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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笋时
作者：伊人睽睽
内容简介
 本文又名《护送公路文结束以后》《我的狼子野心旧情郎》。未来的武林盟主与未来的宰相提前pk，争做bking。 宝樱不语，只是一味地追杀前情郎。 贫穷的光明磊落的健气女侠vs有钱的男鬼型脆皮狗官： 宝樱到京城杀一个人，扮演舞姬去一个员外府。 万事俱备，不防席上动手时，被一个狗官发觉，那人毫不留情地对她下杀手。 宝樱骂骂咧咧收手跑路，跑出二里地，追兵还追着不放，同伴不理解：你得罪了他们头子？ 宝樱想到方才宴席上看着冰清玉洁、如竹修拔的某人，面无表情擦刀：那个狗官，是我旧情郎，我们分手的不太愉快。 何止分手的不愉快呢。 宝樱年少无知时初入江湖，圣母心泛滥，见一个美少年长得漂亮又身世凄惨，就救了人，一路护送。 她许愿他在乱世中成为一个为民发声的好官，护送结束后，宝樱心满意足，拍拍屁股准备离开。 谁知光风霁月美少年转头变脸，真面目揭穿时，她打断他的腿跑路。 此时，宝樱一边跑路一边教育同伴：做人绝不可像狗官那样阴鸷扭曲道貌岸然虚伪狡诈 同伴：你看前面等在路上的那个人，是不是你的狼子野心旧情郎？ 宝樱抬头，她骂了一路的狗官果然在前方树林等候。 一别多年，张文澜依然不是好人，开始挑拨她的同伴：帮本官绑了她，一百两。 同伴：不 张文澜：二百两。 同伴： 狗官：五百两。 宝樱举手：我自己绑自己，可以么？ 反正偷跑这个业务，她熟。 排雷：乱世背景，群像众生。江湖朝堂，烂人真心。 在构思《梦鱼记》期间随便写写的磕cp作品，快乐最重要。本文女主好男主坏，两人爱吵架。男主想囚禁，囚不了。 全文角色都不完美，作者热爱所有不完美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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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美色从来有杀机
美色从来有杀机,况同释子讲于飞。色中饿鬼真罗刹,血污游魂怎得归？
——《初刻拍案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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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笋时节，张文澜走过朱雀门内御街西侧。
尚书省位于大内西南侧，新立的北周王朝百废待兴，北部的霍丘国与南部的南周国使臣皆来汴京，围着和亲与战争事宜，几多勾心斗角。而为迎接他们，尚书省中的礼部职务最是繁重。
而今日，天尚且亮堂，当朝这位礼部侍郎，便早早归家。
落日徐徐坠下西方，张文澜一身绯红官服，紫金鱼袋。他面容堂堂，打马自街前过，衣摆鼓胀，掠起墙头樱桃花飞落。
落日飞在他的衣摆间，瓷白莹粉的花瓣成团成簇。多少青春儿女倚窗而望，暗自心仪。
樊楼盛丽，州桥嘈杂。厚重官服在后颈晕出一片汗湿，张文澜未换常服，只轻车驾熟地绕过人潮，牵好马匹，独自一人在巷子里东拐西绕，越走越偏。他最后在白玉桥下的一民居宅门前敲了敲门。
木门打开，是一驼背老叟。
张文澜垂目颔首：“一尾新钓的清河鱼，二两，多刺不食。”
老叟见到这位俊俏郎君穿着官服，略微惊诧。但双方到底打交道了许多天，他倒也不太意外。
老叟一边热情地请官爷稍等片刻，一边扭身将木门大开，寒暄道：“是二少夫人又想吃鱼了？今日怎这般早？老夫想着大官府这时候，应该还在忙吧。”
张文澜低垂的长睫悬着落日余晖，衬着他清白玉骨，多是温和缱绻，兼有几分无奈：“夫人难得有几分食欲，托小厮来寻在下。在下粗拙，怎好扰夫人雅兴？”
卖鱼老叟便一阵唏嘘夸赞。
如他这样的平民百姓，对官员的婚配自然不知情。只是在汴京，这位张二郎玉质金相，在新朝初建的一堆粗人官员中，俊美是出了名的。
几个月前，张二郎闹哄哄娶了一场亲，后来好像说什么不算数，民间百姓不太知情……然这位老叟却觉得，张二郎与张二夫人鹣鲽情深。
不然，张二郎怎会经常绕大半个汴京，只为夫人买一尾新鲜河鱼呢？
张二夫人好生福气，嫁得如此有情郎。
老叟如此想，也如此说了，又道：“二郎可以请夫人派仆从来取鱼，如此就不必这样辛劳了。”
张文澜一笑，轻声细语：“我怕她逃跑。”
老叟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愣。他抬头，发现张二郎神色从容，眸清肤白，端的是一派文质彬彬君子风。注意到他目光，张文澜还瞥来饶有趣味的一丝笑。
老叟挠挠头。
那句戏言，大约真的是听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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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张文澜在街市间买鱼时，姚宝樱坐于张府二郎内宅寝舍中的一床被褥间。
褥绣鸳鸯戏水，窗纸是两月前贴的“囍”字，笔墨纸砚也是新换的。她曾无数次待在这间寝舍中，但没有一次，如此时这般无力。
少女耷拉着眉眼。
她的脚踝束着锁链，手上捆绑的绳索牵在两道横梁上。她被困在这间寝舍中，方寸不过数丈，不得自由。
短短几日，曾经娇妍的颜色，已被折腾得苍然如鬼。
不能这样下去了。
姚宝樱昏昏沉沉想着。
今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发脾气轰走了所有的仆从，又用“吃鱼”这样的谎话，将那人也骗走。这是她找到的最好的逃脱机会，绝不能浪费了。
姚宝樱周身无力，内力皆无，此时的她披散着长发，长裙内衬中藏着的薄刃早被收走，与寻常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并无不同。她稍微强过柔弱小娘子的，也不过是凭她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她有耐心，和某人斗智斗勇。
昏光斜斜掠入寝舍窗棂，浸出几道斑驳光点，如海藻般，在窗下游动。
此地寂静无比，姚宝樱屏着呼吸，将柔软至极的身子蜷缩起来，用牙齿去咬自己手上的绳索。一点点，一丝丝，一抹抹，冷汗拂在少女鬓间，淋淋漓漓，她努力一会儿，便要喘着气、闭眼休息好久。
终于，姚宝樱骤地睁开眼——左手的绳索被她解开了！
哪怕体力不支，她也立刻抓住机会，去截另一节绳索。脚上的锁链扯不开，她趔趔趄趄跳起来，去够床帐上悬挂的宝剑。“咔擦”声后，得到自由的姚宝樱眼中浮现一丝喜色，便趔趄着朝门口撞去。
她要赶紧逃、赶紧——
“吱呀。”
木门打开，尘土飞扬。
急于出逃的姚宝樱，与提着一筐鱼篓的绯红官服的青年郎君撞个满怀。
细微尘末如豆粒，飘在橙黄色的空气中。
空气滞住，时间陡凝。
张文澜朝门口那形象如鬼的少女望来。
四目相对时，姚宝樱那总是一派澄然的眼睛，露出彰显怨怼的怒意。
张文澜儒雅斯文的表皮后，幽清的眼珠子后，浮起带着怨怼的笑意。
张文澜朝前走。
姚宝樱朝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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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过来！”姚宝樱抬高声音。
她被人欺得步步后退，膝盖弯在床板上一磕，摔坐了下去。而她眼珠一飘，歘一下，将自己先前用来砍脚上锁链的那把扔在床褥上的长剑捡了起来，手腕一翻，长剑如虹，对上对面的张文澜。
张文澜却好整以暇，俯下身望着她柔声：“想杀我？樱桃，你现在有杀我的力气吗？你提着这剑，连杀鱼，恐怕都做不了吧？”
发现地上断开的绳索、锁链铁片，他并不气恼，也不着急。今日这一幕，他早就设想了千千日、万万夜。
她从来不是听话的人。
手中那尾垂死挣扎的鱼试图从鱼篓中跳出，水花溅湿他的袍袖，空气中流窜着鱼腥味。
张文澜：“卖鱼老叟，可是夸你好福气的。”
姚宝樱脱口而出：“这福气给他好不好？”
张文澜竟然赞同，端详她如今模样，他缓缓笑：“你现在，就是我手里这条鱼——你为鱼肉，我为刀俎。”
姚宝樱抓着剑的手一顿。
她扬起脸，抬起眼眸，冷冰冰地看着他。
姚宝樱：“我可不是任由你欺辱的弱
质女流。”
张文澜：“我也不是由你出入自由的文弱书生。”
他意有所指，姚宝樱难免想起他们昔日的许多斗法瞬间。昔日明明是她赢，此时她却一招大意，输给了他，被困在他的床榻间——
姚宝樱道：“昔日假扮新娘，明明是情非得已，你也认了的。”
张文澜盯着她，冷冷一笑，慢悠悠：“不错。”
姚宝樱生出一丝希望，恼怒道：“你说过和我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张文澜颔首：“不错。”
姚宝樱：“你说过你厌恶我，你不会给我一道好眼色，不愿和我有一丝瓜葛——”
“我不愿与你有一丝瓜葛，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两不相欠，”青年倾前，帐子月牙钩被青年倏地拉下。光线骤暗，一道黄昏光正好擦过他的眉峰，在姚宝樱视野变暗前，投出青年眉目，温柔缱绻又恼恨欲重，“那些，都是骗你的。”
气氛骤静。
宝樱胸闷。
人间尚且亮堂，爱撒谎的恶鬼已迫不及待地露出真面目，张牙舞爪耀武扬威。
他的气息擦过她鼻端。
黄昏的夕光尾巴，扫过宝樱被照得微透的雪白衣领。他目光下移，姚宝樱一滞，手中本就抓得不稳的剑哐当摔地。
她被他推得仰卧于床褥间，浅喘一声。她想扑腾着跳起，被他按住，当真变成他手中的一尾鱼。
张文澜跪在榻板上，缓缓俯腰。他清瘦的身子，在斜落日暮昏光中，勾出几分旖旎却阴郁的调子。他的手指拂过姚宝樱的下巴，惹来她一阵酥麻意，警惕无比。
而他看着她的眼神，既欣喜，又痛恨，既流连，又幸灾乐祸。
那种神色——是那种“做足欺骗调子，终于将对方骗入彀中”的报复快意。
姚宝樱被他欺压在榻，受困于人。
宝樱以防备姿势抱臂，鼻尖渗汗面颊酡红。她已有些扛不住，中气不足，声音难免带出江南儿女的软调沙音：“想囚我，做你的春秋大梦！”
张大人最爱她这模样，也最恨她这模样。张文澜问：“我不正在做？”
宝樱正要回骂，光线昏昏，张文澜忽然捂住她多话的嘴，只露出她一双微红的乌灵眼珠子。他欣赏她的不屈，语气没有一丝波澜顿挫：“你有没有听过一首诗？”
她被捂得，面颊且白且红。无论如何处于劣势，她也不向他低头。她漆黑眼珠子在此时显得过于大，正冷森森地仰脸盯着他：“什么？”
张文澜躬下身：“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人骨髓枯。
“骨髓枯啊……你说，我怎可能放你离开？”
二人气息若即若离，戏弄与追逐间，姚宝樱睁大眼睛。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人骨髓枯。
樱笋时节，樱桃花绽。内苑红云烧檐，寝舍馥郁芳菲。
寝舍中，少女的气息被青年吞没、压制，二人缠绵又踢打，互不服输又脊背发麻。宝樱在呜咽之间捶床，思绪断了线，飘飘然如烟一般飞起，又一次变得囫囵昏沉起来。
在那股绝不正常的昏沉感再一次控制她之前，她想到了两月前二人的重逢——
两月前，她就该一见面，宰了这狗官！

第2章 二八佳人体似酥1
两月前，汴京城中杜员外府上乔迁，宴请朝野。
“樱桃树下走过的，就是我们要杀的人。”
姚宝樱的手指点向影壁后刚来的一个人——花叶灼灼如火，头裹纶巾的中年男人肚子微鼓，一步三跄，由两个舞姬搀扶着从府外步入。
男人在舞姬臂上悄悄摸了一把，舞姬羞不敢言。
探头观察目标的赵舜当即啧了一声，露出嫌恶的表情。
赵舜回头一看，姚宝樱却十分淡定，乌黑的眼珠子，眨也不眨。
赵舜：“这些朝廷狗官，不思政务，日日招猫斗狗醉酒享乐，北周气数迟早被败光！”
姚宝樱低头整理自己的舞姬服饰，很坦然：“你和马上要死的人，生什么气？”
少女说话带着江南之乡的婉软调音，说的话却这样直白。
赵舜不禁：“宝樱姐，我真羡慕你这性子，不骄不躁的……要是我像你这样，虹姐是不是就收我为徒啦？”
姚宝樱安抚他：“你就算像我一样优秀，师姐也不会收你为徒的。因为你武功天赋太差，而世间有我一人足矣。”
赵舜：“……”
姚宝樱：“但是我们可以采用迂回战术。我们一起合作，杀了这个坏人，师姐一感动……”
赵舜：“收我为徒？”
姚宝樱眼睛微瞠，责怪看他：“就不气我的‘离家出走’了。师姐不生我的气，我就能回山。我回了山，就可以挂名收徒。到时候我收你为徒，你管我师姐叫师伯，不还是进我山门吗？”
赵舜：“……这就是‘迂回战术’？”
姚宝樱比他还吃惊：“这不是吗？”
赵舜以头撞柱，心想自己就知道漂亮小娘子，是靠不住的。
都怪自己太想拜师了，又见姚宝樱长得好看，好看的小娘子应该不会骗人……可好看的小娘子，她太爱玩了啊！
他们从南玩到北，从西玩到东，从身有十两银子玩到身有十个铜板。他们不得不去揭榜接任务赚钱，而姚宝樱她、她……她为了杀那个榜上恶徒，不惜扮演舞姬，混入豪绅府邸。
她扮也就算了，还让他跟着一起扮。
赵舜正哭丧着脸，听到旁边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赵舜抬头张望，顺着姚宝樱的眼睛看过去时，当即“啧”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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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
好看。
那府门外被人拥着走入的青年文官垂金拽紫，睫毛长眼窝深，勾出一片葳蕤繁茂的阴翳。而他直翘的鼻峰，饱满的唇珠，挺拔的腰背身姿，于清正中又显出几分佻达风流，惹人心痒。
花叶簌簌落枝，拂过文官的衣摆。花飞间，他袖摆飞扬，下视的眼皮于漫不经心间，那么轻轻一抬……赵舜想，好怪。一个男子怎么能用“漂亮”形容？
姚宝樱又“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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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舜看向身边的哼哼怪。
姚宝樱东张西望。
赵舜煞有其事：“我知道了，你也觉得那个新来的大官十分英俊，你暗自倾慕，和这里其他的舞姬一样……”
姚宝樱咬牙，鼓起腮。
周围舞姬的气氛确实在一瞬间变得奇怪，她这样的习武者，当然感觉得到。但是这和她有关系吗？
她岂是那样肤浅的人？
她哼是因为、因为……
“张大人，您都快成亲了，还拨冗来为在下撑腰，在下诚惶诚恐。”被两个江湖人盯上的大腹便便的中年员外迎上那新来的文官，卑躬屈膝。
不等赵舜多想，他旁边的姚宝樱站不住了，起身：“我去就近观察一下咱们的刺杀目标，你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赵舜呆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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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风，徐徐如练。
树间花粉白繁茂，树下少女披着绯色帔帛，手脚间银光潋滟，是本府舞姬佩戴的环饰。头顶花簌簌落墙根，她猫着腰，躲过廊下探入的枞木。走过的少女手钏发出“沙沙”的清脆声，她本身便是一朵成了精的樱桃花。
姚宝樱悄悄摸向说话的那几个文官，绕过廊柱时，她到底不放心，从旁边顺了一张珠玉帘子，挂在自己脸前，遮挡容貌。
她没有旁的缘故，好奇心重而已。
好奇心重的姚宝樱猫到了廊柱后，借着给宾客们端茶送水的瞎忙活的功夫，耳朵伸长，听那几个文官的对话。
他们管那个文官叫，“张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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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字微水，任职礼部。
新朝初立，科举在兴，北周正与南周、霍丘建交，朝中新臣良莠不齐。如今两国使臣来京，礼部官员地位便吃香得很。尤其是这位张文澜张郎君，不只自己是礼部侍郎，他更有一位厉害的哥哥，是当今的北周宰相。
如此，张文澜来参加杜家的乔迁宴，杜员外如何不诚惶诚恐？
杜员外奉承着张文澜，绿豆眼朝张文澜使劲怼，满怀暗示。
背对着他们的姚宝樱看不到他们之间的蹊跷，她听到那些官员恭维张文澜，而张文澜敷衍：“嗯。”
气氛微尴
尬。
姚宝樱想：这人真讨人厌啊。
官员们努力展开话题：“张大人何时成亲？”
张文澜好像在走神，这时候才回神：“我什么时候成亲来着？”
他旁边的小厮恭敬而无奈：“大人，是下月初五。”
张文澜便慢条斯理：“哦，下月初五。记得带足礼金，不够的话不让进门。”
众人哈哈：“大人真会开玩笑……听闻高三娘端妍聪慧，懿行兰心，和张大人堪称良配。”
张文澜不感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忽然听到有侍女斥：“这个琉璃瓶怎么有裂缝？你怎么擦的？”
他听到一个呆呆的少女声音：“啊。”
像是春困被莺啼拂去，张文澜犯懒的骨头瞬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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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柱前，杨柳缠绕帘幕，侍女们往来流动，安静布置夜宴器具。极轻的玉器轻击声间，有一个舞姬可怜兮兮地背对着他们，似乎辩解着什么。
舞姬嗓音很绵，像冬日棉褥中的混沌呓语。夜半翻身时，温热体温骤冷，而呓语熨在人的肌肤上，火烧一样，刹那蒸腾起满身燥意。
又冷又热的燥意中，他后背生起鸡皮疙瘩一样的酥麻感。他连周围人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只看到舞姬在侍女的提溜下，飞一样逃开了。
张文澜自己都未反应过来，他已控制不住般地，走向花树擦着廊角的方向。
步伐微促，张文澜的袖摆擦过树枝，花瓣如雨，淋他半袖。他的呼吸压住，正如袖中那压着抖意的手指。十指连心，他遍身浸于冷热两重天。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张文澜提起那只据说有了瑕疵的琉璃瓶，果然看到了丝丝缕缕的裂纹。
侍女：“许是下人不当心，没有检查妥善……”
张文澜顿了好半晌，才幽幽道：“也有可能是某人力气太大，捏碎瓶子前，怕人算账，悄悄逃跑了。”
侍女：“啊？！”
张文澜提着琉璃瓶细颈的手指一圈圈收紧，用力之间，指节青筋微凸。他忽而回头，朝不明所以的跟上来的杜员外，露出浅笑。
杜员外受宠若惊：今日自己托张大人来撑场，张大人肯来已是给足面子。张大人平时端正高洁很少搭理他们，而今，居然朝他笑！
张文澜意有所指：“员外，你府上可能进贼了。”
杜员外茫然。
张文澜提着琉璃瓶，走向他，弯腰贴耳，轻声细语：“员外若把这琉璃瓶送我，我便帮员外捉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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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姚宝樱回到被迫涂脂抹粉扮女郎的赵舜身边，赵舜看到的，是一个板着脸、看起来很不开心的小美人。
赵舜：“怎么了？”
姚宝樱哭丧着脸：“我偷听人说话太入神，把一样物什弄坏了。那物件一看就贵，我今日有事情，不好承认，但我肯定要赔的。我感觉我要在汴京卖身，才能赔够钱了。”
赵舜歪脸：“宝樱姐，你也不必这么认真吧……”
姚宝樱抬头，冷冷瞥他。
姚宝樱脸颊短窄，瞳仁清黑，略大于常人。她平日眉眼顾盼时，眼弧天然带笑，有种又媚又可爱的美。然而此时，这么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人，是有些瘆人的。
赵舜低头：“我错了，绝不做恶人，如此才配站在宝樱姐身边。”
姚宝樱满意地点头，她正要再教育未来的徒儿几句，就见那一边，方才那个斥责她的侍女，领着一群人过来。一群人后，还有几个闲闲的、跟着来看戏的官员。
姚宝樱当即转身展臂，认真练习自己的舞步。
她耳朵听到侍女的声音：“张大人提醒的是，府中今日贵客多，若有图谋不轨的恶徒混于其中，伤了客人，便是我等的疏漏了。你们几个，重新搜身。”
侍女强调：“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配饰都摘了，发簪换了，换成木制、圆头的。唔，这身舞姬服饰璎珞流苏太多，看起来也危险，换了吧。”
姚宝樱蹙眉。
她听到有舞姬不解：“姐姐，进府时不是已经搜过了？”
侍女含糊着，轻轻瞥一眼身后看戏的官员：“经贵人提醒，我方知适才大意……总之，你们几个，全都过来。”
姚宝樱冷冷想：什么贵人提醒？是多事的某人吧。
赵舜着急：“宝樱姐，怎么办，他们重新搜身，我不就完了啊？”
姚宝樱：“他们把簪子流苏都搜走的话，我还没办法杀人了呢。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赵舜急了：“你不急？”
姚宝樱嘴硬道：“我我我我马上急！”
姚宝樱摸一下自己的脸，觉得今日的浓妆艳抹，让自己有不同往日的风采。而距离旧事过了那么多年，事件中的另一个人既然都要成亲了，未必记得她……那还是有法子糊弄的。
于是，几个侍女见她和赵舜总不转身过去，狐疑地过来搜身时，姚宝樱猛地一撇嘴，嘤嘤嘤哭啼，叫嚷起来：“柿子是杀不干净的……”
几个官员茫然：“什么？”
张文澜轻飘飘吐字：“士可杀不可辱。”
他做出看热闹的模样凑过去，看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舞姬戴着珠玉帘子掩住面容，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因为眼尾的金粉，看不甚清。
呛人的胭脂味扑过来，张文澜被呛得咳嗽后退，舞姬直直冲来。那舞姬猛然撞了他一下，“噗通”，顺着栏杆翻下去，落水了。
周围人目瞪口呆：“……”
赵舜：……宝樱姐为了转移注意力，不让人关注他，也太拼了吧。
更精彩的是，那个被撞的文官，竟身子一晃，跟着落了水。
一众人吓傻。
落水的姚宝樱也吓傻：……她的计划只是靠近他，藏点儿东西，真的没有这出啊。

第3章 二八佳人体似酥2
落水“扑通”声溅起好大的水花，在日光下反射出灿白的光，照得人眼睛睁不开。那水淹没过来时，姚宝樱的心口比水还要凉。
在宾客满堂中杀个朝廷狗官而已，这对姚女侠来说，不算多困难的事。
她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被师姐天天追着打，难道没有练出点儿本事吗？
她的原计划多么简单：侍女要搜身，她就把自己一会儿要用的柳叶薄刃藏到客人身上。待会儿舞姬献舞时，她只消装模作样在宾客席中跳一圈，取回自己藏着的柳叶刀，便可杀了今日目标，杜员外。
此时闹腾一番，吸引众人注意，可以让赵舜趁机溜走，她还获得自己想要的，何乐而不为？
至于挑张文澜来藏刀的原因，也十分简单：
一，他离她最近；
二，她看他不是很顺眼；
三……哪有三啊？现在她都落水了！
不提她怎么会把握不住力道落了水，就说张文澜跟她一起落了水这件事……怎么解决？
浸在水中、一动不敢动的姚宝樱身子起伏间，听到院中四方张皇的声音：“快、快、快救人，张大人落水了……”
“有没有识水性的？”
好一会儿，侍卫们下饺子一般跳下来。姚宝樱才放下心，就发现先跳下水的这些侍卫只会扑腾，却没扑腾到他们这边。
姚女侠的心重新提到嗓子眼。
不止如此，姚宝樱还发现：张文澜快不行了。
和她一起落水的张大人是只旱鸭子，在水里拼命扑腾，却一声不出。姚宝樱悄悄观察的这会儿，那落水的同伴衣着浸水后变得沉甸甸，青年在挣扎间，衣带上的玉钩被水下的藻类缠上。诸多原因，导致张大人越挣扎，越往下沉。
张大人那张狐狸精一样的脸，此时白得跟纸一样。青年墨黑眉目在前，碧蓝水波漾着包谷色的日光在后，映得几分好看。
只是他嘴巴紧闭，一声“救命”都没叫。
姚宝樱犹豫了一下。
救不救人？
救他，耽误她的计划，还有被认出的风险。不救……张大人看上去不太好。
姚宝樱看到青年漂浮的衣袍，倏然想到记忆中唇红齿白美少年的模样……她冷不丁心间一抽，恨不得扇自己一掌。
宝樱呀宝樱，你岂能变成像某人一样见死不救的白眼狼？
何况这文弱男人，又能将你怎样？
念头才转，在那些侍卫竟然还没游过来救他们前
，姚宝樱先在水中飘挪过去，将青年拦到自己这一边。
水波起伏，气泡落在小娘子腮上。她衣着粉白，手脚伸张划动，在水下散荡如同花树春发。
这朵吸满汁水的樱桃花精一手搂住男人，一边浮出水面，想喊一声“救命”。“救”字还没出来，她被一道力气拉下水，整个人咳嗽着呛水，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声。
侍卫们急忙：“在那边！”
侍卫们朝水中二人游来的时候，姚宝樱正被不知感恩的怀里男人死拽着手腕，硬被他重新拖下去。她以为这是不擅水性的人的害怕，但她被按回水中，冷不丁看到一只手伸过来，扯掉她面上覆盖的珠玉帘子。
姚宝樱的心一咯噔。
她对上了张文澜的眼睛。
如她一直承认的那样，他年少时便凌厉，如今张开了，更是漂亮得与寻常男子不同。皮肤白皙的美青年淹水也淹得好看，姚宝樱恍了下神。
但他黑岑岑的眼珠子如恶狼般盯着她，便不好看了。
姚宝樱大脑空白，霎时明白这是自己被认出来了——
是不是一开始就被认出来了？
是不是他不是被她撞下水的，而是故意落水来逮她的？
逮她……姚宝樱看向张文澜死拽住她手臂的手腕，他的力气对她来说不算大，但他显然吃力非常，青筋陡跳。
那种盯着猎物的眼神，让姚宝樱本能不悦。她朝他拍出一掌，掀开这人就要跑路。
张文澜不会武功，根本拦不住她。可架不住他这人有病，自己都要淹死了，也死拖着她不放。姚女侠在陆地上尚能飞檐走壁，在水中被人不要命地缠住，她一身力气使不出来，与他在水里拳脚徒斗。
“咕噜噜。”
姚宝樱浮上水面，吐出两朵泡泡，又一次被拽下去。
在岸边正趁机逃跑的赵舜，感动于姚宝樱的卖力：宝樱姐，实在对他太好了。宝樱姐这演戏范儿，可以登台唱大戏了。
赵舜少年惊叹了一番，趁着众人扑通跳水救人的功夫，急匆匆跑开。他倒是想趁乱杀了那杜员外，那杜员外却趴在水边大呼小叫，显然成了一硕大显眼包。
赵舜无奈，摇头：还是等宝樱姐出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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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姚宝樱和张文澜被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救上了岸。
姚宝樱憋了一肚子火气，但是一呼吸到新鲜空气，她便佯装虚弱，颤颤晕了过去。而那个死缠住她、如八爪鱼一样的某人，这时候被迫与她分开，被官员们、侍女们、仆从们围住了。
姚宝樱假虚弱。
张文澜真虚弱。
他当真有心在这里抓住那人，但水中一番缠斗已经花了他大半力气。一回到岸上，周身湿沉滚烫，眼前发黑金星乱撞，张文澜便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他的侍卫扑来：“郎君！”
昏迷过去前，张文澜只来得及抓住侍卫的手，唇间挤出几个字：“务必看守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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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落水的舞姬，被看押了起来。
夜间华灯初起，丝竹舞乐在席，姚宝樱嘤咛一声装做刚刚醒来，便面对张文澜那个侍卫的死鱼眼。
这侍卫体貌雄壮，个头比寻常郎君都高些，抱剑在外，长身玉立。他不去看望他的主子，如铁柱一般在姚宝樱这里站岗：“你有行刺我们郎君的嫌疑。在我们郎君醒来之前，你不得离开这里。”
姚宝樱：……我才是被“行刺”的那人啊。
姚宝樱可怜兮兮在屋中转悠，又踱步到门边，小小声地双手合十祈求：“郎君，我得献舞呀。今夜这只‘绿腰舞’，我练了整整一个月呢。如果不能为大人们献舞，我便在汴京待不下去了……”
门只透出一道缝。侍卫面无表情回头低眼，看到缝隙中挤出少女一张窄脸。
湖水洗去了舞姬脸上的脂粉，月色泠泠，门缝中透出的巴掌小脸白里透红，实在看不出虚弱模样。侍卫正观察，小美人簌簌掉眼泪。
姚宝樱嘤嘤嘤捂脸：“我家中穷得揭不开锅，我爹娘把我卖到歌舞坊，一个月可以赚五十文钱。我家里有弟弟妹妹等着我养家……”
她抽泣一下，更伤心：“给贵人献舞的机会太难得了，我不能错过呀。郎君，你我同是穷苦出身的人，你……”
侍卫不为所动：“我不是穷苦出身的人。”
侍卫：“我每月月俸十两。”
“十两！”姚宝樱尖叫。
侍卫的目光怀疑地望过来时，姚宝樱咬紧牙关，忍下自己心中那毛遂自荐做侍卫的冲动，她继续可怜兮兮：“那郎君，你给我找点儿吃的好不好。”
她又开始了：“我已经一整日没有吃过一口饭，喝过一口水……我练舞如何如何辛苦……”
侍卫不欲理她，她不停碎碎念，魔音穿耳，碎琐又烦人。侍卫背过身装聋，猛感到后方劲力冽冽。习武者的自觉让他登时转身，迎面的，便是门框裂开、少女从中飞跃，朝他一脚踹来。
侍卫大喝：“放肆——”
姚宝樱翻身上梁，她不掉眼泪了，翻动眼皮，娇俏无比：“放不放肆的，我也放肆啦。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谁让你们这么不配合呢？”
姚宝樱在横梁上观察一番，整个府邸灯火通明，有一处最为光亮。她心中有数，凌身如燕朝那个方向扑纵而去。身后侍卫紧随，追她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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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做了一场混乱无序的噩梦。
梦中一会儿是白骨在野，一会儿是一朵花居然张了嘴，与他吵架。那成精的樱桃花前一刻才掉眼泪，下一刻就挥起一把刀朝他劈来……张文澜从噩梦中惊醒，摔下病榻。
折屏撞翻，“咚”声在夜中静而清晰。
守夜的侍女当即：“大人？”
侍女从屏风后走出，看到坐在地衣上的青年额上带汗，长发散乱。他单薄中衣下瘦骨琳琅，如美玉碎珠。侍女面红心跳，便见这张大人一盏茶杯扔过来，嘶喊的声音带着无限沙哑：“滚——”
侍女慌得要退出屋子，又被张文澜叫住：“长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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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是张文澜花重金雇用的贴身侍卫。
一个月十两银子的侍卫，堪比皇帝身边的死士了。而这样人物，竟然都没挡得住姚宝樱的惺惺作态。
张文澜仓促披衣，脸色阴冷，匆匆前往前院。
玉露徐降，人语喧嚣。湖边万点火光，一天星斗，鸾歌凤舞、觥筹交错。醉醺醺的宾主尽欢嬉闹间，一个少女从高空中跳下来，身上的舞姬服饰没有换，冰肌玉骨秀曼光丽。
张文澜额头青筋疾跳两下。
他听到席中舞姬中传来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宝樱姐，接着——”
席中光暗，谁也没看清，一把薄刃已经到了姚宝樱手中。姚宝樱从梁上翻飞下来，接过手中刀刃，刺向混乱中吓得呆傻的杜员外。
酒液掀翻、玉石撞击、男女尖叫。
张文澜满脑子：绝不能让她得逞。
林燕若重归天穹，便再难抓到了。
张文澜冲了出去。
姚宝樱的武器刺了出去。
姚宝樱的剑要挑飞那杜员外时，突然扑来的男鬼飘着阴气，惊得她手腕一抖。薄刃上挑，划破了那人的肩头。
红色血液渗出时，张文澜赤手抓住剑锋，抬眸紧盯刺客。
姚宝樱瞪直眼珠，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一股煞气：“……”
被张文澜踹开、摔倒在地的杜员外一边哆嗦一边感动：“大人竟这样关爱在下……”
侍卫长青在这时才赶上：“郎君——”
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

