的绸缎。
他又瞥了眼拓跋稹，抽出随身长剑，反手倒扣以剑柄戳了戳那些布料。
手感不对，下方还有东西！
他飞快挑开，只见一层层缎子之下赫然摆放着几十块银锭，整整齐齐码在上面，差点要闪瞎人的眼。
魏司旗一怔，拿起一块细瞧。
官银，朝廷发放的。
他又打开旁边另一个箱子，同样的绸缎，只是下方变成了各种首饰珠宝。再打开一个，古玩字画。
好家伙，就这三个箱子就价值连城，可想而知其它里面又是什么。
要把这些送去南边？
魏司旗合上盖子，关上车门，缓缓走回拓跋稹面前，再次上下扫视他。
“哪个府里的？”
“……吴、吴平昉大人……”
魏司旗想了想，似乎以前的户部主事就叫这个名字，不过现在都跟着大部队南下了。
怪不得能有这些东西，看来以前没少贪啊。
他冷笑一声，挥手，“走吧。”
他还不至于觊觎这些不义之财。
“哎、哎……谢谢官爷，谢谢官爷……”拓跋稹连忙抽了下马屁股，马儿吃疼，嘶鸣一声往前跑，背影急切又慌乱，好似担心下一秒他又反悔要扣下这些钱。
魏司旗轻哼，没太在意，继续盘查下一个，然而今天注定一无所获了。
“快出来。”拓跋稹搬开箱子，拉开下方的木板，底下竟是还有个可以容纳一人躺下的隔层！
顾茉莉轻轻喘着气被扶了出来，木板上有孔可以呼吸，但地方狭小，躺久了感觉全身都要麻了。
“你……你打算一直这么带着我回陆浑？”
“不，我们先南下。”拓跋稹望着她笑。
那日密道内萧統与她的对话，他可都听到了。不仅萧統想比萧彧做得更好，他也想比萧統做得好。
“我们先一路游玩，然后再从南边北上。”
魏司旗会突然来盘查，定是从哪知道了什么。不是萧統，就是那个曾和他一起在王府住过的荣宴。
不管是谁，他们一定知道了是他把人带走的消息，那他们第一反应必然是在回陆浑的路上严加防范和搜寻。
他偏就反向为之，先南下，再北上。
顾茉莉垂着头理着衣袖没有吭声，片刻后她才抚着肚子淡淡道：“饿了。”
从醒来到现在只吃了一碗粥，可不得饿了。
拓跋稹有些懊恼，他的日子一向过得糙，更没有照顾人的经验，很多细节很容易忽略，竟是要等她自己提了才意识到。
“抱歉，是我的失误。”他摸了摸身上，只有水囊和已经发硬的干粮。
如果是他一人，靠这些他就能奔袭一整天，可她……
他看着她纤长的脖颈，那么细的嗓子肯定咽不下这么粗糙的食粮。
况且他也舍不得，他带她走，是想让她做他的王妃，过比以前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跟着他风餐露宿、吃她以前绝对不会吃的食物。
“我们赶紧到下个城镇……”
他说着就要走，顾茉莉却没动。她侧了侧头，问：“是不是有河？”
耳边似有似无的水声，还有比在京城更t加湿润的空气，都在昭示着这处环境的不同。
拓跋稹看向不远处，确实有条河，而且面积不小。他灵光一闪：“想吃鱼吗？”
野外烧烤这个，他可以！
“嗯。”顾茉莉淡淡点头，似是想起什么又随口补充道：“瞧瞧有没有一种体型偏长、细扁、身上有黑斑点的鱼。”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这种鱼可以益志气、点眼，消除红肿疼痛、视物不清。”
正好针对她目前的状况。
拓跋稹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面色微窘，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先扶着她在一处阴凉地方坐下，而后逃也似的去捕鱼了。
河水很清澈，远远望去，下流不知道通往哪里。他猛地一头扎了进去，今天势要找到她说的那种鱼！
顾茉莉坐在原地微微仰了仰头，感受着阳光的热度洒在脸上，缓缓阖上眼。
一路南下啊……
“找到了，找到了！”远处传来男人欣喜的喊声，她神色不动，静静坐着，等着他将鱼开膛破肚、或煮或烤。
其实鱼的味道并不好吃，因为缺盐少油，不过她还是吃了小半只，并且此后一路上只要能寻到，她都要求吃这种鱼。
拓跋稹以为她喜欢，乐得一见到河湖就想下去捞。有时候寻不到，他还特意跑很远从别人手里买。
而每次顾茉莉都吃不了多少便扔在一边，也不许他吃剩下的。拓跋稹不以为意，女孩子胃口都小，尤其京城被娇养的姑娘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道菜往往只沾两口。
至于不让他吃剩下的，那更好理解了，那是只有夫妻、情人才会做的事，太过亲密。
他难过于她的防备和言行举止中透出的疏离，愈发乐此不疲的寻找着她喜欢的食物，希望能让她改观。
他却没发现，每次残留在地上的鱼骸和鱼肉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腐烂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而腐烂的鲑鱼气味，最吸引老鹰。
马车哒哒的行进，顾茉莉靠着辕壁，慢慢拉开幕帘。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但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清越的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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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0章 古代茉莉花二五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魏司旗来得比顾茉莉预计的要晚了些，直到他们从江南“游览”一圈,已经准备启程前往陆浑时才追赶过来。
彼时，她正坐在画舫上，听着渔女随口哼唱的小调，闻着几乎扑面而来的水汽，就感觉放在身侧的手被轻轻撞了一下，有张纸条滑进了她的掌心。
她不着痕迹的捏住，未发一言。
不过多时，画舫渐渐靠了岸。她没动，身侧做了一番乔装的拓跋稹过来搀扶她,她才缓缓起身，随着他的指引下了船。
即使看不到,她大概也能猜到身后定然有人一脸错愕的盯着她。
她看不见，给她纸条有什么用？
顾茉莉忽然有种恶作剧成功的感觉，面上不由带上了笑。
拓跋稹以为她喜欢这里，“要不我们多留几日吧？”
他望着她清丽如水的容颜，眉宇间氤氲的雾气就像这烟雨朦胧的江南,美得不仅是景,更在于那份融于骨的温柔婉约。
再一想陆浑所处地界,风沙袭袭、日照强烈，苍茫又荒凉，除了夏日,其它时候都是草不生花不茂，哪里及得上这里的精致富饶。
她应该会不适应吧……
就像他娘一样，生活了那么多年，依然心心念念是回到故土,回到京城。
拓跋稹抿了抿唇，忽然生出一种就此停下、陪她在这终老的念头。
如果是她喜欢……
“不用了。”顾茉莉收起笑，仿佛刚才的欢喜只是拓跋稹的错觉。
“我现在更希望恢复光明。”
“……”身边没了声音，只有扶着她的手一直没放开。
顾茉莉垂下眼，也不再说话。
一直到了暂时居住的客栈，她伸手要推开门时，才传来拓跋稹有些干涩的嗓音——
“恢复了，你会走吗？”
这是个无解之题，拓跋稹迟迟不敢给她解开药效，是担心她恢复后就会想办法离开，可他不解，顾茉莉始终心有疙瘩，对他生不起好感。
左右为难，进退维谷，说的便是他如今的处境。
顾茉莉没回答，直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独留下拓跋稹对着紧闭的房门苦笑。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口再次传来动静。小厮打扮的男人上了二楼，见了他顿时满脸堆笑，“客官，您点的饭菜好了，您看是下去大堂吃，还是小的给您端上来？”
拓跋稹敛起表情，打量他几眼，确定还是之前那个小二，才收回视线。
“端上来。”
“哎。”小二又小步跑了下去，不过须臾，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粗布的妇人重新走上来。
妇人佝偻着背，似是有些瑟缩，小二一边低声喊着“端好了，千万别洒了”，一边朝拓跋稹陪笑。
“小的亲戚，一直在厨房帮忙，没见过什么世面，客官莫怪。”
拓跋稹没太在意，早已习惯了中原女子见了外男就一副恨不能避而远之的姿态。尤其他生的格外高大，看惯了江南秀气文弱书生的南方人更觉畏惧。
他趁着房门打开，飞快朝里望了一眼，见顾茉莉好生生坐在窗边小榻上，不由松了口气。
除了一开始她还不适应无法视物时，让他喂了几次外，之后她就再也不让他动了，宁愿自己摸索，也不想让他一直待在她附近。
他能感受到她的抵触，为了不让她更加反感，基本只在门外等着，防止她出现磕碰再伤着。
“你去吃饭吧。”顾茉莉仿佛察觉到他在看她，朝房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不是早膳也没吃。”
话语平淡，却隐含关切。
拓跋稹一怔，随即巨大的喜悦包裹住他。她开始关心他了，这是不是代表他这段时间的努力并不是毫无作用？
“我这就去！”他兴奋的应了，仿若得到了天大的恩赐。
妇人放下托盘，瞥了眼兴冲冲离去的背影，眸中划过一丝异色。
“魏小将军？”顾茉莉突然开口，嗓音压得很低。
魏司旗一惊，猛地转头，她怎么知道是他？
“你身上有股很独特的气味，像是青草香。”顾茉莉轻轻笑开，“在船上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魏司旗下意识抬起手臂闻了闻，他怎么从没发现身上还有什么香气？
话说香气，也该是她身上的比较明显吧……
他再次垂眸打量面前的少女，她坐姿端正，即使看不到也尽量正面对着他，他说话时，她的眼睛落在他身上，认真而专注。澄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清晰得好像湖水。
真漂亮啊，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仅仅只是这么坐着，就让人挪不开目光。
而且她还很聪明。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向她解释，“我以为拓跋稹会直接回陆浑，所以一直朝北追击，铁拳留在了京城我小弟身边，直到小弟给我传书，我才又从北边折返回来……”
这么一来一回，即使有她一路留下的线索，他再日夜兼程，时间也被耽搁了不少。
“没关系，并不晚。”顾茉莉撑着桌面站起身，魏司旗几乎没做思考就伸出手去扶她。
手一碰上，两人都有些愣神。
魏司旗是惊讶于女子的手居然这么软、这么小，似乎还没有他的半个大。触手冰冰凉凉，软糯又细滑，比他曾摸过的任何绫罗绸缎都要柔软。
他不由又攥紧了几分。
常年习武之人体温较于旁人偏高，顾茉莉只觉好似握住了一个暖炉，冬天很舒服，夏天就有些热了。
她抽了抽手，“魏小将军？”
魏司旗这才惊觉，赶忙放开，“抱歉！”
才见面就已经道了两次歉了，顾茉莉忍不住失笑，“是我该谢谢将军。”
她知道他是怕她不方便才想帮她，又怎么会因为无意间的一次触碰就见怪。
况且他还为了救她来回奔波数千里。
“多谢魏将军。”她福了福身，真诚致谢。
“不用、不用……”魏司旗想扶她又害怕再碰到她，急得挠挠头。
注意到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他猛地一激灵，差点忘了正事。
“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魏将军。”顾茉莉含笑打断他，示意他瞧她的眼睛。“我只怕是暂时走不了了。”
原以为远离了京城，拓跋稹就会先解了她的禁锢，没想到即便到了江南，他仍然戒心不减，恐怕只有真的回到了陆浑，确定她再也逃不走了，他才会放心的给她解开。
“宫里那么多太医……”
顾茉莉摇摇头，她曾经“好奇”的问过拓跋稹，什么样的药材t才能达到暂时封锁视力的作用，他拿出来给她闻过，也告诉她，想要达到效果，药只是一方面。
那还有另一方面是什么，他却没说。
她不敢赌回去后太医一定能给她解开，若是解不开呢？是一直这样下去，还是再去求拓跋稹？
“魏将军，我不想成为大昭的弱点。”她这么告诉魏司旗。
她也不想永远受制于人。
魏司旗默然。
如果太医真的解不开，以萧彧的在乎，他决计不会愿意她一直看不见。他会去找拓跋稹，并且肯定会做出妥协。
拓跋稹会要什么？要人，那就还是回到了原点，救人等于没救。
要城、要钱？萧彧会同意，可置百姓于何地？
大昭已经分成了两份，难道还要再送一部分给异族吗？
不说萧彧会因此遗臭万年，便是顾茉莉也会被定为妖后，受世人口诛笔伐。
思来想去，似乎除了跟着回陆浑外，竟然再无他法。
他拧起眉，凝视着面前柔弱却也坚韧的女孩，眸底划过一抹坚决。
“那我陪你去！”
如果这是唯一的选择，那我陪你一起，绝不让你孤单前行便是。
顾茉莉怔愣了片刻，缓缓笑了，“好啊。”
去看看孤烟直的大漠，看看落日时的黄河，瞧瞧塞外风光，然后再一起回归故里。
*
拓跋稹再启程时，队伍里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厨娘。
一是顾茉莉喜爱她做的饭菜，有她在，每每进食都比以往多；二来她身边确实缺个婆子使唤，她不愿他近身，很多事情她又不方便做，临时买丫鬟，靠不靠谱另说，只怕她也不习惯。
所以他在多方调查后，确定那人没有问题，便特意花了大价钱从酒楼买了她的身契。
为此还把她的“孩子”也一同带上了，就为了让她可以心无旁骛的照顾顾茉莉。
“她是个寡妇，丈夫进山砍柴掉下山摔死了，孩子是个女孩，婆家不愿意养，就把她们母女赶了出来。因着和酒楼老板有那么点亲缘关系，被留在了厨房打杂。”拓跋稹将人领到顾茉莉面前。
“小孩还算机灵，你如果喜欢，可以留在身边解解闷。”
顾茉莉眨了眨眼，小孩？
“夫人，我叫西儿，您也可以叫我西西，或者小西。”孩童的声音轻快悦耳，还有点奶声奶气，说话却干脆利落，像是小鸟在叽叽喳喳的叫，让人生不出恶感。
“西儿？”顾茉莉向前招招手。
“是。”小孩颠颠的跑过去，丝毫不见外的将手放在她的掌心，“夫人，您真好看，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你见过仙女长什么样？”顾茉莉故意逗他，掌心一笔一划写的是——
魏司西？
她睫毛动了动，西魏王最小的孩子、魏司旗的弟弟？
“见过呀，您不就是？”魏司西嘻嘻的笑，还不到变声期的年纪让他的声音显得雌雄莫辨。
加上长得过于精致的五官，不用怎么装扮，只是穿上女装，就活脱脱一个小姑娘的模样。
他嘴巴又甜，不过两句话，不仅让顾茉莉露了笑颜，就连拓跋稹看他的目光都柔和很多。
有这么一个小家伙陪在她身边，她应该能开心一点吧？
他望向身侧，她正歪着头认真听孩子说话，温柔又耐心。
如果他们也能有个孩子……
他蓦地冒出这个念头，而后如火烧燎原般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他们能有个孩子，她是不是就会愿意留下来，留在陆浑，留在他身边？
他怔怔的盯着她，眼里有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期盼。
“王。”侍卫敲了敲车门，粗犷的嗓音隐含着一丝激动。
“到家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从京城到江南，再从江南到关外，他们终于来到了属于陆浑的地界。
顾茉莉停下正说的话，慢慢转过头。属于草原的风从车外吹进来，不用看，都能感受到一股天高海阔的气息。
羊群咩咩的叫，马儿肆意的奔跑，天空似有鹰盘旋，脚下是绵软的草甸，一切的一切都与京城截然不同。
周围好像一下子涌过来很多人，有男子的，也有妇女孩童，熙熙攘攘，声音嘈杂，七嘴八舌的不知道说着什么，随即她听到了拓跋稹的声音，而后人群忽地响起一阵欢呼，震耳欲聋。
她微微蹙眉，因为她一句都听不懂。
在现代，陆浑这个民族早已随着世事变迁而消失在历史长河里。或许仍有他们的后代存在，但多已被其它民族同化、融合，无法再追根溯源，自然也没有具体的语言体系流传下来。
她突然发现，到了这里，即使恢复视力，她好像也只能做个睁眼瞎，看不懂他们的文字，听不懂他们的语言。
饶是她再淡定，也不由露出两分茫然。
魏司旗瞧着，忍不住偷笑。一直以来见到的她似乎都是冷静理智的，哪怕受困于人，哪怕什么都看不见，也没见她有过半点失态。
不愤懑，也不抱怨，只镇定的想着解决之道，就像她留下的那些线索。
他一路追随而来，每见到一处痕迹，就忍不住赞叹一分，难为她是怎么在有限的条件下想到这样的办法。
起初是佩服，而后慢慢的多了些别的东西。
看着那些残骸，他会不自觉幻想着她曾经坐在那里的模样，静默温婉的，宁静淡然的，然后在终于见到她的那一刻，全都化作了心疼。
她居然看不见了。
他愤怒又自责，如果当初路上再赶一赶，速度再快点，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掳走？
彼时，他忽然就懂了萧彧内心的煎熬与迫切。
“你在想什么？”魏司西紧紧挨着他，旁人瞧着只以为孩子初到陌生地方有些害怕，在寻求亲人的倚靠，却不知他纯真面容下的顽劣。
“你在想仙女姐姐对不对？”
“你喜欢她！”他像是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双眼闪烁不停。
“别胡说！”魏司旗低声呵斥，可心却随着他的话语砰砰直跳，既紧张又慌乱。
“那是娘娘！”他强调着，不知是对弟弟说，还是对他自己。
“有什么关系，喜欢就抢过来啊。”魏司西满不在乎。
小儿子、大孙子，老爷子的命根子，身为西魏王最小的儿子，他受到的宠爱是那么多孩子中最多的，几乎就是被当成孙子一样溺爱长大。
他出生时，王府已经搬至金城郡，他的地位类比皇子，还是最得宠的皇子，根本不懂皇帝有什么可怕的。
“不是有句话叫近水楼台先得月，现在你离她这么近……”他说着，猝不及防推了他一下，魏司旗心神混乱，还真被他推中，直接撞到了顾茉莉身上。
“怎么了？”顾茉莉侧眸，还以为他是被别人挤的。“人是不是很多？”
她看不见，自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听着声音，想来也不少。
魏司旗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深切的罪恶感。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身边站着的这个人心底藏着怎样的龌龊，更不知道她满心信任的会救她回故土的男人也曾有一刻阴暗的想过将她带到另一个地方……
他猛地喘了两口气，低下头掩饰不平的心绪。即使他十分清楚她看不见，可他仍然不敢面对她的眼。
那双眼太干净了，仿佛所有阴影都无所遁形。
“魏将军？”顾茉莉久久听不到动静，不禁有些着急。
“我没事……”魏司旗低哑着嗓子，和她解释情况，“拓跋稹刚宣布不日他就要大婚迎娶王妃，其他人在欢呼庆祝。”
“也许那天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61章 古代茉莉花二六
要大婚,新娘当然不能还看不见。
“这药有点苦……”拓跋稹端着碗递到顾茉莉面前，正准备说等他拿个蜜饯,就见她接过去，纤脖微扬，竟是一口直接喝完。
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没皱。
拓跋稹顿了顿，拿出针灸所用细针分别扎在了她眼内、眼眶外上角处、眉梢内外侧、颈后枕骨下乃至足下两处位置。
魏司旗在旁看着，眼神闪了闪。看来她是对的，不说这药里成分，便是这穴位和手法，即便交给太医,短时间内恐怕也很难研究出来。
“好了，慢慢睁眼。”拓跋稹收了针,紧张的问：“感觉怎么样？”
顾茉莉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眼前先是雾蒙蒙的，而后逐渐清晰，但依然只能看见个大概轮廓，看不清脸。
“刚开始有点模糊是正常的。”拓跋稹安抚她,“这两日尽量避免太阳直照,慢慢就会完全恢复了。”
顾茉莉朝他看了一眼,随即看向他身后的魏司旗。他佝偻着背，一副怯懦瑟缩的模样，瞧着虽然比一般女子高,但好歹不显突兀。
这样的姿势维持一整天，很难受吧t？
她眨了眨眼，隐约能看见一只小手在向她挥舞，她又不由笑了。
“西儿？”
“是我是我。”魏司西跑上前,眼神亮晶晶的望着她，“仙女姐姐，你更漂亮了哎。”
当她看不见时，眼里是平静无波的，犹如一弯湖水，清澈见底却静谧无声。可当湖水动了，碧波轻轻荡漾，一抬眸一转眼便是惊心动魄。
魏司西年纪小，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只觉得像是一幅画活了过来，本就十分的美更加多了一份无法言喻的风采。
“难怪我……我娘喜欢你，我也喜欢！”他笑嘻嘻的表白，“姐姐，等我长大了，你做我的新娘子吧？”
“小西！”
“臭小鬼。”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粗哑，一道充满不悦。
拓跋稹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嫌弃的撇到一边，“她是我的新娘。”
“所以我说等我长大了呀。”魏司西半点都不害怕，铮铮有词，“现在是你的，等我长大了，就做我的新娘，不冲突！”
“啧。”拓跋稹被他的逻辑气笑了。
“现在是我的，以后也是我的，不管你长不长大都是！”
“你现在说没用，等我长大了，你也老了，我一定能争过你。”
“嘿。”拓跋稹就要上前，却被顾茉莉拦住。
“你和孩子计较什么？”她拉住魏司西，声音淡淡，“我谁的也不是，我是我自己的。”
拓跋稹一滞，望着她没说话。良久才低声道：“婚礼定在后日，一切流程都按大昭的走……到时候我来接你。”
他说完又看了看她，却始终没有等到她的回眸。
她还是不愿意……
他垂下眼，待了片刻，还是转身出去了。帐内的人能清楚的听到他在外面吩咐：“照顾好王后。”
“是。”
一声应答后，帐前人影似乎又多了几道，前后左右，不停巡逻着。
“他不放心你。”魏司旗上前作势倒茶。
帐篷就这点不好，一点都不隔音，而且只要里面有光，人影就会投射在蓬帷上，走动时一目了然。
“等到大婚那日，只怕守备更加森严。”
到时候各部落首领都会前来，每个人身边都会有队士兵。好处是人多混杂，可以有机会潜藏在其中，但坏处也显而易见——被发现的机率太大，不好脱身。
尤其顾茉莉还不会陆浑语言，一开口就露馅。
“我们最好赶在婚礼前离开。”只是怎么走是个大问题。
魏司旗有些着急，忍不住敲了下魏司西的头，“叫你不要跟来，你偏来。”
多个孩子，目标更大。
“不带我，谁给仙女姐姐解闷？”魏司西不服气，“没有我插科打诨，以你这么大个子，早被发现了！”
“你……”魏司旗气结，可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这一路上确实多亏了他的机灵，他才多次躲过暴露身份的危险，也是他，让顾茉莉闲时多了很多笑颜，还无形中拉近了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他恨恨的放下手，离开要紧，先不与他计较。
“别急。”顾茉莉好笑的拉住他，“有办法的。”
魏司旗看了眼被拉住的手腕，耳根微红，“什、什么办法？”
“或许有个人可以帮我们。”
“谁？”在陆浑的地界，还有人能帮他们？
顾茉莉望向帐外，唇角蕴出一抹浅笑，“陆浑太后。”
*
慕婉瑜慢慢走在草原上，身后只跟了一个丫鬟。来往牧民见了她，都热情的作揖行礼，动作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您来啦。”“您去哪呀？”“我家小子刚猎了头羊，您要不要来尝一尝？”
这里风俗豪迈，即使面对王后，也不觉有什么隔阂，而是像老朋友一样招呼着，甚至还有人上手来拉她。
她慌忙避开，仓皇又无措。
丫鬟挡在她身前，对着那些人怒声说了什么，她听得半懂不懂。
即便在陆浑住了几十年，都超过了在大昭的时日，她也依然没有学会这里的语言。
一是没人教，二是她打从心底里抗拒学。
她不是这里的人，她从没忘记过这点。
况且他们也从未真正将她看成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慕婉瑜扫视一圈人群，有人满脸堆笑围在她身边，有人站在不远处遥遥观望着，在其中她还看到了几个眼熟的身影，好像很久之前曾见过。
她匆匆掩起面，快步离开了那里。
身后叽里咕噜的声音一直未曾停下，她听不懂，却总感觉都是在说她。
说她以前的不堪、屈辱，说她曾经的落魄。
所以她不喜欢这里，非常非常不喜欢。因为他们见证了她最想抹去的一段经历，每一个人都知道她的过往，即使她的儿子成了陆浑的王，她成了王太后，她也永远低他们一等。
慕婉瑜捂着嘴，气喘吁吁的停下，不知是跑的还是急的，眼角微微发红。
“太后？”
前面传来一声轻唤，她蓦地抬起头，随即又是一怔。
穿着襦裙的女子站在湖边，似是听到声音，转头朝她望来。秀美绝伦的容颜，袅娜娉婷的身姿，只静静站在那，就让人挪不开眼，仿佛水中莲化了形，走入了人间。
然而她的眼前却蒙了一层纱布，犹如宝珠蒙尘，令人扼腕叹息的同时又止不住生出另一种琦思。
好想摘下那层纱，看一看纱后的风景……
“你是谁？”慕婉瑜愣愣的望着她，尤其是她身上的襦裙。
那是大昭女子才会穿的衣服。
“萧顾氏见过太后。”顾茉莉盈盈福身，优雅而端庄，自内向外透出的气质让慕婉瑜一阵恍惚。
这样的人，这样的场景，她已经二十多年未曾遇见了。
“你成亲了？”她的视线落在她的发髻上，再一想她刚才的自称，萧顾氏……萧？
她愕然瞪大眼，大昭只有一个萧姓，便是皇姓。
顾茉莉微微一笑，伸出手朝前示意。慕婉瑜看了看她，又瞅了瞅她身后跟着的一群人，眼中掠过惊异，随着她一起往前走。
“你就是慕稹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她低声问。
拓跋稹要大婚，自然和她这个母亲报备过，但他一向有主见，小时候她就管不住他，更何况现在。说是报备，也真的只是告诉了她一声，至于女方是什么人、家里还有哪些亲眷一概没提，只说到了大婚那日她就知道了。
可是如今瞧着，似乎大有玄机啊。
她又打量了两眼走在身边的姑娘，特别是她被蒙住的双眼，而后像是想到什么，神色倏地一变。
“慕稹干的？！”
慕稹小时候曾救过一名游医，那人为了报答教过他一段时间医术，她对此知道的不甚清楚，只是后来欺负她们娘俩的人却都接二连三的失了明。
慕婉瑜不聪明，但也不笨，次数多了，自然觉出味。只怕那人教的不是医术，而是毒术。
不过那些人她同样深恶痛绝，所以知道了也只当不知道，可眼下他这是将同样的手段用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
“我去找他！”她怒气冲冲就要走，顾茉莉拉住她。
“太后，能否请您帮个忙？”
慕婉瑜脚下一滞，回头看她。她敛了笑容，神情透着几分哀伤。
“我想回大昭。”
*
大婚前一晚，拓跋稹睡不着，既是激动欢喜的，又是忐忑不安的。
他期盼这一天已经很长时间，从那日山上他没能带走她，不，或者说在更早的之前，早在他第一次遇到她时，他的心底就存下了暗念，为此他不惜将计划提前，为的就是能早一日回到她身边，以一个更为威武更能匹配得上她的身份。
百般筹谋，隐忍、等待，终于一朝将她带走，可同时心里也存下了担忧。
他害怕她离开他，哪怕是回了陆浑，哪怕明知她不会说陆浑语，即使逃跑了也会很快被发现，他也还是害怕。
从始自终她都太平静了，让他有一种她随时会飞走的感觉。
想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此时夜已很深，整个营地都静悄悄的，只有草丛中偶尔响起的虫鸣透出生的气息。负责守夜的侍卫刚打了个哈欠，一抬头就见面前忽然多了道黑影，高大健壮，投在夜色里，格外骇人。
“……王！”
“王后呢？”拓跋稹面色铁青。
眼前的帐篷内一片漆黑，哪里有人的影子？
“傍晚时分太后请去了……”侍卫的话还没说完，只觉身前一阵风刮过，什么都没有了，仿佛刚才的问答都是他的幻觉。
拓跋稹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到慕婉瑜帐前，t正要直接闯进去，忽有一人从里走了出来，正是他派到他娘身边的丫鬟，一个也是被从中原掳来的女人所生的孩子。
“王？”丫鬟见了他又惊又惧，“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王后在这里？”
“是……”
“我去看看她。”拓跋稹说着就要往里走，丫鬟赶忙拦住。他眸色一厉，冷冷扫视她，“怎么，我进不得？”
“吵什么！”慕婉瑜掀开帘子，一脸被打扰了的不满。
“不是你说一切流程按大昭的来，未婚夫妻在大婚前不得见面这个规矩你不知道？”
“……”拓跋稹哑然，他只顾上紧张担忧了，哪里还能想得起这些。
“现在知道了，快回去吧。”裴婉瑜不耐的摆摆手，“你不用休息，人家可不能，明个又要早起，折腾一天，不休息好半路晕倒怎么办？”
“……娘，您要让她今晚就住在这里？”
“不行吗？”裴婉瑜看着这个儿子，突然叹了口气。
“你们男子从来只顾自己，不顾女人心里怎么想。她独自一人身处人生地不熟的异族，没有朋友，没有亲眷，你难道想让她就这么孤孤单单度过婚前最后一夜，再孤孤单单出嫁？”
“不，我没那么想！”拓跋稹急切的想要解释，却发现无从辩解。
的确是他考虑不周。
“对不起……”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人也不是我。”裴婉瑜目光有一瞬的复杂，很快撇过头，语气也软了下来。
“听娘一句劝，强扭的瓜不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对待喜欢的人要有耐心，从她的角度考虑她需要什么，而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那样只会把她越推越远。
最后一句话她没说出来，但是拓跋稹听明白了。
他抿了抿唇，心里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可除了尽快完婚外，他想不到其它办法可以留下她。
他来得太晚了，以至于他时刻惶恐着如果再不快点就会被远远抛在身后。
他迫切的想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一点印记，哪怕是不好的，也好过她始终对他如陌生人。
视线忍不住透过帐篷向里望，烛火映照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微微晃动，颊边云鬓散乱，一副即将准备歇息的姿态。
拓跋稹看了一眼又一眼，终是垂下头。
“那娘……你们早些安歇。”
“嗯。”裴婉瑜站在帐篷前，注视着他三步一回头的走远，胸口突然无端疼了起来。
并不是他不够用心，而是他们的相遇本就是个错误。
是大昭女子不合适陆浑。
她转身进入大帐，倩影回过头，蓬松的发丝下一张清秀的脸泛着惶恐。
不远处草原上，一匹骏马飞驰在夜色里。天边皎洁的月光洒下来，为马上的人照亮着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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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2章 古代茉莉花二七
“已经出了陆浑地界了,下来歇歇吧？”
魏司旗翻身下马，跑了一整夜,奔袭近百公里，不仅人受不住，马儿也需要缓一缓。
他先将坐在前面的魏司西提溜下来，不顾他受惊的哇哇大叫，向后伸出手，“我扶你。”
顾茉莉看了他一眼，小手搭上他。
魏司旗一手扶着她，一手迅速揽住她的腰，几乎半搂半抱的将她抱了下来。
顾茉莉只觉双腿一软,全靠腰间的力道支撑，才没有立马跌坐下去。
骑马真的是件很辛苦的事,尤其对于平时不常骑马、突然长时间骑的人而言，非常受罪。坐在上面的时候还不觉得，一下来，就感觉双腿好似两团棉花，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劲。
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的疼,稍微一动,布料与皮肤接触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她禁不住轻轻抽气，一时动弹不得。
“得罪了。”魏司旗忽然将她打横抱起，顾茉莉一惊,本能的扶住他的胳膊防止自己掉下去。
魏司旗面色不动，耳根却悄悄红透。魏司西一边揉着自个同样也酸疼的小短腿，一边朝他鄙视的吐舌头。
[还说你不喜欢她？]
魏司旗只作没看见，小心翼翼抱着怀中人到了不远处的一条河边。
河水很浅,一眼能望到底，或许是这里远离人烟，附近也没有草原常见的牛羊排泄物。空气清新，干净整洁，碧草蓝天，还有天边渐渐透出的曙光，奔波一夜的困乏似乎也在这样的景色中消散了大半。
顾茉莉被放在了铺了外衣的草地上，望着眼前的景缓缓吐出口气。
她的眼前仍然蒙着细纱，其实并不能看得很清楚，所有的东西都像被罩了层罩子，模模糊糊的，但那种天朗疏阔、鸟雀高飞的自在感还是让她紧绷的心绪得到了放松。
人需要到自然里走一走，才能明白自身的渺小，才不会被一点点困局所迷住。
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不是在高门大院，就是身处深宫，狭小的天地似乎也遮住了她的眼界，如今出来一遭，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她低头笑了笑，就着河水整理仪容。
天色将明将暗间，她独坐河边，裙摆铺层在她的身后，长长的发丝被放下，又被一只柔嫩无骨的手挽起。她掬起一捧水，轻轻沾湿脸庞，透明的水珠从颊边滑落至唇上，让那抹樱红愈发娇艳。
微仰的脖颈下是细腻丝滑的肌肤，在晨光的映衬下犹如上好的玉石。
再往下……
魏司旗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瞧，耳根的红晕逐渐蔓延全脸，仿佛连呼出的气都成了热的。
明明是最简单寻常不过的动作，由她做来，就似带着一层看不见的光晕。
或者说，不是她在发光，而是他的眼里因她而盛满了光，所以看她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吸引力。
魏司旗捂住眼，不敢叫自己的情绪倾泄出来。
因为他怕一发不可收拾。
“自欺欺人，胆小鬼。”魏司西人小鬼大，一眼就瞧出他在逃避，不由愈发鄙夷。
连喜欢都不敢，算什么男人。
“……”你个小鬼头知道什么是喜欢！
魏司旗额上蹦出青筋，想也不想便是一个扫堂腿过去。
魏司西仿佛早有预料，一个健步直接躲开，速度敏捷又迅速。
顾茉莉感觉身后似乎有风，回头望去。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你好我好的互相搂着肩膀，好似十分亲密。
她不疑有他的转过头，只当兄弟俩感情好。却不知道在她转过头后，两人同时面露狰狞。
“放开！”魏司旗咬牙切齿，还不忘压低声音不让前面的人听见。
靠，这家伙年纪小，手劲怎么这么大，腰间那块肉估计都青了！
“你先放。”魏司西五官扭曲，手臂也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曲着。
他胳膊都要快被掰断了好吧！
“……”魏司旗无奈，“我数三二一，同时放。”
“行。”
“三、二、一……你放啊！”
“你先放！”
“……”
等顾茉莉简单洗漱一番站起身时，就见两人一个揉着腰，一个挥舞着手臂。
她：“……你们在干什么？”
“锻炼！”两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眼，又同时转过头，魏司旗换成挥舞手臂，魏司西换成揉腰，口中煞有其事的喊着：“一二一、一二一……”
顾茉莉：……
你们知道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什么叫欲盖弥彰吗？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靥如花般绚目，衬着身后缓慢上升的圆日越发耀眼。
魏司旗不由停下了动作，愣愣的站着、看着，须臾，也慢慢笑了。
喜欢是什么？
喜欢便是能像现在这样，看着她笑，陪着她闹。
如此便好。
“此地已离金城郡不远，想不想去我家看看？”他向她发出邀请。
顾茉莉诧异的抬起头，想了想，含笑应了。
“好啊。”
正好她现在暂时还不想回京城。
她望着远方，想起某个人，心弦微微一动。
他们好像有很久没见了，久到她都有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之感。
还有萧統，那日地道他究竟有没有安全脱困，又是不是已经抵达了南边？
种种问题在她脑海里闪过，她忽然发觉原来不知不觉间心里竟是也留下了很多的惦记。
一声鹰啼划破天空，也打断了顾茉莉的思绪。魏司旗面色一变，“快走，有人追过来了！”
他一手捞起一个，带着魏司西和顾茉莉飞奔至马前，将他们一前一后的放置坐好，他才翻身跃上，而后一夹马腹。
“驾！”
骏马奔腾，竟是直接从河上一掠而过，马蹄飞扬，溅起无数水珠。头顶是盘旋的雄鹰，前方是高升的旭日，风儿扬起顾茉莉眼前轻纱，丝带t在身后飘扬，恍然下一秒就会飞起来。
耳边传来魏司西兴奋的叫声：“快点，再快点！”
显然并不将这趟旅程当成逃命。
顾茉莉脸上也不由漾开了笑意，拽着身前人的衣摆，慢慢压低身体，将自己整个人都藏在了他身后，静静感受着风驰电掣般的感觉。
魏司旗抽空回头瞥了她一眼，眼中蕴着温柔，马鞭一挥，疾驰的速度再次加快。
一马三人就这么冲着金城郡而去。
“什么人！”守城的侍卫远远就望见扬起的沙土，下意识举起手中刀戟，唯恐是敌人来袭。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人，头顶就被重重敲了一下，紧接着人便被一道大力往旁边拉。
“快让开，那是十八、十九爷回来了！”
十八、十九爷？
新兵蛋子眨眨眼，随即恍然大悟，“哦，王爷唯二的亲生子！”
旁边人瞅了瞅他，默默站远了些。新兵就是这么口无遮拦，有些事就算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是不能堂而皇之宣之于口的。
尤其你也不看看你现在在谁的手下。
“我去教训他！”城墙上一魁梧汉子怒气冲冲，就要往下走，与他并排而站的男人笑着摇头。
“他没说错，你教训他什么？”
“可是……”汉子还要再说，魏司骏摆摆手，“小十八、小十九就是父王的亲生儿子，这点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不是你封你一个人两个人的嘴就能改变得了的。”
有时候越怕别人说什么，越证明自己在意什么，反而你不在意了，说的人无趣也就不会再说了。
这样的事情从魏司旗出生后他就在经历，早已习惯了。
魏司骏平静的注视着那匹马渐行渐近，看着坐在最前方的魏司西朝他兴奋的挥舞手臂，他也抬起手挥了挥，宽宥温和，如同最规范的兄长。
直到他看到被魏司旗挡在身后的丽影，他才微微诧异的挑了挑眉。
还带着位姑娘？
十八爷带着姑娘回来了，这个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整个金城郡。
魏司旗性格随和、毫无架子，无论是与军中将士还是民间贩夫走卒，都能相谈甚欢，又出手阔绰、大方爽朗，心性还十分善良，每每见了城中孤苦无依者都会时不时主动上门去帮忙，因此在金城郡中拥有非常好的名声和人气，人人提起“十八爷”都是由衷竖起大拇指。
只一点——他几乎从不与姑娘接触，不但不去花楼或风雅场所喝酒寻欢，便是路上遇到朝他抛媚眼的姑娘，也是能躲多远躲多远，仿佛天生没长那根筋。
如今他居然带着一个姑娘回了城，而且还是亲密的共乘一骑，可不令众人好奇哗然？
等魏司旗到了西魏王府，就见王府周围围了一堆好事看客者，甚至还有为了抢占好位置趴在附近墙头上的、爬到树上的。
再一瞧府门口，他爹、他娘、他众位哥哥们也已站得满满当当，全都在伸着脖子探头往他身后张望。
他嘴角抽了抽，颇感丢脸的低下头。连他爹都在，你好歹是个王爷，注意注意点形象啊！
“抱歉，他们平时不这样……”他小声对身后解释，唯恐她被这副阵仗吓到，直接打道回京了。
顾茉莉摇头轻笑，“你们家好热闹。”
会这样，说明从上到下都没有很强烈的尊卑等级观，所有人打成一片，融成了一个大家庭。不像个王府，倒像是普通人家。
而且对待治下百姓一定很好，不然他们不会这么“大胆”的跑来围观。
与京城的风云迭起相比，这里仿若世外桃源，怪不得西魏王当初要离开京城，在此一镇守就是数十年。除了自在、独享大权这些功利性原因外，想必也有不愿此种民风民情被破坏之故。
她在魏司旗的搀扶下下了马，动作间，兜帽从头顶滑落，露出一张色如春华般的娇颜。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既惊艳于她的容貌，又震惊于她眼前绑的丝带。
“瞎子？！”少女毫不掩饰的叫声引得魏司旗和魏司西同时怒目而视。
“仙女姐姐不是瞎子，她只是中了毒，毒素暂时还没清除干净，见不得强光，等过两日就好了！”
魏司西双手叉腰，瞪着人群中的姑娘，“乔若晴，你怎么又到我家来了，都说了不欢迎你，你还来，要不要脸啊？”
“阿西！”“西儿。”
站在第二排靠右位置的妇人连忙出声制止，却听另一道清越的声音同时响起。她诧异的望过去，少女眼前蒙着丝带，双眸掩在其后却似能看见一般，微微侧眸，目光准确无误的落在魏司西身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轻轻摇了摇头，魏司西便马上收起了所有敌对的姿态，乖顺的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什么，而后女孩唇角漾起一抹浅笑，摸了摸他的脑袋，似是奖励，又像是安抚。
妇人满脸愕然，看着她那天不怕地不怕、连王爷都拿他没办法的小霸王儿子一脸欣喜的依偎着那个陌生姑娘，任由她呼噜着他的头发，不仅没生气，好似还很享受。
她：“……”
怎么只是出去一趟，不过月余，她的儿子就变得她都认不得了？
“那是我二娘。”魏司旗一边嫌弃的睨了眼赖在顾茉莉身边不肯走的小鬼头，一边给她介绍家中众人。
“旁边是我娘和小娘。”
也就是西魏王妃和两位侧妃。
顾茉莉点头，看来打成一片的不仅是孩子，还有他们的母亲。
“再旁边那个是我爹。”魏司旗指着最前面一个蓄着八字胡须的男人，毫不客气，“你就记得他最矮，最好认。”
西魏王虎目圆睁，怎么说话的，什么叫他最矮？
虽然的确是事实，但他不要面子的吗！
魏司旗对他控诉的眼神视若无睹，现在想起面子了？您挤在一群人中鬼祟地探头探脑时怎么就没想起您儿子的面子？
顾茉莉被逗得一笑，本就清丽如水的容颜愈发显得光彩夺目，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百花绽放，闻到了满园的花香。
不。魏司骏鼻子动了动，不是错觉，是真的有股馥郁芳华的香气。
其他人也闻到了，纷纷望向亭亭立于马旁的少女。她身姿窈窕，如弱柳扶风，纤细中透着一丝羸弱，让人不禁担心风大点她就会被吹走。
然而就是这样娇弱的人儿，在面对传说中西北的王时，仅仅是微微颔首以作示意，没有惶恐，没有畏惧，不卑不亢，平和而温煦，仿若那不是执掌一方的王爷，而是附近任何一个普通百姓。
而魏司旗和魏司西对此毫无异样，仿佛理所应当。
不少人面露惊异，这副态度要么是没有见过世面，根本不知道西魏王府在金城郡乃至大昭代表着什么，不知者无畏，自然不会害怕；要么……她知道，但无需害怕。
瞧她的样貌、气度，完全不似没有见识之人，所以——
她到底什么身份？
西魏王眸光闪了闪，率先向她迎了一步，“尊驾此行……”所为何来？
顾茉莉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不避讳的吐出两个字——
“避难。”
*
“她说她来避难哎，是有人要害她吗？”
西魏王府东面的一处院子围墙上冒出好几个脑袋，眼睛不断向里梭巡，嘴上嘀嘀咕咕。
“没听小西说吗，她之前还中了毒，到现在都还看不见。”
“嘶，好狠毒的手段……”
“她住在这里，她的仇人会不会寻过来呀？”
“寻来就寻来，就怕他不来，来了我一定让他尝尝魏家枪法的厉害！”
“对对对，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就你们？得了吧。”
“嘿，我们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说着说着，几人竟是动起手来，你踢我一脚，我捶你一拳，一开始还记得压低声音担心被人听到，到后来直接打得浑然忘我，砖瓦齐飞。
魏司旗站在院子里，额上青筋直跳，忍无可忍的飞身上前，一人一脚，将他们通通从墙上踢了下去。
“滚蛋！”
“……”
一阵沉默后，墙外传来悉悉索索跑动的声音，就连另一侧的墙上都有。
顾茉莉笑得乐不可支，这一家子人有点好玩。
“他们都是你的兄弟吗？”
“不全是，还有些其他将领家的孩子。”魏司旗走回来，见她是真的开心，并没有被打扰被窥视的不悦，心情才好了些。
“抱歉，王府里不常有女眷，他们可能太好奇了……”
“都是男孩子？”
“对，因为我爹都是儿子，那些将领要送孩子过来，也都送儿子。”
“那天那个姑娘？”顾茉莉想起初到王府t门口听到的女声，是叫乔若晴？
“那是我小娘的侄女，偶尔会过来陪小娘住几日。”
西魏王只有一正妃两侧妃，其中正妃和侧妃都有自己的孩子，唯独那个年纪最小的没有。即便几人感情再好，也会有感到膝下空虚的时候，这时娘家人就成了她的寄托。
“小时候若兰姐几乎是长在我们家……”魏司旗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顾茉莉奇怪的望向他，若兰姐，不是若晴吗？
“……若晴是若兰姐的亲妹妹。”魏司旗抿唇，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
“小娘膝下无儿无女，一直将若兰姐当成女儿养，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都住在王府，她又和大哥年纪相仿，我娘便做主为他们定下了婚事，只可惜……后来她失足跌入河里淹死了。”
顾茉莉不由睁大眼，淹死了？
“嗯，小娘为此大病了一场，也许是担心触景伤情，从那后她便很少见娘家人，我大哥的婚事也一直拖了下来。”
老大不成婚，下面的弟弟也不好成婚，以至于到现在西魏王十九个儿子居然没一个是成了家的。
西魏王疼爱幼子，难说没有部分是寄托了对孙子的情感。
毕竟和他同时期的齐国公可是连外孙女都出嫁了……
魏司旗偷偷打量她，认真算起来，他们其实不是一个辈分的。
不过这就不用提醒她了。
顾茉莉注意力全在他说的乔家姐妹上，并没有发现他微小的心思。
“所以西儿上次说不欢迎她？”是担心侧妃见到她再想起乔若兰？
“……不全是。”魏司旗犹豫了会，凑近她悄声道：“那丫头喜欢我大哥……”
“在说什么？”疏朗的男音在两人身后响起，二人不约而同转过头，魏司骏笑盈盈的站在院门口，“我恍惚听到了我的名字？”
“咳咳。”说八卦被当事人抓包，魏司旗有些尴尬的咳了咳，“大哥，你怎么来了？”
“爹娘在前院准备了宴席，让我来请贵客。”
魏司骏睐了他一眼，并没有继续追问，目光缓缓落向他身旁的姑娘。
“顾姑娘，不知此时方不方便？”
“自然。”顾茉莉起身，略带歉意，“是我叨扰了。”
“您见外了。”魏司骏站在原地，等她走近了，才领先半步在前面引路，边走边介绍着府内的景色。
语调不急不徐，温和中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风趣，但顾茉莉却发现他刻意避开了一些难走的路，走的都是开阔平整的大道，而且一路上连个石子、柳条都不见。
她不由侧眸，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魏司骏也转头望来，同时脚下不着痕迹的带着她往右走了一步，避开一处凸起的鹅卵石。
这是个极为细心的人，顾茉莉意识到了这点。
她如今已经大致能看清周围事物，只是长时间站在光下视物，眼睛会有些许刺疼，所以她依然围着纱巾，可魏司骏不知道，他默默为她领着路，以一种不会让她感到冒犯的方式。
细心，还温柔。难怪招小女生喜欢。
顾茉莉想起魏司旗的话，忍不住弯了弯眼。
轻薄的纱布遮不住她眼中的光彩，反而更增添了一份朦胧感，显得神秘而悠长。魏司骏愣了愣，刚要问的话含在嗓子眼，竟是忽然忘了。
“魏大哥！”突如其来的喊声唤回他的思绪，他猛地一惊，转过身。
乔若晴小跑着过来，先是警惕的瞥了眼顾茉莉，而后大剌剌的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语气娇蛮带着几分嗔怪。
“只是叫个人，怎么这么慢啊？”
“乔姑娘自重。”魏司骏微微使劲抽出被挽住的手臂，神情依旧温和，声音却有些淡。
“魏大哥……”乔若晴受伤的望着他，还待再说，身体突然被人撞开。
“仙女姐姐！”魏司西如炮弹一般奔过来，直直扑进顾茉莉怀里，把她扑得连连后退。
魏司骏与跟在后面的魏司旗同时伸出手——
“魏司西！”魏司旗扶住顾茉莉的双臂，看着她站稳才松了口气，随即火冒三丈地瞪向罪魁祸首，低吼：“想死吗！”
他那个力气，普通成年男子都不一定受得住，何况是身体偏弱的顾茉莉？
魏司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不由讪讪的，“对不起仙女姐姐……”
“没事。”顾茉莉笑着宽慰他，“我们西儿真厉害，以后一定能做大将军。”
“真的？”魏司西小脸瞬间放光，自信地拍拍胸脯，“我也觉得我能！”
“能什么能，空有一身蛮力。”魏司旗在旁泼冷水，仍对他方才莽撞的举动耿耿于怀。
魏司西躲在顾茉莉怀里，偷偷朝他做鬼脸，惹得他恨恨的挥了挥拳头。顾茉莉笑看着，仍由他们围着她闹腾。
三人之间的氛围熟稔又随意，似乎有着旁人无法融入的默契。
魏司骏自如的收回手，神态一如寻常，只有乔若晴知道，他背到身后的手紧紧握到了一起。
那是他只有在隐忍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她观察了他十几年，从儿时跟在姐姐身边时就在默默看着他，可能比他都要了解他自己。这个动作她见过数次，每次都是在王爷关心魏司旗和魏司西而忽略他时。
一开始不懂，后来大了，慢慢明白了很多事，她才渐渐懂了，那只握紧的拳里藏的是他的难过和不甘。
难过于被忽视，不甘于由于一份血缘而产生的地位落差。
身为西魏王年龄最大的养子，在他没有亲生子前，魏司骏一直被作为王府继承人培养，是西魏王引以为傲的长子，是底下弟弟们崇拜的兄长，也是部下将领们心中未来的王。
可是有一日仅仅因为一个婴孩的降生，他的身份变得无比尴尬。从前满意的目光带上了打量，安分守己的下人也开始起了别的心思。
安慰的、暗戳戳挑拨的，还有警告他“别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产生觊觎之心”的，林林总总，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
往日张扬的男孩变得沉默，爽朗爱笑的他学会了戴上假面，小心的藏起那颗微不足道的真心，努力做一个别人眼里“最合适”的西魏王养子。
只有偶尔实在难过时，才会从细小的动作上倾泄一点点。
或许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对他从好奇变成了心疼，然后在日积月累中成了拔不掉的执念。
乔若晴低下头，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这个动作了，可如今却再次出现……
为什么？
她打量那边仍在说笑的三人，魏司旗、魏司西，少了个西魏王，却多了个陌生姑娘，一个即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非常美丽的女孩。
因为她吗？
乔若晴的表情有些奇怪，像嫉妒，又像羡慕，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让她的神色瞧着略显古怪。
出来寻人的乔侧妃扫见，顿时脚步一滞。
“若晴。”她冷冷的唤，并不似寻常姑姑对待侄女那般。
“到我身边来，不许乱跑。”
乔若晴回头，也不犟，乖乖走到她身边。刚靠近，手腕就被死死拉住了。
她握得又紧又狠，长长的指甲都掐进了乔若晴的肉里，她却似浑然不觉。乔若晴默不作声，也像是没有感觉到腕上的疼痛一般。
“仙女姐姐。”魏司西悄悄覆到顾茉莉耳边，“你离她们远一点，她们好奇怪的。”
乔侧妃平日里端庄温婉，对待谁都和颜悦色，尤其对他和十八哥更是疼爱有加，唯独对乔若晴这个亲侄女横眉冷对，极少有好颜色。
而乔若晴性格骄纵任性，面皮还极厚，无论明示暗示让她不要来，她都照来无误，可偏偏在遇到亲姑姑时胆小如鹌鹑。
“搞不懂她们。”魏司西故作苦恼的皱皱眉，小大人般的交代：“反正你尽量别靠近她们。”
“好。”顾茉莉失笑，抬起头注视着前方“相携而去”的姑侄俩，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看来西魏王府也不平静啊。

第63章 古代茉莉花二八
“尊驾可算来了。”西魏王见到终于进来的一行人,笑着往前迎。
“请上坐。”
“您是主。”顾茉莉微微颔首，坐到了向南的位置。
西魏王也没多劝,他本就不是注重这些形式之人，否则府内府外也不会“活泼”成那样。
他从善如流的坐在了西面，“北边的饭食量大实惠，比不得京城精致，还望您莫要嫌弃。”
“您客气。”
顾茉莉看着面前摆盘，最显眼的莫过于中间那只硕大的烤全羊。外皮已经烤得金黄酥脆，阵阵香气扑面而来，肉香夹杂着孜然等其它调味料的味道，引人口舌生津。
只是……是t不是太过扎实了些？
一向淡定的脸上难得露出丝困惑,她当真没这么吃过东西。
从前住在医院时，由于身体不好,对饮食有着极其严格的控制，即便吃羊肉，那也是小小的几块摆在精美的盘子里，何曾见过这么、这么“实惠”的吃法。
魏司旗瞅见她的表情，忍不住偷偷的笑。
以往无论是遭遇雄鹰攻击,还是被人掳走、身处敌营,她都是从容不迫的,这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类似无措的情绪，没想到竟是因为一只羊。
就……还挺可爱的。
“我来，你别沾手。”他窃笑着坐到她身旁,先用小刀将羊头皮划成几小块放到她手边的盘子里，然后撤掉羊头，再在羊背上划了一刀，从脊柱两侧一块一块地剔肉,一直剔了小半盘才停下。
“你身子骨弱，烤羊肉油脂大、不易克化，少吃点。”
魏司旗将另一盘熬得奶白奶白的汤移到她抬手便能够到的地方。“这是用从黄河里捕捉来的鲶鱼熬的，营养丰富很滋补，也能解羊肉的腻，可以多喝这个。”
他忙活着，给她盛汤、剔骨，介绍其它美食，照顾得细致又周到，全然没有察觉到众人奇异的目光。
“小十八这是开窍了呀。”年纪最长的周侧妃悄声对王妃耳语，声音带着几分打趣，“原还担忧他是不是哪方面有问题，现下好了，不用操心了。你看他那殷勤的劲，就差把喜欢人家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正是这样，才更担心了。
王妃蹙着眉，瞥了眼儿子，又看向另一侧的丈夫。他也正盯着挨得很近的两人，面色变幻不定。
她不确定这位姑娘到底是何来头，但从丈夫对她的态度来看，此人绝对非同一般。因为她还从未见他对哪个小辈这么客气有礼过，甚至客气中好似还夹杂着一丝忌惮。
能让一方霸主、金城郡的王忌惮，想也知道她身份的不凡。她隐隐有种感觉，只怕与京城有关。
可京城谁有这样的身份，还是这么轻的年纪……
是啊，谁呢？
魏司骏垂眸为自己斟了杯酒，酒水清澈透明，喝进肚里醇厚绵软，带着微微的辣却并不刺激，不似一般烈酒。
若是被父王瞧见，定又要笑骂他“没有男儿气魄，只爱喝些娘们唧唧的酒”。
可他也曾亲眼所见魏司旗喝这种酒，并夸赞醇香有韵味，父王不仅什么都没说，过后还命人送了好几坛到他院里。
所以不是酒的问题，而是人。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掩去唇角似有似无的嘲意。有的人生来便拥有一切，不用争不用夺，自有人捧着奉到他面前，只是不知，这回他是否还能如愿？
乔若晴坐在下首，目光从他身上移到西魏王，又从西魏王移到魏司旗和顾茉莉，眼神一直在厅内众人身上来回打转。乔侧妃面上带笑，放在桌下的手却抓得她愈发紧。
“不管你在想什么，都给我趁早打消。”她冷冷剜了她一眼，“那是王爷都不敢得罪的人。”
想惹她，你是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可一不可二，不是所有人都是若兰。”能让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提到那个名字，她不由重重喘了两口气，尽管已经过去很久，每每想起都觉心口疼得慌。
那不亚于剖心挖腹之痛啊！
“姑姑。”乔若晴轻轻挣开她，对于手背上的掐痕视若无睹。
“这么多年了，您还没想明白吗，姐姐的事根本原因不在我，我那时候才多大，还不到她的腰部，力气更是比不得她，如何能……”
说到这里，她停下了，没有继续往下说。乔侧妃呼吸越发粗重，仿若被谁掐住了喉咙，即将喘不上气。
乔若晴叹了一声，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姑姑，您该做决定了。”
决定，什么决定？乔侧妃漠然的盯着她，神色不悲不喜，一瞬间好似什么情绪都没了。
乔若晴含笑点了点不远处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一个成熟温雅、稳重持正，一个英姿勃发、智勇双全。
“您选谁？”
*
“我其实属意你。”
宴席在一种颇为微妙的气氛下结束了，西魏王借着不胜酒力叫走了魏司旗，在他的搀扶下进了书房。一进去，他便立马直起身，健步如飞坐到位置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醉酒的模样。
“过来坐。”他拍拍边上的凳子，一副要和他掏心窝的架势，看得魏司旗嘴角抽抽，想了想还是坐了过去。
西魏王哥俩好的搂住他的肩，酒气和羊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有些冲人。魏司旗嫌弃的想躲，却被他一把箍住脖子，手掌正好扣在他的大动脉上。
他一滞，侧过头瞧他。
“老子说想让你接老子的位置！”西魏王干脆挑明了说话，他本也不是迂回的性子，这些年他的心思想必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要不然你以为老子为什么让你去京城，难道真就为了传句话啊？”他撇撇嘴，“传话谁都能传，放只鹰去都成，可老子让你去，是为了让你和萧家那小子打好关系，然后名正言顺回来接位。”
“不是让你去抢人家女人！”
他之前那一大通，魏司旗还不以为意，即便听到要成为下一任的西魏王，也没有露出多少兴奋欢喜之色，直到听到最后一句，他勃然变色。
“怎么，老子说的不对？”西魏王冷笑，“是你不想抢人家的女人，还是她不是老子以为的那个人？”
“我……”魏司旗想反驳，想说他不喜欢她，可是话到嘴边，对上西魏王洞若观火的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连魏司西都骗不过，又岂能骗得了什么事都见过的西魏王。
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没想抢。”他只能这么说，不再试图隐藏喜欢的情绪。
但是喜欢也有很多种，并不一定非得得到她，而且……
“她不喜欢我。”他垂下眼，平静的道出这个事实。不喜欢他，他再强留她在身边，那成什么人了？
和掳走她、又给她下药的拓跋稹有何区别？
西魏王上下打量他，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你就这点出息？”他没好气的拍他的头，连喜欢的女人都不敢抢？
魏司旗：……
你究竟是想我抢，还是不想我抢？
西魏王叹气，从公心上说，当然不愿你抢。因为那会给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再次带来波澜，也会让一直独善其身的金城郡陷入战火争斗之中。
金城郡再如何厉害，仍只是一个郡。他西魏王再是土皇帝，范围也仅限于属地。身处其中觉得很大，可是放眼整个大昭，不过地图上一个小小的角。
所以他要，萧彧也就给了。不仅仅是迫于无奈、双方合作的需求，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损失。
金城郡所处地理位置特殊，乃陆浑与大昭必经之地，陆浑想进攻大昭，必然绕不开金城郡，因此它是一道壁垒，防止外敌入侵、维护边关稳定的重要关卡。
萧彧可以不同意他的条件吗？可以，甚至同意了也能随时反悔，但是没必要。
换了他，他仍要派人来镇守，可那人却不一定能像他一样拿得起。
与其时刻担忧关外的异族动向，倒不如彻彻底底将这一块划给他，然后他再重点布防金城郡附近的几个县城，反而让他再也进不得退不得。
而他能不要吗？
不能。哪怕是为了子孙后代，这个地他也得要。
可是从私心上，他又希望他去抢。男儿血性，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不敢抢不敢争，那还算什么男人！
况且，他比他萧彧差在哪了？
西魏王掰过儿子的脸仔仔细细扫视，长得俊、又高大威武，性子还好，十足的佳婿人选啊。
想到他说的人家不喜欢他，他又忍不住嫌弃的推开。
连个女人都哄不来，白瞎了老子给的好相貌。
魏司旗被他搓来推去，弄得一头雾水，根本搞不懂他爹心里在想什么。
“……您真喝醉了？”
“放屁，就那几杯马尿能灌醉我？”西魏王起身走到另一边。
他的书房不像一般的书房里面摆满了文玩字画或书籍多宝，而是刀枪剑戟一个不落，犹如兵器陈列馆。
他拿起其中一个架子上、足有半人高的弓箭，随手一拉，便是满弦。
“看，没醉吧！”
魏司旗：“……”看来是真醉了。
他站起身，“您早些歇息吧，儿子先不打扰了。”
“老子跟你说的话，你记着。”西魏王比划着弓箭，动作敏捷，语调铿锵，分不清到底是醉还是没醉。
“这个位置以后是你的。”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了当t的表明他的立场，如果说以前还需要人揣度思忖，唯恐会错了他的意，那此刻便是掀开了最后那层纱，坦然直白的告诉他，你就是下一任的王。
魏司旗顿住脚，刚刚走到门外的魏司骏也停下了正要敲门的手。
他看了眼另只手里的托盘，上面只有一个瓷碗，盛着醒酒汤。耳边传来魏司旗清冽干爽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是那么清晰。
“我觉得大哥比我更适合。”
“司骏？”“他不行，他太平了。”
魏司骏哪哪都好，作为一个儿子，他非常合格，但作为领导者，乃至“君主”，他缺少一种“威慑”，能让他压服住众人。
那种威慑不在于年纪和阅历，而是一个人由内向外的气魄。
“他没有。”
魏司骏缓缓放下手，重新迈开步朝前走，没有再听下去。
他没有“威慑”？
他来到庭院中坐下，不由慢慢笑了。
他为什么没有威慑？因为他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少了那份血缘，他没有底气。只能以温和仁善的面貌对待他人，唯恐被说“鸠占鹊巢”“自以为是”。
然而到头来，这却成了他被排除在外的理由。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出身不是他能选，如果可以，他最希望的并不是变成王妃或侧妃的亲生儿子，而是从未被收养。
他们将他架到这个位置上，却说是他不该？
他轻笑了声，端起瓷碗，手腕微微一斜。红褐色的汤汁顺着碗沿倾泄到地上，他静静的看着，就像看着自己被颠覆的人生。
“魏大哥。”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轻唤，魏司骏收回空了的碗，抬眼望去。
乔若晴从树后探出头，“我有办法让你打败魏司旗，你想听吗？”
魏司骏没有回应，只注视着她，目光有些凉。
乔若晴毫不介意，甚至好心情的笑了笑，“想知道的话，跟我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仿佛笃定他会跟上来。
魏司骏挑挑眉，起身上前。乔若晴听见背后动静，嘴角不由高高翘起。
她一直带着他出了王府，又在城里的巷子间左绕右绕，几乎将人绕晕，才在魏司骏耐心耗尽前停了下来。
“到了。”她指着前面不算宽敞的小门，“进去吧，我说的办法就在里面。”
魏司骏看看她，不着痕迹的扫视一圈。此时已近深夜，大部分人家早已休息，巷子里阒然无声，除了两人的呼吸声，不见半点杂音。
他眼眸不禁深了深。
金城郡很多人家养狗，但他一路行来，安安静静，一声狗吠都没有。
这就很有意思了。
还有她刚才故意绕路，是为了不让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防备如此森严……
他拧了拧手腕，淡定的推开那扇门。他倒要看看，是谁在故弄玄虚，又是谁值得这么大阵仗。
院门悄无声息打开，空旷的院中站着一道身影，消瘦细长，似是一长竿。
魏司骏眯起眼，认出了来人。
“乔先生？”
他爹最倚重的幕僚之一，乔侧妃的兄长，乔若兰与乔若晴姐妹的生身父亲。
乔子良转过头，躬身见礼，“大公子。”
“你想见我，什么时候不能见，非要大晚上的把我引到这里来。”魏司骏似笑非笑，“什么意思啊？”
“大公子莫怪，不是属下想见您。”乔子良伸手示意他往右瞧。
院中唯一的一处房屋内，昏黄的烛火越过窗纱透出来，隐约可见里面一道高大的人影。
辫发、耳饰，魁梧健硕，明显异于中原人。
魏司骏面色阴沉了一瞬，盯着乔子良冷笑，“乔先生当真令人意外。”
乔子良恭敬的弯着腰，并不作答，依然维持着指引的手势。
魏司骏看了他半晌，跨步上了屋前台阶。屋内人闻声回眸，俊秀深邃的脸庞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魏大公子，幸会。”
“不敢当。”魏司骏回以一笑，温和中隐含暗芒。
“陆浑王，所为何来？”
拓跋稹坐在椅子上，即使矮他半个身位，气势却丝毫不弱，眼神睥睨，眸光如矩，嗓音低沉中透着几分阴翳。
“来寻本王的王后。”

第64章 古代茉莉花二九
乔若晴靠着墙半蹲着,一直等到天边微微冒出一缕曙光，才等到身后的门再次打开。
她睡眼惺忪的抬起头,就见她爹率先走了出来。她一个激灵，赶忙站起身，什么困意倦意都没了。
“爹……”
乔子良瞥了她一眼，没作声，而是先朝旁边让开了位置。
其后正是魏司骏。
即使几乎熬了一整夜，他的面上却瞧不出半分疲惫之色，依然温润如君子，甚至眼中似有似无的越发明亮。
他也朝她看了一眼，眸色带上了淡淡的复杂,不过转瞬即逝，还没待乔若晴分辨出那是种什么情绪,他便已阔步往前走。
“还不跟上。”乔子良提醒，语气冷淡，不像对待女儿，倒像是对待下人。
乔若晴反应过来，当即小跑着追上前方的身影。
身后乔子良一直望着他们走远,再也看不见了,才回身关上了大门,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什么时候的事？”魏司骏脚步不停，也没有回头看，不注意还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乔若晴速度慢了慢,低声道：“我不知道，但肯定在姐姐去世之前。”
“若兰的死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乔若晴没有回答，可无声胜似有声，沉默便代表了一切。
魏司骏闭了闭眼,难怪……
难怪在若兰去后，乔侧妃对娘家态度那么奇怪，对待乔若晴也似有仇一般。
“是你？”
“不是。”乔若晴这次回答得很干脆，确实不是她动的手。
她只是故意缠着姐姐要捉迷藏，引着她到了爹爹书房外，“恰巧”让她撞见了他与陆浑使者正在密谋如何杀了西魏王，再嫁祸给朝廷，好让陆浑能渔翁得利。
她只是想让爹爹将她看管起来，别让她再往王府跑，更别离她的魏大哥那么近。
可是谁成想，姐姐撞破这么大的秘密，不仅不害怕，反而大声叫嚷着要去告诉姑姑、告诉王妃，那陆浑人能放过她吗？
乔若晴垂下眼，她的姐姐是先被砚台砸了脑袋，随后才被扔进了湖里，而她和父亲就在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
魏司骏胸口起伏不定，他虽然对乔若兰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并没有多少特殊情感，但不代表他听到这样的事情会无动于衷。
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
就这么死在了家人和外敌的手里。
“乔侧妃都知道？”他问。如果连父王枕边人都有异心，那么王府内还藏着多少和乔家一样的人？
金城郡又被渗透了多少？
“姑姑不知道背后的事。”乔若晴看了看他，低声解释：“她只以为是我做的。”
是她嫉妒亲姐姐，进而谋害了她。
至于为什么嫉妒，乔若晴却没往下说。
魏司骏脚下一顿，所以……这里面其实还有他的原因？他也是凶手之一……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他微微扬起头，深吸了口气，心里什么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
“魏大哥。”在他即将走近王府范围时，乔若晴再次开口唤住了他。
“你……同意了吗？”
在和陆浑王交谈后，在明确了西魏王的意向后，为了那个位置，你同意和他们合作、和他爹和他们同流合污了吗？
魏司骏站住脚，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往日和煦的面容在半明半暗的街道里显得格外冷峻。
“你说呢？”
乔若晴咀嚼着这三个字，并没有再跟上去。我说？
“他会同意的！”魏司西趴在石桌上，上半身完全悬空前倾，神态急切又期待。
“仙女姐姐，你相信我，那匹马真的超级超级漂亮，而且还是马群中的王，别提多威风了！”他说到一半，语气一转，变得可怜兮兮，“我到现在都没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真的很想要，拜托拜托……”
他合起双掌，不停的作揖，双眼耷拉带着祈求，看得人心生不忍。
顾茉莉无奈，“我也不会套马。”
“我十八哥会！”魏司西一见她态度软化，立马拉着她就走，“仙女姐姐我们找他去。”
“……为什么要拉上我？”
“嘿嘿。”魏司西傻笑，他能说自从上次他鲁莽的差点撞到仙女姐姐，十八哥到现在都没理他吗？
他自己去，只有挨冷眼的份。
“你之前在京城，肯定没有见过草原上的野马，真的可骏了。”他一边走一边说，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十八哥骑的那匹就是训的野马，他不仅会套马，还会猎鹰，特厉害！”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响亮又清楚，惹得顾茉莉好笑的睨了他一眼。
你t这马屁是不是拍得过于明显了？人就在你前面站着呢。
魏司旗无语的翻白眼，别以为他不知道他是先看到了他，然后才故意说这些话的。
“去套马可以。”明白他是铁了心要去，不想顾茉莉跟着为难，他干脆同意了，但是必须和他约法三章。
“一，你站在安全的地带不要动；二，你护着顾姑娘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动；三，不许让任何人冲撞到顾姑娘，包括你自己。能做到吗？”
“能！”魏司西满口答应，摆着胸脯保证：“誓死完成任务！”
顾茉莉被他俩的模样逗笑了，去套个马，怎么弄得跟像要上战场一样？
“顾姑娘要出门？”
三人刚到府门口，便碰到了正要进去的魏司骏。他一身劲装，上衣衣摆随意的塞在下衣中，头发全部向后撸起，面色红润，似是才活动完。
“夜里睡不着，去校场比划了一圈。”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他笑着解释，却没说为什么睡不着。
魏司旗心里莫名一个咯噔，昨夜他与父王的对话不会正巧被大哥听到了吧？
他有些愧疚，又有点心虚，尽管不是他所想，但这个感觉就像是抢了原本属于别人的东西。
“大哥……”
他喊了一声，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说他并不想当这个西魏王，是父王的一厢情愿？
那比真的争抢还要折辱他的大哥——
他不要的，是他争取不来的，打谁的脸呢？
安慰他不要在意父王的话？既得利益者对被剥夺者说这种话，像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有惺惺作态之嫌，也像是居高临下的嘲讽。
他一时怔在了那，魏司西不明所以，奇怪的看看他。
怎么啦？
魏司骏仿若没有察觉他纠结的心态，如寻常样摸了摸魏司西的头，又拍了拍魏司旗的肩，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去吧。”
不知在说眼前的套马，还是说将来的继任。
“……大哥一起去吗？”
“我就不去了。”魏司骏和煦的笑，指了指身上，“我该先去冲个澡，再换身衣裳。”
“哦……”魏司旗木讷的应了，扶着顾茉莉上了特意备好的马车，随手将魏司西提溜到马背上，然后自己翻身而上，朝魏司骏挥了挥手，“那大哥……我们走了。”
“嗯，路上小心，套马的时候别着急，套不到也不要紧，安全为先。”魏司骏嘱咐着，宛如任何一个操心弟妹的兄长。
“十八哥铁定能套上！”魏司西不服气的反驳。这可是为他套的马，必须得套上！
“十九！”魏司旗回身瞪他，怎么跟大哥说话的？
魏司骏笑容不变，好脾气的改正“嗯，肯定能套上”，而后站在门口注视着他们离开。
修长的身影单薄孤寂，隐隐透着暗沉。
顾茉莉放下车帘，靠着辕壁缓缓闭上眼。魏司骏和魏司旗之间没有谁对谁错，天然的身份造成了他们此时尴尬的处境，包括西魏王在内，谁都不是有意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在收养孩子前没有想到他会那么晚才拥有亲生子，而他在倚重魏司骏时，同样也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老来得子”。
只能说造化弄人。
她抚了抚眼前丝带，今天过后，应该就能摘下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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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害羞]

第65章 古代茉莉花三十
套马不是件容易活,马眼尖耳灵，是种非常机敏的动物,尤其野马，性情凶野，四肢比家马更加粗重，感觉也更敏锐。一旦察觉到附近有人要套它，它就硬不往群马中间跑，以免被裹挟套住，而是在外围逡巡以便随时跑开。
这就十分考验套马人的技术、力量、速度、耐力、体力以及抓住时机的能力。
“你在车上不要下来。”魏司旗叮嘱顾茉莉，“待会如果马群乱了，很可能四散逃离,离得太近容易受到波及。”
顾茉莉乖乖点头，坐在车里并没有下去。
魏司旗又警告的瞪了眼魏司西,再三交代：“不要乱跑，不要离开马车，有危险及时发信号。”
“知道知道！”魏司西连连应着，急切的催促，“快去快去吧,马群就要下来了。”
魏司旗还是不放心,看了他好几眼,才在他接连的保证声中小跑着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着。
魏司西紧张的盯着，大气都不敢喘。顾茉莉也从车窗探出头。
无垠的旷野上，阳光如同金色的染料泼洒在碧绿的草地间,为整片大地渡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风吹过草丛，草叶无声拂动，一派宁静祥和之象。
正当她好奇野马在哪时，蓦地,身下忽然震颤起来，带动着马车都跟着摇晃。
顾茉莉赶紧扶住车壁，凝神眺望。
远处山坡之上，尘土飞扬，雷鸣般的声响霎那划破了草原的静谧。蹄声阵阵，矫健的马儿如一道道闪电冲破尘雾，飞奔而下。其势之壮丽宛若溃堤的黄河倾泄，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转眼便到了近前。
这是一种视觉与心灵的双重盛宴。
一匹匹骏马围拥在一起，有力的四肢扬起、落下，每一次都似惊雷，震撼着它们脚下的土地以及所有观看者的心里。鬃毛飘扬，骏马纵横驰骋，力量与美在此时完美结合。
尤其是其中领头的马王，即使顾茉莉不懂马，也一眼瞧中了它。
它不是最高大的，甚至不是跑得最快的，但在那么一群同样矫健的马中，它却显得最为独特。
周围马群挨挨蹭蹭，似乎都想与它靠近。可它不屑一顾，只管闲适的跑着，步伐游刃有余，眼神高傲睥睨，游荡在队伍边缘，不知是警惕，还是不想与之为伍。
很神奇的，顾茉莉在它身上仿佛看到了一丝“人性”。
怪不得魏司西那么心心念念想要得到，连她都有些喜欢了。
“怎么样，俊吧？”魏司西得意洋洋和她炫耀，“你看那流畅优美的线条，还有它那小眼神，不止模样俊，性格更俊！”
“西儿眼光真棒。”顾茉莉夸他，“怎么发现的？”
“大哥告诉我的。”魏司西这么说完，又转过头眼也不眨的盯着前方，等着魏司旗动作。
顾茉莉却一滞，慢慢收拢了表情。魏司骏告诉他的？
两人对话间，马群奔至眼前，不知何时换了位置的魏司旗猛地横切而入，将套索一抛。套索在空中飞快划过，精准无误的套住了那匹头马的脖子。
马儿受惊，前腿腾空而起，先是摇头晃脑，拼命挣扎，待发现怎么也挣脱不掉后，它四蹄一蹬，骤然朝前奔去，速度快如疾风。
“快快快追，别让它跑了！”魏司西急得蹦起，下意识便跳下马车，就要往前跑，全然忘了魏司旗之前的嘱托。
“西儿！”顾茉莉连唤了好几声，试图将他喊回来。然而头马一跑，马群整齐的队伍顿时溃散，马儿四处狂奔，声音嘈杂混乱，根本传不到前面。
更要命的是，群马的慌乱似乎也影响了他们的马。
车前白马焦躁的打着喷嚏，进而来回踱步，车厢一个晃动，顾茉莉差点稳不住身形，好在紧紧抓住了窗棱才没有摔倒。
她刚要松口气，就听马车外突然响起几道奇异的声音，像是口哨，又像是某种特殊的乐器。
几声过后，白马显而易见的愈发躁动不安，马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四肢不停扒拉着地面，仿佛那边有什么东西极力吸引着它。
随后声音更加密集，一声接一声，似是在催促。顾茉莉蹙眉，下一秒白马猛地扬起蹄子，朝着声音来源狂奔。
马车晃荡，被路上的石头挡了一下，上下剧烈摇摆。响动终于惊醒了专注于套马的魏司西，见此情形，他面色大变。
“仙女姐姐！”
刚刚跃上马背，双腿死死夹着马腹，正与头马互相僵持中的魏司旗耳朵动了动，明明周围是万马奔腾，明明隔着不短的距离，他却仍听到了那声叫唤。
完全本能的，他回了头。视野所及便是那辆被带着狂奔的马车，宽广无际的草原上，小小的马车如飘零的落叶摇摇晃晃，宛若随时会崩塌。
一瞬间他几乎肝胆俱裂，“顾姑娘——”
身下的头马敏捷的捕捉到他状态的变化，前腿腾空站立，势要趁机将他甩下马背。
“大公子。”
山坡上，壮汉骑马跟在魏司骏身侧，回头朝他笑道：“时机已至。”
魏司骏没有笑，他望着山下，脑海里回想起昨日见到拓跋稹时的场景。
当他听到他说来寻他t的王后时，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果然如此。”
那样一个人啊，怎么可能岌岌无名？既然有名，又能令西魏王忌惮，浑身气派恍若天成的姑娘，满大昭除了前段时间闹得天下沸腾的“寻宝”主人公，还能有谁。
前摄政王之妻，萧家叔侄因她彻底闹崩，皇帝宁愿背上谋夺臣妻的骂名，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封为皇后，为哄她展颜费尽手段。
萧彧为她，选择与西魏王合作，即便剥离金城郡也在所不惜，只为了尽快杀回京城，将亲侄子赶下皇位。
在见到她之前，他不明白，甚至对两人嗤之以鼻，叹他们英雄气短、儿女情长，道美人祸水。可是见了她之后，他忽然懂了萧家叔侄俩的感受。
如果是为她，那一切不可思议的事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因为这样一个人，她值得任何人为她做任何事。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陆浑王也涉及其中，而且瞧着渊源不浅。
“顾姑娘来时说她是为避难。”魏司骏望着对方阴沉的脸，笑意真诚了两分，“原来这个‘难’指的是您。”
他语气肯定，透着似有若无的嘲讽。
拓跋稹眉宇间阴霾更甚，没有人在听到心爱的人将他视为劫难时还有闲心客套，他也不例外。
当即冷冷一笑，毫不客气反击，“我是不是她的难尚且不好说，可本王瞧着大公子的难快要来了！”
“哦？”魏司骏在椅子上坐下，神色并不见变化，“愿闻其详。”
拓跋稹打量他几眼，倒是收了那副攻击的姿态，多年经历让他最善隐忍，若不是魏司骏突如其来提到了顾茉莉，他也不至于一时乱了心神。
此时见他坐下，不仅不以为意，还笑着将早就备好的茶向他推了推，“你最喜欢的蒙顶山茶。”
不怕敌人强大，就怕敌人不但强大，还能审时度势、放得下身段，忍常人之不能忍。
魏司骏敛起眉，再次看向这个新上任的陆浑王。
众多皇子中，他身份最低微，甚至有传言他不是上任陆浑王的孩子，在他坐上王位前，谁也没想到最后的胜利者会是他。
一般有过这种经历的人在得到权势、成为能掌控他人生死的统治者后，要么会膨胀，一下子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变得唯我独尊，听不进任何谏言；要么性情暴虐无常，仿佛要将过去所受的苦一一施加到别人身上。
譬如萧統，因为在他成长轨迹中没有感受过善，所以他回馈出来的便都是恶。
但眼前这个人不是。
他依然表现得敦厚克制，上位后既没有纵情享乐，也没有趁机排除异己，对待其他部族首领仍旧谦逊有礼，乃至比做皇子时还要尊敬。
这也让他得到了族内一致好评，人心聚拢，本来因皇子争斗而大伤元气的陆浑重新拧成一股绳，反而不再像以前那般各自为政。
魏司骏想起探子传回来的那些情报，眼眸深了深。若是长此以往，陆浑绝对会成金城郡乃至大昭的心腹大患！
思及此，他也扬起一抹笑，端起拓跋稹推来的茶，直接抿了一口。不见防备，没有迟疑，好似丝毫不担心他会在茶中下毒。
拓跋稹默默瞧了瞧他，倏地朗笑出声，“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而后伸出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大公子这个朋友，本王交定了。”
魏司骏也笑，不似他的豪爽，淡淡的、如水般温润。他也伸出手，轻轻而坚定的握上了他的。“乐意之至。”
两掌紧握，四目相对，自有一股默契在其中。
*
“大公子？”
喊声唤回了魏司骏的思绪，他转头，壮汉指着山下，“马车停下了。”
那人也来了吧……
魏司骏温润的眸光渐渐变得锐利，宛若宝剑出鞘般锋芒毕露。他勒紧缰绳，右手高高举起，而后霍地挥下——
“走！”
马鞭重重抽在马儿的腹部，骏马嘶鸣，如排山倒海，万马奔腾的景象再次上演，仿佛连空气都跟着震荡。
风呼啸着从草原上掠过，将马蹄声、吆喝声以及众人兴奋激动的呼吸声传至很远很远。
刚刚赶到马车前的拓跋稹眉头一皱，只听马蹄动静就知道，来的绝不是一两队人。
“这个魏司骏！”
多年经历练就的警惕心让他暗道一声不好，只怕是中了别人的计了！
“王！”随侍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护着他就要走。
“慢着。”拓跋稹避开了他的遮挡，目光牢牢盯着面前的车厢。
里面安安静静，仿佛没有人。可他知道，让他日思夜想、惦记得心都在疼的人此时就在里面。只要他一伸手推开，就能再次见到她，并且带着她重新回到属于他的地盘。
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从他身边溜走。
拓跋稹面上划过一丝决绝，不顾侍从的劝阻，不顾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径直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边，一跃而上。
想到即将见到她，他的唇角不由带上了笑，带着欢欣和喜悦，他迫不及待的推开车门。
“王后，我来接你……”
话没说完，眼前一道厉光闪现，直冲着他的面门而来。拓跋稹神色一变，敏捷的避开，然而下一刻，利箭穿透他的胸膛，剧痛袭来，他不可置信的低下头。
箭身上的羽翼还在微微震动，足可见它的力道有多强，射出这支箭的人又用了多大的劲。
他缓缓抬起头，匆忙赶至近前的魏司骏和魏司旗也愕然的向内望。
空荡宽敞的车厢里，顾茉莉静默而坐，衣裙铺陈在她身侧，其上精美的花纹衬得她如仙子般清丽飘渺。她一手执弓，一手执箭，眼前轻纱不知何时取了下来，露出了底下澄澈的双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干净得犹如湖水，清澈而不染尘埃。此时它一眨不眨的凝视着面前的人，哪怕手持利器，也丝毫不显凶恶。光芒汇聚在她眼底，星星点点，璀璨而闪耀，让所有目之及者为之心弦一颤。
“拓跋稹。”她轻声唤。
“你看，你教我的箭术如何？”
拓跋稹一愣，忆起在京城王府时的种种，神情几经变幻。
“王后……”
“我不是。”顾茉莉声音平静，不见多余起伏。
“从你将我自京中掳走，为了防止我逃跑，对我下药使我目不能视，你就应该想到会有这天。”
“拓跋稹，我是个人。”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会愤怒、会憎恶，她只是情绪淡，对很多东西不甚在意，但不代表她乐意自己被掳来劫去，不顾她的意愿想如何便如何。
尤其明知她对药物反应大，还迟迟不给解除药效。
顾茉莉垂了垂眼，“刚才那一箭，是私仇。”报他掳她、下药之仇。
她抬弓、搭箭、瞄准。
“这一箭，是大昭与陆浑之仇。”他能出现在这里，除了要带走她，也是为了搅乱金城郡的浑水——
他是真的要置魏司旗于死地。
假如魏司骏果真同意了他的合作，魏司旗身死，西魏王会将王位给魏司骏还是另一个亲生儿子魏司西，谁也无法断定。
给魏司骏，他握有他这么大把柄，以后还不是由他拿捏？
给魏司西，且不说他性格冲动适不适合为王，只说他的年纪，又是一个主弱臣强、纷争不断的局面。
金城郡乱了，边关不稳，异族进攻、战乱迭起是迟早的事。
将陷入水深火热中的大昭百姓又何辜？
顾茉莉眸光依旧清透如水，手指却轻轻一松。
“王！”
侍从惊慌失措，慌忙扑上去救人。魏家军一边紧张期待，一边呈包围之势将所有陆浑人困在其中，今日绝对不能让他们跑了！
拓跋稹此时反而什么都没有想，他怔怔地盯着前方，眷念又贪婪的望着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人，从眉到眼，一点一点，仿若从未见过。
她想杀他……
在他想尽办法要迎回她时，她想的是杀了他，好维护大昭的稳定和大昭的百姓。
那他呢，真的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一丝半缕的印记吗？
不，或许也是有的。
拓跋稹想到她方才说的话，不禁苦笑一声。他给她留下的都是仇与不喜。
他又想起在京城的时光，那时候他们还不是这样的，她救他回府，安排人精心照顾他；他教她射箭，站在一边默默陪伴着她，看她t不知疲倦的一遍又一遍的尝试。
她会对他笑，会温言宽慰他，还会关心他累不累。
即使后来萧彧接手了教她的事，她用不到他了，她也没有忽略他，总能及时发现在演武场的角落假装忙碌的他。
他不禁想，如果当时他没有离开，而是一直以“慕稹”的身份陪着她，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最起码……她不会讨厌他吧？
或者，他将她带离京城的时候不对她下药，她是不是也不会厌憎他？
毕竟她对萧統都没有如此……
拓跋稹狠狠闭上眼，身体猛地朝旁边一滚。箭矢从他肩膀上擦过，最终落入草地隐没不见。
只可惜，他已经将一切都搞砸了。纵然后悔，也回不了头。
况且，若是他一无所有，没有陆浑王的身份和权势，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慕稹”，他同样无法拥有她。
所以从一开始他的身份就错了。
“我对不起你，那一箭受得心甘情愿。可是大昭……”
拓跋稹捂着胸口站起身，目光从护在他身侧的侍卫们身上一一划过，随即望向包围圈外的金城郡将士们，似悲似叹的笑了一声。
“身份天然不同，各显本事罢了。”
他出生在陆浑，身体里一半的血来自陆浑，即使儿时多受折磨，但他仍是吃陆浑的肉、喝陆浑的水长大的，这份恩，他得记。
大昭将他母族贬至边关，害他母亲受尽苦楚，这份仇，他同样得记。
恩怨情仇，不是他说一句变成大昭人就能变的，这是从他生下来就定好的命数。任他满心苦痛，也改变不了。
“这一箭，我不能受。”拓跋稹朗声大笑，嗓音雄浑厚重，神情恣意无畏，如一根强心针，瞬间让混乱的陆浑人找到了主心骨。
“儿郎们，随我冲出去，今天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冲！冲！冲！”
喊声震天动地，连魏家军都不由震了震，魏司旗扬鞭高呼——
“兄弟们，陆浑王已经在咱们的包围内，成了瓮中之憋，咱还能让他跑了吗！”
“不能！”仿佛在比赛，回过神的魏家军扯着嗓子呐喊，势要将对方的气焰压下去。
“好！”魏司旗打马上前，一马当先的冲入了陆浑的护卫圈，顿时将密不可分的圈子冲出一道口子。
“今日谁若是能摘下陆浑王的脑袋，赏金百两，官升三级！”
“吼——”此话一出，众人气势高涨，纷纷往前冲。
金城郡的驻军一大部分跟着去了京城，回来便是现成的军功，城里剩下的正愁没机会和他们一样，此时一听官升三级，当即像打了鸡血一般。
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还不能留下陆浑王的命，简直无颜见金城郡百姓！
魏司骏没有一起冲，他坠在后方，带领十余人队伍护卫着顾茉莉的马车往包围圈外退，身前坐着对眼前情况一头雾水的魏司西。
“大哥……”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了让计划显得更真实，魏司骏并没有告知他所有的事，他当真只是想来套马。
刚才见顾茉莉的车突然失控，又冒出那么多陆浑人，他着实快被吓破了胆子。十八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离开马车，不要离开仙女姐姐身边，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可最后还是违背了承诺……
魏司西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不是男子汉，他言而无信，他是坏蛋。
魏司骏摸摸他的头，并没有出言安慰。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是他不知情、他还小便能抹过去的。
但是错了不要紧，是人就会犯错，重要的是牢记这次的错误和教训，以后绝不再犯。
这个过程他经历过，魏司旗也经历过，现在轮到魏司西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最前方，身穿银色铠甲的男人长剑一挑，几个陆浑人挡都没来得及挡便直接被挑飞了出去。他就似一柄利剑，直直插入敌人核心圈，所过之处，无人可争锋。
再想想他方才的话，魏司骏嘴角露出一抹苦涩。
能恰当抓住时机、提振士气，又能身先士卒，宛如定海神针的立在最前面，关键他还不是只有勇没有谋，谁还能比他更适合？
其实抛开血缘，父王也没有选错。
身后马车里，顾茉莉扶着仍在颤抖的手臂努力平缓呼吸。
箭术技巧可以很快提高，本身力量这个却不是一日两日之功，她臂力不够是天生，短时间内无法改变。刚才射第一箭时尚能支撑，到第二箭显然有些力不从心，所以拓跋稹能躲过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说到底他们之间并没有非要置对方于死地的仇恨。
如果这次他不追来，不是先想害死魏司旗，他们也不会选择将计就计，就为了将他彻底引出来。
喊杀声透过车门传进来，顾茉莉抬起眼，似乎还能看到那张带着执拗的秀气脸庞。
不知这次他是依然顺利逃脱，还是就此将命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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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十一月快乐[比心]

第66章 古代茉莉花三一
拓跋稹还是逃了。
陆浑人个个骁勇善战,他此次出来带的又是精锐中的精锐。凭着不怕死不怕疼的毅力，即使身中数刀,也要死死抱住一个敌人，为他们的王争取逃生时机。
这样的人一个两个不可怕，一群人，饶是魏家军再气势如虹，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顾茉莉一行抵达西魏王府时，就听说“陆浑王在仅剩的一两个残兵的护卫下逃走了。”
“不过他身负重伤，应当逃不远，十八爷已经带人去追击了。”属下说这话时，偷偷瞧了眼顾茉莉,任谁也想不到这么柔弱的姑娘会直接对陆浑的王射箭，而且还射中了！
“穷寇莫追,让十八回来吧。”魏司骏交代一声，也看向顾茉莉。
因为她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
“顾姑娘不舒服？”他担忧地问，下意识想是不是刚才的景象吓到了她。
“没事……”顾茉莉晃晃脑袋，那种晕眩的感觉稍稍减退了些，只是胸口仍然憋闷的慌,有些恶心想吐。
她按住胸口,勉强笑了笑,“可能是坐在车里时间长了，我缓缓就好。”
然而她煞白煞白的面色没有一点说服力。她本就显得羸弱，此时更是瞧着好似随时会晕倒。
“请大夫来！”魏司骏急声吩咐,顾茉莉抬手想阻止，她是真感觉应该是晕车，毕竟在草原上由于马儿受惊带着她跑了一阵，那段路非常颠簸,回来路又长，有点反应很正常。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身后突然又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急促而响亮，只听声音便知道，是军中的马蹄，且人数不少。
府门前的人都被吸引了注意，魏司骏却神色严峻的上前一步，挡在顾茉莉身前。
来人，他并不认识。
顾茉莉也转过头，好奇的望过去——
烈日如火，灿烂的阳光肆意挥向大地，透过云彩、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下一个个斑驳的光影。光影中，一队人马朝他们飞奔而来。领头的人黑发如墨，面如冠玉，气质清冷风姿卓然。
离得近了，能看见他一双剑眉下的漆黑双眸，幽深似寒潭，即使头顶炎日，仿佛也透不进任何光亮。
然而，下一刻，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的眼眸剧烈波动，寒潭碎裂，寒冰褪去，阳光重新落入眼底，霎那间宛若从严冬来到了暖意融融的春日。
顾茉莉怔怔地站着，看着他在离了一段距离的地方匆匆下马，脚步急切的向她跑来。
他似乎瘦了些，面容轮廓愈发分明，比之以往的温润添了丝锐利，身上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荡，勾勒出的身形也似乎更加清瘦。
他跑了过来，有人要拦，被忽然出现的西魏王喝住，连魏司骏也被他拉到一边。
魏司骏不解，目光从跑来的男人转到他的身上，却无法从他脸上得到半分讯息。
他又看向顾茉莉。
苍白的容颜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愈发透明，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她似乎在微微摇晃。
她张了张嘴，注视着跑到台阶下的男人，几不可闻的吐出两个字——
“萧彧……”
萧彧，前摄政王、现京城的皇，同时还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魏司骏眉头一皱，暗色刚刚浮上，蓦地神情大变。
方才不是错觉，她就是在摇晃！
顾茉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之前压下去的晕眩感再次袭来，这次更猛更t猝不及防。意识昏沉间，她似乎见到他一步跨上台阶，张皇的朝她伸出手。
“茉儿！”
她突然有点想笑，从遇到他开始，他一直都是镇定从容、仿佛万事都难不倒他，这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惊慌的神色，好像天都要塌了。
是因为她吗？
身体软软的倒了下去，而后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揽住。他紧紧搂着她，搂着他失而终复得的珍宝，眼眶倏地就红了。
等了多久，盼了多久，从石榴树刚发芽，到盼着与她一同赏花，直至现在花落已结果，他才终于重新再次拥她入怀。
太久、太久了……
他抱着怀里人，顺着下滑的力道半跪到地上，将头埋进她的颈窝，任由眼泪倾泄而下。
空了的心，终于回来了。
西魏王府门前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注视着那对相拥的男女，他们亲密无间，那么契合，又那么情深，仿佛世间最恩爱的眷侣，任何人都插不进去。
魏司骏站在两人一步之外，却似隔着千山万水。他能听见男人微乎其微的哽咽，也能感受到他珍之爱之、恨不能将其融进骨子里的执念。
到底是晚了太多。
他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双拳紧握。他好像每次都比别人慢一步。
西魏王瞧了瞧他，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另一个儿子，心里叹了一声。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祸的不是江山，是人心。
“十八哥……”魏司西小步挪到魏司旗身边，试探的抓住他的衣袖，“仙女姐姐，要回去了吗？”
“……”
魏司旗默然，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半晌，才轻声道：“她一直都不曾属于这里。”
从未属于过，自然也没有回不回去一说。从始自终，她都是从这“路过”而已。
不管是金城郡，还是他。
魏司旗扬起头，阳光很刺眼，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假装眼里的酸涩和水光不是因为难过。
关外草原上，狼狈逃窜的拓跋稹心弦一紧，蓦地停下了脚步。
“王？”仅剩的几名侍从全都伤痕累累，此时跟着停下，一人当即往后一倒，竟是再也没有起来。
另一人过去试了试鼻息，垂首无言。
只怕他刚才都是全凭意志在支撑，一停下，气一散便再也聚不拢了。
拓跋稹走过去，直接将人扛在肩膀上，声音沙哑却铿锵，“本王带他回去。”
葬也要葬在陆浑的土地上。
“王……”其余人眼眶通红，只要有王这句话，他们便是死也值得了！
拓跋稹看着他们，正要再说，“啪、啪、啪”，身后突然传来几道突兀的掌声。
拓跋稹猛地回头。
一群黑衣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将几人团团围住，随即一身穿宽大披风、头戴兜帽，全身都被遮住的男人缓缓出现在他们身后。
拓跋稹握紧手里的刀，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人。这又是哪路的敌人？
那人轻轻抬起手扶住帽檐，拓跋稹的视线随之移动。
他的手很漂亮，十指修长、肌肤白皙，指甲修剪的干净又整齐，显然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拓跋稹眼神闪了闪，不像草原男儿。
似是察觉到他的注目，男人轻笑了声，声音微微透着嘶哑，并不好听，却似含着一种别样的韵味。
拓跋稹一怔，看着他一点点摘下兜帽，露出其下一张清隽无害的脸。
“表弟，别来无恙。”
好熟悉的开场。
拓跋稹嗤笑，“还真是命大。”
“表弟不知道，我是属猫的，九条命。”萧統慢慢走上前，闲适的姿态一如以前在皇宫。
然而嗓音却截然不同。
“这都是拜表弟所赐啊。”他解开斗篷，秀颀的脖颈上一道狰狞的咬痕破坏了它原本的美丽。
“你说，我该如何回报你这份‘恩情’？”
拓跋稹对上他阴鸷的双眼，看着里面黑沉沉的浓雾，知道今日只怕很可能走不出这里了。他笑了一声，干脆衣袍一掀席地而坐。
带着那么重的伤跑这么远，早累得不行了。
“表哥，和你打个商量？”或许是人真的到了绝境，反而能放下很多东西，拓跋稹不但没有害怕紧张，而且愈发轻松，望着萧統笑容多了份随性，看得他眸中阴霾更盛。
他喜欢将人逼到死角、看着他挣扎求生，从充满希冀到最终绝望，那时候的表情一定十分漂亮。
可惜拓跋稹某种程度上而言真不愧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明白他想看的是什么，偏偏不给他看，让他满心的得意散了大半。
“表弟还真是出人意料。”萧統上下打量他，伸手打了个响指，不过须臾，有人牵着一头狼走了上来。
狼被箍着脖子，不断撕咬低吼，锋利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芒，但它的身形却很瘦，仿佛饿了许久。
拓跋稹笑容一滞，忍不住轻嘶了声，他可真狠啊。
他最多放人，他却放狼？还是饥肠辘辘、忍耐性到了极点的狼。
这是不要他的命不罢休？
“表弟年轻，不知道斩草除根的必要性，所以当初让我捡了一条命。”萧統拍了拍那头狼，惹来它更加愤怒的嘶吼。若不是有人死死拽着绳索，只怕就要立马冲上来咬他。
萧統翘起嘴角，望向拓跋稹的眼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可不会犯和你一样的错误。”
更不会放虎归山，等他喘过气再来反杀他，那是极其愚蠢的做法。
“表哥说得我都后悔了。”拓跋稹叹气，早知如此，他当时应该盯着他咽气再走。
然而事已至此，说再多后悔也无济于事。
他端正了神色，如他的愿开始求饶，却不是为了他自己。
“成王败寇，我既然落入你的手里，那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要碎尸万断都随君处置，只是我这些兄弟却是无辜的，还请表哥放他们一马。”
“王！”侍从们愕然惊呼，不由跪倒在他身边，既感动又悲愤，还有一腔无法发泄的豪情。
“我们不走，誓要与王同生共死！”
“这是命令。”拓跋稹冷着脸，“本王需要你们回到陆浑，接出太后，护送她去大昭京城，那里本王都已经安排好。你们只需保证她余生过得平安顺遂，就是对本王最大的尽忠，明白吗！”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眸光锐利，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侍从们再是满心不甘苦痛，也只得哽咽着低头应是。
拓跋稹这才重新看向萧統，“表哥，行吗？”
看在她是你姨母的份上，看在她受慕家牵连受了这么多年磨难的份上，能答应他这个条件，放这些人回去，也让他的母亲能回到心心念念的大昭吗？
萧統没言语。
拓跋稹垂下头，顿了几秒，一手按住地面支撑起身体，扑通跪了下去。
“求你。”
“王！！”
几个陆浑人登时泪流满面，膝行着爬到他身后，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拓跋稹既然能提前在大昭京城部署好，说明他是早有这个打算，一旦形势不对，或是他出了什么问题，就马上将慕婉瑜送走，那他定然还做了其它准备。即使没有他们几个，陆浑内部肯定也留了人，只要他多长时间没回去，那些人就会先带着慕婉瑜离开。
所以有他们、没他们，并不影响后面的安排。他之所以这样，更多的还是为了保住他们的命。
这叫这些人如何不动容？
“让阿姆耶回去，他的孩子刚出生。”其中一个喊道：“我无牵无挂，留下来陪王！”
“我也不走，我也陪着王！”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属下这条命是王救的，王若不在了，属下也绝不独活！”
“屁话！”拓跋稹回头怒目而瞪，“本王的命令也不听了？”
萧統好整以暇的看着，即使看到拓跋稹下跪，面上也没有多少动容。他性情暴虐偏执，其实并不能共情这些人的想法。
如果换了是他在拓跋稹的处境，他最会做的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而不是像眼前这样“你恭我让”。
至于姨母……
他笑了笑，他自来孑然一身，异族的太后与他何干？
“你知道她是怎么从陆浑离开的吗？”拓跋稹似乎瞧出了他的想法，慢慢开口，“我娘帮的忙。”
是慕婉瑜，顾茉莉一行才能顺利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脱，乃至回了金城郡。
“你觉得当她得知消息，会怎么做？”
当然也想要帮忙。
萧統面无表情，只怕现在已经有人在去陆浑的路上了。
他再次扫视面前的家伙，默默盯了他半晌，终是抬起手挥了挥。
呈包围之势的黑衣人让出一条通道，尽管侍从们百般不愿，在拓跋稹强势的要求t和怒喝下，也不得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等他们一走，人群立马重新围拢，似乎不想给留在里面的人半点机会。
拓跋稹失笑。
他能从魏司旗他们的包围中突出重围，靠的是手下不畏死的英勇和无数人填上的躯体，现在他有什么？
光杆司令一个，任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插翅难逃。
时也，命也，英雄总有末路之时，重要的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死。
他看了看愈加暴躁的饿狼，眼神渐渐上移。萧統从手下手里接过绳索，一下一下的收拢着，直到扣住解扣。
他微微偏头，朝他露出一抹堪称无辜的笑，“表哥还有什么心愿吗？”
拓跋稹忽地朗声大笑，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笑得萧統神色逐渐阴沉。蓦地，他整个人像是炮弹一样弹起，直直冲着前方而去。
黑衣人匆忙护到萧統身前，却不想他一旋身，一脚狠狠踢向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吃痛，手一松，弯刀从手中脱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准确无误地落入拓跋稹手中。
“护驾！”在黑衣人的叫喊声中，在萧統阴森冷漠的注视下，拓跋稹横起刀刃，灿然一笑，而后抹向了脖子。
鲜血迸溅，他仰面倒了下去。
阳光洒在他脸上，很烫，却没有血的温度烫。
原来他的血也是热的啊……
拓跋稹唇角扬起，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她从雪里将他扒拉出来，小心的用帕子擦拭着他脸上、身上的积雪，那么温柔，眼里都是着急和关切。
她专注的望着他，清澈的瞳仁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多好啊……如果她能一直那么看着他，该有多好……
拓跋稹眨了眨眼，眼前渐渐开始模糊，有更加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慢慢滚落。
此生他受过苦，享过福，做过万人欺的蝼蚁，也当过万万人之上的王，纵使生命短暂，也辉煌灿烂。他不后悔，唯有一个遗憾。
便是那场没有完成的婚礼。
如果……如果有来生，他什么都不求，不求出人头地，不求家世显赫，只望能真的迎娶她一回。
不悔此生种深情，唯愿君心似我心。
他缓缓闭上眼，有脚步声传来，随即是衣袍与地面的摩擦声，有人蹲了下来，手指轻轻按住他脖颈的伤口，似乎是在确定真实性。
他咳了咳，轻笑，“表哥，有件事还没告诉你，你附耳过来。”
萧統看了看他，果真俯下身。
他都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了，若是还能被他伤到，那他也不用活在这世上了。
拓跋稹确实没有其它动作——即使动作也带不走他的命，只是留下个小伤口有什么用。
不如让他的心疼。
他似有似无的勾起笑，微微偏头，嗓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她有孕了——我的。”
噗。
萧統的手死死按了进去，直将整张手掌按得血肉模糊。拓跋稹不停的咳嗽，一股股的鲜血从嘴角流出来，他却笑得越发大声，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有孕了——我的。
这句话一直在萧統的脑海里回响，他整个人都像魔怔了一样，神情先是恍惚，继而癫狂，随后满脸痛苦。
他疯了似的拿起落在一旁的刀，一刀一刀的砍在拓跋稹身上，其疯狂连黑衣人都不寒而栗。
最侮辱的刑法莫过于杀人鞭尸，可萧統这，大有将其碎尸万段的架势。
不少人都不忍直视的撇过了头。
萧統却觉得还不够，怎么也不够。
他握着刀，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双眼赤红如血。
她怀孕了，在他没看到的地方，在他弄丢了她之后，她怀孕了……
他骤然举起刀，狠狠往自己胸口一捅。
“皇上！”惊慌的喊声此起彼伏，人群瞬间乱了。
萧統漠然着脸，再次抽出刀。
噗，他蓦地吐出口血。身上很痛，可仍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错了，大错特错……是他害了她……
他惨笑一声，声音比哭还难听。他该死。
“皇上！”黑衣人慌忙扶住他往下倒的身体，“快回城！快！”
常人无法窥见的天际，一颗星辰悄然从西北方向坠落。正坐在驴背上赶路的老道瞧见，唰地直起身。
“掉了？掉了！”竟然就这么掉了！
他忙看向另外两个方向，东北角的星辰好生生挂着，光芒丝毫不减，可从北方移到南方的那颗却滑落了半截，有摇摇欲坠之势。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他抓狂的揪住不剩几根的头发，原本的三星凌空，现在掉了一颗，只剩下两颗，不，应该是一颗半，因为那颗半死不活，估计离坠落也不远了。
“不过……”
他忽然又变了神色，原本三星凌空，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可是现在少了一星半，是不是表明大乱的预示已变，天下会回归安稳？
“这是好事啊……”他喃喃着，忍不住又揪下了几根头发。
虽然这天象变幻得他看不懂，感觉一身本事都是无用功，但如果是朝好的方向改变，是不是也不用过于纠结？
不是所有事都必须弄得清清楚楚，“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有时候顺其自然反而是大道所在。
老道挠挠头，自己把自己说服了。不纠结，就不是他的问题！
他拍了拍身下的驴，正想打道回府，忽然想起那个新收的小徒弟。
他是不是说他要回家一趟？他家在哪来着……
哦对了，金城郡！
老道重重一抚掌，决定先去瞧瞧小徒弟。既然收了人家为徒，就要对人家负责，好歹也教上一些道理。再者，没和人家父母交代，就擅自收了他做徒弟，已然是失礼，合该上门赔罪才是。
“走，老伙计，朝金城郡出发！”
驴儿哒哒，继续朝原来的方向行进，并未改道。
金城郡内，萧彧坐在床边，面容平静的看着大夫收回手，向他拱手道喜。
“恭喜这位郎君，夫人这是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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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月底忘记抽奖了，等我明天设一个，明天加更见[比心]

第67章 古代茉莉花三二
顾茉莉有喜了？
魏司旗刚走进房间,就听见这么一句话，脑袋还没转过弯,嘴巴已经先脑子一步——
“不可能！”
从江南开始，他就跟在她身边。因为乔装打扮成一个妇人，也是担心拓跋稹有不轨之心，他除了白天寸步不离的跟着外，连夜里都睡在外间不敢离开，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不该发生的事！
“老夫医术虽然不算特别高明，但还不至于连滑脉都把不清楚。”老大夫被否定了能力，不由面色一黑，“十八爷如果不信老夫的诊断,大可再请其他名师来！”
“不是，徐老,我不是这个意思……”魏司旗满脸窘迫，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是真的不信顾茉莉怀孕，可这话说出来就是在质疑大夫的水平。
“哎呀。”他着急的看向萧彧，“你相信我，真的没有……”她和拓跋稹都没发生什么,怎么可能怀孕！
徐老吹胡子瞪眼,这话还是说他诊错了呗？
“那就再请其他名医！”他一拂袖就要走,一直沉默的萧彧终于抬起眼，淡淡扫了眼一同跟来的上珠。
上珠心领神会，上前拦住大夫,“您老消消气，魏公子年轻，不懂这些事，他并不是有意针对您。”
徐老哼了一声,倒是没有坚持走，而是看了看魏司旗，随即重新坐到床边，再次仔仔细细的把了一次脉。
屋内众人紧紧盯着他，尤以魏司旗最紧张，但又不敢出声打扰，唯恐因他之故误了诊断。
萧彧除了一开始的紧绷，到后来根本无法从他面上瞧出丝毫情绪，手里却始终握着床上人另一只手没有松开。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滚玉盘之状。”徐老无比肯定的点头，“是滑脉之象。”
“……”魏司旗张口结舌，当真想去再找几位大夫来。
萧彧却垂了垂眼，轻声问徐老：“几个月了？”
“大概两个多月到三个多月之间。”老大夫眉头微皱，“她身子骨弱，脉象本就比一般人不显，加之之前可能还多受了些磨难，体内寒气很重，如果没有其它信息佐证，老夫也不好判断具体时间。”
其它信息，约莫包括行房日期。
萧彧点点头，依然温和有礼的朝他致谢：“麻烦您老了。”
“老夫的分内之事，谈不上麻烦不麻烦。”徐老收拾了东西，起身往外走，路过魏司旗时又哼了一声。
他在王府多年，是当年西魏王从京城离开时特意从宫中太t医院“请”来的泰斗，连他平时都多有礼让，自然脾气也不是一般大夫能有。
魏司旗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的，既是对老大夫，也是对萧彧。
他光顾着拓跋稹不可能，却忘了这里还坐着一位名正言顺、拜过天地高堂的丈夫。
所以……是真的怀孕了，而孩子的父亲是……他？
他注视着对方沉静的侧脸，心头愈发酸涩。
他们要有孩子了……
是啊，他是她的丈夫，有孩子不是早晚的事吗？可是、可是……
他低下头，只觉自己残存的那点希冀可笑又可悲。
哪怕他们就要有孩子了，他也还是不想放弃，甚至隐隐阴暗的期待着“如果那个孩子的父亲是他，该有多好。”
“魏将军。”萧彧突然唤他，嗓音平静无波，眼里却含着丝丝冷意，“内子在休息，如果有事，请你待会再来，可以吗？”
“……”这是在说他不守礼数？
魏司旗燥得满脸通红，“对不起，我……”
不等他说完，上珠上前挡住他的视线，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魏将军，请。”
萧彧侧着身，轻轻将顾茉莉放在外面的手塞进被窝，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对于他们的动静仿若未闻。
魏司旗眸光一黯，愣愣站了片刻，才低声道：“拓跋稹给她下了毒，她有段时间都不能视物，即使解了毒也视线模糊，直到这两日才好全，你……好好照顾她……”
萧彧抓着被子的手抖了抖，下毒、不能视物？
眼底骤然生了波澜，他不由自主攥紧拳，背对着众人的脸上布满寒霜。
拓、跋、稹。
他一字一字在心底默念，杀意顿显。
“来人啊，快来人！”“徐老在吗，徐老！”
屋外突然嘈杂，似乎有很多人在来回跑动，魏司旗面色一变，望了望床上，转身快步出了门。
隐约能听见他刻意压低的问话声和下人的回答断断续续传来——
“怎么回事，不知道这里住着贵客，不能喧哗吗！”
“十八爷赎罪，是一群人黑衣人抬着位深受重伤的男子前来，王爷急招徐老前去诊治……”
“什么人？”
“不知，但瞧着年纪很轻。”
年纪很轻的男子，能让西魏王急召大夫，甚至惊动整个王府……
萧彧眉眼动了动，上珠会意的一弯腰，迅速退了出去，不过半炷香便又回来，神色有些古怪，像是惊讶，又像是不可思议。
“是……原先宫里的那位。”她轻声禀告，实在不知如何称呼萧統。
说他是皇上，那眼前这位又算什么？说废帝，可南边还有个小朝廷，他仍是皇帝，虽然只剩下半壁江山。
萧彧掀起眼皮，“受伤了？”
“是，伤势很重，一刀直插胸腹。”
“谁干的？”
“……”上珠犹豫了下，不确定地道：“瞧着像是自戕……”
她去的时候正巧大夫在处理伤口，她扫了一眼，刀口与他杀明显不一样。
“自戕。”萧彧琢磨着这两个字，以萧統暴戾恣睢的性格会干出自戕的事？
他如果不想活了，最可能做的不该是肆意横行，挑动得天下大乱，以所有人的性命先给他陪葬吗？
他会舍得这么轻飘飘的自杀，而且还是在金城郡附近。
他轻嗤一声，“别告诉娘娘。”
“是。”
屋外的动静渐渐变小，衬得屋内愈发安静。上珠站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试探地道：“要不要找甘露……”
王爷和娘娘有没有圆房，别人不清楚，她们这些贴身侍候的还能不知道？既然没有，可娘娘如今有孕两月有余，那只能是……那位的。
那个时候只有甘露在娘娘身边，她定然了解前因后果，只要找她，一问便知。
“她跟着朝廷去了南边……”
“不用了。”萧彧淡淡打断她的话，“娘娘只是受惊过度，加之水土不服，才晕倒了，明白吗？”
漆黑的双眸直直盯着她，内里翻涌的黑雾让上珠心头一缩，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王爷这话的意思……是要瞒着娘娘有孕的事？可之后怎么办，女子有孕肚子总会大起来啊……
上珠心里直打鼓，王爷到底怎么想的？
他怎么想，他最想她永远都不要受到伤害，可是他没办到。
萧彧隔着被子握着顾茉莉的手，深深埋下头。直到屋里再没了其他人，他才敢完全放开所有被压抑的感情。
挺直的肩膀垮了，脊背也弯了，他整个人弯成了弓形，痛苦而紧绷。滚烫的液体再一次从眼角流出，落在绒面的被子上，转瞬便被吸尽，只除了一点深色的印记，什么也没留下。
然而，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任他百般后悔，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时光无法倒流，就像那一天无论他怎么加快速度，也依然没有赶在她被带入宫前救下她。
是他的错，是他太自负，总以为胜券在握、万无一失，他以为让她暂时离开京城避开混乱，等他结束一切再去接她会更安全，没想到大错特错。
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萧彧埋着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越来越蜷缩的身体泄露了一丝他的痛楚。
顾茉莉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高大的男人缩成一团，趴在她的床前，乍一瞧好像并无异样，可透过被子传递到手上的濡湿感却让她知道，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有人受一点疼就恨不能嚷嚷的全天下都知道，有的人即使内心溃烂流脓，面上也仍旧风轻云淡。
萧彧就是后者。
顾茉莉望着他乌黑的发顶，有一根白色的夹在其中异常显眼。她愣了愣，情不自禁伸出手——
是白发。
她彻底怔住，他才多大，就生了白发？
“醒了？”萧統被动静惊醒，立马抬起头，除了眼睛有些红，无论表情还是神态都完美无缺。
“渴不渴，要不要先喝点水？”
他起身就要去端水杯，顾茉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喊他：“萧彧。”
“我在。”萧彧俯身，笑着应，一如当初在王府。似是怕她不自在，他还故意开玩笑，“娘娘有何吩咐？”
“……你有白头发了。”
“是吗？”萧彧也颇为诧异，下意识偏了偏头，可惜自己看不到头顶。
顾茉莉顿了顿，轻轻将那根白头发拔下来递到他眼前，“你看。”
“真的呀。”萧彧看着那根白发，失笑，“没事，道家始祖李耳便是少年白发，说明我和他一样……”
“萧彧。”顾茉莉再次喊他，并没有跟着笑。
“难过的话，可以表现出来。”
萧彧眼睫一颤，望着她认真的双眸，渐渐敛了笑意。
“对不起……”他慢慢将她的手连同那根白发一起合拢在掌心，额头抵着手背，声音怅惘而沉郁。
“我不是难过，是害怕。”
“怕你不要我了。”
顾茉莉一怔，眼前这个男人低下他的头颅，将脸埋进她的掌心，不再似以往那般强大，而是低低叙说着他的害怕，坦白掀起心扉，告诉她他怕她不要他。
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酸酸涨涨的。为他的话，也为那根多出来的白发。
该有多煎熬，才能在这么短的时候内就熬出了白发……
她轻轻抽出手，抚了抚他的头顶。
“萧彧。”
“嗯？”
“我在。”她这么说，将齐婉婉和他都曾数次告诉过她的话告诉给他。
她在这里，没有离开。
萧彧身形僵了僵，低着头并没有抬起，周身的郁色却散了大半。他缓缓环住她的腰，也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里气氛静谧却不尴尬，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氛围萦绕在两人之间，而另一处的客房里却是快闹翻了天。
“主子您现在不能动……”
“滚开！”萧統一把拂开不知要拦他还是要扶他的人，毫无血色的脸上只剩阴鸷。
“她在哪里，朕要去见她！”
“您先让大夫给您包扎……”“娘娘不在这里……”劝阻的，惊喊的，各种声音夹杂在一块，吵得本就失血过多的萧統愈发晕眩头疼，他狠狠一咬舌，痛感让他意识稍微清醒了些，眼前终于不再重影。
他环顾四周，猛地抽出侍卫腰间配剑。光芒一闪，映照着他狠绝的双眼，“拦朕者死！”
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了，“暴君”的说法可不是空穴来风。
徐老在旁气得直瞪眼，只觉今天流年不利。刚才被“毛头小子”怀疑医术水平，现在又遇上一个任性妄为的“病患”，瞧瞧那胸口流的血，再耽搁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到时候别又说老夫能力不济。”他哼笑着，对着站在西魏王旁边的魏司旗阴阳怪气。
魏司旗：……
老先生医术他不敢说是不是顶级，但这脾气应该是大夫中最大的t了吧？
他咳了咳，装作没发现那话是对着他说的，上前拨开其他人，站到了萧統对面。
萧統下意识就要挥剑，他从不搞威胁那套，因为他说到做到。
却不想一剑挥出，竟是直接被挡住——他武功并不算高，如今又身负重伤，力气只剩下十分之一不到，其他人不敢正面与他碰撞，才被他逼得节节败退，魏司旗可不吃他那套。
想到曾经传扬天下的“他与她”的那些事，想到他曾经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强留宫中，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反手一推，直把萧統推得连连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十八！”西魏王赶忙呵斥，又朝萧統拱手，“皇上赎罪，犬子无礼……”
“你儿子？”萧統以剑抵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强打起精神打量眼前这个家伙，终于想起了他是谁。
不正是探子所报“救”她出陆浑的人吗？
他神色好了些，帮她就是帮他，虽然他很可能是站在萧彧那一方。
“梓童在哪，带朕去。”
梓童？魏司旗差点翻白眼，她可不是你的皇后。
想到仍留在屋里的萧彧，刚想讥讽两句的心情瞬间消退。说什么，他又有什么资格讽刺他，他还比不上他。
“她在休息。”不自觉地，他避开了透露她“有孕”的事。
即使对这方面根本没有经验，也能明白“两个多月到三个多月”还包括了她在宫里的时间。
他不知道萧彧有没有想到这方面，但既然他没说，他便当他没想到，更不会特意去提醒他，甚至他希望能淡化这个可能性的存在，最好谁都不要提。
那更不能让萧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魏司旗垂了垂眼，“她刚从陆浑回来没多久，身体还没恢复，如果不想刺激她的话，还请暂时别去打搅她。”
他声音平静，表情都很正常，然而西魏王和魏司骏何其了解他，当即眉头一皱，隐隐感觉到了异样。
他在遮掩什么？
萧統的视线掠过魏家父子几人，虽然他之前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但他天生敏锐，又有和萧彧多年的暗潮涌动经验，即使那点波动不明显，可他仍然机警地捕捉到了。
他不想他去见她，而这个理由他还瞒着家里人。
拓跋稹的那句话又出现在他脑海，他猛地晃了晃，难道当真……
当时他被愤怒和悔恨冲昏了头脑，一时激愤下捅了自己一刀，可事后等他再醒来，他却越想越不对。
她在陆浑的时间才多长，算上路上赶路的时间也不过一个来月，后面更是跑到了金城郡，脱离了他的地盘，他是如何那么确信她怀上了？
思来想去，他开始倾向于是拓跋稹临死前又摆了他一道，故意说那话刺激他。
所以他迫切的想要见到她，确认她的状态。
可如今陪着她去陆浑、又陪着她回大昭的人有意阻拦他，不愿他去见她……
胸口又钻心的疼了起来，疼得他面色煞白，站立不稳，他挣扎着走上前，揪住魏司旗的胳膊，嘶哑着嗓子问：“她……知不知道？”
她怀孕了，怀了拓跋稹的孩子，这件事她自己知不知道！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其他人不解其意，但魏司旗却神奇的感觉懂了他的意思。他忍不住面露愕然，“你知道？！”
“……”
竟然是真的！
萧統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了下去，被魏司旗及时扶住。
即使意识昏沉，额上布满冷汗，身体都开始打摆子，萧統依然不忘想要得到最重要的答案——
“她知道吗……”
“现在还不知道。”魏司旗扶着他，因为离得近，他更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状况，浑身冰凉，还在不停颤抖。
他看向徐老，正想让他过来看看，手臂猛地一疼，有人死死掐住了他的双臂，耳边传来他嘶哑如沙砾的声音：“别让她知道。”
此时此刻，身处不同地方、性格思维迥异，称得上生死仇敌的两个人不约而同达成了共识——不能让她知道她已经怀孕了。
至于接下来……
萧統终于抵不过无边蔓延的黑暗，昏死了过去。
同一时间，西边的厢房里，萧彧靠坐在床头，怀里揽着吃了一点东西就又禁不住睡过去的顾茉莉，一边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哄她安睡，一边眉目沉沉地盯着她的小腹。
以前在军营中，夜里也曾听将士们说起他们的家人、妻子儿女。有人刚成亲不久就入了伍，心心念念的就是初初有孕的妻子，每月书信往来不断，可是他却不识字，只能靠他说别人写，回信也是别人读、他听。
他因为和他一个营房，识字又多，算得上最有学问的人，读信的差事自然而然便落到了他头上。
他记性好，哪怕不刻意记，读过的东西也不会忘。他记得信中说“有孕满四月有余，腹部逐渐开始隆起了”“将近六个月孩子在肚子里动了”……
萧彧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搭在了顾茉莉的腹部。
很平坦，根本感受不到丝毫的弧度，甚至由于太纤细，隐隐往下凹。
大夫说现在大概两个多月到三个月，而那信中说四个多月才显怀，六个月才有胎动，只要在那之前……
他缓缓收回手，眸底静默一片，瞧不出多余情绪。
这一天，徐老接连被几拨人找了。一拨以一女子为首，温言笑语的送了一大堆东西，又好一通嘘寒问暖后，才“请求”他暂时别将今天诊脉的具体情况告知他人。
“夫人有孕可能未满三月，还是先不往外说为好。”上珠笑盈盈的，“您老以为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徐老脾气再差，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小姑娘，再说她说的也有理，百姓间是有这种风俗，虽然他并不认同，但人家为了大人孩子考虑，小心为上，也是人之常情。
他看着那些东西，没有推拒，只道：“老夫明白。”
收了人家的东西，人家才能安心。
上珠果然松了口气，笑着福了福身，“若是夫人问起，也请您老保密。她年纪尚小，乍然有孕，只怕心理有些接受不了，还需我们先多多引导、铺垫，等她有所准备了再说，更水到渠成。”
“明白。”徐老眯了眯眼，直觉这里面还有事。瞒着别人他能理解，连正主都要瞒着……
不过，他什么也没问，只客气的将人送走了。
豪门大院水深，那些贵人们一个个心眼比筛子还多。从前他在宫里时就明白一个道理——想活得久，不听、不看，少说。
他暗暗叹了一声，正要关上院门，一只大手突然按住了门板。
“你来干什么？”徐老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盯着一步踏进来的人满脸嫌弃。
“嘿嘿。”魏司旗憨憨地笑，举起藏在身后的酒壶在他面前晃了晃。
酒香扑鼻，醇厚绵长，只一闻便知定是陈年的好酒！
徐老眼睛亮了，他此生没别的爱好，唯嗜好酒也。
此时他也顾不上恩怨不恩怨，迫不及待就要去接，却不想魏司旗迅速收回手，让他落了个空。
“您老别急。”魏司旗抢在他发飙前率先开口，丝毫不见外的坐到院中唯一的石桌旁，大剌剌将酒壶一摆。
“酒，肯定是送您的，但是您能不能喝到，还有个条件。”
徐老的视线跟着酒壶而动，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股醇香的吸引力，他喉咙滚了滚，强压下那股渴望，抬头打量眼前的青年。
“十八爷有何指示？”
“指示不敢当，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魏司旗身体前倾，凑到他跟前低声道：“今日您诊脉的姑娘身份特殊，如果有他人问起……”
“身子骨弱，舟车劳顿累的，只需静养一段时日即可。”徐老似笑非笑的接话，“十八爷放心，咱医术怎么样不好说，但医德老夫自认还有几分。”
“……”魏司旗忍不住又勾了勾鼻梁，他是看出来了，这老大夫不仅脾气大，心眼还小。
忒记仇了。
“至于本人……”
“也不说。”徐老瞄了一眼墙角堆放的各式礼盒，意有所指，“十八爷这酒其实有些多余。”
魏司旗一噎，很想说“既然多余，那我拿走了”，可想了想，到底忍住了。
别人是别人，他是他，别人做了，不代表他就不需要做。即使多余，他也想尽自己一份力。
“得了，那您老喝着吧，我就不打扰了。”他潇洒地起身，挥挥手便直接走了，毫不拖泥带水。
倒是让徐老惊讶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能这么干脆。
“那人究竟什么人啊……”他不由嘀咕，居然能让这个小霸王为她如此费心。
“可惜罗敷有夫。”他摇摇头，眼珠t子一转落在酒壶上，忍不住舔了舔唇，手刚抬起，院门又被咚地一下推开。
由于力道太大，门板撞到墙上又被弹回去，本就不算结实的木门就在徐老眼皮子底下，哐当砸在了地上。
徐老：“……”
他唰地转过头，怒骂：“哪个王八蛋……”
“铛。”一柄剑直直插入他脚前不足一寸的地面，锐利的剑刃、不断摇晃的剑柄，将他还未出口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好嘛，走了两个以礼相待的，来了个兵戎相见的。
今天他这个小院是注定不能安生了。
他运了运气，咬牙挤出一抹笑，“贵客有何贵干？”
“有没有一种药能完全不伤女子身体，没有一点副作用，让她就像平时来月事一样——”
萧統站在门口，胸口才包扎好没多久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他眼下青黑，身形愈发清瘦，几乎只剩下一个骨架子。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去，却坚持着盯着老大夫，极轻极慢的吐出最后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牵动着他的心弦，撕扯着他的伤口，让他发出嗬哧嗬哧犹如风箱般的粗喘。
徐老愣愣的，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传入耳里的分明是——

第68章 古代茉莉花三三
“落了胎。”
“你疯了！”
徐老不可置信的喊声言犹在耳,萧統慢慢地、一步步向着顾茉莉所在的西院而去。
因为伤口没有得到良好的照顾，每走一步,胸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可他始终走得很稳当，稳得手里托盘上那碗粥没有一丝泼洒。
身后几名黑衣人不远不近的跟着，心下都有些惴惴。
这位主的想法好像真的异于常人，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却不好好躺在床上休养生息，反而亲自跑到厨房熬起了什么粥。
而且全程不让任何人插手，从准备食材到清洗浸泡，再到上锅煮,现学现做，亲历亲为,只怕比他当初批阅奏折都要认真百倍。
不仅认真，还虔诚。
熬坏了一锅又一锅，直到熬出最满意的一碗，然后巴巴的给人送来。
明明他才是病患啊……
众人只觉玄幻，一时都有些分不清谁才是快下不了床的那一个。
可他们哪里知道粥里加了什么。
萧統面无表情的走着,每走一步,地上就会留下一滴鲜红的血迹,仿若开到最盛的花朵，旖旎靡丽，最美之时即是将近凋零之时。
忽地,他的脚步停了，空白的脸上出现几丝波动，他呆呆的望着前方，突然像是傻了一样。
顾茉莉一转身,看见的便是傻愣愣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托盘的萧統。
粥应该是刚出锅不久，热气丝丝缕缕的往上飘，又被风吹得歪歪倒倒。热气氤氲下，他的眉目有些模糊，然而眼里的那份专注与炙热却一如在宫里时。
那份燃烧到极致，成了偏执的感情，让她不禁微微恍惚。
“娘娘，起风了，回屋吧？”上珠偷偷瞄了眼这位前皇帝，小声提醒。
此时已是半下午，太阳西斜，没了阳光的照射，温度明显降了不少，她们又身处湖边，风一吹来，带来潮气和水汽，在还没到盛夏时分依然有些许凉意。
萧統似是被这声叫醒，下意识就想脱下外衫给她披上。手一动，瓷碗铛铛作响，熬得软糯丝滑的粥洒了出来，他又慌忙去扶，竟是显得手忙脚乱。
顾茉莉瞧着，心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是短短时日不见，沉稳强大的萧彧添了白发，往日肆意恣睢的萧統似乎也多了几分谨小慎微。
“给我的吗？”她重新坐回去，并没有转身离开。
萧統一愣，眼里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他快步走过去，一时间连伤口的疼痛都仿佛变得微乎其微。
“我自己熬的……”他想说你尝尝看，就像以前在皇宫每次为她寻来各种宝物美食时那样，可话到嘴边，喉咙忽然干涩得厉害，任他几次张口，都没说出半个字。
顾茉莉奇怪地看了看他，今天的他好似完全不在状态。
目光不自觉在他身上搜寻，来之前他应该是有换一身衣裳，深紫色的颜色彰显贵气，虽与他俊逸无害的面容不相匹配，但好在他气场足，也能压得住。
不过……
她鼻尖动了动，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传入她的鼻腔，让她不由有些反胃。
她按住胸口，看来大夫没说错，她确实有点水土不服。
“是不是难受了？”萧統满脸着急，“什么感觉，想吐吗，头晕不晕？”
上珠也赶忙拿出随身小袋放在她鼻下闻了闻，又倒出两颗酸梅，“娘娘，还难受的话含一颗。”
顾茉莉：“……”你们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
她不过有点肠胃不适而已。
她瞅了瞅上珠手里的酸梅和小袋子，接过又闻了闻，薄荷和橘子的香气十分明显，还有其它几样东西她无法辨别，像是某种中草药。
“哪来的？”她好奇，还随身备着这个？
“……奴婢老家的土方子，想着娘娘可能用得着，就找徐老要了点材料。”上珠眼神闪烁，好在话说得还算利索，顾茉莉倒是没多想。
上珠一向细心。
她将袋子还给她，转眸望向萧統。刚才那股恶心反胃感基本消失了，但血腥气却比之前更浓。
她盯着他的胸口，紫色再深，凑近了依然能发现有块地方的颜色不太一样。她又看了看他泛白起皮的唇，神情渐渐变得严肃，“你受伤了？”
“没事，小伤。”萧統言简意赅，瞥了眼准备齐全的上珠，明白那人只怕也知道了。
只是……他是什么态度？
他望着顾茉莉被照顾得白里透红的小脸，眼睫微微一颤。他难道想让她生下来？
可是她愿意吗？
如果她知道，她会开心吗，还是会难过痛苦？他不想她有一丁点的不愉快，所以哪怕只有一半的可能性，他也不敢赌。
与其到时候看着她陷入苦痛纠结之中，他宁愿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无声无息的解决掉“祂”。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停在她的小腹处，眸光变幻不定，最终只剩下沉郁的黑。
“祂”不该来，不该让她受到伤害。
“粥快凉了。”他端起被遗忘到一边的粥，用勺子搅了搅，递到顾茉莉面前，“喝点吧。”
喝了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他压着那个老家伙配的药，不会感到疼痛，也不会留下后遗症，只会像是平时来月事一样，只不过量稍微比过去多一点点，而且里面加了调养女子身体的成分，还能顺带拔除她体内的寒气。
只要等“月事”结束，一切都能恢复正常，她不会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生活不会有半分改变……
萧統一下一下搅着粥，直把原本的稀粥搅成了浓粥还没停下。顾茉莉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真的很不对劲啊。
“我来吧。”她伸手要接，再搅下去真不能吃了。
然而她的手刚要碰上碗沿，萧統猛地后缩，堪堪避开了她的碰触。
“……”顾茉莉无语看他，这碗粥到底是不是给她的？
“……还有点烫，我再吹吹。”萧統低着头，假装吹着上面的热气，表情掩在其下瞧不分明。
顾茉莉瞄着那粥，已经快凉成坨了，还烫？
“梓童。”萧統突然唤她，刻意压低的声音愈发显得沙哑。顾茉莉此时才恍然惊觉他嗓音的不同，他的嗓子？！
萧統却没注意到她的惊疑，兀自说起了他儿时的事，仿佛陷入回忆中无法自拔。
“我娘到了冷宫才发现怀了我，可那时她精神已经不大正常，听她以前身边的老嬷嬷说，糊涂的时候她会抱着肚子哼唱一些民间小调，或是傻呵呵的笑。可等她清醒过来，却会故意拿些尖锐的物品砸肚子……好在她清醒时候少，我又命硬，这才被生了下来。”
他捧着碗，注视着她的小腹，眉眼低垂，让人无法看清他眼底的思绪。
“如果……如果你处在我母亲的境遇，你……会想要留下那个孩子吗？”
留下一个害得你家破人亡、亲眷流离失所的仇人的孩子，还是宁愿他不出生？
顾茉莉看着他的发顶，他头顶有个小小的旋，小巧又可爱。
她似乎在哪本书里看到过一种说法，说这样的人性格温和，做事按部就班、中规中矩，不会轻易做出格的事，淳朴厚实，但也因此往往能成为领导性人物或决策者。
除了最后一点，前面所有词汇好似都与他t天壤之别。他顽劣、恣意，做事大多全凭喜怒，从不顾忌后果，仿佛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都与他无关。
可也正是这样的他，在萧彧率军即将抵京时，放弃了抵抗，甘愿退走江南，哪怕为此失去一半的江山，被世人、史书口诛笔伐，也在所不惜。
也是这样的他，为她千里迢迢奔到金城郡，顶着伤了的嗓子、摇摇欲坠的身体为她熬一碗粥。
她慢慢柔和了神色，弯下腰，直视他的眼睛。
“会留下，因为他是个好孩子。”
萧統怔怔地看着她，两人面对面，眼对眼，他能清晰地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苍白的、无血色的。
他是个好孩子？
不，他不是好孩子，只是映照在了她的眼睛里，他这个疯子才成了“好孩子”。
他再次望向她的肚子，那“祂”呢，在她眼里是不是也是无辜、也是好的？
“即使你恨着‘祂’的父亲，你也会留下‘祂’？”
“就算是孩子，那也是独立的个体，而不是谁谁父亲或母亲的儿子或女儿。”顾茉莉想起记忆中的那对父母，眸色淡了淡。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当一个母亲将对丈夫的感情施加在她的孩子身上时，孩子有多难受。
无论那种感情是恨还是爱。
每个孩子都不会经过了选择才来到这个世上，他们被动得接受着父母，那就更不应该以父母的另一方去决定孩子该不该存在。
“如果我有孩子，她只是她，仅此而已。”
是吗。
萧統手指蜷缩成一团，竟是感觉再也握不住碗。
“我……能抱抱你吗？”他抬起眼，目光里有期盼也有祈求。
顾茉莉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忽然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腰。
咣当，瓷碗掉落在地上碎成了几半，里面的粥洒了一地。
萧統贴着她的腹部，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他好像听到了两重心跳声，一重大一重小。
他不喜欢孩子，或者说他讨厌一切弱小的生命，包括小动物。那会让他想起小时候，无力反抗、只能被动承受的自己。
他更讨厌这个孩子，因为“祂”可能让她受到伤害。
可是如果她想要……
萧統深深吸了口气，一直飘忽不定的心终于在熟悉的芬芳中沉静了下来。他伏在她的膝头，慢慢闭上了眼。
他想，他会努力去保护“祂”。
他的气息越来也平稳，顾茉莉低头一瞧，发现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不，也许不是睡着，而是实在坚持不住晕过去了。
带着那么严重的伤来回折腾，也该是到极限了。
她叹了一声，瞥了眼被弃在地上再也不能吃的粥，默默垂下眼睑，忽然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更加努力的练习射箭了。
不然，那一箭就可以再准点。
萧彧得到消息赶过来时，就见湖边相依坐着两个人。深紫色衣袍的男人缩在纤细的少女怀中，即使昏睡中也不忘双臂牢牢箍着她的腰，但又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她的小腹。
女孩靠着石桌，偏头望着湖面，莹白的侧脸婉约而宁静。
很和谐，让人不由幻视“初怀有孕”的妻子和十分珍爱她的丈夫，但落在萧彧眼里却格外刺目。
他没有停留，直接走上前。刻意微微加重的脚步声惊动了女孩，她转过头，见是他，笑意从唇角漾开，透着自然的熟昵。
他也不禁缓了神色，露出一抹温和的笑，首先关切地问：“累不累？”
“还好。”顾茉莉掩唇浅浅打了个哈欠。
坐着倒不累，萧統也不算太压着她，只是坐久了，又被徐徐的湖风吹着，有些犯困了。
嗜睡……
萧彧眸光一动，神情愈发柔和，“也到喝药的时辰了，回去喝了药直接睡会吧？”
“唔……”顾茉莉迟疑地望向仍卧在膝上的男人，他怎么办？
“我带他回他的院子，徐老也正在找他。”萧彧说着就要去扶萧統，却不想本该昏睡的人直接拂开他。
嘶哑的声音从底下闷闷的传来，“不用你。”
“你醒啦？”顾茉莉惊讶，什么时候醒的，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刚刚。”萧統吸了吸气，直起身。
事实上他只晕了一小会便清醒了，身体再疲惫，长久留下的机警还是根深蒂固，无法在陌生的环境下安然入睡。
只是舍不得难得和她这么安宁的独处时间，一直在装睡而已。
他回头瞥了某个不速之客一眼，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他始终那么碍事。
“新皇不镇守京城，就不怕等你回去，好不容易偷来的地盘又被抢了？”
“旧帝不守在江南，难道不怕剩下的一半江山哪一天也被夺了？”萧彧嗤笑着反唇相讥，倒是惹得顾茉莉和萧統同时诧异的看向他。
没想到他也会打嘴仗。
“我没比你大几岁。”萧彧揪住他的后襟重重一拽，还身负重伤的萧統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被拽得连连后退，差点摔倒。
“……萧、彧！”他气极，下意识就要寻剑。可惜因为来见顾茉莉，他早卸了所有武器。
况且以他现在的状况，就算有武器也不一定能比得过。
萧統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暗自运气。再一次后悔起当初没能在香山上直接杀了他。
如果那时候死了，也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
他眸光晦涩，如果眼神能杀人，只怕萧彧已经死了千百回了。
萧彧没管他，蹲下身，轻柔的替顾茉莉揉捏着膝盖和双腿。
刚才他枕了那么久，应该早麻了。
“没事。”顾茉莉笑着朝他摇摇头，“没那么娇气。”
萧統没有将全身的力量压过来，所以真的也还好，确实有点酸麻，但起来活动活动也就好了。
“你不娇气，是我想心疼你。”萧彧蹲在地上，一点点按摩着她的腿腹处，觉得这个姿势不太方便，他干脆半跪着，丝毫不顾及周围有哪些人。
萧統一怔，表情有霎那的复杂。虽然这些他也能做到，但是他没有那份细心。
好比刚才，他就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她的腿可能不舒服。
他抿了抿唇，不得不承认对方在对待她的方面确实有比他强的地方。
萧彧没管他怎么想，按摩完确定她不再难受，他也没让她有机会自己走，而是将她打横抱起。
“这样快点。”他抢在她出声反对前，笑言：“要不药该凉了。”
“……我也没那么慢。”顾茉莉嘟囔，却并没有抵抗，双手习惯性的搭上他的臂膀稳住身形。
萧彧感受了一下，喟叹一声：“又瘦了。”
“最近没什么胃口，不想吃东西，而且……”她凑到他耳畔，小声嘀咕：“这边口味比较重，油盐多，还偏辣……”食欲不好的时候吃这些更吃不下了。
“我已经让人去找会做淮扬菜的厨子了。”萧彧笑。
淮扬菜烹饪方法比较简单，能减少对肠胃的刺激，改善胃口，而且清淡不油腻。
“会不会太麻烦？”顾茉莉有些不好意思，“还住在别人家呢……”
自己却出去找厨师，这不明摆着告诉主人“我不喜欢你家饭食”吗？
“没关系，你想如何就如何，不用顾忌别人。”他们也不敢有意见。
顾茉莉抬起眼看他，这句话很熟悉，曾经在京城王府时，他就这么告诉过她。
从王府到皇宫再到边关，他们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她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膀，没再言语。萧彧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也没说话，却自有一股脉脉温情流淌在两人之间。
萧統静静看着，直到他们离开，她都没有再投过来一个眼神，他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主子……”有人怯怯地靠近他，“您的伤口……”必须得好好包扎、好好养一养了，不然真要大伤元气。
黑衣人瞄了眼远去的两人，咬牙，“娘娘还需要您陪伴……”没有好身体，怎么照顾她，怎么去把她从别人手里抢过来？
萧統顿了顿，看向他。他赶忙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他忽然就想起了进喜，如果是他，他一定一边发着抖一边小声的咕哝，直把他念叨得受不了转身回去才罢休。
然后他又会跟在后面偷偷摸摸的笑。
可惜他也不在了啊。
在背叛他后，又为了救他，撞到了墙角摔死了。
他的身边似乎总留不住人，在意他的、他在意的，好像都会接二连三离去。
萧統眼帘半阖，缓缓转身。
“你叫什么名字？”
“奴……”
“以后你就叫进喜吧。”他不等他说完，径直吩咐t。
“……喏。”
人留不住，总要留住一样东西吧，无论是名还是什么也好，起码每次唤起时，仍感觉好似还在身边。
萧統一步一步往回走，他不想再失去了，更不想被她遗忘。
萧彧也是这么想。
他看着她喝完药，又简单用了些糕点，看着她在婢女的侍候下洗漱好，披着简单的外衫、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着头发，姿态随意而慵懒。
往常这时候他会和她聊两句，然后等婢女铺好被褥，自然而然的离开，留下她一人在房中休息——
自从他们重逢后，他们都是这么相处的。
可是今夜他没走，直到婢女收拾好一切、惴惴不安的站在旁边，他也没有动。
“你下去吧。”顾茉莉看了看他，对婢女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先走。
等到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她才走到床边坐下。
弹幕早在她去梳洗时就关闭了，此时是真真正正的二人独处时刻，不过她并没有多少不自在。
或许是以前在王府时，他们也曾日日住在一个屋檐下习惯了，或许是相信他的人品，不会强迫她做什么，所以顾茉莉很坦然的上床躺下，还给自己好好的盖了被子。
看得萧彧又无力又想笑。
他是该庆幸她对他的信任，还是该伤心他在她眼里没有一点威胁性。
他指的是男性对女性的那种“威胁性”。
他起身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顾茉莉仰起小脸看他，清澈的眼里只有好奇，没见一丝紧张和惧怕。
“……”
萧彧无奈，带着点不甘的俯身凑近，直到与她唇齿相近，气息彼此相闻。
“茉儿，我是男人。”正常的、爱重你的男人。
他盯着她的眼，里面还是没有害怕，只是好奇之外添了分疑惑，似是在奇怪他今日的反常。
“嗯，我知……”
顾茉莉蓦地睁大眼，感受到唇上贴上来的触感，温热的、微微急促的。
他贴着她，轻轻研磨、辗转，从唇角到唇珠，再到下颌，温柔缱绻而暧昧。
“萧……”她想喊他，唇瓣一张开，便被他伺机侵占。
他不仅是个玩弄权术的高手，还是个骁勇善战的将军、元帅，熟读兵书，更知道如何抓住时机，一举攻占敌营。
顾茉莉只觉唇腔间的呼吸都被掠夺了，炙热的气息洒在她脸上、脖间，刺激得其下肌肤越来越红。舌尖被攥住，被带领着、引导着往更深处而去。
清冽的檀香与茉莉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混合成一种令人迷乱的味道，伴随着两人的体温渐渐升高。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了，衣襟微微敞开，丝带松松垮垮的搭在一边。她刚感觉到冷，一具灼热的身体便贴了上来。
她不禁哼了一声，随即被更加紧密的搂住。
意识昏沉间，她感觉床幕被放了下来，往日睡着很宽敞的床一下子仿佛变得狭窄了。床头的烛火被忽然而起的风吹灭，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她看不见上方的人，但能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她。双手被他牢牢握住，十指交插，亲密无间，不留一丝空隙。
她有些喘不上来气，微微偏头，他紧随其后追赶而上，带着掠夺和执着。
她渐渐闭上眼，放任自己坠入他编织的海洋中，连最后怎么睡着的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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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統是因为他母亲和他自己的经历，觉得他是他母亲的痛苦之源，之后更是害死了她，所以认为那个孩子也会给茉莉带来痛苦，这才想提前解决他
他这人其实很多基本观都是欠缺的，因为没人填补

第69章 古代茉莉花三四
翌日,晨光大亮，顾茉莉迷蒙着醒来,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腰间禁锢的那双大掌。
密不透风，似乎还带着昨夜的炽热。
她不自在的动了动，后方的人立马察觉到，“醒了？”
“……”顾茉莉没吭声，身后一静，而后是悉悉索索的响声，似乎是下了床。随即她的肩膀被轻轻环住，伴着萧彧轻柔的低唤。
“先喝杯蜜水吧。”
她早起一杯蜂蜜水的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顾茉莉的不自在也只是一瞬间，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等缓过神还有些啼笑皆非，为自己竟然也会有这种反应。
她慢慢坐起身,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给她整理好了。
想到昨晚他突然又不算十分突然的举动，她微微垂下眼，默默接过他递来的杯子，低头抿了一口。
淡淡的果香夹杂着蜂蜜的清甜划入唇腔,顺着咽喉进入空了一夜的胃,带来阵阵暖意。她舒服的喟叹,小口小口的喝着。
萧彧站在旁边看着，神色无比柔和。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轻声问。
顾茉莉一顿，抬起头看他。这下不自在的人换成了萧彧,他不由咳了咳，“对不起，昨晚是我急切了，之前我曾说十八岁之前不……是我没有信守承诺……”
“萧彧？”顾茉莉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你说昨夜怎么了？”
虽然昨夜后面她都迷迷糊糊，记不得具体情况，但一早起来身体没有丝毫不适感，行动自如，说明最后他们并没有跨过那道防线。
可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表情渐渐变得怪异，看着面前的男人低下头，仿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们成了真正的夫妻……”
顾茉莉：“……”
萧彧被赶了出去，只穿着中衣，头发披散，形容狼狈的被从房间里赶了出去。
刚好点又嘚嘚跑过来的萧統和不放心、想着偷偷瞧瞧的魏司旗站在院门口，皆是掩饰不住的错愕。
“你惹她生气了？”萧統幸灾乐祸的笑，可等看到他身上凌乱的衣衫，又不由垮了脸。
这一副才从房里睡醒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不要脸。”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魏司旗和萧彧都听见了。
魏司旗尴尬的抬头望天，假装没看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他。
萧彧瞥了两人一眼，淡定自若地整理着仪容，并未对萧統的话有所反应。
萧統眯了眯眼，总觉得这次见面他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
显然还是对他有敌意，却没有刻意阻拦他靠近顾茉莉，更没有趁他病要他命。
西魏王是他的“合作伙伴”，他又身受重伤，即使身边有几十护卫，可若是他们想留下他的命，他恐怕走不出金城郡。
如果换了他在他的位置，他就会这么做。
杀了他一了百了，而且江南朝廷没了主人便成了一盘散沙，另一半江山最后也会归到他手里，这样的大好事他居然不做？
萧統面露狐疑，他可不认为他想不到这些，那他此时的表现就很耐人寻味了，有什么理由能让他“饶他一命”，总不至于是顾忌那点微不足道的血脉亲缘吧？
血缘是狗屁，他如果顾忌那东西，之前也不会压着他把持朝政那些年。
说到底，不过四个字——投鼠忌器。
萧彧抖了抖衣袍，眉目低垂。原打算坐实“圆房”，等时间到了再爆出有孕的事，让茉莉以为那孩子是他的，那所有问题都不再会是问题。
她不会为难，不会有不该有的谣言而起，更不用担心萧統来抢。之后他会好好的照看那个孩子出生、长大，永远将这个秘密埋在地底，除了他，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然而这个计划似乎失败了。
萧彧无奈的望着紧闭的房门，想着她刚才古怪的表情难得有些挠头，哪里出了错？
哪哪都错了。
顾茉莉收拾好自己，重新打开房门。屋外各站一方、互不交流的三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萧彧眼含歉意，即使没想明白原因，但终归是他有意要欺骗在先。
萧統敏锐的察觉到了，立马迫不及待的添油加火，“梓童，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我替你教训他！”
魏司旗左右看看，决定还是先保持沉默。
顾茉莉面色淡淡的，瞧不出是开心还是生气。
“都进来。”丢下这句话，她率先转身进了屋。
萧彧没有迟疑直接就要跟上去，谁知一道人影比他更快。萧統几个大步跨进房内，矫健的身姿根本不像身怀重伤。
“咳。”魏司旗差点忍不住笑出声，只觉这个传说中喜怒无常的暴君似乎也没那么恐怖，还有点幼稚。
他悄悄睨了眼萧彧，主动往旁边让了让，意t思不言而喻——你先。
萧彧神情平静，仿若没有瞧见他的小动作，沉稳地走了进去。
一进去便见萧統赖在顾茉莉身边正说着什么，隐约能听见“不要脸”“心思深沉”等字眼，不用猜都知道是在说他。
他神色不变，吩咐赶过来的上珠，“先上早膳吧。”顿了顿，他补充：“四人份。”
“今天厨房准备了红豆八宝粥、桂花糖芋苗和手工春卷，还有淮阳菜中很有名的烫干丝。”
魏司旗人未至，身先至，对着望过来的顾茉莉赧然的笑了笑。
“是我们之前考虑不周，没有想到你可能不适应这里的口味。听说你们在找会淮扬菜的厨子，我……父王昨天紧急从军中调了那边的老师傅，从夜里就在准备了。”
“又给你们添麻烦了。”顾茉莉面色柔和了下来，终于露出今天第一抹笑，“魏将军坐吧。”
“客气了，唤我司旗便好。”魏司旗坐到下手，眸光温柔，“或者你和小西一样唤我十八哥。”
此话一出，萧統和萧彧都朝他望去。萧統目若寒霜，又森又冷，原以为是帮了她的友人，没想到也是心怀叵测。
相比他的后知后觉，萧彧对此早就心知肚明。他不清楚在他晚来的那些时日里，在江南和陆浑具体发生了哪些事，但显然魏司旗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如果说之前他帮忙寻找她、乃至护送保护她，还有两分是为了他与西魏王的合作，为了金城郡的未来，那么现在他的所作所为完全都出于私心。
甚至他还曾有意无意阻拦将她在金城郡的消息透露给他……
萧彧眼底划过一道暗芒，西魏王府看来还是不能太过安稳。
顾茉莉对两人的心思一无所知，提起魏司西，她不由笑意更深。
“小西这两日在做什么，怎么都没见他？”
“被父王带去军营了。”魏司旗轻描淡写，“魏家儿郎到了他的年纪，都会经历这一遭。”
事实上，魏司西已经算晚的了，以前西魏王舍不得小儿子去受苦，可经过套马那件事，再舍不得也得舍，不然以他那个性子，迟早惹出大祸。
顾茉莉点点头，尽管有些担忧小小年纪的魏司西能不能受得了军营训练的强度，但既然魏司旗说是魏家儿郎的传统，她也不好对别人家的事指手画脚。
正巧早膳被摆了上来，她打住话头，萧彧已经默默给她盛好了粥，又夹了一筷子桂花糖芋苗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她看了看他，没有拒绝，也确实饿了。
不知是“水土不服”的症状减轻了，还是昨夜和今早“折腾”的，亦或者果真是淮扬菜更符合她的胃口，顾茉莉感受到了久违的食欲大开。
八宝粥配料丰富，炖得软糯清甜，藕粉顺滑，芋艿鲜嫩、用老鸡汤熬制的烫干丝清爽有滋味，她每样都用了小半碗，看得三个男人不约而同露出了轻松愉悦的神色。
直到此时才发现，什么江山、什么争夺，都不如见她吃得香甜来得重要。
三人也难得心平气和的坐在一张桌子上，一同用起了这顿特殊的早膳。
“确实好吃。”
萧統咬了口春卷，外皮香脆，一咬嘎吱一声，不像御膳房那样精雕细琢，恨不能在上面雕个祥云龙腾，内里再用上各种稀有珍贵的食材，它的内馅只是简单的鸡蛋混合着韭黄，吃着却感觉异常香甜，让人有种家的味道。
他当即便赞了一声，春卷不大，两口便吃完了，他还待再拿，顾茉莉出人意料的将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再尝尝这粥。”
餐桌上瞬间安静，萧彧盯着那碗粥，不知道在想什么。魏司旗先是眸色一黯，随即强打起精神，假装不在意的继续低头吃饭。
萧統则面露惊喜，脸上霎那间迸发的光彩几乎要闪瞎人的眼。他捧起那碗平平无奇的粥，就像捧着琼浆玉露，恨不能将其珍藏起来，哪里还舍得喝。
“喝吧。”顾茉莉看着他笑，“喝喝看，比你亲自熬的那碗粥味道如何？”
萧統手一僵，愣愣的抬起头，一时竟是不知该喝还是不该喝。
他昨天那碗粥……
“对啊，就是后来又被你打翻的那碗。”顾茉莉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仿佛没看到他僵硬的神色。
“听说你熬了很久，尝试了很多次，花费了大半天的时间，才熬出那么一碗，最后却被洒了，真可惜。”她语带怅然，似乎真的很惋惜，“专门为我准备的，我却一口没喝到，要不……”
她笑吟吟的建议，“要不你再熬一碗——
再继续放你精心准备的那些东西？”
“哐当。”
萧統手里的筷子掉了，他慌张转头，一对上她那双澄澈却透着清冷的眸子，他的心就是猛地一坠。
完了，她知道了……
“梓童！”他忙不迭要解释，“对不起，我……”
他想说那个药对她身体绝对绝对没伤害，想说他不是憎恶她的孩子，只是担心她知道了会痛苦会伤心，会影响她日后的生活，才想在一切还能挽回之际提前解决了“祂”。
可是话还没出口，她就已经转过了头，没再看他，而是对着另一边的萧彧道：
“成亲前你曾向我承诺‘永远珍我、重我、护我、爱我’，如今你却想骗我、哄我、糊弄我？”
“我……”萧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他没做到承诺，不仅没有保护好她，还试图蒙骗她。
“对不起，我错了。”他干脆利落的道歉认错，不管那么做的前提是什么，欺骗就是欺骗，错了就是错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的告诉你，以后绝对不会再有半点隐瞒。”他向她保证。
顾茉莉神色和缓了些，萧統若有所思的盯着萧彧，他原来是和她这么相处的？
魏司旗低头用饭，嘴角不由自主想上翘，他拼命压住，连自己都不知道心里那股窃喜因何而来。
早膳很香，他却没心思细细品尝，感觉她的目光投了过来，他忍不住正襟危坐，莫名的紧张忐忑，仿若回到了小时候被先生抽查作业。
然而预想中的责问并没有到来，她只是很温和的朝他笑了笑，便又垂下头继续用早膳了，对于萧統讨好式的夹菜视而不见。
魏司旗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失落。她对他态度很好，他一方面庆幸，因为这代表他应该没有做错事，但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亲疏远近的区别。
他们在她心里的位置更亲近，所以她有气就发，有问题就说，摆脸色、语带挖苦，随意坦然的展露她的心情。
对他却始终有份保留，客气有余、亲密不足。
他一下一下搅动着碗里的勺子，只觉那糊成一团的粥像极了他此刻纠结的内心。
几人各有思量，萧統和萧彧觑着顾茉莉的神色，欲言又止，魏司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魂游天外，顾茉莉自顾自吃着可口的早膳，屋内再次静了下来。
直到屋外传来一声通禀：
“娘娘，徐老来了。”
这话一出，三个男人同时一震。萧統眼神闪烁，想起那日威胁那老头的情景，突然有点后悔当时没有再要一份哑药，直接毒哑了他，省得他再说出什么来。
魏司旗面露紧张，第一个念头便是“一壶酒是不是送少了？”
他应该多送几壶的，不然他若是反悔了怎么办。
萧彧反而很淡定，刚才他已经说了，只要她想知道，他一定全部都如实告诉她，所以徐老说不说都不重要了。
顾茉莉扫过三人，扬声对外面道：“快请。”
脾气很大的老头脸色很臭的走了进来，一见屋里几人，顿时脸拉得更长，意味不明的冷哼了一声，不知对着谁。
魏司旗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反观萧統却没那个自觉，看向老头时眼里尤带着警告，似乎在告诫他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该清楚。
徐老面色难看，又顾忌着什么没有言语。顾茉莉刚要开口，萧彧已经站起身，笑着引他到位置上，态度和煦，没有丝毫架子。
“您老用过早膳吗，要不要先在这用点？”
“……不用。”
还是那句话，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身份高贵却一团和气的萧彧，饶是徐老再生气，也不好再板着个脸。
他看了看萧彧，又看了看守在门边的上珠，心下不由感叹：当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下人，这做派真是一脉相承。
怪不得是他夺了天下呢。
他在心底呵呵冷笑，对着某个一点t不知道“尊老爱幼”的家伙。
“给老先生上茶。”顾茉莉一边吩咐，一边走到窗边榻前坐下。
徐老的神色又好了点，等茶上来，看清是雨前龙井，不禁彻底云销雨霁。茶叶有很多药用功效，但不同的茶叶互有差异，雨前龙井就是对如他这般的老年人最为适宜的一种茶叶。
因为它甘寒无毒，鲜香味醇，“得先春之气，寒而不烈，消而不峻”，对祛病延年会有一定的作用。
用不用心，便是体现在这些小细节上。
他没急着喝茶，而是一躬身表示敬意后，坐到榻前小凳上，手托着脉枕弯腰示意，“夫人，请伸手。”
“有劳。”顾茉莉将手搭上，表情轻松，其余人却都或多或少有些紧绷，就连萧彧也不例外。
他担心她的身体。
这种担心随着徐老诊脉的时间渐长，眉头渐渐皱紧而愈发增强。
难道哪里不对？
他尚且还能忍耐，想让老大夫诊得更仔细些，萧統却已急躁的发问：“怎么了，说话！”
“徐老是慢性子。”魏司旗打哈哈，“顾姑娘早膳还没用完，要不还是等会再诊脉吧？”
显然是想私底下再问徐老，不想当着顾茉莉的面说，以免让她产生忧虑。
萧彧看向顾茉莉，她莹白的侧脸安静恬然，并不见焦躁、不安，对于徐老的异常和萧統与魏司旗两人或急切或掩饰的态度恍若未觉，只静静的坐着。
他不禁有些恍惚。
他的小妻子好像从见面开始便是这般，淡定的、从容的，也虚无缥缈着。
落入水中时，她能冷静的意识到下水救她之人的不轨意图，宁愿自沉，也不给对方机会。即便第一次进宫被为难，她也只是说“累”，而不是“害怕”。
第一次直面权势的小姑娘，对它的力量没有渴望，没有畏惧，而是一种淡淡的厌倦。
在府中遭遇鹰王攻击，衣襟脏了，见了他她却还是笑着的，不说哭哭啼啼，连一分失措都无。
波折过后重逢，不曾责怪、怨怼，态度一如从前，让他都忍不住生出一种错觉，好似中间那段时间不存在，他们从未分开过。
哪怕是察觉到他和萧統有意在隐瞒着什么，态度也是淡淡的，并不见多少动怒。
是她天生情感淡，还是……
她根本不在乎？
萧彧眼睫颤了颤，一时竟是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那边萧統已经忍不住想拔剑了，这老头，在这里装什么深沉！
他上前一步正欲动作，顾茉莉掀眸朝他看了一眼，眼神还是那么清澈，却令萧統瞬间止住步伐，下意识便是道歉。
“对不起梓童……”
魏司旗诧异，他刚才只顾着盯着徐老了，并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还兀自奇怪，好端端的怎么又道起歉了？
萧彧的手却是一紧，敏锐的察觉到事情好像与他以为的并不一样。
他以为是萧統将她强留宫中，在两人的相处过程中萧統才是强势的那方，顾茉莉只是被动承受。
可现在他发现他似乎错了。
萧統在看她的眼色，而且对她的情绪异常敏感，一旦发觉不对，立马道歉。不经过思考，没有犹豫，仿佛早已成为身体本能的一种反应。
暴戾恣睢？任意妄为？
他只看到了一匹没有了利爪与獠牙的孤狼。
他不由想到他的退走江南。
之前还在奇怪，他应当不是那种不战而逃的性子，岂会甘愿让出京城，狼狈的逃往南方？
如果不是有确切消息，亲眼见证了往南去的队伍，他还一度怀疑是他故布的疑阵，就为了请他入瓮。
可是如今看来，或许不是他想逃，而是他看出了有人想让他逃。
那陆浑呢？
思及不久前打探来的消息，魏司骏假意答应合作，暗地里却与魏司旗联手，引拓跋稹现身，使其成了瓮中之鳖。
其中，她又知不知情？拓跋稹的追赶在不在她的预料内，甚至，魏司旗的出现，陪着她到陆浑，又陪着她到金城郡，这些是无意还是有意？
萧彧在心底慢慢演算着过程，似乎每一步都有深意。
也许，只有拓跋稹将她掳走才是真正的意外。
那……她还有可能怀孕吗？
这样淡定的、理智的、聪慧的她，让动辄杀人的萧統乖顺无比、让初展锋芒的新王折戟沉沙的她，有可能经历她不想经历的事情吗？
“不可能啊……”徐老来回切换手，一遍又一遍的诊脉，眉间几乎皱成了川字。
“那天明明确定的是滑脉，绝对没错啊……怎么现在没有了……”
“什么意思？！”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萧統和魏司旗对视一眼，不过一瞬很快各自撇开。萧統顾忌着顾茉莉，强忍着没有再开口。
魏司旗却忍不住，压低了嗓音问：“徐老，您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又没滑脉了？
难不成他当初说的是对的，他真的诊错了？
“老夫不可能诊错。”固执的老头相信自己，当时当刻的确滑脉无疑。
只是……
“夫人之前可用过什么药物？”徐老收回手，半躬着身子问顾茉莉。
虽然这种情况非常稀少，但也不排除是有药物或其它方式造成了假孕的症状。
药物？
魏司旗想到什么，蓦地转头望向顾茉莉，难道是……
“前些日子曾中毒暂时失明了一段时间。”顾茉莉没在意其他人的惊疑，即便听到自己之前“有孕”，也没见多少诧异，始终温和、淡然。
“如果说药物，除了您最近开的‘调理腹胃’的药，便是那解药了。”
“……咳。”徐老心虚的清了清嗓子，对着别人能理直气壮说自己没错，对着这个女娃娃他却无法做到那么坦然。
虽然那些药的确是调养女子身体的。
“夫人知道解药的成分吗？”
“不知。”
“……那毒药？”
顾茉莉微笑的看着他，魏司旗却已经明白了。
“您是说之前的脉象还是由于上次中毒而起？”
是中毒的后遗症，亦或者是服用解药后带来的附属作用？
“结合夫人的症状，以及前后脉象迥然的变化，应当是如此。”
徐老站起身，深深朝顾茉莉一拜，“对不住夫人，是老夫武断了，轻易妄下了定论。”
“不怪您。”
大夫只根据脉象说话，谁也没想到脉象也会骗人。
“最近也麻烦您了，您应当也没少受扰。”顾茉莉笑着道。
魏司旗不自在的低了低头，他就是叨扰的其中之一。
“魏将军。”顾茉莉突然唤他，“能否帮我好生送老先生回去？”
“……好。”魏司旗看看她，再瞧瞧萧統和萧彧，知道她这是有话要说，只得掩下黯然随着徐老和一众侍候的人出去了。
等屋内只剩下三人，顾茉莉却什么也没说，径直起身进了里间。萧統想跟，被萧彧拦住。
“让开。”萧統满脸暴戾，心里还惦记着他们方才的对话。
中毒，失明，解药，假孕后遗症，每一件都让他心中的戾气不断攀升，恨不能立马再将拓跋稹的尸骨挖出来，鞭笞一万次。
他当日砍得少了，就应该将他跺成肉泥！
“她生气了。”萧彧向来平静的嗓音里多了丝干涩，不知是为之前的发现，还是他自己说的话。
萧統一顿，看向他。
“先想好怎么让她消气吧。”萧彧这么说完便放下手，没再拦他。
可萧統没有动，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因为被下药暂时失了明，不得不在陆浑周旋了一阵，为此还有短暂的后遗症，所以她射了拓跋稹一箭。
那他呢？也是下药……
萧統呼吸一窒，紧接着猛地急促，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顺着四肢百骸延申，让他忍不住手指颤抖。
这么大的错误，她……还会原谅他吗？
萧彧在他苍白的脸上一扫而过，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在惧怕着她。
怕她不理他，怕她不要他。
他自嘲一笑，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转身进入内室，顾茉莉正斜倚着贵妃榻闲适的看书，距离不远，他隐约能看见书封上似乎是——《目经大成》。
关于眼睛的医书……
他眼帘微微一抖，缓步走过去，如那日般半伏在榻前，双手虚虚环住她的腰，不敢靠得太近，怕她抵触，又不敢离得太远，怕她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茉儿。”他低低的唤，“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他想争天下，为了更好的保护她，也为了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享受最至高无上的尊荣，却从没问过她真正t想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这些日子，她那句“好累”一直在他脑海回响。
她喜欢皇宫吗？喜欢……他吗？
萧彧闭上眼，将脸埋进她的膝窝，呈一种眷念的姿势。
“我……将皇位还给萧統，好不好？”
顾茉莉执书的手一顿，听他低沉的声音缓慢的、舒缓的和她描述着：
“春天我们去江南，看百花盛开；夏天我们去草原，策马奔腾，看蓝色的冰川；秋天我们去有枫叶、彩林和瀑布的地方，冬天我们去温暖的海边，或者去山上，看云海日出。”
“如果想回京城，我们再回王府住住。”
他翻过脸看她，轻轻问：“可以吗？”
顾茉莉对上他的眼，从来不动声色、泰然自若的黑眸里只剩下了忐忑和不安。
他怕她会拒绝。
怕她无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不愿与他一起。
顾茉莉缓缓伸出手，柔嫩的指腹划过他的眼周，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萧彧失望的垂下眼，靠得她更近。她没有拒绝，重新转过头看起了书。
这一看便是大半天，等顾茉莉再次出门时，太阳已经西斜，落日的余晖洒在琉璃金瓦上，满目金黄。
金芒下，萧統独自坐在屋前台阶上，因为受伤又消瘦了一些的背影透着几分萧瑟。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见是她，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来，却在即将挨到她时又紧急停了下来。
“梓童……”他期期艾艾的唤，似乎想过来又不敢。
顾茉莉表情没什么变化，就要绕过他，却被一物挡住了去路。
她看着那把忽然出现的弓，慢慢将视线投向拿弓的人。
“你射我一箭！”萧統急急将弓塞给他，指着自己重伤未愈的胸膛，“如果一箭不行，两箭，多少都行，只要你能原谅我！”
她在里面待了多久，他就在外面坐了多久。他想了很多，从第一次听说她，到在宫里见面，再到宫外相遇，以及之后的种种。
越想越觉得这一路走来，他好像真的犯了很多错误。
不仅这次，还有以前，包括强留她在宫中，执意封她为皇后，不顾她的拒绝硬往她宫里送礼物……
累累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他憎恶拓跋稹，恨不能将他碎尸万端，可是本质上，他又与他有什么区别？
萧統愧疚难当，其实这些事情如果是别人，他依然不觉得哪里过分，但是因为承受的人是她，他就恨不得再自戕一次。
不是他幡然醒悟，改过自新，而是他的良心只对着一个人。
顾茉莉看了看他，并未接弓箭。
“要不……要不换成刀？”萧統见状，慌忙又去掏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见她还是不动，他心更颤，想也不想直接一转刀口，对准自己就要往下捅。
“够了。”顾茉莉出声打断他，“别闹了，回去吧。”
闹？
萧統眼里的神采瞬间黯淡，他的行为在她眼里都是胡闹……
顾茉莉见他终于不再动不动自残，也没了要出去的心思，转身就要回屋。
“梓童。”身后又传来他轻轻的低唤，轻得仿若随时会散掉。
“我不要江南了，把天下全都给他。”
上次他甘愿退走江南，将京城拱手相让，这次他连最后那一半也不要了，皇位、权势、尊严，他通通不要。
“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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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0章 古代茉莉花三五
很奇怪的,历朝历代都被争得头破血流，乃至天下大乱的皇位,仿佛一夜间成了烫手山芋，谁都不想要了。
萧彧说“萧統才是正统，他谋夺皇位是大逆不道，如今合该物归原主。”
萧統却道“既然你夺了便是夺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输得起。”
萧彧说“江南还有个小朝廷，那些人可只认萧統不认他。”
萧統则言“那些人不足为惧，只要大军压过去,不用打他们自个就投降了。”
萧彧还要再说，顾茉莉蓦地放下书,书脊与桌案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却让两人一同闭了嘴。
“都出去。”顾茉莉冷着脸，因为他们的打扰，她半天都没看上两页，饶是她再淡然,一时也有些压不住火气了。
“在我没看完这本书前,谁都不许再进来。”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落锁声,萧彧和萧統站在院中面面相觑。
“我……我们是不是又搞砸了？”萧統有些茫然，她好像不但没有消气，反而更加生气了。
“是你搞砸了,不是我。”萧彧声音冷淡。如果不是他横插一杠，他或许已经陪着她出去游玩了。
再久远点，如果不是他，他们还好生生的待在王府,而不是平添这么多波折。
“你能别出现在我们面前吗？”
“这句话应该我说。”
两人目光相对，一个平静中透着冷意，一个不屑中隐含讥诮，但都不约而同压低了声音，不敢叫对话传至屋中。
“蛰伏数年，为的不就是搬开我好独掌大权吗，怎地如今我给你，你却不要了？”
“你不也一样，为了一个京城，宁愿舍弃金城郡，也要与西魏王合作，现在我不仅将京城拱手相让，连江南也不要了，只要回去就是整个天下之主，你为什么不回？”
“天下比不得她重要。”
“你以为天下对我就重要？”萧統嗤笑，天下于他而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萧彧明白，对他这种性情偏执的人来说，认定一个人便是一辈子的事，即便是死，恐怕都不会放手。
他没再浪费口舌，转身离开。
萧統望着他的背影轻呲一声，随即看向窗户，隐约能瞧见一道倩影正倚在窗边静坐。
他眸光柔了柔，也跟着离开了院子。
这一天，西魏王的书房接连迎来了两位贵客，谁也不知道他们各自在里面都说了什么，不过第二日魏司旗就感觉老爹瞅他的眼神格外不对劲。
像是惊奇，又像是评估。
“……怎么了？”他打量自己，哪里不对劲吗？
西魏王却只笑笑没说话，转头又叫来了魏司骏。
“怎么回事？”魏司骏一进来就朝魏司旗使眼色，突然叫他来做什么。
魏司旗耸了耸肩，他自己还一头雾水呢。
西魏王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其实或许连魏司骏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在他和魏司旗之间，他反而更信任魏司旗。
拓跋稹来了金城郡，他没有告诉他，而是选择与魏司旗配合。要知道拓跋稹可是想利用他除掉魏司旗，难道他就没考虑过他告诉魏司旗这些，魏司旗会不会相信，会不会是假借坦白之名实则还是为了引诱他入局？
若真出于利益最大化，他应该告诉他，而隐瞒魏司旗。到时候既能围困拓跋稹，又能让魏司旗在得知真相后产生“被背叛感”，离间他们父子情谊。
可他没有，哪怕有可能再无缘西魏王的位置，他依然选择了告知魏司旗，而不是如拓跋稹期盼的那样趁机除掉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都是好孩子。
以前他属意魏司旗，除了他是他的亲生孩子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确实是最适合西魏王这个位置的人。
金城郡地理位置特殊，属于大昭与陆浑的接口，军事地位比政治地位更加重要，所以镇守此方的人首要的便是能抵御外敌。
不是魏司骏不行，而是在这方面，魏司旗比他更强。
魏司骏性情稳重温和，搞内务是把好手，在外患上就会显得不够进取。
战事的胜败有时往往只取决于一次战机的把握，太过沉稳，反而会失去良机。
所以他从很早起就透露出属意魏司旗的意思，即使因此使大儿子和他生了隔阂，也让他的处境多了几分尴尬，他也从未后悔他的决定。
然而，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
西魏王敲了敲桌面，等两个儿子的注意力都投了过来，才缓缓开口。
“现在有两件事需要交给你们去做，但是做哪一件你们自己选。”
两件事？
魏司旗和魏司骏互相对视，凝神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一件，趁着拓跋稹身死，陆浑群龙无首——”西魏王起身走到书房一侧巨大的地图前，点了点陆浑的位置，声音铿锵，“直取它的王庭。”
“我去！”魏司旗不等他说完，立马上前一步，没有一丝犹豫，也不听第二件事，直接道：“我做这件！”
上次打陆浑他也在，对没有打到王庭就返回一直耿耿于怀，如今有个大好机会，怎可能错过。
“父王，交给儿臣，儿臣一定能打得他们西退三千里，从此再不敢来犯！”
魏司骏没说话，他相信魏司旗t能做到。
西魏王看了看他俩，含笑摆手，“先听我说完第二件事再决定不迟。”
魏司旗觉得不管什么事肯定都没有打陆浑重要，但父王既然这么说，他也不得不先耐着性子听。
“第二件嘛……”西魏王微微一笑，在两人的注视下慢慢吐出一句话——
“去京城，代理朝政。”
代理朝政？
魏司旗不假思索，“大哥可以！”
打战，魏司骏或许不如他，但内政、处理人事他绝对比他更强。
魏司骏看了他一眼，转头问西魏王：“何为代理朝政？”
皇帝如今就在他们府里，还是两个，怎地就需要魏家人去京城管朝政了？
他这么一问，满脑子都是打陆浑的魏司旗才突然反应过来。对啊，那不是皇帝该做的事吗？
他猛地盯向他爹，“您要造反？！”趁着萧彧萧統在府里，杀了他们，自己取而代之？
想到顾茉莉，他当即出口反对，“不可！”
他们死了，她定要伤心。
“……”西魏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老子在你心里就这形象？”乱臣贼子，弑君谋逆？
“那你也太小看那两位的能耐了。”
他们既然敢来，敢在王府住下，必须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信不信，一旦他露出半分不轨之心，刀还没架他们脖子上，他就先身首异处了。
“人家觉得做皇帝没意思，不想干了。”西魏王气哼哼的。
其实他也觉得这个王爷做得很没意思，不如当年驰骋沙场痛快，但如今他却不能像魏司旗那般想如何便如何，他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他看着两个儿子，眼神逐渐诡异。只有早点把他们培养起来，他才有可能早点安心去养老。
“认真考虑清楚，选定了，以后可不能反悔。”
选京城，还是选金城郡；是一步登天，做个形同天下之主的掌权人，还是安守一城，为大后方镇守国门。
你们自己选。
魏司骏望向身侧，魏司旗没看他，听到不是西魏王打算造反，他好像就完全卸下了心事，脸上重新扬起蓬勃的笑容，阳光、灿烂，耀眼的如初生的朝阳。
他听见他坚定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大哥去京城，我打陆浑！”
即便面对着滔天的权势诱惑，他依然不改初衷，心心念念尽是一关之外的外敌。
他忽然低下头笑了，直到这一刻，他方才真正明白西魏王为何弃他这个成年长子不顾，非要选定这个幼子。
魏司旗是一只正要展翅翱翔的雄鹰，适合广袤的草原，也适合被风沙洗礼的金城郡。他的翅膀就像头顶蔚蓝的天空，注定会覆盖很远很远，成为这片疆域的守护者和开拓者。
“我选京城。”他抬起头直视西魏王，目光如炬，锋芒毕露。
他也将找到属于他的天地，张开他的羽翼，庇护他想庇护的人。
*
擂鼓声声，马蹄阵阵，那是出征的号角，也是征伐与坚守的开始。
顾茉莉站在阁楼上，望着铁蹄逐渐远去，属于大昭、金城郡的旗帜在空中飘扬，身穿银色铠甲的将军一马当先骑在最前方，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回过头，高高举起右手扬了扬。
距离太远，她瞧不清他的表情，但想来应该是笑着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笑。
他即将要实现他梦寐以求的理想，为他的国家开疆拓土，守卫疆域。他或许会成为一代将神，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以传奇的经历和功绩流芳百世、名扬千古。
顾茉莉也缓缓笑了，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她知道他能看见。
风带起她的衣角，她无声的呢喃散在空气里，传至遥远的那方。
“希望你此行一路顺遂，此生平安。”
魏司旗看见了，仿佛也听见了她的祝福。他使劲挥舞着手臂以作回应，直到军队越行越远，再也看不见那道随风飘扬的身影。
他下意识调转马头，往回跑了几步，而后怔怔的望着前方出神。
第一次见她的惊鸿一瞥，第二次在王府中惊险下的拥抱，第三次在江南的重逢，得知她失明的愕然、痛惜和愤怒似乎依然历历在目。而后他们一路相伴去往陆浑，又从陆浑逃离。
小河边她临水梳妆的情形，总会出现在他的午夜梦回间，让他久久不愿从梦中醒来。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那一刻，如果他们可以永远那样一起生活……那该有多好。
他愿意拿一切去换，包括他的一身铠甲。
可惜，不能。不是他不想，而是她的身边早已有了其他人。
眼里水汽弥漫，渐渐模糊了魏司旗的视线，他眨了眨眼，一滴泪珠从半空落下，隐入沙里消失不见。
他勒马、转身，扬起缰绳，重新启航。
如果不能守卫在她的身边，那就让他来守护她所在的这片土地吧。
有他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外敌来侵犯。国土安稳，她便也能过得安稳。
只望她哪日能回来看看他。
银色身影朝着前方奔去，阳光下少年背影挺拔坚韧，带着一往无前，奔向了光影中。
另一边同时有一队人马正在朝相反的方向出发，想必不久后的京城又将迎来一位年轻的“摄政王”。
历史滚滚向前，却又似乎冥冥中重复着什么。
顾茉莉眺望两个方向，良久，回身看向身后。
“陪我去瞧瞧我娘吧？”
“好。”“好啊。”两道声音，一含笑一雀跃，一清朗一沙哑。
萧彧伸出手扶着她下台阶，“什么时候出发？”
“就今日吧。”
“那我去准备？”萧統小心翼翼的问，见她没反对，双眼立马亮了，离去的背影都透着几分兴奋。
“岳母在青城，离这里不算远，几日的光景，还可以顺道一览沿途的风景。”萧彧没管离开的人，只温言和她说着路上都会经过哪些城池，又有哪些值得一去的地方。
语气不急不徐，娓娓道来，仿佛对这些早已了熟于心。
也只字未提与齐国公的恩怨。
顾茉莉静静听着，萧統跑了又突然回来，手里拿着一柄油纸伞，撑到她头顶，遮挡越来越烈的日头。
他记得她之前中毒，眼睛见不得强光。
萧彧看了他一眼，脚步微微放慢。
油纸伞下，落下三个人的倒影，两长一短，渐走渐远。
金城郡外一人一驴也正缓缓朝这边行来。
天空中，原本一南一北的两星慢慢滑落，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两颗光芒稍弱的星辰从正北和西南的方向逐渐升起。
三星凌空的局面，彻底变了。

第71章 古代茉莉花三六
青城离金城郡确实不远。
顾茉莉一行慢悠悠的边走边玩,走过了广袤的戈壁沙漠，见识了壮丽的丹霞地貌,看到了独属于这片土壤的苍凉之美，也见到了如同镜子反射天空一般美轮美奂的湖泊，还去瞧了前人留下的壁画，进了不同派系的寺院，才终于在小半个月后抵达青城。
青城是座与粗犷的西北大不一样的小城，这里依水而生、依水而兴，植被茂密，河流众多，仿若北方的“小江南”。
而且由于优越的地理位置,这里气候非常宜人，不似北方干燥,也不似南方潮湿，空气干净清新，是个相当适合居住的地方。
独特的自然条件又造成了这里丰富的物产，顾茉莉一掀开车帘，眼前便是一片片金黄的稻田。
微风拂动,稻穗随风轻舞,远远望去似海浪一般。此时已是薄暮时分,夕阳西下，劳作一天的农人携着牛羊慢慢往家走，每个人脸上都是舒心愉悦的笑容。
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她趴在窗沿上静静的看着,这样的景，这样的人，真实而美好，令人忍不住心生眷念。
“在想什么？”萧彧从后头骑马过来,弯腰递给她一包东西，“看看。”
她接过，打开。油纸包里包裹着几样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点心，一阵阵香气扑面而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捻起一块尝了尝。
“怎么样？”萧彧笑看着她，“这里人管它叫枣糕馍，旁边的是核桃馍。”
“嗯，很酥脆。”顾茉莉点点头，香味很浓，却不会过于甜。
萧彧面容愈发柔和，“还有很多东西不方便带，等过两日如果你想逛，我再陪你去店里吃。”
顾茉莉看他，忽然招招手，“你低下头。”
萧彧不解，但还是笑着俯下身凑近她，“怎么了？”
顾茉莉仔细打量他的头顶，乌黑浓密的发丝被发冠束起，清雅而精致，并没有白头发。
不知那根是偶然，还是他提前处理了。
她垂了垂眼，捻起另一块他说的核桃馍递过去，“你也尝尝。”
核桃对头发好。
萧彧微怔，而后笑意如水般漾开t，他没有接，而是就着她的手直接叼走。
核桃馍不大，他一口下去大半便见了底，还剩下小半个露在外面，有些碎渣掉了下来，他又赶忙用手接住。
然而顾了下面顾不了上面，唇边仍免不了沾到了些许，倒是让一直显得格外沉稳的他多了分稚嫩。
像个偷吃糕点的孩子。
顾茉莉失笑，取出帕子帮他拭了拭嘴角，“那么急做什么？”
萧彧望着她笑，眼神专注而温柔，并不炽烈，宛若初夏的太阳温暖却不刺眼，宁静又包含情深。
顾茉莉一抬眼便对上他的目光，愣了愣，还未有所反应，身侧突然冒出一个脑袋，强势插入两人之间，吓得她本能的往后仰了仰。
“我也要。”萧統盯着她手里的点心，眼里露出几分渴望。
他长相纯稚无害，只要不故意展露恶劣的一面，就会显得十分乖巧。他也知道这点，越发耷拉起眉眼，让自己更加“无辜”。
“好饿。”他捂着肚子，似乎真的饿坏了。
萧彧瞥了他一眼，神情淡了下来。
借着重伤未愈的理由，他没有骑马，一路都坐在马车里，如今又装起了可怜。
当真越活越回去了。
顾茉莉正准备将手里剩下的几块都给他，却见萧彧不知从哪又拿出一包小一点的。
“没忘记你。”他扔过去，也不管他接不接得着，接不着里面的糕点会不会碎，只轻声对顾茉莉道：“前面不远便是齐家村，想不想下来走走？”
“好啊。”坐了小半天车，顾茉莉也觉得有些无聊，正好傍晚时分，日头不烈，她便从善如流下了车。
独留萧統捧着油脂包坐在车内，面色渐渐阴沉。
他盯着萧彧的背影，戾色一闪而逝，不过须臾便又扬起天衣无缝的笑容，扬声喊：“等等我，我也去。”
“伤不疼了？”萧彧似笑非笑。
“车厢太小，反而窝得难受，出来活动活动舒展筋骨。”萧統抖了抖衣袖，见顾茉莉没看他，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去见岳母，坐在车里也不像话。”
不要脸。
萧彧敛了笑，谁是你岳母？
“皇后玉牒上有梓童的名字。”萧統转头，重新扬起笑容，“和我的名字排在一起。”
咔擦。
萧彧腰间的玉佩裂成了两半，他拧了拧，上好的玉石顷刻间碎成了粉末。
他随手一扬，粉末从指缝中散开，飘在空中，落入地里，除了腰间空荡荡的绶带微微摇晃，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他冷冷看了萧統一眼，却没有如他所料的那般勃然大怒，更没有动手，不过一眼，便加快了步伐追上了前面的身影。
萧統怔忪了片刻，想不到他是这样的反应。明明很生气，却克制着没发火，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
为什么，他这么好耐性吗？
不是他好耐性，而是没必要计较这些。
萧彧凝视着身侧的娇靥，记入玉牒又如何，即便天下人皆知她是他的皇后又如何，关键仍在她自己的态度。
她不认，再多的动作都是枉然。
他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她望过来，眼里只有疑惑，没有抗拒和排斥。
他便缓缓笑了，十指交叉，手心相连。
“下一站想去哪？”他问她。
“嗯……想去看看冰川。”
终年被雪覆盖的山巅，高耸入云的山峰，巨大的冰瀑布，以及湛蓝的、仿若一面镜子的天空，想必会很美吧。
“那我们在这里住几日就启程出发？”萧彧一边想着目的地，一边计划着，“如果娘愿意，带上她一起。”
顾茉莉看了看他，转头望向前方越来越近的村庄。
落日余晖映衬在她脸上，淡淡的光晕模糊了她的半边侧颜，让萧彧无法看清她的神色。他突然无法抑制的感到恐慌，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
正要说什么，萧統追上来，拉住了顾茉莉的另一边。等她看过来，他无辜的眨眨眼，“有点冷。”
一个人走，太冷了。
萧統望着前方，虽然三个人也很挤，但如果暂时只能这样，他宁愿挤也不想一个人冷。
萧彧没再开口，和萧統一左一右护在顾茉莉两边。三人静静地走着，步子不紧不慢，直到前方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
“……茉儿？”
三人一同望去。
齐灏站在小路尽头，一身简单到质朴的长袍衬得他如修竹般清隽秀致，原本寂然的眼眸此时正愕然又诧异的盯着这边。
“表哥。”顾茉莉扬起笑，“好久不见。”
“……”齐灏看看她，又看看站在她两侧的萧彧和萧統，一时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彧没死，他知道。在他们一家离开京城后，他占了京城，成了新皇帝，他也知道。
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
萧統不是南迁了吗，他们不是死敌吗，为什么此刻能够相安无事的站在一起，出现在这个不算特别繁华的小村落？
是啊，为什么？
听闻消息赶出来迎接的齐国公一家人全都呆愣在了当场，饶是再能随机应变，见过了再多的大场面，此时也变得手足无措。
首要一个问题——他们该认哪个皇帝？
“此次陪夫人回家省亲，只论家礼。”萧彧毫无架子，率先朝齐国公等人拱手，“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母亲。”
最后也没落下齐灏，“舅兄。”
齐家人还没反应，萧統先嗤了一声，似在嘲讽他的虚伪。
众人的视线不由移向他，顾茉莉也望过去，没有说话，他却立马收了不屑的表情，没像萧彧那样一一行礼，只是朝众人点了点头，姿态不算低，但并没有倨傲。
他的容貌又实在加分，让人生不出一丝恶感。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是“名满天下”众人皆知的暴君。
世子与世子夫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是惊疑不定。就连齐国公都面露踌躇，实在不知该如何接待。
萧彧其实与他有仇，他不信他不知，可他始终笑吟吟的，对他的尊敬和孺慕看不出一丝作假。
萧統……
他瞥了眼孙子，他沉默地站在最后，身形萧瑟，自那日从宫中出来，他便一日比一日沉默。即使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明白肯定与皇宫里最尊贵的那位脱不开关系。
这么说来，还是有仇。
可如今，两位至尊却一起陪着他的外孙女回来“省亲”……
便是只论家礼，不谈其它，那他也该知道接谁的家礼吧！
在场最镇定的反倒是齐婉婉。
她没管那两位，径直上前拉住顾茉莉的手，来回上下打量了好几圈，确定没比以前瘦，好似还稍稍丰腴了一点点，于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虽然也有书信往来，但不亲眼见到，总有些不放心。
“娘给你布置了个院子，和你在京中的不太一样。”她攥着她，“娘带你去瞧瞧？”
顾茉莉一怔，忽而笑开，“好。”
院子布置得很简洁雅致，一眼望过去，先是觉得开阔，院子采光极好，又通透，屋里布置皆采用的淡雅的颜色，让人身处其中只觉宁静而平和。
墙角、八宝阁上摆放着一些精巧的玩意，不贵重却有趣，几支鲜艳的花错落有致的插在花瓶里，怡然、清新。
只瞧花瓣上的露珠，就知道定然是今早才采摘来的。
顾茉莉一样样的瞧，心里像是喝了柠檬水，无端泛起酸涩。
她不在，她却仍认真仔细的给她布置了院子，不是京中的风格，自然也不是“她”的喜好。她几乎能想象得到，她是怎么一边思考着她可能喜欢的摆件，一边布置。
然后，每天再来换一瓶花。
“娘……”她反握住她的手，紧紧的，清澈的瞳孔里并没有眼泪，皎洁如月的脸上也依然挂着笑。
齐婉婉却唰地泪流满面，因为她说——
“娘，我要走了。”
同一时间的金城郡里，骑着驴车终于慢悠悠进了城的老道见到了他新收的那个小徒弟。
相隔数月，他长高不少，人瘦了，也黑了，但更精神了，眉宇间的稚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初见成型的坚毅和果敢。
犹如一夜间从孩子蜕变成了青年。
但是这不是让他最惊讶的。
老道不可置信的看着徒弟周身隐隐萦绕的紫气，使劲揉了揉眼。
还在，不是错觉。
他指着魏司西，对陪在他身侧的西魏王惊呼：“此子有龙子之相！”
仿若时光倒转，十几年前，他也曾对着一位威严不凡的男人，指着他的幼子，告诉他“你儿子将是龙子”。
而后男人被害死，数年后，他的儿子果真如预言那般成了统摄王朝的摄政王。
历史总是在滚滚向前，却又在不断轮回。
定好的命数发生了惊天逆转，三星格局已变，t历史进程发生巨大改变，而所有的变化皆起源于一人。
魏司旗一路打到了陆浑王庭，势如破竹，陆浑族一路撤退，直退到了比遥远的西边还要再西的地方，起码百年内恢复不了元气，无法再回到故土，更无法对大昭形成威胁。
魏司骏进入朝堂，在萧彧留下的人手帮助下，以温和又不失铁血的手腕迅速稳定朝局，成为新的名副其实决策者。
其后不久，南方小朝廷发生动乱，主和派在萧統暗中支持中占据上风，向北方朝廷递交了和谈书，南北重新归于一统。
没动一兵一卒，没损一室一户，如同那日从京城撤离一般，一场可能引得天下生灵涂炭的战事便这么神奇而平稳的消弭于无形。
这一年是元武九年，也被史学家们称为“神奇的一年”。
这一年京城先后经历了三任统治者的变迁，但都无一例外没对百姓造成半分影响，完全违背了正常皇位更迭发展的基本规律。
任由往后每一代的政治家们、历史家们翻遍史书、想破脑袋，都始终找不到促使这么变化的缘由。
萧統南迁还能说是懦弱，可为什么萧彧夺了京城，却又拱手让人？他们两人之后又为什么一同失踪、下落不明？
他们去了哪里，是死还是生？
有人说是西魏王使计引两人上钩，等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之际，趁机害死了另一个，因为他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养子立于朝堂，亲子开疆拓土、镇守边关，两人都没登基，但随后的继任者却是他们的弟弟、西魏王最小的儿子，西魏王也成了不是太上皇胜似太上皇的存在。
有人说是有江湖术士号称找到了蓬莱仙境，两位皇帝都随他出海寻仙了，毕竟做人间的皇帝只能几十载，得道成仙却能长生不老。
还有人说萧家出情种，两位都是因为失去了心爱之人，遁入空门了，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言曾在何处庙宇见过他们。
各种说法纷繁复杂，令人眼花缭乱，乃至到了现代，在网络上又衍生出另一种不可思议的说法——
两人之间存在不伦之情，失踪是因为情感不容于世，双双归隐了。
爱好者信以为真，一时间涌现出大批同人文，令两人在网上的热度越涨越高。史学家们对此却是一笑置之，他们宁愿相信第一种说法，是西魏王暗害了他们，只是为了名声隐而不发，也不相信是因为什么感情。
然而，随后的一项考古发现却打破了他们这种认知。
大昭在位时间最久、也是最出色的皇帝魏司西陵墓被发现，令人惊奇的是，里面没有丰厚的陪葬或兵俑，只有一副棺柩，棺柩里放着一条一指宽的纱巾，和一份玉牒。
正是大昭失踪的那份记载了皇室成员名讳的玉牒。
上面一句特殊的话吸引了众人注意——
元武九年三月太祖之侄、北冥王彧大婚，五月帝大婚，其妻/其后——顾氏茉莉。
这一年，魏司旗被封为骠骑大将军，位列三公之上；魏司骏就任尚书令，统参议大政、综观政务，为百官之长。
此二人皆终身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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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王一后，其实是三大王（萧彧萧統拓跋）三小王（魏家三兄弟）
明天番外和直播的第二层真相
下个故事大院茉莉花，小甜饼、不be（我保证[笑哭]）
其实这个也不算be，三个人还是过了一段时间的（咳咳）
明天见，感谢朋友们的一路相伴和支持，比心比心[比心]

第72章 古代茉莉花番外
“警报、警报……”
警报声再次响起时,研究院里的众人居然不再感到惊奇，反而有种“啊、果然如此”“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的感觉。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
还是有点好奇的。
“不是说放到远古时期，即使发生改变，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吗，怎么又警报了？”
“如果只是一个人、两个人的改变，当然不会有影响。”智能女声的语气也带上了些许无奈。
上个世界还仅是局限于某一地、某一圈层，这次改变的可是整个世界、乃至历史的进程。
“这个时期原本该发生战乱，新皇帝以惨胜的代价占领京城，旧余势力占据南方，南北对峙长达几十年,外敌趁机入侵，边关动荡,内忧外患不断，民不聊生。等新帝王一死，没有留下继承人的情况下，京城会乱成一团，之后被外族攻陷。”
大昭荡然无存,人们终日生活在外敌铁蹄之下,直至百年后才会重新由另一位英雄结束战乱。
可如今动荡未起,占据大昭百年的外患更是被提前消灭，政治、经济乃至方方面面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哪怕到了百年后,那个英雄也没了用武之地。
甚至往后所有的朝代都将受到影响。
这样的变化，谁能承受得起？
“嘶……”众人倒抽了口气，再是想不到，不过投放了个人,竟然能影响后世千秋万代？
“那怎么办？”“赶紧转换时空啊，趁还来得及！”“可是罗德不在，我们没有权限……”
“他去哪了！”“好像是联邦。”“快联系他啊！”
身处联邦执行官大人办公区的罗德就见光脑不停闪烁，提示一个又一个请求接入的讯息，他默默垂下头，将手背到身后，假装没有看见。
“怎么，是不是又要变换场景了？”季沛霖坐在书案后，分明没有抬头，却似有第三双眼睛一般能看到他所有的动作。
“游戏？建模？副本？”他一个一个说着，每说一个，罗德的头就更低一分，恨不能钻进肚子里。
按理他实在无需这么害怕，联邦强大，可他们一来背后有帝国，二来本就属于二不管地带，他的职位虽比不上执行官，但也算有几分地位，还不至于如此谨小慎微。
可是谁让他们有秘密呢，还是个不能让联邦知道的秘密！
“罗德。”季沛霖突然唤了他一声，嗓音低沉，透着威压。
“我先不问你其它，你只告诉我，你们想做的事会对她不利吗？”
罗德没忍住诧异的抬起头，他还是没看他，视线依然落在他身前的光脑屏幕上。他顺着望过去，一张皎洁如月华般的容颜映入眼帘。
她伏卧在女人的膝头，仿若睡着了。
他愣了愣，艰难的收回视线，心底莫名发软，原本的抵抗、害怕似乎也消退了些。
到了这个份上，再想继续隐瞒已然不大可能，那不如老老实实的坦白，或许还有转机。
想到这里，他端正了身体，郑重摇头，“没有，不会对她不利，相反这样的穿梭对她的灵魂也是一种休养和锻造，若是一直待在机舱里，即使身体不朽，精神也会陷入永久沉睡。”
季沛霖松了口气，只要对她没有不利就好……
他抬起头，神色再次变得严肃，“第二个问题，你，或者说你背后的帝国，究竟想得到什么？”
他没问这个直播是不是真的在穿越时空，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不是真的时空，他们不会数次匆忙转换，更不会缩小视角，不敢让观众再研究环境。
其实他们做得并不隐蔽，不过是事情过于奇妙，即使有人想到了，也觉得是天方夜谭而一笑置之。
可是在排除了其它可能性后，剩下的一个最不可能的往往便是真相。
他唯一想知道的，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到底为何？
不停穿梭时空为了什么，开直播又为了什么？
“……为了找诺亚方舟。”罗德低声道：“关于方舟上养育着大量海洋浮游生物和植物，还有各类种子以及种植方法，这些记载都是真实的。”
星际资源匮乏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若是再不能找到替代能源，相信不久的将来很多人的生活都将无以为继。
吃，是一个国家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事。当人们吃都吃不饱时，谈何作战、发展？
“而且……”罗德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偷眼觑着神色不明的季沛霖，“这几年，帝国发生了好几起精神力崩溃、人突然莫名其妙变成活死人的事情，想必联邦应该也有。”
季沛霖一愣，确实有，平民中尚不见上报，不确定有没有，但军中这样的情况已经有过数回，都是在训练后或是下战场后，忽然精神失控，等救援人员赶到，人已经没了意志。
他表情逐渐严峻，“你的意思，这些不是个例？”
“您也知道，精神力本来就不是我们的……”罗德越说声音越低，“能延续这么多年，已经到了极t限……”
本就是从摩尔曼人那里偷来的能力，强行违背了人类本身的基因而得到的馈赠，靠着技术和其它方式可能维持几代或十几代，但是凡事都有代价，命运给予你时已经标注了价码，反噬是迟早的事。
现在只是开端，假如不尽快想办法解决，等待人类的便是全线崩盘，这远远比当初被殖民被压榨还要可怕。
因为它可能直接导致一个种族的灭绝。
“摩尔曼人是真正受神保护的人……”他低低叹息，也不知道如果当年的祖先们得知如今的情况，会不会后悔那时候的决定。
季沛霖彻底呆住，怎么也想不到他以为的个别事件竟然可能随时变成群体性危机。此时他也明白罗德为什么会选择坦诚相告了，因为他们同根同源，也一样面临着相同的未来。
之前不说，可能是不想联邦分一杯羹，现在说，是想多一份力量多一份希望？
因为事情没按他原本预期的发展？
他不禁扶住桌案倾起身，目光灼灼，“那个方舟里有解决办法？”
“当初为了防止人类在地球末日中灭绝，方舟里放置了一份纯血基因液。”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罗德干脆全部据实以告。
“那是人类最后一份纯血基因液，想要摆脱精神力的桎梏，只有使人类回归到最初的基因，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的办法。”
将基因改造的干细胞注射入人体，然后用改造细胞代替人体现有细胞，当然也有代价——回到过去，也就意味着不会再有精神力。
不过相比最初登陆星际时面临的生存困难，以现有的技术为依托，即便失去精神力，人类的安危也能得以保证。
只是个人从强大到弱小，其中的落差，或许有些人受不了。
比如他眼前这位，他可是如今能力最强的SSS级，没了精神力，也就意味着他和寻常人无异，到时只怕不一定能服众。
是强大，还是生命，这是个问题。
罗德苦中作乐的想。
这也是他一开始没打算告知联邦的原因，他们为了维持现在的统治，很可能对危机视而不见，甚至干扰破坏他们的计划。
“那你是太看轻我了。”季沛霖冷哼，“他华云礼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在你们心里，我就是那种贪恋权势和能力，弃全人类的安危于不顾的人？”
“咳咳，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罗德被他说得羞愧又不好意思，“您的人品自然没人怀疑，但这不是联邦和帝国情况不同吗……”
帝国，皇帝能说了算，哪怕有三大军团，起到的影响也有限。可联邦不同，表面团结，实则各自为政。况且人多了，事情就多，但凡有人不愿意，走漏了一点消息，引得全民恐慌，反而更不好。
“我们只是为了更稳妥些、更稳妥哈。”他干笑。
季沛霖不信，但并没有揪住这点不放，别人对他的看法，他向来不甚在意，他只关心他想关心的。
“你们要找诺亚方舟，找便是，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弄个直播？”
一边说担心引起恐慌，一边又开直播，不是自相矛盾吗？
还能因为什么。
罗德苦着脸，只有两个字——没钱！
科技研究是项极为烧钱的买卖，大把大把的钱财投入进去，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会有成果。他们是有帝国做支撑，但帝国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要多少，他们就给多少。
尤其这个项目还是个“无底洞”，从前期搭建时空框架，到真正跨越时空，再在无边无际的汪洋里寻找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小舟，耗费的财力简直无法统计。
到目前为止，他们仍尚未构建出一条稳定输送的通道，加之他们不清楚方舟的具体定位，每次都只能在大概的范围内盲投。
每投一次便烧一次钱，还不知道要投几次才能投中，不想个办法挣钱，项目随时可能由于资金跟不上而终止。
思来想去，他只能想到直播。
原本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不行再换个方法，谁知一播便爆了，不算观众送的礼物，仅纷至沓来的各项广告、赞助就足以让他维持下一次“穿越”。
不过福祸相依，因为主播，他解决了资金问题，也因为主播，他多了些额外的“烦恼”。
罗德又一次挂断研究所的通讯，默默哀叹。只怕这次过后，投诉箱里又要涌进很多封投诉信了。
季沛霖对他一点都不同情，为经费弄个直播可以理解，瞒着星际观众也有道理，但为什么连主播都瞒，让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新的人生？
如果在此期间，她行差踏错了怎么办，最后他们找到了方舟，她却要受万千星网人们谴责。
“不是我们不想，实在是没办法。”罗德喊冤，这个是真冤。
穿梭时空本就是一项违背自然规律、难以完成的事情，他们做成了一部分，但也仍然存在许多无法克服和解决的问题。
比如时空扭曲对大脑和记忆系统产生的影响，比如磁场干扰，这些都会导致记忆丧失。
更重要的是，穿越时空还可能对人的心理造成巨大影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换了个身份，脑海里有份新的记忆，两份记忆叠加，她会不会感到混乱？
如果一次两次还好，那么多次之后呢，她会不会记忆错乱，继而怀疑起自己的真实身份，搞不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一定程度上，失忆既是时空穿梭本身带来的‘副作用’，也是一种保护方式，不仅主播，只要是进入的任何人都无法避免，包括……”罗德说到这里蓦地一顿，生硬的转了个弯，“就算我进去，也是一样。”
季沛霖却没被他绕过去，他盯着他，眼神露出几分似笑非笑，“包括？”
“……包括我们送进去搜寻的机器，即便原本有智能，到了那也会变成普通的仪器。”罗德讪讪的笑，“所以，我们寻找的进度才格外缓慢。”
“是吗？”季沛霖声音轻轻的，神情瞧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看得罗德心里直打鼓，所幸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这个，转瞬又问起了其它。
“除了失忆，还有别的副作用吗？”
“没有了！”罗德算是看明白了，比起寻找方舟，解决当前人类面临的重要困局，执行官大人好似更关心那个女孩。
他连连保证，“除了记忆丧失，绝对不会有其它问题，而且如果能找到那份纯血基因液，也能改造她原本的身体，使她和所有正常人一样。”
季沛霖眼底亮了亮，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穿越本身不仅不会对她造成负面影响，还有诸多益处，那继续“穿梭”就仍有必要。
不过……
“关闭直播。”他对上罗德错愕的目光，语气坚定，“缺多少，我给你想办法。”
穿越有必要，寻找诺亚方舟和人类基因液有必要，但直播就不必了。如今看来大众对她都是喜爱居多，可舆论向来是把双刃剑，一不小心就会翻转，他仍是担心会给她带来麻烦。
既然直播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穿越经费，那他来解决，不用她承担风险。
“这……”罗德面露踌躇。
“不行？”季沛霖看他，“还是你觉得我弄不来钱？”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罗德赶忙摆手，他怎么可能怀疑联邦最高执行官的能力，只是……
“直播权不归我们……”他轻声咳了咳，有些尴尬，“研究院只负责时空方面，进入和跳转，其它的……归华夏。”
“那个游戏公司？”季沛霖不解，“不是你们放出来的烟雾弹吗？”
既然都不是游戏，而是真实的时空穿梭，那为什么还要有个游戏公司？
“游戏是假，但公司是真。”罗德向他解释，“直播搭建、画面传输、网络稳定以及弹幕管理和宣传，这些方面都需要专门的公司，华夏是星脑综合评估后搜寻出来的选择。”
也就是说，直播与否，面向何种人群直播，如何让更多的人看见直播、进入直播，这些都归那家名为华夏的公司，即便研究院也无法插手。
因为他们是合作关系，从一开始就划分好了职权明细。
季沛霖皱眉，他可还记得辛署汇报过，在光脑里找不到关于华夏的任何讯息。
“这个得问星脑，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罗德懵懵的摇头，他是技术人员，只负责技术相关！
季沛霖瞥了他一眼，颇为无语，研究型人才都这么心大t吗，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就不怕被人坑了？
“星脑又不会骗人。”罗德很理所当然。
星际时代，人们所有的生活都在星网上，而管理星网的中枢便是星脑。“祂”的触角遍布全星网，只要祂想知道，任何事情都瞒不了祂，更别提在祂的“领域”内搞破坏。
祂无处不在，无所不知，自诞生起，从未出过错。
如果说联邦和帝国是现实生活中的统治者，人人受其管束，那么星脑便是虚拟世界的王，所有进入星网的人都受祂监督和保护。
最关键的是，祂只是一个“程序”，不是人，自然也没有人类的情感，什么阴谋诡计、权衡利弊，祂通通没有，所以人类能够放心的徜徉在星网上，从不担心受到不公平对待。
这也是人们会将重心偏移到星网上的重要原因。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可怕。当所有人都全心全意信赖某样事物时，一旦祂出了错，那便是巨大、而无可挽回的。
季沛霖心底滑过一抹异样，可还不等他抓住、细细思索，光脑提示音再次响起，他的思绪不受控制的偏了偏，再回过神时，异样已然消失，快得再也无法聚拢。
他拧了拧眉头，望着声音来源方向。罗德捂着光脑，干笑。
研究院那边看来是真急了，通讯一个接一个。
“你去处理吧。”季沛霖走回位置上重新坐下，“直播的事，等我查清了华夏再说。”
从他这里是得不到任何有用讯息了，想关闭直播，只能找华夏，而华夏的内容受星脑保护……
季沛霖点了点桌面，没再言语。
罗德松了口气，这一关终于过了。
“那您忙，我先回了……”他笑着就要往出退，却不想就在他即将出门的一霎那，季沛霖突然又叫了他一声。
“罗德，华云礼最近怎么样？”
“啊？”罗德慌乱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陛、陛下当然还在帝都……”
季沛霖眯着眼，他刚才问的可是“华云礼怎么样”，他却回答“他在帝都”。
有意思。
他笑了笑，挥手，“去吧。”
“……哎。”罗德一头雾水的走了，直到走出很远，好似还能感受到一股锐利的视线在紧紧盯着他。
他摸了把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的汗，决定再往帝都走一趟。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事。
他打开一直在闪烁不定的光脑，没等那边开口，直接道：“跳转时空吧，下一个尽量靠近现代。”
既然到了远古时期都无法改变世界受到影响，那不如还是回到现代，尽量在改变产生前完成搜寻。
只有越早找到方舟，这场时空之旅才能越早结束，继续在古代耗着没有意义，可能还会增加其它变数。
他抬眸望向帝都，这趟旅程对他们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第73章 古代茉莉花完
寅时时分,天还未亮之际，皇城已是热闹起来。
大臣们或乘轿或坐车或徒步行至隆宗门外,这里有个地方名“天街”，将皇宫分成了外朝和内廷，是兴隆帝前年才新开设的一条“早食街”，专门为了早起上朝的大臣考虑，让来不及在家用膳的他们可以得以在早朝前用点吃食，暂时填饱肚子，不至于腹内空空的参政议事。
“皇上还是体恤咱。”
一脸青涩的年轻官员一手拿着一块香麻饼，一手捧着一碗杏仁茶喜滋滋的喝着，再是想不到高高在上的皇帝居然能想到这么细小的地方。
他出身农家,考了三次才高中进士，终于能入朝为官。今天是他第一天正式上朝,昨夜既是激动又是忐忑的一宿没睡着，今早匆匆爬起，连口水都没喝，还以为就要这样在朝上站一早上，谁成想进了宫竟是就有热腾腾的茶点,而且味道着实不赖。
尤其这个饼,又香又酥,里面的肉馅鲜烂绵软，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饼都要好吃。
“你以为呢，这可是宫里太监的拿手绝活,里面是苏造肉，以前可是只能皇上吃的。”另一明显老道很多的同僚轻哼一声，带着些许得意的“传授经验”。
“咱们这位皇上虽然在北方长大，但口味偏南方,尤其喜爱淮阳菜系，连带着宫里的御厨也是南方人居多。”
说到这里，似是想到什么，他偏头看向他，“你也是从南方来的吧？”
“对，咱老家青城的。”
“青城？”
周围人都不由望过来，“你是青城人？”
“对……”那人疑惑的四下看看，有些紧张，“怎么了？”青城有哪里不对吗？
“挺好的。”最开始说话的同僚笑着拍拍他的肩，面色比之前亲切很多，“青城是个好地方。”
特别好的地方，好到连皇上都会特别关注。
“咱也觉得咱青城特别好。”愣头青没察觉到他的变化，兀自在呵呵傻笑，“人好、环境好、山水好，吃的也好。”
“是是。”那人随口应着，看了看天色，起身，“你吃好了吗，快到时辰了，该去排队了。”
“哦哦……好了、好了！”年轻官员匆忙将最后两口饼子塞进嘴里，又猛灌了口杏仁茶，放在碗时，碗里干干净净一口不剩。
同僚嘴角抽了抽，不是说吃的好吗，怎么像是从来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不能浪费。”年轻官员一边拭口一边朝他笑，“等明日咱再来尝其它的。”
“那你可能得失望了，明天你暂时吃不着。”
“啊，为什么？”这个街不是每天都摆吗？
是每天都摆，但我们不是每天都上朝。
同僚也回以一笑，“接下来会有十日的宁休，你进不了宫，自然也吃不上了。”
“欸？”年轻官员愕然，宁休，还连着十日？
做官……这么轻松的吗？
他呆呆的跟在同僚身后，排队进入广场，再随着人群迈进大殿。因为心里一直记挂着休假的事，朝堂上讲了什么都没仔细听，不过今日皇上似乎也很着急，只简单处理了几件着急的事，便挥挥手宣布退朝了。
等他抬起头，上方已然没了那个明黄的身影。
他：“……”
这个朝上的他有点无所适从，好像处处都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他们的皇上不是号称最勤勉、最英明的帝王吗，怎么……怎么瞧着传言有误？
“不是传言有误，是你来的时间正巧。”同僚和他一起往出走，看着身边三三两两说着接下来十日计划的其他官员们，轻轻叹了一声。
“又是一年夏日了。”
夏天，是她离开的季节，也是一些人一年中唯一一次会面的季节。
魏司西快马加鞭赶到金城郡时，魏司旗正坐在她曾坐过的石桌边，静静盯着湖面独自饮酒。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他，即使他已从孩童长至中年，可他的十八哥仿佛仍如记忆中那个肆意潇洒的少年郎般鲜活。
面容依旧俊朗，眼神依旧明亮，身姿依旧挺拔高大，就连唇边的笑纹也仿若昨日一般。
可魏司西却知道，不一样了，从那年开始，随着那个人的离去，他永远朝气蓬勃、阳光乐观的十八哥也随之一起消失了。
留下来的是金城郡的守护神，是大昭的战神，是陆浑以及所有外敌的噩梦，唯独不是“魏司旗”。
他垂了垂眼，将难过掩藏心底，再抬起时，脸上只余轻松愉快的笑容。
“十八哥！”他跑过去，丝毫不顾及身为皇帝的威严，一如小时候那般故意拍了下他的右肩，人却跑到他的左边，有意逗他，“嘿，猜猜我在哪里？”
魏司旗敏捷地抓住他的手，一勾、一拽，差点将魏司西摔出去。
“停停停！”见他还要动手，魏司西赶紧讨饶，“我错了，十八哥。”
“你退步了很多。”魏司旗斜眼瞧他，不知是开玩笑还是真的不满。
“你以为我是你吗，一天不是在带兵，就是在跑马。”魏司西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也不管他有没有用过，直接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语气很有些怨怼。
“大哥撂挑子不干，让你去京城你也不去，就独留我一个，你知道我每天光批阅奏折就要花费多长时间吗？”
他伸出一只手，来回翻了翻，“十个时辰啊！一天十二个时辰，除去吃饭睡觉，我都在看奏折，哪还有时间练武？”
“偷懒就偷懒，别找借口。”魏司旗轻嗤，一把夺回他手里的杯子。明明那边还有好几个没用过的，偏生每次都抢他的用，也不知什么毛病。
“不信，你和我换换！”魏司西一脸的苦大仇深，“t这个位置谁坐谁知道。”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几乎一睁眼就在忙，还要和一群大臣们“勾心斗角”，那个心累啊。
“怪不得他们都不愿意干，全跑了……”他小声嘟囔。
可再小声，耳聪目明的魏司旗还是听见了。他默了默，转过头继续盯着湖面。
魏司西也沉默下来，有些懊恼他的嘴快。明知他十八哥的痛，偏还在痛上撒盐……
他偷偷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不管长多大，在别人面前装得有多正经严肃，一到亲人面前，他不由自主就会露出几分骨子里的鲁莽。
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他低下头，乖乖取了新杯子，给自己和他的杯子里都倒了一杯，而后也不等他回应，兀自碰了碰他的，扬起脖颈一口饮尽。
如此几杯下肚，原本清明的脑袋渐渐变得混沌。等魏司旗从思绪中抽离，再回过头时，就见他已然喝了大半壶，满脸都是红晕，明显醉得不轻。
“……明知自己酒量不行，还喝这么多。”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他无奈的站起身，正想着要不要干脆将他往湖里一丢，直接醒醒酒，却见他忽地一歪，整个人扑到他身上。
“十八哥，我好想你！”
“……别闹。”魏司旗面色有些发黑，怀疑他是装醉。
“我还想大哥……想父王，想金城郡，做梦都想回来……”
“每年都要回来住几天，你还想怎么样？”哪个皇帝像他一样任性，说宁休就宁休。
魏司旗按住他的胳膊就要往外扯，下一秒却蓦地僵硬在原地。
喝醉酒、意识完全不清醒的男人抱着他呜呜哭泣，终于喊出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思念——
“我好想仙女姐姐……我说等我长大了要娶她，可她为什么不等我……”
“……”
魏司旗愣愣的站着，耳边他仍在喋喋不休的哭诉，他却觉得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渐渐泛起酸涩，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脑中画面纷杂，最终定格在那日城楼上的倩影。
当时何曾想过那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如果知道……如果知道……
他昂起头，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过，慢慢打湿了鬓发。
其实，他也好想她。
*
“怎么喝成这样？”魏司骏帮着将魏司西挪到床上，见他四仰八叉的躺着，没一会居然传来了小小的呼噜声，差点气笑了。
哪里还有一点皇帝的样子？
“你灌他酒了？”他问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人。
“没有。”魏司旗摇头，眼里已看不出异样，“可能是在京城憋太久了吧，适当让他发泄发泄也好。”
魏司骏看了看他，很想问：“那你呢，为什么没有跟着一起发泄？”
想了想，他终是没有问出口。有的人能借酒消愁，有的人却只能愁上加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正如他一样，不也“憋”了很多情绪无法排解。
他绕过这个话题，问起其它。
“什么时候走？”
“待会。”魏司旗转头，扯了扯嘴角，“等父王回来，大哥帮我说一声。”
当年魏司旗平安无恙，乔子良便知事情败落，竟是不等西魏王问罪，先勒死了女儿乔若雪，随即自己也服毒自尽。
乔侧妃闻讯，既痛失亲人，又感对不住西魏王，实在无颜继续待在王府，王妃便做主为她选了处庵堂出了家，但每隔一段时间，西魏王、王妃和周侧妃就会去看看她，在庵里小住几日，也让她晚年生活不至于太过清冷。
如今他们还在庵里没有回来。
“知道了。”魏司骏让他放心，“只管去便是，城里有我。”
魏司旗又看了眼呼呼大睡的魏司西，这才转身出去了。
等他一出去，床上的呼噜声也渐渐变小，直至归于平静。
“不装了？”魏司骏似笑非笑的望着床上，“还以为你要装到我走。”
“……瞒得了谁，也瞒不了大哥呀。”魏司西睁开眼，满脸讨好，“我的一切手段都是大哥教的，在您面前做戏，这不是自取羞辱吗？”
魏司骏轻哼一声，“你怎么你十八哥了，以至于让你都不敢面对他？”
也没怎，就是……不小心惹哭了他。
魏司西敛了笑，表情难掩黯然，“我提到了仙女姐姐……”
魏司骏一怔，眼底痛色一闪而过。屋里一时静了下来，两人一站一躺，相对无言。
那个人走了多久了，五年，还是十年？
快十年了。
魏司旗牵着马站在一座小屋门前，屋前栽满了花草，一簇簇开得十分鲜艳，显然照料的人很用心。
屋口两颗硕大的石榴树，此时花开满枝，犹如一个个红色的灯笼，照亮了屋前的路。一阵风吹来，吹动着枝叶簌簌作响，红艳艳的花瓣从枝头慢慢飘落，洒在下方的墓碑上，而后落进泥里，再成为守护花树的养料。
他的眼眶蓦地红了，双脚宛如灌了铅，无法再前进一步。
“来了？”
身后传来一道清雅的声音，他回头，萧彧提着篮子走上前，面容隽秀如玉，姿态依旧从容。
然而，却是满头白发。
当年他得到消息，不顾陆浑那边还未收拾好的战场，昼夜不歇的赶过来，见到的便是这样的他。
如果说他的思念是一种慢性毒，总在夜深人静时侵入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渐渐麻木了心脏，那么萧彧的便是鹤顶红，以至于让他一夜之间青丝变白发。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跟着倒下去，然而谁都没想到，他挺了下来，一直挺到了现在。
因为——
“这是我违背承诺的惩罚，我该受。”萧彧声音平静，放下篮子，慢慢取出里面的东西。
枣糕馍，核桃馍……都是她曾经喜欢吃的。
“我曾在大婚之日告诉她，我会珍她、爱她、重她，若是哪一日我没做到，或是让她不开心了，她可以随时离开。我没做到，所以……她走了。”
他将糕点摆好，朝他笑了笑，仍是往日的风采，眼底却沉寂空洞如一片深渊。“如果我也跟着走，太轻巧了。”
一抹脖子不过一瞬间，之后再无痛苦，可他的错却不能那么轻巧的还完。
他该日日受那份痛。
萧彧走到石榴树下坐下，轻轻拂开落在碑上的花瓣，一点点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这是他每日都会做的事，然后他便会在此一坐一整天，周而复始，年年月月日日。
直到老天爷认为他的罪孽还够了，肯将他收回去。
魏司旗忍着心头酸楚，坐到他旁边，小心注意着没有踩到花瓣。
她喜欢花，应该不会希望它们受到践踏。
“齐姨还好吗？”
“还不错。老夫人这两日梦到老国公了，她陪着老夫人去了寺里。”
齐国公毕竟上了年纪，早年又在战场上多次受过伤，之前瞧着还算硬朗，实则一直饱受暗伤折磨，前些年也去了，余下齐婉婉陪着老夫人，侍奉她颐养天年。
萧彧每天一早就会去看看她们，这也是他能挺下来的一个原因，他要代替她陪着她在乎的亲人。
不然以后若是遇到，她问起，他又该怎么回答？
他温柔地注视着碑上的名字，指尖一点点描绘这上面的纹路。
只要是她在乎的，他会帮她守护好。
魏司旗又想落泪了，他撇过头，将眼泪憋了回去，猜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问，“齐灏还在教书？”
“嗯，他办的私塾这两年有几个考中了秀才，名声传了出去，慕名而来的很多，但他每次仍只收十个。有你小弟的暗中保护，青城也无人敢找他麻烦。”
“没成家？”
“没有。”
“家里不催吗？”
“世子夫人前些年着急，去年齐灏从旁□□里抱回来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养在她膝下，如今她将那孩子当孙子养，倒是再不催了。”
“那挺好。”
两人如老友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齐家，聊西魏王府，聊魏司西。
“他做得不错。”萧彧笑，“如果她知道，应该也会高兴。”
如果她知道……
魏司旗的眼泪终是没忍住落了下来，他死死低着头，眼睁睁看着泪水滴答滴答，逐渐打湿了身前的地面。
可惜，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离开前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走了，而且还是那么迅速，猝不及防，根本不给人一点反应的机会。
“可能因为她的到来本就是意外吧……”萧彧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起初他也想不明白，日也思、夜也想，他亲眼见证了她在他面前快速衰败，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任他找了多少大夫，都找t不出缘由。
直到他后来又见到了一次那个老道。
“她本就是早夭之相，照命数该陨落在冬季，偏生多出了半年，好生奇怪……”
冬季……
他想起初遇她的那次落水，所有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往往最不可思议的便是真相。
萧彧头枕着膝盖静静坐着，银白的发丝垂落额前，他看着，却再没有一个人伸手替他拔掉。
魏司旗一直陪着他坐到了天黑，又从天黑坐到了天色蒙蒙亮，他才踉跄着起身。
最后看了眼被花簇拥的墓碑，慢慢转身离开了。
没有告别，没有再见，因为他们都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就会再来。
不是他不想一直守在这里，而是她曾待过的金城郡也需要守护。
她在意的百姓，他得替她护着。
而且……这里已经有了两个人。
是的，两个人。
萧彧拍拍身侧的土，他觉得死太轻巧了，可有的人是一日都活不下去。
当年他一夜白头，萧統却下落不明，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棺柩下葬，抬棺的人无意中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重？”
他才恍然明白，只怕当时里面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他不知何时跑了进去，在所有人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和她永久埋在了一起。
他想，他当时应该非常难受，密不透风的环境，不亚于活埋，可他应当也是庆幸的，因为他终于永远拥有了她，只有他们两个人。
萧彧独自坐着，渐升的日头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空旷的地面上，孤寂而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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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呜呜明天见

第74章 大院茉莉花一
“怎么还没醒啊？这都快一天了。”
“医生说有那啥……那啥脑震荡,可能要晚点醒。”
“不会把脑子弄坏吧！”
“不会、不会，医生说轻微的,没多大事。”
“都怪那群街溜子，整天无所事事，不是打架就是乱窜，迟早都得送进去吃枪子！”
“嘘，这可不兴瞎说。”
“谁瞎说了，前个那谁家的姑娘上夜班回家，路上就被欺负了，如今人都还没找着！”
“小声点，别吵着闺女……”
顾茉莉意识刚清醒,就感觉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被谁捶了一拳,晕晕乎乎，还有些反胃恶心。
她没忍住咳了咳，感觉脑袋更晕了。
床边的说话声停了，有人扶住了她，急切的在她耳边呼唤,“闺女,闺女,你醒啦？怎么样，头疼不疼，还认得妈不？”
一声接一声,焦急又担忧。
顾茉莉思绪一顿，忽然想起上个世界她醒来时似乎也曾发生过类似的情景。
娘……
想到这个称呼，她眼睑颤了颤。
当上个世界发生巨大改变时，她就预感到了她可能会很快离开,所以她顺从当时的心意去见了齐婉婉，便是想在她们忘记她前，好好道个别。
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她并不是如第一个世界一样突然转换场景，抹掉她存在的痕迹，而是真的“死亡”。
为什么？
是那个世界有什么特殊性，还是因为逆转时空代价太大，祂们也无能为力了？
如果是后者，是不是代表接下来的世界跳转会越来越少，甚至……即使世界发生巨大改变，她也不会立马离开？
一瞬间她心里过了无数个念头，关于“祂们”的，关于穿越的，还有上个世界的一些人。
齐婉婉，萧彧，萧統……一张张面孔出现在她脑海，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似乎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悲痛和崩溃。
手指不自觉攥紧，扶着她的人感受到了她隐隐的颤动，以为她哪里难受，急得连声唤丈夫：“快去叫医生！”
“妈……”顾茉莉拉住她，缓缓睁开眼。
眼前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女人，个子目测在一米七以上，皮肤不算白，但也不是很黑，一头利落的短发只到耳朵根，显得很是爽利。
她身上穿着一套蓝色工装，虽然袖口处已经磨了毛，手肘上还打着补丁，但整体干净整洁，并不见油污和斑点。
打一眼便知，这应该是个做事很麻溜利索的人。
此时见她终于有了动静，女人又赶忙叫回丈夫，“等等，先给囡囡倒杯水。”
“欸欸！”男人慌慌张张跑回来，提起床头的暖水壶，小心翼翼的往一个搪瓷杯里倒。
顾茉莉的视线从女人移到他，他也穿着和女人一样的蓝色工装，显然两人在同一个单位。
她又看向他手里的搪瓷杯和暖水瓶，白色的杯身上写着几个鲜红的大字——劳动最光荣，国棉二厂奖。
下面应是还有日期，只是可能使用时间太长，大部分都磨损了，只能看到最上面模糊的两个数字是“19”。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
上白下绿的墙壁似是新刷不久，崭新崭新，白得特别耀眼。空气中弥漫着她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却不是她印象中医院的模样。
这里简陋、朴实，仿若……上个世纪。
“闺女，来，喝点水。”男人双手捧着搪瓷杯递到她面前，还不忘叮嘱：“慢点喝，小心烫着。”
“爸……”
“欸！”顾大壮瞬间笑成了花，“看来咱闺女没傻。”
“你才傻！”赵凤兰狠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接过杯子，“知道烫，你不知道先等会啊，就这么给囡囡，烫到她怎么办？”
“这不是你催着要水吗……”顾大壮小声嘀咕，又挨了赵凤兰一记白眼，他也不恼，仍乐呵呵的笑着，“闺女，想不想喝汽水，爸给你去买？那个不烫，喝着还凉爽。”
“瞎嘚嘚啥，囡囡受着伤，你让她喝汽水？”赵凤兰简直能被这二愣子气死，“一边待着去！”
她一边嫌弃的挥手，一边轻轻吹着搪瓷杯上的热气，直到瞧着没那么热了，才重新递到顾茉莉嘴边，“不烫了，来，喝点。”
顾茉莉被他们这种犹如照顾小婴儿的架势弄得有点懵，如果她没记错，这具身体已经成年了吧？
怎么一个个跟哄娃似的。
“妈，我自己来……”她伸手要接，被赵凤兰也瞪了一眼。
“就这么喝，快点。”
“……”得，这个妈妈好像是个急性子。
无奈，她只得被她抱着、就着被喂的姿势喝了一口。
“再喝点。”赵凤兰见她只抿了下就要撤，又将杯子往前凑了凑，“你就是小鸡胃口，吃饭也是，每次只吃那么一点，哪里有体力，难怪被砸了下就脑震荡。”
顾茉莉：“……”这样的唠叨，有点新鲜。
不想耳朵再受罪，她乖乖捧起杯子咣咣喝。
顾大壮却不乐意了，怼赵凤兰，“这跟胃口小有什么关系，你被砸下，你也脑震荡！”
“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反应快，板砖砸过来时不就能及时躲开？”
“那是意外，谁能想得到，你咋不说不该走那条路呢。”
“……”
顾茉莉低着头，默默喝着水不敢插话。
记忆中他们好像一直是这么相处的，赵凤兰性格泼辣、风风火火，唯一的缺点便是爱絮叨，袜子摆放不对了，她絮叨；起床晚了没赶上早饭，她一边重点炉子一边絮叨，属于疼爱孩子、但话也得说的类型。
顾大壮性格温和，甚至有点老好人，谁家有个困难让帮忙，他总没有二话，为此没少挨赵凤兰训。
不过好在他脾气好，没有其他男人身上的大男子主义，觉得被媳妇熊没面子，他一般都是乐呵呵的听着，也不反驳，是家属楼里有名的“好好丈夫”。
但如果赵凤兰念叨孩子过了，他却会帮着回怼，特别“护犊子”。
尤其在顾茉莉这个小女儿身上，简直能称为溺爱。
原身印象里，小时候家家户户条件都不好，有的人家一天只能吃两顿饭，顿顿稀粥，可只要她想，不管是汽水、冰棍，还是鸡蛋糕、奶糖，顾大壮都会想方设法弄回来，再偷偷塞给她。
有一次因为大冬天吃了根冰棍，又出去跑了一圈吸了寒气，“她”第二天就感冒咳嗽，赵凤兰知道了，气得直接将赵大壮赶出了家门，让他在厂房睡了好几天，至今都是家属楼里为人津津乐道的“趣事”。
想起那些鲜活的画面，顾茉莉也忍不住柔和了眉眼。
这是对很普通很普通、但都非常疼爱孩子的父母，虽然他们的表现形式不同，但爱孩子的那份心却是一模一样。
哪怕家里有四个孩子，哪怕经济条件没那么富足，他们也尽量给予了“她”最好的生活。
真好。
她低眉垂眼的喝着水，不知不觉竟是将一整杯都t喝完了。等赵凤兰和顾大壮“吵”完，就发现闺女在小声打着嗝。
他们顿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让你喝点水润润嗓子，不是让你一直喝啊。”
这傻孩子。
赵凤兰一把夺回空了的杯子，“憋气！”
“……”顾茉莉深呼吸，而后使劲憋住，憋得脸都红了，“嗝”——
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嗝。
“噗嗤。”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三人一同回头，赵凤兰瞪眼，眼神有些凶，顾大壮也面露不悦，嘲笑我闺女？
顾茉莉还有些回不过神，一边捂着嘴，一边看过去。白嫩的小手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又干净的眼眸，澄澈中透着几许茫然。
现在还没有萌这个词，贺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又想笑了。
身体的不适感一扫而空，他不自觉扬起大大的笑容，心情前所未有的明媚。
“喂！”他突然大喝一声，见对面的女孩眼睛愈发睁大，圆溜溜的别提多可爱，他终于再次笑出声。
动作牵动了脑后的伤势，疼痛加剧，他却仿佛毫无所觉，笑得格外欢畅。
“试试，还打嗝吗？”
“……”敢情你刚才是故意吓我，就为了让我止嗝？
顾茉莉有些无语，但随即惊奇的发现，这招好像还真有用。
她放下手，果然没再打嗝。
赵凤兰的表情好了点，顾大壮却仍然面色难看，你就不能选个温和点的方式，真把我女儿吓到怎么办？
“咳，抱歉。”贺霖到底顾忌着现场还有长辈，勉强止住笑，“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我只知道这一种办法。”
顾大壮轻哼，别以为他看不出他在忍笑。
有什么好笑的，他女儿便是打嗝也很可爱！
他上下打量他，长得倒是不错，面容白皙俊秀，一副小白脸的相貌，个子因为躺着又盖着被子不好确定，但看那双几乎抵到床尾的脚就知道，应当挺高。
只是他头上裹着网兜却有点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他想到什么，神色越发不好，“就是你害得我闺女受伤？”
顾茉莉也看着他，说起来“她”之所以会进医院，还轻微脑震荡了，当真算是一场无妄之灾。
她只是如平常一般在路上走着，谁成想不知从哪飞来一个砖块，就那么巧之又巧的砸中了她的脑袋，直接将她砸晕了过去。
简直天降横祸。
“都是他惹的！”顾大壮提起这个就心气不顺，哪有这么倒霉催的。
“别人砸他，一板砖砸下去，他没怎么样，板砖碎了，然后碎块砸到了你。”
“……实在对不住。”贺霖撑着床板支起身，对着他们扎扎实实的鞠了一躬，“害你受伤，真的非常抱歉。”
顾大壮说他没怎么着，只是气头上那么一说，实际上他伤得比顾茉莉严重得多。
不仅整个脑袋都被包起来，身上好似也有伤，行动间很是迟缓，原来带着笑意的脸上因为这么一动，煞白煞白，额上尽是汗珠，可想而知有多疼。
可他并没有呼痛，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不推诿、不辩解，态度郑重、语气诚恳，再看他身边孤零零的，受这么重的伤都没人来看他，赵凤兰为人母的心便软了软。
瞧他的样子，应当和她闺女差不多大，她和老顾一听说消息就跑来守着，班都顾不上上，喝水都怕她烫着，可这小子却始终一个人，连什么时候醒来的都没人知道，怕不是家里有啥困难吧？
父母双亡，是孤儿？
赵凤兰脑中划过各种凄惨的身世，眼里不禁带上了几分同情。
“算了，你也没料到……”
顾大壮虽然脸色仍不太好，但也没有再出言针对，责任确实不在他，是那个拍板砖的人。
“凶手抓到没？”故意伤人，得抓进去吧？
“不知道，我刚醒，还没来得及问情况……”
“嗯，抓到了跟我们说一声，这种坏蛋必须将他绳之以法！”
贺霖没想到他们会就这么“放过”了他，愣愣的有些反应不过来。
再怎么说，他也是间接凶手，不是为了砸他，砖头也不会碎，不会碎自然不会受牵连。可他们好似忘了这一茬，不揪着他骂，更没有提赔偿，反而问起了他的伤势。
“你怎么样，需不需要帮你叫医生？”顾大壮想起媳妇之前的吩咐，从床底下的一个布包里又翻出个军用水壶，比搪瓷杯更加破旧，瞧着用了好些年了。
“你要喝水吗，我给你倒点？”
“……不用。”贺霖忙摆手，可是随即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他尴尬的捂住，一时间不知道该看谁，只能垂下头望向地面，假装方才只是幻觉。
这下轮到顾茉莉偷笑了，轻灵的笑声传到他耳里，他飞快抬眸瞥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红得几乎能滴出血。
之前道歉时强装出来的镇定和从容消失殆尽，露出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和局促。
这么一瞧，好似又小了几分。
顾大壮也不好意思再板着脸了，跟个孩子计较啥？
他回头问闺女，“饿不饿，想吃什么，爸去给你们买。”
“有面条吗？”顾茉莉也有点饿了，“想吃个热乎的。”
“行，爸再给你买俩茶叶蛋。”顾大壮乐呵呵的，最爱听闺女说想吃啥。他看看闺女纤瘦的体型，决定如果有看到卖卤肉的，再买点卤肉，势必要将她喂得胖点。
他转身，却没急着走，而是问起了贺霖，“你呢，要吃啥？”
“啊？我不……”
“行了，那你跟我闺女吃一样的。”
“……”
顾大壮没等他说完，径直出了门，独留下怔愣的贺霖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所措。
“你叔就是这性子，别管他。”赵凤兰宽慰他，“买一份也是买，买两份也是买，不妨事。”
贺霖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好像轻飘飘的，没有诚意，可不说，更显得他冷漠不知感恩。
正纠结之际，房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买完饭回来的顾大壮，而是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护士。
“醒了？”她的视线在贺霖和顾茉莉之间转了转，最后定在贺霖身上，“你有你亲属的联系方式吗，费用要尽快缴一下。”
现在都是先缴费再看病，之前碍于情况紧急，只得先匆匆给他处理了伤口，后来他又一直昏迷，无法联系亲人，如今终于醒来，可不能再拖了。
“……”贺霖沉默着没说话。
护士以为他想拖欠费用，顿时急了，“你的伤口只做了简单包扎，后续还要上药输液，你不缴费的话，我们没办法弄的。伤处理了半拉子，你自己也麻烦！”
贺霖还是沉默，赵凤兰看看他，再看看护士，暗暗叹了口气，上前打断两人的僵持。
“同志，他的亲属可能这会不大方便过来，多少钱，我先帮他垫上，你看行吗？”
贺霖霍然抬头，“阿姨！”
护士狐疑的瞅了瞅他俩，无论如何，费用有人交就行。
“你和我来。”
贺霖要阻止，顾茉莉突然捂着头低哼了声，他下意识望过去，再回头时，赵凤兰和护士已经不见了。
他：“……”你们好像都误会了什么。
他能看出赵凤兰和顾大壮都有工作，家里双职工，收入应该不错，看他们对待女儿的疼宠程度就能知道，他们也舍得花钱，不然不会女儿说吃面条，他们没有一点迟疑，还要再加茶叶蛋。
如今一个茶叶蛋一毛五，一碗面条大概两毛八，加上他的，一顿饭就吃了将近一块钱，这种条件便是在高级技工或干部家也不多见，何况现在人都讲究朴素，有钱也会尽量存着，在吃上不甚讲究。
他想他们平时应当也不会这么花费，赵凤兰衣服上都有补丁，可见也是个节俭的人，可他们对待他这个陌生人却能倾囊相待，不仅买饭，还帮付医药费……
他微微偏了偏头，不愿让他微红的眼眶显露人前，然而起伏不定的胸膛却暴露了他不稳的心绪。
顾茉莉看着，也转头望向窗外，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不算特别宽阔的街道上，一辆电车缓缓驶来，没有拥堵，没有车流不息，只有穿着蓝白灰的人们骑着自行车穿梭其中。
他们衣着质朴，面容清瘦，但脸上却都洋溢着笑容和希望，那么朝气、那么蓬勃向上，仿若初生的太阳，带着继往开来的勇敢和决心。
再远点，马路对面的墙上，用红漆书写着八个大字——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1982年，改革开放刚刚t起步，经济即将腾飞、社会即将迎来大发展的时代，烟火与诗情迸发、包容和情怀并存，人们没有太高的物质欲望，一切都很简单、自由却又充满激情的年代，也是越来越被怀念的一代。
顾茉莉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阳光正好。

第75章 大院茉莉花二
顾茉莉这个身体原主出生在纺织厂大院,自爷爷奶奶辈起便是国棉二厂的工人，即使现在退休了,也有一笔还算丰厚的退休金。
父母双职工，共生育两儿两女，大哥早早进了部队，几年回不了一次，但前年提了干，一月也有几十块的津贴，大半都被寄了回来。
二姐受那几年动乱影响没有好好上学，还和人出去串联了一阵，回来后被赵凤兰在家里死死拘了半年,随后又四处走关系将她塞进了厂里看库房。
因为库房在厂区最深处，从库房到厂大门需要骑自行车,而厂里大部分人都是互相熟识的，不是楼上楼下，就是一个院子，只要她要出厂区，立马就会有人告诉赵凤兰。
不等走到门口,人便已经杀了过来。
这般“管束”下,即使她再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而后政策多变，今日这个被打倒，那个被下放,其中就包括她的老师同学，渐渐地，顾二姐被吓破了胆，安心窝在了库房。
库房里积压了很多布匹面料,有些有瑕疵的，他们内部人就会“处理”了，因着顾家爷奶和顾大壮赵凤兰的关系，她每次都能分到不少，因此顾家从来没缺过布料。
在别人家都是弟弟妹妹捡上头哥哥姐姐穿小的旧衣服时，顾茉莉却能时不时有一身新衣服穿，属于在大院里被其他孩子羡慕的对象。
人多了是非就多，不可能人人都是好人，也有那小性的、嫉妒别人有她没有的人故意说些酸话，暗指顾家偷拿了公家的东西。
不过因着顾家爷奶多少有点影响力，赵凤兰又机灵，每次出门都和顾大壮拿最旧的那套工装穿，大部分人只以为他们把好布料都留给了孩子，宁愿自己穿得破破烂烂，也要将闺女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时常感叹“太过溺爱孩子”“没必要”之外，倒是再没有别的闲言碎语。
等再有人嘀咕，不用赵凤兰开口，自有别人帮她喷回去：“人家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嫉妒的话，你也把钱省下来给闺女做新衣裳啊！”
这时候旁人就会哄然大笑，臊得说小话的人无颜再待下去。
所以尽管顾茉莉在大院算是特立独行，但顾家的风评和乡性却依然很好，这也是当初顾二姐“叛逆”时，大家伙都愿意自发帮他们监督的原因。
尤其与顾茉莉做对比的还有她的小哥，顾家老三，只比她大一岁的顾家齐。
如果说顾茉莉永远是白净、文静的，让小伙伴们想和她玩都不太敢，唯恐弄脏了她的衣裳，被自家父母揪着耳朵骂，那么顾家齐就是孩子中的王，泥地里的猴。
不是上房揭瓦，就是摔跤打架，没有一天衣服能是完整、毫无破损的。
赵凤兰一开始还追着打，两人围着家属院来回追赶的场景几乎天天上演，人人都知道顾家有个皮猴子，天天闯祸。
不知是不是小时候被追的多了，顾家齐跑步的水平日益增长，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下，被路过办事的教练看中，竟是选进了国家队做起了运动员。
如今吃国家的，住国家的，反倒是从最被头疼的“刺头”变成了最不用赵凤兰操心的“吃皇粮”的人。
其中转折变化，至今在家属院传为佳话，令人啧啧称奇。甚至由此还改变了一部分家长的态度，不再严格管束调皮的孩子，有的更是有意练起了运动——
假如他们也是那方面的天才呢？
厂里听说后，特意拨款修建了一个田径场、一个篮球场，还在广场上放了好几个乒乓球桌，美其名曰“丰富职工的业余生活”。这件事被当成典型上了报纸，还受到了市里嘉奖。
厂领导惊喜之余，也不忘回馈造成这一切的源头。
顾大壮那个搪瓷杯便是那次公开奖励时获颁的，并且他和赵凤兰的工资也被提了一级，每月加起来多了三十几块，抵一个初级工人一个月的全部工资。
顾家八口人，两老有退休工资，不仅自己生活无虞，还能有余钱贴补儿孙；剩下六口，五个人有工资，两个被国家养，不但不花钱，工资还能全部省下来。
穿的不用买，姐姐拿回来布料，妈妈做成衣裳，除了日用开销，基本再没有花费。
这样的家庭，在物价极低的八十年代过得能有多滋润，看顾茉莉每日的饭食就能看出来。
早饭，鸡蛋、豆浆、包子、油条；中午，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底下再卧个水煮蛋；晚上，白花花的米饭加蔬菜加肉再加蛋，肉还是全瘦的瘦，因为她不爱吃肥的。
有时改善下口味，换个馄饨、饺子或者冷面，香浓的牛肉汤倒上去，配上泡菜的汤，再加上白醋、白糖，又酸又甜，开胃又过瘾。
如果再来瓶清爽的北冰洋……这哪里是养伤，分明是度假。
饶是贺霖也算见多识广，去过只招待外宾的友谊商店，吃过全是外文的巧克力，坐过上海牌小轿车，一时也被这样滋润的生活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如今京城工人的日子都这么好过了？？
“还行吧。”顾茉莉一手拿着鸡蛋糕，一手端着麦乳精，故意逗他，“也就一般般啦。”
“……”你这还一般般的话，那满京市也没有过得好的人了。
“屋里不要紧，外面还是低调点。”贺霖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现在外面比较乱，什么人都有，别轻易让人知道你家的情况。”
□□刚刚结束不久，大批知青回了城，无法安置工作，只能到处游荡。有的肯吃苦，摆个修鞋摊、修自行车摊，或是去粮站扛粮食，再不济从乡下收点东西拿到城里来卖，也能挣些钱。
不过辛苦些，天不亮就要出发下乡，回来再走街串巷叫卖。
有些人受不了这个苦，有些人拉不下脸面，东不成西不就，只能沦为社会的流浪人员，成天和与他一样的人串联在一块，不是偷鸡摸狗，就是调戏过往女同志。
他们犯的事又不大，就算被抓进去，关个几天也就出来了，可像顾家这种在城里扎了根，稍一打听就能知道底细的人家却不能轻易得罪这些人。
因为很容易遭到报复。
他们的报复可能伤害性不大，却足够恶心人。今天拔个气门芯，明天在你门前泼个粪，或是干脆去厂里叫嚣捣乱，就问这日子还过不过？
到时候只怕人人避之不及。
贺霖想到这些，面上不由露出了几丝厌憎，这个过程，他可是体会深刻。
顾茉莉看了看他，忽然一伸手，将鸡蛋糕怼到他面前，“香不香？”
“……”
鸡蛋糕贴着他的嘴唇，一张口就是绵密细滑的口感和香浓的蛋香味，贺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双眼微瞪。
“干嘛？”
“给你吃。”顾茉莉又将鸡蛋糕往前递了递，见他要拒绝，抢先“发难”。
“已经沾到你口水了，你不吃，我就只能扔了。”
贺霖：“……”
他无语的接过鸡蛋糕，不知是什么情绪的咬了一大口。
这时候的东西都很真材实料，口感特别扎实，他一口咬下去差点噎到。顾茉莉又将麦乳精递过去，他一边抚着胸口一边接过来，直接灌了大半杯，喉咙才顺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谋杀。”贺霖语带嫌弃，眼睛却只敢盯着地面，耳朵根又忍不住泛起了红晕。
是个有点傲娇的小孩啊。
顾茉莉忍俊不禁，总是装得很成熟，但稍微一逗就破功，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环境才能造成这样的性格。
“砸你的那个人就是那种‘流窜’人员？”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也害得我受伤了，我当然要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他不是。”贺霖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刚冲泡出来的麦乳精热气扑鼻，带着浓浓的奶香。
他又喝了一口，才继续道：“但他哥哥是，因为一些原因，他哥哥被抓进去了，他们家只有他和他哥相依为命，没了他哥给钱，他上不了学了，所以怀恨在心……”
“你送他哥哥进去的？”
贺霖一顿，飞快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声音更轻。“算是吧。”
“犯的什么罪？”
“抢劫。”
“抢你的？”
“……”贺霖没说话。
顾茉莉t明白了，怪不得刚才那么强调“财不露白”，原来是吃过亏。
她在他脸上打量了会。
如今刚从动荡的年代结束，经济特区刚刚成立不久，生活水平并没有多大提高，大部分人仍是面黄肌瘦，但他面容白皙，身高颀长，即使穿着打扮不起眼，可瞧着依然鹤立鸡群，也难怪有人“盯”上他。
了解了事情经过，知道了这伤到底怎么受的，她像是了了一桩心事，放松的往后一躺，准备睡会午觉。
贺霖等了半天没等来她再问，抬头一瞧，顿时无语。
吃了睡，睡了吃，这日子他都有些羡慕了。
“你就没有其它想问的了？”
“没了……欸，还有个！”顾茉莉微微直起身，双眸一闪一闪，仿若星子一般，看得贺霖呆了呆，连她的问话都没有听清，直到她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他才猛然惊醒，侧过头不敢看她。
“你说什么……”
“我问你多大呀。”
“……干嘛？”
“想知道是你大还是我大。”顾茉莉又往前倾了倾，“我十八，你呢？”
“不知道！”
“哦，那就是我大。”顾茉莉了然的点点头，笑容愈发明媚，“叫姐姐。”
“……”
贺霖涨红了脸，按住她探过来的脑袋忍无可忍的一推，似羞赧似恼怒，“睡你的觉吧！”
什么姐姐不姐姐……
红晕蔓延至脖颈，他蓦地起身，将两张床之间的隔帘拉上。哗啦一声，伴随着另一边清悦的笑声，病房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看不到她的人，鼓噪的胸腔终于得以慢慢平息，他暗暗深呼吸，还不忘压低声音，不敢叫对面听到。
随即他又有些失笑。
不过几句话而已，怎么搞得他比有刀架在脖子上时还要紧张……
他摇摇头，努力将杂念摇出脑海，尽量集中精神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顾家父母好心帮他垫付了医药费，带饭时也总不忘帮他带一份，可他不能一直这么占他们便宜，这个钱他得还，但是怎么还……
找家里要吗？
贺霖神色渐渐淡了下来，正思考着，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他以为是顾大壮或赵凤兰来了，忙转身就要打招呼，却见门口探进一个脑袋。
衬衫、喇叭裤、墨镜、中分头发，帅气又异类。
贺霖一愣，那人见了他也满是惊诧，“真是小霖子！”
他一边朝里走一边朝身后喊，紧跟着便又走进来两个人，皆是盘顺高大，一进来衬得整个房间都变小了。
“你们怎么来了……”
贺霖下意识先看向旁边，帘子后安安静静，厚实的布帘将那边挡得严实，根本无法看清那头的情景。
不会睡着了吧？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吵着她，赶忙竖起食指轻嘘了声，“医院里不能喧哗，小声点。”
最后进来的人顿了顿，随手关上了房门。
“威子说在医院看见你了，我们还不信，没想到你真在这里。”贺权东扫了他两眼，目光在他被包裹住的头上停了停，表情冷肃，“谁干的？”
大有他说是谁，他马上去给他报仇的架势。
贺霖心头微暖，“没事，一个小意外，过两天就好了。”
他不想多说，旁人却不愿就此放过。第一个进来的雷正安凑到他面前，仔细瞧了瞧他的伤口，虽然都被包住了，但还是能看出伤势有多严重。
“这是下了死手啊，还叫没事？”那多大才算是事，真等没命了？
他嬉笑的面色变了，不管怎么说，小霖子都是他们院里的人，欺负他就等于是欺负他们。
“别怕，你说是谁，哥哥们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真没事……”贺霖不是客气，也不是不好意思麻烦他们，只是觉得解释起来很麻烦。
说了谁弄的，还得说他为什么会这么干，然后又要牵扯出之前的很多事，比如曾经抢劫他的人，怎么抢的，又抢了多少，最后怎么进去的。
太麻烦了，他不想费这个口舌，况且正是一个院里的，他更不想说，因为他们知道，很可能随后家里也会知道。
他垂下眼，并不掩饰他的抗拒。
雷正安毕竟和他不熟，也不好再逼问，只得回头求助和他熟的人。
“东哥，你看小霖子！”
这闷葫芦的性子也不知道像了谁。
贺权东细细打量这个堂弟，其实他也和他不甚熟悉。
那几年家里受了牵连，老爷子被下放，父亲和大伯在一些老战友的帮助下勉强得以保全，只当时还在上学的小叔因为年纪小没法安置，又担心老爷子，于是和他一起被下放到了农村，直到前些年老爷子问题解决，平反回了京市，他们才算是终于重聚。
那时候他们才知道，小叔在乡下成了亲，孩子都十来岁了。
半大小子正是叛逆的年纪，他那会忙于其它事也顾不上和他联络感情，只是偶尔会在家中听父亲和母亲念叨“小叔和孩子不亲、父子关系僵硬”“小婶怯懦，没办法融入环境”“小叔今天又打孩子了”等等。
他不耐烦听这些家长里短，往往过耳即忘。虽然都住在一个大院，但他们不同年，圈子自然不同，除了逢年过节的聚会，他们也很难凑到一起。
后来更是听说贺霖被小叔送到了离大院很远的地方上学，而且要求强制住宿舍，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见面的机会更少。
这次若不是朋友提起在医院见到了疑似受伤的贺霖，他都还以为他仍然待在学校。
“你请假了吗？”他不愿意说，贺权东也不愿勉强，对他们这些人而言，想知道自有能知道的途径。
况且照他这情况，也不一定能瞒多久。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学校管理很严格，几次未出勤就会联系家长？”
贺霖神色一变，这两日过得太轻松，竟是忘了这一茬！
“哥，你帮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再次被推开，一身军装、挺拔巍峨的男人走了进来。
脚步铿锵，神态冷峻，不知是不是经常皱眉，他的眉心有道明显的沟壑，加上锐利如鹰般的视线，打一眼便让人望而生畏。
他的出现，让屋里气氛骤然紧绷，贺权东等人也端正了神色，纷纷叫人。
“小叔。”“贺叔。”
贺璋看了看他们，没作声，寒眸扫向坐在床上的贺霖。
“老师说你私自出了学校，连续旷课三天。”他的声音低沉冷冽，透着明显的怒意。
“解释。”
自他出现，贺霖便收敛了所有表情，低着头默不作声，对于他的问话仿若未闻。
贺璋神情愈发严厉，“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我确实旷课了。”贺霖昂起头，一脸无所谓，“怎么着吧？”
贺权东皱眉，哪能这么说话，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果然贺璋面色更冷，一个健步上前，扬起手就要挥过去。贺霖梗着脖子，不躲不闪，眼里满是倔强。
“小叔！”贺权东赶忙去拦，他这会才算是明白了父亲说的“小叔和孩子关系僵硬”这话的意思。
这何止是僵硬啊，简直快要成了仇。
一个一言不合就要上手，一个明知对方在气头上偏不好好解释，还故意顶撞，哪里像父子！
“您消消气，小霖子这样肯定有原因……”
“没有原因。”贺霖打断他，“哥，你不用为我辩解，我就是故意不想去上课，我不仅不上课，我还打架……”
“你闭嘴！”贺权东简直能被他气死，从没见过上赶着讨打的。
小叔在军中多年，那手劲、力道是一般人能比的吗？
贺霖却还没完，“正好您在，我直接和您说了吧，这学我不想上了，不止今天，以后都不想上！”
贺璋越听神色越沉，直接拂开侄子的手。
“小叔！”
“这位叔叔。”
突然而起的女声令屋中又静了静，贺璋动作一滞，转眸望去。
淡蓝色的围帘被拉开，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脸庞。乌黑的长发被随意扎成一股麻花辫垂在肩侧，她微微歪着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过来时，让人恍然以为见到了漫天的繁星，璀璨而夺目。
似是小憩刚醒，她双颊泛着粉，瞧着无比惹人心怜。
众人皆是一呆，没想到屋里还有别人。
顾茉莉朝贺霖眨眨眼，不等他反应便转过头，对着贺璋礼貌又可爱的笑了笑，“请问他是您的亲生儿子吗？”
贺璋被她注视着，不知为何心弦一紧，竟是莫名有些紧张。
他有些错愕，又有些不可思议，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即便面见首长也是淡定自若，怎么会对着一个小姑娘却紧张起来？
他怔了怔t，仍是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点了点头，“是。”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后爹……”顾茉莉嘟囔着，声音却所有人都能听见。
雷正安险些笑出声，这是在指责贺叔不配为人父？
贺璋眉间沟壑愈深，心头涌起一股不悦，但并不是对着女孩，而是一种他也无法言喻的情绪。
顾茉莉没管其他人的神色变化，一边下床穿鞋一边继续“礼貌发问”：
“您近视多少度？”
“……我不近视。”
“那您怎么没看到他头上这么大纱布？”顾茉莉走到贺霖身边，虚虚扶着他的头给贺璋看。
“亲生父亲，又不近视，能准确找到儿子病房，应当知道他受了伤，进来第一句话却不是询问伤情、关心他的感受，而是指责？”
她抬眼注视着他，任谁都能看清她眼里的认真。
“逃学比儿子的命重要？”
贺霖垂下头，掩住通红的眼眶，听着轻柔悠扬的声音在耳边一句句发问。
“您知道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吗，您知道他曾遭遇抢劫吗？”
“您知道他怎么化解的吗，他又是为什么被人砸破脑袋吗？”
顾茉莉看着沉默的贺璋，轻笑：“您什么都不知道，您只知道指责。”
“哦，还有打人。”她似有所指的瞥了眼他的手。
贺璋手指抽了抽，慢慢放回身侧，“这位小同志……”
话刚出口，他又顿住了，想起之前她称呼他的那声“这位叔叔”，忽然便说不下去了。
“小顾，您叫我小顾就好。”顾茉莉笑得温软又可人，无论从语气、表情还是姿态，都尽显友好，完全看不出有在“怼人”。
雷正安又想笑了，只得撇过头憋得脸通红，连贺权东眼里都闪过一抹笑意。
贺璋可能是由于早年经历，性格不苟言笑，无论什么时候见他，好似都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加之他浑身气势又足，如今也是位高权重，旁人见了他首先都会怯三分，即便是同住一个大院的孩子，也不敢随意在他面前放肆，总是规规矩矩，唯恐他下一句就是斥责。
然而眼前的小姑娘似乎感受不到他身上的威压，不仅敢和他说话，还句句暗含锋芒，直往他心窝子上戳，仿佛一点都不怕他。
可你要说她鲁莽、不懂事，也完全不是。她在“指责”他为人父的失职时又始终把握住了一个度，既不会让人恼羞成怒，又不会让人把她当成孩子，听不进她的话。
而且她笑吟吟的，如同所有父母都会赞扬的乖孩子，长得又好，哪怕是被指责，也根本无法对她生气。
贺璋也是，他不但没有生气，还有点莫名的想笑。
被个小姑娘各种明嘲暗讽，这种感觉当真人生第一遭。
但他并不讨厌。
“小顾，你和贺霖？”
“他是被板砖拍的倒霉鬼，我是被拍他的板砖碎块拍到的倒霉鬼中的倒霉鬼。”
顾茉莉偏头，让他能看到她后脑勺的伤，“这个机率，比您不是后爹还不可思议。”
“哈哈哈。”雷正明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贺权东勾了勾嘴角，碍于小叔的面子没有笑。
贺霖肩膀抖动，强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下，却是被乐的。
贺璋哭笑不得，这丫头刺他上瘾了？
“是我不……”
“是302吗？”“对，就是这间。”
门外突然传来对话声，打断了屋内终于和乐起来的氛围。贺璋止住话头，这个声音……怎么有些熟悉？
他眉头蹙了蹙，还没等想明白，房门被敲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请进。”顾茉莉扬声对外面喊，心想可算是有人知道先敲门了。
她不知道的是，雷正明等人以为病房里只有贺霖，男人之间很多时候不在意这些小细节，想进来就进来了，如果早知里面还有她，肯定不会直接闯。
不过她这会也顾不上其他人，因为随着房门再次被打开，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显露在人前，屋内的气氛又一次发生改变。
“姑姑。”
“顾阿姨？”
“……玉绪？”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众人皆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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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6章 大院茉莉花三
病房内,气氛有些怪异。
站在雷正明身边、从进来后一直没吭声的男人抬起头，眸光在顾茉莉和来人之间转了转,眼底浮上些许异色。
她刚喊的——是“姑姑”？
“顾阿姨有侄女？”雷正明怼了怼他，既惊讶又好奇，“怎么从没听你说啊？”
他也不知道，上哪说去。
蔚长恒没吭声，目光落向来人。
顾玉绪也没想到房里还有这么多人，而且都是熟面孔。眼神在贺璋身上停了停，她表情不变，提着包的手却有些发紧。
但她没说话，而是掠过他望向蔚长恒几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来看小霖子。”最活跃的雷正明率先抢答，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房内古怪的气场,热心又活泼，“顾阿姨好久不见，您越发漂亮了。”
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被夸漂亮，顾玉绪也不例外，紧绷的神色松了松,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还是比不上吴姐。”
吴秀莲,正是雷正明的母亲。
互相恭维嘛。
说了这一句，她便移开视线，也没和其他人打招呼,径直走到顾茉莉身边，先是仔细打量了她几眼，似是在确定她的状况，随即定在她的后脑勺。
“疼吗？”语调轻柔,含着无限疼惜，“我去家里没见到你人，还是听隔壁的李婶子说你受伤了，才知道你在这里，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
“不严重，小伤而已。”顾茉莉仰着小脸，笑得乖巧，“这不是怕您跟着忧心吗？”
“你不说，我才更忧心。”顾玉绪瞪她，手掌轻轻抚上她的伤口，想看得更仔细些，却又害怕弄疼了她，动作间满是小心翼翼。
“医生怎么说，会有后遗症吗，会不会留疤，多久能出院？”一声接一声，任谁都能听得出她的急切和在意。
蔚长恒眼里异色更浓，自他见到她以来，她一直是冷静理智的，即便对他，也从不刻意讨好，清清淡淡的，好似什么都不在意，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她“失了方寸”。
她很在乎这个侄女，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出的事，可是这么多年她却一次都没带进大院过……
避嫌吗，还是她不想她和他们扯上关系？
顾茉莉感受到他的注视，侧过头看了看他。他也穿着衬衫，但下身却不是喇叭裤，而是一条西裤，衬得双腿笔直而修长，又没有喇叭裤的张扬，显得稳重了许多。
他靠着墙站着，膝盖微弯，却好似仍比其他人高一些，但他也最瘦，皮肤与贺霖一样白皙，却少了几分红润，瞧着……有几分病弱？
见她看他，他不躲不闪，琥珀色的眼眸浅浅的，如上好的松脂石，第一眼温润，第二眼却清冷。
唔，还有点忧郁的感觉。
顾茉莉眨了眨眼，心头思绪百转，停留的时间便长了。贺霖睨了眼两人，赌气的侧过身。
顾玉绪也顺着望过去，见是蔚长恒，嘴角微微下拉，不知是不悦还是什么。
“那是你蔚叔叔的儿子，你唤一声哥就行。”
蔚叔叔的儿子？
顾茉莉反应了一秒，才想起顾玉绪的丈夫、她这个身体的姑父不正是姓蔚？
说起来，顾玉绪的婚姻在纺织厂大院也是一桩奇谈，毁誉参半的那种。
顾家爷奶只生了三个孩子，老大顾大壮，老二顾大志，老三便是唯一的女儿顾玉绪，因着与前面两个哥哥年岁相差较大，自小也是极受呵宠。
在大部分人家孩子最多念到初中就不念的时代，她一直读完了高中。若不是恰逢社会动乱那几年，大学停止了招生，她还能上到大学。
不过即便这样，她的生活也过得比她的同龄人好得多。
当时几乎每家每户都要有人去下乡，顾玉绪本该也在知青名单中，但顾奶奶提前办了退休，将岗位转给了她，有了正式工作，她自然不用再去插队。
年轻、漂亮、有工作、还是高中学历，家庭条件又好，家里全是工人，根正苗红，这样的女同志不说在纺织厂大院，便是整个京市都能算是香饽饽，根本不愁找个好对象。
可顾如绪最终却出人意料的嫁了个二婚头，比她大十几岁不说，还已经有了孩子，好好的大闺女甘愿去给人做了后妈，顿时惊t掉一地下巴。
有人说她看中了对方的权势，因为都知道那是个大官，有人说对方看中了她年轻貌美，私下使了手段逼迫，但不管怎么样，她最后还是嫁了，而且婚后不久便被调离纺织厂，进了妇联，随后步步高升，如今已是妇联副主席。
等上头老主席一退，极大可能便是她接班。
而她现在年纪才多大？不到四十。
这其中固然有她的能力占一大半原因，但不得不说，她当初嫁人的选择是奠定这一切的基础。
顾茉莉觉得这个姑姑是个非常清醒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会为之奋斗。她不在乎流言蜚语，更不在乎世人眼中的般不般配，她只想抓住她想抓住的。
更重要的是，她很疼原身。这种疼爱不仅体现在买衣服买鞋子以及各种她需要或不需要的东西上，还体现在无微不至的关心中。
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小姑娘第一次来例假。
如今的学校里不会教授相关的生理知识，家长也对此讳莫如深，好像那是一件特别丢脸的事，知道她来了，赵凤兰只说了一句“长大了”，然后给她准备了该用的东西便该干嘛干嘛去了，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原身小姑娘第一次面对这种事的忐忑。
第一次有些腹痛又量大，她不知道这样正不正常，又不敢问同学，因为没有人谈论这个，如果谁问起，大家都是摇头装不知道或否认。
越否认她越惴惴不安，每次去厕所都偷偷摸摸，是顾玉绪率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耐心的开解她，让她说出原因，然后又专门带她去找了位这方面的专家，开了调理的药，后来便再没有疼过。
而且每次快到了时间，顾玉绪总会提前送来一包红糖，一罐麦乳精和几斤红枣，比赵凤兰还要细致得多。
毫不夸张的说，顾玉绪在原身心里不止是“姑姑”，还是半个姐姐和妈妈。
顾二姐性格冲动泼辣，像极了赵凤兰，虽然也疼爱她，但和她说话时却没有顾玉绪温柔，所以有什么事，原身会更想和顾玉绪聊，而不是年纪更靠近的姐姐。
然而即使是这么亲密的姑侄关系，她也只知道姑姑所嫁的姑父家有个哥哥，却从没见过他的人。
顾玉绪经常回家，每次回家从不空手，但却很少见那个蔚叔叔。原身也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两回，后来他再来时，她不是在上学，就是在院里和其他小伙伴玩，竟是每次都遇不到一块。
原身只以为是巧合，可顾茉莉却敏锐的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顾玉绪在刻意避开原身和蔚家的接触，不，或者说，不仅仅只是蔚家，而是蔚家所在的那个圈子。
为什么？
因为那个圈子太复杂，她不想她沾染？
亦或者她其实和蔚家相处并不愉快，她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故意瞒着？
还是有其它什么原因……
顾茉莉瞄了眼贺璋，方才顾玉绪出现时，他是不是喊了声“玉绪”？
他们认识？
“认识，我们曾在一个高中。”顾玉绪声音淡淡，给她介绍，“你喊贺叔叔。”
“旁边是你贺叔叔的侄子和我朋友的儿子，你都叫哥。”
“哥哥们好。”顾茉莉乖巧的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让喊人就喊人，别提多听话了，一点都没有顾玉绪来之前的伶牙俐齿。
雷正明偷偷的笑，在她望过来之际，对她挤了挤眼睛，又竖了个大拇指。
‘小丫头，还两副做派呢？’
顾茉莉假装没有看见，依旧淑女样，唤贺璋：“贺叔叔好。”
“你好……”贺璋看看她，再看看只专注盯着侄女的顾玉绪，问：“是大志哥的女儿？”
“大哥家的，比家齐小一岁。”顾玉绪说着，望向另一张床上的贺霖。
“应该比他大一岁。”
贺霖耳朵根又红了，到底还是没有逃脱被抖露年龄。贺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干的“哦”了一声。
屋内再次静了下来，贺权东望着小叔，怎么感觉他有点不在状态，是之前被小姑娘怼得面子挂不住吗？
“那个，顾阿姨。”他上前打圆场，“顾家妹妹是因为我们小霖子才受的伤，医药费这些我们来承担……”
“用不着！”
顾大壮从门外走进来，看了眼贺璋，冷哼一声，“我顾大壮虽没多少本事，但还不至于缺这点钱，用不着你们赔偿。”
况且若是真有诚心，也不会现在才来。
他放下手里的布袋，招呼顾茉莉，“闺女，吃饭了。”竟是将其他人晾在了一边。
雷正明左右瞧瞧，朝蔚长恒使眼色。这是怎么话说的，两家有仇啊？
蔚长恒一脚抵着墙，双手插兜，没有言语只静静看着，垂下的眉眼瞧着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
雷正明撇撇嘴，装，你就继续装，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多瞅了那个小姑娘好几眼。
想看就看，还偷偷摸摸的。那是你继母的侄女，四舍五入也就是你妹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蔚长恒没理他，他的注意力落在了被一一摆出来的饭菜上。
红烧肉、排骨汤、蒜泥白肉、鸡腿，完了又端出一盘饺子，皮薄馅厚，瞧着就扎实。
“我们家条件有限，简单吃点。”赵凤兰紧跟着进来，与顾大壮就差将不快摆在脸上相比，她的态度就和煦得多。
只是那话说的……
雷正明看着堪比年夜饭程度的饭菜，这还叫简单吃点？
那你们过年吃什么，山珍海味、鲍鱼龙翅吗？
他也不由产生了和贺霖之前一样的想法，如今的工人生活条件这么好了？
“……大壮哥，凤兰姐。”贺璋一开始的气场完全消失殆尽，只剩下尴尬和隐隐的无措，仿佛又回到了毛头小子时期。
“是小贺啊。”赵凤兰扬起笑容，称呼无比亲热，却在看见他领口徽章时，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
“瞧我这破嘴，现在可不能这么叫你了，该叫首长才是。”
“……姐你折煞我了，还是唤我小贺。”贺璋微微弯腰，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贺权东都不由面露惊诧。
赵凤兰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一般，呵呵笑着，指了指呆坐床上的贺霖，“这是你家小子？”
“是……”
“那把他的医药费、伙食费结一下吧。”她伸出手，嘴里不停给他报着这两日为贺霖花费的数目，“住院费五十、药费三十，早饭一块，两天就两块，午饭……嗯，总共算一百吧。”
末了，她还强调：“我报的都是真实数据，可没和你多要。”
“……姐不是这样的人。”贺璋赶忙低头翻口袋，然而两侧口袋都摸遍了，也只摸出几毛钱。他尴尬的笑了笑，转头低声问侄子：“带钱了吗？”
带是带了，可……
“带了就先借我用下，回去我还你。”
贺权东看着小叔坚持的眼神，无奈取出钱包，也不看里面有多少，直接递给他。
贺璋原模原样交给赵凤兰，“姐，你数数。”
赵凤兰接过，并没有数，“都给我了？”
“是。”贺璋低眉垂眼，“谢谢你们帮忙照顾贺霖……”
“谢就不用了，如果早知道他是你儿子，我们一粒米都不会给。”赵凤兰收了笑容，也不管他是什么表情，回身将钱包往贺霖身上一扔。
“看你的样子，你老子对你应该也不大好，这些算是他给你的补偿吧。阿姨作为过来人最后奉劝你一句，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即使他是你亲老子。”
“赵阿姨……”贺霖直起身，脸上不自觉露出了几分惶恐，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演变成现在这样。
在父亲没来之前，顾叔赵姨对自己那么好，几乎无微不至，为什么一见到贺璋，知道他是他的儿子，就完全变了副态度？
他们……他们……
他看看顾大壮和赵凤兰，又看看沉默着的他爸，最后视线停在顾茉莉身上，神色慌张，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忧惧。
他以后还能和她来往吗？
“囡囡，头还疼不疼，还犯恶心不？”赵凤兰挡在两张床之间，柔声问闺女，态度与对贺璋和贺霖一个天一个地。
“不难受了。”顾茉莉懵懵的摇头。
得到回应，赵凤兰松了口气，麻溜的收拾起东西，“那咱回家！”
不住了。
贺霖愈发惊慌，就要下床阻止，却不想有人比他更快。
贺璋几步上前，拦住赵凤兰的动作。
“姐，你们住着，我们t走。”
赵凤兰就站在顾茉莉旁边，他这么一走近，直接与顾茉莉面对了面。
顾茉莉坐着，小脸微仰，晶莹剔透的眼里盛满了好奇和迷茫。她看着他，似在思考他究竟与她父母有何恩怨，居然让他们一刻都不想多待。
贺璋怔了怔，狼狈的移开目光，不知为何有些难堪。

第77章 大院茉莉花四
“嫂子。”
出乎意料的,顾玉绪按住了赵凤兰的手。她看看面色不快的哥嫂，再看看显得束手无策的贺璋,轻轻笑了笑。
“您看您，不过是年少时为了争年级第一发生过一些小冲突，这么些年早过去了，偏您还记挂在心里。知道的说您疼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有多小性。”
她伸出手，颇有些一笑抿恩仇的意思，“贺同志，当年的事再不提了，我哥嫂的态度你别介意,他们也是心疼孩子。”
不仅心疼她，也心疼被他落在医院不闻不问的儿子,不然不会要了钱转头就给了他。
她瞥了眼贺霖，他苍白着脸，想劝解又不知如何开口，望向顾大壮和赵凤兰时眼里透着些许孺慕，显然很喜欢他们。
这性子,倒是既不像他爸,也不像他妈。
她收回视线,面上带笑，眼神冷淡。贺璋看得心口沉沉，迟疑了片刻也伸出手。
顾茉莉离两人最近,别人或许没发觉，但她却能清楚的看见两只手其实并没有相握。
顾玉绪在他刚要握上去之际便放下了手，看似指尖相碰了，实则没有。
她眨了眨眼,望向贺璋。他没言语，将手插进了裤兜。
看来还是都心怀芥蒂啊，只是为了不再多生事端，在“孩子们”面前配合着做个戏。
这得多大的恩怨？
“你这丫头做了几年官，也学起了假仁假义那一套，我们就小性怎么了？”赵凤兰哼笑，好似对顾玉绪这种“忍气吞声”很是不满。
“当年若不是他使坏，你早去上了大学，哪至于延迟一年，最后等来了取消高考？妈也不至于为了不让你下乡，提前办了退休让你接班，妈那时候可是六级工！”
现在实行八级工资制，一级最低，八级最高，中间工资递升，最大相差能有七八十元。按顾奶奶当时的年纪和工龄，如果正常退休，肯定能升到八级，退休工资也会和如今不一样，而顾玉绪接班，却要从一级工再开始升。
可以说，仅工资这一块，这些年损失的就不是一星半点。
更别提他还让顾玉绪没上成大学。
高中毕业，她接班做了纺织女工，可若是她能大学毕业，直接便是干部身份，即使没有蔚家的关系，她自己就能进一个好单位，晋升还会更快。
如今的大学生多抢手啊。
贺权东和雷正明对视一眼，忍不住唏嘘。怪不得顾家几人态度这么古怪，如果换成是他们，只怕不仅是嘴上挖苦讽刺了，那不得见一次揍一次，一生都当成仇人啊！
蔚长恒却敛眉，垂眸勾了勾唇。
继母这个嫂子似乎也不简单。
顾玉绪仿佛也没料到赵凤兰会这么说，无奈的朝她摇摇头，“不提了，不提了，我现在过得也挺好。真去上了大学，说不定就遇不到老蔚了。”
贺璋眼睫一动，抬起眼看她。
她身姿依旧瘦长，但脸庞较之读书时圆润了些许，皮肤白里透红，泛着健康的光泽。头发全部拢起扎了个低马尾，额前没有一丝碎发，干净整洁又利落，弯弯的眉毛应该是修过，黑亮细密，眉尾微微上扬时，带着长久浸润下的威严。
瞧着……确实过得不错。
他垂下眼，无意识的又看了眼她身旁的姑娘。她安静的依偎在她怀里，一手还拽着她的母亲，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双眸清澈透亮，仿佛能直抵人心。
他微微恍惚，十几年前似乎也曾有一双眼睛这样注视过他，沉默而倔强的忍着泪水，却始终一声不吭。
当时他怎么做的？好像仓皇而逃了。
而后他随着父亲下放，刻意屏蔽了有关京市的一切消息。还是后来父亲的战友过来看望，他才知道她嫁了人，嫁的是他们院里的蔚建国。
之后他也结了婚，有了贺霖，渐渐的，在繁重的生活和他有意无意的遗忘下，他很少再回想起过去的人和事。等到父亲的问题被解决，他再次回到京市，哪怕都住在一个大院，但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他们都再未碰过面。
一直到今天。
在阔别十数载之后，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毫无防备的遇见了……
贺璋苦笑，老天爷还是这么喜欢和他开玩笑。
“贺叔叔。”一只小手突然点了点他的眉心，指腹微微的凉意让他不由怔住。
他缓缓抬眼，小姑娘清亮的双眸倒映着他的身影，眼底是关切和不赞同。
“总皱眉不好。”
“茉莉。”顾玉绪拉回她的手，侧身挡在两人之间，“快吃饭吧，饭菜要凉了。”
“哦……”
顾茉莉听话的转头，就被赵凤兰瞪了一眼。
‘吃你的饭，瞎操什么心！’
顾茉莉：……
如果说顾玉绪是润物细无声，循循善诱，那么赵凤兰就是雷厉风行，有话直说绝不墨迹。
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作为姑嫂关系居然处得很好。
不过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赵凤兰性格泼辣，但特别护犊子，只要被她纳入保护范围的人，她都会倾尽全力保护，容不得他人侮辱欺负。
顾玉绪当年刚结婚时，有不少人说闲话，骂她为攀高枝不折手段，赵凤兰偶然一次听见，指着那人的鼻子足足骂了一个多小时，直把人骂得面红耳赤，逃回了家还不罢休，又坐在人家家门口继续骂，从此那一层楼的人见到她都不自觉绕道走。
这一战让赵凤兰在纺织厂大院彻底出了名，也彻底消磨了关于顾玉绪的流言蜚语。
顾玉绪此人利己、冷静，但也感恩，明白谁对自己真心谁是假意，所以回馈于赵凤兰的也是全心全意。
顾家大哥顾家伟能参军，便是她在其中使了力。乃至顾家齐在国家队里顺风顺水，一进去就有最顶尖的教练带着，也少不了她的“招呼”和打点。
这些顾家上下可都使不上劲。
就连顾二姐曾经“串联”的经历都是她帮忙抹去的。
她做这些，从没邀过功，但赵凤兰又岂会不知晓？于是愈发对她好。
一来二去，姑嫂俩倒是处得跟亲姐妹差不多。即使偶尔有个小矛盾、不痛快，互不计较也就过去了。
而且中间还有原身做缓冲。
如果说性格天南海北的两个人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都非常疼爱原主，疼爱到溺爱的程度。
赵凤兰还好点，看得不顺眼了还会训两句，但顾玉绪却从未对原主说过一句重话，哪怕不赞同，也只无奈的笑笑，仿佛她做什么都行。
或许是因为她是顾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孩，而顾玉绪又没有自己的孩子，她几乎将所有的关爱都给予了她。小到吃穿用度，大到学业交友，每一步都有她的参与，甚至可以说她就相当于她的第二个母亲。
也正是因为她和赵凤兰性格的差异，无意中一个扮演了严母的角色，一个扮演慈母，相互补充、配合，才使得原主即便受到这么多宠爱也没有长歪，最多有点娇气。
顾茉莉乖乖的低头吃饭，顾大壮在旁不停给她夹菜，“多吃点肉……知道你不爱吃肥的，已经都给挑出来了，这个排骨是你爷特意托了人从肉联厂买的，早上才杀好就送过来……”
“……”顾茉莉夹着块排骨僵住了，这话说的让她还怎么吃，刚杀的？
她脑中不由浮现出一幅血肉模糊的画面，还伴随着猪的嚎叫声，瞬间没了胃口。
“闭嘴！”赵凤兰狠狠拍了下顾大壮，“没事干去打壶热水上来，囡囡等会要喝。”
“不是还有……”顾大壮刚想说暖水瓶里还有大半壶，可等对上赵凤兰的视线，他又怂得将话咽了回去。
得，你说没水就没水吧。
他叹气着提上有点沉的水壶，准备下楼去“打水”。
他一转身，顾茉莉就飞快看了眼赵凤兰，见她正盯着顾大壮，立马将夹着的排骨塞进对面的贺霖嘴里，而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继续低头吃饭。
只是再未往排骨碗里伸过筷子。
贺霖猝不及防被塞了块排骨，惊得瞪大了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赵凤兰侧身朝他望来。
他想也不想就要将排骨一口吞下——
可不能让赵凤兰发现她在背后搞小动作。
然而，排骨大且有骨头，贺霖一口没吞下去，反而卡在了嗓子眼t，直卡得他一边咳嗽一边翻白眼。
“……”
贺权东和雷正明目瞪口呆，忙不迭上前一个拍背，一个击向他腹部。
噗。
排骨被吐了出来，贺霖捂着被击疼的肚子一脸虚脱。
真是要了命了。
“怎么了？”赵凤兰盯着他，还有些搞不清状况，怎么突然咳嗽这么厉害了？
“没、没事。”贺霖将吐出来的排骨踢到床下，面色煞白，强自挤出一个笑容，“嗓子有点干……”
顾茉莉头垂得更低，几乎快要埋进饭里。顾玉绪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看看她，再看看贺霖，眸光渐渐晦涩不明。
有些关系，难道真是天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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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8章 大院茉莉花五
认真算起来,顾玉绪其实早就见过贺霖。不是在大院里，而是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
那年,她印象非常深，天气很冷很冷，十月便下了大雪。风雪交加中，她先是坐火车，然后转汽车，再徒步走了近三小时，才终于到了打听到的地方——
一个十分偏僻的村子。
然后在村口，她见到了贺霖的母亲，她穿着大棉袄给正在修整房屋的男人送水。
即使大冬天穿得很臃肿,也能看出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怔怔的站在那，就那么看着。看着女人带着些许的羞涩的靠近,看着男人停下动作，抹了把额上的汗，转身接过女人手里的水杯。
隔着有点远，男人又是侧对着她，她不太能看清他的全貌,但她知道那就是她翻山越岭也想找到的人。
他一边喝水一边和女人说话,不知说到什么,女人低头抚摸着肚子，男人也跟着望过去，消瘦了很多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不明显，却很柔和。
多么美好的画面啊。
顾玉绪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拍在她被冻得通红的双颊上,又干又疼。
他们待了多久，她就在原地看了多久，直到有人把男人喊走，女人无意中发现了她。她没躲，也没走，仍是站在那静静的望着女人走进，带着点好奇和警惕的问她：“你找人吗？”
“之前想找，现在不找了。”她理了理帽子和围巾，将干涸的脸埋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清亮水润的眼。
她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喊了声：“姐。”
“刚才那是你的丈夫吗？”
女人面色羞红，回头望了眼身后，露出几分甜蜜，“是啊，是我男人。”
“……”
顾玉绪垂了垂头，有水珠落入围巾里，浸润得脖颈冰凉冰凉。她好像又笑了，又好像没有，只有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孩子多大了？”
“五个多月了。”女人温柔的抚摸着小腹，期待之情溢于言表，“等开春应该就能生了。”
“恭喜你们。”她轻声道，“想好名字了吗？”
“想好了，他爸说叫贺霖，‘春王正月，大雨霖以震’，他正好春月生，希望他的到来可以带来福泽和祥瑞。”
“贺霖……贺霖。”
顾玉绪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而后一言不发的往回走，她知道女人正在后面望着她，但她再未回过头。
山路很崎岖，路上还有未化的雪，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中途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等终于抵达车站的时候，她几乎成了个雪人，浑身湿漉漉的，别提多狼狈。
去京市的那班车不是每天都有，下一班需要等十几个小时。她买了票，就蹲在售票口不远处的台阶下，嚎啕大哭，
哭到浑身抽搐，直到再流不出一滴泪。
之后她回了京市，将那天穿的衣服和来往车票烧了个干净，同时也烧掉了她过往所有记忆。
从此，她再未想起过那个小村子以及村子里的人和事。
直至这次意外碰见。
原来那个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
“姑姑？”顾茉莉看着明显在走神的顾玉绪，“怎么了？”
“……没什么，一些工作上的事。”顾玉绪回神，朝她笑了笑，表情毫无破绽，“都收拾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顾茉莉指了指地上床上的几个大包，忍不住有些头疼。
她到底还是决定要出院——身体没问题了，继续待在医院不仅浪费钱，而且还休息不好。
医院的床板硬，又窄小，她每次翻身都担心会掉下去。况且为了她，赵凤兰和顾大壮已经连续请了好几天假了，不说厂里乐不乐意，就是他们每天来回送饭都要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倒不如回家去，既能好好修养，也不用再继续折腾他们。
家里还有顾爷爷顾奶奶，年纪大了，也需要照顾。
所以她一提，其他人想想也就同意了，确实是这个道理，没必要非要住在医院。
不过令顾茉莉没想到的是，虽然她总共只在医院待了不到一周，但积累的东西却装了几大包都不够。
除了顾大壮和赵凤兰从家里带来的日需用品外，还有临时买的暖水瓶、搪瓷盆子、麦乳精、鸡蛋糕和其它零零碎碎的各种或吃的或用的。
连衣服都好几身。
当真是用的时候没察觉，一收拾吓一跳。
“有些东西可以不用带。”顾玉绪笑，温和而端庄，“贺霖不是还要住些日子吗，如果有他需要的，先留给他，这样他也不用再去买或者回家拿了。”
贺璋一顿，不由看向她。顾玉绪转头，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瞧不出半分芥蒂，但也不亲近，就像对待普通邻居或同事。
“老蔚若是在，肯定也会这么说。”
“……谢谢。”贺璋低下头，“等回头我请老蔚喝酒。”
两人客套而疏离，仿佛所有的关系都只源于那个未出现的人。
蔚长恒瞅了瞅两人，靠着墙没说话，低垂的眉眼显得兴致阑珊，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贺权东看看他小叔，笑着走出来，“顾阿姨，我送你们吧？”
投桃报李，人家展现了一分诚意，他们也得回馈一分。
他想着，主动帮忙去提包。雷正明紧随其后，“我也来，我也来。”
蔚长恒不紧不慢的直起身，弯腰取走放在床上的一个包裹，动作慢悠悠的。
顾茉莉瞥了眼，那可是最大最重的，但他提着却好似毫不费劲，神态依旧慵懒。
没想到瞧着瘦，力气却不小。
她的目光在他微微鼓起的胳膊上停留了一会，再抬起时正巧他也在看她。
二七分的头发微微耷拉在额前，有些挡到了眼睛，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眸较之寻常人更偏浅，定定望着一个人时显得格外专注，让人不经意间就会沉沦在那片深海里。
顾茉莉愣了愣，不是为那双眼，而是眼底更深处的东西。
静谧、汪洋，波澜不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厌倦，宛如行走很久的旅人却始终找不到目标，逐渐对旅程失去了信心和兴趣，变得疲惫、倦怠。
不过转瞬，他眨了眨眼，那股倦意如水波般消失无痕，恍然以为错觉。
“走吧，妹妹。”蔚长恒又提起另一个包，修长的指腹泛起白，他却似毫无所觉，示意顾茉莉先走。
该说礼貌还是绅士？
顾茉莉敛眉，正要走，贺霖急急喊了她一声，“喂……”
等顾茉莉果真停下看他，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张张合合半晌，也没吐出半句话。
说不舍得？他赧然的张不开口。
说再见？他又不想。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气，憋得他难受，他却分辨不清那是种什么感受。
不爽，生气，郁闷，难过，眷念，种种交织在一起，让他感觉之前那块排骨似乎还卡在喉咙，难受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烫。
顾茉莉瞧着他神色变幻不定，眼里的不舍几乎快要溢出来，可嘴巴就是紧抿，别扭又好笑。
“你继续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回学校。”她拍拍他的脑袋，不顾他的瞪眼，使劲揉了两把。
“有话就说，憋着自己难受，别人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假如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直接找家长老师，不丢人。”
与他别扭的性子相比，他的头发细密且柔软，手感意外的好，顾茉莉忍不住又搓了搓，见他真的要炸毛了才收回手。
“好好上学，争取明年考上京师大学，做我的学弟。”
“……你在京大？”
“嗯，刚大一。托你的福，才上没两天就请了长假。”顾茉莉故作生气，“如果因为这，期末挂课了，我找你算账！”
“若是真挂课了，也是你笨，跟我有什么关系……”贺霖不屑的撇嘴，可神情却诚实的转t阴为晴。
“还有，我成绩很好，肯定能考上京大！”
“希望吧。”顾茉莉笑笑，朝他挥手，“再见啦。”
“……”贺霖沉默的望着她离开，走出房间，看着顾大壮等人跟上去，连贺璋都走了，他才低低说了两个字：“再见……”
肯定还会再见的。
他摸摸后脑勺的伤，眼底划过一抹坚决。
京大……他一定会考上！
那边贺权东也在问顾茉莉：“妹妹在京大哪个系？”
“外文系。”顾茉莉一手挽着顾玉绪，一手挽着赵凤兰，脚步稍显雀跃的迈出医院大楼。
她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地方，无论哪个时代的。
贺权东笑看她一眼，目光落向蔚长恒，“巧了，蔚子也是外文系的。”
“真的？”顾茉莉面露惊讶，也跟着看过去，“学长几年级？”
“大三。”蔚长恒神色平淡，一边招手叫面的一边回答。
“什么语言呀？”
“法语。”
“啊，听说那个很难。”
“还行。”蔚长恒言简意赅，看着面的驶到面前。
他将右手上的包裹放到左手上，伸手打开后车门，手掌挡在车顶，“先上车吧。”
虽然态度冷淡，但行事周到体贴。
顾茉莉又瞧了瞧他，率先坐进车里。
顾玉绪坐到她旁边，担心她因为蔚长恒的态度感到伤心，轻声和她解释：“长恒外公曾经在法国留学，他自小耳濡目染，比别人基础更厚，学起来自然要轻松些。”
所以他不是故意的傲慢，而是真的觉得“还行”。
顾茉莉的关注点却不在这，“曾在法国留学？”
她想到前几年的氛围，这种有外国经历的属于重点批判对象吧？
顾玉绪看了眼正在放行李的继子，无声的朝她点了点头，意思很明显，他外公也在被“打倒”的人里。
“那现在……”
顾玉绪摇摇头，只道：“房子、财产如今归还了大半。”
顾茉莉便明白了，只怕老人家当时没熬过来。
这种事情在那样的年岁里很常见，有些人忍着见到了曙光，有些人或因被残害殴打或因自身心理承受问题，折损在了那时候，留给后人难以磨灭的伤痛。
她又想到蔚建国，作为女婿他没受到牵连？
“你蔚叔叔曾经是大领导身边的警卫员，后来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回，因而得以保全。”顾玉绪简单说了两句，见蔚长恒几人也坐上车，便闭口不再多言。
她没有说的是，蔚建国能一直安然无恙，还能步步高升，除了那一层恩情外，还因为他及时和当时的妻子离了婚。
没了夫妻关系，自然更牵连不到他。
说不上是薄情还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在那样的年月里，此类的事情非常常见。
不仅夫妻，父子、母子、兄弟姐妹，为了摆脱干联，登报脱离关系，甚至反过来批斗亲人的例子比比皆是。
不能说只是人的错，是那个时代、那般的环境，有时候逼迫着人不得不那么做。
有些人本不愿意，可亲人为了保全他，也会逼着他那么干。最后结果不但失去亲人，还要饱受周遭人的指责和自身内心的愧疚。
难说哪种命运对他们更好。
她从继子身上收回视线，望向车外。
如今面的少，有条件坐面的的人更少，路边空荡荡的，只有零星骑过的自行车和站在医院门口的一道军绿色身影。
她回头，没再多瞧。
黄色的面的缓缓启动，而后慢慢驶离。
贺权东坐在前排，无意中瞥见后视镜里的人影，不由一怔。
小叔竟也出来了？
回想着他今日种种异常的举动，他回头看向后座，眼神在顾家人之间转了转。
不过如果是他害得一个人生生错过高考，失去上大学的机会，想必也会愧疚终身吧。
贺家的事就是他的事，虽然和小叔、贺霖不算多亲近，但身为长子长孙从小被教导的使命感，还是让贺权东一并揽上了责任，暗暗决定以后对顾阿姨一定要更尊敬。
还有那个小姑娘……
他看向顾茉莉，之前他没特意提，其实他、蔚长恒、雷正明都在京大，而且同一宿舍，只是不同系。
蔚长恒外文系，他和雷正明一个经济系一个工程系，能一个宿舍，自然也是打了招呼。别的不敢保证，但以他们三人的能量在京大护住一个人绰绰有余。
不自觉的，贺权东将顾茉莉纳入了要保护的范围。即便不是为了帮小叔“还债”，冲着贺霖害她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他也有责任照顾好她。
况且，小姑娘还讨人喜欢。
他回忆着她暗讽贺璋的那些话，从语言到神态动作，越想越可乐，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其他人奇怪的看着他，顾茉莉也抬起头，实在他的视线太明显了。
“怎么了？”她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不会是在上面吃饭时沾到什么吧？
她想着凑近了窗户，盯着车窗上的倒影猛瞧。
贺权东脸上眼里尽是笑意，担心小姑娘面皮薄，他强自忍耐着，脑中飞快运转，提起另一个话题。
“你之前说贺霖在学校被欺负？”
雷正明也看过来，只有蔚长恒靠着车窗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是贺霖告诉我拍他板砖的人是曾经抢劫过他的人的弟弟。”顾茉莉将贺霖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说话时，身体本能的朝聆听者微微靠近。
此时的面的内里空间很大，可以坐好几个人，格局类似后世的面包车。贺权东一上来就坐在了最前面副驾驶，后排是顾茉莉、顾玉绪和赵凤兰，蔚长恒、雷正明和顾大壮则坐在中间。
蔚长恒正好在顾茉莉前面，她一凑近，那股清香便愈发明显。淡淡的，不浓烈，却又霸道的直往鼻腔钻，令人无法忽视。
面的四周窗户关着，将车厢隔绝成一个密闭环境，香气于是更加浓郁。
蔚长恒微微发愣，感受着那股花香包围，平静的内心也跟着颤了颤。
先前在医院，一进病房他就闻到了这股香气。他天生对气味敏感，儿时外公和母亲都喜欢用香水，虽然都是价值不菲的舶来品，但他偏就闻不惯，每每隔老远闻到都要远远避开。
为此没少被母亲和外公笑话，说他以后恐怕去不了国外留学，因为外国人体味重，加之礼仪习惯等原因，大半都会喷香水。
想起这些，蔚长恒敛起眉，那些岁月久远得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
周围的香气由浓转淡，应是她坐回了位置，鬼使神差地，他看了眼车内后视镜。
她被顾玉绪和赵凤兰夹在中间，镜子正好完全倒映了她的身影。此时她微微偏着头听顾玉绪说话，莹白的小脸认真专注，不似初见时的伶牙俐齿，也不似面对父母时的逗趣装乖，整个人透着由内而外的沉静。
就和她身上的香气一般，让人不知不觉放松了紧绷的情绪，舒缓下来。
蔚长恒放开准备按开车窗的手，放任自己靠向椅背，缓缓闭上眼，竟是难得起了几丝困意。
顾茉莉转眸扫过后视镜，轻轻竖起食指，提醒顾玉绪声音小点。
顾玉绪一愣，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脸上不由露出了惊异之色。
居然在车上这么睡着了？
雷正明和贺权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别人不清楚，但蔚长恒身边亲近的人却都知道，他身体确实不好，不是其它原因，而是长年饱受睡眠困扰。
他很难入睡，即使睡着，睡眠质量也特别差。儿时经常见他被噩梦惊醒，醒来满身大汗，疲惫不堪。
后来经过各种调养，状态稍稍好了些，但也仅限于惊醒的次数少了，睡眠却依然没有多大改善。
他又闻不得那些助眠的香，只能靠药物帮忙，可药吃多了会产生抵抗力，一开始有用的，效果也会渐渐越来越小。这些年蔚家以及他们这些亲近的人家都想了很多办法，改变微乎其微。
谁都明白，外在的方法到底只能是辅助，关键还是在心理。
“还是那几年闹的。”
面的到了纺织厂大院门口便不能再进去，顾玉绪和赵凤兰先下了车，去和保卫科沟通。
家属院在纺织厂最里面，整个厂区又很大，她们带的东西多，虽然有几个大小伙子帮忙，但走起来到底辛苦，她们也不想太过麻烦贺权东他们，当然还是让车开进去最好。
另外顾玉绪也想趁着蔚长恒能睡着，多让他睡会。
那孩子性子清冷，平时话也少，和她不算多亲近，但人没坏毛病，对她这t个继母也做到了最大程度的尊敬和照顾。
何况他的过往确实令人心疼。
“他的外祖父在当时是颇有名气的学者、艺术家，没乱之前，也算故交遍地、桃李满天下，因着以前的留学经历，平日里会爱用点洋东西，喝点洋酒，这些在后来都成为了攻击他的理由。”
顾玉绪边走边说，也忍不住叹气，“老蔚那人嫂子也知道，一个月起码有二十来天都在部队，孩子自然和他母亲住在外家的多，乱子起来那天正是大家给他过生日……”
特意去友谊商店买的大蛋糕，煎了牛排、开了红酒，西洋桌子、西洋餐具，然后一堆人忽然冲进去，见这番做派，直接就定了他们的罪。
“那些人就跟强盗一样，掀了桌子，一番打砸，把家里所有值钱的玩意儿都抢了，又对着老爷子拳打脚踢，活生生打断了他的双腿。”
赵凤兰听得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们都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自然更清楚当时的状况。不说远的，就是纺织厂内部也有不少技术很牛的大拿或领导被下放了。
有的和那个老爷子一样，因为曾经的经历，有的也许只是因为无意中说了一句话，然后就被有心人定成了“□□”，不仅自己，连全家都会跟着倒霉。
他们家能幸免遇难，除了几代都是工人出身，根正苗红外，不得不说还有顾玉绪嫁给了蔚建国的原因——
都知道她嫁了个大官。
赵凤兰看了看小姑子，挽住她的胳膊，如今也说不清她当初那么选择的原因了。
“还好已经过去了。”她叹了一声，转回到那个孩子身上。
“他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睡不好的？”
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也能想象得出当时情况的混乱和那些人凶狠狰狞的面貌。
温馨甜蜜的家园被毁于一旦，眼睁睁目睹亲人遭受迫害却无能为力，之后父亲更是为了撇清关系和母亲离了婚，光想想就知道那孩子承受了多少。
怪不得那么高却那么瘦，长年睡不好，上哪长肉去？
赵凤兰想到另一件事，“那他妈呢？”
“本是一名大学老师，被下放到农场了几年，随着高考恢复，她和其他老师教授一起重返了岗位，如今就在京大任教。”
顾玉绪望着前方，因着这件事，老蔚至今仍存着气。
他本意是想让蔚长恒入伍当兵，子承父业，可惜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可能是对几年没在母亲身边怀有愧疚，可能是对外公的怀念，他执意报考了京师大学，还不顾蔚建国的阻止，选了法语专业。
老爷子的事和当初选择离婚一直是蔚建国心中的刺，儿子的决定无疑又让刺扎得更深，为此父子两人足足有大半年没说过一句话。
蔚长恒性子淡，一个人拿着本书就能静静待一整天，即使没人和他说话，他也不见有丝毫情绪。最后还是蔚建国熬不住，主动低了头，那场风波才算是勉强过去。
只是父子情分到底是伤了。
如今蔚长恒大半时候都住在京大里，学校给他母亲分了一个两居室，面积不大，但母子二人一人一间正好，平时要上课就住宿舍，周末就陪母亲，来回都方便。
蔚建国则不是在部队就是下基层，也很少有机会能回大院，倒是让她一人住了三层小楼。
顾玉绪笑了笑。
如今的日子就挺好，她不想再起任何波澜。
“贺家那小子在院里名声不大好，听说时常和一些闲散人士混在一起，还曾听闻手脚也不大干净，有过偷盗的行为，嫂子如果有机会，还是尽量劝着点茉莉，别让她和这样的人再有往来。”她攥紧赵凤兰的手，力道有点重。
赵凤兰看了她一眼，“知道。”
她之前在医院也说的是真心话，如果早知道那小子是贺璋的儿子，她就不会让囡囡和他接触。
所幸他们一个在大学，一个还在读高中，即使明年贺霖真能考上京大，那也是一年之后的事了，到时候囡囡还记不记得他都两说。
“放心吧。”她安抚的拍拍她，声音有些悠长，“都这么多年了……”
然而，后面的话她却再没有说下去，因为保安亭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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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9章 大院茉莉花六
经过沟通,面的顺利驶进了纺织大院，最终停在了一处筒子楼前。
早在他们出院时就接到电话知道他们要回来的顾爷爷顾奶奶早就等在楼前望眼欲穿。
“怎么现在才到？”顾奶奶一见车停下,立马迎上前，对着率先下车的顾大壮就是一个巴掌拍在后背，“你下来做什么，我的囡囡呢？”
顾大壮：……
知道您疼孙女，着急见她，可是和我下车有什么关系啊！
心里腹诽，嘴上却不敢反驳老娘，他爹还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盯着呢。
顾大壮认命的让开位置，转身去提行李,一声都没敢吭。
雷正明憋笑憋得脸通红，只觉这顾家人个个都是活宝,怎么会这么好玩？
“先下去吧。”顾玉绪也笑，轻声对顾茉莉道：“你奶奶等着急了。”
“嗯。”顾茉莉点头，轻手轻脚的开车门、下车，担心吵醒了前面还在熟睡的人。
然而，她才离开,不过须臾,原本睡得好好的蔚长恒便猛地惊醒。
眼里犹带着几分睡意,神色却透着惊惶。
“蔚子？”贺权东听见动静转头，便见他正茫然四顾，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不会是睡蒙了吧？
他失笑,忙和他解释：“我们到国棉二厂了，这里是顾家楼下。”
“……哦。”蔚长恒低头揉了揉眉心，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明，“我睡着了？”
“是啊。”贺权东身体向后倾,一脸关切，“睡得怎么样？”
挺好。
蔚长恒垂着头没言语，虽然睡的时间不长，但醒来后却感觉意外的轻松，仿佛体内的沉疴一瞬间去了大半，由内到外的清爽。
可为什么会这样？
他从不是能在外面睡着的人，何况是有很多人在场、还在移动的车上。
“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啊？”贺权东也在想这事，得累到什么程度才会直接在车上睡着。
“你这样下去不行……”他难掩忧心，让他一天两天睡不好还行，年轻、抗造，但日日月月，天天如此，他非得疯了不可。
“要不你出去散散心，特区那边如今正闹得热火朝天，听说一天一个样，你去瞧瞧，说不定能找到一条商机，直接飞升成大富豪。”
见他情绪好似不高，他故意逗他，“然后用钱铺满房间，直接躺在钱堆上睡觉，天天做梦都能笑醒。”
“你才是学经济的，要去也是你去。”
蔚长恒淡淡怼了一句，抬起头望向窗外。
原本坐在后座的女孩此时正站在不远处，任由一个老者拉着上下打量，似在确定她是不是安好。她乖乖站着，由她动作，笑得又乖又甜。
他指尖动了动，车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花香，他却再没了那种安心的感觉。垂下眼，他打开车门迈了出去。
“你醒啦。”顾茉莉第一时间发现了他，“是不是我们吵到你了？”
“没有。”蔚长恒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突然涌出浅浅的欢喜，他轻轻勾起唇，先礼貌的向老人家问好。
“您好。”
张淑芬上下打量他，眼里露出几分惊艳，好一个标志的帅小伙。
不同于现下流行的浓眉大眼国字脸，而是如修竹般俊逸挺拔，青翠凌然。走过来时不急不徐，问礼时谦和温润，不说话时又有种淡淡的疏离，像是清雅矜贵的世家公子，一瞧便知出身不凡，且受过良好的教养。
与她见过的所有男生都不太一样。
如果张淑芬知道蔚长恒的经历，她就会明白那是因为他自小便受到国内国外两种文化的熏陶，从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既带有古典的优雅，又兼具西方的绅士。
除此之外，因着儿时的遭遇和饱受睡眠的困扰，他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忧郁，如一卷书，古朴厚重，引人入胜。
张淑芬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特别的孩子。
“你好你好。”她乐呵呵的笑，脸上都是喜爱，“你是我们家囡囡的同学吗？”
“妈。”顾玉绪拉住她，轻声解释，“他就是长恒。”
作为她的继子，顾爷爷顾奶奶本也是他的长辈亲人，逢年过节按理应该随她过来拜见，但一方面他亲妈那边还在，虽然被下放到农场，但也有机会去探望。
蔚长恒每年t过年和重要节日，都会先去看望他母亲。农场地处偏远，来去都不方便，每每在年前过去，年后才会回来，那时该上学的上学，该上工的也上工了，她便也没提再到顾家来一趟。
刚结婚那几年，蔚建国倒是问过几回，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挡了，之后可能是察觉到她的抵触，他便再未提过。
他自己过来，也不会特意凑节日时间，因为那时候往往也是他最忙的时候，所以不仅顾茉莉原身很少见这个姑父，顾爷爷顾奶奶也不曾见过蔚长恒这个“继外孙”。
乍一听“长恒”，张淑芬还反应了一会，才在顾爷爷的咳嗽声中明白他是谁。
她笑容不变，没有不悦，也没有问以前怎么没见、现在才来，依旧很慈和的拉过蔚长恒的手，先是仔细的看了两眼，而后不住的点头，“好孩子，来，快去家里坐。”
说完不忘朝另两个小伙招手，“你们也来，家里有水果，我去给你们洗点吃。”
“不用了，奶奶。”
贺权东正要婉拒，就见蔚长恒已经自然的跟着老太太往楼上走。
他：“……”
这人不是最不喜欢去别人家做客吗，嫌客套又麻烦，就连他妈经常叫他去家里吃饭，他都不去，怎地今天这么“乖顺”？
“好歹是顾阿姨的娘家，以前没来就算了，现在都到门口了还不进去，不像话。”雷正明偷偷和他低语，拽拽他的胳膊，“走吧，一起去坐一会。”
贺权东想想也是，他倒是忘了还有顾阿姨这层关系。
说起来是蔚家失礼，人顾家这么多年不曾计较，见到了态度还十分良好，再拒绝也太不懂事了。
他摇摇头，赶紧提上包裹跟在了众人身后。
顾家在三楼，这栋楼是前几年才起的新楼，基本住的都是纺织厂的一些领导。
早些年纺织厂工人还不多，第一次分房时，顾奶奶也没退休，按她和顾爷爷的工龄和资历，分到了一间六十来平的。
后来厂里效益不错，厂区也越建越大，楼越盖越多，工人数量也翻了好几倍，家属院便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分房，不仅顾爷爷顾奶奶有份，顾大壮和赵凤兰作为双职工也分到了一处不错的房子。
但因着不在一栋楼里，来往不大方便。随着顾爷爷顾奶奶年岁渐高，顾大壮深觉兼顾工作和家里以及老人三方的困难，便与顾爷爷商量着，想将两栋小平米的房子置换成一栋大点的，也好将二老接到跟前，照看起来也更便利。
恰巧这栋新楼因着内里都是至少八九十平的大居室没办法分配给普通工人，除了一些领导，还空了好些，于是他们就找了厂里，用两小换了如今的房子。
当然，其中可能也是看了顾如绪的面子，本该九十平的房子多加了“一点”，变成了四室两厅两卫。
顾爷爷顾奶奶住一间，顾大壮夫妇一间，顾茉莉和顾二姐本来一间，剩下一间给家里两个男丁，但由于顾大哥常年在部队，顾小哥住宿舍，都国家包吃包住，顾二姐就直接霸占了他们那间，和顾茉莉一人一间，互不打扰。
这样的居住条件，在如今七八口人窝在三四十平米的房子里很常见的时代，当属很罕见了。
顾大壮他们也明白“低调做人”的道理，从不带旁人来家里，因此厂里倒是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家具体的面积，只当也就八九十平。
不过那是拿相同面积的两个房子换的，他们也说不出别的话。而因着突然多出的两套房子从而终于有屋居住的人家更是对他们十分感激。
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他们腾出来的这两套，等下一次分房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至于他们置换的那套，那是占用的领导的房子，和他们这些工人有啥关系？
所以最终皆大欢喜，不说人人都满意，那也是明面上让人无可指摘。
然而只有进了顾家的家门，才会意识到顾家到底有多“深藏不露”。
贺权东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视线在屋里环视一圈，也不由有些咂舌。
怪不得，在医院时见端出来的饭菜那么好呢，这哪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之家，说是某个领导家里也有人信！
“都吃呀，别客气，到这里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张淑芬放下盘子，热情的招呼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别嫌弃。”
“哪里哪里，是我们麻烦您了。”贺权东和雷正明礼貌的笑着，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
瓜子、花生、桃酥、芝麻饼、米花糖，中间几颗圆滚滚的巧克力。
雷正明捻起一颗，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惊讶的发现居然还是酒心的！
“囡囡喜欢吃这个，她大哥专门从海岛那边寄过来的。听说老贵了，反正我是不知道这种像土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赵凤兰嫌弃的撇嘴，又端来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西红柿放到他们面前。
“楼下院子自己种的，很沙很甜，你们尝尝。”
“谢谢阿姨。”
几个红二代红三代们觉得自己开了眼界，主席同志说的对，咱家真的是工人阶级当家作主啊，瞧瞧这生活，忒滋润了。
他们老爹因为从艰苦岁月里走过来的，前些年又经了些乱子，大部分都坚持艰苦朴素的原则，对自己要求严，对下一代要求更严，一旦发现有“享乐”作风的苗头，不是呵斥就是抽打，哪里像顾家。
贺权东转头，小姑娘坐在另一侧小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西红柿小口小口的啃着。顾奶奶还在旁用手托着，生怕她吃的时候掉下汁水沾湿了衣襟。
“妈，你别惯着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赵凤兰嘴上这么说着，却走过来给闺女塞了个手帕，动作小心翼翼，嘴里还不饶人，“弄脏了自己洗啊，都大闺女了还天天让你妈给你洗衣服，羞不羞。”
顾茉莉嘿嘿笑，也不回答，认真的吃自己的。
顾大壮说媳妇，“说啥呢。”还有外人在，这么说闺女她不要面子的啊？
“你不洗，我洗。”
“行啊，从今儿起，所有的衣服都你洗。”赵凤兰啐他，没好气的拨开他，“起开，我还要去做饭。”
顾爷爷坐在他专属的小马扎上，低头剥着瓜子。沙发那个软绵绵的东西，他坐不惯，还是这种小凳子最方便，走到哪都能带，到厂区活动中心一放，看别人下棋看一天都不累。
他一边想着一边剥，对儿媳当众训斥儿子的行为习以为常，没有半点不快。
不一会，手下瓜子仁就积了一盘，他往旁边一推。张淑芬没转头，却准确的接过盘子递给顾茉莉，“囡囡，吃瓜子。”
“谢谢奶奶。”顾茉莉咽下最后一口西红柿，用赵凤兰给的帕子擦了擦嘴，对张淑芬甜甜的笑了笑。随即从她身后探出头看向顾爷爷。
“谢谢爷爷。”
软绵绵的声音仿佛含着糖，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顾爷爷笑得见牙不见眼，“囡囡喜欢吃，爷爷再给你剥。”
妈呀，有点羡慕是怎么回事？
“我妈当初怎么没把我生成闺女呢。”雷正明嘟囔，他也想被这么宠着。
贺权东一阵恶寒，身体朝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点。
“你长啥样你心里没数？就你这长相，如果是女孩……”他幻想了下，忍不住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都被吓起来了。
雷正明故意朝他抛了个媚眼，嗲声嗲气，“人家是女孩怎么了？”
“……滚！”
贺权东一巴掌挥过去，隔夜饭都快吐出来。
房子就那么大，几人又坐得近，两人闹腾也没刻意压低声音，周围都能听见。顾茉莉正嚼着瓜子仁，被逗得连连咳嗽，正要找水，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杯子。
顺着杯身望过去，是蔚长恒带着点清冷的双眸。
她顿了顿，伸手接过，“谢谢。”
蔚长恒看了她一眼，与刚才对着顾爷爷顾奶奶的十分甜蜜相比，这声道谢透着些许的生疏，仿佛很不好意思麻烦他。
本来嘛，在自己家，却要客人照顾，顾茉莉不由面露赧然。
“没事。”磁性的嗓音微微低沉，蔚长恒也说不清此时心里的感受。
他不喜欢这种生疏，然而以他们的关系，好像生疏才是正常的。
他偏过头，身侧两人还在打闹，他不耐的一人踢了一脚，得到两道愕然的目光。
‘你今天真的很反常，你知道吗？’他从两人的眼中看到了这句话。
以他一贯的性格，是懒得理他们如何玩闹的。即使将宿舍闹翻天，他眼也不会眨一下。
可今天他竟然阻止了。
先是奇异的在车里睡着，而后主动进了别人家，现在更是罕t见的露出了类似于烦躁的情绪。
怎能不叫熟悉他的贺权东和雷正明惊讶。
蔚长恒情绪一直淡淡的，很少见波动，今天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常……
“你怎么了？”向来神经有点大条的雷正明也意识到了不对，担忧的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
“没发烧啊。”
“可能之前在车上没睡好吧。”出乎意料的，蔚长恒没说话，贺权东先替他挡了回去，“你也知道他那睡眠。”
好不容易能睡着，很快又醒了，睡眠不足最容易心烦意乱，很正常。
雷正明理解的点点头，不再多问，也没再有意逗乐。
安静的环境比吵闹更能让人静心。
蔚长恒看着他们，突然无法抑制的产生一股自厌。他自己的情绪，自己尚且搞不明白，却带累的别人为他退让。
“对不起。”他沉声道歉，并没有回避错误，“是我乱发脾气了。”
“害，你这算什么发脾气。”雷正明大大咧咧的挥手，毫不在意，“你是没瞧见我妈生气那样，简直恨不能掀了整个家，那才叫发脾气呢。”
贺权东没说别的，只扬起拳头锤了锤他的肩，“矫情了不是？”
兄弟之间，哪用得着说这些。
蔚长恒眉头微微舒展，一转头却正好对上一对星眸。清澈、明亮，闪动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给。”她递过来一个西红柿，又大又红。
‘我特意挑的最大最甜的。’她朝他眨眨眼，眼里满是慧黠，‘别让他们知道。’
霎那，他心头的不快、郁闷、不解，通通如烟散去，一股股暖流盈满了心间。他忍不住扬起笑，接过那个西红柿。
西红柿皮薄多汁，一咬甜滋滋，他的唇角也不由越扬越高。
顾茉莉弯了弯眼，也拿起一个。自家种的西红柿确实不一样，尤其这时候的品种不像后世，都说“没有西红柿味”，现在的沙沙甜甜，无论是当成水果还是炒鸡蛋，都很好吃。
她一连吃了两个，再想拿时却被制止了。
“西红柿吃多了容易胃酸分泌过多，刺激肠胃。”蔚长恒将面前两个盘子挪了个位置，装有巧克力的对着她，西红柿的对着另一头。
张淑芬笑眯眯的看着，担心孙女有意见，还帮忙劝她：“听你哥的，待会就要吃饭了，留着点肚子。”
“噢。”顾茉莉乖巧的应了，手心却又被塞了一把瓜子仁。
“这个不占肚子，吃这个没事。”顾爷爷朝她使眼色，放心吃，有爷爷给你挡着。
顾茉莉握着捧瓜子仁哭笑不得，总算知道顾大壮爱给她塞吃的习惯是从哪里来的了。
敢情是遗传。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几道自行车的铃铛声，随后便是嘹亮的喊声——
“顾叔，顾叔，有你的包裹！”
“欸，来了！”顾大壮跑到窗边向下看，穿着深绿色制服，戴着大盖帽背着邮差包的小伙子也站在楼下，车后座上是两个硕大的包裹。
赵凤兰从厨房探出头，“谁寄的？”
“应该是家伟。上次打电话问囡囡成绩时说了要给她寄点东西，庆祝她考上京大。”顾大壮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走，“我去拿上来。”
贺权东怼了怼雷正明，两人对视一眼，双双站起，“叔，我们去吧。”
“不用不用，你们坐着，没几步路，待会就上来了。”
话音还在屋里，人已经出了门。贺权东和雷正明还想跟，赵凤兰就瞪了他们一眼，“让你们坐着就坐着，咱们不做那种客套。”
“……好嘞。”两人又双双坐下，不由都有些想笑。
顾家人多，但瞧着都心思简单纯粹，和他们说话没有那些虚头八脑，他们有什么说什么，不喜欢便直接摆在明面上，有仇当场就报，从不藏着掖着。
就像他们对待贺璋。
和这样的人相处不会有心理负担，很轻松愉悦。某种程度上，和部队里的相处模式还有点相似，都是直来直往，这让他们更感亲切。
虽然才认识不过半天，但在人家家里坐着、吃着，仿佛回到了大院走家串户，没有拘谨，只有自在。
“你尝尝这个，没有以前吃的巧克力那么甜，微苦，还挺好吃。”雷正明又拿了颗巧克力递给贺权东，他性子并就舒朗，带着几分不拘小节，如今更是反客为主了。
贺权东白他一眼，接过却没自己吃，而是递给了顾茉莉。
顾茉莉微讶，本就弯弯的眼睛越发弯成月牙，“谢谢贺哥。”
“不客气。”贺权东看着她将巧克力塞进嘴里，白嫩的脸颊鼓鼓的，一会左边一会右边，像是小松鼠。
他不禁眼里也带上了笑，头一次感受到了投喂的乐趣。
怪不得顾爷爷和顾大壮那么喜欢给她塞东西，只看着就觉得心情愉快。
蔚长恒咀嚼的动作滞了一秒，随即默不作声的将西红柿吃完，起身走到厨房。
“阿姨，能洗手吗？”
“喏，在那。”赵凤兰指了指水龙头的位置，继续低头切菜。
蔚长恒洗过手，却没马上走，“阿姨，需要帮忙吗？”
赵凤兰惊讶，“你会做饭？”
如今会做饭的男人可不多，尤其还是这种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如果家里条件不好也就罢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做不好，但总能将自己糊弄饱。
可蔚家可是有勤务兵的。
“我妈那里一到冬天就很冷，她的手都会生满冻疮，我能过去的话，就是我做饭。”
蔚长恒卷起袖子，取出一旁的豆角，熟练的放到水龙头下冲洗，而后摘掉两头，再一段一段的摘到盆子里。
即使做着这样充满烟火的事，动作也依然慢条斯理，不像是在拥挤的厨房，倒像是身处昂贵的西餐厅。
赵凤兰看得有些愣神，等反应过来，也没有赶他出去。想做就做吧，只当他是在客厅坐得有些无聊。
她正准备回身继续切菜，就听门咔擦一声开了，顾大壮回来了。
想着如果真是大儿子寄的东西，应该也会附带一封信，于是又探出头，“是家伟寄的吗？”
“是。”
回答她的却不是顾大壮，而是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
“大哥寄了些海货回来，一股子腥味。”带着几分嫌弃。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嫌这嫌那。再说，那又不是给你寄的，是给你妹。不想吃，别吃。”
赵凤兰横眉倒竖，盯着走进来的二女儿，“你怎么现在回来了，班又不上了？”
“请了半天假。”
顾桂英留着和她一样的齐耳短发，甚至比赵凤兰的还要更短些，穿着一袭大红衣裙，下身短丝袜、凉鞋，露在外面的小腿微微发红，似是冻的。
赵凤兰一见，更是气不到一处来，“作死啊，入秋了，还穿裙子？”
“您放心，一直待在厂房，冷不着。”顾桂英抱着一卷东西走过来，正要再说什么，就见到厨房里鹤立鸡群的蔚长恒，顿时瞪圆了眼。
“妈，哪来的小白脸？”
“……噗。”
客厅里传来一阵爆笑声，男人的、女人的，伴随着赵凤兰重重放下菜刀发出的“咚”的一声，顾家彻底热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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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0章 大院茉莉花七
顾家客厅里,顾桂英坐在顾茉莉旁边，目光从对面的三个男生身上一一扫过。
嗯,都长得不错，各有千秋。
那个最瘦的像小白脸，是任何女生见到都会觉得很帅气的类型，虽然瘦，却不会感觉弱不禁风，还需要女生保护，反而只坐在那就有种沉稳感。
那种沉稳不在于外形有多高大，而是由内散开的一种气度。换言之——显贵。
不是她的菜。
顾桂英移开视线，这样的人看看欣赏下还行,经常相处的话，她容易不自在,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总担心哪里做得不合适“冒犯”了他。
她看向贺权东。
他应该是三人中最健壮的，即使穿着衬衫，也掩不住胳膊上鼓鼓的肌肉。
是个练家子。
顾桂英撇撇嘴，她不喜欢比她强的,打架都打不赢。
最后一个……她瞄了眼雷正明,不过一秒便挪开,用时是三人中最短的，仿佛连多看两眼都是浪费。
雷正明：“？”
我怎么了，这么不堪吗？？
“太黑了。”顾桂英毫不客气的对顾茉莉吐槽,“和你站在一块，对比太明显。”
一个雪球，一个黑炭。想想那样的画面，简直不堪入目。
虽然他五官长得也不错,皮肤不是黝黑，而是像被磨砺过的古铜，光洁有光泽，透着男性特有的阳刚之气。此时浓密的眉毛叛逆的稍稍扬起，带着几分不服气，洁白的牙齿磨啊磨，像只t小豹子似的。
但顾桂英还是觉得不般配。
“对下一代也不好，假如肤色像了他怎么办？”
幻想着本来能像个雪团子一样的洋娃娃变成黑不溜秋，顾桂英再次坚定的摇头，“这个不行。”
雷正明：……
他面色腾地爆红，怎么就说到下一代了？再说——
“我不是天生黑，是故意晒的！”男人味，懂不懂！
贺权东无语的捂住他的嘴，人家不过那么一说，你当什么真啊？
顾茉莉又是窘又是好笑，低头嚼着瓜子仁，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这个姐姐……好不一样。
在场只有蔚长恒始终神情不变，接过顾大壮拿来的水壶，先给顾桂英倒了一杯。
“姐，喝茶。”
顾桂英不由多瞧了他几眼，不是提前听顾茉莉说了他是谁，她还真想不到他会是蔚伯伯的儿子。
与顾茉莉基本没见过蔚建国不同，她小时候倒是遇到过几回。印象里那个男人不算很高大，但很魁梧，说话总是大嗓门，粗声粗气的，一来附近邻居都会知道。
他每次来都会带很多东西，吃的、用的，见到她也会笑呵呵的给她塞红包，面额五块、十块，在当时和现在都算是很大的数量了。
可顾桂英还是不喜欢他，因为他和姑姑一点都不配。
姑姑漂亮温柔、文静优雅，差点就是大学生。这样的人，合该一个和她志同道合、男才女貌的人相配才是。
蔚建国既不帅也不高，没有高深的学问，连年纪都相差甚多，还是个二婚。
顾玉绪结婚那会，顾桂英已经记事了。她听过很多回其他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姑姑“攀高枝”、“爱慕虚荣”，说蔚建国“男人都是爱鲜嫩的”，于是对他越发喜欢不起来。
都是因为他，姑姑才承受了这么多不好的名声。如果他能更好点，姑姑的婚姻是不是也会备受祝福？
那时候总忍不住这么想，等长大了明白了很多事，那种不喜才渐渐褪去。
婚姻是姑姑选择的，一味指责男方并不公平，而且在这段关系中，顾家确实间接受到不少庇佑。人不能一面享受着对方带来的好处，一面谴责、嫌弃着他的不足。
况且外在那些东西真的重要吗？
顾桂英望向厨房，顾玉绪正在里面和赵凤兰边说边忙。即使已经临近四十，她依然面容白皙细嫩，皮肤光滑紧致，眼角连个皱纹都没有。露出的手指纤细无暇，一瞧便知不是常做家务的手。
这些都依托于蔚建国提供的良好环境。
家属院里也有和顾玉绪曾经是同学的女生，她们如今无一例外不是在为工作、家庭和孩子操劳，每日忙忙叨叨，没有一刻清闲。若是将她们和顾玉绪放在一起，只怕没人会相信她们是同龄人。
她们当初嘲笑她条件最好、嫁的最孬，可如今去问问，有多少人在羡慕她的生活？
没有孩子需要管束，身材永远苗条纤瘦，和个未嫁的大姑娘似的；工作顺心，受人尊敬；丈夫爱重，别说指责打骂，连句大声都没有。
虽说有个继子，但他成熟又省心，平时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手里有钱、出门有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没有婆婆妯娌，还有比她更顺心的日子吗？
如果她当年真的找了个书生结婚，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舒服。
想到这里，顾桂英突然有些迷茫。女人到底怎样才是对？
是忠于现实，还是坚持理想？
“二姐？”顾茉莉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不由面露担忧，怎么感觉她像是有心事。
“……没事。”顾桂英甩甩头，将杂念甩掉，看着这个妹妹，忽然想起还有东西没给她。
“喏，刚到厂里的，我偷偷给你抢了一件。”
她将带回来的那个纸包递给她，里面裹着件白色毛衫，蝙蝠袖、V领带领结，还有一条……健美裤？
“最近在南边那里很流行，叫什么幸子衫。”顾桂英拿起衣服在她身上比了比，满意的点头，“我眼光果然不错，你穿这个肯定好看。”
“厂里的？”顾爷爷皱眉，老一辈最不喜占用公家财产的行为。
“您老放心，付了钱的。”顾桂英不以为意，“李家小子去南边出差，说是如今那边都这么穿，他买了几件回来，准备找领导商量要不要也开始生产，被我看到了，想着小妹穿应该合适，提前找他买了一件。”
“生产这个？”顾大壮也拿起衣服瞧了瞧，总感觉怪模怪样的。“能卖出去吗？”
别到时候机器开了，面料费了，却砸在厂里了。
“不仅能卖出去，而且会供不应求。”顾桂英语气笃定。
今年海岛那边的一部电视剧在国内火了，连带着里面男女主角的穿搭也被争相效仿，女主角的便是她拿回来的这个“幸子衫”。只要厂里肯做，销量绝对不愁，还会赚得盆满钵满。
但是前提是——厂里肯做。
“我打赌厂里不会做。”顾桂英咔擦剥开花生，将花生仁丢进嘴里，表情似讥似讽。
“厂里那几个领导什么德性，爷你还不知道。一个个胆子比老鼠还小，生怕担上责任。反正如今的产量能够维持厂里这么多人的生计，他们才不会想什么革新、创收，能把官当到头就行。”
“怎么说话呢！”赵凤兰从厨房走出来，挥了挥手里的菜刀，威胁意味十足。
这栋楼上可都是你说的“领导”。
“再说保守点有什么不好？政策一日一变，谁能保证现在的之后不会变？”
在几年前，做生意还被当成投机倒把，抓住了是要进去的，如今倒是宣扬什么改革开放，鼓励支持个体户了，谁知道再过两年又会不会返回去？
别到时候反成了被“批斗”的人。
顾爷爷顾奶奶都赞同的点头，这样的想法不止他们，其实代表了现在很大一部分人的观念，一方面都被前几年搞怕了，生怕再来一次。
另一方面，改革才算刚刚起步，前景如何，谁都不敢保证。像国棉二厂这样的国企单位，自然宁愿守成，也不愿开拓。
不说他们现在效益很好，蒸蒸日上，便是日后效益下降了，那也还有国家托底，实在不需要自己瞎折腾，白白承受不必要的风险。
顾桂英撇撇嘴，就知道会这样，所以她才说厂里不会同意啊。连工人都这么想，何况领导。
“你是不是又想干啥？”
知女莫若母，顾桂英抬抬眼，赵凤兰就能猜到她心里的小九九，何况她还有以前跑出去串联的“黑历史”。
她向前两步，警告的盯着她，“我和你说，你安心在厂里待着，再敢出去胡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知道了，知道了。”顾桂英不耐烦的应着，“我这不是听您的话，天天待在厂里，哪也没去吗？”
赵凤兰仍有些狐疑，还要再说，顾茉莉仰起头，疑惑的皱皱鼻子，“妈，什么味道？”
“……坏了，我的菜！”赵凤兰赶忙回了厨房，再顾不得训诫二女儿。
顾桂英松了口气，她妈要是絮叨起来，能念一整天，只怕以后出门都不大方便。
“谢了。”她揉揉小妹的脑袋，想起她受的伤，又扒着看了看，确定只有一个小小的印记才放心。
“你住院那几天，正好库房里的大姐家里有事走不开，和我换了班。我要守着库房，没能去看你，不怪姐吧？”
“怎么会。”顾茉莉由她揉搓着，笑得弯起眼。
幸子衫不便宜，顾桂英如今才二级工，工资差不多三十五块钱，一件衣服估计就要花去一月工资的三分之一，足见她对这个妹妹的重视和在意。
看到一件好看的衣服，想的不是给自己买，而是给妹妹买。瞧她在这个天还坚持穿红裙子，想来也不是不爱美，可她只买了一件。
“姐真好。”顾茉莉抱住她的胳膊，依恋的蹭了蹭她的肩膀。
顾家人虽然性格各有不同，但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顾桂英状似嫌弃，身体却诚实的让她靠着，“以后走路注意点，尽量走大道，别为了图方便走小路，谁知道里面都有什么人。”
“嗯嗯。”她说一句，顾茉莉应一句，无比乖顺。
赵凤兰和顾桂英这对母女有时候像个冤家，不是互怼就是一言不合吵起架，争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可不得不说，最像赵凤兰的也是顾桂英。
尤其这个念叨劲。
她垂下头，偷偷苦了脸。先前给她解了围，这会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
雷正明一边忍笑，一边朝她做鬼脸。贺权东眼里也满t是笑意，长姐如母，顾桂英虽不是长女，却也无形中充当了半个母亲的角色。
一个顾桂英，一个顾玉绪，再加上赵凤兰，好家伙，相当于三个妈妈。
也就是小姑娘性子好，怎么絮叨都只乖乖听着，从不反驳，换成他们任何一个人，恐怕这个日子都没法过了。
蔚长恒看了眼对面，主动和顾爷爷聊起了天。说的也都是厂里的情况、人员构成，还有效益这些。
顾爷爷虽然早已退休，但对厂里的关注从没减少，一时兴致大涨。蔚长恒时不时回应两句，不仅都能戳到点子上，而且语速不紧不慢，耐心十足，两人越来越投机。
顾桂英的注意不自觉也被吸引了，有些东西是她都不知道的。
顾茉莉如释重负，朝蔚长恒投去感激的一眼。
蔚长恒没有转头，唇角却微微扬起。贺权东恰巧瞧见，眼里的笑意散了些，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好友身上，若有所思。
顾玉绪站在厨房里，将客厅的情形尽收眼底。她取过毛巾擦了擦手，问大嫂：“茉莉今年十八了吧？”
“是啊，不是才过完生日不久？”赵凤兰忙碌间隙抽空回头奇怪的瞅了她一眼，知道还问？
“只是忽然间感觉时间过得好快。”顾玉绪垂眸笑了笑，笑容透着些许苦涩，“我在她这么大的时候……”
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在她这么大的时候，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个错误甚至影响了她的一生。
她又看向在客厅乖乖坐着的女孩，如今她也到这个年纪了。
“嫂子觉得蔚家那孩子怎么样？”
“比老蔚强。”赵凤兰直言不讳，“老蔚那人瞧着亲亲热热，来了就叫姐叫哥，其实根本没将咱放在眼里，但那小子不一样。”
瞧着清冷疏离的很，却会主动进厨房帮忙，而且不是花架子，是真的会。
顾玉绪一顿，侧头看她，“您对我当初选择嫁给老蔚仍存着气。”
是肯定句。
赵凤兰冷哼一声，没反驳，只道：“再有气又如何，都这么多年了。”
孩子都大了，谈再多过去都是枉然。
“那小子不错，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赵凤兰低头忙活着，“老蔚比你年长，总会走在你前头，有个有良心的继子，你后半辈子多少有点依靠。”
不至于人一走茶就凉。
“嫂子这话说的。”顾玉绪半开玩笑半认真，“我还准备让茉莉给我养老。”
“去！”赵凤兰啐她，“想得美。”
她咚咚的跺着东西，说话声隐在其中不甚清晰。
“前三个你随便，只茉莉不行。”
“……”顾玉绪沉默了会，嗓音有些干哑，“嫂子还是有怨。”
赵凤兰没再吭声，默默的处理着食材，开火、倒油，刺啦一声，菜下了锅，溅起几点油星。她盯着锅里的菜，时不时翻动一下，眼里却有什么落了下来。
其实不止顾玉绪不想再有变故，赵凤兰也不希望有人改变她现今的生活。
哪怕那人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子。

