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雪落在车顶上
作者：七宝酥
内容简介
 公司裁员后，简雪临独自前往北海道散心，并打算完成《情书》和《名侦探柯南》的圣地巡礼。 落地新千岁机场，她被一个陌生男生举着手写接机牌拦下 「欢迎简雪临小姐」 微信里是发小病恹恹的道歉： 我流感卧床，让室友去接你了，他中文挺好。 面前的男生笑容温驯，语调自然：你好像比照片上瘦了。 简雪临一愣：你见过我照片？ 我认识你，在你遇见我之前。 /献给北海道 /短篇/不v，写完就更，不一定日更/男主日本籍，雷者慎。 

==========================================================
第1章
第一场雪
搭乘近来唯一一趟没有因暴雪延误的航班，简雪临准时落地新千岁机场。
这是简雪临第二次出国，头一回是去新加坡。
刚进上海微软没多久，她就被leader相中，跟着参加了亚太区的跨国参访，为新项目做准备；结果不到半年，项目戛然而止，他们一众“潜力新人”，也成了首批殉葬的陶俑，打包祭天。
适逢北海道旅游热潮，出关的地方人头攒动，长龙折出好几道，旅客像繁密的鳞片，简雪临陷在里头，是白色那瓣，过了会，变成黑色，是她脱掉大衣。
拂去额角的薄汗，她的思绪被几句轻声的“思密达”钳断，简雪临循声瞧去，是一对韩国夫妇窃窃私语。两口子推着婴儿车，里面的小孩口含奶嘴，细眼淡眉，父亲留时下正流行的牛舔头，母亲则戴着口罩，额头皮肤细腻。
四目相对，隔离带那侧的女人冲她弯眼一笑，认错她国籍：“Korean？”
简雪临摇摇头：“No, i’m Chinese.”
夫妻俩闻言，对视一眼，不再搭讪。
简雪临看向别处，憋住嘴角，怎么就一个人来了呢，连个分享吐槽的都没有。
队伍龟移几寸，简雪临翻出大衣兜里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她已经在出关口滞留半小时，初至雪国的兴奋，就这么被蒸箱似的航站楼瓦解了，她叹口气，给微信里的程放发消息：
【放，我还在出关】
【你呢，你在哪？】
聊天界面纹丝不动。
简雪临暗捏一下拳头，拍拍他头像，言简意赅：【人？死？】
那边总算有响应：【快死了】
简雪临愣了愣，一边敲字，一边余光留意两旁堪比慢放的队形：【怎么了？】
【流感】
【我昨晚住院了】
【呼吸困难，室友送我来的】
简雪临惊出低微的气声：【你还好吗？】
程放：【暂时死不了】
简雪临蹙蹙眉心：【也就是说，你今天来不了了是吧？】
程放：【……】
失序的后劲跑上来，简雪临发出质询：【你不早点跟我讲，我连JR PASS的攻略都没做！准备踏踏实实当个临时P人的。】
程放解释：【我也到这会儿才缓过神啊，现在头还痛得要死】
简雪临担忧：【真那么严重？】
虎杖悠仁头像后的消息接二连三跳出来：
【不然呢】
【谁敢鸽你？】
【就算没死成】
【离死也不远了】
简雪临失笑，打了个缺氧的呵欠：【安心啦】，她放眼望望四周，宽慰起对方，【按日本海关的办事效率，我起码还一小时才能出关，足够做个临时出行攻略。】
头像框里笑容可掬的红发少年，此刻宛若强颜欢笑：【你不用担心，我给你找了个临时地陪】
【他应该已经到机场了】
简雪临眉梢微挑：【谁啊？】
程放：【我室友，他中文挺好】
—
对于程放的这位室友，简雪临知悉甚少，只清楚他是札幌本地人，跟程放读同校同专业，还一起在校外合租，是他留日之旅的最佳伙伴。
而在本科之前，简雪临独享“最佳伙伴”宝座长达十八年，可惜高中时代的成绩拉开了沟堑，简雪临一骑绝尘，程放中规中矩，最后一人去了复旦，一人去了武汉，从此不再同出同归，两小无猜。
收到微软offer后，简雪临成为两家人交相传颂的优绩范本；程放选择继续求学，他二刺猿一个，义无反顾地奔赴日本，在北海道大学深耕，成为简雪临的专属代购。
挎包上的挂件来回摆动，简雪临留意着机场的指示牌，不时低头对照小红书里的教程，寻找JR票办理处。
手机嗡一下，是程放的关心：【在机场哪？】
简雪临找着路，不便打字，语音条回他：“不造啊，找路呢。”
程放：【……】
程放：【发张照片给我】
简雪临拿病人打趣：【自拍吗？】
程放：【……】
简雪临得逞地笑出来，举高手机，摄下一张拐角处的LAWSON便利店。
它的门头几乎与国内一致，但店面要小上许多，简雪临传出去：【看见罗森就仿佛看见了家人】
程放习惯她一向无厘头的发言：【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个休息区，就在那等】
“我买瓶水先。”
一路奔波加暖气不断，简雪临几乎要脱水，直奔便利店，确认能用微信支付，她停下翻找零钱包的手，驻足饮料柜。
玻璃墙后是穿行的旅客，不少异域面孔憩停在休息区，错落而坐，如形色的候鸟，简雪临陷入选择困难，咬会儿手指，最后取下一瓶伊藤园的北海道#￥%*&茶。
入乡随俗。
选包装上有“限定”字样的准没错。
付完款，她得空看眼微信，程放已没了消息，她走到一边，拧开瓶盖灌掉半瓶，才想起咂摸口味，有点儿麦茶味，又像玉米须水，再小啜两口，简雪临将瓶盖拧回去。
刚要转头朝外走，晃眼间，她似乎瞥见了自己名字——眼花了？她微愕着，将视线倒回去——还真是……
简雪临瞪大双目，便利店的玻璃墙外，有人举着张醒目的手写接机牌，有她三十寸行李箱一半大，她的大名亮相其上，前附“欢迎”二字，后跟“小姐”称谓。
简雪临震撼。
不只因为接机牌的尺寸足够显眼，而且上头写的还是毛笔正楷，横平竖直，笔锋考究，美观到几乎有些庄重。
简雪临心猜，这位书法爱好者八成就是程放室友。
又开始犹豫，是先知会程放一声，还是直接上前相认。
最后她胸口半提，攥紧拉杆朝外走。
尽管已做足心理准备，简雪临还是有些无所适从。日本友人的接机墨宝备受瞩目，尤其听见迈入便利店的国人大哥念出她全名，京腔阔声问：唷，谁是简雪临？
简雪临别开了脑袋。
谁是简雪临？
她也不知道。
万向轮骨碌碌直响，她与看戏大哥擦肩而过。
确认步出店门，简雪临这才回过头，歪身靠近掩在接机牌后的人，不料，同一时刻，写有她大名的白板撤了开去。
一张未曾预见的笑脸，同样斜探出来，猝不及防撞入她眼帘。
简雪临步伐骤停。
摆渡车外一掠而过的，裹着细雪的风，
仿佛在这瞬间，又一次拂面而来。

第2章
第二场雪
简雪临咬牙暗恨，早知程放室友是这种级别的帅哥，她就不该素面朝天地出镜，怎么也得全妆，但此刻已来不及，她只得勾出得体地笑，迎上去。
男生也拿低接机牌，冲她走过来。
全无准备的简雪临握紧了饮料瓶，犹豫开口：“um..”她不过多斟酌，直接抛出全球通用语言：“Are you Cheng Fang’s roommate?（你是程放的室友吗？）”
男生愣一愣，他的眉眼神似锦户亮，深邃的双眼皮，不笑都昭彰的卧蚕，眼尾自带无法人工复制的下至，亮亮地注视着你的时候，有一股子不刻意的忧郁待在里面。
可当他笑起来，忧郁消散了，变得温煦而无邪。
“Yes，”他换中文答话：“是的。”
他的发音过于标准，以至于后一句显得更为确认。
这下换简雪临傻眼。
程放诚不欺她。她抿抿唇，抬头看他：“你真会中文啊？”
“我会，”字正腔圆，似乎自觉回得过于板正，他复述一遍，辅以语气助词：“会啊。”
简雪临不可思议地笑了：“你说的比我想象中好。”
“你的想象是什么？”熟稔和生涩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什么样子？”
简雪临偏眼思考：“大佐……口音？你知道吗？”
她瞥向接机牌：“像是……见suai宁稍界？”
男生忍俊不禁，顺着她目光，读出那几个字：“简雪临小姐。”
她的名字，没有半分犹疑，那么自然标致地讲出来。
“你真不是中国人？你确定你没有汉族血统？”简雪临一脸吃惊：“你颠覆了我对日本口音的认知。”
刚要再说什么，兜里手机震了。回给对方一个抱歉的眼神，简雪临摸出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又指指硕大的拉杆箱。
得到应肯的颔首后，她走出去几步，接程放语音。
“碰上头了吗？”男“宝鹃”在那边说话。
他越惨她越损：“你是谁？”
“你太爷爷。”
“……”简雪临哑一下，回归正事：“见到你室友了。”
她往后瞄一眼，男生立在她拉杆箱边，守着它，也沉静地朝这儿看。此刻，她才得空注意他衣饰，简单的灰麂皮夹克，内搭衬衣，衬得他双腿修长。
简雪临握拳到唇边，咳一声：“你怎么从没说过你室友是帅哥？”
程放嘶哑地逞强：“没我帅的……一概不描述长相。”
“求你别说话了，听得我都要染上甲流了，”简雪临不想让人久等：“不说了啊，到了酒店给你电话。”
她顷刻挂断，一秒后猛想到，忘记问程放怎么称呼他的室友了。
算了。
她自己找机会问吧。
简雪临走回去，晃晃手机：“程放，”她把手机放回衣袋，将大衣套回身上，捋出脑后头发：“我们从哪儿出去？”
“我带你走。”男生腾出一只手，递向她。
简雪临困惑，眨了眨眼。
他下巴指一指，微笑：“行李箱。”
简雪临顿住：“我自己来吧。”大雪天临危受命来接她，就够让她不好意思的了。
男生视线不再掠开。
晶莹的执着贴回她脸上，是深琥珀棕的。
简雪临下意识以为他没听懂，切到英语频道：“I can...by myself...”
“我希望能帮你拎行李。”他认真地阐明。
简雪临怔住，不忍再婉拒：“给你给你。”拿去拿去，她立刻交出拉杆控制权。
他顺从地接过，眉心展平，眼底多了端详意味：“你好像比照片里瘦了。”
“嗯？”简雪临看他：“你见过我？”
他回：“在程放那里见过。”
“噢。”简雪临微一思忖，也是，那小子不是没在朋友圈PO过他俩合照。
但他从未出现在程放朋友圈。
不然她肯定能记住他长相。
简雪临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男生的刘海似乎刚修剪过，碎而短，不似日剧里的主角那般遮眉蔽目，但也不会滑稽奇怪，因为他的眉眼太好看了，露出来才不是暴殄天物。
走到暗处更是如此，眉骨优越尽显，当她新奇而断续地观察他，他的眼神却始终安分，若非她主动说话，他不会贸然启齿。
眺见“駐車場”标识时，北海道的晚风淹了过来，吹散简雪临发丝，她拨开障目那几缕，不设防地，被雪国的蓝调时刻，拥抱入怀。
被风；
被若有似无的雪粒；
被酒蓝色的澄净苍穹。
天幕无瑕到令人屏息。
相较于停机坪的窗景，停车处的雪变得奢靡起来，遍野的车敷上了厚实的雪毯，有缓慢驶入的，也有提速驾出的，更多在静静休眠。蓝白的世界过于空灵，以至于——车不像车，不是代步的工具，是整齐排列的玩具，魔法藏在路灯光束里，喷溅出纯金色的星。
到底是陌生人，简雪临第一时间仍是跟程放分享见闻，她拍下近乎一尘不染的车辙，发过去：【你们这边雪不会脏的？】
程放可能晕过去了，没有回复。
简雪临遗憾地把手机抄回去。鞋底咯吱咯吱的，她踩两下，专心感受和聆听。
雪！
是雪！
管饱管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雪！
雪地里来了个长三角小画家，她有意无意地踏出深浅不一的鞋印，飞行的疲倦、等候的焦躁一扫而尽，它们成了地上斑驳的压纹，最后都被干净的白丝绒覆盖。
她深吸一大口甘冽的空气，按捺住张开双臂的念头：“你们这儿好舒服。”
男生扫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弯唇笑了下。
国际友人的车是白色的越野，几乎与雪融为一体。存在感不强的雪珠，在忽而解锁的跳闪里现映一秒，又了无踪迹。
男生掀开后备箱，不费劲地将行李箱横放进去。
简雪临讪讪收回试图搭把手的双臂，插回兜里。
男生见状，拿起靠在一边的接机牌，掸去她名字上的残雪，给她。
简雪临“嗯？”了声，不解：“要带进车里吗？”
他摇头：“不用，放进后备箱。”
原来雪不止能在光里现身，也在他睫毛上有处可依，攒簇成不会凋零的小花。
她的眼睛未能幸免。
凉飕飕的，简雪临眼球遭袭。她揉揉左眼，抱高白板，不明其意：“那怎么给我了？”
“你来放。”
简雪临反应过来，他注意到了啊，她无处安放的双手。
简雪临笑笑，将接机牌小心平放到行李箱上。带上后备箱前，她又瞟了眼上头的字，它们像印出来的。
—
安静片刻的雪地再度吱嘎响，男生先行一步去开车门，简雪想当然地走向另一面，等到玻璃内的驾驶舱侵入视野，她才意识到——
日本车的驾驶座跟国内是相反的。
简雪临抬头，男生正隔窗而笑，好像有点讶然，更多是无奈。她对自己失语，急促吐出两句“果咩纳塞”，“我忘了！”，忙跟他绕车换位。
着急慌忙间，她似乎听见一句“大丈夫です（没关系）”，隐隐约约的，就像此时的浮雪。
扣上副驾的安全带，颜面尽失的中国人不再吱声，往掌心叩手机。
尴尬浮躁交替，她偷瞟男生一眼，若无其事地玩手机。
程放总算诈尸，救她于水火。
然而嘴里没一句好话：【怎么不干脆躺上去？】
简雪临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不亲自来接我？】
程放倏地严肃起来：【咋了？他没好好待客？】
简雪临：“……”
恰恰相反，他周到得让她手足无措，本以为这趟北海道之行能在和发小的插科打诨里度过，现在秩序全乱，她还得做个一看就谦恭有礼的孔孟后人。
谁让她的民族荣誉感太强了！
对方还是日本人！
窗外天全黑了，雪也更大了，往车前窗聚涌，前路未卜，简雪临慢吞吞打字：【没有，他人很好，交流无障碍】
光标之后，简雪临继续输字：【他叫什……】
拇指的动作倏而被打断，黑而寂静的车厢，男生的嗓音像一朵蓝水母浮出来，清透、又很柔软：
“ごめん（对不起）。”
简雪临怔了下，眼侧向他：“嗯？”
飞雪与他们隔着扇窗，车内很温暖。
“ごめんなさい（非常抱歉）。”讲完，他快速瞥来一眼。
怎么突然重复她刚才走错车位时的道歉？简雪临不明白：“对不起？”
“嗯！”他应答的鼻音完全不像国内男生。是四声，轻拿重放，莫名可爱。
简雪临试探问：“是我刚刚的发音不够标准么？”在纠正她？
“不是，让你不自在了。”他才是流落在外的孔孟后人吧：“我很抱歉。”
“没有啊！”简雪临急忙否认：“今天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像个无头苍蝇呢……”想一想：“无头苍蝇，你应该懂吧？”
他点点头，勾动的唇角就是回答。
局促走开了，远光灯是暖黄色，那些雪花又成了微小的金箔，简雪临低下头，删除打算发送的疑惑，亲自问出来：“你叫什么啊？”
男生看过来：“名字？”
简雪临肯定，一样是四声，好像她也变成日漫分镜里的人：“嗯！名字。”
“芥川，”他仍是中文回答，姓与名中间稍有停顿：“纮。”
这个姓氏简雪临并不陌生：“芥川龙之介的芥川吗？”
“是。”
“h&#243;ng怎么写？宏大的宏？”
男生好像也被难到，不确切但认真：“绞丝旁？”
简雪临叹服：“我去，你还知道绞丝旁？”
他因为这句夸奖笑了下，放弃厘清：“有机会写给你看。”
“好，”简雪临也不多纠缠，同样摆出待客之道，语言是最平滑的桥：“日语呢，你的名字用日语怎么说？”
他犹豫一下，念出一长串咒术般的五十音组合。
简雪临哑然无声。
“你名字，有点长……”她自哂地笑出来，败下阵：“有更简单一点的称呼吗？”
“比如，”她举例：“芥川xi？”
“那是韩语。”
“果咩果咩！”简雪临就差要作揖：“我搞混了！”
男生跟着笑，“纮，hiroshi（纮的日文发音）。”
简雪临跟读：“hiroshi？”
“对，”他学她的口音复述：“hiroshi.”
“hiroshi，hiroshi，hiroshi。”简雪临连说三遍，不禁好奇：“我呢，我的名字换成日语是什么？怎么念？”
晦昧处，男生放肆的唇线变得规整，在沉吟。
须臾，他找到答案。
“koyuki，”他明亮的眼睛偏过来，音色是日语独有的温驯：“koyuki-san（小雪小姐）。”
“什么意思？”大学毕业后，简雪临很少这么求知若渴。
Koyuki，小雪，细雪，降临的初雪。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3个霸王票、167瓶营养液~
我咋又更了
—
这边和大家解释一下：
①大丈夫です：在日语里通常表示“没关系/我没事/不用担心”的意思；
②男主口中ごめん和ごめんなさい，就是女主前文说的“果咩纳塞”，意思是“对不起”；后者表达方式更为郑重正式，相当于“非常抱歉”。
③hiroshi，是“纮”这个字的日语发音，而后面称呼女主的“koyuki”，则是“小雪”的日文发音，这是罗马音，这样拼写是为了方便理解学习日语的基本发音结构，即日文的【五十音图】。
*名字后面加-san是尊称，等于小雪小姐/女士，其实就是我们看动漫/日剧听见听见的xx桑~
本文日语出现频率不高，大家可以放心阅读。
最后也想听听你们的喜好，是喜欢文末注释的形式，还是希望直接在段落里用括号同步翻译？欢迎在作话段评里告诉我，感恩~

第3章
第三场雪
“Ko-yu-ki，”简雪临轻声诵读这三个音节，没几遍后，她想到曾经听过多遍的洗脑韩语歌，《可爱颂》，两者韵律竟还有些像。
不由魔性地自说自话，自编绕口令：“ki-ki-ki-ki-kiyomi，Ko-ko-ko-ko-koyuki。”
隔壁都无奈了，“简小姐……”
简雪住嘴，笑没有拢住，学以致用：“不好意思，hiroshi-san（纮先生）。”
有了新称谓的芥川先生，颇为意外地扬眉：“你知道-san的用法？”
简雪临回：“当然啦，我又不是不看……”她话音一顿，担心他理解不来中文里的双重否定，于是换成主谓宾显而易见的陈述句：“我也看日漫和日剧。”
“看了什么？”
“嗯……”简雪临思考：“很多，大热的——热门的都看过。”
她扒拉起手指举例，目随窗外的雪雾失焦：“鬼灭……《鬼灭之刃》、《咒术回战》、《进击的巨人》、《火影忍者》、《电锯人》、《海贼王》……日剧的话，《半泽直树》、《非自然死亡》、《legal high》、《四重奏》、《为了N》……”
简雪临都有些愣神，不知不觉间，她竟对这些如数家珍。本是用来打发时间的电子榨菜，在此刻成为别在身前的胸针，成为装点她的部分。
芥川纮耐心听她说完：“你都看热血番。”
“对啊，好像……”简雪临冥思苦想：“也看纯爱动漫，新海诚三部曲，算吗？”
“算。”
“应该还有别的吧，”简雪临抓了抓后脑勺：“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喔！”她猛一锤手：“还有宫崎骏，吉卜力工作室。”
展现欲飙上来，简雪临跳脱地哼出两段旋律：“这首歌你熟悉吗？”
芥川纮答：“lemon。”
“bingo，”简雪临展开个笑：“在你们日本也很火吧？”
芥川纮颔首。
他话少，显得她有点聒噪和啰嗦，简雪临察觉到了，噤声少刻：“我是不是话太密了？”
“密？”男生像是不懂这个形容。
“密，密密麻麻，密集，”她解释着，灵机一动指向外面的落雪，它们几乎糊住视野：“我说的话比雪还多。”
芥川纮望向她示意的方向，不介意地笑答：“雪可以下更大。”
-
车驶入札幌市区中心后，降雪量变小，周遭轮廓慢慢清晰了，通明的商业街一眼可见。
雪在这里成为浮华的修饰，油画作品里的高光点。群车碾雪而过，十字路口行人匆匆，有撑伞说笑成群结队的女孩，也有穿正装背双肩包的中年人。高处灯牌霓虹交错，日文英文居多，也有能认出的汉字，女星通透而高级的妆面撑满广告大屏，电车架空缆线随处可见，纵横的科技蛛网下，灯火如颜色不一的露珠，弥散四处。
简雪临是喝饱露水的白色蝴蝶，从车上下来，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有系上大衣的纽扣：“这里一点也不冷欸。”
她狐疑地打开手机天气，零下七度，跟江浙沪差不多，然而同温不同命。
“在给程放回消息吗？”芥川纮不知何时走来她身畔。
简雪临抬眼：“不是啊，我在看气温。”
“……是该跟他说一声，”她若有所思地嘀咕，先把手机收回去：“等会儿吧，办完入住再说。”
“好。”
简雪临跟在他后头取行李，注意到他把那块接机牌倚在车尾，她忙拿起来，不让它的边角被雪水浸湿。
在近处看，上面的字并不是打印出来的。
“这是你写的？”她惊讶问。
芥川纮正帮她提出行李，闻言一顿：“是我写的。”
原本只有对他好客程度的惊叹，现在覆上另一层钦佩：“你毛笔字写这么好？”
他露出很淡的笑意：“以前学习过。”
“你很喜欢中国文化吗？”简雪临视线黏在那几个字上，下意识地追问。
过去她的名字是各种证书上的印刷宋体字，是书写在一张张讲义与课本扉页的硬笔字，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以一种遒劲又柔软的方式呈现出来。
芥川纮沉声。
喜欢，有点直白了。
很喜欢，更不轻松的表达，女生却轻巧地说出来。他横提着她巨大的行李箱，也不让它的滚轮接触泥泞的地面。
短暂的几秒，简雪临听见男生不确定地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很喜欢……”
“那就是一般喜欢？”她贴心地解释那个「一般」：“就是mid，中庸，中间地带，不是很喜欢，也不是完全不喜欢。”
普通话在他独有的语调里，变得和母语一样柔和：“也是可以下更大的雪。”
—
日本人说话都这么含蓄又诗意的吗？
挨在电梯里，简雪临翻阅相册抓拍的窗景，有郊外的冰天雪地，也有进城后的浓墨重彩，最后一张是芥川纮手书的登机牌，要不是它的体积不便携带，不然她说什么都要当「宇宙最强の纪念品」带回国示众。
只能拍照留念。
银色背景墙里的女生惋叹一声，翻个面，走出轿厢。
简雪临住在札幌站附近一间名为札幌站前Forza的酒店，因为是年前临时起意，决定只身来北海道散心，各大酒店套房早在秋末被预定一空。得亏发小没日没夜地蹲在网站捡漏，才见缝插针拿下这间单人套房。
程放那小子，还是很靠谱讲义气的嘛，简雪临把玩着房卡，找到走廊尽头的客房。
一推开门，简雪临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房间，或者，她进了个比较豪华的厕所？
她回到门边看一眼，打消困惑，这就是她的房间，如假包换，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房间这么小！！！！】她在微信里叩问程放。
程放还活着：【这里是日本！！！！】
简雪临：【我是中国人！！！！】
程放：【又不是进击的巨人】
简雪临：【……】
简雪临环顾四周：【可是也太袖珍了吧】
程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好吧，简雪临做不到自我欺骗，毕竟，将三十寸的拉杆箱横摊到床边，她的双腿就要在过道筑起“跨海大桥”。简单收拾好梳洗台，简雪临出了一身汗，她索性将套头毛衣脱下，只留一件打底衫。
她拧开瓶盖坐床边喝水，回复程放半刻钟前的消息：
【我室友呢】
【你吃饭了吗】
【人呢】
【被马桶冲走了？】
简雪临回他一个小S白眼：【刚在收拾行李，还没吃东西】
她的日留子男奶奶又在说话，声带的每一寸仿佛都竭尽全力：“他怎么办事的？都不请你吃顿饭？”
简雪临拿远手机，打字：【他说要请，但我让他先回去了。好累，我这会儿只想躺在酒店休息】
说着，她倒了下去，四仰八叉。
她发现，旅行中最累人的不是行走，而是漫漫无期的坐与立。
最舒服的无疑是躺。
她侧向右边，蜷起双腿回讯息，【旁边很多便利店，我一会随便吃点】
【有什么便利店好物安利吗】
程放：【pocky啊】
简雪临小发雷霆：【这在国内也能买到】
程放：【那我不知道了】
简雪临沉默。
简雪临：【你在日本生活一年半了哎！】
程放：【所以最后发现一直能吃的只有pocky啊，口味还很多】
简雪临扔掉手机。
闭目养神少晌，她把它重新抓回眼前，查阅起小红书。
她快速浏览着各种便利店采购攻略，一边碎碎念：红薯啊，没你我可怎么活啊……
往备忘录里誊抄了一些感兴趣的待购清单，简雪临重振旗鼓，打算下楼觅食，再带回房间大快朵颐。
说干就干。
简雪临去衣架取大衣，床缘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走回去。
是条本地陌生号码发来的简讯，080开头，内容倒是很有辨识度：【吃了吗？简雪临小姐。】
简雪临失笑，忘记整理发梢，抽出房卡回复他：【hiloxi桑？】
080纠正她：【hiroshi。】
简雪临没有因此赧颜，停在走廊里，将号码存为他姓氏：【原来是这样拼写啊】
080有了新代号——芥川桑：【对，我们不发“R”音。】
他的每句话都非常规整，措辞得当，标点精确，简雪临为这个发现而笑：【那你会发R音吗？】
抛去的问题仿佛展开了一张舞台，对方回过来一条七秒的音频，简雪临点开，是一板一眼的词汇念白：“日，月，星星，雪花。”
他好像个初识拼音的模范生小孩儿，可音色又是成男讲师般的干净清爽。
简雪临回以emoji的惊讶和鼓掌。
她好奇他如何输入汉字：【你发短信是手写还是拼音？】
芥川先生：【中文26键。】
简雪临看自己的：【我也是诶】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跟一个异乡人交流起键盘使用心得：【你觉得9键好用还是26键好用？】
芥川纮诚实地回：【中文9键对我而言有些难度。】
简雪临愣了下，肯定道：【能用26键已经很……】
她停下来，谷歌查询日文“厉害”的说法，并复制粘贴过来，【能用26键已经很すごい了！！！】
芥川纮回给她一个微微脸红的微笑emoji。
完蛋，简雪临无法自控，她怎么也成了那些“我来教教你”的可耻国男：【不过“吃了吗”是北方人喜欢用来打招呼的开场白，我们那边不这样说】
芥川桑依然保持着良好的礼貌与求知欲：【你们怎么表达？】
【饭吃过了吗】，准确说是van qi ku le va？她默念乡音。
【饭吃过了吗？】
他依样画瓢，比她多个标点符号。其实简雪临不太习惯聊天用标点，尤其是句号，更显累赘，但这些在芥川纮身上成立了，是低甜度蛋糕上的糖珠，反而为他增色添香。
不过，好像在最开始，中国人写书信也会一本正经地使用标点吧。
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发消息都被空格取代了呢。
简雪临讷住了。
走出酒店大门，一粒树梢的雪豆刚好砸向她脑门，好像由他制造的糖珠也来到她身上：
【没有，我还没吃饭。】
【我要去便利店扫荡。】

第4章
第四场雪
十八岁之后，简雪临成为不折不扣的沪漂，各种日本便利店在上海星罗棋布，毕业后工作忙，它们更是就近解决三餐的好去处。
所以，便利店也成了她讨厌看见，又必须频繁进出的短效牛马充电舱。
北海道的罗森不太一样，多出不少新鲜的物件。除去惯常的速食和日用品，这里还有更多药妆。一些国内见不到的功能饮料分门别类，占据整面墙。日本的地理气候不适合农作物生长，因此研发了很多辅助胃肠蠕动的酵素、益生菌，增加纤维摄入的果蔬汁，以及——
简雪临取下两瓶有柠檬图案的绿身饮料对比。
她在小红书刷到它们多次，说是消肿效果极佳，但是，是哪款来着……粉包装，还是白包装？
简雪临，你是要这个金斧头还是要这个银斧头？
好吧，她决定当贪婪的女人，把两样都收入囊中。
在冷柜前饶有兴味地徘徊一圈，购物篮里收获颇丰，排队买单欣赏战果时，简雪临注意到收银台附近的透明折叠伞，一把八百日元。
她不是没带伞来，是晴雨天通用且不占地方的折叠伞，再多一把长柄伞等同于给这趟旅程再添负累。本来，她的三十寸行李箱就已经鼓鼓囊囊，要踩着才能阖上。
简雪临不多思考，走向挂架，将套着塑封袋的伞摘下来，重新排队。
人生需要冲动。
她不确定她还会不会再来北海道，更不确定她今后会不会为一把不曾果决购入的透明伞遗憾。
后悔多了去了，但起念不容易。
必须珍重此刻想要看到雪花落在伞面上的心情。
简雪临在开拓新地图的道路上停不下来，尤其当她发现，札幌站附近商场众多，有不少耐逛的店铺，很多本地人排起长龙，选购今日打折的便当，女孩们妆容精致，刘海打理得一丝不苟，男生也是，收拾得非常清爽，上班族都穿着笔挺的深色西服，老太太手提花纹简约的帆布袋，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聚集在街边，身背比自己还高的雪板，爽朗笑谈。
熙熙攘攘，却乱中有序。
简雪临停在一间醒目的甜品店吃冰淇淋，墙上贴着禁止在店内边走边吃的标识，于是她举着甜筒来到角落。
跟她站在同个旮旯的，还有一对结伴的中国情侣，分吃同一根冰淇淋。
蛋托包装上写着“札幌農学校（札幌农学院）”，简雪临拍下它们，发给程放：【看到你们学校特产了】
病毒人无影无踪。
独食是很爽；
但不被看见就少了点滋味。
简雪临三下五除二将那根奶味浓郁的甜筒解决，将包装纸塞入购物袋。
与它们待在一起的，还有一张她冻鼻子后使用的纸巾。
一路上她都没看见垃圾桶。
临近八点半，附近的店面似乎都要打烊。简雪临微蹙起眉，莫非，北海道人跟她们无锡人一样，没有夜生活？
很快，她又发现，札幌站也不逊南京新街口地铁站，迷宫一般弯弯绕绕，她兴致冲冲地下来，这会儿却跟鬼打墙似的找不到出口。
对比着谷歌地图，她在同一个区域转悠三遍。
她刚刚是不是来过这里？简雪临不确定。
【我迷路了】
【SOS】
她给程放发微信，原地等待少刻，看来他真的die了。
简雪临长吁气，初来乍到，她怎么就是不能踏踏实实买完干粮就回去呢？
在一个茫然又空阔的拐角，她瞥见一家暂无关门意图的电玩城，中分长刘海的店员小哥立在拉门后，她打开临时下载的翻译器，将疑问转换成日文，冲他走过去。
“那个……私密马赛……”
小哥也朝她正经地点头哈腰：“嗨！”
“Th..this...”她手指屏幕，又指天花板：“How do i get upstairs？Um..the exit？U know?”
黑皮肤小哥的面色茫然起来，腼腆地摆手笑：“索力，索力，i can’t English！”
简雪临提醒他看手机，他聚焦几秒，似懂非懂，也指指头顶，吐出一句日语。
叽哩哇啦。
简雪临头如捣蒜。
小哥带领她走店内扶梯，快到二楼时，简雪临以为外面在下冰雹，急促剧烈的敲击声快震破她耳膜。
楼上排布着整齐而密集的电玩机，一群人在打电动。
……几乎是老人，头发花白的老人，男女皆有。
简雪临目瞪口呆，以为自己看错，频频回眸。
谢过小哥，她终于回到灯牌与雪枝互映的地面大道，置身之处一下子明晰起来。简雪临暗叹，她居然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也靠自己智慧的大脑和勤快的双脚，找到归途。
那把挡雪的透明伞，成了她给自己的奖励，盈满雪片和五光十色的湖。
—
回到客房，干掉半瓶酸不溜秋的“消肿”饮料，简雪临得空看一眼手机。看来程放是准备将她放养北海道了——她察觉自己遗漏了一条简讯。
芥川桑三十多分钟前发来的：
【简雪临小姐，你回到酒店了吗？】
简雪临几乎没有及时查看短信的习惯。现在大家多半微信交流，短信只是各大网店和诈骗份子的宣发口，唯独发工资的日子，或收取APP验证码，短信的存在感才会强一点。
简雪临学习他正式的措辞：【hiroshi先生，我回到酒店了。】
目送它传达过去，简雪临蹲身整理行李里的一次性日用品，脚边的手机再一次亮起。
芥川桑：【我在做与你有关的攻略。】
嗯？简雪临怔住，盯着手机猜测：【行程攻略吗？】
芥川桑传来一张照片，【是的，你可以接受这个路线吗？】
简雪临停下拾掇的手，放大图片。这是一张正对笔电拍下的、详实的excel表格，全中文，汇总了他们接下来几日将去的城市景点、游玩项目，重要部分还会加粗，用彩字和下划线注明，一目了然。
简雪临眨眼：【这是你做的表？】
芥川桑：【嗯。】
震惊之余，简雪临失笑：【比我在公司做得好。】
芥川回：【简小姐过誉了。】
浑不觉地，简雪临也变得郑重，换双手回消息：【讲真话而已。】
芥川先生似乎没有终止聊天的打算，仍在征询：【我要怎么将表格文件传送给你？】
简雪临咬了会儿唇：【你有wechat吗？或者我下个line也行。】
—
简雪临没料到，芥川先生是拥有微信的。
不过也不奇怪，他认识程放，极有可能在他的怂恿下下载微信，便于沟通。
把自己的二维码截图发过去，她旋即收到好友认证申请。
芥川的头像是一片皑白的雪地，按开大图会发现上面有猫咪的脚印，她挑了个常用的表情包问好。
名叫hiroshi的新好友开门见山地发来表格，文件名字叫，「小雪之行」。
表格里散布的文字，也在她瞳孔里下起了彩色的雪。简雪临蹲得腿酸，一屁股坐到地毯上：【不看文件格式，还以为你发来了一首诗或一篇散文。】
不对。
当她再次输入，对面动静戛止，聊天界面同时默不作声几秒，简雪临后觉问：【这是你回去后现做的吗？】
毕竟程放病倒是突发状况。
谁会提前筹备如此周详的旅行计划。
芥川没有直接回答：【有需要更改的地方吗？】
简雪临照实答：【光顾着欣赏格式，还没来得及看清内容。】
她不好意思地加上「汗颜挠头」。
芥川纮：【你可以慢慢地看，我在这里等你。】
目及第二句，简雪临呼吸走失一霎。好奇怪，她很久没看过这么工整的句式出现在线上闲聊，可也是这么工整的句式，让她心绪乱了一下子。
太认真，以至于招架困难。
她的视线落回表格第一列，像个等待拆封的礼物架，里面陈放着明天的安排。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启，忽的福至心灵，找出晚上分享未果的甜筒照。
「札幌農学校」，这是程放就读的大学，必然也是芥川先生的大学，简雪临圈出墨蓝包装纸上的字样：
【明天我想去这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3个霸王票、143瓶营养液~
札幌农学校：就是北海道大学的前身。
随机发200个红包蓝心