第4章 二八佳人体似酥3
烛如昼火，血气腥浓，面前这冲上来的郎君带着孤绝之态，朝姚宝樱怀中扑撞而来，撞得姚宝樱愣神一二。
薄刃一挑一撞，二人对视间，对方目光凌厉得近乎厌恶。宝樱既不理解，也没时间愣神。
她牢记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剑锋一抖一退，便与那自己扑过来的张文澜错开了角度。剑锋一转，重新朝那倒在地上哆哆嗦嗦匍匐的胖子院外追去。
张文澜自然不肯。
他半臂都是血，还要趔趄来拦。黑夜烛火下，满堂惊惶尖叫声中，少女横了他一眼，拽住他趔趄而来的手臂，将他往后摔开。
张文澜撞在栏杆上，一栏之下，湖水幽寒之气朝他背部洌冽拂
来。他不知是失血痛还是摔得痛，抑或终于确实这不是梦，张文澜半晌动弹不得。
张文澜脸色更白了，撑在栏杆上的手指发抖，痛恨自己心间不自觉升起的那旖旎之态——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行刺朝廷命官！”
“快、快来人，谁救了本员外，本员外赠他千金裘、五花马！”
“张大人快躲这边。”
如此乱哄哄的场面中，女刺客追着杜员外砍，女刺客的帮手在人群里东躲西藏、时不时喊一嗓子来吸引注意力，舞姬们与侍女们撞在一起，筵席素纱帐卷上惊错宾客的腿脚，一绊便是一大片人。
那一片片尖叫声吵得人脑壳疼，而张文澜无比痛恨：他脑海中、眼中浮现的，尽是少女那朝他横来的一眼。
樱桃树开了花，朝着他摇曳。
张文澜扶着栏杆的手更加抖得厉害，姚宝樱在一团乱中准确抓到了杜员外，一剑就要结果了人。张文澜当即朝旁边灯柱扑去，整个文瘦的身子用尽全力撞上，堪堪推得那花鸟铜树灯摇摇晃晃，金叶子哗啦啦，整棵灯树倒向姚宝樱。
姚宝樱无奈，贴地翻滚，躲开树灯。
树灯卷让帷帐，火苗歘一下燃起。隔着火星，姚宝樱惊怒地瞪向那坏她好事的狗官，而她真正要杀的杜员外，发挥一个灵活胖子的本事，又一次滚爬摸索，从姚宝樱手边逃脱。
宝樱急了。
眼下场面越来越乱，席面上的侍卫纷纷抵达，她没时间了。在张文澜眼中，这少女不顾火势，突然凶狠地从地上火海中拔身跳起，翻上房梁。她一个鹞子大翻身，以常人肉眼看不清的招式，一个转弯，再次拦住了杜员外逃跑的脚步。
杜员外正被侍卫搀扶，跌撞抛下台阶。后方寒气袭来，少女剑气如虹，飞光夺命。
当此危急时刻，“砰”一声，刀剑相撞，有人从斜后方腾地一个大挪移，掠入了姚宝樱和杜员外之间。横刀向上，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硬生生挡住了姚宝樱的剑。
好生绝妙的刀法！
姚宝樱心中一道喝彩，定睛看去，见拦住自己的人长身挺拔，武袍冽扬，眉目冷寒，正是那先前慢自己数步、被自己甩下的、张文澜的那个贴身侍卫，知名不具。
姚宝樱：“……”
一直关注此局的张文澜从柱后探身，本想拼着再受伤的可能来拦一拦。他见到自己那月俸十两的侍卫终于赶到，才松口气，眉目舒缓下，蕴起一腔刺爽畅意。
而眼见局势艰难，姚宝樱步步后退，那侍卫迎身而上。黑夜雾气弥漫，倏而从后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马蹄哒哒，有少年御马而出，朝他们冲来：“宝樱姐——”
姚宝樱抬眸，看到赵舜坐在马背上，当即笑颜逐开：阿舜果然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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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不成，此地便非久留之地。
姚宝樱和人打斗间，赵舜看出不对劲，趁没人注意他这个透明人，便溜去马厩，顺了一匹宝驹，前来援助他宝樱姐。
姚宝樱寡不敌众，被赵舜拽上马匹。
姚宝樱脆声嚷道：“看我的暴雨梨花针——”
张文澜：“她使诈，别听她的——”
可惜文弱的张大人刚从病榻上爬出来，受伤又受惊，喊声沙哑喑哑，根本挡不住人群的溃散。黑魆魆中，众人都见识过那少女的好身法，生怕什么梨花针落到自己身上，纷纷往旁边躲避。
众人一躲，便滑稽无比，让出一条长道，任由那一男一女乘马潇洒逃去。
反应最快的张文澜跌跌撞撞转身，就朝后院的马厩冲去。待不明所以的侍卫追过来，正见张大人翻上一匹马，就要出府追人。
张文澜果断无比：“召护卫们跟我走！焉能让贼子逃脱，祸我江山社稷？”
侍卫：……一个刺杀杜员外这种小人物的刺客，有到“祸江山社稷”的地步？
而杜员外和受惊的宾客们被侍卫们保护，前来向张文澜问安之时，正见张文澜御马在前，带着一众人出府追贼。
杜员外受宠若惊：“在下着实没想到，张大人如此高义……”
他身后一个同样受到惊吓的文官，也唏嘘点头，暗自反省：“我昔日总觉得张二郎要么不苟言笑，要么阴恻恻使坏，看来是我误会张二郎了……”
众宾客称是，有人一扭头，看清了这文官，不觉吃惊：“咦，高大郎？你妹妹下个月不是要嫁给张二郎了吗？你方才去哪里了，怎么不见你与张二郎叙旧？”
高大郎一僵，笑得有点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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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郎尴尬地笑着的时候，姚宝樱和赵舜一马当先，在城门关闭前，闯出了城门。他们却无法得意，因他们很快发现，身后追兵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多，对他们紧追不放。
赵舜不理解：“那个杜员外，不过一介豪绅，官府这么看重？”
赵舜和宝樱同乘一骑，早在城门下闯出的时候，二人就换了姿势，改为姚宝樱坐在前方御马，赵舜在后方观察敌势。天边黑黝黝，草木气息拂过鼻端，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即使是赵舜这样的三脚猫功夫，都能听出后方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密了。
赵舜：“那个什么什么大人，要不就是爱民如子，要不就是对咱们恨之入骨。”
赵舜发现姚宝樱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同行一路的经验，让他意识到不对劲。赵舜声音一下子拉长抬高：“宝樱姐，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姚宝樱的声音有些碎，声势一向高昂，但散在夜风中，难免听出几丝狼狈和不忿：“好了不要吵了！我们要分兵，甩开后面那些人。”
如何分兵呢？
很简单。
到一树林拐角口，姚宝樱拉着赵舜下马，往马屁股上一拍，让宝驹进入树林旁的小径长道。而她自己，则运起绝妙轻功，拽着赵舜，带他进入树林，继续逃命。
赵舜拍手：“宝樱姐，你好聪明。”
姚宝樱鼻孔朝天，轻而得意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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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张文澜和侍卫们追到了这片树林。
他那个武功极好的侍卫名唤长青，先去查地上的踪迹。长青回来后，报告张大人：“树林旁有条不显眼的小路，属下在小道上追到了马蹄印。树林则树荫青郁浓密，落叶匝地，看不出来刺客逃走的痕迹。”
张文澜毫不犹豫：“进树林。”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白如玉，手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摩挲。他面上神色一派云淡风轻，黑玉石般的眸底，红血丝透出几丝执拗：“那种刚愎自用的南蛮子，只会进树林。”
长青为难：“进树林，我们容易迷路。”
张文澜淡漠：“让她再多得意片刻，又何妨？她已落入彀中，早晚被我们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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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林子，天蒙蒙亮，身后的追兵好像追丢了。姚宝樱和赵舜双双舒口气，尤其是姚宝樱。
她轻功再高，带着一个少年郎夜奔一晚，也要累瘫了。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二人在晨曦下的小道上摇摇晃晃地走路，一身汗岑岑，赵舜难受得不行。姚宝樱瞥他一眼，看到他身上滑稽的舞姬女子服饰，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赵舜面孔涨红，本想也嘲笑她。可人家姑娘瘦削玲珑，眉眼弯弯。舞姬衣饰再袒露，衬着人家沾点灰的白颊、清莹莹的眼珠，一夜狼狈逃跑后，反而有一种闯荡江湖的不羁美。
赵舜叹口气：“宝樱姐，你总得告诉我，那个张大人，为什么追我们吧？”
姚宝樱弯着的眉眼便僵住了。
她手扇着风，灵动的眼眸左右乱转，脸颊也微微瞥开：“清晨的汴京郊外，风景独好。”
赵舜：“宝樱姐！”
姚宝樱：“哎呀，没什么大不了，我的旧情郎嘛。”
赵舜：“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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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侍卫们追出林子。
明亮微白的天光落下，空气中流转着草木清香味。出了林子的追兵们探查前方路，张文澜在马背上坐得笔直，簌簌然，青黄叶飞。
身后跟随的侍卫们这才从侧后方看到，骑在马上的青年圆领脖颈处，是一片湿漉漉的猩红血迹。侍卫吓到，纷纷劝道：“二郎不若先留在此处，处理伤势。我等去追刺客，务必缉拿归案。”
张文澜：“不，我亲自捉她。”
侍卫们面面相觑：他？还是她？刺客明明是两位，二郎怎么只提了一位？
探查路径回来的长青脚步一顿，仰头看马背上的青年：“敢问二郎，那刺客是否与郎君是旧相识？”
张文澜垂目，晨曦金光歇在他低垂的微翘的长睫上，为他的黑眸点上一抹魅惑之色。他手指抚摸着自己绷得抽痛的大腿。旧日伤疾一遇剧烈动作便阵痛连连，正如旧日之情已成跗骨之蛆，日夜折磨。
反复碾磨间，他露出一丝既恨又怜的淡笑：“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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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被追的这一边，姚宝樱：“你小点声，是‘旧’情郎！我们早就不在一起了，昨日刺杀那杜员外，我也没料到会遇到他嘛。他那人，估计认出我了，才对我们紧追不放。”
赵舜茫然追问：“多久前的事了？”
姚宝樱漫不经心：“三年前……吧。”
说罢，她的脸蛋上忽然浮现一种古怪神色。她不安地挪动脚步，侧过肩，朝身后瞥了瞥。
与她同行的赵舜也许是眼瘸，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姚宝樱的异常。少年还在松口气：“三年前啊？听起来挺久远的。那种大人物肯定心胸宽广，特意追出一路又没了影儿，说不定是放我们一条生路……”
姚宝樱严肃打断：“恐怕不得行。”
赵舜：“？”
姚宝樱：“我已经听到马蹄声，他们追来了。”
赵舜呆住。
姚宝樱：“顺便一提，张文澜心胸狭隘睚眦必报，道貌岸然是非不分，还是一顶一的刺球子。他和你口中的‘心胸宽广’，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说罢，姚宝樱也有点不好意思。她苦着脸叹口气，拎起崩溃的同伴：“别哭，让我们继续跑路吧——”

第5章 二八佳人体似酥4
一夜一日后，过一山岗。前方寥无人烟，地平线后乌云滚动，天色昏暗，眼看是下雨之兆。
“我跑不动了。”赵舜愁苦地抱着路边一棵树，伸着舌头喘气如牛。想他平时也是一看得过去的美少年，这会儿功夫，泥啊汗啊糊一脸，再加上那身别扭的舞姬衣物，实在是不忍睹目。
姚宝樱给他鼓劲。
他瞪眼这么长时间的轻功运行后、脸只是红了一点的小娘子：“宝樱姐，你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人家朝廷大官，累得人家这么追我们，跟见仇人似的？”
姚宝樱眼神微飘，分明不愿意多提旧年之事。
但是赵舜跟着她，这么可怜，她也实在是羞愧心虚。姚宝樱蹲在那抱树喘气的少年身边，一边给人拍背，一边支支吾吾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见识他的真面目后，便提出与他分开。我也不晓得分开这么多年，他为何这般小气。”
赵舜抬起眼，琉璃一般的眼睛腾地亮起，升起一丝希望：“这么说来，那狗官……不是，张大人是不愿与宝樱姐分开，对宝樱姐旧情难忘，才这般追我们？”
姚宝樱托腮，欣赏远方风景：“也许吧。”
少年挑眉。
姚宝樱望天半晌，还是逃不掉赵舜的逼视。她没法子了，说出一丁点儿细节：“……也许我是真的得罪了他一点。”
赵舜很乐观：“宝樱姐你人这么仗义，对谁都两肋插刀，想来是有什么误会。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可以做个中间人，帮你们说和说和。”
姚宝樱：“那我当年离开时、打断他一条腿这件事，你也有本事说和？”
她还一本正经地好奇：“怎么说和，教教我呗。”
赵舜一下子瞪直眼，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姚宝樱。
他“你你你”了半天，实在想不到姚宝樱这样的人会揍不习武的人。姚宝樱看他脸色一块青一块白，精彩得紧。少年难为得半天说不出下一句，倒是把姚宝樱逗得乐了起来。
姚女侠不拘一格，无拘无束，不为小事而烦恼。
她笑眯眯地把歇够了的少年从地上扯起来：“好啦，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和他的个人恩怨，不会牵扯无辜人的。你也不用说和，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姚宝樱行的端立的正，是绝不会和道貌岸然之辈同流的。”
她沉下脸时，面白眸黑，自带一股铿锵煞气。
赵舜不敢得罪她，愣神半天，还是姚宝樱先开口：“走这条路吧。”
在他们下路处，路分东西两个朝向。东边一马平川，远方山岚下阴云密布，有阴雨之兆；西边树林稀疏，天空朗朗，没有雨兆。
正常来说，他们应该走树林，来甩开追兵才对。
姚宝樱双手搭在额上看路，琢磨道：“东方有雨，那狗官又被我打伤过腿，身娇体弱。若我们朝东走，他很大可能追不动。只要他本人不在，那些侍卫跟来，你我联手设些陷阱，难说没有撂倒他们、逃之夭夭的机会。”
--
一炷香后，张文澜和手下追到了路口。经长青探路，他们撇开对方那些混淆视觉的手段，发现刺客往东边山岚方向逃去了。
长青：“东边有雨，二郎，捉拿刺客的事，便交给我等吧。”
青年官员衣摆沉甸甸地拖曳在马身两侧，腰背挺得僵直。
一日骑马，张文澜体力早有些跟不上这些侍卫。他向来擅忍，这些也无妨，只是越往东走，他的大腿膝盖骨便痛得越厉害。
他熟悉这种感觉。
腿部旧疾没有妥善调理，每逢阴雨天，便会密密刺痛。大兄说过他许多次，让他好好调养，他偏不。他执拗地享受这种阴雨连绵时身体上的隐痛，好日日提醒他一些旧事。
三年前，他那般求一个人，慕一个人，那人也走得头不回，何其潇洒。
潇洒吗？这世间的“潇洒”，都有代价。
许多事，多年前，他勉强不得；而今权势滔天，翻手云覆手雨时，该潇洒的人，应当是他才对。
这一刻，张文澜脸色苍寒，如夜幕下的阴鬼过境。
侍卫们等着他的决策，他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自己膝盖，垂下眼，轻轻笑一下：“不，我和你们一起去。”
东方有雨，她一定以为他会放弃。
张文澜不只不打算放弃，还开始做些布置：“南蛮子多年不出山，不问世，对京畿地形必然十分陌生。长青，你带四人绕路，从鬼市地下走，去前路尽头做些布置。平原辽阔，一旦围杀，她带着一个累赘，便插翅难逃。”
张文澜脑海中，浮现姚宝樱身边那个少年的影子。
花里胡哨的美少年，只会甜言蜜语，伏低做小……他轻轻地蹙一下眉，膝盖骨又一次痛起。他眉头反而舒展，抚摸着自己膝盖，品呷这真正的椎骨之痛。
再次上路前，张文澜冷不丁问长青：“我此时形容如何？”
长青愣一下，当真仔细将郎君上下打量一番，迟钝问：“二郎可是累了，可要停下休整片刻？”
张文澜沉沉地盯着侍卫半晌，对方蠢笨如木头。张二郎只好继续：“狼狈得见不得人？”
长青再次愣一愣，然后诚实摇头。
二郎这张脸，唇红齿白眉目凌厉。再是凄风苦雨落到他身上，仅凭上苍赐下的这几分姿色，便会化解那些狼藉。何况郎君气质卓然独佳，赶一日路罢了，哪里说得上‘狼狈’？
张文澜低垂着眼皮，手背擦了擦自己散下几绺发丝的面颊，兀自不知想些什么，极浅地勾了下唇。
美色杀人，姑且一用。
--
当日傍晚，乌云浓密的平原下，姚宝樱和赵舜被追上了。
二人被围中间，一望无尽的平原上，四面八方围上侍卫。
姚宝樱捏紧袖中薄刃，和赵舜眨一下眼睛——她来当先锋，拦住这些侍卫。赵舜若找到机会，便先逃吧。
春雨淅淅沥沥落下，模糊人视野。赵舜大声：“宝樱姐你说什么？我看不清！”
姚宝樱被他气倒：不管了，先上。
一层雨落，天地间刹那阴沉沉，天光晦暗。
飞雨淋漓，迸如珠玉。姚宝樱一马当先冲上去，和对面纵来的长青在高空中刀剑并刃。她故意做出被击倒后退的模样，落到草地上，又掠起剑锋，将三四个侍卫一道挑入自己的战斗中。
姚宝樱东奔西突，就为了给赵舜制造逃脱机会。结果她在打斗中，抽空扭头一看，手上挽好的剑花一抖，鼻子被气歪了：赵舜一动不动。
赵舜哭丧着脸：“宝樱姐！”
凭着二人的默契，姚宝樱当即从战斗中撤出来，退回到赵舜身边。她手上挽剑挡在胸前，罩住自己和赵舜，警惕地看着四方侍卫。
这一眼，她额头青筋，禁不住跳了跳。
围着他们的侍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她忙活许久，试图冲阵，结果她现在才发现，上一刻冲出一条线的阵，下一刻便重新聚了起来。这些侍卫宁可硬吃她几招，也没有被她冲乱阵法。
姚宝樱：“……”
这么熟悉她的路数、提防着她的人，实在太明显了。
她眼皮突然一掀——
包饺子一般层叠的包围圈后，马背上的官员姿态端挺，金质玉相。他悠悠然从后方行来，再下马。他那模样，不像来捉拿刺客，像是来郊外闲庭信步，散步赏花。
阴雨天有一瞬骤晴，明光落在那青年身上。
在场侍卫没有一人敢当面他的狼狈，然而胆大妄为者如姚女侠，挑衅地朝他乜了一眼。
这郎君赶了一夜一日的路，文士袍领口沾着血，伤口看起来没有处理。姚宝樱心虚地挪开目光时，又注意到他衣带有些松，发簪也歪了，几绺乌发散在颊上、唇上，雨滴黏哒哒。
这一眼看去，细雨如烟，人模狗样。
张文澜没有错过她的短暂失神色。
而张文澜过于冷静的目光，倒是让姚宝樱愣一愣，怀疑自己是否弄错了。说不定眼前这人，已经不记得她了；再或者，这人只是和某人长得像，其实是两个人呢？
她的警惕说不定很多余。
姚宝樱咬一下唇，琢磨：抓住对方首领，也许有一战之力。
张文澜平平静静：“长青，到我身边来。”
长青傲然抱刀，如门神般站在张文澜身边。
姚宝樱：……这是什么妖怪啊？
姚宝樱心念乱转时，赵舜终于回过神，凑到他宝樱姐身畔，小声：“宝樱姐，你别怕，我肯定向着你。一会儿咱们对眼色行事，一起跑。我肯定不会抛下你的。”
人与人的对比，如此鲜明。姚宝樱目光殷殷地望住少年，又忍不住自己的促狭：“你看得清嘛？”
赵舜一滞，忙拍胸脯保证。
赵舜感觉到侍卫后方的张二郎目光如虫噬，叮在他身上。他后背生起后怕般的鸡皮疙瘩，心想果真是狗官，难怪宝樱姐这么忌惮。
那张文澜，清清静静地开了口：“丢下这刺客，你可以走。本官可以当你们不相识，还赠你十两白银。”
姚宝樱和赵舜齐齐愣住，然后意识到对方这话，是冲着赵舜说的。
一刹那，姚宝樱抓住重点，鼻子气歪了：“十两？！我值十两？！”
张文澜：“贵了？”
赵舜赶紧拦住张牙舞爪的少女，正义凛然昂头挺胸：“我不会和宝樱姐分开的。”
张文澜盯着这对患难与共的少男少女，挑一下眉。曾几何时，他也有与她患难与共的时候。
他自得其乐地欣赏他们此时的情比金真，同时，他开始慢吞吞加价了：“五十两。”
赵舜顿觉被羞辱，一蹦三尺高：“发什么痴梦呢！”
他的宝樱姐却没蹦。
姚宝樱本因十两的价格而气得不行，在他加价一刻，她薄薄眼皮下眼珠子颤抖，开始犹豫，对上张文澜幽静的眼睛。
他没有失忆，她也没有失忆。他就是在试探他们的底线，挑拨她和赵舜的情谊。
呜。赵舜也许没动摇，但姚宝樱知道自己，可耻地动摇了。他为什么要加价抓她呢？是恨之入骨，还是……另有所图呢？

第6章 二八佳人体似酥5
春雨绵密，不提赵舜这边被羞辱得半死，张文澜竟然还在加价：
“一百两。”
“二百两。”
在叫价叫到“五百两”的时候，连赵舜都哑口无言，有些心慌地频频回头看姚宝樱。“五百两”之后，赵舜和姚宝樱齐齐看着张文澜。平原上只闻风雨声啸，而张文澜撩动眼皮，对上被围困的二人，似早知他们的反应。
他那唇珠饱满的嘴皮子轻轻拨动，带着倨傲与戏谑：“五百五十两。”
赵舜嘲笑：“张大人舍不得钱财了？”
“那倒不是，”张文澜慢悠悠，“只是戏耍痴儿稚童，颇为有趣。”
痴、儿、稚、童！
这一下，好脾气的赵舜都被气得脸红了。姚宝樱和赵舜玩了大半年，没见这少年与谁红过脸，此时赵舜跳起，扑将着要冲过去：“啊啊啊宝樱姐你别拦我，我要揍死他！”
赵舜忽然理解姚宝樱骂人“狗官”的行为。
这下子，倒是姚宝樱揪住他衣领，劝人消气：“别激动、别激动，你看他那边侍卫围得人山人海，你武功又不好，冲过去不就是给人当靶子的，正中那狗官下怀。”
她眼波转动间，眼珠子剜了那对面的官员一眼。
张文澜好整以暇，负手长立，看他们的眼神，当真满是轻蔑之态。
姚宝樱暗自鼓腮，想这人，比三年前，要讨厌多了啊。
许是三年前的张二郎初入繁华东京，还比较青涩，坏得不彻底；被北周这腐朽朝廷浸染数年，现在张二郎，恐怕已经腌入味，坏得到顶了。
赵舜左右望望，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这么多人。他立即：“宝樱姐，你上！”
姚宝樱乜他一眼。
赵舜：“干嘛？你不会真的被他那钱财打动，想要卖身救我了吧？这种没义气的事，我可不受。”
姚宝樱：“唔……”
她悄悄抬眼皮，从赵舜后肩方向，望向那数丈外的也算是个人的某人。
那人拥有一副好皮囊，在如此烟雨连天中，他们都很狼狈，只有他衣袍洌冽，清正得快成仙了。那人还敏锐非常，在姚宝樱偷觑时，抬眼皮，对来一眼。
目如蜂刺，沉沉扎来。
姚宝樱心中被唬得一跳，面上却波澜不惊，好在未来的小徒弟面前充当老大。
张文澜适时补充：“本官说话算数。若太贪心，恐怕你们也搬不走那么多钱财。”
这倒也是。
不过姚宝樱却在想：他为什么肯花这么多金银，挑拨自己和赵舜，又单单非要抓自己呢？
是那个她要杀的杜员外非常重要，还是他如今格外正直爱民如子，或是杜员外遇刺让身在现场的人觉得脸上无光，再或是……张文澜对她姚宝樱，旧恨新仇相叠，他想公报私仇？
可若公报私仇，他用得着推出整整五百两白银吗？！
五百两啊。
够她把师门上下翻新一遍，够她给师姐盖十栋豪华大楼，让师姐风光招婿，够她接济至少五十个穷人。她和赵舜辛苦赚钱，一年都不一定赚足五十两。
五百两啊五百两！
姚宝樱心动得无以复加，心跳早在加价到“五十两”的时候狂烈。她矜持地等半天，颊面绯红手心出汗，眼看张文澜加价到“五百五十两”不动了，姚宝樱开始纠结。
唔，这里侍卫这么多，她和阿舜被围，很难冲出去。阿舜带着钱财先走的话，以后可以想办法来救她。而说不定，她也不需要被救呢？
逃跑嘛……从张文澜眼皮下跑路这件事，她还蛮擅长的。
姚女侠翻动眼皮子琢磨起来这些小心思，赵舜还在大气凛然：“你就算加到一千两我也不……啊痛！宝樱姐你干嘛打我？”
张文澜始终观察着他们，唇角一扯，是一个讥诮的弧度。
姚宝樱当做看不见，揪住多嘴的赵舜，她昂然上前：“张大人说话可算数？只要我束手就擒，就让阿舜走？”
赵舜吃惊看向姚宝樱，姚宝樱回头，朝他眨一下眼。二人的默契，瞬间让赵舜住嘴，若有所思起来。只是赵舜不好突然改口，便仍作忿忿模样。
阿舜……
他和她最好的时候，她也没叫过他“阿澜”。雨水打湿张文澜的眉眼，他目色有一瞬像清水滴了墨，晕染得十分混沌。
张文澜的情绪掩饰得非常好，他转动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即将入网的俘虏。
烟雨绵密，他看得仔细缓慢，目光似要剥开姚宝樱身上那层满是流苏链子的舞姬衣物，将她赤身拆卸，好好掂量她身上哪块肉贵，哪块肉不值钱。
而这一次，轮到姚宝樱紧张。
姚宝樱站得僵硬，心中还在惊疑他这表情，到底记不记得自己，
到底打算怎么对付自己。她生怕张文澜看半晌，觉得她不值五百两，中途变卦。
姚宝樱便往前走一步，唬得那些侍卫齐齐抬起武器。她却“哐当”一声，潇洒非常地把手中长剑往下一丢，一脚踹出数丈。
长剑撞到张文澜腿边，磕在靴上，与她当初断人腿时的决然一模一样。张文澜一动不动，袖中手指有一瞬怕得无意识颤一下，感觉自己的膝盖又开始痛了。
对面的少女浑然不知。她湿漉漉的，乌发贴颊，睫毛下雨，脸颊沾灰，偏偏眸儿发亮，蕴着一腔无法无天的野气，专和人作对。
她撞到他眼皮下，还冲他咧嘴一笑：“张大人，来嘛！谁怕谁是小狗。”
张文澜盯她片刻，毫不犹豫：“把她手脚绑住。”
他转身负手，步伐趔趄一下。他腿疼加剧，只不肯在人前彰显。他听到姚宝樱在身后高声嚷“不要忘了五百五十两”“阿舜你拿着钱就跑”“就算被官府抓住，我也不怕”诸如此类的话。
张文澜手扶着自己那匹马，感觉到脖颈上昨夜的伤疤出了血，刺得他头皮痛。
他手心全是汗。
他脑海中，浮现少女方才那个笑。
朝气蓬勃，花开鲜活。
他想他真是疯得彻底。
不过，还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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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非常不放心张文澜抓了她后，不肯给钱。她手脚被缚，左右两边都有侍卫押送，但她仍紧盯着张文澜，大有“如果他赖账，她拼死也要咬下他一口肉，和他同归于尽”的意思。
不知是姚宝樱确实不够了解她这位昔日旧情郎，还是张文澜赶了这么长的路，疲累了。他有钱得很，懒得在上面耍花招。骑上马的张文澜随口吩咐长青将钱票给赵舜，赵舜可以拿着票去汴京的“如意钱庄”兑换五百五十两。
姚宝樱紧张那钱紧张得很，赵舜安全离开她的视野，她才松口气，肯乖乖地被人抓着走。
嗯，等赵舜明日从钱庄里取到钱，再给她小小传个信儿，姚宝樱就可以琢磨跑路之策了。
不过嘛，这些侍卫里三层外三层，看她看得好紧。她也不知，张文澜自掏腰包也要抓她的心思，到底是什么。
姚宝樱被人推着行走，她忽然发现一道目光自高而下。她抬起头，看到骑着马的张二郎，正俯眼望来。
雨水挂在睫毛上，她眨巴着眼，正要攀个交情。那人似厌恶她至极，蓦地撇过了脸，勒紧马缰往前走了。
姚宝樱：“……”
嗯，确定了，张二郎应该挺讨厌她，就像她讨厌他一样。
跑路的事，可能更麻烦了。
容她从长计议。
--
当日夜，这伙抓着刺客回京的侍卫，因为雨大，不得不宿在城外三里地的城隍庙中。
这城隍庙破旧非常，姚宝樱被当犯人，虽然委屈了点，但她居然因为侍卫们对她的警惕，得到了城隍庙正堂最宽敞的这间屋子，用来当关押的牢房。
这么多侍卫，都未必有方寸地方躲雨呢。
姚宝樱有点不好意思，她何德何能啊。
她主动说：“我只要一个蒲团大的地儿关着就好啦，其他地方，让给你们嘛。我看这里漏雨，其他屋子都住不了人。你们人这么多，我也逃不了嘛，何必这么防着我？”
她说着，打了个喷嚏。
风雨夜深，破败城隍庙不光檐不避雨，门窗也漏风。一阵冷风过，姚宝樱揉揉自己微红的鼻尖。
“刷拉——”一长条素色锦缎屏风，在她四面八方，围了开来。
侍卫们不理会她，只从一个个箱子们搬出屏风，朝向东西南北的素面屏风堂皇打开，将中间的姚宝樱围得严严实实。屏风四角各压一盏油灯，夜幕之下，油灯轰然点亮，罩在屏风上。
本破败漏风的正堂刹那光亮，中间少女纤薄的影子，便被打在了屏风上。
穿堂风被屏风挡住，好像不那么冷了，抱着臂躲冷的姚宝樱眼波闪动，吃惊地看着四面八方的白屏风，以及烛火、影子。
姚宝樱懵然：“你们这是做什么？”
指挥侍卫们干活的长青抱着长刀，声音从屏风后淡然传来：“我家二郎说，姚女侠狡黠机智，武功又高。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看着姚女侠，只好将姚女侠围住。烛火亮一整宿，正堂中间的姚女侠一举一动，会被我们守夜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如此，便不怕姚女侠逃跑了。”
姚宝樱嘴角抽动。
这、这……何至于此。
张文澜是把她当什么洪水猛兽，才这样防着她？！
长青回忆：“二郎还说，这也可以当一种刑。如果把姚女侠关起来，天窗漏雨，而你日日夜夜被这样的屏风围着、照着，姚女侠这样冷硬的心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我家二郎问女侠，这叫‘窥天光’好呢，还是叫‘白屏煎’好？”
姚宝樱震惊对方这种带着戏谑的残酷。
她抬头看到几块木板后的滴答雨线，虽离自己尚有距离，但已可以想到某人的险恶：“狗、狗、狗屎……”
长青诚实背诵二郎的话：“二郎说，姚女侠可能想骂他行若狗彘，狂且之徒。”
姚宝樱冷笑：“不错。”
传话筒无辜道：“但我们二郎只是开个玩笑。我们二郎是朝廷大官，自然不会动私刑。”
姚宝樱怒目圆睁，不顾手脚上的绳索，扑到屏风上语气森然：“张文澜你出来，有本事当面和我说——”