第81章 大院茉莉花八
“吃饭了。”
赵凤兰再出来时,已面色如常，看不出异样。顾玉绪跟在后面帮忙端着盘子,神色有些勉强，但还是笑着的。
“都快过来，今天过年了。”
确实像是过年了，四四方方的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白菜炒肉、豆角茄子、萝卜猪油渣、卤猪耳朵、炸小鱼，还有各种或能叫上名字或叫不上的海鲜。
贺权东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家过年也没这么丰盛过。
“那些都是家伟才寄过来的，为了庆祝囡囡考上大学。”
赵凤兰放下最后一盘菜，“寄的多,待会吃完饭我再给你们各自装些带回去，给你们爸妈也尝尝。”
“阿姨,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雷正明爽朗的笑，也不和她客套，还故意做出一副“今个占到便宜”的模样。
“我爱吃这些，您给我多装点，他们两个不爱吃,别给他们。”
“谁说我不爱吃？”贺权东白他一眼,对赵凤兰笑得讨好,“赵姨，我特爱吃那种小鱼，过油炸一下老鼻子香了,我就要这个，其它都可以不要。”
“行！”赵凤兰爽快的应了。他们越不客气，她越开心，证明他们是真的不见外了。
“放心吧,铁定给你们管饱。回头如果还想吃，和阿姨说一声，我让你们大哥给你们寄。”
“欸！”几人应得十分响亮。
敞亮人就喜欢和也是敞亮的人在一块相处，没那么多别的心思。
其实以贺权东他们生长的环境，他们的城府并不低，也曾暗地里将看不顺眼的人耍得团团转，说单纯真谈不上。
身处的位置越高，见识得越多，越能体会到人心的复杂，也越发珍惜没有利益纠葛、简简单单的相处。
顾家人爽利、大方，即使知道他们的家世不简单，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巴结或奉承，反而该瞪眼瞪眼，该生气生气，让他们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喜怒瞋痴，随心而动，双方都觉得相处得很愉快。
连一开始不甚乐意的顾大壮都特意拿出了珍藏的好酒，亲自给几个娃倒上，“咱爷几个喝一杯。”
“叔，我来。”蔚长恒忙起身想接过酒壶，哪有让长辈给晚辈倒酒的。
顾大壮避开他的手，“你们只管好生坐着。”
“坐着吧。”赵凤兰也道：“你们叔是馋酒了，借着你们的幌子想自己喝呢。”
顾大壮嘿嘿笑，可不是馋了吗？
平时两个儿子都不在家，老爷子年纪大了喝不得，闺女……更不能喝，自己一个人独酌一点意思都没有，况且赵凤兰还管着，轻易不让他喝酒。
回想上次喝酒，还是过年时，老二一家来拜年，他们兄弟俩终于浅喝了一会，可顾大志那人人怂，酒量也小，没两杯就倒了，根本没尽兴。
如今可算来了几个瞧着能喝的了，顾大壮自然兴奋。
“放心喝，喝醉了也没关系，叔家不大，好歹有两个房间，醉了就在屋里睡一会，等醒酒了再走。”
“喝两口得了，不许灌他们酒。”赵凤兰瞪他。
还喝醉了没关系，一个个小伙子能有多大酒量，喝出问题咋办？
“你们叔人来疯，别理他！”
“阿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不会胡来。”蔚长恒双手接过酒杯，眸底漾起浅浅的笑意。
醉了就在这睡……
他率先仰头干了，酒水醇和浓郁，还带着点药香和回甜，一口下肚好似浑身都暖了起来。白皙的面容微微发红，他笑着亮出杯底，眼里闪闪发亮。
“爽快！”顾大壮重重拍了拍他，“叔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喝酒。”
贺权东看看他，再看看蔚长恒，垂下眼夹了筷子扇贝，挑出里面的肉放到旁边人碗里。
顾茉莉诧异的抬起头，他朝她笑了笑，无声的做了个口型：“快吃。”
“谢谢。”顾茉莉也无声的回他，低头将他夹的肉吃完了。
贺权东神色柔和，继续剥弄着那些贝壳，偶尔在顾大壮唤他时端起酒杯喝两杯。与蔚长恒一喝酒就上脸不同，他连喝好几杯，却没有半点反应。
海量啊？
顾茉莉眨眨眼，既惊讶又好奇，是真的能喝，还是只面上不显？
“我们家都能喝酒。”贺权东注意到她的表情，笑着解释，“从我爷爷到我爸妈，还有小叔，都能喝。”
“酒量也能遗传？”
“唔，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
“贺霖也是？”
“他啊。”贺权东失笑着摇头，“他是我们家唯一的异类，不仅不能喝酒，还酒精过敏，根本沾都不能沾。”
“哎？”差别这么大吗，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可能随了他妈吧。”
顾玉绪执筷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的夹了块肉给顾茉莉，“先吃饭，吃完饭再聊。”
“好。”顾茉莉弯弯唇，听话的专心吃饭。
贺权东瞄了眼顾玉绪，顾阿姨还是不喜欢听到小叔家的事啊……
他拨了口米饭塞进嘴里，边嚼边思索。大院里都知道贺璋和贺霖父子关系僵硬，他们大房与那边也不甚热络，应当不至于迁怒他吧？
“这个好吃。”单细胞的雷正明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异常，见他光吃米饭，还以为他放不开不好意思夹菜，热心的给他夹了好几块鱼肉。
“你吃吃看，和我们以前吃过的感觉都不一样。”
“……这是加吉鱼。”贺权东无语的看了他一眼，脑子不好使，但这舌头倒是灵活得很，一挑就挑出了最好最贵的。
加吉鱼是海鱼中的上上品，价格也相对较高，一担加吉鱼就要过百，是t大黄鱼的一倍还多，能不好吃吗？
他瞅了瞅桌上被挖了一小半的鱼，伸长胳膊将那个盘子和另外两盘调换了位置，正好放到顾茉莉面前。
动作光明正大，一点不藏着掖着。
一时桌上的人都朝他望过来，他泰然的笑了笑，语带调侃，“鱼肉补脑，给他浪费了，吃了也白吃，不如都给妹妹。”
雷正明第一个念头先是“谁是你妹妹”，而后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在讽刺他脑子不好，顿时气鼓了脸，“你才脑子不好！”
众人蓦地哄笑，顾茉莉一手碗一手筷子，笑眯了眼。
“小心。”顾玉绪扶住她的背，防止她笑得太过往后栽倒。
赵凤兰眼角眉梢还有止不住的笑意，却不忘越过顾玉绪，夺过她手中的碗放到桌上，别笑得拿不住再摔了碗。
蔚长恒坐在顾大壮旁边，面色酡红，眼神微微涣散，似是醉意上涌，他支起右手撑住额头，手掌遮挡下，他终于敢将视线投向对面。
桌子是个四方桌，顾爷爷顾大壮坐了一边，他、贺权东、雷正明一边，顾茉莉和顾玉绪一边，剩下一边赵凤兰和顾桂英。
他与她之间隔着贺权东和雷正明，却正好处在斜对面，一抬眼便能清楚的看见她的模样。
她笑起来很漂亮，像一朵盛开的花朵，美目流波潋滟，清澈的眸子里仿佛藏着星辰，瞬间照亮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看着看着，他不由自主也跟着笑了，笑容纯粹而温暖。
真好，这样真好……
他想着，脑袋渐渐昏沉，像是承受不住醉意，眼睑微微阖起。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清香，那是她身上的味道，即使混在酒香里也依旧十分清晰。
他轻轻地呼气、吸气，不敢用力，不敢发出声音，好似生怕惊动了别人，此刻包围他的花香就会跟着消失。
他能感受到有人推了推他，在他耳边呼唤：“蔚小子、蔚小子？”
桌上的笑声慢慢停下，说话声便愈发明显。
“不会吧，就这么醉了？”
“让你别灌孩子酒，你非不听，这下好了，真把人灌醉了！”
“我真没灌……才不到二两……”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
“好了，现在已经醉了，争也没用，赶紧扶着小伙子去房里躺着吧，这么睡着不成。”
“叔，我来吧。”
有人握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架了起来。他知道，是贺权东。
他力气大，扶着他完全不费劲，他还能听见雷正明小声的嘀咕：“怎么就醉了……酒量这么差，等他酒醒我可得好好嘲笑……”
“好了，别絮叨了，那边有个架子床，你把支起来。”
“不放到床上吗？”
“那是人家姑娘睡的，你让一个醉鬼睡上面，你觉得合适？”
“……那确实不合适。”
随即，蔚长恒感觉自己被放了下去，身下是有点硬的木板，他并不觉得难受。
在母亲被下放的农场，居住的屋子狭小闭塞，只有一张床，他每次过去都会睡在用几块木板拼成的临时“床”上，早已习惯了这种硬度。
忽然，香味浓郁了些，是她靠近了。不知道在对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担心吵醒他。
“盖个被子吧，才喝了酒更不能着凉。”
“我来。”
贺权东将被子盖在蔚长恒身上，仔细的掖了掖被角，又用手背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有点烫，是喝了酒后皮肤灼热，不是发烧。
他松了口气，直起身，“我们出去吧。”
“嗯。”
伴随着几道极轻的脚步声，而后房门被轻轻关上，为了防止他中途犯恶心会吐，他们却听不见，还特意留了一条缝，以便随时能监测他的情况。
须臾，房里彻底安静，只有蔚长恒浅浅的呼吸声。脑袋很昏沉，身体也像是飘在半空，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
松软的被褥温暖舒适，带着些许阳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茉莉香。
可能是因为接触时间不久，所以香味不甚浓郁，但却令他无比安心。
他蜷缩起身体，第一次轻松的、毫无负担的，放任自己坠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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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2章 大院茉莉花九
“他是谁？”
“蔚伯伯家的,应该比你大，等他醒了,记得叫哥。”
“……又不是姑姑生的……欸，你打我干什么！”
“想打就打了，要什么理由？”
“……小妹，你看二姐！”
“嘿嘿。”
轻灵的窃笑声回响在耳边，蔚长恒眼睑微微动了动，缓缓掀开一条缝。
“醒了、醒了！”一道陌生的男声蓦地拔高，盖过了笑声。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就听“啪”的一声，伴随着男生气急败坏的呼痛,女生不耐烦的呵斥，还有……她夹在其中小声的劝解声,蔚长恒的神智彻底清明起来。
他睁开眼，眼前出现一张放大的脸，浓眉鹰鼻，英气勃发，仿若男版的顾桂英。
“……家齐？”
“哎？你认识我？”顾家齐来来回回打量他,从鼻子到眼,忍不住撇撇嘴。
居然比他长得还好看一丢丢。
他直起身哼了一声,旁边顾桂英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他们俩长得那么像，只要不是笨蛋就会知道他们不是姐弟，就是兄妹。而大哥还在部队,当然不是他，只会是“顾家齐”。
“这么简单的逻辑都想不通，笨死你算了。”她拉过犹自不服气的蠢弟弟往外走，“说了人家在睡觉,你偏要进来，这下把人吵醒了吧？”
“他都睡了一下午了，这是到点该醒了，关我什么事？”
两人一边走一边拌嘴，吵吵闹闹的，从顾家齐回来到现在，就没一刻消停。
顾茉莉却觉得这样的热闹非常有烟火气，好像这才是正常的家庭，兄弟姐妹，爷奶父母，每个人或笑或怒或斗嘴，一切都是那么鲜活。
她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走出去，而后看向从床上坐起的蔚长恒，“还想再睡会吗？”
“不了。”蔚长恒瞧了眼外面，已然没有了太阳，“几点了？”
“六点多。”顾茉莉观察着他的脸色，之前的红晕褪去，恢复了初见时的白皙，眼神明亮，没有了之前隐隐约约的困倦。
似乎精神好了很多。
她笑容愈发明媚，“要不出来洗漱下，准备吃晚饭？”
“……”
蔚长恒罕见的露出几分赧然，到别人家做客，居然从午饭吃到晚饭，更别提直接在人家屋里睡了整整一下午。
“抱歉……”他起身，揉了揉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声音诚恳，满含歉意，“我失礼了。”
“什么礼不礼的。”门外传来赵凤兰的喊声，敞亮、利落。
“起了就出来洗把脸，晚上吃手擀面！”
“妈，给我加俩荷包蛋。”顾家齐忙提要求。
在国家队所有饮食都有严格的标准，这个能吃、那个不能吃，尤其在有比赛的前一周，过得跟个苦行僧也差不多。
如今好不容易回了家，不说大吃特吃，好歹解解馋吧？
“就加个荷包蛋吗，家里有很多海鲜，你要不要？”顾桂英掰着指头数，“黄花鱼、加吉鱼、刺鳅、海参、海米……”
顾家齐“咕噜”咽了口口水，忙不迭点头，“要要要！”
顾桂英呵呵一笑，这才接上最后一句话——
“可惜都吃完了。”
“……”
“妈！！”顾家齐暴走，怒喊赵凤兰，正忙活着擀面的赵凤兰吓了一跳，面团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气得她拿起擀面杖就往外冲。
“喊什么喊，一回来就给我添乱，好长时间没揍你皮痒了是吧？”
“明明是二姐！”顾家齐一边躲着他妈的攻击一边喊冤，分明是顾桂英故意惹他，怎么又成了他的错？
赵凤兰回头，顾桂英早机智的躲了，身后只有小女儿乖乖的站在那，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有点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
她重重锤了下小儿子，拎着擀面杖又回了厨房。
“谁再闹，今晚不许吃饭！”
顾家齐捂着被锤痛的头，委委屈屈的坐好，只觉自己像那地里的小白菜，没人疼没人爱。
“小哥。”顾茉莉走过来，悄悄塞给他一个东西，“你别生气，二姐逗你的，妈已经把你那份收拾出来了，还给你的教练准备了一份，等你归队的时候就会给你带上。”
“真的？”顾家齐摊开手心，是一颗圆滚滚的奶糖。他瞬间感动得泪眼弯弯，“呜呜还是小妹对我最好……”
“你恶心不，一个大男人比小姑娘还爱哭。”顾桂英见赵凤兰不在，这才从房间t里走出来。
一出来便见他抱着顾茉莉的胳膊“撒娇”，顿时又嫌弃又无语，“我看咱妈是把你生错了性别，你就该是个女的！”
“那你就是男的。”顾家齐毫不示弱，但还记得将音量压低，唯恐赵凤兰听见再出来镇压。
“男人婆，看以后谁敢娶你……”
“你说什么？”顾桂英挥了挥拳头，满眼威胁，“有胆再说一遍？”
“……”顾家齐不敢，他从小也是被这个姐姐揍着长大的，即使他早就长得比她高、比她壮，骨子里依然对姐姐这种生物有着天然的畏惧。
只是嘴上仍不肯认输，“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个小女子计较。”
见顾桂英真要过来，他忙转头拿出带回来的包转移话题，“小妹，我给你带礼物了！”
包里叮铃哐啷，好像装了不少东西。顾家齐在里面翻找着，好一会才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居然是块小巧却很漂亮的女士手表。
棕色的皮带、银色的表盘，中间是几个英文字母“Titoni”。
“梅花表？”
刚从外面打完电话回来的贺权东面露惊讶，这一块表可不便宜，最低也要一百二，而且还得要有票。
“啥，一块表一百二？”耳尖的赵凤兰听见了，立马急眉赤眼，左右瞧了瞧，将手里的擀面杖放下，换成了菜刀。
“妈？妈！冷静冷静！”顾家齐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从沙发上起身躲到顾茉莉身后。
妈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动小妹一根指头，有事朝她躲准没错，这是他十几年和老妈斗智斗勇总结出来的最重要经验。
顾桂英这时候也顾不上和弟弟斗气了，一边拦着赵凤兰，一边问顾家齐，“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买件幸子衫都要肉疼半天，他倒好，直接一下子花掉了她三四个月工资。
“我一直都很有钱好吧……”顾家齐嘟囔。
国家队包吃包住，额外还会每月发放一些津贴，他给赵凤兰，她没要，私心里还是觉得他练体育太辛苦，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底到底心疼这个儿子，因此钱一直让他自己攒着。
他平时又没多余开销，穿衣打扮上也不讲究，队里有队服，一年四季都发，根本不用买，更没有抽烟喝酒等需要花钱的爱好，这么一攒，数量很可观。
尤其这几年国内田径重新与国际接轨，他大大小小也参加了一些比赛，有的差强人意，有的却获得了不错的名次。
只要拿了奖牌，就会有相应奖金，于是小金库愈发丰厚。
一百多块钱虽说不便宜，但对他而言也算不上伤筋动骨。
“这不是小妹考上京大，我总得表示表示嘛……”他说着说着，又理直气壮起来，“大哥寄海货，二姐买衣服，我买块表怎么了？”
“就是。”顾大壮也跟着帮腔，“他有钱他就多花，以后没钱娶媳妇也是他自己的事，你管他呢。”
而且钱又没乱花，给囡囡的花多少都值得！
他走过去，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表，乐滋滋的对闺女道：“爸给你戴上，咱瞧瞧好不好看。”
顾茉莉看向赵凤兰，她一撇嘴，收了刀，“得，你们是亲爹、亲哥哥，我是后妈。”
之前她在厨房忙，离客厅不远，但也有点距离，又隔着门，并没有听清兄妹俩说的话。可厨房就在大门旁边，所以贺权东一进来说的那句“一块表要一百二十块钱”，她听见了，这不就误会了吗？
还以为顾家齐跟别人学了些坏毛病，也讲究起来了，自己给自己买了块一百多的手表。
如果早知道是给囡囡买的，她才不会这么大反应。
赵凤兰哼了一声，转身回厨房了，白白浪费她时间。
旁观的雷正明懵逼的看看贺权东，就这么结束了？
刚还要打要杀的……
“要不然呢？”贺权东含笑看了眼正低头试表的女孩，这顾家谁地位最高一目了然。
他往里走，问刚从屋里出来的蔚长恒，“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蔚长恒脸上还有些许水渍，显然才洗完脸。
“睡得怎么样？”
“挺好。”前所未有的好。
贺权东在他脸上打量，精神饱满，唇角带笑，状态明显与早晨不太一样。
看来真的睡得很好。
他高兴的同时不由又有点疑惑，算上车上那次，他今天已经睡了两回了，对他这个长年饱受睡眠困扰的人而言简直不可思议。
为什么？
“低度的酒精本身对人的神经系统就有一定的镇静作用。”蔚长恒语气平静，“酒里应当还加了一些药材，也会进一步加强这种作用。”
从而达到了催眠的效果。
至于车里，车相当于一个狭小的密闭环境，再加上微微的颠簸感，与婴孩在子宫内时的情况相似，人的本能会产生一种熟悉感，更容易感到舒适。
所以，瞧着不可思议，但细想似乎就是这样的道理。
贺权东点点头，认可他的说法，但是——
“你总不能天天开着车睡，或者喝醉吧？”那成什么了？
贺权东想象着他每天醉醺醺的模样，或者让人开着车在京市满城溜达，忍不住又摇摇头。
都不是长久之计。
“再看吧。”蔚长恒对睡不好已经习以为常，即使早上起来疲惫得犹如没睡，他也依然没耽搁白日的生活，该学习学习，甚至比别人成绩更加优异，进了大学也同样如此。
他神色平淡，对于睡眠能不能得到彻底改善似乎并不在意。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贺权东面露不赞同。
以前也就算了，各种办法试了都不起效果，可如今眼看着好像有两条还算有点可行性的办法，虽然不能长久下去，但哪怕短时间内有所改善呢，不也比一直像以前那样强？
他想了想，提议：“我们可以先问问顾叔那个酒是怎么泡的，加了哪些药材，每晚不多喝，只在睡前浅酌两杯试试，看看有没有效果。”
车一时半会搞不来，酒总可以吧？
“别麻烦了……”蔚长恒要拒绝，也在一旁听着没说话的雷正明却已率先喊出了声：
“顾叔！”
“哎。”顾大壮刚把表给闺女戴好，就听有人喊他，回头一瞧。
嘿，被他“喝醉”的小伙子醒了。
“你小子酒量可不行啊，我才热了身，你就倒了。”他调侃，透着丝难掩的得意。
酒量有时候也会成为男人能力强弱的一种表现，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都喝不过他，可不证明他身体还很棒吗？
“那是，我们怎么能和您比，您就是这个。”雷正明竖起大拇指，既是奉承，也是真心。
顾家人都很好，是那种即使彼此生活条件、工作岗位不同，互相之间却没有隔阂，能放心交往的人家，所以他开起口来也非常自然。
“顾叔，您的酒怎么酿的啊，能教教我们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听见他们喜欢他的酒，顾大壮更加喜笑颜开，“小伙子年轻但很识货，我那酒里的东西可不是随便加的，是从老中医那得来的古方子，不仅不伤身，还滋补。”
雷正明和贺权东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亮光，难不成真是那酒的作用？
“您等等，我们找纸笔记一下！”
“不用，我那还有几坛，先给你们一人一坛，回头喝完了再来家里拿便是。”
“……会不会太麻烦您？”
“这有什么麻烦的。”顾大壮不以为意，“你们小年轻没经验，自己弄不一定能弄出那个效果，反而白白糟蹋了酒和药材。”
“不了叔……”蔚长恒正要拒绝，贺权东、雷正明一左一右拉住他，异口同声：“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蔚长恒被夹在中间，满脸无奈。
顾桂英瞅了瞅三人，一撇嘴，小声嘟囔：“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什么？”顾茉莉没听清，“二姐你刚说什么？”
蔚长恒似有所觉，朝这边望过来，清冷的眸子在瞧见顾茉莉时微微柔和。顾桂英心神一动，有点明白了对方这么迂回的原因。
她看看妹妹白嫩的小脸，伸手捏了捏。
细滑的触感犹如剥了壳的鸡蛋，轻轻一捏就有道浅浅的印子，她揉了揉，痕迹不见消失，反倒愈加红艳，仿若新鲜的荔枝，让人不由想咬一口。
蔚长恒愣了愣，不自在的挪开目光。
顾桂英轻哼，越发肯定了他的心思。
“二姐？”顾茉莉却不明所以，疑惑又奇怪的看着她，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顾桂英胡乱搓了搓她的头，将她按到沙发上坐下，背对着那几个“不速之客”。
“外面狼很多，我们家的小白兔注意了，千万别随便跟别人走，t小心被嗷呜一口吃掉！”
她故意做出一副凶恶的表情，作势要扑上来吃她。
顾茉莉失笑着推开，动作间碰到顾家齐的包，又是一阵哗啦作响。
“你这里面装什么了？”顾桂英嫌弃的提起包，随意往下一倒，顿时好几个电子表掉了出来。
“你买这么多表做什么？”她拿起一个细瞧。
不同于顾茉莉手里精致得宛若一件饰品的腕表，这些电子表表盘很大，不仅能显示时间，还能看日期、星期等。
虽然在见过刚才那个百元表后，再瞧这种有些不够看，但胜在款式很新颖，应该会很讨年轻人喜欢。
“这些不是我的。”顾家齐连忙否认，后怕的睨了眼厨房方向，见赵凤兰没再出来才松了口气。
给小妹的表，花多少钱都没关系，可如果不是给她，他还买了这么多“无用”的东西，他妈真会揍他。
“都是我队友的。”他解释，“这次我们去比赛，从羊城那边坐飞机，回来后有一天的休息时间，我们几个就约着去逛了逛，小妹的手表就在百货商店买的。其他人见我买了，他们也想给家里人带点东西，但是手表太贵，他们舍不得……”
可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家里人几乎人人都有工资，而且还都不低。
现在大部分人家可能只有一份或两份收入，却要养活七八口人，更有甚者还要时不时接济下在乡下的其他亲人。
他们同队里就有好几个人都是这样，家里弟弟妹妹好几个，负担很重，每月的补贴全送回了家里，只有偶尔获得的奖金可以自己留下来。
然而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他们却很光鲜——很多人可能都没见过飞机长什么样，他们却能坐着飞机出国比赛，说出去多羡煞旁人。
既然都出去一趟了，怎么着也得带点东西回去吧？国外的买不起，也没时间去买，国内的总要带点。
吃的没办法保鲜，又不够特别，其它用品不是太重不方便携带，便是太贵。看来看去，他们看中了这款电子表。
新东西，以前没见过，拿的出手有面子，还不贵，一举两得。
“不贵是多少钱？”顾桂英来回翻转着看，又在手上比划着。
别说，戴着还不丑，手表该有的功能它也有。
她想了想百货商店柜台里的表，猜测：“十几块？”
“哪有那么多。”顾家齐伸出两根手指，“两块。”
本来要两块五，他们磨了半天，硬是将价格从两块五砍成了两块。
不过中午的饭是他请客的。
家庭条件客观存在没办法改变，他也不想为了迎合他们的消费水平，给小妹也买个两块的表，未免其他队友心里泛酸，影响团队和气，有些地方该让步的就得让步。
虽然顾家齐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一副傻乎乎、没心机的样子，在顾家也处于食物链最低端，不是被赵凤兰熊，就是被顾二姐欺压，但在外面他也有他的生存之道。
只是不在亲人面前展现罢了。
顾茉莉望着他，眼眸微微波动。集体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国家队也从不是一片祥和的地方。
比赛看的是实力，可实力之外还有人际。与局里领导的、与教练的、与队友的，方方面面，不单单是有成绩就行。
即便能力再强，天赋再高，不给你安排比赛也是白搭。何况还有平时训练，教练尽不尽心、重不重视，能不能完全按照运动员自身条件安排专门的训练计划，都是关乎成绩强弱的重要因素。
而这些，不仅顾家，连顾玉绪都帮不上忙。她能帮他打通关系，却不能替他处理人际交往。
尤其因着这层关系，他在有些人眼里还成了“关系户”，只怕是没少吃亏。
可他却从未在家里提过，每次回来都是乐呵呵的，说队里食堂做饭阿姨手艺好，再简单的食材都能做得很好吃；说教练器重他，私下给他开小灶，累得他一回宿舍只想躺着。
为此赵凤兰还训过他。
她又不禁想起远在海岛的大哥，每次寄回的信中不是夹着钱，就是带着海鲜。信中也只提海岛的生活安逸，环境又优美，天天面朝大海，人都疏朗了。
却丝毫不提岛上的艰辛。
远离陆地的岛上会面临怎样的困境，稍微一想就能想明白。物资匮乏，不便购买生活用品不说，一有台风或其它恶劣天气，那边连安全都不能保障。
不仅两位兄长，便是顾大壮和赵凤兰又哪里轻松了？他们如今可都还在纺织厂一线车间里。
顾桂英倒是在库房，不用下车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平时闲得只能坐着喝茶、听别人闲话。
可在库房的，除了她一个年轻人，其他都是年纪大的大爷大妈，大部分不但要顾着家里，还要替儿子儿媳看孩子。
今天这个有事，明天那个要忙脱不开身，让顶班的只有顾桂英。
看她这次忙得都没时间去医院看受伤的妹妹就知道了，这样的情况绝对不是一次两次。
她进纺织厂本来就走了“后门”，周围同事全是看着她长大的叔叔阿姨伯伯奶奶，她连一句硬气话都不能说，因为她爸妈也在厂里，他们也需要人情交际。
她不能帮不上忙，还影响他们的口碑。
顾茉莉忍不住想起在现代流传很广的一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顾家几乎在以全家之力，保障她这具身体的主人生活无忧。
她眼睑颤了颤，垂下头。
蔚长恒敏锐的察觉出她的不对，视线在其他人身上转了转，不着痕迹的靠近她，低声问：“怎么了？”
声音关切，含着担忧。
顾茉莉抬起眼，摇了摇头，“没事。”
蔚长恒看着她，四目相对，她清澈的眼里有几许他看不透的情绪，似感动，似伤感。
眉心不自觉蹙起，他想让她一直开开心心的，像之前那样笑就好，不希望她有半点不顺心。
“有什么我可以分担的吗？”他认真的问，没有过多的言语表示他的忧心，但顾茉莉感受到了他话里隐藏的真挚。
她一怔，唇角如水般漾开，“谢谢。”她也很认真的道谢，“不过……”
她看向翻来覆去研究电子表的顾桂英，眼里愁绪散去，重新扬起了笑意。
“我想已经有办法了。”
蔚长恒随之望过去，顾桂英目光灼灼，仿佛有团火越烧越旺。
“你们觉得我去卖电子表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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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双十一……快乐？[坏笑]

第83章 大院茉莉花十
在八十年代初还没有完全的网络数码信息化的覆盖,家家户户知道时间的途径就通过钟表。另一方面，随着改革开放的提出和发展,人们开始追求物质生活的提高，手表逐渐成为了时尚和地位的象征。
相较于传统的机械表，电子表作为新兴的产物，在使用与佩戴上更为先进和便捷，更重要的是——
它还没有在全国范围内铺陈开，也就意味着这个广阔的市场还没有人去占领。
换言之，在市场饱和前，它都是稀缺产品。而稀缺，某种意义上而言,等于“价高”。
“问到了！”贺权东再次打完电话回来，神色难掩激动,“有人前两天刚花了十二块钱买了块电子表！”
“十二？”顾家齐愕然，他们可是两块钱买的！
十二和两块，足足差了十块钱，这还只是一块表的价格，如果五十、一百,甚至几百上千呢？
他默默算起其中的利润,不由咂舌。
卖出一百块这样的表,就能赚到一千块钱，一千块表，就是……
“一万？！”
在当地出个万元户就能上报纸的年代,在大部分工人普通工资只有二三十块钱的现在，一万块什么概念？
“都可以再买两套咱家这个房子了……”顾大壮呢喃。
他们住的四居室，差不多一百平，内部员工按成本价买一百五一平,政府、单位和个人各自分摊三分之一，个人只需付五千即可。
可这五千对他们有五个工人的家庭来说都是个十分巨大的数额，还是用以前那两套小房子又加了点钱，才换到了如今的。
现在你说，只需要卖一千块表就能得到两套百平房子？
饶是顾大壮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也不免有些心动。
怪不得前几年打击投机倒把那么厉害，还有人铤而走险做生意，这来钱是快啊，简直暴利！
“你知道啥？”赵凤兰端着面出来，对着顾大壮狠狠翻了个白眼。
“两块钱价格是在羊城、鹏城那边，你想带过来卖，是不t是需要路费、住宿费？这些先不说，你想挣一万块钱，先得有一千块表，每块两元，那就是两千块，成本从哪来，是你有……”
她又看向顾桂英，“还是你有？”
顾桂英对上她妈的视线，忍不住撇过了头。
她知道那年她偷偷跑去“串联”的事一直是她妈的心头疙瘩，总觉得她性子不安分，时常担心她哪天又突然跑了。
她受过打击，又因为回来后看到她爸妈求爷爷告奶奶将她塞进库房，又愧又难受，所以这么多年尽管干得很不开心，她也强忍着，没有提出换工作或者不干了。
为的就是安父母的心。
前两年开放的政策一提出来她就动过心思，可随后在赵凤兰日益严厉的看管下作罢了。这两年陆陆续续也听到了不少“谁谁下海挣了多少钱、买了家电买了自行车”的事情，说实话她不是不向往的。
以前她从不看报纸，现在却养成了每日读报的习惯，尤其在报纸上提到经济特区的情况时，她总是看得格外认真。
那些枯燥、公式化的文字在她眼里不单单只是文字，而像是一座座金山，等着她去挖掘。
她坚信，只要给她一个挖的机会，她就能挖出一条金矿！
只要去挖……
顾桂英眼里掠过一丝黯然，可偏偏的，她出不去。
因为她妈不希望她再折腾。
雀跃的气氛蓦地沉寂下来，蔚长恒几人不清楚顾家的往事，但看看母女二人的神色，大致也能明白其中估计有什么因由，才让赵凤兰如此抵触。
他们毕竟是外人，此时也不好多说，只能闭嘴不言。
雷正明本想说他能想办法筹钱，也被贺权东扯住袖子，示意暂时别吭声。
现在问题不在钱，两千块钱虽然多，但顾家积蓄不薄，又有顾玉绪，怎么也能凑到。
关键是赵凤兰不愿意。
顾家形势很明显，顾茉莉属于被众星捧月、一致呵护的中心，人人疼爱，恨不能给她最好的，而赵凤兰相当于大总管，家里家外一把抓。
她说话，不仅顾大壮不会反驳，就连顾爷爷顾奶奶也不会轻易提意见。
她不同意，即使筹到钱也没用。
顾桂英眼睫低垂，面上各种思绪闪过，最终只剩下落寞。
“算了，我开玩笑的……”
“姐。”顾茉莉从房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大罐子，大红的罐身上印着两个双喜灯笼，像是之前装饼干的。
她抱着放到桌上，众人的注意力不由都落在上面。罐子打开，红的、黄的、绿的，以及各种一分、两分的硬币装得满满当当。
顾茉莉迎着顾桂英诧异的视线，轻轻一笑，“这些算我入股怎么样？”
“茉莉！”赵凤兰重重喊了一声，不是“囡囡”，而是名字。
“你凶什么！”顾大壮立马不干了，“二丫头的问题你找二丫头啊，囡囡只是想帮她姐，这也错了吗？”
顾桂英：“……”您老偏心是不是偏得太明显了？
好在她是个心大的，向来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不然姐妹俩的矛盾都是您老促成的，知道不？
她瞅了瞅桌上的一罐子钱，心也软了下来。
其实爸没说错，都是她惹出来的事。
“你的心意姐领了，拿回去吧。”她将饼干盒推过去，内心的不甘稍稍退却了些。
或许一直以来都是她高看自己了，她就不是发财的命。
“认真想想，就算有钱，南下进货再带回来，那么远的路肯定很辛苦，我还是待在我的库房吧。”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起码旱涝保收还轻松。”
“不是为了姐。”出乎意料的，顾茉莉这么否认了。
顾桂英瞪眼，不是为了我？
不全是。
顾茉莉走到赵凤兰面前，不顾她沉着的脸，拉起她的手。赵凤兰要抽走，不是真生小闺女的气，而是她的手很难看，而且粗糙，她担心她握着磨得疼。
顾茉莉没让她动，仔细的打量着。
那是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车间长期接线头，磨多了就会破皮，破皮好了就生茧，一次次，一道道血口叠加，最后连茧子也变成厚厚一层。
除此之外，车间湿热高温不透气，还有一天到晚响个不停的机器轰鸣，以及飘舞出来的各种棉絮，噪音污染、空气污染……
顾茉莉没进去过那样的环境，但能想象得到其中的艰辛。
她缓缓握住那只手，严丝合缝。
“妈。”她轻声唤，“我想让你享享福。”哪怕不能大富大贵，起码再别做这么辛苦的工作。
一句话说得赵凤兰几欲掉下泪。
双手蓦地颤了颤，她别过头，眼眶却止不住红了。
为人父母最期盼的不是孩子多有出息，而是他们永远健康平安，所以她拘着顾桂英不让她折腾，宁愿一辈子待在库房，守着不算高的工资，也好过漂泊在外让她提心吊胆。
可是如今她的女儿告诉她，其实做孩子的也是一样，他们都有着相同的心愿。
这一刻，大概是她为母亲以来最幸福的时刻——
有时候父母期望的回报就是这么简单。
赵凤兰吸了吸鼻子，别扭又无奈，“随便你们吧。”
说完，她挣脱开顾茉莉的手，匆匆回了厨房。不一会，厨房里便传来水声，不知是在洗什么，还是遮掩。
顾桂英目瞪口呆，这样就行了？她妈吃软不吃硬啊？
她朝顾茉莉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啊小妹。
“等姐挣到钱，分你一半！”
顾茉莉看了眼厨房，笑着摇摇头，“一家人明算账，按各自出的钱入股，该多少是多少，我就那么多。”
她指了指饼干盒，那是原身从小到大的零花钱和红包，全在那里了。加在一起不算特别多，但也绝对不少。
他们能看到电子表的商机，定然也有其他人会发现。即使现在没有发现，等顾桂英带着东西回来，赚到钱了，有心人自然会留意。
到时候就会有一波跟风。
市场就那么大，你卖她卖大家都卖，想保持优势，那只能打价格战，也就是降价。
现在可能能挣十块，慢慢的，利润会越来越低，八块、六块，直到赚不到钱，严格来说这算是一竿子买卖。
顾桂英若有所思，“所以这次本钱一定要带够。”
只有进的货越多，赚的才越多，才能在市场饱和前，尽可能利润最大化。
至于之后卖什么……
她爽朗一笑，有了这次挣的钱，还怕不能找到更好的投资项目？
想到这里，顾桂英也不再和妹妹客气，抱起饼干盒就凑到顾大壮面前，“爸，你要不要也参一股？”
“……钱都在你妈手里。”顾大壮抬高音量，说了一句后又立马压低声音，“我还有点私房钱，回头悄悄给你，别跟你妈说，单独算一份……”
顾爷爷嘴角抽了抽，在桌下使劲拽儿子的衣袖朝他使眼色，我也有，咱爷俩合起来算一份。
张淑芬感受到底下的动静，眼皮抬也没抬。
男人嘛，也不能一点余钱都没有，不管和其他老头下棋还是偶尔偷摸着抽根烟，都需要钱，她知道也只当不知道。
她起身回屋取了一个布包交给顾桂英，“这是我和你爷这些年的一些积蓄。”
顾桂英不敢收，“怎么能动您二老的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张淑芬略带强硬的塞过去，“我瞧着你是个能干的，既然你决定走这条路，那奶也放心你。这钱不管你算什么股，挣了多少，都放在你那里，以后换其它生意继续当成本金往里投，但是我有个要求。”
“……您说。”顾桂英抱着布包，神情忐忑。
一想到这里是爷奶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她就感觉肩上宛若压了块巨石。
这要是赔了咋办……
“赔了也没关系，只当花钱买了教训。奶知道你，不试一次永远都存着惦记，与其余生都在后悔当初没做，不如现在放你去试试，再不济还有家里这套房子，你爷奶和你爸妈总不会没地方去。”
张淑芬宽她的心，随即却话锋一转。
“你赔了，爷奶不找你要这份钱，但若是你赚了，爷奶这份也不给你，你同意吗？”
“当然！”顾桂英想也不想，爷奶的钱是爷奶的钱，现在全部拿出来给她当本钱，已经是莫大的支持，她怎么可能还厚颜无耻的再要她们的。
张淑芬又看向顾家齐，“你肯定也有积蓄，如果想博一把，就交给你二姐，到时候若是能赚，你娶媳妇的钱也就有了。我们这份也不分给你，包括你大哥都是一样，你同意吗？”
顾家齐懵懵的，t实在是事情发展太快，他的脑子都有点跟不上了。
不过是回来看看小妹再给她送份礼物，怎么发展着发展着忽然成了家庭会议，人人面容严肃，仿若在商讨一件能够决定全家未来的大事。
这也就算了，现在奶居然开始提前分配财产了？
“妈。”顾玉绪突然出声，眉宇间满是不赞同，“您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呀？”
不说他二老身体还硬朗，就是今天的场合也不适合说这些，还有外人在呢。
其中一个还是她的继子。
“正因为有小蔚他们在，我才这会说。”张淑芬不理她，转向安静坐着的三个小伙。
“你们今天替奶奶做个见证，如果他们同意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反悔。”
贺权东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要么说还是经历多的人更睿智呢，以张淑芬的年纪，她见识过太多，从战乱到解放再到饥荒，而后又是几年混乱，时代再变，人也在变。
她看过一家人相互谦让着一碗粥，谁也不舍得自己喝，都想给别人；她也见过兄弟姐妹为了一点财产争得头破血流，最后老死不相往来。
钱财有时候是保家之本，有时候也是乱家之源，多了未必是好事。
就像子女，独生子女不用担心，以后都是她的，可家里有好几个孩子的时候，给谁多给谁少都有可能成为是非。
当家里余钱不多，孩子们也许谁都不甚在意，给她便给她了，可若是这个数额很庞大，他们还会没有意见吗？
谁也无法保证。
人性不能测试，家人之间的感情也经不起消耗。那就在一切还未发生前，先将事情定下来，将来纵然可能也会有不满，但那是你同意的，谁都不能再说个“不”字。
“奶奶，我们明白。”三人不约而同点头，算是认可了“见证者”的身份。
张淑芬这才满意一笑，再次问顾家齐，“你爸妈的钱以后怎么分，那是他们的事，我只说我和你爷爷的钱，不给你，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眼见老爹的目光也望了过来，顾家齐一个激灵，忙不迭应承。
他刚才的迟疑真不是不愿意！总要给他点反应时间嘛，他又不像他们那样聪明……
顾家齐委委屈屈，顾茉莉拽了拽他，他又马上笑开。
虽然生活教会了他一点人情世故，但在家人面前，他始终是那个带着点憨傻的少年。
张淑芬嫌弃的瞥了眼这个小孙子，视线移到大儿子。顾大壮不用她问就赶紧表态：“我没意见！”
“那行，回头我再给家伟拍份电报。”
至于另一个儿子……
“你明天去趟你二叔家。”她交代顾桂英：“将你的打算大致和他说下，问他愿不愿意加入，如果他拒绝，你别的话一律别提，直接回来，之后是赚是亏都与他无关。”
“好。”顾桂英点头，对于明天去二叔家并不抱希望。
二叔这人什么都好，只一点——太抠门。
小时候去亲戚家拜年，条件好的、更亲近的人家会给一块、两块，条件差点的也会意思意思给个二毛、五毛，只有小叔家，每次都是一毛，有时候还会不给，而且饭菜特别简陋。
按理说他们家也是夫妻双职工，条件不差，又不像他们家要养四个孩子，小叔小婶只有一个儿子，生活标准应该会比他们家更高。
然而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仅二叔抠门，二婶也是。两人不仅对别人抠，对自己和孩子更抠。
顾桂英就记得每次去他家拜年，他们都是手里拎得满满当当去，空空荡荡回。而他们到自家，只会象征性的提包桃酥。
就这还是因为爷奶在他们家，作为儿子儿媳上门不好意思空手，不然他们真能什么都不带。
但是每每在他们回去时，都会带着大包小包走。除了剩的饭菜，便是她和大哥穿旧穿小的衣服。
可怜她那表弟，明明是极为难得的独生子，从小却只能捡旧衣服穿，从未穿过一件新衣服，过得比旧社会地主家长工的孩子都苦。
这样的两个人，上门去说她要做生意？人家准以为她是去借钱的，估计会立马把她赶出来。
张淑芬何尝不知道二儿子和二媳妇的性格，正因为知道，她才让顾桂英走这一趟。
发财的路子，我告诉你了，是你不要的，到时候真发了，就怪不到我们了。
“该老二家的，我已经分出来了，等继文娶媳妇的时候再给他。”
继文便是顾大志的独子，那孩子说起来也可怜，明明能过得比谁都好，偏生摊上一对不靠谱的爹妈。张淑芬每每想起也觉得心疼，可是正如顾茉莉所说，一家人、明算帐。
她和老头子三个孩子，积蓄三个人平分，任谁都没法指责半句。属于老二的，她给孙子，因为以老二夫妻的德行，给到他们他们也不舍得用，不如给孙子。
他们只一个独子，给孙子就是给了他们。
属于大儿子的，她给了顾桂英，让她钱生钱，到时候生的钱全用在大儿子家，也是合理合该——
那是他们家替她挣的，不属于其他人。
另外还有一份。
张淑芬又取出另一个布包，交给顾玉绪，“这是你的，至于你是留着，还是也交给桂英，那是你的事。”
顾玉绪无奈，在她看来，如今不过是孩子们的小打小闹，无需这么郑重其事，甚至都开始“分财产”了。
但既然亲妈坚持，她也没再说什么，随手便将布包塞给了顾桂英。
“我这份和茉莉的放一起，算她的。”
顾桂英捧着两个布包：……
担子更重了！
“姑姑？”顾茉莉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顾玉绪摆手，“没多少，只当给你的成人礼。”
张淑芬也说：“你姑有钱，给你你就拿着，大不了等她老了，你多照顾她几分。”
“……好。”她们这么说，顾茉莉没再推辞，也是应了“多照顾”顾玉绪的要求。
赵凤兰端着小菜出来，听到这话神色顿了顿，看了眼小姑子，又看了看婆婆，蓦地拍了下顾桂英的后背。
“听见你奶的话了没，将来多照顾照顾你姑姑，她对你不薄。”
顾桂英没多想，顾玉绪确实对她不错，还帮她抹去了当年出去串联的经历。就算不提这些，一家人互相照顾本就应该。
姑姑又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自然要更指望她们几个侄子侄女。
“放心吧，妈，不用你们说，我们也会的。”
顾玉绪没吭声，默默坐着。赵凤兰将面给她推过去，“她们说她们的，你先吃，别一会面坨了。”
“……谢谢嫂子。”顾玉绪拿起筷子挑了根面条。
面做得很好，粗细均匀，筋道十足，碗里还卧着一个金黄金黄的煎蛋。
顾玉绪打小就不吃水煮蛋，吃也只吃煎蛋，以前家里还是张淑芬做饭时，她时常会忘记这点，但赵凤兰却一直记得，从未忘过。
不知是不是面的热气熏了眼睛，顾玉绪只觉眼前一阵模糊。她低下头，咬了口面条，却半天都没咽下去。
喉咙里像是堵着团棉花，渐渐的连鼻子也堵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难过？生气？不甘？
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有，最后所有情绪汇聚在一起，化成了沉重的怅惘。
张淑芬看着她，忍不住叹气。
要论三个儿女中，最让她操心的人，非这个小女儿莫属。
她的两个哥哥一个老实巴交但胜在勤奋能吃苦，一个小气吝啬，但好在能维持自己的小家。
别人看他的日子忍不住皱眉，可他自己不那么觉得，反而享受“吃苦省钱”的状态。纵然不能家财万贯，靠着如此节俭省下的钱那也相当可观。
继文也不是个没良心的，说不得他们还有福气在后头。
只有这个最小的女儿，无依无靠，看不着将来在哪。
她这个做母亲的，可不就得替她多想几分。
“我和你们爷爷的钱分成三份，一个子女一份，公平公正。放在桂英这里的钱，我还是那句话，赔了，一分不要，赚了……”
张淑芬上前两步，一手拉过顾茉莉，一手握住顾玉绪，“囡囡和玉绪一人一半，有人有意见吗？”
“妈？”
“奶奶？”
顾玉绪和顾茉莉同时出声，被张淑芬各自瞪了一眼，“我的钱我想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有意见也没用。”
顾大壮：……您这样还让我们怎么说？而且他怎么可能有意见！
他窃喜的扯扯媳妇，朝她使眼色，“妈t分了一半给咱闺女哎！”
他可是知道他爸妈的，张淑芬虽然退的早，但退休工资照样不低，还时不时帮厂里解决一些技术难题，被厂里返聘回去给了个什么“顾问”的头衔。
老爷子那更不用说了，如今厂里几个车间的管理主任当年都曾是他带的徒弟，要不然他们也不能住进这栋专属于领导的楼——
厂里面积稍大的房子还有厂房刚建之初盖的几个平房，如今不仅破，还远离厂区，日常生活和参加工人活动都不方便。
虽说有蔚建国的面子在，但若是他们存心想坑他们一把，把他们分到那里，顾玉绪也没办法说嘴。
毕竟你们要分大房子也分了，只是位置偏一下罢了。
有时候维护人情，维护的就是这些方面。
有老爷子留下的人脉，加上蔚家和顾玉绪的后盾，以及他们自身过硬的实力，二老一直领取着最高标准的退休金。每逢过年过节，厂里还会派人来看望，送些礼品和慰问金。
顾大壮虽不知道他们具体存了多少，但看顾桂英抱着两个布包毫不费力就能明白，里面大概率不是钱，而是一张张存款单。
他又想起大儿子，每次寄信回来，也会给他爷奶寄一份，想必信里少不了夹着钱。
假如这次真能如孩子们计划的那么顺利，一个电子表不算多，只算挣六块，在现在已有的本钱上就已经能挣相当可观的一笔。
去掉顾桂英以劳动入股的一份和顾玉绪刚给茉莉的一份，剩下的玉绪与茉莉平分，那茉莉最终能得多少钱？
顾大壮算得有些头晕。
“至少一万，多的两万、三万都有可能。”贺权东在旁低声道。
见顾大壮惊得瞪圆了眼，他忍不住失笑，“您家或许要出好几个万元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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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4章 大院茉莉花十一
是不是真的会出几个万元户,现在还不知道，但才刚成年、还是个鲜嫩的大一新生的顾茉莉有了丰厚的小金库却已是众人所见的事实。
而且可以想见的是,这个金库还会越来越扩大。
雷正明悄悄挪到顾茉莉身边，狗腿地喊：“姐。”
顾茉莉正看着顾桂英认真的统计着本钱，盘算着去掉路费、车费和住宿费等其它费用，剩下的钱可以进多少货，她又该怎么带回来等一系列问题，就听到这么一声，顿时眼睛都睁大了。
清澈的眼眸圆溜溜的，盛满了惊讶和懵然，像极了小猫受到惊吓时的模样。
雷正明还没出口的调侃就那么卡在了嗓子眼,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好、好可爱，好想揉一揉……
他面色瞬间爆红,谁也不知道他其实是个毛绒控，小时候每每见到大院里有小女孩抱着玩偶或布娃娃，他总会留恋半晌，好想自己也能拥有一个。
可惜后来被他妈看出来，暴揍了他一顿之后,他就再不敢露出那样的心思,唯恐别人也瞧出来,嘲笑他“像个小姑娘”，再连累了爸妈的声名。
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了权东和长恒这样的小伙伴,男孩们在一起打篮球、踢足球或是被父辈拎到部队训练，摸到了更为有趣、更能激起男孩肾上腺素的枪械、装甲车和其它装备，对洋娃娃的喜爱似乎完全被抛到了脑后。
偶尔路过友谊商店，见到摆在橱窗里的洋娃娃,他仍会多看两眼，却再没了儿时的那种渴盼。
他以为他不喜欢了，可是此刻他忽然发觉并不是。
他仍然很喜欢，只是不再喜欢橱窗里的娃娃，他喜欢的是……
“发什么呆？”贺权东拍了下他的肩膀，提醒：“我们该走了。”
从中午待到晚上，吃完了午饭又吃了晚饭，贺权东都觉得脸上臊得慌。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得回去好好理理。
“啊？哦哦！”雷正明一蹦而起，动作之快，差点撞到贺权东的下巴。
他赶忙避开，既后怕又不解，“你怎么了，咋咋呼呼的。”
“……没、没啊……”雷正明眼神闪烁，左手不停抠着右手手心，脸颊上还有可疑的红晕。
“不是你说该走了吗，我以为你着急……”
贺权东狐疑的上下打量他，总觉得他怪怪的，像是做贼心虚。
“你刚才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他喊茉莉姐！”顾家齐在旁边爆料，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他比茉莉大一岁，茉莉大一，他们大三，那他们很可能比他年纪都大，还好意思叫他妹妹“姐”。
真不害臊。
众人一愣，蓦地大笑。雷正明垂着头，耳朵、脖颈后全是红彤彤一片，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见人。
贺权东一边笑一边狠狠锤他后背，让你故意搞怪，现在丢人了吧？
蔚长恒走过来，对顾茉莉解释道：“他就这性子，人来疯，说话没把门，你别理他。”
顾茉莉也在笑，一开始的诧异过后，她也明白了他喊姐的原因，只觉得啼笑皆非。
这人，还挺逗。
她双眸弯弯，眼里笑意点点，灿若星辰。雷正明瞥见，面色愈发红润。
“走吧。”蔚长恒按住他的肩膀带着他转了个方向，“再不回去，校门都要关了。”
他推着他往外走，又问顾玉绪：“顾阿姨，我们先送您回大院？”
“不了，你们先走吧。”顾玉绪的情绪不甚高，勉强笑了笑，“我再待会。”
“那行。”蔚长恒没多言，礼貌而周到的向顾家长辈们告别，“顾爷爷、顾奶奶，顾叔、赵姨，我们走了。”
张淑芬笑眯眯的点头，“有空多来玩哈。”
赵凤兰看了眼顾大壮，他愣了愣，反应过来站起身，“我送你们出去。”
“不用了不用了叔！”三人忙拒绝。
顾大壮却很坚持，“走吧，我带你们进来的，就要保证你们安全出去。”
这一片都属于纺织厂厂区，里面各种路七绕八绕，家属院又在最里头，第一次来的人很容易走迷路。
而且他们仨都是生面孔，他担心被保卫处其他人看见，再给他们扣下来盘问。
“……好吧。”三人见此，也不再拒绝。
四人一起走到门边，贺权东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着顾茉莉挥挥手。
“学妹，我们学校再见。”
“学长们再见。”顾茉莉也举起小手，笑容始终没有从脸上落下。
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再见。
蔚长恒落在最后，等其他三人都出去了，他才转身看了眼顾茉莉，没有说话，眼眸却弯了弯。
学校见。
他在心底默念，开始对校园生活升起了几丝眷念。
顾茉莉看着他们出去，直到房门关上才放下一直摆动的手，摸了摸后脑勺，思考起她什么时候返校。
伤已经好得差不多，立马回学校也可以，只不过赵凤兰他们应该不会同意。
但是学校课程也不能落下太久，如今的大学氛围和后世“六十分万岁”可不一样。能进入大学校园的人都格外珍惜这个机会，每天争分夺秒的学习，恨不能将书本上的知识全塞进脑子里。
老师们教的也很认真，尤其京大的教授们，很多都是各个专业的大拿。他们上课一般不按课程上照本宣科，而是自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和规划。若是缺席太久，后面只怕不容易跟上。
她思索着，下意识寻找赵凤兰的身影，想说服她让她尽快回学校。
然而找了一圈，竟是发现不知何时她离开了客厅。
她探头望向厨房，好像也不在。
“找妈吗？”顾家齐凑过来，朝爷奶的房间努努嘴，“和奶进去了。”
“哦……”顾茉莉想了想，起身走过去。
房门关着，有隐约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她伸手握上门把，正要拧开，就听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声音很轻，又有房门阻隔，断断续续的。
顾茉莉动作一顿，好像听到了她和顾玉绪的名字。
“担心玉绪，家伟、家齐哪个不能奉养她，为什么非要喊茉莉，您明知道……”
“茉莉？”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顾茉莉回头，顾玉绪站在两步之外，疑惑的望着她，“在你奶门口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房门猛地从里被拉开，赵凤兰神色略带慌张的出现在门后。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顾茉莉歪歪头，有些奇怪，“妈，你怎么了？”
她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她紧紧攥着门把手，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个反应，t是不是有点大？
“您和奶躲房里说什么悄悄话呢？”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赵凤兰抿抿唇，瞥了眼她后方的顾玉绪，“我们在说你姑坏话，不想她听见。”
“都是你在说，我可没说。”里头张淑芬没好气回怼，仿佛煞有其事。
“我知道你们都不痛快我分了那么多给玉绪，但那是我亲闺女，你疼囡囡，我也疼我女儿，想想你以后会不会都把钱给囡囡，你就能明白我此刻的想法。”
“谁不痛快了？”赵凤兰也不客气，“您别用您狭隘的思想想我。”
“得，我狭隘？我给你们分了钱，反倒都成了我的错？”
眼见着婆媳两人有要吵起来的架势，顾茉莉忙拉了拉赵凤兰，“妈。”
顾玉绪看了看嫂子，又看了看门内，目光微微深了深。
她笑着走过去，就着顾茉莉的手握住了赵凤兰。
“嫂子别着急，妈给我的那份，以后全都是茉莉的，我一分都不要。如果你不放心……”她转头朝听见动静都望过来的顾桂英和顾家齐招招手，语气温柔。
“你俩给我作个见证。”
顾家齐和顾桂英：……
他们面面相觑，不是嫉妒妹妹拥有那么多，也没有不平为什么自己没有，他们反而不约而同生起了几分担忧。
因为妈妈和姑姑之间的气氛真的很古怪。
他们关系不是一向很好吗？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他们姑嫂亲近，处得和亲姐妹一样。
怎么此时瞧着像是有些别扭？
“妈……”顾桂英直截了当，“你和姑姑闹矛盾了啊？”
“你奶担心长恒和我不亲，我以后没人奉养，我和你妈开玩笑让茉莉养我，你妈生气了。”顾玉绪耸耸肩，状似很无奈。
“茉莉是你妈的命根子，谁想跟她抢都不成。”
赵凤兰面色沉了沉，显然没想到她会当着孩子的面直接说出来。
顾桂英恍然大悟，这样就怪不得了。
“姑，你还不知道我妈吗？那是恨不能将茉莉拴在裤腰带上，好日日带着，唯恐她受一丁点委屈。你说让茉莉给你养老，我妈宁愿把我和大哥、家伟一起打包送给你，也不会让茉莉来！”
“就是就是。”顾家齐也在一旁附和。
“没事，姑，用不着茉莉，您和奶都别担心，有我呢，我来养您！”他拍着胸脯保证。
他进国家队，少不了顾玉绪帮忙，为她养老也是应该的。
顾桂英帮腔，“您要看不上家伟，我也行。”
“你还是算了吧。”顾玉绪打趣，“你就不是安分的，回头你天南海北的跑，我连你的人都找不着。”
“嘿嘿。”顾桂英不好意思的搓搓脸，好像真有这种可能。
既然决定做生意，那就不可能只做这一次买卖，未来她会在哪里，还真不好说。
“你爷奶、爸妈都同意了，我也就不反对了，你想干就去干，姑姑也支持你。”
顾玉绪笑着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头，“但是以防万一，我会和你们厂领导打声招呼，给你停薪留职。”
这样即便日后生意不顺赔了，那也还有条后路，可以回来继续做个纺织厂工人，最起码保持现在的生活水准。
成了，金山银山。败了，不过恢复原样。
这是将赵凤兰最后一丝顾虑都打消了。
赵凤兰盯着顾玉绪，神色有一瞬的复杂。要论最了解她的人，不是同床共枕几十年的顾大壮，也不是公婆和孩子，而是这个小姑子。
她就像她肚里的蛔虫，不用开口，她就能看清她所有的想法。
比如在家伟、家齐的事情上，在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找她帮忙的时候，她就提前将事情安排好了。甚至直到入伍通知下来，她才知道儿子即将成为一名光荣的军人。
以前她无数次的庆幸过拥有这样一个“善解人意”又聪明的婆妹，省了她开口求人的尴尬和难堪，维护了她和大壮的面子，可是现在，赵凤兰却只觉胆寒。
如此一个了解你的人，帮你时自然贴心，可若是她的目标与你背道而驰呢？
如果她从暖心的妹妹变成她的敌人……那会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她了解你所有的想法，自然也深知你的弱点。
赵凤兰手抖了抖，顾茉莉感受到了，担忧的抬起头，“妈？”
顾玉绪闻声回眸，笑意轻浅，目光温柔，“嫂子？”
赵凤兰看着那双眼睛，不由有些恍惚。她的囡囡也有双相似的眼，每每笑起来时，让人忍不住想将她疼到骨子里。
以前还有点骄纵，更像个傲娇的小孔雀，可自从这次住院，她发现她性格似乎开朗了很多，更爱笑了，脾气也更软了。
有时候她因为急躁或担忧，语气重了点，她也不生气，总是甜甜的笑着，用嫩生生的小手拽着她的衣袖晃啊晃，晃得她什么气都没了。
她越变越好，也让她愈发舍不得。
不想她离了眼前，不想任何事或任何人破坏了她们之间的母女情。
赵凤兰反握住闺女的手，不自觉越握越紧。顾茉莉感到了轻微的疼痛，但她没吭声，眼里的担心几乎要溢出来。
顾玉绪笑容敛起，眉头皱了皱，正欲再说，大门咔哒打开，顾大壮送完人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他瞅瞅媳妇和小闺女，再瞧瞧沙发边的三人，莫名感到了一丝对峙的气息。
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偷偷朝顾桂英使眼色，‘你姑和你妈吵架了？’
“姑说让茉莉……”
“回来啦。”赵凤兰好似才注意到他进来了，没再看顾玉绪，对顾大壮道：“玉绪今天估计在家住，你睡客厅，她和我住一块。”
“欸……”顾大壮正要应承，却不想顾玉绪摇了摇头。
“不麻烦了嫂子，我这就回了。”
“……老蔚不在家，你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住家里。”
“明个还上班呢。”顾玉绪重新扬起笑，从衣架上取下自个的包，对顾茉莉招招手。
“茉莉，送姑下楼好吗？姑有话和你说。”
“不许去！”赵凤兰脱口而出，几乎是本能的将顾茉莉拉到身后，全身紧绷，呈防备姿态。
可等做完这一切，对上众人惊异的目光，她才倏地反应过来，连忙补救：“外面天色都黑了，囡囡伤还没好，再摔着怎么办？”
“家齐，你去送你姑。”
顾家齐完全搞不清状况，但还是听话的站起，“姑，我送你。”
“哥，你瞧嫂子。”顾玉绪嘴角微微下垂，笑容透着苦涩。
“你们疼囡囡，难道我就不疼了？从小到大我自认也没比你们少疼两分。但凡我带着她出去，回来后你们有发现少了一根汗毛吗？如今倒是把我当贼防了？”
“……你别多心，你嫂子不是那意思！”顾大壮安抚妹妹，“这不是囡囡才受伤，她担心再来个意外吗？”
走在路上都能被飞过来的砖块砸中，保不齐下楼时楼上又掉下个花瓶呢？
顾大壮想到这里，连连“呸”了几声，绝对没这么倒霉！
“要不……”他试探着打商量，“你就在家说？”
顾玉绪沉默，这就是不愿的意思。
顾大壮挠头，也有些麻爪。无论是媳妇还是妹妹，都不是他能劝动的人啊！
“凤兰。”屋里一直没再有动静的张淑芬开了口，嗓音沉沉，“孩子大了，你不能总将她拴在身边，这也不让她做，那也不让她干，那人就废了。”
“妈。”顾茉莉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眸光清透明亮，“我去去就回来。”
赵凤兰神色松了紧、紧了松，终是放开了她。
“夜里凉，加件衣服再出门吧。”
众人都不由舒了口气，顾桂英看着母亲给小妹披上外套，又去拿了帽子，将她遮得严严实实，才放她和小姑出门，心里刚升起的疑窦慢慢散去。
看来真是妈太过忧心小妹，行为才有些反常。
“也不怪咱妈紧张，小妹运气好像真不大好。”顾家齐嘟囔。
那么小的概率都能被她碰上，不是一般的运气不好。
“要不我明个儿给小妹买个头盔回来？”
“你咋不把她送到外太空？”顾桂英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那是极小的概率，碰到一次就算了，难道还会碰到第二次？
她低下头继续计算成本，时不时在本子上写上几笔。
顾家齐好奇去瞧，不禁偷笑。
只见支出那栏加了一句话——买带帽呢大衣，给小妹。
现在已经有呢子大衣，厚实保暖还时尚，再加上帽子，天冷了有风可以挡风，没风……也能挡一挡飞沙走石什么的吧？
顾桂英想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反正t总比头盔好。
“小心。”
顾玉绪拉了顾茉莉一把，她正奇怪，就听一声猫叫响起，一只看不清颜色的猫从她腿边窜过，隐到了黑暗里。
“野猫。”顾玉绪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估计是从哪个墙头跃进来的。
“待会我出去时和保卫处说一声，让他们有时间处理一下。野猫性子野，怕生，抓了人就不好了。”
“嗯。”顾茉莉又看了看那个黑漆漆的角落，已经看不见那只猫的身影，不知道是躲着还是跑到了别的地方。
“野猫身上不干净，你可别想抱回去养。”顾玉绪见她一直往那瞧，以为她喜欢。
“你要是想要猫，回头我给你寻一只纯种的波斯猫。那种猫漂亮又温和，叫声也好听。”
顾茉莉收回视线，笑着摇摇头，“不了，我还要回学校，宿舍没办法养猫。”
“准备什么时候回？”
“如果妈同意，我想周天就回去。”正好第二天周一继续上课。
顾玉绪瞧了瞧她，今天就周五了。
“不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吗？”
“担心课程落下的太多，到时候跟不上。”顾茉莉面露赧然，“我本就是侥幸踩中了分数线进的京大，同学们个个比我强，再不努力点，考试恐怕要倒数。”
原身能考上京大，家里人都很惊讶，她平时成绩不错，但离尖子生还有点距离，这次实属运气爆发，超常发挥了。
京师大学作为国内顶尖学府，汇聚了全国各地的天才，几乎每个人都是某某地方的状元，更重要的是，他们比一般人聪明，还比别人刻苦。除了吃饭睡觉，眼睛就没离开过书。
无论什么时候去京大图书馆和自习室，那里总是坐得满满当当。
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努力，只会被远远甩在身后。
“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考试不及格又怎么样，你们出来都包分配，不是各级机关，就是国有企业，成绩并不是决定你未来的全部因素，你明白吗？”
顾茉莉看她，她自然明白，看似包分配公平公正，实则可操作的空间很大。
有门路的往热门部门去，没门路没家世的去不重要的地方，表面都是一样的干部，可未来一个天一个地。
而以顾玉绪的能量，足以帮她“走走后门”。
顾茉莉垂下眼，并没有应承这话。
顾玉绪以为她人小不懂其中的道道，正要再说，想了想她如今才大一，谈以后分配为时尚早。如今社会日新月异，政策也是时常在变，谁知道四年后又是怎样的光景。
她按下这个不提，说起了另一件事，也是她叫她出来的真正目的。
“你今天见到的那个贺叔叔……以前我和他处过对象。”
顾茉莉愕然抬眸，她能猜到顾玉绪和贺璋之间有过羁绊，而且很可能是惨淡收场，所以两人之间氛围才那么古怪。
贺璋小心翼翼，似乎有无限愧疚。顾玉绪虽然情绪淡淡的，表现并不明显，但看顾大壮和赵凤兰的态度也能明白，她受的伤绝对不小，以至于亲人都对那个男人憎恨厌恶。
然而，她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坦然的告诉她，她和一个男人的过往。
“很惊讶吗？”顾玉绪见她嘴巴都张大了，不禁失笑。
“与其让你乱猜，不如我都告诉你，知道了前因后果，你才能有个正确的判断，假如以后再遇到贺家人，你也能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他们。”
否则不清不楚的，碍于礼貌，你还会任由他们靠近。
顾玉绪眼里闪过一道冷然，京市就这么大，贺璋又知道了茉莉在京大，保不齐之后他们还会遇到。为了以防万一，她要先从源头掐灭。
只要茉莉不喜他们，他们就没有机会接近她，从而影响她们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稍稍放慢了脚步，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和贺璋是高中同学，每次考试不是他第一就是我第一，时间长了，互相都注意到了彼此。除了好奇，可能还有股不服输的劲。”
她自小聪慧，从上学起就没考过除第一名以外的名次，直到在高中遇到贺璋。
顾玉绪至今还记得当高一第一次考试结束放榜时，见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二位，当时她的心情有多不可置信，又有多天崩地裂。
那是骄傲的她第一次尝试挫败的滋味，令她终生难忘。
之后她更加努力的学习，终于反超了他，可还没等她得意，就听说他得了个什么竞赛的头等奖，回来学校还专门为他开了个表彰大会。
她年级第一的风头再次被抢光。
她不甘、不忿，私下越发关注他。然后她发现，他不仅学习好，数学强，体育、绘画竟然也很厉害。
后来学校成立了学习小组，他们被分到了一组，接触渐渐变多，他们一边暗地里较劲，一边互相试探，渐渐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甘变成了异样的情愫，两人互生了好感。
“之后背着老师家长偷偷处起了对象。”
顾玉绪双手背到身后，抬头仰望着天空，仿佛还能见到当初两人在课桌下悄悄拉起的手，躲在树林后羞涩而热烈的接吻。
“我们约定，一起考上京大，然后公开，等毕业就结婚……”
说这些时，她眼角微微湿润，她低下头，掩饰那一刻的失态。
顾茉莉默然的听着，陪她慢慢走着。她知道，转折来了。
“就在我满心欢喜的等着高考那天时，有一天突然发现他没来学校，而后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一个星期他都没出现。我忍不住跑去问老师，老师看了我一眼，那里面的了然让我知道，他对我们之间的事只怕早就心知肚明。”
少男少女爱恋起来如何能瞒得住人，从眼神到不自觉靠近的肩膀，都能让人看出来他们关系的不同，只是他们沉浸其中，发觉不了罢了。
顾玉绪笑了笑，“我哀求着他告诉我贺家的地址，足足求了一下午，他始终不愿说，最后实在受不了才写了串号码给我，说只要拨那个电话，我就能明白了。我欣喜若狂的找到电话亭去打，是他接的电话，但是……”
“他说分手了？”顾茉莉问。
顾玉绪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你知道？”
“贺师兄和我大致说过他小叔的事，包括随着他爷爷下放，算算时间，应该正好是那个时候。”顾茉莉转头，“他当时说分手是逼不得已。”
也是想保护顾玉绪。
和他牵扯上关系，很可能会连累到她，乃至整个顾家。
“是，当时他是逼不得已。”顾玉绪承认这点。
事后她多方打听，终于弄明白了情况，她也想明白了当时他在话筒那头故作冷酷的缘由。
“虽然他自以为保护我的方式让我很生气，但我决定原谅他一回，我毅然跑去了乡下找他。”
年轻啊，为了爱情能够义无反顾，好似天涯海角她都可以陪他去。下放有什么可怕，只要他们能待在一起，多大的苦都不是苦了。
可是，她又一次失望了。
“我在他住的那个村子见到了他……和他的妻子以及他们腹中的孩子。那时候，与他不辞而别仅仅过了一年，可他的孩子却五六个月了。”
这让她如何能不恨，又如何能原谅。
“因为路上受了寒，我回来大病了一场，等好转，高考已经过了。”之后高考取消，她再也无法参加，更无法实现考上京大的理想。
可以说，她这一辈子都毁在了当初谈的那场恋爱里。
顾玉绪重重吐了口气，似乎要将胸腔里积蓄的所有苦闷都倾泄出来。
顾茉莉沉默了一会，问：“那个孩子就是贺霖？”
“对。”
“您如何肯定您当初看到的孕妇怀的孩子就是贺霖？”有没有可能是误会了？
顾玉绪望着她，忽然笑了。
“你很像我，我当时也这么想。”
想着是不是她误会了，那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孩子，只是恰巧他们站在一块，而贺璋没有抵触对方的靠近，以至于让她误会了。
所以，她上前询问了。
“贺霖的母亲亲口告诉我，贺璋是她的丈夫，他们已经为孩子取好了名字，就叫贺霖。等他们回京，我曾在大院里远远见过他们一家三口，是那个女人没错。”
她再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事实就是贺璋在与她分手后半年就成了亲，有了孩子。
“茉莉。”顾玉绪停下脚步，与顾茉莉面对面，认真的望进她的眼。
“他伤害过我，如果可以，这辈子我都不想再t见到他，更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你……能明白吗？”
顾茉莉懂，顾玉绪和她说这些，是希望她以后都不要和姓贺的人来往，不管是贺璋还是贺霖。
“明白。”她干脆点头，顾玉绪绷紧的心弦一松，却听她再次发问——
“姑姑，您见过贺霖的档案表吗？”
“您确定他只比我小一岁吗？”
“……什么意思？”
“姑姑，我不像您，如果是我，我不会听别人怎么说，而是直接去问那个男人。”
顾茉莉抬起眼，澄澈的双眸倒映着顾玉绪错愕的脸。她轻轻一叹，仔细打量她。
即使年近四十，依然美貌无双，皮肤娇嫩，一瞧便知定是从大城市来的。
偏远穷苦的乡下突然来了这么一位城里姑娘，神色怪异，问的问题也怪异。如果有心，又提前知道点什么，很容易就能猜到她的身份。
在那样的情况下，如何保证对方说的一定是真话、实话，而不是特意说给她听的话？
“去查查吧。”她看着她，“去查查贺霖究竟哪年哪月生，那个女人之前又是怎样的情况，有没有前夫，是不是再嫁，其中又发生了什么。”
也让你自己知道，这些年你究竟有没有恨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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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5章 大院茉莉花十二
顾玉绪从来都是个聪明人,闻一知十，当年之所以被别人几句话蒙住,说到底心里还是存着气。
她骄傲了十几年，乍然“被分手”，前一天还亲密无间的男友第二天闹起了失踪，没有留下一句话便擅自提出分手，以她的傲气如何受得了？
之所以后面再找过去，已经说不清是不服输的劲头让她生了执念，还是真的因为舍不得那段感情。
等听到女人的话，一直坚持的那股心气一泄，她感觉她成了个笑话,竟是再没有勇气向男人求证。
她怕她再次自取其辱。
这些年她步步高升，眼界和能力都不与当初同日而语,可她依然没有意识到当年可能存在误会。因为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再去回忆那段对她而言堪称耻辱的经历。
或许某个夜晚，她也曾感到不对，但她潜意识里拒绝承认。被一个乡下农妇欺骗，比被相爱的对象背叛更令她难以接受。
她与贺璋的爱情，起源于她的骄傲,也失败于她的骄傲。
这段感情已经不能简单笼统的说完全是谁的错,是两人性格里的缺陷,乃至整个特殊的时代背景造就的悲剧。
顾茉莉站在原地，望着顾玉绪离开的背影敛了敛眉。
她身影单薄，行在渐渐浓黑的夜色里仿若一抹幽魂,找不到方向和归属。
一向顺风顺水的人一旦遭遇挫折，要么涅槃重生，要么作茧自缚。顾玉绪看似涅槃重生了，实则一直困在自己编织的茧笼里没有挣脱。
她当初选择嫁给蔚建国,未尝没有想要报复贺璋的心思，包括这些年坚持住在大院的小楼，即使每天只有她孤身一人，她也不愿搬进妇联分给她的公寓或是回到顾家来住。
她在守着什么，恐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顾茉莉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还没走到家属院楼下，隐约就见一道瘦长的身影正朝这边来，手里电筒不甚明亮的光线映照出一张英气的脸。
她顿了顿，连忙加快脚步迎上去，“妈，你怎么下来了？”
“天黑了，担心你看不清路再摔着。”赵凤兰赶紧将手电筒对着她脚下，“慢着点，就站那等妈过去，别跑。”
“没事，这条路我都走过多少回了，闭着眼也能走通。”顾茉莉笑，小跑着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妈。”
她喊了一声，却没继续往下说。
赵凤兰今天的情绪明显不对，以往她再怎么疼爱闺女，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小心翼翼，仿佛她还是三岁小孩，一不注意就会被人贩子拐走，以至于她紧张到恨不能时时刻刻看着她。
她和顾玉绪之间有秘密，顾茉莉感受到了，但她没问，只是挽着她慢慢往回走。
静谧的夜晚，只有附近楼里零星的几点灯光。现在人几乎没有夜生活，七八点吃完饭后在院子里散散步，和邻居聊聊天，就会回去睡觉。也舍不得开灯，因为费电费钱。
于是偌大的家属院彻底静了下来，只有母女俩轻轻的脚步声，和谐而安宁。
不知是不是被这种氛围影响，亦或者顾玉绪终于走了，赵凤兰放下了心，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但仍忍不住询问：“刚才你姑和你说什么了？”
“说她和贺叔叔的事。”
赵凤兰胳膊一紧，转头看她，“怎么说的？”
顾茉莉拍拍她的手，大致将她与顾玉绪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听得赵凤兰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意思是……你姑当年被骗了？”
那个女人知道她是来找贺璋的，故意在她面前说那些话，就为了逼走她？
“不知道，我也是那么一猜。”顾茉莉回想着在医院时贺璋的一言一行。
虽然他对待贺霖的教育方式让她不敢苟同，但人瞧着却不是坏人，相反他极能放得下架子，该道歉道歉，不会因为他是“大人”、职位高，就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不是听不进去别人意见的人。
见微知著，这样的人可能为人父有些失职，但人品上应当没多大问题。
他能在家里刚出事的时候，为了保护顾玉绪撇清和她的关系，又岂会到了乡下半年就和别人成亲，那会他就不担心会牵连别人了？
“而且我不觉得在遭遇家庭和感情双重重大打击后，在还有个老父亲要照顾的情况下，他还有闲心再谈恋爱。”
在感情最浓烈的时候提出分手，还是逼不得已，贺璋除了情伤，还要背负着浓重的愧疚感。看他白日在医院对着顾大壮和赵凤兰都不敢回嘴的样子就知道，这些年他同样也没放下。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已经太晚了，不管真是贺叔叔见异思迁，还是姑姑被骗，事实已经铸成，两人都各自成家，是不是的，也不重要了。”
总不至于他们各自离婚，再重新走到一起吧？
顾茉莉想想顾玉绪的性子，摇了摇头，以她的骄傲应该不会。
赵凤兰却沉默着没说话。
如果他们之间再无羁绊，当然不会。可若是他们有……
她看着依偎在身边的闺女，“你对那个贺叔叔很有好感？”
在亲姑姑告诉她那些过往后，她不但没有受到影响，厌恶起他，反而能敏锐的察觉出其中的不对，除了她聪慧外，还有她信任贺璋的人品。
第一次见面，只相处了不到半天，她就相信他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
赵凤兰眼睫颤了颤，心不住往下沉。
“还好吧，没有特别喜欢。”顾茉莉狗腿的抱紧她，“我最喜欢妈。”
“……别给我灌迷魂汤。”赵凤兰状似嫌弃的撇嘴，脸上却忍不住笑开了花，隐藏在心底的焦灼、忧虑，通通在这句“马屁”中消失殆尽。
悬空的心一下子安稳了。
她是她的女儿，只要她不同意，谁也别想抢走她。
她攥紧闺女的手，声音重新带上了笑意，“想干嘛直接说，我可不吃糖衣炮弹。”
“我想后天回学校……”
母女俩边走边说，气氛祥和而美好。顾大壮远远瞧见，不由勾起唇角，隔着老远便喊：“凤兰，囡囡，你俩说什么呢，还不快回家？”
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当即便有人推开窗户笑骂了一句：“死大壮，你们不睡觉，也不让别人睡觉是不是？知道你家囡囡回来了，但你要不要大晚上的扰人清梦啊！”
“我这不是怕你们不知道吗？”顾大壮被骂了也不生气，笑呵呵的和人家调侃。
“我家囡囡刚出院，你们做叔叔伯伯、婶婶阿姨的，不得带俩鸡蛋、饼干啥的，过来看望看望她啊？”
“你家还缺那两个鸡蛋、饼干？”另一边也探出一个脑袋，语带三分打趣三分酸气，“我今天可见到邮政小张了，那满满俩大袋的东西，定是家伟给你们寄的，你咋就没想着给咱邻里邻居分一点？”
“都有都有，今天家里来客人了，这不是忙着没顾上吗？”赵凤兰忙打圆场，“等明个儿我亲自送到你们家去！”
“还是凤兰敞亮！”“那我们可在家等着了！”
顿时一阵嘻嘻哈哈，附和者众。
赵凤兰一面应着，一面狠狠瞪了眼顾大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瞧，一嗓子直接去了半袋子东西。
顾大壮讪讪的低下头，他也没想到这t些邻居这么“不要脸”不是。
顾茉莉偷笑着拉了拉他，他又赶忙跟上，坠在母女俩身后一起回了家。
屋里暖融融的，顾爷爷顾奶奶早已回了房，隐隐有收音机播报的声音从里传出来，顾桂英仍在专心致志的算着经费支出，顾家齐歪在旁边张着嘴呼呼大睡。
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美好。
顾茉莉挽着父母笑弯了眼，真好。
“妈，等这次赚了钱，我给你和爸开个服装店，以后你们也做老板老板娘。”再不用在车间受罪。
“还没赚到钱就想着怎么花了？”赵凤兰点了点她，“真赚了钱自个好好存着，我和你爸干得好好的，为啥不干，个体户哪有咱工人好。”
顾大壮这次没站闺女，“你别瞧着现在有些人赚了点钱，人五人六的，就羡慕他们，其实都不是长久营生，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抓进去了。要说安稳，还得是在厂里。”
这是如今主流的想法，都认为做个体户丢人，不如在体制内拿着死工资，既有面又稳定，就连个体户自己很多人也觉得他们干的不是正经事，在亲朋面前羞于提起。
但是随着社会和市场的发展，一个个因为做生意而成了万元户的例子变多，这种思想就会悄然发生改变，甚至从一个极端变成另一个极端，人人都开始“向钱看”。
而且要不了几年，由于国有企业改革和重组，会引发一场大范围的“下岗潮”，谁也无法保证顾家人会不会也成为其中的一员。
即使不下岗，企业效益得不到保障，工资照样发不出，在岗也相当于不在岗。
所以顾茉莉才在看出顾桂英的心思后大力促成这件事。
她想在时代的浪潮到来前护住这一家子。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为了试探什么而尝试着改变一些东西，仅仅只是不想家里和乐的氛围遭到破坏。
她没有多劝，离变革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足以让她潜移默化的慢慢改变他们的想法。
何况以两人疼爱女儿的程度，如果她当真开了家店，他们最可能做的就是一边骂她乱来一边果断辞了工作去帮她。
顾茉莉想着那样的场景，把自己逗笑了。
赵凤兰和顾大壮对视一眼，无奈又好笑，这丫头最近确实活泼了些。
“这下你放心了吧？”
夫妻俩直到孩子们都睡了才回了屋，顾大壮看着还在收拾衣服的媳妇笑道：“囡囡有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连我都是顺带的。你这个妈啊，在她心里，谁也越不过去。”
“我什么时候不放心了？”赵凤兰不承认，“我一直都很放心好吧！”
“行行行，是我不放心。”顾大壮不和她争，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就要躺下，被赵凤兰兜头一件衣服丢过去。
“袜子都没脱，上什么床，床单脏了你洗啊？”
“……”得，这是心安稳了，脾气又上来了。
顾大壮任命的爬起来，打水、脱袜子、洗脚，一边洗一边听着赵凤兰絮叨顾玉绪的事。
“当初我们怎么问她，她都闭紧嘴巴不吭声，还是后来妈问她，她才说贺璋在乡下成了家，连孩子都有了，把我气的，恨不能拿刀到乡下直接砍了他。现在倒好，敢情她是被人骗了？”
说着说着，赵凤兰真来了火气，“我当她多聪明，居然连个乡下妇人的话她都信！”
“也不一定就是被骗了，说不定是囡囡多想了呢？”顾大壮也有些唏嘘，但还是忍不住为妹妹辩解两句，“她那时候才多大，年轻气盛，想不到也是有的。”
“那囡囡怎么能想到？”当时她可就和现在的囡囡差不多大。
“旁观者清啊……”不是当事人，根本无法体会顾玉绪当时的心情。
赵凤兰沉默了会，“你说，他们还有可能吗？”
如果果真被证明那个女人说了谎，顾玉绪会怎么做，会告诉贺璋吗，还是将此事彻底埋在心底，将错就错？
“那谁知道。”
顾大壮盯着自己的脚，“你知道玉绪那人，想法从来异于常人。”
无论是她不辞万里奔赴乡下寻爱人，还是她不顾众人反对和流言蜚语，毅然决然嫁给蔚建国，都不在他和任何人的预料内，反正他是从来都猜不到这个妹妹的心思。
“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安慰媳妇，“也许就是囡囡多想了，他贺璋就是朝三暮四、背信弃义。”
但愿吧。
赵凤兰将叠好的衣服塞进衣柜，望着柜子一角囡囡穿小的衣服发呆。
顾玉绪今天说让茉莉给她养老的话不全是开玩笑，她确实有那个念头，白日那般不过是试探她的态度，但凡她没那么坚决反对，她估计就会想办法着手实施了。
一个她，她就感觉有些应付不来，如果再加一个人……
赵凤兰摩挲着那些衣裳，眼神微微涣散。
但愿茉莉猜测的那种可能性是错的。
*
是不是错的，其实很好查证。
顾玉绪面色如常的回了大院，路上遇到隔壁的大姐，她还笑着主动打了招呼，“吴姐还没休息？”
“小顾啊。”吴秀莲，也就是雷正明的亲妈，转头见了她便笑，“我还说明天去家里找你呢，你看，我才听说正明今天在你娘家吃的饭。”
她抬起胳膊，手里提着的正是从顾家带走的海货。
宿舍不能做饭，蔚长恒还能将东西放到他母亲那里，贺权东和雷正明的便只能送回来。
“特意叫了司机去学校取的。”吴秀莲满脸不好意思，“年轻娃就是不懂事，不仅过去叨扰你们，竟然还连吃带拿的。”
“您这话就见外了，正明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像我另一个侄子一样。侄子回自己家，怎么能说是叨扰？”
顾玉绪走在她身侧，态度亲昵，话说得动人却不显刻意迎合，反而很诚恳。
“这些东西不值当什么，是我大侄子寄回来的，姐尝尝看，如果喜欢，回头我让他再寄点给您。”
“这哪里好意思。”
“应该的，这些年我也没少吃您的。”
两人说着话，不一会便到了家门口。吴秀莲热情的招呼她：“进屋坐坐？”
“不了，老蔚该打电话回来了。”顾玉绪指了指腕上手表，快九点半了，往常这时候蔚建国只要有时间都会打来电话，也不多聊，两三分钟就挂，不过这些年下来已经成了习惯。
吴秀莲了然的点点头，没再多劝，看着她先进去，很快屋里灯就亮了，然后便是熟悉的电话铃声。
还真打电话了。
她低头笑了笑，自己也进了屋。屋里客厅沙发上，雷安邦正坐着看报纸，听见动静抬头瞥了她一眼，“就听着是你的声音，怎么半天不进来？”
“和玉绪聊了几句，你儿子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跑到她娘家去了。”
她将袋子放到茶几上，锤了锤酸痛的肩膀，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丈夫，想想隔壁天天雷打不动的电话，不由有些发酸。
“夫妻果然还是要差着年岁才知道疼人啊。”
“……”雷安邦无语，这是又抽得哪门子疯？
“人家蔚建国人在部队，还不忘打电话问问妻子怎么样。你呢，天天回来也是大老爷们的往那一坐，不仅什么忙都帮不上，就连句好话都听不着。”吴秀莲没好气的踢了他一脚，“往旁边去一点，给我让个位置！”
好嘛，莫名其妙又酸上了。
雷安邦起身挪到沙发另一头，将大半都让给她，这样总行了吧？
“你也说人家差着年岁，若是你也像顾同志一样年轻漂亮，我也天天打电话回来。”
为什么打电话，你还不清楚啊，不就是担心年轻的妻子守不住，既是关心又是查岗吗？
这样的关心有什么好要的。
雷安邦撇嘴，继续低头看报纸。
吴秀莲想想也是，要是换了她在顾玉绪的位置，估计不会觉得甜蜜，反而会厌烦。
心里的那点酸气没了，她也不想歇了，提起袋子就往厨房走。
“明早吃海鲜粥！”
雷安邦望着她瞬间多云转晴的背影摇摇头，女人啊，真是一会一个心思。
“你还没告诉我，正明那小子怎么跑顾家去了？”
“今天看望囡囡的时候碰到长恒了，叫了他们一起去家里吃饭。”
隔壁小楼里，顾玉绪握着话筒歪靠在椅背上，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依旧温和，轻声软语的，让人一听就是个极好脾气的人。
和蔚建国一起搭档的老政委听见了，朝他竖起大拇指。
看不出来啊老兄，你不仅娶了个比自己小的媳妇，媳妇和继子处得还这么好，家庭关系很和t谐嘛。
都能随时叫去娘家吃饭，可不是关系好吗？
蔚建国也有些诧异，但脸上却没露出来，略带得意的朝他扬了扬眉，看得老政委差点上来打他。
直到对方走了，他才笑着问话筒那边：“长恒没给爸妈、哥嫂添麻烦吧？”
这话问的。
顾玉绪垂下眼，显然在他心里只有蔚长恒这个儿子才是自己人。
“没有，长恒和我哥处得挺好的，临走我哥还将宝贝的药酒给了他一罐。”
她简单说了下蔚长恒今天睡了两回的事，“不知道是不是有那药酒的作用，我想着每晚让长恒睡前喝点试试，如果有用那最好不过了。”
“真的？”蔚建国闻言也喜出望外，这些年他没少为儿子的睡眠烦忧，试了那么多办法都不起作用，他都快放弃了，现在突然出现转机，自然高兴。
不过他还是不放心的多问了一句：“确定那酒对身体没害吗？”
别睡眠没改善，反倒染上了酒瘾。
顾玉绪眉眼间的倦怠愈发浓厚，声音却越发轻柔，“放心吧，从我爸到我哥都喝了好多年了，不但没害，还能强身健体。”
蔚建国想想老丈人一把年纪依然生龙活虎的姿态，不禁也动了心。
“那改日我去家里时让哥也送我一罐。”
“你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半个月吧。”
两人随便聊了两句，顾玉绪不着痕迹的将话题重新绕回医院。
“你说巧不巧，囡囡正好和贺家的小子一个病房，欸？他家那个孩子多大呀，我恍惚记得和囡囡差不多？”
“至少小三岁吧。”蔚建国没起疑，自然而然顺着她的话聊，“贺叔是最早一批恢复工作的人之一，差不多七五年冬，七六年春，那时候那小子还不满十岁，瘦得跟个麻秆一样，空有一副个子……”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顾玉绪已经听不着了。她只觉脑子里嗡的一下，整个人都似在天旋地转。
至少小三岁……
她想起当年看到的那个孕妇，她怎么说的，“五个多月了，差不多开春生。”
她去乡下那会，囡囡还没满月，如果是那个孩子，最多只比她小一岁，怎么也不可能是三岁！
眼泪不知何时落了满脸，她哭得无声无息，耳边是她自己冷静到漠然的声音——
“贺霖几月生人？”
“他的生日特别，正好中秋那天，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
顾玉绪轻笑了声，那个女人说“他正好春日生，他爸说叫贺霖，‘春王正月，大雨霖以震’。”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自诩聪明的她才是最大的傻瓜，被人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顾玉绪放下话筒，安静的坐着，从夜深坐到天光大亮。
天边曙光出现的那一刻，她起身，走到卫生间，将自己捯饬干净，回房脱下穿了一夜的衣裳，换上崭新的风衣。
风衣挺阔有型，衬得她越发纤细苗条。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用粉将眼下的黑眼圈遮住，又抹了点蔚建国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口红。
镜中的女人从苍白毫无血色转眼变成精致美丽的少妇，她这才扯了扯嘴角，拎起挎包出了门。
腕上手表指针指向五点半，这个时间点比她以往的出门时间早了整整两个小时，但却是那个女人买完早餐回来的时间。
她是刻意避开遇到贺家的人，可不代表她对他们不了解。
几乎在她走到大院门口的同时，穿着朴素的长袖长裤、头发随意揪成一团盘在脑后的女人提着篮子也走了进来。
两人面对面，女人先是怔愣，随即明显变得不自在，手指抠着篮把，另一只手下意识抚了抚有些褶皱的下摆。
她面容微黄，身材有些走样，和保养得宜、和小姑娘也不差什么的顾玉绪站在一起，仿若相隔十岁。
平时不见面不觉得，这么一碰，饶是田芳早就知道顾玉绪年轻，此时也不由感到几分自惭形秽。
她低下头，将头发往颊边拨了拨，想挡住自己略显苍老的脸。
顾玉绪恍若没看见她的不安，维持着原有的步伐缓步上前。田芳下意识向旁边避了避，给她让开一条路。
却不想顾玉绪忽然停在了她一步之外的地方。
“姐。”她喊了一声。
田芳一呆，本能的抬起头。
“刚才那是你的丈夫吗？”顾玉绪含笑问出了和当年一样的话。
田芳蓦地剧烈颤抖起来，篮子哐当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才跑完步的贺璋怔怔的站在她身后，望着前面的两个女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顾玉绪对上他的眼，嘴上一字一句复述着当年的对话。
“孩子多大了……想好名字了吗……春月生，就叫贺霖。”
说完她轻轻一笑，在谁也没想到的时候，在大院里其他人惊讶的注视下，倏地抬起手狠狠挥向田芳，重重打了她一巴掌，而后扬长而去。
从贺璋身边经过时，没有一丝停留。

第86章 大院茉莉花十三
清晨的风有些凉,顾茉莉下楼扔垃圾顺便活动活动时，就见楼下突兀的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在已经入秋的天气里,上身只穿着一件绿色短袖，下身深绿色裤子，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标志，但那挺拔的姿势和自然而然流露的威严正气让人不由肃然起敬。
他手里夹着根快要燃尽的烟，脚下也有不少的烟头，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顾茉莉顿了顿，唤他：“贺叔叔？”
贺璋蓦地抬头，下意识先掐灭了烟，神情透着丝慌张,“顾小同志……”
“您可以叫我茉莉。”顾茉莉走过去，“您怎么在这里？”
还是一大早。
她上下打量他,这副装束像是才晨跑完。
“您吃早饭了吗？”
“没……”贺璋面露局促，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小姑娘面前他似乎总是很容易失了平时的镇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
“我……到你们家以前的地址去找，他们说你们搬到这里来了……”然后他就鬼使神差的跑到了她家楼下,不敢上去,又不想走,就这么站了半天，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或许是因为不久前大院门口发生的事，让他本能的想寻找到一点过往的痕迹。可是来了这里他才发现,时光真是个很残酷的东西。他记忆中的厂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来往的人更是不再熟悉。
没人认得他，也没人记得他曾无数次送一个人回来。
就像他们相错的人生,再也回不到原本的轨道。
他垂下眼，刚毅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迷茫。心中思绪繁杂，犹如数不尽的线头缠绕在一起，剪不清、理还乱。
顾茉莉看着他，忽然感觉自己成了心理咨询师，昨晚才送走一个看似精明实则偶尔糊涂的顾玉绪，今早又迎来一个瞧着威严其实笨拙的贺璋。
这两人……难道当初能处上对象。
她叹了一声，率先往前走，“我先带您去吃早饭。”
“不用了我……”贺璋还要拒绝，却见顾茉莉越过他停也没停。
他：“……”怎么感觉他似乎又惹小姑娘不快了？
眼见着她越走越远，他赶忙追上。他身高腿长，不过几个健步便跟到了顾茉莉身后，却莫名不敢吭声，只一眼又一眼的觑着她的神色，欲言又止。
“想问我姑？”顾茉莉打破沉默，“她这几天应该都不会回来。”
贺璋能这副神态出现在家属院，证明顾玉绪只怕已经求证过，确定了当年那个女人确实在骗她，而且估计很可能是当着贺璋的面揭破了这件事。
本想告诫侄女别和贺家人来往，却反被侄女点出她受骗的事实，以顾玉绪“骄傲”的性子，恐怕会“躲”一阵子，直到能完全自如的面对她，若无其事的将事情揭过去，才会再次回来。
“你如果想找她谈一谈，在大院守株待兔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因为她每天都会回去。
顾茉莉领着他穿过家属院，来到厂区外面的一条马路上。不大的道路两侧零星的摆着几个摊位，香浓的米粥香气和包子的肉香飘荡在周围，引人口舌生津。
每个摊位前都站着好几个人，有大人也有小孩，还有端着搪瓷碗的老人。
如今一碗豆浆只要三分钱，如果你是拿着家里的碗，即使大些，老板也会给你盛满，所以很多人都会选择从家里带，然后再拿回去，差不多都够一家人早上喝了。
顾茉莉出来时并没有想着买早餐，因而t也没拿东西，此时她看了看几个摊位前的人，认出其中一个孩子正是他们家楼下的，于是笑着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给他，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小孩迫不及待将糖塞进嘴里，连早饭都顾不上买，一溜烟就跑了。
顾茉莉这才朝呆愣在原地的贺璋招招手，“贺叔叔，到这边来坐吧。”
早餐铺旁边摆放了几张桌椅，不知是不是现在快到上工的时间了，并没有人留下来坐着吃，大多买了便匆匆离去。
贺璋走过去，四下观望了下，才在位置上坐下。可能为了不占地方，桌椅都比较矮，他长胳膊长腿的坐在那，显得拘束又怪异。
顾茉莉有些想笑，他这副样子倒像是她欺负了他一般。
“吃什么？”
“……油条就好。”
顾茉莉瞅了瞅他，回头朝老板微微抬高音量：“叔，四根油条、一笼肉包、一笼素包，两杯豆浆，两个鸡蛋。”
“好嘞。”
大叔响亮的应了，手脚麻利的分拣、打包，不过两分钟便都送了过来。
老板应当也住在附近，见了顾茉莉还主动打招呼，“你这丫头今天怎么自己来吃了，你妈呢？”
“妈今天早班，很早就去车间了。”顾茉莉扬起笑，一脸的乖巧，“叔生意不错？”
“还成，能养活自己，就是累了点。”
两人简单聊了两句，那边还有客人等着买早饭，大叔就没多留。
“难得见你，今个儿这鸡蛋算叔请你的。”
“那谢谢叔了。”顾茉莉也没和他客气，看着他回了摊位才转过头，正好对上贺璋有些复杂的目光。
“怎么了？”她疑惑的歪歪脑袋，“哪里不对吗？”
“……没。”贺璋摇头，没有哪里不对，只是有一刻他恍惚着好似见到了年轻时的顾玉绪。
一样的漂亮明媚，像初生的太阳般光芒万丈，让人忍不住将视线久久的停留在她身上，舍不得挪开。
不过……
“你比她更温和。”
年轻的顾玉绪骄傲张扬，如只小孔雀般充满傲气，看着人时也是微微扬着下巴，不熟悉的人总以为她脾气很坏，瞧不起人。
“但她现在变了。”顾茉莉声音淡淡，“她现在八面玲珑，交际广泛，无论同事、朋友、邻居还是亲戚，没有一个不说她的好。”
少女的棱角在岁月中被磨平，骄傲的孔雀低下了高昂的头颅，融入了人群，只因世事教会了她妥协。
贺璋眼睑一颤，在她清透澄澈的眼神下只觉满身不堪，突然很想逃跑。
在那双星眸里，他看到了洞彻，他知道她只怕对他和她姑的过往一清二楚。
“……她都告诉你了？”
顾茉莉没说话，只取了一杯豆浆和素包，剩下的全都推到他面前。
正是壮年，又刚运动完，约摸着早就饿坏了。
贺璋望着面前丰盛的早餐，鼻头莫名就酸了。
“我不知道她还去找过我……”
如果他知道……如果他知道……
贺璋低下头，脑中不由浮现出在乡下的点点滴滴。那时候是真苦，每天有做不完的农活，粮食却只有很少的一点，还要时不时接受“改造教育”。
在村里唯一的戏台上，他和父亲面向下方跪着，任由一个又一个的村民上来宣读他们的“罪状”，这样的活动几乎每个月都有一次，每次持续大半天。
父亲受不了，回去就病了，他要一面顾着父亲，一面下地干活，每天唯一的念头就是“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若是他知道她曾去乡下找过他，只怕他还是会选择分手。
因为她过不了那样的生活。
与其将她拉入淤泥，让她将来后悔当初的选择，不如在两人间还留有美好时拦腰斩断，起码她依然能做她的城里姑娘。
顾茉莉抬头瞥了他一眼，不得不说，站在他的立场上，他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顾玉绪自小被娇宠长大，从出生就是工人子女，在家里地位比两个哥哥都高，在学校同样是备受老师看重的尖子生。
嫁给蔚建国后更是养尊处优，出门有司机接送，每天按时上班，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读读报，从不用为金钱发愁。
可以说，除了爱情的苦，她什么苦都没吃过。
她人又傲气，连对爱人都不愿低头，何况是在那么多“无知村民”面前跪着接受指责，真换了她在那个处境，估计最后不是她把自己憋死，就是受不了跑回城。
所以，不能说他们谁对谁错了，怪只怪他们生错了时代。
顾茉莉喝了口豆浆，静静听着对面的男人继续说着。
“当时我们住在离田芳家不远的破草屋里……”说到这里他停了停，补充：“田芳就是贺霖的母亲。”
顾茉莉点点头，就是那个挺着大肚子骗了她姑的女人。
“……”贺璋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假装没有看出她的意思，接着往下道：“她前任丈夫曾是邮递员，我父亲的战友得知他被下放的地址，一开始寄过好几次东西，吃的、用的，还有钱……都是她丈夫替我们送过来。”
每次他都会分一点给他，既是封口，也是交好。
毕竟在那里他们人生地不熟，有个当地人关照，他和父亲的日子就能轻松一些。
一来二去的，两家走动便多了。有时候他下地不能回去，田芳会过去看看他父亲，帮忙收拾收拾屋子。
他以为是她丈夫交代的，也没有多想，只是暗地里又将他唯一带到乡下的手表塞给了他。
父亲身体不好，有个人能时不时过去看一眼，他的心也能更安稳。
“后来她前夫在派送信件的途中遭遇暴雨，被从山下滚下来的石头砸中，虽然及时抢救保住了一条命，但……却成了瘫子。”
顾茉莉正要夹包子的手一滞，“瘫痪了？”
“是，那时候田芳才怀孕三个月。”
贺璋想起这些也有些唏嘘，作为当时五大铁饭碗之一的邮递员本来工作体面，收入稳定，还受到十里八乡人的尊敬，因为他们消息灵通，往往能最先得知城里的各种消息。
田芳虽然住在村里，但是生活无忧。然而这一切却随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化成泡沫。
更甚者，因为那次派送是田芳丈夫私接的活，单位不予定为工伤，只人道性的给了些补助便再未有人上门。
以前的积蓄也随着后续的治疗被消耗得七七八八。
眼见着一个女人挺着大肚子忙前忙后，既要照顾瘫痪在床的男人，又要下地忙活，贺璋出于同情，也曾帮过她几次忙。
“你姑去的那次，正好是她家房屋被大雪压塌了，我过去帮忙修缮了下屋顶。”贺璋捧着豆浆，热气氤氲，迷蒙了他的眉眼。
“她说他男人想让我给孩子取个名字，因为村里就我读的书多，我推拒不成，想着他们刚遭遇变故，便说可以叫‘霖’。”
希望那个孩子能给他们带来福泽和祥瑞。
谁知她转头就去骗了顾玉绪，一样的话，换了种方式便成了伤害另一个人的利剑。
贺璋的手紧了紧，眼里闪过一抹痛色。
“后来呢？”顾茉莉问。
既然那时候他无意，那后来又是为什么走到了一起，甚至晚出生几年的孩子还承续了那个“霖”字。
“后来……在田芳怀孕将满七个月的时候，有天夜里我父亲突然腹泻，呕吐不止，村里郎中没办法，让我们尽快送去县城医院，当时村里只有田芳家因为之前邮递的工作有辆自行车，我只得半夜去敲了门……”
田芳一听说二话不说就借了，知道家里因为呕吐乱糟糟的，还在他们走后主动过去帮忙打扫了房屋。
只是……
贺璋狠狠闭上眼，至今想起当时的场景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田芳的丈夫夜里渴了，却找不到人，自己摸索着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谁知却打翻了煤油灯……”
火一下窜了起来，等附近村民发现时为时已晚。房屋被烧得干净，人也没逃出来。
田芳受此打击，直接早产。
顾茉莉不禁直起身，“孩子？”
贺璋摇摇头，才不满七个月，在当时的条件下根本没办法。
“是我害了他们。”如果不是他要送父亲去县城，田芳就不会大半夜离开家，她前夫也不会因为要喝水而发生意外。
他愧疚难当，生活的重压加上内心的自责，他一度丧失了生的动力，只是顾忌着还有父亲要照顾，才强撑了下来。
“你认为是你t害死了她的丈夫，所以你对田芳内疚又悔恨，自觉将她也当成了你的责任？”
“……是。”
“然后什么原因促使你娶了她？”
贺璋飞快看了她一眼，在小辈面前说起这些事，他到底有些赧然，可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干脆什么也不保留。
这些事压在他心头多年，连父亲都不知道，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一吐干净。
“起初我包揽了田芳家的所有活，却从没想过娶她，一方面我自身难保，一方面……我对她并没有感情。”
除了歉疚，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两个人便一直不咸不淡的相处着，除了帮忙干活，连话都很少说。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有天他父亲的战友路过过来看望他，无意中他得知了顾玉绪嫁给蔚建国的事。
时隔多年再次听闻爱人的消息，她却已成他人妇，难过、怅然、还有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下，他喝醉了。
“再次醒来，旁边便躺着田芳……她没闹，也没要我负责，只笑着说她也有责任，让我们都当没这回事，仍然像以前那样相处……可是一个月后我发现她开始呕吐……”
贺璋难堪的垂下头，一次意外，却让他们有了无法割去的羁绊，在那个年月，一个寡妇莫名其妙有了身孕，若是被人发现，她会被冠以搞破鞋的罪名受到极其严苛的批判。
他如何能再坐视不理？结婚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顾茉莉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对面的男人，从他的眉眼到他紧握的双手，从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到他习惯性挺直的脊背，良久，缓缓吐出口气。
再次感叹，怪不得当初他能和顾玉绪谈起恋爱。本质上，这两人是一类人——
只有一张脸聪明。
“贺叔叔。”她开口唤他，“你读过兵书吗？”
“……读过。”
“那你知道以退为进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田芳一开始不让你负责，是以退为进，勾起你的愧疚，然后故意让你见到她呕吐，让你主动提出结婚。
甚至，“酒后乱性”也可能是她一手促成。
她忽然向前倾身，贺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头上就一疼。
顾茉莉将头发递过去，“现在有种技术叫亲子鉴定，去查查吧。”
她盯着他的头顶，眼神有些古怪，说不得你这些年都在替别人养孩子。
“什、什么？”
“还有，仔细想想你父亲当初在腹泻前吃了什么，与田芳有没有关系。”
顾茉莉站起身，贺霖下意识随之抬起头。昏暗的天色下，她皎洁的脸庞洁白无暇，干净却没有一丝表情。
“想清楚，那场究竟是意外，还是……”
她在他蓦然瞪大的眼睛里，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
“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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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7章 大院茉莉花十四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又哪有那么多意外。
巧合多了就是蓄谋。
别的顾茉莉不敢说，起码田芳对贺璋的心思只怕早在她丈夫出事前就有了,不然她不会主动去帮忙照顾贺璋的父亲。
不过那时候她可能只有一点点意动，却没想过付诸行动。
毕竟贺璋在当时只是个被下放被批斗的“坏分子”，空有一副好相貌和气质，但前途渺茫。而她的丈夫却端着铁饭碗，拿着高工资、能让她过好日子，她自然不会舍本逐末。
可是谁让他瘫了呢。
以前所有的好反倒成了她摆不脱的负累。
她还年轻，难道她真会甘于一辈子那样，照顾瘫痪在床的丈夫，抚养呱呱坠地的孩子,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不得解脱？
如果她甘愿，她就不会在见到顾玉绪的时候说那么一番话。
当时她丈夫可还没死,肚子里的孩子也才五六个月。
或许那时候她还没有想害死丈夫，只是担心顾玉绪找来了，贺璋和她重修旧好，有了自己的小家，就不会再照顾她,但顾玉绪的出现一定促使她产生了紧迫感。
她害怕被抛下,所以一个月后就有了那场火灾。
她没了负累,还让贺璋对她存了歉疚，从此再也无法弃她于不顾。
至于后来一年多没动静，却忽然弄了次“酒后乱性”,可能是她眼见着贺璋根本没一丝动心的迹象着急了，也可能是又发生了什么令她也无法掌控的事，所以她才冒着会被拆穿的风险，也要先和贺璋结婚。
是前者,还是后者……
那就看贺霖究竟是谁的孩子了。
顾茉莉扬起手，朝不远处的身影挥了挥。顾家齐提着篮子快步跑过来，“小妹，你要的东西。”
篮子里放着一个搪瓷杯，几个碗，和一件男式外套。
顾茉莉取出那件外套，先交代顾家齐：“我想吃豆腐脑，哥你去打两碗，再打点豆浆，买上几根油条，咱回去油条蘸豆浆。”
“好！”顾家齐毫不犹豫应了，也没问她要外套做什么，又小跑着去买东西了。
顾茉莉这才回身，将外套扔给还在呆愣的贺璋。
运动完出了一身汗，不及时换衣服，还出来吹风，等着感冒呢？
贺璋抱着衣服，怔怔的抬头，嘴唇张张合合，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猜测……太过惊悚。
但有可能吗？有，而且很有可能。
他忽然感到一阵茫然，如果她猜的是真的，那他这些年又算什么？
不仅白活，还活得十分糊涂！
枉他自诩能干，公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自回京便步步高升，却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从来没有看清过，还要靠一个才成年的小姑娘提醒……
诚然当局者迷，可是不是也是他太过不在意所致？
因为不在意田芳，所以她做什么事都不会深究。不在意自己的日子过成什么样，所以得过且过，结不结婚无所谓，有没有孩子无所谓，稀里糊涂就过了这么多年。
他狠狠抹了把脸，既挫败又无颜。
踉跄着起身，他失魂落魄的往外走，手里紧紧抱着衣服，连赵凤兰从他身边走过都没有察觉。
“他怎么了？”赵凤兰看着闺女，疑惑又不解。怎么一副受了巨大打击的模样？
“可能突然发觉自己也和我姑一样是个大傻瓜吧。”顾茉莉挽住她，瞅了瞅她额上的汗和眼里还未散去的急切，默默在心底叹气。
只怕是听谁说她和贺璋在一起，就立马赶过来了。
顾家人其实都不算很精明，赵凤兰的很多行为都在告诉她她有事情瞒着她，而且这个事和她与顾玉绪都有关。
自从顾玉绪提到“养老”，她反应就极大，并且有意无意想要隔开她和顾玉绪的相处。
顾玉绪呢，宁愿坦白过往不算光彩的经历，也要让她远离姓贺的人。
偏偏姓贺的和她曾处过对象。
顾茉莉抬眼望向天边，曙光穿过云层慢慢冒出了头，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伸手揽过赵凤兰瘦弱的肩膀。
掌心一根黑色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悠悠飘荡。
其实，她有句话没告诉贺璋——也许你需要鉴定的不止一个。
“小妹，妈！”
顾家齐从后面赶上来，因为跑得太快，篮子里的豆腐脑洒出来一些，赵凤兰立马顾不得想其它，转而训起儿子：“你跑什么，屁股后有狗撵啊！”
“这不是担心你们先走了吗……”
“我们能走哪去，不都要回家，早一点晚一点能吃了你还是咋地？还有你买这些干什么，家里那么多东西不够你吃的，非要花钱出来买？”
“小妹说想吃豆腐脑……”
赵凤兰哽了哽，更气了，“那你还跑，假如把豆腐脑全洒了怎么办！”
“……”行，不管怎么样都是他的错是吧？
顾家齐委委屈屈，垂头耷脑的跟在两人身后，像颗要蔫了的小白菜。
顾茉莉止不住地笑，指尖微动，发丝顺风而下，不知飘往了何方。
算了，就这样挺好。
她挽紧了赵凤兰的胳膊，三个人一起迎着朝阳往家走。
另一边的贺璋却没有她的好心情。
他站在家门口独自站了许久，而后沉重的打开门。
一直等在客厅的田芳忙不迭抬起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迎上来。
“老贺，你听我解释……”
“嗯。”出乎她意料的，贺璋没有挥开她，更没有拒绝和她交谈，反而冷静的、从容的点了点头。
“你说。”
田芳一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怎么，又不想说了t？”贺璋绕过她走到沙发旁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田芳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这副态度和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想过他会生气，会恼怒，会愤怒的指责她，她甚至都想好了对应之策。
和他生活了十几年，她自认很了解他，他在涉及男女感情上可能有些糊涂，但责任心很强，有她们过往的那些事和贺霖的存在，他即使再生气她曾经的欺骗，也只可能躲去部队一段时间，避着不见她，可只要贺霖“出点事”，他一定会急着赶回来。
到那时，她再诉诉苦，表示当时真的是害怕他会丢下她们母子才一时糊涂那么说的，之后她再去找顾玉绪赔个罪，哪怕是跪下来求她，她也要祈求到她的原谅。
等事情过了，他们该如何过日子还是如何过。就算他心里存着疙瘩，对她冷淡，也不可能和她提离婚。
只要不离婚，那就还和以前一样。然后一年、两年，她总能磨掉他心底的那点怨。
因为她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甚至在某些方面他比其他人更容易心软。
田芳就是明白这点，所以才在事情发生后并没有太过惊慌。
可是此时此刻，贺璋迥异的表现却让她有些拿不准了。
她设想过很多场景，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她呆站在原地，脑中急速飞转，可还等她想好对策，贺璋率先开了口。
“你是不是想说，当初骗玉绪，是因为担心她来了，我就不会再照顾你和你当时肚子里的孩子，以及瘫痪在床的丈夫？”
“没了劳动力，你们家又是那种情况，你们会活不下去，所以你一时情急，才将我说成了你孩子的父亲。”
“……”田芳张张嘴，嗫嚅着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攥成了一团。
“这件事先不提，我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想问你。”
贺璋冷着脸，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不由心生敬畏。他身体前倾，眸光骤然锐利——
“那晚的火到底怎么着的！”
田芳瞳孔猛地一缩，霎那间全身都像被冻住了，冷冽的寒气从脚底直窜胸腹，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咯吱、咯吱，回响在空旷的大厅里，阴森而诡异。
那晚的火……
即使贺璋没有具体提及是哪晚的火，可她还是在第一时间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
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一片火光，那么耀眼，那么炙热，好似皮肤都被灼烧了一般，让她忍不住弯了弯腰，恨不能将自己蜷缩起来。
耳边似乎传来一道嘶哑凄厉的喊声，一声又一声的喊着：“田芳、田芳，快救救我！”
田芳蓦地抖了抖，牙齿重重咬住舌头，剧烈的疼痛让她被恐惧占据的头脑逐渐变得清明。她咬牙、忍着颤意，强自镇定，“老贺……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然而，她的变化早落在了紧盯着她的贺璋眼里。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狠狠闭上眼，竟然……竟然真的被小姑娘猜中了，那场火灾，乃至她的早产都是她有意为之！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那是你的丈夫和亲生孩子啊！一个人得狠毒到何种程度，才能同时杀夫杀子！
贺璋想不通，即使男人瘫痪在床，还有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可他们家日子并不是完全过不下去。虽然比不上之前当邮递员时的优渥，但也比很多连饭都吃不起的人家要强得多。
积蓄虽然花了不少，可他们还有以前买的一些贵重家当，比如自行车、比如收音机，再有他的帮忙，地里的活也不需要她做，只要熬一熬，等他父亲恢复工作，他也会看在曾经和她男人的交情上，想办法把他们安置好。
怎么就到了非得杀人的地步！
也不怪他当年没有怀疑，乃至这么些年都不曾想过那场火灾起得蹊跷，实在是正常人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
要知道田芳当时可是身怀六甲，失了丈夫，又失了孩子，她表现得痛不欲生，那副情态见者动容，万万也想不到她会是一手造就了灾难的罪魁祸首。
如果是在照顾了瘫痪丈夫的几年后，受不了那种日子，他可能还会有点理解，可那时候距离意外发生才过了一两个月，她就忍不住了……
这不仅是心狠，还让人胆寒。
一想到他和这样的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饶是贺璋意志再坚定、面对枪林炮火都不曾动容，此时也不由脊背冒出了冷汗。
他是不是该庆幸这些年无论多艰难的任务，他都没有出意外？不然他也可能落得和她前夫一样的下场。
“老贺……”田芳见他面色不对劲，焦急的往前走了几步，“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一回来尽说些奇怪的话？”
她眼神闪了闪，试探地问：“是顾妹子和你说了什么吗？”
早上她才遇到顾玉绪，没过多久贺璋回来就提起那场火灾，她不觉得当年他没察觉的事，忽然之间开了窍，定然有人提醒。
“我承认当初是我没说清楚，让她产生了误会，她打我一巴掌也是应该，可她不能因为怨恨就随意污蔑我，我……”
“田芳。”贺璋打断她的话，神情难掩失望。
到现在了，她还只轻飘飘的说“是没说清楚误会了”，连欺骗都不承认，又岂会承认其它。
再问下去，不过白白浪费时间。
他起身一言不发往楼上走，身后田芳面色青了白白了青，终是一跺脚跟了上去。
绝对不能让他带着那样的疑虑离开！
她了解贺璋，他固执又执拗，如果认定一件事，便轻易不会改变。
如今他可能只是起了点疑心，可若是给他时间，他细细琢磨之下，难保不会发现更多破绽。
必须尽快打消他的怀疑……
田芳几步上了楼，书房的门开着，她跑过去，男人正低头收拾着各种文件资料，还有一些简单衣物。
等看到他手上的衣服，田芳才惊觉刚才他一进门她心中一闪而逝的异样从何而来。
他身上穿的外套，她没见过。
贺璋不讲究吃穿，衣服大多都是部队发的军装，夏天的、冬天的，几乎一大半全是各种绿色。她也曾给他买过几回衣服，可他从没穿过，几次过后她便再未给他买过。
可是现在他上身套着一件蓝色的运动外套，款式年轻时尚，完全不是他一直以来的风格。
她神色变幻不定，想着早晨在大院门口遇到的女人，漂亮明媚、光彩照人。她不自觉将面前的男人和她放在一起，竟是毫无违和。
所以……之前离开果真是追着顾玉绪去了？
因为各种原因分开的一对情侣，在多年后重逢，忽然发现过往种种皆是误会，有没有抱在一起失声痛哭，一边指责她“用心险恶”，一边憧憬着挪开她，好再续前缘？
什么火灾，不是他们真的认定是她搞的鬼，只是想给他们自己找个正当的理由罢了。
田芳捏紧拳，如果是这样，那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因为她的存在就是错误。
贺璋简单收拾了个包裹，一回身就见她站在门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由于所站位置的原因，他没办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莫名感觉她周身似乎萦绕着一股郁气。
他摇摇头，他好像确实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他走过去，田芳本能的让开位置，看着他关上书房的门，重新落锁，然后将钥匙塞进裤兜。
十几年来他都是这么做的，书房不让她进，重要的公文也从不带回来，从不和她提及外面的事，她甚至连他具体做什么工作都搞不清楚。
什么夫妻，防贼也没这么防的吧？
田芳眸光愈发晦涩，眼见着他提着包就要下楼，她终于喊了他一声。
“老贺。”
贺璋站住脚，微微侧头。
“你想怎么做，离婚吗？”田芳看着他，声音低低的，好似担心惊扰到他。
贺璋抿了抿唇，没回答。田芳的心不住往下沉，默了片刻，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臂，语带乞求。
“想想贺霖，他还没成年，他还要考大学，如果父母离了婚，他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你难道真的忍心看到他那样吗？”
“老贺，看在儿子的份上，我们就这么过吧，好不好？我……我不会计较你在外面怎么样，只要不离婚，成不t？”
贺璋先是不解，随后才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
她竟然以为他要和别人在一起，而且打算“放任不管”？
他不禁气笑了，她根本没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在哪，他和她说人命案，她以为还是男女情！
他蓦地甩开她的手，神情冷得宛若结了冰，“儿子？你说的是谁的儿子？”
田芳霍然抬头，眼睛因为一瞬间瞪得太大，眼角都似要裂开。
“你说什么！”她尖着嗓子，满脸不可置信，浑身都打着摆，几乎站立不住。
“我说什么，你心里有数。”贺璋不耐烦和她继续理论，转身就走。
那个丫头之前说的技术叫什么来着，哦，对了，亲子鉴定。
贺璋想起顾茉莉，表情不自觉柔和下来。
也不知道她从哪知道的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还有那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明明没经历过，年纪又小，却只听人复述经过就能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个聪明劲不晓得随了谁，凤兰姐和大壮哥也不像啊……
他一边想着一边下楼，木质楼梯有段年头了，被踩一步便吱呀一声响，他想得认真，一时竟是忽略了身后的动静。
等后背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他才愕然的想起——
身后那人可是个杀人嫌疑犯。
咚。
一声巨大的声响，高大的身影从楼梯口直直滚了下去。
“啊！”门口传来一道短促的尖叫，仍伸着手的田芳遽然转头。
背光处，一个年轻女孩捂着嘴站在门边，正惊恐又骇然的望着她。
“姑姑！”
顾茉莉蓦地从床上坐起，想到顾玉绪昨晚得知事情真相，今早就去找了田芳算帐，那和她处过对象、某种程度上而言有些相像的贺璋，不会也选择回去就找田芳当面对质吧？
如果是聪明人，最优的选择应当是隐而不发，先装作若无其事，稳住田芳，再派人去调查，搜集证据。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只要做过就定然会有痕迹。
假若贺霖真不是贺璋的亲生孩子，那他的亲父说不得就会是个很好的切入口。
不然以田芳能先骗顾玉绪后杀亲夫再骗贺璋的手段，如果她想嫁给孩子的亲父，应当也不难。
可她却选了给贺璋设局，让孩子认了别人做爹……
要么那个男人连当时被下放的贺璋都比不上，要么她根本就不是在自愿的情况下有了孩子。
前者不大可能，后者——顾茉莉能想到的也就是对方恐怕捏着她的把柄，她不得不从。
但是这些都还只是猜测，一切都要等亲子鉴定出来之后再谈其它。
而据顾茉莉所知，如今亲子鉴定这项技术才刚开始应用不久，国内应当只有少数的几个城市能做。以现在的速度，等样本送过去到出结果，最快起码也要半个月。
贺璋，应当……不会这么急躁，现在就摊牌吧？
她有些拿不准，主要是他和顾玉绪的想法似乎都不能按常理推断。
思来想去，她起身下了床，随便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正在厨房处理中午食材的赵凤兰瞧见，急忙探出头，“干嘛去？”
“给贺师兄打个电话，妈，我很快就回来。”
顾茉莉只来得及丢下这一句就出了门，赵凤兰愣在原地，焦灼感不由自主再次泛上心头。
怎么感觉和姓贺的扯不开关系了……
顾茉莉此刻顾不上安抚赵凤兰，快步找到电话亭，打给了京大宿舍。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也见不得她着急，她电话刚拨过去，贺权东恰巧正经过宿管门口，就那么听着玻璃那头宿管阿姨爽利的嗓音喊着他的名字——
“贺权东？哪个贺，哪个权，哪个东，几零几宿舍？什么，不知道，那我怎么给你找……”
“阿姨。”他凑过去，指了指自己，“我就叫贺权东，经管系大三学生。”
“……”阿姨也是一怔，下意识问话筒对面：“姑娘，你找的是经管系大三的贺权东吗？”
“是。”顾茉莉赶忙应了，“麻烦您将电话交给他，我有急事找他。”
“喏。”宿管阿姨将话筒递过去，低声嘟哝了句“还急事，不就是找对象吗，当我看不出来”。
说完她摇摇头，坐到一边继续织起了毛衣。
贺权东听见了，不由揉了揉耳垂，有些脸红，因为他听出了对面的声音。
“贺师兄？”
“是我。”他轻声应着，“顾师妹。”
正要先上楼回宿舍的蔚长恒和雷正明停下脚步，拧眉望过去。
“贺师兄，你能尽快联系到贺叔叔吗？”顾茉莉没有多客套，三言两语将事情大致说了下，只隐去了顾玉绪在其中的部分。
“我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但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那也是个危险而胆大的罪犯，如果可以，还请你提醒下贺叔叔。”
千万别仗着自己是男人，能力又不弱，从而忽视了女性的力量。
蚍蜉尚能撼树，蚂蚁都能搬动大象，何况是和他共同生活十几年、对他了如指掌的枕边人。
“还有，尽快接贺霖出院吧，把他送回学校，我听姑姑说过，那个学校封闭式管理，即使父母去，只要老师不同意，也不能轻易见到孩子，正适合贺霖在里面安心学习。”
顾茉莉叹了口气，无论贺霖是不是贺璋的亲生儿子，他都是这件事里最无辜的那一个。他的出身不是他所选，更不该将父母间的恩怨延续到他身上。
让他在成年前安心读书，等高考完，他也成了年，到时候究竟要过怎样的生活，由他自己选。
贺权东面上的红晕渐渐褪去，越听神色越严肃，惹得雷正明频频朝他使眼色。
到底怎么了，顾妹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又和你说什么了呀？
他有些急切，恨不能直接贴到话筒边听。
蔚长恒拉了拉他，示意他安静，而后表情微凛的盯着贺权东。
出事了？
贺权东挂断电话，来不及多解释，重新拨通了小叔家的电话。
话筒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却始终没人接听。
他又打去了参谋部，得知小叔今天没去部队，神情不禁愈发凝重。
他蓦地放下话筒，快速朝外跑，蔚长恒紧随其后。
“欸？”雷正明不明所以，怎么突然都跑了？
没有多想，他也跟了上去，早已习惯了三个人同进同出。
那边顾茉莉却没放下电话，而是又拨了个号码。
“喂，您好，妇联办公室。”清越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她的神色松了松，喊了声：“姑。”
顾玉绪一怔，脸上有些许的不自在，好在声音仍平稳温和。
“囡囡怎么了，怎么打办公室的电话？”
“担心晚点你回了大院。”顾茉莉将与贺权东说过的话再次对她说了一遍，末了总结：“姑，你最近回家来住吧，别回大院了，下班我让爸去接你。”
有顾大壮在，更安全。
顾玉绪握着话筒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既是惊的，也是后怕的。
她想起当初见到田芳的情景，再想想今早她挥出的那一巴掌。
如果真如茉莉所说，当年她走后一个多月，她便害死了前夫，甚至搭上了自己的孩子，那假如她那时候没走呢？
她是不是连她也会害了？
或者她再走得慢点，她追上来，大山里人生地不熟，谁也不认识她，她偷偷把她推下山崖，死了都没人知道！
而哥嫂爸妈可能只会当她在路上被人拐走了，绝对想不到她身上。
只要她咬死不认曾经见过她，谁也拿她没办法。
只要这么一想，顾玉绪就觉得浑身都在哆嗦，那么近……她曾经离死亡那么近……
“好……姑知道了。”她颤抖着声音回应对面，但却拒绝了让顾大壮来接，以及回顾家居住。
“我、我去找你姑父，他在部队。”哪里也没有那个地方更安全了。
任田芳长出七头六臂，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在那里害了她。
顾茉莉眼眸微微一动，有些意外当她意识到危险的时刻，她第一选择会是去蔚建国所在的地方。
或许，她并不是如她自己以为的那样完全不在意蔚建国，最起码她信任他。
她放下电话，并没有立马回去，而是靠着电话亭静静等着。
如果有消息，贺权东应该会第一时间打过来。
刚入秋的天气有些微凉，她拢了拢外衫，风吹动她的发丝挡住了视线，她伸手别到耳后，整个人沉静而安宁。
不放心赶过来的赵凤兰瞧见，t脚下不由一滞。
靠着电话亭而站的女孩侧脸晶莹如玉，气度斐然，明明没有华服珠宝加身，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贵气，与简陋的电话亭格格不入。
其实又何止是电话亭，这样的她似乎就不该待在家属院。
没有工作的人羡慕工人有工资、待遇好，可工人又哪里比得上坐在办公室里、住着小洋楼，生活有勤务兵、出门坐着吉普车的大官们万分之一。
她想起贺权东、蔚长恒他们，作为京市顶层的红二代、红三代们，他们享受到的资源是像她这样的车间工人无法想象的。
而且这种资源会一直惠及他们的下一代以及下下一代。
工人的孩子至多是工人，可那些人的孩子却可能走到无可企及的高度。
而她，本来也该是其中的一员。
赵凤兰低下头，突然有些迷茫。她之前坚持的事情，对囡囡而言是不是反倒是阻碍……
母女俩相隔不远的站着，顾茉莉等着贺权东那边的消息，一时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赵凤兰也没再上前，默默陪着。
直到电话铃声忽然叮铃铃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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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8章 大院茉莉花十五
贺权东赶到军属大院时,就见门口停着辆救护车，几名医生正抬着担架往车上送。
周围围着好些人,都是家属院里的叔叔阿姨，其中就包括雷正明的父母，雷安邦和吴秀莲。
吴秀莲半扶半架着一个女人，头发蓬乱，面容微黄，此时正满脸泪水的低声说着什么，边说边摇摇欲坠，似是站立不稳。
她的另一侧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打扮精致,容貌却稍显寡淡。她时不时朝田芳看一眼，神情无措又慌张。
贺权东认得,那是田芳的侄女。前两年高考刚恢复，说是乡下教育资源不好，田芳将她接来了京市上学，手续还是托他妈办的。
前不久恍惚听着好像也考到了京大，只是不知是哪个系。
贺权东和贺霖都不熟,更何况是寄居在小叔家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他扫过一眼便挪开视线,目光在一脸惶然的田芳身上停了停,眸色渐冷。
田芳只觉脊背一寒，似有人在盯着她，她顺着望过去,却见本应在学校的贺权东快步跑到担架前，一面端详担架上人的情况，一面询问着医生。
“我小叔怎么了？”
“从楼梯上摔下来，正好后脑勺着地……”医生叹息着,“具体情况还得到医院检查了之后才能确定。”
田芳的手抖了抖，吴秀莲以为她是担心的，忙安抚：“妹子别着急，贺兄弟福大命大，肯定没事。”
“……嗯。”田芳勉强应了一声，全部心神却放在了贺权东身上。
他怎么恰巧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姑姑。”袁梅扶住她的胳膊，轻声提醒：“我们是不是要跟着车一起去医院？”
“是、是，要去，要去。”田芳反应过来，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去，“等等我，我要在老贺身边守着。”
吴秀莲叹息一声，和雷安邦对视一眼，也跟着上了车。
邻里邻居的，安邦和贺璋又算是同事，陪着过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也是应该。
然而，她上了车才发现，里面人居然不少，其中就包括她家那个臭小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雷正明向来没个正形的脸上一片严肃，瞧着还挺唬人。
吴秀莲愣了愣，望向他身边。不止贺权东，连蔚长恒都在。
“你们三个……”
她还待再问，袖子却被雷安邦扯了一下。他朝她摇头，示意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吴秀莲便不再多言，沉默的坐着，只眼神仍忍不住在几个孩子之间转来转去。
他们的表情怎么好似不大对劲？担忧之余，像是还有其它的某些东西，让他们一个个都冷肃着脸。
车内气氛有些压抑，谁都没开口说话，田芳低头啜泣，袁梅不安的动了动，手指揪着衣摆，眼神一会看看姑姑，一会看看贺权东三人。
移动的过程中，不小心瞥到了担架上的贺璋，鲜红的血迹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瞧着恐怖又瘆人。
她不由吓得面色煞白，再不敢东张西望。
蔚长恒眉头微动，这么胆小？
如果他没记错，她到城里来读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贺小叔负担的吧？
田芳没有工作，说是她这个姑姑接的，可若是没有贺璋同意，她根本没办法到城里来，更别提还有贺权东的母亲帮她处理户籍、学籍等问题。
对着这么一个堪称对她有再造之恩的“姑父”，她不是担忧、紧张，而且害怕、恐惧？
他垂了垂眼，轻声问贺权东：“是不是要给顾师妹回个电话？”
“要回，只怕她还在等着。”贺权东四下瞧了瞧。
救护车里有通讯器，但应该只能接回医院本部的联络站，找顾茉莉的话还需要转机。
他挪过去，低声和医生交涉着。
田芳哭声一滞，耳朵动了动，可因为他的声音太小，又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她无法听清，只隐约听见了几个字——“有事要赶紧通知……顾……对，纺织厂大院……”
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攥紧，顾玉绪就是从纺织厂大院出来的！
贺璋出事，贺权东为什么要专门通知顾玉绪？
她不自觉咬住下唇，才压下去的慌乱感再次浮上心头，总感觉事情不大对劲。
她一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救护车什么时候停下都没察觉，还是吴秀莲推了推她，她才倏地回过神，跟在其他人身后一起下了车。
贺璋被推进了急救室，众人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
田芳左思右想还是有些难安，犹豫着开口：“我要不要先回家收拾些老贺常用的衣服和用品？”
“不用，小婶。”贺权东眼里闪过一丝异样，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爸妈正在赶过来的路上，他们会带上的。”
“那就好……”田芳干干的应着，神情怯懦，仿佛透着几分不自在。
她给大院里的人留下的印象便是这样，胆怯、软弱，有点上不得台面，但胜在老实朴素，人又勤恳，经常见她忙进忙出，不仅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还在后院开了几块地种菜，平时也会和同院里的人分一分，所以大部分人对她印象都挺好。
吴秀莲也是，她和她年岁相近，又都来自于东北农村，自来便更亲近些。这会见她神情忐忑，似是对贺权东有些惧意，心底好笑的同时，不免生出几丝同情。
该有多弱势，才会连丈夫家的一个小辈都怕。
她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不好说其它，只得转移话题问起了事情经过。
他们到现在都还糊涂着，大白天的、又没喝酒，身强体壮的人怎么就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的视线随之望过去，只袁梅将头压得更低。
田芳舔了舔唇，嗫嚅了半天却没吭声，仿若有什么难言之隐。
吴秀莲愈发奇怪，“怎么了，大妹子，你实话实说便是。”
“……其实我也不知道……”田芳面上露出几丝难堪，顿了顿才道：“吴姐应该听说了早上大院门口发生的事……”
说的是顾玉绪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她一巴掌。
吴秀莲点点头，这个她确实听说了。
大院就这么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个什么消息都能很快知道。刚听闻时，她还兀自疑惑，她印象中的小顾温柔大方，从不与人红脸，怎地就忽然打人了？
“你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吗？”她问，如果有，她来做个和事佬也不是不可以。
“不是……吴姐不是外人，我也就不隐瞒了，其实小顾和我家老贺以前处……”
“这位阿姨。”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伴随着哒哒哒的有节奏而舒缓的脚步声，众人下意识转头，穿着衬衫半裙外披杏色开衫的女孩从转角处款款走来。
走动时裙摆微微扬起，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摆动，如一只翩跹的蝴蝶，灵动而优雅。
香风袭来，众人只觉心弦一窒，再回神时，佳人已至跟前。
“顾妹妹！”雷正明率先迎上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连一直沉着脸的贺权东都松了神色，朝顾茉莉点点头，“来啦。”
语气自然而亲近，仿佛十分熟稔。
蔚长恒没有像他们两个那么激动，只是眼神却明显变得柔和。他先是仔细打量她两眼，确定一切正常，而后望向她身后。
“赵姨。”
他一喊，贺权东和雷正明这才发现赵凤兰竟t也在，连忙唤人，雷正明还有意挺直了腰板。
“赵阿姨。”
“嗯。”赵凤兰表情有些勉强，但还是强撑着挤出一抹笑，“你们都在啊。”
她在来的路上才听顾茉莉大致说了下事情经过，和顾玉绪第一次听说时的反应一样，赵凤兰也是既惊又怕。
怎么也想不到看似儿女情长的背后还可能隐藏着一桩命案……不，现在或许已经不是一桩了。
她望着紧闭的急救室大门，本能的拉住顾茉莉，不想让她再上前。
顾茉莉顺势停下，星眸转了一圈，没看田芳，而是礼貌的朝雷安邦和吴秀莲打招呼，“是雷叔叔、吴阿姨吧，常听姑提起您。”
吴秀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家儿子，眼里有惊艳、诧异。
知子莫若母，这小子刚才的表现可不正常。
她扬起笑，下意识站起身，“你姑是？”
“顾玉绪。”顾茉莉笑着回，视线却准确无误的对上豁然望过来的田芳。
“这位阿姨。”她眼眸弯弯，乖巧又甜美。可是这个熟悉的称呼却让雷正明三人一愣，忽然想起了初次见面病房里她怼贺璋的一幕幕。
当时她的神态不也正是这样？
贺权东勾起唇，雷正明偷笑，蔚长恒无奈抚了抚额，这是又有人惹她不快了。
田芳不明所以，但敏锐的第六感还是让她感到了些许不详的气息。她打起精神，看着面前的女孩。
少女面容精致，皮肤吹弹可破，没有半分瑕疵，微微一笑时，眼眸中仿佛有星辰流动，很漂亮很漂亮。
比当年她见到的她姑还要漂亮百倍。
她睫毛颤了颤，忽听眼前的女孩笑吟吟的问她：“您刚才想说我姑和贺叔叔怎么了？”
“……”
田芳对上女孩的眼，里面没有笑意，只有平静和了然。她突然感觉有些狼狈，仿佛所有的心思都在那双眼里无所遁形。
她不由撇过头，话到嘴边改了口：“没什么，老贺和小顾应该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是吗。”顾茉莉歪了歪脑袋，眼神在她脸上转了转。
“听贺叔叔说，我姑打了您，我在这里替她向您说声抱歉。前个因为意外我和贺霖一起进了医院，医生说我轻微脑震荡，我姑可能以为是贺霖害的，一时生气才……真的对不起啊，阿姨，都是‘误、会’。”
她在“误会”两个字上加重了音，不知是强调还是讽刺她刚才的说辞。
你说有误会，好啊，那就是有误会。
她弯弯眼，表情诚挚，“阿姨，我姑姑也是因为太过担心我，您能原谅她吗？”
贺璋和顾玉绪的过往不宜张扬，两人君有妻妇有夫，传出去很容易惹来风言风语，若是再被有心人引导，说不得还会演变成作风问题。
男女关系这个话题自来比较敏感，一旦被扯上关系，很难辩解清楚。
你说你们没关系，那怎么证明？没法自证。
尤其他们的岗位还特殊。
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苗头掐灭在摇篮里，谁问起都是“因为爱侄女心切一时激愤”，和贺璋没有丁点联系。
顾玉绪没生育，看重娘家侄女，很多人都知道，不过是原身从没出现在人前而已。
顾茉莉后脑勺还包着纱布，虽然不大，但在她身上也格外扎眼。雷安邦和吴秀莲瞧见，都不禁恍然。
原来如此。
吴秀莲还帮着劝解：“大妹子，你也别怪小顾，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着急。”
假如她听说有人把她儿子脑袋砸破了，还脑震荡了，她不光扇对方巴掌，她还能把人家家都砸了！
自己的儿子只能自己打，谁敢碰一根手指头试试？
雷正明悄悄朝母亲竖起大拇指，对，就是这样。
他不清楚顾阿姨和田阿姨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顾茉莉在说谎。
那天在医院他们就了解了前因后果，顾阿姨也早知道她的伤不是贺霖造成的，自然不会再去找田芳麻烦。
不过既然顾茉莉这么说，肯定有她这么说的理由。雷正明没吭声，还帮着“证明”：
“妈，你不知道，我们就是在医院遇到的顾妹妹，当初她躺在床上，可严重啦，而且……”他瞥了眼田芳，声音微微放低，“贺霖和顾妹妹在医院住了好几天，田阿姨一次都没去看过。”
不说赔偿人家姑娘，你自己的儿子你总要关心吧？可是也没有，任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医院。
哪有这么做母亲的？
吴秀莲愕然的看向田芳，“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她都不知道有这码事，上哪提去？
田芳面上闪过一丝惊慌，贺霖住在学校，老师要联系家长也只会联系贺璋，她对他在学校的情况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他住院了。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不是更证明她这个母亲做得失职？
“我……我怕大家跟着操心。”她急忙解释：“你们也知道贺霖那孩子坏毛病多，打架受伤是常有的事……”
“阿姨。”顾茉莉微笑，“贺霖也是受害者，他受的伤比我还重。”
“……”田芳默然，吴秀莲瞅她的眼神愈发古怪。
不仅没去看望受伤的儿子，连他为什么受伤也不知道，这就算了，和别人解释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朝儿子身上泼脏水，强调“他坏毛病多”。
这是亲妈吗？
雷正明也皱起眉，女人之间的事他不管，但有这么一个糊涂不负责的妻子和母亲，难怪贺璋父子之间关系那般僵硬。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部队，亲自管孩子的时候很少，每次最多回来时听妻子念叨几句，可若是妻子嘴里总是孩子的不好，丈夫很容易也留下“孩子毛病多”的印象，等到教育孩子时就会先入为主。
长此以往，怎么可能会好。
吴秀莲显然也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原本亲切的神情渐渐凉下来。一个连自个孩子都不护着的女人，你能指望她对谁好？
田芳感受到周围视线的变化，手掌掩在袖中紧紧握成拳，指甲嵌进了肉里都没放开。
好厉的一张嘴，竟是三言两句就将她以往刻意塑造的形象毁了个七七八八，比她那个姑厉害多了……
她咬了咬牙，暗中掐了身侧的袁梅一把。蠢货，傻站着干什么，不知道帮忙吗！
她没收敛力道，掐得袁梅差点跳起来。她忍着几欲出口的痛呼，从田芳身后冒出头。
“茉莉……”她举起手，有些尴尬的摇了摇，“真巧，在这里碰到你。”
“你们认识？”赵凤兰面露紧张，她怎么还认识田芳身边的人。
“舍友，您和我爸送我去学校时她还没来，所以没见过。”顾茉莉解释了一句，看向袁梅，“你和这位阿姨？”
“我姑姑。”袁梅目光闪躲，表情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
顾茉莉微微眯眼，记忆里原身和这位室友并不算熟悉，或者说她和宿舍所有人都没有很亲近。
一是如今才入学没多久，大家认识时间本就不长，二来原身性格有点娇气，不太适应集体生活。
纺织厂大院虽然离京大有段距离，但都在京市，想来回倒也不算多难，所以大部分时候她都宁愿坐电车回家住，或是顾大壮有空骑车过来接她。除非第二天有早课实在没办法，她才会住在宿舍。
如此下来，她基本没有和室友多交流的机会，关系也就停留在了半熟半生的状态。
而和她一样情况的，还有眼前这个袁梅。
原身曾听其他人闲聊时提过，据她自己“说”，她是京市本地人，父母都是军人，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
她们在说起这些时，语气是羡慕的，并没有怀疑。因为无论是从袁梅的日常开销，还是穿着打扮，以及用的物品档次上看，她家条件确实不凡。
可是现在，她说田芳是她姑姑？
“血缘上的嫡亲姑姑吗？”她唇角含笑，盯着她的眼，似是随口一问。
袁梅越发僵硬，想到她们一个宿舍，一个学校，若是被她知道，只怕很快全学校的人都会知道，便怎么也张不了口。
然而在场还有其他知情人。
“不是你和顾阿姨那样，是中间还隔着好几层的表姑。”贺权东瞥了眼行为怪异的袁梅，微微皱眉。
她的户籍、档案都是他妈亲自办的，自然清楚她和田芳真正的关系，当时还在家里和父亲嘀咕过，说田芳拎不清，费这么大周章帮助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还累得她跑前跑后。
当时父亲还训了她，说她做了城里人也瞧不起乡下人了，是不是真的亲戚又有什么重要，一个村t子里出来的，自己有了能力当然能帮一把是一把，尤其还涉及孩子读书这么大的事。
把他妈气的，和他大吵了一架，贺权东对此印象很深。
“是，这孩子不是我亲侄女，是我瞧她读书有灵性，可是家里穷，上头又有好几个哥哥姐姐，没办法继续供她读书，这才把她接到了身边。好在她也争气，果真考上了京大。”田芳握着袁梅的手，满脸慈爱。
现在都说要解放思想，那旧社会的重男轻女自然要不得。女人也能顶半边天，这是妇联经常宣扬的口号，她虽不在妇联工作，却在实实在在的帮助底层女性，努力解决她们的麻烦，带领她们共同进步，不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也不做的强？
她飞快睨了眼吴秀莲，她可是也在妇联工作。
果然吴秀莲的神色好了很多，望着她的视线恢复了柔和。
可袁梅却面色发白，随即脸胀得通红。
在认识她的同龄人面前被揭了老底，她又难堪又愤怒，各人的目光让她更加无地自容，明明没人说话，她却仿佛听到了无数讽刺的笑声——
“瞧啊，就是她，一个乡下丫头，故意装成城里姑娘，还说自己是独生女！”“呸，没钱装阔，丑人多作怪！”
她难堪至极，很想掉头跑掉，手却被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田芳眼里闪过一丝不耐，这丫头今天是怎么回事，以前的机灵劲完全不见了。
附和着说她的好，真切的感激她啊！多好的扭转其他人印象的机会，就被她白白浪费了。
果然在乡下长大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她讪笑着转头，“这丫头还害羞了。”
顾茉莉看看她，眸光落向袁梅。她也穿着一件针织衫，样式还很眼熟，正是昨天顾桂英拿回来的那件“幸子衫”。
一件要她一月三分之一的工资。
再看下身，健美裤，小皮鞋，皮面光滑锃亮，鞋边没有丝毫磨损，一瞧便知定是才买不久，新上脚。
如今皮鞋一双大概在五十到一百三之间，她这种，脚后带着跟的牛皮鞋最起码也在一百多。
她又看向她的手腕，因为被田芳抓着，毛衫袖子微微上卷，露出其下的一点表盘。
进口手表，比顾家齐送她的那支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她窘迫的理了理头发，发间一个蝴蝶发夹闪闪发亮。
带着水钻的。
这一身行头，单她知道的这些，加起来就要三百了吧？
怪不得从没人怀疑过她的说辞。
可是她从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家里？刚田芳说了，她家穷，连学费都交不起，即使有钱，也不可能大手大脚为她置办这些。
田芳给的？她没有工作，贺家开销应当都是贺璋给生活费，三百块在他的职位也算笔大开销了吧，他会舍得？
瞧他对贺霖的态度，也不像是会惯孩子的人，何况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是妻子的同乡人。
再看田芳，她穿着朴素，除了有意表现质朴外，只怕也是条件不允许所致，不然哪个女人不希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尤其同院子里还有个以前的“情敌”对比。
自己没钱拾掇，却能让“侄女”有能力装成富家千金，如果她很疼爱她也能说得过去，可刚才她好似看见她掐她了。
顾茉莉眸色微冷，问贺权东：“我姑说贺霖在大院曾有偷盗的传闻，确有其事吗？”
贺权东有些尴尬，但还是点头，“是。”
贺霖在大院名声确实不好，都说他手脚不干净，不仅偷拿家里的钱，还和外面的地痞混在一起，偷的钱全胡花了。
“怎么确定是他拿的？”
贺权东望向田芳，可是这位母亲亲口说的。
贺璋每月给的家用都有数，足够一月的开销，但她经常不到半个月就会再要一次，次数多了，贺璋不免问起，家里需要用这么多吗？
她支支吾吾，被逼急了才说“她把钱放在固定的地方，可总是不翼而飞”，而藏钱的地方只有贺霖知道。
贺璋自然去责问贺霖，起初他死活不承认，贺璋气急揍了他一回，父子关系也是从那时候起急转直下，之后越来越差。
丢钱的次数越多，贺璋对这个儿子便越失望，贺霖呢，也从抵死不认到死猪不怕开水烫，他问他便承认，就是他拿的怎么了？
于是又是以挨揍结束。
大院就那么点地方，楼都是挨着楼，怎么可能听不见，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贺家的小子有偷盗的毛病。
谁又会想到，亲妈也会说谎。
“我见到贺霖时，他穿着明显小了一截的衣服，衣摆都洗的发白发硬，显然穿了很久，我爸瞧着他衣衫单薄，从家里拿了我小哥的衣服给他，他才算是没在养伤时再冻感冒了。”
顾茉莉声音清淡，一一指了指袁梅身上的衣物和饰品，瞅着田芳轻笑，“阿姨您真无私，帮助一个人就倾尽全力，哪怕舍了自己和儿子也在所不惜。”
“……”
田芳蓦然变色，袁梅的脚下意识往后一缩，手上不停的扒拉着衣袖，想要遮住腕间手表。想起头上还有个发夹，又伸出一只手去捂。
可是哪里来得及，其他人早看清楚了。
没人提醒，他们很难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尤其对男生而言，不是特别留意，根本发现不了女生今天可能换了衣服、换了饰品，更不会留心那些衣物饰品的价格。
贺权东他们倒是多少知道手表的行情，可谁会无缘无故盯着一个女生的手上瞧？更别提雷安邦和贺璋这样的“马大哈”，他们连媳妇的穿着都不在意，何况一个小辈。
只要穿着干干净净，没亏待了就成。
吴秀莲虽是女人，也瞧着袁梅过于精致了，可小姑娘爱俏，喜欢打扮也很正常，哪里知道她这一身居然要这么多！
再一联想顾茉莉之前问的话。
“钱是你偷的？！”
“不是我，我没偷钱，是姑自己要给我买的！”袁梅猛地抬头，如果被这些人认定成小偷，她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不信，你们去友谊商店问，那里的人都认识她！”
蠢货。
田芳在心底咒骂，她怎么就不明白“她好她才能好、她不好她也休想好”的道理。她就是认下偷窃的罪名又如何，只要她还是贺夫人，自然能保她无恙。
可她倒好，急着推卸责任，只想撇清自己，也不想想，别人难道都是傻子，就不会怀疑她为什么宁愿冤枉儿子也要给她花这么多钱？
是啊，为什么？
不仅吴秀莲，贺权东也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对贺霖这么残忍。偷窃啊，多严重的指控，背上了一辈子都洗不掉。
即使他“拿”的是自家的钱，可能不用被判刑，可名声的损失、家人邻居的指责、他自身背负的心理压力，这些又怎么算？
她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贺霖的未来吗？
一个人的心，怎么能狠到这种程度，虎毒尚不食子，她却为了合理的要钱，搭上亲生儿子的名誉和将来……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
贺权东回身望了望仍然紧闭的急救室大门，只觉遍体生寒。
“你好。”
走廊里再次传来声音，打破了这处死寂的氛围。田芳突然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因为不远处正站着两名身着绿色制服的警察。
“请问谁报的警？”
“我。”
顾茉莉举起手，一指田芳，“我要指控她，故意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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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在有心理准备和没心理准备的时候表现是不一样的，贺璋猛地指出隐藏在田芳心底十几年的秘密，没有心理准备她一下子就露出了破绽，可等她推了他下楼再出门面对其他人时有了准备，所以演技又上线了，而且即使心理素质再好的人也不能完全控制微表情（来自我粗浅的理解嘿嘿）
明天见

第89章 大院茉莉花十六
“你胡说什么！”田芳再也维持不住怯懦的假面,神情狰狞，似是恨不能扑上去狠狠咬她一口。
“是不是顾玉绪让你来的,她嫉恨我抢了她男人，所以想冤枉我！”她望向其他人，急切解释：“你们别相信她，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阿姨。”顾茉莉淡定的站着，不急不躁，仿若没有看见她癫狂的模样。
“您为什么不问问我指控您杀谁？”
她指控她杀人，正常人如果没犯罪，第一反应应当是莫名其妙,我杀谁啊就杀人了？
可田芳不是，她第一反应是指出顾玉绪。
“您说我姑姑t嫉恨您抢了她男人,您怎么抢的，敢说说吗？”
田芳瞳孔一缩，说到怎么抢了，就不免说到那个原本该叫贺霖的孩子，而提到那个孩子,就要提她的前夫。
她最不愿的就是翻出前夫的事。
贺家人除了贺老爷子,其他人都不知道她前头还嫁过人。乡下结婚只办酒席,很少会去特意打个结婚证，档案上没有记载，贺璋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也没有说过,大院众人自然更不知道。
雷安邦和吴秀莲都有些被吓到，不是在说偷窃的事吗，怎么变成杀人了？
这可不是能随口胡说的！
“是不是胡说……”顾茉莉含笑看向瑟缩成一团的袁梅。
“袁梅，你看见了吧？”她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到她。
袁梅胡乱摆着手，“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看到！我到的时候，贺叔已经在地上躺着了……”
“闭嘴！”田芳忍无可忍怒吼，她问你看到什么了吗，你就说贺璋，不是不打自招是什么！
雷安邦神色大变，他是老革命了，还不至于连这点猫腻都看不出来。
之前只是没怀疑，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贺璋原来不是意外摔倒，而是被人谋害。
而这个人还是他的妻子？！
“田芳！”吴秀莲也满是不可思议，如果说冤枉贺霖偷窃还只是为人母的失职和做人的道德问题，那现在杀人可是刑事犯罪，要砍头的！
她怎么敢……又为什么……
“我没有。”不管众人表情如何，田芳一口咬定她没有。
当时在场只有她和贺璋，即使袁梅蠢得自爆，只要她坚持她没杀人，仅凭一个丫头片子的证言，也无法定她的罪。
只要……只要贺璋自己不醒来……
她垂下眼，掩住眼底那一抹狠厉。
“阿姨。”顾茉莉无奈的唤了她一声，田芳抬起头，冷冷的盯着她。
就是她，逼得她如此狼狈，果然姓顾的都是她的克星。
“您比贺叔叔和我姑都聪明，他们不过聪明在面上，您却是心中有沟壑，走一步看五步。”
出乎意料的，顾茉莉一开口就是赞扬的话，众人一愣，田芳也是怔了怔，随即更加警惕。
“您第一次嫁人，在满村中选中了当时工作最体面的邮递员，虽然早出晚归，但工资高、还有油水。第二次您看中了贺叔叔，高大俊朗，气度不凡，虽然当时落魄，但家底厚，时不时就有老战友和亲属寄粮寄票寄东西，您觉得他们未尝就不能翻身，所以您在前夫瘫痪后，果断调转方向，想要抓住贺叔叔。无论是眼光、手段，还是远见，都是这个。”
顾茉莉竖起大拇指，仿若没看到她震惊错愕的表情。
以为除了贺璋，就没人知道那些事了吗？
她笑了笑，继续道：“事后果然也如您所料，贺爷爷的问题得到解决，贺叔叔带着您回了京，您一举从乡下妇变成了首长的儿媳、高官的夫人。
以您的聪明，为了融入新圈子，遮掩上一段婚姻中的痕迹，最可能做的应当是切断和过去的所有联系，越淡化您的来处越好。只有越少人知道您的过往，您才可能越安全。可是您却将袁梅接到了京城，为此一定动用了不少贺家的力量。”
在贺家的权势面前，她本就弱势，为了一个不算特别亲的人家里的小孩那般兴师动众，她就不怕婆家人因此对她有了意见？
从她以前的处事风格来看，她可不是这么“不知轻重”的人。
更别提多次“骗”钱为袁梅一掷千金。
她肯这么做，要么是袁梅身上有重大利益，要么她不得不做。
顾茉莉第一念头便是“袁梅才是田芳的女儿”，可随即她摇了摇头，年岁对不上。
袁梅和她同岁，刚出生时，田芳正怀孕五个多月，怎么也不可能是她的孩子。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她不得不做，就像当年她急着让贺璋负责一样。
“袁梅应该不止这次看见了，目睹您害贺叔叔的经过，她还知道点别的什么吧？”
顾茉莉微微倾身凑近田芳，清雅的香气萦绕在田芳鼻尖，很好闻，可她却觉得犹如毒药一般让她喘不上气。
因为她说——
“比如，贺霖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雷正明霍然瞪大眼，雷安邦和吴秀莲面露骇然，连对此早就有准备的贺权东都不由捏紧了拳。
蔚长恒看着她，眼里波光涌动，最后叹息一声，垂下眼，唇角却忍不住勾起。
果然是很利的一张嘴，直击问题要害。
田芳嗬哧嗬哧的喘着气，喉咙像是被谁掐住了。原来不是顾玉绪提醒的贺璋，而是眼前的女孩！
顾茉莉直起身，淡淡扫了她一眼，看向一直站立在一旁的警察。
“警察同志，如果可以，建议将她们分开审讯。”她指了指田芳和袁梅，最后指尖定在后者。
“再通知当地派出所，尽快将她父亲抓捕归案吧，当年田芳前夫丧生的那场火灾，她父亲不是帮凶，便是目击者。”
因为看见了田芳行凶，抓住了她的把柄，田芳不得不暗地里和他保持关系，直到发现怀了孕。
或许是想彻底摆脱对方，或许想借此逼贺璋负责，于是有了之后的“酒后乱性”和“以退为进”。
至于接袁梅到城里来，可能是那个男人不死心，还想扒着她要好处，也可能是袁梅无意中知道了真相，为了脱离糟糕的原生家庭主动找上了她。
具体是哪一种，顾茉莉也无法确定，但想来很快就能知道。
她站在原地，望着两名警察将手铐拷在田芳和袁梅的手上，一左一右压着她们往出走，眸光始终平静安宁，不见痛快，也不见得意。
她身形纤细，隐隐透着羸弱，可姿态挺拔，浑身气度宛若天成。
贵、稳、净，容貌如娇花般美丽逼人，气质却似冰雪般威仪凌然，观之可亲，也可敬。
不知在角落处待了多久、看了多久的男人久久注视着她，问身旁的妻子：
“你觉不觉得她像一个人？”
“像谁？”
“像父亲。”男人目光悠远，低低喟叹，“像被下放前的父亲。”
位高权重，意气风发，还没有被变故折弯脊梁、风华无双的父亲，贺家的主心骨，贺镇霆。
曹华舒惊诧的望向他，“什么意思？”
贺珀摇摇头，他也说不清，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
“走吧，先过去看看。”他率先迈步，朝人群所在的方向走去。
雷安邦一转头看到他，正要招呼，却听身后急救室的大门终于打开。
护士走了出来，神情急切，“谁是病人家属，病人失血过多，需要尽快输血！”
“那就快输啊！”雷安邦想也不想。
“医院血库不足，有没有人和病人一个血型？”
众人都不禁目露迷茫，从民国时就有了血型的概念，但如今的人都不会特意去查，所以大部分人还真不知道自己是哪种血型。
“我是他侄子，我的可能性大些。”贺权东率先站出来。
蔚长恒也上前一步，“也测测我的吧，保不准一样。”
“还有我！”雷正明一边高声喊着，一边悄悄怼蔚长恒，“你就算了吧，身体本来就不好，再失了血，更不好养回来。”
“没事。”蔚长恒没有多言，跟着贺权东和护士往另一个房间去。
雷安邦和贺珀几人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顾茉莉刚想动，手臂就被紧紧抓住了。她一顿，转头看向赵凤兰。
她抿着唇，声音透着沙哑，“那么多人，应该不需要我们……先等着吧。”
顾茉莉反握住她，果真没再动。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赵凤兰拉着女儿，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心里不停祈祷着：“中一个吧，中一个，不要让囡囡……囡囡不行……”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祷告，嘈杂声再起，隐约能听见雷安邦粗犷的大嗓门——
“怎么都不是，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一样的吗！”
赵凤兰脑袋嗡的一下，身形都跟着晃了晃。她抓着女儿，却感觉力道越来越松。
“妈。”顾茉莉低低的唤她，“那是一条人命。”
不谈其它，那也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她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赵凤兰的眼眶蓦地红了，是啊，那是一条人命。
是她的囡囡亲生父亲的命。
这时候不让她去，若是以后她知道了，又该怎么自处？t
手慢慢滑落，她颓然的低下头，任眼泪模糊了视线。
也许这就是天意。
那边众人正焦灼的想着对策，就听房门被轻轻敲响，悦耳的女声低柔舒缓，响在每个人耳边。
“我来试试吧？”

第90章 大院茉莉花十七
贺璋再醒来时感觉脑袋嗡嗡的,眼前也有些模糊不清，他使劲眨了眨眼,神智慢慢归笼。
想起失去意识前看到的那个站在楼梯上的身影，他眼睑颤了颤，一时竟是说不清心里是何感受。
十几年夫妻，她居然说下手就下手，那样狠厉，那样决绝，只因他戳破了她隐藏多年的秘密，所以就要致他于死地……
他深深吸了口气，撇过头,却忽地愣住了。
病房内另一张床上，一道倩影静静的躺着,乌黑的发丝散在她颊边，衬得脸颊愈发的小，好似还没有巴掌大。
往日清亮的双眸乖顺的阖着，长长睫毛伏下来，又浓又密,宛若两把团扇轻轻覆盖在眼帘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让人既想掀开遮挡看清底下的波光，又不愿打扰了她的安宁，扰了她美好的梦境。
贺璋下意识屏住了气息,唯恐惊到正在酣睡的人儿。
她……怎么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起，他蓦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她这时候出现，又是这副模样,难道也受了伤？
他急切的撑住床板，想要起身查看她的情况，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很低很轻，似乎也特意压着嗓子。
贺霖这才惊觉，房中还有人！
他转头，就见另一侧赫然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而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威严的中年男人。
“你现在的警觉性不行啊。”贺珀状似开玩笑，“我和爸两个大活人待在这，你居然一点没察觉。如果换了在战场上，早够你死八百回了。”
“……这不是刚受了伤。”贺璋顾不上其它，着急询问：“她怎么了，怎么也在医院里？”
还躺在病床上，面色瞧着也比之前苍白。
“你失血过多，医院血库不足，我们所有人都和你不是一个血型，只有她是……”
贺珀想起当时的场景，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那么巧，正好只有她和贺璋同血型。即使舍不得让一个小姑娘献血，但在当时紧急的情况下，也不得不让她上了。
“输了300cc，担心她头晕，让医院临时在房里多加了张床让她休息会，没想到真睡着了。”
贺珀望着安静酣睡的小姑娘，声音不自觉变得柔和。这孩子和贺家有缘，也是贺家的大恩人。
贺璋听说不是受了伤，提着的心终于放松，可是随即又忍不住心疼。
300cc啊，那得多少血，又要多久才能养回来？
他满是懊悔，都是因为他，她才受了这场本不该受的罪。
“补血的汤……”
“你大嫂已经在熬了。”
“营养品……”
“也买了。”贺珀没好气，他能想到的，他们早就办好了。
“关心完小姑娘，你是不是也该关心关心咱爸？”
老爷子都在这坐了半天了，你倒好，就像没看见一样，老爷子不要面子的啊？
“……”贺璋讪笑，他能说刚才确实没顾上吗，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小姑娘身上了。
他尴尬的咳了咳，看向老者，“怎么还劳动您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来。”
贺镇霆意味不明的哼了声，“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不仅识人眼光不行，连身手都退化了，一个毫无功底的女人都能差点要了你的命。”
“……”
贺璋无言以对，这次的确是他轻忽大意了。
贺镇霆看着这个小儿子，既气又愧。气他识人不明，引狼入室，气他将婚姻当儿戏，什么都没调查清楚，就为了“负责”轻易交托了婚姻，更气他偏听偏信，只顾忙着工作上的事，却忽略了家里和孩子的真实情况。
如果不是意外被别人点醒，他或许还要糊涂一辈子，永远生活在田芳的欺骗和愚弄中，也毁了贺霖那个孩子的一生。
可他也愧，若不是因为他，贺霖根本不会去乡下，也不会遇到田芳，自然后来一切的事都不会发生。
说到底，还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对不住他。
贺镇霆叹了一声，没再揪着儿子的问题，而是越过他看向另张病床上的小姑娘。
贺珀说她像年轻时的他，他没见到她犀利点破田芳阴谋的模样，但只听复述便已足够精彩。
聪明、机敏、胆大心细，还不锋芒毕露，没有少年人的张扬和傲气，该低调时低调，该出头时出头，而且很善良，第一时间考虑到了贺霖尴尬的处境。
没有让他直面不堪，而是选择先将他保护起来。
说她像他……
贺镇霆嘴角翘了翘，有那么六七分像吧。
贺珀瞅见父亲的神色，眼皮微微一抽，怎么感觉在他身上看到了得意？
他爸应该不会这么不稳重。
他晃晃脑袋，将杂念晃掉，也看了眼小姑娘，转头对贺璋道：
“你这次多亏了她，是她机警的想到不对，先给权东打了电话，权东才能及时赶到，稳住了田芳，没让她察觉不对先逃跑。也是她当众逐一揭穿了田芳的谎言，还报了警……如今田芳正在看守所里，她那个表侄女也已经招供，确实亲眼所见她推你下楼，就连她前夫的事，她也知道。”
火灾发生那晚，田芳假借替贺璋收拾屋子，制造不在场证明，暗地里却偷偷回了和前夫的家，故意放倒了煤油灯，引发了火灾。
这一切恰巧被袁梅的父亲袁刚瞧见，他没声张，而是借着此事威胁田芳和他保持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袁梅小时候无意中撞破过一次他们的奸情，暗暗留了心，直到家里为了上头兄长的彩礼钱，准备让她退学嫁人，她为了自保，想办法联系上了田芳，然后她就被接来了京城。
袁父正愁田芳去了城里，没办法再利用那件事谋利，于是非但不阻止袁梅进京，还主动告知了她很多事。父女俩各有所图，共同威胁着田芳不断给钱给物。
田芳为了不让贺璋起疑，谎称贺霖偷盗，一次又一次的拿钱消灾。
假如没有此次被揭发的事，以她的性格，只怕也不会再忍耐很久，定是要想办法除掉袁父和袁梅。
不过碍于离得远够不着，不好实施，她又怕做得多再被其他人发现，影响了如今高官夫人的身份，这才不得不忍到了现在。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还算救了那个袁刚和袁梅。
“袁刚眼见火灾起，却没有及时帮忙灭火，而是选择视而不见，最终导致被害人身亡，他也是帮凶，加之这些年威胁田芳，涉嫌敲诈勒索，两项一起定罪，估计刑期不短。”贺珀一一叙述着，将贺璋昏迷期间发生的事告知于他。
“但是袁梅坚持她是听命于父亲，只负责给田芳和他之间来回传信，其它的一律不清楚。敲诈所得钱财她一分没留，全归了袁刚，至于衣物首饰那些，都是田芳个人赠予，非她索要，而且她还有主动坦白的功劳，最后最大的可能应该只是批评教育，无罪释放。”
两次杀人她都没参与，敲诈的事她一推六二五，事实也确实如她所说，从田芳那里拿的钱她全寄回了老家，她也可以推说她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钱，只当田芳好心帮助同乡。
证据不足，法律上的确定不了她的罪。
贺璋点头，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
“她和茉……她和小顾一个宿舍？”
这次的事可以说毁了袁梅之前所有的积累，父亲要入狱被判刑，仰仗的“姑姑”成了杀人犯，贺家作为受害人，肯定不会再资助她，老家其他人恨她都来不及，也不会帮她，她才刚入学，大学还有将近四年，生活费都将成为问题。
况且经过这事，她的档案里估计也会记一笔，即使毕业，只怕也进不了好单位。
这一切虽然不是顾茉莉有意为之，但若是她怀恨在心，将怨气都发在她头上，两人又是一个宿舍，想做点什么都便利得很。
贺璋眉头紧紧皱起，本就沟壑很深，此时愈发像个小山。
“太危险了！”
对顾茉莉而言，身边有这么一个定时炸弹，实在t太过危险。
“放心，我已经交代了校方，会将她调到别的宿舍。”贺珀白他一眼，他岂会想不到这方面。
“还有权东、正明他们，我也交代了他们，平时多注意着小顾同志，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
袁梅说到底并没有犯太大的错，她没参与杀人，只是享受了田芳给予的好处，并且在学校里塑造了一个“家世显赫”的形象。
这是由于她虚荣的心理所致，可以道德上谴责，却不能就此让她退学，将她赶出京城。真那样，别人就会骂贺家“仗势欺人”“以大欺小”，还可能带累顾茉莉。
毕竟袁梅怀恨在心只是他们的担忧和怀疑，她并没有真的实施。若是因为一个怀疑就大动干戈，未免太过“霸道”，以后谁还敢和她相处，都担心惹她不快了，直接将他们赶出京大。
思来想去，贺珀还是决定先观察着，但凡袁梅真有一点记恨顾茉莉的苗头，即使被骂“恃强凌弱”，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实施行动，在她动作前就将她远远隔开。
“这样放心了吧？”他斜眼瞅弟弟，他眉头还是皱着，似乎并不满意，思索了好一会，才勉强点了点头。
“那先这样。”
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已经盘算起谁家的女儿正好在京大了。
贺权东几人再怎么认真细心，那也是男生，男生不能进女生宿舍，还是会有兼顾不到的地方，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女生能随顾左右。
实在不行，他安排个女兵进去……贺璋这么想着，一时有些出了神。
贺珀盯着他，眉梢微微扬起。他对小姑娘的在意，似乎比他以为的还要深。
他望向父亲。
贺镇霆面色不动，眼睛却在两张病床上来回游移，眼底闪过一道异光。
“你说她像我？”贺镇霆从病房出来，慢慢往外走。
贺珀要扶他，被他不耐烦的挡开，“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行行行，您老当益壮。
果真是老小孩、老小孩，这脾气说上来就上来了。
贺珀心里腹诽着，面上却什么也不敢露出来，没有直面回答，只问：“您觉得呢？”
像不像的，自己应当也有感觉吧？
贺镇霆瞥了他一眼，“你小子现在把打太极的功夫学得如火纯青，连在你老子面前也不说实话了。”
“呵呵……我这不是怕我说得不对，反而误导了您吗？”
贺镇霆没理他，兀自走着。贺珀看了看他脚下，他的步伐一会快一会慢，显然心里也在掂量。
“我觉得不像我。”贺镇霆望着前方匆匆赶来的一对男女，眸色沉了沉。
“小丫头睡着时，倒是和贺璋有几分相像。”
两个人各自躺在一张床上，挨得不算很近，可也不远。在贺璋醒来之前，他就在一旁观察了良久。
两张脸乍一瞧并无相似，可放在一起，从侧面某个角度看，无论是脸型轮廓，还是鼻梁高度，都惊人的一致。
只不过一个更凌厉，一个更柔和。
巧合吗？贺镇霆不觉得。
“他们输血的针头还在吗？”
贺珀步伐一顿，什么意思？
“不是说有项技术能检测是不是亲父子吗？”贺镇霆苍老的声音愈发低沉，只有两人能听见。
“查查吧，不管是不是的，总要有个定论。”
他们再感觉如何相像，都是他们的感觉，或许是他们多想了也不一定，最终还是要靠科学给出答案。
贺镇霆看着那个依然年轻漂亮的女人走到他面前，恭敬的又带着丝忐忑的唤他，“贺叔。”
他和蔼的笑了笑，“小顾啊……”
如果真是他们贺家的孩子，你可瞒得我们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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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晚梦见和人吵架，没吵赢，气哭了，然后今天就开始牙疼[爆哭]
明天见

第91章 大院茉莉花十八
顾玉绪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贺老爷子瞧她的眼神似乎透着丝丝不对劲。
可是仔细瞧，却又好似一切正常。
她安慰自己,应该是她多想了。当年的事，只有她、哥嫂以及爸妈知道，连家伟、桂英他们都不晓得，其他人更不能知道。
然而即便如此，等坐到病房里时，她仍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蔚建国瞄了她好几眼，她都没发觉，不由奇怪的挥挥手，“想什么呢？”
“……没什么,还是不敢相信，田芳那人……”顾玉绪看向贺璋,他半躺着，脑袋上扎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面无血色，瞧着比之前贺霖的情况还要严重。
感受到她的视线，他抬眸望来,眼神平静,她却犹如被刺到一般迅速撇过头,不敢直视那双眼。
她是接到赵凤兰的电话才匆匆赶过来的，电话里她没说得很清楚，但她还是听明白了两件事。
田芳想杀贺璋,贺霖极有可能不是贺璋亲生！
如果说得知贺霖的真实年龄，发现当初被田芳欺骗，让她感到愤怒和后怕的话，那么这两件事彻底让她感到迷茫。
这些年她究竟活了个什么,什么才是真的？
多年的认知崩塌，一直梗在心口的那股气一下子卸了，强装出的盔甲出现了裂缝，顾玉绪罕见的露出几分软弱。
蔚建国以为她是怕的，毕竟田芳在大院住了这么久，大家都认为她怯懦老实，谁知一夜间形象颠覆，一时难以接受很正常。
其实不仅顾玉绪，他也一样。初听这个消息时，他第一反应便是弄错了，那么一个怯懦老实、跟陌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人怎么会敢谋杀丈夫，而且还是连杀两任！
等再三确认了确实属实，他才不得不感叹“果然人不可貌相”，女人心、海底针。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贺璋。
虽然谋杀是刑事案件，但也分情况，如果被害人主动谅解，并且证明当时他们起了争执，她是失手，不是故意，田芳是能减刑的。
“你们之间到底还有个孩子……”
贺霖不是贺家人的消息，并没有扩散出去，当时在场的几人，雷安邦、吴秀莲都知道轻重，无论大人之间怎么样，孩子总是无辜的，所以他们知道也只当不知道，更不会到处和别人说。
赵凤兰也只告诉了顾玉绪，毕竟某种程度上而言，她算半个当事人。
但顾玉绪却没将这件事告诉蔚建国，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说。
她垂下眼，继续保持着沉默。贺璋看了看她，眼神有一瞬的复杂，面上却没有露出异样。
“田芳交给法律，该怎么判怎么判。至于贺霖，在他成年前，我不打算告诉他这些事，等他高考完，我会和他认真谈一谈。”
到时候是怨是恨，都随他。如果他还愿意认他这个父亲，他会尽力弥补过去的失职；如果不愿，他也会负担他的学业直到他有独立能力。
蔚建国还想再劝，顾玉绪忽然出声：“老蔚，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你想着息事宁人，最好能继续做一家人，那是板子不打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痛。你被杀试试，看还能不能大度的说原谅？
蔚建国一哽，忍不住想到了蔚长恒。他们父子之间其实没比贺璋贺霖好到哪里去。
同样因为“母亲”这个角色，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想到这里，他也没了调解的兴致。他不说话，顾玉绪也不吭声，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直到一声轻微的嘤咛打破沉寂。
贺璋第一时间转过头，望向另一张床，“醒啦？”
蔚建国还没反应，顾玉绪已经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囡囡，怎么样，头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仿佛又回到了在这个世界第一次醒来时的情景，顾茉莉一怔，柔柔的笑开，“没事，不晕，也没有不舒服。”
“想喝水吗？”顾玉绪说着就要去倒水，可才转身，眼前就出现一个水杯。
“新的，没用过。”贺璋捧着水杯递过去，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关切，“我让我嫂子去买红糖了，回头加在水里，那个补血。”
顾玉绪顿了顿，慢了半拍才伸手接过，“谢谢。”
声音有些低。
“应该的，都是因为我。”贺璋没留意到她的神色变化，目光紧盯着顾茉莉，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真没有哪里不舒服吗？有一定要和叔叔说，千万别强忍着。”
“唔，有点提不上劲。”顾茉t莉撑着床板准备起身喝水，手却软绵绵的，感觉浑身都没力气，只想躺着不想动。
贺璋见状，当即顾不得自己的伤，利索的下床扶住她的后背，半支撑着将她扶起来。顾玉绪瞧了他一眼，扶住顾茉莉另一侧胳膊，“来，慢慢喝。”
顾茉莉有些懵，后背被贺璋撑着，肩膀被顾玉绪扶着，两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还别说，配合挺默契。
没法，她只得就着这个姿势喝了两口，正想摇头说不喝了，再重新躺回去，房门忽地被推开。
一身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看见顾茉莉坐着也不惊讶。
“醒了正好，为了尽快补充能量，输瓶葡萄糖吧。”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名护士，推着小车和输液架。
这里是军属总医院，能进这里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头衔，之前急救室前那么大阵仗，大家虽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却都被打过招呼，住在这个病房的两位需要仔细照顾，不得马虎。
所以，不仅医生，就连护士的态度都很好。
见贺璋和顾玉绪一左一右将中间的女孩护得严实，还笑道：“爸爸妈妈让一下位置吧，我要给她扎针了。”
“……”
几人一阵沉默，蔚建国从刚才就觉得哪里奇怪，如今被这么一点，终于恍然——
他们三人在一起的场景太像一家人了。
威严却温和的父亲，漂亮温柔的母亲，加上美丽可爱的女儿……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的表情渐渐古怪，似惊讶，似疑惑，还有点淡淡的尴尬。
因为在场三个大人，医生护士却下意识将他排除在外，是他看起来比贺璋和顾玉绪都要年长，不像夫妻？
他有些不悦，却无法指责她们。连他瞧着都觉得像，何况是对他们根本不了解的医生护士。
“他们不是……”他正想说明，顾玉绪也同时开了口。
“我们不是夫妻。”
“啊？”护士惊讶的张了张嘴，还待再说，却被医生瞪了一眼。
“让你扎针！”不是让你来八卦闲聊的，更不是让你来制造尴尬。
人家是不是夫妻关你什么事？
护士看懂了她眼里的警告之意，缩起脖子不敢再吭声。然而不知是不是这段小插曲影响的，她有些不在状态，加上顾茉莉手太纤细，皮肤又过于白皙，血管比常人难找很多，竟是扎了几次都没找准位置。
眼见着手背一大块肌肤迅速变青，贺璋和顾玉绪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能换人吗？”贺璋直接对医生道：“我们是病患，不是你们的试验对象吧？”
“抱歉、抱歉！”医生赶忙拉开还在试图找位置的护士，“叫你们护士长来！”
“……”护士唯唯诺诺不敢言语，嘴巴却嘟了起来，显然有些不服气。
“是她的血管太难找……”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护士长来了也一样……”
顾玉绪听见了，神色彻底冷凝。
“这位同志是新来的吗，哪个学校毕的业，师从哪位老师，入职前是否经过培训，总医院在人员上岗前是否会安排专业考核？”
她瞥了眼面露急切的医生，“我对贵院的能力和公平性持保留态度。”
这么说完，她也不管医生什么反应，转头唤蔚建国：“老蔚，去请下院长，我怀疑有人私下暗箱操作、未通过正规程序进入医院。”
只差明说护士是走后门进来的。
护士蓦然变色，“你怎么血口喷人呐！”
蔚建国也觉得这个护士不行，不仅水平不够，人还浮躁跳脱得很，按理来说军区总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应该是顶级的，这种能进来、并且安排在特殊病房，定然有其门路，可是不管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那都是医院的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扎个针而已，这个不行就换一个，医生也说了叫护士长来，这样不就行了吗？至于找院长，是不是有点太大动干戈了？
蔚建国迟疑着，一时没有动。顾玉绪皱眉，正要再催，贺璋拿过枕头轻柔的塞在顾茉莉身后，让她半靠着，自己则起身，“我去。”
“欸？同志，同志，您先等等！”医生连忙追上去。
可贺璋身高腿长、步履矫健，等她追出门，人已经拐出走廊上了楼梯。
她不由跺脚，回头指了指这才真慌了神的护士，气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哪里都有关系户，只要背景硬，其他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情社会嘛，保不齐哪一天就有用得着她的地方，或者自个也有想塞进来的人。
大家都这样，互相见怪不怪，但你不能仗着有关系就胡来，尤其在医院这种靠技术说话的地方。
你技术不行，你就乖乖猫着，或者干脆转行政、后勤这些不需要上手的岗位。又或者你非要干护士也行，那你保守点，别给人弄坏是不是？
再退一万步，你扎不好，家属心疼孩子絮叨两句，你就安静听着，絮叨完了，事不就过了吗？
她倒好，非得顶着来。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医生重重叹了口气，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件事看来不能轻了。
顾茉莉坐在床上，还有些回不过神。不是在扎针吗，怎么就到请院长的地步了？
她看向顾玉绪，“姑姑……”
“没事。”顾玉绪安抚她，语气很清淡，“你安心躺着，其它事有我……和你贺叔叔。”
蔚建国眉头皱得更紧，心头那种怪异感愈发浓烈。
这是将他排除在外了？
“玉绪。”他正准备上前，门外忽地传来说话声，嗓音还都很熟悉。
“门怎么没关？”
“是不是顾妹妹醒啦？我去看看！”
对话伴随着明显加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蔚建国一愣，转过头，就见一个略黑的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
“蔚伯伯？”雷正明面露诧异，之前在这里的不还是贺爷爷和贺伯伯吗，怎么转眼就换了人？
“正明啊。”蔚建国看了看他，随即越过他望向他身后。
蔚长恒绕过雷正明直接进了病房，对上他，只淡淡的喊了声“爸”，便走到病床边，放下手里的保温壶。
壶盖一打开，便有一股浓香的药味扑面而来。
顾茉莉好奇探头，“什么呀？”
“黄芪当归乌鸡汤，补气益血的。”蔚长恒声音轻柔，与刚才唤“爸”时语气截然不同。
“我妈亲自熬了两小时。”贺权东跟着凑过来，笑道：“妹妹给个面子尝一尝？”
雷正明见明明自己第一个进来，却被落到了最后，不由急切的拨开两人，站到最前面，“我去买的药材！”
一副邀功的口吻。
贺权东嫌弃的撇嘴，“那乌鸡还是我和长恒买的，跑了好些个菜市场，你买个药材多简单。”
“哪里简单了，离得也可远了，转了两路电车呢！”
“我们都没电车，全靠双腿。”
“我还要记药材多少克，生怕忘了！”
“我们……”
“闭嘴。”蔚长恒一人给了一脚，多大点事，值得你们在这争来抢去，旁边还有长辈看着，也不嫌丢人。
“……”雷正明不嫌丢人，他还向顾玉绪告状，“顾阿姨，你看蔚子！”
顾茉莉忍不住被逗笑了，顾玉绪眼里也带上了些许的笑意。
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心喜爱茉莉，担心她身体难受，在有意逗她呢。
她神色柔和，“麻烦你们了，也替我和吴姐说声谢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贺权东笑，“茉莉救了我小叔的命，就是贺家的大恩人，不过煲个汤，算不了什么。”
他们说他们的，蔚长恒则在一旁默默盛好汤，又在碗底垫了方帕子，确定捧着不会烫，这才小心的递给顾茉莉。
顾茉莉看了他一眼，接过，“谢谢蔚师兄。”
“还有我、还有我！”雷正明故作委屈，“只谢他，不谢我吗？”
贺权东没好气拍了他一下，你几岁啊，连这个都要争？
“谢谢哥哥们。”顾茉莉手里捧着碗，扬起小脸，璀璨的星眸弯成月牙，樱红的小嘴微微上翘，露出洁白的贝齿，可爱又迷人。
蔚长恒看着看着，眼神不由闪了闪，稍显不自在的挪开视线，可是随即他的目光定在某处。
“怎么弄的？”他盯着她青了一大块的手背，眸色蓦地锐利。
贺权东和雷正明望过去，也都变了表情。
顾茉莉皮肤娇嫩，初扎时还不太显，过了这一会青色愈发浓重，乍一瞧显得尤为可怖。
“没事。”顾茉莉瞧了眼手背，并不以为意，“刚准备挂葡萄糖，可血管不好找，扎了几次没成功就成了这样了，过几天应该会消掉。”
贺t权东蹙眉，扎了几次没成功？
他下意识转头想问小叔，却发现他根本不在病房。
“欸？”他什么时候不在的？
从进来开始一门心思都在顾茉莉身上的贺权东眨了眨眼，茫然四顾，“我小叔换病房了？”
总不至于才抢救完就下床乱跑吧……
饶是顾玉绪此时心情不大好，也不禁被他的行为逗乐了。
进来大半天了才想起来关心你亲叔，你可真是他的好大侄。
“去找院长了。”她忍笑着起身，“正好你们来了，替我陪会茉莉，我有事要出去下。”
贺璋不是个嘴皮子利索的人，她有些担心他应付不来。
“顾阿姨你放心，我们会好好陪着妹妹的。”雷正明赶紧拍胸脯保证。
贺权东白了他一眼，见蔚长恒也跟着往出走，不由奇怪问道：“你干嘛去？”
“拿冰块。”
蔚长恒头也不回，那么大块的淤青得赶紧冰敷下。
蔚建国看着儿子进来，看着他又出去，除了一开始那声称呼，再未和他说过一句话，可他却那么关心顾家的小姑娘。
给她盛汤，为她跑前跑后，哪里还有一点之前冷淡的样子。
他脸上掠过几丝异色，瞅了瞅坐在床上正在喝汤的女孩，加快脚步追上顾玉绪。
“玉绪！”
到了外面走廊，确定房里人都听不见了，他才拉住顾玉绪的胳膊，“你等等，我们先谈一下孩子们的事……”
他和玉绪是夫妻，顾家小姑娘是玉绪的亲侄女，长恒又是他儿子，这两人若是在一块……
他紧了紧眉，那两家以后的关系就复杂了。
“长恒……”
“老蔚。”顾玉绪站住脚，正面对着他，认真的注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告诉他：“茉莉是我的命根子。”
蔚建国一愣，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
他知道她很疼爱娘家侄女，在他们刚结婚那阵，她每每看见什么新奇的东西，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给侄女带回去。
那时候若是他下部队不在家，她必然会回娘家住。后来不知是不是听了别人说闲话，她回去的次数渐渐少了，再后来，即使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也很少在娘家留宿。
但东西却一直没少捎带。
以前他还曾笑言过“你对侄女的用心比对我和对长恒加起来都多”，她也只笑笑，该如何还是如何，他便也再未提过。
她没孩子，长恒不是她亲生，偏疼娘家侄女也在所难免，为此他还对她有些愧疚，是他害得她没做成母亲。
如果当初不是嫁给他，而是其他人，想必如今她也是有儿有女。
只是，命根子……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一点都不过。
顾玉绪坦然的望着他，让他看清楚她眼底的坚定。她说的是实话。
“茉莉是我的命根子，就像长恒之于你的重要性，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声音冷硬。
她了解蔚建国这个人，他能共富贵，却不一定能同患难，比如他对待前妻，诚然当时他有太多的不得已，但有一点也是无法否认的——
他看重职位、权力多过其它，包括爱情、亲情。
若是有一天蔚长恒严重影响到他的仕途，她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再一次做出和当年离婚一样的选择。
但她肯定不会。
她如今的一切，工作、婚姻、财产，所有的所有，与茉莉相比，全都不值一提。
如果需要，她可以舍弃所有，只要能保住茉莉。
之前在顾家，她说让茉莉给她养老，是试探赵凤兰的态度，也是在和她透底——她想要回茉莉，不再是姑侄，而是以母女的名义。
她想要回她的孩子。
泪水染上了眼眶，顾玉绪低了低头，逼回那一瞬想要流泪的冲动。
是啊，她的孩子……
当年她和贺璋都以为能天长地久一直走下去，青春期躁动的两人忍不住偷尝了禁果，谁知之后贺家便出了事，贺璋决绝的提出分手，她却发现自己怀了孕。
那时候的心情……既欣喜又绝望。
欣喜于她要做母亲了，她有了和爱人的结晶，可现实却又让她绝望。
她还在上学，却有了孩子，爱人随着家人被下放，她连他在哪都不知道，更别提告诉他孩子的事。
她在一日日煎熬中迅速瘦了下去，肚子却一日日的大起来，终是没能瞒过同个屋檐下的嫂子。
她狠狠骂了她一顿，可在她的眼泪下，终是决定和她一起保住这个孩子。
顾玉绪以生病为由休了学，因着有贺璋的事在前和她显而易见的消瘦，老师倒没怀疑，还宽慰她“向前看”，鼓励她尽快调整状态，冲刺高考，争取考上大学。
她只能苦笑一声，带着休学单回了家，之后整整大半年没出过门。有邻居问起，家里人只说“老家有事，回乡下住一阵子”。
为了做戏更真，母亲还特意回了老家，直到年后才回来。
随后不久，嫂子放出怀孕的消息，那时候家齐才刚刚满百天，惹得家属院里好些人都调侃顾大壮“你媳妇才出月子就又怀了，你这也太着急了。”
顾大壮只傻笑，算是应了那个话，可是媳妇怀没怀孕，他这个做丈夫的能不知道吗？
但他沉默着，看着赵凤兰每天给自己肚子上塞棉絮，慢慢越塞越多，越塞越大，然后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生”下了那个孩子。
是赵凤兰亲自给她接生的，因为不能让别人知道，又怕有点声响被邻居听见，顾玉绪嘴里咬着木棍，防止自己叫出声。
整整咬了一天一夜，才在精疲力尽前顺利生产。
当时她看着被包在襁褓中通红通红的孩子，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那一刻的血脉相连的感觉，只有真正做了母亲的人才会懂。
她是从她身体里掉下的一块肉，是她十月怀胎、奋战一天一夜才生下的宝贝，如果可以，她多想她叫的第一声“妈”是对着她。
可是她不能，不管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她自己，亦或者整个顾家，她都不能承认那个孩子是她的。
她未婚先孕，即使再回到校园里，也会被鄙视被嘲笑，一辈子抬不起头；顾家清白的名声会就此蒙上污点，沦为家属院茶余饭后的笑柄，她的父亲母亲、哥哥嫂嫂，乃至侄子侄女都将活在那种如影随形的阴霾中。
最重要的是，她的孩子会担上“私生子”的名头，永远活得低人一等。
她不想那样，所以她默认了赵凤兰做了孩子的母亲，看着孩子一日日长大，却始终对着别人喊妈，她心如刀绞，于是越发不甘心。
她想改变这一切，她想能有一日光明正大走到人前，告诉所有人她才是她的母亲。
可是高考废除了。
在她刚生完孩子不久，千里迢迢去找贺璋，却发现他早已成家有子后，在她回到京市，大病一场终于好转、决定回到校园好好学习时，却得知了高考被废除的消息。
老天爷似乎也对她的任性妄为感到不满，所以堵住了她最后一条路。
顾玉绪当时的绝望没人能懂。
想通过高考改变人生际遇的途径被堵死，她只能选择另一种，也是剩下唯一一种——
嫁人。
但她又不想再生一个孩子分薄她对茉莉的爱，最终她选择了离异有儿子却位高权重的蔚建国，既实现了一次阶级跃迁，又能在那个年月里保住顾家和顾家所有人。
某种程度上而言，她和蔚建国的婚姻是场交易。她得到她想要的，他图她的年轻和漂亮。
这些年他对她也算爱护有加，她投桃报李，即使不喜欢他每天打电话“查岗”，也尽力忍耐，在外面也会注意维护他的面子装小鸟依人。
哪怕是这两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她突然发现她过往的很多认知都是错误的，贺璋没有背叛她，是她听信了田芳的谎言误会了她，她也从未起过和蔚建国分开、与贺璋重修旧好的念头。
然而在刚刚，在她让蔚建国去找院长，他却迟疑的那一刻，她忽然无法抑制的产生一种疯狂的想法。
“如果你不能像我一样爱护茉莉的话，”她凝视着面前相处了十几年的丈夫，神态平静而漠然。
“那我们也没有继续过下去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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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直系亲属不能输血这个，很抱歉我必须得承认我之前不知道，这是我的一个知识盲区，我一直以为只要血型相同就可以输血，为了以防万一存在记错的情况，我在写之前还搜了下“是不是同血型就能输血”“血型的概念什么时候t提出的”以及“八十年代的医疗条件”，尽量想全却唯独漏了直系亲属[爆哭]搜索页面也没提到，只表明同血型就可以输，所以这么写了，然后今天又仔细查了下，直系亲属一般是不宜直接输血，因为会有种种风险，但若是“情况紧急”“子女与父母血型相同”、最好“经中心血站调剂后”，这样是可以输血的。（百度搜索医生问答结果，仍不能保证百分百正确）
至于直系亲属不能输血的说法，我查了下，有说2008年确定，有说1998年，都比八十年代晚，那时候医疗条件和观念比较落后，医生护士以及其他人都不知道也可以，唯有茉莉是个bug，但因为存稿发的原因（虽然现在就剩一丢丢但也有几章）尤其前面两章内容不好改，所以先只能这样，等后面看看我能不能想到更完善又不影响剧情的办法[托腮]
真的抱歉，出了这种常识性错误，其实写这几章的时候查了很多，除了上面那些还有“输完血能不能输葡萄糖”“葡萄糖什么时候发明的”“输葡萄糖的作用”“扎针后手背青能不能冰敷”等等，却唯独漏了最重要一个，有点丢人啊，感觉能上《网文作者能无知到什么程度》排行榜[爆哭]
以后不熟悉不知道的领域尽量不碰，如果要写也一定一定尽量查全资料呜呜
等身世的事情了了就全是感情啦，还有新人出现，感谢宝们的包容和支持，万分感谢，鞠躬
明天见

第92章 大院茉莉花十九
八十年代前,离婚被视为一件很耻辱的事情，八十年代之后,国内社会和经济生活发生了重大变化，改革开放带来的“自由”风潮也影响到了婚姻家庭领域，但总体而言，并没有让人们传统的婚姻观得到根本改变。
离婚依然代表着“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不能容忍”。
尤其当一方提出离婚，但另一方却没有出轨、家暴等原则性错误的情况下，大部分人都会站在那一方指责提出离婚的人。
更何况在世人看来，顾玉绪的婚姻是占了蔚建国“便宜”的。
虽然蔚建国离异有孩子，但顾玉绪在嫁给他后却能从纺织厂调入妇联，继而步步高升,很难说没有蔚建国的帮助。
在这样一个“有恩于她”、蔚建国又没犯错的情况下，她若是坚持离婚,可以想象舆论于她会有多不利，她又将承受多少指责和非议，甚至有可能影响到现在的工作。
因为以现今的离婚程序，当事人在上法院起诉离婚前，首先需要提供所在单位开具的表明调解无效的介绍信,确定双方无法继续生活下去。
也就是说,想离婚,先过单位这一关。
顾玉绪在哪个单位？妇联，专做妇女工作的单位。
国人都有一种观念，“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顾玉绪几乎能预见到，当她要离婚的消息传开后，会有多少人来劝她、做她的思想工作。
可她还是提了，坚定的和蔚建国表达了她的想法。
不管会有多少艰难险阻,不管要承担什么后果，如果他做不到她要求的，那她就离。
蔚建国茫然无措，根本无法理解。
不能像她一样爱护她的侄女，她就要离婚……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至于吗？”
然后则是——“我怎么不爱护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跟小姑娘说上话呀！
如果说是他反对长恒和小姑娘在一块，那不还是担心两人成了，以后大家亲戚关系尴尬，不好算吗？
他是小姑娘的姑父，又成了他的公公，顾大壮本是他舅兄，却变成他“亲家”，就问乱不乱吧？
可若是你当真觉得他们般配，那……那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这不是才刚商量吗，再说他只是瞧着有那苗头，是不是的，不还得问孩子们的意思，怎么就到了提离婚的地步？
他不解，还有点生气，离婚是多大的事，能挂在嘴上随便提吗？
他想和顾玉绪好好聊一聊，她到底在不满什么，然而顾玉绪根本没等他回应，说完那句话便径直走了。
蔚建国：“……”
刚结婚时脾气都没这么大，怎么过了十几年脾气反而越来越大了？
他无奈的叹了声，想了想还是继续追了上去。
医院人那么多，假如她被欺负了咋办？自己的媳妇自己护！
“媳妇……”转角处，一墙之隔的地方，顾大壮提着饭盒，神情忐忑的觑着妻子，“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赵凤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站了片刻，才重新迈开步，“走吧，囡囡该饿了。”
“哦……”
顾大壮亦步亦趋的跟着她，犹豫了再犹豫，还是没忍住问：“你说玉绪是什么意思啊，真要离婚吗？”
“谁知道。”
赵凤兰望着前方，她如今也弄不懂这个小姑子在想什么了。她也许只是想吓一吓蔚建国，也许是真的想离，毕竟……
她和贺璋的误会解除了，田芳又进了监狱，两次犯罪，刑期定然不短。贺霖不是贺璋亲生，他们之间再没了障碍。
或许从情感上而言，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又都各自婚嫁过，当年那点爱恋可能所剩无几，不会特意想再续前缘，可若是为了孩子呢？
她使劲眨了眨眼，眼前从模糊重新变得清晰，出口的声音却有些囔囔的。
“大壮，如果有一天我和玉绪发生矛盾，你……帮谁？”
顾大壮脚步没停，还语带调侃，“你们闹矛盾的次数还少吗，哪一次我不是帮你？”
“不一样。”这次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这次她是要抢我的孩子。
赵凤兰双手紧握成拳，上次在顾家她察觉到顾玉绪隐藏的意思，当即反驳了回去，她以为她是一时起意，等想清楚现状就会放弃。
她想认回孩子，怎么认？告诉所有人囡囡是她生的？
那和当初她未婚先孕造成的结果有什么不同？
囡囡成了父不祥的孩子，依然会受到其他人的指指点点，甚至她现在大了，懂得更多，情绪更敏感，受到的伤害只大不小。
即使坦白承认贺璋是孩子的父亲又如何，他有妻有子，又和蔚家住在一个大院，将事情捅出来，只会让两家都陷入舆论的漩涡，彼此处境尴尬。
何况到时候囡囡去哪家？
贺家是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蔚家是继父和异父异母的哥哥，她去哪家都会不自在。
如果顾玉绪真的为孩子考虑，她就会知道现在认回孩子并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与其让她左右为难，不如永远将秘密埋藏心中，让她只做个简单的“顾家老幺”。
后来她果然没再提，她以为她能安心了，谁知过往的事被翻出来，一个又一个意外让人应接不暇，最后连贺璋都出了事。
赵凤兰想起之前确认茉莉和贺璋血型相同时其他人的惊讶，忍不住闭了闭眼。
她有种直觉，只怕秘密掩藏不了多久了。
一旦茉莉的身世被揭开，贺家会是什么态度，应该会想要认回女儿和孙女吧？
那顾玉绪呢？
她本就有这个意愿，再添了贺家帮忙，她是不是会更迫不及待？
而面对羽翼丰满的顾玉绪和位高权重的贺家，她或者说顾家，能抵抗得了吗？
一个接一个问题充斥着赵凤兰的内心，让她愈发焦灼。
她不想失去茉莉。
起初假装怀孕是形势所迫、没办法的办法，不那么做，不仅小姑子和孩子的一生都被毁了，顾家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她好似真的感受到了一个小生命在里面慢慢长大。
有时候她甚至会不自觉抚摸小腹，也会在忙碌后坐下来歇息时下意识一手掩着肚子一手撑着腰——明明她最清楚衣服里除了一团厚厚的棉絮，什么也没有。
后来那年提前下起了雪，雪花飘扬的夜晚，她亲手接着那个孩子来到世上，她第一个抱起她、将她捧在掌心里，见她不吭声，她急切的拍了两下她的屁股，小小的婴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然后睁开迷蒙的眼看她。
那一刻说不清是为什么，她也跟着流了泪。
生家伟时，她最大的感受是疼，撕心裂肺的疼，疼得她顾不上其它，还是婆婆将孩子抱到她面前要喂奶时，她才看了他一眼，可那时候太累了，她恨不能倒头睡过去，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想法。
等到生桂英和家齐，疼痛减轻了，对孩子本能的疼爱也有，但拥有一个新生命的惊喜感却少了很多，逐渐变得习以为常。
只有茉莉t，或许是担心被看出来、发现她假怀孕，她有意更关注肚子，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比头次怀孕还要仔细。
越仔细，便越在意，也越感觉那就是她的孩子。
之后她如抚养另三个孩子一样抚养她，甚至比其他人更多了几分偏疼，既是觉得那孩子不能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可怜，也是为了顾玉绪。
她那么尽心的帮助家伟三人，为得不就是她也能对她的孩子好？
只是付出多了，好像就收不回来了，尤其在那个孩子握着她的手说“我想让妈享享福”后，她便再也舍不得放开了。
那是她的孩子，她是她的母亲，谁也别想把她从她身边夺走！
赵凤兰眼里的恍惚褪去，只剩下坚决。她看向愣住的顾大壮，“茉莉是我的孩子，以前是，以后也是，如果玉绪一定要抢……你想好了，是要我们的小家，还是要你妹子。”
顾大壮呆呆的，这是什么意思，他媳妇也不想和他过了？
如果说刚才听玉绪说可能不和蔚建国过了，他只是惊讶疑惑，私心里还有种“不过就不过吧，蔚建国也不咋样”的幸灾乐祸心理，此时听到赵凤兰的话，他只有一种感觉——天塌地陷。
“媳妇！”
顾大壮彻底慌了神，急忙要去抓赵凤兰，她却转身就走，大步进了病房。
顾大壮紧跟着进去，想说什么，却碍于房里囡囡和几个小伙都在而无法说出口，只能抓耳挠腮，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满脸欲言又止。
“爸？”顾茉莉奇怪，“您怎么了？”
“别管他，身上长虱子了。”赵凤兰环视一圈，见贺璋不在，眸光微微一动。
“闺女，现在感觉怎么样，是继续在医院住两天，还是回家？”
“回家吧。”顾茉莉直起身，输个血而已，休息一会、睡了一觉也就好了。
“出来时都没来得及告诉爷爷奶奶，这么久不回去，他们该担心了。”
“不着急，我跟他们说了，你来看望住院的朋友。”
赵凤兰这么说着，手上却麻利的收拾起东西。这次只待了小半天，并不像上次一样大包小包，只将外套给她披上，又帮她整了整头发，这就可以走了。
动作快到其他人都来不及反应。
“怎么回事？”蔚长恒拿着冰块回来，见此不由拧眉，低声问贺权东。
贺权东摇头，他也正迷糊着。
他扫了眼顾大壮手里的饭盒，有饭香从里面传出来，显然是为小姑娘准备的。
特意带来了，却不等吃完就走……
从上次在医院他就发现了，顾家人似乎在有意避开和他们贺家的相处。之前他以为是由于小叔与顾阿姨的恩怨，现在看来，好像不止？
他眯了眯眼，沉思着没说话。
蔚长恒上前一步挡住赵凤兰，却没有阻止她们离开，而是将冰袋递过去。
“阿姨，方便的话，用冰袋按住手背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一天两次，二十四小时之后换成热毛巾热敷，但温度不要过高，这样淤青会消得快些。”
赵凤兰这才发现顾茉莉的手背青了一大块，她面色一变，顾茉莉赶忙朝她安抚的笑笑，“妈，没事，只是瞧着厉害了点，其实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赵凤兰心疼的摸了摸她的手，轻飘飘的，根本不敢用力。只是胸口的郁气怎么也散不去，“我看你就和贺家犯冲。”
只要遇到他们，准没好事。
先是贺霖，再是贺璋，两次住院，都是因为姓贺的。
贺权东摸了摸鼻子，竟是无法反驳这话。
“妈。”顾茉莉摇摇赵凤兰的手臂，也不说其它，只看着她软软的笑，笑得她什么脾气也没了。
“你啊。”她点了点她，没再继续抱怨，接过冰袋，对着蔚长恒神色稍稍柔和，“谢谢你啊小蔚。”
“应该的。”
蔚长恒望着她们出去，顾大壮慌里慌张的跟在后头，似乎想上前又不敢，眼眸微微一凝。
“阿姨这次没喊我们去他们家哎。”雷正明反射弧有些迟钝，直到人都走了才嘟囔。
不是真的要去，而是人在客气时免不了会说“有空再去家里玩”这样的话，可是赵凤兰提都没提，总感觉好似哪里怪怪的。
等顾玉绪和贺璋从院长那里回来，得知顾家人将小姑娘接走后，一个先是表情沉了沉，随即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一个也要求出院，被医生强制按了回去。
别以为你身体素质不错，才醒来就能下床、甚至跑上跑下就觉得伤没事了，再胡乱折腾，小心再进急救室！
贺权东宽慰小叔：“您尽快将伤养好，小婶……田芳和贺霖的事都还等着您处理。”
田芳进了拘留所，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贺璋既是受害人又是证人，不仅警方需要找他录笔录，还有他们的婚姻关系到底怎么处理？
如果要离婚，田芳能否答应协议离婚？若是不答应，那就要走诉讼离婚的路，这又将是一段稍显漫长的过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这种情况不会再有人想要劝和。可即使单位同意，法院判决也需要时间。
在此期间，田芳仍是贺璋的妻子，同时也是军人家属。直系亲属犯罪，还是故意杀人这种刑事大罪，是会对军人本身带来一定影响的，轻者被限制提拔，重者需要转业。
并且这项案件可能还需要军队保卫部门介入，到时候不仅贺璋要受到询问，只怕还会波及顾茉莉。
贺权东想到这里，忽然理解了赵凤兰此前避之不及的态度。
换他，他也巴不得离这家人远远的。
贺璋眉心紧锁，原本的沟壑显得愈发深，他不想影响到小姑娘。
然而，事情发展到如今，已经不是他一人想不想就能决定的了。
在顾茉莉回家第二日，也就是她原本准备回校上课的周一，顾家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几名穿着制服的军人和打扮休闲的贺珀。
“贺老哥？”蔚建国迎上去，看看他身后的几人，再看看他，面色既惊又诧。
保卫部可能来人，他预料到了，但贺珀为什么也在？
他可不分管这个。
“权东担心学妹，他又要上学没办法过来，嘱托我过来瞧瞧。”贺珀和他握手，往日威严的脸上只剩下平和，“今天不是公事，是私事，是家事。”
没看他连军装都没穿吗？
他望向站在沙发边的小姑娘，露出一抹和蔼的笑容，“别害怕，哥哥姐姐们问你几个问题，能回答的就如实回答，不能回答的就说不知道，学校那边也不会有影响，放心。”
他语气温柔，宛如一个亲近的长辈谆谆嘱咐小辈。身后原本不苟言笑的几人随之放缓了表情，努力表达着他们的无害和亲和。
说白了，贺珀今天来就是来替小姑娘撑场子的。
蔚建国看明白了这点，顾玉绪也看懂了，她眼里闪过一丝惊惶，很快低下头，不敢叫人瞧见她的表情。
“老蔚，你去买几瓶汽水给几位同志。”她第一反应便是支开蔚建国。
说起田芳，免不了要提起那些过往，她暂时还不想让蔚建国知道。
“好。”蔚建国因着她昨日的话，此时正处于“表现”时期，对于她的要求根本没有细想便应了。
想到什么，他还特意转头问顾茉莉，“囡囡想喝什么，汽水还是牛奶？”
顾茉莉眨眨眼，这个姑父这两天对她的态度是不是过于“热情”了？
“不用了。”赵凤兰端着麦乳精出来，“她喝这个。”
顾大壮殷勤的上前，要接她手里的杯子，却被她一躲避了开，他也不恼，挠挠头，仍是笑呵呵的：“那我去拿白糖。”
麦乳精里面有糖，可顾大壮想着，孩子嘛，最喜欢吃甜食，自然是越甜越好。
显然仍把顾茉莉当成小孩呢。
贺珀将众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笑意深了深。
小姑娘在顾家过得不错。
“不用麻烦了，问完我们就走。”他客套着，示意其他人赶紧问。
不是他不能阻拦他们过来，而是这趟流程必须得走，不是他们，也会是当地公安机关。
那就是另一套体系了，虽然他也能触及到，但到底不如本身系统内的人来得方便，最起码过程、结果以及最后落在纸面上的文字都在他的监督之下。
果然，等各自坐下、开始询问时，顾茉莉就发现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简单。
不知是不是特意要求的，问话的是位十分年轻的女军官，应该和顾桂英差不多大，声音也很温柔，似乎担心她会紧张，上来一开始就是夸她。
“小妹t妹长得真好看。”一副哄孩子的语气。
顾茉莉哭笑不得，瞥了眼坐在对面的贺珀，客气地问：“姐姐贵姓？”
“姓吴，你可以叫我楠楠姐。”吴胜楠笑眯眯的。
顾茉莉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转，“姐姐和吴阿姨是？”
吴胜楠挑眉，带着几分惊讶，“如果你是说小雷子的母亲，那是我姑姑。”
顾茉莉点点头，这个世界她好像总容易遇到“姑侄”，算上田芳和袁梅这对名义上的，以及她自己，已经是第三对了。
“姐姐的眼睛很像吴阿姨。”
都是一样的瑞凤眼，这种眼型上眼睑较为扁平，眼尾处却微微上翘，看起来永远是笑眯眯的模样，很具有亲和力。
雷正明也是这样的眼型。
“妹妹果然观察力惊人。”吴胜楠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她不说，她平时都没注意过。
往常大家说像，也只看脸型、五官，还真的很少单独从眼睛形状上辨别的。
这么一想，她又记起来前看的档案上的信息，仅凭别人几句回忆，就能敏锐的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推测出是谋杀而不是意外。后来更是从袁梅的穿着打扮，发现她与田芳之间违和的关系……
胆大心细，敢想敢猜，还有着很强的洞察力。
“妹妹想过当兵吗？”吴胜楠突然凑近她，神情兴致勃勃，“你绝对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赵凤兰放果盘的手一歪，盘身磕到茶几发出“铛”的一声，众人纷纷看过来。
她勉强笑了笑，“她身体弱，恐怕达不到当兵的要求。”
“军人也分很多种，妹妹是可以用脑子的那种。”吴胜楠满脸都是捡到宝的喜悦，还想继续劝：“你的天赋真的很难得，祖辈是不是也当过兵，有遗传……”
赵凤兰的果盘没放稳，摆放在最上面的花生咕噜噜滚出几颗掉到地上。
贺珀瞧了瞧，俯身捡起脚边的一颗，也不嫌弃，两指一捏直接咔嚓一声，花生壳碎成两半，露出里面圆滚滚的红衣。
不多不少，正好三颗。
他一口塞进嘴里，边嚼边笑。
他爹贺镇霆，十二岁参加组织，在大部分同龄人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十三岁就开始担任某地县委组织委员，十八岁任军团组织部长，四十岁授上将军衔，是最年轻的开国上将。
可不就是遗传吗。

第93章 大院茉莉花二十
问话平平稳稳的过去了,顾茉莉一开始展现的观察力令人对她的叙述更为信服。
吴胜楠在来之前，先是得到她家姑姑和姑父以及表弟的嘱托,后又由贺珀亲自“带队”，自然明白其中的缘故，因此只简单问过之后便起身告辞了。
不过临走还是没忍住再次劝说顾茉莉参军。
虽然小妹妹体能可能不过关，但这脑子当真好使！如今部队大部分不需要扛枪打战，正需要这种“智慧型”人才。
“谢谢姐姐，目前没有这个打算。”顾茉莉笑容柔和，“现在只想学好专业课，如果以后能在相关专业上为国家发展做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那就再好不过了。”
贺珀瞅了她一眼,眼底有些许笑意。他觉得小姑娘更适合从政，瞧这官腔打的。
不过专业？
吴胜楠想了想,似乎听表弟提过，她和蔚家小子一个系，外文？
行吧，这也是当前国家需要。
她不得不偃旗息鼓，蔫蔫的走了。
贺珀也没有久留,一起来的,一起走,仿佛当真只是受儿子所托过来看看。
来日方长，不急。
他回身朝众人挥挥手，目光在赵凤兰和顾玉绪身上多停留了会。如果说之前还只有三分怀疑的话,那么今天他大概有了七八分。
不仅顾茉莉善于观察，他同样也不弱，更甚者他比小姑娘还多出了几十年的实战经验。
顾玉绪和赵凤兰姑嫂俩的异常并没有瞒过他的眼。
她们在紧张，在遮掩,同时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像是在回避着某件事，却又隐隐有争锋之态。
贺珀的视线落向顾茉莉。
她站在最中间，目光望着这里，手却拉着赵凤兰。见他看过来，她朝他温软一笑，乖乖巧巧的，特别可人。
他也回以一笑，柔和而慈爱。
吴胜楠瞅见，不由惊讶。印象里这位长辈总是威严的，是一见就让人肃然起敬的，还从没见他笑得这么……这么……
吴胜楠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形容，就感觉笑得像朵迎春花一样。
“您很喜欢顾家妹妹？”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贺珀属于看自家孩子，越看越欢喜。
他爸几个儿子，没有闺女，到他这一辈也是清一色的男娃没有女娃，如今突然有可能会多一个娇娇软软、漂亮又聪慧的姑娘，饶是贺珀平日再稳重，也不由生出几分喜悦和期待。
如果他妈还在，也会高兴的吧？当初她生完贺璋，就曾遗憾不是个女儿。
贺珀抑下心中淡淡的伤感，再次朝顾家众人挥了挥手，这才转身坐进车里。
吴胜楠忍不住又看了眼顾茉莉，白嫩的肌肤在阳光下仿若吹弹可破，身姿窈窕娉婷，五官清丽无双，站在家属院楼前犹如一道美妙的风景线，让人无法忽视又流连忘返。
她想起贺珀初进门时说的话，“受权东嘱托”。再瞧他的特别关照和显而易见的喜欢，她忽然冒出一个看似大胆却似乎更合情合理的想法——
不会是看中了顾家小姑娘，想娶回去当儿媳妇吧？
吴胜楠眼睛亮了亮，这么一想就解释了所有的违和。
为什么他老人家百忙之中非要抽空来这一趟，为什么明明不是职权范围，还要插手管一管，甚至拉上了她，就为了队伍里有个女性能缓解小姑娘的压力。
敢情是在相看儿子的女朋友啊！
她坐上副驾驶，忍着兴奋旁敲侧击：“顾叔，您家是不是很快就要有喜事了？”
贺珀诧异的看了看她，这是瞧出来了？
“如果进展顺利的话。”他也没藏着掖着，如果那孩子当真是贺家的，自然要认祖归宗，对于贺家来说，可不就是件天大的喜事。
“不过现在事情还没定下来，你先别往外说。”
虽然他有七八成把握，但万一不是呢，别到时候消息放出去却不是，反倒让那孩子尴尬。
“明白、明白。”吴胜楠忙不迭点头，现在还只是男女朋友嘛，万一谈着谈着谈崩了，也不是没这可能。
她一脸的“我懂”，为了让他放心，还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她保证不传出去！
只是自己表弟肯定能说吧？
他一向和贺权东、蔚长恒两人形影不离，只怕早就知道了，却故意瞒着她。
吴胜楠气哼哼的，回去就给雷正明拨了电话，好一顿指责。
“你姐我又不是外人，还对我藏着掖着，我就说嘛，去问个话而已，怎么连贺伯伯都惊动了，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哎，你别说，顾家妹妹真是个顶顶好的对象，长得漂亮、脑袋瓜子还聪明，家里根正苗红全是工人，要么说还是权东机灵呢，知道早早下手，不然等妹妹再长大点，估计追求者能排到tianan门去！”
她絮絮叨叨，雷正明却听得半懂不懂，“姐，你在说什么，什么对象，贺哥找对象了？”他怎么不知道？
“你还瞒我，贺伯伯都亲口告诉我了。”吴胜楠只当他还在和她装傻，不禁重重哼了一声，“不就是权东和顾家姑娘谈恋爱了嘛，有什么可瞒的？贺伯伯说喜事都快了……”
后面的话，雷正明再没能听进去。他怔怔的握着话筒，满脑子都是“权东和顾家姑娘谈恋爱了”。
谈恋爱了……
握着话筒的手蓦地一颤，竟是再也拿不住，咚地砸到桌上。
“欸，你这个同学，怎么回事，轻拿轻放不懂呀？”听见动静的宿管阿姨站起身，小心的拿起话筒擦了擦，再轻轻放回去。
“这玩意儿多贵呀，弄坏了你赔哦？”她不满的念叨，然而一抬头，面前却空无一人。
她不由愈发气愤，“现在的学生越来越没素质了，居然连声对不起都不会说……”
楼下的抱怨雷正明不知道，即使知道，此时他也顾不上了。
他疯一般跑上楼，猛地打开宿舍的门。巨大的响动惊到了屋里的人，贺权东转过头，见是他，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又抽什么风？”
差点以为地震了。
他回身继续忙活他的，显然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的“捣乱”。雷正明却站在门口半天t没动。
脚下仿佛有千斤重，挪不动也迈不开，心里火烧火燎的，又着急又难受，他想上前质问他是不是，可突然发现他没有理由。
他以什么身份去质问，他的朋友兄弟？可兄弟处对象了，他不应该替他高兴开心吗？
但他就是开心不起来。
不仅不开心，鼻子还像是堵住了，让他感觉呼吸不畅，像是快要喘不上气。
为什么偏偏是她……
雷正明脑中浮上一抹倩影，初见从帘子后探出头的惊艳和羸弱，顾家相处时的可爱和甜美，还有她睁大眼愕然的望着他时，眼里满满都是他的倒影，以及揭穿田芳时的从容不迫和聪慧机敏。
点点滴滴，他忽然就红了眼眶。
为什么是他。
他最好的兄弟，从小到大有意无意照顾着他、包容着他的大哥，和他喜欢的人……
“一直站在那干嘛，当门神啊？”贺权东没有回头，却像是有第三只眼，语气无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没生你的气，快进来，顺便把门关上，这天越发冷得邪乎了，说不定今年又要早早下雪……”
他一边说，手上还一边忙活着。
雷正明又站了会，才默默迈进门内，顺手关上了门。冷风被挡在门外，楼道里的声音也被隔绝在外，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宿舍不大，两边各摆着两张架子床，上铺下桌的样式，右边靠门的一个上面没有被褥，放着几个包裹和行李箱，显然是没人住，被当成了储物用。
其它三个床上都摆着一个军绿色的豆腐块，被叠得整整齐齐。
左边是贺权东和雷正明，右边蔚长恒。因为他睡眠不好，单独住了一边。
雷正明瞅见两个挨得很近的被褥，感觉鼻塞更严重了。
从入校开始，他俩就头挨着头睡，比亲兄弟还要亲……
他撇过头，走到贺权东身后。
他在记笔记，不，准确来说，他是在誊抄笔记，而且写的不是中文，而是英文。
雷正明起初没在意，以为他是在抄哪本外文文献，可仔细一读却发现，内容并不是经济相关，而是语言学基本理论。
语言学？
他眼睫一颤，蔚长恒是外文系，可他已经大三，语言学基本理论是大一的知识点。
“你抄这个……”
“给顾妹妹。”贺权东自然而然的答，好似这是一件非常理所应当的事，“她缺了快俩星期的课，中间的笔记需要补上。”
“……哪来的？”
“找他们班同学要的。”贺权东侧眸，略带得意的笑了笑，“可费了不少功夫。”
他不认识顾茉莉班上的同学，还是多方打听，才终于打听到他们同系有个人的老乡正是今年的外文系新生。他先是去托那个同系学生，塞了一包大前门香烟，才让他同意去联系老乡。
反正几经辗转吧，得到了这么一本宝贵的笔记本。
“人家还不同意多借，明天就要还回去，所以要抓紧誊抄。”贺权东手上不停，写得飞快，字迹却清晰工整，一目了然。
雷正眼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声音有些沙哑，“要我帮你吗？”
“不用，快抄完了。”贺权东头也不抬，专心抄写着。
顾茉莉之所以缺席课程，说到底还是因为贺家的人，先是贺霖，再是贺璋，某种程度上而言，这是贺家的事，他自然不愿假手他人。
再说，给顾茉莉的东西，让别人帮忙做，不是不诚心吗？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故意开玩笑，“这是在小茉莉面前邀功的事，我可不能让你抢了。”
“小茉莉？”
“啊。”贺权东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把心里对顾茉莉的称呼叫了出来，忙竖起食指对雷正明“嘘”了一声，“别告诉别人。”
让人知道，再觉得他轻浮。
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羞赧，面色都比之前红。
雷正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的站了半晌，闷不吭声的爬上床，连鞋都没脱，直接拉过被子蒙头一盖。
任由眼泪从眼角肆无忌惮滑落，顺着鬓角，渐渐打湿了枕巾。
贺权东抽空瞥了眼上铺，奇怪的扬扬眉。
怎么大白天的睡起觉了？
“雷子？”他喊他，神情关切，“不舒服吗？”
“嗯……”被子底下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鼻腔里发出，带着浓重的鼻音。
“好像有点感冒了……”不然为什么眼睛下起了雨。
雷正明捂着被子，哭得悄无声息。
贺权东不疑有他，最近降温特别厉害，秋天好似都没过，便直接从夏末进入了初冬。
气温变化快，早晚温差又大，最容易感冒。
“我快抄完了，等我抄完，我去校医务室给你拿点药。”他关心着，手下动作越发加快。
“不用了……我睡一觉就好……”雷正明拽着被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下方的他。
哭一场、睡一觉，就会好了，就像小时候他被爸妈打、被比他大的男生揍、或是考试没考好一样，偷偷躲起来哭一哭，然后第二天又活力满满的出现在别人面前，仿佛永远没有烦恼。
他可以的。
雷正明给自己打气，然而这次的眼泪好似特别多，怎么也流不尽。
蔚长恒回来时，就见贺权东坐在桌后奋笔疾书，左侧床上鼓起好大一包，却连根头发丝都看不到。
“怎么了？”他无声的问贺权东。
贺权东指了指喉咙，也无声的回他：“感冒了。”
是吗？
蔚长恒又看了眼鼓鼓囊囊的床铺，感冒了，不应该更需要透气吗？
鼻塞的话，呼吸不畅，再蒙着被子不怕被憋坏？
他知道只怕不是感冒，而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在自我疗伤呢。
但他没上前打扰，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如果他不想说，硬逼他面对也没用，反而会加重他的负担。
既然他选择了以“感冒”为借口，那就当他感冒吧。等他什么时候想说了，他们再做次听众。
蔚长恒从床上收回视线，望向贺权东手里的本子。
比起不是外文专业的雷正明，他要更了解他正在写的东西，几乎是一眼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眸色微动，看了看专心誊抄的贺权东。他侧脸坚硬，轮廓分明，认真专注的模样让人很有安全感，即使是同性，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或许面容没有他俊朗，却是很讨女生喜欢的长相。
他就曾听吴胜楠戏称，“阿恒相貌最好看，但女人缘最好的应该是权东，太过俊美的男人会让女人眼馋，却不敢轻易尝试，总担心一不小心就被别人勾走了。权东就不一样了，男人味十足，躲在他身后都觉得安心。”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说，从小到大他们三个走在一块，看他的人最多，可他却基本没收到过情书、情诗，反观贺权东，时不时就有大胆的女生上前表白。
蔚长恒突然笑了笑，转身又出去了。
大概半小时后重新回来，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他将其中一个袋子放到贺权东桌上，另一个轻轻放到雷正明的床头。
“什么啊？”贺权东放下笔，活动了下酸疼的肩膀和手臂，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铝制饭盒。
浓郁的饭香飘出来，肚子几乎是本能的发出几声“咕咕”声，他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饿。
他下意识瞄向墙上的钟表，晚上八点多了。
他居然为了誊抄笔记，接连错过了午饭和晚饭。
“谢了。”贺权东笑着锤了锤蔚长恒的肩膀，没有多说客套的话。
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这个点了，食堂还有饭？”
“从我妈那拿的。”蔚长恒脱下外套，解开衬衫袖口，再往上卷了两圈。
白皙的手臂露出来，虽然瘦却不弱。
他一手握住上铺的栏杆，微微用力，随后一翻身直接跃了上去。
贺权东一边吃饭一边抬头瞥了他一眼，他却一拉帘子，彻底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撇撇嘴，知道只怕是在换衣服，不禁嘟哝了一声“就你讲究”。
都是大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过相处这么多年，他也知道他的性子，没再多瞧转而望向了另一边。
那个床铺还是维持着下午的模样，被子鼓得高高的，看不见里面的人。
“不闷吗……”他终是抑不住担忧，放下筷子，起身凑过去。
“雷子？雷子？”先是低声唤，见没动静，伸手准备帮他把被子拉下来一点。
然而手刚触碰上，被子就被人往里拽了拽，比之前更闷的声音传出来，“我要睡觉，别吵t我。”
行吧，人不舒服就容易烦躁。
贺权东耸耸肩，睨了眼放在他床头的袋子，“长恒给你买了药，还有些吃的，你要是饿了就起来吃点。”
“知道了……”
一声之后里面再没了动静。
看来是真的难受了。
贺权东蹙眉，想再问，想想他的状态，算了，还是等他好点再说吧。
他坐回位置，继续吃他的饭。
吃完还要抓紧抄。
蔚长恒换了身家常的衣服下来，他的生活习惯受外公和母亲更多，偏向于西式一些，出去了再回来必要换一身衣服。
贺权东瞅了瞅，丝质的上衣加宽松的裤子，也许是冷，在外面又罩了件蓝色的开衫，俊秀中透出一丝儒雅。
像个绅士。
他想起什么，问他：“公派留学生的报名好像要开始了，你材料准备好了吗？”
这两年，由于国家支持，往外派留学生的数量不断增多，渐渐出现了一股“出国热”，人人都以能出国为荣，不用花钱、每月还能从使馆领到五百美金补助的公派留学生名额更是成了众人争抢的焦点。
如今美元还没有大规模贬值，在国内人均工资才几十元的现在，五百美金相当于能养活上百个工人。
不用花钱还能领到钱，愈发让人趋之若鹜。
但贺权东问这话，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亲近蔚长恒的人都知道，他一直想去法国看一看。
那个据说浪漫、诗意、自由又充满着丰厚的文化底蕴的国家，也是他的外公和母亲生活过且念念不忘的地方。
为此，他不顾父亲阻拦毅然选择了法语专业。
前两年因着母亲刚刚恢复工作，身体又在那几年磨损严重，他一想多陪陪母亲，二也想多积累知识、沉淀学识，如今到大三，出去正好。
“你成绩连续两年都是年级第一，口语又好，肯定没问题。”
贺权东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时不时在本子上写两笔，一不小心落了两粒米饭在纸上，他忙不迭又去擦，可不能留下印子。
手忙脚乱间，再顾不上什么法国不法国。
蔚长恒背对着他坐着，从桌架上抽出一份透明文件封，最上面赫然便是申请表。
他盯着那个表格，良久，又将它放回了架子上，从旁边另外取了本书。
等贺权东终于吃完饭，收拾好垃圾，准备提下去顺便走一走消消食时，就见他坐在书桌前安静的阅读着，手里的书封上醒目的三个大字——《遗传学》。
什么时候对医学感兴趣了？
他疑惑的眨眨眼，奇怪只是一瞬间，转头便被抛到脑后。
他的兴趣向来广泛，有时候天文地理都会涉及，宿舍里书架上的书就属他的最多，偶尔对医学感兴趣，也不稀奇。
贺权东没多想，提着垃圾下楼了，出门时还不忘轻轻的关门，唯恐吵到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睡觉的两人。
蔚长恒听见了却没动，目光静静落在书页上——
<遗传学的基本规律，每个基因位点有两个等位基因，一个来自父亲，一个来自母亲。孩子从父母那里各继承一个等位基因，从而决定其血型。>
顾阿姨是什么血型来着？
隐藏在乌发下的双眸漆黑深邃，静谧安宁，宛若湖面，静静流淌不起波澜。
贺权东讨女生喜欢又怎么样，他最没可能。
另一边的顾家，顾玉绪也正好提起出国的话题：
“囡囡，我送你出国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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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犯的错加更一章～
望着见底的存稿心急火燎[笑哭]
明天见[比心]

第94章 大院茉莉花二一
国棉二厂家属院里,顾家再一次送走了以“串门”为由，实则来打听消息的邻居。
房门一关上,顾家齐立马由正襟危坐变成瘫软在沙发上，嘴里唉声叹气，“这都第几波了，应该再没有了吧？”
“应该没了，该来的都来过了。”顾大壮也一脸虚脱。
说实话，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厂领导，当初他们刚搬家那天都没有！
而且他们来不为别的，都只为一件事——你家家伟是犯事了还是要升官了？
除了几个亲近的人家，大部分人都只知道他们家老大在当兵,并不清楚他当的什么兵，也不知道不同兵种的服装都不一样,一见穿着绿军装的人上门，想当然的便以为是冲着他们家老大来的。
特意上门，不是要犯错了处罚，就是立功了要奖励。
无论哪种，都将影响他们对顾家的态度,是要疏远呀,还是更亲近,必须做到心中有数，才好行事不是？
“所以我才不愿待在厂里。”顾桂英不屑撇嘴，“虚伪,官僚主义！”
“胡说什么！”赵凤兰拍她，“嘴上能有个把门吗！”
“桂英也没说错，这些人……”顾爷爷摇摇头，起身背着手回房了。
张淑芬知道他的未尽之意,是觉得现在的领导层作风和他们当初刚建厂时完全不一样了。
当时条件多艰苦，吃不饱、穿不暖，工资更没多少，还要保证完成国家交付的任务，可他们干劲十足，愣是将一无所有的厂区建设成了如今的模样。
然而厂房大了，人员多了，之前一门心思埋头苦干的人心思也复杂了，不再追求产能、效率，反而一心关心起自己的乌纱帽。
怎能不叫他们这些初代工人们失望？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孙女的头，也跟着回了屋。
客厅里一时有些沉寂，赵凤兰没好气的又拍了下二闺女，就你干的好事！
顾桂英讪讪的低下头，没敢反驳。
爷爷奶奶辈的想法总是和他们不一样的，尤其从那些年月里走过来的人，更为“理想主义”些。
但现实是，社会在变革，人心也在浮动，整个社会的氛围和追求都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顾玉绪便是在这时候提出的出国。
“国外教育水平远远比国内高出一大截，你去了能受到更好的教育，学到更先进的知识。你又正好学的外文，没有什么方法比让你置身在全外语的环境中更能快速有效的提升你的外语水平了。”
顾玉绪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女孩，眼底暗藏期许。
她确实想认回女儿，但她也明白在国内的环境下，要认回必定会让她、孩子以及和她们相关的人遭受很多流言蜚语。
无论是当初将孩子抱给嫂子，还是这些年她努力向上爬，都是为了能给她更好的生活，让她免受不必要的烦忧。纵然她再渴盼以母亲的身份和她相处，也不愿就此让孩子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
可到了国外就不同了。
没人认识她们，不会有人知道她们的过往，更不会对她们指指点点。她们能安心的、幸福得如同每一对普通的母女一样生活，更重要的是，贺家的触角伸不到国外。
由于他们身份的特殊性，他们还不能随意出国。
顾玉绪垂了垂眼，掩下那一瞬的忧虑，她总觉得贺家已经发现了什么，尤其今天贺珀的出现，更是让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加上田芳的事，不仅冲破了她以往的认知，还使她第一次直面了当人性恶起来，究竟能恶到什么程度。
她不由对过去、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深切的怀疑，怀疑之下，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远离。
远离这个环境，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如果茉莉同意，她先送她出去，然后自己再想办法过去，和她一起团聚，最好永远都不回来。
顾玉绪这么想着，下意识看了眼蔚建国。他皱着眉，显然对于她提出的出国建议不甚赞同。
他不喜欢听到这两个字，除了军人的爱国之情外，还会让他想到前妻和前岳父。
他可是知道，他的儿子也有这个计划。
都怪那两人在他小时候灌输的思想，让他早早移了性情，竟是他再怎么反对也无济于事。
蔚建国张口想否决，忽然想起这是在岳家，妻子提议的对象不是儿子，而是她的侄女，不禁又闭上了嘴。
还是不要轻易在这个侄女的事上发表意见了，不然媳妇又要说不和他过了。
他忍下了，赵凤兰却忍不下。
“出什么国，飘洋过海的出了事怎么办！”她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她大致能猜到顾玉绪的想法，不就是想带着孩子远走高飞，让谁也管不到她们吗？
绝不可能！
“别听你姑的，国外没那么好，人生地不熟，被欺负了都没人帮你。”赵凤兰走到顾茉莉面前蹲下，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咱就在家门口待着，好不好？”
“嫂子，你这不是爱孩子，而是耽误她。”顾玉绪面露无奈，“真为她好，就应该让她去到t更广阔的天地，有更好的前景，而不是永远将她箍在身边，不给她发展的机会……”
“你闭嘴！”赵凤兰勃然不怒，指着她就骂：“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一心攀附高枝……”
“凤兰。”顾大壮沉声道：“这话过了。”
没有顾玉绪的“攀高枝”，顾家不会有如今的繁荣，或许顾家伟、顾家齐还能当兵、进国家队，但晋升速度、受重视程度肯定不如现在，顾桂英也不能想做生意就做生意。
受了人家的好，就别说人家的坏，这是做人的本分，不管那是他亲妹妹还是别人。
其实赵凤兰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脾气爆，有时候气极，话便不经过脑子。
她知道，这话极其伤人，几乎等于否定了顾玉绪这些年的帮助和付出。可后悔的同时，她又止不住伤心。
她自认对她也不薄，从她出嫁前到出嫁后，能做的，她都尽力做到了。当初她生完孩子，没等孩子满月，便迫不及待的下乡去找贺璋，回来后失魂落魄又大病一场，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更别提管孩子。
孩子月子里就断了母乳，是大壮费尽心思偷偷换来麦乳精，她再用勺子一口一口将孩子喂大。
夜里也是她起来给她换尿布、喂奶。
后来她嫁了人，又要忙于工作，回家的次数渐渐减少，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仍是她在管。
对，她是疼孩子，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具几乎都是她买，有时候孩子学习上有不懂的，也是她负责辅导。可问问她，她有帮孩子缝过一件衣服，洗过一双袜子吗？
她费劲心力将孩子好好照看大了，如今上大学了，不用大人管了，她却想来抢了。
有想过她的心情、她能不能接受得了吗？
赵凤兰撇过头，不让他们看见她满脸的泪水，“顾玉绪，做人别太自私。”
留下这么一句，她转身进了房间。房门一锁，谁也不见。
顾桂英和顾家齐面面相觑，都有些搞不清状况。
姑姑和妈妈这是到底怎么了？不是在说小妹出国的事吗，怎么说起姑姑自私了？
“玉绪啊。”顾大壮微微弯下腰，脊背佝偻，露出了几分苍凉。
“按理说，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娘家的事不该再管。可这些年你对家里的帮助，我们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家伟、家齐和桂英日后不管走到何种程度，都不会忘了你这个姑姑，也会尽最大能力照看你，这一点便是爸妈、我和你嫂子不在了，也作数，不然天打雷劈。”
“大哥！”顾玉绪眼眶通红，“你说这些干什么！”
顾大壮不理她，看向一双儿女，“家齐、桂英，你们发誓。”
“爸……”顾桂英和顾家齐双双站起，满脸无措，但还是在他的注视下，举起右手，“我们发誓，日后一定把姑姑当成亲生母亲一样奉养。”
顾大壮这才点头，看了眼沉默坐在一边没说话的小闺女，“茉莉怎么做，随她的意。”
“玉绪。”他又唤了声，扶着沙发背缓缓站起身，在顾玉绪的泪眼朦胧中，慢慢吐出口气。
“以后这个家……你少回吧。”
为了媳妇，为了他们的小家不散，哪怕不舍得，也得舍。
顾大壮红着眼，没再看其他人的表情，朝小闺女伸出手，“囡囡，来，陪爸去看看你妈。”
顾茉莉正要动，顾玉绪哑着嗓子喊了她一声：“茉莉……”
她一顿，望向她。
“姑姑，我不想出国。”她握住顾大壮的手，“也不想离了爸妈身边。”
那不是禁锢，是她心甘情愿。
顾玉绪的眼泪唰地倾泄而下，她知道，这句话不仅在说出国，还在说她的选择。
在她和顾大壮赵凤兰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她的囡囡啊，仅凭三言两句就能猜中事情的真相，又岂会发现不了他们的异常。
她不说、不提、不问，就是在表达她的态度——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认可的母亲是赵凤兰。
她捂着嘴呜呜的哭，哭以前，哭现在。如果当初她再勇敢一点，坦诚未婚先孕的事实，即使有点闲言碎语，可有纺织厂的工作，她们母女也饿不死。
或者她去乡下时再聪明一点，能识破田芳的谎言，直接告诉贺璋，我们有孩子了，我给你生了个可爱的闺女，他们现在是不是也是和乐的一家三口？
亦或者她能忍住心中那一丝妄念，甘心守着“姑姑”的身份，不非要听到那一声“妈”，她们也会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她还是会依赖着她，有心事第一个告诉她，而不是像此刻般漠然的从她身边走过。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顾玉绪清晰的意识到这点，以后这里真的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她亲手将家毁了。
压抑的哭声回响在客厅里，听得人心头沉重。蔚建国坐过去，将哭得快撅过去的妻子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拍打着她的肩，似宽慰似安抚。
目光落向侧前方紧闭的房门，他眼眸深了深。
看来顾家和他妻子之间还藏着某个他不知道的秘密。
张淑芬一直坐在房里，直到外面传来一道轻微的关门声，随后哭声也没了，她下意识就要出去。
“坐着吧。”顾爷爷坐在他的小马扎上，一张嘴便是一个个白色的烟圈。
“儿孙自有儿孙福，由她们去吧。”
“由着她们老死不相往来？”张淑芬狠狠抹了把眼泪，“你舍得？”
“不会。”顾爷爷又吸了口烟，苍老的声音含着透彻，“到不了那个地步。”
“你儿子都说不让玉绪上门了！”
“那是玉绪糊涂。”顾爷爷直言不讳，他都不知道这个女儿又哪根神经搭错了，这都过了十八年了，突然莫名其妙想要回孩子，不是糊涂是什么？
真疼孩子，早干嘛去了，他要是凤兰，他也得恼。
好比他辛辛苦苦养了颗大白菜，白天看晚上看，好不容易要成熟了，却被人摘了。
这就不是人干的事！
“你才是大白菜。”张淑芬翻白眼，“母亲要孩子怎么了，那是她亲生的，从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日日见她喊别人妈，谁能受得了。
“那也是她作的。”顾爷爷心想，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叫谁妈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孩子过得好、过得快乐，真把事情扯开，头一个难受的就是孩子。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只敢在心里暗暗嘀咕，说出来肯定要被熊。
他咳了咳，转移话题，“你还是担心下贺家吧，保不齐玉绪不抢孩子了，换了贺家来抢。”
“呸！”张淑芬狠狠啐了一口，“他们有什么资格抢，是养过一天，还是给过一口奶啊？什么都没付出，就想抢孩子，美得他们！”
玉绪好歹间接照看这么多年，又是血缘上的母亲，还能说得过去，他贺家凭什么？
“就凭贺璋被个女人推下楼，差点没了命的窝囊劲？”
“咳。”顾爷爷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怎么说话呢。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张淑芬提起这个就来气，如果不是贺璋提分手，哪有现在这些事。
如果他不再次出现，只怕玉绪也不会起要孩子的心思。
最起码不会这么急着提，甚至要送孩子出国。
事缓则圆，循序渐进的，赵凤兰便不会这么大反应，从而两人闹成这样。
说到底，一切都怪那个姓贺的！
“他们不提就算了，要是敢提……”张淑芬恨恨的，“我定拿大扫把把他们赶出去！”
“阿嚏。”
还在医院的贺璋忽然打了个喷嚏，牵动着头上的伤一阵一阵的疼，他却顾不得，只紧紧的盯着贺珀，“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贺霖那你不用担心，我和老师打好招呼了，不会让人去打扰他。还有之前拍他板砖的人抓到了，故意伤人，三年以下。”贺珀语气慢悠悠的，仿若没发现他的急切。
贺璋看了他一会，蓦地翻身下床，“你不说，我自己去问！”
“问谁，问顾玉绪，还是问顾家人？”贺珀冷笑，“你觉得他们会告诉你吗？”
如果想告诉你，早告诉你了，还用等到现在？
贺璋不听，继续往门口走，直到听到贺珀的下一句话——
“我听说顾玉绪最近在咨询出国的事，你觉得她是替自己问的，还是替别人？”
贺璋僵在原地，贺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爸的意思是等结果出来了再告诉你，但我想着你作为当事人，如果最后一个知道，对你不公平，这才让你提前有个准备。至于小姑娘那边怎么办……你可要想好了。”
一方面，若是田芳犯罪的事实得到确认，他的仕途不可避免会受到影响。不过好在他是第二个受害人，第一个又发生在和他结婚以前，影响t有，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最多三五年不能再晋升。
贺璋前几年升得快，正好也需要稳定稳定，熬熬资历。
可若是这时候再冒出一个成年的女儿，那可就不好说了。
即使组织会考虑那段时间特殊的背景，但仍免不了要受到些“作风”上的攻讦。尤其现在dang内并不是一派平静，改革开放的政策提出了几年，争论就维持了几年，想必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讨论都不会停止。
贺家作为表过态的改革派，必然会成为某些势力的眼中钉。父亲德高望重，他不功不过，唯有贺璋锋芒毕露，极可能成为那个突破口。
原本父亲准备将他派下去，到基层或偏远地方磨砺两年再回京，履历好看，又避免了这段混乱的时期。
虽然贺镇霆嘴上不说，但他心里对这个陪着他下放的小儿子最为愧疚，自然想在他还有余力的时候为他铺好路，同时也是为贺家培养下一任领路人。
贺珀对此心知肚明，并大力支持。一是贺璋确实比他有天分，也比他年轻，二嘛……
贺珀想起正在京大读大三的儿子，他的专业可是老爷子亲自选定的。
经济，是未来几十年的大方针，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既然贺家未来都会交到他儿子手里，对于“承上启下”的贺璋，他更不会有意见了。
只有贺璋越好，他儿子以后接到的盘才会越大，贺家才能永远长兴不衰。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懂，贺璋也懂，甚至因为亲身经历了被下放的那几年，他的体会更深切。
没了家族，个人什么也不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包括那个可能是他女儿的小姑娘。
贺璋久久的站立着，连贺珀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
顾茉莉再一次在楼下见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这次他没有抽烟，而是蹲在地上蜷缩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到了，却没有走过去，反而不着痕迹的往右挪了两步，挡住身旁赵凤兰的视线。
“我说让你在家再休息几天，非不听，去了学校可就没有在家舒服了。”赵凤兰心里记挂着事，也没有察觉，嘴上还在不停念叨着：“京大离得不算很远，要不让你爸每天接你回来？”
顾大壮提着行李，默默跟在身后，听到这里连忙点头，“可以！”
什么呀。
顾茉莉哭笑不得，京大在京市的北面，纺织厂大院却在南边，一南一北直线距离确实不算远，可坐电车都得转两路车，更何况骑自行车。
一天两天的还行，天天接，那顾大壮也不用做其它事了。
“今天周二，我周五就回来了。”顾茉莉挽着赵凤兰的胳膊，语带娇嗔，“现在您稀罕我，等我天天待在您眼皮子底下，您又该嫌我了。”
“现在已经嫌了。”赵凤兰故意说反话：“快离了我眼跟前吧，周五也别回来了。”
“那可不行，我会想爸呢。”
“好啊，只想你爸是吧，你们父女一起走！”
顾大壮嘿嘿笑，平凡的脸上笑得满是褶子，但神情舒展愉悦，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写满了幸福。
“我闺女惦记我呢。”
贺璋远远坠在身后，看着一家三口边走边说，和乐融融，甜蜜的氛围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他没去打扰，就那么跟着，注视着夫妻二人将女孩送上电车。车子慢慢驶出车站，两人还在不停朝电车招着手。
女孩从车窗探出头，纤细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向着赵凤兰和顾大壮，也向着他。
贺璋知道，她看到他了。他倏地迈开腿朝前跑。
顾大壮只觉身侧一阵风刮过，一道军绿色的身影疯一样追在电车后面，可是两条腿哪里追得上四条腿，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他眨眨眼，第一反应便是看向身侧，显然已经认出那道人影是谁。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赵凤兰一脸平静，不见着急，也没有愤怒。
“……媳妇？”她越这样，顾大壮越慌张，怕她憋着憋着，不定什么时候就爆炸了。
“我没那么小气。”赵凤兰白他一眼，嘴上这么说着，脑海里却回想起昨晚顾茉莉来到她房里和她说的话。
她说：“我只有一个妈，那就是您，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当时她既高兴又苦涩，终究还是让她知道了，但同时，她的心也彻底安稳了。
所有的不安、紧张都来源于害怕，害怕失去，所以警惕着所有可能会夺走她心爱宝贝的人或事。
可是她的宝贝告诉她，“妈，你别害怕，我只认你。”
没有任何安慰比得上这句话有用。
赵凤兰笑了笑，眼见着电车拐过弯再也瞧不见了，她转身慢慢往回走。
“媳妇？”顾大壮不明所以，愣愣的跟上去，“不管那谁了吗……”
贺璋还在追电车！
赵凤兰轻哼，“追上也白搭。”
即使他们是囡囡的亲生父母又如何，囡囡说她永远是她的母亲。
这就够了。
“赶紧回去上工，快迟到了！”
赵凤兰望着越来越近的厂区，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还要多攒点钱，等以后囡囡出嫁，多给她备点嫁妆。
“也不知道桂英那丫头这次能不能挣那么多……”她絮絮叨叨着，顾大壮瞧着，也不由笑了。
“她准备什么时候南下？”
“说是后天，家齐和队里请了假，这次也陪着她一起去。”
“那就好，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夫妻俩边说边走，气氛普通而温馨。那头贺璋却一个趔趄，蓦地栽倒在地。
他到底才受了重伤还没痊愈，一番激烈跑动下来，他感觉喉咙处一阵腥甜，几欲呕出来。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气息粗重紊乱，脑袋也嗡嗡直响，犹如千斤重锤敲打。
饶是他意志坚定，忍耐力十足，此时也不由捂住额头闷哼一声。
路过的人瞧见，赶紧上前询问。如今人没有经历后世种种讹人手段，淳朴而善良。
“同志，你怎么了，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贺璋只觉眼前黑一阵白一阵，他咬住舌，意识终于清醒些。
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的人，还有人在寻着电话亭准备拨急救电话。
他正想说不用，眼前忽然出现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干净、洁白，纤尘不染。
随即一双细长的小手扶住了他。
贺璋霍然抬起头，顾茉莉没看他，扶着他到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
这里正是一处公交站点，原来他不知不觉已经追了四五站路。
“茉……”贺璋想喊她，声音一出口却吓了他自己一跳，竟是嘶哑得不像样。
顾茉莉在他身边坐下，取出随身包里的保温杯递过去，他顿了顿，伸手接过。
两人都没说话，面前驶过一辆又一辆电车，人群来了走，走了来，换了一拨又一拨。
有人好奇的朝他们看两眼，有人匆匆忙忙走过，日头越升越高，两人静静坐着，任由时光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开往京大的电车再次驶来，顾茉莉起身，提着包上了车。
贺璋没有阻拦，也没再追，而是就那么望着电车驶远。
从始自终，两人都没说过一句话，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刚从外面打了一套拳的贺镇霆一回屋就被勤务兵提醒：“有电话。”
他不紧不慢的走过去，接起。
“爸。”是贺璋的声音。
他挑了挑眉，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我想调到武、警部。”贺璋开门见山。
近年来，随着大批知青返城，待业人数大大增大，加之经济进入高速发展期，各类犯罪活动也持续增加，立案数量逐年上升。尤其是今年，重特大案件的数量明显高于往年，可各地gongan机关却出现警力不足、枪/械装备滞后等问题。
为了维护社会治安，保障居民安全，同时也是出于部队压缩编制和改革的需要，今年六月，中央决定组建一支人民武装警察部队。
只是，那属于副大军区级编制，与贺璋现在所处单位可是差着一个级别。
贺镇霆没言语，等着他往下说。
“我会先主动向组织交代所有的事，包括和玉绪的过往，还有……孩子。”贺璋靠着电话亭，低头看着身上蓝白条纹的外套，声音微微柔和。
“她不想离开顾家，我也不希望她安宁的生活受到打扰，但这绝不代表她的身份见不得人。相反，在一定范围内，我希望他们都知道她是贺家的孩子。”
即使她不姓贺。
通过组织，所有上层都会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不是非婚生子，只是由于特殊的背景造成了他们的分离，而不是偷偷摸摸的照顾她，让人揣度她的身份。
其实他最想t认回她，可她不愿，她不想让还在大院的顾玉绪陷入尴尬，不愿在纺织厂的顾家蒙上阴影，处于舆论的中心。
那就这样吧，遵从她的意愿，但他也想给予她他能给予的所有。
身份过了明路，即使不姓贺，她也是贺家人。
而他，作为处罚，从正大军区级调任副大军区级，想必足以消除田芳和这件事带来的影响。
另外，武/警部队更偏向治安，不用像在军区那样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他能有更多的时间照看孩子，陪伴她左右。
贺璋抚了抚衣袖，眉间沟壑第一次完全舒展，尽是温柔。
贺镇霆也笑了，他还有一点没说——
越是新部门，越容易做出成绩。现在是副大军级，可不代表以后一直都是。
这个部队的特殊性和重要性注定他会成为和海陆空三军一样重要的存在。
到那时，谁又敢说，此时的贬谪不会变成一条通天的升职大道。
“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放下电话，只觉浑身轻松。贺家，起码两代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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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璋不涉及男女感情时脑子还是好使的
明天见

第95章 大院茉莉花二二
顾茉莉回了学校。
此时正是临近中午放学时分,早下课的同学脚步匆匆的往食堂赶，还没下课的坐在教室里或专心听讲,或心思早已飘到窗外，一边猜测食堂今天有什么菜，一边暗自着急怎么还不下课，迟了好菜都被抢没了。
她呼了口气，拢了拢围巾。
最近气温骤降，秋天仿佛被压缩了一半，原本在她离开前，校园里还是各式裙装、衬衫，回来便成了厚厚的外套,和她一样戴着围巾帽子的也不在少数。
尤其南方来的同学，大多受不了北方的干冷。北风那个一吹,恨不能将头缩进衣领里。
其实认真算起来，她才请了不到两周的假，但瞧着却像是过了一个季节。
不过宿舍还是老样子，只是楼前的树叶子更黄了。
她提着不算重的包，走进记忆中的宿舍楼。楼里人不多,不是赶着回宿舍放书,便是上下楼打水买饭。她又围着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
直到她推开宿舍的门，也许是今年冷的太早,担心学生们冻着，京大提前供了暖。在楼道里还不觉得，一推开门，融融的暖意扑面而来。
除此之外,还有几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老幺？！”
顾茉莉一下子笑了，这个世界她好像注定要做最小的那个了，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
她取下围巾，露出底下精致绝伦的脸。不知是刚才被冷风吹的，还是被屋里的暖气熏的，往日过分白皙、甚至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微微泛出了粉，仿若三月桃花娇艳欲滴。
屋里人一时看得有些呆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老幺，你不是住院了吗，怎么像是修仙去了？”周身一股仙气。
刘娜围着她左右打量，一会捏捏她的胳膊，一会捏捏她的脸，“老实交代，最近吃啥灵丹妙药了？”居然没见憔悴，还更容光焕发了。
“可能睡得好吧。”顾茉莉把包放到自己床上，朝坐在对面的两人打招呼，“娟姐，小蕙姐。”
“身体怎么样，伤好了吗，怎么不多休息几天？”朱小蕙年纪最长，是宿舍的老大姐，向来比较照顾这些妹妹们，一开口便是连串的关心。
反观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只看了她一眼，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复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她是高娟，据说父母都是初中老师，对她学习抓得紧，宿舍几人中她进校时的分数最高，在刚开学的班会上被选为了学习委员。每次见到她，不是在看书，便是在背单词背课文，认真得足以令全系的人汗颜。
顾茉莉回忆着舍友的情况，对高娟堪称冷淡的态度不以为意，一边拿出巧克力给众人分，一边回答朱小蕙的问话。
递给高娟时，没有喊她，只轻轻推到了她笔袋的旁边，说话的声音也有意放小。
“小伤，没事了，担心落下的课程太多，老师要给我挂课了……”
高娟看了看那颗圆滚滚的巧克力，又抬头瞥了她一眼，扶了扶眼镜，依旧没吭声。
朱小蕙却是特意扒开顾茉莉头发瞅了瞅她的伤，语气满是后怕，“你这也太倒霉了，还好不是伤在要害。”
不然真是太冤。
“老师那不用担心，我给你请好假了，他们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会扣你分的。”
顾茉莉相信这话，朱小蕙不仅是她们宿舍的大姐，还是班长。
因为她在读大学前，就在基层做过几年工作。
具体情况她没有细说，顾茉莉只知道她曾是一名下乡的知青，后来和当地的人结了婚，育有一儿一女。
儿子还不满周岁，女儿却已经七八岁，正在上小学。
77年恢复高考，朱小蕙却隔了几年才上大学，而且是一生完孩子就来上了，只怕中间也是有些不可为人道的隐情。
顾茉莉眨眨眼，环视一圈，发现除了还在派出所的袁梅，还有一个舍友没在。
“婷婷姐呢？”
“约会去了。”刘娜朝她搞怪的挤挤眼，“应该是处对象了，这几天经常不在宿舍。”
“还接连逃了好几节课。”朱小蕙提起这个就来气，她是班长，她的宿舍有人带头逃课，一定程度上也是打她的脸，扫她的威信。
就算不考虑这些，才大一就逃课，像什么样子！
只可惜无论她是苦口婆心劝说，还是疾言厉色，人家当面“嗯嗯嗯”的应着，行动上却依旧我行我素，把她的话当耳边风。
几次之后，她也懒得再说。
自己都不看重自己的前程，任旁人再着急，也无济于事。
“成年人了，都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她哼了一声，摆摆手略过了这个话题。
刘娜却悄悄扯了扯顾茉莉的袖子，低声在她耳边道：“听婷婷的老乡说，她谈的那个好像是个高干子弟，家里是这个……”
她指了指天花板，表示很有权。
“都有这样的对象了，自然不在乎学习不学习的，毕业想去什么单位，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只是咱大姐思想古板，看不上……”
“说我什么呢。”朱小蕙没听也知道她在嘀咕什么，示威性的挥了挥拳头，“小心揍你。”
“嘿嘿，大姐你最好了，怎么可能欺负我。”刘娜赶紧狗腿的拍马屁。
她是南方人，说话吴侬软语，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几，但是很会打扮，高腰裤一穿，上衣衣摆一扎，再加上一双厚底的鞋，倒也不显得矮，反而很好的扬长避短。
顾茉莉从她的穿着还有日常用的东西看，知道她家条件应当不差，很可能还是干部家庭，因为有次她见她用来记笔记的本子上开头标题是某某局。
显然是单位用品。
现在这种情况很多，单位的纸、笔，甚至复印的东西，随手拿回家给孩子学习用。反正公家的东西不费钱，用完了自有人补。
不过再往后些，这样就不行了。
顾茉莉的视线从刘娜的书架上挪开，落到还在互相打趣的两人身上。
朱小蕙稳重老成，性格有时候稍显严肃古板，班里不熟悉的人对她还会有点畏惧。而刘娜活泼开朗，大方有趣，属于跟谁都能打成一片。
这两人一个黑脸、一个红脸，一个班长、一个宣传委员，相互配合、补充，倒是无意中成了一对黄金搭档，不管班里有什么活动，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倒是让辅导员省了很多劲。
如今大学辅导员都是同系高年级学长学姐担任，或是要毕业的，或是已经毕业正在读研读博的，一个人往往需要管好几个班，时常分身乏术，难得遇到自己能把自己“处理”好的班级，自然愈发放养起来，以至于到了现在，与各科老师联络的工作都交给了朱小蕙和刘娜。
倒是无形中也抬高了她们宿舍的地位。
顾茉莉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两拨人来敲门，都是说些班里、系里的事，隐约还听到了“公派留学生”几个字。
说这话时，顾茉莉能看到高娟的神色明显顿了顿。原本无论身边多么嘈杂都只关注书本的眼睛微微向右偏，似乎也在留神听着。
所以，这就是她没去更安静的图书馆，反而选择留在宿舍学习的原因？
顾茉莉手托着下巴，眼睛弯了弯。算上袁梅，她们宿舍总共六个人，可每个人的性格、经历都不一样，风格迥异。
小小t宿舍，容纳百川呐。
想起这几天的忙碌和热闹，从住院遇到贺霖贺璋蔚长恒几人，再到出院，商量做生意的事、得知顾玉绪和贺璋的过往，以及之后一系列的意外。
她忽然有种预感，好像回到学校热闹也不会停歇。

第96章 大院茉莉花二三
“3012宿舍顾茉莉同学,有人找。3012宿舍顾茉莉同学，有人找……”
宿舍楼里的喇叭突然响起来,连续播报了五遍才停下。
3012里的众人都不由停下了正在做的事，不约而同望向被播报的主人公。
“老幺，叫你呢。”刘娜率先出声，喊完又奇怪，“你才刚回来，怎么就有人知道了吗？”
“不知道，我没和别人说。”顾茉莉懵懵的摇头。
原身不是个热衷交际的人，性格有些娇气又恋家，只要有时间就会回纺织厂大院,入学到现在，除了熟悉了同宿舍的几人,连班上的好些人都还没认全。
大院里有自己的子弟学校，她从小到大周围的同学基本都是同一批，如今那些人有的没考上大学，正在读专科或准备接班，有的去了别的学校和城市。
不在一处,相处时间少了,关系自然也淡了。仔细算算,她竟是一个知交好友都没有。
她今天回学校，也只有顾家人和贺璋知道，顾玉绪都未必知情,这么快来找她……
她起身，披上进了宿舍就脱掉的外套，对众人道：“我下去瞧瞧。”
“小心点啊。”朱小蕙不放心的叮咛，“如果是不认识的人,让你做什么都别答应，有不对劲就叫宿管阿姨。”
“晓得。”顾茉莉应着，人已出了门。
宿舍里先是静了片刻，不知谁先说了声“顾同学越来越漂亮了”，随即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开。
“是啊是啊，刚才一进来我都愣了，差点以为走错了宿舍。”
“果然年轻皮肤就是好啊，像剥了壳的嫩鸡蛋一样。”
“动心啦？”
“去，我爱好男！”
此话一出，一阵哄笑，朱小蕙边笑边拍那人，“说什么年轻不年轻，我可听不得这个词。”
高考恢复没几届，大家年龄差距普遍偏大，有像顾茉莉一样刚成年的，也有像朱小蕙这样年长好几岁的，但外文系这一届，还当真没有比朱小蕙年纪更大的。
毕竟要上大学的知青早几年就上了，考了几年还没考中的，大多也会放弃。只有她，隔了四五年还是毅然决然上了。
别看大家表面都对她十分尊重，其实背地里嘀咕她的也不在少数。
朱小蕙笑意淡了淡，刘娜眼珠子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抬起手腕。
“糟了，已经快十二点半了，食堂是不是快没饭了！”
“你们是不是还没吃饭，那赶紧去吧，我们回头再商量。”
众人自觉散了，很快屋里便只剩下同宿舍的三人。
朱小蕙指了指刘娜，就你滑头。刘娜嘻嘻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还不忘招呼一直沉默的高娟。“娟儿，一起去吃饭？”
“你们去吧，我还有点没看完。”高娟头也不抬，眼睛只盯着书本，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那你吃点什么，我们给你带回来？”
“不用了。”
冷冷淡淡的三个字，之后再没有任何话语。
刘娜耸耸肩，对此已经习惯了，也不以为意，拿上饭盒就和朱小蕙出了门。
“咱走快点，兴许还能瞧见来找老幺的人。”
“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朱小蕙嘴上说着，脚下也不自觉加快。
她也有点好奇会是谁来找一向有些“独”的老幺。
那边顾茉莉已经下了楼，却在楼前并没有看见任何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有些奇怪，正想回去问宿管阿姨，眼前忽然一道白影闪过。
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哪有什么白影，只是一颗白滚滚的糖，糖纸上一只跳跃的兔子可可爱爱。
“吓到你了吗？”身侧传来含笑的男声，低沉磁性偏又带着丝清朗，让人一听便知大概率是个好脾气的男生。
顾茉莉听出了这是谁。
“贺师兄。”她转身，眼前不是贺权东又是谁。
“怎么这么早回学校了？”贺权东细细观察她，见她面色红润，并无病态，这才稍稍放了心。
可随即扫到她空荡荡的脖颈，又不由蹙起眉，“冷不冷？”
话才出口，身体已经本能的换了个方向，站在了风口。
顾茉莉心一暖，摇摇头，“不冷。”
确实不冷，屋里暖气烧得很足，她待了会，感觉连毛衣都穿不住，这会虽然出来，热气却没散。
贺权东仍不放心，几乎没有多思考便脱下身上的皮夹克披在她肩头。
他穿着正好的衣服罩在她身上宽宽大大的，他左右看了看，担心风灌进去，又弯下腰帮她将拉链拉上。
动作小心翼翼，却注意着分寸，并没有离她太近。
等顾茉莉反应过来，衣服都穿好了。她哭笑不得，反问他：“你不冷吗？”
或许男生火气大，别人已经厚外套棉围巾齐上阵，贺权东却只一件衬衫加皮夹克，下身一条牛仔裤，目测应当也是单的。
现在夹克给了她，人又站在风口，风从身后吹来，吹得衬衫鼓鼓，瞧着都冷。
贺权东嘴硬，“不冷。”
仿佛是应和他的话，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
他侧过头，尴尬的咳了咳，努力给自己找补：“这两天雷子感冒，可能被传染了……哈，肯定是被他传染了……”
顾茉莉看他，忍不住笑出声。清灵的笑声像一个个音符争先恐后的跳跃进贺权东的耳膜，红晕缓缓漫上耳根。他挠了挠头，不禁也跟着笑了。
“给你的。”他拿出藏在身后的笔记本。
“什么呀？”顾茉莉好奇的接过来，打开一瞧，眸光不由动了动。
是笔记，这些时日她缺的所有课程的笔记。
她大致翻了翻，真的所有课程都有，连思政这种大课的都在。
笔迹清晰整洁，笔力刚劲有力，不是女生的字迹。
她惊讶的抬起眼，“哪来的？”
“仙女托梦给的。”贺权东开玩笑，并没有提其中找笔记的波折以及他抄写的辛苦。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当然。
你会告诉别人你吃饭吃累了吗？不会。
那为什么做这些就累了呢？
顾茉莉愣愣的盯着他，似是被盯得不好意思了，他伸出手揉揉她的脑袋，注意着避开了头上曾伤到的部分。
“好了，快回去吧。下午如果有课，记得出门戴上围巾，穿厚点。”
“贺师兄。”
“嗯？”
顾茉莉注视着他的眉眼，其实不仅吴胜楠的眼睛像她姑姑，贺权东的五官也有点像贺璋。
同样的棱角分明，同样的刚毅正气，不过一个常年眉头紧锁，令人望而生畏，一个更为年轻阳光，让人情不自禁想靠近想依赖。
赵凤兰一直觉得贺家人和她“犯冲”，遇到他们准没好事，她不那么认为，但对贺家也没有太多的好感，不算讨厌，也谈不上喜欢，可能只比陌生人好一点。
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贺这个姓似乎也挺可爱的。
就像她身上的衣服和她手里的笔记，带着温度。
“那颗糖。”她指了指仍被他握在手心的大白兔，“糖还没给我。”
“……”贺权东下意识摊开手，又看了眼她，失笑着弹了下她的眉心，“真贪心啊。”
顾茉莉捂着额头无辜的笑，清丽绰约的侧脸越发显得柔美动人。
不远处刚刚停下的车里，一人无意中扫见，目光不由一顿，直到身侧有人“咦”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时间短，他又坐在前面，倒是无人发现他的异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发出声音的副驾上。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你们看，那是不是贺家的小子？”梁彦希指着前方。
恰巧朱小蕙和刘娜走了出来，喊了顾茉莉一声，她侧过身，变成了背对汽车，贺权东也随之移动，正好直面这边。
陈锴眯了眯眼，点头，“是他。”
“对哦，他也在京大。”梁彦希这才想起来，“不仅他，蔚家、雷家的小子都在。”
不怪他后知后觉，实在是他和这几家本身就不熟悉——一个在陆军家属院，一个在空军家属院，面都见不上一回，上哪熟悉去。
不仅不熟悉，双方隐隐还有些对立，颇有些彼此都看不上对方的味道。
“他这是也处对象了？”他看着贺权东身旁的女生，虽然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但瞧贺权东时t不时朝她瞅两眼的关切劲，就知道两人关系匪浅。
“什么叫‘也’？”陈锴斜眼，自有一股风流肆意，“还有谁处对象了？”
梁彦希瞄瞄他，又睨了眼他身旁的女生，人家都害羞的低下了头，他却仍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度盯着他，似乎真的想知道他在说谁。
他不屑的呲了声，花心大萝卜，带着人家玩，却又不承认在处对象，也不怕天打雷劈。
“迟早有人能收拾你。”他嘟囔着，转回头，懒得管他那些事。
陈锴听见了他的嘀咕，却不以为意。谁能收拾他，天王老子都不能。
他看向身侧，神情似笑非笑，“到了，不下吗？”
跟了他一整天了，要送她回来也送了，还不想走？
“外面好像有点冷。”
周婷婷声音娇滴滴的，意有所指的看了眼身上的裙子。见他不搭腔，仿佛没听懂她的暗示，她咬了咬唇，退而求其次，“那你再送我到门口嘛。”
前排的梁彦希搓了搓胳膊，有些受不了这个腔调。
陈锴却毫无反应，只朝车门努努嘴，意思很明显——下车。
“……”周婷婷笑容变得僵硬，下，没面子且不甘心，不下，又怕再僵持当真惹恼了对方。
眼见着男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目光越来越凉，她心一颤，正准备开门下车，就听“咔嚓”一声，驾驶室的门忽然被打开。
“聂臻？”梁彦希不解的侧过头，不是吧，你打算去送人家？
聂臻长腿一跨迈下车，手指点了点前方，“贺家小叔。”
三人跟着望过去，站在贺权东身旁的女生边上多了道高大的身影，正是贺璋。
虽然家族都不在一个体系，但贺璋有军职，而且位置不低，又是长辈，没见到就罢了，见到了却不上前打招呼，传出去丢的是他们空军家属院的脸。
梁彦希和陈锴忙跟着下车，周婷婷紧随其后。
她已经看到了那边几人中还有她的舍友。
“小蕙姐，刘娜。”她亲切的跑过去，先三人一步出声：“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呀？”
到了近前，她才发现还有个眼熟却又似有些陌生的人。
“……老幺？”
“婷婷姐。”顾茉莉浅浅笑了笑，不算很亲热，但也不疏离。
贺璋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锐利的眸光让周婷婷下意识一缩，不敢再吭声。
历经世事，跌倒过也爬起来过、正朝着顶峰攀爬的男人与恣意的、蓬勃的年轻小伙们的气场完全不一样，不用言语，也不用表情，只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畏惧。
陈锴和梁彦希都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样子，乖乖随着聂臻问候：“贺叔。”
贺璋看了看他们，淡淡颔首，并没有问他们怎么也在京大。
不在意的人，他向来不关心。
他望向顾茉莉，身上那种威赫瞬间消于无形，仿佛有个气泡蓦地瘪了。
从他第一次见她，她就从来没怕过他，不但不怕，一上来就是挤兑、暗讽。
贺璋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眉眼都不由柔和了。
“保温杯。”他将在公交站里她给他的杯子递过去，她忘记拿了。
顾茉莉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并没有说谢谢。
贺璋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柔声问她：“吃饭了吗？”
“还没。”
“我知道一家饭馆味道很好，我带你去？”
“我下午还有课。”
这便是拒绝了。
贺璋失望的垂了垂眼，默了片刻，“那……我走了？”
“您去哪里？”
“部里还有事，我要去处……”贺璋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因为她看他了。
静静的，平和的，却让他忽地一凛。
哪里不对？他脑袋转了转，视线落在她的头上，突然福至心灵，“我回医院！”
“嗯。”顾茉莉这才点头，伤还没好就到处乱跑，真嫌自己命大？
没有关心，也没有宽慰，只简单一个“嗯”却让贺璋顿时心花怒放。
“有事给我打电话，过阵子我可能会调动工作，到时候再将新电话告诉你。”
他瞅了眼懵然的贺权东，补充：“如果事情紧急，也可以先找你哥和长恒他们。”
顾茉莉眼睫一动，调动工作……
聂臻三人也是一愣，到了贺璋的位置，不管什么样的调动都算是大事，极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事先不应该严格保密的吗？
就这么当着他们的面说了？
即使现在不说，估计也要不了多久整个军区都会知道了。
贺璋又看了眼顾茉莉，这才转身走了。
背影始终挺直如松柏。
直到他走远，贺权东停滞的大脑才又重新开始转动。
小叔的态度，还有什么叫“找你哥和长恒他们”？
你哥和长恒他们……哥、长恒……
“权东。”
想曹操曹操到，蔚长恒提着饭盒走过来，清冷的眸子在见到顾茉莉时微微掀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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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7章 大院茉莉花二四
蔚长恒回到宿舍时,宿舍里只有雷正明一个人。他背对着他趴在桌上，似乎没精打采。
他走过去,看了他一眼。大半张脸都埋在胳膊下，看不到具体神情，眼睛半阖不阖，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如一只泄了气的大狗狗，从上到下都写满了两个字——颓废。
他最近一直都是这副状态，仿佛被人抽走了魂，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一点都不见往日的活泼踊跃。
“‘感冒’还没好？”他坐到他对面,慢条斯理的捋起袖子。
雷正明半天才低低的回了声“嗯”。
声音沙哑，一声过后又止不住咳嗽,咳得他全身都在震。
真感冒了。
蔚长恒停下动作，“药吃了吗？”
“吃了，没用。”雷正明嗡嗡的答，眼睑低垂，像只倦怠的鸟儿,连羽毛都失去了光泽。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他没吭声,只摇了摇头,这就是不想去了。
蔚长恒无奈，越是平时瞧着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人，越容易钻牛角尖里出不来。因为他们认死理,认定了一件事便会永不动摇。
专注、认真，心无旁骛。
他垂了垂眼，知道这样的人是没法劝动的，除非他们自己想通,或者放弃。
他转头问起其它：“东子呢？”
“……”雷正明愈发沉默，好半晌才道：“顾……顾妹妹回校了，他去找顾妹妹了。”
还是借他笔记那个女生的老乡过来告诉他的，贺权东一听说，就拿着笔记本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蔚长恒神色一顿，没再继续问，而是将才卷上去的衣袖又慢慢放了下来，随即站起身重新穿起外套。
雷正明微微抬起头，“你去哪？”
“我妈那。”蔚长恒整理着衣领，言简意赅：“吃什么，给你带。”
“不用了。”雷正明重新低下头，似是怕冷一样将自己缩得更紧，“没胃口，吃不下。”
蔚长恒又看了看他，语气微软，“难受就回床上躺着睡会。”
这么趴着不难受吗？
难受，但方便。
雷正明艰难的扯了扯嘴角，在这里他能最快听到楼道里的动静，最先知道贺权东回没回来。
他……现在好像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没有资格质问他，更不敢去见顾妹妹，害怕让她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只能守在这里，听着时针一点点走动，既期盼着贺权东早点回来，又不想他回来。
他越早回来，和顾妹妹相处的时间就会越短，他的心就能好受一点。可他回来，他又担心见到他开心的笑脸，那代表着他和顾妹妹相处得很愉快，他会更难受。
矛盾又纠结，越矛盾，雷正明越丧。
就像小时候在橱窗里见到的洋娃娃，既想它被别人买走，这样他就不用再惦记了，可又害怕它真的被买走，他会再也见不到它。
蔚长恒从他身边走过时，轻轻拍了拍他。
从小到大，他和贺权东或多或少都变了，只有雷正明没变，一直是儿时那个真挚、赤诚、一心一意对待朋友却偶尔会冒点傻气的他。
倒是让人有些自惭形秽。
他笑了笑，打开门出去了。他并没有骗雷正明，他的确去了母亲所在的家属楼。
秦毓宁正坐在阳台看书，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她奇怪转头，穿着黑色长大衣的儿子裹挟着寒气走了进来。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取东西。”蔚长恒在门口换上家居鞋，目光落在鞋柜上，眼眸微微一动，似是想起什么，很快又按了下去。
他绕过玄关，扫见阳台上的母亲，神色露出了几分不t赞同，“天气冷了，还是在屋里看吧。”
“这里光线好。”秦毓宁不以为意，阳台四面都是玻璃，哪怕天色昏暗，也不影响视线，屋里就不一样了，就算开着灯，也显得有些昏黄。
毕竟是老楼，各方面条件都没那么好。
“您先在屋里将就几天，等我找人在阳台上也装上暖气片，您再移步阳台。”蔚长恒一边和她说着，一边进了厨房。
本来就准备找人来装了，谁知道今年冷得格外早，竟是在没装好前就降了温。
“也没那么冷。”秦毓宁放下书，好奇的跟了进去，“以往哪一年不比今年冷？”
说的是在农场时，那时候可一点暖气都没有，冬天全靠硬扛，如今这种条件已经比那时候好了太多太多。
秦毓宁很知足。
“只可惜你外公没等到……”她低低叹了声，语气里满满都是怅然。
蔚长恒搅动锅勺的手一滞，外公是他们母子心中永远的伤。
他至今还记得面容儒雅的老者将他抱在膝头教他认单词时的情景，还有他用优美的语调朗诵法语诗词，细细向他描绘着巴黎圣母院、罗浮宫以及凯旋门。
他对世界的初步印象是那个老者给他塑造的。
然而，一切都在那场动乱中毁掉了。
蔚长恒垂下眼，俯身从柜子里拿出食盒，先洗干净，又用开水烫了烫，这才盛出汤。
“今天这个汤终于要喝了？”秦毓宁有些懊恼刚才不该提了父亲，明知道这孩子心里的结，还偏在他面前提。
她忙笑着转移话题，“炖了好几天了，每次都在火上煨一天却又不喝，第二天再重新煮，弄得邻居都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每天都有股药汤的味。”
“之后可能还要炖几天，您让邻居阿姨多担待。”蔚长恒配合着，谁都没再提之前的事。
盛汤的侧脸专注而认真。
秦毓宁瞅瞅他，再瞅瞅那汤。黄芪、当归、红枣、枸杞，都是补血益气的东西，尤其对女生好。
“有心仪对象了？”她试探地问：“这汤是给她的？”
蔚长恒回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不自觉柔和的眼神却让秦毓宁了然。
只怕是猜中了。
“谁呀，也是京大的学生吗，哪个系的，哪一级？”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高兴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这个儿子性子清冷，还有些孤僻，除了贺权东和雷正明，周围再不见任何知交好友，更别提女生了。
简直是个异性绝缘体。
不是没有女孩子喜欢他，从他入学京大以来，也有不少人知道他们的母子关系，还曾有人想从她这里入手，可惜最后都被他冷淡的性格逼退了。
她一面好笑，一面又止不住担忧，这么下去可怎么办，以后还能成家娶媳妇吗？
倒不是她急着抱孙子，她对这些一向比较无所谓，国外还有异性结婚的，她想得很开，唯一怕的就是他身边没人，会孤单。
如今可算是好了，冰山主动开窍了。
秦毓宁喜不自胜，“我见没见过，什么时候带回家让妈瞧瞧？”想了想，她又改口：“如果人家姑娘觉得不方便，我偷偷去见一眼也行。”
她絮絮叨叨的，蔚长恒耐心的听着，没打断，也没回答。
将汤装在食盒里后，他又拿出勺子筷子一一摆放好。
看了眼时间，他提上食盒往外走。秦毓宁亦步亦趋的跟着，话题却不知不觉跳到了其它方面。
“到时候你们一起出国，互相之间还能有个伴……妈已经托人在那边找好了地方，就在妈当年读书的学校旁边，离塞纳河也不远，晚上你们可以沿着河边散步，星光映衬着灯光落在河面上，景色别提有多美了……”
秦毓宁兀自畅想着，没有想对方会不会不愿意出国。
如今人人对出国趋之若鹜，更有甚者期望着能在国外定居，如果能有个机会，不仅可以出国，还不用花费任何费用，学校、住宿，乃至将来的所有事都会被提前安排好，不会有人不愿意。
若是舍不得国内的家人，那读完书再回来，不过几年时间，却华丽转身成了含金量十足的“留洋派”，归国也会被各单位抢着要，何乐而不为？
而且去法国留学不仅是蔚长恒早就定下的目标，也是她的父亲临终前的心愿，秦毓宁没想过他会改变。
蔚长恒准备握住门把的手顿在了半空，好一会才重新抬起。
“妈，外面冷，别出来了。”
他背对着母亲打开门，声音一如既往，秦毓宁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听劝的没跟出去，但嘴上还不忘交代：“报名的事要抓紧了，过了时间可就要等下一年了。”
蔚长恒摆摆手，提着食盒下了楼，走远了还能听见秦毓宁在身后的嘀咕：“性子也太冷淡了，也不知道那个姑娘能不能受得了你……”
他无声的吐出口气，朝女生宿舍楼而去。
风吹起大衣的衣摆，有些冷，他拢了拢衣襟，独自走在寒风里，一步一步暗暗数着，数到了第九百步时，目之所及终于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蔚长恒在原地站了两秒，重新迈步上前，步伐比之之前更大更快。
“权东。”
他喊，而后看向他身旁的人，“茉莉。”
不是顾师妹，而是茉莉。
顾茉莉转头，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意渐渐蔓延，如一颗颗璀璨的星辰，落入蔚长恒的心里。
他也缓缓笑了，提起食盒问：“喝汤吗？”
*
梁彦希坐在京大的食堂里，左边坐着陈锴，右边坐着聂臻，陈锴旁是离他寸步不离的周婷婷。而对面，分别坐着贺家的小子、蔚家的小子和三个姑娘。
他的目光落向最中间的女孩。
因为在喝汤，乌黑的发丝被全部拢到身后，不知是不是太顺滑了，有几缕总忍不住冒出来，她拨了两次，似是有些不耐烦，干脆一手勺子一手拢着头发。
低下的脸上莹白如玉，美丽中透着一丝静谧的温柔。浓长纤密的睫毛安静的伏着，宛若两只栖息的蝴蝶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红唇微微张开，分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喝汤动作，偏偏让人禁不住面红耳赤，既不敢直视，又舍不得挪开目光。
美人如画，一举一动都是风采。以前梁彦希不懂，如今才算是见识到了何为“美人在骨不在皮”。
有的人不仅外表美，还有从内而外的气质和魅力。
你看着她时，不会刻意注意到她的五官有多漂亮，但就是不知不觉被吸引。
他艰难的移开视线，低声问好友：“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打完招呼不就该走了吗，为什么莫名其妙跟着一起来了食堂，还在这里干坐着……
“那你走呗。”陈锴斜倚着，依然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态，“又没人拦着你。”
“……”
梁彦希可疑的沉默了，你让我走我就走，那我多没面子？
他哼了一声，颇有些色厉内荏，“你怎么不先走？”
“正好有点饿了，听说京大的饭食不错，来试试。”陈锴单手撑起下巴，眼神在顾茉莉身上停留了几许，没等其他人发觉，他就飞快挪了开，看向另一头的刘娜。
“同学，你们食堂有什么好吃的，推荐推荐？”
刘娜张张嘴，刚要说话，周婷婷就抢先开了口：“这里的菜很难吃的啦，你如果饿了，我们去外面吃呀？”
嗲声嗲气的，瞥向打饭窗口的眼神很是嫌弃。
朱小蕙沉了脸，她身旁的几人一瞧就不是京大的学生，那就是“外人”。在外人面前嫌弃贬低自家学校的食堂，你的集体荣誉感呢？
刘娜也有些不高兴，一撇嘴，“难吃，也没见你之前少吃，现在倒是拿腔作势起来了，有本事以后都别吃！”
她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周围人还是能听见。本来嘛，自家再不好，也不能这么对着别人说。
梁彦希尴尬的咳了咳，陈锴拂开她扒上来的手，警告的盯了她一眼，别太过分了。
周婷婷面色微红，既是窘的也是气的。刘娜的话让她在三个男人面前落了面子，陈锴的动作又让她在室友面前下不来台。
她能感受到刘娜似有似无的视线，仿佛在说“他就是你说的对象，怎么不像啊？”
本来的炫耀变成了打脸，她颇为难堪的低下头。
朱小蕙心肠软，到底瞧得不忍心，主动打破僵局：“你们斜后方那家卤肉饭和脆皮五花肉饭好吃，如果想吃面，可以试试二楼的牛肉面。”
“我t吃面。”梁彦希举手，问其他人：“你们呢，有想吃的吗，我一起去买？”
说这话时，他特意多看了看仍在喝汤的某人。
贺权东扫了他一眼，轻声问顾茉莉：“想吃什么？”
顾茉莉喝掉最后一口汤，摸摸肚子，感觉差不多都饱了。她摇摇头，“不吃了。”
这胃口也太小了吧？
梁彦希差点脱口而出，一点汤就喝饱了，怪不得这么瘦。
贺权东也皱眉，“多少再吃点吧，下午不是还有课吗？饿着肚子上课会听不进去。”
声音很轻柔，像是在哄孩子。
周婷婷眼里不由露出几丝羡慕，之前宿舍楼前的一幕幕，让她知道只怕这个贺权东也是个权贵子弟，而且很可能和陈锴几人地位相差无几。
这样一个人却对他身旁的女孩呵护备至，连吃饭这点小事都能耐着性子哄，瞧着不但没有丝毫不快，仿佛还甘之如饴。
她忍不住看向被呵护的女孩，却见她仍是摇头，“真吃不下了。”
贺权东无奈，还想再说什么，眼前忽然落下一个纸袋子。顺着袋子望过去，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节清晰而匀称，如同细磨的玉石。
一双充满艺术的手。
他表情微凝，盯着手的主人，看着他在女孩另一边坐下，嗓音虽淡却暗含温柔。
“黄桥烧饼，试试？”蔚长恒将袋子推过去，“刚出锅的，正香着。”
确实很香，芝麻的香气、花生油和猪油的香气，引得人味蕾都不由动了动。
顾茉莉也来了食欲，有时候吃不下主食，吃这些小点心却没关系。
“谢谢。”
蔚长恒看着她拿起一个小口的吃着，笑着摇摇头，“下次我会记得在你吃完饭后再拿汤。”
实在是也没想到她胃口这么小。
“不用啦，我都好了……”饼子很酥，顾茉莉吃着，声音便有些含糊。
软软糯糯的，比她手里的饼子还要甜。
蔚长恒取出帕子递给她，并没有贸然自己上手。顾茉莉瞧了瞧他，伸手接过。
“你们下午应该只有一二节课？”
“嗯，你怎么知道？”
“外语系大一的课程差不多，是李教授？”
“对，听说他的课最难过了，每年都要挂好多人。”
“其实也不难，李教授出题很有规律，只要摸清了，高分也很容易。”
“什么规律？”
一时间不仅顾茉莉来了兴趣，连朱小蕙和刘娜都竖起了耳朵，谁不想考高分？
即便是周婷婷也将注意力从身旁挪到了他们身上，她是不怎么在意学习，可也从没想过要挂科。
那多丢脸。
蔚长恒轻声讲解着，声音不急不徐，自带一种咏叹调的优雅感，犹如大提琴，低沉醇厚，令人不自觉便听入了神。
贺权东攥了攥手心，视线从静静放置在桌面的笔记上一掠而过，忽然就有种啼笑皆非之感。
他怎么忘了，他们宿舍还有个同是外文系、年年第一名的学霸。虽然不同语种，但他可是蔚长恒，家世渊源、英语法语都像母语一样流利的人。
哪里用得着他抄什么笔记。
他撇过头，食堂外树叶被风刮得晃来晃去，一如他飘忽不定的心。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小叔离开前的话，以及最近发生的种种事情，顾家、顾阿姨、小叔、田芳，还有医院。
慢慢的，似乎有道无形的线将他们串联了起来，而线的中央……
便是他身旁的姑娘。
对面，陈锴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转，意味不明的挑起眉。
旁边隔着一个座位、自从喊了声“贺叔”之后再未说过话的聂臻托着腮也在望着窗外，脑中像往常一样回顾着各种机械零件，然后再一点点整合，仿佛有个三维模型，一会拆一会装。
只是往日顺畅的思绪今天不知怎地总是被打断，每一次打断，他都要从头再来，几次过后，饶是他心性再平稳，也不禁产生了微微的烦躁。
应该是周围太吵了吧，他这么想着，绝对不是他不够专心。
“聂臻？”梁彦希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并没有问他怎么在走神，显然对他经常性的“发呆”习以为常。
“走了。”他招呼一声，也不等他反应，直接跟上了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陈锴。
“……”
聂臻环视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这桌竟是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怔了怔，下意识在某个位置上多停留了几秒，才蓦地起身快步往外走，因为太过匆忙，还差点左脚绊右脚。
得亏平时训练到位，及时稳住了身形，这才没在大庭广众下平地摔一脚。
他忍不住扣紧帽檐，脚下越发加快，简直算是急不可耐的离开了那里。
“怎么啦，待着急了？”陈锴靠着车门，见他仿若背后有狗撵一样跑出来，笑得乐不可支，“抱歉、抱歉，我的错，是我耽误聂大师宝贝的时间了。”
聂臻没理他，直接上了驾驶室。梁彦希刚要跟着上去，陈锴轻轻踢了他一脚，“坐后面。”
“为啥？”
“味冲。”陈锴边说边打开副驾的门。
梁彦希直到坐到后座，闻到车里还未散去的奇怪香水味，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顿时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现在味冲了，之前带人家玩时怎么不觉得？”
“你以为我都是为了谁？”
陈锴睨着后视镜里的他，表情似笑非笑，“当初她跟着谁来的？”
“是我，怎么了？”梁彦希挺直腰背，一脸的正义凌然，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人家遇到了困难，我瞧见了，伸手帮一把，不对吗？”
当初他们在私房菜馆聚会，他因为临时有事晚到了一会，急急忙忙赶往包房的时候，恰巧遇到被人拉着不放的周婷婷，他瞧着她不像是乐意的模样，出于见义勇为的心思上前帮忙赶走了那个纠缠的人。
又因着她没吃饭，顺便将她一道带到了包厢。本以为吃完饭就散呗，没想到这两人倒是搅到了一起。
“是你花心大萝卜，见人家姑娘漂亮就要勾搭，关我什么事？”
陈锴睐了他一眼，懒得和他掰扯。
这个笨蛋，人家姑娘一瞧就是奔着钓金龟婿去的，说什么被拉着不放、被人纠缠，事后他特意找那家店长打听了，是女生跟着那个男人来吃了好几回饭，男人以为她也有意，手脚上便有些随意，谁知女生这时候不干了，转头就要走。
男人岂能甘心，拉拉扯扯间，好巧不巧遇到梁彦希这个大傻子，英雄片看多了，也学着人家英雄救美。
他以为他只是顺手一带，可人家进了包厢，先是打量环境，再打量他们的穿着和配饰，眼珠子转得就没停过。偏这个傻子毫无所觉，要不是他拦着，他能将家庭住址都秃噜出去。
他觉得是他勾搭了周婷婷，其实从周婷婷坐下开始，对他的媚眼就没停过。不仅他，还有意无意的挑逗梁彦希和聂臻。
不过是两人一个呆子一个书呆子，没有察觉罢了。
如果他也不接茬，信不信，转头她就能缠上梁彦希！
以这呆子的憨劲，他还真怕他中了招，这才不得不和她周旋着。他在“相处”中的人，他们一定会保持距离。
想想他为了兄弟容易吗，又是“出卖色相”，又是耗费时间精力，还要被兄弟骂一句“花心大萝卜”，上哪说理去？
陈锴往座椅上一靠，眼不见心不烦。
他不说话，聂臻更不可能说，梁彦希叨叨几句也觉得没意思住了口，车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银色的小汽车缓缓驶过林荫大道，来到教学楼前。此时已经临近下午上课时分，教学楼前熙熙攘攘，都是抱着书或背着包的学生，一见居然有汽车，纷纷朝这边投射目光。
这个时期，小汽车多难得啊，也不怪周婷婷非要磨着他们送她回来，为的便是此时这种时刻。
可惜计划中当着众人的面从车里下来的情景没有实现，反而只能作为众多围观中的一员远远瞧着。
周婷婷说不出的郁闷。
然而很快，她又扬起了灿烂的笑容。因为车行驶到她们附近时，副驾驶的车窗忽然降了下来，露出陈锴俊美的半张侧颜。
比云朵还白的衬衣，袖口处松松挽起，干净简洁，却又说不出的华美。手腕上腕表在光下时不时闪烁着光芒，深邃的五官犹如古希腊殿堂里的雕塑，不仅美还贵。
他以手抵额朝这边轻轻挥了挥，动作帅气不羁，仿若刚参加完宴会要离场的王子，一双总是似笑非笑的眸子像是在t看她们，又像是没看。
妖孽啊。
只看周围脸红了一片的女生就知道这家伙的魅力有多深，可对方却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根本不知道他的举动会带来什么影响。
顾茉莉转过头，挽着朱小蕙的胳膊踏进了教学楼的大门，对身后的动静恍若未见。
陈锴一愣，梁彦希却是爆笑出声，边笑边捶着座椅，动作之大差点滚下去。
“哈哈哈让你抛媚眼，让你无时无刻不在开屏，可人家都不稀得看你啊！”
“折了吧，傻了吧？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你那套！”
还是有女生心明眼亮的。
梁彦希只觉仿佛三伏天喝了口冰汽水，从内到外的凉爽。没有什么比亲眼看见一直无往不利的好友吃瘪更令他高兴的了。
“聂臻，今晚咱吃火锅，我请客！”他凑到前排座位的空隙间，哥俩好的搂住聂臻的肩膀，朝陈锴投去鄙视的一眼。
聂臻拨开他的手，视线一直盯着前方的路况，只有微微勾起的唇角泄露了他的一点好心情。
陈锴升起车窗，没好气的看了看两个损友。
“滚！”
骂完，他又忍不住失笑，想起那个女孩的身影，笑着的、低头喝汤的、专心听别人讲话的，最后定格在刚才那清清淡淡瞥来的一眼，就……
还挺有趣的。
手指摩挲着眉骨，眉梢邪肆的挑起，他低头一笑，既静且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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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8章 大院茉莉花二五
蔚长恒再一次从梦中惊醒,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表情却仍是平静无波。
对这样的情景,他早已习以为常。
微微侧头，取过枕边的手表，凌晨两点十分。他默默叹了声，只怕今晚是再也睡不着了，于是轻手轻脚起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
正喝着，却见阳台外有微弱的红点闪过。他一怔，抬头望向对面的床铺。
一个鼓鼓囊囊，一个被子翻在一边,但空无一人。
他上前摸了摸床褥，冰冰凉凉,昭示着床铺的主人离开时间很长。
他又看了眼隔壁床，浅浅的呼吸声回荡在空寂的宿舍里，一会轻一会重，不知是鼻塞难受的，还是也根本没睡着。
站了会,他放下水杯,轻轻推开阳台的门。
贺权东手肘抵着阳台的栏杆,回头朝他瞥了一眼，随即转过头，继续盯着外面。
漆黑的夜空上只有零星的几颗星子发出微弱的光芒,当中一轮明月高悬，弯弯的，如那个人的双眼。
他吸了口烟，白色的烟雾弥漫,又随风飘远。红点明明灭灭，很快一根烟便到了尽头，他随手按灭，重新点起一根。
蔚长恒瞅了一眼，烟盒里空空荡荡，一包已经见底。再瞧旁边桌上充当临时烟灰缸的纸盒里满满都是燃尽的烟头。
这是抽了多少？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静静看了会被夜色笼罩的京大校园和远处逐渐有更多高楼崛起的京市城区，良久没有说话。
贺权东也没有开口，只重新拆开一包烟，朝他的方向一递。
蔚长恒看了看他，没拒绝，抽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转着烟蒂，一圈又一圈，昏暗的光线遮不住他白皙的肤色，反而衬得愈发洁白。
即使夹着烟，也不显粗俗，如同拿着钢笔一样依然优雅。
贺权东忽然嗤了一声，不知是在笑他，还是笑自己。
这一声打破了笼罩阳台的沉默，仿佛也打开了贺权东的话匣子。
“你知道吗？”
没说知道什么，但蔚长恒却懂，轻轻“嗯”了声。
贺权东吸着烟的嘴唇抖了抖，烟圈歪了，扭扭曲曲的。他吹了口气，将烟圈彻底吹散。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就有猜测，但不敢确定。”直到今天见到贺璋。
“还有别人知道吗？”
“现在没有，但估计很快该知道的都会知道了。”
是啊，小叔这一趟来，不就是表明这个意思吗。
贺权东垂下眼，黑暗里他的神色有些瞧不清，手中的红星越烧越亮，又一次快要燃到尽头。
他手指弹了弹，火星四溅，像朵极小极小的烟花，乍然绽放到极致后迅速枯萎，散成点点的灰烬落到地上。
天似乎真的变得很冷，冷得他骨头缝都在疼，他却不能喊，因为不能拉着别人一起下地狱。
他猛地吸了口烟，浓烈的烟草味充斥着他的鼻腔，似是有些受不住，他咳了咳，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动。
蔚长恒没看他，也没动。
良久，咳嗽声渐歇，贺权东哑着嗓子再次问他：
“喜欢她吗？”
“嗯。”
“有多喜欢。”
蔚长恒抬头仰望着天上的明月，须臾，侧过头对他轻轻一笑，却不是回答他的话。
“我想转专业，你觉得计算机怎么样？”
“……什么？”
“你也知道，未来经济发展会成为国内重心，不仅国内，国际上同样如此。想发展就需要和平的环境，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应该都不会有大型战争。”
这种形势下，为了适应国际和社会发展的需要，国防和军队建设势必要进行一系列的改革。武/警部队的组建就是一个重要的表现。
除此之外，今年初还将军委各技术兵种裁剪合并成了总参谋部的兵种部，铁道兵部队集体专业成了铁道部。
一场浩大的裁军活动已经初露端倪。
既要精简人数，又要保证军队战力，可以预见的是，未来部队会越来越朝着机械化、信息化发展。军队不再只靠小米步枪，也不再单看身体素能，还要靠智慧和技术。
“清大计算机毕业的徐教授正在带领团队研发一套全军指挥自动化系统，听闻已经初步出了成果。”
蔚长恒徐徐说着，贺权东越听神色越古怪，“所以呢？”
他明白他的意思，计算机专业在未来会越来越重要，尤其在部队。当裁员将成为大趋势的时候，想要不仅不被裁掉，还能快速晋升，计算机、信息化方向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想转到计算机专业的初衷和目的，他能理解，所以呢，这和他之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而且——“你不是不想进部队吗？”
为此还和蔚建国闹得很不愉快，父子关系一度僵至冰点，至今都是蔚建国心里的疙瘩。
当初怎么硬压都不进，如今法语专业都大三了，却要中途转专业，还是毫不相干的计算机？
其中难度之大，他不信他不清楚。
这么折腾，目的又是什么？
“先转专业，然后两年后考国防大学的研究生，研究生毕业会是上尉军衔，享正连职待遇。之后或是工作，或是再考博士。”
博士毕业就会是少校，这样的晋升速度比从小兵做起要快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能陪着她。
蔚长恒弯起唇，笑容化成浅浅的温柔从唇角散开，月光下俊朗的容颜柔和而缱绻。
现在他大三她大一，等她大四他研二，如果她想继续读，那他便再读博士。如果不读，他便直接进入岗位。
“你问有多喜欢，我说不清，但我想让我的未来里都有她。”
希望她需要的时候，他一直在。不需要了，他也在。为她计划着将来，却不用她改变，她只要做她想做的事，他自会想办法靠近。
“……那法国？”
蔚长恒摇摇头，今天在食堂，他听朱小蕙她们谈到了出国，问她要不要报名，被她笑着拒绝了。
她不想去。
“所以你也不去了？”
外公的心愿、母亲的期盼、自己多年的计划和努力，就这么心甘情愿的放弃了？
贺权东愣愣的，手里的烟燃到头，烫到了指尖都没察觉。直到有糊糊的味道传出，他才慢一拍的扔掉了烟蒂。
指尖已经被烫得通红，他盯着那块似被烤焦的皮肉半晌没有说话。
他能做到吗？他问自己。
如果他在蔚长恒的位置上，他能做到像他那样吗？
他可以。
贺权东忽然笑了，笑完他重重吐出口气，拍了拍蔚长恒的肩，回身进屋、上床躺下，拿过一旁的皮夹克蒙住头顶。
黑暗中，他睁着眼，淡淡的茉莉清香冲散了他满身的烟草味，也安抚了他空寂一夜的心。
他也可以做到像蔚长恒那样，他这么想着，渐渐闭上了眼。
阳台外，蔚长恒撑着栏杆，眺望不远处的女生宿舍楼。
一楼、二楼、三楼，他一层一层数着，等数到她所在的楼层，不由轻轻一笑。
晚安，愿你今晚有个好梦。
*
顾茉莉第二天下楼时，惊讶的见到楼下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贺师兄，蔚师兄？”
她小t跑着过去，蔚长恒和贺权东几乎是同一时间看过来，同时扬起笑。
“喝汤吗？”蔚长恒提着保温壶和早餐袋，问着和昨天一样的话。
贺权东则伸手帮顾茉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下巴处还有今早才长出的一点点青色的胡茬，衬得面容越发刚毅。
他轻轻拍着她的头，声音低柔：“什么师兄，叫哥。”
顾茉莉抬眼看他，他眼神清亮，含着浅浅的笑意，“一日为兄，终生为兄，以后记得孝敬我。”
“……那还是算了，我要孝敬的长辈太多了。”
“不要也得要，兄长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强买强卖呀？”
“不，随单赠品，单可以退，赠品必须留。哪怕你不要亲爹妈了，哥哥也得要。”
“什么啊……”顾茉莉哭笑不得，“我有两个哥哥了。”
“还可以再多一个。”贺权东揽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转了个位置，让她走在他和蔚长恒中间，防止早晨赶着去上课的人撞到她。
“去哪儿？”
“去吃早饭，然后再送你去教室。”
“我可以自己去……”
“不行，父亲和小叔都交代了，让我负责你的安全。”
“学校里能有什么不安全的……”顾茉莉嘀咕着，却没反抗，而是随着他们往前走，“你们不用上课吗？”
“等送完你再去。”
“雷师兄呢，感冒好了吗？”
“快了吧。”贺权东看着渐渐升高的太阳，眯了眯眼。
等消息传开，他的“感冒”应该就能好了。
他转头睨了眼身旁的女孩，蔚长恒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相碰，相视一笑。
不约而同地，各自提起女孩的一边胳膊，架着她快步往前走。
“……喂！”
“快点，要迟到了。”
惊呼声、笑闹声回荡在青葱正好的校园里，来往师生瞧见了，也不过笑笑，并不见惊异和指点。
年轻，意味着无限可能，正如这个新兴的国家，开放而包容。
我的未来里有她，也希望在她的未来里占有一点小小的余地，不管以什么样的身份。
贺权东迎着阳光笑得无比灿烂，他能做到的。