第5章
第五场雪
跟芥川纮约好明早见面的时间，简雪临去洗澡。
她裹好湿漉漉的头发，揭开牛乳布丁，边挖边给大疆充上电。临睡前，她把相册里的接机牌照片分享为今日状态，元气满满的“国家级接机”。
简雪临一直觉得自己幸运。
她的好运气体现在方方面面，从学业到工作，当然，努力不可或缺，只是高考分数出来后，一向跟她成绩不相上下的后座却栽了个大跟头，她惊愕也为之抱憾。
对方决意复读，比起她来，生命似乎要为此滞后一年，简雪临以为自己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但事实是，它只是来得晚一些。历经裁员，她已经四个月没找到心仪的新工作，高不成低不就，父母干着急，她索性躲到北海道避难。
简雪临从一个电脑死机，简历邮件一直摁不出去的梦里醒来。
天色尚暗，逼仄的房内黑越越的，她抓起手机，才六点多，而她亢奋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她看到程放三点多回的消息：【睡了吗？】
【我室友说你回去了？】
【你明天要来我们学校？】
【你就睡吧猪】
简雪临：“……”
比中日时差更大的是她和程放的聊天错位，她干脆不回复他。
但简雪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坐起来，拉开窗帘。房间景观并不好，正对隔壁大楼的灰墙，天蒙蒙亮，只能看到雪花，慢悠悠飘落的雪花，像一幅非常简单的蜡笔画。
九点多，她画了个简单的淡妆，穿上挂烫过的白色大衣，几次确定东西没有遗漏，她挎上包，准备去酒店停车坪跟芥川纮会合。
走出轿厢，她瞟了眼时间，09:23，卡得刚刚好。
没想到芥川先生就在二楼大堂等她。
他在日本人里属于高个子类型，因此很显眼。他今天穿了件毛领的外套，烤栗色的千鸟格花纹，收束的立领将他的脸衬得更小更立体。
“おはよう（早上好）。”简雪临秀出昨晚恶补的日常用语。
男生微愣，扯出比雪地还要亮的笑：“おはよう，小雪さん（早上好，小雪小姐）。”
“我的发音怎么样？”简雪临求夸问。
芥川纮回：“厉害。”
简雪临哈哈笑出声，竖起两根拇指，王婆卖瓜：“sugoi！”
男生诧了下，也抽出原本插兜里的手，学她动作：“sugoi！”
两人笑着去取车，一到露天处，简雪临摊手感受：“今天没有风诶。”
“风很小。”芥川纮接话。
简雪临仰脸看天：“雪也不大。”
“这是未定的。”
他考究古朴的发言总会让简雪临多留神一下：“未定的？”
与雪片一起过来的，还有男生高处俯落的视线：“雪可能会停，也可能下更大。”
简雪临评价：“好有文学性的一句话。”
“欸？”自打见面，他罕见地蹦出一句很本土的话。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简雪临解答：“你听过这句话吗？”
芥川纮回：“《边城》。”
简雪临瞪圆双眼：“你还读过《边城》呀？”
芥川纮一本正经：“阅读是很有作用的，学习中文的方法。”
简雪临莞尔。
你说他中文说得奇怪吧，是有点奇怪。
可也奇奇怪怪得很可爱。
“读中文书，会吃力吗？”就像她读全英的文献那样。
“有一点。”
“和我对话会吗？”
芥川纮不答，问她：“你听我说普通话吃力吗？”
简雪临露出“你怎么会这样问”的面色：“很轻松啊，”她弯眼补充：“也很感激。”
芥川纮直言不讳：“那么，我也是这样，”
简雪临“唔”了一声，一时间接不住他耿直的表示。
“koyuki-san的普通话很标准，很清晰，速度也不快，我并不感到吃力。”芥川纮歪着头，直勾勾地看她：“能和koyuki-san交流中文，我很幸运。”
冰凉的雪片落在她鼻尖，她却感觉它周围的皮肤在紧绷和发烫，因为被他这样盯视着。
简雪临错开目光，去注意行色匆匆，身裹冲锋衣的路人：“你们日本人很多不打伞。”
“不过我带了哦。”她将右手的长柄伞扛上肩膀，炫耀战果：“我昨晚在罗森买的，800 yen。”
“八百yen。”她中日混杂的表述方式再次让男生失笑，低声重复她的话。
简雪临放下伞，临时起意：“有奖竞赛，八百日元等于多少人民币？”
芥川纮几乎没有迟疑：“三十八块钱。”
简雪临满脸震惊，入乡随俗：“sugoi——文理双修，心算大家！”
笑出来的白雾同时震走他们唇畔的碎雪。
车行上路，简雪临依然不适应左边的副驾，她在国内有辆代步的电车，居左开车开习惯了，就像跟朋友出去玩，她总是更喜欢高铁靠窗的位置，酒店右侧的大床，远离过道的卡座，就像必须按照正负极摆放的电池。
但，等真正交谈起来，这些不自在就消弭了。
随身听一旦通上电，无论谁正放，谁倒放，飘出来的音乐都一样。
简雪临听见耳熟的前奏，下意识去看芥川纮的车载显示屏，“lemon！”她扬声唤出歌名。
彼时，她正举着大疆拍摄窗外的雪幕和街景：“谢了，不用再配背景音乐了。”
第二首《打上花火》开始播放，简雪临立即关灭拍摄屏，专心听歌。
当别人投来心意，她务必报以尊重。
芥川纮倒是奇怪她的举动：“你不再拍了吗？”
简雪临闭目养神：“现在是中场音乐时间。”
男生心领神会地微微笑。
—
简雪临被猜到还没来得及吃早餐，跟在芥川纮身后，步入一家名为komeda的咖啡馆。
店内已满员，漂亮的服务生招呼他们落座等候区，随即交给他们一本厚实的硬壳餐单。
简雪临新奇地四处张望，店里暖气给很足，她脱掉大衣，瞟向同样等坐的老太太。她白发微蜷，仪态端方，穿着让人想要链接的针织开衫，信手翻阅报纸。
很难不在心里刷弹幕，“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
简雪临分心地观察，余光里，餐单移来自己跟前，“右下角有中文翻译。”是芥川纮提醒她。
简雪临回神，借着翻页靠近他，掩唇蛐蛐：“我老了也要这样。”
她忆及昨晚：“还有打电动。”
芥川纮似乎一下子理解不能：“电动？”
简雪临一五一十诉说昨晚返程的见闻：“很酷耶。”
芥川纮问：“中国的老人都在哪里？”
简雪临回：“广场上。”
简雪临即兴摇了个手花：“跳广场舞。”动作惊动对角的老太，也举目瞧她。
简雪临抿唇收手，持续小声：“很少看到中国老人打电玩。”
芥川纮颔首：“跳广场舞也很酷。”
简雪临将信将疑：“你知道酷的含义吗？”
身边的男生思索片刻：“一个人在札幌探索的简雪临小姐，很酷。”
简雪临泄出大大的笑，老套地附和他，也肯定他：“是哦！在机场从天而降，拯救简雪临小姐的芥川先生，也酷毙了。”
从门店离开，简雪临的胃袋已经不输她旅行箱。盘子里的三明治看着不大，但香甜松软，猪排焦脆，嫩到出汁，一口一口不经意地吃完，饱腹感极强。
沿途她路过了一整排单人卡座，形似自习室，人们心安理得地待在两片隔板之间，独自喝咖啡，独自刷手机，独自使用笔电办公，不从众和零社交，全在巴掌大的空间变得合理。
她流连的眼神引来好奇，芥川纮问：“你在看什么？”
简雪临说：“在看你们的单人座位。”
她回过头：“你会坐在这样的地方吗？”
芥川纮跟着望一眼：“我常常坐在这样的地方。”
简雪临诧然：“我以为你有很多朋友。”
芥川纮不甚理解：“为什么？”
简雪临：“你都能容忍程放，能跟他合租一年！这绝非常人！”
男生闪烁的笑眼顿住，不经意地挪开了：“他不好吗？”
“他？”简雪临如闻天方奇谭：“如果现在我身边是他，我们还在大街上喝西北风吃雪花。”
“你和他是二十多年的好友。”再次偏回头来，他还是那副温文的模样。
简雪临摸摸下巴，赞同：“也是，是不该背后说他坏话。”
回到车上，简雪临取出tote包里的钱夹，里面有她在国内兑换的日元现金，她取出一张数字略为惊人的一万元：“刚才我们吃了多少钱？我跟你AA。”
芥川纮停下调档的手，把着方向盘，稍稍惊疑。
简雪临挠头：“你们这里能电子支付的地方很多，我还没来得及换零钱。”
犹疑停留在男生白净的面孔上：“我不是很明白。”
简雪临露出与他一致的神情：“什么？”
芥川纮问：“AA，是什么？”
简雪临手盖在半敞的钱夹上：“程放没告诉过你？”
他点点头。
“他小子，不会每次都坑你请客吧，”简雪临暗自咕哝，放慢语速，详细地解惑：“就是吃饭费用平均分配，比如我们共同进餐后……split the bill，我付——”简雪临卡壳，瞥向右边的日本人，他能听懂“付”的意思吗？
她换成更容易理解的词组：“我付出一半，你付出另一半。这在我们国家叫AA制。”
芥川纮似乎消化了一会儿，看一眼她手里的纸钞，再看向她：
“我希望为你付出全部。”

第6章
第六场雪
这算给自己挖坑么，冷不丁的话打得简雪临哑口无言，好像嚼了刚冻过的芒果，她咬咬牙关：“芥川-san！”
男生耐心地注视她。
那种五官不知如何摆放的感觉又出现了，“你说的有歧义。”
他眉梢求解地抬高：“这句话错误在哪里？”
“本意没错啦，”简雪临正声：“就是在中文的语境里，这样说，太像表白了。”
芥川纮木住，似不好意思地偏开脸。他红起来的耳廓，两秒后消失在她视野，是他侧了回来：“こくはくする （告白）？”
简雪临完全听不懂。
但他的下一句日语版道歉，简雪临能明白。她赶忙摆手：“没有啦，语言不同本来就容易产生误会。”
“比如昨晚第一次见面，我就把韩语和日语弄混了。”她宽慰着，提出新的解决方案：“要不这样，中午的饭由我请你，我来付出所有。”
芥川纮沉吟。
“晚上吧。”他回答：“我中午预定了烤肉。”
一听烤肉二字，简雪临登时食指大动，装模作样：“呃？怎么才吃饱又饿了？”
芥川纮笑了出声。
一万元巨钞原封不动地回到简雪临钱夹，她的私人导览——纮桑也将车泊在大学附近。
北海道大学没有专属驻车场，他们必须步行进校，这里虽身处市中心，却也是一片独立的纯白色岛屿。积雪毫不吝啬地铺满路面，四面八方都白皑皑的。
简雪临微微张大嘴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老鼠不小心掉进米仓”。
“好厚的雪！”简雪临深一步浅一步，沿途不断惊呼，好像在被一杯巨大的雪糕吞入。
大疆的画面在这里变暗了，远不如眼睛看到的亮白，席地的天然打光板映照着每个迎面走来的人，面貌无瑕。
大家在雪里，全都变得明亮了，多彩了。
雪停了，但头顶还在下雪，扑簌簌的雪簇从树梢滑落，像惊飞的白鸟，有一只坠在简雪临脑袋上，她冻得缩了下脖颈，看向芥川纮：
“看我头上！”
男生淡笑着，身侧的指节曲了曲，没有抬起：“需要我帮你去掉吗？”
“不要，”它们正在融化，冷飕飕地渗入她发隙：“这是冬天的礼物。”
“你的故乡不下雪吗？”见女生举着相机四处扫射，他跟在后面好奇。
简雪临回头：“下啊，只是很少见。我出生那天就在下雪。”
“你出生在无锡吗？”
简雪临吃了一惊，霎时反应过来：“肯定是程放告诉你的。”
芥川纮很中式地“嗯”了一声：“我还知道你读书的中学。”
“你们俩关系这么好？”简雪临暂时关闭摄像头：“他什么都告诉你。”
芥川纮闷声：“因为你们一直在一起。”
哇——附近几个夹鸭子的小朋友扬高雪沙，追逐打雪仗，淹没了芥川纮的话。
简雪临扫见道路右侧的红白贩售机。
它的底盘困在积雪里，头戴白毡帽。简雪跨过厚雪，跑上前“参观”，挥舞单臂，欢呼雀跃：“它好可爱啊——”
芥川纮停在路边遥望，微笑起来。
简雪临歪歪扭扭地跑了回来，在男生紧张的眼神里，她把大疆交到他手里，“我要玩一次你们北海道的贩卖机，能帮我记录一下吗？”
“录像吗？”他确认她的需求。
简雪临做了个OK手势。
他打开镜头，远去的女生又奔跳回来，尴尬地撇了下嘴角：“我忘记我没有零钱了。”
芥川纮的视线，从小小的镜头回到她真实的面庞，她的鼻头冻得通红，眼神很清亮。
他立即心领神会地将挎包拖来身前，取出里侧的钱夹。
循着他瘦窄的手，简雪临瞥见一个熟悉的东西：“哎？你也有这个？”
男生停下取硬币的手，扯高那只奶黄色的乌萨奇限定蜜瓜挂件：“Usagi？”
简雪临捏住兔子几不可见的双脚，确认：“对啊，真的跟我的一样，不过你的脸版比我正。”
芥川纮似不解，低头看挂件：“脸版，正？”
简雪临慢吞吞地说明：“就是——你的这只乌萨奇，长相比我那一只更端正、更漂亮。”
她暗磨牙根：“一定是程放那小子没给我好好挑。”
芥川纮找出两枚500円的硬币给她，简雪临谢一声，理直气壮地回到贩售机前，中途她回身，大声问男生要喝什么，得到跟她一样的答复后，她举着两瓶别无二致的战利品回来，苹果味的酷儿。
把其中一瓶递给男生，他不忙接，只说“请等一等”，转而收起大疆，解开自己包链上的乌萨奇挂件，递到她身前：“交换吗？”
女生呆住了，“现在？”
芥川纮说：“你说这只更漂亮。”
“可是这是你的，”状况有点突然，简雪临左右看看，回到男生清澈诚恳的双目里：“而且我的那个，我没带来日本。”
男生脸上流露出某种执著：“送给你。”
简雪临眼皮翕动两下：“我拿走，你不就没有了吗？”这是今年的北海道热门款，一上线就被各路代购和同好抢购一空。
芥川纮满不在意：“我就生活在这里。”
简雪临不好再推辞，“好吧，”她放下两瓶水，自认厚脸皮地接过来，只恨自己没随身携带什么中国纪念品，只能把那只圆鼓鼓的黄兔子即时系到包带上，聊表谢意，转眼，她有了主意。
她鸡贼地把手揣进大衣口袋，摸索好半刻，攥成拳头杵到他们中间。
“我也有东西送你。”
芥川纮疑惑地看向她虚张声势地手。
女生顺滑地比了个心：“我的一颗感恩之心”。
气氛轻微凝滞，忐忑从男生眉心褪去了，他灿烂地笑起来，从一开始就在克制的手，摊开了，伸向她。
“嗯？”简雪临努嘴，下一秒反应过来，将那颗“心”放到他掌心。
他握住“它”，也收回自己口袋，语气正式：“承知いたしました！（收到/了解！）”
简雪临依然如闻天书，但情绪是共通的。
他们相视而笑。
这时，雪开始下了。
—
银装素裹的凋木一路交错，简雪临幸运地捡到一根压断的枯枝，笔直而纤长。
她拿在手里当徒步杖和魔法棒，白茫茫的大雪地，谁都会返璞归真，谁都会变回孩子，逛完校内博物馆，简雪临没有舍得丢掉它，两人坐到长凳上休息，不约而同拧开手里的果汁。
或许刚有游人经过，椅背上排着几只由雪夹制作的库洛米。
不忍破坏它们，简雪临没有靠向椅背，抿上一大口果汁，畅快地哈气：“小时候经常看到它的广告。”
芥川纮朝她偏头：“Qoo？”
简雪临弹了弹瓶身的蓝色卡通小人，联想到咖啡馆里的对话：“它在中国就叫‘酷’，翻译成酷儿，我们刚刚提到的酷。”
她再次拧开瓶盖，冲芥川纮致意：
“干杯！”
“敬很酷的我和很酷的你。”
喝完饮料，她仰头看霾灰色的天，扑向眼睛的密雪，又望向发顶正在变白的男生，跳脱地发问：“你说，我们一直坐在这里不动的话，会不会被雪活埋？”
她从芥川纮眼底捕捉到一丝惊恐。
但他还是配合地说：“如果你一直坐在这里，我也会一直坐在这里。”
“好吧，我有点冷了，”简雪临投降，双手捧到唇边哈气：“不动真的会冻死。”——哪怕是札幌这种没什么杀伤力的冬天。
从学校咖啡店出来，简雪临周身恢复热度，那根树枝还被她横握在手里，仗剑一样。
简雪临百无聊赖地来回转动它。
芥川纮偶遇熟人，对方是同实验室的学弟，他好奇地瞥了眼简雪临，埋怨近两日导师临时布置的任务。
芥川纮留意女生背过身去，不由不耐烦起来，迅速跟学弟道别。
等走回近处，他发现她在被雪盖得几乎见不到叶尖的草坪上写划——用树枝的末端。
她写的字是：
“纮”。
一笔一画，赫然而清晰地，显现在厚厚的雪里。
大抵察觉他身影逼近，女生回过头来，邀功地呼唤：“hiroshi！快看！我写了hiroshi!”
芥川纮默不作声。
“这就是你的名字吧，”她说：“我昨晚查了你告诉我的罗马音，就是这个字吧，我应该没写错？”
他目不转睛：“没有写错。”
天太冷了么，他的声音情不自禁地颤栗，有雪偷偷钻进了他口腔，可他的喉咙却像被烫到。
被喜悦，滚烫的悸动和偌大的喜悦。
苦练的拼音失灵了，声母，韵母，声调，全都没了章法，他的回答带上失控的口音：
“是我的名字。”
“谁给你起的？”简雪临满意地站直身体。
芥川纮说：“我的外公。”
他又低头看那个字，目光找到她的手：“树枝，可以借过来使用吗？”
“这个？”简雪临扬高手。得到男生颔首，她把木枝转交出去。
芥川纮拿上它，快走两步上前，也用同一头写字，专注而缓慢，“こゆき”。
平缓松软的雪地，她的名字，被刻写在他名字之上。
简雪临全程观看，比较道：“这么看，好像我赚一点，‘纮’比‘koyuki’写起来简单多了。”
芥川纮接话：“这句话我能听懂。”
简雪临扭头：“哪一句？”
他重复她的话语，脸颊笑得泛红，洁白的样子像天使：“赚一点。”
担心再激动到失态，他强自镇定，一字一顿，确保每个字都读音正确。
“哇，”简雪临捧场地击两下掌：“这个很难的！”
芥川纮没有回答，取出手机，横屏对准那双并列的名字，仔仔细细拍下一张。
然后，他腼腆却难抑开心的笑眼，才回到她同样含笑的脸上：
“还是我赚一点。”

第7章
第七场雪
北海道大学的鲜牛乳，和简雪临以往喝到的牛奶不尽相同，有很明显的乳脂香，但饮入口腔并不腻，口感近似水牛奶。
去吃午饭的车上，简雪临欣赏纸袋里采购的甜品，想到在咖啡店看见的汉字，她说：“你们也是‘北大’诶。”
“嗯？”芥川纮侧来一眼。
简雪临学他语气：“嗯？”
在她的视角，男生的眉峰耸高了，不明所以。
简雪临说：“在我的刻板印象里，日本人喜欢说‘欸？’，你刚刚用了‘嗯？’。”
他挑唇：“因为简雪临小姐喜欢这样表示疑问。”
简雪临也笑：“搜得斯捏——”又说：“我也可以这样表示懂得。”
芥川纮莞尔，回归正题：“你是说北京大学吗？”
简雪临点头：“对啊，缩写也是北大。”
芥川纮说：“北京大学是很了不起的大学。”
简雪临随手把玩包上新来的挂件：“所以我没考上。”
芥川纮郑重其事：“简雪临小姐就读的复旦大学，在中国乃至世界也是非常厉害的高校。”
简雪临扑哧而笑，继而灰心地咕哝：“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裁了……”
芥川纮没听清她后半句，“你肯定一直非常努力，才考入那样的学校。”
简雪临很淡地笑一下：“别光说我了，说说你吧。”
她猜：“你跟程放一样，都念动物医学是吗？”
芥川纮点点头：“是，我们在兽医学部。”
简雪临脑洞大开：“那我刚刚喝的牛乳，是你治疗过的奶牛产出的吗？”
芥川纮愕了下，弯起嘴角：“我学习的是犬猫肿瘤研究方向。”
简雪临惊喜地预约这位未来名医：“以后我养猫的话，岂不是可以直接在微信网诊？”
男生大脑显然宕机一下：“网诊，是什么？”
简雪临说：“就是……假如家里猫咪生病了，我可以线上问你怎么处理。”
芥川纮唇角掠高：“程放跟我在同一个学部。”
简雪临后知后觉：“……是哦。”下一秒，她为自己的忽略找到原因：“因为他太不靠谱了！根本想不到他，他总给我一种猫吃了他开的药会更严重的……”
话音未落，窗外红色的钢筋高塔掳走她目光，她下意识惊呼：“东京塔——不，”简雪临轻拍一下自己嘴巴：“札幌塔！”
车速明显减慢了，芥川纮的嗓音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大通公园就在旁边。”
“已经一点三十四了吗？”简雪临遥望临近塔尖的电子时钟：“我们居然当了那么久的街溜子。”
“早上我们经过这里吗？”她回头问芥川纮。
男生说：“走过，你没有关注。”
她当时在干嘛，简雪临暗忖，重新贴近纤尘不染的窗：“我之前只在视频里见过。”
去年的圣诞点灯，她恰巧跟程放视频，见过它在夜幕下彩灯加身，珠玉闪耀的样子。
整座塔不高。
远不如国内的东方明珠、小蛮腰有气势。
但塔身鲜亮，色彩分明，像是由乐高搭建出来。空气好的地方，景观都大方，不是晴天也不掩其貌，通透到一览无余。
日本所见偏小巧，但知床和牛大而厚实，奢侈得像不要钱。它们被主厨细致地切分。在板前观看少顷，服务生领他俩去包厢。
他们用餐的地方是一间私家烤肉，位处薄野站附近，店中店，别有洞天。脱去雪地靴，简雪临盘起双腿，与芥川相对而坐。服务生跟芥川纮沟通今日食材，笑容款款，她则迷茫地阅读手边的全日菜单，又把一旁蘸料挨个拿起来判别，再按原位排好。
“这是今天的午市套餐。”芥川介绍令她眉头紧锁的菜单。
“看不懂，但一定很好吃。”简雪临放下那张字体考究的纸张，环顾包厢。
周遭布置古雅，布艺坐垫软乎乎的，她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托腮问：“你跟这家店店员很熟吗？”
芥川纮在给她斟茶，奇怪她为什么这么问。
简雪临瞟瞟从外阖上的移门：“主厨很熟络地跟你问好，刚刚那个女生也跟你有说有笑。”
芥川纮说：“我插队了。”
简雪临接过他递来的陶杯：“是我知道的那个插队吗？”
“这里需要预约，晚市已经订不到了，中午是老板帮我跟另外一对顾客交换。”
讲长句对他而言需要用更慢的语速阐释，但简雪临听明白了。中文就是这样，哪怕所有字眼颠三倒四，大家总能在第一时间组织出正确的语序。
她受宠若惊：“你太隆重了。”
接而不自在起来：“其实路边吃点拉面我也很满足的！”
芥川纮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我希望札幌给你留下好印象。”
“在机场见到你时，札幌就已经给我留下好印象了，”简雪临脱口而出，伸出食指在面周空转一圈，笃定道：“男生的容貌，城市的荣耀。”
正在喝水的芥川呛到。
轻咳两声，他敛目要说话，简雪临的手机响了，她举起来。
见是复活的病号放，她撇撇嘴角，死鱼眼接通。
还没来得及开公放，发小略略恢复的烟嗓就从听筒挤出：“简雪临——在干嘛——”
简雪临一把抓起桌面的菜单，来回摆动：“准备吃和牛呢。”
“别晃！”视频里头发蓬乱的男生眯眼定睛：“我都看不清了……我X，你还真在吃豪华套餐啊，他家一千的人均。”
简雪临怔住，搁下菜单，难以置信地看看安静抿茶的芥川纮，又看小框里的程放：“我不是还在上海吧？”
“我的纮酱呢。”视频里的男生冲边上看。
简雪临忙把镜头歪过去，“在我对面。”
程放吐出尖细也有点欠扁的声调，跟室友问好：“hiroshi-chan~~~（纮酱）”
芥川纮对着屏幕微笑了一下，慰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退烧了，医生还不给出院，不然就找你们蹭和牛了，”手机里的人换成日语，鼻音嗡嗡：“接待雪临的花销，等我出院跟你结算。”
芥川纮神色平和：“また今度ね。（改日再议）”
汉语人简雪临不爽：“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程放马上换回母语：“哪有悄悄话，我声音明明这么大。”
简雪临也嚷嚷：“是呀，你声音再大点，隔壁顾客就要来敲门了。”
芥川纮把手机还给她。
打小关系熟稔，两人见面就对抗，旁若无人地互怼几句，程放关心她首日行程：“上午去哪了？”
简雪临说：“去你学校了。”
“欸？”程放也被日式口吻腌入味：“干嘛去了？”
简雪临取出纸袋里的甜品，学椰树牌椰汁包装动作炫耀：“看我的战利品。”
“切~”程放凑近，嗤之以鼻地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
简雪临又说：“我还在你们学校雪地上写了字。”
程放拜服地哈一声：“简雪临，你还是小学生吗？简雪临到此一游是吧。”
“才不是，”简雪临把纸袋收回包里，故弄玄虚：“不告诉你。”
程放拧起了眉心，揣摩：“莫非是‘程放大SB’？”
简雪临翻白眼，干笑：“呵呵，你少臭美了。”
这时，服务生端来前菜，精致到不忍下筷的摆盘，细面卷曲，顶头点缀着极细的海苔丝。
放下简雪临这份，她将另一碟搁到对面。简雪临目随餐食向下，只见男生罕见地使用手机。
光顾着跟程放斗嘴，她好像冷落真正在场的同伴了……简雪临盯着他，面色惭疚起来。
芥川纮的眼神对上她的，放下手机，仍温温地招呼：“请用。”
简雪临试探地接：“douzo（请用）？”
她在日剧里看过多次，活学活用，应该没错。
芥川纮双目亮了亮，笑意具体了一点：“是的，douzo。”
程放参与感极强，一块儿听完服务生的菜品介绍，插话：“海胆冷面？快吃吃看什么味道，我也要云吃。”
“我准备独享，挂了。”简雪临才不会让他得逞，作势要切断联络。
程放哀嚎央求：“别啊，简大王，可怜一下我这个病入膏肓的人吧……”
简雪临哭笑不得：“你还是好好休息——”
视频通话陡然中断，简雪临怔愣，检查手机屏幕，旋即看到程放弹出的解释：
【学弟突然打我电话，先不说了】
简雪临谢天谢地，也——【谢谢学弟】。
程放回以国际友好手势。
简雪临懒得搭理，摘掉筷子上的纸壳，刚要磨刀霍霍向美食，她急刹车。
日剧画面第二次派上用场，她手持筷子，求教：“我是不是应该先说点什么？”
芥川也怔一下，会意地将筷子横卡在虎口间，双手合十，“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
就是这个！简雪临一眨不眨地看他示范，效仿他的动作和口音，更轻快：“いただきます！”
“正确吗？”初尝试带来愉悦，她开心地发问。
芥川纮颔首：“完全正确。”
“我开动了。”他又用普通话说一遍。
简雪临再次顿停筷子：“不用翻译啦，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芥川将木箸平放回身前，不忙动餐：“不是翻译。”
“刚才那句是教给雪临小姐的，现在这句才是对你说的。”

第8章
第八场雪
一整个下午，简雪临都在中岛公园闲逛，芥川纮担任她的跟拍摄影师，雪地一片白茫茫，捏在手里又成了绵白糖，两旁都是高阔的朽木，给人无穷无尽的观感，但在道路的尾声，有座门头别致的咖啡店像终点奖励那样嵌在雪里。
简雪临打开谷歌地图，比照咖啡馆的名字：“Smooch cafe，我昨天好像在小红书刷到过这家。”
外头人迹杳然，但店里靠窗的吧台已坐满食客，入耳全乡音。
挂在窗边的OPEN灯牌一闪一闪，简雪临快步上前，抢着点单：“这回总该由我来了吧。”
她理直气壮，芥川纮便不强求，退后半步。
店面过于狭窄，一言一行极易引人注目。简雪临低声用英文挑选饮品时，窗口两个女生回头看他们，又在芥川纮脸上歇几秒，继续交头接耳。
看到帅哥的自然反应。
回想过去在国内，与同事好友外出吃漂亮饭，她们也会这样心照不宣，鬼鬼祟祟。
简雪临抿唇一笑，接过老板递来的纸杯咖啡，分一杯给芥川纮，抹茶的留给自己。啜下第一口，她点点头：“比上午的好喝。”
他们并排坐在料理台对面的空位，好像坐在车站的等候椅。
置物架上摆满形色的器物和日杂，外头的雪垛堆几乎占据半扇窗，老板娴熟地操作咖啡机，时间在这里迟缓了，变成要慢慢牵出纹路的奶泡花。
天黑后，简雪临才回到酒店，出人意料的是，芥川纮也办理了入住，她陪他站在前台，惊异问：“你今天也要住在这里吗？”
芥川纮点头：“明天要去小樽。”
简雪临“嗯”一声：“但也不用起很早……”她不是特种兵，比起紧促地走马观花，她还是更喜欢慢节奏的闲游。
“你居然还能定到这边的空房，”犹记得程放是怎么声讨她心血来潮，让他在订房上吃尽苦头的：“运气太好了吧。”
芥川纮苦涩地笑笑：“不是没有空房，只是……”
“嗯？”
“只剩下家庭房。”
家庭房……是什么样子，肯定比她的麻雀单人寝要宽敞一些吧？中间一张小床，两边是大床？
这超出简雪临的知识范围。
跟芥川在电梯分头而行，简雪临回到房间，简单整理一下今日收获，又去附近便利店扫货。
日本的便利店绝对有毒，看到就想往里走，买或不买无关紧要，但不进去转一圈，就觉得完满的一天少掉一粒拼图。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过来，她已经驾轻就熟地将一些小瓶装饮料往购物篮里放，又挑选若干海鲜和水果——非鲜切版，她第一次见到苹果被大卸八块，装在密封袋内，也没有氧化。
等候结账时，她接到芥川纮语音，询问怎么将他手机里的相片发送给她。
大概听见她身边有杂音，他又问：“你去了哪里？”
简雪临说：“我不知不觉，鬼使神差地，又走进了便利店。”
芥川貌似懂得这两个成语，在听筒里低不可闻地笑一声：“你先买东西，我过一会儿再打扰你。”
“NO！没有，绝对没有打扰！”简雪临急忙唤住他，本想说直接发我吧，思及微信压缩画质严重，改口道：“你住十七楼哪间房，我买完去找你，当面drop给我吧，正好再商量一下明天的日程。”
“好。”
简雪临将瓶瓶罐罐、各种小零食收进带来的购物袋，转身返回酒店。
沿途她拍下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发给芥川纮：
【我打猎归来啦！】
男生已经在大堂等她，简雪临有些意外，见他抄兜将房卡取出，才想起，他们不住同一层，如果他不来接她，她根本去不了他的楼层。
见他只穿着单薄的姜黄色衬衫，简雪临问：“你不冷吗？”
芥川摇头：“不冷。”
“你呢。”他第二次向她递出手，露出她已经很熟悉的微笑。
简雪临默契地将购物袋交出去，提醒：“稍微有点重。”
他却说：“很轻。”
前后步入轿厢，她转头问他：“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芥川纮刷完卡：“在你断开语音通话后。”
“你不早说，”简雪临惊讶：“我还慢吞吞逛了那么久。”
芥川纮侧向她，不碍事道：“等待的时间我在整理相册，我把和你相关的那些建立了单独的相簿。”
“哎？是吗？”简雪临的注意力被他解锁的屏幕的手牵扯过去，她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的拇指也可以这么瘦长，骨骼分明。
芥川纮简略翻了两张，电梯门响，他仍让她先行。
进房间也是。
一进门，简雪临就开始对比房型。果不其然，家庭房比她的单人间富余太多，她一边扫视，一边笑了出来。
还以为是什么多温馨的房型，原来是三张一模一样的单人床拼接在一起。
芥川纮困惑看她倏然打颤的肩膀。
等女生不明所以的笑点结束，他停在门边征求：“雪临小姐，介意我关上门吗？”
简雪临回头：“你关啊。”
芥川纮带上门，握了握拳，跟上她步伐。
“我房间里……有什么很有趣的地方吗？”她无所顾忌地笑，他就不自然起来。
简雪临毫不避讳地形容：“原来你们日本的家庭房是大通铺。”
芥川纮不理解：“大通铺？”
简雪临隔空点数那三张床：“一、二、三，很单调地组合在一在。”
芥川纮问：“中国的家庭房是什么样子？”
简雪临也被难住，猜想：“也许就是一张大床吧，小孩子挤在父母中间。”
“你们国家，很有边界感。”她说着，注意到最左侧那张床床尾的衣物，芥川纮脱掉的灰线衫，正整齐地叠放在那儿：“你其他两张床就空着么？”
芥川纮愣住，他未曾考虑这个问题，只是想方设法住在更方便应候她的地方。
简雪临入乡随俗地吓唬：“等你关了灯，空着的两张床可能会睡别的东西。”
芥川：“……”
这次轮到他忍俊不禁。他将购物袋放上茶几，给面子地配合：“我应当表演出害怕吗？”
“先问出来就没意思了。”简雪临扫兴地出声，躬身翻出她没搞明白的小粉和小白，一手一个面朝芥川纮：“你知道哪个是去脸肿的么？”
芥川纮敛目查看包装上的日文，告诉她是粉色那瓶。
简雪临说：“我以为你一看就知道，原来也要读说明啊。”
芥川纮“嗯？”一声：“我没有尝试过。”
简雪临眨眼：“你没喝过这种消肿饮料？你们日男不是很卷的吗？”
卷。
他知道，近来活跃在中国的网络俚语，但是卷什么，后面没有宾语。
“卷什么？”他虚心发问。
“颜值，脸蛋，”简雪临把白色那瓶塞给芥川纮，径自开盖，畅饮小粉：“听说你们日本男生还会修眉毛。”
芥川纮恍悟，但他没有参与过这类“卷”，他一把捋起刘海，试图自证：“我没有修过眉毛。”
不料面前的女生大声道：“快放下！”
芥川纮被她惊乍的反应唬到，立刻垂手。
她保持着这种语调：“太帅了！”
芥川纮失语。
好像待机的屏幕解锁了，原本模糊的漂亮壁纸完全显现出来，简雪临结结实实被惊艳到。
男生想笑，又不能笑太开，矛盾在他脸上并不局促，他压抑着害羞：“雪临小姐，夸人的方式太直白了。”
简雪临拧上瓶盖：“我是粗人。”
“粗人？”
陌生的描述又成为另一道难题，刚要解释一二，再问问日本夸帅哥要怎么说，芥川已错开目光，去到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我们对一对明天的小樽行程，好吗？”
简雪临一顿：“好。”
“跟我是同款诶。”他们在低矮的茶几后并排而坐，男生揭开银色的Macbook，而简雪临又因是同款+1惊喜了一下。
她留神壁纸，指一指桌面：“你微信头像也是这张图吧？”
芥川纮跟她隔着一小段间隙：“嗯。”
简雪临说：“脚印是你家猫咪的吗？”
芥川纮说：“是从我门前路过的猫咪。”
“我一开始以为是网图，现在看大图，感觉像你拍的。”
“是我拍的。”
房间暖烘烘的，白天又走了很漫长的路，简雪临有点儿犯困。
她打了个哈欠，左手撑住脸颊，视线聚焦于表格里的《情书》取景地——“天狗山”三字上。
觉察她兴致缺缺，芥川纮站起身，从行李箱里取来一样物品。
待到他展开，简雪临走丢的精神全部回笼，惊呆问：“这你都有啊？”
是电影里的同款尿素牛皮纸袋。
简雪临接过来，上下左右正面反面，新奇地查看：“怎么弄到的？”
“以前购买的同款，”芥川纮重新坐下：“我想，雪临小姐拍照也许会使用，就一起带了过来。”
简雪临狡黠地睨他一眼：“哦？不会是哪任女友留下的恋爱遗产吧？”
芥川纮解读了一下她的反问句，当即否认：“我没有恋爱过。”
简雪临将信将疑，稀里哗啦地玩那只纸袋，不经意吐出：“你这么周到，我以为前人已经栽过不少树了。”
这下，芥川纮彻底听不明白，但他急需消灭她对他的误解。他下意识问：“什么树？”
简雪临玩梗：“藤井树。”
芥川纮完完全全，云里雾里。
简雪临自觉恶趣味过剩地打岔：“好啦，不跟你玩文字游戏了，有点欺负外国人了。”
她把敞开的纸袋套向自己脑袋，嗓音就此瓮声瓮气：“比我想象中要大。”
有人因临时的“失明”摇头摆脑；
有人终于能无所顾忌地笑。
简雪临在黑乎乎的空间里吐槽电影剧情：“男树也是真不怕女树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特别是她还靠边骑车。”
隔着纸张，是芥川纮不假思索的赞同：“因为他没有很爱她。”
他乡遇故知！简雪临一把摘掉头套，加入讨论：“你也这么觉得吗？”
芥川纮肯定地答：“真正很爱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让她被替代？”
简雪临小鸡啄米式点头，就差要跟他握手邦交：“你说他更爱女树还是博子？”
芥川纮说：“他爱他自己。”
简雪临攥拳，抽抽鼻子，故作涕泪横流：“我朋友超喜欢这部电影，我说哪门子纯爱啦，她说我不懂爱情，不懂人性的复杂。”
简雪临若有所思，两指吊着瓶口，咚一下，咚一下地轻击桌面，末俗郏骸袄€-san，你有过喜欢的人么？”
男生好像被看不见的东西敲了下背，原先松散的背脊霎时挺直，他没有沉默以对，只说：“没有过去。”
“啊？”
两个异国人，因为用语的差距，仿佛在对谜题。
他不那么懂她，她也不那么懂他。
芥川纮稍微转向她，本来被屏幕映得发亮的面庞，有一半回到阴影里，他的瞳色变得深邃了一点，却也更饱满了，要溢出来：
“据我学到的汉语，【过】作为助词，通常跟动词在一起使用，代表已发生之事。”
仿佛回到幼时语文课堂，简雪临捺着性子倾听：“嗯嗯……是这样。”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眼睛始终留在她脸上，“所以，没有过去。还在喜欢，还在喜欢当中。”
简雪临怔了下，心头有什么一晃而过，像一脚踩空的积雪，更复杂的情绪翻上来，陌生的，干涩的，茫然的，世界停了一拍。她摸不着头脑地说：“这样啊。”
明明可以八卦更多。
明明她很爱听别人的桃色轶事。
可是为什么，排斥继续聊下去。
尚在对自己不解，她听见男生把问题抛回来：“雪临小姐呢，有过喜欢的人吗？”
还好他问了她，简雪临顺势忽略所有不熟悉的感觉，诚实作答：“实不相瞒，我觉得自己像无性恋。”
芥川纮浓眉扬起：“无性恋？”
他说声“稍等”，居然临时就着电脑谷歌了一下。
他熟练打拼音的样子仿佛是她隔壁的同事，仿佛就是个中国人。
他飞速看完，回头就见简雪临盯着他发笑。
“看懂了吗？”
“大略懂得。”
简雪临叹气：“高二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对一个男生有好感。他的物理分数总是超过我几分，所以我经常关注他在做什么，平时课间怎么安排，每次考完试出成绩，我都第一时间找他的名字，然后才看自己的。”
“我把我的表现说给好朋友听，她说我一定是喜欢上对方了。”
她留意到芥川微蹙的眉心，歪插一句：“干嘛要这么哀痛地看着我？”
男生迅速整理眼神。
简雪临弯一弯嘴角：“后来第三次月考，我的物理分数超过他，成了班上第一名，我就再也不想关心他了。”
“原来我根本不喜欢他，只是好胜心，想打败他。”
芥川纮先她一步笑了，垂下脑袋闷笑。
“你笑什么，”简雪临也拘谨起来：“别笑话我了，这都是我的真实经历，所以我才会认为自己是无性恋。”
他抿了抿唇，笑意收敛了，正襟危坐：“我没有在笑话雪临小姐，我只是觉得雪临小姐很可爱。”
简雪临脸颊发烫，日男怎么这样，有喜欢的女生，还这么深情款款地直视她，她当即抓起桌腿旁的纸袋，扣回头上。
“别看啦，我一点都不可爱。”
“いや（才不是），”窸窸窣窣的纸张在轻响，芥川纮温和而坚决的否定混在里面：“さいこうに可愛いのに（明明最高可爱）。”