第7章 二八佳人体似酥6
张文澜没本事当面和姚宝樱对峙，因为他好像，病了。
昨夜先落水、再被剑挑破肩头，今日赶路不歇，夜里淋雨，大腿旧疾发作……种种意外赶凑到一起，让站在城隍庙廊庑下的青年文官满面苍冷，双唇也失了血色。
文士袍沉甸甸地裹覆，湿透了的衣物蔫哒哒地贴着他的肌肤，一阵夜风吹过，张文澜头脑昏昏，不知这身上瞬间叠起的片刻战栗感，是冷还是热。
而他站在廊下，竟然能清晰地听到庙殿正屋那被关押少女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张文澜你是狗屎！”
“你敢不敢来见姑奶奶？”
张文澜面无表情地想：南蛮子身体真好。
同样折腾两日，他遍体忽冷忽热。而她那声调婉约的高嗓门，隔着破门漏窗，淅沥雨帘，竟然能清晰传到自己耳边。
既然张二郎这种文弱书生都能听到女侠的叫骂，那向张二郎汇报如今情形的几位侍卫，自然听得更清楚了。几个侍卫有些尴尬，悄悄抬头看张二郎，却见郎君靠倚着斑驳廊柱，神态慵懒，竟看着心情不错。
郎君这唾面自干的本事，让人颇为敬畏。
一个侍卫看到张文澜眼皮下的乌青，不禁再劝他去休息。
张文澜这才回过神，慢吞吞：“那个和姚宝樱同行的少年人，可是走远了？”
如今跟在张文澜身边的人手，都是这几年陆陆续续到张府的。换言之，在张文澜定居汴京前，无人了解郎君的过去。眼下他们还没查出少女的身份，自家郎君就如此清晰地道破姓名。
不愧是“仇人”。
一侍卫答：“走远了。我们的暗哨亲眼看到他爬过那道山沟，往城里去了。”
张文澜唇角无意识地向下压了一下，这是一个他习惯的表达厌恶的神情。
这个神色极浅，众人未曾琢磨，已听到张文澜恹恹吩咐：“调一半人手跟踪那少年，一直跟到查清那少年的身份为止。我要知道他的籍贯、出身，过去高就，如今所求，他是怎么到姚宝樱身边，姚宝樱凭什么和他形影不离。”
“形影不离”几个字，压得非常重。
张文澜又继续：“剩下的人手再调一半，在周围巡察，看是否会有江湖人士出没，试图救姚宝樱。”
张文澜眸色幽黑：“天下战祸连年，江湖侠客已潜行许久。我要看看，姚宝樱是要做什么，怎么敢来汴京。”
自三年前，他和姚宝樱不欢而散，他百般打探追寻，都不能找到姚宝樱的片刻踪迹。起初的担忧、心虚、不解，随着伏低做小也换不回来的回头，日渐变为了怨愤、恨意。
既然姚宝樱气性大得绝迹江湖，凭什么三年后，她突然出现在汴京的杜员外府上？
她是
为了什么？
反正不可能为了他。
张文澜头脑昏沉，额头发烫，短短几句命令吩咐下去，他已没了气力。他忍着自己想去按压大腿痛处的动作，听到那冷风苦雨后的少女怒骂声，再次感受到几分剜肉般的畅意。
越是痛，越有“她回来了”“别想逃”“困住她”的现实清晰感。
这不是梦。
长青正沿着断了一半廊木的长廊走来，准备向张文澜汇报安置姚宝樱的结果。听到张文澜一下子将人手派出去那么多，仅在身边留下了几人，长青难免一惊。
长青纵到张文澜身边：“二郎，刺客虽称不上武功盖世，可在她这个年纪，已是很了不起了。郎君只留下数人看押，万一那刺客使诈……”
长青难免想到昨日杜员外府中，姚宝樱如何哭啼作秀，骗他开门。至今想来，仍满是唏嘘。
张文澜瞥他一眼：“我亲自看押，难道看不住她？”
长青：……你对自己的武力水平没有数吗？
张文澜已甩袍负手，朝着关押刺客的正堂走去：“你安排侍卫，开始审问她，我在外旁听。”
长青想起来一事，跟上张文澜：“对了，那刺客大吵大嚷，说要见二郎。”
张文澜脚步一缓。
长青在他面上窥到一种极为扭曲的神色。
那神色，带着一股冲动，穿风掠雨，让张二郎步伐加快；却也带着一股畏惧，让张二郎加快的步伐变得趔趄。凄风苦雨斜斜吹拂，落到青年凉透了的眼中。似想通什么，青年的神色，渐渐越来越僵，冷静至冷漠。
张文澜笑一下。
轻柔极了：“凭什么？”
——凭什么，想走就走，想见就见？
--
姚宝樱，不值一提。
她什么也不算，可他要熬她——
“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举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他要留一个人，自然要铸造新的牢笼。
想要她放松警惕，必先弃之，诱之，纵之，反复之，最后……一举夺之。
--
于是，姚宝樱嗓子嚷得冒烟，也等不到张文澜的现身。
她略有些困惑，又有些唏嘘。
她大概真的不了解她那位旧情郎吧。
也是，扮家家般的半年情谊，能真到哪里去？那个人昔日在她面前本就一直作伪，靠着嘴甜装乖骗她心软。可如今不一样了，人家当大官了。
她此时叫破天，大官高高在上，不见她一个小刺客，也是正常的。
宝樱便盘腿坐在“白屏煎”中。
夜深了，雨声隔着瓦淅沥。姚宝樱折腾得饥肠辘辘，没好气地看着烛火高燃屏风四角。她的影子果真被烛火放大，清晰无比地照在自己面前的白面屏风上。
不过如此。
张文澜想用这个熬她，太小看她。
姚宝樱听到脚步声，眼皮一抬。她只能从屏风与屏风之间的罅隙看到外面人，心脏高跳，以为是某人终于来了，结果看到是长青去而复返。长青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
长青一本正经：“我受郎君嘱咐，来审问小娘子，劝小娘子识趣。”
姚宝樱痛心疾首：“我一直很识趣的好不好？藏头藏尾面都不露的，从来不是我啊。问吧问吧，赶紧问完，我要睡觉的。”
雨声、风声，以及侍卫们的说话声，让姚宝樱错过了别的细微声音。她并不知道，她的影子悬在屏风上，一举一动，都托着一层柔和烛火光辉。而屏风左后侧靠着门板的墙壁外，来了一位青年。
张文澜盯着屏风上仰脸的刺客。
侍卫们挡住他的身形，他贴着墙，迎着廊外风雨，余光可见屏风上手舞足蹈的刺客。
背对着众人，他别开目光，刻意不去看屏风上跳跃的发着光的影子。身体不适，沉重潮湿，他一手按住自己抽痛的腿侧，一手撑着青筋突突跳的额头，随意听着堂屋中的审讯——
长青：“名字。”
女孩：“姚宝樱。”
长青：“男女？”
女孩凑到屏风上，睫毛影子如蝶翼一样，让廊下坐着的张文澜睫毛跟着一颤。他听到她的笑音，好像擦着他耳朵：“你看不出来么？”
张文澜手指按得自己后脑勺在墙壁上磕了一下，好在雨声大，没被注意。
屋中，姚宝樱的揶揄让长青沉默，长青半晌才问下去：“你为何杀杜员外？”
姚宝樱托着腮：“兼田抢粮，与官勾结，霸占百姓妻女……哪一样不值得我杀？”
她笑嘻嘻的：“这种豪绅，我杀多少个，都无愧于心。”
她又意有所指：“你家二郎可以对照一下此间则例——若是让我揪住他的狐狸尾巴，见到他作恶多端的证据，我一样照杀不误。”
“放肆！大胆！”侍卫们怒道，“关中张氏，也是你得罪得起的？”
姚宝樱翻眼皮。
侍卫们纷纷叱骂，姚宝樱不甘示弱地回骂。她说话调子又轻又软，尾音却快得像在荡秋千。长青悄悄侧目，看向那倚着屋墙的自家郎君。
张文澜非要坐在冷风中听人骂他，他非但不气，他撑着额头，甚至在……轻笑。
长青：“……？”
倒是有人冷静，虎着脸继续审：“你是跟杜员外有仇，还是听了什么风声？你为何跑汴京杀人？”
“唔，”姚宝樱垂着头，侍卫们通过屏风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也透过屏风缝隙观察他们，“我钱花光了，接榜赚点钱。我接了鬼市的通缉‘暗榜’，上面有人用一百两买杜员外的命。”
鬼市的通缉榜，有明暗之分。暗榜上的任务通常凶险，是给不要命的江湖人提供的。
廊下的张文澜，倏地抬眼，眼中墨色风暴氤氲起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震惊。
侍卫还在不信：“就因为这？没有谁指使你？”
“你们是觉得我被人收买吗？”姚宝樱脸贴在屏风上，带着肉的脸被木框压得微变形，“我这样的身手，如果被人收买的话，值得多少钱？”
侍卫们没想到会被她反问，愣住。
姚宝樱手脚还被绳索绑着呢，却不妨碍她趴在屏风上，一只眼睛向上，与那正好低头的长青目光对上。这样可爱的动作，让长青心中跟着一软。
姚女侠一点不记恨他们之前打斗的恩怨，很认真地问：“你叫‘长青’，是吧？你跟着你们郎君，一个月月俸当真有十两？”
长青目光闪烁。
他悄悄看一旁的郎君，见郎君并无反应。他思忖一下，才回答：“确实十两。”
姚宝樱心中快速算一笔账，每月补衣、吃食、赔偿打斗造成的损失、接济慈善寺的穷人们、和江湖势力打听自己想要的情报……姚宝樱吞吞口水，故作镇定，压下自己的羡慕：“一个月十两，也、也不算多。”
她心中噙泪，哪里不多了，她一年都留不下十两。
而长青好老实，竟然说：“除了月俸，每月还有十套新衣、十双鞋袜，武器自挑，膳食免费，十斤粟米……”
姚宝樱：“啊啊啊啊你不要说了！”
姚宝樱捂住耳朵，在长青有点好笑的目光中，她痛苦挣扎许久，谄媚扬笑：“你们二郎，还收别的侍卫吗？那种帮他做普通侍卫不方便做的事的侍卫。他考虑雇佣一个年轻貌美、开朗活泼的小娘子吗？一个月也十两……不，二、三……五十两，怎么样？”
此言一出，不止侍卫们愣住。旁听的张文澜，原本不看屏风一下，此时倏地侧过脸，盯着那素面屏风上的少女影子——
她想回到他身边？

第8章 二八佳人体似酥7
风雨拍檐，疏疏间，站在最边上的长青，身子忍不住微侧，目光挪向那靠墙旁听的自家郎君，询问郎君的看法。
直到长青听到姚宝樱笑嘻嘻的声音：“咦，长青大哥，你在看谁，等着谁的指示呢？莫不是旁边还有人？”
长青当即一凛，猛地低头看向姚宝樱。
姚宝樱手脚被缚，趴跪在屏风后。她努力将脸挤在屏风与屏风之间的罅隙处，清水滴般的眼珠子随着长青转动。
她努力探身子，但她此时伸长脖颈，看不到。
长青看到自己二郎神色一怔后，苍如雪的肤色，一瞬间浮上一重煞黑色。
张文澜冷冷看了长青
一眼。
姚宝樱还在伸脖子：“莫不是张大人在旁边？张大人，小女子冤枉得很。戴罪之身当然不能给人当侍卫啦，不过若是张大人放了我，我们可以做点交易嘛。”
张文澜本就有些昏沉，一时又因她的机灵而生出恼怒，他干脆朝长青做个口型——撤。
干脆明了，长青总算看懂了。
长青不再审问姚宝樱，带着侍卫们离开。姚宝樱见他们走，忙叽叽咕咕地来阻拦，想和他们说更多的话。没料到这几个侍卫看着不聪明，说走就走的架势倒是快，一眨眼，屏风后人影便空了。
烛火摇曳，白屏冷清，独留姚宝樱一人呆坐。
说实话，荒山野岭的，空寂一人，还真有些吓人。
姚宝樱傻眼，暗自懊恼。
早知道，刚才就不说那么多话，把好玩的侍卫们吓跑了。
她又狐疑，张文澜该不会是想她寂寞死吧？奇怪，要打要杀直来便是，她怕过谁？张文澜把她晾在这里，这是什么意思？
哎，她的旧情郎，愈发反复无常，让她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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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怅然呆坐、被关押在屏风后的时候，几个审问的侍卫，在长青带领下，去隔间向张文澜请示。
他们审问不过小半个时辰，那被看押的少女尚且生龙活虎，而此时歪倚着湿墙的张文澜，脸上蕴着不正常的红色，低头不知沉思什么。他们向郎君请示半天，张文澜才迟钝地回神，微湿睫毛下，眼中雾茫茫。
这是烧糊涂了。
也是。他们郎君何时吃过这种苦？不说淋雨一路，就说昨夜被剑刺伤的伤口，到现在都还没处理，二郎肩头衣领腥红一片，看着渗人。
长青：“二郎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们几人轮流看守，刺客跑不了的。”
张文澜摸了下自己冷汗淋淋的后颈，知道自己也确实快撑不住了。
他确实需要休息。疲惫兴奋之情过于刺激，他脑子已有些不清醒。而想和姚女侠过招，体力是比不上了，脑子不能再丢了。
张文澜垂着眼，额头抵着只剩下个框架的木窗，透过外面屏风上的晕晕烛火，观察那被放大的少女影子。
不在外人面前，不需做戏，他的语调便平静无波，一丝感情不想浪费：“我把大部分侍卫派了出去，现在城隍庙加上我，也只留下四人。我去睡一会儿，你们轮流守前夜，天亮前的最后一个时辰，我睡醒了来守。”
侍卫们称是。
无论外人如何说二郎，二郎待他们一直不错，他们自然愿意跟随二郎。
而二郎说是要去睡了，一时间却不走。长青困惑看去，碰上张文澜盯着屏风的、幽静到发亮的目光。
张文澜语调冷淡，微撩的眉眼神色却轻缓柔和：“姚女侠耳力出众，又不甘寂寞。夜里风雨声大，如果你们聊天的话，传到她耳边，也是正常的，对不对？”
他慢慢扭头过来，长青半晌后恍然，请教：“敢问二郎，我们应该……聊些什么呢？”
张文澜：“随意便可。比如，我这三年在汴京官场吃的苦头，我被那些凑一起的旧世家如何排挤，张家对我态度又如何；再比如，我如何洁身自好，落落寡欢，形销骨立……”
侍卫们：“……”
是、是么？
郎君何时落落寡欢，形销骨立了……郎君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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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聊赖的被关在屏风后的姚宝樱，被烛火照得睡也睡不着，想找人吵架也找不到人。她抱着膝，下巴磕在膝盖上，有点打盹时，隔着凄凄风雨声，听到了看守她的两个侍卫在堂外的聊天声——
“二郎这几年，过得很不容易啊。我记得我刚到二郎身边时，二郎刚遇刺，血淋淋的好吓人。我还以为那是偶尔，这三年下来，我倒是看出来了，那是家常便饭。”
“是啊，时局混乱，北周又刚建国，那些老牌世家，都不服皇帝，谁服咱们二郎呢？大家都说，今天皇帝还坐在高堂上，说不定明天就换人了。”
“多亏我们家大郎、二郎忠心辅佐皇帝。这三年，二郎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呢。可气的是，张家嫌二郎曾流落在外，音调不正，一边让二郎调正音，一边正眼不看二郎。也不想想，如果不是二郎，张家如今能不能在汴京有一席之地，都未可说呢。”
“那些当官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们确实世代在汴京，在前朝当着大官。但是打仗打了这么多年，汴京百姓都不知道死了几轮了。咱们皇帝登基，他们瞧不起，又要巴结……受罪的，可不是夹在中间的二郎嘛。”
“我听说二郎在当官前，一路讨饭，比咱们过得都苦。幸好当年有一位女侠护送二郎来汴京，二郎一直很感激，年年都在找人。二郎现在身体不好，也是那些年受的罪反噬的……”
两个侍卫说些闲话，隔着屏风，他们只能看到姚宝樱贴着屏风的身影，看不到宝樱是不是在听。但密密细雨下，他们瞥到屋檐下站在窗下的负手青年。
至少，二郎是在听。
张文澜靠墙聆听——这些侍卫都是这三年才陆续到他身边的，对他的事情知道得不甚详细。他以指点水，在潮湿的墙壁上偶尔写几个字，提点他们。
他就是要让姚宝樱知道，他的三年有多艰难，三年前与她朝夕相伴的时日有多珍贵。
她大约是无情的。
所以他该用的手段，都要用出来。
唔，还有什么，能激起姚宝樱的好奇心呢？
烧得额头滚烫的青年右手握拳，掩在唇下，闷下一声咳嗽。他又在墙上，写了两个字——“婚事”。
站在屋檐下闲聊的两个侍卫睁大眼睛，看清郎君的提示，连连点头。
而张文澜这边，长青再次提醒一声。张文澜勉强对他们放心了，这才撑着疲惫的身体，草草给受伤的肩胛骨伤口包了一下，窝着身子先就着杂草堆，去睡一会儿。
--
姚宝樱抱着膝盖，听聊天听得出神。
两个侍卫你来我往，聊天声快高得盖住雨声，生怕她听不到。她有点不好意思提醒他们，却拄着下巴，在他们的诉说中，捕捉到一丝细节。
长达几十年的战乱之后，北周皇帝收复山河，建立新朝。许是人才凋零，旧朝的官员便在新朝继续当官。许多在战乱中逃跑的大世家，重新回到汴京。其中，就包括关中张氏。
也就是，如今张二郎的本家。
但是……在三年前，姚宝樱护送张文澜来汴京的时候，并不知道张文澜是关中张氏的子弟，她只知道张文澜要找哥哥。而今，这些侍卫说，关中张氏人瞧不起张文澜，特意纠正张文澜的语调，要他学会说关中正音。
不提什么正音不正音的，在姚宝樱这样的江湖人看来有多可笑。单说张文澜不会正音这件事……
姚宝樱眼皮轻轻颤动，若有所思：以她那旧情郎的品性看，他该不会是冒充张家子弟，根本不是所谓的关中张氏大族子弟吧？
嘿。
张文澜，你很有可能，有问题哦。
姚宝樱浮想联翩，不断在心中对照她知道的旧情郎细节，与她此时听到的细节。
回想过去，她难免想到当初那个孤零零的可怜少年，说话轻声细语，笑容温柔自怜，总喜欢用一双神色无辜的眼睛追随她，看得她好心软……
姚宝樱心头一跳，登时有些心浮气躁，面腮泛白，不愿去想。
而她在这时听到了两个侍卫新的聊天内容：
“下个月，二郎就要和高家娘子成亲了。”
“二郎都二十二了，该成亲啦。听闻高家娘子文静娴雅，和二郎般配得很。”
“可惜高娘子太害羞了，平日都不出门应酬。没几个人见过她……”
“不应酬也好。现在世道这么乱，动不动兵变、刺杀的，高娘子待在府邸相夫教子，也安全些。”
姚宝樱怔怔听着：张文澜，真的要成亲了啊？
--
各怀心事的前半夜很快过去，姚宝樱再被烛火照着，再是心情反复，也迷糊睡了几次。只是睡得浅，稍微一丁点儿风吹草动，她便惊醒。
后半夜，雨悄悄然小了，只有一丁点儿沙沙声，像蚕咀嚼桑叶。
姚宝樱昏沉间，听到青年带着咳意的沙哑低声
：“去睡吧，我来守夜。”
这声音……
姚宝樱像是在睡梦中被人猛推了一把，她听到温柔的唤声：“樱桃。”
她含含糊糊嘤了一声，瞬间清醒，结果睁开眼，看到四面高烛燃烧大半，蜡泪堆在四侧如雪堆。只余一点儿光的烛火映在屏风上，蓬头垢面的姚宝樱仰着头，在屏风上看到青年的影子。
好薄的影子，在白面屏风上飘曳如鬼影。
姚宝樱竟然没听到呼吸声，打个哆嗦：“谁叫我？”
没人应声。
姚宝樱：“张大人？
“张二郎？
“还是……”
她声音带点儿抖颤，小声：“闹鬼啊？”
隔着屏风，刚醒来的青年一边和侍卫交班，一边沉思：自己提供了这么好的条件，孤山野岭，侍卫们大部分不在，汴京那些想杀他的官员、世家，应当得到消息，该动手了啊。再不动手，天亮了，他就要回汴京了。
唔，若迟迟没有人刺杀自己，那自己就当真如愿把姚宝樱绑回汴京了……这也不好，太顺利的事情，他不放心，难驯服的林燕也不会心甘情愿。
怎么办好呢？怎么能既处理那些想杀他的人，又能让姚宝樱对他产生兴趣呢？
烧得头重脚轻的青年手指敲着自己微痛的腿侧，忽然听到少女带着抖的声音。闻言，他一怔，弯了唇角：哦，差点忘了，姚女侠怕鬼。