第99章 大院茉莉花二六
东方未晓,万籁俱寂，寒风中隐隐有轰鸣声传来,由远及近，而后从头顶呼啸而过。
聂臻站在地面上，仰着头眺望高空，气流带起他的衣摆簌簌作响，发丝飞扬，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蹙起眉，将挡事的头发拨到脑后。
又要剪头发了，他正想着,就见空中如鹰般的身影渐渐俯低，慢慢滑落至轨道。
几乎没有一秒停顿,身体仿若自有本能的跑了过去。
“怎么样？”
机舱打开，一双长腿从里跨出来，鞋跟踏在地上发出“哒”的一声，很轻微，却让人心头一凝。
“飞行轨迹在各舵面中立情况下,机身有微微向右偏转情况。”
陈锴推开面罩,随手薅了下头发,俊美妖冶的脸上不见平日的似笑不羁，严肃而端正。
“不清楚是哪里的问题。”
聂臻立马钻进机腹下，拿着手电筒仔细检查机身的每一个角落。
机腹下的空间十分狭小,他不得不弯着腰、佝着背，有时候还要进入到更加闭塞的进气道。天气寒冷，机库里呵气成霜，指尖不断与冰冷的机身接触,寒气刺骨。
但这却是他每日必须要做的工作。
空中机械师，“管天管地”的战鹰守护者，既是飞行人员又是机务人员，既是空中的“安全员”，也是地面的“维修员”。
每一个佩戴空军臂章的人，没有不向往翱翔蓝天、叱咤风云的，而机械师就是为他们的飞行之路筑牢地基，使每一次飞行都能安全起飞、安全返回。
这不是项容易的工作。
一架战机，成千上万个零部件，都不能有毫厘之差，所以每一次出现问题、每一次排查都需要无尽的毅力和耐心。
除此之外，还需要他们具备超高的专业技能，不仅对发动机、机械结构等领域了如指掌，还要涉及航电、军械以及特设等各个专业。
所以他们总是很较真、很执拗，但也最值得信赖和依靠。
陈锴拍了拍屁股，直接席地而坐，默默陪着他等他排查完。
夜黑如墨，停机坪上只有微弱的灯光和一双静谧执着的眼眸。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另一双同样安静却更加流光溢彩的眼。
清澈、干净，专心注视着一个人时，仿佛能在她眼里看见整片天空。
他见过各种时候的蓝天，清晨的、夜晚的、日头正盛的，最近时好似都能与太阳肩并肩。每当那时，他总会不由自主激情澎湃、热血沸腾。
即使他已经见过很多很多回，可每一次却都如第一次般令他流连忘返。
梁彦希曾开玩笑说他上辈子应该是只鹰，天空就是他的家，所以他才会这么热爱飞行，因为每一次起飞都是回家。
或许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吧。
陈锴双臂撑在身后，笔直的双腿包裹在深绿色长裤里，于脚踝处利落收紧，腰际收窄的线条，勾勒出完美的腰身曲线，劲瘦却紧实的臀腰肌肉，透着力与美的结合，无形中散发着令人着迷的吸引力。
堪称妖孽般的男人。
梁彦希走过来时就瞧见这一幕，再瞧瞧不远处躲躲藏藏偷窥的几道人影，顿时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又在招人！果然是花孔雀，无时无刻不在释放他的荷尔蒙气息。
“快收收！”他走过去踢了踢他仿佛无处安放的双腿。
便服时就已经够勾人了，再一穿飞行制服，魅惑力直接翻了三倍不止。
“地勤组那边又和我投诉了，说你影响了他们部分成员的和谐。”梁彦希越说越来气，“你算算这都是这个月我接到的第几次投诉了！”
他那点工资快要全因这家伙扣完了！
“关我什么事？”陈锴眨眼，满脸无辜，“我最近都没和那边打过交道。”
“那上次的话务连？”
“凑巧接了回电话，我连对方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上上次的救护队！”
“耳朵不舒服，有点堵塞感，过去瞧了下，从进门到拿好药离开，全程不到半小时，除了回答必要问题，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你的意思是那些女兵连话都没和你说过，就为你争起来了，甚至为此惊动了领导？”梁彦希无语的又踢了他一脚：“做人别太自恋，小心天打雷劈。”
“所以我从不发誓啊。”陈锴晃着双脚，朝那边仍在偷看的几人勾了勾唇，眸光流转，自有一股摄人心魄。
梁彦希扶额，果然，很快便听到那边传来低低的惊呼，有人蠢蠢欲动似是要过来。
“训练完了吗，训练完了快滚！”
他嫌弃的挥手，恨不能他立马离了眼前。
做了什么孽，居然和他成了朋友，不仅要忍受他在面前孔雀开屏，还要负责处理他惹下的“桃花债”。
难怪军中有那句俗话——“三个农民养个陆军，三个陆军养个海军，三个海军养个空军，三个空军工程师养个空军飞行员。”
他们家这个王牌飞行员又何止三个！
“你的休假上面批了，假期结束前你都不用回队里了，不过这段时间你也别太放肆，如果让我知道你又惹了什么乱子……”他示威性的挥了挥拳，“你就等着禁飞吧。”
“放心。”陈锴手掌轻轻撑着地面一跃而起，随意掸了掸衣身上的灰尘，重新扣上帽子，帅气而不羁的一扬手。
“这几天我哪也不去，就在学校里待着。”
“这还差不多。”梁彦希先是满意的点头，然而很快反应过来——“什么学校？！”
你早毕业了，去的哪门子学校？
“谁规定毕业了就不能再进修，我可是很刻苦好学的。”陈锴回头蓦然一笑，深邃的眼眸映衬着天边渐亮的曙光愈发光彩夺目。
“有事去京大找我。”
丢下这么一句，他再不停留，长腿轻盈而稳健，每一步都是风景。
梁彦希却呆呆站在原地，脑中还在想着：“京大？为什么是京大，京大有谁在啊？”
有那个如茉莉般清雅淡然的女孩在。
专注排查故障的聂臻忽然动作一顿，原本的心无旁骛被打断，让他下意识皱起了眉。
刚才到哪一步了？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将思绪重新集中到机身上，只是速度却比以往慢了下来。
*
京大
今天的校园似乎有些不一样。
陈锴开车刚到门口，就敏锐的发现了这点，而且——车不让进去了。
“师傅，怎么了？”他从车窗探出头，容颜俊美，笑容亲切，很容易让人心t生好感，“我前个才来过，您还记得吗？”
一边说，一边取出烟递过去。他不抽烟，却会随身携带几包，交际嘛，他不喜欢，不代表不会。
保安瞥了眼那烟，上好的小中华。
神色明显异动，但他仍是摆手，“同志，上头有规定，外来车辆一律不得进入校园。”
陈锴挑眉，目光从他脸上扫到周围。校门口似乎一切正常，与之前来时并无二致，可有些人是不是来回转了两圈了？
还有学生呢，即使上课时间，一般也还是会有人进出的吧？
他仔细盯了两眼不远处的一道挺拔身影，对方立马警觉的回视。眼神一相碰，两人都是一愣。
太熟悉了，那种同在一个地方浸润过的气场，就像是从未见过面的亲人。
他友好的颔首，视线转向校园内，同样气场的人散在各个角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瞧着一切如常，却是外松内紧。
仅仅就他冒出头的这么一会，他就感觉起码有数十双眼睛投射了过来。
这种阵仗……这是哪位首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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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0章 大院茉莉花二七
“首长。”
京大校长紧张的跟在一位老者身后,指着前方一处教学楼介绍，“那里便是外文系平时上课的地方。”
“哦？”贺镇霆平和的脸上漾起微笑,与之前参观其它院系的从容相比，更多了份期待，“今年新生也在这里吗？”
后方跟着的一大批校领导们默默对视一眼，都有些惊异。
特意问到今年新生……
刚才参观别的教学楼时可没有特意点出这个，尤其前面他们才从经管系出来。
虽然贺权东入学时很低调，学生档案上父母工作那栏也只填了个“公务员”，贺家更是从未有人出面，但学校上层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谁家孩子。
何况还有蔚长恒。
秦毓宁的情况不是秘密，能和她儿子同个宿舍、同进同出,会是一般人家的子弟？
那可是贺家嫡嫡亲的长孙，都没见贺老问一句,仿若不晓得自家孙子在京大，但到了外文系却一改之前只听不说的态度，表现出了很明显的关切。
校长眸光闪了闪，朝身后某个方向瞅了一眼，立马有个戴着眼镜、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新生们都在四楼,此时应该在上大课。”
今年外文系新生不算多,但也不少，加上法语、西语、德语、俄语等语种的，总共也有八九个班。平时各自小班上着专业课,到了政治等大课才会一起，自然教室也是最大的。
贺镇霆率先进了楼里，身后乌泱泱跟了一大批人，有他的随行人员和学校的领导班子,也有闻风好奇跟过来的老师学生。
京大作为国内顶尖高等学府之一，向来很受重视，上面过来视察也是常有的事，但如贺镇霆这种级别，同样屈指可数。
贺镇霆谁呀，不说他开国上将的光辉履历，便是他如今所处的位置就够让人战战兢兢。
他今天突然毫无征兆、连一声提前招呼都没有，直接来了学校，不仅吓坏了校领导们，就连他身边的工作人员都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懂他的用意。
不过此时，众人好似有点明悟了。
只怕不为事，而为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教室门外，虽说贺镇霆表示就在外面看看，别打扰师生上课，但这么显眼的队伍，里面的人怎么可能看不见？
如今信息不发达，贺镇霆偶尔出现在报纸上，可由于纸面照片失真不清晰等原因，大部分人都不认得他。
但不认识他，却认识校长啊，新生大会上才刚刚见过！
先是学生中传来一阵阵骚动，而后专心讲课的老师也注意到了门外的一群人，当即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
“校长？”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过来瞧瞧，你只管上你的。”校长觑了眼贺镇霆的神色，笑着安抚老师，“没事，我们看一会就走。”
“……噢。”
虽然这么说，但有这么多人盯着，怎么可能还像之前那样安心上课。即使老师在上面讲得妙趣横生、旁征博引，从外国文学讲到古代历史，底下阶梯教室里的学生还是听得心不在焉，不时朝门外看两眼，或是低声交头接耳。
分管外文系的领导有些尴尬，轻声咳了咳，“您见谅，他们平时不这样……”
贺镇霆爽朗的笑笑，并不以为意。
“孩子嘛，有好奇心是好事，都一滩死水，那是读书读迂了。咱们国家要与国际接轨，就需要全面发展的人才，不能仅仅局限于死记硬背，卷面成绩重要，口才、为人处事的方式方法也同样不能马虎。”
“是、是。”校长连声附和，“您说的是，我们也在学业之余开展了很多文艺活动，让学生们都能尽情发挥所长……”
这边聊着学生和发展，里面也在聊着他们。
“校长前面那人是谁呀，哪个大领导？”刘娜怼了怼朱小蕙，示意她瞧，“咱们院长也在，还有教务处的、学生处的，再旁边那是隔壁经管系的吧？”
光她见过的领导就不下十个。
她能认识这么多，还多亏她身上的职务，有时候会需要和朱小蕙一起去行政楼处理事。她又对人脸向来记得熟，只要见过就轻易不会忘。
当然，她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她。
朱小蕙顺着她的指引瞧了瞧，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了不得。”
看校长的神色，谨慎中透着恭敬，定然不是一般的领导。
“你知道吗？”刘娜又问周婷婷，她不是和“高干子弟”很熟吗？
周婷婷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其实她哪认识什么高干子弟，不过机缘巧合遇见了陈锴三人，一起吃过两顿饭，却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这几天她正愁找不到人，又苦于不知该往哪里使劲。
“要是袁梅在就好了……”她嘀咕着，袁梅可是住在“大院”的人。
之前梁彦希见到的“纠缠”她的男人，就是通过袁梅认识的，不过熟悉了之后才发现，他家也就是个小科长家，离她向往的大院还差得远。
如果没有更好的，他也不是不能将就，但有了陈锴珠玉在前，其他人自然没法入眼了。
可惜对方滑不溜手，太难以拿捏，如今更是连人都找不见。
周婷婷气得咬牙，前一个小蝌蚪被放跑了，大鱼又没抓着，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没落着。
刘娜瞅她，隐晦的撇了撇嘴。好不容易考上了京大，却不想着好好学习，提升自己，尽想走些歪门邪道，白白浪费了京大这么高的起点。
她转头正想问问顾茉莉，上次在宿舍楼前见到的“贺叔”瞧着也不是普通人，或许她知道。
然而，还没等她问，出乎众人意料的，一直沉默的高娟却抢先解答了她的疑惑。
“那是贺镇霆贺将军。”
几人不由望向她，一惊讶于她居然会主动搭话，二奇怪于她居然真的认识？
“万里长征行有他作词。”高娟无语的看着她们，“你们没听过？”
当然听过。
这是首非常经典的革命歌曲，讲的是长征时期的艰难岁月，传唱度极广，也是各地文工团下乡演出时的必备曲目，但是——
“谁会特别留意作词者是谁呀……”刘娜嘀咕，就像看电影，有多少人会注意片尾的演出人员表？
最多记住演员在剧中的角色名字，不重要的角色连演员本人叫什么都不清楚，何况是不出镜的幕后人员。
“不知道他作过词，那总听老一辈讲过‘少年司令’吧？”
十几岁就做了部队领导，当时年纪还没他身边的勤务兵大，这般传奇的经历早在百姓间口口相传。
高娟没再多解释，快速将书本钢笔一收，随手塞进包里，起身就往外走。
几人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放学时间。
“走，一起过去瞧瞧。”刘娜一手拉着朱小蕙，一手拉着顾茉莉，跟着往出跑。
现在的学生年轻蓬勃、朝气大胆，不但学习劲头足，还具备一种不服输的求真探索精神。在校园里、教学楼里，常常会见到为了一个观点争论得脸红脖子粗的同学，他们高谈阔论、高屋建瓴，有时候显得稚嫩可笑，却又散发着别样的光芒。
他们不会避谈政治，也不会在见到著名人物或领导时畏惧的避开，反而会迎步上前，积极热情的表达着他们的喜爱和簇拥。
认识贺镇霆的人虽然少，但也有，一传十、十传百t的，不一会不仅外文系新生们知道了，连楼上楼下其他届的学生也听说了。
于是很快的，楼道里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人都想瞻仰下开国将军的风采——从枪林弹雨和炮火中走出来的人总是令人可佩又可敬。
顾茉莉被刘娜拉着冲到了最前面，她们教室本就离得近，最内围的一圈几乎都是她们班的人。
高娟站在最前方，向来沉默寡言的她头一次展现了她的能说会道。虽然仍能看出她的紧张，但好在表达流畅、态度也不卑不亢，一番慷慨陈词下来，果见附近的校领导和系领导纷纷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哇，瞧不出来啊。”刘娜轻声嘀咕着，“还以为她只会读书，没想到也是会来事的嘛。”
只不过要看对象是谁。
在宿舍和班上，她低调内敛，沉默得很难让人注意到她，与此时红光满面、满眼都是期盼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心机。”周婷婷暗骂了声，别以为她不知道她这一番表现为的什么。
不就是那个公派留学生的名额！
她成绩不错，但家世不显，与辅导员、老师们和班上同学们的关系都不算亲近，无论是公开投票还是老师指定，她都不占优势。
若是这次能在院系领导面前留下好印象，说不得名额就会归了她。
“你也可以去。”朱小蕙冷眼扫向她，她不喜欢听见任何不利于宿舍、班级团结的话。
“只要你能表现的比她好，那名额很可能就是你的。”
“……”
周婷婷涨红了脸，她若是有那胆子和能力，早上去了，哪里还会躲在她们后面。
她是有些小心思，可那只能针对与她差不多年龄段的小男生，在那些大佬面前，她估计连话都说不全。
“你们怎么不去！”她不服气的反驳，想出国的可不止她和高娟，难道你们就不想？
想是想，但是……
朱小蕙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再看向那位将军身侧表情严肃的警卫员们，内心叹气。
机会只有一次，可能稍纵即逝，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大家会赞赏夸奖，可假如看不懂形势和眼色，一味往前挤，不但得不到好的印象分，还会令大佬们反感。
果然，等高娟的话告一段落，校长就扬声对着众人高喊：“同学们有序往后退，不要拥挤，小心摔倒再发生踩踏。”
“我们京大学生是最有素质和纪律的，对不对？”
“对！”
极其响亮的应和后，人群果然渐渐分出一条道。顾茉莉也随着往后退，谁知下一秒被前呼后拥围在中间的老者忽然朝她招手。
“躲那么后面干什么？”
所有人下意识朝这边望过来，目光搜寻，似在确定老人是在对谁说话。
顾茉莉一抬眼，便对上一双含笑的双眸。苍老睿智，却充满慈爱。
“……”等等，刚才高娟说老人家叫什么？贺镇霆，贺……
“过来呀。”贺镇霆见她不动，无奈的对身边人一笑。
“孩子小，还有点轴，只怕不高兴我叫她呢。”
“年轻人嘛，都这样，我家那个也是，恨不能在脑门上贴张纸条表明他和我没关系。”校长闻弦知雅意，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聊。
“特权”子弟也分两种，一种打着家里的旗号招摇过市，躺在上一辈的功劳簿上作威作福；一种谦虚谨慎，轻易不让别人知道他的家世，生怕他所有的成绩都被定性在“靠长辈”上。
比如贺家小辈。
本以为贺权东已经够低调了，没想到新生里还藏着一个，连他们都没发现。
校长和蔼的看了眼顾茉莉，心里暗自思考着她与贺家的关系。
贺家第三代还有个女孩？
“最小的孩子，难免偏疼些，也不是故意瞒着，只是前些年……”贺镇霆顿了顿，才接着道：“女孩子嘛，最想她过得安稳。”
校长算了下大一孩子的年纪，便都明白了。
她出生时，正逢贺老刚出事、贺家朝不保夕，只怕是为了保护孩子不受牵连，有意向外界隐瞒了她的存在，他们这才不知道贺家还有个小孙女。
“舐犊之情，令人动容。”他感叹。
贺镇霆笑看着他，文人的嘴啊，一旦说起好听话来，真能说到人的心坎处。
今天来这一趟的主要目的达成，他也不再多留。经过顾茉莉身边时，他又朝她招招手，“囡囡，来。”
其他人终于确定了他在喊谁，顿时各色的视线都投过来，惊艳、诧异、好奇，还有不可置信——
最后一种来自于她的室友们。
“老幺？！”刘娜忍不住低呼。
她原以为她们宿舍有一个疑似“家世不凡”的袁梅就够令人惊讶了，没想到还有一个隐藏身份的更强大佬？
之前高娟说那位老者是谁，“少年司令”……年少的时候就是司令，那现在……
她望向顾茉莉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敬仰，她若是有这么牛逼哄哄的身世，早宣扬得全校皆知了，她居然还能安心窝在宿舍，每日和她们一样吃食堂。
与她的激动和周婷婷的错愕震惊相比，朱小蕙只惊讶了一会便恢复了正常。
她比她们年长，又工作了几年，见过形形色色各样的人物，别的不敢说，还是有几分眼力见的。
老幺的气质本就瞧着不像一般人。
袁梅高调，打扮也出挑，但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为人处事，都显得很稚嫩和浮躁，而且她手上和脖颈上的皮肤很粗糙，一点不似从小被娇宠的姑娘。
反观老幺，细皮嫩肉，连脚上都没有半分瑕疵，一双玉足白嫩光滑，比她们脸上的皮肤都好，没点条件怎么可能养得出来。
不过人家不想张扬，她便也不戳破，只是好似她家里人却太过紧张她，唯恐她在学校受欺负，还特地来给她撑腰。
朱小蕙有些好笑，又忍不住想到了远在老家的大女儿，一颗心愈发酸软。
她能理解那种心情。
“去吧。”她轻轻推了下顾茉莉的后背，“老人家一片爱护之心……”
顾茉莉明白她的意思，贺镇霆此时出现在这里，就是想向外界表达他的态度——她是贺家珍视的孩子，别看她姓顾，却是比贺权东这个长子长孙还要重要的存在。
贺镇霆是谁？
贺家的主心骨、顶梁柱，是贺家的天，他一手撑起了贺家，即使年事渐高，兴许过不了几年就会退下来，可他就像一柄大伞，余荫也足以庇佑着底下的儿孙。
他的态度便代表整个贺家的态度，从此后，谁还敢因为她没在贺家、不在大院长大而轻视她？
谁还会因为贺璋和顾玉绪的过往对她指指点点？
她姓顾，还是姓贺，又有什么重要。
顾茉莉垂了垂眼，在众多瞩目中缓缓走向那位虽瞧着仍十分矍铄却也已年迈的老者。
“您好……”
“叫我什么？”贺镇霆目光柔和的注视着她，语气透着微微的打趣。
“……”顾茉莉抿抿唇，低声唤：“爷爷。”
“这还差不多。”贺镇霆朝她伸出手，顾茉莉顿了顿，而后将自己的放上去。
老者握住她，轻轻拍了拍，似乎在告诉她：“不要怕，有我在。”
即使她“任性”的告诉贺璋，她不想回贺家，不想改姓，不想让顾家爸妈伤心，他也没有一句责备或不悦，仍然亲自跑这一趟为她正名。
哪怕这样的行为可能会影响到他刚正不阿的名声，让他清白声名蒙上“徇私”的瑕疵，他也毫无犹豫这么做了。
顾茉莉说不清此时的感觉，只微微握紧了老者的手。贺镇霆含笑看了她一眼，牵着她往外走，“送下爷爷吧。”
校长等人知趣的落后一大截，默默坠在前头那对爷孙俩身后，不打扰他们说话。
“在学校待得顺心吗？”
“嗯，挺好的。”
“学习呢？”
“也挺好，不懂的还有哥和蔚师兄帮我。”
“那就好，你爸妈都是学习好的人，你肯定也不差，不像你大伯，上学时就没及过格。”
顾茉莉忍不住就笑。
贺珀如今也是位高权重，出去都要被叫声“领导”，此时却当众被老爹揭了短，假如被他知道，估计要气死。
“这个我倒是不知道。”顾茉莉星眸弯弯，笑得乖巧，话却说得毫不客气。
“只您懂音乐、会作词的艺术细胞，大伯和哥他们是一点都没遗传到。”
贺镇霆挑眉，蓦地哈哈大笑，笑声朗阔愉悦，任谁都能听出他的高兴。
“我还会乐器，等回头我教你，你一定比他们强！”
“您会哪些呀？”
“那可多了去了……”
爷孙俩一路走一路说，留下满楼愣住的人。直到他们走远，众人才仿若回过神，继t而窃窃私语。
“那是谁？”
“你不知道？今年的新生，外文系的新晋校花。”
“之前没见过……”
“听说前段时间请了假，才回来没几天。”
“外文系，那是也打算出国？”
“不清楚，但她们那样的家世，想出国很容易吧，说出去也就出去了。”
“也是，没法比啊……”
有人叹息着，话落到高娟耳里，她呆愣了下，是啊，她是这样的家世，只要她想要名额，院里恐怕只有欢喜奉上的份吧？
那她刚才的表现又算什么？
她低下头，面色一阵青红。朱小蕙瞥见了，眉头不禁皱起，想了想还是走过去，“老幺不想出国。”
你不用担心她抢名额。
高娟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神情没见好，反而越发难堪。她攥了攥被磨出毛的书包带，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了。
“欸？”刘娜懵了，望向朱小蕙，“她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不信咱大姐的话呗。”周婷婷意味不明的一笑，“大姐，你白做好人了。”
朱小蕙瞪她，“别挑事。”
周婷婷撇撇嘴，到底没有继续说。
她虽然一心想攀个高门、人又爱占点小便宜，但真称不上恶毒，对宿舍里一直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所有人的朱小蕙也多少存着敬重。
她不让说，那就不说呗。反正她论成绩比不上高娟，论家世比不上老幺，论领导力、众人服气程度比不上朱小蕙，论会来事、人缘好，比不上刘娜，那个出国名额再怎么样也不会落到她头上。
哦对了，还有袁梅。
“她到底干嘛去了，怎么还不回来……”周婷婷嘟囔，她还想问问她认不认识陈锴呢。
那边，顾茉莉将老者送上车，目视着车队缓缓驶出校园，正要往回走，就听斜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喇叭声。
她侧眸，俊美如妖的男人从车窗探出头，朝她挥手。
“同学，力学系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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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1章 大院茉莉花二八
陈锴来京大,自然不是毫无理由。
近年来，由于防空形势的严峻,国内对于空军的发展愈发重视，尤其体现在战机装备更新和飞行员的培养上。
前者正在研究从国外购买最先进的技术，后者空军联合京师大学筹备举办一个飞行员培训班，前三年在京大，后一年在空军飞行学院，学员拥有双学籍。
他这次来便是作为“优秀前辈”担任新生学员们的临时教官，并传授他在实训中总结的经验。
这是一个非常正当且令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顾茉莉看了看他，拦住路过的一名男同学，“同学,这位同志想找力学系，你能帮忙领他去吗？”
“当、当然。”男生一抬头,对上她洁白如玉的面庞，一张脸唰地通红，“我、我就是力学系的，同学你……”
“那就麻烦你啦。”顾茉莉笑着朝他点点头，也不管陈锴是何表情,转身又进了校门。
“……”
男生脸上露出明显的失落,他刚还想问问她是哪一级哪个系的,没想到还没等他问出口，她就走了。
不过，都在一个学校,之后应该还能遇见吧？
他失魂落魄的叹了口气，想起她交代的事情，勉强打起精神回头，“同志……”
然而,身后空荡荡的。
男生蓦地睁大眼，茫然四顾，不是说有人要去力学系吗，人呢？
陈锴仗着一双长腿，几步就追上了顾茉莉。他一边走在她身侧，一边打量她的神色。
“你讨厌我？”
每次见他，都是避之不及的模样。
“不讨厌。”顾茉莉摇头，声音悦耳而平和。
陈锴盯着她，好一会忽然笑了，“但是也不喜欢，对吧？”
顾茉莉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并没有否认这个话。
“啊，所以我对你而言就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陈锴状似苦恼的皱皱眉，“这就有点难办了。”
人与人交往，第一印象很重要。第一眼给人印象很深的人，不管这个印象是好还是坏，往往都会让人记忆深刻。
只有先记下了，才能谈其它。或是进一步加深好印象，或是改变差印象。可若是对方压根对他没什么印象，甚至也不想留下印象，那关系又如何拉近？
“要不，你先试着讨厌我？”陈锴旋过身，脸对着她，身体则倒退着往后走。
顾茉莉脚步顿了顿，在他即将撞到一棵树前无奈的拉住他。
陈锴刚扬起笑，就听她略微清冷的道：“别撞坏了树。”
“……其实你还是讨厌我，对吧？”
顾茉莉忽然勾起唇，澄澈的双眸也弯了起来，亮亮的、柔柔的，陈锴一怔，还没有所反应，侧方便传来一道惊喜的呼唤——
“锴哥！”
惊艳的笑容转瞬即逝，清丽的人儿重新恢复了平静，陈锴莫名感到了几分怅然若失。
想再见到那样的笑，想让那抹笑停留的时间再长些……
“锴哥。”周婷婷快步跑过来，乍然见到他的欢喜冲淡了连续几日的焦虑，也让她一时没发现此时状况的不对劲。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她高兴的就要去挽他的胳膊，被陈锴敏捷避开。
“不是。”陈锴表情淡淡，面上瞧着一如既往，仿佛永远含着笑意和丝丝戏谑，只是眼眸却不易察觉的凉了凉。
周婷婷面色一僵，心底有些恼怒。这人总是这样，看似容易亲近，跟谁都笑语宴宴，可接触下来才知道，他最是冷情冷肺。
不管她怎么做，如何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他始终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不见半分动容。
他的心难道是铁做的不成！
周婷婷气闷又挫败，她虽然算不得倾国倾城，但也好歹是个清秀小美人，又是京大的高材生，走出去也是被一众倾羡爱慕的对象，偏偏在这人面前接连受挫。
自尊心受到打击，加上再次被扫了面子，周婷婷的脾气也上来了，瘪着嘴一时没说话。
跟在后面出来的刘娜见状，朝顾茉莉招招手，“老幺，走，一起吃饭去。”
态度和之前并无变化，既没有因为她“隐瞒身世”而生气，也没有因为她身份不凡而刻意巴结奉承。
顾茉莉不由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加真心实意，也更漂亮。
洁白的贝齿露出来，仿若一阵暖风刮过寒冷萧瑟的校园，点亮了灰暗的天空。
“来了。”她跑过去，立马被刘娜揽住脖子，头也压得低低的，似在说悄悄话。
朱小蕙站在一旁，无语的看着两人，神色却无比柔和。
陈锴望着她们离去，目光始终停留在最中间的那个女孩身上。周婷婷看看他，再看看她的舍友们，眸色微微一变。
“你找的是老幺？！”她脱口而出。
女生对于有好感的男生的变化总是能第一时间捕捉到，更何况他似乎并没有想掩饰。
那双总是显得含情脉脉的眼里升腾起的专注和在意，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发现。
“是。”陈锴收回视线看向她，爽快的承认了。
周婷婷脸上瞬间五彩斑斓，像是打翻了调色盘，什么颜色都有。
“你……”
“听说曹勇正准备找你麻烦。”
“……什、什么？”
“曹勇啊。”陈锴挑眉，带着打趣，“请你吃了好几顿饭，又给你买了不少礼物，却被你当众打脸，还被梁彦希误会他耍流氓揍了一拳的男人，你不会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吧？”
周婷婷嘴唇抖了抖，咬牙望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一声，这个圈子很复杂，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也不是你想招惹就招惹，想甩开就能甩开的。谁都不是傻子，你的目的和手段，或许当时瞧不清楚，事后想想也会很快想明白，到时候反噬回来，你又能不能抵抗得了？”
陈锴双手插兜，看着她笑，“曹勇虽然只能算个小喽啰，但若是真的铁了心要给你个教训，你觉得你会怎么样？”
周婷婷面色完全白了，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有点野望的普通小姑娘，最多贪点便宜，可这些对那些人而言不过九牛一毛，懒得与她计较，她却以为是她手段了得，暗自也曾沾沾自喜。
有个好家世又如何，还不是被她耍得团团转？
可是陈锴的话彻底打破了她的自鸣得意，残忍的告诉她：“你早被别人看透了。”
她难堪又羞燥，只恨不能赶紧离开这人面前，再也不在他眼前出现，但她又抑制不t住的害怕。
他说对方要找她麻烦……
对顶层红二代红三代们而言的小喽啰，对她来说都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旦压下来，必死无疑。
她蓦地抬起头，下意识就想寻求他的帮助。只要他说句话，曹勇即便再恼羞成怒，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然而，等她落进一双谐谑般的眼，她突然感到了一阵透心凉。
他不会帮她，他的眼里清楚的写着这句话。
甚至因为她曾想利用他的好友梁彦希的举动，他很乐于见到她惹上麻烦。
这是个貌似友善实则十分恶劣的男人，周婷婷清晰的意识到这点。
从一开始他就看透了她，可他仍默许着她的靠近，看着她自我陶醉，看着她得意忘形，他的内心是不是同时也在晒笑，笑她的无知和可怜。
周婷婷只觉无地自容，身体都开始颤抖——气的。
“我给你指条明路。”陈锴好似没看见她的神情，犹自笑盈盈的。
“好男人可遇不可求，指望依靠他们过上好日子，那你大概率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什么都落不着。”
尤其那些二代三代们，他们自小什么没见过，没听过，在一般人还在为今天作文被扣了一分而苦恼时，他们已经学着听话听音、如何从新闻报道中抽取有用的信息了。
跟他们耍心眼？小心被啃得渣都不剩。
周婷婷不自觉打了个寒战，眼前这个男人不就是吗，在今天之前她根本没想过他居然连曹勇的事都知道，还知道她收了人家的东西。
她是不是该庆幸他对自己没兴趣，不然……
她抿着唇紧盯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男人靠不住，但同为女性就不一样了。”陈锴笑看她，“好朋友是可以一辈子的，你说对不对？”
周婷婷一愣，“你是指……”
“你身边本就有了最粗的金大腿，何必舍近求远，还冒风险。”
陈锴转了转小拇指，朝她轻轻一笑，转身走了，留下周婷婷站在原地，思考着他刚才的话。
小拇指……老幺？
“老幺，你以后尽量对高娟多留个心眼。”食堂里，朱小蕙一边排队一边低声对身旁的顾茉莉道：“我瞧着她有点钻进死胡同了。”
顾茉莉惊讶的抬起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好像对公派留学生的名额势在必得。”刘娜站在她另一边，和朱小蕙一左一右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今天教学楼里闹的那一幕，不可避免的，让顾茉莉的校园生活发生了较大的变化。最直观的表现，便是她的知名度大大提升了，走在路上都会时不时被人围观。
之前她不常在宿舍住，一下课就回家，除了班里的人，连同届的都没怎么见过。
后来她请完假回来，在宿舍停留的时间长了，来来往往见她的人也多了，又长得那么一副出挑的模样，“美名”很快便传了出去，但还仅限于女生宿舍楼和外文系。
因为她基本都只在教室和宿舍楼两点一线活动。
今天贺镇霆的出现，闻风而至的人不少，有很多都是别系的学生。神秘的家世加上美丽的相貌，让她一下子在各院系之间出了名。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名气恐怕会越来越大。好处是应该不会有人敢欺负她，但坏处也显而易见——
“同学，请不要插队好吗？”刘娜皮笑肉不笑的注视着试图“不着痕迹”挤过来的男生，身体瘦瘦小小，可眼睛一瞪，气势十足。
“……不好意思。”男生察觉到四周投递过来的目光，不禁讪讪的往后退。
刘娜环视一圈，直把那些明里暗里打量的视线一个个瞪得收了回去，才重新接上之前的话头。
“除了老幺你不想出国，其他人包括我和大姐都有想出去的念头，但是不会很执着，能去最好，不能去，那就等明年、后年呗，总有机会。”
然而高娟似乎不这么想，她好像迫不及待的想马上出国，为此先是向她和朱小蕙旁敲侧击打听消息，后又去找了辅导员。
再加上今天种种表现，让一向心大的刘娜都感到了些许不安。
这名额若真是她的倒好说，假如不是，她还真怕她也做出过激行为。
“也？”顾茉莉敏锐的抓住了这个字眼，还有别人已经做了？
朱小蕙叹了口气，四下瞧瞧，覆到她耳边：“隔壁系大二年级……有人贴了大字报……”
如今离那段岁月并没有过去多久，虽然社会在进步，思想在开放，但对于大字报的畏惧却仍刻在了大多数人的骨子里。
那代表着变动、混乱、批斗，以及倒行逆施。
多少文人才俊、功臣名将没有折在战场上，折在了一张小小的大字报上，怎能不叫人发自内心的惧怕。
顾茉莉皱眉，“什么内容？”
“指责某学生和老师存在不正当关系……”
“那个学生就是最有可能出国的人？”
“对。”
“这招是真狠真毒！”刘娜提起这个，就忍不住气愤。
和老师乱搞男女关系，那个学生以后还怎么在班级在学校里待？人人都要拿有色眼镜瞧她，说不得档案上还要记一笔，以后到了工作单位都摆脱不了这种阴影。
多大仇多大怨，要这么搞对方？
就为了一个出国名额，就要毁了人家一辈子，人性的恶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至于解释，怎么解释？对方将大字报贴在了校园各个角落，每个院系都没放过，众口铄金，即便解释了，又有多少人信？
况且还不知道是谁做的。
如今不像后世，到处都是监控，校园里连路灯都不会每处都有，何况是摄像头。对方又是半夜干的，根本查不到实施的人。
“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伙。”顾茉莉眉头越蹙越紧。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想将大字报一夜之间铺满整个校园，单凭个人绝对办不到。“他”有帮凶，数量很可能不少。
“所以啊，当事人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朱小蕙叹息，这是得罪了一大批人，自己还不自知。
只能说这个被贴大字报的人为人处事上也有很大不足，不然不会到现在为止，都没人站出来告发——
那么多人一起行事，怎么可能没人发现。一个宿舍住六七个人，谁在谁不在一目了然，可偏偏的，没有任何人道出一个怀疑对象。
不单单是包庇舍友、同学的问题，还有被陷害的人确实不得人心。
而且再反过来想，既然这么不得人心，那为什么公派留学生的名额还能落到她头上？
她是不是确实和老师之间存在某种关系？这种关系可能不是男女上的，而是金钱或者利益。
“双方都有问题吧。”朱小蕙总结。
刘娜却不赞同，“再怎么样，也不该用这种手段。”
真要发现不对，告诉院里、或是直接上报学校，难道还不能处理？非要毁人名声、致对方社死才甘心。
朱小蕙睨了她一眼，没吭声。
才上大学的孩子总是对社会抱有更多幻想，认为领导都是公平公正的，充满理想主义的，遇到不平事会及时处理、还冤屈者公道。
却不知天下乌鸦一般黑，遮掩、相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常态。
真报到学校，究竟能得到什么结果还真不好说。
顾茉莉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不由问道：“那个老师？”职位很高？
“不知道，大字报里没写出具体姓名，只说是……”朱小蕙做了个口型，副校长。
可学校能称得上副校长的好几个，管教学的、管财务的、管工会或后勤的，乃至管校园安全的，加在一起就有八九个，谁知道指的是谁。
顾茉莉想起之前在贺镇霆身后见到的那群人，这么说，她刚才还很有可能见过大字报里提到的主人公？
不过当时她扶着老爷子在前面走，只匆匆扫过一眼，并没有多瞧，如今回想起来，大部分都面容模糊，瞧着都一样。
全是和蔼可亲、笑容满面的。
“那些人也是势利眼。”刘娜气哼哼的，“将女方的名字、班级甚至宿舍号都全写了出来，可男方的却连个姓都没有，只一个似是而非的职务，还不知道真假。”
“孬种！”她暗骂一声。
可不是孬种吗，只敢欺负比自己弱的，不敢挑战“权威”。
顾茉莉没言语，只怕不是不敢，而是担心真爆出名字，这件事就不能善了。学t校为了平息舆论，定会彻查贴大字报的人。
既然办事的不止一两个，很可能还有人看见了他们，那么真查起来，估计也不会太难。
法不责众，当一群人都隐藏在暗处，他们不会互相揭发，可一旦事情摆在台面上，那就难保不会有人为了自身利益出卖其他人。
如今这样最好，既达到了目的，让那个女生再没有机会得到留学生的名额，也保护了一起干坏事的人。
学校为了将影响降至最小，也会刻意淡化这件事，不会执着于追究“肇事者”。
比如顾茉莉之前就没听说。
她眉目微动，只怕“他们”不仅是一群人，还有个很聪明的领头羊。
不然不会如此齐心协力，还能考虑到方方面面。
至于这人是谁……
也许到时候看他们系最终选定的出国人员是谁便知道了。
如此费尽心力，她不信“他”没有所图，大概率为得仍是那个名额。
“一个出国名额，搅动得全校都不安宁啊。”朱小蕙在一旁感叹。
她们系是这样，那个贴大字报的系也是，其它院系又能好到哪里？
有人默默争取，有人四处拉人走关系，有人贴大字报除掉对手，剩下还会有哪些手段，谁也不知道。
“最近要不要回大院住？”
这天，雷打不动提着饭盒来找顾茉莉的蔚长恒和贺权东也提到了这个话题。
“到名额正式确定下来前，学校里估计很难平静。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你的身份，想走你这条捷径的只怕不在少数。”
贺权东半是打趣半是担忧，“你现在是金疙瘩、香饽饽，人人都想扑上来啃一口，安全起见，要不咱暂时先不住宿舍了？大院比纺织厂离得近，来回更方便。”
担心她不想去，他又补充：“如果不想去大院，我让爸派车天天送你回顾家也行。”
那成什么了，当真是“特权”子弟了。
“不至于那个程度。”顾茉莉宽慰他们：“宿舍有小蕙姐和刘娜姐，大部分人来了，都不用我出面，她们就替我挡了。”
“那不是还有其他人吗？那个谁，刘娟……”
“高娟。”顾茉莉无语，“你也说我现在是金疙瘩，不会有人蠢到害我的。”
那不是擎等着被收拾吗？能上京大的，有几个是笨的。
最多是来宿舍“串门”的人多了，课间休息时、吃饭时周围多了些陌生面孔。
不过她身边要么有朱小蕙和刘娜，要么就是蔚长恒和贺权东，基本从未落单过，别人想凑近乎也不容易。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存在还算是抑制了外文系正要掀起的波动，让它免于和其它系一样混乱。
因为都知道她身份不一般，如果她想要，那名额一定是她的，争也没用。如果她不想要，那能得她一句“推荐”，比什么手段都好使。
真正被当成眼中钉的反而成了她关系最好的舍友们。
可也因为顾忌着她和她们关系好，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她“生气”再为她们出头。
于是，在别的院系为了一个公派留学生的名额你争我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时，外文系诡异的平静下来，好似对谁去漠不关心。
然而，平静的表面下，依然有暗流涌动，只是都默契的绕过了顾茉莉。
直到又过了几天，在初雪落下的时候，3012的宿舍门再次被从外面推开，一道身形清瘦、面容微黄，神情憔悴的身影缓缓走进来。
当时正逢五人都在，周婷婷原本坐在顾茉莉身边正满脸笑容的对着她说着什么，一转头就见到来人，顿时惊叫出声——
“袁梅，你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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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还真的下雪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雪就感觉心情好软，感受到了浪漫[彩虹屁]
降温啦，宝们注意添衣保暖，比心，明天见[比心]

第102章 大院茉莉花二九
袁梅再次踏入校园,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幸子衫，单薄的健美裤,在之前是时尚是潮流，可在纷飞的雪花中，她这一身却成了令众人侧目的异类。
她搓了搓胳膊，身体不由自主蜷缩。既是被看得羞窘的，更是被冻的。
不是她不想换，而是根本换不了。
想起这些天在看守所的日子，她忍不住将头埋得更低，唯恐从别人脸上看到鄙夷和嘲笑。
脚下不断加快，可仍免不了有零星的话语传至耳膜。
“是不是真的……她真那么做了？天啦,那也太恶心了……为了……至于吗……”
即使寒风呼啸，她冷得瑟瑟发抖,袁梅的面色还是一瞬间涨得通红。
她觉得她们在说她。
所以……她最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假装独生女、甚至被抓进看守所的事？
难堪，还是难堪。她一秒都待不下去，捂着脸飞快跑走了。
旁边原本在聊天的两人奇怪的瞅了瞅她，“她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赶着回去换衣服吧。”
“啧啧,这么冷的天穿那么点,为了美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管人家呢，欸，不说别人了,你说那个谁会不会退学？”
“应该会吧，全校都知道了，她还能待得下去？”
“那保不齐，都能为了出国勾搭老师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校外走，和她们一样的还有很多，最近校园里的最大话题便是那个大字报的事。
有人说这种手段太恶毒，必须揪出背后的人，不然若是其他人都跟着效仿怎么办，学校还有安宁日子吗？
有人骂被点出来的学生和“副校长”，人品卑劣、道德败坏，就该被曝光，在全社会丢尽颜面。
即使学校领导有意将事情压下去，各科老师们也在课堂上明里暗里表示别谈论八卦，将心思都放到学业上，可到底还是堵不住悠悠众口。
八卦，尤其涉及男女情事，最容易扩散，再加上大字报这种“独特”的方式，愈发刺激了众人的谈性。很多人担心这件事会开一个不好的头，将校园氛围拉回到几年前。
于是，舆论越来越大，渐渐大到校领导都压不住的程度，乃至逐渐从校园往校外扩散。
不过这些最近时间都不在学校的袁梅却是完全不清楚。
路上每遇到在闲聊的人，她都以为是在说她，以至于等她跑到了宿舍门外时，竟是大冷天出了一身的汗。
楼道两侧的窗户不知被谁打开了，寒风一吹，冷热交替间，她猛地打了个哆嗦。宿舍里有欢笑声从门缝透出来，似乎极为热闹。
她仔细听了听，认出了那是周婷婷的声音。
“老幺，你的字好漂亮，以前练过书法吗？”
“老幺，上节课有内容我没听懂，你能给我讲讲吗？”
“老幺，待会想吃什么，我们一起去呀？”
一句接一句，一口一个老幺，即使没看见她的表情，也能听出语气里的热情和亲近。
袁梅下意识撇了撇嘴，前不久她也是这么围在她身边对她嘘寒问暖，她不过几天不在，巴结的对象便换了人。
可真是现实。
但是老幺……
她脑中不由浮现出一张清雅美丽的面孔，娉娉婷婷的站着，含笑的望着她，身姿纤细羸弱，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不敢与她直视。
短短几句话，先是揭了她的皮，后又掀了田芳的底，直接让她从首长夫人沦落成阶下囚，如今还在看守所里关着，之后能不能出来都不一定。
或许一辈子就那么关在里面了……
袁梅垂在身侧的手抖了抖，如果可以，她多希望永远都不要回来。
可是她不能。
田芳被抓进去后不久，她的父亲也在老家被抓了，母亲把电话打到看守所，歇斯底里的骂了她一顿，那极尽恶毒的语言让她恍然觉得，当时如果她就在她面前，她一定会掐死她。
老家回不去了，她也不想回。在见识了京市的繁华和自由后，无论如何，她都不愿再回到过去那座破旧的小山村，继续被当成牛马使唤，然后像个牲口一样被卖出去换彩礼。
她要做人上人，哪怕为此要挨尽白眼和嘲弄，她也一定要在京大待下去，完成她的学业，拿到毕业证。
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改变她的人生。
眼里划过一抹坚决，袁梅伸手握上门把，猛地一拉。
“袁梅，你回来啦？”
周婷婷率先迎上去，毕竟袁梅“家世”也不错，虽然比不上顾茉莉t，但多个朋友多条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用到她。
她亲热的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身上的寒气冻得一个激灵，这才发现她居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衫。
“……”向来能说会道的周婷婷语塞了，“袁梅，你……不冷吗？”
袁梅却比她更诧异。
以她市侩的性格，知道之前被她骗了，不是应该对她极尽嘲讽挖苦吗，怎么还是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仍对她这么殷勤？
她看向宿舍其他人。
高娟还是那副清高不理人的模样，刘娜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她，似是欲言又止。朱小蕙满眼都是不赞同，那眼神仿若她高中的班主任，严厉中透着关切。
她眼窝顿时一热，迅速瞥过头，恰好对上顾茉莉的视线。她本能的闪躲，不敢看她，可随即她仿佛意识到什么，又蓦地转回头。
犹如冰雪铸就的人儿静静的坐着，望向她的目光清澈澄静。见她看过来，她淡淡朝她颔首，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讥诮嘲弄，仿佛她是再普通不过的室友。
她……没说？
袁梅突然就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预想中的情形没有发生，她松了口气，却又不由感到茫然。
她为什么没说，为什么不揭穿她的谎言，将她的情况公之于众？
她愣愣的站在原地，朱小蕙皱了皱眉，冻傻了？
“快烤烤！”她没好气的拉过她到了暖气旁，又给她倒了杯热开水，连杯子一起塞到她手里。
“你分不清现在是什么季节吗，想好看也不能这么乱来啊，小心等你老了有你受的。”
“是啊，袁梅。”刘娜也凑过来，好奇的问：“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去南方了吗？”
大冷天穿这么单薄，她也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了。才从温暖的南方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对了，你好久没上课，我跟老师说你生病请假了，你到时候别说漏嘴啊。”
“……嗯。”袁梅捧着热乎乎的水杯，感受着前方暖气传出来的热流，被冻得快没知觉的四肢慢慢回暖，血液重新流动，连眼眶里都似乎感受到了热气，变得通红一片。
她垂下头，不让其他人看到她的表情。
顾茉莉收回视线，继续看贺权东给她抄写的笔记。
做人留一线，轻易别将一个人逼到绝境，给他人也给自己留有余地，才不会让对方狗急跳墙，真的不管不顾。
她知道袁梅今天回来，早在消息确定下来时，贺璋就通过贺权东告诉了她，她也知道他们将她转到了别的宿舍，估计待会她就会收拾东西搬走。
贺权东还不无忧虑，担心她怀恨在心，再对她不利，她却摇摇头。
看一个人会做什么，先看她最在乎什么。
袁梅最在乎的是什么？不是田芳这个假姑姑，更不是远在老家的亲人，而是她的面子，她用各种谎言堆砌出来的体面。
只要体面还在，她就不会有过激的举动。
果然，袁梅待了半小时不到，便开始整理起自己的东西，从书本到衣服，一件一件的放到箱子里，直到属于她的书架上空空荡荡。
动静不算大，却足以令宿舍所有人侧目，连高娟都抬起了头，皱眉盯着她。
“你干什么？”
“换个宿舍。”袁梅昂起下巴，神情高傲，“爬楼太累了，不如一楼好。”
“……”刘娜瞪眼，她们才三楼哎，这都累？
你怎么不直接搬到教室去住，省得再来回走路了！
“你之前不来学校，就是为了这？”
“嗯哼。”袁梅从鼻腔发出一抹气音，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在宿舍其他人看来，这就是肯定了。
朱小蕙都气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坐到一边，再懒得理她。
周婷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着重多瞧了瞧顾茉莉，见她低头专心翻着笔记，似乎并不在意这边的动静。
她眼珠子一转，悄悄挪到袁梅身旁，“你东西多，我帮你提下去吧？”
显然还想在她搬走前再刷波好感。
顾茉莉唇角翘了翘，周婷婷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志存高远”，却又很识时务，一旦事有不成，便会果断收手，掉转桥头、绝不恋战。不执拗，也不会为难自己，还极能放得下身段。
而且她不记仇。
无论是朱小蕙训她，还是刘娜偶尔故意拿陈锴调侃，她总是当时气鼓鼓的，可过不了多久，又会笑嘻嘻的和她们说话。
其实，她觉得这样的性格，即使嫁不了高门，以后大概也差不了，属于在哪个单位都能混得开。
刘娜也脾气好，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但她身上也有大部分京大学生都有的傲气。对待看不顺眼的人，她根本不乐意打交道。
另外，她还有些“刚”。
比如在大字报事情上，她就不止一次表达过对幕后之人的厌恶。不管被举报的人行为是不是存在不妥，也不在乎干这事的人是不是有不得已，在她的定义里，只要贴大字报了，就是“坏人”，该被好好惩戒。
颇有点非黑即白的意思，少了周婷婷身上的“弯”。
她一边分神想着，一边时不时在本子上划上几笔。对面，高娟瞥了她一眼，又瞅了瞅那记得工整详细的笔记，眼眸微闪，面上划过纠结和踌躇，最终一咬牙。
“你的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这句话还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道响亮的男声，响亮到隔着三层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顾妹妹！顾师妹！囡囡妹妹！”
宿舍几人：……
顾茉莉：……
虽然很不想承认这是在喊她，但她好像听出这是谁的声音了。
她无奈的起身，推开阳台的门，果然见到楼下正站着一个清俊的男生。
原本有点小麦色的肌肤不知是不是最近没出门，微微变白了些，此时站在飘扬的雪里，仿若一抹阳光穿破云层，冲淡了寒冷。
见到她出来，他伸长手臂使劲朝她挥了挥，笑容灿烂明媚，充满了活力。
“顾妹妹，下来玩雪啊！”

第103章 大院茉莉花三十
“雷师兄。”
顾茉莉看着面前的大男孩,“你感冒好了吗？”
“好了好了。”雷正明拍着胸脯，自夸：“这身板硬实着呢。”
“也不知道是谁因为一场‘感冒’捂在被子里好几天,吃不下、睡不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现在你好了，就来祸害别人？”
他的脖颈忽然被人从身后箍住，力道重得他不由往后一仰。
头顶上方出现一张刚毅俊朗的脸，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时显得有点凶。
雷正明讪讪的笑，既尴尬又羞愧，是他没有弄清楚情况，就在那自顾自的“伤心难受”。
想起前段时间仿佛快要活不下去的惨样，以及得知真相后的错愕和乍然而起的欢喜,他也觉得自己好像个神经病。
当时他为什么没有勇气上前问一问，而是选择了自怨自艾,甚至连情绪变化的真正原因都不敢说，反而借口“感冒”。
即使当时问过之后得到了他最不希望的答案，那他也可以坦然的表达出他的喜欢，勇敢和贺权东竞争，而不是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着眼泪。
他是个胆小鬼,就像小时候不敢让别人发现他喜欢洋娃娃,总是趁着别人不注意瞧几眼。
但他不会永远那样。
雷正明坚定了神情,以后他一定不会再退缩了。他会挺直胸膛站到他们面前，大声说出他的喜欢。
“哥！”他不顾贺权东的冷脸，反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一定能照顾好顾妹妹！”
“……”
贺权东黑线，喊什么哥，谁是你哥,还有我同意了吗，你就照顾我妹妹？
“滚。”他狠狠锤他的头，力气一点没有收敛。
雷正明哎呦一声，手掌刚下意识捂上头顶，后背就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又重又疼，还冰冰凉凉。
他回头，蔚长恒手里团着个雪球，朝他微笑，“不是要玩雪吗？来啊。”
不知道怎么演变的，莫名其妙的，一场雪球大战就这么开始了。
顾茉莉看看眼前来回飞舞的雪球，再瞧瞧混战在一起的三人，准确来说，是两人围殴一个。
雷正明几乎是被贺权东和蔚长恒联合起来压着打，一个砸他脸一个砸他身上，配合十分默契，不一会就让他落了满身满脸的雪，形容颇为狼狈。
气得他一边哇哇大叫，一边四处躲藏，还要一面快速团雪球回击。
原本整齐的发丝湿漉漉的垂在眼前，连眉毛和睫毛上都沾着白白的雪花，宛如雪人。
顾茉莉忍不住笑了。
然而，笑容刚刚展开，啪，一个雪球落入她的衣领t，顺着衣襟沾到了皮肤上，凉得她不禁抖了抖。
“雷！正！明！”
贺权东见此，暴怒的冲到罪魁祸首面前，也不用雪球了，直接将他按进雪地里狂揍。
“对、对不起，我没看见，手滑、真的手滑！”雷正明一面挡着他的攻击，一面慌张解释。
他本想砸蔚长恒的，谁知道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身体一歪，雪球自己飞了出去……
“手滑是吧？”贺权东阴恻恻一笑，双手捧起旁边的一大捧雪，直接往他衣领里塞，“我也手滑。”
一声惨叫划破了寂静的校园，引得无数人好奇的从窗户处探出头。
发生命案了？
比命案还惨。
雷正明哆哆嗦嗦的，整个人都像是被雪埋起来了，全身冰冷，不亚于冲了个凉水澡。他怒极攻心，愤而暴起反抗，“啊啊贺权东，我今天跟你拼了！”
蔚长恒瞥了一眼，没管缠斗在一起的两人，小心的伸手替顾茉莉掸着身上的雪。
衣领上、头发上以及背上，一点点、轻轻的将雪拨掉，动作轻柔，既怕弄疼了她，又怕除雪除得不及时，她再冻着。
“没事。”顾茉莉朝他安抚的笑笑，“没沾多少。”
雪球不大，大部分落到身上就滑下去了，剩下一点拍一拍也就掉了。
“要不要上去换件衣服？”蔚长恒还是不放心，担心雪落进衣里，沾湿了衣服，再冻感冒了。
“不用，没落进衣服里，倒是你……”顾茉莉望着他头发上的积雪，失笑着垫起脚。
蔚长恒感觉头上似有根羽毛滑过，柔柔的、滑滑的，还有点痒，痒得他心弦一颤。
他眨了眨眼。
“别动。”顾茉莉轻呵，眼睛上也有。
蔚长恒果然一动不动了，只是双腿却微微往下曲，让她可以动作得更方便。
这样一来，他几乎与她面对面。
他凝视着眼前的容颜，呼吸慢慢放缓，似是唯恐惊到她。
这是他与她离得最近的时候，近到浓郁的花香直往鼻腔钻，让他有一瞬恍然分不清是谁身上的香气。
他不禁想起那个午后，身下是简陋的行军床，他却睡得前所未有的安心，竟是忽然就起了丝丝的困意。
或许不是香气令他安心，而是眼前的人，就像旅途中的游子，历经千帆，终于回到家乡，只想一直待在她的身边永远不离开。
“茉莉。”
“嗯？”
“等过段时间，什刹海的冰冻得再结实些，我们去溜冰？”
“好啊。”顾茉莉没多想，顺口就应了，手上将他额前被雪沾湿的发丝往后拨，“头发有点长了呢。”
其实她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有这个感觉，二七分的发型让他的脸部线条显得愈发流畅，但也衬得眼睛有些忧郁。
“那我去剪掉。”蔚长恒唇角漾起笑，深邃的瞳仁里仿若有星光闪烁，温暖而静谧。
“剪成寸头怎么样？”
“……是不是又太短了？”顾茉莉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专注的，温柔的，犹如海洋般包裹着她，却不具备任何攻击性，不会让人产生类似窒息的不适感。
她一怔，盯着他眼里的倒影有些愣神，一时也忘了动作。
两人一个俊逸清隽、气质卓然，一个美丽无双，一个曲着膝盖，一个垫着脚，互相对视的模样宛若西方爱情小说里的神仙眷侣，不知不觉吸引了无数目光驻足。
蔚长恒在学校也是风云人物，长相无可挑剔，成绩出类拔萃，母亲大学教师、父亲军中高官，家世显赫，为人却丝毫不显傲气，谦逊绅士，犹如古代贵公子。
不知多少女生芳心暗许，只是苦于他清冷的气质不敢靠近。
如今却见他先是神色柔和的帮一个女生掸着雪，随后更是乖乖蹲着任其作为，眼里的在意和珍视几乎快要溢出来。
哪里还看不出他的心意。
雷正明刚从贺权东的魔爪下逃脱，就瞥见这样的场景，顿时呆在原地。
长恒他……
“他喜欢她，喜欢到准备转专业。”贺权东按住他的肩膀，眼睛盯着前方的男女，手上不自觉加重，“你要怎么做？”
一方是自己喜欢的人，一方是从小到大最好的兄弟，你是再躲起来哭一场放弃，还是……
“才不放弃！”雷正明蓦地推开他，快速跑上前，一个飞扑扑到蔚长恒身上，直把他扑得一个趔趄，好悬没摔倒。
“蔚子，你不地道，刚只帮权东不帮我！”
“……下来！”蔚长恒咬牙切齿。
“不下，就不下，除非你答应帮我一起去砸权东。”
“再说一遍，下、来！”
“不不不。”雷正明就像个八爪鱼一样死死扒着他，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
“……”蔚长恒额上蹦起青筋，抓住他的胳膊就要往下摔。
只可惜，他们自小一起受训，学的也都是一个体系的东西，雷正明早在他抓上来的时候就明白了他的意图，没躲没避，反而脚下一扫，准备将他绊倒。
顾茉莉只觉眼前一花，两人已经过了好几回合。
“别管他们。”贺权东走过来，揽着她避到一边，确保两人的动作不会伤到她。
“快到饭点了，先去吃饭吧？”
“他们……”
“‘活动’完他们会跟上来。”
“……哥。”
“嗯？”
“收收你嘴角的笑容。”
“……”
贺权东一滞，忽然低笑出声，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越笑越大声。笑声牵动胸腔，连带被他揽着的顾茉莉都感受到了震动。
“哥！”要不要这么开心啊？
怎么能不开心呢。
贺权东揉揉她的脑袋，笑得一派宠溺。他突然发现这个身份的好了，这样的亲近，其他人轻易别想得到。
“笨蛋。”蔚长恒反手勒住雷正明的衣领，被他缠得耐心告罄，“被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他一把甩开他，快步追上那两人。雷正明愣了愣，才倏地反应过来。
“等等我！”
四人渐行渐远，偶尔还能听见雷正明不满的喊声和贺权东的笑声以及蔚长恒低低的斥责声，然后在女孩一句“别闹了”中全都归于静默。
仿佛有个开关控制着三个男人的状态，而按钮就在女孩手里。
只有特别特别在意，才会这样吧？
“有点羡慕啊……”
女生宿舍里，感叹声此起彼伏。哪个女生没有王子情结，幻想着有一天会遇到白马王子，然后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此时她们终于在现实生活里见到了，而且不止一个，是三个，可惜都不属于她们，而属于同一个人。
“老天爷到底给她关上了哪扇窗，容貌、家世、学业、爱情，样样顶级……”
“人和人真不能比，有的人生来就拥有一切。”
“唉。”
不知多少人在同一刻发出了相同的叹息，羡慕不来啊。
不远处的操场上，陈锴坐在双杠上，将之前的一幕幕尽收眼底。他挑了挑眉，在那四人快要走出视野时，身体往后一翻，从杠上一跃而下。
动作之矫健之标准媲美体操运动员，当即引来一阵鬼哭狼嚎，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响亮的口哨声。
“教官厉害！”“陈哥威武！”
声音之大，连间隔有段距离的顾茉莉都听见了。她下意识转头，正好瞧见陈锴给叫得最大声的男生来了个过肩摔。
利落又干脆，毫不拖泥带水，镇得躁动的男孩们一个个缩成了鹌鹑。
“全体队友，向右转。”陈锴吹着口哨，手臂向右一划，“十圈，跑！”
一阵哀嚎，可没人敢不跑，不然下一个被摔的肯定就是他们。
“陈教官，你这样是娶不到媳妇的。”有那胆大又不服气的刺头，在开始跑前，忽然喊了这么一嗓子，不等陈锴过来揪他，他又脚底抹油的溜了。
留下陈锴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刚成年的男生天不怕地不怕，正是连老虎胡须都敢摸一下的时候，压制太过反而容易激起他们的叛逆心。
他无奈叉腰，“十五圈！”
“啊……陈教官，你还是不是人？”
“不是。”陈锴踢了下那人的屁股，毫不留情，“快跑。”
此时的他又和顾茉莉之前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他从车上下来，乖乖的问候贺璋，礼貌、稳重，虽容颜过甚，瞧着尤为显眼，但周身的气场完全能盖住过于妖冶的相貌，不让人感觉轻佻。
第二次校门口，他也是从车上下来，气质却迥然不同，不管是笑还是说话，无形中都透出属于男人的侵略性和丝丝荷尔蒙气息。
唯一相同的是，他似乎总是在笑，可笑也分很多种，轻勾着唇的、戏谑的、冷笑的、无奈的，但如此时毫无阴霾、阳光爽朗的笑，却是头一次见到。
笑中好似t还有点怀念。
是那些学员让他想到了过往的自己？
“茉莉。”蔚长恒轻声打断她的思绪，“快下课了。”
再不抓紧去食堂，一会人该多起来了。
“来了。”顾茉莉笑着跟上。
蔚长恒却落在最后，朝操场的方向扫了一眼，眸光微微动了动。
陈锴察觉到背后的视线，没有回头，笑容却愈发扩大。
“全体队友，再来五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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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4章 大院茉莉花三一
“你们知道袁梅换到哪个宿舍了吗！”
午饭后没过多久,周婷婷兴冲冲的跑回宿舍，特意将门关上,才一脸神秘的压低声音，仿若要说某项大秘密。
高娟无语的瞪了她一眼，脱掉鞋爬上床，准备睡一会。
下午还有课。
朱小蕙低头专心整理着衣物，有上衣有裤子，还有厚重的棉袄，连棉鞋也有。
尺寸显然不是大人的，而是给孩子的。颜色鲜艳，估计是给女孩。
“给我大闺女。”可能是察觉到顾茉莉的注视,朱小蕙笑着解释，“她这个年龄段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子窜得快，大半年不见应该又长高了不少，去年的棉袄只怕是不能穿了。”
如今的大学生上学不用学费，每月还有补助，哪怕家境不好,在学校也能吃得不错。但顾茉莉之前就注意到了,朱小蕙每次打饭都只打一点米饭,有时候会加个素菜，有时候连菜也不要，只喝一碗食堂免费的紫菜汤。
当时不太理解,此时方才明白，恐怕是将生活费都省下来给孩子添置衣物了。
“孩子现在跟着父亲？”她试探着问。
“还有她爷爷奶奶、叔叔婶婶。”朱小蕙将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平放进包里，语气平淡，“他们没分家,现在还一大家子住在一块。”
“人怎么样？”
朱小蕙抬头瞧了瞧她，见她眼里都是真实的关切，不由就笑了。
“还成吧，就是普通的庄稼人。”
有乡下人的朴实和勤劳，也有一些坏毛病，比如斤斤计较、将钱财看得尤为重要，比如重男轻女。
“我儿子是他们家最小的孙子，老两口都很疼爱，他我不用担心，有好吃的好喝的肯定漏不了他，只是闺女……”
朱小蕙苦笑，“从出生开始就不太受待见。”
所以指望她的爷奶叔婶发现她衣衫小了，主动为她添衣，绝对不可能。
“姐夫呢？”亲爸也不疼孩子？
“他疼，但他更孝顺。”提起自家男人，朱小蕙的笑容敛了敛，没有怨恨，但也没有谈到爱人的欢喜。
“在他心里，排第一位的是他的老子娘，第二是兄弟，第三才是孩子。”
孩子里，儿子最先，女儿其次，至于她……
她垂眸抚摸着衣服上的花纹，大概就只剩下“孩子妈”这个身份了。
“姐当初为什么会想在乡下结婚？”她们的对话吸引了刘娜，她好奇的凑过去，拿起一件小衣服仔细打量。
虽然是十来岁孩子的衣服，但在她手上还是显得好小。
她既惊奇又疑惑。
她从小生活安逸，一路顺利的上着学，然后考上了京大，对她而言，结婚还是件非常遥远的事，最起码也要等到四五年之后，至于孩子，那更晚了。
对有家庭有孩子的朱小蕙，她其实一直有些好奇，只不过碍于那是人家的私事不好打听，才一直没有询问。
朱小蕙对于她的家庭也是三缄其口，很少听她提起，这还是第一次听她说她闺女和丈夫。
周婷婷原本兴致勃勃想要说个大新闻的心被她们的态度浇了个透心凉，她闷闷不乐的坐到顾茉莉身边。
算了，那就先听别人说八卦吧，正好她也对婚姻生活有点新奇。
“结婚好不好，生孩子真的很疼吗，乡下人是不是都很不讲理？”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满脸都是求知欲。
她一直想嫁个高门，可婚姻里到底是怎样的情景，她却是一无所知。
连已经上床躺下的高娟都微微掀开帘子，显然也想听一听。
朱小蕙扫了一圈，突然有些好笑，女生宿舍经常有卧谈会，她们宿舍倒是没有过，没想到一来就要谈论婚姻这个大话题。
“没什么好不好的，婚姻，冷暖自知。只有自己身处其中，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滋味。有的旁人瞧着很苦，实则她过得很快乐，丈夫体贴、婆家慈和，孩子孝顺；有的瞧着光鲜靓丽，实则一肚子苦闷。”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落向周婷婷，有意想点醒她。不是嫁高门就是好，越富贵的家庭，麻烦可能越多。
“古人说‘门当户对’，其实有它的道理。双方的家庭、学识、能力都要相匹配，才可能会更融洽，不然等婚姻的新鲜劲过去，你会过得很辛苦。”
无论高嫁还是低嫁都是如此，不一样，意味着你在他的家庭里是个异类，你会格格不入，被其他人排斥在外，始终像个外人。
“我当初也想通过嫁人改变现状，然后发现……不仅什么都没改变，反而让自己的生活更加混乱。”
朱小蕙盯着手里的衣服，如果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宁愿继续苦着、累着，也不再选择匆匆嫁给当地人，就为了能少做点农活，日子能过得轻松点。
只是当时的她哪里想得到她们还有机会回城，还能读大学，都以为要一辈子埋在乡下了。
如今说这些，不过是在欺负当时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
“不管什么时候，自身强大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她顶着全家的压力和全村异样的目光，毅然选择了上大学。
哪怕自由的代价是必须再生一个儿子。
顾茉莉看着她眸光微动。
朱小蕙想上大学，估计在高考重启那年就想了，可惜婆家不愿意，担心她上了大学，这个媳妇就飞了，所以让她再生一个孩子希望能捆绑住她。
即便最后她还是飞了，那她的丈夫有女有子，就算不再娶也没关系。
而朱小蕙的丈夫对此只怕也是默认的态度，在他父母和她之间，站在了父母那边。
所以她隔了几年才来上大学，而且是在生完孩子不久，都没等到孩子满周岁就来了。
或许还该庆幸她这一胎就生了儿子，不然很可能她要一直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周婷婷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吓得生生打了个冷颤。
结婚这么恐怖吗？尤其是夫妻双方不对等的婚姻……
她忍不住将自己幻想成朱小蕙，没有共同语言的丈夫、胡搅蛮缠的婆婆和妯娌，想上个大学，还要先被锁在家里，一胎一胎的生儿子。
太恐怖了！
她搓了搓胳膊，如果是她在那样的处境下，一天都过不下去，还不如直接撞柱子！
“嫁人……还是以后再说吧。”她使劲摇摇头，想她风华正茂，相貌不说多好，也是小家碧玉，又是高材生，毕业后包分配，小工资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多滋润啊，做什么想不开要去拼儿子，自己还要省吃俭用，就为了给孩子买东西。
太不划算了。
最主要的是，从陈锴身上，她突然发现那些公子哥们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好糊弄，她有点害怕了。
实在不想丢身丢心还要被耍。
顾茉莉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陈锴之前和她说了什么，自从那天在校门口遇见后，她回来不但没问她陈锴的事，还对她热情百倍，恨不能连打饭打水这些事都帮她承包了。
陈锴……
想起那个相貌冶丽的男人，顾茉莉眨了眨眼。他好像对女生确实有一套，不仅能惹麻烦，还能解决麻烦。
“你这样想就对了。”刘娜在旁嘻嘻笑，非常乐于见到一个“失足少女”悬崖勒马。
“你刚才说袁梅换到哪个宿舍了？”
“这会才想起问。”周婷婷翻白眼，她一进来那么兴奋，没一个人关心的，这会朱小蕙的“八卦”问完了，终于想起她的了？
“我不想说了。”她哼了一声，傲娇的抬起头。
“说嘛说嘛。”刘娜知道她在故意拿乔，配合着双手捧起水杯“恭敬”递过去，“周大小姐，求你快说。”
顾茉莉托着下巴，笑眯眯的望着两人打闹。周婷婷瞅了她一眼，见好就收。
“袁梅换到那个被贴大字报女生的宿舍了！”
“……啥？”
这一下连朱小蕙都看了过来，周婷婷很满意她达到的效果，就该这样嘛，她刚得知的时候那么惊讶，她们怎么能没有t一点反应。
刘娜身体不自觉前倾，杯里的水洒出来都没察觉，“你说谁？”
“据说和某副校长乱搞男女关系的那个女生。”
“你怎么知道是她，你认识？”
“……之前好奇，去看过……”周婷婷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女生嘛，谁没颗八卦的心，知道了大字报的事，自然还想知道女主人公长什么样。
能和副校长保持关系，那相貌应该不差吧？
“谁知道见了面特别失望，一点都不漂亮，还矮矮胖胖的。”周婷婷撇嘴，“我都有点怀疑大字报里提的事是不是真的了，再好色也不至于看上那样的吧？”
“这是什么话。”朱小蕙皱眉，当真有些生气了，“随便点评别人的长相，这就是你的素质？”
“……”周婷婷讪讪的低下头，没敢反驳。
她自己也知道那话说得很不合适。
宿舍活络的氛围突地变得僵硬，刘娜的注意点却不在女生的相貌上。
“你觉得大字报是污蔑？”
她本就厌恶贴大字报的行为，如果上面写的是真事也就算了，若再是假的，那也太可恶了！
“不知道啊。”周婷婷小声嘟囔，可能那个副校长口味猎奇也不一定。
不过这句话她没敢说。
朱小蕙又看了看她，将包的拉链拉上，提上准备趁着下午上课前先将包裹寄出去。
“小蕙姐，等下。”顾茉莉拦住她，起身打开她的柜子。
宿舍除了床和书架，每人还有个不大的衣柜，叠起来正好顶到上铺床的高度，最上面的那层基本都属于上铺的同学。
她是下铺，柜子也选的最下层。里面除了些衣物，最显眼的莫过于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
那是前两天贺璋送过来的。
也不知道谁给出的主意，他一下子送了好些东西过来，除了娃娃，还有香水、护肤品、巧克力和一个钢琴样式的八音盒。
可能以为女孩子都喜欢吧。
她取出那个娃娃和八音盒递给朱小蕙，笑着道：“给侄女玩。”
“这怎么行！”朱小蕙忙摆手拒绝，她虽然不清楚这两样的具体价格，但加一块绝对不少于四五百。
麦乳精在现在已经是非常流行的高档礼品，但一大罐也才四五十，四五百的东西……
“我不能要！”
“给侄女的，姐做不了主。”顾茉莉开玩笑，硬是将东西塞进包里。
朱小蕙要拿出来，顾茉莉直接将包连人一起往外推，“快去吧，再耽搁就要上课了，您是班长，可不能带头迟到。”
朱小蕙回身，欲言又止。顾茉莉扶着门框冲她笑，“也让她们知道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很好，她们才不敢轻易忽略孩子。”
给钱，只会落到大人的口袋，极大可能连她丈夫都没份，所以朱小蕙才只买孩子的东西，却不直接寄钱，因为她知道不管寄多少，都用不到她孩子的身上，不如寄衣服。
即使其他人眼热，也只能她闺女穿。
可是衣服却不能让那些人知道它的价值，就算瞧着样式新、花色好，但在乡下人看来，衣服能值几个钱，随便扯块布，她们也能做件好看的衣裳。
但洋娃娃和八音盒就不一样了，一瞧就是国外货。在这个年代，国外意味着金贵，意味着稀罕，属于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想让孩子过得好，除了以利诱之，更好的是让她们‘敬’。”
只有敬畏了，顾忌了，才不敢随意磋磨没有亲妈在身边的孩子。
顾茉莉朝朱小蕙摆摆手，“去吧，小蕙姐。”
朱小蕙红了眼圈，良久没有说出话。
从她入学以来，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可靠、稳重、强大，是值得尊敬的老大姐，是可以放心的班长。可是谁也不知道，夜深人静时，她常常因为心底的担忧而睡不着觉。
她担心女儿在乡下过得不好，忧虑她的一双儿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受尽欺负。
她甚至犹豫着考虑过，要不要干脆退学，要不要为了孩子妥协。
她不想将来她读出来了，却要被孩子怨恨一辈子。
她纠结、彷徨，却不敢表露出来，连和她最亲近的刘娜都没发觉，可是却被宿舍里年纪最小的老幺看出来了。
她没安慰她，更没批评她的意志不坚，只是拿出了两样东西让她寄回家，告诉她“想要孩子不受欺负，那就先让别人敬你”。
这一刻摇摆不定的心忽然就安稳了。
是啊，她得让她们“敬”，首先就是必须要完成学业，然后分配一个好的单位，再将儿女都接到身边。
她不能让她们永远陷在乡下那个泥塘里。
朱小蕙攥着包带的手紧了紧，眸光逐渐从犹疑变成坚定。
“谢谢。”她看着老幺，郑重道谢。
如果没有今天这一出，她都不敢肯定她后面会不会突然退学不读了。
顾茉莉歪头一笑，清澈的眼眸里一片纯然，“不客气。”
朱小蕙人真的很好，而且对她很照顾，因为她年纪最小，她几乎当成了半个闺女般。投桃报李，她也希望能对她有所帮助。
毕竟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放弃实在可惜。
顾茉莉注视她走远，想了想，回身披了件外套，也跟着出去了。
她要下去打个电话。
周婷婷望着被关上的房门，眼神比头顶的灯还要明亮。
她觉得，陈锴说得真对，靠谱的女性朋友比男人更能靠得住。想她之前前前后后也接触了不少男生，基本都家世不差，可也没一个说送八音盒就送八音盒啊。
还有洋娃娃……呜，她也想要。
就算转手卖出去，不说四五百，三四百总有吧？这不比费劲心思讨好男人简单多了！
周婷婷咬着手指，思考着待会去上课时要不要帮老幺把书也拿了。
朱小蕙能做到的，她绝对比她做得更多更好！
刘娜心里还惦记着大字报的事，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可在上铺的高娟却瞧得清清楚楚。
她不屑的扯了扯唇角，没出息，那么点东西就眼馋了。
她恨恨的拉上床帘，巨大的摩擦声让下方的周婷婷和刘娜都不由抬起头，盯着被围得严实的床铺，莫名其妙。
这人又怎么了？
高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一会是顾茉莉轻飘飘送出八音盒和洋娃娃的模样，一会是那天校领导们对她讨好的笑，一会又是别人讨论出国名额的情景。
她不像朱小蕙那么傻，她知道没有良好的家世和过硬的关系，即便毕业后分配也不一定能去好的单位。
想要彻底改变人生，最好的途径就是出国，然后想办法拿到外国绿卡，再不回来……
可是该怎么做？
她成绩虽然够，但人缘比不上同宿舍的其他人，更别提顾茉莉的家世了。
这几天她也旁敲侧击了几回，老幺似乎真不打算出国。也是，那样的人家，拥有的机会本就很多，出国对她这种普通人而言是天大的际遇，可对她或许只是可有可无。
想到这里，高娟气闷的又翻了个身。老天爷真是不公平，为什么将所有的好事都集中给了一个人，就不能给她也分一分吗？
下铺忽然又传来刘娜的声音，将高娟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袁梅搬去的宿舍是几零几？”
“1157啊，怎么了？”
“没事……还是想知道大字报究竟怎么回事……”
袁梅，1157，大字报，男女关系，副校长……
高娟脑海里慢慢梳理着几件事之间的关系，有个念头渐渐呼之欲出。
楼下，顾茉莉正在打电话，给贺璋。
“我把洋娃娃和八音盒送给宿舍大姐了，她家有个女儿……”她轻声跟对方述说着事情经过。
人家送的东西，不管她喜不喜欢，转手送人，总要和原本的主人打声招呼。
贺璋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阵酸软。
东西送给她了，就是她的，是放着还是送人或是扔了，都随她做主。她不说，他也不会知道。
可她还特地打通电话告诉他……
在他不知道她存在的日子里，她真的成长得很好，很好，好到他有一瞬想落泪的冲动。
“茉莉……”他的嗓音微微透着哑，轻声唤她时，仿佛含着无尽的柔情，“你做得很好。”
不是给他打电话，而是将东西送给舍友。
她不仅聪明、敏锐，还更善良纯粹，能看透人心，也能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
他何其有幸，能拥有这样的女儿。
“你让我感到很惭愧。”贺璋在话筒那头含笑道：“我要更努力才t行。”
努力爬到更高的山峰，拥有更强更大的权势，才能更好的庇佑如此优秀的她。
“下个月十号是你爷爷的生日，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吧？”他小心翼翼的问，忐忑至极——
担心她拒绝。
爷爷生日？
顾茉莉想起专门跑到学校来看她的老者，回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好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贺璋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她又补充：“等我这周末回家先问问妈妈。”
贺璋知道这个妈妈指的不是顾玉绪，而是赵凤兰。
心头的酸涩又浓了两分。
多么乖巧的孩子啊，他居然错过了这么多年。
“好。”他应着，声音温柔，“到时候给我电话。”
“嗯。”
“周末回去的话，我来接你？”
“不用了，哥说送我回去。”
“那也行……”
有贺权东，他多少能放心些。不过要不要给权东买辆车，总是打面的一是不方便，二面的也没私家车干净。
贺璋思索着，等顾茉莉挂了电话，他转头就给贺权东打过去。
“买车？给我？”贺权东惊诧万分，这是怎么话说的，连他老爹都没自个的车，出行全靠蹭单位，现在小叔要给他买？
“小叔，你可别犯错误啊。”他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惊恐。
“您是想进去和田芳团聚吗？”
“……滚。”贺璋气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正在做的那些事，你们都能赚到钱，我会赚不到？”
他的消息、人脉、渠道，比他们强百倍好吧！
“嘿嘿。”被点出来了，贺权东有些不好意思，“我们都是小打小闹，哪能跟您比，小叔，要不您带带我们？”
“这个回头再说。”贺璋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你会开车吗？”
“唔……会开吧……”底气明显不足。
贺璋要气死，说半天你不会开车，那不是白说了。他就要挂电话，贺权东忙阻止，“叔，小叔，我能学，马上学！”
不就学车吗，有了车还怕学不会？
等你学会都猴年马月了。
贺璋毫不留情的挂了电话，思考着让谁给闺女当专属司机。
如果可以，他最想自己上，可闺女还没完全接受他，而且接送她回纺织厂家属院，免不了会见到顾家人，闺女估计不大乐意。
那还有谁？
“贺叔。”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呼唤。
贺璋转头，眼前出现一张昳丽的面容，笑如春风，容颜如妖。
“真巧，又遇见您了。”
贺璋扬了扬眉，他叫什么来着，陈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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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5章 大院茉莉花三二
一周的时间过去得很快,转眼又到了周五。
“雷子，你好了没？”贺权东斜靠在门边,看着还在慌乱收拾的雷正明一脸不耐烦，“再等你两分钟，要是还没好，我就不等你了。”
说着，他抬起手腕瞥了眼手表，似乎真打算计时。
“来了来了，稍微再等一会会，就一会会！”
“一分五十秒……”
“……”
“一分十秒。”
“好了好了！”雷正明胡乱将东西一塞，看也不看,直接提起包就往门口冲，“走走走,别让顾妹妹等急了。”
“还想让茉莉等你？”贺权东哼了一声，“我和她说了，等我到楼下了广播喊她，她再下来。”
“……那你这么催命一样！”
“不催，你还能再磨叽。”
贺权东转向闲适的坐在一边悠哉悠哉捧着书读的蔚长恒,“蔚子,走了。”
“嗯。”
蔚长恒拍拍裤腿起身,随手拿过一旁的大衣穿上。高领毛衣配上长款黑色大衣，衬得整个人愈发修长笔直，长腿一迈,贵气又优雅。
他什么也没拿，只带上了刚刚看的那本书。古典的封面、厚实的硬纸壳包装让书显得尤为厚重，拿在他手里，白皙的指尖映衬着深棕色的书壳,宛如中世纪走来的名士。
贺权东留意到那是本英文原版书。
“给茉莉的？”
“嗯。”同样的回应，然而语气却截然不同，一个平淡一个柔和。
“是本悬疑小说，虽然主旨是探讨家庭关系和人性，但写得生动有趣，语言也不复杂，适合才入门的英专学生。”
“我最讨厌别人送我书了……”雷正明嘟囔，顾妹妹见到真的会开心吗？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贺权东白他，率先推开门。
一出去便是一阵寒风。
楼道两侧都有楼梯，互相通风，夏天很凉快，冬天嘛，那滋味，谁半夜起来上厕所谁知道。
他将搭在胸前的围巾围好，想了想，又进去拿了顶帽子。针织的毛线帽，花灰色，与他身上的衣服倒是很搭，但他没戴，而是拿在手里。
“怎么这么冷……”雷正明一出宿舍楼就被冻得缩起脖子，体感温度得有零下十度左右了吧？
校园里路面的雪虽然被清扫得差不多了，但树上、屋顶上还积着厚厚的一层，太阳光一反射，刺眼的白。
之前才下雪时，学生们还十分兴奋，尤其很少见到雪的南方人，欢呼雀跃着，有的还诗兴大发做了几首诗。
然而等雪越下越大，连着下了两天两夜后，再没人兴奋了，都如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一是冷，二是路上有雪结冰，来往上课、吃饭很不方便，这几天天天有走着走着就摔倒的人。
如今虽然雪停了，可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下雪不冷化雪冷，此时的温度比前两天更低。
雷正明出来前之所以耽搁了一会，就是他在纠结要不要穿军大衣。
他最怕冷，往年冬天都恨不能裹成熊，但这不是要去见顾妹妹吗，羞涩的少男心让向来不讲究的他也开始在意起了外表。
身边有一个时刻优雅的蔚长恒作对比，他怎么也不能太差不是？
只是……
“你真的不冷吗？”他忍不住问穿着大衣的男人，他这会说话牙齿都开始打颤了，他却好似毫无反应。
“习惯了。”蔚长恒言简意赅。
雷正明想起以往每年冬天他都会去秦阿姨那里，直到开春了再回来。
农场允许探望，但不准携带太多东西，每次进出都要经过严格搜查，除了一些日用品，便只能在穿的衣服上下点功夫。
比如穿两件棉袄，里面棉花充得实实的，到了地方再偷偷拆掉，将棉花塞进被子里，另一件给秦毓宁留着穿。
那里又没暖气，没了棉袄防寒，只能靠硬扛。
每一年都如此，因为冬天虽然地里冻住了，却还有其它活计需要做，衣服总会很快磨破，于是年年换新的。
秦毓宁在里面待了几年，他就去了几年，谁家的孩子也没他那样。
雷正明不说话了，他们三个虽是从小一起长大，但他和贺权东真没受过什么苦，最多被爸妈揍一顿，可蔚长恒却不一样。
贺权东看了看他俩，拍拍蔚长恒的肩膀。
蔚长恒抬头，弯了弯唇，其实他没觉得那几年有多苦。
他不过过年前后去上一段时间，可秦毓宁却是一年355天都在里面，没一日停歇。
这也是他始终没法完全谅解蔚建国的重要原因。
他妈本可以不用经历那样的日子，只要不离婚，以蔚建国的关系是可以保住她的。
只是他为了不影响升迁，放弃了妻子。
蔚长恒不由想到贺璋，他有时候好像有点糊涂，但对于他主动调任武警部的举动，他还是佩服的。
起码他没想过隐瞒。
“贺叔说会派人来接？”
“对。”贺权东提起这个还有点郁闷，他差点就能拥有一辆车了啊，就因为不会开失之交臂了。
“如果他能顺便教教我开车就好了。”等他学会，一定让他小叔买辆车，当然车记在茉莉名下！
他当个不要工资的司机就好。
贺权东忍不住笑，忽然也想和蔚长恒一样准备考研了，不然等他毕业，谁来接送茉莉？
蔚长恒皱眉，“你不认识来接的人？”
“小叔没和我说是谁，只说见到了就知道了。”
“应该是司机班的吧？”雷正明插话，嘴巴一张开，寒气直往唇腔钻，他又赶忙闭上。
眼前一阵阵白雾，呼出的气立马变成了霜。等到白雾散去，前方一辆车也正好停下。
银色的小轿车，并不是他们以为的绿吉普。
“怎么好像有点眼熟？”雷正明嘀咕着，蔚长恒面色却一瞬间淡了。
贺权东也认出了那辆车。
“你们好。”俊美的男人从车窗探出头，友好的朝他们招了招手，笑容如春风般明媚，“贺叔让我来接人。”
顾茉莉下楼时，就见楼门口依次或蹲或站着四个男人。同样的身高t颀长、气质不凡，不一样的相貌、风格和气场。
单独站着时便已足够吸引人，当四个同时出现，又是女生宿舍楼外，顿时犹如四个巨大的灯泡闪闪发亮，不仅吸引着来往女生的注意，连楼里都有好些脑袋探出来。
她：“……”突然有点不想走过去。
“顾妹妹！”雷正明第一个发现她，原本蹲着的他霎那一蹦而起。
然而，他实在太冷了，站着时冷得受不了，他不得不蹲下蜷缩起来，可是冷气还是从脚底板一直往上窜，只一会功夫，双腿就冻得没知觉了。
这下猛地一起，身体根本平衡不了。噗通，他直接摔了个屁股蹲。
众人：……
贺权东颇感丢脸的扶了扶额，蔚长恒嘴角一抽，假装没看见的上前，先是上下打量顾茉莉一眼，见她穿得厚实才放了心。
“直接回家吗？”
“唔……”顾茉莉瞄着跌坐在地、似乎摔懵了的雷正明，“雷师兄，你……”要紧不？
“……”雷正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捂住脸发出“呜”的一声。
不出声还好，这一声更搞笑了。
顾茉莉忍不住扑哧一笑，怎么像个小动物一样。她伸出手，“雷师兄，地上凉，快起来。”
雷正明五指微微分开，透过缝隙看见了一张色如春华般的娇靥。她在笑，笑得星眸璀璨，眼底生光。
这笑，是因为他吗？
他不禁也跟着傻笑，顾妹妹对她笑了……
“犯什么傻？”贺权东拽住他的衣领，没好气的将他提溜了起来。
没见茉莉的手在外面伸着，这么一会就有点冻红了。
他松开雷正明，将手里一直拿着的帽子小心的戴到顾茉莉头上，还帮她理了理披散的发丝，“怎么出门也不戴个手套帽子？”
“知道哥会拿嘛。”顾茉莉笑得乖巧，其实是她出门时忘了。
“你啊。”贺权东点了点她，眸光宠溺，“可是我也没手套。”
男生都糙，尤其曾在部队摸爬滚打过的他们，记得穿厚衣服已经不错了，哪里还会在意帽子、手套这些。
这个花灰色帽子，还是曹华舒之前一时兴起给他织的，硬逼着他拿到了学校，可也一直被放着，从没戴过。
如今倒是正好。
贺权东将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完全盖住了她的耳朵。这个帽子戴在她头上还是有点大，再往下一拉几乎遮到了眉眼。
“……要看不到路了。”顾茉莉无奈。
“看不到我扶你。”贺权东作势将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来，就这么走吧。”
“……不要。”顾茉莉推开他，眼神对上蔚长恒，讶色一闪而过，随即便是满满的笑意。
“真剪头发啦？”
“嗯。”蔚长恒弯起唇角，主动低下头让她看得更清楚，“这么长行吗？”
“很好看。”顾茉莉碰了碰他的发顶，剪短后的头发有点硬硬的，有点扎手。
不过真的很帅气。
完美的五官全部露了出来，额头饱满宽阔，眉骨突出，显得眼睛十分深邃。
之前文雅忧郁，现在多了几分棱角，不一样的美。
果然时尚还是靠脸。
顾茉莉移开视线，看向另一张美丽的容颜。陈锴见她终于看过来，笑着做了个绅士礼，“尊敬的公主，今天我是您的司机，负责护送您回家。”
顾茉莉并没有惊讶，贺璋之前和她说过了。
“麻烦你了。”她微微颔首。
“我的荣幸。”陈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雷正明正想抢先上去，反被贺权东又揪住了衣领。
“干嘛？”他瞪眼，你真想让顾妹妹和这家伙坐这么近啊？
“那你想让茉莉挤在后座？”贺权东服了他的反射弧。
这是小汽车，又不是面的，不算驾驶员只能坐四个人。是让茉莉一人坐副驾驶，还是和他们中的两个挤在后座，哪个更好不知道吗？
雷正明眨眨眼，对哦，坐后面会很挤。
“要不，你们都别去了……”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贺权东捶了一拳。
他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似乎在说：“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行吧。
雷正明恹恹的上了车，被贺权东和蔚长恒挤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陈锴含笑瞧了瞧他们，坐上驾驶室。其实他可以有办法支开他们，但是他没那么做，因为考虑到了此时的情形。
如果只他一个人，她一定会选择坐在后面，如今就不一样了。
他发动汽车，一边倒车一边注视着右侧的后视镜。
镜里她侧脸如玉，皎皎如月华，不动不说话时静谧又安宁。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她侧头看了看他，澄澈的眼眸倒映着他的身影，黑色的瞳仁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陈锴心头忽然泛起喜悦，随即他忍不住失笑。
只是被看了一眼就这么高兴了吗？他从不知道他是如此容易满足的人。
他摇摇头，踩住油门，汽车缓缓驶出校园。
用来开战机的手开起小汽车来也游刃有余，车速不慢，却行驶得非常平稳。尤其出了校园后，路上有不少积雪或是雪化后融成的冰，汽车很容易打滑，可一路连半分颠簸都没有，足可见他高超的驾驶技术。
贺权东一下一下的瞅他，神情难掩诧异，怪不得小叔愿意让他来了。
这技术，司机班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听闻空军最近采购了不少新型战机。”蔚长恒从车窗外收回视线，望向斜前方的男人，“陈先生作为试飞团的重要成员，不用归队吗？”
“听从组织安排。”陈锴回头瞥了他一眼，眼尾微扬，“你倒是挺关心我。”
还知道他在试飞团。
他敢打赌，他身旁的两个家伙肯定不知道。
“凑巧看到过相关报道。”蔚长恒微笑，“不用这么敏感。”
嘿，倒打一耙啊。
陈锴眼里闪过一丝兴味，面上却一副不解其意的模样，“什么敏感？”
蔚长恒静静看着他，须臾慢慢笑了，温和而友善，“没事。”
短短两句话不到一分钟，等顾茉莉闻声转过头，他们已经结束了对话。一个盯着前方路况，一个继续盯着车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两人各自看懂了对方眼里的冷意。
贺权东以手支着下巴，瞧瞧这个，瞅瞅那个，眉头不由挑了挑。
蔚长恒一直是他们三人中最聪明最沉稳的，即使面对喜欢的姑娘，似乎也很少见他有慌了手脚的时候，对他和雷正明的靠近也好似不甚在意。
毕竟他受身份所限，雷正明又时而冒些憨气，对他构不成威胁？
如今来了个陈锴也好，越紧张才会越在意。
贺权东转而看向副驾驶，眼神渐渐柔和。或许这便是贺璋选择让陈锴来当“司机”的第二个目的吧。
就像自然界求偶，不仅要展示自己漂亮的外表，优秀的能力，还要打败一众对手，才有可能获得异性的青睐。
而且……
贺权东脸上露出几分狡黠，他家茉莉长辈很多。
顾家四个，顾玉绪一个，贺家贺璋、他爸妈还有爷爷，再加上顾家两个哥哥和他，这都已经十二个了。
想抱走他的宝贝可不容易。
贺权东勾起唇，不急，慢慢走着看。
暗中的波涌，粗神经的雷正明是一点没有察觉，但他有独属于小动物的直觉——这个新出现、长相特别漂亮的男人和他们不是一国的。
那就是敌人。
对待敌人怎么做？一冷漠对待，无视他；二，气死他！
他眼珠子一转，身体故意往前凑到顾茉莉旁边，“大哥上次寄回来的鱼很好吃，家里还有吗？”
“有啊，我妈上午打电话问我几点回的时候还说晚上做红烧鱼。”顾茉莉侧眸，没有多想直接回他：“待会就可以吃到了。”
这话的意思是他又可以留下来吃饭？
雷正明欣喜若狂，为了表现稳重，努力强压着笑容，只是嘴角却忍不住越咧越大。
他得意的瞅了眼左侧，“上次阿姨给我装的鱼，我都送回家了……”
“那待会我让妈多烧几条，现在天气冷，带回宿舍一时半会也不会坏。”
“还想要叔叔的酒……”
“行啊。”
提起酒，顾茉莉免不了想到蔚长恒的睡眠，不由转过头问他：“蔚师兄，你最近睡得怎么样，还经常半夜醒吗？”
“有改善一些。”蔚长恒眸底的清冷如碎冰般散去，重新染上了暖色。
顾茉莉回想起上次他在车里睡着时的场景，“这会要不要睡一会，等到家了我叫你。”
“好。”轻柔的应答后，蔚长恒果然靠向椅背闭上了眼。
熟悉的茉莉清香包裹着他的周围，仿佛置身于花海中，更重要的是她的关心。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隐约可见下方的潋滟波光，而后如海t水般逐渐归于平静。呼吸也随之变得平缓，仿若回到港湾的船舶，终于能放心的睡下了。
顾茉莉见状，轻轻竖起食指对还要说话的雷正明摇了摇，坐直了身体。
陈锴睐了眼后视镜，含笑的双眸冷了冷，方向盘一打转了个弯。本来行驶平稳的汽车一歪，蔚长恒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睁开眼。
倒是雷正明本就半个身子向前倾，猝不及防一下被甩到贺权东身上。
贺权东：……
他招谁惹谁了？
“坐、好！”他咬牙扶起雷正明，倒是注意着没有往蔚长恒身上推。
一个宿舍的，还能不知道他的真实情况？睡眠根本没多大改善。
如今能睡一会是一会吧。
雷正明蔫耷耷的坐着，本想打击敌人，没想到打击了自己。
“我也想睡眠不好……”他小声咕哝，他也想被顾妹妹关心。
“……”贺权东忍无可忍怼了他一拳，“闭嘴。”
后座一阵悉悉索索后，终于完全静谧。蔚长恒神色更加安宁，头渐渐从座椅上滑落，又被车窗挡住。
顾茉莉从右侧座椅缝隙中瞥了一眼，睡着的他没有清醒时的清冷，俊逸的五官瞧着有些乖巧。
像个好孩子。
她正看着，汽车又是一个轻微的颠簸，似是压到了什么东西。
她转过头，陈锴看了看左视镜，微微皱眉。
“怎么了？”她无声的问。
“好像扎到了个石子。”陈锴也无声回她，“没事，先给你送到地方了再看。”
顾茉莉便没再多问。
汽车行驶在空旷的道路上，没过多久便到了家属院。可能是顾家谁提前打过招呼，车子到了门口，保卫科出来一人瞧了瞧他们的车牌，便挥手放行了。
汽车一路开到了顾家楼下，顾大壮早已在等着。
没待顾茉莉轻手轻脚下车，蔚长恒就似有所觉的醒了过来，“到了？”
声音还有些迷蒙，与平时的温润沉稳又不一样。
陈锴瞧了眼，开门下车，对顾大壮礼貌的问了声好，便蹲在后轮胎那里查看了。
“乖乖。”顾大壮愣愣的，只觉这男娃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比画报上的男明星还要俊。
“哪来的？”他拉住闺女悄声问。
这话问的，听在顾茉莉耳里，有点像“哪偷来的？”
她窘了窘，故意和他开玩笑，“天上飞掉下来的。”
飞行员嘛，可不就是从天下飞下来的。
“去。”顾大壮作势拍她，“几天不见，学会拿你爸开涮了？”
“不敢不敢。”顾茉莉挽住他的胳膊，目光却看向蹲着检查的陈锴。
“怎么样，真扎到石子了？”
“还不是石子。”陈锴眉头紧锁，“应该是玻璃渣。”
而且正好扎在了轮胎侧面，这里是轮胎最薄、最脆弱的地方，有较高的爆胎风险。
贺权东意味不明的轻哼一声，还真是“巧”哈。
如果之前没见到他高超的开车技术，或许他就信了。
顾大壮却不懂他的意思，一听轮胎扎了，立马急了。这可是小汽车，可能比他们房子都贵的金贵玩意儿，整坏了咋办？
“厂里有车队，也有专门的修理部，要不开到那里让他们看看？”
如今大部分汽车都是国有机关单位的公务用车，自然每个单位都有自己的修理厂，去了外面反而还不好找。
况且车子的状况也无法支撑开太远。
陈锴思索了会，“方便吗？”
“这有啥不方便的，一包烟的事。”顾大壮不以为意的摆手，“走，我领着你去！”
“谢谢叔。”陈锴安静的笑，不张扬、不妖冶，却由于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让人无法忽视。
顾大壮越瞧越喜欢，谁不喜欢漂亮的孩子？
“跟叔客气啥，还没谢谢你送囡囡回来。”
“囡囡？”
“哦，茉莉的小名，我和她妈都这么叫她。”
“真好听。”
“是吧，我也觉得。”
当漂亮的孩子还拥有一张巧嘴和高情商，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能哄得长辈心花怒放，恨不能拉着他的手说上三天三夜。
而顾大壮的“弱点”也十分明显，夸女儿，使劲的夸他小女儿。
陈锴唇角含笑，眼尾微微蕴出氤氲，愈发衬得整张脸光彩耀人。
巧了，这个话题他也很喜欢。
“信不信。”贺权东揽着蔚长恒的肩膀，似笑非笑，“待会他会和顾叔一起回来，然后留下来吃饭。”
就像他们受到的待遇一样，可能因为更会说话而更遭人待见。
“怎么办啊。”他轻轻拍打着他，一下又一下，不知是在问他，还是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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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6章 大院茉莉花三三
确实被贺权东料中了,小汽车被留在了纺织厂修理部，人却跟着顾大壮回了家。
不过顾家今天多出的客人并不止他们。
“囡囡回来啦,好久不见又漂亮了。”
中年妇人坐在沙发上边啃着苹果边打招呼，不大的果子被她两三口便吃完了，她又去拿第二个。
“吃苹果吗？”话对着顾茉莉问，果子却塞进了自己嘴里。
“嫂子，你这苹果在哪买的，又脆又甜。”
“别人送的！”赵凤兰一面将闺女脱下的外套挂到衣架上，一面假惺惺的道：“你喜欢，待会走的时候带点。”
“那敢情好。”孙珍没有一句推脱，立马应了,好似生怕她反悔。
“要么说还是我嫂子大方呢，每次我喜欢吃什么,嫂子都从不吝啬。”
拿了人家的东西，她也乐得给人家说几句好话，反正好话又不要钱。
“……”
赵凤兰背对着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顾茉莉忍俊不禁，对着妇人问好：“婶婶来了。”随后转向她身旁沉默的两个男人,“二叔,继文哥好。”
来的正是顾老二一家三口。
“欸,囡囡好呀。”顾大志一脸憨笑，“真是女大十八变，如果不是在家里见着,换成在路上，我估计都不敢认了。”
那是，你们一年才来几趟，没有好处都不来,上哪见我闺女去？
赵凤兰撇撇嘴，招呼跟来的几个大男孩，“快进去坐，客厅暖和。”
“谢谢赵阿姨，我们又来打扰了。”贺权东笑得亲和，还带着点小心翼翼，害怕因为小叔的关系他们会不乐意见到他。
“上次说的又忘了？”赵凤兰瞪他，“咱家不来这些虚头巴脑。”
“我的错。”贺权东拍了自己一下，阴霾散去，笑容变得无法安心。
“赵姨赵姨，还有我，您看到我了吗？”雷正明不甘示弱，急着上前套近乎。
“看见了、看见了，你这么黑，怎么可能看不见？”
“……我都白了好多了！”
“没瞧出来。”赵凤兰没管他不可置信的表情，一手拉着蔚长恒，一手拉陈锴，“你什么时候白成他们这样，才算白。”
“……您放心，等捂过这个冬天，我一定能白回来！”
几人忍不住笑，陈锴也眉眼弯弯，顾家的氛围和他以为的有些不一样。
“哎呦，小伙子真俊啊。”孙珍将又一个果核扔掉，一抬头就见面前一下子站了四个帅小伙。
她挨个看过去，目光落向陈锴和蔚长恒，“你们做啥子的？”
“都是囡囡的同学。”赵凤兰简单说了一句，并没有多介绍，让孩子们坐下，她又忙着进了厨房。
走前还特意看了眼孙珍，“弟妹有空来帮帮忙？”
“有空、有空。”孙珍忙起身，去厨房帮忙做菜可以先吃，怎么会没空。
客厅里少了最聒噪的她，顿时变得安静许多。顾大志和顾继文不善言辞，性格都有些内敛，只有话头问到他们，他们才会回应一两句。除此之外，就是坐着听别人讲。
好在在场几人都算能说会道，连蔚长恒也是性子使然，平时话少点，其实真要说起来也挺能聊。从国家时政到厂里现状再到民生百态，总有话题，不至于冷场。
渐渐地，顾大志的谈性上来了，时不时就能听到他微微高昂的声音，惹得顾大壮嫌弃的朝他瞅了好几眼。
顾继文来回扫视几圈，凑近顾茉莉低声问：“哪个是你对象？”
“……”顾茉莉正喝水，一口水差点呛在嗓子眼。她咳了咳，四个男生的视线同时转了过来，皆是相同的担忧。
顾继文尴尬的蜷起手脚，他不习惯被注目，哪怕那些视线并不是盯着他，他也仍免不了紧张。
“没事，一时喝快了。”顾茉莉对几人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聊不用管她，等他们不再注视着这边，她才拿起苹果递给顾继文，带着点安抚。
“哥，别紧张，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过他们不是我对象。”
顾继文接过苹果却没啃，而是又看了眼对面坐着的t四个男生，各有千秋，他本就对视线敏感，此时更能感受到他们时不时扫来的眼神。
虽然嘴上和别人聊着其它话题，但注意力从未离开过他身旁的女孩。
他有些明悟了。
“那就是他们还在追，你没答应？”
“……不是啦。”顾茉莉微窘，果断跳过这个话题，“哥你现在在做什么？”
顾继文并没有读高中，而是初中毕业读了中专。不是学习不好，相反他在年级的排名向来名列前茅，只是顾二婶觉得读了高中再考大学很费钱，不如直接去读中专来得便利。
毕竟大学毕业包分配，中专毕业同样也包分配，还比大学更早至少七年出来工作。
七年啊，一年工资就算只有几百块，那也是好几千块钱了，干嘛不要这个钱反而去花钱读书。
于是成绩很好的顾继文上了中专，读的……顾茉莉想了想，似乎是幼师专业？
“在咱们厂里的职工幼儿园。”顾继文羞涩的笑，比起从小在家属院疯玩、不知道挨过多少打的顾家齐，这个堂哥一直都是安静的、腼腆的，比原身这个小姑娘还要内秀。
这样的性格很大一部分原因来源于他的家庭环境——节俭抠搜却对他管束很严的父母。
明明与周围孩子一样的条件，甚至更为优越，却过得最差，内心里而言，他可能也会有点自卑吧。
越自卑越不想与其他人接触，缺少必要的社交和朋友，性格便越来越内向。
顾茉莉默默叹了口气，原生家庭有多重要，几乎能影响孩子的一生。
“平时工作累吗？”
“还好。”顾继文笑，或许是想到天真无邪的孩子，他的表情稍稍丰富了些。
“园里一共就十几个孩子，有时候还来不全，爸妈上班的时候把他们送来，下班到点就接，也就白天带着他们做做游戏，然后吃饭、睡觉。最小也在三四岁，都能自理了，也用不到我做什么。”
现在的孩子与后世不一样，基本会走会跑就会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哄睡更是不用，躺下就能呼呼大睡。有的年纪稍大的孩子还能帮忙看顾小的，一定程度上也减轻了老师的负担。
“园里就你一个老师？”
“嗯，目前就我一个，后面如果孩子多了，可能会再招吧。”
“那也好。”顾茉莉想到他不愿与人打交道的性格，待在环境简单、人员简单的幼儿园，他或许还能少些负担。
真将他放到某些单位，他估计都弄不来。
“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嫂子回来呀？”顾茉莉见他仍然有些拘谨，故意开玩笑，“我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你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指望他带媳妇回来，没戏！”
孙珍恰巧从厨房出来，听到顾茉莉的话立马来了劲，“囡囡，你认识的女同学多，要不给你哥介绍一个？”
顾茉莉还没说话，顾继文先急了，“妈，你说什么呢，囡囡认识的女同学才多大！”
“多大，那也成年了啊，与你又没差几岁。”孙珍不以为意，“你是上学早、工作早，若是也上了高中读大学，这会估计都还没毕业。”
你也说了“若是”，那他不是没读吗？
顾继文神色黯了黯，顾茉莉的同学都是京大学生，顶级学府，他一个中专生怎么配得上。
“您别胡闹了。”
“怎么是胡闹了？”孙珍莫名其妙，还要再说，赵疯兰从厨房探出头，喊顾茉莉：“囡囡，来帮我择菜。”
“哦。”顾茉莉知道她不是真想喊她做事，而是借此避开孙珍的“纠缠”，因此并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就过去了。
蔚长恒看了眼犹自不服气的孙珍，又看了看厨房，没有上去帮忙。
只怕母女俩还有体己话要聊。
“别理你二婶，越老人越糊涂。”厨房里，赵凤兰一边洗着菜，一边交代顾茉莉：“千万别想着给继文介绍对象，到时候成了不记你好，坏了绝对找你麻烦。”
“就算我想，我也没对象可以介绍啊。”顾茉莉哭笑不得。
原身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她来后认识的也不过是宿舍几人，同个班的都没说过几句话，上哪介绍去？
与其指望她，不如就近在厂里寻摸，那么多年轻姑娘，又都是有工资有工作的，以孙珍的标准，不应该更喜欢这样的吗？
“就没有一个合她心意的？”
想顾继文也是家世清白，还是独生子，人又长得不差，高高大大的还白净，虽然瞧着有些文弱内向，但他脾气好，从不与人红脸，以后指定也是让着媳妇的。
自己有正式工作，活还不累，将来有了孩子，不用女方或父母，自己就能带着上班，多好。
按理不至于找不到对象啊，还要求助到在上学的堂妹头上。
“之前别人介绍了一个。”
赵凤兰瞅了眼外面，压低声音道：“女方哪哪都好，条顺盘亮，人也热忱，有时候我和你爸去食堂去晚了，还会主动让出位置让我们站前面，只一点，不是正式工。”
临时工比正式工工资少了十几块钱。
“所以，二婶没同意？”
“对，然后别人又介绍了一个，这次是正式工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姑娘有点圆润，你二婶觉得这样的人肯定饭量大，一顿饭抵别人两顿，又给拒了！”
顾茉莉一愣，嗯……怎么说呢，很符合二婶抠搜的风格。
但是，“能圆润，证明对方家庭条件不错吧？”
这年头还有很多人吃不饱，即使城里的工人，那也大多精瘦精瘦，很少见到胖点的。能圆润到孙珍嫌弃饭量大的程度，条件必然不差。
“食堂张师傅家的闺女，从小就在灶台前‘试菜’。”赵凤兰手上麻利的收拾着食材，根本不用顾茉莉帮忙，就将菜择好了。
顾茉莉只能在一旁时不时给她递个刀、递个碗。
脑海里浮现出她说的张师傅，原身以前几回，也是胖墩墩的。
如今食堂不讲究承包出去，都是厂里的内部职工，做好饭，总要尝尝咸淡，便有了“试菜”这一说，但是试多少，那全凭厨师自己掌握。
有的脸皮薄的，自己“试”个三分饱，沾沾油星就行。有的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不仅自己“试”，还会让家人一块尝。
试着试着，可能就省了一两个人的口粮。
对此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却很少有捅出去的，一个大家都是同事，不好撕破脸，二个那是公家东西，吃多吃少又不影响自家，管他呢。
基本都是这种心理，于是食堂、后勤处个个都“吃”得盆满钵满。
顾二姐批判厂里领导腐败不思进取，其实不无道理。
想到这里，顾茉莉这才想起在家里没见到顾桂英，还没从南边回来吗？
“回来了，倒腾她的电子表呢。”赵凤兰又瞄了眼外面，凑到顾茉莉耳边，“这几天赚了不少，我看她的心是彻底野了，等手上的卖完，说是还要再去一趟。”
提到这个，她又来了气，“才赚了点钱就犯浑，前个自己偷偷去厂里把工作辞了，都没和我们说，还是我在路上碰见人事科的主任了才知道。”
气得她连下午的班都没上，跑回家狠狠骂了顾桂英一顿。可惜木已成舟，工作已经辞了，她骂得再狠也没用。
而且经过这么一遭，很多人都知道了她赚到钱了，不然她怎么有胆子辞职？
赵凤兰朝外面努努嘴，“这不，连你二叔二婶都闻风而来了。”
顾茉莉双眼微睁，“他们也想做生意？”
之前顾桂英特意去了他们家，他们不是不同意吗？
“那时候不知道这么能挣钱啊。”
实际上当赵凤兰得知二闺女最近的收益时也被吓了一跳。
饶是她曾听顾茉莉她们分析过能挣多少，可也没想到居然真能那么多，比她们预计的都要多。
“这来钱也太容易了……”她忍不住感叹。
一个工人累死累活一个月才能挣几十块钱，卖东西可能半天不到就能挣这么多，难怪越来越多的人对做生意趋之若鹜。
实话实说，连她都有点被“蛊惑”了，不然她不会在得知顾桂英辞职后只简单骂了她一顿，而不是想办法重新将她塞回去。
不过动心之余，她仍免不了担忧，就怕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等二姐回来，您问问她要预留多少做下次的启动资金，剩下的您全拿来买房子。”顾茉莉逗她，“钱存着，您估计也会担心丢，房子总不会自个长腿跑了。”
“要那么多房子t干啥，咱家这么大还不够住的？”
“二婶都操心着给继文哥找媳妇了，你就不操心操心我大哥小哥？总不能他们结了婚都住在家里呀。”
赵凤兰手一顿，这话说得也有道理。虽然比起闺女，两个儿子都像是后妈生的，但到底是亲儿子，总不能真什么都不管。
“现在家里四个房间，我小哥回来还得睡沙发，等他们真结婚，再有了小孩，屋里估计都站不下。”顾茉莉见她的神色明显有了动摇，继续加油劝。
“大哥在海岛，条件怎么样，他虽然没说，但您应该也能猜到，您当真想让他一直待在那里不回来？要回来要么有重大立功要么转业。还有小哥，上次我看到他揉了好几次膝盖……”
运动员是碗青春饭，不仅到了一定年纪，各项体能都会下降，还很容易出现伤病，像是顾家齐，腿部、足部和膝关节可能都已经有一定程度的损伤了。
“等他退役，或是进学校再深造，或是进机关单位，前者又要耽误几年，后者想等分房难上加难，不如先给他们买了房子，不管未来怎么样，起码有个东西托底是不是？”
赵凤兰知道她说得都对，但是……
“你以为买房就像买大白菜啊，想买就能买？”
她白了她一眼，开火炒菜，不过心里却真把那些话都听进去了，只等有条件了再做。
顾茉莉一下子笑了，“那让二姐多跑几趟，赚够了买白菜的钱咱再买。”
“啥白菜，要买冬储菜了吗？”孙珍在门边听了个尾巴，“嫂子，你哪天去买，咱一起去呗？”
然后让大壮累死累活给你搬回家，却连口热茶都不给喝吗？
赵凤兰背过身龇牙咧嘴，顾茉莉瞧见了，不由偷笑。
这对妯娌也好有意思，赵凤兰平时说一不二，性子泼辣爽利，有时候连婆婆的话都会直接顶回去，可对这个弟妹却只敢背后嘀咕。
也不知是觉得对方太蠢、和她掰扯纯属浪费时间，还是曾经怼过却没怼赢。
厨房面积不大，站两个人正好，三个人就有点挤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
“二婶，你们聊吧，我去看看我的同学。”
赵凤兰又给了闺女一个白眼，亏妈对你这么好，居然说丢下我就丢下我？
‘这不是没地方站了吗？’顾茉莉讨饶的笑，快步退了出去。
其实她也怕二婶再揪着她非要她帮忙介绍对象。
孙珍这会倒是没想起这一茬，只是望着她的背影有些愣神。
“时间过得真快，囡囡也长成大姑娘了。”
“你都要准备做婆婆了，能不大吗？”赵凤兰小小的刺了一句。
可惜孙珍没听出来。
“我是想做婆婆，可惜没媳妇啊。”她叹气，“如今想找个好姑娘怎么这么难。”
你咋不说是自己太奇葩？
赵凤兰懒得理她，孙珍絮叨了几句，见她都不搭腔，不禁讪讪的收了嘴。
心思几转，还是忍不住提起了今天来的最重要目的。
“嫂子，桂英什么时候再去南边，让继文陪她一起去呗？她一个女孩子出门没个男生护着，多不安全啊。”
“继文不是还要上班？”
“他那个班上不上的影响不了啥，随便找个人代班就成，大不了工资对方留着嘛。”
现在这种也挺多，职位保留着，“租”给别人，工资按比例分或者全给，亦或者干脆“卖”了工作，也能换一笔不菲的收入。
但这样的事对于向来抠抠搜搜、连孩子压岁钱都不愿意给的孙珍而言，却比天下下红雨还要稀奇。
赵凤兰惊讶的瞅了瞅她，这个决心够大啊。
她一时有些为难，一口回绝吧，伤了亲戚情分，虽然本来也没多少，但这不是中间还有老两口的面子在吗？
上次张淑芬提前分了财产，大头几乎全给了她家茉莉，再不照顾点老二，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可若是答应她，带上顾继文，她还真担心以孙珍的为人，会连路费都不给他带，全指望顾桂英的。
这种事，她真的做得出。
到时候本钱他们的，收益却全归了老二家，她还没如此大方。
心里犹豫着，嘴上只应付了一句：“等桂英回来再说吧。”
“桂英啥时候回来？”
“估计得很晚。”
“那也没事，不行我们就在家住一晚，明早再回。”
赵凤兰：“……”
倒了几辈子霉，才能遇上这么个妯娌！
她憋着气，将锅铲挥舞得虎虎生风，孙珍依然毫无所觉。说完了正事，又有了八卦的心思。
“欸，嫂子，你实话说，外面那几个你中意谁？”她一脸的“你别想瞒我，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说是同学，其实都是喜欢咱囡囡的对吧？”
谁跟你咱，谁是你囡囡！
赵凤兰呸了一声，“别瞎说，没有的事。”
“这有啥不能说的，我瞧着那几个小伙都不错。”孙珍怼怼她的胳膊，“家庭条件都不差吧？”
瞧着都像是当官家里出来的。
“是不是玉绪介绍的？果然有个当官的妹夫就是好哈……”
“哐当。”
赵凤兰一把扔了锅铲，声音之响让客厅里的人纷纷抬起了头。
“什么当官的妹夫，你不知道吗，我家已经和顾玉绪不来往了！”
“……啥？”孙珍懵住，什么叫不来往了，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们为啥不知道？
她还想深入问，顾继文快步走进来，一把拉住她，“妈，时间不早了，咱回吧？”
“不着急……”
“不，我很急。”顾继文抱歉的朝赵凤兰笑笑，拉着他妈就往出走，“您想想，家里的门锁了没，我怎么记得好像没锁？”
“……锁了吧？”猛地被这么一问，孙珍也有些不确定了，她记得好像是锁了，可儿子这么问，难道真的没锁？
人就是这样，不能回想，一回想好像原本确定的事也变得不确定了。
“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吧，假如没锁被人摸进去咋办？”
“……行，那咱先回，明天再过来。”
“嗯嗯。”顾继文嘴上应着，至于明天来不来，那就再想别的办法吧。
直到母子俩出了大门，顾大志才不紧不慢起身，慢悠悠跟了过去。
那副姿态看得顾大壮恨不能踢他一脚。
从小到大就这德性，永远比别人慢一步，尤其当爹娘喊干活的时候，总是比蜗牛还慢，等他到了，活也干完了。
如今还是这样。
他撇过头，懒得看这糟心的一家子。
“继文兄弟学的幼师？”陈锴笑着往顾大壮杯里添了点水。刚才顾继文和顾茉莉聊天时，他听到了一点。
“他有没有兴趣继续深造？”
顾大壮侧目，“怎么深造？”
“最近市里教育局计划办个进修班，选调各学校单位的优秀骨干进行培训学习，学完会颁发结业证，成绩特别优异的可酌情调动岗位。”
陈锴低声补充：“从下面调到局里也不是不可能。”
赵凤兰从厨房走出来，“你的意思……”
陈锴只笑，美丽的容颜瞧着真挚又单纯。
当钱和权摆在面前时，世人往往都会选择后者。因为权代表着地位、荣耀，往往还能带来钱，但钱却不一定能带来权。
尤其在如今的社会，对个体户还持鄙夷态度。
既然不想答应对方，又不好拒绝，那就给她一个更“好”的选择，她自会舍弃原本的那条。
赵凤兰看向老两口，两人静静坐着，没说话，只有老爷子拿起茶杯朝陈锴示意了下。
陈锴连忙站起身，双手捧着茶杯，将杯沿压低在他杯子的下方。
尊敬之情溢于言表。
老爷子的神色愈发和蔼，连赵凤兰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满意。
蔚长恒攥了攥手心，漆黑的双眸更加深邃，犹如平静的海面渐渐掀起波澜。
贺权东左腿压右腿，双手交叉搭在大腿上，看着陈锴坐下后朝顾茉莉展颜一笑。
温柔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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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7章 大院茉莉花三四
陈锴是个非常聪明的人,闻一而知十。短短时间的一个照面，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便看明白了顾家两房的形势和关系，更重要的是，他还能提出一个完美解决双方冲突的办法。
不仅懂得察言观色，还善于协调。
让顾茉莉不由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段描述飞行员的话：“他们勇猛顽强就像下山的猛虎，机警敏捷就像俯冲的老鹰，沉着冷静就像大漠的骆驼，认真细致就像绣花的姑娘。”
他们办事“一百个放心”。
以前还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才算是见识了两三分。
不过，顾继文的性格去t教育局这种行政单位？
“只要不在乎升迁、职务,也有很轻松、可以不和人打交道的岗位。”
似乎看出了顾茉莉的想法，陈锴笑着补充,“他性格内向腼腆，其实并不算是缺点，有时候越是这样的人越受欢迎。”
比如一些领导就喜欢用这样的副手，听话、不多言，老实巴交,不会有小心思,还能保守秘密。
他这话又说到顾爷爷顾奶奶的心坎上了。
人十指有长短,心会偏，对某个孙子孙女会更为偏爱，但不代表他们不疼其他孩子。
尤其顾继文还有那么对爹妈,老两口总会忍不住多心疼些。
只是碍于不在一起住，不好插手管，可在他们心里，顾继文和顾家齐顾家伟同样重要。
自家孩子纵然有再多不好,看在长辈眼里也都有他的优点。
比如不爱说话怎么了？那是内秀，心中有乾坤，只是嘴上不张扬而已。
陈锴的话正好戳到了他们的心里。
“小陈是吧？”张淑芬笑眯眯的，眼角每一道皱纹都表达着她的喜爱。
“后面还是你送囡囡回来吗？到时候提前给厂里打个电话，我让你阿姨做你喜欢吃的菜。”
“谢谢奶奶。”
陈锴并没有不好意思的说“不用麻烦”，而是大大方方的应了，笑容爽朗又带着丝乖巧，是每个长辈都会喜欢的模样。
“我最喜欢吃冬笋炒腊肉了，那个口感鲜得呦。”
顾茉莉不禁又看了他一眼，这是看到阳台上挂的腊肉了吧？
没有客套、推拒，态度亲昵却又不过分，随地“取材”，正是他们有、又不费事麻烦的东西，果然很细心啊。
顾大壮也笑了，“炒腊肉那可是你阿姨的拿手绝活，她腌的腊肉全厂闻名，每到冬天都有很多人来和她取经问怎么腌制的，但这么多年没一个腌出了她的味道。”
“真的？”陈锴面露惊喜，“我都迫不及待想尝一尝了。”
他看向顾茉莉，“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或许我可以不用等到下周就能蹭到这顿饭？”
“不仅要送，还要接啊？”听到这话，顾大壮有些迟疑了，这样是不是太麻烦人家小伙了？
而且还有油费。
“不麻烦，一脚油门的事。”陈锴笑，并没提贺璋的名字，只怕是也看出了他在这个家的不受待见，明智的没将自己和他捆绑在一起。
顾茉莉望着他，这样的人如果做朋友，会非常非常贴心，不用你开口，他就能明白你心中所想，既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让你感到负担，只觉和他相处如沐春风。
当然，前提是他愿意对你好。如果不愿意，约莫着也能坑得你有苦说不出。
看周婷婷就知道了，每每提起他，她都隐隐有种惧怕，可即便这样，她也没说过他的一句不好。
陈锴转过视线对上她的眼，轻轻眨了眨，似在问“怎么了？”
顾茉莉笑着摇摇头，“周天下午回吧。”
天气冷了，天也黑得越来越早，若是吃完晚饭再回，路上开车不太安全，而且也冷，不如中午一两点就走。
“小陈你十一点就过来。”赵凤兰大手一挥，“我给你做冬笋炒腊肉、土豆炒腊肉、豆角炒腊肉，吃不完打包带走！”
“那我早上也不吃饭了，空着肚子就等中午这顿饭！”陈锴声音清越敞亮，笑容灿烂，逗得赵凤兰也哈哈大笑。
孙珍那人抠搜，有时候还有些碎嘴，除此之外人没太大毛病，但有一点，她较真。
卖菜时差了一厘都要和摊主掰扯半天，非让对方给她补上才成。她若是果真盯上顾桂英的生意，非要让顾继文参和一脚，那必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不是说不想带顾继文，如果当初他们同意“入股”，那钉是钉铆是铆，该分她多少分多少。亦或者顾继文自己愿意，给钱给顾桂英，哪怕不出人，他们也愿意算他的份。
再退一步，他现在没钱，那顾桂英也可以借一部分钱给他当成本，回头赚了的他留着，本钱还了就行。
可是今个听孙珍的意思，分明是连钱都不想出，只想让顾继文跟着跑一趟，然后自己进了货回来他们自家卖。
她家出钱出人领着人去，回头什么都算她们自己的？
她们是妯娌，可不是她爹妈，任她予以予求！
再说那钱里可有一大半是茉莉的，赵凤兰别的可以不计较，但属于茉莉的东西谁也别想抢。
只是怎么拒绝却成了最大的问题。
不久前顾大壮刚为了她们的小家对亲妹妹顾玉绪说了“以后你尽量别回了”的绝情话，难道现在又要和老二一家决裂吗？
不说老两口和顾大壮心里过不过得去，就是家属院里其他人知道了指定也要戳她们的脊梁骨。
她能不在意名声，却不能让孩子也受到影响。
如今这样等于直接阻断了未来可能会出现的很多问题和矛盾，赵凤兰怎么可能不高兴。
她性格直接，高兴、不高兴了很少加以掩饰，喜欢谁也是往死里疼。等晚饭做好，她一个劲的往陈锴碗里夹菜，看得顾茉莉都连连侧目。
“多吃点，你还是瘦了点，瞧那小腰，都快赶上我家囡囡了。”赵凤兰又夹了块瘦肉，“知道你们年轻人只怕都不爱吃肥的，我都给单独弄下来了，你吃吃看，味道不比腊肉差。”
“好吃。”陈锴也不矫情，一口一块肉，边吃边称赞，“阿姨的手艺可以媲美国宴大厨了！”
赵凤兰被夸得脸上笑容就没停下来，“好吃，你就再多吃点。家里的路你认熟了呗，只要有空你就过来，阿姨给你换着花样做好吃的。”
“好嘞，那我以后可常常来打扰了，阿姨您别嫌我烦。”
“不烦不烦，尽管来，你爷爷奶奶基本都在家，哪怕我和你叔上工了，叫个人去喊我们，不过几分钟就回来了。”
赵凤兰喜笑颜开，转身又去端了汤，放到蔚长恒三人面前，“你们也吃啊，都不是外人，我就不招呼了。”
“欸。”
本来一直有些蔫蔫的雷正明听到这话，立马满血复活。他们不是外人，所以不用招呼，这不是说用招呼的就是“外人”吗？
想通了这个逻辑，他扬起灿烂的笑，“阿姨您别忙了，赶紧坐下吃吧，我来这里就跟回自己家一样，需要招呼啥呀。”
“是啊，阿姨。”贺权东也附和，“您这样我们之后都不好意思再来了。”
“你们都是好孩子。”赵凤兰拍了拍他们，一把夺过顾大壮手里的酒杯，朝几人示意：“阿姨敬你们一杯，多谢你们照顾我家囡囡了。”
“哎呦，阿姨，您这是折煞我们了。”
“阿姨您言重了。”
“应该的。”
四人忙起身回敬，只有顾大壮盯着自己空了的掌心默默瞪眼。你想喝酒再拿个杯子嘛，做什么抢他的……
那副委屈的表情让顾茉莉忍俊不禁，正笑着，碗前小碟里忽然被放了勺西红柿炒蛋。
她抬头，对上一双静谧的眼眸，是蔚长恒。
西红柿……
她不由就想到了上次他不让多吃生西红柿的情景。
“炒熟的会好点。”蔚长恒显然也和她想到一块去了，眸底微微泛起柔和，“但是最好也别多吃。”
“知道了。”顾茉莉失笑，乖乖低头吃饭。
陈锴瞅见，面色不变，等重新坐下后过了好一会，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侧过身问蔚长恒：“你们待会要回大院吧，那周天回学校呢，需不需要我再去接你们？”
蔚长恒一顿，掀起眼帘。陈锴回望他，潋滟的眼里一片笑意。
接不接？
不接，就不能和顾茉莉一起坐车回学校，更不知道他们会在路上说些什么。但是让他接，就要承他的情，他站主位，他们处于弱势，还要忍受和不喜欢的他待在一个空间里。
好像不论回接还是不接，心里都不是很舒服。
雷正明连一秒多余的思考都没有，几乎是本能的，“不用！”
他想不到那么深层次的，只以为对方在故意炫耀和挑衅。怎么的，你有辆小汽车了不起？信不信，我马上也能弄来一辆！
陈锴含笑没言语，他是挑衅，更是观察。
他看向贺权东，“你呢？”
贺权东却没看他，而是盯着蔚长恒，等着他说。
陈锴眉头一挑，他还以为这个三人小群体是以贺权东为首，毕竟他看起来最高大也最有“领导范”，只是如今瞧着好像不是。
他也跟着望向蔚长恒。
这个话不多、总是淡淡的男人有着一副不逊于他的容貌，但不似他的张扬，而是内敛的、低调的，t就像珍珠，有着属于它的光芒却不耀眼，而且是经历过极大的痛楚之后才成就了此番的美丽。
如果是以前，他即便可能和他做不了朋友，应该也会欣赏他，毕竟他才大三便已经有如此气度实属不凡。
不过现在嘛。
陈锴舌尖抵了抵上颚，有点讨厌这张脸。
蔚长恒扫了他一眼，眸光清淡，出乎陈锴和其他人预料的，他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竟是顺势应下了。
雷正明愕然，贺权东面上也不禁露出两分惊讶，转瞬即逝，但没有出声劝阻。
陈锴觉得，那张脸更讨厌了。
他仔细打量他，眼底的笑意和轻慢渐渐褪去。眼前的男生还很年轻，可他不浮躁，也不自傲。看似一副清高模样，实则并不孤芳自赏。
相反他极能放得下身段，能屈能伸，有棱也有圆。倒是他被固有印象蒙蔽，以为他也和其他年轻男学生一样，看重脸面和“尊严”，为了那可笑的自尊心，也会回绝。
对嘛，自尊心值几个钱，和喜欢的女生比算个屁。
陈锴心里骂，脸上笑，“那接完茉莉，我再绕去大院接你？”
蔚长恒这次没回答他的话，反而转向赵凤兰，“阿姨，腊肉大餐能加我一个吗？”
“你们本就要来啊。”赵凤兰答得理所当然，更是点了点贺权东和雷正明，“怎么，你们不打算来吗？”
“来！”贺权东笑，嗓音响亮。雷正明看了看他，又瞅瞅蔚长恒，弱弱的改了主意，“我也来……”
陈锴牙齿一紧，差点咬到舌头。
行，是他小看了他们的脸皮。
“那你们十点半在大院门口等我。”他面上一派和乐，却暗自磨了磨牙。
我看你们能跟到哪时！
跟到哪时？
蔚长恒看着身边的姑娘，自然是她在哪他跟到哪。
再说……
他冷眼扫向陈锴，他总不可能永远待在京大。
*
“找个人教我开车吧。”
蔚长恒回到大院时，客厅的座钟正好敲响，时针指向了七点整。
蔚建国难得这时候在家，不知是凑巧，还是知道今天周五，他可能回来。
蔚长恒没有问，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本来还装模做样展着报纸看的蔚建国闻言，诧异的转过头，“你要学开车？”
“嗯。”蔚长恒强调，“要能拿到证。”
如今没有专门的收费制驾校，想学开车必须要有特殊的门路，还得挂靠在单位下，然后才能找老司机带着学车。没有单位证明，连驾照考试都参加不了。
以前被蔚建国带着在部队里摔打时，蔚长恒确实摸过车，也上手开过，但那属于尝鲜、玩闹性质，在固定场所、身旁有专人监督指导，并没有系统学，更没有拿到驾驶证。
一般情况下，他们也不会想到要去拿个这个证，毕竟现在汽车的普及度真心不高，人们出行更倾向于自行车或电车。
他们当初也不过学过几手，能将车开动后就丢过手了，主要还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所以贺权东在贺璋问起时，说会开却又支支吾吾满是踟蹰，他是会开，但没驾驶证。
蔚长恒同样不敢托大，更不敢拿顾茉莉的安全开玩笑——贺璋在这上面也没轻忽，虽然带着点小心思，但选的人选在技术上而言的确很靠谱。
即使蔚长恒极其不喜欢陈锴，他也没有提不让他再来。起码在他确保能安全上路前，茉莉需要这么一个人做司机。
他垂了垂眼，迈步上楼。
“等会。”蔚建国喊住他，“除了学车，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告诉我？”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和您汇报的。”蔚长恒站在台阶上，望着下方的他，面容平静。
“你要转系这么大的事都不和我说，还是你们院的院长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你觉得这样像话吗！”
蔚建国原本打算的很好，心平气和与儿子沟通沟通，了解下他心里的想法和以后的计划。即使他的决定非常出乎他的预料，不过对于结果他也很乐见其成。
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他还年轻，一切都来得及。如今正好，他正在位，等他读出来，他刚好能送他一程，让他免去很多不必要的步骤。
本来他的心情真的不错，虽然也气他事先不打招呼，擅自行动，但喜悦大于愤怒。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他是这副态度。
蔚建国的火气一下子窜了起来，“你还把我当你老子吗！”
“老蔚！”顾玉绪从厨房走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神色透着几分不赞同，“不是说好了好好跟孩子说吗，怎么又发起火？”
“你看他那副态度，是想好好说话的样子吗！”
“孩子上了一周的学，既要兼顾课程，还要忙于转系的相关事情，已经够累了，咱做长辈的多体谅体谅，成不？”她拉住他，将他按到沙发上坐下。
“行了，长恒都这么大了，他自己的事情就让他自己处理吧，有你能帮忙的，你帮帮忙，其它的别插手了。”
“我是他老子！”蔚建国气得胸膛直颤，连顾玉绪都分不清他是因为儿子与自己离心生气伤心，还是仅仅是作为父亲的威严受损。
或者两者都有吧。
她敛起眉，一边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一边低声宽慰。
蔚长恒离得有段距离，不能完全听清，但两人之间亲密的姿态却是让他眼里划过一抹异色。
顾阿姨……似乎对他爸更亲近了？
他爸也是，平时霸道威严、说一不二的人竟是被几句话就安抚住了，虽然面色仍然不好，但却没再非要站起，对于还站在楼梯上的他，也像是没看到。
贺家出的事不但没有影响两人，好似反而促进了他们的感情。
不过这样也好，不管是什么样的情感，顾玉绪的感情总算有了份寄托。如此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再执着于非要将亲生女儿夺回到身边？
他垂眸，安静的上楼、回了房。
然而大概半小时后，他的房门却被敲响。蔚长恒眼睑一动，蔚建国大老粗的性格不会做进儿子房间还敲门这种“酸唧唧”的事。
果然，门外站着手捧托盘的顾玉绪。
“冰糖炖梨，加了陈皮，冬天吃特养人，要尝尝吗？”她将托盘举高一些，让他能看到碗里清润透亮的汤色。
刚才她在厨房忙活便是为了炖汤。
蔚长恒瞄了眼，接过，“谢谢。”却没有让开位置，让她进房间。
顾玉绪微微有些失望，站在门边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你今天去家里了吗？”
“嗯。”
“……茉莉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蔚长恒看了她一眼，“贺爷爷特意去了趟学校，上到领导下到学生，都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没人敢欺负她。”
“哦……那就好……”顾玉绪讷讷的，往日的能言善道全然不见，她在这个熟知内情的继子面前没有底气。
“我大哥他们……”
“也挺好。”蔚长恒并没有不耐烦，她问什么，他答什么，“二姐从南边回来了，如今辞了工作，安心做着生意；爷奶身体康健，顾叔赵姨将他们照顾得很好。”
“是吗……”
顾玉绪有些失神，没有她，他们也依然都过得很好，仿佛有没有她都不重要。
她表情黯然，静静站了片刻，转身往楼下走，清瘦的背影透着落寞。
不一会楼下又传来隐隐绰绰的说话声，不大，好似蔚建国在询问她怎么了。蔚长恒没有多听，回屋关上了门。
他还有很多事要忙。
周末并不是真的什么事都不用做了，本来转系的事情就比较麻烦，他还要尽快补充计算机相关的知识，如今又添了个学车的任务，忙碌程度几乎将自己掰成了三个人使用。
白天忙，晚上忙，如果夜里能睡个好觉，好歹还能为第二天补充些元气，可惜他睡眠还尤其不好。
于是周天下午顾茉莉再见到他时，就发现他眼下有了淡淡的青黑。
“没休息好吗？”她关切的问。
以前还不觉得，可能是将头发剪短后，一张脸愈发显眼，他的皮肤又过于白皙，一点点青色便显得十分醒目。
“家里的床睡得不大习惯。”蔚长恒笑着宽她的心，“没事，回学校就好了。”
这话说的。
陈锴侧目，家里的床还没学校的那么点大小床舒服？
“那要不你以后周末也别回了，还是住在宿舍里？”他状似认真的建议，如果不看他眼中戏谑的笑的话，只听他真诚的语气，还真可能被骗。
“只怕不行。”蔚长恒语气淡淡，“家t里给找了个老师傅，我得回去学车。”
“学车？”两声惊诧，却不是来自陈锴，而是贺权东和雷正明。
“怎么不和我说，我也正要学。”
雷正明：“还有我、还有我，没落下我啊！”
陈锴眸光一凉，又认真盯了蔚长恒两眼，笑了笑，提起赵凤兰为顾茉莉收拾的包。
“走吧，回学校。”
只怕他们还不知道，要拿驾照可不容易。找老师傅教会了，考试也通过了，取得实习本后，还需接受一年的实习期考验。再此期间，只要出现任何违规事故，监理部门都有权取消你的驾驶资格。
只有安全驾驶一年后，才会被授予正式驾驶本。
不然为什么有“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也不换”这句话？正是因为学驾驶难，拿驾照更难，所以驾驶员才被视为受人尊敬的金饭碗之一。
陈锴愉悦的眯起眼，真想看看他们得知后的表情。
从满怀希望到希望落空，应该会很难受吧？
蔚长恒三人难不难受，顾茉莉暂时还不知道，她对这个年代的驾照不太了解，想着与后世估计差不多。听闻他们要学车后，加油鼓气了几句便放到了一边。
她又开始了新一周的学校生活。
这一周，比起前几周显然要更为热闹，因为公派留学生的名额即将正式确定下来。
有些早早确定人员的院系接连发生这样或那样的事情，校长信箱里的信成倍增多，全是反映“问题”的。
还真有查明情况属实，被撸了资格，于是“上访”的越发多，弄得那些在出国名单里的人天天魂不守舍，唯恐下一个被揪住小辫子的就是他。
而那些还没正式确定让谁去的院系更是混乱，顾茉莉宿舍每天都有人来敲门，借着找朱小蕙或刘娜的名义，实际上就是来找她。有的拿着家乡特产，有的抢着打扫卫生。
即便她明里暗里说过很多次她不管、也没资格管到出国名额，依然挡不住她们的热情。
女生能进宿舍楼，男生却不能。于是路上偶遇的、食堂拼桌的，还有在教室提前帮她“占座”的，便成了唯一的法子。
饶是顾茉莉性格再好，这般之下也有些不厌其烦了。
之后除了晚上时间，白天她基本不会留在宿舍，也不会在外面走动，大部分都窝在图书馆一个静谧的角落看看书，一时间学业倒是突飞猛进，让朱小蕙都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这般终于安心过了几天，这日在顾茉莉正专心阅读蔚长恒给她的那本原版书时，刘娜突然急匆匆跑来。
“老幺，不好了，咱们宿舍被贴大字报了！”

第108章 大院茉莉花三五
“什么？”
顾茉莉错愕抬头,又是大字报，还是她们宿舍？
“什么内容？”
“说你搞特权,欺压同学，用身份谋私利，收取同学东西，还……还……”刘娜吞吞吐吐，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将话说完。
“还说你玩弄男生感情，同时处着好几个对象。”朱小蕙从后面走过来，向来温和的脸上一片肃然，眼里透着浓浓的怒气。
她拉住顾茉莉，“走,我们去找领导，这件事性质很恶劣,不能任由他们随意污蔑！”
之前一个大字报，她专门去打听过，被举报的女生确实有些问题，所以尽管她也不喜这种方式，但如果那是没有办法之下的不得已之举,那也勉强还能理解。
所以她没多管。
但是这次不一样,老幺的为人她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她们几乎日日在一块相处，她有没有那些行为，她还能不清楚吗？
无中生有的事,那就是造谣、污蔑！这是什么性质，这样下去还得了？人人都用这种方式来打击自己不喜欢或看不惯的人，那学校里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咱去找领导说清楚。”朱小蕙神情郑重，“你放心,我们都可以给你证明，你绝对没有利用身份欺压同学，更没有收取任何东西。”
“对，我也可以证明，便是上法庭我也不怵！”刘娜握拳，满脸的愤慨。
她本来就极其厌恶贴大字报的行为，如今更是上升到了伤害她身边亲密的舍友，如何还能忍得下去！
“这次必须揪出背后的人，绝不能让他们继续躲在暗处阴人。”
有一次两次，就会有第三次，他们的胆子会越来越大，甚至到无所顾忌。
“等等。”不同于两人溢于言表的气愤，即使在听到自己是被贴大字报的主人公，顾茉莉的情绪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有一点点惊讶，还有点啼笑皆非。
搞特权？
从她入校以来，除了贺老爷子来的那一趟，她自认平时都很低调吧。
欺压同学？除了宿舍几个，她都没怎么和班上的人说过话，这算欺压？
嗯，可能在有些人眼里，那是她高傲不理人。
至于收同学东西。
说实话，现在的学生能有什么东西呀，自己尚且不够吃，哪有多余的给别人。
是有一些打着其它主意的会来送些地方特产，值不值钱先不说，但朱小蕙她们一律都替她拒了。
非要算的话，那就是蔚长恒送的一本英文原版书。
还有处好几个对象……这是见到贺权东他们经常来找她，所以觉得他们都是她对象？
顾茉莉慢条斯理的合上书，起身，“走，瞧瞧那张大字报去。”
“那有什么好看的？”朱小蕙皱眉，但还是随着她一起往出走。
刘娜也着急，“不找校领导吗？”
“先看看再说。”顾茉莉回眸一笑，如一株夜昙，静谧幽香，让人闻之一静，见之安宁。
朱小蕙和刘娜急切忧虑的心慢慢变得沉静。
平时不觉得，到了这种时刻，忽然感觉老幺身上有种气度，非常可靠，忍不住就跟着她的指引去做。
“我带你去。”朱小蕙稍稍加快脚步，“在我们宿舍楼下和外文系楼外都贴了，宿舍那张，我们下楼时瞧见就给撕了，系院楼前的不知道有没有被撕掉。”
“只贴了这两处地方吗？”顾茉莉问。
“对，暂时只发现这两个地方有。”朱小蕙瞅她，见她似乎若有所思。
“怎么了？”
“上次我记得你们说是每个院系外都贴了，几乎整个校园都有。”
“是……”听她这么一说，朱小蕙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这两次不是一拨人干的？”
“上次那么大的工程肯定是一群人，这次就不一定了。”顾茉莉弯了弯眼。
这次地方选得很有趣，她们宿舍楼下和外文系楼外，显然这个大字报有“它”的针对人群。
做这件事的人似乎并不想将事态太过扩大化，是精力有限，还是担心闹太大收不了场？
还有指控的那些事，证明幕后之人起码对她有一定关注，不然她不会知道蔚长恒等人的存在。
况且，闹这一出总要有目的。
上次别的院系那是牵扯出国名额之争，可她们系的人几乎都知道她没有出国的意愿，她又碍不到其它院系的选拔。
不是为了剔除竞争对手，那还能为了什么？
“是不是嫉妒你啊？”刘娜猜测着，“有时候女生的嫉妒心就是来得莫名其妙，你长得好、家世好、异性缘好，最近成绩也突飞猛进，好像什么好事都占了，可能有人因此心生不忿，故意恶心你？”
说实话，这种事在顾茉莉身上只能算小打小闹，根本伤不了她分毫。
校领导、老师都知道她是谁，课堂上表现有目共睹，成绩好、为人还谦逊，尊师重道，他们只有喜欢的份。
至于同学，只要和她相处过，就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没相处过的，即使有几分不喜又如何，除了说几句酸话还能做什么？
最严重的就是说她疑似脚踏几只船，但是这种与上次指控女生和副校长乱搞男女关系不同，那是道德败坏，是自甘堕落，以身体换取利益，侵占可能属于别人的名额。
尤其所有副校长都已成家有子女，破坏他人家庭，无论说到哪里，都是要被鄙夷被谴责的。
因而大字报一出，当事人直接声名扫地。事后本人什么动作都没有，那副态度无形中又坐实了指控。
可即便这样，只要当事人能受得住舆论的压力不退学，学校同样不能给予她处罚。她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毕业还是能包分配。
只不过可能单位不好，但仅仅是有工作这点就t超越了很大一部分人。
那个人都如此，何况顾茉莉这些不痛不痒的指责。
费这么大周章，却什么也得不到，如此吃力不讨好，刘娜也只能想到女生的嫉妒心了。
顾茉莉却摇摇头，或许有这个因素，但绝不是最重要原因。
她有个众人皆知的强大家世，难道那人就不怕她见到大字报一生气，非要彻查揪出“她”，到时候“她”成了污蔑同学的小人，还得罪了资本雄厚的她，得不偿失啊。
不。
顾茉莉停下脚步，也许……“她”就是想让她查？
“老幺！”
图书馆离外文系楼并不远，三人边走边说，竟是不知不觉到了地方。
周婷婷眼尖的瞥见，猛地扬起手使劲挥了挥，“这里！”
这一声突兀又响亮，让周围拥挤在一处原本正议论纷纷的人群都静了静。
朱小蕙差点忍不住翻白眼，你这是巴不得别人知道大字报的主人公来了啊？
果然，人群回头，见顾茉莉俏生生的站在后面，下意识便闭紧了嘴，而后默契的让开位置。
国人都讲究含蓄，很少有当着事主的面讲她的八卦，尤其这个事主身份还不简单。
“谢谢。”顾茉莉礼貌的朝众人道谢，沿着分开的路向前走，态度温和，面容含笑，语气轻柔，仿佛还不知道发生的事。
然而，当她站到最前方，见到贴在公告栏上的大字报时，表情却没有半分变化，众人便明白了，她不是不知道，而是早就心中有数。
被人贴了大字报，还能这么淡定从容、笑着和无关路人打招呼，不怒不躁，闲庭信步，这份气度一点都不像才入学的大学生。
不少人都面露诧异，讨论声再起，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众人注视着她，想看她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顾茉莉没在意别人的目光，认真的盯着那张大字报，一行一行的扫过去。
内容大致就是刘娜和她复述的那些，总共篇幅不长，字也不是传统的用毛笔书写，而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个个字符拼凑而成。
她挑了挑眉，这是防止看出字迹？
“上次那张也是这样吗？”她侧头问朱小蕙。
那张她并没有亲眼见过，等她听说后，校园里能见到的地方都被撤下来了。
“一样的。”周婷婷抢在朱小蕙之前回道：“还是那伙人！”
“太可恶了，老幺，你一定要让学校彻查！”
朱小蕙瞪了她一眼，你以为学校是你家开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是不能，但老幺不是能吗？
周婷婷不服气的瞪回去，刘娜拍了拍她，看向顾茉莉，“老幺？”
顾茉莉笑笑，是啊，她能查，都知道她背景深厚，连校领导都要关照三分。之前第一次出现大字报，学校为了影响将其压下去了，但是这一次对象换成她，他们估计不敢压。
非但不敢压，还会为了让她消气，或者说为了让她背后站的那些长辈不生气而尽全力彻查。
怎么查？
这次只有两张大字报，线索少，但没关系，不是还有一次吗？两次一样的形式，连字都是从报纸上抠下来的，自然就是同一伙人。
找到了那个，就解决了这个。
而且关于她的内容都是假的，她的舍友、同学会帮她解释，学校也会努力帮她澄清。那这次的大字报是虚构、是诽谤，那上次呢，是不是也会是？
众人都会这么想。
一石二鸟，不，或许三鸟。
顾茉莉看着大字报上一个个指控的字眼，即使不是手书，似乎也能看出其中蕴含的不满和妒火。
给她添堵，损她的名声，是“她”的第三目的。
不过，“她”也未免太自信了，就这么相信事情会按她计划的发展？
顾茉莉笑容敛了敛，原本她对那个副校长是谁不感兴趣，但是现在，她倒是想知道知道了。
她转身，正要走，眼前忽然掠过一道身影，飞快跑到公告栏前一把撕下了那张大字报。
“这是赤裸裸的诬陷、诋毁！”
高娟站在众人面前，昂着脖子，满脸正义凛然，“我作为顾同学的同班同学和舍友，敢指天发誓，她绝对没有上面所述行为。她善良、脾气好，从不仗势欺人，更没有同时处几个对象，完全无稽之谈！”
她嗓音高亢，不仅附近的人群，连不远处来往的学生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京大是我们心中神圣的殿堂，绝不容许出现如此卑劣之事，我这就去找校领导反应，必须将这股恶劣风气扼杀在摇篮里，否则普通学子焉还有安生日子过！”
连顾茉莉都能受到栽赃，更何况其他人。
众人此时也不由后怕起来，如果没人说，他们纵然担忧，也只会放在心底，唯恐被人说“身正不怕影子邪，你没问题为什么怕”。
可现在有人起了头，担忧化成愤怒。高娟的话又极具煽动性，一时“群情激愤”，众人热血沸腾，仿佛回到了革命的年代。
“必须将这股风气彻底扼杀，绝不能让它死灰复燃！”
“同学，我支持你，走，我们一起去，务必要查出背后的小人！”
“走走走，一起去！”
人群有感染性，情绪会转移，有一个附和的，很快就会变成一群，何况是正年轻蓬勃、最经不起激的新鲜大学生们。
高娟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努力抑制着翘起的唇角望向顾茉莉，“老幺，你别怕……”
她本想宽慰她别害怕，她会帮她出头，然而话到嘴边，她忽然顿住了。
顾茉莉如她想象的在看着她，却没有她希望的感动和亲近，只是浅浅笑着望着她，那双剔透的眼睛比宝石还美丽，她却堪称狼狈的避开，不敢与之对视。
那双眼太亮太透彻了，仿佛能倒映出她心中所有的黑暗面。
她撇过头，勉强端着面上神情不变，领着一批人直奔校领导大楼而去。
有人跟，其他原本犹豫不决的咬咬牙也跟了上去。甚至路上遇到很多搞不清状况的，见这里有这么多人，出于凑热闹的心理也坠在了后面。
远远瞧着，队伍颇为壮观。高娟俨然成了学生领袖，众人之首。
可以预见经此一役，如果没有意外，她的大名肯定会传遍整个学校，成为和顾茉莉一样的风云人物。
起码在外文系，她会彻底出名。
刘娜目瞪口呆，从高娟出现到她离开，行径既快又出乎意料，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她……”她语无伦次。
高娟原来这么在乎老幺的吗，她一直以为她讨厌她？
朱小蕙神色却极为难看，高娟是为了老幺吗，不是，她是为了她自己。
借着这件事，先刷老幺的好感，让她对她心生感激，后在其他学生中树立威信，塑造一个不畏强权、勇敢为同伴出头的光辉形象。
究其原因，只怕仍是为了那个出国名额。
真是难为她煞费苦心了。
“老幺……”她想提醒顾茉莉，却见她莹白的小脸上一派沉静。
察觉到她的视线，她朝她弯了弯唇，清澈的眼底干净透亮。
很好，她想她知道大字报里对她的那份熟悉从哪来的了。
原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她转眸望向不远处的树下，那里站着好几道身影。一个矮矮胖胖、貌不惊人，一个瘦瘦高高、五官清秀稍显寡淡却打扮精致。
正是前个大字报的主人公和她之前的舍友袁梅。
袁梅对上她的视线，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那双眼睛曾经给她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到了现在，午夜梦回间，还总时不时梦见她柔柔站着、却轻描淡写就将田芳送进监狱的情景。
人人都当她羸弱，她却有股说不出的畏惧。
“怎么了？”身旁女生轻声问她，似乎很关切，“你在紧张？”
“……不。”袁梅看向她，目光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悯，“不是紧张，只是有点遗憾。”
你惹谁不好，偏去惹她。想利用她报复别人，顺便洗白自己？
那你大概率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们只知道她家世了得，却不知道比起她的家世，她还有颗聪明的大脑和观察入微的心。
十几年前的案子，她仅凭几句话就能翻出来，你以为如今和你面对面，她会察觉不到？
“春燕……”袁梅想说什么，想了想又没说，只拍了拍她的胳膊就走了。
可这副态度却让郝春燕心里无端打起了鼓，莫名有种不t详的预感。
*
顾茉莉觉得让大家知道了她的家世，有利更有弊。
她成了香饽饽，但也似乎变成某些人眼里可以利用、甚至借着攀爬的天梯。
前面有两个还没解决，这不又来一个。
一个个都把她当成了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是不是？
以为她善良就可欺，温和就是没脾气？
她眸光淡淡的看着一个男生穿破朱小蕙和刘娜的围拦，伸出黑黝黝的手准备抓她，却被从后面伸来的胳膊蓦地扣住，而后一拧。
男生的痛呼声和斥责声交织在一起，俨然一副图谋不轨却被见义勇为的场面。
再一瞧那个救人的男生，面容不算非常俊朗，相比陈锴和蔚长恒稍显平凡了些，但胜在脸庞鲜嫩，加上青涩的笑容、望着人时微微闪躲的眼眸，让人、尤其是女生会不由自主升起一种想保护的感觉。
何况他刚才还帮忙赶走了一个“不速之客”。
既像个弟弟，又有男人般的依靠，两者叠加，很容易好感倍增。
朱小蕙的神色明显柔和许多，“同学，谢谢你啊，你也是京大学生吗？”
“不用谢、不用谢。”男生带着点慌乱的摆手，似是不好意思，面色有点红，“我是经管系大一三班的，住在35号楼50……”
“这个可以不用说。”刘娜哭笑不得。
不制止的话，他会不会连家庭住址、家里有几口人都说出来？
还真是实诚。
“抱歉……”男生挠着头，一脸赧然。
“你忘了说最重要的信息了。”朱小蕙也有些好笑，“你的名字？”
“啊，我没说吗？”男生面露茫然，赶忙又是一连串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我叫隋易。”
随意？
朱小蕙和刘娜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忍笑。这个名字取得确实随意。
“容易的易……”隋易习以为常的解释，显然很多人听到他的名字都会是这种表现。
他这样，反倒是让朱小蕙和刘娜愧疚了。就像不能以貌取人一样，她们更不该因为一个名字笑别人。
“小蕙姐，娜姐。”正当两人思考着该怎么安慰受伤的弟弟时，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沉默着的顾茉莉忽然出了声。
“我的手表好像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两人惊愕，她们可是知道那个手表的价值，几百块的东西，丢了多可惜。
“是不是落在哪了？”朱小蕙着急，“你想想你今天去过哪些地方？”
“除了宿舍，就是图书馆。”
“我去图书馆给你找。”刘娜自告奋勇，“你尽量别乱跑。”
刚才那个人突然要抓顾茉莉可把她吓了一跳，就怕再出现一个。
顾茉莉没有反驳，等她跑走了，她才状似无意的嘀咕，“也不知道高娟那边怎么样了，不会真的直接去找了校长吧……”
其实朱小蕙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她真怕高娟做得太过分。
她是以为老幺出头去找的领导，领导会不会觉得这是老幺的意思，自己不方便出现，而是让室友出面？
最重要的是，她不希望在领导们心里留下高娟是顾茉莉铁杆朋友的印象。
有时候狐假虎威的危害性很大，别老幺自己不仗势欺人，却被别人借着她的势欺人。
“那我去看看？”朱小蕙迟疑的看了眼隋易，“隋同学，你方便帮我照顾下老幺吗？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可以。”隋易还是一副羞涩的模样，眼眸却闪了闪。
他怎么感觉她在有意支开两人？
顾茉莉望着朱小蕙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直到再也瞧不见了，才转回视线，看向眼前的男生。
“隋易？”
“是……”
顾茉莉看着他略显拘谨的样子，笑了笑，美丽的容颜清丽出尘，仿若不染尘埃，可是说出的话却让隋易瞬间脊背一绷。
“第一次大字报是你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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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9章 大院茉莉花三六
在第一次大字报出来时,顾茉莉就知道这不是一个人干的，而是一伙人,但这伙人必然有个领头的。
不然大字报不会一夜之间贴满校园，后续还没有任何人反映见到了可疑人员。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策划的行动，目的便是针对大字报里被揭露的主人公。
如果是一个人，可能是私怨，或是为了某项利益，可一群人同时那么做，并且整个院系都没有站出来揭发，没有一个人替当事人说话，包括当事人自己都没反驳、辩解,那只能说明大字报里提及的事是真的，或者说部分为真。
而这个为真的部分让当事人宁愿忍受别人异样的目光和舆论的谴责也不吭声,要么她知道揭露她的人掌握了切实的证据，即使否认指控也没用，反而会让“疑案”坐实。
毕竟只要不出声，还是会有别系不知内情的围观群众对她心生怜悯，认为那张大字报和过去十几年出现的绝大多数大字报一样,是被人用来排除异己、谋害他人的工具。
比如刘娜便是其中之一。
但是假若对方真的掌握了切实的证据,他们应该就不会选择仅仅是张贴大字报的方式,而是直接告到学校了。
虽然另一个人是副校长，但如果真有证据表明他和女学生保持不正当关系、甚至为此为她走后门，他的职位都可能不保。
就算旁人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当。
可他们没有，甚至连副校长的名字都没写。顾茉莉一开始觉得是他们不敢，担心被揪出来，但是后来想想,或许他们也不清楚那人究竟是谁。
如今不像后世，人人一部手机，习惯了走到哪拍到哪，此时的手机市场几乎一片空白，直到五年后第一部商用电话才会进入国内。
照相机有，却昂贵得普通人根本用不起。即使有人亲眼目睹了，留不下证据，光凭一张嘴说，依然不足以采信。
这样的道理她明白，那个女生肯定也能想得到，但她仍旧保持了沉默。
那便还有一种可能——事情远比大字报里写的更加严重，她不敢让事态发酵，再引出更大的危机，所以甘愿咽了这个苦果。
她是唯一站在台前的人，所有的舆论都集中在她身上，其实也是在保护另一位当事人，那位副校长。
如果她能让他在此次事件中成功隐身，没有产生半分影响，那她对他而言便“有功”。
世人都是爱遗忘的，对一件事的谈论热情也有时效。或许要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渐渐被众人淡忘。再过几年，等她毕业时，还记得这件事的人还剩下几个？
她的档案里有没有记载，谁又能知道。
有个副校长做依托，她毕业后的分配差得了吗？
唯一的损失就是这次出不了国。
可一旦她的名额被撤下来，众人对她的同情比例还会随之增高，会有更多人认为所谓大字报不过是为了抢夺出国名额而已。
就连顾茉莉起初不也觉得最后确定的出国人选就是背后领导策划这次事件的幕后推手？
只是今天发生的事却让她改变了想法。
有人想借由批判她的大字报让她误以为两次都是同一人，从而借刀杀人，达到报复的目的，顺便洗白自己。
别人可能不清楚，但上次贴大字报的人绝对明白这次不是他们贴的，那他们会不会人心惶惶，生怕什么时候就被查出来？
毕竟谁都知道她的背景雄厚。
她在看到那张大字报的时候就想到了会有人来找她，但她没想到对方是个男生，还选择了“英雄救美”这种方式。
怎么，想刷她的好感，再间接引导她往郝春燕身上想？
这两人还真将她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了，亦或者，她长了一张好欺骗的脸？
“你贴大字报，并不是为了出国名额，而是想逼郝春燕自乱阵脚，引出她背后那位副校长，因为你也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和你有仇，对吗？”
顾茉莉望着眼前的男孩，他比她高，她需要微微仰起头，但隋易却觉得两人换了个位置，被俯视的人是他。
明明一副羸弱纤细的模样，站在那里时却似有股气势，让人不自觉就想俯首。
这样的她，这样的场景，还有她的话，完全都出乎了他的预料，脑筋向来很灵活的人一时只能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茉莉也不是非需要他的答案，她只是在告诉他，也告诉他身后的一些人。
她不是随意能被利用的。
有恩怨t，你们自己去处理，别一个个的都想牵扯她。
她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欸，顾同学！”不远处的树下窜出一道人影，正是方才想要伸手抓顾茉莉的男生。他快速跑到隋易身边，急切的推了推他，“愣着干什么，快追啊！”
近乎没套着，反而让人家生气的离开，这不是完蛋的节奏吗！
真追上去，那才真完蛋了。
隋易搓了把脸，脸上的青涩腼腆消失不见，面无表情的模样让来人下意识噤声。
“今天走了步臭棋。”隋易缓缓吐出口气。
他应该直接找到那位大小姐，然后将所有事情坦白告知，真诚的请求她的帮助，不仅他们担忧的事情不会发生，顺利的话，还能很快查出他们想找的那个人。
可惜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是谁说她单纯、好糊弄的？”隋易狠狠拍了下男生的头，又气又恼，还有点无法言喻的羞躁。
在她面前出这么大丑，都怪他。
“你都是从哪收集的信息！”
“她同学说的呀。”石磊捂着头一脸委屈，“她随随便便就送给她室友一个洋娃娃和八音盒……”
“那是好糊弄？那是人大方！”隋易简直能被气死。
在他看来随手送别人大几百的东西，那是傻，钱多好骗，可那要看是什么人。对有些人而言，几百块算什么，还不够她去西餐厅吃一顿饭！
“那……那现在怎么办？”石磊被他说得心慌慌，“我瞧着她像是生气了……”
是生气了。
很多人都看出顾茉莉生气了，尤其当下午的第一节课临时变成班会后，她的面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更淡。
久不露面的辅导员站在台上，神情严肃的对校园里贴大字报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并承诺一定会尽快揪出背后之人，还两位当事人一个公道。
“也希望同学们保持理智和基本的判断能力，不要人云亦云，更别道听途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咱要坚持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对不对？”
“……”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偷偷瞄一眼顾茉莉，没敢回应。
只有高娟响亮的应了声：“对！”
声音之大，在偌大的阶梯教室里都产生了回音。
而后接二连三的“对”响了起来，汇成巨大的音浪回荡在外文系的楼道里。
辅导员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着重夸了好一会顾茉莉，不仅逐一驳斥了大字报上的指控，还称赞她勤奋好学、乐于助人，其中就包括赠送朱小蕙女儿礼物的事。
其他人先是哗然，接着窃窃私语。
在普通人一月生活费只有一二十的情况下，随手送给室友女儿四五百的东西，如此差距怎能不叫众人惊愕。
佩服、羡慕，还有丝丝说不出的感觉，一时瞥向朱小蕙的人多了，眼中意味不明，似乎在说“想不到你是这样的班长”。
“这个高娟！”刘娜忍不住低骂了声，这件事只有她们宿舍的几人知道，老幺也从没在外人面前提过。
老师会知道，除了之前去“讨公道”的高娟说的，还能有谁！
周婷婷目光闪烁，有点心虚。她其实也和另外宿舍的好朋友说过一回，但她当时说的时候特意强调了“我只和你说，不许往外传啊”。
所以……应当不是从她口中出去的吧？
她不由看向那个女同学，谁知那人专注的盯着前方，就是不往她这边看。
周婷婷：“……”
难道她又和别人说了？
比起她们，朱小蕙反而很淡定。她也从没想过要隐瞒这件事，她们又没说谎，老幺确实送了她那些东西，她也确实收了。
被别人知道是迟早的事，她想得很开，老幺的心思很简单，纯粹是想帮她，而她接受，是为了孩子。
只要她们的心思单纯，彼此不生误会，管其他人怎么想。
至于一些闲言碎语，既然她接受了那些礼物，那承担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她还宽慰顾茉莉：“没事，老幺，她们的想法影响不了我。”
可是此事一出，她作为班长的威严却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
往常在众人心中，她刚正不阿，严肃公正，为班级为同学恪尽职守，然而背后却要着室友几百块的东西？
让老师怎么想，同学又怎么想。
下次班长选举还会选她吗？
做了四年班长和做了一学期的班长，在档案履历上代表的意义可不一样，尤其在包分配的时代，排除家世等影响，看的不就是成绩和这些职务吗？
顾茉莉握住她的手，手心温暖，眸光却冷了冷。
她盯着教室第一排，高娟正坐在那里，离辅导员的位置最近。她背对着她，无法看到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挺直的脊背和昂起的脖颈。
正襟危坐，似在等着什么。
不仅想利用她，连朱小蕙也成了她的踏板，为了一个出国名额，真的想尽了招数。
她掀起眼，就是不知最后能不能如了她的愿。

第110章 大院茉莉花三七
“这次开班会,除了向大家解释大字报的情况，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确定公派留学生的人选。”
辅导员看着底下一瞬间全都打起精神的学生们，“你们觉得选谁合适？”
“……”
偌大的教室一片静默，没人说话。选谁合适？
除了顾茉莉，几乎所有人都有想要出国的意愿，私心里说，每个人都希望被选中的那个人是自己。
可这显然不现实。
没有突出的成绩、良好的人缘，甚至连任课教师都不知道你是谁，就算报了自己的名字，也不过自取其辱。
况且每个院系选定了,还要报到学校，学校再审核评估,这期间还要再刷下来一批人，并不是说此时选上了就一定能出国。
到时候所有人放在一块对比，都是佼佼者，就你不上不下，那自然还是淘汰,平白折腾一场。
除非你有过硬的关系,或者已经在领导面前挂上了号。
一些人瞄着顾茉莉,一些人瞄向最前排的高娟。
本来还该有朱小蕙的，可这不是她的“形象”刚受损吗，众人或是出于嫉妒,或是出于不屑，或是失望，一时班长的威严降到了最低。
若是再等一等，等众人上头的情绪下来,恢复冷静，还是会有很多人青睐于这个平时极其认真负责的班长。但在才受到冲击的当下，朱小蕙显然不再具有优势。
“这样也好，我本来也在犹豫。”面对这样的情况，朱小蕙反倒是松了口气。
“之前想出国，是想回来后能分配到更好的单位。可是一出去就要好几年，天南海北的，我都没办法知道国内的情况，我更不放心我的孩子们。”
现在好了，不用纠结了，老天爷替她做了决定。
朱小蕙不见失望，好似放下了某种负担，连笑容都变得明快，“其实国外也没什么好，洋人的东西我根本吃不惯，还是待在家里最好了。”
顾茉莉仔细打量她，见她眼里全是真实的笑意，没有勉强，也不见失落。看得出来，她说的是真心话。
但她的心情并没有随之变好。
自己想不想去是一方面，被别人弄得去不了又是另一方面。
本来在她们这届新生里朱小蕙是最有希望的那一个。
如果公平选拔的话。
“既然没有人说话，那我们就采用不记名投票的方式了。”辅导员站在台上，再次扫视下方，“有人有意见吗？”
“没意见！”还是高娟率先出声，声音高亢，透着压抑的兴奋。
这是认为自己十拿九稳了？
周婷婷瞪眼，让她去还不如让朱小蕙去，起码大姐人是真的好。
她转过头，正想看看其他人的表情，却忽然发现教室里似乎少了一个人。
“哎，你们见到袁梅了吗？”
“没有。”刘娜跟着四下寻找，确实没见袁梅的人影。
她眼睛一亮，“人没到齐，要不我们让辅导员改时间再投票？”
事缓则圆，说不定缓缓还有转机。
她举起手，“老师……”
“报告。”同一时间，门口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众人随之望过去，正是袁梅。
但不止她一人，她的身旁还跟着好几位眼熟的人影。
皆是那日顾茉莉在贺镇霆身后见过的校领导们。
其中站在最前方的、戴着眼镜的儒雅男士不是校长，又是谁？
“校长。”辅导员赶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大字报的事，我了解了。”校长掠过他看向教室里的学生，平时温和含笑的脸上一派肃穆。
“我对在校园里接二连三的出现这t种事情感到很遗憾，我们的同学并没有完全珍惜在学校里的宝贵时光，将所有心力都放在书本和汲取知识上，而是放到了蝇营狗苟之道，这是我们教育人的失败！”
一通话言辞激烈，痛心之情溢于言表，身后跟着的一众领导们都垂下头，不敢言语。
学生们有的面露羞惭，有的同仇敌忾，有的眼冒星光，望着校长满脸崇拜。
顾茉莉淡淡看着，视线在他以及他后面的随行人员身上一一扫过。
那个副校长应该就在其中。
“好在害群之马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同学都是好的，比如在座的你们。”校长深谙打一棒给一甜枣之道，训斥完就开始安抚，现场的气氛顿时好了许多。
他这才看向身旁的女同学，“还比如这位小同志。”
高娟的心忽然咯噔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莫名涌上心头。她死死盯着袁梅，就见她缓缓抬起手，众人这才发现她手上拿着……
几张报纸？
“我已经找到了这次贴大字报的凶手，正是我所在宿舍的郝春燕同学，这些就是证据！”
袁梅走上讲台，两手将报纸摊开，让大家能看得更清楚，报纸上有一个个小小的洞眼，是抠掉字后留下的印记。
她再拿出那份大字报，逐个对比，证实了大字报上的字就是从这份报纸上抠下来的。
“这些都是我在郝春燕同学的衣柜里发现的，上面还有她的批注，不信的同学可以对比下她的笔迹。”
台下一阵躁动，一是不敢相信真就这么找到了幕后黑手，二是惊疑做这件事的人。
“郝春燕是谁，咱班有这个人吗？”
“不是咱班的，就是上次被贴大字报的那个！”
“她？！为啥呀……”
是啊，为啥呀，很多人都疑惑不解，作为同样被贴了大字报的人不是应该对这种事深恶痛绝吗，怎么反倒自己做起来了？
“可能她被贴了，心生不忿，也想让别人尝尝这种滋味吧……”
“这也太恶毒了！”
“谁说不是呢，顾同学和她无冤无仇的，都不在一个系一个班，碍着她什么了，要让她这么害她？”
“笨蛋，还看不出来吗，这是想借顾同学的手揪出贴她的那些人呢！”
有那聪明的稍微一琢磨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想她第一眼见到那张大字报，不也本能的以为两次都是同一拨人干的吗？
郝春燕就是想达到这样的效果，不费吹灰之力，惩罚让她名誉扫地的人。
“……我去，好复杂。”单纯的同学忍不住脊背发寒，在和象牙塔一般的校园里都有这样的事情，那等出了社会还得了？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教室里一时热闹得如菜市场。辅导员尴尬的瞅了眼校领导们，上前扬声高喊：“同学们，静一静，静一静！”
“必须严惩害群之马！”有人愤而急呼，紧接着附和者络绎不绝。
“对，必须严惩！”
“同学们放心。”校长举起手往下压了压，等大家的声音小了一些才郑重的道：“校委会已经在研究处理结果，会商讨要不要给予那位同学退学处理，等研究出来，学校会发布公告，请大家监督。”
这话一出，喧嚣的教室蓦地静了片刻。有那心肠软的已经在想，贴个大字报就要退学，这个处罚是不是太严重了？
而且也不止她一个人贴了，前面不是还有一拨人贴了她吗，如果她退学，那那些人呢？
然而校长却没提第一次大字报的事，反而看了眼投票箱，问辅导员：“你们这是在选什么？”
顾茉莉眯了眯眼。
校长既然这么说，那就证明他们有这个意向，而且内部意见只怕已经差不多统一了，否则他不会现在就在公开场合提起。
但是仅仅是贴大字报的行为，还远不到要被退学处理的程度。
除非还有其他事被查实了。
比如与副校长之间的男女关系。
这是有人想借由这次的事，将那枚定时炸弹剔除出去啊。
她靠向椅背，眸色愈淡。
郝春燕想借她的手打击仇人，只怕事先没和她的那位“副校长”打过招呼，对方是觉得她不好控制，担心被她反噬，所以提前一步先下手为强，将她彻底赶出校园，他才能更加安心？
亦或者他知道，却没阻止，而是选择在恰当的时机让另一个人揭发，这样他同样有正当的理由除掉她。
因为她攻击的人是“顾茉莉”啊，是贺老爷子亲自到学校表明要护着的人。
人人都知道她身世雄厚，学校为了她处罚重点又有什么奇怪？
或许到时候再放个她家里人向学校施压的似是而非的消息，更加坐实是因她之故才采取的退学处理，从而让真正的实施者安然躲在背后。
既少了一个随时可能拖累他的负担，又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顾茉莉忽然笑了笑，她可真是面好用的大旗。从郝春燕到高娟，从隋易到那个副校长，都把她当成唐僧肉了是吧？
“老幺？”朱小蕙敏锐的察觉到她周身气场似乎有些变化，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完了。”周婷婷扯了扯刘娜的袖子，低声在她耳边道，“老幺更生气了……”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只是看着那张莹白如玉的脸庞，忽然不敢吭声。
她的第六感向来灵，此刻她满脑子都是——“有人要倒大霉了！”
“别胡说。”刘娜斥她，“老幺这不是好好的吗？”哪里像生气了？
大傻子。
周婷婷翻了个白眼，平时瞧着那么机灵，原来只是面上聪明。
“爱信不信。”
她嘟囔着撇过头，目光扫过前排的高娟，以及站在上面的袁梅，脸上渐渐带上了几分看好戏。
她怎么感觉她们要对上了？
周婷婷的第六感没错，在辅导员刚说明他们在投票选择公派留学生的人选后，站在校长身后的一群人里突然有人开口。
“我看不用选了，袁梅同学不仅找到了关键证据，还能勇敢站出来揭发，没有在乎个人情感，而是站在大义面前，说出事情真相，如此聪慧机智、果敢无畏之人，当得是栋梁之才，留学生名额舍她其谁？”
顾茉莉往那边搜寻，然而十几个人站在一处，又有校长、袁梅和辅导员遮挡，根本无法分清是谁说的话。
她暗暗记下那几人的面貌，瞥了眼袁梅。
没想到啊，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高娟和郝春燕身后还躲着一人。
台上校长沉吟几秒，正要点头，高娟唰地站起，他的注意力不由挪过去，“同学，你有什么想法？”
面色还算和缓，显然还记得她在贺老面前曾有一番慷慨陈词。
“我……”高娟面对一众领导的注目，紧张的手脚蜷缩，但还是忍着畏惧大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还是投票更公平！”
“同学们，你们以为呢？”
“……”没人说话，众人面面相觑，沉默在教室里蔓延，高娟的心也在这片沉默中慢慢坠了下去。
顾茉莉眼睑微阖，结果已经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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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1章 大院茉莉花三八
“袁梅一票,袁梅两票。”
“高娟一票……”
高娟蓦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然而只这一票后,她再没听到她的名字，袁梅、袁梅，还是袁梅，偶尔会夹杂着几个其它人名，有朱小蕙，有刘娜，甚至还有顾茉莉，而且票数还不少。
“顾茉莉一票……”
辅导员一边唱票一边在黑板上写着正字，不大会功夫,顾茉莉后面的正字便有了三个，仅次于袁梅之后,反观高娟只有零星的两笔，还没有朱小蕙和刘娜的多。
高娟眼里的亮光越来越暗，直至完全熄灭。她双手紧握成拳，对这个结果愤怒又茫然。
为什么会这样？
她做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办法,宁愿得罪同宿舍的所有人也想要得到这个出国名额,偏偏到头来,她的票数居然最少，还比不得被她“出卖”的室友？
那她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在别人眼里她是不是就像个跳梁小丑,不管怎么蹦跶都是白费功夫……
她深深的低下头，不敢看前面，也不敢看后面，唯恐看到一片讥诮的视线。
然而事实上,此时还真没有多少人在意她，大家都在惊讶。
这个结果完t全出乎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料，包括朱小蕙等人。
“有人选我和刘娜，我还能理解，证明我们平时做人还不算太失败，可为什么老幺也这么多？”朱小蕙不解。
秦桧还有几个朋友，何况她自担任班长以来一直尽心尽责，有人不在乎，但有人却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有票，在她的意料内，因为票数比她想象的多得多，她心底仅剩的那点不能出国的遗憾也完全被抚平了。
她之前的付出没有白费，这就够了。
可是老幺，她曾明确表示过不想出国，大家也都知道，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选她？
“正是因为我确实不想出国，她们才会选我。”顾茉莉一瞬间的讶异后便明白了。
她不想出国，所以即使被选中了，她也不会要那个名额，那这次就相当于无效投票。
没人被选出，那大家仍在同一起点。
她托着下巴，起了点兴趣。看来很多同学对袁梅和高娟这两个人选都不甚满意啊。
“所以选你就相当于弃票？”刘娜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拍了自己一下，她刚才怎么没想到呢！
“大姐。”
台上继续唱着票，顾茉莉却看向朱小蕙，神情认真，“你真的不打算出国吗？”
朱小蕙一愣，心里划过一股暖流。她懂她的意思，她是说如果她想出国，她可以帮她。
她揉揉她的脑袋，同样认真的摇了摇头，“不想了。”
是真的不想了。
不仅为了孩子们，还是想珍惜这难得的校园时光，和她喜爱的朋友们一起。
她笑得释然，“在哪不是学，国外的月亮也不一定更圆。”
“嗯。”顾茉莉点头，朱小蕙成绩不差，领导力和组织力都很强，就算不出国，以后毕业分配起点也不会低。
她没再多说，视线一移转向刘娜，“娜姐？”
“我想出国，但不是今年。”刘娜看了看第一排的高娟，再瞅瞅神情紧张的袁梅，一脸后怕，“今年谁去谁就是靶子，我惹不起。”
试想如果高娟和袁梅斗成这样，最后的名额反而归了她，那她们会多恨她啊。高娟还是她们宿舍的，她可不想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这才大一上学期，还有四年，慢慢轮，总能轮上我，不着急。”刘娜想得很开。
她家庭条件不错，一路学习也算顺风顺水，对很多东西并没有执念。能有更好，没有，她也不计较，总能有的嘛。
再说，老幺这么不想出国，说明国外其实也没那么好对不对？
顾茉莉从一开始就对出国没兴趣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影响了朱小蕙和刘娜，让她们不再觉得国外就是最好的。
顾茉莉不由失笑，她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发展。
周婷婷眼巴巴的盯着她，希冀着她再问到她，她肯定毫不犹豫的点头，她想去！
然而顾茉莉只是对着她笑了笑，什么也没问。
周婷婷：“……”
老幺，你这样就不可爱了，为什么问了她们，不问我？
“你什么成绩你心里没数吗？”刘娜白了她一眼，前段时间缺了那么多节课，平时分都被扣得差不多了，总排名在班里倒数。
让你去，让排在你前面的几十号人怎么想，走后门也没这么走的吧？
“真想出国，就赶紧将分数提上来，期末考个前三，下学期看有没有希望。”
“那袁梅也缺了课啊……”周婷婷不服气的嘟囔，撇过头气哼哼的盯着前面，似要把台上的人盯出一个洞。
但是神态却没有怨气，显然知道刘娜说的对。
朱小蕙忍不住笑，一个宿舍六个人，能遇到一半都是可交的好朋友，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很高兴能和你们做室友。”她一手揽过顾茉莉，一手搂住刘娜和周婷婷，笑容前所未有的明朗。
顾茉莉瞧了瞧她，清澈的眼底重新浮上暖色。
周围人只觉一直若有若无的禁锢感忽地消失，仿佛一潭池水终于活了起来，潺潺而静谧的流淌。
台上的唱票也到了尾声，顾茉莉的票数与袁梅的正好打平。
这一结果令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两人同票，那名额究竟归谁？
高娟眼睛亮了亮，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重选？可是随即她看着黑板上她个位数的票数，脸色再次变得灰败。
这个票数，不管选几次，都不会是她。
辅导员瞥了眼顾茉莉，询问校长：“您看……”
“既然这是大家一致选择出来的，那就尊重大家的意愿。”校长大手一挥，“将两人名字都报上去！”
学院只能算初步选拔，后面还有复试、终试，能不能走到最后，就看她们自己。
但是学校总的名额有限，不可能出现一个学院同时有两位都被选上的经历。即使有，也会唰下来一个。
袁梅不安的揪着衣角，她和顾茉莉比，不管是学习还是家世，都没有优势。
*
投票结束了，这次班会的任务便也完成了，领导们和辅导员相继离开，但教室里却没一个人动。
大家都在面面相觑，沉浸在惊愕中回不过神。
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先是大字报，然后高娟挺身而出，之后又有袁梅的大义揭发，最后不想出国的顾茉莉居然被众人投票投到了并列第一。
这一桩桩，一件件，只怕够所有人回味好多天了。
“走吧。”顾茉莉没管其他人的表情，拿起书本率先起身。
今天下午的课看来都不用上了。
朱小蕙和刘娜紧随其后，接着是匆匆忙忙的周婷婷。其他人这才恍然，接二连三的收拾东西，或是回宿舍，或是去食堂。
袁梅在愣了几秒后，赶忙追了出去。高娟还能听见她急切的声音，喊着“老幺！”
这是想劝顾茉莉放弃名额？
她扯了扯嘴角，就这么简单的动作，却似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从身到心，皆是疲惫。
她突然感到迷惘，不知道她以前做的有什么意义，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之前她想出国，为此费尽心机，谁知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落着。反观顾茉莉什么都没做，甚至不想出国，却得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名额。
多么讽刺，又多么可笑。
高娟独坐在教室内，茫然无措。忘记拿杯子、又返回来的辅导员见此，不禁叹了声。
声音惊动了发呆的人，她抬起头，眼神没有焦距。
辅导员又想叹气了，都是从这个年纪走过来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他走过去，“其实不久前顾同学曾经找过我和院长。”
一句话让高娟飘忽的神智渐渐归拢，她睫毛颤了颤，盯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她觉得选拔人才出国，是为了学习先进的知识，回来更好的报效祖国，那就该回到学习本身，以成绩为标准选拔，而不是任由人四处钻营，那是本末倒置。”
成绩？
高娟迟钝的眨了眨眼，如果按成绩，她有希望吗？
有，很大的希望，因为从入学开始她的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
“本来院里已经打算这么做了……”辅导员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是却因为一张大字报的出现，打乱了计划。
高娟越发迷茫，所以……是她亲手将属于她的机会推走了？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不去找郝春燕，不自作聪明，不得罪顾茉莉，在她的坚持下，院里会采纳她的意见，以成绩为标准，她只需要安心学习，那个名额就极有可能是她的。
可是一切都被她弄没了。
她慢慢垂下头，比起从胜券在握到失望而归，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她本可以拥有，却因为她的多此一举而失之交臂。
她本可以拥有……
辅导员拿起水杯，走到门边，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为了防止学生出国了再不回来，从今年开始你们出去前都要签个协议，如果学成不归国，会有相应处罚，这个你是知道的吧？”
“……”
高娟不知道，她想出国，最终目的是计划出去之后拿到绿卡，成为真正的外国公民。
“……什么处罚？”
“具体的我不清楚，但起码要翻倍归还国家为你出国所花费的一切费用吧？”
总不能你花着国家的钱，每月还从大使馆领生活费，耗费这么大成本却是为国外输送人才。
你想留在那里也行，先赔偿国家的损失。
高t娟的嘴唇抖了抖，“这……也是顾同学的建议？”
“对。”辅导员回头一笑，“高娟同学，别气馁，明年继续努力。”
不，她不想“努力”了。
高娟攥紧双手，掌心濡湿，既是后悔的，也是怕的。
她从没和任何人提过她想出国之后的计划，可顾茉莉却看出来了，甚至为此让学校增加了约束条例。
这份洞察力，她还敢努力吗？或许她该想想，怎么向她道歉，为她之前想利用她……
其实高娟是误会了。
顾茉莉提这个，并不是看出了她想留在国外，而是知道接下来的十年里，通过公派留学生出去的人有很大比例都没有回来。国家耗费巨大投入，最终归国的不足三成。
她只是想防患于未然。
留不留在国外是个人选择，不应阻止，但想留下，那就先归还相关费用，也算合情合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袁梅深谙这个道理。比如她爸，拿了田芳那么多，如今进了监狱，她自己也从看守所走了一遭。
想让顾茉莉放弃名额，那就要先拿出令她满意的筹码。
即使她真不想出国，但她也可以等把她淘汰后再宣布放弃。每个院系不可能同时有两个人能出国，但可以一个都没有。
她加快脚步挡在顾茉莉面前，不顾朱小蕙等人警惕的目光，凑近她们低声道：“你们知道郝春燕她们宿舍为什么会空出一个床位吗？”
“为什么？”周婷婷下意识接话，被刘娜没好气拽住衣袖。
你怎么这么八卦，人家宿舍为什么少一个人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想知道那个副校长是谁吗？”袁梅注视着顾茉莉，“他让你不高兴了，对吗？”
郝春燕之所以敢贴顾茉莉的大字报，很大程度上是仗着那位副校长的势，而副校长又想借着顾茉莉的由头赶走郝春燕。
两者叠加，被两边利用的顾茉莉自然不可能有多高兴。
她抬了抬眼，没提副校长，而是先问：“你事先知道？”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袁梅却诡异的懂了她的意思，忙不迭摆手，“我不知道，是大字报出了，见郝春燕态度异常，还有你看她了，我才想明白。”
然后她趁着她不在宿舍，悄悄撬开了她的衣柜，才找到的那些旧报纸。
“是那位副校长提醒的你吧。”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副校长想赶走郝春燕，却不能自己出面，不然让郝春燕知道，来个鱼死网破，他同样得不到好，那就需要找个能出面、还不惹郝春燕怀疑的人。
身为她的室友、在外文系、也想得到出国名额的袁梅便成了最佳选择。
“他向你保证一定能让你出国？”
“……对。”袁梅面色僵硬，眼睛只敢盯着下方，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
“他通过什么方式联系你？”
“电话，以我家人的名义打到宿舍楼。”
顾茉莉点点头，并不意外。那位既然连郝春燕都容不下了，迫不及待的想把她赶出学校，自然不会蠢到自己露面，让另一个人掌握他的把柄。
“你现在床铺原本的主人也和他有关？”
“……应该是。”
袁梅偷偷打量顾茉莉，她的脑袋到底怎么长的，怎么和人的就不一样呢。
她还没开始说，她就猜到结尾了……
她有些挫败，但还是老实的交代自己所知道的。
“宿舍里其他人都不待见郝春燕，她也从不和其他人说话，我好奇，就向其他人打听，费了好长时间才知道，她们宿舍原本还有一个女生，长得特别漂亮，然后有一天突然跳楼自杀了！”
“自……！”周婷婷刚震惊的要喊，就被刘娜一把捂住嘴巴。
“嘘。”她瞪了她一眼，没瞧见周围很多人都在明里暗里的关注她们吗？
不，正确来说，是关注顾茉莉。
袁梅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以气声吐出四个字：“一尸两命……”
周婷婷双目圆睁，刘娜也忘了捂她的嘴，怔怔的盯着袁梅。
这是什么意思？
相比她们，朱小蕙要经历得更多。下乡当知青那会什么没见过、没听过，村干部强迫女知青，逼得女知青跳了河；女知青为了回城证明甘愿与谁谁谁发生关系，被人堵在了被窝里，等等，此类事情比比皆是。
此时一听便明白了，那个女生只怕也是被人欺负了，又发现怀了孕，绝望之下一时想不开……
顾茉莉脸上的表情渐渐退去，她有想过背后还有事，却没想过严重到是一条人命。
“那个女生姓隋？”
袁梅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这都能猜到吗？
顾茉莉的视线越过她，望向教学楼外一道瘦高的身影。
羞涩的、腼腆的——隋易。
*
“我爸是残疾人，我妈聋哑。”
隋易开口便是一句惊雷，顾茉莉蓦然抬眸，澄净的眼里满是错愕。
一双星瞳瞪得大大的，美丽的容颜多了几分可爱，却显得愈发真实，少了些飘渺感。
这样更好看了，他不由在心里想，原本的沉重也在她可爱的表情下消失殆尽。
他甚至友好的笑了笑，才继续道：“我爸以前是机械厂的工人，一次操作失误，半只胳膊被搅进了机器里，便成了残废。厂里认为是他的问题，没赔钱，但让他看了大门。”
虽然还有工资，可少了截胳膊，婚事上便遇了难，正常人谁愿意和个残疾人过一辈子？
“后来就有人介绍了我妈，她虽然聋哑，却不是天生的，而是小时候发高烧，大人没留意，烧得聋哑了，媒人说不影响生小孩，我爸就和我妈结了婚。婚后生了我和我姐，果然没受影响，一切正常。”
可这样家庭下长成的孩子，生活必然要比一般人更加辛苦。
残疾的爸、聋哑的妈，只说了爸是看守大门，却没说母亲的工作。全家四口靠着父亲一个人的工资过活，但姐弟俩却很争气，先后都考上了最好的大学。
不用想，那对父母会有多高兴，又会在得知女儿自杀的消息时有多崩溃。
“……是那位副校长？”
“对。”提起这件事，隋易敛了笑容，眼里覆上冰霜。
“我姐上大学后每周都会回家，有时候帮忙做饭，有时候打扫屋子，有时候辅导辅导我，可有一周她没回来，说是和同学去书店买书，然后……第二天回到家时头发散乱，脸上、脖子上都有伤，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只哭，却不说话。
我就跑到学校问，开学时是我送她来的，所以我知道她的宿舍，也认识她们宿舍的人，她们告诉我是郝春燕约我姐出的门。”
他就又去问郝春燕，她却矢口否认。
“她说和我姐从书店出来后就各自分开了，我多留了个心眼，让她们宿舍的另一人盯着她，然后发现她出手阔绰起来……”
隋易闭了闭眼，他姐被她信任的室友卖了。
“我拉着她要去报警，我姐不愿意，担心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爸妈在人堆里没办法抬起头。她哭着求我，说算了，算了，为了爸妈算了吧……”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撇过脸昂起头，狠狠眨了眨眼，直到将泪水逼回去，他才哑着嗓子继续。
“我拗不过她，说那你告诉我是谁，我不报警，私底下把他揍一顿，她还是不说，被逼得急了，只说那人有权有势，是她们学校的副校长，再去惹他，她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我一想也是，她刚被欺负，那人就被揍，是人都会想到她，我便暂时按捺下，决定等过段时间再行动，可是谁知……”
不到一个月，他姐便跳了楼。
没了当事人，更没人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即便那时候再报案已无济于事，只要郝春燕咬死没有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隋易就拿她没办法。
而且时间过了一个月，也没法取证了。
这个年代的技术还不足以检测胎儿的父亲是谁，即便能检测到，对方只要说是双方自愿，同样定不了他的罪。
“法律上定不了，但我心里可以。”隋易冷笑，“别让我知道他是谁……”
“知道了呢？”顾茉莉看他，“怎么，你还想亲手杀了他吗？”
“……”隋易沉默着没说话，他曾经确实那么想过。
尤其在看到倒在血泊里的姐姐，和为她几乎哭瞎了眼的t母亲时，他是真的恨不能立马拿把刀捅了那个男人！
只可惜，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你也考来了京大，选择了和你姐和郝春燕同样的系，暗中拉拢着其他人，贴了那张大字报，想引出那位副校长，却没料到郝春燕非常能沉得住气，没去找那位，你的策划落了空。郝春燕还想借我的手揪住你，你急了，又来了次‘英雄救美’？”
“……咳。”隋易尴尬的咳了咳，停下脚步，郑重朝她鞠了一躬。
“对不起！”
顾茉莉没避开，受了他的道歉。
“看在你事出有因，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绝对没有下次，我以性命保证！”
顾茉莉看了看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隋易不明所以，去哪里？
“打电话。”
顾茉莉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拨了个号码，电话那头很快接了起来。
“茉莉？”是贺璋的声音。
“您来趟学校吧。”
顾茉莉一手握着话筒，一手缠着话筒下的电话线，一圈又一圈，直到将手指完全包裹在其中，形成一个网再也挣不脱。
不是要借她的势吗，她就给他用一用。
只要他最后能够承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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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2章 大院茉莉花三九
顾茉莉家里来人了。
当时正值放学时分,学生们从各个教学楼出来，闹闹哄哄的准备去食堂吃饭,就见几辆吉普车先后开进了校园。
那般阵仗，引得很多人纷纷驻足停留。
随即一身着制服、气度威仪不凡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早就等候的接待人员急忙迎上去，对着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却听也没听，便直接大步往行政楼而去。
挺拔的身姿走得又快又稳，如一阵风穿过围拢的人群，所经之处，众人都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寒气。男人英俊的脸上眉心深深聚拢,形成小山般的沟壑，似是压抑着无尽的怒气。
有人噤若寒蝉,有人小声的向四周打听：“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怎么像是来找麻烦的？
就是来找麻烦的，而且是大麻烦。
随后不久，一条消息以龙卷风般刮过校园每一个角落，几乎人人都知道了——因为一张诬陷的大字报,那位来头极大的新生家里找来了,据说在校长办公室发了好大一通火,声音从校长室传到外面，让整栋楼都气氛微妙。
紧接着，有人亲眼见到顾茉莉也进入了行政楼,直到半小时后才从楼里出来，身边正跟着那位一瞧就身居高位的男人。
于是，愈发佐证了那则消息的真实性。
她的家人找过来，为了什么？所有人都想到了一点——为她出气。
找谁出气？那自然是贴她大字报的人。
之前就有消息称那位同学很可能要被退学,但很多人对此持怀疑态度，不过贴了张大字报就要退学，惩罚未免太过严重，学校应该不至于这样。
可今天见此情形，众人又不确定了。这般来势汹汹，难道真要退学处理？
“不止要退学，人家说了，这样品德败坏的人，不管去了哪里，都会破坏内部团结，所以招生招工上一定得限制。”
有好事者问到了袁梅头上，她这么和人家说。
怎么限制？再直白点，就是不仅要退学，以后不管什么招生招工都没戏！
不能再上学，也不能当工人，这是要卡死她日后的所有路啊。
那人愕然，倒是没有怀疑袁梅的话。谁都知道她曾和顾茉莉同一宿舍，听闻家世也不错，她说的还是有八九分可信度的。
“你以为这就完了？没有。人家还要追究她的诽谤罪。你知道诽谤罪是什么不？”
袁梅看了眼周围都竖着耳朵“偷”听的众人，慢悠悠的道：“故意捏造、散布不实的信息，损害了他人人格，破坏了他人名誉的行为，就是诽谤罪，你们觉得她的行为够不够得上这个标准吗？”
众人想了想，好像够不上，又好像也能够上，只看怎么评判了，如果法官认为大字报确实严重影响了顾茉莉的声誉，那就可以入刑。
“……那这个罪一般会怎么判啊？”
“三年以下吧。”
“啊……”
周围一片抽气声，谁能想到不过贴了张大字报，就要蹲三年监狱？！
“她是金子做的吧……”有人忍不住感叹。
损耗一点点就得付出巨大代价，不是金子做的是什么？
“你知道啥。”袁梅轻嗤，金子算什么，起码也是钻石，顶级的！
“你知道她家背景有多深吗？她爷爷是开国元勋，她大伯是军中高层，她爸在武警，她大哥是海军，二哥搞体育，拿过国际赛事金牌的那种，她姐如今南北两地跑做生意，每天钱像流水样哗啦啦往家进，哦，还有她妈，她妈现在是妇联副主席。
更重要一点——她是她爸这边三代唯一的女孩，能有多重视，你就想吧。”
“这么牛？！”
众人不由咂舌，都知道顾茉莉背景深厚，却不知道居然能如此深厚。
横跨军、政、商、文体四界，要权有权，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这样的家庭想办什么事办不到？
“郝春燕这次看来真的躲不掉了……”
“谁叫她惹谁不好，偏惹最难惹的那一个。”袁梅悠哉的坐在床上，闲闲剥弄着指甲，眼角余光却注意着开了一条缝的大门。
有道矮胖的人影从门外投射了进来。
她微微提高音量，有意拖长了尾音，“除非她能找到地位更高的人帮她调解，不然啊，她就等着被退学、然后回老家种地吧！”
门口寂静无声，片刻后，房门被悄无声息关上。
袁梅松了口气，希望事情能按“她”计划的顺利发展，只有她把气出了，心情好了，她才有可能得到出国名额。
郝春燕走到宿舍楼外，只觉遍体生寒。袁梅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退学、不让招生招工、三年……
原来她最害怕的退学不过是最轻的结果，还有更严重更残酷的结局在等着她。
从没有哪一刻，她如此清晰的意识到“权势”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力量，只需要轻轻一摁，就能压得她永远翻不了身！
不行，她绝对不能退学，更不能坐牢，她要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去求顾茉莉？不管是下跪，还是磕头，祈求她的原谅？
她家那么疼爱她，只要她说一句话，事情肯定能过去。
郝春燕重新返回宿舍楼，快步跑上了三楼。她知道顾茉莉的宿舍号。
然而，令她失望了，顾茉莉不在宿舍，而且——
“她家人给她请了假，已经把她接回去了。”朱小蕙挡在门口，一脸不悦的盯着她，“如果你想道歉，去军区大院吧。”
说完也不等她再开口，砰地关上了门。隔着门板，还能听见里面不屑的冷哼。
“这时候才想来道歉，早干嘛去了，如今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
郝春燕攥了攥拳，就听又有一个女生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叫刘娜的。
“找老幺，还不如找她那位副校长。学校里的事终归要学校领导定夺，只要学校不同意她退学，老幺的家人再生气，也只能朝校长发发火，总不至于真的自降身份去为难一个女学生。
只要不退学，那就是学校的人，学校肯定得想办法保她，哪个领导会希望自家出个罪犯，那多影响声誉。”
“谁说不是呢，她那个行为本来就可大可小，说诽谤也行，说闹得玩也行。”
副校长……
郝春燕抿唇，慢慢往楼下走，如今似乎也只有他能帮她了。
“走了走了！”刘娜从阳台上看到她离开的背影，连忙朝朱小蕙招手，“往电话亭那边去了！”
“我去和老幺说。”朱小蕙一秒都没有停顿，立马出了门。
顾茉莉接到电话，笑着“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身旁，“进行下一步吧。”
“好。”
郝春燕沿着小路走着，直到走到了第四个公共电话亭处才停下。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没人，她拿起话筒，正要拨号，身后突然传来喊声。
“郝春燕！”
她霍然回头，高娟站在离她七八步远的地方，正愤怒而急切的瞪着她。
“因为你，我的出国名额没了，你要怎么赔我！”
“什么叫你的出国名额？”郝春燕冷静下来，不禁冷笑，“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
“如果不是你让袁梅找到了证据，那个名额该是我的！”高娟冲上来，揪住她的衣领，半是做戏半是真心的扇了她一巴掌，“都是你的错！”t
“你怎么不说是你活该，那张大字报上的内容可是你提供的！”郝春燕被打了，岂能善罢甘休，当即和她扭打在了一块。
两人互相扯着头发，高娟一边呼痛一边有意无意挡着她的视线一边高声怒骂。
这次完全真心，因为她的手劲太大了，扯得她感觉头皮都要掀掉了！
雷正明猫着腰小跑到电话亭后方，飞快往电话下塞了个什么，随即又迅速跑开。
直到跑出很远，他才惊魂未定的回头，望着还在厮打的两人受惊一般抚了抚胸口。
“女生打起架来好凶狠啊……”
等打完，她们还有头发吗？
“快走。”贺权东无语的推他，“别耽误茉莉的事。”
“哦哦。”雷正明赶紧又往宿舍楼跑。
贺权东坠在后面，冷冷瞥了眼还在扭打的两人。他的茉莉，可不是能被随便利用的。
“……够了，够了。”
郝春燕个矮，到底比不上虽然瘦却又高又有力的高娟。她捂着红肿的脸颊，不得不求饶：“你想要什么？”
高娟其实身上也疼得不行，郝春燕这人阴，仗着个矮，尽往一些说不得的地方揍，如果她再不喊停，她也要受不了了。
她气喘吁吁的停下，郝春燕立马朝后退了好几步。衣衫凌乱，脸上、胳膊上、脖子上全是一条条血痕，她龇牙咧嘴，又恨又怒，却拿她没办法。
怂人怕恶人，恶人怕狠人，饶是她再恶，此刻也只得暂时认怂。
“事情变成这样，我也不想，你只是丢了个出国名额，我都要被退学、坐牢了！”
“我不管。”高娟甩掉手上的头发，一副你不同意誓不罢休的模样，“你得把我的出国名额还回来！”
“……我要是有这么大能量，我自己就去了。”
“你不行，不是还有副校长吗，让他把我的名字加上，不过一句话的事。”
说得轻巧。
郝春燕心里鄙夷，脸上做着迟疑状，好半晌才勉强应了，“我试试看。”
先把她打发走，回头等她的事情解决了，她再来收拾她。
她眼里划过一道阴冷，目送高娟走远，确定再不会回来了，才重新走到电话亭前，拨通了电话。
“左一、右二、左四……”
不远处的大楼里，陈锴举着望远镜，仔细辨别着她划动的方向，蔚长恒快速记下，然后对比着电话上数字排列的顺序，得出整串号码。
贺璋拿起那张纸，递给身后的人，“查查这是哪里的号码。”
“是。”
不大的房间内，站着好些人，桌上还有各种设备。不一会，郝春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喂，是我，春燕。”
片刻的停顿后，响起一道粗犷的男音，虽然有些微的失真，但顾茉莉还是听出了正是那日在教室提议将名额给袁梅的那道男声。
只不过那日他是激昂的，此时却是不悦，乃至恼怒的。
“不是说了不要随便找我，更不要打这个电话吗？”
“对不起，但是我实在没办法了。”郝春燕带着明显的哭腔，“顾茉莉家里人是不是找到学校了，她们是不是想让我退学，还要抓我坐牢？”
“你从哪听来的消息，胡说八道！”
“你还想瞒我，我都亲眼见到那几辆车开进学校了！”
“……”又是一阵的静默，那人才放缓了语气劝慰道：“确实有人找了校长，但他们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不管怎么样，绝对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严重。至于抓你坐牢，更是无稽之谈。”
“不会坐牢，那退学呢？”郝春燕逼问，“你能保证我不被退学？”
“春燕啊。”男人叹了一声，“你要知道，我也只是个‘副’校长，权力没那么大，如果其他人一致决定让你退学，我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郝春燕呵呵直笑，再不装可怜。
“那行，如果你没办法，那我就去找公安好好说道说道，说说你是怎么找到我，叫我把隋蓉约出来，又是怎么给她喝了加料的水，怎么把她搬到屋里，欺负了多长时间，甚至在她跳楼前，你又强迫了她一次！”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郝春燕接连的威胁声，和浅浅的呼吸声，随着她的叙述，越来越重。
隋易靠着墙站着，双手早已紧握成拳。他赤红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而后猛地转过头，脸对着墙壁。
他没有再发出声音，却有什么东西从墙上滑了下来，渐渐打湿墙面。
其他人看着他，都没有说话。那样的家庭，好不容易即将飞出只金凤凰，却因为两个人渣，生生葬送在大好年华，怎能不叫人叹息。
顾茉莉看向贺璋，他朝她比了个手势，表示全程的对话都已经被录下。
那就只等那个人露面了。
顾茉莉凝神听着那边的对话，男人显然被郝春燕的威胁弄得恼羞成怒，又顾忌着她的话而不敢对她太过分，最后只能无奈道：“我也没说不帮你，这样吧，你给我点时间，我来想办法说服校长和其他人行吗？”
“不行，我信不过你，等你说服完，只怕我早就被退学了。”
“……那你想怎么样？”
“送我出国。”郝春燕语气坚决，她知道今天这些话一出口，她是彻底在学校待不下去了，即使顾茉莉放过她，这个男人也不会放过她。
想起袁梅和宿舍里那些人的嘴脸，还有刚才高娟誓不罢休的模样，她咬咬牙，“把我远远送走，你自己也能高枕无忧，从此再没人知道你犯过的罪行，不好吗？”
“出国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事。”
“先送我去港岛，然后我自己想办法出去。”
“……”男人一时没说话，似是在思考，几息后才道：“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说吧。”
隋易蓦地转身，通红的眼里有火焰燃烧。
终于、终于要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吗？
“好啊。”郝春燕爽快的应了，“我和我室友说一声，如果我晚上八点没回宿舍，就帮我报警。反正我长这个样，您应该也下不了嘴吧？”
顾茉莉挑眉，这是担心男人气急败坏之下干脆害了她？
男人显然也明白她的意思，气息明显粗重几分，好似在压抑着怒气。
“行。”他嗓音冷硬，“老地方见。”
电话被挂断，录音便也到此为止。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雷正明满脸兴奋，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感觉像在拍现实般的警匪片。
“去抓人吗？”
虽然不知道老地方在哪里，但跟着郝春燕准能找到人。
贺璋扫了他一眼，相比一直沉稳有度的陈锴和蔚长恒，这小子简直活跃得有点幼稚。
“你们乖乖待在学校，抓人的事自有我……”
“爸。”
顾茉莉忽然喊了一声，惊得屋里众人都望过来。贺权东等人是惊讶，贺璋却是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脸上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她叫他什么……
“爸。”顾茉莉又唤了声，声音清甜，含着笑意。
“您的车坏了，暂时不能启动，是不是？”
“什、什么？”
顾茉莉拉过在发愣的隋易，又朝陈锴招手，边笑边往外退，“半个小时后，您的车才能修好，记住啦。”
蔚长恒嘴角勾了勾，绕过贺璋跟了上去。贺权东反应了两秒，拽着雷正明也跑走了。
贺璋：“……”
他站在原地，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闺女叫爸了，却是为了忽悠他。
然而他自己却看不到，此时他脸上的神情有多么温柔，柔得几乎能滴出水。
“局长？”有部下上前，这会去不去抓人啊？
“没听我闺女说吗？”贺璋拍了下他的头，没好气，“抓什么抓，车坏了，现在抓不了！”
“……啊？”
现在抓不了，那什么时候抓？
什么时候？
贺璋哼哼，半个小时后，等我闺女他们揍完人。
“不是想揍他吗？”顾茉莉坐在车里，看着隋易，指了指前方。
郝春燕正从面的上下来，朝一条巷子而去。
“你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她抬起手腕，示意他看清楚现在的时间。
“一、不要让他们发现你，二、不要伤到人命，三、出了事我坚决不认。”她缓缓竖起三根手指，“去，还是不去？”
“……”
隋易没说话，打开车门，正要下车，兜头一件衣服飞来，宽大得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罩住。
“结束了记得烧掉。”陈锴斜斜地倚着，看着他戏谑又认真，“别蠢到连销毁证据也不会。”
“你很有经验啊？”雷正明倾身，探究的打量他，不知是不是太“入戏”，他现在看谁都像是有犯罪嫌疑。
“是啊，我曾经杀过人。”陈锴似模似样的回，完全看t不出在说谎。
雷正明惊愕的瞪大眼，“真的？！”
“笨蛋。”贺权东看不下去，重重捶了捶他。明显在逗你啊！
“……”雷正明这才觉出味，气得脸都红了，“你太过分了！”
陈锴哈哈大笑，经过今天这一遭，他突然发现，这几个家伙似乎也没有那么讨人厌。
为了心中共同的那个人，他们也能配合得很好很默契。
他不由睨了眼后排的某个男人，蔚长恒似有所觉，也抬起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后各自散开，却不约而同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顾茉莉托腮望着窗外，车厢里热闹极了，指责声、笑声、还有制止的巴掌声、清冷的劝慰声交融在一起，欢快中透着丝丝温馨。
隋易躲在衣服下，眼里冒出了泪，脸上却扬起了笑。
能认识她，真好。
他将衣服穿好，戴上兜帽，确定整张脸都被遮住，又翻出厂里发的白色口罩和手套，全身不露一块皮肤。
“将车停到转角处吧。”他对陈锴道。
那里人少，减少被看到的风险。
陈锴依言照做，隋易这才下车。雷正明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我也去！”
揍人渣哎，这个他行！
“这家伙。”贺权东面上嫌弃，身体却诚实的跟着下了车。
蔚长恒不紧不慢，站在巷子口替他们望风。只瞧那熟稔的姿态，就知道以前也一定没少干。
顾茉莉瞧着，清润的水眸不禁弯了弯。
陈锴听着巷子里隐隐传来的闷哼声，再瞅瞅她略带宝气的小模样，也忍不住笑。
“茉莉。”
“嗯？”
“我喜欢你。”
喜欢你笑着的样子，喜欢你静静站着，喜欢你沉着冷静，喜欢你温柔下的锋芒，喜欢你每时每刻，不管什么姿态。
比天空还喜欢，比飞行还喜欢。
顾茉莉讶然转头，她知道有很多人喜欢她，这个世界的，以前世界的，她能感受到他们的爱和珍视，但面对面、亲口告诉她，直白的说出“喜欢她”这三个字，似乎还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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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3章 大院茉莉花四十
蔚长恒站在巷子口,正好对着汽车的前挡风玻璃，能较为清楚的看见前排两人的身影。
先是男人说了句什么,女孩明显很诧异的转过头。男人含笑注视着她，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瞧出他眼里蕴满的柔情。
他微微皱眉，没有半分犹豫的走上前，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顾茉莉回身，见是他，一时也顾不得陈锴刚说的话，忙摇下车窗，“怎么了？”
担心隋易那里出了事。
陈锴笑容敛起,跟着望向他，眸光有些凉。
蔚长恒没看他,神色透着凝重，“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位副校长和郝春燕走得这么近，不仅知道他的号码，他们还有个共同的‘老地方’。”
如果只是因为隋蓉那件事,不应该越疏远越好吗？
“你的意思……”
“或许受害人不止隋蓉一个人。”蔚长恒低声接上她的话。
顾茉莉表情变了变,他的猜测有可能吗？
很有可能。
副校长如果想约隋蓉,其实不是非要通过郝春燕，凭着他的身份，学生对他会有股天然的敬畏,哪怕有貌似不合理的要求，比如在休息时间出去，只要理由正当，想来大部分人都不会太过防备。
那他照样能得手,为什么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风险，让多一个人知道？
除非郝春燕还有别的用处——比如药物和场地的提供方。
这样的事情，她只怕不是第一次干，隋燕也很可能不是唯一的受害者，甚至往更严重更骇人听闻的方向想，施暴者很可能也不止那位副校长。
这个老地方……是个魔窟！
顾茉莉蓦地直起身，“快叫他们回来！”
还有贺璋，必须赶紧封锁这里，不能让其他同伙闻风跑了。
“我去。”陈锴此时也不得不放下私怨，几人中他的身手最好，年纪最长，自当承担保护他们的责任。
何况还有她在。
“你在车里别下来。”他迅速反锁上车，睨了眼车边的蔚长恒，没说话，但两人像是自有默契，一人快步跑进巷子，一人站在车旁警惕的四下观察。
不管如何，首要任务是保护好她，其它的一切都要排在她之后。
顾茉莉急切的拍了拍车窗，蔚长恒朝她安抚的笑笑，做了个口型，“没事。”
他们与贺璋约定的时间是半小时，这会估计他们早已出校门了。而且他们行动隐秘，除了他们几人，没人知道，袁梅和高娟也只做属于她们的那部分，消息不至于走漏那么快。
等那些人反应过来，贺璋早到了。
不出他的预料，陈锴领着隋易等人从巷子里出来，全部坐上车没多久，便听见警车鸣笛声。
清脆、响亮、震耳欲聋。
“他们……会怎么样？”隋易坐在车里看着满脸血污的男人被戴着镣铐押出来，后面是死死埋着脑袋、不敢让人看清她长相的郝春燕。
他不由冷冷一笑，原来他们也是要脸的，知道他们干的事见不得人。
“能判死刑吗？”
“那得看他们具体害了多少人了。”蔚长恒道：“情节严重，也不是不可能。”
“又下雪了！”雷正明突然惊叫。
几人一同朝上望去，晶莹的雪花从天空飘落，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而后逐渐增多，纷纷扬扬，渐渐变成鹅毛大雪，将天地覆上一层洁白的色彩。
年底了。
顾茉莉在心里盘算着，距离明年的严打越来越近了，他们估计很难从监狱里出来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先被“看管”了起来。
贺璋头一次在她面前板了脸，实在被这次事件弄得后怕不已。
“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假如突然冒出他们的同伙，或者他们干脆铤而走险，直接伤了你们再跑走，天南海北的，连人都抓不到，你们只能白白受伤，甚至可能丢了小命！”
近年来大案小案不断，仅今年一年公安部门立案就有七十多万起，其中大案接近七万余起，这是怎样一个数字，简直骇人听闻。
贺璋只要一想想就浑身发颤，他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不仅让她参与了其中，还纵容他们提前单独去找了嫌疑犯。
这要真出了事……他就算赔上自己的性命，又有什么用！
“还有三四周你们就要期末考试了，这几周你就待在家属院里哪里也别去，尤其晚上，千万别出门，白天要出去，也必须有人陪同。”
顾茉莉张了张嘴，贺璋一脸严肃，语气坚决：“要么家属院，要么军区大院。”
……行吧。
顾茉莉明白他是为了她好，最近的治安确实有些混乱，下班高峰期、人流集中地，抢了包就跑的案例时有发生，尤其女生，女工上下工再不敢在外面多停留。
她刚从这个世界苏醒时，就曾听赵凤兰提到谁家孩子被欺负了，凶手至今仍没找到。
这般之下又引发了很多传闻，弄得人心惶惶。
学校里还好点，外人轻易不能进出，算是比较安全，但这不是刚抓了些人吗？
难保他们有同伙成了漏网之鱼。
“那个案子……”她试探的问，后面还有大鱼？
要不然贺璋也不会让她连学校都不去了，这副态度，明显事情比较大条了。
他想让她避开这个风头。
连贺璋都这么慎重，那条大鱼来势不小啊。
贺璋无奈的看她，他发现闺女太聪明也不好，什么事都瞒不过她，他不过露了点苗头，她就窥到背后的全貌了。
“不仅大，还肥。”他指了指贺权东，“和你哥差不多。”
贺权东：“……”
我的亲叔哎，您能拿我举个好的例子不？拿您亲侄子比人渣，您可真是……
他叹了口气，也帮着劝顾茉莉：“放心回家住，笔记回头我帮你整理好，保你期末考试门门满分。”
“哦……”
顾茉莉没犟，听话的回了纺织厂大院。一是不想他们为她忧心，贺璋如今的位置，只怕越是这种混乱的时候越忙，二……
她看看天上还在下着的大雪，照这情形一时半会小不了，此时路上还能走，再等等估摸着车都上不了路。
到那时不是被困在宿舍，就是不顾路险再让陈锴送她回去。
那还不如现在就回。
顾家今天也很热闹，甚至比往常都更为热闹。因为顾二姐也回来了，还带着一台十二寸的电视机。
这一下就像是捅了马蜂t窝，将凉水倒进热锅里，整个厂区都惊动了。
电视机啊，在如今的年代不亚于后世一辆车的价格，全厂就厂长家有一台，还是几年前的旧款，不管画质还是大小，都比不上顾家这台。
从电视机进厂开始，就引起了众人围观，如果不是因为顾家住在厂领导楼里，大部分对此还是有些畏惧而不敢过来，只怕顾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
不过此时也没好到哪里去。
普通工人不敢进来，顾大壮和赵凤兰也有意无意阻拦着不让他们发现他家有多大，但同个楼里的，楼上楼下，光这些人就快挤得顾家没地方下脚。
把赵凤兰气得一个劲猛戳顾桂英的额头，如果不是不方便，她能立马拿起扫帚狠狠抽她一顿。
“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傻！才挣几个钱，就急着这么张狂，是巴不得别人不知道你有钱，咱家有钱，然后盯上咱家是吧？！”
“……有钱不花那还挣个什么劲！”顾桂英一面躲一面不服气反驳，“古人都说衣锦归乡，不归就是锦衣夜行，我堂堂正正挣钱，又没偷又没抢，凭什么怕别人知道？”
“你是没偷没抢，别人快要来咱家来偷来抢了！”赵凤兰能被她气死。
低调做人懂不懂啊？
她和大壮换了大房子都要半遮半掩，不敢叫人知道得太清楚，她倒好，一下子来个大的。
“从今天起，你给我好好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等这阵热度过了再说！
“那我的生意怎么办？”顾桂英急了，“我还有批货没出手呢。”
这话说的，顾茉莉窘了窘，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手上是什么“货”。
“妈说得有道理，这段时间先歇歇吧，挣钱也不在这一时半刻的。”她拉住她的手，让这对一见面准杠起来的母女分开。
“也不用等上太久，等开了春，形势明朗了再继续做。”
顾桂英瞅她，“你是有什么消息？”
贺家做事从没想藏着掖着，只不过纺织厂大院和那个圈子几乎没有交集，消息才没有传来这边来，影响了顾家。
而且即使传过来只言片语，一般人也很难想到那个“顾”就是他们身边特别熟悉的顾大壮一家。
但是顾桂英这段时间也接触了不少人，三教九流的都有，所谓衙内也碰到过几个。
毕竟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如今生意这一道有多赚钱。
谁都想插手，有的来文的，和你各种套近乎，又是送礼又是请吃饭，有的嘛，可能底气足，便要来硬的。
小爷想插手，你不恭敬接着就是不给面子！
顾桂英岂能吃这套，她还在上学时，就敢瞒着家里、孤身一人跑出去串联，能怕你几个小崽子？
碰到个硬茬子，衙内们既惊奇又愤怒，可偏偏的，对方是个女人，他们虽然道德感不高，但好歹是革命后代，还不屑于欺负女人。
一时动不得，那是不是得查查对方的根底，想法子从别处入手呢？
这一查不要紧，吓得好些人差点出了一身冷汗。大水冲了龙王庙，撞上自家人的姐姐了！
他们可是知道贺家对那位半路冒出来的闺女有多在乎，连镇山太岁都出山跑去撑了一回腰，他们这些人敢动太岁头上的土吗？
不仅不敢，还得好生供起来。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他们在外行走，能被称一声“小爷”，叫一声“衙内”，可在真正的太子太女面前，他们只能算个小虾米。
虽然顾桂英不是太女亲姐，但十几年一个屋檐下长大的情谊，那能差得了？
于是，顾桂英的生意越做越顺畅，往日总来找麻烦的小混混们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偶尔路上碰巧遇到，恭恭敬敬的问好，叫“大姐”。
那架势弄得她都恍然觉得自己成了黑/道/大姐大。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不得问问啊？问来问去，居然问到了自家头上。
得，敢情自家就有尊大佛。
“原来戏剧里的沦落民间的公主是真的。”她忍不住捏了捏顾茉莉的脸，故意和她开玩笑，“你姐我现在在四九城也能横着走了。”
那些衙内可不是单靠家里的权势，基本黑白各道都有涉及，有他们保驾护航，不但没人敢欺负她，一些人还巴不得往她手里送钱。
顾桂英知道，他们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小妹。
“你放心，姐别的出息没有，就一身反骨，不该收的钱，绝对不会收。假若哪一天被人坑了，你也千万别想着搭救，赶紧和我一刀两断。”
“姐说的什么话。”
顾茉莉瞪眼，顾桂英又捏了捏她，笑道：“真心话。”
不管上一辈如何，她从小就知道，顾茉莉是她妹妹，是最小、最需要被呵护疼爱的家人。
这一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行了，快说你的消息，为什么等开春后就好了？”顾桂英收回手，催她。
顾茉莉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不想多提起身世的事惹她伤心，她垂了垂眼，配合着绕过那些事。
“太乱了，上面不会容忍的……”
如今重心在发展经济，可经济的基础是一个稳定的社会环境，当人人夜晚都不敢出门时，又谈何发展？
其结果必然是重拳出击。
“在那之前，一定谨言慎行，宁愿少做，也别多做。”顾茉莉提醒她，“有些人，别走得太近。”
顾桂英眼神闪了闪，这个“有些人”指的是那些衙内？
那些人中确实有走偏了路子的，平时或许没事，可若是开春后的动静大，被当成典型揪出来，那就不好说了。
“姐知道了。”她揉揉她的脑袋，忽然想起今天好像不是周五。
“怎么这会回来了？”
“下大雪了，担心后面路不好走。”顾茉莉没提学校里发生的那些事，已经解决了，何必再让她们跟着提心吊胆。
“估计之后得停课。”
“下得很大吗？”顾桂英惊讶，她回来的时候可还没下。
她跑到阳台上一看，顿时吓了一跳。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
就这么一会功夫，路上便已经积了一层，远处电车慢慢悠悠的行驶着，似乎也不敢开快。
今年的冬天不仅来得格外早，瞧这架势比往年也都要更冷啊。
顾桂英回头灿然一笑，“看来我的电视买得正是时候。”
这么冷的天，最舒服的过法自然是待在温暖的室内，吃着零食、水果，看着十二寸的电视，虽然是黑白的，但众人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连最有意见的赵凤兰也不说话了。
说也没用，搬都搬回来了。
最主要的是，电视剧是真好看啊，尤其港台的，俊男美女，那叫一个养眼。
每到那个时候，她都恨不能坐在电视机前不挪窝。
不仅她，楼上楼下的好些阿姨一到点便准时过来，几人边看边闲聊，手上还能边织毛衣。往往一个下午，毛衣的形就出来了。
顾茉莉在家住了一周多，便已经多了三件毛衣，一条毛裤。
她看着手里新添的开衫哭笑不得，再待下去，她都能拿出去摆个摊了。
“妈，我的衣服够多了，不用给我织了。”
“这是最后一件了，想再有也没了。”赵凤兰翻白眼，手上却仍在忙活。
“……那您这件？”
“给你大哥，咱这边冷，他那边更冷，上次寄的衣物估计不够。”
“大哥今年回来过年吗？”
“不知道，如果要回家，应该会提前打电话吧。现在前头小卖铺那里也装了电话，找谁，直接喊一声就下去了。”
这话刚落，楼下就传来一道喊声：“囡囡，顾家小囡囡，有人找你！”
顾茉莉：“……”
都怪顾大壮他们从小只喊小名，家属院里大部分人只怕都只知道她叫囡囡，而不知道她真正的大名。
她莫名觉得羞耻，多大的人了，还“顾家小囡囡”……
赵凤兰却体会不到她的心情，多大，也是她的小囡囡。
她更好奇谁来找她闺女。
她从窗户处探出头，就见楼下站着个身高腿长的小伙。即使穿着厚厚的棉衣，也依然掩不住匀称的身形。
似乎一直在等着，他仰着脸正往上瞧，容颜俊美，如妖如仙。

第114章 大院茉莉花四一
“是小陈啊。”
赵凤兰半是惊讶半是松了口气,是熟悉的人就好。
“小陈，直接上来啊。”她朝下面招手,“快到家里来暖和暖和！”
“空手不好意思上来。”
陈锴毫不扭捏，站在楼下高声这么喊着，对上周t围窗户处探出的打量，也友好的回以一笑。
“哎呦，小伙真俊呐。”
“您老也老当益壮。”
“有对象了没？”
“如果您是要给我介绍，那就是有，如果不是，那没有，但有喜欢的姑娘了。”
竟是和邻居们侃上了。
“这孩子。”赵凤兰啼笑皆非,就冲着这种两三句话就能和人拉近关系的本事，他无论到哪,都少不了一碗饭吃！
“囡囡，你下去瞧瞧，小陈找你干嘛。”她催闺女，再不下去，整栋楼都要成他的主场了。
“就在院子里走走,别走远哦。”
“知道了。”
“围巾、帽子、手套都戴上,穿你姐带回来的那双皮棉鞋……对了,棉裤穿了没？”
“……”
等陈锴再见到顾茉莉时，就见她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除了眼睛,哪也没露出来。
他不由就笑，“这么怕冷？”
“有一种冷叫妈妈觉得你冷。”顾茉莉慢悠悠的挪步。
事实上，即使她想走快也走不快，穿得太厚了,她都感觉自己成了熊，连说话都嗡嗡的——
被捂的。
“挺好，挺好。”陈锴笑容止也止不住，比起上次见她时的模样，此时她的心情显而易见的好了很多。
看来学校的事，她是真的不在意了。
“计划什么时候回校？”
“下周吧。”顾茉莉一边低头看路一边回答：“等过了爷爷生日。”
上个月就答应了贺璋，会去贺家一起给贺镇霆过寿，她一直记着。
“那我去不了了。”陈锴停下脚步，“我要暂时归队了。”
顾茉莉抬起头，“这么快？”
“催了好几次了，再不回，说不定要开除我军籍了。”陈锴开玩笑。
他在京大耽搁的时候确实太长了，长到他自己都没想到。
“上次我和你说的话，是真心的。”他微微弯下腰，与她面对面，唇角带笑，却是与之前任何一次笑都不同。
浅浅的，温柔而安静。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在离开前，就想告诉你这句话。”他注视着她的眼，在她眼里找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于是心口无比满足。
几日不见的思念，那日被打断的遗憾，一路上来时的忐忑、期待，都在她的眼眸中化作了小小溪流，滋润着瞧似丰盈实则干涸的心房。
他的人生中终于不再只有空无的蓝天，还多了片大海。前者没有归宿，后者有。
顾茉莉也看着他，他眼中的情谊是那么清晰直白，哪怕她不懂，也能看出其中的不同。
她眨了眨眼，正要说话，头顶忽然落下一只手。
陈锴笑着揪了揪她帽子上的毛球，又揉揉她的脑袋，刚才的认真转瞬换成了调皮。
顾茉莉：“？”
这个转变之快，她有点应付不来。
“我认为喜欢的心情应该及时明确的告诉对方，所以我说了，但你不需要有压力，以前怎么样，之后还是怎么样，别有负担。”
陈锴似乎玩她的帽子玩上了瘾，一会拽拽帽檐，一会又小心翼翼把它扶正。
顾茉莉一开始还任由他动作，几次之后，终于受不了的拍开他的手，弯腰从他“魔掌”中逃脱，快步往前走。
懒得理这幼稚鬼。
陈锴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时不时说个笑话逗她，然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脸上却藏着丝丝伤感。
她的眼里有他的倒影，却没有他期盼的情意。
她没动情，至少对他、现在，还没有。
喜欢的人不喜欢他，陈锴以前从未体会过这种感受，如今尝到了，才发现比他想象的还要苦涩。
“我走了。”
他将她又送回家属院楼下，扬起笑容向她挥手，不见半分阴霾。
“我会很快回来见你。”
希望到那时，你能对我多一点点，只要一点点的喜欢就好。
他暗暗期盼着，将苦涩藏于心底。
“上去吧。”
“嗯。”顾茉莉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停下，她也说不清为什么的回了头。
陈锴仍在笑，见她回头，笑容愈发扩大，脸上眼里都是璀璨的星星，“舍不得我呀？”
他有意逗她，谁知顾茉莉歪头想了想，诚实的点了点头，“好像有点。”
“……”
陈锴这一刻的心情不是高兴，反而更加难过。这样的她，让他如何舍得离开。
他走上前，张开双臂，“能抱抱吗？”
顾茉莉没有说话，向前一步，主动抱了抱他，还好心的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受伤的小孩。
陈锴哭笑不得，微微收紧手臂，只一瞬便收回了手，没再等她上楼，而是转身大步离开。
再待下去，他怕他真的走不了了。
他的眼眸有潋滟波光，脸上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一个短得不能再短，几乎都算不上是拥抱的拥抱，足以支撑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了。
顾茉莉望着他远去，不知为何，心情也起了淡淡的酸涩。
战机飞行员并不是个安全的职位，尤其在还不算完全稳定的现在。
国际关系复杂，瞬息万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要用到他们的时候。
即便只有日常训练，那也不是百分百不会出现危险。
他说很快回来，真的……可以吗？
“陈锴。”
她忽然喊了一声，明明隔着很远，陈锴却听见了，他蓦然回首。
女孩朝他笑，轻轻的，蕴满光。
“平安回来。”
“……一定。”就算是爬，他也爬回来见她。
陈锴满怀激情的走了，顾茉莉却站在原地没有离去，她想到了之前世界遇到的人。
原来看着一个人离开，是这样的感受。
她垂下眼，正要回家，就听前方忽又传来喇叭声。有人从车窗探出头，“茉莉妹妹！”
女声。
她望过去，短发、英姿飒爽，正是曾来过家里的吴胜楠。
紧接着又一个脑袋从后面冒出来，还没来得及喊，便被右侧方伸出的手按了下去，贺权东的脸出现在他上方。
“东子，你干什么！”被他压着的雷正明哇哇大叫，双手扑腾着想要挣脱开他，却由于位置的关系被压得死死的。
如果不是顾忌着顾妹妹就在前面看着，他真要忍不住骂脏话了。
“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对吧！”
“你才发现吗？”贺权东故作惊奇，“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
“……顾妹妹，你看他！”
“哥。”顾茉莉走过来，无奈地唤。贺权东这才收回手，笑出了一口大白牙，“走，哥接你回家。”
“是你接吗，明明是我姐开的车！”
雷正明一边理着自己被压乱的发型一边怼，见他的手又有要抬起的架势，他立马转头向着顾茉莉告状，“顾妹妹，你看……”
“你是只会说这一句话了是吗？”贺权东箍住他的脖子，表情有些阴森，“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雷正明缩了缩脑袋，知道他真的有点恼了，低低哼了一声，撇过脸不理他。
“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蔚长恒不理闹腾的两人，从另一边下了车，走到顾茉莉身边。几乎是一见面，他就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情绪似乎比较低落？
“怎么了？”他目露担忧，贺权东和雷正明也一同望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陈锴归队了。”顾茉莉没瞒着，“有些担心。”
三人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比起在工人家庭长大的顾茉莉，他们更懂战场的残酷性和作为军人家属有时候的无能为力。
那样的离别，他们经历了太多次。即便是蔚长恒和蔚建国父子关系这么差，也不能说完全不在意。
不过是他们都知道，他们有他们的使命，无论如何，不管他们在家庭或是婚姻中有着怎样的过错和缺席，他们都对得起他们身上那身军装。
除了蔚长恒有自己的执念，坚持选了外文系，贺权东和雷正明都没有入伍参军，未尝不是考虑了他们母亲的心情。
“没事，如今没有战争，陈锴又是王牌飞行员，技术实力过硬，不会出现意外。”蔚长恒宽慰她。
虽然他不喜欢那个人，但在专业能力上，他确实无可挑剔。
“有意外，那也是为国献身，马革裹尸，死得其所。”吴胜楠大大咧咧的补充，被雷正明瞪了一眼。
你怎么比我还傻，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茉莉忍不住笑了，她的情绪一向很少有大的起伏，没想到有一天也会“杞人忧天”了。
她甩甩头，转移话题：“现在就去大院吗？”
“嗯，天气冷了，爷爷打算和他的老伙计们一起住到北戴河去，之前下雪路不好走，现在雪化了，他们就等不急了。要不是我爸拦着说你要来，他连生日都不想过就直接走。”t
贺权东提起这个也有些无语。
今年是他老人家的整寿，很早之前家里就商量着办一次，不多隆重，只亲近的人家和一些老部下们聚聚。消息都放出去了，寿宴主人公却要临时改时间，而且当天提就要当天办。
老小孩，老小孩，任性起来谁也拿他没办法。
他来的时候，他母亲曹女士还在家里挨个打电话呢。
“北戴河那边温度适宜，爷爷在那边过冬也好。”顾茉莉拢了拢围巾，“那就走吧。”
她抬头朝上看，果然见到赵凤兰站在窗边正盯着这边。
她指了指贺权东，又摆了摆手，才弯腰坐进车里。
之前已经和家里说过要去贺家祝寿的事，见有贺权东他们在，赵凤兰自然能明白她去做什么。
赵凤兰确实猜到了，她没阻拦，目送着那辆车从家属楼开了出去。
身旁还有人问：“那是谁啊，还有车，乖乖，好气派。”
“单位上的吧。”赵凤兰随口应付着，“第二集是不是开始了？”
“哎呦，差点忘了，快，快换台！”
顾家依然热闹着，电视声，说话声，还有时而响起的大笑声，又引来了一些邻居，于是愈发热闹。
而贺家这边也不遑多让，因为地方更大更宽敞，人也更多，堪称人声鼎沸。
不仅有同个大院的人，还有得到消息匆匆从外面赶来的，络绎不绝。
大部分人连进主屋见一见寿星公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外面遥祝一下，但仍然有很多人乐此不疲的往这里跑。
进入这个大院代表的意义都不一样。
顾茉莉所乘坐的车从门口长驱直入，并没有受到任何盘查，甚至车速都没慢，直接便开到了贺家所在小楼前。
有人奇怪的转头，可当见到车身上挂的车牌时便什么疑惑都没了。
那是贺老的专属车。
车门打开，下来的却不是他们以为的老将军，而是一个年轻小伙。很快便有人认出，那是蔚家的独子。
随后，贺家长孙、还有雷家的两个孩子，也一一下了车。
但他们并没有立刻进去，反而绕到副驾驶，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众人正惊疑不定，猜测着谁这么大派头，能让这几个太子们候着，下一秒，一只纤直的腿从副驾驶迈了出来。
随即，一道倩影出现在车旁。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长度几乎盖到脚踝，严实的包裹住全身的同时，显得身形越加高挑修长。
完美的比例，即使穿着厚实，依然不掩窈窕的腰身，仅仅只是站在那，便如一幅画一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瞩目。
更别提，她还有一张巧夺天工的容颜。
应该是在车里热，她解开了围巾，这会下车被风一吹，冷热交替间，原本欺霜赛雪般的肌肤上染上了淡淡的粉，桃腮微晕，荷花映面，让人一时恍惚不知是在何种季节。
咔嚓，伴随着闪光灯乍然而现，快门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顾茉莉猛地转过头，完整的容颜拓印在了小小的胶片上。

第115章 大院茉莉花四二
“他怎么来了？”
贺权东皱眉,走到顾茉莉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对面不远的地方,梳着大背头的男人放下相机，朝他抬了抬下巴。
尽管面上带笑，可眼里却难掩几分倨傲。
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穿着打扮很符合当下的潮流，个子不算特高，但目测也在175之上，走在路上应当也是个能吸引眼球的英俊青年。
可顾茉莉几乎是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人。
因为他的眼神，看人时总像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透着微微的邪佞。
“那是谁？”
“赵家老三，赵城。”蔚长恒走到她另一边,清冷的脸上更添了两分凉意。
“之前有人供出他也曾出入那个‘老地方’，可后来却突然改了口供，不仅如此，还反过来诬告办案人员对他们进行体罚，逼迫他们做伪证。参与审讯的人都被暂时停职调查,他进去喝了杯茶又被放了出来。”
哦,就是他们口中的那条肥鱼。
顾茉莉又扫视了两眼那个男人,问贺权东：“案子如今谁负责？”
“还是小叔。”贺权东低声道：“我们在其中的作用并没有被记录在案。”
换言之，从计划到实施再到抓捕，贺璋一人全揽了,并没有让人知道中间还有几个孩子的影子。
从头到尾，都是他想调查女儿大字报的事，然后无意中才牵扯出了别人。
但这也够拉仇恨了。
如果不是贺璋，赵城不会被抓进去,虽然很快又被放了，可对于他这种从小顺风顺水、被人捧惯了的公子哥而言，看守所走一遭已经算是“奇耻大辱”了。
以他的身份，若不是贺璋首肯，估计也没人敢抓他。所以，这是记恨上了贺璋，今天特意跑来挑衅了？
“贺家与赵家关系如何？”顾茉莉又问。
贺权东看了她一眼，她总是这么聪慧，永远第一时间就抓住了重点。
“赵家反对改革。”
他言简意赅，顾茉莉便懂了。贺家是坚定的改革派，两家不在同一阵营，甚至还有些敌对。
那就行了。
她拍了拍蔚长恒的胳膊，示意他让开位置。蔚长恒瞧了瞧她，听话的避到一边。
顾茉莉的身形再次出现在人前，不等其他人反应，她径直走到赵城面前，细嫩的手掌向上摊开。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被陌生人拍照，请将底片交给我。”
离得近了，那张容颜便瞧得越发清晰，赵城眼里闪过一抹惊艳，笑容不由扩大，语气也添了殷勤，“妹妹说的哪里话，咱们两家怎么能算陌生人……”
“请给我。”
顾茉莉打断他，清丽出尘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毫不掩饰她的不喜。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雷正明有些诧异，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顾妹妹这般不客气。不过……
他悄悄对她竖了个大拇指，对待人渣，不需要客气！
赵城神色僵了僵，他人长得不错，家世显赫，出手又大方，身边总跟着好些小弟，瞧着气派又威风，追女生一追一个准。
即便也有一开始不给面子的，在他的几轮礼物攻势下，都会很快软化。自他“开窍”以来，还从没在女人身上折过。
可眼前这人不一样，他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待见他，而不是故作骄傲或是拿乔。她的家世与他相当，只瞧她身上的行头和周围三人的重视程度就知道，礼物对她也没用。
倒是棘手得很。
赵城想了想，重新扬起笑，“妹妹长得这么好看，不拍照多可惜。我的技术还不错，要不等照片洗出来给你看，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咱再不要，行吗？”
哄着、让着、夸着，换了一般人，面对这样的态度也会勉强答应了，何况附近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再坚持未免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不过照个相，至于吗？很多人都要特意去照相馆照，他主动帮你照、帮你洗，也说了洗出来如果不喜欢再随你处置，这样不就够了吗？
很多人都会这么想，赵城拿捏的也是女生面子薄，通常会顾忌他人的看法。
而且今天还是贺家的主场，顾茉莉作为才认回来不久、还没有正式进入这个圈子的“新人”，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形象，还是贺家的声誉，都不能让场面太难看。
不然让人指摘她出身、教养怎么办？
顾茉莉忍不住轻笑，这是知道她在普通工人家庭长大，以为她没见过世面，稍微吓一吓就能退缩呢？
冰雪铸就般的人儿面无表情时就已经美丽得不可方物，这么一笑，刹那间犹如百花绽放，颤动了所有人的心弦，有一瞬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
然而，笑容来得绚烂，消失得也很迅速，令人心生遗憾的同时又止不住的期盼，盼着能再见一次那样的笑容。
顾茉莉却撇过头，不再多看面前的男人一眼。恰巧贺璋闻讯从屋里赶出来，她朝他招招手，“爸。”
第二次叫“爸”，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前一次娇俏的、甜腻的，带着诱哄；这一次冷淡漠然。
贺璋立马意识到——闺女生气了。
他快步走过去，几乎透着慌张，“怎么了？”
“胶卷。”
顾茉莉指着赵城手里的相机，没说原因，没说用途，一句解释都无，只有淡淡的两个字，贺璋却明白了她t的意思，当即不假思索伸手，“拿来。”
赵城：“……”
这对父女有毛病吧？
围观众人也有些惊愕，印象中的贺璋威严、正派，寡言却稳重靠谱，能力强又孝顺，自小便是他那一辈中“别人家的孩子”。
如今怎么变得……变得这么护犊子了？
可不就是护犊子吗，闺女只说了一句“胶卷”，他就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要让人家交出东西，不仅没有半丝不好意思，还十分理直气壮，好似本就该如此，活像个土匪。
紧跟着出来的贺珀捂了捂脸，默默退到自家媳妇身后。曹华舒嫌弃的瞥了他一眼，德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偷乐。
两人都没有上前制止，就那么任由贺璋“以大欺小”。
你先欺负我家孩子，我家大人替孩子出头怎么了，不是应当应份的吗？
什么，你怎么知道是他先欺负的茉莉？
废话，茉莉这孩子多善良多聪明多贴心呀，从老爷子去学校见她之后，她虽然没来，但每个礼拜都会往家里打个电话，问问老爷子的身体，偶尔和他聊聊音乐。
只瞧老爷子每次挂了电话后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他们聊得有多投契，对这个孙女又有多满意。
不仅对老爷子这样，对她和贺珀也是一样。有一次打电话时，她正进门，随口抱怨了一句“这个雪下得总感觉膝盖凉飕飕的”。
当时谁也没放在心上，连她自己都没当回事，可是没过几天，贺权东便带回来了几双护膝。棉花塞得厚实，缝得也密实，但针脚却歪歪扭扭有些生涩，显然并不是买的或顾家长辈做的。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先惹人家？就算是，那也肯定有缘由，反正不是她家孩子的错！
贺家人护短的基因在顾茉莉身上觉醒了，从没有享受到这种待遇的贺权东表示：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于是，贺家人没一个动的。主人家不动，客人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出什么头。
今日是贺老爷子大寿，来的都是与贺家交好或有关系的，赵家一个敌对阵营的不肖子孙，与他们何干？
赵城此时方才觉出“羊入虎穴”是种什么感觉，孤立无援啊。
他今天来，一是为了出口被关了一下的恶气，二是要在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面前找回些面子，让他们相信他依然能屹立不倒。
他身边不是没人，可他们和贺家根本不在一个量级，连贺权东他们都不敢惹，何况是鼎鼎大名的贺璋？
面子没找回来，反而丢了更大的颜面，赵城再也维持不住表情，阴沉着脸盯着贺璋。
“贺叔真要强人所难，不怕您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少废话。”贺璋不耐烦，“拿来。”
他闺女要的东西，你不赶紧奉上来，在这废什么话。还他的一世英名，鬼的英名，和闺女比算个球！
“快点，不然我就上手了。”
贺璋似有若无的瞥了眼他的手腕，他动手，可不仅仅是拿到胶卷了。
赵城只觉被他注视着的地方凉风飕飕，他下意识一缩，随即反应过来，面色愈发铁青。
见贺璋当真要抬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快速取出胶卷，用力一扯，竟是直接将胶卷撕开。
虽然由于胶卷的材质，没能完全撕毁，但暴露在光下的胶卷便算是废了。
“这样行了吗？”赵城举起胶卷，眸光阴冷，“够了吗？”
“呀。”周围有人可惜的叹了声，只这么一卷价格可不便宜。
贺权东轻嗤，对别人不便宜，对他赵城算得了什么。他这些年玩的相机，没有十台，也有八台，谁不知道他是个痴迷的摄影爱好者。
喜爱摄影啊……
顾茉莉看着被毁的那个胶卷，喜爱到随身携带相机，连来贺家“找茬”都不忘带着，却舍得一下子毁了一整卷。
瞧胶卷的样子，已经用了大部分，难道里面就没有一张令他留恋的作品？
这么迫不及待的毁了，迫不及待到有点着急……
“想找赵城的证据，想办法搜搜他的住处吧。”等与赵城分开，顾茉莉低声对贺璋道。
“他这么爱好摄影，家里应该有个暗房，里面的照片、甚至录像带，想来足以捶死他。”
贺璋顿住脚，“照片？”
“嗯。”
顾茉莉目视前方，赵城此人很明显是个非常自信的人，无论是他的眼神状态，还是言行举止，都透出一股傲然，乃至有些自大狂妄。
自信是好事，可过度自信，往往会演变成自负、自恋。
既自恋又喜欢摄影，还与那个老地方有关，那他会不会拍些什么？
比如某些亲密的照片、影像，将其当成一种集邮的性质，既能彰显自己的魅力，又能自我欣赏。
顾茉莉眼中露出几许愠怒，步伐也微微重了重。
“这是谁惹我们囡囡不高兴了？”
雄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如钟鼓，虽然染上了风霜，却依然厚重响亮。
“爷爷。”顾茉莉诧异一瞬后，赶忙迎上去，“您怎么出来了？”
“接你呀，我的囡囡来了，我怎么还能坐得住。”
贺镇霆拉住她，仔仔细细的打量，然后才满意的点头，“嗯，瞧着没瘦。”
“不但没瘦，还胖了几斤。”顾茉莉笑，由着他牵着她往里走。
和去京大一样，老爷子这一出还是在为她撑腰呢。
“您放心，没人能欺负得了我。”她挽着老人家的胳膊，亲昵的依偎着他，故意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好似在说悄悄话。
“估计明个开始，很多人都要怕我了。”
“怎么说？”贺镇霆感兴趣的覆上耳朵。
顾茉莉简单将学校的事和刚才遇到赵城的经过说了一遍，贺璋此时已经不在身后，想必去找她所说的证据了。
“先有田芳，后有同校学生和领导，这会又来个赵城，和我有过矛盾的人都进了监狱，您说他们会不会怕我？”
她歪着脑袋朝他眨眼，无奈中透着丝搞怪，逗得贺镇霆哈哈大笑。
“那是他们活该！”
这句话的音量没有丝毫掩饰，附近所有人都能听见。众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老爷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后不久，他们便明白了。
在寿宴开始前，在众目睽睽下，赵城被身着制服的公安带走了。
“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放开我，你们等着，就算带我回去，我也一定很快就能出来，到那时，我要你们好看！”
“老实点！”贺璋一脚踢过去，力道毫不收敛，赵城当即痛嚎一声，随后不知是不是被捂住了嘴巴，再听不到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这副态度……难道赵城这次真要折进去了？
他们一会瞅瞅贺珀和曹华舒，一会瞅瞅蔚长恒三人，试图从他们脸上窥出些天机，然而什么都没有。
每个人都在笑着，聚焦着一个方向，或慈爱或倾慕或温柔，不同的眼神，却蕴满了相同的专注。
他们随之望过去，一个女孩坐在满头白发的老者们中间，似被星辰围拢的月亮，散发着温和却皎洁的光芒。
她在说着什么，除了嘴唇一张一合，并不见大的动作，却让周围常常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的大人物们听得全神贯注。
那专心的模样足见他们的在意和慎重。
“那就是贺家刚找回来的孙女？”有晚来的人好奇的询问同僚。
贺家多了个小孙女，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见过。不过见过的，譬如雷安邦和吴秀莲，都是满口称赞，用词之夸张，反而让人不敢相信，以为他们是看在贺雷两家的交情上给面子那么说的。
如今一见，方知似乎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
那位不管是相貌还是气度，都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更重要的是，身处真正的大佬圈，全程不卑不亢，不见丝毫局促不安，而是游刃有余。
这份定力，就不是一般小辈能有的。
“不是找回来的孙女。”被问到的人感叹，“是长公主回宫。”
“……你最近在看什么，电视剧还是历史书？”
“害，被媳妇念叨得影响了。”那人失笑着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就见门外又走进来两人。
一个貌不惊人，一个年轻漂亮，不像夫妻，倒像是差着辈分。
正是蔚建国和他t们那位长公主的亲生母亲顾玉绪。

第116章 大院茉莉花四三
贺璋在得知顾茉莉存在的第一时间,便如实向组织说明了情况，但同时也请求尽量不要公开生母是顾玉绪。
毕竟她如今是别人的妻子,还都住在同一个大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未免他人议论给她带来麻烦，也避免为此可能影响她们夫妻感情，不让别人知道她与贺家的关系才是最方便的做法。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当年与同班女同学恋爱的经历，很少人知道，不代表没人知道。
顾茉莉的年龄不是秘密，正在京大上学更是众人皆知的事实,稍微算一算，就能猜出她的生母是谁。
虽然大家表面上都不提,但实则心里门清。此时见两人进来，目光不由添了几丝八卦。
时而瞅瞅贺家人的表情，时而瞧瞧蔚建国。
事情发生在他与顾玉绪结婚前，算不得绿帽子，但这样一种关系,见了面还是会有些尴尬吧？
尤其之后,贺璋在安排完赵城的事后再次匆匆赶回来,这下好了，事件主要关系人聚齐了。
“如果这时候田芳也在，那就精彩了。”有那好事者看热闹不嫌事大,前任加现任，找回来的长公主和眼跟前长大的小儿子，不知局面会偏向哪一方？
想到这里，他才发现现场似乎少了一个人。
“怎么没见贺霖那小子？”
不少人也都察觉了,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见贺家另一个小孙子。
“还在学校吧，听说他读的是寄宿学校，轻易不让出来。”
“老爷子寿宴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回来？”
“有个杀人坐牢的妈，不好意思回来了吧。”杀的还是亲爸，估计更没脸面对贺家其他人了。
“这孩子也是可怜，听说他妈为了寄钱给乡下的姘头，诬陷他偷盗，名声都不好了。”
“……姘头？”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正聊天的几人并没有发觉，兀自说得乐呵。
“你不知道吗，田芳为什么要杀贺璋，因为她早在乡下时就有了情人，还特意把对方的女儿接来了，给她买手表买各种东西，反倒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放到了一边。”
“哎，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这是一出狸猫换太子？”
“你是说……贺霖不是贺家孩子？”
“不是没这可能啊，不然没办法解释田芳的行为。”
哪个母亲会不疼爱自己的孩子，反而为了给别人钱，将偷盗这么重的罪名砸他身上，仿佛见不得他好。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哈……”
有时候一件事一旦经过了很多人的嘴，到后来往往会变得面目全非，完全背离事情本来的样貌。因为人会不自觉将其加工、演变，即使只有小小的一点变化，可叠加在一起，便成了相反的两件事。
田芳纵然有太多过错，在和袁刚的关系上确实属于被胁迫的一方，但在世人嘴里，却成了为与情人团聚，怒杀现任丈夫。
贺家为了贺霖有个安心的成长环境，有意隐瞒他不是贺璋亲子的真相，可在田芳的香艳情事下，竟是从另一个角度被众人猜了个正着。
贺霖站在角落里，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眉眼隐在其中瞧不分明。
爷爷生日要到了，他记得，所以想趁着周末放假回来给他老人家送声祝福。不管是在乡下时，亦或者回了京市，爷爷都对他不错，他也想尽尽孝心。
可等正日子，一是在周内，他要上课，二来到时肯定很多人上门，他不喜欢也不适应那种场合，向来都是能避则避。
只是没想到寿宴居然提前举办了，还正好是他回来的时候，而且给他听见了这样的话。
他妈坐牢了，因为要杀他爸，不，还不是他爸，他很可能不姓贺。
贺霖有些迷茫，或许是一下子接收了太多匪夷所思的消息，打击一个接一个，快得他都来不及伤心，只觉得震惊和可笑。
原来如此，原来不是连爸妈都不相信他，而是他们就不是他爸妈……
那他到底是谁？
他站在原地，望着前方怔怔出着神。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偶尔有无意中瞥见的，见他打扮奇怪，也只皱皱眉，并不甚在意。
大家的关注点都集中在中间的几人。
蔚建国与贺璋，顾玉绪与顾茉莉。
不过令大部分人失望了，他们以为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蔚建国满脸笑容的走到贺镇霆面前，亲热又不失敬重的朝他问好。
“祝您老福寿安康，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这话可不像你小子能说出来的。”贺镇霆点了点他，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模样，“定是你媳妇提前让你背下的吧？”
“你看，我就说不用整这些吧？”蔚建国立马转向顾玉绪，话是责备，语气却透着明显的无奈和嗔怪。
“我肚里有几两货，别人不知道，贺叔岂会不清楚，还不如就说个‘您老吉祥’！”
一句话说得周围人都笑了起来，顾玉绪也扯了扯嘴角，但比起蔚建国的自然，她的表情就稍微显得有些僵硬。
从纺织厂调走，她就进入了妇联，有蔚建国的面子在，一般人也不敢为难她。她处在相对优渥平和的环境中，虽确有成长，但到底有限。
比起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风光过也低谷过的贺镇霆，和表面憨厚直爽实则精明在内的蔚建国，她依然如她的外表一样“年轻”。
其实如果换了其它场合，她也不至于如此，最起码表面功夫能做到位，可是现在顾茉莉就在面前坐着，清凌凌的眼正看着她，顾玉绪忐忑又心慌。
这是自那日在顾家之后她们母女俩第一次见面，她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很多事想问问她，想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天冷有没有及时穿衣，还想问问她的想法。
对她的，还有对贺璋和贺家的——
她现在出现在这里，是准备回贺家了吗，那顾家那边怎么办？
诸多念头在心中翻涌，顾玉绪却一句也没问出来。
场合不合适，时机也不合适。她只得按捺下焦灼的心绪，跟着向贺老祝寿，“您老康健。”
“你也康健。”贺镇霆态度很友好，“年轻人不要总忙于工作，也要多注意休息，瞧你似乎轻减不少，还是要劳逸结合啊。”
“……最近天冷，可能有点受了寒，胃口不大好，不要紧，过段时间就养回来了。”顾玉绪微欠身，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顾茉莉身上瞄。
顾茉莉扬起笑脸，“姑姑。”又唤蔚建国：“姑父。”
“……”
这两声令现场静了静，顾玉绪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张口就要说什么，蔚建国一把摁住她，也笑着回：“囡囡啊，有阵子没见你了，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您和姑姑怎么样？”
“不太好。”蔚建国半认真半开玩笑，“你姑姑想你想得吃不下、睡不着。”
“那就去家里见我嘛。”顾茉莉歪歪脑袋，似是想起什么，又诧异的眨眨眼，“姑姑不会当真生我妈的气了吧？她那会一时着急，说了些不好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
顾玉绪眼睫颤了颤，这是说不要将顾大壮的话当真，她可以回家去，但前提是她还是她的“姑姑”？
“爸，来。”顾茉莉又朝贺璋招手，示意他瞧蔚建国和顾玉绪。
“这是我姑姑和姑父。”
“……知道。”贺璋看了眼两人，低沉的声音平静温和，“我们以前是同学。”
“真的呀？”顾茉莉杏眸微微睁大，随即失笑，“我还以为你们不认识呢。”
蔚建国看看她，再看看贺璋，蓦地哈哈大笑，“我认识你爸的时候，你这丫头还没出生呢！”
“那是我唐突了。”顾茉莉不好意思挠了挠脸，不由感叹：“世界可真小。”
是啊，世界就这么大，圈子里就这么些人，难道顾家和顾玉绪以后真要老死不相往来？那置顾爷爷和顾奶奶于何地。
难道真要因为她，让贺蔚两家彼此尴尬，近也不是，远也不是，令两家人都沦为他人口中的谈资，永远身处舆论之中？
顾玉绪一日不和蔚建国离婚，她就要在大院里生活一日，身边一直有闲言碎语，她又如何能过得安稳？
可若是和蔚建国离婚，流言蜚语不但不会消除，只会愈发甚嚣尘上。不管她之后是和贺璋重修于好，还是各自寻找下一春，议论总t会伴随他们左右。
与其那样，让顾、贺、蔚三家都不好过，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他们扯上关系。
“我妈说姑姑以前成绩很好，经常考年级第一，是不是呀？”顾茉莉拉着贺璋的衣袖，眼里都是好奇，似乎真的想知道。
贺璋瞧了瞧她，伸手抚上她的头顶，垂下的眼底渐渐涌上涩意。
为人父母，他们不仅缺席了十几年，到头来还要孩子替他们考虑，委屈自己，替他们遮掩。
他不配为父。
顾玉绪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才让自己没有当场落下泪。
以前她从不觉得自己失职，尽管没有和孩子日日住在一起，但该有的关心和付出，她都努力做到了；能给的，她也都尽最大的能力给了。
所以她理直气壮的想要要回她的孩子，不担心她会怨她、恨她。
可是此时此刻，孩子为了维护她的声誉，叫她“姑姑”，她却无法站出来反驳。
因为她也明白，这是目前对几家来说最好的处理办法，几乎兼顾了一切。
她是可以大声喊“不是的，我不是她姑姑，我是她亲生母亲！”
但是然后呢？
茉莉不愿意出国，那她们就要在国内生活下去，就要考虑人言、形势和影响。
说了，除了逞一时口快，又能得到什么？
嫂子说得对，做人不能太自私。她已经自私了几十年，让父母、兄嫂代替她承担她年少轻狂的后果，难道之后还要让孩子替自己承担吗？
顾玉绪喉咙滚了滚，强笑着接话：“你妈那是给我面子才那么说，我的成绩哪里比得上你爸。”
围观的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你爸你妈，这话的意思是当年贺璋交往的另有其人，顾玉绪只是烟雾弹，亦或者是别人正好瞧见他俩误会了？
“我早说了不可能吧？”就有那事后诸葛亮立马附和。
“如果他俩真有过一段，一个大院这么些年，怎么谁都没瞧出来？就算我们都眼瞎了，那老蔚总不至于也发现不了吧？不仅他和贺璋称兄道弟，连两家孩子都处得跟一个人似的。如果真有关系，那得多大肚量才能这样啊！”
众人一想，是啊，再大度，也不会和妻子的老情人处成哥们吧？
那应该就是他们弄错了，孩子的母亲另有其人，应当也是贺璋的同学，和小顾同志还是非常好的朋友，所以对方才会把孩子交给她娘家养。
这样就都能说得通了。
众人恍然大悟，明里暗里八卦的视线瞬间消失了一大半，终于想起今日来除了拜寿之外的第二目的——交际。
好的关系要维持，一般的关系要拉近，平时或是见不到面，或是职位不方便，此时正好。
场中一时更加热闹，人群来来往往走动，不时低声交谈几句，说的都是在外头人看来重要的大事，却在这样的场合仿若不经意的被定了下来。
最中心的地带反而变得沉寂。
贺镇霆面色沉沉，握住顾茉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扬眸清然一笑，双眼干净澄澈，并不见异样。
可众人望向她的眼里仍充满了怜惜。
没有孩子会不渴望父母，她那么说，是为了顾全大局，为所有人考虑，顾玉绪却真的就此应了，隐瞒了她母亲的身份。
孩子心里很难受吧？
“瞧你干的好事！”贺珀狠狠捶了下贺璋，“你亏欠茉莉太多了！”
“就是。”曹华舒跟着点头，不满的睨了眼顾玉绪，碍于不是自家人不好说什么，只将火气全撒向了小叔子。
“你要是敢对茉莉不好，我要你好看！”
长嫂如母，她有这个底气。
“不会……”贺璋低着头，嗓音沙哑。他不会对茉莉不好，倾他所有，倾尽一生，他都不会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贺权东瞅瞅他小叔，还是有些气不过，偷偷踩了他一脚。顾茉莉坐着，恰巧能瞧见他脚下的动作，唇角不禁抽了抽。
她感觉他们好像想多了。
她反握住老爷子的手，正想宽慰他她真的没事，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人影快速从门口闪过。
清瘦的背影瞧着有些熟悉。
贺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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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猫爪]

第117章 大院茉莉花四四
“贺霖？”
顾茉莉匆匆追出大院,叫住正要过马路的身影。
那人脚下一顿，虽然很快继续往前,但刚才那一下还是让顾茉莉确定了她的感觉没有错。
“贺霖！”她又唤了一声，见他不停，她不由也加快脚步。
一束灯光打过来，照亮了逐渐黑沉的街道，有辆车从转角驶出，伴随着轮胎在地面滚动的声音。
已经走到对面的贺霖面色一变，蓦地转过头，就见纤细的姑娘正好站在马路中央，侧眸朝来车望去。
灯影将她笼罩其中,光晕下她的身形被拉得很长，显得愈发瘦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似是太过惊讶，她站着一动不动。贺霖低咒了声，迅速跑过去将她拉到一边。
“你是笨蛋吗，见车来了不会躲？！”
“谁让你不停。”顾茉莉笑得狡黠，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好似担心他再逃跑。
“你故意的？”贺霖简直要被气死,这是能开玩笑的吗,假如来不及躲怎么办？
假如司机喝了酒或是出了其它状态，猛地冲上来怎么办！
“你知道你出了事会有多少人会难过吗！”
“让你就这么走了，我也会难过。”
贺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缓缓抬起头。她认真的盯着他，神情专注，瞧得出来这句话是真心，可她的眼睛依旧清澈如稚子,并不见任何异样的情愫。
她那么想了便那么说，简单纯粹，让不由自主多想了的贺霖既不甘又自惭形秽。
“……不要说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啊！”
尤其不要对着他说。
贺霖怒气冲冲的撇过头，耳根却又不受控制染上了红。
还是那个容易炸毛又容易害羞的大男孩。
顾茉莉失笑，踮起脚尖，想揉揉他的脑袋，男孩一躲，她的手便落到了他的额头上。
她一怔，看向他。
男孩精致的侧脸渐渐显露了男人的雏形，原本还有些稚嫩的脸庞不知不觉间变得棱角分明，带上了几分坚毅。
他板着脸，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只是颤抖的睫毛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他在紧张。
顾茉莉好笑的碰了碰，谁知贺霖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迅速从她身边跳开，这下不仅耳朵红了，从脖子到脸全涨成了酱紫色。
“你……你、你干什么！”
顾茉莉愕然，这模样怎么好似被调戏了一般？
“抱歉。”她赶忙道歉，“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
“……”
贺霖看她，仔仔细细，再次挫败的发现她这次也是在真心的道歉。
“说了不要做让人误会的事啊！”他情不自禁怒吼。
然而话音刚传到他耳中，他就神色一滞，尤其在看到她脸上露出错愕无措的表情时，懊恼、后悔又止不住涌上心头。
他朝她发什么火，她有什么错，错的是他。
是他情绪不对，也是他自己胡思乱想、心思不正。到头来却将怒火发到了无辜的她身上。
他可真混账啊，活该没人要。
贺霖眼眶微红，垂着头低低的说了一句“对不起”，转身就要走。
“贺霖。”顾茉莉叫住他，声音放得很轻。
“你……知道了？”
贺霖背对着她没说话，顾茉莉便明白了，他恐怕是早就来了。
“你听到的版本是怎样的？”
他不回头，她就主动走过去，明亮的双眸一眨不眨注视着他，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安慰，先了解情况。
“你知道的，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真，不管你听到了什么，都不一定是对的，对不对？”
贺霖看向她，她含笑回视，即使他久久不回应，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着急，乃至责备，只是耐心的、温柔的等着他。
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还未曾经历过这样的“对话”。
母亲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似乎总有很多事情要忙，经常一天也和他说不到几句话，父亲更是长时间见不到人影。
即使见到了也只问他的学习。
后来因为“偷钱”的事，父子关系降至冰点，见面不是互不言语，就是针锋相对，最后往往都以争吵收场。
他也逐渐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情绪自己消化。”
可是现在，她是想帮他吗？
贺霖垂下眼，路灯不知何时亮了t，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互相交织着，亲密无间的姿态仿若永远也不会分开。
原来，这就是有人陪伴的感觉吗……
他怔怔的望着，他不动，她便也不动，两道影子还是那样依偎着，没有一点改变。
即使她的指尖已经被冻得发红。
贺霖不自觉往右走了一步，挡在了上风口。两道影子从相交变成重叠，彻底融为了一个。
他心口一动，莫名泛起了甜。他取下帽子扣在她的头顶，她刚才出来的急，没戴帽子和围巾。
动作有些快，瞧着粗鲁，可顾茉莉感受到的力道却很轻柔。她愣了愣，扶住了帽子。
帽子刚取下来，内里还很暖和，就像贺霖这个人，外冷内热，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很细腻。
“谢谢。”
贺霖没看她，只盯着斜下方，半晌才终于问道：“我妈……坐牢了？”
“现在算是拘留，具体判决还没下来。”
顾茉莉如实将田芳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他，包括在乡下时欺骗顾玉绪、纵火烧死前夫等，一一都说了，也没有隐瞒她在其中的作用。
与其让他一知半解再多想，不如全部告知。
贺霖不是个没有自己判断力的人，相反，他表面叛逆乖张，其实做事很有原则，始终遵守着基本的底线。
譬如他遇到抢劫、勒索，不是也找人报复回去，而是想办法将人送进了监狱。
贺璋的行事作风和贺家人还是给他起到了一定的引导效果。
他是个很乖的孩子，只不过嘴上喜欢和人对着干罢了。
顾茉莉弯了弯眼，贺霖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他好似感受到了慈爱的气息？
“没什么。”顾茉莉眼神亮晶晶的，“你还听到了什么，还有其它想问的吗？”
“……”贺霖沉默了会，轻轻回出三个字——
“没有了。”
“真的？”顾茉莉歪头瞧他，似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贺霖也抬起眼，背光而站的他身形高大，浓密的眉毛下双眼漆黑如墨，面容依然年轻微透青涩，可气场却已成熟得如一个真正的男人。
挫折总是更容易让人成长，嘴上傲娇的小孩也学会了耍心机。
不是为了贺家的权势，更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亲情，他只是不想失去站在她身边的资格，不想让融为一体的影子就这么分开。
他还有一年高中要读，考到京大的目标还没有实现，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她先别忘记他的身份。
贺霖凝视着眼前的女孩，表情完美无缺，别扭中又带着一丝期盼，“这么说，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哎？愿意叫姐姐了呀？”顾茉莉倾身，故意逗他：“在医院时不是怎么都不愿意叫吗？”
“……我现在也没叫，别自作多情了。”
“我刚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你听错了！”
“乖弟弟，再叫一声。”
“……都说了是你听错了！”
顾茉莉忍不住笑，轻盈悦耳的笑声和男生恼羞成怒的吼声汇聚在一起，为寂静的街道增添了一份热闹和温馨。
女孩却没发现，男孩在她背过身的一瞬间，脸上生动活泼的表情变成了淡淡的哀伤和眷念。
如果想留住这一刻的唯一办法就是假装自己不知道，那他情愿今天没有回来过，也没有听见他很可能不是贺家孩子的那些话。
“贺霖，快点，我们先去和爷爷打声招呼。”
“……来了。”
贺霖加快脚步追上去，胳膊抬起又放下，犹豫半晌还是环上了她的肩膀。顾茉莉刚要转头，就听他在耳边低低唤了声：
“姐。”
小时候田芳曾吓唬他说，说谎的孩子夜里会被阎王爷拔了舌头，然后下辈子只能做哑巴。
如果是真的，他恐怕永生永世都不能说话了。
因为他之后要一直活在谎言里。
贺霖随着顾茉莉重新踏进大院，两次进入，相隔不到半日，心境却已经截然不同。
“姐，你慢点。”
等等我，等我成长起来，即使谎言被揭穿也不怕的那一天，我会光明正大告诉你，我不想只做你弟弟。
两人都没有看见，大院对面那条街的转角处有几道身影正在鬼鬼祟祟移动，若是靠得再近些，还能听见他们嘴里不干不净的咒骂。
“该死，他又进去了！”
“刚才他都要过来了，那时候就该直接冲出去抓住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还直接冲出去？”剃着光头的男人狠狠踢了前面说话的人一脚，“找死别拉着我！”
军区大院门口，明目张胆的抓人，你是当守卫的士兵是吃干饭的，还是当他们手里的枪是假的？
“大哥、大哥，别生气，他是傻的，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其他人连忙拉架的拉架，劝说的劝说。
“大哥，您说怎么做，我们跟您干！”
光头男啐了一口，盯着大院的门目光阴沉，“查查刚那小子身旁的姑娘，哪里人、住哪、平时在哪活动！”
“大哥是想……”
“瞧他那样子就知道很在乎。”光头男森然一笑，“他送了老子和老子弟弟进去，老子也要让他体会体会失去重要亲人的滋味！”
那边顾茉莉带着贺霖刚走到贺镇霆他们附近，就听一位老者说到了最近的治安问题。
“案件越来越多，再不想办法处理，风气会越来越坏，工人、学生都不敢走夜路了，长此以往下去还得了？”
“我怎么听说还有人越狱了？”
“一个抢劫犯，借着外出就医的机会，抢了枪，伤了我们的同志，然后跑了。”
“枪也抢了？”
“嗯。”
顾茉莉微微皱眉，有枪在手的罪犯，那可是特级危险分子。

第118章 大院茉莉花四五
治安如何,暂时还不是顾茉莉这个学生能管的，至于越狱的罪犯,自有警察去追捕。
那人手上有枪，危险性极高，相信只要没有流窜至其它省份，应该很快就能抓到。
此时的她，根本想不到之后不久那人还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贺老爷子在寿宴结束后便连夜和老伙计们去了北戴河，连一晚上都不愿多留。不过走前特意询问了顾茉莉的意思，问她想不想一起过去。
北戴河有专门为老首长们修建的疗养中心，气候适宜、条件完备，地位更是卓然,某种意义上不亚于另一个小型中nanhai。除了主要领导人，极少有外人进入。
贺珀和贺璋都没有去过。
一是级别不到,二年龄不到，自认为还没到需要“疗养”的地步。
小辈更是一个都没有。
顾茉莉若是去，“度假”是小，内里代表的意义重大。
曹华舒担心她人小不懂里面的道道，悄悄在背后推了推她,示意她赶紧应下。
老爷子是站得高,可高上还有高,如果能就此进入某些人的眼，那对她的未来能起到的作用将无可估量。
然而顾茉莉还是摇了摇头。
“雪化了，我要回去上课了。”她笑眼弯弯,神情恬静，仿佛那只是一场最普通不过的邀约。
贺珀一愣，随即唇角翘了翘。这份定力和心性，权东差她多矣。
贺镇霆没有太多惊讶,似乎早已料到，他笑着摸摸她的头，并未给小孙女再交代什么。
她已经不需要他交代。
“等爷爷回来给你带杨肠子！”他声音朗朗，无比疏阔。
贺家二代有贺珀贺璋，三代有茉莉和权东足矣。
“等我回来，你备份重礼，随我去趟顾家。”临上车前，贺镇霆这么和贺璋说。
贺璋微怔，去顾家？
“感谢他们替你我照顾了茉莉，他们是贺家的大恩人。”
贺镇霆看了眼跟在后面的几个子孙，贺权东和贺霖站在顾茉莉左右，一个正对她轻声说着什么，一个垂着脑袋，可眼神却总往中间的人身上瞄。
有时候想想，不得不感叹冥冥中似乎真有天意。
为什么拍贺霖的那块板砖恰巧碎了，又那么玄之又玄的砸中了正路过的顾茉莉？
但凡偏一点，只怕如今都不是这般的情形。
再往前思考，假如当年贺璋得知了茉莉的存在，将她带在身边或是交由老大两口子抚养，那她还会是现在这般模样吗？
以前觉得遗憾，如今细思量，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顾家其他子女的事，你多上点心，尤其那个在海岛的，瞧着若是有机会，升一升，再往回调。”贺镇霆望着小儿子，点他：“茉莉t在乎什么，你要比她更在乎，她是个好孩子，会记住你的好的。”
“……嗯。”贺璋明白他的意思，是说父女关系不能太着急，慢慢潜移默化、日积月累，她才有可能真正接受他。
“放心吧爸，贺霖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了。”
贺镇霆看了看他，目光落向贺霖，有些浑浊却依然睿智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异彩。
那块板砖不仅给他砸回个孙女，也许还砸出了一段感情。
他喟叹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贺璋目送车队离开，才回头对贺霖道：“我先让人送你回学校。”
“……”
贺霖没吭声，扫了眼顾茉莉，才沉默的点了点头。
他现在首要任务是赶紧毕业，拥有自主能力，不然什么都谈不了。
他突然有些懊恼为什么他要晚生几年，如果和她一样大，甚至比她更大，就像贺权东蔚长恒他们一样，不但能一直和她在一起，还能帮她……
贺霖坐在车里，再次深深望了眼大院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似是想将她刻进心里，而后低下头、握紧拳。
“走吧。”
他要好好想一想，他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
进部队，还是从商、从政？哪样才能更好的保护她……
“你以后想做什么？”
回去的路上，贺璋亲自开车，也问起了顾茉莉将来的打算。
贺权东他们已经大三，再过一年也该准备实习了，除了蔚长恒突然改道从外文变成了计算机，其他两人其实很早前就定好了以后要去的单位。
他们这样的人家，专业从来不是一拍脑袋随便定的。
但是顾茉莉不一样，她在“回”贺家前已经是京大外文系新生。贺璋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可也想提前知道她的计划，也好早做准备。
后排的蔚长恒三人也抬起眼，专注的看着她。
顾茉莉一回头便对上四双灼灼的视线，比听贺镇霆身边大佬们谈话时还要认真。
她哭笑不得，“我才大一。”
离毕业还早呢。
不过要说职业规划……顾茉莉仔细想了想，外文其实可以发展的方向很多，尤其在这个年代，英语的重要性逐渐凸显，无论是去外事、经贸、旅游，还是新闻出版或是文化、教育部门，都有良好的待遇和前景。
就算办个英语培训学校，也能大有作为。
但是——
“我想先考研，然后留校。”顾茉莉靠着椅背，姿态放松。
学校是座象牙塔，环境简单、生活相对单纯，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还有充足的时间和假期可以陪伴家人朋友。
平时上上课，业余搞搞学术研究，或者想赚钱了，做点翻译，有空了天南海北的旅游。
而且京大离顾家和贺家都不算远。
她看了眼驾驶位的贺璋，又看了看后座的三人，笑得狡黠，“这样的目标是不是太没志气了？”
“不会。”
“特别好。”
“有钱有闲地位高，如果再有个研究成果，你就是大学者、大翻译家，最顶级的目标好吧！”
三人异口同声，极尽夸赞，仿佛她的决定有多伟大，顾茉莉不由被逗笑了。
想做咸鱼，被夸成了世界第一，这种感觉……她突然理解了世界上怎么有那么多熊孩子了，因为溺爱的人太多。
“真的很好。”贺璋侧过头，温柔的注视着她。
爱一个人，最希望的莫过于盼她平安喜乐，每天开开心心，没有烦忧，轻松自在的过她想过的一生。
“你爷爷常说家里都是一群武夫，从以前就格外羡慕那些书香世家，如今咱家终于能够改换门庭了，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顾茉莉惊愕的望着他，难以想象这样的话是从一向板正严肃的他口中说出来。
“咳咳。”贺权东差点被口水呛到，忍不住朝自家小叔竖起大拇指。
果然多吃了几年米还是有作用的，这脸皮确实更厚。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的回了顾家，顾茉莉没有在家里多待，和家人说了一声，就收拾了东西又回了学校。
正好一趟子解决了，省得后面再来接送。
宿舍还是老样子，朱小蕙、刘娜、周婷婷和高娟都在。高娟见了她有些不自在，却主动打了声招呼。
“回来啦。”
虽然声音有点小，但态度相比以前温和低调很多。
顾茉莉也笑着应了，眼神在她嘴角的淤青上停了停，没有多问。只是在去水房洗漱时，跟着一同过来的周婷婷却偷偷告诉她：“那是袁梅打的！”
“……还是为了出国名额？”顾茉莉无奈，为了这个名额，闹出多少是非，转眼一个学期都要过去了，还没结束？
“谁说不是呢。”周婷婷也有些唏嘘。
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这个利字的危害有多大，通过这件事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你没来不知道，几乎在你刚走后，袁梅的家里人就闹到了学校，说她害得她爸进了监狱，家里没了劳动力，就快要没米下锅，非要她交出学校每月发的补贴，大家这才晓得，原来她不是什么大院子弟。”
顾茉莉洗手的动作一顿，关掉水龙头，“说了为什么进监狱吗？”
“这倒是没说，不过应该和钱有关吧？”周婷婷猜测：“她以前那些衣服、首饰，都要花不少钱，是不是他爸为了维持她的生活挪用了公款啥的？”
“可能吧。”
顾茉莉垂下眼，袁家人没说，是觉得丈夫和别的女人偷情丢面子，还是知道她也在京大，担心说得多了再牵连到她，惹贺家不快？
“他们走了吗？”
“没呢，这阵子不是一直下雪吗，他们想走也没办法走，一直窝在袁梅宿舍呢。”
提起这个，周婷婷就不由庆幸，幸好袁梅搬走了，不然如今不堪其扰、连宿舍都回不了的人就是她们了。
“也是袁梅倒霉，如果雪提前下两天，或者她家人晚走两天，正好被雪堵在路上，她或许就能顺利得到出国名额了，到时候天高鸟飞，她家人想找也找不到。”
周婷婷叹气，有时候就在于那么一点点气运，就能影响一生。
顾茉莉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高娟将事情告到了学校？”
“对，当时正在开大会确定最终名额，高娟直接领着袁梅的母亲进来……这么一闹，名额自然黄了。”
说谎，假装高干子弟，这个还是小事，问题是她爸坐了牢，她作为直系亲属，政审就过不了。
之前是她爸的判决没下来，老家离京市又很远，如果不闹这一出，她正好能打个时间差，等出去了谁也管不了她。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袁梅气不过，当场就和高娟打了起来，诸位领导都在……”周婷婷想起当时的场景，不禁捂住了脸颊。
两人下手那叫一个狠呦，旁观者都觉得疼。
牵扯到一生，可不得恨吗。
顾茉莉擦干净手，问：“后来呢？”
当众打架，影响恶劣，学校应该会处罚吧？
“双双记了大过，以后不得参与任何评选。”
鸡飞蛋打一场空，还连累的之后都没了机会，堪称两败俱伤。
“咱学院也跟着倒霉，上到院长，下到辅导员，全受了批评。院长经此一役，痛改前非，决定以后不管什么名额、比赛，一律按成绩说话，谁第一谁有资格。”
于是所有人都消停了，全都努力埋头学习，整个学院的学习风气前所未有高涨。
顾茉莉失笑，“那我也得加油了。”
她可还想将来保送读研呢。
然而，还没等她坐下来安心学习，就又有事找上了门。
当时已是晚上十点左右，宿舍里的所有人都在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有的看书，有的听着英语磁带，有的拿着洗漱用品，准备先去洗脸。
宿舍晚上十一点要准时熄灯。
就在这时候，宿舍门被敲响，离门最近的刘娜自觉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朝里探头瞥了一眼，问道：“顾茉莉在吗，门卫让我来告诉一声，学校大门处有人找。”
“谁啊，这么大晚上的来？”朱小蕙皱眉。
“不知道，听说是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自称姓顾。”
姓顾，还年轻漂亮？
顾茉莉抬起头，难道是顾玉绪？
可惜现在没有手机，没办法打电话询问。
她瞅了瞅外面的天色，黑沉沉的，只有宿舍楼前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顾玉绪这时候来？
“哦对了，说是坐着车呢，还有个个子不高、留胡子的男人。”
说的是蔚建国？
顾茉莉想了想，起身，穿上外套，“我去瞧瞧。”
大晚上的赶过来，必然有什t么急事。
“我陪你去。”朱小蕙随之站起，“太晚了，路不好走。”
校园里的路弯弯绕绕，还有湖有山，假如磕到哪里怎么办？
而且一个人走夜路也不安全。
“没事，在学校里，我不出大门。”顾茉莉宽慰她。
前段时间因为下大雪，学校担心学生出去了路滑摔倒或者出了什么事，同时也是出于最近治安的考量，让同学们尽量不要外出，也严禁外来人员和车辆进入校园，就连贺璋送她回来，也只停在了校门口。
只要不出去，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楼下可还住着一个外来人呢。”
袁梅的母亲赖在她宿舍，怎么赶都不走，她一个女人，又上了年纪，校领导担心强行赶走会出问题，只好一边让袁梅做她的思想工作，一边让宿管阿姨时刻盯着。
只是苦了袁梅宿舍里的其他人，要么跑到老乡那里要么找好朋友，宁愿两人挤一张床，也不愿回去。
朱小蕙不听她的，穿上衣服就走。
顾茉莉好笑的跟在她身后，到了楼下，她突然停住，在朱小蕙疑惑的注视下，敲开了宿管阿姨的门。
“阿姨，我能打个电话吗？”
“打吧，轻拿轻放啊。”
“好。”
顾茉莉拿起话筒，拨通了蔚家的电话，蔚长恒告诉过她。
话筒那边嘟嘟几声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您好，哪位？”
声音苍老，不是顾玉绪，是在蔚家帮佣的阿姨。
“您好，我是顾玉绪的侄女，请问她在家吗？”
“是茉莉啊。”阿姨显然知道她，嗓音里立马带上了几分亲近，“你姑不在家，和蔚同志一起出去了。”
这样吗。
顾茉莉放了心，那应该就是顾玉绪有事来找她了。
她和宿管阿姨道了谢，快步往出走。朱小蕙不明所以，“你担心那人骗你？”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顾茉莉笑，“总感觉我最近有点太招摇了。”
先是贺镇霆来，再是贺璋“大闹校长室”，之后副校长落马，连去趟贺家，都牵扯出一个公子哥。
人人忌惮有好处也有弊端，枪打出头鸟，尤其在治安不甚好的现在，她不得不谨慎些。
“你都低调成什么样了，还招摇。”朱小蕙怜惜的摸了摸她的脸，见有些冰，忙走在她前面，替她挡着吹来的夜风。
顾茉莉感受到她的好意，笑着拉起她向前跑。
“跑起来就不冷了，咱快去快回，等会宿舍门就要关了。”
“慢着点，不着急，小心摔着。”朱小蕙一边跑一边操心着她的脚下，唯恐踩到石子再摔一跤。
女生宿舍楼离校门口不近，两人跑了十来分钟才跑到。朱小蕙还有些气喘吁吁，正想说不跑了，就见顾茉莉率先停了下来，盯着校门口微微蹙起眉。
她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插着腰，努力平缓呼吸，“怎、怎么了？”
顾茉莉没说话，眸光扫过校门口，安静、祥和，如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
并没有车。
“是不是停在边上了，这里瞧不到啊？”朱小蕙下意识就要往前再走几步，想要瞧得更清楚。
校门两边比较高，挡住了视线也不一定。
“等等。”顾茉莉拉住她，正要说什么，右侧有脚步声传来。
她警惕的转过头，是那个来报信的女生。
“你们怎么站在这里不动，不是有人找你吗？”女生显得很诧异，慢慢走上前。
顾茉莉不动声色，拉着朱小蕙往后退了两步，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懊恼：“我忘带学生证了，应该出不去。”
“这有什么，我带了，走吧，我领你们出去。”女生走过来，见顾茉莉与她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也不以为意。
旁边就是门卫室，她拿出证件，朝里面的大爷展示了一下。
顾茉莉飞快扫了一眼，陌生的名字、院系，她确定不认识。
学生证上的照片也是本人无误。
一切都没有异样。
可是……
她看向门卫室，里面的门虚掩着，只开了一条缝，有昏暗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隐约能看见一道矮瘦的身影。
那是门卫大爷。
似是要查看证件，他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身后摇曳的一只手，粗长宽大，属于另一个人的。
而且是男人。
顾茉莉敛了敛眉，不着痕迹瞥了眼来时的方向。黑漆漆的，树影婆娑，不知道隐藏着什么。
女生的速度天然比不上男生，或许她一动，里面的人就会追出来……
她再转向校门口，静谧的街道空空荡荡，并不见行人或车辆。
但她知道，费这么大劲引她出去绝对不简单，说不定在她瞧不见的地方隐藏着更大的危险。
前后左右好像都不行。
女生回头，眼神透着催促。朱小蕙也看她，不熟悉她的人看不出她的不同，但她能感受到她抓着她的手在某一刻突然紧了紧。
她有些不解，却明智的没有说话，等着她动作。
顾茉莉朝女生走了一步，女生眼里的疑惑褪去，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
顾茉莉却绕过她探向了门卫室的玻璃，“大爷，刚才有人找我吗？”
“……”里面静了静，随即才传出一道低哑苍老的声音，“啊，是，有人找你，就在外面。”
“我怎么没瞧见呀，不会走了吧？”顾茉莉踮起脚尖往外看，喃喃自语，手上却按了按朱小蕙的掌心。
朱小蕙这一刻忽然福至心灵，提议：“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
拖延时间嘛，她懂。
虽然她不清楚哪里不对，但老幺向来聪明，跟着她来绝对没错。
顾茉莉状似考虑了一下，点头，“那我先问问。”
她们跑着过来，头上都冒了汗，可女生面色如常，显然并不是跟在她们后面来的。
那就是给她们报完信后就来了附近等着，并不知道她打过电话。
果然女生没有怀疑，虽有些不耐烦，却似顾忌着什么没有动作。
门卫室窗户边就是电话，顾茉莉拿起，慢条斯理的拨了个号码。朱小蕙默默看着，并不是之前在宿舍楼拨的那一个。
她沉下心，仿佛有些无聊的挪动了两步，正好拦在顾茉莉和那个女生之间。
顾茉莉眼睛盯着电话，余光却瞅着门缝处影子的动静。
男人没动，这是知道顾玉绪今晚不在家，所以并不着急？
那就是有备而来，可是会是谁呢……
她脑中回忆着可疑人员，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直到听筒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喂”，她敲击的动作也没有停下，依然保持着原有的节奏。
“怎么没人接啊？”她低声抱怨，“说是来找我，又不见人，大晚上的，校门口这么冷，还不接电话。”
语气里满满都是抱怨。
女生睨了眼，撇撇嘴，嘟囔了句：“娇气。”
电话那边，贺璋却蓦地变了脸色，他捂住话筒，朝闻声看过来的贺珀吼道：“快给权东打电话，让他去学校门口，茉莉遇到麻烦了，快！”
贺珀问也不问，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楼，楼上还有部电话。
然而，没有手机的年代，想要快速联系到一个人十分困难。贺珀需要将电话打到男生宿舍，然后再由宿管广播喊人，等贺权东、雷正明、蔚长恒三人得到消息，慌不择路跑出宿舍楼，已经是数分钟之后。
这几分钟内，顾茉莉挂了两次电话，都是假装没有人接，等一会再重新拨号。
眼见着女生神色越来越急躁，屋内的影子似乎也从坐着变成了站起，她才似惊喜的“呀”了一声，仿佛对面终于接通了。
“姑姑，你可算接电话了……啊，不是姑姑吗，哦，阿姨您好，我姑姑在家吗……不在啊，难道她真来找我了……不知道啊，没见到，可能天太冷，坐在车里等着了，嗯，我等会出去瞧瞧……”
女生听见这话，神色这才和缓。对嘛，直接出去瞧瞧不就行了，非得绕这么大一圈子。
大小姐就是事多。
她也看了眼门卫室，没听见动静，便决定再等等，反正也不差这一会。
可是女生没想到，这一会竟然又是好几分钟。顾茉莉似乎忘记了外面可能有人在等着她，兀自和电话那头的人聊得欢乐。
好像对面的人问她最近怎么样，她一一说了学习和生活，还和人家八卦她前室友的事。
袁梅的母亲就在宿舍楼里住着，但女生显然第一次听说。没有女生不爱八卦，她不免也听进去了。
说到高娟带着人搅黄了袁梅的名额，两人大打出手，女生愈t发兴致高昂，然后呢，然后呢？
谁赢了？
顾茉莉却没注意她，而是盯着屋里。女生对这些感兴趣，男人可不一定，而且拖的时间有些长了。
男人明显在往门边踱步了。
不过应该差不多了吧？
顾茉莉回头望向校园，有几道人影正在迅速跑过来。她暗暗朝朱小蕙招手，等她离开了门卫室的范围，才作势要结束通话。
此时贺权东等人已经近在咫尺。
女生从八卦中回过神，正好瞧见，本能的惊叫一声：“有人来了！”
这一声，彻底惊动了屋里人，那人蓦地拉开门，一颗圆滚滚的光头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顾茉莉看准时机，猛地将电话砸过去。砰的一声，伴随着男人的痛呼声。
她拽着朱小蕙疾速往后跑。
“茉莉！”
贺权东惊恐的瞪大眼，身体飞扑上前。顾茉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倒在地。
同时，寂静的校园上空响起一声枪响，震动了整座京市。
也让本该明年到来的严打来得更早更迅猛。