第9章
第九场雪
那张尿素纸袋被简雪临带回了自己房间，她也搞不懂为什么顺手拿了回来。
呆呆地看了它一会儿，她把它叠放进明天的旅行袋，又不合时宜地想，明天可不可以用它装一麻袋天狗山的雪回来。
简直不着边际。
做梦都不带这么做的。
简雪临起了个大早，化上全妆，还将箱底的黑大衣和蓝围巾尽数取出。为达成昭和风大小姐的出片意境，她特意准备一只全黑礼帽。
在两边耳垂别上食指盖大小的珍珠耳钉，她提包去找芥川纮。
男生依旧不知何时就等候在大厅。
简雪临稍有些过度打扮羞耻症，在他望向她之前，她率先别开目光，缓和几秒，才快步上前，先发制人：
“我今天漂亮吗？”
的确，她的扮相和直球都将他一军，芥川纮点头：“嗯，你今天很漂亮。”
简雪临暗自松口气。
但——到达小樽，在山脚办理巴士缆车票时，简雪临后悔了。天太冷了，在市区浑然未察，但山野很快给她的“只要风度不要温度”以教训，冷风剐脸，简雪临的体温急速降下来。
陷在购票的长队里，她看到了不少黑蓝搭配的女孩，和她一样，像是从同一个加工厂出来的。
大家都是为了去山顶拍剧照同款图。
简雪临目测，队伍里起码90%都是中国人。
她在刺骨的风里苦中作乐：“你有看到吗？”
芥川纮问：“什么？”
简雪临踮脚，玩笑道：“你们的天狗山好像被我们中国人占领了，队伍里还有好几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女生。”
芥川纮跟着扬眼，他个子高，视野范围更广：“是指装扮吗？”
“对啊。”简雪临触摸着冰冷的手机。虽然早在小红书看过攻略，但真正目睹这么多一生要出片的女性同胞，还是会有点好笑。
芥川纮却不以为然：“并不是一模一样。”
简雪临瞥他：“唔？”
芥川纮思索了好一会儿，找到答案：“就像藤井树只是藤井树，渡边博子只是渡边博子，简雪临小姐也只是简雪临小姐。”
言之有理，简雪临附和：“也是，简雪临只是简雪临。”
也只有简雪临，功课做不全，全靠一身肝胆，大老远来情书打卡地寒风喝到饱。
她冷到不愿开口，本来身上就四处漏风，一说话还会有更多的寒气滑入咽喉，她心不在焉地刷新小红书首页，转移注意力。
“雪临小姐。”右侧的男生忽然叫她。
简雪临从屏幕里抬头：“怎么了？”
他观察她：“你冷不冷？”
一直吸鼻涕的简雪临：“……”
老娘快要冻死了。
尤其耳朵。
这该死的帽子，中看不中用。
她通红的鼻翼因为笑容拉扯开，顽强道：“还好啊……”
芥川纮沉默一霎，建议道：“等到山顶拍照的时候，你再戴上现在的帽子，它在你头上很优雅，但不御寒。”
终于有人替她说出来了。
她瞬间卸下伪装，摘帽子，再用围巾把自己裹成狼外婆印度女人山楂树之恋，一气呵成。
芥川纮从始至终看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天狗山居然这么冷，”简雪临取出手帕纸巾，再不顾花妆地擤鼻涕：“到山上再补妆了。”
芥川纮抛出更有杀伤力的预警：“山顶还会更冷。”
简雪临瞪大了眼，满面愁容：“啊？”
男生摘下自己头上的灰毛绒耳罩，“给你。”
简雪临看他手，战术性后仰一下：“不用了——”虽然她的围巾也不厚实，但比那顶愚蠢的礼帽强太多：“我拿走了，你用什么。”
芥川纮戴上内搭卫衣的白帽子，刘海被压得遮住了眉，他指指脑袋：“这样。”
“好的，给我吧，”鼻腔跟水库似的，又开始积蓄液体，简雪临不再迟疑地夺过来，把耳罩架到头上，自嘲：“从千金到难民只需要一个山脚。”
耳罩内侧有芥川纮残留的体温，好像两只温暖的，有生命的小动物，此刻乖乖趴伏在她耳廓。
她生理性地感激涕零：“纮，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男生莞尔。
按手机的手指同样冻僵，简雪临把指尖的那小段毛线指套覆回去。
诶？
她冲芥川纮竖起那只也戴回“白毛线兜帽”的食指，有重大发现：“快看，你和我的手指撞衫了！”
两个人同时get到，爽朗地笑出来。
漫长的队列结束，终于登上缆车，简雪临回来半条命，呼吸也不再被寒风掠夺，她取出保温杯喝热水。
对面的芥川纮除掉连衣帽，发梢毛茸茸的，简雪临提醒他，一边脱掉围巾：“你头发乱了。”
他随手理一把，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帽缘。
简雪临伸出手：“帽子给我吧。”
芥川纮还过来，仍细致地担心：“放在包里会变形吗？”
简雪临把它放在腿上：“没关系，一次性的。”
芥川纮没有吭声，兀自褪掉两边手套，才掀眼看她：“在日本的都是么？”
简雪临正扭头看窗外山景，听见了，转过来：“什么？”
芥川纮抿了抿上下唇，“我的意思是，雪临小姐来北海道的所见、所闻、所历、所想，都是一次性的吗？”
东瀛莎士比亚在说话，简雪临怔然，“我也不知道，”她坦诚地回答：“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来这里了，以后不一定能有这么长的假期。”
“嗯。”他轻轻地应一声，难得丧气：“果然，日本是很没意思的国家啊。”
“哪有，”简雪临否定他：“我还没去过东京和京都呢，我还想看看金阁寺还有高达，还有秋叶原。”
“程放都去过好多次了。”她羡慕地嘟囔。
芥川纮说：“我也去过。”
简雪临问：“是和程放一起吗？”
芥川纮说：“有两次，他帮你买东西。”
“你也在啊，”这倒是个意外发现：“我居然从来没在视频里看到过你。”
芥川纮不解：“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看到过，我一定不会不记得你。”简雪临答着，继续观赏远处的山峦。
芥川纮勾唇，一同俯瞰脚底。
延绵的苍黑，与纯净的洁白相互穿插，海天一线。一切都在雪里简化了，简雪临手握大疆记录，顺道将男生近在咫尺的话语录入：
“我的父母在东京。”
简雪临转向他：“你怎么在北海道念书？”
芥川纮道：“我的老家在札幌。”
“哦……”简雪临接收着新信息，“日本人也说老家吗？”
芥川纮说：“不，是故乡。”
简雪临歪着头：“你中文说这么好，真的没有一点点中国混血吗？”
芥川纮摇头：“没有，我的外公和母亲都从事中国文化研究。”
简雪临坐正身体：“难怪你毛笔字写那么好。”
她忽然小声，“贼眉鼠眼”扫射同趟缆车的乘客，确认大家都各拍各的，她放低音量：“所以……你出生在左翼家庭？”
芥川纮失笑。
他没有让这个话题延展下去，只是问：“需要为你拍照吗？”
简雪临摆手，“不用啦，距离太近了，会显得我脸好大。”
“有吗？”他发问的语气和眼神都异常真诚。
“有啊，”她可不是没看过年会摄像机里的自己，简雪临撇撇嘴，眺见远方的雪道：“原来不止二世谷可以滑雪。”
她想起前日在札幌车站看见的身负雪板的日本中学生，每个人都健气满满，不由比较起芥川纮。他的脸小而瘦削，已褪去少年稚气，鼻骨高到锋利，但他是非常标准的下垂眼，看起来十分无辜，瞳仁点上窗后的冰天雪地，宝石一样。
即便面无表情，都这么我见犹怜。
简雪临盯住他，下意识问：“你不是第一次来天狗山吧？”
芥川纮说：“不是。”
“之前来是邀请喜欢的女生么？”信口而出的一瞬，简雪临都愣住了。
芥川纮说：“是男性同学，跟他们一起过来滑雪。”
他眼底的困惑漫上来，可它们又是如此干净的镜子，简雪临别扭起来，别扭极了。她重新摁开大疆的摄像头，抹净起雾的玻璃，找到可以让自己背对他的窗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雪花在纷飞，黑与白的界限，被薄雪抹去了。雪烟迷人眼，缆车靠了岸，乘客们窃窃私语，在这样天地模糊的絮语里，简雪临与芥川纮前后迈出缆车。
山顶积聚了很多人。
雪太大了，能见度变得极低，世界变得像信号接受不良的老式电视机，所有人蒙在雪花点里，轮廓不清。简雪临被吹得站不直，暂时放弃拍照，推着芥川纮进天狗馆躲避。
救场的耳罩都不管用，简雪临冷得牙齿打架。
雪很美，也很残忍。
像大海，像深山，像密林，也像命运。
即使顺着最优选上行，按部就班，也会因某些难卜的岔口摔跟头。
山顶暴雪的关系，滞留的游客被要求提前下山。
光鲜上山，狼狈下山。为拍上美丽显瘦的照片，都没穿羽绒内胆的简雪临，一无所获。
她咬着牙，忍受天寒与失望，返程回到上山前的缆车站。她安抚自己和陪自己白跑一趟的日本人：“好歹看到了缆车上的风景。”
芥川纮注意着她神情，指向附近一丛排队的人：“你想跟《情书》的海报合影吗？”
简雪临“嗯？”了声。
芥川纮解释：“我看到很多中国女生在跟那里的海报合照，你想过去吗？”
简雪临跟着望一眼，沮丧：“还要排队啊。”
芥川纮看看四周：“你找地方坐下，我给你排队。”
简雪临错愕：“日本人也可以这样吗？”那么秩序分明的民生，大概率不会这样“走捷径”。
芥川纮笑了笑：“我和你在一起，可能别人会以为我也是中国人。”
到底是该感动还是该苦笑啊。
简雪临心情复杂。
但她确定，她做不到心安理得：“还是不要了吧。你找个地方坐，我去排队。”
芥川纮皱起眉：“可是谁帮你拍照呢？”
“是哦，我真是被风吹傻了，”简雪临一拍脑门，掏出通用语：“来都来了，芥川先生不介意再陪我排一次队吧。”
芥川纮依旧好脾气：“我在这里就是为了做这些。”
室内暖和了一点，但天气不佳，大家着急下山，所以打卡海报的队伍也移动得非常迅速。不多久，简雪临从芥川纮手里拿到和《情书》女主的同款侧脸合照。
有失必有得，她心情昂扬了一点。
然而，瞥见屏幕的下一刻，她万念俱灰：“跟中山美穗一比，我的侧脸好虐啊！”
身旁的男生没有接话。
好像在理解她的描述。
少刻，他跟着倾身而来，注视她手机里的相片，并不赞同：“但是，我刚刚好像只看到了你。”

第10章
第十场雪
往返都放在同一天的关系，从天狗山离开后，简雪临没有在小樽久留，坐在返程的车辆里取暖。
浅尝辄止的一天，难免带来不尽兴，她来回翻看着手机里为数不多的十多张风景照，难有满意的一幕。
她到山顶才使用手机，拍得很仓促，更谈不上构图。
若要将它们放在朋友圈展览，等同于自砸招牌。
老同学老同事都在旅游，九宫格一个比一个光鲜亮丽，足够让人在朋友圈周游列国。
旅行，似乎变成一张名片，一种较量，标示着“我过得很好，我有盈余享受更绚烂的人生”，是社畜除LV之外的奢侈品。
简雪临关灭手机，放进手边的neverfull。
初入职场的头三个月，她为奖励自己转正，想要购入人生的第一只名牌包。盯着购物车里的the row很久，最后还是下单当前手里这款，因为它的logo印满了皮面。
足够漂亮的雪景，就是另一种印满的老花。
简雪临因不可自控的虚荣笑一下，关掉手机，问年轻帅气的司机先生：“我们还有多久到札幌？”
芥川纮关小音乐：“十多分钟。”
察觉到女生一路的沉默，他温声问：“雪临，你心情不好吗？”
他崭新的称呼让她怔了下，“咦？怎么不带小姐了？”
“你今天叫了我——”他停顿一下：“纮。”
简雪临对此印象全无：“什么时候？”
“缆车上。”
“真的吗？”简雪临不可思议：“我真的叫了你纮？”她真的这么亲密地叫了他？
“嗯。”他肯定地说。
完全是无意识行为，简雪临热着耳朵求解：“还蛮奇怪的，中国人也有很多单字名，但大家就不会叫只叫对方一个字。可是放在你身上，日本人身上，就变得很合理。”
“没有啊，”他轻描淡写地否定她：“你经常叫程放，放。”
他模仿她常在语音或视频使里的口气：“放啊，放啊……”
话未说完，他自行笑了。
简雪临拧紧眉心：“你们每天睡一张床上吗？”这都一清二楚。
“没有，”男生的语气变得平整：“只是他经常说到你。”
他缓慢地刹在红绿灯前，脸稍侧向她：“融入另一种文化并不轻松，意味着要抛弃或隐瞒一部分自己。他不想被新环境吃掉，你是他重要的提醒。”
简雪临半知半解。
那么她呢，因为不能完美出片而懊丧的她，正在被新环境吃掉吗？
—
回到札幌城区，天已全黑了，雪势也变得糟糕，不是轻盈的落雪，是密密麻麻往下砸掉的玻璃珠，屋檐上噼里啪啦，好像天地在吵架。
可恶的老天，可恶的北海道，不给她好的过程，也不给她一个友善的尾声吗？
简雪临气得打开透明伞对抗，掩护自己和芥川纮到就近的便利店避雪。
“又见面了，711。”她抖落伞面的雪珠，苦笑着走进男生为她撑开的门。
两人一并朝里走，芥川纮成为自动跟随的购物篮，路过东北角杂志区时，她不过脑地提问：“你买过这上面的风俗杂志吗？”
芥川纮：“……”
他说：“没有。”
简雪临也自觉莫名地失笑，抱歉道：“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有点冒昧。”
她努力化解她的语出突然：“日本的风俗业确实很突出，我们国内便利店是看不到这些的。”
完蛋。
越解释越诡异。
“没关系，”芥川纮停在她身侧：“如果你感兴趣，买一本也可以。”
“不感兴趣！”简雪临婉拒，勾手卡住提篮的边角，硬是把他往别的地方拽：“我们还是去看风土小吃吧。”
第二次光顾芥川纮的家庭房，简雪临已经能自然地说出一句“他大姨妈（我回来了）”，高她一头的男生跟在后面，也跟上一句“おかえり（欢迎回来）”。
“大房间就是舒服。”简雪临一屁股栽坐到茶几旁的老位置，挨个拿出购物袋里的饮品和零食。
她还买了听啤酒，干鱿鱼做下酒菜。她迫不及待地撕开保鲜盒的封口，拆筷子夹一根丢嘴里，咀嚼咀嚼，“嗯，味道还不错。”
芥川纮在她对面坐下，一一指问聚头开会的饮料：“你想喝哪一种？”
简雪临眼珠一转：“你知道‘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吗？”
芥川纮不作思索地接：“老虎不在家，点到就是他？”
简雪临双手捂嘴：“我的天，你是中文天才吧。”
芥川纮垂眸一笑，再抬头，他眼里充溢着熠熠的积极：“需要为你效劳吗？”
简雪临点两下头。
男生轻念中文童谣，食指跳过那些高矮不一的饮料。它们在他有节律的低语里，变得像头戴不同帽子的，踊跃的小朋友。
芥川老师的最终选项是桃子水。
简雪临看见瓶身上一模一样的字眼，“这个念什么？”
芥川纮说：“momo，桃子。”
简雪临感叹：“桃子在日语里的发音好可爱，比英文好太多。”
芥川纮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旋即悟出深意，跟着弯动唇角。
简雪临把包装清新的momo水推给他：“给你。”
他讶然地看回来。
简雪临表演当场反悔，把啤酒捞来身前：“我又想喝这个了。”
芥川纮没有在意。
抿了会啤酒，简雪临又拆了包鱼皮花生试吃，她捏在手里分享：“我小时候很爱吃这个，但是只爱吃表皮，扔掉里面的花生米。”
芥川纮问：“程放不会帮你吃掉花生米吗？”
“什么啊，”简雪临龇牙咧嘴：“那太恶心了。”
男生眉梢几不可见地耸耸：“他说经常吃你吃剩的东西。”
“他怎么老跟国际友人说我坏话？”简雪临忿忿地将易拉环拨弄出声响：“明明是他爸妈不给他零花钱，他就经常跟我讨要辣条。我花的钱，当然得我先吃，他捡漏。”
芥川纮不假思索：“我以为他在炫耀。”
“啊？”简雪临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一定是非常亲近的关系，才能吃同一份食物。”
简雪临琢磨着这个概念：“这么说的话，我和素昧谋面的亲戚在同一桌宴席吃饭，我们也很亲密？不是这样的。”
简雪临一边回答，一边注意到男生始终规矩平放的双手，赶忙到购物袋里找其他筷子：“你想一起吃，就直说啊，卖这么大关子。”
“iie（不是）！”错乱间，母语下意识蹦出来。他试图解释，又解释无能：“ano（那个）……”
女生已将未开封的筷子，端端正正双手呈上：“douzo（请用）。”
芥川纮放弃辩解。
她说的没有错，他想象她，期盼见到她，祈求跟她更加亲密。她是室友暗恋多年的女生，也在他心头筑起神社。他每一天路过神社，却从未亲眼目睹神明。妒忌和渴望渗透了他的日夜，直到命运的机缘降落在他头顶。
在最初的愿望里，画面很简单，她来到大雪覆盖的北海道，他作为程放的室友，有幸加入他们的聚会，共享她生命中某一餐的光景。
他用另一手兜着，斯文地夹了一些鱿鱼丝放入口中，像日剧里诸事讲究的世家少爷，简雪临忍不住发问：
“你穿和服是什么样子？”
芥川纮一怔，搁下筷子，少许幽默地回答：“穿和服的样子。”
简雪临噗笑出声：“肯定很帅。”可惜这间酒店条件有限，不自带浴场。
暗自惋惜，简雪临手机振动，用脚指头猜都知道是谁，她敛目回复程放突如其来的关心：【已回札幌酒店，天气不好，小樽体验欠佳，勿念。】
这下，桌对面的手机狂抖起来。
芥川纮看一眼，接通，他没有走远聊天，而是打开公放听筒。程放咋咋呼呼的问责迸出来：“今天怎么回事？你没照顾好雪临？”
简雪临立即为芥川纮澄清：“不是啊，我都说了是天不好！你朋友很用心了！别冤枉人家！”
通话里一秒死寂：“你们在一起？你不是回酒店了吗？”
酒店房间，孤男寡女，是有些惹人遐思。简雪临后知后觉，又担心逢年过节，程放顺势跟她爸妈揭短告状，说她跟日本男人共处一室。她撒谎道：“我们出来找吃的了。”
“那你说什么已经回酒店？”
“就酒店附近拉面馆啊，”简雪临加大音量，为显理直气壮：“快关门了，不跟你说了！”
她不由分说地探身，按断语音。
是很任性，但从小到大，他们的相处模式便如此，谁也不必担心谁委屈置气。
“他就这样……”简雪临生硬地解释，“有什么说什么，讲话语气总是臭烘烘的。”
芥川纮没有再动他的手机：“我知道。”
“也是，”简雪临挠了挠额角，纳闷自己的失常：“你们在一起生活那么久，应该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她不自在地喝酒，丢两颗鱼皮花生到嘴里，嘎嘣嘎嘣。余光里，芥川纮显然在看她，他的视线，像一只温热的手，在触摸这个因谎言奇形怪状的自己。
正直的中国人。
惨遭滑铁卢。
房内安静得只剩暖气送风的轻响。
“雪临小姐，”后缀返场了，他唤回她双目：“你在担心程放生气吗？”
“什么。”
“我和你在一起。”
“不是啊，”简雪临极快地回答：“我为什么要担心他生气？”
“那么，”芥川纮温文地笑了：“为什么需要表现得像偷情？”

第11章
第十一场雪
简雪临崩溃地回到房间，把自己抛回床上，手背搭额，好像高烧了一样。
她无声呐喊几句，拿起手机，查看微信消息。
置顶的，除了名为【听妈妈的话】的家庭三人群，就是程放。
此刻，他的四连问将他拱至最上方：
【挂我电话？】
【简雪临你是人？】
【见异思迁是吧？我还没死呢？】
【拉面咸吗？】
简雪临嗑住下唇，斟酌少刻，继续不诚实地回复他：【咸】。
拉面是中午在小樽吃的。日本的拉面很怪，初入口很鲜，越往后越齁咸，就水才能吃光整碗。
咸腻的霓虹人，她在豚骨汤见底时产生不合时宜的联想。
但转眼看到身侧就餐的同行者，她又觉得她的看法过于偏颇，这个男生分明如此温和敞亮。
所以，当“偷情”一词从他口中出现，简雪临只能手忙脚乱地辩白：“没有啊，中国有句话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我承认，程放肯定还要追问更多。”
男生的反应更从容了：“事件没有减少，你还要继续撒谎。”
简雪临赧颜。
如他所言，她在继续圆谎，看着程放秒回的【咸不死你】，她扯唇一笑，骗不死你。
缺德鬼对上谎话精，谁又比谁更高尚。
简雪临不再有心理压力，坐起来，放松地伸了个懒腰，下一刻，包袱回到肩上，芥川纮发来了消息。
一张图和一句话：【你的珍珠耳钉还在我房间。】
简雪临定睛，热气再次攀上耳根。用材劣质加天寒地冻的缘故，她在室内待久了，耳垂痒嗖嗖，想挠又有耳钉妨碍，她索性全解掉，放在茶几上，忘了带回房。
简雪临说：【扔掉吧。】
芥川纮：【这也是一次性？】
简雪临：【是啊，假珍珠。】
她可真是不折不扣的谎话精，连珍珠都撒谎。
仅一天的女主角，已经被山顶迷离的暴雪卷跑，她看了看时间，感慨道：
【今天一天都像假的。】
芥川纮回了个表情包，头顶问号的小猫。
简雪临还在惋惜今天的遭遇，【我准备了三套穿搭，来小樽的是最漂亮的，结果没有留下任何纪念。】
她猛地记起，在缆车上，芥川纮曾征询是否要帮她录像。
她居然拒绝了！
她居然拒绝了……
【就像仙度瑞拉的魔法，南瓜马车一只轮子已经滑进城堡，但零点的钟声响了，魔法结束了】，简雪临想给自己一拳，打完字，她转去镜前卸美瞳和假睫毛。
有水珠溅落到手机屏幕上，雪地头像后接连冒出两句：
【和海报的合照不算记录吗？】
【还是你想要单人照？】
简雪临躬身觑近，引用海报那句，诚实说：
【我不想隐瞒，你拍得角度有点直男。】
【我认为我的侧脸比你拍出来的好看。】
那头输入又停止，卡卡顿顿许久，最后才说：【...是这样，真是抱歉了。】
简雪临忍俊不禁，反向安慰：【安啦，反正在北海道又不是只有这一天。】
就着水龙头搓掉脸上最后那层假面，简雪临架上镜框，打着呵欠揣上手机回床。
她遽然顿住。
芥川纮：【没有结束。】
芥川纮：【北京时间的零点还没有到。】
是哦，日本要比中国多走一小时，笑在简雪临唇畔漾开来：【好像是没结束。】
芥川纮的输入状态不曾停止：
【我带你的耳钉下楼。】
【外面还在下雪，你穿上大衣，我可以为你拍很多张。】
有温热的东西往眼眶累积，简雪临鼻头微微酸了，可嘴巴又翘老高：
【我都卸妆啦。】
芥川纮：【没有关系。】
简雪临揉了揉眼睛：【很有关系，有大关系！】
小猫问号再次登场。
简雪临吸鼻子：【我偶像包袱很重，不想素颜出镜。】
男生不再勉强：【好。】
这一刻，简雪临真真正正确信，魔法就是没有结束，因为对面的人。
因为他的温暖、恳切、和真心实意的在乎，那么尽力地寻求让她平衡和圆满的方法，遇见本身就是一份奇缘了啊。
她感激地说：【谢谢你】
芥川纮：【不要感谢我，今天是我的过失。】
简雪临：【分明是老天的过失。】
她看眼上海天气，晴空万里，遂缩小地图炮范围：【是日本天气神的过失。】
芥川纮：【日本的神，真讨厌啊。】
简雪临陡生好奇：【讨厌用日文怎么讲？】
男生发来语音条，那么声情并茂，打从她认识他，就没见他这么大情绪地说过话，像动画里的配音：“ムカつく！（真让人火大）”
简雪临笑着模仿，更大声，更愤恨：“ムカつく！！！”
……
这一夜，简雪临辗转反侧，是她多想吗，她觉得芥川纮对她不太一样，到底是语言差异导致他说话没轻重，还是他真的在诱惑她？
简雪临周身燥热，在黑暗里心烦意乱地哀鸣一声，她蹬开全部被子，冲进小红书搜索：为什么会觉得刚认识的异性喜欢自己。
评论区分析：性缘脑。
简雪临瞠目结舌。
她是性缘脑？她是性、缘、脑？怎么可能？！
上学的时候，情书怼到她脸上她都不带抽一下嘴角，作为班里最冷酷的女学霸，她可是男生们闻风丧胆的物理大王。
尤其她还跟程放出双入对。
程放是个嘴上没把的，但凡有异性向她眉目传情，第二天都会沦为糗闻主力，遍传全班乃至年级。
高考出分后，那些偷摸早恋的同学苦尽甘来抱在一起，而他俩依旧勾肩搭背，相看两厌。
“呵呵，谢谢你帮我挡了十八年的桃花。”
“不然你能考上复旦吗？”
坐在去往美瑛的JR上，简雪临侧前方坐着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身穿制服，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笑谈。
不多时，女孩挨在他肩上睡着了，男生举着手机看条漫。
无意瞥到快挤出黑白格子的巨/乳，简雪临偏开眼，暗恨自己视力过佳。
昨天日抛戴太久，她左眼有了炎症，今天只能框架出行，美貌——她单方面认为的美貌大打折扣。
外面银闪闪，简雪临眼疾畏光，只能选择靠过道的座椅。
车厢阒然无声，只传来轨道颠簸的声响，玻璃隔开了雪野和白絮，她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信号极差。
检查了一下本地卡的剩余流量，简雪临舒口气，努努嘴，偷看芥川纮，他在看书，李娟的书。
从他落座抽出书籍的那刻，简雪临倍感意外。
全汉字的版本就更让人惊掉下巴。
虽然先前提到《边城》，但她想当然地以为，他读的是引进的日译版。
车上看书的不止芥川纮，与他们隔着过道的，还有一位垂首阅读的女士，她身侧的窗户在飘雪，而那些雪花，仿佛都落进她书页里。
这在国内列车上很稀缺，像是在看日版的《爱在》第一部 开头。
简雪临把书要过来，它绝不是装腔作势的道具，被翻过多次。
纸页会收录阅读者的气味，痕迹，思考，书不再是最开始的书，它变成一本旧书，也变成一本新书。
简雪临粗略地过了一遍，折返封皮：“换封面了啊。”
芥川纮问：“过去是什么封面？”
“比这个难看多了。”简雪临回忆：“你在哪里买的？日本书店也出售中文书吗？”
芥川纮回：“大阪。一间中国人开的书店。”
“这样……”简雪临又去看末页的出版日期：“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夏天。”
简雪临傻了一下，电光火石间，他的回答与她刚过去大半年的夏日链上：“好巧。”
“嗯？”
好巧，有些太巧了，简雪临唇瓣翕动：“我那时也去了阿勒泰。”
“我知道，”芥川纮不以为意地接话：“我在ins上看过。”
在国内工作，翻墙很麻烦，简雪临的ins空置许久，所以他一定是在另一个主页看到的。
“在程放的ins吗？”
“是呀。”
简雪临哑住，昨夜的猜测愈发鲜明，她咬住唇，犹疑地问出：“第一天在机场，你说我比照片里瘦了，是在那里面看到的吗？”
去年上半年，项目进展得如火如荼，有人幸福肥，有人辛苦肥；简雪临是后者。
频繁加班的关系，她每晚回去都报复性吃宵夜，用高油高糖犒劳含辛茹苦的自己，不然会觉得很难熬。
短短半年，她体重暴涨二十斤，跟程放视频，他在那头大呼：“猪妖出山了。”
简雪临反击，“细狗闭嘴吧”。可挂断视频，她不可抑制地哭了，她知道自己不对劲，但，大厂就是这样，一只工蜂松懈，会有更多的替代品簇拥而上，淹没她。
那个夏天，北大一放暑假，程放就回国找她，破天荒大放血，给她订了去往阿勒泰的小团，仅四个人，她和程放，另一对苏州情侣。
那些天，程放在朋友圈PO了许多照片，包括跟她的合影。
想必ins也同步更新。
“我好久没登ins了。”简雪临摸到旁边的手机，拢在书页里，摁开ins图标。
信号好了一点，她从互关里找到程放，两眼一黑：“他怎么传的原片？”
她要杀了他。
明明发朋友圈的她提前P过。
两幅面孔的简雪临绝望，破罐破摔，滑起那些相片，旧日的记忆像风原一样吹回来。面对静止的群星与绿野，她发出与当初一样的赞美：“阿勒泰是很漂亮。”
她斜扫芥川纮一眼：“你是不是看了照片也想去玩？所以买了书？”
座位里静悄悄的，有乘客溢出轻微的鼾声，简雪临清楚地听见，大脑里有另一个声音，也在发问：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去了那里？因为我在场？
芥川纮不确定地说：“应该吧。我想的是，书里或许能找到解答。”
“那找到了吗？”简雪临把手机挪远，让书本重归其上。
芥川纮说：“找到了。”
“在哪儿？”
简雪临信手翻页，这次她看得仔细了一点，页码缓缓地掠过，当中有一段被划下。
翻过了。
她连忙倒回去。
应该是贴着直尺标记的，墨蓝色线条格外平滑。
「我看到全世界都是一场透明的倾斜，全世界都在倾向风去的方向。我的头发也往那边飘扬，我的心在原地挣扎，也充满了想要过去的渴望。」
心脏剧烈地跳起来，简雪临不自觉地屏息，往后翻页的动静，也变得微弱。
确认整本书唯独那段被划线，她努力自若地退回来，用手指着，“是这个吗？”
男生一言未发，简雪临掀眼，目光找过去。
他没有看书。
他在看她。