第9章 二八佳人体似酥8
当夜汴京某府，数位官员齐聚一堂，窃窃私语，烛火满堂。
昨日，杜员外乔迁，请了许多官场中人撑腰。清流人士不屑，去的人中，最大的官员，便是如今汴京如日中天的礼部侍郎，张文澜。张文澜追刺客出了汴京，一日两夜，都未曾归京。
对于视他如眼中钉的官场中人来说，正是一个绝佳机会。
毕竟，北周新立，皇帝身边的红人名额，怎能便宜一个抱着兄长大腿上位的无知稚童？
“不要吵了，”上位者声音沉沉，堂中当即鸦雀无声，只听到老人慢悠悠，“这确实是一个机会，只是，谁愿意动手呢？”
众人不语。矜贵了一辈子的汴京士人自有傲骨，不愿自己有失手之嫌，再背负恶名。
半晌，有一年轻些的声音，吸引了众人注意：“不瞒各位大人，在下曾养了一批武人护院，此时正愿效劳。”
护院什么的，行刺杀之事，在这个新朝初立的乱世，不算什么稀奇事。只是——众人打量他片刻，有人若有所思。
“高大郎，你妹妹不是与张家结了姻亲，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高大郎，即高善声一滞。
站在一众文官中，他面白年轻，资历深浅。
高善声缓慢出列，朝上拱手：“霍丘与南周使臣皆来我朝，或和或战，礼部皆有一言之席。我等愿和，陛下态度却不明，偏偏张二郎深得陛下信任。如此关键位置，礼部若有更合适的官员可代张二郎之职，稳定三国局势，才是我北周幸事。”
为首者带了一丝笑，苍白鬓角从烛火后露出一角：“若礼部有了空缺，高家又失了贤婿，为安抚高氏，老臣愿上奏，为高大郎请礼部要职。”
高善声拱手，一身书生清骨立得端正，不见悲喜。
他知道这些人正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知道他们将他当刀使。甚至许他官位的上位者，都未必瞧得上他。可那有什么关系？时局这样乱，他有家人有妹妹，想在汴京站稳，若不力争上游，如何扶摇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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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高大郎手下护院匆匆跃马出城时，城隍庙中，天亮之前，一抹烛火擦过屏风。
“张文澜？”
姚宝樱又颤颤叫了一声。
屏风外，张文澜面前的长青扬起眉，看向二郎。
连长青这样的榆木疙瘩，都看出张二郎对这位女刺客的与众不同。如今女刺客唤声可怜巴巴，张二郎不得心软？
长青还真没看出张二郎心软。
张文澜平静地朝他递个眼色，示意长青去完成自己方才安排的布置。而张文澜本人，只是向后一靠，大半个身子倚在了屏风上，发出“哐”的一声。
屏风后的小美人静住了。
姚宝樱盯着那道影子，隐约看到有另一抹影子飞一般跑没了。而这个影子这样斜靠着，只隔一道屏风，袖中花香丝丝缕缕，钻入姚宝樱鼻端。
姚宝樱：“……”
确定了，不是鬼。
鬼肯定不会涂脂抹粉，身上还有什么花香。好矫情。
姚宝樱冷冷道：“张文澜？”
屏风后的人不语。
影子摇动，姚宝樱判断那人挨着屏风坐了下去。他往侧方转了下脸，于是骤然间，屏风上映出他高挺的鼻梁，弧线清晰的下颚，以及修长的脖颈。
再加上微散的发丝、不齐整的衣摆。
这便从一个活生生的美人图，变成山鬼图了。
装神弄鬼。
屏风后的人总不吭气，也不露面，姚宝樱百思不得其解间，生出百爪挠心的错乱感。
她原先因那丁点儿旧情而心虚，不想与人有过多纠葛。可是如果换做那个人抓了她，又故意撇下她不理，她便不肯再后退了。
为什么啊？
到底是为什么啊？他到底想做什么啊？要杀要剐，总得有个准话吧？何况他堂堂京城大官，亲自坐这里看守她，是不是有些掉价？到底是杜员外太重要，还是她……太让他厌恶？
于是，一道屏风相隔，张文澜倚屏风而坐，姚宝樱站得笔直，垂头盯着那人影子。
他一言不发，她捕捉到一丝危险。
毒蛇已经吐信，她仍沉在雾中，难辨危险缘由。
姚宝樱绷着身子，闻着鼻端的丝缕花香，强硬道：“张大人，你现在不露面，总有要露面的时候。我拭目以待。”
她挤出一个笑脸，重新盘腿坐下，板着脸盯着那影子。
也许是一夜没有睡好，也许是此间太静了，姚宝樱再次感觉到困顿。她脑袋点了又点，从不委屈自己的宝樱便趴靠在屏风上，借力打盹睡眠。
她盯着那道影子，视野渐渐模糊。透过那张凹凸分明的侧脸光影，烛火张开如火龙，现实与记忆，在这一刻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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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上的烛火光影如火龙飞扬，让姚宝樱梦到了过去的一丁点儿火光。
三年前的火光扑棱棱朝梦中少女扑来，方方下山行侠仗义的少女路过某山，玩耍之时，看到一众盗匪聚在山头做山大王，聚众放火，把路过的人绑起来。
这个年代不好，到处战火纷争，百姓离家逃窜山野。虽有了不起的大人物入世救人，有义士四处扶贫救危，有皇帝建了一个北周国，向天下征召贤臣能人，但谁也不知晓这个混乱时局，到底会不会结束。
姚宝樱打跑山贼后，救了的过路人都走了，只留下一个少年郎。他默默跟着她一路，怎么说也不走。在她追问他为什么跟着她时，篝火荜拨，跳跃的火光打在那低头抱着包袱的少年侧脸上。他眸里漆黑，眼白若水，带几分邪性。
少年道：“我要去汴京当官，但我害怕。”
群山空寂，万鸟无踪，山野少年，阴魂不散。她一时怀疑他是鬼，一时又色心冲动，壮了胆子。
姚宝樱刚下山，没见过什么世面。她学了一身武功，跃跃欲试想与天下人试刀。她还有一腔正义，受不了被人激将。
他其实从未求她送他，是她先蹲在他身边，拍胸脯保证：“我既然救了你，自然将你一路平安护送去汴京。听说汴京是大都城，你当了官，可要报答我的护送之恩。而现在嘛，你就叫我‘宝樱姐’好啦。”
她趾高气扬，双手叉腰，站在火焰高燃的篝火边。
少年抬头望她，眼波若雾，眉目昳丽，幽邃得让人心中一跳。
他好半晌没叫“宝樱姐”，只是冲她笑了一下。这个笑恬静，不那么瘆人了。
这一笑，便笑得姚宝樱心软，想起自己忘了什么——“对了，你多大？”
少年张文澜文文静静，吐字轻柔，说出几个既像被迫又像故意、而今想来必然故意的字：“宝樱姐，我十九岁。”
姚宝樱：“……”
彼时十五岁的宝樱女侠，便陷入了古怪的沉默，扭头当做没听到。
--
当姚宝樱贴靠着屏风，因为知晓有人在外，她终于敢沉沉入睡时，坐在外面的张文澜
，并不舒服。
他凝望着天幕上的黑青阴云，几片雨丝。周遭鸦雀无声，长青被他派去执行任务，另外两个轮岗侍卫也去歇了。此间万籁俱寂，只一屏风相隔，只有他和姚宝樱二人。
只有二人。
就好像当年去汴京那一路上，所有人来来往往，只有他和姚宝樱相伴。
倏忽有一瞬，张文澜觉得时光倒流，一切回到了最开始。醒来便有少女明媚的笑靥等着他，饿了和她一道流口水、听她讲蹩脚可笑的故事，受伤了有她泪汪汪相守、有她为他报仇……
那是多么好的时光。
他离不开姚宝樱。
此夜阒寂，越是想到当年，张文澜心间越是涌上一股深刻到极致的恨怒之意。他受伤又高烧，一时想推翻这道屏风，彻底困住她，将她永远绣在屏风上，再也飞不出去。
许是烧得头疼，许是一切皆在计划中，许是黑夜中少女的呼吸声在侧……张文澜闭上眼，也混沌眯了一会儿。
忽然间，本就睡得不深的张文澜呼吸急促，听到长青叫唤自己。他睁开眼，看到长青去而复返，朝他复命。
长青盯着这个脸白唇红的青年，眉目间神色阴郁森寒，眼神似要折骨削肉，冷沉如渊。长青被这样的目光弄得一惊时，张文澜撑着头，终于从梦境中清醒，眉眼重新平和。
张二郎扶着屏风站起，和长青去一旁说话。
而张文澜起身的那一刻，屏风后的少女，静静地睁开了眼。
--
片刻后，张文澜回来。
最后一道烛火灭了，没有光再映在屏风上，自然也没有影子。天边泛白，鸟鸣啁啾，雨后山林有几分苏醒之意。
姚宝樱跪坐屏风后，靠着木框装睡。她听到那人呼吸，听到那人踱步，听到那人反复地、一点点靠近屏风的缝隙。彼此间气息幽微，着力极轻，让人想到暴杀前的寂静。
当那人衣摆落到屏风缝隙口，姚宝樱骤然发力，肘击撞开屏风，腾身跃起。
訇然声震，屏风哐当飞出碎屑，朝外围倒去。手脚被缚的姚宝樱撞木而出，乱发贴颊，目如冰雪。张文澜手里抱着一个雪色氅衣，他被屏风撞得趔趄向后倒。
衣摆被木屑震得飞扬，文弱的张二郎怀中氅衣斜飞，裹向他瘦高身子。姚宝樱朝他扑来、擒拿他时，他垂着的眼皮倏然掀起，似笑非笑地望来。
姚宝樱心头一跳。
下一刻，黑黝黝的山林间人声大躁，四方箭支如蝗密密飞来，射向二人——“诛奸臣，清君侧！”
生死之际，姚宝樱瞪大眼睛，扑倒张文澜，抱着人先躲开一波箭支。
她听到张文澜在耳边疯笑了一声：“哈。”

第10章 二八佳人体似酥9
姚宝樱被张文澜在耳边的那声笑，激起了一重战栗感。战栗感顺着她那因舞姬服单薄而裸露在外的腰侧肌肤，一路沿着尾椎骨向上攀爬。
她差点将扑倒的某人丢出去。
但姚宝樱没有。
面对突来乍到的战斗，姚宝樱虽然不解，却迅速进入状态。她是与张文澜关系不佳，但四面八方冒出来这么多人要杀张文澜，宝樱手肘一顶，将原本想挟持的对象，变成了自己此刻保护的对象。
她手脚尚被绑着，行动不便。好在这绑她的绳索没将手脚捆缚在一起，让姚宝樱在一定范围内，能做些动作。
张文澜被少女一撞，哐当当一路，撞到了那早已倒在地方的半碎屏风上。想杀他的人从四面八方袭来，张文澜只是怀中紧抱着那个氅衣，目光幽幽地仰起，盯着姚宝樱。
姚宝樱正判断形势。
鱼肚白微亮下，天光熹微，她看到城隍庙的树上、墙头、檐角，短短时间内，围上了将近二十个杀手。而不知道张文澜做了什么，先前还风光看押她、跟随张文澜出城的侍卫们，去了大半，此时……只有三个侍卫在拼死抵抗，保护张二郎。
幸好还存留的三个侍卫中，有一个武功很高的长青。
长青一把长刀在手，靠近他的杀手便有数人受伤，好不勇猛。
姚宝樱暗自叫声“好武功”，心头忽然一顿：此时，是不是，她逃走的好机会呢？
她那旧情郎一看就心眼多，这些刺客难说不是他设计过来、用来一网打尽的。她就没必要趟这浑水吧。
姚宝樱心中才有这念头，目光扫过周遭地形，尚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跳墙而走的路线，倒先看到一个刺客借着滴雨的苍树树荫遮挡，提着刀摸向张文澜。
长青他们三个侍卫，各在不算近的方位，必然来不及救援。
张文澜抱着氅衣，靠着屏风。他浑然不关心周围的刺杀，他的眼神，既轻柔，又冷漠。
姚宝樱：“躲开——”
他轻轻眨了下眼，似乎没听懂。
下一刻，他便见到这个总在躲避他的少女重新朝他扑来，用手肘再次将他撞到一边。她魆地跳将起来，膝盖朝上一抵，捆缚她的绳索让她无法使出大力，但这一脚，仍将偷袭的刺客踹开。
堂外檐头一滴雨“滴答”，正好落在她凶悍仰起的圆眸中。
她温热的手，抓住他手腕，将他朝墙角一推。少女强硬气势与眼角的雨水中和，清润鲜明：“你把自己藏好！”
张文澜挑一下眉。
姚宝樱生怕他又出什么幺蛾子，但他竟然只是盯着她，微微笑了一下。虽然这一笑笑得姚宝樱头皮发麻，神思一恍，但姚女侠扭头再入战局，牢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趁乱逃跑。
她自然不会多关注张文澜。
她不在乎这么危险的时候，张文澜抱着一氅衣不松手是什么意思。
她当然也不知道，在她再一次跑入战局的时候，张文澜又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
张文澜轻轻抚摸自己怀中氅衣衣领上柔软的细毛，发丝落在颊上，遮住他眼中幽微的神色：她又救他了。
少女背影纤长而有活力，只有轻薄舞姬服饰非她所要，他也非她所要。可是在他的每一次过去时光中，每一回流连梦境中，姚宝樱都在救他。不怀私心，以德报怨，一次又一次。
可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姚宝樱此时救他，只是在寻找机会逃跑。
张文澜叹口气，又弯起眼睛，似是而非地笑一下。
如果时光停留在当年该多好。但停留在当年也不好，当年……他无法拥有她！
张文澜扶着墙，目光渐渐变冷，一点点站直了腰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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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盯着姚宝樱，姚宝樱手脚被缚，战斗不方便，也没兴趣参与这场围斗。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墙根位置，只要踩上墙头，便能溜之大吉。她忙乱地寻找机会，想哪个刺客能给自己手上绳子一刀，帮自己斩断这累赘。
她还顺便看一眼，张二郎那三个侍卫，能挡住这么多人嘛？
姚宝樱心里嘀咕、眼珠转动时，再一次看到了大杀四方的长青。
长青使一把好刀，在寒夜中刀光洌冽，煞气森然。而来行刺的杀手终于发现，在几个侍卫中，长青是最难解决的那个。于是，将近十个杀手全都围上长青，步步逼迫。
姚宝樱这边与一杀手打斗的时候，暗自捏一把汗，不住观察长青那边的情形。
嗯，她并不关心长青能不能保护好他家郎君。她只是、只是……看到武功高的人，就心痒罢了。
十个武功不弱的人围上来，姚宝樱觉得自己也要勉强一下呢。
骤然间，她听到长青大喝一声，长刀如同会拐弯一样，在空中甩开，长青本人随刀身挪腾，身形如电。极快的身手破开敌人的包围，长刀再一甩，寒光如水，刺入一杀手脖颈，杀死一人。
姚宝樱霎时呆住。
这招、这招……“破春水”！
姚宝樱为自己熟识的武功招式震惊的时候，与杀手过招的动作不禁停下，而高手对决本就在几招之间。
对面的剑锋刺向姚宝樱肩头时，她听到一道声音：“樱桃，后仰——”
熟悉的声音激起身体本能的反应，姚宝樱上半身朝后翻去，躲过那杀气凛凛的一招。她被束手束脚的绳索困住，脚下一趔趄，竟不能完全躲开，眼看着对面的剑再次招向她脖颈。
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从旁边扑来。
姚宝樱被扑撞倒地，花香气息落
落拂了她一身。她头磕在潮湿的土地上，眼前火树银花，对上张文澜苍白的脸，他怀里的氅衣兜向她。
那竟是一身女式的……
青年扑倒自己，却躲不开身后的杀手。杀手的剑锋歘一下刺入张文澜肩头，他身子一抖，身子朝前一撞又刻意停住。他垂着眼看姚宝樱，仍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姚宝樱怔住。
“咔擦”一声，兜向她的氅衣下，张文澜匕首挥出，砍断了捆住姚宝樱的绳索。身后剑锋再次冲来时，张文澜肩头的血顺着他颈侧肌肤，滴到被他扑倒在地的少女颊上。
浓长睫毛下，青年的眼睛像月光下的潋滟清湖。清湖却是乌漆漆的，带着几分玩味：你自由了。
杀手高呼：“狗官就在这里——”
血滴在脸上，滴答，滴答。
姚宝樱瞬间眼红，在那些杀手围攻、张文澜试图推开她的时候，她折腰拽住张文澜，将人抱入了怀中。
张文澜手中那把砍断绳索的匕首，被姚宝樱抢走。
姚宝樱抱着人在地上翻滚数圈，张文澜眼前阵阵发黑，但每一次睁眼，翻滚间，都看到的是少女白皙面颊，带着杀气的眼眸。姚宝樱手中匕首甩了出去，她提着文弱无比的累赘，追着匕首而出——
身如鬼魅，一步一错。当她破开敌人的包围时，飞出的匕首也被她追到。匕首被姚宝樱在半空中一推，甩个大圈，扎了回去。
“噗——”匕首刺破筋骨。
一人轰然倒地，正是刺中张文澜肩头的那个人。
而姚宝樱用的招式，与方才的长青一模一样——“破春水”。
张文澜看她这样生气，禁不住撩眼皮，望她的眼神探寻间，微微发亮。
杀手们一时间惊住。他们来之前，单单听说张文澜身边有个侍卫特别厉害，没料到半途中冒出一个女侠。这女侠生得肌如白雪，脸似樱桃，明明是一副清丽小佳人的模样，打斗起来舞姬腰链流苏响得清脆，比那个侍卫还要凶。
姚宝樱睥睨这些人。
长青的声音及时响起：“姚女侠，你先带着我家郎君走。待我解决此间，去寻你们——”
姚宝樱看眼周遭这么多杀手，长青三人应对得十分艰辛，而羸弱的张文澜肩头流那么多血……姚宝樱好生气自己干嘛多管闲事。
她板着脸，将狗官拽入怀中。在长青三人声东击西的配合下，姚宝樱带着张文澜翻墙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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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天濛濛亮，林间山泉千丈，溪深水漫。雨后山林空气清新，万壑烟霞云雾如瀑，足以洗掉一身的血腥味，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沉着脸的姚宝樱寻到一处山洞，将张文澜扔下。他被摔得撞在山壁上，磕得咚一声。
姚宝樱登时心虚，反省自己乱发脾气不好，便悄悄抬眼看张文澜。
他顶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如同破抹布一般，被歪歪斜斜扔靠在山壁间，也浑不在意。他抱着他那死不离手的氅衣，手指无意识地按住抽搐腿侧。
可恨。
她想揍他一拳，但看他现在这副模样……姚宝樱刻意让自己目光挪开，不看他肩头的血迹。
呃，好像那点血，也有昨日她在杜员外府上刺他的功劳。
姚宝樱的不快，便转为不自在了。
算了，姚女侠不和小人计较。
她将方才借用的匕首丢给他保命，再摆一摆手：“好啦，你我两清，你在这里等着长青大哥吧。”
旧情人独处，好是尴尬。尴尬的姚宝樱转身便溜，听到张文澜终于舍得开口。
他声音幽微缥缈：“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救人？什么阿猫阿狗，阿舜阿谁，救谁都行？还是……只有我……”
姚宝樱回头怒视他，他慢悠悠把话说完：“……最倒霉，被你不停救？”
姚宝樱觉得他疯了。
晨光簌簌，微风淋漓，松柏甩落淅淅沥沥攒了一夜的雨水。日光如万顷琉璃般，洒在那歪靠洞壁的青年身上，衬得他这种妖魔鬼怪，居然圣洁。
他刚才像在说梦话。此时，他冲着回头的她，顶着那清哑的声线，如石撞沙，存在感极强：“你我之间，没有两清。”

第11章 二八佳人体似酥10
“没有两清”的话一出，张文澜便看到少女的眼眸中，刷出一道厉色。
像宝刀出鞘，寒光擦明月，明月寒光皆清冽。这样狠厉的神色，在她沾了尘土的颊腮上，呈现出一种惊魂摄魄的美感。
至少，张文澜听到自己血管中沸腾汩汩的声音。
有时候，他想激怒她。
能激怒，至少证明，“在乎”。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却看到那抹厉色，很快被姚宝樱压了回去。她深吸口气，白了他一眼，似乎一句话都不想说，便重新转身，潇洒无比地打算走了。
张文澜听到自己血管中血液迸溅、被沸水煮烂、化为乌浆的声音。
他的眼睛在一刹那，燃了一重模糊的红色。但也只是一刹那，张文澜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好了，不和姚女侠开玩笑了。姚女侠体内被我下了毒，若此时多走几步，不服解药，毒发之时，恐怕不太好过。”
姚宝樱一下子炸开。
她本不想搭理这个让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旧情郎，一提下毒，她猛地回头，吃惊又震怒：“张文澜你真疯了吧？你和我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就因为我们以前好聚好散那档子事吗？我刚才救了你……你给我下毒？”
她脑子快速转动，心想自己怎么毫无感觉。他是何时得手的？啊，他扑倒她，用氅衣裹住她，用匕首为她解去绳索……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当张文澜肩头的血滴到姚宝樱脸颊上时，当姚宝樱被激怒去主动保护他时，他居然给她下毒？！
他当真比她以为的，还要烂。
姚宝樱几步挪到张文澜身前，俯身就要扣住这人逼问。这人眼中那重带着水光的红色在此时压了回去，他歪坐着，很有些怡然自得。
在姚宝樱要扣住他质问前，他缓缓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毒，只是让人三天内失去味觉而已。三天后，自动解毒。”
姚宝樱：“……”
她手按在他肩头，唇张合半天，竟找不出合适的话。
张文澜仰望着她：“不过在下想，姚女侠青春芳华，爱玩爱闹，若失去三天味觉，恐怕也不好受。解药在我手中，我也愿意给你。毕竟你方才救了我，我理应报答。”
姚宝樱面皮一紧。
她听他的“报答”，就害怕。
她又没好气地瞪着他，看这个旧情郎还要胡言乱语些什么。
张文澜：“何必这样防备我？天地幽寒，山间风大，枉我担忧你身体，特意为你备下了一件氅衣。”
姚宝樱这一次，是真的怔住了。
她目光慢慢下移，挪到张文澜怀中紧抱着的那件氅衣上。
先前打斗时，她就看出这是女式氅衣了。只是那时没多想，而今张文澜却说，这是为她备的？他中途几次吩咐侍卫离开，是为了拿一件氅衣？
为了她？
姚宝樱目光落到衣服上：兔毛长氅，绣着红梅映雪，簇簇花苞一路斜斜蜿蜒至衣摆，又有凹凸不平的绣痕充作树枝。而衣领处的带子，还悬着两只铃铛，可见巧思。
姚宝樱茫然，又有点无措。
张文澜见她不像抗拒的样子，便撑身倾起，慢慢扶着山壁站起。他发了一晚上烧，此时还是头晕无力，但再无力，他也可以上前一步俯下身，将早已备好的氅衣，披到她肩头。
青年的手指，拂过姚宝樱耳侧的发丝。
姚宝樱屏住呼吸，不自觉后退一步。
他低声：“别躲。”
他轻声：“再与我有仇，也没必要和一件衣服过不去。莫不是你打算穿着舞姬服招摇过市？那我可以保证，你连汴京城门都进不了。杜员外不会放过你。”
他的气息酥酥地擦过她耳尖。
姚宝樱知道他那冰凉的手指时不时碰到她颈侧肌肤，是在为她穿戴这件氅衣，但他那种若有若无碰到她颈侧肌肤的动作，勾起她心头一团……茫然。
对，茫然。
姚宝樱不动声色，盯着这件绣着红梅映雪的衣裳。她以不动应万变，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
他低着眼睛，她目光平直观察他。青年微深的眼窝上，睫毛排刷，密密如一片屋檐，深邃阴翳间硬生生带出几分秀色。姚宝樱呼吸紧绷，盯着他停在自己身前衣带上的微屈手指。
再难系的衣带，这么会儿功夫，也系完了。
他还能做什么？
张文澜低笑。
他忽然掀开眼皮：“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做这个？”
他另一只手后，袖中匕首翻出，抵向姚宝樱肩头。几乎是他出手一刹那，少女倾身逼压，肩膀一顶，手臂攀上他的手肘，瞬间制住。
“砰——”
张文澜重新被压得贴靠在了山壁上。
他脸因高烧而白中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好像被摔得有点晕，眨了下眼，才发现姚宝樱已经扣住他的一只手腕，抢走了他另一手中的匕首。转眼间，雪白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她语调带点儿得意：“别耍花招。”
张文澜喘口气，看她的眼神，森寒无比。
他这点儿武力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他也没有和她动手的意思。被她欺压抵在山壁上，发丝贴颊，后背被石壁咯着，张文澜感受着那股寒意窜上全身。
张文澜柔声：“不是你在等着我这样做吗？我如你意了，这叫什么耍花招？”
姚宝樱：“你！”
他甚至是带着笑，嘲意如雪花兜头，淋了姚宝樱一身：“你不就等着我向你挥刀，等着我恩将仇报，等着我向你露出利刃？你再高高在上，说两句道貌岸然的话，好证明你从来没看错我？”
他的话好密，一大串扎过来，姚宝樱气歪了鼻子，差点跳起来。
她道貌岸然？！
这狗官说她道貌岸然？！
姚宝樱不甘示弱，眼睛因气愤而明亮无比：“你给我下毒，难道不是小人行径？你昨日抓捕我时，明明有那么多侍卫，为何一夜之间跑了个空，难道这不是你自己安排好的？你布置好了陷阱，等着别人跳进去，难道我看错了？”
二人目光带着火星，撞在一起。张文澜理直气壮：“你没看错。”
姚宝樱气得，恨不得跺脚两下：“你你你……你身上秘密那么多，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张文澜：“说啊。”
姚宝樱想到他和张家人奇怪的关系、他很可能不是关中张氏子弟，一下子又想到长青那招“破春水”，根本就不应该是长青会的，还有、还有他对她奇怪的态度……
他身上肯定有大问题！
他肯定在憋什么大坏事！
姚宝樱脱口而出前，话在嘴边拐一圈，硬邦邦道：“我凭什么说给你听？好让你弥补你的破绽？你以为我还像当年一样傻，被你骗得团团转？”
一提当年，她声音抬高，嗓子里带出一团哭腔。
张文澜一顿，慢吞吞：“你哭了？”
姚宝樱手中匕首立刻往前一递，横在他颈上：“你才哭了！”
张文澜：“……”
姚宝樱怒气冲冲：“给我解药！”
半晌，张文澜叹口气，好似很无奈：“你也知晓，想杀我的人太多，在长青回来前，我需要你的保护……等长青来了，我再给你解药，如何？”
他声调轻柔，有点儿哄人的意思。
姚宝樱正被他气的要死，如此她也觉得不错，大声道：“好，那我就陪你坐在这里等人！正好我要和你吵架，还愁没时间呢……我不会还你五百两的。”
张文澜：“是五百五十两……”
姚宝樱：“我不会还的！”
张文澜耳朵嗡嗡。
他声音带点儿笑，又带点儿奚落：“我耳朵要聋了。”
“哐——”姚女侠的匕首往山壁上一插，匕首晃动间，张文澜闭嘴。
--
“那杜员外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我刺杀他，问心无愧。倒是和他走得那么近的你，很有问题。张文澜，若是我揪到你的尾巴，我也会杀你。”
“只怕你有来无回。”
“你若恼我当年伤你，你也打断我的腿，我皱一下眉跟你姓。说什么‘你我之间，没有两清’？我绝不会和你……”
“只要皱一下眉，就跟我姓？”
坐在山石上数着手指头算账的少女跳起，痛骂：“那是重点吗？你听不懂我的意思？我不想与你……”
“你不想与我有丝毫瓜葛，我也求之不得。”张文澜淡声。
姚宝樱怔住。
张文澜垂下眼：“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仙国色，我对你念念不忘？我马上就要成亲了，我不愿我未来的妻子受委屈，牵扯入你我之间的糊涂账。你以为，我这次主动追捕你，还能有什么缘故？”
他面容微绷：“当年是你恩断义绝，伤我至深。你也说我睚眦必报，你我确实要了断……但只能由我来了断。”
所有的怒意化作一团云，砸中姚宝樱的瞬间，她心里一空，又寻不到缘故。
姚宝樱吼道：“那你的侍卫他们怎么说呢？他们为何不见，只留下三人应对刺杀？我当时不救你，你也必然有别的法子脱困。你就是在戏耍我！”
“我没有戏耍你，”他站起来，声音不像她那么高，始终平静，“如果你不救我，那我就会死在刺杀中。”
姚宝樱：“谁信啊！”
张文澜怒声：“长青！”
姚宝樱一惊，猛地回头，这才发现在二人吵架中，长青竟然已经无声无息追了过来。长青头皮发麻，刚战斗过的他浑身浴血，精疲力竭。他压根不想站到两人中间，但姚宝樱和张文澜都冷冷看着他。
长青：“二郎没骗姚女侠，二郎把侍卫们支走，是有别的安排。当时姚女侠若不救二郎，我们三人分/身乏术，救不了二郎。”
长青头皮发麻，想到二郎先前吩咐自己的：“无论何时，不用救我。”
晨光下，青年目光笔直，疯狂执拗如暴风。置身暴风中心的姚宝樱心头一跌，一下子没了主意。
张文澜轻笑：“发现我没骗你，接受不了？”
姚宝樱：“你为何那样做？”
张文澜：“我要证明一件事。”
姚宝樱：“什……”
张文澜：“与你无关。”
一语落地，一瓶药当空掷出。姚宝樱接过药，与他对视一眼，便知道这是他那所谓的“解药”。她握着瓶子，心情起起落落，眼波几转，目光古怪地看他……
张文澜朝后一退，收了方才的笑意，以及与她争执时的怒容。
青年文官衣摆在山风中轻扬，整个人衣着狼藉，人却如玉竹青烟，赫然是姚宝樱在杜员外府上见到的那个张大人。张大人往后一退，站在日光后。洞前疏疏树影笼罩而下，挡住他所有神情：
“你三年前伤我之仇，在今日你救我一命后，便两清了。我不喜爱你，放过你，不愿与你有一丝瓜葛。
“从此以后，你我恩怨义绝，两不相欠。若再让我抓到你违法乱纪，决不轻饶。”
--
在姚宝樱转身离去时，张文澜也与自己的侍卫转身离去。其实他们都要去汴京，却故意要走不同的道路。
长青不敢置喙，只走出山道弯，看到自家郎君趔趄一下，手撑住山壁，回头眺望身后云海，以及寻不到的芳踪。
张文澜当然不会说。
危如累卵，生死之难中，他将侍卫们推开，将自己置身险象中，既是为了抓捕那些杀手，揪出背后政敌；也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她还愿意救他，搭理他。