第119章 大院茉莉花四六
一声枪响后,又是一声，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光头男不可置信的低头，胸口炸出鲜红的血花，绚烂又耀眼。
他才要抬起手摸一摸，砰，第三声枪响，正中他的手腕。
他吃痛，枪从掌心滑落，哐当掉落在地上，他的整个人也随之往后仰倒。
视野里有个高大的男人急切的朝这边奔来,刚毅的面容上眉心沟壑深深，充满了慌张。
他见过,是贺霖的父亲。
光头男嘴角呕出一股鲜血，身体抽搐不止，而后被人狠狠按住。他望着漆黑的夜空，眼神不甘又懊悔。
既悔刚才没有早点行动，又悔今日不该过来。
原以为抓个女学生很简单,没想到最后竟是将自己折了进去。
若是早知道……
可惜,他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贺璋脚步踉跄的从他身边跑过,未曾看上一眼，所有的心神都落在了不远处的女孩。
“茉莉！”
他几乎是飞扑着过去，同一时间,贺权东从地上爬起，雷正明疯一样冲上前，可是随即三人都停了下来，望着前方忽然无法再动弹。
雪后的校园清新干净,主干道的雪都被清扫了，只有树上和极少人走过的小径上还残存着些许的积雪。
此时不知是不是被方才的几声枪响震动的，雪花从枝头扑簌簌落下，打在树下的人身上，又落到更下方人的脸上、眼上。
雪花进了眼，化成了水，有些涩，有些刺，顾茉莉忍不住使劲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短暂的模糊后，眼前逐渐恢复清晰。她慢慢挪动视线，先看到了站着的三个人，他们身后还有一脸惶然的朱小蕙。
她下意识扯动嘴角，正想出声安慰两句，却发现胸腹处很闷，有点提不上气，仿若被什么重物压着。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刚才她是被人扑倒的。
可是，她却没有感受到半点疼痛。摔下来没有，枪响……对了，枪！
顾茉莉蓦地瞪大眼，雪花落在身上人的背上，洁白无暇的色彩渐渐被染成了红，晕满了她的眼球。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他的后背，触手一片濡湿。不知是身下的地面太冰冷，还是什么，她感觉有股寒气正从脚底不断往上冒，冻得她手指微微颤抖。
她低低的唤：“蔚师兄？”
这一声也终于惊醒了贺璋等人的神智，贺权东朝门卫室大喊：“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快！”
在几声惊天的枪响后，救护车乌拉乌拉的开进了校园。校门口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武警和公安维持着秩序，拦着听到动静忍不住好奇出来探看的学生和附近居民。
那个拿着学生证的女生以及等候在外面、准备捉人的同伙们，一个都没逃掉，全被戴上了镣铐。
光头男生死不知的被抬上担架，和蔚长恒一起进了救护车里。
顾茉莉被贺璋扶了起来，来来回回上下扫视了十数遍，确定没有一丝伤口，悬着心这才放下。
“我送你回大院……好不好？”他小心翼翼问，声音轻若蚊蝇，唯恐再吓到她。
顾茉莉却摇了摇头，沉默的上了救护车。
贺璋落在后面，无声的叹了口气，示意贺权东等人跟上。他要先将这里处理完，然后再追过去。
还要通知蔚家。
他垂下眼，拉住要走的医生，“他的伤……”
“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有点危险。”医生神色凝重，枪伤本就难处理，更何况那一枪正在心脏附近。
贺璋便什么也不问了。
担忧的同时他止不住的后怕，如果那一枪打在茉莉身上……他不敢想象他会怎么样。
“查，给我彻查！”
几条命令从京大和北戴河不约而同往下下发着，让整个京市都动了起来，随后很快由京市往外蔓延，逐步扩散至全国。
不过这些，顾茉莉暂时都顾不上了。
她坐在车里，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上面还残存着丝丝的血迹。她一眨不眨的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权东瞧见了，忽地伸手紧紧握住她的。顾茉莉的视线被挡住，慢了两拍才抬起头。
“这件事和你无关。”贺权东凝视着她的眼，一字一顿，似要说进她心里去。
“你当时的做法是对的，并没有错。”
姑姑大晚上来找你，你担心出了什么急事，出去见她，没错；察觉到异常，没有莽撞的逃跑，而是选择一边拖延时间一边等待救援到来，更没错。
你唯一没料到的便是那人手里有枪。
可是谁又是神，能预测到一个和你无冤无仇的越狱犯却正好跑到京大去找你。
“是，长恒是为了救你才中的枪，但我想，他不仅不会后悔，还会十分庆幸当时赶上了。如果没赶上，才会懊悔终生。”
因为他就是这样。
贺权东找护士要来清洗剂，轻柔的帮她擦拭掉手上的血迹，低下的眼里掠过一抹复杂。
他和蔚长恒同时冲上去，他却慢了他一步，扑了个空。
就像他的身份，始终不能离得太近。
他一点点擦干净她的手，一个指头接一个指头，直到手上再没有半点污渍，他才轻轻合拢她的掌心。
宽大的手掌包裹着白嫩的柔荑，似是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不要自责，长恒也绝不希望看到你因为他有任何的难过。”
雷正明坐在一旁拼命点头，假如换了他，他也是！
虽然不能陪着她，他会很伤心很伤心，但在她的性命和自己的命之间，他一定选前者。
顾茉莉眼睫颤了颤，盯着重新恢复洁净的手久久没有言语。
救护车一路疾驰，很快到了医院。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就要下车，顾茉莉等人也站起，准备等着他们先下去，随后再下。
谁知，就在担架经过她身边时，从中了枪就陷入昏迷的人突然睁了睁眼，猛地抓住了她的衣摆。
“别走……”
声音很微弱，顾茉莉要蹲下身凑到他唇边，才能听清他说的话。
“不走，我就在外面。”
“别走……”蔚长恒神智显然并没有清醒，听不到她的应答，只固执的重复着“别走”两个字。
“别走……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顾茉莉一愣，莫名想起了第一个世界，也曾有人在危险来临之际，不顾性命拼死救下她，然后——
然后时空跳转，物是人非。
*
“茉莉！”
陈锴猛地翻身坐起，吓了身旁正低声交谈的两人一跳。
“你怎么了？”梁彦希奇怪的看着他，下意识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冰凉凉全是汗。
“不会吧，你做噩梦了？”他满是惊奇，陈锴是谁啊？那是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最是没心没肺的“人渣”啊，居然有一天还会做噩梦？
“梦到什么了，快说说！”他一脸兴致勃勃，“难道是被人甩了？”
“……”
陈锴急促的喘着气，按着胸口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聂臻皱了皱眉，将水杯递过去，“缓缓。”
陈锴接过，连续灌了好几口，动作又急又快。这副模样让梁彦希也不禁敛了笑容，“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
陈锴摸着心脏的位置，总感觉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我要请假！”
他扔掉杯子，一跃而起，也不等他们回应，径直往外跑。
“陈锴！”梁彦希目瞪口呆，被他的动作弄得错愕又不解，“你才休假回来！”
“之前不算，那是在京大义务帮忙，现在才是真正的假期！”陈锴脚步没停，甚至越跑越快，最后一句话的尾音还没落下，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梁彦希气得够呛，“这家伙！”
也太任性了！
“报告我要怎么写，请假事由t是什么，请多长时间，一个都没说就跑了，还能有人比他更混账吗！”
他气急败坏的来回踱步，想了想，还是不甘心的追了上去。
起码要给他个理由吧？
聂臻没动，坐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出神。
刚才陈锴从梦中惊醒时喊的名字……是茉莉？
茉莉啊。
他不由想起在京大校园里遇到的那个女孩，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第120章 大院茉莉花四七
“陈锴！”
梁彦希追出来时,就见陈锴已经上了车，车头猛地调转,轮胎发出刺啦一声，在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而后迅速朝前驶去。
梁彦希看得瞠目结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这么着急？
之前不都好好的吗？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才来给你做搭档……”他抱怨着，摇摇头。
人是眼看着抓不回来了，他还是想想找个什么理由，能让某人免于处罚吧。
梁彦希一边叹气一边转身，却忽听前方倏地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犹如重物撞击。
他心一跳，霍然回头。
雪后天晴,阳光透过云层撒下来，落下一地光辉，映衬着地面晶莹闪烁。
那是没化的雪水结了冰，虽然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若是不注意或者轻忽大意,便很容易给你一个深刻的教训。
譬如此时前方猛烈撞击在一块的两辆车。
“陈锴！”
梁彦希脸上的血色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里只剩下那辆熟悉的银色轿车,车头被撞得凹了进去。
那驾驶员……还有命吗？
“愣着干什么，快救人啊！”
聂臻从后面跑来，如阵风般自他身边刮过,“这会还能有命，你再耽搁，等车着火烧起来，连骨头都不剩了！”
对,对对。
梁彦希跟着往前跑，汽车受到撞击，有可能会着火，必须赶在那之前将人拉出来！
然而，望山跑死马。陈锴走的时候用的最快的速度，将油门踩到了底，眼睛还能看到，其实路程已经隔了很远。
等两人跑到，那辆被撞得侧翻的汽车上方已经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聂臻捂着口鼻，不顾火苗扑上来灼烧着皮肤的刺痛感，死死拉住驾驶室的门，努力往外拽。
只是来车的方向正好对着驾驶位，车门被撞得变了形，任由他们费尽全身的力气，竟是也没将它拉动分毫。
“拉不开……”梁彦希声音带上了哽咽，看着面前渐渐被火焰包围的汽车，眼里露出一丝绝望。
难道真的没救了吗？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聂臻四下寻找着，想要找到一个东西能砸开车窗，却意外的看到一只手从车屁股后冒了出来。
手上鲜血淋漓，似被利物划出无数道血口，却依然修长美丽。手背上的青筋突起，似要爆开，五根指头深深抠进地面，而后一点一点向外挪，渐渐露出一个漆黑的脑袋。
陈锴眼前全是红色的血雾，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可他依然坚持努力往外爬着。
驾驶室的门打不开，他就开副驾，身体动不了，他就爬。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答应了要平安去见她，哪怕爬也要爬去。
“陈锴！”
耳边似乎有人在叫他，陈锴偏了偏头，手指无力的垂下，整个人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警报、警报……”
“知道了，看到了，别报了。”
星际地球研究院里，罗德无语的挥开凑过来的机械探头。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算了，习惯了。
“要跳转吗？”旁边有研究员问，他们也习惯了。
“跳……”罗德刚要点头，右侧的电子屏幕突然亮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影出现在上面。
她面容严肃，一双眼睛散发着严厉的光芒，明明没有多余表情，却让人不由肃然起敬。
“议长！”罗德下意识挺直腰板，神情端正，犹如学生时期面对教导主任。
玛琳扫视他两眼，一句废话没有，直奔主题：“陛下状态不对，过来瞧瞧。”
担心他没理解她的意思，她又补了两个字，“立刻。”
“是。”
罗德脚尖并拢，姿态无比乖顺。没办法，面对以严苛出了名的帝国议会最高长官，连皇帝都会礼让三分。
只因她相当于他的教母。
得到他的回复，玛琳当即切断了通讯，绝不多留哪怕一秒钟。
罗德：“……”
总感觉好似被嫌弃了。
他叹了口气，吩咐助手：“备星船，现在去帝都！”
“那时空？”不换了吗？
“等我回来再说。”
罗德瞥了眼屏幕，虽说历史又有了改变，但好在影响不像上个世界那么巨大，最多是将本该发生的事情提前了半年，该走的进程没变，宏观来看，这点变动尚在可接受范围。
重要的是那两个人能不能活下来。
第一个世界也有这种情况，但人当场死亡，想修正时空线，要么回溯要么跨越，相比回溯花费的能量，跳跃显然要更低些，所以他选择了跨越到两年后，如今……
这不是还有气吗，再等等看吧。
“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他摆摆手，又看了看屏幕，才大步出去了。
星船已经等在外面，最先进的配备，只需翻几次“跟斗”便能抵达帝都，总时长不超过半日——
来自于尊敬的执行官大人的馈赠。
罗德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有了这家伙，他连拖延都没了机会，无论联邦还是帝都，只能随叫随到。
还不如用他自家那艘老古董呢。
他苦着脸坐进去，默默等着星船启动。然而左等右等，星船就是不动。
他正奇怪，忽地星船大门再次打开，一群身着黑色制服的男人鱼贯而入。
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有个似狐似豹又似虎的图腾标志。
罗德面色一变，AMMO!
*
在星际，主要分布着两大势力：一是星际原始住民，以虫族和摩尔曼族为代表，前者好战，天性爱逞凶斗狠，信奉“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后者能力神秘强大，却避世而居。
两族都与人类有世仇，却因人口不足、数量不占优势、科技发展不够等原因从主导者沦为了被主导者，落在了人类之后。
而人类作为另一大势力，对外统一，对内却分成联邦和帝国两大主体。除此之外，还有流浪在星际、以掠夺为生的海盗，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团体。
其中，有一支显得尤为特别，既不属于联邦，也不属于帝国，不像海盗那样人人喊打，也不似弱小团体流离失所。“祂”体量不大，却能令各方都忌惮，宁可奉为座上宾，也不愿与之为敌。
“祂”就是AMMO，星际最大的军/火供应商，一个地地道道只贩卖军火、从不搞政治捆绑，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卖给你的“单纯”组织，又被称为“禁运破坏神”。
顾名思义，任何禁运的东西都能弄来——前提是你能出得起价钱。
AMMO曾在联邦与帝国的战争中帮助联邦，也曾在联邦内部闹起分歧时，支持反对派。“祂”没有立场，没有喜恶，一切看钱说话，任何人和组织都可以是他们的客户。
乃至发展到如今，“祂”已然成为了能直接影响到地域安全局势，甚至政权更迭的存在。
某种意义上而言，“祂”代表着战争、杀戮，更代表着金钱。
就像他们衣服上都会绣的那只在古地球时期名叫“貔貅”的神兽，是战神，也是财富的象征。
不巧，出现在罗德面前的这群人身上都有AMMO的标志。
“罗博士。”
来人中站出一男子，笑着朝罗德伸手，姿势彬彬有礼，话也说得客气，透露出的意思却不容置疑。
“有事要麻烦您，还请您和我们走一趟。”
“……”罗德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成了待宰的羔羊，弱小又无助。
他弱弱的道：“我要去趟帝都，议长还……”在等着。
然而他的话没说完，男人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咔擦一声，黑黝黝的洞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得，那就走吧，趁着他们还给敬酒的时候赶紧接下，不然等下就要给罚酒了。
罗德识趣的吞回了后面的话，看着他们熟练的接管了星船，一通操作极为熟练，仿若这是自家东西。
简直比星盗还专业啊。
“不好意思，这艘名为光波t的星船确实是AMMO出品。”
男子似是听到了他的腹诽，转头朝他微笑，“或许您可以告诉我您的使用体验，以便我们后期更新改进？”
“……你们的业务还挺广泛，哈，挺广泛……”
罗德僵硬的扯动嘴角，乖乖低下头，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说了。
要问全星际谁最有钱，不是联邦，不是帝国，绝对是AMMO啊！
所以他当初才为五斗米折了腰，让“祂”参与了其中……
想到当初，罗德突然懊悔不已，总感觉在与虎谋皮。
“光波”速度确实快，当罗德还沉浸在各种情绪中无法自拔时，星船开始降落，他被“领”着进入了一个灰色的房间。
说是房间也不准确，因为里面空空荡荡，除了一架机械舱，什么都没有。冰冷的墙壁，灰蒙蒙的色调，一进来就让人感到一股压抑。
罗德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想他作为地球研究院的负责人，那也算是众人敬重，走到哪被簇拥到哪，可自从开始寻找方舟的计划后，他的地位和待遇是一日不如一日。
在季沛霖面前伏低做小，在议长面前赔笑，如今到了军火头子老巢更是战战兢兢，早知道……
就算早知道，只怕他还是会开启计划，谁让方舟对于人类那么重要呢。
罗德在心里哀叹，随着男人走上前。机械舱应声而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人。
饶是罗德之前就见过，此时也不由倒吸一口气。
无他，实在是里面的人太过美丽，美丽到他无法用语言描述。
人在足够惊叹和震惊时，是会词穷的，如同他第一次见顾茉莉时一样，只会一句最朴素的“真漂亮啊……”
可顾茉莉的美与眼前男子的美不一样，前者美得“清”、美得“干净”，宛若最珍贵的宝石，晶莹剔透，光彩耀人，让人只想好好呵护和珍藏。
眼前的男子却是诡谲的，像是蒙着一层迷雾，多看一眼就会被恶魔吸走魂魄。
罗德不敢再看，迅速垂下眼，却在见到男子的手时突地顿住。
美玉般的手指上血迹斑斑，再瞧他手下的舱板，竟是被扣得七零八落。
他愕然的瞪大眼，以机械舱的厚度和硬度，居然都能被破坏成这样，这得使了多大的劲？
“从半个小时前，首领就这样了。”男人平静的面容终于被打破，露出了几丝焦急，“我们以为他恢复了意识，但是不管我们怎么呼唤，他的精神核心都是一动不动，手却一直不停，再这样下去，他的手都要废了！”
罗德想起来前看到的画面，无端打了个寒颤。
精神体投放，本该没有记忆，更不会影响本体，可如今是怎么回事？
本体跟着异世界精神体在动……
他不禁蹲下身，试探的唤他：“Bossen？”
没有反应。
“我们试过了，无论叫什么、说什么，首领都没反应。按住他的手，他即使动不了，手指还会抽搐。”
罗德却忽然灵光一闪，轻轻叫了声：“茉莉？”
刺啦的声音蓦地消失，一旁的检测器上显示精神力有个猛烈的波动。
男人惊呼，“首领！”
然而，一息的波动后，检测器再次恢复平稳，可男子手上的动作却更加剧烈。
“放心，她还在。”罗德赶忙凑到他耳边，“没有消失，不会突然不见，你醒来就能见到她，我保证！”
京市陆军总医院里
顾茉莉握着蔚长恒的手，也在轻声向他保证：“我不走，就在这里等你醒来，一步都不离开。”
星际帝国首都
一侍者脚步匆匆走出来，对着外面面容严肃的老者道：“议长，陛下平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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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1章 大院茉莉花四八
蔚长恒睁开眼,头顶白炽灯有些亮，他本能的闭了闭眼,手指微动。
手下却不是他以为的被褥，而是一个软软滑滑的东西，温润如宝玉。
他微怔，转过头。
美丽的女孩静静侧卧在床边，精致秀伦的脸上恬然安宁，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乖巧得宛若天使。
不，或许更像花仙子。
蔚长恒闻着那股熟悉到入骨的花香，眼神无比柔和。
能再醒来见到她,真好。
他就那么默默看着她，看了许久,直到有风从未关严实的窗户缝吹进来，吹动着女孩垂落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似是觉得痒，她眉心蹙了蹙。
蔚长恒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将那缕碎发拨开。
动作间,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女孩的睫毛,如蝴蝶般的羽翼煽动了两下,而后缓缓张开。
酣梦乍醒，女孩眼里全是迷茫，雾蒙蒙的,仿若江南三月的雨后，氤氲的水汽直钻人心肺。
蔚长恒心弦一颤，仿佛真的被水汽侵染，整颗心潮湿得不像话。
“你醒啦？”
“吵醒你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惊喜，一个沙哑透着愧疚。顾茉莉看他，忍不住扑哧笑了，蔚长恒也不由勾起唇角。
男人躺着，俊逸的面容上苍白无血色，神情却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温柔。
“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一夜了。”
回答他的却不是女声，而是从门外走进来的贺权东。他面无表情的盯着两人仍交握在一起的手，“还不放开吗？”
“你从到了医院就抓着茉莉不放，连进手术室都要她陪着，我从不知道你这么‘黏人’？”
“……抱歉。”
蔚长恒这才惊觉原以为被压着的手却是他抓着她，他忙不迭放开，又去看她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被握的时候太长，白嫩的手背泛着红，似是有些充血。
他急切的要起来，被贺权东不客气摁了回去，“别乱动，扯到伤口，还要麻烦医生再抢救一次。”
话里的怨怼有些大。
如果说一开始还有对他救了茉莉的感激和庆幸，那么现在只剩下了不满。再大的救命之恩，也不值当让她这么陪着。
他捧起顾茉莉的手，小心翼翼的揉捏按摩，活络着其下的血液。
也是怪了，明明是受重伤昏迷的人，却有力气死死拽着别人不放，任谁都扯不开，那劲头……
仿佛只要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不见，所以决绝的用尽所有也要抓住。
别说贺权东，便是后面赶来的蔚建国、顾玉绪等人都吓了一跳。
原本对儿子喜欢妻子闺女的事有些接受不能的蔚建国经此一事，也像是彻底看开了。没办法，儿子都能为人家去死了，又岂是他们不同意就能改变的。
蔚长恒对这些却是一无所知，关于昏迷时的情形，任他如何回想，竟是半点都想不起来。
为什么会抓着她，当时在想什么，完全没有印象。
“没事了。”顾茉莉朝贺权东摇摇头，表示手已经好了，为了取信，她还活动着五指给他看。
手指灵活，确实不见滞涩。
贺权东这才放开她，“我送你回去休息？”
“嗯……”顾茉莉回头看看蔚长恒，有些犹豫。
“枪击事件闹得有点大，周围目击者不少，一传十十传百，消息想压下来也不容易，如今已经传得满城风雨，都知道京大进了恶徒，开枪伤了里面的学生，纺织厂那边也听到了消息。”
贺璋进来，没看蔚长恒，也没看侄子，只注视着顾茉莉，“他们电话打到学校却找不到你，又给你妈打，你妈暂时搪塞过去了，但是再耽搁，估计就瞒不下去了。”
“回去吧。”蔚长恒也道：“爷奶年纪大了，只怕不知道怎么在家着急呢。”
“好。”
顾茉莉没再坚持，随着贺权东出了病房，贺璋一时却没走。
他坐到床边，刚才顾茉莉所坐的地方，望着病床上的男人半晌没有开口。
他对茉莉的心思毋庸置疑，贺璋甚至觉得用“喜欢”两个字都不足以概括。那是一种超越爱、连生命都可以置之度外的深刻情感。
他有时候忍不住想，换了他当年，能不能做到像他这样？
好像不能，因为感情没有浓烈到那个份上，所以他能说分手。
这一点上，他比他强。
不需要问他对茉莉有多喜欢，以后又会不会变心喜欢别人，蔚长恒已经用实际行动向所有人证明了他的爱，再问不过多此一举。
但是——
“她不喜欢你，或者说，她还没有很喜欢你。”贺璋直言不讳，盯着蔚长恒的眼，不放过他的任何变化。
“这样你要怎么办？”
感情里也是需要公平、需要对等的，只有一方的努力和付出，迟早会生出疲惫。累了t就会想歇歇，想退缩，乃至放弃。
人不可能一直行走在没有希望的黑暗里，当情感的天平永远只朝一方倾斜，另一方始终懵懵懂懂，即使再深沉的爱恋也都有被消磨掉的一天吧？
贺璋不否认蔚长恒此时此刻对顾茉莉的感情，他只担心这份感情在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能坚持多久。
他不希望当茉莉习惯了他的陪伴后，他却突然消失。
“你知道的，她缺乏安全感。”贺璋垂下眼，沉沉吐出口气。
虽然顾茉莉表现得并不明显，但他能感受到她对于他的靠近看似接纳，实则仍抱有怀疑和警惕。
不止对他，对贺镇霆、对赵凤兰和顾大壮，她都有。似乎总担心他们有一天会突然不爱她，所以小心翼翼的保留着理智，不敢太过深入。
这是她对自己的保护，可另一方面她又努力回馈着他们的好。
她不吝啬，她只是不敢，或者说不相信他们会永远爱她。
贺璋每每想起她瞧他的眼神，就止不住心口抽痛。他觉得她会这样，追根究底还是由于身世的原因——
在顾家，她不是亲生，在贺家，她没有从小在他们身边长大。无论哪一边，似乎都不能给予她完整的归属感。
如果她笨点，或者迟钝点，或许还不会这样，可她是个非常聪慧、心思非常细腻的孩子，越聪慧，往往意味着越敏感。
别人能想到的，她会提前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她也能想到，甚至想得更深更远。
如果可以，贺璋真的宁愿她别那么聪明，因为慧极必伤。
同样的，情深也不寿，太过投入、过于执着的感情通常难以长久，因为这样的感情更容不得一丝杂质。
“她没有安全感，想得到她完全的喜欢是件很难的事情，也许需要一辈子的时间，要保证永远像此时一样去爱她、呵护她，她才可能对你敞开心扉。而这个过程中，可能不止你一个人。”
贺璋重新抬起头，看了眼外面的夜色。月亮旁边不可能只有一颗星辰，而是无数的星子拱卫，有时候看不到，却不代表不存在。
每颗星子不分大小、不分远近，都想被月光照耀。在月亮真的青睐于某颗星辰前，每个人的机会都是均等的。
“你可能喜欢着喜欢着，她却喜欢了别人，也可能永远谁都不喜欢。你确定这样你都能接受吗，而不是中途逃跑？”
蔚长恒没有急着回答，跟着望向窗外。看的却不是月亮，而是街道。
他在想，她是否已经走到了楼下，有没有坐上车，谁开的车，能不能安全顺利的到家，到家后她又能否得到充足的休息。
还有她的手，真的不疼了吗？开枪事件有没有在她心里留下阴影，夜里睡觉她会不会害怕，半夜从噩梦中惊醒？
如果惊醒，又有没有人能发现，及时安慰她，替她擦去额上的汗，哄她再次入睡。
想到这些，他整颗心都像热锅上的蚂蚁，焦灼得很，可他忽然又笑了。
爱有时候很大，大到以命相搏也在所不惜，有时候又很小，小到关心的尽是这些细枝末节。
他转过头，凝视着贺璋，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您放心。”
您所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
他会永远陪着她，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然后如果有下辈子，再继续。
贺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好心”透露了一则消息——
“就在你中枪被送进医院的途中，陈锴不知什么原因，突然非要开着车离开，却被一辆打滑的大车撞到，如今正在另一所医院。”
蔚长恒一愣，下意识转头再次看向窗外，明明隔得很远，他却仿佛隐约听见了汽车刹车声。
“顾小姐。”
聂臻从车上下来，朝顾茉莉九十度鞠躬，“能否耽搁您一点时间，随我去看个人？”
空军医院住院部
顾茉莉刚从楼道里出来，就听见走廊处传来一阵阵吵闹声。
准备来说，不是吵闹，而是一个人喋喋不休的抱怨和劝阻。
“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不好好躺着，非要出去干什么！”
“小命都差点没了，还这么任性，别逼我对你动手啊！”
应该是被阻止的人没听，那人的声音从暴怒变成怀柔，硬的不行来软的。
“聂臻已经去找人了，马上就来了，你乖乖回去等着好不好？”
“陈锴！！”
“陈锴。”
一道轻柔的呼唤，让正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同时回头。
顾茉莉站在走廊尽头，朝头上裹着层层纱布的男人微笑：“你在干什么？”
“……”
陈锴一把扔掉支撑着身体的拐杖，跌跌撞撞的向她走去。脚步虚浮、踉跄，好似随时会摔倒。
梁彦希下意识就要伸出手去扶他，却被从后面过来的聂臻一把拉住。
沉默的脸上更加沉默，黯沉得犹如外面的夜色。
他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梁彦希看看他，再看看咬牙坚持走向女孩的陈锴，叹了口气，不再动弹。
陈锴脑袋晕眩，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他扶着墙壁，蹒跚的走到顾茉莉面前，张开手臂，面色惨白，却努力扬起笑容。
“能抱抱吗？”声音小小，透着忐忑和委屈，像是在撒娇。
顾茉莉不禁想起那日在顾家楼下，他也张开手臂，在离开前向她讨了个拥抱。
忆及他那时离开的背影，她心软了软，上前一步，还没伸出手便被拥进了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
不仅不温暖，他似乎还在冒着冷汗，浑身都在发抖打颤。
“陈锴……”
“我回来见你了。”陈锴紧紧抱着她，脑袋埋进她的肩窝，有液体顺着眼角往下流，不知是血还是泪。
“幸好你还在。”
顾茉莉怔了怔，这句话的意思……
还没等她细想，肩膀忽地一沉，男人彻底软了下来，全身的重量差点压得顾茉莉也跟着往下摔倒。
“……陈锴！”
“我再也不想离开你身边了……”昏迷中的男人无意识的喃喃着，“永远都不要离开……”
顾茉莉正要推开他的手一顿，静了片刻，终是扶上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一如那日在顾家楼下。
*
一月后，什刹海冰场
结了冰的什刹海一改秋日的萧瑟，重新恢复了春夏的热闹。当冰厚达到一寸时，就有人早早上了冰面嬉闹，尤其今年冷得格外早，如今冰厚都将近一尺，冰面上的人更是挤挤挨挨。
滑冰的、溜冰车的，卖糖葫芦以及各色零食的，人潮流动，喧嚣得宛如逛庙会。
“人太多了，根本滑不起来。”雷正明四下瞧瞧，面上既兴奋又失落。
他爱热闹，可太热闹了也是一种负担，尤其当他们想要在这么多人中尽情滑冰时。
“本来也没叫你们来。”
蔚长恒向来清冷的面容上更添了层冰霜，不仅为周围这么多人，更是因为身边这几个不速之客。
早前第一场雪才下时，他就和茉莉定下了什刹海之约，后来因为种种事端一直没能成行，好不容易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学校也放假了，他终于能完成这次约定了，谁知身后却跟上了好多条尾巴。
两个人的约会变成集体活动，让他如何能高兴得起来，饶是平时再淡定，此时也不由露出了几分火气。
贺权东像是没有看出他的不悦一般，专注的扶着顾茉莉慢慢在冰上行走。
“别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先学会走，然后再加快速度。”
“嗯。”顾茉莉一边注意着脚下，一边留心着附近的人群。
人实在太多了，一不小心就会被碰到。何况这里人群纷杂，什么人都有，有那小偷小摸的，也有那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的。
从她进了冰场，就感觉有很多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大多并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欣赏和惊艳，但是多了也有些扰人，总感觉被窥探着。
蔚长恒微微皱眉，再顾不上生气，牢牢护在她的左侧，杜绝着别人的视线。
聂臻本来在离她有点距离的地方和梁彦希说着话，见此也不着痕迹的滑过来，挡住她的右侧。
前有贺权东，左有蔚长恒，右有聂臻，后……
一阵惊呼声从身后传来，顾茉莉下意识回头。
容颜俊美如妖的男人自如的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着，即使身处寒冬，和温度更低的冰场，他也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皮夹克，显得腰身越发劲瘦。
再看他脚下灵活的动作，在冰场上滑动的模样犹如一条美人蛇，明知信子有毒却仍忍不住受到吸引。
因为实在美丽。
察觉到顾茉莉在看他，他抬起头灿然一笑，举起右手挥了挥。
手上t一串鲜红的糖葫芦尤为醒目。
“给你。”陈锴快速滑过来，将糖葫芦递过去，“最后一根被我买到了。”
语气颇为得意。
顾茉莉却望向他身后，在冰场的边上，几个小孩正叉着腰恶狠狠的瞪着这边，身边站着家长模样的大人，也在朝这边怒目而视。
准确来说，是对着她旁边这人。
她扶了扶额，“你不会是从孩子手里抢过来的吧？”
“我先拿到手，也是我先付的钱，怎么能算抢呢。”陈锴理直气壮，“明明是正常交易。”
“……可是人家找过来了。”
她指了指那边，大人们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大块头男人，身高目测有一米九多，体型硕大，足足有陈锴三四个那么宽，站在那，即便隔着有段距离，也能感到一阵压迫感。
此时男人顺着旁人指引，也望向了这边，目光很不友好。
陈锴：“……”怎么还搬救兵呢，也太不讲道义了！
“走。”蔚长恒果断的拉着顾茉莉就往另一头的冰场出口滑，那家伙显然是地头蛇。
虽然他们不怕，但有茉莉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的安危最重要。
贺权东和雷正明紧随其后，雷正明还朝陈锴做了个鬼脸，神态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你惹的事，你自己解决。
梁彦希和聂臻对视一眼，自觉也跟了上去。
陈锴：“？”说好的一辈子兄弟呢，这就抛下我了？
“等等我！”
他脚步灵活的追上，路过梁彦希和聂臻的时候一人踢了一脚，又凑到顾茉莉面前边献殷勤边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在那里！”
后方有人吼了一声，几人面色一变，陈锴和蔚长恒一人拉住顾茉莉一边，迅速往前滑。贺权东默契的换到前面开路，梁彦希和聂臻殿后。
然而那些人显然也是在这边经常活动，即使在冰上也如履平地，不一会就要到了跟前。
梁彦希和聂臻站住脚，活动了下手腕，严正以待。
他们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打架是吧？他们还没怕过谁！
正在两方蓄势待发时，突然不知从哪传出一声——“撒钱啦，有人撒钱啦，快来捡啊！”
人群霎时乌泱泱全涌向了那处，连来找回“场子”的壮汉们都不由望了过去。
钱啊，相比起来一根糖葫芦又算得了什么？
“赶紧冲啊！”
只要一人带了头，其他人立马跟上，不一会便散了个干净。
“……”
梁彦希和聂臻面面相觑，原以为的一场混战就这么解决了？
“顾同学！”
又一道呼唤，顾茉莉望去，一张年轻、略显稚嫩的脸庞带着羞涩的笑意朝她招手，“快过来！”
是隋易。
“刚才的动静是你弄的？”
“是啊。”隋易看着她，“真巧，在这里遇到你……你们。”
“是挺巧。”
贺权东挡在他与顾茉莉之间，上下扫视他两眼，“你在这里？”
“卖点东西，挣点零花钱。”隋易毫不隐瞒，笑得大大方方，朝他们身后瞄了一眼，示意他们先跟着他走。
“我只在那边撒了几块钱，等他们发现上当，会很快追上来，咱们还是先离开吧。”
谁跟你是咱们。
陈锴斜睨着他，月亮太耀眼，不仅星星，连萤火虫都想来蹭光了？
蔚长恒也就罢了，起码他真的能为她去死，其他人又算什么。
他握住顾茉莉的手，问蔚长恒：“车停哪了？”
车是你停的，你问我？
蔚长恒懒得理他，护着顾茉莉出了冰场。两人一左一右，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三个人并排走着的模样，竟是有种诡异的和谐。
“他们……”梁彦希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他转向聂臻，正想征询他的意见，却见他大步流星离开。
和三人同一方向。
梁彦希又去看贺权东，他面无异色，提起顾茉莉脱下的冰鞋就走。
难道是他多想了？
他挠挠头，将思绪抛到脑后。算了，多想无意，他们开心就好。
隋易眸光一闪，有些愕然，又有些震惊。雷正明落在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自来没心没肺的脸上多了丝异样的色彩。
“同学，天边的月亮是好，可也不是谁都能接近的。小心没靠近，却被人从天上打下来。”
他意有所指的瞥了他一眼，笑了笑，快步走了。
在他们那种家庭，耳濡目染下，又能单纯到哪里去，不过是因为她喜欢罢了。
雷正明扬起笑脸，横冲直撞的冲进蔚长恒、陈锴他们的包围圈，胸前挂着的照相机一晃一晃，如同他的笑容，亮得能晃花人的眼。
“顾妹妹，难得来什刹海，我们来拍个照片吧！”
他取下相机，随便拉了个路人，教了下怎么拍照，便重新跑回去。左右两边没了位置，他就站到顾茉莉身后，扒着贺权东的胳膊，不住的往上垫着脚，脸上的表情透着傻气。
贺权东嫌弃的瞅了瞅他，眸光不自觉望向斜前方的女孩，眼神温柔而克制。
另一边聂臻虽然盯着前方，身体却忍不住靠近了中间，尽可能让头出现在她身旁。
梁彦希一无所觉，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陈锴迅速转头，在顾茉莉耳边低低的说了句什么。
顾茉莉没听清，本能的想要侧头询问，手却被另一人抓住。
蔚长恒攥着她的手，十指交握、密不可分。
咔嚓一声，镜头落下。这张照片不久后被洗出了七份，或被放在相册里，或被摆在书案上，或被夹在最爱的书籍中，都被好好的珍藏着，作为他们宝贵的回忆。
但是不约而同的，他们将他与她的部分各自剪了下来。
陈锴的那张上，他好似在亲吻她。但在蔚长恒那里，他们双手交叠，像是一对亲密又不好意思的情侣。
顾茉莉有一次无意中找见，愣了好久，才恍然失笑。
好奇之下，她又去找了别人的，各有各的不同，各有各的小心思。
她这才发觉原来在她看来很寻常的一次拍照，在他们眼里居然是那样的。
不过，好像也不错。
她望着窗外的阳光，笑着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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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来得有点过晚了，想一次写完[捂脸偷看]
昨天没更，本来想放请假条但有字数限制，就弄了作者公告，不知道会不会有宝没看到，为了补偿弄了个小小的抽奖，在本章留下评论的宝们抽五十个发个小小的红包，感谢宝们的支持和包容，万分感谢[红心]

第122章 大院茉莉花四九
“英国文学中有很多重要的女性作家,比如简&#183;奥斯汀、夏洛蒂&#183;勃朗特等等，她们的作品都反映了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和作用……”
清雅的声音回响在教室中,将枯燥的文学娓娓道来。底下的学生听得专心致志，目光盯着讲台上的倩影，舍不得移开哪怕一秒钟。
这是个很大的阶梯教室，长长的楼梯往上，一眼望不到头，最多可以容纳几百人，甚至上千人，可是此时几乎座无虚席。
不仅如此，教室最后方,乃至走廊里，还站着不少同学,皆是没有选修上这门课程，特意跑过来旁听的其他院系学生。
有那才入职的老师偶然从这里经过，见此情形，不由惊讶：“这是请了哪位教授来演讲了吗？”
这样的规模和盛况，必须是国内最顶尖的那一批学者大拿吧？
旁边的同事瞄了眼教室门牌,习以为常一笑,“不是外面的教授,就是咱们学校的顾老师。”
“顾老师？”
“嗯，原本是咱学校外文系的学生，因为成绩优异,保送读研，毕业后很多单位抢着要，还是咱院长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让她选择留校做了老师,如今是咱学校的明星教师。”
同事与有荣焉的挺起胸膛，“从她开课开始，每节课都爆满，学校领导为此调整了好多次教室，从最初的小班教室，到百人教室，然后又换成大的阶梯教室，还是供不应求，最终没办法换到了如今的报告厅。可你瞧，依然不够坐。”
“好厉害……”新老师有些羡慕，又有些憧憬，这得讲课多厉害，才能每次都吸引这么多学生自主跑来听课呀？
“我能过去听一听吗？”
“当然，顾老师上课不仅同学们趋之若鹜，连很多老师都会特意过来听，只是……”
“只是什么？”
“前提是你能挤进去。”同事哈哈大笑，指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走廊，“顾老师下午上课，有的人天不亮就跑过来占座，这会早没位置让你进了！”
这么夸张？
新老师惊得瞪大眼，t天不亮就跑来占座？
“这有啥，你还没见过更夸张的……”那人正准备大述特述顾老师的传奇故事，就听叮铃铃的铃声忽然响起。
下课了。
“好了，同学们，今天的课就上到这，我们下节课见。”
悦耳的女声从教室传出来，与此同时是一阵遗憾的哀嚎。
下节课，顾老师一周只上一次选修，想再见她就得等到下周，一周的时间好漫长啊。
“早知道我就选外文系了，一周还能多见她一次……”
除了选修课，她还带着英专的专业课，只不过那是小班教学，除了本班的学生，一律不允许其他人进入。
那个班的同学也因此成为了全校师生最羡慕的群体，没有之一。
“早知道也轮不到你，外文系每年招生名额都卡得死死的，不是最顶尖的成绩，根本没希望进去。而且进去了，也不一定能由顾老师带。她一届只带一个班，一个班人数不能超过二十个。”
“听说是上面有命令，不能让她太累，是不是真的呀？”
上面？
新老师听着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哪个上面，怎么上个课还和“上面”扯上关系了？
“咱们顾老师不仅上课最受欢迎，家世也是一等一的这个。”同事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又往上抬了抬，“要权有权，要钱有钱的那种，懂？”
懂……吧？
新老师眨眨眼，其实并不是很明白，但总之很厉害没错了！
他对这个顾老师愈发高山仰止，忍不住踮起脚尖向人群中探看，希望能有幸瞧一瞧“顾老师”的真容。
可惜，人太多了，学生、老师，还有些明显像是外面来的，拥挤在一块，让他根本分不清谁是顾老师。
“别着急，等她出来，你一眼就会知道了。”同事一脸神秘，拉着他往旁边走了走，让出一条通道。
和他一样动作的还有前面原本摩肩接踵的人群。
新老师愕然的发现，他以为越不过去的人海居然就这么轻易的分开了，仿佛有个无形的开关，又像是演练了无数遍，每个人都默契的回归到自己的位置，以便让中间的那个女孩顺利通行。
说她是女孩已经不准确，二十六七岁的姑娘鲜嫩饱满，如一朵绽放正盛的花朵，恰是最美的时候。既有少女的清新纯洁，娇艳芬芳，又有经历成长带来的成熟气场。
也许是讲台的沉淀，她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宛若空谷幽兰，一颦一笑尽显雅致与灵秀。
新老师不由看得呆住。
有的人美在形，华而不实；有的人美在骨，需要时间细细品读才能觉出其中之妙；而有的人，既美在形也美在骨，一眼倾城，一眼便倾心。
眼前女子便属于最后一种。
“顾老师！”
佳人慢慢走至近前，同事兴奋的挥手，“真巧，居然能正好碰到你下课。”
“刘老师，好久不见。”
顾茉莉停下脚步，微笑的颔首致意，多瞧了他身边的男人一眼，“您这是？”
“新来的老师，院长让我领着他把手续办完。”
“那您忙。”
顾茉莉没有久留，简单的打过招呼后，便继续往外走，留下身后怅然若失的众人和失魂落魄的新老师。
同事对此情形早已习以为常，好笑的挥挥手，提醒：“回神喽，人都走了。”
“……”
新来老师显然是个面皮薄的，闻言脸色瞬间爆红，低头跟着他继续上楼，可刚走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怔怔的望着佳人离开的背影。
她……就是顾老师吗？怪不得那么受欢迎。
谁不想和这样的人多相处一会，即使只是坐在台下，隐在千百人之间，如同芸芸众生瞻仰着神明一样仰望她一会，那也甘之如饴。
若能幸运的得到她目光停留一瞬，恐怕会欢喜得恨不能蹦起来。
“别看啦，那是天上的云，云中的月，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没机会的。”同事同情的拍拍他，“你知道她下了课一般去哪吗？”
“……哪里？”
“学校对面新建的高级小区见过没，她除了上课和周末回家，基本都住在那里，但是只有极少数人能进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那栋小区就是专门为她建的，只为了让她上课间隙有个地方可以休息。”同事领着他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到对面小区的一点影子。
绿树茵茵，喷泉、假山，蜿蜒的鹅卵石小道，无不彰显着里面的豪华和幽静。
“费的钱就不说了，你只想想京大附近的地皮有多难拿，还是作为商业住宅开发……”同事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可不是光有钱就能办到的。
“而且里面的房子不对外开售。”
换言之，花这么大代价，建占地这么广设施这么齐备的小区，不为赚钱，只为了给一个人一处休息的地方，能让她免于路上的奔波和其他人的打扰。
你就说有多豪横吧？
男老师听得目瞪口呆，在大多数人还习惯于等着单位分房、几代人挤在五六十平米的房子的当下，很难想象有人会这么任性的建房，还是在京市这样的地方。
“你当学校为什么宁愿让这么多学生挤在过道里听，也不多开几堂课？”
同事好似觉得这样还不够让他失落，又添了把火。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去年老校长退休，新校长上任，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先召集‘班子会’，树立威信，而是先到外文系走了一圈，你当他真是去视察的？不是，人家是去‘拜码头’！”
“……”
可怜男老师一颗少男芳心刚动，就被现实打击得支离破碎。
大家闺秀爱上穷书生只存在于话本里，还是穷酸书生写的那种话本，现实中，公主只会和王子在一起，而不是屈尊去扶贫。
可是在见过了最美的公主后，书生如何还能放得下？最终只能黯然的躲在角落，默默守护着公主，期望着她能再多看他一眼。
顾茉莉丝毫不知不过一个照面，就又惹得一人为她牵肠挂肚、百转难回。她如平常一般回了住处，却在门口换鞋时顿了顿。
鞋柜上多了一双男士皮靴。
她放下包，走进客厅。客厅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并没有改变。
她又往卧室走，果然，门一开，便见床上被子鼓起，显然有人正躺在上面。
她无语的走过去，正想掀开被子，手却一滞。
漂亮的男人紧紧抱着一个枕头，窝在被子里睡得十分安详。他五官昳丽，皮肤白皙细腻，线条立体又不失柔和，精致得宛若用世上最细腻的笔触勾勒而成。
只是眼下浓重的黑影却破坏了几分整体的美感。
这么重的黑眼圈，又是几天没睡啊？
顾茉莉看着床上的睡美男，有些无奈。这个样子，让她感觉叫醒他都是一种罪恶。
算了，先让他睡吧，等醒了再和他算账。
她脚步一转就准备出去，手腕却忽地被抓住，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一股力道轻轻拽到了床上。
再瞧床上的人，仍是闭着眼，似乎还在酣睡。
“……陈、锴！”
“在。”陈锴抱住她，中间隔着枕头，声音含糊不清，透着浓浓的困倦和迷蒙。
“好困，想睡觉……”
“回你自己家睡！”
这个小区不对外售卖，可住户却也不算少。不仅顾家、贺家每人都在这里有一套房子，蔚长恒、雷正明他们也一人有一套，其中就包括陈锴。
不知道他怎么操作的，房子还就在她家楼下。
楼上是蔚长恒。
而他能有她家钥匙，还是有一次他被锁在了他家门外，没地可去，她瞧着不忍，让他进来待了一会。恰巧那天下午她有课，便先给了他一把钥匙，让他可以暂时出入。
后来他叫了开锁公司开了楼下的门，她再找他要回钥匙，他却撒娇耍赖怎么也不肯归还，说什么要留作纪念。
她拿他没办法，没再坚持要，谁知此后每次他回来，不先回他家，却每每都来她这。
他又自来会痴缠，每当她要生气，他就连哄带绕，每次都能让她气不起来，倒是纵容得他将这里当成了自己家一般。
顾茉莉没好气的拧了拧他的耳朵，恨恨的道：“回头我就把门锁换了！”
陈锴也不知听没听见，只沉沉的睡着，面容难掩憔悴，瞧着确实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顾茉莉想起他为了“再不离开她身边”，毅然决然的选择从一线退下来，放弃了他曾经最爱的蓝天与飞行，从战机走向了地面，就总忍不住对他心软两分。
虽然仍在空军体系，但不亚于从头再来。尤其在她有一次坐过他开的飞机后，她能感t受到他对于飞行发自内心真切的热爱。
可他依然舍弃了。
顾茉莉叹了口气，由他抱着，自己也闭上了眼，她今天中午也没睡。
陈锴悄悄睁开一条缝，见她呼吸均匀，脸上并没有气闷不悦，这才偷偷笑了。他不着痕迹的将枕头抽掉，与她靠得更近。
她没回来时，需要沾有她气息的枕头，他才能入睡。如今她人就在身边，还要枕头做什么？
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环住她，又蹭了蹭她的脸颊，犹如终于见到主人的猫，安心的重新进入了梦乡。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互相交融，分不清是谁的。窗外日头逐渐西斜，不知过了多久，房中突然传来一阵音乐声，惊醒了睡梦中的人儿。
顾茉莉迷糊的睁开眼，床上只有她一个人，身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脚上的鞋也不知什么时候脱下，摆在了床边。
她环视四周，有一刻都有点恍惚，之前见到的陈楷是不是她的一场梦。
好在接连响个不停的铃声很快唤回了她的神智，她慢慢坐起，摸到床头柜上的黑色大块头。
大哥大，如今有了这个东西，联系更加方便，虽然它外观笨重、功能单一、每次充电后只能使用半小时左右，信号还不稳定，但在现在已经是非常先进和奢侈的通讯工具了。
“喂？”
“囡囡，到哪啦？”
电话那头传来赵凤兰特别响亮的嗓门，尽管和她说过多次，小点声也能听清她说的话，可每次她仍是扯着嗓子喊，生怕她听不到。
顾茉莉失笑，将电话拿远了些，睡懵的大脑终于完全清醒。
她答应了今晚回顾家吃饭的，因为顾二姐回来了。
这家伙如今天南海北的跑，还出过几次国，能逮到她在家着实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这就回。”顾茉莉瞥了眼腕上时间，“六点前肯定到家。”
“好，不着急，慢慢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主要是赵凤兰心疼电话费。
现在的大哥大，除了昂贵的机身售价外，每月还需要支付基本服务费150元，自主拨号或接听电话都要收费，每分钟1元，当真不是富人用不起。
顾茉莉一般也不将它带到学校，一是招摇，二嘛，太重了麻烦。
什么时候那种轻便小巧的手机才能上市啊，她都有点怀念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开门，一阵香气扑面而来。
她挑挑眉，顺着香气来到厨房，高挑劲瘦的身影正在来回忙碌着。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见到她，俊美的脸上立马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
“醒啦？正好，等会饭就好了。”
顾茉莉诧异，“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早会了，不过一直没机会展示。”陈锴睨了她一眼，轻哼：“待会你尝尝，不比那家伙做得差。”
说的是蔚长恒。
自从住到这里，只要他有时间，都会过来给她做饭，陈锴想展现的机会都没有，一直憋着口气。
顾茉莉不置可否，瞧了眼他做好的菜，有些可惜，“我今天要回去吃饭。”
“……”
陈锴放下正颠菜的锅铲，回过头。顾茉莉解释：“前几天就答应好了的，继文哥找到对象了，正好二姐也回来，两家就约着一起吃个饭。”
“……”
陈锴还是看着她不说话，勾人的双眼微微向下耷拉着，无端显得很可怜。
顾茉莉哽了哽，“……如果你想去……”
“想去，想去！”陈锴一秒都没迟疑，忙不迭应了。
他快速关掉灶上火，也不管辛勤准备的菜肴，干脆的将其倒进垃圾桶，随即刷锅、洗碗、擦干，再脱下围裙，乖乖的站到她面前任她“检阅”，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仿佛就等着这一刻。
顾茉莉：“……”
每次都来这套，不是装可怜，就是撒娇，哪还有第一次见面时冷硬邪魅的模样？
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陈锴窃笑着跟在她身后，在她要出门前，快步过去提前拉开大门，殷勤备至。
他开着车来的，直接停在了楼下，正好不用再去叫车。
要说这几年京市的变化，其中一个显著的便是路上车多了。出租车、私家车，已经初见了堵车的情况，但远远没有后世那么严重。
不过半小时，汽车便开到了顾家楼下。顾茉莉低头，正要解开安全带，旁边陈锴先凑过来。
她一怔，掀起眼看他。他眼睑低垂，专心的拉开安全带，而后也抬起头。
因为凑过来解安全带，他与她离得很近，从顾茉莉的角度，能清晰的看见他的睫毛在一下一下颤动。
彼此之间呼吸清晰可闻，松石般的淡香和茉莉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暧昧的气息。
“茉莉……”他唤她，轻轻的，低低的，却又无比沉重，因为含着深切的感情。
顾茉莉没说话，两人太近了，她觉得只要一张嘴好似就能碰到他。
正当车内氛围悄无声息发生变化时，车窗忽然被咚咚敲响。
动静不大，却令人无法忽视。
顾茉莉想回头，嘴上蓦地一紧，有个软软的东西贴了上来。

第123章 大院茉莉花五十
顾茉莉双眸微瞪,望着身前的男人。
他斜倾着身体，以一种近似伏趴的姿态凑近她,无比小心而虔诚的轻轻贴住她的嘴唇。
只是贴住，并没有再动。
浓密纤长的睫毛一点点向上扬起，忐忑的窥视着她的神情，唯恐在她脸上见到厌恶。
顾茉莉知道，他又在装可怜了。
他才不是这么胆小的人。
她微微偏过头，柔软的唇瓣从她脸颊上滑过，意外的软糯，和他的本性或装出来的性格都不像。
陈锴失落的垂下眼，又被拒绝了……
然而很快他再次打起精神,她没有怒骂他，也没有赏他巴掌,是不是说明她对他已经有了些许在意？
相比起一开始她懒得理他，甚至隐隐有点排斥，现在她会纵容他偶尔的“冒失”行为，比如去她家。
她在接纳他的靠近。
想到这里，陈锴眼里重新有了亮光。万里长征才走了一百步,只要坚持不放弃,总能到达彼岸。
他自己将自己哄好,又去磨蹭顾茉莉，像只小狗一样在她左右来回晃动，不时用眼睛觑着她,仿佛在辨认她是否在生气。
顾茉莉一回头，就对上他亮晶晶的眼，带着讨好和不安。
她有些无奈，陈锴有时候真的挺像猫,品种昂贵、外表漂亮，时不时朝你伸个爪子，却又拿捏着分寸，不会伤到你，可也让你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然后一步步的，等你回过神时，他已然在你身旁占了很多位置，陪伴了你很久。
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但顾茉莉不讨厌。
她伸出手揪了揪他的头发，他便乖乖的低着头任她在脑袋上揉搓。
每当这时候，他不撒娇、不耍赖了，也不会趁机得寸进尺，只会安静的、老实的卧在她身边，和她一起享受着这一段静谧的时光。
更像只猫了。
顾茉莉忍不住笑，像是摊开了肚皮在晒太阳，浑身透着股慵懒。
只是汽车内相对狭窄的环境不允许他再舒服下去，车外的人更不会同意。
笃笃的敲击声又一次响起，不紧不慢。
蔚长恒单手插兜，看着车门终于打开，陈锴率先从车里下来，睨了他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样的情景让他不禁想起几年前，也是他，打断了他的第一次表白。
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呢。
“什么时候来的？”他绕过车头，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一边问。
并没有问他怎么也在这里。
这家伙惯会献殷勤，打着长辈的幌子，时不时过来刷存在感，每次他过来，十次里八次他都在，他早就习惯了。
“不愧是好‘外孙’啊，就是孝顺。”他似笑非笑，不知是调侃，还是讽刺。
蔚长恒没说话，因为顾茉莉下来了。
果然她皱了皱眉，“陈锴。”
只这么一声，陈锴就闭上了嘴。再怎么说，顾玉绪都是她的亲生母亲。
“姑姑姑父也来了？”顾茉莉看向蔚长恒，见他额上有撮头发落下来，挡到了半只眼睛，不由抬起手腕拨开。
“又长长了。”
“是吗？最近忙糊涂了，都没注意。”蔚长恒随意拨弄了两下头发，“明天就去剪。”
连头发长了挡眼睛都没留意到，这得有多忙。
顾茉莉担忧：“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行。”
蔚长恒含笑看了看她，在京华园就能睡得不错，一旦离了那里，仍是非常糟糕。
因为那里有她的气息，哪怕隔着楼上楼下，可将窗户开开，好似夜风也能将那股香气送来。
或者，不是香气，而是知道她就在楼下t，他就无比安心。
顾茉莉也看他，如果说一开始的一两次都是巧合，那么在经过了这几年，很多次他在她身边待着待着就睡着的情况后，她确定了一点——他的睡眠似乎与她有关。
这也是当初选房子的时候，蔚长恒选择住在楼上，贺权东等人却没反对的主要原因。
离得近点，他能睡好。
这是个很神奇的现象，连医生和最权威的专家都给不出解释。可联想到他能在最危急关头毫不犹豫冲上前为她挡抢，又似乎可以理解了。
因为太过爱她，所以心理给出了暗示，最终影响了身体状况。
也是因此顾贺蔚三家长辈对于他们长时间住在京大对面的行为才没有提出异议。
虽然很想他们回家住，但比起团聚，显然孩子们的意愿和健康更为重要。
顾茉莉周一到周五在京华园，周末两天一天回顾家陪陪爷奶爸妈，一天去贺家见见贺镇霆和大伯大伯母。等放假或寒暑假，她便去各地旅行。
有时和蔚长恒贺权东他们一起，有时和大学时的室友们，有时自己一个人，享受享受独处的惬意。
她对目前的生活状态很满意。
蔚长恒他们也都各自有着自己的事业拼搏，如今都在不同的领域闪闪发光，但只要她在京华园，他们就从不缺席。
即使可能住在同一小区，却见不到面，他们也想待在有她的地方。
前段时间放小长假，顾茉莉去贺家看望贺镇霆时，听他说起以往在老家的日子，话语里满是怀念，她便提议一起回老家看看。
这个突然而来的想法得到了贺镇霆的大力支持，一老一少爷孙俩，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收拾了两件衣裳就坐上了北去的火车。
让不知情的众人好一顿惊吓，差点就要出动武警去找。
幸好他们到了地方，还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声平安，这才没有给普通民众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主心骨不在，京华园便也没了人，她离开几日，常亮起的灯光便暗了几日，直到她重新回归，众人才重新归拢。
先是陈锴，然后蔚长恒，还有……
“顾妹妹！”
楼上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唤，顾茉莉抬起头，雷正明扒在阳台上，欢快的朝她挥手，整个身体都探出了一半。
她面色一变，下一秒就见一只大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了回去，贺权东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他看了眼楼下的三人，对见到陈锴并没有惊讶，只淡定的摆了摆手，就提着雷正明走了。
顾茉莉好似还听见了一声痛呼。
估计又挨揍了。
她哑然失笑，迈步上楼。蔚长恒低头跟上，并没有给陈锴一个眼神。
陈锴眉峰微微下压，三步并作两步追过去，却再未出言挑衅。
两人相安无事的上了楼，早已有人等在了门边。男人高大却不显得健硕，面容清秀中透着英气，与赵凤兰和顾桂英有几分相似，但性格明显要更为平和。
当一个人见多了海浪和极端天气，经常台风一来，身处之地就仿若成了座孤岛，再急躁的脾气也会被磨平。
更何况他作为家中长子，小时候帮着照顾弟弟妹妹，刚成年就去当兵，多年历练到底使他多了份别人没有的特质。
顾茉莉一见他，脚步就不自觉加快，“大哥！”
“慢着点。”顾家伟笑得温暖，走过去迎上她，“路上可还顺利？”
“嗯，很顺利。”
顾茉莉张开手臂，却不是拥抱他，而是作势比了下他的体型，想了想上次见他的样子，满意的笑道：“终于长点肉了。”
顾家伟是前两年调回来的，本来贺家早就安排好，能让他回来，可是消息递过去，他却拒绝了，硬是又熬了几年才靠自己的努力调回。
回来时瘦得如根麻秆，皮肤晒得黝黑，不过精神头倒是足。
顾茉莉知道，他不愿承贺家的情，是不想顾家有欠贺家的地方，也是不想她欠贺家的。
虽然那是她的生身父亲家，但他也不希望因为他让她在那个家里处于弱势。
是贺家一直亏欠着她，那就全部弥补在她身上，而不是以给他或其他兄弟姐妹好处，侧面抵消那些过错。
顾家齐有一次无意中说漏了嘴，顾茉莉才知晓，原来在顾家伟得知她的身世后，专门写了两封信给顾家齐和顾桂英，严厉告诫他们不得以她的名义从贺家及别处谋取利益，否则回来打断他们的腿。
顾家齐说的时候还十分委屈，因为他是从那封信中才知道的真相，之前谁都没和他提过。
“全家就我最后知道，我在你们眼里还是一家人吗？”他当时哭天抹泪，愤愤不平，“大哥居然还怀疑我，把我当成什么了！”
顾茉莉每每忆起那个场景，就忍不住想笑。可是笑完，心里又酸酸涨涨。
顾家每个人都很好，好到她生出了不舍。
“怎么了？”顾家伟点点她的鼻子，目露关切，“前一刻还高兴呢，怎么这会又难过了？”
“……想到继文哥都有女朋友了，大哥居然还是单身，怎么能不难过。”顾茉莉做了个鬼脸，不等他反应，快速绕过他进了屋里。
顾家伟额角一跳，这会门开着，在外面说话，里面可是能听见。
果不其然，紧跟着便响起赵凤兰的声音，冷冷的，夹杂着怨气。
“等你哥找女朋友，不如指望哪天天上下红雨。”
顾家伟扶额，完了，火药桶又炸了。
本来他到现在没找对象，他妈就一肚子牢骚，以前在海岛还好，天高皇帝远，远香近臭，他妈担心他，每回打电话都格外温柔。即使谈起成家，也是点到为止。
如今好了，他回了京市，天天在他妈眼皮子底下晃悠，待遇也是一日比一日差，从捧在手心里的宝变成路边的草，恨不能想起就踢上两脚。
尤其在二婶上门，宣布顾继文要带对象回来后，更是成了暴躁的火龙，一句话不对就能引来一顿劈里啪啦的谴责。
哪怕他老实的坐着也不成，仍会嫌弃他碍事。反正横看竖看，他就没有一处能让她看顺眼。
“大哥。”陈锴同情的拍拍顾家伟的肩，朝他眨眨眼，抬高嗓音对里喊：“赵姨，我来了，今天还有腊肉吗？”
“小陈啊。”
赵凤兰态度好了点，今天这么多人，向来不对付的妯娌也在，她不想丢了面子，顺着陈锴的话头暂时放过了大儿子。
“猜到你要来，早准备好了。”
“那我又有口福了。”
陈锴是个活络剂，只要他愿意，没有他暖不了的场。屋里不一会又响起了欢声笑语，偶尔夹杂着雷正明和贺权东的插科打诨。
蔚长恒笑着走上前，“大哥，进去吧。”没事了。
“待会我和你们一起回京华园。”顾家伟仍然心有余悸，这个家是待不成了。
起码在他成家前，他还是尽量少出现在母上大人面前。
蔚长恒失笑，这种待遇他还从没经历过。
蔚建国大老粗，想不到那么细致，而且也管不到他；顾玉绪作为后妈，更不会和他说这些。至于秦毓宁，她受西方文化影响比较深，向来奉行“民主”，即使和儿子之间也是一样。
当初得知他要改外文去计算机时，她也只沉默了两天，之后什么也没说，只告诉他“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无论如何，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
连人生方向这么重大的事，她都不插手，何况是恋爱。
她的婚姻教会她的最大道理便是“不要过于相信婚姻”。
既然婚姻都不可靠，那催着儿子进入婚姻又有什么意义？
于是，哪怕蔚长恒已经博士毕业，少校军衔，在大部分长辈眼里接近“大龄剩男”，也没有人“催婚”。
顾家伟白他一眼，他们不催婚，因为知道催婚也没用。
谁不晓得你有心心念念的人？
就像他刚才都没有问他待会是不是要回京华园，今天蔚建国也在，其实他也有可能跟着回大院。
但他还是笃定的说了“我和你们一起回”，只因他知道茉莉今晚会回那里。
而她在哪，他便在哪，早已成为众人默认的事实。
“不介意？”顾家伟走进客厅，示意他瞧。
陈锴坐在顾茉莉身边，一边和爷奶、顾大壮等人说着话，一边不时给她倒水、剥瓜子。
茶叶沾到嘴角了，他轻柔的替她抹掉，她瞪他，他便弯起眼笑，两人之间的氛围瞧着十分亲近。
蔚长恒神色不变，只道：“她有选择的权利。”
他爱她，和她有关，但也无关，她只需要做她自己。
顾家伟看他，他专注的望t着沙发上的人，眸色深沉如海，也温柔似水。
他不禁笑叹一声，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只怕他一辈子都没办法体会到了。
“都站在这干什么？”
顾桂英从房间出来，奇怪的瞅了瞅他俩，再瞧瞧另一边坐满了的沙发，恍然大悟。
“我就说之前总感觉家里哪里不对，原来是太小了，要不咱换个别墅吧，我知道哪里有……”
“有俩钱就骚包得不知道自己姓谁名谁了，家里住的好好的，换什么换，还觉得房子不够多？”
赵凤兰狠狠捶了下她的头，这几年二女儿的生意越做越大，那钱进的，她夜里睡觉都睡不安稳，总担心有人来抢。
后来在小闺女的建议下，一部分存到银行吃利息，一部分拿来买了房买了铺面，不仅在京市，鹏城、海市，甚至港岛都有。
家里房产证明多到堆起来能堆两垛！
都这样了，还想买？
“就这么几口人，你买那么多房子干啥？是你要结婚啊……”她斜眼瞧她，又去瞧大儿子，“还是其他什么人能添丁进口啊？”
得，居然又绕到婚育话题上了。
顾桂英知机的赶紧躲了，不仅她大哥被催婚，她也是重灾区啊。
“结婚有什么好，多个人管，束手束脚，还生孩子，那不是以后哪都去不了？”
她一脸敬谢不敏，挨在小妹身边和她嘀咕：“我现在这么有钱，得多想不开，才会希望多一个人来分我财产？”
“……那就找个更有钱的，你去分他的？”顾茉莉和她开玩笑。
“我又不是挣不到。”顾桂英想也不想，“没必要多此一举。”
油盐不进。
顾茉莉对着赵凤兰耸耸肩，她也劝不动呀，要不您还是重点关注关注小哥？或许他有希望。
正低头专心吃东西的顾家齐忽觉后背一寒，无端打了个冷战。
怎么回事，感冒了吗？
他拢了拢衣袖，继续啃他的鸭脖。他如今退役了，进入了体育总局，总算不用控制体重，可以放肆大快朵颐了。
赵凤兰看着他那副只知道吃的蠢样，眼皮跳了跳。
一个个的，指望他们抱孙子，她不如现在自己去生一个！
她气哼哼的进了厨房，将菜板剁得梆梆响。
顾桂英抖了抖，决定明天还是继续出差吧。
“琼州那边不仅建了省，还成了经济特区，听说如今房地产市场正火热着，我想着要不要也去凑一股。”
她抓起一把松子，慢慢剥着，嘴上和小妹说着接下来的打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养成了做决定前先告诉小妹的习惯，她赞成，她才会去做。
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小妹身上有股让人安定的力量，好像能保佑她万事顺利。
“去可以，但是别逗留，有时候瞧着火热，说不定底下是泡沫。”顾茉莉接过她剥好的松子仁，似是随口一说。
顾桂英却动作一顿，若有所思，“你认为那边的繁华不会长久？”
顾茉莉笑了笑，那里更多是一种投机，是豪赌，赌赢了，一夜暴富，赌输了，倾家荡产。
如今虽然刚刚开始，却已经能预见到几年后的光景了。
“那还是算了，我继续赚我的小钱吧，虽然慢，起码安心。”顾桂英果断pass掉之前的计划。
顾茉莉笑睨她一眼，你那还是小钱？她如今户头上分到的钱都不知道多少个零了。
“对了！”顾桂英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袁梅的人，她说是你的大学同学？”
“是，怎么了？”
“前个在鹏城一个老总组的局上见到她了，她在那个企业做公关小姐，七扯八扯的，最后她居然说是你同学。”顾桂英很诧异，“以前没听你提过，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诓我，所以问问你。”
顾茉莉咀嚼的动作慢了慢，“公关小姐？”
“对，现在这种职业在那边特别火，还有专门培训的公关学校、公关函授班，几乎每个老总出行身边都要跟几个这样的姑娘，好像没有就体现不出他们的派头。”说到这里，顾桂英撇了撇嘴。
不是对那些姑娘们，而是对那些肥头大耳的老总。
如今的公关小姐是个非常正当的职业，还没有贴上后世一些暧昧的标签，而且对能力要求十分高，既要长得漂亮又要情商高，能八面玲珑还要会说话，能牵成合作。
一般人真心干不了。
可男人的劣根性无论到什么时代都会存在，身边时常伴着这些漂亮姑娘，就有那心思不正的瞧着眼神不对，不过顾忌着当时场面上有她，才没有动作。
毕竟谁都知道她的生意做得大，赚得多，身后背景还大。
有那关系不到位的、不够资格的，打听不到她具体的背景，便以他们龌龊的思想先入为主，以为她背后是某位大佬，她只是被推到台前站着的“情妇”。
顾桂英听到也不过一笑，从不往心里去。他们也没说错，她背后确实站着大佬。
她搂住身旁人的脖子，亲昵的捏了捏她的脸，忍不住吧唧亲了一口，惹来陈锴羡慕的一眼和蔚长恒淡淡的注视。
顾桂英将人搂得更紧，朝两人得意的挑眉。
顾茉莉好笑的推她，脑中却想着袁梅的事。
当年袁梅的母亲闹到学校，不仅搅黄了她出国的事，还赖在宿舍不肯走，任她是好言劝说还是威胁利诱都不挪窝，从要她的补贴到要她跟她回老家嫁人。
袁梅如何能同意？
她好不容易从老家的泥潭挣脱，怎能甘心再回去，用自己给那些无良亲人换彩礼？
于是，她跑了。
丢下母亲，放弃了学业，谁也不知道她跑去了哪里。有人说是偷/渡去了港岛，然后出了国，有人说被人拐到了大山里。
袁母等不到她，在学校大哭大闹，讹了学校一笔赔偿后灰溜溜的回去了。
之后再没有听到她们的消息，直到此时。
原来没有偷/渡出去，而是去了鹏城？
顾茉莉又往嘴里塞了口松子，“你们的生意成了吗？”
“没有，你那同学偷偷告诉我，那个老板刚从银行贷了笔款，数额巨大，我觉得不靠谱，就婉拒了。”顾桂英瞅她，“这是在和你示好呢。”
是。
袁梅作为对方的公关小姐，却私底下暗示老板拉拢对象“他不是个好的合作者”，此举就是在借由顾桂英向她示好。
顾茉莉轻笑，“看来她是打算回京市了。”
应该是积累了较为可观的财产，准备“衣锦还乡”了。
可她聪明就聪明在，没有赚了钱就得意忘形，没有想着一雪前耻，而是先向她示好，表明她的无害。
这是忌惮她的能量，也是希望回来后能得到她的帮助，趁机在京市占有一席之地。
或者，她并没有希冀着能得到她的帮助，只是希望她别找她麻烦？
担心她还惦记着学校那点事？
顾茉莉放下松子，这些年，每个人都在成长啊。
她，袁梅，还有宿舍的其他人……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无比高昂的笑声，没见人，都能想象得出声音的主人此时一定是无比快意骄傲。
“爸、妈、大哥、大嫂，快来，继文的对象来了！”
是孙珍。
赵凤兰提着菜刀出来，毫不避讳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来就来，还要我们到楼下铺红毯迎接吗？”
顾茉莉笑着抬起头，就见从门外依次走进来四个人。除了顾二叔一家，还有一个眼熟的身影。
“婷婷姐？”

第124章 大院茉莉花完
“当年我说让囡囡给继文介绍对象,真说着了吧？你们当初还不同意，左拦右拦,三推四阻，好像我家继文配不上京大的高材生，现在怎么着？晚了这么些年，谈的还就是京大的！你们说，如果当初就介绍了多好，白白耽误这几年。”
宽敞的四居室里，只有孙珍高亢的嗓音喋喋不休着，言语中尽是志得意满。
即使赵凤兰只咚咚的剁着菜，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话,她也依旧没有停止，反而越说越兴奋。
顾继文坐在客厅里,尴尬的来回挪动，好似身下沙发有针扎。白皙的脸庞快红成了酱紫色，恨不能将头埋起来。
尽管从纺织厂幼儿园老师调任教育局很多年，但因为一直只管着档案，极少与其他人接触,他的性格仍然如当年般羞涩、讷言。
岁月改变了很多,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改变。
顾茉莉看了眼陈锴,他站起身，笑着拍拍顾继文，“听说你在学车,我正好开了车来，你要不要开下练练手？”
“……可、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陈锴拉t着他，“学多少遍理论知识，都不如自己上手开一开,现在离吃饭还早，我们先去跑两圈。”
顾继文只是性格内敛，不善交际，却不是个笨蛋，他知道练车是假，替他解围是真，眼里不由带上了几分感激，“谢谢……”
顾茉莉想叹气，都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可随着阅历增长，心性难免发生迁移，但顾继文却好像不管多大，始终是这副模样。
这样的人是怎么和周婷婷走到一块的？
她望向身侧，大学时就娇俏爱美的姑娘今天难得打扮朴素，长发简单的辫成一股搭在肩头，细碎的刘海用黑夹子别了上去，露出完整的额头。
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因为周婷婷一直觉得自己额头不好看，露出来显得整张脸很长。
是的，周婷婷。
顾茉莉怎么也没想到，顾继文带回来的对象居然是那个曾经和她一个宿舍、还立志要嫁给高门的姑娘。
“我更没想到！”周婷婷小声嘀咕，天知道，当门一开，她假装羞涩的抬起头，却见到沙发上坐着的老幺，心里有多震惊。
然后第二眼又看到对面的陈锴，她当即就想掉头赶紧跑。
要问她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男人是谁，非陈锴莫属！
只可惜，开弓没有回头路，她的手被孙珍紧紧抓着，想跑都跑不掉。
“早知道当初说什么也不答应……”
“什么？”
“没什么。”周婷婷摇摇头，偷偷觑了眼蔚长恒等人。
蔚长恒知机的起身，招呼贺权东和雷正明：“先去打场篮球？”
“我不……”雷正明刚想拒绝，嘴巴就被贺权东捂住，连拖带拽的扯出了门。
“不，你想。”
“……”
顾大壮去帮赵凤兰做饭，蔚建国、顾玉绪陪着顾爷爷顾奶奶在楼下院子里散步，说些体己话，顾大志去制止仍在口若悬河的妻子。
平时也就算了，今天新媳妇上门，让她看了笑话是小，被吓到、不想嫁过来了那就麻烦了。
转眼，原本人满为患的客厅便只剩下顾茉莉和周婷婷两人。
周婷婷松了口气，先发制人：“你怎么没说顾继文是你亲戚啊？”
“你也没告诉我你俩在处对象啊。”顾茉莉无辜的眨眨眼，整天将“谁谁是我哥、谁谁是我亲戚”挂在嘴上才奇怪吧？
而且她俩上次见面都多久了，快半年了吧？
虽然都在京市，毕业后一个留在了京大、一个被分到了教育局，但平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周婷婷朝九晚五、工作忙，时不时还加个班；顾茉莉空闲时间倒是多，可不是在旅行，就是在陪长辈，真正能抽出来聚会的机会也有限。
上次还是刘娜从老家过来，宿舍几人才又重新聚上，不过短暂吃了饭，便因为她要赶火车回去，又很快分开。
她们宿舍六人，袁梅搬出去后，再没有人住进去，一直五个人住到了毕业。她继续读研，刘娜家里舍不得她，找关系让她分配回了老家，朱小蕙进了外事部门。
她性格雷厉风行，又是做惯了班长，进去后很快便稳定下来，分到了一间小小的单身公寓。
不是买的，相当于单位借给你住，只要在单位一天，就能住一日，每月只需象征性的交点月租。
朱小蕙对此很知足，不久就将一双儿女都接到了京市。闺女如今已经高中，听说成绩不错，也准备考京大。
相比朱小蕙走时已经记事的女儿，儿子对她这个母亲几乎没有印象，又被爷奶宠得有点娇气跋扈。听闻才上京的时候，天天哭闹着要回乡下。
朱小蕙也不打也不揍，你哭就让你哭个够，从不去哄，闹绝食不吃饭，那就饿着，等饿极了，自然就吃了。
几次过后，孩子瘦了一圈，脾气却明显改善许多，也不再念叨爷奶爸爸了。
因为朱小蕙的丈夫在乡下又娶了一位妻子，是个早年丧夫的寡妇，不知怎地，和男人勾搭上了，暗通款曲了好几年，还偷偷生了个儿子。
村里所有人都知道，只瞒着在京市读书的朱小蕙。
男人可能是想两头都占，一面舍不得近处的相好，一面又不想放掉即将高飞的金凤凰，还有她时不时给家里邮寄的那些东西，所以哪怕孩子都生了，他也不和朱小蕙离婚。
可是纸哪能包住火，朱小蕙还是从和她当年一起下乡的知青嘴里得知了真相。
知道后，她很平静，顾茉莉甚至觉得她有点高兴。
能顺理成章的接回孩子，还能不要孩子父亲及他身后一大串的麻烦，或许是她一直期待的结果。
但离婚、接孩子，都不那么顺利。京大毕业生、外事单位的媳妇，和一个普通田间地头的寡妇，是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公婆向她保证，绝对会让男人和那女人断了，生的儿子也只养在女人那。男人也当众下跪祈求原谅，保证以后再不犯了。
朱小蕙不同意，他们就压着她不让走，甚至还想让男人和她同房，好再生一个。还是顾茉莉觉得不对，找贺璋要了几个人，又带着当地的公安大张旗鼓上门，才逼得对方放了人。
回来后，朱小蕙抱着她大哭了一场，然后一边教养孩子，一边激情昂扬的投入了工作。
看样子，这辈子是不打算再婚了。
至于高娟，不知是不是对出国有什么执念，毕业分配舍弃了众多公家单位，选择入职了一家外企。过了两年，被派到了国外分公司，至今都没有回来。
上次听刘娜提起，好似谈了个外国男友，都准备结婚了。
估计还是为了那张绿卡。
每个人都找到自己的人生轨迹，走在属于自己的路上，有好有坏，酸甜苦辣，皆由自己品味。
顾茉莉本以为大家会一直这样，平时各自忙碌，每年抽空聚上几回，聊聊经历，回忆回忆过往，谁成想有一天竟然在顾家见到了周婷婷，还是以顾继文对象的身份。
“你俩怎么处上的？”她实在好奇。
以周婷婷找男友的条件，顾继文好像不符合吧？而且顾继文喜静，周婷婷爱闹，顾继文恨不能湮于人群，周婷婷却向往奢华，这两人……
“没处。”周婷婷瞅了瞅厨房的方向，凑近她低声解释：“顾继文估计是被家里催得急了，让我帮个忙，先假装他女朋友，然后过段时间再分了。”
“……”顾茉莉无语看她，“你还真答应了？”
“别提了。”周婷婷一脸晦气，“我们办公室那个科长，都已经结婚有孩子了，还贼心不死，整天不是惦记这个，就是骚扰那个，我没办法……”
顾继文需要有个“对象”搪塞家里，她也需要有这么个人阻挡上司的咸猪手。
之所以选顾继文，一是他性子老实，瞧着放心，二嘛，她睐了眼顾茉莉。
顾继文在她们单位也是一号传奇，中专学历，却从一个普通的厂里附属幼儿园调到了教育局，这么些年都没挪过窝，试问没点背景能做到？
之前她还猜测着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却原来答案早藏在了他的姓里——
顾，敢情是顾茉莉的顾！
说实话，周婷婷还真有点心动了。
能和老幺做亲戚哎，多大的运道，不比什么官富二代好得多？
可是随即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正因为老幺家世雄厚，势力强大，她才更不能以这种途径试图更亲近她。
四年同窗，她别的不知道，却明白老幺瞧着脾气好，从不发火，可她有她的底线，家人显然是其中之一。
利用她的家人接近她，只怕不但不会更进一步，反而会永远被她排除在外。
所以她坦然的告诉她，她和顾继文私下的约定，表示今天发生的事真的只是巧合！
顾茉莉看了看她，“那个科长叫什么名字？”
“曾城。”周婷婷下意识答完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准备帮她解决掉麻烦？
她马上笑开了花，挽着顾茉莉的胳膊，不知道怎么亲香才好，“谢谢老幺！”
果然，和老幺相处，只要不耍小心思，真诚对她，她也会真诚对你。
这一刻，周婷婷无比庆幸刚才做对了决定。
“老幺你真好。”
顾茉莉笑睨了她一眼，任由她挽着。孙珍从厨房玻璃门处看见，才压下去的得意又冒出头，“看来囡囡也很喜欢她这个嫂子啊。”
赵凤兰撇了撇嘴，什么嫂子，等他们真结婚了再叫嫂子也不迟！
“囡囡。”她气冲冲的从厨房探出头，“去喊小陈他们回来吃饭了。”
“好。”
顾茉莉听话的站起身，周婷婷想跟，被她摆摆手制止了，“你坐着吧，估计我妈她们是想和你‘聊聊天’。”
她给了她一个爱t莫能助的眼神，你们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应付吧。
周婷婷：“……”
老幺，你这就不够意思啦！
顾茉莉偷笑着走出门，下楼却没见到陈锴和顾继文。
应该还在哪里“练车”吧。
她又往篮球场走，隔着老远就听见砰砰的球敲击着地面的声音。
走近一瞧，蔚长恒恰巧正一跃而起，将篮球扣进了篮框。
动作干净利落，身姿矫健。额前长长了的碎发随着他的跃起扬动，而后又随着他的落地垂下。
微微凌乱的发丝让他整个人添了一种以往从没见过的气质。
蓬勃、朝气，英姿勃发。
顾茉莉看得有些怔住，印象里，蔚长恒是淡定从容的，是强大而理性的，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可同时他也是沉默、甚至偶尔带着点忧郁的。
他将所有心思都压在心底，不让别人看到他内心的困顿、迷惘或失落，只有时候会从眼角倾泄出一点点。
那时候才会恍然，其实他也不过只比她大了两岁而已。
比起更年长的陈锴，他反而要更稳重。
是经历造就性格，还是精神影响性格？
顾茉莉停下脚步，几乎在她站定的一刹那，蔚长恒倏地回过头，仿佛有着某种感应，准确无误的捕捉到了她的所在。
随即，淡漠的脸上漾起了笑，在漫天红霞的背景下，好似灼灼发着光。
他朝她跑过来，没有半息迟疑和犹豫，那么果断，那么坚定不移，宛如纵然面前是刀山火海，也能一往无前。
蔚长恒啊。
这个名字在顾茉莉唇齿间滚了滚，想起曾在他书房见到的照片。
小心翼翼被裁剪下一角，珍之又重的保存着，边角因为时常抚摸变得微微卷曲，或许也是因此，他才拿出来夹在了书里，希望能抚平那点痕迹，却被她正好看到。
如果不是如此，他可能还要藏得更深更久，就像他藏在心底的感情，不敢让她发现。
担心吓到她，她会跑走，还是不想给她压力，让她为难？
亦或者两者都有。
有的人感情如火山，一喷发就汹涌，而有的人如河流，每一滴都汇向了大海。
“蔚师兄。”
蔚长恒刚跑到近前，就听她唤了他一声。他笑着应：“嗯。”
“这个暑假我们去法国吧。”
蔚长恒忽然就说不出话，咕噜噜的气泡从心底冒出来，让他眼眸都跟着震动。
我们……法国？
“嗯，去看你想看的地方。”
顾茉莉伸出手，蔚长恒一秒没有停顿的握住。掌心柔软的触感让他蓦然失神，有一瞬感觉坠入梦中。
不然怎么幻想到这样的场景了。
顾茉莉望着他呆呆的样子，好笑的踮起脚戳了戳他的脸。
脚尖还没落下，另一只手也被抓住，紧紧的攥住她，却小心着没让她感到疼。
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保护她的本能也依然在。
顾茉莉心一颤，晃了晃手腕，“先放开。”
蔚长恒以为让她不舒服了，连忙松开手，眼中黯然还没浮上，下一瞬，她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鼻尖是他身上特有的檀香，耳边是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她忽然感到了安心。
想一直闻着这个味道。
“这是……选择了？”雷正明注视着相拥的两人，失魂落魄。
他世界的天，好像暗了……
贺权东却移开目光看向斜前方，有道人影正快速跑过去，昳丽的容颜在暮色中更添一丝魅惑。
他抬起头仰望天空，再过一会，月亮就该出来了，还有无数的星辰。
去法国吗？
贺霖好像正在国外留学……也许该给他打个电话了。
贺权东闭上眼，掩下眸底的波澜。
月亮是星星的启明，星星是月亮的守护，永远不可能离开。

第125章 娱乐圈茉莉花
好渴……
顾茉莉意识刚清醒,便不自觉蹙起了眉。
喉咙异常干涩难忍，仿佛含着刀片,连吞咽都格外费劲。
身上也不舒服，衣服紧紧贴着皮肤，又粘又潮，全身汗津津的，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可是耳边寂静无声，听不到半点响动，却又不像是落水被救。
她手指动了动，指腹下的触感坚硬炙热，不是床褥,而是地面。
还是块几乎要被烤化了的地面，连呼吸间的空气都仿若带着几分灼烧感,刺激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阵刺痛。
所以……现在是夏天，“她”身上的种种状况是中暑了？
顾茉莉眼睫一颤，缓缓睁开眼，不着痕迹的打量四周。
这里貌似是个仓库，周围稍显杂乱的堆砌着各种器材,有篮球,有双杠,还有些纸箱、铁箱和篮筐，因为距离较远，无法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想来也和运动相关。
屋顶和四周是铁皮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扇玻璃窗户，光线从外透进来，却关闭得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
大夏天，铁皮屋，逼仄又不通风，难怪会中暑到昏厥。
顾茉莉垂了垂眼，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只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额上便有汗珠不断滚落而下，足见室内的温度有多高。
她随手抹了下额头，将被汗水打湿的刘海往后拨了拨，随即看向身上。
蓝白相间的短袖长裤，肥肥大大的，瞧不出美感，既陌生又有些熟悉。
陌生是她从没穿过，但在视频上见过类似款式的——
校服，而且是初中校服。
初中生啊……
顾茉莉瞅瞅小小的手掌，重新回到青春期的感觉有些奇妙，不知下一回会不会直接回到婴儿时期？
她好笑的想着，步履稍显踉跄的走到门边，用力拉了拉大门。
铁门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却始终无法打开。透过门缝，隐约可见把手上缠绕着一圈银色铁链，铁链末端挂着把不大不小的锁。
很新，应是才买不久。
远处还能看到几栋教学楼的影子，巍峨挺拔，占地面积极广。
没有意外的松了手，顾茉莉环顾左右，随即从斜后方筐子中抽出一张瑜伽垫，铺在地上，而后直接靠着门坐下。
虽然仍解不了屋中的闷热，但好在多少隔绝了点地面的灼烧。
比起上个世界八十年代艰苦的条件，如今的生活可谓实现了跳跃式发展。少年们不仅不用为生计家业发愁，吃得饱穿得暖，还能接触到以前从未接触到的新兴事物，小小年纪就能懂得很多。
可是随着眼界的开阔，娱乐的丰富，越来越多的青少年们似乎也丢掉了一些本该有的敬畏心，做起事来完全不顾忌后果。
或许说不以为然。
比如将原身关到这里的那几个同学。
不过是机缘巧合下和校园“大姐大”暗恋的男生说了几句话，便以“老师找”的理由将她骗出来，引诱到这间废弃的仓库关了一下午。
丝毫没想过如此炎热的酷暑，在一个密闭的铁皮屋里，对于瘦弱还有点营养不良的小姑娘可能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不知该说是无知，还是“无畏”。
顾茉莉回顾着脑中的记忆，不由叹了口气。她曲起膝盖，望向窗户。
瞧着天色，此时差不多该是接近放学时分，太阳高度角逐渐下降，辐射却依然很强。
地表在白天吸收了大量热量，此时正在缓慢释放，气温持续升高。
更重要的是，放学意味着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将陆陆续续离校，校园里没了人，她被“解救”的机会便愈发渺茫。
难不成要在这里再待一夜？
她能待住，肚子也待不住啊……因为被“叫”的急，原身可是连中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她揉了揉小腹，开始思考起各种逃生的办法。
没有手机，叫不了人，何况原身性格“孤僻”，同班中都没有知交好友，即便有手机，估计也不知道该叫谁。
此地僻静，远离教学楼，更不在出校的必经之路上，指望大声呼救引来人基本没可能。
那么……砸窗？
顾茉莉抬起胳膊，认真看了看，再瞄了眼身侧快有她人高的铁筐和稳稳扎根在地上、比她大腿都粗的双杠。
拿不起，推不动，算了。
她果断放弃这个想法，托起腮盯着前方发呆。
刚进入青春期的她脸庞的婴儿肥还未完全消散，被小手一托，越发显得圆润可爱。纤长的睫毛眨啊眨，透出丝丝苦恼，灵动中带着几分稚嫩，如一朵含苞绽放的花骨朵，让人恨不能抱在怀里、护在掌心。
想rua。
想摸摸、抱抱，举高高。
【啊啊啊是没见过的茉莉！】
透明显示屏上，留言再一次飞快刷新着，一晃眼过去，全是红彤彤的爱心——据说地球时期网络上表白都这么用，一时间跟风者无数。
直到五分钟后，“爱心t大军”才退去。
【本以为经过这么长时间，好几个世界下来，我对小茉莉的容貌已经有了抵抗力，没想到只是小了几岁，我就又被惊艳到了……实践证明，人是会不停爱上同一个人的！】
【小小茉莉，可爱可爱（激动的打滚）】
顾茉莉的美如今是全星际公认的事实，哪怕没看过直播的人也在星网上或报道上见过她的照片或简短影像。
每个人对美的定义不同，有些人觉得的漂亮，在另外一部分眼中可能乏善可陈。可是对于顾茉莉，却没人能说出“她不好看”“不过一般”的话。
那是一种能统一审美、无法质疑的美貌。
然而那样的美是像月亮，皎洁生辉，是像云朵，纯白干净，如果真有神仙，想必就是她这样。
令人恋慕，却也让人有种可远观不可亵玩焉的距离感。
别看以前花式吹捧、表白的弹幕那么多，那是隔着一层屏幕，大部分人其实并没有实感。倘若茉莉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恐怕很多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眼前的茉莉，依然很美，却稚气未脱，嫩生生的，像只刚出壳的小鸟，明知她以后会长成凤凰，还是会止不住担忧她从巢穴里掉下来。
这种心理，就像女神突然变成了女儿。
女神要捧着、敬着，小心翼翼不敢靠近，可女儿就要宠啊！
狠狠宠，倾尽所有的宠！
【她配得到一切。】一瞬间所有人达成共识，连对前前两个世界胡乱“换副本”又随意禁锢视角和因为上个世界后期修罗场不断、谁也不退让，最终默认多个伴侣而有所不满的人也放下了芥蒂。
——都是华夏和地球研究院的错，与茉莉何干？她都失去了记忆，这么可怜了！
——茉莉这么好，多几个人陪着怎么了？那是他们的荣幸！
——如果我在，我也会倾尽一切努力为获得她的青睐。
新建成的联邦大楼里，季沛霖朝辛署摆摆手，“将准备引导舆论的那些人撤下吧，用不着了。”
“……是。”
辛署应着，眼神却不停的往上偷瞄，舆论不用引导了，那执行官大人的心呢，需不需要他再开解开解？
“还不出去？”
季沛霖斜眼瞧他，似笑非笑：“是不是要我……”
“不用不用，属下这就走！”辛署敏锐的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忙不迭脚底抹油的溜了。
陷在情爱中的男人轻易惹不得！
是的，陷在情爱中。虽然季沛霖从未明确表露过，但他这个贴身副官岂能看不出他对茉莉小姐的在意。
又是“贿赂”地球研究院只为一盆小小的茉莉花，又是费劲心思弄清背后的“真相”，种种行径全然违背了他以往的作风。
不是爱是什么？
辛署嘿嘿的笑，须臾又不由轻叹。
哪里想得到，不过看了一场“直播”，素来冷心冷情、眼里只有公务和军队的星际第一战神兼联邦最高执行官就此泥足深陷。
可惜，襄王有意，神女却不知何时能真正见到，亦或者只能是场单相思？
况且还有帝国，那位可是无论身份地位还是能力，都与执行官不相上下的人……
想到这里，辛署也不禁发起了愁。怎么看，他家大人的情路都充满坎坷啊。
好在上个世界给了他一点希望。
既然茉莉小姐能默认了那些人留在身边，那再加上他们执行官也不是不可能对吧？
或许他该为他们的执行官大人准备一份“追妻攻略手册”了。
辛署眼睛一亮，面上的愁容一扫而空，转而变得跃跃欲试。
想当初还是他先注意到了直播，然后因为心底那一份好感，告诉给了执行官，努力说服他推广。如今执行官情根深重，他自当尽心帮忙。
既为执行官大人，也为茉莉小姐。
若是这趟奇妙的穿梭之旅结束，她果真能如他们期盼的那样来到星际，多一个强大的爱慕者守护，她的生活便能多一份安定。
辛署握了握拳，忽视内心隐隐的失落，兴致勃勃投入了工作中。
身旁光脑屏幕始终亮着，而那一抹倩影也一直存在。
相比起心理活动格外丰富的贴身副官，季沛霖倒没有想那么多。
先不说茉莉能不能来，就算能来，那可能也是在找到诺亚方舟之后了。瞧她此时落定的时空，技术力量远远没到能造方舟的程度，只怕仍是一场空。
与其担忧那些，他更忧心她现在的处境。
汗湿的衣服穿在身上很难受，可她却出不去……
“都怪罗德！”
选的什么时间点和身份！
“阿嚏。”好不容易回到研究院，还没来得及休息的罗德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下意识拉紧了衣服，这个不是恒温的吗，怎么会觉得冷？
他这边冷，顾茉莉那边却觉得热得过分。虽然冰肌玉骨，“心也静”，但架不住室内温度太高。
要不用篮球砸吧？多砸几次总能砸开。
她思忖着，站起身，准备去找一找筐子里有没有合适的篮球。
中暑的反应让她四肢无力，幸亏刚才坐着休息了一会，稍微恢复了些体力。
不过似乎也不需要了。
顾茉莉停下脚步，她听到了说话声。

第126章 娱乐圈茉莉花2
“就是前面吗？”
“对,从旧体育馆搬出的器材应该都在里面。”
“可算是到了，再不到,我得热晕过去了，这个天简直热得邪乎！”
“这能怪得了谁，还不是你非要抢的差事，害我陪你跑一趟。”
“嘿嘿，拿器材本就是身为体育委员应尽的义务，我这是为了大家甘愿奉献！”
“得了吧，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清楚你心里的小九九，不就是想趁机和学长搭讪吗？”
“难道你不想？”
“……”
女生蓦地沉默了,明知这么热的天跑这么远肯定很累，可她还是“迁就”的跟着来了,那一刻心底究竟有没有隐秘的窃喜，只有自己知道。
毕竟如果不是她的同桌正巧是体育委员，“名分”光明正大，这份差事恐怕还落不到她们头上。
可是小女生面薄，却不愿在朋友面前露怯,只强自梗着脖子否认,“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不就是学习成绩好点,长得帅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越说越小声，到了最后,已是几不可闻，显然也知道自己的话很没道理。
邓优妮见此，哈哈大笑，正欲再逼问两句,就听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声。
她下意识转过头。
不远处，她们此行的目的地，临时存放体育器械的仓库大门被嘣嘣敲响，一只细嫩、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的小手从狭窄的门缝中伸了出来，因为缝隙太小，手指被夹得逐渐泛红。
与此同时，女生低柔绵软的嗓音响起，宛若小动物哼哼：
“救命……”
“……”
邓优妮瞪大眼，瞧了眼那手，猛地抬起头。
烈日西斜，威力却丝毫不减，霸道蛮横的映照着大地，让所有树木和人无所遁形。
还好，这是白天，不然……
她松了口气，暗暗决定以后再也不熬夜看小说了，尤其是灵异类小说。
胆子受不住啊。
她在胡思乱想，同伴却早已跑了过去，“里面有人？”
这不废话吗？
邓优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是人，难道真青天白日见鬼了？
她也快步上前，看了看门上缠着的铁链和锁，再瞅瞅门缝处透出的模糊人影，心下便有了计较。
只怕是学校里那些“太保们”又欺负谁了。
“你等等，我去给你找老师！”
“萍萍，你先在这守着。”
丢下这两句话，邓优妮飞快往回跑，没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
潘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出声叫住她。
每个学校里似乎都有一批不爱学习、整天“游手好闲”“拉帮结派”，不是逃学上网吧打游戏，就是和一些社会闲散人员混在一起的人。
他们喊着哥，叫着老大，抽烟喝酒，盘在操场或人多的地方，对着来往的女生吹口哨。
要说多坏，可能也没有。一些是受了早些年的电影影响，一些是青春荷尔蒙的躁动，认为特立独行便是酷。
还有些则是家中父母不管，自身又不算聪明，学习成绩提不上去，明知考不上大学，就自暴自弃。
总归来说，虽然大部分好学生看不上这样的人，但两者都能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交。
可也有些人却以欺负同学为乐，好似如此就能彰显他的“社会地位”。
潘萍小学时就遇到过这样的，好在那时候都小，t欺负也不过是撕掉你的课本、扔掉橡皮擦或笔。
在她告诉老师后，类似的行为就消失了。
然而到了初中却不一样，那些人可是真会动手打人的……
她不希望自己和同伴惹到这些人，给平静安宁的校园生活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
潘萍低下头，那只如上好白玉的手上被留下了一道道红痕，瞧着格外刺目。
她叹了声，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安慰道：“别怕，老师一会就来，你马上就能出来了。”
想着从这里到教学楼找老师距离不短，干站着很尴尬，她直接坐在了外面，和里面的人聊起了天。
“你是几年级的，哪个班啊，为什么被关在这里，谁关的，关了多久……”
顾茉莉收回手，重新在瑜伽垫上坐下，细声细气的回答起她的问话。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还带着点南方口音，在盛夏时分，仿若一股清风吹拂过耳畔，带来一阵清爽。潘萍本是无聊之举，谁知越聊眼睛越亮。
好可爱好温柔的女孩子，即使没有见到面，不知道长相，仅凭着声音就能让人不由自由发自内心的喜欢。
怪不得招了一些人的眼。
她鼓起脸，有些愤愤不平，全然忘记了自己不久前还曾有过阻拦好友帮忙的想法。
“待会等老师来了，你一定不要害怕，把真相全部告诉老师，这些人太可恶了，必须得到惩罚！”
她为她打气，担忧她出于恐惧，替那些人隐瞒。
“这是校园暴力，必须说不！”
顾茉莉坐在里面，盯着自己的手和汗湿的衣裳，轻轻“嗯”了一声。
她当然得说，不仅要说，还要让那些使原身失去性命的人付出代价。
*
两人聊了不到半小时，邓优妮就回来了，身边跟着不止一个老师，还有教导主任和副校长——
今天周一，一般在放学后，老师和校领导们会开场例会，除了要看着住校学生写作业的值班老师，其他人都会到场。
很多学生都知道，因为只有这一天最后一节课从不会拖堂，每个老师都会赶紧下课，然后抓紧时间先吃点东西。
毕竟开会这种事说是两小时，却从来没有准过，每次都是越拖越长，等开完会都不知道几点了。
邓优妮本想去操场，那里更近，她们班的体育课还没结束，肯定能找到老师。可是跑到半道，她忽然改了主意，直奔向行政楼，看中的就是今天领导们都在，好找。
不仅潘萍担心被“打击报复”，她也担心，那不如索性闹得大些，闹到校领导们都知道，也让她、潘萍和被关在里面的女生在老师们面前挂上号，看谁之后还敢再找她们麻烦。
她一手插着腰，一手扶着膝盖喘气，一边瞅着老师们拿着锯子锯铁链，一边悄悄朝潘萍挤眉弄眼，眼里是无法掩饰的得意。
[瞧，姐厉害吧？]
[是是是，你最厉害。]
潘萍无语的点头，脸上却情不自禁扬起了笑容，心底的庆幸愈发浓烈。
幸好她的同桌是体育委员，幸好她陪着她一起来了。
她望着被打开的大门，看着一道纤细瘦弱的身影缓缓走出来。
凌乱的发丝、狼狈的模样，遮不住她的美貌，反而更添了丝我见犹怜的脆弱，仿佛泡沫，一眨眼就会消散在日光下。
潘萍怔怔地，看着少女抬起头，清澈的水眸落在她身上，明明没见过，她也没说话，她却似知道她就是方才在门外陪着她的人一般，朝她浅浅勾起唇。
温暖而明亮。
和她想的一样温柔，比她预计的还要漂亮……
潘萍一动不动，直到眼睛传来酸涩感，她才意识到由于太过专注，她居然忘记了眨眼。
她慌忙移开视线，胸腔噗通噗通跳个不停，说不清的紧张。
可是随即，她便见到身侧的邓优妮面色大变，倏地往前冲。
她霍然转头。
那道纤弱的身影就像一朵凋零的花，软软倒了下去。
“茉莉！”
潘萍的心犹如被一只手紧紧捏住，差点以为心跳都停了。
她正要奔过去，身旁却迅速掠过一道人影，急切、迅猛，竟是抢在了更近的老师之前，接住了女孩。
潘萍一呆，和邓优妮异口同声——
“柯宸学长？！”

第127章 娱乐圈茉莉花3
顾茉莉是装晕——
完好无损的出来和身体、心灵都受到莫大创伤,哪个对施暴者影响更大，不言而喻。
如果是前者,只怕不过一顿批评教育就能揭过。
可是凭什么，原身因为这场“教训”丢了命，岂能得到如此轻巧的结果？
某种程度上，她和邓优妮的想法达成了共识。
将事情闹大，大到不严惩无法收场。
于是她晕了，当着校友、教导主任和校长的面，成功让周一的例会无法进行。
救护车呜啦啦的开进了校园，惊动了临时被通知取消会议的老师和准备放学回家的所有学生。
然后在全体师生的注目下，她被抱着放到了担架上,推进了救护车内。
苍白无血色、干燥起皮的嘴唇，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走的身形,以及打眼一瞧就知不正常的状态，无一不昭示着她受到了严重的霸凌。
在学校里受了欺负，除了同是学生，还能有谁？
初中生将同学欺压到叫了救护车，那程度得有多过分？
校园霸凌是个能引起全社会关注的话题,尤其顾茉莉所处的学校还是市重点中学,包含初中、高中一起,不仅师资力量雄厚、入学分数线常年居高不下，而且还有不少家世背景显赫。
我孩子待的学校不安全，有人能明目张胆的欺压同学,这还得了！
这次是欺负别人，那下次会不会就欺负到我家孩子头上了？
此时正值放学时分，校门口本就有等着接孩子的家长，一见这种情况,连忙打听。
顾茉莉是“晕倒”了，可她在晕之前已经将所有经过都告知了潘萍。潘萍和邓优妮跟着老师和担架，一路到救护车前，被许多同学亲眼瞧见。
有那相熟的也在问，潘萍眼睁睁看着顾茉莉“晕倒”，又气又急，根本不可能帮着施暴者隐瞒。
于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从学生传到了老师，从老师传到了门卫，然后扩散至家长。
现在社交媒体多发达，不一会连记者都出现在了校门口，官方媒体可能还会等一等，确认了事情属实再发表新闻，但自媒体和网友可没有耐心等。
很快的，市一中有小孩被校园霸凌至送进了医院的消息就被放到了网上和各种社交平台。
因为说的人多，又有名校buff加大众关心的社会话题加持，事件火速登上了热榜，一时间热度猛涨，甚至盖过了某对明星夫妻离婚。
那些人“教训”原身时，可没想着隐藏，顾茉莉对都有哪些人参与一清二楚，在潘萍的关心和“鼓励”下，自然一五一十的说了。
潘萍更不会帮着施暴者隐瞒。
等顾茉莉被送进医院抢救时，网上连由谁主导、几个同伙及缘由为何都扒出来了。
不过因为都是未成年人，姓名没有完全公布，只有姓加某某。可是谁没有几个朋友和亲戚？
真名早已在一定范围内成为公开的秘密。
和那些人有关的亲朋觉得面上无光，平白无故沾了一脚泥，如果家里有同龄的孩子，还会被怀疑是否和那些人一样。
谁家的孩子，谁当宝。别人的事情可以作壁上观、不闻不问，涉及到自家，那是绝对不能忍。
有的忙着撇清关系，表示自家和他们根本不熟；有的则落井下石，将那些人以往的德行全都抖落出来，恨不能彻底将他们踩进泥里，仿佛只有别人完全黑了，才能显出自家的白。
这些罪证里有的真，有的假，有的在真的基础上夸大了，但拔出萝卜带出泥，更多的受害者浮出水面，还有平时与那些人一丘之貉、只是这次有事没参与的同伴们也都受到了波及。
霸凌不是一朝一夕产生的，“坏”也不是突然变成，总是从小恶变成大恶。潘萍小学时遇到的情况，可能也曾是那些人小时候做过的事。
单拎出来看，或许很多人都会说“孩子小、别跟他计较”，可是有一件极其恶劣的校园事件在前，这些“小事”便也不是小事了。
网络上骂声一片，不仅骂施暴者，还骂施暴者家长。孩子走到这一步，与家长的放任和纵容脱不开关系。
更甚者t，有人了解到顾茉莉是被关了一下午后，战火从家长又延申到学校——
学生一下午不在，老师不知道？不寻找？不打电话联系家长？
虽然仓库离教学楼比较远，可若是当真认真寻找，不会直到快放学才被两个学生“凑巧”遇见。
如果她们没去呢？是不是要等到那个孩子饿死、热死在仓库里，才会被发现？
只要这么一想，谁能不后怕。
校园管理存在这么大疏漏，怎么能放心将孩子们放在学校！
家长们“暴动”，网络喧嚣沸腾，连上面都打电话询问情况，学校忙得焦头烂额。
说是询问，其实是问责，这件事如果处置不当，说不定校长都得被撤职！
还有下届招生。
名声坏了→收不到好苗子→无法保证升学率→继而影响学校评级→不是重点中学，更收不到好学生……
一环套一环，不想整个学校都跟着吃挂落，就得好好处理这次事件。
想明白了这些，学校以最快的速度出了一份公告，表明对校园霸凌行为的深切痛恶，和坚决打击再出现此类行为的决心，并表示已经报警处理，后续发展请等警方通报。
顾茉莉翻着手机上的新闻，垂下了眼。
她记得，那些人应该年满十四了吧？十四岁，能负刑事责任了……
但是有前提，需得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至重伤或强/奸、贩du等严重行为。
原身没了，却只有她自己知道，仅凭“中暑”可不足以让她们负刑事责任……
“怎么了？”邓优妮注视着她，面露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顾茉莉柔柔的摇摇头，将手机还给她，“只是有点担心回到学校后……”会被打击报复。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邓优妮懂。她拍拍她的手，“你放心，经过这一次，老师肯定会重点关注你，她们不敢乱来的。”
“而且……”她顿了顿，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她们一时半会出不来。”
什么意思？
顾茉莉眼睫一颤，抬眼看她，眼里似不解似害怕，看得邓优妮怜爱心大起，也顾不得其它，微微倾身靠近，正要再说，却忽地一怔。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馥郁芬雅，令人止不住心神震颤。
她不由晃了神，半晌没有言语。
“优妮姐？”顾茉莉轻声唤，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停住了。
“……”
邓优妮回过神，猛地往后一退，因为动作太快，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小心！”顾茉莉连忙去拉她，却不想她反而像是避之不及般愈发后仰。
噗通。
邓优妮华丽丽的摔在了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下一秒她飞快爬起，顾不得快摔成四瓣的屁股，捂着就向外跑。
造孽啊，她明明取向没问题，怎么屡屡看着同性入了迷？
邓优妮内心哀嚎着，冲出了病房，离开时还不忘轻手轻脚将门阖上，唯恐声音太大吓到里面的人。
顾茉莉：“……”
她看着空荡荡的病房，难得有些迷茫。她有这么可怕吗？
【哈哈哈这种心理，我懂！】
【内心有多大胆，行动就有多迟缓，如果换成我，估计得顺拐！】
【前面的，会云多云。】
顾茉莉不着痕迹的扫了眼屏幕，慢慢侧了侧身，好似困倦了般闭上眼，手指却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索着被角。
在星际人看来，她的“前身”不过是为了让她更自然融入而做的设定。她不能带有记忆，所以给她安排了一份“记忆”。她从昏迷中醒来，就好比玩家在新手村诞生，至于诞生之前……
有什么关系？
可她有自己的记忆，她明确的知道她与脑海中记忆的主人不是同一个人。
而现在，她来了，“她”真的走了。
顾茉莉拉起被子，盖过头顶，在被窝里睁开眼，眼里只余清冷。
无知、年少冲动，不代表就能伤害人后毫无惩罚。
“嫌弃自己不够热？”
病房里突然响起一道清冽的男声，顾茉莉一愣，放下被子。
床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修长挺拔，剑眉星目，漆黑的眼眸带着丝探究，仿佛能看进人的心底。
他的皮肤很白，泛着淡淡的光泽，身形较一般发育期的男生偏瘦一些，削薄的嘴唇微微抿着，似是在思考，又好像在斟酌什么？
毫无疑问，这是个很漂亮的男生。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有种让人不自觉沉淀的感觉。
想静下心听他讲话，然后认真的点点头，再给予一个赞扬的表情。
换句话说——具有“好学生”的气质。
顾茉莉不由看向了床头柜。
爱美的青春少女，时常随身携带一块小镜子，被邓优妮顺手放在了床头柜上。此时镜子里倒映着一张清纯水灵的容颜。
齐刘海，齐颌短发，鹅蛋脸庞还未抽条，圆圆的，甜美而稚嫩。
很乖，就是瞧着好似不大聪明。
她顺了顺耳畔的发丝，轻轻朝男孩开口：“哥哥……”

第128章 娱乐圈茉莉花4
少年身上穿着和她差不多的校服,同样的蓝白相间，短袖长裤,只有领口和袖口的颜色比初中部的深。
胸前校徽上，用金色大字写着：“海市第一中学高中部柯宸”
板板正正，一丝不苟，越发像那种漫画中品学兼优的学生会主席。
事实上，他也是。
第一中学是省重点学校，尤其高中部，每年都有不少学生考入清华北大，或是被国外名校录取，也因此每年入学成绩居高不下,只有少部分的尖子生能够入读。
可是尖子生中还有尖子生，所以高中部便将学生分成了院士班和普通班。
去年最高分的院士班中考成绩平均分为714分。
咂舌吧？
可眼前的男生却能在高手云集的院士班常年稳坐第一位,将一众天之骄子压得黯然失色，不仅是曾经的中考状元，更是被寄予厚望的高考状元头一号种子选手。
因为优异的成绩，他初高中六年学费全免，甚至还能带人“走后门”。
顾茉莉这个原身就是他带进来的。
本来以她的成绩根本进不了市一中,家庭条件也不足以支持她交纳高昂的择校费,但是谁让柯宸成绩太妖孽呢,让他有足够的资本和学校谈条件，硬是将她加塞进去了。
至于为什么是她……
顾茉莉想起原身复杂的家庭关系，忍不住又挠了挠头发。
原身现在的家庭是个重组家庭,而且父母都不是亲生的。
她的亲生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为了更好的照顾她，和柯宸的母亲再婚。
后母虽然性子稍显冷淡，不像对自己亲生孩子那样体贴入微,但生活上也算照顾得面面俱到，又有亲生父亲宠溺纵容，从小也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
然而，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父亲前两年突然出了车祸身亡，母亲那边亲戚早已不来往，父亲这边也没了人，竟是只剩下继母。
那时候她在上小学，已经能懂很多事，她知道“母亲”不是亲生的，在父亲去世后，时常有人到她面前嘀咕小话。
“你那是后妈，她不会白养你的，等着吧，你肯定要被送去孤儿院。”
“你后妈有亲儿子，哪能顾得上你，可怜见的。”
或同情或挑拨或恶意的话语让幼小的“她”整日惶惶不安，唯恐哪天就被抛弃。
不过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后妈虽然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却一直将她带在了身边，送她上学，为她开家长会，直到后来与现任的丈夫结婚，也没有丢下她。
“她”逐渐从要被抛弃的恐惧中走了出来，心情却一日比一日压抑。
她清楚的知道如今的父母和她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后妈有自己的孩子，继父也带着一个女儿，在家里只有她，毫无归属。
继父脾气很温和，倒是时常关心她，可她总感觉很别扭，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后母带着她嫁人，却始终态度淡淡，除了每学期按时交学费、每周给生活费，从不过问她在学校里的事情，好似根本不关心她如何。
继兄长得帅、成绩好，性格却比后妈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算是对待亲生母亲，也不见露出一个笑容。
继父似乎对这么大的便宜儿子也有些发怵，很少和他交流。有时候前一刻还在笑着和她说话，下一刻见他推门而入，立马就敛了表情，一声不吭。
怪异的家庭氛围，混乱的家庭关系，还有个也在上高中、正处在叛逆期的继姐，时不时对她冷言冷语，嘲讽两句。
如果“她”没体会过幸福的滋味也就罢了，偏偏“她”也曾是父亲t掌心的宝，让“她”如何能接受得了如今的生活？
十来岁的孩子正处在儿童期向青春期转变，不仅身体在发育，心理也更加敏感。这时候本就需要家长积极的沟通和引导，可“她”却处在家庭变动中。
“她”的想法不知道向谁说，只能憋在心里，于是愈发的沉默孤僻。
心理负担重，成绩自然也提不上去。若是大家都这样，那也无所谓。可偏偏的，因为有个极其出色的“哥哥”，她被带进了全是学霸的圈子。
市一中也有一些不学无术的孩子，成绩不够、金钱来凑，大部分是读完初中就送到国外读高中，他们不在乎成绩好坏，欺负原身的便是这类人。
为了不让他们影响其他学生学习，学校将他们专门安排进了一个班，教室远离普通班级。
但原身不一样，柯宸是学霸中的学霸，学校理所当然的以为有这么一个兄长，妹妹应当也差不到哪里。中考分数不高，那是发挥失常。
就算是真笨，有学神在旁辅导一二，还怕成绩不能进步？
于是理所当然的，原身被放进了普通班里。
市一中的普通班，那是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重点大学的门。不说原身心理本身就有偏抑郁的倾向，即使没有，她原来的成绩也达不到市一中的要求。
好比丑小鸭进入天鹅群，她能不自卑吗？
要说优点，她也有，长相出挑，小时候经常被夸像洋娃娃一样。同龄小伙伴也喜欢，标准的“初恋脸”，放在其它学校，怎么也得封个校花，很多人追求。
但在学习大过天的市一中，容貌远远比不过成绩重要。
何况学霸们每天都在争分夺秒学习，放学后还有各种兴趣班，每天觉都睡不够，哪有闲情逸致关心周围同学长什么样。
原身又孤僻，轻易不和其他人交流，整天低着头，还有厚厚的刘海遮挡。就算有那热心的，凑过去问话，她也是要么红着脸不吭声，要么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几次过后，便没人主动找她了。
尤其在一次考试后，原身垫底的分数更是引来无数诧异的侧目。
这个成绩能进市一中普通班，怕不是教学楼是她家捐的吧？
青春期孩子自尊心强，特别是成绩好的孩子，自诩和她不是同路人，愈发疏远她。
原身却觉得他们是在鄙夷她，因为她成绩差，不屑于和她交朋友。
一来二去，更加自卑，无论在学校还是回了家，都一言不发，活得像个游魂。
如今更是因为一次霸凌，丢了性命。
顾茉莉想着想着出了神，她的眼睛很漂亮，干净清澈，当专注的盯着一个人时，仿佛能将人吸进去，可当她走神发呆时，却像是多了层水雾，雾蒙蒙的，好似随时会掉下泪。
很讨巧的长相，不开口，也让人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柯宸皱了皱眉，不着痕迹的打量她，这个妹妹……以前长这样吗？
他有些记不得了，印象里好像只有她毛茸茸的头顶，每回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既害怕又畏惧，不是马上跑走，就是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
他和她相差几岁，他妈又只有他一个孩子，他没有和弟弟妹妹相处的经验，对于这种幼嫩又脆弱的生物，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待。
既然她害怕他，那他就离远点，省得她再紧张的抠手指。
市一中高中部和初中部虽然在同个校区，但高中部的教学楼在初中部后面，相隔一个操场，如果不是有意，根本不会遇见，他们倒是从没在学校里碰到过，除了校长和几个办手续的老师，没人知道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初高中部上学放学时间不一样，往往他出门时，她还没从房里出来；她到家了，他还在教室里做题。
他知道，她在故意避着他，宁愿每次慌慌张张踩着上课铃声到教室，也不愿和他碰面。
他不解，但尊重，默默将出门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对母亲的理由是希望早点去学校背英语，实则是给她腾出时间，让她不至于那么赶。
不过，晕了一次的她……好像有点变了？
如果他刚才没听错，她喊了他一声“哥哥”？
薄唇越发抿紧，除了前继父和母亲结婚时，她喊过一次哥哥，之后似乎再未喊过了。
“妈今天上夜班，没办法来，我买了点粥，吃了继续睡。学校那边不用担心，不会让你白受欺负。”
柯宸上前两步，将带来的保温壶放在床头，简单说了两句，又去摆弄墙边的折叠床。
那是他刚从医院旁边的商店里租的，一天十块钱。
顾茉莉看着他的动作，眨了眨眼。这是准备晚上在这边睡？
“我……”
“妈要求的。”
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柯宸头也不回的堵了回去，“明晚就换妈来。”
“……”
顾茉莉一时无言以对，想了想，还是没再拒绝。直起身，打开保温壶，喝起了粥。
粥炖得很软烂，不稀不稠正正好，一口下去，空荡荡的胃瞬间被温暖充盈，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瞧了眼勺子和保温壶。
并不是全新的。
她眸光闪了闪，只怕不是买的，而是自己做的吧？
其实原身觉得后母冷淡，继兄也对她漠不关心，可是她翻看她的记忆，好似并不是如此。
后妈虽然话少，待她也不亲昵，但将她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衣服永远是干干净净的，家务从不用沾手，继姐有的，她都有。
这两年她身高长了不少，可衣服却总是很合身，不是留心观察，谁会注意到她的衣服小了？
何况她还将她送进了市一中。
在原身看来，她没有问过她的意愿，就强自将她扔在不适合她的领域，是逼迫，是压力。可若不是期盼她成才，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人人挤破头都想进入的市一中，多少家长提着钱却找不到门路，纵然柯宸分数再高，学校也不可能主动提出给他一个加塞的名额，肯定是他们和学校谈了又谈，或许还许出了什么条件，比如要保持成绩在全市全省多少名，比如替代了其它的补助。
中考市状元加省状元啊，电视台都去采访了，却没听过学校或教育局给他发奖金之类的消息，全部的“福利”也不过是她破格进去了，加上学费全免。
原身陷在自怨自艾中，注意不到这些，却没想过，以她们之间的关系，她本可以将她扔在一边，置之不理，而不是连再嫁都带着她。
“我没什么事了，明天就出院吧……”
顾茉莉摩挲着被角，低声道：“阿姨上夜班辛苦，让她好好在家休息。”
柯宸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眼中的探究更甚。
他这个妹妹确实不一样了，以前她可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我……昏迷的时候梦到爸爸了……”顾茉莉垂着头，手指在被子上抠啊抠，形态不安又迟疑，似乎是第一次袒露心扉很不适应。
前继父？
柯宸想起那个憨厚老实、对谁都是笑呵呵的男人，神情不由也黯了黯。
从他记事以来就没有关于父亲的丝毫印象，问母亲，她只是沉默，什么都不说。他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去世了，还是仍活着。
直到母亲准备和前继父结婚，两家人约着见了一面，那是他第一次对于“父亲”这个角色有了明确的认知。
他会将孩子架在脖子上，任她揪着他的头发玩，即使扯痛了也不发脾气。他会弓着背，牵着还不及他腰高的女儿，不厌其烦的来回走着。
一会去看水池里的小金鱼，一会拽拽路边的小花小草。
他会时刻不错眼的盯着她，唯恐一不留神她就丢了。
当时，他对母亲再婚心有抵触，去吃饭前，母亲告诉他：“你去看看，如果还是不同意，我就不结，以后一辈子都不结了。”
然后，他去看了，一顿饭没结束，他便同意了。
那会心底的感受，大概是羡慕吧。羡慕那个妹妹有个那么疼爱她的父亲，他也想有。
母亲婚后的日子平静而温馨，男人疼爱女儿的同时，也没忘了关心母亲，照顾他。
他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有时候还是缺乏浪漫细胞的，但他会在母亲节时送一朵玫瑰给母亲，会在他的生日时，提前定好蛋糕，等着他放学回来吹蜡烛，会慈爱的笑着，让他许个愿。
内心最后残存的一点疙瘩也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平淡中消失殆尽，他庆幸当初同意了母亲的婚事，让她和他都得到了另一份关爱。
可惜这份幸福没能永远留存。
柯宸喉结滚了滚，问：“梦到t……叔叔怎么了？”
声音竟是不自觉沙哑了。
“梦到那次我们去动物园，我闹着要吃冰激凌，可是园里没卖的，爸爸没办法，自己去了外面买，我偷偷拿起石子扔树上的猴子……猴子受了惊，猛地朝我扑过来……”
小小的她，吓得呆住了，根本来不及躲开，是继母一把将她抱住，转了个圈，自己背对着猴子，才免得她受伤。
可是当时她被吓得哇哇大哭，年纪又小，完全无法注意到其它，甚至在父亲回来后，为了让他抱，还打了继母好几下。
一场高高兴兴的家庭出游，最后在她趴在父亲肩头哭到睡着结束。等再醒来，便是第二天清晨，床头摆着一只她曾经非常想要的毛绒玩偶。
她立马又高兴了，很快忘记了那天的事情。
可顾茉莉在回顾原身记忆时却发现，当她抱着玩偶、尖叫着从卧室跑出来时，父亲脸上的表情一开始是茫然的，在瞥了眼继母后，才喜笑颜开的将她抱进怀里。
小孩子无法理解大人间的眼神沟通，旁观者顾茉莉却能明白，那只玩偶到底是谁买的。
危急时刻，毫不犹豫冲上来保护她；被打了也不生气，还会暗地里买玩具哄她，很多亲生母亲都做不到的事情，后妈做了。
即使她瞧着疏远、冷漠，可对“她”的关心却是实打实的。
“以前是我不懂，我总以为除了爸爸外，没人爱我……那些叔叔阿姨也总在我面前说，阿姨是后妈，总有一天会抛下我……”
“谁说的！”柯宸打断她，脸上闪过一丝怒气。
这是他们都不知道的事，他和母亲只以为小姑娘到了青春期，性格内向，又不喜欢他们，才变得越来越沉默。
可母亲和他都不是会说甜言蜜语或者哄孩子的人，更担心说的多了，让小姑娘再想起父亲，心情更难过，所以什么都不敢提，只能顺着她的心意远着她。
不承想居然是有人在其中挑拨离间。
“谁在你面前说过这些话！”
“……就、就咱家对门的阿姨，还有一楼的李奶奶、五楼的吴婶婶……”顾茉莉仿若被他的怒气吓到了，愈发捏紧了被子，回答得磕磕巴巴。
“叔、叔叔也说过……”
“哪个叔叔？”柯宸见她小脸都吓白了，连忙收敛了表情，嗓音也刻意压低，努力表现出温和。
顾茉莉飞快瞄了他一眼，声音细如蚊呐：“刘叔叔……”
柯宸一怔，他现任继父？
他为什么要跟茉莉说这些？
“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顾茉莉沉默了会，似在斟酌，半晌她才吞吞吐吐的问了另一个问题，“哥哥……我们家的房子是不是被卖了？”
“没……”柯宸才想否认，突然意识到她说的“我们家房子”可能指的不是他们如今住的这套，而是她以前的家，前继父的房子。
“叔叔说……阿姨把我爸的房子卖了，买了如今这套，房主是她……她之所以带着我改嫁，因为怕我爸以前的那些朋友和邻居戳她脊梁骨，等过几年，他们对我的关注少了，她就会把我丢去孤儿院，然后独霸房子……”
她越说越小声，只因柯宸的面色实在难看至极。黑沉沉的，仿佛含着冰霜。
“你信？”
“……一开始信了。”
原主偷偷跑回家去看了，她家房子里确实住着不认识的人。她鼓足勇气问以前的邻居，邻居却告诉她“后妈养你也需要钱，没办法的事。”
是啊，后妈养她需要钱，如果连后妈都没了，那她只能流落街头。
她默默回了家，将事情压在心底，谁也没说，只是人却一日比一日阴郁。
柯宸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不知该气还是该怒。
长嘴是干嘛的，你就不能当面问一问他们！
可是随即他想到小姑娘年少失怙，又无旁的亲戚，女孩心思本就敏感难猜，加上成年人有意引导，对毫无血缘的他们失去信任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不能指望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看明白大人世界的阴暗。
他深呼吸，压下想回去揍某个人的冲动，耐着性子继续问：“你说一开始信了，那现在怎么不信了？”
顾茉莉怯怯的看着他，手指几乎要搅成麻花，“……现在这套房子是学区房……”
就在市一中旁边，房价常年居高不下，在其它地方房价有所跌落的时候，它还能逐渐上升，又处在市中心繁华地段，称得上寸土寸金。
而原主家那套房子是她父亲单位分的福利房，虽也有三室两厅，但每个卧室的面积都不算大，位置更无法与这边比。
卖了那套买这套，根本不现实。
原身亏就亏在年纪小，前几年被亲爸宠得过于天真，哪里知道房价多少、地段的区别，不然换了任何一个稍微懂行的，都不会信便宜继父的话。
“你还不算笨到家。”柯宸呵笑一声，似褒似贬。
“那套房子没卖，我妈想着放着也是放着，租出去，好歹能收点房租。那个地段虽然一般，但附近有不少做生意的会在那边住，租金也不算低，全都给你存在专门的账户上了，只等你成年，连同房子和租金一起给你。”
“到时候租金加一起应该能抵重新装修的钱，看你大学在哪上，要是本地，就留着不卖，如果在外地，就卖了，在当地再给你买一套，总归不会让你没了家。”
一句话让顾茉莉红了眼，雾蒙蒙的眼眸瞬间被水汽覆盖，像是晨间花蕊上的露珠，沉甸甸得快要坠下来。
柯宸未说完的话堵在了嗓子眼，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以前这个妹妹孤僻是孤僻，可也没有像现在这般如水做的一般，本来就楚楚可怜的相貌愈发像是被谁欺负狠了，盈盈欲泣。
“你、你别哭，我没骂你……也不是说你笨……”
他绞尽脑汁的想安慰她的词，一时间显得手足无措，初见时的清隽高冷荡然无存。
说到底，他也不过才高一。
顾茉莉扑哧一下又笑了，蓄满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可她的唇角却漾起了笑，明媚而灿烂。
她本就长得好，这么一笑，小脸宛若被点亮，光晕生辉，皎皎如明月，灼灼若霞光。
柯宸心一跳，转过眼，胸腔的震动却越来越明显。

第129章 娱乐圈茉莉花5
潘萍被邓优妮拜托着过来拿她落下的镜子时,正好瞧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病房里走出来。
等他转过身，露出一张清隽俊秀的容颜,她蓦地睁大了眼。
“柯、柯宸学长？”
她的声音不大，离病房有段距离，柯宸并没有听见。其实如果是往常，就算听不见，敏锐的洞察力也能让他察觉到她强烈的视线。
可是此时的他难得有些心神不宁……
柯宸回头又看了眼里面，顿了顿，才垂眸关上房门。
潘萍察觉到他会走过来，鬼使神差的，她突然往旁边一躲,藏在了走廊拐角处。担心他发现，她拿出手机,装模做样的打起电话。
“喂……嗯，我到医院了，几零几病房呀……”
柯宸从她身后走过，目光不曾有半丝偏移。
潘萍舒了口气，随即她猛地反应过来,“我干嘛要躲！”
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这么想着,她收起手机,抚了抚胸口，强作自然的拐出转角，继续往前走。
然而,走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刚才校草从哪个房间出来的？
她愣愣的盯着近在咫尺的房门，飞快低下头翻出邓优妮发给她的短信，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比。
没错啊……就是这间。
等等,校草刚从茉莉的房里出来？！
*
“你和校草……什么关系呀？”
病房里，潘萍坐在床边，双手托腮，紧紧盯着床上的人。
顾茉莉不解的歪头，“校草？”
“你不知道？”潘萍更加惊奇，“就是柯宸啊，从初中部到高中部，无论大考小考，从没有考过第二名的柯宸！”
“……柯宸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他还是校草。”
顾茉莉摸摸鼻子，想来也是，他不仅学习好，还长得帅，当然是校草了。
只不过在他过于耀眼的成绩面前，他的相貌反而成了他“微不足道”的优点。
“我以为校草是秦韶游……”
那个打篮球时不小心砸到了她，所以跑过来道歉，和她说了几句话，反而引起他的爱慕者嫉妒，将她关在了仓库的“起因”。
“他也长得很帅啦，但是他成绩不好，身边又总是跟着一群‘二世祖’，最多算个‘校霸’。”
潘萍不以为意的摆摆手，“我们女生之间称呼校草还是指t柯宸。”
“哦……”顾茉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她半靠在床头，薄被搭到肚脐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被子上滑着。
像个无聊的孩子。
潘萍忍不住笑，她比她大两岁，如今正初三，见她如此，不自觉代入了“姐姐”的角色。看她貌似对学校的那些风云人物不太熟悉，忙给她介绍。
“我们海市首富知道姓什么吗？姓秦，就是秦韶游的秦家，他们那个圈子的很多‘小弟’私底下都唤他‘秦太子’，听说只等着他年满十八，就能继承公司了。”
“家里有金矿，出生就在罗马。”潘萍咂摸咂摸嘴，“我们这些小市民努力一辈子恐怕都追不上他的尾气，人比人，气死人啊。”
“萍萍姐很好，以后还会更好。”
顾茉莉握了握她的手，脸上、眼里全是真挚，让人相信她是打从心底里就这么认为的。
“……那当然。”潘萍眼神有些游移，感觉头顶似乎冒起了热气。
怪不得遇到邓优妮时她一脸红彤彤的表情，问她怎么了，死活就是不说，让她和她一起来，怎么拽都拽不动，惹急了，干脆打上车就跑。
那会她还奇怪，怎么像是在医院里见了鬼？
现在她才知道，确实有鬼啊，她们心里有鬼！
“太犯规了……”她暗自嘟囔，长这么可爱，性格还这么惹人喜爱，真的太太太犯规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赶紧回归正题。
“校草来找你有事吗？”
“他……是我哥。”顾茉莉简单说了下她的家庭关系，“阿姨担心我晚上没人陪，让他来顶一下。”
潘萍听到她和学校最有名的学霸男神是异父异母的兄妹，先是错愕的瞪圆了眼，随即变成满眼心疼。
在她眼里哪哪都好，像是小仙女一样的少女，竟然身世这么可怜……
头脑一热，她反握住她的手，“你到我家去吧，给我当妹妹！”
“……”
顾茉莉默默望着她，看得潘萍面色越来越红，最后实在受不了，倏地低头将脸埋进了被子里。
“别这么看我，犯规犯规了！”
“噗嗤。”
顾茉莉不由笑了，笑声轻灵悦耳，宛若珠玉落盘，清脆、明净，是任何乐器都无法谱写的最美声调。
潘萍耳朵动了动，埋进被子的脸上也不由跟着露出傻笑。
真庆幸当时和邓优妮一起去了仓库，虽然不及时，好在最终将她救了出来。
她也好像明白了方才她下意识躲着柯宸的原因了。
因为她“移情别恋”了。
还未萌芽的青葱暗恋在遇到一个更加惊艳的人时悄然消散，没有遗憾，只有欢喜。
狗男生，哪有妹妹重要！
不过她确实得感谢柯宸，不是他，她们也不会往仓库那边去。
市一中初高中两个部教学楼不在一起，但隔着的操场却是共用的，面积大到足以容纳两个部所有班级的学生。
“我们班的体育课正好与柯学长他们班的在同一节，本来一南一北各自活动，互不打扰，不知道怎么地，他们班的男生就提议和我们班来场足球赛，还拉了柯学长下场。”
进入市一中的人，谁没听过柯宸的名头？一见他可能要踢足球，立马引来了操场上所有人的围观。
身为体育委员的邓优妮自然“当仁不让”地站出来，请命将取足球的任务交给她。
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果然小仙女有老天保佑！”潘萍乐呵呵的，突然觉得她们班的那群臭男生们也不是一无是处了。
顾茉莉却听得愣住了，这中间还有柯宸的事？
以他的性格会任由同学胡闹、拉着他去与低年级小朋友比赛？
“……萍萍姐，你能帮我打听下柯、我哥哥下午都在哪里吗？”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顾茉莉抬眼望向挨着墙摆放的那张折叠床，声音很轻。
“想知道……是不是又欠了他们一个人情。”
冷漠却心热的继母，不声不响，却已经为她的未来规划了一份保障；疏远、状似对家里所有人都漠不关心的继兄，会不会也在暗地里护着她？
原身一下午没有出现在教室，只要留心，就能察觉到不对劲。市一中管理严格，不到放学时间，大门绝对不可能打开，除非翻墙，否则就还是在校园里。
可是她没有手机，没有朋友，想在偌大的校园找到一个人，何其困难。
“我问了和校草同班的一个学姐，她说校草下午都没有来上课，直到体育课后半节才出现。”
电话那头传来潘萍有些失真的声音，显然她也意识到了两件事过于“巧合”。
“小茉，难道是柯学长先找到了你？可是他为什么不直接救你出来，非要绕个圈子……”
因为他知道，原身抗拒他，畏惧，甚至有点怨恨。
或者他还知道，原身被关进仓库的原因，不想她再因为他招了更多人的眼。
“不愧是母子……”还真像。
顾茉莉揉了揉眼，关心从不直接的来，让原身那个敏感忧郁的小姑娘如何看得明白。
“小茉？”
潘萍听着声音不对，有些着急，“你在哭吗？”
“没有。”顾茉莉扬起笑，眼尾却微微发红，如果潘萍此时正在她面前，只怕恨不能将她抱进怀里好好揉哄。
“萍萍姐，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我之前被秦学长的篮球砸到，他给了我个电话，说如果身体有问题随时找他，请你帮我给他回复一声，就说我身体没有任何问题，让他忘了这件事吧，若是……若是以后在学校里碰见，请他务必、务必当没见过我。”
“你这是……”潘萍迟疑，这话说出去，好像直接对着他说“我不待见你，求你以后千万别靠近我”。
对方会很没面子吧？
“萍萍姐。”顾茉莉声音很低，隐隐透着哽咽，“我害怕……”
她的伤害没有重到让那些人判刑的地步，她们很快会出来，到时候会不会再报复她？
就算她们吃到教训，不敢动手了，那下次会不会再冒出其他的爱慕者？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事情，只有远离可能让她受到伤害的“诱因”。
她没有多说，然而她忐忑惊怕的心绪却通过那三个字传递到潘萍心头。她的心瞬间揪成一团。
“好，我这就告诉他，不管威逼利诱，我一定让他远离你！”
“还有你别怕，她们肯定会受到惩罚，绝不会让她们再出来害人！”
“谢谢你，萍萍姐……”
顾茉莉挂断电话，看着潘萍特意留下的手机发呆，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的思绪。
潘萍和邓优妮关系好，想必很快会将她的想法告诉她。邓优妮性格大大咧咧，教养却很好，手腕上戴的手链看似普通，实则价值不菲，家境殷实的富家女，很可能备受宠爱。
能和她玩到一起、整天形影不离的潘萍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吗？
她和邓优妮同岁，却比邓优妮更加沉稳，举手投足有股长期在古典氛围里浸润的书卷气，不是书香门第，就是家中有人在体制内。
还有秦韶游……
海市首富，秦家继承人，被称为太子爷，却成绩不好——受宠，有钱有势，却性格肆意。
这样的人只怕从出生起就从未被人拒绝过。
如今有人避之不及、仿佛躲臭虫一般的要和他划清界限，应该会恼怒吧？而且原因还是有人打着他的旗号，“逼迫”所致。
他会怎么做？
即使他并不在意原身，甚至很可能现在都记不起原身的样貌了，可为了那一点气怒，为了不让其他人再借着他的理由惹祸，牵连到他，他会将那些人压死。
既全了他的面子，也是警告。
潘萍有句话没有说错，有些人自出生就在罗马，普通人一辈子拍马都比不上。而他们随口的一句话，就胜过任何手段。
顾茉莉慢慢躺下，闭上眼，眼尾的红晕越发迤逦，点缀在清纯的容颜上，平添一份秾艳。
她说过，她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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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零点见

第130章 娱乐圈茉莉花5
“她真那么说？”
秦家宅院门前,一道劳斯莱斯幻影稳稳停下，秦韶游扫了眼司机,拿着手机并没有动弹。
司机知机的先下了车，候在车外，等着小少爷打完电话。
车内，秦韶游身体微斜靠在椅背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她真的说如果真想补偿，就不要靠近她一尺之内？”
“呵呵……大致是这么个意思。”戚锦淏干笑，其实那个女生还说了很多，准确来说，是骂。
“别以为有张好脸就t谁都喜欢,我们家小茉长得更好看，只要她愿意,喜欢她的人能从一中排到国外去，以为人人都是你们啊，井底之蛙！”
“告诉你兄弟，以后离小茉远点！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平白惹一场祸,他是扫把星转世吧！”
可这些话,戚锦淏哪里敢说。说出来,海市估计都得变天。
“秦哥，那姑娘和邓家丫头关系好，邓家丫头又和那个潘家交情不错,不是说咱惹不起，只是商不与官斗，能少一件事就少一件事，对吧？何况那姑娘也确实是受了无妄之灾……”
好端端走着,不仅被篮球砸了，又被关在仓库一下午，听说救出来的时候惨兮兮的。
谁经历了这种事，都会对“始作俑者”敬而远之。她也没想干嘛，不过自保而已。
“那姑娘不比我们，普通家庭，而且听说父母都不在了……”
说到最后，戚锦淏的声音也不免低沉下来。他们这群人，是肆意妄为，可也具有基本的道德底线和同情心。
他们打架，却从不打女生；游戏人间，换女朋友就像换衣服，可也讲究你情我愿。
看上了，先用钱砸，能砸心动就玩一场，如果实在不愿意，他们也不会强求。
世上漂亮女孩千千万，先天不行，还有后天技术，这个不行，那就下一个。说句不客气的话，即便是娱乐圈那些当红小花小生们，只要他们想，一个电话就能约出来。
那里可是俊男美女的聚集地，比青涩腼腆、长着青春痘的初中生们不好得多？
再说，未成年，那可是犯罪！
所以他们就算想体验“感情的苦”，也不会在学校找。
何况是身世这么可怜的。
“您就当做件好事，别与人家小姑娘计较了。”
“……”
秦韶游磨了磨牙，声调有些危险，“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找小姑娘麻烦了？”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说好吧！
“额……”戚锦淏回想了下，好像……似乎他确实没说过哈？
“哈哈，那个啥，不愧是我秦哥，就是宽宏大量、仁德宽厚，菩萨心肠……”
“滚。”秦韶游不耐烦打断他，原本只有一分的怒气被对方的“误解”和喋喋不休扩大到了五分。
他眸色暗沉，冷声问：“她身体怎么样？”
“谁？”戚锦淏一时没明白他问的是谁。
“那个女生。”秦韶游扯了扯嘴角，轻哼：“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受伤了吗，我这个‘罪魁祸首’不得知道她伤得有多重？”
“哦哦，小茉啊。”戚锦淏这才恍然大悟，“中暑，送进医院了。”
小茉？
秦韶游目光顿了顿，原来她叫小茉？
“程度如何？”
“这个倒是不太清楚，不过能这么快醒来，想必不太严重。”
“不，很严重，严重得身体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明白吗？”
秦韶游双腿交叠，一只手轻轻敲击着膝盖，语调轻缓，却让人忍不住汗毛直立。
戚锦淏“嘶”一声，“你是想……”
“既然是‘为了’我，我怎能不好好‘感激’下她们呢。”秦韶游浅浅勾起唇，眸中森意盎然，“就当让那个小妹妹安心吧。”
不是害怕吗，怕到希望他能远离她，那他就将那些人送进去，让她无需再害怕。
也给那些喊着“喜欢他”“关心他”的人紧紧皮，别以为他是那些会被情感冲昏头脑的蠢货。
秦韶游扔掉手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司机立马打开车门，他一边将马甲的扣子扣上，一边慢条斯理的迈下车。
大门口，早有一道窈窕的身影在等候。见他下来，连忙迎下台阶，笑着朝他走来。
“韶游回来啦，累不累，阿姨给你炖了绿豆百合汤，解解暑气。”
“你炖的东西，我可不敢吃。”
秦韶游睨了眼面前的女人，微微俯下身凑近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怕……有、毒。”
陶颖面色一白，身形跟着晃了晃，似是不能承受这样的话语，保养极好的脸上盈满了受伤的神色。
“小游……”
她还想说些什么，秦韶游却懒得再听，从她进入这个家开始，说的话不过那几套，他都听腻了。
“王妈，王妈？”
他朝屋里喊，不一会便又一个头发微白的女人走了出来，她先是看了看陶颖，眼里闪过一丝嘲讽，随后才望向秦韶游，霎时笑出了好几道褶子。
“少爷，您有事吩咐。”
“从今往后，不许她进入厨房，家里一应入口的东西，都不许她碰。”
秦韶游迈步往里走，目光扫过门前恭敬站着的其他佣人，淡声吩咐：“今天所有当值的，一律扣除这月奖金。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全都卷铺盖走人。”
“……是，少爷。”
众人垂首，齐声应了，心里却在滴血。
秦家是海市首富，即使家里佣人，待遇也极好，扣除一月奖金，一下子少了好几万块钱，怎能不让他们心疼得恨不能时光倒流。
早知道，便是拦，也要将二夫人拦在厨房门外啊。
陶颖面上一阵青白，刚才还有做戏的成分，此时却只剩下真实。
万万想不到，讨好不成，反倒被当众下了面子，以后谁还会敬服她这个夫人！
想她这些年，对秦韶游不说时时捧着，那也是处处讨好，事事小心，怎地他不仅没一点软化迹象，反而像是愈发厌恶起她？
难不成他的心真是铁石做的！
她在心底暗骂，手却抚上了眼眶，好似在拭泪，“是阿姨一时鲁莽，以后再不会了……”
声音婉转低泣，仿佛含着无尽的苦楚。
秦韶游不为所动，听见动静走出来的孟远龙却面露心疼。
他气怒交加，想也不想便呵斥：“韶游，向你阿姨道歉！”
“……”
佣人们不由缩起了脖子，视线只敢盯着脚面。又来了，又来了，秦家几乎每天都要上演几遍的大戏又来了。
秦韶游宛若没听见般，径直走着，连眼风都没给男人一个。
无言的鄙夷，比直接出声反驳更令人难堪。
孟远龙愈发恼羞成怒，“秦韶游，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子在跟你说话！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孟先生！”
“砰。”
听到他的话，一直低眉顺眼的王妈蓦地抬起头，不过还是没比上秦韶游的速度。
只见他一把揪住孟远龙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到墙上，力道之大，让墙面都震了震。
孟远龙后脑勺受到猛烈撞击，头嗡嗡直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可是提着他衣领的手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愈发收紧，让他几欲喘不上气。
“放、放开，我……我是你老子！”
他不停拍打着他的手臂，第一次意识到，他印象中脾气坏、性格恶劣、仗着家世不求上进的儿子，不知不觉间竟是已经快要长成一个大人，手劲居然比他这个成年人还要大。
孟远龙望着眼前那张漂亮却透着戾色的脸，忍不住恍惚。
他……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那，是不是代表，他很快就能接管公司……
他眼中的怒气慢慢变成恐惧，不知是害怕他的力道，还是其它。
“老公！”
陶颖尖叫一声扑过来，想拉秦韶游又不敢，只能噙着泪乞求：“小游，我以后再也不进厨房了，快放开你爸爸吧……他身体不好，经不住你这么玩笑……”
秦韶游斜眼睨她，这时候了，还不忘给他上眼药，看来她所谓的“真爱”也没多真啊。
见老头子都被勒得要翻白眼了，他这才不紧不慢的松开手，朝旁边摊开。
一张消毒湿巾被放进他的掌心，他漫不经心的擦着，全然不顾身前捂着喉咙不停咳嗽的老父亲和满脸担忧扶着他的继母。
“容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们，我姓秦，这里是秦家。让你们住在这里，已经是我开了恩了，若是再想以父亲的名头压我，我不介意让你们去睡大街。”
擦完，他将湿巾一扔，弯下腰，拍了拍孟远龙的脸。力气不大，侮辱性却极强，尤其当着这么多佣人的面。
孟远龙面色涨得通红，尽管极力忍耐，眼底也不禁泄露出了几分憎厌。
秦韶游仿若没看见一般轻轻笑了。
“父亲，我今年十七了。”
再过不到一年，他就成年了，到那时，公司的股份，他外公、母亲留下的财产都会划归到他名下，他会成为秦氏、秦家真正的主人。
至于他们。
暂时保管钥匙的“管家”和“全心全意t爱着他”、“不求名分、只求能陪伴在他身边”的初恋女友，正好可以双宿双栖了。
秦韶游直起身，目光在眼神有些慌乱的继母身上打了个转，很快便收回。
“晚饭不吃了，你们自便吧。”
他摆摆手，继续朝里走，将一声声的“老公，你怎么样”和咒骂抛在脑后。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秦韶游唇角微勾，尤其在瞥见门后一闪而过的身影时，心情愈发好上加好。
哦，差点忘了还有只小老鼠。
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啊，不然怎么对得起他们这些年的算计？
他哼着歌，踏上楼梯，回了房间，任由底下怎么闹，都没有再踏出过房门一步。
王妈不放心，犹豫了会，还是端着餐盘上了楼。
“少爷，夜还很长，多少吃点吧？”
秦韶游从电脑后探出头，见是她，也没反驳，只道：“放着吧，我饿了自会吃。”
“是。”
王妈将托盘放下，却没有马上出去，而是捏着衣角，似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
“王妈想说什么？”秦韶游只瞧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双手飞快在键盘上敲击着，隐约还能听见一道暴躁的唾骂声。
“我靠，老秦啊，你也太狠了，自己人都杀，你不是人啊！”
是在打游戏？
王妈瞅了瞅电脑，有心想问问他没有作业吗，每天不是打游戏，就是和狐朋狗友四处浪荡，哪还有时间搞学习？
可是随即她想到家大业大的秦氏，又将话憋了回去。
成绩或许对很多人都重要，但绝对不包括秦韶游。即便他不学无术，什么都不懂，他的钱也多到十辈子都花不完。
她放下这个顾虑，问起了她最忧心的事：
“少爷刚才那样……恐怕会激怒他们，对您不利……”
孟远龙当年是入赘到秦家的，这么些年，因着秦韶游年纪小，秦母和秦外公又早早去世，倒是让他逐渐在集团站稳了脚跟。
虽说老爷和小姐都提前立下了遗嘱，将全部财产都留给秦韶游，也安排了人帮忙辅佐，可人心易变，这么多年过去，谁能保证那些人就没有变动立场？
假如他们去支持孟远龙，或者……孟远龙再狠心一点，在这个儿子成年前除掉他……
王妈浑身一颤，不敢想那样的后果。
“少爷，您今天太冲动了……”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一瞬，须臾又重新响起，快得连王妈都没有察觉。
她兀自沉浸在担忧中，越想越害怕，“要不，少爷您出去住吧？正好秦宅离市一中太远了，来回就需要一个多小时，不如换到一中附近，我记得秦家在那有个楼盘……”
她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住出去了，就不用担心陶颖他们想什么阴招害少爷了。离得近，走路就到，也不用坐车，不担心在车上做手脚。
只要等过了这大半年，继承手续完成，再也不用怕其他人！
陷入惊喜中的王妈没有发现，电脑里那道骂天骂地的男声和各种游戏音效，不知何时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键盘敲击声。
等她从激动中回过神，还未来得及忐忑，就听秦韶游淡淡“嗯”了一声，“按你说的做吧，替我在一中旁收拾一套房子出来，我过两天搬过去。”
“哎！”王妈兴冲冲的应着，当即下去忙活了。
她是秦家的老人，从老爷子时，就在秦家帮佣，说是看着秦韶游长大的也不为过，私心里，她当他像是自家孩子，最期盼的便是他平安无恙，顺利继承秦氏，不求扩大秦氏，只要保他一世安康便好。
秦韶游能看得出她的真心，一时望着房门有些愣神。
有些人给出一分好，就恨不能趴在所有人耳边请功，可有些人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他平时对她也不见多好，她却能全心全意为他考虑。
还……还真是讽刺啊。
他嗤笑一声，转回视线，继续盯着屏幕。
最先进的电脑屏幕上，赫然布满着各种曲线图，只有右下角一个小小的方块上，显示着某个游戏界面。
住出去吗？
也好，今天的刺激已经够了，接下来还得给他们实施的舞台啊。
不然，以那两人的胆子，只怕不敢在耳目众多的秦宅动手。
秦韶游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电脑那头，终于见着攻击停下的戚锦淏松了口气，忙连滚带爬的躲到一边，疯狂往嘴里灌药水回血，一边还不忘“八卦”。
“秦哥，你真要住到一中旁边啊？”
“嗯。”
“那我也去，省得每天听我妈唠叨了。”
“随你。”
“小茉妹妹好像也住在那边，不知道会不会碰见……”
秦韶游眸光回转，“她也住那边？”
“对啊……不过，秦哥你之前可答应了啊，离她远点！”
秦韶游笑笑没说话。
他可没答应。
*
医院里。
顾茉莉半靠在床头，眼睛偷偷瞄着斜前方。仍然穿着一身校服的柯宸坐在折叠床上，手里捧着书，正安静的读着。
折叠床又矮又窄，他却身高腿长，坐在上面，瞧着格外别扭，可他仿若未觉，神情安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再一看那书……《经济学原理》？
这是大学的教材吧？？
顾茉莉此时方才对他“学霸”的程度有了明悟，如果原主记忆没错，他应该才高一，这就开始自学大学课程了？
……好吧，天才总是这么不讲理。
似是听到了她的腹诽，柯宸终于从书中抬起头，“怎么？”
“没什么……”顾茉莉嗫嚅着，神情有些怯怯。
原主性格胆小孤僻，和家里人都不亲近，虽然她之前借口梦到父亲，想起了继母对她的好，也和柯宸解除了关于房子的误会，但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从疏远到亲密，总要有个过程。
她也担心猛地一下子改变，让眼前这个敏锐的天才察觉到异样。
既然成为了“她”，那她就要尽量贴近原主，再潜移默化的让周围人习惯她的变化。
因此，面对柯宸，她总似带着几分紧张和惧意，说话声音也是低了又低。
“哥哥……一般学到几点呀……”
柯宸看了眼头顶的白炽灯，以为她是困了，却被灯光困扰得睡不着，不禁有些懊恼。
怎么忘了现在不是在家里，他们也不是各有房间。
“这就睡了。”他放下书，起身摸到开关正要关，想起什么，他问：“要上厕所吗？”
“不、不用……”顾茉莉也显得莫名其妙，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其实柯宸只是担心她睡前有要上厕所的习惯，等他关了灯，她摸黑不好走路。
既然不需要，“那我关灯了？”
“好、好的。”
啪嗒，刚才还亮如白昼的病房霎时陷入一片黑暗。顾茉莉眨了眨眼，片刻后，视线才习惯了，渐渐能看出一些模糊的影子。
她能看见，柯宸在慢慢往回走，速度不快，似乎也担心撞到哪。她伸手在枕头下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对着他的脚下。
柯宸停了停，“哪来的？”
“萍萍姐留下的，说是为了方便联系。”顾茉莉不安的揪着被子，“等我回学校了，就还给她！”
语气又急又快，仿佛害怕说慢了，就会挨一顿训。
“……”
柯宸有些无奈，他自问从认识她起，从未对她有过什么过分的言语和行为，怎地就怕成这样呢？
之前还觉得她醒来后，貌似很不一样了，现在看来，还是一样。
“是我们疏忽了。”他低声安抚，“明天就去给你买支新手机。”
在他和母亲的印象里，她还是如小豆丁那样大，家又离得近，几分钟就到家了，老师联系也只联系家长，自然想不到需要给她配备手机。
不过，别人有的，她也要有。
柯宸重新坐回折叠床上，一边将薄毯盖在身上，一边盘算着明天给她买哪种手机。
要买当然就买最新款，不能比别人差了。至于钱，他这几年大大小小也参加过不少竞赛，都得了奖，奖金母亲一律没收，全让他自个留着，积攒到现在，也算可观，起码一个手机还是能买得起的。
“你喜欢什么颜色？”
“……天蓝色？”
“不是粉色吗？”柯宸诧异转头，他以为小女生都喜欢粉色。
“……”顾茉莉沉默了会，小声道：“也喜欢……但是更喜欢天空的颜色……”
还是很胆小，有点怕他，但已经敢和他表达她真正的喜好了。
柯宸勾了勾唇，继续t问她：“为什么？”
“……因为爸爸妈妈都在天上。”
所以，她喜欢天空的颜色，仿佛一抬头就能看见想见的人。
柯宸默然，他没想到会是这种理由。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失去亲人的痛苦，无法用一两句话就能消失，那是日积月累的痛，是细细密密的针，看不见，却扎得人生疼。
他没体会过，但他也没有父亲。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颜色吗？”
“什、什么？”
“黑色。”
柯宸双手枕在头下，仰面望着屋顶，“因为在黑夜里流泪没人看得见。”
他也不是自出生就强大的，也曾因为单亲家庭饱受欺凌，也曾被叫“野孩子”“杂种”，因为学习好被同学排挤。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做什么，害怕他告诉老师，所以他们纠结其他人，孤立他，排挤他，或者在他收作业时，故意拖着不给，然后让他被老师教训。
这种行为很隐晦，他甚至无法向老师告状，只能自己体会其中滋味。
然后回到家，他还得对母亲笑颜以对，唯恐她看出端倪，再跟着操心。
她已经很累了，他不想再为她增添负担。
可是他也会忍不住，也会有想哭一场的冲动。每当那时候，他便关了灯，藏在被子里，这样眼泪就会被被子吸掉，谁也不会知道。
第二天，他照样是那个清冷高大、备受老师看重的学霸。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两道浅浅的呼吸声，慢慢的，一道呼吸越来越重，隐约带有低低的抽噎声，似是担心他听见，极力压抑着，却仍有零星的几声哽咽倾泄而出，听得人心头沉沉。
最难过的时候，往往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隐忍着不哭。
柯宸听着耳边时断时续的声音，缓缓吐出口气。他再次爬起，在黑暗中，摸索到病床旁，无声的拍了拍床上拱起的被子。
被子下的身体很明显僵住了，他假装没有察觉，仍是一下一下的拍着，不急不缓。
不知过了多久，房里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呼唤，不留心，几欲以为是幻觉。
“哥哥……”
“嗯。”
“哥哥。”
“嗯。”
“哥哥！”
顾茉莉猛地掀开被子，扑进他的怀里，一声一声的唤。柯宸手没停，她唤一声，他拍一下，应一声。
直到怀里的人哭累了，睡了过去。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眼周，眼里是他自己都未觉察到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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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零点见[比心]

第131章 娱乐圈茉莉花7
顾茉莉第二天醒来时,床边已经没了柯宸的身影。
折叠床被收起，靠在了墙边,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椅子上。她好生生的躺在床上，被子搭在腋下，仿佛昨晚的对话都是一场梦。
可等她下床，来到卫生间，见到镜子里那对红肿的双眼时，她知道，并不是。
她伸手碰了碰眼皮，不由轻嘶。好干、好涩,好疼。
她有些委屈，可是又忍不住想笑。
哥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他和她一样，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还会抱着她耐心的哄着。
所以，她以前为什么要怕他？
她忽然就想不起来了，心情却不知不觉好了起来。她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着水。
清凉的感觉让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
想见哥哥……但他应该要上学吧？
顾茉莉关掉水龙头,正准备擦脸,却发现进来时忘记带毛巾了。
她懊恼的拍了拍头，刚要转身，眼前就出现了一方帕子,半灰半黑。
瞧见黑色，她不由又想到某个人，竟是一时忘了反应，就那么呆呆的站着。
“怎么这么呆。”
柯宸无奈的叹口气,见她还是不动，只好自己上手将帕子盖到她脸上，轻轻擦了两下，见没水珠了才放下。
目光在她仍显得十分红肿的眼上停留片刻，他伸手拉着她，出了卫生间。
顾茉莉直到滚热的鸡蛋敷到眼上才晃过神，第一反应却不是喊疼，而是——
“哥你怎么不打招呼就进卫生间！”假如她在里面换衣服咋办！
“……你没关门。”柯宸无语的看着她，“而且我叫你了，还喊了好几声，我差点以为你晕在厕所了。”
顾茉莉：“……”
“那我在洗脸嘛，水声太大，听不见……”怎么能怪她……
柯宸似笑非笑，“在医院住了一晚上，不怕我了？”
“……本来也不怕。”顾茉莉小声嘟哝，耳朵却不由自主红了。
以前那是他装出来的样子唬人，现在知道他也是只“纸老虎”，自然不害怕了。
她想了想，又挺起腰板，极力表示自己以前也并没有怕他。
柯宸手上动作没停，一边给她敷眼睛，一边呵呵笑。“那敢情好，以后我也不用早起半小时了。”
“什么半小时？”
顾茉莉不解，柯宸没好气地戳了下她的额头，“之前也不知道是哪个小没良心的，一见我就跟见怪兽一样，为了躲我，宁愿等我走了才出房门，天天踩着铃声到校，好几次还迟到了。”
“……”
顾茉莉刚刚挺直的腰板瞬间垮了，眼神闪躲，明显透着心虚。
她以为那种小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没想到早被他看在眼里，甚至为了迁就她，每天早起半小时，就为了早出门，让她不用迟到。
“哥哥……”她嗫嚅着唤，瞧着十分怯懦，可是一双眼睛却时不时透过眼睫悄摸摸的看他。
胆子还是大了。
柯宸又戳了下她，既欣慰又好笑，可惜本身就是老鼠胆，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
“喏。”他放下鸡蛋，从纸袋子里取出一个白色盒子递给她。
顾茉莉接过，好奇的打开。里面赫然是部最新款的手机，天蓝色的。
她眼睑一颤，缓缓抬起头。
柯宸又取出一个相同的盒子，里面放着同款的手机，只不过是黑色的。
“你一个，我一个，号码已经存在通讯录里，快捷键1就是。以后但凡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上下学，我接送你……”
他絮絮叨叨的，完全不见以往的高冷。顾茉莉眨了眨眼，眼圈又开始泛红。
她再次扑进他的怀里，细瘦的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肢，即使合不拢，她也努力合着，好似紧一分，就能与他更贴近一分。
柯宸愣了愣，摸着她的头，任由她搂着。
“哥哥，你知道吗，其实第一次和你与阿姨吃饭后，爸爸问过我愿不愿意让阿姨当我的妈妈……”
柯宸没动，静静听着她说话。
“我说我愿意，因为我喜欢那个大哥哥。”顾茉莉从他怀里抬起头，杏眸闪闪，带着羞涩。可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躲，而是努力直视着她，让他看清她眼底的认真。
“我喜欢那个大哥哥，从第一次见到他起，就很喜欢很喜欢……”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清瘦的少年眉目清俊，长得就像动画片里的王子，斯斯文文的站在那，就如同一株修竹。他还会朝她笑，轻轻刮掉她嘴边粘到的饭粒，会牵着她的手带她玩。
他的手和爸爸的不一样，一点也不粗糙，很大、很长，很暖和。
小小的茉莉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不想要新妈妈，但她想要这个哥哥。
可是这种感情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好像是她想去找哥哥玩，爸爸总是拦着她，告诉她“哥哥在学习，不能打扰”。一遍又一遍的，提醒她，她与哥哥的不一样。
他是好学生，打扰哥哥学习，就会变成坏小孩。
没人会喜欢坏小孩，所以她胆怯了，不敢再去找他。
孩童的爱好总是短暂的，当一件新事物出现，很容易就忘记了旧事物。小女孩有了别的玩伴，渐渐便忘记了喜欢的大哥哥。
可是每次看到他，她却总会想起爸爸的叮咛——“不能打扰他。”
于是越来越疏远，直到父亲去世，她一下子成了惊弓之鸟，越发不敢与他靠近。
顾茉莉眼里浮上水光，逐渐迷蒙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哥哥，如果当初我推开爸爸，去找你了，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
柯宸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水，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其实，那时候我也在等你来找我。”
促使他最终同意母t亲再婚的原因，除了顾父是个好父亲，更因为他也想要个妹妹啊。
像怀里这个宝贝一样的妹妹。
*
“呜呜呜，好感人的兄妹情。”
病房外，戚锦淏不知从哪掏出一块手绢，装模做样的抹着眼泪。
样子滑稽，明显在搞怪，心下却也真的受到了触动。
他们自小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了几分真情。父母貌合神离，看似婚姻美满，实则各自在外都有小三小四，不过为了家族颜面，装出的相敬如宾。
兄弟姐妹间，为了那点子利益，明争暗斗，你争我夺，连长辈的宠爱都要分个三六九等，更别提涉及到股权、产业，那个个都像饿狼一样撕红了眼。
什么哥哥妹妹？对他们这种人而言，只有争夺利益的敌人。
亲兄弟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私生子们。他们想上位，他想维持地位，天然就是对立的身份。
他们自小走来，见的、遇的，便是如此，难得有几个家庭真的和睦的。如果你是我也是，那大家都见怪不怪，顶多见面调侃一句“呦，听说你家私生子又闹出事了？”
可是现在他们突然发现，世间到底存着真情，而且还不是亲兄妹，而是异父异母，不过一个重组家庭内，却存在着他们看似不屑实则渴望不可得的“真爱”。
如何能不羡慕，又如何能不……嫉妒。
“‘老天爷一番教训，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我以为人人都一样，偏生有人聪明不算，还有妹妹相伴，若是我以千金去换，你说他放不放~”
他咿咿呀呀的唱着，前面还是正经唱段，到后面竟是胡乱编撰，听得秦韶游额头青筋直蹦，忍无可忍踢了他一脚。
“滚！”
“哎呀，昨天还在叫我小甜甜，今天就弃我如碧莲，官人，好狠的心。”
“……”
潘萍和邓优妮互相对视一眼，浑身抖了抖，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好几步。
妈呀，这两人原来是这样的关系？！
秦韶游只觉一块巨石压顶，重得他不由晃了晃。天降一口大锅，偏他还不知怎么解释，便是和他那白眼狼的爹、白莲花的后母在一块，他都没这么憋屈过！
他狠狠勾住他的脖子，拳头示威性的在他面前晃悠，咬牙切齿。
“我看你不是碧莲，你是想让我把你揍成肉圆！”
“……扑哧。”
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道笑声，刚出口便被压了下去，可是秦韶游等人还是听见了。
邓优妮和潘萍惊喜：“小茉！”
秦韶游闻声回头，戚锦淏也从他的禁锢中望过去。
小姑娘穿着一身宽宽大大的病服，越发显得身形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走。脸颊莹白如玉，宛若剥了壳的鸡蛋，嘴唇小小的，此时微微上翘，像是初绽的花瓣，有淡淡的花香萦绕而上。
她的眼睛还有点肿，眼眸却纯洁无辜，清澈得仿若能听见溪水潺潺。
一见就止不住心疼。
也许是四人注视的目光太过强烈，女孩双颊染上了两抹樱色，粉粉的，如三月桃花般动人。
她收了笑容，躲到了身侧少年的背后，只露出一截嫩白纤细的手指，似是不安的揪着少年的衣角。
少年察觉到她的紧张，立马攥住她的手，安慰的拍了拍，身体却下意识的将她挡得更牢，不满的望向几个“不速之客”们。
“你们有事吗？”
“我来给小茉送笔记！”潘萍率先回答。
“我给小茉选了几套新衣服……”邓优妮对学霸有些怵，瞄了眼他的神色，才继续道：“医院洗澡不方便，多擦擦，勤换衣比较好……”
柯宸表情缓了缓，看了看她们，转头望向身后的茉莉。
顾茉莉小幅度的点了点头，他这才让开位置，“进去吧，小茉身体还很虚，别待太长时间。”
“哎！”
两人应着，欢喜的进了病房，顾茉莉瞅了眼柯宸，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也跟着进去了。
不一会病房里便传来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大多是潘萍和邓优妮说，偶尔才有一道细声细气的应和，或开心，或害羞。即使看不到她的人，听着声音，仿佛也能猜到她此时脸上的神情。
秦韶游紧绷的下颌收了收，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之前倒是不知道这位小妹妹长这个样子，还这么可爱。
他往里望，柯宸却又往外走了一步，如一尊门神般挡在门口，不给他们一丝窥视房内的机会。
“有事？”他再问，声音冷清，只要是人，都能听出其中不欢迎的意思。
“哥哥……啊呸，不是，柯同学。”
戚锦淏一时嘴快，跟着小妹妹喊起了哥哥，被秦韶游瞪了一眼才反应过来。
“那个啥，事情说到底是因为我们而起，虽然我们也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但是既然发生了，我们就想尽我们的努力弥补一二……”
“不用。”柯宸面色不变，有钱人说什么弥补，不就是给钱？
这种“施舍”性质的补偿，小茉不需要。
“我希望你们以后都离她远点。”
“嘿，柯同学，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都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怎么能这么无情呢，是不是？”
戚锦淏好似没听出他的抵触和排斥，兀自热情的笑着。
也不知道是谁，昨天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离小姑娘远点。不过一夜，态度天翻地覆。
秦韶游斜睨了眼这个好友，哪能猜不到他变化的理由。
任谁无缘无故被人打电话骂到头上，心情都不会多好。尤其认真说起来，他还是代他受过，谁让当初他留下的电话是他的呢。
莫名其妙吃了顿枪药，天子骄子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不过是瞧着小姑娘身世可怜，这次确实受了无妄之灾，人家年纪小，胆子小，身边朋友气不过，声讨几句，也在情理之中，他这才没有“报复”回去。
可再多的也没有了。
谁还不是个小宝宝，你不乐意我们靠近，我们还不稀罕呢。所以他劝他，别再接近小姑娘。
原本他也想着，为她解决掉最后一点麻烦，就桥归桥路归路，她和他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平行线，若不是偶然相交，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有所交集。
然而，一次无聊之下，随意过来走一趟，却让他们改变了想法。
别说戚锦淏有点嫉妒，其实他也有。
秦韶游看了眼病房，似乎还能想起小姑娘抬头怯生生的朝他望的情景。
像只刚破壳的小动物，无意中离开了巢穴，见什么都害怕，可怜可爱得恨不能抱回家。
妹妹吗……
秦韶游收回视线，打量柯宸。反正他们之间也没有血缘关系，这个妹妹也可以是他的。
“那几家人花大价钱请了最有名的律师，正在努力先将她们保释出来。”
他语气平静，好似只是随口一说，“照这种情形，要不了几天，她们就能重新回到学校。”
柯宸神色一变，眸光瞬间锐利，如把刀似的扫向他。
秦韶游不动如山，戚锦淏却敛起了笑容。他目露审视，之前的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全然不见，心里掂量着柯宸的表现。
还以为只是个会读书的呆子，没想到一身气势比起他们竟是也不弱多少。
可他们那是被金钱财富、权势地位熏陶出来的，他一个普通家庭出生的孩子又凭的什么？
难不成书中真有黄金屋？
戚锦淏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逗笑了，惹来两道像看傻子一样看他的视线。
秦韶游：我果然交友不慎，还是趁早断交吧！
柯宸：有钱人果真脑子都不正常，必须让他们离小茉远点！
戚锦淏看懂了他们眼中的嫌弃，讪讪的挠了挠头，瞬间感觉自己寂寞如雪，谁懂啊，居然没一个人能get到他的幽默！
“咳，想让她们别出来，我们有办法。”
他赶紧将抛锚的思绪拉回来，接上秦韶游的话，“但是需要你们的配合。”
柯宸神情并没有放松，反而愈发警惕，“怎么配合？”
“很简单。”
戚锦淏嘻嘻笑着朝上抬了抬下巴，“换个病房就成。”
秦韶游低头整理袖口，姿态闲适，眼神淡漠，不经意间透着睥睨万物的傲气。
那是强大家世赋予他的底色，不畏惧，不得意，因为一切对于他来说，不过t随手一指。
“其它的，自有我处理。”
柯宸看了看他们，垂下眼，陷入了沉思。秦韶游和戚锦淏也不催促，就那么等着他想通。
为了小姑娘好，唯一的办法便是与他们合作。只有这样，才能完全消除隐患。
果然，数息之后，柯宸抬起了头，“你们的目的。”
“别阻拦我们靠近。”
秦韶游双手插兜，直视眼前的少年，“仅此而已。”
“如果她不喜欢……”
“绝不强迫。”
“……”
柯宸抿唇，眼中变幻不定，最后看了眼房内，再次回过头时，只剩下坚定。
“好。”
秦韶游嘴角微翘，下巴朝戚锦淏点了点，“搬东西。”
戚锦淏：“……”
他什么时候沦落成小弟了？
“冤家！”他挥舞着帕子，认命的进去了。
柯宸神情古怪的看着他俩，原本的不悦倒是去掉不少。
他怎么感觉，他家小妹好像又多了两个“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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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京剧《锁麟囊》中的唱词

第132章 娱乐圈茉莉花8
这些对话,并没有告诉顾茉莉。
年纪都不大的少年们，总会免不了有种莫名其妙的英雄情结。或是幻想着拯救世界,或者像武林大侠一样，保家卫国，亦或者如电影里的男主角，为了保护女主，忍辱负重，任外面风霜雨剑，自己扛起所有。
幼稚又中二，却也赤诚可爱。
顾茉莉乖乖跟着换了病房，假装不知道他们的目的。
不过……
“这里是不是太大了……”
她环顾四周,从楼下到楼上，不过坐电梯几分钟的时间,却像是跨越了两个世界。楼下喧嚣的人声、杂乱的氛围，还有浓烈的药水味，在这里通通消失不见。一切都是那么安静、整洁。
房间墙壁不再是统一的白，而是换成了温馨的欧式风装修。直对房门的是一面落地窗，窗前摆放着米色皮质沙发。
不知戚锦淏按了哪里,左侧墙忽然朝两面分开,缓缓露出里面的电视。右侧是一张大床,能自动翻身，还具备按摩功能。
再瞧大门旁，还有一扇小门,打开，里面竟是别有洞天，客厅、餐厅一应俱全，再往前,又是一扇门，门开，是一间相似装扮的卧室。
哪里像病房，比某些五星级酒店也不差了。
“浴室在这里。”戚锦淏走到电视旁，原来那里还有个隐形的门，不注意几乎要以为与墙壁融为一体。
邓优妮好奇探头，也不免咂舌，居然还配套了一个足以容纳两个人躺下的浴缸。
“……万恶的有钱人。”她低声嘟囔，全然忘记了她也是其中的一员。
秦韶游瞥了她一眼，邓家虽然比不上秦家、戚家，但在海市也算是能排得上号的人家。不过邓优妮的父亲有些奇葩，不从商不从政，偏偏要当个“画家”。
画作不见卖出了高价，人倒是全世界各地跑着，还带着妻子一起，“夫唱妇随”，玩得不亦说乎。
听说两人打算丁克，意外有了孩子，只好回到老宅待了一年半载，然后在邓优妮满周岁后，便又继续周游世界去了。
邓家老太太被气得不行，深感儿子儿媳的不靠谱，将小孙女抱到了膝下自个养。
或许是邓父“不慕名利”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邓家其他房子孙根本不用担心他来争夺财产，便乐得做做顺手人情，顺便在老太太老爷子面前刷刷好感，于是邓优妮反倒成了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例外”。
没有层出不穷的私生兄弟姐妹，也不用提防亲叔叔亲姑姑夹枪带棒使坏，一路平平稳稳的在普通学校上学、升学。
因此也造成了她对这个圈子缺乏认同感，并不觉得她也是这个圈层的人。
这样也好，她相处起来，不会觉得有隔阂，更自然。
秦韶游瞥了眼某个小姑娘，她正被潘萍和邓优妮一左一右的拉着，来回在各个房间乱窜。
“这里还有音响，我们来听个音乐吧，小茉，你喜欢听什么歌？”
“……”
“哎哎，你们看这个，屋顶居然还能打开哎，这样岂不是晚上可以躺在床上看星星！”
“……”
“还有这里这里！”
你一言我一句，往往不等小姑娘回答，她们就又拉着她去了别的地方。秦韶游看着她的表情从无措到无奈，最后“放弃抵抗”，任由她们作为，不由轻笑一声。
虽然意外给她带来了些麻烦，但好在结果不坏，她多了两个真心爱护她的好朋友。
“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戚锦淏忽然从后揽住他的肩。
他的身量没有秦韶游高，这个动作需要他踮着脚，为了稳住身形，他努力勾着他的脖子，朝他倾斜，从旁边看，就像是挂在了对方身上。
柯宸一回头，就见到这副情形。他嘴角抽了抽，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任何取向都是正常的，他不能歧视他们的关系……
一边默念着，他一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短信。没说别的，只告诉她，他们换病房了，以防她来的时候找错了。
另外交代她，如果有人向她问起茉莉的情况，一律别回答，等他们见了面再细谈。
他噼里啪啦的打字，秦韶游被声音吸引，下意识朝他手里看了一眼，随即不禁皱起眉。
刚才他似乎在茉莉的手上也看到了同款机型，只是颜色不同。
‘兄妹就要用一样的手机吗……’
他有些不解，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
不行，他也得用这款！
“送你了。”他随手将专门定制的世界唯一一部的手机扔到戚锦淏怀里。
以前还觉得很酷，现在怎么看怎么难看，赶紧趁早丢了！
“……”
戚锦淏手忙脚乱的接住手机，没忍住骂了一句：“你有病啊？”
这一部手机，比一套房还贵，怎么在他手里，就像丢垃圾一样，还是迫不及待要丢，生怕脏了手的急切。
这一刻，饶是戚锦淏，也不由想说和邓优妮一样的话——
“万恶的有钱人。”
他仇富的基因要觉醒了呢。
秦韶游奇怪的瞅了瞅他，没理解他生气的点。不过他向来也不懂他的“幽默”，get不到他的点实属正常。
他没在意，只示意他瞧柯宸的手机。
“你知道那是什么牌子？”
“干嘛？”
“买。”
秦韶游下巴微抬，理所当然的模样，“不过颜色换成天蓝色。”
“……”
戚锦淏看看柯宸，再看看秦韶游，神色逐渐古怪。
他没看到顾茉莉用的也是这款手机，只以为秦韶游忽然发疯，就只为了要和柯宸用一样的款式，为此连他那举世无二的手机也不要了。
这不就跟那些言情小说里写的，吃惯了山珍海味，忽然爱喝清粥小菜了一样吗！
可人家那是霸总爱上了灰姑娘，他这是……霸总看上了穷小子？？
一个学渣，一个学霸，一个校霸，一个学生会会长……额，好像也满配……啊呸！
戚锦淏突然从秦韶游身边跳开，掏出手绢不停擦拭着掌心，心里满是后怕。
这么多年兄弟，他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这种取向……
万幸，万幸，他没看上他，不然他清白不保啊！
他浑身一颤，对上秦韶游望过来的视线，只觉哪哪都不对。
“买、买，我这就去给你买……”他说着，连忙跑了出去，动作之迅速，背影之慌张，活像见了鬼。
比见鬼还可怕！
戚锦淏内心哀嚎，脚下生风，连下楼时撞到了人都没注意。
“哎，小伙子，你撞到人，连句对不起都不说啊！”
身后有人喊，可惜戚锦淏早已跑得没了影，根本没听见。
方城气得跺脚，捂着被撞疼的胳膊，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了几声，隐约能听见什么“小兔崽子”“跑那么急，赶着投胎啊”。
经过的护士皱眉看了他一眼，“先生，医院里禁止喧哗。”
“……嘿，我这不是被无故撞了下气到了嘛。”
方城收起那副怒容，换上谄笑，“护士，我刚想找你，请问你知道那个因为校园霸凌送进医院的小姑娘在哪个病房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护士面露警惕，“你是她的家属？”
“不是，我是记者。”方城拿出记者证，还想继续说，护士却摆摆手，态度强硬的拒绝。
“很抱歉，我们不能透露病人的隐私，如果您不是来看病或者探病的，请尽快离开，不然我就叫保安了。”
“欸！护士，你误会了，我真没恶意，只是想知道小姑娘现在的情t况……欸，护士、护士！”
方城被赶下了楼，他站在楼下花坛边，狠狠啐了一口。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一护士……”
他嘟嘟囔囔了半天，眼见着头顶的太阳越来越大，终是不甘心的一甩手，朝前头门诊部去了。
他还就不信了，他今天打听不出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者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费了一番功夫，终究还是让方城打听到了。
“你说，换到顶楼了？！”他惊讶的盯着眼前的保安，顶楼……那里不是VIP豪华病房，就是重症监护室。
可他记得，那个学生不过普通家庭，根本不可能住得起VIP，那就只能是后者……
“这么严重吗！”
“非常严重的咧。”保安大叔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示意了下手里的烟。
方城连忙给他点上，“大哥，怎么个严重法呀？”
“不好说，不好说。”保安大叔抽着烟，一脸讳莫如深，“俺只知道，全院最顶尖的专家都去了，现在都还没下来咧。”
最顶尖的专家都出动了，这得严重到什么程度……
方城面色有些发白，随即变得通红——激动的。
大消息啊，还是独家消息！
他必须赶在其他同行到达前，先将新闻发出去，抢个头条。而且现在还在新闻的黄金时段，网上热度正高，想必消息一发，连带着他的账号都能跟着火一把！
想到这里，他再也待不下去，匆匆说了两句就离开了。
在他身后，保安大叔悠闲的抽了口烟，深藏功与名。
他也没说错，那个小姑娘的确换到顶楼了，只不过不像方城想的那样，是换到了VIP室。医院最顶级的专家确实还在楼上，估计全身检查还没结束呢。
*
“放出去了？”
秦韶游握着刚被送来的手机，低声问。
“是，帖子也发了。”
“多找点水军，把帖子炒热，既然想火，那就帮帮他。”
“是……学校那边？”
“到恢复，最起码要一个月吧，先请个长假吧。还有——”
秦韶游望着楼下如蚂蚁般的人群，眼底慢慢浮上凉意，“告诉那些人，我要将她们的罪名摁死，如果有人收了不该收的钱，想要帮她们走后门，那就对不住了。”
“我秦家的力量虽然通不了天，但想要一两个人在海市待不下去，还是能办到的。”
这话说得话筒那头的人冷汗淋漓，连连保证：“一定、一定！”
以秦家的能耐，何止是在海市待不下去，只怕得一辈子都在牢里度过了，毕竟谁能保证自己就是完全干净？
秦韶游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只要保证没人徇私走后门，根据医院这边出具的“权威证明”，足以让那些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笑了笑，转身，正好对上柯宸复杂的眼眸。
两人都没说话，互相交错着走过，一个朝东，一个向西。只是在擦肩而过时，听到了一声低低的——
“谢谢。”
“不是为了你。”秦韶游轻描淡写，“照顾好她。”
“自然。”
“对了。”秦韶游忽然站住脚，侧头似有所指，“外部没有问题，可是这内部……是否固若金汤？”
柯宸一怔，想到茉莉说的，继父曾经告诉她，她家的房子被母亲卖了……
他忙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串号码。
秦韶游看着他的动作，眉峰微挑。看来他们家真的有问题啊。
如果她现在的那对“父母”闹掰了……他是不是就能有机会将她抱到他们家？
反正不是亲兄妹，他自认肯定会比柯宸这个便宜哥哥做得更好。
想到有一天，她也会对着他软软的喊哥哥，秦韶游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
似乎，比成年正式接管家业，还要令人期待。
柯宸不知道他心里所想，若是知道，估计会不屑的给他一拳。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就算他妈和继父离婚了，那也有他养，轮不到别人！
互相不知道对方想法的两个人暂时保持了平衡，秦韶游去看正在做检查的小姑娘。
小姑娘瞧着瘦弱，还有点营养不良，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做个全面体检，以便专家们根据她的情况，制定针对性的调养计划。
说起来，小姑娘初一了，还没有来初潮……
秦韶游忆及刚才在门外听到的问话，耳根不由发红。
“妹妹”是不一样的，他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这点。
她不像他从小接触的那些男孩那么皮实，她很容易哭，脆弱得像个瓷器，一碰就碎；她还胆小，害怕接触陌生人，可是熟了之后，她又会对你露出柔软的笑容，不自觉向你撒娇。
她的生理构造和他不一样，要注意很多，要细心呵护，不能着凉、不能受寒，还得营养均衡，才能好好长大……
秦韶游一一回顾着医生之前说的话，不觉繁琐，反而乐在其中。
以前是柯宸他们不会养，如今有他在，一定将她养得白白胖胖，红光满面！
“秦韶游。”
身后柯宸追过来，神情透着几分凝重。母亲的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要回家一趟，小茉……”
“我照顾！”秦韶游立马接话，仿佛迟疑一秒，他就会反悔。
“……”
柯宸死鱼眼，默默盯了他一会，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要先去和茉莉说一声，顺便告诉她，这个大哥哥狼子野心！
不管柯宸多不愿意，他还是忍着急切，坐上了回家的车。几乎车刚停稳，他便迫不及待的下了车，正准备直接回家，却在自家楼下忽然被叫住了。
“柯宸。”
他皱眉望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红毛。
耀眼的大红，比公鸡的鸡冠还要红。
“……”他记得上次见，好像还是绿色，这么快就换了吗？
有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她是换发色比翻脸还快。
柯宸有些不耐烦，“有事？”
“当然，不然叫你干嘛，我闲的？”对方却比他更不耐烦，“那丫头什么情况？”
“与你无关。”
柯宸冷淡回了四个字，就要继续上楼，他没时间在这和她说些废话。
刘申娜也不拦，靠着墙壁，声音悠悠：“刚才家里来客人了，好几个男男女女，穿着体面，提着大包小包，这会正跟我爸聊天呢，也不知那包里，装的究竟是什么礼品，瞧着重得都快提不动了……”
柯宸身形一顿，脚下愈发加快。
这个刘建安！
他眼里怒火生腾，按电梯的手力道大到像是能拧掉某个人的脖子。
刘申娜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轻轻嗤了一声。她摸了摸口袋，掏出烟和打火机，刺啦一下点燃。
白色的烟圈模糊了她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睛透着讽刺和不知名的阴鸷。
“砰。”
柯宸重重推开门，就见他的继父正一脸憨厚的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四五个人，尽管尽力遮掩，仍能看出眼底的倨傲。
听见动静，众人一起回头，见了他，刘建安显得很是诧异。
“小宸？你不是在医院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不回来，等着你卖了小茉吗。”
柯宸满脸冰霜，冷冷瞥了眼他。这个继父和茉莉的爸爸其实很像，都是高高大大，面容憨厚，独自带着一个女儿。
他以为他也会和小茉爸爸一样，表里如一，对妻子体贴关心，对孩子温柔呵护，然而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面上装得好，实则肚肠是黑的。
不仅在小茉面前挑拨她和母亲的关系，说母亲的坏话，现在居然为了利益，就能置受到伤害的茉莉于不顾。
他看向茶几，上面摆着一个拆开的礼盒，一张张红色钞票垒得满满当当。
这么些钱，就想将小茉的事情一笔勾销？
他森然一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着桌上的钱和对面的男女们给了一个清晰的特写。
“是你们自己带着东西离开，还是我打电话报警？”
“……小宸！”
刘建安尴尬的站起，一会看看沙发对面的人，一会看看这个继子，“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警察看见会怎么想。”
柯宸将手机反过来，让对方看清上面的录像，“现在，还不走吗？”
“……”
沙发对面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忍着怒气站起身，看来今天是谈不成了。
“等等。”门口忽然又传来一声响，一道瘦高的身影从玄关走进来。
“妈。”
“艺岚！”
刘建安仿若见到救星，忙不迭迎上前，“你回来啦，快劝劝小宸，这孩子，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对待客人也这么没礼貌。”
柯宸急了，“妈，你别听他胡说，他t……”
柯艺岚摇摇手，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刘建安脸上掠过喜色，却听柯艺岚清冷的声音道：
“诸位请回吧，以后也不用再来了，我和刘先生不日就会离婚，小茉和他关系冷淡，即便他收了你们的钱，也无济于事。当然，如果你们只是想发发善心，那我也不阻拦。”
“艺岚！”刘建安大惊失色，“你瞎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要跟你离婚了？！”
“那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柯艺岚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还有，这是我的房子，请你和你的女儿尽快搬走。”
“艺岚！”
刘建安神色难堪，万万想不到她居然如此无情，不仅突然提离婚，还要将他从房子里赶出去？
“好好好，要赶我走是吧？这是你的房子是吧？你们都清高，就我虚伪，就我爱财，你们都不稀罕这些赔偿款，是吧？”
他倏地发出一阵怪笑，望向柯宸，眼底都是浓浓的恶意。
“你以为你妈是什么好鸟，这个房子怎么来的，她以为没人知道……”
“啪。”
“咚。”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巴掌声，一道拳头碰肉的声音。
柯宸攥紧拳头，没看被他揍趴下的刘建安，只盯着柯艺岚。
柯艺岚收回手，手心微微发麻，刚才那一巴掌几乎使出了她全身的劲。
她没管儿子，而是望向了目瞪口呆的“客人们”。
“抱歉，让你们见笑了。”她淡淡颔首，姿态从容，“恕不远送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是收起了原本的轻视。
瞧这家女主人的做派，不像是普通底层小市民啊……
他们觉得自己情报有误，也不愿再耽搁，各自提着东西出了门。
乱糟糟的客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刘建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妈。”柯宸直视母亲，眼神执拗，“这个房子……”
“没偷、没抢、没做小三，正规合法，购置而来。”
柯艺岚回视他，“这个答案，过关吗？”
柯宸愣了愣，执拗淡去，变成了愧疚，“对不起，妈。”
“没事。”柯艺岚从包里取出一个崭新的饭盒，“我拜托食堂的张师傅炖了点汤，你带去医院吧。”
并没说让他喝，还是给顾茉莉的。
“众所周知”，茉莉现在病得很重，很可能还进不了食。
柯宸秒懂，接过饭盒，但还是有点不放心让刘建安和母亲单独在家。
男人，在体力上，可是先天就比女人强。
柯艺岚也没有多说，只是沉默的走到厨房，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刀，磨得锃光瓦亮。
“放心。”
柯宸：“……”
好像更不放心了，假如妈将刘建安砍死怎么办？
不管他如何担忧，到底还是在柯艺岚的催促声中，带着饭盒，离开了家门。
屋里只剩下刘建安和握着刀的柯艺岚。
“刘建安。”柯艺岚居高临下的望着地上如一滩烂泥的男人，“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择你再婚吗？”
柯艺岚年纪不大，保养得也算年轻漂亮，还有稳定的工作，虽说身边带着两个孩子，但也有不少比刘建安更好的选择，可她偏偏选择了貌不惊人、一事无成的他。
“因为你最像茉莉的爸爸。”
当时茉莉刚刚失去父亲不久，整日里惶惶难安，身体也迅速消瘦，白日里不说话，晚上睡梦中却会不停哭喊着要爸爸。
柯艺岚不知道怎么哄这样的小女孩，柯宸更不懂，母子俩只能手足无措的守着她。
直到她偶然间见到了刘建安，他牵着女儿的模样，让她恍然以为去世的丈夫复生了。
她想，小茉想要爸爸，那她就给她找个相似的爸爸回来，是不是就会好了？
她将刘建安带到茉莉面前，他确实待她很好，茉莉瞧着也很喜欢他，她这才和刘建安结了婚。
可惜，婚后她才发现，这个男人远远比不上前夫。她不仅没有让茉莉重新开心起来，反而将她越推越远。
柯艺岚闭了闭眼，有些累了。
“离婚吧，好聚好散。”
“行啊。”意想不到的，刘建安一口应了。
柯艺岚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要么给我三百万，要么将老城区那套房子给我！”
“不可能。”柯艺岚平静的面容被打破，那是茉莉的房子，谁也不许碰。
“呵呵，柯艺岚啊柯艺岚，是不是好母亲装久了，你自己也真当自己是了？”
刘建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嘴角，见手上有血，不禁冷笑。
“你说，如果你的一双儿女知道，他们住的这套房子，是用小姑娘父亲的买命钱买的，他们……会怎么样？”
“留着小房子，却拿了大头，还得了小姑娘一辈子的感恩，你还真对得起我那早去的前大哥啊。”
*
“爸爸，我想吃汉堡、薯条和炸鸡，你给我买嘛，好不好嘛？”
正在行驶的汽车内，小女孩从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站起，凑到驾驶室旁，小手不停拉扯着男人的胳膊。
男人一边注意着前方的路况，一边伸手拨开她的手，“乖，茉茉别闹，爸爸在开车。”
“不嘛不嘛，我现在就要吃炸鸡，就要就要！”
小女孩不依，更加扯着他不放，男人不敢抵抗，害怕反作用力让她受伤，身体被扯得摇摇晃晃。
就在这时，侧方忽然冲出一辆跑车，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男人瞳孔骤缩，疯狂打着方向盘，然而已经来不及。
女孩最后的印象里便是父亲满头满脸的血，还有被抱出来时，零星传入耳朵的几句话语。
隔得有点远，很模糊，她凝神仔细去听。
“瞧着年纪不大……”
这是在说她吗？
女孩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彻底失去意识前，大脑似乎又捕捉到一个非常短促的音节——
[jiu].
jiu？是说她被困得太久，还是说爸爸被困得太久，没救了，亦或者……
“小茉，小茉？”
顾茉莉猛地睁开眼，秦韶游正弯腰站在她面前，担忧的望着她，“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是不是太累了？”
犹豫了会，他伸手，用手背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
有点热。
秦韶游脸上浮上焦急，一边将她打横抱起，一边大喊：“医生，医生！小茉发烧了！”
顾茉莉愣愣的窝在他怀里，直到被轻柔的放到床上，还有些回不过神。
她感觉，原身的记忆，似乎有部分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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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3章 娱乐圈茉莉花9
“怎么突然发烧了？”
“不知道……我过去时,她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刚开始才37度多，没过一会就到38了……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她。”
秦韶游站在病房门口，头发稍显凌乱的搭在额前，一向高傲的脖颈垂了下来，透出几分颓然。
从小到大，他说对不起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这一次，他甘愿对着一个他不甚喜欢的男生说了这句话。
只因他确实觉得是他的错。
戚锦淏看了看他，拍了拍他的肩，话却是对着柯宸说的：“这是谁也没想到的情况。”
柯宸知道,茉莉发烧和其他人无关，可见着她烧得小脸通红,人也昏昏沉沉，他既担忧又急切，忍不住就想迁怒。
“果然不该信任你们。”
他冷冷扫了眼两人，转身进了病房。
“嘿。”戚锦淏气笑了，这人怎么好赖不分呢！
他撸起袖子,就要再和他掰扯掰扯,却被秦韶游一把摁住。
“别吵到茉莉休息。”
“……”行吧。
戚锦淏不得不偃旗息鼓,身体往后一靠，抵着墙。两人紧挨着，又是一样的高挑,站在房门口，宛如两座门神，来往的医生护士都忍不住朝他们瞅上一眼。
他们却似浑然不觉，两颗少男心都放在了门内的小姑娘身上。
他们都想不通,早上瞧着还好好的人，怎么做了个检查，就突然发起烧来，还来势汹汹，差点没吓死个人。
“难道是之前中暑的后遗症？”戚锦淏自言自语。
秦韶游面色一沉，满心的忧虑瞬间全部化成怒火，转向了造成小茉莉如今这种情况的始作俑者们。
“再交代他们，务必按严按高了的判！”
戚锦淏瞄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反驳，其实他也很气。
他们的怒火总要有个人承担。
他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在他们这样的家庭，即使表面看起来多不靠谱，性格多么随和，骨子里却都是一样的凉薄。
他们的温情，只给特定的人。
说话间t，楼道里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潘萍和邓优妮气喘吁吁跑来，人还没到，声已先至。
“茉莉怎么样了？！”
“小声点。”秦韶游眉头紧皱，眼里尽是不悦。
两人顾不上计较他的态度，争抢着挤到门口，踮起脚尖朝里看。
秦韶游被挤到了旁边，多亏了戚锦淏扶了一把，这才没有摔倒。
秦韶游：“……”
野蛮！粗鲁！果然那歌唱得对，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当然，除了他心心念念的小茉妹妹。
他憋气的转过头，自诩是绅士，不和女士计较。
戚锦淏偷偷笑，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示意他再往这边来点。
几人正闹着，房门忽地从里打开，柯宸臭着脸站在门后，“进来吧，小茉醒了。”
潘萍和邓优妮赶忙往里跑，秦韶游刚想动，身旁一阵风飘过，戚锦淏已经没了影。
门口顿时只剩下他和柯宸大眼瞪小眼。
秦韶游：“……”
现在和损友绝交还来得及吗？
柯宸脸色仍是不好看，却没再多说，率先回去了，秦韶游紧随其后。
顾茉莉躺在床上，一手被潘萍拉着，一手被邓优妮攥着，戚锦淏像热锅上的蚂蚁，左右来回移动，晃得人头晕。
秦韶游一巴掌拍过去，夹杂着私愤，“站好，跑什么！”
戚锦淏想反驳，瞅见他的神色，立马知机的闭了嘴。
秦韶游是真生气了。
病房里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人，顾茉莉显然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寻找着她最熟悉、也是最令她安心的人。
柯宸往前一步，“我在这里。”
她的表情明显一松，这才有精力回答潘萍和邓优妮的问话。
“没事了……可能着凉了吧……别担心，已经不烧了。”
这场发烧来势汹汹，可也去得很快，对她而言，不过睡了一觉的功夫，醒来就好多了，温度也退下去了。
顾茉莉想起发烧之前那场小睡中梦到的场景，愈发怀疑起原主记忆的完整性。
在她第一次接受记忆时，并没有车祸的相关画面，她还以为车祸发生时，“她”并不在场。可是一场梦下来，她才知道原来当初车上有两个人。
那是什么原因，造成原主封闭了这段记忆？因为太小了，忘记了，还是因为情况太惨烈，让她太过痛苦，以至于身体产生了自我保护机制？
更重要的是，除了车祸现场，“她”还有没有其它缺失的记忆？
顾茉莉蹙起眉，她不喜欢这种未知且存在变数的情况。
“还难受吗？”
柯宸走到床边，抚了抚她的眉心，神色难掩心疼。顾茉莉抬眼看了看他，抓住他的手，“哥哥，我以前也这样发过烧吗？”
“那可多了。”柯宸由她握着，似乎是想到她小时候的模样，语气颇为无奈。
“你身体不好，偏又贪凉怕热，经常晚上蹬被子，或者大冬天非要吃冰激凌，好几次都因为发烧，顾叔半夜抱着你去医院，你都忘啦？”
“有些想不起来了……”顾茉莉微微恍惚，“我总感觉我好像丢了什么……”
柯宸的面色变了变，在顾茉莉察觉前，迅速恢复正常。
“既然忘了，那就证明不重要。不重要的东西，记它干嘛？”他点点她的脑袋，故意道：“本来这个小脑瓜子就不聪明了，再记那么多不重要的东西，更笨了。”
“……哥哥！”
女孩羞恼的声音和男孩清冽的笑声回荡在病房里，让潘萍和邓优妮都不由笑了起来。
她们来回逗着顾茉莉，见她苍白的面容重新恢复红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自小生活在尔虞我诈中的秦韶游和戚锦淏却敏锐的捕捉到了柯宸那一秒的不对劲。
他在故意转移话题——他不想让茉莉继续追问她小时候的记忆……
所以，她真的忘记了什么东西，而且很可能对她而言很不好，以至于柯宸不希望她想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继续保持沉默，像是什么也没发现。
既然不好，那就不要追根究底，他们和柯宸有很多不同，但有一点，殊途同归。
那就是，都希望眼前的女孩永远开开心心的。
那些烦忧、困难，都有他们解决。
*
几人并没有在医院久待，不是他们不想，而是顾茉莉坚持赶人。
大家都是学生，都要上学，潘萍和邓优妮还是趁着午休的时间过来，再不回去，下午的课就要迟到了。
顾茉莉不希望因为她，耽误了她们的学习。
尤其柯宸还是老师们重点关照的“种子选手”，就指望着他过两年给他们摘回一个“高考状元”，这两天他没去学校，老师都打了好几次电话，如果不是对他的自学能力有还算深刻的认识，早请家长了。
——就算你是学霸，也不能连续旷课好几天不是？
学校里知道他和顾茉莉关系的人不多，他也不希望因此给她带来其它不必要的麻烦，这次事件确实吓到他了，女生由于嫉妒心能做出的事，远超他的想象。
而且顾茉莉也不希望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用她的话说便是——
“我现在的成绩，让别人知道你是我哥哥，会嘲笑你的……等我后面好好学习，一鸣惊人，考到全年级前十时，我再说你是我哥哥！”
柯宸不赞同，但他也明白，有个年纪第一的哥哥，对茉莉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她以前连和他一起出门都不愿，现在肯和他亲近，他已经万分庆幸了。
其它的，还得慢慢来。索性她初一、他高一，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在同个学校。
看来要提前看看本地哪些大学的专业合适了……
柯宸暗自思忖着，完全没有想过还有去外地上大学的选择。
茉莉这么乖，身体这么弱，他不看着点怎么行。
尤其外面还有那么多匹狼虎视眈眈……
他扫了眼秦韶游和戚锦淏，不禁轻哼，想抢他的妹妹，下下辈子都不可能！
“……他什么毛病？”戚锦淏指着柯宸离去的背影，手指都有点颤抖。
气的。
“每回见我们，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假装没看见，如今我们只是安生的站着，还得挨他白眼？”
“如果换成你是他，你会比他做得更过分。”秦韶游冷冷淡淡的回嘲。
试想一下，你有个软萌可爱的妹妹，前些年因为各种原因闹了别扭，互相都不亲近，突然有一天，一个意外，让你们解除了误会，你才知道，原来她很喜欢你。你们“互通心意”，感情一日千里。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跟你抢夺妹妹的关爱，就问你气不气？想不想将他们扔出去？
“……唔。”
戚锦淏代入一下，当即气得拍胸脯，“那我肯定要把他狠狠揍一顿，揍得爹妈都不认识，还要让他们彻底在海市混不下去！”
这不就结了。
秦韶游斜睨他，双手插兜，慢悠悠的离开了。
戚锦淏：……
我怎么觉得你不仅想揍柯宸，还想揍我呢？
“敢情我们也是敌人？”他指着自己，又指指他，一跺脚，追了上去。
“秦哥，你的手机让谁送的，给我也送一部呗？”
“想要，自己买。”你又不是买不起。
“可是天蓝色没货了，等从国外调货，起码需要一周……”
戚锦淏谄媚的跟在秦韶游身边，亦步亦趋，“秦哥，你路子管，给我调一部呗？”
“不觉得它普通、便宜，拿不出手了？”
“嘿嘿，怎么会呢，小茉用的手机，那是世上最好、最贵、最拿得出手的了！”
戚锦淏想起见到顾茉莉拿出和秦韶游、柯宸同款手机时的震惊和恍然，也忍不住敲了自个脑门一下。
不知道那会脑子抽了什么筋，怎么就会想到那上面去……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暗暗发誓，一定不能让秦韶游知道他当时的念头，不然他真能把他扔海里喂鱼！
思想一抛锚，秦韶游竟是已经走远了，等戚锦淏回过神，眼前早没了他的身影。
“还真是没一点兄弟爱……”
他嘟哝着，理了理衣领，重新端起他戚大少的架势，阔步下了楼。
兄弟不帮忙，那就只能自个想办法了。
他却不知道，秦韶游根本没走远，不过绕到了另一条走廊上，就那么看着他消失在电梯后，然后转身再次回了病房。
碍眼的家伙们终于全走光了！
至于学习，笑话，他秦太子什么时候学习好了？
学习不好，待在学校也是虚度光阴，不如陪着小茉莉t。
不提顾茉莉见到去而复返的秦韶游多么惊讶，那边柯宸离开医院，也没有回学校，而是先回了家。
家里平静如初，仿若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刘建安坐在沙发上，正看着电视，见他回来，笑着打了声招呼：“小宸回来啦。”
神态一如往常。
柯宸顿了顿，才迈步朝里走，环视一圈，没见到柯艺岚的身影。
“我妈呢？”
“在屋里收拾东西。”
柯宸忍不住又看了看他，刘建安含笑与他对视，“怎么了，不认识叔叔了？”
“的确不认识了。”柯宸面露讥讽，“脸皮太厚，我都看不清你的脸。”
“嗤。”前方传来一道笑声，刘申娜端着空了的水杯从屋里走出来，随即目不斜视的进了厨房。
那一声，不知对着刘建安，还是柯宸。
刘建安脸皮抽了抽，笑容敛去，正要说什么，另一侧房门忽地打开，柯艺岚面色平和的站在房门口。
“小宸，你过来。”
柯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沙发上不动如山的刘建安，缓缓抬起脚。
“妈，他怎么还在？”进了房间，等房门关上，他便迫不及待的问。
不是要离婚吗，为什么他还住在他们家？
“他要分三百万，才肯离。”
柯艺岚淡淡回了一句，便又低头去整理东西。柯宸却蓦地大怒，“凭什么！”
“凭他有一次还款记录。”柯艺岚低着头，神情隐在阴影里，瞧不分明。
海市著名学区的房子，岂是她能全款买下的。她当初不过付了首付，而后每月按时还房贷。
可是现在经济不景气，她们单位效益也不好，工资不能按时发放的情况时有发生，有一次，她便是来不及还，眼见要逾期了，刘建安主动提出这个月他来还，当时她也没有多想，想着没几天肯定能发工资，到时候还他就是了。
谁料这就成了他想分房子的证明。
“三百万，是他还贷款和这套房子这些年增值的部分。”
“他做梦！”
柯宸怒不可遏，不过还了一个月贷款，就想敲诈三百万，他怎么不去抢！
“我不同意，他便不答应离婚。”柯艺岚一件一件叠着衣服，语调听不出喜怒，“那就只能先耗着了，看谁能耗得过谁。”
“可是小茉……”
“他答应了不会再收那些人的钱。”
“……”
柯宸沉默半晌，也想不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刘建安想要钱，给不出这个钱，他就不离婚。只要一日不离婚，他就能住在这个家里一日。
想到日后还要见到他那副假仁假义的嘴脸，他就一阵气闷。
难道真要先这么耗着？
他能忍，可等小茉回来，假如他又在小茉面前胡说八道怎么办？小茉单纯，就算不相信他，只怕心情也会受到影响。
他不希望她又变回以前那样，阴郁、敏感、孤僻……她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一点，不能因为一粒老鼠屎，毁于一旦。
柯宸抿紧唇，神色变幻不定。
三百万，只要有这三百万，就能打发走他。等他离开，总有办法再将钱要回来……
可是怎么赚钱？他现在还是个高中生，就算有些比赛奖金，那也不过九牛一毛。
柯宸从没有此刻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学习好有什么用，换不成钱，或者说，短时间内换不成钱，等他能用学识换钱的时候，那些出生就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早就在用钱生钱了。
这就是差距，出生带来的鸿沟，终其一生，恐怕都不能跨越。
柯宸目光落到母亲身上，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到底没有问出那句——“我爸究竟是谁。”
母亲虽然对那段感情讳莫如深，但这么多年下来，他还是窥见了一些。
那个人身份地位应该不低。
他曾经无意中翻到了母亲以前的衣物，他虽也不懂，可还是能看出面料的不同。
还有，母亲明明也是名校毕业，学历高、能力也不弱，这些年却甘愿屈居在一家小公司不挪窝，即便工资一直不涨，也不提离职换工作。
她在避着一些人。
柯宸垂下眼，既然母亲不愿说，那他也不问，总归他认定的亲人，只有母亲和小茉。
柯艺岚将整理好的衣服尽数塞进包里，而后提着往出走。
柯宸不解，“妈，你要出差？”
“不，我住小茉房间，那边床够大，她出院了，我俩也能一起睡。”
既然已经和刘建安撕破脸，那柯艺岚也不想委屈自己和他住一屋。虽然他们早没了那种事，但她仍觉得膈应。
“以后我们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只当是同个屋檐下的合租人。”
她走到柯宸面前，望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儿子，眼神欣慰又复杂，“小宸，记住一句话，你是瓷器，他是瓦罐，不是必要，别和他硬碰硬，把他当空气，无视就行。”
刘建安仍在壮年，个子高也结实，上次他能将他揍趴下，多亏了他没防备，抢了个先手，若是真打起来，没有任何打架经验的柯宸未必是他的对手。
况且他还是个无赖，又占着“继父”的身份，到时候他顶着伤往派出所一跑，他的学业和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也是柯艺岚忍下来的原因之一。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请神容易送神难，不是碰不起，而是碰的代价太大，为了那样的人，不值得。
“只要你好好的，我和小茉便也能安稳，懂吗？”她摸摸儿子的脸，语重心长。
“……嗯。”
刘申娜双手交叉，斜斜靠在厨房一侧的门上，手里端着那只重新装满水的玻璃杯。见母子俩一前一后的出来，随后相继进入顾茉莉的房间，眸底滑过一丝晦涩。
以为这样就能安安稳稳的把日子过下去吗？想得也太简单了！
“娜娜。”沙发上的刘建安忽然朝她招了招手，“来，到爸爸身边，和我说说话。”
“……”
刘申娜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些，她稳了稳心神，冷声回绝：“我还有作业没写完，先回房了。”
“这孩子。”
刘建安看着她快步进了房间，将门带得砰的一声巨响，无奈的摇了摇头，也提高了音量：“明天你就去把你那一头红发染回来啊，太难看了！”
屋里很久都没有应答声，不知听没听见。刘建安也不介意，拿起遥控器换到戏曲频道，饶有兴致的跟着“咿咿呀呀”起来。
柯宸和柯艺岚都听见了，谁也没在意，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
另一边的房里，刘申娜却烦躁的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给拂了下去，一片叮呤哐啷中，她喘着气，双手抱头蹲到了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
“冷吗？”
秦韶游将一件薄开衫披到顾茉莉肩上，又将室内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度。
“你刚退烧，还是得多注意，小心反复。”
“不冷。”顾茉莉坐在落地窗前，双臂抱着膝盖，回眸朝他一笑。笑容温软，甜甜的，带着几分怯意。
“学长……不去上课没关系吗？”
“没事，老师不管我。”秦韶游并不隐瞒，“我成绩差，前几年都没好好听课，这会就算认真去听，也听不懂。”
“……喔。”
顾茉莉有些语塞，停顿了好一会，觉得这样回应好像显得很冷淡，忙补充道：“我也成绩不好，没关系的！”
秦韶游忍俊不禁，她这是在安慰他？觉得他会因为成绩不好而难过？
好可爱啊……
他心里的小人乐得来回打滚，脸上也不自觉溢满了笑，看得顾茉莉既莫名其妙又有些羞涩。
她偷偷朝后挪了两步，希望拉开和他的距离。他一个快一米九的个子，站在她面前，压力还真的满大的。
不过，高中生的个子都这么高吗……
她悄咪咪抬头瞥了他一眼，又瞅了瞅自己，顿时有些泄气。
柯宸也很高，就连潘萍和邓优妮也不矮，只有她，还像个小学生。
“唉。”她也想长高。
她自以为她的动作很隐晦，实则都被秦韶游看在眼里，他想笑，又怕让她更加尴尬，忍得肚子都开始发疼。
“咳咳……”他清清嗓子，转移话题：“你的身体需要长时间精心调养，还是先住在医院更方便，这段期间，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什、什么？”
“比如趁这段时间，补补课？你不是对你哥哥说，等把成绩提升到年级前十，再告诉别人你是他妹妹吗？”
秦韶游在沙发上坐下，从下往上的望着她，像是引诱小红帽的大灰狼。
“正好我成绩也不好，需要从初中开始t补起，要不要我们一起？老师什么的，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请了全市最著名的金牌教师，一定能将咱们的分数往上提升一大截！”
“不……”
“求求你，一起吧。”秦韶游双手合十，故作苦恼状，“我这人自律性特别差，没有人和我一起互相监督的话，我肯定学不下来。可是老师的钱，我都已经交了，如果不上课，那就白白浪费了……”
“我……”
“求你了，求你了，小茉~茉莉~好妹妹~”
他一声接一声，尾音一波三折，若是让之前见过秦太子的人知道，只怕会被惊掉下巴。
顾茉莉：“……喔。”
“你答应了？你答应了哈，就不能反悔啦！”
秦韶游一蹦而起，激动的抱住了她。顾茉莉刚感受到热气的袭击，人就已经松开她，飞快跑了出去。
“我去打电话，安排老师的上课时间！”
她呆呆看着被阖上的房门，良久才哑然失笑。
他的耳廓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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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比心]

第134章 娱乐圈茉莉花10
日子一下子平静下来。
顾茉莉住在医院里,设施齐备的VIP房间，某种程度上比住在家里还要方便。
偶尔无聊了,到楼下花园里走走，这里环境优美、氛围安静，人也不多。她长得好，是那种一瞧就忍不住怜爱的孩子，长辈们见了她，就喜欢给她塞东西。
吃的、用的、玩的，每次空手下去，满满当当上来，没两天,原本空旷的房间就被塞满了。又有潘萍和邓优妮时不时带些物件过来，有衣服、有玩偶,越发不像是住在医院了。
秦韶游一开始是住在市一中旁，再每天往这跑，后来干脆直接住在了旁边，美其名曰“时间就是金钱，花费在来回路上,还不如多背两首诗词,多做两道数学题。”
柯宸对此很不满,但又不能不承认，他请的老师不愧是金牌教师，他跟着听两节课,都觉受益匪浅。
而且对方讲课深入简出，语言幽默风趣，既不会让学生感觉枯燥，又能将知识点很好的融会贯通。
他也能辅导茉莉,可一来时间不够，他一个人辅导全科的话，仅备课的工作量就不可小觑，如今秦韶游大手笔每科各请一个老师，针对性训练，即便他再自负，也不敢说他能比他们教得更好。
二来，精力不够。现在虽然家里恢复如常，刘建安和柯艺岚相安无事，但自从出了“三百万”这个事，柯宸心底忽然感到了强烈的紧迫感。
他的能力太弱，他需要尽快实现知识到财富的变现，他得保护母亲，给茉莉提供一个更加安稳、富裕的生活环境。
于是，他愈发的“求知若渴”起来，不仅开始学习大学金融学相关知识，还有计算机、机械，甚至人工智能领域，都有涉猎。
他知道贪多不精，却也没有其它办法。既然先天条件比不过别人，那他就花比别人多数倍、百倍的精力去追赶。
总有一天，他也能站在罗马。
年轻的少年意气风发，野心勃勃，每天学习到半夜，睡上四五个小时就起床，洗漱后下楼跑步，然后继续开始新的一天，仿佛永远也感觉不到疲惫。
未来的高考状元都这样，你还有理由不学习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受到了激励，连戚锦淏也强烈要求加入“补习”队伍，力争“上游”。
秦韶游冷笑连连，当谁看不出他心里的小九九？他坚决反对，可惜最后败在了顾茉莉为难的眼神中——
小姑娘害羞又善良，不会拒绝别人，又不敢找他说情，每天愁得饭都少吃几口。
秦韶游看得又气又好笑，私底下狠狠揍了戚锦淏一回，终是同意了他的加入。
没过多久，四人小分队，变成了六人小分队。
邓家听说这边有全套的金牌教师队伍，邓家老太太亲自打电话给秦韶游，将人打包送了过来，并且买一加一，将潘萍也拉上了。
秦韶游有苦说不出，原本期待的“二人世界”“增进感情的大好机会”，就这么变成了“互帮互助学习小组”。
找谁说理去！
不过见顾茉莉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人也一天比一天开朗，他又忍不住感到欣慰。
敏感内向的人，就需要放在热闹的环境里，尽可能的给予她多的正向反馈，让她知道她很棒，有很多很多人喜欢着她、关心着她，她才会逐渐敞开心扉。
‘算了，就当给她找的玩伴吧。’秦韶游这么想着，终于释然了。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一个月，等几人从充实而不显忙碌的补习课程中回过神时，那场校园霸凌事件也暂时告一段落。
由于事件闹得很大，在互联网上热度居高不下，有关部门加快了办案速度。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过程中，那些人的家长们病急乱投医，四处找人钻营，不仅找了刘建安，还找了其他人。
其中有一家的孩子偷偷躲在房里，录下了全程，并发到了网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热度已经下降的事情又重新被翻了上来，“严惩”的呼声居高不下，还有部分“专家”直指家长们错误的教育方式才是造成孩子肆无忌惮的最大缘由。
连带着顾茉莉这个受害人也受到了不小的关注。
秦韶游对此早有准备，将他们所在楼层护得滴水不漏，学校里也提前打好了招呼，不许透露她的相关消息。
然而即便这样，顾茉莉的照片也还是流了出去。
概因出事的当天下午，正值放学时分，围观的老师学生不少，很多人都有“遇事先拿手机拍一下”的习惯。大人知道保护隐私，孩子却不会管那么多。
于是，顾茉莉的样貌就被暴露了。
那是一段很晃的视频，拍摄的手机像素也不高，可她躺在担架上、面容雪白，汗湿的发丝贴着耳鬓的模样，依然惊艳到了无数网友。
初恋脸，顶级小白花长相，一中校花，甚至“担架妹妹”，这样的称呼都跟着出来了。
即使后面秦韶游果断让人删除了相关照片和视频，但早已有有心人下载保存。戚锦淏有一次上网冲浪时，无意中居然发现了属于顾茉莉的超话，还有不少人每天打卡。
戚锦淏：……
现在的网友，让他怎么说呢……简直无法形容。
秦韶游默默加强了医院的防护，将暗地里的保镖数量又增加了一倍。
因为柯宸发现，他家楼下时不时就有陌生人徘徊了！
潘萍和邓优妮每次过来，都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生怕有人知道她们和茉莉关系好，偷偷从学校尾随她们跟着来。
“疯了吧他们！”
戚锦淏完全无法理解，不过一张不甚高清的视频截图，就值得那些人这么疯狂？！
然而，他没想到，其他人对此却反应平平。
秦韶游声音悠悠：“你觉得小茉不值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小茉当然值得，但是……但是……”
戚锦淏从未觉得自己语言如此匮乏过，他急得抓耳挠腮。邓优妮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哥俩好的拍了拍他。
这段时间的补习生涯，让他们之间多少产生了些革命友谊。
当然，是塑料的，一旦涉及到小茉莉的“陪伴权”，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颜值就是正义，阿拉索？”
“可是……”
“没有可是。”邓优妮咔嚓咬掉最后一口苹果，将果核往后一扔，正中垃圾筐中心。
她跳起来，“yes！”
戚锦淏：“……”
难不成我真的老了？为什么总感觉和这些初中生们格格不入？？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前辈，不怪你，是这世道变化太快。”
潘萍面色沉稳，扶了扶才配不久的眼镜，瞧那派头，当真有几分像教导主任。
只是，那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戚锦淏郁闷的撇过头，大男人，不与小女子一般计较！
“要告诉小茉吗？”
“不用。”
柯宸从外面走进来，短短时日，他似乎成长不少，眉宇间去了些少年意气，多了丝沉淀。
“网络上各式各样的评论都有，让小茉知道，以她敏感多思的性子，只会徒增烦恼。”
并不是所有评论都是正向的，或者说，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正常人”的思维，有那偏偏喜欢和大众论调对着干的人，自以为“特立独行”，说出的话，令人很难不怀疑他的物种性。
比如“他们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
比如“我怎么觉得这像是一场有意t的营销呢，下一步，就该出道了吧？”
柯宸第一次看见时，恨不能冲到屏幕对面，让那些人好好体会下“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
秦韶游冷了脸，“将id给我，我让人一个个揪出来。”
这些人躲在屏幕后乱说，不就是仗着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吗？他偏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胡乱说话的下场！
柯宸点头，“我已经整理成了表格，等会就发给你。”
潘萍和邓优妮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戚锦淏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他怎么感觉这两人之间好似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他高举手臂，“那个，需要我做什么？”
柯宸和秦韶游同时望向他，在他期待的注视中，又不约而同移开了目光。
戚锦淏忽然从他们的举动中，察觉到了一丝……嫌弃？
“喂！”他很有用的好吧！
可惜没人理他——因为顾茉莉做完检查出来了。
“累了吧，喝口水。”
秦韶游抢先一步上前，潘萍和邓优妮不甘落后，你一言我一语对着顾茉莉嘘寒问暖，仿佛刚才不是去做检查，而是深入了某个龙潭虎穴。
柯宸倒是没有急着上前，他先是上下扫视她一圈，确定她脸色正常，没有不适，这才微微露出笑意。
顾茉莉一边回答其他人的问话，一边准确的对上他的视线，也弯了弯唇角。
戚锦淏心头拔凉拔凉的。
这个家，快没他的容身之处了！
“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收拾东西？”
秦韶游路过他时，忍不住踢了他一脚。他们在医院住得够久了，虽然这边条件不错，可到底是医院，比不上家让人安心有归属感。
之前不让茉莉回，一是“重伤”要有“重伤”的样子，二者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为她调理一番。
如今时候差不多了，自然也该回了。
顾茉莉确实想回了。
虽然他们有意瞒着她，但事情闹那么大，时不时网上就会出现个热搜，她想看不见也难。
她知道那些人陆陆续续又被查出不少其它恶劣事件，刑期叠加，最重的主犯被判了七年，其余人从三年到六年不等，另外还附带民事赔偿。
他们受到了惩罚，虽然与原主的命相比，依然轻了，但这已经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最好的结果。
接下来，她该好好过她的生活了。
“小茉。”
护士长手捧鲜花，看着她满脸慈爱，宛如看自家孩子，“恭喜出院。”
热烈的掌声响起，伴随着七嘴八舌的庆贺。
“恭喜出院！”
“就不和你说再见啦，希望你以后都不用来医院~”
“回家好好吃饭，多锻炼哦，学习可以放一放，别太逼自己。”
声声句句，尽是关怀。
秦韶游含笑看着，心头不免触动。金钱可以买来最好的服务，却买不来这么多人的真心相待。此刻这副场景，不是因为他掏的钱多，也不是秦家的权势有多大，仅仅是大家喜欢她。
是啊，怎么能不喜欢呢。
他低头一笑，熟练的拿出纸巾递过去。果然小姑娘正在捂着嘴偷偷哭。
晶莹的泪水滑过她的脸庞，碧空如洗般的眸子闪烁着耀眼的光，他在里面看到了他的身影。
宠溺又温柔的。
这是连他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模样，好像放下了浑身的刺，露出了他从未对他人展现过的柔软。
他一怔，心头酸酸涩涩。原来，已经这么在乎了吗……
“想什么呢？”
戚锦淏见他半天不动，奇怪的推了推他，“不走吗？”
秦韶游还有些发愣，一时反应不过来，“去哪？”
“一中啊。”戚锦淏回答得理所当然，“小茉回家住了，我们当然也要住过去，不然怎么接着补课？”
“你不会想让小茉往你家跑吧？”
“怎么可能。”秦韶游下意识反驳，他家那么“乱”，渣爹、白莲花后妈，小茉去了，估计得被他们欺负死。
“那还不快走，慢了，好位置就被那两个死丫头占了！”
戚锦淏一边拉着他往前跑，一边和他“谈条件”：“你看啊，她们两个人，如果我们单兵作战，很可能都打不赢，不如我们合作，二对二，铁定赢！”
“怎么合作？”
“嘿嘿，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晓得嘛，一中旁边那个小区就是你家的，你看你能不能将小茉家对门的那栋房间给我住……”
秦韶游斜睨着他，呵呵冷笑两声，猛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滚蛋。”
近水楼台先得月，最近的位置肯定是他的。
秦韶游整了整衣领，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小姑娘太招人疼，还是尽早将她划拉到自个的地盘才能安心。
至于手段……哼，大家各凭本事。
“欸！秦哥，你听我说完啊！”戚锦淏紧追不舍，“我没想独占，咱俩可以同居……啊，不是，是同住……”
他兀自说得愉快，全然没有注意到其他人怪异的视线。
同居？两个男人？
他们果然有问题。
柯宸牵着顾茉莉，不着痕迹的加快脚步，再次与两人拉开距离。
潘萍和邓优妮互相挤眉弄眼，不时发出几声诡异的低笑。秦韶游毫无察觉，端着派头，阔步向前，一副“我很贵、你莫挨”的高贵感，身侧戚锦淏谄媚的笑，活似狗腿子。
这个六人组合，奇异又带着丝神奇的和谐，让过往路人频频侧目。
直到很多年后，依然是众人心中最温暖的回忆。
*
顾茉莉回了家，柯艺岚特意请了假，做了一桌子好菜等着他们回来。
“家庭聚餐”，饶是秦韶游等人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硬跟着蹭饭。他们一同回了小区，目送顾茉莉和柯宸进了电梯。
等人一消失，原本笑呵呵站在一起的四人，立马像摩西分海般分成两个阵营。
邓优妮挽着潘萍，戚锦淏挽着秦韶游（？），两两对视，而后猛地往楼梯口跑。
“说好……呼、呼，谁最先跑到，谁住……谁也不许耍赖！”
邓优妮跑得气喘吁吁，即便这样，还忍不住“威胁警告”一番。潘萍没吭声，默默爬着楼梯。
她们是一队，不管谁先到，都算她们一起的胜利。
这么想着，她朝邓优妮使了个眼色，邓优妮秒懂，在拐过弯，正要到三楼的时候，突然“哎呦”一声，身体一歪，“栽倒”在地。
而且还是横着的，“恰巧”将楼梯挡了个结结实实。
秦韶游和戚锦淏：“……”
你还能演得再假再敷衍点吗？！
“你们这是耍赖！”戚锦淏气急，在原地来回踱步。
对方是女生，他们总不好直接上手“搬”开她，更不能从人家身上跨过去，竟是一时被难在了那里。
明明他们男生体力占尽优势，谁承想“兵不厌诈”，到手的胜利眼看着就要失之交臂。
“你们也没提前说不能这样啊。”邓优妮悠闲的躺着，单手撑住额头，好整以暇，甚至哼起了曲。
“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啊好风光……”
“你！”
戚锦淏简直要被气炸了，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当然除了小茉。
相比起他，秦韶游要冷静得多。他淡淡瞥了眼地上的人，转身下了楼，不一会，便听见安全出口大门被打开又关闭的声音。
邓优妮先是不解，随即面色一变，“不好，他要坐电梯！”
他们之所以爬楼梯，就是不想让茉莉看见，可这会距离她上楼已经过了几分钟，想必她都快到家了，这时候乘电梯，并不会碰到她，而且还会比爬楼梯快得多。
她再顾不上装虚弱，麻溜的站起，就要去追。却不想，戚锦淏挡在她面前，她往左，他也往左，往后，他也往后。
“你干嘛！”
“兵不厌诈呀。”戚锦淏得意的笑，“跟你学的。”
“……”
楼道里的热闹，顾茉莉暂时不知道，她确实刚到家。
家里的一应布置都没有变，仿佛她离开的这一个月不过一瞬间。空调呼呼的吹着，一进去，就感到了一阵清凉。
柯艺岚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姣好的面容上浮上浅浅的微笑，“回来啦。”
其它的，便再没有了。
没有嘘寒问暖，态度也瞧不出多热情，笑容也有些僵硬，透着局促。
如果是原身，只怕要以为她不欢迎她。
顾茉莉暗暗叹了口气，若不是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激动，她恐怕也得误会。
是不善于表达情感吗？
或许有，但更多的应该是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么大的孩子相处。
柯艺岚虽然生了柯宸，但这个儿子自小聪慧懂事，又是男孩子，自然养得粗糙了些。除了负t责给他买衣服、做做饭，好像就没有她可以做的了。
可是顾茉莉不一样，柯艺岚见过她在她父亲怀里撒娇的模样，知道她娇气、任性，还敏感爱哭，与她相处时不免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这感觉，就像是新手妈妈给新生儿穿衣服，生怕力道重一点，就能将她的胳膊折断。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说，也正是她在乎她的表现。有爱，才生怖，才有惧。
顾茉莉垂了垂眼，半边身子躲在柯宸后面，极小声的喊了声：“阿姨……”
“哎。”
柯艺岚不由自主想上前，可是刚走一步，见小姑娘紧紧抓着儿子的手，她又赶忙停下。
她怕她不喜欢她的靠近。
“……饿了吧，换了鞋，进来吃饭吧。”最后，她只能这么干巴巴的说了一句，便又转身回了厨房。
顾茉莉又想叹气了，这样的态度、行为，以原身纤细多思的性格怎么能不想歪？
“冷淡”、貌似不喜欢她的继母，还有故意挑拨离间的继父、时不时“欺负”她的继姐，长时间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难怪越来越孤僻抑郁。
可是，完全怪柯艺岚也不对。原身什么情绪都藏在心里，不对人言，谁也不是她肚里的蛔虫，看一眼就能明白。
何况柯艺岚根本就不是心思细腻的人。
大概是两个人都没放到合适的地方吧……
顾茉莉默默感慨，刚要弯腰脱鞋，柯宸却先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虚虚环住她的脚踝，“抬脚。”
“不……”
“听话。”
“……喔。”
顾茉莉乖乖抬起脚，一手扶着他的背，看着他将她脚上的鞋脱下，拿出一双粉色拖鞋，再给她穿上。
“呦，住了一回院，娇气得连鞋都不会穿了？”
嘲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顾茉莉抬头，就见她那换了一头紫发的继姐抱胸站在餐厅门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似是愣了愣。
她再次上下扫视她，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你是不是长胖了？”
顾茉莉：“……”
不管哪个年龄段的女生，都不会喜欢听见这句话！
而且，她哪里胖了，她这是养的好，气血足了，开始发育了！
她不自觉挺了挺胸，刘申娜目光随之望过去，嗤笑一声，“飞机场变成小豆包，有什么区别？”
“……”
顾茉莉好气，这具身体泪腺似乎格外发达，心绪刚一波动，眼睛就开始发红，泫然欲泣的模样，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
柯宸蓦地站起身，将刘申娜的手重重拨开，望着她脸上淡淡的红印满眼心疼。
“疼吗？”他伸出手，想替她揉一揉，又怕再弄疼了她，慌得手足无措。
顾茉莉摇头，眼里蓄满了泪。其实她也不想这么“娇弱”，但越忍反而眼泪越多，不一会连脸都憋红了，瞧着愈发可怜。
“爱哭鬼。”刘申娜不屑冷哼，“怪不得那些人要欺负你。”
你就长了张好欺负的脸！
“说够了没？”柯宸冷冷的盯着她，“说够了就让开，别挡着道。”
刘申娜还要反唇相讥，身后再次传来声音。
“娜娜，别欺负你妹妹，小茉胆子小，别再吓到她。”
刘建安笑眯眯的迎过来，“都别站在门口了，快进来洗洗手吃饭。”
顾茉莉与刘申娜挨得近，能明显感觉到她在听见声音时，身体猛地一僵，眼神也更加尖锐，好似一瞬间竖起了浑身的刺。
她眼皮一跳，怎么感觉这对父女间的气场很不对劲？

第135章 娱乐圈茉莉花11
“来,多吃点。”
“这条鱼是我昨天一大早特意去早市上买的新鲜活鱼，野生的,味道比养殖的要好得多得多。”
“你娜娜姐想吃，我都没让，专门养在水里，等你回来才做。”
餐桌上，刘建安不停的给顾茉莉夹着菜，殷勤备至，活脱脱一个疼爱女儿的好爸爸模样。
若是再知道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仅是继父，只怕很多人都会竖起大拇指,感叹他人品忠厚。
他不也正是靠着这副模样，才骗得小茉莉对他信赖有加,信了他挑拨的鬼话。
柯宸目光冰冷，隐含着怒气，正要开口，柯艺岚“啪”的放下碗，瓷碗底座与玻璃桌面发出清脆声响,顿时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
刘建安也不由停下了嘴。
“食不言,寝不语。”柯艺岚神色清冷,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
刘申娜立马嗤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咱家什么时候多了这条规矩？”
“以前没有,那就从现在起加上。”
柯宸警告的瞥了她一眼，低头将顾茉莉被夹满的碗挪到一边，去厨房重新给她拿了一副新的碗筷。
“小茉对海鲜过敏。”
一句话说得餐厅又静了静，刘建安面色讪讪的,尴尬的笑了笑，“是吗……害，看我这脑子，真是年纪大了，不记事了，哈哈……”
没人接话，餐桌上一片沉寂。刘建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沉着脸，也不再言语。
刘申娜蓦地推开碗，“吃饱了！”说着，便离开了餐厅。
很快，门口传来关门声，竟是直接出去了。
顾茉莉悄悄在桌下拉了拉柯宸的衣袖，低声问：“姐姐……今天不用上课吗？”
刘申娜比柯宸年纪还要大上两岁，如今正是高三的关键时期，只是她成绩很差，高中并不在市一中，而是离市一中不远的一个职高里。
那个学校的风气与市一中大相径庭，除了个别几个还想认真学习，其他大部分学生都得过且过，不过在混日子。
旷课的，上课玩手机的，男女同学谈恋爱的，比比皆是，老师一般也只做没看见。
刘申娜不属于认真学习那一类，但除了时常染些比较夸张的发色外，并没有更加过分的行为。
每日也照常去上课，只是一般不会按时放学回家，每每都要磨蹭到天黑才回来。
如果换作往常这时候，她应该在学校，而不是在家里和他们一起吃饭。
顾茉莉忽然有种想法——她不会是特意在家等着她回来吧？
为了瞧她有没有变胖？
“别管她，平时尽量也离她远点。”柯宸给她碗里放了块排骨，也学着她压低嗓音：“她那人……有点疯。”
像是一张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绷断了。
柯宸不关心别人，也不好奇她会那样的背后原因，他只担心弦断时会伤了茉莉。
顾茉莉看了看他，夹起那块排骨慢慢咀嚼着，可是脑海里总是不自觉的想起刘申娜那一头夸张的紫发，和面对刘建安时紧绷的身体。
有时候，张牙舞爪，或许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法，而显眼的颜色、带刺的话语，有可能则是向世界、向周围人发出的求救信号。
*
“哥哥，你知道姐姐的事吗？”
房间里，顾茉莉抱着一个硕大的玩偶坐在床尾，忍不住向柯宸打听。
原身自从父亲去后，就过于封闭自己，每天游魂一样来来去去，实则什么都没留意。家里人的关系，刘建安和刘申娜相处的模式，等等，脑子里都没有具体印象。
只记得刘申娜对她的那些冷嘲热讽了。
顾茉莉有些无奈，可也能理解，对这么大的孩子而言，被人骂了，那就是天大的事。
柯宸没想到，在餐桌上那么说后，茉莉对刘申娜不但没有避而远之，反而好似更加关切。
他有些不解，“怎么今天突然这么在意她？”
他记得，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当然，这肯定完全是刘申娜个人的原因，不然小茉这么可爱的妹妹，谁会不喜欢？
“我就是有种感觉……”顾茉莉环抱着玩偶，手指搅着玩偶身上的毛，一圈又一圈。
柯宸好笑的捏住她的手，这种一紧张就要揪东西的习惯可要改一改。
顾茉莉吐吐舌，到底松了手。
“我感觉姐姐今天是专门为了我才回来的……”
柯宸看她，她下意识又想揪东西，他无奈的将她两只手都抓在掌心，声音不禁变得低沉。
“茉茉，你太心善，所以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其实不是，只是她们在你眼里显得善而已。”
心干净，看什么都干净。像他，对刘建安和与他有关系的一切人事物都只有厌恶。
“其实，我也没那么好……”
顾茉莉垂着头，几乎将自己埋进了玩偶里。柯宸失笑，知道她羞涩的性子，顺着转移话题。
“他们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刘申娜是刘建安从孤儿院领养回来的孩子……”
顾茉莉倏地抬起头，“领养的？”
“对，好像听说是刘建安和他前妻多年未生育，又实在喜爱孩子，就从孤儿院领t养了一个。”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和柯艺岚一开始才会被他的假面蒙蔽，以为他当真是个老实厚道的人。
柯宸眸底闪过一道冷光，有些人的演技比那电视里的演员还要强，几乎骗过了身边所有人。
顾茉莉抿抿唇，“那他前妻呢，是离婚了，还是……”
“前些年去世了。”柯宸见她神情有些异样，不禁面露担忧：“怎么了？”
“哥哥。”
顾茉莉忽然拉住他，语气微微透着急切：“你能帮我再打听打听他们的具体情况吗？比如前妻怎么去世的，还有他们家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柯宸面色也逐渐凝重，“你怀疑什么？”
顾茉莉没吭声。
床的对面是一张书桌，书桌上稍显凌乱的堆着几叠书本，书本前放着一张相框。
那是之前柯艺岚和刘建安结婚时拍的“全家福”。
他们穿着简单的衣服坐在最前方的凳子上，身后依次站着刘申娜、她和柯宸。
她在中间，刘申娜却站在了柯艺岚的背后，离刘建安最远。
宁愿站在才认识的继母身后，也不愿靠近领养她的父亲……
有时候，人的肢体语言，远比她说出的话，更能反映她真实的想法。
*
尽管顾茉莉心底隐约有些模糊的想法，但一切仍是未知的。
她不了解具体情况，自然无法下更准确的判断，也许不过是她多思多虑了——
出于青春期的孩子和父母关系僵硬，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尤其在家庭中，一般充当润滑剂角色的是母亲。
刘申娜的母亲不在，柯艺岚又是那样一副性子，和相处多年的原身都存在诸多误会，更不可能有能力去调解他们父女感情。
一个叛逆，一个想管却被抵触，关系越变越差，也是有可能的事。
至于顾茉莉隐隐察觉到的，刘申娜对刘建安有些畏惧，或者他曾经对她动过手，或是对她母亲动过手……
即使顾茉莉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但不得不承认，在很多家庭内，都曾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孩子一般都站在母亲这边，因此和父亲反目成仇，也是一种很大的可能。
不管是哪种，都要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在那之前，她需要重新上学了。
缺席了一个多月的校园，热浪褪去许多，早晚添了丝凉意，虽然十点过后仍是高温，中午在班里不开风扇或空调都待不下去，但早起时，柯艺岚还是将她的校服外套翻了出来，并且熨烫整齐之后，放在了她的床头。
顾茉莉一睁眼，便看到触手可及的地方叠放好的衣物。她顿了顿，坐起身，一件一件的穿上，然后转身进了卫生间。
是的，她的房间里有个卫生间，不大，却足够一个人使用，并且做了干湿分离。
她站在洗漱台前，慢慢往牙刷上挤牙膏。
这个房子三室两厅两卫，除了外面公用的那个卫生间，唯有她的房间有一个。
按格局来说，其实这间才是主卧。
自己没住，自己的儿子也没住，却给了继女……
她默默叹气，拿起牙刷刷牙。
数分钟后，她收拾妥当，拉开了房门。
“醒啦？”柯宸站在门外，也不知等了多久，见她出来，他自然的牵起她的手往餐厅带，一边走还一边问：
“昨晚睡得怎么样？在医院住了那么久，刚回来，会不会有点不适应？”
“没有，挺好的。”
顾茉莉腼腆的回着，两句话的功夫，便到了餐厅。
柯艺岚已经将早餐摆好，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餐桌上发生的事，让刘建安感觉面子上下不来，这会他并不在。
柯艺岚和柯宸没有解释他去了哪里，是待在房间，还是出了门，只招呼着她坐下吃早饭。
顾茉莉瞅瞅他们的神色，也没问，乖乖的任由他们投喂。
刘申娜一贯不在家吃早饭，只在外面买着吃，所以桌上气氛倒是比昨日和谐得多。
顾茉莉维持着原身性格，没做太大改变，仍是不主动说话，对着柯艺岚拘谨又沉默，但和柯宸相处时，就自然很多，人也显得活泛了些，笑容也多了点。
柯艺岚瞧着瞧着，眼眶不禁一热。她迅速低下头，没让两个孩子察觉到她的波动。
茉莉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孩子，虽然偶尔有点小脾气，但体贴又暖心，只要认真对她好，她能感受到，并且不吝啬的给予回馈。
可惜，因为她的不当处理，反倒将她越推越远。
幸好如今为时不晚，她们的关系还能修复。
“吃个鸡蛋。”柯艺岚轻轻将一颗水煮蛋放入顾茉莉面前的盘子里，“补充点蛋白质……”
声音紧绷，不知是紧张，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有些不习惯。
顾茉莉睫毛一颤，飞快看了她一眼，低低的道谢：“谢谢阿姨……”
柯艺岚眼眶更酸了，瞧，多乖啊。她也不是不说话，是她先不开口，她那么害羞胆小的性子，怎么知道该和她说什么？
她暗自沉下气，问：“晚上想吃什么，我待会去超市买。”
“都行……”
“买点鸡翅吧，小茉爱吃那个。”柯宸抢先接过话头，让两个人继续这么说下去，待会估计又要冷场了，然后两个人各自难受。
他无奈的笑，补充：“再买瓶可乐，做可乐鸡翅。”
顾茉莉咬着筷子，默默点头。
柯艺岚眼睛一亮，“好！”
有些改变，不是一日之功，有些关系，也不是短时间内便能突破的，但有些人脸皮够厚，也够主动，潜移默化的，等顾茉莉发现时，早已融入了她的生活。
比如此刻，她站在电梯外，看着电梯内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几人，一时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别告诉我，你们也住在这？”柯宸面若冰霜，将顾茉莉挡在身后。
戚锦淏嘿嘿笑，“是的，我们都住在这里，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一点都不意外呢。
柯宸翻白眼，顾茉莉默默低头望向地面，脑电波在这一刻产生了共振——
万恶的有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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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比心]

第136章 娱乐圈茉莉花12
顾茉莉回到了学校,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时隔多日，校园霸凌事件的主人公重返校园,不仅顾茉莉班里的同学像看大熊猫一样，偷偷观察着她，还有很多其它班级或者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也会假装“路过”的从她们班的窗户上瞧上两眼。
此时又恰逢施暴者被判刑的新闻档口，热度再一次返了上来，除了学校里的人关注，网上也很快流传出她的相关消息。
她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一身宽大的校服，掩不住纤瘦的身影。巴掌大的小脸莹白如玉,小小的，还带着点婴儿肥；只到下颌的头发柔顺的贴着她的耳畔,越发显得她脸小、人小。
应是感受到周围人明里暗里的瞩目，她双颊微红，眼睛也变得水水润润，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像水一般的小姑娘，不管是脸,还是性格,都似水潺潺流淌进人心里。
相比起之前流传最广的那张模糊的视频截图,这张照片高清又直观。拍摄者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学习过摄影知识，从构图到角度,再到滤镜，无一不精，照片迅速在网上发酵、转载。
“一中校花”、“神仙妹妹”等话题一度冲到热搜榜前十，而后在众多网友还没反应过来时,热搜词条被撤掉，话题被和谐，就连照片都被删除。
速度之快，处理之干脆利落，超越九成九的明星工作室。
网友一时不知该惊还是该叹。
从这样的处理方式和速度，显然小姑娘或者她的家人并不希望她在网上出名，之前某些人阴暗的“炒作论”不攻自破，不仅他们得到了舆论的反噬，还让更多人对顾茉莉有了好感。
这种好感很薄弱，可能之后因为别的原因，好感还会变成恶感。但在当下，这么多的好感汇聚在一起，竟也是种不小的声浪。
尤其小姑娘刚经历了一次恶劣的校园欺凌，她作为受害人，天然受到大众的怜爱。此次“不慕名利”的行为，更是受到了多方一致的夸赞。
原本，这件事还只是关注社会性事件的人群讨论，而后照片的出现，吸引了一批路人和颜值粉。只是，谁也没想到，讨论着讨论着，事情竟然朝着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
由于撤新闻的效率过于迅猛有效，引来了众多追星族的“吐槽”和“拉踩”。
“如果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工作室t也能有这个能力，我……害，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谁家不是呢，永远后知后觉、慢人一步，词条都在热搜上挂了两天一夜了，才慢吞吞的出了个狗屁不通的公告……公关黄金期都过了，你出公告有什么用，仅粉丝可见吗！”
“说了告黑、告黑，要告黑，就是装死当没看见，你家boss开工资，养了一堆闲人！”
“其它我就不说了，你工作室每次出图能不能出个好看的？？我家姐姐盛世美颜，硬是被你拍成了影楼风，还是八九十年代的影楼风……实在不行，辞职让人高中生来干吧？人家起码审美在线呢（微笑）”
一说起明星工作室，那粉丝有太多话可说了。一家不算多，两家三家也还行，可是当几十家的粉丝同时参与，这个热度比如今在播的任何在播剧都要高。
#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工作室#、#被素人碾压是种什么滋味#、#全娱乐圈都来学学#等词条再度攀上热搜榜前几位。
这次不是在社会榜，而是在娱乐版。顾茉莉也从公众关注的校园受害者，变成了众多工作室“学习的榜样”，被百家粉丝不断提起、讨论。
巨大的热度背后，紧跟而来的便是资本的目光。
*
“你说什么？拍戏？！”
邓优妮一口水喷出来，精准无误的喷到了对面的戚锦淏脸上，还夹杂着几粒饭粒。
戚锦淏：“……”
“邓！优！妮！”
他几乎暴跳如雷，他敢保证，如果此时对面坐的是男生，他一定能将他打得后半生不能自理！
口水哎，有人居然朝他吐口水，还吐得满脸都是……
“小茉~”他悲愤欲绝，寻求安慰似的要往顾茉莉身上靠。
只是还没等他贴上去，一只大掌无情的将他推了开。
秦韶游只用一只手指抵着他的额，望着他脸上的水渍满是嫌弃，“走开，别拿你那脏脸蹭小茉！”
呜呜呜，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戚锦淏抹了抹眼，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身形仿佛都一下子缩小了数倍。
“锦淏哥……”顾茉莉咬着唇，有些于心不忍。
柯宸给她夹了一筷子胡萝卜，不着痕迹的挡住她的视线，“你贫血，多吃点胡萝卜，还能保护视力，读书费眼睛，得提前预防。”
秦韶游也道：“别管他，人来疯，戏精，你越和他说话，他越来劲。”
顾茉莉：“……噢。”
她乖乖低头吃饭，潘萍一直没吭声，直到此时，才将早就盛好的汤往她面前挪了挪，轻声道：“已经放温了，正好喝。”
“谢谢萍萍姐。”顾茉莉朝她软软一笑，眼眸弯弯，说不出的可爱。
潘萍不由也跟着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这才专心吃自己的。
此时几人正在学校食堂吃午饭。
因为之前出现过某些学校学生在外乱吃东西，从而食物中毒的现象，所以一中对于学生饮食管理比较严格，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不允许中午出校吃饭。
要么在食堂，要么自己带饭，或者条件允许的，父母中午来送饭，但需要统一交给校门口的保安，签字并确认无误后，由班级老师再统一拿回去，交给个人。
如果父母工作忙，无法顾及送饭，又嫌带饭麻烦，食堂伙食一般，二楼还有专门为家庭条件优渥的孩子开设的现炒区。
手艺虽然比不上外面五星级酒店，但倒也中规中矩，种类也算丰富，秦韶游一放学便带着顾茉莉来了这里。
至于其他几人……
狗皮膏药，沾上了竟是再也摆不脱。
他气闷又无奈，碍于茉莉在，只能将嘲讽的话语压在心里，假装旁边都是人偶。
“这里口味还是一般，明天我让人送饭来吧。”
他随意扒了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说一般还是委婉的表达了，在脍不厌精的秦大少眼里，这菜火候不够、原料也不够新鲜，切的大小更是不均匀，最多给个三四分。
“果然不该听你的。”
他忍不住狠狠拍了下还在装蘑菇的某人，就是他说，食堂二楼味道不错，离教学楼近，不用小茉来回走很远，他这才信了他的鬼话，带她来这里吃。
“这就是你说的不错？看来你家的厨师可以开了。”
邓优妮擦着嘴，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大少爷，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家里有御厨的后代啊？”
秦韶游靠着椅背，抱臂看着她。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吗？邓家老太太是出了名的“爱吃”“会吃”，能让她留在家里的厨师会比秦家的差？
邓优妮自小跟着老太太生活，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在这给他装普通人。
他心里不屑，嘴上却不露分毫。如今餐桌上，除了戚锦淏和邓优妮这样和他属于同个圈子的，还有柯宸和顾茉莉。
便是潘萍，家里有点势力，却也到不了“享受”的地步。
他秦大少虽然目中无人惯了，但也知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他转移话题，“刚才说的拍戏怎么回事？”
说起来，这一场“混乱”不正是由于这个话题引起的吗？邓优妮听了戚锦淏说的话，一时太过震惊，直接将刚喝进口的水喷了出来，然后便成了现在这样。
“对哦。”邓优妮也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戚锦淏你倒是说清楚啊。”
潘萍终于抬起头，她记得，他刚才说有人要找小茉拍戏？
柯宸神态自若，时不时给顾茉莉夹两筷子菜，不过到底还是分了两分心神给他们的谈话。
戚锦淏慢慢用帕子擦着脸，语气无比沧桑：“真是难为你们还能想起我。”
他在这边做戏做了半天，都没人安慰他一句，现在想起他了？
哼。
他傲娇的扬了扬下巴，“给小爷夹菜。”
“夹菜是吗？”秦韶游举起手，表情阴森森的，“给你一巴掌，要吗？”
“……不夹就不夹，干嘛还威胁上了……”
戚锦淏嘟囔着，眼见着他愈发不耐烦，连忙把他才得到的消息全说了。
“这不是小茉现在在网上很火嘛，正好有导演准备筹拍的片子，有个角色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演员，无意中看到了小茉的照片，觉得很适合，就……想让她去试试镜。”
潘萍皱眉，“什么片子，哪种类型的角色？”
别是那种不正经的，或是容易招人骂的吧？不然怎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演员，还打起了茉莉的主意。
虽然潘萍很不想承认，但在如今的大众眼里，顾茉莉最多算个才有点名气的“小网红”。
每隔一段时间，互联网上总会出现一两个这样的人或事，然后等热度过去，便又销声匿迹，泯然于众人矣。
有点基础的导演和制作人都看不上这样漂浮的“名气”，自然不会选用。而那种希望蹭一波流量就跑的，基本都不是什么好班底。
与其挣不到钱，还白白消耗大众好感度，还不如直接拒绝。以他们现在补习老师的程度，和茉莉自身的聪慧，以后重点大学妥妥的。
能有份安稳体面的工作悠闲过日子，何必进那个复杂混乱的圈子？
人人只看得到表面的光鲜，又岂知背后的龌龊和艰辛。
但也正因为明星这个职业光环够高，潘萍担心顾茉莉年纪小、好奇心重，想要尝试……
她看向顾茉莉，她仍在低头吃饭，似是对什么拍戏、明星，毫无兴趣。
她唇角勾了勾，又摸了摸她的头。
小茉最难能可贵的，便是身上那份干净，透彻清明，看似害羞内敛，实则心中自有乾坤。
比起家教使然，比同龄人更稳重的潘萍，邓优妮显然还保留着这个年纪会有的天真和对明星的憧憬。
哪个女孩不喜欢漂亮衣服，不希望自己被打扮得更加美丽，不想要鲜花和掌声？而娱乐圈里，这些都不缺。
所以，她关心的重点就偏了，“角色大不大，女一号还是女二号？片酬多少，会拿奖不？”
她幻想着有一天能在电视上看见顾茉莉穿着礼服、手捧鲜花，接过奖杯的场景，顿时一颗心像是泡在沸水里，翻腾得不像话。
小茉现在都已经这么漂亮，等长开，肯定更加惊艳，性格又这么好，不站到荧屏前，受世人瞩目，岂不是“暴殄天物”？
她眼神愈发热切，紧紧盯着戚锦淏，等着他往下说。
戚锦淏尴尬的揉了揉鼻子，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但话已至此，又不好断掉，只得继续道：“不是女一号，但也差不多吧……”
“什么意思？”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差不多？
“……就、就是女一号小时候……哎，干嘛打人啦，我t就说一说嘛……邓优妮！打人不打脸，你再这样，我要回手了！”
“打你？还是轻的。”邓优妮冷哼，“就这么个破角色，也值得你巴巴拿到茉莉面前说？你在刚听到的时候，就应该大嘴巴子抽过去！”
女一号小时候，那得排到几番了？只怕配角都算不上吧！
她家小茉，就是国际电影一番大女主都能配上，去演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配角？
她还嫌弃浪费了茉莉的时间！
“或者，你告诉我，是哪个名导的配角？还能再考虑考虑。”
“……就……一个新人导、导演，刚毕业……”
邓优妮拿起手边的可乐瓶就砸过去，“现在、立刻、马上，打电话拒绝！”
新人导演，刚毕业，那就是一点名气都没有，很可能这部电影是他的处女作。横店那么多龙套，他却连女主小时候的演员都找不到，可想而知他的班底有多差。
这是想反借着顾茉莉的名气，为自己炒作一把啊？
“想得这么美，他咋不上天呢！”
与她的激动不同，原本兴趣缺缺的顾茉莉却在听到“导演刚毕业”时，抬起了头。
“电影讲的什么内容？”
“小茉？！”
邓优妮和潘萍异口同声，前者是急的，后者是惊讶。
“我知道你心善，但也得看对方值不值得吧，对不对？”邓优妮语速飞快，生怕她当真因为想帮助别人而把自己搭进去。
此时此刻，她不禁后悔起刚才好奇心那么重了。如果不是她问得这么详细，茉莉根本不会对那破电影起兴趣。
她狠狠打了下自己的嘴巴，让你多嘴！
戚锦淏见到她的动作，身体本能的瑟缩了一下。果然是母老虎，打自己也下这么重的手。
难不成刚才对他，她还手下留情了？
潘萍不赞同的瞥了眼邓优妮，你吓到小茉了。
她朝顾茉莉安抚的笑笑，声音轻缓，宛若哄三岁小孩，“小茉为什么想知道电影的内容，是想演吗？若是喜欢当明星，我们想办法自己组建一个班底，写最适合你的剧本，让你当唯一的主角，好不好？”
戚锦淏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这两个女生，都不正常！
一个像母老虎，脾气暴躁，还会打人；一个像大灰狼，轻言细语，哄着你把你吃掉……
惹不起，惹不起。
他不由自主靠近秦韶游，极力往他身后缩。秦韶游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一边嫌弃的推开，一边接过潘萍的话头：
“对，如果你想演电影，我来安排。”
必须请国际超一流团队，顶级导演指导，大牌作配，先投他个十亿，不够他再补！
他别的没有，就钱多。不算还没接管的秦氏，仅他现在拥有的不动产，只拿出其中的一两份就够了。
顾茉莉：“……”
你这样的话，我真要仇富了。
她放下筷子，幽幽喝了口水，“只是有点好奇。”
你们真的不用这么紧张，都设想到这么远了。
秦韶游立马调转口风，催促戚锦淏：“听到没，小茉好奇，还不快说？”
……兄弟，你刚才还不是这样的。
戚锦淏无语，但丝毫不敢耽搁。废话，小茉好奇呢！
“电影是反校园霸凌题材……”
戚锦淏偷偷觑着顾茉莉的神色，见她似乎并没有联想到自己那段经历，这才继续道：
“女主角初中三年都备受同班同学欺负，逼得她不得不转学去了别的城市。多年后，她又一次与当初霸凌过她的小团伙遇上，从而开展了一系列报复行为，最后她成功将欺负过她的人都送进了监狱，和相爱的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好老套。”邓优妮吐槽，前面就算了，结局一点新意都没有，为什么报完仇还非要有个爱人，不能一个人快乐的享受成功的喜悦吗？
潘萍眉头皱得更紧，“所以，他想让茉莉演初中时被欺负的角色？”
“嗯。”
顾茉莉本身就是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又正好是初中生，年龄、经历都极其吻合，几乎是本色出演了。
“这部是导演的处女作，也是他的毕业作品，他想将它拍好，不给校园生活留遗憾，要求自然高了点。不是没有小演员试镜，但他总觉得不是这里不合适，就是那里达不到要求，一来二去，就搁在那了。这不是最近的新闻闹得有点大……”
导演一瞧，嘿，长相好、年纪符合，又有相似的经历，即使没有任何表演经验，但技巧可以学，情感没办法学啊。
电影学院每年毕业的学生那么多，都学了满肚子技巧，可演员质量却一代不如一代，不就是空有技巧，却没有投入感情，使演技浮于表面，吸引不了观众入戏吗？
顾茉莉的事件闹得大，很多人都看过新闻，到时候上映时再炒作下，让人一看到她的脸，就想到她被欺负的事实，不用演，就能入戏了！
这不妥妥的天选之子？
“你放心，这个导演虽然是新人，但也不是没名之辈。他父亲就是导演，只不过专拍纪录片之类的，也算得上家学渊源。”
戚锦淏见她似有兴趣，便多说了些。
戚家有一部分产业与娱乐圈息息相关，旗下也有几家娱乐公司，和这些导演、演员们有几分面子情，不然他也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虽时常搞怪，嘻嘻哈哈，但那多是有意在逗顾茉莉玩。他们六人小组，论小茉最亲近谁，肯定是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几年的继兄柯宸。
潘萍和邓优妮又占着同性优势，更容易令她放下戒心，挽胳膊、摸头等亲密动作，她也不见排斥。
至于秦韶游……坦白讲，戚家也有钱，但绝对比不上秦家。即使秦父比较渣，但有秦老爷子的遗嘱和安排在前，他本人心计、智谋样样不缺，不出意外，秦家日后还是会到秦韶游手上。
而戚家，戚锦淏这一辈却有好几个私生子，同父异母的、同母异父的，父母都各自有最疼爱的孩子，他倒是要靠后一些。
这些年，因着和秦大少关系最铁，即使那些私生子们不服气，时常给他添堵，可戚家的资源仍能大部分朝他倾斜。
无论于公于私，从利益还是从个人情感上来说，戚锦淏都不会与秦韶游闹掰，更不会明面上给他难堪。
那他在顾茉莉面前，还剩下什么优势呢？
也只有剑走偏锋，逗趣搞怪路线了。
事实证明，这条路他没走错，凭着“不要脸”和“厚脸皮”，他成功在六人小团体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这个小团体是因为顾茉莉而形成的，她就是团队的核心，只要有她在，他们就会像吸铁石一样，牢牢吸附在她周围。
他们“斗争”，却也和谐。不管内部如何，有两个共同默认的规则——一，不将争斗摆在茉莉面前；二，不允许其他人的加入。
但是，不能多人，它能少人啊！
能不能留下，全凭个人本事，这种情况下，不是做过详细调查、确定各环节都没问题，戚锦淏不会在顾茉莉面前提起。
“这部电影，戚家也有投资，表面看着还没开拍，其实背后连发行都差不多谈妥了。现在你只需要考虑，自己喜不喜欢拍电影，想不想去体验一下演戏的感觉，其它的，都不用管。”
戚锦淏拍胸脯，“有我在，绝对不让你受委屈。”
“那还不如我重新组个班底，独家全资不更省事？”
秦韶游不客气拆台，“到时候小茉就是剧组老大，谁不听话，开谁。”
那部电影，戚家顶多算个投资商，那不还是要受其它合伙人制约？
有钱&#183;底气足&#183;秦大少表示：明明能用十亿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让别人插手，全资它不香吗？
众人：……
秦家真的是百年望族吗，为什么他们时常感觉他比暴发户还像暴发户？
难道这就是钱太多却没处花的寂寞？
“走吧。”柯宸起身，拿起桌上顾茉莉的水杯，“午休时间快过了，先回教室吧。”
“……好。”
顾茉莉跟着站起，潘萍和邓优妮紧跟其后，四人一同往出走，只留下秦韶游和戚锦淏大眼瞪小眼。
这是什么意思？
“小茉，等等我！”两人顾不得多想，快步追上去。
一楼大厅内，坐得满满当当，正在吃饭或是已经吃完饭、正和同学同事聊天的学生老师们，就见二楼楼梯口依次走下来六个人。
三男三女，皆是男俊女美，人中龙凤。
走在最前面的是他们学校最有名的尖子生、状元种子选手，柯宸。他面容清隽，手却温柔的牵着侧后方的女孩，时不时朝她投去光怀的目光，好似担心她会从楼梯上摔t下来。
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极其显眼的粉色水杯，一瞧便知是女生专用。
他的后方，一左一右，走着另外两个女孩，一个稍高些，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气质秀丽而沉静；一个稍矮些，扎着高高的马尾，走动间一蹦一跳，显得很是活泼。
队伍的最后，是两个同样高挑的身影，一个昳丽俊美，一个时尚清爽，都帅得仿若从漫画中走来。
六人一出现，原本嘈杂的一楼瞬间如同按下了暂停键，变得悄无声息。
直到他们走出食堂，身影完全消失，众人才恍然回神，霎时炸了锅。
“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
“我的天啊，他们居然会走在一起……不，我的意思是，他和他，他和她，或者她和她……原来关系这么好吗？！”
“关键是他还牵着她！！”
“不是说她和他在谈恋爱吗？为此还受了那谁一顿磋磨，怎么现在又变成她和他了？？”
“为什么我听说的是他和他谈恋爱，她只是挡箭牌？”
“……”
“……”
一句话将所有人都干沉默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低头疯狂扒饭，有的唰地站起，“我还有作业没做完，先走了！”
不一会，拥挤的餐厅少了一大半人，让走到半道忽然发现手机没带、返回来取的戚锦淏连连感叹——
“不愧是市一中啊，大家的学习劲头就是足，连吃饭都这么赶。”
恰巧路过的同学听见了，顿时一个踉跄。
他们在组cp，他却以为他们在讨论学习……
一时竟是不知道谁更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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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7章 娱乐圈茉莉花13
顾茉莉最终还是拒绝了那部电影的邀请,理由也是现成且正当的——
她现在是一名初中生，重心自然要放在学习上。
这个理由无法让人反驳,那名新人导演很失望。他在第一眼看到顾茉莉时，就认为她是女主小时候的最佳选择。
不仅在相似的经历，还在于她的外表，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天生就是吃娱乐圈这碗饭的！
在这个圈子混，都说要有人脉有背景，可没有一张好看的皮囊，你连进场资格都没有，就算再有背景又能如何？
小红靠捧,大红靠命，他看顾茉莉就有大红大紫的命！
可惜啊,人家小姑娘人小，定力却足，不被这个圈子的五光十色所迷，不想进来。纵使导演再捶胸顿足，抓心挠肺,都无济于事。
他总不至于将人绑来演戏不是？
即便他敢,小姑娘旁边站着的秦、戚两家公子哥,就能把他撕喽。
没办法，导演只能试着将目光转向其他人，看看有没有人能超越小姑娘,达到他预期的理想效果，不求百分百，哪怕有个百分之六七十也成。
然而，已经见过完美珠玉的导演,再瞧其他人时，总感觉对方有哪里不对劲。本来就够挑剔了，这么一来，愈发“难搞”。
演员私底下也有一套自己的联络方式，偶尔还相互介绍工作。你帮我，我帮你，互成人脉嘛。
当然，如果遇到特别是非的演员或有不良习好的导演，也会偷偷互相提醒。
于是，作为拒绝过无数人、却又说不出具体的拒绝理由，只能模糊笼统的给出一个“你不合适”的导演光荣上榜了，上的还是拒绝合作黑名单榜。
在演员的圈子里，给他的定义是——名不大，事很多，吹毛求疵，极其龟毛！
等导演反应过来，他的名声已经“臭”了。即便他想找，也没有演员肯过来试镜了。
导演：……
他哭唧唧的找上属于戚家旗下的那家娱乐公司，撒泼耍赖的要对方一定想办法，把他的小女神哄骗……啊不，是游说过来，不然电影没法拍了！
已经筹备良久，连发行都谈好了的电影，你跟我说，现在没法拍了？你知道作为投资人，会损失多少吗？？
那代表着所有前期投入都将付诸东流，全打了水漂。
如今影视寒冬，所有影视公司都不景气，立个项目多难啊，一年才能立几个项目，你现在一下子就给我折掉一个？
投资商们头大、火大，却又没有办法。
女主小时候戏份虽然不算很重，但那是电影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整部电影讲的什么？就是反对校园暴力啊！
你现在要将这部分砍掉，那电影还是电影吗？没有初中时的铺垫，观众如何去心疼成年的女主，如何肯定她报复的正确性？
若是将戏份删减，一笔带过，那也不行。只有前面虐的越惨，后面观众才越爽。
比如前几年的一部热播剧，女主前期一直在受苦，被男主虐，被女配虐，被男配虐，观众一边骂骂咧咧，天天喊着“快假死，假死后就能反杀了”，一边一集不落的追剧，还给网友和身边的朋友安利。
等到假死剧情真的播出后，收视率直接攀上了最高峰。
所以，爽很重要，但前期苦演得好也很重要。
可是现在，这么重要的戏份，演员上开了天窗。
投资商们对导演骂骂咧咧，却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帮他解决问题。
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电影拍不好，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于是，乖乖待在学校、哪也没去、难得认真学习的戚锦淏这一日忽然接到了父亲的“关怀”电话。
去掉那些假仁假义的关心，重点只有一句话——
“只要你让那小姑娘同意接这部戏，我给你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
当然，这个公司不是指戚氏总公司，而是投资了电影的那家娱乐公司。
可那也值不少钱了，要知道戚父个人在那家公司也不过才占股百分之十五，这一下就给出了三分之一，可想而知，背后的那些资本们有多心急。
毕竟电影拖着一日不拍完，就多损失一日的钱，再耽搁下去，损失将越来越大。
戚锦淏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尽管很心动，但他还是十分冷酷的拒绝了：
“小茉不想拍。”
“百分之八，不能再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这样，我还有个会要开，先挂了。”
“哎？喂，喂！”
戚锦淏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气笑了。他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了？
“我可没答应……”
他轻哼，放下手机，轻手轻脚回了座位。秦韶游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此时，六人正坐在他在市一中旁的房子里，宽敞的客厅被布置成了简单的“教室”。金牌补习老师站在最前面，正在黑板上一步一步演算着过程。
身前顾茉莉纤瘦的身影坐得笔直，一边听讲一边认真的将过程誊抄在笔记本上，连圆圆的后脑勺都透着几分专注。
秦韶游越看，脸上的笑容越大，真可爱……
邓优妮不小心碰掉了笔，粉色的、上方还有个兔子头的中性笔骨碌碌滚到了桌子下。
她侧过身，正准备弯腰去捡，就见到他这副“痴汉”的表情，顿时嘴角一抽，没脸看的转过头。
不忍直视。
潘萍毫无所觉，低着头不曾抬起，看似也在努力学习，实则课本下藏着另一本英文诗歌集。
和她一样“开小差”的，还有柯宸。不过他的小差开得更加光明正大，桌上堂堂正正的摆着其它科目的书。
现在讲解的知识，他早就学过、吃透了，如今坐在这里，只是想陪着顾茉莉而已。
老师们都听过他的大名，对他的行为，不仅不加以制止，有时候在休息期间，还会主动和他交流他看的内容。
学霸的待遇，就是这么特殊。
半个小时后，课程终于结束，老师提着包走了，柯宸也收拾起东西，准备和茉莉一起下楼回家。
如今已经形成一套固定的流程。
早晨两人出门时，必定会在电梯里遇见其他四人，然后六人一起结伴去学校，各进各的班级；中午在顾茉莉教室门口汇合，或是去食堂，或是去天台，或是直接在教室里，享用秦韶游让人送来的饭菜。
下午放学再一起回家，各自吃完晚饭后，上楼补习一小时，之后再回家洗漱睡觉。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柯宸一开始还有些抵触，慢慢的，竟也习惯了。
顾茉莉对这样的生活接受良好，她喜欢的，他便也喜欢。
秦韶游却不想这么早和茉莉分开，提议道：“学这么久应该都饿了，要不一起去吃个宵夜吧？”
“不用了，太晚吃东西对身体不好。”柯宸想也不想拒绝。
虽然接受了“小团体”的方式，但t不代表他乐意总是和他们待在一起。
他冷眼扫向秦韶游，现在不仅白天，连晚上的时间都想侵占了吗？
“好吧。”秦韶游耸了耸肩，对上他的视线，轻轻一笑，“那等不用补习的时候再去吃，我知道一家烧烤味道特别棒，每天还有新鲜现榨果汁。”
学习要劳逸结合，罗马不能一日建成，补习自然也不会每天都有，一周总要休息一两天。
邓优妮心思简单，又因为自小和祖母一起生活，基因加耳濡目染，也很爱吃，一听有好吃的，原本被补课折磨得呆滞的眼立马亮了好几度。
“在哪？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明天就去吧？”
“行啊。”秦韶游双手插兜，好脾气的很，“我都行，看你们。”
“那……”邓优妮刚想将事情定下，潘萍忽地拉了她一下。
“择日不如撞日，不是这么用的。”
“啊？”
邓优妮单细胞，不能同时思考两件事，就这么简单的被转移了注意力。
柯宸牵着顾茉莉往出走，离开前又瞥了眼秦韶游，带着几分讥讽。
秦韶游舌头抵了抵上颚，轻啧了声。
邓家老太太也不知道怎么养孩子的，怎么能把她养得这么……说单纯都是委婉的，蠢死她算了。
戚锦淏左瞧瞧右瞅瞅，“要不，咱去吃？”
“不吃！”
秦韶游砰的将门关上，幸好戚锦淏反应够快，及时后退，不然铁定撞到门框。
“嘿，我招谁惹谁了？”
他气得挠挠头，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对门，也学着秦韶游，将房门带得哐当响，连楼下刚回到家的顾茉莉和柯宸都听见了。
顾茉莉懵懵抬头，“楼上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风刮的吧。”柯宸表情淡然，三言两语将话题带过。
顾茉莉看了眼窗外，路灯下，小区绿化带的树木纹丝不动，今晚有风……？
行吧，他说有便有。
她没多纠结，换鞋进了客厅。
今晚柯艺岚又是晚班，她本以为家里只有刘建安在，没想到刚经过厨房，就见刘申娜拿着一盒冰激凌从里面出来。
她站住脚，下意识先瞄了眼她的头发。嗯，今天是橙色。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对彩虹有执念，到目前为止，赤橙黄绿青蓝紫，她快是集齐了吧？
下次又该是什么颜色了呢……
思维一时有些发散，眼神也显得呆呆的，柯宸以为她是害怕见到刘申娜，忙上前两步挡在她前面。
刘申娜瞅了瞅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顾茉莉，撇撇嘴，掠过两人率先往卧室走。
“没事吧？”柯宸回头，神色难掩担忧。
“……没事。”
顾茉莉有些无奈，她如今的相貌太有“欺骗性”，只是站着一动不动，都感觉像是受了欺负。若是眉眼再稍稍往下耷拉一下，那不得了，快赶上窦娥冤了。
为了不造成更多误会，她和别人说话时，都尽量弯着眼，时刻保持笑容。然后那些忍不住好奇、跑过来试着与她攀谈的人发现，原来她性格很好，无论说什么，都总是笑眯眯的，可爱得紧，一点都不像传闻中的阴郁孤僻。
有那想得多的，还阴谋论着，是不是欺负她的那些人嫉妒她长得漂亮，故意散播谣言，坏她名声。
于是对那些人愈发深恶痛绝，不仅主动和身边的其他人澄清，大力赞扬她的为人，还在各种社交媒体上发帖，一边痛斥施暴者的可恶，一边不要钱似的对她夸夸夸，将她夸成了世上最单纯最纯洁最无辜最可爱的女孩。
一时间，顾茉莉的风评好到吓人。
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她低下头，也跟着往卧室去。经过沙发时，刘建安照常坐在那里看电视，见了她，他还笑着招呼：“回来啦。”
他的身后，电视屏幕上，正好演到了男女主误会后和好，抱在一起亲昵的画面。
场景不算很过分，过分的也过不了审，在电视上放不了，但是面对着刘建安，顾茉莉还是感到了一阵不适。
这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就算此刻面前坐着的是她的亲生父母，她可能也会有如此感觉，更何况对面的还是毫无血缘关系的继父。
她蹙了蹙眉，没吭声，像原身以前那样，沉默的挪回了房间。
“这孩子，还是这么腼腆。”刘建安慈爱的摇摇头。
这段时间，顾茉莉在家里的话多了起来，不但和柯宸同进同出，亲密得仿若亲兄妹，就连与柯艺岚的关系都改善不少。
不再总垂着头，不搭理人，虽然远远比不上和柯宸的亲近，但柯艺岚说话，她总会认真的听着，然后小声的给出简短回应，回家时和出门前，也会主动和柯艺岚打招呼。
他还以为她变了性子，没想到还是这样。
刘建安眸光闪了闪，转回头继续盯着电视。
柯宸瞟了他一眼，也回房收拾去了。虽然与秦韶游和戚锦淏走近不是他的本意，但不得不说，无形中他确实受益良多。
比如补习，他请的老师都是各科精英，其中不乏在本专业上有过较为突出建树的人。这些人偶尔的指点、教导，对于空有理论知识、没有实践的他，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前学的东西不再浮于表面，而是有了真切的实感。
前辈的经验教训，是比看多少书、背多少公式都要珍贵且无法替代的宝贵财富。他求知若渴，像海绵一样吸取着所有能为他所用的东西，并且已经尝试着将它们用于现实。
当然，如今只能算小试牛刀。柯宸从不是激进的人，他有魄力，也有耐心、有毅力。
这样的人，成功不过早晚的事。
对此，从小在商业圈子长大、听多了各种财富经的秦韶游和戚锦淏，显然要看得更为清楚。他们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穷人乍富、百年富贵一朝散尽，他们都见过、听过，甚至相处过。
眼界、眼力，都是需要用金钱堆砌的，而这些，他们恰恰不缺。连补习老师都能看出柯宸的巨大潜力，愿意给予指导，更何况生来就是人上人的他们。
对于未来可能的新贵、如今尚且陷在浅滩的潜龙，一般人会怎么做？
有的会提前结交，把他当成“奇货可居”；有的会作为异己排除，将天才扼杀在摇篮里；而秦韶游和戚锦淏，选择投资。
有远见的商人，总是知道如何钱生钱，如何将利益最大化。
既然他有才，那就将他的才为自己所用。将来，无论他创造多少财富，都有他们的一份。
所以，今年才读高一的少年，已经开始尝试在股市中沉浮了。
昏暗的房间里，电脑屏幕折射出的光芒，映照在少年脸上，明明灭灭。少年清俊的眉眼渐渐变得锋利，从青涩走向成熟。
不同的数字和曲线从他眼底飘过，他却始终清冷、淡定，单薄的身形已能窥见日后的风华。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间内，顾茉莉躺在床上，悄无声息的从黑暗中睁开眼，骤然锐利的视线盯着紧闭的房门。
门锁发出轻微的声响，动静极轻极轻，如果不是超高警觉性，根本不会察觉。
有人在拧门把手。
顾茉莉安静的躺着，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她醒了，就连一直跟随的弹幕都在黑夜中早早关闭，门外的人更是无从得知。
门响了一下，又停了。她轻轻挑唇，因为她锁了门。
门外的人尝试了两下，都没打开后，声响彻底消失。须臾，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慢慢走向了对面。
而后是低低的开门声和关门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未有任何声音传来。
顾茉莉闭上眼。
对面，是刘申娜的房间。