第12章
第十二场雪
同一个夏天，她在看真实的阿勒泰，他在看书里的阿勒泰。
因果不言而喻。而被当成答案的人，心隐隐提着，有很多、更多的困惑。
为什么是她。
在简雪临对自己的客观认知里，她不算很漂亮的女生，尤其去到上海后，上班的地铁上除了疏于打理的社畜，就是潮到叫人移不开眼的摩登男女。
怎么能把那么多种颜色的服饰，又那么和谐地归拢到身上的。
简雪临常看着他们怔神，但她也不是土老帽，介于中间值，要说庸常有点过，毕竟任职微软算个金字招牌。
有一次电话面试，hr在那边问：“你为什么会从之前的公司离开？”
那瞬间，她脑海中滑过很多无懈可击的回答，战略调整，部门收缩，项目被砍，职场的不确定性让她更加想要去到一线，贴近用户，创造价值。
可实际情况就是，她不够优秀吧。
如果优秀到无可或缺，怎么可能无法在暴雪中站稳脚跟。
爸妈在视频通话里劝她：就算工资没以前高，也先找个稍微差点的干着，边走边看，总比每天赖在家里好。
简雪临难过地瘪瘪嘴：从小到大，你们一直肯定我的做到最好，怎么现在又要我将就了呢。
最引她为傲的人，都在自我说服，接纳她的滑坡。
那眼前的这个日本男生呢。他知道她的现状吗？他们从所未见。在他的幻想里，简雪临是那个即使胖了二十斤，也能在草原上素着张脸，明媚大笑的女孩儿吧。
她适时地转移话题，眨眼：“我脸上有东西么？”
芥川纮没有挪开目光，准确地研判：“有一些怀疑。”
简雪临瞠然。
芥川纮微微笑，回到书里：“我划出来的就是答案。”
简雪临跟着看那段：“原来你想去感受阿勒泰的风啊。”
她帮忙打破滤镜：“风里有牛羊粪的味道。”
芥川纮满不在意：“我闻过的还少么？”
简雪临讷一下，对哦，他是兽医，她血腥地问：“那你杀过兔子或小白鼠吗？”
芥川纮把书拿过来阖上，一边修正：“那是解剖。”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短短三天，芥川纮的中文水平突飞猛进，从小学生变成了大学生。这种观感在车厢传出中文播报时，就更彰显了。
复古的女声让她以为坐在开往朝鲜的列车上，满是七零年代风味。
简雪临忍不住地笑：“你们的JR应该派你去播报，不然听起来不像发达国家。”
芥川纮说：“北海道本来就是乡下。”
“比我们的乡下好看，”日本的一户建色彩饱和，像由丙烯颜料绘制，不似江苏平原，墙瓦都偏深。它们陷在雪里，头顶“奶盖”厚密，看起来比奶茶杯口的真实版还可口。
他们在旭川站下，然后转车去美瑛。
更换的车辆非常有趣，短短的，像两截拼接的巴士，游客众多，挨个上车时已经没了座，局促的过道里，还有人带着拉杆箱。
发觉会硌到简雪临腿窝，芥川纮跟那个带行李的男生知会一声，与简雪临换位置。
男生以为他是中国人，老乡见老乡：“你们从哪儿来啊。”
听是北方口音，芥川纮顺势玩起cosplay：“江苏。”
简雪临诧然盯他。
男生不太相信：“真江苏假江苏啊？我怎么听说江苏的从不说自己江苏人？”
“无锡的。”芥川纮很是泰然。
“哦——”
简雪临开始按住鼻子偷笑。
“你们从旭川上的？”
“不是，札幌过来的。”
“札幌过来要多久啊？”
“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也太地道了，简雪临仰看近在咫尺的下巴，她鲜少见到能把高领毛衣穿得这么标致的人。
当他的笑眼垂下来，她就完全遗忘他修长的脖颈了。
“你是无锡人？”趁那哥们不再关注他们，她小声刁难。
芥川纮竖起一只手，五指舒张：“五分钟的无锡人。”
简雪临偏开脸，合不拢嘴：“他居然完全没看出来。”随即颔首肯定：“出师了，hiroshi-san。”
框架眼镜是要比美瞳舒服，但也比美瞳麻烦，尤其从下车到站内，穿过铺满白雪的月台，甫一入门，镜片就聚敛雾气，简雪临成了半瞎人士。
她爱演地轻呼：“啊，my eyes!my eyes！”
芥川纮低头观察，笑了。
周遭朦胧，她肩头的包忽而被一股劲拽住，往一边去。正要摘眼镜擦拭的简雪临愣愣，不确定问：“你在拉我吗？”
但他没碰到她身体任何一处欸。
“在拉乌萨奇。”
神棍女士甜甜地笑了，因为双眼被遮挡，笑的范围缩小了，也更浓郁了，她说：“你别拉坏了！”
高大的身影驻足检查，报平安：“没有破损。”
安全无阻地穿越小而拥挤的站台，清冽的空气再度拂面，视野重新明朗，简雪临呆住了。
她从现实世界走进了童话书。
美瑛小镇是藏在衣橱里的纳尼亚传奇。
白，满目的白，触手可及的白，房屋全像斜切的，错落有致的奶油糕点，树莓味儿，芒果味儿，还有双拼，全都那么童趣，那么可爱。
简雪临见过晴天雨，没见过晴时雪，她泡在亮晶晶的、从天而降的糖粉里，词穷地复读：“好好看，好好看。”
还有好多韩国人。
比起被国人占领的天狗山，美瑛小镇则是思密达圣地，街道人烟稀疏，三两迎面的，多是特征鲜明的韩国游客。
路过他们，简雪临压低声音：“听说你们日本人不喜欢韩国人。”
芥川纮说：“中国人也如此吧。”
简雪临总结道，“我们三国人好像都平等地讨厌彼此。”
芥川纮划清界限：“我不在那些人里面。”
“好啦，”简雪临用手套接雪花，看它们在蓝色毛流上短暂安家：“知道你是支持世界和平的左人了。”
她好奇起来：“不过你家是研究什么中国文化的？”
芥川纮说：“我母亲在东大任职，研究中国传统节令和东亚比较民俗学。”
“外公呢。”
“他是日中文化交流协会初代会员。”
“这么牛？”简雪临霍然瞪眼，同步翻译牛的意思：“牛就是非常sugoi。”
她饶有兴致地侧向芥川纮：“那你呢，”底蕴如此丰厚：“肯定不止软笔书法这么一个中国技艺吧？”
芥川纮笑回：“我会陪中国人散步。”
“……”简雪临失语一秒，低头去看他们平行的大小鞋印，“yabai！（太强了）”
芥川纮有点吃惊：“这又是从哪里学到的？”
一生要强的中国女人昂高下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卷。”
时近正午，他们停在街角的一间汤咖喱店。
美瑛很小，不比札幌商业化，开店打烊全凭当地人心情，所以许多店午后就任性地闭门谢客，能歇脚的地方寥寥无几。
这间汤咖喱是沧海遗珠。
点完餐坐下，简雪临打开小红书做抱佛脚攻略，帖子里强调老板是帅哥，简雪临马上掉头多看几眼。
她的审美恐怕被芥川纮养刁了，居然毫未留意。此时细品老板样貌，的确风韵犹存，长相是小栗旬那挂，耐看型。
芥川纮见她一直往吧台那瞧：“很饿吗？”
简雪临回过头来：“我看网上有人说这家老板是帅哥。”
芥川纮持杯的手一顿，无端说出一句日文：“私じゃ、だめなの？（我不行吗？）”
“你说什么？”简雪临愣神。
“忘记了。”芥川纮放下手握杯。
很孩子气的回答，简雪临不可置信：“忘了？”
芥川纮不置可否。
他的情绪是快雪时晴，没两秒又笑了，睫毛厚厚密密，给他的眼睛挡开所有灰尘。
他越过她脑袋，看窗外：“下午不要忘记照相。”
简雪临抬眼，打开手机前置：“可我今天都没好好打扮。”
她打了个底就出门，口红都懒得上。简雪临轻轻叹气，退出相机界面。
“我会努力，”芥川纮说：“我昨天学到很多。”
“很多什么？”简雪临歪了歪头。
他信心满满的样子：“怎么给女生拍出让她满意的照片。”
简雪临差点猴猴笑：“不要紧啦，我昨天就是随口一说，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角度好看，再不济还有P图神器。”
她亮出手机里的美图秀秀：“功能很齐全。”
而且……
来北海道三天了，芥川一直在帮助她，照顾她，记录她，他却从未入镜，留下过影像。
简雪临，你好自私！
趁着服务生端来热气腾腾，卖相甚佳的汤咖喱，简雪临发出诚挚邀请：“芥川先生。”
男生为她忽而郑重的称谓顿了一顿。
简雪临竖起手机：“我们合张照吧，看看能不能把汤咖喱一起拍进去。”
“在这里？”
“在这里。”简雪临肯定：“我还没拍过食物的照片。”
他难得开玩笑：“我也是食物的一部分？”
简雪临机灵地接茬：“你和食物一样，秀色可餐。”
简雪临单手举高手机。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网上会说——在好看的人旁边，自己也会变得好看。
因为会不由自主地笑。
笑会为容貌加冕。
纵使她今天穿成棕毛熊，还没洗头，可当男生干净透亮的面孔进入镜头，潦草的这帧一下子罗曼蒂克，成为日剧的截屏，她无法不笑得真挚开心。
“不行！”简雪临倏地停住，把手机塞给芥川纮：“你拍，我要在后面，脸小一点。”
于是两个往左.倾斜的人，又齐刷刷朝右侧仰视。
芥川纮没有急于摁拍摄键，耐心等候右下方的女生挤眉弄眼，整理动作和表情。
当她拼尽全力收下巴，他不动声色地抬高下半张脸。
唇角的弧度也愈抬愈高。
他们的视线在窄小的框子里交接，不约而同地弹走，回来，失笑，是两颗慌不择路的跳跳球。
快按啊。
等一下。
心头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手累吗，”表情管理困难人士——简雪临揉揉发酸的笑肌，痛苦掩面：“哎，我都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好。”
“简雪临。”
“呃？”她放下手。
“你漂亮到则。”
他还会说她的家乡话？没人能不笑着走出这样蹩脚又狡诈的夸奖。画面定格在这一幕，一个灿烂的女孩，一个因她灿烂而满足的男生。

第13章
第十三场雪
简雪临在上海吃过汤咖喱，但美瑛的味道更好，不起眼的路边小店，却胜过她来北海道后吃过的每一餐。
大快朵颐从店里出来，简雪临套上羽绒服，问芥川纮：“你来过他家吗？”
男生摇头：“没有。”
简雪临注意到变小的落雪：“那你之前来过美瑛么？”
芥川纮说：“来过四季之塔。”
简雪临举目：“就是我们待会儿要去的地方吗？”
她目光一停：“我好像已经看到了。”
“是那里吗？”停在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她遥指这座小镇最高挑的建筑。
“嗯。”
去往四季之塔的小道，简雪临快患上雪盲症，天籁俱寂，唯有踩雪声此起彼伏。铲雪车从他们身前缓缓经过，好像一只懒洋洋的黄色甲壳虫。
“好想躺进雪里午睡。”
简雪临羡艳地看着那些几乎埋住半截屋子的厚雪，“其实住在这里也很不方便吧，美丽有时也会带来麻烦。”
芥川纮笑了下：“是啊，上个月去祖父家，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是铲雪。”
简雪临四下张望：“难怪在北海道都看不到胖人。”
四季之塔底楼仅一架电梯，门口有不少人在等候，他们果断乘坐下一班。
展望台四面环窗，每一扇都是会动的童话插画，雪绵密无声，杉树成群，那些近处看过的彩色小屋，缩小了，全都变成了头顶奶糕的食玩。
轿厢每每载上一批人，都会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哇——”。
简雪临在塔顶流连许久，怎么拍都拍不够，等回到地面，室外已是粉蓝调的傍晚，简雪临由衷感慨：
“现在死在这里都可以……”
芥川纮紧跟一句“ダメ！（不可以）”，情急之下，他好像很容易蹦出第一语言。
简雪临侧过脸，诧异：“我是听见你说了一句不行吗？”
芥川纮承认：“嗯。”
简雪临问：“日本也有避谶一说吗？”
这似乎是道难题，霓虹金安静了：“koyuki sensei（小雪老师），可以请教一下避谶吗？”
简雪临因为新称谓咧嘴：“避谶么？”终于有用武之地，她努力找到本土替换词：“类似——你们的言灵？”
芥川纮恍然大悟：“是这样，我希望你还能看很多场雪。”
简雪临拍掉毛线手套上的雪，赞同：“嗯！我还想看北欧的雪，南极的雪，莫斯科的雪。”
芥川纮停下脚步，烟粉消逝了，他身后的天空变成纯粹的鸡尾酒蓝：“还想看北海道的雪吗？”
简雪临没有给出扫兴的回答：“当然想啊。”
但她心口不一，念头的天平，已经倾向了“不能”那一方。或许因为一生太有限，世界又过于宏大壮美，她大概不会去同样的地方……第二回 。
她的浪漫很实际；
而实际也缩窄了浪漫的扩散，让浪漫更浪漫。
更何况，还有照片。
回程的末班车上，他们有了座，车厢的尽头是窄细的窗，雪在幽蓝的暮色里反出银光，轨道一望无垠，简雪临怀念地翻看今天的相片。
指尖停顿在他们的合照上，汤咖喱店布置简陋，但两个人的笑容很豪华，尤其芥川纮，说是蓬荜生辉都为不过。
“kuso！”简雪临掏出日语库里为数不多的词汇。
女生陡然的骂腔让闭目养神的男生歪过脸来：“怎么了？”
“难怪程放朋友圈从不发跟你的合照，”没人会想跟这种头小脸小又肤白貌美的家伙同框，她把手机摊给他：“我算是明白了。”
芥川纮的视线凝在屏幕上：“我和程放的情谊，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这样吗？”简雪临说：“他说你是他来日本后，第一个给他帮助的本地人，坑他的反而是华人。”
芥川纮眉梢微扬：“他告诉过你？”
“对啊，他说找房子被黑中介骗了，找不到地方住，是你收留了他，”为佐证真实性，简雪临找起跟程放的聊天记录：“那时他刚出国，我刚入职，都不太适应，就喜欢相互诉苦，再相互挖苦。”
“不用找了，”芥川纮叫停她刮动屏幕的动作：“你们是在视频里说的。”
简雪临眼皮翕动，越发奇怪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芥川纮告诉她：“跟你视频那晚，他请我吃饭，就像那天吃和牛一样。”只是在你身边的对象调换了。
这点简雪临倒是没想到：“你当时也在旁边？”
芥川纮颔首：“我记得，你也在吃东西，在吃炸鸡。”
简雪临毫无印象，谁会把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摆心上，但他统统记住了，她惊疑又心虚：“你记忆力很好耶。”
又后怕：“我当时什么样子？”
在她心里，程放堪比公司里那些无需认真对待的男同事，越邋遢，才越对得起他们的深情厚谊。
没准那个夜晚，她文胸都没穿。
救救我！救救我！
脑中自动播放吃鸡手游的音效，简雪临默默挨紧椅背：“很丑不忍睹吧？”——其实，她更想问，你这个日本人，很奇怪诶，为什么要对新室友远在异国的发小如此关注？
总不会是烂俗剧情里写的，因为她天然去雕饰，跟外面的妖艳贱货很不一样，所以他一见钟情？
又狗血又玄幻，她才不相信。
“有些熟悉。”他眼睛里写着，他没有任何欺瞒。
疑是故人归？三生三世情？
更是打工人通宵刷古偶猝死前的临终幻想。
简雪临咳一声，逃出他坦率的眼神，低头关闭相簿。此刻，屏幕闪了闪，弹出程放的消息提醒。
程放：【我真是草了】
程放：【下午问医生能不能出院，不放我走】
简雪临一顿，关心起来：【why？日本医院也跟国内一样要挂满七天水？】
程放回了两个被轰成黑脸的小人：【说我还没好全，我还想明天跟你们一起去函馆】
简雪临抿了会唇：
【你还是听医生的吧。】
【别让我北海道之行的后半程都在当护工。】
程放：【？你干嘛每句话都要加个句号，看得我脑子疼。】
简雪临无言以对，脸古怪地热了，引用他的话：【你不也加了？】
程放：【以毒攻毒啊。】
简雪临：【……】
程放不再跟她扯皮斗嘴：【在哪呢，回札幌了吗？】
简雪临看看黢黑的窗外：【还在JR上】
程放：【我室友呢？】
简雪临往左侧瞟，男生阖上了眼皮，倚着椅背，不知在短憩还是打盹：【在我旁边】
程放老妈子附体：【你们吃了什么？】
简雪临说：【汤咖喱】
程放说：【发图看看】
简雪临：【你没吃过汤咖喱？】
程放：【我还没吃过美瑛的汤咖喱】
简雪临再次卡顿。
她磕磕牙关：【没拍】
程放：【难吃？】
简雪临：【还可以】，她岔开食物相关话题：【四季塔上面很好看。】
程放：【。？怎么又来了？】
简雪临：“……”
她心烦地搓搓额角，坦白：【你室友喜欢用句号，照顾他聊天习惯，我也跟着用上句号了】
程放：【你怎么不照顾照顾我呢？？？？】
简雪临：【这样可以了吧！！！！】
程放总算满意：【勉强行吧】
以防他在标点符号上接着作文章，简雪临丢出几张尚未调色的美瑛俯瞰照。
就着雪中景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简雪临难以全情投入，余光始终留心芥川纮，他似乎入睡了，因为无处倚靠，他的脑袋无意识地往前栽，第二次出现同样的状况时，简雪临一把攥住了他胳膊。
她担心他真的倒下去。
男生转醒，双目在短暂的涣散后，变得清明了。他斜向简雪临，最后落在他胳膊肘上，她的手指，正紧紧陷进他黑色的毛衣。
“怎么了。”他靠过来。
车厢里，不是返程的旅客，就是回家的社畜大叔，几乎都在补觉。
“你……”一个冒昧的提议在发芽，你要不要靠在我肩上。但它没有破土，简雪临松开了手，挤出淡笑：“你要不要换来窗边坐？这样有地方靠着睡。”
车内太静了，她不好意思大声。为听清她说话，他倾向她，上身比她压得还低。
他剔亮的眼睛从刘海后扬起：“和我说会儿话吧。”
简雪临愣住：“啊？”
芥川纮微笑：“一直交谈的话，我就不会感到困了。我会集中精神，听你说话，回答你的问题。”
简雪临一眨不眨，被他的眼睛，他偏低的声线吸引。
“没多久就到札幌了。”他望向长而昏暝的走道，电子提示牌高挂。
再回过头看她，简雪临怀疑自己也有点犯迷糊，竟从他的脸上读出了——就这么一会会儿了，也不愿给我吗？
【快到札幌了，我眯一会儿】，中邪术一样，简雪临把差不多的话，当成借口打发程放，只为专心跟芥川纮说话。
她都害臊起来。
难道她真是那种有异性没人性的人？不能细想，更不能深想，尤其是，起初程放痛诉医院不放行，她心头竟泄出一丝可耻的侥幸。
她开始舍不得跟这个日本男生单独相处的时光。
步数多达一万五的一日徒步，让简雪临一回酒店就倒向了沙发。
她将手里的房卡横来眼前，捏着的是自己的房卡，插上的是芥川的房卡，而她目前置身后者的房间。
简雪临从沙发上撅起来，要尖叫了。
进酒店前，他自然而然地叫她先上来，冒雪去买吃的，而她也自然而然地摁下十七层。
简雪临揭开沙发后的卷帘。
芥川纮的房间视野更好，札幌夜景尽收眼底，是玻璃球里的微雕，灭灯后，浮出星星点点的荧光。
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可简雪临瞄到了自己的嘴角，半透明的，映在玻璃上，雪夜破天荒地有了轮弯弯的月亮。
她劝慰自己，以前也没少和程放二人游，也常在彼此的客房搭伙凑单等外卖，现在没什么不一样。
今天是芥川纮的打猎日。
他打包回热乎乎的炸鸡和关东煮，还有她曾在便利店回购的饮料。
往外拣出这些眼熟的家伙，简雪临动作越来越慢。
对面的男生，一言不发地拆封打包盒，他的唇是今晚的另一只月亮，与她互成镜像。
他把炸鸡块和关东煮全推给她。
简雪临用筷子分出一部分，退回去。
“我又不是大胃王。”她边戴手套，边挑出一只最顺眼的鸡块。
当她啃进去第一口，芥川纮径自笑了。
简雪临左腮鼓鼓，含糊不清问：“怎么笑了？”
他的目光始终走向她，坦诚地开口：“在想你今天合影里的笑容，在笑——有这样的笑容的你，就坐在我对面吃饭。这种幸福，我不想再忍住了。”
简雪临庆幸，还好有炸鸡在嘴里，可以掩饰她的暂时说不出话。
也因为暂时不用说话，她没缘由地太阳穴抽跳，将头扭向一边。
国内男生当面说这种话会有些肉麻；
但他说起来却显得正常和恰当，以至于她心脏怦怦响。
这是什么，
种族优势吗？
当前状况陌生且棘手，简雪临不擅长应付，闷头啃炸鸡，吃得两手油汪汪。
刚要再战关东煮，桌角的手机忽然振动，她抻长脖颈瞥瞥，瞬时绝望地闭眼，又是阴魂不散的放。
来日本这些天，她爹妈都没给过她一通电话。
程放才是她的亲……儿子，母行千里儿担忧。
她腾不出手，求助芥川纮：“能帮我按一下接通键吗？”
男生从茶几那头起身，扫了眼屏幕上的名字，没有代劳，而是俯靠过来，手快触上她脸颊。
简雪临始料不及，下意识躲了躲，但他几乎没有碰到她，只用手指，勾起她因动作滑落的发丝，别回她耳后。
分明很轻的动作，却让简雪临下颚到后颈的皮肤都绷紧了。
她心慌意乱地去探查他面庞，芥川纮已经坐了回去，不再看那支躁动不安的手机，笑容未变：
“想好了吗，这次要怎么骗他？”

第14章
第十四场雪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许久，简雪临迟迟没去碰它，直到它彻底安静下来。
她佯装无事，摘掉滑腻的手套，帮助手指恢复干爽。
“怎么不接？”一直看她的男生拉开手边的汽水易拉罐，甜丝丝的味道漫出来，青提味的。
被他虚拢上的发丝又掉了回来，简雪抬手将它们别紧。
确切说，她不知道缘由。可能不想接，可能不想撒谎，但她确定，她做不到心无旁碍地坦露真相。
她大可以对程放说，她跟他的室友待在一起，在酒店房间里吃东西。
像他俩过去那样。
可她清楚地意识到，根本不一样。
程放不会撩她的头发，他不扯她马尾都算善心大发。
他们挨得再近，她都未曾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心跳的失序。
程放是可以公之于众的音响，而芥川纮是她想要揣在口袋里的耳机，属于他的那支曲子，她只愿意一个人听，最好也别暂停。
这有些不厚道。
但她已经做出决定。
“我过会儿再回他，”她挑拣起关东煮，白萝卜，竹轮，福袋年糕，玉子烧，鱼卷，最后随意叉出一颗，放进嘴里：“白天太累了，我刚刚睡着了。”
说这些话时，她不敢看芥川纮的眼睛，不敢想象他正用什么样的神色分析自己。
“他给我发消息了。”咬下一角玉子烧，对面的男生开口。
简雪临险些嗑到舌根：“什么？”
芥川纮敛目读出消息：“你们回到札幌了吗？简雪临没接我电话。”
简雪临急促地眨眨眼，给出无良建议：“你也别回他了吧。”
又马上否定：“你还是回一下吧，就说回酒店了，不然两个人一起消失……更奇怪……”
芥川纮莞尔：“我不可以也睡着了吗？”
简雪临噎了噎，囫囵吞掉那只玉子烧：“不可以！”
“好。”男生顺从地输入，他打字的速度绝非新手，片刻，他把手机扣回桌上，宣布他们这一刻真正结为同谋。
简雪临不免好奇：“你回了什么？”
芥川纮说：“我说回酒店了。”
“没了？”
“没了。”
两人相互无言了一会儿，简雪临放轻咀嚼的动静。隐瞒是掺进来的水，关东煮变得食不知味，但它不是冰水，而是沸水，耳周的温度在上涨。
“雪临。”
男生陡然唤她。
简雪临扬眸：“嗯？”
他问：“为什么那么不想让程放知情？”
刚开始也许是怕麻烦，现在呢，简雪临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反而问：“你为什么撩我头发？”
“如果不触摸你的头发，”他轻微地停了一霎：“我已经挂掉这通电话了。”
简雪临抿紧了唇瓣。
心跳，心跳又出现了，急剧得不像话。
“哦，”她咽咽口水，嘀咕道：“接了的话，你可能会不舒服。”
芥川纮没听清：“嗯？”
“没听见就算了。”简雪临飞快地喝一口水。
“再说一遍，我想听见。”认识至今，这种接近于要求的语气，好像第一次出现在他身上。
可简雪临再也说不出口。
索性低头，拿起手机。匆匆划掉程放的未接语音，转入芥川纮的对话框，敲字：【怕你不舒服啊！】
我知道你，喜欢我啦！
我也知道，我开始在意你的感受，你的想法，你的处境。
很在意。
悦耳的笑音，在茶几对面闪烁了一下，简雪临收到男生的回信：【原来阿勒泰的风，是这样。】
简雪临撑着苹果肌吓唬他，【当心吹感冒。】
芥川纮跟她相视一眼，搁下手机，再次站起来。
简雪临愕然，就见男生绕了过来，拜托她腾点地方。
两人从相对而坐，变成并肩。
偷瞥一眼近处挺括的肩膀，简雪临直起脑袋，手里的木叉快把煮萝卜戳成莲藕：“你是在验证……感冒的可能性吗？”
“嗯。”
“芥川……”简雪临欲言又止，好想问出来，他为什么会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又觉得刨根问底很没劲。他们相识的时间这么短，她也为他心动了，一样没有轮廓分明的根基。
窗外的雪像在往上浮动，全是她情绪的切片。
她忽然留意到他手背，有一点擦伤。
“你手上怎么了？”简雪临问。
他为难地说：“走得太急，路上摔了一跤。”
简雪临担忧起来：“严重吗？”她低头关注他盘曲的双腿：“腿上也有伤口吗？”
“大丈夫。”芥川纮盐系转甜系，用可爱的语气，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回答。
简雪临听笑了：“能再说一遍吗？”
她发现，这个日本人有点睚眦必报，居然也拿起手机，打算用微信文字回她。
简雪临气得捣他后肩一下：“喂！”
他没有躲，毫不遮掩地笑了两声，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侧身，单手撑住地板，朝她倾斜过来。简雪临呼吸微屏，下意识抵住他胸口，他已经凑到她颊边，气息轻而痒，有果甜味：
“大丈夫。”
“大丈夫。”
“大丈夫。”
“koyuki-san。”
—
简雪临头昏脑热地回到房间，翻找书桌下方的冰柜，有什么东西能帮她降温吗，最后她把桌上未开封的饮料一左一右贴在两颊。
冷静！简雪临。
好半会儿，她才把饮料瓶抛开，强令自己回魂，正经回复程放消息：【刚醒，怎么了？】
也不算100%的谎报吧，她确实刚醒，刚清醒过来。
看来他们时区不同步，她醒了，程放睡了。
对面杳无音讯，简雪临乐得清闲，顺手翻了翻芥川纮朋友圈。
他什么都没发，ins也一样，空空的，头像还是雪地猫爪。
猫爪是他的本体吗，简雪临不切实际地联想，确实怪挠人的。如此漫无边际，她的思绪又飘往别的地方，她无端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猫是养不熟的。
简雪临抓起一旁的饮料，盯住包装，芥川纮不会也是北海道限定吧？赏味期就十天？
心头空落一下，简雪临几乎无意识地打开小红书，搜索日男异国恋相关。
评论区偏消极，结论多是：
玩很花；
开始情绪价值很足，后面玩消失；
不爱回消息；
保持一晚上的笑容僵住了，简雪临撇下嘴角，郁闷地躺回去。
把手机在肚子上无聊地叩了几下，她举回眼前，开启无意义骚扰：
【芥川先生，你好。】
小猫一秒出爪：【简雪临小姐，你好。】
【你在干嘛？】
【我在整理行李，你呢？】
简雪临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她完全忘记明天要迁址函馆，还一个人在这儿傻乐呵。
她看眼时间，不到十一点，再赖会儿吧，她笔直地倒回去，找个安逸的睡姿：【我在偷懒。】
【明早收拾也没关系，我会等你。】
【酒店前台不会等我。】
芥川纮应对自如：【我九点去协助你整理。】
简雪临说：【不用。】
她咬咬拇指，没忍住试探：【我无聊刷到一个帖子，说你们日本人不爱回消息。你也是吗？】
芥川纮：【我看起来是这样吗？】
简雪临又乐滋滋：【不是。】
她给自己打气，追问道：【别人的信息你也回这么快吗？】
芥川纮：【我的微信里只有你。】
重磅炸弹落下来，简雪临一骨碌坐直：【没有其他好友？】
她在心里搭配鲁豫BGM：真的吗，我不信。
男生截了张图发给她。
他把大雪后的早晨搬进了好友列表，雪地里只开着一扇门。
笑在她脸上不经意地洋溢开了，她问：【剩下的三万个好友都在line里吗？】
芥川纮好像有点哭笑不得：【Line的好友数量上限是五千人。】
简雪临：【剩下的4999个好友都在Line吗？】
芥川纮消失了。
简雪临呼唤：【人呢？摩西摩西？】
芥川纮：【我在尝试录屏，需要一些时间。】
这人怎么，又坏又呆，又聪敏又拙笨的？
简雪临凑近声卡，传出去一条短促的，凶巴巴的语音，“バカ！（笨蛋）”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骂人家。
简雪临都被自己雷到了，可能是——他太好了，让她心花怒放。痛苦是一种冲击，幸福亦然，得到意味着走在失去的路上。她忍不住嗔责这个破坏平静的浑蛋。
而对方没有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宣泄不解或不满，只回过来两条消息：
【明天当面跟我说。】
【好吗？】
明天未必有今夕的冲动，就像雪会停，雪会下，世界上没有任意一片相同的雪花。工作会带来焦虑，怎么爱情也这样，简雪临坦言自己的患得患失：
【等我回国了，你还用微信吗？】
聊天界面无声了一会儿，【唯一的微信好友，等你回国了，还会给我发信息吗？】
简雪临嘟起嘴：【发消息本来就是相互的。不是必要的社交软件，很容易闲置的，就像我的ins一样。】
【所以我以前很累啊。】
疑惑折进简雪临眉间：【啊？】
【只能依靠你朋友的只言片语，慢慢把自己拼成你可能感兴趣的样子。】
怎么听起来好命苦啊，简雪临真心实意地发笑，也心疼他：【不用啊，做自己就好了。我之前——】
她手指顿住，太直接了，就差把喜欢糊人家脸上了。她删去这关于时空的前缀，【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感兴趣的男生是什么样子。】
芥川纮说：【可我现在好像知道了。】
简雪临愿闻其详：【什么样子？】
他引用了她那句语音，バカ。