第12章 腰间仗剑斩愚夫1
深夜时分，回到汴京张宅的张文澜，清理伤口并洗漱后，他守着一盏灯，独自待在书房中。
文房四宝皆齐整地置在案头，张文澜散着发，披着松垮道袍，歪斜在书桌后，盯着书桌上的十来封书信出神。
张二郎在外形象，通常一丝不苟清正端然。无论汴京官场如何评价他，他们也要承认张二郎的端正巍峨、如竹如松。
只是私下里，张文澜似乎与世人见到的模样不太一样。
例如此时，刚吃了药的张文澜两手支颌，垂着一双微狭的眼眸，将那十来封书信盯得快要破洞后，他终于懒洋洋伸手，提起一信封，打开灯罩，将纸张递到了烛火前。
跳跃火星快要烧到张文澜的手指，吞没信封上的收信人——
“樱桃”。
樱桃花开，时间已
过去三年。
--
不可待的时光总是化作周遭的浮云光影，扰人心神。烟云是她，草木是她。
便是抬头看到远方汴京城楼在夜火下朦胧的剪影，张文澜都会时不时想到当年，少男少女相携入汴京，如土包子进城，打量着这座曾被战火所毁、在新朝建立后重新修的雄伟城池。
关系最好的时候，他曾许诺她，待他一朝青云直上，便携她去金明池赏花，去艮岳喂鱼。
汴京的繁华应有他们的一席之地，而这理应不难。他虽年少稚嫩初入官场，但只要大兄回来、只要他与大兄重逢……
金明池的花，到底没有看到。二人便决裂了。
三年前，姚宝樱与他争执之后，一去不回。他欲拦她，被她打断腿。他拖着受伤的腿出城，奔出京城，想寻她片刻踪迹。可是人微力薄，纵他使尽手段，天地间竟好像从未出现过一个叫“姚宝樱”的女侠。
张文澜隐约记得她提过她的师门。他既然见不到她，便尝试着与她的师门写信。甚至怕她读不懂，他撑着张家对自己的惩罚，坚持写白话——
“我错了，先前争执是我不对。你想救的那几个人，我已经给他们钱财、安置好他们了。”
“我腿疼，还发了烧。你力气还是那么大，不知道收力一点。”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到最后，得不到回复的信件内容越来越短，只剩下冷硬单薄的字力透纸背——
“你还回不回来？”
愤恨的冷漠的质问，依然无人答复。
张二郎再未提笔写过一个字。
--
此夜，火舌即将舔上张文澜的手指时，他吃了痛，才收手，往后歪靠回太师椅上。
火舌吞没了“樱桃”二字。
张文澜俯着眼低笑出声——
三年前，“你还回不回来？”
三年后，“这不是，回来了吗？”
细数往事不过是担雪填井，不知餍足。不如毁去。
既已回来，便应被诱着，一点点入樊笼，食欲果，偿我意，再无逃脱的可能。
烛火擦在窗纸上，张文澜倏而起身。发丝落在颊上，再与宽松的道袍一道被烛火拖曳着，在书桌前投出葳蕤流动的影子。青年眸心若冰火交融，他铺开宣纸，狼毫蘸足浓墨，在雪白长宣上一挥而就——
“二八佳人体似酥，
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
暗里教人骨髓枯。”
最后一笔“骨髓枯”墨汁过浓，在纸上化出长痕，一径朝纸外蔓延而生。
然后笔朝外一丢，“咔擦”一声脆响，狼毫丢在了刚进门的长青面前。
长青吃惊看着地上的狼毫，出色的目力让他一眼看到了宣纸上那龙飞凤舞、张扬肆意的字迹。那样笔墨深重的字迹，墨汁郁郁，可见写字人的爱恨深沉。
长青抬眸，看到张二郎一手支颌，淡着一张脸。青年面白眸黑，清幽幽，目光却不聚，漫无目的地看着被烧毁的信纸灰烬。
这真像一个欲妄缠身、情绪失控的怨鬼。
长青不敢多看，低头：“城外追杀郎君的那些刺客，已经被悉数抓捕。属下审问出来，刺客出自高家——那个下月初、便要与郎君结姻的高家。”
两家彩礼已纳、良辰已定，只待新嫁娘入府，却生了这种事。
再加上突然出现的姚宝樱姚女侠……
长青抬眸，偷窥郎君，看郎君是否有悔婚之意。
张文澜没有。
张文澜目光依然漫无目的，像是和空气说话：“高善声带着妹妹来汴京挣功名，文人风雅傲骨铮铮，原来也会私下做这种事。既然有这么一桩事，那便不会只有一桩事……再审。在婚宴前，我必须知道高家在和什么人做些勾当。”
长青“嗯”一声，一板一眼：“还有，大郎依然不赞同二郎下个月的亲事。”
张文澜淡着脸：“谁管他。”
长青：“我们查姚女侠身边那个少年，他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有过去没有身份。”
张文澜一顿。他眉目下压，戾气一浮而过，他很快敛容：“那就继续跟踪，继续查。”
长青应了后，接着汇报：“还有，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便要五更天，郎君要去上朝了。郎君连日奔波操劳，伤重累累，此时应当休憩。”
张文澜面无表情。
他花十两月俸聘用的这个侍卫，向来冷心冷肺，不关心自己这个主人的私事。不消说，眼下这些关怀的话，只可能出自他大兄。
张文澜含笑应了一声。
--
五更天，姚宝樱和赵舜坐在御街北段的樊楼屋檐上，眺望这满城灯火。
樊楼五层，飞桥栏槛，月色花光，锦绣交辉。
后半夜，御街州桥往来没有几道人影，黑魆魆夜中偶尔亮起的灯火，也彰显出这座北周中心城池的巍峨。
赵舜刚从钱庄中取了高达五百五十两的白银银票，但他宝樱姐舍不得花钱。二人便不进这座“天下第一楼”玩耍，只是凭着姚宝樱的武功，赵舜摇摇晃晃地被姚宝樱拽上樊楼屋檐，俯看皇城宫禁。
天亮前，微风洌冽，衣裙轻扬。
赵舜小心翼翼扶着瓦片坐下，既担心二人行踪被楼下樊楼中往来的人流发现，又有些羡慕地眺望着抱臂而立、站得挺拔的少女。
姚宝樱青春年少，武功高强，柔和豁达，又不失锋芒。
这样的小娘子，正是赵舜心目中江湖女侠该有的样子。不过他才进江湖没多久，除了姚宝樱的师姐云虹，他也只认识姚宝樱这么一个女侠。
赵舜一边稳住自己不掉下去，一边仰着头和姚宝樱说话：“……所以，你那位旧情郎，就放你走啦？”
“请称呼他为‘狗官’，”姚宝樱纠正，又偏头想了想，带点儿困惑地说，“也许他性命真的很值钱，他也真的很讨厌我。他不想和我有任何纠葛，这才放我走的。”
姚宝樱想到山林中，张二郎那副阴恻恻的模样。
青年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一时带着轻笑，说话间，语气中又捕捉出几分阴郁忿色。当她以为他会恩将仇报时，他扑过来为她挡刀；当她想弄明白他那反反复复的行为何意时，他又决然推开她，要她离开。
思来想去——
姚宝樱轻声：“他阴晴不定的，我已经看不懂了。”
赵舜眨一下眼。
同为男子，他对另一个男人的阴晴不定，也许有些猜测。
但这些猜测，应该说吗？
少年琉璃石一般的眼睛中，倒映着姚宝樱微蹙的眉头。而姚宝樱很快想通：“反正我们这次来汴京，和狗官没有关系。除非他撞到我刀下，不然我不会搭理他。”
赵舜应和道：“对，我们是来杀杜员外的。哎那个杜员外，好难杀。”
他们重新混进城，然而……赵舜小声：“我们来汴京，真的只是为了杀杜员外？”
不等赵舜少年再琢磨如今局势，站在瓦片上的少女忽然振奋一跳。瓦砾的震动，唬得赵舜忙扶好自己。他听到耳边，少女兴奋的笑声——
“阿舜阿舜，快看，汴京宵禁，坊巷封锁，想看到这样的景象可不容易——”
幽静深夜，万籁俱寂。在更夫敲响“五更钟”那一刻，稀稀疏疏的灯火，从御街两侧的街巷中点亮，向宫城正南方鱼贯而去。
五更天到，钟鼓声鸣，官员们凭鱼符在夜间穿行，或骑马或坐轿，在巡街禁军验查身份后，火光聚向了宣德门。
樊楼檐顶灯火明耀，俯瞰皇城下的紫衣绯服官员们。
北周上朝，文官东列，武官西班。姚宝樱站在高处，清晰地看到宛如流水的文官列，清水流波倏而散开，一道官服身影恰如紫烟入水。一派高矮不一的官员鸦雀无声，那人越走越前，行到前列时，周遭窃窃声断绝，只闻到寒夜中的风声。
樊楼檐角的灯笼与铃铎撞击，叮咣声响，伴着宫门前传来的钟声。
灯火刷一下照过那身紫色官服，飞摆曳袍，鱼袋坠腰，相似的官服，在他身上投出旁人没有的清艳感。
夜火重重间，姚宝樱低头，想起自己那日在杜员外府上所见的一众官员：那么多人中，拥有这份美色的人，大约只有……
赵舜正伸长脖子笑道：“那便是宰执？张二郎的兄长在百官前列，从背影看，和
张二郎好像。”
不是张文澜？姚宝樱盯着那背影，懵住。她觉得不太对劲，但是……算了。
她眺望着天下官员聚集之处，靠着官服，认出其中除了北周的官员，还有霍丘、南周来的建交官员。或和或战，天下局势，都在这一日日朝会中解决。
姚宝樱目光从他们身上挪过，她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三年前初来汴京，那时见到的汴京破败风光。城楼烧毁，黎民苦痛，人肉争食……曾经的汴京也十分热闹，但与今日，总有些不同。
听闻前朝曾有“灯火鱼龙舞”“金吾不禁夜”之盛景，北周的汴京，何时会有那样风光呢？
时隔三年，夜火兜天，高楼不胜寒。风吹裙帛，亦吹拂少女的眼睛、额发。姚宝樱低声：“我闻天下苍生待霖雨，而今天下，谁是‘霖雨’呢？”
高楼风大，赵舜大声：“宝樱姐，你说什么？”
天光破云，四海风同。汴京如一幅迤逦画卷在眼前铺陈开，流光烨烨，满目生辉。少女弯起的眼睛中盛着淋淋如雨的笑意，认真地看着这座城池，回答耳背同伴：
“我说——汴京繁华如故，必然可以装得下小小一个我！”

第13章 腰间仗剑斩愚夫2
再说杜员外府上，过了几日，当日那扮作舞姬的刺客没有抓到，而张文澜派自己的贴身侍卫长青，来给杜员外传话：鬼市“暗榜”上，有人拿百两白银买杜员外的命。
那日的“舞姬”，没有得手，未必不会再来。
杜员外呆若木鸡，瘫坐在梨木椅上，齿关全是战栗：“买、买我的命？我、我只是有一些田地，多些钱财……何至于就买我的命啊？长、长青郎君，可否我自己揭榜，自己买自己的命？”
长青公正地扮演自己应扮演的角色：“混迹鬼市者，多是三教九流之徒，朝廷难以监管。能在鬼市上通缉员外的，恐怕在三教九流也有一席之地。这种暗榜，除非当事者自己盖了榜，任何人都无权中途废止。”
杜员外开始拿巾帕擦汗，喃喃自己一介平民，何其无辜，怎会被人通缉。
他又大骂鬼市这种地方不应存在，朝廷应该闭市。
长青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们都知道，杜员外和北周朝堂上许多官员都有勾结。官商勾结，本就有利可图。如今不过是北周初立，皇帝没精力查访这些豪绅。鬼市的暗榜通缉杜员外，杜员外绝不无辜。
杜员外慌神半晌，猛地看向长青。他肥胖身子突然灵活地跳起，扑向长青。
长青身子一侧，没被杜员外扑到。但杜员外还是用力抓到了长青的袖子，猛烈摇晃：“张大人特意派郎君来提醒我，真乃大义！郎君你一定带了张大人的话，张大人一定有法子救我！”
长青不语。
他在心下数了十个数，眼看这杜员外快自己被自己吓死了，他才忠实传达自家郎君的话：“我家郎君说，鬼市的事，他管不了。但杜员外想躲灾，倒也简单。员外只要从此刻起闭门不出，招几百个护院日夜守在员外大门前。那些江湖高手再武力出众，也怕人多。员外只要不出门，便安全了。”
杜员外连连点头，感恩戴德。
待他殷勤地将长青送出门时，才想起来追问：“那、那在下要躲多久啊？”
长青回头，冷漠的眼中浮起一丝促狭的笑：“等我家大人能掌控京畿治安，关闭鬼市，还汴京太平那一日。”
杜员外：“……”
……如果他没有记错，张二郎应是礼部侍郎吧？礼部能管到京畿治安？张二郎这是逗他玩，还是……好大的野心！
--
当长青去执行郎君交给自己的任务时，张二郎在樊楼三层的一间雅舍中订了位。
帘拢半遮半掩，小方案头粉花簌簌，备着两盏清酒，几碟小菜。
来人打开门帘进来时，先看到那悠然自得、倚榻而坐的张二郎。
张二郎身上官服未换，正闭目养神，可见刚从官署出来不久。夕阳透过帘拢斜照入室，浮在张文澜鼻梁与眼睫下方，金光烁烁，流离旖旎。
来人一怔。
张文澜睁开了眼，幽邃冷淡的眸光，宛如画龙点睛，让一幅妍丽画作，活了过来。
多亏来人不是女子，不受他容颜迷惑。
张文澜打量着来人——一身武袍，长身修立，戴着蓑笠，进了雅室也不曾摘下。可见直到此时，对方仍对他警惕心重，并不信任他。
张文澜眸中浮起一丝笑。
他想到自己探听到的关于此人的一些风月之事，而今天，张文澜亲自去审问抓到的刺客，终于审问到了一些他真正需要的情报——早上，身上被溅上血的张文澜在喂了刺客一味毒后，一个刺客终于扛不住，吐出消息：高善声在家中藏有一份名单，朝廷上许多大官在列。
那份名单，是朝堂上支持与霍丘和亲的官员们联笔所书的盟约。
往小里说，是结党营私；往大里说，这么多官员背着皇帝结盟，欲求和亲，难说没有卖国之嫌。
高善声带着妹妹来汴京官场经营，努力打入士族圈，为了拉拢张家支持和亲之策，甚至愿意把妹妹嫁给张家。但高善声显然也不是完全信任那些官员：这份名单藏在家中，正是一份把柄。
不管是结党还是卖国……张文澜要拿到这份把柄。
这才有了张文澜与来人的相约。
张文澜慢条斯理：“实在抱歉，我与高家娘子定亲之时，不知道高娘子已经有了情郎。但张家门楣嘛，不容悔婚。郎君想带走高娘子，大约只有婚宴那日，才有机会了。”
他眼皮轻轻上掀，像狐狸眼：“那日，我愿意出手制造一些混乱，帮你们离开。”
戴着蓑笠的男子，打量着张文澜。
蓑笠男子淡声：“你既不在意高娘子，为何定亲？”
张文澜转着手中杯盏，唇角噙笑：“因为我当时，心死如灰。”
蓑笠男子：“那此时又为何反悔？”
张文澜倾身，笑意已收，眸中冷清之色，却似是而非、总带着几分虚假：“……此时，死灰复燃。”
张文澜重新往后一靠，慵懒道：“你我都开诚布公些吧。我不在乎婚事，而你想要高娘子。我要在那日闹些事，自然有我想诱的人，我想做的事。而你……身为来自霍丘国的国信使，借此接近高家娘子，接近高家，和汴京官员们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好影响两国大策……这难道不是你的目的吗？”
蓑笠男子猛地抬头。
半晌，蓑笠男子哂一声。他掀开了蓑笠，露出深邃眉眼，冷淡神色。
他幽幽看着张文澜：“幸会，在下云野，霍丘国此次派遣来北周的国信使副使。”
张文澜睥睨着他。
云野倾身：“两国或战或和，却不只是两国事，还要加上一个南周。三国之间，不知张二郎是何态度？”
张文澜端正极了：“我只谈婚事，不谈国事。”
云野怔然。
他们听到了楼下传来的丝竹声。天色暗了，华灯依次亮起，楼下响起歌声——“十二夜悲歌”。
张文澜手指点着桌案，随着曲调声轻敲打拍。在云野探寻望来时，张文澜噙笑：“云郎君没有听过吗，这‘十二夜悲歌’讲的是三年前北周失踪的十二个废物……”
第一夜，白骨露于野；第二夜，川泽化赤地；
第三夜，黄泉焚嫁衣……
--
黄昏之时，沿着汴河，悠扬微悲的曲声如水上船只那般摇晃：
“第一夜，白骨露于野；第二夜，川泽化赤地；第三夜，黄泉焚嫁衣；第四夜，杜鹃失其声；
第五夜，屠门忠魂夜；第六夜，瞽者遇兵燹；第七夜，炭上神子舞；第八夜，观音石泣血；
第九夜，昏鸦食饿殍；第十夜，官匪风雪盟；十一夜，故国葬故人；十二夜，子夜樱笋时。”
姚宝樱背着手，半蹦半跳、闲庭信步。
夕阳烂烂落水，鱼翻藻鉴，鹭点烟汀。柳叶摇曳，穿过一片片矮墙乌檐与摊贩叫卖声，姚宝樱晃过一桥下的乞丐角，往里丢了一两白银。
那被砸了银子的乞丐懵然抬头，鼻尖花香掠过，抬头时，看到那少女又晃去了另一边的乞丐堆，又往人群里丢了一两银子。两处乞丐各自警惕且不解，
那少女已经飘飘然，追着小曲去了。
汴河水流金，搅着女孩儿软甜又好奇的问话：“伯伯，这曲声挺好听的，叫什么？”
姚宝樱如此财大气粗，刚买了一篮子花，卖花的伯伯便十分热情地介绍：“这是樊楼大家编的曲子，在汴京十分流行。这曲子不光好听，还有一段悲壮故事呢。它讲的是三年前，十二个江湖上的大英雄刺杀霍丘国国王的故事……”
旁边有人插话：“可惜都死啦。”
老伯反驳：“谁说死啦？谁亲眼看到了？”
旁边路人撇嘴：“没有死也崩了。这几年，都见不到什么江湖人，就是当年那桩事，惹得朝野震动。小娘子，我和你讲哦，江湖从那时候开始一蹶不振……咦，小娘子呢？”
姚宝樱已经哼着小曲，背着手走远了。
姚宝樱一边沿着汴河玩，一边沉思：杜员外闭门不出，没法刺杀，杜员外认识张文澜；赵舜去鬼市打听别的刺杀目标了；十二夜悲歌传遍大江南北，而长青居然会十二夜中的第十二夜才会的“破春水”，长青又是张文澜的侍卫……
奇怪，怎么事情绕来绕去，都和她那旧情郎脱不开关系呢？
她闲逛时，遇到一富商财大气粗，正要将路边一卖身葬父的少妇强抢回家。周围围了许多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出头。姚宝樱面不改色，仍旧蹦跳着走过去。
与富商擦肩而过时，姚宝樱在富商腰间一撞。
富商扭头，看到一美貌少女手中提着他的钱袋子，弯眸望着他笑。
富商：“啊啊啊抓贼——”
一众家丁和富商丢下少妇，扑过去抓姚宝樱。
宝樱在人群中走得飞快，却忽而眼睫一掀，看到了对面人流中抱刀而走的长青。
看到狗官身边的狗腿子，姚宝樱下意识掉头就跑，再冲向富商，又抢走一块玉佩。姚女侠豪爽，将钱袋与玉佩一同洒向周遭看戏的百姓们。富商与家丁们狼狈地冲入人群，而最开始被强抢的少妇，已彻底被遗忘。
百姓欢呼喝彩间，人流中的长青一愣，看到了姚宝樱。
二人一前一后，跳上屋檐。
--
夜色渐起，“十二夜悲歌”的曲调声婉转绕水，水波漾漾，两岸灯火一一点亮。
在前奔跑的姚宝樱重新觑着机会开溜，眼睛一溜，看到了人群中挤过来的一个人。
赵舜：“宝樱姐！”
姚宝樱：“……”
长青的刀当即转弯杀向人群中的赵舜，姚宝樱不得不翻身入人群。人如海浪朝两边掀开，姚宝樱将赵舜提到手中，退到河边，躲开长青的攻击。
赵舜被吓得脸有些白，却喘着气，不忘悄声告诉姚宝樱最新的情报：“我从鬼市回来，杜员外杀不了了，但是暗榜还有一张通缉令——杀高善声。就是张二郎未过门的夫人的哥哥……这高郎君好像不是穷凶极恶之辈吧？”
“刷——”
长青的刀背，抵在了姚宝樱肩头。
姚宝樱瞪一眼赵舜：有什么话，不能待会儿再说？
两边人潮涌动，灯火摇摇，人流好奇地朝他们围过来。把禁卫军惹来，就不好了。
姚宝樱眼珠一转，站在原地，双手相合抵在胸前，哀怨无比地朝长青道：“我和你家郎君心连心，你家郎君怎么把我当狗一样撵呢？”
长青：“你和我家郎君……心连心？”
百姓们围上来，中间的姚宝樱张口就来，泫然欲泣：“是的呀……”
长青眼睛朝旁边斜，有点儿若有所思。姚宝樱顺势看去，隔着汴河，她仰头看到灯火通明的樊楼一间雅舍的竹帘剪影，帘上是一道秀颀的人影侧坐。
姚宝樱：“……”
……晦气。
长青收刀：“隔这么远你都能认出来我家郎君，可见你们确实心连心。”
姚宝樱：……更晦气了，怎么办？

第14章 腰间仗剑斩愚夫3
诚实说，汴河对岸所照的樊楼窗边剪影，是看不出那人是张文澜的。
夜渐昏，灯渐亮，烛火映竹帘，竹帘上那道腰背秀拔、侧脸轮廓清晰的影子，一看就是美人骨。但并不是世上所有美人骨，都是张文澜。姚宝樱眼神是好，可她三年不见旧情郎，不至于瞥一眼，就觉得那人必是张文澜。
……毕竟前两日，她就认错了呢。
那日五更天，她与赵舜去看北周官员上朝，不就把宰执张家大郎的背影，错认为张文澜了吗？
所以她是绝对不可能凭剪影认出张文澜的。
但是架不住长青眼睛往那里瞥啊。
长青一个一月十两月俸的贴身侍卫，他眼睛瞥的方向，必然是张文澜的方向。姚宝樱凭常识觉得那是张文澜，长青凭什么一副“你俩果然藕断丝连”的了然神色呢？
姚宝樱想和人理论一番，但又觉得如果理论了，显得她多在乎张二郎一样。
尤其是，她一声不吭呢，被她抓过来保护的赵舜在旁边，小声安抚她：“山鬼皮、狐媚骨，咱们不吃亏。”
姚宝樱睨他一眼。
赵舜忙端正态度。
这会儿功夫，夜市初开，街巷间人流如涌。谁不爱看热闹呢？汴河边这出热闹，引得百姓们全都挤过来围观。姚宝樱想跑，路的一边，全是人；路的另一边，是汴河。
姚宝樱陷入思考：……张二郎克她。
唯一的好消息是，先前卖身葬父的少妇，已经在混乱中悄悄溜走了。
姚宝樱掀起眼皮，审时度势，在围观百姓越来越多前，她眼珠一转，看到了汴河上悠悠划来的一条窄身竹船，还有，几点零星小船。姚宝樱有了主意，便仍做出痴男怨女的幽怨模样，哀叹一声：“我还能如何呢？自然是跟你一道去见我的心肝肉呀。”
百姓们：“哇……”
“现在的小娘子好大胆。”
“世风日下啊。”
赵舜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目瞪口呆看向旁边少女。姚宝樱朝他眨一下他，他瞬懂，默默往后方的人群中退，争取不吸引对面的长青大侠的注意。
长青的注意，全在姚宝樱身上。
他面色古怪地看着这个少女，欲言又止半晌，叹口气。
姚宝樱声调婉转轻软，唱戏一般十分投入，连岸边水上流动的“十二夜悲歌”的小曲声都被她压了下去：“这些年，‘你追我逃’的戏码，我也十分厌烦了。既然你家郎君对我情深似海，我自然也被感动了。我这便与你回去，见你家郎君吧。”
长青：“唔……”
郎君有说要他逮捕姚女侠吗？好像没有。
但姚女侠说她与郎君“你追我逃”，如今看来，倒是挺准确。不然郎君为何就坐在河对岸，恰恰被姚女侠看到了呢？
长青悟了。
周围的百姓们也悟了，一个个说着“想来是破镜重圆”“好是痴情的郎君”，让开了路。长青朝姚宝樱做一个“请”，姚宝樱手背后，矜持道：“你来带路。”
长青竟真的老实地在前带路了。
赵舜；……宝樱姐，你欺负老实人，不心痛吗？
但赵舜当然不会开口，长青转身一瞬，他当即如一条滑鱼般，快速往后跑，重新溜入了人群。这一次，他是看准空档，如泥入水。长青听到动静，扭头一看，对上姚宝樱真诚又无辜的眼神。
长青：……真是弄不明白他俩之间的事。
长青在前，他听到身后小娘子轻盈的脚步声，知道人跟在身后，便也不多想。
姚宝樱装模作样地跟在长青身后，河岸边百姓看到没有热闹看，悻悻散开。姚宝樱低着头，余光看着两边倒影。汴河上的那艘窄船终于靠了岸，姚宝樱脚在地上重重一蹬，登时斜飞向船只，踩上船舱，跃水而走。
夜幕下，汴河上船只零零散散亮起了灯火。
渔家捕鱼船，商贩卖货船，歌女游湖船，旅人赏景船……身形婀娜的少女鞋履点水，身如彩燕。她在船舱顶一踩而过，越着水花，溅起斑驳涟漪。
长青回头，转身追去，踩上船舱，一掌劈向那逃跑的人。
一只船溅起水花，眼见船上一少女女客惊叫一声，要被晃下水去。姚宝樱飞身扑来，搂住小女客的腰肢，将人送回船舱。姚宝樱面窄眸清，稚嫩娇俏，如花蝴蝶般翩然而来，又在身后追杀者冲过来时趔趄而去。外人看着
潇洒，姚女侠实则狼狈。
人影已走，小船摇摇。
女客心跳噗噗，羞红了脸，趴在船舱头去看那热闹，身后嬷嬷惊呼：“公主别乱跑……”
长青忙缓住自己动作，长喝一声：“姚宝樱！不是你说要与我去见我家郎君吗？”
姚宝樱踩在一新的船头，朝他扭头做个鬼脸：“我的魂儿跟着你去呗。”
她再掉头，长青被激出几分火，不想追也要追了。
而短短时间，如此热闹吸引了两岸客人，也吸引了樊楼中的贵人——
竹帘半卷，烛火如萤，于雅室独酌的张文澜倚在窗栏上，俯身朝下望来。
--
姚宝樱在水上船只间跃水穿梭，和长青一前一后。长青紧追不放，两岸百姓与船上客人又重新围了过来，让她好生烦恼——原以为长青没这么执着呢。
总不好让她跳水吧？
衣服湿了好麻烦的。
一片混乱中，姚宝樱听到不知哪里的船只中传来几个女客的轻轻吸气声，她们说：“好俊的大官。”
俊的？
哪里？
好奇的姚宝樱扭头张望，抬头间，猛地看到了上方的张文澜。
烛光照水，光影流离。烛火明灭间，张文澜正倚靠着窗棂，俯看着下方水面上的追逐戏码。
刚刚送走贵客，张文澜在雅室中休憩一二。他听到外面河面上的吵闹声，打开竹帘，意外地看到了正正停留下自己视野下方的姚宝樱。
……这一次，真的不是他的安排。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她踩在樊楼高处正下方的一方舱船顶。游船要过石桥，她仰着脸，粉白相间的衣带缠上发鬓，眉眼间沾着被溅起的水汽，湿润清亮的眼睛带着亮晶晶的笑意，猝不及防地投进张文澜的眼中。
张文澜垂下的目光带着倨傲审度。
绯红官袍加身，衬得一整个水面都透出几分氤氲迤逦色。
夜间起雾，火光照水。水上与屋中摇曳的光映在他眼中，重重间，生出一整片葳蕤焰光。他大约刚处理完政务，私下独处，总有几分慵懒色。他俯身撑脸，眼下这份慵懒色与他此时的无甚表情相配，托着他那身衣摆微扬的官服，如一滴胭脂，晃荡着滴入汴河。
滴答。
姚宝樱的脸，也被滴上了那抹胭脂。
长青追来：“姚宝樱，站住——”
姚女侠回神，身子一晃，生出几分恼意。她冷冷剜上方的张文澜一眼，口上嚷道：“长青大哥你看，你家郎君在偷看我呢——”
长青猛地抬头，果然看到了自家郎君正俯眼看他们。而他又听到耳边一声“噗通”巨响，他一扭头，看到姚宝樱跳下了水。长青咬牙，跟着跳水去追。
但是长青是北方人，水性不好，哪比得上那朵樱桃花成了精，一进了水，黑黝黝中，就溜得没了影。
高楼上俯看看他们的张文澜低垂着眼皮，想到方才某人那个微恼的瞪视，他弯了下唇。
这一下，当真是胭脂入水，绮丽风流。下方女客们惊呼连连，楼上半开的竹帘却“啪”一声，盖上了。
--
赵舜千辛万苦地跑去河道下流，终于在河水快与臭水沟交接的岸边，把他浑身湿漉漉的宝樱姐拉了上来。
他扶住姚宝樱在桥边石墩上坐下，给人披上一件氅衣，又递去巾子。
看到她这样狼狈，坐在月光下发抖，赵舜有些不悦：“我真不懂，你为什么吓得跳水？张二郎不是说与你分开了么，为何还追着你不放？”
姚宝樱黑着脸。
她用巾子擦自己的湿发，白他：“难道我骗长青说‘我和你家郎君心连心’，这种鬼话你真信了？我是路见不平，吓唬一个强抢民女的富商，才落到长青大哥手里的。只是周围百姓不知情，我怕那位被抢的姐姐重新引起注意，才不说的。”
赵舜怔然，看着姚宝樱出神：他一向知道宝樱姐心善，只是没想到……宝樱姐这样厉害。
赵舜沉默一下后，重新在脸上挂笑，殷勤地过来嘘寒问暖。
而姚宝樱缓过来，低头一看身上的氅衣，一下子炸了：“怎么是这件？！”
——红梅映雪，蜿蜒至衣摆。
怎么是这么晦气的衣服啊？
赵舜斜睨她：“因为你是财迷，我们明明赚了五百五十两，但你却舍不得给我们置办行头。你宁可把钱都撒出去，我俩依然吃了上顿没下顿。”
姚宝樱狡辩道：“街上的乞丐那么多，穷人吃不上饭，你怎么这么冷血，一点不同情人？而且我短了你的吃食吗，钱都是我挣得！你跑不过官府人，还天天等着我救你呢。”
赵舜：“你嫌弃我吗？”
宝樱笑眯眯：“不嫌弃。”
赵舜一愣后，转过自己微红的脸颊：“那咱们琢磨着杀这个高善声，也是为了赚钱？”
姚宝樱“唔”一声。
赵舜：“怎么啦？暗榜如今就两个名额，杜员外躲着不出门，只有高善声这个选项啊。”
姚宝樱拢紧氅衣：“唔……”
赵舜猜测：“你莫不是终于觉得‘刺杀朝廷官员’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我们会被通缉，而你那个旧情郎绝不会放水？”
姚宝樱的脸埋在白绒毛间：“唔……”
赵舜又猜：“要么你是觉得，这个高家大郎和杜员外不一样，目前没看到他做什么恶事，欺压什么百姓，咱们杀人不占理。你觉得咱们应该先去调查一番，再杀人赚钱？”
姚宝樱轻声细语：“调查是自然要去，但不是全部理由。”
赵舜洗耳恭听。
姚宝樱有点儿纠结，有点儿困惑，还有点儿尴尬。
她小声：“高家大郎是张二郎未来的内兄，高家大郎的妹妹是张二郎未过门的妻子，我去高家……是不是有点儿不合适？”
赵舜认真问：“你打算闹事，毁了人家的婚宴，抢走新郎？”
姚宝樱跳起：“呸呸呸，童言无忌，不要说这么可怕的事啊——”