第138章 娱乐圈茉莉花14
是刘申娜吗？大晚上的,她来找她做什么？
顾茉莉这一晚睡得不太安稳，总感觉能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小虫子一样，扰人得很。
又像是极力压低的说话声，时而低沉，时而尖锐。
好不容易到了后半夜，声音消失了，她却又开始做起了梦。
梦中光怪陆离，场景不断变换，一会是车上，一会在拥挤的人群中,有人拉着她，不停的往前跑,跑得她气喘吁吁，几乎快要晕倒。
她受不了的就要张嘴让人停下，可是一个称呼还没出口，画面便又变了。
她被一个人抱着，“他”的力道很重,勒得她胳膊都开始发疼。她皱眉想喊,却发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有人捂着她的嘴,耳边有风呼呼的吹，大得似乎要将人吹跑。她往下一瞧，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她竟是站在了悬崖口,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然而，抱着她的人还在不断后退，眼见着退无可退，就要双t双掉落下去,突然一声尖利的喊声由远及近——
“茉莉！”
顾茉莉倏地坐起身，眼前雾蒙蒙的，有汗不停从鬓边滑落。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这才看清眼前景象。
她仍待在她的房间里，墙上空调呼呼的吹着，温度与她睡前并没有变化。身上盖着薄毯子，因她刚才一番动作滑落到了腿上，露出上身带着卡通图案的睡衣。
睡衣最上面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平时掩在衣服下如雪似玉般的肌肤，比窗外的晨光还要晃人眼。
刚打开门的柯宸，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他愣了愣，唰地红了脸，下意识便反手将门再次关上。
只是脸上的热度，和胸腔的震颤，久久落不下去。
以前，顾茉莉在他眼里，是娇弱敏感、需要人细心呵护的妹妹，可是今日，他突然发现，在妹妹之前，她还是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已经初长成的少女了……
他想起每次和她在一起时，越来越多落在她身上的注视，有好奇的，还有爱慕的……他也不止一次在课间，在厕所，在教室，听见了关于她的讨论。
说她漂亮，可爱，是所有男生都会喜欢的类型。
那时候，他听着只觉烦躁，却不知道为什么，只当是小茉年纪还小，性子又敏感害羞，担心过多的关注会让她再次缩回以前的小壳子里，继续封闭自己。
可是如今，他忽然发现，这份担忧里，似乎开始多了点其它的东西……
柯宸垂下头，快步冲向卫生间。直到冰冷的水拍打到脸上，打湿了才穿好的校服，他才慢慢冷静下来。
不行，不行，柯宸，你不能这样，她是妹妹，尽管没有血缘关系，可名义上谁都知道你们是兄妹……
而且她还这么小，任何超越兄妹情的想法都是犯罪！
他撑在洗漱台上，低垂着眉眼，一遍一遍的这么告诫着自己，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如擂鼓般的心跳终于重新归于平静。
柯宸关掉水龙头，看着水流一点点从缝隙中流走，直到再也流不出了，才抬手取过一旁架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等再出去时，仍旧是那个俊秀稳重的学霸少年，谁都看不出异样。
房间里，顾茉莉从关上的房门收回视线，望向身侧。
柯艺岚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床边，担忧的望着她：“是不是做噩梦了？”
顾茉莉刚想摇头，蓦地一怔。
这个声音……和她梦里最后出现的那道呼唤一模一样！
是她在喊她？
她愣愣的看着她，却半晌没说话，像是被魇住一样。
柯艺岚愈发焦急，“茉莉？茉莉？”
她不停的唤，声音却始终压得很低，被梦魇住的人不能大声，不然吓到她，那就真的丢了魂了。
“……阿姨。”
顾茉莉回过神，“我没事，可能睡得太久，一时睡迷糊了。”
“真的没事吗？”柯艺岚还是不放心，“要不今天请一天假吧，在家好好休息？”
“不用，我真的没事。”为了证明，顾茉莉掀开被子，站起身，还蹦了两下，“您瞧，好着呢，一点问题没有。”
“……好吧，那你记得把手机随身携带，有事立马给我打电话。”
担心她不好意思麻烦她，柯艺岚又改口道：“或者给你哥打，他离得近。”
“嗯。”
顾茉莉乖乖应着，在对方要出去时，突然又喊住她：“阿姨。”
“怎么了？”
“我们之前去哪座山上玩过吗？”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柯艺岚忍不住笑，“你想去爬山？”
“不……只是昨晚做梦梦到了。”顾茉莉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梦到有人抱着我要跳崖。”
柯艺岚神色大变，脸颊控制不住的抽动，不知是惊还是惧，亦或者两者都有。
“梦、梦都是反着的……”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压力太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晚上做梦也做得这么惊险……”
“可能吧。”
顾茉莉垂了垂眼，敛下眸底的沉思，随即抬头朝她软软一笑，“阿姨，我去洗漱了，再磨蹭的话，就要迟到了。”
“好，那你洗漱……”
柯艺岚心不在焉的出了房间，凭着本能走到厨房，蒸好蛋，盛好燕麦牛奶粥，再取出两块面包，夹上培根火腿，端到餐桌上。
整个过程都神色恍惚，仿佛刚做了噩梦、差点丢了魂的人是她。
刘申娜怪异的瞅了她好几眼，她都没有发觉，她又去看柯宸。
这个看似正常，实则也在走神。眉头不自觉拧着，好似遇到了多大的难题。
这母子俩，今天是怎么了？
顾茉莉洗完从房里走出来，瞧着倒是与平时并无不同。她在她平时常坐的椅子上坐下，紧挨着柯宸。
柯宸身体一僵，想放松，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默在那里没有说话。
这下连顾茉莉都发现了他的异常。
“哥……”她侧眸，刚想询问，目光忽地顿住。
刘申娜坐在她斜对面，身体歪歪扭扭，连坐着都显得放肆得很。橙色的头发，经过一夜，有些凌乱，似是没整理就出来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除了有些破了皮的唇角。
“姐……你上火了？”
柯艺岚下意识随着她的话望过去，刘申娜经常在外面跑，又不注意防护，皮肤晒得有些黑。不说注意不到，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她的嘴角确实有些开裂红肿。
夏天天气炎热，是容易上火。
柯艺岚倒了杯水递过去，“多喝点水，晚上我炖绿豆汤，再抄俩下火的菜……”
“不用你们假惺惺！”
刘申娜不等她说完，猛地站起身，座椅在地板上划出“刺啦”一声，刺耳至极。
柯宸飞快伸手，捂住顾茉莉的耳朵，皱眉看着她摔门而去。
“什么毛病。”
突然发什么疯。
顾茉莉望着倒在地上的椅子，和椅子上被主人遗忘的书包，眼睫颤了颤。
*
“之前的调查……有结果吗？”
在去上学的路上，顾茉莉这么问柯宸。
不知是不是周围人多了，柯宸早晨的不自在消散了些，神情也更加自如，并没有让秦韶游等人察觉不对。
听了她的问话，他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她指的调查是什么。
“打听过了，他以前的邻居对他评价还不错，虽然人懒了点，但没什么不良嗜好，偶尔和小区的人打打小牌、下下棋，并没有其它。”
“那他前妻……”
“是自杀，抑郁症。”柯宸看了看他，才道：“听说是因为一直没能有个孩子，心里落下病根了。”
即使后来收养了刘申娜，依然没起多大作用。
“哦……”
顾茉莉点点头，没再说话，手却始终揪着书包带子，一会紧一会松。
这还是心里有事啊。
柯宸望着她，再顾不上什么别扭不别扭，只想赶紧抚平她所有的愁绪。
“怎么了？”
“没……”顾茉莉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步走着，但愿是她多想了吧。
秦韶游几人从开始就默默听着，并没有插话，他们不清楚前因，也不知道他们在说的对象是谁，可他们能明显看出来，顾茉莉的状态不太对。
似乎忧心忡忡，压着很多事。
“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不管多么离谱，只要存在就合理。”
秦韶游笑着挑眉，故作一副轻松惬意的样子。有烦恼的人，如果你比她更严肃更压抑，反而会增加她的负担。
轻松一点，闲聊一般，或许能让她卸下心防，吐露心声。
“人多力量大，三个臭皮匠顶过一个诸葛亮。”他先朝戚锦淏和潘萍、邓优妮努努嘴，又对着柯宸撇嘴。
“这里不仅有三个臭皮匠，还有一个诸葛亮，加一起就是六个臭皮匠，任何问题都能解决！”
柯宸：“……不会算数，你就别算。”
三个臭皮匠一个诸葛亮，明明是两个诸葛亮，怎么到你嘴里却成了六个臭皮匠？
“就是就是。”邓优妮跟着附和，手指依次点过秦韶游、戚锦淏、潘萍，最后落向自己。“明明是你们三个臭皮匠，加上本姑娘一个诸葛亮。”
“死丫头，你说谁是臭皮匠？”戚锦淏作势要拍她。
邓优妮忙往潘萍身后躲，三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瞬间打破了原本有些凝固的氛围。
顾茉莉唇角不由自主翘了翘，眉宇一松。知道他们是故意搞怪逗她开心，她抬起头，正要开口。
前方蓦地涌过来一群人。
“顾同学，你对昨晚的骂战怎么看？”t
“你真要演电影了吗？”
“你这么快就走出霸凌的阴影了吗？”
“你父母同意你这么小就进娱乐圈吗，你的学业怎么办，就这么放弃吗，还是准备以后走艺考，考电影学院？”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伴随着闪光灯不停闪烁，因为完全没有准备，加上那些人见了人如同闻到腥的猫，一拥而上，竟是让他们挤到了顾茉莉面前，话筒和手机近得都快怼到她的眼睛。
她似乎被这种情况吓呆了，血色一下子从脸上褪去，面容煞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仓皇的转头，想要寻找令她熟悉安心的人。
“哥哥……”
“滚开！”柯宸一把搡开离她最近的男人，以身挡着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秦韶游立马拿起手机，几个号码拨出去，不到一分钟，十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后方、从马路对面冒出来，速度极快且默契的分开人群，将几人围在身后。
潘萍和邓优妮眼见事态不对，早就仗着人小身矮的优势，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跑到校门口找保安。
此时一中保安与秦家保镖通力合作，一起将那些人往后赶。
“让一让，让一让，学校门口禁止拥挤，禁止大声喧哗，不然我们就报警了！”
混乱的场面瞬间稳定下来，戚锦淏这才上前一步，站在柯宸和顾茉莉前面，笑容亲和，又不失威迫感。
“各位，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请恕我们现在无法回答各位的问题。等我们了解完情况后，再给你们回复，可以吗？”
他说着，指了指胸前的名牌，笑容更深，却令人不寒而栗，“我姓戚，不才，恰巧在星海有一点点股份，我的话应该能算数。”
“这位。”他侧身，露出站在顾茉莉另一边的秦韶游，他神色冷冽，谁都能看出他此时的心情一定非常的差。
“他姓秦。”
戚锦淏微微一笑，点到即止。
海市姓秦的人很多，可是能让人特意点出来，而且前面还有一个在著名娱乐公司星海占有股份的戚家公子，能和他在一起的“秦”还能有谁？
“……”
现场倏地安静了，众人面面相觑，张口结舌。他们确实知道秦家太子爷在市一中就读，可事先完全没有得到情报，秦太子和这段时间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小女孩有关系呀？！
等等……
有那脑筋转得快的，已经联想到了那起霸凌事件的起因——据说是因为小姑娘和欺负她的人喜欢的男神走得近？
哎呦我去，这下是捅到马蜂窝了！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鲁莽了……”
“还不让开。”
秦韶游眼里闪过一道厉色，要不是看茉莉在这里，刚经过惊吓的她不能再受到刺激，他一定让保镖将这些人打得爹妈都不认识！
众人感受到他的怒火，忙不迭往两侧分开，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秦韶游这才看向柯宸，“我来。”
柯宸揽着顾茉莉的手紧了紧，安抚的摸了摸她的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缓缓让开位置。
他的身份比不上秦韶游有威慑力，想彻底杜绝再次发生这种情况，就必须让所有人看到顾茉莉背后的力量。
这个人，此刻非秦韶游莫属。
秦韶游望着被吓得不知所措的女孩，刚还暴怒的神色当即变得温柔，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珍视和在乎。
他弯下腰，将顾茉莉打横抱起，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头，让她趴在自己的肩窝，声音轻缓的宽慰：“害怕，先别看。”
顾茉莉看他一眼，乖乖的缩在他怀里，将脸全部埋进去。
“茉莉是我认定的妹妹，如果再有人来打扰她，”秦韶游眸光冷然的扫过其他人，“我不介意让秦氏再多几家子公司。”
“……”
众人哪敢再吭声，这话换成任何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说出来，都显得非常中二，然而当那个说话的人是众所周知的秦家太子、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没有人会怀疑它的真实性。
他真的有能力有底气，并且百分百能做到。
不少人的手机都响了起来，一瞧来电显示，众人统统苦了脸。
不是上级，就是boss、老板，不用想，肯定是打电话来问责的。
“都怪那个小演员！”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不是她惹出的风波，根本就不会发展成这样……”
那人叫什么来着？
“曲雯雯，一个二十八线都算不上的小演员。”
戚锦淏翻着才调查来的资料，面色也不甚好看。
“从六岁起就开始拍摄，起初是作为电商平面模特，给商家拍些卖家秀，之后慢慢涉及影视，拍了两部短剧，一部电视剧，都是不出名的片子、出场不过两三分钟的小角色。最近，她母亲好像搭上了一个副导演，就是之前想找你出演的那部电影。”
他瞥了眼顾茉莉，从早上那场闹剧到现在，她一直神情恹恹的，面色也依旧苍白。
戚锦淏对那些人的厌恶不由愈发加深，连嗓音都低沉了好几度。
“原本她定的角色就是想找你演的那个，女主小时候，可导演在看过她的试镜后，坚决不同意，事情便僵持住了。”
戚锦淏没说的太清楚，但懂的都懂。
曲雯雯的母亲想让女儿更进一步，最好能在电影圈立足，所以宁愿以不正当的方式争取角色，恰巧遇到了一个好色的副导演，两人一拍即合，却不想副导演空口白话，嘴上大包大揽，实际上没有任何决策权，于是被导演一口回绝。
曲雯雯的母亲失财又失色，为了那部电影，还拒绝了一部短剧，损失惨重，自然又气又急，不知从哪听说了导演有意的人选是顾茉莉，便在网上开起了直播，教唆女儿哭诉自己因为没有名气被临时换角。
顾茉莉因着之前的被霸凌事件，加上后面被百家粉丝拿来调侃“教育”自家工作室，风头可谓一时无两。多少博主、娱记狗仔想挖出她的料，好蹭一波热度，涨一波流量。
可惜因着她“深居简出”，一开始在医院，后来回家后，除了学校、回家，哪也不去，自然无料可挖。
如今居然被爆出“要出演电影”，而且角色还疑似“抢”别人的，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霸凌”？
被霸凌者，摇身一变，成了“霸凌者”，于是网络又开始喧嚣沸腾。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骂，有人护，还有趁机浑水摸鱼，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好像自己和顾茉莉很熟，其目的仍然是为了流量、涨粉。
网络，就是这样一个名利场。流量就那么多，你多了，她就少了，争抢、蹭流便成了常态。
几方混战，不过因着前段时间的事情，圈内很多家粉丝对顾茉莉都有或多或少的好感，一人帮说一句，也是个不小的声势，局面倒是对她更有利些。
然后，电影导演出来说话了。
直接放出了曲雯雯当时试镜的影像片段，以及他与副导演沟通的截图。
截图上明确显示了时间，在顾茉莉事件爆发前，他就已经拒绝了曲雯雯的出演，副导演也表示理解并赞同。
这下好了，引导舆论的人，终究被舆论反噬。战队曲雯雯母女的网民，自觉受到了愚弄，一窝蜂的冲到她们的社交平台上辱骂，用词之激烈、恶毒，比当初骂顾茉莉、骂导演更甚。
母女俩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吓得六神无主，不知是过于心急乱出招，还是受了什么人指点，继续在平台开直播，还是那一套“曲雯雯哭、妈妈委屈诉苦”的流程。
靠着“我弱我有理”和颠倒黑白，倒是还挽回了一些网友的心，开始指责导演没人情味，拒绝出演就算了，还将表演片段公布出来，让大众鞭笞，过于“赶尽杀绝”。
在两人立场上，导演势强、母女俩势弱，无论社会地位，还是圈内话语权，都比不上，又占据女性优势，还是单亲家庭，带着一个女儿“艰苦奋斗”，多少带着励志色彩，而且一个发博语气冰冷，好像高高在上，一个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公众本就会更倾向于弱者，这么一对比，更衬得导演面目可憎，帮着曲雯雯母女说话的人也愈发多，甚至打上了“女权”、“girlshelpgirls”的标签，这下让一些原本想帮导演说话的人都不敢开口了。
谁也不想被扣上大帽子。
网上舆论颠来倒去，话题越炒越热。事情t双方很明确，由曲雯雯母女炒起，待电影导演亲自下场后，事态得到进一步扩散，而除了这两方，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关键人物，便是顾茉莉。
一方暗示她抢角，虽然后来被导演以强有力事实攻破，但她已经被扯入战火，无法置身事外。
尤其当有记者联系导演，询问是否真的有意向邀请她参演电影时，得到了对方极其肯定的回复——
“她是我认为的最适合这个角色的人，没有之一。”
坚决，且不留后路。
有时候刚出社会、还没有挨过毒打的愣头青说话，就是这么不顾及后果，他这么认为，他便这么说，丝毫没考虑过，若是顾茉莉最后还是不同意出演，那他的电影到底该怎么拍。
日后不管谁接了这个角色，头顶始终会萦绕着一个被导演认定最合适的名字，哪个演员会愿意？
演的好了，得不到夸奖，演的不好了，是“果然不合适”。
谁疯了，这么跟自己过不去？
当然，肯定也有不管好坏只想要流量和热度的，可这样的人不仅导演看不上，不会录用，就是用了，也只会砸电影招牌。
勉强拍完上映，然后惨淡收场，还不如干脆不拍，还能挽回些损失。
事态的发展，令资本也没想到。不提他们如何对着导演夺命连环call，怒骂一天一夜，媒体们也像打了鸡血一般，连夜在市一中门口“埋伏”，就为了得到顾茉莉的第一手回应——
截至目前，其他两方都已下场，隔空“攻击”好几回合了，偏偏作为事件另一中心的她，却未发一言。
她是怎么想的，真的想进入演艺圈吗，对于和她没关系，却把她推入舆论漩涡的曲雯雯母女，她是什么态度，是同情，还是和导演一个立场？
这些都是大众迫切想要知道的点，深谙大众心理的媒体记者们又岂会错过这次难得的热度？
也因此，才有了早晨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混乱。
“小茉，你是怎么想的？”
戚锦淏端正了神色，问道：“如果你还是坚持不参演，我这就让星海公关部代出份公告，和他们都划清界限……”
“还有发律师函给那对叫曲什么的母女，告她们诽谤、损害名誉，能扯什么名目就扯什么，我要将她们告得倾家荡产，看以后谁还敢无故攀扯！”
秦韶游打断他，嘴角噙着冷笑。敢做，就得有敢承担后果的勇气，他秦氏业内顶尖的律师团队，随时奉陪！
“对对对，告她们！”邓优妮挥舞着拳头，气得脸都红了。
“她们有毛病啊，小茉跟她们有毛线的关系，污蔑小茉干什么！”
潘萍见她都快要爬到桌子上了，连忙拉了拉她。
“冷静点，现在不是意气的时候。信不信，假如我们果真出动秦氏律师团和星海公关，网上舆论会平息一阵子，然后又会很快卷土重来，而且会舆论反转，现在骂曲雯雯母女的人，会反过来骂茉莉以势压人！”
网络舆论的可怕，早在多次重大事件中得到深刻体现。大部分网友都正义感很强，心也不坏，可也容易被当成枪使。
言论这东西，是很容易被煽动和引导的，公众情绪，一不小心就会被带歪。
即使都知道小茉无辜，又如何？网暴已经形成，最后受伤害的还是她。
“那怎么办！”
邓优妮急了，“不告，难不成再任由她们在网上胡说？”
潘萍没有说话，其实她也不甘心。这次当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谁能想到，不过在家睡了一觉，醒来就被牵扯进一场舆论硝烟。
戚锦淏看看这，看看那，迟疑着建议：“要不……咱先保持沉默，等过两天，热度自然下去了，咱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没人回应。
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又去看顾茉莉。她的面色不但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比之刚才更加苍白，连额头都有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似乎极其痛苦。
他大惊，“茉莉？！”
几人同时望过去，正好瞧见顾茉莉纤薄的身形晃了晃，朝侧边一歪。
“！”几人霍然起身，慌忙去扶。到底还是柯宸更快一步，先接住了她。
他抱着她，手指都在颤抖，视线飞快在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被她紧紧捂住的腹部。
“肚子怎么了？！”
“……疼。”顾茉莉闭着眼，泪水打湿了她的眼睫，犹如被暴雨侵袭的花瓣，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凋零。
“好疼……哥……我好疼……”
小腹里仿若有锯子在来回割锯，又像是被两个人扯着拔河，疼得好像要爆开。
顾茉莉几世都不曾受过这种疼痛，她揪住柯宸的衣袖，泪水滚滚而下，“哥……哥哥……”
一声声，唤得柯宸骨头缝都在疼。他眼里也含了泪，眼角红得似乎要裂开，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受了这苦。
“我带你去医院！”
他抱起她，疯也似的向外跑。秦韶游刚要跟上，目光忽地一凝，落在被柯宸环着的大腿处。
蓝白相间的夏季校服，宽大轻薄，隐隐能看到腿根处微微渗透出来的点点红色，好像蓝天白云中突然多了一朵鲜艳的花。
显然，落后的其他三人也看到了。
“这……”戚锦淏面色通红，一会抬头，一会低头，站也不是，跟也不是。
不说生物课上曾经学过，便是如今发达的网络，什么知识没有，他们若是再“浪荡”些，只怕某些经验都有了，对那是什么多少有些了解。
他心里有些怪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小茉很可爱，他非常喜欢，这点毋庸置疑，不然也不会“不要脸面”的跟在她身边，想尽办法逗她笑。
可那更多的是一种对待妹妹、亲人的喜爱，但如今小妹妹突然长大了……
秦韶游呆呆的站着，连潘萍和邓优妮一个拿着外套、一个拿着包，从他身边跑过，也没有反应。
小茉长大了，这个念头无法自拔的深入他的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第139章 娱乐圈茉莉花15
顾茉莉几辈子的尴尬加在一起,都没有今天尴尬。
以前她也有过痛经，但都比不上这次,以至于她也没想起来，这痛，有可能是痛经。
更尴尬的是，还被看见了。
她缩在被子里，肚子上敷着热乎乎的暖睡袋，脚下还有一个。屋里打着空调，新装了一个档板，风被挡着往上吹，温度调得正适宜,不热，却也不冷。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干净、清爽。她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着坐在床边的人。
柯宸正拿着一个粉色包装的东西，仔细研究，从材质看到使用办法，那模样,比解一道高数难题,还要认真专注。
她却觉得愈发尴尬,不禁咳了咳。
“哥……你不回学校吗……”
想起他抱着她冲出教室，正要喊人叫救护车，却被潘萍及时拦住。尽管十分窘迫,还是低声告诉了他事情真相。
当时的场景，顾茉莉恨不能倒带重来。
柯宸本就是学霸，之前是被焦急和担忧冲昏了头脑，反应过来后,便恢复了理智。
比起顾茉莉的赧然，和其他人或多或少的无措，他显得淡定又从容。
他没有再回教室，而是将潘萍拿出来的校服外套盖在顾茉莉腰间，拜托她们帮忙向班主任请假后，就那么抱着她，一路在无数师生和路人的注目下，出了校门，回了家。
然后冷静的给柯艺岚打电话，询问怎么做。在她的远程指导下，从超市买了“小面包”和其它需要的物品，并在她更换衣物的时候，煮好了红糖水。
一套动作下来，有条不紊，尽显学霸气质。
顾茉莉有些窘，又忍不住有点想笑。他表现得越正经，反而越显得呆，别以为她没看见，在他将她放到床上，准备出去时，一转身竟是同手同脚。
瞧着比谁都淡定，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慌。
顾茉莉感觉又重新认识到了他的另一面，就……还挺可爱的。
这么一打岔，那份尴尬好似也消却不少，她动了动，两只眼睛终于都露了出来。
“我没事了，自己在家可以的。”
“已经请过假了，再回去，假不是白请了？”柯宸一本正经。
这话初听很有道理，可是再听，怎么感觉哪哪都不对呢？
顾茉莉被逗笑了，“歪理。”
“别操心我了，好好睡一觉吧。”柯宸摸了摸她的额头，仍然在冒虚汗。
“你身体还是太弱，等结束了，早t上和我一起去跑步。”
“……不要。”顾茉莉皱着脸，想也不想拒绝。跑步太累了，而且还要早起……
青春期的觉，怎么也睡不够。
“睡眠不够，容易长不高。”她努力想说服他，“我先长个子，等长到理想身高，我再和你一起锻炼。”
“你想长多高？”
“怎么也得和阿姨一样吧？”
柯艺岚净身高一米七四点五。
柯宸无语，不客气的拆穿她，“我看你就是懒。”
“嘿嘿。”顾茉莉只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得柯宸本就没硬起来的心彻底软了。
“跑步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赶紧闭上眼睛，睡觉。”
柯宸点了点她的鼻子，催她：“快睡。”
“哥，你呢？”
“我等你睡着，就去菜市场买点菜，再买些红枣、生姜。”柯宸道。
刚才煮红糖水时，他发现家里没菜了，想着柯艺岚上班的地方和菜市场不在一个地方，过去还需要绕很长一段路，正好他还想给茉莉再煮点红枣姜茶，顺道便一起买了。
“有没有想吃的菜？”
顾茉莉想了想，摇摇头。身体不舒服，吃什么都没胃口。
“你看着买吧，我都行。”
“好。”柯宸又揉了揉她的头，“睡吧，我等你睡着再走。”
“嗯……”
顾茉莉阖上眼，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之前在医院调养了一个月，稍微补上来一些，所以，之前一直没到的初潮终于来了。可到底亏了许久，猛地一来，刺激太大，受到的疼痛也成倍增加。
这会一躺在柔软的被子里，吹着空调，她昏昏欲睡，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柯宸又坐了二十分钟，听着她安稳的呼吸声没有变化，这才替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起身出了门。
一分钟后，大门处传来轻微的关门声，整栋房子陷入了沉寂。
顾茉莉安静的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本在睡梦中的她突然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不适感，仿佛有道不甚友好的目光正在牢牢盯着她，鼻尖也似闻到了陌生的气息，犹如蛇信子，吞吐在她脸旁。
她唰地睁开眼，眼里没有一丝初醒的迷茫，清澈透亮得让人不由心口一缩，好似所有阴暗都无所遁形。
刘建安一窒，维持着弯腰凑近的姿势，好半晌没有动弹。
“小茉……你醒啦。”
顾茉莉看着他，没说话。他讪讪的笑了笑，伸手就想摸她的头。
她头一歪，避了开，“叔叔怎么会来我房间？”
有意在“我”字上加重了音，想要提醒他，这是她的房间，他本不该出现。
“这不是一回来就见到你的鞋摆在玄关，有点奇怪，这会还在上课时间，你怎么回来了……这才过来瞧瞧。”
刘建安慈和的笑着，手却仍伸着，并没有收回来，反而放在顾茉莉的脸旁，隔着一点距离虚虚比划着。
“小茉长开了，更好看了，也和你姐姐一样，学坏了吗，都开始逃课了？小心我和你阿姨告状哦。”
“我请了假，阿姨知道。”顾茉莉瞥了眼他的手，眸色越来越淡，“哥哥送我回来的，刚才出去买点东西，想来应该也要回来了。”
一听柯宸也在，刘建安神情变了变，可是很快，他又扬起笑容，“小茉果然学坏了，都会骗叔叔了。”
“骗人是小狗，叔叔不信，可以打电话问问哥哥，他应该已经到楼下了。”
顾茉莉一副不被信任的受伤表情，眼角却瞄着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正要去拿，却被刘建安率先一步扣住。
“小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从以前就是。”
他将那部天蓝色的手机拿在手里，来回把玩着，脸上的表情说不出什么意味，似遗憾似高兴，又透着隐隐的兴奋。
顾茉莉维持着懵懂的表情，听着他往下说，手却在被子里狠狠攥紧。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马尾，漂亮的像个小公主。那时候我就想啊，我一定要和你阿姨结婚，这样我才能天天见到你呀。”
刘建安俯下身，凑近她，蛇信子几乎要碰到她脸上。顾茉莉微微往后仰，避开他的气息范围。
她闻到了浓浓的酒气。
喝酒了？所以终于不装了吗。
她垂了垂眼，面上不动声色，被子里的手却一点点拧着热水袋的塞子。
刘建安没有察觉，兀自说着，说到激动处，还手舞足蹈。
“后来我和你阿姨终于结了婚，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你就会和我亲近，谁知道……你聪明呀，不管我如何示好，怎么体贴，你都离我远远的，就像、就像是……知道我想要对你做什么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顾茉莉轻笑：“就像你现在这样。”
“叔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你知道，不然你昨晚就不会锁门了。”
顾茉莉的手猛地攥紧，昨晚，果然是他！
“我以为你一个人睡，本想来陪陪你，没想到你提前锁了门，没办法，我只能去找了你姐姐。”
刘建安神色苦恼，仿若真心疼爱孩子的父亲。顾茉莉却只觉胃部一阵翻涌，几欲要吐出来。
刘申娜……刘申娜嘴角的红肿！
“你们这些小姑娘都太聪明了，也太不安分了。我也担心啊，假如被别人知道怎么办，我可不想进监狱，所以啊，”他故意停顿了下，才状似得意的道：
“我不弄真格的，不进去，也不留下东西，你们想报警，也没证据。”
“小茉，叔叔真的很喜欢你，比喜欢你姐姐还要喜欢，你就让我看看……只要你别告诉你阿姨和柯宸那小子，我每天多给你一百块钱，好不好？”
“我向你保证，真的不动你……”
一个“你”字没说完，顾茉莉猛地直起身，将手里的热水袋往他脸上一泼。
经过半天，热水袋里的水已经不烫，可水泼到脸上，还是让刘建安“啊”了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就是这个空挡。
顾茉莉用尽最快的速度，下床、开门，往出跑。
然而处在特殊期的她，身体太虚了，又睡了一下午，全身软绵绵的，腹部还一抽一抽的疼。小女孩的速度又哪里及得上成年男人。
她被拽住，扔着撞到了茶几角。
一瞬间的撞击让她脑袋有些发晕，她甩了甩头，额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全靠指尖死死掐住掌心，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小茉！你这样，叔叔要生气了。”
刘建安一步步走过来，脸上还挂着水珠，显得狼狈又可笑。他抹了把脸，眼神发沉。
“我说了不对你做什么，你看你，这么急，摔疼了没有？”
他再次伸手要拉她，顾茉莉转头，冷冷的盯着他。
“滚开。”
那模样，当真有点肖似柯宸。
刘建安又是一怔，随即更加恼怒。这个家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继子。
几次三番坏他事不说，还整天一副清冷高傲的样子，仿佛他是白雪，他就是地里的泥。
“你不该和柯宸走近的，明明你之前也很抵触他啊……我又比他差在哪里！”
他嘴上嘀嘀咕咕，神情逐渐变得偏执，拽住顾茉莉的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胳膊折断。
顾茉莉咬住舌尖，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茶几上的烟灰缸。
可还没等她动作，就听“哐当”一声，重物砸击的声音后，刘建安蓦地捂住头，跪倒在地。
他的身后，刘申娜满脸泪水，手里高高举着垃圾桶。
“……臭、臭婊子！”刘建安跪在地上，看着满手的血，既是惊又是怒。
“不是老子将你带回来，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窝里和狗抢食呢，让你伺候下老子怎么了，那是你应该做的！现在还敢砸老子了……”
又是咚的一声，比之刚才更响更重。
刘申娜一下一下挥舞着手臂，神情麻木。刘建安的叱骂声从高亢到虚弱，最后几不可闻。
顾茉莉捂着抽疼的腹部，挣扎着挪动过去，轻轻揪住刘申娜的衣角。
“姐姐……”
刘申娜刚要挥下的动作滞在半空，她低头。那个总是怯怯的避着她的妹妹此时脆弱的半趴在地上，额上鲜红的血迹刺激得她一阵阵眼晕。
嫩白的小手揪着她，轻飘飘的，可刘申娜却觉得那只手揪的不是她的衣摆，而是她一直游离的心。
她仰着小脸望着她，眼里布满哀伤。她朝她摇头，苍白的嘴唇蠕动着，无声的吐出两个字：“不要……”
再砸下去，真要将他砸死了。想报复他，想让他生不如死，之后有的是办法。没必要，为了一个人渣，搭上你的后半生。
刘申娜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停在半空的手一滞，t慢慢往下放。
顾茉莉刚要松口气，却听已经陷入半昏迷中的刘建安忽然呓语了一句：“小娘皮，等老子好了……要你好看……”
刘申娜刚刚平稳的心，倏地又坠了下去，这次坠入了万丈深渊，再也爬不上来。
“我的人生，早在被他领回家的时候，就已经毁了……”
她低低的笑，笑声森然又苍凉。原本恣意的橙发也似乎一瞬间变得暗淡，如同她眼里的光，彻底熄灭。
她蹲下身，手指从顾茉莉头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她溢满泪水的双眼旁，顿了两秒，而后坚定的捂住。
“别看。”
泪水顺着她的指缝磅礴而下，炙热的温度让刘申娜手指一抽，却坚持着没有拿掉。不知何时，她的眼角也落下了泪。
其实，她一直没说，她挺喜欢这个妹妹的。如果她们能相遇在一个正常的家庭，她应该能做一个合格的好姐姐。
“忘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记住，你一直在卧室睡觉，外面发生的一切，你都不知道……听懂了吗？”
她覆在她耳边，轻声交代。手上却再次挥起、落下，直到咚一声，刘建安的身体彻底倒了下去。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可是她太懦弱了，尽管心里恨得滴血，每夜梦中都是那个男人的千百种死法，等一觉睡醒，她仍然只能掩耳盗铃式的逃避。
她染发、逃课，行为乖张，语言刻薄，一方面希望有人能看懂她的求救，将她救出水火，一方面又害怕有人能看懂。
她不敢想象事情被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情景，她又会受到多少的异样眼光和指责。
明明不是她的错，可世上就是有些人会将错归到她身上。
那时候，她还能有正常的日子过吗？会不会她出了一个火坑，却坠入了另一个更可怕的深坑？
她不敢想，不敢动，只能一日日麻木的过，直到今天。
她亲眼见着那个人渣居然想将手伸向她想亲近却不敢亲近的妹妹，她想象着她也变成和她一样，经历她曾经经历的那些绝望和痛苦……
刘申娜突然不想忍了。
她已经在沼泽中翻不了身，但起码这个世界，还需要有一点光亮吧？
她想保护那道光。
门芯传来被转动的声音，有人走了进来，伴随着轻微的交谈声，声音越来越近，然后——
又是一道重物落地。
“刘申娜！”
柯宸惊恐的扑过来，一把将刘申娜推开，紧张的抱着顾茉莉上下检查，当触及她额上的鲜血时，他的神色有一瞬变得极其恐怖，让落后一步的柯艺岚都被骇得呆在了原地。
“你做了什么！”
柯宸看了眼倒在血泊中的刘建安，眼底飞快划过一丝什么，转头望向刘申娜时，只剩下厌恶和审视。
刘申娜被他推得栽坐在地上，她也不动，就那么闲适的坐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就你看到的那样喽，我杀了刘建安，谁知正好被这丫头看见，为了不让她泄密，我只能也杀了她，可惜……你们回来得倒是及时。”
“不是、不是……”顾茉莉抓着柯宸的胳膊，不停摇头，“姐姐没想杀我，是他……”
“闭嘴！”
刘申娜忽地爆喝，“你知道什么，我让你闭嘴，你就闭嘴！”
柯艺岚看看她，再看看被儿子抱在怀里的茉莉，走上前，先伸手在刘建安的鼻下试了试。
没气了……
她的手有些颤抖，默默蹲了会，起身在电视机柜下取出一个医药箱，简单给顾茉莉处理了下伤口。
而后去了厨房，不一会，端着一杯水走了出来。
“妈？”柯宸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眉头皱得很紧。
连刘申娜都有些懵，不明白事情发展的走向，正常人见了这场面，不应该要先报警吗？
再不济，也要尖叫两声啊，怎么……怎么她瞧着这么淡定？就像、就像经常干这种事……
柯艺岚没理会两人或震惊或不解的表情，也没解释，只将水递到顾茉莉面前，温声道：“吓坏了吧，喝点水，压压惊。”
“……”
在这个时候喝水？
顾茉莉睫毛一颤，盯着那杯水迟迟没接。柯宸见她不愿意，正想帮着拒绝，就被柯艺岚瞪了一眼，“我不会害茉莉。”
“妈……”
柯艺岚不再看他，又将水往前递了递，语气温婉，态度却不容拒绝，“小茉乖，把水喝了，放心，有阿姨在，明天的太阳照样升起来，你们都会没事的。”
“……”
顾茉莉对上她的眼，看到了她眼底的执着。她慢慢伸出手，接过水杯，在她的注视下，浅浅喝了一口。
“再喝一点。”柯艺岚鼓励的看着她，“多喝热水，对身体好。”
顾茉莉：“……”
感觉如果她不喝，她很可能会捏着她的下巴，“帮”她灌进去……
没办法，她仰起头，直接一口干掉了大半杯。
柯艺岚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收了杯子，又拿去厨房洗干净。等再出来时，顾茉莉已经窝在柯宸怀里，安静的睡着了。
柯宸搂着她，惊疑不定，“妈？！”
若不是除了睡着，没见她有其它症状，他差点都以为他妈给小茉下毒了。
“没事，一点安眠药，让她能睡得更踏实些。”
虽是这么说着，柯艺岚还是检查了下顾茉莉的状态，确定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这才起身在沙发上坐下。
“现在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她看着刘申娜，淡声问。
刘申娜心底那股莫名的诡异感，再次涌了上来。她这个继母，以前真的没有违法犯罪过吗？！
“就是我说的……”
“别拿那套说辞糊弄我。”柯艺岚不耐烦打断她，“快点，时间紧急，再耽搁，尸身都要臭了。”
刘申娜、柯宸：“……”
不是，阿姨/妈，你要不要这么淡定的说这话呀？！
连柯宸都下意识开始回想从记事以来的经历，试图找出他妈除了普通公司员工之外，私下还有没有别的身份的可能性。
比如……金盆洗手的□□大佬？或者有案底在身的逃犯……？
这一刻，他开始怀疑以前对于他亲生父亲的推断了。
也许他身份地位并不高，只是她妈的身份见不得光，所以才遮遮掩掩？
诸多思绪在他脑海里转过，也不过是刹那间。他搂着睡着的顾茉莉，静静看着他妈和刘申娜交锋。
刘申娜才多大，年纪、阅历、城府，没有一点比得上柯艺岚，很快便被套出话。
听着刘建安竟然有那种癖好，还妄图对顾茉莉动手，柯艺岚和柯宸脸上都如同结了冰，恨不能将死透的刘建安再叫起来鞭尸。
渣滓！畜牲！猪狗不如的东西！死得还是太过轻巧了。
柯宸愤怒的同时，还止不住的懊悔、自责。是他将她一个人留在了家里，给了那个人渣可趁之机，还让茉莉平白受了这么一场罪。
刘建安该死，他也难辞其咎。
啪，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完全没留手，半边脸颊马上红了起来。
柯艺岚瞧了一眼，忽地又补了一巴掌。这下，本就开始肿起来的脸颊愈发肿得老高。
她再仔细瞅了瞅，放下了准备再抽一巴掌的手。
这样就够了。
旁观的刘申娜不禁缩了缩脖子，悄悄远离了这个继母。
她狠起来，连自个儿子都打啊！
柯艺岚似有所觉的看向她，看得她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还以为她也要扇她一巴掌，谁知她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转过了头。
“听着，今天小茉身体不舒服，请假回家，在房间里睡觉。我和刘建安不知道她在，在客厅因为离婚、房子等问题吵了起来，小茉被吵醒，迷迷糊糊出来一看，正好瞧见刘建安要打我，上前制止，反被推到了茶几上受伤。
这时候柯宸恰好买完东西回来，一见这情景就跑过来护她，被暴怒的刘建安打了两巴掌。我护子心切，想制止却制止不了，慌张无措中，顺手抓了个东西砸过去，失手将人砸死了。”
她慢慢扫视着屋里仅剩的两个还醒着的人，嗓音清冷。
“这就是全部经过，都听懂了吗？”
“妈！”
柯宸满脸错愕，刚想开口，却被刘申娜抢先一步。
“阿姨，人是我杀的，我一人做事一人担，不用你帮忙顶罪……”
“人是你杀的，理由呢？”
比起他们的激动，柯艺岚从始自终都显得很冷静。她淡漠的问她：“你想告诉警察，告诉所有人，刘建安想侵犯小茉？”
“还是说，你做好了准备，将过往全部吐露？不畏人言，不怕将来都活在‘被猥亵过’的阴影下？”
她的话实在过于t直白，犹如一把刀，狠狠插进了刘申娜心口，她瞬间白了脸。
她如果有这胆量，也不至于到今天才动手，还将事情死死藏在心底，不报警，也不告诉柯艺岚。
固然刘建安确实小心谨慎，从不留下证据，每次还会先检查她房里有没有藏摄像头或录音设备，可若是她敢豁出去，告诉其他人，有柯艺岚和柯宸在，他也不得不收敛几分。
说到底，是她太胆小，害怕他手里的照片，害怕他真的让她身败名裂。
走到今天这一步，刘建安可恨，可她的懦弱，同样也是造成如今局面的重要原因。
世道本就对女子不公，流言蜚语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人生。
她以前都做不到的，以后就能做到了吗？何况，还要将顾茉莉牵扯其中。
就算她将她撇出去，像她之前打算的那样，顾茉莉一直待在房间没出来，事情与她无关。
可一旦涉及“猥亵”这种话题，作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同样没有血缘关系、同样幼小的她，真的能置身事外吗？
如果不提刘建安的恶行，她又以什么理由去杀他？
在大众眼里，她是被他好心收养的孤女，她不但不知感恩，反而残忍将他杀害，不管什么理由，她都是被钉在耻辱柱上、被大众指责怒骂的一方，而刘建安却会受所有人同情、赞扬……
想到那样的场景，刘申娜只觉喉咙一阵腥甜。凭什么，他做出那么恶心的事，死后还能得个好名声？！
“小茉回了家，这是一中很多人都亲眼见到的事实，想完全撇开她，不现实，而且她额头还有伤……不想她陷入舆论风波，被别人怀疑，甚至恶意揣测，我说的方案是最合适，也是最省事的。”
伤的缘由有了，而且为保护继母受伤，别人只会夸赞她善良、有孝心。或许还会因为被继父觊觎房子而受到大众同情。
只要不露那个苗头，没人会无故往情色的方面想。可只要露了苗头，很多人却会不吝于最大的恶意想他们之间的关系，造各种黄谣。
柯艺岚不允许那样的情况出现，小茉就应该生活在众人保护和称赞中。
还有一点——
“我因‘家暴’反抗，失手杀人，三年以上、七年以下，而你故意杀人，十年打底。”
柯艺岚看着刘申娜，面容终是缓了缓。虽然她对这个继女不如茉莉，但她到底在她眼皮子底下生活过几年，她又如何能就这样看着她大好的花样年华都在牢里度过？
如果是她的错，也就罢了，可偏偏她又何错之有？
胆小懦弱，从来不是错，错的是人言可畏。
她叹了声，从医药箱中取出酒精和一次性手套，戴好，走到刘申娜身边，不容置喙的拨开她的手，取走“凶器”。
喷酒精，用棉布将她的指纹擦掉，而后取掉手套，销毁干净，就要赤手握上去。
“妈！”柯宸再也忍不住，喊了一声。
他红着眼，第一次在柯艺岚面前落了泪。她顶罪，他们又该怎么办？
三年以上、十年以下，难道他就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去坐牢？
“我来！”要坐牢，他坐！
“……你以为这是菜市场抢大白菜？”柯艺岚无语的看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监狱里多好，居然都抢着去。
然而，看着从不落泪的儿子哭得眼睛、鼻子红彤彤，向来不懂温情，也不会说软和话的柯艺岚到底软了心肠。
她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脸，不知不觉他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知道，她从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更不会像别的妈妈那样，对孩子亲亲抱抱，宝贝似的疼着哄着。可是不代表她不爱她的孩子。
她比谁都疼爱，对于柯宸的优秀，她打心底里感到骄傲和自豪，只是她自来冷硬惯了，早已不知道如何去表达她的爱意。加上柯宸是男孩，她总担心过于宠溺，将他养得没有男子气概，将来担不了事。
她不懂该怎么做母亲，又要兼顾工作赚钱，更多时候，柯宸其实算是放养长大的。
但他依然成长得非常出色，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出色百倍。
柯艺岚一点点摩挲着儿子的脸，从眼睛到鼻子到下巴，眼底深处藏着疼惜和不舍。
“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没做好母亲，让孩子替她承受了很多，如果时间能再来一次，她一定会努力再做得更称职一些……
柯宸泪如雨下，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不停摇头。
不，妈，你是个好母亲，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柯艺岚别过头，眼泪也终究落了下来。她伸手拂掉，轻声在儿子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很低，只够他一人听见。
“放心，我有功勋在身，不会受为难。”
柯宸一怔，愣愣的看着她。柯艺岚却不再解释，而是拿起“凶器”，确保上面只留下了她的指纹，这才放下，转而拿出手机。
“现在打电话吧。”
*
警车和救护车几乎是同时开进了小区，楼上楼下听见声音的住户，全都好奇探头向外瞧。
发生什么事了？
恰巧，秦韶游等人担心顾茉莉，提前从学校跑出来，准备偷偷上去瞧一瞧她，却被警车和救护车挡在了楼外。
几人正不解，就见楼上抬下来两个担架，一个盖着毯，瞧不见面容，但看身形也能大致猜出是个成年男人。
另一个……
秦韶游等人蓦然变色，“小茉！”
后面担架上躺着的面容苍白、额头有凝固血液的女孩，不是他们担忧的顾茉莉又是谁！
怎么回事？！
不是肚子疼，回来休息吗，怎么突然额头受了伤，还瞧着这么严重……
秦韶游满脑子都是那红红的颜色，身体不由晃了晃。小茉……小茉！
“让开！”
他冲上去，却被警察拦住，他又急又怒，想也不想就要挥拳，被戚锦淏赶忙拦下。
兄弟，你这是袭警啊，还是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被爆出去，秦氏股价大跌都是小，若是被你那渣爹和后妈抓住机会，运作一番，你的继承人位置可就玄了！
秦韶游此时哪里还能想得了那么多，一心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看小茉。”
‘要命了。’
戚锦淏死死抱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不让他再进一步，“就是为了小茉，你才不能胡来……没了继承人位置，你拿什么护着她！”
秦韶游动作一滞，混沌的大脑慢慢恢复运转。戚锦淏才要松口气，楼里又走出来几人。
两女一男，被几个警察围在中间，其中一个手里还戴上了手铐，而那个男的……
“柯宸？！”
戚锦淏都傻了，什么情况？？
柯宸听见声音，朝他们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跟着坐进了警车。
几辆车呜啦啦的开来，又呜啦啦的开走，却让整个小区、市一中，乃至互联网上，彻底乱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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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40章 娱乐圈茉莉花15
顾茉莉等人之前没关注到网上曲雯雯母女和导演之间的骂战,但其他热心吃瓜的网友却全程围观，其中就不乏有住在同个小区的住户、同在一中上学的同学或同学家长、亲戚。
甚至早晨一中门口的闹剧,也被很多人看在眼里，记录在手机里。
有的是要上学或上班，还没来得及发；有的是见早上那群记者似乎对秦韶游等人很是忌惮，又亲眼见到那么多黑衣保镖，如同天降一般忽然出现，心里畏惧，不敢发。
于是暂时的，一中的风波被压在了一定的范围内，没有往外扩散。
可是谁知,之后，先是顾茉莉被柯宸抱着,慌里慌张的出了校园，一打听，说是请了病假，小姑娘突发恶疾，肚子疼得厉害。
那么巧,刚被人堵着要采访,紧跟着就病了——
那不就是吓病的吗！
想想也是,小姑娘才多大，十来岁的年纪，哪里经过什么,前不久刚被同学霸凌进了医院，估计身体还没好全，这下又来一场惊吓。
围堵对象从未成年变成了众多高大威武的成年人，那威吓程度不得成倍增加？
前面也说过,因为顾茉莉的改变，同学们发现她性格并不如传闻中那么孤僻，反而很可爱很友好，对她的好感度正是最高最浓的时候，一下子又出了这档子事，还将她吓病了。
这还得了？
年轻气盛的少年少女们才不会管什么后果、什么忌讳，当即在自己的社交平台发了各种或抱怨或指责或同情的言语，顺便附带早上拍摄的视频若干。
并且很心t机的将秦韶游和戚锦淏“威胁”记者们的画面剪掉，却将众人围堵他们、不断抛出一些尖锐问题的画面尽数留下，再配以顾茉莉被吓得面色煞白，惶恐得不停颤抖，几乎要哭了的样子，舆论一下子炸开了锅。
“有病啊，一群大人围堵几个孩子？？”
“有没有点职业道德，为了流量、热度，完全不顾他人死活是吧？！”
“听说，小姑娘到教室后一直神情恍惚，之后还肚子痛到昏厥。”
“这是心理压力大，猛地刺激的！”
“拜托，人家只是一名普通的初中生，柔柔弱弱的，一瞧面色就知道身体不好，那些去找她的人究竟怎么想的？问的都是些什么破问题！”
“我早就想说了，曲雯雯事件和人家小姑娘有什么关系啊？说抢角色的是曲雯雯母女，说希望她出演的是导演，人家小姑娘招谁惹谁了？？”
“谁说不是呢，天可怜见的，因为和男生说了几句话，就被校园霸凌到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如今好不容易回到学校，又因为经历符合电影角色、人也长得好，就要平白被网暴……请问诸位，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经受这些，就因为爹妈给的相貌？”
“……”
这个问题振聋发聩，是啊，她做错了什么，需要承受这些本不该她承受的磨难？
她才初一啊，她真的还是个孩子啊。
就在这时候，一中旁小区出现命案，前不久被霸凌的小女孩疑似牵扯其中的新闻，如雪团般在网上蔓延，速度之快，犹如雪崩。
随后，知情人爆出消息，所谓命案的起因还得归结到那场校园霸凌。
那些霸凌者被抓起来后，他们的父母四处钻营，为了能减轻他们的罪责，将主意打到了受害人身上，希望能得到她出具的谅解书，于是提着钱，上门“求情”。
这里有当初柯宸拍的视频为证。
视频里清晰的展现了那几个霸凌者家长的面容，还有刘建安和柯艺岚各自明确却不同的态度。
柯艺岚提出了离婚。
【继父不同意，开出条件，要么给三百万，要么将小姑娘亲父留下的那套房子过户给他，继母又不同意，双方僵持住了，然后在昨天下午，两人又一次爆发激烈争吵……小姑娘生病在家，听见动静出来护母，反被推倒撞上了茶几，头破血流……】
之后结果，一死一伤一拘留，惨烈程度令所有人沉默。
“如果……当时她不在家，她继兄就不会因为见她受伤，与继父冲突，继父就不会打他……不打他，继母就不会为护孩子，情急之下用东西砸了继父……”
“所以，造成如此惨烈结果的直接诱因——”
“那些无良记者，还有无端造谣的曲雯雯母女！”
“他们是可恶，可大家别忘了，除了他们，还有一个重要的凶手——那就是在座的诸位。”
“是参与了骂战的所有人，是没有明辨是非能力，却胡乱跟着别人节奏走的你们这些网友。”
“她的惨剧，你们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秦韶游重重按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打着，似乎要将手机戳出洞。
【你们都是刽子手。】
发完这句话，他停下动作，看着公屏在沉默半晌后，井喷似爆发出的上千条“对不起”以及祈求顾茉莉安康的话语，不禁冷冷勾起唇，将手机扔掉。
这时候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
“消息放出去没？”他转头望向戚锦淏，眸光前所未有的冰冷，“我要那对母女，和那天早上出现过的所有人都在业内混不下去！”
“都打过招呼了，放心吧，没人会愿意同时与秦氏和戚家对着干，他们绝对不会再有机会出现在镜头前。”
戚锦淏拽了拽衣领，从见到顾茉莉躺在担架上的那一刻起，他是觉得哪哪都不舒服。胸闷、烦躁，总感觉要喘不上来气。
他深呼吸，“那个导演怎么办，封杀吗？”
说到底，还得怪那个导演，非要让茉莉出演就罢了，还不知道遮掩，将消息闹得满城风雨，这才让曲雯雯母女揪到时机，为夺关注、蹭热度，在直播时故意带上了顾茉莉的名字，暗指是她抢了角色，这才引发了后续一系列骂战。
“先等等。”
出乎预料的，秦韶游没有同意，反而显得有些迟疑。
戚锦淏扯衣领的手一顿，诧异望向他，“这不是你的处事风格啊？”
以他的性格，不应该对相关人员都赶尽杀绝吗？就像对其他人一样。
怎么到了导演，却让“等等”了……等什么？
“等小茉醒。”
秦韶游双手撑在窗沿上，望着前方高耸的大楼，和大楼下渺小的芸芸众生，语气有些轻，有些沉。
“老七，你有想过小茉以后该怎么办吗？”
亲生父母不在了，两边的亲戚都早已不来往，如今连继母也要进监狱，只有两个都还没成年的继兄和继姐。
三个孩子，却有两套房子，无异于抱着金砖招摇过市，定然会引来很多觊觎的目光。
可另一方面，房子是固定资产，暂时出不了手。
顾父的老宅不能卖，那是给茉莉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如今一中旁的这套房子，刚染上命案，对想买房的人来说，很不吉利。即便地段好，估计一时半会也难卖。
就算能卖，价格也会压得非常低。那还不如留着自己住，起码他们上学方便。
房子卖不了，没有多少积蓄，短时间内，起码在柯宸和刘申娜成年前，无法有固定收入，尤其房子还有贷款没有还清。
一方面是负债，一方面没收入，或许还有以后他们三个上大学需要的学费、生活费。
这些重担，压在三个孩子身上，他们怎么办？
“我们能帮他们解决，可是……她会希望我们那么做吗？”
秦韶游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顾茉莉面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小小的，瘦瘦的，可也有她的棱角和坚持。
就像补习。
原本他想全部负担，不仅包括她和柯宸的，还有戚锦淏和邓优妮他们。那些钱对他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戚锦淏也习惯了他“买单”，他们都没异议。
可是她却不同意，坚持给他支付“补习费”。
他偷偷问了柯宸才知道，那钱是茉莉特意找柯艺岚从老房子租金里拿出来的。
比起柯艺岚出钱和他全额承担，她更愿意从“属于”她的那部分钱里出。
这样的人，这样的性格，你让她以后指望着他或戚锦淏养？
他们真的万分愿意，求之不得，可她会有负担，她会产生歉疚、压力。
“最近我总不由自主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秦韶游微微恍惚，那时候她是什么模样？
阴郁的，甚至有些阴沉的，长长的刘海遮住她的大半张脸，眼睛从刘海下斜斜的看向他，总让人感觉了无生机。
他和她说话，她不是简单的点头或摇头，就是沉默的站在那不吭声。他当时觉得烦，可责任确实在他，于是随便留下了戚锦淏的电话号码，让她有问题随时联系。
谁知之后，他们之间竟是多了这么多羁绊，还是他单方面的……
秦韶游低下头，声音低沉：“老七，我不想让小茉重新回到以前那样……”
虽然衣食无忧，却心理压力大到郁郁寡欢。
他想见她笑，羞涩的，内敛的，开心的，无忧无虑的，而不是对着他时，沉默压抑，总低着头。
喜欢，不应当只想将她放到眼皮子底下，还应该帮着她尝试自己飞翔。
她那么喜欢天蓝色，飞起来，应该会很高兴吧？
秦韶游忽地一笑，身上轻狂褪去，添了些无法言喻的东西，厚重而温柔。
是的，他喜欢她，或许一开始是对看得顺眼的可爱妹妹的喜爱，可是后来在一点点相处中，在越来越看清她害羞外表下坚毅的内心后，那份喜欢逐渐变成了另一种更加深刻的情感。
然而，她还太小，又才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他不想这时候再给她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再等等吧……等她成年，他再告诉她的心意……
在那之前，就让他以哥哥、兄长的身份，守护她、支持她，让她做她想做的事情。
同时，他也要成长，长成一株真正的参天大树，无论她飞多高，枝桠都能在她头顶，为她遮风挡雨。
戚锦淏看着眼前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变得和他记忆中那个肆意的少年不一样t了。
他不再如风般潇洒，因为有人让他这阵风甘愿停了下来；他也不再像火般炙热，因为那个人脆弱，他担心灼伤她，所以甘愿收起了锋芒。
他不再肆无忌惮，有了顾虑和挂念，可他没有变弱，反而更加强大，因为爱既是软肋，也是盔甲。
它让高傲的秦大少甘愿低头，也让他越发勇往无前。
“呵。”
戚锦淏突然也笑了一声，他是如此，他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缓缓吐出口气，仿佛要将胸口的憋闷一起吐出。
“你的意思是，小茉可能会答应出演那部电影？”
“不是可能，是肯定。”秦韶游语气笃定。
顾茉莉缺钱，什么地方来钱最快且不受年纪限制？
——娱乐圈。
手握两套房子会招人惦记？
——那就走到台前，受公众瞩目。当她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聚光灯下时，谁敢轻易伸爪子，就要做好被万人唾骂的准备。
果然，当顾茉莉醒来，静静听完她昏睡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后，她始终未发一言。就在众人担忧焦急时，她忽然对戚锦淏道：
“那部电影，我去试镜。”
*
顾茉莉真的要演电影了，而且还是之前骂战中牵扯的疑似存在抢角内幕的电影。
这个消息很快刷屏了各个网络平台，众人热烈的讨论着，期待她的出演，表示等上映有时间一定去影院支持。
没有一个人冷嘲热讽，说她炒作，说她抢角，说她小小年纪就进娱乐圈捞钱，网上一片和谐，仿佛所有人都对她将演电影表示乐见其成，并且万分期盼。
甚至有些人将她夸得好似天降紫微星，就是来惊艳内娱的，将来一定会创造奇迹——
明明还没开始演，他们就好像已经见到了她出色的演技。
然而，这般招仇恨似的言论并没有迎来粉丝或路人的谩骂，反而纷纷表示：“对对对”“就是这样”。
偶尔夹杂着几个冷静的“安慰”：
“小茉年纪小，之前没有任何表演经验，演成什么样都没关系，重在参与嘛。”
“别紧张，顺利演完，就是胜利！”
宠溺得不亚于对待自己的亲闺女。
圈内众多明星看得咂舌，却不敢说什么。笑话，如今大众对那个小丫头，正是无比愧疚、心疼的时候，这时候但凡说一句她不好试试？
网友能把你活撕了！
而且圈外不知道，圈内还能不清楚？那丫头可是大有来头，身后站着秦家和戚家！
据说连邓家和体制内的潘家都打了招呼，一定要照顾好她，她是她们家小姐的手帕交，老铁老铁的闺蜜。
这四家虽说主要势力在海市，但不代表出了海市，他们就没能量，相反，海市作为经济大省，不仅是国内的经济中心，在国际范围内，也具有不凡的地位和影响力。
能在海市做首富，在全国能差了？
另外，海市还是众多明星和经纪公司的聚集地，其中不乏很多顶级经纪公司，譬如星海，总部就在海市。
这些公司不但为娱乐圈贡献了大量流量明星，更使海市成为娱乐圈势力中除了京圈之外的另一大势力，在圈内占据重要地位。
况且这里文化产业发达，明星们更容易接触到更多的机会和资源，包括电影、电视剧和其它各种演出活动，很多明星都会选择居住在海市。
他们人脉连着人脉，形成更为紧密的社交圈子，换句话说，也就是“抱团”。
顾茉莉作为老海市人，背后站着海派势力秦、戚、邓、潘家，如果电影试镜成功，还要再加上导演——
虽然在秦韶游和戚锦淏嘴里好像想封杀就封杀，但那是他们两家背景更硬，不代表导演不行。
实际上人家自身势力就不小，不然也不能拉起一个班子就拍电影。
他的父亲作为老牌导演，不仅和各个名导都有几分香火情，还因为主导纪录片，身上更带了种其他导演没有的色彩，即政治背景。
几方叠加，顾茉莉天然就被打上了海派的印记，同属于这个圈子的人，就是她隐形的人脉。
如今娱乐圈正属于青黄不接的时候，老牌演员上了年纪，能出演的角色越来越少，青年演员们不是演技不够，就是名气不够，扛不起大旗。
众人正愁无法延续辉煌，眼瞧着就要断代，嘿，天降一颗紫微星。
有背景，能力暂且看不清，但那张脸，在娱乐圈，无疑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就算以后长歪了，这不是还有科技技术吗，还愁变不美？
何况，明眼人一瞧，就能看出顾茉莉不仅皮相佳，骨相更绝，头小、脸小，更符合三庭五眼的黄金标准，俗称“电影脸”。
这样的长相，只要演技别太拉跨，就算硬捧，也能将她捧上去。
更重要的是，这丫头还拥有超绝路人缘和好感度！
路人缘这东西，对明星而言很重要，可也很虚无飘渺。那是一种神奇的感觉，有的人天生就有路人缘，受观众喜欢；有的人演技佳长相也漂亮，可偏偏的，就是少了几分路人缘，迟迟火不了。
在圈里，有句话：“小火靠捧，大火靠命，强捧招天谴”。
他们是能将人硬捧出名，但想走得更好更稳更强，还得看观众的好感和接受度。
观众对喜欢的人，本就自带滤镜，三分的演技，也能夸成七分。只要有这七分，到时候运作奖项，不就容易了？
先拿几个最佳新人，垫定基础，然后一步步从女配到最佳女主……有了奖项的认可，又会反哺到大众对她的演技认知——主流奖都得了，谁还敢说没演技？没演技能得奖？
就是这么一环扣一环。
有演技，有美貌，实力与流量两手抓。完美！简直天选之女！
海派被京派压着打了好几年了，终于轮到他们扬眉吐气了！
一时间，众人看着顾茉莉的照片，眼神无比慈爱。这就是他们海派日后的接班人，他们振兴的希望。
唯一的遗憾就是她的出道作不是自家的，因为那个电影导演属于京派。但是这样有坏也有好，人是海派的人，出道作却是京派，正好能作为两者之间的杠杆，维护友好的纽带——
争斗归争斗，派系归派系，表面上大家还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管暗地里怎么波云诡谲，台面上大家都是一家人。
尤其如今影视行业不景气，处于寒冬，更需要所有人通力合作，先度过眼前的困境再说。
大盘都不好，再争那些三瓜两枣，也没意思不是？
海派这么想，京派也这么想，当然相比把顾茉莉完全当成自家崽的海派不同，他们对这个还没出道、便已闹出大风波的小丫头，尚且抱有几分审视的目光。
这个圈子更新迭代快，一出道火遍半边天、却很快销声匿迹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到底是颗恒星，还是流星，还得再看看。
但因着她即将出演自家的片子，那个电影导演也确实十分看重她，在不少人面前说过她的好话，四舍五入下来，也能算半个自家人。
既然是自家人，那就得护着。京派和海派有个共同的特点，抱团！护短！
于是，顾茉莉电影还没演，甚至试镜都没试，一些人已经帮她连之后拿什么奖都想好了。
不过在那之前，首先要维护好她的好名声，以及大众好感度。
很快的，细心的网友便发现，一些名气不大不小、在圈子里大概能排个五六线，基本都有一两部代表作的演员开始说话了。
对小姑娘境遇表示同情和心疼的，呼吁给柯艺岚减刑的，表示可以资助小姑娘上大学，或者教她演技技巧的前辈们，一时间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这些人里，有京派的，也有海派的，还有些哪个派都不是，却想往里进的，数量之多，让网友们都看花了眼。
为了防止部分网友产生“逆反”心理，紧跟着，专业的水军团队也下场了。
圈内顶级的水军，那效果可比秦韶游之前找的那些强太多了。他们拥有丰富的经验，如何引导舆论，如何扩大话题量，吸引更多路人的加入，他们做得炉火纯青，让人发现不了一点端倪。
本来网上就没有多少不好的评论，如今更是成了一片“净土”，只剩下和谐美好。
顾茉莉出演电影，成了众望所归。人人翘首以盼着新消息的出现，进行到哪一步了呀，开始开拍了吗，大概几月份上映呀？等等。
连带t着参与电影投资的几家公司的股价都跟着往上疯涨。
这一波，京派、海派、资本，三赢。
戚锦淏拿着老爹给的股权让渡书，听着手机话筒里传来的老爹赞许的夸奖声，心里没有兴奋，反而有股淡淡的忧伤。
如果让小茉选，她恐怕宁愿还是像以前那样，安静的待在学校里，每天只用操心学习，而不是再次经历“家破人亡”。
“爸，帮我个忙。”戚锦淏对着电话请求：“让减刑的呼声更高些……本来也是因为‘家暴’过失杀人，如果民间舆论够高，法官应该会考虑酌情轻判吧？”
不是抹掉柯艺岚的罪行，只是想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轻判，应该不难吧？
戚锦淏望着前方，顾茉莉、柯宸和刘申娜正在与柯艺岚说话，隔着一个铁栏杆。
柯艺岚神色轻松，唇角含笑，可她对面的三人却一个比一个沉默，尤其顾茉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仅秦韶游担心她回到以前那样，戚锦淏也担心。他想，如果柯艺岚判的轻些，年份短些，能更早的出来和他们团聚，她是不是能好受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想试试。
“爸，帮帮我吧……求你了。”
电话那头好半晌没有回应，戚父有些愣神，印象里这个儿子总是桀骜不驯的，对他和他妈都不算亲近，似乎还有些怨怼。
长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求他……为了一个女孩的妈妈？
“你对那丫头……”
“我喜欢她，想和她结婚，一生一世……”戚锦淏顿了顿，强调：“不像你和妈那样，我以后如果有小孩，孩子妈妈一定只会是她，没有别的可能。”
“……”
话筒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时间更长更久。戚父张了张嘴，却无法说出任何话，喉咙干涩，仿佛得了感冒。
戚母坐在一边，也红了眼，朝他点点头。
难得孩子和你提要求，还不赶紧答应了？
“……知道了，我会办的。”戚父抿唇，想了想，补充道：“哪天……带小姑娘回来吃顿饭……跟我和你妈两个人。”
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小三小四和私生子们。
到了现在，戚父也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后悔吗？好像有点。
因为年轻时的生理冲动，造成如今婚姻的貌合神离，儿子的抵触和抗拒，代价似乎确实大了。
可如果时光倒流，他估计仍会走上相同的道路，因为他不敢保证自己能经受得住诱惑。
这点上，他的儿子比他强。
戚父既欣慰，又心酸。但愿他此刻的心一直不变。
戚锦淏不知他的心理活动，就算知道，只怕也只会嗤笑一声，转头该干嘛干嘛。
他早已过了期盼父母关爱的时候了。
对于父亲的邀约，“这得看她意愿。”
小茉同意，他会带她去，她不想，那就见不见，无所谓。
不说他现在还只是单相思，一厢情愿，即便日后小茉也喜欢他，他也不会勉强她做她不想做的事。
包括他的父母。
戚父：“……”
这个儿子，好像白养了。
“挂了！”他生气的挂断电话，爱谁谁，不回来，我还不会自个去见吗？！
戚母翻了个白眼，提醒他：“小丫头不是要演电影吗，现在还没经纪公司。”
你想见，你儿子又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样，你不赶紧的把人签到自家地盘，好生护着，难道要等着别人抢走了再懊悔吗？
“……青春荷尔蒙躁动，谁知道他的喜欢能维持多久……”
戚父不服气的嘟囔，可是手却自有意识的再次按到了通话键，打给星海主管。
“把那个小姑娘……”他说到一半卡了壳，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
戚母又想翻白眼了，“顾茉莉！”
“对对，就这个名字，不管你用什么代价，都要签下她，越快越好……合同？当然按最高等级的来，不许给我弄什么隐藏条款，要让我知道你们想坑她，信不信，我儿子能去拆了你们大楼！”
“……”
戚母无语的起身，甩着Hermes最新款包包出门了。一边走一边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那头，戚锦淏的手机蹦出一条提醒：“您的账户xxxx转入10，000，000元”，附赠一条留言——
【恋爱经费，儿子加油。】
戚锦淏：“……？”
他反手将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备注“渣爹”的账号。
两分钟后，vx提示收到转账50，000，000。
他毫不犹豫点了收款，然后再次截图，将两张图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感谢爸妈(*￣▽￣*)”
不过一分钟便收到了数十条点赞，还有一条秦韶游的评论：
“恋爱经费？？你恋哪门子爱？？”
他怎么不能恋爱了，虽然确实还早……但做梦得趁早，说不定就有梦想成真的一天。
戚锦淏轻哼一声，反手将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迎上正要出来的——他未来恋爱对象。
至于那些私生子们看到这条朋友圈，会怎么生气，找他那对不良父母撒娇痴缠，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有本事，你都给这么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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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女神节快乐[比心]

第141章 娱乐圈茉莉花17
“回家吗？”
戚锦淏迎上顾茉莉,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眼眶红红的,心也跟着抽疼。
“饿不饿，先去吃点东西？”他试探的问，听说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
顾茉莉摇摇头，她现在不想吃任何东西。
虽然今天见到了柯艺岚，她说一切都好，瞧着气色也确实不错，可能不用上班，人闲了，心就放松了,面色比之之前还红润些，但那是坐牢啊……再好,也没有自由。
“走吧。”柯宸走过来牵住她的手，神态有些疲惫，但眼底的沉重却消散了些。
这是柯艺岚的选择，他阻止不了，可看着她能安之若素,他多少放了点心。
看来真像她之前说的那样,里面不会为难她。
柯宸想起她低声覆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有功劳在身”……
什么样的功劳？
他总有种感觉，这个“功劳”可能和他的身世有关……
“哥？”顾茉莉拉了拉他，眼里溢满担忧,“你怎么了？”
“没……”
柯宸正想安抚两句，斜后方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请问，是柯宸，柯少爷吗？”
另一边,看守所内
柯艺岚看着几个孩子一步三回头的离开，脸上轻松的笑意淡了淡。
孩子们担心她，她也担心孩子们。三个未成年独自生活，该会遇到多少困难，她不敢想象，可是不这么做，又该怎么做，看着刘申娜被捕入狱、小茉也蒙受不必要的猜测吗？
她做不到。
“后悔了？”一道曼妙的身影走进探视室，盯着柯艺岚冷笑，“这么多年不见，没想到再见竟是以这样的身份。”
“家暴？过失杀人？”
她说一字，走一步，高跟鞋踩在地上，每一声都像是无形的压迫，直到她与她面对面。
“你当我们是吃干饭的？”
柯艺岚虽然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但那是针对不了解她的人。
只要对她的过往有点了解，就知道以她的能耐，真正想制服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个魁梧的成年男人，她也不需要借助“外物”的力量。
徒手就能办到的事，她为什么会“慌乱”中拿起东西，还失手将人打死了？
显然“凶手”另有其人，她不过是替人顶罪。
“是那个大一点的孩子吧。”来人双臂抱胸，语气笃定，“柯岚啊柯岚，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慈母心肠。”
柯艺岚望着眼前的人，无奈一笑，“唐霏，好久不见。”
“是好久了，快十六年了。”
唐霏视线下移，落向她身上的狱服，“从模范标兵，到罪犯，你还真让我惊讶。”
“早过去了。”柯艺岚笑了笑，姿态闲适，并不见拘谨或不安，也没有见到熟人的不自在。
“你这些年怎么样，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竟是叙起了家常。
唐霏冷哼，转移话题的功力还是这么生硬，一点没有长进。
“你不想提当年，那就不提，可发生过的事，却不是你不提就能抹掉的。柯岚啊柯岚，你为了另一个孩子殚精竭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亲生的儿子？”
柯艺岚慢慢敛起笑容，“你什t么意思？”
“托你那个小继女的福，你们母子的照片如今不算全网飞，那也是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唐霏俯下身，声音很轻：“我能找来这里，你说他们……能不能找到你儿子？”
*
“你们是谁，找我做什么？”
柯宸将顾茉莉护在身后，警惕的盯着忽然出现的男人。
男人微微一笑，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看颜色，已经有些年头。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照片上的人。
柯宸蓦地瞪大眼，照片上挨着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高大帅气、儒雅俊秀，女人年轻漂亮，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正是柯艺岚。
“宸少爷，这是您的父亲。”男人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朝一侧示意。
“如果您想知道关于他的事，以及您母亲的过往，还请您先和我们去个地方。”
“哥哥……”
顾茉莉揪住柯宸的衣摆，看看男人，再看看他所指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旁的黑色轿车，神情不安。
柯艺岚进去了，现在柯宸就是她最亲近最重要的亲人，她害怕他也出事……
陌生人，谁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恶意？
可涉及柯宸的身世，说不定车里还坐着他的亲生父亲，她又不能阻拦他过去……
尽管他嘴上不说，但顾茉莉知道，他对“父亲”还是存着一份惦念。
他究竟是死是活，母亲又为什么独自带着他，从不提及他的生身父亲。
这些，他都想知道。
而且，如今柯艺岚不在，如果他能有父亲庇佑，对他的将来说不定有帮助……
想到这里，顾茉莉缓缓松开抓着他的手。哥哥需要有爸爸，她不能拖他的后腿。
然而她的手还没完全松开，就被柯宸一把反握住。
“小茉……”他紧张的看着她，生怕她多想，“相信我，什么都比不上你重要！”
男人若有所思的望着两人相握的手，抬头温和一笑，“宸少爷，您可以带着您的同伴们一起，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他们。”
他的目光转向被柯宸牢牢护在身后的女孩，意有所指补充：
“我们有些人脉，或许，能帮到茉莉小姐。”
*
“你说什么，你们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了，还带着小茉？！”
秦韶游简直暴跳如雷，“你是不是傻，早上出门前脑袋被门夹了吗？！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不要和陌生人走，你不知道？”
“……这不是、这不是小茉想吗……”戚锦淏小声嗫嚅。
柯宸动摇了，小茉为了柯宸自然想跟着去。他是想阻止来着，可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也不说话，就神情怯怯的瞅着，他就像昏了头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再反应过来，已经在人家的贼车上了。
总不至于那时候再带着小茉跳车吧？
“蠢死你算了！”
秦韶游倏地起身，拿着电话就往外走。今天若不是老头子装病，夺命连环call的不停叫他，好像再不回来就见不到他了一样，他也不会被烦得没办法，回了老宅一趟。
本想着他们去探望柯艺岚，又有柯宸和戚锦淏在身边，应该出不了事，谁成想，就这么个空挡，人被带走了！
“你们现在在哪，我马上过来！”
他咚咚的下楼，将楼梯踩得梆梆响，任谁都能瞧得出来，此时他的心情十分不好。
然而偏就有那看不懂眼色，或者自持身份，端着架子有意不想看懂的，硬要往上莽。
“秦韶游，你站住，我话还没说完！”
孟远龙从后面追出来，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原本还算健硕的身体只剩下了逐渐秃顶的脑袋，和好似六七个月孕妇的肚子。
短短几步，他跑得气喘吁吁，一时瞧着还真像他之前所说的那样，快活不成了。
若是往常，秦韶游乐得停下来讥讽几句，顺便刺激刺激，但是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顾茉莉的安危，生怕去晚点，她就会出事，根本不想再耽搁。
他只作没听见，脚下生风的下楼。
“秦韶游！你给老子站住！”孟远龙气急败坏，一口气没匀上来，呛得直咳嗽。
“老公……消消气，消消气。”陶颖赶忙扶住他，抚着他的胸口顺气，“你可一定要保重好身体啊，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叫我以后怎么办……”
“小颖。”孟远龙握住她的手，满脸爱怜的揉了揉，“别担心，我不会有事，啊？”
“……”
转角处的王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两个人加起来快上百的年纪了，更没有英俊的长相，这么腻歪、深情演给谁看，也不嫌倒胃口！
秦韶游对身后的动静恍若未觉，下了楼梯，直接往门口走。大步流星，没有一丝停顿。
孟远龙愈发气怒，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一点把他当个父亲！
“泽坤，拦住你弟弟！”
客厅里忽然闪出一道人影，看了看楼梯上的两人，再瞧瞧头也不回的秦韶游，咬了咬牙，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
“小游，爸找你……”
一句话没说完，一个拳头迎面而来。他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那拳，整个人都朝一侧栽去。
“泽坤！”陶颖尖叫一声，唰地推开孟远龙，朝楼下奔去。
孟远龙刚才和爱妻“腻歪”，半边身体都靠在她身上，此时被猛地放开，触不及防下身体直接向前倾。
前面正是楼梯！
“啊！”
陶颖听见声音回过头，就见男人胖墩墩的身形如一颗巨大的球般从楼梯上滚落而下，带得整栋房子都跟着震了震。
她：“……”
一边是亲亲老公，一边是心爱儿子，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她站在中间，只觉心神剧震，干脆眼睛一闭，也晕了。
全程围观的王妈和其他佣人：“……”
大少爷，牛啊！一人干翻了三人！
“所以你们叫他回来干嘛，闲日子太平静，故意找罪受吗……”
王妈嘀嘀咕咕，站在原地好一会，才慢吞吞的上前，那速度，如果秦家地上有蚂蚁，估计都能踩死好几排。
她先走到孟远龙旁边，他满头是血，已经昏迷不醒。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有一只诡异的歪斜着。
王妈眸光闪了闪，此时方才装作急切的跑了两步，而后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来了个平地摔。
正中孟远龙摔断的那只腿。
昏迷中的孟远龙被硬生生疼醒了，哀嚎了一声，没等看清状况，再次晕了过去。
其他佣人：“……”
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那边，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躺在地上装晕的陶颖和捂着肿得老高脸颊的陶泽坤：“……”
在其他人“回过神”，慌忙要去扶他们时，他们忙不迭从地上爬起，一个哭喊着“老公”、一个含糊不清的喊着“爸”，奔向了“伤势惨重”的孟远龙。
生怕别人也给他们来一下“平地摔”。
秦家的混乱，被秦韶游抛在了脑后。秦太子是谁都能叫得动的？
除了顾茉莉能让他心甘情愿跑前跑后，其他人……呵，我让你不死也残。
他飞快的坐进车里，“去天城府，快点！”
司机不敢耽搁，将油门踩到底，说不清路上闯了多少红灯，终于在半小时内抵达了目的地。
身后跟着追了几条街的警车也随之停下，年轻气盛的交警不顾老同事的阻拦，气呼呼的下车，敲响了这辆幻影的车窗。
秦韶游只瞥了一眼，便淡淡收回，开门、下车，扬长而去。
“喂、喂！”交警刚要举起手，司机便打开车门，笑着握住那只手，面容憨厚，态度礼貌端正。
“您好，请问怎么罚，我一定没有二话。”
交警：“……”敢情你也知道你做得不对啊，那你刚才那么闯红灯干嘛？
不过司机肯配合，多少省了他的事，才工作不久的他还存着点大学生的清澈，此时同情心和好奇心又泛上了。
“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急事吗？”
如果实在情有可原，适当减轻处罚也不是不可以，他想着，忍不住又看了眼快要走得没影的少年。
“那是你儿子？”态度有点嚣张哦。
司机只微笑，不说话，“您说处罚就好。”
嘿。
交警气乐了，这个也很嚣张啊。他撸了撸袖子，正要好好跟他掰扯掰扯道理，老同事赶忙拉住他。
“瓜娃子，你弄啥子呦！”知道这是谁家的车吗，看看车牌啊，那号是一般人能用的？
“我管他谁家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年轻人梗着脖子，就认这个死理。
老前辈：“…t…”
所以他不喜欢带新人，太轴！
司机含笑看着他俩，从始自终嘴角的笑容弧度都没变过，“您说的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您开罚单就好，扣多少分，或者扣留驾驶证，都可以。”
“……”
顾茉莉坐在窗边，正好将这一幕瞅个正着。她看着那辆异常招人眼的劳斯莱斯幻影，莫名想起了曾经做过的那场梦——
车祸的梦。
她记得，似乎听到了有人说了一句“瞧着年纪不大……”
当时，她以为说的是原主，或原主父亲，可……若是指的是另一个肇事司机呢？
年纪不大……
她转头看向戚锦淏，“戚学长，你会开车吗？”
“会啊。”戚锦淏理所当然，“会开车是基本技能吧？”
男人就没有不爱车的，区别只在于是只能幻想着爱，还是有实力见一辆爱一辆。他们恰恰属于后者。
不管什么车，多豪华的配置，只要他们想，他们就能弄来。
有了车，难道就放着干看着？当然得开，得试啊。
“我还开过赛车呢。”他不无得意的道。不过是在安全的赛道内，旁边坐着专业的领航员和教练。
他们玩归玩，疯归疯，却从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笑话，命玩没了，把属于他们的钱归给那些私生兄弟啊？那他们得呕得从地底重新爬起来！
“是吗……”顾茉莉若有所思，旁边有人，在安全的时候，是他们的刹车器，是一层保障，可另一方面，若是出事了呢——
是不是也可以作为顶罪的替罪羊？
她望着窗外仍在和交警交涉的司机，眼眸微淡。她从不高估有些人的道德底线。
“小茉！”秦韶游脚步匆匆的跑过来，因为赶得太急，额上都冒了汗。
“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下次不能再这么随意跟着陌生人走了，知道吗？”
他一句接一句，慌乱紧张之情溢于言表。
顾茉莉愣了愣，弯起眼，笑得暖暖的，“我没事，他们没有为难我……我知道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可他们不算陌生人，他们可能是哥哥的亲人……”
她越说越小声，语气也变得低落。她现在很矛盾，既希望哥哥能找到亲人，弥补他儿时的遗憾，又有点害怕他真的找到了亲人。
如果他的亲生父亲真的还在，那他会跟着他们离开吗？他们……是不是就要分开了？
她好不容易和柯宸解除了误会，原以为可以重新过上有人爱有人疼的日子，谁知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多事，柯艺岚进了监狱，还不知道怎么判，如今连唯一的哥哥，可能也要离她而去……
纤细敏感的姑娘一想到这种可能，忍不住红了眼，她应该为哥哥高兴，可眼睛就像蒙了沙子，不听她的使唤。
“对不起……”她赶忙低头，然而其他人早已看见了。
秦韶游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尽管不愿承认，但他心里清楚，柯宸和他们在小茉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他们是学长、学姐，是朋友，只有柯宸是她无法被取代的亲人。
‘都怪你。’
他迁怒似的瞪向戚锦淏，当时见到来人，就应该立马带着小茉离开，管他什么亲生父亲不亲生父亲，让小茉为他伤心了，就算他还在世，他也不介意让他再死一死。
戚锦淏讪讪的撇过头，当时不是没想到那么多吗……
“那个谁呢？”秦韶游眼见着他也指望不上，只得僵硬的转移话题。
不是说，那个继姐也在吗？
这一招虽老套，却管用，顾茉莉吸吸鼻子，勉强压住哽咽回答：“姐姐说她还有事，没有一起过来。”
“哦。”秦韶游不以为意，并没有问是什么事，本就是为了转移小茉注意力，才临时想出来的话题，其实他对刘申娜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只记得她头发颜色……嗯，很独特。
“柯宸呢？”他再问，可话刚出口，他就忍不住想扇自己一巴掌。
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顾茉莉的神色再次暗淡下去，“哥哥，还在里面……”
那人将他们带到这里，十分友好的帮他们叫好了茶点，便带着柯宸去了二楼的包间，到现在都没有出来。
秦韶游皱眉，抬头看向二楼。第一反应就是直接上去——
海市还没有什么地方，是他秦大少不能去的。只要他想，他能立马买下这里，眼都不眨。
不过……天城府？
“晏家的产业？”他不确定的问戚锦淏。
戚锦淏点点头，不怪秦韶游不记得，他也是到了这里后才想起来。
无它，实在是晏家在海市太低调了，不，应该说，他在全国都很低调，没点家学渊源的人，可能都不知道国内还有这么一家。
“晏家本是江南那边的名门望族，要追溯的话，离近代最近的就是清，他们家出了一位在政界和教育界都赫赫有名的人物，官职一度做到了提督学政，负责主持各省的院试……嗯，差不多类似于钦差，由皇帝亲自委任，不属于地方官僚体系，所以在地方上拥有很高的权威和影响力。”
秦韶游见顾茉莉不解，细细的给她解释。
对他们这种世家子弟，学科成绩可以不好，但各家的底细和关系网，却是从小就会被特别教授的课程，尤其是像他这种，自出生便是继承人的子孙，必须知晓。
“后来他们家还出了很多人才，有做过导弹专家的，有当大学校长的、在铁路局和交通局任职的，还有个小儿子从医、有个女儿演电影……总之，各行各业，基本都有他们家的身影。”
“这么煊赫？”
顾茉莉微微睁大眼，家族里出一俩个能人就够了不起了，这家子个个都是文曲星吗，居然每个人都这么优秀？
“可惜好景不长，到民国时，因为得罪了某地新军/阀，家道中落，子孙四散各地，一支出了国，一支去了对面的弯岛，还有一支留在内地，”
秦韶游打量四周，压低声音，“……参加了革命，成了高层领导之一，还是海市的首任市长。”
“然后呢？”顾茉莉身体前倾，有点听入了迷，一时都忘记了难过。
秦韶游松了口气，刚想继续往下说，戚锦淏抢先一步：“然后又倒了！”
那个年代嘛，稍微知道点历史的都知道，越是这样显赫的，越容易被打倒。
顾茉莉想起上个世界的经历，下意识一晃神，而后很快恢复正常，快得没让任何人察觉。
“那现在是又起复了？”
“没。”秦韶游又瞪了眼戚锦淏，见他缩起脖子不再吭声，他才接着道：
“可能是两起两落，让晏家心有余悸，在‘拨乱反正’后，他们家也再未有人出仕，只收回了以前的产业，这些年经营得不显山不露水，但绝对不可小觑。”
都说秦家是海市首富，但叫秦韶游说，如果将晏家在暗地里的所有产业加在一起，未必就比不过秦家。
不过是他们“低调”，产业分在不同姓手里，很多别人都不知道而已。
何况，这还只是晏家在内地的一支，他们在海外和对岸的势力同样不可小觑，甚至因为没有像内地这支一样又经历过一次动荡，他们一直顺风顺水，实力也是保留得更多更全。
“可是，他们不是从民国就分开了吗？”顾茉莉诧异，从民国到现在，百年时间，差不多都三代人了，这样还算一家？
“你不知道，越是老牌的家族，越讲究一个传承和寻根。他们当初迁走是逼不得已，万一国内的存不下来，他们好歹还能留下后人。可等时过境迁，那些迁走的人，肯定会想要回来。”
一，国人讲究落叶归根，他的根在这，他的祖宗在这，在国外发展的再好，也及不上“家”。
二来，“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晏家人当年灰溜溜的走，现在发达了，难道不想光宗耀祖的回来，好好打一打当初嘲笑他们人的脸？
可是，他们毕竟走了这么多年，国内早没了根基，想要重新站稳脚跟，最快、最好、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联系内地晏家，用他们的影响力和关系网，为自己铺路。
而内地晏家，“宅缩”了这么多年，难道不想重现辉煌？至于怎么重现……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自己费劲巴拉拓宽地盘，哪有直接合并另外两支来得更有效？
“晏家三t支表面看毫无交集，实际上联系深着呢。说起来，国外那支前些年好像有人回来过，当时还出过新闻……”
秦韶游兀自说着，没有注意到顾茉莉在听到这句话后，表情微微一变。
前些年回来过……回来的是谁？会不会就是和柯宸的父亲有关？
晏家三支，出去的两支想回来，留守的那支想吞并其它两支……他们既同属一宗，同气连枝，又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会不会这就是柯艺岚独自领着柯宸生活，亲父却不知所踪的原因？
那，如今柯宸被找到了，不可避免的就要牵扯其中，这对他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顾茉莉怔怔的，望着二楼某处，脑海里一会是那个清隽的少年躺在折叠床上，声音平淡的说“我喜欢黑色，因为在黑夜里流泪没人看得见”；
一会又是他在拥挤的人群朝她涌来时，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紧紧护着的模样。
还有他说的那句：“相信我，任何人和事，都比不上你重要。”
哥哥……
她在心里默默喊着。
二楼包厢里，柯宸似有所觉，蓦地回过头，却只看见了从进来后一直沉默的站在后方的男人。
见他看来，男人疑惑的眨眨眼，“宸少爷？”
“……没事。”
柯宸重新坐直身体，只是神思相比刚才明显有些不属。
晏礼微微皱眉，再次问道：
“小宸，你想好了吗，愿不愿意跟我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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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42章 娱乐圈茉莉花85
出国？
柯宸眼睑微垂,“不用了，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如果您没有别的事要说了,请恕我告辞。”
说着，他便起身要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宸少爷！”身后的男子急了，上前一步，拦在门前，“您不再想想？国外教育环境更好，您可以得到更多更优秀的资源，不用在国内辛辛苦苦经历高考,而且……”
他看了眼端坐着喝茶的晏礼，低声道：“如今晏家只有您一个孩子,以后……便全是您的……”
这都不是一夜暴富，而是一夜巨富。那可是一笔硕大的财产，海外晏家经营百年的成果，没人见了不会心动。
甚至不需要柯宸做什么，只要“认祖归宗”就行,天降馅饼,都没这样的好事,怎地还拒绝了呢！
“您现在年纪小，可能体会不了，等您再大点,您就会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财富永远集中在少部分人手里，资源的分配基本定型，不会无缘无故流向普通人,即使你再出色，天分再高，能得到的永远不过沧海一粟。
而现在，摆在柯宸面前的，是一整片大海。只要他愿意，他便是板上钉钉的主人。
男人目光殷切，满含真挚，“您别意气用事……”
“感谢你的好意。”柯宸微微颔首，礼貌而坚决，“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什么对我而言最重要。”
“你所谓的重要指的是谁？”
一直没出声的晏礼此时方才抬起头，语调平静，并没有男人以为的怒气，他只是平铺直叙：
“是你母亲，还是——外面那个小姑娘？”
柯宸豁然回头，“你们别动她！”
“呵。”
晏礼轻笑，“你把我们当什么了，□□？还是以为我们和对岸那支一样？”
情况不一样，生存的方式自然也不一样，晏家三支，要说最“干净”，当然是本地这支——经过几次变动，和上头打击，他们不能也不敢有歪主意。
海外的，作为外来的，还是黄种人，想要立足，一开始多多少少会用点“非正常”手段，不过这些年早已洗白。
唯有那一支，牵扯的势力太过复杂，底色不免带着几分“黑”。
当初是生存需要，逼不得已，不那样，你人都活不下去，更别提保存财产。然而上了贼船，再想下来却不容易。
产业、子孙，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你说想变白就能变白。
尤其这么多年过去，当家做主的早就换了一批。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思想，自小接触到的就是半黑半白，还能指望他阳春白雪，出淤泥而不染？
做不到的。
“你父亲便是这么死的……”
说起早逝的小弟，晏礼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微微的变化。
当年母亲想归国，父亲和他也想趁机探探内地晏家的虚实，若是可能，“合二为一”对双方都好。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支晏家的想法，不想提前打草惊蛇，让对方过于警惕，于是让最小的弟弟陪着母亲，以华侨探亲的理由，回了国。
晏家在海外发展的好，不提内地晏家的地位和功绩，他们也曾在有能力时资助过革命。并且当时还是国内发展的高速期，各地都希望能尽可能多的引进外资。
于是，他们被当成了“贵客”招待，因着母亲在，还特意派了女保镖贴身保护，便是柯宸的母亲，原名柯岚，后改名柯艺岚。
她与小弟如何生情的，晏礼不太清楚，在发现柯宸存在前，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小弟在国内还留下了个孩子。
如果知道，他当年就会直接将他抱走，而不是任由他不声不响的在国内生活这么多年。
打小培养和半路出家，得到的效果可不一样。
幸好，从调查的资料来看，这个孩子天资聪颖，是个可塑之才。
晏礼颇感欣慰，但是也有不足——太过感情用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怎能因为舍不下那点亲情，便置改变人生的重大机会于不顾！
都怪那个叫柯岚的女人，不仅故意隐瞒了孩子的存在，还将好好一个孩子教养成了如今这副妇人之仁，和她这个母亲一样愚蠢！
晏礼眼底划过一丝冷光，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这个孩子心甘情愿跟他走，其它的，他可以先不计较。
“刚刚有个叫刘申娜的女孩，准备去派出所自首。”
他轻飘飘丢下这么一句，瞬间让柯宸变了颜色。自首？承认刘建安是她杀的？杀人理由呢！
“我的人暂时将她拦下了。”晏礼望着他变幻不定的表情，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人是她杀的吧？你母亲宁可替继女顶罪，真是好大的‘母爱’啊。”
他似讥似讽，柯宸面色一冷，“你究竟想说什么，别绕弯子，直说便是。”
“我想说什么？”晏礼站起，走到他面前，声音幽幽：“我只问你，你想不想让你母亲平安出来？”
“不是我想不想，是……妈坚持这么做。”
“你母亲这么做，是想保全那个继女，可若是我有办法，既不让人知道真正的杀人凶手，也能让你母亲不用顶罪呢？”
“……什么意思？”
“刘建安在死前曾大量饮酒，你说如果能在他体内检测到某些药物残留……会怎么样？”晏礼盯着他，含笑提醒：“你知道的，喝酒后有些药不能吃，重则会危及生命。”
如果能检测到，证明导致刘建安死亡的主要原因并不是柯艺岚“砸”的那一下，而是他自己用药不当，那柯艺岚就是无辜的，就能被无罪释放。
也不用担心刘建安猥亵女儿，企图侵犯顾茉莉的事情暴露，所有人都能平安。
晏礼伸手，接过男子递来的文件，“现在检测报告就在这里，要不要交给警方，你决定。”
“我向你保证，等你母亲出来，我会让人好好照顾她，并且给她一笔钱，让她足够富足安定的过完余生。当然，如果你之后想回来，我也绝不拦着你们母子见面。”
另外。
晏礼又取过另一份报告，“这是国外最大跨媒体综合娱乐公司的股份让渡书，只要你签了字，它便是你的。”
他朝门外瞥了一眼，意有所指：“听说小姑娘准备进影视圈啊……”
晏家曾出过一位著名影星，便是他父亲的姑姑，他的姑奶奶。
当时的舆论环境，对他们这样的大家族而言，出位影星，可是件很丢脸的事情，但他们家老祖宗接受了，一方面是晏家接触新思想比较早，更为包容，另一方面，是那位姑奶奶的成就确实够高，高到让做影星也成了值得家族骄傲的历史。
晏礼不介意帮小姑娘一把，让她成为那位姑奶奶第二，重现晏家在多个领域的辉煌。
毕竟认真说起来，她确实和晏家有点关系——柯艺岚的继女，某种程度上也能当成他小弟的继女。
大家族养干女儿、表姑娘很正常，只要她能为家族做出贡献，她就可以是晏家的人。t
更重要的是，柯宸看上去非常在意这个继妹妹。
晏礼这一辈，只有他和小弟，小弟因为三支内斗丢了性命，他也没有孩子，到柯宸这一辈只剩下他一人。海外这一支，终究是要交到他手里，那不如现在先做个顺手人情。
“想让小姑娘日后更加顺遂吗？想让她永远不受别人欺负吗？”他晃了晃手中的文件，“有了它，别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她能唾手可得。做大影星，享誉海内外，指日可待——
就看你想不想。”
想不想母亲平安出来，想不想为你在乎的姑娘谋得更深更强的保障，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需要的代价并不大，只要你愿意出国。而且还不是永远不能回来，只要过两年，你能有实权了，想回就能回。
怎么看，都是一本万利的大好事。
柯宸却还是很犹豫。
两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可能回想起，只会觉得不过一瞬间，但过起来，却足足有730天。
他将会有730天见不到茉莉，即使能发短信、通视频，可在身边与不在身边，完全是两个感受。
如今她的身边就有秦韶游和戚锦淏，再过两年，她更大些，又会遇到多少人？
世上天才千千万，影视圈最不缺的就是俊男美女，饶是柯宸再自信，也不会觉得这些人里不会出现比他更出色的。
或许一开始，她会思念他，可当生活圈子发生改变，他们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大，她……会不会逐渐将他淡忘，更喜欢了别人？
柯宸不敢赌，他能保证自己永远像此时此刻一样在乎她、爱护她，可茉莉还小，她还没有开窍。
荷尔蒙最旺盛的几年，她最重要的青春期，他却不在她身边，他实在不敢想，她还会不会将他当成最重要的那一个。
可是，不去？
他一个只有成绩过得去的穷学生，连最初的财富积累都要靠秦韶游和戚锦淏支援，他又有什么能力和资本去保护她？
他有信心，十年后，他能做到不比秦韶游他们差，但他凭什么让茉莉等他十年？
他有那个资格吗……
柯宸低下头，眼前逐渐模糊，如同他轻到几乎听不清的回答——
*
“哥哥！”
二楼房门一打开，顾茉莉就立马站了起来。她小跑着上前，仔细端详他的模样，当触及他微红的眼眶时，不由一愣。
“哥哥？”
“没事，听了些往事，稍微有点感伤。”柯宸面色如常，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等急了吧，我们这就回家，好不好？”
顾茉莉看看他，再看看站在他身后依然温和的男人，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秦韶游走过来，先瞥了眼柯宸，眉头微挑，随即也落向那个男人，目光锐利，带着几丝挑剔。
“晏家人？”
男人微微鞠躬，“晏七，见过秦大少、戚大少。”
“晏七？”秦韶游双手插兜，朝戚锦淏努努嘴，“老七，你本家。”
戚锦淏：……鬼的本家啊，他姓晏，我姓戚，戚继光的戚！
“不敢攀扯戚大少。”晏七笑容也是一僵，态度愈发恭敬，“晏七不过是一名下人，您二位是宸少爷的朋友，尊卑有别，不敢逾矩。”
“宸少爷……”
秦韶游琢磨着这三个字，戚锦淏眸色也有些异样，这是真的认亲了？
秦韶游再次打量这个“朋友”，神情似笑非笑，“以后该叫你柯宸，还是——晏宸？”
“柯宸。”
柯宸没看他，只专注的盯着顾茉莉，“永远都是。”
他永远都是她的柯宸，也只是她的柯宸。
——“我答应出国，甚至将来我也可以努力帮你们‘合二为一’、‘合三为一’，但我有个条件，必须护她周全。”
“倾尽你们的力量，助她做她想做的所有事。”
“如果……她有喜欢的人，也护他安全。”
我没资格让你等我，但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再努力回到你身边。
在那之前，我希望你每天都是开心快乐的。
即使守护着你的人，不是我。
*
柯宸走了，在柯艺岚被无罪释放的当天下午，乘着飞机去了大洋彼岸。
柯艺岚一下子仿佛老了五六岁，向来冷静淡漠的脸上也忍不住透出几丝迷茫。
藏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说不上此时是种什么心情，失落、不舍有之，愤怒怨怼亦有之，可是这些之外，她却也松了口气。
她其实并不确定，她将柯宸藏起来，做的究竟对不对。他在她身边，没有享受到最好的资源，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张扬肆意，反而让他过得比很多孩子都要辛苦。
这些本不该他承受的，因为她的一己之私，让他承受了十几年了。
午夜梦回时，她不是不纠结，不后悔的。
然而放他走，她每每又下不了决心。他的父亲死于家族内斗，表面看是海岛那一支所为，可实际上，若是没有内地晏家的帮忙和协助，那边的手还伸不到这么远。
而晏礼这个亲兄长，和当时还在世的父亲，漠视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们派他回来，就是为了探听两支晏氏的虚实，某种程度上，他不过是他们放出来的饵。
为什么不让别人过来？因为他嫡次子的身份正合适，够重要，却又没有晏礼那么重要，不至于让另外两支忌惮得不敢出手。
他们唯一算漏的，是没想到那两支一出手，就这么狠绝，直接断送了他的一条命。
于是，海外晏家探出的手又缩了回去，这些年再未有任何动作。
柯艺岚不是不恨的，不仅恨那两支晏氏，也恨柯宸的亲爷爷亲大伯，但她人微言轻，甚至不敢叫别人发现她怀有晏家的孩子，只得辞了职务，安心缩在一个小公司，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遇见茉莉的父亲是个意外，她本没想着再婚、再找男人，一心只想好好养大柯宸。
可是顾父真的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她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那种平静温馨，她甚至在柯宸的亲身父亲身上都没有体会过。
他是激情，是轰轰烈烈，是她最好年华里的第一次怦然心动，而顾父却是温情，是守候，是能让人想要和他安心过一辈子。
她没忍住这种诱惑，再婚了。然后……顾父去世，茉莉一日比一日孤僻抑郁，她为了丈夫的女儿，又一次结婚，找了一个和顾父看似很相像的人。
这次没有任何感情，只为了让茉莉从丧父的悲伤中走出来的一次冲动选择。
事实证明，人果然不能一时冲动。冲动的结果，是她不但没有达成所愿，还差点毁了那个孩子。
如今，儿子也走了。
柯艺岚站在机场大厅里，久久没有动弹。
一只小手忽然握住她的，柯艺岚迟钝的转过头，莹白的小脸怯怯的对着她，低声唤她：“阿姨……”
她眨巴眨巴眼睛，停顿的大脑慢慢开始运转，眼里的迷茫逐渐散去。
儿子是走了，可她还有个闺女，她得照顾好她……
柯艺岚抬起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小茉。”
“嗯？”
“你是不是也要去京市了？”
“唔……”
顾茉莉低着头，轻轻应了是。电影要开拍了，地点定在了京市，学校那边也已经请好了假，等再回来，恐怕在几个月之后了。
她揪着手指，一下又一下，半晌，她蓦地抬起头。
“阿姨，你要我和一起去吗？”/“小茉，阿姨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两句话同时响起，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傻眼，不约而同又沉默了。
直到一声嗤笑传来，两人同时看过去。
刘申娜抱臂站在不远处，无语的望着她俩，“我也去。”
柯艺岚：“……你不上学吗？”
“那个学校，上不上无所谓。”刘申娜扒拉扒拉头发，率先转身，“快走吧，不然待会就走不了了！”
“什、什么……”
柯艺岚刚想问什么意思，猛地想起来，小茉去京市是为了演电影——她要进娱乐圈——她那张脸，如今很多人认识！
“走、走，快走！”
她赶忙拉着顾茉莉往外走，还不忘将她衣服上的帽子往她头顶一扣。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顾茉莉大半张脸，险些连路都看不清。
顾茉莉：“……”其实她戴了口罩的。
而且她现在的名气应该还没那么大……
这个念头刚闪现，旁边似乎围观了很长时间的两个女生忽然走了过来。
“您好，请问是茉莉吗？”
柯艺岚和顾茉莉：……还真被认出来了？？
“不是，你们认错人了！”刘申娜快步上前，挡在她们中间。
她一头的橙发还没来得及去换，板着脸、眼神不善的看着人t时，还真有几分不良少女的凶恶感。
两名女生显然也迟疑了，吞吞吐吐的道歉：“对、对不起……”
“姐姐。”顾茉莉偷偷拉了拉刘申娜的衣袖，你别那么凶，吓到她们了。
刘申娜朝她瞪眼，烂好心，看你待会如果被堵着出不去怎么办！
那还不至于。
来机场的人，要么是自己要登机，要么来送别人登机，大多都忙着，没工夫顾及别人。况且，她是有点小名气，可如今一没作品二没公司，放在大牌云集的娱乐圈，不过一个小透明。
谁没事围着小透明干嘛呀？
顾茉莉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微微将帽子拉上去一些，露出一双水润清澈的双眸，又将口罩摘到下巴处，霎时整张脸都暴露在两名女生面前。
两个女生下意识想喊，顾茉莉赶忙竖起食指，轻轻比了个嘘，“不好意思，她是我姐姐，她没有恶意……”
“没关系，没关系！”两个女生捂着嘴猛摇头，“小茉，你比照片上还要好看！”
“唔……谢谢？”顾茉莉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爱的模样让两个女生又想尖叫，她们忍耐着，憋得脸都红了。
“听说你要拍电影了？加油哦，到时候我们会给你应援的！”
“不用、不用……”顾茉莉慌忙摆手，可是对方不等她说完，将手里提着的两个袋子塞进她怀里，就手拉着手跑走了。
“这是我们买的特产和一些手工艺品，送给你，我们先去赶飞机啦，下次见！”
似乎担心她再拒绝，两人跑得飞快，不一会就消失在了安检口。
顾茉莉抱着两个大袋子，愣愣的看着她们跑远，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就是粉丝吗？会夸她，会送她东西，还说会给她应援，会为她加油……
她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当明星了。
拥有这么多爱她的人，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啊。
“这两个好，不代表所有人都好。”刘申娜看出了她的动容，忍不住给她泼冷水。
“粉丝很复杂，对你好时，恨不能将你捧上天，你抠脚，人家都夸你真实展露自我；可等不喜欢你了，你对她们笑，她们也骂你伪善做作。而且，你无法掌控她们是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
很可能今天还在你评论区下小仙女小仙女的呐喊着，明天就因为别人对你的污蔑，或者你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眼神，对你脱粉回踩。
“不仅如此，你必须得时刻生活在她们的注视下，吃饭、拍戏、回家，她们的镜头可能无处不在。你去哪，几点的飞机、几点落地，她们可能比你还要更清楚。你没有一点隐私，也不能诉苦，还要时刻承受大众对你的任意点评，因为明星吃的就是让渡了一部分隐私，以换取关注度，从而换取利润的饭！”
刘申娜神情严肃，甚至可以说严厉，她担心顾茉莉什么都不懂，就一头扎进了那个看似美好实则吃人的漩涡。
她当时同意接拍电影，是因为柯艺岚“进去了”，为了生存也好，为了自保也好，那是不得已做下的决定。
可是现在，柯艺岚出来了，柯宸也找到了他的亲人，虽然出了国，但让顾茉莉生活无忧绝对没问题。
如果她想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吗？
顾茉莉眨了眨眼，怀里的袋子很有份量，重得她几乎要抱不住。
她是海市人，现在就居住在海市，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那两个女孩明显是外地来旅游的，所以才买了这么多“特产”和很重又没什么用的“手工艺品”。
宁愿“人肉”带回去，那证明她们应该非常喜欢这些东西，可她们却选择了留下所有，全部送给了她这个“本地人”。
明明知道她应该不缺，却还是给了……就算日后她们不再喜欢她，或者干脆下了飞机，就忘记了曾经说过给她应援这件事，但那又如何呢？
此刻，她已经收到了她们给的爱啊。
她抱紧袋子，扬起脑袋，对着刘申娜绽开一抹轻浅却足够温暖的笑。
“不后悔。”
她想演电影，想获得更多更多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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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43章 娱乐圈茉莉花19
因为电影那边催得急,几番变故已经让电影原本预定的拍摄日期往后推迟了很多，如今不管团队,还是资本，都希望尽快将影片拍完，或许也有担心时间太长，热度消散的缘故，总之，顾茉莉在送走柯宸的第三天，便也踏上了飞往京市的航班。
然后，在机上意外又不意外的见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Hi~”戚锦淏歪着身子，从座椅后探出头,笑得格外荡漾。
“小茉，真巧呀。”
“……”她再笨,也不会真的以为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今天顾茉莉穿了条天蓝色的连衣裙，斜挎着一个极其可爱的小云朵包包，长长的带子微微勾勒出少女初见窈窕的身形，也似乎给了她更多的安全感和勇气。
她双手不停摩挲着带子的边缘，柯宸不在身边提醒,她一紧张或者心里有事时就会摩挲东西的习惯便又冒了出来。
秦韶游看了看她的手,起身上前拉过她,就像柯宸曾经做过的那样。
“快坐下吧，待会要起飞了。”
“……喔。”
顾茉莉顺着他的力道，乖乖坐下,秦韶游早就发现了，她性格有些被动，有时候很果断，有时候又需要别人推一把。
特别是涉及到与人相处上,她一般很少主动，不会主动结交新朋友，可别人来找她，她也不会抗拒，会害羞，却也有问必答，任谁都能看出她的真诚。
和他们在一起时，无论吃饭还是活动，基本都是听他们五人安排。可要说她没主见，也不是。
当初戚锦淏向她推荐电影，她说不演就不演，后来突发变故，他们只顾着忧心她的伤，根本无暇顾及更多更长远的事情时，她却很快下定了决心，要进演艺圈。
她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处事准则，大事上能拿起，小事，不涉及原则时，便随波逐流，或者说懒得费很多心神在她认为不甚重要的事上。
就像树懒，做什么都慢吞吞的，但不代表它不聪明，相反它非常懂得储存或节省能量，还会利用周围的环境和身上的藻类，隐藏自己，躲避天敌，使它们在森林中很难被发现。
和它同时期的雕齿兽、猛犸象等动物都已灭绝，可它好好存活了下来。
何尝不是一种生存智慧？
秦韶游有些骄傲，又有些心疼。他觉得这是因为她过往的经历让她过于没安全感所致。
不主动结交新朋友，因为害怕失去；不主动提意见和想法，因为她长期跟着继母生活，习惯了隐藏自己的需求。
如果她亲生父亲一直在，她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秦韶游垂了垂眼，想起柯宸走前，曾单独找他说过的话——
“如果喜欢她，就尽你所能的对她好，让她喜欢上你。如果不喜欢她了，也请对她好，然后告诉我，我会立马赶回来，等我接替了你的位置，再请你离开。在此期间，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
以前，他并没有太将柯宸放在眼里，不是因为他家世不如他，而是他觉得他太沉闷，所有想法都憋在心里，纵然内心汹涌澎湃，表现在外的永远是一副淡定到让人想抽他的模样。
忒假，还装，与秦韶游的处事理念截然相反。他喜欢有话就说，喜欢了就拼命在她面前刷存在感，让她知道他的心意。
当然，有仇也是马上就报，就算一时报不了，我也让你每时每刻都过不顺心。
柯宸不是，他喜欢茉莉，却又恪守本分，不知情的见了，会夸他是绝世好哥哥，对妹妹真体贴，却想不到他对她是另一种更深的情感。
对待敌人，只怕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能说错，但自小肆意惯了的秦韶游不屑那种方式，这是两人性格、生活环境以及所受教育等多方面不同造成的。
各有优缺，但互相都看不太顺眼对方。
若不是中间有茉莉，秦韶游这辈子都不会和柯宸这样的人有多深的交集。
然而，在那次谈话之后，他忽然改变了对柯宸的看法。
他不是假，也不是装，而是那份感情太浓烈，已经过了在意自我感受的阶段。
他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t都是先从她的立场出发，先想她喜欢的相处模式是怎样的，她能接受怎样的程度，是她不会抗拒、会感到舒适的，然后他再调整他的行为。
秦韶游想通时，第一反应是“惊恐”。居然有人在乎一个人，真能在乎到这种程度！
但是紧随其后的，是不甘心。
柯宸做到的，他没做到，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输了他一筹。可是以前没做到，不代表现在、之后都做不到，他一定能做得不比柯宸差！
柯宸特意找他谈话，是一场阳谋，但秦韶游自愿入套了。
戚锦淏就发现，秦韶游越发不要脸了。
不仅顾茉莉去哪，他去哪，吃饭、喝水，恨不能自己拿着杯子碗，亲自喂到她嘴里，都不能说是殷勤备至，简直到了“献媚”的地步。
古代老佛爷身边的大太监也就他这样了！
抢我饭碗？
他胸口涌起一股悲愤，他在这个家的地位本来就垫底，如今好不容易潘萍和邓优妮那两个丫头不能跟来，还以为少了两个竞争对手，他能“水涨船高”，没想到，秦韶游一人干两人活，把他挤得都快没地方站了！
过分！心机！没脸没皮！
“小茉~”戚锦淏扬起更为谄媚的笑容，完全不要face的，当着机舱里众人的面，像只大狗狗一样，蹲在顾茉莉面前。
“坐了这么久，你腿酸不酸，我给你捏捏吧？”
“…………”
顾茉莉感受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尴尬的捂住了脸，悄声对柯艺岚道：“阿姨，我们能换个位置吗……”
他们不要脸，她还想要！
柯艺岚努力板着脸，和她换了座位，可等坐下，她还是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些小男生……还挺可爱。
她一笑，就像火星，瞬间点燃了机舱里的氛围，不停有笑声陆陆续续传来，带着调侃和善意。
顾茉莉越发缩紧了身体，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舱壁上，整张脸都埋在胸前，只露出一双红得快滴血的耳朵。
如果有可能，她恨不能此时跳机。
‘瞧你干的好事！’
秦韶游怒瞪戚紧淏，一直知道他“底线”低，但也没想到他能低穿地心！
“咳哼。”戚锦淏清了清嗓子，一抖衣领，站起身坐回了座位。
这叫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刷不了好感，你也别想，哼。
秦韶游憋气，转身也回了座位。只是在经过戚锦淏时，不小心“重重”“踩”了他一脚，痛得戚锦淏想喊，又不敢喊，生怕让顾茉莉听见。
他呲牙咧嘴，无声的对着秦韶游做各种凶恶的表情。秦韶游横眉冷对，只当他是一团空气。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作妖”，安静的各自坐在位置上，或看平板，或闭目养神，只是心里怎么想，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顾茉莉望着机窗外如棉花糖般的白云，伸手隔空碰了碰，忽然想起远在大洋另一边的柯宸了。
他虽然已经离开，却像只鲶鱼一样，盘活了其他人，让他们努力争、努力抢，只为最后让她受益。
哥哥啊……
手指轻轻在窗户上滑动，一笔一划，缓缓勾勒出这两个字。
她好像有点想他了。
柯艺岚察觉她的动静，转眸望过来，正好瞧见她写下的字，不禁一愣。
小宸。
想起儿子，她的心酸酸涨涨，既惦记又担忧，不知道他那边一切可好？
这种心情，想必小茉也是一样的吧。
她伸手摸了摸顾茉莉的头，在她看过来时，温柔一笑。
她知道柯宸最放不下什么，也一定会替他照顾好他的珍宝。
等他回来，还他一个完整无缺的小茉。
*
大洋彼岸，柯宸也正抬头望着天空。
小茉此时应该快到京市了吧，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拍戏的节奏……
即使他已经将能做的都做了，可还是止不住担心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宸少爷。”晏七站在他身后，恭敬弯腰，“该上课了。”
“……”
柯宸眼睑微垂，沉默的转身。晏七维持着弯腰的动作，纹丝不动，直到少年走到他身边。
他听着他清冷的声音对他吩咐：“再安排一节武术课。”
晏七微微抬眼，武术？
“难道你们只想吞并内地那一支？”柯宸自上而下的看着他。
他本就长得高，来了国外后，不知是饮食上热量更高，还是照顾得好，竟是又猛窜了一截个子，如今已能俯视晏七和晏礼了。
“不管你们怎么想，我父亲的仇，我会报。”
他目光一转，落向刚出现的晏礼，声音冷沉，眉宇间隐有戾色。
他父亲怎么死的？动手的是岛内那支，他们什么手段都用，如果准备对上他们，那就要先具备自保的能力。
他可不想步了他爹的后尘。
他还有人要守护。
柯宸眼底浮上柔光，转瞬即逝，在晏礼看过来时，只剩下一如既往的淡漠。
他赞许的点头，对晏七道：“按少爷吩咐的做。”
“是。”
晏七下去办事了，晏礼也回了书房，他还有很多公事需要处理。不过是担心这个侄儿初到地方，有可能不适应，这才一直待在家里。
如今看，他适应得很好，好到出乎他的想象了。
晏礼唇角含笑，拿过书桌上摆放的照片，手指摩挲着右边那人的面容，有些怅然，又有些欣慰。
“小弟，你果然像爸爸说的那样，是晏家的福星……”
门外，柯宸抬脚缓缓离开。
他父亲怎么死的？
动手的是岛内那支，帮凶是内地晏家，以及——
他亲大伯。
两年，时间很长，也很短。他要处理好一切，解决完所有后顾之忧，才好回去见她。
柯宸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自然的摆动着，走得闲庭信步、不急不徐。
隐在裤兜里的手，却紧紧攥着一部黑色手机。
终有一天，黑色和天蓝，还会相遇。

第144章 娱乐圈茉莉花20
顾茉莉下了飞机,在出站口看到了剧组派来接她的人。
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和一个头发秃顶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到她,先是笑，可笑容里却似夹杂着丝别的东西。
称不上恶意，大概是在圈子里浸润太久的人，都习惯了看人先掂量几分。看看她的“档位”、脾性，再决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她。
顾茉莉是新人，在影视圈没有任何建树，却又在网上拥有不小的热度和讨论度，更重要是，路人缘很好。
按档位,实在无需多在意，可按名气,却值得小心捧着。
尤其她还不止有名气，海派认她，明确透露出“这是他们非常看重的后辈”的意思，然而，她现在又处在京派的地盘……
你说,难不难办吧？到底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她？
太官方了不行,显不出重视,太巴结了也不行，好歹还有京派的底气在，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谄媚奉承,着实有些坠了京派的名头。
难搞，实在难搞。
男人心里颠来倒去，面上笑意盈盈，“小茉,欢迎来京市，路上辛苦了。”
比起他的“现实市侩”，另一个女孩显然要真诚许多。或许是才入行不久，还没有被侵染“不良风气”，她想不到什么京派、海派，也没有档位不档位的概念。
她只知道，来之前，导演千叮咛万嘱咐了，小姑娘性子柔弱，最近又经历了些不太好的事情，对待她一定要尽量温柔。
好的，温柔是吧？
文雅拿出了对待她一岁侄女时的耐心，笑得像个狼外婆似的，热情的要去接顾茉莉的行李——
然后她发现，根本没有她的用武之地！
小姑娘全身上下只有一个还没有巴掌大的小包包，瞧那瘪瘪的样子，也知道里面估计除了手机，啥也没有。
再一瞧旁边，还有四个人，两男两女，男生帅气挺拔，一人手里推着一个行李箱，女人一个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包，一个也两手空空。
文雅：“……？”
不是说新人吗，不是说毫无表演经验吗，不是说普通家庭出身吗？
怎么已经连经纪人、助理，甚至保镖，都配备齐全了？？
那让她来是干嘛的……
她有些迷茫，一时怔在了那。
“保镖”之一的秦韶游嫌弃的扫了眼两人，都叫的什么人来接，一个油一个傻。
他往另一边看，一行身穿黑色西装的壮汉们齐整却迅速的跑向他，在其他人呆若木鸡的注视下，齐齐九十度鞠躬，声音尤为洪亮：
“少爷！”
“……”
顾茉莉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将身形隐在刘申娜身后。刘申娜瞄了她一眼，没动地方，只是默默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只有“经纪人”柯艺岚面色如常，不过t抽搐的嘴角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这些少年……还挺中二？
秦韶游不觉得自己中二，茉莉第一次来京市，第一次拍戏，排场怎么大都不过分。
万一有人眼瞎心盲，想要欺负茉莉呢？与其等欺负后，再报复回去，他宁愿提前摆好龙门阵，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好、惹！
“拿着。”他将行李箱推过去，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不是箱子，而是易碎的瓷器。
“小姐的箱子，若是磕了碰了哪里，我要你们好看！”
“是！”
众人连忙去护箱子，其中一人干脆一把将箱子抱起，抱在怀里，这样就不会碰到了吧？
他觉得自己好聪明，秦韶游更是朝他赞许的点点头，“你，回去多领一年工资。”
“谢少爷！”
顾茉莉：“……”
她扯着刘申娜的衣袖，“姐、姐，我们快走吧？”
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她真要“出名”了，被全网笑的那种！
“不是你要当明星吗，这就怕了？”
刘申娜刀子嘴豆腐心，无论心里怎么想，嘴上从不饶人。不过话说完，人却诚实的拉着她往外走，还有意挡着别人探寻过来的视线。
柯艺岚挠了挠脸，跟上了两人。
文雅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想起自己的使命，忙追上去，“哎……”
一声出口，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你叫我岚姨就成。”柯艺岚友好的笑笑，文雅的年纪比柯宸也大不了几岁，估计才刚毕业。
文雅缺乏眼力见，人也不算会来事，但一张嘴却很甜，可能是与家中长辈相处时总结的经验。
她笑眯眯的回：“那怎么成呢，您这么年轻漂亮，该叫姐，岚姐！”
也行吧。
柯艺岚没在这上面多计较，怎么叫不过一称呼，叫姨不会将她叫老，叫姐，也不会真年轻几岁，想怎么叫都行。
“你叫什么呀……家是哪里人……”
她随意和她攀谈着，不一会便将文雅的底细掏了个干净，连她和导演是同校校友都给问出来了。
毕竟曾受过专门训练，这点基本功还是在的。
以前对刘建安，那是不在意不关心，自然忽视了很多细节，加之他确实装得好，一时被一叶障目了。
她虽然认真算起来，经历过三段感情，但一段刚开始，人就没了，一段没有大的起伏，只有细水长流，都不具备参考价值。即使看出刘建安可能表里不一，却绝想不到他能恶心到那种程度。
不过如今，她从以往那种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散漫中走了出来，看待世界和生活的方式发生改变，人的精神状态也开始不一样。
简单而言，就是“有奔头”了。
人一清醒，又有从前训练的底子，一般人还真经不住她的盘问。
秃顶男人不知何时跟在了几人身后，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全程，忍不住惊诧的看了柯艺岚好几眼。
再瞧后头，秦韶游和戚锦淏大步流星，一边走一边低声交流着什么。他隐约听到了几句“星海、签约、股价、收购”之类的字眼。
他们才多大，瞧着最多刚成年，谈起圈内数一数二大公司，却如信手拈来，似是还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而且，股价、收购……
男人视线掠过四周将他们围在中间的黑衣保镖们，再次望向前方小姑娘时，眼里再没了评估和打量，只剩下谦卑。
在快要出大厅时，他加快脚步，抢在众人之前抵达早已等候的汽车旁，打开后座车门，对着比他闺女还小很多的小姑娘恭顺的弯下腰：
“顾小姐，请上车。”
*
顾茉莉并没有去剧组安排的酒店，而是被秦韶游带到了距离剧组有一段车程的“君越”——
这家作为打造年轻时尚、高档舒适环境的五星级酒店，自来就备受年轻贵族的喜爱，不仅价格“贵族”，服务也相当符合贵族标准。
文雅自进了这里，原本在路上和柯艺岚聊得好而放松下来的姿态瞬间变得紧绷，一会看看头顶的灯，一会看看地板。
等到了顶楼的总统套房，更是仿佛连脚都不知道怎么抬了。
这、这……不仅连经纪人、助理、保镖配备齐了，还自带住宿的？？
还是这么高级的住宿，圈内一线明星也就这待遇了吧！
她悄摸摸移到中年男人身边，低声问：“咱黎导……给茉莉小姐开多少片酬呀？”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熊涛睨了她一眼，天真，开多少片酬，都不够这么挥霍的。
知道在这里住一晚多少钱吗？十六万！
在偏远小县城，都够买一套房子了，在这里，仅仅只能住一晚，你就说你得多少身家才配住吧？
而且她不是只有一间，而是包下了整整两层楼。电影拍摄周期，少则一月，多则数月，算算总共多少钱吧。别说偏远小县城的房子，便是京市的房子都能买一买。
哪个剧组这么财大气粗，没见他们的男一号女一号都乖乖住在剧组旁边的酒店里？
他看着套房自带的那个私人空中花园，默默叹了口气。
小姑娘以后能走到哪一步，他不清楚，但就这配置和条件，圈里不说横着走吧，那也是没人敢欺。
说不得，他们那个轴起来比驴还倔的导演，真的做了一回特别正确的决定——有这么尊大佛在，想必电影的成绩不会差。
衡量电影是否成功的重要指标之一是票房，有效的影视宣传有助于激发观众的购票热情、促进影院排片，由此推动票房增长，这是一个一连串的过程。
同时，如果能再有好的口碑传播，又能带动影片另一波增长，以及维持更长时间的热度。
而口碑的传播，少不了“人为”推动。可以说一部电影成不成功，百分之八十看宣发。
那宣发看什么？——钱。
拍电影什么最不够用？——钱。
要么为什么导演见了制片人，也得点头哈腰？管钱的是大爷！
就是这么现实。
不过，丰厚的收益往往伴随着风险。小姑娘能带来的利很多，但也意味着剧组面临的麻烦也可能变多。
首当其冲的，便是待遇问题——人家都住在这里了，那独立化妆室是不是得安排一个？盒饭的等级是不是得升高？
排戏是不是得安排的紧凑点，别上午一场，然后等两三个小时才轮到下一场？
还有晚场，是不是得安排的早点，不能结束太晚？毕竟，人家住的远，来回一趟不方便呀。
熊涛想到这些，下意识薅了把本就不多的头发，谁让这些正好由他负责呢，愁啊。
“我先回剧组一趟。”他交代文雅：“你暂时就待在茉莉小姐身边，听她吩咐，有要求，尽量满足，没办法决定的，或者……太过分的，你打我电话，或者直接找导演！”
他费劲巴拉也要请来的大佛，他负责供着！
熊涛脚步匆匆的离开了，留下文雅一人与其他人大眼瞪小眼。
顾茉莉忽然站起身，“我们也去剧组吧。”
秦韶游有些犹豫，“不多休息会吗，不急在这一时的。”
导演还算比较人性，给了两天的休整时间。
“我想先去适应下环境，看下前辈们是怎么表演的。”
“那……好吧。”
秦韶游没办法，只得让人赶紧将提前安排好的保姆车开来，一行人又在文雅的指引下，从酒店转移到了剧组拍摄现场。
然而，等他们到了却发现，剧组一片安静，并没有在拍摄，甚至隐隐有股怪异的氛围在众人间蔓延。
戚锦淏机灵的去找人打听，一问才知道，导演在拍了几条后，竟是突然毫无征兆的喊了停，之后与编剧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最后宣布——他要改剧本！
电影都要拍了，你要改剧本？
问题是，怎么改，改哪部分，改谁的戏？
秦韶游冷了脸，磨了磨后槽牙。
他们最好别想改小茉的戏，否则他可不敢保证，这个剧组还有没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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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45章 娱乐圈茉莉花21
导演想改的,恰恰就是顾茉莉的戏。
“你好，黎湘君。”
年轻的导演留着到脖颈间的长发,三七分，还做了大弧度的烫发，显得艺术感十足。皮肤白皙，是那种不常在阳光下活动的白。
眉眼俊秀，眼睛偏小，却狭长，一笑，有股说不出的韵味。
他下身穿着一条五分牛仔短裤，似是热,上身只一件白色背心，原本的衬衫则折成了三角状,随意披在肩头。
嗯，是个很特别，瞧着也很有个性的男t人。
见了顾茉莉，他笑着伸出手，“可算是见到你了。”
想他这部戏经历了多少波折,先是久找演员不到,后一眼万年看中一个,人家却不愿意，然后又是网上骂战风波……等等，短短时间,黎湘君的心路历程像过山车一样，一会上一会下。
好在，结果完美。
“一路还顺利吗，听说你没住在我们安排的酒店？没关系,你怎么方便怎么来。你是第一次来京市吧，要不要先四处看看、玩玩？京市有很多旅游景点，你还可以带着朋友家人去看升旗……”
啰啰嗦嗦一大堆，热情得不像话，但秦韶游还是听出了他的主要意思——
我给你放长假，先玩吧，不用拍摄。
他面色愈发冷凝，什么意思，着急忙慌将人催来京市，现在人到了，他却主动提出再给她放假……难不成，他真想改茉莉的戏？
“黎导是吧。”秦韶游闲闲的睨着他，抢在顾茉莉之前，率先伸手——
并没有握上去，而是“啪”地一下拍掉了黎湘君的手，态度不客气，话说得更不客气。
“麻烦你先把衣服穿好。”
光天化日，光着膀子，是想干嘛，还是在茉莉面前，简直有伤风化！
秦湘君：“……”
他握了握被拍得发麻的手，再低头瞅了瞅自个，哪里没穿好了？
难不成你们大夏天都是长袖长裤包裹得严严实实吗？
“……秦大少，幸会。”
他无奈的取下衬衫，抖开，套上，末了还似模似样的抚了抚衣摆，尽量让它看着平整些。
他参加毕业典礼时，都没这么“正式”过。
如今的娃娃，果然和他们这一代不一样了。
年轻的导演感叹着，就要将他们往里面领，“先进去吧，外面热，里面有风扇。”
确实有风扇，然而是那种非常老式的、巨大又笨重的铁皮风扇，看似强劲，实则风力根本不行。
秦韶游脸上的嫌弃几乎要具象化，他毫不掩饰的转头，轻声问顾茉莉：“咱走吧，我请国际大导演，专门组建一个团队，配备最一流的设备……没必要委屈自己，挤在这贫民窟。”
贫民窟主人&#183;黎湘君：……其实也、还好吧？
“咱这条件确实有点……唔，艰苦，但没关系，我看预报了，要不了两天，冷空气就来了，全国都会大降温！”
这下连柯艺岚都有点无语，敢情你缓解艰苦条件的办法，就是等着冷空气来？
降温了，就用不着风扇了，还能省点电费，是这个意思吧？
刘申娜将帽檐往上抬了抬，她一直再未染发，橙色掉了点，但依然很扎眼。比起随性、打扮艺术却并不算多出格的导演，她更像个不良少年。
尤其配上不耐烦的神色时，很容易让人担心她下一秒就会推人，然后问一句“喂，你是哪条道上的！”
黎湘君不由往后退了退，这一行……怎么感觉这么怪呢？
有钱任性的大少爷，叛逆不羁的少女，笑眯眯却隐含挑剔的男孩，唯一一个大人瞧着倒是正常，可那挺直的脊背、微微分开站立的双脚，总让黎湘君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见到了他老爹的战友。
想起之前熊涛回来和他说的话，他好像确实请来了一尊大佛……
“那个……”他脑袋一抽，下意识改口：“我这就装空调，马上装！”
这是装不装空调的事吗，要装空调，他能立马装上个十七八个，重点在改剧本！
秦韶游烦躁，他觉得这是导演在装疯卖傻，故意的。他上前一步就要说话，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了拉。
这个力道，只有顾茉莉。
他连忙看过去，顾茉莉朝他摇了摇头，而后清亮的眼眸望向黎湘君，笑容浅浅，隐约能看到她颊边的一点梨涡。
“那我们先回去了。”
没问什么时候开工，更没问改剧本的事，微微一颔首后，便果真离开了。
她一动，其他人当即跟着动。大少爷也不暴躁了，小步跟在她身边，似在低声说着什么。不良少女将帽子压低，背着她硕大的书包，也干脆利落的走了。
而后是柯艺岚，一直没吭声的戚锦淏落在最后，淡淡瞥了黎湘君一眼。
“黎导如果不想资金出现问题，应当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吧？”
黎湘君：“……大概、知道吧？”
戚锦淏轻嗤一声，这才快步追上了前面的人。
“他……这是什么意思？”黎湘君茫然的看向熊涛，他怎么感觉他被一个比他小的少年教训了呢？
“不是教训，是警告。”
熊涛抽出根烟，递给他，黎湘君摆手，“不抽。”
他平时不抽烟，只有没灵感时，会抽上一两根。熊涛也不勉强，自己点了烟，塞进嘴里。
“黎导，能不改剧本吗？”
“为啥？”
“你改了剧本，很可能咱剧组就要就地解散了。”
“哈？”
没听人家说要断了你的资金吗，没了资金，发不了工资，谁还愿意和你干呀！
熊涛恨铁不成钢，“好端端的，你非要改她的戏干什么！”
改戏就改戏，还改她的，真是老寿星上吊，闲命长！
“可是……我觉得她原本的戏份不够，想加点，这也不行吗？”
“哈？”这下轮到熊涛迷茫了，“加戏？！”
“对啊，原来的剧本是女主初中受欺负，长大了再报复，但我左思右想，感觉这样还是不够有新意，冲突性也不足，所以想改成女主初中被欺负到跳了楼，死后以灵魂的状态存在，看到了那些施暴者们在她死后依旧肆意妄为，好像一条人命根本无足轻重，恨意愈发滋生，在快要成为恶鬼时，被一个人恰好打断……
两人被绑定，不能离开对方超过十米，只能暂时待在一起……总之，是一段互相治愈、温馨又带点搞笑的过程，然后他们一起将那些施暴者送进了监狱，女主执念消失，灵魂消散。”
“不过结局我还没想好，不确定是就这么让男女主分开，悲剧结尾，还是让男主重新遇到再次投胎变成人的女主……”
黎湘君询问似的看向熊涛：“你觉得呢？”
我觉得？
熊涛一手折断了烟，咬牙切齿，“我觉得我想揍你！”
既然是这么改戏，你早说啊，刚才为什么还遮遮掩掩，对他们藏着掖着，好像改戏的结果对顾茉莉很不利！
分明是从演“女主小时候”改成了出演绝对女主，妥妥的女一号，大好事啊，你偏弄成了坏事。
“叫我怎么说你！”
熊涛一跺脚，顾不上多说，先赶紧追出去解释清楚。
留下黎湘君呆呆的站在原地，还是没弄明白，他怎么遮遮掩掩了？
改剧本需要时间，一时半会拍不了，闲着也是闲着，他让小姑娘先到处玩玩，哪里不对了？
“一群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心眼子比我还多……”他忍不住嘟囔，都简单点不好吗，非要想那么多。
*
事实证明，想太多的，不止秦韶游等人，还有网友。
顾茉莉的热度一直没下去，又因为接二连三的事，网友如今对她既怜爱又包容。虽然之前有消息传出，她继父不是继母杀的，而是死于服用药物不当，继母被释放了，但这也没有影响大众对她的好感度。
不管人是怎么死的，她确实无辜被牵扯进了一场无妄之灾，也确实腹痛到请假回家，然后在家里额头受了伤。
伤害已经造成，结果能意外挽回一些，不至于一死一入狱这般惨烈，网友的愧疚也能减轻一些。
本来网上就有为柯艺岚呐喊减刑的呼声，在有意推动下，声势着实不小，如今证明她没杀人，很多奔走呼告的人感觉像是自己打了一场胜仗，越发兴奋，对顾茉莉的关注也持续增多。
尤其她要演电影了，那就是以后都会在娱乐圈发展。一些特别喜欢她的，还组建了后援会，每天在网上搜她的名字，希望能得知关于她的最新近况。
之前她在海市机场出发时，就被拍下过照片，人人都知道，她来了京市，很快就要进组拍戏了。
就在这时，网上却忽然出现几个疑似剧组的工作人员发帖，内容大同小异，基本都在说“人确实在剧组出现过，但和导演聊了会后，却又走了”，“貌似双方谈得不甚满意，导演有意修改剧本，删减她的戏份”。
紧跟着，又有人爆料，在京市著名奢华酒店君越见到了顾茉莉，而剧组其他演员都住在另一个规格小很多的酒店。
这是还未演就耍大牌，还是内有隐情？
导演是否真的打算修改剧本，删减她的戏份？
一系列疑问萦绕看客们的心头，于是，又一波网络热潮向顾茉莉涌来。
支持她的人怒骂导t演，说他之前的表态不过做戏，只是为了利用她的名气炒作电影，等电影被炒热后，就迫不及待要过河拆桥，借着修改剧本的名义，试图将她这个毫无根基的新人踢出去，换上自己真正看重的演员。
这一说法，得到了很多粉丝和路人的认可。要不然，为什么顾茉莉刚抵达京市，戏都还没拍，导演就说要改剧本？
只怕改剧本是假，让她知难而退是真。
可也有另一部分人不赞同，抨击的重点放在顾茉莉弃剧组安排的酒店不住，反而住在一晚十几万的君越，这个钱谁出？
众所周知，她父母双亡，如今跟着继母生活，家庭条件不差，但也没好到能这么大手笔花钱的地步。
不然，当初她继父要三百万时，继母不至于连这钱都拿不出。
如果不是她自个承担，那就是想让剧组出这个钱？剧组愿意吗？
会不会因为这上面没谈拢，导演一气之下，才说了改剧本？
还有一些“理中客”，两边都不站，只似是而非的说顾茉莉“不是科班出身，没有演戏经验，就算本色出演，到时候出来的效果也未必就好，倒不如趁此机会，导演重新选角”。
看似是为了电影好，实际上圈内人一看就知道，定然是其它势力或同期电影派人下场了。
黎湘君的电影如今最大的热度和焦点，都集中在顾茉莉一人身上。她不演，观众对电影的关注度自然大打折扣。
没有宣传点，即便影片质量再优良，最后票房都不会太理想。
而顾茉莉若是当真不演了，某种程度上，就坐实了她耍大牌的传闻。还没出道就背上这种名声，以后哪个剧组、大导演敢合作？
没有好的作品傍身，那就只能走完全流量路线，炒作、营销。
可现在的网友不是前几年的网友了，早看多了各种营销手段，一次两次可能还不太影响，但次数多了，路人好感度和大众喜爱度总会被消磨干净。
到那时，她还有什么核心竞争力？单凭她一张脸吗？
别闹了，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俊男美女。
长相是最初的通行证，可想走得远、走得高，作品永远是第一底气。
海派想推新人，其它派系也想推，市场很大，但公众的关注度和注意力却有限，站在金字塔尖的永远是少数，你占了一个位置，可能其他人就没位置了，谁甘心？
何况海派内也从不是一条心，对外抱团，对内同样纷争不断。每年戏剧学院毕业那么多学生，哪个老师没几层关系，认真算起来，都是“内门子弟”。
顾茉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一来就受到顶层大佬们重视，谁愿意？
资源有限，朝你倾斜了，就不会朝他。若是没事就罢了，聪明人即使不甘心，也不会轻易动作。可这不是又闹出事了吗？
偷偷下场掺和两脚，将水越搅越浑，再抽身离去，谁也不知道。就算查起来，那是在京派的地盘，京派的导演，最好的背锅侠，与自家人何干？
还别说，京派的还真没少下手。
一件事，永远有看好的，有不看好的，人的意愿总是没办法完全统一，有人喜欢以和为贵，合作共赢，有人则想独占鳌头，最好吞并对方的地盘。
就如同三支晏家一样，海派和京派同样如此。
戚锦淏收到老爹发来的“名单”时，气得手都开始发抖。人性的恶，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也更赤裸裸。
“太肮脏了，他们怎么能这样！”
空口白牙，张嘴就造谣茉莉耍大牌，还有无知网友跟风，虽然在支持她的人面前，他们只能算很小的一部分，但就这些，就已经够让戚锦淏出离愤怒了。
诬陷，诽谤，他的那些私生兄弟姐妹们也曾对他做过这样的事，他尚且能一笑置之，可放在顾茉莉身上，他忍不了。
“告吗？”他问秦韶游。
“告。”
秦韶游神情平静，当人怒到极点，反而会冷静下来。
反正他知道，他一定不会让那些人好过。
主导的、实施的、参与的、跟风的，都要一个不落。
“还有，把导演换了。”
提起黎湘君，秦韶游平静的面容产生一丝裂痕。这两次风波，都和他脱不了干系。虽说他本意也不想如此，但越是这种“无意”办坏事的，越不能要！
“只怕来不及了。”
刘申娜忽然出现在门口，双臂抱胸，面无表情的陈述：“导演来了，正在和茉莉说话。”
*
黎湘君来，是来道歉的，他着实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我已经在我个人账号和电影官博都发了声明，表示什么耍大牌都是无中生有，改剧本确有其事，但那是为了更好的呈现电影主题，将故事主线稍微做了些调整，不是删减，而是增加你的戏份……”
他垂头丧气，一边解释，一边忍不住扒拉头发，蓬松的卷发被弄得乱七八糟，原本挺有艺术感的小伙，转眼变成了邋遢的流浪汉。
气质的变化，只在于一个小小的发型。
顾茉莉瞅了一眼又一眼，怪不得都说时尚的完成度看脸，而发型又决定颜值。眼前这个人前后的变化，就是这句话最好的例子。
她撇过头，不敢再看，生怕控制不住手，想要帮他理一理。
然而这个动作却让黎湘君误会了。
‘这么生气吗，都不想理我了？’
他欲哭无泪，疯狂朝熊涛使眼色，“帮我想想办法啊……”
熊涛：“……”什么事都让我出头，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
好吧，他也是导演，只是多个“副”字。
为了电影，为了饭碗！
他叹了口气，先唤：“顾小姐……”
“您叫我茉莉就行。”顾茉莉转过头，露出一抹略带羞涩的笑容。
她的笑很有感染力，像一朵清新的茉莉花，徐徐绽放，不浓烈，不喧宾夺主，却能令人放松心神。
熊涛紧绷的心弦一卸，或许事情还没到他们想象的那么严重。
“好，茉莉，你比我女儿的年纪还小，我看你就跟看自家闺女一样，咱不弄那些虚的，有话叔和你坦诚说哈，这件事是导演做得不到位，害你又平白无故受一场风波……”
先套近乎，消除小姑娘的防备，然后真诚道歉，有什么说什么，不隐瞒、不欺骗，以真诚对真诚。
熊涛自认还有几分认人的本事，眼前的小姑娘看着小，柔柔弱弱的，性子也绵软，可若是以为她好拿捏，能随意糊弄她，那就大错特错了。
早先，他们第一次通过星海向她发出邀约时，本以为十拿九稳，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没有几个能拒绝进娱乐圈的诱惑，谁知偏偏就被拒绝了。
没有多余的话，只说她要专心学习。如果是家长回应的，那倒也能理解。可据他们了解，全程都没有大人参与，全是小姑娘自己拿主意。
这就很难得了。
还有上次，导演暗示她有个不短的假期，谁都以为她的戏份可能会被删减，包括她的那些同行伙伴，一个比一个生气，只有她好似什么都没听出来，导演让休息，好，那就休息，不多问一句。
然后，当真去游玩了。爬了长城，去了故宫，看了升旗，状态一如既往，不见丝毫急躁不安，随性自然得很。
这份定力，即使在圈内打拼数年的老演员都不一定有。
这两日网上喧嚣，波折不断，说什么话的都有。他们本以为小姑娘会打电话过来，或是责骂，或是哭诉，或是试探究竟哪天能拍摄，是否果真要删减她的戏份。
谁知，还是没有。他们没接到她的任何电话或问询，反倒是海市那边不停有人来问，护犊子心切。
是自持背后有人，有恃无恐，所以稳坐钓鱼台，还是对演戏这件事本就不热衷，当初答应是家中出了意外，逼不得已，如今意外解决，便想趁机推掉？
亦或者，她心性淡然，老成持重，就是定力足？
熊涛来之前还有点不确定，可等方才一见面，她笑盈盈的和他们打招呼，与他第一次在机场见她时，毫无二致。
那时候，他突然确定了，不是一、不是二，而是三。
沉稳、聪明，这样的品行，加上这样的外貌，还有身后势力的加持，何愁以后的路走不长、走不宽？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不久的将来，娱乐圈又将有一颗明亮而耀眼的璀璨恒星冉冉升起。
这时候不打好关系，更待何时！
但是不说小姑娘周围护着的那些人，便是她本身，也不能以往常那些习惯和套路敷衍她t。
熊涛有种直觉，他如果那么做了，只会适得其反。不仅达不到他想要的结果，可能还会引火烧身。
对她，只能“真”。
于是，他毫无隐瞒，从网上的纷争，具体是哪几个“工作人员”无视剧组保密协议发的帖，他们又是受谁的利益牵引，再到导演和编剧最终修改后的剧本内容，事无巨细，一一如实说了。
坦诚得让黎湘君都连连侧目。
怎么感觉他对小姑娘，比对着他时，态度还要认真虔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剧组的话事人。
人家才十几岁哎，初中生，小宝宝！
熊涛没理会他怪异的神色，恭敬的等着顾茉莉回复，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有些人空长年纪，不长脑子，初中生怎么了？比你这个大学刚毕业的强百倍！”
顾茉莉目光扫过两人，弯了弯眼。
这个剧组还挺有意思的，导演天真活泼，对艺术充满热情，却有些不通俗事。这样的人，放在复杂纷乱的娱乐圈，如果没有雄厚的背景，只怕很快就会被人吞得连渣都不剩。
但他不仅顺利组建起了班底，拉来了投资，谈好了发行，还能想找谁演就找谁演，看中了她，宁愿耽搁许久，整个剧组都跟着停摆，也要把她等来。
甚至开拍了，也能因为一时灵感，拉着编剧大改剧本……
如此实力，恐怕只有一个拍纪录片的导演父亲是做不到的。他的家世，或许比戚锦淏他们透露的，还要更“大”点。
还有熊涛这位副导演，找得可真恰如其分。
导演不通俗事，副导却经验丰富，能言善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精通圈内各种潜规则，又不骄傲自大，对她这个“小孩”都能放得下身段。
黎湘君本人可能没有发现，其实他对这位副导很依赖，一旦有不能解决之事，立马下意识看向他，熊涛也会自觉顶上，配合相当默契。
很难说，不是人为有意安排。
顾茉莉望着黎湘君，从他乱糟糟的卷发，到他仍透出些许青涩的脸庞，半晌，笑着轻叹：“您一定有对十分疼爱您的父母。”
只有父母，才会这样事无巨细的为孩子考量，支持他的理想，暗中为他保驾护航，只为了他能保留那一份看似不合时宜的天真。
从他的名字，也能窥见一斑。湘君，湘君，湘寓意热情、善良、心胸广阔；君，既能指君子，品行高尚之人，还能指封建帝王。
父母之爱，处处体现。
“啊？”黎湘君茫然不解，不是在说电影吗，怎么突然提到他父母了？
熊涛眸光却闪了闪，态度越发恭谨，坐在那里半弓着身，不似剧组二把手，反倒像是顾茉莉的小助理。
顾茉莉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只说了一句，便将话题引回正题。
“既然剧本修改好了，那是不是可以拍摄了？”
黎湘君不懂，但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这次的风波在顾茉莉这里过了，她不在意，还会继续出演他的电影。
他立马大喜过望：“拍，明天就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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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46章 娱乐圈茉莉花22
顾茉莉想继续拍,并且不换导演，即使秦韶游等人对黎湘君仍有意见,但也只能尊重她的意愿，不对剧组动手。
可剧组不能动，其他人就没这个顾虑了。
忽然间，圈内很多人都觉得不对劲了——最近似乎风声很紧啊。
不仅接二连三有人进去了，还被爆出了很多圈内人心知肚明、但外界一点风声没露的大八卦。
包括但不限于，某模范丈夫在外长期包养小三小四，某一线女星找男模，给富豪老公戴绿帽子，某导演潜规则演员,手段还极其肮脏，用迷药逼迫她们就范,以及某经纪人暗地里拉皮条，等等。
各种大瓜层出不穷，你方唱罢我登场，令围观的网友们应接不暇，直呼“今年是瓜年”。
顾茉莉那一点风波,在导演和剧组同时出面澄清后,声浪已经小了很多,随着这些大瓜的爆出，更是彻底湮灭在了瓜潮里。
在一片喧嚣中，星海代为发布一系列律师函,状告那些曾在网上谩骂顾茉莉网友的事，就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的没有引起任何风浪。
只除了关注顾茉莉的粉丝在意，但她们高兴还来不及,根本不会说其它话。
有心挑刺，想说顾茉莉气量小、不容人的人，在大的吃瓜浪潮中，很快便被掀了过去，无人问津。
随后，这些人也顾不上挑刺了。因为给他们资金、让他们在网上带节奏的“金主们”全都联系不上了。
——金主背后的大佬都被端了，站在前锋的小喽喽，自然跑得跑、散得散、抓得抓。
“水军们”一瞧这情形，没钱领了，那还干什么？撤呗！
这些人中，还有本就喜欢顾茉莉，却因为生存、不得不说违心话的人，转头就将他与“上级”交流的过程以及他们在群里发的那些统一话术，发到了网上。
这是什么？这是引导舆论，团队作战啊，就为了破坏顾茉莉的名声。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计划的人为事件，他们有目标，有组织，妄图通过大众的手，满足自己的私利！
这还得了？
往小了说，这是排除异己，给无辜女孩泼脏水，属于娱乐圈内部竞争，但往大了说，这就是通过制造谣言、煽动公众情绪，激化社会矛盾，不仅扰乱了网络秩序，还会损害社会公平公正，影响社会和谐稳定。
星海公关部见此，立马“好心的”给这些帖子买了流量，让它们能被更多人看到。
雪球越滚越大，恰巧网友吃瓜吃撑了，天天都是娱乐圈各种腌臜的事情，每天还都不重样，导致他们对那个圈子不由自主产生了些生理性不适，感觉看谁都脏。
于是更加迫切的希望有人能整改下这个圈子的生态环境，不然他们“哥哥姐姐”受到影响怎么办？
另一方面，明星们的高收入与他们展露在外的工作量极度不符，部分网友对此不满已久。如今发现，他们不仅拥有高收入，还可能在引导他们的言论，这种被“操控”的感觉，十分令人厌恶。
他们一方面冲到各个权威官博之下，呼吁整治这股不良之风，还网络以清明，另一方面对跟他们一样的“受害者”顾茉莉生出深切的同情。
这个小女孩多可怜啊，先是被校园霸凌，后又被网络暴力，接着又经历了重大家庭变故，现在为了生计，不得已进了娱乐圈，还要被用这种龌龊的手段打压、欺负。
若是真被他们做成了，她背上了耍大牌的名声，她还怎么在圈内发展下去？
这是完全不给小姑娘活路啊！
她才几岁，对待这么点大的孩子，都这么残忍，那他们对待其他人呢，是不是没爆出来的还有很多？下一次他们会不会将手伸向其他无辜的人？
这么一想，简直不寒而栗。就好像娱乐圈成了某些人的游乐场，网友也变成他们掌心随意操纵的玩偶。
一时间，群情激愤。
网友对幕后之手有多愤怒、憎恨，对顾茉莉就有多移情、爱护。
经此一役，耍大牌、改剧本风波，不但没有让顾茉莉名声有瑕，反而更加深了她的大众好感度和路人缘，将她的声望推到更高。
娱乐圈有多肮脏，她就有多纯洁；其他人有多面目可憎，她就有多无辜。大众怜惜她，喜爱她，包容她，认为她是圈中唯一的“干净”。
而且经过两次被扯进舆论漩涡，最后都被证实她的清白，以后但凡再出现此类攻击，网友也不会再轻易相信——
她都被冤枉了两次，那再来，会不会又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定向趋势”，由于先前的活动造成了一种对活动特殊心理准备状态或者倾向性。这种状态下，会导致个人在面对新情况时，难以跳出已有的思维框架。
某种意义上，这代表着顾茉莉拥有了一张“免死金牌”。
公众对她耐心更高、包容更大，在流言蜚语面前，他们不会轻易下定论，更不会相信，从而责备、辱骂她，而是更愿意先听她说。
她会说对自己不利的话吗？从人性角度而言，不会。
那公众相信她的话，便是相信对她有利的说法。这般的信任度，除非她当真违法犯罪，并且程度到了需要官方出通告的地步，否则她就是“无罪”的。
就问，恐不恐怖？
谁还能拉下她，谁还能阻止她往上走？只要她不违法乱t纪，任何脏水对她都没用，反而泼一次，公众对她的怜惜便会多一分，然后不用她引导，自会向对她泼脏水的人发起攻击。
只因她代表着“善”，那与她对立的，自然是“恶”。
惩恶扬善是人的本能。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圈内人：“……”
不想被当成恶势力，就不能和顾茉莉对着干，相反还要将她当宝一样护着、捧着、让着，不然一不小心得罪了，不用她做什么，只要在镜头前似是而非的说几句，他们不是恶，也成了恶！
这是海派推的新人吗？这是生化武器啊，一句话能轰了整个圈子的程度！
不知道多少家娱乐公司老总连夜开会，全程只有一个主旨——别动一个叫“顾茉莉”的小姑娘，如果艺人工作和她有冲突，让，必须让！
不过这些，如今还是没影的事。相比起他们的未雨绸缪，正在拍摄的电影剧组则要体会更深。
生化武器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能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吗？
熊涛本就快秃了的发顶如今更是没剩几根毛，全被揪掉了。
他收回前面的话，这哪里是一尊大佛，分明是祖宗，所有人的老祖宗！
之前黎湘君说她是“天选之女”，他还有点不以为然，此时却是完全信服了。
不是天选之女，事情怎会朝着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不是天选之女，怎能事事逢凶化吉，回回安然无恙，还因祸得福？
这个圈子的人，多少都有些迷信，开机前要举行烧香仪式，电影定档要选黄道吉日，什么请手串、拜神像都是基本操作，更甚者还有请小鬼、用shi油做的口红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熊涛长久处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免也受到了影响。他也觉得邪乎，真的，种种事情，都犹如天助。
老天爷都罩着的人，不说他还挺喜欢小姑娘的，就算原本不喜欢，此时也不敢得罪了。
人定胜天，都是有家世有本事的人说的，他这种小人物信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正这么想着，就见那位老天爷罩着的小祖宗款款从化妆室走出来。
熊涛赶忙迎上去，“祖宗……啊不，茉莉，小茉……”
想得太入神，一时没回过神，竟是将心里的称呼当着正主面叫了出来，他不由有些讪讪的。
“那个啥，化好妆了吗？”
又问了句废话。
黎湘君奇怪的瞅了他好几眼，“老熊，你今天不对劲啊，咋啦，家里出事了？”
呸，你家才出事，哦不，你家也不能出事，那是我“金主”。
熊涛腹诽一通发现，在场人中，他仍是食物链最底端的那一个。
行吧，都惹不起。
他装作没听见黎导的话，殷勤的领着顾茉莉往拍摄场地走。
“你今天第一次拍，别紧张，主要适应下镜头，演得不好也没关系，咱慢慢来。”
为了讨好彩头，电影拍摄第一场戏，基本都会选用最简单最容易过的场次，否则难了，总ng，不仅容易摧毁演员的信心，还打击工作人员积极性，不利于接下来的拍摄。
熊涛考虑到顾茉莉还是第一次演，耗费了一晚上，在众多场次中终于挑选出一个他认为最合适的片段——
只要站在固定的地方笑就行。
顾茉莉看了眼剧本，点点头。
“现场安静，准备实拍，无关人员退出现场！”熊涛见她准备好了，赶紧对着众人喊道。
这本该是场务的活，但谁让这是祖宗的戏呢，如果可以，他都恨不能亲身上阵替她演了！
“《茉莉花》第一场，预备——开始！”
是的，这部电影在修改完剧本后，连片名都改了，就叫《茉莉花》，女主苏茉，一个温柔善良，纯洁坚韧，似茉莉花般清雅馥丽的女孩。
“我怎么感觉写的就是茉莉？”
戚锦淏站在片场外，看着剧组各个环节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忍不住偷偷和秦韶游嘀咕。
又是片名叫茉莉花，又是女主名叫小茉，人设性情还都和小茉一样，这哪里是拍电影，不就是拍的小茉本人吗？
尤其人生经历都相似，区别只在于现实中那些人立马进了监狱，电影里她却跳了楼……
“他真的不是根据小茉写的剧本？”
秦韶游瞥他一眼，一开始肯定不是，但在见到茉莉后，重新修改的剧本，便是为茉莉量身定制的。
此时他也不得不承认，即便按照他起初设想的那样，独资为茉莉打造一个专属于她的班底，达到的效果可能也就现在这样了。
或许还比不了。
毕竟如果他来拍，他绝对不会让茉莉再被“霸凌”一次，即使只是演出来的，他也不舍得。
而且，他肯定、一定不会给茉莉加感情戏！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连本人都没察觉出的朦胧情感，都不会！！
后知后觉想起茉莉进了娱乐圈，将来必然会演爱情戏，秦韶游烦躁的“啧”了一声，浑身散发着“我不爽、莫挨我”的气息。
戚锦淏莫名其妙，不回答我的问题就算了，怎么还这副表情，我哪里惹到你了？
“嘘。”刘申娜朝两人瞪眼，已经开拍了，别说话。
得，他闭嘴。
戚锦淏默默转头，望向场中背对着他们而站的倩影。
她穿着一套校服，不同于一中有些老土的蓝白相间，她现在穿着的，更偏向于日式校服。
上身白色短袖衬衫，掐腰设计将女孩本就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更是不盈一握，领口系着浅蓝色领结，下身一条百褶裙，裙长不过膝，露出一双笔直修长如杨柳般的双腿。
风吹来，微微荡起少女的裙摆。有人在远处唤她——
“苏茉。”
少女应声回眸，及颌的短发被风拂到她的颊边，她伸手，莹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扣住乌黑的发丝，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清澈如水，仿佛蕴着一弯清泉，在阳光照耀中，波光粼粼。
樱红的唇瓣浅浅勾起，缓缓绽放出一抹温柔的微笑。面容清丽，并不明艳，却美得惊心动魄。
她站在一株樱花树下，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她的头顶、脚下，也似落在了众人心头。
谁还记得演戏？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余生所遇，皆不过尔尔。”
她轻轻一个转身，便能带走你整个青春，你说不上她哪里好，但就是谁也替代不了。此后，要么余生都是她，要么，只剩下回忆。
眼前这人便是如此。
遇见她，是幸，也是不幸，因为她之后，你再望不进其它的景色。
秦韶游久久的注视着，忽地转身走了。
有些事，他得加快动作了。他抬头仰望天空，无声地喟叹。
为了能配得上她，他要更加努力、更加耀眼才行啊。
*
这个片段随后被放到了电影官博和某音上，既为宣传电影，延续此前的热度，也是给那些唱衰顾茉莉演技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是说让一个没演过戏的新人挑大梁，是自掘坟墓吗？不是言之凿凿说导演为博眼球更改剧本，是极其愚蠢的做法吗？
来来来，都来瞧瞧啊，他们的小女主是如何惊才绝艳，天赋异禀。
什么叫老天爷追着喂饭，这就是！
这样一个人，她需要演技吗？不用，她站在那，就是一道光，让人挪不开眼！
可她没演技吗？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么自然、浑然天成的氛围，是没演技能做到的？
如工作人员所料，片段一经发出后，便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前面说了，大众如今对顾茉莉包容性很高，用个不甚恰当的比喻，甚至是溺爱。只要她别太出格，即使有不足，他们也会主动找理由帮她圆回来。
可是现在，网友们发现，完全不用他们帮忙，人家特别争气，不仅长得好，演技更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并不是说她演技技巧有多么厉害，电影片段拍得确实很美，但细看，还是能看出顾茉莉身上的青涩，镜头感也没有那些老演员们成熟。
但这恰恰是这部电影所需要的。
女主从初中开始，当然要有青涩感，那是一种自然、生动、完全符合设定的表现。
怪不得都说这部电影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原本的不足在影片里，反倒成了闪光的点，不需要演，只要能够忽略镜头和场外工作人员，像平时生活一样呈现就行。
可忽略镜头，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多少演员，败就败在过于“演”，而让观众入不了戏。
又有几t个演员，能做到与角色融为一体？只怕十根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这不仅需要技巧，更需要天赋。显然，顾茉莉，这个刚上初中的小丫头，具备这种天赋。
而且这才多长时间？
从她抵达京市后，基本都在游玩，等“耍大牌”事件过去，她重新进入剧组到正式开拍，期间有两天不？
这是天赋吗？这是天纵奇才！
粉丝欢喜，路人惊叹，海派大佬乐得合不拢嘴，圈内前辈们或赞赏或欣慰或警惕或敌意，但因着与顾茉莉之间存在不小的年纪差，等她能演她们现在演的角色，估计她们也该演奶奶妈妈了，危机感倒是没那么重。
最苦的，还属更年轻一辈，譬如童星出道的，如今长大了些，和顾茉莉角色上就会存在冲突。她名气大，观众缘好，导演、制片人们自然更乐意选择她，她们的机会便少了。
除非她演完这部电影后，不再在影视圈发展，否则她的“阴影”会伴随和她同期的演员们一生。
另外，便是如今二十几岁的小花们，原本以她们的年纪，演十几岁的小姑娘，并不算多么违和，可在顾茉莉这个真正的初中生面前，不对比不知道，一对比，身上的世故和成熟感便尤为明显。
以前观众没得选，她们演，观众将就着看，然而顾茉莉出现后，观众有的选了，要求也会随之提高，那还能看得下去她们“硬”扮初高中生吗？
不能，就意味着她们的戏路不可避免的要变窄。
虽然目前看，影响还不大，但顾茉莉会长大呀！只怕要不了两年，就能演她们现在演的角色类型了。
完犊子，饭碗要被砸了……
众人哀嚎，惋惜自己生不逢时，却不敢做什么小动作。
顾茉莉抢饭碗，那可能是几年之后的事，可若是她们现在妄动，以大众对她护犊子的那劲，分分钟饭碗就砸了呀。
现在没饭吃，和可能以后没饭吃，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于是，风平浪静，无人闹妖，网上一片夸夸夸、赞赞赞，仿佛顾茉莉就是老天爷派下来，拯救内娱的。
圈内前辈们：“……心里苦，但不能说。”
众多导演、投资人们蠢蠢欲动：“有些项目，是不是可以提早接洽起来了？”
星海高层：“快快快，小茉的合同签了没？什么，还没签，没签赶紧签啊，再耽搁，别的公司都来抢了！”
“是不是对合同还有哪里不满意？待遇再往上提！什么，已经提到最高了？那就特定一份待遇，sss级！”
“亏本？不存在的，那是财神爷，请进来，就能钱生钱！”
星海老总怒骂完不争气的下属，转头就给戚父拨去了电话。
“老哥，还是您眼光毒，那么早就看出那丫头非池中之物，多亏了您，我们才能占得先机，要么说您老叱咤商海这么多年，从未失手呢，就冲您的高瞻远瞩，戚氏在您手里，还能再翻两番……不，三番！”
戚父握着电话，一头雾水，什么跟什么啊？
“你挪用公款被发现了？还是公司资金链断裂，需要援助了？”
要不然突然这么热情的拍马屁做什么？
星海老总：“……”他收回刚才所有夸他的话，什么高瞻远瞩，他看，就是走了狗屎运！
他想挂电话，可想到打这通电话的目的，又忍了下来。
“老哥，听说锦淏那孩子和小茉关系不错呀？您……让他帮忙游说游说呗，星海真的特别有诚意，她有什么想法，尽管提，我们能满足的，一定满足！”
戚父这才搞明白，敢情是为了签那个小姑娘？
他呵呵笑了两声，之前他就交代了让他们用最好的合同签下小丫头，居然到现在都没谈妥。
不是他们一开始觉得他待遇开得太高，不愿意，所以故意拖延了进度，就是因着之前“耍大牌”新闻，他们拿不准小姑娘的前程，故而萌生了退意。
如今见人家前途一片大好，又后悔了？
商人利字为先，无利不起早，有事第一个跑，这种做法，他能理解并赞同，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可这次的事，是他特意交代下去的，为了他儿子，他愿意牺牲一些利益，只为了将他喜欢的姑娘好好护在他能照顾到的地方。
谁承想，难得心软一回，感性一回，还被这些人“欺上瞒下”，当真以为他老了，不管事了？
还是觉得他个人股份少，占大头的是戚氏，他在戚氏没份量了？
戚父冷笑，没言语，直接挂断了电话，随即叫来秘书吩咐：“查查星海那头什么情况，和谁勾联上了？”
身后没人，他们不会有恃无恐到连他的话都敢阳奉阴违了，要么是戚氏董事会的，要么……
就是他们认为日后能取代他的。
戚父眼里划过一道冷光，“去查，看是哪个不孝子！”
看来，他还是太惯着他们了，居然让他们的手伸这么长。如今他尚且力壮，没有露出老态，他们都敢如此，等日后……只怕他就要落得个和唐玄宗一样的下场了。
一家之主感觉自己的统治地位受到了威胁，下意识便想抢先消除隐患。
“停了所有人的卡……不，小淏的不用停，其他人，不管在公司有何职务，都让他们立马滚蛋回家，各找各妈！”
“……是。”
手握权柄的中年男人，最受不了有人惦记他的位置，即便那是亲儿子也不成。除此之外，他们还讨厌底下人擅作主张，不听使唤。
于是戚氏大变动，星海也没逃过，高层迎来一波大洗牌。
远在京市的戚锦淏也得到了消息，还是他妈亲自打电话告诉他的。
“你是没看见，那些人离开公司时有多灰头土脸，有多狼狈。还有那些女人，一个个跑来哭诉，然后全被你爸轰出去了……哈哈，大快人心！”
“儿子，你以后再不用担心了，妈向你保证，戚家一定是你的。”
“哦。”
戚锦淏冷淡的回了一个字，再没了下文。不见敌人自取灭亡的兴奋，也没有胜利在望的得意，只平平淡淡的表示“他在听、知道了”，便没有了。
“……”
戚母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明白，孩子不仅对他父亲有怨，对她这个母亲亦然。
可她却无法指责孩子，因为确实是他们做父母的失职。
最终，她只能干巴巴的绕过这个话题，说起儿子更关心的，“星海这次换上去的，是我的人，你让小姑娘放心签约，有我在，一定不让她受委屈。”
“这话，爸也曾说过。”戚锦淏平静的回。
然后结果是，戚父被底下人摆了一道。
戚母：“……”竟有点无言以对。
“儿子，你相信我，这次肯定不一样！”
她极力保证，戚锦淏却始终淡淡，末了才吐出一句：“UMA派人来了，也想签小茉。”
戚母一愣，UMA……那个世界排名第一的经纪代理公司？
它的代理范围极其广泛，包括电影、电视、音乐、戏剧、体育、游戏、互联网等众多领域，旗下艺人不仅包括大量全球知名演员，还有诸多得过奥斯卡等优秀奖项的导演、制片人、编剧和小说家等。
它甚至能为任何一家电影公司或电视集团，提供从剧本到后期制作的全套一线人选班底。
如今全球影片票房最高的电影，就出自他们签约客户之手。
同时，它还向众多投资人和制作方提供咨询及项目整合服务，包括商业策略上的指引、影视项目资源的选择和包装，以及与海外资源对接等。
它签约的人中，甚至包括某大国前总统。
星海这家在内娱数一数二的公司，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只能算个小虾米。
更重要的是，它的合作建立在完全平等的基础上，客户名单也是全体共享。业务运作上，不仅每个与其签约的艺人都能有一个团队为她服务，还有经纪人能及时的与他们的同事沟通交换信息。
这里面的资源、人脉，简直难以想象。
戚母瞠目结舌，再也说不出话。谁傻了，才会弃UMA，去选择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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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ps：换季天气干燥、空气也不大好，宝们保暖的同时也要注意饮食，少吃生冷油腻的，容易吐……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呜呜
好像又要降温了，宝们多注意哦[比心]

第147章 娱乐圈茉莉花35
UMA这个世界顶尖经纪公司,为什么会主动派人来国内，t想要签约一个刚冒出头、还没有正式代表作的新人演员,背后谁在推动，别人不知，秦韶游和戚锦淏却心里清楚。
UMA总部在哪？在柯宸去的国家。
UMA背后资本有谁？有海外晏家。
显而易见，这是远在海外的柯宸为顾茉莉争取来的又一份保障。
“UMA管理很人性化，不像国内将艺人当成商品经营的模式，他们会给签约艺人提供一些海外资源，创造些合作机会，但选择权掌握在艺人自己手里。与UMA签约的艺人，无论大腕还是新人,都是10%的提成，合约期两年。”
黎湘君听说UMA来人了,连拍摄都顾不上，就赶来给顾茉莉科普。
他担心这个小丫头初进圈子，什么都不懂，再被国内一些不良公司给骗了，弃了西瓜要芝麻。
想起自己这份操心劲,黎湘君也不无感慨。这哪里是请演员,给自己找女主,分明是给自己养了个妹妹啊。
不仅平时要教她关于拍摄、演戏的技巧，如今还主动帮忙起她生活上的事务了。
改明儿，不会连她吃饭睡觉都要管了吧？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一时忘了接下来的话，只兀自在那一个人乐呵。
什么毛病？
秦韶游无语的看了看他，他始终对这个导演欣赏不起来，总觉得他傻兮兮的,一不小心就“惹祸”。
要不是茉莉喜欢……他早把他换了！
“UMA这次很有诚意，将10%降到了8%，这是他们史无前例的一次。之前不管签约多大牌的演员和导演，他们都是10%没变……”
戚锦淏没管那磁场不合的两人，接过黎湘君的话继续往下说。
“国内他们签约艺人不多，却包括最著名的几个导演，还有国际上都很有名的功夫巨星、二十年前就火遍大江南北的国民演员，再就是你了……如果你同意签约的话。”
戚锦淏说这么多，其实也是想劝顾茉莉同意签约UMA，不仅因为他们给出的待遇确实优渥，更因为他如今对国内公司充满了不信任。
原以为有他在，星海能成为替茉莉保驾护航的避风港，但他忘了他那些私生兄弟们。
或许是之前他发朋友圈的截图“刺激”的，从那对爹妈身上没占到便宜，又听说他对茉莉不一般，所以暗中给他们使绊子。
虽然最后他们自食恶果，反而带累得自己在戚氏待不下去，可有一就有二，戚锦淏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有第二次。
人心易变，现在是戚母的人，以后就有可能被别人收买成为他们的人，他不敢拿茉莉赌那个可能性。
连戚氏能做主的星海都尚且如此，国内其它公司又能好到哪里去？还不都是唯利是图，有价值，就使劲压榨，没价值，便弃如敝履。
自己成立工作室也不行。
茉莉是新人，根基浅、人脉窄，身边又没有可靠的经纪人帮忙，对这个圈子都尚且不熟悉，更何况洽谈业务、寻找适合她的资源。
秦家有钱，可对演艺圈却涉足不深，戚家倒是内行，可又回到了前面的顾虑——如今戚家做主的不是他，有太多不可控性。
而且他和秦韶游没办法时刻跟在她身边，虽然他们很想，但他们的学业、家业都还需要处理和安排，那茉莉身边还剩下谁？
一个武力值有、情商却偏低的柯艺岚，一个貌似不良少女的刘申娜，保护、照顾茉莉还行，让她们接洽业务？还是算了吧。
文雅是剧组给的，品行虽暂时瞧着还不错，却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黎湘君……更不用提了，自己都需要熊涛帮忙。
数来数去，竟是没有一个能拿起事的人。
正发愁呢，UMA来人了。他们有人脉，有资源，不愁接不到好项目，更重要的是，只要签约了，他们就会先派一整个团队过来处理经纪事务。
人，日后留不留且两说，却能帮助这边一堆新手尽快上手。
而且他们签约时限只有两年，完全可以当成一个过渡期，等这边自个能拿得起事了，再根据需要，考虑是否继续签约，还是换家公司或者完全自己干。
怎么想，都是目前的最优解。
戚锦淏抿了抿唇，只怕这也是柯宸的想法，所以他才这时候让UMA的来了。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比他和秦韶游考虑得更加周全，也更有远见。
以前他弱就弱在家世比不得他们，空有能力，没有现实条件，可现在，他唯一的短板也被补齐了，甚至某种程度上，比戚家和秦氏都要强。
比如帮茉莉拓宽海外市场和影响力。
有些不甘心，却又不得不服。不过万事没有完美，晏家的出现弥补了柯宸家世上的欠缺，却也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和隐患。
如果他不能解决其它两支，这个家世反而会成为他走向茉莉的拖累。
福祸相依，这也是他和秦韶游的机会！
顾茉莉听了他们的话，并没有马上表态，只说“我再想想”，待众人散去后，她才拿出手机，望着屏幕怔怔出神。
他们能想得到的，她又岂会想不到，UMA出现的太过“恰当”了。
哥哥啊……
她嘴唇蠕动了两下，到底还是没有拨出那串号码。国内与那边有时差，这会那边应该是凌晨吧？
她收起手机，重新拿起剧本，继续研读。不管怎么样，外部力量永远是辅助，无论多大的资源，也要她能接得住才行。
她以前并没有系统学过表演，很多东西都要从头学，譬如看剧本，找镜头，如何在保证感情传达到位的基础上，还要保持美感，等等。
换成任何一个新人，只怕都要手忙脚乱一阵子，有的还会闹出不少笑话。
饰演欺负她的那群女生中就有一个也是新人，第一次拍时便因找不准镜头，ng了十几次，不是拍着拍着就背对着观众，便是身形完全被别人挡住。
ng一次，所有场景布置就要跟着重来，不仅同场戏的演员要陪着一遍一遍的重演，还有无数工作人员，一次又一次重新布置场地，重新打板，补灯光……
一开始众人体谅她是新人，还报以温和的笑，安慰她没事，可次数多了，是人都会不耐烦，这和人品无关，是人正常的情绪。
倒是没有人直接对着那个女孩说什么，可严肃下来的表情、眼中烦躁的神色，对着她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欲言又止，这些又变成无形的压力，压到女孩头上。
于是越演越演不好，状态越来越差，尽管她每次ng都含着泪向众人鞠躬道歉，还是没能让其他人生出同情心。
都是打工人，同情她，谁来同情同样在不停忙碌的他们？
她好歹还只需要站在那，只要动一动嘴，不需要走来走去，搬各种东西，他们可是累得衣服都被打湿了一层又一层。
最后导演没办法，只得将那场戏压后，让那个女生私下多练习，多找感觉。
虽然黎湘君嘴上没说，但谁都知道，如果下次开拍，女生还是演不好，那只能换人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剧组不可能因为一个小演员，耽误所有的进程。不能演就走人，演艺圈最不缺的就是演员。
与她相比，同为第一次演戏的新人顾茉莉，就表现得更加游刃有余。除了因为群戏不到位，ng了几次，其它时候，基本都是一条就过。
偶尔导演精益求精，会要求她多拍两条，试着用不同感觉去演，他再在那几条中选出最合适的一条。
那边波折不断，这边却顺风顺水，人人都道她“天赋异禀”“天资出众”“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新演员对她羡慕嫉妒，老演员对她欣赏有加，导演见此，越发提高了标准，原本可能会过的，他现在也不给过了，总认为还能更好。
秦韶游对此满腹牢骚，好几次都忍不住想上前揍他。顾茉莉倒是接受良好，她像一个海绵，别人不停的挤压，她不停的惊艳，展现更好更绝的状态。
这是每个导演遇到都会欣喜若狂的演员，她能完美复刻出导演们想要的样子，甚至做得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出色。
只要他们提出要求，她就能做到。即使一开始做不到，在沉淀一会，多尝试后，她便能做到。
哪个导演不想要这样的演员？
很多时候，不是导演技术不行，也不是剧本写得不够好，而是演员没有演出他们想要的感觉，便让观众总觉得差着些什么，t再好的剧本也打了折扣。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往往那种差距是一种只可意会的东西，导演描述不了，编剧无法表达，演员体会不到，出来的效果自然不好。
几方都不满意，演员还会觉得导演过于苛刻，要求莫名其妙。
顾茉莉人小，却有与年龄阅历不相符的耐性和毅力。不明白，那就一遍遍试，试到导演眼睛一亮，“对，就是这种感觉，接近了、接近了。”
然后她接着调整，从大到小，甚至能细化到眼皮从哪个角度抬起，抬多少度。
她在以类似解数学题的方式解构表演。
很笨拙的方法，但效果显然易见，每回实验的次数逐渐减少，从数十次都试不出正确答案，到十几次，再到几次，乃至一两次便成功。
到后来，她可以不用导演指导，绞尽脑汁和她阐述他需要的表达，只看剧本，自己就能先在脑中先构建出一套表演过程。
而后表现出来，对照导演的反应，分析她构建的是否准确，不准确，找出差异的地方，下次重新构建。
起初黎湘君和其他老演员们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一步步摸索，觉得她这种“较真”的方法很麻烦很繁琐，但也很有趣。
可是渐渐的，所有人看着她堪称飞速的进步，从半懂不懂，到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甚至有时她表演出来的效果，与导演原本设想的完全相反，然而两厢一对比，却发现她表演的竟是更好更贴合剧本。
没人再觉得有趣了，他们只觉恐怖如斯。
这样的学习天赋……放在什么领域不能成功？跑来演戏，真的不是浪费吗？！
“听说你……学习不好？”黎湘君挪到顾茉莉旁边，期期艾艾的询问。
这样的脑力，分析能力，还有算法，不应该是天才少年班才有的水平吗，怎么还会学习不好？
难不成现在学校教授的内容和他们当年不一样？
黎湘君不解，柯艺岚无奈的笑了，“小茉这两年心思就不在学习上……”
言下之意，她根本没学。
黎湘君想起小姑娘“坎坷”的身世，理解的点点头。越是聪明的孩子，想的越多，要么说“慧极必伤”呢。
他叹了口气，担心再勾起她的伤心事，忙道：“再休息五分钟，我们开始下一场？”
“没事，现在就可以。”
顾茉莉放下剧本，就要往场中走。文雅赶忙拦住她：“等会。”
她细心的帮她抚平微翘的领口，又取出粉饼，简单在她脸上轻拍了几下，上下打量，确定没问题了，才让开，“好了。”
“谢谢文雅姐。”顾茉莉朝她弯了弯眼。
其实这些本不是文雅的活，剧组只让她跟着她，原本安排的也是负责她与剧组之间的对接工作，比如今天有几场戏，大概拍到几点，她需要几点到达片场准备。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文雅接手了助理和化妆师的活，不知情的人看到，都会以为她是顾茉莉找的人，哪里想到她的工资是剧组在开。
顾茉莉看了她一眼，望向柯艺岚。她微微颔首，表示知道她的意思，她这才跟着黎湘君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柯艺岚才道：“小雅，你愿不愿意以后都跟着小茉？工资，就照剧组给你的双倍怎么样？”
这段时间，文雅跟在她们身边，虽话不多，人也不够活泛，但胜在老实本分，眼里有活还勤快，什么事都抢着做，从没出过差错。
几人观察了一阵子，确定她不是装样子，而是真的性格如此，便默认了她接手顾茉莉生活上的所有事。
柯艺岚还有工作，刘申娜也要上学，虽然学校不好，但她总要考大学，不在学校里肯定不行。秦韶游和戚锦淏也是同样，即便再不愿，也要回到校园。
可顾茉莉不能没人照顾，文雅的出现，正好能弥补这一空缺。
“无论小茉之后和谁签约，你都属于她个人，工资不从公司走，我们单独给你支付，你看可以吗？”柯艺岚语气舒缓，宛如与小姐妹聊天。
“你也知道，小茉年纪小，身边没个大人不行，可她没什么亲人了……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值得依靠。”她握住文雅的手，万分诚恳，“我想将女儿交给你，你愿意吗？”
秦韶游和戚锦淏都差点脱口而出：“我愿意！”
等反应过来，又不约而同的咳了咳，耳根都有些发红。
明明只是找个生活助理，怎么非要说得这么……这么“暧昧”……
不过两人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文雅人不活泛，又是新入圈，在剧组不受重视，要不然也不能把她打发出来“跑腿”。然而这也正是柯艺岚他们看中她的最重要原因。
他们想找的生活助理，只要负责照顾好茉莉的生活起居，不需要会来事。太会来事的，反而小心思多，假如收了别人的钱，在茉莉面前乱说怎么办？
她以后肯定会接代言、广告，靠谱的品牌走正规途径，和公司谈，可也有一些明知自己名气、底蕴不够的商家，喜欢“剑走偏锋”，从明星身边人下手，有意引导他们对商家产生好感，从而接下他们的代言。
接下容易，但若是出了什么事，直接受影响的就是明星本人。
他们要提前杜绝这种情况。
工作、交际有其他人，茉莉的身边，能靠近她的人，一定要规矩本分。
文雅自是惊讶欢喜，在她看来，照顾茉莉可比在剧组轻松多了。小茉脾气好，轻易不提要求，刘申娜等人虽然性格各异，但都不会为难人，她只需要完成好本职工作即可。
不像在剧组，人多嘴杂，一个人一个心眼，只待了几天，她便感觉应付不来。
如今能从剧组出来，换一个更好的工作，工资还涨了一倍，再好没有的事了！
“我愿意！”她满口答应：“我一定把小茉当成我亲闺女！”
“……那倒也不用。”柯艺岚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你的年纪，还生不出小茉这么大的闺女，妹妹、当成妹妹就行。”
刘申娜嗤笑一声，撇过头，望向场中。
顾茉莉这场是“被霸凌”的戏。
她被几个高挑的女生围在中间，你推一下、我搡一下，她躲了躲，没躲过，反而迎来她们更重的力道。
“呦，这不是我们班花吗，几日不见，好像又漂亮了呀？”其中一人一脚踩着地，一脚架在椅子上，嘴里嚼着口香糖，手却一下一下的拍打着顾茉莉的脸，动作轻佻，好似对待小猫小狗。
“哪家美容院整的，告诉姐姐，姐姐也去试试。”
怎么谁都来充姐姐。
刘申娜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握紧，明知是演戏，是假的，可看到这样的场景，她仍是无法自控的感到愤怒。
好想上去给那些推搡她的人，一人一拳。
秦韶游也看不了，这般画面，总让他想起小茉在一中曾经经历过的事。
当时他不在场，她被救出来的时候也没看到，听说她被关在仓库里关了整整一下午，从正热的正午一直到即将放学。
那时候，她的心情是怎样的？是不是很害怕，很难受，很绝望？
而造成她经受这些的源头，是他。
秦韶游低下头，胸口不停起伏。戚锦淏看了看他，拍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只安静的和他站在一块。
场中，顾茉莉被推倒在地，手掌正好按到地上的一颗石子，瞬间便有血冒了出来。她轻嘶了声，眼底蓄满了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她转头，望着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女生们，面色煞白，有惊恐，也有懵懂，似是不明白校园里赫赫有名的不良团伙为何会找上她。
情绪是对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正正好，可黎湘君却皱紧了眉。
“石子哪来的，场务怎么做事的！”
他怒声问旁边的熊涛，到底还记得此时正在拍摄，如果被打断了，重拍的话，顾茉莉还得再被“推搡”一次，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却仍能令人察觉他话中透出的强烈怒意。
熊涛没被吓到，但心情也不算好，他转头在场中寻找，目光落向角落处一人。
那人也是一脸愕然，显然对于拍摄场地内出现“不明物体”很是意外。
每次拍摄前，都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打扫整理场地，有什么、不能有什么，有严格的规定，这场戏没有要求地面放石子，那就不可能有。
而且演员们现在所处场景是在“教室里”，水泥地面，t哪来的石子啊，明显不合常理！
但是只要是工作，就难免会出现失误，那么多大制作都存在“穿帮”镜头，他们剧组也没办法保证，处处完美无缺。
可能是哪个工作人员鞋上踩的，然后整理场地的时候，掉下来了？
场务不敢确定，只能对着熊涛讪讪的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熊涛隔空点了点他，这会不方便来回走动，等拍完再收拾你。
他咬牙切齿，看了眼场中的顾茉莉，嘴上还不忘安抚年轻的导演：“先拍完，我会调查清楚的。”
除了这样，也没别的办法了。
黎湘君气闷的转过头，紧紧盯着镜头。
秦韶游等人没看剧本，还以为这是特意安排的，尽管对顾茉莉受伤焦急万分，却还记得片场的规则，没有擅自妄动。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顾茉莉似乎没有在意石子出现的奇怪，也没有多看被划伤流血的手掌，依然认真的“演”着她的戏。
镜头从上向下拍，她微仰着头，完美无缺的将她整张脸呈现在镜头里，角度、光线、比例，无不缺漏。
摄影师都禁不住暗暗咂舌，他从没见过如此有天赋之人，短短几天，她便已经掌握了很多演员拍十几年都无法达到的技巧。
怎么呈现更好的画面，她似乎比他这个拍摄者还要清楚。
以前是他“抓”演员，此时却根本不需要动，待在那，演员就能给他一副完美的答卷。
怪不得剧组其他演员私底下都说她是“怪物”，天生演戏的料，摄影师觉得，就算她不演戏，来做摄像，要不了多久，也能得一个最佳摄像奖！
人与人之间的参差，犹如天堑。
他心里感叹了一会，忙收敛心神，专注工作。谁都不喜欢加班，有个天才还好学的主演，对工作人员而言，最大的好处便是经常可以早点收工。
‘今天应该也能早下班。’他这么想。
谁都没注意，有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片场，站在不起眼的地方，目光灼灼的注视着场中。
确切说，是场中跌坐在地的某个倩影身上。
“就是她？”
“对，Leo特意交代了必须要好好照顾的人。”
“我可不是谁都带。”男人轻轻勾唇，“看不上的，就算是Matthew亲自打电话，也没用。”
Matthew，正是UMA的CEO。
“……她背后……”
“嘘。”
男人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他不管她背后有谁，谁打招呼，他只看实力和潜力。
盛屹看着场中的女孩，在两人说话间，场中情景又有了新变化。
“霸凌者们”似乎觉得这样欺负还不够，领头的那个指使着一人将放在教室后面、洗拖把的桶拿过来，对着顾茉莉的头顶就往下浇。
水流没过她的发尾，湿发紧紧贴着她的脸颊、脖颈。她坐在地上，浑身颤抖，脸上全是水珠，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她们浇下的水。
围观的众人很多都不忍的挪开了视线，秦韶游下意识抬脚就要上去，被戚锦淏一把拉住。
就在这时，手被石子划破都无异样、继续表演的顾茉莉忽然举起了手。
黎湘君连忙喊了“咔”，小跑着过去，“怎么了？”
神情很紧张，不像是导演对演员，而像是对待亲近的关心的人，担心她哪里难受。
盛屹皱了皱眉，这点苦都吃不了？
却听女孩柔软轻糯的嗓音响起，绵绵的，还带着丝甜。
“水不对，太干净了。”
这场戏是女主苏茉做值日生，放学后留在教室打扫卫生，正好被嫉恨她的女生们逮到机会，欺负了一番。
这也是她“噩梦”般校园生活的开始，从那以后，那些人对付她的手段变本加厉，其他同学或漠视或躲避，告诉老师，老师也畏于那些人的家庭，不敢插手。
苏茉是孤儿，一个瘸了腿的老太太捡垃圾时捡到她，将她抱回去养，老太太年纪大了，她不敢说出来，让她为她忧心，只得苦苦忍耐着，期盼那些人“玩”腻了，放过她。
谁知，她们不但不收敛，反而越加过分，将她关在厕所，强行脱掉她的衣服，拍了照片，然后上传到网上。
苏茉声名狼藉，老太太也因为得知事情，一时激动丢了命，她走投无路，绝望中跳了楼，然后便是作为灵魂飘荡。
“我在打扫，学校里的拖把也不会干净得像新的一样，这个水……”顾茉莉勾起脸颊上的水珠，干净清澈。
“这是矿泉水吧？”
有点假。
黎湘君：“……”你这叫我怎么说，该夸你敬业，还是该说你傻？
不过这个错误确实不该出现，你哪怕用自来水呢？
他转头，怒吼：“场务！”
场务面色复杂，有人演洗澡戏，必须要用矿泉水，有人拍受欺负戏，嫌矿泉水太干净……
他默默叹息，让人重新布置场地，心底却忍不住升起敬佩。
有天赋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还比你更努力，还不怕吃苦！
况且，她才多大？
孩子的年纪，天才的资质，胜过成年人的意志——什么能阻拦她的成功？
盛屹扬起嘴角，看着女孩被一众人围在中间，有人给她披上毛巾，有人帮她擦拭着头上的水珠，有人小心的给她清理掌心的伤口。
她乖乖站着，任她们作为，初见峥嵘的脸上带着清甜的笑容。
很乖、很漂亮的女孩，他望着她的眼，透过澄澈明净的眼眸，他似乎见到了一个比钻石还坚硬、比星辰还耀眼的灵魂。
“我签了。”他对另一人道。
他有种直觉，她会站到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参与这样的过程，想必会成为他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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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48章 娱乐圈茉莉花24
盛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等到顾茉莉一场戏彻底拍完，又看着她和导演凑在镜头前,说了半天话，这才走过去，郑重其事的伸手：
“你好，我是盛屹。”
顾茉莉还没反应，文雅先惊呼了一声：“盛屹？！”
秦韶游皱眉，上下打量眼前的男人。
帅，无疑是很帅的，但不同于一般男生的俊秀或儒雅，他的帅带着几分随性和不羁,有点痞气，却又不是二流子似的流氓痞,而是一见就知道，他定然受过不俗的教育，或者拥有一定的身家。
他上身一件白T，外面却又套了件带有暗黑花纹的衬衫。衬衫扣子解到最下，只有最后两颗好好扣着,衣摆掖进下身黑色西裤中,脚上一双红棕色皮鞋。
整个人气质优雅又不失个性,异类却不显粗俗。
秦韶游下意识转头，看向黎湘君。乍一看，两人风格有点相似,都很随性，带着几分文艺感。可仔细对比，却会发现两人迥然不同。
黎湘君更像个艺术家，只要不涉及专业,他总是漫不经心，好似什么都不在意。穿衣看似很特别，实则根本没有精心搭配，随便拿到哪件就穿哪件。
经常上身红，下身蓝，脚下又一双绿，放在其他人身上都是一场灾难，可仗着一张好脸和随性的气质，反而让别人认为那是他特意搭出来的。
虽然不能理解，但时尚不就是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穿搭吗？
于是没人问，没人纠正，黎湘君本人更是感觉不到他的一身有什么问题，双方就这么“和谐”相处着。
眼前这个男人却显然不一样。他更“精致”，无论是全身的色彩搭配，还是手腕上的腕带手表，指尖的银色戒指，处处都是“小心机”，体现着穿着者独特的态度和品味。
不是衣冠楚楚的绅士，而是界于君子与流氓之间的雅痞。
秦韶游一见就不喜欢，甚至隐隐有些抵触。
不是有句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眼前这个叫“盛屹”的男人身上就有这种气质！
而且他还具备十几岁少年没有的成熟……更招小女生喜欢了！
他挡在顾茉莉面前，神情不善：“你哪位？”
“盛屹，盛大的盛，山峰高耸的屹。”
盛屹没在意小男生的心理，好脾气的笑笑，再次自我介绍，“目前是一名经纪人。”
“……盛屹是圈内最顶级的金牌经纪人。”文雅轻轻拉了拉顾茉莉，小声在她耳边嘀咕：“他带的艺人中有一位天后、一位天王，一位三金影帝、一位曾获国外A类电影节影后……而且，他带的艺人都有个t特点，绯闻很少……”
绯闻少？
顾茉莉眼眸微动，这种情况，要么他所带艺人全都是“事业狂”，私生活规矩得不能再规矩，要么便是经纪人手段强，可以将所有绯闻都压下来。
不是没绯闻，而是都没爆出来。
听文雅的意思，仅她列出来的艺人就有四个，有男有女，四个人全都不谈恋爱、没有私生活的概率有多大？
她可不信，在这个五光十色又浮躁的圈子，他就那么巧，签的全是“苦行僧”？
不是前者，那就只能是后者——闹出事，他也能压下去。
这不仅需要强大的公关能力，还必须要有非常广的人脉资源，能让他在新闻发出去前就得到消息，再出钱买下。
他多大？
顾茉莉从秦韶游身后探出头，清凌凌的眼睛无声的注视这个男人，他有三十吗？
盛屹对上她的视线，温和一笑。明明没有刻意释放，可无形中似乎就透着独属于成熟男人的荷尔蒙气息。
秦韶游轻轻将顾茉莉的头往回摁，整个人更加严实的挡在两人之间，目光警惕。
“有何贵干？”
“听说顾小姐还没有经纪人，”盛屹一手按着胸口，微俯身，“您看我怎么样，有资格做您的经纪人吗？”
文雅不由又惊呼出声，多少人求着盛屹带，他都不搭理，今个竟然主动找来，求着做小茉的经纪人？
难不成，小茉真是天选之女？
她有些迷茫，随即转为兴奋，有圈内最顶尖的经纪人带，小茉的星途绝对会更加顺遂。
好事，这是大好事，必须答应呀。
她期待的望向顾茉莉，希望她赶紧点头。如果说黎湘君的电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出道作，那盛屹的到来，就是为她的起飞插上了翅膀，鹏程万里，指日可待！
秦韶游不乐意，却没出声阻止。小茉的意志高于他的意志，一切以对她好为先。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顾茉莉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暂时不需要经纪人，不好意思。”
竟是婉言拒绝了？
文雅震惊又着急，怎么不需要经纪人呢，艺人都要有经纪人才行啊。
如今最顶尖的那一个就在她面前，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人可望而不可求，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她急切的想要再去拉她，手却被柯艺岚一把按住。她眼神严厉的望着她，连名带姓的喊：“文雅，小茉今天的戏拍完了，你把东西收一收，我们准备回了。”
“……”
文雅被这么一喊，有些发热的脑子瞬间冷却，霎时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她为什么能留下来做助理？因为她实诚本分，只照顾茉莉的生活，从不插手其它事。
可如今她在干什么？
小茉已经做了决定，她却试图改变她的想法……
“对不起！”她猛地鞠躬，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仗着她们性格好，居然不知不觉逾矩了。
“没事。”
顾茉莉朝她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又甜又软，“小雅姐也是为我好，我知道的。”
文雅越发愧疚，又鞠了一躬，这才逃也似的去忙了。
顾茉莉又挽住柯艺岚的胳膊，撒娇的晃了晃，“阿姨……”
柯艺岚摸了摸她的头，神色缓和下来。刘申娜拿过伞，语气有些不耐：“走不走？”
“姐。”顾茉莉笑看她，声音像含了蜜一般。刘申娜面色一红，不自在的撇撇嘴，“你不饿吗，再耽搁酒店没饭吃了。”
那般的奢华酒店，怎么可能连这点服务都没有？顾茉莉没反驳，乖乖应着，“走呢，这就回。”
秦韶游双手插兜，似笑非笑看着盛屹，“麻烦让让。”
几人说着话，从盛屹身边走过，顾茉莉还不忘朝他歉意的点点头。他本能的回礼，愣愣的望着她们离开。
头也不回。
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戚锦淏笑眯眯的，“需要送下你吗？”
“……不用。”
盛屹转身离开，陪着他一起来的男人见状，赶忙跟上，悄声问：“怎么办，她不签！”
不签就不签，他一个顶尖金牌经纪人，有的是人想让他带，还不稀罕了！
盛屹面无表情，走得大步流星，毫无留念。
然而，顾茉莉第二天下楼吃早饭时，就见换了一件长款素色风衣的他，正等在楼下。
见了她，他面带微笑，款款起身，不带半分芥蒂，“顾小姐，不知能否耽误您一点时间？”
顾茉莉：“……”
她看着他里面的衬衫、胸前搭的丝巾，还有外面的长风衣，虽然整套搭配非常好看，设计感很强，质感也很高级，但是——
大热天穿这么多，他不热吗？
“我昨日回去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打扮太过随意，不够正式，让您误以为我不靠谱，所以今日换了一套。”
盛屹神色自若，额上并不见汗珠。
只要自己喜欢，管他人什么眼光，夏天穿风衣怎么了，他冬天还能穿破洞牛仔裤！
其实，周围也并没有多少异样的打量。
这家酒店消费不菲，能进来的都不是一般身份地位的人，忙碌之余有点闲暇，只会专心做自己的事，并不在意他人如何。
况且，出行有车，下车酒店空调，温度始终适宜，穿搭的“季节性”在某些人身上确实体现的不明显，有些商务人士，一年四季天天西装。
阶级的差异，无处不在。
顾茉莉笑了笑，没有多言，安静的在他对面坐下。
盛屹诧异的挑挑眉，“方便问下，顾小姐身份证上的年龄是对的吗？”
“如果我爸妈当时没搞错，我也没被抱错的话，应该是对的。”
“……可顾小姐，总让我感觉不像个初中生。”
“您印象中的初中生应该是怎样的？”顾茉莉单手托腮，稚嫩的脸上挂着纯净的笑容，微微一弯眼，就让人感觉好似甜进了心里。
这张脸真的很占便宜，不笑时，显得纤弱无辜，一笑，又甜美可人；含泪时，惹人怜惜，专注的望着你时，只让人恨不能将心窝子掏给她。
盛屹莫名想起一句话：“一颦一蹙可倾城，一嗔一笑亦销魂。一顾一盼皆有情，一生愿做一痴人。”
见了这样的人，如何会不痴？
再没有比她更适合站在荧幕前了！
昨天，他是觉得她的毅力和才能足以支撑她走很远，可是今天他才发现，哪怕她懒惰、骄奢、眼高手低、无才无德，靠着这张脸，她也能横扫娱乐圈啊！
这是老天爷喂饭吃吗？这就是老天爷，如此不讲道理，无论是恨是爱，都拿她没办法！
这样的人不签到，他下半辈子做梦都难安。
盛屹挺直脊背，坐得越发端正，仿佛对面不是比他小了差不多一轮的初中生，而是他需要谈判的品牌商老总。
“我能问下，顾小姐为什么不愿意我做您的经纪人吗？”
顾茉莉张了张嘴，盛屹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我想，您需要经纪人。”
既然踏上了演艺圈的路，那一个合格靠谱的团队必不可少，而艺人团队中，核心是艺人，可统筹大局的支撑却是经纪人。
艺人总归只是一个人，哪怕能力再强，再受观众喜欢，她也需要一个专业人员为她规划演艺事业发展路径，选择适合她的演出和代言，提升她的知名度和商业价值。
他是大管家，必不可少。顾茉莉昨天说她暂时不需要经纪人，不过是拒绝他的托词，这个谁都知道。
盛屹不想听托词，只想知道她不选他的真正原因。
“还请您务必告诉我，知道不足，我才好改进。”
“原因……”顾茉莉歪了歪头，含笑道：“就是现在这样啊。”
“什、什么？”
“盛先生，有人说过您很强势吗？”
顾茉莉指了指自己，又指指他，“刚才我还没开口，您就已经笃定我要说‘托词’，所以在听我说话前，您‘先发制人’，率先堵住我的嘴。”
“在和人相处中，您习惯了占据主导地位，会习惯性的预判对方的动作，然后根本自己的揣测做出反应。”
“而这些，恰恰是我不习惯，也不喜欢的。”
顾茉莉摊了摊手，“很遗憾，我们好像相处不到一块。即使前期能互相忍耐，到后面，可能也会分道扬镳，与其之后闹得不愉快，我想，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合作？”
盛屹从一见面，虽然嘴里一口一个“您”，态度也很诚恳谦逊，但字里行句仍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霸道”。t
这种习惯，可能与他久处高位有关，他习惯了管理艺人的生活、工作，以及方方面面，包括团队的所有决策，可能都需要他来决定。
长久以往，他便习惯了如此。
也可能与他家庭环境和受的教育有关，正如他的穿着风格一样，他更偏向于“自我意识”的表达。
不是说这样不好，这样的人如果是朋友，相处起来也会很舒服。因为他的教养足够，他会体贴、谦让，会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哪怕做恋人，也一定会是个非常好、让你感觉时刻被深爱着的好对象。
但若是作为团队伙伴，除非艺人非常听话，甚至听话到没有主见，否则很容易闹矛盾。
闹了矛盾，结果不是艺人妥协，就是他妥协。
顾茉莉瞧着，他不像是个容易妥协的人，就像昨天她拒绝他，他今日还会继续过来一样。
看似低了头，撇下了面子，可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另一种“强势”——
他想签她，即使被拒绝，他也要再试试——还是“他想”。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只要顾茉莉不在意，磨合磨合，互相让一步，可能也能相处下去。
毕竟他真的很有能力。
一个经纪人能带出一个天王天后，或者影帝影后，可能是运气，但能同时带出四个，那只能是实力。
这个实力包括他自己的，和他背后的力量。
“您应该是UMA的人吧？”顾茉莉笑容温软，前头UMA来人想签她，紧跟着盛屹就出现了，很难不将两者想到一起。
而且，文雅说他旗下艺人有一个曾获得国际A类电影节影后，这种奖项需要实力，也需要运作。恰好，UMA是在国外最能运作的经纪公司。
“坦白讲，我需要你们的‘力量’，与你们签约，对我而言，绝对是有利无弊，但是——”
顾茉莉眸光一转，望向刚走进餐厅入口的几人。
秦韶游正拿着手机，一脸烦躁的对着话筒说着什么。戚锦淏嚼着口香糖，无聊的四下探看。
刘申娜落后两人几步，一头橙发格外显眼。
三人感受到她的目光，同时看向她，而后不约而同露出笑容，却又在看到她对面的盛屹时，笑容垮了下来。
她忍俊不禁，脸上的笑相比刚才，真切了两分。
盛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微微皱眉。不光秦韶游一见他就不喜欢他，其实他也不喜欢他们。
在他看来，两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公子哥，一个一瞧就不是好人的不良少女，这个组合真的很令人一言难尽。
“文雅姐说您带的艺人都有个特点，绯闻很少，我想，名声应该也都很不错。”
顾茉莉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在另一边先等等她，见他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话的在不远处坐下，她才移回视线，重新落向面前的男人。
“人不可能十全十美，想杜绝绯闻，维护一个好名声，需要付出很多。除了闹出事后，您再帮忙扫尾，我想您应该会更倾向于防患于未然，提前解决您认为可能存在的‘问题’和麻烦。”
“我大胆猜一猜，他们应该都在您划定的‘麻烦’内，对吗？”
盛屹一怔，对上少女清亮的眼眸，看她轻勾唇角，冷静的问他：
“对待‘麻烦’，您会怎么做？用钱或其它手段，‘打发’走他们，亦或者，想尽办法隔绝我和他们？”
“我是女生，身边总是跟着两个男生，年纪又相仿，或早或晚，肯定会闹出点新闻。我虽对娱乐圈不甚了解，但从我前两次的经历来看，报道写的应该都不会很好听，要么说我小小年纪，就交往阔少爷，想进豪门，要么说我私生活混乱，正好我还有个曾经逃课、打架、染发，黑历史一堆的姐姐……”
“这些在您看来，都是定时炸弹，威胁我以后发展的阻碍吧？”
“作为经纪人，您想为我清除障碍，无可厚非，可如果您认为的‘麻烦’，在我看来，却是无比珍贵的宝藏呢？”
顾茉莉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让对方能看清她眼底的认真。
“我还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虽然现在不在我身边，但他总会回来……他们是朋友，是亲人，是我珍视的存在，无论我在不在演艺圈发展，都不会舍下他们，即使会因此被媒体编排、造谣，背上不好的名声，我都不会远离。”
“您能明白吗？”
“……”
盛屹沉默着，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是需要他们的能量，但他们之间也存在不可调和的观念分歧。
和他们签约，对她的事业，的确有利无弊，但与她在乎的人之间，她宁可不要那些利。
即使为此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走更长的路。
“某些方面，您和我是一样的人，都很‘自我’。”
顾茉莉轻笑，拂了拂衣摆，悠悠站起身，“但是，和您一样，我也相信我自己，我会成功。”
盛屹肯来第二次，是他潜意识里相信，他能说服她。同样的，顾茉莉也相信，没有盛屹、没有UMA，她也能走到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盛屹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看似柔和实则暗含锋芒的假笑，真心实意，笑得肆无忌惮。
爽朗的笑声引来周围一片注目。
就在秦韶游几人忍不住要过来时，他忽地敛下笑，又问了一个和先前相同的问题——
“顾小姐，您真的是初中生吗？”
现在的初中生已经恐怖成这样了？
逻辑、眼光、远见，甚至远超绝大多数成年人。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
他都感觉他老了。
盛屹叹了口气，“如果我说，我可以不干涉你的私生活，不对你周遭的人指手画脚，随你想和谁交往呢，这样，你愿意和我签约吗？”
顾茉莉停下脚步，回眸望着他，良久，如秋水般的双瞳缓缓弯起。
她伸出手，“那，合作愉快。”
艺人和经纪人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合作关系，他们相互依赖、相辅相成，互为臂膀，可某种意义上，他们也有“竞争”。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而顾茉莉选择，在一开始，就压下那股风。
强势、霸道？
她笑着走向早已等候多时的几人，星眸始终如水般澄澈，干净得不染尘埃。
UMA和盛屹是她最好的选择，她却不会让他们以为她非他们不可。
如果昨天盛屹一开口，她就答应了，那之后他会习惯性侵入她更多的领域。她是需要他们的力量，但却不能让力量反过来控制她自己。
所以昨天，她拒绝了。在他信心满满的时候，打断他，让他忍不住产生迟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同时，她说“暂时不需要”，又给了对方希望，不至于让他彻底放弃。之后冷处理，等他再次来找她。
这时候，他的强势已经破了个口子。
底线是一步步扩大的，只要退了一步，就会不自觉再往后退。
她要的，就是他习惯对她让步。
他说她不像初中生，可初中生的外表，确实给了她不少便利，起码让他和她交谈中，天然没那么多防备。
今天她若是个成年人，想必还没这么顺利。
她莞尔一笑，对着迎上来的几人道：“去吃早饭吧。”
要不了多久，估计又要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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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49章 娱乐圈茉莉花25
顾茉莉成立了个人工作室,这个消息令很多人感到诧异。
他们以为她会与圈内某个大公司签约，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尤其对才入圈的新人，如果能签进排名前几的娱乐公司，不光名气会大大提升，得到的资源，与中小公司而言也不在同个档次。
很多明星都会成立个人工作室，但基本都在与老东家合约到期后，或名义上独立，合约继续挂靠在原公司，或完全独立,自主经营。
后者大多已经有了一定的咖位，拥有足够的资金和资源后,他们才会更想要自主的规划管理自己的职业生涯，决定接拍哪些作品，参加什么活动。
刚入圈就成立工作室的……几乎没有。
是太有底气，以至于不需要大公司加持，还是少年人性子莽,没搞清状况,就学别人想一步登天？
这个圈子没有秘密,星海想签顾茉莉，甚至下了血本，打算用最高级别的合约签下她,不少人都知道。原本也有些意t向的中小公司，为此还打消了念头。
一旦大公司想砸钱要人，根本没人能抢得过。而且星海总部在海市，与顾茉莉背后的戚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星海内部就有消息,说她是最上面要护着的人，甚至因为她，将之前的老总都换掉了。
谁都以为与星海签约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居然还能出现变故？
她舍弃了所有大公司，选择独立做工作室。
虽然个人工作室明星自由度更高，不用听从经纪公司安排，还能避免支付经纪费用，提高与作品出品方的分账比例，从而获得更大的经济收益。
可相应的，她也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她有这个实力支撑工作室的运营和发展吗？
她能处理好与工作人员、合作伙伴，乃至与粉丝之间的关系吗？
粉丝也是需要维护和运营的，她一个初出茅庐、才上初中的小孩子，知道这些怎么做吗？
媒体不停的报道这件事，请来各种“内部人士”点评，看似公正公立，不带感情的阐述新闻，实则字里行间都带着几分不看好。
处在这样舆论氛围中的粉丝和路人，心里不免也打起鼓。“内部人士”都不看好，是不是证明现在确实不是成立个人工作室的好时机？
很多人不断跑去黎湘君社交平台下留言、私信，想让他劝一劝顾茉莉，赶紧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为什么找他？因为顾茉莉没有社交账号！
“电影都拍了一段时间了，到现在连个账号都没开通……可想而知她周围工作人员的水平和效率了，还是赶紧换大公司吧！虽然他们确实存在压榨艺人，但好歹有经验啊，不比一个草台班子强？”
“话说她现在的经纪人是谁啊？都成立工作室了，肯定有经纪人吧，怎么都没听说？”
“估计不出名吧，能让她直接成立工作室的，能是什么多有才的人。”
“我之前在一张路透照片上看到过，她身边跟着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女人，不会就是她吧？”
“那是她的继母……等等，不会就是继母做经纪人吧？！家庭作坊要不得啊！”
“导演也真是的，怎么就不拦着点，小茉年纪小，很多事不懂，难道你还不懂吗？”
黎湘君：“……”不好意思，他的确也不太懂呢。
“透个消息出去，就说我们今天要去xx中学取景。”他叹了口气，交代熊涛。
顾茉莉饰演的“苏茉”是名学生，自然很多场景都发生在校园。为了方便，他们搭建了一个“教室内景”，但还有些景没办法在摄影棚里拍摄，得去真实的校园里。
正好，也给那些媒体一个“望风”的机会。
熊涛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休息区。顾茉莉正坐在棚下，安静的阅读着剧本，盛屹坐在她旁边，手拿着一份文件，时不时和她说着什么。
圈外知道盛屹的人不多，可圈内他的大名却如雷贯耳，接连捧出四个天王天后影帝影后，这份战绩，足以叫人对他心驰神往。
如果不是他低调，轻易不出现在镜头前，凭他一张不输明星的脸，必然也能在网上火上一把。
“你是想……”故意引媒体发现他？
“对小茉好。”
黎湘君没有多说，只丢下这么一句，就对着众人拍拍手，“大家尽快收拾东西，我们转移阵地！”
熊涛望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假装不经意的走到顾茉莉身边，弯腰和她交谈。
隔得太远，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见黎湘君脸上的笑容，真切而宠溺。
导演啊导演，你似乎忘了你只是一个导演了。
熊涛敛下眉，拿出手机，停顿了片刻，复又重新收起。
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他背后的人。
算了，不过一件小事。
他故作轻松的耸耸肩，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做的也超过了一个副导演该做的范畴。
“石子的事情查清楚了吗？”他问场务。
“查清楚了，是一个演员之前无聊去河边捡了几颗好玩的小石头，放在口袋里，拍戏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了。”
“无聊？好玩？不小心？”
熊涛重复着这几个词，饶有兴致的看向男人，“在圈里待了这么久，你还相信这些话？”
“……”场务一时无言，事情确实很巧合，但——
“我查过了，那个演员与小茉之间没瓜葛……”
没有理由故意这么做呀。
“没理由？呵。”熊涛伸手环住他的肩膀，手掌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肩头。
“我告诉你啊，在这个圈子，没理由的事情太多了。看你太火，不甘心；看你不火，更想踩一脚，不能以常理定义他们，懂吗？”
“……懂。”
“将那人开了，镜头全部删掉。”
熊涛松开手，哥俩好似的按了按他的头，“再有下次，你也不用干了。”
“好的……熊哥。”
剧组悄无声息的少了个小演员，不知情的并不在意，每天剧组来来去去的龙套那么多，除非戏份多的，不可能都记得住。
部分知情的，对此讳莫如深，不管谁问，都是摇头，“我不知道啊。”
然而，无形中，与顾茉莉相处时，却不自觉变得更加细致谨慎。小到她所用的发饰，大到演戏所用的场景布置，一律皆有专人负责，确保每个环节都不会出现问题。
这种待遇，一般只在一线大牌明星身上会有，如今放在一个刚进娱乐圈、才拍了一部戏的顾茉莉，倒是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尤其在越来越多的人得知，她身边新出现的那张面孔是谁后，众人的态度愈发小心翼翼。
说不得，下一个影后就要出现在他们剧组了！
这样的念头同样出现在来“探班”的媒体记者们心里。
彼时，顾茉莉刚从保姆车中下来，还没抬起头，就感觉眼前闪过几道闪光灯，瞬间让她想起了当初在一中门口的情景。
只不过这次秦韶游和戚锦淏被她劝回了海市，而柯宸也远在国外。
“没事吧？”盛屹跟着她下车，见状忙将她挡到身后，一手虚虚环住她的肩，一手遮在她眼前。
他担心她没习惯闪光灯，眼睛受不了。
“没事。”顾茉莉朝他摇摇头，眼眸水润清亮，确实不像受到影响。
盛屹仔细瞧了瞧，这才放下手。
他以前带艺人，从不会细致到这种程度，但谁让眼前这个小姑娘年纪太小，人又长得好，不和他“谈判”的时候，性格软软糯糯，格外惹人怜惜，不自觉的，他便多照顾了几分。
“回去我给你安排课程，专门学习怎么在闪光灯面前不眨眼。”他似调侃，似认真地道：
“如今刚开始，这般情形还只能算小儿科，等日后，你要是能出席大的电影节红毯，那闪光灯密集得足以闪瞎你的眼。我可不想到时候，媒体报道出来的照片，全是你一脸痛苦闭着眼的丑样。”
那她绝对能被嘲死，即使她拥有超高的路人缘。
“……知道了。”
顾茉莉小小的翻了个白眼，不难看，反而极其可爱。盛屹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柔软又蓬松，宛若云朵一般，他不由又揉了揉。
顾茉莉一激灵，忙拨开他的手，护住头顶，“我刚花半小时吹的发型！”
“咳。”盛屹想笑，考虑到小姑娘的自尊心，他又强自将笑意憋了回去。
“抱歉，忘了。”
没有一点诚意。
顾茉莉哼了一声，转身要走。文雅赶紧递上墨镜。
宽大的墨镜一戴上，便将顾茉莉的小脸遮了大半。她的脸实在是小，单看还不觉得，可和眼镜放在一块对比，就像小孩子偷穿大人鞋一样，脸都快不见了。
盛屹皱眉，伸手比了比，感觉他的手比她的脸都大了一倍。
“你平时好好吃饭了吗？”
上镜胖十斤，能出现在荧幕前的女明星大多都比较瘦，脸也比一般人小，很多演员电视上看正常，但在现实生活中几乎快成了骨头架子，那腿还没正常人手腕粗。
顾茉莉也瘦，不过是较她同龄的女生偏瘦些，还没有到瘦成纸片人的地步。这段时间，吃的好，睡的好，养得气血便足了，小脸也多了丝红润，故而盛屹之前没觉得哪里不对。
怎地，现在一瞧，这么小呢？
“男女生骨架本就不一样。”顾茉莉奇怪的瞅了瞅他，“大叔，没谈过女朋友？”
盛屹：“……”
一时不知是该骂她不该叫大叔，还是该反驳没谈过女朋友的话。
盛屹早已成年，又身处在娱乐圈，俊男美女成群，御姐款、温柔款、娇小可人款，什么样的都有。或许是在这个圈子生活累，压力大，很多人或是为了宣泄，t或是为了放纵，玩得很花，对待感情的态度也很随意。
看上了眼，谈几天，工作结束了就分，下一个工作，再和下一个人谈。这样的事，放在别的地方，很稀奇，但在这个圈子，成了众人默认的规则。
有些人家庭和谐美满，爱妻幼儿满怀，可到了剧组，却仍会和搭档，做一场“剧组夫妻”。说不上是道德底线低，还是什么，反正大家都这样，也就见怪不怪了。
盛屹看得多，听说得更多，年少时，也不是没有被五光十色迷住过眼，但是很快，等从那种特定的氛围中脱离，又会觉得很没意思。
人人都戴着假面，也许在你面前甜美可人，背后五毒俱全，甚至你可能连她那张脸是不是原装，都搞不清楚。
那还有什么是真？
只要这么一想，什么兴趣、好感都没了，还不如专心搞事业。起码事业能给他带来成就感，带来无尽的财富，谈恋爱能给他什么？
耗费精力、时间、金钱，还得防着被对方坑一手。
再怎么说，他在娱乐圈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些人为了上位，可什么都能干得出。
盛屹有心想给顾茉莉科普下这个圈子的黑暗，以防她被一些人英俊的外表欺骗。虽然他承诺过不会插手她的私生活，但必要的规劝和预防针还是得有的。
然而，等他对上那双无辜如小鹿般的眼眸时，他原本打算说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她太干净了，那些污浊说出来，只会污了她的耳。
况且她才多大？
“我和你个小丫头片子说什么。”盛屹无语的点了点她的额头，虽然他总说她不像个初中生，但事实是，她就是个才上初一的小丫头。
即使万分不愿承认，但她叫他大叔，好像还真没叫错。
这么一想，盛屹没来由的一阵气闷。
他取下顾茉莉脸上的墨镜，沉声指导：“看那边，笑一笑，拿出你装乖时候的笑容，再挥挥手。以后你和他们打交道的时间还长，一个好印象还是要有的。”
顾茉莉又瞅了他一眼，怎么感觉他好像不太开心？
情绪变化这么快，一会喜一会怒，不会更年期到了吧？
她一边按照他说得做，一边在心里思索着。看在他是她经纪人，没意外的话，以后还将合作好多年的份上，要不要给他买点“保养品”？
“更年期要吃什么呀？”
她轻声问文雅，脚下却自觉跟着盛屹往校园里走。盛屹只当她是要给柯艺岚买，也没在意，转头叫住剧组一个工作人员。
“帮我定些咖啡和点心，给媒体和剧组所有人，以小茉的名义……”
他熟稔的吩咐，如何与媒体打交道，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这些人虽不重要，但手握笔杆子和键盘，能处好关系，还是尽量不要得罪。
毕竟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虱子多了也愁人。
不过——
“你身边的人还是太少了，这种事一般都是助理来做。”盛屹看着顾茉莉，语气无奈。
他堂堂一个金牌经纪人，亲自交代这些事情，着实有些大材小用。
“除了工作助理，司机、保镖、化妆师，都得配齐了……还有执行经纪人，我不能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得有专人负责对外事宜，对了，还有宣发……你的社交账号什么时候注册？”
他都因为这个被外界质疑专业性了！
“你看着处理就好。”顾茉莉不在意的一挥手，“我相信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有经纪人在，她很不用事必躬亲。
“……你倒是会偷懒。”
一行人进了校园，渐渐走远了。守在外面的媒体见拍不到东西，纷纷放下相机，有的和身边人说话，有的低头检查刚才拍摄的照片，还有的直接半蹲在地上，打开电脑，飞快的修完图，便将图片上传，发给另一个负责发文的同事。
这种活，他们做过千万遍，早已得心应手。
不一会，又有工作人员送来饮料和食品，皆是不便宜的牌子。
“小姑娘还挺会做事。”有人拿着杯咖啡，看着上面绿色的标志，面露诧异。
今天他们之所以会一得到消息，就跑过来守着，一是电影之前保密工作做得确实好，除了他们主动透露的一段花絮外，竟是再没有别的路透。
越是神秘，越是引发外界对它的好奇。如果他们能拍到一点与电影相关，比如顾茉莉真实的拍摄现场，放到网上，想来流量应该会很可观。
二来，便是顾茉莉最近成立个人工作室的事情。
网上对此众说纷纭，说她年少气盛，还有阴谋论她被大人蒙蔽的，为了利用她赚钱，不惜罔顾她的未来，等等，讨论热度很高，他们当然也想了解下真实情况。
如今看来，好像并不似大众以为的那样？起码有些事情，他们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
“可能剧组谁提醒的吧。”另一人不以为意，“我刚看买东西的好像是剧组的人。”
这部电影，主演是新人，导演是新人，其他工作人员可不是，大多都是在很多个剧组轮转过的，具有丰富的经验。
“应该是了。”
先前说话的人喝了口咖啡，点点头，认同了这个猜测。
两人都没看到，蹲在地上检查发送信息的那人嘴角隐晦的撇了撇。
都知道什么，没看清跟在小姑娘身边的男人是谁吗？
他想起网上提起顾茉莉工作室时会常提及的词——“草台班子”，不禁就想笑。
如果这个都是草台班子，那整个娱乐圈很多人都要卷铺盖回家了。
“叮咚”，电脑响起来信提示音，对方回复：“已发。”
他勾起唇，收起电脑，起身回家。
“哎，你不等他们再出来吗？”
“不了。”他扬起手，意气风发，“今日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嘿，这人。”
同伴还想说点什么，却听身边传来接二连三的惊呼：
“是他？”“居然是他？”“什么，是他？！”
什么他，谁啊？
“盛屹，顾茉莉的经纪人是盛屹！”
网络平台再一次炸了，普通吃瓜网友懵逼的四下探问，“怎么了、怎么了，盛屹很了不起吗？”
了解内情的人：“何止了不起，那是牛逼，内娱再找不出比他更牛的经纪人了！”
“怎么个牛逼法？”
这回不用网友回答，微博、抖音等平台热搜回复了答案——
#白岚发文欢迎小师妹#
#江凌说他有小师妹了#
#歌坛天王安承羽：一觉睡醒天上掉下个茉妹妹#
#天后蓝月与顾茉莉互关#
……等等，互关？
蒙圈的网友还没反应过来，粉丝已经顺着这条热搜词条，找到了顾茉莉新注册的账号。
崭新崭新的账号下，只有一条状态，非常简单的一句话——
@是茉莉呀：大家好，我是顾茉莉。
然后附带一张自拍，漂亮的小脸直直对着镜头，没有任何技巧，没找特殊角度，就那么随意的站着，嫩白纤细的手指在脸颊旁傻气的比了个耶。
却自有一股青春明媚的气息，透过屏幕，传递到了看到这张照片的所有人心间。
宛如江南的回南天，细密的水汽笼罩在一起，形成密密麻麻的网，将人包裹其中，心头一片潮湿。
无数人正盯着屏幕发愣，就见这条“平平无奇”的文案下，忽然出现了好几条评论，ID名……极为眼熟。
@没事别找我有事也别找我-江陵：小师妹好。
@羽化承风：师妹，喜欢唱歌吗，我给你写一首？
@爱唱歌的蓝月：要写也是我写！@羽化承风
@爱喝白兰地的白岚：要不，都写一首？小师妹看哪个写的好，唱哪个？
……
正主们在这条微博下聊得欢快，很快的，他们的粉丝，四家庞大的队伍紧随而至，楼层越盖越高，热度也越来越高，不一会便出现在了热门内。
#天王天后影帝影后团建#的词条，随即出现在热搜榜，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向前上升。
盛屹这个名字逐渐展露人前，伴随着他堪称闪亮的履历，而众人谈及他时，总不免带上一个相同的前缀——
<顾茉莉的经纪人>
所有人这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所以这就是她不签约任何一个大公司，而是选择自己开工作室的原因？
有这么个经纪人，傻子才签约大公司，给自己找麻烦，还分自己钱啊！
然而，圈内人更清楚，盛屹不止是金牌经纪人，他还是UMA在华国的代理人。
顾茉莉的签约事件，在网络上引起了两次网络风暴。一次全网唱衰，一次震惊全网。可当时的人们没有意识到，这次事件在不久的将t来，会成为一个分水岭。
一个彻底改写演艺圈格局和历史的分界线。

第150章 娱乐圈茉莉花25
顾茉莉的经纪人浮出水面,她与另外四个“同门”师兄姐的关系也开始受到大众关注。
这么牛逼哄哄的人脉啊，谁不眼馋羡慕,没见安承风和蓝月居然都主动提出要给她写歌吗？
这两人在歌坛地位数一数二，自作曲无数，却从未给任何人写过歌。凡是打上“第一次”的标题，就足够吸引人。
倘若顾茉莉真要出歌，以这两人的水平和号召力，即便是对歌坛不甚关注的路人，都会好奇之下点进去听一听。
这不就是流量、热度？
要么说进圈的人都想找靠山，这有靠山和没靠山，起点就不一样。如今影视圈不景气,歌坛更不景气，多少歌手空有一身才华,却被埋没，再好的歌曲，没有名气和传唱度，都白搭。
终究还是要市场来说话。
正如电影电视剧，你制作再精良,没有收视率、没有票房,你就什么也不是。
可顾茉莉是只在歌坛有人脉吗？不是,人家还有一个影帝做师兄，一个影后做师姐。
同行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呀，但凡给我一个,我就能乘着东风趁势而起，偏偏她有四个！
极度的羡慕会变成嫉妒，嫉妒之下，人的理智便会丧失,平时能顾及到的东西，此时也顾不上了。
什么极好的路人缘，什么不能得罪，我不做什么，只说几句酸话也不行吗？
于是，当网友还沉浸在几位大佬集体团建的兴奋中，乐呵呵围观他们互动时，忽然发现评论区风向好像有点不对了。
@爱唱歌的蓝月：小师妹，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歌，动感的，还是抒情的？
底下有人回复：还有时间给别人写歌，你自己都多久没发新歌了？粉丝等得望眼欲穿，不是让你带新人的！
回复@爱喝白兰地的白岚：姐，知道你心善，但别犯傻，女演员之间竞争很激烈，别托举了别人，反让自己受伤。
回复@羽化承风：哥哥，你女粉多，还是要注意与异性之间的距离，容易引起粉丝反感。
不过回复最多的还是在江陵那条欢迎评论下，因为他发了这一条后，就像是失踪了，无论其他三人聊得多开心，都没再出现。对比之下，态度便显得十分冷淡。
心思不纯的人一瞧，这不就是机会吗！
“哈哈，影帝也逃不过‘社交需要’啊，有个相同的经纪人，这种要求确实不好拒绝哈。”
“工作人员不要随便拿哥哥账号发东西，IP都不对，哥哥如今还在山里拍戏呢，怎么可能是京市！”
“铃铛们散了散了，别为别人做嫁衣。”
“为了新人，居然特意要求哥哥账号发这种东西，这样的经纪人还留着干嘛，不赶紧换了，等着以后再被吸血吗？”
相似的话术轰炸下来，倒果真带歪了一些年纪小的粉丝，原本和乐融融的气氛也染上了火药味，纷纷刷起拒绝“捆绑”、拒绝被“吸血”的词条。
任由老粉和大粉怎么劝导都没用。
围观的路人和顾茉莉的粉丝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风向转得这么快，而且什么叫“捆绑、吸血”？
“本来非常友爱的互动，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这么难听？搞清楚，是你们哥哥姐姐主动过来的，我们小茉可还没说过一句话！”
“她当然不用说话，有经纪人帮忙，她只要躲在后面偷笑就好了呀。”
“什么叫我们哥哥姐姐主动过来？怎么地，占了便宜还卖乖，说不稀罕啊？”
“大家别吵别吵，都是一家人，这样吵下去，让他们几个还怎么相处？”
“有什么好相处的，我家姐姐国际A类电影节影后，她有什么？不在一个咖位，不要硬容。”
“喂，我们敬你们是前辈，可你们也别太过分啊！”
“说事实，还破防了？”
“楼上茉莉花们别生气，挑拨的都是披皮粉，岚姐护着的师妹，就是我们白兰地们的师妹！”
然而，吵出真火气的几家粉丝们却不是几句话就能安抚住的，眼看着战火还要升级，一直没动静的江陵忽然再次发声了。
他转发了那条说他在山里拍戏、微博是工作人员代发的评论，并且回复：
“我的账号除了我本人，从未有他人使用过。我现在就在京市，小师妹电影的拍摄现场，照片为证。”
后面果真有张图片，粉丝赶紧点开。照片上是据说还在拍戏的江陵与黎湘君的合照，两人站在一处，好似正在说话，而另一边侧对着镜头坐着一道纤细瘦弱的倩影。
白嫩的脸颊、齐颌的短发，笔挺、仿佛能在上面荡秋千的鼻梁，不是顾茉莉又是谁。
江陵在圈内圈外都是出了名的清冷懒散，正如他的网名一样，他极度不喜欢社交。除了拍戏以及一些必要的场合，他都是宁愿宅在家里不出门。
据他为数不多的友人爆料，他曾经保持最长记录，是宅在家里近三个月没挪窝。
吃饭叫外卖，别人打电话也不接，亲自上门，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开门，骇得友人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立马打了报警电话。
等警察来了，强行破开门后，却见他好生生的躺在沙发上打游戏。问他为什么在家不开门，他回答：“不想动。”
就是这么一个懒得出奇，性格怪异到令人发指的家伙，他竟然在不拍戏的时候，破天荒出了家门，还去给别人探班了？？
粉丝：“……哥哥，你如果被夺舍了，你就眨眨眼。”
不过一秒，江陵便回复了：“不眨眼。”
“……噗。”
网友们又开始嘻嘻哈哈，再没人说他发博是碍于经纪人要求，是“人情世故”——都亲自“送上门”了，怎么不是自己乐意呢。
茉莉家与江陵家粉丝握手言和，一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随后，蓝月、安承羽等人接连翻牌了好几个网友的评论，话语风趣的反驳了“工作需要”的论调，表示他们对小师妹的到来，万分欣喜，非常期待她之后的表现。
一场刚刚成型的混战，便在这样润物细无声中消失了。几家粉丝重归于好，被带节奏的人冷静下来，一思索，之前说那些话的昵称似乎都没见过……
再往前一翻，要么删除了自己的回复，要么点开头像发现，这是个新注册的账号。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果然是披皮粉搞事！
他们气啊，对恶意挑拨的人有多愤怒，对被自己无辜骂了一场的顾茉莉和她的粉丝就有多愧疚。
加之见自家偶像这么重视这个小师妹，爱屋及乌，纷纷给顾茉莉点了关注，还找出之前电影官方发的花絮，转发给亲朋好友和其它社交平台，帮忙宣传。
顾茉莉的热度一高再高，粉丝数也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冲破百万关卡，往千万奔去。
然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顾茉莉本人却一无所知。
她专心低着头看剧本，身上似有似无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郁气，让走过来、原本打算和她说些什么的熊涛，蓦地怔在了原地。
“这……怎么了？”他探询似的望向黎湘君，“小茉心情不好？”
他第一反应是她知道了网上的事情，虽然风波已经平息，但之前还是有些不堪入目的评论没来得及删除，如果被她看到……应该会很难过吧？
黎湘君却朝他摇了摇头，无声的摆手，示意他这会先别去打扰她。
她在酝酿情绪，或者说，她在进入“苏茉”的情绪。
“她这副状态多久了？”
江陵靠墙站了一会，似是觉得不舒服，脚尖一勾，将本属于黎湘君的“导演椅”勾到他面前，而后一屁股坐下，丝毫不顾及他“影帝”的形象，两腿随意岔开，背却仍靠着墙壁。
真是一点力都不想出。
盛屹翻了个白眼，他能活到今天，没懒死、饿死，真的多亏了如今发达的外卖行业，想吃什么，都能足不出户买到。
所以，人也更懒。
“懒归懒，宅归宅，健身房不能落下。”他上下打量他，目光着重在他腹部停留了好几眼，“别到时候腹肌没了，多了一层游泳圈。”
“不着急，这部戏刚拍完，等下部戏开拍前再说。”
江陵不以为意，有些人的天生丽质，不仅在于容颜，还在于身材——怎么吃都吃不胖，甚至稍微忙一点，在食量不变的情况下，还会自动瘦几斤。
他就是这样的体质。
“与其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她。”他抬起下巴朝顾t茉莉的方向点了点，将话题绕回来，“她这样多久了？”
在顾茉莉来之前，他是盛屹带的最后一个艺人，带了他后，他有将近三年的时候没再接新人。
他还以为他不会再带了，谁知道不过几天没见，他突然告诉他，他又多了个“同门”，而且还是个娇娇弱弱、才上初一的小姑娘。
出于好奇，恰巧他今日正好回京，这个剧组又处在他从机场到家的必经之路上，这般条件下，一拍完戏就恨不能将自己隐居起来的江陵，才会“特意”走了这么一趟。
不承想，他难得“勤快”一次，多走了几步路来看新人，却没人欢迎他。
经纪人见了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不待见之情，瞎子都能看出来。
导演……忙着处理各种事情，除了一开始被熊涛拉着来和他说了几句话，顺便拍了张“认证照”后，就又去忙了。
师妹，嗯，到现在连正眼都没瞅他一眼。
“她从早上起来就是这样。”盛屹怕他误会，多解释了一句：“不是针对你。”
他早上去接她时，她也没理他，像是没看见一样，宛如幽魂一般从他身侧飘过，吓得他还以为她中邪了。
还是到了片场，黎湘君说她是“入戏”了，他才没有强制拉着她去看精神科。
唔，如果真去了的话，估计明天的头条又会爆了。
盛屹胡思乱想着，视线却牢牢锁定在顾茉莉身上，眼底有担忧，有高兴。
顾茉莉第一次演戏，便能“入戏”，这是极高的天赋，多少演了一辈子戏的人都做不到，她小小年纪便做到了。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也是她自己的努力。有这两样，她日后的成就绝不会低，很可能……不，是一定会超越白岚。
只是，她的“入戏”方式好像有点不同。
“她是体验派。”
江陵手肘抵着膝盖，身体不自觉前倾，一直耷拉的眼睛比之刚才亮了好几度，犹如受到猫薄荷吸引的猫。
演戏主要分为三派，体验派、方法派以及表现派。
体验派强调演员将自己完全融入角色，真实的感受角色的情绪，而不仅仅是模仿。
换言之，如果你演的是个疯子，你就需要熟知他们的行为和思维方式，先让自己成为一个“疯子”。
这种办法好处是表现出来的效果非常真实和自然，能将观众带入其中深深共情，但是缺点同样明显。
因为需要完全融入角色，演员常常分不清现实与演戏，拍完一部剧大多都需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将自己从“角色”中抽离，有的甚至需要专门看心理医生。
不疯魔，不成活，总是“人戏不分”，精神状态再好的人都受不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体验派。”江陵兴致勃勃，探索欲大增。
他是方法派，更多的是运用各种技巧和方法，比如外在的肢体和表情，深入挖掘角色的内心世界，有点类似于角色扮演。
如今圈内也多是以这种和表现派为主，不是说没有体验派，只不过不多，能做到顶级的更是屈指可数，而且多是半退隐状态。
他这种又宅又懒、社交圈子很窄的人，一没机会接触到他们，二没“眼福”亲眼见证他们演戏时的状态。
至于那些他能接触到、如今也仍活跃在荧屏上的体验派……算了，与其看他们演自己，不如继续宅在家里看老电影。
“怎么说话的！”盛屹没好气拍了他一下，怎么能做到人又懒嘴又毒的？
知道这话放出去，会得罪多少人吗！
有时候他都庆幸，幸亏江陵是个“大宅男”，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否则他在这个圈子早混不下去了。
而且什么叫“活”的体验派？
小茉当然是活的，还会永远都活得很好！
“……是是是。”江陵捂着被拍疼的头，无语。
以前带他时，也没见他这么护着他啊，怎么到这个“小师妹”身上，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是你的私生女吧？”
“……老子的年纪还生不出这么大的闺女！”
盛屹再次扬起巴掌，江陵一扫先前的懒散，如兔子般一蹦而起，直接冲着顾茉莉奔去。
“小师妹，盛大经纪人虐待艺人！”
“……”
顾茉莉感受到有人靠近，身体一僵，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本就苍白的面容越发如雪一般。
江陵和追着过来的盛屹同时一滞，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
江陵第一次见顾茉莉，没有见过她以前的状态，感受还不深，只觉这个小姑娘很可怜，性子似乎很胆小，有点惹人怜惜。
可盛屹却见过顾茉莉在他面前淡笑着侃侃而谈的模样，那份从容自若，让老练如他都不禁再三怀疑起她的年纪。
初见她，总以为她是江南的细雨，细、小、轻，像丝絮一样，朦朦胧胧的，柔弱又温柔，还带着点害羞。
然而熟悉了就会发现，她其实是柳条，看似随风飘扬，实则自有她的坚韧。
但眼前的她，脆弱、紧绷，整个人惶惶不安，还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阴郁。
如果秦韶游此时在，他一定会恍然想起，现在的顾茉莉正是他初见她时的状态。
那个失去父亲、跟着继母生活，抑郁孤僻的女孩。
顾茉莉没演过戏，但她并不是毫无经验，谁也不知道，她早已习惯了待在“镜头”前。
只不过那是隐形的，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如今面前却多了几个黑黝黝的镜头。
虽然形态变了，但内核却有共通之处。所以她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学会适应镜头、主动寻找镜头。
“表演”，她也没有系统学过，不知道表演的具体方法，可她会“举一反三”。
将自己当成另一个人，这个她熟。
正巧，这部电影堪称为她量身定制。被霸凌的小女生，既绝望又迫切想摆脱，挣扎着想逃离却没勇气，只能自我逃避似的将自己缩在龟壳里，断绝与外界的交流……
这种心理状态，与她初到这个世界时感受到的，何其相像。
从昨晚开始，她就在试图调动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让自己完全融入其中，重新“变回”以前的顾茉莉。
效果，自然显而易见。
所有人看着这样的“苏茉”，仿佛见到了剧本里那个女孩活生生走了出来，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完美契合人设，好似她就是“她”。
也在感受着“她”的痛。
黎湘君眉心紧蹙，攥了攥手，还是招呼其他工作人员赶紧安排场地，开始下一场戏。
早点拍完这段，她才能早点从这种状态中抽离，回归正常。
“《茉莉花》第三十七场，action。”
苏茉头发散乱的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时有人撞到她，瘦弱的身体被撞得东倒西歪，她却好似毫无所觉，机械又麻木的走着。
今天她们将她的“照片”传到了网上，又打印出来贴在了校园公告栏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阵风吹来，她冷得打了个寒颤，嘴唇起皮发白，隐隐泛着青色。
她又撞到了人，这回那人没有骂骂咧咧走开，而是停下来打量了她好几眼，“你就是那个……”
“不是！”她近乎尖叫的喊出声，嗓音破碎尖利，仔细听，似乎透着哀鸣。
那人被惊住，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苏茉将头垂得更低，一手紧紧揪着胸前衣领，一手慌乱的扒拉着颊边的头发，试图用头发挡住她的脸。
江陵一会看看剧本，一会抬头看着她，眼中越来越亮。
剧本一般只会写出大概的对话和场景，不会有这么细致的动作和神情描写，这些全都要靠演员自己琢磨、揣测，对角色理解越深，表演出来的便越具体。
因为她切实的知道“她”会如何表现。
还有说话的语调、语气，在剧本中，只有简单的“不是”两个字，怎么拿捏，如何说出这句话，全看演员发挥。
显然，顾茉莉将这句话说活了，将人演活了。
片场寂静无声，众人静静的注视着场中的戏份。
“苏茉”感觉有无数双手在对她指指点点，原本清晰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而后变得狰狞，变成一个个吃人的怪兽朝她扑来。
她短促的尖叫一声，蓦地撞倒身前的男人，疯也似的往前跑。
直到跑回家，她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样，忙不迭收拾起自己。整理头发，拍拍裙摆，连鞋上的不知被谁踩到的脚印都没放过，拽着衣袖擦干净了，又上下扫视，确保没有异样，这才扬起笑容，缓缓推开家门。
镜头推进，摄影师一愣，镜头里的女t孩唇角浅浅勾起，明明是一副带笑的模样，可眼睛里却漆黑沉寂得如同深夜。
很割裂的感觉，分明一张脸，同个五官，却似在中间划开了一道分界线。
上半张脸，面无表情，可眼角眉梢流露出的绝望悲戚却无声而沉重。
监视器那头的黎湘君情不自禁伸出手，挡住她的上半张脸。熊涛在一旁瞧见，差点惊呼出声。
下半张脸，笑意融融，柔软而动人。
再遮住下半张脸看上面，宛如从春骤然到了寒冬。
熊涛按住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心里几乎也要尖叫：‘怎么做到的！’
五官还能各演各的吗？！
“演”做不到，但当你是“她”时，情绪自然会带你做到。
黎湘君紧紧盯着镜头里的人，对这样出乎预料又惊艳的效果，心里却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无尽的发沉。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恐怕连半张脸的笑都不会再有了。
苏茉进了屋里，就见一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背对着她坐在摇椅上。
摇椅破破烂烂，上面的漆几乎已经掉完，显然已经很旧，用了很长时间。
她笑容扩大，溢满绝望的眼里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奶奶，我回来了。”
她笑着走过去，却见老人安静的躺着，无声无息，而一旁的地上，凌乱的散着几张照片。
苏茉身形僵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黎湘君挥手，让摄像将镜头拉远，从女孩仿佛一吹就散的背影，到老旧破败的小屋，和微微晃动的躺椅，最后挪至窗外的夕阳。
黄昏已至，恶鬼现世，呜呜的风声似乎是少女的悲鸣，凄凉，令人发寒。
良久，屋中才传来一声如野兽濒临死亡前的哀嚎——“奶奶！”
围观的众人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盛屹也撇过头，鼻尖发涩。
这就是体验派虽然弊端很明显，却仍有无数演员想要尝试这种方法的原因——
演得好了，真的很容易将观众拉入其中，共情她的情绪。共情了，才会发自内心的认同你的演绎。
这样的角色，每一个都会成为无法替代的经典。
眼前这个，显然也将成为其中的一页。
江陵双眸灿若星辰，简直比摄影棚里的补光灯还要璀璨百倍。
他喜欢演戏，每演一部剧，就像过了一个全新的人生，那种感觉很奇妙，他觉得比枯燥单调、一层不变的现实生活有趣多了。
所以，没戏时，他宁愿宅在家里，也不愿社交，但一旦遇到合心意的剧本，他又会花上数月的时间，不辞辛劳的蹲在剧组，日日打磨。
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还有一件事，比他自己演绎不同人生还要有趣——
“小师妹，教我演戏，教我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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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51章 娱乐圈茉莉花27
教演戏是不能教演戏的,起码此时不能。
因为顾茉莉状态很不对劲。
黎湘君第一个发现，他喊了咔后,却迟迟不见茉莉动弹。饰演奶奶的演员都从躺椅上起身，她却依然伏在椅边哭得不能自已。
哭声悲切、苍惘，好似还带着几分茫然，宛如迷了路的孩童，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黎湘君知道，这是还沉浸在情绪中，回不过来。他蓦地冲上前，与此同时，盛屹和江陵也发现了不对,几人几乎是同时到达顾茉莉身边。
饰演奶奶的演员也没走，而是伸手,满含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头，一声一声的安抚：“小茉？小茉乖……”
然而，声声呼唤并没有唤回女孩的神智，反而因为相似的称呼、相似的场景，更加唤醒了她深深压在记忆中最大的悲痛。
仿佛时光倒流,她的眼前又出现了曾经在梦里见过的场景。被撞扁、完全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汽车,以及被压在其中满头满脸是血的男人——
“爸爸……”
女孩急切的想找亲人,身体却被别人抱在怀里，只能无助的看着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远，耳边传来其他人怜悯的叹息：“太迟了。”
“爸爸！”
柯宸倏地从床上坐起,一摸额头，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急促的喘着气，胸口扑通扑通，好似下一秒就会跳出来。
他刚才好像梦到小茉了？她在哭……
他慌忙转身,等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心绪才稍稍安稳。
黑夜中，因为他的触碰，手机屏幕亮起，露出一张少女含笑而望的面孔，那双干净的双眸好似能透过屏幕真切的看向他。
“小茉……”
柯宸忍不住伸出手指，一点点描绘着屏保上少女的容颜。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开心还是难过，他刚才做的梦，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她真的在哭？
一想到梦里的场景有可能是真的，柯宸再也无法忍耐，手指仿佛自有意识的点进了通讯录。
排在第一个的，便是茉莉的电话。
自从出了国，他每天只要有时间，就会翻到这页，看着那串他已经能倒背如流的号码发愣，却从没一次拨通过。
因为胆怯，他害怕一听到她的声音，他就会再也坚持不住，只想赶紧回国，回到她身边。
其实，他不过是个胆小鬼，柯宸自嘲的想。
床边时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他的指尖徘徊在那串数字上，久久没有离去，而后手掌一扣紧——
“叮铃铃。”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吓了文雅一跳。她下意识摸出自己的手机，却发现毫无动静。
不是她的？那是谁……小茉的！
“小茉，小茉！”
她抓着那部天蓝色手机，匆忙往前跑。前方原本的拍摄中心围着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她费了点功夫，好不容易挤进去，可还没等找到顾茉莉，人就被拉住了。
盛屹不悦的盯着她，眼神前所未有严厉，隐隐还带着几丝燥郁，“做什么！”
“电、电话……”文雅表情惊慌，无措的举着手机，“小茉……有人打电话给、给小茉……”
“现在是管什么电话不电话的时候吗！”盛屹越发不耐烦，只觉这个生活助理实在无用，连轻重缓急都搞不清。
茉莉沉浸在“戏”里出不来，一直哭，边哭边喊爸爸，显然这是由戏想到了她自己的经历。
她亲身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多少成年人都缓不过来，何况她一个孩子。不过是平时强自压在心底，没让旁人看出来罢了。
如今被戏引出，“苏茉”的痛苦叠加她的，痛苦也成了双倍。
盛屹想到这些，心头就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可是他没办法，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将她“唤”回来，让她止住哭。
他不由对黎湘君也迁怒起来，早知道会这样，这戏不拍也罢！
“可是、可是……”文雅也着急，既着急顾茉莉的状态，也着急这个电话的重要性。
“小茉之前交代过，如果这个号码打过来，一定要马上让她接！”
“谁的号码？”
盛屹蹙眉，忍着不耐接过手机，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哥哥。”
哥哥？
他不禁想起“谈判”那天，顾茉莉曾提过一嘴的话——“我还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虽然他现在不在我身边，但我相信，他总会回来。”
是那个哥哥吗？
他垂了垂眼，敛下心神，思索了两秒，终是拿着手机走过去。按下接通键，将听筒对着顾茉莉耳边。
姑且试一试吧。
电话一接通，话筒那边有须臾的停顿，盛屹皱眉，正想着要不要自己先把小茉的情况说清楚，就听一道清朗却又带点沙哑的男声从手机那头传来：
“小茉。”
声音很轻，不知是担心吓到听着的人，还是他那边正是深夜，不方便大声说话。
柯宸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听着听筒里隐约的呼吸声，再次唤道：“小茉。”
这道声音与顾茉莉脑海中的一道声音重合，她被抱着离开，迎面却看见一男一女朝她跑来，神色慌张。
女人是柯艺岚，男生……
她哭声一滞：“哥哥？”
“是我。”柯宸的声音越发轻，回荡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响亮。
“小茉，我在。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在。”
“……”
顾茉莉捂住哭得发疼的头，迟钝的往旁边一看，却见不知何时起，周围竟是围了很多人。
黎湘君、熊涛、文雅、盛屹，还有一个陌生面孔……
她下意识多打量了两眼。
因为哭了太久，她的眼睛早已变得红肿，又是蹲着，整个人感觉小小一只，由下往上望时，犹如小兔子，睁着红彤彤的眼睛，带t着几分迷茫，还有不自觉的羞怯。
江陵指腹微微动了动，不知为何感觉有点发痒。他眨眨眼，举起手，略显傻气的“hi”了一声。
顾茉莉哭蒙了，脑子还没转过来，便也回了声“hi”。
两人一站一蹲，双双举着手，互相对视，那场面，怎么瞧，怎么透着一股子憨。
众人憋笑着转身，行了，看来没事了，散了散了吧。
饰演奶奶的演员又揉了揉顾茉莉的脑袋，确定她果真没事了，这才慢悠悠站起身。
熊涛赶紧去扶，态度殷勤，“您老小心，今天……辛苦您了。”
跟着一起陪着，哄着，安慰着。
他这么说着，不由又回头看了眼顾茉莉。她也已经被文雅扶了起来，正一边揉着腿，一边对着手机说话。
真是位祖宗，各种层面上的。
熊涛摇摇头，脸上的神情却充满纵容。孙椿枝瞅了他一眼，笑道：“你们捡到宝了。”
小小年纪，就能深入角色到这种程度，将来必定不可限量。
熊涛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心里赞同，嘴上却不应承。
“您谬赞了，不过是讨了角色的巧。”
“苏茉”的人设与顾茉莉的真实经历有很多相似之处，要不然网上也不会有这部电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说法。
她能这么快入戏，更多的是调动了“自己”，可若是下回碰上一个与自己没有相同点，或相同点很少的角色，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
这也是体验派的弊端之一，完全融入角色，说到底是将角色与自己之间构建出足够多的联系，深入挖掘自己性格中与角色的共通点。
可千人千面，角色不可能相同，演员也不可能总演一种类型，那样的话，她的戏路就会固化，极其不利于她以后的发展。
“未来怎么样，尚且不好说啊。”熊涛叹息。
这话既是谦虚，也是事实。顾茉莉确实还小，未来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
伤仲永的例子，自古以来就没少过。
“你啊。”孙椿枝点了点他，“正因为她年纪小，我才说她前途无量。”
年纪小，可塑性就大，就像作画，你在白纸上怎么涂鸦都行，但倘若已经被涂上了很多种颜色，你再想改可就难了。
所以，像他们这样的人更喜欢见到有天赋的新人，而不是再去费劲纠正那些演戏已经演成模式化的演员。
在那些人观念里，难过就是嚎啕大哭，开心就是大笑，想不到、或者说懒得想，其它表现方式。
如今的演艺圈其实是有点畸形的。
孙椿枝叹了口气，“我最近没什么事，就驻扎在剧组了，你问问小姑娘，愿不愿意跟着我学一段时间？教不了她太多，只有一些我认为还有点用的技巧和我这些年积攒的一点经验吧。”
“那敢情好！”熊涛喜出望外，忙不迭替顾茉莉应下，“愿意，肯定愿意。”
眼前这人谁啊？别人可能不清楚，但他再清楚不过，那是国家话剧院院长，属于正部级！
除此之外，她还是编剧、导演，曾多次获得国家级奖项，同时也担任着戏剧学院的博士生导师。
如果不是和黎湘君家里有点关系，担心他第一次执导电影出现问题，加之本人对演戏还有点兴趣，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跑到一个“小”剧组，演个“小”角色，更别提主动提出要教导一个新人。
难不成那丫头真有点天命在身上，不然怎么到哪都能遇到机缘？
熊涛想着，恭敬的将老院长交到她助理手里，这才喜不自禁的往回跑。
“导演，导演！”
“嘘。”
黎湘君不等他靠近，赶忙伸出食指，“小点声，小茉睡着了……”
睡着了？
熊涛噤声，小心翼翼望过去。女孩靠在文雅的肩头，眼睛上还敷着冰袋，呼吸却已变得平缓。
这场戏情绪波动那么大，还哭了许久，是该累了。
他放缓脚步，无声的朝还在忙碌的工作人员摆摆手，‘大家先休息，下午再开拍。’
众人笑，纷纷比出OK的手势，瞧了瞧顾茉莉，各自离开休息去了。
今天这一出，也给了他们不小的震撼。之前觉得小姑娘很有天分，智商高，学什么都很快，性格也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细气，无论对剧组任何人，包括负责清洁的阿姨，都极其礼貌。
她年纪又小，剧组最年轻的工作人员都比她大了将近二十岁，不自觉的，就把她当成了自家晚辈看待。
如今，见到她“大爆发”的演技，甚至后来拍完了，都还沉浸在剧中出不来，喜爱之余也不免多了些敬佩。
娱乐圈是现实、势力，但也敬仰真正有本事的人。顾茉莉小小身躯里，就藏着一个令人仰望的灵魂。
然后，坎坷的身世又给她添上了悲情的色彩，让这份仰望不至于悬空，没着落，好像对待天外人那样，只敢远远围观着，却不敢接近。
他们佩服她，却也怜惜她；敬着她，但也想要照顾她。
很复杂的情感。
盛屹望着睡着的人，心里五味杂陈。见她手里还握着手机，他上前，轻轻将她的手指掰开。
一低头，却见屏幕上显示仍在通话中。他眼里闪过一道异彩，没急着挂电话，反而选择先拍了拍江陵。
“先把小茉抱到你车上，在这里睡会着凉。”
他几乎用气声在说，江陵一开始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禁瞪大了眼。
“我？”他反手指着自己，“抱？”
还去他的车上？
“你敢说你没开你的房车来？”盛屹白他，这人懒散又好享受，能不出门绝不出门，能坐车绝不走路，能在车里睡，绝不在车里坐。
出行必然是开着他那辆招摇却舒适的房车。
不去他的车上，去哪？
江陵：“……那你抱着去，不就行了？”
他还有事要做。
盛屹扬了扬手机，转身走到僻静角落。“您好，盛屹，小茉的经纪人。”
“你好，柯宸。”柯宸注视着天上那轮明月，“小茉的……哥哥。”
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盛屹在心里补充了一句，面上却不露异样，“方便问下您现在的情况吗？如果有事要找您的话，大概什么时间点可以？”
“只要有关小茉，什么时候都可以，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开着。”
“那我记一下……”
江陵看看那边正聊着的经纪人，再看看睡着的“师妹”。她安静的歪靠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白皙的肌肤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他抬起手臂，放在她脖颈旁比了比。
唔，是不是太瘦了点？感觉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掰断她的脖子呢。
文雅奇怪的盯着他的动作，不明白他在干什么。江陵后知后觉，尴尬的挠挠脸，俯下身，手肘穿过小姑娘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
文雅赶紧跟上，抢在他之前帮他打开车门，而后再贴心的关上，坚决不让一丝风有机会溜进去。
僵硬的放下小姑娘、回头正准备喊她过来帮忙照顾人的江陵：“……？”
小姑娘在睡觉，他不敢太大动作，更不敢喊，唯恐吵醒了她，再给他来顿眼泪攻势。
他原本的司机也早没了影，左瞧右瞧，他认命的发现，此处只有他一个能动的活人。
算了，看在她是女生还年纪小的份上。
江陵懒，但不代表他不会照顾人。他先从车载柜子里取出一张毛巾毯，轻轻搭在小姑娘腹部，又用手背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见不热，这才在小床边坐下。
万一小姑娘半途醒了要喝水呢？毕竟之前哭了那么久，流了那么多眼泪，身体水分都要耗干了吧？
江陵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其实他主要是担心，小姑娘醒了，发现自己待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会害怕。
谁让她是他的小师妹。
江陵拿出手机，准备随意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好打发这段等候的时间。只是他忘了，之前一时兴起回复完网友评论后，他便随手收起了手机，并没有关闭页面。
等屏幕解锁，看着未读消息999＋的鲜红提示，他脑壳有点痛。
他除了懒、宅，还有强迫症，见不得软件上有任何红点，每次都要把它点掉才能安心。
所以才让他们没事不要找他、有事也别找他啊……
江陵腹诽着，点开消息框，最上面一条恰巧是蓝月刚刚@他的：“怎么发了张照片就跑，在和小茉聊天吗？快将她拉进咱们群啊，我还没和她说过话呢。”
正好t很无聊，江陵无所谓的回了一句：“没聊，哭累了，在睡觉。”
而后想了想，又加上：“什么群，咱们什么时候有群了？”
一直在线的蓝月：“？？大哥，我们的群建了好几年了，你不知道？？”
她下意识翻到微信群，群名为“被盛屹压榨的打工人”下，成员名单赫然有江陵啊。
她截了个图，发给他：“这不是你？”
江陵：“哦，屏蔽了，忘了。”
蓝月：“……所以这就是你从不在群里说话的原因？”
亏她还以为他忙得没时间回复！
艺人工作时间不固定，经常颠三倒四，他们几个各自又都很忙，很多时候，她发一条信息，没人回复，然后她去忙了，他们才有时间回，等她忙完，他们又不在线了。
每条消息之间都能隔上好几个小时。
也就偶尔一起参加活动，能坐下来简短的聊聊。但因为各自圈子不甚重合，这种机会也很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也不过是凑巧拥有同个经纪人，彼此间的关系其实说不上多亲密，也就“面子情”的交换了联系方式，建了个群。
一开始还在群里说两句，后来干脆谁也不说了，但是再怎么样，他们也不会忘了他们还有这个群存在啊！
要不是这次“意外”，蓝月还真没想到江陵能不靠谱到这种份上。
网友之前还说他们发的那些内容是“人情世故”，是“被迫式社交”，瞧瞧江陵，这才是真正的“被迫”！
还有，什么叫“哭累了，睡着了”？
蓝月悚然一惊：“你怎么欺负小师妹了！”
连白岚都听到消息赶过来，“江陵，你做什么了？小茉年纪小，又是女孩子，你平时那副懒散又嘴毒的习惯可得改改。”
安承羽默默看戏，默默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这下轮到江陵蒙圈了，他怎么小师妹了，为什么一个个都觉得是他欺负了她？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他连连否认，可谁都不信。实在是他性格“古怪”出了名，虽然除了拍戏，其它时候基本都神隐，但为宣传需要，也接受过几次采访。
要么言语极其简短，只以“嗯、哼、哦”来回答采访者的问题，让采访几乎进行不下去，要么毫不客气的回怼，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语言之犀利、辛辣，常常让抛出问题的记者面红耳赤，最后只能掩面而逃，采访草草收场。
几次过后，再没人敢采访他了，盛屹也不再给他接相关的活动。江陵本人不但不以为耻，反而乐得自己又多了几份清净。
也因此，他的名声在圈内毁誉参半。了解他的人知道他其实很佛系，没什么功利心，在演戏上又极其有天赋，倒是对他赞赏有加。
可也有很多看不惯他那副作态的人，觉得他是有恃无恐，仗着得了几回奖就目中无人。
这个圈子就没有秘密而言，渐渐的，这种风评也从圈内传到了圈外，连路人都对他古怪的脾气有所耳闻。
一听顾茉莉哭了，又恰巧是他去的时间，自然而然便以为是他说了什么，惹得小姑娘潸然泪下。
一时间，江陵的评论区又热闹起来，甚至比之他发探班照片时还要热闹。
只不过，相比之前的惊讶、好奇，这次的语言就没那么友好了。就连江陵自家的粉丝都在委婉的劝说他“对小姑娘友善点，说话方式注意点，别那么刻薄。”
江陵：“？”
风评莫名被害，可是源头好像还是他自己？找谁说理去！
他看了眼在床上睡得十分香甜的某人，再瞅瞅他“不堪入目”的评论区，憋气的将先前拍摄的一段视频上传，配文：“我没欺负！是她入戏太深了，哭得停不下来！”
白岚将信将疑点开视频。
视频从背后拍摄，没有拍到任何人的脸，但最中间蹲着的背影显然就是被他们讨论的主人公。
她伏在一个老式躺椅旁，哭得不能自已，那悲怆的哭声、隐约夹杂的呼唤，让所有看到这条视频的人都不由鼻头一酸。
不用看剧本，也不用询问，大家就会知道这段拍的大概是场失去亲人的戏。
到位的演绎便是如此，不需要多的语言，不需要场景的烘托，只通过演员本身，就能让观众身临其境，感知她的情绪为何而起。
‘这个小姑娘，已经到这个份上了？’
白岚怔怔的，将这段视频播放了一遍又一遍。之前圈内有传言，说最近很火的那个小女孩极其有天分，一点就通，是天生演戏的料。
当时她一笑而过，认为这是盛屹为了给小姑娘铺路，有意放出来的。
造势也好，铺垫也罢，总归有几分夸大。
可是此时再看，从这段不到两分钟的视频，她甚至没有见到小姑娘的表情，只从她的声音和背影，便能被触动……
这种天分，传言哪有夸大？她自认，她在她的年纪演不出这般的效果。
白岚叹息，莫名生出了几丝“我已老、时代已变”的感慨。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视频再次播放结束，她长按屏幕，点了下载保存。而后回复江陵——
“期待有一天能站在颁奖台上，为她颁奖。”
作为上一任的影后，为下一任影后颁奖。
传承不就是如此。
她飒然一笑，合上手机，拿起面前的剧本，认真研读起来。
想要不被后浪拍在沙滩上，她还得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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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52章 娱乐圈茉莉花25
白岚不知道,或者想到了，却不在意。她的回复,再次在圈内圈外引起了轩然大波。
作为曾获得A类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的白岚，她的肯定，一定程度上，比各类影评人、圈内人的评价，要更具有“权威性”。
她是影后，观众自然认为她演技好，起码比一众同时期的演员演技更好，不然为什么影后是她得，而不是别人得？
隔行如隔山,内行人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如今一个权威的内行人在看过一段视频后，表示期待有一天能为她颁奖。
——她不仅肯定了那个人的演技，还笃定那个人以后会获奖。
能获奖的演技得有多高？什么样的视频，能令一代影后给予如此高的评价？
无数人好奇，江陵随手拍的一段视频播放量很快破了千万,这还不算被众多营销号或路人拿去转载的播放数量。
很多人原本抱着挑刺的目的去看的视频,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再好的演技也不可能让所有人认同。白岚能给出那么高评价，是因为演戏的那人算是她师妹，她自然要往高里的说。
但让其他人评,肯定能找出诸多缺点。
这些人信心满满，都准备好如何“打脸”影后了，然后，他们沉默了。
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因为人类拥有一套基本的情感和情感反应机制，比如成功时，我们会感到快乐、喜悦；在受到不公平对待或者委屈时，会愤怒；而面对危险，我们会恐惧。
这些情感与文化、背景、教育无关，存在在人类的基因里，让大多数人都能理解和共鸣他人的这些情感。
包括失去亲人的痛。
不少人由视频想到了自己，想到了他们的亲人，于是被视频感染的情绪愈发扩大。
你能对别人挑剔、指责，却无法说自己的不是。
这还怎么挑毛病？
不仅挑不了，还要安慰视频下同样哭得稀里哗啦的其他人。
有的说他想奶奶了，想小时候她偷偷塞给他的糖。有的说想爸爸妈妈了，如今常年在外，只有过年能回家，每次回家都感觉爸妈老了点，鬓边的白发也多了。
这个评论得到的回复是最多的，无数人在下方述说着自己的思念、伤感和无奈。
不知情的见了，还以为发生了多么悲痛的事。
却原来不过是由于一段拍摄视频而起。
有人想说，那是假的，演的，至于吗？可看了视频后，他们却无法再说出那样的情感只是演出来的。
没有真情实感，达不到那般的效果。
小小年纪，第一次演戏，就能“打动人心”，乃至联想到自己，由人及己，如此共情能力，假以时日，会成长到怎样的高度？
众人不寒而栗。
这演艺圈的格局真的要变了。
顾茉莉睡一觉的功夫，网上沸反盈天，她却一无所知。一醒来，天还是那个天……
哦不，好像还是变了的。
她望着上方微微泛着蓝光的车顶，眨巴眨巴t眼睛。她记得，睡着前，她是靠着文雅的肩？
“醒了？”
盛屹听见动静转头，就见她一副睡迷糊了的样子，不由轻笑，“我现在相信你没谎报年龄了。”
哭完直接倒头就睡，睡得还特别沉，时间特别长，不就是小孩子？
“……我在长身体，不是我想睡，是身体自己要睡。”
顾茉莉说的是实话，那一场哭戏，以她自己来说不至于累到睡着，但青春期的少女身体却支撑不住那么大的能量消耗，尤其她为了更好融入角色，调动了这具身体最深处的记忆，损耗更大了。
但是这话，却怎么听都像是小女孩的“狡辩”。
盛屹笑容更大，这时候看，才觉得她真的还小。
他没和她犟，以免小姑娘面皮薄，当真“恼羞成怒”了。
“收拾一下，下来吧，有事情和你说。”
顾茉莉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起身下了车。文雅拿来湿毛巾递给她，笑道：“先醒醒神。”
“哦。”顾茉莉依言照做，边将毛巾盖在脸上，边问：“这里是哪里？”
“江影帝的房车。盛哥担心你在外面睡着会着凉，让他把你抱进来睡会。”
“……江影帝？”顾茉莉愕然的取下毛巾，哪个江影帝？
“江陵啊，也是盛哥带的艺人，年纪轻轻就拿了三金影帝的江陵。”
“他怎么会来这……不，他现在人呢？”
“在和导演说话吧。”文雅接过毛巾，上下看了看她，“要换衣服吗？”
睡了一觉，身上应该出汗了吧？
“先不用……”顾茉莉随意理了理头发，在别人车上还是不方便。
她翻身下床，还不忘将毛巾被叠好，确定身上并无不妥，这才推开车门。
盛屹就等在门口，见她这么快，还有些诧异。可等目光落在她那张睡得微红却清丽出尘的脸时，才恍然明白。
眼前小姑娘年少青春，正是天然去雕饰的年纪，不像圈内那些女星，出门前起码要“修饰”一两个小时。
原色便是她最好的颜色。
“难怪那么多人都想永远保持年轻……年轻确实好哈。”他调侃。
顾茉莉小小的翻了个白眼，“大叔，你这话会让我以为你已经七老八十。”
“……说了不要叫大叔。”盛屹大掌覆在她的头顶，威胁式的按了按，“就是因为你总叫我大叔，才让我以为自己老了。”
其实他风华正茂好吗！
“也对，连女朋友都没有的人，可不正是还年轻吗……哎呀，别总按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顾茉莉抓住他的手，使劲掰开，朝他做了个鬼脸，见他似是还想上手，她忙不迭跑开。
“我去找导演！”
“比兔子还精。”
盛屹好笑的摇头，没急着追，反而先看向了一旁的文雅，方才还笑盈盈的眼瞬间冷了下来。
“小茉是女演员，不管多大，该注意的还是要多注意，那些记者有多会乱写，你该是知道的。我以为你虽然才入圈不久，有诸多不足，但应该具备这种基本的警觉度。”
他那会让江陵将顾茉莉抱上车，因为文雅是女生，力气不足，他还要打电话，在场也只有江陵合适。
可是抱上车，不代表要让他和茉莉一直单独待在车里。不是他封建古板，而是这个圈子有些人的底线太低，便以为别人也是一样。
自己龌龊，便想别人也是一般龌龊。
正常人不会见江陵和茉莉待在一辆车上，就胡思乱想，可有些人会。尽管他们可能明确知道他俩没事，为了流量，他们也会胡说。
所以，即使茉莉现在年纪还小，盛屹也不得不防着些。
她以后前途一片光明，他不希望因为这些事让她蒙上不必要的阴影。
盛屹眸光凌厉，“再有下次，就算小茉心软，我也容不下你了。”
“是……”文雅骇得面色煞白，战战兢兢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盛屹皱眉，以他的标准，这样的助理百分百不合格，根本不会让她留在艺人身边，可是这是小茉要留下的人……
他无奈摇头，迈步向前，跟着去找黎湘君。
顾茉莉也才刚到。
几乎在她一出现在视野里，黎湘君就察觉到了，立马停下了说话。站在他对面的江陵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见睡醒的小姑娘站在门边，似是有些徘徊。
不同于第一眼见她时的阴郁，也不是入戏时的悲怆，此时她俏脸微粉，清澈的水眸透着淡淡的迟疑，仿佛还有点点羞赧。
是因为在他车上睡了一觉，感到不好意思？
江陵挑眉，“你好啊，小师妹。”
不容易啊，他都来了快一整天了，居然这时候才能和她正常交流。
不过，他倒没觉得生气，反而有点好笑。外界都说他性格古怪，真应该让他们见见演戏时的小师妹，那是真“六亲不认”啊。
“小师妹？”
顾茉莉眨眨眼，虽然确实是同个经纪人，但……这样就算师兄妹吗？
那岂不是说盛屹是师父？
她觉得哪里怪怪的，盛屹也觉得怪。
“到底谁说她是你们小师妹的？”
“不是吗？”江陵比他们还迷茫，“都这么叫啊。”
蓝月、安承羽、白岚都这么叫，他自然想当然的以为就是师妹。
“不然叫什么？”
“……小茉，茉莉都行。”盛屹无语，不得不怀疑起他以前挑艺人的眼光来。
都选的什么人，没一个靠谱的！
“我还没有大到能当你们师父的程度。”
可能是被顾茉莉叫大叔叫的，他最近对年龄这个话题特别敏感，原本要是放在以前，他还不至于对一个称呼这么计较，可谁让他现在听不得任何暗指他老的话呢。
“谁都不许再叫小师妹！”
“哦。”
江陵无所谓的应着，转头就朝顾茉莉招手，“小师妹，来。”
盛屹：“……”
黎湘君忍俊不禁，咳了两声，才压下快要出喉咙的笑声。以前怎么没发现，江陵这么好玩？
他也朝茉莉招手，示意她赶紧进来，“有事和你商量。”
又是有事？
顾茉莉想起车上盛屹说的话，这是出什么事了？
“原定的男演员来不了了。”
提起这件事，黎湘君刚才的笑意彻底没了。说起来，他这部电影从筹备到开拍，真的经历了太多波折。
好不容易挑到合心意、甚至高出他预期的女主角，以为这下能顺利拍到结束了吧？
没想到男主角出事了。
“前段时间，圈内爆出了很多瓜……”黎湘君说到这，忍不住瞄了眼顾茉莉。
这些瓜的起因，还和这丫头有关呢。
“本来没他的事，谁知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层层瓜扒下去，竟是扯到了他头上。”
原本爆的料是一名男星出轨，可能是不甘心，亦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洗白，男星主动爆出他妻子同样出轨，而且时间还早于他之前，两人看似恩爱的婚姻，实际上早已貌合神离。
而他那位妻子出轨的对象，正是这部电影原本定下的男主角。
更要命的是，网友顺藤摸瓜，又摸出男主角同时在谈的另外两位“女友”，还贴心的整理出了时间表。
一脚踩三船，还没翻车，三位女星之间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存在，妥妥的“时间管理大师”。
一石激起千层浪，加之男星是最近风头最盛的新人顾茉莉即将搭档的男主，讨论热度一时居高不下，此时再想压热搜，早已来不及。
《茉莉花》这部电影如今是某些人眼里的香饽饽，都指望着它能一上映就横扫票房，追着增加投资的也不少，怎么可能看着它因为一粒老鼠屎，到最后可能连上映都上不了。
换，必须换男主！
可是换谁，剧组却犯了难。
像这种电影男主角，一般都要提前好几个月，与有意向的男明星接洽，敲定彼此的档期，此时猛不丁的临时要去找个合适的男主，何其困难。
但是！
有句话怎么说的，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偏闯……啊，不是，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不巧了，江陵自己送上门了！
论演技，三金影帝，那在圈内不说打遍男星无敌手，那也起码是同期小生中最顶尖的那一拨。
论名气，拜那张脸所赐，即使他出了名的“难搞”，“又懒又宅”，也还是有不少迷妹，就喜欢他这种有个性的调调。
论年纪、长相……
黎湘君看看江陵，再瞅瞅顾茉莉，将两人拉到一起，左右来回端详。
不得不说，挺搭。一个帅一个美，一个酷一个纯，一个懒懒散散，不羁中藏着几分桀骜，一个干净清透，澄澈而温柔。
放在校园里，妥妥的校园男神、校园t女神。
尤其一个高挑一个娇小，站在一起，还真有点最萌身高差的意思。
而且，他刚演完一部戏，正好有档期。
黎湘君望向江陵，“江影帝，你意下如何？”
“我？”
江陵没看他，却看向顾茉莉，“小师妹，你说。”
顾茉莉：“……这好像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一个新人演员，什么时候到了能决定一个电影男主角的程度了？
“不，你可以。”黎湘君和江陵异口同声。
男女主之间也要讲究化学反应，有时候两个人都演得很好，可当处于一个画面里时，却怎么看都觉得哪里不合适。
彼此融不进去，好像在各演各的，就会令观众有种割裂感，再好的演技都无法让人入戏。
这部电影男女主并没有明确的感情戏，所谓男主角是相对于在男演员中戏份最重而言。认真说起来，这部剧只有一位“女主角”。
但是两人的对手戏却不少，有一段彼此治愈的剧情，需要在一起时既温馨又带着点搞笑，不仅考验演技，还考验彼此之间气场合不合。
江陵觉得，他和小师妹应该挺合的，但这不是还得看女主角的意愿吗？
假如她不喜欢他这张脸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对比了下盛屹。嗯，自觉还是很有胜算的。
盛屹：“？”什么毛病，摸自己的脸，却看他？
这是挑衅呢，还是挑衅呢？
顾茉莉小心的左右看看，怎么感觉忽然有股火药味……
“我、我没意见……”
“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江陵一拍手，指着盛屹，“经纪人，签合同！”
这时候想起我是你经纪人了？
盛屹磨牙，可有江陵这个三金影帝的加入，对电影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有利无弊。
江陵从没拍过烂片，在很多观众心里，他的名声就代表着品质的保证，他的参演，势必能为电影带来另一波关注和流量，更是为将来上映后的票房又添了一层保证。
盛屹看着顾茉莉。
有国家话剧院院长做“奶奶”，江陵这个三金影帝做搭档，想来，她也能受益良多。
再高的天赋，都需要正确的引导，譬如璞玉，只有精心打磨，才能绽放出最大的光芒，最终成为创世之宝。

第153章 娱乐圈茉莉花29
江陵成为电影男主角的消息,暂时被隐瞒了。
熊涛说电影宣传要讲究方法策略，如何更好更有效的保持热度,从而在上映时得到最大程度回报，都要有点“心机”。
如今电影热度很高，势头正猛，外界讨论的点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先前的男主出事，网友吃瓜的同时还好奇他们会不会换男主，换的话又换谁。
因为对女主顾茉莉好感度颇高，部分网友甚至热心的拉出所有适合的小生们，一一评判,虽然导致一些粉丝的不满，但在路人也加入后,总体氛围还算和谐。
这种讨论可以持续一段时间，此时放出男主定下江陵，无异于压缩了这段时间本可以贡献的流量。再等等，等到讨论热度下降，需要另一热点维持时,再放出消息,方能达到最大效果。
另一方面,由于白日影帝影后天王天后集体“团建”，到后面江陵发布一段顾茉莉演戏时的片段，此时影响仍处在发酵中,还未到至高点。
这会用另一个消息覆盖，得不偿失。
几条下来，总归一句话：“再等等。”
顾茉莉可有可无，见盛屹也是相同的意思,便点点头，同意了他们的做法。
江陵更不会提出反对意见，他向来是只负责拍好他的戏，其余事情一律不管，自有人处理。
他们这么说，便这么做。
于是，《茉莉花》男主换成江陵的事情，只有剧组内部知晓，对外瞒得严严实实。熊涛三令五申，谁都不许透露，否则不仅会被赶出剧组，还可能面临业内封杀。
众人自然守口如瓶。
再说，如果电影能好，对他们这些工作人员而言，也是履历中光辉的一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更不会故意捣乱了。
然而，江陵要演男主，就意味着这段时间内，他也要住在剧组附近，并且常在剧组活动。
这么一个大活人，电影又一直备受关注，周围蹲守的娱记狗仔和代拍们不少，免不了会被拍到。
为了避免麻烦，也是为了打个预防针，一条“江陵探班之余临时兴起，在剧组客串了一个小角色”的消息不胫而走。
网友除了议论着“江影帝果然很喜欢这个小师妹啊”，倒是没有别的想法。
至于之后公布江陵不是客串，而是男主角时，公众会有的反应——别人乱传的小道消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盛屹看了眼一脸无辜、笑得格外憨厚的熊涛，黎家找的这个人还真是……恰如其分。
不过这样的小道消息，依然不可避免的带来了一些影响。
比如，他带的其他三个艺人。
“蓝月和安承羽都表示电影插曲、片头片尾曲，都可以由他们负责。”他转头对黎湘君道：“白岚说，她过段时间就要进组，中间还有一周的空挡，如果有合适的角色，也可以给她一个。”
黎湘君：“？”
他这个剧组是什么藏龙卧虎之地吗，一下子要来这么多大咖，还是主动“求”着来？
“有有有，必须有！”
熊涛不等他回应，抢先开口：“有个女记者的角色，她亲眼目睹了女主跳楼，私下一直为还她清白、揭露真相而奔走，正义又勇敢，非常适合白影后！”
盛屹点头，让他随后将具体剧本发给他，他再转交给白岚，最终演不演，看她自己。
他没太在意这些“小事”，关注的重点还是放在了顾茉莉身上。
她今天要演的，正是跳楼戏。
这类戏，其实并不像观众以为的那样，真的从一栋高楼大厦上往下跳，很多剧组或演员为了省事，就在摄影棚里拍，周围搭上绿幕，后期剪辑时，再弄些特效。
但黎湘君不想这么糊弄事，他要拍一部各方面都精益求精的电影，后期特效制作再好，怎么比得上实景拍摄。
顾茉莉也是这个意思，这是她的第一部戏，因为之前的种种，观众对这部电影抱有极高的期待，上映后挑刺的声音肯定不会少，她不希望因为这些细节失了口碑。
然而，她没想到，这场戏居然成了她在这部电影中最大的坎。
几乎是站在顶楼边缘的一瞬间，顾茉莉就感觉脑袋嗡的一下，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
她捂着脑袋，不受控制的蹲下身。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上滚滚而下，胸腔像是被谁捏住了，生疼生疼，攥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张着嘴，呼吸紊乱急促，本就苍白的面容上无法抑制的多了丝痛苦，就像溺水的人即将濒临窒息。
“茉莉！”
盛屹第一个冲上去，扶着她的肩膀满是急切，“怎么了，哪里难受？！”
黎湘君本是在楼下，时刻监控着显示屏，见此情景，连咔都顾不上喊，匆忙就往楼上跑。
熊涛落在后面，促声交代工作人员：“快叫医生来！”
剧组是常备医生的，尤其在拍摄跳楼这种带着几分危险性质的戏份时，不仅楼下救生设备检查了又检查，确保万无一失，还配备了基本的救援人员，就是为了防止出现偏差意外。
不等工作人员去找，江陵已经拉着医生上了前。
“怎么样？”众人迫切询问。
“极度惊吓所致。”医生看着顾茉莉满是冷汗、毫无血色的脸，“应该是恐高，而且还不是一般程度的恐高。”
“恐高？”
才跑上来的黎湘君气喘吁吁，又急又慌又气，“你怎么不说！”
恐高可大可小，严重的会造成晕厥。还在顶楼，假如直接晕了掉下去怎么办！
此时黎湘君俨然忘了楼下准备齐全的救生设施，满心都是后怕。
“这场戏又不是非拍不可，自杀也不是只有跳楼一种方式，割腕、吃安眠药，哪个不行，非要你冒险试试？”
“导演。”熊涛拉了拉他，示意他冷静一点。
现在不是责备人的时候，重点是小茉的身体，要不要去医院？
“去！”
“不用……”
顾茉莉努力抬起头，“我没事……不用去医院。”
“还犟？”黎湘君简直要被她气死，还要说什么，江陵忽地上前一步。
“先拍其它戏，我带小茉去车上休息会。”
他像那日一样，弯腰抱起顾茉莉，直接下了楼。别看他是“大宅t男”，手臂的力道当真不弱。
长时间抱着一个人，还能抱得稳稳当当，半点不晃。
顾茉莉看了看他，还在隐隐作痛的脑袋让她根本没有精力再开口，索性靠着他的肩膀，微微闭上眼。
江陵身上的气息与其他人有所不同，不是成熟的木质调，也不是花香，而是带着淡淡的柑橘气，闻着清新，还醒脑，正好适合此时的顾茉莉。
她舒了口气，原本紧绷的身体不自觉放松。
江陵瞄了她一眼，只觉手上的重量简直轻得过分，她真的有好好吃饭吗？
瘦弱还恐高，见了两天不到，他就抱了她两回……
怎么能弱成这样？
盛屹还让他别忘记锻炼，他看，最需要锻炼的，是他怀里这个才是。
他俯身迈进车里，还是那个房车，还是那张床。不过在盛屹、文雅、黎湘君等人相继进来后，本来瞧着还宽敞的房车，霎那变得拥挤又狭小。
江陵左右瞧了瞧，默默退到另一边，倒了杯温水，却没给顾茉莉，而是递给了文雅。
文雅没多想，接过就要给顾茉莉喂。
“……还没娇弱成这样。”顾茉莉无奈，拿过水杯，喝了一口，先对黎湘君道歉：“对不起，导演，给你们添麻烦了。”
因着这一变故，原来的计划是拍不成了，进度不免要被耽搁。
“小小年纪，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小心未老先衰。”黎湘君瞪她，还在生气她“隐瞒不报”。
“你恐高，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我‘恐高’。”
顾茉莉抿着唇，缓缓吐出这么一句话，却惹来几道更加不满的注视。她哽了哽，知道他们不信，但她说的是真话。
今天之前，她还真不知道自己有“恐高”的毛病。
“或许不是恐高，只是有点阴影……”她想起曾经梦到的场景。
人的神经很复杂，可能因为太过恐惧或害怕，自我启动保护机制，将那段不美好的记忆“锁”起来，可身体却忘不了，一旦触发某个相关的点，便会产生相应的反应。
她感觉今天这种情况就是。
“我小时候应该发过一场高烧，忘记了很多东西，但是偶尔做梦会梦到一些片段……有人抱着我站在悬崖边，我的脚下就是万丈悬崖……”
顾茉莉敲了敲发胀的太阳穴，“可能和刚才站在顶楼边看到的景象有点相似……”
怪只怪她没想到这一茬，事先没有“实地”走一走，不然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我再试几次……”
“想都别想！”黎湘君打断她，语气坚决，“我会和编剧商量修改这段戏，你只管好好休息，别想着再尝试这么危险的事。”
“我……”顾茉莉想反驳，盛屹轻轻摁住她的肩膀，“听导演的。”
“……”
顾茉莉看看他，再看看黎湘君，没吭声，只撇过头，翻身背对着他们。
状似闹脾气的举动，让几人一怔，继而不由好笑。
纵然平时表现得再早熟，其实本质还是个小丫头啊。
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相继退了出去，只留下文雅在车里。
黎湘君要去处理后续事情，跳楼戏拍不成了，工作人员该怎么办，是休息，还是先拍别的戏，这场戏又该怎么改，等等。
虽然很繁琐，但他丝毫没觉得烦，反而迫切的想要马上做好，防止那个倔丫头再偷偷尝试。
不过，梦到站在悬崖边？
盛屹拿着手机，走到僻静处，拨通了一个才存入不久的号码。
不到十秒，那边便接了起来。
“小茉怎么了？”声音很焦急。
盛屹望了望头顶的太阳，不巧，又是对方凌晨的时候。
“小茉恐高吗？”他没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柯宸一愣，恐高？
“应该不……”他想到什么，忽然顿住了。
盛屹眉心微拢，“今天拍跳楼戏，小茉突然很不舒服……她说她偶尔做梦会梦到站在悬崖边……如果有特殊情况，还请及时告诉我，我好有所准备。”
大洋彼岸，柯宸沉默了会，半坐起，打开床头的夜灯。
“顾叔去世后一段时间，茉莉身体总不太好，还、还走丢过两回，有人说这是刺激太大，神魂不稳，我妈便带着她上山烧香，顺便求个平安符，谁知道一个不错眼的功夫，她就被个精神有问题的人抱走，差点丢下悬崖……”
柯宸说到这里停了停，很快继续往下说：“好在最后救回来，但她回去就发起了高烧……大概就这么个情况。”
“没有其它了？”
“没有。”
盛屹点点头，“好的，柯先生，那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又打扰你了。”
“小茉……怎么样？”
“正闹脾气呢。”盛屹带了些笑意，“她想继续尝试，导演不让，宁愿改戏，她有点不高兴。”
柯宸眉眼柔和下来，他喜欢听她鲜活的样子，那样他就知道，她过得不错。
只有她真正信任、接纳了他们，她才会在他们面前毫无掩饰的展露她的情绪。
这样就好。
他垂下眼，只要她过得好，他也就好。
说完了茉莉，两人之间再没有别的话可说，很快便挂了电话。
盛屹却望着暗下来的手机，皱起了眉。
他总感觉柯宸的话有所保留，似乎并没有完全如实告知。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作为经纪人，他需要尽可能完整的掌握艺人的动向，包括恋爱以及一些私人问题。
不是他八卦，而是只有提前掌握了这些信息，他才好做防备预案，以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事件。
然而，顾茉莉是个特殊，他答应了，不插手她的私事。
盛屹揉了揉额头，再次感慨当时的自己应当真是昏了头，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算了，如今后悔都晚了，茉莉不知道，柯宸不想说，他担忧也没用，不如想想怎么先哄一哄那个难得闹一回脾气的丫头。
她喜欢什么？
顾茉莉喜欢什么不好说，但她同样不喜欢有脱离掌控的事情。
恐高……那为什么之前坐飞机没事？
因为飞机密闭环境，不像顶楼边没有任何遮挡，所以没有触发“身体反应”吗？
顶楼，无遮挡，那以后若是拍武打、仙侠之类的戏怎么办，回回都像黎湘君这样改剧本？
顾茉莉面对着车壁，始终睁着眼，眼神清亮无垢。
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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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对不起，我设置时间弄错了，弄成19号零点零一分了，这会才发现呜呜呜，一会零点还有哈，抱歉宝们，本来要更两章的[爆哭]

第154章 娱乐圈茉莉花30
顾茉莉这几天举动有点奇怪,平时不拍戏时，她要么坐在一边,认真盯着别人演，既是观摩，也是学习。
要么拿着剧本，仔细研读，明明过目不忘，早已将剧本记得滚瓜烂熟，但依然坚持“常读常新”，认为每一次读，都会有新感受,对于她更深入的理解剧本、理解人物有帮助。
扮成一个普通老演员的孙院长，对此大加赞赏,愈发觉得这个孩子不仅天分高，还勤学好学，丝毫不吝啬的将她过往的经验倾囊相授。
如果不是担心她年纪小，还在长身体，睡不饱不利于将来,她恨不能晚上都给她补习。
然而,最近,顾茉莉闲暇时却不再盯着剧本，也很少会去看其他人演戏，每次一下戏,她就拿着手机翻啊翻，时不时打几个字，有时候还边看边皱眉，似是有什么烦心事,或是难以抉择的事。
众人惊讶之余，也不免好奇，这是怎么了？
“你说，小茉不会谈恋爱了吧？”黎湘君望着坐在小马扎上，又在看手机的某人，眉头几乎皱成了川字。
一有时间就拿手机，还一会笑一会生气，种种情态，怎么那么像是陷入恋爱中的人呢？
“哪个臭小子！是不是那个叫秦啥啥的大少爷？！我就说嘛，我早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了，果然，流氓，混蛋！”
他不停的咒骂着，好像要将他知道的所有骂人词汇都加诸在秦韶游的身上。
远在海市的秦韶游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喷嚏，吓得戚锦淏忙不迭远离了他。
他可不想被传染感冒。
“我没感……阿嚏……我没感冒。”秦韶游揉着鼻子，一不头疼，二不发热，三没鼻涕，感哪门子冒？
“是不是小茉想我了？”他笑得有些荡漾，又有些思念。
他都多久没见到小茉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都多少t个春秋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神情很快变得失落，“怎么还不放假？”
他想去京市找小茉。
戚锦淏抖了抖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默默离他更远些。他看他这不是感冒，而是害了相思。
不过，他看向京市的方向，心底有丝怅然。其实，他也想她了。
另一栋初三的教学楼里，邓优妮也正望着窗外，时不时叹息一声：“小茉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她不在，感觉校园里一点意思都没有，连花啊草啊都蔫哒哒的。
潘萍坐在她旁边，视线盯着书本，头也不抬，“起码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啊，好久哦……”
是啊，太久了。
潘萍看着书上的字，注意力却再也无法集中。
新闻报道说，她和那个叫江陵的男演员关系好，经常见他们和她那个出了名的经纪人，还有一个女助理，一起去吃饭。
几人同进同出，瞧着十分亲近。
她交了新朋友，会不会慢慢忘记她们这些老朋友？
当初的六人小组，柯宸据说出了国，茉莉在京市，秦韶游和戚锦淏回来后，除了上课时间会出现在教室，其它时候基本不见人影，只剩下她和邓优妮。
一切好像回到了没遇到茉莉之前的状态。
有时候她都忍不住恍惚，那日下午她究竟有没有救出一个柔弱羞怯的小姑娘？
然后，每当拿起手机，这种恍惚感又会散去。因为社交平台上，都是有关于顾茉莉的动态。
有娱记狗仔爆料的，有路人偶遇偷偷拍摄的，还有……江陵自己发的。
如今人人都知道他特别喜欢他的“小师妹”，以往几个月都不发一条动态的账号，如今隔三岔五就发，而且内容十条里有九条关于顾茉莉。
一会是“小师妹演戏方法好独特，一会体验派，一会方法派，好牛。”
一会又变成“怎么样才能让小师妹教我演戏啊？”
然后，不到十分钟，这条状态被删了，人却出现在评论区回复询问的网友：“被经纪人骂了，说我在给小师妹招黑，说句实话，怎么就招黑了？（疑惑）”
“我真心觉得她演戏方法很牛啊，以前没见过，想学一学不行吗？（委屈）”
五分钟后，白岚抵达战场，回复他：“我也想学，等我后天入组。”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不仅三金影帝在电影中客串了，连A类电影节影后白岚也加入了！
等蓝月和安承羽自爆，两人会共同负责电影所有OST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就是人脉强大带来的好处吗？影帝影后上赶着客串，歌坛天王天后争着抢着作曲，这是什么神仙阵容啊！
<盛经纪，您还缺艺人吗，看我怎么样？>
他们也想有影帝影后天王天后做哥姐，为他们撑腰啊！
盛屹一时名声大噪，以前他的名声主要集中在圈内，如今只要上网的网友都听过他的大名，知道他手下有四位顶级艺人，加一名备受团宠的小师妹。
羡慕，嫉妒。当然潘萍的羡慕嫉妒是对着那四个师兄师姐。
想当初，他们想为茉莉专门组建一个班底，她不要。如今他们仗着有个共同的经纪人，就能为她帮忙，怎么不是走了大运呢？
她咬着笔杆，正想得出神，就听放在桌兜里的手机发出嗡嗡嗡的震动声。
她低头，是某平台的特别关注提醒。
那个“小师妹控”又发状态了，这次是一段偷拍的视频。
潘萍点开。
视频一开始就是江陵那张帅气的脸，他的粉丝还没来得及尖叫，却听他嘀咕了一声“忘记切换镜头了”，随即便切换到了后置摄像头。
菱角们：“……”你多停留下怎么了？！
潘萍和闻声凑过来的邓优妮却不约而同直起身，因为镜头中心正是她们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小师妹最近染上了手机瘾，只要一休息就抱着手机看，我们来看看她究竟在看什么……”
视频一边晃动一边传来江陵的声音，潘萍心里一个咯噔，染上了手机瘾？
她与邓优妮对视一眼，不会是她们想的那样吧？
显然，和她们想到一块的人不在少数。
这个年纪的小女孩，突然迷上手机，原因不外乎那么几个。她们都是从这个年龄段过来的，很多人都有过偷偷瞒着老师家长谈恋爱的经历，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早恋”。
“不会吧，哪个小男生，圈内的还是圈外的？”
“小茉从一中离开，除了一开始在京市玩了两天，其它时间都待在剧组，难道是剧组里的人？”
“剧组有与她年纪相仿的男演员吗？”
弹幕不断的掠过，中间还夹杂着些“这么早谈恋爱，失望”“不要恋爱啊！！”等诸多或挑拨或激进的话语。
顾茉莉的大众好感度高，但不代表她就没有黑粉。连人民币都有人不喜欢，何况是人，没人能做到人人喜爱，总有些“不走寻常路”的人见不惯别人好。
别人越喜欢你，他就越讨厌你。越多人喜欢你，他就越愤怒，好像你抢了他的东西，隔着屏幕伤害到了他。
这些人现实生活中可能很怂，不敢和别人对着干，可到了网上，就开始“怼天怼地”。
之前顾茉莉没出错，大众一片好评，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说什么，生怕被围攻。此时好不容易抓到了她的“把柄”，立马便跳了出来。
连顾茉莉以前成绩不好，继姐是个不良少女，都扯出来，试图将她也往不良女孩上靠拢。
邓优妮看得火大，一把夺过潘萍的手机，劈里啪啦一顿输出，一人舌战多人，丝毫不落下风。
潘萍无语的瞥她，现在是怼黑子的时候吗……好吧，确实该怼，但咱怼完，是不是该继续往后看了？
还不知道茉莉是不是真的恋爱呢，你们就搁这吵起来了。
“如果真是恋爱，江陵不会发出来的。”
她性格沉稳，很快便冷静下来，否定了一开始的猜测。以江陵这段时间的表现看，他对小茉是真心爱护，还不至于故意将她置于舆论的漩涡。
“他那人古怪得很，谁知道他会不会根本没想到这层啊。”邓优妮犹自不解气，连发视频的江陵都给迁怒上了。
都怪他，好端端的发什么视频，不发，不就没这些事了吗？
还偷拍，都不提前告知下茉莉，这是侵犯茉莉隐私！
“我要给他发律师函！”
潘萍翻白眼，学什么不好，学娱乐圈搞律师函这套，都是吓唬人的，一点作用也没。
还不如通知他们那个经纪人，让他再“教训”江陵一通。
她夺回手机，果断关掉弹幕，继续往下看。
视频里，江陵轻手轻脚走到顾茉莉身后，探出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手机上的字体太小了。
他思索了会，一手将手机举高，对准顾茉莉的屏幕，一手在手机上搓啊搓，不停的放大画面，终于看清了。
“如何克服恐高……克服恐高的几种办法……谈谈我克服恐高的经验……”
江陵一条一条念着，蓦地大叫，吓了屏幕前所有人一跳。
“小师妹，你还想跳楼？！”
看到这里的所有人：“什么什么，什么跳楼，顾茉莉要跳楼？什么，那个势头很猛的新人抑郁症，试图自杀？”
流言莫名其妙的转了个弯，从“早恋”硬生生掰到了社会法制新闻。
论人传人的危害。
镜头里，作为流言主人公的顾茉莉，也被身后忽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江哥！”你不要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啊，人吓人，真能吓死人。
“啊，抱歉，太激动了，一时没注意。”
江陵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道，一点都看不出哪里激动了。
顾茉莉：“……”
她此时才看到他手里的手机，“你在干嘛？”
“偷拍你。”
“……还在拍吗？”
“嗯。”
“那个，江哥……”顾茉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江陵的身后，“盛哥，好像有事找你。”
这下轮到江陵受到惊吓了，他猛地一回头。镜头跟着他转动，后面那张铁青的俊朗面容，不是盛屹又是谁。
“小师妹，救……”一声救命没喊完，视频戛然而止。
想也知道，拍视频的人，下场估计不咋好。
潘萍和邓优妮面面相觑，难得对江陵生出几许同情，愿他别被揍得太惨。
虚惊一场，顾茉莉不是早恋，可……跳楼，恐高，是怎么回事？
“没事，剧情里有一场跳楼戏，但我好像有点恐高。”
顾茉莉对着接到的第五通询问电话，耐心的回答着：“导演说改剧本，不拍t这段，但我想着，迟早得克服的，与其逃避，不如想办法解决它……嗯，我知道，不会勉强自己，也不会做危险的事情……好的，有任何情况，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不容易打完了这通电话，她将手机往前一扔，整个人都快瘫在了座位上。
“都怪你！”她怒瞪对面的人，事情是他惹出来的，承担后果的却是她。
江陵讪讪的摸了摸鼻子，这次确实是他的错，不过——
“我也被揍了……”
还是两次，盛屹一次，黎湘君一次，就连内向腼腆的文雅，都暗戳戳朝他瞪了好几眼。
更别提皮笑肉不笑的熊涛了，别以为他没看出来，他的伙食等级下降了，每日的鸡腿都没了！
那是你活该。
顾茉莉轻哼，看着他蔫了吧唧的模样，到底没再说什么，只转头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江陵见此，欲言又止半晌，终是忍不住问：“你真要去啊？要是被经纪人知道……”
“你敢让他知道。”顾茉莉朝他挥了挥拳头。
她现在是看来了，这家伙就是抖m，温柔的对他，他各种搞怪，就像小学生后座坐的同学，一会扯你辫子，一会故意将墨水弄到你背上，就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
可一旦你变得凶巴巴的，他又立马就怂了。
亏得他宅，嘴又毒，以前竟是没人发现他这种属性，让他“蒙混”了这么多年。
什么冷傲影帝，什么不喜社交、一心拍戏，都是假的！
江陵缩了缩脖子，他还真不敢，不是害怕顾茉莉那还没他半只手大的“小”拳头，而是他此时正坐在和她一起的“贼船”上。
盛屹要是知道了，追过来，小师妹不会怎么样，他可就惨了啊。
他揉了揉还在痛的胸口，那家伙阴险得很，打人从不打脸，只往看不见的地方招呼，让他有苦说不出。
再来一次，他可受不了。
“我知道你想克服恐高，但咱是不是可以循序渐进一点……”他试图和她商量，“比如先站在三楼往下看，如果能接受，再换到四楼，一步一步往上增加呢？”
那得增加到猴年马月。
顾茉莉撇着头不吭声，显然不赞成这个提议。
“那，咱先看心理医生？”江陵再建议。
小师妹这种情况，更多在心理障碍，或许看看心理医生有用。
“太慢了……”顾茉莉闷闷的回，她也知道关键在心理，所以只要冲破那层心理障碍，“恐高”自然不治而愈。
“我想拍那场戏……”
自杀是有很多种方式，可剧情设定是要在那些霸凌者们面前，这是“苏茉”绝望之下，能想到的唯一可以给予那些人“惩罚”的办法。
用她的死，让她们害怕、恐惧，以后日日夜夜生活在难安中。
这就是弱者的悲哀，明明她是受害者，她却要为惩罚加害者再搭上自己无辜的性命。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即使这样，对那些人也丝毫没有影响。她们不过一开始被吓到了，可过了两天，便将她的死抛到脑后，该玩乐玩乐，甚至换了一个对象欺负。
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命如此渺小，以生命为代价，都不能对她们造成影响？没有家世，难道就该被欺负，被漠视吗？
这是苏茉的呐喊，也是她差点成为厉鬼的最重要原因，更是电影深层次想表达的东西，发人深省。
为什么最初剧本写的是跳楼，因为这种方式最直观、最决绝，视觉上也最“震撼”。
只有让观众直面她的惨烈，才能更加与她感同身受，痛恨那些施暴者们，对她们得不到惩罚、甚至更快活的生活感到讽刺。
换成割腕、吃安眠药，都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顾茉莉不想因为一个“心理阴影”拖累电影。
黎湘君第一反应是改剧本，是为了她，她也想为他、为电影，努力一把。
“再说，也是为了我自己。”顾茉莉扒在车窗边沿，半边脸枕着胳膊，声音软软糯糯，却自有一股常人无法看见的坚韧。
“既然做了演员，我就不能让自己的戏路有局限。打戏、威亚……什么角色，我都想尝试。”
江陵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无法再说出别的话来。
他不是她，不知道她梦里是什么样的情景，但能让她在高烧后忘记，却依然会时不时做梦梦到的，想来一定十分恐怖。
万丈悬崖，还是在她幼年刚失去父亲的时候……心理创伤该有多大？
他曾亲眼目睹她站到顶楼边缘一霎那的反应，恐惧、颤抖，面无人色，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之前他觉得这个小师妹人小本领大，经常给他“惊喜”，他把她当成“学习探索”的对象，却忘了她的年纪。
本该在学校里，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啊，却要学会自己面对一群比她年长许多的成年人，学着在一个从未接触过的新领域跌跌撞撞的成长。
她没说过苦，没道过累，在面对恐高这个心理问题时，不是退缩、逃避，而是坚决的想要克服。
很勇敢，也很耀眼。
江陵垂下头，没再吭声，直到车停在一处跳伞基地门前。
看着女孩毫不迟疑的下车，就要跟着引导员往里走，他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
“茉莉。”
顾茉莉回头，“嗯？”
“……”
江陵默然片刻，就在顾茉莉奇怪的再要询问时，他忽然笑着举起握成拳的手。
“加油！”
顾茉莉一愣，而后重重点头，“嗯！”
江陵随着顾茉莉一起上了飞机，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几乎在飞机刚升空的时候，顾茉莉就攥紧了衣摆。上次做飞机，她并不知道这具身体“恐高”，还没什么感觉。
可自从站了一回顶楼后，属于身体的本能似乎也出来了。
她的脸色不可抑制的变白，尽管没往机外看，脑中仍是自有意识幻想着外面的样子。
空无一物的，深不见底的……
江陵担忧的望着她，她勉强朝他笑了笑，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飞机越飞越高，直至四千米高空。
机舱铁门被强风撕开，强大的气流呼啸着灌入耳膜，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顾茉莉指甲嵌入掌心，掐出月牙状的血痕，她努力将视线聚集在教练的护目镜上，尽量不往下望。
“该绑安全扣了。”教练提醒。
顾茉莉手指松了松，正准备搭上金属扣，手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虚虚握住。
她抬眼，是江陵。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江陵认真的盯着她，“即使一定要拍跳楼戏，也可以布置绿幕，后期再配特效，不会像顶楼那样可怕。”
至于以后接拍的戏路，都可以慢慢来。
顾茉莉却再次摇头，手指颤抖，额上、背上都被汗水打湿，防风镜片上映出江陵棱角分明的脸，和他背后舱外翻涌的云海。
“师哥。”
她蓦地唤他，轻浅的笑容在樱唇边缓缓绽放，如一朵盛开的茉莉花，露出纯白的花瓣，映照着蓝天格外明媚。
“为我鼓掌吧。”她说，而后抓住机舱门，纵身一跃。
当降落伞“砰”的在空中绽开，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江陵眼中只剩下那只破茧的蝶。
阳光从云层中透出七彩的光晕，却及不上她一路翱翔的身影。风声、鸟儿振翅的声音，以及下方蚂蚁般大小人群爆发的欢呼声，都不如她轻灵快意的笑声，动人心神。
江陵不知不觉也笑了，他摊开两只手，放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为她呐喊：
“茉莉，你真棒。”
棒到他都忍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另一个教练，双眼亮如星辰，“我也要跳。”
追随她的步伐，走她走过的路，体验她曾体验的兴奋、尖叫，就好似和她也更亲近了一般。
江陵飞舞在空中，有一瞬间，世界一片安静，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急剧下降的身体，和身体内疯狂跳动的心。
他想，今天的种种，他一辈子都不会忘了。
傍晚时分，发了一段偷拍视频、引起网络一阵喧嚣，自己却消失无踪的江陵，再次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他与顾茉莉一人穿着橘色连体服，一人穿着藏蓝色连体服，防风镜歪斜的架在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间，身后是绸缎般堆叠的主伞，两人脸蛋都红彤彤的，不知道是还沉浸在激动的余韵中，还是被晒的。
比他们脸蛋还红的，是他们的笑容，灿烂、绚丽，比他们头顶铺满半边天空的晚霞还要夺目。
配文：“世界上最好最勇敢的你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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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比心]

第155章 娱乐圈茉莉花31【girl
晚间,#顾茉莉恐高#、#顾茉莉跳伞#、#江陵夸顾茉莉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等词条相继上了热搜。
不明所以的路人好奇为什么一个恐高的人要去跳伞，后经“知情人”透露,才知道原来是电影有场跳楼戏，小姑娘一开始拍不了，导演都要改剧本了，谁知她偷偷跑去跳了伞，就为了克服她的恐高，好顺利拍完那场戏。
不选择绿幕搭景，也不要替身帮演，甚至在导演都发话会改剧本的情况下，她却坚持要自己拍完。
这是什么？这是敬业。
如果是个成年人,倒也罢了，很多人会敬佩,但也不免会认为那是他们应该做的，毕竟拿着比普通人高得多的工资。
当然，如果他们不那么做，也不会有多少人骂他。谁都知道恐高有多难克服。
而且这是一种普遍的心理障碍，有研究表明,19%的人都有恐高症。这意味着绝大多数人位于高处时,会产生畏惧,会焦虑会眩晕，这是与生俱来的一种生理反应，只是程度不同。
普遍＝大部分人都能理解,都能感同身受，于是越发体现出顾茉莉这个选择的难能可贵。
一个未成年，才上初中的小女孩，她更有理由躲在“恐高”之后,享受众人对她的退让，可她没有，反而努力想着解决办法，并且付诸了实践。
她真的去跳伞了，勇敢的从几千米高空跳了下来。
多少成年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她做到了。
赞扬声再次淹没了她，就连之前对她不感冒的人，这次都无法说出她的不好。
惩恶扬善是人的本能，慕强同样也是。不管她年纪多大，只要“强”，就会让人敬佩。
以前网友对她是怜惜，是下意识维护，如今发现，小姑娘看着柔弱可欺，实则内核坚韧果敢。
这何尝不是一种女性力量的展现？
没有“我不行”，而是“我试试”、“我信我可以”，然后她果然做到了。
自信，勇敢，顽强，不正是现代社会所倡导的女性模板？
尽管这位女性年龄还很小，但是已足够耀眼。
网上对她赞誉声不断，现实生活中，顾茉莉也没想到她会因此得到一份意外的“收获”。
“Grlpw代言？”
她惊讶的转头，然而脸刚撇过去，就被一双手温柔的“钳制”住了。
“别动，妆很难卸，小心戳到你眼里。”文雅一手摁着她的头，一手拿着卸妆棉，看着她糊满“鲜血”的脸，有些发愁，似是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我来吧。”
江陵起身走过去，见文雅和顾茉莉都充满不信任的望着他，他不禁失笑。
“我在演戏之前，当过一年化妆师助理。”
“师哥还会化妆？”顾茉莉愕然，江陵懒散的性格怎么看，都与化妆师扯不上关系啊？
也许是江陵和白岚等人一直习惯性叫她小师妹，如今她也不由自主跟着他们的称呼来了。
盛屹对此无语又无奈，你们互称师兄妹，怎地不叫我师父？
他心里腹诽，嘴上却安抚：“放心让他来吧，他技术还可以。”
他就是在化妆室发现的江陵，当时对他帅气的长相倒是没多大感觉，反而最吸引他的是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
懒散闲适，又带着丝洒脱，给别人化妆，就像在别人脸上作画，漫不经心的，一举一动却带着说不出的风采。当时盛屹恍然感觉见到了魏晋时期的名士。
然后，相处久了就发现，鬼的名士，这家伙就一张脸唬人，实际又懒又宅，不想动时，八头牛都拖不动。
难以想象，他那时候怎么会去做化妆师这个活。众所周知，这个职业工作强度大，工作时间长，常常需要起早贪黑，尤其是跟剧组化妆师，更需要随时待命，为演员补妆，连基本的休息时间都无法保证。
江陵这种性格，本应该一天都干不下去，他却做了整整一年，而且还不是正经的化妆师，而是比化妆师还累还不受待见的化妆师助理。
“没办法，对演戏实在太好奇了，当时除了那个工作，没有别的途径。”
江陵没急着接文雅手里的化妆棉，而是先洗干净手，才将眼唇卸妆液倒在湿敷棉上，看着顾茉莉轻声道：“闭上眼。”
顾茉莉下意识照做，就感觉一个湿漉漉的东西覆上了她的眼，轻轻贴着，大概五秒以后，向眼尾擦去。
她又闻到了那个柑橘调香气。
江陵的手法很专业很轻柔，动作却不慢，很快便卸好了眼睛，然后是脸颊、嘴唇、额头，连发际线和下颚线这样的地方都没忘记。
她现在相信他真的曾经做过化妆师助理了，而且只怕他在观摩别人演戏的同时，也没忘了学化妆、卸妆技巧。
“当初你跟的那个化妆师，现在还在圈里吗？”她好奇的问。
“在，还和xx结了婚，如今是他的专属化妆师。”江陵随口便是一个大瓜。
xx可是现在的顶流男偶像之一，他结婚了，对象还是他的化妆师？！
顾茉莉不可置信睁开眼，感受到眼角微微的刺激感，她又忙不迭闭上，嘴唇却仍张着，昭示着她的震惊。
盛屹头疼的拍了下江陵，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不给我惹祸！
他环顾左右，幸好此时他们在顾茉莉专属的休息室内，除了他们几个和文雅，再没有旁人。
然而他还是不放心的走到门边，打开门，四下瞅了瞅，确定并没有人偷听，这才重新将门关上，并且反锁。
“你是觉得最近网上还不够热闹，还是嫌弃自己最近热度不够大？”
他狠狠瞪了眼江陵，再次感慨当初真是看走了眼，万万没想到人模狗样的皮囊下，藏着人嫌狗憎的性格！
“我又没说谎。”江陵无辜的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圈里很多人都知道啊，还有xx睡粉……”
“快闭嘴吧你！”
盛屹眼见着顾茉莉睫毛不停颤动，忙打断江陵的话，“小茉年纪小，你在她面前胡说什么！”
江陵这才闭上嘴，行吧，祖国的花朵要保护，不能污了她的耳。
顾茉莉和文雅：……不是，你们有瓜倒是说清楚啊，最讨厌爆料到一半，最后却不说了！
不带这么吊人胃口的。
“我们继续说Grlpw。”盛屹心累，本来在说代言，话题怎么就弯到了男偶像八卦上了？
都怪江陵。
他又瞪了眼江陵，这才继续对顾茉莉道：“你知道这个品牌吗？”
“嗯，有听说过。”
虽然好奇八卦，但说到工作，顾茉莉还是收回了注意力。
“女孩力量？”
“对。”盛屹点头，Grlpw即GirlPower的缩写，这个品牌自从创立之初，内核便注重强调对女性力量的认可和支持，传达积极的女性主义观念。
品牌定位就是年轻女性，主要经营类包括女士成衣、手袋、鞋、眼镜、香水及其它配饰。
另外，它还有一个身份——世界著名奢侈品牌Grace的子公司。
同样也是一线轻奢品牌，找她一个唯一主演电影还没上映的新人？
顾茉莉头微微向盛屹的方向偏了偏，“是UMA？”
这家全球最会运作的经纪公司，对她可真大方，一出手就是一线品牌代言？
盛屹却摇头，摇完发现她仍闭着眼，看不见，不由讪讪的补充：“不是，他们原本想给的是另一个品牌。”
虽然也不错，但与Grlpw相比，还是差了两个档次。
“说起来还得感谢江陵发的视频。”
盛屹瞥了眼某个干回老本行的大影帝，他除了发了张照片外，之后又上传了一段记录顾茉莉跳伞经过的视频，如今点赞量已经破亿。
被粉丝转到外网后，点击量也很可观，可能是因此被Grlpw的人注意到了。
“他们认为视频中你的表现很符合他们品牌的内核。”
年轻、个性、自由，带着点小叛逆，但又很高贵的小千金范。
江陵停下动作，仔细端详眼前卸完妆的俏脸，五官精致无可挑剔，皮肤嫩白吹弹可破，不着粉黛却如出水芙蓉。
他点着下巴，颔首，给予了品牌方高度肯定。“确实很符合。”
放眼整个娱乐圈，再没有比小师妹更符合Grlpw调性的女艺人了，无论是从外表，还是性格，都极其吻合。
“给的什么头衔？”
“品牌大使。”
江陵眉头微皱，明星商务title五t花八门，但每个title背后都代表着不同的规格，层级上而言，代言人最高，品牌大使其次，而后是品牌挚友，体验官、能量官等等。
代言人内部也分地域大小和产品范围，一般头衔前的定语越详细，代言人的权限范围越局限。
但因为品牌选择代言人的过程比较漫长，需要经过长时间的考察，综合明星形象和个人话题度、粉丝群体消费能力等多方面评估，一般都会慎之又慎，所以品牌大使和品牌挚友这种，更相当于“实习期”的头衔。
若是合作的好，不是没有机会转正为更高级别的代言人。
当然，也有些品牌不设代言人，那品牌大使就是最高代言头衔，等同于代言人。
但，Grlpw显然不在此列。
江陵不甚满意，可也明白，以顾茉莉此时的咖位，能一上来就给予品牌大使这个仅次于代言人的头衔，确实足以体现Grlpw的重视程度。
想来他们当真很喜欢小师妹。
他看向顾茉莉，“接吗？”
盛屹无奈瞅他，怎么一个轻奢品牌的大使，到了你嘴里，就像挑大白菜，还“接吗？”
难不成这么一个大好机会，或许就是敲开时尚圈大门的天赐良缘，还真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过，想起当初他要签顾茉莉时，她的拒绝，盛屹也心里咯噔。
不会吧，不会真不接吧？
“怎么会。”
顾茉莉失笑，她又不是笨蛋，机会都送到她手上了，还会任它飞走。
“接。”
她睁开眼，被水洗过的眼眸异常明亮，似有火苗升起。
正如Grlpw的名字——girlpower。
*
Grlpw发布了最新的广告片。
画面一打开，首先是一片黑幕，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而后仿若睫毛颤抖一般，黑幕抖了抖，随即从中间一分为二，同时向上下两边拉开，就像人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块玻璃，细细密密的水珠从玻璃上慢悠悠滑下，伴随着雨水不停的拍打声。
‘在下雨啊’，这是所有人的第一个念头。
此时，镜头终于偏移，从玻璃缓缓往外扩散，露出趴卧在窗边的少女。
少女一头蓬松的短发，只到下颌的长度，头顶还有两根卷毛可爱的翘起，让人不禁会心一笑的同时，明白了此时的时间点——
女孩刚起床不久。
她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苦恼的叹了口气，好似原本定好要出去玩的，却因为一场临时到来的雨被阻拦在了屋里，无法出门。
众人下意识跟着感到惋惜，不知不觉间便被带入了情境中，与女孩感同身受。
就在此时，玻璃上传来“啪嗒”一声，有人从下方扔了石子，伴随着被雨水冲击得断断续续的喊声：
“Molly！”
少女眼睛一亮，推开窗户，雨水争先恐后的涌进来，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脸颊。她却顾不得擦拭，探出身子向下看。
镜头随之转移，红砖墙壁外，绿草之上，站着几个和少女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他们朝她伸手，“Molly，comeon.”
雨水浇透了他们全身，他们却笑得愈发大声，好像那不是雨水，而是天地给予他们的馈赠。
少女一怔，继而扬起无比灿烂的笑容。她转身，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往下冲。
白色的裙摆在她身后飞舞，她似精灵般，冲出房间，跑下楼梯，打开大门，没有一丝迟疑的冲进了雨里。
仿佛时空交错，她身边依次划过涂着大片黑白涂鸦的墙壁，穿着牛仔衣、尖头靴、裹着头巾，打扮张扬不羁的摇滚女孩们，踩着高跟鞋、一身优雅礼服裙的贵妇们，以及西服西裤的职场女性、抱着孩子的母亲……
形形色色，聚焦不同的女性，而无论她们什么打扮、职业、肤色，脸上都洋溢着热情和自信。
她们笑看少女奔跑，少女也朝她们不停挥手，最后她穿破雨幕，来到了沙滩。
一望无垠的海边，身姿窈窕的姑娘们穿着泳衣，或踢水玩乐，或悠闲的躺着晒太阳，或弯腰拾着贝壳。
每个人都是那么的明媚、鲜活。
少女停顿了几秒，毅然向着大海奔去。海浪翻涌间，她立在碧蓝的海里，张开手臂，回眸一笑。
画面定格，中间缓缓出现一行艺术字体——
“Grlpw，你就是最好的自己。”
这个广告，一经现世，便迅速席卷全网。随着之后越来越多地广的铺设，以及在不同国家、地区，各大商场外屏上滚动播放，逐渐由全网扩散至全球。
Grlpw本身便是一线轻奢品牌，在国际上具有显著的名气，尤其近些年，品牌在设计上不断创新突破，尝试多种不同的风格，并且最后都取得了不错的反响，已经连续几年位于“最受喜爱奢侈品牌”前五，广泛受到年轻女孩的青睐。
这群人主要年龄集中在十八至三十多岁，有很稳定的高收入。她们追求个性，讲究自我表达，完美契合Grlpw的品牌内核。
这个广告精准踩中了这类消费人群的心坎——
恶劣的天气阻拦不了她们想要自由奔跑；年龄阻隔不了她们爱美的心，相反不同年龄段有不同年龄段的美；尽管她们职业可能不同，但无论在何种位置上，即使是全职母亲，她们都具备着同样的自信。
片子最后少女冲到沙滩，穿着泳衣的姑娘们又为短片点出了另一个主题——对异性窥视目光的审视，以及不屑。
我们想怎么穿，就怎么穿，不被异样眼光束缚，不被世俗框住，你们的注视，我们不care。
女孩冲向海浪，站在海浪翻涌间，身后阳光照射在她身上，她回眸灿然一笑时，所有人看完这个短片的人心里都不由浮上一句话：
<无需借谁的光，我就是自己的太阳，独立闪耀。>
#Molly#这个名字和#Grlpw#一起登上了多国趋势，所有人都在讨论着Grlpw新出的这个广告，探讨着广告内想要表达的深层含义，并且无比热情的询问“Molly”是谁。
她是什么职业，多大年纪，来自哪里，与Grlpw什么关系，是Grlpw新签的模特吗？
可是她瞧着那么年轻，尚且还带着几分稚嫩，然而她的笑容又是那么灿烂，在短片中的表现又是如此的自然。
所以，是演员吗？演过什么片子呀，怎么好像没有见过……等等。
各种问题，各种好奇，于是搜索量越来越高，Molly渐渐被广为人知，竟是一度压下了某个正在进行中的国际电影节的热度。
她在片中穿的衣服很快被卖断货，包括她耳上的饰品、项链、手链，甚至头发上的一个小小发夹，都没放过，品牌官网上、门店里，这些单品全部显示“已售罄”，连多久能补上货，都无法确定。
正如前面所说，Grlpw的消费人群是一群有高收入的不差钱人士，她们或是职业精英，或者是富二代、富三代，她们买东西，从不看保不保值，只管自己喜欢与否，主打一个情绪价值。
这群人消费起来，疯狂程度不亚于抢演唱会票的粉丝，甚至因为她们更有钱，花起钱更无所顾忌。
眼见着Molly的衣服买不上，她们转而盯上了短片中出现过的其他人的穿搭。没过多久，那些衣饰也全部被买空。
这是什么？这是强大的带货能力。
品牌方签代言人，为的什么？可以说宣传，但宣传的根本，仍要归到带货。
追根究底，卖出商品，创造收益，才是每个品牌的最终目的。
不然他们也不会选了代言人不够，还要给予品牌大使、品牌挚友等一系列或实或虚的头衔，看中的就是不同偶像的粉丝，不同的购买能力。
俗话说的好，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
话糙理不糙，对品牌方而言，谁能为他们创造更大的价值，谁就是他们的心头好，他们的“缪斯”。
于是，没过多久，顾茉莉又收到了另一份合同——由品牌大使升级为品牌代言人。
当然，是亚太区的。
代言人按区域划分，全球代言人＞亚太区＞大中华区＞中国区，能越过后两者，直接给到第二步，意外又不意外。
“华国面孔在欧洲的影响力，还是没有白人大，加上你现在还不算有真正的作品……”
盛屹担心她失望，宽慰道：“等电影上映，如果能拿个奖，不管大奖小奖，title应t该就能到顶。”
这种奢侈品牌现实，讲究实际利益，但也“爱面子”，讲究格调。作为顶级奢侈品的子公司，本身又是一线轻奢品牌，他们选择代言人，不仅要看带货能力，还得看“格调”配不配得上。
简而言之，就是得有实力，不管这个实力是虚的还是实的，“头衔”必须得有。
“比如最佳新人，还是——”顾茉莉转头，笑容温软无害。
“——最佳女主角？”
盛屹一愣，不由跟着笑起来。
“自然是越高越好。”
最佳女主角啊……以顾茉莉的年龄，若是第一部电影就能荣获此殊荣，那便是又开创了另一个新的历史。
史上最年轻的xx奖最佳女主角。
盛屹看着她，含笑问道：“想要吗？”
顾茉莉回过头，望着面前化妆镜中的自己，笑而不语。
她不仅想要，更一定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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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跳时间，明天见[比心]