第15章
放晴的一天
在真正见到简雪临之前，芥川纮确信，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从小生长在亲中家庭的关系，他四岁开始习汉字，背诗文，临摹字帖，对邻邦的历史年表大事件如数家珍，即使外公和母亲没有特殊要求，家中随处可见的字画和汉语言读物，也让这个从未踏足的国度，在他生命中占据了不可轻视的权重。
双亲政见不同，会默契规避相关话题，但芥川纮不同，家庭的背书，使得他在同龄人中的处境略显尴尬。
早年在东京念小学，汉文课上提及唐诗，同学推举他诵读，他娴熟的中文发音，无疑博得老师赞赏，但课后，这就成了笑话，班里的伙伴相继模仿、哄笑，令他无法自处；中学时代，他常盯着历史课本分神，他知悉另一种版本，另一个故事，所以书里的阐述就成为他少年时代难解的症结。
逃避可耻但有用。
面临大学的选择，他果断逃离父母所在的东京，逃离都市，逃离高密度的人群，逃离相互糅杂却也充满纷争的文化。
经年累月的拉锯，非此即彼的桎梏，终结在他进入北海道大学那天。
大雪让一切简单了。
在札幌的四年，他得到了宝贵的孤独和宁静，除去跟东京旧友、大学同学偶尔联络，他几乎独来独往。
认识程放是读研之后，开学在即，他被前辈拉入同个导师的消息小组。
芥川纮简略扫了眼组员名字，有熟悉的，有眼生的，程放是唯一的中国人，非必要的讨论，大家都不太爱说话，更多时候只在slack里回应教授或同僚。
收到程放求助是一个午后，通常静默的组群叫起来，接连好多句：help!help!help!
没什么人搭理他，好心的女同学回话，日文询问发生了什么。
程放往群里发了张汇款截图，告诉她，他已经付过敷金（预付定金），中介却失联了。
典型的骗局。
最可笑的是，当那个女生关心更多，程放抛出所有聊天记录，双方都用中文沟通。
女生抱歉地说，她不会中文。
而芥川纮能读懂全部。彼时他在大通公园的咖啡馆学习，后一秒，他关上聊天界面，多管闲事绝非他风格，在更早的两年，他就清楚知晓，课题分离的必要。
但他没想到，天黑前离开咖啡馆时，他收到这位新同学的私聊。
他的日文一看就是翻译器转换过来，问他：芥川同学，你知道学校附近有什么便宜的旅馆吗？
芥川纮停足，思考许久，才回复他：我没有住过。
他没有撒谎，决定来北海道念书前，祖父就预先在北大周围给他物色住所。
后来，他有了自己的科研收入。
大四的夏天，他搬入现在的两居室，一间用来睡觉，另一间专门放书。母亲醉心学术，鲜少挂心他起居学习，一年到头打不到十通电话。
回到家，他抽出笔记本电脑，瞄了眼私聊。
那名中国男生只是感激，不再咨询更多，他猜他多半已经找到留宿的地方，然而，迟疑少晌，他还是翻了翻谷歌地图，将几间或许符合他条件的旅社分享过去。
不料对方分秒间回复：谢谢谢谢！！！
中文的感谢。
大概是下意识的反应，芥川纮切身体会过文化亲疏带来的窘境，这一刻，他共情他，也用汉语回复：不用谢。
他得到好几个抱大腿的面条宽泪哭泣表情包。
程放说：啊啊啊啊啊啊你会中文啊？
芥川纮突然感到麻烦：只会一点。
时间临靠夜晚九点，手机再次弹出程放的求援：有两家关门了，还有一家住满了，我哭，说好的北海道淡季呢。
要么置之不理，要么送佛到西，奇怪的责任心督促芥川开车出去接他，收留程放的第一秒，他后悔了。
他日文不好，但话半点不少，一路竭尽全力开着翻译器跟他沟通，倾诉悲惨遭遇，芥川有些头大。
转译过来的日语驴头不对马嘴，他还不如直接用中文跟他对话。
一生要体面的日本人；
和一生要唠嗑的中国人。
就这样回到同一间屋子里，程放帮助他收拾空置的阅读间时，他中文不错的事情彻底瞒不住了，男生在他身边惊声阵阵：
“你还看四大名著？！”
“跟我初中看的版本一模一样！”
“兄弟——你还有《三体》——？”
“……”
芥川纮将沙发床腾给他，程放也奢华地贡献出行李箱里的唯一海底捞鲜浓番茄汤料，他自来熟地在电磁炉前舞刀弄铲，挥洒自如，最后端上热气蒸腾的火锅。
“这卡式炉看起来不错啊，”中国人琢磨起砂锅底部的品牌，看起来俨然把自己当家人：“国内能买到吗？”
芥川纮坐在他对面，一声不吭地搅拌酱汁。
他不理他，他也能自说自话，不让气氛冷下去，刚要下筷，程放猛一击掌：“哎唷，我差点忘了！”
男生掏出手机，询问他WiFi密码：“我给我朋友回个视频。”
芥川纮也搁下筷子，报给他。
发展出乎意料，一人食变二人餐，现在又成为三个人聚会，有一个远程参与，手机被磁吸支架斜抵着，背对芥川纮，传出女生的声音。
“留日乞丐，你怎么都吃上了？”
程放假哭：“我被好心的日本人收留了。”
“谁啊？”
“我同学。你敢信，我被中国人骗，却被日本人救了。”
“谁让你老是死到临头才知道急，你妈让你提前半个月就去日本，”女生的责备混在番茄汤咕嘟嘟的冒泡声里：“你非要捱到最后自己来。”
“我哪知道会被骗，不是说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吗，不过还好啦，”程放心态良好：“别担心了，我吉人自有天相。”
“我担心？”女生嘴硬地说：“我是怕你死在日本都没人给你收尸。”
“你能不能说点好话。”
“好话。”
程放对着手机，竖了个中指。
莫名幽默的废话，芥川纮几不可见地勾唇，开始夹不再有血色的牛肋肉——这是他放在冰箱用于自煮寿喜锅的，却被今天的不速之客据为己用，但番茄汤底别有滋味，入口酸甜，他不觉得吃亏。
“你在吃什么？”
“我救命恩人的肉。”
芥川纮险些咳出来，这个表达是否欠妥。果然，女生也指出来：“你说的你的恩人像唐僧一样。”
这时，程放隔着烟雾看过来：“还真有点，细皮嫩肉的，给你看看。”
芥川纮婉拒了。
他不想掺和外国人的社交，就像他也不想过多加入本国人的联谊，深度交往伴随着不可避免的暴露，无论是露怯，还是落落大方，他都不想再框进别人的眼光。
他们继续旁若无人地隔空对话：
“我换了个枕头，感觉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我今天睡沙发床。”
“有地方睡已经是老天对你的优待了好吗，北海道好看吗？”
“还没下雪呢。”
“也是，秋天都还没到，没下雪的北海道好看吗？能不能帮我带瓶护手霜？”
“你能不能别这么急，我这两天都在找房子，哪有空看北海道好不好看？等定下来再说吧，”前路未卜，今夜是有地方睡觉了，明天没准还要流离失所，程放不由叹气：“留学好像没我想的那么好，很热血地过来，这会儿都有点灰心丧气了。”
“你以为上班就有我想的那么好啊，今天还被领导骂了，明明是组长的锅，结果让我来顶，又不好说什么，只能道歉，”女生在那边劝慰，转移话题：“你在吃什么啊？”
“我给恩人煮的海底捞！！我就带了一包底料过来！够诚意吧！日本海关好严格，这个不让带，那个不让带。”
“海底捞！”她惊呼。
“怎么了，羡慕？”程放得意洋洋。
“等会儿，我去拿个东西，”芥川纮听见里面椅子脚拖动的声音，又一阵叮铃哐啷。
“简雪临，你没事儿吧？”
“没事——我绊到数据线，”女生很元气地大声回答，声音远了又走近：“我回来了。”
程放顿时眉开眼笑：“这什么啊？”
“我做的，海底捞同款灯牌，好看吗？”
“搞这玩意儿干嘛？”
“你别急，”女生好像打开了音响，国际生日歌，餐桌变得更加热闹，她的歌声清脆地滑出来：“祝你开学快乐，祝你开学快乐，祝你开学快乐——祝你开学快乐——对所有的烦恼说bye bye，对所有的快乐说hi hi，亲爱的亲爱的程放留学快乐，每一天都精彩，看幸福的花儿为你盛开，听美妙的音乐为你喝彩——”
程放咬着筷子嘎嘎乐。
原来，幸福和快乐真的会传染。
那个瞬间，私生活被过度介入的烦躁消失殆尽，鲜活的吵闹让他感受到一股久违的暖意。
芥川纮后悔了，为什么要拒绝在镜头里露面，他想看看视频里女生的样子，非常想。
“我要哭了，简雪临。”程放双眼通红。
“别太感动了。”
“被难听哭了。”
“……你死吧。”
“你需要生鸡蛋吗？”芥川纮低声打断他们的互掐，借由去厨房取东西，绕过餐桌，从高处看清了那个女孩的长相，戴眼镜，束着丸子头，刘海散在鬓颊，乱糟糟的女孩子，可一旦笑起来，视频的像素忽然变高了。第二次再经过，他放慢速度，她拆了支雪糕，冲着镜头耀武扬威：
“日本有小布丁吗？”
芥川纮蹙蹙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不觉得她全然陌生。
“你认真的吗？跟明治发源地的我炫耀小布丁？”
中国男生舀汤，伸手问他要不要来点。他摇摇头，心不在焉地回顾，片刻，福至心灵，芥川纮翻出与妈妈的信箱。
往上滑动，母子俩交流不多，都是寥寥几语的简单问候。
他停在去年差不多的季节。当时芥川澄江受邀去上海复旦大学参加东亚服饰文化研讨会，她难得同儿子分享工作日常，那天却破天荒发来一张合照，告诉他这次文化沙龙体验很好，遇见了一个可爱的中国女孩，为她做导览，穿着很精致，英囊卜浅Ｊ炝贰?
她还说：【漢服ですね。きれいでしょ？（是汉服呢，很漂亮吧？）】
那天他草草掠过那张合影，优雅含笑的母亲和一个戴眼镜却身穿鹅黄色传统服饰的女生，好不容易夹缝出逃的芥川纮并不买账，回给妈妈一张相册里的野猪脏器取样图：
【かわいいでしょ？（很可爱吧？）】
妈妈无奈地回个笑。
他放大右侧的面孔，细想视频里的所见，许多念头叮叮齐响，好像神社里高挂的铃铛被风吹到了一样，结缘的红绳在树梢里相互勾连，它们驱使他——尽可能不经意地问出：
“她是你女朋友吗？”

第16章
第十五场雪
简雪临失眠了。算起来，日本时间已过零点，天一亮，他们就要去往函馆，然后在那里待三天，不合时宜的某站标题平白跑出来，《函馆三天两夜温泉旅行》。
她甩掉脑子里的废料，打开聊天记录里的表格，细看之后的安排，目及热带植物园“马喽泡澡”这一项时，她不由自主地笑了。
日本人知道“马喽”是什么意思吗？
就跟风叫。
它成为新话题在翌日的车程中开场，简雪临故作漫不经心地翻看日程，跟他说话：“你还知道马喽是什么？”
“猴子。”
“你知道这是哪边称呼猴子的话么？”
他的回答非常全面：“两广。”
简雪临扑哧一乐：“中国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吗？”
芥川纮眼尾微弯，看着前方载满盛阳的街道：“我在雪临小姐微信里的备注。”
简雪临张了张口，“哎，你……”
她两手拨正手机，没有故弄玄虚：“纮。”
“嗯？”他扫来一眼。
“纮。”
“嗯？”
字字有回应。
简雪临脸红了，声音不免加大几分：“我是说，你在我微信里的备注是‘纮’啦。”
“这样，”他忍俊不禁：“我以为你在叫我。”
简雪临嘀咕：“也算叫你吧？”
她对他的日常称呼起了兴致：“你妈妈怎么叫你？日语版的纮吗？”
芥川纮“iie（不是）”一声：“她叫我kon-chan。”
简雪临已经会举一反三：“是小纮的意思？”
芥川纮点头。
简雪临转向他：“你不问我怎么猜到的？”
芥川纮说：“据我所知，在中国，很多家人也喜欢用小某来称呼儿女或晚辈。”
“嗯，”简雪临若有所思地点头：“但我不是因为这个猜出来的，是我知道‘酱’的发音在日语里代表亲昵。”
“kon-chan，是要比hiroshi说起来简单顺口。”简雪临比较起来。
“你喜欢的话，”他毫不介意地看过来：“以后就这样叫吧，yuki-chan。”
简雪临微愣，按了按包上的兔子挂件：“你真的很好说话诶，我以前叫程放小放子，他说，怎么叫你爹呢。”
车里一瞬安静，简雪临敏锐地捉到了，于是也不吱声。
男生状似苦恼地搓两下额角：“怎么办呢，光是这个名字出现在我面前，我都感到不爽。”
简雪临喉咙微微发紧：“他只是我朋友。”
“他是你在中国的朋友，”芥川纮的语气和面色都很平静：“我是你在北海道的朋友吗？”
简雪临不假思索：“你是在北海道的马喽。”
芥川纮睫毛扑眨。
“这么会顺杆子爬。”
芥川纮花了点时间理解，笑出来，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俏皮的一面。这一年的秋季，程放去店里为她代购当地限定的chiikawa挂件，她在微信里死乞白赖地央求：“能不能把整个店寄给我？”
“梦里想吧，”程放抽动嘴角：“我要回学校了，薰衣草款还是蜜瓜款？快点选！”
“蜜瓜吧……”女生恋恋不舍：“预算有限。”
挂了语音后，程放随意从货架上取下一只。
芥川纮问：“你不挑一挑？”
程放放眼看看，奇怪问：“不是都长得一样吗？”
同一个周末，芥川纮跑了趟狸小路，选了只五官最对称也最可爱的乌萨奇，也将其他限定版一网打尽。回到卧室，他盯着这一串过往不曾在意的毛茸茸的小东西。
如果拥有跟她一样的物品，是不是就会更加接近她；
如果视频这一端的是他，哪怕冒着翘课的风险，也极尽耐心为她选购，她会不会笑得更漂亮。
长相萌趣的挂件被芥川纮收进密封盒，于这个冬日重见天日。
贸然将所有心意交付出去，过于鲁莽，所以他把她的同款别在包上，静候她发现它。
普乐美雅酒店的停车场就在附近。
函馆天气异常好，甚至超越前一日的美瑛，冬阳高挂，蜂浆般泼在路面上，阴翳处有风，有光处暖和，他们一前一后穿梭过明与暗的雪道。
雪地里拖行李箱无异于犁田，简雪临担心芥川纮累到，几次回头：“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因为要去海边拍照，女生今天摘掉了镜框，明眸善睐，是他想住进去的黑白琴房：“很轻松。”
简雪临“哦”了声，瞥眼箱子：“我行李额度刚好卡在二十公斤，不知道回去会不会加钱。”
芥川纮驻足：“多一只行李箱就能解决烦恼了。”
简雪临怔了怔。
男生似有言外之意，但也可能是她多想，她暗笑自己一下：“一个箱子就够我受得了，还要再加一只，这到底是旅游散心还是负重前行？”
并非她异想天开，回过头的下一秒，她听见芥川纮在她身后说：“马喽的假期还没有结束。”
还好他看不见，简雪临任由自己放肆地笑开来。
—
作为柯南大电影同款酒店，普乐美雅无需探索，大堂足够打卡，钟楼盘踞墙角，外围就是海报，十分便利。
但对于多次陪程放参加大型漫展的简雪临而言，一楼的布置略显简陋了，匆匆参观完毕，简雪临再度深悉现实想象的落差。
她按捺住这一点失望，能订到酒店都是天选之女，她要知足常乐：“这边很方便，旁边就是JR站。”
“是啊，”芥川纮领她走向前台：“如果想要去洞爷，我也会陪你。”
“还是先把函馆玩完吧，”简雪临掏出行程表，开始憧憬今天的去处：“我们下午要去小丑汉堡，是吗？”
正与前台对话的男生，自如地切回中文：“是啊。”
“我们这次能住同一层吗？”她交出护照，朝台面张望。
芥川纮抱歉地说：“依然不是。”
他转过头去，继续跟前厅经理交涉，对方微笑颔首，几次扫向简雪临，最后给了芥川纮两张房卡。
他分出一张给简雪临。
她已经拿到自己的，不知其意地接过：“这是？”
芥川纮回：“我房间的房卡。”
简雪临睁圆双眼，看看他垂下去的左手：“你现在手里的也是？”
芥川纮说：“是。”
两人并排往电梯走，简雪临侧目：“她怎么愿意给你两张的？”
芥川纮说：“我说我的中国朋友来看望我，日语很糟糕，人生地不熟，可不可以多给她一张我的房卡，万一她需要帮助，方便来我房间找我。”
“你日语才糟糕呢。”简雪临气急，小学鸡反弹。
日本人满头问号。
简雪临耳朵热烘烘，一言不发地等轿厢下降。
电梯门往两边打开，两个人都没有动，芥川纮瞟她一眼，做了个“请进”的手势：“douzo（请）？”
简雪临小声：“八嘎。”咬着唇进电梯。
芥川提着行李箱跟紧，“日语很好，我听到了。”
简雪临哼笑一声，让两张房卡在背后交叉，相互磕碰。
电梯空间不算逼仄，更无旁人在场，她俩却只占领一隅。简雪临注意到了，视线丈量二人间距：“芥川先生，说好的日本人很有边界感呢。”
芥川笑了一下，敛目示意她手里的东西：“有边界感的人，不会同意另一个人自由进出他的房间。”
简雪临把房卡拿高，一副“还给你”的不屑架势：“那……还给你？”
芥川纮微微倾身，定睛：“你给错了，这是你的房间。”
有么，简雪临将两者摆到眼前对比——哪有，她根本没弄错，她给出去就是他的复制版。
再抬眼，就见男生注视着她，笑意盈盈。
轿厢率先停在芥川纮的楼层，简雪临不再打趣，也学他上来之前的动作：“douzo。”
芥川纮头也不回地带着她的行李箱出去。
简雪临反应过来，追过去：“喂，我的东西！”他是强盗吗？
男生背对她，耸肩闷笑两下，才回过头站等。待她停来跟前，他示意走廊尽头那间，属于他、更属于她的客房：
“要试一下好不好用么？”

第17章
第十六场雪
“嘀——”一声，简雪临成功解锁芥川纮的房门，她瞥他一眼：“应该没问题。”
她顺势走进去查看，“我们的房型一样吗？”
男生推着行李箱紧跟其后：“应该是。”
简雪临拿回自己拉杆箱：“这边酒店比札幌的大。”……至少过道容得下两个人，芥川纮停在她身边，也不用像吸管里两颗挤不动的珍珠。
趁着他将自己的行李箱推进去，简雪临举手，抓两下空气道别：“我先走了，拜拜。”
芥川纮叫住她：“不坐一会儿吗？”
简雪临站在原处：“我房间可以坐啊。”
芥川纮眉尾微微耷拉，眼底露出某种受伤：“我以为我们已经亲近了。”
简雪临顿舌。
下垂眼滚出地球。
真的很犯规。
“我……”她张口解释：“我得先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两个箱子很占地方。”
她示意他身侧的黑色行李箱：“你不用整理么？”
芥川纮没有说话，径直走过来，拖走了她的，又将自己箱子卧下，把简雪临的垒上去：“这样就解决了。”
简雪临心悦诚服，终究不忍回绝他。她看看手腕的智能表：“就坐半小时。”
他笑了笑，越过她去卫生间洗手，再出来，他说：“我为你泡杯茶？”
简雪临挑选起茶包，读不懂上边的日语。
“介绍一下。”她把收纳盒推过去。
烧水的男生走回来，一一说明，简雪临瞟着他：“你会茶道吗？”
她模仿以往在日剧里见过的动作，一把不知名的刷子，在一只茶碗里，打蛋似的使劲搅和：“做出来绿油油的那种。”
芥川纮看她脸：“我会书道。”
“书道？”
芥川纮换成便于理解的回答：“就是书法。”
“哦——”简雪临长长地应了一声：“原来这在日本叫书道。”
芥川纮唇角微弯：“雪临小姐呢，小时候学过什么？”
简雪临抿了抿唇：“奥数和乒乓球算吗？”
芥川纮笑意深了，用标志的英文问：“Olympic？”
简雪临瞠目：“为什么你没有口音？”
不等芥川纮回答：“也不奇怪，你中文都没有口音。”
她后知后觉，嘟嚷出声：“话说，你怎么一会儿就换一种方式叫我？”
芥川似未理解：“什么？”
简雪临说：“有时叫雪临小姐，有时叫简雪临，有时又叫雪临，你自己没发现吗？”
烧水壶直逼沸点，咕嘟咕嘟作响，芥川纮不紧不慢道：“不同的称呼，代表我对你不同的心情和感情。”
简雪临紧一紧眉心，一脸“看你能说出什么名堂”：“请赐教。”
“雪临小姐是想要尊重地亲近，简雪临是想要平等地亲近，雪临是想要自然地亲近。”
简雪临笑出声，又问：“那今早车里的yuki-chan呢？”
芥川纮顿了顿，“是想要密不可分地亲近。”
简雪临的莞尔戛止了，有烫意从她耳后往双颊蔓延，她羞赧地抬声：“你很讨厌哎！”
情话信口拈来，显得她这个恋爱小白蠢笨无比。
“不准说了，芥川纮。”她佯凶道，除非她能做到有来有回，势均力敌，不然她才不要被牵着鼻子走。
男生在她对面入座：“看来雪临小姐选择了平等地亲近。”
简雪临双手捧过他递来的热茶，啜一口：“平等是一切关系的基础。”
芥川纮赞同。
简雪临发觉他并未给自己斟茶：“你怎么不喝？”
他笑起来总是善良而和煦：“我选择对当下的雪临小姐示以敬重。”
—
简雪临假意在房间午休半小时，实则一分钟没睡着，两点半，他们准时出发前往八幡坂，途中会经过金森仓库。
来时的晴好在午后大打折扣，天边云团堆积，雪地一下子被拉低色温，由暖转冷。饶是如此，简雪临也从未在国内见过阴着天，都如此蔚蓝的海水，风很大，顶起一荡一荡的浪尖，码头布满散步拍照的游人，渡口船只成群，白鸥绕帆盘旋。
简雪临戴上了羽绒服帽子，否则难抵不讲道理的海风。
尤其她今天没穿高领衫，全靠绕成三道的围巾御寒。
“好冷啊——”她缩着脖子，嗡声感叹。
海岸未设扶杆，行人络绎的缘故，雪地已被碾成小型露天溜冰场，接连目睹两人摔个大屁兜，简雪临选择远离大海。
他们沿着海岸徒步。
芥川纮是本地人，对路况习以为常，而简雪临真正体验到“如履薄冰”的滋味，小心翼翼地扯着身边人衣袖移行。
“雪临，”芥川纮偏头看她，建议道：“你可以扶着我走。”
简雪临瞥他一眼：“你怎么不说背着我呢。”
“可以吗？”他的笑非常皓然，刘海在风里飒飒浮动。
简雪临婉拒：“我可不想变成摔跤叠叠乐。”
但她不再抗拒依靠芥川纮，第一次近乎无碍地接触他的身体，却不如眼见那般单薄，但简雪临依旧感觉到他穿得不多，大衣下方是窄长的手臂，不像她，从里到外鼓鼓囊囊。
“你不怕冷吗？”
“我并不觉得冷。”现在就更不了。
“你们日本男孩子是不是从小光着身子在雪地里跑步？”
“你在哪里看到的？”
“小时候在报纸上看到的，我爸说的。”
“我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样，但我没有。”
简雪临挨着他，很奇特的反应，当他的胳膊半挡在她身前，而她将重心全然交去他那里，脚下安稳了，凛冽的风也削弱了。
她情不自禁地环紧双手。
“看来你老妈没有给你狼性教育。”隔着围巾，简雪临半闷在他黑色的羊毛大衣里，怎么有人的大衣都清香弥漫，仿若刚从干洗店取出。
“你呢。”他的声音裹在风里。靠近八幡坂的海岸几乎不见人，因为风异常大，只有两个坚强的中国女生在与路灯合照，一边像是会被地面刺到似的跺脚取暖。
“小时候的yuki-chan，是什么样子？”
听见这个称呼，简雪临意外掀眼，又心领神会地淡笑：“人见人夸的样子。”
“我听过你幼年的事，”芥川纮唇边呼出白雾：“你和程放去公园玩，有个男孩不等程放离开滑梯，就滑了下去，把程放撞疼了，后来你一直追在那个男孩后面滑，一次次以牙还牙，直到他哭着去跟他母亲告状。”
“这次可是你先提到他的哦！”简雪临立刻指出，抢占道德高地。
芥川纮呵笑一声。
简雪临鼻子出气：“双标。”
“现在没有不爽了？”她故意伸长脖子，侧着脸，古灵精怪地打量他。
芥川纮敛下眼皮，笑着：“没有了。”
“哦？”
他动动手肘：“因为与你有了新的故事。”
简雪临也被带的晃悠两下，没有撒手：“抵消了是吧。”
芥川纮摇摇头：“是覆盖了，像雪一样。”
—
两人一直走，行至八幡坂最高点，从这里眺望，是真正的海天一色，山脉的金雪，破开了界限，将其撕裂，才得以辨别两者，鸦林横亘，渡轮从远方的楼宇前巨鲸般浮过，信号灯红绿交接。
简雪临扯下遮风的围巾，静静呼吸清冷的空气。
“好美。”她词穷地夸赞，比画出来的还要美，毕竟电影里是夏天，坡下绿冠茸茸，并非白雪覆顶。
天地更沉默，但也更纯净。
ip的力量的确大，从口味无功无过，但座无虚席的小丑汉堡出来，屋外开始落雪，一些灯火渐次亮起，简雪临拉着芥川纮进星巴克避雪。
“日本的星巴克也有自己的限定杯吧，”简雪临走近货架玻璃，新奇地张望：“总觉得日韩的款式比国内好看。”
芥川纮陪她驻留柜前：“你在国内常喝么？”
“哪有，”简雪临撇了下嘴角：“每天喝星巴克太奢侈了，我喝瑞幸比较多，有时一天能喝到三杯。”
她比划出数字手势，又乐颠颠地迎向吧台：“容我看看，你们北海道有没有国内喝不到的风味。”
“好像差不多，”她失望地说：“星巴克也太没创意了。”
但她很快调整心情回头：“想喝什么？我请你。”
“我来吧，”芥川纮说：“我知道怎么点比较新颖好喝。”
“还得是local，”简雪临赞许。见一楼已满员，她往楼梯瞧了眼：“我先上楼看看有没有空位。”
芥川纮颔首，目随走上扶梯，才回首点单。
男生端着两杯咖啡上来，简雪临已卸去“武装”，在窗边坐着，查看手机里的live图。
见他过来，她将手机倒扣回桌面，拂开充电宝，为托盘腾位。
而后苍蝇搓手：“这两杯是什么？”
一只冰杯，一只热杯，杯身标签全日文，半点看不懂。
冰杯上用马克笔画了图案，简雪临凑近一看，是英文的“yuki”和一颗简易的笑脸爱心。
咖啡还没吸进嘴里，就感到甜度超标，简雪临忍不住龇牙咧嘴：“这杯是我的？所以署了我的名？”
她旋转另一杯：“这上面怎么没有？”
芥川纮也脱掉大衣：“我没有让她写，两杯都是你的。”
“你的呢。”简雪临抬高眉毛。
“我喝你剩下的。”
“假如我一滴没剩呢。”
“我就看着你喝完。”
“说的好像监督我喝中药一样，”简雪临拆了根吸管，捅进yuki爱心杯品尝：“好吧，从没喝过这么甜的中药。”
“这是什么味？”她问。
“焙茶。”
“哦，”简雪临接着品鉴两口，不好意思地将温杯推过去：“好啦，你喝这杯，我又不是水牛，刚在小丑汉堡还喝了牛奶。”
两人并肩看窗外的飞雪。
“一直在这儿就好了。”简雪临怔神呢喃，眼看着暮色四合，人来了又去，天从灰白变为深沉的蓝色。一天又要过去了，夜雪一下，所有的痕迹都会在翌日消失。
芥川纮没有搭话，只问：“你的手冷吗？”
简雪临回神：“什么？”
他的视线滑向她抓着好一会儿冰杯的手：“你握着杯子很久了。”
“啊……”简雪临反应过来，飞速撤离，就着袖口搓去湿气。
不假思索的，男生的手追过来，握住了她的右手，风一瞬间大了，窗外雪絮缭乱，楼下有中国人在尖叫“冻死我啦——”
尽管惊惶，简雪临没有躲，抽跳的心在突如其来的温度里平歇了。覆拢她手背的手，又用了点力，完全裹住她。
心也被捏住了。
跑不出去，也不想跑。她浑身都软绵绵的。
因为被他看着。
因为被他捂着。
有那么一瞬间，简雪临觉得，面前的黑框白雪成为独属于她的漫画格，她是主角，剧情来到动人心弦的一幕。
简雪临不想辜负她的人生分镜。
她紧张又甜蜜地交出另一只手：“你还落了一只，kon-chan。”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97瓶营养液~
chan：就是我们平常在日本影视作品经常听到的“酱”，
对亲近的人或者小孩/女孩会这么称呼。
kon-chan：小纮。

第18章
第十七场雪
函馆的晚上变得更冷了，简雪临回酒店添置保暖衣，蹲在地上折叠衣物时，她收到程放如期而至的问候。
【又去哪混了，一天没动静】
简雪临举起手机，看上一次聊天的时间：【你也一天没动静啊】
程放说：【我睡了一天】
简雪临呵了声：【猪精啊你】
程放没再文字回复，转而拨通她语音，简雪临看眼时间，距离她跟芥川纮约定的出门时间尚早，于是接起来：
“喂——”她把声音拖老长，惯性开场。
程放还是问：“在哪儿呢？”
简雪临扑通盖上箱子：“柯南的酒店啊，中午刚入住。”
程放说：“就JR对面那个？”
简雪临坐到床边：“对啊，你呢，还在医院？”
程放呜呼哀哉：“医生说过两天再做个CT才放我走。”
“喔。”简雪临用脚后跟磕磕地毯，又把拖鞋趿上：“不会我离开日本你都还在医院躺着吧？”
“咒谁呢，”程放的语气像是假意扬起拳头，又轻轻地放下了：“你不是还回札幌购物两天呢，到时我请你吃饭。”
简雪临努嘴：“光请我吗？你室友这几天没少费心。”
“唷，”程放变得挖苦：“你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我就不请他，你能怎么样？”
简雪临要挟：“我就回去跟你妈说，你天天在宿舍打游戏，翘课不去实验室。”
程放嚯一声：“那我就跟我妈说，简雪临骗你的，明明是天天要我陪她逛街，我妈听了肯定不会怪我。”
“你以为小时候那套还对于女士行得通吗？”
“我妈是看不上我，但她喜欢你啊，拿你当挡箭牌就没不行的。”
室内干热，简雪临拧开矿泉水瓶盖，边喝边互嘴，微信列表有消息跑出来。
纮：【yuki酱，在休息吗？】
简雪临愣了下，谐音梗回复：【纮烧酱，我在跟程放打电话。】
微信里，芥川纮发来一个笑脸。
现实中，简雪临也随一张笑脸。
“喂，简雪临，在干嘛？怎么不说话？”程放的嚷嚷把她从麦芽糖里拔出来。
简雪临回神，谎称：“哦，我在看明天吃什么。”
程放力荐：“海胆饭啊，函馆朝市就在你们旁边。”
“诶？是吗？”简雪临顺手查起地图，又点出收藏里的表格，芥川纮的计划，朝市海胆饭赫然在列。
“我们明天也打算去吃这个，”她又问：“海胆饭贵吗？”
“你们？”
简雪临一顿，降低用词亲密度：“我和芥川啊。”
程放转来一千块：“我请你们。”
简雪临瞪圆了双眼：“我还准备自己请他呢。”
“别了吧，我本来就没尽到地主之谊，你替我答谢一下人家吧，我在日本本来就没什么朋友，”程放支支吾吾：“而且……等你回札幌，我想就咱俩一块儿聚聚，不要外人。”
简雪临翻个超大白眼：“前一秒还说人家朋友，后一秒就外人，你也是很善变哈。”
“他和你能比吗？”
“不要了，”简雪临退回那笔巨款：“我自己请他吧。他是我的陪玩，又不是你的陪床。”
程放不再勉强：“那我以后再想办法投桃报李吧。”
挂了通话，简雪临总算能专心回芥川纮，日式招呼：【摩西摩西？】
芥川纮说：【好漫长的十分钟。】
简雪临调侃：【比考试还漫长吗？】
纮：【比光着身子在雪地里奔跑还漫长。】
简雪临忍俊不禁：【不是说你小时候没经历过吗？】
芥川纮：【在我想象中，就是如此冰冷和漫长吧。】
简雪临遏制住要猿嚎的念头，看看手表：【我们分开也还不到半小时。】
芥川纮却提前询问：【可不可以现在就出发？】
时间不到九点，街头大部分商铺都门扉紧闭，巷子里的小吃店亦如此，雪无声无息地倾洒，只有居酒屋仍灯火通明，溢出轰隆的音乐。
芥川纮与她同撑一把伞，他的伞，要比她的那把宽敞。
因为时雨时雪，积水在寒冷的夜间冻结了，这一路，比午后的海边还寸步难行，简雪临不得不像下午那般，揽紧芥川纮的臂弯，把他当做她的专属超高拐杖。
伞面落雪可闻：“如果你倒了，我会不会也倒下？”
男生安抚的嗓音盖过它：“如果我倒了，也会给你当垫背。”
简雪临恶作剧，笑着搡他一下，眼看他要摔，她立马拽住他胳膊，却见对方稳而有序地支回原处，分明是假装。
“幼稚。”她嫌弃地开口。
芥川纮顺势与她靠得更近，在一家居酒屋停下。
引他们进门的是盘发女士，芥川纮同她简略对话，两人就脱鞋进场。
店里熙熙攘攘，都是闲谈饮酒的男女，结伴大叔居多，也有人在板前独酌。
入座后，那位女士就拿上酒单，询问他们要喝什么。
酒水单自带中文小字，基本是生啤，简雪临专注地看起来，又转交给芥川纮：“有推荐吗？”
芥川纮为难地笑笑：“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把酒单还回来：“今天的点菜权交给雪临小姐。”
简雪临撑住下巴，四下张望：“我又不懂你们的居酒屋文化，万一出丑就不好了。”
芥川纮不以为然：“我想，不管在世界哪个地方，饮食文化也不过是人与人，人与食物的简单关系，不必拘谨。”
简雪临勉为其难答应，正声叮嘱：“那你要当我的翻译器。”
他脸上霎时写满“乐而从之”。
简雪临盲点两杯扎啤，又在下酒菜里纠结半晌，选出几样卖相不赖的烧鸟（烤串），她把餐单酒单一并给店员，并说：
“阿里嘎多~”
对方款款一笑，点头回：“阿里嘎多。”
芥川纮问：“你上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
“呃，”简雪临沉吟一下：“大学，你信吗？”
“为什么不信？”
简雪临几不可闻地嘀咕：“因为我现在说的谎越来越多了……”随后放声：“我大学在学生会，经常要出去聚餐，参与各种活动，当志愿者，通常忙完一天，部长或会长会带我们出去吃饭，再唱唱歌。”
“你呢，你会吗？”她掀眼看芥川纮。
男生摇了摇头：“我没有参加任何社团。”
“啊？”简雪临判断失误：“感觉你是那种不参加则已，一参加就会把所有事做到位，所有人都照顾到最好的人。”
芥川纮眼皮微抬：“为什么？”
简雪临说：“你很温柔啊。”
他忽而垂头笑了，似乎对此不置可否。女店员端来啤酒，常在国内小杯浅饮的简雪临，被当前的啤酒杯规模吓一大跳：“这个喝一杯就饱了吧。”
那店员听见了，但不懂中国话，只是和善地歪向她，眼神询问有何需求。
芥川纮代为圆场，两人的笑颜仿若复制黏贴的一样，倒不是因为长得像，而是这种微笑会本能般缝在每个日本人的面庞上，嘴角弧度都无差。
等她一走，简雪临问他，“你跟她说了什么？”
芥川纮说：“我说酒闻起来很香。”
“你要哪一杯？”简雪临分别握住两只杯把，对比白沫下的水线，把稍高的留给自己：“这个吧。”
芥川纮好奇：“怎么做出选择的？”
简雪临有理有据地说：“因为你都不参加聚会，酒量肯定很差。”
芥川纮淡笑，接过她分出的那杯。
抿了口，他问：“雪临小姐参加过什么活动？”
简雪临想了想：“很多，那时经常觉得自己是块砖，哪儿需要往哪儿搬。”
“日本学习压力大吗？她瞥了瞥别桌的下酒菜：“程放有时也会抱怨，说论文不好写。”
芥川纮说：“就业压力也不轻。”
处处如此。
简雪临忿忿，一口气灌掉半杯，含恨咀嚼烤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芥川纮说：“你吃的是鸡肉。”
扎啤不解恨，简雪临又点了杯嗨棒，尝一口，拧紧眉：“噫……这个好难喝啊。”
芥川纮把自己的柚子沙瓦换给她。
醉意慢慢升上来，周围的声音糊成一团，好像戴上了硅胶耳塞，简雪临噘着嘴，“我好难受啊，凭什么要辞掉我啊，好难过。”
她碎碎出声，在喧嚷的室内，需要侧耳聆听，才隐约辨认其中内容：“我熬的好几个通宵，能不能一起还给我，我都能去看好几场电影了，组长真的很不讲道理……hr通知我的时候，我还跟他说谢谢，我是日本人吗……”
搀着双颊绯红的女生走出居酒屋时，芥川纮腾不出手撑伞，夜风冷飕飕地灌入简雪临领口，她求助地诉说，“好冷啊——好冷啊——”，她像个反向迁徙的小鸟，不当心误入极寒。
芥川纮用围巾兜紧她颈项。
雪漫天而降，女生热气蒸腾的鼻息凑了过来，借着醺意，她无所顾忌地、湿漉漉地端详他。
可能他的面色在夜幕下太皎洁了，似剥壳的鸡蛋，简雪临忍不住，上手戳了戳：“芥川纮，你皮肤好好啊。”
他瞳孔收紧，轻微颤栗，不知是避雪，还是为避她。与她呼吸一样炙热的眼神，重新回到她脸上。
“你喜欢我吗……”她喃喃问，薄息仍扑向他下巴，上方就是唇瓣，被他紧闭着。
然后，它们一开一合：“喜欢。”
好き。
心头有一道回响，在共同作答。
“我都没工作了，我暴饮暴食，我备忘录里写的全是骂同事的话，我上海的房子要到期了，我还在拖延，没找新的……”她佯装啜泣，面孔更加逼近，“这样你还喜欢吗？”
“很喜欢。”
大好き。
非常喜欢。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她还在求证，叽叽咕咕。
芥川纮没有回答，喉结滑动，才深吸气，“你喜欢我吗？”
醉蒙蒙的女生像是没料到他会反将一军，顿了顿，忽的脱离他支撑，中箭一样，很夸张地捂住左胸：
“心好痛。”
芥川纮面色一凛，赶忙上前捉开她手腕，捋她袖口，检查是否起皮疹，又去观察她耳后皮肤，这才松口气，除了脸红，她并无异样，应该不是酒精过敏。
雪在他们肩上薄薄地织起羊绒衫，一动即碎。
他没有轻易触碰她胸口，只是问：“胸口是什么样的疼痛？钝痛，刺痛，还是阵痛？”
简雪临瘪起嘴：“是一看到你就热热的痛。”
芥川纮突地不能言语，因为她的病症好像也蔓延到了他身上。
“这是喜欢吗？”雪越发大了，她没有被它们吸走注意，定定地看他，然后惆怅望天，雪密得她睁不开双眼：“喜欢上日本人……算不算叛国啊？”
芥川纮哭笑不得。
他上前两步，用大衣裹住她，把她死死按在怀里。
皇天在上，就让雪花都变成刀子，都来惩罚他。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254瓶营养液~
蓝心
—
说点题外话，本文不鼓励因为“芥川纮”这一形象，对日本男性赋魅；
不管什么国家的人，都有好有坏，选择将日本国籍作为角色的特征之一，一是因为我想写一点新颖的角色，二是为了牵引出部分他国人对本国文化的认知与认同，也想带读者老师看一看我所见的人文与风光。
北海道是一个很美的地方，我希望用文字呈现它、记录它，雪临和纮这两个角色，就这样从我心里的雪地走出来。仅此而已。抱抱