第15章 腰间仗剑斩愚夫4
姚宝樱既然不是要去闹人家的婚事，那去高家调查一下暗榜上这个“高善声”的为人，便不算错了。
临近四月的婚期越来越近，高家对这桩婚事，却依然有争执。
这日午后，高善声从官署回府，便被妹妹的侍女叫去内院说话。
高善声僵立半晌，脸色灰败。
他几乎猜得到妹妹要说些什么，可是如今情势所逼，又能如何呢？先前他派去刺杀张二郎的杀手有去无回，连个尸骨都寻不到。他忐忑数日，担心张二郎审问出什么证据，对他发难。然而头顶那把悬着的刀，始终没有落下。
那把刀一日不落，他便一日不得安宁。而此事是他主使，他甚至无法向自己攀附的大人物求助，免得被张二郎再抓住什么把柄。
高善声这几日焦虑之下，嘴角起了疱疹。眼下婚事大约是他和张二郎心照不宣的缓和关系的大事，他希望促成这门亲事，好让张二郎看在姻亲面上，不与他算账。
妹妹又闹腾什么呢？
因有了这重顾虑，高善声去内院见妹妹时，语气便比往日强硬很多。
高善声：“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张家是关中大姓，若非先前战乱害得关中战火频频，张家零落，张二郎的婚事，也落不到我们这样的小门户。若要在汴京站稳脚跟，与张家联姻是最妥的法子，你莫要不识好歹。”
他的妹妹，高善慈，闻言，脸色刷一下苍白。
旁边侍女为此不忿，高善慈却拦住了侍女，只垂着目，轻声与哥哥说：“我亦知张家是士族大姓，若非非常时期，我绝无可能攀上张家。但哥哥为何不想一想，张家为何愿意与我们这样的家世结姻？我非洛神女，哥哥也非八斗才，高家在他们眼中，更不过是乡下农耕小户。张二郎与我们结亲，更像是试图在政务上操控哥哥，吞并高氏，对付他的政敌。哥哥既已选了座师跟随，便不应……”
高善声脸色本就不好，此时在妹妹的一言一语中，煞白无比：“双方皆有所求！若我不为座师做些什么，座师凭什么扶持我？我们皆希望谈和不谈战，把张二郎拉过来，更好向官家施压……你一个闺阁女子，不知我的难处，便不要对政务高谈阔论了。”
高善慈身子轻轻晃了一晃，被说得十分
难堪。她扶着窗下小案，强撑着柔声劝说：“张二郎此人阴鸷……”
高善声：“他哥哥是当朝宰相，与官家是八拜之交，他自己又在礼部任职。如今两国使臣来京，礼部正是最热闹的一部。张家的儿郎怎会不好？若说不配，只能是我家高攀。”
他蹙眉别脸，撑着不去看妹妹眼中的哀色：“……莫要一直任性。”
高善慈便怔住了，咬住下唇，久久不语，眼看着兄长拂袖而去。
她想说并非如此，汴京官场初建，官员们正斗得厉害，他们这样没根基的人家挤进去，只会被碾碎成齑粉。角门边的臭水沟尚有人吃不上饭，来汴京的霍丘使臣对北周态度未必亲近，南周使臣坐山观虎斗巴不得战火再起……天下可做的事情这样多，为何要去追逐名利？
可她又想到这几年，家事凋零，哥哥带着她一个弱质女流，求生如何不易。是否她该帮助哥哥，哪怕明知前方是火坑，也应无畏地跳进去？
她是否真的应该嫁去张家，相夫教子，以微薄蒲柳之身，劝说丈夫照拂自己兄长？
午后杨柳拂风，侍女见女郎心情郁郁，便屈膝退出，将屋舍独留给女郎。而这位娘子闷闷弹了两段琴，又摸了两页书，依然心情烦闷，坐立不安。
她倚在窗前，手撑着下巴，望着满园春景，眼中一点点噙了泪意。
她在这片沉闷春景中，听到了来自头顶斜方向的黄鹂鸟一样的声音：“你就这么不愿意嫁给张二郎？”
高善慈一惊，猛地起身。她抬起脸，看到屋前柳树旁的花墙角边，坐着一个年少女孩儿。
杨柳垂阴，皓壁如霜下，那女孩儿穿着灰色半臂，衣摆与发带被风吹得轻扬时，露出尖尖藕色绣花鞋。她脸窄肤白，眸如春水，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澄然间，让人生起无边亲昵感。
她这样大咧咧地坐在墙头，看着像是邻家爬墙的调皮少女妹妹，但高善慈知晓一墙之隔并没有人家，所以这位小娘子大约是翻墙进来的。翻墙进来，竟没有惊动府上护卫……莫不是传说中的江湖侠客？
汴京竟然有江湖人？
高善慈，心高高跳起，轻轻地吸一口气。
来人，自然是宝樱。
高善慈打量姚宝樱的时候，姚宝樱也在端详着这位闺秀佳人。佳人亸袖垂髫，风流秀曼，因方才眼中有泪意，此时微瞠的眼眸水光粼粼，带出几分楚楚动人感。
真是好看。
姚宝樱心里哼了一声，想到若是张二郎，必然能想到许多辞藻来称赞美人。但她只能想到——“好看”。
赵舜装作小厮，去府上打探高家的消息、高善声的为人、鬼市暗榜为何会有高善声的名字这些琐事。姚宝樱自然也要查，她倒并非刻意来见张二郎的未婚妻，她只是跟着高善声来的。
姚宝樱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佳人忍泪的一幕。
窗前高善慈吃惊地仰望着墙头少女，唇瓣微张，似想唤人，却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竟然没唤。
看来张二郎的未婚妻，并非怯懦之人。也是，张二郎的眼光嘛……想来很高。
可姚宝樱又幸灾乐祸地想，似乎他看上的美人，看不上他呢。
活该。
人品不正，遭报应了吧？
姚宝樱便重复问：“你就这么讨厌张二郎，不愿嫁给他，讨厌得都要哭了啊？”
她想一想，勉强为自己的旧情郎找点儿优点：“至少，他长得不错嘛。”
“良配与否，岂能单以相貌论，”看出花墙上的小娘子似乎不是恶人，高善慈叹口气，重新坐下，她大约苦闷久了，很愿意与陌生人聊天，“我怎会因人相貌，便葬送终身。”
姚宝樱：“……”
她望天，眼珠微飘，目光闪烁。
她颇有一种被人当面扇一巴掌的羞怒感，但鉴于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她不想多提，便装作听不到。
高善慈咬唇半晌，似下定决心，与她诉苦：“我曾经见过张二郎的。”
姚宝樱飘移的目光挪了回去：那人人模狗样，极具欺骗性，见了他，怎会不喜？
高善慈：“我哥哥曾带我相看他。当时在街头，两方人士斗殴，张二郎从旁边骑马而过，一道眼神也没给斗殴双方。哥哥说他许是没看见，我却觉得张二郎漠视人命。若一个人对街头闹事都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会是什么？此人绝非表面所见的那般温良。”
姚宝樱：……自己当年若有这种心眼，就不会被狗官的脸骗到了。
高善慈又道：“还有一次，他来高家纳彩。那日府门前有刺客想趁机杀他，他面不改色地与我哥哥谈笑风生，我哥哥都被刺客吓到，他却习以为常，甚至连脸上溅到的血都不在意。一个人若如此不畏鲜血，可见他平日……”
姚宝樱笃定：“他经常被人刺杀。”
她想到城隍庙那夜，几个侍卫一唱一和地说张二郎为官三年有多不易，有多少人想杀他。原来那些，是真的？
高善慈：“……我想说，张二郎也许会经常杀人，才会注意不到自己身上的血。”
姚宝樱咳嗽一声，涨红了脸。
她连忙：“你继续、继续。”
她鼓励人：“我是很爱听你说他坏话的！”
高善慈：“……”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高善慈怅然怔坐，眼中泪意又渐渐重了。她并非苛责他人，她只是对这段婚姻畏惧惶然，何况、何况……她心中，已经……
姚宝樱惊吓道：“哎，你怎么又要哭了？他也没这么、这么糟糕吧……”
她还是可以勉强数一数张二郎的优点的。比如聪明，会装模作样，会哄人，撒谎也不脸红……呸，越想越糟心。
何况这些优点，眼下闺秀佳人也听不进去。
姚宝樱便弯着身，看高善慈难堪地去用帕子拭泪，又背过身，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的失态。
下方抽泣声断续，姚宝樱抿唇，静坐。
柳絮斜飞，姚宝樱看她苦闷哭泣许久，自己那止不住的善心，便又开始冒泡，开始汩汩往外挣扎着溢出来……她实在不想和张二郎牵扯关系，但她又忍不住自己的好管闲事。
姚宝樱望着天，不自在地嘟囔：“如果，我帮你逃婚呢？”
高善慈一怔，然后惶乱摇头：“小娘子莫要胡来。婚期逼近，府中看守甚严，张家、高家都安排了许多人手。我不愿你为此涉险。”
姚宝樱有了主意：“婚宴那日宾客众多，人员混杂，会是闹事的最好机会。你若是铁了心不愿嫁他，我可以帮你一把。”
日光错落，光点斑驳，在姚宝樱脸上轻轻摇晃：“这世上，过得不开心的人那么多。少你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呢？汴京既是浑水，你不愿涉足，便挣出去吧。”
高善慈痴痴抬头，与墙头上少女对视。她心中灰暗，本对前途无甚期许，满心焦灼。而今新的选项递到她面前，饶是她柔弱惯了，此时心脏也砰砰跳起。
她扬着微红眼眸：“敢问小娘子芳名？”
姚宝樱好谦虚：“……啊，称呼我为‘讨厌狗官的路人’便是。”
高善慈被她逗笑，又担忧：“你若因此受伤，我良心何安？”
姚宝樱在墙头晃悠着走两步，回头俯眼，冲那娇滴滴的闺秀眨眼，调皮道：“旁的事我保证不了，但是……从张二郎眼皮下逃脱，和张二郎斗法这件事，我实在太擅长了！
“对了，你们哪日成亲来着？”

第16章 腰间仗剑斩愚夫5
“所以，你只是去高家调查，又给自己揽下了一个‘帮新娘子逃婚’的活儿？！”
“轻点声儿，我只是助人为乐。”
“你不是说你以后再不和张二郎有瓜葛了吗？”
“可是看到张二郎吃瘪，我很高兴啊。何况，我怎么忍心看小娘子哭哭啼啼呢？”
“啊啊啊啊宝樱姐！！！”
“啊啊啊啊你不要叫了，我要聋啦。”
赵舜以头抢地，直撞桌子。姚宝樱难免有些为自己的好管闲事而心虚，扑过去拍背，安抚同伴。
二人缩在平时汴京乞丐才会住的东角楼边通铺房中，是因为姚宝樱自己舍不得花钱，却舍得拿钱去接济乞丐。被接济的乞丐，为二人找了这么个容身处。
夜里，赵舜崩溃半天，冷静抬头，才抬头认真端详姚宝樱。
赵舜说得很慢：“我们来汴京，从一开始要杀杜员外，改成接了杀高大郎的暗榜单子。我们来调查高大郎为人，却又开始帮高二娘子逃婚。宝樱姐，就
算要赚钱，也没必要赚得这么辛苦。你人好心善，但我怕你上当受骗，吃了大亏。”
姚宝樱眨一下眼。
她低头，脸色很静，轻轻嘀咕了一句话。
赵舜听到她那句话后，怔一下，却没再劝更多了。赵舜只说：“不管你做什么，我肯定会帮你的。让我们看看高家邸图吧。”
姚宝樱朝他弯眸：“阿舜乖。阿舜先画邸图，我的酥油鲍螺好啦，我闻到香味了，去去就回。”
姚宝樱蹦跳着跑出屋子去找她的美食，屋中少年则垂下脸。昏昏烛火照得他脸颊晦暗不明，少年眸子静黑神色偏冷，与平时追着少女跑的没心没肺比起，判若两人。
姚宝樱从窗口瞥到他的模样，她仍是笑吟吟。
屋里屋外的少男少女，都在想姚宝樱方才和赵舜说的那句话——“不能因为他，改变我。”
是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姚宝樱的旧情郎是那样心机叵测之人，姚宝樱痛恨那人的伪装，却又确实在那人那里得了大教训。姚宝樱花了三年时间才敢重出江湖，维持这份侠骨仁心，已然是很了不起了。
可是赵舜又想，善良的人容易被利用、欺负，他得跟着保护宝樱姐才是。
--
同样的深夜，张宅中张二郎的院落书房中，长青也在向张二郎汇报今日战绩。
给杜员外出主意，成功完成；抓姚宝樱回来，任务失败。
张文澜靠着榻边墙，一手手指轻点榻上小几，另一手又在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腿部，感受腿间痛意。
一阵风吹，夜里有些凉了。
张文澜听长青的汇报，在听到那女侠追丢了后，他都不动声色。他只是在听到赵舜又冒出来时，脸色有些不好。
那个少年郎，到底是什么来头，凭什么一直跟在姚宝樱身边？那少年的三脚猫本事，甚至还不如他。
姚宝樱在做什么？
莫不是她就喜欢带着一个废物，照顾废物？
三年前照顾他，还没照顾够吗？
他哪里比不上……算了。
都是小事。
长青的汇报已经结束。起初，他见二郎越听，脸色越冷寒。但听到最后，郎君竟然重新心平气和，甚至笑出了声：“心肝肉……魂儿来见我……哈，她可真敢说。”
他仰头闭目，烛火稀疏落在脸上。
他想得到她那样说话的神情有多灵动，俏皮。他还想得到，傍晚时他与人谈事、约在樊楼，他开窗朝下俯望她，她昂头看他时，少女脸上一瞬间染上的胭脂色。
她看到他了。
看到他，她竟然会不自在。
张文澜眼睫飞扬，重新睁目的眼中流光若金，漾漾间生波。
长青：“……”
疯了吧。
看着像是“疯了吧”的张文澜一边摩挲着微痛的腿部肌肉，一边和长青奚落道：“若我所料无差，她会被你发现，必然是又傻乎乎去帮人做了什么好事，别人未必领情。”
他柔声：“不过无妨，跑了便跑了。今日是意外，我本就没有今日抓她的计划。”
这一下，长青意外了：“所以姚女侠说的回来见二郎的话，当真是她胡诌。郎君今日根本不知道她在那里。”
张文澜心想：这便是心有灵犀。
昔日二人决裂，她大哭着说她与他毫无默契，互不了解。可二人今日傍晚于汴河偶遇，这就是默契。
张文澜道：“先安排下月婚事吧，至于她……她已经在一点点进入我的网中了，总有收网的时候。”
不过，张文澜沉思片刻，又觉得一丝一毫的机会也不能放过。张文澜抬起眸，烛火照得他眼睛濛濛金光，神色微扭。
张文澜轻声细语：“把机关师打造的那只大鸟笼，运去婚宴上的高家。”
长青悚然一惊，不可置信郎君竟真的要用那种东西。
张文澜的手指点着桌上的清水，在平方小几上勾划几个字。清水洌冽，将他笔下那几个字连在一起：
杜员外，高氏兄妹……然后便是，“我”。
张文澜盯着桌上几个字，把其他几个字用水抹去，独留一个“我”。
入我局，陷我怀。身空留，心何去？
……这一次，我要你的心。
--
四月初五，天日大吉，乃是张家与高家联姻之日。
论理，张二郎父母早亡，那么当朝宰相，即他的亲兄长张漠，理应主持这场婚事。但张家大郎张漠常年身体不好，平日上朝机会都不多，便连今日这场亲弟弟的婚宴，张漠都不参与。
倒是皇帝派了昭庆公主去观礼，让昭庆公主代皇室送了贺礼。
攀上张家，任谁都觉得高氏门楣有望，扶云直上时日可期。于是，不提私下那些龃龉，高家大郎高善声，花了大力气在妹妹这门婚事，绝不能让前来观礼的朝臣、百姓觉得高家寒碜，远配不上张家。
天未亮，高家华灯已挂，满府彩结栏槛。
日头方出来些，来登门的客人们多了，高家的丝竹声，奏得更加响亮。
而张家讲究古礼，早早便派张二郎出门迎亲。只是出府前，张文澜与张家长辈告别时，张家长辈听他咳嗽了两声，再看去，张二郎长身单薄，脸色微白。
一旁的长青看懂了长辈们的眼色，回答说：“二郎连日夜里开窗写折子，受了凉。”
几个长辈脸色不虞：风一吹就受凉的体质，暂且不提；大喜之日得风寒，听着便不吉利。
但不管吉利不吉利，张文澜都悠悠然出门，前去高家迎接新嫁娘。
用来接亲的花檐子用金钿珠翠装饰，四角垂下绣额珠帘。一眼望去，濛濛如红霞雪雾，看不清里面布置。新郎官出府，绯衣卓然，花胜簇面。
傍晚时分，红霞铺天。出府窄巷间，车水马龙，人群络绎。侍女们提着花篮隔开人群，去发放金叶子。众人忙着抢金叶子时，张文澜登上马，又侧头掩袖咳嗽两声。
临出门前，他饮了点酒，好打起精神。想来一个小风寒，影响不了他今日要做的事。
他朝长青望去一眼，长青颔首，表示一切妥当。
而结亲队出门，乱糟糟的人流中，众人便注意不到，长青带着几个侍卫悄然离队，抄小路前往高家，并未与他们郎君同行。
从张家到高家，重重繁闹中，姚宝樱终于挤入了高家。赵舜去做其他布置，姚宝樱溜入了新嫁娘的闺房中。
黄昏时，屋中灯烛已经晕然。高善慈冠帔灼灼，裙裾下露出尖尖珠履，她手持珍珠却扇，坐于床端。吉时一点点接近，围着她的嬷嬷侍女们吵吵着吉祥话，高善慈则频频朝贴着“囍”字的窗扉看。
在她握着却扇的手再一次被汗水打湿时，她听到一个少女声音插入人中：“新郎官马上要来了，新嫁娘要去更衣吗？”
高善慈猝不及防抬眼，满目彤光中，她看到了姚宝樱——
少女冲她笑。
高善慈提着的心脏一下子回去一半，周围嬷嬷侍女尚且狐疑。不知道姚宝樱怎么做的，她轻轻松松几步就挤过一群人，牵住高善慈的手，要带新嫁娘去更衣。
旁边嬷嬷欲拦，姚宝樱回头，俏容一沉，训斥：“放肆！我家郎君的车驾被堵在外面，怕新嫁娘等不及，要我提前来看，你们敢拦？”
众人看这小娘子生得清秀又伶牙俐齿，当下信了：“二郎真是体贴。”
姚宝樱趁乱抓着高善慈的手，沿着后门跑入一层层廊庑，越走越快。
为了混淆眼目，姚宝樱今日穿着碧青色上衫，系一条胭脂红罗裙。她发挽小髻，乌鬓插满流苏钗子，如此再和高善慈走在一起，新娘与平常小娘子间的界限，便越来越模糊。
一路春幡雪柳，仆从遍布。曲乐声声中，姚宝樱抓着高善慈疾走，眼角余光看到各个旮旯都是逡巡侍卫。
高善慈抖着唇：“我走不了……”
姚宝樱轻笑：“相信我。”
两个小娘子在廊下找路，姚宝樱往廊口花墙外一瞥，瞥到了堪堪挤在人中的赵舜少年。隔着草木假山，赵舜朝她轻轻一点头，转身溜入人中，去制造混乱、寻找机会。
姚宝樱和高善慈缩回穿廊，突然听到外面司仪唱道：“新郎官到——”
姚宝樱心脏一咚。
--
张二郎在高家下了马，身子微晃。高宅门前所挂的灯笼光
惨红，他因风寒而骨缝犯冷，又因之前饮的酒而半身发烫。
高宅前花阵酒池，张文澜在簇拥下踏上府门前的青布毡席。在高善声引路时，有一个梳着黄包髻的嬷嬷凑上来赔笑：“二郎真是细心，特意送了侍女提前入府，安抚新嫁娘。”
青灰的砖绊得人脚下一跌，当然也可能是病惹的。张文澜被烧得混乱的大脑，出现一瞬静然。
……那一丝一毫的机会，到来了，是么？

第17章 腰间仗剑斩愚夫6
高宅前的鞭炮声中，张文澜尚未进门，先轻声，莫名来了一句：“什么侍女？”
就站在他左手边的高善声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高善声忙转头望去，见今日的新郎官不入府，黑眸白底，血丝浮动，在大喜之日，用这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嬷嬷。
嬷嬷后知后觉，心里先一慌，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勉强：“就、就是一刻钟前，新郎官不是派了侍女来陪同我们娘子……”
高善声当即：“荒唐！此事我怎不知？”
张文澜玩味：“我也不知。”
高善声：“那侍女在哪里？妹妹呢，还在闺房中吗？”
张文澜明明长得清风朗月，此时阴沉沉的眸子盯着人，来接引的嬷嬷侍女们齐齐慌了。她们想到那侍女说带着高二娘子去更衣，而今、而今——
“着火了——”高宅后院，一处火苗窜天，打断了高宅门口的喜事。
高善声脸色刷白，身子一晃。可还没等他承受这种打击，另一个方向传来咋呼喧声：“着火了，快来灭火——”
张文澜眼皮轻轻一跳。
分明是不吉之兆，可心中那份妄想一旦生出，便再也压制不住。
张文澜猛地推开挡路的高善声，扣住那个多嘴的嬷嬷。红袍扬袖，宛如烈火焚身，也烧着他的声音：“高二娘子在哪里？带我去找人！”
被甩在后方的高善声一时间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时，而府中两处地方相继着火，惹得旁边观礼的宾客们窃窃私语。何况前宅还有昭庆公主代皇帝来贺喜，火灾若是冲撞了公主，可如何是好？
于是，分明心知不妥，可高善声左右为难之际，没有第一时间去追张文澜，而是着急地呼唤仆从：“来人，灭火！莫惊扰了客人——”
--
高宅东北角着火，西北角也着了火。
两处火灾只差着一炷香，在后院躲藏的姚宝樱带着高善慈，心里轻轻地跳了一下。
两处火灾？
糟糕。
她意识到事情出了点儿自己不知道的意外——她只安排赵舜在西北角放火，好引走后院一些仆从。这东北角的火灾是怎么回事？
今天放火的人不只有自己这一拨，还有一拨人。
如今关头，也容不得姚宝樱细想。她只祈求闹事者越多越好，情势越乱越好，方便她带高善慈走便是。
二人在长道上疾走，高善慈跑得喘气，跟不上姚宝樱。姚宝樱急得不行，转身抱住佳人的腰，要不管不顾先带着新嫁娘用轻功走墙壁。她回身时，错乱的绿植后，一丛人影呼啦啦过来。
姚宝樱看到了绯色衣袍，吹打弹唱的乐者，还有引路的嬷嬷。
那嬷嬷满头大汗，眼睛却尖，远远看到了冒头的新嫁娘和小娘子，声音拔尖：“二郎，高二娘子在那里！”
张文澜抬眸望来。
花团锦簇间，身着嫁衣的娘子一闪而过，另一道身影缩回灌木后。那两道纤纤身影朝后面的方向又走又跑，步伐错乱。
逃跑路上，姚宝樱回头间，猝不及防，隐约看到了她的旧情郎。
那双狭长的、倨傲的眼睛，穿过灌木草丛，如一把尖刀扎人心房。
姚宝樱心慌意乱：“快走！”
她听到嬷嬷们追着喊：“二娘子，新郎官来了，你去哪里？二娘子莫走——”
她也听到张文澜的声音：“追——”
为什么总要“你追我逃”啊？姚宝樱好急，又想，隔着这么远，有花有草有高善慈遮挡，张文澜未必认得出她。
不慌不慌。
他一介书生，没什么好怕的。
--
高宅乱成一锅粥，姚宝樱身后，高善慈此时何其慌乱。
想她一个柔弱闺秀，平日都被哥哥好生保护在家中。偶尔的离家，都是被战乱所逼，跟着哥哥踏上前来汴京的求生路。可即使是那段逃亡岁月，有哥哥在，高善慈也没有慌过。
毕竟，以前没做过恶事。
毕竟，她从未这样心虚。
她听到府中仆从们喊着“救火”声，夹杂着哥哥的喊声“妹妹呢”，还有她不相熟的未婚夫轻柔而强硬的“抓住她们”声音，再有……姚宝樱抓着她的手心出汗，她脚步虚浮，感觉前路无望。
高善慈害怕了：“要不放弃吧……”
姚宝樱回头，蹙眉小叱：“胡说什么？我说了今日帮你，必然帮到底。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高善慈与她相握的手一颤，怔然看着这个少女，眼中神色浮现一些挣扎之色。高善慈发白的唇瓣张开，想要说什么，姚宝樱已经看到一个没人看守的空隙角落，眼睛亮起：“我们往那里走！”
--
姚宝樱带着高善慈东奔西跑的时候，在高宅西北角放火的赵舜混在人群中，一边装作忙乱的样子，一边寻机会往高宅南后门方向跑。
他和姚宝樱说好了在那里汇合，如果出了意外，他隐在暗处，还能想办法帮宝樱一把。
只是少年一边跑，一边少不得回头看东北角天边的火光——那里也着火了。
奇怪，今日在高宅居然有两拨人闹事。
另一拨会是谁？是敌是友？
他们自然不知，东北角的火，是长青悄然摸进高宅，提前放的这么一把火。当所有人都去救火时，高宅中轴线上的书房看守变少，长青才能有机会摸入高大郎的书房，找到那张朝廷大臣联笔结盟的书信。
那封书信，是张文澜今日真正要得到的。
长青耳力出众，听到四面八方的“着火了”“新娘跑了”“抓人”。他微困惑，却也不多想，只带着侍卫，一板一眼地执行自己这一方的任务。
高宅自然有人手看守书房，但在今日混乱中，此时也有不少侍卫被从中轴线调走。调虎离山后，长青和几个侍卫如愿跳进了高大郎的书房，翻找书信。
不是这封，也不是这封……
烟雾烧到这里，火光红彤彤在外，一时一刻都变得十分紧张。
长青终于在一个书架的机关木匣中，找到了他想要的书信。他将一封作伪的书信放回木匣中，收好真正的书信便要走。旁边忽然扑来一道劲风，朝他手中的书信抓来。
长青与身后侍卫们齐齐出手，那冲来的人与他们一样，面布覆脸，一身黑色武袍，藏头藏尾。双方皆争夺那封书信，寸土不让。
烟雾缭绕，书房中的打斗却十分静谧。
长青在打斗间，冷不丁看到那人清黑的眼睛。他脑子嗡一下，失神一刻时，前方冲力排山倒海。他被撞飞，后脑勺磕上书架，一整排书架都轰然朝后倒。长青和侍卫们生怕高大郎事后发现书房打斗痕迹，忙转身去补救。
就是这个功夫，敌人撞来，手指扣向了长青手中的信纸——
“刺拉——”
一张信封，被撕成两半。
长青与敌人手中各执一半，双双愣住。
二人对视，都盯上了对方手中那半份。在这时，府中忙活的高家大郎高善声，终于意识到书房这边不安全，派了人过来——
“快、快！去检查书房！”
跟随长青的几个侍卫冲出屋子，和高宅的护卫们打斗到一处。长青翻上书房的横梁，敌人也翻上来。打斗剧烈又无声，在书房门被打开时，二人再对视一瞬，少不得放弃对方手中半封信，先糊弄住高大郎再说。
--
再说高善声发现府中有人闯入纵火，他心惊无比，不知敌人是来杀张文澜的，还是来劫持自己妹妹的。
高善声喊着人去保护新嫁娘，而新嫁娘被姚宝樱带
去了南方向后院的一间灶房中，紧张不已。
姚宝樱脸挤到门缝前，看了看外面动静，舒口气：“好啦，他们都跑到前面救火去了。咱们只要能出这道门，离成功就更近了……高二娘子，你还好吧？”
高善慈似乎有些魂不守舍，愣了一会儿。
如此关头，姚宝樱也不计较。她瞅准时机，朝灶房后门的门缝外弹了一颗石子，把那里看守的侍卫引走后，便要带着高善慈疾奔出去。
二人即将要出门，旁边忽然伸来一手，朝姚宝樱劈来。
习武者的本能，让姚宝樱余光发现黑影扑来时，她为了保护身后的高善慈，不得不上前一步，迎了那一掌。重掌夹着强悍内功击在肩头，姚宝樱闷哼一声，急急后退三步卸力，喉间却腥甜。她此时尚有机会，然而，高善慈松开了与她相握的手。
姚宝樱一愣。
变故发生得极快，只刹那间，她身后的高善慈，被人夺走了。姚宝樱捂住自己肩头，看到高善慈是被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青年扯到了身后。
青年用黑布覆面，鬓角有汗，眸子清亮。他比寻常男子都要高些，明明是一个突然闯入的人物，他将高善慈抓到自己身后时，高善慈竟然挣也不挣。
青年朝高善慈望一眼：“我们走。”
男女相携而立，高善慈望向姚宝樱，抿住唇，神色有些难堪，欲言又止。
一时间，如电劈空，姚宝樱明白了：“你有情郎？！你本来就要逃婚？！”
她质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语气这样急怒，眼睛却霎时湿漉漉的，像一瞬间淋了雨，在檐下躲着的野燕。
高善慈几乎不敢对上对面女孩儿的眼睛，很是仓皇：“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小娘子，你和我们一起走……”
灶房门外，脚步声纷至沓来。
灶房中的一男二女，听到侍卫的声音：“张大人请，新娘往这里跑了。”
屋中，高善慈想伸手来拉姚宝樱，她那情郎却将她拽到身后，反扯掉高善慈身上的霞帔，砸了姚宝樱一头。眼前一团锦绣罩来，姚宝樱甩开那霞帔，青年再朝她甩来一掌。
那青年手上寒光洌冽，分明是兵器。姚宝樱扑倒在地躲兵器时，听到门砰地甩上。待她翻身爬起，门窗已被从外锁住。
门外男女影子晃动，带走新嫁娘的青年抬高声音：“新娘在这里——”
被锁在屋中的姚宝樱眼圈泛红，她呆了呆，怀抱一团锦袖霞帔，心中大骂狗男女。
她尝试破开门窗，听到前门被撞。
隔着一道门，新来的郎君声音放得很缓，宛如凌迟：“夫人，开门吧。这场‘你追我逃’的游戏，该落幕了。”