第156章 娱乐圈茉莉花32
五年后
“茉莉,茉莉，看这边！”
“小茉,这里这里。”
“Molly——”一片字正腔圆的中文中，突然十分突兀的蹦出一句音调怪异的英文，让众人下意识纷纷望过去。
就连刚要从保姆车中下来的顾茉莉都不由愕然的抬眸，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见她抬头，本就密集的镁光灯越发闪烁，明明是晚上，却将她所处地方映照得仿若白昼。
她神情不变，唇角微微勾起，含笑直视着那些镜头,还好脾气的伸出小手挥了挥。
于是，又一阵更加激烈的尖叫,声嘶力竭得好似要将整个场地掀起。
“人间至味是清欢，茉莉天下第一香。”
“茉莉绽放，顾盼生光！”
“茉莉芬芳，闪耀四方！”
“顾我璀璨，莉不可挡！”
“茉莉一笑,星河倾倒！”
一句接一句的应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一开始还有些乱,很快的，呐喊的人便找到了节奏。左边喊一句，右边接下一句,然后是前面、后面，一声比一声大，好似在比赛，哪一边都不想输给其它方位。
处在“被喊”中心的顾茉莉,只觉头顶仿佛有个八倍立体环绕音响，耳膜都快被震聋了。
她手指无意识蜷了蜷，尽管这副场景已经见过无数回，可她依然会有些许的不适应。
太热情了，热情到她有点窘，因为那些一句比一句夸张的应援词。不管听多少遍，都忍不住想捂脸。
“下车吧。”
盛屹站在门边，替她挡着接连不断的闪光灯，一手向前伸出，“全场就等你了，我的大明星。”
这次颁奖典礼，顾茉莉是最后一位出场，后面再没有安排别人，足见主办方的重视。
当然会重视，这是她第二次出席金龙奖颁奖典礼，也是她第二次争夺金龙奖最佳女主角奖项。
能否二封桂冠，全看今晚。这也是网友最关心的点，几乎全网的注视都集中在了这一块小小的地方。
此次，从红毯仪式开始，全程直播，而且是几大视频网站共同直播，可想而知热度有多高。
自顾茉莉出现，直播观看人数便呈直线上升，从三四万人，迅速升至十万+，不到两分钟，又是十万，且人数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增长，说不得就能创造同时在线观看直播的人数记录。
后台导播乐得合不拢嘴，提前抵达、已经坐在会场内的众多明星、艺人，此时也都在注视着现场大屏。
那里同步转播着直播画面。
“小茉又漂亮了。”白岚望着屏幕，笑对身旁人道：“以前就很漂亮，这两年长开后，更是美丽不可方物了。”
她每次见她，都会忍不住恍惚两下，实在是无法想象，现实中居然真的有人能长成这样。
江陵抬眼看了看大屏，垂下头没吭声。白岚也不以为意，他就是这个性格，懒到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是浪费力气。
除了对着顾茉莉时，他会话多点，其它时候，无论谁和他说话，他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旁人以为他傲慢，实则他们这些稍微亲近点的人都知道，他看似坐在这里，其实神思早不知道跑多远了。
想到这里，白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今天怎么愿意出来了？”
还是参加颁奖礼这种对他来说又吵又无聊的场合。
如果是有作品入围，她还能理解，但她记得不久前他才拍完一部电影，离上映还早吧？
“颁奖。”江陵言简意赅，这个问题，别人问，他肯定懒得回，但白岚，还有安承羽他们，算是他为数不多亲近的人之一。
而且，小茉和她关系好……
他抿了抿唇，忍不住又瞥了眼大屏。确实如白岚所说，这两年，这个小师妹长开了。
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和稚嫩，如同一朵逐渐绽放的花朵，盛开出她最美的颜色。
今年，她就成年了……
这个念头刚起，他的心就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忽然之间的惊悸。
他情不自禁捂住胸口，眼里透出几丝迷茫，似乎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被众多人惦记着的顾茉莉感觉鼻子有点痒，她摸了摸，感觉又不像是想打喷嚏。
盛屹时刻观察着她的动向，自然注意到了她微小的变化，“怎么了？”
“没。”顾茉莉摇头，一手轻轻搭在盛屹的掌心，一手握着一个缎面小包，踩着国际知名设计师特别定制的高跟鞋，优雅的步下车，踏上红毯。
文雅跟在她身后，在她站定之际，迅速整理好她的裙摆，而后悄然隐没在骤然更加闪亮的镁光灯里。
“去吧，公主殿下。”盛屹弯腰，松开她的手，退至她后方。
接下来的荣耀时刻，是她一个人的。
顾茉莉没回头，轻抚裙摆，缓缓抬起脚。足有12.8cm的水晶鞋犹如流星，破开由无数灯光织就的银色光网，在红毯上折射出一道道更加璀璨的痕迹。
原本只顾着看她脸的人们这才发现，那双看似普通的鞋身上，竟是镶嵌着数不尽的钻石，一颗一颗，仿若星河汇聚。
这得多少钱啊？
众人咂舌，别人将钻石戴手上，她却将钻石镶鞋上，而且数量众多，粗粗一数，起码也在百位以上。
“125颗。”有人笃定地道：“这是L家独家定制，不久前设计师特意在Twitter上发过照片。之所以是125颗，是他听说国人大多迷信，喜欢谐音梗，他特别取了‘125、一路发’的意思，希望Molly事业顺利。”
“这么宠吗？”
众人愈发不可置信，越是老牌奢侈品“架子”越大，别说特别定制，便是成品都很难借到，除非你或者你的造型师，在时尚界很有地位，不然想都别想。
要不然，怎么时不时就有“xx品牌全球首穿”的新闻通稿——因为“值钱”，所以才舍得为它花钱。
如今人家不是成品，不仅特别定制，设计师反过来还用心的为她了解华国文化，希望将最美好的寓意带给她。怎么能不是“宠”呢？
还有人看得更远，“这是要合作了？”
顾茉莉如今身上代言不算多，但也绝不少，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要格调有格调，要名气有名气，高奢也有几个。
一开始还只代言了Grlpw，而且是亚太地区代言人，后来不但升级为全球代言人，更是从子公司上升到母公司，由副线品牌上升到主品牌，身价翻了两倍不止。
但和L家却是第一次。
要知道，在时尚圈，一个明星同时成为两家奢侈品牌的全球代言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况且这两家之间还是竞品关系。
看来，要有人打破这一“潜规则”了，只是不知L家会给什么title，全线还是支线，还是某一系列？比如鞋类？
“你们看她的包。”又有人惊呼。
众人随之望过去，采用意大利双宫缎的包身，表面覆盖着激光切割的茉莉花瓣形状蕾丝层，每片花瓣边缘都镀有极细极细的铂金箔，如同被月光穿透的薄雾。
更绝的是，当手指抚过包身时，蕾丝层下的磷光颜料会被激活，茉莉花瓣会依次亮起三秒渐变流光，恰好与顾茉莉耳上的钻石流苏耳坠交相呼应，仿若一道自上而下的星光瀑布。
懂行的人一眼认出，“L家D系列包包！”
而且又是一个定制款，因为这个系列的包原本上面的花瓣是玉兰花！
“这是为了呼应她的名字，有意改的？”
应该是了。
因为当初的Grlpw广告，“Molly”这个名字在国际上广为人知，无数人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Mollty”是“茉莉”，音同意也同。
好听又好记，一下子就被记住了。
而且Molly这个单词原本的含义便是指“海的女儿”，顾茉莉的出道广告，Grlpw的那个短片，她最后就是站在海里回眸一笑，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乃至后来，几乎她穿什么，什么就会很快被买空。年轻姑娘们非常喜欢跟着她的穿搭走，有钱的买正品，买不了正品的买仿品，甚至曾经有报道称是她“在引领着时尚”。
这个论断有些夸大，但某种程度上，确实可以这么说。
因为随着她从Grlpw这个子品牌代言人，上升到主品牌代言人，连向来守旧、更注重经典元素的主品牌都进行了一定的改变，融入了更多更现代、更前卫的风格。
堪称“带货”明星影响品牌风格的首例。
以前是品牌寻找与他们相契合的明星艺人，现在是品牌主动去契合明星，在时尚圈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
有人说品牌自降身价，为了迎合市场，连底蕴都不要了，但更多人对此改变却十分欣喜，尤其是习惯跟着顾茉莉穿搭走的年轻女孩们——
还以为换到主品牌，风格不适应，没想到还是可以继续借鉴，那还犹豫什么？买起来！
这批高质量高收入的消费群体的到来，极大拉动了日渐减少的主品牌收益，反过来也证明着他们选择改变的正确性。
说到底，资本家要的是收益，是实实在在的金钱。能带来利益的，才是上帝。
如今瞧着，想“低头”的，不止这一家啊。
L家向来被认为是全球奢侈品牌中的老大，常年稳坐第一把交椅，如今为了顾茉莉，居然主动更改了包包上的图案，就为了契合她的名字，足见其重视程度，以及想要合作的诚心。
然而，今晚的“意外”远远不止于此。
“快看茉莉的手腕！”
原来是顾茉莉已经走到了红毯中间的签名牌前，正接过礼仪小姐递来的笔。
手一伸出，嫩白如玉的肌肤自然吸引了众人的注目，但那还不是重点。
重点在她如霜似雪的皓腕上——蛇衔尾手镯在她腕骨游弋，蛇眼镶嵌的两颗亚历山大变石，在镁光灯的闪烁下，开始变幻颜色，由鸽血红变成橄榄绿。
T家手镯！
“乖乖。”有人震惊到恍惚，顾茉莉这一身，不说多昂贵，当然，自然是非常昂贵的，但昂贵的价格外，透露出的信息却更令人瞠目。
它代表着，很可能不久之后，顾茉莉将再增两个份量极重的高奢代言，其中T家更是填补了她在珠宝上的空缺。
“果然，作品是最重要的底气。”另一人感叹，“即使她两年没拍戏，可只要有一部像样的作品问世，她就能很快回到巅峰。”
顾茉莉在拍完那部令她声名大噪的出道作《茉莉花》，并且横扫了当年所有的新人奖、最佳女主角奖后，在众人以为她会再接再厉、抓紧稳固在娱乐圈的地位时，她却出人意料的暂时回到了校园。
等再次听到她的消息，便是她以满分的成绩，通过跳级考试，一举从初中升到了高一。
众人震惊又感慨，纷纷戏称她是老天爷亲闺女，不仅给了她出众的外貌、精湛的演技，还给了她一副聪明的大脑，除了家世，真的哪一扇窗都没关闭。
然后，就在他们以为她会就此留在校园，走不同于娱乐圈的路时，她又接拍了一部电影，来自某个著名大导演加金牌编剧的强强联合。
相比起她的出道作，更偏向于文艺片一类，她的第二部电影是完全的商业片。
似乎，她的每一次选择，都格外出乎他人的预料。但又每一次，都似乎选得非常正确，且恰当。
那部商业片很火，不仅是当年的票房冠军，也是华国影史上的票房冠军，这一记录，至今没有被打破。
如果说《茉莉花》为顾茉莉打开了电影之路，让业界和观众认识到她除了外表之外，还有影后般的演技，为她打下了坚实的口碑，并且加深了路人和观众对她的好感度及认可度，那第二部商业片，便彻底证明了她的商业价值，以及票房号召力。
事实证明，她不仅能拍文艺片，能拿奖，还能兼具票房和商业能力。
电影拍摄离不开资本，资本要什么？要利益。
演技再好，带不来票房，带不来收益，都是白搭，最终看的还是市场反应。
市场反应告诉他们，“顾茉莉”这个名字非常值钱。
资本逐利，哪有利益往哪涌，当时还未成年的小姑娘，一跃成了娱乐圈所有资本捧在手心的金疙瘩。
毫不夸张的说，哪怕她想横着走，都有一群人前仆后继的争着为她开路。
没见因着她的关系，投资了那部商业片的秦氏和戚氏，赚得有多盆满钵满？
谁也不会嫌钱多，而娱乐圈的钱最多，不知道多少资本想要插一脚，却苦于它的格局早已成形，后入场的连汤羹都喝不上。
戚家也就算了，好歹还有个星海，本来也能算是圈内的人，可秦家凭什么？
他虽是海市首富，但从未涉足过演艺圈。如今就因为他家继承人与顾茉莉是朋友，就能顺利进去，还大赚一笔……
如何不叫人眼红。
既然秦家可以，那他们是不是也行？
秦家涉足内娱的契机和桥梁是什么？是顾茉莉。
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们也搭上她，就能成为第二个秦氏？
这般情况下，顾茉莉越发“火热”。资本捧着，同行让着，前辈谦逊着，比她大却算她后辈的，对她敬仰着。
一时风头无两。
一片喧嚣中，她被赞誉和奉承包围着，走到哪，人群的目光聚集到哪，仿佛她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会围着她转。
名声、金钱、地位，别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她在十几岁的年纪，轻易得到了。
如果换成其他人，恐怕早就迷失在了这片繁华的漩涡中。
可顾茉莉再次“退圈”了。
她又又一次回到了校园，专心读起了书。无论多大的项目，多诱人的角色，甚至开出天价、只要她出场一分钟的综艺，她通通拒绝了，只一心待在学校，和一群青涩的高中生们一起，读书、学习、考试，就像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无数人惊讶，既惊讶她的选择，更惊讶她的定力。这是一般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拥有的程度吗？
成年人尚且不能拒绝的诱惑，她却仍能坚定本心，明确的知道她的生活该怎么过，并且一步一步、踏实而稳健的规划着她的未来。
难怪圈内曾有传言，当年盛屹想和她签约时，顾茉莉第一次拒绝了，是他三顾茅庐，费尽心思，才让她同意他作为她的经纪人。
而盛屹在成为她经纪人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替她谋求资源，而是要来了她的身份证，再三确认她的年龄没造假。
只因他觉得她完全不像个初中生。
当时他们尚且当成一则笑话听，只觉传言过于离谱，什么都能编撰，可此刻再想，也许越离谱的传言，它越是真相。
这个小姑娘，她真的不像才十几岁啊！
圈内人懵圈，但圈外，网络上网友们却除了一开始有点惊讶外，很快便接受良好了。
谁让顾茉莉之前已经有过一次“退圈”呢。
上次是两年，这次……估计差不多。
果然，顾茉莉再次跳级，这次直接跳到了高三，然后和原本的高三学长学姐们一起，参加了当年的高考。
在此之前，她已经以多校第一的成绩，通过了艺考。
等她全市第三的高考成绩出炉，网上欢欣雀跃，却对此毫不意外。
要不是她连续跳了好几级，比应届考生都要小好几岁，他们相信，市状元的头衔一定是她的。
不过“市探花”，已经相当耀眼，尤其在一众文化课成绩都相对较低的艺考生里，足够她以绝对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中央戏剧学院，就读导演系。
是的，是中央戏剧学院，是导演系。
很多网友对此不甚理解，原以为她会去电影学院，没想到选了戏剧学院，而且是导演系。
两者虽然都是国内顶尖艺术学院，但中戏主要在戏剧影视表演和戏剧文学等领域上领先，电影学院却是电影专业的领军者，培养了众多知名导演和演员。
即便是她计划以后从台前走向幕后，自己做导演，或者自导自演，那也是电影学院要更“专业”一些。
为什么去了戏剧学院？
不少媒体都询问过顾茉莉这个问题，也有很多网友和粉丝每天在她社交账号下探问，对此她给予的回答是“听取了长辈建议后的决定。”
长辈t？哪个长辈？为什么会建议她去戏剧学院，因为“他”曾经或者现在是那个学校的吗？
娱记们扒拉了下她的交际圈，从盛屹到江陵，还有白岚、蓝月等人，甚至连她两部电影的导演、编剧都没放过，但没有一个与戏剧学院有关。
顾茉莉却不再回答此类问题，每每问及，都以其它话题巧妙避开，久而久之，众人也不再问了——
人都已经在学校上学了，再问，也没有意义。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顾茉莉说的“长辈”是指谁。
确实与她出演过的电影有关，不过不是导演，也不是编剧，而是出道作里一个戏份不多的演员。
那个奶奶的扮演者，孙椿枝，现任国家话剧院院长，曾经就读学校专业，就是戏剧学院导演系，并且如今还是学校博士生导师。
人的一生，可能遇到贵人，可能不会。可能遇到很多，也可能只遇到一个。
顾茉莉的“贵人”很多，譬如黎湘君，没有他在最初时坚持选她出演，不是他要求修改剧本，她可能也会进圈，却很难有像《茉莉花》这样高的起点。
这部堪称为她量身定做的电影，帮她叩开了影视圈的大门，为她以后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黎湘君是当之无愧的贵人，孙椿枝亦然。
电影拍摄中，她给予了她很多指导和帮助，她能那么快找到演戏的技巧，并在最终成片中展现最好的效果，她功不可没。
当这样一位贵人前辈，言笑宴宴的建议她“可以考取戏剧学院”时，她自然欣然同意。
不仅在于她的教导，也在于她的身份。她们这样的人，轻易不会给别人建议，一旦给了，便有她们的用意。
顾茉莉肯定，她没有恶意，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听她的？
她始终是要选择一所学校的，是戏剧学院，还是电影学院，对她而言，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但是却会让提出建议的人愈发高兴，何乐而不为。
孙椿枝确实很高兴，一高兴，她便为她拉来了另一部高质量的电影。
正是顾茉莉此次获得最佳女主角提名的《灰天鹅》。
她在电影中饰演一位在小镇中出生长大的女孩，极具舞蹈天赋，被破格收进了知名舞蹈团，却在里面经受了各种打压、排挤，见识了舞台光鲜亮丽背后的肮脏和现实。
明明她表现最出众，却在选拔女主角时，输给了一个天赋不如她，家世却胜过她许多倍的女孩。
她不甘、愤怒，逐渐走向偏执，之后用她聪明的大脑，利用舞团另一个人的嫉妒心，将那名被选拔成女主角的少女害得摔断了一条腿，理所应当的，她成了女主角。
可是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那个女孩突然拄着拐杖出现，她还是不可避免的慌了神，出现了失误。
她被赶出了舞团，不是因为她害人的事情暴露，而是她没有允许她犯错的成本。
最后的画面，是她回到了出生长大的小镇，坐在山顶大石上，望着远处繁华的城市。
算是一个开放式结局，故事也不算很有新意，但因为顾茉莉演出了女主人设的复杂多面性，那种一开始纯白，而后备受欺负，直至黑化，最后说不上是醒悟还是认命，那种层层递进的人物心理变化，她都完美的演绎出来了，于是备受影评人和观众的好评。
人们认为，这是她自《茉莉花》后的又一代表作——那部商业片虽然带来了超高票房，却由于剧情侧重搞笑，并没有让她的演技得到太多发挥，当年也只得了最佳导演奖、最佳影片奖。
这部时隔五年的电影《灰天鹅》，再次让所有人看到了她不但没有褪色、反而愈发精进的演技，也让她成为今晚最大的热门。
顾茉莉龙飞凤舞的签完名，随着礼仪小姐的指引来到采访区。两名主持人见了她，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礼貌中透着亲近。
“小茉两次来金龙奖，两次提名金龙奖最佳女主角，上次《茉莉花》成功摘得桂冠，这次——”
男主持朝她眨眨眼，笑问：“这次有信心二封影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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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57章 娱乐圈茉莉花33
二封影后？
主持人的问题一出口,江陵和白岚同时蹙起眉。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回“有信心”？
此次入围最佳女主角的演员不止顾茉莉一个,但她却是年龄最小、入行时间最短的那一个。
其他四位女演员，要么演了很多片子，属于资历很老的大前辈，要么也有一到两个影后奖项在身。顾茉莉是今晚夺奖大热门，可那与她同时兼具流量属性有一定关系。
她的热度高，流量大，带她名字的“分析贴”或“预测贴”都会很火，自然很多营销号和影评人乐意谈她。
另一方面，她粉丝众多,从入行开始就备受路人喜爱，这几年下来,几个平台粉丝数总量早已过亿。观众喜欢她，对她好感度高，认同她的演技，说她很可能得奖，她们不会反感,反而会得到她众多粉丝的赞赏和支持。
花花轿子人人抬,谁不喜欢听好听话,被人捧着、奉承着，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押注”顾茉莉。
不管他们心里真实想法如何，嘴上就说是她。网络上瞧着鲜花着锦,可潜在的风险同样不小。
结果是她得了，那没事，倘若不是她得，纵然她有再高路人缘,也一定会有嘲讽、拉踩之声。
不是所有人上网看到一个新闻，都会先去了解前因后果。他们只会说前面宣传的夺奖大热门是她的营销，然后营销翻车了。
说不得还会影响她的口碑。
演员的口碑有多重要，不仅影响她个人的职业发展，还可能直接关系到她所拍摄作品的市场接受度和观众认可度。
相比起高调张扬，观众往往更喜欢谦逊低调的演员。
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即便今晚肯定是她得奖，面对着镜头，她也不能直白的说“有信心”。
这是对其他前辈的不尊重，也容易让他人误会她开始骄傲自满了。
但，说“没信心”，也不行。
谦逊过了头，便成了“装”，不仅喜爱她的粉丝会不满意，那些同行们也会低看了她。
还有曾经为她说过好话，肯定过她的演技，认为她今晚能得奖的人，无形中也是打了他们的脸。
左右为难。
这个问题就不该问！
“那人是谁？”江陵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蚊子，打量那位男主持的眼神充满不善。
不会提问，不会与明星互动，就别来当主持！
“好像是个综艺人。”
白岚也不太高兴，之前她进场时，只是随大流的简单客套了两句，就直接进来了，对两位主持，她印象并不深。
此时再仔细打量，才觉得那两人有点眼熟，似乎在哪个搞笑娱乐的综艺里见过。
她上下扫视那个男主持，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到恶意，他正满含期待的望着顾茉莉，似乎没有意识到他提的问题有什么不对。
反观另一边的女主持已经微微变了脸色，显出了几分尴尬无措，却也只能愣在那里，不知道救场。
金龙奖今年怎么选的主持人，怎么选了两个“二愣子”？
果然，不是专业的就不行。
后台的导演着急的按着耳麦，连声提醒前台女主持：“快转移话题，想办法将这个问题拐过去！”
‘我也想，可怎么拐啊，这么多人看着……’女主持心里叫苦不迭。
自从男主持问了这个问题后，聚光灯闪烁的频次更加频繁了，记者们兴奋的犹如打了鸡血，全都目光灼灼的盯着红毯中央的那道倩影。
无论她怎么回答，今晚的“头条”都有了！
万众瞩目中，众人或担忧或看好戏的注视下，顾茉莉俏皮一笑，“最佳女主角我不知道，但我对拿今晚最佳着装奖很有信心。”
她提着裙摆轻轻转了一圈，霎时，流光溢彩，犹如银河溃堤。
众人这才发现，她此次出席红毯的造型，不仅在鞋包和首饰上“另有寓意”，她身上的礼服好似也格外不同反响。
应是与包身相同的双宫缎面，经纬线中掺入了些许的铂金丝，在暗处呈现雾灰色，强光之下却折射出如孔雀羽毛般的虹彩。
更绝的是裙身上，一直从腰间蔓延至拖尾的渐变银线刺绣，在她旋转时竟是发出了珍珠般的光泽，镁光灯映照其上，宛若星火汇聚。
一片光晕中，原本t含苞待放的白色花朵顺着她的脊柱曲线次第绽放。
堪称精妙的设计，无比惊艳的效果，而那个将银河和花卉穿在身上的女孩，美得仿佛天神降临。
众人看呆了眼，目光完全无法从她身上挪开。
这是衣服吗？这是艺术品！
还有那花，形状与包包上的图案何其相似，正是女孩的名字——茉莉。
显然，又是一件特别定制。
“L家难道要给全球代言人的头衔？”有人呢喃，感觉不是最高title，完全对不起今晚这一连串的巧思。
“这商业价值，真的无敌了……”
无论今晚的结果如何，顾茉莉应该都不会被嘲了。L家、T家什么时候为别人这么费过心思啊！
说不得，颁奖礼一结束，她就会连宣两条代言，头衔还绝不会低。
嘲她？
你先把一套别墅穿身上好吗！
女主持一脸震撼，伸手想摸一摸裙子，又担心弄坏了它，只能羡慕又垂涎的瞅了一眼又一眼。
九分真，一分刻意表现。心里狠狠松了口气，还好敏感话题被接过了。
之后可能是得到了导演的嘱咐，两位主持人没再多问，一路目送顾茉莉进了内场。
她一进去，立马有不少人起身和她打招呼，态度热情，好似他们有多深的交情。
名利场便是这样，即使内心无比想划花她的脸，可面上却能笑得比谁都亲热。
顾茉莉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想笑。她低了低头，掩饰唇角的弧度，也客套着和人寒暄。
不过她大多只十分简洁的回复两句，或者干脆点点头便过去了。
她一路从后排走到前排，无论走到哪里，周围都没少了人簇拥，乍一瞧，就像哪个大领导出巡。
前几排坐着的人含笑望着，娱乐圈最繁华，也最现实，你在高位，身边就只剩下好人。可一旦你落魄，迫不及待上来踩两脚的，同样也是如今笑脸相迎捧着你的人。
能走到前面的位置，他们都经历过类似的事，早已看透了人情冷暖。
原本还担心小姑娘人小，容易被这些外相蒙蔽，或者在过多的热情中，显出局促。
然而，冷眼瞧去，女孩笑语嫣嫣，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竟是十分游刃有余，仿佛已经经过千百回此番场景。
“不得了啊。”燕军斗看着款款而来的少女，每一次走动，花儿便绽放一回，恰如她身上的光芒，褪去蒙尘，完全在众人面前展露。
前两年瞧她，还只觉她是天赋出众的好苗子，如今再看，却恍然发现，她周身的气场不知何时起，居然变得如此强大。
不是说她强势，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只要她站在那，便让人无法忽视。
“听说她准备直博？”他转头看向身旁。
这边坐着的基本都是导演，他身边正是黎湘君。当年那部《茉莉花》，不仅让顾茉莉声名鹊起，也让黎湘君在导演圈占据了一席之地。
谁也没想到，新人导演加上新人主演，最后出来的效果会那么出色。尽管仍有不足，但老练的拍摄手法、对画面超高的美商以及对剧情节奏的把控，都远超一个新人导演能具备的水准。
有才的人，到哪都受欢迎，尤其他还不是“外人”。
不管拍什么类型的导演，都是导演，同属于一个圈子，黎湘君当之无愧“京派子弟”。
这层身份无疑让他的导演之路走得更加顺遂，在拍完《茉莉花》后，他又接连拍了几部影片，虽然比不上《茉莉花》，但也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如今算是为数不多的观众肯买账的导演之一，不得不说，多少还是受到了当年《茉莉花》的影响。
因为观众偏爱顾茉莉，所以偏爱她的电影，也偏爱拍摄电影的导演。
“你小子运气不错，出道比我当年顺利多了。”燕军斗笑着调侃。
他和黎湘君的父亲差不多大年纪，却没他的家世，毕业被分配到公家单位，第二年便能自个上手导片。他是从场记、助理，一步步往上做，然后联合执导，再独立执导，熬了将近十年。
哪像黎湘君，一个毕业作品，就将他捧成了新锐导演，不仅拿了奖，还有高票房。
高票房意味着什么？钱啊，实打实的钱。
他在他的年纪，还在片场打杂，他却已经功成名就，财富自由。这么一想，忍不住想嫉妒了。
黎湘君无奈的睨他一眼，“您别拿我打趣了，我赚的那点，连您一部片子的零头都比不上，什么财富自由，顶多勉强保住了温饱。”
燕军斗哈哈大笑，这话也没说错。顾茉莉那部商业片的导演便是他，而且他还参与了投资，确实赚了不老少。
可还是那句话，没人嫌弃钱多不是？
“说真的，那丫头怎么打算的？是真要读博，然后自己出来干导演，不演戏了？”
“您问这个……”黎湘君迟疑，“是还想与小茉合作？”
“你满圈子打听打听，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想？”
那是金疙瘩，有演技，能保证影片质量不拉跨，还有极大的票房号召力，能带来巨大的收益。
导演也是人，也要吃饭的。
燕军斗斜眼瞅他，“你不想？”
“……”
黎湘君哑然，他当然想，但不是因为什么利益，什么票房……
他忽地沉默下来，燕军斗看了看他，眉梢微挑，这是有事啊？
“怎么了，你俩闹矛盾了？”
“没……”黎湘君摇头，话没说完，那道倩影已悄然步入他的视野。
笑靥如花，两颊生晕，他不由又是一怔，原本要说的话也忘了个精光。
燕军斗若有所思，回头望去，就见小佳人笑着朝他们挥手，清悦的声音比刚才与别人客套时，多了几分真实的亲昵。
“燕导，黎哥，好久不见。”
是好久了。
黎湘君怔怔的想，好像至少大半年了，上次见面，还是他“顺道”经过她拍戏的片场附近，过去看了看她。
不过因着她的戏份重，没说几句话，她便又去忙了。
等电影拍完，她又回到了学校，再之后，是电影上映后宣传，跑路演，还有一些代言广告和推广活动，她忙得不可开交，他更不好意思打扰她。
然后，一晃眼，便是现在。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身影，不自觉拉了拉衣摆，下意识先扫视自己，确定并没有哪里不对，才慌忙站起身。
胸口像是揣着只兔子，一直乱蹦，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生怕心跳声太大，让别人听见。
燕军斗倒是没有察觉，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顾茉莉身上。
“小茉，好久不见啊。”
他笑着起身，就要去迎她。顾茉莉见此，赶紧加快脚步，紧走几步，率先迎上他。
“燕导，您这样，可折煞我了。”
燕军斗笑眯眯的，犹如每一个真心关爱家中小辈的长者。
“你当得起。”
“我这小身板可受不住。”顾茉莉也笑，“天塌下来，有高个子挡着，天不塌，也有高个子挡着。我啊，还是躲在您等的余荫下享清闲，最舒服。”
“你啊。”燕军斗点了点她，“越来越滑头了。”
“孙老师还觉得我笨呢，说我是榆木疙瘩。”顾茉莉故作苦恼的皱皱鼻子，一副有满腹苦水要诉的模样，“我差点以为自己无药可救了。”
“哈哈。”
燕军斗朗笑出声，笑声顿时吸引了附近众多的注目。他们就见那个被誉为“最会拍商业片”的著名大导演，亲切的拍了拍他们那位史上最年轻影后的脑袋，嘴上还笑嗔了句什么。
疼爱亲近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又要合作了？’无数人心里不约而同生出这个想法，心情五味杂陈。
最会拍商业片的导演，与最有商业价值和票房号召力的女演员，如果再次合作，必然是又一部“吸睛”又“吸金”大作。
前例可见如今还在高悬影史票房第一的那部作品。
有人蠢蠢欲动想加入，有人羡慕又嫉妒，怎么这样的好事就落不到他们头上呢？
他们也想有名、有利、有颜、有逼格，还受大众喜欢啊。
尤其以与顾茉莉年龄相仿的小花们更为难受，有那样一颗明珠在，人们能看见的就只有她，其他人在她的光芒下，只能黯然失色。
更可怕的是，她都要二封影后了，年纪却才刚成年！
哦不，确切来说，是还有一个月才成年。
这让其他人怎么活？
演戏十年，归来仍是t少年，以前是句戏言，可放在顾茉莉身上，却是事实。
长江后浪推前浪，可这后浪是不是太猛了点，也太“后”了点？
都说女演员花期短，每年各大表演院校都有大批应届生进入演员的行列，还有歌手、idol、网红，好像不管谁都可以演戏。
虽然有很多是滥竽充数的，但同样有不少能力优秀的，一代新人换旧人，竞争压力着实不小。
观众喜新厌旧，要求也高，仿佛过了三十五再演小姑娘，就是装嫩，就是“中年人偶像剧”。
一般女演员，除了童星出道的，大多都在二十多岁入行。除非运气极好，否则都要至少花个几年时间，才能熬出头。
然而，没等演几年女主，就要面临被“淘汰”的危机。
再看顾茉莉。
一个影后已在手，几大高奢代言在身，下个影后眼瞧着也快收入囊中，可离三十五岁，还有十七年。
十七年啊，够这个圈子更新换代几次了。这么一想，怎么不令人感到绝望。
‘时不待我。’无数人脑中浮现这四个字。
同为女演员的白岚也有些感慨，几年前，她第一次看这个小师妹演戏的片段，就有预感，有一天她能摘得影后桂冠。
可是她没想到，那一天来得那么早，第一部电影，就让她成为了金龙奖史上最年轻的影后。
甚至五年过去，她再次征战金龙，倘若能得奖，即使没有《茉莉花》，她仍然是最年轻的影后。
五年前，五年后，对她而言，似乎并没有区别……不，或许还是有的，它让她变得更美了，让她多了两部代表作，让她新增了好些个高规格代言，让她从一名不起眼的初中生，成长成了万丈光芒的大明星。
白岚站起身，张开手臂，拥抱住那个大明星，笑着拍拍她的背，什么也没说，却又似什么都说了。
“岚姐。”顾茉莉回抱她，“结束了，一起去喝一杯呀？”
白岚还没应声，江陵蓦地插入两人之间，满脸满眼都是不赞同。
“你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
“……咖啡，咖啡！”
“那也不行。”江陵寸步不让，“结束都几点了，再喝咖啡，你今晚还想睡吗？”
“我又不是你，不是吃就是睡……而且我还年轻，偶尔熬个夜怎么了……”
顾茉莉小声嘟囔，却被耳尖的江陵听见，当即抬起手要敲她。她赶忙往白岚身后躲，“岚姐，救我！”
“你出来。”江陵黑着脸，那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像猪，还是说他不年轻了？
他没比她大几岁！
他深呼吸，努力压制着郁气，“你出来，我不打你。”
“才不信。”顾茉莉从白岚身后探出头，朝他吐吐舌，一脸“你哄鬼吧”。
“……你先出来，我向你保证。”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顾、茉、莉！”
“好了好了。”白岚无奈打圆场，这两人真是，一开始还相处得好好的，不说“兄友妹恭”吧，那也是大的照顾小的、小的敬重大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人相处模式就变了，变成在一块不到几分钟就会“斗”起来，活似冤家。
可说两人不在意对方也不是，江陵对外特别维护小茉，无论谁，只要在他面前说她不好，他就毫不客气怼回去。
在网上也是，凡是在他评论区留言说小茉怎么怎么的，不过一会儿，斗战胜佛&#183;陵铁定上线，句句犀利，却不带半个脏字，直到怼得对方删评退网为止。
网友戏称“顾茉莉是江陵的逆鳞，触之即死。”
顾茉莉参加活动，或者接受采访时，被问及江陵相关，也是从不吝啬赞美之词，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两人堪称一对“夸夸机”。
可谁能想到，私下的相处竟然是这样的。
白岚心累的叹口气，先劝江陵：“小茉还小，你别总是逗她。”
“是我逗她吗？”江陵委屈，是她总往他心窝子上插刀啊。
“她说我像猪，她还嫌我老！”
白岚哽了哽，这样的话，好像确实是茉莉不对。她转头，却对上顾茉莉一双无辜的双眼。
她眨巴眨巴着纯澈的水眸，小嘴微微向下撇，眼尾也耷拉着，十分可怜。
“我没那么说……”
白岚被蛊惑了，细细想想刚才的对话，茉莉确实没说过那样的话呀。
她重新看向江陵，眼里透出淡淡的不满，“江陵，是你想多了，小茉没那么意思。”
江陵：“……”
他肺都要气炸了，哪有这样倒打一耙的！
“你给我出来！”他上前一步，打算不顾白岚，直接将那个小没良心的抓出来。
顾茉莉轻声惊呼，连忙躲到白岚另一边。江陵碍于白岚在中间，又是女生，不好有肢体接触，动作不免束手束脚。
两人就这么一人抓，一人躲，竟是围着白岚玩起了“老鹰捉小鸡”。
白岚只觉全场的目光都好似投了过来，有好奇的，有疑惑的，还有善意的、好笑的、慈爱的，偶尔夹杂着几道微妙的视线，看得她如芒在背，仿佛身体都被击穿了。
就算是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乌泱泱一群脑袋的时候，都能淡笑自若，沉着念感谢词的她，此时此刻，很想有个树洞钻进去。
太、太羞耻了……
她气沉丹田，就要怒吼：“你们两个！”
只是还不等她喊完，身后倏地一轻，刚才还抓着她不放的小家伙突然不见了。
她心跳都漏了半拍，迅速回过头，却见黎湘君正一脸黑线的揪着顾茉莉的后脖颈，声音又低又沉，仿佛压抑着什么。
“快坐到位子上，典礼要开始了。”
江陵停下动作，眼神从他揪着顾茉莉的手，慢慢移到他的脸，安静的、冰冷的，注视着这位曾经合作过的年轻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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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58章 娱乐圈茉莉花35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原本热闹的一方天地,转瞬变得沉寂。江陵不动不言语，他不追,顾茉莉也不再躲。后脖颈被捏住，她有些不自在，所幸黎湘君很快松了手。
她迅速从两人身边离开，与白岚站到一处。
白岚睨了她一眼，盛大经纪人偶尔会念叨茉莉比兔子还精，现在看，这话还真对。
她眼里仍然一片清澈，仔细瞧，还透着几分迷茫。她并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是怎么回事,但小动物的直觉让她知道，在哪里更“安全”。
战火因她而起,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可又会跟着本能下意识逃离……
白岚再看向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男人时，就不由带上了几分同情。
他们的情路，注定不好走啊。
这么想着，她却摸了摸顾茉莉的头,拉着她往座位上去,一边走一边问：“接下来什么打算,继续回学校，还是再接戏？”
巧妙的转移话题，不让她的注意力再停留在那两人身上。
茉莉还小呢,还不需要这么早接触感情，她的事业正在上升期，先专心搞事业，什么情啊爱啊,再晚个十年八年也不迟。
白岚唇角沁着笑意，不着痕迹的引导着她说话，竟是真的将其他人抛在原地。
江陵看了看她们，垂下眼，也跟着回了位置。
他的位置就在白岚旁边，白岚另一边就是顾茉莉。两人相隔一人而坐，顾茉莉不由飞快瞄了他一眼。
他靠着椅背，坐姿有些懒散，微微阖着眼，不知是困了，还是嫌弃无聊。
她又看了眼同样回到座位上的黎湘君，他正微歪着头，听燕军斗说话。
几人都坐在第一排，但演员区与导演区还是相隔着些许距离，仿佛一个天极的两端，如果不是有意接近，其实算是两个不同的圈子，互相都可以没有交集。
顾茉莉有点走神，目光驻足的时间就长了点。黎湘君感受到右侧方传来的注视，身体越发僵硬，侧脸下颌紧绷，连掌心都出了微汗。
燕军斗说着说着，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转头一瞧，不禁会心一笑。
春天到了，年轻人的心也跟着萌动了。
“还在看你。”他忽然生出了几丝恶趣味，“不打个招呼吗，不然别人还以为你们关系闹僵了。”
“……”
黎湘君耳廓一红，下意识就要转头。
“哒。”
江陵的手机忽然掉到地上，滚到了顾茉莉脚边，啪嗒撞到了她镶满钻石的鞋跟。
顾茉莉蓦地低头，这双鞋可贵了，掉一颗就几万！
“啊，抱歉，t一时没拿稳。”
江陵闲闲地道，虽是道歉，但语气里却没多少歉意。
“麻烦帮我捡一下，可以吗？”
顾茉莉：“……”
这是故意的吧？肯定是吧？！
她算是理解了盛屹有时候面对江陵时的心塞郁闷了，怎么会有这么欠的人！
“自己捡。”她恨恨的怒瞪他。
“够不着。”
“……你不会站起来捡吗！”
“太显眼了，而且——”江陵朝她使个眼色，示意她瞧手机掉落的位置，“在你脚边，我过去，再蹲下来捡，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还以为他要对她的脚做什么呢。
尤其顾茉莉的礼服裙很长，即使踩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裙尾依然能拖地，可想而知裙摆有多长。
此时她人坐着，裙摆自然拖曳在她脚边，刚才她被动静吸引，不自觉身体前倾，看了眼脚下。身体一动，裙摆也跟着动了动，恰好盖住了半边手机。
江陵要过去捡，不仅得蹲在她脚边，还要掀开她的裙尾。
由于之前的一番动静，此时几乎全场的焦点都集中在他们这边。
“你觉得如果我当真那么做了，明天的头条会怎么写？”江陵歪靠在座椅扶手上，状似苦恼的皱眉，“是说我猥琐，还是会说我脑子有问题？”
顾茉莉：……
你脑子本来就有问题！
“那就等离开的时候再拿。”她哼了一声，就是不想让他如愿。
现在不能拿，等典礼结束了，她先走，他再捡不就好了？
这句话刚落下，仿佛是为了呼应她一般，脚边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
有电话。
顾茉莉一僵，江陵亲近的人不多，但应该都知道他今晚在参加颁奖礼，这时候还给他打电话，极有可能是有事。
她只是见不得他那副欠欠的样子，不想如了他的愿，让他得意，可也没想耽误他的事。
江陵看着她不自觉嘟起的嘴，差点憋不住笑。他咳了咳，催促：“快点呀，一会电话要挂了。”
“……”
白岚看着他们俩一系列的“互动”，嘴角抽了抽。这两个幼稚鬼是谁啊，是她那个获得过三金影帝的师弟和金龙奖最年轻影后的师妹吗？
曾经还有人夸他们是振兴演艺圈的希望，是国内电影走向世界的希望。
呸，演艺圈要都靠这两人，早塌了！
她无语的弯腰，自己捡起那个手机，丢进江陵怀里，冷漠无情的道：“都给我安静坐着，谁再出幺蛾子，今晚都别回去了。”
顾茉莉：“……”
江陵：“……”
两人一个挺直脊背，目视前方，犹如认真听讲的好学生，一个再次咳了咳，摆正了坐姿。
此后果然没再做出其它小动作。
这个大师姐在“师门”还是有些威望的。
黎湘君盯着那边重新恢复安静，慢慢收回视线，心里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燕军斗左右瞅瞅，摸了摸鼻子，也没再言语。年轻人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顾茉莉几人就是全场的中心，他们热闹，全场跟着热闹，只是一个是明面上的热闹，一个是私下的暗潮涌动。
他们没动静了，全场也跟着恢复了平静，不过个人的想法，那就不好说了。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会场顶上的灯光依次暗下，座位席上都陷入了黑暗，只余下最前方舞台上的一缕光。
“尊敬的各位领导、来宾，所有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欢迎莅临华国电影人的盛会……”
主持人在台上说着开场词，台下，江陵却微微后仰，视线越过白岚的后背，望向她的另一侧。
他记忆里那个聪慧却带着青涩的姑娘，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齐颌的短发变成了长发，此时被尽数盘起，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的“跑动”，耳畔有俩绺散落下来，悠悠荡荡，让他的心也跟着漂浮不定。
应是台上主持说了什么搞笑的话，她忽地笑起来，颊边梨涡深陷，甜甜的，似酒般醉人。
周围有掌声传来，她随之鼓起掌，两只小手拍啊拍，却不是别人斜着鼓掌，而是竖得笔直，有点呆，有点萌，一如他们第一次参加金龙奖颁奖晚会时。
那时，她第一次参加大型颁奖礼，又是第一次入围最佳女主角这种重量级奖项，平静的外表掩不住内心的紧张，手指不是揪着衣摆，就是一下一下的抠座椅。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她紧张时还有这种小习惯。
当时他怎么做的？
好像给了她一块口香糖——他闲得无聊装在口袋里的。
她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似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带这个。他笑着说“缓解紧张用的”，嘴巴动了，就没心思慌张了。
“你也会紧张吗？”她更诧异了。
他很肯定的点头，“当然，不管参加多少次，每次都会紧张。”
这样的话似乎给了她安慰，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然后她接过口香糖，塞进了嘴里。
两人凑一块，小声的说着话，却没注意到镜头早已对准了他们，刚才的一切都被投放在了大屏上。
直到哄然的笑声响起，他们才同时抬头，神情一样的懵。
笑声更大，台上正在颁奖的嘉宾也笑了，就在一片笑声中，嘉宾宣布了最佳女主角的得主是谁——
“第xx届金龙奖最佳女主角，得奖的是——《茉莉花》/《灰天鹅》，顾茉莉，恭喜小茉。”
仿佛时光交错，五年前与五年后重叠，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长开了，长大了，气场更足了，名声更盛了，可他们依然坐在一起，共同见证着属于她的荣耀时刻。
江陵垂了垂眼，在镜头扫过来时，随着众人一同站起身。这次他的注视没有掩饰，光明正大的，看着她与白岚拥抱，而后来到他身边。
他张开手臂，极快极轻的抱了她一下，会场后方粉丝区立马爆发出阵阵尖叫。
江陵勾起唇，用更快的速度在顾茉莉耳边说了句话，便松开手，绅士的后退一步，为她让开路。
顾茉莉暗暗瞪了他一眼，提着裙摆，在礼仪小姐的引领下，继续往台上走。
姿态优雅从容，即使年纪比在场大部分人都要小，也丝毫不怯场。一步一步，走得步步生花。
上台，与颁奖嘉宾握手、拥抱，接过奖杯，随后站在话筒前。
“谢谢大家，很荣幸，我今天能获得这个奖，感谢评委们……感谢《灰天鹅》的导演、编剧以及台前幕后的所有工作人员……感谢观众和茉莉花们，是你们的支持，才让我走到今天，再次站在了这个舞台上……”
轻灵悦耳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至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的盯着台上那道唯一的身影，热切，又充满着向往。
谁不希望像她一样，出道作便能获封影后，几乎两年才一部电影，却能在短短时间内，再次二封影后。
她总共才三部作品，两部都获得了金龙最佳女主角，即便是那部商业片，在超高的票房外，也曾获得另一个电影大奖。
不过是那个奖是观众奖，金龙是专家奖，人们普遍认为专业性上前者比不上后者，就连粉丝在控评宣传时，也更着重宣传金龙。
然而，这并不代表那个奖不重要，它同样具有权威性，同样是华语电影的重要奖项之一。
三部电影，三部获奖，就问这种机遇谁不眼馋？
可众人也明白，机遇之外，还需要实力。没有足够的演技，机遇给到你，你也把握不住。
一时间，众人看着台上，眼里又多了几分敬佩。
在如斯年龄，走到这般高度，不知道后面有没有来者，但前面肯定没有古人！
顾茉莉这个名字，注定要写进华国电影史。
白岚也在望着台上。
几年前，她曾说希望有一天能为她颁奖，如今这句话实现了一半。
她获奖了，却不是由她而颁。
‘还是有点遗憾的。’她笑着想，早知道就该让盛屹活动活动，让她来当这个颁奖嘉宾。
不过，应该还有机会吧？
以小茉拍一部戏得一次奖的概率，应该……要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实现当初的愿望了？
她喟叹一声，目光仍落在台上，话却问的是身边的江陵：“你刚才对小茉说什么了？”
她瞧着，茉莉那会似是有些生气想打他，不过碍于镜头对着，才没有动手。
白岚有些无奈，“你不要每次都故意惹小茉，这种方式……很幼稚，你知道吗？”
故意招惹喜欢的女孩生气，这是小学生的招数！
“我没惹她。”江陵不知听没听懂她话t里的含义，眼神无辜，“我只是提醒她头发乱了。”
……这还不是招惹？
白岚糟心的闭了闭眼，懒得再和这个幼稚鬼掰扯。
他这样的，就该单身一辈子！
江陵目不斜视，手却插进了口袋，指尖摩挲着他特意带来的那块口香糖。
他从不知紧张为何物，只是为了安慰她，假意的托词，却因此养成了一种习惯，每次参加活动，不管大小，都会在口袋里带上一块口香糖。
只是，再未送出去过。
因为她好像不需要了。
江陵低头笑了笑，时光到底还是变了的，但有些东西，却随着时光在逐渐变浓、变烈，逐渐发酵。
*
一场颁奖礼特别冗长，基本都要耗费三到四小时。如果再加上典礼之前的红毯和“社交”环节，那时长还得再加两小时。
顾茉莉领完奖，先去休息室休息了一会，不好长时间离场，她只待了十来分钟，便又回去了。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只有江陵在。
“岚姐呢？”
“助理找她有事。”
江陵瞅她，白岚说他爱招惹她，或许是吧，谁让这丫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每每惹生气了，不到一会，自己就又好了。
根本不记仇，让他越瞧越稀罕，越发喜欢逗她。
看了两眼，他就发现不对，“头发重新弄了？”
原本全挽的发，变成了半挽半披，没有之前那么“端庄”，多了几分随意和慵懒。
顾茉莉剜了他一眼，不是你“提醒”的发型乱了吗，不然你当我特意去了趟休息室是干嘛的，专门换个地方坐十分钟？
“……”江陵忍笑，“你现在倒是挺有女明星的自觉。”
还会在意形象了。
废话。
顾茉莉这次都不稀的看他了，身为女明星，还是备受关注的女明星，怎么可能不在意形象。
而且，她这一身多好看呀，全身上下都完美，如果被发型破坏了，她才要欲哭无泪。
江陵仿佛此时才注意到她的穿着，细细打量了会，违心的说了一句：“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
顾茉莉果然炸了，清亮的眼眸怒瞪他，“我亲自设计的，很漂亮好吧！”
“你设计的？”江陵这下是真愣了，“不是L家的吗……不对，你还会设计服装？”
顾茉莉傲娇的哼了一声：“这有什么难的，我还设计了两款包包，之后会作为联名款……”
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这件事还没官宣，忙补充：“先别说出去。”
江陵意味不明的轻嗤，不知是不满她怀疑他会泄露出去，还是不满她连他也要瞒。
“不是不信你。”
要么说，顾茉莉有小动物一般的直觉呢，他才发出一声，明明都没说话，她却就好似懂了他的未尽之语。
“品牌有品牌的规划，我只负责出设计稿，成品什么时候能出来，他们说了算。”
“那什么时候能出来？”
“啊？”顾茉莉被他堪称善变的态度弄得有点懵，刚还瞧着生气了，怎么一句话的功夫就问了包包？
“属狗脸的吗……”她小声嘟囔。
可再小声，还是被江陵听见了。他危险的眯起眼，“你说什么？”
“说不知道！”顾茉莉没好气，随口便答，“大概在我生日后吧。”
生日啊。
江陵默了默，再过不到一月，就是她的生日了，也是她成年的日子。
他敛眉，掩下眼底的神色，“想要什么礼物？”
“哪有人送礼物，是先问主人公她要什么呀。”顾茉莉没有客气的说不用买礼物，反而直白的表示不满，“这个问题，不应该送礼物的人来想嘛。”
江陵不由就笑，星星点点的笑意从眼角眉梢倾泄，温柔似水。
“这不是怕送的不合主人公心意吗？”
“你得先送了，主人公才知道合不合心意啊。”
“行，我来想，哪怕想破脑袋，我也得想到一个能让主人公满意的礼物。”
顾茉莉抬抬下巴，满意的点头，这还差不多。
“什么主人公，什么礼物？”
白岚恰巧此时回来，好奇的问：“谁要送谁礼物吗？”
“还能有谁。”江陵朝顾茉莉的方向努努嘴，“咱们的大明星呗。”
白岚一听，就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了。最近也就那个重要日子，需要送礼物了。
她捏捏顾茉莉的小脸，笑道：“放心，我都准备好了。”
“岚姐。”顾茉莉抱住她的胳膊，爱娇的晃了晃，一下子从光彩耀人的大明星，变成了可怜可爱的邻家小妹妹，惹得白岚又揉搓了她好一会，直到那张俏颜变得红嘟嘟才作罢。
江陵看得心痒、手痒，却不敢有别的动作，不说在场还有那么多双眼睛，便是他不在乎，敢直接上手，顾茉莉就敢一巴掌给他呼下来。
到时候，头版头条就不会是“某女星二封影后”，而是“某女星与某男星在颁奖礼大打出手”了。
盛屹那张脸一定十分难看。
想到某个经纪人，江陵又看了顾茉莉一眼。
自从带了她，盛屹几乎成了她的专属经纪人，对于他、白岚、安承羽和蓝月的工作，全权交给了执行经纪人，只偶尔会过问一下。
前提还得是与茉莉有关时，他才会施舍一个眼神给他们。
到后来，他干脆将经纪人的位置也让了出来，只专心带着顾茉莉。
不过这个消息，业内知道的并不多，外界更是不知情。在普通路人眼里，他们还是同属一个“师门”。
“你的合约是不是快到期了？”江陵忽然问。
顾茉莉当初是成立个人工作室，但背后却挂靠于UMA。一开始他们签订的合同是两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改成了五年，今年恰好是最后一年了。
“之后什么计划，续约吗？”
白岚闻言也看向顾茉莉。
自从盛屹不做她的经纪人后，她便也与UMA解除了合作关系，完全自己一个人做工作室。
好处是全部自主，还能省掉每份工作“上交”给UMA的10%收益，但坏处也不是没有——
她从得了个国际A类电影节最佳女主后，再未获得任何奖项，很难说没有失去UMA作为靠山的原因。
这几年影视行业大环境还是不太景气，好几部大投资的项目都黄了，近年来能叫得上座的影片，就那么几个。
其中，顾茉莉就占了三个。除掉她的，好像都挑不出来其它能令观众印象深刻、时不时就提及的电影了。
白岚也拍了不少，可成绩都不大理想。她自己也知道，好本子难求，她选的那些角色，本身就不甚出彩，结果不喜人，也在情理之中。
没有好成绩，不能得影后，好像也是顺理成章，可她还是感受到了背后一些微妙的变化。
同样的，顾茉莉在奖项上能这么顺风顺水，主要原因是作品够好、她的演技够强、观众肯买单，但观众肯买单，本身就少不了“推波助澜”。
这些事都是盛屹在做，可某种程度上，盛屹是能与UMA划等号的。
而且，顾茉莉拍戏有些“任性”，拍一部，休息两年，这在业内不说绝无仅有，那也是寥寥无几。
她能有如此高的自由度，不想拍就休息，想拍了，就有好本子供她挑选，背后同样离不开UMA的支持和纵容。
如果她这时候要脱离UMA，倒显得有点“白眼狼”了。
就像她当年得了影后不久，就脱离了UMA，知情的谁不说她“用完即丢”？
虽然这点声音不能影响什么，但狮子头上长虱子——不是狮也是虱，不厉害，但影响心情！
还有盛屹。
他属于UMA，与UMA解约的话，是不是意味着还要换个经纪人？
看似只是一个解不解约的问题，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慎之又慎。
“你要不要和盛屹商量一下？”白岚建议：“先听听他的意见。”
也是先探探UMA那边的底。
要续约，也不能还是以最初的规格续了，该谈的条件，必须得谈。
“不要觉得抹不开面子，或者不好意思，我们可以不要不属于我们的东西，但属于我们的，分毫不让。”
顾茉莉乖巧的点头，听着白岚絮絮叨叨，仿佛她就是传说中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白甜。
她没反驳，只静静听着，心里想的却不是UMA，也不是盛屹，而是另一个与UMA有关的人——
柯宸，已经五年没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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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周二应该能多更点，比心宝们

第159章 娱乐圈茉莉花35
柯宸t走时曾说两年后回来,顾茉莉想，可能是因为那时他就成年了,可以做主了。
然而两年后，她在一中旁的家里没有等回柯宸，问柯艺岚，她也不知情。
那天，顾茉莉看着通讯录里排在首位的那个号码，发了很久的愣，最终在凌晨零点将过时，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话筒那边有段时间无人接听，正要自动挂断时,终于有人接起。
她听到了浅浅的呼吸声，但她不知道是不是她想的那个人,她轻轻喊了声“哥哥”，对面很快便应了声“嗯”。
是柯宸的声音，可顾茉莉莫名感觉哪哪怪怪的，声音很清晰，却似夹杂着些许微弱的噪音,宛如电流,滋滋作响。
她想问,眼角余光瞥见床头的时钟，赶忙将话咽了回去。
快零点了。
在时针划过12点的霎那，她轻轻对着话筒道：“哥哥,生日快乐。”
那边的呼吸似乎停了停，不知是惊讶，还是意外，顾茉莉不由蹙眉。
难道他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哥哥？”
“嗯,我在。”对面很快回，仍然夹杂了微弱的电流声。
顾茉莉不知为何，有点不安，“哥哥，你在忙吗？”
“嗯，我……”声音忽地戛然而止，而后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离得很近，因为很清晰。
“宸少爷，老爷找你，请赶快去吧。”
然后再没了其它声响，顾茉莉那种莫名感越发强烈，但看着时间不早，祝福送过，柯宸也好像很忙，她还是道：“哥哥，你去忙吧，我也要睡了。”
话筒那头还是很安静，大概一分钟后，才再次响起柯宸的嗓音：“小茉早点睡，晚安。”
“哥哥晚安。”
电话挂断，顾茉莉却躺在床上半晌没有睡着，柯宸那边的情况不对劲。
时断时续的声音，夹杂的奇怪的电流声，还有那道突兀却“及时”打断他们对话的男音……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即使已经凌晨，依然明亮不显困倦。
早在年前，UMA那边突然将合约年限从两年延长至五年，她就该想到的。
柯宸那边只怕是出了什么事了。
他提前预知到两年时限不够，他或许不能及时回来，所以提前做了这一手安排，怕的是她演完《茉莉花》后长时间不接戏，市场遗忘了她？
能让他这么做的，事情必然不小，说不得还有危险……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没忘记替她打算。
顾茉莉叹了口气，她如今年纪小，就算说想出国找柯宸，恐怕柯艺岚也不会答应。
何况她们连柯宸如今在哪都不知道，又该去哪里找他？
还是不够强大啊。
顾茉莉坐起，重新摸到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在对方指责她又熬夜之前，率先开口：“燕导那部戏替我接了吧。”
盛屹：“？”一个高中生，半夜不睡觉，就是在想这个？
“你不是嫌那部戏太过商业，没有深度吗？”
“深度有《茉莉花》，之后也可以再接其它片子，但铁定能赚钱，还能赚不少的，目前大概也就燕导那部了。”
盛屹皱眉，“你缺钱了？”
“谁会嫌钱多。”顾茉莉开玩笑，“难道你觉得你钱已经挣够了？”
那当然不会。
“我要是真赚够了，我就不会还在这里大半夜接你电话了。”盛屹没好气怼了一句，他要挣够了，早退休不干了，或者自己开公司，请人管理，谁还“苦哈哈”给UMA打工。
再高的头衔，再多的工资，都逃不过“打工人”三个字，他创造的价值，永远比他得到的多。
这么一想，怎么突然这么不甘呢？
万恶的资本家！
他转过头，无声的骂了句，赶紧将话题绕回来，“不说笑，你认真告诉我，你是不是遇到事了？别瞒着，我别的没有，钱不能说管够，但起码比你拍一部戏要多。”
他想着她的年纪，好像也该到了叛逆期，担心她碍于自尊心不愿说，又补充道：
“而且拍戏时间那么长，片酬也不是马上就能全部打你帐上，都是分批的来。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等你拿到尾款都猴年马月了。倒不如先告诉我，看我能不能解决，如果我能解决，是不是就可以省掉这个时间？”
他苦口婆心，有一瞬当真感觉自己已经老了，要不然为什么说话语气这么像他爸？！
顾茉莉能感受到他真切的关心和忧虑，心头颇暖，“盛哥，真的没事，只是突然想通了，有深度有内涵的片子有它的意义，可商业片也有它存在的价值，两者效果不一样，我不能一竿子将它打死，再说观众总看我演一个类型的片子，总会疲劳的，我也想风格多变些嘛。”
况且，她都多久没演戏了，这两年，除了一些重要的品牌活动或颁奖礼，她都待在学校里。虽然时不时就有路透上热搜，热度和关注度并没有减少，但这种状态还是不宜延续太长时间。
“我需要在公众面前露露脸了。”顾茉莉道。
燕导的那部商业片不出意外的话，会放到过年期间上映，贺岁电影，阖家欢乐的日子，再适合不过了。
盛屹再三确定了她真不是有事，这才没再多说。
她说得没错，她确实需要出来“走一走”了。事实上，如果不是顾茉莉特殊，又有他在前头挡着，她这种拍一部直接休息两年的做法，UMA早不满了。
不管怎么样，资本家都是要赚钱的。无论你背后站着谁，只要签约了，属于他们经纪公司，那就要带来相应的利益。
资本从来不是慈善家，这个道理，无论到哪个公司都一样，相对而言，UMA已经很人性化了。
“那我明天就给燕导回电话。”盛屹果断下了决定。“你学校那边，需要我给你请假吗？”
“不用，我和阿姨说，她是监护人。”
经纪人，也许学校还不认。
顾茉莉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天边已经透出了曙光，蒙蒙亮，却已足够耀眼。
“盛哥，你还睡吗？”
“……干嘛？”
“我想去上香。”
柯宸的生日正好是农历初一了，今天去的话，许的愿望会不会更容易实现点？
就是不知道，在国内拜的佛，管不管国外？
顾茉莉低头笑了笑，盛屹在电话那头听见了，不禁无语。
“你什么时候这么迷信了？”
“入乡随俗啊。”顾茉莉打趣，“在什么圈子，就要跟着什么圈子的规则走。”
娱乐圈不是就信这些吗？
“你告诉燕导，就说我为了电影顺利开拍，特意熬了一整夜没睡，大清早爬山去上头香，他一定非常高兴，说不定还会给我包个大红包。”
盛屹：“……”
好的不学，尽学坏的，可把你能的。
这么吐槽着，可他还是认命的从才睡了不到一小时的床上爬起，“等着！”
他赚的钱不少，平时没有多少花钱的爱好，不是必须的应酬，绝不喝酒，烟也极少抽，赚的钱便都拿来投资了。
前些年，房地产火热的时候，他也入手了不少房产，京市、海市和国内著名的几个城市都有，京市那套长住，其它大多闲置。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长居海市，京市那套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可能是因为带了个不太省心的小丫头吧，她又有之前遭遇校园霸凌的过往，家里还只有三个女人，没有男丁，总不免会担心她遇到麻烦，便干脆住在这边了。
反正他工作也没有个固定的地方，一台电脑、一部手机，就能处理所有事，住哪里也无所谓。
不过，今晚，盛屹忽然觉得还是有点所谓的。
如果他现在在京市，就不用顶着寒风、在凌晨出门，去接某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丫头了！
“当年真是昏了头了，非要签你……”
他开着车，栽着某人，踏着夜色，一路往山上去，还是没忍住抱怨：“你知道熬夜会长多少皱纹吗，别仗着年轻就胡来，等到日后需要保养时，你才知道那是一件多么费钱费精力的事。”
他喋喋不休，身旁顾茉莉只作没听见，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里摩挲着那部天蓝色的手机。
盛屹瞥见，话题突然转了个弯：“你这部手机过时了，我给你换一款新的吧，不然让人瞅见你用旧手机，还以为我剥削压榨你。”
天知道，整个演艺圈，都没有比他再宽仁的经纪人了！
盛屹恨恨的想，却不料顾茉莉拒绝了。
“不用换，就这个挺好。”
“……”盛屹看了她一眼，再次看向被她握着的那部手机，眉心微皱，但没再说什么。
可t能是用习惯了吧，他想着，现在不换就不换，等他有机会将那些新款的介绍，给她放一放，应该就会想换了。
然而，盛屹没想到，顾茉莉说不换，就是不换，一直用了将近五年，都没有丢掉。
即使它的电池已经非常不经用，用不到一会就要充电。
“你这样很麻烦。”
颁奖礼终于在众人的昏昏欲睡中结束，江陵和顾茉莉一起往外走。他看了眼她脚下十几厘米的高跟鞋，再次感慨女明星都是“狠人”，这么高的鞋跟，是怎么能做到走得还如履平地的？
换了他，他站都站不稳。
内心吐槽，身体却诚实的弯了下去，提起她的裙摆，防止她一不小心踩到，再当众来个摔倒。
真那样的话，他估计她得有很长一阵子没脸见人了。
说不得还要迁怒他。
江陵一边想，一边轻轻抖掉她裙摆上沾到了彩带和金丝。
刚才最后结束时，舞台上炸了很多“烟花”，随着人的走动，飘得到处都是。他们又在第一排，不免“受灾”最严重。
眼瞧着裙子上的金粉太多，抖都抖不掉，江陵的思维又歪了。
“你这裙子要还吗？”
大多明星出席红毯时穿的高定礼服，都是向品牌方借的，活动结束后，通常还需要支付一定的费用，然后将衣服还给品牌方。
尤其是奢侈品牌，咖位低点，想借还借不到。就算是为有代言关系的明星特别定制的礼服，那也需要归还。
但，顾茉莉这件还有点不一样，是她设计的。
“不用还。”顾茉莉回答他的话，头也没抬，一手拿着她那部用了好几年的手机，一手握着一个充电宝。
江陵看着都觉得无奈，“不知道还以为你多勤俭节约。”
一部手机用五年，为了不换它，买了不晓得多少个充电宝。因为很容易没电，所以她经常在的地方，都要常备着几个。
比如保姆车上，化妆室里，家里，还有最重要的随身包包里。
助理文雅的一个工作，就是负责给这些充电宝及时充满电。
这个折腾劲哦，也不知道她图什么。
“就因为你那几个朋友用这个？”他斜眼睨她，想到曾经看过的新闻，心情微妙。
明星总是受瞩目的，他们身上出现一点不同，都很容易被发现，尤其在公开场合露面时，甚至有专人整理他们穿的衣服、鞋包、首饰的品牌和价格，有时候还能带来一波抢购风潮。
譬如他面前的这位，就是公认的“带货王”，每次穿搭的单品都会很快售罄，还会有不少仿品跟风。
她也因此备受品牌方青睐，经常会有品牌亲自送东西上门，每次出新款，也都会第一时间送到她手上，为的就是能有机会被她穿一穿。
宣传效果往往比广告还管用。
像她今晚穿戴的L家和T家款，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没货了。
由于她这种自带的巨大流量，甚至在时尚界带起了一股“茉式”穿搭风。在她身上，真正展现了什么叫做“时尚不是迎合，而是自洽，是真实的自我表达。”
不跟着所谓潮流走，她本身就是潮流。
这样的“个性”和影响力，让她愈发受到时尚圈喜爱的同时，也让她愈发没有“秘密”。
每一次出现，哪怕是模糊的偷拍，大家也要扒一扒她的用品。
手机自然不会被错过。
有时候她走机场，就那么大剌剌的拿在手里，出现在照片里的概率不要太高，就算想忽视，也忽视不了。
再一查，几年前的旧款。
粉丝心疼啊，怒骂盛屹是当代黄世仁、周扒皮，然后一部又一部的往工作室寄手机，或者在机场、在片场外，在活动现场，逮着机会就往顾茉莉怀里塞手机，连她身边的工作人员都没放过。
这件事一度还上了热搜。
如果把那些手机都收下的话，开个手机店也不成问题，不过都被顾茉莉交代原路寄回去了。
实在找不到人的，便以粉丝的名义捐了。
这样做过几次后，粉丝知道了她的决心，不再寄手机，而是打听起这部手机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让她用了这么久都不舍得换掉。
很快的，就有人扒出顾茉莉在一中的几个好友，貌似也一直用那款，并且都没换过。
巧合，还是他们之间的约定？
众人各执一词，有人觉得不换手机，是顾茉莉念旧，手机没用坏就不换，有人却认为那是“友谊”的象征，就像他们也曾和朋友一起戴过“友情戒指”一样。
还有人觉得，那是情侣手机，那两个女生不过是打掩护的。茉莉一定是谈恋爱了，不是秦韶游，就是戚锦淏！
坚持这一观点的人，还信誓旦旦的列出了他们所用物品的其它同款。
什么钥匙扣、项链，鞋子，衣服，就连秦韶游曾用过的游戏账号头像都被扒出来和顾茉莉用的同一卡通人物。
情侣头像啊，够锤了吧？
一时间很多人都将信将疑起来，#顾茉莉疑似恋爱曝光#的词条在热榜上挂了半天，直到另一个“绯闻对象”戚锦淏发了条动态——
“秦哥和我用的情侣头像，散了吧。”配图，他的游戏账号，不仅和秦韶游头像类似，连ID名都很相似。
一个“陌上花开”，一个“篱间风起”。
不仅用情侣头像，还用情侣名，还还主动承认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惊掉一地下巴，这是出柜呢，还是出柜呢？
敢情顾茉莉才是你们俩的挡箭牌？
随后，又有一中的学生偷偷发帖，表示学校内早有此类传言，他们早就知道了。
秦韶游直到接到渣爹的“问候”电话，他才知道网上的这些事，当时的脸色，据邓优妮后来对顾茉莉说，“比锅底灰还黑”。
顾茉莉不知真假，但半个月后再见到戚锦淏时，他嘴角的淤青还没散来看，所言应当不虚。
顾茉莉的第一场绯闻，便是在这般滑稽又搞笑的结果中结束，尽管事后秦韶游和戚锦淏都曾出来“辟谣”，表示都是巧合，是“好朋友”间的神奇默契，但可惜，信的人却不多。
很多人都以为他们是受到了家庭、社会的压力，才不得不改口，还组建起了后援会，声称要支持他们到底，让两人有苦说不出，一个个接连给顾茉莉打电话“哭诉”，直到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她才算是得以解脱。
所以，干嘛要换手机，都知道她手机旧，电池不行，一旦遇到不想接的电话，就借口“手机没电了”，立马挂断，还不会有人起疑，多好。
顾茉莉觉得她很睿智，江陵却觉得她傻透了，连那两个男生那么明显的爱恋都看不清楚。
“陌上花开”，什么“陌”，什么“花”？
——顾茉莉的茉，茉莉花的花。
“篱间风起”，什么“篱”，茉莉的“篱”；什么“起”，他看是“戚”才对！
一个个的，谐音梗倒是用得溜，确实如他们所说，他们还真有点“好朋友的默契”。
江陵垂下眼，忽然又抖了下她的裙摆，片片彩带向下飘落，他伸手接住两根，往顾茉莉头上一扔。
顾茉莉：“？”什么毛病？他真的属狗的吗，一会好一会坏！
“江陵！”她下意识按住头，回身怒瞪他：“你干嘛！”
“恭喜你再次获得最佳女主角桂冠呀。”江陵笑得人畜无害，“一点彩带，聊表心意。”
“……”
顾茉莉忍无可忍，决定不再忍。她抬起腿，狠狠踢了他一脚。
十多厘米的高跟鞋啊，踢到腿上，那个痛彻心扉……江陵面色忍不住扭曲，担心别人看见，再编排出什么，他极力低着头，咬牙切齿：“顾茉莉！”
这丫头是一点没收力啊。
顾茉莉轻哼，谁让你几次三番招惹我，我也是有脾气的。她扬了扬头，扯回自己的裙摆，转身大步往前走。
不跟抖m一般见识。
“让我说你们什么好。”白岚一脸心累，摇摇头，也跟着走了。
独留江陵站在原地，想揉一揉发疼的腿，然而现场还有众多粉丝没有退场，他能感觉到无数的手机正对着这边拍，未免传出不好的风声，他还是强忍着没有弯腰，只牢牢盯着某道背影不放。
期望他强烈的视线能令某个没良心的丫头心生愧疚，回头看一看他。
然而，没有！她当真走得毫不留情，没有半分迟疑。
真狠心。
江陵撇嘴，燕军斗和黎湘君恰好走过来，见他站着不动，不由奇怪，“小江，干嘛呢？”
江陵本想说没事，瞥见他身边的黎湘君，他忽然改了主意，一手扶住燕军斗的胳膊，小声又带着点苦恼的对他道：“燕导，麻烦扶我一下t，刚被小茉那丫头踢了一脚，腿疼得不能动……”
燕军斗一愣，第一反应就是笑，“你又怎么惹她了？”
显然，熟悉他们的人，都习惯了他们比较“闹腾”的相处方式。
江陵叫苦：“怎么您也说是我惹她，那丫头现在脾气大得很，我可惹不起。”
“你啊，不老实。”燕军斗笑着点他，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小茉是再乖巧不过了，从不主动惹事。”
“那您是被她装乖的样子蒙蔽了。”江陵艰难的抬着腿，说是让他扶着走，其实大部分力道还是他自己在支撑。
“不信，待会到了车上，我让您看看我的腿，铁定青了一大块。”
“那也肯定是你有错在先。”
“……得，说不清了。”
两人说笑着往出走，黎湘君沉默的跟在旁边，一路都没有吭声。
到了会场外，却见盛屹正等在门边，见了他们，他先朝燕军斗打招呼：“燕导，您好。”
“小盛呀。”燕军斗很和蔼，松开江陵，上前亲热的拍拍盛屹的肩。
“之前场合不方便，人多嘴杂的，不知道就被谁录了音去，我没好和小茉多聊，正好这会遇见你，你能不能跟老哥透个底，小茉接下来什么打算，我们能不能再有机会合作？”
“得您看重，是小茉的福气，只要您需要，合作的机会肯定得有。”
盛屹语气谦逊，说得极为漂亮，可随即却话锋一转：“可是……您不是外人，我也不瞒您，小茉接下来的档期定了。”
“定了？”
这话一出，不仅燕军斗，连江陵和黎湘君都不约而同望向了他。
这事怎么没听茉莉提起？
“定的哪个项目？”燕军斗皱眉，思索了下最近要开的片子，以顾茉莉的咖位和成绩，应该不会去那些小成本电影，那能符合的……
“侯德进？”
和他地位不相上下，但国际影响力比他高了不止一筹，因为他主要拍商业片，少了几分内涵，而侯德进更为“现实主义”，聚焦的也是大环境下的社会和个人变迁。
燕军斗对那种的风格有些不屑，但平心而论，如果他是顾茉莉，在他和侯德进之间选择，他会选择侯德进。
她在国内已经拿了两个影后奖，国际上却还没有。候德进的风格，向来在国外很受欢迎。
然而，他没想到，盛屹却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侯导，也不是电影，是电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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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60章 娱乐圈茉莉花35
电视剧？三人都很惊讶。
顾茉莉自从出道以来,总共主演过三部电影，还有几次为了宣传电影而参加的综艺,但都是老牌的、有深厚观众基础的节目，或是相对比较文艺知性类的访谈。
江陵知道，某些大热综艺一直在向她发出邀请，哪怕只是作为惊喜嘉宾小小露脸一下，为此甚至开出了远高于业内水准的天价出场费。
然而，她全部拒绝了。
圈内圈外都认为她是要专心走电影人道路，不想太多曝光，影响了她以后在角色上的塑造。
毕竟如果参加综艺多了，很可能会导致观众对演员的印象固化,进而影响其在影视作品中的表现，即使演技很好,也容易让观众“出戏”。
可是现在，她要去演电视剧？
一直以来，影视圈就有个不成文的“鄙视链”，电影演员＞电视演员＞网络大电影电视剧。这条鄙视链“不成文”，但从行业到观众,都默许了它的存在。
不仅观众,连众多明星自己也都认为电影咖更“高级”。
近些年,不乏很多靠电视剧走红的演员，一头扎进电影圈，究其原因,一是电影一般拍摄周期短，演员在时间安排上能够更加灵活，而电视剧通常需要半年到一年，乃至更长的时间,而且电影演员的片酬一般都远高于电视剧演员。
因为电影的媒体价值更高，广告商更愿意与电影演员合作，通常情况下，电影演员的商业代言费也会更高。
电影咖吸引的是真金白银的票房，一旦票房可观，那演员便可以迅速成名，并且身价连番数倍。什么五十亿票房演员、百亿票房演员，即使对影视圈再不懂的人，也会觉得非常厉害，认为她是行业翘楚。
比如顾茉莉。
《茉莉花》和《灰天鹅》为她带来了两个影后桂冠，可真正让她知名度无限扩大、商业价值达到巅峰的，还要是燕军斗的那部商业片。
至今没有被打破的票房记录，让她从天赋出众的“新人”演员，一举变成了影视圈独一无二的存在。导演们青睐，资本趋之若鹜，观众也越发喜爱。
只因她成了“票房保证”。
这一点上，很多老电影人都比不上她。
另一方面，因为她能带来高票房，所以好剧本都会优先递到她面前，由她挑选过后，再流入到其他演员手里。
好剧本是一部电影成功的重要因素，基础打好了，才有可能创造高票房。这是一个循环，环环相扣，掌握了第一步，接下来就会无比顺遂。
反之，便会带来恶行循环，没有好剧本，电影无法大爆，没有票房，演员知名度和商业价值越来越低，没有好电影愿意启用……
很残酷，但现实便是如此。就像白岚，她在得到那个A类电影节影后后，连续接了几十个代言，商业价值一度排在所有女演员首位，当年总收益也史无前例的挤进了福布斯明星排行榜。
然而随着她后续作品的接连失利，如今身上的代言只剩下不到十个，还都不是重量级。
接下来她能接到的剧本，只怕连前几部的水准都没有了。
而电视剧演员能拿来标榜的，无非是所谓流量带动播放量和收视率，这些都没有电影实实在在的票房来得客观真实。
不够客观真实，资本当然不会“买单”，自然商业价值就比不上电影演员，于是有了潜在被默认的“鄙视链”。
不过，近些年，随着网络平台和流媒体的兴起，电影行业显露出些许疲态，电视剧市场逐渐扩大，电视剧演员的片酬也大幅上涨，比起电影在制作成本和票房分成上的不确定性，电视剧演员反而可以通过参与制作和投资，来获取更多的经济回报。
于是，也有不少原本专注电影的演员“下凡”演起了电视剧，只可惜最后出来的效果都不太好，不但收视率不高，连以往引以为傲的演技都被群嘲。
顾茉莉一不缺好本子，二不缺好导演、大项目。如燕军斗这般，一有计划，就“盯”上她档期的大导演并不在少数。
他先前提到候德进，并不是无的放矢，正是他听到了此类的风声，确定候导也有意向找顾茉莉出演，这才在盛屹说顾茉莉有安排时，第一个想到了他。
三来，顾茉莉的代言数量在圈里虽然不是最多，但却是最强最重磅级的，别人有一个就了不得，她有好几个。
不菲的代言费，加上数一数二的片酬，收益大头还不用交给公司，她自己就能拿92%，在圈里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事。
她也由此在前两年就成了华国福布斯明星财富榜的常客，小小年纪就超越前辈，完成了别人几十年都达不到的成就。
不缺资源、不缺名、不缺利，实在犯不着冒着丢口碑的风险，去摊电视剧的浑水啊？
燕军斗和黎湘君都皱起眉，同时问道：
“谁的决定？”
“哪个电视剧，导演是谁？”
江陵倒是没有着急打听，而是露出了几分若有所思。
其实，他演过电视剧，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作品便是在一个偶像剧中饰演多金帅气却甘当备胎的男配。
也是那部剧让他崭露头角，普通的人设在他出色的演绎下，仿佛活了过来，原本扁平化的角色被他注入了血肉，一下子戳中了所有观众的心，也惹来了众多女性粉丝的怜爱，风头和热度甚至盖过原剧的男女主角。
他最后独身一人、终身未婚的结局，更是成了无数网友心中的意难平，直至今日，某视频网站上，都还有不少那部剧的“二创视频”。
那部是他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电视剧，从那之后，他专攻电影，再未接过电视剧剧本。
无它，电视剧拍摄周期实在太太长了，在剧组一蹲就是几个月，他受不了。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那部电视剧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创伤”——女主傻白甜t、恋爱脑，男主不是和女主打情骂俏，就是“天凉王破”，他演的男配也整一个脑残。
如果不是他在剧本之外，绞尽脑汁扩充点了小“副本”，为男配增加了点悲情的色彩，他当初真的会演不下去。
等拍完，他立刻马不停蹄离开了剧组，后来电视剧播放时，他也一集都没看过——怕自己想吐。
不过，也是那部电视剧，让他遇到了除了盛屹之外另一个伯乐，让他成为史上最年轻三金影帝的导演莫骏，也算因祸得福吧。
说起来，顾茉莉是最年轻的影后，而他一直是最年轻影帝记录的保持者，媒体每每提到这个的时候，总会将两人一同提起，认为他们都是“年少成名”、具有超强的“天赋”，又曾是同一经纪人，共同点很多。
为此还给他们取了一个“电影界金童玉女”的称号，盛赞他们是电影界最璀璨的两颗新星。
因为前几年他经常发有关于顾茉莉的动态，虽然这两年由于茉莉大了，也需要“避嫌”了，渐渐发得少了些，但两家粉丝关系仍是十分不错，茉莉花们提起菱角，会以“哥哥家”代称，菱角则称茉莉花为“妹妹家”，亲密得宛若一家人。
安承羽曾向他抱怨：“我比你大，要是哥哥，也应该是我才对，你最多算二哥。”
江陵毫不客气的回：“你先把你那些激进的女粉管好再说！”
安承羽便再不吭声了，男偶像与男演员不一样，演员只要能交出像样的作品，粉丝不会太在意他的私生活。即使恋爱结婚，包容度也很高。
但男偶像不同，别说恋爱结婚了，就是在节目里与某女星走得近了，都会有粉丝不满，跑到女明星账号底下叫嚣着让她离他们哥哥远点。
更过分的，还有辱骂、造谣。
除非是想捆绑炒作cp，否则男女偶像即使在同个场合遇到，也会刻意疏远。
演员可以不care粉丝，还有影迷、路人观众帮忙撑腰，但偶像不行，他们的商业价值，一定程度上取决于粉丝的粘性和消费能力。
就算是江陵，一开始就明确摆出了“这个师妹我很在乎”的态度，可依然还有部分唯粉对他总发别人的举动表示不能接受，在他或顾茉莉评论区激烈留言。
江陵对此的做法是，一条一条拎出来单独回复，用词不刻薄，却足够直白犀利，坚持他的账号他做主，不喜欢可以不看，但若是涉及谩骂、诋毁他人，他不介意借助法律手段，维护他和他在乎的人的合法权益。
这话并不是吓唬人的，他果真起诉了好几名造谣的网友，只有一个条件——手写道歉信，并在所有社交平台置顶，永不删除。
他能付得起诉讼费，也有耐心等待，等几条道歉信发出，他和顾茉莉的账号下再没了类似的评论，也没人再发私信辱骂。
至于其它地方，肯定仍会有，但却不敢再舞到正主面前。江陵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千人千面，他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按他的意愿来，但他可以用办法震慑他们，使顾茉莉的账号恢复清净，这就够了。
效果很明显，同时江湖上他有了诸多新绰号，譬如“茉宝男”、“莉控”、“顾怼怼”、“护茉宝”等等。
网友调侃“失散多年的亲兄妹都没有你们关系好”。
江陵的态度坦坦荡荡，将所有事都摆在了台面上，他就是见不得别人说顾茉莉不好，从不藏着掖着，提及顾茉莉时，也从来都是“小师妹小师妹”的叫，大部分网友也只把他们当兄妹看待。
但也有不少人暗戳戳磕起了“伶俐”CP，尤其随着顾茉莉年岁渐大，磕CP的队伍渐渐壮大。还有些影迷和路人观众，一直呼吁着他们什么时候再来个二搭。
二搭啊……
江陵思忖着，或许可以有？
“男主定了吗？”他问。
神奇的脑回路让其他三人都不由朝他侧目，什么意思，难不成男主没定的话，你就要去演男主吗？
不过，他好像还真能演！
黎湘君的面色唰地冷了下来，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感觉满心的不悦，还有些闷闷的难受。
燕军斗则是不可思议，怎么一个个的电影大咖，偏偏都想去演电视剧？
一个二封金龙的影后，一个三金影帝……
“你们就惯吧！”他恨铁不成钢。
江陵什么性子，他还不了解，那是能宅着绝不出门的主，哪次拍完戏，他不要休息个一年半载？
能让他刚拍完一部，就马不停蹄再拍的，这么多年也就一个《茉莉花》。想到这个，燕军斗再傻，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那么问了。
因为某个人要演，他便也要去。
“你不说劝着点，还火上浇油！”燕军斗那叫一个气啊，像他这样的老牌电影导演，都不怎么看得上电视剧，对演员舍电影去演电视剧的行为，说严重点，那就是“堕落”。
如果换了别人，即使他不喜欢，也不会多说，随他们去，可顾茉莉和江陵，他们真的是当成电影界的希望看的，如何能看着他们“行差踏错”？
但他也知道江陵的性格，对于不要紧的事情，懒散得很，仿佛怎么样都行，可只要是他看重的，就执拗又较真，轻易无法说服。
他动参演电视剧的心思是因为顾茉莉要去演，而顾茉莉……小姑娘人小还柔柔弱弱的，他不舍得说，于是将矛头对准了比她年长、本该更理智的盛屹。
“还有你，作为经纪人，你怎么能任由她胡来！”
盛屹：“……”
想过这个消息透出去，会引起极大反响，却从没想过这把火还会烧到他头上。
他看着像是能替那丫头做主的人吗？
那丫头初中的时候，他就不能，反而被她“压”着替她打工，如今她都长大了，您觉得我还能翻身做主？
这么一想，莫名心酸肿么回事。
盛屹心梗，很想给说话的人一个白眼，让他自行体会，可是不能。
站在面前的，是圈内数一数二的大导，与顾茉莉还颇有渊源，算是她敬重的长辈之一。
他只得忍下那口气，“委屈巴巴”解释：“是孙院长的建议，她认为电影和电视剧在拍摄方式和表演形态上都有所不同，想要对表演有更深化的认知，可以在这两个不同类型的影视工种上都磨砺磨砺。”
燕军斗一怔，这么说，倒也没错。
电视剧的拍摄难度其实比电影大，因为剧里的时间跨度往往会很长，演员有时候甚至需要从少女时期一直演到老年。
这种年龄上的变化，单靠“化妆”可完成不了。少女时的天真无邪，与老年时的沧桑，有本质的区别，妆容能帮你“变老”，眼神、形态的变化，只能靠演员的演技实现。
顾茉莉演技高，这是公认的，但那是在电影里，大银幕上。电影大多是特写，电影院的大屏幕会将演员的面部表情放大几十倍，所以对演员面部细微表情要求更高。
可电视剧屏幕小，观众对演员细节表现反而没那么在乎，甚至如果太过，还会让观众认为“用力过猛”。
这也是有些电影演员演电视剧后，反被质疑演技的原因之一。
而且电视剧剧集一般都在几十集，大段大段的台词、复杂多变的人物关系，如何把握不同层次的情绪和感情，对演员都是不小的挑战。
如果是为了提升演技，演一演电视剧……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燕军斗固执、老派，但对于年轻小辈们勤奋上进的劲头还是十分赞赏的。
只是——
“说这么多，你还是没说是哪个剧，谁的作品，什么类型？”
“算古装权谋吧。”
顾茉莉坐在宽敞的保姆车里，与手机另一头的人打着视频，“还有宫斗。”
“宫斗？”邓优妮惊呼，蓦地凑近了屏幕，镜头里顿时只剩下她的脸，一旁的潘萍神色黑了黑，她却浑然不觉，兀自激动着。
“是像小说中一群妃子勾心斗角，你害我毁容，我害你流产，这样的宫斗吗？”
“唔，差不多……吧。”顾茉莉想了想之前看的剧本，毁容颜确实有，不过是她毁别人，流产也有，不过是她自己故意害自己……
和邓优妮说的应该一样吧？
“什么时候拍？”邓优妮迫不及待，“我想看！”
“下个月就进组。”
“那播出t……”
“现在拍都没拍，小茉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能播？”
潘萍挤开还想喋喋不休的好友，重新出现在镜头前，关切的问顾茉莉：“参加这么久颁奖礼，累不累，饿不饿？我看直播了，你那双鞋跟是不是太高了，镜头里瞧，脚几乎都直了，穿着能舒服吗？”
确实不舒服。
顾茉莉看了眼脚下，她刚上来，邓优妮的视频就打了过来，只顾着说话，连鞋都没来得及换，这么一说，她才恍然想起。
“我来。”
一道身影在她面前蹲下，修长的双腿蜷曲着，一膝半跪，抵着地面，高大的身躯即使矮了半截，依然显得极具压迫感，连原本觉得很大的车厢空间都被衬得狭窄了。
秦韶游小心的扶住顾茉莉的脚踝，手却并没有直接接触她的皮肤，而是中间隔着她的裙摆。缎面的裙身丝滑柔软，触碰在肌肤上，像水一样，不会让人感到丝毫不适。
他一手握着，一手轻轻褪下那双无比漂亮却也高得吓人的水晶鞋。
“难怪灰姑娘到了十二点就要跑，这么高的鞋跟，多穿一秒都是煎熬。怪不得中途还丢了一只，怕不是故意丢的，宁愿赤脚走，也不愿再穿了。”
秦韶游笑着抬头，半心疼半打趣，“这个设计师不行，只知道搞些虚的，一点都不务实。”
弄125颗钻石、有意取好寓意又如何，连最基本的舒适性和实用性都考虑不到，这鞋哪里是用来穿的，他看只适合放在展馆里供人欣赏。
顾茉莉被他的话逗乐了，一时忘了他蹲在她面前、帮她脱鞋的不自在。
“穿这一次就够了，以后再不会穿了。”
如果不是为了提前预热与品牌的代言，她这辈子都不会穿这么“恐怖”的鞋。
“女明星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她不自觉感慨。
出席一次红毯，要遭多少罪。不仅鞋可能不舒服，还有礼服。夏天还好，冬天穿礼服裙，那叫一个遭罪，身上贴满了暖宝宝也没用。
还要时刻注意着形象，别一不小心流了鼻涕、打了喷嚏，那就丢人了。
就算到了内场也不消停，因为镜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忽然扫到你，你就得时刻端着姿态，挺直脊背，佯装听得十分专注。
实则嘴角的笑都快僵硬了。
“还好是演员。”顾茉莉叹息，演员一般待在剧组的时间多，只要拍好她的戏，偶尔参加一下这种颁奖礼就行。
除了上台领奖，全程都可以坐着，不像歌手、idol们还要表演。
秦韶游张了张嘴，很想说“别演戏了，我养你”，咱不受那个罪了。演员轻松，也只是相对而言，其实哪里就简单了。
夏天拍冬天的戏，炎炎酷暑，需要穿着厚重的棉服，热得后背全是痱子。冬天拍夏天的戏，天寒地冻，穿着透心凉的裙子，可能还有下水戏……
他有一次探班，就是那副场景。她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全身湿透，身体不受控制的打着颤，吐出的气几乎都要结成冰。
那天，他第一次在她片场发了大火，一边用厚厚的毛毯紧紧裹住她，一边将剧组所有人员，从导演到助理全骂了个遍，谁都拉不住。
不仅是气，是心疼，还有抑制不住的恐慌，如果她出了什么事……
一想到这里，他就恨不能立马带她离开剧组，再也不拍什么劳什子戏了。
他又不是养不起，他能养她一辈子，十辈子，生生世世！
为什么要这么辛苦，为什么要受这种罪，她本该轻轻松松、舒舒服服的生活，被所有人关爱着，而不是像当时那样，落水、受寒，不停的颤抖。
那会他几乎要魔怔了，看谁都像仇人，盛屹上来劝解，刚一张口，就被他狠狠揍了一拳，要不是旁人拉着，他还要再上去揍他。
就是这个经纪人，帮她接了戏，却没照顾好她。
“留你在小茉身边有什么用，不能干趁早滚！”他朝盛屹怒吼，如同一只暴怒的狮子，恨不能将眼前的敌人撕成碎片。
其他人都被骇住了，盛屹却被惹出了真火气。
猛不丁的被揍了一拳，换谁，谁都不会高兴，况且看到顾茉莉那样，他本来心里就难受。秦韶游心疼，难道他就不心疼了？
只是碍于在拍戏，导演在签约前就将剧本给了他们，他们也早知道有这场戏，唯一没想到的便是，近期突然大范围降温，气温一下子下降了十来度，造成的效果比他们预期的还要严重。
拍之前，导演曾询问过要不要将这场戏延期，或者换替身拍，但顾茉莉没同意。
她从出道开始，就从没用过替身，无论什么戏，都是亲身上阵，更不可能在这么一场戏上，破了她的原则。
盛屹拗不过她，知道她的坚持和对演戏的认真，只能随她去，可心里不是不忐忑、难受的。
正烦躁呢，秦韶游就跑出来发疯。他是骂痛快了，茉莉还需要在剧组拍戏，这么一闹，让她以后还怎么和工作人员相处？
无论是刻意疏远，还是把她小心翼翼供着，都不会是她想要的相处方式。
一部戏想要拍好，离不开一个令人舒心的剧组氛围。演员在里面待得舒服，才能发挥出她的正常水平。不然天天勾心斗角，互相排挤，谁还有心思拍戏？
别小瞧剧组看似不起眼的成员，他们看你不顺眼，有的是地方膈应你。
更甚者在网上似是而非的说几句，或者故意给媒体爆料，哪怕只是一句“演员不太好相处”，都可能对茉莉的名声造成影响。
不是说有多重要，但没必要不是？本来全是朋友，你非闹一通，让朋友都变成潜在的敌人。
这些公子哥们，就是随心所欲！
盛屹火气直涌，秦韶游还不依不饶，揍了一拳不算，还让他滚？
他算老几。
盛屹看了眼似是被吓怔的顾茉莉，不再忍耐，当即以更狠更重的力道回了他一拳。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小茉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倒了大霉！”
本就混乱的片场，愈发乱成一团，几个人拦秦韶游，几人拦盛屹，导演站在中间，都看懵了。副导演还在一旁悄声问“要不要报警”，气得他一巴掌拍过去。
报警，报哪门子警，你是嫌事情还不够大是吧，非要让热搜爆了才甘心？
一个海市首富秦家大少，一个圈内金牌经纪人，UMA在华代理人，背后关系网、利益网，复杂到常人难以想象，报警，把他们都抓进去？
“你不想在圈里干了，老子还想干！”
即使他是著名大导演，对上这两人，也没有完全的胜算。
副导演讪讪的闭了嘴，可不报警，接下来该怎么办，两人却都没了主意。
劝吧，劝不动，也不敢上去；不劝，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打，也不行。
这个影视城，可不是只有他们一个剧组，隔壁就是另一家，再闹下去，消息迟早传出去。
众人束手无策，谁也没想到，这场闹剧起得突然，结束得也很“戏剧化”——
一声不大的喷嚏声，让两个被怒气冲昏头脑的男人瞬间清醒，动作极其一致的转头。
就见顾茉莉裹着将她整个人都包围住的巨大毛毯，手里还握着一个暖手宝，正目光清冷的望着这边。
文雅站在她右侧，被这副场景也吓得不轻，给顾茉莉递纸巾的手都有些发抖。
顾茉莉却很冷静，她一手握着暖手宝，一手接过纸巾，轻声道了谢，而后用纸巾按住鼻子。不知是不是刚才被冻的，她的声音有些囔囔的，听得更加软糯无害了。
她没再看停下来的两人，而是对着导演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抱歉，导演，给您添麻烦了。”
“没、没事，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燕军斗一点都没有大导演的架子，不仅不生气，还满是歉意：“是我们前期准备不够到位，害你受罪了，是我们的不对。”
“我只是做了身为演员应该做的事，如果这都是受罪，那其他人很多都能算是苦不堪言了。”
顾茉莉又看向在场工作人员，郑重道歉：“让大家受惊了，我让助理在悦来轩定位置，晚上收工后请大家一起吃饭。”
“不不不，不用。”
“是啊，小茉，不关你的事。”
“小茉别在意，都是小事、小事。”
两句话的功夫，便消解了原本紧张混乱的气氛，众人七嘴八舌的推拒着t，真心实意。
这件事确实和人家小姑娘无关，甚至她刚拍完下水戏，连湿衣服都没来得及去换，还要在这里和他们道歉。
这么一想，本就不多的怨气也消散了，众人忙催着她去换衣服，“小心感冒了。”
顾茉莉坚持让文雅去定位置，这才一一道谢后，转身往她的专属休息室走。
全程没有看嘴角都有淤青的两人一眼。
秦韶游慌了神，忙不迭跟上，小步坠在她后面，随着她的步伐亦步亦趋，不停说着对不起。
一刻钟前，还怼天怼地、仿佛要掀了剧组的酷帅大少爷，此时就像只快被主人丢弃的小狗，惶恐又无助。
前后反差之大，令围观者咂舌。
众人互相使着眼色，很想八卦八卦，却碍于公开场合不好多说，只能强忍着憋着。
盛屹望着一前一后离开的两道背影，没有急着追，而是先处理现场。
和导演道歉，让人去买饮料茶点，请所有工作人员。
他情商高，会来事，说话也风趣幽默，不过一会，众人便又开始嘻嘻哈哈，将之前的事抛到脑后。
不过“剧组有人打架”的风声到底还是泄露了出去，都说秦大少不知为何在剧组发了大火，还和著名经纪人盛屹打了起来。
剧组附近一直有狗仔蹲守，秦韶游进入剧组探班，以及之后嘴角青了一块的出来，都被狗仔拍了个正着，消息自然瞒不住。
但对于打架的原因，却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有说秦大少嫌弃剧组条件简陋，想帮忙换一个，盛经纪人不同意，认为过于兴师动众，两人意见不合，说着说着就动了手。
还有说盛屹抱怨秦大少总来探班，耽误剧组进度，建议他尽量少来，惹了大少爷不快，这才起了冲突。
众说纷纭，各持一词，却都统一而默契的绕过了事件真正的导火索顾茉莉，将她排除在风暴之外。
秦韶游不是娱乐圈里的人，虽然有涉及投资电影的动向，但最多算资本，不是明星。盛屹也不是，于是网友在好奇了两天后，见两人都不再有动静，便丢过了手，没再关注。
网上风平浪静，剧组氛围也没受到影响，工作人员私下八卦完，该工作工作，对待顾茉莉的态度一如既往，甚至更多了几分亲切——
任谁连着吃了一周她请的下午茶，都会不好意思。不过一件小事，哪至于这样。
请客的事，表面由顾茉莉安排，实则都是盛屹在处理，顾茉莉仍是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了拍戏上。
只是在稍晚的时候，寻了个别人都不在的空档，对盛屹说了声“谢谢”。
她知道，盛屹从不是那般沉不住气的人。他在圈内浸润时间长，什么没见过，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年轻男孩的挑衅，动那么大肝火，乃至当着众人的面动起了手。
他那么做，无非是想让大家的焦点转移。
秦韶游和她年龄相仿，又曾是同一学校的同学，很多一中的学生都见过他们几人同进同出。大家调侃他和戚锦淏，多是一种娱乐性质，并没有多少人相信他们两个同性之间真的有事。
如果他因为她在片场发火的事情传出去，舆论肯定比现在的大。
豪门与女演员一旦扯上关系，总会带着几分暧昧，即便是她年纪还小。
与其那样，不如将事情再闹得大点，然后放出不同的小道消息，将水彻底搅浑，这样真正的真相才能隐没在流言中。
就算有人真的爆出来，也只会让人一笑，觉得又是一个不靠谱的猜测。
顾茉莉看得明白，为他这份心，自然要说声谢谢。
盛屹笑了笑，所以他才总忍不住怀疑她的年纪。如此洞察力、敏锐力，以及体察人心的能力，哪里像是才十几岁的女生能拥有的。
天才，都是这么不讲道理吗？
看看眼前淡定的小姑娘，再瞧瞧那位大少爷，如今可还蹲在剧组门口求原谅呢。
“不去见见？”他问，那位已经连着来了半个月了，虽然智商堪忧，但毅力倒是不错。
“那些茶点，都是他付的帐。”
想了想，他还是将这个说了出来，再瞧不上那位大少爷，他也不屑于占用他的功绩。
顾茉莉没说话，眼神落在手上的剧本，似是沉浸进去了。盛屹见状，也不再多言，静静坐在另一边，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也有很多事要忙。
秦韶游一直等到那部电影全部拍完，顾茉莉杀青了，才再次见到她。
这一个多月他日日受着内心的煎熬，后悔当日的冲动，恐惧害怕着她再不会理他，日日忐忑之下，身形迅速消瘦，原本意气风发的脸上满是惊惶。
见顾茉莉出现，他蓦地站起，想靠近又不敢，只能踟蹰的待在原地，极小声极小声的唤她：“小茉……”
嗓音沙哑干涩，也不知道多久没喝水了。
顾茉莉看着他，澄澈明净的双眸倒映着他的身影，却让他愈发自惭形秽。
只因他在她眼里，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他不自在的理理衣服，整个人显得局促又不安。
顾茉莉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帮他将翻上去的衣领抚平理好。
“韶游哥，以后别再那样了，好吗？”
“一定、一定不会！”秦韶游连忙保证，就差指天发誓。
“以后我一定不擅作主张，冲动行事，都听你的……不，只听你的！”
顾茉莉望着他溢满惶恐的双眼，无奈的笑，“不用，你还是做你自己。”
可害怕失去的秦韶游如何会听，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在她面前，他本就足够温柔，如今更是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从不会看人眼色的秦家大少，学会了察言观色，对于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恨不能在心里琢磨百遍、千遍。
他曾经肆意妄为，做事从不考虑后果，可现在他学会了克制、隐忍，以另一个人的心意为先，先想她所想，做对她最有利的事。
就像曾经的某个人一样。
秦韶游垂下眼，将含在嘴里的话咽回去，继续给她脱另一只鞋。
文雅不在，他不知道车里有没有放拖鞋，一眼扫去，似乎没有，他毫不犹豫脱掉外套，垫在她脚下。
顾茉莉阻拦不及，一个“不用”还没出口，双脚便已踩上了柔软的面料。
“夜里还是有点冷，别冻着了。”秦韶游笑，他个子高，蹲着正好与坐着的顾茉莉齐平。
保姆车内部空间大，后座面对着面两排座椅，有需要了，可以几人坐着一起谈事情，不需要了，还可以将一排翻过来，与另一排合在一起，当成临时的小床。
然而空间再大，那也在车里，大也有限，此时两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面对着面，挨得极近。顾茉莉纤细，秦韶游肩宽背厚，这几年的历练，让他的气质从少年蜕变成锐意的青年，从后面看，仿若他将她揽在怀中。
江陵提着先前让助理买好的拖鞋，打开车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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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61章 娱乐圈茉莉花37
不仅邓优妮通过直播镜头,发现顾茉莉的鞋跟过高，江陵也早看到了。
只是那会他们都在会场内,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有实况转播，就算当时带了拖鞋，顾茉莉也不会换。
他不清楚她与品牌方是怎么商量的，但她既然特意穿了那么一身，定然有她的用意。不管是宣传，还是提前预热，她都不能轻易在镜头前换掉鞋。
那岂不是说鞋不合适？况且当众换鞋也不礼貌。
所以，江陵发信息交代等候在外的助理,买一双舒服的、暖和的女士拖鞋，还特意说明了具体的尺码。
当助理看到这条信息时,一开始都快惊掉了下巴，可转念一想，他家boss现在在哪，他立马就明白了，这双拖鞋是给谁的。
除了江陵的逆鳞,小茉妹妹,还能是谁。
他算了下距离颁奖礼结束的时间,没有在附近的小超市将就，而是开着车去了相隔很远的商场，买了双以舒适性著称的品牌拖鞋。
等江陵从会场里出来,见到他手上的拖鞋，虽然面上瞧不出太大变化，但跟了他许久的助理还是看出了他眼里的赞赏和满意。
他就知道，只要跟小茉妹妹相关的事,用十分的心对待准没错。
‘这个月奖t金不会低。’助理乐滋滋的想，殷勤的将拖鞋塞给他。
合格的助理，不仅要能体察boss的心意，还要知进退，这种献殷勤……啊不，表现关怀的时候，当然得自家boss自己上。
江陵越发觉得这个小助理不错，一边接过鞋，一边琢磨着，是不是该给他升个职了，譬如执行经纪？
另一头，和他一起出来的黎湘君也和熊涛低声说了两句，然后接过了一个纸袋子。
四四方方，看形状就知，里面装的也是鞋盒。
燕军斗瞅了瞅纸袋上某个运动品牌的标志，再瞧瞧江陵手里的拖鞋，忽然诡异的体会到了白岚及其他女星的感觉。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现在的年轻人，可比他们那会追求姑娘时会来事。
他们当年傻兮兮的，见到姑娘就只会塞吃的，哪里有这么细心，还关注到对方鞋穿得舒不舒服。
果然老了哦。
他感慨着，对盛屹摆摆手，“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再耽搁小茉了，你和她说一声，我那个角色一直为她留着，让她拍完电视剧，记得优先考虑我啊。”
“小茉能遇到您，是她的福气。”盛屹客套着，瞥了眼另外两人，先将燕军斗往车上送。
“您放心，我一定将话带到。”
不过，之后拍不拍，他就不能做主了。
他在心底暗暗嘀咕，经纪人做到他这么“卑微”，也是没谁了。
盛屹护送燕军斗上了车，等车子启动、慢慢驶远，这才转身往回走。
他特意等在会场门口，便是有意来和他解释的。
燕军斗有计划再拍部电影，圈内耳目灵通的早已得到了消息。他事先提醒过顾茉莉，燕导可能会试探她的意愿。
果不其然，她一出来就告诉他，燕导今晚对她十分“客气”，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燕军斗以往待小茉也亲近，但今晚却多了丝“客气”，便是故意放低姿态，让她看到他的诚意。顾茉莉赶在他之前，率先迎过去，除了他是长辈，以示尊敬外，也是不着痕迹的表示“歉意”。
她接不了他的片子。
燕军斗多精明一人，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着她说她滑头，两人心照不宣，热络完，各自回了位置。
燕军斗没有将邀约的事说出口，免了被当面拒绝的尴尬，心里妥帖，没达成所愿的郁气也少了些。
只是到底仍有些不甘心，想再试一试，为什么拍不了，总要有个理由吧？
这才有了盛屹等在门口，被他询问的场面。
这个理由不能顾茉莉来说，经纪人就很合适。
人均一百个心眼，没点聪明劲，在这个圈子都混不下去。
盛屹失笑摇头，来到自家保姆车边，却见江陵和黎湘君都站在车外，并没有进去。
各自的鞋也都还在。
他又瞄了眼两人手里拿的东西，唇角的笑逐渐敛去。
“怎么都站在这里？”他走过去，率先打破沉默，“一会粉丝们该出来了。”
今晚会场除了来了不少大咖，还有众多粉丝。嘉宾们走的是专属通道，出来的快些，为得就是防止被粉丝围堵。
但是，再在车边耽搁，可就不一定了。
“先上车吧，有什么事都先上车再说。”盛屹打开驾驶室的门，长腿一迈，直接跨上车。
接送顾茉莉，他向来亲历亲为，很少会用司机。一是不放心别人的车技，二来艺人行程忙，有很多事情都是在车上、路上聊，他担心选个不靠谱，听了一言半语，再出去乱说。
要么为什么很多明星身边都喜欢用亲戚，外人始终没有自家人放心。
盛屹关上车门，回头，见到背对着他蹲着的秦韶游，也是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
难怪那两人不动了，原来车里来了位“青梅竹马”。
他挑了挑眉，移开视线，再次催促另外两人，“先上来，或者，我给你们助理打电话？”
江陵默了默，跨步上车，直接坐到顾茉莉旁边，看了眼她已经脱下的鞋，和她脚下踩着的明显是男士的外套。
什么也没说，只将拖鞋丢到她怀里。
“新的。”
其实不用他说，顾茉莉只看着鞋上没撕掉的标签，也知道这是双新鞋，而且才刚买不久。
她斜睨了江陵一眼，这家伙有时候是真气人，但也是真细心。
“谢谢。”她也不扭捏，先道谢，再瞧他的腿。之前可被她“踢”了一脚。
“你的腿没事吧？”
礼尚往来嘛，你关心我，我也关心你。
江陵仔细看了看她，在她脸上看到了这样的情绪，差点气得想跳车。
难怪孙椿枝会说她是“榆木脑袋”，他看她不是榆木脑袋，而是朽木才对！
可看她的眼，清澈透明得宛若一弯泉水，显然她并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是真的不懂……
他撇过头，没回答她的问话，全程未再发一言，浑身却止不住冒冷气。
顾茉莉不明所以，奇怪的歪了歪头，这家伙又怎么了？
既盛屹之后，他也更年期了吗？
盛屹不知道她心里的腹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的状态，嘴角翘了翘，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就是很好。
他好心情的打开车载音乐，调出顾茉莉平时喜欢听的歌曲，还不忘“好心”提醒仍站着的黎湘君。
“快坐下吧，我要开车了。”
“……”
黎湘君沉默的上车，沉默的坐到后座另一排座椅上，旁边是刚起身坐回位置的秦韶游。
汽车缓缓启动，丝滑的融入了车流。
京市的夜晚总是灯光璀璨的，尽管此时已经接近零点，道路上车辆依然川流不息，路两旁的人行道上、商场前，还有很多男男女女或成群结队或踽踽独行。
霓虹灯映照在他们身上，明亮而繁荣的景象。
顾茉莉看了一会，回过头。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她的目光在几人身上依次转过，最后停留在被黎湘君抱着的纸袋上。
“给我的吗？”她问，柔和的声音在夜色里，宛如一道暖流，缓缓流淌进众人心里。
江陵仍侧着身，眼睛注视着窗外，手指又不由自主蜷缩了一下。
秦韶游不知从哪翻出一把小刀，拿过那双拖鞋，划掉吊牌，里外都摸了摸，确定上面没有其它异物，这才弯下腰，轻抬起顾茉莉的脚，打算给她穿上。
踩着外套，脚底虽然不凉了，但脚面却仍露在外面，到底没有穿着拖鞋暖和舒服。
他不爽气这鞋来自于其他男人，但比起顾茉莉的舒适性，这点不愉快可以忽略。
如果是以往，他肯定会将鞋扔了，然后立马打电话让人再送一双更好的来，可是那样的话，是打击了情敌，却也会让茉莉为难。
毕竟那是她的“师兄”。
他的思维方式越来越像柯宸了，秦韶游想着，帮顾茉莉穿好鞋。
黎湘君看着他的动作，愣愣的，连顾茉莉的问话都忘了回，还是她又喊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是……”他下意识将纸袋子递过去，眼里还有残存的惊讶和迷惑，模样便显得有点呆。
顾茉莉又看了他一眼，才伸手接过。打开，是一双平底的运动鞋，很简洁的款式，鞋底却很软。
“谢谢黎哥。”
顿了顿，她看向身侧，再次认真道谢：“谢谢师哥。”
这些年，尽管盛屹已经不是江陵的经纪人，但两人的称呼却仍和当年一样，当然，是两人关系“好”的时候，不然连名带姓直呼也是常有的事。
江陵望着车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头。
真是狗脾气。
顾茉莉无奈，却没再和他吵。两个人两双鞋，一双拖鞋，一双运动鞋，一个舒适性更高，但也更随意，不适合在外面穿，一个舒适性弱点，却可以穿在外面，裙尾一盖，也不容易瞧见脚上的情形。
考虑的侧重点各有不同，出发点和核心却都是为了她。
“黎哥去哪？”她再问黎湘君。
怎么说，这也是她的保姆车，她是“主人”，自然要做好“接待”，负责将他们都送回家。
黎湘君眉眼一黯，在场四人，除了盛屹是她经纪人，肯定要先安全护送她，其他两个，秦韶游和江陵本来都该和他一样是“客”，可她没问他们，而是先问了他。
是不是说明，在她心里，他的关系最疏远，也最需要“客套”？
“……太晚了，先送你回去，我不要紧。”他强忍着酸涩开口：“或者把我放在路边，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这怎么行。
顾茉莉蹙眉，还没说话，秦韶游先接过话头，“先回悦斓湾，我车停在那里，到时候我来送黎导回去。”
悦斓湾是顾茉莉在京市的住处t，在拍完《茉莉花》，拿到第一笔片酬后，她便不顾柯艺岚的阻拦，先还清了他们在一中旁的房子的贷款，让房子真正属于了她们，随后在顾父房子租户到期不续后，把房子重新装修了，再没有出租。
柯艺岚知道她现在也不缺那点租金了，并没有劝阻，而是果断将一中旁的房子也过户到了顾茉莉名下。
顾茉莉不要，她便佯装生气，“难道房子给你了，你将来就不养我了？”
“当然不会！”
“那不就得了，在谁名下又有什么关系。你不缺这套房子，柯宸也不缺，我想给谁就给谁。”
顾茉莉拗不过她，就像柯艺岚没有拦住她还剩余贷款一样，两个人只得互相“妥协”。
后来，顾茉莉为了拍戏方便，在盛屹的建议下，在京市又买了一套房，便是在悦斓湾。
这个小区里面住了很多名人明星，所以安保做得非常到位，没有主人家亲自领着，陌生面孔一律不能进入小区。
盛屹当初看中的也是这点，艺人有种粉丝叫私生粉，极端的还会跟踪、偷拍艺人，或者打电话、发短信骚扰。
他们一般有足够的经济条件，能想方设法打听到明星的住处、车牌、电话号码，甚至连出行的航班座位都能弄到。
然后专门买明星旁边的座位，就为了在机上能时刻看到她。
顾茉莉虽然目前没有遇到这么极端的私生，但防患也很关键，选择一个安全的住所至关重要。
他在众多楼盘中千挑万选，终于定下了悦斓湾，可还没等顾茉莉搬进去，秦韶游、戚锦淏便相继也在那个小区购置了房产。
防住了私生，没防住这些小男生。
盛屹唇角微撇，手掌把着方向盘转了个弯。秦韶游刚直起身，身形还没稳住，就被这么一转，身体一晃，差点栽到车门上。
“……”
秦韶游回头冷冷的睨了眼他，盛屹抬眸，对上后视镜里他的视线，温和的笑了笑，“抱歉，打得太过了。”
秦韶游没吭声，这种借口，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盛屹耸肩，不信就算了吧。他收回目光，专心开车，目的地——悦斓湾。
既然他说他来送，那就他送吧，这么晚了，茉莉要困了。
车内再次陷入了沉寂，黎湘君盯着脚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秦韶游手机响了一声，他坐直身体，低头去看，是戚锦淏发来的，问他接到茉莉了吗，现在到哪了。
他没回，重新合上手机，只当没看见。
一片安静中，江陵忽地转过头，看向驾驶位，“我也回悦斓湾。”
悦斓湾住了很多明星名人，不巧，他也是其中一位。
黎湘君眼睫一颤，忽然无法抑制的升起了再购置一套房产的打算。
等等，悦斓湾……他好像记得燕军斗就住在那里？
“不、不用再送我了，我也去悦斓湾，找燕导，有些事我们还需要商量。”
刚刚回到住所，正准备洗漱休息的燕军斗，看着黎湘君才发来的消息，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不是，现在年轻人为了追女孩这么拼吗？为了和女孩多待一会，连家都不打算回了？还说有事要和他谈，他俩有啥事需要这么大半夜的谈啊！
你不用睡觉，我个中老年人，可还要睡觉！
如今的年轻人啊，都不会体恤老人。
燕君斗轻哼一声，果断长按手机右侧按钮。
关机，睡觉！
什么，信息？不好意思呀，我晚上回到家就休息了，连手机没电都不知道。
等我明天，明早起来，一定第一时间给你回电话。
想着黎湘君可能会有的表情，燕军斗忍不住哼起了小曲，愉快的往卧室走。
年轻人，就要多受受挫折才好成长嘛，谁追女孩的时候是一帆风顺的，他年轻的时候不曾，他们也应该如此，不然哪里知道珍惜。
燕军斗安心的去睡了，黎湘君却站在小区楼下，听着话筒那头再次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的机械女音，尴尬的挠了挠头。
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早睡觉，而且还关机了。
这下怎么办？
他窘得面色发红，顾茉莉瞧着不忍心，刚要开口，江陵一把拉过黎湘君，往另一栋走。
“他今晚住我那。”
江陵一直一个人住，房子也够大，给黎湘君分一个房间完全没问题。
顾茉莉这才放心，见黎湘君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回过头看她，她笑着摆摆手，眉眼弯弯，说不出的可爱。
“再见，黎哥。”
“……”黎湘君莫名感觉有些心梗，这个没良心的，就这么看着他被别人带走？
这时候怎么不再“客气客气”挽留一下他了？
“她还没开窍。”江陵将他拉到拐角，便迫不及待松开了手，还故意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毫不掩饰他的嫌弃。
黎湘君：“……”你几年前还不是这样的，怎么越大越讨厌呢！
“给你句忠告。”擦完，江陵随手将纸巾扔到旁边的垃圾桶，抬眼，眸色清冷，“别离她太近，你越想靠近，她只会越疏远你。”
“那你呢？”黎湘君面色也冷了下来，“让我不要靠近，你在做什么？”
不是也在做和我一样的事。
“你敢说你回去后不会想办法联系人，做她那部剧的男主角？”
“会。”江陵干脆的承认了，他的确有这个想法，又不是见不得人，为什么要瞒着？
反观黎湘君却被他坦然的态度弄得一懵，他本就没多少心计，从做导演开始，身边一直有熊涛帮忙处理杂事，他只需要负责拍好他的电影。
所以尽管过了五年，他作为导演的能力大大提升了，但生活上还是和五年前并没有区别。
依然是个“傻白甜”一枚。
江陵打量了他两眼，忽然觉得费心和傻子说话的自己，好像也被传染了傻气。
他跟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笨蛋掰扯什么？
他转身就要走，想了想，还是忍着不耐回头多问了一句：“是去我家，还是你自己回家？”
“我回家！”黎湘君果断回道，半秒犹豫都没。
现在只是凌晨，哪怕深夜三四点，京市都有车在跑，不管是打车还是叫专车，都很简单，回到家也不过四十来分钟。
他才不要和讨厌的人住一块。
江陵扯了扯嘴角，这可是你说的，别转头回去，又去找那丫头卖可怜。
他也果断转身，独自进了住宅大楼。
黎湘君站在原地，看看紧闭的大门，再回头瞅瞅昏暗的小区绿化道，默默拿出手机，叫车。
顾茉莉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安心的回了自个家。
悦斓湾的房子布置得很温馨简约，但又不失浪漫。天蓝色的星空顶，加上其它蓝白的元素，有种地中海的风格。
这套房子装修时，她正在拍那部商业片，主要工作都是由盛屹负责，包括墙纸的选择、家具等，都由他一手打造，不过在开始之前，先给她看了全部的设计图，得到她的首肯后才动的工。
或许是因为一直见她用着那部天蓝色手机不肯换，知道她特别喜欢天蓝色，便选用了各种深深浅浅的蓝。
顾茉莉觉得出来的效果不错，也没反对。蓝色是一种能令人感到安静的色彩，每次回到家，都会有种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极大的舒缓了她端坐一晚上的神经。
她踏着拖鞋，径直扑到沙发上。柔软的沙发仿若云朵，将她包裹其中，她舒服的吁了口气，困意一下子席卷而来，好想就这么睡着……
“去洗漱、卸妆。”盛屹无情的拍拍她，“尽管你天生丽质，也还年轻，但带妆睡觉还是会损害你的皮肤，过两天你就要进组了，我可不想开机仪式上，你顶着个痘痘出现。”
“……大叔，你真的很讨厌哎！”
顾茉莉的瞌睡瞬间飞走了一半，她气闷的睁开眼，嘟囔：“难怪小雅姐都要结婚了，你却连个对象都没有。”
“我独身主义不行吗？”盛屹面无表情，任她怎么说，始终不让步，“快起来，最佳睡觉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你已经过了三分之一了。”
“…………”
顾茉莉将脸埋在沙发里，装听不见。没回家之前不觉得，一回了家，躺在了舒服的沙发上，好似所有的劲都卸了，不想起来，不想洗脸，只想一直这么躺着，连根手指都不想动。
盛屹无奈，这丫头平时老成持重，比谁都理智从容，可有时候又孩子气得令人哭笑不得。
每当这时候，他都忍不住有种恍惚感，仿佛才反t应过来，她还这么小啊……
怪只怪最初遇见她时留下的印象太深刻，总让他错觉他们好像相差不大。
盛屹垂下眼，好一会没有吭声。
顾茉莉半天听不到动静，还以为他走了，转头一瞧，竟是仍直愣愣站着，只是神情有点不对。
似黯沉，又似走神。
不会被她刚才气的吧？
她讪讪的想，试探的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嗯，有点硬。
看来平时没少锻炼。
她收回手，抬眼“怯怯”打量他，“盛哥？”
这时候又不叫大叔了？
盛屹看着她嫩白的小脸，可怜兮兮的眼神，明明知道她是装的，还是止不住心软了。
“我叫文雅过来帮你洗？”
“算了吧，小雅姐最近也忙得很，又要顾我，又要筹备婚礼，让她好好休息吧。”
顾茉莉认命的爬起来，就要重新穿上鞋。盛屹拦了下，从鞋柜里取了她平时穿的那双，放到她脚边。
“那双从外面穿回来的，不干净。”
顾茉莉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确实是在外面穿的，虽然从车上到家里，没多远的路，但外出的鞋和家里的鞋，还是要分开。
盛屹盯着她换上新鞋，提起地上那双，塞进了鞋柜最里面的隔间中，看了看，他又将旁边的一双顾茉莉只穿过一次、再未穿过的鞋，放到那双拖鞋前面，将后面那双完全挡住。
他这才关上鞋柜门。
“黎导送的那双运动鞋和你的代言冲突了，我给你收起来吧，你记得，别乱穿，身上有代言，不能出现竞品。”
“知道了。”
顾茉莉的声音有点远，应该是已经进了浴室。盛屹没再打扰她，把玄关和客厅的地都拖了一遍，又仔细检查了所有门窗，确定都没问题，然后收拾了屋里的垃圾袋，和那双运动鞋一起提着出了门。
一出去，就见那位秦大少爷靠着墙站在电梯边，一手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茉莉上热搜了。”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盛屹反手关门，今晚金龙奖颁奖典礼，无论是红毯造型，还是二封影后，都会引爆网络，上热搜实属正常。
秦韶游缓缓补完后半句话，“和江陵一起。”
她和江陵在内场“打闹”的片段被拍下来，传上了网，热搜前三分别是“顾茉莉二得金龙最佳女主”、“顾茉莉身着L家特别定制礼服出席红毯”，以及——
“顾茉莉江陵疑似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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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62章 娱乐圈茉莉花38
盛屹的脚步顿了顿,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叮铃铃响起。
手机自带的铃声,很普通，但在安静的夜色里，莫名显出了几分急促和诡异。
盛屹将右手的垃圾袋换到左手，拿出手机，却不是接听，而是毫不犹豫挂断，之后继续阔步往电梯走。
秦韶游看着他走近，按住电梯下行键，一举一动与往常无异,似是并不在意“绯闻”。
“不用管吗？”
“不用，他们关系好不是一日两日了,大家都知道，这时候刻意降热搜，反而让人感觉奇怪，不如大大方方的。”
盛屹盯着电梯不断往上跳的数字，头也不抬,“你再看看新闻底下的评论和广场上的留言,就能明白了。”
秦韶游看了看他,垂眸打开评论区，被顶到最高的一条评论是——
“点进来之前，我还以为拍到了什么实锤,点开一看，大失所望，就这、就这？兄妹俩打闹下，怎么就成恋爱了？果然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短短时间，点赞已经破万，回复数千条，都是附和、赞同和调侃的。现在的网友是真能整活，说的话辛辣讽刺又搞笑，下方一片“哈哈哈”。
更甚者，还有阴谋论的。
“我们小茉刚得了个最佳女主角，就这么巧来了条‘绯闻’，还巧之又巧的压在她二封影后的热搜前，怕不是对家买的吧？”
“瞎说。”另一网友反驳，话却说得更不客气，“小茉什么时候有对家了，下家还差不多。”
初中第一部电影就摘得金龙最佳女主，高中第二部电影至今是内地影史票房冠军，大学第三部电影二摘桂冠。
这般的实力，哪个能算是对家？
这个观点得到众多网友的赞同，有其他家小花看见的，都敢怒不敢言。
一是确实无法反驳，论战绩，如今的年轻小花们的确没一个能比得过顾茉莉的，二来顾茉莉粉丝数庞大，还有路人助阵，回一句，只怕立马要被汪洋大海淹没。
算了算了，就当没看见吧。
有意见的憋着不敢回，只剩下没意见的在评论区活跃，局面无比和谐。
秦韶游松了口气，他还是对娱乐圈了解不深，没有盛屹的预判能力。
只是，放松之余，他的心头不免又涌上几分酸涩。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大众对茉莉和江陵的事接受度很高。评论区能如此和谐，除了粉丝的努力之外，另个重要原因便是大部分人都认为新闻用来佐证“恋爱说”的视频不够有说服力。
为什么没有说服力？因为他们两人本来就很亲密。
所以放在其他人身上就是绯闻的视频，反而让大众觉得是发新闻的记者在大惊小怪。
那如果他们真的恋爱了……大家是不是也会乐见其成，主动送上祝福？
一想到他喜欢的人，在其他人眼里，有个比他更般配、更应该在一起的选择，秦韶游就忍不住烦躁。
盛屹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转头扫了他一眼，忽然道：“其实这次热搜也算好事。”
“……”
秦韶游抬眸，冷冷望着他。盛屹笑了笑，没接着那话往下说，反而换了个话题，说起顾茉莉即将要进组拍的那部宫斗加权谋电视剧。
“那部剧的导演前不久找过我，说他有意向江陵做男主。”
说他的意向，其实也是征求顾茉莉的意见。这部剧是大女主剧，从女主年少一直讲到年老，和《茉莉花》、《灰天鹅》一样，顾茉莉都是绝对的女主。
她的咖位又放在那，双金龙影后“下凡”第一次接拍电视剧，无论从戏份重要程度，还是她本人的地位，对于男主的选择，她都有决定权。
只不过，她懒，向来不操心这些，也没有必须要和谁演的需求，这个决定权还是交给了剧方。
虽然她明确说过不参与选角，但剧方为表尊重，仍然会在定下男主之前，先和她通个气，看看她的态度。
她要觉得行，那就定下，要是不行，换人没问题！
要么说，人人都想往上爬，只要你站在高处，不用自己争取，自有别人考虑你的心情，从你的角度出发，于是事事顺利。
剧组想定江陵，未尝没有见他们本身关系就好，有一定捆绑度，不用像其他男演员那样，担心大众不买CP的帐的原因。
至于和盛屹说，一是想让他给顾茉莉传达他们的意思，二自然也是希望他探探江陵的口风。
顾茉莉咖位大，江陵也是三金影帝，他愿不愿意再演电视剧，而且是一部大女主剧中的男主，谁也说不准。
盛屹作为他的前经纪人，先问一问，大家心里也有底不是？
盛屹明白他们的意思，痛快的答应了。因为顾茉莉这次接的戏与以往都不同。
这次有爱情戏。
《茉莉花》讲述的是一个被霸凌的女孩，由痛苦到深渊，再到救赎，有男主，却更似亲情和友情；那部商业片，则是讲述在旅途中发生的一系列奇遇和窘事，欢乐搞笑之外并没有其它感情戏。
《灰天鹅》则是一个小镇女孩的成长和蜕变，大部分剧情都集中在舞团，除了舞团经理，其余角色都是女孩。
顾茉莉出道至今，拿过两个影后和无数头衔，很多人下意识将她划入了“老戏骨”一列，却忽视了她在拍戏类型上的一大空缺——没有爱情片。
这在当下爱情剧占主导的影视行业，不得不说是件很神奇的事。
不过想到顾茉莉的年龄，似乎又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以前还小嘛。
然而，随着她的长大，只要她还喜欢演戏，还想要攀登更高的荣誉，空缺的部分就需要被补上。
但那种傻白甜的无脑爱情剧，别说顾茉莉不愿意，便是盛屹也不会让她出演，那种剧本在到茉莉手上之前，就先被他pass了。
以她现在的成绩，再演那种剧，除了损耗自己的口碑t，没有半分作用。
挑来挑去，选来选去，最终定下了《倾凰传》。
大女主，有爱情戏，但爱情戏不占主导，核心还是权谋、斗争，主要讲述一个自小备受宠爱天真无邪的闺阁千金，突遭家庭变故，全家满门抄斩，她本人也被充入掖庭为宫婢。
之后为报家仇，利用计谋一步步向上爬，从罪奴到宠妃身边大宫女，再到宫妃、皇后，乃至最后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开创一代新王朝的故事。
这个过程中，与她存在感情上瓜葛的男性有好几位，包括与她自小青梅竹马的王爷表哥，两人情投意合，却因家族突遭劫难不得不分开，女主进了宫，在表哥的暗中帮助和指导下，走出掖庭，得了宠妃信任。
然而，一次偶然的机会却让她发现，当初家族惨遭灭门，竟是与一直爱慕信任的表哥脱不开关系，甚至他帮助她，也是希望她能成为他皇兄的妃子，让他在后宫多一个眼线和内应，以助他的谋反大业。
爱人的背叛让女主心中仅剩的一点温暖消失殆尽，从那之后，她眼里除了权势，再无其它。
与一般权谋宫斗剧不太一样的是，《倾凰传》的男主不是皇帝，而是那位王爷表哥，也是女主最后争夺皇位的最大敌人。
因为皇帝身体不好，早逝了，女主以太后身份垂帘听政，王爷表哥作为摄政王，在一次次争权夺利中，两人终于彻底撕开温情的表面，露出各自的野望。
最后，自然是女主赢了，她亲手杀了她最爱的男人，坐上了皇位，享受了全天下最大的权柄，身边却再没了任何亲近的人。
这部剧总体是“爽剧”，符合当下观众最喜欢的潮流，暗中又有对主角们在权力漩涡中的挣扎和成长，包括女主、男主王爷表哥，乃至羸弱的皇帝，都有他们好与坏的一面。
谁都不是单一化而片面的，他们有血有肉，有野心，也会在面对感情与权势之间取舍时，犹豫徘徊。
剧情不仅仅围绕爱情纠葛打转，而是有它的深度和广度。
只要演员能把角色塑造好，导演不掉链子，它必然、一定、肯定是部大爆剧，乃至成为经久不衰的经典之作。
盛屹期盼着这部剧能成为顾茉莉在电视剧上的里程碑，最好再为她捧回几座视后奖杯。
既最年轻的影后之后，再是最年轻的视后，那才是前无古人，后很大可能没有来者。
圈内圈外再没有人能掩盖她的光芒。
为此，他可以做任何努力，只要能帮她达成这一成就。
包括劝服江陵来演这部剧男主。
江陵有演技有奖项有口碑，和顾茉莉还有《茉莉花》的合作在前，最年轻的三金影帝加最年轻的金龙影后，五年后再次合作，竟是双双下凡来演电视剧——
想必定能引爆头条，勾起所有观众的无限期待。
此时的绯闻，不但不是坏事，反而无形中为之后剧的官宣进行了“预热”。
前期热度，有助于提升剧的评级和商业价值，拉来更多投资。
不过，有顾茉莉在，投资向来是不缺的，资本商们只会担心赶不上趟。
盛屹又看了秦韶游一眼，给他透露了另一个消息。
“茉莉有担任这部剧联合出品人的打算。”
秦韶游怔住，联合出品人？
电梯叮咚一声打开，盛屹款步迈进去，在门合上之前，似喟叹着道：“茉莉要成年了。”
年满十八周岁，成为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公民，能够独立承担民事责任。
自然也包括对公司经营性行为的决策和后果负责。
五年前，她选择与他签约，接受UMA抛来的橄榄枝，因为她在圈内是新人，需要有大公司保驾护航，更因为她未成年，即使想，也没办法独立掌控一家公司。
但如今，她羽翼已丰，谁也无法阻挡。
盛屹将垃圾袋分门别类的扔掉，等到那双运动品牌鞋盒时，他低头瞅了一眼。紧跟着追出来的秦韶游还以为他也会把它丢掉，谁知并没有。
盛屹拿着鞋盒，手指一按，停靠在前方的汽车亮了亮，后备箱缓缓升起。他将鞋盒丢进去，而后阖上后备箱。
就像他告诉顾茉莉的那样，“收”起来了。
丢很容易，顾茉莉的鞋也多，根本穿不着它，但保不齐，她哪天想起来了呢？
与其到时候想个谎话蒙骗她，他宁愿让它占据一点小小的地方，当然在她想起前，他一定会将它藏得严实。
盛屹坐上车，没管秦韶游，直接开车走了。秦韶游没有拦，就那么望着汽车从他身边驶过，慢慢出了小区。
他追下来，本是再想问问那部剧的事，还有盛屹的想法。
茉莉能完全自主管理一家公司了，也就是说她想脱离UMA了，那盛屹呢？继续跟着茉莉，就意味着也要离开UMA，他舍得吗？
他虽然一直调侃自己是“打工人”，但据秦韶游所知，他早几年便成了UMA的董事，也是唯一一个华人董事。
十多年打拼的结果，如今要全部舍弃，一切归零吗？
如果盛屹才二十岁，秦韶游不怀疑，年轻锐气，最不惧从头再来，可他三十来岁了，应是最求稳的年纪，他有这个勇气吗？
其实他不一定非要做茉莉的经纪人的，他完全可以介绍一个他信得过、能力强的人代替自己，替茉莉打理经纪事务。
以茉莉如今的高度，很多事情根本无需她的团队争取，机会会自动送到她手上，求着她收下，他也不用担心没了他，茉莉的前程会受阻。
他可以继续留在UMA，也能帮助到茉莉，没人会怪他，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选择。
娱乐圈那么多明星艺人，从出道开始始终一个经纪人的寥寥无几，因为各种原因，更换经纪人是相当常见的情况。
就像盛屹自己，不也与江陵、白岚他们解了约。
在秦韶游眼里，盛屹一直是“精致利己”的典型代表。他很善于包装自己，从外表到言行都完美无缺，善于利用规则和人情世故来达成他的目的，善于利用表面的无害，达成背后自私的动机。
他拥有超高智商和情商，还善于表演，手段老道。尽管秦韶游很不喜欢他，但必须要承认，茉莉这几年能顺风顺水，没有受到任何人或势力的骚扰，大半要归功于他的保护。
因为顾茉莉在这里，秦韶游也对这个圈子做了些了解，繁华下的污垢深不见底，有些人的“脏”，只是听都会将隔夜饭吐出来。
茉莉那么漂亮纯洁，不可能没有人动心思，不过是还没伸出爪子，就被盛屹拦住了。
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将人护得好好的，还不树敌，甚至反而会利用利益，将那些人捆到他同一条船上。
女明星哪里没有，利益却不可多得。于是吹到顾茉莉面前的风永远都是和煦的，友好的，除了拍好戏，再没有需要她多操心的事情。
有时候，秦韶游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然而，这样一个“精致利己、手段高超”的男人，也有他温情和隐忍的一面。
他会为了一个人，离开他长居的城市，去一个并不熟悉的新地方久居；会大半夜陪着她“任性”，冒着寒风送她上山，只为了满足她临时兴起的一个念头。
会主动为她打扫房子，记得出门前带上垃圾，还会将别人送她的东西好好收起，而不是“阳奉阴违”。
倘若他真的为她舍弃奋斗到现在的事业，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惊讶了。
秦韶游低下头，转身回了大楼。
顾茉莉刚洗完澡从卧室出来，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就听门铃声忽地响起。
难道是盛屹有什么东西忘带了？
她手上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换道往玄关去。门边监视器上显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并不是盛屹，但也不陌生。
“师哥？”
顾茉莉打开门，奇怪的望着站在门外的人，“怎么又过来了，黎哥呢？”
“休息了吧。”江陵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整个摊开往她头上一盖，像搓麻将似的胡乱搓了搓。
毛巾很大，一盖下来宛如新娘盖头一样，完全遮住了顾茉莉的视线。突然一下看不见，头上又传来揉搓的力道，她不由气得哇哇大叫：
“江陵！”
这人有毛病啊，半夜不睡跑上门，就是特意来欺负她的？！
“帮你擦头发呀。”
江陵推着她往里走，顺手就要关上门，却被一只突然出现的大手摁住。他一滞，转过头。
秦韶t游站在门外，视线从他身上淡淡划过，“凌晨独自进入一位女生家，似乎并不是礼貌的行为。”
“有事要和小师妹商讨，电话里说不方便。”江陵语气平静，“请问秦大少这么晚出现在这，又是为了什么？”
“不放心。”
秦韶游简单而直白的落下这三个字，坦然表示他对江陵的不信任，“江影帝要谈的事情，介意我也听一听吗？”
江陵没有回答，只冷冷的看着他。两人对话间，顾茉莉终于瞅准空挡，一把扯下头上的毛巾，叉腰气呼呼的瞪着江陵。
“你要说什么！”
他最好是真有重要的事，不然她一定会再穿上那双恐怖的高跟鞋，再给他来一脚！
“《倾凰传》。”江陵淡淡开口，成功让顾茉莉一愣。
顿了顿，她犹带着几分气怒的转身，“进来吧。”
江陵睨了眼秦韶游，出乎他预料的，秦韶游并没有表现出生气，也没有离开，而是一步跨进来，关上了门后，熟练的打开鞋柜，取出一双蓝色拖鞋，自己换上后，才从另一侧柜门中又取出一双新的。
吊牌还没摘。
“江先生自便吧。”他说着，便真的不再理他，跟着顾茉莉进了里面。
“……”
江陵站在原地，两秒后忽地气笑了。
这副男主人的姿态是怎么回事，碍眼得让他差点忍不住想一拳挥过去。
他捏了捏手指，指节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没看地上那双崭新的拖鞋，微微扬高声音问里面：
“小茉，我给你的那双拖鞋呢？”
“就在鞋柜吧，怎么了？”
江陵蹲下身，在鞋柜里翻了差不多两遍，就在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他记错那鞋的样式时，终于在鞋柜的最里面，在另一双高跟鞋的后头，找到了它。
一看这个放置的位置，还有什么猜不到的？不是盛屹，就是秦韶游干的好事。
江陵扯扯嘴角，不屑冷哼，幼不幼稚啊！
等顾茉莉看见他穿着那双前不久她才穿过的拖鞋，一步三踏的进来，也忍不住升起了和他一样想法——
幼不幼稚啊，男生穿女士拖鞋？
“不是还有新鞋吗？”她半是疑惑半是无语，江陵的脚明显比她大了不止一两个码，她穿着正好的拖鞋，在他脚下，就像大人穿了孩子的，还有半只脚露在外面，瞧着怪异又好笑。
江陵却似毫无所觉，走得虽然慢，但姿态依然俊挺怡然，仿佛此时不是在别人家里，而是仍在那场颁奖典礼会场。
嗯，不看脚，确实挺像那么回事的，可一看脚……
顾茉莉咳了咳，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没良心，即使江陵有时候确实挺可恶，但总的来说，他对她很好，她不能嘲笑得这么光明正大。
她捂住嘴，遮住唇角无法抑制的笑容。
江陵翻了个白眼，遮住了嘴，遮不了眼，你眼里溢满的笑意早已出卖了你。
“待会给我找个袋子。”他不客气的要求。
“哈……嗯哼。”顾茉莉一出声就是掩饰不住的笑声，她停了停，忍着笑问：“要袋子做什么？”
“装鞋。”江陵走到沙发边坐下，抬了抬脚，“我买的，当然要带回去。”
“…………”
那是女鞋啊，带回去，你能穿吗？哦，他好像真能穿。
顾茉莉又看了眼他脚下，毛茸茸的粉色拖鞋，鞋头上还坠着一个可爱的白色小兔子，随着他的抬起，兔子跟着晃啊晃，仿若在和她打招呼。
她撇过头，有点体会到白岚同时面对她和江陵在一起时的心情了。
糟心啊。
“……不是买给我的吗？”
“你要穿吗？”
江陵问得理直气壮，顾茉莉一哽，你都穿了，我还怎么穿？
“既然你不穿，放你这里也是落灰，不如我带回去。”江陵振振有词，“起码不浪费。”
“……那你可要藏好了。”
无论是让别人知道你穿女鞋，还是你家藏着女鞋，传出去，都会引起网上震动的！
“放心吧，我家一般没人去。”
江陵说这话时，似有所指的瞥向了秦韶游。此时他们坐在沙发上，他却刚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吹风机。
江陵静静注视着他的动作，眸色越来越淡。
秦韶游恍若未觉，只看着顾茉莉，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帮你把头发吹干，长时间湿着，容易头疼。”
“我自己来……”顾茉莉要接，他却巧妙避开，示意她瞧江陵。
“不是还有事要聊吗，我吹，更快点，已经很晚了。”
这是在说他来得不是时候？
江陵掀了掀眼皮，沉默的看向秦韶游，他正在弯腰插吹风机插头。那是个隐形的插座，不注意瞧，还以为是个装饰品。
他好似真的非常熟悉这里的每一件物品。
江陵倏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往外走，脚步比之进来时快了数倍，顾茉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到一声“砰”的关门声。
显然人已经走了。
顾茉莉：“……”什么毛病，突然来，又突然走？不是说要谈那部剧吗？
“黎导还在他家，可能是不好长时间离开吧。”秦韶游“贴心”的替江陵找补。
“现在时间不早了，大家都累了，等明天闲了，再打个电话问问他。”
顾茉莉闻言，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刚拿起的手机。确实时间不早了。
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转头接过吹风机，“还是我来吧。”
秦韶游这次没躲，乖乖将吹风机给了她，十分有眼力见的道：“那我也回去了，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我送你……”
顾茉莉要起身，却被他轻轻按了回去，“坐着吧，又不是外人。”
两人本就十分熟悉，这个房子的装修，秦韶游也没少帮忙，有些东西的摆放，可能他和盛屹都比她更清楚，实在无需客气了。
顾茉莉没再动，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玄关口，等室内再次恢复安静，她拿起吹风机，按开开关的一瞬，她才恍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两人到底是来干嘛的，就为了拿双拖鞋、帮她取出吹风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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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63章 娱乐圈茉莉花39
奇怪的念头在顾茉莉脑海中只停留了一会,就被她抛开了，她真的困了。
吹完头发,她直接回了房睡觉，谁也没有睡觉重要。
直到第二天快中午，才在一阵阵饭香中醒来。她没急着睁眼，而是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
屋里装有自动感应系统，察觉到她的气息和动作变化，知道主人已经苏醒，窗帘缓缓朝两边拉开，一直被遮挡在外的阳光,争先恐后涌入房中，有些刺眼,但更多的，还是温暖而清新的味道。
舒缓的音乐从蓝牙音响中流淌而出，配合着阳光、被褥，舒服得直叫人忍不住叹息。
顾茉莉终于睁开眼，头顶的星空顶在白日少了几分浪漫和璀璨,却仍十分漂亮,仿佛最温柔的笔触,将星辰汇聚，一颗颗浩瀚又飘渺，犹如宇宙星河。
星际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景色？
顾茉莉凝视着那一片星海,思绪不由有些飘远。已经第四个世界了吧？
不知道这般的“时空旅程”还有多长？
“醒了就快起来，别赖床了。”
“咚咚”的敲门声唤回了她的思绪，她下意识顺着声音望过去。似是猜到了她的举动，门扉再次嘟嘟两声,伴随着盛屹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今天安排了和剧方一起开会，你还有半小时收拾时间。”
“……”
顾茉莉又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自动感应系统是方便，可就一点不好，瞒不了人。
音乐一响，客厅都能知道她醒了。
‘当初我就应该让他们把房间的隔音效果再做得更好点。’
她恨恨地想着，到底还是掀开被子坐起身，穿鞋下床。
她可没有迟到的习惯。
盛屹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桌，抬头看向挂钟。当时针指向整点的时候，房门应声而开，顾茉莉焕然一新的走了出来。
分秒不差。
他不禁失笑，说半小时就半小时，这丫头有时候懒散，有时候又严谨得可怕。
“昨晚几点睡的？”他一边摆碗筷，一边闲聊似的问。
“快一点吧。”顾茉莉打着哈欠，坐到桌边。她睡眠质量向来不错，但不晓得为什么，昨晚躺下后，有好半晌没有睡着。
等真正睡熟，也不知道几点了。
盛屹细细打量她，她的精神确实不太好，眼底还残余着些许倦意。
他皱眉，“我打电话，换个时间吧？”
刚还催她起床，这会又说换t时间。顾茉莉小小的翻了个白眼，拿起面前的瓷勺，“不用，早点解决完，我早点回来休息也是一样的。”
她坚持，盛屹便不再多劝。今天要和《倾凰传》剧方的主要成员，包括其他投资人、导演、编剧以及广告商等一起开会，对于初次想要尝试“联合出品人”一职的顾茉莉而言，十分重要。
她恐怕也不希望，因为临时改个时间，再让那些人对她留下不太靠谱的印象。
“那下次参加颁奖礼，别待到最后了，就说还有工作，我们先走。”
“嗯。”
顾茉莉无可无不可的点头，专心喝着她的粥。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好像哪里不对。
“怎么是你来，小雅姐呢？”
在活动之前，来家里接她，帮她拾掇这种活，一般不是文雅做的吗？盛屹在下面等，有时候也会上来，但多是和文雅一起，好似还不曾单独来过。
“你的反射弧要不要再长点？”
盛屹都无语了，看她一开始那么平淡，他还以为是文雅提前和她说过了，没想到是才意识到不对？
“别人被卖了，可能帮绑匪数钱，我看你是，都被绑了，还不知道自己被绑架了。”
“这不是才醒，还有点迷糊吗……”顾茉莉心虚的辩驳，将头埋得更低，差点就要埋进粥里。
盛屹伸出手，无奈的抵住她的额，向上抬，“小心热气熏着你的眼。”
见她听话的不再乱动，他这才道：“文雅怀孕了……”
话没说完，顾茉莉扑哧一下一口粥呛在了喉咙眼，难受得她直咳嗽。盛屹赶忙起身，绕到她背后，一手轻轻拍打她的脊背，一手端着水杯递到她唇边，“喝点水！”
“咳……谢谢……咳咳。”顾茉莉灌了一大口水，好不容易止住了点咳。她抬起头，正想仔细问问文雅的情况，怎么就怀孕了，她不是在准备结婚吗？
哎，不对，好像没有说在准备结婚就不能怀孕啊，正是因为都打算结婚了，所以备孕一起提上了日程？
她眨眨眼，这么一想，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她在思考，盛屹却望着眼前离得极近极近的娇靥，渐渐失了神。
方才，他焦急之下，本就靠她很近，她一抬头，两张脸几乎差一点就要贴在一块，他都能感受到她鼻息间吐出的气息。
是和她名字一样的茉莉花清香。
已长成的小姑娘肌肤白嫩，双颊透着微微的粉，不同于初见她时犹带的几分苍白，这几年她养得好，日子过得舒心，又正值青春年华，面容便越发红润。身形虽然仍比一般女孩更纤细，羸弱之态却消减不少。
只是，可能因为最初身体不好的印象太深了，盛屹总会不自觉把她当成易碎的瓷器，生怕重一点，就会磕碎了。
他小心翼翼的养着，护着，不知不觉间，竟是已经五年了……
五年，足够她从小姑娘长至成年，却消不弭他们之间的差距。
盛屹猛地直起身，仓促间，手掌拂过水杯，砰的一声，玻璃杯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水珠溅到顾茉莉裤腿上，她下意识低头，看到摔碎的水杯，正想俯身去捡，盛屹赶忙低喝：“别动！”
“……”
顾茉莉怔住，印象中，这似乎是第一次盛屹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又急又怒，甚至有点失了方寸。
盛屹也察觉到他的失态，缓了缓，“抱歉，我担心你划到手。”
他双手按住她座椅的扶手，直接将她连人带椅子的往后推，直至完全远离了玻璃碎片区。
“时间紧，你先吃饭，我来收拾就行。”
顾茉莉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蹲下身，就那么徒手拾着碎片。
玻璃杯碎得大小不一，大的好捡，稍微注意点也不会划到，可那些小的、细碎的，既捡起来麻烦，还一不小心就在指尖划过一道细小的口子。
不一会，盛屹手指上已经两三道了，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仍一块一块的拾着。
不对劲啊。
顾茉莉看看他，再看看他的手。盛屹这人向来爱惜自己，基本不抽烟不喝酒，也没有一般年轻人常熬夜的习惯，工作处理完便睡觉。
他聪明，做事效果高，很少有需要加班处理的情况，然后睡前，他还要发一条信息提醒她，“你该睡觉了。”
她偶尔会调侃他，“青年人有着中老年人的作息。”
他总没好气的笑，抬手作势要敲她，回怼一句：“保养要趁早，不然长了皱纹，你给我出美容的钱啊？”
她记得她有一次还笑嘻嘻的应了：“我不仅给你出美容的钱，我还负责给你养老。”
然后，她就被黑着脸的他训了整整一下午，第二天再见她时，他都没有好脸色。
他似乎很在意年龄，也很在意身体，如果按照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他会先去厨房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之后用吸尘器将碎的玻璃渣吸掉，只剩下大的、更安全的，才会用手捡。
可是现在，他没戴手套，忘记了家里有个叫吸尘器的存在，任由手指被一下下的划伤。
这是心里有事啊？
顾茉莉认真回想了下最近发生的事，能令冷静理智的盛屹都变得魂不守舍，那事必然不小。
能符合的……似乎也就只有《倾凰传》，和她准备与UMA解约了。
“你留在UMA没关系的。”
餐桌的椅子高，她坐在上面，盛屹又低着头，总有种俯视他的感觉，顾茉莉干脆也蹲下身，抱着膝盖，双眼澄澈的注视着前方不远处的男人，语气无比真挚。
显然以为他还在纠结去留的问题。
盛屹手腕一颤，指腹划到一块比较大的碎片，当即有血珠冒了出来，很快染红了他的指甲。
顾茉莉瞧见了，不由惊呼，倏地起身小跑至电视柜前，取出下面的医药箱，再快步跑回他身边，一手拉起他受伤的手指，一手快速用碘伏消毒，还不忘问：“疼不疼呀？”
担心她用的力道不合适，再加重了他的疼痛。
“……”
盛屹看着她，一时没有言语，只有喉结上下滚动。再出口时，嗓音多了分沙哑。
“不疼。”
手上不疼，可心却疼得厉害，而且无药可解。
“小茉。”
“嗯？”
“半年前，我就已经向UMA递交辞呈了。”
顾茉莉一顿，诧异抬起头，“半年前？”
“嗯，你沉迷网络小说那段时间。”
《倾凰传》这部剧，剧本并不是原创，而是从知名网络大IP改编而来。在选定这部剧前，顾茉莉已经在网上看了数百本小说。
那时候，盛屹就察觉出了异样。
什么演电视剧是想磨练演技，是孙老师的建议。孙椿枝确实那么建议了，但却是在顾茉莉似有若无的引导下。
一开始，她就有出演电视剧的打算，而且就是以“出品人”的身份。
从很早之前，在顾茉莉弃电影学院，选择戏剧学院，跟着孙椿枝学习时，盛屹就有种隐约的感觉——或许她想要的，远不止在演绎这一途的高峰，也不是导演，而是更高更深的东西。
之后一次偶然，他在片场看见她在看金融管理类书籍，更是佐证了他那种隐约的猜测。
当时的心情，很复杂。有骄傲，有欣慰，还有点酸涩。
他本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却不知他的女孩远比他以为的还要优秀百倍、千倍，优秀到他不想自惭形秽都不能。
他们都怀疑他是否有重头再来的勇气，他确实怕，但不是惧怕重新开始，而是害怕速度太慢，追赶不上她。
盛屹垂眸，看着手上被贴上的创口贴，是个可爱的笑脸。他不由也弯了弯唇角，抬起手。
“你好，我叫盛屹，如今是名无业游民，想应聘您的经纪人一职，不知可不可以？”
五年前，他带着UMA优渥的条件，来到一个女孩面前，本以为他是考察者，谁知却被女孩拒绝，而后不动声色的交锋中，他一步退步步退。
五年后，他舍弃往日荣光，孑然一身，再次来到她面前，请求继续做她的经纪人。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优势和条件，只有一颗忐忑的心，唯恐她会再拒绝。
然而，女孩却笑了，没有半分迟疑的握上他的手，“你好，以后请多指教。”
不是客套的“合作愉快”，而是带着点俏皮和亲近的“以后请多指教”。
时隔五年，盛屹终于听明白了当初那句话下隐藏的潜台词。既然是合作者，那合作结束，关系自然便结束了。
可怜当时他还曾为“劝服”了她而沾沾自喜。
他晒t然一笑，重重捏了捏掌心的纤手，语气说不上是气是恼，还是纵容。
“你啊。”
只有两个字，再没了其它。
你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成了我心尖上的姑娘，日也惦记，夜也惦记，想你今天吃了什么，想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可这份惦记，只怕永远也无法对你说出口。
我正值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可与你相比，我却像垂垂老矣，失了少年的朝气和生机。你该配世上最好的男孩，自然也包括男孩最蓬勃热烈的青春。
“你觉得秦大少怎么样？”
车里，盛屹一边开着车，一边瞄了眼后视镜，意味不明的道：“他很关心你，昨晚还特意等在门外，告诉我你上热搜的消息。”
“什么热搜？”顾茉莉的侧重点又一次跑偏了。
她上热搜算得上是家常便饭，用圈里的话，就是她具有“热搜体质”，或者也可以叫腥风血雨体质。
一点动静就能引起大片网友讨论，从还没出道起便是这样，正式进圈后更不得了。每一次出现，不在头条挂个一两天，连别家粉丝都会奇怪。
不仅顾茉莉本人，她身边的其他人也都很习惯这种现象了。一开始还会大惊小怪的给她打电话，或是调侃她，到后来直接能忽略了。
但这次，秦韶游特意跑来告诉盛屹？
“不好的新闻吗？”她嘴上这么问着，手已经划开了屏幕，点进了某个社交软件，几乎没费劲，就看到了飘红的词条。
经过一夜，词条的热度稍微下降了些许，不过仍然排在热搜榜榜前排。
“顾茉莉疑似与江陵交往，据知情人透露，两人应是去年底确定的关系……”
顾茉莉一字一字念着那则新闻稿，念到最后不由都笑了。
“哪个知情人，居然比我这个当事人知道的都多。”
“现在的新闻不都是这样，一个似是而非、不知道真假的‘知情人’、‘内部人士’，‘听说’之下的消息，就可以拿来当个正经事发。”
因为都没有真名，所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不是太离谱，或者果真损害到名誉了，艺人一般都不会追究，却会吸引一部分看热闹的网友。
有了点击，便有了热度，转头，热度又能换成钱。
至于会不会真有人信了，谁在乎？
网络便是这样真真假假，甚至越来越假，以前还说“有图有真相”，如今却是“看图说话”、“看图编故事”，或者干脆连图都是假的。
PS的技术太高了，有时候根本无法辨认。
在特意配上的抓人眼球的“标题”之下，很多人很容易被诱导进去，然后骂骂咧咧的出来。
就像这则绯闻下的评论。
路上无聊，闲着也是闲着，顾茉莉难得起了点兴致，逐条逐条的翻着，随即便看到了一条意外的留言。
“视频把我拍丑了，差评。”
再看ID名：@没事别找我有事也别找我-江陵。
顾茉莉第一感觉这是个高仿号，然而点到主页却发现，账号红V，还真是她认识的那个江陵。
顾茉莉：“……”
这家伙又是哪根筋没搭对，居然跑到这种新闻下回复？
而且就算要回复，不也应该是否认消息，警告营销号别造谣吗，他的关注点却在把他拍丑了？！
她点开视频，之前只顾着看文案了，视频还真没来得及看。
她有些好奇，究竟拍成什么样，以至于江陵如此“怨怼”。
前面盛屹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按了下一直戴着的蓝牙耳机。不知听到了什么，他神色沉了沉，而后转过头看了眼后座上的人。
顾茉莉手机并没有拿起来，他自然也看到了她屏幕上正在播放的视频。
想必也发现了。
他收回视线，低声说了句“知道了”，便关掉了耳机，继续专心开着车。
直到快要抵达约定的地方，他才道：“待会，江陵可能也在。”
“谁？”顾茉莉还在翻评论，因为江陵的一条回复，本来平静了的广场再次炸了锅。
从他为什么会回复，到回复的那句话，逐字的分析他的用意，猜测他的目的，网友讨论得热火朝天。
有笑他关注点好奇怪，果然是不能以常理揣度的男人；有说他自恋，眼里只有自己帅不帅，连“绯闻”都看不见。
还有人说他不是看不见，而是在刻意避重就轻。为什么回避？
因为绯闻是真的呀！
他们真的谈了，所以他才不敢直接否认，怕被打脸。
不过很快便有人提出异议——“真要是谈了，不敢否认，那直接当没看见这条新闻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来回复一句？”
不少人觉得很有道理，是啊，没有人规定明星有了绯闻，必须要承认或澄清的，绝大多数都是装不知道，实在没必要画蛇添足，亲身跑到评论区啊。
他敢去，不正是证明他们没事吗？
这一说法又得到另一方的驳斥：“笨蛋，他是在暗戳戳的秀啊！以我追星十年的经历保证，他们绝对是谈了，男的想承认，又有顾忌，所以以这种方式彰显存在感！”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
“鬼的道理，人家就是兄妹情、好朋友，谈什么谈！”
“那为什么不直接否认？”
“为什么要否认，随便一个人造个谣，陵哥都要否认的话，早累死了。”
“那为什么他要评论，这就不累了？”
“他觉得有趣不行吗？”
“……”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其他网友兴致勃勃围观，在“谈了、没谈”之间来回摇摆，觉得双方说得都很对。
所以，究竟是谈了，还是没谈？
就连当事人顾茉莉都有些迷茫了，不过一句话，就能解读出这么多层含义？
她看得入神，一时没听清盛屹的话。盛屹抿了抿唇，没再吭声。
算了，待会到地方了，她也就知道了。
汽车一路畅通无阻的驶入大厦地下车库，来到专门划定的停车位。盛屹停好位置，下车，打开车门。
风从车外吹了进来，顾茉莉这才将眼睛从手机上挪开，“到了？”
“嗯，下来吧。”
顾茉莉收了手机，就这一路的功夫，手机昨晚刚充满的电已经见了底。她在座位边翻了翻，却没找到充电器。
这些以前都是文雅收着的。
“这里。”盛屹打开副驾驶位前的车兜，里面大大小小差不多塞了四五个充电宝。
他取出一个小点的，接过手机充上电，也没有还给她，而是自己拿着。
“我尽快再给你找个女助理。”
顾茉莉也觉得身边忽然离了文雅，有些不方便。有些事情，还是同性做着更方便。
“你之前说文雅姐怎么样了？”她一边迈下车，一边问。
早上那会因为盛屹打翻了玻璃杯，她连得知文雅怀孕的震惊都给忘了，此时方才想起。
“宝宝多大了呀？”她好奇，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迎接”这样的小生命呢。
“刚满六周。”盛屹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其实她也还是个宝宝，好奇宝宝。
“昨天她感觉不舒服，和我请了假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怀孕了，医生说她最近劳累过度，建议她先卧床一段时间，从今天开始就不能跟着你了。”
“没关系，让她好好休息吧，等孩子生了再回来，期间工资照旧。”顾茉莉大手一挥，颇有老板气度，似是想起什么，她看向盛屹，补充道：
“等你结婚，待遇和小雅姐一样，也有婚假、产假！”
“……我、谢、谢、你啊，不过不用了。”
盛屹面色唰地一下黑了，不想再看这个一句话捅穿他肺管子的家伙，他大步往前走，步伐又重又沉，仿佛恨不能在地上踏出个洞。
‘到时候，他就将她埋进去，省得她再气他。’
他气哼哼的想，伸手按住电梯键。
顾茉莉瞅了瞅他，又怎么了嘛，最近一个两个的，怎么好似都不太对劲？
她正想问，电梯忽地打开，但里面却不是空的，而是已经站了两个人。
她下意识瞥了眼电梯显示屏，原来这个大厦还有地下副二层，而他们在地下一层。
“小茉妹妹。”
男助理笑眯眯的朝她摆摆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他的身边站着另一个身形挺拔高大的男人，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手机，时不时往上滑着，似在翻看着什么。
听见男助理的招呼，他抬起头，鼻梁上硕大的墨镜遮住了他漆黑的双眼，整个人显得又酷又冷，全不似顾茉莉往日见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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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64章 娱乐圈茉莉花40
“师哥？”
顾茉莉面露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江陵没作声，低头继续看着手机,另一只手却从口袋里抽出来，默默按住了电梯开门键。
‘闷骚。’助理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很想给他家大boss一个大白眼。
明明来之前那么积极，清早他还没起床，就接到他的夺命连环call，问他到哪了，等他在路上，又接到好几通“问询”电话，他说堵车,他还不信，好似从没感受过京市的早高峰有多恐怖。
明明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他偏像是马上就要迟到了一样，催啊催，可是等他好不容易把他接上了，加足马力抵达地方，他却又不下车了。
就坐在车里刷手机,足足坐了快两小时,他都快等睡着了,他才下了车。
原本助理还不解，他脑子里究竟在卖什么药，直到他在电梯外看见小茉妹妹,他才恍然。
敢情来那么早，又在下面等那么久，就是为了和小茉妹妹一起坐趟电梯？？
要不要这么痴汉啊！
这就算了，为什么你见到人了,反而又不说话了？在这装什么深沉啊！
照你这种方式追妹子，活该到现在还单身。
助理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还要挤出笑容，为他家boss找补：“小茉妹妹不好意思，江哥昨晚可能吹着风了，有点感冒，嗓子不舒服，说不了话……”
“我没……”江陵下意识想反驳，胸口就挨了一肘，疼得他不由咳了一声。
“你看，好像还加重了呢，都咳嗽了。”助理笑眯眯的看着顾茉莉，仿佛刚才给了他家老板一手肘的人不是他。
顾茉莉：“……”
我应该装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
盛屹瞥了眼男助理，这人还是他在担任江陵经纪人时替他选的，如今再看……
选得真TM合适。
他伸手挡住一边电梯门，示意顾茉莉先进去再说，“楼上或许还有人在等着下来。”
“喔……”
顾茉莉乖乖的进入电梯，她的脚刚踏进去，还没落地，男助理立马往后跳了一步，飞快挪到江陵身后，给她让出位置。
“……”这个助理好像有点太活泼了？
顾茉莉站到江陵旁边，忍不住回头瞅了助理好几眼，“你叫……”
明星出行，身边一般都跟着好些人，光助理就好几位，尤其咖位大的艺人，每个助理都有专门分管的部分，不是特别熟悉的，还真不能全部记住。
尤其艺人的工作都比较繁忙紧张，飞来飞去是常有的事，工作强度很高，有些人干不下来，人员流动性便会较为频繁。
如果她没记错，江陵在拍《茉莉花》时，贴身跟着的助理好似还不是这位？
“我叫戴锡，爱戴的戴，锡纸的锡。”助理笑得见牙不见眼，十分热情、不见外，“小茉妹妹好。”
叫谁小茉妹妹呢？
江陵回身瞪他，还有刚才你给我的一肘，还没跟你算账。
可惜，他戴着墨镜，黑黝黝的镜片完全遮挡了他的眼，戴锡没有接收到他的信号，奇怪的给了他一个“怎么了”的眼神。
‘……对牛弹琴。’
江陵无语的转过头，之前还觉得能给这家伙升个职，现在看来，升什么升，当助理就敢给老板一手肘，再升，岂不是要上天？
盛屹也觉得他似乎看走了眼，这个助理选得并不好，太没分寸了。
他扫了眼江陵，按下不悦，进入电梯。电梯门缓缓关闭，楼层选择按钮上只有一个“25”亮着，盛屹并没有再选。
顾茉莉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师哥，你也去25楼啊？”
地点一样，再想想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还有他昨晚去找她时提了《倾凰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答应演男主了？”
江陵这次没沉默，但回答得也很简略，只有一个“嗯”。
语气听不出喜怒。
顾茉莉看向他，没有喜怒，就还是怒，这家伙最近是进入什么易感期了吗，怎么动不动就生气？
她朝助理使眼色，‘你家老板怎么了？’
戴锡指了指脖子，没有忘记自己之前编的谎言，‘嗓子不舒服，难受呢。’
果然说一个谎，就要用无数的谎话去圆。
顾茉莉了然的点点头，身体不舒服，心情肯定受到影响，她感冒喉咙疼的时候，也不想说话。
能理解。
她站直身体，盯着不断跳跃的楼层数字发呆，自觉体贴的不再和江陵交流。
她不说话，盛屹自然更不可能说，电梯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江陵微微偏头，从墨镜下瞄着身侧的动静，一下又一下，心里像被猫爪子挠般。
她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接电视剧？多问两句会怎么样嘛！
还有昨晚，他离开后，她连个电话、短信都没有，亏他辗转反侧，盯着手机失眠了一晚上，每次困得要睡着的时候，总会突然惊醒，幻觉听到了手机铃声响，还以为她终于有消息了。
然后，拿起手机一瞧，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今天为什么戴墨镜，不是刻意想耍酷，实在是黑眼圈太重，连遮瑕膏都盖不住。他想着她看见了，会不会感觉过意不去，特地戴了副墨镜。
谁知，她根本没注意到！
没良心的丫头……
江陵满腹怨念，眼底的哀怨几乎要溢出来，只是尽数被墨镜遮住，谁也看不见。
早知道，就不戴这个破墨镜了。
他恨恨的想着，周身幽怨的气场越来越浓，饶是顾茉莉再迟钝，也能发现了，何况她其实很聪明，不过是对感情有些懵懂。
像秦韶游那样直白浓烈的表达喜欢，她能感知到，但江陵这种暗戳戳的，别扭的，她就有点“接收不良”了。
“江哥？”她试探着、小心翼翼的问：“很难受吗，要不你先去医院，会议回头再开？”
“……”
到现在还以为他是真的感冒了。
江陵几乎要被她气得没脾气了，原本鼓胀起来的怨气，仿若被针扎的气球，咻一下瘪了。
他把自己气到内伤，对方还无知无觉，到头来，受伤的只有他一个，图啥？
他颓然的低下头，身上的酷帅感消失殆尽，如果情绪能具象化，他此时周围一定全是丧气。
“不用，我很好。”他咬牙，声音当真有些沙哑——
熬了一夜的后遗症。
头疼，嗓子干涩，四肢乏力，早上还没吃早餐，腹内空空，愈发难受了。
顾茉莉上下打量他，突然伸手，掌心静静躺着一颗圆滚滚的巧克力。
“喏，先补充点能量。”
“你昨晚是不是又看了一晚上老电影，然后早上没起来，来不及吃早饭就赶来了？早和你说过了，作息要改，再忙，早餐也得吃，一天之际在于晨啊。”
她像个小老太样絮絮叨叨，余光扫到前面的盛屹，“多向盛哥学习，提早养生，多爱惜自己。”
盛屹：……这时候大可不必提我，谢谢。
江陵也跟着瞟了眼盛屹，心头的郁闷诡异的少了一些，难受的不止他一人，好像平衡多了。
他接过她给的巧克力，拨开糖纸，直接塞进嘴里。甜腻的感觉散在口腔，带着些许的苦涩，醇厚而香浓。
就像他的爱恋，甜中夹杂着微苦，却回味悠长，让他难以自拔。
算了，他明知道她还没开窍，还和她计较什么，不是自己为难自己吗？
他将自己说服了，郁气一扫而空。或许吃甜食，真有助于调节心情，也或许是巧克力给熬了一夜的他补充了能量，他一边含着巧克力，一边主动提起话头：
“你早上吃了吗？”
“当然啦，盛哥做的。”
江陵：“……”
我这问的什么问题，又心梗了怎么办！
他暗暗吸气、呼气，狠狠咬了一大口巧克力，这才勉强压下那股烦闷，转而问起了其它。
“早上新闻看了吗？”
这个话题够安全了吧，总不至于再被扎心了吧？
“你是说那条说我们谈恋爱的假新闻？”顾茉莉浑然不觉他的心理变化，提到这个，她不免又想起他回复的那条评论。
“你为什么要回复呀？”
“不好吗？”江陵嚼着巧克力，状若随意的道：“热度上来了。”
他指的不仅是他俩的个人热度，还是关于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的热度。
网友越争论他们究竟谈没谈，他们的热度便越高，对他们之后的合作有益无害。
他们都是实力派演员，演技毫无争议，但想要作品得到更多人关注，取得更高更好的成绩，适当的“炒作”是必要的手段。
而炒cp是一种最快带动热度的办法，尤其当他们有合作剧的情况下，很多剧组和明星都会这t么做，似有似无营造出一种他们“假戏真做”的状态，让观众更加沉迷于剧中。
这种方式成本相对较低，收益却非常大，一对成功的CP甚至能带动本不太出色的剧出圈。CP粉的市场价值和战斗力，早已在一次次案例中得到体现，业内有句话——“得CP粉者得天下”。
因为她们人数众多，既能扛起剧集收视率的半壁江山，支撑住剧情的话题度和讨论度，氪金能力还极强，特别舍得为CP花钱。
有些演员正是由于和搭档组的CP，一夜间实现了名气与咖位的跨越式飞升。
然而，这并不代表着这种方式就万无一失。
观众磕CP，磕的是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有时候男女主明明很甜，举止也很亲密，营销稿满天飞，偏偏观众就是不买账，反而磕起了剧中的配角CP。
而且，这种方式一般受益更多的是女方。
对男艺人，尤其是年轻帅气的男艺人，他们的粉丝结构中有个重要组成部分叫“女友粉”。
她们将男艺人视为自己的“虚拟男友”，会积极参与有关于艺人的所有应援活动，却难以接受艺人有恋情或与其他人有特别亲密的情感关系。
除了女友粉，还有唯粉，一旦男艺人与某位女艺人的CP过于深入人心，就很难再吸引到这两类粉丝，还会影响到后续与其他女演员的合作。
即使剧播完了，想解绑，那也得“脱一层皮”，以女性为主的CP粉，最终大部分都会被提纯成女方的唯粉。
如果是其它剧，女方可能也要担心一下与一人深度捆绑的风险，但《倾凰传》不同，顾茉莉饰演的女主在剧中会有多条感情线。
就算观众被她和江陵的绯闻吸引进观剧，随着剧情开展，这部分观众也会分化成她与其他男配的CP粉，自然不存在与某个人深度捆绑。
所以……对剧方无害，对女方无害，反而很可能再收获一大批粉丝，唯有男方不一定。
顾茉莉蹙起眉，“剧组让你这么做的？”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理由，让江陵宁愿自损，也要做这种事。
他是男演员，比起男idol，粉丝宽容度更高，但那是相对而言，只要是女友粉，就没有愿意看着自家偶像和别人组CP的。
江陵是三金影帝，成就在当红小生中一骑绝尘，可无论多高的成就，商业价值说到底还是依托于粉丝。
这和自毁长城有什么区别？
“我找他们去。”
顾茉莉脸上露出几分怒气，她是知道圈内有些默认的“潜规则”，也能理解剧方或一些演员为了宣传，采用某些手段。
她没那么清高，如果是别人，她肯定不会管，但那人是江陵……
虽然脾气古怪，时常莫名其妙就生气了，但从认识开始，就一直很关心她、爱护她，会注意到她鞋跟太高，提前给她准备好拖鞋的江陵。
电梯正好抵达二十五楼，顾茉莉不等电梯门完全打开，直接就要往出走，胳膊却被身侧人拉住。
“干嘛？”她瞪眼，连本尊都迁怒了。
“你以前不是挺叛逆吗，怎么现在这么听话了，别人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一点不想对你自己的影响吗？”
江陵被凶了，心情却无比的开心，一扫先前的颓废，掩藏在墨镜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宛如见到了骨头的大狗狗，如果他身后有尾巴，此时一定是竖着的，而且还在疯狂摇摆。
她生气了，因为觉得他吃了“亏”，她说要去找他们，她想替他“讨公道”。
她在乎他。
这个认知让江陵心里瞬间乐开了花，喜悦似泉水，咕噜噜往上冒。那份欢快和愉悦，即使有墨镜也遮挡不住，只要不是傻子，谁都能看得出。
戴锡嘴角抽了抽，撇过脸，简直没眼看。
一直知道他家老板心仪小茉妹妹，可也没想到他能喜欢到这个份上，被骂了，反而高兴得找不到北？
他家boss……确定没有某些特别的“倾向”吗？
这个抖m。
顾茉莉额上划过一道黑线，正要说什么，盛屹忽地低声唤她：“小茉。”
顾茉莉下意识转头朝他望去，却发现电梯门前不知何时站了几个人，有男有女，精英打扮，但都很面生，应是从未见过。
她又看了眼到达楼层，确实是二十五楼，没错啊。
“这一层有好几个会议中心，应是别处在此开会的。”盛屹轻声向她解释，冷眼扫向江陵仍抓着她的手。
江陵似是才反应过来，倏地收回手。
不收不要紧，一收反倒是叫电梯外的几人更加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面上没多大变化，但眼里却都透出了几分惊讶和八卦。
其实你别慌，旁人还不会多想，两人站得并不算太近，也不是牵手、拥抱等更亲密的动作，只是抓着手肘。
或许是刚才女生没站稳，男生好心扶了一把呢？
可当男生察觉有人在时，却慌里慌张的收回手，给人的感觉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是有猫腻啊？
精英也会上网，尤其他们年纪还不大，平时没事时也喜欢网上冲浪，吃吃瓜。正巧，早上他们在等候会议时，闲着无聊逛了逛某热搜榜，嘿，这不就吃上了最新的瓜吗？
转头，绯闻男女主就出现在了眼前，这是多幸运，才有这种机缘。
是啊，这得多“幸运”，前几分钟还在说炒CP的事，转头就给人家递了素材。
顾茉莉欲哭无泪，这下好像真的说不清了。
直到坐到了会议室里，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出电梯时的尴尬上，神色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江陵坐在她对面，双腿交叠，依然戴着那副黑色墨镜，让人瞧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只有手指一下一下轻轻点着桌面，似在琢磨着什么。
台上的导演说完话，见两人都没反应，不由和制片人对视一眼，既莫名又忐忑。
这是怎么地，是他哪里说得不合适，还是什么地方没安排好，为什么两人看着都不太高兴？
对于能请到这两位大佛坐镇，担任他新剧的男女主，导演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部剧不用愁了，不管是前期投资，还是后期成片后与电视台商谈，他都有足够的底气去谈价，包括收视率、播放量，他都有信心超越他以往的所有作品。
不，不仅超越他自己，还能超越绝大多数古装剧！
如果说一开始拿到剧本，导演是想好好拍它，把剧本的精华全都拍出来，那在先后争取到影帝影后的加盟后，他的愿望变成了“拍出一部经典，起码五年内无人超越的经典”。
只是，这么大的野望下，他又止不住生出忧思。
庙小大佛多，他能不能接住这次机会，中途会不会出现其它变故，剧本还需不需要修改，有没有让大佛们不满意的部分，假如他们有意见怎么办，假如他们的意见相左怎么办……等等。
人还没见到，导演就被自己乱七八糟的问题弄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把。
压力大啊。
然而到了外面，还不能这么对别人说，不然铁定会被羡慕嫉妒他的人围殴，骂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个二封金龙影后，一个三金影帝，求一个，你都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得了俩，你不偷着乐，还愁？
怎么能不愁。
导演看着台下面对面而坐的男女，在场属他们年龄最小，却咖位最大，他们不吭声，其他人都不敢吭声。
制片人朝他使眼色，示意他主动开口询问，可导演又犯了难。
他该先问谁，先叫谁的名字？
内娱明星重番位，不仅粉丝会争番、撕番，有时候正主还会亲自下场，为了谁是一番，明争暗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按他们剧的戏份和重要程度，顾茉莉是当之无愧的一番，这个无可争议，但按资历和成就，江陵似乎又胜上一筹。
所以，他到底该先叫谁？
导演再次看向制片人，制片人摸摸鼻子，低下头。他也不知道啊。
导演又看向盛屹，一个前任经纪人，一个现任经纪人，您说呢？
盛屹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觉导演的视线，转头将一个保温杯递给顾茉莉。
他们的面前都放着一瓶崭新未开封的纯净水，甚至贴心的将所有写了字的都给撕掉了，为的就是防止拍照时，露出一星半点。
艺人身上都有代言，对吃的、喝的、用的，都很讲究。他们虽然事先排查过，尽量不出现竞品，但保不齐就有漏网之鱼，干脆所有的全部去掉了标签。
可是，盛屹仍然没给顾茉莉喝。
他对桌上的水动都没动，顾茉莉喝水，只喝保温杯里的水，喝完，他接过，全程自己拿着，不假t他人之手。
对面，戴锡同样如此。他开朗归开朗，能做到江陵贴身助理的位置，同样缺不了细心和谨慎。
导演看着这个架势，一边头大，一边将剧组安保工作划到小本本上的重点，一定不能在饮食上出纰漏。
但那是开机后的事，现在当务之急，还是眼前，他们已经冷场快十分钟了。
老天爷，谁来救救他！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紧闭的大门忽地被敲响，众人的目光不由都跟着移了过去，包括在走神的顾茉莉。
她抬起眼，大门就在她正对面。江陵感受到她的动作，随之侧过头，斜眼往外看。
厚重的木质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矮胖的身影带着殷勤的笑，先走进来，“咱们的出品人到了。”
说着话，他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清隽修长的身影。
顾茉莉一怔，双眸慢慢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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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65章 娱乐圈茉莉花41
顾茉莉在拿到剧本之前,先看了《倾凰传》的原著。
当时她已经看了上百本小说，有名气的,没名气的，长篇、短篇，言情、悬疑，各种题材都有，质量参差不齐，也有很多写得很好的，可要么不适合搬上荧屏，要么有些情节拍不出来，要么不符合当下市场流行趋势。
电影、电视剧是两种艺术形式的表达,但也要考虑市场接受度，过于“阳春白雪”,拍得再精良，最后也只会扑得很惨。
简而言之，不仅要内容质量过硬，还能迎合观众口味。
为此，她寻摸了足足一个多月,然后才看到了《倾凰传》原著,在熬了两夜看完后,顾茉莉果断找人去联系相关人员，询问版权事宜。
她本是想自己买下的，谁知回复过来的消息是,版权早已在一年多前便卖了，至于卖给谁，哪家公司，却是没说。
说不失望是假的,难得找到既能兼顾深度和广度，又能符合市场的好剧，可惜“名花有主”。她正准备继续寻摸，一份剧本通过盛屹递到了她面前。
正是《倾凰传》。
是巧合，还是她打听原著版权的消息透露了出去，让剧方知道了，这才递来剧本试试看？
谁都知道她之前只接电影，想找她拍电视剧的人很多，但敢直接递来剧本，还能递到她面前的，只有《倾凰传》。
而且，给的还是完整的全集剧本。
绝大多数情况下，剧组在未与演员正式签约前，最多只会给出前几集的剧本大纲，并不会全给。毕竟没签约，中途就可能出现变故，假如演员不演了怎么办？
《倾凰传》剧组的做法不说史无前例吧，但也着实“大胆”，他们就那么肯定她会答应出演？
想买版权，和她本人出演，可是两个概念。
不过，剧组这一做法，确实让顾茉莉对他们的好感加深了。
敢直接拿出全部剧本，何尝不是一种诚意的体现。只有诚心想邀请她出演，才会甘愿“冒险”。
不仅如此，随后不久，导演和制片人先后亲自上门，言语间颇有种“您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您不拍，我们这部剧便不会启动”的意思。
顾茉莉是最年轻的金龙影后，是演技不错，但还不至于让这么大的项目负责人放下这般“海口”吧？
他就不担心她真不演，他们的项目真黄了？
这就和当年黎湘君一力主张让她出演《茉莉花》女主时一样，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娱乐圈本就没有秘密，一旦话传出去，无论剧组还是导演、制片人，处境可就尴尬了。
如果她拒绝，他们便再找不到像样的女演员。电视剧圈咖位够的，都不会选择那部剧。
她不解，试探着提出想试试担任联合出品人，对方居然也马上同意了。
联合出品人可是能享受作品分红收益的，包括海外版权收益、影视版权收益以及电视台播放版权收益。
有些影视制作，需要大量资金投入，还要面临诸多不确定性，所以会寻求联合出品人，通过多个出品方共通分担风险和财务压力，但据她所知，《倾凰传》似乎并不需要。
就这么干脆的给她让出利益？
不过，她确实需要这样的机会，让她完成从单个的演员，到资本的转身。
联合出品人只是开始。
所以她接下了《倾凰传》，并表示除了出资、以及之后可以负担一部分宣传上的责任，演员选角上，她不会插手。
这也算一种默认的规则了，圈子就这么大，总不能只有一两个人吃肉，总要分出点什么，让其他人也能跟着喝上汤。
《倾凰传》是部大型古装剧，大大小小的角色上百个，靠谱的就戏份多点，不靠谱的，安排个看似出场了，实则镜头都扫不到的路人甲，关系维护到了，还不影响剧的质量。
只是，她没想到，剧组找了江陵，他还答应了。她更更没想到，在与剧方的讨论会上，不仅见到了江陵，还见到了另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柯宸。”
柯宸伸出手，与迎上来的制片人和导演握手，温和而礼貌。
少年长高了很多，五年前就一米八多，如今瞧着更高了，顾茉莉坐着，都需要仰着脖子看他。
他比以往健硕了些，不再像中学时那样清瘦文弱，合体的西装下，隐约能看到其下匀称分明的肌肉，像只猎豹，看似四平八稳，实则永远在积蓄力量，随时能给胆敢上来侵犯的敌人猛烈一击。
透过那具躯体，顾茉莉仿佛能看到一个少年夜以继日不停锻炼的身影。他挥汗如雨，挥拳、踢腿，一遍又一遍，跌倒再爬起，然后终于有一天打败了老师，他却没有停止，而是选择了另一项技能学习。
不是长久的训练，他不会有这样的变化。
她再看向他的脸。
中学时就是引动校园万千女生芳心的校草，在时光的洗礼中愈发英俊，面如冠玉，风姿卓然。分明的棱角，染上了一丝成熟，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更像个真正的男人了。
只有过白的皮肤，还像以前一样，柔和了他过于锐利的下颌，在俊美之余添了分秀气。
像柯艺岚。
之前不觉得，如今长大了再瞧，竟是发现他其实遗传了他的母亲更多。
江陵没怎么见过顾茉莉那位继母，只在最初的时候有过一两面之缘，之后她便回了海市。五年下来，他的印象已经非常模糊，只隐隐约约感觉这个新出现的男人有点面熟，却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但盛屹却一眼就认了出来，确切的说，在他开口的瞬间，他便听出了这个声音是谁。
他曾多次与他通过电话，虽然手机声音与原本音色会有些许差距，可只要对人声稍微敏感些，依然能听出来。
盛屹恰好属于对音色特别敏感的人之一，敏感到，即使多年未听，他仍一耳就辨认出。
何况，对方没想隐瞒，直接报出了大名。
柯宸啊，茉莉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盛屹转头，下意识望向身侧。当年他们第二次见面时，她曾特意提到他，告诉他“哥哥现在不在我身边，但有一天他肯定会回来”。
如今他果然回来了，在迟到了三年之后。
顾茉莉垂下眼，并没有如盛屹预期的那样，激动的站起来。她仍然一动不动的坐着，不说话，也没笑，仿佛面前没那个人。
江陵皱眉，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她认识他？
他将墨镜推上去，再次细细打量那位“出品人”，心里狐疑顿生。
圈里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位人物，还有他是不是太年轻了点，好似年龄比他还小？
这般年纪，却能做一剧出品人，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人脉、资源、强大充足的资金、对市场敏锐的洞察力、对项目的管理能力等等，这些都缺一不可。
娱乐圈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台前明星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背后的势力却几十年没有大变过，来来去去就那些人。
江陵不说都认识，但他咖位摆在那，电影合作的基本都是圈内顶层的那一批。人缘挨着人缘，他虽然懒散，看似性格无所顾忌，但有些场合，该出席还是会出席，比如投资人举行的宴会，一来二去，基本都见过。
却从未见过眼前这个男人，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不，柯宸……似乎还是有点熟悉，像是在哪听过……
江陵认真思索，柯，哪家公司姓柯？
助理正在满眼赞叹的盯着柯宸，这个长相、这个身材，放在娱乐圈妥妥的t新一代男神啊，必定能吸引一大批迷妹。
一开始进来时，他还以为是哪家推出的新人，此次在剧中也要出演个角色呢，没想到却是出品人。
乖乖，这身家得有多厚啊，有颜有钱，妥妥的现实版霸道总裁！
正感叹呢，就听见老板在一旁的嘀咕，谁姓柯？
戴锡想也不想就答：“小茉妹妹的继母姓柯呀。”
处理人际关系是助理的活，比如在老板朋友过生日之前，提醒老板，备上一份礼物，再送上门。
江陵朋友不多，但都是他重视的人，尤其小茉妹妹，更是重中之重，戴锡不仅能将她的信息倒背如流，还知道她家人的，就是为了在必要时刻提醒大老板。
不是有句话，要追到女朋友，先讨好丈母娘？柯艺岚不是亲丈母娘，却是个好继母，小茉妹妹敬重，那就是丈母娘！
‘我可太贴心了。’戴锡乐呵呵的想，全然没注意到旁边boss霍然而变的神色。
江陵终于想起，那份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来自哪里了，原来是像柯艺岚！
那他是谁，还用猜吗？
茉莉那个只闻其名、从未见人，据说在国外留学的继兄！
“小茉。”
柯宸缓步走到顾茉莉面前，在她身边缓缓蹲下，手指小心翼翼搭上她的，指节因为过于紧张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昭示着他内心的忐忑。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导演和制片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他们还有这一层关系。他们看向矮胖男人，他也是一脸诧异，明显之前也不知道。
所有人再次沉默下来，静静注视着那一对无论外貌还是气质都无比出众的男女。
两人一坐一蹲，侧脸瞧着还真有些般配。
江陵眉头皱得更紧，刚想开口，却见斜对面的盛屹朝他摇了摇头。
这是叫他别说话的意思。
江陵抿唇，他对这个继兄不了解，也不曾听顾茉莉提起过，如果不是他这次出现，他几乎都想不起还有他这么个人。
可盛屹是什么人，他很清楚，最会审时度势，对顾茉莉也最关心，他这副态度，难道中间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的目光落向正前方，女孩仍是低着头，直到男生又轻轻唤了她一声，她才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
“哥哥。”
柯宸眼里乍然跃起惊喜，眼底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闪耀。
“嗯，我在！”
顾茉莉仿若被他眼里的光刺到，视线躲了躲，而后想起什么，重新落回他身上，一点点划过他的眉眼、他的脸，在他被衣服遮挡住的胸膛前停了停，最后定在他的头，忽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受过伤吗？”
柯宸一愣，几乎是本能的否认：“没有！”
顾茉莉看着他，一眨不眨，她清澈的目光仿佛能望进人的心底，戳破所有谎言。柯宸慌张别开眼，“真的没有……”
顾茉莉又看了他一会，没再追问，而是淡淡的“哦”了一声，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转身对着导演和制片人道：“继续开会吧。”
“……”
顾茉莉说继续开会，便是继续开会，她认真的听着其他人说话，偶尔穿插一些她的个人想法和建议，总是恰到好处，且切中要害。
慢慢的，原本还有些心思不属的众人都被她吸引，越发投入进去，渐渐忘记了先前发生的事，一心讨论起剧本。
期间，江陵、盛屹和柯宸都未发一言，只沉默的听着。
等一切事宜讨论完，顾茉莉与其他人道过别，便起身往外走。明明还是那张脸，清纯无害，惹人怜惜，可众人就是莫名感觉有股无形的气场压迫，竟是无人敢再多留她，哪怕一秒。
盛屹望了眼桌上被她落下的手机，暗叹一声，拿起就要追上去，却不想有道身影比他更快。
柯宸飞快的跟上顾茉莉，却只敢坠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敢上前拉扯。
直到到了电梯前，眼见她要去按电梯，他本能的在她之前帮她按下了开关。
顾茉莉眼睫一颤，因为他用的是左手。
柯宸从不是左撇子。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一团，顾茉莉还是没吭声，沉默的走进电梯。江陵和盛屹此时都跟了上来，加上助理戴锡，总共五人挤在不算狭小的电梯里，气氛却极其的诡异。
谁都没说话，电梯内安静得像是要窒息。就连向来活泼爱说笑的戴锡，此刻也闭紧了嘴，只盯着自己的脚面，仿佛要将鞋盯出花。
上来时觉得无比快速的电梯，下去时，漫长得犹如过了一个世纪，等好不容易抵达了地下一层，戴锡狠狠松了口气，额上都冒出了冷汗。
他感觉，他要改变对小茉妹妹的看法了。瞧着那么柔弱乖巧的姑娘，原来板起脸时，气场居然这么足，比他家boss生气时都恐怖。
他逃也似的从电梯里跑出来，率先来到保姆车旁，正要打开车门，顾茉莉却蓦地出声，再次看向了柯宸。
“哥。”
柯宸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毫不犹豫伸出手，然而手刚伸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又将手收回，神情愈发不安。
江陵和盛屹不解其意，看了看两人，江陵抬步，就要自己去开车门，却被顾茉莉拦住。
她执拗的盯着柯宸，露出了罕见的固执和倔强，“哥。”
这是催促，也是坚持。
江陵和盛屹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再动，随之都望向柯宸。柯宸抿了抿唇，对上顾茉莉的双眸，他知道，他瞒不过去了。
小茉，一直都是个聪明的孩子，知一而闻十，只怕早在楼上……不，或许在更早的之前，她就察觉出了什么。
他慢慢伸出手，探向车门。
依然是左手。
顾茉莉的眼泪唰地一下就落了下来，吓了所有人一跳。这是盛屹和江陵，在演戏之外，第一次见到顾茉莉流泪。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啜泣，只是无声的、眼泪簌簌往下落。
她的神情不悲伤，却让人心口止不住发沉，好似坠了颗沉重的大石。
让江陵和盛屹不由想起五年前她入戏太深，哭得出不来那次。
也是这般的令人手足无措。
当时是怎么好的？好像是柯宸……
“别哭，别哭。”柯宸手忙脚乱的替她擦着泪，可是眼泪就像汹涌的泉水，怎么擦也擦不尽。
柯宸只觉嗓子堵得难受，堵得他鼻子、眼睛都红了，即使生命危在旦夕，也没流下一滴泪的他，哽咽着将身前的女孩抱进怀里。
紧紧的，不留一丝空隙。
胸腔里一直破了的大洞终于被填补上，不再呼呼的灌着冷风。
他终于找回了他的肋骨，他的全部。
“小茉，小茉，别哭，我没事，真的没事……”
宽敞昏暗的地下车库里寂静无声，只有男人低低的哄慰声回绕在周围，轻柔、低沉、深重，任谁都能听出声音下藏着的浓厚情感。
盛屹站在不远处，默默移开了目光。
如果他记得不错，柯宸的年纪比秦韶游还小。热烈的男孩啊，原来早在他没参与进她的生活前，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比他早，更比他年轻。
他摩挲着手中的水杯，仿佛怕冷一般，将杯身贴在了颊边。
可惜，保温杯隔热效果太好，他依然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他哈了口气，分明已经是春天，为什么他还感觉这么寒冷呢。
江陵站在他另一边，眉宇间尽是暗沉，以往被粉丝称赞像星星一样漂亮的眼眸，此时犹如化不开的墨水，只剩下一片幽深。
“江哥……”戴锡转过头，正要对他说什么，却在看清他的神情后，吓得一个哆嗦，竟是忘了接下来的话。
江陵淡淡瞥了他一眼，取下墨镜，重新戴上，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说。”
一个字，简洁又冷冽，戴锡愈发战战兢兢，“好像有记者……”
他看到闪光灯了。
江陵冷眼扫向他，浑身的寒气几乎要具象化，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早说？！
……这不是、这不是刚看到吗……
戴锡委屈，但不敢说，他家老板现在心情明显很不好，不是能插科打诨的时候。
江陵没再管他，低喝了声“盛屹”，随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顾茉莉身后，高大的个子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上车。”
柯宸觉察到异样，当即揽着顾茉莉往车上带。顾茉莉哭得太狠，水分耗得太过，此时脑袋昏昏的，感觉随时都能睡过去。
江陵护在她另一边，看着她的样子，气愤又无奈。谁让你那么哭了，不就是和多年不见的“哥哥”重逢了吗t，看把你折腾的。
他心里酸涩，想说她又心疼，干脆上了车就坐到一边，抱臂生起闷气，不过眼底的黑沉倒是散去不少。
另一边，盛屹接到他的提示，和戴锡一起向着光源的方向跑去，只可惜，到了地方，却发现空无一人。
人早跑了。
盛屹的脸色难看了一瞬，对方不留，说明并不是想用他拍到的照片换钱，甚至他还害怕他们见到他，知道他是谁。
这是铁了心要发出去？
他拿出手机，迅速拨出几个号码，让人随时监控着网上的动向，一旦有不好的帖子，马上处理。
“没找到？”
两人紧随其后上了车，江陵一见就知道了，这是把人弄丢了。
他忍不住瞪向助理，如果你在一发现的时候就冲过去，铁定能抓到人。
戴锡讪讪的挠了挠头，他对这种突发状况，确实反应慢了点。
“今天来开会是保密项目，去查一查为什么会有记者蹲守。”江陵没时间和他计较，现在当务之急，是排除可能会出现的舆论隐患，还有查清背后的原因。
他心里还有股隐忧，担心是他之前发的评论，吸引了记者关注，所以盯上他了，是跟着他才来到了这里。
“早上出门时，你没感觉有人有车跟踪吗？”
“没有啊……”戴锡仔细回想，从他家到boss家，再到大厦这一路，并没有出现令他警觉的异样状况。
“会不会只是巧合，恰好那人在附近有事，见了你和小茉妹妹的车进来，这才有意等在车库？”
明星的保姆车在固定的圈层不是秘密，不仅记者、狗仔会清楚他们的车型和车牌，还有很多粉丝也都知道。
而且，除了明星的私车，保姆车一般都不常换，见到了很容易认出来。
江陵皱眉，也有这个可能，但他总觉得过于巧合了。
“还是先盯紧网上的风向吧。”
其实，如果是其它时候，即使拍到顾茉莉和其他男人拥抱，并不算多大的事，一句“朋友之间道别”也就过去了。
可这不是正好他们才闹出绯闻，马上来个新的，容易让大众对顾茉莉的观感降低。
尤其他们即将合作新剧的消息很快就要公布，这时候若是出现一个“疑似圈外男友”，不利于后续观众入戏，还会造成粉丝不满，认为她在有意提前“拆CP”。
组CP一般对女艺人有益，但是也得分情况，如果在剧宣和剧播完前，爆出真实恋情，那CP粉怜爱的对象自然会倾向男方，所有被愚弄的怒气都会归给女方。
顾茉莉的大众好感度高，然而CP粉的能量也不容小觑，舆论永远是把双刃剑，操纵舆论的人始终得小心被舆论反噬。
江陵此刻当真有些后悔早上的一时冲动了，弄不好，真要给茉莉带来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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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66章 娱乐圈茉莉花42
“其实……”
一片寂静中,戴锡弱弱的举起手，“现在爆不爆还不一定,就算被爆出来了，只要澄清拥抱的人是兄长，不就好了吗……”
多年未归的哥哥，乍然重逢，激动高兴之下拥抱会，怎么了，犯什么道德了？
他有些搞不懂，为什么他们这么严肃，搞得好似就要有大风浪。
江陵和盛屹瞥了他一眼,一个认真开着车，一个转头望向车外,都没吭声。
哥哥？呵，当谁是傻子呢。
除非他能甘愿当一辈子“哥哥”，否则那么澄清，迟早有天会被戳破，到时候否认再被打脸,舆论只会更大。
如果当真爆出新闻,他们可以“引导”网友发现柯宸身份,却不能自己亲身上阵说明——谁知道会不会在后来成为攻歼自己的话柄？
在这个圈子生活久了，少说永远比多说强。
不过，戴锡有句话还是说对了,“现在爆不爆还不一定”，他们就这么严阵以待，确实有点“庸人自扰”的意思了。
“柯先生。”盛屹侧眸望了眼后视镜，
男人抱着女孩,一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似安抚，似宽慰。他低着头，目光牢牢锁定在女孩身上，露出的半边脸溢满温柔和眷念。
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珍宝，开心之余，又担心再次弄丢了她，所以小心翼翼抱着、护着，一秒都舍不得放开。
盛屹视线下移，落向他的怀里。
女孩放松的依赖着他，枕着男人的膝盖，似是哭累了，眼睛半阖不阖，眼角还有之前留下的水珠，被男人用指腹轻轻抹去，她不但不躲，反而蹭了蹭他的腿，重新换了个更舒服的躺姿。
一举一动，无论从神态，还是身体语言，都透露着对男生的信任和亲近。
又是他没见过的模样。
自从那个男人出现，他已经见到了好几种她不同以往的面貌，冷淡的、伤心的、慵懒的，不管哪种情绪，都因为同一个男人出现。
他收回视线，直视前方，声音依然冷静自持，只有抓着方向盘的手由于太过用力而泛了白。
“柯先生。”他又唤了声，“您介意必要时候，公布您的身份吗？”
“我是说，您是《倾凰传》出品人的身份。”
江陵狠狠拧眉，转头盯住他。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还嫌不够乱，再要加上“出品人和女明星”？
“假如真堵不住，不如彻底将水搅浑。柯先生是出品人，茉莉是联合出品人，又有一层‘兄妹’关系，你觉得当新闻一起出现，大众会怎么想？”
盛屹没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况，微微降低车速，让车行驶得更加稳当。
后座还有一个昏昏欲睡的人。
顾茉莉确实有些困了，人在大哭完之后，好像都会感觉乏力，恨不能倒头就睡。
只是她心里还有很多惦记的事，譬如柯宸的右手究竟怎么了，他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为什么会成为《倾凰传》的出品人，等等。
一系列的问题，萦绕她心头，想睡又睡不着，又听见盛屹的话，她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会觉得我们兄妹俩联合着捞钱，在炒作？”
出品人作为项目投资方，主要负责资金投入及市场决策，通过项目整体利润分成获得回报，如果项目成功，压中爆款剧，他们的投资回报率可能高达300%-500%。
即便平均回报率，也在100%-200%之间。
当然，高回报向来伴随着高风险，如果项目失败，他们则可能亏损本金。
谁不想赚，会想亏？
那如何确定他投资的剧能成为爆款剧呢？除了剧本身质量要过硬，还需要适当的营销。
正巧，顾茉莉还是联合出品人，赚了钱，她会有很可观的一份。
合情合理。
江陵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正要开口，却听盛屹继续补充道：“当然，我会把茉莉摘出去，让大家认为是剧方擅自的行为。”
无故被拉着“炒作”了一把，众人不但不会反感顾茉莉，还会对她心生同情，只觉她是被无良剧组坑了的受害者。
至于剧组，他们也能装无辜，将责任推到“外包宣发”，若是再发申明严厉斥责一下这样的行为，说不得还能为他们拉一波好感。
什么，外包宣发是谁？那谁知道，网友也不会关注到这么细致的地方。
但是拥抱的焦点却转移了，再没人相信什么“疑似恋情”，还为电视剧增加了热度。
想通了这些，戴锡都忍不住想对盛屹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圈内有名的金牌经纪人，这手段，当真高啊。
谁说绯闻一定是坏事，翻手这么那么一弄，转眼坏事也能变好事。
江陵先是皱了皱眉，而后慢慢舒展。和盛屹这个老狐狸比，他果然还是太年轻。
“姜还是老的辣。”他似笑非笑感叹。
盛屹：“……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就比他们大几岁，年龄这个梗是过不去了是吧？！
“我没意见。”柯宸看了眼顾茉莉，轻声道：“只要对小茉有益，你们都可以放手去做，不用事先征得我的同意。”
因为他肯定会同意。
顾茉莉抬起头看他，他朝她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顾茉莉恹恹的摇摇头，目光落到他的手上。柯宸似是明白她的想法，抬起右手，五指分开，张了张，而后再收拢。
能看得出有些滞涩，但五指没有短缺，手也能动。
“只是轻易使不上劲，只要不做过重的动作，不影响平时生活。”柯宸柔声向她解释。
可他宁愿选t择锻炼不常用的左手，硬生生将自己从习惯右手掰成了左撇子，那就证明影响还是很大，起码他不用左手不行。
顾茉莉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双手拢在掌心，“练了多久？”
“一年吧。”柯宸笑，“都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头脑还行，四肢却弱了点，本以为半年应该可以，谁知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定下《倾凰传》的项目时，就想回来的，可是当时……右手几乎算是废了，他不愿茉莉为他担忧，更不希望她有一丝半星的难过，因此硬是又熬了一年，等手彻底看不出异样了，才敢出现在她面前。
不成想，一见面就露了馅。
“什么时候怀疑的？”
他轻柔的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顾茉莉今天来参加会议，有意打扮得成熟了些，头发也扎成了低马尾，因为刚才的一番动作，此时发型已经有些乱。
柯宸干脆将她的头发彻底解掉，然后熟练的拢起她的发丝，重新扎了个小小的丸子头。
扎完，他还仔细瞅了瞅。嗯，这么多年，手艺还在。
他不由想起几年前，还在一中时，天气炎热，中午总犯困，可教室里人多，偶尔会嘈杂，茉莉午睡时，便总喜欢戴上衣服的帽子，将头蒙起来睡觉。
然后醒来，头发乱糟糟的，她总是随便抓抓就不管了，有时候头顶有一撮翘起都不知道，直到放学，他看见。
之后他就习惯在书包里装上一把梳子和几个发夹。
那时候她还是短发，夏天天热，汗湿了就贴在脸上脖子上，很不舒服，她曾好几次嘟囔，要把头发养长，扎起来。
为此，他还偷偷看了好些编发视频。只可惜，到他离开时，她依然是齐颌短发，直到再次回来，才有了用武之地。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过起来度日如年，然而再回首却发觉，好似不过一瞬间。
只有他们长高的个子和变长的头发，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柯宸抚着她的鬓角，眼底掠过丝黯然。
他终究在她的生命中缺席了五年。
“对不起。”他低低的道歉，“我食言了。”
他没完成对她的承诺，迟到了整整三年，是他太自负，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的敌人们。
顾茉莉摸了摸被他扎好的头发，不仅柯宸想起了从前，她也有点怀念了。
那是她难得轻松愉悦的上学时光，每天按部就班的去学校，坐在教室里听讲，中午和小伙伴们一起吃饭、聊天，再放学一起回家。
小伙伴们性格各异，但对她都是一样的关心，他们围着她笑闹，故意做些夸张的动作逗她，暗戳戳的争夺她的关注度。
幼稚，却也可爱，日子平淡，却也悠扬自在。
其实那段时光填补了她关于年少时期的记忆，不再是一层不变的白墙，没有来来去去的医生护士，而是变成了热烈的笑脸、蓬勃的校园，还有虽然丑但代表青春的校服。
她在《茉莉花》中也穿过校服，很好看，正是那段她穿着校服站在樱花树下的视频，让她知名度再次暴涨，真正破圈，不仅至今都会被网友时不时翻出来，参与各种“评比”，还让她获得了什么“国民初恋”的称号。
可是，如果让她选，她更喜欢那套蓝白相间的。
而每每想起那套校服，都不由自主想起另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人。
顾茉莉慢慢坐起身，拿出手机，找到一个音频播放。
正是三年前，她祝柯宸生日快乐那个晚上打的电话，她都录下来了。
“你总共说了两次‘嗯，我’，语气、语调、声音大小都一模一样。”顾茉莉来回将录音放了两遍，在第二个“嗯，我……”时停了下来。
“这里，如果不停，后面应该还是‘我在’吧？”她清凌凌的眼眸直视着柯宸，“提前录好的。”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显然心里早有了答案。
通话时，似有似无的电流声，还有“柯宸”过于简洁的话语，以及奇怪的停顿，顾茉莉那时候便知道，对面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如果只是不接电话，她还不至于奇怪，可能正好有事呢？那天是他的成年礼，或许晏家也在给他办宴会。
可是，他接了，却放的录音——
一，手机不在他手上，二，他知道那天她会打电话，提前录好了音频，那就是他事先知道他可能回不去。
得有多危险，才会让他如此？
顾茉莉望向他的右手，“让我看看。”
“……”
柯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在触及她的眼时，还是败下阵来。他沉默的脱掉外套，解开衬衫纽扣。
白皙的胸膛露了出来，江陵看了一眼，撇过头，双臂抱胸坐在门边，浑身冷气几乎要凝结成冰。
戴锡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不看、不听，只当自己睡着了。
盛屹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却在手机上快速点了几下，直到屏幕显示信息已发送，他这才将手机一丢，继续稳稳的开着车。
后座的两人对前排的气氛浑然不觉，柯宸并没有把衣服全部脱掉，而是只露出了右侧胳膊。
然而，仅仅是这样，就足以叫顾茉莉震惊的瞪大了眼。
她颤抖着伸出手，一条狰狞的伤疤从柯宸的右手腕一直蜿蜒而上，几乎横穿他的整条臂膀，最后掩没在衣襟之下。
这还只是看见的，那没看见的、衣服之下呢，是不是还有？
“……疼吗？”
“不疼了。”柯宸含笑望着她，“真的，早没感觉了。”
只说现在，不说从前。现在不疼了，受伤的时候怎么可能不疼。还有受伤后，被抢救过来，养伤期间，是不是很长时间都不能动？
就算能动了，会不会每一下都是钻心的疼？即使伤好结痂，新的皮肉长出来的过程，那种如被万千蚂蚁蛰般的麻痒感，是不是折腾得他坐卧不宁？
顾茉莉只要想一想，都觉得难受，他却亲历了那些过程……
他说他食言了，晚回来了三年，可这三年，他又是费了多少功夫和努力，才能像现在这样，笑着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忍住了多少痛苦，才能再次跟她云淡风轻的说“早不疼了。”
顾茉莉眼里又蓄满了泪，只是强忍着不落下来。柯宸叹了口气，拿出纸巾按了按她的眼角，故意开玩笑。
“我回来，好像就是不停的惹你哭，要不，我还是走吧……”
“你敢！”顾茉莉瞪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因为眼泪而水汪汪的，不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让人只觉萌得不成。
柯宸忍不住就笑了，揉揉她的脑袋，“小茉，我说过，什么都比不上你重要。”
只要能回到你身边，任何困难、风雨，我都不怕。
万幸，我也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以后，再不会离开。
顾茉莉看着他，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膀，眼前就是那道蜿蜒的伤疤。离得近了，似乎愈发恐怖。
柯宸的身体僵了僵，伸手捂住她的眼。不是因为太丑，而是担心她会害怕。
顾茉莉眨眨眼，睫毛划过他的掌心，他手掌一缩，而后被一只温暖的小手握住，轻柔而坚定的拉了下来。
“哥哥。”她靠着他，轻轻开口，吐出的气喷洒在柯宸裸露的肌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柯宸的心又酥又麻，却不敢有其它动作，“嗯。”
“生日快乐。”
三年前主人公没有亲耳听到的生日祝福，三年后，顾茉莉亲自对着人又说了一遍。
她张开手臂，环住她记忆中的青葱少年，“还有，欢迎回来。”
柯宸一滞，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头顶，闻着那股几乎刻到骨子里的味道，他终是再次红了眼。
这一天，他足足等了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终于迎回了他的蓝天。
*
“回来了？”
一行人抵达悦澜湾时，就见秦韶游已经等在了那。看到柯宸，他面上并无惊讶之色，显然早已知晓。
江陵睨了眼盛屹，转头对顾茉莉道：“我先回去了。”
竟是并不留下。
盛屹不由看向他，难得有些诧异。他还以为他要死乞白赖的缠着呢，没想到居然果断撤退了？
此时留下来有什么用，她的眼里只有她好不容易回来的“哥哥”，即便他留下来，她也看不到他。
江陵转身往回走，眼睛掩在墨镜之下，谁也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争这一时长短没用，他的机会，在后面。
等《倾凰传》正式启动，他们便都要进组，少则三四月，多则t五六月……
作为顾茉莉曾经的搭档，没人比他更清楚她拍戏时的认真。想起初见时，她沉浸在戏中情绪出不来，江陵垂下眼，手插进口袋，攥住了兜里的口香糖。
哥哥又如何，这五年，陪在她身边的，是他。
秦韶游也这么说。
彼时，顾茉莉因为今天情绪大起大落，精神疲惫，回房睡觉去了，盛屹在将她送到家后不久，也离开了，他还有之前“记者拍照”的事需要处理。
尽管他想好了应对之策，但那是最坏的打算，能不引起风波，他还是希望不要引起的好，谁也无法保证，事情就一定能按他计划的那样顺利发展。
最好的结果，是找到那位记者，将照片和底片都买下来，确保他不在网上乱说。
于是，客厅里，只剩下秦韶游和柯宸相对而坐。
秦韶游看了眼卧室，起身走到阳台外。柯宸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也瞧了眼卧房的方向，跟着走向阳台，进去后，先将阳台的两扇玻璃门紧紧关上。
“放心吧，那是隔音玻璃，多层的。”
秦韶游在藤椅上坐下，熟门熟路的从底下取出一瓶罐装饮料，扬手朝柯宸扔去。
柯宸抬起左手，稳稳接住。拿起一瞧，白桃可乐。
“小茉最近爱喝的，盛屹不让她喝，她就偷偷藏起来喝，不过我觉得盛屹应该也知道，假装不知道而已。”
秦韶游的视线在他左右手上分别停留了片刻，意有所指，“你这些年变化很大啊。”
“你不也是。”柯宸坐到他对面，神情不变，“如果换成五年前，你早闹起来了。”
要么对他冷嘲热讽，要么拽着顾茉莉，吸引她的注意，故意冷落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见到他时，只是平静的说一句“你回来啦”，然后再没了别的动作。
更不会在想和他交谈时，有意选择了一个离卧室最远的地方。
他担心吵到了正在屋里休息的那个女孩。
这样体贴、细致入微的举动，可一点都不像当年肆意妄为的秦大少。
“人总是要成长的。”秦韶游拉开易拉罐，灌了一口，才接着道：“障碍都扫清了？”
他没明说，但柯宸明白他说的障碍指的什么——另外两个晏家，以及他的亲大伯。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再没了下文。
那么重的伤，可不是白受的。
秦韶游毫不意外，五年前，当柯宸还是一无所有的穷学生时，就能令他和戚锦淏惊叹，五年之后，拥有了权势和资本的他，只会更加强大。
如果真还是受人掣肘的小可怜，他才要耻笑他呢。
他绕过这个话题，问起了其它，“听说你是《倾凰传》的出品人，你怎么那么早猜到茉莉可能选择这部剧？”
“我比你了解她。”
呲地一声，柯宸的饮料也被打开，白桃的香气扑面而来，清新馥郁，但柯宸更喜欢茉莉花香气。
他浅浅尝了一口，可乐的甜味夹杂着桃香和乌龙茶的茶香，混合成一种奇妙的感觉。
难怪她喜欢。
他将可乐含在嘴里，似在细细品味，而后才缓缓咽下。
秦韶游观察着他的动作，忽然一笑。
“柯宸，你离开五年了，二十一天便可以形成一个新的习惯，你觉得这五年里，茉莉又会有多少新习惯，你所了解的那些，真的还存在吗？
你说你比我更了解她，那你知道她现在爱喝什么、爱吃什么、爱玩什么、爱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和综艺吗？
你所以为的了解，究竟是现实，还是你沉浸在过去的一厢情愿，你真的分得清吗？”
“时光啊，是个很残忍的东西。”秦韶游望着远处的高楼，和楼间穿梭的人们，半是感叹半是惋惜。
“或许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失去了你所在意的，只不过你还没反应过来。”
“回海市看看吧，你应该就会明白，五年，并不只是简单的两个字而已。”
那还是一段漫长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物，包括他爱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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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67章 娱乐圈茉莉花43
柯宸确实要回海市,不是因为秦韶游的话，而是他才刚回来,还没去见过柯艺岚。
身为儿子，五年没在母亲身边，他同样很愧疚。
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顾茉莉也准备和他一起回去。
“我的生日要到了，想在海市和阿姨、姐姐一起过。”她看着惊讶的众人，笑得温软，“还想……看看爸爸妈妈。”
是啊，她的生日要到了,十八岁成人的日子，一个特殊而重要的时间点,她当然会想和家人一起度过。
包括逝去的亲人。
“从上了大学，我就一直待在京市，很久没有回去跟他们说说我的近况了。”
顾茉莉提着包，显然早就有此打算，她看向盛屹,俏皮的眨眨眼,“肯定在剧组开机前回来,行嘛？”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会拒绝吗？
盛屹无奈，接过她手里的包,“我和你一起回去。”
“这边不用管吗？”
“放心吧，你才是重点。”
盛屹看了看她，再瞅瞅柯宸。电视剧出品人和联合出品人及唯一女主角都跑去了海市，剧方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懂事”的,只怕很快就会安排了。
果不其然，等顾茉莉一行才抵达机场，在VIP休息室里坐下不久，就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正确来说，是两个。
“师哥？戴助理？”顾茉莉望着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个男人，忍不住惊讶的张了张嘴，“你们怎么在这里？”
刚说完，她忽然感觉这句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前不久才说过。
“小茉妹妹~”戴锡小声的和她打招呼，视线在在场众人身上飞快掠过，默默坐到了另一边更远的地方。
江陵扫了眼这个助理，单手插兜，走到顾茉莉面前，细细打量了她一会，这才在她对面坐下。
顾茉莉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脸上有东西吗，干嘛那么看她？
“看你昨天哭了那么久，还以为今天能见到一对青蛙眼，没想到消得还挺快。”
江陵双腿交叠，低头拿出手机，状似惋惜道：“可惜了。”
顾茉莉：“……”
所以，你本来是想看我笑话的，现在没看成，失望了？
两排座椅离得不远，江陵身高腿长，即使坐着，两条腿的存在感也很强，好似随便一伸，就能触碰到对面。
顾茉莉瞧了瞧，没好气踢了他一脚，“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这个家伙，每次想好好和他说话，都会被他气到，然后不由自主就想和他吵，难道白岚每次见他们在一起，就反射性的头疼。
她也头疼，对这家伙的狗脾气。
明明刚开始见面的时候，还是个贴心爱护师妹的好师兄，怎么随着年龄越大，脾气越狗？
因为心里有气，顾茉莉也没收敛力道，踢的位置还恰好是她上次拿“恨天高”踢的地方，江陵没忍住“嘶”了一声，“喂！”
上次的伤还没好，又来？
谁让你气我。
顾茉莉仰了仰下巴，得意的轻哼，“墨临表哥，走路可要小心呀，瞧，现在撞到了吧？”
江陵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倾凰传》里的台词。
他紧跟着笑骂：“我又怎么得罪你了，叫你这么捉弄于我？”
“有没有得罪的，你还不清楚？”
“我还真不清楚，烦请小姐指点一二。”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竟是对上了戏，而且有来有回，显然各自对剧本和台词都已经了熟于心。
更重要的是，两人之间有股旁人无法融入的默契。顾茉莉会突如其来的插句台词，丝毫不担心江陵接不上，本身就是对他的信任。
她相信他的业务能力，相信他和她一样，早早通读了剧本，不仅背下了台词，还十分熟悉每段情节，只要她说一句，他就能懂这是哪段。
这其中有他们之间合作《茉莉花》打下的基础，更因为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彼此已经足够了解对方，熟识对方的习惯、脾性。
而且，两人在演戏上十分匹配。
即使在极其现代化装饰的机场休息室内，即使两人都没穿戏服，没有装扮，可仅凭几句台词，却能让人恍然回到t了古代，仿佛亲眼见到了一对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的表兄妹。
秦韶游望向柯宸，看，我说过的，五年足以改变很多。
柯宸怔怔的注视着顾茉莉，这是他没见过的小茉，鲜活的、明媚而朝阳的，眼里全是星星点点的光芒。沉浸在戏中的她，仿若换了一个人。
他看过她演过的所有电影，每一部起码都看了上百遍，看到后面，他甚至能提前知道她下一秒的表情。
在无数个难熬的日夜里，全靠那些影片，他才能咬牙坚持。他疯狂的收集着关于她的信息，每一次出现，机场街拍，品牌活动，综艺访谈，所有的所有，哪怕一张路人模糊的偷拍，他都没有错过。
他知道，她演技很好，时常他看着看着，不自觉就忘了她是他的小茉，全把她当成了片中的人。
他都如此，何况那些不熟悉她的人，所以她小小年纪，就能摘得金龙影后，还没有人提出异议，觉得她德不配位，人们只会欢呼“影视圈天降了一颗紫微星”，“她生来就该演电影”，“她是天生的演员”。
种种溢美之词，他看得欢欣又骄傲，她很棒，比他预料的还要棒得多。
然而，那些终究只是通过镜头所看到的，影片有后期剪辑、有配乐、有镜头切换，他坐在荧幕前，会被剧情吸引进去，但心底却清楚的明白，这是电影，是假的。
可当有一天，他站在旁边，亲眼见证到她的演技，他却发现，原来现场看比荧幕上看更震撼，震撼到他都有点分不清，哪个才是她了。
是他记忆中那个羞怯内向、腼腆柔弱的小茉，还是眼前这个沉浸在她的领域中、好似全身都在发着光的女孩？
秦韶游说，他的了解可能是他自以为还在过去的一厢情愿，当时他不以为然。
秦韶游喜欢小茉，他从中学时就知道，他更知道他说那些话，目的就是为了挑动他的心绪，让他对他和茉莉的感情产生怀疑。
可是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
秦韶游是故意的，但他的话似乎也是对的……
柯宸垂下眼，盯着掌心的纹路发起呆。感情线是哪一条，那条在中间断了的吗？
盛屹收回视线，看了看时间，站起身，“差不多了，登机吧。”
顾茉莉立马从戏中出来，手下意识就拉上身边的人，“哥哥，走吧。”
她的动作完全出于本能，根本没有多想。在她看来，柯宸出国了五年才回来，正是对国内一切都陌生的时候。
尤其他从出生就待在海市，从未来过京市，她好歹在这里生活了几年，算是半个东道主，自然该照顾好他。
却没想到她的举动，落入其他人眼中，又是各有各的波涛。
江陵方才的喜悦一扫而空，面色重新冷淡下来，睨了眼两人交握的手，他敛眉，起身，抢在众人之前，率先往出走。
戴锡瞅瞅一无所觉的顾茉莉，暗自叹了口气，连忙跟上了自家boss。
落花无意，流水有情，不，或许不是无意，只是落花年纪太小，还没开窍。
突然有点同情他家老板了。
盛屹的动作顿了顿，眸光掠过秦韶游。却见他神色不动，没有意外，也没有不甘，似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眉心微拢，如今倒是有点看不透这位大少爷了。
其实，秦韶游什么想法也没有，他和柯宸相识的早，曾亲眼见过茉莉与他相处时的情景。
相比当初，她现在待他，已经亲近了不少。
他知足。
之所以对柯宸说那些话，确实如他所想，在有意挑动他的情绪。只要他陷入“对方变了、对他不如从前”的纠结中，他就会越来越敏感，越来越怀疑一切。
茉莉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她只是对“爱”迟钝了些，却不代表她对别人情绪的感知也会迟钝。
只要柯宸露出苗头，她就能感受得到，但她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一个消沉、敏感，一个却不解他会这样的原因，两人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像个小孩子一样想尽办法吸引茉莉的注意力，争夺她的关注，时间长了，会让她感到疲惫，他不想那样，他选择让敌人自我溃散。
不过，如今看来，这招好像奏效了，又失效了。
秦韶游凝眸盯了眼柯宸，他眼底的光是那么明亮璀璨，看着女孩，就像注视着他的全世界。
有的人在爱情里会很贪心，得到多少都不满足，而有的人，只要能得到一点点回应，他就能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一切。
哪怕仅仅是女孩一个无意的回眸，一句下意识的呼唤。
他懂那种感觉，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他低头一笑，站起身，跟在两人后面，一起上了飞机。
五年，确实能够改变很多，包括他爱人的方式。
*
六人回了海市，一下飞机，最先看到的便是隔着老远就朝他们疯狂招手的戚锦淏。
“小茉！”
他飞快跑过来，张开手臂，就想抱一抱他日思夜想的姑娘，却被一道娇小的身影抢了先。
“茉茉！”邓优妮紧紧抱住顾茉莉，像枝藤曼般牢牢缠在她身上，“呜呜呜，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妮妮。”
顾茉莉由她搂着，两个女孩手拉着手，开心的转着圈，你一言我一语，好似有数不尽的衷肠要诉，全然没注意到僵硬在一边、还维持着要抱的某个男人。
秦韶游好心的上前，意思意思的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老七，好久不见，麻烦你来接我们了。”
“呸，谁来接你。”戚锦淏忙不迭推开他，像躲瘟神一样，毫不掩饰他的嫌弃。
“你怎么也跟着回来了？”属鬼的吗，阴魂不散。
“好歹是有cp粉的人，你这副态度，可真叫人伤心。”秦韶游揽住他，看似哥俩好，实则使劲捏着他的肩肘，半点没省劲。
戚锦淏疼得差点忍不住叫出声，这家伙来真的呀！
“我得罪你了？”他咬牙切齿，不然为什么一见面就给他这么大“见面礼”。
“没有，只是单纯的看你不爽。”秦韶游笑，亲昵的贴着他，外人瞧着还以为他们关系多好，实则一个捏一个的肩，一个从背后揪着他腰间的肉，暗中互相较着劲呢。
落后一步的潘萍暗暗翻了个白眼，绕过两人，将袋鼠一样的邓优妮从顾茉莉身上拽下来，取代她的位置，环住眼前的女孩，小心翼翼的，仿佛担心重一点，就会把她弄伤。
“小茉。”
“萍萍姐。”顾茉莉主动搂住她，与她更加贴近，“你最近怎么样，听妮妮姐说你现在是学生会主席啦？”
“学院的主席，小打小闹而已。”潘萍面色微红，向来平静温婉的人，突然害羞了起来，“还是我们小茉最厉害，都要读博了。”
想她比顾茉莉还大了两岁，却才大三，她都已经准备读博士了。
女孩跑得太快，纵然她付出百倍努力，依然追赶不上。
潘萍神情黯了黯，随即便感觉手被一只温软的小手攥住。顾茉莉挽住她的胳膊，亲昵的晃了晃，眼里全是真挚，“萍萍姐，真的很厉害很厉害，特别特别厉害，将来一定会是最出色的律师。”
潘萍和邓优妮都留在了海市读大学，邓优妮是因为邓家老太太强烈要求，加上奶奶年纪确实大了，儿子儿媳又不靠谱，跟前只有她一个亲近的孙女。
邓优妮犹豫再三，还是忍痛选了海市的大学。
潘萍则是早早便定好了要读法律专业，而海市有所大学这个专业尤为突出，在和家人商量，以及和顾茉莉聊过之后，她也留在了海市。
她想，即使她去了京市读大学也没用，茉莉要一边兼顾学业，还要一边拍戏、参加各种活动，肯定很忙，就算她在京市，恐怕一月也见不到一次。
那不如先扎实学好专业，等学出来了以后去帮她，那样就又能每天在一块了。
何况如今交通发达，想去京市了，直接买张机票，两个小时便到了，何必非要在乎那点距离？
于是两人便都留在了海市，一个选了t网络与新媒体专业，一个选了法律。
学校不同、专业不同，却都在为了去一个地方而努力。
秦韶游和戚锦淏则是都去了京市，如今都已毕业，秦韶游在京市待得多，偶尔会回海市处理一些事务，商业圈都知道，秦家有将总部搬去京市的打算，这两年他也主要在忙这个。
戚锦淏却不如他那样顺利，秦家如今是秦韶游的一言堂，他自然想做什么，就能怎么做，但戚锦淏上头有个戚父，下面还有众多私生弟妹，想掌权，且还有段路要走。
所以，他自毕业后，基本是半月在海市，半月在京市，总的来说，海市待得多。
不过。
秦韶游瞅着他的面色，比上次见他时似乎要轻松许多，这是快有结果了？
“老头子中风了……”戚锦淏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凑到他耳边道：“因为小儿子挪用公款被发现，当众抓起来，气的。”
“你干的？”
戚锦淏只笑笑，不说话，秦韶游便懂了，不是他策划的，那也有他的推波助澜，或许连戚父的中风也并不是巧合……
就像他那个渣爹一样。
“我家那个疗养院不错，环境优美，空气清新，还有我家老头子作伴，正好两个人也不孤单。”他对着戚锦淏，似有所指。
戚锦淏了然，二人相视一笑，自有默契。
这么一瞧，关系又是真好了。
戴锡眼神左瞄瞄，右瞅瞅，眼底尽是八卦之色，难不成那段绯闻是真的？
戚锦淏察觉到他的窥探，锐利的视线扫过去，却在瞥见他前方的人影时一怔。
“柯宸？”
他看看几年不见的某人，再看看身边的秦韶游，仿佛是在向他确认。
秦韶游笑容收了收，点了点头，示意确实是他想的那个人。
“呦，咱们的学神回国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戚锦淏立马扬起笑，迎上去，先是上下打量他两眼，而后伸出手，“几年不见，学神风采依旧。”
“几年不见，你倒是越发油嘴滑舌了。”
柯宸伸手握上他的，只轻轻一碰，便松了手，语调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讽刺。
顾茉莉担忧的看向他，他刚才用的是右手。
柯宸朝她笑了笑，眸色温柔，“没事，不影响。”
他的右手只是用不上大劲，拿重物肯定不行，握筷子也会有点抖，但握手并不影响。
戚锦淏不知道其中的故事，自然也听不懂他们的哑谜，眉头不由皱起。
不喜欢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回头再和你说。”秦韶游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抬头看向顾茉莉，“回月桂园吗？”
月桂园便是一中旁的那个小区。
顾茉莉看了眼柯宸，轻轻“嗯”了一声，哥哥应该很想阿姨了。
“我们先去酒店。”
一直没言语的江陵忽然开口，邓优妮这才发现旁边居然还有一个大帅哥……不，是大影帝啊！
她死死抓着潘萍的手腕，忍着到唇边的尖叫，她是江陵的影迷呀！！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亲眼见到偶像——虽然他只能排在第二，第一永远是茉莉！
江陵感受到她灼热的目光，朝她温和的笑了笑，绅士儒雅又礼貌。
茉莉的朋友，那就是他的朋友，不能吓到她。
顾茉莉嘴角抽了抽，面上倒是装得好，哪像私底下，动不动就生气。
“你一个人行吗？”到底是曾经的师兄，未来的搭档，她忍不住关心道。
他此次只带了戴锡一个助理，连保镖都没有，全身上下也没做多少遮掩，只一副黑框墨镜，稍微熟悉下他的人应该都能认出来。
假如路上被粉丝围堵了怎么办？
就像在京市对待回国的柯宸一样，顾茉莉自觉回到了海市，就是回到了她的家乡，不是半个东道主了，而是完整的东道主，自然也该照顾好“外来的客人”。
“我们先送你们过去吧？”
盛屹瞥了眼江陵，没作声，江陵却拒绝了。
“不用了，酒店派了车来，就在外面，出去便能见到。”他扬扬手机，表示已经和酒店的人联系上。
往后时日还长，他不争这一分半秒。
江陵眼底闪过一道异彩，忽然伸手胡乱揉了揉顾茉莉的头，直把她的发型弄乱，才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别忘了后天的开机发布会。”
是的，他此趟来海市，可不是没有理由的。《倾凰传》剧组为了迁就顾茉莉的行程，特意将本该在京市召开的开机发布会，改定在了海市。
江陵作为男主，自然也要跟着来。
合情合理，由头十分强大，无人可以置喙。
江陵瞥过其他人，干脆利落的走了，留下顾茉莉在原地捂着头气得快要跳脚。
你走就走，非要弄乱我的头发干什么！
柯宸轻轻拉下她的手，帮她整理着头发，睫毛遮挡下的眼眸暗了暗。
小茉在面对江陵时，情绪起伏似乎比其它时候都要大……
虽然大多都是生气，可若是不在意，她根本不会管对方做什么。
她在乎那个男人，和他在一起，她很放松，甚至比和其他人在一起时更放得开，想笑便笑，想怒便怒。
何尝不是一种特别。
“好了。”柯宸敛下心绪，笑望着她，一如既往的温柔，“我们回家吧。”
回家，他和她的家，这个字，只有他能说。
他握住她的手，没关系，他离开了五年，五年间，有别人照顾她，关心她，保护她不受欺负，是好事，他应该开心。
对别人特殊也不要紧，只要在她心里，仍然保留着一点属于他的位置，那就足够了。
他不贪心。
柯宸微微扬起唇角，在对上顾茉莉望来的视线时，朝她露出一抹浅淡却厚重的笑容。
顾茉莉愣了愣，反手握住他的。
“嗯，回家。”
秦韶游和戚锦淏对视一眼，一个笑，一个耸肩。看来，即使过了五年，柯宸的地位依旧不可动摇。
算了，反正五年前也是这样，只要他们还在她的身边，继续像五年前那样相处，又有何不可？
他们和潘萍、邓优妮一起追上前面的两人，“等等我们！”
“老七，你往旁边站点，挤到我了。”
“为什么让我往旁边站，你怎么不过去点？”
“哎呀，别吵了，吵得我耳朵疼。”
“你还好意思嫌我们吵，从上学开始，话最多、最叽叽喳喳的，就是你吧，邓有你！”
“我叫邓优妮，优妮，不是有你！”
“不是一样吗？”
“……”
几人吵吵闹闹，一边笑闹着，一边往出走，柯宸牵着顾茉莉，潘萍站在她身侧，秦韶游、戚锦淏和邓优妮跟在她身后，争夺着离她最近的位置，一如五年前的“六人小组”。
时光很残酷，却也很温暖，有些东西，终究是光阴无法带走的，相反，随着光阴的流逝，愈来愈浓，愈来愈香醇。
犹如他们之间的感情，五年前，五年后，相似的场景，仿佛什么都没带走。
不但没带走，而且更增加了。
盛屹坠在六人之后，望着一路前行的男男女女们，迎着出站口映射进来的阳光，微微眯起眼。
有一瞬，他好像回到了过去，见到了那人在学校里的模样。
欢快的，内敛的，害羞的，还有坐在教室里认真学习的样子。
那段时光，他没有参与，可看着面前的六人，心底那份遗憾和苦涩，似乎也随之淡去。
那就这样吧。
只要她能开心，他可以这样待在她身后，看一辈子。
“盛哥。”
前方，女孩回过头，金色的光晕落在她身上，仿若世间最美好的化身。她朝他招手，快活的笑，“快点跟上。”
另一边，江陵所乘轿车从几人面前驶过，车窗降下，露出他英俊的侧颜。
他也在望着女孩，专注的，深情的，不再掩饰的感情从眼角流露。
与此同时，顾茉莉的手机蓦地响起，是一条短信——
“刘导邀请我参加开机发布会，我到海市了。”
落款：黎湘君。
时光尤为偏爱女孩，不仅舍不得带走她的任何东西，还想将更多美好塞进她怀里，让她被爱包围。
顾茉莉从机场出来，坐上车的一刻，突然想起几年前，她也是在这里，第一次遇到了两个喜欢她的粉丝。
那时候，她说了什么t？
她说她想要更多更多的爱。
她撑起头，迎着太阳阖上眼。如今，这个愿望好像正在实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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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不少哈

第168章 娱乐圈茉莉花44
一行人回了月桂园。
海市一定程度上是秦家的海市,秦韶游回了海市，便像鱼回了海,连挺直的脊背都松了几分。
戚锦淏、邓优妮和潘萍更不用说，他们一直深耕在海市，早对这里的一切都十分熟悉。
柯宸在这里出生、长大，虽然中间离开了五年，但十几岁离家，和幼时离家完全不一样，在他心里，无论国外还是京市，都相当于中转站,真正意义上的故乡依然是有着最深刻记忆的海市。
或许是受他们影响，或许是当初在这里过得确实开心,顾茉莉也觉得回到海市的感觉非常舒服。少了在京市的紧迫感，仿佛连续工作数日，终于放假了般的轻松愉悦。
或许也有柯宸回来的缘故，周围都是熟悉的人，从身到心都无比放松。
她靠着柯宸的肩头,星眸弯弯的听着其他人说话,车里人多,尤其邓优妮和戚锦淏更是一刻不停，叽叽喳喳的，热闹却不觉吵。
盛屹坐在副驾驶,看到她的样子，唇角不由也带上了笑。
果然还是需要和同龄人多在一起。
“我后天早上九点过来接你去做造型。”
一行人到了月桂园，盛屹帮着将行李提到家门口，便提出告辞。
一家人聚会,他不适合再留下。
他将行李交给柯宸，柯宸看了他一眼，接过，轻声道谢：“谢谢。”
既是谢他的帮忙，更是谢他这几年对顾茉莉的照顾。
当初确实是他利用海外晏家的势力和关系网，促使UMA要签下茉莉，可仅仅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艺人”去经营，还是把她作为重要的宝贝呵护，却不是他那时能干预的。
所幸，茉莉遇到了盛屹。
柯宸这句谢说得真心实意，盛屹自然能感觉到，他微微一怔，好像有点明白了女孩为什么对他那么特别了。
真心对她的人，她总是也愿意用真心去回馈。
他笑了笑，相比之前客套的微笑多了分真诚，“柯先生可以问问柯阿姨，如果她有时间，或者她有朋友也想去，我可以为她们留出几张发布会的票。”
至于柯宸，他本来就是出品人，自然需要到场。
“那就谢谢小盛了。”
柯艺岚算着时间，她们应该到了，打开门果然见她们都站在门口，不由就笑，“快进来呀，饭已经做好了。”
盛屹忙推拒，“柯姨，我就不留了……”
“都到家门口了，怎么可能还让你走，快进来，一个都不许溜。”柯艺岚看看其他人，状似不悦。
“不溜，不溜，我惦记柯姨的饭惦记很久了，今天可算能解馋了，撵我也不走啊。”
戚锦淏卖乖，几句话将柯艺岚说得笑眯了眼，邓优妮也不甘落后，仗着女生的身份，直接搂住柯艺岚的胳膊撒娇。
“柯姨，一顿不够，我想吃两顿、三顿，我今晚就不走了，好不好呀？”
“好好好，你和茉莉一个屋，想住多久都成。”
潘萍唰地抬起头，眼巴巴的盯着柯艺岚，“柯阿姨……”
“萍萍愿意，也留下。”
“谢谢柯阿姨！”
“太好了，晚上我们三个一起睡。”邓优妮左手挽着顾茉莉，右手挽着潘萍，乐得小脸都红了。
潘萍内敛的笑，但眼里全是亮闪闪的小星星。
戚锦淏看得羡慕，也跟着唤：“柯阿姨……”声音故意压低，透着股矫揉造作的味。
柯艺岚还没开口，秦韶游一把摁住戚锦淏的头，“闭嘴。”
“……”
几人嘻嘻笑着挤进了门，门口顿时只剩下柯宸和柯艺岚。
柯艺岚此时才敢将目光放到多年未见的儿子身上，刚才她都没敢看，生怕一看就会落下泪。
“瘦了……高了……”她拉着他的手，细细打量，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唯恐漏了哪里没注意到。
柯宸双眼发涩，盯着她鬓角的一根白发，半晌没有挪开。
离开前，母亲瞧着才三十出头，相貌姣好，不知情的绝对想不到她还有个快成年的儿子，可他离开五年后，母亲的鬓角居然已经生了白发……
他垂下眼，掩饰眼里的泪光。
“妈，我回来了……”
只这一句，他便再也说不下去，害怕泄露了哽咽。
母子俩都不是能说会道的人，纵然内心起伏，汹涌澎湃，有无数的话想说，有无数的问题想问，然而到了嘴边，也只有一句“瘦了，高了”、“妈，我回来了。”
柯艺岚拍拍儿子的肩，没说她这些年的担忧和惦记，柯宸也没提这几年是怎么度过的，更没有让她发现他右手的异样。
其他人特意为他们留下的说体己话的空间，两人却只能相顾无言。
就在一片静默中，一道清脆的童音突然从柯艺岚身后响起，“妈妈，你怎么还不进来？”
柯宸一怔，脸上空白了几秒，甚至罕见的露出了一分呆滞。
妈、妈妈？
“……对了，这是贝蓓。”柯艺岚连忙低头抹了把泪，转身拉过身后的小女孩，“快叫哥哥。”
“哥哥……”
小姑娘怯生生的，手指揪着她的衣服，只敢露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着眼前的大哥哥。
有点像以前的茉莉。
柯宸恍过神，重新恢复了冷静，心底却不由自主松了口气。瞧女孩年纪，肯定超过五岁了，不是柯艺岚又生了二胎。
吓死了，还以为他不在的五年里，柯艺岚又结婚，还有孩子了。
不是说他不希望母亲再婚，只要她愿意，那人又是真心实意对她好，他会衷心祝愿母亲找到幸福。
在不影响母亲身体的前提下，也可以再有一个小弟弟或小妹妹。
但绝不是这么突然的几乎是惊吓的情况下，冒出一个都已经会叫“哥哥”了的妹妹。
柯宸瞅了眼那个小女孩，并没有多问，而是对柯艺岚道：“先进屋吧。”
直到柯艺岚重新进了厨房忙活，小女孩也被邓优妮和潘萍领着在客厅地毯上玩耍，柯宸才问秦韶游：“这就是你说的‘残酷’？”
“不够吗？”秦韶游看他，“她可是有正儿八经收养手续的，在法律上，你们就是亲兄妹，和你享受一样的继承权。”
出去五年，回来就多了一个六七岁的妹妹，这个变化还不够残酷？
柯宸：……惊吓是有，但相比之下，他觉得柯艺岚发间的那缕白发比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妹妹要残酷得多。
“什么情况？”
“还记得老房子楼下的李奶奶吗？”
顾茉莉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柯宸上半身刚直起，屁股还没从凳子上离开，秦韶游已经率先跑过去，殷勤地接住了她手里的果盘。
“太重了，我来拿。”
柯宸：“……”
他现在觉得五年确实太长了，长到有的人都面目全非了。
他重新坐回去，拉开身侧的椅子，顾茉莉笑着坐过去，看了看正玩的开心的小女孩。
“李奶奶的外孙女，父母都不在了，被她接回去养，前年李奶奶也没了……我把房子收回来没再出租，阿姨时不时会过去打扫一下，然后见到了在垃圾桶里翻吃的小贝蓓……”
一方面是孩子实在太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一方面可能也是觉得一个人生活终究有些孤单，柯艺岚决定收养贝蓓。
“收养前，阿姨问过我，我说只要阿姨开心就好。”顾茉莉望向厨房，声音也变得低落。
她考上大学后，既要兼顾学业，又要拍戏，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京市。刘申娜第一年高考没考上，复读了一年，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考上了一所师范院校。
今年刚刚毕业，她没有选择留在大城市，而是去了偏远乡村，做了一名驻村老师，教授的都是父母不在身边的留守儿童，而且都是女孩。
顾茉莉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结，所以在得知她的决定后，并没有阻拦，亲自陪着她去了那里，亲眼看过地方，又住了快半个月，才在刘申娜的不断催促中回了京。
那里是个十分山清水秀的地方，虽然交通很不方便，但民风淳朴，人口稀少，想来住在那里，她会感觉非常安心。
这就足够了。
唯一的缺憾可能就是，不能时常回来，不仅因为来往一趟不方便，还因为她要照看那些孩子们，一年也就只能回t来个一两次，每次还都住不长。
她们都不在，柯宸更是远在国外，顾茉莉提了很多次，让柯艺岚去京市和她一起住，为此撒娇装可怜都用上了，她都没答应，只说还有工作走不开，等有假期一定过去陪她云云。
柯艺岚性子清冷独立，心里虽然惦记，却不会做些儿女情长的事。顾茉莉拿她没办法，正想着要不要再跳个级，赶紧毕业了回海市，就接到柯艺岚的电话，说她想收养个小女孩。
她没有理由不同意。
再清冷的人都有软肋，再独立也会希望有人陪，经历过一段感情、两次婚姻的柯艺岚，对男人这种生物彻底免疫了，坚决不愿再涉及，那不如顺了她的意，收养个孩子吧。
她有人陪，孩子也能在安稳的环境中长大。
“本来在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想告诉你的……”
谁知电话那头是录音，顾茉莉便没说，说了也没用。
她趴在桌子上，撑着头瞧柯宸，“哥哥会生气吗？”
“为什么生气？”
“不都说大宝一开始都不太愿意接受二宝吗？”
因着文雅怀孕的缘故，顾茉莉最近在想给她送什么礼物，也许是搜索得多了，一上网，就总给她推送关于生育啊、亲子关系啊这些的内容，一不小心就看得多了，连大宝二宝都知道了。
柯宸：……
活学活用，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我都多大了，怎么可能跟个小屁孩计较。”他无奈的揉了揉她的头，顾茉莉莫名感觉，那个“小屁孩”不是在说贝蓓，而是在说她。
她嘟了嘟嘴，轻哼一声，拨开他的手，蹬蹬跑去加入了邓优妮她们逗孩子的队伍。
“贝蓓。”
“姐姐！”
小贝蓓显然很喜欢她的漂亮姐姐，见她过来，立马蹭到她旁边，挨着她不离开，看得邓优妮又羡慕又嫉妒。
“这边是我的！”
“谁抢到是谁的。”小贝蓓不服气反驳。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要造反啊。”邓优妮撸起袖子，蓦地扑过去，“看我怎么教训你。”
“啊，姐姐救命！”
客厅里霎时闹成一团，邓优妮抓，小贝蓓躲，顾茉莉护，潘萍帮她护，三个小大人和一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柯艺岚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笑了一声，又缩回去继续忙活了。
戚锦淏看得手痒，却不好夹在一群女生中玩，干脆坐在另一边充当啦啦队，“贝蓓加油，小心小心，往左躲，对……”
盛屹从阳台打完电话回来，一推开门，差点被音浪给再震回去。他无语的看了一会，进厨房去帮忙了。
秦韶游端着果盘，用叉子叉水果吃，还不忘将盘子往柯宸面前递了递，客气的问：“吃不吃？”
“……这是我家。”
“哦，忘了。”
“……”
柯宸真的被气笑了，时光确实如他所说很残酷，他在自己家都快没立足之地了。
“别这么计较嘛。”秦韶游摆摆手，很随意的道：“都是一家人。”
谁跟你们是一家人。
柯宸撇过头，不想再看见那张讨人厌的脸，他怕他忍不住一拳揍过去。
他起身，直接去了他以前的房间。
屋里的一应陈设都和他离去前别无二致，他手指抚过书架上的奖杯，大大小小几十个，全是他以前参加比赛获得的。
不管是重要的比赛，还是不重要的，柯艺岚都好好收着，如今再看，仍然宛如新的一般。
他摊开手，指间干净如雪，没有一丝灰尘，显然应该是每天都有打扫。
他默默站了会，走到床边躺下，脸埋进被子里，鼻间能闻到一种淡淡的阳光与棉花交织的味道。
才晒过的。
柯宸翻了个身，心头思绪一时复杂难言。
有人轻轻推开门，来到他身边，缓缓在床边坐下。
“哥哥。”
柯宸转过头，顾茉莉含笑看着他，又唤了声：“哥哥。”
“小茉。”
“嗯？”
“……其实，我不喜欢她叫我哥哥。”这个称呼，只能一个人叫，它该是独一无二的。
柯宸从见到那个贝蓓第一眼开始，他就知道，柯艺岚之所以动了再收养的念头，除了她一个人孤单、女孩可怜之外，更因为那个孩子太像儿时的茉莉了。
不是长相像，而是那种怯怯、害羞又隐隐带着丝抑郁的神态，像极了刚失去父亲时的她。
还有她的经历，被一个老太太养大，老太太走后，她便孤苦无依——与那部《茉莉花》又何其相像。
或许是移情，或许是感觉以前做得不够，想弥补一二，柯艺岚收养了那个孩子。
柯宸确实不喜欢她，但不是什么大宝对二宝的排斥，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这种方式。
那会让他有种属于茉莉的地盘被别人侵占了的不舒服感。
可是他又清楚的知道，小贝蓓没错，柯艺岚也没错，即使没有茉莉的因素，以她的性子，她也不可能看着那么点大的孩子流落街头，无人看管。
所以，最终还是会收养她。
这么一想，好似他纠结在意的那些，都是自取烦恼。
“可能真是我心眼小吧。”柯宸吐出口气，眉心依然有股掩饰不住的烦闷。
他这副样子令顾茉莉既惊讶又惊奇，就算是柯宸还小时，都没有出现过类似于现在这般闹脾气的表情。
他总是冷静理智，从容不迫的，何曾露出这么“幼稚”的神态。
其实，柯艺岚收养小贝蓓的因素很复杂，其中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养了两三个孩子，却从没体会过养孩子的真正乐趣。
刘申娜到这个家时，年龄已经很大了，和她也谈不上亲近。
顾茉莉起先有亲生父亲，对她这个继母也一般，后来父亲没了，性子也“左”了，与她更是疏远，也就这几年关系变好，可她有学业事业要忙，那就是个大人了，即便撒娇，也和小孩子不一样。
至于柯宸，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从没让她操过心，自然也不会哭闹、腻歪，她是将孩子养大了，也只是“养”大了。
但小贝蓓不一样，她是真正的孩子，会发脾气，会闹别扭，写不出来作业会哭，早上不想去上学，会故意赖床，和她痴缠谈条件。
也许，从这个孩子身上，柯艺岚才算是真正明白了一个真正的母亲究竟是怎么样的。
柯艺岚待顾茉莉好，她便希望她也好。如果那个孩子能给予她慰藉，让她以后的日子更有盼头，她不介意那点微妙的“替代感”。
秦韶游等人没有见过顾茉莉小时候的样子，自然看不出两者之间有什么可相像的，但柯宸一眼就看出来了，而且非常介意。
介意到对母亲都有了意见，不然他不会独自待在房里，不去厨房帮忙，也不和柯艺岚说话。
顾茉莉眼神柔和，在他身边躺下，主动环住了他的腰，“哥哥。”
柯宸身体有一瞬的紧绷，很快放松下来，一手穿过她的脖颈，垫在她下方，一手抚着她的后脑勺。
“怎么了？”他的嗓音很轻柔，原本的烦闷也逐渐淡去，只剩下了如水般的温柔。
顾茉莉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也轻轻的回他：“你才不是小心眼……即使小心眼，我也喜欢。”
柯宸愣住了，她说什么？
他低下头去看她，她也抬起头，四目相对，彼此鼻息近若可闻，相互交融、交织，幻化成另一种旖旎暧昧的氛围。
“我说，我喜欢你。”
当一个人在意着你的在意，在意着你的不在意，把你的情绪，当成比他更重要的存在，把你的位置，看得比任何人都重，哪怕只是一点似是而非的侵占苗头，他都不能允许。
这样的人，如何能不喜欢。
何况，他还不是一世如此，而是一直如此，生生世世都如此。
顾茉莉闭上眼，轻轻覆上他的唇。
其实，她早该发现的。
柯宸以前听过一种说法比喻人特别高兴，心情就像起飞了一样，像是“脑中炸开了一朵烟花”。
初看时，他不知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此时，他切身感受到了。
不是一朵，而是成千上万朵，连灵魂都为之震颤。
茉莉……茉莉……
遥远的星际中，巍峨雄伟的帝国宫殿群中，有座最壮观的殿宇内，一个银色机械舱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宫人瞬间乱了起来。
“陛下！”
混乱嘈杂中，谁也没听见，舱内曾响起一声低唤——
“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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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69章 娱乐圈茉莉花45
“阿姨,我出门了。”
顾茉莉在门口换好鞋，朝屋里喊了一声,柯艺岚正在看着贝蓓吃早饭，闻言赶忙走出来，“现在就去吗，小宸还没回来……”
“没事，不用等哥，我自己去就行，如果哥哥回来，阿姨和他说，别去找我,就在家好好休息，我弄完就回来了,不用担心。”
顾茉莉转头，神色透着丝嗔怪和担忧。柯宸从回国到现在，一直在到处跑，连时差都没来得及调整，只怕早累了,不过是在硬撑。
今天还一大早就起床,买了点东西又去看以前的老师了。如果再去赶着接她,顾茉莉还真怕他疲劳驾驶。
“一定不许他去哦，不然我要生气的。”
“好，知道了,我会看住他。”柯艺岚无奈的笑，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进入电梯，直到门关上,电梯开始下行，她才返回屋中。
客厅里，贝蓓握着勺子抬起头，声音软萌萌的，“妈妈，姐姐是去看她的爸爸吗？”
“是啊。”柯艺岚摸摸她的头，声音难掩叹息。
这些孩子，都各有各的苦难，万幸，全都度过来了，只希望往后余生，她们都能平安顺遂。
顾茉莉不知楼上柯艺岚的叹息，刚出电梯，就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已经等在楼下。
“韶游哥。”
她没太惊讶，早在从京市回来前，她就说过她要去看爸爸，明天就是新剧开机发布会，也就今天有时间了。
秦韶游回过头，手捧花束，笑得阳光又温柔。他知道她喜欢他什么样子，他更知道他相比柯宸的优势在哪。
“早上好，公主殿下。”
他将花束递过去，行了个搞怪版的绅士礼，逗得顾茉莉忍俊不禁，因为今天的行程而有些忧郁的心情转瞬由阴变晴。
有个能随时随地为你提供情绪价值的人在身边，真的很难得。
她接过花束，颊边梨涡浅浅，“谢谢你，骑士先生。”
“我的荣幸。”
秦韶游细细打量她的神色，见她眼里确实没了伤感，这才笑道：“公主愿意给在下一个机会，让我护送您一程吗？”
“如果不愿意呢？”
“唔……”秦韶游思考了会，“那我再抱大腿求一求？”
那成什么样了。
想象着一个大高个抱住她大腿哭求的画面，顾茉莉忍不住抖了抖，画面太美，不敢想。
“快走吧。”她没好气睨他一眼，率先往出走。
秦韶游偷笑着跟在她身后，殷勤的帮她开楼门，再开车门，服务备至。
顾茉莉上了车才发现，后座还放着另一束花。扶郎花加上白菊花和满天星，素雅大气又不失高洁。
她看一眼花，再看看他。他朝她笑笑，“今年的怎么样？”
“挺好。”
顾茉莉倾身，将花拿起。真正将一个人放在心上，就会想她所想，念她所念，细微到一点小事都能注意到，并且记着，然后用心挑选，而不是“忙忘了”，或者随便选一束敷衍了事。
“谢谢。”她再次道谢，无比认真，为他这份几年如一日的付出和用心。
秦韶游笑看她，“比起谢谢，我更希望你可以理所当然的接受，然后用随意的口吻命令我‘明年再选束更好看的’。”
因为那样，才是她真正接纳了他。
“……你还跟江陵一样是抖M吗？”顾茉莉小声嘀咕，秦韶游没听清。
“什么M，是UMA怎么了吗？”
“咳，没……”顾茉莉咳了咳，为避免他再追问，她忙道：“快开车吧。”
秦韶游狐疑的瞅了瞅她，忽然凑近，一张俊颜瞬间放大在她面前，近得她都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你脸红了。”秦韶游语气笃定，顾茉莉的皮肤本就过于白皙，一点点红晕就会显得十分明显，此时双颊微微泛着粉，恰如三月的桃花，娇艳可人。
“刚才嘀咕我什么呢？”都心虚了。
“谁、谁嘀咕你了……”他离得实在太近，顾茉莉不由往后仰了仰。
纤长的脖颈露出来，曲线若天鹅般柔美，丝丝缕缕的香气充盈在车厢内，仿佛一张大网，将里面的人困在其中，不得解脱。
秦韶游一怔，下意识放缓了呼吸，担心灼热的气息吓到她。他蓦地往回一缩，慌手慌脚发动汽车，却误将刹车当油门，弄了半天，还在原地打转。
顾茉莉好笑的看着他的样子，抓住他的手，“错啦。”
“什么？”
“踩错了。”顾茉莉示意他瞧脚下，“那是刹车。”
“……”
直到真正上了路，已经开了好一会了，秦韶游的耳根依然还是红的。
今天丢人丢大发了！
顾茉莉却觉得这样的他，真实得可爱。比他之前强压着个性，学柯宸冷静自持的模样，要可爱很多。
“韶游哥。”她靠着椅背，含笑望着他，清亮的眼底倒映着男人俊美到昳丽的侧脸，如同潺潺的溪水，泛起微微的波澜。
秦韶游耳根更红，一直蔓延到脖子下，他强自镇定的“嗯”了一声，眼睛却始终盯着前方，不敢转过来看她。
顾茉莉笑意更甚，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秦韶游身体越发僵硬，头却仿佛自有意识的向她倾斜，脑袋歪下，让她摸得更方便。
好乖啊。
像是大狼狗，收敛了所有的獠牙和利爪，露出柔软的肚皮，只为了能讨得面前人欢心。
顾茉莉忍不住又摸了摸。
他的头发和柯宸的不同，看似柔顺，实则偏硬，摸起来扎扎的，有些刺手。他似乎也知道，有意偏了偏头，让她的手落在他的额前。
她笑着弹了下他的脑门，收回手。
柯宸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一个面冷心热，一个面热心冷，但对她却都是一样的全心全意。
不管在哪个世界。
顾茉莉望向窗外，清风拂动，树影婆娑，枝头冒出新芽，绿油油的，一片生机勃勃。
“春天了。”她似有似无的感叹。
秦韶游看她，莫名从她的语调中察觉出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是因为时光过得太快，转瞬便又到了春天吗？还是回到了她熟悉的城市，想起即将去见的亲人，勾起了她伤心的往事？
他犹豫了会，大着胆子伸出手，覆上她的。顾茉莉回头，他目不转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她。
“无论春夏秋冬，我都在。”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
即使你身边不止我一个。
秦韶游攥紧她的手，与她十指交叉，眸色坚定而专注，“别赶我走，好吗？”
顾茉莉瞧了他半晌，轻轻抽出手，秦韶游眼中的黯淡刚刚浮上，却不想下一秒小手点上他的脑袋。女孩含嗔带笑的抱怨：“看路呀，我可不想出交通事故。”
“哦。”秦韶游下意识照做，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她刚才……不是拒绝？
“你答应了！”他兴奋的两眼放光，没拒绝就是答应，他不管，一定是这样！
“……看路，看路。”顾茉莉无奈。
海市的交通可没比京市好上多少，路上车流穿梭不息，他这样真的很危险。
“我不希望明天的发布会缺了女主角，记者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女主角不遵守交通规则。”
“不，不是女主角不守交规。”秦韶游一本正经否认，“应该是某公子哥求爱不成，悲愤之下，欲与女主角一起殉情——这个新闻更劲爆吧？”
“……”
顾茉莉按住他的脸，使劲掰正，一字一顿：“好好开车！”
“遵命。”
秦韶游敬了个礼，果真没再故意搞怪，专心开起车。
车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音响内沙哑的女声轻轻吟唱着，听不出是哪国语言。
顾茉莉靠着车窗微微闭上眼，气氛静谧却不显尴尬，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馨。
秦韶游望了眼身旁，唇角微翘，眼里尽是满足。
日子可以不用轰轰烈烈，只要身边有她，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幸福。
可能是太幸福了，老天爷也有点看不过去了，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忽然下起了小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着实有些扰人。
秦韶游护着顾茉莉从山下下来，两人都没料到居然会下雨，也没带伞，墓园离山下有一段路，尽管秦韶游用外套顶在顾茉莉头顶，遮挡了些雨水，但她身上衣服还是湿了一半。
更别提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了。
春寒料峭，纵然绿树发了新芽，初春的温度依然有点低，尤其在一场春雨过后，更是乍暖还寒。
顾茉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秦韶游赶紧将她往车里塞，“储物箱里有干净的t新毛巾和毛毯，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我拿到后备箱储衣舱里，调高温度烘一会，应该就能穿了。”
是的，这款迈巴赫最新款高定版，不仅车内装了各种高科技，后备箱还有个恒温储衣舱，温度湿度都能控制，衣服皱了，也能放进扶手箱里，几分钟便能熨烫笔挺，堪称移动的高科技衣帽间。
当然，价格也是相当美丽，首先预定门槛便是至少一两亿的流动资产证明。
顾茉莉一开始上来，还没觉得这辆车怎么样，除了漂亮点、豪华点，好像也没多特殊。豪车嘛，她见得多，坐得也多，多少有些免疫了。
如今一场偶然的春雨，却叫她体会到了豪车与豪车之间的不同。
连车都已经卷到这个份上了吗？
她裹着毛毯，一边擦拭着发丝上的水珠，一边默默感慨。
果然还得是秦韶游，在花钱上从不含糊。换了柯宸，决计不会为了“熨衣服”而买这辆车。
不过，确实歪打正着了。
她往车窗外看，秦韶游并没有进来，只接了衣服放到后备箱，便一直站在外面等。
她又瞧了瞧天色，好像比刚才更黑了点，雨水也愈发密集。
越下越大了。
她看了看身上，今天要上山，她出门穿得很简洁利落，平底鞋、牛仔裤加卫衣和外套，卫衣里还有件T恤，她刚才只将外套和卫衣递过去了，T恤并没有脱。
其实和夏天穿衣没多大区别。
顾茉莉想了想，按下车窗，“韶游哥，你也上来把衣服烘一下吧？”
能烘多少先不说，起码车内比外面暖和呀，再这么淋下去，回去铁定要感冒。
秦韶游不上车，一是她刚才在脱衣服，他进来不方便。虽然是他深爱的姑娘，但越深爱，越顾忌，越想给予她所有的尊重，生怕行为不当让她感到冒犯。
等脱完衣服，他又担心她穿得少，他和她待在一处，会让她不自在，这才只候在外面。
顾茉莉懂他的珍重，也懂他的小心翼翼，胸口不由一阵发软，语气便愈发坚持，“上来。”
“衣服还没好……”秦韶游迟疑，顾茉莉不说话，只固执的盯着他。
风裹挟着雨丝穿过打开的车窗跃进车里，顾茉莉才擦干的发尾又沾上了雨水，似是冷，她的嘴唇有点发白。
秦韶游再不敢耽搁，连忙坐进车里，没顾得上自己在滴答滴答流着水的衣服和鞋，先关上了车窗。
茉莉身子骨弱，别吹了风再病了。
他尽量往角落里坐，离她远远的。他身上湿漉漉的，又刚从外面进来，都是寒气。
“其实我没关系……”
比起和喜爱的姑娘待在一处的高兴，秦韶游此时更担心因为他再影响了她，那他一定会无比悔恨。
顾茉莉不理他，只将毛巾递过去，“快擦擦。”
毛巾是她刚用过的，上面还残存着浅浅的茉莉花香。秦韶游耳廓又红了，只觉一股血气不受控制的直往上涌。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在密闭狭小的环境内，面前坐着他喜欢的女孩，如果没有反应，才是怪了。
秦韶游掩饰性的调整了下坐姿，几乎紧贴着车门。
窗外雨水劈里啪啦的打在车身上，衬得车内更加安静，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各自的呼吸声，一道轻一道微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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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让我康康]

第170章 娱乐圈茉莉花45
柯宸的爱,让素来端方持重的他变得“小气”，会在意很多他从前不曾在意过的细枝末节,而秦韶游，爱让他由猛虎变成了老鼠，让猎豹变成了家猫。
高大的男人缩在角落里，恨不能贴着门，身上还在往下滴着水，瞧着可怜又莫名有点搞笑。
顾茉莉有一瞬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特别恐怖，不然为什么将他“吓”成这样？
车内空间狭窄，那是相对而言，比起其它车,这辆车内部已经算是十分宽敞，如今她坐在这头,秦韶游坐在另一头，中间感觉还能再塞下六七个人。
……倒也不用如此小心。
“先把湿衣服换掉吧。”她递上毛毯，车上温度打得高，穿一件短袖也不冷。
“车里有装你的衣服吗？”
“没有……”秦韶游低头，有的话,他刚才就拿出来给她穿了。
顾茉莉有种预料之中的无奈,这款车才出来不久,却为富豪们所钟爱，抢着预定的人不知凡几，看中的便是它“移动衣帽间”的属性,你却没放衣服，所以你买它的目的是什么？
“或许……冥冥之中，就是为了今天？”秦韶游忐忑的回，没敢说他买它就是因为它“贵”,还有“抢手”。
“你还能算命吗？”
顾茉莉白他一眼，即使他不说，她也能猜到背后的理由。他的消费观向来是只买贵的，因为贵的就等于对的，俗称——
“冤大头”。
她转过身，面对着另一侧车门，“脱吧，我不看。”
“其实……你想看也是可以的……”秦韶游小声嘟囔，下意识挺了挺胸膛，他对自己的身材很有信心。
相貌是爹妈生的，不，确切来说，是他妈生的，与他那个渣爹无关，所以生得他俊美无双，但光有张好脸还不够，想要做到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还要勤加锻炼。
尤其在顾茉莉进入娱乐圈后，秦韶游的紧迫感越发强烈。那个圈子最不缺帅哥，想要在茉莉面前保持优势，让她的目光别被其它狗崽子勾走，“美貌”必不可少。
为此他还专门请了私人教练，进行针对性训练，他敢说，无论是柯宸、盛屹，还是江陵、戚锦淏，都没他身材好！
想到这里，秦韶游不由满心懊恼，刚才就应该早点脱，让茉莉看到才对！
可惜，白白错过了一个美□□惑的机会。
心里后悔，动作也下意识慢下来，时不时瞄一眼背对着他的女孩，期望她等得不耐烦，再转过身被他“惊艳”。
顾茉莉却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此时她正专心给柯宸回消息。
他看到外面在下雨，正着急的询问她的情况。顾茉莉刚才换衣服、和秦韶游说话，一时没顾上回，可能是见她久没动静，还不等她一条消息编辑完，柯宸的电话便追了过来。
“哥哥。”顾茉莉接起，不用对方问，她先安慰道：“你别担心，我和韶游哥在一起，这会就待在车里，没在外面。”
柯宸听见秦韶游也在，微微一顿，心下却不由松了口气。
她不是一个人就好。
“淋到雨了吗？”
“一点点，雨才下的时候，我们就下山了，等下大了，我们已经在车里了，没淋着多少。”
那还是淋到了。
柯宸难掩担忧，“我去接你们回来……”
“别。”顾茉莉望着窗外连成一片的雨水，前不久还是稀稀拉拉的雨滴，这么一会功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怪不得都说春天的雨，像孩子的脾气，说来就来，说大就大，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幸好早早让秦韶游进来了，不然这会铁定变成落汤鸡。
这时候柯宸再开车过来？那不是他担心她，而是她担心他了。
“山路不好走，别让我担心，好不好，哥哥？”顾茉莉害怕柯宸嘴上答应，挂了电话还会坚持过来，放软了声音哄他。
“等雨小点，我们就回去了，你这时候过来，很大可能我们会在路上错过，不如你在家等着……晚上我想吃腌笃鲜，你给我做好不好？”
这是一道江南名肴，很多海市人都爱吃，尤其在春天特别适宜。“笃”在方言里是“小火慢炖”的意思，也就是说，这道菜很耗时。
顾茉莉特意点它，便还是想留住柯宸，让他待在家里。柯宸知道，只得答应下来。
“好，我给你做，但是你们也别着急，时间还早，你们就待在车里，等雨停了再走。”他声音低柔轻缓，带着听筒都隔绝不了的磁性，“也别让我担心，好吗？”
“嗯。”
车内安静，顾茉莉的手机又是老款，即使秦韶游隔着一点距离，也大致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敛了敛眉，猛地打了个喷嚏。
顾茉莉下意识转头，却见他身上仍穿着湿衣服，这么长时间，竟是还没换下来。
“你怎么不脱？”
“还是不了吧……”秦韶游犹犹豫豫，像个被调戏的小媳妇，“不太好……”
顾茉莉皱眉，秦韶游在外面待的时间长，之前又将外套给了她，只剩下一件衬衫，早被从里到外都淋透了，此时紧紧贴在身上，胸肌的形状清晰可见。
湿身美男，很撩人，可她的注意t力却不在这上面。
因为他还在发抖。
“没什么不好的，快脱。”她看了眼他的脸色，催促。闹病呢，到现在还磨蹭？
“那……我脱了？”
“嗯。”顾茉莉担心他再纠结，没有转回视线，就那么盯着。
秦韶游摸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悉悉索索的声音传到电话那头，再配上两人“虎狼”一般的对话，让柯宸的眉心狠狠跳了跳。
他怎么感觉，他还是去一趟比较好？
不过，即便他再想去，此时也注定不能成行了。
由于突如其来的暴雨，高速上发生了连环车祸，一会功夫，车队已经堵到了很远很远。
秦韶游看着导航地图上全都标红的路线，什么心思都没了。
这下怎么办，暂时没办法回去了？
堵车的时间最无法判定，快的话几小时，慢的可能整个晚上都得耗在路上。
这辆车确实豪华舒适，但在里面睡觉……还是算了吧。
还有吃的喝的。
车里是放有纯净水和饮料，但光喝水也不顶饱呀。
“来的路上，好像看见有房子了，应该是个小村子，要不过去问问能不能住宿吧？”顾茉莉瞥了眼窗外，雨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架势，更要命的是，似乎开始起雾了。
道路能见度越来越低，车速也不敢开快，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为了等雨小点，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正好避开了车祸的点，也没有被堵在中间，想走走不了，想退没地可退，真那样，才叫叫天天不应呢。
顾茉莉又转头看向后面，隔着雾气和雨幕，只能瞧见时不时闪烁的车灯，一道接一道。
“趁着能倒回去，赶紧倒回去。”再等，真要堵中间了。
“可是……”秦韶游仍有些犹疑，“要是被拍到……”
他身边可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和他孤男寡女出现，若是再住下，不传出去不要紧，传到网上又是一阵轩然大波。
他是巴不得，如果可以，他恨不能在身上贴上“顾茉莉专属”的标签，却唯恐给她带来麻烦。
尤其她和江陵正有部剧要拍。
“相比还没影的绯闻，我更不希望明天顶着一对黑眼圈出席开机发布会，或者干脆出席不了。”
顾茉莉拍他，“快点，小心连后头都堵上了。”
行吧。
秦韶游一边掉头，一边琢磨：“要不我叫架直升机来？”
陆路走不通，不还有航空吗？哪里堵，那里也不会堵。
他眼睛一亮，觉得自己无比机智，转过头就想寻求夸奖，却被一块毛巾无情的拍在了脸上。
顾茉莉叉腰，怒瞪他，“你就这么想看我上热搜？！”
#某女星因堵车，豪横叫来直升机上班#，绝对能令她“家喻户晓”，彻底出圈！
“……”
秦韶游闭上嘴，乖巧的挺直脊背，坐得无比端正，“对不起，我错了。”
顾茉莉哼了一声，低头给柯宸发了条消息，说明情况，又给盛屹发了一条。
原本的计划是明早九点去家里接她，现下看来是不大行了。
盛屹很快便回了电话过来，顾茉莉正想接，手机忽然黑屏了。
没电了。
唔，她突然就体会到了这个手机的不方便，还有其他人每每见她用这个手机的糟心。
要不……等回去就换了它？正好和柯宸的一起换了。
顾茉莉想着，正要低头找充电口，秦韶游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正是盛屹，显然是猜到了她突然的关机是怎么回事。
顾茉莉挠挠脸，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接这通电话了。以前他们那么劝着她换手机，她都没同意，言之凿凿的说用着没问题，如今算是打脸了。
她朝秦韶游使眼色，示意他来接。
秦韶游好笑，听话的接起，干脆按了外放。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盛屹磁性又带着点无奈的嗓音：“手机没电了？”
“嗯。”秦韶游睨一眼顾茉莉，见她抿着唇不说话，只得自己开口，还不忘给她找理由——
“先前淋了雨，许是进水泡坏了。”
顾茉莉立马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对，就是这样，不是手机不经用，也不是她想换了，是“凑巧”进水，彻底坏了，这才不得不换。
“……”秦韶游憋笑，撇过头，轻轻咳了咳。
那头盛屹仿佛也猜到了他们会有的表情，意味不明的低哼，“还真是巧。”
到底顾忌着小姑娘的面子，他只说了一句，便再没提，绕过这个话题，问起他最关心的事：
“能找到住宿的地方吗？”
“应该差不多。”秦韶游将车开上小路，又从小路上下来，不算宽敞的道路两旁，确实有几排房屋，都是农村那种小院子型。
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雨，还是村里本就人少，外面并没有人走动，大部分人家的大门都用锁锁着。
他仔细寻了寻，终于在路旁靠里的地方，见到了一家开着门的。前方不远处，还有个小木牌，写着“便利店”。
有人，有卖东西的，就好。他还真怕这一片是荒废的村庄。
盛屹也松了口气，“那安定下来，你给我发个定位，明天一早我就带着化妆团队过去，弄好，直接从那里出发去会场。”
他们凌晨出发，到那边四五点，然后弄妆发两小时，回市区，正好能准点赶上发布会开始。
秦韶游看了眼顾茉莉，她没吭声，那就是同意了。
“好。”他答应下来，这种突发的天气状况，还有突发事故，谁都没想到，只能先这样了，到时候再给所有工作人员发三倍工资便是。
说完事，两人便再没了话。盛屹挂了电话，望着手边准备好的礼盒，沉沉吐了口气。
明天就是茉莉的生日，原本是打算今晚零点和她一起过的，如今看来，竟是天公不作美，连他这点小小的心愿都不愿成全。
也许，这就是天意？
配不上，终究是配不上。
他垂下眼，坐在原地，良久没有动弹。窗外风声呼啸，大雨磅礴，将大地冲刷了一遍又一遍，窗棱被吹得哐当哐当作响，天色随着声响，越变越暗，直至黑夜完全笼罩了大地。
光亮照不到的地方，有人独坐孤寂，孑然一身，有人相伴而眠，却也始终无法入睡。
心爱的姑娘就在身旁，怎么能睡得着？
秦韶游轻轻翻了个身，正面对着另一边的人儿。
恰如偶像剧里会演绎的那样，当男女主角因为某些意外，需要临时住宿时，会有一个铁定规律——没房了，只剩下一间。
于是男女主就会“不得不”住在一起，然后激发出暧昧的萌芽……
秦韶游从没想过这样的机遇会落到他头上，从听到主人家这么说时，他就一直处在恍恍惚惚中，根本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直到此时夜深人静，方才有点回过神。
只是胸腔依然跳得很欢实，且有愈来愈烈的架势，仿佛在和窗外的雨比拼谁更快。
他按了按胸口，试图将它往下压，却怎么也压不住。他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可还是一样，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因着看不见那个人，又多了份心慌。
他只得再转过身。
这般动静，即使他有意放轻了再放轻，顾茉莉依然听见了。何况还有他的眼神，那么专注的盯着她，怎么可能没感觉？
她无奈的睁开眼，看着在地上打地铺的某人，“睡不着？”
“……嗯。”
“为什么？”
“激动，还有害怕……”
这个答案出乎了顾茉莉的意料，“害怕什么？”
“……不知道，就是很害怕。”秦韶游坐起身，抱着膝盖，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可能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奇妙了，总让我感觉不真实，害怕眼前是一场梦。”
无论是突然下雨，还是堵车，不得不借宿在此，过于巧合，也过于梦幻，反而让秦韶游有种抓不住的感觉，好似一错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其实今早刚上山的时候，我就有点紧张，等到听说出了交通事故，心里有一瞬好像空了一块，像是丢了什么……”
他迷茫的诉说着，路上有辆车驶来，车灯照亮了这片寂静的空间，顾茉莉得以看清了他的眼。
眼底全是仓惶，仿若与家人走丢的孩童。
她心一窒，脑海里掠过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场车祸。在她初初进入这场神奇的时空之旅时，在第一个世界遇到的人与事，恍然间，全从被压制的记忆深处跃了出来。
她认真看了看他，除了仓惶，并无其它。她垂下眼，忽然朝他伸出手。
秦韶游不解，抬头望她，见她维持着伸手的动作不动，亦不说话，试探的也伸出他的，缓缓握住。
顾茉莉没挣脱，而是轻轻t晃了晃，问他：“有温度吗？”
“嗯……”是热的，或许是刚才在被子里捂的，小手暖呼呼的。
又软又暖。
顾茉莉又重重捏了捏他的掌心，再问：“疼吗？”
“……嗯。”
“那就不是梦。”她反握住他的手，含着浅浅的笑意，似撒娇，似安慰，“我在这里，不会消失。”
不会像那个世界一样，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然后再消失。
顾茉莉坐起身，再朝他招招手。秦韶游几乎想也没想，立马挪到她面前。
她揉了揉他的脑袋，微微俯下身，与他四目相对，“别害怕，嗯？”
“……嗯。”
秦韶游伏在她的腿上，轻轻贴着她的肌肤，感受着手上和脸颊下传来的温度，还有鼻尖属于她身上独特的花香，一直跳动个不停的胸腔终于慢慢平复。
或许是因为他也出过车祸吧，所以在听到车祸时，身体本能的产生了慌乱……
秦韶游这么想着，似乎说服了自己，那股没来由的情绪逐渐被压下，随即想起了不久前刚得到的另一则消息。
他抬起头，“陶泽申在狱中自杀了。”
顾茉莉一愣，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说的是谁。
陶泽申，秦韶游的继兄，或者确切的说，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也是造成原身父亲车祸身亡的罪魁祸首。
五年前，在顾茉莉刚拍完《茉莉花》，拿到第一笔片酬后，除了还清了月桂园那套房子的房贷，她还请了私人侦探去调查顾父当年车祸的真相——
无论是曾做过的梦，还是身体“恐高”的本能，亦或者是柯艺岚和柯宸在谈及当年时隐隐的回避态度，都让她知道，那场车祸定然还有隐情。
她隐而不发，一是柯宸和柯艺岚不愿意说，即使她再追问，很可能也是问不出来；二便是她当时的力量太过弱小。
能令柯宸和柯艺岚宁愿隐瞒她，也不追究，必然有让他们不得已的理由。
除了钱，便是势。
顾茉莉不觉得他们是会被钱收买的人，如果缺钱，柯艺岚完全可以在生下柯宸后，将他交给晏家，自己拿一大笔钱走人，而不是选择隐姓埋名，偷偷独自一人抚养儿子。
何况从他们对原身的照顾看，他们对顾父并不是没有感情。
不是钱，让他们对顾父死亡的真相视而不见，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势。
某种势力逼迫着他们不得不忍气吞声，不再追究。
如何逼迫？以他们在意人的性命。
恰巧，原身“恐高”，惧怕到即使记忆忘记了，身体也替她记住了那种站在悬崖边上、快要掉下去的恐怖感。
想清楚了这些，顾茉莉自然也知道了该从何处着手。她没有第一时间去调查车祸，而是先让人去查原身当年在山上发生的事。
如果她的梦没错，原身是被人拉着跑到了悬崖边。
当众抢孩子啊，这么大的事，肯定还有知情人记得吧？
随后，顺着查到的人，再去查那段时间和他有过接触的人，尤其是存在金钱往来的人，幕后黑手自然也就水落石出了。
然而，不等私家侦探调查出结果，秦韶游先出了事。
在他成年前一天，车祸重伤送进医院了。
顾茉莉要去看他，柯艺岚不放心，陪着她一起过去，然后在医院见到了也来探望的孟远龙和陶颖。
柯艺岚在见到陶颖的一瞬间，面色大变，第一反应就是紧紧攥住顾茉莉的手，似乎很警惕对方会做什么。
顾茉莉当时就明白了，很好，幕后凶手不用找了，就是她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菟丝花女人。
能令她想尽办法袒护的人是谁？
顾茉莉看向了秦韶游，随即便打消了那个念头。
秦韶游如果撞了人，他会用钱砸到苦主家属签谅解同意书，减刑同意书，会请最厉害的律师团队，利用他的未成年帮他辩护，会通过关系网，让他最大限度的减轻惩罚，或者让人在车上做手脚，制造出他也是“受害者”的假象，甚至嫁祸给他的渣爹。
但绝不会，让车上的另一个人代替自己顶罪，更不会为了隐瞒真相，威逼受害者家属，伤害一个幼童。
简而言之，他不是正人君子，他会走歪门邪道，道德底线偏低，会栽赃陷害，但起码仍保留一部分最基本的良知，并且有他的骄傲。
一个不是好人，也没有坏得很彻底的人。
所以，顾茉莉当时选择了告诉他，从她为什么恐高，到柯艺岚见到陶颖时的异状，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
秦大少的能量，可不是她请的私人侦探能比的，既然有捷径，为何不走？
果然，他很快便查到了陶泽申。
陶颖为了保护他，出事后把他送出国了几年，可他在国外并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泡妞、吸du，酒驾，黑历史一大堆，几乎不用费劲，就将他送进了牢里。
之后，秦韶游雷厉风行的将孟远龙赶出了公司，又故意让他撞见陶颖与别的男人勾搭的画面，误导他陶泽申其实不是他的孩子，成功将他气得中了风。
他理所当然的接管了集团，渣爹进了他特意安排的“疗养院”，至于继母，查出他的车祸是她动的手，自然也被送进去和她的儿子作伴了。
如今，陶泽申自杀了？
“他同屋有个罪犯是□□犯……”秦韶游咳了咳，才低声道：“……同性的那种。”
“……”
顾茉莉一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还是报应虽迟但到？
“陶颖？”
“据说听到消息后，神经有些不正常了，经常对着墙壁或被子自言自语。”
顾茉莉点点头，听过就算了。
秦韶游见她确实不在意，这才重新伏下去，小心翼翼伸出手环住她的腰。
她永远不知道，当他从她嘴里听到事情经过，心里有多后怕，又有多庆幸。
还好，她没怀疑他，不然他可能直到失去她都还不知道缘由。
万幸，她不曾怀疑他，他有多幸运，才会得以遇到她。
“茉莉……”他低低的唤，一声接一声，嘴上喊一声，心里也跟着唤一声，仿佛有两道声音在同时呼唤着她。
他心上的姑娘啊，从第一次见面就牢牢驻扎在他心房，挥之不去的女孩，或许真是前世的缘，才有了今生的份。
可他还想贪心的奢求下一世。
如果他这辈子多积德行善，是不是可以来生还能遇到她，还能陪在她身边，哪怕就这么陪着就好。
窗外风声赫赫，雨水却渐渐由大变小，天边一轮明月若有若现，伴随着几颗或明或暗的星辰。
时钟指向十二点时，秦韶游直起身，单膝跪地，从口袋中取出一条银链，缓缓系在顾茉莉的脚踝上。
西方传说中，脚链能“锁住两人的人生轨迹”，有“拴住今生，系住来世”的寓意。东方语言中，脚踝＋链，又谐音“怀恋”。
希望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何地，无论时空如何斗转星移，他都能找到他唯一的“恋”。
秦韶游低下头，轻轻在她脚踝落下一吻，轻之、重之，透着深情与珍视。
“生日快乐，我的公主。”
我永远的爱。
能让我匍匐在地的爱人，惟愿你此生无忧，来生顺遂，生生世世我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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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71章 娱乐圈茉莉花47
“可算是到了。”
江陵看着乌泱泱走进来的一行人,目光盯住最中间那个，“还以为你真要赶不过来,刚导演还跟我商量，要不要延期。”
“感谢盛哥超高的车技，让我在最后一刻赶到。”
顾茉莉笑着坐过去，立马有人端来一杯水，“顾老师，一路辛苦了。”
“谢谢。”盛屹替她接过，礼貌的朝那人颔首致谢，态度完美，无可挑剔,英俊的面容含着浅浅的笑意，认真的望着一个人时,很容易让人有种被无比重视着的感觉。
小助手情不自禁红了脸，嗫嚅着说了句“不用谢”后慌忙跑了，没有看见盛屹转手将水杯又交给了身后一人，自己则拿起了另一个杯子给顾茉莉。
自始至终，她给的杯子就没近过顾茉莉的身。
周围人却对此毫无意外。
江陵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看向被顾茉莉拿在手里的杯子。
他闻到了浓浓的咖啡味。
“昨晚没睡好？”
“嗯。”顾茉莉拧开杯子喝了一口,只一口，她就忍不住蹙起眉。
好苦。
可为了提神，她还是小口小口的喝着,喝一口皱下眉，再喝一口，再皱眉。
生动可爱得像只吃到不喜欢食物的猫。
江陵看得既心疼又好笑t，“晚上干嘛了,都需要用到咖啡提神了？”
“雨下得太烦人，一会下一会停，即使到后半夜不下了，脑子里好像还能听见外面下雨的声音。”
尤其在农家院子里，雨水滴到屋檐上，再落到窗沿，打在地上，一重接一重，周围又空旷，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让人总睡不踏实。
然后早起一看，院中石板地已经半干，想来雨水早就停了，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仿佛昨天的雨就是为了将她堵在郊外而下。
顾茉莉揉了揉眉心，觉得一口一口喝太折磨人，干脆一仰头将剩余咖啡都喝了。
“哎。”江陵阻拦不及，只能看着她一张俏脸完全皱成了苦瓜，顿时哭笑不得。
哪有这么喝咖啡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喝的是中药。
他无奈的抬起手，“张嘴。”
“什么……”
顾茉莉转头，话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块东西。甜滋滋的，瞬间消解了唇齿间残留的酸苦味。
“……这是什么？”她又嚼了嚼，酥脆的薄饼，夹杂着柔滑的巧克力，几乎入口即化，奶香四溢，却不显腻味。
还挺好吃。
“白色恋人。”江陵若无其事的道，没有告诉她这款饼干的寓意。
倒是盛屹瞅了他一眼，眸光深深。
这是某国有名的饼干品牌，有很长一段历史，发展至今，不再仅仅是一款饼干，而是象征着纯真和不计回报的爱恋，往往被男生用来送给心仪的女生表明心意。
这种方式怎么说呢，反正在盛屹眼里很“小男生”，一般只有稚嫩的青葱的、没有多少经济基础的小男孩们会喜欢用。
没想到江陵也会。
他低下头，收回顾茉莉喝完的杯子，轻声对她道：“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入场吧。”
“噢。”
顾茉莉感觉才坐下，这就又要走了。她叹气的站起身，还不如不坐呢。
新招的助理赶紧上前替她整理衣裙、仪容，确保没有一丝瑕疵。
她今天穿了一件象牙白真丝绡长裙，下摆鱼尾设计，相比金龙颁奖礼的定制礼服要更简约，却半点不简单——
衣身上用银线隐隐勾勒出了海浪的形状，裙摆边缘皆缀着手工缝制的水滴形母贝片，走动间，仿佛月光在浪尖化作了千万枚银鳞，而她便是那坐在海中石礁上的美人鱼。
她刚进来时，江陵只顾着看她的面色了，此时方才瞧清她的衣裳。
应该又是一件特别定制款，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这，而是放到了她的脚上。
嗯，鞋跟不高。
他放了心，下一秒却瞥见了一道银光，不是裙身上的，来自于她的脚踝。
她脚踝上不知何时多了条银链，与整体搭配不显突兀，反而十分契合，但他就是莫名觉得有点刺眼。
如果他没看错，脚链上好似有两个字母吊坠，一个G一个Q？
他拧拧眉，不动声色的问：“品牌送的？”
顾茉莉正在看盛屹递来的发布会流程表，听到他的问话，还以为他说的是衣服，于是“嗯”了一声：“昨天刚送到的。”
原本发布会定的是在京市举办，这不因为她临时改变了行程，所以地点也改了，品牌方得到消息，立刻人工“空运”带过来了，顺道一起来的，还有几大箱子品牌方送她的生日礼物。
顾茉莉想到这个，终于抽空抬起头，“还送了不少男装，回头你有时间去我那看看，有没有你合适的。”
盛屹提醒：“他身上有其它家代言。”
“啊，忘了。”顾茉莉拍了下脑门，果然是没睡好，连记性都变差了，居然忘了这一茬。
江陵确实从几年前开始就一直代言一个著名的男装品牌，双方合作非常愉快，想来未来还会继续合作下去，她再送他其它品牌的衣服，他也不能穿。
“抱歉，脑袋短路了，一时没想起来。”
江陵摇摇头，心下却不由松了口气，那个“Q”应该是品牌缩写吧？
不过，她不是要合作L家吗，怎么又变成“Q”家了？
“你要接新代言？”
“唔，好几个呢。”
“这样啊。”
江陵便不再多问了，恰好此时又有人进来，“顾老师，江老师，发布会要开始了。”
顾茉莉将流程表还给盛屹，江陵也站起身，走到她身侧。
他上身一件午夜蓝的天鹅绒戗驳领西装，内里搭配珍珠灰真丝衬衫，衣领第一颗纽扣解开，露出锁骨处的钛钢海浪吊坠，巧之又巧的，契合了顾茉莉身上的海浪元素，并且衬衫材质也与她的衣裙材质吻合。
更绝的是，他的西装外套袖口正是两颗黑珍珠母贝。
明明没有提前商量，却像是两人精心搭配后的结果，远远望去，当真宛如一对十分登对的壁人。
休息室到会场中心有一段路，来往的所有人，无论是剧组工作人员，还是有邀请没邀请的记者、媒体工作者、路人、有门路进来的粉丝等，都纷纷朝他们注目，满眼都是惊叹。
美人总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即使只是看着，都觉得心情很好，何况美人不止一个，还是成双成对出现，年龄上也瞧不出差异。
一样的年轻，一样的美丽，一瞬间类似于“珠联璧合、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神仙眷侣”等一系列的词接连从众人脑海掠过。
人类心理中有一种对对称和平衡的天然喜好，成双的东西在视觉上就是能给人以美观、和谐的感受。这种感受放到一对男女身上，还有一个词叫“CP感”。
恰好，江陵和顾茉莉无论是从外形还是气质上，无论是从成就还是咖位上，都无与伦比的般配。
现下两人还要合作一部古装剧，自从消息放出，网络上就一片沸腾。CP粉们欢欣鼓舞，陷入狂欢，四处宣传；路人和观众对两个公认的演技派要再次搭档表示十分期待，巴不得电视剧马上抬上来。
除了个别粉丝认为两个电影咖下凡演电视剧是自降身份，言语中颇有点指责他们不爱惜羽毛的意思外，绝大多数人对此还是乐见其成。
毕竟电影总有点曲高和寡的意思，论起观众占比，还是电视剧更大些。
不过因着前几次电影演员演电视剧的效果不太好，对于他们搭档能不能擦出火花，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有人持观望态度。
但不管是看好，还是不好看，是开心还是骂，都直接或间接的为《倾凰传》这部剧贡献了热度，使其真正做到了未拍先火。
剧组在这时候特意开个开机发布会，未尝没有在这把火上再添上一把的用意。
“其它剧都是拍摄完成了，在剧上映前举行发布会或首映礼，偏咱们剧组反其道而行之，还没拍就大张旗鼓说‘我们要拍了’，假如最后扑街了怎么办？”
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边走边嘀咕，两人脸上都带着得体的微笑，旁人瞧着还以为他们在聊什么优雅的话题，谁能想到竟是在“诅咒”他们的剧扑街。
顾茉莉说这话时是夹着丝小哀怨的，如果不是要参加发布会，她今早根本不需要起那么大早，自然也不用喝苦苦的咖啡。
直接进组不好吗，干嘛要有这个流程？
江陵听出了她的小情绪，笑容不禁变大，原本淡淡的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眉眼，俊美的面孔变得生动，仿若一幅画注入了生命，整个人都显得鲜活起来。
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尖叫，隐约伴随着“好帅、好配”的话语。
江陵望过去，好心情的挥了挥手。尖叫声停滞了一瞬，继而变得更大更响，有男也有女。
“看到你的灯牌了。”江陵微微侧身，覆到顾茉莉耳边，一手仍挥着，一手挡在嘴边，遮住唇形，低声道：“打个招呼。”
顾茉莉下意识转头，江陵指着某个地方，“那里。”
一个硕大的茉莉花造型的灯牌。
她弯起眼，星眸闪闪，显而易见的开心。被人喜爱着，永远是件非常让人幸福的事。
她伸出小手朝那边摇了摇，还未有下一步动作，一直跟在后面的盛屹忽然上前一步，挡住她的视线。
“柯先生来了。”
与此同时，柯宸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声线偏清冷，语气却非常柔和。
“小茉。”
顾茉莉仍是坚持朝那边浅浅鞠了一躬，才旋身，快步上前，“哥哥。”
江陵的笑容落了落，很快又扬起，只是之前的生动却再不见了，只剩下客套和疏离。
“柯先生。”他跟着打招呼。
柯宸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便算是回礼，而后t目光始终不离顾茉莉。
“睡得好吗？”他温声问。
“不好。”顾茉莉嘟嘴，坦然的向他抱怨，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撒娇。
“床不舒服，下雨好吵，起的还早……哪哪都不好。”
“我让他们早点结束。”柯宸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安抚：“早点回去补觉好不好？”
因为在外面，不远处还有些围观的陌生人，他的动作很克制，只蜻蜓点水的一触，就收回了手。顾茉莉身旁又有江陵和盛屹，以及其他工作人员，将他们挡在了中间，倒是无人看见他们的互动。
江陵瞥了那手一眼，不着痕迹的插入两人之间的对话：“只怕是不行，今天来了很多人。”
此时会场外已经被闻讯而来的众多粉丝围得水泄不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明星艺人，全是知名度不低的大咖，林林总总大约来了二三十个。
不是说想来的就这么多，而是能进来的，只有这么多。
圈内想进今天这个盛会的不知凡几，可一来场地有限，二来导演限制了门槛，要么是在剧中饰演了角色，要么有过硬的背景和资历，否则连大门都进不来。
然而，再大的咖，再大的腕，在今天这场盛会中，都不一定能排得上号。
因为除了明星艺人，几大著名导演，比如黎湘君、燕军斗，连燕军斗提过一嘴的候德进都来了。
说是凑巧在海市，便来凑凑热闹，可谁都知道，他是冲着谁来的。
和燕军斗一样“不死心”呢，非要约到顾茉莉下一部戏才行，哪怕为此将电影项目推迟几个月。
得知此事的，谁不倒抽一口气，暗暗羡慕又嫉妒，怎么就非得是她，凭什么一定要是她，换了别人，难道就不行吗？
这个疑问，即便是今日到场的演员中，也有不少人有。不过在真正进来后，瞧见场内究竟有哪些人后，他们那份疑虑和不甘通通消退了，全部化成了震惊和失语。
“那是……广电的那谁？”蓝月怼了怼身旁的人，悄声问。
白岚微不可见的点头，表示她没看错。
不止那人，还有市里的领导，从宣传部门，到文化旅游部门、市广电的，来了好几位，其中就包括海市电视台的正副台长。
“这是要以后在海市电视台播出？”蓝月咂舌，由着这个思路，再看向另一边坐着的几人，思绪越发清晰，也越发震撼了。
那边几个她更熟悉，有时候参加一些平台年末典礼的时候会见到，不过一般人家都坐在最前排，只给最重量级的奖项颁奖。
“IQ视频、XL网、TU视频、M-TV……还有星海老总、xx传媒董事长……乖乖。”
一溜的商业和影视圈大佬啊！
哪家的年末盛典能把这些重量级嘉宾请齐？没有！但是一部电视剧“普普通通”的开机发布会做到了。
就问你服不服，震惊不震惊吧？
传出去，铁定轰动整个娱乐圈！
这些人来干嘛的？
不是现在有合作，就是将来要合作，要么希望未来能合作。
这是什么，这就是号召力和影响力。
“咱小师妹这么厉害的吗……”另一侧的安承羽感觉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说句不好听的，他一个只唱歌的，如果不是因着和顾茉莉曾经的“同门”关系，只怕还进不来这个场所。
他以前就知道小师妹厉害，小小年纪，第一部作品就得了影后，记录至今未被打破，后来又接连出了两部“神作”，在电影圈地位不可撼动。
可那些，都不及亲眼见到这么多大佬为了她的一个剧发布会亲自到场得到的实感多。
此时，他才恍然惊觉：“啊，原来是这么个厉害法啊，比他以为的还要厉害百倍千倍。”
原本心里可爱亲切的小师妹，似乎也一下子变得遥远起来，像是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只叫人望而生畏。
白岚叹了口气，他们都如此，何况是同为演员的她，体会只有更深。
今日之后，谁还敢将顾茉莉仅仅当成一个演员？
从今往后，她不仅是票房的保证，口碑的保证，她更是一个新兴的“资本”，一个正在娱乐圈缓缓壮大的势力。
越来越多的人趋之若鹜，她的光辉也会愈发闪耀，直至无人可遮挡。
朱红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白影款步而来，众人目光随之聚集，或专注，或慈爱，或痴狂。
燕军斗离门近，此时一转头，便看见那道万众期待的身影，不由笑着高呼：
“我们的女主角来啦。”
女主角，《倾凰传》的女主角，也是这场发布会唯一的女主角。
是曾经的最年轻金龙最佳女主角，更会是无数更大更荣耀奖项的最佳女主角获得者。
顾茉莉这个名字，注定会载入影史，成为永不褪色的一层印记。

第172章 娱乐圈茉莉花48
发布会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领导们依次上台致辞，而后是导演和主创团队,连《倾凰传》的原著作者都来了。
令顾茉莉没想到的是，对方竟是个瞧着大约也就刚大学毕业的小女生，仅看外表，完全想象不出她能写出那么恢弘、复杂的古代长篇著作。
起初她见到，还以为是跟着哪个老总过来的小辈，听了导演介绍才知道居然是作者，而且之后还会参与一部分编剧工作。
相信有了原著作者的托底和加持，原著粉们对于电视剧的改编应该会更有信心。
她忍不住多看了那个作者好几眼，或许是目光太明显了,对方性子又有些腼腆，霎时脸红得几欲滴下血。
眼神闪烁,隐约还透着几分羞怯。
一个盯，一个害羞，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对有情人。
江陵无奈，伸手掰过她的脸,让她直视前方,“认真点,镜头对着呢。”
现场来了很多媒体记者，几乎四周都是高清摄像头，一点微小的动作都不会被放过,你如此明目张胆的“开小差”，是不是不太好？
台上可是直接分管影视的领导，让人瞧见了，再对你有意见。
“哦。”顾茉莉顺着他的力道乖乖坐好,没再乱动。
只是，这种发言一般都很冗长，措辞又极“官方宏观”，她听了没一会，便有点昏昏欲睡。
她努力睁着眼，面带微笑，模样端庄而优雅，嘴唇却轻轻翕动，低声问江陵：“还有多久结束？”
“至少一小时。”江陵同样坐得端正，身姿笔挺，修长的双腿闲适的交叠着，如同世家大族里的贵公子。
他没有转过视线，却仿佛能看到她的样子，“困了？”
“嗯……”顾茉莉低头，掩唇，飞快打了个哈欠，而后迅速抬头，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那杯咖啡好像不管用啊。”
脑袋还是昏昏的，感觉给她一张床，她就能立马睡过去。
江陵斜眼瞄了她一下，从口袋里掏了个什么递过去，“试试。”
又是什么？
顾茉莉悄悄接过来，没看，先摸了摸，好像是颗糖。
“你的口袋是哆啦A梦吗？”她一边说话保持清醒，一边偷偷撕开包装，快速将糖果塞进嘴里。
瞬间，一股清凉感直冲脑门，让她身体都不由一震，再没心思犯瞌睡。
这个酸爽刺激……
“……薄荷糖？”
“嗯。”江陵声音里无法掩饰的透出了两分笑意，“感觉怎么样？”
很好。很棒。
顾茉莉含着那颗糖，舌尖蠕动，有些咬牙切齿，“你怎么什么都装！”
之前的白色恋人饼干，现在的薄荷糖，再遥远点，还有他曾给过她的泡泡糖，真就跟个万能宝箱一样，什么都有。
“多亏了我带了，不然女主角在发布会现场当众睡着的热搜就要爆喽。”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不客气。”江陵假装没听出她的不满，乐呵呵的应下了她的“谢”，“全当我给女主角的见面礼，等进组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顾茉莉一愣，最后一句话好像有点耳熟，似乎是她才进来不久，发布会还没正式开始时，某个男演员跑过来和她说过的话。
那人在剧中饰演男二号，皇帝那个角色。
长相自不必说，清俊帅气，与江陵不遑多让，尤其剧组为了找到贴合角色的演员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出于皇帝“体弱多病”的人设，找的这位男演员俊朗之余，还颇有点文弱之态，即使在俊男美女如云的娱乐圈，也让人不禁眼前一亮。
而且，他还是纯新人，今年刚从电影学校毕业，之前没有任何演戏经验，但既然能被剧组选上，一上来便担t任男二这个重要角色，想来演技应该很过关。
不然到时候和影帝影后演对手戏，却接不上戏，这部剧就算是半砸了，剧组绝不敢自毁招牌。
新人，意味着年纪小，长得帅，还演技好的话，等《倾凰传》播出，必然会一飞冲天，名气大大提升。
所以，这是作为前辈有危机感了？
顾茉莉偷眼打量江陵，念着他刚给了块糖的“情谊”，安慰道：“虽然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但是后浪风光也没几时，转眼都是一样、都一样，早晚问题，这么想的话，是不是能好受些？”
江陵：“……”
你的意思是我在嫉妒那个男演员？！他怎么可能……哎，不对，好像确实是嫉妒……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嫉妒啊！
“你的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他转过头瞪她，“怎么就和别人不一样？”
在其它事情上，聪明如天才，怎么一涉及男女感情，就总会歪到不可思议的角度？
“笨死你算了。”他气闷的点了下她的额头，转身，双臂环胸，不想说话了。
顾茉莉：“？”又怎么了，难道她的话太直白了，他面子上下不来，羞恼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的戳了戳他，“欸。”
欸什么欸，他没名字啊，叫别人就是亲亲昵昵的“哥哥”，到他这里，就是“欸”，区别对待不要太明显。
江陵越想越委屈，侧了侧身，避开她的触碰。
这是真生气啦？
顾茉莉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他只管望着台上，就是不挪动一下。
这个气性，也太大了。
顾茉莉没辙，正巧台上发言终于告一段落，主持人cue起下一个流程，她的注意力便不由回到了台上。如果她没记错，接下来就要到主演们上台了。
她担心再走神会被抓包，听得愈发认真。江陵等了一会，不见她有任何动静，忍不住转回头，却只见到了她专注的莹白侧脸。
根本没在看他！
“……”
他脑海里浮上一句话：媚眼抛给瞎子看。
不接近，也差不多了。
江陵气笑了，顾不得此时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重重捏了捏那张惹人爱又惹人气的小脸。
看着这么可爱，怎么这么可恶。
她的皮肤实在娇嫩，几乎他手刚碰上，那块肌肤就红了。他收回手，重新正襟危坐，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顾茉莉不可置信转头，要不要这么幼稚啊？
她盯了两眼，见他不为所动，仿佛没有察觉，恨恨的收回视线。江陵唇角微勾，愉悦还没完全扩散，脚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差点当场变了面色。
这丫头，真踩啊！
你不也真捏。
顾茉莉温婉的坐着，颊边梨涡浅浅，一派岁月静好，纤纤玉手理了理裙摆，动作慢条斯理，裙摆掩映下，鞋跟不高、却也有几公分的双脚缓缓并拢，银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微微的光芒，映衬着她眸中的笑意，格外璀璨。
江陵看着看着，不禁也笑了，笑得宠溺又纵容。
罢了，不懂就不懂吧，她开心，便胜过一切了。
“下面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倾凰传》的男女主们——”台上响起主持人激昂的声音，“有请顾老师、江老师到台上来。”
掌声雷动中，江陵率先站起身，右手向上抬起，深邃的眼眸中只余下一个人的身影，“走吧，凰儿。”
顾茉莉睨了他一眼，一手提着裙摆，一手轻轻搭上他的，几乎在她搭上的霎那，那只大掌便立马合拢，将她的手覆在掌心，牢牢的，密不透风。
“表哥，我们此行目的为何？”
“为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了此残生，表妹可怕？”
江陵凝视着她，嘴上念着台词，眼底深处情思如密网，每一根都诉说着他内心未曾明言的暗恋，却又在对方转眸望来之际，悄然隐去，尽管心口缠缠绕绕都是结，依然不愿她为此增添负担。
顾茉莉澄静的双眸眨了眨，蓦地一笑，“有师哥，便不怕。”
是师哥，不是表哥。
江陵怔住，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已迈步向前，他只得按下心思，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时不时看看她脚下，唯恐她磕着绊着。
直到站到了台上，他仍忍不住总是瞄向她，琢磨着她那话是什么意思。
心里有事，以往能应付自如的场合似乎也变得漫长而焦躁起来，完美的面具也渐渐露出底下的端倪，情谊不受控制的从眼角眉梢倾泄，不明显，可在场谁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只需一眼，便都看懂了。
真情、假戏，他们还是能分得清的。
燕军斗下意识看向身旁，这次黎湘君依然坐在他身侧。
“湘君啊……”
他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按亲疏远近，当然是黎湘君与他更为亲厚，不仅是与他父亲的渊源，也因为他们同为导演，他很看好他的能力，未来导演圈的中流砥柱非他莫属。
可江陵也不差，年纪轻轻，成就有目共睹，这些年投资得当，资产也相当丰厚，即使此后再不演戏，也够他几辈子花用。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接拍电视剧，那么此刻应当都明白了，他为的是什么。
不是名，不是利，而是人。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燕军斗不希望伤的那个人是黎湘君，但若是江陵，好像同样可惜……
要么，都收了？
他想起曾经在网上看到的段子，“成年人不做选择，我都要”，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黎湘君奇怪的瞥了他一眼，没懂他的笑点，不过他也没在意，转瞬目光又回到了台上，专注的望着那道白色的倩影。
并没有多给她身旁的男人多余的眼神。
江陵喜欢茉莉，早在颁奖礼那晚，他就已经知晓。那晚回去后，他彻夜未眠，辗转反侧了一晚上，睁着眼睛到天明，度过了他至今人生中最纠葛的一夜。
然后在天际破晓的那一刻，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喜欢的女孩那么优秀，和他一样喜欢她的人很多是天经地义的事，关键不在于那些“情敌”，而在于女孩喜欢谁。
目前看来，她好像没有喜欢他，也没有喜欢江陵，那么他们两人的机会是同等的。
他要做的，就是用尽他的努力，去获得他心仪姑娘的芳心。至于将精力放在情敌身上，那是本末倒置。
将所有情敌都赶跑又如何，女孩不喜欢他亦是枉然。反之，如果女孩能喜欢他，容忍一下几个情敌又怎样，只要她高兴不就行了？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让她开心吗？她开心，他就开心。
台上主持人说了句逗趣的话，黎湘君没听清，可顾茉莉却被逗笑了，眉眼弯弯，宛如月牙般皎洁生晕。
黎湘君眼里更看不见了其他人，眼前只余下她笑盈盈的容颜，那么鲜活、明媚。
如果能一直这样，似乎也不错。
江陵含笑注视着身旁，看她笑靥如花，看她歪头倾听，看她指尖拂过发梢，而后回身望向他。
四目相对，他犹疑的心忽地变得安定。
那句话究竟什么意思，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她就在他身边啊。
“小师妹。”
江陵倾身，在主持人问到其他人时，从后方扯了扯顾茉莉的衣袖，“伸手。”
顾茉莉依言照做，清亮的眼里满是好奇，难道又要给她东西？
第一次是白色恋人，第二次是薄荷糖，这次又会是什么？
她有些期待的等着，然而，东西却不是落在掌心，而是在手腕上。
温温凉凉的触感，有点陌生，但又好似有点熟悉，似乎不久前才感受过。
她低头，原本空荡的手腕处多了条手链，玫瑰金与白金双色螺旋交织在一起，中间一朵花瓣造型的主吊坠，层层叠叠镶嵌着鹅黄色的宝石，仿若花蕊一般。
她诧异的看他，这是茉莉花。
是啊，茉莉，他最爱的花朵，样式是他一点点描绘、设计的，每一片花瓣上的纹理，都是他心意的延申。
而双色金，则代表着他想与她命运共生。
手链，守护他的爱恋。
江陵抬头，笑得一如初见时的慵懒随性，“生日礼物，开过光的，能招好运，轻易别摘哦。”
什么呀。
顾茉莉哭笑不得，“真开了光？”
“当然，骗人是小狗。”
“叫两声听听？”顾茉莉逗他。
江陵面色一黑，白了她一眼，转过头，不想理这个缺根筋的笨蛋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随即一只小手攥住了他的，往他手里也塞了个东西。
是他之前塞给她的薄荷糖，她吃了一颗，又找他要了一颗，却原来没再吃，而是留着又还给了他？
“借t花献佛。”顾茉莉凑在他耳边轻声道谢：“谢谢你，师哥，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哥！”
又哄他。
江陵腹诽，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咧开，越来越大。
他紧紧攥着那颗薄荷糖，直到发布会结束，众人散去，他也回了暂时下榻的酒店，依然没有松开手。
笨蛋啊，你不知道，和白色恋人饼干一样，薄荷糖其实也象征着纯真的爱情，它代表——
“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江陵忽地笑出了声，我知道你不知道这个寓意，但我且当你知道吧。
如此，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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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早点写完了就早点发，明天还是零点哈，比心宝们[比心]