第19章
第十八场雪
很小的时候，简雪临曾被爸爸举高到肩膀；中考结束走出考场，妈妈热泪盈眶地冲她张开臂膀；第一次在迪士尼跟朱迪兔合照，她也被皮套里的工作人员柔软地拢住——拥抱，就这样不定时地出现在她生命某一处，但关乎情爱的拥抱，她从未体验过。
她只觉得，雪消弭了，风屏蔽了，她整个人似醒非醒。
她的额头抵着温暖的毛衣，而抱她的人，呼吸声在放大，略略急促，胸腔起伏。
她情不自禁地侧过脸，把脸埋得更紧：
“纮。”
“嗯？”他的唇贴近她耳尖。
好痒。简雪临噗嗤低笑一下：“你呼吸好快……”
男生好像害羞了，也闷闷地笑了声，不狡辩。
“我身上臭吗？”她又像个小孩子，轻声细气。
他去嗅她，“没有啊。”
“酒喝多了的人身上不都臭烘烘的吗？”她执意形容。
芥川纮也执意反驳：“喝多了的简雪临身上香喷喷的。”
简雪临咯咯笑不停，原来被喜欢是这样，被无条件地容纳，眼盲心瞎，嗅觉失常。
她真正环住他的腰，赖着不想动：“你知道一个中国成语吗？”
芥川纮：“什么？”
“耳鬓厮磨。”
芥川纮没有接话，又在她耳朵上方溢出嗤嗤的轻响，如果这声音有颜色，有温度，一定是纯正的绯红，还很灼烫。简雪临壮着酒胆撒娇：“你说，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就是……？”
“是。”
交颈相拥时，他们看不到彼此的神色。气息与声响因此放大，还有触觉，细滑的摩擦，发丝的缠绕，在两人之间生长，萦绕，芥川纮的唇微微干燥，轻抵她耳廓：
“不要再说了哦。”
“我怕会忍不住亲你。”
诱哄又带着威胁的语气。
简雪临闻言，佯作要挣出他怀抱，顷刻被环回去，更用力地抱着。
短暂的醒酒过后，简雪临后劲折返，东摇西摆地回到酒店，两个人纠缠着进了电梯，芥川纮询问她房卡在哪，她故意耍赖，“被我埋在雪里了，没有啦，飞掉了，呜——”。
芥川纮无奈，把她带去自己房间。
也就去盥洗室搓洗帕巾的空隙，女生已经倒在床上酣睡如泥，考虑到室温太高，又不便帮她脱衣，芥川纮用外套罩住她。
他躬身床边，一边为她拭脸，一边贪婪地看她。
抹到她下颌时，简雪临无意识地往右侧了侧，牵出洁白的颈线，好像最为纯净的雪脉。
双眼跑开几秒，芥川纮攥住半湿的手帕，将手收回来，走去一旁喝了点水，才长呼一口气，靠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手机轻响，芥川纮留意一眼。
程放：【简雪临呢，发了她一堆消息没回】
芥川纮眉心微皱，切到中文输入法：【她睡着了。】
程放反应很大：【？？？你怎么知道她睡着了？】
在决定好接下来的输入内容前，芥川纮听见了自己指节的轻响，他深吸气：【我半小时前打电话问她出不出去吃饭，她说要睡觉。】
他不希望闲杂人等提前捣乱，打破他和心爱的女孩的约会。
在偌大的幸运前，品格是如此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对程放的嫉恨不是从开始就有的，那时的他，对简雪临的好奇与好感仅是萌发。比起具象的人，简雪临更像是值得观察的个体。她的性情，她的家庭，她的成长环境，她的处事风格，对芥川纮而言，是另一种文化的符号，是掷入他平静浅水中的一枚许愿币。
后来，在程放隔三差五的描述中，符号长出了枝干与花朵，简雪临的形象越发丰盈。女生的一颦一笑，会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刺啦刺啦地呈现在他脑中。
喷泉迸发的那日，是去年冬季。芥川纮彻夜难眠，大早推开门，他见到野猫留下的脚印，白梅似的，小巧又轻盈。它几乎每一天从祖父门前走过，但他未曾想过要一探它真实的样貌。
也是那天，芥川纮心头诞生了一次荒谬却完全从心的决定。他不再甘心只当程放苦恋叙事的观众，他顺藤摸瓜，窥视简雪临的所有社交软件，寻觅所有蛛丝马迹，为她雀跃而欢喜，为她烦恼而揪心。
他像个饥饿的，在她那里从未署名的动物，暗暗吞食饱腹者所有掉落的信息。
他对简雪临有多憧憬，就对程放有多怨愤。
你喜欢她，为什么对她不礼貌？
你喜欢她，为什么不向她表白？
程放不是没有澎湃宣布，他准备表明心意，就在这个暑假。回国前他跑到芥川纮面前求打气，说他决定跟简雪临表白，他准备带她去新疆旅游，然后在星空下告诉她，他爱她，喜欢她很多年。
那是一次异常煎熬的假期。
好像比以往年都枯燥闷热，坐立难定，蝉鸣阵阵，芥川纮几乎每天从噩梦中惊醒，一带银河变成冰川，倒向他，不能呼吸。
比起他，程放有太多优势，太多时机。
他毫不珍惜。
可他也从不希望他如意，从清早到黄昏，他神经紧绷，频繁打开程放的社媒，猜测着可能的结果，借此平复自己。
未知的痛苦迫使他去了趟大阪，试图借旅行转换心情。
在程放tiktok的IP回到江苏那日，他假借给他发数据资料，探问他告白的结果。
程放说：我没有表白。
悲伤会让人流泪，狂喜也是，芥川情不自禁地从书桌前起立，强自镇定，问他发生经过。
程放一如既往的退缩和怯懦，说他说不出口，团里还有别人。
这个糟透了的家伙。
如果是他，
如果换作是他……
在亲身与简雪临相处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不会放弃跟她告白。
于是，他这样做了。
懦弱者自欺，愚昧者抱旧，程放看起来接受了这个理由，也完全信任他人品：【哦，她今天吃得好吗？】
芥川纮用摇摇欲坠的耐心，微笑回复：【好。】
但跟你没关系了。
—
临近三点，简雪临才逐渐开机，从醉意中重启，她翻个身，习惯性摸枕边手机，捞到一片空白。
她马上张开眼睛。
正对着的，是沙发上的芥川纮，他目不转睛，好像坐在那里看了很久，也好像刚刚才望向她。
简雪临惊坐起，整理发丝。
记忆没有随着断片抽离，不久前在雪里疯里疯气的样子历历在目，简雪临想用被子葬了自己：“我是不是影响你睡觉了？”
芥川纮拿起一瓶未开封的水，走来她身边：“即使你不在这里，今晚我也无法入睡。”
简雪临双手接水，用瓶底轻捅他腹部两下，“你啊你——”
芥川纮捉住那瓶水：“我什么？”
矿泉水瓶在两人手里来回拉扯两下，站着的那位弃赛了，坐到床边：“你有不舒服吗，我去便利店买一些解酒的饮品。”
简雪临喝下许多水，腮帮子鼓了又平：“没有，睡得很香。”
简雪临觉得奇怪。
在彼此喜欢的人面前，她怎么总是忍不住变得可爱。
好像变回一个小朋友，想要被照顾，想要摆出更大的神态和动作，因为无论如何都能被喜爱和珍惜。
“我的手机呢。”简雪临回头找他房间的挂衣架。
芥川纮戏言：“你说飞走了。”
“什么时候？”
“回来的电梯上。”
简雪临隐有印象，摊开左手，提出无理要求：“那把你手机给我，我要看时间。”
芥川纮笑一笑，示意她袖口下方若隐若现的表盘：“你不是戴着手表吗？”
简雪临拉袖子，完全覆盖它：“也飞走了。”
芥川纮取来茶几上的手机：“要解锁吗？”
“不用了吧，反正只是看时间。”
简雪临抬高手。
男生没有立刻交给她，在眼下停了一瞬，才拱手让出。
简雪临心领神会地掠高嘴角，惊呼：“三点！我要回去洗澡了。”
说着就要从床上下来。
芥川纮不由分说地拦住她去向，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往右，他就往右，玩起双人版老鹰抓小鸡。
简雪临根本没办法从床上下来，败下阵，却笑得像个赢家：“干嘛啊。”
芥川纮握住她两只手腕：“我舍不得今夜的雪临小姐。”
简雪临脑子转很快：“你不喜欢明早的雪临小姐吗？”
“kuso（可恶），”他稚气地低骂一声，“我的中文太差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好、吧。”简雪临歪过脸，摆出洗耳恭听状。
主谓宾重新排序：
“我舍不得与雪临小姐的今夜。”
简雪临灿烂地笑了，带着他的手轻晃：“那就再待一会儿。”
她给出期限：“十分钟。”
“siri。”她对芥川纮的手机喊话。
手机并不应答。
“诶？”她抬头：“你没开siri啊？”又琢磨起来：“难道日本的iphone要喊sili？”
芥川纮忍俊不禁，“日本要喊hiro。”
“哦？”简雪临故作半信半疑，正对手机：“hiro——”
“嗯？”
“计时十分钟。”
“人工ai”不买账：“对不起，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作弊！”好狡诈一个人，简雪临重新去看屏幕，指着他一成不变的壁纸：“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张雪地猫爪啊？”
芥川纮跟着看过去：“因为，它出现在我确定爱上你的早晨。”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3个霸王票、364瓶营养液~

第20章
第十九场雪
爱，好严重的字眼，他却这样举重若轻地讲出来。
简雪临感觉自己的脸成了一粒正在膨胀的爆米花，热烘烘，她装得老气横秋：“你知道什么是爱吗，就爱不爱的。”
芥川纮回：“我不知道。”
简雪临把手机还回去：“那不就得了，不准说了。”
他双手把她脸拨回来：“就要说，愛してるよ（爱你）。”
简雪临逃不出他手掌：“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芥川纮说：“我说日语，中国人也要管着我么？”
简雪临嘀咕：“谁知道你是不是偷偷在用日文吐槽我。”
芥川纮不可思议地笑：“怎么会，我又不是程放？”
简雪临被逗乐，又警惕问：“程放不会真的偷偷骂过我吧？”
芥川纮否认：“没有，应该都跟你当面说了。”
简雪临：“……”
简雪临：“也是。”
她跳回之前的话题，把他手挪开：“所以，刚刚那句日语到底什么意思？”
芥川纮不再藏掖，神色郑重：“爱你。”
简雪临笑意涨潮，捏紧拳头：“我真要回去洗澡了！”
她见缝插针地从床尾蹦下去，找到自己的羽绒服和挎包，不能再跟芥川纮共处一室了，幸福真的会让人眩晕，不输酒力。
她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发现程放给她发了十一条消息，前十个都是札幌一些餐厅的链接，剩下是问话：
【喜欢哪个？快选】
在大概十点多，简雪临怔愣，决定明早回复他。
再抬眼，芥川纮已走来她身边，像是要亲自送她出门。
“雪临，在看什么？”他轻声问。
简雪临给他看了眼屏幕：“程放说等我回了札幌，要请我吃饭，给我发了一堆餐厅。”
刚要把手机揣回兜里，她的胳膊被握住：“你会跟他说吗？”
简雪临讶然：“什么？”
芥川纮盯着她不放：“我和你的事。我喜欢你，我们已经在雪地里相拥过。”
简雪临顿了顿，不甚确认：“会吧……”
如果情绪是实状，此时男生的眼底，正滴落出脆弱：“我想要准确的回答。”
简雪临思忖几秒：“因为他好像想要单独跟我吃一次饭，如果他问起你，我肯定会说啊。但他如果只字未提，我贸然讲出来，也很奇怪吧……像是故意在单身狗面前秀恩爱，有点招人烦……”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飞快用手甩开了。
“你喜欢我吗？”脆弱没有从他瞳仁里消释，反而变得更浓郁。
他攥着她手臂不放。
简雪临扬眼：“我没有回答吗？”
芥川纮说：“你没有回答。”
他毫不避讳地发问：“是因为我的国籍吗？”
简雪临惊异于他会有这样的想法，“不是！”
她没有隐瞒：“我承认，这两天我纠结过，可对方是你的话，这好像也不是什么非常大不了的事。我想听从自己的内心。”
“你喜欢我吗？”他再次问，好固执的一个人。
“suki，”简雪临学习他的发音，也许不那么准确，但她心想，用他的母语给出答复，可能显得更平等，更有诚意：
“daisuki。”
他眼底兴奋地颤了颤，弯起嘴角：“用中文说。”
简雪临给他胸口来一下：“你不要得寸进尺哈。”
“我不光想当你喜欢的人，”就当他是个得寸进尺，贪得无厌的家伙：“我还想当你喜欢的，有身份的人。”
什么啊。
怎么被一个日本帅哥，堵在客房的走道要名分啊。
很难不在这种现偶画面里笑出来，她鞋尖上前，移动两步，搂住了他的腰，“我真的要回房洗澡了，不然明天赶不上海胆饭了。”
“还回来吗？”
她从他胸口抬头，眼神吃惊。
“回来，”他不容置喙：“和我在一起。”
简雪临敲敲他后腰：“就不能你跟我走吗？”
“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轻轻捉开她交叉的手，“等我收拾一下，我去你房间。”
—
在莲蓬头下，任由水液沿着发丝流往肩颈时，简雪临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切发生得极其突然，又极其自然，她眼睁睁看着芥川纮整理好换洗衣物，装入行李袋，跟随她，来到她的房间。
而她也真的在走道默不作声地等待。
擦干头发，简雪临换上干燥的拖鞋，正要出来，她脚步骤停，回头捡掉所有掉落的发丝，抹干台盆水渍，才佯装无碍走出。
文胸老老实实地龟在睡衣里。
“我好了，你要用卫生间吗？”她指指淡香浮动的门，雾气从里头漫出，她的脸颊也蒸出红晕。
简雪临不是没跟别人合住过一间房，每逢出差，她基本跟同事同住双人间。
也先后使用浴室，还会互谦互让，但从没这么不自在过。
因为芥川纮会听见她洗澡的声音。
他会想象她光着身体吗？
不管他有没有想象，这两件事已经在简雪临身上发生了，她抱腿坐在床头，亲密不再是空泛的形容词，它正温热而湿漉的糊在她后颈，拉动她的想象。
诡异的戒备，诡异的亢奋，诡异的羞臊，以及诡异的偷乐。
恋，是这样吗？
她真正近距离接触真实情侣的机会不多，父母的爱是柴米油盐朝朝暮暮，平淡而温情充溢。而班里早恋的同龄人，总带着青春期独有的那股生涩和无畏的清甜，那么成人之恋呢。
如果真要回顾，就是去年八月的阿勒泰之行，同团的苏州情侣没日没夜腻在一起，骑马都要乘同一匹，时刻十指紧扣，每到一处暂驻，男生更换四五种设备，不厌其烦地帮女生照相，被骂也咧着嘴笑嘻嘻。
中途停憩的一间青旅，隔音欠佳，简雪临别无他法地戴上降噪耳机：
白天都要累死了，晚上居然还这么有干劲吗？
她当时就觉得：嗯，恋爱，看来能让人精力无穷。
忆及此，她按捺不住地笑几下，又在芥川纮出来前，及时调回庄重神情。
好香，为什么同样的pola沐浴液，会在他身上挥发出更为馥郁的气味，让本就不大的房间像个花园，但是，当芥川纮真正靠过来，也说了句她很好闻后，简雪临莞尔，原来他们是彼此的鲜花。
他身上还热热的，残留着盥洗室的水温。
简雪临往另一侧挪了点，拍拍空掉的枕头，装出胆大且不以为意的样子：“坐。”
就当在吃饭吧，一张床成为一张桌子，只是桌面没有摆放食物。
可是，哪里能跟吃饭一样，她心悸得喉咙都堵堵的，想喝水，所以她吩咐芥川纮，眼睛却半点不敢在他面孔上停留：
“能不能把床头的水递给我啊？”
他顺手为她拧开瓶盖。
简雪临连喝两口，又把水还给他，耐不住地双手捂脸：“啊——我好害羞啊……”
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她：“我把灯关掉，好吗？”
“不要，”她急切地驳回，关掉不是更奇怪？——不过，关掉好像就看不到彼此，尴尬会减退，她改口道：“还是关了吧。”
空间黑下来。
但谁也没有躺下。
芥川纮的家居服是偏浅的灰白色，当一切消失，他反而会在视野对环境的适应间，幽幽亮起来，一大团。
简雪临拿起手机，小声埋怨：“干嘛要跟我睡一起？”明知道都会睡不着。
他说：“我现在回去？”
“算了吧。”
与其说是责备他，倒不如说是责备鬼迷心窍的自己，轻易地递出钥匙，把人引入她私密的卧房。还是说，她的潜意识也在盼望，期盼这个雪夜不会结束，发生更多故事。
“睡觉吧。”她破罐子破摔地钻进被窝，罩住脑袋。
外面有窸窣声，简雪临屏息等了会儿，没有更多的热源进入同一片领地。
她扯下被子，露出整张脸，往芥川纮那儿偏头。
男生还倚坐在她身畔，俯看而来，双眼亮亮的，清澈又灼热。
“你怎么不睡进来？”她问。
他微微笑：“等你睡着，我再离开。”
“不准给我欲擒故纵，”她就要恶意曲解他的行为，他是男人诶，他这幅样子，不就是在坐等她开口邀请：“是男人就躺进来。”
芥川纮笑得身体都颤动起来。
“明明都洗得这么香了，”她又拿被子掩住嘴，闷声：“装什么……”
女生格外阴阳怪气，芥川纮只觉得她可爱到难以言喻，他掀开一角被子，尽量不让外面的冷气跑进去。
他对着她躺下。
而她转过身去。
两个人都耳廓发烫，身体一点不敢在被子下相触。
“yuki-chan。”
“嗯？”
“我想看到你。”
“哦。”
简雪临慢慢吞吞侧回来，睫毛扑扇，躲着他眼睛，心在狂跳。四周寂静晦昧，他们用目光牵手，起初只是指尖的擦碰，然后掌心相贴，最后缠绕和交扣。
好像光是这样望着对方，都足够让人动情。
芥川纮的鼻息沉沉的，很均匀，枕头摩擦几下，简雪临感到男生的气息逼近了，近到极点，她慌张地“唔”了一声，因为鼻头被蹭了一下。
不是嘴唇的软。
好像也是他的鼻尖，只能通过猜测。因为她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两人的鼻息都变得紊乱。
简雪临不敢看，喉咙发紧，缓和了一会儿乱撞的心脏。好疯狂，原来真正的亲密接触，和小说里写的一样，会让人软掉一边身体，变得不属于自己。
她轻声指控：“你偷袭……”
他长长的睫毛，近到仿佛能扫在她脸上：“你睁着眼睛。”
他不假思索地贴了贴她嘴唇。
还有知觉的另外半边身体也消失了，简雪临呼吸凝滞，四肢飞速地热起来，她的喉音在发抖：“日本人，坏。”
嘴上骂着，可脸上是笑着的。
“中国人，可爱。”芥川纮又啄她一下，比前一次更重。
简雪临不再甘于下风，拔高上身，也去吻他嘴唇，一次，一次，堵住，不准他错愕地启齿，说出任何分解她当下勇气的话语。
芥川纮幸福到懵圈。
“喜欢我吗？”他要一遍遍问她，无数次得到认定。
简雪临没好气：“这是我的初吻。”
他们都是彼此的初吻，怎么能儿戏。
芥川纮不再克制，局限于一方隐忍之地，他伸手扶住她后颈，深深地，吻下去。到底谁说接吻是交换口水的恶心仪式？睫毛构成了模糊的屏障，简雪临在意乱情迷间，攀住男生的身体。吻，好像在进攻，好像在共舞，又好像，在用唇舌探寻和记忆对方，香甜的，热烈的，湿滑的，柔软的。更深更深，不要结束。
她是他口中的黄油；
他是她口中的酒心巧克力。
可不可以，一直尝到天亮？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5个霸王票、390瓶营养液~

第21章
第二十场雪
简雪临在上海租住的屋子并没有地暖，冬季的空调也不时罢工。
每到这种时候，她会翻出柜子里的热水袋，煮开一壶水，灌满它，然后揣着睡觉。
她对部分电能加热产品有灾难性想象，所以从不用电热毯和电热水袋，但跟芥川纮痴缠在一起时，她从没待过温度这么高的被子，也从未经历如此热烈的隆冬，窗外是漫天白雪，屋内却像夏夜，滚烫和危险的亲近令她着迷。
当她在融化，男人的身体就有了廓形，上下皆是。
他好结实。
饥渴在两人间不停地疯长，简雪临看过幼猫第一次吞咽奶糕的短视频，它们会情不自禁地发出细密的、充满食欲的动静。
同样的声响也在她口中不受控地溢出来，想吃，又想呼吸，想要饱腹，又想吸到氧气，唇腔是如此左右为难。
两人喘着气分开来。
简雪临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一个男人双目湿红的样子，还是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说是催情剂不为过，她扬起嘴角：
“你好美。”
泛红的眼睛也弯了，似不可置信：“你在说我吗？”
赞叹男人美丽不常见，可她忍不住地就说了：“对啊。”
芥川纮把她搂来身前，贴上他胸膛的后一刻，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低音说：“也好硬。”
他胸腔塌陷一下，震出两声笑，男人变回了男生。
芥川纮很无奈，也很羞涩，下巴蹭着她额头：“yuki-san……”
简雪临窃窃笑：“嗯？”
他嘀咕了一句日语，简雪临不明白，勒令他翻译成中文。
而对方坚决不依。
简雪临放弃，赖在他怀里懒得动弹，只问：“几点了啊。”
“不知道。”不想知道，不要知道，不要天亮，不要分开。
简雪临仰脸。
接触他下巴的额头转到鼻尖，几天前以礼相待的两个异国人，此刻融成同一滴蜜糖，胶黏在一块儿，不分你我。
只要他稍微低下头，就能再次吻上她。
芥川纮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印上去，用气息说：“阿里嘎多（谢谢）。”
痒痒的，简雪临嬉笑着问：“干嘛突然道谢啊？”
简雪临相信，若是俯瞰，若是被面可以透视，他们现在相缠的姿势一定很放浪，就差把对方剥光，可男生虔诚的眼神，淡化了情.欲的浓度：
“谢谢你也喜欢我。”
“yuki-chan。”
他又亲亲她，眼睛微微瞪大，好纯真，好赤忱的眼神。简雪临心想，她没有体验过的早恋，好像也在这个雪夜补全了。
即将光顾的函馆朝市离酒店不远，但开市时间偏早，有几家海胆饭是当地热门，去晚了只能排队或扑空，所以刚过九点，缺觉的两人就往那赶。
考虑午后还要登山，那套未被天狗山善待的昭和大小姐穿搭，限时返场。
在镜前一丝不苟地盘发时，简雪临暗自鼓劲，今天的百万夜景，她势必拿下。
芥川纮贴心地看了下天气，预测下午大概率不会封山，也不会重历那日的暴雪。
简雪临开心地握紧他的手。
函馆天气亲切，但路况始终不佳，尤其简雪临今天还换上厚底的UGG雪地靴——这真是“雪地”靴吗？
简雪临只觉得她在被雪地戏耍，稳着芥川纮胳膊都不妥当，走一步滑一步，最后，不出所料，她摔了一跤。
芥川纮驻足。
他吃惊地用日文抱歉，又问“痛吗”。
简雪临摇摇头。
这个时点过去吃早餐的人不少，纷纷侧目。简雪临笑着扶额，反正都出丑了，她干脆坐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这套衣服的风水绝对有问题！”
就在此刻，试图搀扶她的男生，也扑通一下滑坐在地，雪粉四溅。
简雪临惊呼，“你怎么也倒了？！”
他明朗地笑开：“我也不小心。”
爱看热闹的中国游客路过，也是一对般配爱侣，乐不可支，同样很热心，“哥们，要不要扶一把？”
“不用了。”两人异口同声地道谢，相携着站起来，又默契回头，白雪里多了两个大窟窿。
对视的第一秒，简雪临拆穿他：“你这个演员。”
男生装不懂：“诶？”
她脸笑得红扑扑：“你是故意摔到的吧？”
芥川纮用一句中国俗语回答：“有难同当。”
面部肌肉，已经很久没有在脸上呈现这么大的走势了，简雪临转个身：“我屁股潮吗？”
一夜过去，自矜、羞耻、不安，全部丢掉了。
只余百分百的信赖与亲密。
芥川一愣，仔细端察两眼，扶住她胳膊，为她掸去衣角和手肘的残雪：“没有，你穿的是黑色。”
“我看看你的。”她不由分说地窜到他身后。
芥川纮的视线追逐着她。
好勇敢的一个女生，她不怕再摔跤吗？
但是，好像跌倒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体会过就不再畏惧。
“你也没有，你也是黑色。”大张旗鼓地相互检查，就为讲出这句话。
他们是同色系。
他们是情侣了。
但芥川纮还是不希望她再摔倒。他不再领着简雪临往朝市方向走，扭头去往来时途中的便利店。
简雪临有些讶异：“要去哪儿？我没事啦，雪地很软，我也穿得很厚。”
芥川纮没有回答她，只将指节拢得更紧。
他找了张干净的户外凳让她坐下，叮嘱说：“雪临，在这里等我。”
简雪临卖弄新才艺，两指点额表示收到：“好的，わたし の こいびと（我的恋人）。”
矜持在他脸上解封，他露出很少年气的笑容：
“这样复杂的词汇和读音，你是什么时候学习的？”
简雪临说：“趁你睡着了，戴上耳机搜的。”
芥川纮不信：“我没有睡着。”
简雪临抿抿唇角：“好吧，是我今早在卫生间化妆偷学的。”
“等我。”芥川纮的唇色偏红，笑成为上头常开不败的花朵，他快步走出去，几次回头。
雪很亮，天也很亮，明媚的男朋友更是耀眼。
简雪临下意识地眯起眼，冲他舞动左手。
吹着清冽的微风，坐了会，拐入便利店的男生再度出现在视野，朝她走近。
简雪临留意到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冰爪。”
他回答着，倏而单腿跪地，遽然的动静将把简雪临吓一跳，刚要问清楚，芥川纮已托起她一只脚，抵在自己膝前，为她穿戴透明的冰爪。
简雪临自立得早，从没被如此对待过，有点局促，一时半刻难以言语。
芥川纮熟练地套好一只，又去取另一只。
看见男生的裤管洇上潮渍，她试图抽回自己的脚：“还有一个我自己来吧，我鞋底都把你裤子弄脏了。”
芥川纮满不在乎，更不依不饶地控住。天白茫茫的，映得低处的男生的脸也格外净白，他瞥瞥自己的裤子，再度仰头朝她看过来，睁眼说瞎话：
“没有啊，水晶鞋怎么会脏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3个霸王票、214瓶营养液~