第18章 腰间仗剑斩愚夫7
恶鬼敲门，可姚宝樱肩膀好痛。
方才那青年和高善慈狼狈为奸，不留情面。姚宝樱怀疑自己肩头必然受伤了，然如今关头，她来不及想太多的——灶房木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咚”声。
姚宝樱透过门缝，看到了新郎官委曳至地的绯袍。
他声音不知为何而那么哑，语调却用着这次重逢以来一贯的平静调子，平静得都有些缥缈游离了：“天色已昏，吉时已到，我们该回去成婚，莫误了良辰。”
要命。
姚宝樱忍痛，仓促地卷起怀中被扔来的那团霞帔，乐观地想如今新嫁娘已经跑了，只要自己别落到张二郎手中，今日还不算太亏。
她捏起嗓子。
“十二夜”中的第四夜，“杜鹃失其声”所代表的哑姑并不是真的哑，哑姑擅长口技，教过姚宝樱几招变声。只是姚宝樱年少稚嫩，学得不算好，但应付一下门外的妖怪，应该还是可以的。
灶房外的门被侍卫们撞击，张文澜负手立在人后。
他早已不是少年人那类清秀纤细的长相，他长身如竹衣摆如鹤，许是当官久了，即使今夜一身喜服，他仍穿出了一身赫赫官威感。夜雾如同毒瘴一样裹挟，青年立在门外，他的长睫毛、双眼睑、深眼窝，都被今日的喜烛灯笼覆上了一重艳色，昳丽幽邃至极。
他发着烧，吃了酒，生着病。
他整个人都有些昏沉。
而在这片昏沉中，张文澜听到了应当属于高二娘子的声音吧：“……郎君，请让开门。”
张文澜蓦地抬起脸，幽静无比地盯着这扇门。
离他最近的侍卫，明显听出张二郎的呼吸，在一瞬间停住。待顿了一顿，张二郎竟然勾了下唇。
侍卫们不解。
屋中准备跑路的姚宝樱，在忐忑自己的变声是否糊弄住人时，她听到张文澜静声：“莫撞门了，让开路，请夫人出来。”
张文澜很自然地威胁：“夫人莫再与为夫嬉闹。”
灶房中的姚宝樱，已经翻身跳上桌子，手叩在窗棂木框上，悄悄观察外面情形。她靠着纸窗上昏昏视野，大约看到门外人手果然让开路，那道秀颀身影仍立在门口。
姚宝樱明明肩膀痛得要死，却在这时，仍促狭地弯了下眼睛。
姚宝樱捏着嗓子：“郎君，我开门了。”
半晌，张文澜温声：“嗯。”
姚宝樱一道指风打向那扇门，给外面人造成门从里打开的假象。木门“吱呀”打开，姚宝樱将手中的一团嫣红霞帔，兜头朝外面的一众人扔去。
这类似暗器一样的东西让门外严阵以待的侍卫们忙活，同时间，她本人手掌聚力，内力作用于窗上，硬生生掰开了那被先前逃跑青年从外锁上的窗户。
姚宝樱翻身破窗，冲着门外那棵与屋相接的古树。
胭脂色罗裙裙摆飞扬，她如一尾伶俐鲤鱼，甩尾游水。旁边却有一道鸿影冲来，抓向她肩头。
是张文澜！
姚宝樱心里暗骂那人果然狡诈，从不信人。
张文澜平日是绝不可能拿下姚宝樱的，他文质彬彬，体质又差，他的三脚猫功夫，还是昔日二人同行去汴京时，姚宝樱教给他的一点保命术呢。眼下他突兀冲过来，本不可能伤到姚宝樱丝毫，却架不住他手抓向的方向，是姚宝樱受伤的肩头。
姚宝樱吸了口气。
青年的手顿住，像发觉了什么一样，冰雪般的眼睛看向她肩膀。姚宝樱哪给他犹豫的功夫，她反身拧向他手臂，要将他甩出去。而三脚猫功夫的张文澜，霎时回过神，另一只手变招，再次袭来。
姚宝樱没心情喝彩一个武功不好的人的随机应变能力了。
她知道他冲过来的原因——就和杜员外府上刺杀那夜一样，张二郎为她造成麻烦的时候，真正有武力的侍卫们有时间赶来了。
姚宝樱分明要退，此时却倏地贴身，反身迎向张文澜。她的面孔赫然朝他扑来，张文澜神色如常，但他听到自己心脏咚地一声，他心情霎时变得难堪。姚宝樱朝他嫣然一笑，拽住他，拿他当挡箭牌，挡了一拨侍卫。
张文澜眼皮不抬，袖中匕首朝姚宝樱挥去。
姚宝樱心里大骂他的无情无义，但她已经争取到了时间，自然也不恋战，腾地翻上了树身，躲入了葱郁树影间。
姚宝樱听到树下张文澜静到极致的声音：“……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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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们齐齐出动，去抓那在树上、墙上跳跃的红衣少女。
侍卫包括高家侍卫，也包括张家侍卫。如今他们认定新娘逃跑和那在逃跑的少女有关，为了避免事态恶化，自然不遗余力地去追捕姚宝樱。
不会武功的新郎官自然坠在最后方。
张文澜就站在门窗被撞开的灶房前，仰头看着那少女的影子在寒夜中急奔。他眼中不知是被烧红了，还是因旁的原因，红血丝跳得他血液汩汩，周身都烫了起来。
……脑海中是她刚才突然折返、朝他贴来的一张脸。
张文澜垂下眼，从袖中朝半空射出三支鸣镝——
三支鸣镝齐发，是张氏如今掌握在张文澜手中的紧急讯号。
鸣镝声响彻高宅时，那忙着救火的高家大郎高善声身子一晃，煞白着脸，抬头看天上一闪而过的箭影。
完了，张文澜被激怒了。
那他妹妹呢？
他妹妹是被刺客劫持了，还是……主动逃婚的呢？
高善声齿关发抖，一时间对妹妹生出又忧又恨的心。可他必须冷静，他必须把新嫁娘交给张文澜，他不能让高家和张家在今夜成为笑柄——
高善声厉声：“看住前院的宾客，就说府上有人
行刺，高家已着人追捕，请昭庆公主和宾客们不要惊慌。
“继续灭火！一个人都不许离开高宅！凡在后院行走的生面孔，格杀勿论！”
高善声本人，急匆匆奔向书房，他要去书房确认一样东西。
当高善声朝书房赶的时候，书房前那和高家侍卫们打在一起的长青抬头，看到了半空中的鸣镝。
长青抽身疾走，转去配合侍卫们追捕姚宝樱的时候，夜闯高宅营救新嫁娘的黑衣人，带着高善慈，到了南后门处。
混乱中，这是逃走的最好机会。高善慈却步伐趔趄，频频朝身后看，似乎在挂念那为他们挡剑的姚宝樱。
高善慈颤声：“云郎，我们等等她……”
夜雾重重，到处挂满红灯笼。丝竹声在前院吹拉弹唱，完全不受后院的打斗影响。高善慈眸中浮起一丝困惑，因她发现，她竟然都不知道那帮助自己的小娘子姓甚名谁。
她原先，并不把陌生小娘子的话当回事，她只是希望今夜的变数多一些，好给她制造机会。但是方才灶房中，小娘子看向她的眼神，冰雪凛然，雪化为水，那样湿漉漉的噙着碎光的眼睛，让高善慈心间发抖……
旁边一个木桶，朝青年和高善慈砸来。
木桶中的水流哗然浇灌，青年武功高强本可以躲开，但为了高善慈，黑衣青年不得不挡在高善慈身前，被洗菜后的脏水淅淅沥沥浇了一头。
青年听到风声袭来，他运掌回击，那人趔趄躲开。
青年睁开眼，看到是一个面白冷眸的少年郎。
少年郎是赵舜。
后院打斗声不对劲、而姚宝樱没有及时赶来南后门与他汇合，赵舜猜到情势有变。赵舜心中想，他早就告诉过宝樱姐，不要对陌生人太好，可他又生怕宝樱姐将他看做是张文澜一样的人，便不敢劝得太多。
如今看，宝樱姐果然被人欺骗了。
赵舜躲在木桶后，琉璃石般的眼珠子盯着这蒙着面的青年，懒洋洋地叹口气：“哎，我武功很差的。这种事，本来和我无关的。”
话虽如此，他仍迎了上去。手边趁手的工具都被他丢过去。那青年武功很高，赵舜显然不是对手。但好在青年身边有个拖油瓶——赵舜终于寻得机会，一掌拍在了高善慈后肩。
高善慈身子一颤，一口血喷出。
黑衣青年招式蓦地变厉，将高善慈拥入怀中。趁机，赵舜趔趔趄趄往北方向跑，口中大嚷：“新娘往南边跑了，快来人——”
赵舜逃得飞快间，抬头看夜雾：宝樱姐，你还好吗？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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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此时，不太好。
但撑住，还是没问题的。
她被侍卫们堵到了高宅的祠堂前，长青骤然到来加入战局，姚宝樱立刻感到压力。
她被逼入祠堂，翻身滚在青砖地上时，看到月光照在青石砖上，青石砖上有些纵横交错的细长影子。那是什么？头顶有什么东西？本能的危险感朝她袭来，姚宝樱觉得这里不对，她不能在这里。
她腾挪飞起，听到四面八方有“咔擦”声。
姚宝樱急了，运起自己的八成内力打向长青，将长青撞翻出去。她想朝横梁上跳，头顶却有红艳艳一片什么东西，朝她兜来。姚宝樱被长青朝下踹去，重新摔在青石砖上。
兜头罩向姚宝樱的，是长青从横梁上扯下来的绯红帷纱。隔着帷帐，姚宝樱看到关住自己的，赫然是一只鸟笼——一只好大、好大的鸟笼。
鸟笼门正在关闭，她咬牙爬起，却在最后要逃出生天的一刻，被祠堂门口扑来的人一下子撞倒。
花香袭鼻，满面馥郁。
红帷纱被风吹扬，一只带着玉戒指的手递来，虎口一滴小痣如同胭脂。
这只手掀帷帐如同掀红盖头，帷帐纷飞下，搞不清状态的小娘子被半抱着，被搂在来人怀中。她胸脯起伏，鬓乱眸晃，朝头顶撞倒她的人望去。
正如一个世间最乖巧可爱的新嫁娘，等待新郎归来。
“咔擦——”
鸟笼唯一的逃生门关闭。
天网恢恢，囍烛高燃，神佛垂目。
姚宝樱看到张文澜冷青的脸，白皙颊上绯红色烧到了眼尾。
红帷帐擦过他的脸，他眼中燃着火，是那种病容与怒意交替的灼意：“抓到你了。”
姚宝樱浑身鸡皮疙瘩泛起，还想挣扎时，他许是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竟又贴着她的耳，呼吸落在她耳畔，危险又轻柔：“是不是被人欺骗利用了……我帮你报仇。”

第19章 腰间仗剑斩愚夫8
祠堂下，金丝鸟笼密密织出一张大网，将那试图脱困的林燕囚于笼中。
为了防止林燕逃跑，鸟笼的主人甚至自己入了笼子，亲自将那只燕扣押怀中。
四面八方围上的侍卫，都彰显这是一出陷阱。姚宝樱仰头，看到的是青年光洁的、线条舒畅的玉色下巴。
如果说，张文澜把她扑入鸟笼，她并非没有翻身挟持他的机会的话，他在耳边低声说的那句话，才是真正困住姚宝樱的陷阱——
“是不是被人欺骗利用了……我帮你报仇。”
那一刹那，姚宝樱呆若木鸡。
她并非草木无心之辈，她刻意不回忆当年两人感情最好的时候。但她从未失忆，她从来没有忘过。
张文澜扑过来时，姚宝樱想到了当年。
--
当年，北周的皇帝还不能完全控制北周国土。她和张文澜一路去汴京，不知穿过多少战火，见过多少生离死别。
那当真是二人最相依为命、又最无助无援的时候。
姚宝樱仗着自己武功好，初初下山入红尘，又有一腔侠义心肠，她什么也不怕。
她还要保护那个文弱不堪的拖油瓶，欢喜地觉得张文澜看着文质彬彬的，才学一定很厉害。他这样的人物要去汴京当官，那一定可以当个好官。好官为民请命，好官可以协助皇帝结束这个乱世。姚宝樱觉得自己在做一桩顶了不起的事。
但她再厉害，两个少年人同行，也会时不时吃些亏。
吃亏最大的一次，姚宝樱和张文澜被困在一座山庙中。她被敌人下了药，动弹不得。她与张文澜说好，夜里他偷偷溜走，去城里找打仗的将军，请将军出兵解决这伙强盗。
明明说得很好。
明明少年郎清黑的眼睛望着她许久，没有说一个“不”字。
明明宝樱已经鼓足勇气，想着大不了拼出一条命不要，和这些敌人同归于尽。
那夜，明明说好了的——
“樱桃！”
姚宝樱手脚无力，内力亏空，她要被强盗扑倒的时候，那个本应已经走了的张文澜却从旮旯角落里冲了出来。
敌人在前，张文澜在后。张文澜手中握着匕首，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砍向那个敌人。
姚宝樱跪在敌人前，手被绳索缚在身后。敌人的刀风让她碎发贴颊飞扬，她面颊沾灰，颈侧渗血，波光粼粼的眼中倒映着那个朝她扑来的张文澜。
敌人凶煞，火星燃衣。张文澜脸色极白，眼中星光洌冽，孤绝到近乎平静。
他瘦白的脸一向好看，常常让宝樱偷窥。可是那一夜，他的脸出现在宝樱视野中时，宝樱眼睛一下子通红，变得湿漉漉。
她在黑夜中仰望着他。
万千委屈与酸楚同时到来，不能理解与感动难堪变成同一阵线。她便那样噙着一汪泪，看他明明不敌，还不走，还说要保护她，救她。
笨蛋。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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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她还年少，今夜被高善慈摆了这么一局，此时肩膀又痛得厉害。而她那有病的旧情郎在她耳边呢喃这么一句，一下子就勾出了姚宝樱的委屈。
此夜委屈与当日记忆中的委屈在一瞬间重叠。
她理智上知晓如今的张文澜不值得信任，但是当高善慈那样对她，而张文澜说“为你报仇”时，姚宝樱情感上的酸楚爆发一瞬，心间怔忡。
而正是这个怔忡刹那，让她错过了最后挟持张文澜逃脱的机会。
鸟笼门关上，侍卫们林立在外，看上去，姚宝樱不可能有机会跑了。
姚宝樱：“……”
她觉得，这么点儿破事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可是那一刻的委屈，让她眼圈发红，眼中涟漪起伏，看上去……泪眼汪汪，好似真的被张文澜感动到了。
姚宝樱心中暗恼自己这个体质。
而张文澜紧紧扣住她，觉得怀里的小娘子没有挣扎的意思，他才稍微放了点儿心。
他的头好晕。
本就生着病，方才疾奔来抓她，消耗太多力气，极致的紧张之后，便是脱力。然而张文澜此人一向表面功夫做得好，他微微后退撤开一点，给自己和姚宝樱之间留点距离，姚宝樱也看不出他此时已经在强弩之末。
姚宝樱只看到，张文澜垂目打量她。
她木着一张脸。
张文澜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落到她一双眼睛上，霎时看到了她眼中泪光点点的模样。出于对她的了解，他一下子猜出她怎么了。
于是，姚宝樱看到，张文澜唇角向上翘了一下。
姚宝樱：“……”
他笑了。
他笑了！
他被她这个忍不住泪的体质逗笑了！
啊啊啊啊啊啊！
姚宝樱气坏了，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想着管他呢，还是挟持他好了，就算逃不出去，她也要张文澜跟自己一样倒霉……但姚宝樱的脾气还没爆发，她的脸颊，就被张文澜伸指，轻轻捏了一下。
张文澜俯首贴耳：“冷静啊。你也不想你的同伴，跟你一样落网吧？”
姚宝樱的手指已经压在了他腕上，只要她一捏，他就会重新落到她手里。但他好像压根不在乎生死被人控，仍悠缓慢声：“那个赵舜……不是北周人吧。”
姚宝樱眼睛一瞬间冷下。
张文澜轻笑。
他如今的情报网遍布汴京，甚至一点点在控制整个北周。如果他查了这么久，那个赵舜都如同凭空出现一样，只能说明那个赵舜，本就不是北周人。
除了北周，就是霍丘，南周。选项就那么多，张文澜闭眼蒙都能蒙对一个。
他心里对那个赵舜厌恶提防至极，此时见姚宝樱听他一提那人，眼神就变得警惕，张文澜听到自己心里的恶鬼，冷冷笑了一声。
无妨。
他多的是耐心。
三年都熬过来了，他已经没什么畏惧的了。
张文澜贴着姚宝樱的耳，漫不经心：“其实，我也不在乎你们在胡闹什么。只是我今夜少了个新嫁娘，张家的面子里子都丢了，这可不好。
“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过。高家如今必然煎熬无比，要拿你开刀，找回新嫁娘。你选吧，我只是要一个面子，高善声要的，是你的命。”
姚宝樱抬头，冷冷看着他。
高处的囍烛光有一瞬没落到他脸上，他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如鬼如蛇，窥视着她。
姚宝樱半晌，挤出一个笑容。
她甜甜道：“夫君。”
张文澜脸色平静，却极轻地拧了一下。这种反应，让他的一张俊容，有一瞬显得可怕、扭曲。但也只是一瞬，姚宝樱便见他长睫毛低下，狭长的眼尾上翘，如同钩子一般，似笑非笑地勾住她。
姚宝樱心里打鼓，听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让姚宝樱心里像被一根羽毛扫了一圈，毛茸茸的，好奇怪。
姚宝樱刻意忽视这份诡异，她不放心道：“此时，只是权宜之计。我绝没有偷走你的新嫁娘，你我之间的误会，稍后解释。”
张文澜弯了下眼睛，眼波如春波，春水浮动，旖旎含情。
姚宝樱：……妖怪，你装什么纯善呢。
张文澜语气倒正常：“好啊。”
他俯下身，手臂穿过她膝弯，将她横抱入怀。姚宝樱冷不丁被人抱起，本能地张臂搂住人脖颈。而这个人大约有些虚弱，他起身时，步伐趔趄，差点将她甩脱出去。
心很大的小娘子，当即笑出声。
他黑岑岑的眼珠子看过来。
姚宝樱忙板起脸，低下眼睛装可怜：“是我比较重。”
张文澜不知信没信，但他这种厚脸皮，压根不在意这些小事。姚宝樱腹诽他体弱时，他对她低声：“换上凤冠霞帔，跟我离开高家。”
众侍卫在外，眼观鼻鼻观心，见那娇小女孩儿被他们二郎抱在怀里。张二郎不知怎么骗的人，那么厉害的女侠竟然也不挣，还柔柔弱弱地搂着人脖颈装乖：“哼。”
张文澜：“哼？”
姚宝樱：“……是‘嗯’。”
--
高善声知晓变故，得知张文澜好像抓到了贼人，而自己妹妹踪迹却无人寻到。
这般复杂的情况，不能让前院的宾客们知道。高善声封锁消息，赶去妹妹的院落，便看到张文澜身后牵着一个凤冠霞帔的佳人。
那佳人手中转着却扇的姿势，宛如转着一把刀，非常随意。
然而高善声目光瞥过时，那少女立刻端正仪态，一下子缩到了张文澜身后，用却扇挡住了半张脸。
姚宝樱滴溜溜的眼珠，透过却扇上的珍珠与花鸟，看向高家这位大郎。
这就是暗榜通缉令上和杜员外并列的另一个人啊。高善声看上去只是普通文臣，他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被人通缉到了暗榜上？鬼市暗榜，可不好上啊。
张文澜瞥了眼高善声，一丝反应也没有。他依然作为一个新婚夫婿，在前开道，要把他的新嫁娘带出高家。
张文澜瞥来的那一眼，森然宛如蛇信，激得高善声背脊挺直，布满了汗。
但是不能如此。
这是高家的前程，这是妹妹的前程……不能出错！
于是，张文澜要带着新嫁娘擦肩而过时，高善声一声令下，身后的侍卫们齐齐拔刀。
高善声：“张大人，请将贼人交给在下。”
姚宝樱登时紧张。
她浑身绷起，透过却扇观察四方情形。她不信任张文澜，但她更不信任高善声。若是张文澜将她交出去，她得做好战斗的准备。
而张文澜站在她身前，慢慢撩起眼皮，幽幽打量着这个鼓起勇气拦他路的文臣。
张文澜脸被烧红，鬓角滴汗，他俊容幽静，衣摆飞扬，走路轻飘飘，看着，更像山鬼野狐了。
张文澜淡声：“我确实有一样东西，要交给高大人。”
他朝旁边伸手，长青递出一封信。身后的姚宝樱伸长脖子，看到信封上有字。她是个白丁，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他写的什么字。姚宝樱只看到，高善声收到那封信，脸色刷一下白了。
张文澜递去的，赫然是——休书。

第20章 腰间仗剑斩愚夫9
在这一刻，高善声捏着手中单薄的书信，有些恨上了妹妹。
今夜有贼人，他怀疑贼人和妹妹有关。他早已和妹妹陈清利弊，妹妹为何不为他的前途，不为高家的前途着想？
难道张二郎哪里配不上她吗？！真以世俗准则论，配不上的也该是高氏女！
而今、而今……“休书”竟然在新婚当日、俗礼未成之时，便到了高善声手中。而高善声甚至无颜质问，说不出“为何休我妹妹”这样的话。
他只能想：高家和张家的联姻，绝不能断。自己背后的大人物如果除不了张二郎，就要将张二郎拉入他们的阵营。一纸婚书才是保证，高家先前刺杀张二郎已经失败，这门亲事……绝不能算了。
北周和霍丘的谈判，必须是和亲，绝不能是战！
千思万念自心头过，从姚宝樱的角度，看到高家大郎脸色青青白白，难看非常。她倒真的好奇张文澜给了高善声什么，把高善声吓成这样。便见高善声倏地抬头，好似下定了决心。
高善声齿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烦请借一步说话。”
张文澜抬眸，慢声：“好啊。”
他负手便走，压根没理会身后的姚宝樱。
姚宝樱垂下眼皮，陷入思忖：她原本有点觉得今晚这一环扣一环，自己落到张文澜手中，是张文澜在算计自己。但眼下看，张文澜似乎有他自己的计划……难道她被他抓到，仅仅是“意外”？
他根本不在意她？
姚宝樱摇着手中却扇，悄悄觑着那走去月洞门后廊角说话的两个青年。
她不确定，她要再看看。
而走到角落里的高善声，垂手间，难以启齿，却硬撑着说下去：“今夜高家出了意外，导致妹妹被贼人捉走，误了婚事……但这绝非高家本意。这纸休书，我本无话可辩，却仍厚着脸面，想请张大人给个机会：烦请大人将那贼人交给在下，在下一
定将妹妹平安地送回张家。休书……还请大人收回去。”
两家明明结亲，先前高善声还称张文澜为“二郎”，此时只称“张大人”。
张文澜静静地看着高善声。
高善声鬓角生汗。
他听到张文澜笑了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一个新婚夜逃婚的女人。”
高善声立时：“妹妹绝无可能逃婚，妹妹是被贼人劫走！今夜两地失火便是证据，在下只要审问那贼人，必能审出来……大人将人交给在下便是。”
张文澜：“可我已经不信任你了。你丢了新嫁娘，我再将那小娘子交给你，今夜，谁与我成亲呢？”
张文澜微笑：“让张氏陪着你们一同丢了面子里子吗？”
高善声张口，说不出话。
他半晌低下声音，语气微有些戾：“如此，敢问大人——难道今夜的失火，大人当真觉得意外吗？”
远处婚宴曲乐声悠悠，近处一阵凉风过，张文澜撩着眼皮，神色淡淡。
高善声既已质问，便说了下去：“大人早有准备——高氏祠堂中提前布置好的鸟笼，是为谁准备的呢？我先前便奇怪，大人只说是预防……但今夜真的抓到了一个贼人：一个年少的、漂亮的小娘子。在下不得不问一声，大人真的是想和高家结姻吗？大人今晚要成亲的对象，当真是我妹妹吗？！
“大人心思深沉，布置极多。下官人微言轻，不敢多疑，可今夜大人手边根本没有纸墨，却早早备下休书……在下只能猜，也许大人一开始，就不满意这桩婚事。那又何必将我妹妹扯入局中？！”
张文澜半晌，轻轻笑：“我看你，真是昏了头。”
他语调平静，声音越往后越压得低。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那重官威加着戾气，森冷至极，高善声遍体冷汗，朝后退三步。
张文澜淡声：“我与你留体面，你却丝毫不领情。看来，高氏攀附权贵，在城外欲刺杀我这件事，你也想摊开说了？”
高善声双腿发软，几乎下跪。但文人傲骨，让他绝不会向这种人下跪。他只冷汗淋淋，默然不语。
张文澜头脑被烧得昏昏，但并不影响他对付一个小小高善声。吓也吓了，张文澜便见缝插针，使出一招‘祸水东引’：“我手中捏的证据多的是……我不发作，恰是看在你我联姻的面子上。你怀疑今夜是我的计划，为何不怀疑你背后大人物，当真愿意你攀附我张氏，摆脱他们吗？”
高善声悚然一惊。
张文澜又道：“你所谓的贼人，我带走了。为了今夜这出丑事不传遍汴京，我劝你也不要让人知晓你妹妹被劫走的事。待你什么时候找回来妹妹，我们再商议对外休离之事吧。
“那休书上只写字画押，我可并未写下日期。
“今夜跟我走的，只能是你的妹妹——你听懂了吗？”
高善声无言以对，只好煞白着脸拱手。
他也只能说：“……我定会找回妹妹，给大人一个交代。”
张文澜含笑：“这很难……汴京城布防治安既不由我管，也不由你管啊……这是要从长计议的。”
高善声眼皮一跳，暗惊此人莫非还想借机夺取汴京治安权……他欲染指开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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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无论高善声如何想，这门亲事，都继续了下去。
有高善声和张文澜出面，前院的宾客们并不知晓新嫁娘已经丢了的事情。好在高家二娘子高善慈平时不爱出门，汴京贵人们都不认得她，如此，姚宝樱李代桃僵，扮演高善声的妹妹，前院那些宾客们，竟无一人发出疑问。
姚宝樱踩着青毯，跨火盆，硬头皮跟在张文澜身后。
她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但她现在肩膀还疼着，周围这么多人，已经没有逃跑的可能了。
姚宝樱透过却扇，看到人群中的赵舜。赵舜吃惊地望过来，显然认出她了。赵舜蹙眉，脸色不好，姚宝樱忙晃过肩，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自己之后再想办法和他联络……
姚宝樱的使眼色还没使完，周遭静谧，她抬头，见张文澜回身，正盯着她看。
姚宝樱疑惑。
张文澜：“该上花檐子了。”
姚宝樱：“哦哦哦。”
她走前两步，又觉得不对，从自己脑海中贫瘠的旁观他人成亲场景中翻出一丝经验：“你不应该伸手扶我一把吗？”
张文澜：“怕耽误夫人与情郎诉旧啊。”
姚宝樱目光一凛，心头疾跳，以为他看到人群中的赵舜了。但她又想到他的奸诈，生怕自己的目光变化，会带给赵舜危险。万一张文澜的手下压根没发现赵舜，张文澜只是在诈自己呢？
姚宝樱嫣然道：“夫君真会说怪话，我的旧情郎，不是只有你吗？”
张文澜撩目：“只有……我吗？”
他极薄的眼皮被烧得绯红，其下一双深眼窝中，流金飞跃，似要蓬勃燃烧，焚烧万物，却又生出些许暖色，带着很淡的笑意。
姚宝樱看不懂他这个复杂的眼神。
她扭头不看，去琢磨自己要登的花檐子。她一探头，便被吓得缩回了脖子。然而还没等她抗拒，张文澜就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
他手掌滚烫，灼得姚宝樱腕骨一颤。他力道又极大，几乎拖拽着她。
二人几乎是扑倒在那花檐子上的茵褥，耳边听到“咔擦”声——姚宝樱抬头看这座“花檐子”。
确定了，这就是祠堂中那只关押她的“鸟笼”。
鸟笼已被重新装饰，四角悬挂飞纱流苏。帷帐落下时，黑魆魆天色下，从外看，只觉得巧思连连，看不出这是一座樊笼。
……唯一的钥匙，在张文澜手中。
下方无知的百姓与宾客们，还在夸耀这番巧思：“这花檐子与众不同，可见张二郎对新娘子上心。”
“张大人花这样大的心思讨好高二娘，日后必然也十分疼爱夫人。高二娘子好福气。”
“高大人，你有一个好妹夫呢。”
车下的高善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车上的姚宝樱，瞥见一旁的张文澜手撑着额头，坐得离她十万八千里远，自一上车他便闭目养神，脸色苍白。
姚宝樱哼一声，也扭过头，不理会他了。宝樱心态一向好，她调整好心态后，便不多想，而悄悄掀开车帘，透过金线笼丝，观望外面风光。
她看得欣然时，另一侧的张文澜早已抬目，静静看着她背对他、几乎趴在鸟笼上的背影。
她越不在意，他越恨她。而享受着这股恨意，他又觉得畅快。
本就该如此……一桩桩布局下，他到底让这只没有心的林燕，沾湿羽翅，在他屋檐下徘徊栖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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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张家，自然是拜堂礼仪，期间没出任何意外。
姚宝樱悄悄打量这些面容模糊的张家长辈们，她好奇的张家大郎到这时候都没露面，而她在应付完一桩桩跪拜后，被送入洞房。
姚宝樱捂着自己受伤的肩膀，尝试在屋中走动，寻找疗伤药。
没找到。
外面全是人，大都是武功高强的侍卫，分明是看守。她渐渐明白张文澜看自己看得有多严，便也不再抱有期望了。
重新坐回卧榻，姚宝樱忍着肩膀上的痛，凝望着高燃的红烛发呆。时间一点点过去，听着外面的觥筹交错声，她不禁生出些茫然。
之前坐花檐子时，她还努力不去想。此时，她不得不想今晚该怎么过了。
……若不是三年前决裂，也许今日本就是她与张文澜的大喜之日。
姚宝樱思考间，拍拍自己的脸：打起精神吧宝樱。接下来，你的敌人不是刀光剑影江湖诡谲，而也许是，你的旧情郎，张文澜。