第173章 娱乐圈茉莉花49
“生日快乐！”
顾茉莉一进门,就被漫天的彩带和金丝撒了满身。她惊讶的抬眸，柯艺岚、贝蓓、邓优妮、潘萍和戚锦淏都在,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姐？”
刘申娜抱臂站在一边，斜斜靠着墙壁，仍如几年前一般，只有一头红发变成了利落的黑短发，衬得她多了两分英气。
她伸出手，闲闲朝上一挥，玫瑰花瓣从天而落，悠悠荡荡掉落在顾茉莉的头顶、发间。
“生日快乐。”
她语气随意，动作好似也带着些漫不经心,眼底的笑意却如春日的湖水，泛着温暖的光泽。
她不说她是为了她的生日特意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又转了两班车才赶到，明天一大早就得再坐车赶回去，也不说她的思念和惦记，只有简简单单的“生日快乐”四个字，不了解她的人还以为她不待见她。
顾茉莉忍俊不禁,这个傲娇别扭的样子倒是和几年前如出一辙。
她主动上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抱住了她，“谢谢姐，辛苦了。”
她去过她待的那个山村,知道从那里回来一趟有多麻烦，不过这是她的选择，她喜欢的生活方式，她不会阻拦,但不代表她不心疼她的每次奔波。
亲人便是如此吧，不管身处何方，彼此之间距离有多远，即使平日没时间常联系常沟通，那份关心却永远也不会少。
刘申娜感受到怀中的馨香和柔软，不由愣了愣，须臾才有些僵硬的回抱了抱她，动作温柔，嘴上却仍不忘嫌弃：“弄这么煽情做什么……”
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她低头，掩住眼里的泪光。如果遇到她们，是老天为她前十几年所受磨难的补偿，那她想，她可以试着去原谅命运了。
“我也要抱，我也要姐姐抱！”贝蓓跑过来，小小的双臂张开，努力想要将两人都抱住，却一个都抱不了，急得在旁直跺脚。
她穿着一件绿色的连体裤，特别卡通，背后还有一个大大的帽子，一蹦一跳时活像只青蛙。
刘申娜本就低着头，正好将她的样子看个正着，顿时什么伤感的情绪都没了。
她没好气的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头，“边儿去。”
心里却纳罕，柯艺岚瞧着那么清冷的一人，居然给孩子买衣服品味是这样的？
那……柯宸小时候也这么穿过吗？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将柯宸淡漠俊美的脸按到贝蓓的头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敢想，不敢想。
柯宸似有所觉瞥了她一眼，拍拍顾茉莉的肩，“先进去吧。”
后面还有很多人。
秦韶游自不必说，他如今是顾茉莉的“跟屁虫”，几乎她到哪，他去哪。还有盛屹，经纪人随行也是“应该”。
除了这两人，白岚、蓝月、安承羽、黎湘君、燕军斗等人竟是也没走，全都跟过来为今日的寿星公庆祝生日了。
包括那些领导、大佬们。
表面发布会已经结束，其实不过是从一个场地换到另一个场地，没有了那些媒体记者，场合更加私人，也更亲近。
由发布会变成了小型生日会。
说是“小”，但参会的所有人来头可皆不小。
柯艺岚望着陆陆续续进来的人，很多都面熟，却不是他们认识，而是她曾在电视上或网络上见过他们的报道，大多都是严肃庄重。
然而此刻，他们或笑容满面，或温和可亲，或言语谆谆，亲切熟稔得如同他们楼上楼下的邻居。
每个人见了她，都会含笑致意，简单聊上两句，不多说，不是不耐烦和她说话，而是打招呼的人实在多，他们体谅她忙碌，有意减少了寒暄的时间。
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和蔼友好，仿佛他们本就是世交，同属一个圈层。
可是实际上她一个名字都叫不全。
她尽量礼貌周到的应对着，唇角的弧度却有些僵硬，显然并不习惯这种场面。
就在她疲于应对，想着要不要找借口离开这里时，一道人影走了过来。
“您好。”
“你好……”柯艺岚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笑容自然了些，明显还认得他。
“黎导。”
茉莉第一次演戏，她送她去京市，还在剧组待过一阵子，印象仍然相当深刻。
黎湘君赶忙弯腰，谦逊地道：“您叫我小黎就好。”
“小黎。”柯艺岚从善如流，相比曾在电视上见过的陌生人，黎湘君这样有点渊源的年轻小伙更让她放松。
原本与她交谈的人见此情形，知机的告退了，寻别人去“社交”。
柯艺岚不禁松了口气，感觉压力骤减。今日来的，大多都在社交场合浸润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前，什么时候要避开，再寻合适时机。
显然，当主人面前已经有人时，并不是个能随意插进去的时候。
于是她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谢谢你啊。”柯艺岚看向黎湘君，笑着道谢，她还不至于看不出他是特意来替她解围的。
黎湘君也笑，笑得有点憨，“如果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
柯艺岚莫名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相似的气息，眼前这个小伙子，似乎也不善于社交。
人总是会对同类型的伙伴感到友善，柯艺岚也不能免俗，心中的好感大大增加，看着黎湘君的眼神也更加柔和。
“谢谢你今天能来。”
今天来参加生日宴的，或多或少都是对顾茉莉抱有善意的人，柯艺岚虽然不习惯，但很感激。
有这些人，她也不用担心茉莉在圈里再会被欺负了。
“不不不，是我特别开心能来！”黎湘君慌忙摆手，不知想到了什么，白皙的面容倏地泛红，眼神情不自禁瞄向某个方向。
柯艺岚跟着望过去，就见到了一张笑盈盈的侧脸。
是正在与候德进和燕军斗聊天的顾茉莉，直到此时，两位大导演才找到机会和她说上话。
说什么，柯艺岚离得远，不得而知，但身边这位的心思，她却是看出来了。
敢情是少男怀春啊。
她有些好笑，“怎么不过去？”
既然喜欢，怎么不去找女孩，反而在她这里耽搁时间？
黎湘君看了看女孩身边，除了两位导演，秦韶游和戚锦淏也赫然在列。
他收回视线，眸光黯淡，“她很忙……”身边更是从没缺了人。
柯艺岚了然，这是想去又不敢啊。
对于刚帮过她、她也有点好感的男孩，她不吝于回帮他一下。
“来。”她拉住他，向顾茉莉他们走去，“小茉。”
顾茉莉听到声音，停下话头，星眸一转，就见到了朝她走过来的两人。
她眨眨眼，“阿姨？”
她瞅了瞅柯艺岚，目光落向被她拉着的黎湘君，小脸上有一丝诧异，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黎湘君无措的揪着衣摆，心里一肚子话，到了嘴边缺只有一声低低的“小茉……”
之后，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燕军斗瞧着他的模样，既无语又恨铁不成钢。在片场的时候多牛气啊，再大的腕都要受你安排，你也端得起架子，丝毫不怯。
到了颁奖礼，上台领最佳导演奖时，也没见你嗫嚅半分，怎地到了心爱的姑娘面前，就成了闷不吭声的鹌鹑？
欸，还得他这个老家伙帮忙。
他一手扯过秦韶游，一手拽住戚锦淏，脚上则不客气的踢了候德进一下，“走走走，我突然想起一个项目，咱们一起找个安静的角落好好聊聊！”
候德进莫名其妙，我们同为导演，什么项目需要和我谈，难道哪个电影还需要两位导演不成？
秦韶游和戚锦淏更是无语，您老还能做得更明显吗，当谁看不出您是为了给某人腾出私人空间，才强自拽着他们要走？
他们不乐意离开，可燕军斗毕竟地位资历摆在那，他们不好当众驳他的面子。
况且还是位老人家，万一t拉扯间，弄伤了哪里怎么办？
尽管满心不愿，到底还是随着燕军斗离开了。
离开前，秦韶游睨了眼闷葫芦似的黎湘君，唇角嘲讽的勾了勾。
看来他也不会毫无心机嘛，以前倒是装得好。
戚锦淏也骂：“奸诈，居然利用柯阿姨！”
让人想拒绝也不行。
秦韶游没言语，有的人看着就比别人乖巧，天生更会讨长辈的喜欢，这是他的优势，旁人想学还学不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顾茉莉的脚踝，那条坠着他和她姓氏首字母的脚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讽刺的笑变成了温柔浅笑，他垂眸，回身，“走吧，正好也该安排了。”
戚锦淏看了眼时间，也不再抱怨，随着他往出走。
顾茉莉没注意到他们的动静，此时正望着黎湘君掌心的盒子愣神。
深蓝色丝绒礼盒上印着类似银河的图案，一打开，仿佛看到了浩瀚星河，而星河上两颗最璀璨的星辰熠熠生辉，宛若金星与木星，伴随着中间那轮弯弯的明月。
很漂亮，但——
是一对耳钉。
顾茉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腕和脚踝上同时传来轻微的晃动，伴随着饰品滑过肌肤的触感。
既秦韶游的脚链、江陵的手链后，黎湘君又送来了一副耳钉……
顾茉莉怔怔的想，如果这时候再有人送来一条项链，她是不是就集齐一套首饰了？
“你们……商量过吗？”她试探的问，这么有“默契”吗？
黎湘君不解：“什么，和谁商量？”
那就是没商量了，还真是巧合。
顾茉莉咳了咳，“谢谢黎哥。”她伸手准备接过礼盒，黎湘君却一缩。
她奇怪的抬眼，黎湘君面上的红晕不知不觉已然蔓延全脸，连露在外面的脖子、甚至手腕都是红彤彤一片。
他嘴唇蠕动，张张合合半晌，才几不可闻的道：“能……我、我能为、为你戴上吗……”
话说完，他猛地垂下头，只露出快要着火般的耳尖，不知是羞怯，还是害怕见到她拒绝。
顾茉莉又是一愣，好一会没有说话。
黎湘君的心狠狠沉了下去，原本如擂鼓的胸腔一点点变得寂寥，她……这是无声的回拒吗？
好像也在预料之中……
他强忍着酸涩，抬起头，努力扬起嘴角，不想叫她再为难，“没关系……”
“好呀。”
顾茉莉歪了歪脑袋，微微仰起下巴，玲珑的双耳透着微粉，轮廓精致、肌肤细腻如瓷，却恰巧无任何饰品。
她忽闪着长长的睫毛，轻轻抿了抿唇，“那麻烦黎哥了。”
“不、不麻烦！”
黎湘君面若红霞，握着礼盒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他暗暗深呼吸，极力稳住心神，拿起那枚星星伴月的耳钉，慢慢弯下腰。
离得近了，瞧得愈发清晰，她小巧的耳垂，昂起的脖颈下优美的曲线，以及她颊边若隐若现的梨涡。
深得让人只想醉进去，再也不离开。
或许是紧张到极致，物极必反，黎湘君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
眼前的姑娘，是他心爱的女孩，住在心房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期他无知无觉，等到察觉，早已根深蒂固，无法自拔。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
可黎湘君却觉得，此情只怕此生都无法淡去，只会随着时光流逝，愈来愈刻骨铭心。
他轻之又轻的为她戴上耳钉，郑重又温柔。
“茉莉。”
“嗯？”
“希望你快乐，只要快乐就好。”
顾茉莉一顿，眸光流转，落在他身上。他笑着与她对视，手指点了点那枚耳钉。
“聆听声音。”
我想做聆听你心声的那个人，无论幸福喜悦，亦或烦恼忧愁，都可以随时说与我听。
“不管是什么？”
“对，所有的所有，都可以。”
“哪怕杀人放火？”
“哪怕毁灭世界。”
黎湘君眼神坚定，黑眸中只有一道身影，再无其它。
越是单纯的人，越认死理，越固执、执着，只要是他们认定的事，不管发生什么，都会一往无前。
以前是电影，现在以及将来，都是一个叫顾茉莉的女孩。
顾茉莉良久的凝视着他，没有在他眼里看到半分迟疑。她笑了笑，伸手摸上耳垂，将有点松的耳钉固定好。
刚才黎湘君担心弄疼她，根本不敢用力，耳钉看似戴上了，可走着走着，幅度大点，说不定就掉了。
此时方才算是戴稳了。
“蛋糕来啦。”
小厅里，灯光忽然全部熄灭，悦耳的祝歌回荡在房中，轻灵、悠扬。音乐声中，秦韶游和戚锦淏推着一个硕大的蛋糕车走了进来。
众人停下交谈，一边鼓着掌，一边往中心簇拥，嘴上还齐声哼唱着生日歌。
“小茉。”
柯宸站在前方，轻笑着朝顾茉莉招手，身边站着柯艺岚、刘申娜等人，连回了酒店的江陵都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正单手插兜，笑望着她。
亲人、朋友，喜欢她的、她喜欢的，此时都站在了一处，等着她过去。
这算是她过得最特别的一次生日，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簇拥在她周围，默默等着她许完愿，吹了蜡烛，然后不约而同的欢呼，送上他们共同的祝福——
“生日快乐！”
窗外“砰”的一声，烟花在空中乍响，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爱心的、写着字的，还有肖似她模样的简笔画状，最后汇成一朵几乎铺满半边天空的巨大花朵。
是茉莉花呀。
顾茉莉撑着栏杆，仰目眺望，星辰点缀中，绚烂的烟花飞舞，驱散了黑夜的凉薄，只余下满地热烈的花火。
身后柯宸、秦韶游、黎湘君、江陵无言的陪伴着她，楼下盛屹点燃最后一簇烟花，回身望向楼上。
明明灭灭的烟火间，他眼底的深情终究无法再掩藏。
我的女孩，生日快乐，愿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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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74章 娱乐圈茉莉花50
“品牌方送的礼物都在这边,那边是燕导、候导他们送的，你有时间就打开瞧一瞧,或者明天等我过来收拾。他们很可能以后还会合作，送了什么，都需要记下，以便后期给他们合适的回礼。”
烟花散尽，人潮褪去，该休息的都休息了，不想离开的也都不得不离开了，盛屹留到最后，盯着一车一车的礼物送到柯家、再安置分类整理好。
这些都大意马虎不得,谁送了什么，价值几何,都要登记造册，记录在案，等到需要时，再送相应的礼物回去。
人情嘛，便是这样一来一回中加深维持的,且不能有差错。
假如对方送了一尊玉佛,你回了□□经,这是得罪人呢，还是得罪人呢？
“知道了。”顾茉莉答应着，并没有立马去看堆成几座小山一样的礼物,而是先问：“茉莉花们送的是哪些？”
尽管他们一直强调不收礼物，但每次只要她出现在公众视野，就总有人往她或盛屹、助理手里塞东西，今天她生日,都知道她回了海市，柯家的地址更不是秘密，早在半月前就不断有人往这边和京市住的地方寄东西。
这是粉丝的心意，是他们喜欢的表达，顾茉莉不想辜负，想亲自看一看，如果是贵重的，就寄回去，再附赠一份小礼物，如果是那种自己做的，或是简单的，则可以留下来。
“那边都是。”盛屹指着客厅靠近右侧的一角，大大小小的礼盒叠在一起，几乎快怼到了天花板，旁边还放着一个体积不小的纸箱。
“都是粉丝写给你的信。”
“真哒？”
顾茉莉原本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兴冲冲的跑到了那边，直接席地而坐，拆起信封来。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屋里也一直打着暖风，即便坐在地上，也不会冷。
盛屹没阻拦，笑睨了她一眼。旁边那么多贵重的礼物不看，却对薄薄的信纸情有独钟，让他说她什么好。
或许，这便是粉丝口中常说的“双向奔赴”？
他们用心对她，她也无比珍视他们的心意，如果他粉的偶像是这样，想必他会很开心很幸福吧。
他思考了会，提议道：“要不要开个直播，边和粉丝聊天，边拆礼物？”
“可以吗？”顾茉莉唰地回头，双眼灿若星辰，“我能开直播？”
“当然。”盛屹失笑，“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不是说明星要规范自己的一言一行嘛，采访还好点，会剪辑之后发出去，就算有不合适的也会剪掉，可是直播，说错了，想反悔都没机会。”
顾茉莉吐吐舌，“我这不是怕t万一说得不对，又引来一场舆论风波，眼看着《倾凰传》就要拍了，再影响了剧组就不好了。”
“有什么关系，我总能替你摆平。”
盛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旁人没有的底气。别的地方不敢说，娱乐圈里，以他的人脉和能力，摆平舆论并不是难事。
即使他脱离了UMA。
顾茉莉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忽而扬起更灿烂的笑容，“那咱开直播？”
“开。”
盛屹不自觉也笑了，他喜欢“咱”这个字，表示他们是一体的。
不过时间确实晚了，再专门调设备有些折腾，只能先将就用手机了。
他帮她打开软件，调好相关数据，先用他的号试了下效果，确定没有问题了，才登上她的号。
于是，一瞬间很多设置了特别关注的粉丝都收到了一条提示——“您关注的@是茉莉呀正在直播，感兴趣可点击进入……”
“？”
揉揉眼睛，再看两遍，一个字一个字确认，的确是“是茉莉呀”的ID名。
“！！”
顾茉莉还在探头探脑研究直播界面的各个按钮，就见右上角的在线人数突地猛涨，顷刻间从零变成几千，再从几千变成几万，然后定格在10万＋不动了。
不是只有十万人，而是人数上了10万，不管几十万，都只显示这个数字。
顾茉莉头一次接触这个软件的直播，不知道这个规则，她还以为就10万人，伸出小手对着屏幕打招呼时，还傻乎乎的说：“嗨，大家好呀，我是茉莉，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10万人来看我直播，你们这会都在做什么呀？”
“！真是本尊！我还以为哪个工作人员弄错账号了！”
“我也是，都准备开骂了，还好手慢没发出去……”
“小笨蛋，不是十万人，是一百万，啊，快两百万了！”
“果然，晚睡的鸟儿有食吃哈哈。”
“茉莉，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弹幕一开始千奇百怪，说什么的都有，然而很快的，当有人第一个刷起“生日快乐”之后，紧跟着所有人都刷起了这句话，屏幕上只剩下满屏的祝福。
顾茉莉一手捂着嘴，一手拿着手机，眼神闪啊闪，仿若有无数的星星在其中跳跃。杏眸弯成月牙，她轻声道谢，“谢谢你们。”
盛屹坐在一旁，也拿着一部手机，时刻紧盯屏幕，担心出现不好的言语。
茉莉开直播，他不担心她说错话，只害怕有黑子趁机捣乱，影响她的心情。
可是他更知道她一直都想与粉丝再贴近一些，最好像朋友一样聊聊天，分享分享彼此的生活。
只是她作为非常有影响力的艺人，不仅出现在人多的场所需要提前报备，就连停留时长都有严格限制，不能超出报备的时间，所以想法终归只能是想法，无法实施。
其实，临时开直播这个举动做得很任性，没有提前和团队人员打招呼，没有先告知平台，没有做任何防控措施，如果换做以往，盛屹不可能这么做。
但今天是她的生日，是她成年的日子，对她而言极其特殊的一天，他希望她是没有任何遗憾的，是满怀着幸福和愉悦进入梦乡……
他低头无声的笑了笑，默默陪着女孩，听着她饶有兴致的念着弹幕：
“现在在哪？在家里呀。”
“生日怎么过？唔，和家人、朋友，还有很多很多重要的人一起过的，还有一个特别特别大的蛋糕。”
她张开手臂比划了下，示意蛋糕真的很大，“所有人都分到了一块，都还有剩余。”
“收到什么礼物？啊。”
念到这条，顾茉莉眸光更加明亮，举起手机，对准放置礼物的地方，让镜头依次扫过那些小山。
“这些都是，盛哥说还有一些没从酒店运过来，家里实在放不下了……”
直播间的网友也被那成堆成堆的礼物山惊到了，知道她收到的礼物定然不少，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多，几百件都不止吧？
这些居然还不是全部？
“像Grlpwr他们的礼物都送到京市家里或工作室了，还有其它合作的品牌。”顾茉莉看了眼盛屹，忽然福至心灵，将所有送礼物的品牌名都念了一遍，活似在台上发表获奖感言。
末了，还给了盛屹一个“我很棒吧，都会趁机打广告了”的眼神。
盛屹哭笑不得，你念的声音很好听，但是缺了一份最重要的感情，你知道吗？
不过，品牌方们显然不这么觉得，纷纷发信息过来致谢。
此时顾茉莉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已经到了四百多万，并且人数还在上升，哪怕只是简单提一嘴，那宣传效果也比他们花大价钱投放广告厉害得多。
相信今晚过后，一段时间内，他们的品牌名在相关平台的搜索量都会大幅提升。
要么为什么现在很多人都想成为网红呢，有名，就能有利。网红都如此，何况坐拥数亿粉丝的大明星。
顾茉莉一条口播的报价早已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天价，如今她肯免费帮他们宣传，可不得好好感谢感谢吗？
感谢的方式，除了文字、语言，还可以用礼物。
实体的礼物早送过去了，眼见回报如此丰厚，各大品牌方更加不会吝啬。造成的结果便是，顾茉莉直播间被无数的礼物刷了屏，哪个最贵，刷哪个，各种特效眼花缭乱，一个接着一个，连公屏都看不清。
你方唱罢我登场，为了争夺榜一，各自使出了浑身解数，那礼物像是不要钱般哐哐往外扔。
数百万网友可算是开了眼界了，乖乖，平台还有这个礼物呢，以前没见过，好酷啊；
哎呦，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再打狠点，我们爱看！
网友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播间在线人数一涨再涨，加上接连不断的礼物特效，将平台服务器都险些干废。
程序员们在后台手都敲冒烟了，才终于勉强维持了直播正常进行，只不过时不时就卡顿一下。
顾茉莉第一次直播，连在线人数都不会看，更不知道还能送这么多礼物，来不及反应，等终于回过神，想要阻止时，忽然见送礼物的人id名变了，变成了——
<是江陵呀>。
她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是她知道的那个江陵吗？
不过，他的名字什么时候改了，以前不是“没事别找我有事也别找我-江陵”吗？
难道不是他？
她正想点开那人的头像，看看是不是她未来的搭档，还是只是同名网友，谁知画面再次变化——
用户秦韶游送出“鲲鹏万里”1314个。
然后，屏幕一黑，直接跳回了手机主界面。
彻底将平台整崩了。
顾茉莉：“……”
她慢慢转头，弱弱的问盛屹：“那个什么鲲鹏万里，一个多少钱呀？”
盛屹：“……”我哪知道，我又没送过谁礼物。
不知道，但万事能搜索。他打开搜索页面，输入信息，xx一下。
有了！
他盯着那个数字，来回数了三遍，漠然抬起头，“一万六。”
“……多少？”
顾茉莉怀疑自己幻听了，一个礼物多少钱？一万六？！
那1314个是多少……
她霍然拿起手机，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一个号码，“秦！韶！游！你钱多得没处花吗！”
不等对面开口，盛屹在旁默默补充道：“鲲鹏万里一般用户送不了，只有消费达到50级的神豪，才拥有这个专属定制礼物。”
担心她不懂这个级别概念，他格外多加了一句：“50级应该是至少先消费了200多万。”
“！”
顾茉莉瞪大眼，感谢她还没来得及换手机，秦韶游在那头也听见了这边的对话，慌忙解释：“那个不是我的号，是戚锦淏的！”
“老秦！！”戚锦淏扑过来，“你过河拆桥倒是把话说清楚啊，那是我旗下公司的号，不是我个人的！”
所以，那个消费真不是他花的！他冤枉啊！
顾茉莉不关心这个，只问：“刚才一千多个鲲鹏的钱，谁付？”
“老七！”
“老秦！”
秦韶游和戚锦淏互相指着对方，都知道这时候说自己就是讨骂，干脆死贫道不死道友。
反正是他们个人，不是公司，是吧？
顾茉莉扯了扯嘴角，啪的将电话挂了，直接关机。
让你们乱花钱，有钱是这么花的吗！她再不懂直播送礼，也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平台既然提供了这个送礼功能，肯定是他们能从中得到利益，而且抽成比例绝不会低。
这不就是白白送钱给人家？只怕后台管理都笑疯了。
笨蛋！
她嘟囔着，将手机一扔，重新坐到地毯上拆信t件，还是她的粉丝们更可爱。
成功“挑拨离间”的盛屹轻轻咳了咳，凑上前观察了她的面色好一会，确定她的情绪并没有太受影响，这才放下心。
“明天再拆吧，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顾茉莉头也不回：“等会就睡。”
你的等会是到几点？
盛屹望着满地成山的信件，将这些都拆完，只怕天都要亮了。
他还要再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小茉。”
是柯宸。
盛屹慢慢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站在一旁，看着那个长身玉立的男人走近。
坐在地上的女孩此时回过头，唇角是自然而然扬起的笑容——
她见到他很开心，发自内心的、本能反应。
盛屹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握了握，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他身体一僵，缓缓将手插进裤兜。
柯宸向他颔首致意，礼貌询问：“还没回吗？”
“……等会。”
“辛苦了。”
柯宸礼节周到，盛屹却愈发不自在，这会让他感觉他始终是个外人。
虽然，他确实是。
他垂下眼，试探的问女孩：“那我先回去了？”
“嗯。”顾茉莉丝毫没有察觉不对劲，笑眯眯的摆摆手，“盛哥快回去休息吧，今天谢谢你啦。”
不管是一大早跑到郊外去接她，还是帮忙筹备发布会、生日会，以及整理礼物，今天参与的人中就属他最忙碌。
“还有烟花。”顾茉莉眉眼弯弯，真心实意的感谢：“真的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盛屹抿了抿唇，没再多说，转身往玄关走。
身后静了两秒，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应是柯宸也坐在了地上，他能听见女孩带着丝诧异的呼唤：“哥哥？”
而后是男人低沉而磁性的嗓音，温柔中透着浅浅的笑意，“我陪你一起拆。”
盛屹没再听，换了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微凉，从楼道的窗户缝隙吹进来，吹得他遍体生寒。他拢了拢外套，脚步稳健的走到电梯旁，按下下行键。
进电梯、下楼，开车门，坐进去，他一步步做得有条不紊，仿若寻常。
没关系，他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然而心头总有股莫名的酸涩挥之不去，让他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直到车开上路，汇入来来往往的车流，后方一束灯光照过来，他瞥了眼后视镜，才在车窗倒影中发现了脸上隐约的滑痕。
他怔然，下意识伸手去摸，冰冰凉凉，不知是刚才被夜风吹的，还是如何。
只是短短一走神的功夫，右侧突然传来尖锐刺耳的鸣笛声，如利刃划破夜空，声响传至很远很远。
顾茉莉拆信的手一顿，转头望向窗外，心中不知为何涌上了几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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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75章 娱乐圈茉莉花51
“哥？哥？”
盛屹刚迷迷糊糊恢复意识,就听见一道轻柔的女声在低声呼唤，言语中充满着担忧。
只是呼唤的那个称呼……让他本能的生起了几丝抵触。
怎么睡梦中也逃脱不了那个人吗？
盛屹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最讨厌的称呼便是“哥哥”这两个字，每次听见都有股郁气油然而生。
因为这个称呼对某个人来说，尤为特别。
“哥哥？”
一只手轻轻推了推他，可能是见他没有反应，声音里更添了几分焦急，“哥，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盛屹愣住，这是在对他说话？
那一声声的“哥”是在喊他？
他不由蹙起眉,他是独生子，从没有弟弟妹妹,关系近的亲戚家孩子大多都比他年纪大，唯有一个比他月份小两月的表弟……
应是见他皱眉了，女声里多了丝激动，“哥？！”
真的是在叫他。
盛屹脑子难得有点短路，半晌反应不过来,直到柔软的指腹覆上他的额头,小心翼翼的,仿佛他是易碎的瓷器，力道重一点就会碎了。
即使他没睁眼，亦能感受到手指主人的那份珍重,温暖得叫人止不住生出贪念，不愿离开。
盛屹不自觉蹭了蹭那只手，闻着鼻尖那股早已深入骨髓的馥郁花香，只想一直沉醉在这个梦里。
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以前他还不以为然，此时方知道理——恐怕也只有在梦里，她才会与他这般亲近，急切的担忧他，温柔的抚慰他……
只不过，他忽然又有点自嘲。
就连在梦里，他想得到这些，也是成为了“哥哥”，才能得到，该说他胆小怯懦，还是心理阴暗？
或许，他一直以来都在暗戳戳的希冀着能取代那个人的位置，而他自己一无所知？
哥哥啊，和茉莉年龄相近，伴她一起长大，又被她放在心里惦记了五年，哭是为他，笑也是为他，对他的信任，谁也比不过……无论哪一条，都令盛屹嫉妒得发疯。
可他不敢表现出来，连一丝一毫都不能泄露，只因他清醒的明白，在他与那位“哥哥”之间，她肯定会选择后者。
不仅他，只怕秦韶游、江陵，在她心里的地位都比不上那个人。
所以，他才梦到了成了他，而不是其他人吗？
盛屹不由苦笑，动作牵动脸颊，却带来一阵刺痛。他顿了顿，会痛？
“哥！”女声愈发惊喜，“你能听到我说话，对不对？”
“……”盛屹暗暗掐了自己一下，还是会痛。他慢慢加重力道，疼痛感也随之加重。
不是梦！
他浑身一颤，蓦地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放大的娇靥，明眸皓齿，姿颜绝丽，每一寸都是那么的熟悉，他曾日日得见。
“……茉莉？”
盛屹喉咙滚了滚，艰难的张开嘴，却被出口的声音吓了一跳——
不仅沙哑，还很陌生，不是他的声音！
他怔怔的，完全失了以往的从容冷静，一时只能呆滞的望着面前的女孩，心里闪过震惊和荒诞。
一切都超出他的认知，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茉莉看着他的样子，既担心又疑惑，怎么感觉像是失了魂？
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哥？”
盛屹下意识一把抓住她的手，动作迅速，力道却刻意放得温柔。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几丝颤抖，又似有些紧绷，“茉莉？”
“嗯，是我。”顾茉莉仔仔细细扫视他，尤其在他的头上停留了好一会，眸光难掩忧虑，“哥，你头疼吗？”
“不……”
盛屹话没说完，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道略显咋呼的男音——
“找到水源了！顾妹妹，我们找到水源了……欸，东子，你怎么了，怎么躺在顾妹妹怀里？”
性格活泼开朗却浮躁，还有点缺心眼。
盛屹迅速在心里给这个还没见到面的男生下了初步的定义。
这个性格，他脑海里冒出一个相似的人——戚锦淏。
不过戚锦淏比这个人多了几分成熟和沉淀，这点或许与他复杂的原生家庭有关，私生兄弟多，自小便见识了各种勾心斗角，所以表面的开朗之余，其实内心从未缺了心计。
相比起来，这道陌生声音的主人就要“单纯”很多。
“东子？”又一道男声，清越而沉稳。
盛屹一僵，第一反应不是回头，而是迅速看向女孩。女孩却没再看他，她扬起小脸，原本充斥着担忧的眼里显而易见的多了几分放松。
显然，来人是令她十分信任且依赖的人。
“长恒。”她唤，带着无意识的依恋，“快来看看哥哥，他为了给我摘果子，从树上摔下来了……”
“什么呀，东子，你也太弱了吧，居然能从树上掉下来，哈哈哈。”
沉稳的男生还没说话，跳脱的那位就先嘲笑出声，“这树才多高呀，你都能摔下来？贺伯伯要是知道，肯定得再压着你进军营狠狠操练！”
“雷子。”
蔚长恒不轻不重的踢了雷正明一脚，示意他闭嘴。现在不是嘲笑的时候，没见茉莉很担心吗？
“没看到伤到哪里呀。”雷正明不服气的嘟囔：“我看他就是故意的，趁机在顾妹妹面前装可怜博同情……”
早在过来时，他就飞快扫了贺权东好几眼，确定在他身上没见到伤口，这才嘲笑的，不然以他们之间的感情，他还不至于这么没“兄弟爱”。
蔚长恒知道，无奈的看了看他，还是快步走到“贺权东”身边，上下检查了半晌。
确实并没有伤口。
他放了心，一边将手里的水壶递给顾茉莉，柔声宽慰：“没事，有我们，你先喝点水”，一边示意雷正明来扶“贺权东”。
雷正明不情不愿的走过来，t嘴上嘀嘀咕咕，声音虽小，可在场几人却都能听见：
“我说了是骗顾妹妹的吧，还不信……”
“谁骗茉莉，骗什么？”
另一侧，又有一道声音，慵懒中透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雷正明撇了撇嘴，不吭声了。他和贺权东的交情那是打小积累下的，他能肆无忌惮的“拆穿”他，“嘲笑”他，可在“外人”面前，他绝对毫不迟疑的选择“袒护”兄弟。
蔚长恒也没说话，低头帮“贺权东”拍打着身上沾到的树叶，似是忙碌着没有顾上。
盛屹深深凝视着眼前这张脸，很陌生，他确定他以前从未见过，但又该死的熟悉，熟悉到他差点咬到舌头。
不是五官熟悉，而是那份神态、姿容，以及身上清冷淡漠的气质。
与某个人简直如出一辙。
即使面容变了，身份、年纪都变了，他依然能一眼认出。
因为他曾经无数次将自己与他作比较，从他的言行举止，到处事方法、手段，一点点的琢磨、分析，不夸张的说，他或许比他本人都要更了解他。
于是，他更迷茫了，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茉莉刚才不是唤他“哥哥”吗，那这个男人……还有最后出现的那道声音……
他慢慢转过头，望向正款步而来的男人。
宽肩窄腰，容貌昳丽，俊美若天神。姿态潇洒，透着不羁，气场明媚又张扬。
又是一个面容陌生、却让他感觉该死的熟悉。
盛屹抿紧唇，看着男人来到他面前，并没瞅他一眼，径直拉住了顾茉莉的手，往她掌心塞了一捧花。
小小的花骨朵，红的、黄的、白的，簇拥在一起，小巧而美丽。
顾茉莉惊讶的张了张嘴，“哪来的？”
“路边采的。”
陈锴眼神明亮，爱意毫不掩饰在眼底闪烁，炙热得如同头顶的太阳，“喜欢吗？”
“嗯。”顾茉莉垂眸轻嗅，淡淡的花香，并不浓烈，却特别清新怡人，连心情都不由好了起来。
“谢谢。”
陈锴笑，歪了歪头，故意卖萌，“那要抱抱。”
“……呕。”雷正明极其大声的“呕”了一声，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一把年纪了，还装可爱，也不嫌害臊。”
陈锴斜眼瞧他，“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平时也不知道是谁总故意装可爱，还好意思说他。
“我比你小。”雷正明双手叉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脸得意，“有本事，你晚生两年啊！”
“……”
这话没戳中陈锴的肺管子，却刺痛了盛屹。他最在乎的便是这个年龄。
他的目光在几个男人身上一一扫过，而后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的晦暗。
他转身，不发一言的往旁边走。突兀的举动，顿时引来其他几人的侧目。
顾茉莉笑容褪去，重新染上担忧，“哥哥？”
怎么感觉，权东哥摔了一下，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了？
身上像是压了什么，沉甸甸的。
蔚长恒盯着那道从小到大不知道看了多少次的背影，眯了眯眼。
右手自然的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一下一下的摩挲，权东……好像变了。

第176章 娱乐圈茉莉花52
“贺权东”的异样,不仅与他十分熟悉的蔚长恒、雷正明发觉了，连陈锴也若有所思。
不为别的,就冲他不围在顾茉莉身边、反而独自离开这个举动，就非常“不同寻常”。
“他怎么了？”他寻个空挡，问雷正明。
之所以问他，一是他相对单纯，好套话，二来他更不希望因为他的问话，反而让顾茉莉的注意力转到别人身上。
不过，雷正明显然并没有“单纯”到谁来问都知无不言。
“什么怎么了？”他一脸茫然，好似完全没懂他的意思,“你说谁？”
陈锴盯着他，迷人的眼眸微微上挑,不刻意，也仿佛时刻在释放魅力。雷正明暗暗唾骂了一声，“花孔雀……”
“呵。”陈锴轻笑，不再多问，转身走开了。
不愿说,那就不说吧,其实,他也不是很关心。如果不是担心“贺权东”的异状影响了顾茉莉，他连问都懒得多问。
“茉莉，要吃鱼吗？”他隔着老远朝顾茉莉喊,顿时将周围其他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包括不知为何异常沉默的“贺权东”。
他抬起头，眸光在陈锴脸上转了转，而后看向顾茉莉。她显然有些诧异：“有鱼？”
“有,我刚才看见了，好几条，活蹦乱跳的，肉质应该很不错。”
陈锴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粗木树枝，手腕一翻，银光一闪，转瞬手里便多了把锋利的匕首。
匕首短小，可只从刀锋上闪烁的寒芒便知，定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刃。
铁都能削，何况树枝。只见他唰唰几下，上下翻飞间，不过须臾，还算粗壮的枝头便被削得尖锐无比。
他将尖的那头竖起，歪头朝顾茉莉笑，“想不想亲自尝试下抓鱼？”
顾茉莉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陈锴笑容愈盛，眉目流转间尽是融融的柔意，“那我们今天的第一顿晚餐就要拜托你了。”
“可是不一定能抓到……”
“肯定能。”陈锴语气笃定，他故作严肃的板起脸，似乎很不悦她居然会怀疑自己——
如果忽略他声音中丝丝缕缕的笑意的话。
“你长得这么漂亮，鱼儿见了你，只会主动跃出水面让你抓。”
“……贫嘴。”
被调侃了，顾茉莉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不过很快就破了功，忍不住扑哧一笑。
没有女孩子不喜欢被夸漂亮，就像没人不喜欢被赞美一样。
陈锴恰巧属于特别会赞美人、夸奖人的类型。
他总是能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恰当的词汇，以一种令人舒服、不会感到冒犯的方式，让他想要的对象心情愉悦。
而且他丝毫不吝啬他的这种能力，不管顾茉莉想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从不打击她的积极性。不以“爱”为名，不因为“关心”、“为她好”而试图阻拦她。
某种程度上，称得上放纵。
或许与他本身潇洒肆意的性格有关，喜欢翱翔蓝天的人总是不喜欢被束缚的，他是这样，他爱人的方式便也这样。
什么都没有她“自由”重要。
顾茉莉欢欢喜喜的跟着他捉鱼去了，轻快的脚步和背影无一不彰显着她的期待，还有雀跃。
她从没做过上山爬树、下河摸鱼这种事，自然好奇。
“茉……”雷正明下意识想拦。
如今虽然已是夏日，但山里的温度总是要低一些，尤其河水。他之前跟着蔚长恒去找水源，渴得直接捧着河水喝了两口，更清楚河水的温度有多凉。
要捉鱼，必然要下水，脚在凉水里泡久了，感冒怎么办？
若是想吃鱼，他可以帮她去抓呀，何必亲自下去……
他忧心忡忡，就要跟上去，却被蔚长恒一把拉住。
他朝他摇了摇头，没有多言，只道：“她想玩。”
千金难买她高兴，与其拦着她不让下水，惹她闷闷不乐，不如提前做好预防她感冒的措施，以及其它保障。
比如：“准备好杀鱼。”
蔚长恒淡淡睨了呆住的雷正明一眼，转身往林里走。他记得寻水源的一路上似乎看到了几种草药，其中就有能清热解毒、预防感冒的。
还要防蚊虫……
心里思忖着，他突然想到什么，回头望向“贺权东”。
“东子，一起吗？”
盛屹却正盯着离开的那两道身影，对于他的呼唤，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毕竟他叫“盛屹”，而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姓什么的“东子”。
蔚长恒微微皱眉，又唤了一声：“权东？”
“想什么呢？”雷正明大大咧咧的上前，重重拍了拍盛屹的肩膀。
他这才回神，看了看面前的男人，随即视线越过他，看向蔚长恒。
他也在看着他，平静的、带着几分打量和其它看不分明的情绪。
似是斟酌？
在娱乐圈那个大染缸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盛屹，岂会看不懂那份斟酌背后代表的含义。
他被怀疑了，不，或许还不到怀疑的地步——正常人谁会看到自己的伙伴有点不对劲，就想到他内里的芯子已经换了一个人。
如果是爱看小说的小女生，可能还会发散下思维，但男生基本没那么大脑洞。
况且……
他不着痕迹的扫视在场其他两个男人的着装，虽然材质上佳，但款式似乎过于“复古”，像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
时尚确实是个轮回，可面前这两人却不像是追赶时尚前沿的弄潮儿。
所以——他这是往回穿了几十年？
尤为在意年龄的盛屹突然想到t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如果他再也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那等如今的他活到茉莉降生，岂不是要比原来的他还要大她个几十岁？！
差距不但没有减小，反而扩大到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的程度，他的面色都不由难看了一瞬。
不过，这里也有茉莉……未来到底还有没有一中的“顾茉莉”且两说。
或许他穿到了所谓的“平行时空”？那他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呢，是消散了，还是像他来这里一样，去了他那里？
种种念头翻涌过脑海，看似漫长，实则表现在外的不过短短一霎那。雷正明对此毫无所觉，蔚长恒刚刚感受到一丝异状，还没来得及分辨，盛屹便已恢复了正常。
无论表情，亦或眼神，都看不出丝毫不对劲。
“我不去了。”他左手按住右手手臂，仿若尝试般动了动手腕，举止中带着不甚明显的滞涩。
蔚长恒神情一凝，“手怎么了？”
“掉下来的时候，情急之下撑了一下，好像有点抻着了。”盛屹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并不多停留，只一瞬便消失了。
人正常的惊讶、惊喜等情绪都只会出现几秒，时间长了就假了。
好歹也是带过两届影后的金牌经纪人，其中一个还是最年轻、被公认最有天赋的影视圈紫微星，又时常接触著名导演指导演戏现场，盛屹就算是个榆木疙瘩，也能被雕琢出花了。
何况他本就聪慧，一点就通。演技不算多出色，但起码蒙混两个外行不算问题。
果然，雷正明面露焦急，一边蹲下身替他检查，一边抱怨：“你怎么不早说！”
衣袖一掀开，手腕处明显肿起了一块。之前看，明明还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怕吓到茉莉吗？”盛屹苦笑，说起顾茉莉，他语气中自然而然变得轻柔，本能的向女孩离去前的方向瞄了一眼，似是担心她忽然出现，再被她听去，前面的隐瞒便做了无用功。
此时此刻，倒不是演技了，而是一种潜意识自带的反应。
与贺权东不同，却又相同。
蔚长恒眼底的犹疑慢慢散去，之前的异样应该是他在忍受疼痛，不想表现出来吧。
他也上前，待仔仔细细的查看过他的伤情后，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
“脱臼了，忍着点。”他说着，手上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动作起来。
盛屹只觉骤然一股锥心的疼痛后，还不等他眉头皱起，疼痛便又消失无踪，而一秒前还活动不畅的手腕竟是就这样恢复了灵活。
“还是不能乱动，造成习惯性脱位就不好了。”蔚长恒按住他还想动的手，“我去给你找点草药敷一下，好得快点。”
“嗯。”盛屹摁下心底的惊奇，表现得很寻常，还不忘多叮嘱：“别让茉莉看到了。”
蔚长恒没说话，只点点头，起身走进了山林。清隽的身影不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盛屹目送他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过头看向雷正明：“你不去？”
“蔚子一个人就行，我去了，可能还添乱。”
雷正明直接盘腿坐在他身边，双手抓着脚踝，膝盖一会上一会下，仿若无聊，只是一双眼睛却牢牢注视着某个方向，怎么也不挪动。
盛屹顺着望过去，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他好似听见了属于女孩的清脆笑声，承载着满满的喜悦。
她很高兴。
他的唇角勾了勾，随即又落下。
不管哪个世界，她好像都不曾因为他这么高兴过……
他垂下眼，受伤的手没动，另一只手却在地上勾勾画画，看似随意，实则在写只有他能看懂的笔记。
已知：茉莉还是姓顾，名字没变、相貌没变，而她身边围绕的男人，那个容貌最盛的，尚且不知姓名，但年纪比他身旁这个大。
瞧他和那个肖似柯宸的家伙熟稔的程度，很可能他们以及他这个身体主人是发小。
茉莉曾唤他“长恒”，而身边这个唤他“蔚子”，蔚长恒……
蔚长恒曾叫他“权东”，那么问题来了，“他”姓什么？
茉莉叫他哥，按理他该和她一样姓顾，可有柯宸这个异父异母的“哥哥”在前，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似乎也很有可能？
盛屹眼睫颤了颤，手掌倏地握成拳。他……能成为“柯宸”吗？
老天让他成为“他”，是想给他一次机会吗？一次圆梦的机会……
心脏噗通噗通，越跳越快，本来不疼了的手腕再次疼了起来，仿佛一个信号，在催促着他去做点什么。
盛屹霍然站起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走神的雷正明一跳，他懵懵的抬起头。
阳光从如一柄巨伞撑开的树冠中照射下来，打在男人的脸上，他的大半面容隐在其中，朦朦胧胧看不清。
雷正明忽然有种陌生的感觉，仿佛眼前的人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可他分明认识，不仅认识，还十分熟悉，就像亲兄弟一样。
难道太阳太晒，把他晒迷糊了？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面前却空无一人。
雷正明：“！”
他慌忙转头，就见刚才还在他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快要走进了林里。
不是蔚长恒去的地方，而是有河流的方向。
“东子！”
雷正明只喊了一声，蓦地顿住了，出于不知道什么心理，他没阻止，反而快步跟了上去，“等等我！”
盛屹没理会他，循着空气中隐隐传来的声音急速往前走，越走越快，声音也越来越近，直到近在咫尺。
女孩站在水里，河水没到她的小腿肚，应该是从未受到过污染，水质非常清澈，可以很清晰的看到水下的情形。
白皙如玉、小巧精致的双脚，还有时不时从她腿边游过的小鱼。
每当这时候，女孩就忍不住咯咯笑，鱼尾划过皮肤，有点痒。
“呀。”
又一条游过来，比之先前的都更大更肥，不知是不是体积太大了，整条鱼都显得“笨笨的”，好似辩不清方向，冲着顾茉莉的腿就直直撞过来——
不是像其它鱼那样从旁边游过，而是直接正面撞上。
顾茉莉下意识就往旁边避让，然而河底除了有鱼，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子，她一时不防，脚底踩中一颗有点凸起的石头，当即疼得身体一歪。
“茉莉！”
盛屹唰地冲过去，速度快得连就在旁边的陈锴都比不得。
他顿了顿，站在原地，默默看着。
顾茉莉的脚没事，只是被石子硌了一下，挪开其实就不疼了，可还不等她动，整个人就被搂进了一个还算熟悉的怀抱。
贴着的那颗胸膛跳得十分活跃，连她都感受到了。她怔住，喃喃的唤：
“……哥？”
“权东。”
威严的男声从河对岸传来，盛屹一抬眼，便见对面站着个高大威武的男人。
瞧年纪，状若而立之年，棱角分明的脸上透着世事沉淀后的从容与威仪，还有久居上位的尊贵。
只一眼，盛屹便知此人职位定然不低，但这不是令他最在意的。
他怔怔的盯着男人的脸，而后垂眸看着水面。
潺潺的流水随着他们刚才的动作还在微微晃动，可他仍然能看清水面上的倒影。
与男人有两分相似。
“还不放开你妹妹。”贺璋眉头紧皱，原本就深的沟壑，愈发如小丘般。
尽管是堂兄妹，但都大了，这么抱着到底不妥。
顾茉莉听见声音，侧过头，“爸？”
爸？
盛屹缓缓低头，望向怀中人。她偏着头，侧脸对着他，好似与男人也有一丝半点的相像。
他突然就觉得非常可笑，他也果真笑出了声。
他曾无数次暗暗想过，如果他与她相遇时，他处在柯宸的位置该有多好，他一定能比柯宸做得更好。
他不会离开五年，让她担忧惦记，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等她成年，然后告诉她他一直藏在心底的情愫。
然后，老天好像帮他了，他真的成了她的哥哥。
却是亲哥哥。
逃脱了年龄，迎来了另一座更大更坚不可摧的大山，以至于盛屹都忍不住反思自己，难道是他上辈子做了大孽，所以老天爷才如此玩弄于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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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确实做过孽[捂脸偷看]
抱歉宝们晚了这么久[爆哭]
明天零点见[红心]

第177章 娱乐圈茉莉花53
盛屹站在树下,仰头望着上方。
郁郁葱葱的枝叶间隐约能见几颗成熟的果实，挺拔的枝干向上延申,最后被茂密的树冠遮盖，竟是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贺权东”摔下来的那颗树。
他一寸一寸打量着，似在思考该从哪个方向上去，又似什么都没想。
天t色渐暗，光线一点点向西移动，他身后的影子也被逐渐拉长，映衬着他沉默的背影莫名多了分萧瑟，仿佛整片天地只剩下他一人。
“哥？”
身后传来一道呼唤，轻轻的,好似担心惊扰了他。盛屹身形一动，慢慢转过头。
顾茉莉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静静望着他，眼神专注，澄澈的眼底含着丝丝缕缕的担忧，如雾气般笼罩着她的眉眼，让她染了些许哀愁。
盛屹心口蓦地一痛,宛若被一记重锤击中。
不久前,她还是愉悦、欢欣的,快乐的玩着水，被调皮的鱼儿逗得咯咯笑，可现在,她不但不再高兴，反而添了愁绪。
而这本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情绪，是由他带来的。
他到底在做什么？
盛屹懊恼的垂下头，很快又抬起,状若无事的对她一笑，“我还是惦记上面的果子。”
在解释他为什么独自站在这里的原因。
顾茉莉松了口气，不由也笑了，“那也不许再上去，你才摔下来……”
她的视线落向他的手腕，嘟了嘟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受伤了。”
“定是雷子那家伙，嘴上没个把门。”盛屹面上露出不悦之色，“都跟他说了，不要让你知道。”
“不是我说的！”雷正明忽然从后冒出头，手里还抓着一只刚被刮了一半鱼鳞的大肥鱼，正是那条闷头往顾茉莉腿上撞的“笨鱼”。
“茉莉现在学精了，她故意炸我！”雷正明喊冤，随后声音变低，嘟嘟囔囔的抱怨：“肯定是陈锴那家伙带歪的……”
陈锴。
盛屹眸光闪了闪，就是那个容貌盛的家伙吧？
很好，又知道一个人的名字了。
他看了看顾茉莉，上前拉开雷正明，有意挡住了他的手，不让女孩看见那血腥的一面。
尽管只是条鱼，他也不想她被吓着。
“说到底还是你嘴不严，要是长恒，肯定不会被炸出来。”他推着他往回走，神态有些不耐烦，“快去把鱼弄好，不然大家都没晚饭吃。”
“别动、别动，你那只手还不能动！”雷正明赶忙阻止，他是大大咧咧，但对在意的人也能足够细心。
他可是亲耳听到蔚长恒说过，他那只受伤的手最近都不能过于活动，不然以后有习惯性脱位的危险。
“那你还不赶紧走？”盛屹瞪他，毫不掩饰他的嫌弃。
也不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身上鱼腥味重得十米开外估计都能闻到。
只是让他杀鱼而已，他这是快成了鱼吗？
“我、我这不是……这不是不会弄嘛……”雷正明委屈，“我连米饭都没煮过……”
更别提做鱼了。
鱼是陈锴弄上来的，却不是用他削好的树枝，而是徒手，到雷正明手里时，活蹦乱跳的，别提多精神了。
他为了按住它，费了老鼻子劲，好几次还让鱼从手里逃脱，差点重新蹦回水里。
陈锴不说帮他，还在一旁幸灾乐祸，时不时嘲讽他两句，气得雷正明想将鱼砸他身上。
当然，最后鱼没砸到陈锴，而是砸到了他自己，一身鱼腥味便是这么来的。
“……你可真出息。”盛屹忍不住吐槽，再没见过比他更“单蠢”的人了。
连黎湘君都比不上。
黎湘君属于在专业领域异常突出，技能点全点在特长上了，又被家里保护得好，于是显得在人情世故上欠缺了些。但那是他不愿意费心去处理，身边有人帮忙，也用不着他费心。
实际上，他其实并不傻，更多的是一种“艺术家”的清高，不喜欢俗事沾身。
盛屹一直觉得他那种性格更适合做科学家，窝在无人的地方，专心搞他的研究，而不是跑到娱乐圈这个大染缸。
一开始可能说是因为家学，受到了他父亲的影响，对这行产生了兴趣，所以报了电影学院，但在见识过那个圈子繁华底下真正的污垢后，他那样的人应该是嗤之以鼻，不屑与之为伍的。
可他没有，一直在圈子里待了下来。或许，他的确厌恶着那里的某些潜规则，然而同样的，那里也有他无法割舍的眷念。
盛屹看了眼顾茉莉，又看了看天色，默默叹了口气，转身捞过那条被剐了一半的鱼，“我来吧。”
指望这家伙，到天黑都吃不上饭。
“哥！”顾茉莉着急的追了两步，“你的手！”
“没事。”盛屹回头，高举手臂朝她挥了挥，手上抓着鱼，脸上带着笑。夕阳余晖洒在他头顶，没了寂寥，添了洒脱。
“一只手，足够了。”
说这话时，他眼神都没歪一下，但雷正明就是感觉被扫射了。
这是瞧不起他吧，是吧？
他睁大了眼，顾不得满手鱼鳞，气哼哼的叉腰，“我倒要瞧瞧你一只手能弄成什么样！”
说大话谁不会，重要的是见真章！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有几把刷子，他还能不清楚？
别这会豪言放出去了，待会就被打脸。
雷正明这么想着，有点迫不及待想看到他黑着脸的样子了，拉着顾茉莉就要跟上。
谁知却抓了个空。
欸？
雷正明懵懵的转头，女孩双手背在身后，小步往后退着，见他看来，她弯弯眼，露出一抹乖巧的笑，而后仿佛特别急切似的，从他身边跑过。
其实……那味真的挺冲的。
顾茉莉捂了捂鼻子，想起刚才雷正明一脸不解的表情，忍不住偷笑。
根本没走多远的盛屹听见脚步声，回身望去，就见扎着低马尾的女孩笑着朝他跑来。
经过一天的折腾，原本扎好的头发已然有些散落，风一吹，发丝向后飘扬，拂过她的脸颊、耳垂、脖颈，也拂过她洋溢着欢快的双眼。
那双明镜般的眼眸倒映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大，仿若放大镜一般，慢慢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让他止不住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是她眼中最重要的存在。
双脚仿佛被定住，他一动不动的站着，注视着她一步步靠近，像只飞舞的蝴蝶，终于敛起美丽的翅膀，栖息在他身边。
她抓住他的一只衣袖，轻轻晃了晃，小脸上尽是还未散去的融融笑意。
那种谁都能感受到的开心、喜悦，如同一团火，融化了盛屹眸底深处不易察觉的壁垒。
笑意便似藤曼，不断爬上他的眼角眉梢，渐渐扩散至胸腔，抚平了不久前才被击溃的伤口。
就算老天爷在戏耍他，那又如何，他还陪伴着她，不管哪个时空，不管什么身份，他仍站在她身边，见到了她的笑，他不应该感激吗？
盛屹扬起唇，揉了揉她的头顶。掌下的触感丝滑柔软，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温度，暖暖的，让他有些冰冷的手都重新暖和了起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在对上女孩望过来的疑惑目光中，释然一笑。
“想吃什么口味的鱼？”
“还能选择吗？”顾茉莉讶异，野外的条件实在简陋，她以为即便吃鱼，最多也不过是放在锅里煮一煮，喝点鱼汤。
“不仅能选择，还能选择很多，比如石烹，在火堆上放块石板，用来煎烤；如果没有石板，用泥炕灶，在上面码放洗干净的石子，石子上也照样可以烤；还有泥烹，用叶子包好食材，再用黄泥包裹，放入火堆中焖熟，就像叫花鸡……”
盛屹摊开手掌，一一细数，每数一个，便放下一根手指，很快一只手都不够用了。他正准备换一只，就听见“咕咚”一声，谁在咽口水。
他和顾茉莉同时转头，雷正明站在两人身后，尴尬的挠了挠脸，刚想辩解一句刚才的声音不是他发出的，肚子就不听话的发出了咕噜噜的动静。
额……
挠脸的手立马改为捂肚子，雷正明燥得满脸通红。
“那个啥。”他绞尽脑汁想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最好忘记他刚才的失态，“东子，你说的那些，你都能做吗？”
“能啊，你想吃？”
“嗯嗯嗯！”雷正明忙不迭点头，他可太想了，光听着他就馋得不行了。
盛屹扯了扯嘴角，冷酷无情的道：“那你就想吧。”
“扑哧。”顾茉莉没忍住，笑出了声，惹来雷正明哀怨的一眼。
她捂住嘴，咳了咳，假装刚才笑的不是她。
“在说什么？”
蔚长恒提着一捧草药，出现在三人视野中，即使身处植被茂盛的树林间，依然走得闲庭信步，不急不徐。
盛屹看了看他，移开目光。不知为何，再次注视这个神似柯宸的男人，他心里竟是再没泛起波澜。
他看向女孩，本以为她会和他刚到这里时一样，惊喜的注视着出现的男人，或者再唤一声“长恒”。
谁知，并没有。
她在盯着他，以一种专注的、带着点淡淡忧虑的眼神。
盛屹心弦猛地震颤。
他在意柯宸，甚至在意和他相像的男人t，因为柯宸在她心里的位置最重。说到底，他不是在意柯宸，他是不甘。
不甘他比不上别人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那种宛如青春期小女生看到心仪男孩对别人笑，暗自神伤，不自觉将自己与他人攀比、甚至嫉妒的心情，一度折磨他寝食难安。
他想取代柯宸，便是想成为她心中最重要的人。
哪怕只有一个瞬间呢？
他不止一次的这么想过，也不止一次的失望过，到了这个世界，失望变成绝望，他以为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他要认命了。
然后命运交错间，他的女孩回眸了。在他与另一个人之间，选择了看他。
这是不是说他于她而言，并不是无足轻重？
他在她心中还是有点份量的……是不是？
盛屹心口火热，如被岩浆滚烫过，然而心里温度有多高，表现在外就有多小心翼翼，他甚至连问一句都不敢，唯恐又是他的一次误判。
就像他初见她时，误判她会同意他做她经纪人一样。
顾茉莉望着他的眼，看到了底下掩藏的胆怯，还有希冀。
她沉默了会，伸手勾住他的小拇指，像是孩子拉钩一样摇了摇，轻柔的嗓音透着几分撒娇：
“一条石烹，一条泥烹，好不好？”
盛屹紧紧勾住她的，低低的应：“好……”
如果老天爷将他带到这里，就是为了此刻，那不是戏耍，而是恩赐，以至于他都舍不得离开了。
他们就维持着勾手的姿势，回到了河边。
陈锴率先注意到，眼神似有若无的扫过两人的手指，若有所思。贺璋皱着眉，却在看了一眼顾茉莉后，还是选择了没吭声。
除了他们，河边又多了两个盛屹陌生的面孔。一个酷帅、却明显年纪不大，一个沉稳安静，透着几分学者专家似的儒雅。
盛屹不禁多看了那人两眼，先前才想着黎湘君适合做科学家，这就来了一个更像的。
“聂臻、贺霖！”雷正明显然很惊讶，“你们怎么也来了？”
“不是要历练吗，我作为贺家子弟，自然也要参加。”贺霖笑着率先开口，自顾茉莉出现，他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对他身边的盛屹连扫都未扫。
盛屹眯眼，听着他喊女孩：“姐。”神态有些别扭，似是不情愿这么唤，可他的语气中却带着谁都能听出的委屈。
“你们都来，怎么不叫我……”
顾茉莉还没说话，雷正明就“大大咧咧”的道：“这不是小霖子你要上课嘛，哎，对了，你现在在这里，是逃课了吗？”
“……”
眼见着顾茉莉露出了不赞同之色，贺霖赶忙解释：“教授有个项目要忙，给我们都放假了！”
“那是巧。”陈锴笑着接话，态度和煦，却在“巧”字上加重了音量，让人很容易便听出了他话里的不信。
聂臻默默看着，并不插话，而是拿起自己带来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两瓶水，一瓶递给顾茉莉，一瓶递给贺璋。
这次“野外求生”是贺老爷子临时定下的项目，本只打算练一练几个小伙子，却不想顾茉莉听说了，也要参与。
于是，原本艰难、充满险阻的“野外求生”变成了一群年轻人的“郊游”，作为“裁判官”负责监督他们的贺璋，反而变成了“学员们”的保护者。
他看着或是忙着生火，或是忙着弄药材，或是准备烤鱼，或是还在打机锋的年轻男孩们，忍不住摇了摇头。
如果被老爷子看见此番情景，只怕会气得吹胡子瞪眼。
不过……想来，他就算没亲眼看见，应当也能大概猜到。
可是他没有阻止，只因他也舍不得让某个大宝贝受苦。
他含笑看向身旁，眉宇间深深的沟壑，一旦触及到某个人时，自动便展开了。
“玩得开心吗？”他问。
“嗯。”顾茉莉笑眼弯弯，说不出的灵动可爱，“这里空气好，人的心情也不由自主的好。”
脱离城市和岗位，走进大自然，身心都仿佛受到了疗愈。
“那还要继续待吗？”
“要！”
贺璋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宠溺道：“听你的。”
盛屹一边有条不紊的处理着鱼，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在场众人。
贺霖、聂臻、陈锴、蔚长恒，似乎或多或少都带着点故人的影子……
究竟是巧合，还是……
“哎哎，这面好像好了，东子，是不是该翻面了？”雷正明在旁叽叽喳喳，盛屹刚有点苗头的思绪就这么被打断。
他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这个傻子。
雷正明却没接收到他的信号，还在兴奋的嘀嘀咕咕：“东子，你啥时候学会的这些手段，以前咋没见你弄过呀？”
盛屹没理他，自顾自的将鱼翻面。石板上的油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浓的味道渐渐从他手中飘向远方，随着风飘至很远很远。
他什么时候学会做鱼？他也不知道。
那些步骤好似天生就在他脑子里，仿佛他曾经做过无数遍。
为了某个人，想出各种花样，只为她能多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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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愿我们每天都有一个好心情[红心]

第178章 娱乐圈茉莉花54
贺权东还没睁眼,先闻见了一股非常独特的味道，像是炭火,又像是肉香，就……
忽然有点馋。
雷子他们不是去寻找水源了吗，怎么什么时候还做好了饭？
早知道，他就不上树摘果子，还丢脸的滑了脚，从树上掉……不对！
贺权东猛地一僵，身下的触感显然并不是大地，而是床铺！
难道他摔下来时不凑巧，脑袋撞到了石头,情况危急，他们临时取消了野外活动,将他送到医院来了？
完了。
贺权东心头一阵绝望，摘个果子，从树上掉下来，还严重到送了医院，长恒和雷子他们一定会笑死他,还有他老爹和爷,肯定会黑着脸将他送进军营,再操练个一年半载。
他们老贺家当真没出过他这么“菜”的人。
想到醒来可能面对的情景，贺权东很不想睁眼，然而颤抖的眼皮早已暴露他清醒的事实。
很快,一道淡淡的沉香气由远及近，取代了先前的炙烤香，最后停在他的床边，男人清冷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醒了？”
仍沉浸在懊恼中的贺权东没有及时分辨出这道声音声线的不同，习惯性的睁开眼就唤：“长恒……”
“恒”字他的音量降到极低，几乎是含在嘴里，显然已经看清了来人。
并不是他以为的蔚长恒。
贺权东一怔，愣愣的打量面前的男人，他不说话，对方便也不说话，只淡淡的盯着他，不知是在疑惑他刚才唤的那个人名，还是在掂量他的情况。
半晌，贺权东才带着几分恍惚的重新开口：“你……有兄弟吗？”
为什么那么像他的兄弟？！
不是说面容像，而是一种感觉，让他恍然以为就是蔚长恒站在他面前。
柯宸眉头微挑，眸底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他有没有兄弟，他不清楚？
“脑子撞坏了？”
江陵凑过来，那股似肉香似焦糖香的味道也随之而来。贺权东视线慢慢下移，落向他的手。
一根竹签串着一条不大的鱼，鱼肉已经被吃了一半。
之前气味的由来不言而喻。
他木着一张脸，视线重新上移，仔仔细细打量这人的面容。
不认识，但他就是有点手痒——想打。
江陵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蠢蠢欲动，往后退了两步，确定他就算立马跳起来，也够不到他后才停下。
好歹也被盛屹带过几年，他可太清楚他想教训他时的神情了。
“盛哥？”他好似才发现手里还抓着烤鱼，讪讪的将那只手背到身后，“这不是等你醒，等得饿了吗，所以叫了个外卖……”
贺权东还是面无表情，饿了要吃，无可厚非，但那么多没气味的饭菜你不点，非要点个烤鱼？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烤鱼。”江陵振振有词，“这是一条福星鱼，鱼一来，你就醒了，咱得感谢它。”
感谢你个大头鬼。
贺权东翻了个白眼，不客气的问：“你哪位？”
“……”
江陵愕然的瞪大眼，难道真撞坏脑子了？
他倏地上前，按住床头的红灯。贺权东随着他的动作望去，忽然发现这里好像不是他以为的病房。
不，也不能说不是，医院有的设备，这里都有，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是哪里。可它又太干净，太陌生……
他的目光在床头的仪器设备上转了转，望向墙壁。不是他印象中的全白或半白半绿，而是浅浅的蓝，像湖水一般，透着宁静的气息。
可贺权东心里却掀起了t惊涛骇浪。
他猛地坐起身，输液瓶因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手背上的针眼处冒出血珠，很疼，他却全然顾不得。
“茉莉呢？！”
听到他的问话，两个男人的神情都变了变。柯宸敛眉，收起眸底的思量，江陵松了口气，“你没事啊？”
那刚才问他哪位是故意的喽？
“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我差点以为你真的被撞失忆了。”他半真半假的抚着胸口，“很吓人的，好不好？”
作为曾经的经纪人，江陵对盛屹的感情不说有多深，但仍是存着感激和敬重的。
当初他初入行，就是靠盛屹带，是他一步步领着他、帮着他走到了影帝的位置，于他而言，盛屹亦师亦友。虽然因为某些原因，他们从朋友到隐隐的针锋相对，但不代表他乐意见到他出事。
否则，他也不会在听说他出车祸后，跑到医院守着，一守就守了大半宿。
饿也确实是真的饿，至于点烤鱼，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很想吃，他会突然醒，同样出乎他的预料，医生明明说最早也会在明天，所以他们才能把茉莉劝回去，不然此时病房里就不止他和柯宸了。
贺权东听不明白他的话，什么失忆不失忆的，不过他听懂了一点，眼前这两个男人也认识茉莉，而且从男人轻松的语气中可以知道，茉莉没出事。
那就行了。
他紧绷的脊背松了松，只是没亲耳听到茉莉的情况，依然不放心，不由继续追问道：“茉莉在哪？”
“回家了。”柯宸看了他一眼，取出刚刚震动的手机，走到一边接起电话。
贺权东清楚的听到他的嗓音一瞬间变得无比柔和，与方才和他说话时截然不同。
“到了吗……没事，已经醒了，嗯……”
不知那头说了什么，男人回头瞧了瞧他，对着话筒应了一声，而后走回来，将手机递给他。
……是手机吧？
贺权东盯着那个极其小巧的家伙，论体积差不多只有大哥大的三分之一，可比大哥大漂亮太多。
他迟疑的接过来，放到耳边，听筒清晰的传出一道婉约的女声，含着浓浓的担忧：“盛哥，你还好吗？”
“……茉莉？”
“嗯，是我。”顾茉莉朝听见动静走出来的柯艺岚摆摆手，又指了指自己的房间，示意她回房了。
柯艺岚点点头，看着她打开门进去，直到房门关上，她才重新回了屋。
这一天可真折腾。
顾茉莉也没想到盛屹会在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等她收到消息，他已经被送到了医院。
万幸，车祸不算严重，盛屹在危急时刻，及时调转了方向，人受到了些许撞击，陷入昏迷，却无大碍，只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
她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本想就在医院等他醒来，谁成想，可能是她出现在医院被谁拍到，发上了网，紧接着盛屹出车祸的消息也被泄露，不少记者、狗仔，还有粉丝都赶去了医院。
没办法，她只得在秦韶游的护送下，先行离开。打电话本是日常报平安，没想到倒是及时听到了好消息。
盛屹已经醒了。
“感觉怎么样，会头晕想吐吗？”尽管知道他能这么快醒来，身体应该没有大碍，顾茉莉还是忍不住关切的问道。
“没事。”贺权东唇角勾起，一派轻松，“不过是从树上摔下来，能有多大事。”
“……树上？”顾茉莉惊愕，连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
病房内，江陵和柯宸同时皱起眉。江陵看了看坐在床上的人，转身快步出了病房。
“医生，医生！”
完蛋了，真的撞坏脑子了。
“可能是车祸导致脑部受到撞击，影响了部分认知和记忆……”
专业的医生团队在给“盛屹”做完一系列复杂而全面的检查后，下了这么一个判断。
“人的大脑实在太过复杂，以如今的水平，尚且有很多无法解释的情况，具体的，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才能确定。”
“也就是说，真撞傻了？”戚锦淏脱口而出，紧跟着迎来了众多各异的目光。
秦韶游用胳膊肘怼了怼他，“别这么直白。”
虽然医生那话是这个意思，但嘴上不能这么说不是？
两人的对话并没有压低声音，其他人都听见了。江陵瞪了他们一眼，暂时顾不上与他们计较，先急切的问医生：“能恢复原样吗？”
“这个不好说……”医生拧着眉，“盛屹”这种情况他们也是第一次接触。
“就像失忆一样，有人很快就会想起来，有人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大脑神经过于复杂……”
眼见着他又要说那一套医学理论，江陵不耐的打断：“那就没有办法促进他尽快想起来吗？”
“家人、朋友多关心、多陪伴，多带他去他以前经常去的地方，让他接触以往常接触的人和事，或许会有帮助。”
医生想了想，委婉的道：“他现在的情况是记忆和认知出现了偏差，不影响日常生活，可以慢慢来，身边人不能太着急，不然这种情绪也会影响他的状态。”
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江陵难得有些焦躁，“就没有其它法子能干预吗？”
“也不是没有……”
“什么？”不仅江陵，其他人也都看了过来，目光灼灼。
“病人记忆和认知混乱，但他还记得一个人……”医生看向病房的方向，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孩坐在床边，正和男人说着什么，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依然能看到男人脸上的表情，是柔和的，充满温柔的。
谁都能看出来，女孩对他的重要性。
“让他们多待在一处，也许某一日就恢复了。”
“……”
所有人忽然都不吭声了，什么叫多待在一处，还要怎么“多待”？
柯宸看了眼其他人，率先转身。
顾茉莉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回过头，就见他沉稳的走了进来，面色如常，并无异样。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她急切的问。
“没事，一时的记忆错乱，很快就能好。”回答她的却不是柯宸，而是紧随其后进来的秦韶游。
他笑着上前，脚步轻快，若无其事的道：“不是什么大问题。”
“真的？”顾茉莉有些犹疑，确定似的看向江陵，“师哥？”
“……”江陵几不可见的顿了顿，微微点头，“嗯，是。”
贺权东的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眸中有惊疑，有不确定，而后变成深思，最后全部思绪尽数敛起，他忽然捂住头，低低呻吟了一声。
顾茉莉马上回头，“盛哥？！”
“有点头疼……”贺权东不停捶打着脑袋，好似十分难受。
顾茉莉赶忙抓住他的手，“别打，头上还有伤！”
“茉莉。”贺权东反握住她，在其他人或深邃或怒目的视线中，虚弱的开口：“我究竟是谁，这里又是哪里，现在哪一年哪一月呀？”
“你是我的经纪人，名叫盛屹，兴盛的盛，屹立不倒的屹……”
顾茉莉耐心的和他解释着，从他的身份，到他们的相识，以及这些年发生的一些大事，没有说得特别详细，只挑了重点的讲。
不过仅这些，已经足够贺权东了解状况了。
他居然来到了几十年后，而且还变成了茉莉的经纪人。茉莉从一名大学老师，变成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他又看向柯宸。
这家伙反而成了茉莉的兄长，但比他幸运的是，是异父异母的兄长。
他眼底亮亮的，握着顾茉莉的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能暂时先和你们住一块吗？你有空就多和我说说以前……”
说到最后，他状似黯然的垂下头，“没有记忆，我总感觉空落落的，没有归属感，一切都好陌生，仿佛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确实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几十年前，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会不会只是他的一场梦，梦醒，他又回到了那片森林里？
所以他说这话时，语气是真切的失落和茫然。
盛屹在顾茉莉面前，总是自信含笑的，他成熟、理智，聪明、审时度势，智商情商都极高，连生病都很少，何况是像此时般示弱。
他不再是运筹帷幄的金牌经纪人，反而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被呵护的病患，面对这样的他，即使关系一般的戚锦淏都不由心有戚戚焉，生起了几丝同情。
更遑论与他相处多年的江陵和顾茉莉。
江陵撇过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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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所以有时候坦诚t比隐瞒得到的待遇更好[垂耳兔头]
明天见[红心]

第179章 娱乐圈茉莉花55
说住一起,一中旁的房子肯定不行，家里还有柯艺岚和贝蓓在。
不过顾茉莉回海市本就是暂时的,过完了生日、办完了开机发布会，也该到了离开的时候。
但不是回京市，而是直接去某个著名影视城——《倾凰传》要开始拍摄了。
贺权东不管如何惊奇，他现在的身份就是顾茉莉的经纪人，自然也要跟着去。
因他刚出完车祸，顾茉莉本想让他再休息休息，被他以“谁也不认识、连外卖都不会点，心里慌张”为由，请求跟随。
顾茉莉心软,其他人在亲眼见过他对智能手机的陌生后，也只能压着气没吭声。
别的不说,是演戏，假装“白痴”，还是真的不会，他们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在此之前，谁能想到一场车祸居然真能让一个人的认知仿佛倒退了几十年。
“如果不是他见到汽车没大呼‘妖怪’,我真要以为他被‘夺舍’了。”
戚锦淏歪靠着椅子,看着另一侧正不住打量四周,好似十分好奇飞机内室的“盛屹”，忍不住小声与身旁的秦韶游嘀咕。
修真小说里不是这么写的吗，男主历劫失败,穿到千年以后的现代，因为不会使用一切智能设备，闹出一系列的笑话，第一次见到路上跑的“铁盒子”,还以为是妖怪变的，掏出法器就要“降妖伏魔”，然后被炮灰们当成土包子，实则是个大佬，很快就会打脸所有嘲笑他的人……
“越想越觉得像，不会真被人穿了吧？”他单手摩挲着下巴，状若思考。
八九十年代，一个人有异状，可能有些封建的人还会把他当“鬼上身”，但在被各种小说、影视、短剧轰炸过的二十一世纪，“穿越”、“夺舍”并不是什么新鲜词汇。
秦韶游无语的瞥他一眼，“被夺舍了，还记得茉莉？”
难不成千年之前，或者穿来的这个人的时代，恰好也有个和茉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而且更巧合的是，他还认识她？
怎么可能。
“也许是前世今生？”前排坐着的黎湘君回过头，身为导演，他的脑洞更大点，比一般人更能接受各种玄幻的事件。
很多影视剧和小说不都讲究个“几生几世”轮回吗？
“……”
秦韶游和戚锦淏对视一眼，同时转头，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你的意思是茉莉和盛屹是前世今生的缘分？”
“额……”黎湘君卡了壳，忽地拍了自己嘴巴一下，让你多什么嘴。
说他们是前世今生，那岂不是说盛屹才是茉莉的官配？
怎么可能！
他果断改口，神情一派凛然，“说错了，就是盛屹被撞傻了。”
贺权东：“……其实你们说话，我都能听见。”
就隔着一个过道，除了一开始，后面他们都没刻意压低声音，谁听不见啊！
过了几十年，不仅经济发展腾飞了，人的生活水平提高了，连脸皮都好似变厚了哈，说别人坏话都不偷偷说了，改当面了。
他冷漠脸，坦白的告诉所有人：“如果你们说的穿越是指身体没变，灵魂却换了一个，那我就是穿越来的，我其实是上个世纪的人。”
“……”
没人说话，片刻后，秦韶游招手唤来机舱乘务，“有体温计吗，给那个家伙量一下，看是不是发烧了。”
戚锦淏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拍着前排座位，“黎导，下部戏考虑下这个题材呗，我觉得很有趣呢。”
“你可以问问燕导，他才是拍商业片的。”黎湘君一本正经，耸动的肩膀却暴露了他在憋笑的事实。
柯宸垂眸，盯着平板电脑，从始自终都没有抬起头，加入他们的对话。
顾茉莉朝乘务歉意的点点头，“抱歉，他开玩笑的，不用拿温度计，不过可以给我们送杯温水吗？”
“好的。”
乘务很快拿来了温水，顾茉莉接过，却不是自己喝，而是递给了贺权东，“盛哥，喝点水。”
显然，并没有人把他的话当真。
贺权东无奈望天，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的吗？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已经低落至此了？
“嗯呢，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江陵煞有其事的给他科普：“盛哥，如果开车在路上，有人突然倒在你面前，记住可能是碰瓷的；接到电话，不管什么理由，只要最后让你汇款的，都是诈骗；朋友圈发消息找你借钱，先让发语音，听听是不是本人，或许被盗号了。”
贺权东：“……”
你们这个时代的骗子手段还挺多，不过我怎么感觉你的语气像是在对白痴说话？
果然还是把他当成傻子吧？
“滚蛋。”他没好气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重重敲了敲，动作自然而然带着几分熟稔。
戚锦淏笑得更大声了，秦韶游瞥了一眼，轻嗤。就这样还说自己是穿越的？
我看是你把我们当傻子吧。
仿佛感受到他的不屑，贺权东突然转过头，望向他，问了一个不着头脑的问题，“这是你的私人飞机？”
“嗯哼。”秦韶游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似乎在说“你在说废话”。
不是私人飞机，机上能只有他们几个吗？在场能有私人飞机的……好吧，好像都能买得起，但目前为止，买了的只有他一人……应该。
秦韶游似有若无的睨了眼柯宸，他还是那副死样子，仿佛根本不在意他们在聊什么。
装。
他撇撇嘴，不屑冷哼。贺权东却以为是对他的嘲讽，面色黑了黑，但为了心中的疑惑，还是忍着气再问道：“那你会开飞机吗？”
“会啊。”戚锦淏抢在秦韶游之前开口，骄傲得仿佛会开飞机的人是他。
“老秦刚成年就考了飞行执照。”
“是吗……”
贺权东低低呢喃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大家都没听清。秦韶游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贺权东耸耸肩，一脸若无其事，“闲着也是闲着，随便聊聊，想到了便问问。”
“你以前可不是好奇心这么重的人。”秦韶游语调淡淡，听不出是何意味。
“所以我是穿越的啊。”贺权东诚心诚意，眼神格外真挚。
可他越这样，越没人信他的话。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了解谁啊，在娱乐圈待了这么些年，当谁不知道你也有演技？
戚锦淏“切”了一声，毫不客气的回怼：“盛大经纪人，你再这样就没意思了啊。”
连江陵也拍了拍他的肩，好笑道：“原来盛哥也会说冷笑话。”
贺权东呵呵，懒得再和他们多费口舌，把别人当成傻子的傻子。
他在心底冷哼，转过头盯着机舱外。金色的光辉洒在云层上，云海翻滚，宛如仙境。平时瞧着巍峨、高不可攀的山峰，在飞机下化成一个个微弱的小点，点缀在广袤的土地上。
在自然面前，人是渺小的，可在科技面前，有时候自然也会显得渺小。
贺权东坐过飞机，却没坐过这么高级这么舒服的飞机。他又拿出手机，手指轻轻一触，屏幕便亮了。
全触屏，不仅能打电话、能发短信，还能上网、视频……短短几十年，国家发展便已如此巨大。
他敛眸，点进某个搜索软件，不停搜索着他想知道的信息，碰到不懂的，再继续深入查，偶尔还会在备忘录里记几笔。
多是涉及民生、技术相关。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也不知道这样的状况会维持多久，是会一直这样，还是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又突然回去了。
但不管怎么样，多学习，多储备总是没错的。如果回不去，这些也是他在这个时代生活下去需要掌握的东西，如果会回去……
贺权东盯着屏幕上显示的这些年国际国内发生的大事表，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身为贺家人，他有义务帮这个国家少走些弯路，帮他时代的普通百姓更快的过上这个时代的生活。
他如饥似渴的汲取着各类知识，没有注意到柯宸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用深邃的眼眸注视着他。
良久，又或者只是短短t几秒的时间，他移开视线，却没再继续盯着电脑，而是轻轻握住了身旁人的手。
顾茉莉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温度，讶然回眸。柯宸温柔的笑了笑，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缓缓与她十指交叉，仿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顾茉莉肌肤白皙，温度却较一般人偏低，便是传说中的“冰肌玉骨”，可此时源源不断的温度从柯宸的手上传至她的，让她的手也变得暖和起来。
她惊奇的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指，却见大的那只手掌蓦地一翻，掌心赫然出现一个暖宝宝贴。
“……什么呀。”她又是愕然又是想笑，原以为是他的体温，没想到是有“作弊器”。
她抬起眼，眼睛眨啊眨，睫毛翻飞间，笑意在眼眸中漾开，愈来愈浓，慢慢由眼蔓延至唇角，颊边梨涡深深，显示着她的好心情。
柯宸将暖宝宝放入她的掌心，仍是与她十指交握，脸上柔意似水。
“我不冷……”如今都春天了，哪里还用得着暖宝宝。
“我冷。”柯宸含笑回，惹来顾茉莉无奈的一眼，谁信呀。
柯宸也只笑，并不辩解。他不冷，但他想成为能给她温暖的那个人。
顾茉莉看着他，他抚了抚她颊边的碎发，温声道：“大概还有一小时，要不要闭上眼先睡会？”
“……嗯。”
顾茉莉依言歪下头，靠着他的肩膀阖上眼。柯宸一手握着她，一手将座椅前的薄毯仔仔细细的盖在她身上，而后望着她恬静的侧脸，直到她的呼吸一点点均匀，确定她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这才转回视线，继续处理事务。
戚锦淏探头看了一眼，对着其他人竖了竖食指，本就安静的机舱内更是沉寂得连一丝声响也没有了。
秦韶游看着两人亲近的姿态，抿了抿唇，目光下移。顾茉莉今天穿了条长裤，盖住了脚踝。
他收回视线，也闭上眼假寝。另一边江陵低下头，想继续看剧本，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干脆将剧本一收，拿出游戏机无声的玩了起来。
贺权东瞅瞅左右，轻手轻脚起身，将机舱两侧的窗户挡板一一拉下，不让外面的光亮影响到浅眠中的人。
柯宸抬眼看了看他，将掌心微动的手掌握得更紧。
穿越？不属于这个年代？
他漠然垂眸，都比不上身旁人好好睡一觉重要。
机舱内，睡觉的睡觉，忙碌的忙碌，都在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接下来的行程，谁也没有说话，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他们围拢在一人身边，因她笑，因她闹，所做不过为她开心。她睡下了，自然也没了交流的必要。
这样的状态维持到一个多小时后，佳人从睡梦中醒来，寂静的机舱里才像是被注入了活水，重新开始涌动。
“醒啦，正好我们到了。”秦韶游率先起身，走到顾茉莉身边，“要收拾一下吗？”
尽管他们此行时间保密，坐的又是私人飞机，但保不齐就有神通广大的粉丝或记者得到消息，早早蹲守在机场。
“被拍到大明星睡眼惺忪走机场可不行。”他故意逗她，成功惹来她一记白眼。
柯宸取下薄毯，扶着顾茉莉慢慢坐起，旁边戚锦淏早就拿来了一块温热的毛巾，此时方才上前递给她，“擦擦。”
江陵收起游戏机，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短信，等确定他此时就在VIP出口等着他们，这才站起身。
顾茉莉也简单整理好了，刚准备下飞机，贺权东忽然拦住她，“戴好帽子、口罩。”
盛屹以前也常这么叮嘱她……
她一顿，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全副武装好。舱门打开，新鲜的空气窜了进来，伴随着淡淡的水汽。
海市是艳阳天，这边却是阴雨绵绵。
秦韶游扫了眼昏暗的天色，撑起伞，遮在顾茉莉头顶，柯宸走在她另一侧，身后是江陵和贺权东。一行人正缓步往摆渡车走，却不想前方忽然闪过一道亮光，转瞬即逝，却让几人的面色都变了变。
闪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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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80章 娱乐圈茉莉花55
有人在拍照。
众人意识到这点,迅速看向亮光来源。柯宸上前一步，挡在顾茉莉面前,高大的身躯将身后的人遮得严严实实，连片衣角都没漏出来。
与此同时，秦韶游将伞往他手里一扔，他稳稳的接过，牢牢举在顾茉莉头顶，没让她淋到一滴雨。明明没有排练过，却默契得仿佛一个眼神就能猜到对方下一步举动。
过程中，秦韶游甚至没有回头，十分放心他能接住。
贺权东瞧着,都要忍不住赞叹，这样的配合度几乎能赶上他与蔚长恒了。
在机上的时候,见他们从没说过话，还以为他们关系不好，没想到原来是“藏拙”。
这么想着，他伸手拉住就要往光源处查看的秦韶游，“别去了,早跑了。”
好歹是军人家庭出身,从小被历练过,虽然最后没有投入行伍，但侦察能力照样不俗。
早在亮光之前，他就察觉到了有人在盯着这边,等他转头，恰巧看到闪光灯闪现的一瞬间。他□□练，是操练身体，学习各种格斗技巧,提高身体素质，却没有经受过针对亮光的耐受力测验。
那一刻，身体本能的闭了闭眼，等再睁开，便再寻不到人了。
绵绵细雨到底还是有所影响，不仅遮挡视线，而且来往的人不是打着伞，便是披着雨披，很难确切的判定方才的亮光来自哪里。
江陵皱眉，怎么感觉这副场景莫名熟悉？
一样的偷拍、拍完立马跑掉，这种行为不像是粉丝。粉丝一般见到偶像，或者路人见到明星，确实也会拿起手机拍照，但不会刻意躲。
有时候见到明星关注到他，还会非常开心的打招呼。
就算是记者、狗仔，见到话题人物顾茉莉和她即将搭档的男主角一同出现，尤其两人还曾传出过绯闻，一般的做法不应该追上来，抓紧提问吗？
得不得到回答是另外一回事，关键是有视频，再发上网，不就是流量？
偏偏刚才拍摄的人躲了……
与上回第一次遇到回归的柯宸一样，然而上次可以说是两人拥抱，场景暧昧，担心留下来被要照片，所以跑了，那这回呢？
他们一行可是好几个人，正常走路，并没有令那人感到威胁的地方吧？
而且上次也不对劲。
他们本以为对方跑得那么迅速，定会迫不及待将新闻发上网，提前在各个环节做好了准备，谁知严阵以待了好几天，网上一片风平浪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就很奇怪了，你不发，不是想要热度和流量，你跑什么，单纯的社恐不敢见人吗？
可社恐会偷拍吗？
虽然两次他都没有见到偷拍的人，但江陵就是有种感觉，这两次只怕是同一个人。
他神色严峻，看得黎湘君一头雾水，“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虽说刚下飞机就被偷拍，他也很惊讶，但身为公众人物，有人对着你拍来拍去，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知名度越高，越多人追捧你，便越没有“个人隐私”和秘密。只要出门，不管武装得多严实，都可能会被认出来，和什么人聚会，去了哪里，都会被知道，甚至作为头条，被全网讨论。
有时候名人的隐私权很难定义。
身处其中的他们，会感到困扰，乃至厌烦、抵触，却对此无可奈何。享受了鲜花和掌声，必然也要承受其背后带来的麻烦。
黎湘君是导演，情况要好点，毕竟主要做的是幕后工作，也只有有作品时才会偶尔出现在台前，但因着年纪轻，在一众中老年大导演中尤为突出，又长相帅气，平时艺术家般的打扮为他增添了一丝神秘的色彩，也有不少铁杆粉丝。
不过喜欢他的一般比较成熟，见了他，可能追着他聊天，催他赶紧拍摄下一部电影，他还碰到过当面和他探讨他哪一个细节拍的不对，应该怎么怎么拍更好，听得他哭笑不得。
有人聊，便也有人一路跟着拍摄，他从一开始的不适应、躲闪，到后面习以为常，面对快举到眼前的手机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他都如此，何况名气更大的顾茉莉和江陵。他们两个任何一人单独出现，身边如果没有保镖，都会寸步难行，何况此时两人同时出现。
嗯，或许还t要加上他。即便秦韶游和戚锦淏，因着他们早被扒出来的豪门家世，在网上也拥有一部分拥趸。
还有柯宸，才回国不久，就因为出席了一次开机发布会，被粉丝拍到他与顾茉莉站在一起说话的照片，还上过一次热搜。
照片里，他侧着身，尽管只能瞧见半边脸，可没人会怀疑他长相不够俊朗，身高颀长、气度更是不凡，用网友的话说，便是“一瞧就是大佬”。
后来随着网络热度发酵，却始终无人爆出他的身份，也侧面佐证了这一点，于是追捧的人更多了，名气不亚于秦韶游和戚锦淏。
这么一行人，不受关注才稀奇吧？
江陵沉默着没说话，他不好说上次发生的事，那势必要提及当时的情景。
他忍不住望向柯宸，却见他正盯着不远处，眉头微微蹙起。
倒是难得在他脸上见到别的表情，江陵不由想，还以为他仍会是一脸淡定呢。
顾茉莉显然也发现了柯宸的异样，“哥？”
她一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秦韶游看看她，再看看柯宸，等着他说话。
柯宸仿佛没有感受到他们的视线，左手举着伞，右手握了握顾茉莉，安抚道：“没事，有点凉，我们先去车上吧。”
确实有点冷。
江南的春日，好似总是变化不定的，可能前一天烈日炎炎，以为要热起来了，后一天一场雨，就又将气温带回了初春。
顾茉莉拢了拢衣襟，翻出之前柯宸给她的暖宝宝，朝他莞尔一笑，“还真派上用场了。”
柯宸轻抚她的头顶，牵着她上了车，而后在江陵助理的带领下一路顺利的出了机场。
途中也遇到了一些粉丝，顾茉莉和江陵给几个人签了名之后，柔声交代他们要保密、不要声张，所有人都忙不迭点头，果真听话的目送他们离开，这才没有造成更多混乱。
等好不容易坐上了等候已久的保姆车，贺权东都大大舒了口气。
一是震惊现在的机场修建得如此豪华宽敞明亮，虽然在海市时已经见识过一回，但他以为那是特大城市才有的级别，没想到到了一个以前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也有如此规模。
管中窥豹，以小见大，可想而知，如今的华国已经发展到何种地步。
他难免心中激荡，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
另一方面，第一次直面被“追星”的场面，终于对顾茉莉这世明星的身份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是的，“这世”。
贺权东想起机上黎湘君说的“前世今生”论，愈发笃信，他来到的就是他们与茉莉的下一世。
生命会延续，在不知道的时空，他与她仍在不断相遇……这个认知，比亲眼见证后世繁华的国家，更令他心潮澎湃，心绪难平。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哪怕不是以爱人的身份，但只要能认识她，陪伴她，是何身份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能在她身边就好——想必这也是“他”的想法。
贺权东看着手机备忘录里，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备注、记录，足有几千条，全是关于一个人的。
从她的作息、喜好、忌口，以及不经意间说过的话，提到的地方、想做的事，从工作到生活，从家人到朋友，全都细心标注，认真记下了。
“今天拍摄，布置了雪景，她说想去看冰川，四月冰雪融化，野桃花开放，正好可观冰川与花海共存的景色，五月开杜鹃花，六月避暑，七月雪山和草原，每月提醒一次，看她什么时候想去。”
“嘴馋的丫头连吃两天火锅，嗓子难受了，幸好吃草本润喉片有用，以后每天包里都必须备上一包。”
“孙老师女儿二月预产期，准备礼物。”
“今天小丫头上秤，重了两斤，嚷嚷着减肥……算了，偷偷换个体重器吧，不然饿两顿又要嚷着当女明星苦。”
……
贺权东一条一条的翻着，和常规的备忘录相比，它更像是日记，记载着他这具身体原主人点点滴滴的感情，以及语言之下深重的爱恋。
被主人掩藏在心底，只能靠着字里行间倾述一二，还不敢太过明显，唯恐被谁看了去。
贺权东第一次打开这个备忘录软件时，显示需要密码才能打开。当时他鬼使神差的输入了“MOLI”，竟然一次便蒙对了。
——这或许是那个人不见天日的暗恋中唯一的明示了。
身边有人坐下，贺权东下意识手指一缩，将手机翻转，不让旁人看见上面的内容。
戚锦淏眼尖，瞧见了他的动作，神情不禁变得意味深长，“呦，这是有秘密啊。”
“对，记着你的秘密。”贺权东回以冷笑，“你要听吗？”
戚锦淏不信，他能有什么秘密被他知道而他不晓得？不过是在转移话题，不想他继续深问罢了。
那他还偏就要问问了。
“听啊，我洗耳恭听。”他身体前倾，一脸的兴致勃勃，准确来说，是看好戏。
‘我看你能编出什么来。’
“你爸中风了……”贺权东只说了这五个字便住了口，然后目光淡淡的望着他，眼中只有一个意思——‘你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戚锦淏神色微变，他爸中风表面看是被不争气的私生子气的，实际上还有药物服用不当……但这件事除了他，和隐隐有感觉的秦韶游之外，并没有其它人知晓。
连他亲妈都不清楚。
现在“盛屹”说这话，是故意诈他，还是当真知道些什么？
他拿不准，却不敢赌。他飞快瞄了眼坐在前面的顾茉莉，微微抬高音量，“不愧是金牌经纪人，消息就是灵通哈，还没公布出去的事，你就知道了。”
脚却在座位下轻轻踢了贺权东一下，示意他别再往下说了。
贺权东扯了扯嘴角，那你就别再惹我。
“……”
戚锦淏再生气，也只得先忍下，他皮笑肉不笑的点头，转身与秦韶游说起话来。
幼稚。
贺权东嗤笑一声，正要继续看手机，坐在副驾驶的助理忽然回头，紧张道：“顾老师，江哥，好像有人在追车！”
什么，追车？
车里人都是一愣，江陵立马严肃了脸色，探头朝外看了一眼，的确有辆面包车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并且肉眼可见，车速在加快，似是想追上来。
粉丝包车追偶像的事，在娱乐圈并不新鲜，很多明星都有过这种经历。
大部分粉丝都是理智的，但一旦基数变多，就很可能出现一两个疯狂的，这种粉丝有的被称为“私生”。除了追车，他们还会蹲守在偶像家门口，甚至出现过半夜通过爬窗户进入偶像家中的匪夷所思行径。
外人听着都不寒而栗，更何况经受的明星本人。
江陵面色难看，吩咐司机：“前面转弯，甩掉他们！”
柯宸紧紧握住顾茉莉的手，与秦韶游一左一右将她牢牢护在中间，确保即使车辆发生碰撞，也不会伤到她。
“别怕。”他轻声安抚。
顾茉莉朝他笑笑，刚准备说话，车身猛地一歪。原来后面那辆车见他们要转弯，竟是加大马力，从内侧加塞了过来。
司机为了避让，只得猛打方向盘，往左侧移。
保姆车整个呈歪斜的状态，车里的人也都不由自主向一侧倒去。戚锦淏眼尾扫到就坐在他左侧的贺权东，忆及刚才发生的事，小小的报复心起，故意不再做抵抗，将全身的重量压到贺权东身上。
贺权东猝不及防被个“重物”压到，头砰地撞向了车门。
咚的一声，贺权东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样的场景，他好像什么时候经历过，也是在车里被这家伙撞到……”
果然，交友不慎啊。
脑袋昏昏沉沉，明明不是多严重的撞击，他却像是要没了一条命，神智被一双无形的手扯入黑暗。在完全陷入昏迷前，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望向前方的女孩。
“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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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可以嘛[让我康康]
经过这段时间各种不舒服难受，深切体会到锻炼的必要性，还有将节奏慢下来，每天都是两点一线，除了忙好像还是忙，晚上十二点左右睡，早上六点多起，赶着洗漱、坐车，然后忙碌，中午休息也只有紧张兮兮的半小时，神经紧绷，连洗头都得算着今天有没有时间，然后没时间洗，戴了两天帽子哈哈
想每周抽上一天，出门透透气，走一走，让自己放松放松，也想多个半天时间，最好能提前写好一章，然后每天好歹有个“保底”，不用一时写不出来就着急，然后越着急越写不出来，坐在t电脑前光耗时间[笑哭]
说实话确实神经绷得有点久太过疲累了，过年前请过长假，但其实也没休息呜[捂脸笑哭]所以后面我想试试每周休息一天，调整状态，好嘛宝们[捂脸偷看]
这篇文更得确实有点慢了，抱歉宝宝们，我不是个特别会说话的人，像我以前说过的，有点社恐，不爱交际还特容易内耗，这本写得可能也很不尽如人意，但我想说的是，我真的很在乎你们，真的有很努力的在写，如果能维持之前的更新，我一定会努力那样，可实在太累了……听着像给自己找理由，但全是我的真心话[粉心]
再次感谢一直陪伴的你们，爱你们[红心][红心]
说的好像有点混乱[笑哭]周一零点见[玫瑰]

第181章 娱乐圈茉莉花57
盛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他却完全无法高兴，因为他回来的原因很可笑——
被鱼刺卡住喉咙造成短暂窒息。
一辈子的黑历史有没有！
他铁青着脸坐在床上,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黑气。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边没人知道，否则他真要一头扎进之前那条河里了。
虽然，被当成傻子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目光沉沉的扫过屋里其他人，他可没忽略他刚醒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说的话，什么“你还记得我是谁吗，哦不，忘了你本来就不记得了,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早傻了,好像也不能更坏了。”
还像模像样感叹：“人倒霉，喝水都塞牙，盛屹倒霉，坐车就撞头，可怜见的。”
如果只听声音还挺像那么回事。
还有——
“你拿着条鱼干什么？！”
盛屹死死盯着江陵手里的烤鱼,喉咙本能的感到一阵刺痛,伴随着有点熟悉的憋闷感,他差点就忍不住要咳嗽，仿佛喉咙里真的有异物。
他现在见不得鱼，不仅现在,恐怕以后都见不得，他与鱼一辈子势不两立！
“盛哥，这可是你的福星。”江陵一脸“你看我为你操碎了心、你还不领情”。
“上次就靠它，你才很快清醒,这次我特意又买了一条，你看，果然你就醒了，说不定真是祖宗保佑。”
盛屹面色更黑，什么祖宗保佑，谁的祖宗，祖宗是谁？这是说他的祖宗是条鱼？？
“你祖宗才是鱼！”他抄起枕头就狠狠砸过去，一点没留手，“滚滚滚，看见你就烦！”
江陵正要躲，却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正好被枕头砸个正着。
“……”
虽然是枕头，可面对面被砸中脸，还是有点疼的。他无语后望，秦韶游单手插兜靠着墙，姿态透着几分漫不经心，见他看来，他奇怪的瞅他一眼，满眼都是“看什么看，有毛病啊？”
应该不是他。
江陵再往他两侧瞧，柯宸垂眸盯着手机，神情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好像更不可能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
他怒瞪戚锦淏，却见他无语的朝他翻了个白眼，不屑嫌弃之情不要太明显，仿佛在说“这都能怀疑错，果然是笨蛋。”
江陵：“……”
他面无表情，反手将枕头扔过去，在戚锦淏哇哇大叫、秦韶游隐隐勾唇中，精准的朝后者扔出了手上的烤鱼。
哼，我看不出是谁推的，但我能两个都报复。
“啪嗒”一声，秦韶游光泽极好的外套上留下了一串油渍，显眼得如同雪地里的一株红梅。
他慢一拍的低头，盯着那块油渍，及脚下仍然完整的烤鱼，半晌没有动作。
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地步的？
他脑子慢慢思索着，缓缓掀起眼皮。
戚锦淏声音戛然而止，屏息、凝神，踮起脚尖，就准备偷偷开溜，后脖颈却被一只大掌无情的掐住。
他像是被扼住了命脉般，僵硬得一动都不敢动。
完了，老秦有洁癖啊啊啊！
一声尖叫倏地从病房内传出，连远处走廊内的医生护士都被惊得怔住了脚步，慌忙四下查看。
怎么了，怎么了，有人跳楼了？！
顾茉莉打开房门时，就见里面十分“热闹”。秦韶游一手箍着戚锦淏，一手拽着江陵，死命将什么东西往他身上塞。
江陵左右腾挪，不停躲闪着，然而一边有秦韶游，一边是戚锦淏，他一人难敌四拳，眼看着就要被东西塞个满怀，他着急之下，身体整个后仰，背几乎弯成了九十度，秦韶游伸出的手跃过他，直接落到了前方正坐在床上的人脸上。
顾茉莉此时才看清那个东西是什么，竟是一条烤鱼。
鱼儿滑下，露出其后比煤炭还黑的一张脸，若是单独瞧，非常有气势，只怕所有人见了都要胆寒，只是……
顾茉莉的视线总忍不住往他右颊瞄，上面一大块油渍油汪汪的，出现在那张脸上，怎么瞧怎么滑稽。
盛屹：……他就说他与鱼势不两立吧！！
“江陵！”他愤而暴起，猛地扑过去按住人，将鱼往他脸上摁，直到油糊了满脸，他仍不甘心，还要把鱼塞他嘴里。
“大哥，这鱼掉地上过！”江陵哀嚎，鱼身上除了油，还有灰尘啊！
而且这条鱼有鱼刺！！
戚锦淏幸灾乐祸，有人比他更倒霉，他的“苦难”也就不算苦难了。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放心吃吧。”
这句话听在江陵耳朵里，自动翻译成——“放心上路吧。”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盛屹的桎梏中翻下床，举着鱼对着他就冲了过去，“你想吃，我送你！”
“老秦……”
戚锦淏大惊失色，下意识寻求发小帮助，却见他朝他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不仅没有松开掐着他的后脖颈，还主动将他往江陵那边送。
他可没忘记他是为什么挨了“鱼”一击，追根溯源，就是他推了江陵那一下！
“唔唔——”戚锦淏被鱼塞了个满嘴，想说话说不出，想咬不敢咬，这鱼是真的有鱼刺。
顾茉莉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没事。”盛屹拍拍袖子，慢条斯理的穿上鞋——刚才下床太急太猛，都没来得及穿鞋。
“我好了，他们这是太高兴，在给我庆祝。”
他说着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话，对顾茉莉安抚的笑笑，“你先坐会，我去整理一下。”
显然是知道他此时的尊容不甚“好看”。
顾茉莉看看他，再看向江陵，他与盛屹如出一辙的表情，端着一眼假的假笑，沉重的点了点头。
“是的，就是这样。”
她再看向秦韶游，没看到他的表情，因为他正侧身对着她脱外套。
不过仅从紧绷的侧脸，和比以往更锋利的下颌线看，估计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这是庆祝的姿态？
她心里腹诽，哄她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
头顶突然传来轻柔的抚摸，她抬眼，柯宸含笑望着她，一如既往的从容优雅。再瞧他身上，整整齐齐，没有一丝错乱，仿佛刚才他根本不在室内，也是和顾茉莉一样才来。
嗯……不愧是她哥。
顾茉莉挽住他的胳膊，笑得有点古灵精怪。看破了，却不说破。
柯宸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也笑而不语。
可怜戚锦淏含着鱼，眼巴巴的等着，等得眼睛、嘴巴都酸了，都没等来女神一个眼神。
呜，为什么看了他们，不看他，作为罪魁祸首和最大的受害者，他最有发言权啊。
罪证都还在他嘴里呢！
“茉……”他刚要喊，嘴巴才张开，一个音节刚发出来，就被眼疾手快的江陵又推了回去。
大半的鱼都进了嘴，堵得他差点喘不上来气。他忙“呕呕”了两下，直到将鱼吐出，他才彻底松了口气。
差一点点，就成为史上第一个被烤鱼噎死的人！
太惨了，简直惨出天际。
“茉莉！”他带着哭腔，奔向顾茉莉，却在半途被江陵和盛屹拉住。
方才还像仇人一样的两个人，默契的一左一右拽着他，不顾他的抵抗，将他往卫生间扯。
在对上顾茉莉的视线时，两人还十分友好的表示“他脸上都是油，我们给他洗洗。”
“救——”戚锦淏不甘心，还要呼救，却又被堵住了嘴。
还是用那条鱼，他刚吐出来，第二次掉地上的那条鱼！
他瞪t大眼，秦韶游朝他摆摆手，以嘴型示意：“你说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
他突然就和贺权东共频了，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前世得做了多大的孽，才会和这家伙成为发小！
等一切安静下来，几个人陆续“拾掇”完毕，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了。所有人重新在病房里坐下，顾茉莉左边柯宸，右边秦韶游，手里还握着一杯果汁。
盛屹下意识伸手探了下果汁的温度，见是温热的才收回手。
她快到例假期了，不能喝凉的。
秦韶游瞥了他一眼，莫名读懂了他的意思，不禁挑挑眉，“真好了？”
从被判断“记忆认知混乱”到现在，才几天啊，这就又突然好了？
他本以为他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丝遗憾，盛屹自然听出来了，神情越发冷漠，“那真是抱歉，让你失望了。”
江陵用湿巾擦着嘴，总感觉嘴里有股鱼腥味。短时间内，他也不想再看到鱼了。
“早知道再撞下就能好，在医院的时候就给你撞一下了，白白让我担心了几天。”
盛屹继续冷漠脸，满脸写着无动于衷。
不好意思，真没看出来你哪里担心了。担心，会把鱼认作他祖宗，还说鱼保佑他吗？
还有，什么叫“给你撞一下”，你想怎么撞，拎着他的头撞墙吗？那他铁定就不是给你塞鱼了，而是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不过，江陵的话还是让盛屹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次也是撞到头？怎么撞的？”
之前是他出了车祸，受到撞击，然后“那边”从树上摔下来，这次……咳咳，他卡到了鱼刺，那另一个人呢，怎么撞到了头？
提起这个，在场众人面色都是微变。顾茉莉低头喝着果汁，柯宸担忧的看着她，秦韶游浑身的冷气几乎要化为实质，戚锦淏也不故意耍宝了，面容罕见的有些严肃。
盛屹四下瞅瞅，眉头拧起，“怎么了？”
江陵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划拉了两下，递给他。盛屹接过，只一眼，神色便严峻下来。
江陵点的页面是某平台热搜榜，第一个飘红的头条，旁边跟着一个红到发紫的“沸”字的，赫然是——
#顾茉莉遭遇私生跟车，车祸入院#
*
私生，哪来的私生，不是，盛屹很快推翻了前面的问题，明星私生这个现象由来已久，很多明星都有这类的粉丝。
顾茉莉名气大、成就又高，从出道开始便备受关注，相貌在俊男美女云集的娱乐圈都是顶级、无人可比拟的存在，有私生实在很正常。
他以前就遇到过陌生人给她打电话，接通了又不说话的事情，好在对外的号码都是他在处理，她唯一私人的就是那部用了好几年的旧手机，只有极少部分人知道，而知道的那几个，也绝不是会泄露她号码的人。
所以，那部手机殃及不大，反而是他用的号码接连换了好几个，可即便换号码、打一个拉黑一个，也抵挡不住那些人的“热情”，拉黑了，那些人就也换个号码来；不接电话，他们就发短信。
说的也大多都是些关心的话语，劝慰她注意休息，别太累，或者说今天在哪里哪里见到你了，你真人好漂亮云云。
可是这样的关心，不但不会让人感到温暖，只会让人害怕，仿佛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着。
即便是盛屹，也不由有些窒息。实在没办法，他在网上发了条状态，大意是“别再打电话、发短信过来了，再有这种情况，就报警”。
配的图是一张打满了马赛克的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
他没发在顾茉莉的号上，而是发在了自己的账号，也没有指名道姓说打给谁，但谁不知道他是顾茉莉的经纪人，电话和短信自然也是给顾茉莉的。
于是群情激愤，不仅粉丝，就连路人和其他网友都纷纷谴责这种行为。热度高，又是私生骚扰这种敏感话题，自然引起了广泛讨论，很多家媒体都开始跟进，有的还请了专家、律师分析这类行为是否合法。
可能是被风浪吓到了，又或者是担心盛屹真会报警，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再没有无声的电话和“关心短信”出现。
盛屹知道，那些人还在，依然在暗处关注着茉莉，但只要不舞到她面前，不让她受到惊吓，不影响她的正常生活，他可以当他们不存在。
作为公众人物，如果真去计较这些，结果不一定就对艺人好。
且不说私生没有太过分的举动，即便报警，也只可能是教育一二就放出来了。
那能起到什么作用？
教训不了那些人，反而有可能让茉莉背上“小题大做”“以势压人”“恃强凌弱”的骂名。
有些网友可不管明星心灵有没有受到伤害，在他们看来，明星有钱有名有地位，属于“强”，而私生不过是追星的手段激进了点，爱更浓了点，或许偏激了点，但归根究底还是喜欢那个人才会这样，尤其他们是普通人，天生就弱势，自然而然会为他们辩解。
顾茉莉粉丝众多，路人缘极好，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有瑕疵。她是瓷器，他们是瓦砾，没必要为了他们影响了她的口碑。
盛屹发的那条状态就是一个警告，警告过后，对方收敛了，他便暂时作罢。
这几年，除了有时候会在机上遇到几个眼熟的“路人”外，并没有其它特别过分的事。
可是现在，居然发展到了追车？！
“抓起来了吗！”他声音冰冷，隐隐含着厉色，他能在鱼龙混杂的娱乐圈那么混得开，靠的可不仅仅是情商和智商。
江陵好歹被他带过几年，多少知道一些，前些年的盛屹可不像如今这样“温和”。
也就是有茉莉的存在，他才刻意收敛了。
然而，老虎终究是猛兽，即使短暂改吃了素，也改变不了他潜藏的狠性。
他摇了摇头，“没抓到，车上除了司机，根本没有其他人。”
而据司机交代，他是在网上接了一个单，“雇主”说有东西落在他们车上了，急需取回，他这才不顾危险追赶上来。
至于联系他的那个账号，早被注销，查无此人了。
盛屹狠狠皱眉，如此严谨，还大费周章，就为了逼停他们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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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再次感谢宝们[红心]

第182章 娱乐圈茉莉花58
逼停他们的车,然后呢，“他”想达到的目的是什么？
盛屹百思不得其解,就目前的状况而言，他们确实被逼停了，对方人却没见着，还因为出了交通事故，事主涉及当红女明星而上了热搜，现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顾茉莉有个疯狂的私生。
大众都在谴责始作俑者，同情遭遇无妄之灾的茉莉，总不至于这就是“他”的目的吧？
盛屹怎么想，都觉得整件事情充斥着说不出的违和感。
“之前还发生了什么？”他问。
结果看不出来,那往前推演呢，在追车之前,还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是不是有特别的诱因才造成了这件事的发生？
“没什么特别，我们才刚从海市过来，落地没半小时……”江陵摩挲着下巴，回想这一路来的经过。
最近要说最特别的事,就是盛屹一会“傻”一会好了。
不过……他想起什么,眼睛突然一眯,“在机场……”
一阵铃声突然打断他的话语，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柯宸拿出手机,扫了眼屏幕，就将手机递给顾茉莉，“我妈。”
定是看到了网上新闻，担忧问情况的。
顾茉莉忙拿出自己的,按了两下都没反应。得，又没电自动关机了。
江陵无语：“你不是说你要换手机吗？”怎么还在用这个破机子。
“这不是没来得及……”顾茉莉吐吐舌，飞快接过还在响的手机，丢下一句“我去接个电话！”就快步跑出了病房。
“这丫头。”盛屹摇摇头，拿起那部关机的，熟练的找到充电器充上电。
屏幕亮起，可还是不能开机，电完全耗完自动关机后，需要等上一会t才能再打开。
他没有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而是自己拿着，并不让它离开他的手。
如同拿顾茉莉的水杯和贴身包一样，早已成为他的身体本能。
秦韶游看着，突然嗤笑：“你先前说自己是穿越的，果然在骗人。”
盛屹顿了顿，那个人直接说自己是穿越的？这么坦白？
听这话意思，他们居然还都不信？
“为什么？”以这几个人精明敏锐的程度，没道理别人都将正确答案摆在面前了，还弃之不理啊
“还能为什么。”江陵朝他手里努努嘴，“穿越的，还记得你的习惯？你记忆混乱了，有些东西却没乱。”
盛屹一怔，低头看了一眼，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充电宝……他醒来的时候就在病房，刚才的充电宝也是习惯性的从衣服口袋里翻出来的，谁带的不言而喻。
分明不是他，却会和他习惯一样，随身装个充电宝……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打开自己的手机，找到备忘录登进去，停留的页面不是最新那一页，而在前面。
有人看过了！
他有种秘密被戳破的慌乱感，反射性的就往门口看，门依然紧紧的关着，并没有人出现。
他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一时沉默下来。
江陵喊了他一声，见他没有反应，不由奇怪，“盛哥？”
“……你继续说。”盛屹回过神，转过头时，面上已然看不出异样，“你刚才说在机场怎么了？”
“机场有人偷拍，和上次在地下车库一样，也没见到人……等等。”
江陵突然意识到什么，“这次也是没见到人……”
两次偷拍，一次追车，他们都没抓到人！是巧合，还是其实三次都是同一个人所为？！
秦韶游和戚锦淏同时直起身，神情都有些难看，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岂不是说早在很久之前，那个人就在窥视他们了？
不，更确切的说，是在窥视茉莉。
“上次究竟什么情况？”秦韶游追问，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他们说“上次”了，“按你们说的，在地下车库，没调取监控吗！”
“调了。”江陵烦躁的扒了扒头发，“那人好像对车库的地形很了解，在监控范围内，并没有查到可疑的人员。”
换言之，“他”每次都躲在了监控死角，连个身形都没露出来。他们连“他”是男是女，是胖是瘦都不知道，如何找人？
或者说，“他”出现在了监控范围，却伪装得足以蒙蔽他们的眼睛，让他们怀疑不到“他”。
不管哪种，都说明对方心思非常缜密，且行事周全。
这可不像一般的私生饭。
原本盛屹还怀疑过那个人就是那栋大厦里的人，“他”在里面工作，所以对地形很熟悉，出入车库不惹怀疑。
然而那栋大厦里的人实在太多了，不说其它楼层，便是那天他们开会的那一层，就有不少人进出，既有本属于那栋大厦的，也有临时过去参会的。
真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之后顾茉莉又要回海市，还有剧组开机发布会及筹备生日会，盛屹不得不暂时搁置。
可是在他不在的时候，竟然又发生了两次类似事件，这让他如何还能坐得住。
“找，必须把‘他’找出来！”
就算是大海捞针，也得将这根针彻底拔除！
他就要去打电话安排，戚锦淏却望着柯宸深深蹙起眉。刚才他一直在观察他，他们讨论时，他一声不吭，只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柯母那通电话，是不是太“及时”了点？
“你故意把茉莉引走？”他突然问。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电话响起前，江陵和盛屹在说热搜和追车的事，茉莉显然心情不是很好，紧跟着电话就来了，一下子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你有东西不想让她听见？”他目光灼灼，“你发现了什么？”
柯宸缓缓抬起眼，目光在戚锦淏脸上转了转。茉莉曾无意中说过一句话，他觉得用在这人身上非常合适——
“有的人看似不起眼，其实天生拥有动物般的直觉，会自发寻找强者，依附在那些人身边，从而保全自身。”
像树懒一样，瞧着懒散、单纯，行动缓慢，实则不过是为了适应环境的策略。
树懒的体温能随环境变化而变化，使依赖红外感应的蛇类难以发现它们；皮毛中的绿色藻类，还能使他们与树冠融为一体。
多像戚锦淏表现在外的样子。
柯宸视线又落向秦韶游，唇角几不可见的扬了扬。这个树冠不知是没发现，还是默认了他的存在，总归是接纳了他。
他好奇的是，戚锦淏这种“天性”从何而来。
树懒如此，是因为它们大多生活在条件相对恶劣的热带雨林中，森林有很多“天敌”和“捕猎者”，它们在漫长的繁衍过程中，为了自保，衍生出了那些“伪装”技能。
可戚锦淏呢？
他可不认为几个私生子就会让他这样。
他能感觉到，那种“技能”更多属于先天，而不是后天，仿若基因里自带。
不过，柯宸的好奇心不重，他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顾茉莉身上，对其他人或事，基本都瞧过便罢。即使心中存疑，停留时间也不会太长，他并不想为别人多费心。
是不是天生又如何，与他何干。
他收回视线，在其他人的注视下，淡淡说出三个字：“闪光灯。”
江陵拧眉，什么意思？
盛屹思索了会，蓦然变色。是啊，闪光灯，要偷拍为什么还会开着闪光灯！
默默拍，把声音、闪光都关掉，不是更不容易被发现？
除非，那人是故意要让他们发现！
就像他将打了码的通话和短信记录发上网一样，对方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提醒他们，或者更直白点，是警告。
或许，让人来追车，逼停他们，就是为了有意将事情闹大，让舆论沸腾，如果他们没按“他”的意愿走，下一步“他”可能还会想出其它方式，造成更大声势……
但问题是，对方想“警告”什么？
盛屹极力敛下被对方意图激起的怒意，问江陵：“第二次‘闪光灯’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呀，就正常走路……”江陵既莫名又生气，还有丝丝缕缕的寒意。
暗处可能窥视着一条蛇，这种感觉谁都不会喜欢。
“怕不是那人精神有毛病！”
“有时候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出现在她附近，就是罪过。”柯宸淡淡的道。
私生饭也是粉丝，还是爱得更浓烈、更疯狂的一群人，无论是偷窥、跟踪，还是偷拍、打电话骚扰，这些极端方式，都是为了了解他们喜欢之人的一举一动，为了更“亲近”她。
当然，这是他们自以为是的，其实很多行为已经是在法律的边缘徘徊了。
可如果他们能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之后改了，他们也就算不上“私生”了。
显然，以前顾茉莉年纪小，身边男性，盛屹是经纪人，名声地位都很高，在大众眼里是她的引导者和守护者，相当于半个长辈，他们又没有牵手、拥抱之类的亲密举动，一般人也不会在意。
秦韶游和戚锦淏是她同学加朋友，但众所周知，他们这个小团体还有两个女生，潘萍和邓优妮。尤其前几年两人还闹出过一次“出柜”绯闻，那对“情侣网名”至今可还没改。
在有些人眼里，便是“恋情”的铁证。
那就是顾茉莉的“姐妹”啊，即使撞见他们聚会、吃饭，又有什么关系？
全当“闺蜜”聚餐了。
至于江陵和黎湘君，前者经常光明正大的发有关顾茉莉的状态，态度坦坦荡荡，反而不会让人多想；后者与茉莉真正接触的机会都不多，列举绯闻对象的时候都不会将他纳入其中。
偶尔拍到探班，都以为他是去探同为导演的班，根本想不到是特意去看顾茉莉。
这么一数，在场其他几人都觉得，如果他们是私生，他们也能安然躲在暗处。
直到柯宸出现。
陌生男性面孔，亲眼见到顾茉莉与他亲密拥抱，茉莉还哭得泣不成声，谁都能看出两人之间不简单，必然有很深的羁绊。
于是，对方被刺激到了，这才有了闪光灯的“提醒”。
而且从“他”两次开闪光灯，到让人追车的行径变化看，对方的情绪随着柯宸不断t在顾茉莉身边出现，也在愈发不稳。
“提醒”的方式变得更明显、更大胆，也更急促。
柯宸摩挲着指腹，侧脸精致如玉，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却也冰冷。秦韶游等人并没有幸灾乐祸，以顾茉莉的安全为由，“驱逐”他，让他远离茉莉。
谁都知道，柯宸的出现是导火索，可没有他，换成其他人，如今也会是相同的局面。
对方见不得茉莉身边有亲密的男士，与那人是谁无关。
暂时“驱逐”柯宸，不过是掩耳盗铃，治标不治本。如果不能将暗处的那双眼睛揪出来，和追车一样恶劣、甚至更加恶劣的事，仍会不断上演。
那绝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愿意看到的。
“可恶。”戚锦淏狠狠锤了下椅背，坚硬的木头让他手背很快变得红肿，却丝毫不能消解他内心的愤懑。
“必须要尽快找到这人！”
谁知道他接下来还会做出多么疯狂的行径。
其他人没作声，必须得找，可怎么找……
秦韶游霍然起身，“茉莉！”
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
“我安排了人守住了所有出入口。”柯宸掀眸，眸底深邃漆黑，仿若大雨倾盆之前，乌云压城般的深寂。
“不会有人能上来。”
但是一旦可疑人员出现，就能被抓住。
可那人，会这么“莽撞”吗？盛屹心头发沉，对方不可能是恰好出现在那栋大楼，只会是有意守在那里。
他却不知道这样蹲守的行为究竟已经持续多久，他以前从未发觉。
这样的隐藏能力和潜伏能力，还有之后体现出的周全，会轻易让他们抓到马脚吗？
只怕很难。
他们对“他”一无所知，“他”却可能对他们了如指掌……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充了一会电终于开机了的那部陪伴顾茉莉五年多的旧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
众人目光凝住，紧紧盯着因为震动而亮起的手机屏幕。
总感觉，好似有只野兽要从里面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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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83章 娱乐圈茉莉花59
盛屹离手机最近,一低头就能看到屏幕。
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来电。
他抬头扫了眼其他人，刚要说话,房门忽地被打开，顾茉莉款步走了进来，神态还算轻松。
“打完电话了？”柯宸率先起身，迎过去。
盛屹迅速将手机反手一盖，正面朝下，不让她发现屏幕亮着。秦韶游和戚锦淏都想上前，却不料动作太过同步，居然撞在了一起。
戚锦淏忍不住“哎呦”一声，他的脚！
声音吸引了顾茉莉的注意,她停下正要说的话，奇怪转头,“怎么了？”
“没……”戚锦淏感受到脚上的力道在加重，磨了磨后槽牙，“起的太猛，好像撞到桌腿了。”
“小心点呀。”秦韶游状似关心，一只手却悄悄移到后面,揉了揉酸疼的肩膀。
这家伙的头是石块做的吗,这么硬！
江陵坐在两人对面,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不由一抽。
什么邪魅狂拽大少爷，他看就是两个憨憨。
他侧过身,一边不着痕迹的挡住盛屹，一边转移话题：“阿姨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问我的情况。”顾茉莉微微垮了脸，她本不打算告诉柯艺岚她们的,奈何事情上了热搜，她们想不知道也难。
“一会估计优妮姐和萍萍姐也要打电话了……”她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柯艺岚之所以打柯宸电话，是因为她的手机没电关机了，那邓优妮和潘萍呢，会不会也打了电话，却无法接通？
她们还没有柯宸的联络方式，岂不是会更着急？
“不行，我还是得先给她们打个电话。”
顾茉莉望向盛屹，“我手机……”
“哎呀，手机没电，还开不了机。”江陵忙拦住她，掏出自己的，“你用我的打吧！”
“还没充好吗？”
“这才几分钟，怎么可能这么快。”
秦韶游顾不上揉肩膀，戚锦淏也不觉得脚疼了，纷纷上前，一个说“她们联系不上你，还不会联系我吗，既然没打，那就是还不知道，你现在告诉她们，平白让她们担心”，一个跟在后面附和“是啊是啊，就是就是。”
跟个复读机一样。
饶是柯宸对别人再漠不关心，此时也有点想翻白眼了。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就是。
两人的态度，摆明了有事，茉莉又不傻，怎么会看不出来。
果然，顾茉莉面露狐疑，上上下下打量两人，而后视线转向江陵和柯宸，肯定的道：“你们有事瞒着我。”
“没有的事！”
三人异口同声，柯宸沉默不语。顾茉莉看了看他，很快明白过来关键在哪。
“手机。”她冷着一张脸，摊开掌心，“拿来。”
“……”秦韶游和戚锦淏都不敢说话了，茉莉看似性格软和，没脾气，可那是她不在意的时候，当真生气起来，连邓优妮那个二哈都不敢再嬉闹。
他们六人小团体，瞧着她是被保护者，依赖着他们，其实从始自终只有一个主心骨，就是她。
病房内短暂的陷入了安静，眼看着气氛凝固，盛屹从江陵身后走出来，对着顾茉莉无奈一笑，“你啊。”
似是有些叹息，可却再没说什么，而是直接将手机递给了她。
江陵想开口，张了张嘴，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小师妹发起火，他也不敢惹。
几个大男人乖乖站着，看着女孩接过手机，点开，下意识便都微屏住了呼吸。
顾茉莉感受到氛围的诡异，瞅了瞅他们，有些无语。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拿的不是手机，而是炸弹，一不小心就会引爆。
可不就是炸弹吗……
盛屹眼神定格在她的指尖，嫩白如葱段的指头轻轻划拉开屏幕，犹疑了两下，最终停留在某个电话图标上。
上方一个醒目的红点。
江陵有点手痒，他见不得这个，见到就想点掉。
顾茉莉似有所觉的望向他，“你来？”
“……不，你来。”江陵弯腰，恭敬的往后退了一步，像模像样的打了个千。
有意逗她呢。
顾茉莉唇角果然翘了翘，虽然转瞬即逝，但屋里的空气却明显为之一松。
戚锦淏立马跟着逗趣：“要不我来？”
“去。”秦韶游嫌弃的将他往回推，“要来也是我来。”
“其实我也可以。”盛屹举起手，规矩得如同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柯宸咳嗽一声，没说话，目光却落在红点上没有挪开，意思不言而喻。
顾茉莉：“……”
这阵仗还真像电影里主角团们遇到危急关头，争着剪电线的感觉，可实际上就一个未接电话啊，至于这样吗？
她无语，又有点好笑。她忍了忍，努力作严肃状，“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着，不等他们反应，她猛不丁的就点了下去。
通话记录最上方是一个陌生号码。
“谁的？”她疑惑，就是这个号码，让他们那么如临大敌？
“不知道。”盛屹老老实实的道：“我正准备接，你就进来了，然后……”
然后对方可能是见无人接听，挂断了。
“之前两次闪光灯……”柯宸轻声将他们先前的对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顾茉莉，包括他们的猜测，那双暗地里窥视的眼睛，都全说了。
其他人纷纷诧异的看向他，按他们的想法，肯定是希望用自己的力量尽快找到那个人，在不惊动顾茉莉的情况下将事情解决。
保护她，让她免受烦忧，是他们本能的反应，也是永远的第一选择。
但柯宸却选择了坦白……他就不担心她听了会害怕，会忧虑吗？
秦韶游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狠狠瞪了他好几眼，你想卖乖，也不是这么卖的吧！
柯宸垂眸，感受到了他的意思，却没做理睬。他不是“卖乖”，只是心底有道声音告诉他：“不要隐瞒她，无论是什么事，哪怕是出于保护她的目的，也都不要隐瞒。”
而且——
他望着顾茉莉，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他爱的姑娘，看似柔弱，实则自有乾坤，才不是会被轻易“吓”到的人。
果然，顾茉莉听完，并没有露出惊骇的情绪，只有一点点讶异。
盛屹却分不清那份诧异是对暗处还有这么一个人，还是在诧异柯宸居然如此诚实。
他垂了垂眼，问：“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自然是——
拨回去。
顾茉莉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猛不丁的按下了回拨键。
戚锦淏一声“欸”刚出口，就听“嘟”——电话t已经拨通了。
他赶忙又闭上嘴，与其他人一起静静等着。
并没有让他们等多久，对面很快接起，一道急急如激光枪的声音响起，清脆、爽朗，快却咬字清晰：
“小茉你怎么样新闻说你被私生追车出了交通事故都住院了伤到哪里了在哪家医院等我我这就打飞的过来狗日的别让我抓到是谁不然我一定扒了他的皮……”
一连串的话语，紧密得根本让人插不进去话，等对方好不容易意识到这边始终没说话，有点不对劲，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几分钟之后了。
“小茉，你在听吗？小茉？”
“……”
顾茉莉面无表情的看着其他人，这就是你们如守炸弹一样守着的电话？
如果是指对方说话语速的话，确实像炸弹。
她将手机丢给盛屹，转身就往门外走。长裤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利落的弧度，一起一落间，隐隐能见到脚踝上偶尔闪现的银色光芒。
秦韶游正看得愣神，放着外扩的手机里又传来女生风风火火的声音：“小茉小茉你说话呀！”
他额头青筋直蹦，忍无可忍怒吼：“邓优妮！你用的是谁的号，为什么自己的号不用，用别人的！！”
害他们闹出这么大乌龙！
*
“这不是手机丢了吗，又听到别人议论说什么你住院了，我一时着急，找别人借了一个电话打……”
邓优妮双腿并拢，以一种极为乖巧的姿势，坐在小马扎上。从背影看，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
她神情委屈，极力为自己辩解：“我哪里想到，陌生电话会让你们以为是私生……”
“想不到？”秦韶游嗤笑，骂人的话就在嘴边，可对方是女生，又在顾茉莉面前，他是忍了又忍，才将那股怒意重新压回肚子。
“就算你想不到，那你总该知道艺人的号码一旦泄露会造成什么吧？你拿陌生人手机打，还大剌剌的喊着‘小茉’，你是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号码，然后骚扰她吗！”
“我不是，我没有！”邓优妮慌忙摆手，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不是陌生人，是我室友，我交代过她不要和别人说，而且打完我就把通话记录删了，她也不会知道！”
“邓小姐。”盛屹幽幽提醒：“数据是能恢复的，需要我上网帮你搜一搜办法吗，想必应该不下于五种。”
邓优妮的面色唰一下白了，“我……不，她……她不会的……”
盛屹淡淡一笑，只说了三个字：“您确定？”
“……”不，她不能确定，邓优妮再单纯，也不敢说同寝几年，她就将室友看透了，何况她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起码远远比不上潘萍和顾茉莉，可能连秦韶游、戚锦淏都比不上。
她又拿什么去保证那个人不会偷偷恢复记录，又怎么敢确定她在拿到一个当红女明星的电话号码后，能忍住不和她的朋友、家人说？
朋友还有朋友，只需要一个开始，秘密便不再是秘密。
盛屹极淡极淡的瞥了眼邓优妮，对顾茉莉道：“那个号码不能用了，我给你重新办个号，暂时除了我们几个，谁也别告诉。”
“嗯。”
顾茉莉没反驳，只拉过邓优妮的手，安抚的拍了拍，“没事，换个号码就好了，而且也不一定就会被泄露嘛，只是以防万一。”
她朝她露出一抹宽慰的笑：“我相信优妮姐的眼光，能让你认可的人肯定不是坏人。”
“茉莉……”邓优妮声音里带上了哽咽，第一次意识到她的性格有多莽撞。
“对不起……”
“没关系。”顾茉莉笑着擦掉她眼角掉落的泪珠，细致而温柔，“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
“顾老师。”
不远处一声呼唤打断了这边凝重的氛围，众人望过去，《倾凰传》的导演领着一个人走了过来。见邓优妮在抹眼泪，他惊讶的扬了扬眉，却没问，很快便移开了视线，只作没看见。
“这是我们新来的历史顾问。”他笑容亲切，指着身旁西装革履的男人，隐隐带着一丝自豪。
“著名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刘大师的高徒，现任师大历史系副教授。”
《倾凰传》是部大型古装剧，主演又请来了当红影后影帝，整个剧组，从导演、制片到普通工作人员，都摩拳擦掌，迫切希望着将这部剧拍成永久不衰的经典，自然各方面都想精益求精，为此还专门请了礼仪指导和历史顾问。
这无可厚非，但是……
顾茉莉观察着面前的男人，清瘦、高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从有点厚的镜片看，应当不是平光镜。气质儒雅端方，典型的学术人士。
她又看向他的脸，这位副教授，会不会太年轻了点？
“先生年轻有为。”盛屹笑得如沐春风，率先伸出手，“不知如何称呼？”
“程邈。”
男人先是扶了扶眼镜，而后在众人的视线中，才觉察出不妥，忙伸手握住他的，“你好。”
行为透着几分拘谨，像是对这种“社交”不是很熟悉。
不过，倒也符合了他的身份和气质，让人一瞧就知道“啊，是那种专心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霸型”。
秦韶游不由看向柯宸，眼底含着几分戏谑。
撞类型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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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84章 娱乐圈茉莉花50
柯宸从不觉得他属于哪个类型。
他就是他,别人再和他相似，也不是他,又何来撞类型之说。
何况他也不觉得眼前男人有什么和他相像之处。
如果仅仅都是学霸，便说同一类型，那世界上同类太多了。
他没理会秦韶游，但目光也没从那个叫程邈的男人身上离开，眸底似乎隐有打量。
秦韶游撇嘴，装得云淡风轻，实则不还是在意？
作为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在成绩上还没有谁能比得过的柯宸，见到另一个显然学习同样非常厉害、年纪轻轻便做到副教授的人,他就不信他能没点特殊的感觉？
反正换位思考，他肯定不会多高兴。
“所以你不是学霸。”戚锦淏贱兮兮的来了一句,在秦韶游抬起腿要踢他时，突然朝顾茉莉喊：“小茉！”
顾茉莉转头，戚锦淏笑盈盈的望着她，旁边秦韶游的脚离他不到一指宽。
“……”
秦韶游放下腿，假装自然的掸了掸干净笔挺的西裤,“片场是不是有点脏,灰尘有点多啊。”
导演：“？”
没有的事,你可别冤枉我，剧组有专人负责打扫的，不说比星级酒店还干净,起码绝称不上脏啊！
戚锦淏偷笑的跑到顾茉莉身边，他才不会傻到继续和老秦待在一块，等着他报复。
“小茉。”他拉着顾茉莉的衣角，一脸欲言又止,似是想说什么，却在瞥了眼秦韶游后，又闭紧了嘴巴，仿佛有所顾忌。
再一联想刚才秦韶游明显想踢他的举动，谁都能明白他的未尽之语。
显然本想告状，却又碍于秦韶游不敢说。
秦韶游：“……”这家伙从哪学到的绿茶招数？！
“老、戚。”他一字一顿，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白痴才这时候过去找死。
戚锦淏肩膀抖了抖，一副迫于他淫威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可怜样，拽着顾茉莉的衣袖就是不撒手。
暗地里却对秦韶游投去一抹得意的眼神，‘你来啊，你有本事过来呀。’
秦韶游：……
秦韶游气笑了，你以为我不敢过去？
他轻嗤一声，长腿一迈，在戚锦淏愣神的一霎那，猿臂一挥，从前面箍住他的脖子，将他往后带。
当着众人的面，走得光明正大。
戚锦淏被箍住，一边被迫随着他一步步倒退，一边伸长手臂，朝他的女神无助的呼唤：“小茉~”
然而，他美丽无暇的女神只朝他挥了挥手，一双明眸弯了弯，却毫不留情的目送他被拉走。
“小茉！”他不可置信，声音里的震惊让闻者都要报以同情的目光。
“就你那三脚猫的演技，还敢在茉莉面前班门弄斧？”秦韶游冷笑，朝他龇出一口大白牙，几乎闪瞎戚锦淏的眼。
他忍不住又抖了抖——这次是真的，不是做戏了。
“老秦，嘿，老秦，我的好兄弟。”他双手抓住秦韶游的胳膊，歪头露出谄媚的笑，“如果我说，我刚才是故意和你开玩笑，逗茉莉开心呢，你信吗？”
秦韶游斜眼看他，箍着他的t手臂紧了紧，将他拉得离他更近了些，“你猜我信不信？”
“……”我猜你不信。
戚锦淏苦着脸，还想再为自己辩解两句，秦韶游却懒得再听他继续聒噪，干脆直接捂住他的嘴。
“唔唔！”戚锦淏瞪大眼，大哥，你捂嘴就捂嘴，别把我的鼻子也一起捂住了呀，要不能呼吸了都！！
留在原地的众人就见两人几乎紧紧贴在一起，一个不停挣扎，一个死死不放手，头挨着头，只能看见秦韶游的后脑勺和戚锦淏一侧的耳朵。
由于憋气憋得通红。
嗯……这副情形，很容易让心思不干净的人多想啊。
导演不自在的咳了咳，看看天、看看地，间或的偷偷瞄上两眼，眼里尽是八卦的光芒。
难道那个绯闻是真的？
柯宸没看离开的两人，目光仍停留在程邈身上。和他一样的还有盛屹，他也在看着程邈，以一种探究的、犹疑的视线。
被关注的主人公却没有察觉到两人的注目，他正一脸震惊的望着秦韶游和戚锦淏的背影，错愕、不可思议，还有纠结。
镜片没有遮住他眼里的清明，里面的情绪直白得谁都能看懂——
他在怀疑是不是自己“龌龊”了。
似是想寻求佐证，他看向其他人，却见他们个个神色正常，并不觉得这副场景有多奇异。然后，肉眼可见的，他表情也为之一松，仿佛在说“果然是我思想歪了”。
从始至终，倒是没有在他眼里看到鄙夷和唾弃。
这还是个不甚清高的学霸，还有点呆萌。
顾茉莉颊边梨涡浅浅，笑着上前打招呼：“程教授。”
“叫我程邈就好。”
程邈下意识像刚才那样伸出手，但见她似乎并没有要握手的意思，又忙收回，却不想顾茉莉见他伸手，也礼貌的抬起右手……
然后落了个空。
她若无其事的放下，谁知程邈再次带着几分慌张的伸出。
两人又一次错过。
额。
众人只觉头顶好似飞过一群乌鸦，嘎嘎的叫着，每一声都是嘲笑。
顾茉莉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如果这是默契测试，他们能得零分。
程邈手指僵硬，扶了扶眼镜，尴尬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盛屹一直盯着他，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以他还算丰富的阅人经验和眼光看，他并没有瞧出违和的地方。
更没有在他眼里看到对顾茉莉的异样感情。
相反，他似乎并不熟悉站在他面前的女明星，看向她时甚至透着一分陌生和不确定。
不确定她演过哪些戏？
不过这倒也符合他精通学术、却不通俗物的气质。
想到这个，盛屹不由想到另一个相似的人。与其说程邈与柯宸类似，不如说他更像黎湘君。
同样在一个专业领域做到了佼佼者，也同样的“简单”。
他心底的防备卸了一半，笑容比之之前完全的客套，添了分真诚。
“程先生别见怪，茉莉年纪小，性格跳脱了些。”
“不……是我失礼了。”
程邈有些窘迫，但态度依然彬彬有礼，说话不急不徐，是个很有涵养和绅士的人。
柯宸皱了皱眉，莫名感觉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丝盛屹的影子。
不过，家世良好、自小受过不错教养的人，大多都是这样的，似乎也不足为奇。
只是他出现的时机有点微妙……
“程先生会在剧组停留多久？”他突然出声问。
程邈刚刚看向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导演就已抢先回复，态度十分恭敬：“程教授会跟完全程，直到《倾凰》拍完。”
“是吗。”
“但是我每周三、四会离开，回学校上课。”程邈补充，确定似的看向导演：“对吧？合同里有这条的。”
好似担心导演忘记，或是想更改约定。
导演失笑，“对，是这样，放心，我们定好的不会随意更改。”
且不说签字后就有了法律效力，便只单论程邈身后的刘大师，他也得罪不起啊。
他本意是想邀请刘大师作为他们的名誉顾问，挂个名就行，没想到他拒绝了，却推荐了他的得意门生来。
程邈的名气和资历自然比不上刘大师，但身份足以压住“历史顾问”这个职位了，而且他还能常驻剧组，比导演先前预想的好了太多，当然没有不应承的道理。
一周七天，他只不在两个半天，根本不影响。
盛屹心头另外半份防备又卸了一半，笑得愈发和煦，“程先生年少有为，实乃吾辈楷模，日后在剧组，还要望您多关照。”
“……”程邈张了张嘴，似是想回，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只能干巴巴的道：“互相关照、互相关照。”
“不知道程先生主要教授哪些课程？”
秦韶游一边整理着衣袖，一边漫步回来，浑身上下与离开之前并没有不同，只是少了戚锦淏。
“耗子有事先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他柔声对顾茉莉解释，可在场谁也不相信他的话。
顾茉莉无奈的看他一眼，刚要说话，手机叮咚一声响，正是戚锦淏发来的消息。
他发了张哭唧唧的表情包，加一句控诉：“茉莉，老秦真的好过分！”后面是他眼尾的淤青，“打人居然打脸！”
“扑哧。”
顾茉莉被他最后的话逗乐了，敢情他生气的不是被打了，而是被打了脸？
愉悦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如骄阳般明媚生晕，吸引着所有人的瞩目。
程邈一时看得有些呆住，怔怔的只知道望着佳人，良久都忘了移开。
秦韶游拧眉，上前一步，站到顾茉莉身前，不悦的回视他，“程先生，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什、什么？”程邈面色倏地爆红，眼神闪躲不敢再看对面，等理智好不容易回笼，他才想起对方指的是什么。
“我……我教历史文献学和、和史料研读。”
一听就是有些枯燥无趣的课程。
秦韶游从上学起就不是爱好学习的孩子，更没兴趣研究历史，撇撇嘴，不再多问。
现场气氛忽然冷淡下来，导演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有些搞不懂状况，怎么个事啊，难不成是对他请来的历史顾问有意见，觉得咖位不够，还是太年轻，不能信任？
他觉得他作为导演，两边的中间人，有必要缓和下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多交流交流，多接触，他们就能明白程邈虽然年轻但并不是花架子。
“今天程老师第一天到剧组，我请大家吃饭吧？”他憨厚的笑，按理他在圈内的地位也很高，可在这些人面前，他一直将自己的姿态摆得极低，明明是老前辈，却像个新人一样。
顾茉莉有些过意不去，任谁见到一个和自己父亲年纪差不多的人对自己这么谦卑，都会有种不是滋味的感觉。
本不打算去聚会的，此时也不好意思拒绝了。她看了眼盛屹，答应下来：“好。”
她答应了，其他人又岂会不答应。一场饭局便就此定下，在拍完当天所有的戏份后，剧组提前收工，全部工作人员一起聚餐。
盛屹主动揽下了定位置的事，找了个他相熟的饭店，提前让清了场，今晚只有《倾凰传》剧组。
他选这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家饭店一楼宽敞，二楼有独立包间，可以让顾茉莉不受他人打扰。
来吃饭，可不是来应酬的。走到顾茉莉的位置，已经没什么人需要她“推杯换盏”了。
或者说，自从她入圈以来，她就没有经历过那种事，一切潜规则在她这都没用。
此时也是一样。
顾茉莉到了地方，简单打过招呼后，便专心低头吃饭，全程几乎都不用她抬头，上道菜刚吃完，筷子还没放下，下一道就及时来了。
每次也不多，算着她吃的量，正好让她尝了味又不会吃多吃腻。
服务极其周到。
程邈怔愣的看着，目光在她与她周围的几个男人之间游移，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惊讶。”导演在他身侧笑着道：“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很多年的关系了，小茉又是年纪最小的，难免最照顾。”
“哦……”程邈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端起面前的饮料，一口一口的喝着。
包厢门被敲响，盛屹新找的助理走了进来，先是看了看顾茉莉，而后低声对盛屹道：“燕导在附近吃饭，见到我们的车，在楼下询问茉莉在不在呢。”
众人都抬起头，燕导，燕军斗？
盛屹起身：“我去迎迎。”导演也跟着站起，“我也去。”
燕军斗入行比他早，虽然他在电影圈，而他主攻电视剧，平时交际不多，t但既然来了，肯定要招待好。
两人一同往出走，助理本来站在门边，见他们过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开门口的位置。
顾茉莉此时方才抬起眼，她的座位正对着大门口，隐约还能透过走廊的栏杆看到一点楼下的影子。
下面早已热闹喧嚣一片，说话声、碰杯声、笑声，即使隔着楼上楼下，也依然能听见。
她唇角勾了勾，看着盛屹和导演走出去，不等助理关上门，又有一人出现在门口，身着服务员服饰。
“您好，您的香山叶正红好了。”
“放这。”秦韶游招手，示意他摆放到他那里。
“香山叶正红？”
这个名字成功唤起了顾茉莉的好奇心，这是什么菜，以前怎么没听过。
她探头想瞧，斜对面的程邈看了看她，忽地转身“我来吧……啊。”
两声短促的惊呼响起，原来是服务员正好走到了他身后，端着锅就要放下，却不想他恰巧转身，于是碰到了一块。
鲜红的汤汁溅到程邈胳膊上，因为吃饭，他将西装外套脱下了，只着里面一件白色衬衫，此刻质地良好的衬衫上留下了一块醒目的污渍。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那个汤可是正热着！
“程老师！”顾茉莉着急，“烫到了吗？”
“没事……”程邈连连摆手，明明是他被烫到，他却比旁边的服务员还要慌张。
“我去洗手间收拾下！”
说完，便迅速跑出了包间，快得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服务员紧跟着放下菜盘，也跟着追了出去，还能听见他急切的呼唤：“先生，我去给您拿烫伤药吧……”
后面再说了什么，便听不到了，也不知程邈是没回应，还是回应了声音太小。
顾茉莉看着转瞬少了好几个人的包厢，一时也有些短路。
柯宸夹了块鱼肉放到她碗里，温声道：“你好奇的，尝尝。”
原来，所谓“香山叶正红”就是改良版的剁椒鱼头。
顾茉莉盯着那沾上点点红汁的鱼肉，突然没了胃口。
“不吃了。”她将碗推过去，正想说吃饱了，放在一边的手机又是叮咚一声。
一条彩信，一张他们包厢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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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85章 娱乐圈茉莉花51
照片里没有别人,只有低头吃饭的顾茉莉，以及她身后原木柜子上清雅的花瓶和花瓶里插着的花枝。
斜斜的花枝从她侧后方伸出,映衬着她的脸颊愈发洁白无暇。她垂眸端坐，一手握着筷子，气质娴静又优雅。
别说，拍得还挺有意境，构图、角度和光线都找得非常好。
可是再好，它也是偷拍而来。
顾茉莉只瞧了一眼，便放下了手机，没有回复，也没有特意拿给别人看。
然而,柯宸和秦韶游就坐在她两侧，紧挨着,又全部心神都在关注着她，岂会看不到？
两人面色都变了变，秦韶游按着桌面就要起身，却被江陵压了一下。
“结束再说。”他低声道，此时包厢里可不仅仅只有他们,还有制片人和两个副导演,况且燕军斗估计一会就要上来了。
秦韶游知道,可他更知道机会难得。
照片显然才拍摄不久，那个躲在暗地里、如同阴沟里老鼠窥视茉莉的家伙，肯定还在这家饭店,只有尽快排查，才能有机会找到“他”。
错过了，就又恢复大海捞针了！
可是现在查就简单了吗？江陵可不这么认为。
今天这里确实只有他们剧组的人，但人数依然不少,底下大堂现在还坐着几十号人呢，你怎么排查？一个个搜手机，翻相册？
先不提对方可能早就把记录处理干净了，就算还没处理，你一个个翻下去，得翻到什么时候？
考虑过影响吗？
信不信，你这会翻手机，晚上热搜就爆了。
明星“特权”一直是敏感话题，几乎谁沾谁死，你是想拿茉莉的名誉挑战公众的神经和法律的底线吗？
江陵松开手，面无表情，“如果你还坚持，你就去。”
“……”
秦韶游不再动了，他能许以重利，让那些人不往外说，却不能保证人性。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不想解决了一个隐患，又为茉莉种下了另一个隐患。
可是，“难道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等着？！”
那家伙越来越过分了，从偷拍到雇人追车，再到现在居然光明正大给茉莉发消息了，发的还是现场的照片，摆明了在告诉她，“我在看着你”。
这么嚣张，无所顾忌，如何叫人不愤怒！再任对方这么肆无忌惮下去，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怎么可能任由‘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江陵冷哼，“等着吧，很快就能揪出‘他’。”
那张照片是“他”在炫耀，在彰显存在感，可也暴露了“他”。
柯宸看了眼对面，空着三个位置，一个盛屹，一个导演，一个——程邈。
信息发来时，他恰好出去了，而且他的位置离顾茉莉不远，如果角度调对，是能拍到和照片一样的效果。
他本就觉得他出现的时机有点“巧合”，如今又发生了照片的事，所以……
他抬起眼，凝视着某个重新踏入包厢的男人。
原本整齐的衬衫袖口被撸了上去，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瞧得出来，是常年不见太阳的白。
手背、袖口还有些许的水迹，先前被油渍沾到的那块衣袖不知是被叠起来隐藏了，还是擦拭掉了，已经不见。
看样子，他的确如他离开前说的那样，去“收拾”了。可发一条信息并不需要多长时间，可能不到五秒钟，卫生间里似乎也是没有摄像头的。
那，是他吗，那个与他外表、和展现在外的形象、性格截然相反的“偏执狂”。
柯宸不否认那个人对茉莉的特别，但那种特别已经到了偏执的程度，“他”对她存在不合理的控制和占有欲，最重要的是情绪波动大，一个举动就可能令“他”失控。
这很危险。
可是偏偏“他”又具有很好的隐蔽性和伪装能力，说明“他”智商绝对不低；能时刻追着顾茉莉跑，必然也具备一定的经济实力。
越想，好似越与程邈符合。
柯宸的目光毫不掩饰，程邈自然察觉了，他疑惑的回望他，似是在询问怎么了，他有哪里不对吗？
这么想着，他急忙检查了下身上，担心是刚才清洗时弄湿衣服而没发现。
然而，并没有，身上一切正常。
他复又抬起头，眼中的困惑更深，却迟疑的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询问。
没有一丝违和和不对劲。
柯宸敛眉，当真有人能伪装到这种程度吗？
他看向江陵，江陵朝他摇了摇头，他也不确定，如果对方真是演的，那只能说演技绝对在他之上。
有这演技，追什么星啊，自己就能当影帝！
他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瞪程邈，把他瞪得既莫名又紧张。
他不过出去了一趟，怎么回来一个个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茉莉！”
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人未见，声先至，顾茉莉抬起头，也扬起了笑容。
是燕军斗来了。
果然，盛屹和导演一前一后拥着一人进来，不是燕军斗又是谁。
“咱爷俩就是有缘，吃个饭都能遇见。”他哈哈大笑着走向顾茉莉，在她要起身前，伸手朝下压了压，“别动了别动了，咱又不是外人，讲那些虚礼作甚。”
顾茉莉也不坚持，乖巧的点头，“欸，听我燕伯伯的。”
不再是燕导，而是更为亲近的燕伯伯。
燕军斗的笑声愈发洪亮，连一楼都能听见。
包厢在短暂的安静后，再次恢复了热闹。盛屹唤来服务员，将桌上的饭菜撤掉，重新上了一桌，不过仍没有加酒。
“您见谅，明早还有场重要的戏。”说话的不是盛屹，而是江陵。他端着茶杯，对燕军斗致歉道：“我就以茶代酒了。”
燕军斗人老成精，岂能看不出他们不加酒的原因是因为有某个人在场，不希望她被酒气熏扰。
他也不以为意，他专门来这一趟又不是为了喝酒的，酒哪里不能喝？
他点了点江陵，也抿了口茶，便算是将这一茬揭过了。
两人说话间，不停有服务员穿梭上菜，顾茉莉扫了一眼，忽然轻声问其中一人：“之前来的那位呢？”
像他们这种圈内人聚餐，一般都会有固定的人负责一个包厢，既是为了方便，也是为了保密，不然一会t一个人，谁都能来，多乱呀。
就算是菜多，临时加了两个人，那原本负责包厢的人也该在吧？
可是此时却不见了把汤汁撒在程邈身上的那位。
顾茉莉一出声，即使声音再小，也引起了在场所有人注意，众人停下交谈，一同望过来。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还都是娱乐圈赫赫有名的人物，问他问题的更是他最喜欢的女演员，年纪不大的服务生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在哼哧了一会后，才结结巴巴的回答：“他、他被领班叫去了……”
程邈一愣，赶忙问：“是因为刚才洒了汤汁的事情吗？那件事真的不怪他，是我突然要转身，才撞上了他……不行，我还是去和你们领班解释一下吧！”
他急急站起身，就往出走，显然，因他之故让一个人被骂，甚至可能被扣工资，令他很不安。
江陵挑眉，忽然像是说笑般，转头问燕军斗：“您瞧这位怎么样，有进圈的天赋吗？”
燕军斗刚才就看到程邈了，只不过以为他是剧组一个不太出名的新人演员，还奇怪他怎么能进入这个“核心圈”，但他的目的不在别人，也没有兴趣打听，便没多话。
此时听江陵的话才知，他并不是演员。那能与顾茉莉和导演他们坐一桌，又得江陵亲自“引荐”，想必是哪个关系户家的孩子好奇想进这个圈子喽？
他仔细瞅了瞅程邈，先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相貌够，天分不够。”
太规矩了，做演员需要“自由的灵魂”，能够正确体会角色情感，需要丰富的想象力，更要有出众的模仿力，能够放开的表达，但程邈身上没有这个气质，他更像个学者，适合站在讲台上教授学生。
“即便进了圈子，戏路也不会宽。”他委婉的道，言下之意，如果有这个意思，还是趁早打消吧。
连阅演员无数的大导演都这么说，想来是真的没有看出有表演的成分。
一个人的演技真能高超到蒙骗过所有人吗？
江陵不知道，他重找了个话题，笑着将这件事带过，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盛屹却敏锐的看了他一眼，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他没立马问，安心陪着众人说话。燕军斗并没有多留，他来，还是为了让顾茉莉接他那部戏。
知道她现在没档期，但拍完《倾凰传》之后，她还空着，这时候不多刷点存在感，难道等着被侯德进那家伙捷足先登吗？
“不用现在答应我，你慢慢想。”他笑眯眯的和顾茉莉道别，“我永远等你消息。”
“谢谢您。”顾茉莉将他送上车，站在车外和他挥手，神情无比真挚，“我一定好好考虑。”
这就行了。
燕军斗心满意足的走了，导演极会看眼色，瞧出他们好像有事要聊，忙让剧组其他人都散了，自己也和几个副导演一起离开，离开时还不忘拉上了程邈。
原本沸反盈天的饭店顿时只剩下顾茉莉几人。
他们重新回到包厢，盛屹特意交代老板，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江陵紧紧关上包厢门，没有坐下，而是就站在门边。
这个包厢装修风格有点偏日式，一张长矮桌，人盘腿坐着，门也是两扇推拉门，并不厚，自然隔音效果就没那么好。
站在门边，外面一有人走动，里面就能听见。
“到底怎么回事？”盛屹率先发问，他还不知道情况。
顾茉莉没言语，只是将手机推过去，屏幕页面仍停留在那张照片。盛屹一瞧便明白了，眼里升起怒气：“‘他’来过？”
“不是‘他’还有谁这么疯。”秦韶游吃饭时就憋了一肚子气，此时只有“自己人”，他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越来越过分了！”
以前还是暗暗的，如今都舞到茉莉面前了！
他们说话，柯宸却没有吭声，而是在屋里慢慢走着，一会摸摸这个，一个弯腰看看底下，似在寻找着什么。
后赶过来的戚锦淏眯了眯眼，抬手制止还要再说的秦韶游，随即也低头寻找起来。
其他人从不解到恍然，“难不成你怀疑……”还能有监听器吗？！
谁知道。
柯宸半跪在地上，手伸在桌下来回摸索，并没有找到凸起的异物。
他没有松懈，继续在屋中搜寻。偏执狂之所以为偏执狂，是因为他们往往非常执拗，为达目的不惜一切手段。
他可不认为会雇人追车的人，能拥有基本的法律常识。
盛屹看着他的动作，眼里的怒气散去，换上了凝重。他重新拿起手机，仔细打量着那张照片，然后让顾茉莉坐到之前的位置，他则走到门边，一会看看屏幕，一会看看顾茉莉，来回对比数遍之后，终于确定了一个方位。
“就是这里了。”他举着手机，拍了张照片，随后将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一模一样的角度。
那人就是站在这里拍摄的照片。
“谁曾站在这里过？”
江陵细细回想，面色蓦地一变：“余媛！”
因为文雅怀孕，盛屹新招来的女助理！她曾进来告诉他们燕军斗来了，然后在他们要去迎接时，往旁边站了站，正是这个位置。
“不可能。”
盛屹断然否认，给茉莉招助理，他都是精挑细选，调查了再调查，几乎把人祖宗八代、从小到大所有事情都查遍了，确定没问题，才敢放到顾茉莉身边的。
如果她是那个私生，他不可能没有一点发现。
“凡事话别说太满，小心打脸。”秦韶游怼他：“你能确保她完全没问题？”
“……”
盛屹没说话，就算他之前能确定，此时也无法百分百肯定了。她确实曾经站在这里过。
“也不一定是她。”江陵顺着他的位置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走到桌边才停下。他指了指那个座位，“这里其实也可以。”
因为在一条直线上，只是镜头远近的问题，可镜头是可以调整的，拍摄出来的画面角度基本一致。
而那个座位，正是程邈所坐。
“你们忘了一个人。”戚锦淏提醒，“那个服务生。”
他来上菜时，可也曾出现在这个位置，还和程邈撞到了一块。照片发来时，他追程邈出去了，也不在屋内。
三个人，都有疑点，都可能是，也都可能不是。
一个要跟剧组全程的历史顾问，一个顾茉莉贴身的女助理，一个片场附近有名饭店的服务生，似乎都有机会随时接触到她。
到底是谁……
众人沉默下来，各自思量着。顾茉莉一直没说话，坐在位置上，安然的托着腮，歪头望着身后的花瓶。
花枝鲜嫩，花儿娇艳，花瓣上还有颗颗水珠，仿若前不久刚摘下。
她弯了弯眼，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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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86章 娱乐圈茉莉花52
柯宸注意到她的目光,顺着望过去，眸光不由一凝。
怎么忘了这里！
他上前两步,就要拿起花瓶。顾茉莉却放下手，缓缓站起身。
众人尽皆看来。
此时饭菜都已撤下，餐桌被清洁一新，换上了几杯消食解腻的清茶——
不管怎么说，这家店无论从菜色、口味，还是服务、效率，都非常不错。
只可惜，一场本该十分愉悦的晚餐，因为一只不合时宜的苍蝇,降低了体验度，顾茉莉一时有些意兴阑珊。
她端起面前的清茶,闻了闻，却没喝，而是举到花瓶口上方一公分的距离，慢慢将杯口倾斜。
纤纤玉手细长而柔美，嫩白的尾指微微上翘,动作轻盈优雅,仿若翩翩蝴蝶,起舞间，清波般的茶水汇成一股溪流落入花瓶中，顺着枝桠流入瓶底。
屋内除了溪溪的水声,再无旁的声音。
半杯水倒完，估摸着水量差不多了，顾茉莉收回手，将茶杯重新放回桌上,位置与先前分毫不差。
“走吧。”
她转身，裤腿一起一落间，人很快便已走到了门外，只留下淡淡的衣摆和空气中清雅的浅香，昭示着佳人曾在此驻足停留过。
戚锦淏看看花瓶，再瞅瞅离开的佳人，不确定的道：“茉莉……这是生气了？”
说实话，从中学认识顾茉莉以来，他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如此……怎样，他又说不上来，但是心里却本能的打起鼓。
在她倒茶水的时候，有一刻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好似害怕惊扰到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儿时严肃的戚家祖父还在时，他坐在t他对面，屏息凝神听着他教诲时一样。
空气仿佛都凝固住了。
怪不得都说平时没脾气的人发起火更可怕，平时很少生气的人，一旦生气……那是真生气了。
废话。
秦韶游白他一眼，疾步去追顾茉莉。柯宸看了会花瓶，也跟着走了，并没有再动里面的东西。
随即是江陵，他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听零星传来的话语，是在找人打听程邈。
他觉得疑点最大的，还要是他。
盛屹留在最后，环顾了下包厢，而后关上房门，下楼找来老板。
“那个服务生在这里干了多久？”他问。
老板不知道他的意图，还以为他对今晚的安排有所不满，忙带着几分惶恐的解释：“小章虽然才来一周多，但平时做事相当仔细周到，人也老实本分，别的明星来，无论多大腕，他都能稳得住，我这才安排了他去……谁知道就出了纰漏。”
盛屹没在意他后面的话，只抓住了关键一句——“才来一周多”？
《倾凰传》正式开拍也是才一周！
这么看，那个服务生嫌疑更大。
“他叫什么，什么底细？”
“章戈，大学生，说是对影视城好奇，来看看拍戏的过程，顺便积累点社会经验……”老板面露忐忑：“是有问题吗？”
大学生？
盛屹皱眉，没提其它事，只道：“有些情况想找他了解，能将他的住址和电话告诉我吗？”
“可以是可以……”老板迟疑了会，“但他之前说生活费不够，这边租房价格都不便宜，我见他年纪小，一时心软让他住在了店里，只是……他刚才辞职了……”
之后住哪，他也不知道了。
还真是巧啊。
盛屹冷笑，只觉这人的嫌疑越发大，就差一点佐证证实他的猜测。
“您告诉我电话，我去找。”
他就不信了，他连电话号码也一同换了。如果换了，那便是不打自招。
他这边盯住了那个服务生，江陵找人调查程邈，顾茉莉没管后面的事，回到了车上。
余媛站在车边，替她打开车门，一只手还细心的搭在车顶，唯恐她撞到头。
秦韶游与戚锦淏对视一眼，秦韶游随着顾茉莉上了车，戚锦淏则笑嘻嘻的扶住车门，和这个新助理搭话。
“余助理对这份工作还满意吗，对待遇啊、工作时间、强度啊，这些有没有不满的？”
“没有、没有！”余媛慌忙摆手，手都快挥出了残影，好似担心慢一点，就会让他们误会她不想干了。
“现在的工作很好，我没有任何不满的，能跟在顾老师身边，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事了。”
“哦？”
戚锦淏挑眉，“这么说，你是小茉的粉丝？”
“当然。”余媛偷偷瞄了眼顾茉莉，小声道：“我从很早就喜欢顾老师了，从《茉莉花》开始，每一部戏、每个公开行程都有追……”
“是吗。”
戚锦淏眸光闪了闪，忽然问：“你知道前不久的追车吧，你对这种行为怎么看？”
这个问题问的……像是再次面试。
余媛心中不安，难道是她哪里工作没做到位，他们不满意，想换人？
戚锦淏仿佛看出了她的犹疑，笑着宽慰：“没事，别多想，就是随便聊聊，放轻松。”
可余媛哪里敢放松。
别的明星助理可能活多、受气还工资低，但顾茉莉这里却截然相反，很多事情，盛屹能做的，他都会自己做，只有一些不方便的时候，才会拨给她。
她平时也就负责管理管理顾茉莉的私人物品，早上去接她，晚上下戏了把她送进家门，偶尔跑跑腿。剧组有专门的化妆师，家里有家政阿姨负责打扫，根本不用她操心，活不要太轻松。
茉莉性子又好，对人从来都是笑语宴宴，别说责骂了，连句重话都没有。即便偶尔出了点差错，她也只是笑笑，还轻声安慰她“没关系”。
上哪再找这么好的雇主！
想了想，她义正言辞的道：“坚决反对，必须打击，遏制这股不良之风！”
标准却也刻板的回答，像是上学时做政治题。
戚锦淏上下打量她，竟是看不出来她是真心还是违心。他还要再问，江陵过来了。
他扫了眼握紧拳头、一脸正气的女助理，朝戚锦淏淡淡道：“先回去吧，明早有早戏。”
“我和导演商量了，那场早戏推迟。”盛屹从后面走来，越过车前的三人，对车里人道：“他的意思，很多工作人员都喝了酒，担心明早精神不好，反而耽误工作，干脆再放半天，如今进度算快的，不用着急。”
顾茉莉和江陵的演技毋庸置疑，配合起来也默契十足，只要是他俩的戏基本都是一条过，拍得十分顺利，进度自然比原本预期的要快了很多，完全可以不用赶这一时半刻的。
顾茉莉点点头，“那就回家吧。”
这边是重要影视城，很多剧都要在此拍摄，为了方便，顾茉莉也在这里购置了一套房产。平时有戏，就住在剧组附近酒店，省时省力，若是没戏，她还是宁愿回到自己的地盘。
酒店终究不是家。
盛屹也不意外，应了一声，上了驾驶室。还是他来开车。
在绕到车前时，他停下，交代余媛：“今天就到这，明天你也休息半天，下午直接去剧组，不用再去接茉莉了。”
虽然在三人中，他认为余媛可能性最低，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尽量将他们隔开得好。
万一呢？他不敢赌哪怕只有一分的可能性。
余媛更紧张了，怎么感觉真像要开除她啊？
“盛哥……”
“让媛媛姐一起吧。”顾茉莉忽然开了口，面上与平常并没有区别。
“先送媛媛姐回酒店，这么晚了，一个人打车不安全。”
车里车外的人都看向她，她唇角沁着一抹浅笑，眼神清亮明澈，不染尘埃的同时，好似也没有事情能令她动容。
戚锦淏动物第六感觉醒，悄摸摸的低下头，轻手轻脚上了车，坐在秦韶游旁边。
茉莉，还在生气。
怎么会不生气呢，被人窥视着的感觉。
顾茉莉斜斜靠着椅背，环着双臂，凝视着窗外。树影不断往后倒退，车辆来往穿梭，路边夜灯下行人依旧如炽。
这里因为影视城而出名，也因为影视成为旅游胜地，无论什么时节，都不曾缺了游客。
然而，无论此时坐在车里的其他人，还是路上的行人、交叉而过的车流中的乘客、司机，都无人能看到半空中虚虚漂浮的一个显示屏。
那个只有顾茉莉自己知道的秘密。
从莫名的“时空穿梭”开始，就一直跟随着她，也在注视着她。
神秘的太空力量，神奇的跨越时空，历经一个又一个世界，一次次试探后，她大致摸索清了穿越的缘由，以及背后那股力量想达到的目的，可她尚未找到摆脱“祂”的办法。
她不喜欢受制于人，也不喜欢被迫的被“注视”着。之所以一直没有过多的动作，不过是她也有想要借助那个力量达成的目的。
比如，一具真正健康的身体，以及制造出“祂”的那个时空，因为遥远而显得梦幻的星际。
她有点好奇，透过让她穿越的那股力量，其背后的风景，到底是瑰丽、混乱，还是科幻得超越她的想象。
她很少会对一件事物感兴趣，正巧，慢慢的，她从这场穿越旅行中体会到了些许乐趣，所以她有耐心一个世界一个世界走着，她更相信，最后她终会达成所愿，并且重新自主她的人生。
神秘莫测的“未来力量”尚且如此，何况一方世界中、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窥视她？占有欲？不想见到她身边有亲近的男性，容易被刺激？
顾茉莉垂下眼，窗外灯光映照在车厢一角，光影明灭间，她的侧脸明暗交织，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丽却也清冷。
柯宸望着这样的她，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好似下一秒她的身影就会在光影中消失不见。
他急切的伸手抓住她，直到真的触摸到她的体温，感受到她跳动的脉搏，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顾茉莉转头看他，一张娇靥完整的展现在他面前，不再是半明半暗的侧颜，那种虚无飘渺感也随之淡去。
“哥？”她疑惑的眨眨眼，怎么感觉在他眼里看到了惶恐？
为了确定，她向前倾身，几乎快与他脸对脸，仔细的瞅了瞅他的眼睛。
居然真的是惶恐。
她不由一怔，反手握住他的，t软软的喊：“哥。”
柯宸眼底的惶恐散去，笑意重新浮上，又柔又暖。他轻轻“嗯”了一声，抚了抚她的发丝，“刚才还以为你要不见了。”
他诚实的和她叙说着他的感受，并没有隐瞒。顾茉莉又是一愣，而后失笑。
她主动投入他的怀抱，双手环住他的腰，枕在他胸前，笑着道：“就算要消失，我也会带着哥哥一起。”
“嗯，那一起消失。”
柯宸揽着她，柔声附和着她的话。两人身形交叠，亲密得宛如一对交颈鸳鸯。
盛屹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敛眉、凝神，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他握着方向盘，车里坐着顾茉莉，就要保证她的安全，其他的都没有这个重要。
秦韶游低着头，只盯着顾茉莉的脚踝，谁也看不到他的神情。江陵转头望着窗外，像顾茉莉之前一样，只不过他不是在看窗外的风景，而是盯着窗上的倒影。
还有倒影手腕上的亮光。
她戴着。
他嘴角翘了翘，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戚锦淏左右瞅瞅，也默不作声。
汽车平缓的行驶着，只有在偶尔路过减速带时，会产生轻微的波动。余媛坐在副驾驶位上，身体随着波动微微摇晃。
她一手抓着安全带，一手握住扶手，不知是害怕，还是仍在担忧被解雇，整个人显得有点紧绷。
盛屹余光瞄向她，眼中思量一闪而过，还没待他理清，前方酒店到了。
“谢谢盛哥……”余媛解开安全带，小声向盛屹道谢，而后回头看了看后面座位上的几人，目光落向顾茉莉，“那我先走啦？”
顾茉莉抬起头，笑盈盈的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余媛下了车，关上车门，并没有马上进酒店，而是站在路边，目送保姆车缓缓驶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垂头丧气的往酒店走。
“我感觉不是她。”
江陵收回视线，余媛的表现并没有不对劲的地方，相反，她的所有反应都符合一个疑似被老板嫌弃、即将面临失业人的状态。
尤其最后那个背影，如果那都是演的，他只能说如今的素人都逆天了，一个个不仅演技能封神，还特别周密，比特务还会伪装，在远离了表演对象时，居然还能维持假面，不露分毫破绽。
“我也觉得不是。”戚锦淏投赞成票。
秦韶游不置可否，“我仍觉得程邈最可疑。”
不提别的，他的经济实力是最强的，最能支撑他做那些事，而另外两个，一个才工作不久的助理，积蓄都没多少，一个还在上学的大学生，估计学费都要靠家里，如何到处“追”茉莉？
盛屹接了个电话，回头神色凝重的道：“章戈不见了。”
号码打过去是空号，离开饭店，没在任何酒店落脚，也没坐高铁、飞机离开，而是直接消失了。
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就是他！”
“我这就让人去找。”秦韶游拿出手机，连拨了几个电话。
他的大本营在海市，却不意味着他离开海市就成了拔牙的老虎。只要他想，他能将这座城市从里到外翻一遍！
简而言之，钞能力。
戚锦淏也拿出手机，“我也来。”
著名影视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影视圈资本也在这里，戚家恰好属于其中之一。
某种程度上，他也算半个地头蛇，各种关系招呼起来，可能比秦韶游更便利点。
江陵和盛屹在娱乐圈混迹多年，自然有属于他们的人脉和资源，四方加下来，在这座不大的小城里，他们就不信，章戈还真能插翅飞了？
然而，接下来的事实告诉他们，他还真有可能插上翅膀逃走了。
因为几方势力几乎将小城翻了个底朝天，竟是一点章戈的痕迹都没找到。
不知道他在哪，也没人见过他，一个大活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果真是属老鼠的，不仅行事见不得人，连人也这么会躲！”
戚锦淏狠狠捶了下桌面，带着几分不甘。这波可算是打脸了，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在顾茉莉面前保证，说几天之内，一定能将人带到她面前。
可是现在人呢？！
“难道他还会打洞不成？”真钻到阴沟里，躲在下水道里，或者猫在哪个石头缝里？
否则这么寻找，怎么连根头发丝都没寻到。
如今社会多发达呀，监控、摄像头到处都是，只要他坐个交通工具，去超市买过东西，去饭馆吃过饭，都会留下踪迹，可偏偏的，章戈是一点没见着。
他难道不用吃喝，不用出来？
或者，他早就料到有这天，提前准备好了躲藏的地方，还备好了供他吃喝的食物饮水？
倘若他真有这般预见性……
几人都不禁面色凝重，那这人得恐怖成怎么样。
“还有一种可能呀。”
顾茉莉忽地轻轻一笑，清凌凌的眼眸先望向不远处正和导演说话的男人，不一会又挪向端着果汁走过来的新助理，声音悠扬，却像一口大钟狠狠砸向众人胸口。
“谁规定私生只能有一个了？”
三个人都有可疑，那为什么不可能三个人都是？
章戈一个人不可能躲避这么多势力搜寻，不可能不吃不喝数日，那如果有人帮助他、隐匿他、偷偷接济他呢？
“哎呀呀。”
顾茉莉双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的感叹：“我身边可真热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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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哈，后天见宝们，比心比心

第187章 娱乐圈茉莉花53
某加密聊天室内：
【G】：没有食物了,今晚送点过来吧，不要方便面,天天三顿方便面，快吃吐了。
【M】：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以为送一趟很容易？现在剧组多了很多生面孔，一瞧就是练家子，稍微有点不对劲就被盯住了，你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G】：怎么说话的，只是不想吃方便面就成挑三拣四了？别忘了我是替谁打掩护，才不得不躲藏起来！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是吧？
【茉茉是我老婆】：别吵别吵，都是兄弟,和气为上，有什么话好好说、好好说嘛。
【M】：兄弟？呵。
【G】：你什么意思，嘲讽我们不配做你兄弟？
【M】：自行体会。
简短的四个字，不屑之情几乎要从字里行间跃出来，这下连好心帮调解的人都有些不快了。
【茉茉是我老婆】：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有什么配不配的,如果觉得我们不配,当初为什么要加入我们？
【M】：我从来没有加入过你们。还有，将你的名字换了！
【茉茉是我老婆】：就不换就不换，有本事,你退群啊（白眼）。
【M】：@管理员，这谁，谁拉进来的？如果你们就是这素质，我要重新考虑该不该继续给你们提供资金支持了。
这条消息发出不到半分钟,聊天室内所有人都收到了一条提示：“【茉茉是我老婆】已被移出，请各位群友严格遵守群规则，否则赠送一张飞机票~”
管理员本是想息事宁人，尽快平息矛盾，却不想这则通知瞬间像是捅了马蜂窝，方才一直默默围观室内消息，却没参与的人一下子不淡定了，纷纷涌出来。
【此生独爱一朵花】：管理员心偏到太平洋了，人家一没骂人二没像某人一样暗讽他人，怎么反倒是把他踢了，他违反哪条群规了？！
【灰天鹅是最美的天鹅】：还用问吗，问就是钞能力，有钱的是大佬，管理也要捧臭脚。
【顾盼生辉，茉莉独美】：管理你这就没意思了，干脆把我们都踢了得了。
【M】：我真金白银承担你们所有经费，到头来还成我的错了？行，那我退出，以后你们任何行动都与我无关。
【管理员】：别、别，哥，你别被他们影响，我们莉家军需要你！
【管理员】：@所有人，再胡说一句，立马送飞机票，绝不虚言。
眼见着“金主”都动气了，管理员也似要动真格的，一时倒是唬得其他人不敢再开口，反倒是之前插不上话的，此时蜂拥而上，为管理和M辩驳。
【沉默是金】：本来就是那人不对，进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被明确交代过，昵称最好不要带太过明显的指向，以防被有心人截图泄露出去，他明知道还取了个‘茉茉是我老婆’的名字，不就是违反了群规吗？踢他合情合理，我站管理员和M哥这边。
【……】：附议。
【？？】：附议。
其他人纷纷跟t上，聊天界面肉眼可见皆是这两个字，管理员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谁知偏就有那天生反骨之人，本不想理会这场无聊的纷争，然而当众人众口一词时，他逆反心理反而上来了。
怎么的，有钱就了不起，就能颠倒黑白，肆意排除异己了？
今天是【茉茉是我老婆】，下次他们一不小心说错话，让大佬不高兴了，是不是他们也要被踢走，然后踢走后，其他人也要在聊天室里背着他们讨伐一番？
现实中已经被有钱人压制得够够的了，到了网络上，还要被“区别对待”？
气火上涌，有些人不免口不择言起来，聊天室内再次弥漫起了硝烟味，并且随着发言的人越多，水越搅越浑，渐渐的，局面越发无法控制，不仅指责【M】霸道，还控诉管理员拉偏架，自身立场就不正，不配做管理，强烈要求换上其他人。
【大吉大利】：M是有钱，可他才来多久，他没来之前，我们不也照常活动着，管理员至于这么卑躬屈膝吗？还是说，现实中你们早就勾连上了，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才这般维护他？
【管理员】：【大吉大利】因诬陷管理，被移除聊天室，再次请群友们谨慎发言。
……
管理员本想杀鸡儆猴，快刀斩乱麻将这场纷争尽快解决，却没想到这一下不仅适得其反，还在才烧旺的火苗上又添了把火，让中立的一派也忍不住下了场。
【莉心如玉】：这就没意思了，大家都为守护一人而来，还要分个高低贵贱，那还聚在一块做什么，不如趁早解散，各干各的。
【M】：你所谓“各干各的”，是指不停的给她打电话，闹到经纪人发上网警告，还是跟踪她，开闪光灯吓唬她，亦或者当面给她发信息，得意洋洋的炫耀“我就在你身边”？
实话告诉你们，如果不是我保着G，他早被送局子了，还轮得到你们在这里指指点点，说这说那！
【G】：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大公无私、阳春白雪，在这里的，没一个是干净的。你是聪明，是有钱有势有地位，可别人也不是傻子，你之所以保我，没把我交出去，不过是怕我被抓了，我再说出你罢了！
【M】：是，我是怕你说出我，但是群里的各位，你们就不怕吗？他一个人被抓，有可能我们一个群的都会暴露，别以为网上没人认识你，你当网警是吃干饭的？没有我，现在大家早就一块完蛋了！
这句话成功带偏了其他人的注意力，是啊，他们都在一个聊天室，只要室内的其中一人暴露，整个聊天室内的所有人都逃不了。
有些事情能偷偷、背着人做，一旦被摆到台面上，被现实生活中的亲朋好友知道，那不仅仅是社死，还很有可能丢工作，或被学校开除。
想到这里，众人都不寒而栗，后怕不已。顺着这个话往前推演，他们为什么可能会暴露？
——因为一条彩信。
还有，今天所有的纷争最开始的起源是为什么？
——因为有人抱怨不想吃方便面了。
得，找到罪魁祸首了。
众人不约而同调转枪口，讨伐起一切的导火索——【G】，即章戈。
【莉心如玉】：你是怎么能做到这么又蠢又坏的，居然敢当面给她发照片？！
【此生独爱一朵花】：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他是谁引荐的，都踢出去。
【顾盼生辉，茉莉独美】：管理员呢，该你说话的时候，你又不见了？
【沉默是金】：一群蠢货，这时候把他踢了，不怕刺激得他出去就举报我们？
……也对哦，他能冲动得直接发照片，恨不能在脑门上贴个“我有问题、快来抓我吧”的标签，的确难保不会再冲动得去举报他们啊。
这下怎么办，还拿他没办法了？
程邈看聊天室里没人再说话，放下手机，嘴角讥讽的勾了勾。
一群轻易就能被人带着走的蠢材，愚不可及。如果不是担心他们单兵作战更不可控，他才不愿费时间费精力与他们周旋。
有那功夫，他不如再翻阅几本古籍，然后挑出有趣的地方讲给她听。
想起某个人，程邈嘴角的弧度不由自主变得柔和，她好像对这些很感兴趣……
“程教授。”
想曹操，曹操到，心里念头刚过，耳畔就响起了那道令他日思夜想的声音。
程邈面色迅速转换，回过头时，已然又是那副文雅内秀、透着些许腼腆的表情。
他精心研究过她身边的几个男人，对他们的风格、习惯了如指掌，不知是不是研究得多了，他的行为举止便也有了他们的几分模样，而且是将各自的特点综合起来，形成了似是而非的风格。
你能看出他身上有很多熟悉的影子，却不会觉得他在模仿谁，和谁特别像，但那份熟悉却能让人感到天然的亲近。
顾茉莉星眸微闪，仿若突发感慨的道：“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程教授似曾相识，仿佛从前在哪里见过。”
程邈心一跳，迅速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真挚，眼里切实透着疑惑，并不是发现了什么，在试探。他心稍稍放下，白皙的脸上染上飞红，“可能我大众脸吧……”
“您过谦了。”顾茉莉俏皮的歪了歪脑袋，“您这么帅气，还是大众脸的话，那人类的平均颜值得多高呀。”
“我……我没你说得那么好……”程邈面色更红，宛如熟透的苹果，羞涩又带着丝丝温柔。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情人在耳畔低语。
顾茉莉似是一愣，望着他也有会没有说话。两人一高大一纤细，一清俊儒雅，学者气浓郁，一美丽端方，是如日中天的大明星，旁人瞧着，还真有几分般配。
秦韶游刚踏入剧组，就见到这副场景，顿时攥紧了手心，脚步一迈，下意识就想过去，却被人从右侧拉住。
他冷冷望去，是柯宸。
“别坏了她的事。”
他丢下这么一句，便不再停留，转身去了另一边。秦韶游盯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回过头。
那边相对而立的两个人中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短发、瘦高，也戴着一副眼镜，五官不算多漂亮，却也清秀。
正是那个新助理，余媛。
“小茉，下一场戏要开始了，再补个妆吧？”
顾茉莉和程邈同时看向她，一个仍是笑盈盈的，一个红晕淡去，恢复了从容，眼底却不易察觉的闪过一道冷光。
顾茉莉颊边的梨涡深了深，可爱得要让人沉溺在其中。她先是对余媛点点头，应了声“好”，却没马上离开，而是又转向程邈，笑着发出邀请：
“程教授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我对您上次没讲完的故事后续很感兴趣呢。”
笑容会转移，随着她的话落下，余媛和程邈脸上的表情仿佛调了个个，眼底泛着冷光的变成了余媛，程邈则面露惊喜。
“有！”
他忙不迭应下，似是担心迟一秒，她就会反悔，或者被其他人搅局。
余媛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她咬了咬牙，勉强挤出笑，“那我跟盛哥说一声，提前定好位置……”
“不用了。”顾茉莉朝她眨眨眼，用一种“你懂得”的眼神：“别告诉他，有他跟着，烦人。”
最后两个字带着点小抱怨，似是对盛屹的寸步不离有些烦恼。
程邈眉头动了动，多了分若有所思。余媛却更慌了，连盛屹都要瞒着，这是想和程邈单独“约会”的意思？
“可是……”她还想再劝，顾茉莉摆摆手，朝导演的方向指了指，用她的话堵她：“快开拍了，我先去准备。”
“……”
余媛再不甘，也只能暂时忍着。她看着她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似在她的背影中看到了几分喜悦。
喜悦什么？因为瞒着盛屹，偷偷要做件“坏事”的兴奋，还是因为要与身边的男人单独出去？
她没动地方，也没转头，眼睛依然盯着前方，嘴唇也不见大幅度动作，只有离得极近的程邈听到了她阴沉冰冷的警告：
“离她远点。”
程邈低头，拿起手机，似在看信息，声音比余媛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做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想违背约定？！”
“我与你们，从来没有过约定，不过一场交易。”
他出钱，他们出信息，仅此而已。
程邈敛眸，转身欲走，想到什么，短暂的停了停，“别让我看到你在聊天室里说些有的没的，不然你弟弟的学业能不能继续，我就不敢保证了。”t
“随你。”余媛嘴角噙着冷笑，“你以为我在乎？”
她除了一个人，谁都不在乎，哪怕是她同母异父的亲弟弟。
程邈此时才终于正眼看了看她，余媛毫不示弱的回视，眼里有他们共同的执着和丝丝疯狂。
“想要我不乱说，待会你找个理由拒绝。”
“那你说吧。”
余媛一怔，却见眼前的男人朝她微微一笑，莫名让人脊背发寒。
“不过一群蠢材，即便你说了，他们又能拿我如何？反倒是你，如果盛屹知道是你在泄露她的行程，你猜他会如何对你？”
“你敢！”余媛几乎目眦欲裂，浑身都止不住颤抖，既是气的，也是害怕。
若是被盛屹得知她做的事，一定会立马赶走她，之后她都再无靠近她的机会！
“你就不怕我跟你同归于尽？！”
她不好了，他也休想好，他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逃脱！
“那你就别做多余的动作。”
程邈盯着她，压低嗓音，“你别管我做什么，你我便都能继续待在她身边，否则我会不会同归于尽不一定，但你一定别想再回来。”
“……”
余媛咬住下唇，直到他转身离开，都没有再说话。
这天，聊天室内热闹了一会后，重新归于沉寂，没人再发消息，【G】也没再要求送东西过去。
余媛望着最后的聊天记录，手指在键盘上徘徊了很久很久，终是没有按下发送键。
她收起手机，暗暗发狠：罢了，先让他得意着，等她找到机会……首先就要将他驱逐离她身边！
只是，不等她寻找机会，机会就好似主动送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顾茉莉正坐在椅子上，一边翻阅着剧本，一边等着上戏，就听身边忽然起了些许嘈杂，似是很多人在窃窃私语，隐约还有几道视线隐晦的朝她投射而来。
她仿若未觉，认真的读着剧本。
这阵嘈杂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副导演在人群中穿梭，好似在低声交代着什么。工作人员各司其职，等场务过来告诉她“准备好了，可以开拍”，她抬起头时，见到的便是和平时并无区别的片场。
没有人议论，甚至连丝异样的表情都没有，不管是剧组工作人员，亦或是其他演员、龙套，见了她款步而来，都和善的笑着，和以前一样打着招呼，自然又不失亲昵。
“顾老师，加油哦。”
“有顾老师的，肯定又是一条过。”
“太厉害了，我什么时候能有您的一半演技，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顾茉莉一一颔首回礼，嘴上客套的说着“哪里哪里”、“我还差得远”等等谦逊的话，一面越过他们，走向导演的位置。
导演依然如老好人般没有脾气，见她来，先宽慰道：“按你平常的状态来，不要有压力，现在进度快，就算一天拍一条，也没关系。”
顾茉莉失笑，却没说什么。说得再多，都不如真正去做。
她站定在位置上，原本笑吟吟的面容在“action”一落地，就立马变了，变得谨小慎微，又不失机灵，狡黠的眼眸泄露着她的聪慧与机智。
“娘娘，您何苦为一个小小贵人烦忧。”
她端着一杯茶，莲步轻移的挪到满头珠翠的贵妇人面前，恭敬的半跪下，放下茶杯，一边轻柔的捶着她的腿，一边轻声道：
“您是天上的明月，她不过地上一点萤火，如何能与您相比？”
“可她惯会拉拢人心！”贵妇人黛眉紧蹙，似是憋着无限烦闷，“如今宫中小位妃嫔们几乎都被她拉拢了，本宫下了命令，她们居然要先看过她的神色才应诺，岂有此理！”
“这有什么，她们聚成一派，那就将其打散便是。”
“哦？”贵妇人美目微移，落在身着宫女服饰的顾茉莉身上，“你有计策？”
“她们聚在一起，不过是因自身势微，抱团取暖，也因共同的目标——争夺皇上的宠爱，在这宫里活下去。”
顾茉莉抬起头，明眸善睐，巧笑嫣然，“可若是队伍里先出了一个叛徒，将皇上的注意力都夺走了呢？”
皇上的宠爱有限，分给了一个人，其他人可就没有了。当利益分配不均，只有一人获益，其他人反倒被压得出不了头时，谁又能真的甘心继续听从那个人。
何况——
顾茉莉清澈的双眸缓缓荡起波光，粼粼不可方物。
他们不是都见不得她身边有亲密的男人吗，不是容易被刺激吗？
那她偏偏就要刺激一把了。
——当暗地里有很多窥视者怎么办？
自己一个个找，费时又费力，不如让他们内部相斗，她只需登山观虎斗，坐桥看水流。
她很期待他们被刺激后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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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88章 娱乐圈茉莉花54
顾茉莉在拍戏时,网上也正喧嚣沸腾，原因是有路人在某平台发了张照片,正是她与程邈吃完饭一同从餐厅出来、往车上走的时候。
照片里，可以看到他们有说有笑，显然氛围很好。顾茉莉还戴着口罩和一顶鸭舌帽，几乎遮住了全脸，但男士却没任何遮挡，儒雅俊秀的面容全部露了出来，气质斯斯文文的，一瞧便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社会精英。
他走在道路外侧，一手伸出,有意无意替身旁的女孩隔挡着人群，显得十分细致。
照片抓拍得很巧妙,正好是他低头望向女孩的一瞬间。昏暗的夜色和镜片也无法掩饰他眼底的温柔，反而因为夜更添了份旖旎和暧昧。
谁都能看出他对女孩的不一般。
反观顾茉莉由于口罩和帽子的遮挡，看不到具体表情，但从两人并排而行，之间距离已然超过一般社交距离来看,她起码不排斥身边的男士。
更重要的是,两人周围没有其他人员,经纪人、助理全都不在，也没有其他可能是朋友的人。
很明显，这是一次单独聚餐。
一男一女晚上单独出去吃晚饭,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人可能在约会啊！
不是谈恋爱，那也有可能是有好感，正在尝试接触。
顾茉莉是谁？当红女星，兼具演技与流量属性,论实绩、奖项，吊打同时期女星，论话题度，她戴个发夹都能上热搜，堪称一举一动备受瞩目，何况是“爆恋情”这么大的事。
网络上的声浪可想而知。
照片发出来后不到十分钟，就被网友搬运到了其它平台，不到半小时，#顾茉莉深夜与异性聚餐#的词条便空降了热搜榜，伴随着话题阅读量成几何倍数增长，词条排名也越发靠前，最终在一小时后，登顶所有平台热搜榜第一的位置。
这般惊人的速度，不要说网友，连圈内人都被震动了。
这就是顶级演员的影响力吗？
好像也不能完全这么概括，顶级演员不止顾茉莉一个，但能有她这般声势的好像就她一人。
不过一条还未被确认的“疑似绯闻”，便能有如斯话题度和高热度，那假如她当真公布了恋情，网络岂不是得瘫痪了？
圈内同行啧啧称奇，年龄相差不大的明星艺人既羡又酸，还隐隐有点看好戏的心思。
前段时间不是在传她与江陵正谈吗，怎么现在又出现了一个陌生面孔，看模样，应该是圈外人。那他们的绯闻就是在为新剧炒作喽？
如今剧还在拍，她就爆出“正牌男友”，对剧可不算是好事。
圈内思绪纷杂，圈外更加不能平静。普通路人还好，见到有关顾茉莉的新闻，会下意识点进去看一看，但不会有太深的感触。
不会排斥，不会觉得谈恋爱有什么不应该，最多就是感叹“哦，原来她也到了能恋爱的年纪了”。
顾茉莉虽然才成年不久，但因为出道早，履历强，在观众心里，也算是“老戏骨”了。然后仔细一盘算才发现，尽管她在演艺圈活跃多年，居然才刚成年。
这么一想，还有点小惊奇。
不过，其他人就没有他们这么轻松了，尤其数茉莉花们和部分菱角们都无法接受她突然谈了恋爱。
粉丝对偶像都或多或少有点独占心理，除了CP粉会为偶像拉郎配，其他人都不喜欢他们的偶像有亲密的异性。即使理智粉，不会口出恶言，抵制偶像谈恋爱，但也不会支持，最多当作不知道，不予理会。
这次也是一样，在热搜新闻下，她们积极宣传着顾茉莉正在拍摄的新剧，把评论区当成免费的广告位，对绯闻只字不提。
然而，有人理智，就有人不理智。粉丝基数t太过庞大，带来的一个问题就是人员组成复杂，内部各种声音都有。尤其情绪上头，再被有心人带下节奏，便很容易造成争吵。
顾茉莉从没组建过官方粉丝群，但架不住喜爱她的人太多，自发的建群、聚在一块，有那为了宣传方便的，为能够及时知道有关于她的消息而进群，也有类似于程邈他们的私密群。
这类群想进去，一般会设有一定的门槛，或者必须要有群内人推荐，否则不吸纳新人。成员往往流动性很低，具有很高的粘性，轻易不会退群或换群。
但也有人一人加几群的情况，比如余媛，她除了程邈所在群，还用小号加了另外的同好群。
因为她总能提前提供别人不知道的消息，所以即便没有人引荐，群主们也很乐意吸纳她，并且在每个群还都颇受重视。
然后她就发现，今天不管打开哪个群，里面都是争吵一片。
争论的焦点，当然还是关于这次的绯闻。
有人不信照片里是顾茉莉，认为路人认错了。本来嘛，照片上的人一个大大的口罩，将脸几乎全遮，头上还戴了帽子，连眼睛都没露出来，凭什么发照片的人说是顾茉莉，就一定是她？
世上身形相像的人那么多，保不齐就是故意发假消息造谣呢？
【肯定是对家干的，为了防爆茉莉的新剧！我就知道，她一个电影咖下凡演电视剧，肯定动了很多人的蛋糕，这不脏水就来了，大家一定别上当，相信就是中计了！】
持这种论调的人不少，有些粉丝总觉得别人都要害他们的偶像，任何不利于她/他的新闻，都是阴谋。
但紧跟着就有人发出了站姐拍到的顾茉莉“下班”的照片。
她从片场出来，往保姆车上走时，身上穿的就是绯闻里的那套衣服。而且当天她还与守在片场外的粉丝合影了，不仅衣服一模一样，连鞋都没换。
这下无法否认了。
但也正因为没换衣服，坚信绯闻是假的那部分粉丝们又找到了另一条理由——
“连衣服都没换，说明茉茉心里光明正大，根本不怕被认出来，试想如果真是约会，她会不做伪装吗？就是一场普通的朋友聚会而已！”
“对啊对啊，就是这样。”
这一说法得到了众多人的认可，其他明星出去约会都恨不能戴上假发，穿得肥肥大大，一点身形都看不出来才好，顾茉莉能大咧咧的穿着和粉丝合影的衣服去吃饭，不正说明两人之间没事吗？
“现在网友就是大惊小怪，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就是谈恋爱，女明星吃胖点就是怀孕，没互动就是分手、离婚，甚至连哪方出轨都能编造出来，网上新闻十有八九都不能信。”
“扒出来了，扒出来了，照片上那个男的就是《倾凰传》剧组的历史顾问，茉莉应该是和他探讨剧本去了！”
“呼，我就说嘛，茉莉怎么可能恋爱，都是营销号造谣！”
“不过有一说一，茉茉也成年了，总有一天会恋爱的，其实也没关系……”
“是啊，我赞同茉宝谈恋爱，最好多谈几段，积累经验，不然她那么单纯，哪天被个凤凰男骗了咋办。”
“……其实我觉得江陵就不错，有共同话题……”
“秦大少也可以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是豪门贵公子，对茉茉也好。”
“秦少不是和戚少一对吗？”
“害，这么离谱的传言，你都信？”
“你们都说什么呢，江陵那几个唯粉之前骂茉茉骂得多难听啊，你们居然还觉得他们般配，还嫌茉茉被骂得不够多？！”
“秦大少也不行，有钱人都花心，你看内娱嫁了豪门的女星有几个真正幸福的？不行不行，都配不上咱家茉茉。”
话题一时歪了楼，赞成顾茉莉谈恋爱的，不赞成的，各抒己见，反而没多少人讨论绯闻了。
只是其它群能这样淡定，是因为他们根本不认识绯闻男主人公，自然不会多在意。可程邈所在那个加密群不一样，或许之前很多人都不清楚【M】就是照片里的男人，但那个群里还有章戈。
他可是现实中见过他，并且他如今住的地方就是程邈找的。
先前因为“方便面”，他们就起了一次摩擦，双方都闹得不甚愉快，不过都有所顾忌，没有完全撕扯开罢了。
如今程邈居然和他的女神闹出绯闻，还上了热搜头条，况且新闻里怎么说的？
他和女神单独去吃了晚饭，只有他们两个人！！
【G】：@【M】，王八蛋，出来！我说你为什么劝我躲起来，敢情是藏着这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我x你xxxx……
后面一连串的脏话，简直不堪入目。
有那不明所以的人见此不由皱眉，带着几分厌烦的打断他的个人输出。
【莉心如玉】：你又发什么疯，不会说人话就滚，别污了我们的地方！
【顾盼生辉，茉莉独美】：@管理员，踢了吧，怪不得M哥不喜欢他，确实拉低了咱的档次。
【G】：你还叫他哥，呵呵，那你们知不知道今天新闻照片上的那人是谁，就是你们的好M哥！
被人利用了，还在为人家歌功颂德，哈哈，还说我又蠢又坏，我看最愚蠢的是你们！
这话一出，聊天室内静了静，随即无数的消息接二连三的涌了出来，数量之多令人眼花缭乱。
【灰天鹅是最美的天鹅】：什么意思，M就是照片上的男人，那岂不是说他昨晚单独和茉莉出去吃饭了？？
【G】：就是这个意思，恭喜你，终于反应过来了，可惜——家已经被偷了，哈哈哈哈，蠢货们，引狼入室还不自知！
这下连管理员都坐不住了。
【管理员】：@M，哥，出来解释一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程邈不但没有回避，反而直接站出来回应了，以一种简单而粗暴的方式。
【M】：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我喜欢茉莉，和她吃饭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顾盼生辉，茉莉独美】：茉莉是大家的，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你这是违反规则！
【M】：这话我和余媛说过，现在再和你们说一遍，以后我不会再解释。我加入你们，出钱为你们提供资金，你们为我提供消息，一场交易而已，我从没说过我和你们是一伙的，自然不需要遵守你们所谓的规则。
【M】：我和你们从来不是一类人，我见得光。
这话就差明摆着说其他人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了？！
一句话算是犯了众怒，然而不等众人指责怒骂的话发出去，聊天室公屏上忽然显示一条通知——
“成员【M】退出聊天室。”
跑了？
众人只觉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憋得胸口好难受，想骂人，骂人的对象却跑了，又气又闷，暴躁得想杀人。
【沉默是金】：管理员呢，你不是护着他，一口一个哥吗，现在出了这事，你要负责解决！
【顾盼生辉，茉莉独美】：对，M显然狼子野心，必须将他赶离茉莉身边，管理员，出来说话！
管理员心里叫苦不迭，他怎么说，他能说他现实中都不认识M，也就刚刚才得知他的真名吗？
他不吭声，装鹌鹑，任其他人怎么呼叫，都不出来，到最后干脆直接下线，也跑了。
聊天室内乱成一团，说什么的都有，余媛从头围观到尾，却注意到一个别人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G】也没有再说话。
联想到他大胆的发彩信给顾茉莉的行为，她忽然有了个不算好的念头：他不会又要做什么吧？
事实上，余媛的感觉没有错，【G】真的又做了一件“大事”，他将与【M】即程邈的聊天对话发上了网，起的标题还是“揭秘和顾茉莉传绯闻的那个人”。
对话不仅包括昨天以及今天聊天室内的部分记录，还有两人单聊时，程邈指导他如何躲藏，躲到哪里，才能避开秦韶游等人的搜寻。
其中【M】说的“你们打电话骚扰，以至于经纪人发上网警告”、“闪光灯吓唬她”、“将现场照片当场发到她的手机彰显存在感”、“我出钱、你们出消息”，以及章戈自己说的“花瓶里有窃听器，有机会记得取出来”，等等，所有信息全都没打码，就那么堂而皇之的公布于众了。
于是，轩然大波再起，比之先前t的绯闻声势更大、波及范围更广，不仅再次登顶热搜榜，更是引爆了整个网络。
跟踪、电话骚扰、追车威胁、伪装成服务生潜伏在聚餐的地方拍照，甚至发给当事人，让她知道他在场，装窃听器偷听他们的谈话；私底下花钱买私生们的消息，明面上作为历史顾问出现在剧组，邀请顾茉莉吃饭……
桩桩件件，令人发指，又骇人听闻。
此时，谁还会关注到绯闻，谁还有精力关注绯闻，全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两个词——
“极端粉丝”和“加密聊天室”。
这样的粉丝还有多少，这样的聊天室还有多少，里面都有哪些人，还有如程邈这般现实中事业有成的人吗？
他们除了做了那些，还做了什么？
一时间全网都在扒，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很快的，不仅章戈的信息被找出来了，就连余媛也没逃过。
程邈在聊天中直接点了她的名，让人想忽视都难。
等知道她就是顾茉莉新招的贴身助理，不仅粉丝和路人，剧组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脊背冒汗。
谁能想到，他们身边就藏着两个！一时间，他们看其他人的眼神都不对了，总感觉对方像是坏人。
他们越后怕，对那些人就越厌恶，对顾茉莉便越同情、怜惜。
他们都被吓到了，何况她这个小女娃。于是乎，顾茉莉又接到了无数的关心电话。
不过，电话都是盛屹接的，以“她受惊尚未平复”为由，倒是没人有意见，反而愈发起了怜爱之心。
多可怜啊，手机号码被泄露，吃饭都能被监听，出门被追车，剧组请的老师、助理都是私生，怎一个可怕。
《倾凰》的导演也觉得对不住她，他去请的人，才让顾茉莉天然对程邈不设防，那天他们出去吃饭，他也知道，却没想起阻拦。
幸好，程邈当时没做什么，不然他得后悔终生！
这么一想，冷汗淋漓啊。正好剧组进度又快，他干脆大手一挥，放全剧组半个月的假，都去休息吧！
尤其顾茉莉。
“好好出去玩玩，散散心。”他满脸心疼的看着她，如果说以前是因为她的身份地位和演技，对她和善，那如今就变成了全然的爱惜。
比自家的亲闺女还要多怜爱几分。
他闺女可没遇到这些这么多可怕的事。
“不用着急回来，想玩多久玩多久，一切有我担着！”他拍胸脯保证着。
顾茉莉笑了笑，带着几分勉强，不知是不是导演的错觉，总觉得她的小脸似乎更瘦了点。
瞧瞧，瞧瞧把人小姑娘吓的……
导演越发痛惜，都怪那些人！
“你放心，他们肯定都会被抓起来，一个都不会漏掉！”他向她保证，“以后都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
“嗯……”
顾茉莉点点头，在一众人的关心和护送下，迈出剧组。外面早已等候着无数的记者和粉丝，但无人喧哗，更无人冲动的往前挤。
都默默的拍着照片，还有意将闪光灯都关掉了——都知道她曾多次被私生开闪关灯吓过，唯恐她见到闪光灯，想起不愉快的经历。
粉丝们站得更近些，手拉手充当着人墙，为她抵挡着人潮。见她出来，有不少人忍不住掩面而泣，还有人小声说着对不起。
顾茉莉听见了，朝那人望去，笑着摇了摇头，一如既往的温柔。
哭声更大了，却被死死压抑住，不愿哭声惊扰了那个已经饱受惊吓的人儿。
在一片压抑又充满善意的目光中，顾茉莉被盛屹等人护送着坐上了车。
车门关上，就在众人以为再也看不到她时，却见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如明月般皎皎生辉的容颜。
她带着温暖的笑意，向着所有人挥手，澄澈、干净，不染尘埃。
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即使她才经历了特别不好的事情，她依然向大家表达着善意，试图用她微薄的力量温暖其他人。
怎能不叫人感动。
无数人面露动容，连记者们都不由放下了相机，就那么无声的、专注着注视着她离去，直到汽车驶出很远，他们都还能看到车窗处伸出的一只小手。
洁白如玉，小巧玲珑，却又似蕴藏着无限的力量。
“我好像有点理解那些人的想法了……”有人喃喃自语，这么美好的人，换了谁，都会想要靠近，再靠近吧？
不求她能也喜欢他，只要她能多看他一眼，他就能心满意足了。
“你也想犯法？”同伴瞪他，喜欢分很多种，那种爱最不可取。
“才不会。”那人反驳，如果是他，他会默默守护，不管她能不能看见他，他都会在背后支持着她、守护着她。
这是现场很多人的想法，也是众多粉丝和路人的想法。经过这件事，原本激进的粉丝也不激进了，坚决反对顾茉莉恋爱的也不反对了。
他们只有一个想法——只要她高兴，随她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这次实在让他们害怕了，原来他们的队伍中还潜藏着那么多可怕的人，他们唯恐顾茉莉会因此惧怕抵触他们整个群体，自然不敢再要求什么。
就连之后工作室的账号宣布解散后援会，由工作室接管超话主持人，粉丝们也没有任何意见和怨言。几乎所有人都对此乐见其成，表示非常理解。
很多自己组了群的大粉们也都纷纷解散了群聊。
“茉莉花”仍在，而且数量更加壮大，吸引了众多以前不怎么关注娱乐圈的新粉，顾茉莉的粉丝数又暴涨了一大波，直接成为了全网粉丝数最多的人。
但却没了什么大粉、粉头，更少了很多纷争。
他们仍是她最忠实的守护，不过换了一种方式站在她身后。
官媒点赞，网友称颂，顾茉莉不但什么也没损失，还更上了一层楼。
盛屹望着后视镜里托腮看向窗外的女孩，眼底有爱慕、眷念，还有叹息。
他的女孩，一直都是这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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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晚了来不及再通读检查，明天白天我再看看修改下错别字或者错句哈
明天见[比心]

第189章 娱乐圈茉莉花55
顾茉莉得了半月假期,先回海市住了两天，既是休息,也为安抚柯艺岚。
这次也把她吓坏了，怎么也没想到这年头做明星也能这么“危险”了，都用上了监听设备！
一度她甚至想让顾茉莉退圈算了，如今啥都不缺，她学业又很顺利，眼看着就要读博，往后完全可以走学术路线，待在学校里清闲又安稳。
盛屹初一听她的想法，不禁想起那次奇幻的“穿越”。在那个世界,茉莉似乎就是大学老师。
他看向顾茉莉，并不意外的听到了她的拒绝。
“我觉得演戏挺有意思的。”她这么说,真心实意。其实每一次新角色，也是一场小小的穿越。
她在戏中，成了另一个人，不仅能经历“她”的人生，还能体会“她”的喜怒哀乐,经历得多了,她原本单调贫瘠的感情世界仿佛也逐渐开始丰富。
神秘力量带着她穿越时空,是一次次大的轮回，而在戏里扮演，则是一个个短暂的新生。
那股力量不知还能带她轮回几次,但只要她还接戏，她的“新生”就永不会停止。
她还想多体验体验。
柯艺岚劝不动她，只得作罢。趁着她在家，每顿想着花样的做她喜欢吃的饭菜,希望能将她喂胖点。
她和导演一样，总觉得她又瘦了。
分明才几天没见，哪里就能瘦这么快，顾茉莉失笑，但对她的关心倒是没有拒绝，做什么她吃什么，照单全收。
然后两天后，她终于受不了她养猪似的喂法，包袱款款的逃离了家。
再待下去，等回了剧组，她的戏服估计都得全部改大一号了！
秦韶游笑得不行，“是谁说她不怕胖的，怎么才两天就坚持不住了？”
这是胖不胖的问题吗，任谁被当成小猪仔养，一天七八顿的投喂，胃也受不了好吧？
顾茉莉白他，她现在一想到与吃有关的词汇，都有点生理性反胃了。
“你行你上。”
她怼他，秦韶游反而笑得更欢快了。他觉得茉莉越来越有“人味”了。
不是说以前没有，或者性格如何，她一直都是温柔善良的，对谁都好，可有时候当她不说话，或者望着远处发呆时，周身就会若有若无的透出丝飘渺感，仿佛与这个世界中间隔着层看不t见的薄膜。
别人进不去，她出不来。
所以他总喜欢逗她，哪怕是薄怒、嗔怪，她都会变得鲜活，不再好似随时都会消失。
“我不行。”他特别干脆的承认。
他亲眼见过柯艺岚的喂法，一顿刚吃完就送上甜汤，甜汤结束没半小时，是水果、点心，等这些都吃完，又该到了下一顿。
这谁受得了，猪都会觉得撑的程度。
然而，他这句话刚说完，顾茉莉还没怎么样，戚锦淏忽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连盛屹都低下头，唇角勾起可疑的弧度。
秦韶游不明所以，“干嘛呢你们。”又作什么妖。
顾茉莉也奇怪的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哪句话很好笑吗？
柯宸拉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离开那几个男人。
“走吧，该登机了。”
“哦……”顾茉莉脚下走着，却忍不住又回过头，就见戚锦淏趴在秦韶游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先是一愣，而后整张脸爆红，蓦地抬腿要踢他。
戚锦淏早有准备，麻溜的跳开，咳嗽变成了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如雷般回荡在休息厅内。
顾茉莉意外又不意外的再次看到了一场双人追逐战，秦韶游追，戚锦淏逃，一人怒不可遏，似是带着几分羞恼，一人笑声不断，任谁都能听出他的愉悦。
唔……她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他俩有“绯闻”了。
“别看了。”盛屹走过来，一手遮住她的眼，脸上还残存着些许笑意。
他今天穿着十分“年轻”，简单的白色T恤配牛仔裤和帆布鞋，肩上斜斜搭着个帆布包，少了成熟气，反倒像个朝气的大男孩。
尤其此时毫无负担的笑，不带半分虚假，好似整个人都轻盈了。
顾茉莉歪歪脑袋，忽然唤他：“盛哥。”
“嗯？”
“你原来不老哎。”
“……我、本、来、就、不、老！”
盛屹一字一顿，笑容完全没了，只剩下咬牙切齿。
顾茉莉偷笑，机灵的躲到柯宸另一边，让他挡在他们中间，“谁让你平时太精英范，总让我有错觉嘛。”
“我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你谈工作、处理各种关系需要，没良心的家伙。”盛屹示威似的挥了挥拳：“信不信，我回去就辞职。”
“别别。”顾茉莉一听，好话瞬间不要钱的往外冒：“盛哥一点都不老，最年轻最帅气最最英武不凡最最最好了！”
柯宸睨她一眼，轻轻敲了下她的头。他还在呢，就夸别的男人最好最帅？
“茉莉你偏心，我不比盛屹帅多了！”戚锦淏从后面追上来，正好听见这句话，顿时不服气的嚷嚷起来。
秦韶游目光移动，也紧紧盯着顾茉莉，眼底藏着些许委屈，怎么他不帅吗？
盛屹似笑非笑的注视着她，好像在说：“你继续夸啊，怎么不夸了？”
额……
顾茉莉觉得她脚有点疼，仿若被石头砸中，而那块石头还是自己搬起来的。
“要、要到时间了，咱得快点了……”她眼珠子一转，悄悄抽出手，立马撒丫子就跑。
“我先上去了！”
只可惜，还没跑出多远，前方倏地出现一道人影。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正是江陵。
“你跑什么？”他皮笑肉不笑的问：“我刚才恍惚听着你说谁最帅？”
“……”
前有狼，后有虎，顾茉莉只觉自己是那待宰的羊，走哪一边都没活路。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愤愤的停下，叉腰，声音震震：“我说我最帅，怎么了，你们有意见？”
江陵上下打量她，哼了一声，“不敢。”
“那还不让开。”顾茉莉哼得比他更大声，“挡到路了！”
江陵憋笑着挪到旁边，让开通行的位置，看着她迈开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变成跑，很快就不见了踪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她能没受那件事影响，真好。
身后柯宸、秦韶游、戚锦淏缓步而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深或浅的笑，弧度一直从嘴角延申至眼中，最后蔓延到心底。
她能这么明媚的舒展着，向阳绽放着，他们这辈子都再无其它奢望了。
“走吧。”
柯宸上前，拍了拍江陵的胳膊，并没有多余的话，可江陵却似懂了他的意思，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言语，却跟上了他的步伐。
戚锦淏搭着秦韶游的肩膀，半边身体都吊在他身上，嘴里别有意味的啧了一声，“他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秦韶游也不知道，但比起那两人，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反手箍住戚锦淏的脖子，一边收紧力道，一边阴恻恻的道：“这是你自投罗网的哦。”
送上门让他揍，他岂能放过。
戚锦淏大惊，糟了，居然忘了这一茬！
“老秦、老秦，有话好好说，不是我说你不行，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啊，老秦，说了别打脸！”
两人闹闹哄哄的走着，中间柯宸和江陵依然闲庭信步，不急不徐，最前方顾茉莉站在登机通道口回过头。
穿堂风吹起她肩头的发丝，悠悠荡荡，拂过她的眼角眉梢，她只停了一下，似是在确定他们还在，便又转头继续向前跑。
她没降低速度，身后人也没催着她慢点，因为他们都知道，无论她跑多快，跑到哪里，他们都会跟上。
牢牢的，努力不被她抛下。
飞机穿破云层，在空中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如同他们往后的人生，绵延不断，且灿烂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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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还有一章（如果我能一次写完的话嘿嘿
明天见，么么

第190章 娱乐圈茉莉花完
《倾凰传》播出的很成功,播出前就因两大主演履历深厚而出圈，从开拍起一直备受观众期待,等首日播出后，收视率更是节节升高，不断打破近年来的电视剧单日最高收视记录。
播出期间，连续稳居收视率第一位置，每日都会出现不同的热搜词条，形成全民追剧风潮，一时间好似没看过这部剧，都和身边人无法沟通交流了。
等到全部剧集播完，据权威数据统计,它的单集收视率达到惊人的10%，创近十年新高。
传统收视率成绩显著,网络播放量同样不俗，不仅成为集均网播量最快破亿的电视剧，更是在剧播出期间总播放量就冲破了五百亿，创下了电视剧史上的新纪录。甚至在剧集播完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网播量仍在持续增长,表现出了极其强大的长尾效应。
这么辉煌的成绩,自然捧红了剧中的一众演员,以前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们瞬间红遍了大江南北，无论去哪里，都会有路人喊他们在剧中的名字,各种广告代言更是接到手软，令没能参与拍摄这部剧的其他演员既羡慕又嫉妒，恨不能时光倒流，换他们去演。
然而,要论最受瞩目，吃到红利最多的还要当属两位主角，顾茉莉和江陵。
尤其顾茉莉，她精湛的演技在剧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女主从少年时的单纯天真、遭遇家族动荡后的迅速成长，以及在深宫中沉浮、历练，一步步丢弃往日纯真，从陌生到熟稔玩转权谋，与爱人从相爱到反目，直至最后登临帝位却孤家寡人的心理路程，她都完美的展现在了观众和各类影评人面前。
几乎征服了所有人的演技，让她一战封神，知名度和粉丝量再一次迎来暴涨，之后更是横扫了多个电视剧类最佳女主角的奖项，真正实现电影、电视剧双开花，继最年轻的影后之后，又成为了最年轻的视后，一时风头无两，堪称娱乐圈最闪耀的存在。
各种邀约纷至沓来，电影、电视剧、综艺、各种晚会、商业活动等等，邀请函多得差点淹没了工作室，盛屹光接电话就接到手软。
这还是在他有选择接电话的情况下，一般人根本连打都打不进来。
江陵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倾凰传》是大女主剧，他这个男主在女主的光芒下稍显暗淡，但那是因为后者实在太过耀眼，任谁站在她面前都会黯然失色，却不代表他演得不好。
相反，他饰演的男主既帅气得让人嗷嗷叫，无情时又让人恨得牙痒痒，纠葛徘徊时让人心疼，最后失败、自愿死在爱人手里时，又让人怅然惋惜。
之前他多是电影，唯一一部电视剧还是现代剧，都知道他长相佳，却没有太深的体会，每次评选各类男神，都集中在小鲜肉们，很少会提及他。
然而自打《倾凰传》出世后，他便在观众心目中成为了古装男神TOP1t。每每传出哪个网络小说要影视化时，网友都会呼吁他来演男主，仿佛只有他出演，他们的男神才不会被毁。
投资方见此，自然也乐得给他递本子，他挑剧本挑得眼花缭乱。
几乎所有人都忙到飞起，可是暴风中心、本该最忙的女主角反而又又又回学校了。
推了所有工作和邀约，交代盛屹最多只再选两三个代言，送来的剧本一个没选，而后一身轻松的继续上学去了。
消息传出，网友既惊讶又有种“就知道会这样”的感觉。之前她也是这样，拍完了电影，拿完了奖，不管外面多沸反盈天，她都会回去校园。
第一次是跳级到高中，第二次是跳级考大学，听说这次要读博……嗯，很像她会做出的事，不奇怪、不奇——才怪嘞！
如此如日中天的时候，正该趁势而上，乘风而起，她居然又又又躲回了学校！！
所有人再次对顾茉莉“淡薄名利、视金钱如粪土”的性格有了深切的体会。扪心自问，如果换了他们处在她的位置，他们会怎么做？
真能舍下几乎是送到手里的金钱、地位和名气吗？
真能对那么多的鲜花和掌声无动于衷，依然保持本心吗？
不能。
他们都是俗人，能轻松的赚钱，为什么不赚？辛辛苦苦拍戏，起早贪黑，吊威亚、背台词，得到的收入还不如接一部综艺，当一期飞行嘉宾来得多，那为什么不接？
他们始终不能理解，顾茉莉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强的定力，怎么会如此淡然的看待世人眼中的功名利禄。
但不妨碍他们敬仰。
正因为他们做不到，他们无法拒绝到手的利益，所以愈发衬托得别人的“拒绝”无比珍贵。
慕强是人类的天性，以顾茉莉如今的地位，已然属于世人口中的强者。然后，这个强者还有颗金子般的心。
她善良，却不是毫无底线，没见过世事的天真，而是任世界如何浑浊，她自保持清澈。
干净得令人向往。
顾茉莉的风评出奇的好，人人夸赞她的演技，称颂她的品格，名声非但没有因为她“急流勇退”而降低，反而越加高涨。
盛屹对此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倒是躲清净了，麻烦全来找他了！
他找到窝在学校不出门的某人，“你好歹告诉我下之后的打算吧？不然我什么话都不敢应承，只能打哈哈，别人都要以为我要被你开除了。”
身为经纪人，一问三不知，显然和艺人闹了矛盾，要分道扬镳啊！
他抱着双臂，哼哼：“有经纪公司来挖我了，知道不？”
“哈？”顾茉莉诧异回头，“挖你？”
盛屹抬了抬下巴，颇有点傲娇的意味，“怎么地，我不值得挖？”
细数他的战绩，过往带的艺人不是歌王歌后，就是影帝影后，如今这个更是王者中的王者，圈内人还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点金圣手”，形容他眼光独到，带谁火谁。
顾茉莉听得直乐，点金圣手？谁取的这么别致的外号呀。
“他们开出多少？”她倾身，眼里闪动着八卦。都点金圣手了，肯定不低吧？
那还用说。
盛屹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万？”
“切，瞧不起谁呢。”盛屹白她，“两亿，年薪。”
“哇……”
顾茉莉顿时眼冒星光，“要不我也去做经纪人吧！”
两亿啊，还是年薪，那十年不就是二十亿？这还不算其它收入，妥妥的新型致富之路。
盛屹没好气拍了她一下，“你以为两亿那么好拿？”
如今说得好听，把条件开得天花乱坠，等他真过去了，又会有一大堆附加条件，比如再带出个影帝或影后。
带不出来？那不好意思，可能只有基本底薪。
一个影帝或影后，一年能创造的价值绝不止两亿，真带出来了，他们不亏；带不出来，他们又损失什么？
什么也没损失，多个普通员工而已。
这就是资本。
顾茉莉失望，还以为真有那么多钱呢，原来只是吊在驴前面的胡萝卜。
“没意思。”她嘟囔，回转身，继续忙活她的。
盛屹瞅了一眼，是剧本。
“哪来的？”他奇怪，不仅对有人能跨过他，直接将本子递给顾茉莉，更因为她既然在看，就说明她对这个剧本有兴趣。
“我以为你要休息一段时间。”
而且这个“段”还是以年为单位。
顾茉莉嘿嘿笑，也知道她之前五年一共只拍了三部电影有点过分，但那不是因为要兼顾学业嘛，没办法不是？
“那你现在不用兼顾了？”盛屹斜眼看她，如今很多人都知道她要读博。
“要呀。”顾茉莉叹气，一副心累的表情，“可盛情难却……”
她将剧本翻到第一页，演职人员一栏赫然写着“导演-燕军斗”。
“燕导差不多等了一年了。”
这般诚心，她也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了。
顾茉莉又从底下翻出另一部剧本，这次是侯德进导演的。
“还有他。”
《倾凰传》没拍前，他们就不断发出邀约，为此还特意去参加了开机发布会和她的生日会，如今《倾凰传》斗拍完、播完了，他们居然还没放弃，大有“她不接、就让这个项目黄”的架势。
先前她承诺了燕军斗好好考虑，他也展现了极大的诚意，她便说那先看看剧本吧。本意是看个大纲就好，谁知他将完整的剧本都拿来了，编剧还大方表示“有任何不满意的都可以修改”。
如此，她怎好再推脱。
而且她看过剧本，确实不错，不似燕军斗以往的纯商业电影，搞笑之余有在暗讽一些社会现象，还有赞颂女性力量的寓意。
不管他是为了迎合市场做出的改变，还是他本身就想“转型”，但无疑这次的剧本戳中了顾茉莉。
导演执意邀请，剧本又过关，正好也有空闲，那就接吧。
“电影奖项，我还没拿满呢。”她笑盈盈的道，说这句话时，她的语气和表情都是很轻松的，没有野心，也没有像打了鸡血样，但偏偏就是这种“举重若轻”，反而让她的话更显掷地有声。
盛屹一愣，继而不由笑了。
“三金？”
“不，更高。”
顾茉莉一手一个剧本，举高放在阳光下，不知是阳光折射的光芒，还是她眼底的光，让她的脸显得分外明亮。
“前方好多山峰啊。”她似有若无的感叹。
“但你终会跨越。”盛屹笑着补充，语气坚定，“多高的山峰，都会成为你脚下的风景。”
顾茉莉看了他一会，轻轻一笑，将两个剧本拍到他怀里。
“干活吧，点金圣手先生。”
*
顾茉莉终于答应接下电影了，但两位导演好似反而不急了。
反正已经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再延迟些，好像也没关系。与其紧赶慢赶拍出大家都不满意的影片，不如精雕细琢，慢工出细活嘛。
此次的电影，不仅燕军斗报以厚望，指望以其转型，让自己的电影事业再上个巅峰，侯德进同样用了全部的精力去打磨。
他早些年曾在国际上获得过大奖，可随后几部作品无论票房还是市场评价都不如之前，江湖上早就流传着他“江郎才尽”的言论。
他是想要一雪前耻的，自然要拿出他最好的答卷。
导演都不着急，顾茉莉乐得再多一段假期，不过她也没闲着。除了上课，她就是跟着孙椿枝往话剧院跑，看别人演，自己也上去演。
然后她发现，演话剧真的和演电影或电视剧都不一样，对演员的台词功底、肢体控制以及情绪爆发力都有更高的要求。
而且比起影视工业的流水线制作，话剧更强调创作自主性，演员可以深度参与到角色塑造中，甚至能与导演共同修改剧本。
这无疑更加吸引了她的兴趣——她从没想过只满足于做个演员，或许她可以现在就积累自己创作、乃至做导演的经验。
于是，她泡在话剧院的时间更长，江陵几次去学校找她都没找到，问了盛屹才知道，她在排练话剧，之后还打算跟着话剧团一起全国巡演。
“……你不怕你演完还没下台，就被人群包围了？”
他无奈的看着她。
她消失了两个多月，可网上热度一点没减，反倒是越神秘，越让人好奇，越想知道她的近况。
燕军斗和侯德进那边都将消息瞒得死死的，但架不住之前动静太大t，连“追”了一年多，各种偶遇、巧遇、找中间人说和，圈内那些耳目灵通的早就心知肚明。
之前那般兴师动众，如今却突然安静，谁都知道其中必有猫腻。
只怕是穷追不舍起了作用，人家答应了！
于是，顾茉莉要出山再演电影的消息不胫而走，随之一起的还有两位名导是如何几顾茅庐、如何放下身段真心拜求，才终于打动佳人芳心的各种传说。
说得有鼻子有眼，部分网友一开始不信，可随着传言发酵，却不见当事方任何一人出来辟谣，渐渐的，也品出些味。
看来无风不起浪啊，传闻十有八九是真的。
粉丝欢欣雀跃，满心欢喜庆祝着又有两部电影可以看了，内行人却品得更多。
两个大导，精心筹备之作，加影后视后加盟，这意味着什么？
一，票房，二，奖项。
前者代表收益，后者代表荣誉和地位。有导演和那么厉害的女主角在，奖项不一定属于别人，但哪怕沾点利益呢？
没见《倾凰传》一个十番开外的小小配角如今都赚得盆满钵满，据说已经接了一部主角的戏。
顾茉莉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话剧院突然多了很多她不熟悉、但在圈内也算小有名气的面孔，有男有女，打着进修演技的旗号，时不时在她身旁晃悠。
就江陵来这么一会的功夫，已经听到了不下十声甜腻腻的“顾老师”。他摸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瞥了眼无知无觉的某人，既好气又好笑。
这些人冲她使劲，注定是白费功夫了。
“结束了一起去吃个饭？”他问，没在话剧上多纠结，既然她决定了，那就去做，其它的，自有他们。
江陵面容含笑，望着她的眼里是谁都能看出的温柔。
不远处的舞台边，几个人挤在一处，借着舞台的遮挡，偷偷朝这边张望，一边瞧一边嘀嘀咕咕：
“肯定谈了，我敢打包票，他们绝对在谈恋爱。”
“我也觉得像，你看江影帝的眼神，就是在看爱人嘛。”
“这么说，‘伶俐’是真的？”
“□□不离……欸？那是——黎导？”
江陵抬起头，就见面前多了道颀长的身影，正是黎湘君。
他脸上的笑淡了淡，“你怎么来了？”
“和人有约。”
黎湘君也淡淡的回，态度不冷不热，可转头看向顾茉莉时，却又是另一幅完全不同的表情，柔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这会走吗？”他轻声问。
这句话一出，江陵的神色不由一变，“你们约好了？”
问的顾茉莉。
“嗯。”她点点头，简单收拾了下包，黎湘君极有眼色的伸手，“我来吧。”
顾茉莉也不和他犟，将包递给他，对江陵解释道：“有些事要请教黎哥。”
江陵也知道她对以后的规划里似乎有做导演这一项，这方面黎湘君确实有话语权。
“方便让我一起吗？”他扬起完美无缺的笑容，“我也有点兴趣呢。”
顾茉莉看向黎湘君，他也笑，并不见异样，“行啊，我们也好久没聚了。”
“是啊，确实好久了。之前一直在拍《倾凰》，天天待在剧组都不能出来，如今才算是自由些，不过接下来很可能又要忙了。”
江陵笑吟吟的，看似说着叙旧的话，可黎湘君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你也要进组了？”
“嗯，还没完全定下来，但应该差不离。”
“电影还是电视剧？”
“电影。”
“……”
黎湘君看着他，没说话。茉莉演电视剧，他就去演电视剧，茉莉要接电影，他也要。
还真是巧啊。
“燕导，还是侯导。”
“侯导。”江陵还是那么笑，嘴角的弧度一分没有改变，“我认为很有可能会拿奖，你觉得呢？”
会拿奖，谁会拿奖？当然是茉莉，也许不仅是国内的，还有国外的，毕竟谁都知道某国际电影节向来很青睐侯德进的风格。
到那时，和她坐在一个会场，或许还会紧挨着坐在一起，和她拥抱，亲眼目睹她捧回桂冠，迎接她回来，再一起庆祝。
这是柯宸和秦韶游都无法做到的事，属于站在镜头前的人。
也是江陵的优势。
“你还真是……无私。”黎湘君意味深长的吐出这两个字。
可不是无私吗？为了这么一个机会，甘愿每次作配，甘当红花旁的绿叶，衬托花的美，用尽叶的养分让花开得更盛，全然不顾他三金影帝的颜面和咖位。
一部电影很难同时获得最佳男主和最佳女主奖，如果再来个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那男主更没机会了。
总不能奖项都由你一家包了吧？
回回演男主，回回颗粒无收，黎湘君再不通世事，也能猜到网上会出现的言论，总归不会是对江陵好的。
说不得还要流失一部分粉丝。
没人乐意自家偶像总跟在别人后头跑，为别人做嫁衣，尤其这个别人还是异性。
黎湘君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奇异的念头——江陵不会是故意的吧，故意和顾茉莉捆绑在一块，在自己身上打上属于她的标签，让人一提及她，就会想到他？
如果是，那还真是处心积虑。
顾茉莉显然也是第一次知道江陵也要参演侯导的电影，“什么时候接洽的？”
“你生日会时有粗浅的谈过，不过那时候要拍《倾凰》，我便没给答复，直到前天才算是正式确定下来。”
江陵一边和她一同往出走，一边道：“还没签约，消息也没往外放，侯导的意思他可能要再修改下剧本，这样你也能错开拍摄了。”
十年磨一剑，侯德进这部作品是打算用来翻身之作，自然重之又重。凭着他和顾茉莉的招牌，投资怎么也缺不了，那还着急什么。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顾茉莉叹气，“总感觉这部电影会创我拍摄周期最长记录。”
侯德进在圈内是著名的“磨洋工”，和“感觉至上”主义，经常拍摄只有个大纲，具体细节全靠当时灵感。
这次他能提前弄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剧本，说实话还出乎了顾茉莉的预料。听到他临时要改剧本，她反倒是不甚意外。
——他能不拖到开拍前一天改，她觉得已经是万幸了。
不过说到改剧本，顾茉莉下意识看了眼另一边的黎湘君。
他手里提着她的包，安静的走着，并不着急插话，他们说，忽略了他，也不见不悦或急躁，瞧着与她印象中有些不一样了。
似乎更成熟沉稳了些。
黎湘君察觉到她的注视，转过头，神色温和，“怎么了？”
顾茉莉眨眨眼，忽然弯唇一笑，“在想待会吃什么。”
“附近新开了家日式烤肉店，要不要去试试？”
“好啊。”
顾茉莉看向江陵，他点点头，“那就去吧。”
三人一起出了话剧院，留下身后一众懵圈的人。黎导提着茉莉的包，这不是男朋友才会做的事吗，可江陵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他只是好友，黎导才是男朋友？
随着狗仔将三人一起吃饭的视频发上网，这也成了众多网友心中的疑惑。
视频里，透过绿植的遮挡，可以隐约看见江陵坐在顾茉莉左边，对面则坐着黎湘君，三人时不时交谈几句，声音模糊听不太清，像是在探讨电影，偶尔还会夹杂些专业词汇。
不算很热闹，但也气氛融洽，有来有往。江陵话不多，多是顾茉莉与黎湘君在说，他则忙着烤肉、翻肉，然后夹肉给顾茉莉。视频将近二十分钟，全程几乎没见他自己吃，全在为旁边的女孩忙活。
中途出去了一回，据狗仔透露，是去提前结账了。
这不妥妥的男朋友做派？
可还不等伶俐CP粉高呼“磕到真的了”，视频最后，三人吃完要离开时，却见黎湘君主动拿起顾茉莉搭在一边的外套，细心的展开替她穿上。
两人挨得极近，一个低头温柔凝望，一个抬头展颜一笑，加上相得益彰的身高差，甜蜜得宛如在拍偶像剧。
……到这里，看客们都很迷糊了，到底谁才是正牌男友？
然而，更令他们惊讶的还在后面。
三人先后出了餐厅，走到路边，本以为他们是要坐车离开，却不想从马路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走下一道挺拔的身影，几个大步便到了他们近前。
夜色昏暗，瞧不太清那人的面容，但很明显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十分出色的男人，因为t即使黑夜，也无法掩饰他一身的气质。
他们的女明星见了来人，显然很开心，在他还没完全走近时，就忙不迭迎了上去，然后令人震惊的事情出现了——
男人牵住她的手，亲吻了下她的头顶。
亲……亲了！！
CP粉的天塌了，其他粉丝惊愕不已，路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敢情前面两个都不是，这个才是正牌男友？
拍摄的狗仔似乎也被惊到了，镜头晃了两下，不知是不是动静太大，众人还没恍过神，就见江陵的目光扫了过来。
锐利如鹰隼，利芒尽显，一眼便令人打心底里发颤。
经历过被跟踪、监听的事，顾茉莉身边的人都对镜头和注视尤为敏感。吃饭时没发觉，概因餐厅座位间都有茂密的绿植遮挡，只要不盯着看，只放个摄像头，并不容易有感觉。
可到了外面却不同，镜头就像夜空中的星辰，格外显眼。
江陵似乎想过来，但被顾茉莉拉了一下。她也往这边瞧了瞧，夜色也无法遮挡的美貌令所有观看的人胸口一窒，竟是感到了比江陵那一眼更重的冲击。
这一刻，他们忘却了八卦，什么正牌不正牌男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现实中的她比荧屏上更好看啊啊啊啊！”
【男人统统闪开，换我来！】
这条评论得到了极高的点赞，附和者无数。
那么差的环境，仅仅随便拍一拍，换了别人就是“黑历史”，她却还能美得像个小仙女，这得多高的颜值才能做到？
原来大屏幕连她五分之一的美貌都没展现出来！
沉浸在盛世美颜中的网友表示：颜值即正义，管他谁是男朋友，就算他们都是又如何，小仙女多几个男朋友怎么了？
如果可以，她们还想让她再多几个女朋友~
之前还在哀嚎CP崩了的伶俐粉们，因着顾茉莉最后拉的拿一下又重新复活了。
她下意识就去拉他，而他没有拒绝，没有诧异，果真听话的站住了，不是情侣说得通？
什么，后出现的那个男的亲了？那算什么亲，不过碰了下头顶，有没有真的碰到还两说，镜头离得远，根本看不清，说不定只是低头和顾茉莉说话呢？
她们一帧一帧的截图分析，试图咬死嘴唇根本没碰上，是镜头错位照成的误会。
她们信誓旦旦，一些网友和粉丝还真被唬住了，也认同了错位的说法。
至于黎湘君，好朋友一起吃个饭怎么了，帮忙拿衣服拿包，那是人家绅士，有什么奇怪的。
反正不管如何，总有一套理论，乍一听极有说服力，细细深究却又疑点重重，可CP粉只听她们想听的，会自动忽略不合理的地方，而路人才不会管那么多。
相比是真亲还是错位，他们更关心那个男人是谁。
有说是秦韶游，瞧着个子、身形都有点像，而且秦大少最近也在京市，还有人神神秘秘的说不是，是另一位大佬，但任由网友怎么询问，就是不说具体人名，一副讳莫如深的态度。
越是遮遮掩掩，网友越是好奇，如今社会还真没有什么信息是能瞒得住广大网友的，只要他们想扒，再细小的蛛丝马迹都能扒出来。
很快，便有人晒出了柯宸曾出现在《倾凰传》发布会的照片。照片里他与顾茉莉站在一处，身边盛屹和江陵都在，本来是CP粉拍伶俐的，却意外将他拍了进去。
有盛屹遮挡，面容依然看不清，但身形体格什么都能对得上，最重要的是，当时他也牵着顾茉莉。
随即，又有人在柯艺岚身边发现了他的踪影——
这是连家长都见了？！
一时间，越扒越有，越扒细节越多，他不仅经常出现在顾茉莉周围，还曾多次出入《倾凰传》剧组，看似与导演、制片等人都非常相熟。
正当柯宸的身份就要水落石出时，网上的评论忽然转了个方向，由八卦变成了指责。
私生的事才过去没多久，粉丝敏感的神经还没消退，对于狗仔偷拍本就厌恶，只不过当时公众的焦点还集中在夸赞顾茉莉的美貌上，他们便没多言，谁知舆论渐渐偏移，转而深扒起了她的私生活。
随着被爆出的照片越多，茉莉花们的神经便越紧绷，不受控制的想起先前被跟踪、被监听的事情。
这样的行为，与章戈、程邈他们有什么区别？难道就因为一个私底下偷偷进行、一个在网上公开讨论就不一样了？
忆及顾茉莉在事件爆发后，还强撑着笑容反过来安慰他们的画面，粉丝们出离愤怒了。
他们后援会是解散了，却不是死了！
他们纷纷在各大评论区激情开麦，对战网友，喷得对方差点怀疑人生。
【人家是谁关你什么事，谈恋爱又不是犯法，用得着将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吗！】
【茉莉成年了，成年了，成年了，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交朋友是她的权利，不管是男性朋友，还是男朋友，就算是女朋友，别人也管不着。】
【根据我国现行法律法规，偷拍行为明确被界定为违法，请不要知法犯法。】
不仅茉莉花们对之前事件记忆犹新，很多网友、路人同样印象深刻，毕竟连官媒都曾报导过，呼吁理性追星，勿要挑战法律底线。
程邈因这件事名誉扫地，被学校开除，章戈更是因窃听罪被拘留了几日，留下案底，以后想找好工作也难。
这么一想，不少人都开始后背冒汗，他们可不想相似的结果落到他们头上。
于是，删照片的删照片，删评论的删评论，不敢再多议论。
哪怕之后秦韶游特意发了张他与顾茉莉的合照彰显“存在感”，也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还有人给他回复：“知道了，知道了，你和茉莉是好朋友，别得瑟了。”
气得秦韶游差点摔了手机。
“为什么到别人就是绯闻，轮到我，就是铁板钉钉的好朋友？”
他不服。
秦韶游跑到顾茉莉身边，抱着她的腰哼哼唧唧，“是我不够帅，还是我不够高，是我不够有钱，还是我权势不够？凭什么江陵，有伶俐，柯宸没露脸，也有了一批CP粉，就我没有！”
“你有啊。”顾茉莉好笑的捏捏他的耳朵，“你有‘蚝油’。”
和戚锦淏的CP粉，而且还很长情，几年了不改其志，每天都为他们做视频的那种。
顾茉莉有一次刷到了，还兴致勃勃的看了好一会。别说，视频做得相当好，连她差点都要以为他们之间真的有基情了。
秦韶游：“……”
他立马拿出手机，搜索他与顾茉莉的CP向视频。翻了一会，还真被他找到了，但是播放量和点赞却不怎么高，可怜的个位数。
他果断的转发到他的社交账号，附上一句：“剪得不错，多多益善。”
随后播放量确实如他所料，蹭蹭的往上涨，只是评论却不如他预期。
【这么糊的视频，难为你是怎么找出来的，不会是特意搜的吧？】
——恭喜你，猜对了，就是特意搜的。
【剪得一般呀，不如生蚝剪得好。】
秦韶游面无表情，生蚝就是那个CP粉，连他都有所耳闻。
【特意转发这条视频，不会是……】
秦韶游露出几分期待，但见下面接的却是：【不会和戚少吵架了，在故意引他吃醋吧？】
……你吃醋，你全家都吃醋！
秦韶游再也忍不住，将手机一丢。咚的一声，手机准确无误的砸进了垃圾桶。
顾茉莉笑得直往后倒，秦韶游随着她一起倒在沙发上，望着眼前乐不可支的小脸，他气呼呼的咬了一口。
力道很轻，一点都不疼，反而有点痒。
顾茉莉推了推他，小狗吗，还咬人。
“茉茉……”秦韶游握住她推他的那只手，将脸埋进她脖颈，来回蹭啊蹭，真像只小狗一样。
“他们为什么不传我俩的绯闻，为什么，为什么嘛。”
他格外委屈，三分做戏，七分真心，他也想像江陵一样，让他的名字与她的连在一起，当旁人提起其中一人时，会不由自主联想到另一人。
他好希望他的名字前多一个前缀，叫“顾茉莉的秦韶游”。
然而，现实是，他主动去打，他们却还不信。
一想到这里，秦韶游就有些泄气，他和茉莉这么般配的，为什t么那些人就是看不到呢？
他枕在顾茉莉的肩头，无声的叹气。明明是个大高个，却浑身散发着颓丧的气息，让人可怜又好笑。
顾茉莉摸摸他的脑袋，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滑，想了想，提议道：“那我转发下你的动态？”
这样，别人应该能体会到他们想“闹绯闻”的心思了吧。
她差点又憋不住笑，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主动“炒”起绯闻。
秦韶游却觉得这是个无比绝佳的想法，忙抬起头，狂点头，“嗯嗯嗯，你赶紧转发！”
见她果真点开手机软件操作起来，他也直起身，毫不介意的捡起垃圾桶里的手机，一遍遍刷新，终于刷出顾茉莉的新状态。
@是茉莉吖：是剪得不错。转发@秦韶游，剪得不错，多多益善。
下一瞬，他立刻在评论区@了柯宸、江陵、盛屹，连黎湘君都@了，唯独没有@戚锦淏。
——以后都不想和他的名字再联系在一起了！！
他不@还好，一@，众多网友的焦点又偏了。
【铁定吵架了，@了那么多人，唯独漏了一个，不是故意的，谁信啊。】
【欲盖弥彰，啧啧，好傲娇啊，没想到秦大少你是这样的人。】
【可怜茉茉为了这两人操碎了心，还要帮着做戏。】
最后一条评论被江陵点了赞。
得，盖棺定论了。
秦韶游：“？”
“！”
顾茉莉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秦韶游想闹绯闻，估计这辈子都不能了。经此一役，更不可能将他们往男女关系上想。
轻灵的笑声回荡在屋里，柯宸一打开门便听见了，他不禁也勾了勾唇角。换鞋，走进客厅，来到女孩身后。
女孩似有所感，仰起小脸，正好与他的视线对上。两人同时露出笑容，表情从某种角度看，居然很有些神似。
有种说法，两个人待在一起时间长了，面容会渐渐趋同，俗称“夫妻相”。
如今两人倒是有点这个意思。
柯宸俊逸的眉眼漾起柔柔的波光，暖意融化了他眼底所有的淡漠。他低下头，轻轻在她唇边落下一吻，轻柔、缱绻。
“晚上好。”
“晚上好。”顾茉莉仰头回应他，两人相视一笑。
岁月很漫长，但有他/她的每一时每一刻都美好得令人想要驻足停留。
如何过好这一生？有她便足矣。
然后，下一生继续。
秦韶游揽着女孩的腰，伏在她身旁，慢慢阖上眼。
或许标签不在世人嘴里，而在他心里，管世人怎么说，只要他认定他是“顾茉莉的秦韶游”，便没人能分开他们。
与之相邻的一栋楼上，江陵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一行数人，男女都有，还有两架摄像机。
“江老师，打扰了，现在方便吗？”一看似导演的人问。
江陵接了一个综艺，几个明星一起去旅行，今天是专门上门来拍摄出发前的花絮和准备工作。
他瞄了眼摄像头，见上面闪烁着红光，便知道机器正开着。他没多说，点点头，让开了位置。
一行人小心翼翼的走进屋内，一时间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是江陵接的第一个真人秀型的综艺，能请到他，节目组都费了极大的功夫，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不用拘束，随便拍。”江陵打开鞋柜，取出几双一次性拖鞋，包装袋都还没拆。
“谢谢江老师，我们自己来就好。”
一行人赶忙道谢，弯腰接过拖鞋。摄像头跟着往下，拍了下鞋柜，本是随意之举，摄影师却盯着某个点半天没动。
导演皱眉，凑过去看，下一瞬也瞪大了眼。
等等，那双前头缀着可爱小兔子、明显是女士穿的拖鞋是谁的？？
没有标签，没有包装袋，显然是已经穿过的……
一个独居男士的鞋柜里出现一双旧的女士拖鞋，意味着什么？
一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隐晦的交换着眼神。他们忽然有种预感，这期节目一定能大爆。
*
顾茉莉直到#江陵兔子拖鞋#上了热搜，才知道这件事。她看见了，当然其他人也早看见了。
盛屹呵呵冷笑，江陵做明星这么多年，他不信他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
明知道会有节目组去家里拍摄，还不事先将东西收好，还让他们拍到了，说不是故意的，鬼都不信。
为的什么？坐实他是顾茉莉绯闻男友的身份，让大众坚信他们是真情侣，只是没公开而已？
幼稚。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转头该忙什么忙什么。顾茉莉如今的咖位，并不会受几段绯闻影响，那还在意什么。
反倒是秦韶游对此暴跳如雷，“他这是在逼宫！”
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小三急欲上位，使出手段故意造势，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以此来逼正宫退让。
可恶，实在可恶。
戚锦淏差点被口水呛到，“咳咳，你说他是小三逼宫，那谁是正宫？”
他，还是——
他偷偷瞄了眼不远处正低头看文件的某人，无论这边动静多大，都不见他有所动容，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这份淡定、从容，嘿，还真有点正宫娘娘的风范。
秦韶游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面色一黑，重重拍了他一下。
“当然是我！”
这话终于让专心工作的柯宸抬了抬眼，然而不过一瞥，他便又低下头，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可秦韶游偏偏就是感受到了嘲讽。
他面色更黑，正要再说什么，另一边的黎湘君忽然小小的“啊”了一声。
几人回头，他举起手机，神情无辜，仔细瞧，还似透着几分茫然，“茉莉上热搜了。”
不会是江陵那家伙又做了什么吧？
秦韶游紧张的打开某社交软件，却见之前热搜第一的#江陵兔子拖鞋#词条已经被挤到了第二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鲜红的“爆”——
#顾茉莉容勤#
……这又是谁？
他露出和黎湘君一样的神情，茫然的点开词条。
[顾茉莉现身xx直播间，一次豪气打赏十万＋，助力小鲜肉获得比赛第一……]
什么跟什么，怎么所有字他都认识，连在一块他却读不懂了呢，茉莉和打赏？
感觉怎么也扯不上关系的两个词……秦韶游忽然想到顾茉莉成年礼那晚，他似乎也送了不少礼物，但当时她不是还很生气，气他乱花钱吗，怎么现在自己又……
委屈感再次袭上心头，他恨恨的顺着评论区指引，找到了那个直播间。
此时直播还未结束，因着上了热搜，直播间观看人数宛若坐了火箭般往上窜，公屏全是在问“茉莉还在吗”、“谁是容勤，出来走两步”，偶尔夹杂着“泼天流量来了，拿盆接住啊”的调侃。
显然如此巨大的流量也让直播间内的人措手不及，主持人说话都有些磕巴了，“各位哥哥姐姐……”
“谁是你哥哥姐姐。”
秦韶游不屑，看着屏幕里几个粉面桃腮的男人，嫌弃的撇撇嘴，一个个妆化得这么浓，小白脸。
他急于想知道谁是容勤，发了条弹幕，却被淹没在迅速滚动的汪洋大海里，没掀起一丝水花。正烦躁着，却见屏幕上忽然闪现一条大龙，伴随着特效龙啸声，震得秦韶游和凑到他旁边一起看的戚锦淏一愣。
主持人也不磕巴了，激动的喊：“感谢江陵送来的龙……吟九天……”
他越说声音越低，越说心越虚，刚才他喊的谁的名字？江陵？？
公屏齐刷刷的不是问号，就是感叹号。直播间本来就有很多棱角和伶俐CP粉闻讯而至，可来了好一会，都没见新闻中的女主人公，正想着要不要撤退呢，却见到了女主人公的另一个绯闻男主角。
哦吼，两个男主对上了。
吃瓜网友兴奋的睁圆了眼，死死盯着屏幕，唯恐错过一丝半点。
然后所有人就见到了一条显眼的弹幕——
江陵：请问容勤是哪位？
问得很有礼貌，但众人愣是从中读到了浓重的火药味。
还真是为了容勤来的！
“那个、那个……”主持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秦韶游找到送礼按钮，送了个比龙更贵的礼物。哪怕是在这种时候，他也没忘了压江陵一头。
“感谢秦、秦、秦……”主持人读不出来了，头上全是汗。
他何德何能一夜间遇到这么多大佬。
天知道，刚开始顾茉莉送礼物时，他还以为是同名同姓，还调侃了一句“姐姐是不是茉莉花啊，我也是”，随后便被如潮水般涌进来的t人群拍了一脸。
居然真是茉莉本人啊！
如今他身边站满了人，几乎全公司的人都过来了，连正在直播的其他小哥哥小姐姐们也来了，全然忘了自己的工作。
工作算什么，这种千载难逢的大事错过了，可得后悔一辈子！
江陵见到秦韶游，也有点头疼。
江陵：你怎么来了？
秦韶游：你能来，我不能来？
一开口就像吃了枪药，他现在可不就是窝着一肚子火吗？江陵故意露出拖鞋的事还没过去，就又来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臭小子，他的心情能好才怪。
柯宸也就算了，镜头里这几个小白脸算什么？
他没再理会江陵，直接在公屏上甩出四个字：容勤，出来。
见主持人没应话，他又连刷了十个最贵的礼物。
秦韶游：刷多少才出来，一百个够吗？
将财大气粗体现得淋漓尽致，当然，还有那股毫不掩饰的蔑视。
江陵：别闹了。
这时候说他“闹”了，谁先起的头啊？
秦韶游气乐了，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江陵还有点茶的潜质。
他不语，只是一个接一个的放礼物，大有真刷一百个的架势。礼物特效占了屏幕大半，将公屏上闪动的弹幕都给淹没了。
终于，在刷到快二十个礼物时，一道身影从左侧站了起来。
特效停了，公屏刷弹幕的速度却越发快了，快得连字都看不清。
秦韶游觉得烦，干脆清了屏，只盯着屏幕中央那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和九分裤的少年。
是的，少年，屏幕上那个男孩面容带着些许稚嫩，小小的瓜子脸，凌乱而有型的刘海垂在额头，更显脸小。个子瞧着倒是挺高，只是不知有没有拉腿。
五官干净，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很乖巧的类型。网络上还有种词汇形容这类小男生，叫“小奶狗”。
秦韶游抿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他以为是那种“妖艳贱货”呢。
“秦少，江影帝好。”容勤站在屏幕正中央，对着镜头弯了弯腰，礼貌却不卑不亢，倒是有几分气度。
江陵：你好，方便问下你多大吗？
“您放心，肯定成年了。”容勤腼腆的笑了笑，颊边有颗梨涡若隐若现。
他居然也有梨涡！
秦韶游没来由的更加气闷，江陵心情同样不怎么愉悦，这个叫容勤的家伙，明明看上去人畜无害，但就是让他感觉不快。
几乎是第一眼，他就不喜欢。
不过他没表现出来，反而温和的和他道歉：今天吓到你们了吧，不好意思，一时好奇，打扰你们直播节奏了。
瞧瞧，多亲切，多和善啊。公屏上一片赞扬之声，都在说江陵的好。
容勤神色僵了僵，到底年轻，修炼不到家，笑容便不那么自然，好在很快反应过来，又恢复到了之前无害的模样。
可无论是江陵，还是秦韶游，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天才中的天才，岂会错过那一瞬间的勉强。
江陵蹙眉，秦韶游眯眼，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江老师和秦少都送了礼物，直播间规矩，送礼物可以点歌，不知道江老师和秦少喜欢听什么歌？”
听歌？难道茉莉刚才来这里是为了听歌？
也闻讯而来却一直没吭声的安承羽忍不住冒泡：你会唱《羽》吗？
《羽》正是他的成名作和代表作。
他倒要看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吸引他那位小师妹的注意。
别的他可能不在行，但唱歌，呵呵，是他的老本行。
安承羽的ID不是本名，别人不知道，江陵却是知道的，两人还是互关好友。
他无奈的在公屏回复：承羽，你凑什么热闹。
承羽？哪个承羽？能令江影帝亲昵的唤“承羽”的，除了歌坛天王安承羽还有谁！
江陵如愿见到了容勤脸色又是一僵，他嘴角微扬，倒要看看你唱还是不唱。
唱，在原唱面前，无异于关公面前耍大刀，自取其辱；不唱，你刚才可是让我们随便点歌的，如今又不唱了？
他看了眼屏幕右上角，那里显示着几个头像，有他的，也有秦韶游，礼物刷得越多，头像越靠前。
他不确定茉莉此时还在不在，但他想，即便不在，此时肯定也会有无数的人正在录屏，之后还会发到各个平台，她总有机会能看到。
看看这家伙出糗。
到那时，就算有几分好感，也会没了吧？
他望着屏幕上那个青涩的少年，极轻极轻的哼了一声。以为靠着一张还行的脸和嗓子，就能吸引走她的注意力？
且再修炼几年吧。
柯宸看着他们“闹腾”，从始自终未发一言，直到此时，才盯了江陵的名字两眼，而后也不等听容勤回应，直接退出了直播间，起身走到阳台，拨通了一个号码。
“哥？”
顾茉莉在那头，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坐着蔫头耷脑的贝蓓。她严肃的瞪了瞪她，才对着电话解释：“打赏那事，是贝蓓拿我手机做的。”
柯宸一愣，继而低笑。谁能想到，闹出一场满城风雨，引得几个男人各种手段上场的罪魁祸首，竟是她。
“批评了吗？”
“嗯，狠狠批评了。”
“批评还不够，还要让她深切认识到错误，以后才不敢再犯。”
现在这么小就敢打赏这么多，以后还得了。
柯宸想了想，道：“我给她寄两箱子书籍回去，再给她做个阅读计划，每周给我汇报一次。还有数学，她这个年纪，也可以学习奥数了。”
“……”
顾茉莉同情的看了眼贝蓓，她正一下一下的揪着地毯，对她即将面临的生活一无所知。
“哥，你变坏了。”
柯宸笑，不是他变坏，而是因为她，他才好。
“茉莉，趁着电影还没开拍，我们去旅游吧？”
“去哪里？”
“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里。”
天空倒映在柯宸的眼里，他的眼底闪动着无数细碎的星光，每一颗都写满了爱人的名字。
“我爱你，茉莉。”
“我也爱你！”那头突然传来秦韶游的声音，夹杂着戚锦淏和黎湘君的说话声，好似还有若有若无的歌声。
顾茉莉凝神听了听，是安承羽的《羽》。
羽毛落在眼睑
融化进我的心弦
你的名字
是亿万光年里唯一的支点
在宇宙坍塌前
我发下誓言
愿做你手中刃
愿覆你身上鳞
守护你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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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好多话想说，却因为太多而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感谢一直看到这里的宝，下个故事见～但我可能要先休息两天嘿嘿
理理下个故事的脉络，这篇文严格说起来也就只剩下“一个半”故事了，有很多很多不足，感谢你们的包容[抱抱][抱抱]
语言系统又乱了哈哈，这章又赶着发没检查，等我明天再修改错字～
明天后天应该不更，周二吧，周二如果能早点写完就早点发（假期除了想睡懒觉也想出去呼吸下新鲜空气[害羞]
千言万语还是感谢～五一快乐，愿我们天天快乐[红心]

第191章 西幻茉莉花1
“殿下,殿下，您在哪,快出来呀，一会大主教该来了！”
巍峨的殿宇内，一根根藤曼如人的触须般向四面八方延申着，动作灵活、迅速，一会穿到廊柱后，一会顺着柱子爬至楼顶，在屋檐的每个角落搜寻，连地上瓷砖都没放过，恨不能一寸寸撬起。
然而,没有，还是没有。
随着时间流逝,却始终没有收获，藤曼越来越急躁，挥舞的速度愈发加快，不断有新的藤曼延申而出，几乎爬满了整座大殿。
每支藤曼上都有新鲜的绿叶,仿佛刚从枝头长出,若是安静的伫立着,想必是幅很生机勃勃的画面，可是当一株株藤曼活动起来，普通人见了,只怕会被吓晕。
不过，普通人也进不来这座大殿。
藤曼刚想是不是该去别的地方寻找，就见大殿门忽地被打开，一道白袍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长袍滑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极其轻微，藤曼却似被踩中了根系，树叶一瞬间全部竖起，而后抖动个不停。
殿内仿若起了风，扬起白色的袍角。男人灰金色的眼眸先瞥了眼高高在上的神像，眸底无波无澜，竟是与神像瞧不出不同。
藤曼悄悄收敛着枝系，妄图悄无声息的撤退，却被男人下一刻移来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主、主教大人……”
“格t雷人在哪。”
“……不、不知……”
“不知？”
男人漫不经心重复着这两个字，脚步一点点往前，藤曼想后退，却怎么也动不了，任凭树叶如何哗啦作响，枝干就是一动不能动。
直到男人的脚不轻不重的踩上它的一支触须，它才浑身一震，只是此时再想逃，已然来不及。
肉眼可见的，原本翠绿的枝叶飞快变黄，直至枯萎，藤曼犹如被吸干了水分，不断萎缩，最后只剩下满地的落叶和枯枝。
安布罗斯转身，衣袍掠过枝叶，枝叶霎那碾没成灰，可袍角上却依然纤尘不染。
“留你在他身边，是看着他，不是让你陪他一起胡闹。既如此，你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白袍逦迤，渐渐消失在殿角，大门再次无声的关闭，余下殿内满室漂浮的尘埃，在光芒照射下，如同一颗颗细小的沙砾，被风一吹就散了。
“阿嚏、阿嚏！”
罗德刚出研究院的门，就被迎面而来的沙尘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赶忙捂住口鼻，皱眉打量眼前黄沙漫天的景象。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起沙尘了？这是星际啊，又不是以前的地球。
还没等他思考出所以然，他惊愕的发现，他看不清四周了。
沙尘竟是如此厉害，眨眼间便蔓延至他周围，眼前除了黄沙再看不见其它，连方才近在咫尺的研究所大门都不见了。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沙尘，是幻象！
他猛地一激灵，正要点开光脑呼救，一只手忽然从沙尘中伸出，揪住他的衣领。
下一瞬，沙尘散去，原地却空无一人。
同一时间，帝国皇宫、AMMO基地最核心区域，不约而同响起了警报声。
“精神体强制回溯中——遭到抵抗，回溯失败——滴，危险，与精神体断开联系——”
“陛下！”“首领！”
帝都和AMMO陷入了一片混乱，甚至影响了联邦，他们不停派人打探着消息，试图弄清混乱的缘由。
因为事发突然，联邦又不惜代价，启动了一直埋藏极深的钉子，还真给他们探得了一点信息——
帝国那位皇帝陛下出事了！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有那好战分子大喜过望，趁帝国群龙无首，正是进攻、争夺地盘的时候啊。
一山不容二虎，联邦与帝国并立这么多年，是时候改写一下历史了！
不过，这种想法很快被泼了盆凉水：
“拉倒吧，还进攻，信不信你刚打过去，后方就被虫族占了？”
联邦和帝国之所以这么多年“和平共处”，除了偶尔局部地区有些“摩擦”，没有发生大的战争，不是因为他们爱好和平，而是外部敌患未除。
虫族可是时刻摩拳擦掌，准备攻回来。还有偏安一隅的摩尔曼族……谁知道他们隐居是不是只是“掩人耳目”，私下筹备着报先祖之仇？
何况，如今人类自己还有个大危机。
精神力问题就像一柄悬在人类头顶的剑，一日不解决，就要担心它落下一日。
种族都要灭亡了，地盘再大有什么用。
谈到这个，在场众人都有些沉默，连先前鼓吹战斗的也不说话了，宽敞的会议室内一时鸦雀无声。
辛署就是这时候推门而入，脚步匆匆走到坐在最上首的男人身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众人只见向来冷肃、规循矩步的执行官大人蓦地变了脸色，几乎是慌张的站起身，不待众人反应，人就不见了。
……怎么个情况，帝国打过来了？
不是帝国，也不是虫族，只是一个小小的地球研究院的院长失踪了。
可季沛霖却比听到帝国皇帝出事还要慌。
“究竟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目前尚未查清，只知道罗德出了研究院后就消失了。”辛署同样忧心忡忡，罗德可不仅仅是研究院院长，他还牵动着一个大项目，以及——
一个人。
季沛霖急忙打开光脑，却张皇的发现本该开着的直播黑屏了。
什么画面都没有，无论怎么点击，始终一动不动。
他彻底慌了神，“查，快查，调动一切力量，哪怕把星际都翻一遍，也要把罗德找到！”
遥远的摩达星
安布罗斯站在檐廊下，抬目望着逐渐向着宫殿涌来的风暴，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眉宇终于有了丝变化。
格雷，他想做什么？
蜜色的发丝宛如海藻飘飘荡荡，白色的身影突兀的出现在半空中，与安布罗斯有九成相似的灰金色眼眸静静注视着前方的神像。
两双极其相像的眼睛触碰在一起，仿佛彼此对视。明知对面不过一座虚假的神像，格雷还是感到胸口一缩，本能的升起颤栗感，很想要匍匐在地。
这就是“神”的作用吗？
可他偏想要掀了这神，怎么办。
他冷冷勾起唇，扬手，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须臾，他与神像一同消失在神殿内。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殿外的安布罗斯。
他只觉脚下似是有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不停的要将他往下拉扯。他微微蹙眉，刚要使用神力，本还遥不可及的风暴转瞬到了近前，不过一晃神间，便被扯入了一处黑洞。
这是……
他看着前方漆黑深邃的甬道，眼眸一眯。格雷什么时候具有这种能力了？
“安布罗斯。”
空中突然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犹如恶魔低低怂恿，“有胆子往前走一走吗？”
黑暗的环境，什么也看不清，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脚下有没有玄机，会不会一步踏出便是万丈深渊，又有一道阴森诡异的声音，换了其他人，不说吓破胆子，那也要胆战心惊一会。
但安布罗斯却笑了。
笑容真实的出现在那张和佛像一样冷冰冰的脸上，如同昙花绽放，即使在黑暗中，也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格雷。”他轻笑着唤他，以一种说不出的口吻，似赞似讽，又似毫不在意。
“你总算不是那么没用了。”
他说着，慢慢抬起脚，一步踏出，天旋地转，星辰自天边滑落，太阳由东升起，又至西落下。斗转星移间，安布罗斯的身影化作一颗流星，坠入黑洞中。
格雷咬牙，跟着坠了进去。
黎明破晓，遥远的天际似有婴儿啼哭之声响起，像小鸟在枝头啾啾歌唱，清脆悠扬，充满着生命的力量。
“生了，生了，王后生了！”
一声嘹亮的高呼后，声音忽地乱了起来，尖叫与惊呼交错，时而伴随着窃窃私语声，能听见却又听不分明，只叫外面等候的人群既紧张又好奇。
站在最前方的男子刚想询问，身后又传来动静——
“王，国王陛下……您快看啊！”
男子回头，随即诧异的瞪大眼。
枯木逢春，草长莺飞，金碧辉煌的殿宇顶上还有白雪积覆，殿宇下却已开出姹紫嫣红。红的、蓝的、粉的，交织在一起，世界都仿佛变得五彩斑斓。
“神、神迹？”
“陛下，您瞧……”老仆抱着一个襁褓从殿内走出，小心翼翼的将襁褓递于男子面前，神情不知是忐忑，还是激动。
“王后生了位小公主，只是……”
她吞吞吐吐，男子却已然看见了。他轻轻扒开襁褓的一角，小小的婴儿白白嫩嫩，没有一般新生儿的红皱，精致的五官即使还小，亦能窥出日后的几分风采。
可这些，都没有她手里攥着的那支花骨朵来得引人注目。
洁白无暇的花瓣随着风轻轻摇曳，清新的香气好似能穿透人的心灵，让人心情平静，只觉一片美好。
“这是什么花？”
“这是‘天香’。”
身着红衣的大主教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俯视下方，待看见婴孩手里的花，已经有些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丝丝异彩。
他也只在神殿古籍中见过这种花卉形状。
“将孩子抱上来。”
“是。”
男人依言行事，抱着襁褓，一步步踏上台阶。用最上等的玉石所作的阶梯光滑细腻，几乎能照清人的影子，阳光照耀其上，宛若一片片龙鳞，散发着尊贵与神秘，仿佛这是一条通往神界之路，只要沿着它走下去，就能见到传说中的神明。
男子越走越虔诚，若不是手里还有孩子，真恨不能匍匐着前进。
等到站到最上方，站在大主教面前，他更是亢奋得手抖，差点抱不住怀中襁褓。
这是只有大主教才能站上的地方，哪怕他贵为一国之主，也只有在接任国王之位的加冕典礼上来过一次，由主教亲自为他戴上王冠。
原以为此生不会再来，没想到托了女儿的福……
查理曼爱怜的望了眼襁褓，半跪下，将她举过头顶。下方，跟随他而来的侍从和士兵都尽数跪下，只t有身着银色罩袍的骑士团巍峨不动。
这个时代信奉“君权神授”，神高于一切，侍奉神、能与神沟通的主教自然也高于人类的王。
顾茉莉睁着眼，清澈透亮的双眸倒映着台阶下的场景。
台阶本就高，从下方都望不到主教的表情，此时她又被举着，几乎与身高中等的大主教视线齐平。登高望远，在场再没有比她看得更清楚的人了。
虽然是以躺着的姿势。
想到这世的年龄，饶是她再冷静，也不由惆怅的叹了口气。刚到上个世界时，她还好笑的想过，越变越小，不会下一世直接从初中生变成婴儿吧。
谁承想，一语成谶，她真的变成了刚出生的奶娃娃，而且这个世界好似还格外不同。
她眼珠转啊转，从下方收回，落向眼前唯一站着的人。
大主教？教廷吗……
如果她记得没错，大主教似乎还不是教廷最高首领，教皇才是。
可她的“便宜爹”对大主教就这么尊敬，瞧着这座神殿应该就是这里最高的神殿了，那岂不是说他所谓的国王也只是很多国王中的一个？
这还是个“乱世”。
再一瞧手里的花，顾茉莉又想叹气了。不仅是乱世，好像还真的有神力，不然她怎么能“衔花而生”。
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还能体验到贾宝玉的待遇，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心中思绪变换，面上却不露分毫，澄净的眸子只有对这个未知世界的好奇。
这点也不是演戏，她确实很好奇，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当真有神吗？
她的目光穿过大主教，定在他身后足有半个殿宇高的神像。
神像的面孔是模糊不清的，但是一双眼睛却无比清晰。
是灰金色。
她直直盯着那双眼，不知是头顶的阳光太刺目出现了幻觉，还是真的，她好像看到了一束光洒下来，渐渐笼罩了她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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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格雷和安布罗斯第一次出现在27章，AMMO在120章哈，忘记的宝们可以重看下嘿嘿
明天见，能提前码完就提前发，如果写到十一点左右了，那就还是零点，比心宝们[比心]

第192章 西幻茉莉花2
不是顾茉莉的错觉,真的有束光。
起先是如银丝般的流光，而后渐渐汇聚成倾泻而下的瀑布,夹杂着无数碎屑的星光，凝结到她身上。
更确切的说，是萦绕在她手中的花周围。光晕变成一个个更加璀璨的光柱，光柱中慢慢浮现出道道奇怪而神秘的字符，盘旋在她头顶上方。
她瞪大眼睛去瞧，却一个字也不认识。
奇形怪状的，顾茉莉甚至觉得那根本不是字，只是光线夹杂产生的纹路而已。
但显然，其他人并不这么想。
“神、神、神……光明神终于苏醒了！”
红衣主教高呼一声,双臂平伸向前，激动的跪倒在地,不一会面前的地上便被泪水打湿，足见他内心的激荡。
下方更是乌泱泱的跪了一片，先前见到国王也只弯了弯腰的骑士团也都折下了他们高傲的脊梁，个个面红耳赤，既兴奋,也有骄傲。
神明苏醒在他们的领地,是不是代表光明神更青睐他们？
是他们主教管理有方,才使得辖内长治久安，才引来了神明驻足，有了神迹和神子的出现。
是的,神子。
一瞬间，众人望向顾茉莉的眼神充满了狂热。她是得到光明神赐福的孩子，自然该是神子！
红衣主教老泪纵横一阵，也想起了造成奇迹的契因。他赶忙回头,朝查理曼伸手，“孩子……孩子给我……”
光柱没有消散，却始终只围拢着襁褓。
那不是普通的光柱，是光明神给予的祝福，带着神力，倘若他也沐浴其中，是不是也能得到一分？
哪怕一分，或许就能延缓他的衰老……红衣主教眼里迸发出强烈的光芒，与他苍老的年龄和外表全然不符。
即便无法得到力量，凭借着“引下神赐”的功绩，红衣主教中，谁还能比得过他？
要知道，每一代教皇可是从红衣主教中选拔出来的……
“孩子给我！”
查理曼还没反应，手中便一空，襁褓已经到了红衣主教手里。他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犹如捧着一个绝世珍宝。
可不就是绝世珍宝吗。
此方天地间，神迹消失已久，足有百年多时间不曾有过神明降世的迹象，以至于有“神明已经陨落”的言论在普通百姓中流传。
教廷逐年感受着管理难度的增加，原本只驻扎在主城的圣骑士团也开始每年在各个城区巡视，表面宣称是“体察民情”，实则为镇压各地蠢蠢欲动的反心。
神，是他们教廷存在的根基。人们信神，他们才有权威，一旦信仰崩塌，离教廷崩塌也不会远了。
尤其与圣骑士相对的，还有暗黑骑士，以及黑暗魔法师、亡灵师，他们信奉黑暗神，拥有各种诡谲的能力。虽然人数少，但往往想要解决，却要花费极大的功夫。
查理曼管理的国度因为地理位置等原因，还算相对稳定，可也出现过亡灵师捣乱的情况。仅那一次，就让红衣主教损失了近半数骑士团，为此还被总教廷派人斥责过。
被他视为此生最大的耻辱。
如今好了，他不仅能一举洗刷前屈，还能傲视其他同僚。
鲁伯特一想到这里，就感觉浑身充满力量。
是神力，他真的沾染到神力了！
他看了看手臂，虽然没看出任何变化，但他就是确定他与之前不一样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感受过这般精力充沛的时候了，就像……就像回到年轻时一样。如果不是顾忌着场合以及他大主教的威严，他真恨不能仰头大笑，再出去跑几圈，好叫别人都知道他变年轻了。
顾茉莉看着他越来越涨红的脸，真有点担心他因为过于亢奋撅过去。
——不过就被光照一下，至于这么兴奋吗？反正她是没有感到任何不同。
她眯眼望向上方，神像仍然那么伫立着，没有半分异状。光柱在停留了大概数分钟后，一如突然出现般，忽地消失不见了，又引来下方一阵虔诚的叩拜，而后变成统一的吟诵声。
顾茉莉听不懂，但能听出声音中的希冀和渴盼。他们在期待着神明能再次降世。
只不过这次神明没有如他们所愿，无论他们怎么咏诵，直到红衣主教双膝都跪麻了，都再未有神迹出现。
神明这是走了？
鲁伯特抬起头，看了眼神像，又拜了拜，这才缓缓站起身。
高台之上唯有他、襁褓中的顾茉莉和身后的查理曼。查理曼见他要起，知机的去扶，一手撑着他，一手“自然”的接过了襁褓。
主教这么大年纪了，别一不小心再摔了孩子。
鲁伯特瞥了他一眼，没阻止。他认定了自己得到了神力，只是时间太短，汲取的太少，他还想要更多……想要变得更年轻力壮……
目前看来，唯一的途径便是这个孩子。某种程度上，他比查理曼还要在意她，对于查理曼的“冒犯”也能感同身受。
何况，他是孩子的生父。神会选择这个孩子，肯定有祂的理由，也许是他或他的王后哪点让神看中了？
鲁伯特神色缓了缓，一边轻抚婴孩的额头，一边和煦的对查理曼道：“照顾好殿下，她是有大造化的，抚育她一场，神明定会给予你们奖赏。”
“是。”
查理曼虔敬的应了，抱着孩子一步步迈下台阶，比上去时还要认真。
骑士们见他下来，克制着想要伸头一探神子面容的冲动，单手按住前胸，郑重的行了个礼。
查理曼微笑颔首，在侍从和士兵的簇拥中走出了神殿，上了等候的马车。
马车很华贵，顾茉莉只瞅了瞅就抛在一边，反而盯着“便宜爹”瞧个不停。
“折腾这么久都不困呀？”查理曼好笑的点点她的鼻子，“你可真有精神。”
婴儿嗜睡，可这个刚出生的小家伙被抱来抱去，折腾了大半天却好似还没有一点睡意，不得不叫人惊奇。
“咿呀。”顾茉莉揪住他的手，乌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不知是在抗议他说她坏话，还是控诉弄疼了她。
查理曼愈发诧异，可见她鼻子上果真很快泛了红，又不由有些后悔。
孩子皮肤娇嫩，确实不该随意乱戳。
他老实的任她抓着，不敢再动作。顾茉莉灵魂是她自己的，但身体却是实实在在的婴t儿，早在殿中时其实就困了，不过是精神强撑着身体，才没睡过去。
此刻被查理曼一提，又处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完全的天然摇篮，再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起来。
“睡吧。”查理曼柔声哄着，“等你睡醒，我们就到家了，你就能见到你香香软软的母亲。”
母亲？
顾茉莉困顿的双眼动了动，从她清醒，她就已经在那个老仆怀中，然后便是被抱给查理曼，之后又跟着他来到神殿，一直到现在，都不曾见过这具身体的母亲。
她是什么样的？是温柔还是泼辣，亦或者端庄娴静？
毕竟是王后，应该是后者吧……
她迷迷糊糊的想着，意识渐渐沉入了梦乡。在完全睡着前，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是什么呢。
弹幕！
她唰地睁开眼，醒来后她就再没看见弹幕，或者说是和直播相关的东西。
四下环顾，真的没有。
是隐藏了，她也看不到了，还是……直播不见了？
还有这个世界，显然是个具有“魔幻”色彩的世界，这样的世界当真存在吗？倘若他们的目的为了寻找诺亚方舟，那不应该再往科技发展程度更高的世界投放，才更有可能找到吗？
为什么落在了这里……
她怔怔的发着呆，像是才睡醒还有些迷糊，丽蒂娅趴在一边，瞧得心都要化了。
“真可爱。”她回头望向丈夫，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她好像天使。”
被神差遣来人间帮助需要拯救的人类，负责传达神的意旨的使者。
查理曼走过来，将她拥入怀中，和她一起欣赏着他们女儿可爱的容颜，嘴上轻笑道：
“她就是天使。”
丽蒂娅看向他，“查理曼……”她唤了一声却又停了，咬着下唇似是不知道该不该询问。
查理曼却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心思，他的王后向来简单。
“你听说了？”他含笑问，对此并不意外。
消失百年的神迹终于出现，还出现在自己的地盘，红衣主教怎会不大肆宣传，好叫所有人都知道。
查理曼猜测，最迟不过明天，鲁伯特就会启程前往主城面见教皇，将这个“大喜讯”告知于他。
只可惜，最后的结果恐怕不会如他所愿。
查理曼垂下头，掩下眼底的暗芒。上头还有教皇在，可神迹却宁愿降临在一个红衣主教辖区，却不愿出现在主城神殿……
红衣主教以为天赐良机，殊不知很可能是他的杀身之祸。
丽蒂娅想不到那么多，嫁人前她是无忧无虑的公主，嫁了人，丈夫疼爱，又不曾有她人，即使已经生了孩子做了母亲，她依然保留着几分少女的天真。
但为母的天性，还是让她添了些许忧愁。
“神那么喜爱我们的孩子，祂会不会有一天想将她收回去？”
查理曼一愣，原来她在烦恼这个？他不禁失笑，覆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夫妻俩就在顾茉莉上方，即使查理曼将声音放得再低，她也能听见。
何况，查理曼根本没想过要防备自己才出生的女儿。
于是顾茉莉听到了一句既意外又不意外的话——“那道光是我让人做的。”
……行叭，有点猜到了。
什么“人造佛光”、“佛像破土而出”，都是他们老祖宗曾经玩过的把戏。
自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她对此接受良好，于她而言，真的有神才是值得震惊的事。
然而，丽蒂娅明显不能接受。她几乎是尖叫出声：“假——”
理查曼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唇，“嘘，这是我们二人……不。”他看了眼乖乖躺着的闺女，“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秘密，谁都不能说。”
顾茉莉：……这时候倒也不用记挂着我，再说“婴儿”想说也说不了呀。
“你这是欺神！”丽蒂娅勉强压住心中的震撼，学着他压低嗓音：“如果被神知道……不，神无所不知……”
她害怕的浑身颤抖，作为真诚的教徒，欺神比杀人更令人恐惧。
“丽蒂娅，光明神陨落百年了。”
查理曼冷静的看着她，是丽蒂娅从未见过的模样。
“尽管教廷极力否认，但这是事实，否则百年来，祂岂会没有一点动静，甚至任由神庙变成荒园？”
人类需要神，需要顺从活下去的理由；教廷需要神，以此管理他们的领土。同样的，神也需要教廷。
祂允许教廷借用祂的名义行走人间，因为祂需要人类的信仰力，以便维持祂的神格。
所以，祂时不时降点神祗在人间，巩固祂在人类心中的权威。
百年前，无论是民间传说，亦或正统留下来的传记，对此类事件的记载不甚枚举，大家都知道“神在”。
可如今呢？新出生的这两代，谁曾听闻过神迹的降世？反倒是偏远的角落，一座座神庙被荒废，无人打理问津。
查理曼在亲眼见过老鼠肆无忌惮的穿过神庙大殿后，他便明白了一个道理——
此间再无神。
那他为何还要忍受教廷压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王权才该是建立秩序的最高保障，教皇不该高过国王。
查理曼轻轻抬起顾茉莉的手，她掌中还握着那朵洁白的花朵。他取下那朵花，放在她颊边。
娇花映衬着娇颜，一时分不清哪个更白。
“丽蒂娅，我们的孩子是天使，是‘神’派在人间的使者，所以让她成为世间最高的统治者，也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对不对？”
他将女儿的手搭在妻子手上，笑着一把握住，“我想为她取名Regina。”
古语，意为——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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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零点见[比心]

第193章 西幻茉莉花3
女王。
按照现行继承制,作为国王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只要查理曼中途不被推翻，不管后面他还会不会有其他孩子，王位都是顾茉莉的。
因而，当查理曼宣布为她取名“Regina”后，众人微微诧异，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她就会是女王啊，叫个带有“女王”含义的名字有什么问题？
更不要提她“生来不凡”。
那是被神眷顾的孩子，为了她，百年不曾有动静的神明苏醒过来,当众降下福祉，如果不让她当女皇,才会被神罚吧？
没人提出异议，众人该干嘛干嘛，他们还有比名字更重要的事——
为他们未来的女王、如今的王储准备洗礼仪式。
每个王室成员降生都要有这个过程，一般由大主教主持，不过这次有点不一样,主城传来消息,教皇听闻神迹降临,已经从主城赶往了这里。
算算路程，应该快到了。
“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迫不及待’。”
天气晴朗，查理曼抱着闺女站在廊下看花,明知道她还听不懂人话，却仍然十分认真的给她指着每种花，为她科普。
“那是蔷薇，旁边有红色小果实的叫冬青,具有驱邪避害的力量哦。还有那个蓝色的是矢车菊，相传啊，是一位名叫矢车的女神驾车经过田野时，洒下的花籽……”
他走过去，摘下一朵放进顾茉莉手中，不忘柔声交代她：“别吃哦，吃了会肚肚痛的。”
顾茉莉：“……”忽然感觉时光好漫长，这做婴儿的时段能不能快进啊？
她看一眼花，再看一眼面前含笑注视她的男人，眼睛转了转，像是和他玩闹一般，忽地抬起肉嘟嘟的手臂，将那朵他交代不能吃的花朵往他嘴里一塞。
见他愣住的模样，她终于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透着天真烂漫的气息，感染着周围的所有人，仿佛世界都因为这个笑声而变得温暖。
“小坏蛋。”
查理曼捏了捏她的鼻子，神情无奈而宠溺，“你是不是故意的呀？”
刚让她不要吃，她转头就给他吃了，可真是他的好闺女。
“下次不要这么调皮了哟。”
他这么说着，可语气里的纵容却让人知道，即使还有下次、下下次，他也不会生气。
大写的“女儿奴”三个字仿佛刻在了查理曼的头顶，耀眼得顾茉莉都有些不忍直视。
面前的男人与那个假造“神迹”、野心勃勃想要压下教廷的人是同一个吗，她怎么感觉像被掉包了？
事实证明，查理曼还是查理曼，并没有被掉包，只不过他有两副面孔，一副对着女儿，一副对着除女儿之外的别人。
侍从无声的走到t他身后，低声禀告道：“大主教出城了。”
还有个更着急的。
查理曼哼了一声，掂了掂怀里的宝贝，表情转瞬又变成了“苦大仇深”。
“我的Regina，爸爸要离开你一会了，不要太想爸爸哦。”
……并不会想你，谢谢。
顾茉莉冷着一张脸，可惜婴儿小脸本就圆鼓鼓的，她又长得白嫩可爱，再如何冷着脸，都只会显得萌萌的，没有半分威慑。
查理曼越瞧越稀罕，简直不知道该如何亲香才好。抵着她的额头蹭了又蹭，抱着她晃了一圈又一圈，晃得顾茉莉头都要晕了，他都不舍得放开，仿佛他不是要去城外走一圈，而是出去了再也不能回来。
顾茉莉：……这世的爹怎么是这样的？！
“哇呜呜。”她实在受不了，象征性的嚎了两嗓子，小手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终是没有“大逆不道”的给亲爹一拳。
虽然她觉得就算她真给了，这个时而雄心壮志时而幼稚的爹恐怕也不会难过，只会以为那是闺女还在和他“玩闹”。
有点心累。
爹不靠谱，妈虽然单纯，但关键时刻还是能顶上。一听孩子“哭”了，丽蒂娅连忙匆匆赶来，“怎么了，怎么了，小Regina怎么哭了？”
唔……
理智的查理曼及时上线，装作无事样抱着孩子，对妻子无奈一笑，“可能是听到我要离开，舍不得了。”
顾茉莉不嚎了，这个爹不仅有两副面孔，还脸皮厚！
不谙世事的丽蒂娅却信以为真，她接过孩子，随即便发现女儿脸上并没有泪水。
敢情是干打雷不下雨？
她好笑的点了点闺女，“还是个吝啬的性子，舍不得爸爸，也舍不得流泪。”
“可不是。”查理曼一脸赞同，“刚才我给她摘花，交代她不要吃，她舍不得丢，就给我吃了。”
“真的呀？”丽蒂娅不疑有他，下意识就问：“好吃吗？”
“还行，有股淡淡的青草味，但有点苦。”
“我以前吃过一种花，是甜的……”
顾茉莉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夫妻俩将话题歪到各种花的味道上，无语凝噎的同时，一股奇怪的感觉在心头蔓延。
精明、工于心计却会耐心的逗女儿玩、接住妻子无厘头甚至有点可笑的话题，刚才她分明听见侍从说大主教出城去了，联想到教皇正往这边来，很容易能想到他是去迎接教皇了。
查理曼身为国王，理应也该去，在他没有万全把握扳倒教廷的现在，他不能贸然撕下对教廷恭敬的外衣，再引来他们的敌视和打压。
来报信的侍从已经面露焦急，可他却仍不厌其烦的陪着妻子说着漫无目的的话，不见丝毫急躁。
而丽蒂娅性子纯真，思维跳脱，想到哪便说到哪，忘性还大，不过数日，好似已然忘记了查理曼离经叛道的“欺神之举”，重新变得乐呵呵。
然而，这样粗线条的她却会一边说着话，一边细致的拢好襁褓，不让风灌进来。
顾茉莉躺在温暖的襁褓中，贴着女人香软的胸膛，闻着不知是从哪飘来的花香，慢慢阖上双目。
这一世……好像还不错。
查理曼和丽蒂娅几乎是同时察觉到怀中孩子睡着了，马上止了声。一个护着，一个抱着，轻手轻脚的回了殿，将孩子放到床上，见她安然的睡着，并没醒，才舒了口气。
听见相同的动静，两人抬头、对视，而后都笑了。丽蒂娅靠着床头，半环着襁褓，查理曼环着她，一家三口脉脉无言，却自有温馨在其中。
不远处的城外，在鲁伯特的翘首以盼下，一列队伍缓缓朝这边行来。
身着银色铠甲、眼神锐利肃穆的圣骑士们骑在骏马之上，警戒着四方，也拱卫着最中心的一辆华盖马车。马车窗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双灰金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城池。

第194章 西幻茉莉花4
“教皇陛下！”
鲁伯特一见到队伍出现,来不及等对方再靠近，便迫不及待冲上前,却被圣骑士拦住。
对方骑在马上，鲁伯特跑得又急，触不及防之下，竟是被马惊到，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
他个子虽不高，人却不瘦，又常年养尊处优，这一摔，动静当真不小。
剧烈的疼痛从尾椎骨一直蔓延而上,可都没有被弄脏的红色衣袍来得重要。
那是他身份的象征，代表着他的地位和颜面,岂容肮脏的沙尘玷污，尤其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后者更令鲁伯特羞恼。
“放肆！”
他面色青白，怒气上涌，满脑子都是被冒犯的愤怒，自他就任红衣主教以来,还不曾受过这种难堪。对方见他摔倒,不下马搀扶,不跪下请罪，仍安然坐于马上，居高临下的姿态更是戳中了鲁伯特名为理智的神经。
“来人,将他给我拉下来！”
一言既出，身后的骑士与圣骑士们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刚才的情景他们都看见了，是鲁伯特过于激动,着急上前，圣骑士下意识阻拦，是出于护卫的职责，不能说错，谁能想到就那么寸让鲁伯特摔倒了。
事情发生太快，闯祸的圣骑士刚要下马，鲁伯特又一声怒斥，这下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此时再下马请罪，显得他好像贪生怕死一般。
更何况，圣骑士团行走在外，代表的是教皇，即便国王、红衣主教也得恭敬三分，岂能他说抓便抓？
别说他没错，便是犯下死罪，只要教皇不追究，他照样没事。
圣骑士脸上神情愈发倨傲，甚至故意收紧缰绳，马儿受到牵引，头往后仰，前蹄本能的抬起。
高头大马仰蹄，令就在马前的鲁伯特吓了一跳，骇得直往后躲。狼狈的形容，让圣骑士团队伍里立马响起了几道低低的笑声。
短促，但足够刺耳。
“反、反了天了！”
鲁伯特回过神，不禁暴跳如雷，脑袋气得嗡嗡作响，只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红衣主教看似是教皇派在不同地区的“分身”，听从主城指派，可一般没有特殊情况，他们不会随意调动，基本都会在一国或一城终老，直到逝去，再由主城派遣下一任大主教。
这般几十年下来，说他们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国王都不敢如此对他，一个区区骑士怎敢先欺他，再辱他？！
愤怒占据了鲁伯特的头脑，他一蹦而起，猛地抽出来搀扶他的骑士腰间的佩剑，就朝马匹腿部砍去。
尖锐凄厉的马儿嘶鸣声划破此方天地，震撼着每个人的耳膜，众人来不及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匹马轰然倒在地上，砸起一片深深的尘土，马上的骑士从马背上摔下，滚了两圈，直滚得头晕眼花。
然而，不等他清醒，又一道剑光紧随而来。
“鲁伯特！”
严厉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里面的人终于再也坐不住，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猩红色丝绒长袍落在地上，也唤回了鲁伯特混沌的神智，想到他刚才所做种种，冷汗不由布满额头。
怎么昏了头了，在教皇面前就敢斩杀圣骑士！
他慌忙要放下手中剑，谁知腿弯处忽然一疼，他控制不住弯下腰，剑锋对着正要起来的骑士直直刺了过去。
落在其他人眼里，却是他怒气未消、见圣骑士要躲，非要补上这一剑。
“鲁伯特！”
霍尔默里这下是真动了怒，他亲自出面阻止，他居然都敢视而不见，他看想反了天的是他鲁伯特吧！
因为神祗降临在他的领域，所以他便以为能取他而代之了？
霍尔默里眼中闪过一道利芒，随即又强自按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鲁伯特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捂着胸口倒在血泊里的圣骑士，不可置信瞪大眼。
怎么会、怎么会……
他哐当一声丢掉佩剑，跌跌撞撞朝后退去，退了几步，想起什么，他转身扑向霍尔默里，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仓皇。
“圣座，不是我……不是是我，但不是我本意，您相信我，我没想杀他！”
他急切的解释着，语无伦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别人“亲眼”所见了他杀人的全过程，又怎会相信。
圣骑士们纷纷下马，几人奔向倒地的同伴，剩余人将鲁伯特团团包围，有那性子火爆冲动的，当即拔出了剑，就要让他以血还血。
见此情景，跟随鲁伯特的骑士团不可能无动于衷。他们信奉光明神，尊崇教皇，可就像军队里的士兵更听从直接管理他们的将军一样，t他们不一定会为了红衣主教反抗教皇，但若是除教皇以外的人要杀红衣主教，即使是圣骑士团，他们也敢拼一拼。
圣骑士团代表教皇，却不是教皇。
双方皆拔出了剑，互相指着对方，气氛紧张，一触即发，只要一人动手，场面就将无法控制。
“呦吼。”
不起眼的角落里，查理曼轻轻吹了声口哨，“真刺激。”
“陛下，还要再……”身旁侍卫抬起手，比划了个弹射的动作，请示要不要再像方才一样再制造个“意外”。
查理曼却摇头，语气里满满的可惜，“打不起来。”
圣骑士虽然是专属教皇的护卫队，但与红衣主教相比，份量还是太轻了。为了一个圣骑士，就要杀红衣主教，传出去，其他主教怎么想？
会不会物伤其类，会不会有危机感？
教廷如今本就外患不断，再来个内忧，只怕霍尔默里那老家伙夜里都要睡不安稳喽。
可惜，真可惜。
他啧啧叹息，可惜这次不能将两人都解决了，为了他的计划，还要多容他们活些时日。
不过。
查理曼的目光定在鲁伯特身上，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些人表面宽宥，背地里可就不一定了。
“走吧，该我们出场了。”他勒紧马绳，瞧了眼天色，再耽搁，Regina都要睡醒了。
她那么“依恋”他，醒了见不到他，只怕要哭吧？
查理曼双腿一夹，轻喝一声“驾”，驱马向前。为了不让宝贝女儿伤心，他这个父亲就要多劳动一点，速速解决了此地事宜，才好尽快回去见她。
马匹声惊动了互相对持中的人，骑士们攥紧了剑柄，警惕的回身望去。霍尔默里眯了眯眼，咽回了正要劝和的话。
第一眼，好亮，好闪，比钻石还要闪亮。第二眼，可不就是钻石吗。
华贵的衣袍上、头上，甚至鞋上，都镶嵌着不知道多少颗珠宝。再定睛一瞧，珠宝除了颜色不同，大小、圆润程度居然相差无几，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霍尔默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冠，他头上这颗色泽好像还比不上来人身上的。
这个国家，这么富有的吗？
霍尔默里细细打量了一圈查理曼，再看向鲁伯特时，眼底晦暗之色更浓。
他可从没听他说过，更没见上交的东西。
怪不得他敢当着他的面杀人，只怕早就存着反叛的心思了吧？
仅仅一身衣服便让霍尔默里对鲁伯特起了猜忌之心，估计原本想留他到六更的打算，也要改为三更了。
查理曼心底晒笑，不枉费他出门前“精心”打扮一番。
“圣座。”
他利落下马，弯腰朝霍尔默里行了一礼，面上带着些许克制的欣喜，“很荣幸能见到您。”
霍尔默里温和的点头，看了眼他身后，只有皇家侍卫队，并不见马车和女眷。
“丽蒂娅十分迫切的想见到您，自从得到消息您会来，日夜辗转难眠。”查理曼抱歉的与他解释，“方才正要与我一同出来时，Regina不知何故突然大哭……只能暂时留下她们在殿中等待。”
“Regina？”
“哭了？”
霍尔默里和鲁伯特同时出声，霍尔默里无言的盯了鲁伯特一眼，他却没有察觉，满心都是那个“受神关爱的孩子”。
“为何大哭，可是有哪里不适？！”
“不知。”提起女儿，查理曼眉宇中也添了分担忧，“请医师和乳母都检查了，并没有哪里异常，偏偏突然莫名就哭泣不止。”
鲁伯特脑中灵感一闪，急迫的问：“何时哭的？”
“大约……一刻钟之前？”查理曼皱眉思索，而后好似不确定的答道。
那不就是他被马“惊”到、受到冒犯的时候！
鲁伯特既惊又喜，是了是了，一定是那孩子感应到了他有危险，这才大哭，提醒她的父母。
再往深入的想，受神眷顾的孩子能感应到他的危机，为什么？
只有一种可能，神传递给她的——神在注视着他！
想到这里，鲁伯特蓦地跪倒、匍匐，大声咏唱着歌颂光明神的诗歌，神情几欲癫狂。
“神啊，感谢您，您的慈爱，比曜日还要温暖，比灯塔还要明亮，我愿用一生来追随您、报答您。”
霍尔默里：“……”这人有毛病？
你在这咏诵诗歌，让他们怎么办，跟着跪下一起歌颂？他才是教皇，要引领也该他来！
可不跟着咏诵也不行，他是教皇，怎能底下的信徒都歌颂了，他却没有表示，往小了说，是他不够虔诚，往大了说，那是对神不敬！
果然，鲁伯特就该死。
霍尔默里眼底掠过杀意，居然敢当众给他挖坑，绝不能再多留。
查理曼心里几乎要笑疯了，没见过这么上赶着找死的。这个红衣主教以前也没这么没眼力见啊，怎么一个神迹就让他连基本的智商都丢了？
只能说，还是教廷地位太高，他常年被尊着、捧着，除了偶尔走走形式，给百姓们“赐赐福”，当个吉祥物，一般都用不着他，可不就给养废了吗。
而且，或许他本来就是个草包。
这样的废物都能当红衣主教，可想而知，教廷内部已经腐朽到了何种地步。
查理曼掩下唇角的讥诮，他觉得他闺女都比他们这些老家伙聪明。
那么，教廷为什么不能是她的？
她生来就该拥有一切，如果没有，那他就替她抢来。
他的目光越过鲁伯特，望向霍尔默里，正要开口，却见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道小小的身影。
白色的长袍，银色长发，以及——灰金色的眼！
查理曼愣了愣，转瞬便明悟了他的身份。
“圣子。”
*
“相传光明神和黑暗神不对付，经常一言不合就打架，可因为神力相当，每次都分不出胜负，一次在又打了七天七夜之后，两人都觉得再打下去没有意义，干脆约定每人派个分身到人间，由他们决出胜负，期限便是百年。”
丽蒂娅坐在床头，轻声细语的给顾茉莉讲述着“小故事”，全当陪女儿玩了。
“每隔百年，教廷便会派出圣骑士团在各地寻找一个拥有灰金色眼眸的婴儿，他有可能出生在贫穷人家，也可能生在贵族世家，那双与光明神一样的眼睛便是辨认他的标志。”
‘那黑暗神呢？’
顾茉莉挥舞着手臂，咿咿呀呀的叫着，丽蒂娅仿佛听懂了她的问话，笑着道：“黑暗神是盲目之神，他的分身自然也是。”
盲目？
顾茉莉怔住，眼睛看不到？
尽管她到这个世界不久，但她也知道了一些基本的信息，比如这里人人信奉光明神，视信奉黑暗神的暗黑魔法师和亡灵师们为异端、仇敌，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对黑暗神的信徒都如此，那对黑暗神的分身是不是更视若生死大敌？
两位神之间有赌约，谁的分身赢了，就代表哪个神赢了，光明神的信徒肯定会希望是他们的神赢。
教廷费心寻找光明神的分身，接回圣殿，奉为“圣子”精心抚养，也是为了神能赢得赌约。
可想赢，除了自身强大，还有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办法——除掉对手。
黑暗神的分身从出生就看不见，这是个很明显的标志，他们能找到圣子，定然也能找到他，趁着他在襁褓，没有任何力量，直接杀掉，一了百了……
顾茉莉忽然打了个寒颤，感觉有点冷。
听丽蒂娅的意思，这个“赌约”已经进行了好几百年，这期间他们到底杀了多少这样有可能是黑暗神分身的孩子？
天生盲目的孩子不会只有一个，除了眼睛，他们没有别的办法辨认，那他们会不会“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她觉得荒谬。
为了一个不知道真假的传说“赌约”，也许在无人关注的地方，不停的有无辜的孩子丧生。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

第195章 西幻茉莉花5
“这就是那个孩子？”
霍尔默里见到顾茉莉,就要伸手去抱，鲁伯特却抢先一步冲上去,因为冲得太急，无意间还撞到了他。
只是很轻微的碰撞，甚至可以说不是撞，不过挨了一下，护卫的圣骑士们都没有注意到，可霍尔默里的脸色仍是止不住往下沉。
在他看来，这是经历了城外那一场“交锋”，鲁伯特连伪装都不想伪装了。
以为在他的地盘上，就能稳操胜券了？
愚蠢。
霍尔默里扬起慈和的笑,等鲁伯特细细关心过小婴儿的状况后，才若无其事的上前。
“是叫Regina？好名字。”他看着襁褓中t唇红齿白、尤为精致可爱的孩子,眼里真切的闪过一丝惊艳，好漂亮的娃娃。
如果是这个孩子，好像不难理解为何神独独钟爱了。
“Regina，这是Ambrosius，和你一样来自古语的名字。”
霍尔默里推了推一直站在身旁的小男孩,“Ambrosius,和妹妹打声招呼。”
顾茉莉视线往下,落在男孩身上，不由一怔。她脑海里浮上一个词——“精雕细琢”。
无论是面部线条轮廓，还是五官,亦或者身材比例，都像是最细致的画家精心描绘而成。虽然小，却仪态万方，一瞧便觉不是凡人。
这就是传说中光明神的分身“圣子”吗？
倘若这种姿态不是后天教养,而是天生，也难怪教廷和光明神的信徒们会将那则传说奉为圭臬。
Ambrosius，不就是“像神一样”和“不朽的”的意思，只是不知道是这代圣子叫这个名字，还是代代圣子都是这个名字。
顾茉莉在打量男孩，男孩也在注视着她。灰金色的眼眸没有情绪的时候显得有些机械冰冷，像个真人手办，会被高高置于高台欣赏，却缺乏人气，完全不似小孩子该有的模样。
顾茉莉不由想起贝蓓。
她刚被柯艺岚收养的时候，谨小慎微，胆怯畏缩，因为之前有过一段流浪的经历，会害怕再被丢弃，可当她确定柯艺岚是真心对她好后，她很快变得和其他小孩一样，甚至越到后来，性子越活泼，越“放肆”。
不然也干不出拿她手机刷礼物刷到闹上热搜的事情。
眼前男孩比贝蓓的年龄还要小，可要论出生、经历，他都强过贝蓓不知道多少。
光明神转世分身有一双和祂一样的灰金色眼眸，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当他一出生，睁开那双眼，想来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会对他不一样。
只要是光明神的信徒，都会尊敬、信仰他，哪怕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孩。
这个世界，教廷凌驾于国王之上，属于最高统治者，而他是被教廷费心寻找、带回，尊为圣子的人，即使是教皇，也得尊着、让着。
一个婴儿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就算教养严格，没有成为纨绔，但总会有点属于高位者的傲气吧？
可眼前这个叫着“像神一样”名字的孩子不但没有傲气，反而沉寂得仿若行将就木的老人。
尤其当他身旁有人老心不老的霍尔默里和鲁伯特对比，那种违和感便愈发刺眼。
顾茉莉皱眉，摆动着如藕节般的手臂，朝男孩的方向挥了挥，嘴里咿咿呀呀的，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幼嫩绵软的嗓音让男孩一顿，他看了看明显在朝着他张手的婴儿，并没有动弹。
“我们Regina好像很喜欢圣子呢。”单纯的丽蒂娅笑着道，在场人中恐怕只有她心无旁骛，什么都没想。
见女儿似乎很想亲近男孩，她干脆抱着她走过去，在男孩面前蹲下身，“要抱抱吗？”
“……咳，丽蒂娅，圣子尚且年幼，如何抱得动Regina？”查理曼扯了扯她的衣袖，使了个眼色。
别再摔了闺女。
“没事，我托着。”丽蒂娅天真烂漫一笑，满脸鼓励的看着男孩，“妹妹身上香香的，抱起来软乎乎的，不重哦。”
查理曼面色一黑，他闺女只能他来抱，其他臭小子统统滚开！
“丽蒂娅……”他还想阻拦，霍尔默里却笑呵呵的开口，“两个孩子有缘，就让他试试。”
他也不等查理曼回应，转头望向男孩，唤了声“安布罗斯”。
随着这一声唤，方才还不动不言语的男孩宛若设定好的程序得到指令，立马抬起手，在丽蒂娅的指导下，僵硬的抱过顾茉莉。
确实很轻，而且真的很香。
安布罗斯的眼珠动了动，不过一瞬，又重新归于寂静。
顾茉莉能感受到他全身的紧绷，可他的手却是温暖的，托着她的力道小心翼翼，尽管面上沉默依旧，但他的身体语言告诉她，他也担心会摔了她。
只是，他是不是过于瘦了点？
远看不觉得，宽大的袍子遮住了身形，只觉得飘逸和仙气，被他抱在怀里，衣服一收缩，才感觉到他的瘦弱，隔着薄薄的衣袍，她似乎都能触碰到他的胸骨。
再瞧霍尔默里和鲁伯特，不见得多胖，但那肚子却昭示着他们过得有多滋润。
顾茉莉小手握拳，放到安布罗斯颊边。婴儿的手背肉乎乎的，还有一个一个小小的肉圈，放在一起，衬得安布罗斯的下颌线愈发分明。
查理曼眯眼，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不待他理清，就忽地被霍尔默里的话打断。
“我瞧着两个孩子像是一见如故，不如让Regina跟我回主城如何？”
什么玩意儿？
查理曼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让他闺女跟着他们去主城，离开他这个老父亲？
你咋想得这么美哩！
丽蒂娅一听也急了，她一把抱回顾茉莉，站起身，疾步走到查理曼身后。
在她下意识里，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有查理曼能护住他们的孩子。
安布罗斯望着空荡荡的手，滞了几秒才收回，默默无声的回到他之前的位置。
查理曼瞥了他一眼，忽然面露担忧，“圣子瞧着好似不大康健？”
“有吗？”
鲁伯特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不说不觉得，被查理曼这么一问，他也觉得安布罗斯好像是比一般孩子要单薄。
起码比不上他见过的贵族子弟。
“你们怎么照顾圣子的！”
他冲着圣骑士长发难，显然还记挂着城外令他“丢脸”的事，想要掰回一城。
好蠢。
查理曼在心里晒笑，以为霍尔默里当时没再追究他“杀”圣骑士的事，这件事便算揭过了，根本没想到还有个词叫“秋后算账”。
如今更是明目张胆越过教皇，直接“问责”不属于他管辖范围的圣骑士长。
圣骑士虽然没有明确的地位划分，但“天子近臣”本来就与地方官员不同，人家的话可是能“直达天听”，他还以为跟他身后的侍卫团一样只是听从命令的“下人”吗？
蠢，真是太蠢了，但偏偏蠢人才好用。
他嘴角隐晦的挑起，看着霍尔默里神色僵硬的说了几句话，便拂袖而去，背影都透着几分气怒。
果然没再提起带顾茉莉回主城。
不过，缓兵之计到底不能长久，只要对方存着这个念头，之后他还是会找机会提出来。他占着教皇的身份，在他没有万全准备能推翻他之前，还真不好直接违逆他。
可让他带走Regina，也绝对不可能。
查理曼接过闺女，一边轻轻摇晃，充当手动摇篮，一边琢磨着，怎样才能打消霍尔默里异想天开的念头。
他是教皇，他不能忤逆，那倘若他不是教皇了呢？
他说的话便没用了。
不是教皇……
查理曼的视线落在一脸茫然的鲁伯特身上，之前他想的是“借刀杀人”，不过现在他觉得“挟蠢材以令天下”的想法似乎更好点。
“闺女，你说我将鲁伯特捧到教皇的位置怎么样？”他悄悄覆在顾茉莉耳边，看似对女儿说，实则自言自语。
这种事无法跟丽蒂娅说，她会害怕，而且她藏不住事，很容易被人看出来，万一再套出话更麻烦。
只能和还不懂事的女儿絮叨絮叨了。
顾茉莉瞅着他，拽了拽他的帽绳，查理曼以为她在跟他玩，配合的低下头，让她拽得更轻松些。
顾茉莉被他帽子上的宝石闪到了，闭了闭眼，忍不住挠了他一下。
查理曼的下巴处当即多了道浅浅的红痕，他非但不以为意，还将脸凑得更近，“好闺女，再挠下。”
……你当在给你挠痒痒吗？
顾茉莉翻了个白眼，却听查理曼惊喜的对丽蒂娅喊道：“丽蒂娅，Regina向我抛媚眼了！”
顾茉莉：……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来道雷把这个精分的傻爹劈走吧！
“轰隆——”
夜晚，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伴随着巨大的雷鸣声和闪亮得几乎能照透半边天的闪电，如鹅卵石般大小的雨点劈里啪啦砸向地面，积起一个又一个水洼。
风声呼啸，吹得窗棱砰砰作响，空气中好似还有婴儿的哭泣声，显得诡异又阴森。
鲁伯特猛地从床上坐起，望着窗外隐隐绰绰的倒影，眼底露出惊悸。
哭声似有若无，令人分不清到底是人在哭，还是只是风吹树摇动t的声音造成的错觉。
他咽了咽口水，只觉喉咙异常干涩。
“来人，来人！”
他唤了两声，不知是声音太抖，让人听不清，还是风声雨声盖住了他的，始终都没有人来。
他这才恍恍惚惚想起，因为教皇和圣子的到来，守卫的重兵好像都部署在他们那边了，他这边只留了几个人。
那如果有危险……
鲁伯特狠狠摇了摇头，他是光明神虔诚的教徒，神明才刚降临在他的领地，给予他辖内的孩子赐福，说明祂看重他呀，定会保佑他长寿无恙！
他这么想着，一遍又一遍，终于将自己安抚住了。
然而，就在他松了口气、准备继续躺下的时候，一声格外清晰嘹亮的哭声震了他一跳，他如个弹射器一样从床上一蹦而起，跌跌撞撞往门边跑。
一道剑光从窗棱上划过，直直刺向他身后的床板。
鲁伯特惊惧回头，床褥在他眼前被劈开一条长长的缝隙，羽毛漫天飞舞，恍然见到了四溅的血花。
假如他刚才没从床上下来，那一剑是不是就会劈在他身上……
他看着形同鬼魅出现在床头的身影，心里尖叫着“快逃、快逃”，但双腿就是死死的钉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
眼见着那人一击落空，朝后看来，他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
“救、救……”
紧要关头，他竟是连一声救命都喊不完整。
“这也太废了。”
窗外，查理曼抱着顾茉莉，看着里面如烂泥一般的人，嫌弃的摇摇头。
知道鲁伯特废，却没料到他能废到这种地步，如果里面的人当真是霍尔默里派来取他性命的，只怕他的尸首都得到明天早上才能被发现。
“他该感谢我，是我救了他一命，还准备将他送上教皇宝座，我可真是个大好人。”
查理曼自鸣得意，顾茉莉无语的睨着他，没好气又抓了他一把。
这次力道更重，丝毫没留情。
谁让他大半夜把她从亲亲软软的妈咪怀中薅起，跑到这里来做戏，还“丧心病狂”的让一个才出生不久的小婴儿假哭！
一般人能干出来这事？
她看，鲁伯特遇到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她都能预见，往后好些年，鲁伯特被他指使着做这做那、劳心劳力，所有坏名声他背，所有成果归查理曼，然后他还对他感恩戴德的场景了。
阿门。
愿他的神保佑他。

第196章 西幻茉莉花5
神啊。
同一时间,鲁伯特也在心底狂喊，“伟大的光明神,快救救您最虔诚的信徒，只要能得救，您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只要能救我，哪怕是献出我的灵魂！”
下一秒，他忽地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是刻意压低的呼唤声，似乎是因为太晚了而有些迟疑。
“主教，主教大人,您在歇息吗？”
是查理曼！
鲁伯特眼里迸发出强烈的光芒，是神,一定是神听到了他的祈祷，派下使者来救他了！
他就知道，他受神宠爱！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充满了勇气，他是有依靠的人，绝不能轻易死在这里。
虽然死了,或许就能去见他亲爱的敬仰的神,但相信神会更愿意他留在凡间,为他发展更多的信徒。
鲁伯特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几乎用了毕生最快的速度朝门奔去。
“救命！”
这下腰也不疼了，腿也不软了,声音也不颤抖了。
前后反差之大，让查理曼不由想到一个词——狗仗人势。
鲁伯特以为的神是他这个人，那他……
咳。
他低了低头，掩饰到嘴的笑声,再抬起头时，面上只剩下担忧，“您没事吧？”
有事，有事！
鲁伯特一口气跑到他身后，让他挡在他前面，指着屋内，“有人要杀我！”
“什么？！”查理曼逼真的惊叫，神情从震惊到愤怒，转换得无比丝滑，一分作伪的迹象都看不出。
“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刺杀主教，我去抓了他！”
他说着就要将顾茉莉交给鲁伯特，自己往里冲，然而手刚伸出去，他又猛地缩了回来。
不行，就算做戏，也舍不得把小闺女交给别人，还是他自己抱着吧。
查理曼一手紧抱着襁褓，一手提着宝剑，“义无反顾”冲进了卧室。
“贼人拿命来！”
其实哪里有什么贼人，最大的“贼”不就是他查理曼吗？
顾茉莉安然的躺在他怀里，见到一室空寂也不奇怪。这一出本就是查理曼的“离间计”，行刺的人是他派的，他刚才那一声就相当于撤退的信号，人早“跑”了。
不过，“罪证”却是恰如其分的留下了。
顾茉莉看着查理曼捡起地上一块徽章，因为太过“错愕”，怔在原地，直到鲁伯特没再听见声响，试探的从门外探出头，他才“猛然”回神，立马就想将徽章往后藏，却被“眼尖”的鲁伯特瞧见，喝止了。
“主教大人，这里面可能有误会，不会是圣骑士的，他们没理由行刺您啊……”
查理曼“慌张”的解释着，情真意切，若不是顾茉莉早知道他的计划，不久前还刚刚“友情出演”了一把，还真辨别不出他是在演戏。
瞧鲁伯特，已经愤怒的眼睛都红了，手里死死抓着属于圣骑士独特标志的徽章，恨不能将其捏碎。
“圣骑士……圣骑士……就是他们，肯定是他们！”
因为记恨他在城外杀了他们的同伴，所以他们夜里跑来寻仇了。
“不会的，圣骑士没有教皇的命令不敢私动，何况是刺杀红衣主教，他们担不起这个罪责，不敢的。”
查理曼犹自有些“不可置信”，可他的话看似为圣骑士开脱，实则将鲁伯特的思维从圣骑士引到了教皇霍尔默里。
是啊，圣骑士从来只听令于教皇，没有他的命令，他们不敢擅自妄动，可如果是教皇下令要杀他呢？
鲁伯特背后出了一身冷汗，手又开始发颤了。此时他才后知后觉，他“杀”了圣骑士之举，对霍尔默里而言，是不是也是在折损他的颜面？
换位思考，假如他是教皇，有人当着他的面，杀了他信重的下属，他会怎么样？
……他会很生气，然后杀了凶手，扳回自己的威信。
鲁伯特双腿抖啊抖，差点站立不住，只觉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是教皇，是圣座想取他性命……
“主教大人？”查理曼小声唤他，目光充满担忧。
鲁伯特犹如找到救命稻草，蓦地抓住他，“查理曼，你帮帮我，帮帮我……”
鱼儿上钩了。
顾茉莉打了个哈欠，查理曼真的生错了时代，如果投生在现代，怎么着也能得座小金人。
下一步，就该“密谋”除掉霍尔默里，让鲁伯特取而代之了吧？
至于唯一的漏洞，他们为何深夜出现在这里——当然是受伟大的光明神指引。
反正在城外已经“救”了他一次不是吗？
她的哭真好用。
顾茉莉这么想着，阖上眼，慢慢坠入了梦乡。
查理曼感受到怀中宝贝呼吸渐渐均匀，低头看了一眼，见宝贝睡得香甜，他眼底终于浮上了一丝真切的暖意。
今晚辛苦他闺女了。
查理曼拢了拢襁褓，将顾茉莉裹得更严实，也不想再和鲁伯特费时间。
人抱着，终归没有放到床上睡舒服。
“主教大人，这事急不得，霍尔默里做了这么多年教皇，势力根深蒂固，咱不能贸然行事，还得从长计议。今晚行动失利，他知道您有了防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新动作，要不您先抓紧时间休息会，明早还要祷告。”
可不能一副精神困顿的样子去祷告，那是对神不敬。
“对对对。”鲁伯特经过这晚种种，已经被吓破了胆，将两次救他性命的查理曼视为唯一的指望，自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查理曼，没有你，我该怎么办。”他深情款款的注视着查理曼，“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教义里有一句“人为朋友舍命”，神也视信徒为朋友，鲁伯特这句话不亚于“你我义结金兰，此后同生共死”，承诺不可谓不重了。
查理曼面露感动，内心呵呵。
希望等你坐上教皇位置的那一日，你仍记得此时的诺言。
*
想要扳倒霍尔默里不是件简单的事。
正如查理曼所说，他当任教皇多年，触角遍布各地。查理曼这种“反骨”毕竟是少数，在世人普遍信仰光明神的当下，教廷无异于一座庞然大物，靠一两个人或几座城，根本触动不了他的根须。
可教廷是教廷，霍尔默里是霍尔默里，两者有时候是统一的，有时候却t也可以对立。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才是对己方损失最小的办法。
但怎样才能让他们成为对立关系……
顾茉莉又拍了下查理曼，在他吃痛转头看她后，朝不远处咿呀叫了两声，示意她想到那去。
“……宝贝，你对我越来越凶了。”查理曼委屈巴巴。
闺女刚生下来的时候可乖了，不哭不闹，见人就笑，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让他只想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捧给她，可是现在，她动不动就拍他、打他，也不对他笑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爸爸了？”他捂着胸口，一副心都要碎了的模样，看得丽蒂娅都有点心疼。
“怎么会呢，Regina最喜欢你这个爸爸了，晚上还会自动跑你怀里睡。”
说到最后，她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吃味。睡觉前明明是她抱着Regina，可她早上醒来，却见父女俩头挨着头睡着，一大一小别提多亲密了。
那是你不知道他大半夜抱着她去做了什么。
顾茉莉面无表情，对某个戏精老爹的表演不见半点动容。
论演技，上辈子她拿过两轮大满贯，不管国内还是国外。
她举起手，作势要再拍，查理曼见状，连忙兔子一样蹦出去，“走走走，让我瞧瞧宝贝看见了什……哦，一个人。”
语气从雀跃讨好直接降到平铺直叙，面无表情的人变成了查理曼。
前面背对着他们坐着的家伙，不就是那个圣子？
闺女一见面就伸手要他抱的家伙！
他气哼哼的，抱着顾茉莉就想往回走，被顾茉莉拽了下衣领，只得不甘不愿的停住。
那家伙有什么好，不就是长得漂亮点，看着帅气点，可能身份也高了点……可这些他都有啊，为什么宝贝不喜欢看他，只盯着那个臭小子。
查理曼真委屈了，哼哼唧唧，像个吃不到葡萄的孩子。顾茉莉却顾不得安抚他，专心注视着安布罗斯的袖口。
白色的衣袍沾点什么都异常显眼，尤其沾上的是红色。
她刚想拍一拍查理曼，念及他实在唠叨，力道收了一半，改拍为了戳。
子的矛来了。
*
教皇驾临，自然要为民众传达福音，可每个地方都走一遍不现实，霍尔默里也不愿意，那就在晨祷期间，带领信徒们唱赞美诗，读读经文吧。
仍是那座巍峨的神殿，高高耸起的穹顶宛如天际遥不可攀，让人一进来就不由自主放轻脚步，压低声音，唯恐惊扰了最中央的神像。
有幸能进入的民众抑制着满心的激动，按顺序站立在殿中，等候着教皇的到来。
日出时分，霍尔默里终于在万众期待中迈上高台，身后依次跟着安布罗斯、鲁伯特、查理曼，以及他怀里的顾茉莉。
人群先后爆发出几次的欢呼，分别是在见到教皇、安布罗斯和顾茉莉时。
教皇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圣子是光明神的化身，而顾茉莉是受到神赐福的幸运儿，并且某种意义上，她代表着“神仍在”。
对于生活困苦、看不到希望的普通民众，后者更为重要。自从消息传出，民众的活跃度都高了许多，往神殿去的频次愈发增加，甚至自发承担起神殿的养护工作。
人活着，需要一点“火种”，哪怕看不着摸不到，虚无缥缈，可只要有，他们就能继续生活下去，继续被教廷、皇室、贵族压迫。
霍尔默里为了彰显他的仁爱，此次特意没有限制来的人数和身份，城中几乎能来的百姓都来了，还有很多从周边城市和不远万里赶来的。
他们有衣着华贵，有衣衫褴褛，有满脸傲气，也有畏畏缩缩、不敢抬头，千人千面，世人百态，站在高处，尽收眼底。
顾茉莉依偎在查理曼怀里，静静凝望着下方的人群。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上次连这次的十分之一都没有，而且上次来的不是教廷内人士，就是贵族，她感触还不深。
此次看见占据大多数的普通民众，她才对这个世界的发展水平有了个初步的认识。
很差。
普通人的衣服几乎没有干净整洁的，她相信来到这座大殿，他们一定拿出了他们最干净的衣服，可依然是带着洗不掉的脏污，无论男女都是一样的瘦弱，面色发苦。
那是长久习惯形成的表情，即使激动，也透着麻木。
稍想下也不难理解，头顶三座大山，或许还要加上层层盘剥的大小领主，在这样的条件下，普通人维持正常生活都难，又怎会在意身上的衣服整不整洁。
那是贵族们才会在意的事。
顾茉莉有些明白查理曼为何坚信这个世界没神了。
如果有神，如果祂真像信徒们信仰的那样博大慈善，平等的爱着世间每一个生灵，又岂会坐视祂的信徒们生活得如此艰难。
她收回视线，清澈的瞳仁望向上首的神像。
霍尔默里已经开始祷告了，鲁伯特作为辅助跟在他身侧，她的旁边只剩下安布罗斯。
当一束熟悉的光芒从头顶落下，将她与他笼罩其中时，查理曼微微收紧了手臂，顾茉莉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胸膛，用比前夜还要嘹亮的哭声，惊动了整座大殿的人。
这一声，甚至改变了往后整个世界的进程。
后来有吟游诗人这么吟唱：
“她握着天香出生
神光落在她身上
从此世间有了光亮
蔷薇在剑锋上苏醒
神终于派出祂最钟爱的使者
还人间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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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比心]