第22章
第二十一场雪
套上冰爪后，岂止是如履平地，简雪临觉得自己成了蜘蛛侠，如果此刻给她一堵雪墙，她也能在上头飞檐走壁，她在冰面无所顾忌地奔跑几步，回头冲芥川纮挥舞双臂：
“今天我可以当你的手杖啦——”
男生匀速追来，让她的手回到自己手里：“被你等待真好。”
简雪临忍俊不禁：“什么啊。”
见缝插针地示爱，一点都不“日本人”。
铺满米饭表面的海胆如同情人，色泽如橙花，鲜甜，顺滑，入口即化，简雪临轻呼“好吃好吃！比我在上海吃到的口感更好！”，一边把拌饭往嘴里挖送。
“到底谁第一个发现海胆可以吃的？”
芥川纮回：“很多食物都找不到第一个尝试的人，但就这样被大家熟知了。”
简雪临捧起小碗，啜两口热乎乎的虾头汤：“你就住这边，应该经常能吃到很不错的海胆吧。”
芥川纮笑笑：“我也经常吃半价便当。”
“真的？”有些出乎意料：“是我第一天逛街看到的那种，很多人排队的便当吗？”
芥川纮点头：“对。”
简雪临打量他两眼：“原来芥川先生这么规整的人，也会像我一样，对一日三餐潦草了事啊。”
“雪临小姐呢，”他配合她的称呼：“在上海的生活怎么样？”
简雪临玩起筷子的纸壳：“我看到同事在节日收到大捧的花束，会偷偷羡慕，也会想，如果有个男朋友，加班后回到家，会不会不那么孤独？想健身逛公园的时候，是不是也能有个搭子。后来转念一想，万一半夜回来，看到的是没收拾的外卖包装盒，或者洗菜池里的碗筷，还不如一个人过，起码不用做多余的事。”
“至少，我做的事，都是为自己服务的。”她搁下陶碗，望向芥川：“你呢，有时会跟程放一起出去的吧？”
芥川纮淡淡地笑了下，好像有点自嘲，有点释然：
“因为想看到你。”
简雪临噤声。
安静了一会儿，她说：“可是，按照程放热爱分享生活的程度，你早就应该出现在他的合影或者视频号vlog里了。”
芥川纮用手扶住额头：“他曾经想和我合照。”
“我就说吧。”搞得她现在才知道发小身边有这等绝妙姿色。
“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我比程放低三厘米。”
“哈？”简雪临大脑短路一下：“你意思是你比他矮三公分？”
“对啊，”男生好像也被自己整乐：“很古怪的想法。”
“可是你也很高了，”简雪临举手示意，“不要在奇奇怪怪的事情上面比较和自卑啦。”
“是呀，很怪吧？”他也喝自己的味增汤，耳廓微微红。
“是呀。”
芥川纮笑出声。
有一些瞬间，芥川纮也认为自己很拧巴，亦或者，这是他谋划的一部分，他被中国文化浸染，也研习过本土的物哀美学。
倘若在程放相片里过早露面，那么，属于他的那份“绽放”，就会在平面内完成，他也极有可能被简雪临被钉死在某一身份。
如此，“芥川纮”这个人会走向扁平与凋零，等同于扼杀了与她的更多可能。
中国是个注重礼义廉耻的国家。
日本就更极端。
只是，在义理与人情间，他义无反顾地迈向后一条路，如《窄门》里所述，“正由于我抱着与你相见的希望，我才永远认为最崎岖的路是最好的路。”
两人没有坐巴士，沿着山道上行，函馆山不高，拥有冰爪的雪临公主如开挂般健步如飞，途中不断关心男友：
“你应该买两双冰爪的。”
芥川纮不碍事地摇头：“我不是第一次徒步。”
简雪临微微喘气，回想昨夜的手感：“你是不是经常锻炼？”
对啊，芥川纮在心底答，除了自幼养成的习惯，就是——“活着就有见到你的可能，我不想被你看到不够好的一面。”
简雪临在雪里停步，瞪住他，勾勾手：“靠过来。”
男生听话地倾身。
她亲一下他脸颊，几乎是迎面撞上去的，头顶枝桠的乌鸦振翅飞走，林间是如此安谧，她说：“我不准你说自己不好了。”
“好。”他睫毛翕动。
简雪临重新扣住他的手，大步往前走：“你说你喜欢了我很久，如果程放没有感冒，你要怎么认识我？你也从来没加过我社媒好友。”
“我想去上海。”
简雪临诧然回眸。
“然后呢。”因为这句话，她开始设想他们相遇的另一版故事。
芥川露出单纯的，畅想的神情：“我要在你身边，开一家宠物医院，去你常去的咖啡馆，去你常吃的餐厅，搭乘你每天的地铁，在假装偶遇你的时候，跟你要联系方式。”
“你写小说呢。”原来她谈了个画饼天王。
“我不会在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日本人。”他袒白卑劣且自私的一面：“你会察觉吗？”
简雪临笑着思考：“我不知道。”
“日本人又不是什么遗传病，”她猛然顿悟，惊出大眼睛看他：“你不会真想去上海定居吧？”
“我的样子像在作假吗？”
“我没谈过恋爱，”可她知道被爱是什么样子了，那就是当下：“我不知道男人怎么发誓才真心。”
树林间的风吹起一丛雪雾，也拭掉简雪临眼角的湿漉，“而且我上海的工作都丢了，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留在那里。”
芥川纮言之凿凿：“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好假哦。”他们又不是Rose和Jack，u jump,i jump，但奇幻的是，在杳无人迹，天地只余一双人的雪林，她相信这一刻足够真实。
风是真的，雪是真的，他看向她的、笃定的眼神，也是真的。
简雪临望了望天，游云在慢慢地浮动：“你看，附近都没有什么人，要是在柯南里，已经可以犯案了。”
“是啊，跟一个外籍人，”芥川纮摘掉手套，朝她逼近，双手托起她脸颊：“简雪临，你怕不怕？”
“不说还好，”简雪临佯惧按胸：“你一说，我开始怕了。”
男生低头贴她嘴唇：“不准怕。”
她龇牙咧嘴地笑。
他保持这样的啄吻，一下之后跟一句：
“爱我。”
“不准怕。”
“爱我。”
“不准怕。”
简雪临推挤无果，像小鸟那样“挣扎”扑棱两边手臂，最后也挂住他脖颈，缠绵地深吻。
一路说笑打闹，接近四点，两人才晃到观景台，此处盛况不逊天狗山，也被游客挤占，大家像一枚和菓子里的豆沙馅儿，互不相让，有些流向了附近的咖啡馆。
落日时分，众人期待的面孔共同没入同一片幽静的深蓝。
有人伸出极长的自拍杆，这阵仗，简雪临只在首都动物园的熊猫馆前见过，寒风撕扯着她的发丝，她勾了勾头发。
山下渐次通明，直到暮色真正降临。
简雪临垂低录像的手机，眼前的夜景，远比动画里美丽。它那么璀璨，那么动人心魄，流光如金银的丝线，延伸向每一处，每一带，又在半圆的峡岸凝聚。海成了它的黑丝绒底衬，最美的珠宝从来不在橱窗后，而在自然之颈。
立在倒悬的银河边缘，简雪临忍不住热泪盈眶。游人的惊叹此起彼伏，她听见芥川纮附来耳边的关切：
“雪临，冷吗？”
“不冷。”她现在热血澎湃，风都是助兴的歌谣。
芥川纮又问：“想拍照吗？”
简雪临愣了愣，眺望摩肩接踵的人流：“感觉根本找不到空的背景。”
芥川纮说：“我可以慢慢陪你等，等到前面的人都拍完照走开。”
她抽抽冻红的鼻子：“那要等很久吧？好像到点了就会赶人下山。”
“我们先做准备。”芥川纮为她裹紧围巾，从衣兜里取出一只乳白的盒子，简雪临几乎要惊掉下巴，他不会要在这里求婚大作战吧，就像对和叶正式告白的服部一样。
百转千回的思绪，在男生揭开盒子的一刻，消停了。
里头卧着两粒皎洁的珍珠耳钉，天际圆月难寻，他却奢侈地献出两轮。
“你愿意收下吗？”
“你……”简雪临鼻头剧烈地酸胀起来。
“不是一次性的，”珍珠不是，他更不是。他自然地接话，“可以为你佩戴吗？”
“好。”简雪临又哭又笑，谁忍心拒绝，谁能拒绝御木本，她好奇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天狗山回来的晚上，我在官网下单，寄来了函馆。”他小心地摘出耳钉，隐秘的忍耐和磨砺后，他终于能像珍珠，被呈现到她眼前。
她假装气哄哄：“你居然瞒着我做了那么多小动作。”
芥川纮仍是淡笑。
她配合地别开脸，而他倾身，耐心地找准耳洞，一点点往内试探：“会痛吗？”
“完全不，这两个耳洞我刚进大学就打了。”
“好。”
戴牢两颗珍珠，天狗山遗留的缺憾，至此圆满了。简雪临甩甩脑袋，珠光如丝绸在她两鬓流转。
她仰脸看芥川纮，泪光比珍珠更闪亮：
“好看吗？”
他双语混答：“最高好看。”
简雪临哽咽：“我的那对假珍珠呢？”
“我收藏了。”
“你是变态吗，假珍珠也收着，”她破涕为笑，抬手捅一下他左胸，没用力气：“你说，你为什么喜欢我？你这个日本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她变成了另一个他，也反复质问。
越接近幸福，
就越怕颠覆。
高点能看见最辉煌的夜景，也要面对它们的消褪。
芥川纮给出明确的答案：“你让我接受了自己。”
从小到大，他都活在拉扯之中，他厌倦从众，也不想成为异端，逐渐让自己活成一个边缘人。线上线下的党同伐异，他都视而不见。这么些年，他坚信，若不参与，若不非此即彼地表态，那些纷扰就能被掩蔽，哪怕受困于躯壳与身份，哪怕他心灵的摆钟从未停息。
小时候，他半躺摇椅上翻唐诗，母亲弯身凑过来问：“小纮，其实你很喜欢中国吧？”
他抗拒回答，跑到庭院里捡拾红枫当书签，“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是写风；“万里悲秋常作客”，是精神的飘零；“我言秋日胜春朝”，是乐观放达。
十多年前回避作答的小男孩，终于能勇敢地说出：
suki。
daisuki。
他爱慕的女生貌似不满意：“你的回答好抽象喔。”
因为她从这片文化破土，而他，有幸借得一枝秀丽，蔓生出属于自己的部分，被她看见。所以他感激，他坦诚，从此无所畏惧。
芥川纮换成具象的说法：“因为你很美好，围绕你的一切都很美好。”他决定直面所有美好。
“更抽象了。”
“除了程放。”他开起玩笑。
“哎！”简雪临又给他右胸一下，随即被他拽入怀中。
简雪临安心地挨在他胸口，叫嚣：“我好幸福哦——你呢。”
“幸福，”芥川纮把不变的答复，从她耳朵的位置吻给她：“幸福死了。”
简雪临得意：“原来这就是由简雪临制造的命案。”
……
下山的巴士上，他们见到一线暖金色的残晖，嵌在群木尽头，简雪临抓拍一张，回翻芥川纮经手的作品。
原来她的《情书》片场在函馆。人生的童话券不会落空和过期，会在来日的某个乐园真正兑现。
她振振有声：“你掏出来的耳钉简直点睛之笔。”
芥川纮歪在她肩头，瞟向屏幕，画面恰好停在路人给他俩的合照上：“你是我的点睛之笔。”
已经很晚了，简单吃了顿烧鸟回来，简雪临抱着他胳膊回酒店。
雪絮稀疏，她轻轻哼出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
在副歌部分，芥川纮跟上旋律，与她同唱。
母语人委实不一样，吐词比她标准许多，不像她颠三倒四，唱到哪句算哪句。
进门前，她踮脚凑近他，叽叽咕咕：“今晚去你房间还是来我房间？”
一回生二回熟，这样淫.荡的邀请，这么简单地说出来。
反正她不要脸了。
她在北海道时间有限，她不想跟他分开，她想抛掉秩序，体悟更多。
芥川纮提着便利店购物袋：“跟我一起去房间取一下衣服，就搬去你那里。”
简雪临笑说：“早知道我也多要一张房卡了。”
芥川纮耸眉：“或许可以，我和前台说过你是我的女朋友。”
简雪临惊讶：“就办理入住那会儿？”
他毫无愧色：“嗯。”
简雪临叹服：“就欺负我听不懂日本话是吧，我回去就下载多邻国。”
芥川纮微笑：“如果不那么亲密，她们未必给我另一张房卡。”
“好吧，”简雪临跟在后面学坏，拖着他胳膊进门：“我现在也去要！”
刚要埋头往前台飞奔，左侧传来一声不甚确定的呼唤：“简雪临——？”
简雪临顿足，循声回望。
说好相约札幌的人，突地现身酒店大堂，面色惊疑地扫视她和她身边的男生，最后停在他们相贴的身体上。
插入书签
note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第二十二场雪
程放打算给简雪临一个惊喜。
他欺骗她被医生扣留，两天后才能放行，实际上，在简雪临去往函馆的同一天午后，他就办理好出院手续，收拾行李，准备乘坐翌日的JR与她碰面。
既然是惊喜，就不能声张。
下午到达函馆，他下榻同一座酒店。以防错过简雪临，他都没有外出吃午饭，抽空去旁边便利店榨了杯奶昔，就近解决。
这一等就等到傍晚。
程放耐心告罄，思前想后，给简雪临发了条消息，假装自己还在札幌，好奇她行程：【今天去哪儿玩？】
一个多小时后，简雪临回给他一张雪林山道的照片：【准备去看夜景】。
他掐指一算，估摸没个三小时下不来，这才去吃了顿拉面——这是他今天的唯一一餐，之后就坐在大堂的白色圆凳上干等。
普乐雅美酒店他也是第一次来。中途无聊，他还拍了些与柯南大电影角度一致的取景照。
遥望那圈造型特别的座椅，他还想，没准能让芥川纮给他和简雪临拍张剧照同款，拼图po到朋友圈。
怪有意思的。
他在脑补中兀自乐呵。
哦，对了，还有要带给简雪临的开运小鸟御守，初冬那会，他特意跑了趟诹访神社，祈祷她晦气清空，早日找到新工作。
他把兜里那只长尾山雀拿出来看，日本的神会保佑中国人吗？
算了，不管了。
这大半日，进出大堂的游客来来去去，程放多次留心，时近九点，透明门后逐渐没了动静，只有白雪簌簌掉落，程放掏出手机看置顶，心头愤愤：
简雪临，你要死在山上啊！
他把手机抄回去，又检查御守有没有被压皱，这时，门响了，清凉的风裹来男女絮语，女生的声音有些耳熟，程放回头，就见盼望了一天的人，正与自己的室友，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他在做梦？
程放连眨几下眼，确认所见非虚，唰得一下从椅子起立，想冲上前去。可腿脚突地不听使唤，只能用目光追随。
他们关系这么好？
好像还不是一般的好？
他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此刻正紧紧圈着芥川纮的臂弯，二人有说有笑，完全没看见他。
程放不可置信，放开了声音，叫出她全名：“简雪临——？”
—
简雪临有些错愕。因为程放的出现在计划之外。一个从未恋爱的人，突然这副情态被密友抓包，换谁都会尴尬。
芥川估计也是。
简雪临悄悄放松手劲，打算不动声色地抽出来，以免程放冲上来大呼小叫，唯恐天下不乱。
他什么尿性。
她自小领教。
然而，身侧的男生却没有放行，他悄然加重力道，按住她的手。
简雪临用余光扫他一眼，男生的侧容异常平静。好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地陪到跟室友的好友搞在一起这档子事，对他来说毫无耻感。
纵使程放已经大步流星地迫近。
“你们两个……”他一副急需解释的样子，脸红得滴血：“怎么回事？！”
“呃……”简雪临率先站出来：“要不我们先上楼？我一会儿慢慢跟你说清楚。”
她的出面让他更为急眼，调转矛盾，死死盯住芥川纮：“你能不能把你的手拿出来？她是我——朋友！”
芥川纮淡着声：“为什么，她是我女朋友。”
他对事实如此从容，这让简雪临面热心虚。他们确定关系的过程过于迅猛，这不符合大多数国人的爱情观——又或者说，这不符合这么些年她在程放面前捏塑的人设。
简雪临ooc了。
好像有点丢人，他有没有看到她刚刚撒娇的死样子，以后没准要怎么拿来嘲讽她呢。
还有，不约而同孤寡二十多年的两个人，忽然有一个脱单，算不算一种背叛？
简雪临思绪翩飞。
“放开她！”程放气到鼻孔翕张，重复着这三个字。
芥川纮一动未动。
但简雪临扛不住了，她真怕两个人在这里刚起来，毕竟大堂很安静，前台经理都朝这儿看，她脱离芥川的手，试图调停当前情形：
“你别着急啊，我可以慢慢跟你说。”
“不是——”程放双眼泛出难以理喻的热潮：“你真跟他在一起了？”
简雪临哑住，没有辩驳：“嗯。”
芥川纮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两下。
“就这几天？”他像个偶遇早恋学生的班主任：“你们就在一起了？”
简雪临撇嘴：“是这样的，你看到了。”
程放咬紧了牙关，深吸气：“简雪临你是人啊？”
简雪临冤枉：“好端端的骂我干嘛？”
芥川纮握住她手肘，把她往自己身后轻轻一带：“骂我就可以了。是我追求的雪临小姐。”
“你追求？”程放如闻天大笑话：“你认识她吗你就追求？”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一团乱麻，几乎无法思考：“哦，你认识她。你凭什么啊？见过一面就对我朋友下手？谁给你的勇气和自信啊？”
“你在说什么啊，不要这么不礼貌。”简雪临拧紧眉心，站回芥川纮身侧，开始维护男友：“平时和我相互叽歪几句就算了，他也是你的朋友啊。”
“他是我朋友？”程放露出荒谬的笑：“有这样当朋友的？”
芥川纮风波不动，不明不白地反问：“我怎么了吗？我不可以喜欢雪临小姐吗？因为她是你的朋友？”
在朋友二字前，他不经意地顿了一下。
程放瞪圆双眼，有口难言。
常年伪人状态的室友，此刻竟失落地压低了嗓音：“还是，因为我是日本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128瓶营养液~

第24章
第二十三场雪
平心而论，程放并不讨厌自己的室友，对日本人的看法也相对客观，这是他从本科毕业后，义无反顾奔赴北海道的缘由之一。
即使父母希望他往澳洲或加拿大走，家里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但去到那些国家，跟简雪临的距离会更加遥远，时差也更大。日本不一样，小长假就能回来，在浦东机场下，坐半小时车，就能去简雪临那儿蹭吃蹭喝，再被她骂几句，别提有多爽。
程放不是第一次陡然现身。
过往迎接他的，都是发小气笑不得的脸，她在楼道口翻个白眼：“大哥你能不能说一声再过来？”
程放故意开玩笑：“我被学校退学了，无家可归。”
这已经唬不到她了。
他以前会网购假壁虎握在手心吓她，百试不爽。
简雪临长成了无忧无惧的沪都丽人。她面无表情地摸出手机：“好的，我马上通知你妈。”
“哎哎，别。”程放抢走她的包，甩到肩上：“我请你吃饭。”
简雪临这才跟上来。
他以为能一直这样。
他们永远留在彼此的故事里，画面不会更改。
程放回到房间里，呆坐到床边，他第一次这样束手无策，热流不时往眼眶聚涌，他磕紧牙关，几次解锁手机，又丢回床上，倒了下去。
他对芥川纮印象不差，相反，他还觉得这个日本人颇为可靠。
初来北海道，他帮过他大忙，还将屋子分出一半给他，这对于一个异乡人来说，是莫大的告慰。虽然他们的生活作息交叉不多，爱好天差地别，但每次遇到学科或研究上的问题，只要去咨询他，他都会给出明确的指导或答复。
室友给他的感觉，很寡，但靠谱。
他对大部分事物兴趣寥寥，喜怒不形于色，当然，他长得很帅，放在东京街头，会被杰尼斯套麻袋逮走那种。
他半点没看出他喜欢简雪临。
难道，他对简雪临一见钟情？
简雪临！你也太容易失守了吧！
程放乱七八糟地想着，信赖的室友，突然变得像是不认识的心机男，换谁谁受得了。
当他使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理解的言辞，挑衅他时，程放只觉五雷轰顶。
日本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意冲上来。
程放拿起手机，给芥川纮发消息：【下来】
室友回得很快：【现在？】
程放快把键盘按出火星：【对啊，就现在】
芥川纮：【哪里见？】
程放：【大堂】
芥川纮：【好。】
程放没打算约架，疑团堵满他的神经，刚才那些在简雪临面前，无法诉诸于众的话，也让他头昏脑热。
原来脑充血到一定程度是真的会头痛，耳膜也嗡嗡的。
他套上外套，整理了一下领口，乘升降梯去往楼下。
—
芥川纮已经在大堂等他，穿着白天的黑大衣，他皮肤很好，比程放从小到大见过的同性都要白皙，所以现在看起来更像个薄情的吸血鬼。
程放冲着他走过去，速度很快，像要约架。
芥川纮没有躲，目光笔直地迎接他。
有那么一秒钟，程放想一拳砸到他徒有其表的脸上，但他克制住，只是问：“简雪临呢？”
男生说：“在她自己房间。”
程放控制着呼吸的节奏，不想再看他一眼：“聊聊？”
芥川纮看一眼大门方向：“去哪？”
程放说：“找间居酒屋？”
芥川纮恢复惯常的死人脸：“好。”
函馆的夜雪很大，晚归的路人都撑上了伞，白天压得痕迹斑斑的积雪，又被纯粹的白覆盖，两个男生一前一后经过，沉默着，停在一家放歌的居酒屋前。
“这家？”芥川纮说。
“随便吧。”程放已无心情挑拣。
他们在门檐下脱掉外衣，掸去薄雪，才依次入内，找到空椅落座。
店员送来酒水单，因为昨天到访过，她扫见芥川纮，仍记得这个样貌出众的青年，与之寒暄：“今天你的中国女友没过来吗？”
芥川纮微笑摇头，“没有，她休息了。”
程放霍然睁大眼，不自觉掐紧拳头。等老太一走，他问：“你故意的吧？”
芥川纮露出无辜的神情：“没有啊。”
“放，为什么总要多想？”他温温地看向他。
程放扼制住脾气：“别装了，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是简雪临，你明知道我喜欢她好久了，日本没女人吗？”
芥川纮反问：“中国没别的女人吗？”
“她是我从小到大喜欢的人……”程放的鼻腔溢出酸楚：“你比谁都清楚。”
正因为芥川是外国人，他才能丝毫无碍地分享出去。换作在国内，他才不会如此张扬，毕竟社交圈里不止他和简雪临，但凡有一丝露馅，他和简雪临的关系都会解构和重建，走上另一条他无法预知的路。即使父母慧眼如炬，早就看出他对这朵青梅情根久种，多次鼓动，他也认为时机未到。
他还在留学不是吗？
等他毕业回国，找到工作，他就正式表明心意，那时成功率更大，也更顺水推舟。
谁能想到，被一个小日子截胡。
他陷入无助又愤恨的揣度：“是不是就是因为我喜欢她，你才这样？你有NTR癖？我们合租这一年多，我做过什么让你讨厌的事了？马桶圈我都擦干净了，你给我带的饭，除了你不要的那两次，我也都给你钱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不讨厌你，”芥川纮平静地说：“但我爱简雪临。”
程放眼圈更红了，像个难过的孩子，他揉了揉，再度喃喃：“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她，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你就知道了……”
“我把你当朋友……你不该这样的……这不仗义……”
突然反应过来他浮夸的措辞，他看回去：“爱？你才见过她几面？也配用爱？你喜欢的是她吗？还是你的想象？”
芥川纮正要开口，店员端来了生啤，她小心地看了眼矮桌右侧的男生，还没喝一杯，他就看起来像是醉了，面红耳赤。
芥川纮抿一口自己那杯：“你呢。”
程放握着杯把的手骤停：“什么？”
“你喜欢的是她吗？还是陶醉于自己的表演？”
程放怔忪。
芥川纮勾了勾唇：“你明知道她不喜欢你。”
在暖和鼎沸的屋子里，寒意正在往程放的背脊攀爬。
“让我猜猜，”芥川纮垂了垂眼，换成更柔顺的母语：“在阿勒泰，你真的没准备好么，还是说，在同一个旅行团的情侣身上，你看到了爱情真正的样子，那是在你和简雪临身上从未发生的。所以你不敢，你退却了，因为你知道不会成功。在过去的二十年，你的每一次迟疑，都因为你清楚知道，你的表白不会成功，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你说什么？！”程放如遭重创，目眦尽裂，好像时刻要起身掀桌，大打出手。
室友不在现场。
却仿佛一个幽灵，参与观看了他们的阿勒泰全程，并作出完全准确的判断。
他没有终止残忍的表述：“从始至终，你都知道等着你的结果是什么。但只要活在想象中，活在不会完全失去她的舒适带，你就欺骗自己还有机会。”
“那你呢！”程放炸声，惊得隔壁桌大叔统统死寂，不明所以地朝两位年轻人看：“你就很了不起了？你不是趁人之危？我没生病你能认识简雪临？我们甚至都没有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芥川纮哂笑，复述他的话语：“比我多认识雪临小姐二十多年的你，没有资格谈公平吧。”
“对啊——”好像找到一副能让自己暂居上风的梯子，程放讥讽起来：“所以你的喜欢算得了什么，比纸还薄，你根本不了解真正的她，完整的她。”
“所以我在努力走近她。”
程放只觉他匪夷所思：“不到十天能证明什么？”
芥川纮不假思索：“证明我比你勇敢。”
他毫无惧色地按亮手机，推去桌对面：“敢吗，现在告诉她，你也喜欢她。如果你敢，我帮你拨通电话。我们公平竞争。”
程放敛目。屏幕停留在眼熟的聊天页面，简雪临久未更换的头像后面，跟着他从没见过的碎碎念。
【摩西摩西？】
【芥川桑？】
【在不在？】
【我想你了。】
就在一刻钟前。
哪里公平了？
她都已经喜欢上你了。
程放不可能拨出这通语音。
就像一小时前，在酒店对峙，他只能哑口无言；
就像在阿勒泰的风原，两人并肩坐于星河下，他几次攥紧草茎，叫出简雪临的名字，都没能说出那一句，“我喜欢你”。
为什么，凭什么？程放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他怨恨芥川纮，怨恨简雪临，怨恨所有人，怨恨这个世界，最怨恨他自己。这一瞬他回想起前几天的某次闲聊，女生突兀出现的句号，原来这是属于他的句点，宣告他漫长而深刻的暗恋真正降下帷幕，悲剧收场。
芥川纮安静地等待许久，才将手机拿回来，给简雪临回消息：【我跟程放出来喝酒了。】
女生秒回：【好啊，你们居然不叫我。】
他旁若无人地笑一笑：【他说想单独感谢我当你的向导。】
简雪临：【好吧，外面雪很大，你们注意安全。】
谈话的后半段，起先激动的这桌鸦雀无声，两个男生都默默饮酒，芥川纮几次看微信和时间，喝完自己这杯，他启唇说：“我要回去了，你要留在这里么？还想吃点什么？我来买单。”
他和善得一如往常。
只有程放知道，这副与世无争的表壳下，隐藏着多少虚情假意，品行不端。他讽刺地弯弯唇，也拿起自己的衣服：“我也回去了。”
“小人。”出门前，他在芥川纮背后泄出如此宣判。
芥川纮不斥一言，反而给他让行：“请。”
虚伪的日本人。
虚伪的民族。
从现在开始，他打心眼里厌恶这个国家，这里的民众，无差别憎恶。
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觉得她父母会接受一个日本人么？简雪临的外婆还是南京人。”
芥川纮的瞳孔轻晃一下，随即稳住：“我打算去中国了。跟你告诉我的规划一样，留在雪临身边工作。”
“借鉴了你的方案，你应该不会介意吧，大度的中国人。”
程放的头发丝都要自燃，他胸腔起伏，转头就走。
芥川纮望向他夜色中的背影，敛平了唇角，下一刻，渐远的男生折了回来，抬手就是一拳。
程放从没打过人。
他不喜欢施暴。可此刻，他忍无可忍，也不要形象，只想把所有疼痛，耻辱，恨意，绝望，悉数奉还。
如果芥川纮还手，打一架也无妨。
至少，他走开的样子，没那么凄惨和无地自容。
他力气极大。
撞得男生不由趔趄两步。
隔着雪幕，他慢慢挺直了上身。再次望向程放时，他吸了下腮，扯开一个白茶般，纯净的微笑：
“放心，我会告诉她是摔到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188瓶营养液~

第25章
第二十四场雪
回酒店的一路，芥川纮走了很久，明明归心似箭，可双腿却如铅沉。与程放的博弈结束了，按理说，他该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凯旋，但他完全高兴不起来。蛰伏的恐惧和罪责，像是北海道随处可见的乌鸦，开始在他周围无形盘旋。
简雪临表示不在乎，他也极力忽略的国籍——他无法选择的出身，和背后的民族，从程放口中倾吐而出时，最初几天的欢愉，无瑕，天国般的幸运与幸福，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尘埃。
大雪可以掩盖一切。
但雪融之后，地表就会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在没有见到猫时，他拼力追逐她的印迹，甘愿迎向有可能的风暴和坎坷。
可是，如此珍视的答案终于来到自己身边，他要怎样去守护和呵护？
到酒店门前，芥川满头满肩披满了雪。他停在那里，给简雪临回消息，【我回来了。】
女生回个挥拳表情：【等亖我了。】
芥川纮在第二个陌生的字眼处停住，复制到网络搜索。
原来是“死”的谐音，他不由失笑，现学现用：【想亖我了。】
简雪临点评：【肉麻~】
芥川纮发了个无辜的“有吗”，中国的wechat很好用，数据库像蔬果一样丰裕，需要的表情能直接在聊天界面搜寻，应有尽有。
他回到房间，脱下大衣和毛衣，晾在衣架上风干，又去镜前处理因重击不当心磕损到的血口，这才给简雪临报备：【我回到房间了。】
女友吐槽起他的巨细无遗：【要不要把有没有如厕也汇报一下？】
坏情绪清掉大半，一股子荣幸升上来。在过去很多瞬间，芥川纮都妒忌程放能够享受简雪临的本真，她的活力，她的勤奋，她的困苦，甚至是她口无遮拦的谐谑。她的自由在日本女生身上非常罕见。
他切回Line，瞟了眼程放头像，又返回微信，直抒胸臆：【雪临，我想你。】
简雪临：【？】
简雪临：【你知道男友半夜突如其来的“我想你”，通常代表什么吗？】
芥川坐回桌边，专心看手机：【什么？】
简雪临：【会让人觉得你刚才和程放去偷偷喝花酒了。】
芥川纮：“……”
他下意识地发毒誓：【如果我这样做，下一世也让我当日本人。】
—
简雪临感觉出了芥川纮的不对劲，不是她对男友或发小的品德存疑，而是，他们所谓的喝酒中途，一定发生过什么。
程放是国际大喇叭，倘若真为答谢芥川纮，必定第一时间跟她邀功；
芥川纮的言辞也透着古怪，让她觉得心事重重。
上半年，在情绪最差劲的日子，简雪临在一个心理类APP做过一次视频咨询，价格很高昂，但对面的老师可以通过她的神态洞察她的情绪。
于是，她问芥川纮：【kou-chan，你想视频吗？】
男生一秒内用实际行动回答她。
一大一小的脸庞，出现在一张屏幕里时，双方不约而同笑出来。
目睹男友白灿灿的，无忧无虑的笑容，简雪临又觉得自己多虑了，随即伪作不爽：“为什么你镜像也这么好看啊。”
“诶？”他凑近找右上角的自己，“有吗？”
“对啊。”简雪临遗憾地扶正眼镜，将他看更清：“今晚不能跟你面对面，只能这样将就一下了。”
他双手叠在身前，乖乖巧巧的：“我可以去找你。”
“这不太好吧，”简雪临抓抓后颈：“我想了想，如果我去找闺蜜玩，她男友也在，两人夜里瞒着我偷偷见面和睡觉，我会有点不舒服。”
她突然注意到他下唇的伤痕，靠近屏幕确认：“你嘴巴怎么了？”
芥川纮顺着她的话摸了摸，不以为意：“啊……这个，我撞到了。”
“啊？”
“雪太大了，没看清路。”
“会撞到这种位置吗？”简雪临摆明不信：“你和程放酒后激吻都更合理一些。”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下。
简雪临没有再往下问。她心疼芥川纮，也理解程放的心情，如果她有个总角之交的姐妹，被信赖的男性友人蛊惑，她也无法保证自己满腔祝福，不产生一些“老母亲护犊”的攻击性。
在她的沉默里，男生轻松表示：“不要担心，我是医生。”
“你只是动物医生。”又不是心理医生，简雪临嘟哝。
“人也是动物，”他拧开瓶盖喝水，喉结滑动两下，自如地望回来：“看，没有影响我吃饭喝水。”
简雪临“嘁”了一声。
她玩起自己的手指，在想，说一些有爱的话，能不能让他心情好过一点，疼痛减轻一点？她抿了抿唇：“今晚见不到你，我很不开心。”
芥川纮说：“现在不是正在见面吗？”
“视频算哪门子见面啊，”她要击退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沉重，大胆开腔：“我今天有计划的……”
她顿住，果然，说出一些厚脸皮的话，还是需要克服心里那道难关：“我本来想实打实观测一下你的肉/体呢。”
下一刻，男生的脸从镜头里丢失，接着是短暂的黑暗，一阵衣料摩擦的动静过后，再坐回她眼前，本来扒在他身上的灰色卫衣消失无踪。他的上体毫无遮蔽。
他的臂膀比她想象中还厚实，胸部也是。
简雪临腾得面红耳赤，要尖嚎，她羞臊难当地垂首抱头，忸怩了两分钟，才捂住笑得有些过分的嘴：“我就随便说说的。”
谁知道你真脱！
动作还这么快！
原来真有人能从脸羞红到锁骨，芥川纮也不甚自在，在那头吞吐起来：“我以为……你是真的想看到。”
简雪临托腮瞥向别处，而后转回去，控制住猖獗的唇角：“蛮好看的。”
“雪临，”光着的男生，忽然郑重地呼唤她：“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他在说什么啊。
简雪临整张脸都烫得皱起来，汗颜无地：“我想要你把衣服穿起来。”
他眉心微皱：“你不想看了吗？”
简雪临，看看自己对象的身子怎么了！她强令自己直视回去：“不是，我怕你着凉。”
视频里，芥川纮的大眼睛透露着浓重的愁绪和深情。仍沉浸在视觉冲击里的简雪临，陡得看到他双目极速泛红，一滴泪珠就这么滑出来。
简雪临顿时手足无措，险些从床上弹起来：“你怎么了！？”
芥川纮用手背拭去下巴的湿漉，叫她全名：“简雪临，如果有一天你感到为难，你可以抛弃我。你不要有任何负担。”
他没有演戏。
这是他回来路上深思的难题。在选择大学前，芥川澄江曾鼓励他去京都大学，因为校内吹拂的，多是自由人文之风。但为政府效力的父亲，提出看似中立的意见：你应该让孩子自己做决定，你和你爸爸，不要一直把自己的想法塞给他。
历史的伤痕无法根除。即便他规划长远的蓝图，做好直面一切的准备，但，若是如程放预言，取舍的天平也压去挚爱的人身上，这不是他期望见到的。
国家与民族，就像一个与生俱来的诅咒。
简雪临胸中怦然，随之而来的是气愤，她就知道芥川纮关乎国家的重誓不是凭空而来：“是不是程放跟你说什么了？”
她几乎能猜到，平时就嘴臭的发小是如何攻讦他的：“他是不是拿你的国籍人身攻击了？”
“他真的很多管闲事，”她打抱不平：“你先把衣服穿上。我要跟他说清楚。我的决定，不需要他为我出头。”
“不要。”芥川纮颠簸的眼神平静下来，他坐在那里，套上衣服：“程放很关心你。”
简雪临鼻腔发热：“关心我等同于要伤害我喜欢的人吗？朋友就可以插手这么多？”
她认真又赌气地说道：“你又不是反华人士。你对中国的了解那么多，他在你的国度得到这么多关照，现在却这样对待帮助过他的人，要不要这么小肚鸡肠？”
芥川纮在她看不到的死角曲拳：“也许他有自己的苦衷。”
简雪临打断他：“有苦衷很了不起吗？每个人都有苦衷。苦衷之所以叫苦衷，就是因为它是需要自己去吞咽和消化的事，因为有苦衷，就把情绪发泄到其他人头上，根本不是一个成熟的人应该做出来的事。”
镜头对面的男生，好像又要落泪了，在强忍：“假如我带给你新的苦衷呢？”
简雪临直勾勾地看向他：“你没有带给我新的苦衷，你给了我新的勇气。你说我让你接受了自己，那我也想告诉你，你给了我新的确认。”
这个瞬间，简雪临忽而庆幸，有这样的时刻，可以隔着屏幕互诉衷肠。
倘若真的面对面，生理的渴求或许会盖过思想的触摸，短期内，他们难有这样的机会。
“从小到大，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从别人身上找价值，价值是自己创造的，可是怎么可能完全做到呢。”
“发现你喜欢我的时候，起初我很惊异和怀疑，我们从没见过，这个人好端端的干嘛喜欢我？我又没为他做过什么。”
“后来我又想，你喜欢的肯定是那个照片里的简雪临，那个从室友口中了解到的，名校毕业又在大厂工作的简雪临——慕强，你明白的，很多人都有的共性。”
“可是，”她的语调低下去，骤然又变得更坚定：“这不是全部的简雪临。”
“我也想被保护，被偏爱，不做那么要强的简雪临。你的喜欢是很梦幻，但也给了我从没有过的支持，给了我一次做另一个我的机会。这很珍贵，因为你，我好像又可以勇敢地出发了。”

第26章
第二十五场雪
简雪临一夜无梦，一觉醒来看到程放七点多发来的消息，【学校有急事，我先回】，她腾得坐起，回个【？】，又问：【你也走得太突然了。】
程放没有响动。
昨晚结束视频通话后，她有关心程放有没有挂彩，对方好半天才给来回复，【没有】。
又说，【你不怪我？打了你男朋友】
隔着屏幕都嗅到一股刺鼻的尖酸味。
简雪临笑了笑：【我知道你也是担心我啦。】
程放说：【选谁不好，选个认识没几天的日本人，脑子有问题】
简雪临倚回靠枕：【那你告诉我啊，这个日本人哪里不好，你跟他生活得更久。】
程放不再吭声。
也是与芥川纮的开诚布公，简雪临好像被注入了无上勇气。她从不跟异性deeptalk，包括程放，两人倾诉陈芝麻烂谷子的日常琐事居多，他的学，她的班，不厌其烦，但也只有缓冲带效果，给不到彼此油箱加满的建设性结果。
“程放好像生气了。”去芥川纮房间找他时，男生正在收拾行李。
简雪临瞪圆双目：“你不会也要回校吧？”
芥川纮握住她另一只空着的手，让她跟自己完全面对面：“什么？”
“程放一大早就回去了。”她猜芥川纮不一定不知情：“我以为你也收到什么临时通知了。”
芥川面无异色：“因为下午要离开函馆，我习惯先整理东西。”
“喔，吓我一跳，以为你也要跑路。”
“怎么会？”芥川纮把她圈来怀里，“你不跑路我都万幸。”
“喂喂，”简雪临呛声：“我是那么不可靠的人么？”
想到昨夜不曾参与的冲突，简雪临凑近端详男友的唇伤，抬手触了触：“疼吗？”
他一动不动，唯独唇瓣翕合，热息往她指端聚涌：“如果简雪临小姐的手指再多停两秒，我就痊愈了。”
不等女生开口，他敛目，吻了吻她指尖。
简雪临瞬间屏息，企图弹开。
他快她一步按回去，吻她的手指，再往下，第一段指节，第二段，又把她手掌盖到自己光滑的脸颊，啄了下她手腕内侧。
那点疤痕一直蹭着她皮肤，简雪临心口发痒，脸红透。
她用另一只手推他胸口，“大早上的，你别搞黄色……”
他的眼睛纯洁得像晶石，微笑也是。但简雪临的脚趾都蜷紧了，她忍不住扯他脸皮，严令禁止。
“嘶——”好像无意碰到他伤处，他轻喘了一声。
旖旎心思全消，简雪临赶忙踮脚，查看他脸颊：“你到底都伤在哪儿了啊？程放那小子下手这么狠？”
才刚离地的脚后跟，因骤然的撞吻，回到原处。
简雪临“唔”了一声，趿着拖鞋后退，两人像要吃掉对方似的，相互吮吸了几下，芥川纮的脸庞退离几厘：“受伤的嘴唇，会让你不舒服吗？”
简雪临勾着他脖颈，低声说：“会让我更——”
最后一个字，是凑到他耳边说的。
原本想说“爽”，可字到嘴边，自动换成更露骨的形容。
芥川纮一顿，埋头更用力地吻下来。又是一番碾磨，简雪临躲开脸，也气喘吁吁地问：“你嘴巴会不会疼？”
“更疼一点，好不好？”他翘高唇角，眼睛湿亮无比，乞求语气。
简雪临立刻饿虎扑食唇齿交加地莽上去。
接吻好爽。
根本不用吃早餐。
能不能一直接吻，简雪临恹恹地补着口红，还沉醉于刚刚长达半小时的激吻，一夜的分别让他们更加依恋彼此。
芥川纮正在收拾她的行囊，有条不紊的，简雪临笑嘻嘻地看，强忍住想在他躬身摆放衣物时，重拍一下他翘臀的猥琐念头。
她被自己逗笑，乐不可支。
芥川纮奇怪地回头，眼里竖起“怎么了？”
简雪临正色，咳嗽：“我在暗爽。”
芥川纮知道这个形容，纠正她：“你在明爽。”
简雪临立刻绽开超大的笑：“好啦，我就是在明爽！”
旋即瘪起了嘴，作央求状：“芥川桑，可不可以喜欢我久一点——？”
窗前逆光的男生，哭笑不得，把问题原路返还：“yuki-san，可不可以喜欢我久一点——？”
“可以。”她推出交换条件：“你可以我就可以。”
芥川纮却不再依样画瓢，认真口吻：“你不可以我也可以。”
简雪临鼻腔一酸。
今天行程很赶，除了要去热带植物园，还临时安排了泡温泉，简单用一餐，下午就要回札幌，再想到大后天即将回国，简雪临只能偷偷别开脸，让突然烫起来的眼眶一点点恢复。
泡温泉的猴子很是滑稽可爱，全都红脸蛋红屁股，但它们的排泄物散落在池子各处，不可避免地给岸上游人带来生化危机。
简雪临盯着一对黏在一块儿的猴子，一只在给另一只亲昵地梳理毛发：“还好人类已经进化为人类。”
芥川侧过头看她。
“不然想象不出待会儿要泡的温泉有多臭。”
芥川纮笑出声来。
他多瞟她两眼，又望向远处偏白的太阳，明明没那么刺目，他也双眼生疼。他悄然捏紧简雪临的手。
上午人不多，从汤池出来，简雪临研究了一会儿浴衣的穿法，才去到公共休息室，落地窗外是海，翻涌着层层叠叠的白沫，有讲日语的孩童扒在玻璃边眺望，简雪临在她们附近站定，同赏窗景，随即被轻拍一下左肩。
回头的一霎，简雪临下意识抵唇。
身穿藏青浴衣的男生长身玉立。服饰朴素，却将他的面孔和身段衬得更为矜贵，尤其他头发全湿，绸缎似的，几缕垂落额前。
原来她迄今无法理解的，在日大流行的湿发造型，只是没用对人。
简雪临盯着他，后知后觉：“我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加个泡温泉的项目了。”
“为什么？”他好像就在等她问这个。
“因为你知道自己这样可帅了。”
芥川纮露出完完全全的蒙冤表情：“iie！是你说过，想看我穿和服什么样子。”
他的笑里，掺着一丝熟悉的，微红的赧意：“我想，浴衣勉强也算吗？”
简雪临都忘记了。
鲤鱼吐了个泡，却被人捧若珍宝。
她攥攥今天就没好过的鼻子：“又不是没机会看到你穿和服了。”她还想跟他有更远的以后，无关国界和距离。
芥川纮却正式地说：“也许真的没机会了。”因为想跟她有更远的以后，他决定去战胜国界和距离。
简雪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四下张望：“如果我在这里要求你抱我，会不会被本地人觉得没分寸？”
男生身体力行地表示他不在意。
回札幌的车上，简雪临望着窗外倒退的碧空，绒白的街景，浮光跃金的海，默不作声。
来北海道后，她第一次在离开一个地方时，感受到如此浓烈的不舍。
一天好快啊。
一周好快啊。
简雪临轻而长地吸了口气，堵回所有酸楚，低头看今天还没来得及查看的睡眠环，蓝色占据了大部分。在英文里，蓝色代表忧郁、悲伤，可函馆的蓝，让她体会到了久违的安宁。
芥川纮就是蓝色的，趋近于白，通透的那抹浅蓝。
她悄悄瞥了眼男生，分明专注开车的样子，却对她的视线像有红外感应，马上出声：“要说什么，雪临？”
“我想说……”她没有往回憋：“我不想走。”
他不合时宜地打趣：“想非法滞留在日本？”
简雪临弯出笑，剜他一眼：“不要击碎我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感伤。”
趁着红灯，芥川纮握了握她的手指：“你知道吗，日本人现在去中国是免签的。”
“真的？”她第一次听说。
“对啊，”男生的手，也恋恋不舍地扣回方向盘：“我想要跟你回国。”
“你疯啦，你不要上学啦？”她夸张地说。
“我说过，我的假期还没有结束。我还没去过中国。我想看看简雪临的故乡，简雪临的学校，简雪临的过去。”
简雪临抿着嘴角：“可我都没看过你的这些。”
“你看过，”他否认她：“你第一天就去过我的大学。”
哭和笑同时出现，真的很为难她的表情肌，简雪临抽鼻子：“那算什么。”
“还看过我的裸/体。”
“……”他一本正经，而她再次忍俊不禁。
芥川纮温和地问：“你愿意看看你的ins吗？
简雪临呆了一下，飞快地掏出手机。在消息提醒里，她发现自己多了个粉丝，点进去，就是眼熟的头像。
账号的主人po出自己的第一则贴文，是他们并排写在雪地上的姓名，“こゆき（小雪）”和“纮”。
“能这样坦荡地关注你，很不容易。”他淡笑着。
“哪有啊，”幸福像酸糖一样，在简雪临的情绪里化开了：“你po两张自拍，我保证三秒回关。”
芥川纮说：“我不爱发照片。”
简雪临的手指停在那张相片上：“现在怎么发啦？”
“因为，”他侧过脸来，递出一个非常满足的笑：“知道你也会关注我。”

第27章
第二十六场雪
回到札幌的夜晚，在下雪，时记台高处的机械钟盘影影绰绰的，几天的北海道之行，如同上面的指针，一圈周游，归于起点。
芥川的公寓在大通公园附近，也是程放的居所。
借着男友上楼更新行李的间隙，简雪临给程放发去定位：【你猜我在哪？】
没一会儿，程放回复她：【怎么在楼下不上来？】
简雪临掐了掐手指，也不是很清楚：【想给你们一点男人时间？】
程放：【没必要，我不会原谅他】
程放：【这学期就搬走】
简雪临学小S翻白眼：【你也不到半年就毕业了吧？】
程放：【我搬我的，你对象都没挽留我，你关心什么？】
简雪临扯扯嘴角，退出聊天，又点进去，翻出上回程放分享给她的，还未做出决断的餐厅链接，选了个名字最顺眼：【不是说单独请我吃饭吗？我要去这家。】
短期内想让他们讲和是无从下手了。
不如把男人时间换成好友时间，毕竟她俩的感情更深远。
程放果然不再抗拒，只问：【明天还是后天？】
简雪临说：【你决定。】
程放一如既往，不放弃任何挤兑的机会：【那得看你这个恋爱大忙人哪天有空了】
简雪临不再逆台阶而行：【明天吧。】
程放回个高冷的“OK”手势。
正要再跟他说些什么，车窗传来轻叩两下的动静，简雪临转头，是芥川纮贴近的面孔，玻璃雾气朦胧，她用拳头涂出大大的爱心，让他的笑脸变得清晰。
风夹着细雪，从驾驶舱的门袭入，男生快速坐进来。
简雪临抬手掸掉他刘海的雪花：“你和程放碰上面了吗？”
芥川摇头：“没有，他在自己的房间。我把你买给他的面包放厨房了，也留了小纸条。”
“他的气有点太大了。”简雪临不满起来。
过去，她和程放也有过争执，但不会让矛盾过夜，不是她大度不计较，就是程放腆着脸求原谅，有一次她趴在桌边，程放就像表情包里那种欠揍的鸟，把脑袋探来桌肚，真哭啦？
简雪临只想朝他脸上吐唾沫。
芥川纮驱车上路：“他有自己的情绪需要化解。”
简雪临说：“所以就要搞得所有人都不开心？”
芥川纮并无所谓地瞥她：“我没有不开心了。”
简雪临侧过脑袋观察他：“好吧，你没有不开心，那我也没有不开心咯。”
她决定跟男友提前报备一下，这应该是恋爱里的必要法则：“我明天中午要跟程放单独吃顿饭，我答应过他。”
男生随音乐在方向盘上，轻点的手指，卡顿一下：“我现在开始不开心了。”
简雪临挤眉弄眼：“你也幼稚起来了。”
芥川纮回：“在高尚善良的雪临小姐身旁，谁都会成为小心眼的家伙。”
简雪临皱皱眉头：“怎么听起来有点儿……阴阳怪气呢？”
芥川纮庄重地侧眸：“我发誓绝对没有。”
“雪临小姐是充满美德的人，”他重新看向车前窗，夜幕下的城市，弥漫着纯白的雪：“光是对我没有偏见这一点，我都非常感激了。”
简雪临纳闷：“可我真的觉得你很好啊。”
她陷入天马行空的揣度，思考半天也挑不出芥川纮的错处，他就像恋爱班的全能优等生：
“好得像杀猪盘。”
“……”芥川纮翘高嘴角：“想要骗取中国绿卡的杀猪盘吗？”
“谁说不是呢，”简雪临笑着接上，并好奇：“你那天和程放聊了那么久，有把之后的计划告诉他吗？”
芥川一顿：“我猜，他没兴趣听。”
简雪临双手交叉：“那我明天告诉他。”
简雪临为好友说话：“虽然他态度有点恶劣，但心肠不坏哦。我老爸老妈都没有电话轰炸我，说明他没有打小报告。”
芥川纮安静了会儿，浓郁的眼波偏向她：“如果，你收到信息或电话了呢？”
“那就实话实说呀。”她坦然地答。
又问：“你呢，你妈妈爸爸也不知道我的存在啊。”
芥川纮的左腮鼓了下：“不对哦，我母亲比我更早见过你。”
“啊？”简雪临惊讶。
“她去上海参加文化沙龙，举办地点在你们校园，你当过她的导览，”因为她全心全意，他也不想有所遮掩，就像毫不犹豫裸露的身体，也偕同着心灵：“很有缘分吧？”
一些画面从记忆海浮出来，涮去上面的萍藻，简雪临福至心灵，低头滑动朋友圈，很快锁定目标：“是这次吗？”
她又到长草的学生会群找大合照，照片早过期了，只有像素不清的影像，依稀看出芥川纮妈妈的模子。
简雪临有点可惜。
也感到惊奇：“怎么会这么巧……”
“这也是我倍感幸运的地方。”彼此确认后，芥川纮勾唇：“我现在不方便，回酒店后，我把母亲和你的合照发给你。”
“你怎么认出来的？”
简雪临心奇。
那会儿的自己，跟如今大不相同。此时重温过往的朋友圈，满是隔世之感，人生好像就是从一个阶段驶向另一个阶段，无法回头。
北海道成为当中一站，因为下着雪，车可以不用开那么快，她能停下来检修自己。
芥川纮似乎奇怪于她的问题：“你又没有中途换人。”
“是哦。”简雪临退出朋友圈，就像他在天狗山，言之凿凿回答她的，简雪临只是简雪临，无论什么样的简雪临。
春风得意的简雪临。
会在大雪里迷途但望见另一种景致的简雪临。
芥川纮就是神赐给她的花束。
花束很香，但不浓腻，是麝香百合一般的纯白，简雪临就坐在花朵里，享用他的馥郁，也被他包裹。回到酒店房间，行李箱都来不及收置，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拥吻，简雪临的手从衣摆摸入他后背时，男生不作迟疑地脱掉了上衣。
他也像花瓣一样细腻。
他把她托回床上亲，由她岔坐在自己腿上，虔诚地躬低，用唇舌描绘她的点线与暗明。
简雪临适时停下，抱着他脖子呼气：“我穿的打底裤是500D的。”
芥川纮不懂这类术语：“嗯？”
“压力很大。”
“嗯。”
她的脸像喝高一样酡红，含蓄形容：“你太……明显了。”
“ごめん（对不起）……”他极小声地抱歉，想挪一挪位置，又被她的腿夹住，不准动。
芥川纮投降地埋进她颈窝，从脖子红到耳根，缓解着，打算静候反应过度的身体平息下去，又听女生细语：“sugoi。”
他嗤嗤低笑。
“やめ...”芥川纮害羞得要死了，鼻尖在她颈边蹭了蹭，吐出一段日文长句。
简雪临扶着他肩，隐约听出自己的名字：“你又说了什么？”
他含含她嘴唇：“恳求你赐我一死。”
—
翌日，简雪临将备忘录里的购物单截屏，发给芥川纮，又去找程放。
还没到约定的烤肉店门口，老远就看见程放，来日本后，他就漂染了一头离经叛道的粉橙色头发，还总问简雪临，他是不是穿常服都能在漫展被当做虎子集邮。
他爸就差把他飞踢出家门。
他双手抄着兜，球鞋尖百无聊赖地铲雪，瞧着已是个local，简雪临快走上前两步：“放——”
男生扬高脑袋望过来，勾了勾胳膊，先行推门进店。
简雪临暗磨后槽牙，跟进去。
他在门后等待，打量简雪临两眼，目光跑去她身后：“真就你一个？”
简雪临耸耸肩膀：“不然咧？”
“哦。”他淡淡应一声，让简雪临跟服务生先走，自己跟后头。
注意到简雪临肩包上一晃一晃的乌萨奇，他双目热一下，迅速憋回去，吊儿郎当问：“你还带着呢？”
简雪临回头：“什么？”
程放下巴一挑：“我给你代的丑兔子。”
简雪临怔了怔，没有纠正，应下来：“这个啊。”
“对啊。”
“他呢。”他连那人名字都不想提，脏了嘴，可又忍不住问。
简雪临回：“买东西去了。”
“要送你香奈儿啊？”
“……”
“你好无聊。”落座前，简雪临刀他一眼，如实答：“我把我的购物清单给他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哦。”很殷勤呢，小日本。
“他也让你来？”
“你干嘛老把人家想那么坏？”
程放冷笑一声：“我没见过比他更阴暗的人。”
简雪临不能理解：“我一过来就夹枪带棒的，干嘛啊——前天还没打爽，今天又要跟我吵一架？”
“那倒没有，”她一勇，他就怂。程放喝一口面前的水：“只是想说到做到。”
他嗓音低下去：“说好请你吃饭的。”
“这顿我来请吧，”简雪临放下包：“顺便跟你聊聊。”
程放撩高眼皮：“聊什么？”
“我的恋爱，你的看法。”
程放停住转动杯子的手：“我的看法又不能决定什么了，你谈都谈了。”
他的颏肌用力地皱了好一会儿，像在死死按压什么，最终才说：“我觉得，你太草率了。”
“你知道他喜欢我好久了吗？”简雪临也不可思议。
程放眼睑微垂：“不知道，”又气急败坏：“知道能让他去给你接机？”
他急促地眨着眼，怕眼睛说出，我也喜欢你好久了啊。
只能靠这种小动作，把溃散的不甘逼回去，“即使他单方面喜欢了你好久，几天能认清一个人？还是日本人。”
“好是能演出来的，简雪临，我也是男人。”他满腔郁闷：“你就是没谈过恋爱。”
简雪临回击：“你就谈过了？”
“我不谈是有原因的。”
“因为没女生受得了你的嘴。”
“……”
“你不也受下来了。”
“因为我是你朋友啊，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服务员端来切好的鸡肉与和牛，生起炭火，简雪临一边让她，一边说：“纮没义务承受这些。”
“你来吃饭就是为了说这个？”她根本不了解他，一点不。他怪里怪气地学舌：“纮～”
简雪临直言：“你攻击他的国籍，很没品，让我很不舒服。”
“日本人还说不得了？”
“如果他不是日本人，而是有别的先天状况呢？比方他脸上有胎记，他有狐臭，你是不是也要攻击他？就因为你觉得这样的他低人一等，配不上我。”
程放沉默了：“我觉得没人能配得上你。”
“谢谢你了，”简雪临深呼吸一下，把鸡肉一块块送上烤架：“我还不想孤独终老。”
“我也只是……”程放帮助她整理和摊平那些鲜嫩的肉片：“希望你有更靠谱，也更顺心的关系。你上班很辛苦了，不想你吃更多苦。”
“这是我选的，”肉在炙烤下，滋滋地蜷起，火光映兆帕礁鋈说牧常蜓┝俚难劬σ沧谱频模骸拔抑雷约阂娑缘亩鳎制纾嗬耄呐率桥灼！?
程放下意识横眉竖目：“他敢抛弃你试试？”
简雪临发笑，丢了块鸡肉到他面前的碟子：“我不要你的祝福，我只要你的尊重。”
“我尊重你，”程放把烤肉夹嘴里，嚼吧嚼吧：“但我做不到尊重他。”
“如果……”程放的眼眶火烧火燎，他挥手在面前赶了赶：“我靠，这烟，熏死我了。反正，你爸妈要是不同意，我爸妈在背后说闲话，我也不会替你——你们说话的。”
“我才不要。”简雪临高傲地说：“从小到大，我哪一次没有捍卫和证明自己的决心？”
“你小时候整天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惹是生非，我爸说别跟程放玩，我也说了我就要跟程放玩。”
“现在我们是二十年的好朋友了，”她挽高嘴角，学他的话语和动作：“靠，这烟，是很熏人。”
“简雪临，”程放再憋不住，用袖子潦草地抹了把眼睛：“我真羡慕你。”
“哈？”她不解：“羡慕我脱单？”
“是啊。”他的眼神闪烁一瞬。羡慕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么轻松，那么英勇，从过去到现在，永远如此，永远魅力无穷。
“你早晚也会脱单的。”
“不用祝福我，反正我不会祝福你。”程放倔强地说着，很想找个地缝大哭一场，尽管前两天他已经宣泄了一次又一次。他悲闷，懊悔，妒火中烧，想像多啦A梦那样时光倒退，但最后的最后，暂时的暂时，他不想让她知情了，给她徒增烦恼。
也许来日还有机会。
也许再无可能，要目送她身覆白纱，以至交的身份。
他都不忍心摧毁她久违的轻盈。
又或者，就是那个讨厌的人说的，他不够勇敢。他是个懦夫。
离店前，简雪临特意说：“还有件事想谢你，没那么快告诉我爸妈，不然这两天我肯定不得安生。”
程放漫不经心：“哦，忘了，马上出门就告状。”
简雪临知道他不会。她拨通芥川纮的电话：“我好了，你在哪呢？还没买完？啊？我真的带不了那么多——”
程放偷瞥她几次，这样无忧无虑的语气和笑脸，他很久没有在视频里见过。所以，等她挂断通话，在路口分别时，他改变主意了：“简雪临，我决定祝福你了。”
女生睇他一眼：“毛病。”
祝你开心，健康，轻松，无畏。
“祝你回了上海不堵车。”他说。
“祝你论文统统一次过。”她回。
难得没有互怼，两人齐齐掉头作呕，又相视而笑，在车水马龙的异国街头。

第28章
第二十七场雪
札幌是北海道都会城市，比起其他接近大海的静美小镇，它更像是国内的二三线城市，展现出极为商业化的繁华。薄野站的十字路口常年满员，全都在打卡那张硕大的，五光十色的扑克啤酒广告牌。
芥川纮人高腿长，简雪临就把手机交给他，这样，不必越过人群占位，也能抓下较为空阔的街景。
这几天，沉浸于热恋和友人突袭的插曲，简雪临没有记录太多。
旅行的虚荣淡化了，因为有了更丰饶的收获。
她望向身侧的男生，偷偷翘了下嘴角。
注意到他胳膊上挂着的大小纸袋，简雪临问：“你会不会累啊？”
街头喧嚷，芥川纮没听清她的话，将成品交给她审阅：“看一看，拍得怎么样？”
“不用看啦，”简雪临粗略过几眼：“这些不重要了。”
“很重要，”他纠正她：“万一你的家人问起来呢。”
简雪临拖着他离开最拥挤的信号灯旁：“我都来了八九天了，你见我爸妈打过电话吗？”
芥川纮说：“你父母很尊重你的独立性。”
“屁咧，”简雪临把手机按灭，收回兜里：“是我年前刚和他们吵过架，我说，等我找到新工作自然会通知你们，这之前别烦我了谢谢。”
芥川纮莞尔，眼里映上烁亮的灯火：“后来他们没有再联系过你？”
“对啊，”简雪临吁了口气：“我妈给我发过消息，我爸倒是很有骨气，说不联系就不联系。”
芥川纮问：“他们知道你来到日本吗？”
简雪临整理一下头顶新买的绒线帽：“知道，我妈妈给我的状态点过赞。”
“什么状态？”
“呃，刚来北海道第一天，我拍过你的接机牌，微信好友都能看到。”
“诶——？”这下轮到芥川纮怔愣，他拖长声音啊一声，惶恐起来：“我该写更好的。”
“你写的还不够好吗？”
“不够，”芥川纮认真：“写得非常匆忙，因为要去接机的消息也来得非常仓促，程放午后才告知我。”
“哦？是吗？”简雪临不禁联想他着急到团团转的画面：“然后你就赶紧铺纸研墨？”
芥川纮颔首：“写了许多张不满意，但来不及了。还要去理发。”
“啊？”
“嗯。”
“好神经哦。”很多细节串起来，简雪临甜蜜地笑了：“你就不担心见光死么？比如我跟你想象的截然不同，或者我对你没兴趣。”
芥川纮坦白：“考虑过。你之前说，我爱上的是我的幻想，我也想过。”
“后来呢。”他们慢慢悠悠地往回酒店的方向走，微风静静吹拂。
芥川纮沉吟，简雪临耐心地等待答案。
中途她打岔，看向快变成购物袋圣诞树的男朋友：“你真的不需要我帮你提一些东西吗？”
“不用，”他注视她担忧的脸：“我不认为我喜欢上的是一个幻象，我只是……有幸提前遇见和预习过简雪临小姐的灵魂，而与你的真正相见……”
他一边思忖，一边明确地作答：“是一次理所当然的线下认证。”
简雪临笑着捏捏他胳膊：“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喜欢你呢？”
“我能做的，就是让这种假设的概率降低。如果真的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他好像也因为这个不可预估的假定沮丧起来，又看看天，跟看不见的神祇对话：“已经很感激了，我以为还要等很久。”
目光回到简雪临脸上，他说：“如果无法让你喜欢我，都是我的错。”
简雪临的笑里有了潮热：“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不够好，不够讨意中人喜欢。”男生面孔洁白，语言真诚：“我的样子不够帅气，我的发型有点糟糕，我的书法不标准，我的穿搭不符合你心意，我的声音不是你愿意听到的类型……很多可能，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不能面对的自己，在她面前变成一张完全干净的镜子：“是我的国家。”
“现在的我，感到比这条街上的每个人都幸运。”芥川纮扣紧她的指节。
简雪临问：“比简雪临还要幸运吗？”
“是吧，”他露出不太确定的表情，引出新话题：“你的母亲没有给你发短信，但我的母亲给我发了短信呢。”
“哈？”
……
回到酒店房间，简雪临就将芥川纮的手机抢夺过去，查看他老妈的消息。
信息列表第一行，是芥川澄江一板一眼的全名，发来的消息是全日文，简雪临拿着它跑回芥川纮身畔：“快，翻译一下。”
芥川纮正在将今天购入的礼品和特产分门别类，他停下手，瞥了眼急不可耐的女朋友，不慌不忙，只点点自己左脸。
简雪临撇嘴，靠上前，啵唧他示意的地方。
芥川纮心满意足，字正腔圆地转换为中文：“‘小纮’。”
“嗯嗯。”
“‘看到你的ins了，小雪小姐是你正在交往的女友吗？’”
简雪临粲然一笑，“全球的父母都这么八卦吗？”
她垂眼，继续阅读这条真相大白的短信，看到芥川纮对老妈的询问置若罔闻：“你怎么不回你妈咪？”
“我在思考，怎么周详地回复她。我还没说，我要去中国了。”
“你来真的啊！？”简雪临瞠目，两手把他脸蛋掐过来：“你真要跟我回国？后天？你怎么请到这么久的假期？”
“我的选题提前完成了，教授没有介意。”他自在地说着，盖住她作恶的手，把它们取下来，拢握在身前：“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怎么带回去？”
简雪临被抛入一大股飘忽又兵荒马乱的开心：“我觉得我可以。”
她的视线在房内乱扫，停在他全黑的行李箱上：“可以先把你箱子借我，等我回国邮回来给你。”
她不想搅乱他的生活秩序。
暂时的异国恋她并不介意。
“不行哦。”芥川纮摇头否决，让雪临在原地等候，而后将箱子拖过来，横在地面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满箱的乌萨奇，大大小小，挤挤攘攘，有玩偶有挂饰，不止北海道限定，还有简雪临曾收藏待买的其它款式。
简雪临喉头哽噎。
“我们会被上海海关扣押的，会被当成代购！”她语无伦次地告诫，原来太幸福了，大脑也会拉起尖鸣的警报：“你等着被税吧！”
生命里有火情，也有正待起锅的美味。
夹取快乐的筷子，此刻被她握在手中，简雪临蹲下去，一一拿出来看，又想变成拳头大的小人，跳进去畅游：“你说的衣服不够换，要回趟公寓，就是为了拿这些？”
“嗯。”芥川纮应声。
他也陪她屈膝：“我考虑过所有，好的坏的，包含被税。”
简雪临不合时宜地开黄色玩笑：“哪种被shu&#236;啊？”
拼音博大精深，芥川纮也开始笑：“不管哪一种。”
她热泪盈眶地冲他嘟嘴，发出“嘬嘬嘬”的动静，芥川纮配合地倾身而来，含住她嘴唇。
晚上在店里吃过冰淇淋，甜美的莓果味还留在彼此的口腔里，双双侧倒向地板时，攒聚的黄色兔子们晃动了一下，因为箱子被蹬开了，原本笑音起伏的房间，被逐渐细密的接吻声取代。
芥川纮翻个身，将女生举坐到自己身上。因为胳肢窝被碰到，简雪临咯咯笑两声，看到男生潮红的脸之后，她口干舌燥地伏下去吻他。
他的喉结翻滚着，接触她肆无忌惮的唇齿。
简雪临的发丝撩得他下巴痒不可耐，芥川纮忍无可忍，把她悬空托起，压回床上。
他从她下巴亲到耳垂，两人的衣物还缠在身上，但跟不在身上并无区别。每一分，每一寸，都被彼此的手指松绑了，标记了，然后是嘴巴。
空虚和绵软充满了简雪临的身体。
“想要你……”她轻轻地说。
两个人的心跳快得窒息，呼吸也是，交织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芥川纮贴着她脖颈，忍不住地舔舐一下：“我没有安全套。”
“岂可修！”她不快地说。
芥川纮撑起上身，直直地看她，几秒没吭声，要笑不笑的。
简雪临被他瞧得不自在了：“怎么这样看我？”
芥川纮问：“你知道岂可修的本意么？”
简雪临瞎猜：“可恶？”
芥川述出更为标准的发音，带点刻意为之的凶恶：“ちくしょう，是畜生。”
“啊……”简雪临震惊，紧急道歉加解释：“抱歉，我不知道原意是这么过分的脏话……”
芥川闷头笑两下，又缱绻地看回去：“我还以为，这是雪临小姐的助兴词。”
“才不是——唔。”
他堵住她的嘴。
接着，简雪临听见裤链的动静，不是他的，是她的。她在羞臊难当间，忍无可忍地曲起了双腿，心快从胸腔挤出来，她咬紧牙关，小腿和脚掌都控制不住地使力。
“就在外面，好么？”
芥川纮哑着喉咙，贴到她耳边。
简雪临根本无法作答。
那样高洁的一双手，细长，粉白，骨节分明，甲缘修剪得干净平滑。简雪临不敢想象当下的画面，但它就在发生。
她从外而内地欣悦和饥饿，亢奋地贴近、乞求，想要更无间，想要无一例外地接纳。
她偏开头，怯于跟芥川纮对视，尤其是他始终在高处观察她的反应。
芥川纮把她脸拨回来，极其温柔的腔调：“雪临，看着我，好么？我需要你。”
明明现在是她更需要他。
完全沦为他的手下败将。
“不要……”她用手挡住滚烫的脸，他就扣起当中一只，挨个吻她的指节。
简雪临呜咽出声。
完全陌生的体验，她闭上眼，胸腔急促起伏，眼前似高速交错的昼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一秒对上芥川纮俯看而来的脸，在微笑。
“啊啊啊啊，”她崩溃地尖叫，搡了下芥川纮腹部：“你别老盯着我看——”
“很可爱啊。”他语气满足。
去卫生间前，他啄啄她唇角：“我去洗手。如果还想要，就跟我说，ちくしょう。”

第29章
最后一场雪
这个夜晚，简雪临几乎没有睡，陪着芥川纮归类采买的东西，给妈妈的，给爸爸的，给朋友的，还有公司关系较好的旧识。
日本人在垃圾分类上出神入化，这种事对芥川纮而言，属实大材小用了些。
他提前准备了一些muji的收纳包，上方粘有标签，写了“母亲”、“父亲”等……简雪临备忘录截图提到的名字，都记录在案。
他的硬笔书法很漂亮，不同于毛笔字，笔画更干净工整，像是会被老师当做书写正面教材贴在教室后墙展示的那种。
简雪临把护手霜，香水，去痛贴等等物品塞进属于妈妈的礼物包，抹平表面。
不知为何，完成这些动作时，那些一块儿揣来北海道的、乱七八糟的，皱皱巴巴的心情，也被一并整理了。
挨个装箱时，简雪临无端发笑，前俯后仰。
芥川纮疑惑抬眼。
简雪临揉揉发酸的笑肌：“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芥川问：“什么？”
简雪临两手撑到身后：“你知道中国的婚礼吗？”
芥川纮摇了摇头：“只了解过一点。”
简雪临陷入回忆：“去年，我们部门有个姐姐结婚，人手不够，但是要装几百个伴手礼，就叫了我和其他三个同事去她家帮忙装盒。”
芥川纮专注地颔首。
“就这样……”她抬抬下巴：“一样接一样装盒。最后她给了我们帮工费，还请我们吃了顿自助餐，结果大家都食物中毒，一起去了医院。”
简雪临打个呵欠：“今晚的区分和整理，让我想到了那天。”
她怒了努嘴：“这么一想，上班好像也有比较有意思的事情。”
芥川纮淡淡一笑：“你在公司一定很好。”
“为什么？”
“同事才找你帮忙。”
“比起很好，”简雪临不以为然地呵气：“根本原因是很好用吧。”
“iie（不），”芥川纮不认同她的定义：“每个人的磁场不同。雪临你有友善的磁场，所以同事自然而然亲近你。有人即使笑脸相迎，也让人感觉不舒爽，因为没有真心。”
简雪临沉默少刻，提出自己的新发现：“你好像不太爱说中文的否认诶，经常用iie代替。”
芥川纮抓抓后脑勺，莞尔：“被你发现了啊……”
“嗯？”
“用你能听懂的语言，说出与你相反的话语，我会觉得太冷酷和尖锐了，”他不紧不慢地解释：“如果是日语，听起来会不会好一点？”
简雪临定住目光。
不行，不对，不好，不许，不可以，不同意，不满意——
语言虽千差万别，但细致的丝线永远不会打出死结。
“这样吗？”有柔软的东西在简雪临心头织起暖金色的网：“可是「不」也可以组成好的形容词哦，比如「不错」，简雪临有个很「不错」的男朋友。”
洗完澡合被而眠时，简雪临的唇，贴在芥川纮心口嘟哝：“明天可不可以自然醒？”
“可以。”他贴贴她额头，又替她将滑到脸颊的头发拢到后面。
“纮，你是真的吗？”简雪临问。
即使已经在芥川手机里看过实打实的班机票，还被对方一并升舱，简雪临仍感到不真实，北海道的一切，都如同虚构的幻白蜃楼。
人在临终会看见流转的走马灯，
上天没准也在她跌跟头时赠她一颗椰蓉球呢。
而它总有在嘴里化完的时候。
芥川纮却为此诞生奇怪的联想：“程放白天跟你说了什么？”
终局已定，他本无意插手，但简雪临的反应带着不安，这也让他担心起来，他低下头：“他有没有给你不好的心理暗示？”
“没有。”简雪临立刻摇头，鼻尖撞到他鼻尖，两人都痛到，不约而同笑了下：“他祝福我了。”
“是么，他祝你什么？”他抵住她额头。
简雪临耍心眼：“不告诉你。”
芥川纮咬她嘴巴：“告诉我。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我就要告诉你啊。”简雪临以牙还牙，使出双倍咬合力。
她和别的男人有秘密真不让人好受，而芥川纮只能在箱子外边干着急，他拗气发言：“你不说，我会自己推测。”
“哦。”简雪临嘴巴曲成一个圈，眨着眼睛：“说说推测结果？”
“祝你和我天长地久。”
简雪临忍俊不禁。
芥川纮深知这是假的，把太刀架在程放脖子上他都宁愿咬舌自尽。但他有足够的信心，程放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坦露真情，因为他没有任何赢面了，是两厢尽失，还是弃车保帅，聪明的人会做出聪明的抉择。
程放没有愚笨到那种程度。
但一想到，未来某些属于简雪临的重大时刻，还有这么个“朋友”无一例外地露面，还是有一点碍眼。
是他太自利了吗？
如果简雪临知晓他深藏已久的不堪，知道他是个在恋慕前视道德为无物的人，会不会为喜欢上他这样的人感到羞耻？
注视着女生恬淡的睡颜，芥川忍不住抚摸她颧部，拇指来回摩挲。
不知是舒适还是不适，简雪临脸颊微歪，将左边脸完全交到他手里。
芥川纮怔愣。
莫名的焦躁沉下去，水面平稳了，他唇角若有似无地弯了弯，埋下脸亲吻她，痴迷地蹭她的嘴唇。
简雪临被亲得半梦半醒，这样迷迷糊糊地感受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芥川真的在吻她，她半睁开眼，嗔怪：“你怎么还不睡啊……”
背后的胳膊忽然拢紧了，控住她肩胛骨。
“能不能一直喜欢我？”他呓语一样，压着喉音问她。
“iie。”她俏皮地说反话，惩罚他弄醒她。
手指抵着的胸腔，很深地沉浮了一下，简雪临迎接了更暴烈的吻，舌根都被吸得生疼，在她嘟嚷着求饶时，芥川纮才停下来。
她不爽地朝他胸口捅手刀。
男生心虚地垂下眼：“抱歉，你睡着的样子太可爱了。”
这是眼神杀吗？
简雪临怨气全消，捧住他的脸：“是不是要去中国了，你有些焦虑？”
他水汪汪的瞳仁完全露出来，露出极罕见的求助：“嗯。”
简雪临安抚和许诺：“别担心啦，你在北海道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跟我回去了，我也会好好照顾你。”
她攥拳，言出必行的态度。
“而且我还没上班，”她微笑邀约：“你想去哪儿玩？只要你假期足够，我能再带你去一次阿勒泰，让你拥有一次你的阿勒泰，而不是我的阿勒泰。”
“我不要去阿勒泰，”他飞快地揭过新提议：“我想和你有新的地图。”
那是程放走过的路。
有些不祥，他不想步他后尘。
“你已经到过新地图的边缘……三次了……”简雪临放低声音。
芥川纮似懂非懂地闪了闪眼睛，顷刻领悟：“雪临……”
“装什么纯真，”简雪临弹弹他秒红的腮帮子，咬牙切齿：“动手的时候不是很利索吗？”
“为你服务是我的荣幸。”芥川纮拥紧她，靠在她耳畔，执着于她的答案：“能不能一直喜欢我？”
“能。”她也收紧手臂，哄慰地拍他后背。
他追着问：“如果我不是个完全不错的男朋友呢？”
简雪临缩回脑袋，奇怪地盯着他：“什么意思？”
“如果我也做过错事呢？”他没有回避她的眼睛。
简雪临蹙蹙眉：“你违法了？”
“没有。”
“你反华？”
“怎么会！”
“你劈腿了？”
“没有。”
“你下面不行？”
“我会做各种口味的乌冬面，拉面，应该还不错？”
“……ok，当我没问。”
简雪临噗嗤笑出来：“那么，你错在哪里？”
—
忐忑延绵至最后一日的新千岁机场，特产店里人头攒动，简雪临挑着不同口味的生巧，回顾函馆的第一天：“我都不记得这边的价格是不是跟金森仓库的差不多了。”
芥川纮把购物篮送到她手边：“想吃哪种口味，就放进去。”
简雪临拿出一盒抹茶的，一盒提拉米苏的：“你爱吃这个吗？”
芥川纮此前并不感兴趣，但——
“如果是在雪临小姐上海的房屋里共享，我很爱吃。”
简雪临笑一声，又取出两盒，丢进去，顽皮地戏弄男友：“要不多叫两个朋友来？”
“ya bai……”芥川纮泄出轻微的不满。
简雪临把他往收银台拖动，欲扬先抑：“我们一起做饭宴请朋友啊——”
“诶？”
她的后脑勺被重揉一下，发丝全乱了，刚要乜芥川一眼。男生已经快一步为她梳理，手指滑到她后颈时，他趁势伸展，揽住她肩膀，让她歪到自己身前，寸步不离：
“我第一次去中国，不要离我太远。”
简雪临半推半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我们还在日本呢。”
“四小时后就在上海了。”
“又不是要去原始丛林探险。”她低声抗议：“要是没认识我，按照你原计划，你还是要一个人去中国，再想方设法认识我。”
芥川纮由衷道：“一想到这回事，我就感到不真实。”
“是吧，”简雪临一拍即合：“一想到马上要把你拐去上海了，我也感到不真实。”
芥川纮不再勾着的她肩膀，而是垂下去，找到她挨他最近的手，扣得异常用力：“所以，雪临小姐，拜托你，带我走向真实。”
男生的手温热而紧密，简雪临反握住它，满口答应：“好啊，你也是。”
—
「母亲，
我决定去往中国了，因为心爱的人，也因为我终于能够面对的自己。
长久的驻足实现前，我想先完成一次小小的试炼，与雪临小姐一起。
雪临小姐是第一次让我心动的人，是我非常迷恋的人，也是把我从巴别塔废墟里解救出来的人。在机场见到她的第一面，世界变得清澈了。
认识雪临小姐前，我只求大雪能掩盖一切。
认识雪临小姐后，她为我扫去了心底的雪。
成人之日那天，您曾问我：小纮，你想要什么礼物？有没有想去的国家？
那时我心头隐有答案，但闭口不提。
但现在的我无比明确，这样难能可贵的相遇与机遇，就是天赐的礼物。
我将带着无可避免的畏惧，久久不散的罪责，幸运之神的眷顾，一往无前的勇气和确切，走上我的征程。
今日札幌天气很好，上海也是。
所以，请您别再为我担忧。有雪临小姐的引领，我正在从雪天走向晴天。
敬具
芥川 纮」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5个霸王票、413瓶营养液~
因为本来就只打算写北海道的十日故事
所以停在这里刚刚好啦~
还有一则番外，我考虑考虑写什么，感谢追文的大家，这一个月很幸福，我们下本见。
待开文未定，应该是在《唯爱主义》、《先吃完包子再说》里面选择一本，大家选择感兴趣的收藏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