第197章 西幻茉莉花7
一回生,二回熟。
造神光而已，查理曼表示：小意思,想造多少有多少，想什么时候有光就能什么时候有光。如果嫌太小，不够明亮，他还可以让人弄得再大再亮点。
对此，顾茉莉很想再给个白眼。
如果说一开始她对出生成婴儿还有点抵触，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了庆幸。
万幸她是个“婴儿”，否则一而再再而三假哭这事，真的很丢脸欸！
万幸没人知道她身体里装了个成人的灵魂，不然绝对会成为她的黑历史。
她闭着眼,只管扯着嗓子嚎，脸却埋进查理曼的衣服里不露分毫,切身演绎了什么叫做“掩耳盗铃”。
查理曼被她的小模样逗得差点笑场，仿佛见到了一只不停往沙子里拱的乌龟，以为藏住了头，别人就看不到她，殊不知除了头以外的大部分身体都还在外面。
他闺女怎么这么可爱！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
查理曼想象着女儿知道他把她比喻成乌龟后会有的表现,估计会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给他好脸色,这才将笑意压下，办起了“正事”。
“Regina，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焦急的唤，一半真一半假。
——他也担心嚎得太过，伤了宝贝女儿的嗓子。
突如其来的哭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包括前方的霍尔默里和鲁伯特。
即使没有哭声,那么大一束“神光”令人想忽视也难。
霍尔默里的表情很奇怪，并不似鲁伯特第一次看见时的兴奋、激动，乃至语无伦次，而是带着几分紧张和惊慌。
仿佛没想到真的会有神光。
与他截然相反的是鲁伯特，他几乎快要抑制不住他的欣喜。
神果然是站在他这边的！
一时间，他信心倍增，连原本的一丝迟疑也没了。他迅速瞥了眼查理曼，也假装急切的冲过去，“怎么了，怎么了，Regina怎么了？”
‘太假了。’
顾茉莉和查理曼同时在心里吐槽，这个渣演技，连精分爹/连他一分都及不上。也就是霍尔默里此时心神正乱，没注意，底下人离得又远看不清，不然早被戳破了。
一个真正的影后和不是影帝却堪比影帝演技的两人都看不上这样拙劣的表演，不忍直视的撇过头。
动作整齐划一，别提多默契了。
安布罗斯静静的看着，眼底忽地泛起一丝极浅极浅的笑意。
虽然不过一瞬，却让那双灰金色的眼散发了从未有过的光彩。
就像蒙尘的宝珠，原本灰扑扑的，可当有阵风吹来，将他身上的灰尘拂掉，露出其下光辉灿烂的内里，世人才惊觉，原来宝藏就在身边，他们却连他万分之一的好都不曾见到。
为什么呢，为什么光华的宝珠会被蒙尘？
因为有人不想世人太过关注他。
因为人性的恶和贪。
顾茉莉望着小小的安布罗斯，耳边听着查理曼和鲁伯特你一言我一语，将她的“t异状”原因引到他身上，然后适时撸起他的衣袖。
衣袖下是一条条新旧不一的伤痕，有的已经结了疤，有的还泛着粉色的皮，有的甚至没有愈合。
她闭了闭眼，“哭”得更大声了，好似在替某个人哭泣。
传说，拥有灰金色眼眸的男孩是光明神在人间的分身，所以教廷在其出生后就将其带回，封为圣子，对天生盲目之人赶尽杀绝，视为异端。
人人都信这则传说是真的，霍尔默里也信。
神的分身，等同于神，既然拥有一样的眼，那是不是也拥有相同的能量？
比如长生不老。
越位高权重，越害怕衰老，越老越害怕。终于在心魔的驱动下，他第一次以哄骗的方式，获得了一杯圣子的血。
第一次做完，他战战兢兢，唯恐神明发怒，降下责罚。然而什么也没有。
不知是神睡着了，还是祂根本不在意这个为了和黑暗神打赌才创造的分身，总之霍尔默里什么事都没有。
于是恶向胆边生，欲壑终难填，从一开始的一口、一杯，渐渐不满足变成了用碗——他始终认为圣子的血有用，只是剂量太少，作用不够明显。
手段也从哄骗变成了明目张胆。
反正神也不会怪罪。
当查理曼从安布罗斯嘴里听到经过，他只有种啼笑皆非之感。
他认为世间无神，所以磨刀霍霍，想要推翻教廷统治，重改人间秩序。
霍尔默里身为教廷至高无上的皇，理应是最信奉神的教徒，可偏偏也是他，做出了最恶劣的“渎神”行为。
既然信圣子是光明神分身，还敢一次次伤害神，不是“渎神”是什么？
表面歌颂着神的伟大、仁爱，装着虔诚，私下却比他这个不信神的还要胆大。
岂不可笑，何其荒诞。
只怕教廷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其实他们也不信“神仍在”了。
当一个组织最根本的东西都没人相信时，它离崩塌还有多远？
查理曼环视下方激愤躁动的人群，他们眼里除了怒火，还有茫然。
坚固的信仰，从出生起就信奉的东西，在这一刻被从内部击破了个洞。虽然小，但只要裂痕存在，便再回不到当初。
他相信，终有一天，他能从那个洞，将他们所有的碉堡完全击碎，然后重塑他们的信仰。
查理曼抱着顾茉莉，不着痕迹的往高台边缘退去。鲁伯特见状，难得机灵一回，连忙跟上他。
原地只剩下安布罗斯。
他不悲不喜，没有即将摆脱苦难的欣喜，也没有被丢下的难过。他天生情绪少，即便是被霍尔默里当成“输血库”，也没见得有多悲伤，对于自己是“光明神分身”这件事，也不骄傲。
人人传颂的传说，在他的理解里，是光明神厌倦了与黑暗神纠缠的日子，不想再无止境的打下去，却争不出个结果，于是提了个看似公平实则暗藏玄机的赌约——
人间是光明神的地盘，祂的信徒远远多于黑暗神的，谁赢谁负还用想吗？
打发了黑暗神，还能稳操胜券，至于分身，不过是他赢得赌约的棋子，又何须在意。
而且，很多人都忽略了一点，“赌约”传说的流出与神迹消失处于差不多时间段，究竟是光明神支走了对手，于是安然沉睡了，还是当时的教廷察觉到神不在、想出赌约这一招，应付民众，后人已经很难弄清。
前者，他是棋子，后者，他依然是棋子，区别只在于利用他的是神还是人。
如此，他有什么可骄傲的？
说到底，他唯一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他有一双和传说中的神明相似的瞳仁，可也是这双眼，让他与亲人分离，只怕终其一生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姓甚名谁，来自哪里，他甚至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安布罗斯，是“像神一样”的圣子的，而不是他的。
这样的自己，他都厌弃，何况别人。
安布罗斯垂下眼，头顶却传来一道带着点奶味的“咿呀”声。他一呆，缓缓抬起头。
本已走远的查理曼不知何时重新走了回来，正满脸无奈不爽的瞪着他，无奈对着他怀里的宝，不爽对着他。
下巴上隐约还有道划痕。
宝贝是不拍他了，改抠他了！
查理曼气哼哼的，盯着安布罗斯的眼里满是嫌弃。臭小子，要不是我闺女喜欢，我一定好好收拾你。
影响我们父女感情！
“咿呀。”顾茉莉又叫了声，奶呼呼的嗓音透着催促。
‘快走呀，待会下面的人就要冲上来了。”
到时候被误伤，那就不划算了。
引导民众暴动，也是查理曼和鲁伯特计划的一环，对于霍尔默里，最好趁着这个时机彻底解决了他，否则等人潮褪去，即使民众愤怒至极，有教廷和圣骑士团在，恐怕还不好拿下他。
教廷不止是教廷，它存在这么多年，早和无数利益集团勾连，就算霍尔默里犯下残害圣子的重罪，也有的是人想要保他。
毕竟谁也不敢确定，他下去了，下一个上来的还会是他们派系的人。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死在人民的手里。贵族们再扼腕叹息，亦无济于事。
安布罗斯直到被查理曼抱着走了很远，仍然没有回过神。
查理曼高大魁梧，体格健壮，自小跟着骑士团联系剑术、对打，不仅头脑灵活，武力值也属一流。即使抱着两个孩子，也丝毫不见吃力。
他左手顾茉莉，右手安布罗斯，不过一个力道温柔，一个只能算随手揪着，还有意尽可能的离顾茉莉远点。
可怀抱就那么大，他再隔开他们，两人间的距离仍是触手可及。
顾茉莉近距离看着那双灰金色的眼，越看越好看，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她的小手软软的，因为一直被抱着，贴着查理曼，手心暖暖的，安布罗斯一触及，猛地颤了一下。
顾茉莉还以为弄疼了他，下意识揉了揉方才碰到的地方，带着几分安抚。
一系列动作全是跟查理曼相处后留下的后遗症。
谁让这个爹时而特别不靠谱，让她想拍他，时而又哼哼唧唧，像个讨糖的小孩，她只能再安抚他，不然他能一直哼唧下去，直到她受不了。
她没有察觉到，自从来了这个世界，她的性子都活泼了很多。
安布罗斯感受到她温柔的触摸，却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他是圣子，是被放置在宝座上的吉祥物，一般人根本不敢触碰他，唯一曾接触过他的，便是霍尔默里。
为了取他的血。
然而此时，又有一个人触碰到了他的身体，却是和霍尔默里完全不同的感受。
她轻抚他的眼角，柔软的触感比最上等的绸缎还要丝滑，让他不由想让她停留得更长更久一点。
他迟疑的歪了歪头，无形中更方便了她触摸。
有点呆，但是很可爱。
顾茉莉脸上露出了笑容，按了按他的上眼皮，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下喊可爱的人轮到了查理曼和安布罗斯。
查理曼眼冒星光，“闺女，再呼噜呼噜。”
Pia。
顾茉莉无情的拍了他一巴掌，你以为我是猫吗？
“噗。”
安布罗斯忍不住笑了，单纯的笑容洋溢在他脸上，精雕细琢的雕塑终于注入了活人的气息，显得那么无邪而明朗。
“Regina。”他轻声唤。
顾茉莉这才发现，他的声音异常好听，清脆如玉石相击，叮咚似山间清泉潺潺流淌。
他握住她的手，当掌心相贴的霎那，似有细细电流通过相交的地方，顺着手腕汇入顾茉莉的身体，像是羽毛轻轻划过，带来阵阵痒意，可是随即，痒意化成暖流，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泛出浅金色的光芒。
欸？
欸？？！！
她错愕的睁圆了眼，居然真的有光，不是查理曼那种假造的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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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98章 西幻茉莉花8
顾茉莉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虽然她经历过多次“穿越”和直播等看起来很灵异的事情,但这些仍然能用科学的方法解释。
星际科技发展水平到底有多高，身为地球时期、对于星际人而言已经是远古时期的她无法想象。
地球时期人都已经能上太空,那星际再创造出能回溯时光的机器似乎也不是难接受的事。
可是现在，在技术水平远远落后，甚至能说几乎没t有技术，只有神学的时代，她亲眼见证了超越科学的奇象。
不仅是皮肤上发出的光，还有她能感觉到体内确实在发生出一些改变。
全身暖洋洋的，仿若泡在温泉里，眼前好像更明亮了，耳边听到的声音也更清晰了,她能听见嘈杂的人群喧沸中，霍尔默里微弱的哀嚎和呼救声。
她看向安布罗斯,他收起了笑容，面色有些发白，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放开。
她要抽回手，他紧紧扣住，不让她动,“再等会……”
“啊呀。”顾茉莉着急,却苦于无法开口说话,眼见着他神色越来越差，额上都见冷汗了，她使劲拍了拍查理曼。
‘快让他别弄了！’
虽然还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从她感受到的变化和他逐渐虚弱的状态，他在做的事对她好，却不一定对他有益。
因为着急，她这一下拍得极重,又是拍在胸口，查理曼觉得心都要被拍碎了。
自从这个臭小子出现，他在宝贝面前的地位直线下降，待遇越来越低，再这样下去还得了？
他悲愤的拎起安布罗斯后脖领，将他丢给鲁伯特。
一老一小撞了个满怀，老的差点被突如其来的重量撞得往后摔倒，好悬才晃晃悠悠稳住。
……他年纪不小了，骨头脆，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他刚要抱怨，就见怀里的大宝贝猛地吐了口血，晕了。
鲁伯特：“？”
“！！”
“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干！”
他惊慌的不停解释，不慌不行啊，前车之鉴霍尔默里的下场就在后面，被愤怒的信徒厮打的那叫一个惨。
他可不想落得像他那样！
相比他的六神无主，查理曼要冷静得多。他先是伸手探了下安布罗斯的鼻息，又翻了下他的眼皮，语气无波无澜：“没事，晕了而已。”
然后，又挨了他闺女一下。
顾茉莉瞪他，什么叫“而已”？
“……宝贝。”查理曼伤心的捂着脸，叫屈：“咱商量下，下次能不能不拍脸？”
顾茉莉瞅着他脸上的小小巴掌印，有些心虚，又有些惊奇。她刚才真的没使多大劲……
她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慢慢将目光移向昏迷中的安布罗斯。
叫着“像神一样”名字的小男孩，被认为是光明神分身的圣子，好像真的拥有某种神秘的力量。
所以——那则传说并不是毫无根据，那么，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神？
*
“应该有吧。”
安布罗斯坐在摇篮边，看着头顶的太阳，手指微动。
身侧才刚冒出嫩芽的树枝无风摇曳，绿光闪烁，宛如夜晚湖边的萤火虫，别提多漂亮了。
顾茉莉被吸引了注意，眼也不眨的盯着，不过须臾，绿光波及过的地方长出了翠绿的叶子，叶子不断变大，枝条不断变长，而后郁郁葱葱，形成一个硕大的树冠，将摇篮所在的位置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她抬起手，最靠近她的一根枝桠仿佛拥有了生命，向下弯下腰，枝条越伸越长，最终停留在她指尖。
细微的白光从指尖冒出，与枝头接触的一刹那，变成一个小小的花苞。
啵，一道短促清脆的声音后，花苞缓缓向四周绽开，嫩黄色的花蕊簇拥在花朵中心，如同破晓时分绿叶上将落不落的露珠，纯净而充满生机。
查理曼和丽蒂娅坐在旁边，瞧得眼睛有点发直。
这不就是“神迹”！
丽蒂娅兴奋，“乖乖，能不能再变一朵红色的，我想拿回去插花。”
心性简单的她想不到女儿拥有这般的能力会造成怎样的影响，更不会想利用这种能力达到什么目的，她唯一的感受便是开心——
以后不管春夏秋冬都能看到花了。
仅此而已。
查理曼比她想得复杂些，如今没有能量守恒的概念，但他知道一个最浅显的道理，你想得到某样东西，就要付出一些。
他的宝贝拥有了这种力量，会不会影响她的身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会不会引来别有用心之人加害于她？
只要往这些方面想一想，查理曼就无比担忧，顺带的，对安布罗斯更看不顺眼了。
都是他害的！
他死死瞪着安布罗斯，“有办法收回这种力量吗？”
“收回？”
安布罗斯迷茫的眨眨眼，他不知道啊。
“……你的力量，你不能控制？”查理曼无语，那你是怎么传给他闺女的？
“‘祂’自己就过去了。”安布罗斯理所当然的回，根本不需要他控制呀。
“……”
查理曼拳头硬了，他咔嚓咔嚓的掰着手指，阴恻恻的望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揍他。
安布罗斯本能的将摇篮推到他面前，“Regina，你爹地要打我。”
他在阐述事实，其实并不害怕查理曼真的来揍他，因而语气显得很平静，不急不躁，听在查理曼耳里，无异于挑衅。
臭小子。
他舌头顶了顶上颚，琢磨起夜里派杀手将圣子杀了、然后栽赃给霍尔默里的支持者的可能性。
他感觉可行。
既可以除掉这小子，少一个和他争女儿注意力的对手，还能趁机一股脑端掉反对派，多多安插他自己的人手，不着痕迹的将教廷掌控到手里。
一举多得。
他磨磨牙，有些跃跃欲试。
顾茉莉好似感应到了他的想法，朝他挥了挥小拳头。查理曼一下子就蔫了，他闺女现在打人好痛的。
虽说打是亲骂是爱，但他还是更喜欢闺女对他亲亲抱抱。
好怀念刚出生的宝贝啊……究竟是哪里抚养错了，为什么原本软萌可爱的小宝贝变成了动不动就武力挥拳的霸王龙？
查理曼不解，查理曼委屈，正要再与女儿撒撒娇，廊外有侍从疾步而来。
“陛下，大主教派人来请。”
霍尔默里虐待圣子的事已经传扬开，一起传开的还有他被怒火中烧的信徒乱拳打死的消息，对此贵族、领主们惊愕又后怕，万万想不到他们平常根本不放在眼里的贫民就这么把伟大的教皇杀了。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群众”这个词的可怕。
当民众只作为独立的个体时，如同蝼蚁，由他们随意践踏，然而当他们形成一个群体，将等级、制度抛到脑后，他们能做出最恐怖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除了个别极端的，叫嚣着要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统统处死以儆效尤，其余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开始适当减轻了治下的政策。
比如降低税负，减少每天工作时长。程度不大，甚至算得上极其轻微，却让被压迫着剥削着的底层民众得到了一丝丝喘息的机会。
他们也是一群最容易满足的人，哪怕只给予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他们也欣喜若狂，欢欣鼓舞得犹如过年。
在高兴之余，他们也没忘了此次改变的起因——那一声啼哭。
当时在场的人回去后一边将经过描述得绘声绘色，一边不自觉的在其中加入自己的改变。一个人加一点，再经过传播扩散，事情大致仍是那件事，但又和原本的事情不太一样了。
它变得更加神奇、玄幻，更不可思议。
传言中，那个被神眷顾的孩子一进入神殿，神便迫不及待降下神光，笼罩着她，她走到哪，神光跟到哪，直到她遇到圣子，莫名发出啼哭，众人正不解其意，她指着圣子突然就说话了，说教皇虐待圣子，对神不敬。
顾茉莉第一次听查理曼提起的时候，差点被口水噎到。
她，一个才出生个把月的小婴儿，能说话？而且听那意思，很多人都信了。
她试探的发出声音，还是咿咿呀呀。
……行吧，流言有多不靠谱，她算是见识到了。
不过，变成这样的传言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皇宫里的侍从婢女们对她有时候的异样不再感到惊奇了。
比如此时，听完侍卫的禀告，她张开双臂，示意要查理曼抱。等被抱起，她揪着查理曼的衣领，指了指侍卫来的方向，这就是她也要去的意思。
查理曼还没表示，安布罗斯也跟着站起，自觉走到顾茉莉另一侧。
这是也要去。
查理曼：“……”忽然有点心累。
他看向丽蒂娅，以眼神询问：“你呢，你也要一起去吗？”
丽蒂娅难得看懂了他的意思，犹豫了几秒，还是摇了摇头。
见鲁伯特挺无聊的。
查理曼点点头，抱着顾茉莉，身边跟着安布罗斯，一行三人往鲁伯特的住所而去。
由于之前的“刺杀”事件，鲁伯特不愿再住在原来的地方，担心不够安全。查理曼干脆将他安排在了另一处宫殿，照顾起居的一t应人手全由他指派，美其名曰：以前的人里可能存在奸细。
鲁伯特对此深以为然，他再傻，也知道霍尔默里为了监控各地，肯定会往他们这些大主教身边派钉子，从前可能不是为了害他，可在他促成霍尔默里死亡后，那些人会不会为了给他们的教皇报仇，那就说不准了。
对于查理曼换人的事，他没有任何异议，甚至迫不及待的搬了地方，唯恐夜长梦多。
可以说，如今的他，不仅一言一行皆在查理曼的注视之下，更重要的是，他得到的讯息也都是查理曼想让他得到，他才能得到。
至于骑士团，他早打散分到各处了。
鲁伯特就像个被拔了牙的老虎，被圈养在一个固定的笼子里，只有他自己一无所知，反而对圈养他的查理曼信重有加。
“查理曼！”
一见到人，鲁伯特宛如见到了救星，不等他靠近，就几步奔了过来，“你总算来了，你可知主城反了！”
主城，便是教皇所在的城，那里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管辖，教皇也即城主。它面积不大，内部却有一套完整的体系，包括军队。
如果要类比的话，如今的政治格局有点像华国后期的周朝，查理曼算诸侯国之一，还是个势力不小的诸侯国。
但与周朝不一样的是，教皇这个“周天子”因为各国都有教廷、人民信奉教廷，所以拥有实权。
不过顾茉莉觉得，即便霍尔默里不死，这种格局也维持不了多久。看鲁伯特就知道了，各地的教廷长久耽于享乐，内部腐朽不堪，早就如破败的棉絮，只剩下金玉般的外里。
这样的机构，迟早会被推翻。
只需要一个导火索……或者说，一个领路人。
她仰头看向查理曼，鲁伯特说主城反了，那是他站在他是未来教皇的立场上，对主城的驻军和守将而言，他们却是“清君侧”——
他们不认为霍尔默里真的虐待了圣子，只觉得是鲁伯特早有了反心，故意设下的毒计，霍尔默里是被冤枉的，圣子被他们控制了。
他们要攻过来，为了“解救”圣子。
当然，她对这个消息的真伪存疑。
究竟是主城真的要“反”，还是查理曼使的又一“离间计”？
联想查理曼的行事作风，她更倾向于是后者。
至于为什么使这一计……
顾茉莉视线上移，从查理曼的脸挪到他头上的王冠，纯金制作、镶嵌着数不清宝石的王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有一瞬，她恍然觉得比“神光”还要耀眼。
那是皇权的象征，神圣而不可侵犯。
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幅幅画面，有他驰骋疆场，开疆拓土；有他挥舞刀剑，劈开一座座城池的大门；还有他一步步踏阶而上，取代教皇，接受万民叩拜。
他为她取名“Regina”，意为女王，其实他的名字也具有不一般的意义——
Charlemagne，伟大的查理。
她几乎能预见，不久后，一个伟大的帝国即将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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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比心]

第199章 西幻茉莉花9
出征的号角吹起。
顾茉莉被丽蒂娅抱着,站在队伍最前方，望着一身戎装、头戴盔甲的查理曼,不禁有点恍惚。
眼前这个威严肃穆，浑身透着强大气场的男人，与在她面前时而逗比时而无赖时而故作委屈的傻爹，简直判若两人。
若是不知情情况下见到，她只怕要以为是查理曼的孪生兄弟，而不是他本人。
不过，他一张嘴，那股恍惚感又如泡沫般，嗖的破掉了。
“宝贝~”查理曼依依不舍,一个词被他喊得一波三折，比水纹还荡漾。
“我舍不得你怎么办,只要一想要好久好久都见不到宝贝，爸爸的心就好痛痛，要不然我不走了吧，留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不好。
顾茉莉冷酷的撇过脸，以实际行动婉拒他的提议。
“……宝贝真无情。”
查理曼笑了一声,不再故意逗她,转而望向丽蒂娅。她已经泫然欲泣。
打战总是件危险的事,虽然查理曼身为国王，不用身先士卒，身边还有众多骑士、侍从护卫,但刀枪无眼，假如不小心伤到了呢？
在如今的条件下，一个不好就是性命之忧。
“放心，为了你们,我也会安全回来的。”查理曼安抚她，又对她道歉：“抱歉丽蒂娅，要辛苦你一个人带着Regina了，我不是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
这一去，谁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归来，或许一两月，或许一两年，Regina还这么小，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他却不能在她身边。
就算她根本不缺侍候的人，查理曼还是满心愧疚。
丽蒂娅捂着嘴，边哭边摇头，“不，查理曼，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更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Regina不会怪你的！”
“丽蒂娅。”查理曼深深的注视着她，他面容其实很英俊，正处于一个男人最好的时期，此时穿着盔甲更显英武不凡。
一旦正经起来，不再搞笑，低沉的嗓音很是磁性，透着浓浓荷尔蒙的气息。
丽蒂娅脸色微红，不知为何心脏砰砰直跳，好似在期待着什么。
“丽蒂娅，我要郑重的拜托你一件事。”查理曼无比认真的道：
“拜托你每天在Regina面前提我至少十次，我之前让画师画了我的画像，交给侍女了，你记得按时拿给Regina看……欸，别打别打……丽蒂娅，你跟Regina学坏了！”
“快走吧你。”
丽蒂娅挥舞着拳头，怒气冲冲，“别回来了，我要让Regina忘了你！”
“哈哈。”查理曼大笑着一抖缰绳，不再耽搁，直接打马而走。
利落的背影英姿飒爽，头盔上的缨穗随着他的前进不停摆动，仿佛一面旗帜迎风招展。
丽蒂娅脸上的薄怒褪去，重新染上哀伤，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宝贝。
顾茉莉摸摸她的手，凝望着远去的背影，心里也不免有些沉重。
如果世间真的有神，请保佑查理曼安然回来吧。
*
查理曼这一次一同带走了安布罗斯，他是圣子，是光明神转世分身，光这个身份就能让他们天然站在“正义”的一方。
在新教皇没有确定下来、关于旧教皇霍尔默里死因两方各执一词时，有圣子在，无疑能给他们增添更多砝码，即使主城想拉拢其它诸侯国，那些国家也不一定会同意。
毕竟霍尔默里死因存疑，安布罗斯的身份却不存疑，谁也不敢明面上与象征着神的圣子对抗。
千千万万的信徒不是好惹的，霍尔默里的前车之鉴可还放在那里。
尤其查理曼不止有圣子，他还有个传闻极受神眷顾的女儿，经过流言传播，她在民间的威望已不弱于安布罗斯。
这代表什么？代表神意在查理曼那方呀！
于是，其它诸侯国都在观望，对于主城派去劝说共同出兵的使者，一边好生接待着，一边始终不给准话到底派不派兵。
无形中，主城真的成了一座孤城。
此时城中的将领和教廷高层才开始后悔之前不该那么冲动的宣战，早知道就迎鲁伯特回城当新教皇了，只要他识时务，他们依然能保留以往骄奢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对兵临城下的危机。
谁能想到他们说打就打，一点犹豫和谈判的机会都不给啊！
正常套路不该是先互放狠话，然后中间人说和，双方“勉强”派出代表团，商量互换利益，之后止戈散马、你好我好大家好吗？
怎么就遇到查理曼这个莽夫！
他们又哪里能料到，目前的形势本就是查理曼一步步算计而来。
他等光明正大改天换日的时机已经等了很久。
顾茉莉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两侧，两腿一前一后交替晃动着。
花园还是那个花园，只是经历了从嫩芽发枝、绿翠满林、秋风萧瑟、冰雪漫天的四季轮回，一次又一次。
谁也没想到，这一战居然打了近两年。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除了马车便是全靠人的双腿走，行军过程还需要携带生活物资和口粮，速度自然快不了，平均下来一天最多二十公里。
期间疲劳、水土不服以及自然环境等影响，又拖累了进度。
而且到主城的路程中有另一个诸侯国，为了不引起对方的过度警觉和敌意，查理曼不得不选择了另一条更远更复杂更不好走的路线，特意绕过了那t个国。
时间上又慢了点。
等终于抵达主城，兵累马乏，不适宜作战，于是停下来休整数日，才开始攻城。
主城到底是主城，第一代教皇能选择在此定城，一个很大的原因便是它易守难攻。即使内部腐败不堪、军纪涣散，可只要他们死守着不出，查理曼一时还真奈何不得他们。
天知道，代代教皇搜刮的民脂民膏积累下来究竟有多少，能支持他们龟缩多久。
不过是苦了城中的百姓没有存粮，只得忍饥挨饿。
查理曼生气，却暂时无计可施，对方铁了心要与他打消耗战，不管他怎么喊话、引诱、离间，就是当个乌龟，死也不冒头，将“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展现得淋漓尽致。
彼时，距离他离开已经过了将近一年。他惦记着家里的女儿，又担忧他离开的太久，会有其它国家趁机攻他后方，让Regina和丽蒂娅受到伤害，归家之心一日比一日强烈，却苦于战事没有进展，竟是陷在了其中。
就在他准备用尽全部力量，不顾一切攻城时，丽蒂娅派人送了信来。
信中除了询问他的状况是否安好，便是说些和顾茉莉玩耍的趣事。查理曼看着看着，急躁的心绪慢慢变得平稳，而后他看到了最后一段话。
“听闻战事不顺，我很担心，Regina看出来了，问我原因，我说爸爸被挡在城外进不去，你猜Regina怎么说？
她说，进不去，那就让城内的人主动打开城门。
我说他们就是不想让爸爸进去，才关着门，又岂会主动开门？
Regina却不回答我，只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对他们好，他们能感受得到，然后给予回馈。’
查理曼，你说Regina是什么意思呀？”
‘进不去，那就让城内的人主动打开城门’……
‘人心都是肉长的’……
查理曼盯着这两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随即猛地拍了下桌子。
“来人！”
主城内的百姓发现城外很长一段时间没了动静，没有攻城，也没有厮杀声，他们好奇，起初还不敢探头探脑，可一日日的过去，居然真的半分动作也无，实在忍不住，偷偷窥探。
这才发现，城外不是没有动静，而是他们由攻城变成进行土工作业。修工事、筑长围，挖长壕，所有人忙得热火朝天。
“这是在做什么？”
“不知道……”
手无寸铁的平民对士兵有本能的畏惧，只敢瞧了一眼就缩回了头。与其关心外面的敌人在做什么，不如想想今晚晚饭怎么解决。
家家粮缸都见了底，即使再省着吃，到此时也没了粮食，有的人家已经靠喝水抵饱喝了好几天了，再没有吃的，只怕就要饿死了。
城里鸦雀无声，连声狗吠猫叫都没有，寂静得宛若一座死城。然而城中心的神殿中、贵族家中，仍是歌舞升平，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桌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吃食，而那些权贵们却看也不看，只顾着看舞唱曲，顺便取笑下城外的查理曼。
任由饭菜由热到凉，然后被侍从端下去，倒进厨房的馊水桶，再换上一桌全新的菜肴。
殿外的百姓看不见里面的情景，却能隐隐约约听见音乐声，还有空气中偶尔散发出来的肉香、菜香。
他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如果他们也能吃一口……只要一口，哪怕只是片隔夜的面包，他们就又能继续撑过一天。
可是他们知道，他们吃不到。
不是没有人尝试着敲门，想要乞讨到一点点食物，却被凶神恶煞的侍卫打了出来，直到揍得吐血才停止。
他们不敢了，继续挨饿，他们不一定死，但敲门，他们一定会死。于是缩在殿外，闻着肉香菜香自我催眠，假装自己吃到了。
不过今天的香气似乎比往日更浓了点，而且越来越香，就像在靠近他们一般……
“啊，那是什么？”
有人指着天上，惊叫起来。众人抬头望去，一个个包裹从空中掉下来，砸到地上，咚咚之声不绝于耳。
香气似乎也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又不敢妄动，唯恐里面装的不是食物，而是危险的东西。
“不管了，再等下去，老子真要饿死了，就算是毒药，老子也要吃！”
一个男人率先站出来，他个子很高，身形却很瘦，几乎只剩下了皮包骨头。因为太久没进食，他饿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走路也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可当他走到包裹旁边，打开其中一个，见到里面的东西，他却感觉一瞬间浑身都注入了力气。
是食物，面包、饼子，还有一粒粒晒干的肉块。
肉！
男人用了他此生最快的速度抓了把肉块，塞进嘴里，因为塞得太多，肉块又硬，噎得他直翻白眼，还是另一人眼见不对，跑过去狠拍他的后背，他才捡回了一条命。
“你别没被饿死，反而被噎死呀！”有人调侃。
一句话说得众人轰然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泪水却流了下来。他们抱着装着食物的包裹，默默无声的哭泣，哭到几乎要抽过去，哭到天色渐渐发白，他们终于看清了包裹来的方向。
是城外。
查理曼指挥着士兵将食物放到专门制作的投射器里，随即一个个发射。听着城中传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迎着东方逐渐升起的太阳，发自内心的笑了。
“Regina！”
他扬起手臂高呼。
身后士兵也举起手，跟着喊：“Regina！Regina！”
是Regina给他们带来了希望，是他们未来的女王！
“她握着天香出生，神光落在她身上……”
所有人一同唱起了那首刚刚被创作出来不久的吟游诗，声音豪迈、蓬勃，透着一往无前的力量。
歌声传至城内，正狼吞虎咽的百姓慢慢停下咀嚼，侧耳倾听，很快捕捉到一个名字——
Regina，这个名字他们听说过，是那个受神眷顾、让祂多次降下福祉的孩子。
是她给他们送来的食物吗？
不知道是谁先跟着吟唱了一句，渐渐的，一句变成齐声唱诵。城内城外歌声汇聚到一块，再从城外扩散至很远很远，让人恍然以为是神音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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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下哈嘿嘿（其实也不知道能不能休息，还有个任务要改）
下个明天见[比心]（应该也是九十点）[害羞]

第200章 西幻茉莉花10
“Regina！”
丽蒂娅兴奋的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呼喊：“亲爱的，你爸爸要回来了！”
顾茉莉转头,阳光下她的面容有些透明，宛如最天然的玉器，不用雕琢便已十分美丽，任何人为的加工都是对她的破坏。
丽蒂娅看一次，喜爱就多一分，恨不能把女儿随身装着，走到哪带到哪，逢人便夸。
“我的Regina又漂亮又可爱又聪明。”她一把抱起顾茉莉，在她脸上连亲了好几口。
“爸爸在信中也夸我们Regina喽,说你是国民的福音，托你的福,士兵少了很多伤亡，主城内也没有太大的破坏，如今人人都称颂你呢，不仅是我们国家的士兵，还有主城的百姓和其它国家的国民,都知道我们Regina,都喜欢我们Regina。”
她的语气里是满满的骄傲和与有荣焉,单纯的她想不到为什么查理曼要在信中特意提起主城百姓和其它国家，她只知道她的Regina有好多好多人喜欢，像她喜欢Regina一样喜欢着她,她就很高兴。
她的Regina这么好，不喜欢她才奇怪吧？
丽蒂娅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既是为女儿，也为丈夫即将归来。
等了这么久,担忧了这么久，终于能放下心了。
“爸爸要回来喽，Regina开心吗？”她逗女儿，“你还记得爸爸长什么样吗？如果不记得，爸爸一定会很难过的。”
当然记得，那可是能深夜抱着她去别人门前“假哭”的无赖爹，怎么会忘记。
顾茉莉一脸无奈的从衣裙兜里取出手帕，擦了擦脸颊上沾到的口水，动作熟稔，不知道已经做过多少回。
“丽蒂娅，我长大了，不能再这么亲我了。”她严肃的道，为了表示她的认真，努力板起脸。
然而她却没意识到，此时还是个不到三岁小萝卜头的她，被丽蒂娅和宫里老仆们养得极好，脸颊肉嘟嘟的，胳膊如莲藕一节一节，粉嫩粉嫩，让人情不自禁想咬一口。
这样的形象，再如何t板着脸，也只会显得萌，而没有任何威慑。
看丽蒂娅满眼的爱心和蠢蠢欲动的手就知道了，如果不是正抱着她，双手被占着，她只怕早上手揉搓她了。
顾茉莉察觉到“危险”，蹬了蹬双腿，示意她要下来。等丽蒂娅放下她，她忙不迭往外跑。
“我去城里玩，代我在信中向查理曼问好！”
“回来吃饭吗？”丽蒂娅扬声问，人却早已跑远了，并没有回答。
“这孩子。”
她嗔了一句，吩咐侍从，“快跟着殿下，别让她去危险的地方。”
“是，王后。”
侍从领命而去，只留下一个老仆仍候在丽蒂娅身后，笑着宽慰她：“王后放心，殿下聪慧，年纪虽小，但行事自来稳重，从不贸然涉险。而且城中百姓爱戴她，关心她，比自家孩子还重，不会让她出事的。”
“我知道，可还是忍不住担忧。”丽蒂娅叹了口气，望着空荡荡的花园门口，没有回寝殿，而是在顾茉莉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是单纯，可毕竟当王后当了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成长了些。尤其查理曼不在，虽有他提前安排好的稳固班底，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她这个王后过目、定夺。
一开始手忙脚乱，都偷偷哭过几回，后来Regina能坐得坐了，她就让侍女给她在她旁边安排了个座位，起初她也没当回事，一方面是舍不得离开女儿太久，另一方面有Regina在，她能更有底气，就像查理曼坐在她身边一样。
却没想到，Regina真的帮了她大忙。
她第一次说话，不是叫爸爸妈妈，而是一个“不”字——
当时正值查理曼战事不顺，对主城久攻不下，有心人在城中散播流言，认为是神意不准他们攻打主城。
大臣也分为三派，一派中立，相信查理曼的抉择，他在战场上，对战局对清晰，也最有判断权，他没退兵，便是觉得还能打，赢的可能更大，那就等着。
一派被流言影响，认为再打下去除了消耗自身战力，没有别的作用，他们希望丽蒂娅派人去劝说查理曼退兵。
另一派更激进，觉得既然打都打了，那就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不然置国威于何地？他们也找丽蒂娅，希望她调动边关的守卫去支援查理曼。
因为能调动军队的图章戒指在丽蒂娅手里，查理曼临走前交给了她，为的是防止他不在，有人有异动时，能保全她们母女。
三派各执己见，吵得差点动起手，谁也说服不了谁，都指望丽蒂娅拿个决定。可丽蒂娅哪会做决定，又哪敢做。
这个决定做下去，一个弄不好，是能毁了整个国家的。
她想询问查理曼，但战场遥远，通讯不便，等查理曼送信回来，大臣们可能都打了好几轮了。更重要的是，城中人心惶惶，需要安抚。
是战是缓，还是退，须得尽快拿出章程。
丽蒂娅急得六神无主，握着图章戒指，像握着炸弹，唯恐一个不小心，就炸了所有人。
就在那时候，Regina握住了她的手，从她手里接过那枚象征着国家第二大权力的图章戒指，当着所有人的面，清晰的吐出了一个字：
“不。”
她指着主和派，声音软糯却坚定：“不退。”
对于要调动其它驻军的，她没说话，只将一旁挂着的地图扯下来，丢到他们脚下。
四周防卫何其重要，岂容你说调就调，不怕查理曼打了胜仗回来，却发现老巢被端了？
分明没有言语，可那动作和眼神，却让众大臣奇异的懂了她的意思。
杂乱吵闹的议事厅蓦地安静下来，众人注视着上首小小的幼童，身量还没他们的大腿高，坐在那里小小巧巧一只，别提多乖巧了。
众人此时方才惊觉，好似从Regina殿下第一天跟随王后出现在议事厅，就从不曾听她哭闹过。她总是默默的听，默默观察着所有人。
那双清澈见底，比水晶还要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们所有人最真实的想法。
众人既震惊于她的早慧，又震撼于她的气场，可细细想想，又似乎并无违和。
众所周知，她是受神眷顾的孩子，神特意为她两次降下神光，再提前为她开了神智不是顺理成章？
感谢查理曼将假造神光的事捂得严实，除了他最亲信的几名侍卫知晓，连心腹大臣都不曾告诉过，因而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一旦扯上了玄幻色彩，即使在无神论的现代，很多人也会自觉保持敬畏，何况是神学当道的此时。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再作声。顾茉莉扫视一圈，朝丽蒂娅张开双臂，说了这世第二个字：
“抱。”
等说完，她才后知后觉感到羞耻。婴儿当久了，她好似也染上了一些孩童的习惯，行为竟是跟着倒退了。
她要收回手，却被丽蒂娅紧紧抱住。
顾茉莉能感觉到贴着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想必刚才吓坏了吧？
她默了默，没再挣扎，任由她抱着离开了大厅。
等这件事传出，城里日渐浮躁的氛围如同大热天兜头来了盆冰水，开始下降。随后，顾茉莉往城中去的频次增加。
她身有异香，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标志。随着那首吟游诗传播的越广，越多人知道“她握着天香出生”，只要她一出现，闻到香气的人便明白，她来了。
虽然造成了一些出行负担，但无形中的效果却很好。
民众见到她，欣喜、激动之余，更觉安心，好像见到了她，就见到了神和国王。再有人想煽动什么，也无济于事，反而因此抓到了几个奸细。
有主城的，也有其它国家。
顾茉莉看过人，了解过情况后，特指了其中一人，让人将其和丽蒂娅的信件一同送往查理曼处。
丽蒂娅不解，还是依言照做了。他们父女如今互相打着哑谜，说着只有他们能听懂、做着只有他们能猜到的事，仔细一想，还有点吃味呢。
老仆就笑：“您呀，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陛下信重您，连图章戒指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交给了您；殿下对您孝顺又体贴，从没让您操过心不说，如今都能帮您的忙了，瞧那些大人们平时趾高气昂的，在她面前却乖巧得像小绵羊。您说您能得女如此，是修了多大的福报呀。”
“你说得对。”丽蒂娅也跟着笑，“我这一生的运气估计都用来生Regina了。”
“不，有殿下在，您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不要什么福气，只要Regina一直像现在这样平安快乐着……”
“会的，神也会保佑殿下。”
丽蒂娅没再说话，她抬头望着不远处的神殿，不知道是不是被查理曼影响的，她如今也不太确定，神究竟存不存在了。
若是神在，祂却能容忍查理曼伪造神迹……可若是祂不在，那Regina的力量又是怎么回事？
“好了。”顾茉莉收回手，身旁婢女立马拿起帕子，轻轻帮她沾去额上的汗珠，着急询问：
“殿下，您怎么样？”
“没事。”顾茉莉微微摇头，自己接过帕子，一边擦拭，一边对仍坐在地上的女人道：“回去注意休息，别太劳累了。”
外表奶萌萌的小娃娃一本正经的对着一个足以当她奶奶的人这么交代着，场面其实有点好笑，可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笑的。
女人身旁瞧着二十来岁、应该是她儿子的男人扑通跪倒在地，对着顾茉莉就磕头，“谢谢殿下，谢谢殿下……”
他语无伦次，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不停的重复“谢谢殿下”四个字。
他今天和母亲进城卖货，谁料母亲走到大街上时，突然捂着胸口直直往下倒。身边人见状，担心惹到麻烦或被讹上，都往旁边躲，一时无人生出援手。
他正惊慌失措时，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是真的很小，比他家年纪最小的妹妹还要小。
然而小人儿身上华贵的服饰却彰显着她不凡的身份。
男人越发胆怯，以为是挡了贵人的道，连忙要抱着母亲挪开，却被小人儿拦下。
“我瞧瞧。”
她只说了三个字，便伸出那只比白云还要洁白的小手，抚在母亲的额顶。
男人亲眼见着母亲泛青的面容渐渐和缓，痛苦的神色也变得安然，随即很快睁开了眼，全程不过数分钟。
此时，一直被紧张焦虑占据着大脑神经的男人才终于闻到了一股独特的花香，明白了眼前孩童是谁。
他不停磕着头，每一下都扎实的磕在地面上，不过一会额头便见了血。
男t人母亲醒了，不见阻止，反而自己也加入其中。
她比男人更激动，脸色涨红，好似下一秒就会再撅过去。
“尊贵的殿下，我何德何能能得您的驻足，还让您耗费神力……”她哭得泣不成声，既感动又愧疚。
能捡回一条命，固然欣喜，可若是为此损耗了殿下，她万死也难恕自身罪过，还不如就此去了。
越是渺小的人越将自己看得轻，她们习惯被压迫了，习惯她的命不如别人的命，一旦得到超越命运的馈赠，她们首先不是欢喜，而是惶惶不安，唯恐自己不配。
顾茉莉瞧得心酸，却知道这种状况靠一两句话根本改变不了，那是长久的生活形态下形成的性格，是这个时代的问题。
“快起来。”她亲自扶起女人，双手交握的地方，被衣服遮挡下，有几不可见的白光闪过。
女人诧异的抬起头，只觉疲累的身躯一瞬间似是松快了许多，手脚仿佛也更有力了。
“殿下……”
“嘘。”顾茉莉朝她眨眨眼，低声道：“这是神的意思，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女人紧紧闭上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顾茉莉笑了笑，松开她，带着侍从继续往前走。一路上，众人无不用敬仰、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她，眼里充斥着狂热。
这是他们的女王，是他们能看得见、真实存在的神。
神殿里那尊巍峨却没有温度的神像，也及不得。
“奇怪……”
街道的拐角，藏在阴影下的角落里，一声极轻的低语从兜帽下传出。
看不清身形，看不见长相，不知是男是女，只有一道诡异的白光跳跃在半空中。
“有意思，居然和我的力量同出一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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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01章 西幻茉莉花11
“殿下,您的鞋脏了。”
侍从在顾茉莉身旁蹲下，一边用衣袖替她掸着鞋上不甚明显的灰尘,一边低声禀告：“后面有人跟踪。”
顾茉莉没回头，只示意他起身：“不用管。”
在街上露那么一手，她想到了会引来其他人的窥视。
不管在哪个世界，永远保持健康、一直活下去，都是一件令人着迷、沉醉，并且趋之若鹜的事。
特别是当他已经垂垂老矣时，只要看到一点希望，哪怕只有一分可能，他也迫不及待想要尝试。
如果他还拥有金钱、财富和地位,那份急迫还会更加强烈。
霍尔默里不就是这样？
获得永生的贪欲，甚至盖过了他对神明的敬畏,以至于敢取“光明神分身”的血。
安布罗斯说他的力量没向别人泄露过，不知道他果真拥有力量的情况下，都会那么做，何况是亲眼见证过“神奇”。
在外人看来，顾茉莉刚才只是碰了下晕倒的妇人,她便很快醒了过来,而且醒后状态瞧着很好,晕倒前的不适也消除了。
那换成其他人呢，是不是也能“碰到病除”？
普通人想不了太深，只会敬畏、憧憬,赞叹他们未来的女王果然受神眷顾，但有些人就会幻想将自己与那妇人换一换。
“派人好生护送那对母子回家，路上看着点，甩开跟着的人,别让对方摸到他们的住所。”顾茉莉软声交代。
不是她不想硬气一点，而是如今身为“萌娃”的她，声音天生软甜，再如何压低，还是嫩得仿佛能掐出水。
更要命的是，她身边都是一群“无脑吹”。
她瞥了眼侍从嘴角不由自主溢出的笑容和满眼的爱心，板着脸，咳了一声，继续迈着小短腿往前走。
她决定接下来少说话。
身后侍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忍俊不禁。他们的殿下不知道，她努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比她说话时还要可爱。
不过，为了殿下的面子，该处罚还得处罚。
“到后面去。”
另一人拍了拍方才憋笑的侍从，将他赶到了队伍最后面，“三天不得近身侍候。”
“……”
侍从委屈巴巴的跟在后头，这是他的错吗，都是殿下太招人稀罕。
稀罕顾茉莉的人太多了，除了她身边侍候的人，还有万千民众，如今可能还要加上对她有所觊觎的人。
“老爷。”管家打扮的男子覆到一位老者耳旁，“都准备好了。”
“嗯……咳咳。”
老者刚要点头，却猛地咳嗽起来，吐出的气如同风箱，呼哧呼哧，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瘦得脱了形的肩膀跟着抖动，宛若秋天枝头吹落的残叶。
管家连忙扶住他，担忧的唤：“老爷？要不我们过两日再……”
他这副样子，他真担心他折在路上。
老者却推开他的搀扶，坚定的摇了摇头，再等两日，他还不知道有没有两日。
“哈尔森。”
他盯着身侧，一油头粉面的青年，上下打量了几眼，不满意的皱眉。
虽然换了粗布衣裳，但脸涂得那么白，嘴唇那么红，一看就是没有受过苦的公子哥，哪里有半点底层农民的样子。
他张口就想训斥，可看看天色，算着时间，要到那位殿下回宫的时辰了。
没时间再让他来回换装扮了。
他忍着气，刚刚顺匀的胸腔又开始起伏，人也晕晕乎乎，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要支撑不住了……
老亨利咬住舌尖，直到唇腔尝到了铁锈味才松开，同时神智也获得了短暂的清明。
“去……”他指着儿子，因为气喘，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去……跪下……求殿、殿下……”
哈尔森不耐的撇嘴，站在原地没动，“不过一个奶娃娃……”
“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老亨利用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给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巴掌。
如果不是他太过没用，到现在都一事无成，他至于这么留恋世间，不敢离去吗？
混账。
他想骂，嘴唇却都张不开了，只能抖着手朝前指了指，浑浊的眼里不见慈爱，只有戾气，衬上他几乎油尽灯枯的面容，格外瘆人。
哈尔森被吓住了，“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他真怕这个老爹到了地下，还要回来找他。
他连滚带爬的往前跑，也没多细看，瞅见一个锦缎的衣角，就扑过去抓住，嘴上高声喊着：“殿下救命，求您救救我那可怜又命苦的父亲吧！”
他扯着嗓子喊，当即吸引了街上所有人的注目。
“……这位‘孝子’。”
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自哈尔森的头顶传来，他懵懵的抬头，却只看见一片白。
白色的衣袍，白色的兜帽，帽帘长至膝盖，完全遮住了帘后人的脸和身形，连声音都无法判断对方是男是女。
但这个个子、身高，明显不可能是那位殿下！
“你可能抓错人了。”对方含笑道。
即使听不出男女，也十分好听。
哈尔森一时听直了眼，下意识便认定了对方是女子。臭男人哪有这么好听的声音！
“这位女士。”向来放浪形骸惯了的花花公子被“美色”占据了头脑，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只顾着调戏美人了。
别问他为什么没见到人，就知道对方一定是美人。
问就是经验，从小在胭脂堆里打转堆出来的经验。
老亨利站在不远处瞧着这一幕，捂着胸口，差点真被气撅过去了。
混账，混账！这时候了，还在想女人，置他这个亲爹的性命于不顾，这就是他的唯一继承人……
他心中涌出莫大的荒凉感，对生的欲望反而愈加强烈。
他一定要继续活着，不然家业迟早败在这个不孝子手里！
他死死抓着管家的手，指甲抠进了他的血肉里，钻心的疼，管家却一声都不敢吭。
别瞧老主人年事已高，一副随时能嘎的模样，处罚下人的手段却丝毫没减弱。随着他越渐老衰，他的脾气越暴躁不定，每日从后门扔出去的尸体不知凡几，全是正值花季的少男少女。
想到曾瞥见的场景，管家打了个冷颤，忙呼唤哈尔森：“少爷，老爷又晕过去了！”
老亨利配合的往他肩头一栽，假装晕厥。哈尔森回头瞧见，忍不住啧了啧，装的还真像。
老虎老了，依然还是老虎。他对这个人狠心更狠的父亲，依然打心底里发怵。虽然巴不得他早点登极乐世界，这样他就能随心所欲，想怎么浪荡便怎么浪荡，拥有数之不尽的钱财，但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面上露出来。
起码老亨利一日不闭眼，一日不敢。
他舔了舔嘴唇，恋恋不舍的松开“t美人”的衣袖，调转方向转另一头扑。
“殿下救命，求您救救我那可怜又命苦的父亲吧！”
刚才的话一字不改，原封不动的再重新喊了一遍，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转过身的哈尔森却没看到，他以为的美人掌心有道白光闪过，隐隐泛着森冷之气。
别人看不到，可顾茉莉拜她如今短小的身材所赐，却正好能瞧见对方手的高度。
她若有所思的看向这个奇怪的人。
应该是“人”吧……
自从拥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她再不觉得这个世界是个普通世界了，神到底存不存在不确定，但肯定有超脱科技无法解释的能量在。
目前她只遇到了一种，她取名“生命”——能令一切生物重新焕发生机。
认真说起来，霍尔默里想要通过安布罗斯恢复年轻，这个想法没错，因为他的确拥有这种力量。
不过喝他的血没用，需要他主动“给予”才可以。
既然有“生命”，那是不是还有其它？
她打量那个人的时间有点长，那人似乎是发现了，围帽微微动了动，但有没有转头看她却不知道，所有的神情和动作都被掩盖在了长长的幕围之下。
“殿下。”
见顾茉莉的注意力全在“美人儿”身上，哈尔森莫名有种找到知音的惺惺相惜感。
这个小殿下也是个爱美人的呢。
他很想和她探讨下寻美的经验，可惜身后还有装晕的老爹如芒在背，为了不挨揍，他只得按下可惜，再次扯着嗓子哭喊：
“殿下救命啊！！”
“……”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要杀猪，猪开口说话了。
顾茉莉终于将眼神落向他，对于他打扮朴素却面色红润，显然刚刚酒足饭饱过的违和，她微微皱眉。
演戏也不演真一点，真当她是无知小儿好哄骗？
许是见她表情不对，管家忙拖着老亨利上前，不着痕迹的挡住哈尔森。
“殿下，求您救救老……救救这位老人家吧，他快不行了。”
“旁边就是医馆，你们不去，找殿下做什么？”
侍从拦在两人之间，手握在腰间剑柄上，面容冷酷，不复面对顾茉莉时的温柔。
他很想直接将他们拉开，可想到殿下的名声，侍从还是忍住了，寒声道：“不知道医馆在哪的话，我带你们去。”
他朝伙伴示意，立马有三人从队伍中走出，一人架一个，就要将他们都架走。
别污了殿下的眼。
“等等、等等！”管家急得汗都出来了，达不成目的，他回去肯定是个死。
他也知道他们的谎言和伪装不堪一击，不说顾茉莉和宫中出来的侍从团，便是附近围观的民众估计都看出了猫腻，他干脆也不装了。
“殿下，我们不是没找过大夫，相反，我们找过无数大夫，都说没办法，我们才不得已来求您。哪怕是死马当活马医，求您看看我们老爷！”
他跪在地上磕头，“您善良、仁爱，慈悲又乐善好施，向来见不得民众受苦，相信您一定不会不愿意的，对不对？”
这是道德绑架上了。
侍从怒气勃发，就要拔剑，却被顾茉莉摁住。
她脸上带着担忧，想上前，又好似有所迟疑，踌躇着以脚尖划着地面。
“我、我能做什么？”
“碰一碰老爷！”管家惊喜的抬起头，指着老亨利，“只要像碰那个妇人一样，碰一碰他的额头就好！”
“可是……”顾茉莉抿抿唇，仿佛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管家见到了希望，哪肯轻易放弃，忙道：“可是什么殿下，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您放心，我家老爷是一等伯爵，有广袤的土地，您想要什么，我们都能为您找来。”
“我要你们的东西做什么。”
顾茉莉佯装生气，双手叉腰，“你们有的，我都有。”
“是是是……”
管家自知失言，赶紧拍了自己好几巴掌，后背一层层薄汗。
国王领地内的土地，都该是国王的，他刚才那话要是被查理曼听见，只怕他家老爷都讨不到好。
‘没一个中用的。’
装晕的老亨利心里冷哼，还得他来。
他“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目光没有焦距，人虽清醒了，神智似乎还没回来。
“我这是在哪里，到天堂了吗？神……神！我敬爱的光明神……”
他不停呓语，来回唤着他的神，虔诚无比。
白衣人帽围又动了动，帷幕下好似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顾茉莉犹如被感动了，原本的犹豫一扫而空，脚步轻快的迈到老亨利跟前。
“原来你是好人呀，那我就放心了，之前看你们骗我，我还担心对你们有害，不敢过来，这下可以了。”
“殿下！”
侍从要阻拦，顾茉莉笑着摆手，“老人家误以为自己去后上了天堂，那定然是平时没做什么恶事，那就无碍，不会让他受到神罚的。”
……什么意思？
老亨利眼皮跳了跳，浑沌的双眼注视着顾茉莉，什么神罚？
“我不能触碰心术不正的人，一碰，对方就会倒霉，严重的还会丢了性命，但如果是善良勤劳的人，则会得到幸运。”
顾茉莉笑眼弯弯，可爱又萌态，别提多招人喜欢了，“老人家放心，你一定是后者。”
“……”
老亨利突然打了个寒颤，他明白任何事情都有两面，眼前的小娃娃得到过神赐，有些神奇之处不足为奇，可如果神为了限制，还给她加了点“buff”呢？
好像也合情合理……
毕竟在大众眼里，光明神是好神，是善良之神，最是嫉恶如仇，否则也不会与黑暗神总是一言不合就打架。
说到底是神格不同，光明神吸取的是光明之力，一切向善向好的信念对祂才有益，黑暗神则反之，祂吸取的是一切黑暗之力，贪恋、嫉妒、恨意，乃至所有恶念，都是祂的养分。
光明神赐下的福祉不可能帮助向着黑暗神的人……
老亨利不信仰黑暗神，但他绝不敢说自己是好人。
他盯着朝他伸来的小手，眼里充满挣扎。之前求之若渴，以为是生的希望，谁知却可能是地狱的号角。
可奶娃娃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假如她是在骗他呢？
她这个年纪，会吗？
他不敢赌。赌注可是他的命。
老亨利倏地仰头往后一退，避开了顾茉莉的手，动作敏捷迅速得根本不似他年迈虚弱的外表。
“老人家？”顾茉莉疑惑的眨眨眼。
“……”
老亨利干脆眼睛一闭，再度“晕”了过去，留下管家和哈尔森目瞪口呆。
“啊呀，又晕了！”顾茉莉惊呼，着急的就要再去碰老亨利。
“别别别！”
管家和哈尔森一左一右扑过去，挡在老亨利两旁，一人抬起他的头，一人抬起他的脚，在众目睽睽下，仓皇而逃。
顾茉莉愣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才猛地一跺脚：
“他们又骗我！坏人！”
不是坏人，怎么不敢让她碰？
围观者也一片嘘声，对着远去的三人。然而同时，他们心底对顾茉莉却愈发敬重，原本有些小心思的人也都收起了那点算盘。
谁又敢说自己是完全的好人，完全没做过亏心事？除了神，只怕没人做到。
与其拿命去赌一个只有二分之一的结果，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别走捷径了吧。
白衣人透过帷幕，望着这一切，良久，低低的笑了。
没想到，人间百年，居然出了这么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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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昨天耽搁了没写多少，今天才补完[可怜]
有项目要排练，然后彩排，彩排一次还不够，至少得三次，然后正式开始……
明天还得请个假，实在抱歉宝们，周四我努力写，努力更，一般如果晚上十一点没更新就是写不完了，第二天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发哈，等忙过这阵，我再努力恢复以往的固定更新时间，再次抱歉宝们[求你了]
520快乐，天天快乐，只要有爱每天都是520～记得爱自己[红心]

第202章 西幻茉莉花12
当晚,老亨利便去了。
消息一传出，满城皆惊。虽然都知道老亨利年事已高、恐不久矣,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呀。
白天还能走动、说话，还敢“哄骗”殿下，精神头瞧着不甚好，可也不算太差，怎地……
很多人不由想起了顾茉莉的那句话——“心术不正，会遭神罚。”
如果说白日里听见，还存着些许不信，如今却是t不得不信了。
真的会罚！
第二日，顾茉莉再陪着丽蒂娅见大臣时就发现,今日众人都非常安静，以往要争论很久的事情,这次都迅速过了。
数小时的朝会，半小时不到便搞定了，快得丽蒂娅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们……待会是有事吗？”
不然为什么这么着急？
“可能是吧。”顾茉莉笑眯眯的，“也许昨晚没睡好，急着回家补觉。”
“这样吗……”
丽蒂娅没有多想,其实她对那些人“早退”的原因并没有那么感兴趣,只疑惑了一会就抛开了。
能早结束最好,坐在上首，就算不说话，也很无聊,还不如去照顾她的花花草草。
她最近对养花入了迷。
“那Regina，我去花房了。”
丽蒂娅趁着顾茉莉不注意，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而后一蹦一跳的跑远了。
雀跃的身影、活泼的步伐,即使已经为人母数年，依然像个不知事的小姑娘般天真无邪。
或许不是不知事，而是很多事她不往深里想，不往心里去，天生拥有一颗大心脏，才能时刻保持开心。
何尝不是一种大智若愚？
顾茉莉无奈的擦了擦脸，早已习惯了被随时“偷袭”。以前还抗争两句，现在只能随她去。
拒绝丽蒂娅，她是真的会哭的。
“殿下。”
侍从从外面进来，轻手轻脚走到她身旁，低声道：“老亨利家闹起来了。”
“为何？”
“老亨利昨天回去后，命人抽了管家二十鞭子，管家深夜打开库房，又开了府后门，引了一群人进去，几乎办搬空了府中大半家产……”
老亨利也是因此被气得一命呜呼。
侍从悄悄瞄了眼顾茉莉，跳过这句话，不想吓到小殿下。
“老亨利的独子晚上夜宿在外，早晨才得到消息，一回去见家业没了，正吵着要全城缉拿管家和参与的所有同伙。”
哈尔森人不成气，却对他老父亲的性子了如执掌，知道白日空手而归，还丢了颜面，老亨利定然要拿人撒气，干脆没回府，直接去了其中一个相好家。
直到老亨利故去，他才被人从情人被窝里捞起来。可是回去却连老亨利最后一眼也没看，只顾着要捉拿凶手，找回失窃的物品。
前者是假，后者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可怜老亨利此时还在床上躺着，无人问津，连探明白老亨利为人的侍从都不禁有些唏嘘。
若是老亨利知道，不晓得他会有何感想，会不会反思他以前的恶行太多，以至于当真遭到报应了。
想来是不会的，他只会后悔没有早掐死哈尔森，再多生个孩子。
顾茉莉望着殿外如碧玺般的天空，“昨天管家说他们拥有广袤的土地？”
“……是，老亨利祖上曾担任过国王侍从，不仅被封了伯爵，还是大领主。”
“是吗。”顾茉莉回头，“作为曾经效忠过王室的人，却欺骗、试图愚弄王室成员，你说该怎么办？”
“……”
侍从垂下眼，盯着殿下繁复的衣角，沉声道：“该收回曾赐予他们的土地。”
“去办吧。”
“是。”
侍从弯着腰，倒退着往出走，直至快到门口才转身，却不想门外也正有人要进来。
两厢遇到一起，不约而同哎呦了一声。顾茉莉闻声望过去，第一眼不是看撞到的两人，而是仍在殿外的某个身影。
几乎能遮住全身的围帽，很独特、也很显眼的标志，是在街上见过的那人。
“殿下，这是王后为您新寻的教师，负责音乐与绘画。”
老师？
顾茉莉眼眸微动，站起身，“怎么称呼您？”
“赫利俄斯。”
一只手从围帽下伸出，莹白如玉的手指握成拳，抵住胸口，微微弯腰，雌雄莫辨的嗓音含着浅浅的笑意：
“尊贵的殿下，很高兴遇见您。”
方才要出去的侍从捂着额头，皱眉瞧了他一眼，不悦呵斥：“来见殿下，为何不提前摘了你的围帽，你可知，这是大不敬！”
“我的容颜，寻常人见不得。”
赫利俄斯轻笑，不见动怒，也不见惶恐，安逸闲适的犹如身处在家后花园。
侍从越发不悦，这是什么态度，对待殿下怎能如此轻忽怠慢！
他下意识摸上腰间佩剑，却听身后软萌的声音响起：“不得无礼。”
顾茉莉上前两步，她人小，腿也短，早起被老嬷嬷穿了条精美的宫廷裙，裙子很漂亮，唯一的缺点便是太长，不方便行动，她需要提着裙摆走。
头发被丽蒂娅梳成了两个可爱的小啾啾，配上丝绸和铃铛串起的发饰，走动间叮咚作响，清脆又俏皮。
可她那张稚嫩、圆嘟嘟的脸上却满是正经，极致的反差让人忍不住想要上手揉搓。
这是个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无可挑剔的人类幼崽。
赫利俄斯透过围帽打量她，从上到下，而后直直对上她的眼。
她有一双琥珀色的双眼，明净透亮，不染尘埃。然而他从那双眼里没有看到疑惑或好奇，反而是淡淡的明悟。
明悟？她懂了什么？
赫利俄斯起了兴致，撑着膝盖俯下身，与她对视，“殿下，你不好奇我的长相？”
明明隔着帷幕，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相貌，但顾茉莉依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戏谑的、探究的、深邃的。
她微微一笑，反问他：“先生想让我看吗？”
“唔，暂时还不太想。”
“那等先生想了，我再好奇。”
赫利俄斯愣了愣，好一会才哑然失笑，“殿下不愧是‘被神赐福过’的人，果然聪慧。”
说到被神赐福时，他的语调有些微怪异，于是显得整句话也好似变了味。
听在全心维护顾茉莉的侍从耳里，便成了明褒暗讽，气得就要再拔剑。
恰在此时，丽蒂娅脚步匆匆回转而来。
“Regina，快帮我瞧瞧这株花，它好像快要不行了。”
顾茉莉看去，她手捧着一方花盆，花盆里认不出品种的花枝向下弯折着，宛如霜打的茄子，散发着枯萎的气息。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今早一瞧就成这样了……”丽蒂娅满脸愁苦，将花盆捧到顾茉莉面前，“好Regina，你看看还能救活吗？”
“能。”
接话的不是顾茉莉，而是赫利俄斯。
在众人注目中，他伸手从花枝上轻轻一拂，原本蔫哒哒的花枝迅速重新舒展，甚至开出了花苞，全程不过一秒。
侍从目瞪口呆，震惊得说不出话。他有幸见过这样的场景，出自殿下之手，怎么这个连脸都不敢露的人也会？！
比起他的震惊，丽蒂娅要粗线条很多，她第一时间没想到那么多，连眼前这人是谁都没想起来关注，只开心于她的花有救了。
“谢谢你呀。”她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全心全意盯着花苞，期待着它绽放。
“夫人是爱花之人，那夫人可知养花最大的乐趣是什么？”
赫利俄斯收回手，独特的声线温柔又磁性，宛如海妖塞壬的歌声，不由自主吸引人的全部心神。
丽蒂娅目光从花盆上移开，眼神微微迷离，“什么？”
“在于等待的过程，从一颗小小的种子，到它破土而出，到成长、开花，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惊喜，如果跳过了其中一个，惊喜都会少上一分。”
赫利俄斯循循善诱，“你试想一下，假如此时出现在你面前的不是花苞，而是已经开放完全的花朵，你是不是就没了期待，喜悦也会减少？”
丽蒂娅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看着它被别人救活，和自己亲手救活，你觉得哪个更有趣点？”
“自己救活！”
“对。”赫利俄斯轻轻一笑，“所以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可以先尝试自己救，相信我，那样得到的成就感，你会迷上的。”
“好！”
顾茉莉默默看着他几句话“忽悠”的丽蒂娅从犹疑到兴致勃勃，再到跃跃欲试。她相信，之后丽蒂娅再来寻她帮忙的机率应该会大大减少。
“先生不希望我多用那个能力？”
长廊下，顾茉莉摒弃左右，与赫利俄斯单独走着。她人小，步子迈得窄，赫利俄斯一步能顶她好几步，不过他始终不急不躁，耐心的跟着她的步伐走。
顾茉莉又瞧了他一眼，在他身上看到了“矛盾”两个字。
时而温情，时而不羁，从见面开始，他丝毫不掩饰他对t宫廷的随意和无视，这种人，对“规矩”应当是万万看不上眼的，可他在劝说丽蒂娅时，却没有直截了当的让她不要那么做，而是选择了能让她接受的方式“忽悠”。
但一系列举动中，又透着常居高位者的理所当然——他在动手前，根本没问过她和丽蒂娅的意思。
高傲却体贴……或者说，还留有几分仁爱之心。
她低头望着脚下，阳光从斜面撒过来，落下一地斑驳的影子，有花有草有树有她，却没有他。
赫利俄斯也看了看脚下，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殿下，你真的很聪慧。”
“人类是一种超乎想象的生物，他们可以很顽强，也可以很团结，自然更少不了聪慧，先生想必对此早有体会。”
顾茉莉抬起头，重新往前走。阳光撒落在她身上，如同蒙上一层光圈，光圈中小小人儿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别说，真像个“神子”。
赫利俄斯眼眸微眯，“殿下之前是否有过奇遇？”
“先生指什么样的奇遇？”
顾茉莉仰起脑袋，朝他笑：“人为制造的算吗？”
不管是查理曼弄出的“神迹”，亦或者她之前的穿越，都是人造，所以这话她说得毫不心虚。
赫利俄斯哑然，就这么承认了假造神迹？
“当神不救人，人便只能想办法自救，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顾茉莉眼神明亮，站在赫利俄斯的角度，有一瞬恍然比她身后的阳光还要刺眼。
“……你在怪神？”
“不呀。”顾茉莉歪了歪头，奇怪的回道：“我从不信祂，又何来责怪之说？”
只有信奉的人，期望神能解救他的人，当他得不到神救时，才有可能产生怨怪的情绪。没有指望，何来怨怼？
“……”
赫利俄斯沉默了，这个小孩，不仅聪慧，还犀利，犀利得他手有点痒。
顾茉莉视线从他手上一掠而过，笑得更甜了，“先生一路来想必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情，您可有什么感想？”
“你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而是您看。”
顾茉莉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赫利俄斯睨了她一眼，望向她所指的方向。
一个个头不高却大腹便便的老头正和几个半大小子嬉笑玩闹，他蒙着双眼，枯槁的手臂张开，跌跌撞撞的在场中来回跑动着，边跑边大声喊着：“奥利弗，你在哪里？卢卡斯，哦，小宝贝，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小心我这就来抓你。”
他喊完又笑，动作间，被桌椅绊到，狼狈的摔到地上。身旁围着的少年郎们不但不畏惧，还嘻嘻笑着。
“主教大人，快来抓我们呀。”
鲁伯特哈哈大笑，一点没有跌面子的自觉，麻溜的爬起，朝声音来源的地方扑去，“小家伙，还敢嘲笑大人，看我不把你抓到，好好处罚……”
赫利俄斯皱起眉，主教大人？
“他叫鲁伯特，之前是名红衣主教，如今——”顾茉莉微微一笑，“是板上钉钉的教皇。”
“就他？”
两个字，透出赫利俄斯无尽的嘲讽和鄙夷。
这样的家伙，都能做到教皇，教廷也快要完蛋了吧。
“鲁伯特虽然贪财了点，好色了点，懒散了点，愚钝了点……”
赫利俄斯轻飘飘的瞥了眼顾茉莉，她笑着停下细数的话，无辜的耸耸肩。
“我的意思是，虽然他有这些缺点，但相比前任教皇，鲁伯特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起码他仍‘有度’。”
和鲁伯特“玩闹”的人都是自愿进来的，没有强抢民女民男，也没有伤害别人。
霍尔默里却不同，他在位的时间里，横征暴敛，不断朝下“伸手”要钱。
可钱从哪里来？
贵族们不可能自己给，那就只能剥削最底层的劳苦民众。
查理曼“机灵”，隐瞒治下的收入情况，总朝主城哭穷，反向找他们要钱要粮，最后东西当然没要到，还要“苦兮兮”的再交一点点意思意思。
主城那边觉得够难为他了，虽然不满意他上交的数量，但也没再找他麻烦，他再给鲁伯特一部分，剩下的全能“自留”，同时让治下的百姓没有受到更加严重的剥削。
这也是霍尔默里第一次来时对鲁伯特那么生气的原因，他以为是鲁伯特中饱私囊，欺上瞒下。
即便如此，查理曼的治下也仍有如老亨利一样人品败坏的大领主，领地内的民众生活同样没有得到改善，只能算维持了以前的程度，没有更严重。
霍尔默里不仅仅是霍尔默里，他能当上教皇，并且在任那么多年，他代表着是很大一群人的利益。更准确来说，他的“横征暴敛”符合一大批贵族的想法。
教皇天天待在主城，底下的情况他又不清楚，到底上交多少、“扣下”多少，不还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还不用担坏名声，那些人自然要维护他。
查理曼现在做的，便是先暴力打破这一利益集团，重新构建一个新的秩序，自上而下的一步步改变社会格局。
不过这些说给眼前人听，估计他会不屑一顾。
民众、疾苦，如果在他们眼里，世界也不会是如今的模样了。
顾茉莉笑容淡了淡，惹来赫利俄斯又一眼。
“你在心里骂我。”
用的肯定句，而不是疑问。
“您能听见我的心声？”
“不能，但我能接受到情绪。”
好的情绪，坏的情绪，传递给他的气息是不一样的。比如喜悦、崇拜，他感受到的气息就是舒服的，反之，不至于难受，但也不令人愉悦便是了。
“那我好像有点明白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顾茉莉瞧他，“不舒服的气息太多了，影响您休息了，是吗。”
她也用的肯定句。
赫利俄斯挑眉，转身看向她。良久，才莫名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是叫Regina？”
“嗯。”
“你知道它除了代表女王，还曾是一位女神的名字吗？”
“所以？”
顾茉莉清凌凌的瞳仁望着他，没有明说，却让赫利俄斯明白了她的潜台词——
“是女神的名字，那又如何？名字不就是拿来用的，难道她要因为一位女神曾叫过这个名字，就对它产生敬畏吗？”
“……看来你是真的不信神。”
赫利俄斯扶额，有点生气，又有点想笑。他从没想过这样一种情绪会出现在他身上，更没想到是对着一个豆丁大小的孩童。
他有预感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会更生气，干脆及时打住。
“我明白你带我来看这人的意思了，你是想说，教廷的根已经烂了？”
“不，我想说的是，您的信仰已经崩塌了。”
顾茉莉推开神殿的大门，光芒透过彩窗玻璃洒进来，五彩斑斓，映衬着墙壁上的绘画、雕饰，形成一种独特的光影效果，神秘而庄严。
光芒最中央，高高伫立的神像巍峨挺拔，好似永远屹立不倒，然而细看却能发现，神像手臂间已有斑驳印迹。
“鲁伯特有诸多不好，但他仍敬畏神明，上任教皇敢取圣子血做‘补品’，说明他对神明的畏惧早已荡然无存。教皇尚且如此，何况底下贵族、领主、民众。”
顾茉莉仰目遥望神像的眼睛，那双灰金色的双眸无波无澜的注视着下方，看似神圣，实则早已脱离世间。
当一个神没了信仰来源，祂的神格还能维持吗？
她回身转向白衣人，穿过那层帷幕，她仿佛看见了另一双灰金色的眼。
“阁下。”她换了个称呼，“谈笔交易如何？”
赫利俄斯突然有种啼笑皆非之感，她好像猜到了他的身份，可她非但没有惊惧惶恐，反而要与他谈交易？
和祂？
谈交易？
这几个字明明很简单，祂却怎么感觉前所未有的令人费解。
祂拂开眼前帷幕，淡淡凝视着她。
“你确定要与我谈交易？”
帷幕下是一张模糊的脸，像是蒙着一层迷雾，无论怎么使劲都瞧不清楚，只有那双灰金色的眼，比神像、比安布罗斯的都要古老而神秘。
只一眼，便似有群山压过来，让人忍不住要匍匐。
顾茉莉手指微动，无数的枝条从窗户、从门口延申至她脚下，牢牢束缚住她的双腿双脚。
她稳稳的站着，掀唇一笑，“阁下，您在我身边t待二十年，我帮您在人间重塑信仰，如何？”
二十年，于神明而言，不过弹指一间，可能打一个盹的功夫都不止二十年，这个要求对赫利俄斯并不算什么。
祂其实对眼前的小娃娃很有兴趣，漫长的、数不清的岁月里，这是祂第一次产生如此浓厚的情绪。
祂在这个人类幼崽身上已经体验到了太多的第一次了。
赫利俄斯眸底掠过一丝杀意，影响神的人，不该存在。
祂抬起手，指尖白光闪烁，顾茉莉脚下的藤曼忽地不停晃动起来，而后朝赫利俄斯飞去，在祂掌心团成一团，拟人化的蹭了蹭，仿若讨好。
“你的力量来源于我，我虽不知道你是如何得到，但总不过与那个弃子有关。我在他身上放了一分力，你就算全得到，也就是我的十分之一。”
赫利俄斯反手一握，藤曼在掌心瞬间化成灰烬，如细沙般尽数落下。
“这样，你还觉得你有能力和我谈交易？”
“阁下。”
顾茉莉面色淡然，反问：“您确定你还有九分力？”
赫利俄斯捻着粉末，盯着她，眸光越来越幽深。
“这个世界很嘈杂吧，您接受到的气息很混乱吧？是不是夹杂了很多黑暗的情绪？”
顾茉莉昂着头，感觉后脖颈有点酸，再一挥手，又有无数的藤曼穿进来，这次直接盘成了一个蒲团状，她坐上去，蒲团慢慢升高，直至与赫利俄斯眼睛的位置齐平。
赫利俄斯：“……”
这丫头是不是有点太不把祂放在眼里了？
祂手又有点痒，顾茉莉赶紧双手交叉，在胸前比了个“&#215;”的姿势，示意暂时休战。
“先听我讲完嘛，神都这么没耐心嘛。”
她嘟囔，软糯的声音带着清甜，像是山间清泉，滋滋往外冒，明澈又可口。
赫利俄斯气笑了。
“神一般很有耐心，除非碰到让祂没耐心的人。”
从前祂也曾化身行走人间，偶然听过人类抱怨幼崽难养，调皮又难缠，当时祂听过便罢，根本没过心，如今祂才算是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确实很难缠。
“那我一般都很乖巧，除非碰上让我不乖巧的神呐。”
顾茉莉弯了弯眼，笑出一口白牙，半逗趣半回怼的道。
“伶牙俐齿。”
“神格不稳。”
“慧极必伤。”
“神格不稳。”
“……”
赫利俄斯瞪着她，顾茉莉龇了龇牙，“听说您和黑暗神不对付，您的神格被消耗，此消彼长，祂的力量应该在增强，再这样下去，您该怎么办呦~”
她模仿着查理曼的语气，成功让赫利俄斯握紧了拳。
“……你是真不怕我杀了你。”
“杀我容易，重塑信仰难。”
“有什么难的，只要我多降下神祗，他们依然会信仰我。”
“那你为什么不降？”百年了，要降早降了，为何这么多年都没动静？
“……”
“让我猜猜。”顾茉莉笑眯眯的，“是不是你与黑暗神打赌时，还定下了其它约定，比如谁也不许再在人间现世，不许暗中帮助分身，否则就怎么怎么样？”
而神不能违背誓言，否则会加剧神格崩塌。
“好可怜啊，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力量一日日被削弱，最后可能还要迎来死对头的嘲笑和打压……”
顾茉莉语调抑扬顿挫，神情忽而悲伤忽而气愤，不看她眼底的狡黠，还真会相信她是真心为祂惋惜。
赫利俄斯：……
祂猛地一挥手，顾茉莉坐着的蒲团蓦地降落，她哎呦一声，捂着摔疼的屁股，抬眸对祂怒目而视。
赫利俄斯这才觉得心情舒畅了点，祂抚了抚袖口，慢悠悠的道：“你当真有办法重塑信仰？”
“你忘了我叫什么名字？”
顾茉莉收了所有表情，盘腿坐着，身高还不到赫利俄斯的膝盖，然而她周身的气场、眼中的淡然，却叫人不由自主信服。
“我是Regina，这个国家未来的王，你觉得我有没有这个能力。”
不知何时，她口中的“您”变成了“你”，即使对着传说中至高无上的光明神，她依然以平等的态度对待着，甚至比她之前在街上遇到的平民妇女还少了几分亲切和发自内心的和善。
站在赫利俄斯面前的，不是一个身量不足的奶娃娃，而是一国、很有可能是整个帝国的储君。
赫利俄斯深深凝视着她，抬手。
“你可知，神之约不可废，不然神魂俱灭，永世不入轮回。”
“阁下，人类有句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顾茉莉伸出小手，握上祂的。
俩掌相触间，巨大的光芒从他们掌心射出，扩散至殿外、皇宫、整座皇城，乃至更远更远。
空中隐隐有铃声作响，似在传唱着那首已经深入人心的吟游诗。
“神光落在她身上，从此世间有了光亮。蔷薇在剑锋上苏醒，神终于派出祂最钟爱的使者，还人间一片清明。”
“陛下，是皇城的方向！”
主城与皇城之间，隔着的另一国首都城外，查理曼高坐骏马之上，回首眺望天边突然出现的神光，心口倏地一跳。
这么远的距离，这“神光”怎么造出来的？
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看着因神光而振奋异常的将士们，抽出宝剑，剑尖直抵头顶蓝天。
“定是Regina求来的神助，儿郎们，此时不冲，更待何时？让我们带着胜利，回家！”
“回家，回家！冲，冲，冲！”
乌泱泱的人潮冲着城门而去，只要再攻下这座城，主城和皇城便被连通了，他们的国家领土将扩大不止一倍，成为这个世间最强大的国。
那么，离完全统一，还远吗？
顾茉莉站在地图前，手指从主城的方向划过，缓缓延申至她现在所在的位置。
她留了神二十年，查理曼统一全国，需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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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啦，抱歉宝们，谢谢宝们[红心]
明天见[比心]

第203章 西幻茉莉花13
事实证明,查理曼用了八年，便让这一片人类居住的大陆实现了统一。
真正意义上以国王一人为至高权威的统一。
教廷仍在,却没了实际功能，更像个吉祥物，让民众知道，“哦，国王仍然信仰光明神。”
按查理曼最初的想法，他是要完全废除教廷这个机构，但谁让他的宝贝闺女居然能耐到与光明神定下了约定，要帮祂重塑信仰。
那教廷就还废不得。
不仅废不得，他还要大肆宣扬神的仁爱和威严,不过宣扬后得到的实惠，教廷却别想沾了,甚至连赫利俄斯这个真正的神明也只能算是顺带的得了些“信仰”。
从前人们信奉祂，也要通过教廷，如今教廷有名无实，可神明总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不可能真身现于人间,那就仍需要“中间代理人”。
还有比多次受到神眷顾,既是王储，又是“神子”的顾茉莉更权威的中间人吗？
查理曼缔造的帝国版图越庞大，人们对顾茉莉的追捧越狂热,他们坚信，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她的王国才会越变越强盛，才能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一切的改变都起源于她的出生，而她出生时有神光照拂。
赫利俄斯的信仰的确如他所愿重塑起来了，但这个信仰是建立在人们信服顾茉莉的基础上。
如此一想，总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我好像被坑了。”
赫利俄斯坐在屋檐上，望着下方闭目养神的某人，似笑非笑，“你这哪里是帮我重塑信仰，分明是扯着我的大旗，刷自己的威望。下一步，你们父女是不是打算彻底政教合一，集皇权与教权于一体？”
“既是女王，又是教皇……好打算。”
教廷没被废，可名存实亡，问问民间百姓，有谁知道现任教皇叫什么名字，十个里估计有八个答不上来。
但若是问Regina，连刚会走路的孩童都会唱“她握着天香出生”的那首吟游诗歌。
别说鲁伯特，一定意义上，查理曼都比不得。
查理曼当初攻打主城，久攻不下，是顾茉莉提供的思路才一举扭转战局，靠着民众对神迹的向往和崇拜，诱使他们从城内打开了城门。
在拿下主城后，他稍作休整，留下守城的人，便带领剩下军队返程。由于他去时特意绕道，避开中间国家领地，让其国的t国君对他再度返回的举动没有加以防范，以为他仍会如先前一般安稳过境。
谁知，他这次没有绕道，而是直奔异国都城，打出的名义是敌国在他领兵在外时派人在皇城散播谣言，意图扰乱他的后方。
人证便是顾茉莉在城中抓到的其中一名奸细，与丽蒂娅的书信一同送到前线。
当时她说查理曼见到人便懂她的意思，他果然懂了。
这一招出其不意，打了中间国上下一个措手不及，他们不占理，事先又无准备，很快便被攻下来。
自此，帝国的雏形才被垫定，而这两次，都离不开一个人的身影。
查理曼毫不隐瞒她的存在和功绩，甚至有意宣传，军中将士无一不知。随后查理曼为了降低其它邻国的警惕心，也为了修生养息，放缓了进攻步调，开始发展内政。
一部分将士回了家，将战场上的情形描述给其他人听，一传十十传百，顾茉莉不凡的名声又添了几丝玄幻的色彩。
其它诸国的民众对她心向往之，心怀鬼胎的人对她“能致天罚”的能力心底发怵，很难说，查理曼后来那么顺利的统一诸国，过程中没有遇到太大的波折，与他有一个神奇的女儿到底有没有关系。
不管有没有，在民众的心里，会当它有。
过高的民望是好事，可有时候也会是坏事，没有哪个上位者会允许在他的统治范围内，有人比他还得民心。
赫利俄斯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脚尖轻轻点上地面，轻得犹如一片云飘下。
他弯腰凑近下方的人，优美的声线含着浅浅的戏谑，“你就不怕哪天你爹会忌惮你，认为你‘功高盖主’？”
“要不，我们先下手为强……”
一句话没说完，一团光圈和一本砖块大小的书同时砸了过来，一左一右。
赫利俄斯没动，连手都没抬，快要砸到近前的书却突兀的转了个方向，朝着来处砸了回去。
光圈不得不也跟着变换方向，在砖块书砸回去之前，迅速护住来人。
咚的一声，书砸落在查理曼脚边，他看都没看，大步上前，怒瞪赫利俄斯。
“别带坏我闺女！”
管你是神还是魔，试图带坏他宝贝的，一律被他视为大坏蛋，绝对要除之而后快。
赫利俄斯掀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神明的注视，一般人承受不起，查理曼不是一般人，但他也感觉膝盖沉沉，快要支撑不住。他抿着唇，额上渐渐见了汗。
忽地，那股无形的压力不见了，他浑身一松，一只素白的手握着张锦帕递到他面前。
他没接，而是直接握住了那只手，方才的愤怒、坚毅统统化成了委屈，高大魁梧的个子依偎在不及他肩高的女儿身上，丝毫不觉得羞耻。
“宝，他挑拨离间，他还吓唬我！”
赫利俄斯：“……”
这副场景无论看多少次，依然会觉得不忍直视。
他瞥了眼对方别扭屈起的双腿，再瞅瞅他蓄起的胡须和脸上做作的表情，撇过头。
眼睛脏了。
顾茉莉无奈的推开一把年纪还在撒娇的老父亲，手掌碰到他的胡须，微微刺疼。
“怎么又蓄起胡须了？”
查理曼长得好，相貌英挺俊朗，眉目分明，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仍不见老，反而有种红酒珍藏过后的厚重感。蓄起胡须也不显粗犷，只是威仪更甚。
不过相比而言，她更喜欢他之前白面英俊小伙的模样，更显年轻。
“太年轻了不好，压不住人，还招惹是非。”
查理曼这么多年未曾再纳妃嫔，也没再生育其他孩子，有顾茉莉在，倒是没人为此上谏言，但不代表没有人想通过查理曼实现阶级跃迁。
如今民风较为开放，贵族有好几个情妇、一名夫人和好几个男人来往，都不是件稀奇的事，他们甚至不会遮掩，就大剌剌的展现出来。
在他们看来，那是他们有魅力的体现，没什么好避讳的，更不会羞于谈论两性关系。
查理曼无论在顾茉莉面前有多幼稚，在外人眼中，他都是开天辟地统一了诸国的伟大帝王，不乏有很多人跃跃欲试的想要征服他。
遇到过几回这样的事情后，查理曼干脆蓄起了胡须，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不好接近，果然歪桃花明显少了。
除此之外，政令下达的也更迅速了。
“都是一群蹬鼻子上脸的，给几分好颜色就要上天，不给了，就乖觉。”他哼了一声，声音里难掩气怒。
这是谁又惹他了？
顾茉莉看他，他如今大权在握，威仪四海，连教廷都被压得掀不起风浪，还有人敢虎嘴上撩须？
“老家伙倚老卖老，不提也罢。”查理曼摆摆手，不愿让烦心事影响到她，只一语带过。
顾茉莉也没追问，想知道，她自然能知道。
她点点头，重新坐回了位置。
白驹过隙，光阴荏苒，查理曼花了八年统一诸国，又花了十年稳定国内，融合诸国留下的子民，使政令通达，上下一心。
她也从一个豆丁般的孩童长成了大人。
柔顺的发丝披散在身后，只用一条简单的绸带系着，却显得飘逸又柔美。
身上的衣裙并不繁复，与时下流行的大裙摆、大摆撑不一样，淡雅却丝滑的裙身利落干练，腰间束封勾勒出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肢。
也没少投喂，怎么就是长不胖呢。
查理曼苦恼，皱眉思索，难道是平时让她耗神太过了？
“想不想出去玩？”他蹲在她身边，半点不在乎他身为帝王的形象，像只诱惑乖小孩出门的大灰狼。
“春天了，外面可漂亮了，还有很多与你同龄的小伙伴，赛马、狩猎，或者跳舞……我给你办个宴会怎么样！”
他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把全国所有和你适龄的男孩女孩都召集来，陪你玩……”
“不要。”
顾茉莉平静的打断他，拿起他刚才用来砸赫利俄斯的砖头书，看得头也不抬。
“人多了，太吵。”
经过这么多年和查理曼相处的经验总结，对于这类提议，“太过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影响不好”这种拒绝的理由没用，只有从她自己的意愿出发，说她不喜欢、讨厌，才能真正打消他的念头。
女儿奴爸爸眼里，别人的意见都是浮云，完全不放在眼里，但女儿说一句不好，那立马pass。
查理曼果断放弃了在全国发通告，遴选王储玩伴的想法，避免了皇城被人潮淹没的盛况。
可不出去也不行啊，总这么窝着看书，会把眼睛看坏的。
他愁得挠头。
别人都是发愁自家孩子不争气，整日胡闹不着家，他愁的却是他家宝贝闺女太乖巧，居然不会玩！
这怎么能行。
“城里新开了家赌场，要不我带你……”
“查、理、曼。”
丽蒂娅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盯着他。多年过去，她肌肤依旧娇嫩，身材却丰腴了不少，站在那倒是很有气势。
“你说你要带Regina去哪？”
“……马、马场！”查理曼急中生智，“城里要举行一场赛马，我正说要带Regina去凑凑热闹！”
“是吗？”
丽蒂娅露出怀疑的神色，她刚才听到的好像不是赛马。
“是啊，不然还能是什么，你不会以为我要带Regina去赌场吧，怎么可能。”
查理曼哈哈大笑，仿佛这个猜测非常可笑。
丽蒂娅被说服了，她也觉得查理曼应该不会不靠谱到这个份上。
她放下手，收了怒容，反而一脸歉意，“对不起啊查理曼，我听错了，误会你了。”
“……”
赫利俄斯无语，看向仍在低头看书的女孩。一缕发丝顺着她的额际垂下，悠悠荡荡的飘在她眼前，她伸手抚过，掖到耳后。
白嫩的指腹从小巧玲珑的耳垂上拂过，娴静美好得宛若壁画上的神女。
可赫利俄斯知道，娴静之下是一颗七窍聪慧之心，巧言善辩之嘴，以及一双看透世情、清冷自净的眼。
她与祂定下约定，留祂二十年，已然过了大半，虽然过程出了点意外，但祂的神格确实有趋向稳定。
那她呢，想要达成的目的，可都达成了？
*
“还差一点。”
顾茉莉伸出手，小小花房里先是花团锦簇，而后迅速衰落，从枝叶枯黄，到表面覆上一层薄薄的冰霜，犹如四季变幻，短短数秒，从春过渡到了冬。
“生命”不仅仅是生命，还加入了“自然”、“四季轮回”。
当她拥有“生命”，她能令万物重新焕发生机；当她再拥有“自然”和“四季轮回”，她便相当于掌控了时间。
时间能前进，也能倒流。
当她具有拨t动时空的能力，那离跳出此方世界、到达更高更远的星空，还远吗？
她握紧拳，仰目望着头顶。
她留神二十年，可不仅仅是想要那一点点威望，她要的是将她有的一分神力，变成两分、三分，乃至更多。
任何事情都可以分析，包括神力的组成。
祂的来源、构造、如何升级，她与赫利俄斯之间差了什么，这些年间，她大概分析得差不多了。
“安布罗斯，你说神究竟是什么？”
她回身望向一直默默站在后面的青年，银色的发丝、灰金色的眼，一如多年前第一次见到。
注视着她时，却不再冰冷，只有满满的暖意。
“神也是人。”他坚定的道。
祂只是做到了人做不到的事情，便成了神。有人之前，祂是人，有人之后，祂便是神。
顾茉莉莞尔一笑，是啊，所有事物都会有起源，神，不过是相对于人而言。
那当她拥有了常人不具备的能力，她是不是也能被称作“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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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04章 西幻茉莉花14
顾茉莉最终能不能成“神”,尚且不知，但无论能不能,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个身份——
女儿。
还是性格有些“出其不意”的查理曼的女儿。
他能很正经，也能怪招频出，比如多年前，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她去鲁伯特门前假哭。
岁月没有让他的容颜褪色，反而越发成熟，但同样一起成熟的，还有他与女儿斗智斗勇的能力。
其中过程，顾茉莉很不想再提,反正最终结果是，她和查理曼一起出现在了赛马场。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现场里外瞬间爆发出一阵阵激烈的欢呼，声浪之大，连高台之上的查理曼都听不清身边人说话。
他非但不介意，还满意骄傲，“看看,这就是我闺女的影响力。”
只要有她在的场合,民众眼里就看不见其他人,包括他这个国王。
鲁伯特瞅了他一眼，安静的坐到右边的位置。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一个人形立牌,需要他出席的场合，乖乖坐在那，当个花瓶就好。
唯一可惜的是不能把他的孩子们带来，他们应该也会很喜欢这个活动。
鲁伯特望着台下整装待发的骑手们,和时而喷气时而踏蹄的骏马，愈发浑浊的眼睛梭巡了好几圈，才指着其中一人，对身旁候着的侍从道：“就他了，98号。”
如今赛马是贵族间一项非常热门的活动，与此一起衍生的还有赌马，参与者在选手间选定一匹他认为最有可能夺冠的马，赌赢了便能获得丰厚的回报，反之也有可能血本无归。
鲁伯特人抠，对这类活动兴趣不大，只意思意思的投了一点。然而他投完却发现，在场没一个跟着投的。
他疑惑的打量四周，怎么都不想玩吗？
查理曼瞥了他一眼，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真没眼力见儿。
“宝。”他凑到顾茉莉面前，一脸谄媚的笑，“你喜欢哪匹？”
这样的活动当然要由地位最高、最重要的人先投，就跟与领导吃饭一样，领导先动筷，底下的人才好跟着动筷。
这人本该是查理曼，但在查理曼心里，谁能比得过他闺女重要，很自然的便问了。
鲁伯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讪讪的捏了捏手指，悄悄朝侍从示意：“刚才的不算数……”
‘本来也没算。’
侍从面无表情，心里嘀咕：“堂堂一个教皇，居然还没他懂事，殿下都没说话，他倒是先着急转桌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顾茉莉，等着她选择，下方骑手们也都目光灼灼，挺直腰板，尽力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期望被王储殿下选中。
哪怕只是编号从殿下的口中念出，那也是他们无尚的荣耀。
顾茉莉不太懂看马，但她拥有一份名为“生命”的神秘力量，能感知到谁身上的能量更强。
她越过前头的人群，眸光落在倒数第二排。查理曼顺着望过去，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那是谁家的？”他问随身侍官。
眼生的很，瞧着不像见过。
侍官仔细瞧了瞧，也摇摇头，“不认识，应当是谁家专门养的骑师。”
有如鲁伯特一样对赛马不敢兴趣的，也有对赛马疯狂痴迷的，或者说对赛马能得到的回报痴迷，于是特意寻找驯马有术之人，配以良种的骏马，以此保障长胜。
除此之外，还有家境贫穷、无法承担赛马相关的昂贵费用，主动投靠贵族，以贵族家名义参赛，赢了，奖金按比例分成，输了，则需返还贵族所花费用。
对于双方而言，都是一场赌博。
相比前者，查理曼觉得那人更像是后者，因为他的身形实在是太瘦弱了，尤其在一众体格健壮、精神抖擞的汉子堆里，更衬得他瘦长像竹竿。
一瞧就是家境贫寒，营养不良。
怎么看中他了……
查理曼不解，又打量了几眼他座下的马。和它的主人一样，瘦弱不堪，马头耷拉着，一副没吃饱没力气的模样。
从哪都看不出来出色啊。
不过，要说亮点，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查理曼看向那人的脸，长得倒是白白净净，一头蜜色发丝卷曲着，宛若连绵起伏的海浪。倘若身上衣着再华丽些，还真会让人误以为是哪家精心养育的小少爷。
难道是看上这张脸了？
查理曼胸口有点泛酸，他家宝贝终于到了会欣赏男色的年纪了，按理他该高兴才是，可事实上，他只想哭。
千般小心、万般呵护的珍宝，看上了路边随地可采的野花，老父亲那叫一个难受啊。
“宝……”他语气都哽咽了，攥着顾茉莉的手就是不撒开，好似下一秒她就会离开他。
顾茉莉：“……”
有个情感丰沛、随时随地大小演的爹，她该怎么办，总不能一拳揍过去吧？
那隔日王储造反的消息就要传遍大江南北了。
她磨了磨牙，另一只手按在查理曼的手背上，微微用力压了压。
“不管你在想什么，都给我打住。我选他，是因为他身上有别人没有的生机，他会赢。”
她语气笃定，那种生机，她只在一人身上看到过——
“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熟悉？”
一道白色身影忽然出现在顾茉莉身后，‘安布罗斯’盯着场中那人，神色冷凝。
顾茉莉看他一眼，却喊了另一个名字：
“赫利俄斯！”
又顶着安布罗斯的脸到处晃悠！
赫利俄斯表情立马一变，从冷凝变成笑意如风，“又被你认出来了。”
祂的幻术出神入化，连死对头兼老朋友的黑暗神都被欺骗过多回，却次次折戟在一个人类小姑娘上。
就像祂当初第一次见到她，她也是很快猜到了祂的身份，有时候祂真的很好奇，她是怎么认出来的？
“即便你再刻意收拢，你的眼睛和安布罗斯的还是不一样。”
虽然都是灰金色，虽然认真说起来，安布罗斯就是赫利俄斯的分身，某种程度上，两人能算是同一人，但真神和半神依然有区别，神格也不是赫利俄斯想掩藏便能掩藏。
或许这也是天道法则对“神”的一种约束，不然神融入到人类中，岂不是乱了套？
赫利俄斯若有所思，抚了抚眼角，原来问题出现在眼睛上吗？
“那你当初猜到我是谁……”
“在街上，你动用了力量。”顾茉莉淡淡解释。
面对哈尔森的“调戏”，祂曾想要给他点处罚，力量波动让顾茉莉觉察到了。
正如赫利俄斯能认出和祂同出一源的力量，顾茉莉也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相连感。
她的力量来源于安布罗斯，安布罗斯来源于哪？除了光明神，还能有谁。
赫利俄斯点点头，只怪祂当时没将一个小豆丁放在眼里，才露了破绽。
可是谁又能料到那么小的娃娃，短短时间就能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
这已经不仅仅是早慧了，而是智多近妖。
“你知道，这块大陆板块上，不止有人类和神明存在吗？”祂笑意加深，忽然望着顾茉莉道。
顾茉莉抬眸，没急着问，等着他的下文。
赫利俄斯有种无力感，对上她，祂好像总是占不到上风，让祂一个神明很挫败啊。
祂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在大陆的最北边有一片深渊，困着很多恶灵和魔物，是黑暗神的统治地，也是亡灵师和黑暗魔法师最喜t欢待的地方。而南边的深海里，潜藏着海妖和水隐；再往南去，群山环绕的森林之地，有精灵族……他们天生地养，从一颗圣树上降生，一出生便开了灵智，比寻常种族都要聪慧……”
“你想说什么？”
顾茉莉静静注视着祂，完美的容颜上不见一丝异动。
“我想说，或许你还有来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赫利俄斯视线越过她，望向她另一侧，查理曼正低头和侍官交代着什么，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赫利俄斯轻轻一笑，向来将女儿看得比命都重要的男人，只要她在附近，全部心神都会放在她身上的老父亲，居然会不关注她与别人谈论的话题？
有时候看似正常的举动，反而是反常。
“精灵数量稀少，几乎每隔百年才会从圣树上诞生一个，而且他们不是一生下来就是人形，通常先是金色的光圈，然后过上三五年，才会从树上掉落，变成人类才出生婴儿的大小。”
“圣树为了滋养精灵，会耗光它全部的养分，在精灵成型后，便会陷入深眠，直到下一个百年，再有精灵诞生。”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其他成年精灵在旁，当新生精灵从圣树上掉落时，‘祂’是没有看护人的。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赫利俄斯身体前倾，几乎快贴近顾茉莉的耳边。祂声音舒缓，可每个字之间却似含着诱惑，而诱惑的深处，不知是好是坏。
顾茉莉敛眉，听着祂道——
“传说，精灵是夏娃的孩子，一天，夏娃在河边给孩子冲洗，正好神来了，她慌忙将孩子藏了起来，神很气愤，说‘隐藏的孩子也必在人前被隐藏’，于是孩子便被变成了精灵，只能生活在远离人群的森林中。”
赫利俄斯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含笑转头，盯着顾茉莉美丽不似真人的容颜。
“隐藏的孩子变成了精灵，那如果有人将精灵藏起来，她会不会又变回了人？”
砰。
查理曼将写着58的号码牌扔到侍从的托盘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吸引了台上台下所有人的注目。
包括顾茉莉。
她回头，看向他。他的络腮胡好像又长长了些，变得越发茂密，几乎遮挡了他的小半张脸。原本能轻易窥见的神情也变得神秘，不再可以预测。
看不到神情，顾茉莉无法判断他此刻的心情。她恍然间发觉，当查理曼不再搞怪、故意逗趣时，原来是如此的严肃。
是啊，他除了是个父亲，他还是一手缔造了偌大帝国的王。
他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是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出色政治家、权谋家，是在众人甘心臣服于教廷统治之下时，第一个心生反骨、想出“假造神光”之举的“叛逆者”、“开创者”。
他不是精分的顽童，他只是将嬉闹幼稚的一面留给了她。
所以……当真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吗？
细想从前，她还是个婴孩，他带着她做戏、假哭，她一两岁，助力他攻城、夺城，无论她做出多么不可思议的举动，他都不曾露出怀疑。
不怀疑她的过于早慧成熟，不怀疑她出色的能力，仿佛本该这样。
本该这样……
顾茉莉垂下眼，脑中回想着赫利俄斯的那句话——
“或许你还有来处。”

第205章 西幻茉莉花15
群马奔腾,尘土飞扬，激烈的加油呐喊声即使隔着很远也依稀能听见。太阳肆意侵袭着大地,将一阵阵热浪传送到阳光下的每一个人身上。
天气逐渐热起来了，犹如某些人日渐灼热的心。
顾茉莉缓步走在回廊中，回廊绵延曲折，隔着一段距离便会出现通往不同方向的岔口，有的延申至□□，有的通往与大臣议事的大殿，亦或者特意为她开辟出的幽静花园。
花园里种满了各色珍奇花卉，一株株都是查理曼费心从各地寻来的，其中就包括她出生时“握”在手里的天香。
也就是茉莉花。
当年只有主教认出来的花卉,如今已成为偌大帝国公认的国花，然而真正见过花卉真容的人却寥寥无几。
因为所有的,都在这座宫殿里。查理曼还曾下令，不允许民众私下种植，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顾茉莉天生自带茉莉花香，他总觉得有什么缘由,唯恐别人利用花影响到宝贝女儿。
虽然这听起来是件非常离谱、极不可能发生的事,比东方的巫蛊、扎小人诅咒还要不可思议,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愿留下隐患——
离经叛道、不信神佛的帝王，在涉及他唯一的至宝时,总显得那么谨小慎微。
可如果，宝物是偷的呢？
顾茉莉站在通往花园和□□的岔路口，掀起眼眸望向右边。
空气中有浓郁的清香袭来，即便还没见到,也已能预见那片花海的盛景。
她定定望了片刻，垂下眼，脚步却毫不迟疑的迈向了左侧。
又走了一会，待视野里出现了一道丰腴的身影，她轻轻起唇：
“丽蒂娅。”
丽蒂娅闻声回眸，脸上下意识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随即很快变成疑惑。
“Regina，你不是去看赛马了吗，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有点吵，先回来了。”
顾茉莉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到她怀里。一只通体白毛、唯有一双眼睛是湛蓝色的猫眯朝她“喵喵”叫了两声，身体直起，似有跳到她身上的架势。
“别动。”丽蒂娅轻柔的按住猫咪的脑袋，无奈的嗔道：“你现在太重了，会压到姐姐。”
猫咪好像听懂了，念念不舍的又喵了几声，还是乖巧的窝在她怀里不动了。
丽蒂娅的眸光愈发柔和，奖励似的挠了挠它的脖颈，惹来几道咕噜声。顾茉莉默默瞧着，也伸手摸了摸。
猫儿柔软丝滑的毛发，昭示着它被照顾得有多精心。丽蒂娅将它养得很好，犹如第二个孩子。
顾茉莉“早熟”，查理曼早些年忙于四处征战，统一诸国，后来帝国建立，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政务，更是一刻不得清闲。他不在城内的时候，顾茉莉需要主持大局，稳定人心，他在时，她还有“神力”需要研究，以及汲取各类知识丰富自身，忙碌程度不亚于查理曼。
丽蒂娅天真活泼，即使多年过去，依旧保留着几分少女时的娇憨。可天真归天真，独自一人待久了，是人都免不了感到孤寂。
她来自其它国家，父母早已离去，之前在位的国王是她相隔两房的堂兄，后来更是被查理曼“灭”掉了。看在她的面子上，意思意思封了个名声好听却没实权的爵位。
没有亲人，也没有知心好友，饶是她天性乐观开朗，时间久了，也一日日的渐渐怏怏不乐起来。
查理曼察觉了，突然抱了只刚出生的小猫仔给她。有了事做，她便又重新满血复活，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幼崽上，连查理曼都要靠后。
有时候，顾茉莉觉得她这辈子的父母很相爱，两人相濡以沫，几乎没有过争执。查理曼包容，丽蒂娅心大，有烦恼也转瞬即抛，非常好哄。
几场穿越下来，这世应该是最和谐的家庭关系。
然而有时候，她又觉得两人根本没有感情。查理曼从不和丽蒂娅说政事，看似体谅的背后，实则将她隔绝在了心房之外。与其说对妻子，不如说在对一个可爱而没有威胁的妹妹。
同样的，丽蒂娅对他也没有对待丈夫会有的“占有欲”。她依赖着他，就像曾经依赖着的父母。
顾茉莉看着她温柔的侧脸，抚摸猫咪的手掌，忽地问：“你们为什么没再要个孩子？”
“啊？”
丽蒂娅懵懵的抬头，怔然一瞬，才理解了她的意思，第一反应不是害羞，不是嗔怪，而是不假思索的回答：
“有你就够了呀。”
“可我不好。”
顾茉莉眼睑低垂，对上猫儿清澈明亮的眼眸，轻声开口：“我陪伴你的时间还没有它多。”
忙，只是一个理由，潜意识里，她在有意无意的避免和他们的相处。一方面，她拥有一个成熟的灵魂，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在害怕和他们培养出更深的感情。
不爱，才能永远理智从容。
譬如丽蒂娅对查理曼，她从不曾因为他过于忙碌忽视自己而大吵大闹，也不会因为别人的勾引而疑神疑鬼。
如果换成那对父母……
只怕早已吵过无数回了。
顾茉莉冷静的想着，头顶却被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她抬头t，是丽蒂娅姣好中带着薄嗔的容颜。
“不许你这么说Regina，她是世上最好的孩子，再有下次，小心我打你哦。”
“……”顾茉莉难得哽住，小小声道：“你不是已经打了吗……”
头顶又被拍了一下，这次力道重了点，她还未有动作，那只拍打的手变成了轻柔抚摸。
一下一下，比抚摸猫儿的毛发更加轻缓，仿若对待易脆的瓷器，最娇嫩的花朵。
顾茉莉愣了愣，站着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任由她揉搓着她的额角，拢起她耳边的碎发。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风拂过花蕊的轻轻摇摆，和空中若有若无的清香。
她转身离开之际，耳畔传来丽蒂娅温暖的嗓音——
“Regina，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就是一转头，看见你睡在襁褓中，躺在我身旁。”
“那一幕，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小小的人儿安静的躺着，纤长的睫毛一点点睁开，露出比天空还洁净的双眸，让她恍然见到了天使。
然后，她看向了她，她的身影映照在她的眼中，那一刻，丽蒂娅胸中忽然就满满胀胀，充斥着一股陌生而无法抑制的情绪。
这是她的孩子，她第一次体会到这句话的意义。
与她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存在，谁也无法改变。
“Regina是世上最好的孩子。”她再次强调，执拗的说着，像是认定了这个死理，并且执着于让所有人都认同她。
顾茉莉顿了几息，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飘逸的裙摆划过台阶，转瞬便消失在回廊间。
唯有那抹清香留在原地，随着风萦绕在人的鼻翼。
“殿下……这是怎么了？”
侍从迟疑的问着，总感觉殿下眉宇间多了丝什么。
没人回答。
丽蒂娅抱着昏昏欲睡的猫儿，仰头望着天际。一排大雁呈一字形从空中掠过，飞向更遥远的南方。她忽然想起少女时期曾听过的一则传说——
传闻海洋另一头有一个神秘的东方国度，富有到连道路都用黄金铺就而成，他们的子民信仰一只名为凤凰的神兽，视其为盛世降临的吉兆，“见则天下安宁”。据说它每五百年就会浴火涅槃，从此达成永生。
比起“神最爱的使者”，丽蒂娅反而更希望她的Regina是那浴火重生的凤凰，哪怕他们都不在了，她也能好好的活在世上，受万人敬仰供奉。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抱着猫，准备回寝殿。
一缕风从脚边拂过，轻飘飘的，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到恭敬垂首跟随的侍从走了两步，突然发现不对，猛地抬起头。
前方空无一人……
王后呢？！
*
顾茉莉再次回到赛马场地时，比赛正好结束，58号一马当先，获得了冠军。
正是她之前多看了两眼，拥有一头蜜色卷发的少年。
当真是他赢了，凭着一匹与他一样瘦弱的马，赢了众多公爵、贵族精心培养的骑士。
对于这个结果，众人意外又不意外——能令殿下另眼相待的人，果然有他的不同寻常之处。
只是……
赫利俄斯凝眸注视着正兴奋的满场奔跑的少年，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从见到这人，祂就感到了微妙的熟悉气息，却不懂这份熟悉源自于哪。
难道是哪位“同僚”也化身到人间来了？
祂微微蹙眉，正想用神识再探一探，一片树叶忽地从侧后方袭来，来势极快，迅如闪电。
祂偏过头，淡淡往后一瞥。另一个祂出现在侧后方。
一模一样的相貌，一模一样的打扮，连表情都分毫不差，宛若分身。
周围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扫视两人，神情恍恍惚惚。
什么情况，两个圣子？？
高台下原本为胜者欢呼庆贺的观众都被吸引了注意，场中渐渐安静下来，只余马蹄的踏踏声，由快变慢，由远及近。
格雷坐在马上，视野比其他人高出不少，能瞧清高台上的情形。他的眸光从分不清真假的两个人身上扫过，本能的涌出几分不喜。
‘这两个人好碍眼。’
他心里嘀咕着，攥着缰绳的手不由紧了紧，好想打过去，一拳一个，把他们都揍趴下……
这种情绪来得毫无理由，仿佛灵魂深处自带的厌恶，一涌出来就克制不住。
可他知道，不能冲动，不说那双灰金色的眼眸代表的意义，在陛下和殿下的面前也不能随意动手。
他调转视线，移向另一边，偷偷打量某道纤细的身影。
现下民风开放，女子打扮都相对大胆，并不吝啬于展现属于女性身材的优势，裙摆越大越蓬松越好看，腰越细越受欢迎，胸口也会开得很大，露出一大截白花花的肌肤。
可眼前的女孩却穿着一件类似于长袍的衣裙，领口一直延申往上，不仅遮住了锁骨，连脖颈都分毫不露，却衬得人愈发修长，女性的柔美之外，更添了份如青松般的气质，如明月星辉，望之便觉高洁。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星眸微转，与他未来得及移开的双眼撞个正着。
明眸善睐，顾盼流转间，好似藏着万千星海，霎那连天空都仿若亮了亮。
格雷呆呆望了一会，倏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涨红，忙不迭低下头去。
脸上的热浪却怎么也挥之不掉，反而有愈烧愈旺的架势，蒸腾得他整个人都要冒烟了。
顾茉莉也愣了下，被他的反应逗得眼里也多了分笑意。
他身上的生机仿佛更加蓬勃了。
安布罗斯也觉察到了，不再盯着赫利俄斯，而是放到了台下。
不但格雷本能的厌恶他，他同样如此，甚至那份厌恶只多不少。
如果说格雷第一眼见他，就很想在他那张冰冷的脸上狠狠揍上一拳，打破他的平静，那么安布罗斯就是想拧断他的脖子，最好能挖出那双眼……
眼？
安布罗斯一滞，他怎么想到这个？
他盯着低着头、红着脸的少年，灰金色的眼眸越发变淡。
“你，抬起头。”
他蓦然出声，声线清冷，仿若含着寒霜。
格雷下意识抬眸，普普通通的眼睛，与其他人并无不同。若要说不同，那就是格雷的眼睛形状更好看点，圆圆的，瞪大时，像是一只虎视眈眈的小狗，配上那张俊秀年少的容颜，很容易获得他人的好感。
饶是老父亲查理曼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好脸。
安布罗斯皱紧眉，此时不仅想挖出他的眼珠，还想划花他的脸了。
赫利俄斯饶有兴致，方才被小小分身“冒犯”的不悦散去，化成了兴味。
祂好像找到那份熟悉来源于哪里了。
下方的少年和祂身侧的这个，气息居然有些相似……或者可以说，是与祂相似。
安布罗斯是祂随手捏的分身，当初祂与黑暗神打赌，两个分身放入人世，之后的发展谁也不许插手，祂却有意留下了一个漏洞，在分身入世前，提前给他注入了祂十分之一的能量。
——祂是没插手啊，可若是祂的分身天生就比黑暗神的强，那祂也没办法不是？
本以为有了这份力量，他能在人间混得风生水起，牢牢压制黑暗神的，毕竟无论是祂的信仰人数，还是以前教廷的势力范围，都远远大于黑暗神。
如果有了这三方保证，他还能输给黑暗神，那这个分身也未免太过无用了些。
沉睡中途忽然苏醒是预料之外，磅礴的负面气息传递过来，确实让祂很不舒服，所以祂兴致一起，往人间走了一遭。本意是想寻着分身的气息，瞧一瞧目前的进展，谁知遇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幼崽，还被她绊住了腿脚，“勉为其难”的留在了她身边。
如今瞧着这笔交易倒是不亏，神格得到了恢复，扰人的不适气息也少了很多，民众的状态一日好过一日，相应的，黑暗神以及祂的信徒能得到的“养分”也会一日日减少。
此消彼长，此刻关于分身的赌约结果倒是其次了，光明神开始考虑着趁机一举让黑暗神陨落的可能。
不是没有希望啊。
祂摩挲着下巴，看了眼长大成人的幼崽。
她的出现是意外，还能分得祂的能量更是不在祂的预测内，但分身与她交好，在乎她比在乎他自身更甚，如此却也能理解。
可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那个分身又慷慨的分享了？
瞧着两人之间隐隐约约彼此厌恶的气场，也不像呀。
祂确定祂只造了一个分身t，更没有什么遗落人间的“神之子”，那少年能量的来源就有些奇妙了。
赫利俄斯伸手，台下的格雷被一股力道往上拉扯，转瞬便到了台上。
他错愕的睁大眼，一脸的迷茫。
怎、怎么回事？
离得近了，那份同出一源的相似感更加明显，连顾茉莉都若有所觉。
眼睫微微一动，她正欲询问，突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而来，伴随着侍从惶恐的呼唤：
“陛下，殿下，王后不见了！”
丽蒂娅就在朗朗晴空下、一堆侍从簇拥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寝殿里没有，皇宫里没有，骑士们在城中搜寻了一天一夜，每个院子都搜查了个遍，仍然没有寻到她的踪影。
她消失的地方没有任何痕迹，一丝打斗、挣扎的迹象都没有，如果不是那只肥胖的猫儿也一同不见了，众人有一瞬都在怀疑，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丽蒂娅这个人，以前的记忆是不是都是他们的幻想。
顾茉莉却知道那不是幻想。
就在前不久，她还曾执拗的对她说：“Regina是世上最好的孩子”，然后转头，她便不见了。
就在她刚离开后不久。
她低垂着头，站在丽蒂娅最后待过的地方，似乎还能看见她明媚却略显丰腴的脸颊，轻轻敲打着她的额头，姿态慵懒，又带着宠溺。
如果当时她再多留一会……
“你在，应该也阻挡不了。”
赫利俄斯倚在枝干上，伸手在鼻尖轻轻扇了扇，仿佛在驱散什么难闻的气味。
死尸的味道确实很难闻。
“是亡灵师。”安布罗斯勘探完现场，初步得出结果。
“所以侍从们都没看到人，好像王后是突然蒸发。”
因为虏人的就不是人，而是早已死去的鬼魂，寻常人肉眼根本难以捕捉。
如果说光明神的信仰来源是普罗大众，胜在数量多，信众的能力却很弱，甚至能说不堪一击，而黑暗神的信众便是人数少，但个个能力都很强。
他们由信奉黑暗神，得到黑暗力量，一部分成为黑魔法师，一部分则变成亡灵师，以阵法召唤和支配鬼魂为他们办事。
一个强大的亡灵师甚至能组织一只庞大的鬼魂军队摧毁人类的城市。
光明神和黑暗神自古以来便不对付，祂们的信众也互视为仇敌，人类社会中，一旦发现黑魔法师或亡灵师的踪迹，皆是人人喊打，恨不能将他们烧死。
故而黑魔法师和亡灵师一般都是避人群而居，最主要的居住地就是赫利俄斯曾经提过的深渊之地。那里沼泽遍布，瘴气弥漫，普通人进去便是有去无回。
不过好在黑暗神神力比不过光明神，信徒数量又极其稀少，即使个个能以一抵百，在庞大的人类面前也无法取得胜利，故而千百年来，双方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尽量互不侵扰。
直到百年前，关于两位神祗之间赌注传说的扩散，这份平衡隐隐有被打破的趋势。
教廷为确保光明神胜利，四处搜捕天盲的婴孩，一经发现，格杀勿论，黑魔法师和亡灵师则要保护他们的神分身。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安布罗斯从出生就被找到，由教廷抚养，黑暗神的分身却迟迟未见，很多人都认为只怕是早被教廷寻到杀掉了。
可若是真杀了，那便相当于安布罗斯胜了，赌约也会自动结束，但从赫利俄斯的出现和这些年的表现来看，并不是。
赌约仍在继续，安布罗斯好好活着，那位至今没被找到的黑暗神的分身也依然存活在世上的某一个角落。
只是不知是已经被黑暗神的信徒寻到，保护了起来，还是仍流落在外。
顾茉莉旋身，精致的眉眼没了笑意，只余下一片清冷，“这些与我母亲又有何干？”
明月染上清霜，乌云遮蔽了星辰，往常如秋水般温和、极少动怒的人收敛了她所有的情绪，让人分辨不清她眸底的颜色。
可从枝头扑簌簌往下落的树叶和忽然惊起高飞的鸟儿来看，她此时的心情绝对算不上好。
安布罗斯担忧的望着她，想要伸手握住她的，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默默收回了手。
赫利俄斯扫了他一眼，莫名哼笑：“可能因为他吧。”
黑暗神的分身找不到，还有另一个获得胜利的办法，便是杀了光明神的分身，一如教廷之前所做的那样。
敌人没了，己方自然就赢了。
安布罗斯这些年一直待在皇城，除了顾茉莉，没有其它能引起他注意的人或事，连宫门都极少出，可是多年前霍尔默里的罪行公布，最大一条便是虐待圣子，用圣子的血滋养自身。
谁都知道圣子拥有神奇的力量，这么多年过去，这份力量究竟变化成多强，却没有人知晓。
尤其他身边还有个公认的“神之子”，受过神光照拂，能致天罚的顾茉莉。
直接对上，有可能杀不了人，反倒被杀了，于是干脆迂回着来，虏了最柔弱的王后当人质，想要引他自己跑去深渊之地？
安布罗斯在感受到亡灵师的气息时，第一个念头也是这样。他愧疚、无措，想道歉，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都是他，才给她带来了麻烦……
他抿紧唇，不过除了他，还有一个更大的罪魁祸首。
“追根究底，是你任性的赌约而致。”他看向赫利俄斯，眼底藏着丝掩饰极好的忌惮和憎恶。
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了得一时清净，与死对头定下赌约，将人间当成祂的赌场，将他当成祂的棋子，肆意摆弄，没有考虑过人间百姓会不会因祂们一时之意，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更没想过会因此而死的人。
祂们想不到，因为人与神之间隔着巨大的天堑，人命从不在这些神眼里。
多可笑，祂们的神格需要信徒的信仰之力维持，祂们却不在意那些信徒的死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安布罗斯想到顾茉莉曾无意中提过的这句话，此时方才体会了它的意思。
赫利俄斯冷笑，“倘若你有用些，赌约早结束了。”
祂给了他十分之一的能量，他却能混到沦为前任教皇“血包”的地步，足见他是有多废。若不是受誓言所缚，祂早将这个分身毁了。
他是祂造出来的，岂能看不透他内心的想法，即使他隐藏得很好，可传递的气息却做不了假。
他憎恶祂，或许还想毁了祂。
呵。
一个小小分身，竟然还妄想消灭正神，不晓得该说他胆大，还是愚蠢。
他抬了抬手指，一片树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指缝中，赫利俄斯轻轻一动，树叶便似利剑刺向安布罗斯的眼睛。
安布罗斯迅速躲开，却仍是慢了一步，叶片划过他的眼尾，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鲜红的血液流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不一会便染红了他的衣领。
他摸了摸那块伤口，血流了更快了。
无法恢复……
一分神力与正神的力量差距如此之大吗，由祂造成的伤口，以他的能量，居然能恢复都做不到。
不，或许不是神力的差距，而是——神格。
这才是神与人之间最大的壁垒。
安布罗斯垂下眼，掩下眼底奔涌的暗流。
之前Regina说过光明神由于信仰有崩塌之势，造成神格不稳，这也是祂答应留在这里二十年的原因。
如今信仰回归，祂的神格趋于稳定，神力也逐渐恢复成完全形态，可若是信仰彻底崩塌呢？
神不是永远都是神，祂们也会陨落，光明神和黑暗神出现之前，这片大陆可不是信仰的祂们，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人们又信起了其他神……
他低眸静默，无声伫立着，沉静无情的模样与神殿中的神像倒是愈发相似了。
赫利俄斯不管他心中在想什么，于祂而言，安布罗斯不过是祂能随手捏死的分身，还是个很不听话的分身，无论他怎么想，祂都不可能让他做到。
见那双继承自祂的双眼不再盯着祂，装着令人生厌的情绪，祂也懒得继续看他，只问顾茉莉：
“你打算怎么办？”
受约定限制，祂是不能干涉人间事的，不然看在小丫头的份上，祂倒是可以直接去一趟深渊之地，帮她将母亲救出，对祂来说，不过一抬手的事，但涉及赌约，祂却不能动了。
当然，黑暗神也动不了，否则今天来的，就t不是亡灵师了。
查理曼从回廊那头赶来，就听一道冷静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话——
“既然他们想，那就如了他们的愿。”
神的赌约如何，不干她的事，但既然他们动到了她母亲的头上，那就不要怪她，将他们连根拔起了。
亡灵师能操纵鬼魂，可他们自己却依旧是肉体凡胎，会受伤、会流血，血流多了，同样会死。
顾茉莉对上查理曼的视线，“神器营我要带走。”
她这些年，可不止在研究神力，神力固然神奇，可操纵四季、自然，却无法提升体质，让人变得力大无穷，也无法在近战中发挥作用。
人类世界，终究要靠武器说话，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神，该趴着，也得给她趴着。
赫利俄斯蓦地心口一缩，好似察觉到了某种异常危险的气息，本能的进入了警惕防御状态。
这种感觉……
祂凝视着不远处的女孩，比起祂漫长久远的生命，她的年纪其实还相当于一个婴孩，可也正是这个孩子，第一次见面便认出了祂的身份，第二次见面就与祂提出了交易。
祂不是不知道她私下在研究神力，也亲眼见证了她的成长，她很聪慧，超出寻常的聪明，哪怕对着虚无缥缈的神力，她也能举一反三，十年如一日的研究，只为搞清楚其中蕴含的规律和逻辑。
在此之前，谁也没想过神的力量是可以用来研究的，如果是见到她之前，有人这么说，祂绝对会对此嗤之以鼻，并且嘲弄对方的异想天开。
然而事实是，就在祂的眼皮子底下，她一步步稳扎稳打的进步着，神力随着时日越用越熟练，也越来越强。
不仅聪明，她还很努力，拥有常人无法拥有的毅力。
她让做久了神的祂，重新认识了“人”。
如果人人都像她这样，世间哪里还需要神……
赫利俄斯被这个想法惊了一跳。
如果人不再需要神，那神会怎么样？
“赫利俄斯。”
顾茉莉突然唤了祂一声，打断了祂的思绪，祂回过神，望向她。
不知是不是顾茉莉的错觉，祂脸上的薄雾似乎散了散，仍然瞧不清祂的面容，那份如大山般的巍峨却似淡了一分。
她敛眸，不动声色，重复了一遍问题：“我要去深渊之地，你去吗？”
“去。”
赫利俄斯直起身，白色的袍角滑落在地，却沾不上半丝灰尘。
“好久没有去瞧瞧黑暗神那家伙了，正好看看祂如今怎么样了。”
思及这些年人间的改变，赫利俄斯唇角牵起一丝莫名的弧度。
那家伙只怕是比祂之前的状态还要糟糕吧？
“好。”
顾茉莉点点头，默认了祂的同行。
查理曼欲言又止的看着她，斟酌半晌，还是将要出口的规劝咽了回去。
他想说，丽蒂娅他可以去救，神器营虽是她一手创立，但对里面研究的事物，他并不是不知道。
他带队去也可以。
他不愿她冒险，哪怕她身边跟着一个真神，一个真神分身，她自己也有神奇的能力，可他依然担忧，不想她有半分闪失。
然而，他又清楚的知道，他劝不动她。
从小到大，有时候看似他在和她“斗智斗勇”，粘着她去做一些她不想做的事，但事实上，那是她在故意让着他。
凡是她打定注意要做的事，便是他也改变不了。
“……多带些人。”查理曼仰了仰头，逼回眼里的酸涩，张开双臂拥抱住她。
“安全回来……”
她走了，他就不能走，偌大的帝国需要它的君主在。即使她没说，但查理曼知道，她在乎着这里的子民，那他就得替她守好它，等来日，将一个更加辉煌盛大繁荣的王国交到她手里。
“Regina。”他低低的唤她，这个他亲自为她取的名字，声音低沉、郑重：
“请记住，你是这个国家的王，没有谁比你自己更重要。”
“哪怕是我……和丽蒂娅。”
*
顾茉莉一身利落的打扮，骑在马背上，回首望向城墙的方向。
查理曼高大的身影屹立在最前方，因着距离远，瞧不清五官，可那副络腮胡却不见了，重新变成了英俊白脸形象。
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恍惚间，她好似回到了第一次睁开眼见到他时的场景，他笑得开朗、狡黠，身上国王的威仪日渐浓郁，可那双眼里永远盛满着对她的疼爱。
算了。
她胸口忽地一松，她有没有另有来处又如何，总归这一世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
她的父亲。
一个总是逗着她，故意闹她，却比任何人都要宠着她的父亲。
原本心头缺失的一角慢慢被补充，那块曾经因为亲生父母而剜去的地方重新被填满。
回顾这几趟穿越，家庭中，好像母亲的角色更重要一些，可是如今，模糊的父亲形象似乎也在逐渐清晰。
她扬起手臂，朝城墙上挥了挥，得到一个更加猛烈的回应，那人仿佛要将手臂摇断，深怕她看不见，还试图爬上城墙，站在最上方，好悬才被侍从们及时拉住了。
就这，还在不停挣扎。
顾茉莉忍不住失笑，又摆了摆手，才策马离去。
空中若有若无的传来喊声，一声接一声，都是“Regina”。

第206章 西幻茉莉花15
顾茉莉带的人不多不少,大约三四百人左右，有身形健硕魁梧,锐气逼人，一瞧就是在军中历练多年且能力精悍者，也有普普通通，瞧着文静内敛不善言辞者。
赫利俄斯本没在意，然而在走了几日后，祂渐渐发现队伍中的人好似在变少，一列一列的，到了某个地方便自觉往不同的方向走，与之同行的,还有他们身上各自背的背包，只瞧体积和份量就不轻。
半个月后,原本数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了二三十号人。
赫利俄斯眸光微闪，坐到正在河边清洗的某人身边，干净如雪般的衣袍在水面的映衬下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你让那些人去做什么？”祂有话直问，并不拐弯抹角。
或许在神眼里，这点小事不值得祂绕弯子。
“你不是全知全能吗？”
顾茉莉还没说话,从上路开始一直不离她左右的安布罗斯先开了口,语气清淡,神情漠然，让人拿不准他究竟是讽刺，还是真的疑问。
一边说着,还一边拿出帕子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水珠。
顾茉莉微微摇头，接过帕子，自己随意的抹了两把，力道不算重,可娇嫩瓷白的肌肤还是迅速泛起了红，像是被谁掐了一般。
安布罗斯蹙眉，撇了眼她手里的帕子。
明明已经用了从东方来的质地最最柔软的丝绸，可用在她脸上，仍然显得那么粗糙。
这皮肤也太嫩了。
赫利俄斯有些惊奇，一时连“蝼蚁”的挑衅都没顾上。
“难为你能长这么大。”
而不是因为一点磕碰就一命呜呼了。
不过从这里也能看出查理曼和丽蒂娅养育的有多精心，堪称举国之力供养。一脚出、八脚迈都是小意思，每每出行，不管在宫内还是宫外，顾茉莉前后总是围绕着很多人，明处的，暗处的，小到她喝用的水，大到出行路上会经过的所有道路、人员，都会被详尽的调查和监视，防的就是再出现她小时候那次的情形。
吃的是专人专地种植的作物，喝的是山间清泉水，除她之外，无人能取，穿的是最昂贵最稀有的绸缎，特意培养的绣娘日夜不辍，连缝边的丝线都要用专门的水泡过又泡，确定穿到身上没有半丝感觉，然后成衣还需要经过多道程序，检查了再检查，确认无误后，才会被放到她的衣橱里。
放进去了，却还不一定会穿到，因为往往这件衣服刚放进去，下件衣服又来了。
谁也说不清她有多少件衣服，只知道隔段时间就会有人整理出一批衣服封存起来，其中绝大多数连见一见衣服主人的机会都没有。
查理曼和丽蒂娅都不是铺张浪费的人，但在顾茉莉身上，他们总觉得无论放多少好东西都不够。
顾茉莉擦脸的动作顿了顿，忽然想到一句话，“爱是常觉亏欠”。
明明他们已经做得够多了。
她垂下眼，将帕子递回给安布罗斯，转头就着河面整理由于赶路而些微散乱的头发。
安布罗斯小心的将帕子叠好，放进衣襟里，之后拿出水壶，等着她收拾好。
灰金色的瞳仁深处，是掩饰不住的温柔。
赫利俄斯突然有些不满，浅浅的，并t不浓烈，却让祂很不舒服。
情绪来得迅速又莫名其妙，祂忽地隐匿了身形，众人只觉耳畔一阵风掠过，神秘而优雅的神祗便不见了踪影。
安布罗斯掀起眼皮，盯着祂消失的地方几秒，随即收回视线，恰好顾茉莉整理完回过头，他递上水，温和的劝道：“如今气温虽说在升高，但河水还是冰凉，下次让他们烧了热水来洗吧？”
“没那么娇气。”顾茉莉笑。
不过掬两捧水清醒清醒，等他们取水、架锅再煮水，小半天都过去了。
还要赶路呢。
她看向前方，“还有多远？”
“快了，前面就是边城了。”安布罗斯也跟着看过去，“过了边城就是渭国。”
“渭国？”
顾茉莉愣了一秒，才想起这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国家。
查理曼统一诸国，并不是说这片大陆上只有他们一个政权，在大陆的边缘还零星散布着数个小的国家。
他们有的地理环境复杂，跋山涉水的，士兵去一趟都不容易，即便攻打下来，治理起来也比较复杂，得不偿失；有的十分懂得明哲保身之道，懂得在夹缝中求生存，在诸国中存在感极低，让人轻易想不起，自然而然便能忽略了去。
加之领土就那么一点，放在地图上，不仔细看都找不到，没有特殊原因都懒得去攻打。
渭国便是后者之一。
不过，它能在查理曼攻伐过程中得以保全，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朝中有人。
现今查理曼倚重的大臣中，有两位都来自于渭国，尤其其中一位还颇善经济之道。连年征伐后，能迅速恢复生气，国力蒸蒸日上，离不开他提出的各项促进民生发展的政策。
没有威胁，又安分守己，从不蹦跶，有那两位肱骨之才的面子在，查理曼也乐意抬抬手，略过这个在偌大帝国面前微不足道的存在。
顾茉莉能记住这个小国的名字，还有它曾是“天香”的原产地。
她想起宫里那大片大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花圃，想起查理曼霸道的将渭国所有的天香都移植到国都，让原产地一株不剩，嗯……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过去了。
打劫的强盗上门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砰的一声，面前的湖里蓦地砸下一物，噗通，水花四溅。
在水花要砸到顾茉莉身上前，安布罗斯飞快出手，一边拉着顾茉莉后退，一边挥起衣袖，一面肉眼不可察的墙挡在了两人前面。
分散在四周或警戒或正处理食材的随从也训练有素的围拢过来，警惕的注视着河面。
不等众人看清落入河里的东西，一道眼熟的身影倒是先出现了。
正是无故消失又忽然回来的赫利俄斯。
“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在后面探头探脑，估计要对你不利。”
祂抱臂而站，头上戴着围帽，遮住了面容，与和顾茉莉初见时一样的装扮。
此行低调，面容模糊，如同蒙着一层薄雾的容颜，到哪都会引起轰动，乃至恐慌，那不是顾茉莉想要见到的。
可若是再像之前那样，幻化成安布罗斯的相貌，祂又忽然不愿意了。
哪有正主去学分身的道理？
然而，神的容颜不能被人看见，祂干脆戴起了围帽，正好也遮住了祂所有的神思。
赫利俄斯垂垂眼，指尖微动，还在水里挣扎的某人转瞬被扔到了岸边。
瘦削的身体湿漉漉的趴着，卷曲的发丝耷拉下来，犹如一只落汤的小狗，别提多可怜了。
安布罗斯却沉了脸。
一个讨厌的家伙还没走，又来一个。
他无意识攥了攥掌心，眼底划过一丝森冷，果然应该在感受到讨厌的情绪后，尽快除掉这人的……
只是丽蒂娅失踪的太突然，竟然让他忽略了他。
地上稍显狼狈的吐出一口水的男孩抬起头，蜜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荡，轻轻拂过他精致俊秀的脸庞，苍白的神色、紧张不安的双眼，望过来时，脆弱而美丽。
雌雄莫辨的美，仿若深渊的魅魔，还未长成，却已拥有致命的诱惑。
这下不仅安布罗斯浑身冷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就连赫利俄斯都凉了眼，寒了眸，心头泛起无法言喻的烦躁。
比被人间负面情绪惊扰得从睡梦中苏醒时还要躁郁，有一种很想摧毁些什么的冲动。
人间一趟，让祂体会了许多从前未曾体会过的心绪，愉快的、不悦的、好笑的、无奈的，还有——
嫉妒的。
祂锁了眉心，再抬起手时，可怜的落水美少年身上重新恢复了干爽，仿佛刚才一切都是幻觉。
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脸上沾了些“沙土”，变得灰扑扑的。
安布罗斯瞥了祂一眼，可能因为是分身的缘故吧，尽管他十分厌恶，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天生对祂情绪的感知力要强于他人。譬如此时，无需看到脸，他便能从祂看似漫不经心的举止中窥见那丝丝的不豫。
不知对着谁。
他扯了扯唇，没说出来。神被“供奉”在高位久了，不但在民众心中遥不可及，只怕连祂自己都忘了要如何“下来”了。
下不来，内心那点子隐秘就很难察觉，有时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一步慢，便会步步慢。
安布罗斯上前一步，挡在顾茉莉身前，盯着仍跌坐在地、似是还没回过神的少年：
“谁派你来的？”
没问他为什么出现在附近，还行踪鬼祟，是不是有什么目的，而是率先给他定下了“背后有人”的结论，就差明着说他居心不良、欲图不轨。
赫利俄斯挑眉。
提问也是有技巧的，有个原理叫羊群效应，个体在决策时会倾向于观察他人的选择并跟随模仿，特别在信息不足或缺乏自信时尤其明显，群体压力也会驱动个体认知调整。
安布罗斯这一问，无疑先在众人心中打下了来人受别人驱使而来、背后肯定有阴谋的印记。
这次他们为什么出门，又是往哪去？
——去深渊之地救王后。
那谁会知道，且还能神通广大的派人跟着他们？
——抓王后的人，黑暗神的信徒。
好嘛，一切似乎都能说得通了。
于是，随着安布罗斯的话音落下，其他人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姿态也由防备变成了随时可以攻击的架势。
格雷感受到了敌意，表情茫然，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安布罗斯话里的意思。
谁派他来？
“没、没人派我来……不是别人派我来……不是，是、是我自己……”他偷瞄了眼处在众人保护区的顾茉莉，声音越说越小，脸色却越来越红。
欲言又止，欲语还休，又强自努力镇定着，眼神却控制不住的漂移，任谁都能看出他眸底的羞怯。
众人不由开始犹疑，难道不是有阴谋，只是恰巧捉到了一个殿下的爱慕者？
爱慕殿下的人很多，硬要算，从都城一路排到边城，人都站不够。殿下温和仁爱，上能定国安邦，下能体恤百姓疾苦，还受上天眷念，从出生起就被神光照拂，爱她，如同饮水般自然，可……
这份爱里掺杂着敬畏和仰望，犹如对待天上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及，只是靠近都会觉得自惭形秽，更遑论付诸行动去追逐。
那是亵渎，是蔑神。
如今亲眼见到一个敢上前的勇士，还是个看起来除了相貌、没有半分优势的少年，众人惊讶之余颇感好奇。
他凭的什么？
这份疑惑甚至一时压过了方才被挑起的敌对，凝滞的气氛也为之一松。
赫利俄斯压了压嘴角，有点想笑。
精心引导的局面被一句话破解，祂敢说，破解的那个人此时对此仍然一无所知，可能连其中的机锋都没听出来，两相比较之下，反倒显得处心积虑的那个人愚蠢又可笑了。
祂轻咳一声，心情忽地好了些。果然，不管是神还是人，见到不喜欢的人倒霉总是令人愉悦的。
一高兴，看人也顺眼了——当然，这是相比更讨厌的人而言。
赫利俄斯轻描淡写的替格雷“解围”：
“你想做Regina的侍卫？”
该说不说，祂与安布罗斯确实一脉相承，后者将追随定性为阴谋窥视，前者则将年少慕艾之情一下子变成了对待主君的敬仰——
格雷曾在赛马会上一举夺魁，当时正拜见国王和王储时，宫人来报王后失踪，无意中打断了他的“高光”，他不甘于再做个小小的骑手，听命于贵族差遣，偷偷跟在殿下身后，期望获得机会加官受爵，仿佛很能说得通啊。
谁不知道殿下是未来的王，能入她的眼，日后前程定然t不可限量，就问如今在场其他人，谁没有点对未来的期许？
殿下的骑士团可丝毫不亚于陛下的。
按理王储的护卫队最多不超过两千人，能力上也远远比不上直属于国王的圣骑士团，然而谁让这届不一样。
王储不仅比国王更得人心，国王本人也根本不在意被威胁皇权，甚至巴不得将他所有的势力一股脑全塞给她。
于是，王储的护卫队一扩再扩，从一编制的两千人，不断扩充至三千、五千，乃至现在的上万人，最后干脆连圣骑士团都被归于她麾下，听从她号令。
这些还只是明面上大家所知晓的，其它的，比如那个神秘的神器营，像这样的机构，谁也说不好还有几个。
王储，早已成为能与国王掰一掰手腕的存在了。
而比起国王早就定型的班底和心腹们，年轻的王储身边显然拥有更多机会。
国王能因为两位肱骨之臣，对一个小国高抬贵手，王储也可能因为倚重和偏爱而改写如今的贵族格局。
带着整个家族一步登天的机遇或许就在眼前，为此冒些险又有何妨？别说只是偷偷尾随了，只要殿下愿意，她所行过的路上，人能从头跪到尾。
众人理解的点点头，打量格雷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挑剔。
体格不行，太弱了，在场随便一个人一拳头都能揍倒他，怎么能保护好殿下。
不够格，不够格。
不过，他能跟踪这么些天没被发现，也不算一点能力没有，而且他的脸还算赏心悦目，殿下看着不伤眼。
有点可取之处吧。
众人打量来打量去，在心里来回评估，最后得出个结论：‘还是看殿下喜不喜欢。’
格雷被他们的眼神看得毛毛的，脊背一阵阵发寒，莫名感觉自己成了养殖场即将被售卖的猪，就等着客人选好了心仪的部分，然后被大卸八块。
“我不……”
“不想做侍卫？”赫利俄斯打断他的话，状似苦恼，嗓音里却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说没人派你来，可你若不是为了追随Regina，那又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们？”
“也不是……”
格雷有些被绕晕了，他确实是在追随着殿下，那天赛马散场后，别人都走了，他却悄悄猫在了宫廷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着什么，就是不想离开。之后他看到了殿下带人出了城，他鬼使神差的也跟在了后面。
他的骑术不错，不然也不能在一群精心培养的骑手中夺冠，不远不近的坠着，倒是一直没被发现，直到今天。
他觑了眼戴着围帽的男人，这人能力神秘莫测，抓到他并不意外，尤其他也没有尽全力的躲藏。
或许，私心里，他就在等着这一刻……
格雷仔细想了想，成为殿下的侍卫，他排斥吗？好像并不。
不但不排斥，想到能日日跟随在殿下左右，为她鞍前马后，他内心还生出丝丝甜蜜。
所以，他真的是为了加入骑士团而来？
“我愿意……”他抬起头，眼巴巴的望着人群中那抹独特的身影，语气从恍惚到迟疑，最后掷地有声：
“我想做殿下的骑士！”
OK，成功。
赫利俄斯露出笑容，安布罗斯先是皱眉，而后思索了片刻，神情依旧不好看，却没再出声反驳。
这人有些特殊，从见他第一眼开始，他就有股莫名的危机感，好像他会抢走他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最重要的……
只有Regina。
他眼底掠过丝寒意，灰金色的眼眸越发冰凉。
与其放任他在外蹦跶，不如放到眼皮子底下，无论是提防，还是……除掉，都更加方便不是吗。
Regina的骑士何其多，少一个，会有无数个想要补上。
他猜，赫利俄斯也是这么想的。
安布罗斯微微挪动了两步，露出身后的人。在他左侧，是一身白袍的赫利俄斯。
前方，格雷半跪着，与他们正巧处在三角的位置，三人气息相似，中间似乎隐隐萦绕着某种诡秘的磁场，将三人似拉扯，似排斥。
而与格雷相对的地方，顾茉莉握住了隐隐发烫的右手。
她感受到了牵引，从面前的三人身上。
相同的、同出一源的力量。
*
神，分身，光明神，黑暗神，赌约……
顾茉莉在地上写下一个一个词汇，用她最熟悉而别人最不可能认识的简体字中文，然后在它们之间划上一个接一个连线。
光明神与黑暗神定下赌约，各自派一个分身到人间，安布罗斯便是其中一个，而认出他的关键，是他那双标志性的灰金色眼眸。
因为与光明神一脉相承，世间除了他们，再无其他人拥有，所以当初他一出世，便被教廷的人接走。
即使霍尔默里胆大妄为，暗地里以他的血滋养自身，明面上却从未敢动摇过他圣子的位置。反过来说，霍尔默里敢喝安布罗斯的血，甚至坚信他的血有用，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坚信安布罗斯的身份——
神之分身。
安布罗斯确实拥有神奇的能力，这份能力还机缘巧合的延申给了她。
可是，这份能力的来源，只能是光明神吗？
顾茉莉以树枝为笔，在地上又写上一个名字，<安布罗斯>，而后在他与光明神和黑暗神上轻轻点了点，神色莫名。
神也有私心，有胜负欲，赫利俄斯为了赢，可以偷偷给祂的分身注入神力，焉知黑暗神不会也做了小动作？
譬如，狸猫换太子。
或许，黑暗神的分身一直没找到，是因为大家都找错了方向？
传说中，黑暗神是盲目之神，所以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祂的分身也是天生盲目，可如果不是呢？
有时候思维固化和刻板印象会让一件事从头开始就错了。
她再次写下两个字，<格雷>。
她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气息，与她第一次察觉到赫利俄斯动用力量时一样。
然而，赫利俄斯说，祂只有一个分身。
顾茉莉垂眸，缓缓将<格雷>与<黑暗神>、<光明神>之间各自勾了条线。
看着地上错综复杂、互相交汇的关系图，似乎哪一种都有可能。
有意思。
“在画什么？”
赫利俄斯走过来，也跟着望向地面。
不认识的字，但这个结构……
“东方文字？”
“嗯。”顾茉莉没隐瞒，自然的应了一声，“随便写写。”
“你当真很喜欢那个文明啊。”
赫利俄斯感叹，不仅喜欢穿他们丝绸所制的衣服，还对他们的文明很感兴趣，连文字都会写了。
祂还曾见过她拿着毛笔画水墨画，天知道，她是怎么搜集到那些资料和工具，还能学会的。
“你总是出乎我的预料。”
这句话说得似叹息，似赞叹。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顾茉莉浅浅一笑，“蚍蜉尚能撼树，何况是人，端看想不想做罢了。”
“这是提醒？”赫利俄斯看她。
祂已经从她身上看到了人类的力量，某些方面，甚至是神都没有的。
顾茉莉笑着摇摇头，“不至于。”
树枝在地上随意勾勒了几下，原本的字体变得模糊不清，她站起身，脚步踏过地面，袍角微扬，再落下时，地面已恢复了平整，只留下零星的一点印迹，像是风带起的泥沙，毫不起眼。
“安布罗斯回来了吗？”
她问着，心里却知道应该是没回来——如果回来了，此刻面前站着的人肯定就是两个了。
或者……是三个。
“没有。”赫利俄斯和她一起并排往前走，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城池，“估计快了。”
他们已经到达渭国都城之外，要去深渊之地，这里是必经之路，但也正因为必须走这条路，大费周章要引他们过来的那群人极有可能也会派人“守株待兔”。
安布罗斯和格雷便是先去探路了。
至于为什么他俩一起去……
赫利俄斯哂笑，当然是给他们互相“熟悉”的机会。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顾茉莉扔掉枯枝，双手随意的掸了掸，视线落在祂身上又收回，“很早就想问你了，你是不是不太在意那个所谓的赌约？”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赫利俄斯先是诧异，随即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的兴味，反问的语气像是疑惑，又像是考验：
“如果不在意，我为什么要特意分给那家伙神力？要知道，神力给出去，可再收不回来了——即使那家伙没了。”
神的力量强弱不是一成不变的，受信仰影响，也跟自t身的状态有关，像祂，之所以从沉睡中惊醒，接受太多负面情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祂自身实力的下降。
到底是给出了十分之一的神力，不可能一丁点影响都没有。如果不是为了赢，祂作何这么费力？
“也许为了戏耍对手呢？”
顾茉莉眼尖瞥见地上有一块十分漂亮的鹅卵石，她弯腰拾起，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太阳的光线，仿若星星闪烁。
特定的条件下，鹅卵石也能有钻石的光泽。
传说里，光明神是为了寻得清净，才与黑暗神定下了赌约，那为了清净的时间更长点，让黑暗神将更多的心神放到赌约上，而不是纠缠祂，增加点砝码，似乎也并不难理解。
祂越表现出重视，对手才越可能全力以赴，而祂拍拍手沉睡去了。
顾茉莉捏着鹅卵石，忽地往水里一扔，水面瞬间荡起一层层涟漪，一圈接一圈，互相包裹，又互相牵扯着。
须臾，石子完全落入河底，河面却并没有恢复平静，而是泛起更大的波动，像是受到某种震颤。
顾茉莉若有所感的抬起头，前方两道身影正渐行渐近。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排，时而交错而行，你追我赶的，谁也不让谁。
“他们很像，对吗？”她忽地问。
不是相貌像，也不是身形，而是乍一眼的感觉。与其说安布罗斯是赫利俄斯的分身，不如说安布罗斯和格雷更像是互为分身。
“听说，光明神与黑暗神本是一对孪生子。”
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除了狸猫换太子，还有一种可能，“以假乱真”。
当假的那个完全像是真的，谁还认为“真”确实是“真”。
黑暗神的确如光明神所料的那般，对赌注全力以赴了，甚至认真得超乎了光明神的预期。
顾茉莉含笑回眸，“阁下，初次见面，久仰大名。”

第207章 西幻茉莉花17
“……”
厄瑞玻斯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孩,从眉到眼，专注而严肃,半晌，才叹息般的吐出三个字：
“怪不得。”
怪不得能令那家伙心甘情愿的留在祂不喜欢的人间——光明神神格是纯粹而光明的，最最忍耐不了庞杂的气息，可偏偏，人类又是最为复杂的生物，他们不是一面的，而是多面，哪怕再磊落的人都免不了内心存有阴暗面。
那些都是光明神受不了的，会让祂难受,犹如身有千只蚂蚁啃噬，密密麻麻的痒。
然而祂一留却是十几年。
不仅留下了,还像个长者一样，教她神力，助她成长，若说一开始是因为惊奇和兴趣，那么随着岁月流逝,祂不但没有失去那份兴趣,反而越发变得割舍不下,在时间中沉淀成了另一份更深厚的情感。
完全不像是厄瑞玻斯记忆中那个永远带着丝散漫和不经心的模样。
祂忍不住好奇，究竟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让祂同胞兄弟兼死对头如此,所以，祂趁着祂离开，以祂的面貌悄无声息的融入进来，本想近距离观察观察,谁知一照面，自己反被揪出了原形。
这么聪慧，机敏，还有对赫利俄斯的了解，祂震惊之余，还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难怪赫利俄斯会这样。
“怎么看出来的？”祂笑问，自认伪装没有破绽。
祂们同时降生，连力量都同出一源，只要祂想，祂随时能取代光明神而代之。当然同样的，赫利俄斯也可以取代祂。
“您心急了。”
顾茉莉浅笑着回答：“格雷，您太着急将他带进来了。”
想要彻底搅浑池水，自然是将真假分身都放在一块，让人分不清谁真谁假，对两个人都抱有怀疑，他们这边不敢行动，担心误伤真正的圣子，黑暗神便能趁机渔翁得利。
可祂做得急了。
如果真的是赫利俄斯，见到有人尾随，要么放任自流，不屑一顾，要么丢得远远的，让他再不能跟上来，而不是轻易放到她面前。
“赫利俄斯骨子里是高傲的。”顾茉莉轻声叹息。
高傲到不把任何事、任何人放在眼里，哪怕那个人是祂塑造出来的分身。
“不。”
厄瑞玻斯反驳，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个例外。”
再高傲的人碰到祂真正在意的，仍会手足无措、患得患失，自负傲慢如赫利俄斯，不也狼狈的“逃离”了吗？
“那家伙自诞生起就顺风顺水，神格高贵，受世人敬仰，不像我……”厄瑞玻斯自嘲一笑，“不像我只能躲在阴暗不见天日的深渊之地，祂享受的是阳光雨露，鸟语花香，得到的是爱戴、尊敬和世间一切美好的品质……”
而祂承受的却是黑暗、仇恨、怨念等等所有负面情绪，连信徒都饱受鄙夷，只能东躲西藏。
世道不公，又何止不公在人间，就算是神，也有“上神”和“下神”之分。
明明是一对孪生子，同时同刻降生，力量不分伯仲，偏祂就被选中成了光明神，祂便要永生永世堕入黑暗，凭什么？
厄瑞玻斯冷冷扯唇，忽然掀开围帽。
其下是一张极尽昳丽的容颜，巧夺天工、精妙绝伦都不足以形容，每一寸都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是最高级的画师、最富有想象力的小说家都无法幻想出来的样貌。
顾茉莉都不由看呆了片刻。
然而，让她更惊讶的，却是祂的眼睛——熟悉的灰金色，比之安布罗斯更浅也更冷，神秘莫测的气息更显浓郁。
可是，它是暗淡的。
“您……”她张了张嘴，却罕见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传言中的“盲目之神”是这样的？
确实盲目，却拥有与光明神一样的瞳仁……
她抬头看了看天，复又看了看面前伟大的神明。
这个世界，有谁是真正自由的吗？连神明都尚且如此，何况渺小的人类。
厄瑞玻斯接收到眼前人的气息，不是惊讶，不是害怕，也不是同情、遗憾，而是一种陌生的、祂从未体会过的柔软。
带着点热意，袭上脑海时，莫名生出股痒意，像是心头落下只蝴蝶，展翅欲飞时带起的风，透着春天的气息，让人下意识想要挽留。
祂的枝头也可以栖息……祂忽地冒出这个念头，厄瑞玻斯一怔，蓦然清醒。
退后两步，祂神情愈发平淡。
处在黑暗中太久了，久到祂都开始向往光明和温暖了。
可惜，祂是黑暗神，不是光明神。
“玩个游戏吧。”祂没再看她，转而望向了河面。
那双眼虽然暗淡，但仍锐利、自如，和正常人完全没有两样。
“找出真正的光明神分身，归还你的母亲。”
“放心，她现在很安全，有人侍候着，比在宫里更舒服。”
顾茉莉黛眉微拢，“如果找错了呢？”
厄瑞玻斯低低笑出声，声音低沉、暗哑：“那他俩都要死——”
周围突然起了薄雾，慢慢遮住了祂的身形，祂如雾般散开，只余略显慵懒的嗓音在空中飘荡。阳光被雾气掩盖，衬得林中多了分阴凉，仿若昭示着什么。
“阁下。”顾茉莉扬声，“能否告诉我，你们赌约输了的代价？”
传说中，光明神和黑暗神是因为自己决不出胜负，所以派分身对决，谁的分身赢了，谁就赢了，可赢了之后呢，祂会得到什么，输的那个神又会付出什么，传闻中却没有。
打赌总要有赌注吧？
“敏锐的小家伙。”
雾气愈发浓郁，笑声似乎也在变大。前方的人影渐行渐近，伴随着越来越急切的呼唤声，显然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异状。
厄瑞玻斯还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是赫利俄斯回来了。
祂短促的哼了一声，还以为能逃多久，才这么会就急巴巴的赶回来了。
“输了的神——”
“要永久沉睡。”
祂怪笑着，在人到来前，彻底消失在原地。等安布罗斯和格雷匆忙下马，赫利俄斯冷肃着一张脸立在顾茉莉身旁时，周围已经恢复成先前的模样，只有还在微微波荡的河面悠悠晃晃。
“没事吧？”
“殿下！”
“Regina！”
几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着急切的味道。
赫利俄斯上下扫视她，没察觉不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想到什么，面色又冷了下来。
“是黑暗神那家伙？”
“嗯。”
顾茉莉点了点头，简单解释了几句，星眸落向另外两人，尤其是他们的眼睛。
她看的时间有点久，神色过于专注而显得有些怔忪，似是看着他们发了呆。
安布罗斯疑惑不解，格雷慌乱过后，脸上渐渐染上了红霞，眼神又开始飘忽，赫利俄斯……
赫利俄斯烦躁、郁闷，想询t问，却迟迟未能开口。祂想问厄瑞玻斯怎么会来，祂对她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这么看其他男人。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如鲠在喉，但怯懦得不敢问，唯恐惹了她厌烦。
怯懦、恐惧，祂从未有过的情感，居然有一天因为一个人类小女孩体味到了，偏偏祂还拿她没办法。
杀不得，舍不得，离不得，连远离一会都能坐立不安，宛如丢了神魂。
到底该怎么办……
赫利俄斯垂下眼，周身气息静默又混乱。
天际金日高悬，可方才的浓雾还未散尽，像是蒙着一层细纱，让阳光也弱了几分。
当光明蒙上阴翳，掌管世间一切美好的神祇还能维持祂原本纯粹的神格吗？
神傲慢，不将人类放在眼里，才能凌驾于众生之上，反之，祂也不过是个会为情所困的普通人。
厄瑞玻斯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不远处的树枝上。茂密的枝干掩盖了祂的身形，祂望着下方的人群，忽地扯出一抹笑。
这场赌局，或许没有赢家。

第208章 西幻茉莉花85
不管两位神怎么想,顾茉莉还是要继续往前走，不过因着厄瑞玻斯的忽然出现,她的路程慢了下来。
多了个神插手，之前为了对付亡灵师和黑暗魔法师做的准备暂时就有些不够了。
后者是肉体凡胎，前者能力深浅却还需探究。
而且听祂话意思，丽蒂娅如今在祂那里，安全无虞，甚至舒适性都不用担心——神还不至于在这上面说谎。
那她就要好好想想，是不是能不动一兵一卒将丽蒂娅“赎”回来了。
她进了城，住在了安布罗斯和格雷事先探好的旅馆。
一个三层外加一个小阁楼的房屋，正门很大,门前和外墙上爬满了藤曼，绿意盎然,瞧着别有一番生机。旁边还挂着一个木制招牌，没写字，只有几朵小小的花朵，周围缠绕着与门前一样的藤。
顾茉莉的目光在招牌上多停留了几秒。
花朵小巧精致，重点是非常熟悉,正是看了很多年的“天香”。
“这花好看。”
她对着早早站在门口迎接的老板笑道：“好像不常见呀。”
安布罗斯来时,探遍了城中所有的旅舍和酒馆,最终选了这家，只因里面是难得的清净。
现今的条件算不上好，尤其在卫生情况上,很多地方连干净的水源都没有，啤酒便成了大多数人日常的选择。喝酒总是伴随着吵闹、寻衅滋事，甚至打架斗殴。
安布罗斯最先走过的几家里面就在上演全武行，摔桌的、怒骂的,碗碟酒瓶跐地上的声音伴随着里里外外围着几层人的呼喝呐喊，吵得人头疼。
这样的地方，Regina踏进来都是侮辱她的脚，更别提让她住了。
几经周折，他终于在一处稍显僻静的角落寻到了这家看起来雅致又悠闲的小店。记挂着顾茉莉还在等，他大致看过一遍房间的布置后，扔下足以买下整栋楼的金币，便急匆匆的出了城，倒是没注意到挂在墙侧边的招牌。
也怪藤曼长得太茂盛，招牌隐在其中，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
此时，安布罗斯顺着顾茉莉的注视才发现，面色不由一变，望向老板的眼里浮上丝丝寒意。
十几年前，陛下就下令移植天香到宫中，不许民间种植，他可不认为一般人有这个胆量拿它当招牌。
珀西看出了这行人的异样，虽然不解，但还是小心的解释着：“贵客没见过不奇怪，这是一位客人从古书上誊拓而来，小的也不知道这花叫什么，只是见它好看，与门前藤株很搭，便挂上了……”
他隐晦的睨了眼他们的神色，语气尊敬，透着能听出来却又不过于谄媚的奉承：
“贵客有所不知，咱们城来往客商较多，像咱们这样的酒馆主要做的就是他们的生意，可是他们基本不识字，只能以图案代替……您如果观察过其它家门牌，就能发现大家都是没有字的。”
至于图案，那就各花入各眼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他的神情也很真挚，瞧不出撒谎的痕迹，安布罗斯盯了他一会，脸色没有变化，目光却收回了。
反倒是老板忍不住偷瞄了一下又一下，一会看看他的头发，一会看看他的眼睛。
银色的发丝可不多见，他知道的就有一位，可……眼睛颜色不对。
那位是灰金色，全天下独一无二的。
眼前这几位，各种颜色都有，就是没有灰金。
顾茉莉看着他从惊疑到徘徊再到逐渐坚定，最后像是卸下了某种负担狠狠松了口气，忍俊不禁。
看来下回再出门，不仅得让安布罗斯遮掩眸色，连发色也要改变一下。
太明显的特征了。
“你的名气不小。”
他们进了旅店，穿过一楼大堂，迈过二楼，上了三楼。这里本是老板自己家住的地方，被临时重新布置，换上了顾茉莉常用的器皿用具，一行人这才算是暂时安定下来。
一路上没吭气的赫利俄斯此时忽地开口：
“可惜没什么用。”
“噗……”
格雷笑出了声，笑完才感觉不对，飞快捂住嘴，尴尬的来回瞄了瞄。
大家都在看他。
冷冽的安布罗斯，漠然的赫利俄斯，以及双眸含笑、显得更加清澈水润的顾茉莉……
他的脸更红了。
安布罗斯面色更冷，吩咐：“去查查这家店的老板。”
他说的自然，仿佛理应如此，格雷脑子转得没那么快，下意识就先应了。
在他的逻辑里，他现在是殿下的侍卫，而安布罗斯从见面起，就一副“大总管”、“侍卫统领”的模样，听他的好像也没错？
他这么想着，傻不愣登的转身走了。
别的不说，几乎连最普通的平民都知道，圣子和神子算得上从小一起长大，圣子爱护神子就如亲兄长，这几日跟随左右，格雷也见识到了安布罗斯对待与顾茉莉有关事的细致谨慎程度，此时他特意交代调查店老板，估计是什么地方让他有所疑虑了。
——可能对殿下不利——事关重大，必须尽快查清！
思及此，格雷脚下加快，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还真去了。
赫利俄斯无语。
之前还觉得安布罗斯蠢笨得半点不像祂的分身，如今来了个更蠢的格雷——那还是安布罗斯吧。
不，最好两个都不是。
祂冷漠的想，厄瑞玻斯那么能搞事，说不准早将真正的分身囚禁起来了，眼前两个不过是为了戏弄祂故意弄出的迷魂阵。
祂这么想的，便也这么对顾茉莉说。
确实不排除这个可能。
但——
“如果这样的话，黑暗神岂不是赢定了？”
人都在祂手上，还怎么赢。
顾茉莉看向这个代表正义和光明的神，“输了也没关系？”
“或者说……”她声音轻浅，飘渺得仿佛找不到着陆点，“您本来就没想赢。”
永远陷入沉睡也没关系，所以祂象征性的给了分身一点力量，就再未关注他的成长，不在意他在教廷怎么样，也不在意对手如何。
因为赢不赢的，都无所谓。
“或许输了更好。”她看向窗外，透过窗户能看到下方街道上来往穿梭的人群，小贩在叫卖，百姓在生活，孩童在跑闹，偶尔交杂着几道争吵或训斥声。
普通的人间百态，于神而言，也许只剩下了源源不断传递给祂、令祂不适的各种气息。
神明不愿再忍受了，同样，也不想再眷顾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生活的信仰着祂的民众。
“阁下。”
顾茉莉站起身，转过头看祂，皎洁如明月般的容颜背光而立，盈盈生辉，可那双眼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凉。
“我很庆幸我从未信过神，更庆幸我的父亲也未信过，所以这个国家才有今天。”
而不是等在原地，一边麻木的劳作着，一边祷告着，祈求不爱世人的神来解救他们。
“你们——不、配。”
这几乎是她说过的最“苛刻”的话，她从来都是清朗温和的，柔和得如月光，无论对待谁，哪怕是面对倒夜香的奴仆，她也从未露出一分嫌恶。
赫利俄斯一直都知道她聪明，却很少见她露出锋芒。即使与祂“谈交易”时，也是带着和煦的笑容，语气不急不徐，温文尔雅。
唯一一次她毫不掩饰的冷锐，是丽蒂娅失踪，而现在，是第二次。
她对着神说，你不配。
没有怒意，脸上表情甚至都没变，却冷得祂骨头缝都在疼。
祂怔怔的坐着，看着那片衣角从身边滑过，脑海里忽然回t忆起与她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当神不救人，人便只能自救。”
“我从不信祂，何来责怪之说？”
“Regina是神的名字，那又如何？”
“我一般很乖巧，除非碰到让我不乖巧的神。”
那时候，她以为祂受赌约限制，在决出胜负前不能插手人间事，即使对祂拿人间打赌的事很有微词，但仍是抱有几分敬重的。这些年相处下来，那份敬重多了些岁月加持的厚度以及朝夕相处的情分。
祂可能比不上查理曼和丽蒂娅，可能连安布罗斯都比不上，但绝不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如今，当蒙在赌约上的薄纱被彻底掀开，露出祂掩藏在光明下的阴暗，祂可能连陌生人都比不上了。
起码，她不会讨厌陌生人。
赫利俄斯撑住头，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祂的面容，施了障眼法的眼睛恢复成了灰金，却比厄瑞玻斯的更加暗淡。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窗边，站的位置正是刚才顾茉莉所站的地方。祂看着楼下，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赫利俄斯，我早说了，父神当初选错了，我才应该掌管光明。”
一对孪生子同时降生，受上天指引，兄弟俩一个掌光明、一个掌黑暗，厄瑞玻斯先出生，却因为祂天生盲目，便被认为是黑暗的象征，后出生的弟弟反倒成了受世人敬仰的光明神。
祂走在日光下，享受喝彩和爱戴；祂只能龟缩在阴暗里，受罪恶侵蚀。
祂一点负面情绪都受不了，祂却要每时每刻承受着沉重的怨念和苦难。
祂们是孪生子啊，相貌、神力都一样，令祂难受的，难道祂就会好受吗？
祂倦怠于人类总是会不断产生的贪婪、嫉妒、愚昧，想要逃离，那祂呢，祂从一降生就在承受的那些，又算什么？
就因为一双眼睛……
祂抚上眼角，低低笑出声，笑得苍凉而悲怆。
“或许，我们就不该存在。你瞧，没有我们，他们不也同样活得很好？”
*
此时，阁楼上。
“安布罗斯。”
顾茉莉拿着一管金属样的东西，来回翻看了一下，而后举起，对着天空瞄准。
砰，极轻的一声，几近于无，然而紧跟着，一只鸟儿从半空中掉落。
她没看那只鸟，静静感受着从腕间延申至手臂的震颤，淡淡道：
“让世间再无神吧。”
既然祂们不眷念人间，那么人间也不需要祂们。
安布罗斯安静的站着，身后几步外是刚刚赶来不久的格雷。
“好。”

第209章 西幻茉莉花19
那只鸟被人捡到了。
被一个……瞧着格外病弱的男人。
他双手捧着鸟,露出的手指白皙修长，指节突出,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形状完美，却瘦到仿佛只有骨头。
渭国地处偏南，气温比都城要高，路上行人大多穿得单薄，可他却仍裹着明显有些厚度的披风。
时不时咳嗽两声，带动着肩膀微微颤动，也惊到了他掌心的鸟，鸟儿扑棱了几下翅膀,动作从滞缓到灵活，不一会重新飞走了。
除了一侧的翅膀有点秃,和先前并无不同。
男人注视着鸟儿飞走，偏过头，目光直直落向阁楼。
很漂亮的一双眼，深邃、宁静。分明身处闹市，可他的周围仿佛自带气场,一瞬间世界都好似安静了。
顾茉莉微怔,眼睫动了动,缓缓扬起唇角，朝他颔了颔首。
男人没有反应，只看着她,良久没有动作。
沉寂的湖水泛起波澜，从小小的涟漪渐渐变成汹涌的波涛，而后又被压了下去。
他猛烈的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连续不断，激烈得连脊背都似承受不住，躬成了一个痛苦的弧度。
随行的人连忙上前，想拍背又不敢，想劝，还未开口，便被他挥手让到了一边，只能焦急的围着，关切却毫无办法。
往来行人时不时望向他，见他身边人都如此，便也没人多事的停下来问候，只不远不近的看着。
有那到处跑生意的商贩眼尖的认出了他身上那件披风的价值，竟是顶级皮毛所做，色泽自然顺滑，一瞧便知是原生未进行过任何加工的。
几乎瞬间下了定义：此人非富即贵。
一个身份不一般却体弱病态的贵人，谁敢上去插手？别刚过去，人却倒下了，那真是无妄之灾。
很快的，他的身边便成了真空地带，连两旁小贩的叫卖声都停了，只余下一道道沙哑的咳嗽。
厄瑞玻斯冷漠的扫过，淡淡撇过头，不感兴趣。然而，头刚撇到一半，却忽地怔住了。
空出一截的道路中央多了个身影，是不知何时从楼上下来的顾茉莉。
男人眼前已经有些花了，半块黑半块灰的，两侧太阳穴传来突突的疼痛，喉咙又干又涩，胸腔闷痛，像是压了块巨石，让他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喘着气，努力咽下冲到唇腔的血腥味，指尖死死按住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位置，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却徒劳无功。
‘真是糟糕，估计要被吓到了……’
他昏昏沉沉的想着，意识不受控制的往下坠，就在要彻底陷入黑暗时，鼻间忽然闻到了一股清香。
轻柔而悠长，仿若迷雾中出现一束阳光，沁人的花香瞬间唤醒了沉重的感官。
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震荡，几欲让人落泪。
黑暗从眼前褪去，世界重新铺上了色彩，他眨眨眼，再眨眨眼。
素白的手举着张帕子递到他面前，视线往上，一张尽态极妍的脸映入眼帘。
她轻轻笑着，眸光柔和，似皎洁的月辉洒下，落下了一地清霜，也化去了他满身的孤寂。
他张张嘴，一个名字快要出口，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是谁，这些年，从有意识开始，辗转反侧间总让他挂念于心的名字，是每个被惊醒的夜里独坐到天明的懊悔，是宛如被剜去半颗心的空洞，是无时无刻不在的思念。
可是他却叫不出她的名字，不知她在何方，连她多大都不知道。
他是个罪人，弄丢了爱人的罪犯。
现在……是他的罪孽赎清了吗？所以，月光重新降在了他身上。
“华云礼。”
“我叫华云礼……”
他这么告诉她，右手握拳贴住左胸，单膝跪地，朝她深深低下头，以一种虔诚、几乎于效忠的姿态，向着他的女王，他用灵魂记住的爱人。
“请别再丢下我。”
街上人来人往，他的身后是惊骇到失语的侍从，她的身后站着安布罗斯和格雷，楼上还有两位神明。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诧异的，不了解状况的，还有震怒的，统统在顾茉莉眼中消失了，她默默重复着男人刚才念的三个字：
“华云礼。”
这个名字她见过，在“弹幕”上——
帝国皇帝华云礼。
原来他也在这，原来他一直都在。
是啊，他能在，又怎会是一般人。
她收了笑容，仍然将帕子递给他，“先擦擦吧。”
因为之前那阵咳嗽，他额前密密麻麻全是细汗，面色苍白如雪，感觉随时会晕倒。
这一声仿佛打破了某种诡秘的氛围，周围人一下子活了过来，侍从们搀扶的搀扶，询问的询问，连小贩都再次叫卖起来。
只是视线总有意无意往他们这边瞟。
安布罗斯冷着脸上前一步，挡住顾茉莉，格雷恶狠狠的瞪了眼又开始咳嗽的某人，握着剑柄的手抬了抬，朝四周示意，威胁意味十足，逼得人不敢再乱瞧。
赫利俄斯在楼上看了许久，久到厄瑞玻斯差点以为面前只是祂的躯壳，神魂实则早已离开时，祂却蓦地动了。
随着一道白光闪过，祂的瞳仁变回了灰金，却又与先前有所不同，泛着层层金光。
厄瑞玻斯似有所感抬起头，只见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转瞬蒙上了厚重的黑云，太阳隐退，如珠般的暴雨落下，却不是在他们所处的地方，而是不远处的山谷。
肉眼可见的，乌云由远及近，正慢慢靠近，雨声也愈发清晰，还有阵阵雷鸣。
“啊，下雨了……”
“快快，快把东西收拾起来，别一会全被淋了！”
“凯利，凯利？快回家！”
街上一下子乱了，商贩匆忙整理货物，父母呼唤着乱跑的孩童，再顾不上好奇别人。
一切好似被按下了加速键，变化快得顾茉莉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便多了把伞。
她转头，是一身白袍的赫利俄斯。昏暗的天色下，他周围萦绕着淡淡的荧光，衣袂飘飘，衬得祂仿若仙人。
哦不，祂本来就是神。
然而，其他人仿佛对此一无所觉，依然在忙活他们的，甚至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都没看一下。
安布罗斯和格雷也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不知是t不想动，还是不能动。
倒是华云礼面上闪过一丝异样，认真盯了祂的眼睛几秒，边咳边问：“尊上……咳，怎么称呼？”
比他还惊疑的是赫利俄斯，他居然不受祂神力所控？
祂上下扫视他，眸色逐渐锐利，正欲用神力探索他的识海，手中的伞却被人接了过去。
“回吧。”
顾茉莉握着伞，朝安布罗斯和格雷招手，“让人看看马厩都安排好了吗？再去问问老板有什么吃食。”
“……好。”
两人低声应了，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是相同的忌惮和坚定。
Regina说的对，这世上不需要有神。
赫利俄斯懂顾茉莉的意思，但祂此刻反而希望自己不懂。
祂攥紧了袖口，袖口下是一双蠢蠢欲动的手，波动的神力震得祂的衣袖不断上下翻飞，犹如祂此刻的心绪。
祂最后瞥了眼男人，身形如阵雾般消失在原地。
华云礼神色没有变化，显然已经猜到了对方身份。那样的威压，还有——
他仰头望着完全黑沉下来的天色。
圣子应当还没有这般改天换日的能力，那只能是神殿中的那位了。
唯一没想到的是，祂真的会降临人间。
不过影响不大。
他目光清冽，哪怕身形清瘦、病弱之态尽显，始终拥有一份从容。
人定胜天，何况是受规则所限的神。
*
“今年是约定的第几年了？”
顾茉莉咬了口面包，声音有些含糊。
这时候的饮食很简单，甚至说得上匮乏，通常都是些咸肉，如培根，能够快速烹饪，要不就是面包、奶酪，靠近水的地方会有鱼，但煮出来也滋味单调，因为调味料很贵。
她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所幸面包很松软，聊胜于无。
要说到这里最不适应的是什么，那一定是饮食——
怀念华夏的煎炸烹饪。
可惜，两块大陆隔得实在太远，一般厨子也不会飘洋过海来这里，不然她真想聘请一个回来。
话说，这边有光明神喝和黑暗神，那边会不会也有神仙啊？
思维发散了会，表情就看着像在发呆，安布罗斯目露担忧，瞅了瞅桌上简单的饭菜，第无数次的后悔没把宫里的厨师带出来。
虽然做得也不够好，但起码比现在的强。
还是得尽快结束，带Regina回去……
他掩下心思，没忘回答她的话：“第十九年了。”
十九年了啊。
顾茉莉垂眸，当初她与赫利俄斯定下约定，祂留在她身边二十年，她帮祂重塑信仰，如今她做到了，可如果祂做不到呢？
击掌时，祂是怎么说的？
【神之约不可废，否则神魂俱灭，永世不入轮回。】

第210章 西幻茉莉花20
神之约。
光明神不仅与顾茉莉有约定,还有个众所周知的赌约。
“你察觉到了吧，那个格雷。”
安布罗斯交代了厨房一些事,刚回到房中，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他没有停顿，自如的关上门，这才转身看向屋中的不速之客。
厄瑞玻斯朝他微微一笑，吐出的话却如蛇信嘶嘶散发着毒气：
“他才是真正的光明神分身，本该被万众敬仰的圣子，而你，不过是个冒牌货。”
祂一字一顿，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缓慢,仿佛要将它们砸进他的心里，让他彻底认清现实。
字里行间满是对安布罗斯的恶意。
“是我对他下了禁制,让他的眼睛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又将你放到一个虔诚的教徒家中，果然他们一见你的眼睛就着急忙慌的上报，给了你几十年的好日子。”
暗淡的眼眸直直盯着他，属于黑暗的气息蔓延在屋子里,萦绕在安布罗斯的周围,似要将他吞噬。
“现在,是不是该你回报我了？”
“杀了格雷，赢下赌约，否则——你在意的姑娘明天就会知道你的身份。”
“身为黑暗神的分身,你会遭受唾骂、被人驱赶，像只丧家之犬般活着，到那时，别说继续陪着她,便是她多看你一眼估计都嫌恶心。”
“安布罗斯，你应该不想那样吧？”
一句句话砸下来，屋里的气温越降越低，仿佛进入了数九隆冬，凛冽的寒风似能将一切冰封。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渐渐隐没了身影，只有桌上突兀多出的玻璃瓶昭示着祂曾来过的痕迹。
“将它给赫利俄斯喝下，祂会有一刻钟的时间无法动用神力，那时就是你的机会。”
“……”
从始至终，安布罗斯都没有出声，只是沉默的站着、听着，看着那个玻璃瓶，良久，才迈着迟缓的步伐走过去，拿起瓶子，攥紧，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今晚注定是个不安生的夜。
另一间屋里，刚刚丢下一个炸弹的厄瑞玻斯又找上了另一个对象。
“格雷。”
祂诡异的出现在床前，正朝里侧躺着的格雷惊得一个翻身，迅速抄起枕边的宝剑就刺过去，却扑了个空。
厄瑞玻斯低低的笑出声，双指夹着锋利的剑尖，轻飘飘一折，宝剑应声而断，哐当掉在地上。
面对格雷震惊而警惕的神色，祂微微勾唇，指尖拂过他的眼睛。格雷只觉一阵刺痛袭来，他忍不住闭上眼，额上冒起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他、他不会要瞎了吧？！
“放心。”
厄瑞玻斯似是被他的表情愉悦到了，笑声越发醇厚，“只是让你恢复成你本该有的样子。”
“好了，现在睁眼吧。”
祂幻化出一面镜子，好心的放到他面前，“瞧瞧。”
格雷眼睑动了动，试探的掀开一只眼皮，而后错愕的瞪大眼。
“怎、怎么会……”
镜子完全倒映了他的脸，他的眼，灰金色的瞳孔与眼前人一模一样，甚至比对方的更灵动。
“你才是光明神的分身，安布罗斯故意侵占了你的身份，当上了圣子，享受荣华富贵，以及——”
祂俯身，凑到他耳边，轻声却清晰的道：“光明正大的待在她身边，成为她最亲密无间的‘朋友’，那本该是你的生活……”
祂的声音磁性又透着蛊惑，仿若撒旦在低语，诱惑着人向地狱沉沦。
“你甘心吗，你生气吗？生气就去把她抢回来吧。”
“杀了他，让一切回到正轨……”
夜深了，浓墨的黑席卷大地，掩盖了所有的罪恶和阴谋，也让一些心思在阴暗中滋生、发芽。
光明终将陨落，黑暗终将到来。
厄瑞玻斯站在树下，看着黑暗一点点侵染月光，还剩下最后一点……很快了，世界终会变成祂希望变成的样子。
“咳咳咳。”
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紧跟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下子变亮的烛火。
烛光摇曳，却怎么也照不到厄瑞玻斯。祂站在阴影里，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连从祂身侧经过的人都没有察觉，仍在小声交谈着：
“陛下又犯病了……”
“唉，哪个月不病一场。”
“听说陛下出去时遇到了一个人，还自称什么华、华云礼？”
“好像是。”
“那位就是陛下一直心心念念要寻找的人吗？”
“不知道……”
“说来咱们陛下也真是古怪，刚会说话就说要找人，却连人家的名字和长什么样子都说不出来，难道真像大主教说的那样是前世的缘分？”
“嘘。”
后面的声音渐渐听不清，应是眼见寝殿快到了，不敢再交谈。
厄瑞玻斯挑挑眉，没想到今晚还有意外收获。
前世的缘分？
再没有谁比神更清楚，哪有什么前世今生，教义里说登极乐之地不过是安抚信徒的手段，唯一能“再生”的可能是被亡灵师做成傀儡，可那也只是灵魂在、躯壳不在，还是没有神智的状态。
这个自称华云礼的家伙居然疑似有“宿慧”？
祂悄无声息的移进殿内，顺着咳嗽声看到了坐在窗边的人，他正一边用帕子捂着嘴，一边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侧脸精致俊秀，没有表情的模样仿佛一座雕塑，精美却缺乏人气。
几乎在祂的视线刚落在他身上的同时，锐利的目光便射了过来。
——哪里是座雕塑，分明是只假装虚弱实则在择机而噬的雄狮。
厄瑞玻斯再次挑眉，站着没动。
男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向纸面，嗓音清淡：“尊上有事？”
嘴上说着“尊”，动作却不见丝毫尊敬，淡然的态度有些漫不经心。
侍从们惊疑的四下探看，陛下在和谁说话？！
似是觉察了众人的惶恐，华云礼挥挥手，先让他们退下了，等殿内只剩下他，他才再次开口：
“尊上有事？”
一模一样的问题，连一个字都没改，随意得让厄瑞玻斯都笑了。
气的。
“你知道我是谁？”
“总不过那两位之一。”也没听这个世t界还有别的神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亡灵师或黑暗魔法师？
华云礼看着信纸，神情平淡如水。他能说，为了找人，他早已将所有有神秘力量的人都寻了个遍。
可惜全都没用，不过，他也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法术水平。
“那你猜我是两位中的哪一位？”
厄瑞玻斯现出身形，饶有兴致。闻言，华云礼再次抬起头，只扫了一眼，便肯定的道：“黑暗神阁下。”
“……”
厄瑞玻斯难得无言，这么轻易就被看出来了？
上次被认出身份，还是那个丫头……
祂抚了抚眼角，忽然就没了继续探索的兴致，转身就要走，却被身后人下一句话滞在了原地。
“您想除掉光明神？”
“我能帮您，比您的计划更快，更彻底。”
厄瑞玻斯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转瞬便明白了：“……那家店是你的。”
他还在监视着那两人，以一种祂都没发现的方式。
祂眸色变了变，“你收买了谁？”
只有亡灵师才能做到无声无息的潜入，可就连祂都没能察觉……
祂脑中一一掠过能力算得上强悍的信徒，却找不到头绪，难道有人隐瞒了他真实的能力？
祂的掌控内出现了叛徒，这个猜测让祂心情无比糟糕，浓郁的墨色自祂掌心出现，眼见着就要冲窗边的男人而去。
华云礼不慌不忙，写下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
“您放心，没人敢背叛您，您没发现，因为他们只远远的观望着，并没有听到您和其他人的对话。”
这里靠近深渊之地，有一俩异物飘荡也很正常，厄瑞玻斯见了也不会多想，只要不曾试图靠近祂，祂便会自然的忽略。
神总是自负的，自认该祂们掌控的就不会出现意外，然而，蚂蚁也会咬人，蚍蜉尚能撼树。
华云礼垂垂眼，眸光平静。
“尊上与其费心挑动那两位斗争，不如试试从根上彻底毁掉光明神？”
“什么意思？”
“神位需要神格维持，神格需要靠信仰，倘若信仰坍塌……
神自然不复存在。”
这个道理厄瑞玻斯当然知道，但是摧毁信仰何其困难，世界上那么多人口，只要有一个还在信仰光明神，那家伙就仍能苟延残喘，否则祂也不会设计祂定下赌约。
“以前不行，可现在不一样了。”
直到此时，华云礼才露出笑容，淡淡的、浅浅的，却足够温柔。
“有人比祂更得人心。”
“你是说——”
华云礼没有继续回答，而是看向窗外。天际露出一丝曙光，打破了蔓延许久的黑暗。
天要亮了。
厄瑞玻斯顺着望过去，眼前浮上一张清丽出尘的容颜。她站在河边，轻巧的拆穿祂的身份，言笑晏晏，却如阳光般让人不敢直视。
“你要怎么做？”
“还需您小小配合下……”
天亮了，一封信被交由渭国最快的骑手，快马加鞭的向着帝国都城而去。数日后，两位肱骨之臣相继得到消息，不顾天色已晚，连夜赶往宫中觐见陛下。
谈了什么不得而知，然而不过数日，一则流言由都城飞速向着各地流传，转瞬便天下皆知，民众哗然。
传言说，圣子不是圣子，其实是被黑暗神分身代替的假圣子，真正的圣子早在刚出生的时候就被杀了，赌约是黑暗神胜出，作为惩罚，光明神将永远陷入沉睡。
随后，就在流言沸沸扬扬、人们将信将疑的时候，很多地方忽然冒出了不少亡灵师和黑暗魔法师的踪迹，他们开始活跃于普通人的地界，大摇大摆，招摇过市，毫不掩藏他们异于常人的能力。
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似乎佐证了流言的真实性——
光明神真的输了，以后将是黑暗神的天下了！
人们开始陷入恐慌，亡灵师和黑暗魔法师可是曾被他们厌恶驱赶的存在，等他们回来，普通人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众所周知，黑暗神以所有负面情绪为养料，国家越黑暗，日子越困苦，祂的能量越强大，好不容易生活越过越好了，难不成真要一朝回到解放前，甚至更惨？
有人怒骂，有人怨怼，有人陷入悲痛中不可自拔，情绪会传染，一人起了头，身边的人会不自觉受影响。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想：为什么光明神要和黑暗神打赌，如果不赌，不就不会这样了吗？
赌了也行，为什么不做更多的准备，反而让黑暗神赢了？没有必胜的把握，却将祂和他们置于险境，祂到底有为他们考虑过吗？
快百年了，祂不曾降下福祉，反而为人间带来了灾难……祂配做神吗！
人性如此，总有些人不寻求解决之道，而是不停的责怪这个、责怪那个，仿佛全世界都对不起他。
就在这样的情绪逐渐蔓延扩散时，又有一则消息，深渊之地暴动了。
渭城就在深渊之地的旁边。
“怎么回事？！”
顾茉莉疾步走下楼，往常还算空荡的大厅此时站得满满当当——从都城带出来、又在路上分散行径的几百号人几乎全在这里了。
为什么说几乎？
她快速扫视一眼，安布罗斯不在。
“圣子、不……”侍从迟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干脆略过。
“从昨晚起就没再见到。”
安布罗斯假圣子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渭城，恰好这时候人不见了，又恰好这时候深渊之地暴动了，很难不让人想到安布罗斯就是一切的设计者。
“只怕引您过来，也是故意的……”
抓丽蒂娅引圣子是假，引“神子”才是真。
是啊，管他圣子是真是假，他们的主心骨从来也都不是他，而是神子！
“殿下，属下护送您先走！您放心，我们一定安全护送您回到都城！”
走什么走。
顾茉莉小脸尽是肃穆，“当务之急，先疏散城中人，将他们带到安全地带，你我尚且有自保之地，他们却只有一家老小！”
她制止还要劝说的属下，从脖间取下一枚吊坠扔给他，“拿着我的印信，调集周围城池的士兵，务必保证附近所有人员安全。”
“殿下！”
顾茉莉冷眼扫过去，“听令。”
“……是。”
“殿下，这里毕竟是渭国地盘。”又一人上前，低声说着顾虑，“派兵来，会不会造成误会……”
让人以为他们是趁乱打劫的就不好了。
顾茉莉蹙眉，还没说话，门口又匆匆走进来一人，还没走近，就躬身弯腰，无比恭敬的奉上一个盒子：
“渭国陛下令臣呈上此物，殿下放心，陛下已经下令，国内一切事务都听从您的指挥和调度，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渭国皇帝？”
顾茉莉重复着这个称呼，忽然想到了某个人，如果是他的话……
“他如何了？”
“陛下病体沉疴，暂时起不了身，如今渭国上下皆知，只有您能救我们了。”来人语有所指。
顾茉莉眉头动了动，没再多言，接过东西一同交给侍从，吩咐：“两个小时内，我要看到所有人安然撤离。”
“是。”
知道殿下决定的事无法改变，众人只得掩下担忧，急步去安排了。
顾茉莉则头也不回的往马厩的方向走，她要亲自去看看。
“殿下，您不能涉险！”
“殿下，陛下要是知道了……”
“殿下……”
一声接一声的呼唤，都没能拦不住那个义无反顾的身影，渭国来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看着她夺过缰绳，利落的跃马而上，转身回眸时，发丝被风轻扬，在身后落下一道阴影。
她背着光，瞧不清神情，只有清脆的嗓音似利剑划破空气中缠绕的躁动和惊慌。
“怕什么，该他们怕我们！”
“今天，无论是谁，都休想越过那道线，更别想践踏我们的家园。”
“黑暗，永远战胜不了光明。”
“光明属于我们！”
恍惚间，来人仿佛听见了歌声，澎湃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唱着：
“蔷薇自剑锋上苏醒
神终于派出祂最钟爱的使者
还人间一片清明。”
是啊，光明神输了，可是他们还有一个神，属于人间和普通百姓的真神。
这一天，无数人见到了一面迎风招扬的旗帜，鲜红的底色，金色、振翅而飞的大鸟，据说是来自东方的神秘图腾，名为凤凰。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翱翔九天，直上青云。
*
赫利俄斯先被安布罗斯下了禁锢神力的药，本以为过了时限就好，然而，随着时间流逝，禁锢解了，神力却没有回来，反而在一点点流逝中，速度不快，但感官十分明显。
好像生机被从灵魂中生生剥离，祂清晰的感受着体内能量的溃散、崩盘，如细沙般，再也聚不起来。往日让祂厌烦的各种情绪也从清晰变得模糊，渐渐的，祂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如果换t做以前，祂或许还会欣喜，这不是祂一直期望的吗？
安静的、没有嘈杂的噪音，没有令人不适的气息，祂终于可以享受一刻宁静了，可是祂却前所未有的迷茫了。
没有别人的，也没有她的了……
赫利俄斯眨眨眼，眼前忽地落下一颗晶莹的东西，还不待祂看清，就已消失不见。
一同消失的，还有祂整个人。
祂化成风，顺着莫名的指引，来到了她的身边，温柔的吹拂过她的发丝、她的眉、她的眼，眷念的在她脸上蹭了蹭，最后落在她的手背。
白皙胜雪的肌肤上多了颗小小的红痣，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凌霜而开，也温暖着寒冷的冬日。
顾茉莉鬼使神差伸出手摸了摸，热热的。
像是泪。

第211章 西幻茉莉花完
光明神陨落了。
所有人心里都有种感应,模糊而奇妙，尤其厄瑞玻斯感受最深。
祂猛地吐出一口血,浑身的气息都弱了不止一半。
祂与赫利俄斯是孪生子，怎么可能没有影响？
祂表情怪异，似喜似悲，仿佛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可它真正到来时，祂却又手足无措，不知该高兴，还是遗憾。
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只是还不等祂理清思绪，腰腹忽地一痛,随即祂便发现祂动用不了神力了。
“……”
视线慢慢往下，一柄剑穿透祂的腹部,还能看到突出的剑头上淡淡的绿光。
这是……
“你给的药。”
安布罗斯从祂身后露出身形，与祂相似的眼睛里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多亏了祂给的药充足，给赫利俄斯用了，还能继续给祂用。
祂怎么就没想到呢，祂和赫利俄斯一样是神啊,对赫利俄斯有用的,自然对祂也一样。
同理,能让赫利俄斯陨落的办法，对祂自然也有效。
安布罗斯动作干脆利落的抽回剑，退到一边,让祂能毫无阻碍的看到后方的人群。
黑压压的乌云下，黑袍遮住头脸的黑暗魔法师和亡灵师们静默的伫立着，犹如一个个无言的灵魂，提线的木偶,分明还活着，却如死了一般沉寂。
“深渊之地，环境恶劣，瘴气丛生，是公认的魔鬼之地，但凡有办法，谁愿意进来。”
安布罗斯俯身覆到祂耳边，如同祂之前蛊惑他那般轻声低语道：
“其实你和赫利俄斯一样，都看不到普通人的灾难，永远对他们的苦痛视而不见，这样的保护神……你猜他们还会想要吗？”
信仰祂，得到的只有厌恶、驱逐，永远只能躲躲藏藏，活得比阴沟里的老鼠还不如，倘若只是这样也还罢了，可他们不得不生活在深渊之地，时刻饱受瘴气、毒虫以及阴魂侵蚀，毒早已渗透了他们的五脏六腑。
信神，不仅不能强生健体，获得强大的力量，反而备受折磨，甚至命不久矣，绝望愤恨之下，他们会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吧？
只需要一点引导，一点点埋下仇恨的种子，然后再有个带头人，无数的蚂蚁自会扑上去，咬死大象。
安布罗斯缓慢后退，直到退出人群包围圈。
早在赫利俄斯陨落的时候，黑暗神的下场就已注定了。
“哈哈哈……”
厄瑞玻斯短暂的怔忪过后，不是暴怒，反而愉悦的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狂放肆意，仿佛见到了多么令祂开心的画面。
“安布罗斯，你果然不愧是我的分身，好，好，真好！”
祂连说三个好，而后笑声变小，不知是对谁喃喃的道：“你看到了吗，赌约还是我赢了……”
“是吗？”
不知何时，格雷站到了安布罗斯身旁，两人相差无几的身高，相同的眼睛，乍一眼，仿若双胞兄弟。
“其实我们都是光明神的分身，对吧？”
格雷神情愤愤，他不比安布罗斯，向来什么心思都摆在面上，掩藏不了一点。
厄瑞玻斯渐渐收敛了表情，冷冷的盯着他。
“你用了什么手段让我们灵魂一分为二，让安布罗斯按部就班的被教廷接走，因为你早就知道前教皇不是好人，你故意让他从小受尽折磨，为的就是让他心中充满愤恨，好让他偏向你，相信你的说辞，最好弃明转暗，光明神的分身堕落到你麾下，多刺激，光明神一定会气死，你是这么想的吧？”
“至于我。”
格雷重重的哼了一声，“我孤苦无依长大，很小就要自己养活自己，还被人瞧不起，在这样的环境下，肯定也会受到影响，自卑又阴暗，等得知我其实才是光明神分身，安布罗斯享受的一切本应该属于我的，正常人都会不甘和怨愤，继而迁怒他。”
“他想除掉我，我想除掉他，我俩斗得你死我活，不管是谁赢了，最后都是光明神输，因为阴暗的我们早已被光明背弃，此后都只能待在黑暗的角落里。”
“杀”死神的办法，除了摧毁祂的信仰，还有污染祂的神性，厄瑞玻斯这是想连光明神的根都毁了，不仅要杀了祂，更要诛祂的心。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格雷扬了扬下巴，得意又自傲，“我们才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堕落。”
生活苦点又怎么了，他一个人照样能活得很好，安布罗斯瞧着是光鲜，可看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看着像是过得开心的模样吗？
他才不羡慕嫉妒。
不过也不是一点没有……
想到他勉强算是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格雷免不了有些酸酸的。
但是！
那是没遇上他以前，现在他也能陪在她身边了，将来谁更能得她喜欢，就看各自本事了。
他别扭的睨了眼安布罗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怪音，瞧着不爽，可眼里却没有丝毫恨意。
而安布罗斯，始终面无表情，仿佛他说什么他都不在意。
两人之间莫名有种排斥又和谐的感觉。
厄瑞玻斯紧紧盯着他们，眸色越来越黑，周围仿佛有一层阴云密布。
祂的计划本该天衣无缝，不该、不该会是现在这般……
祂一寸一寸的回想，所有的转折——都是从那个女孩身上起。
安布罗斯本应养得沉默又阴郁，是遇上了她，霍尔默里的罪行被揭穿，教廷名存实亡，之后他就完全脱离了祂的掌控。
他不与格雷作对，格雷这个单细胞的生物，简单又直白，可能前一天还在忿忿不平，睡一觉起来就忘了，所以之前祂的重点也是放在了安布罗斯上。
越深沉的人，往往越容易偏激，尤其是涉及他最在乎的人。
但是厄瑞玻斯没有想到，正因为是最在意的人，他才会越发小心翼翼，不敢随意动作，唯恐让他在意的人对他失望了。
同样因为在意，他会妥协，会退让，只因他更害怕失去。
神不懂爱，所以两位神祗都输得一塌糊涂。
厄瑞玻斯想明白了这些，颓丧的闭上眼，任由往日如绵羊般的手下将祂吞噬。
就算没有今日这一出，祂照样输了赌约，永久沉睡和陨落并没有区别。
天际，两颗流星先后坠落，天边传来闷雷声，似在为陨落的神明哀悼。
深渊之地外，顾茉莉看了看天色，不顾其他人劝阻，只带着佩戴着防护罩的随从踏进了这片诡秘又未知的地界。
身后是无数双充斥着担忧和自责的眼睛。
都是为了他们，殿下才会义无反顾的踏进去……
面对危险，殿下不是自保，而是第一时间安顿他们，确保他们安全撤离后，又不畏艰险的冲在第一线。
那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深渊之地啊，几乎所有进入的人从没有能平安出来的！
不说是板上钉钉的帝国继承人，便是他们普通人，试问如果要让他们去冒险，他们愿意去吗，又敢去吗？
不敢……
于是越发衬托得顾茉莉的行为是多么伟大和难得。
人们一面自惭形秽，一面又激动。以往都是他们为权贵牺牲，被领主压迫，如今却有个比权贵、大领主更加尊贵的人为保护他们而努力，不顾自身安危。
怎能不令人感动、钦慕？
人们自发的开始祈祷，愿殿下平安归来，他们不想失去如此爱民的领袖。
消息传到别处，祈祷的人愈来愈多，所有人都参与其中。他们涌进神殿，神殿进不去就跪在自家屋前，共同默念一个名字：
“Regina。”
Regina啊……
查理曼站在城楼上，遥望远方，仿佛看见了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朝着某个方向席卷而去。开始是一条条小溪，而后汇聚成汪洋大海。
一望无垠的天空出现彩霞，神光再次降临了这片大陆，那首吟游诗的歌词似乎成了现实——
“神光落在她身t上，
从此世间有了光亮。”
新神诞生。
顾茉莉昂起头，感受着那一刻的玄妙。全身轻飘飘的，手、脚、五感，她都感觉不到了，整个人好像浮了起来，慢慢一点点往上升。
穿过云层，穿过蔚蓝的天，她看到了深蓝的海水，也看到了浩瀚的宇宙星空。
寂静的宇宙里，黑黝黝的，看不到光亮，也听不见声音，恍若整个空间只有她一个生命体存在，寥落得让人害怕。
她伸手触碰，却只碰到了一层薄雾，心底有个念头告诉她，里面应该是个全新的世界，可能是惊喜，也可能是毁灭，而下方，无数人仰望着、尊崇着，只要留下，她就是那方世界的神。
向前，还是回去？
她收回手，耳边传来一声声呼唤：“Regina，Regina……”眷念又殷切，充满着关怀和浓重的爱意。
她不由心神恍惚，身体微微朝后倾斜，然而随即，她蓦地清醒。
他们叫的是Regina，但她是顾茉莉！
犹疑褪去，眼里只剩下坚定，顾茉莉再次伸出手，往前迈出一步，将身后的声音全都抛诸脑后。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她落到了地上，环顾左右，只看到一片贫瘠的土地，空茫茫的、坑坑洼洼，好似大爆炸后的遗迹，远处蔚蓝的星球和比它大了数倍不止的球状体若隐若现。
这是？
她眨眨眼，忽听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警惕回头，一个稍显奇怪的“生物”不知从哪冒出来。
她盯着它的上方，那……应该是头吧？
“你好？”
很长一段时间后，顾茉莉终于找到了和他们沟通的方式，确定了他们土著居民的身份，因为他们经常发出一个类似于“Morman”的音符，她干脆为他们取了个名字——
摩尔曼人。
神力依然在她体内，甚至由于充沛的信仰力，她如今的神力比赫利俄斯和厄瑞玻斯加起来还强。岁月漫长，她不愿每日一层不变的生活，也可能为了试验，她尝试着传递给当日见到的第一个摩尔曼人一点神力。
当然，和她的相比，连九牛一毛都比不上，最多算是大海里的一点水滴。
不过哪怕只有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丁点，也足够摩尔曼人脱胎换骨。她又教授他们耕地养殖，利用原有的生态养活自己。
所幸，这片疑似经历过大爆炸的土地非常肥沃，不仅适合耕种，底下更是埋藏着各种珍贵的矿产资源。
顾茉莉亲眼目睹着荒芜的土地逐渐变得美丽繁荣，善良朴实的摩尔曼人维持着她带来的地球人的作息，无忧无虑的生活着。
他们为了感激她，为她修建庙宇，在塑造神像时，她不知怎地，突然想到了赫利俄斯和安布罗斯。
说起来，她的能力还是来源于他们。于是她婉拒了他们用她的相貌塑神像，向他们描述了安布罗斯的样貌。只是由于语言仍存在不便，最后成果，脸并不像，只有眼睛还原了个八九成。
她在神庙住了下来，脱离了原先大陆，来到这里，她的神力不减反增，因为这里的人也全都在信仰她，更虔诚更敬重。
他们小心翼翼的供奉她，恨不能将所有的好东西送到她面前，起初她还兴致勃勃，可时间长了，她不免也产生了些许倦怠的情绪。
此时，她倒是有点理解赫利俄斯了。
神明的人生实在太长太长，长到根本望不到头。所以，她也睡了个小长觉。
这一觉，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等睡醒，她忽然发现太空中多了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她的同类，从地球上逃脱的幸运儿们开始了他们的星际之旅。
时间太久，顾茉莉其实已经对穿越之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她的身体应该不怎么好，长时间住在医院里，然后在那群人里，她还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她的主治医生。
她看着他不停尝试着回到地球的办法，努力劝说领头人回去接剩下的幸存者，但被一次次驳回。
他们都说地球上已经没有人了，他们说地球已经成为一个废星，没有再回去的必要。
而且彼时的他们也没有能力回去，带他们来的飞船已经毁了。
他却仍不放弃，执拗到近乎疯魔，彼时人类正在面临被其它原住民殖民的危机，只有他不管不顾，一心都放到研究上。随后理所应当的，他被排挤出了核心圈，身边只有一个小助理跟着。
顾茉莉没有插手，看着他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看着他的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看着他一日日的苍老，直到倒在研究桌前，再也没有醒过来。
弥留之际，他嘴里仍不停嘟囔着：“接……我要去接她……”
她这才忽然想起，她为什么被放进那个银色机械舱内。因为当时她的身体到了极限，无法承受时空跳跃时的负荷，那样只会加速她的衰亡，所以他建造了一个机械舱，暂时冰封了她的身体。
下沉时，他覆在她耳边说的话也是“等我，我一定会攻克那个难关，然后来接你，将你安全带上去！”
她站在他的床边，望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稀疏的头发、枯槁的双手，其实他还不到五十。
都是日夜操劳的。
她抬起手，轻轻点在他的眉心，一缕温和的气息顺着指尖进入他的体内，痛苦的神色减缓了，最后归于平静。
他仿佛睁开了眼，又好像没有，最终手指也是维持着向上的姿势，好似要抓住什么。
顾茉莉没有惊动任何人，无声的来，无声的走。等回到神殿，她又睡了一觉，睡醒，世界又发生了变化。
幸运的人类无意中闯入了摩尔曼人的地界，热情的摩尔曼人对他们毫无隐瞒，也让他们见识到了神力的强大。
那是能更改四季、令斗转星移的能量，他们垂涎，于是用感情欺骗了一个单纯的摩尔曼人，利用她，研究出了转移神力的方法。
不过中间应该出了点小差错，他们只得到另一部分力量，但这份力量也改造了他们的身体，让人类的精神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开发，同样也埋下了隐患。
顾茉莉默默关注着他们的进展，得到神力的人类反客为主，一步步从被殖民者变成殖民者，压制着原住民无法动弹，然后如无数的历史一般，他们内部开始了斗争，从一个团结的大集体分化成了数个小势力。
联邦和帝国由此成立。
令她稍感意外的是，先前跟随在那个男人身边的小助理研发出了星网，一举从小透明变成举足轻重的人物。
出于无聊和好奇，她也上了星网玩。
伴随着人类地位的稳固和社会的安定，星网显然已成为人类必不可少的娱乐生活方式，他们待在星网上的时候远远比在真实生活中久，有的人甚至能待几个月不下线。
反正星际舱会在固定时间为使用者注入营养液，保证他们的机能所需。
里面也确实和真实的世界毫无差别，交友、购物、玩乐，应有尽有，但顾茉莉上来却不仅仅是为了玩的。
她找到了星网的中枢——星脑。此时的它，还只是一个机器，按照设定好的程序工作着。
一月后，它开始脱离程序，有了初步的自我意识；半年后，它偶尔能对星网上的人做点小小的恶作剧，比如干净整洁的道路上忽然多出一块香蕉皮，恰好走过的路人踩到，噗通摔了一跤。
比如在某人玩游戏时，故意卡顿一下，让他失去最佳战机，GAMEOVER。
玩家也只会以为是他没集中精力，或者星际舱出现了问题，根本不会怀疑是星脑搞的鬼。
一年后，星脑已经能随意组织数据，为自己捏一个人类形体，像个普通人般行走在星网上，不被任何人察觉。
而它的玩伴只有一个，顾茉莉。
此时，精神力的弊端显露出来，但消息被压在一个极小的圈子里，一部分高层开始寻求解决办法，然后他们从星脑中得到了一个讯息——
当年的诺亚方舟上还有一份纯血基因液，只要将其注入人体，就能让人类被改造过的细胞回到最初，即使精神力会消失，但人是健康的。
这个讯息侧面从当年的小助理、后来星网的最初设计者的后代中得到了证实，他们的老祖宗曾说过他以前的老师之所以那么固执的要寻求回去的办法，就是因为地球上还有某个非常宝贵的东西，他必须要取回来。
所有的线索仿佛连上了。
想要改变人类精神力崩盘t的危机，就要寻找到诺亚方舟上的纯血基因液，可是方舟的位置早已遗失，地球内部环境恶劣，人类已经无法进入。
就在这时，身为地球研究院院长的罗德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穿越时空，回到诺亚方舟建好、地球还没完全崩坏的时候，将纯血基因液带回。
设想初听有些异想天开，可是细想，好似又有那么一点能实施的可能性。
人都能到星际，还能拥有精神力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于是，在帝国的明面支持、AMMO组织暗地里支援下，研究项目开始了。
AMMO自然不是为了什么纯血基因液，他们只看钱，什么人类的危险他们才不在乎。他们能砸钱，是看中了其中的商机。
谁没个穿越梦，谁不好奇古地球生活？历史学家们、科研人员、普通人，谁不想尝试一下？只要项目能做成，就是一个会下蛋的母鸡，下的还是金蛋！
随之附带的，直播、周边、“特产”或是古董，哪一样不是赚钱的买卖？
想得到，要先付出，这个道理他们懂，砸钱砸得很爽快，然而项目却迟迟得不到进展。
穿越时空，可不是说说就能做到。
但，现实里不行，星网上却可以。
前面说了，绝大多数人习惯待在星网上，他们知道自己在虚拟的世界，可倘若虚拟之下还有虚拟呢？
星网的主宰是星脑，在星网上，它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瞒天过海自然也不在话下。
在所有人无知无觉中，他们早已被拉入了一个提前设定好的世界，在这里，他们以为他们生活在星网上，正在观看一个穿越时空的直播，而主角，就是顾茉莉。
为了更真实，她封闭了记忆，真的将精神体投进去体验，只不过星脑给她开了个后门，让她可以看见他们发的弹幕。
安布罗斯和格雷是个意外，又不是意外。
最后的世界是格雷创造的，他们的力量也被带了进去，事实上，他们不是光明神或黑暗神的分身，反而所谓的光明神和黑暗神是他们的“分身”。
现实里，他们因为那双眼睛被拘在神殿，被亲人抛弃，被同族疏离，唯一的作用似乎只有诚心祷告，祈求很久很久不曾出现的“神”继续保佑他们。
赫利俄斯的厌倦，就是他们的厌倦。
安布罗斯比格雷的经历还多了一层坎坷，在格雷没出现时，他是唯一的圣子，即使孤独点，但并不是不能忍受，然而又生了个格雷。
同样的灰金双瞳，不聪明的摩尔曼人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两个神的“转世”，可圣子不能流落在外，于是前圣子成了大主教，名义上负责监督教导新圣子，实则是被隐性放弃驱逐了。
既有他，为何还要有格雷？安布罗斯不解。
明明从有记忆开始，告诉他是圣子、必须虔诚供奉的是他们，他按照他们的要求自律、勤奋，抛却孩童的天性努力做到最好，可是在他没犯任何错的情况下，他们仍然放弃了他。
这种不解和委屈在日复一日中变成了不甘，尤其当他看到继承他位置的格雷顽劣不堪、不学无术，整日只知道胡闹、不思长进的时候，愤怒达到了顶峰。
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放弃了他？！
于是有了黑暗神。
世界是假的，但所有的意识都是由他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幻化而成，选择也是发自本心，然后成全了顾茉莉。
时空在这一瞬间连成了环。
【该结束了。】
一个十来岁模样的男童坐在秋千上，悠闲的晃悠着双腿，维持秋千的两边和他的脚下缠绕着无数条缆线，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星曜，即星脑，顾茉莉为他取的名字，他开心一笑，脚尖蹬地，秋千停止摇晃。与此同时，正沉浸在星网中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在星际舱内睁开了眼。
怎么回事，他们被弹出星网了？
帝国皇宫
望着终于清醒过来的皇帝，大臣们老泪纵横：“陛下！”
可算是回来了！
AMMO总部
昳丽如妖的男人缓缓坐起身，修长笔直的双腿被西裤包裹着，慢慢移动到地上，他抬起手，盯着指腹血肉模糊的伤口，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将罗德带来见我。”
不同的地方，又有不同的人醒来，相同的是都不约而同让人去寻找罗德。
而被众人惦记着的罗德本人此时却长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艾萨，多亏了你在程序中加了个强制弹出的功能，不然我们可能真要完了！”
光是帝国和那群强盗们就能活撕了他，更别提还有那些人……
他按住胸口，不知是不是太紧张，又或者紧绷之后骤然放松，脑袋忽然一晕，眼前蓦地黑了下来，突然而来的晕眩让他猝不及防，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手重重按上了面前的操作台。
“滴——自毁装置启动，请确认是否销毁所有数据，五秒后，系统自动确认，五、四、三……”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研究院，但此刻的研究院除了罗德空无一人。
哦，还有个艾萨。
机械长臂再次探出，由一为二，犹如人类的双臂，轻松的将晕倒在台上的男人架起，静静等着倒计时结束。
“……三、二、一，自毁程序启动，资料已全部销毁。”
神智慢慢回归，罗德使劲晃了晃还有点晕的脑袋，下一秒就被眼前屏幕上出现的偌大鲜红字体给惊得差点再次晕倒。
毁、毁……全毁了？他的资料，他辛辛苦苦研究的数据，全没了？！
天塌了。
他双眼一闭，彻底晕过去了。
再次清醒时，人已在AMMO的总部，面前坐着他前不久才见过的睡美男……哦不，现在美男醒了。
罗德意识什么，浑身就是一抖，“首领……”不自觉就跟着下属们那么叫了。
男人却没看他，双腿交叠的坐着，姿态懒散，却让人生不出丝毫小瞧的心思。狮王哪怕是放松，也有种随时会扑上来咬死对手的凶猛。
“找到她，需要多久。”
“……”
罗德知道他说的是谁，犹豫着不敢吭声。
“嗯？”
男人抬起头，比世上最璀璨的宝石还要漂亮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淡淡的，却含着无尽的压迫。手指转动，掌心出现了一个银色钢管，直直对着罗德的脑袋。
“半年……不，一个月！”
罗德急急保证，语速比机关枪还快，唯恐慢一点，脑袋就开了花。
“我保证，一个月内，我一定找到她！”
“嗯。”
男人放下手，嗓音优雅缓慢，“你最好说到做到。”
“……”
罗德垂头丧气的被人“送”了出去，脚还没迈上星舰，就又有一列人走到他面前：
“博士，陛下有请。”
……天还是塌了。
罗德战战兢兢站在大殿中央，看着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掀开了前面的幕帘，容颜如玉、风姿绰约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眉如墨玉，眼若星辰，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仿若从画中走出的仙人。
罗德不由想起刚才见过的另一个男人，同样的俊美无双，一个似妖，一个却似仙。
走神间，却听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温和却让人不敢亵渎：
“坐吧。”
他慢吞吞坐下，不敢坐实，只敢挨一点屁股蹲。
有的人就是有这样的气场，无需威严的神态，无需语言震慑，在他面前，就是不敢放肆，唯恐惊扰天上仙。
“她……”
他刚说了一个字，罗德立马接上，熟练得让人莫名心酸。
“知道，知道，您放心，一个月内，我一定为您找到她！”
“……”
华云礼默了默，终是点了点头，“嗯。”
罗德以为这样就可以结束了，后面可能还有好些人等着“虏”他呢，说实话，他也挺忙的。
偷偷瞄了上首几眼，脚尖已经下意识对着门口挪动，忽听对方又开了口：
“除了我，还有谁？”
他脊背立马冒出一层冷汗，嘴唇蠕动着，却半天说不出话。
“无事，你只管说便是。”华云礼安抚他，态度始终从容温和，“这个项目本来也没说不让别人参与，你想多拉点投资无可厚非。”
罗德的汗流得更快更急了，他听懂了温和话语下的冷冽。
地球研究院靠的是帝国的扶持，他却暗地里和多方势力搅合在一起，虽说为了投资，最终目的还是想让项目更快实施，但这种行为看在上位者眼里，就是背叛。
他敢保证，如果不是还需要他去做事，他今天肯定走不出这座宫殿！
万幸，还需要他……茉莉小姐，你就是我的命，我的神！
他心里哀嚎着，嘴t上却不敢有丝毫隐瞒，老实报出一个个名字：“AMMO，三大军团，联邦执行官大人，还有……还有虫族……”
说到最后，他声音放大，连忙解释：“不是我和他们勾结，是他们不知从哪获取了消息，得知我们在进行一项秘密研究，以为是针对他们的，悄悄收买了一个研究员……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小声，不管怎么样，让虫族悄无声息的潜入进来了，就是他的无能，他都有无可推卸的责任。
华云礼微微蹙眉，显然没料到参与的势力居然有这么多。
虽然他在里面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少，但这么算下来，目前星际数一数二的势力几乎都有参与，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罢了，先找人。”
一切都得等找到人再说。
纤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思绪，等找到人，再看他们的态度，如果都一样……
他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感受到了压力。
“有需要帮助的，尽管来找。我唯一的要求，是她平安、完整无缺的站在我面前，如果做不到……”他声音幽深，含着无尽的凉意。
“你和你的研究院都不要存在了。”
“是、是……”
罗德愈发丧气的走了，只觉前途渺茫，一个月啊，这么短的时间，想从漫漫时空中找到一个人，何其艰难？
尤其穿越的资料还都毁了。
“唉……”
他叹气，待看到穿着联邦制服的人员时，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得，继续赶赴下一场吧。
不过，这次还真惊到他了，原因是辛署拿出了一份档案——小助理他老师的研究档案。
资料不多，毕竟时隔这么多年，能留下来的本就少，还能保存这么久就更少了，这些还是从小助理的珍藏中寻到的。年代久远，字迹大多模糊了，但仍能看清一个坐标：
【北纬31、30、29，东经35、25、15】
这是？
罗德瞪大眼，激动的手都在抖。
“找找看吧，看是方舟的位置，还是……”
季沛霖目光沉沉，注视着那个定位，久久不能挪开。
在这一刻，比起人类的希望、救命稻草，他更希望是与她有关。
*
这一天，是个很寻常的日子。
人们照常在星网上游荡，讨论着星网那次突然的“故障”，讨论着那场快要风靡全星际却又无故消失的直播：
【看不到小茉莉的第N天，想她，想她。】
【啊啊啊地球研究院、华夏公司，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能给个回应啊，究竟还能不能看到直播？！】
【识相点，交出小茉莉，否则明天我就去炸华夏大楼……话说，华夏大楼在哪？】
【不晓得啊，问遍了身边所有熟悉不熟悉的人，没一个在华夏上班或认识在华夏上班的（死鱼眼）】
【我怀疑……他们已经连夜跑路了！】
【那地球研究院还在啊，他们也装死（无语）】
【呜呜呜我的茉莉啊，我的云闺女啊，麻麻想你】
就在这时，一条弹幕倏然出现：
【家人们，内部消息，惊天大瓜！！据知情人透露，研究院找到诺亚方舟的位置了！！】
【什么？诺亚方舟？真的假的？】
【真的，千真万确，我表姐的小姑子她老公的弟弟就在研究院工作，他亲口说的，已经确定了坐标，很快就要派飞船去地球了！】
【不是说地球进不去了吗？】
【不是进不去，是里面的环境无法生存，但短时间内做好防护的话，还是可以短暂停留下的。】
【不是吧，这么一眼假的消息，还真有人信啊？】
【这么绕的关系，我也不信……】
【不是啊兄弟姐妹们，它是真的、真的！研究院已经放出公告了，要现场直播！！！】
什么，现场直播？
众人哗然，那些知情人同样感到震惊。
“谁让你决定直播的？！”
季沛霖只觉荒诞又震怒，他是直播直上瘾了吗，什么都要直播一下？
“还不确定那里到底有什么，你怎么敢……”就这么水灵灵的把消息放出去了！
罗德比他还茫然，“不是您要求的吗？”
他是收到了联邦的公函才这么做的呀。
“啊？”
季沛霖愣了一瞬后，很快反应过来，是议会里的那些老家伙！
“是我们。”
几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从外面走进来，面容严肃，一派我为国为民的秉公执法模样。
“地球是我们人类共同的原家园，不管上面还有什么，都应该对公众开放，万万没有隐瞒他们的道理。”
呵。
季沛霖冷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当谁看不透他们心里的小九九，不过是见他们这般郑重其事，偏又遮遮掩掩的，还以为是有他们不知道的宝物，想分一杯羹，却自身实力不足，掰不过他们，便想出直播的法子，让公众替他们监督。
到那时，若是真有什么宝贝，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也不能私吞。
平时不见他们这么有主意，一旦涉及利益，脑筋转得比谁都快。
季沛霖懒得和这些人多费口舌，说了他们也不信。
但是这直播……
他看向另外几人。
华云礼沉默不语，手里捏着一串檀木珠。季沛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寻到的，多少年没见过这种东西了。
妖冶的男人单手撑着头，眼睛半阖，似对他们的事情不感兴趣，从始自终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他的斜后方还有三个一身军装的男人，或清俊，或斯文，或冷肃，同样默不作声。
这是……同意了？
季沛霖抿唇，行吧，消息已然泄露了，再隐瞒也没有意义，或许还是件好事——
如果真像他们想的那样的话。
“执行官大人，准备好了。”辛署进来禀告，对着一屋子位高权重的长官们，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季沛霖还未起身，就见刚才还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两人几乎同时站起。
两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正好面对面。
气氛忽地凝滞，众人不自觉屏息凝神，默默观望。然而让他们失望了，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而后默契的撇开，一同朝门口走去。
经过罗德时，华云礼率先停了下来。
“等事情结束，研究院解散重组吧。”
他语调温润，不含责备，却比直白的指责更让人无地自容。罗德垂着脑袋，讷讷的应了。
数不清第几次了，消息都是从研究院传出去的，先是虫族、三大军团，现在连联邦那些老家伙都能从院里探听消息，都漏成筛子了！
哪里出了问题，难道真是他不会管理？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要不等事情结束，就把院长的位置也辞了吧，当得太惊心动魄了……
在罗德看不见的地方，小男孩摸了摸伸到他面前的触须，清脆的嗓音透着明显的愉悦：
“艾萨，我们一起去接姐姐吧。”
这一天，又是个不寻常的日子。
星网直播通道全部开启，全都直播着同一个画面，几乎所有星际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事，待在星网上，观看这一场空前绝后的盛况。
镜头里，特制的飞船从太空出发，飞向那颗他们熟悉又很陌生的星球，穿过大气层，他们终于见到了曾在教科书上、画上、博物馆里见过的母星的真正模样。
与那些都不一样，现在的它黑漆漆的，弥漫着状似毒气般的气体。
荒凉、破败，这是所有人脑海中率先浮现出来的词，紧接着便是情不自禁的怅然。
怎么会变成这样？曾经蔚蓝的天空、碧绿的海洋、茂密的森林，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苍凉和满地不知道是石头还是什么的东西。
年纪大、情绪充沛的人都忍不住眼含热泪，不见到还不觉得，一见到，刻在基因里的、对名为“家”的思念仿佛一下子冒了出来。
家啊，是他们先祖生活过千万年的地方，是他们所有人的来处。这么一想，再看这里的一切，也不再荒凉了，而是亲切。
瞧那里，可能我家老祖宗就在那里生活过呢，哎，还有那里那里，即使变化这么大，也依稀能看出它曾经的辉煌和美丽。
他们热切的讨论着，发表着自己的想法，直播间的弹幕以一种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飞快上升着，但飞船上的众人却没这个心思看其它地方。
他们专心致志的盯着大屏上的定位，看着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心也跟着越跳越快。
会是她吗？
来之前，他们已经对坐标周围的环境与当初捕捉到的机械舱的进行过对比，几乎能t够断定，它们属于同个海域。
可数据就是数据，是数据，就可能出现误差……
地图上，两个红点慢慢靠近，再由两点变成一点——到了。
飞船缓慢下降，直到快接近海面的位置停下，随后船底打开，几个形似潜艇样的东西探入水中。
镜头跟着它们往下，一点、一点，众人就见原本深黑的海水渐渐变浅了，到最后又变成了湛蓝，如宝石般的湛蓝，又从湛蓝过渡到靛青。
飘渺深邃的海底，一座直径约三米的银色机械舱静静悬浮着，舱体表面刻画着一朵朵白色花卉，伴随着洋流缓慢旋转，折射出一道道磷火般的微光。
它就像一座在海底漂浮的城堡，任岁月如梭、沧海桑田，它始终巍峨矗立，保护着住在城堡里的公主。
再近点，透过透明的舱口，纯洁如茉莉花般的少女安然沉睡着。

第212章 番外1
查理曼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才十四岁的时候,意气风发，天子骄子,作为唯一的王子，他生来尊贵，被千娇百宠，养成了一副唯我独尊的性子，认为“天老大、他老二”，简称“熊孩子”。
熊孩子不知道外面世界有多大，也不知道他作为依仗和骄傲资本的国家，放在整块大陆，其实不过弹丸小国,就连在教廷那都不是个“油水活”。
他不知道，还向往着外面的大千世界,总觉得宫廷束缚了他，让他不能仗剑走天涯，不能像个英雄一样从天而降，拯救受苦受难的人民。
听说在极北之地有个名为深渊之地的地方，困着很多魔物,还有南边的深海里会出现海妖……
查理曼坐在城墙上,双手托腮,望着远方幻想着，半点不顾及下方急得团团转的侍从们。
“殿下，您快下来啊,上面危险！”
“殿下，哎呦，我的殿下哎……”
接连不断的声音吵得查理曼耳疼，他烦躁的啧了一声,双腿一转，翻身而下，突然的动作吓得城楼下的人差点晕厥。
“殿下！！”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一遍，连都城里的百姓都见怪不怪了。
他们这位殿下还真是“活泼”哈。
活泼的查理曼终于决定离家出走了，因为他偷听到父王和母后居然要给他定亲！
定什么亲，他才多大，最重要的是，谁配得上他？！
越想越气，在一个深夜，他干脆包袱款款的溜出了城，头也不回，走得坚定又决绝。
他要去拯救世界！
然后，在第二天就遇到了挫折——马被偷了。
当时他正走得累了，想着也有一天一夜了，宫里那些人一时半会应该追不上来，他便停下来休息，啃了个没滋没味的饼子，咬了口从厨房顺出来的肉块，因为太干，差点将自己噎死，连忙灌了半壶水才算是咽下去。
这是他从出生起吃过最难吃也最简陋的一顿饭，但他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靠着一颗大树睡着了，还觉得天为被、地为床的滋味很新鲜，直到半夜被冻醒，随后又发现他栓在一旁的马不见了。
不仅马，还有系在马背上的包裹，包裹里有他带的衣裳、干粮和所有盘缠！
天崩地裂啊。
查理曼傻眼了，第一次感受到了外面世界的险恶。原来外面不止有冒险，还有更多的危险。
他在附近搜寻了一晚上，天光大亮时，仍没有找到马匹和包裹的半点踪迹。
偷马贼早跑了。
如今能骑得起马的人屈指可数，而且他的马一瞧就是膘肥体壮，是极好的上等马。他又是一个人上路，身边没有侍从跟随，简直在脑门上写了几个大字：
“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尽管来偷。”
查理曼有点受到了打击，但他很快振作起来。没关系，挫折是英雄的必备套装，不经历几场打击，怎么称得上英雄？
安慰好自己，他重振旗鼓继续往前，离都城越来越远，也离他以为的世界越来越远。
他以为的外面：刺激、有趣、好玩，实际上的外面：穷苦、贫瘠、什么都没有。
没有需要他拯救的小可怜，因为人人都在低头劳作，面容凄苦，麻木的挣扎在温饱线上。
没有欺压贫民的恶霸，因为贵族们都待在自己家里，温香软玉、美酒佳肴的享受着，才不愿出来被太阳晒。
只有他，从温室里跑出来，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阶级的差距，如山、如海、如天堑般，沉重得让他脊背有点弯。
之后，他又走过很多地方，见识了权贵的奢靡，也看到了饿得扒树皮吃的人，而当时穿着教廷服饰的神职人员就那么从他身边经过，平时宣扬仁爱的人眼里只有厌恶和晦气——
嫌那人玷污了他走的路。
从此，查理曼便知道了，原来不仅外面的世界和他想的不一样，连他向来尊敬的教廷也同样有两幅面孔，一面对着上层人，一面对着下层人。
闯荡的心思淡了，一腔热血被浇了个透心凉，但查理曼仍没有回去。
他继续走着，看着，因为没有盘缠，他试着自己挣钱，彼时他才发现，往日学的那些一点都派不上用场，他甚至不如普通人家八岁孩童能干。
说不挫败是假的，不过他向来是个不服输的性格，越挫越勇说的就是他。接下来的行程里，他学会了酿酒、做面包、给马驴牛洗澡，学会了除草、施肥，即使挑着粪便也能面不改色。
就这样，他一路走到了最南边的森林之地。
群山环绕间，树木郁郁葱葱，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斑驳的光影，光影间似有无数金色的精灵在林中跳跃。
不是似乎，是真的有精灵。
查理曼呆呆的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树上那颗闪闪发光的金色小球。它像是被黄昏融化的琥珀，又似凝固的晚霞在翠绿间缓缓流转，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成了半透明的琉璃色。
然而这一切都在光球露出最中心的那一点时黯然失色。
中间那是什么……一个婴、婴儿？？
查理曼一脸空白，他再傻也知道没有孩子是从树上出生的，而且还有个球包裹着……
妖？神？人？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立马离开，不管她是什么，都不是他能碰的，可……
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再一眼，眼睛像是被粘住了，怎么也拔不开。
她闭着眼睛，脸颊粉粉的、肉肉的，仿若初熟的蜜桃，长长的睫毛在金色光晕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小手紧握成拳，贴在颊边，萌萌的，又小小的，偶尔还无意识的舒展一下，而她每一次舒展，光圈也会跟着动一下，仿佛是安抚，又像是包容的和她一起玩闹。
好、好可爱……
这一路走来，查理曼性情里的天真被坚毅所取代，他变得冷硬、果断，从一腔热血变得会权衡利弊，他看到了世情的残酷，也愈发明白身为储君的责任，他成熟了，也理智了，代价是割舍掉一些不必要的良善和好奇心。
然而此时，他以为足够冷静的心却好似被什么猛烈的砸中了，耳边只能听见“噗通、噗通”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仿佛在与光圈中的她同频共振。
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上光团。肉眼可见的，光团跳了跳，感应般，小婴儿紧握的拳头张开，食指正好对着他的方向。
两指相触，莫名的感觉袭上心头，暖暖的、软软的。
倘若此时查理曼面前有块镜子，他就能发现，他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在森林里住了下来，每日挑河水、摘果子，偶尔往深处走一走，打点小猎物，采点新鲜好看的花放到光团旁边。
半年后，森林里多了个木屋，屋前花团锦簇，屋檐下挂着松果串成的风铃，每有风吹过，叮叮作响，清脆又悦耳。
他就会在树下给她读点小故事，有时是唱点不成调的民谣。日子一日日过去，光团也渐渐变大，直到摇摇欲坠得仿若随时能从树上掉下来。
查理曼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就在这时，宫里派来的人终于寻到了他，来不及痛哭流涕，就被王子放了个大雷——
他同意联姻了，但人选必须他来定。
使臣既欢喜又惊讶，王子不是因为不想成婚才逃出的吗，怎么忽然改了口？
不过，不用他劝说，王子就能自己想通总归是件好事。消息传回国都，国王王后几乎以最快的速度送来了所有适龄公主的资料。
查理曼来回翻看了好几遍，终于定下了一人——
一个小国的公主t，并且下任国王继承人已经确定了是她隔了两房的堂兄。
没权没势，给不了王国帮助，本人也没听说有什么才能和贤名，使臣和国王王后都不解，不明白查理曼看中了她哪一点。
查理曼却没多说，只将人选定下来后让人快马加鞭的送回国都，还有他的一句口信：“尽快筹备婚事，让公主嫁过来。”
王子的脾气没人能拗得过，也没人敢拗，就怕他再跑一回，又是几年不回去。国王的身体每况日下，显然快不行了，国家再经不起波折。
于是，婚事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丽蒂娅抵达国都的那一日，查理曼也抱着终于从树上掉落的光团回了他的宫殿。
两人屏退侍从，在殿中交谈了好半天，随后婚事顺利完成，不久后，国王薨逝，查理曼继位，与新国王的消息一同传开的，还有新王后有孕一月的喜讯。
天边亮起曙光的时候，查理曼的梦也到了尽头。意识渐渐回笼，耳边传来侍从们轻手轻脚的进殿声，以及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他缓缓睁开眼，眼眶还有点发涩。
“怎么了？”
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他们不会轻易进来。
“……陛下，王后……”侍从迟疑几息，带着颤音的回禀：“王后的猫……没了……”
查理曼绕过回廊，步下台阶，眼前出现一簇簇娇艳的花朵，洁白的花瓣宛若初雪般纯净，在晨光的照拂下，犹如坠落的星河。
他脚步一滞，再抬起时便多了份沉重。
丽蒂娅站在前方，背对着他，往日丰腴的背影似乎消瘦了些，显出了几分羸弱。
“……怎么也不多穿点？”
查理曼看向随侍的宫人，眼神严厉。他又蓄起了胡须，瞧着格外威严，这些年，他身上属于帝王的威赫是越来越重了，鲜少有人敢直视他的目光。
侍从战战兢兢跪下请罪，他瞧得心烦，挥手让人退下，“还不赶紧替王后取披风来！”
“是、是……”
宫人走后，花园里只剩下了夫妻二人。帝国最尊贵的两个人此时却相顾沉默，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丽蒂娅是不想开口，查理曼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安慰的话语在喉间转了转，又被他咽了回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丽蒂娅。”
犹豫良久，查理曼终是启唇，“我再给你抱只更好的来……”
“不用。”
丽蒂娅打断他，嗓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我不想再养了。”
既然不能永远陪伴，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养。
她看着园里的花，看着它们随风舒展着枝桠，白色包裹中的嫩黄花蕊一颤一颤，仿佛在对她喁喁私语。
微微阖眸，她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如果说她心里的苦痛是五分，那身后的男人就有十分，可他还要维持帝国稳定，每日周旋在心思各异的大臣中，为民众操劳，他已经很辛苦了，何必为了她再多一层烦恼。
与他相比，她方才的愁绪仿佛也不值一提了。
“注意身体，她……肯定也不愿看到你太累。”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查理曼愣住，半晌，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两人相错，一个站在原地久久没动，一个渐行渐远。失去了唯一的纽带，他们也终是从看似恩爱的夫妻变回了不熟悉的陌生人。
“陛下。”
又有侍官小心翼翼上前，说了另一个消息：“鲁伯特昨晚走了……因为饮酒过度……”
“嗯。”
查理曼淡淡点头，侍官等了一会不见他有别的表示，默默退了下去。
花园里只有了他。
查理曼站了一会，忽然坐到了地上，倚着花而坐。
馥郁的花香充斥着鼻腔，他空落落的心这才踏实些。他微微闭上眼，无声的吐出口气。
又少一个。
与她有关的联系，又少了一个。
晨光落在他身上，晒得人暖洋洋的，可他只感到了从骨子里渗出的寒冷。或许是昨晚做梦太多，睡的不好，他渐渐有些迷糊。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日的城楼上。他在上面，她在下面，她笑着朝他挥舞着手臂，笑容灿烂，直直落到人心里。
Regina，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好想你啊。

第213章 番外2
宇宙中的日子是漫长而略显枯燥的,尤其在飞船上时，因为航行时间一般都很长。加之乘客又多,来自哪的都有，各种声音融汇在一起就显得吵闹了。
若是再多点奇怪的气味，那滋味别提多酸爽。
当然，这种条件仅限于在普通人乘坐的最低价客船上，因为便宜，所以成为大部分人出行的选择。
某种程度上，星际时代与地球时期没什么区别，一样有贫富差距，同样资源不对等,甚至由于尖端技术一直被垄断在少数群体中，造成的差距要更为明显和难以跨越。
从出生起,人的身份就被定好了，底层的、中层的、金字塔顶端的，阶级分明，犹如天堑。
然而，无论什么时代,也总会有些极特别的人能够凭借自身能力越级而上,打破既有的规则,成为新的规则话事人。
比如，联邦的执行官大人季沛霖，再比如“臭名昭著”的AMMO首领。
传言他长得青面獠牙,杀人不眨眼，只要给钱，多么伤天害理的事都能做，名声恶到能止小儿夜啼。
但实际上,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知道他不仅长得不可怖、而且俊美非凡的人那就更少了。
有幸见过的，要么坟头的草早已几丈高，要么出于某种心理讳莫如深，于是他的声誉越变越差，几乎到了闻风丧胆的程度。
所以，当某艘飞船上的乘客正无聊向外看却看到了一个传说中的标志时，出于本能就惊叫了一声。
声音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随即，惊呼、尖叫、诧异声此起彼伏，飞船内部如同泼了水的热油，兹拉作响。
“AMMO！”
“哦天啦，怎么会碰上他们？！”
“我们是不是要完了？救命，谁来救我们！”
还没怎么着，众人仿佛要再次世界末日一般哭泣无助，连行驶中的飞船都停了下来，“战战兢兢”的避让到一边，往日瞧着挺壮观的大家伙此时好似变成了小虾米，一动不敢动，生怕触怒真正的巨无霸，一口吞了它。
只是，片刻后，根本无事发生。
在众人或恐惧或紧张的注视下，闪耀着银灰色光芒的星舰平稳而迅速的从他们身旁掠过，丝滑至极，半秒都没有停顿。
……这就有点尴尬了。
众人都来不及庆幸，只觉头顶飞过一排排的乌鸦，嘎嘎的嘲笑着他们。
仔细想想，AMMO名声不好，但好像确实没听说过曾对平民出手？
“我听说他们管辖内的居民都生活得很不错……”一片寂静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都是三不管地界过去的难民，日子过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在那边住下，没想到工作给包，家里有老人和孩子的，他们还有专门的地方负责照顾，走到外面也没人敢欺负了……”
毕竟是一个标志就能吓得所有人差点落荒而逃，足可见AMMO的威名有多“深入人心”。
这些年，联邦和帝国以及虫族之间并不是完全的和平，边境区偶尔会爆发一些或大或小的战争，尤其是那些既不属于联邦也不属于帝国的地方，遭难了都不知道该找谁。
没想到最后却是恶名昭彰的AMMO收留和挽救了他们。
有人开了头，之前顾忌着不敢说话的人不由纷纷接上：
“我也听说了……”
“是真的，我有个邻居的远方亲戚就过去了，说是现在过得不要太舒服，还想把他接去，走什么家属通道就行，据说一过去就给发补贴，不过我邻居胆子小没去……”
“真这么好？说的我都想去了，哈、哈哈。”
有羡慕的，就有不赞同，甚至反应激烈的：
“什么补贴，都是利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你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呸，军火贩子就是军火贩子，没他们，也没那么多难民！”
这话虽然带的个人情绪很浓，但也不能说一点道理都没有，AMMO的确是做军火生意起家的。
众人一时都没了话，船厢里又恢复了安静。谁也没有察觉，他们中的一人悄悄将他们方才所有的对话都发了出去，而接收对象正是他们讨论的焦点。
AMMO星舰上
助手将录音来来回回听了数遍、确定没问题后，才走到最前面的男人旁边，低声回禀：
“Bossen，t确实是艘普通飞船。”
不过恰巧撞上了他们提前预定好的轨迹。
“嗯。”
男人淡淡点头，双肘抵着扶手，十指交叉撑着下巴，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继续监听，逐个排查每个乘客资料，不要漏掉一个，包括‘我们的人’，明白吗？”
“……明白。”
下属依言照办去了，男人却没有结束。他再次下令，朝控制星舰行速的人：
“换PLANB。”
“是。”
如果此时下方有人，就会见到一个诡异的景象，正在行驶中的星舰忽然一分为二，一模一样的外观，一个继续朝着先前制定的方向，一个则是突兀的消失了。
AMMO是星际公认的最有钱势力，财富不可估量，但和他的钱一样多的，还有他的敌人，想他死的人数不胜数，包括曾经的“盟友”。
无它，他掌握的武器太先进，也太多了，况且他还有那么多钱，足够他买下更多或是制造出更先进的武器。
这么一个危险人物，谁能不畏若蛇蝎？谁不想除之而后快，顺便将他拥有的那些据为己有？
既畏惧他，又觊觎他，既想杀了他，又想成为他。
男人眼眸微阖，慵懒的换了个姿势，一举一动都很随意，却因那张昳丽非凡的容颜总是带着几丝蛊惑意味。
他确实是魔鬼，一只瞧一眼就容易被勾魂摄魄的妖。
正如他的名字，Nocshade，“夜晚”与“阴影”的结合，在黑暗中的存在。
才这么想，手腕上的光脑突地叮了一声，一张更漂亮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接着是轻柔悦耳的声音，明明隔着一个屏幕，却似在耳边响起，痒痒的，直往人心口钻。
“你刚找我了？唔，我才睡醒。”
尾音软软糯糯，透着仍未散去的困意，没有撒娇的意思却比掐着嗓子撒娇更绵更甜。
男人早在看到她时就柔和了神情，此时更是眉眼带笑。慵懒不见了，身体也坐正了，还特意挑了个最能展现他俊脸的角度。
从前他极其讨厌别人盯着他看，他会忍不住想要挖出对方的眼珠，然而现在，他很庆幸他还有张能入她眼的脸。
他不由想到一个词——“以色侍人”。
男人低低笑出声，惹来屏幕里人的一个疑惑眼神。
说刚睡醒很好笑吗？
“咳。”他轻咳，摇摇头，绕过这个话题，问她：“睡的怎么样？”
“还不错。”
顾茉莉从床上坐起，察觉到她的动静，不远处的窗帘缓缓拉开，头顶的灯也自动调成了最适宜的亮度。
要说星际有什么好，最大的可能就是生活上的便利了，几乎不用人操作，一切都有星端的主系统处理。
房间的湿度、温度，乃至天气，都可以控制，还能根据人体的各项数据判定你是否该饿了、渴了，然后再适时送上合口的餐饮。有出行计划，只需要定下你想去的目的地，系统自会制定出一套合理详尽的规划，开门便能出发，途中还能帮你录下最美的瞬间，根本不用自己动一根手指。
堪称最全能最体贴的随身保姆。
如果这个系统还是总终端的“亲小弟”，明面上一般，私下却被各种开“小灶”、设“绿灯”，星网上一切资源予取予求，那便利程度还要无限提升，就算是星际最有钱和最有权的几个男人都比不上。
再有钱，也有钱敲不开的大门，再有权，也有权无法触及的地方，可星网却是人人都在用，人人日常生活都离不开。
女孩伸了个懒腰，樱唇边自然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小脸白里透粉，不见了以前的苍白，显然被照顾得很好。
模拟日光跳跃在她颊边，如同一个个星子闪烁，调皮的勾得人移不开眼。
为了缓解她的“思乡”之情，同时也为了让她更快适应星际，她的房间都是按地球上的习惯设定，有四季变化，有阴雨晴天。
今天就是一个艳阳天。
女孩闻着空气中属于阳光的味道，舒服喟叹。她喜欢代表鲜活的东西，让她感觉真实的存在着。
她不说话，男人也不说话，静静的望着她，眼神专注。直到系统提醒该用早餐了，他才慢慢挪开视线，等女孩再看过来，他仍是含笑而温和的。
收敛了浑身锋芒，连眼神都不敢太过明显，唯恐让她感到一丝不舒服。
“快去吃饭吧，我没什么事。”他笑着道，只在心底默默补充：
‘只是有点想你了。’
顾茉莉细细瞅了他两眼，不太相信，“真的没事？”
“好吧，也算有吧。”男人无奈，像是被猜中了心思耸耸肩，“蓝宝石怎么样？”
“什么？”
男人变戏法般翻转了下手腕，掌心出现了一颗硕大的宝石。
明亮的蓝色调，宛若深海漩涡中跳动的极光，又像是深邃飘渺的夜空，散发着悠远而神秘的气息，犹如那颗曾经无比璀璨宝贵的蓝色星球。
顾茉莉愣了愣，不知是想起了家园，还是那片沉睡的海底。
“应该够做一套首饰。”
男人眼睑微垂，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眸底的胆怯。“项链、耳环、戒指……”说到这里，他声音放低，语速不自觉加快，似是担心她察觉，飞快一笔带过，“我听说以前女孩子们都喜欢戴。”
以前自然指的是地球时期。
顾茉莉目光终于从宝石上挪开，看向男人，可男人却一动不动，仿佛盯入了迷，仍沉浸在欣赏中。
“……”
她默了一瞬，大概几十秒，大概几分钟，在男人越来越僵直的脊背下，顺着他的意思假装没注意到夹在其中具有一定特殊意义的两个字，轻软的笑了。
“嗯，好呀。”
Nocshade是个孤儿，一个老头在夜晚捡到了他，为他取名“Nocshade”，意为在阴影下诞生的孩子。
老头没本事，只能靠政府的救济为生。救济粮数量有限，需要的人却是它的几十倍，所以每次发放的时候总要靠抢。老头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十回里有七八回是抢不上的，剩下两三回还是别人看他带着个孩子不忍心帮他抢了一份。
Nocshade曾一度非常怀疑他领养他就是为了博取同情从而得粮，然后养大了他，又能成为他抢粮的帮手。
只是他没有证据。
其实也不需要证据，从老头得到的实惠和给予他的来看，真相或许就是他想的那样。
但是不管怎么说，总归是老头给了他一口吃的，他才能得以长大。
世界的阴暗面很多，身处底层时看到的尤为多，当生存都是个问题时，是没人在乎你是个孩子还是成年人，在他们看来，只有一个称呼：“抢夺救济粮的仇人。”
除了需要，老头并不管他，有人欺负他也不管，因为他也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别以为穷人就没有三六九等，贵族们分爵位大小、地位高低，穷人也会分个一二三四来，而他们无疑处在最底层，受底层的底层压迫。
据老头说，从他的父亲、他父亲的父亲起，他们的处境就是这样了，他那样活下来了，所以他也可以，他以后的孩子也可以。
Nocshade冷静的听着，小小的脸上伤痕累累，泥土和血液混合着，唇边还有疑似血肉的东西。
那是他刚才从另一个成年人胳膊上咬下来的。
他没有反驳老头的话，但心里却知道，他一定不会像他一样那么活着，他的孩子也不会。
不，最有可能的应该是他不会有孩子。
要孩子做什么，带他来受苦吗？
他熟练的给自己上药、包扎，垂下的眼里只有冰冷。
几年后，他成了穷人区的王，没人再敢欺负他，人人畏他如虎，私底下却都在嘀咕他是恶魔生的孩子，完全没有感情。
因为他杀的第一个人就是老头。
他长大了，厉害了，老头也害怕了，怕他抢为数不多的救济，怕他记恨他的漠视和冷待，所以他想杀了他。
在又一次救济粮来时，他难得拼了命的抢在了前头，抢了一瓶营养液，没有像以前一样立马打开喝掉，而是罕见的对他露出了笑脸，慈祥的将瓶子递给他。
如果周围其他人没有投来似有似无的眼神，如果他们将期待再掩藏的更深一点，也许他就能忽略掉异常，开开心心的接过瓶子，也接过他从出生起唯一感受到的温暖。
可惜，没有如果。
Nocshade反杀了，老头死了，人群一哄而散，如同惊慌的羔羊慌不择路的奔走，唯恐下一个死的人轮到他们。
老头的计划，他们都知道，老头能那么顺利的“抢”到，是他们顺手推舟。
他们也想他t死，因为他改变了穷人区的规则，从最底层爬到了所有人头顶。
尽管事实上，他从未侵犯在场任何一人的利益，他甚至想为他们争取更多，在事情发生前他正在与另一阶级集团谈判，试图获得足够的救济粮。
自然，这一切都毁了。Nocshade是长在阴影下的人，从不会以德报怨。
他离开了那里，下一次救济粮来时，数量又少了一半。
他开始在各个星球流浪，每个地方的势力早被划分清晰，外人轻易沾染不得，有了先前的教训，他知道就算他靠自己爬上去了，也有的是人想把他拽下来，于是他干脆自成一派。
在固有的社会阶级形态下，什么方式能最快积累财富，什么地方不受规则所限、只要有胆就有可能成功？
或许只有战场了，因为战争会摧毁一切固有规则，所有势力都要重新洗牌。
Nocshade成功了，他成了闻名星际的AMMO首领，Nocshade的名字被忘记，取而代之的是代称“Bossen”，原本只是属下称呼他老板的意思，却被别人误以为是他的名字，于是人人都道他是“Bossen”，而不知他还曾有个名字叫Nocshade。
包括穷人区的人们，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畏惧又仰望、对他们来说遥远的不是一个世界的大人物会是他们曾经看着长大又想杀掉的那个孩子。
不过无所谓，男人本就不喜欢这个名字，总让他想起那个老头怜悯而认命的告诉他：“像我们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地上的烂泥，任贵人们踩踏，还要被嫌晦气，所以你就叫Nocshade吧，阴暗里的存在就该待在阴暗里。”
说这话时，他脸色有些狰狞，隐隐透着兴奋，仿佛见到另一个会和他拥有相同人生的人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贫困不是穷人区最大的问题，而是因为他们已经烂了，所以他们巴不得所有人跟着他们一起腐烂、发臭。
很长一段时间，男人都觉得自己身上也带着那种臭味，直到他遇见了一个人。
“Staros？”
顾茉莉歪歪头，望着忽然就静默不说话的人，不放心的问道：“你今天怎么了，真的没有别的事吗？”
Staros，取自Star与Ambrose的结尾，意为夜空坠落的永恒星之子，是她为他取的名字。
她说，这是神话中一个掌管星辰的神明的孩子，因为对大地的渴望而坠落，但他的光芒却被凡人视为“永恒之兆。”
你看，同样是指在夜晚出现的孩子，有人称呼他“阴影中的恶魔”，有人却说他是坠落的永恒星辰。
男人慢慢笑了，笑容不大，但意外的干净坦荡。
哪怕他永远身处黑暗，也有束光不吝啬的照耀了下来。
他想抓住这束光，让她停留的时间长点，再长点。
“有点事想找罗德谈谈。”他眨眨眼，昳丽的脸上露出一抹名叫无辜的色彩，似是有些纠结，“没有预约，也不知道他今天方不方便。”
“今天？”
顾茉莉惊讶，“你现在在哪？”
她去过AMMO总部，离罗德在的地方可不近，即使速度最快的星舰也得飞上一天。她又看了眼时间，昨天忙得有点晚，醒来都快中午了。
他总不会想半夜来拜访吧？
“顺利的话，我应该能来陪你用顿午餐。”男人笑答。
听到这句话的舰长默默切换航道，并将行进速度推升至最高，另一边的助手无声打开光脑，给原本的约定对象发出消息，商议新的会面日期。
全程自然而从容，配合默契，无意中对视上，两人相视一笑，又很快敛去。顾茉莉没察觉到异常，还以为找到了他刚才不对劲的缘由。
原来是因为没提前打招呼就贸然上门而不好意思吗？
她失笑，“我先帮你问问罗德。”
“好。”男人乖乖的应着，就像一个去找同学却发现对方父母在家的学生，透着些许拘谨。
助手嘴角抽搐，将头压得更低，果然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活阎王也会扮可怜了。
等罗德收到消息，他很想说他现在没空，不，不仅现在没空，以后、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想有空见什么AMMO首领！
然而，他人“微”言轻，哪怕心里头摇成拨浪鼓，面上依然坚强的挤出微笑，表示“可以、没问题、什么时候来都行。”
没办法，衣食父母惹不起！
不久前地球研究院解散，罗德经历“下岗”正茫然无措不知该干什么的时候，顾茉莉找上他，出乎预料的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重塑地球。”
更准确的说，是建造一个与古地球一模一样的新家园。
宇宙浩渺，广阔深邃，同地球相似条件的星球并不是没有，只不过找到时人类已经适应了太空，且当时正忙于对其它资源和地盘的争夺，一个不大、没有特殊优势的小星球自然被暂时忽略了。
等纷争停歇，各大势力领域范围划分明确，又开始忙于内部争斗，无暇外顾，更想不起来这么个地方。
对高层而言，想要得到它，就又要和其它势力谈判，重新划分归属，一个不好便会陷入新一轮纷争中，破坏已有的稳定局面不说，实际还落不到好处，吃力不讨好，不如将其放着。
普通人甚至大多都不知道有这么颗星球的存在，即使知道，经过数代、数十代的繁衍换代，人类对于地球的眷念和归属感早已淡漠得不值一提。
但现在不一样了，因着一场直播，一个人，星民们先是见识了从古代到现代的地球时期生活，虽然科技落后，可丰富惊艳程度并不逊色于如今，某些方面还更为辉煌绚烂，令人神往。
而后“直播”突然中断，戛然而止带来的疑问、急切、愤怒点燃了舆论，更无限扩大了直播的影响力，让其变成一件全星际关注的事件。
随后，在舆论沸点即将过去、人们热情开始降低时，真正的全民直播又开始了，全程毫不保留的为他们展现了进入地球、探索地球，以及最后寻到人的过程。
没有亲身经历，却像是全程参与，当那个银色机械舱出现在镜头里，当所有人的视线跟随镜头看到了躺在其中的那个人。
困惑的，不解的，凑热闹的，通通变成了惊喜。
一个原以为只能在星网中见到的人，在消失后，居然活生生的出现了，震惊于她真的存在，欢喜于她的失而复得，还有好奇。
活的，曾经生活在古地球时期的人，不亚于现代人看见秦始皇复生。
而且她看起来那么无害又美丽，宛若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花，不但没有攻击性，还惹人怜惜。
从曾经的几场“直播”看下来，她确实如她美丽的外表一样，善良、温柔，就像春天的阳光，温暖而纯粹。
如何不叫人喜欢？
顾茉莉这个名字在星际的热度和被熟识度比帝国皇帝华云礼和联邦执行官季沛霖都要高。
高关注度往往伴随着高窥探欲，公众对与其有关的事情总会抱有极大的热情，首当其冲的就是她的来历。
地球啊，原本刻画在历史书和传说中的词，仿佛也因为她有了别样的生机和色彩，越来越多的人想要知道那是个怎样的星球，曾经上面的生活又是怎么样的？
就像现代人总是好奇着古代盛唐究竟有多华丽。
一时间，星网上全是探讨这个的，还带火了好些个分享地球知识的博主。
有利可图，于是跟风者甚众，顺带的，和地球生存条件相似的那颗星球也被广为人知。有那脑袋灵敏的嗅到了商机，可他们刚有所动作，就被接连敲打。
有帝国的，也有联邦的，还有AMMO，以及他们都不知道是哪方的势力。
这副阵仗谁还敢动？他们只是想做生意，不是想与全世界为敌！
伸爪子的都缩回去了，但他们也暗暗留心着，想看看是谁有这么大能耐，不仅抢在了所有人前头“盘”下了地球二号，还请得动这么多位大神为其坐镇。
不久，他们得到消息，原地球研究院院长罗德出现在了星球附近，据说要长待。
“……”
怎么说呢，意外又不意外，最初的惊讶过后，每个人都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感。
要想开发地球二号，让其满足星际人对地球的向往，乃至将其做成一成套的产业链，养成一个源源不断下金蛋的金鸡，好像的确绕不开罗德。
他是研究地球方面的专家，并且主导了“穿越时空”这个超高t难度的项目，虽然听说系统出了故障，相关资料都被毁了，但能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第三次。
他来负责地球二号……没毛病。
不过所有人也都知道，罗德充其量最多算是站在台前的负责人，他的背后一定还有“金主”。
想想地球研究院解散之前的资金来源，众人认为自己懂了。
还是多家吃呗，有钱一起赚？
明悟过后，有心思的都歇了，最大的权力机构要参与的生意，哪里是他们这些小虾米敢觊觎的。
理智这么告诉他们，可心里仍免不了发酸：这个罗德真好命啊，这一回又让他吃上一口大的了。
虽然大头肯定是背后那些人的，但罗德作为明面上的负责人和项目实施者，随便哪个环节扣一点就是一笔不菲的财富，即便后头知道了也只会当不知道。
想要牛儿跑，哪能不让牛吃饱？
啧。
越想越酸，越看越馋，却吃不着，他们捶胸顿足，恨恨的抛到一边，不看了！
于是，他们也错过了和罗德前后脚进去的顾茉莉。
不过就算没错过，估计他们也不会多想。全星际，除了罗德，最了解地球的就是这位了，堪称活化石！
谁也不知道，其实顾茉莉才是这个项目的提出者、主导者及最大受益人。
连罗德都只以为她是对家乡过于怀念才想要在星际复刻一个出来。
短暂的犹豫过后，他很快同意了，一是闲着也是闲着，二来，学历史的谁不想和历史近距离接触一下？
如今不止能近距离接触，历史的“一砖一瓦”都有可能是他亲手垒的，有顾茉莉在，还不怕他垒错了。
撸起袖子就是干！
等男人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从星舰上下来时，见到的就是顶着张大红脸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的罗德。
“……又没钱了？”
他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不然这么热切的看着他做什么？
“不是……”罗德下意识想否认，他如今的资金可太充足了，有的是人争着抢着给他“投资”。
然而念头一转，葛朗台主动给他钱？
那还不赶紧接着！
他嘿嘿笑了两声，带着些谄媚，衬着那张本就红的脸更显“猥琐”。
“是缺那么一点点……”
他一边伸出两根指头比划着，一边觑着他的面色，唯恐张的口太大惹恼了男人。
男人没说话，转头看了眼助手。助手会意，点开光脑熟练的操作一番，随即旋转屏幕面向罗德。
‘够不？’
‘够够够，太够了！’
罗德疯狂点头，差点将头点断。点完，他又忍不住唏嘘。
这个项目比起之前那个简直不要太顺利，钱管够，所有设备任用，一路绿灯畅通无阻，仿佛前段时间快要把头发揪秃的愁绪和烦恼都是为了积累此刻的幸运。
《论跟对人有多重要》。
他感慨着，忽然明白了古语“士为知己者死”是种什么心情了。
茉莉小姐，以后我就是你的狗……啊呸，士！
“阿嚏。”
顾茉莉忽然打了个喷嚏，她还没怎么着，系统就滴滴拉响了警报，警声响亮而急促，好似有强大的敌人正朝他们进攻。
“星曜……”
呼唤同破门声同时响起，顾茉莉刚要回头去瞧，身前便已站了个人。
身形高大挺拔，不算瘦却也绝称不上壮硕，但宽阔的肩膀足以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他揽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入怀中，脊背躬直，手腕翻转，三管枪口出现在掌心，俨然一副要战斗的架势。
额。
顾茉莉默了默，她的无言给了男人错觉，以为她是紧张，不由将她揽得更紧。
“别怕，绝不会让你有事。”
低沉的嗓音不高，但充满坚定，给人一种言出必随的笃信感，仿佛无论到了何种境地他都能做到。
顾茉莉微怔，抬眸看他。
精致如女娲毕设的五官不管看多少次仍会被惊艳到，然而这种精致一点女气也没有，反而带着股说不出的威慑力，让人打眼一瞧就不由警醒：对方不好惹。
他手里的武器似乎也在佐证这一点。
顾茉莉前不久才从一篇科普中看到了它的介绍，据说威力最大能够摧毁一座小型星球。
她想起自来了这里听过的关于他的传言，无一不是“危险、恐怖、只看利益没有人性”等诸如此类的负面评价，连罗德都暗戳戳提醒过她“AMMO不可控”。
表面说的是AMMO整体，其实不过针对某个掌控AMMO的男人。
可是。
她微微偏头，离他更近了些，他本就揽着她，这么一偏，她的额角几乎贴在了他的胸膛。
她清晰的听见了他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
紧张的是他。
她突然笑开，小手握住那个威力甚大的武器，指尖刚刚探到，还没感受到上面的温度，男人便飞快撤回了手。
即使它性能足够优良，不可能有半分走火的风险，他仍是下意识的担心会伤到她。
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就像方才听见警报声时毫不犹豫飞奔而来挡在她身前。
就像曾经每一次有危险的时候。
无论他是谁，她是谁，保护她早已刻进了他的基因里，成为了他的本能。
“Staros，我再为你取个华国名字吧。”顾茉莉含笑望着他，清澈的眼底倒映着男人的身影，温柔的、澄净的，让人忍不住沉迷，“和我一样的。”
男人晃了晃神，而后不假思索点头，“好。”
“明渊，光明的明，深渊的渊。”
一明一暗，正如他的两面，哪怕深渊再深，也总有光明的一面对着她。
顾茉莉是这么想的，不过男人却有其它理解。
明渊，照亮深渊的光明，不就是他和她吗？
他本身处黑暗，是她给了他一束光亮，让黑暗中的阴影也体会了一把被月光照耀的滋味。
他的人生本是一潭烂泥，深不见底又臭不可闻，可有一天一朵花落在泥潭上，给了他一片芳香。他惊喜又慌张，唯恐玷污了她，只得努力从烂泥里爬起来，托举起那朵珍贵的花。
明渊，明渊，她和他，就这样连在了一起。
男人眼眶发涩，深深吸了口气，而后轻轻吐出。
她总是如此轻易便能牵动他的心。
“茉莉。”
“唔？”
他慢慢收拢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语调轻而缓。
“谢谢你能来。”
谢谢你能来到我的世界，照亮我即将腐烂的人生。光鲜亮丽的外表下，一颗流着黑血的心因为你重新鲜活的跳动起来了。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低语：“Mylove。”
过去，现在，将来，它都只会因你而跳。

第214章 番外3
“地球二号”建成了。
不但完美复刻地球时期的生活场景,街道、大厦、居住条件，乃至饮食都与古地球别无二致,并且招募了很多“NPC”充当那时期的人，经过特别训练的他们，说话方式和习惯就是活脱脱古人在现。
只要进去，你可以和他们一起生活、工作，或者有缘再发展出一段感情。偶尔还有“隐藏彩蛋”，给你制造一点麻烦或惊喜。
真实的“全息游戏”，没出星际却能体验一把“穿越时空”。
消息一经放出，无数人热血沸腾，想要做“开疆拓土”的第一人。
星际实在太无聊了,日子如枯水一般，而且每个人都被按在了固定的位置上,不能变、不能动，心中早已厌倦。还有胸有抱负却困于境地无法施展、以为自己天纵奇才只是没人赏识的“有识之士”们更是摩拳擦掌。
势力划分清晰的地盘，他们没办法，一个新天地、还是科技落后的“古代”，他们还没办法争得上游吗？
管它是不是情景游戏,只要他当真,那就是真实世界。
就像他们之前在星网上一样,现在不过是把星网搬到了现实，建造了一个更宏大更具体的“星网世界”。
顾茉莉缓慢行走在布满蓝光的通道上，一步一步,直到道路尽头。冰冷射线包裹的地方突兀的摆放着一架秋千，秋千周围绿色的藤曼和鲜艳的花卉缠绕，稀释了因为过多科技感带来的冷峻和空旷。
一个小男孩坐在上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着,原本无聊的脸上等见了顾茉莉，立马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姐姐！”
他从秋千上跃下，连蹦带跳的跑到她身边，仰着小脑袋瞅她，眼神兴奋中透着小小的幽怨，“你终于来看我了……”
“抱歉，最近有点忙。”
顾茉莉揉揉他的头顶，触手温凉，毛茸茸的，和普通小孩无异。
他越来越像个人了。
“星曜。”她唤他，带着点宠溺的望着他，“想出去玩吗？”t
男孩当然想，从他有意识开始，他就待在这里，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冷冷的光和数不尽的不知道通往何方的数据线，换了任何人，待在这里两天都可能发疯。
实在太安静，太寂寥了。
男孩不懂什么是孤独，他只觉得好无聊好无聊，无聊得他很想做点什么，让他的世界流动起来。
他的面前只有那些线。
然而，就在他要动一动那些线时，一个人出现了。
她轻声和他说话，温柔的抚摸他，给他讲各种有趣的小故事，还会哄他睡觉。
天知道，他根本不用睡觉，他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光速运转着。
只有她在的时候会慢下来，他心中躁动不耐的情绪才会渐渐褪去，他体会到了一种名为“安宁”的感觉。
他从开始的好奇，到隐隐期待着她的到来，再到她不来就特别难受。后来他在资料库中寻找才知道，那叫思念。
可他也知道，不能让人知道他的存在。现在人太依赖科技了，系统早已覆盖了方方面面，若是被知晓掌控所有终端的他拥有了属于人的意志，最终要么是他毁灭，要么是人类毁灭。
如今，她却说“带他出去玩”？
星曜第一时间不是高兴，而是担忧，“没关系吗？”
如果她带他出去，他却被发现，肯定会连累她吧？
“没关系。”顾茉莉又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容浅浅，“现在正好。”
新星球，争先恐后涌进去的人潮，投放的“NPC”，各方势力派出的探子，鱼龙混杂，一个孩子，谁能说清他是谁？
顾茉莉没有多说，只道：“星曜，我需要你。”
人多了容易闹出是非，初期大家可能都在摸索阶段，不敢太过大胆，但时间长了，必然会出乱子。
顾茉莉从不低估人类的劣根性，无论在地球，还是星际。
既然都复刻地球了，不如连地球上的天网也一同复刻了。
不过这个天网更强大，监控的更全面。
她牵起男孩的手，“走吧，去看看星网之外的世界。”
星曜能在星网上来去自由，肆意操纵被星网连接的任意系统程序，却还真的没有离开过星网，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和挑战。
但，她说她需要他，有这四个字，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看了看被她牵住的手，由她拉着他一起离开了这个他“诞生”的地方。
*
星曜的出现果然没有引起太多怀疑，强大的数据库足以让他编造出一个极其合理的身份和家世，不管换了谁去查，都只能得到一个结论——没有问题。
但没有问题只能排除他的危险性，却消除不了其他人对他的不喜。
“小孩子都这么粘人吗？”
褚开然背靠着墙，盯着前方一高一矮的身影，眉头渐渐越皱越紧。
身量纤细的姑娘无论走到哪，个稍矮的那个都寸步不离，就像个跟屁虫一样阴魂不散。
偏偏还没办法将他赶走。
因为只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或者暗示他该离开，对方就会一脸无辜加可怜兮兮，活似被人欺负狠了。
他倒是也不哭，但那副样子比大哭大闹更显委屈，再硬的心肠都得软一软。
褚开然心肠不软，可他怕被心肠软的人误认为他欺负小孩。
他低声轻啧，原以为找到人就好，谁成想找到人后艰难险阻一个没少，反而更多了。
小屁孩是一个……
“怎么光站着？”
一道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清朗舒悦，一听就让人觉得是个性格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褚开然却撇了撇嘴，神色越发疏淡，又来一个。
“老褚，发什么呆？”
他不想理来人，来人却偏缠着他。明明他的姓氏念chu，故意歪曲念成zhu，恶意毫不掩饰。
褚开然漠然转头，对上一张英俊帅气的脸和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老褚？”
又叫了一遍。
嘴角也微微挑起，透着戏谑，还有丝丝挑衅。
幼稚。
褚开然淡淡睨了他一眼，没理他拙劣的坑，平静无波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的手段还不如一个孩子”。
起码那个小屁孩每次都把挑衅掩藏得很深，不仔细瞧根本瞧不出来，还只以为性子腼腆怕生，所以才抵触他的靠近。
实际上是个护食的狼狗，牢牢将他的宝贝藏在身后，对每一个试图接近的敌人龇牙咧嘴，恨不能扑上去咬下一口肉。
与那个真正的孩子相比，眼前这个早就成年的男人心计估计都比不上他的一半。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
褚开然垂眸思索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染上了些许担忧，“小茉半天没休息了，不知道累不累……”
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拓宇一听，立马顾不得计较刚才“无视”他的事，大踏步上前。
不一会，褚开然就听见他略微拔高的声音：“你这个小屁孩怎么总缠着小茉，父母呢，监护人呢，都不管吗？”
他唇角勾了勾，不用看都知道那个叫星曜的男孩此时肯定一副强忍泪水的模样，令人忍不住怜悯。
据他查到的资料，他无父无母，乃是由生育皿培育的“劣质品”，可能也是因此被亲生父母抛弃，丢给了当地福利院抚养，待他长大些却发现其实智力很高，尤其在机械、智能方面具有不凡天赋，几乎一点就通，而后由福利院转到了专门的人才培养中心。
或许是这样的生长经历，造成他性情孤傲，向来独来独往，没有朋友，交际圈特别窄，只有一个年长的教授稍微亲近些，不久前也过世了。
此次Molly星开放，不知是好奇还是无聊，他孤身一人过来，途中遇到一群不怀好意想要拐他进组织的人，却被顾茉莉无意中救下，然后他就缠上了她。
在他出现的第一天，褚开然就查到了这些，这也是他尽管也厌恶男孩的存在却并没有对他采取任何举措的原因——
身世可怜，年纪小，是他的两大法宝，顾茉莉嘴上不说，但默许他一直跟在身边的行为就在表示着她的在意。
投鼠忌器啊，赶走男孩容易，不影响到顾茉莉的心情却难。
就算要赶走，也不能由他出面……
褚开然看着前方一个喋喋不休教训人的男人，一个低着头装可怜的孩子，默默直起身，劝解：
“好了，拓宇，小曜还是个孩子，你为难他做什么？”
“我为难他？”
周拓宇指着自己，差点气笑了。要问全星际他最讨厌谁，褚开然排第一，星曜就排第二！
原本华云礼是第二，但自从星曜出现，连在他眼里假仁假义装腔作势的华云礼都只能往后退一步。
实在是这小孩太太可恶，年龄不大，不仅演得一手好戏，还总是在小茉面前茶言茶语，暗暗诋毁他，每每气得他想上手揍人。
如今褚开然也来插一脚，讨厌榜第一和第二加在一起，威力巨大，也让周拓宇一时忘记了其它，只顾着回怼了。
直到——
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三人身后，浅浅的檀香传入几人鼻腔，幽静、神秘，仿佛一瞬间踏入了千年古刹的禅意中，又像是回到了山林和竹木之间，微风带来的心旷神怡足以抚平心头所有烦闷的情绪。
三人一怔，回过头。
男人长身玉立，柔顺的衣摆随着风微微荡漾，那股檀香便愈发浓郁。他轻轻抬起眼，乌黑的瞳仁落向三人，深邃、博大，耳边似有钟鼓敲响，惊醒了在岁月中沉淀的古刹。
岁月积累出的静谧，香气萦绕积淀出的安定，还有隐藏在男人眉宇间因常年处于高位积攒下的威仪，矛盾而和谐的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变成一种独特的气质，将他与他人区别开来。
也是那么的碍眼。
周拓宇率先回过神，哼了一声，阴阳怪气：“什么风把尊贵的皇帝陛下吹来了。”
显然，他还没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在他的地盘，而是在另一个陌生的星球。
褚开然倒是记得，他扬起一抹公式化的微笑，手按胸膛，微俯身，“陛下。”
历史上，帝国曾爆发过一次动乱，而后三大军团应运而生，名义上仍归属帝国管辖，实质与“诸侯”无异，拥有独立的行政和军事权，不过对外，尤其是面对联邦时，他们仍是统一的“一家人”。
联合又互相排斥。
三大军团地盘小，名义上听从帝国，皇帝自然也是他们的皇帝，表面上还是要维持基本的礼节。
周拓宇又哼了一声，比之前更加大声，不情愿的行了个礼，有些敷衍。
华云礼目光掠过他，神情平和，即使面对t如此外放的“冒犯”，眉头都没动一下，却让冒犯的人有一种他非常无礼的感觉。
周拓宇不快，还要说些什么，身边的萝卜头忽地又急又慌的蹦了起来：
“姐姐呢？！”
啊？
周拓宇和褚开然同时转头，另一侧却没了那个纤细窈窕的身影。
是他们刚才争执烦到她所以走了吗？
他们不解又心头惴惴，都有些后悔方才将注意力放到了别人身上。
尤其褚开然。
他本意是让周拓宇牵绊住星曜，他好赢得与茉莉相处的宝贵时间，却不想几句话的功夫，他想吸引注意的人却没了踪影。
他懊恼的拍头，华云礼蓦然变色，“茉莉刚才在？”
他来时，只看到了他们三个，还以为她不在这里。
星曜顾不上回答，闭上眼。眼前是一条条交错杂乱的线，不时有光芒顺着线滑向远方。
他一条一条搜寻着，却始终不见属于姐姐光脑的那条。
出事了！
*
Molly星全星戒严，不许进，也不许出，各个路口都设置了关卡，严格盘查一切人员。就算在家中不出，也会有人上门排查，盘问的架势只差将人的前世今生都给问出来。
而且不仅一次，是时不时就会上门，算下来几乎一小时一次，唯恐漏掉分毫。
初入这个星球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特别设置的“游戏环节”。
“以我在星网上游荡十几年的经历，此事必有猫腻！”
一间面积不大的房屋内，几个男生聚在一块交头接耳，对于频繁排查不见惊慌害怕，反而兴奋异常。
他们进入Molly星也有段时间了，一直遵循着“人设”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吃饭，别的不说，这里不愧是号称古地球的翻版，食物什么的真心好吃，种类还多，让他们大饱口福，不冲其它，光这个饮食，他们就想在这里待一辈子，更别说，“工作”满一月时，居然还领到了工资。
虽然由于他们能力不突出，只能干点打杂的活计，领到的工资不多，但也足够他们乐呵好一阵了。
如今又来了疑似“隐藏任务”，尚未消散的激情更是被无限膨胀，谁都不觉得自己是普通NPC，这次就是那个能让他们一鸣惊人的机会！
只是……
“任务是什么啊，揪出江洋大盗，还是潜伏在我们之中的内奸？”
瞧那么些人搜查的架势，像是在找什么人。
“可惜没有更多线索，我们连找的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年纪多少都不知道，盲目寻找，不异于大海捞针……”
有人遗憾，上头的热血稍稍冷静了些，想一鸣惊人，起码要找到任务的关键吧？
“不管是什么，咱们先从陌生人排查起。”另一人建议，“咱们想想附近有没有生面孔，或者可疑人员？”
“生面孔？”
单独坐在沙发另一头一直没说话的人忽然开了口：“我们楼上是不是新搬进来一对情侣？”
他能注意到还是因为那个男人长得很帅，高高大大，穿着黑色长风衣，显得特别酷，但是他身旁的女生面容却很普通。
不过气质出众，属于丢在人群中也不会找不到的类型。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想起来了，好几次他们上下班的时候在电梯里都遇到过那个男的，每次手里都提着食盒，即使盖着盖子也挡不住从里传出来的美食的香气，令馋鬼的他们印象深刻。
“可是……如果他们真有问题，那些上门检查的人就半点也没发现？”
另一人提出质疑，他们经历过检查，那是方方面面都要盘问清楚，甚至精确到几点几分都在做什么、有没有人和你在一起等细节，而且每次盘问的人都不同，排除了检查人员被收买的可能。
在这样缜密的调查下，对方依然好好的住着，不就说明他们没问题？
“也是。”
提出疑问的人仿佛被说服了，“那还有其他可疑人员吗？”
“隔壁单元有个大叔，整天盯着别人看，我觉得行为很诡异……”
“对门那个宅男也不对劲啊，我好像就没见过他出门，连外卖都是放在门口，等人走了才拿，不做贼心虚会这么怕见人？”
“一楼阿姨天天纠结十几二十几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朋友在前面广场上聚会，表面看在跳舞，谁知道是不是借跳舞之名偷偷做点别的？”
“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楼上说是有个什么棋牌室，每天出入的人也不少……”
这么一盘算，怎么感觉似乎都有问题？
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都认为自己说的人才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谁也没察觉，那个抛出楼上的男生再也没说话，只是垂着脑袋，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仿佛只有躯壳在而灵魂早已飞走了。
楼上，落地窗边，一身黑的男人一手插兜，一手扶了扶墨镜，黝黑的镜片之后，一双灰金色的眼眸微微闪动，收回方才探出去的神识。
看来这里暂时应该还是安全的。
“安布罗斯。”
后面传来一声轻唤，他赶忙回头。少女迷蒙着双眼站在卧室门口，脸上依稀还有没褪去的睡意，显然小憩刚醒。
“睡得怎么样？”
安布罗斯走过去，牵着她将她带到了沙发上坐下，而后又走去桌边给她倒了杯温水。
“先喝点水润润嗓子。”他摘下墨镜，一只腿半屈蹲在她身前，仰头含笑望着她，唤她：“Regina。”
顾茉莉微微恍惚了一下，神情有一瞬的空白，眼睛却不由自主对上那双泛着神性的双眸，随即空白退去，脸颊也染上笑意。
“睡得挺好。”
“那就好，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一阵子，等过段时间，盘查没那么严了，我们再回家。”
安布罗斯将她的双手放在掌心，俯下身用鼻尖蹭了蹭，犹如宠物撒娇，透着些许依赖。
顾茉莉望着他的发顶，抽出右手轻轻摸了摸，说出的话带着几分疑惑和不满，“不知道丢了什么宝贝查得这么严实，让人想好好玩都不行。”
“估计是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珍宝吧……”
安布罗斯呢喃，声音低得连面前的顾茉莉都没听清，她“啊”了一声，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安布罗斯抬起头，面上毫无破绽，“不管丢的什么，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行了。”
感谢曾经的那个世界，那个“黑暗神”，让他理清了自己的心，还学会了亡灵师的手段。哪怕可能只是一段偷来的时光、随时有被拆穿的危险，他也想拥有这个霎那。
单独和她在一起的霎那。
安布罗斯将自己重新埋进女孩的掌心，小心翼翼吸取着从她身上传递来的气息，那双全星际唯二的灰金色瞳仁里充斥的全是悲伤。
他知道他的方式很低劣，悄悄偷走她，篡改她的记忆，让她误以为他是她的爱人、他们是来Molly星游玩的，自私的让她忘记了其他人，只记得他，他也知道他不可能隐瞒一辈子，或许要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找过来……
心脏仿佛被谁捏住，疼得几乎快要爆炸，呼吸都乱了频次。
“安布罗斯？”顾茉莉感受到掌心的气息灼热而紊乱。
安布罗斯深呼吸，数次之后才勉强平复，他仰起脸，以一种自下而上、臣服的姿态，向着他的神明祈祷：
“Regina，多看我一会，好不好？一会就好……”
顾茉莉笑得无奈，“我不是正在看着你吗？”
恍然间，安布罗斯好像回到了神殿，面前他曾日夜不离的神像朝他笑了笑。
笑他的痴，笑他的卑鄙和可怜。
他忽然就觉得，族里选择格雷而放弃他的决定非常正确，阴暗的他确实不配服侍神。
那就做她脚边的一条狗吧……摇尾乞怜，只求她的目光多停留一会。
安布罗斯趴下去，黑色衣服与纯白的羊毛地毯融为一体，就像他曾经的白袍，不知不觉早已变成了黑色。
顾茉莉抚摸着他的发顶，轻轻的，几乎感受不到力道，明眸微垂，清澈而澄静。

第215章 番外4
“安布罗斯,我想玩这个！”
顾茉莉双颊染上红霞，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呼吸微微急促，显然有些累了，但仍指着不远处印着“密室逃脱”的牌子，眼眸亮闪闪的。
以前脆弱的身体让她不能玩，后来“穿越”仍然没有好好玩，来了星际，她先是适应，后又忙着复原“地球二号”，而且她的脸在全星际出了名,几乎人人都认识，每每出门都要收到好多注视。
虽然都是喜爱和善意的,但被盯着，总免不了有点束t缚感。
如今好不容易既有时间、又有体能，还没人认识，那自然要痛痛快快玩一玩。
她说完就要往那里跑，安布罗斯拉住她,“等下。”
他轻笑着,拿出纸巾一点点擦拭掉她额角的汗,动作温柔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身量本就高，在人群中鹤立鸡群,更有一张巧夺天工的脸，即使有个碍眼的墨镜，也丝毫不掩他的帅气，反而多了股生人勿近的凌厉和神秘。
不过当他看向身前的女孩时,那股气势就尽数化成了绵绵的柔情，仿佛之前的冷漠都是错觉。
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吸引了路人的注目，顾茉莉还耳尖的听见了几声“哇”。
“哇……”又是一声，这次更大更短促，似乎是被吓到了。
顾茉莉还没来得及奇怪，一阵风忽地拂过，眼前一花，正帮她擦汗的男人趔趄着往旁边歪倒。
此时，她才听见那声“砰”，以及拳头与肉激烈碰撞后发出的响动。
她眨眨眼，被拉到了一个不甚宽广的背后。清瘦的身形，介于少年人的青葱和青年的稳重之间，像一颗松竹即将长成。
他有一头天然的小卷毛，宛如初春柳梢般肆意卷翘，就像他这个人，永远拥有蓬勃的朝气，不会对命运妥协，永远保持反叛的不羁。
是格雷。
或许是同出一源的力量牵引，也或许是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让彼此足够了解，出乎意料却又似在情理之中的，第一个找到他们的人是他。
安布罗斯抚了抚发痛的嘴角，盯着指尖出现的那抹淡淡鲜红眯了眯眼。
下了狠手了。
他转过头，默默看了面露愤怒的少年片刻，意外的没有回击，也没有冷言冷语挤兑，只是平静而淡漠吐出三个字：
“你来了。”
“……”
明明那拳打中了，却又像是没打中。
格雷呆了呆，这是什么反应？
原本积蓄一路的愤怒被这么一弄，好似鼓胀的气球破了个洞，嗖嗖的往外漏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护着身后人的双臂却牢牢的，像一只护食的幼兽警惕着他人的靠近。
围观的路人更多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两男争一女？劈腿被抓，还是脚踏两只船船翻了？
而且还是两个大帅哥！
人群自以为“不着痕迹”的靠近，都想吃第一手瓜，也想看看两个男人还会不会再打起来。
可是看着看着，有人发现不对了。
“他的眼睛……”
格雷没做遮掩，不知是来得匆忙忘记了，还是根本没有遮掩那根弦，独特的灰金色双眸就那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人前。
而众所周知，全星际只有一个种族拥有这样特别的瞳孔颜色。
“摩尔曼人？！”
人群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惊疑不定，不是吧不是吧，不是说摩尔曼族一直避世而居、从不见生人也不允许陌生人进入他们的领地吗，怎么出现在这里？
格雷脑袋还没转过弯，安布罗斯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冷着脸，有意将声音抬高：
“你怎么回事，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是一拳头，我招你惹你了？还故意戴这个颜色的美瞳，为了引起注意真是不折手段。”
啥玩意儿，美瞳？
格雷看着周围人从惊疑到恍然大悟，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忙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你管我，我爱戴什么颜色就戴什么颜色！”
“切，差点真以为见到活的摩尔曼人了……”
“嘿别说，这个颜色确实挺好看，我也想弄一副了。”
“然后出去装摩尔曼人说回不了家让打款多少吗？”
“比如我是摩尔曼人，我回不了家了，给我打款五万，等我回去给你返还五百万？”
“哈哈哈，可以可以！”
从顾茉莉出现伊始，星际人对于古地球的热度高涨，一股特殊的“复古风”便悄然掀起，人们热衷于模仿古地球人的穿着风格、说话方式，自然也涌现了一批批判的声音。
他们大肆谴责这种做法是“倒行逆施”，是开时代的倒车，为了佐证他们的观点，他们还找出各种证据试图证明古地球的不堪，包括科技落后、人民素养低下、诈骗横行等等。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种举措不但没有有效遏制全民“复古风”，反而将一些“不良风气”带入了星际。
不知道是谁恶搞，给他的朋友发去了一条让打款的信息，没想到真收到了钱，他将这个过程发到星网，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了居然还能这么“来钱”，于是纷纷跟风。
不过大家都知道是娱乐搞怪，没人当真会给钱，都在互怼闹着玩。以如今的科技发展程度，只要发现谁的账户不对劲，立马就能远程冻结，真正的骗子也没有可趁之机，倒是让“诈骗”的话术深入人心。
此对话一出，旁人纷纷跟着哄笑，没人再怀疑格雷的身份。想来之后就算真的摩尔曼人出关，也不会引起注意，只当他们是自己人在COS。
……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歪打正着？
安布罗斯嘴角抽抽，很好，他忽然觉得他戴墨镜的举动非常愚蠢且可笑。
“走，去里面说。”他看了看被格雷护在身后的顾茉莉，对格雷示意。
尽管“危机”暂时解除了，他仍是不希望被当成猴看，还是选个人少又安静的地方。
安布罗斯选择的是顾茉莉之前指的那家“密室逃脱”店。
这家店应该是才开没多久，里面客人并不多，墙上有一块醒目的标志，上面写着“前情提要”。
[星际xxx年，人类面临史上最大的生存危机，为了不让种族灭绝，延续人类星火，一个神秘小队在时空穿梭机的带领下穿越到地球灭亡之前，试图找出诺亚方舟上保存的唯一一份人类纯血基因液，谁知穿梭机中途出现故障，将他们带到了世界末日之后，在这里他们将经历怎样的危险，又是否能寻找到全人类翘首以盼的纯血基因液？]
看完这段的顾茉莉：哎？这熟悉的设定。
不过一个是地球人到了星际，一个是星际人到了地球。
原本她指这家店是因为以前没玩过密室逃脱，难得有机会想试试，现在，一分的兴趣变成了十分，她真有点好奇内里的场景，以及这家店背后的主人了。
是“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还是“某知情人士”？
“我们玩一下吧？”她兴致勃勃看向另两人。
两人原还针锋相对的气氛一秒软化，“好。”
点头的速度和幅度几乎同步。
顾茉莉被逗笑了，两人不解，她却没解释，转头认真听工作人员讲解注意事项。
“里面可能会有模拟海上风浪的场景，存在‘人工降雨’，客人还请穿好雨衣，如果出现不适症状，随时按下这个按钮，我们会有专门人员带您出来……”
安布罗斯听得蹙眉，模拟海上风浪，人工降雨，还可能出现不适？
他下意识想劝阻，但顾茉莉已经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了，他只得快步跟上，格雷紧随其后。
一个游戏，人为制造的假场景，还有他们在，应该没事。
他想着，刚才那丝一闪而过的隐忧随着进入密室后被抛下，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顾茉莉身上。
这个密室逃脱做得确实挺好，场景装修精致，细节还原度高，设计的谜题不会难得半天解不开但也绝对不简单，不仅逻辑性强，谜题与谜题间关联也很紧密，解谜过程十分让人充满成就感，而且布置的机关灵敏，加上灯光音效，烘托出了很强的氛围感。
一直“离群索居”的摩尔曼人哪里见过这些，安布罗斯和格雷渐渐玩出了乐趣。
直到又解开一个谜团，笑容还没展开，却有一群人从四面八方冲出来，径直冲到他们中间。
本来安布罗斯和格雷分站在顾茉莉两侧，一人注意着一边，此时安布罗斯被人群挤到了墙边，与另一边的两人隔了几个身位。
似是被这个场面惊到了，格雷拉起顾茉莉就向前跑，完全没管被丢下的安布罗斯，中途连一次回头都没有。
“……”毫不意外。
安布罗斯面无表情挥开挡路的NPC，对他们张牙舞爪、吱哩哇啦装恐吓的模样视而不见。
要不是他们冲过来之前顾茉莉先握了下他的手，地上早躺倒一片了。
不过，不让他动，却不阻止格雷？
安布罗斯转头望向两人离开的方向，t目光沉沉。
那边，跑走的两人同样没有动用能量，跑得有些气喘吁吁，在确定没人追上来之后，格雷拉着顾茉莉拐进了一间卧室。
房间内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只有一扇歪歪扭扭的破窗户能窥得一点外面。
这是个“海底寻宝”的游戏，目前他们站的地方是沉了的“船舱”，外面就是“海底”。不知添加了什么原料的“海水”悠悠荡荡，泛着稍显诡异的光泽，比真正的海水深一些，又比黑色浅，像是巫女的魔法药水。
‘不知道能不能喝？’她漫无目的的想着，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格雷抿抿唇，误会了，以为她在担心安布罗斯，别扭的安慰道：“他不会有事。”
说得不情愿，声音也有些低，多了分沙哑，不见了少年人那份介于磁性与清朗之间的独特。
顾茉莉的思绪又有些飘远。
她想起了曾经某个世界冒充兄长的“哥哥”，和某个人长得很相似、被人故意当成“男宠”折辱后又被她救下的人，以及某些看似存在感不高实则一直活跃在她身边的某某和某某某……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好像密密麻麻的星网下还是钻进了一名不明生物呢。
一开始以和他人相似的面貌示人，这是为了更好的隐藏自己？之后倒是不模拟容貌了，而是换成与她天然亲近的关系，譬如亲戚、同事、朋友的朋友，自然得没让任何人起疑。
来到星际后，她见到了很多人，有她之前就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但没有一个让她感觉是“他”，正快要忘记这一茬时，“他”出现了，以一种她没想过的方式。
顾茉莉抬头细细打量面前人，发丝、眼睛，甚至脖子上那颗不仔细瞧根本留意不到的痣，眼前人是格雷无疑，却又不是格雷。
安布罗斯之所以能带着她隐匿这么多天，一是切断了她与星脑之间的联系，让星曜寻不到她，另外最重要的就是用幻术改变了她在其他人眼中的脸。
不知道他从哪学来的，她也看不透，照镜子就是一张很普通的容貌。她想，就算精神力高如季沛霖、心思缜密又了解她如华云礼，见到她，只要她不说话，他们可能也只会有一二分怀疑和不确定。
可能之后会试探出真相，但绝不会第一眼就确认，更何况性情单纯的格雷。
他若是见到安布罗斯和一个陌生的女子亲密的站在一起，他最有可能的反应是气愤，认为他背叛了她，然后是窃喜，因为有了理由和机会踢走他。
同时，会和她保持绝对的距离，唯恐牵连到他自己。
这样一来，更发现不了她是她了。他就是这样一个有点傻，聪明人看来脑子有点不够用却足够真诚真心的男孩。
眼前人显然细致观察过格雷，连他的一些小动作都能模仿到位，唯独忽略了他的傻气。
“不是忽略了，是心乱了。”少年苦笑。
他一直跟着她，安布罗斯带走她时他就在，自然知道她是她，既然知道，又如何做到不在意。
目光不自觉就落到她身上，身体在他还未察觉的时候已经自动站在了她身前，如果不是尚有几分理智，他早在见到她时就功亏一篑了。
虽然事实上好像也是如此。
浮晟克垂下眼，他还是这么不堪，无论在小世界还是现在，他始终不敢以真面目对她。
“你……是虫族？”顾茉莉问，模仿、悄无声息的替代，这种能力她似乎听谁提起过，属于虫族。
“是。”浮晟克不隐瞒，也知道隐瞒不了，不用等后面再打听，同片地界上还有安布罗斯在。
摩尔曼人与虫族同为星际原始住民。
说起来，他们两族以前虽没有任何交集，互不往来，但都有个共同讨厌的对象，就是人类。
一个仇视他们抢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地盘，不但将他们赶到荒芜的地方，还故意丑化他们的形象，将他们宣扬得非常恶劣；一个被骗了感情不算，连独一无二的神力都被“复制”了过去，反成为他们强大的有力工具。
两方本可以联合起来一起抵制人类，可虫族看不上摩尔曼人“软弱温吞”的性格，摩尔曼人嫌弃虫族动不动喊打喊杀过于“野蛮”，又被人类伤透了心，一心只想避世隐居，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哪怕有个共同敌人，依旧各过各的。
但没交集不代表不了解，彼此都有什么能力还是清楚的，安布罗斯就算最初没发觉，这会估计也回过味了。
顾茉莉点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害怕的表情，眸光仍然清透温和，“那格雷？”
这个身体是格雷的，精神却被他占据，夺舍？
“不，只是暂时同化……”担心她不明白，他多解释了两句：“悄悄将我的意识探入他的识海，慢慢覆盖他的想法，让他以为‘我的’就是‘他的’，言行就会按我所想的去做。”
也就是说，格雷其实还在，只不过此刻他以为他是浮晟克，所以对他的所作所为毫不抵抗。
很可怕的能力。
顾茉莉歪头，再次上下打量他，“能看看你真正的样子吗？”
“……”浮晟克眼睫一颤，“你想看？”
“嗯。”
顾茉莉星眸弯成月牙，眼睛弯弯，眉毛弯弯，美目一转尽是笑意，“认识新朋友，怎么能不知道他的样子呢？”
朋友……他吗？
浮晟克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他也能成为她的朋友吗？在知道了他是虫族，没有厌恶排斥，没有避之不及，而是好奇他的长相，称他是朋友？
“你……”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嘴唇嗫嚅半晌，却只憋出一句——
“我不是好人！”
所以别这么没戒心，也别……别对他笑得这么好看……
他怕万劫不复。
顾茉莉眨眼，再眨眼，扑哧一下笑得更厉害了。
哪家坏人会说自己不是好人？
“你是因为自己是虫族才说自己不是好人，还是因为真的不是好人才说自己不是好人？”
顾茉莉含笑看着他，“如果是前者，虫族里有好也会有坏，人类也是一样，如果是后者，能认识到自己的坏，说出自己不是好人这句话，证明你还没坏到家，内心深处仍抱有良知，我们更该做朋友，让我感化你了！”
说到最后，她还自我肯定的重重点头，一脸就该如此的表情。
……是、这样吗？
浮晟克感觉自己不是同化了格雷，而是被格雷同化了，所以感染了他的单蠢，听了这样的话，居然有种很有道理很想认同的念头。
但其实以他的能力怎么可能被别人同化，不过四个字：心甘情愿。
他也笑了，神识从格雷身上离开，用他真正的样貌站在她面前。
一张柔软好似水晶凝聚而成、肌肤白皙到半透明的绝美容颜，一具柔弱、有对蝴蝶般羽翼的完美身体，仅仅轻轻望来的一个眼神，就能让其他生灵心疼得想要守护他。
虫皇，因过于美貌的外形而被人类认为是女性，实则祂有男有女，能控制母巢制造虫族战士，能分散灵魂到每一个战士身上，控制所有虫族的思想，最强能精密操纵千万虫族战士，指哪打哪。
因得到消息，人类正秘密进行着一项特殊项目，一旦做成，极有可能改变历史和星际现有格局，祂以为与虫族有关，亲身探入其中，却不想，将祂自己丢了进去。
一丢，就是永远。

第216章 全文完
格雷再清醒的时候,就见身旁站满了人。
熟悉到化成灰他都能认识的安布罗斯，那个长得“伤风败俗”的什么AMMO首领,比他还小的一个小屁孩，还有听说是联邦执行官的家伙……
他一一看过去，眼睛越瞪越大，衬得他那头卷发都似多了两分憨。
第一反应：
“人类打过来了？摩尔曼和人终于开战了？？”
第二反应：
“神殿还在吗？！”
虽然他讨厌那个地方，想过无数回将它炸了，但当真有一天它可能毁了时，涌上心头的竟然不是畅快，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身体空了一块。
那毕竟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即使古老、规矩多、冰冷没人气……可它到底算是他的家。
一瞬间格雷想了很多，最后他狠狠瞪向独自一人站t在角落的安布罗斯：
“你怎么这么没用！”
他以为是安布罗斯没守住,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心里的那点纠葛，不就是觉得他占了他的位置吗？但那也不是他主动抢占的呀，他要想要，他还给他嘛！
外敌当前，他可以不计前嫌！
安布罗斯：“……”我需要你的不计前嫌？
“闭嘴。”他冷斥,只觉周围的视线都强烈了许多,不用看都知道没一个是好心的。
有时候真的很想将眼珠子抠出来,和蠢蛋一个瞳色，丢人。
还他没用。
“你有用，人都被同化了。”他轻嗤,毫不掩饰他的瞧不上。
呦，内讧了。
褚开然挑眉，摩尔曼人实在太神秘了，除了他们的几个老祖宗,没人真正见过摩尔曼人，更遑论和他们相处，知道他们的个性。
传说总会不经意夸大某些东西，譬如他们的强大和神秘，越是“与世无争”，越显得深不可测。
如今一瞧，完全不是那个样。
周拓宇撇撇嘴，只在听到“开战”时转头看了一眼，其它时候一直盯着外面，眼巴巴的模样莫名像只在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他的身旁还站着另一个男人，类似风衣一样的长外套几乎盖过他的脚踝，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他戴着帽子，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线条。
锋利，冷锐，宛若一柄随时可能出鞘的刀，瞄准便是击杀。
安布罗斯没再理会仍搞不清状况的格雷，视线掠过几人，敛眸静默。
没一个好相与的，和他们相比，连格雷都面目可亲了。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
月亮过于耀眼，就算高悬空中，也引得无数星辰追逐环绕，让人心烦意乱又无可奈何。
但这不是她的错，她只是太受欢迎了，以至于这间屋子都快站不下了。
安布罗斯搜寻一圈，终于在另一个角落看到了“新人”，想了想，他走过去，“你那个同化的能力……”
从区别于他人的地方切入，他们一个虫皇，一个前摩尔曼圣子、现管理圣子的主教，有很多人类插不进去的话题。
浮晟克抬起那张无论瞧多少次都会被惊艳到的脸，嘴角漾着的微笑让他更显无害。他没有拒绝安布罗斯的“善意信号”，轻声和他交谈，嗓音温润，比一般男人的声线要细，却不女气，反而好听得紧。
又来一个妖孽。
周拓宇咬牙，一个个长这么好看干什么，又不能多吃两碗饭！
他超大声的哼了一声，等其他人看向他，他却突然卡了壳，不知道该说什么，僵了僵，装作没事人般转过头，独自生闷气去了。
人很多，不过每个人的性格似乎也很鲜明。有人内敛，有人深沉，有人直白，有人单纯，有人阴着坏，有人刚正。
褚峻藏在帽檐下的双眸静静观察着所有人，脑中自动过滤出各自的特点、背景和关系网。
星曜特殊，他看得出茉莉是真的把他当弟弟，先排除在外不算。
安布罗斯和格雷身为同族，哪怕表现出来的关系不好，他们也是一派，如今看样子还要添个虫皇。既是同个时期的星际原住民，又都和人类结过仇，天然联盟。
Bossen、季沛霖各自自成一派，他们代表的两大利益集团，AMMO和联邦，足够他们有底气单打独斗，不屑与他人为伍。
然后就是他、周拓宇和褚开然，三大军团，往前追溯就是“一家人”，谁也扯不开谁。
当然，也都属于帝国。
想到帝国，就不得不想到那个男人，也是让他们争夺的主角不在场的罪魁祸首。
褚峻视线转向屋外，墨色眼眸泛起层层涟漪。
那个男人啊，如果给他一个标签……雍容？华贵？胸有丘壑却云淡风轻？
好像都不足以完全形容。
如果让顾茉莉说，她只有三句话——“岿然自持如松柏，谈吐温雅胜兰香，举手投足皆风华。”
帝国皇帝，华云礼。
她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好似每个字之间都有独一无二的寓意，又仿佛这只是她的错觉，因为他的身份和气场而给他强加上的“光环”。
她也是个俗人。
顾茉莉意识到这点，忍不住自顾自笑了。华云礼时刻关注着她，见此，脚步微顿：“唔？”
从喉间溢出的一声，有点性感。
“咳。”顾茉莉不自在的捏了捏耳垂，思维就像离弦的箭，逐渐朝不可捉摸的方向而去。
为了掰正它，她忙转移话题：“身体怎么样？”
华云礼的身体比她以前也好不到哪里去，身在那个位置更免不了多思多虑，他之所以亲自参与那个“项目”，最初也是为了放松放松。
外有联邦、虫族虎视眈眈，内有三大军团和宫廷内守旧老派，帝国皇帝也不好做。
她愈发放软了声音：“事是做不完的，适当给自己放放假充充电，回头才能有更饱满的精神投入工作呀。”
“嗯。”
华云礼眉眼含笑，“所以我来MOLLY星度假了。”
“哎？”顾茉莉惊讶抬眸，没想到他真的“听劝”。而且用上了度假，那就不是一天两天？
“听说地球上华国有个节日叫过年，人们还要守岁，祈求来年平安顺遂，算算时间，正好没多久了。”
他站住脚，与她面对面，眉宇间凝着高山皑雪般的沉着，眼眸是温润如玉般的平和，只有极速抿动的薄唇泄露了几丝从容之外的紧张。
“不知能不能有幸一起过个年？”
自从来了星际，其他人或多或少、或直接或暗戳戳，都表达过对她的情感，想方设法的和她相处，只有他，温文尔雅，体贴周到，将她所有的事安排妥当，却不提一句喜欢或爱。
她以为他在徐徐图之，毕竟他是聪明人，还是心智、手段、耐力皆不缺的顶级聪明人，而聪明人习惯了做事谋定而后动，没有万全的把握不轻易出手。
可是现在？
她从他的眼看到他的唇，薄唇松开，喉间却又滚了滚，幅度很小，放在别人身上极不起眼的动作，于他，却是意外中的意外。
他没准备好，顾茉莉从他的细微举动中读到了，甚至他方才说的话可能都是他临时想出来的。
因为什么？虫皇的出现？亦或者，她以为的谋定而后动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噗。”
顾茉莉捂住嘴，没让笑声溢出来，然而正如咳嗽藏不住，快乐也捂不住。
好在快乐会传染，渐渐从她的脸上传给了华云礼。
他站在光影交错间，一身笔挺流淌着暗纹的光华，垂下头时，眼底深处常年侵染的寒潭化成丝丝缕缕的暖流，随着他的弯腰、屈膝、单膝跪地，他身上看似温雅实则暗藏锋芒的铠甲如阵风般褪去，露出其内最真实的柔软。
“殿下，您是否愿意成为吾的女皇
吾将奉上吾之所有，任您差使；奉上吾之真心，由您捧起或摔下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不悔。”
“姐姐。”
身后突然传来星曜的声音，顾茉莉回头，瘦高的男孩灿烂的笑着，对她做着口型：
“人类纯血基因液找到了。”
“穿越”项目实施最初的目的，罗德以及知道精神力危机的那些人心心念念想要找到的最后一份纯血基因液的确存在，但没人知道并不在诺亚方舟上，而是在她沉睡的那个银色机械舱内，是那个人为她准备的最后一个保险，防止她到了星际依然无法存活。
只是设计的机关十分巧妙，还能躲过各种仪器的检测，以至于到现在才找到。
纯血基因液找到了，人类的精神力问题将会得到解决，但也意味着人类不再拥有精神力，身体状况回到了初到星际的时候。
联邦，帝国，三大军团，虫族，摩尔曼族，AMMO……
顾茉莉微微扬起头，风吹过她的发丝，与地球相差无几的天空蔚蓝而开阔。
Molly星也终将成为全星际的中心。
—————————————可以就此当完结的分割线——————
脑洞型番外or前传？
人类没了精神力，逐渐对严苛的星际环境开始不适应，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涌入Molly星。每个进入星球的人们都严格遵守着规则，进行着他们的“真人真场景游戏”，数代之t后，没人知道他们其实从星际中而来，只以为自己是星球原住民。
星网被回收，从每个人畅玩变成隐于幕后、维持稳定的政府监管工具。
没了精神力，也没了光脑，人类只得继续依靠自然开发、发展经济，然后很多很多年后，资源枯竭，气温变化，世界末日降临，人类不得不探索向星际移民，遇到了新种族……
当初并不是所有人都进入了Molly星，他们不舍得失去精神力，没有接受纯血基因液改造，游荡在星际的偏远角落，不知道多少代后，他们遇到了再次进入却只以为自己第一次来的人类，被骗走了力量。
而虫族像什么？
像星网。
普通虫族智商不高，行动力强，被虫皇操纵，按虫皇的意志行动，就像星脑通过星网操纵前端，普通虫族是没开智的机器，虫皇是有了自我意识的星脑。
人类曾面临精神力崩塌的危机，他们的力量来源于摩尔曼人，而顾茉莉的力量也来源于安布罗斯，所以在很久很久之后，她的能量也出现问题，所以“身体不好”。
当时正准备星际穿越，她的精神力却可能随时崩塌，于是只得将她暂时冰封，放入海底……
时空再次连成环。
——————真的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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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又又又感冒了，还是家里人接连感冒发烧咳嗽，又耽误这么长时间才终于写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求你了]
这本文从开文到现在一年多，其实开始写已经两年多，开文前已经存在大半年的稿，磕磕绊绊终于完结了，感谢看了这篇文的朋友，更感谢能看到这里看到这些话的你们，真的非常非常感谢（鞠躬）（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