第21章 腰间仗剑斩愚夫10
若不是三年前决裂，今日本就应是他与姚宝樱的大喜之日。
宾客满席间，张文澜如是想。
三年前，他真是喜欢极了她。
如何能不喜欢呢？她长得漂亮，小小年纪就武功那么好，假以时日必成为天下武学一派的大人物。他倒不在乎她正不正义善不善良，但恰恰那时候，她的正义善良面对的对象是他，她一路保护他关心他，好些时候情势艰难的，他都觉得自己是累赘，她应该丢下自己独自逃跑。
但姚宝樱一次也
没有。
起初他冷眼旁观，觉得她真蠢。
后来他喜欢她这份心怀，不觉得这是“蠢”，辩解说是“赤子之心”。他想着，如果姚宝樱一辈子对自己那样好，只围着自己转，那自己便愿意保护她这份赤子之心，不让她被这浑浊尘世改变。
她没出过山门，刚背着她师姐出来一次，就遇上了他。这是她的运气也是他的运气，她若是看惯天下风云诡谲，未必被他的表象骗到，真的觉得他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为民请命的好官。
而在张文澜想来，为民请命，无可无不可。但那之前，他得先爬到权势巅峰去。她不懂这些，他也保护着她不去懂。他围着她的更多的时候，是引、诱。
诱她喜欢他一些。
诱她为他心动，诱她稀里糊涂和他好上。
可即使那样，张文澜也不放心。他总觉得宝樱是一只燕，拍翅振云穿天而过，而他只是寻常人家廊庑下孤零零的一只鸟笼。想留下她，却留不住。
所以，若是能成亲就好了。
有他兄长在，有她家里长辈在，她不敢丢下他的。
所以，夜半三更时，宝樱睡得迷迷糊糊中，陡然发觉一道人影摸了过来。
彼时十五岁的少女虽初出茅庐，却到底在一路护送中生出了许多对陌生人的提防。她瞬间摸刀爬起，见窗子半开，外面雨帘淅淅沥沥，一道濛濛人影站在那里。
少年张文澜轻声：“樱桃，是我。”
屋中少女迷惘，听到他柔声低语：“我可以找你聊天吗？”
宝樱迷糊着说：“是刚到汴京，有了新房子新屋子，但你还是害怕吗？”
“是啊，”门外少年隽白的脸在雷电光下若隐若现，浮起微暖光辉，十足冶艳，“我们在野外都是一起的，你不在身边，我很不安。”
他靠着花言巧语进屋，趁着宝樱困顿时摸上她的床，将她搂入怀中，自背后贴着她。
宝樱压根不怕他，又太习惯他这痴缠劲儿。
何况少年爱洁又爱美，总将自己打理得十分精致。
他气息清甜温暖，面容隽永风流，每每贴上时，宝樱都有一种神志不清般的晕眩感。她蜷缩着身子倒头继续睡，哪里知道她的情郎压根不困，俯着眼，在黑暗中观察她。
好些时候，张文澜很羡慕宝樱。
没心没肺，心性豁达。她的睡眠这样香，半途醒来都可以再次入睡。而他常年精神敏锐又紧张，易受惊易惶然，夜里总睡不好。
他们是这样不同的人，因缘际会强凑一处。
张文澜伸指，轻轻捏一下她脸颊。
她闭着眼，张口轻轻“啊”一声，警告：“别逼我起来打你。”
然而她声音软绵困意连连，听在少年耳中，像一团棉花糖烤着火，细絮很快就要融化了，噙在口中满是糖香，哪有什么威慑力？
少年含笑：“你不舍得的。樱桃待我极好，我心里是知道的。”
他又垂目望她，轻轻托着她细窄肩背，声音熨到她耳边，灼热又柔和：“樱桃，你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我们成亲吧。待我大兄来找我了，我就让他登门提亲。”
他煞有其事：“你不知晓，官场上讲究很多。若我当了大官，就不好娶你了。趁我官职还小，没人搭理我，咱们把婚事办了好不好？
“你没听说过么，‘负心多是读书人’。汴京诱惑那样多，想向我提亲的人也那么多，你就一点也不急吗？樱桃、樱桃……”
宝樱好困。
但他如蛇一般缠住她，一直絮叨，还轻轻柔柔，如同说梦话。宝樱即使不睁眼，也能在他的梦话中继续睡下去。但是淅淅沥沥雨声中，她还是为他的话中内容好奇。
她翻过了身，与他面对面，仰望他，好奇问：“为什么向你提亲的人很多？”
张文澜眼波流动，张口便是一个她最介意的原因：“因为我长得好看？”
果然，她一听就急了。
她伸手去碰他面颊，在黑夜中欣赏一番。大约她真的觉得旁人会跟她一样、为了美色而走不动路，她在张文澜的缠磨下，意志开始动摇。
但她又很纠结：“我偷偷离开师门，师姐若是知道，必然很不高兴。若是我再偷偷成亲，师姐必会打断我的腿，再不理我了。”
她有些不安：“若是我师门不认我了怎么办？”
张文澜便安抚她：“那我们先不成亲，先定下亲事。好不好？”
他很有计划性，他告诉她，他将如何托付自己的兄长上门提亲，又将如何靠诚意打动她的师门。而在姚宝樱烦恼是不是嫁人后就不好走江湖、她都没去过江湖上玩时，张文澜又立刻改计划，说他们可以先定亲，三年后再成婚。
他这样满腹心机，处处为她着想，为她想办法，有几个人能扛得住呢？
宝樱在他的轻哄下，再次睡了过去。
而身后抱着她的少年笑着：“三年后的四月初五，我们便成亲，好不好？”
少女睡得香，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他也不急，俯下身将她玲珑身子贴靠自己心怀，目光从方才诱哄少女时的柔情满满，变得冷淡决然，不容抗拒。
十九岁的张文澜笃定：“三年后的四月初五，我们必然成亲。”
--
三年后的四月初五，本就应是张文澜和姚宝樱成亲的日子。
她还记得这个日子吗？
他猜她不知道。
他还喜欢她吗？
他想他恨她。
三年前得不到的东西，三年后他要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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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细微的裂杯声，让张文澜对面那被敬酒的宾客神色一僵。
这位宾客和张二郎同朝围观，呼唤三两同僚来闹一闹张二郎。眼见张二郎面红耳赤，神色冷静只是饮酒，他们皆有一种古怪的报复爽意：朝堂上张二郎不给他们面子，今夜张二郎成亲夜，可要好好闹一闹他，让他在洞房出丑。
没想到，张文澜倒是对敬酒来者不拒，手中的杯子却裂了。
对面敬酒的宾客：……张二郎不会是记仇，打算日后报复自己吧？
忐忑间，张文澜朝旁边瞥一眼，长青当即面无表情地抱着刀往张文澜身边一站。
对面的宾客们：“……”
他们当即打着哈哈，说时辰不早了，二郎莫要让新娘子久等。如此，张文澜才从喜宴上脱身。
不管高家的喜宴有多表里不一，至少在张家，无人知道高家出的刺客那桩事，这里倒是宾主尽欢，觥筹交错。
张文澜行在长廊中，扶墙而走。
他本就发着烧，再饮了一夜酒，此时状态之差，就算长青不问，瞥一眼郎君那惨然的脸色，也心中有数。
长青：“高大郎书房……”
张文澜摆手，今夜，他不谈公事。
那便私事吧。
长青：“郎君生了病，饮酒又这么凶，恐不会好受。”
张文澜冷淡：“她的酒，我总要喝的。”
长青一顿，没听懂他这意思，便说起其他事：“姚女侠没有尝试破门而出，一直待在新房中等郎君。”
张文澜颔首。
他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神智恢复，侧头：“取一盒纱布、疗伤药来。”
长青本是一个不关心外界事情的人，但好歹二郎每月给他那么高的月俸，他就小小关心了一下二郎：“郎君受伤了？”
张文澜靠着墙闭目，哑声：“不是我。”
--
疗伤药，最终送到了姚宝樱面前。
红烛高烧，满室喜庆。姚宝樱打量着新房中的新郎官，她并不敢多看他的脸，生怕自己鬼迷心窍、那点爱色的毛病发作，便只瞅着他的下巴。
她狐疑他怎么知道她受伤了，又哪来好心给她药？
姚宝樱踌躇间，张文澜俯眼，兀地冷笑一声：“怕我下了毒？”
他肌肤光洁，胡青修理得一丝也无，下颌骨线条锐利，说话间，凸起的喉结微滚，颈上一片猩红流离，好是艳丽。
姚宝樱目光躲开：嗯，下巴也不能多看。
她又仰头定神，刻意放软声音，娇滴滴道：“哪有嘛。我如今和张大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虽然我们还没商量如何脱困此局，但我怎么会不信任自己的盟友呢？我又不像……那谁。”
张文澜睥睨她：“那谁？”
姚宝樱当做没听到，她正襟危坐，装出烦恼模样：“只是我够不到肩膀上的伤，得麻烦张大人帮我。”
张文澜一怔，忍着身体难受，目光古怪地看她。
室内灯火通
明，姚宝樱一身霞帔未脱，金烂烂中，烛火落在她的眼角眉梢，她整个人快被烛火融入，无端多出许多旖旎。张文澜看得，后颈出了一层汗。
可是转眼，他又看到她手指叩在榻木边缘，是一个想动手、又在试探的习惯动作。张文澜太了解她的习惯了。这种了解，让他生出怨恨。
她想试什么？试他别有用心，还是试他对她旧情难忘，今夜做局只为捉她？试他对她情不自禁，还是试他豺狼成性，会对她下毒？
她是愿意对所有男子宽衣解带去试探，还是只对他？
张文澜睫毛低下，眼尾胭脂底上晕着一团水汽，看着既疏离，又诱人：“小慈，褪衣吧。”
宝樱霎时睁大眼睛:他叫谁？！

第22章 腰间仗剑斩愚夫11
“小慈”是谁？
姚宝樱立刻想到了高二娘子的名讳，高善慈。
靠着床柱撑住身子的张文澜，俯眼观察着姚宝樱。
他见她目欲喷火，显然被他惹到。他倒要看看她如今的本事，结果姚宝樱深吸两口气，竟然再一次将火气压了回去，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去扯身上衣物：“脱就脱。”
张文澜被烛火烧着的眼眸，其中神色更幽暗了。
他想起上一次野外追杀时，他招惹她，她也是频频忍火气，忍无可忍才与他争吵。这一次，又是这样。
三年时间，姚宝樱是在做些什么呢？在他研究她的长达三年的时光中，他可以猜，姚宝樱也在琢磨他、研究他吗？
张文澜因为这番猜测，胸臆中已经冰凉的心脏，跳得滚热起来。
下一刻，他就见姚宝樱以无畏的架势，扯开了肩头衣物，朝向他，如同朝向一个敌人，语气硬邦邦：“还不上药？”
张文澜滚热的心脏，便重新凉下去了。
他心里冷笑。
研究他？
她研究猪，都不会研究他。
她压根不将他当男人。
张文澜脸色冷淡，撑起身子，撩袍取药，坐于她身前。
姚宝樱鼓着气，气哼哼地脱掉肩头衣物。清泠泠的男鬼突然靠过来，他身上的花香与酒香同时压来，在昏室床榻间，一下子变得浓郁起来。他贴过来时，宝樱霎时有些僵硬，眼神微飘。
师姐说，男子对于心动的女子，往往克制不住情意。但凡沾点肌肤的事，便容易如饥似渴。
容师兄通常在此时反驳，说师姐莫教坏了宝樱，并不是所有男子，都以情、欲为行为准则。
师姐冷笑三声，却不知是顾忌容师兄，还是顾忌宝樱年少，到底没有再说了。
综上所述，宝樱自己琢磨，若张文澜对她有点儿心思，在她褪肩头衣物、得见她肌肤时，应当有些反应。
她少时与张二郎好上，其实完全被他脸所骗，自身对情爱所知尚浅。然而她如今长大了，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便忍不住猜：张二郎是不是对她……旧情难忘啊？
不然，为何这次她来汴京后，二人总在你追我逃呢？
如果单说仇恨，那也应该把她抓进大牢刑罚伺候，怎么也不该……把她抓到张宅，抓到他眼皮下吧？
姚宝樱的眼睛悄悄抬起，她为自己这番猜测而举棋不定，少不得出手试探他时——“嗷！”
宝樱一声惨叫。
张文澜手中棉签，抬起一寸：“什么怪叫？”
好难听的话！姚宝樱差点被他戳得弹跳起来，差点眼含泪水。她怒道：“娇滴滴的小娘子在你面前，你一点不会怜弱玉石吗？”
张文澜凉声：“那叫‘怜香惜玉’。”
姚宝樱瞪视他：“对！你不会吗？”
张文澜：“不会。你教教我啊。”
宝樱才有的一点儿猜测荡然无存，恨不得掐死可恶的张二郎。
她哪里知道张二郎垂着眼，盯着她胸脯起伏，少女气血翻涌时，肩侧雪白肌肤也如流玉般，在他眼前晃动。
大约是内伤吧，少女肩膀圆润可爱，实在看不出伤处在哪里。云野是武功高手，若今日不上药，明日这肩头，必然青肿得厉害。
但再有伤，她当着他的面这样……
他捏着棉签的手背青筋疾抽，指尖发麻。
他既目不转睛，又在心头那股燥意连连攀附时，眼中的红血丝更密，头更加晕。可他稳稳坐在这里，丝毫情绪也不外泄。
姚宝樱气了半晌，到底是好乖。晓得人家上药是好心，她委屈道：“那你轻点嘛。”
张文澜捏着棉签的手指一颤。
这点动静瞒不过姚宝樱，张文澜朝她扬起眼，温柔笑一下。
姚宝樱惊吓。
他脸色漠然唇角噙笑，看着更吓人了。
但是这一次，张文澜手指再落到宝樱肩膀时，力道是真的轻了很多。他没有使坏，姚宝樱紧绷的精神便松懈，悄悄扭头，又开始观察如今情形了。
他的呼吸好轻。
他一向鬼气森森的，做什么都动静很轻。
他的睫毛好长。
他的睫毛本就长，可以荡秋千。平时他看人时，那么长的睫毛总是生出一片阴翳，衬得那双眼睛更深，更漂亮。
他的脸有些红。
唔，他今夜饮了酒，之前看起来精神就不太好。酒气上脸，脸红是正常的。
啊，他的脸越来越红了……
张文澜掀眼皮，直勾勾地看向她。
姚宝樱心头一跳，被他眼睛这么一看，呼吸一顿，脸颊当即热了。她故作无辜地回视，霎时听到他呼吸乱了几分。
张文澜静片刻，棉签重新压下去，调整气息：“屋子有些热。”
姚宝樱：“你也觉得热呀……我和你说……”
这时候，谁想和她聊热不热。
他手上一用力，压到她肩膀，姚宝樱又疼得要蹿起来。张文澜忽然倾身，将姚宝樱压回去。他脸挨得这么近，烛火给睫毛染上金色的尾翅般的流光。
他目光笔直，姚宝樱同样不躲。
姚宝樱呼吸绷住时，他手指已经裹着纱布，包好她这一片肩头。
这番动作，他做的又快又重，目光始终不离她。少女有些失神地被他托住肩膀，红唇微张，喘息连连。在他动作停住时，二人呼吸几乎贴上，她目中又生出淋淋水光。他抬手轻轻一抹，抹去她眼睛那点湿润。
宝樱一点点回神，发现二人之间距离过近。
似乎她的痛惊到了他，让他跟着一起痛，呼吸跟着一起乱。褪去平日的薄情寡义，他鸦睫黑眸上都沾着水，呼吸间，这样清雅，那股花香更浓了。
满堂红烛，帏纱浮金。他的脸就这么贴在她眼前晃，晃得姚宝樱头脑昏昏：到底谁在痛，到底什么花……
张文澜手指忽然递来，拢上她眉头：“……跟我姓啊？”
宝樱：“什、什么？”
张文澜似为此烦恼：“不是说，但凡皱一下眉，都跟我姓吗？”
姚宝樱一怔，想到了当日野外追杀时二人吵架说的气话。她脸颊飞红，又霎时展开眉头，恼怒推他：“你起来——”
青年身子一晃。
姚宝樱觉得不对劲收手时，他眉尖轻轻拧动一下，身子前倾……“咚！”他歪倒她肩头，晕了过去。她被他压倒，两个人一起滚到了榻上。
“滴答”。
一滴水落在她颊上。姚宝樱发呆着，心里有只尾巴，轻轻地蜷缩了起来。
--
后半夜，天边鱼肚白微亮，张文澜睁开眼。
他很快意识到床褥间只有自己一人的气息。
他掀开床褥坐起，静静地看着屋中高燃的囍烛。烛蜡在桌上积堆成雪，一点一滴，焚烧着他的心脏。
满室冷清，他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眸中阴翳重重、忍无可忍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少女娇俏的声音：“你醒了啊？”
张文澜猛地抬头。
他这才看到，横梁上坐着一个小美人。
她怀里抱着一只青皮果子，窸窸窣窣地坐在高处啃得高兴。从他的角度往上，他看到她胭脂色的层叠裙摆，乱晃的小腿，镶着珠玉的绣鞋。
昨夜霞帔已经褪去，她乌鬓雪肤，好是青春。
姚宝樱从高处埋下脸，问他：“你以为我跑了，坐在这里眼观八方，却没立刻叫长青大哥抓
我……是因为，你笃定我跑不了吗？
“张二郎，你太自大了。”
张文澜抬头：“你下来。”
姚宝樱摇头：“你上来。”
“你下。”
“你上。”
他生出一腔被戏耍的恼意，声音喑哑抬高：“你下——”
他的手忽然被拽走，往上扯去。
“骨碌碌。”果子被从横梁上扔下，滚去床底，与一床百合桂子作伴。
他压根不知道她如何动作的，只感到昏天暗地，自己轻飘飘就被扯飞出去。视野变化很快，张文澜感受到天地间的凉风，他这才意识到姚宝樱踹开窗子，将他拽出了屋子。
姚宝樱拉着张文澜，与他一道站在檐顶。天地间点点星火，一排排屋脊下灯火微弱。天尚未亮起，已经有人醒了。
计划失控，张文澜被气到：“放肆！”
姚宝樱：“那我再放肆一点。”
微暗天光中，她面颊莹白，眸子清亮，指着四面八方：“喏，你看，只要我带着你，长青大哥他们就不会拦我。我轻而易举能带你上屋檐，如果我带你一起走，我想我可以逃出去。等我出去，就把你大卸八块！”
檐上风大，吹得人衣袂翩飞。张文澜振袖站好，与她拉开一点微妙的距离。
姚宝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面上倒云淡风轻，还挤出一丝壮胆的、虚伪的微笑：“何妨一试？”
姚宝樱叹口气，苦恼道：“但是高家出了贼，我猜你们肯定要抓贼。我受了伤，这时候跑出去，就是自投罗网。而且你这么坏，专盯着我。我什么都做不了，何必折腾呢？”
张文澜扬眉。
许是歇了一夜，他虽仍是头晕，精神却好了很多。他彬彬有礼：“小慈的意思是？”
姚宝樱眼皮一抽，压住心里的火气。
姚宝樱蹙着眉，望着天边层云后的红日：“我心中有一个决断，但在我下决定前，看在我们有些交情的份上，你能不能说句实话？”
张文澜侧头，在檐顶寒风中望着她。
他缓缓说：“涉及你我之事，我都是实话。”
她别脸，显然并不信。
但她仍问他：“昨夜在高宅祠堂时，你问我，是不是受了委屈。如果我真的被人欺骗了，你那时候说的帮我报仇，是真心的，还是只是麻痹我呢？”
张文澜看她许久。
他陈述：“你从不信我。”
半息后，他释然：这不正是与众不同？
于是，青年眼底一派温和缱绻：“是真话。”
他这样的温柔，看着像是麻痹她。但在他轻柔目光中，宝樱一点点释然。只要那时候的假意里有几丝真心，便不怪她失神，不怪她被打动。
她虽不用他帮她报仇，但她的感动不能是谎言。
姚宝樱笑起来：“那好吧——张大人，我们休战吧，好不好？
“你留我在府上住段时间，我替你当好这个二夫人。在高二娘子回来前，我们互相忍一忍呗。”
张宅二郎府邸寝舍屋檐，天未亮，云泛金。
张文澜在半明半暗的黎明时刻，凝望着她的笑容、眼眸，他的心飘上一片云，鬼使神差惹上许多灼烫意、酥酥痒意。
他弯眸：“好啊。”
……看，上钩了。

第23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
姚宝樱想，暂时留在张家，是上策。
首先，她受伤了，需要调息。高家没抓到那劫走新嫁娘的贼人必然不甘心，她若离开张家，很可能被高家盯上；
其次，张二郎那日在高家祠堂设下鸟笼，很明显是抓捕什么。新婚那日，张二郎和高善声的态度，隐约看出二人不对付。那么姚宝樱如果想查高善声为什么会出现在暗榜通缉榜上的话，她从张二郎身上入手查，也是一个角度。
最后，姚宝樱总觉得张二郎好奇怪，对她的态度更怪。她若想在汴京来去自如，不好惹上官府人。如果张二郎一直盯着她，很明显她会什么也做不成。她得弄清楚他到底有什么阴谋，又为何她总能晃到他眼皮下。
姚宝樱唯一担心的，是落网在外的赵舜。
希望阿舜保护好自己，千万别跟她一样倒霉。至于其他事，姚宝樱倒不担心，阿舜十分机灵，很多时候，未必不如她呢。
于是，姚宝樱便决定忍下自己对张文澜的厌恶与提防，暂时与他和平相处。
当夜，二人便坐在寝舍的床榻间，以公事公办的态度，商讨二人的底线。
张二郎新婚期间，寝舍中的囍字与红高烛并不收。夜里烛火荧荧，舍中恰有几分旖旎。但若落到悬挂纱帘的床榻间，那气氛便不如何美好了。
张文澜大病初愈，靠着床柱，眼皮不抬：“你不得离开张家。若你离开张家半步，长青便会捉拿你。你如果不想伤上加伤，劝你不要试图挑衅。”
姚宝樱：“你这是软禁吗？”
张文澜：“整个汴京城很快会去抓捕那劫走高二娘子的贼人，自然，明面上的理由，只能说有贼人惊扰了高府。我会对整个汴京的江湖人士下手，你若不想和我在牢里面对面，就不要折腾。身为‘张二夫人’，你若要我那般丢脸，我也不会放过你的软肋。”
姚宝樱：“我哪有软肋？”
张文澜凉凉道：“你的阿舜啊。”
姚宝樱便不吱声了。
张文澜盯她的眼神，如同要剜她肉一样。
她小声说一声“好嘛”，却不见张文澜神色变好。他倨傲无比地盯她两息，盯得她莫名其妙时，他才收回目光，猛地灌一碗药，将他自己呛了一下。
他喝了半碗药，瘫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继续：“还有，张宅所有地方，你都不可随意走动。尤其是最南边的院子，长青会亲自看守。那是禁地。”
姚宝樱心里扮个鬼脸：这不就是软禁？你以为我没法子？哼。
她口上说好，心中却已经被勾起了好奇心。
姚宝樱看烛火摇曳，落在他面颊上。他闭着目，睫长唇红，眉眼过于秾丽。他如此安然的模样，终于有了几分年少时才有的秀色。
姚宝樱看了几眼，他好像有所察觉，睁开眼睛，无波无澜地看来。
姚宝樱想：睁开眼就凌厉吓人，薄情寡义。还不如永远别睁眼呢。
她为自己的幻想而悄然开心，本就天然带笑的眼睛便有了若隐若现的笑弧。张文澜俯着眼，盯着自己手中那碗药，透过乌黑的药汁，看着她那兀自快乐的样子。
张文澜：“十日后回门，你我同去高家。”
姚宝樱觉得不对：“一般不是三日吗？”
张文澜陡然掀眼皮，他语气悠缓中又透着一丝怪异：“你怎么知道三日回门？莫非小慈天天嫁人？”
姚宝樱：……你才天天嫁人呢。
她师姐可是差点成亲的，她能不知道吗？
还有，怎么又是“小慈”。
姚宝樱黑着脸：“要你管？张文澜我告诉你，你说的所有话，我都会去查证的。明明是三日回门，你凭什么说十日？你又包藏什么祸心？”
张二郎好虚伪地表达失落：“我就不能是为你好？”
她瞪着他，压根不信。
于是换他冷笑，他砰地将药碗磕在床沿。
药碗中药汁摇晃，他倏地坐直，身子前倾，看着文弱，却在刹那间有了压迫感：“高善声把你当劫持新娘的同伙，你若是入了高家，以为你能轻易出来吗？你现在受了伤，如果高善声布置厉害陷阱，你未必是对手，而我这种恶人，当然不会保你了。
“我将时间拖到十日，是为了给你时间养身子。但你若真那么想去感受高家的私刑伺候，三日回门倒也无妨。”
姚宝樱张口。
不等她开口，张文澜又流畅无比地继续下去：“而我不愿你落入高家，自然有我的目的。至于这目的是什么，对我避之唯恐不及的小慈，恐怕没心情知道吧？”
姚宝樱：“……”
啊，臭男人。
好能说。叭叭叭一通话，说得那么快，她连插话机会都没有，心里的疑问都被人家解读了。
姚宝樱一时间，又憋屈，又不好意思。她对张文澜充满了不好的设想，此事人家一番好意，似乎是她想多，把人想坏了。
而张文澜脸色这么白，眼睛这样黑，看她的眼神，好伤心，好失落。他衣饰单薄卧于病榻，乌发散颊锁骨伶仃，又掩着手咳嗽，喘息微微，胸前露出一段玉色。姚宝樱望去时，青年侧身遮掩，不让她细看。
姚
宝樱脑子轰地一下。
他与三年前的他形象眨眼间重合。习惯使然，宝樱见不得美人伤心。
于是，姚宝樱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凑过去，小小拽一下那人袖子，戳了戳那人手臂：“你别生气嘛，我说着玩的。”
说完，姚宝樱回过神：……我为什么要关心他生不生气伤不伤心？
少女暗恼，恨自己不是铁石心肠。
下一瞬，张文澜撑起眼皮，自下而上看她。那是一种狐媚般自怜忐忑的神色，摇曳的烛火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眼睛湿润清透，黑岑岑的像湖水中的雨花石。
姚宝樱看得怔住，片刻后安慰自己：我不亏。
姚宝樱心善，方才猜忌人家许多，此时她心中一动，主动赔礼道：“张大人为我着想，我也不能太小气。我一定扮演好张二夫人，当好这个官夫人。”
张文澜心里根本不在意。
但他却生了好奇，问她：“你打算怎么当好官夫人？你是会应酬，长袖善舞，可以与汴京贵人们谈笑风生呢，还是突成大家，精通了诗词歌赋，打算以文会友？”
姚宝樱心里又将他一通骂，面上仍乖巧笑：“夫君又说怪话。我是说，帮你应付你们张家那些长辈们嘛。我听说，你们这种大世家，子弟繁盛，龃龉很多。身为二夫人，我当仁不让，为君分忧。”
张文澜根本不信她的鬼话。
但大约是她说的好听，又弯着眼朝他笑，他便重新端起那碗药，吹着热气，要喝不喝地慢慢品呷。
这样苦的药，他眉目舒展，仿佛是品什么人间美味。
姚宝樱不知那些，她只跪在他身边，突然来一句：“我们何时去拜访你大兄啊？”
张文澜捧着药碗的手，顿住了。
他淡淡道：“为何要拜访我大兄？”
姚宝樱怔一下：“那不是你亲哥哥吗？你成亲了，他都不出面，不对吧？也许你不在意，但我身为二夫人，总是要去拜一拜大伯的嘛。”
她语气生出几分向往。
烛火在她眼中烧出金烂色的熔浆一样的颜色，煞是明媚。
张文澜捏着药碗的手指发白。
他垂眼，盯着药碗中倒映的小美人半晌，才语气转变，轻轻柔柔地问她：“你很想见我大兄？”
姚宝樱被他一勾，以为他真的想听：“自然呀！那可是当朝宰相，官家的生死之交，北周的传奇人物。凡是北周子民，没有不想见你大兄的啊。”
张文澜含笑点头：“让我听听，你有多仰慕他呢。”
少女扬起的脸颊便绯红，眉飞色舞。
张文澜安静地注视她，听了一段姚宝樱对他大兄的吹捧。
张漠，字清溪。
他是张家嫡长子，自幼离家，游学天下。他不光才高八斗，还武艺超绝，在军中和当今北周的皇帝结识。二人志气相投，结为异姓兄弟，有心结束乱世。
天下这潭乱局不知道乱了多久。皇帝和张漠重整北部失地，定国“北周”。大周中兴吊民伐罪，二人不光让北周境内再无战乱，还开始与霍丘、南周接触，大有收复整片河山的意思。
可以说，北周成为今日的北周，汴京城重建，既有皇帝之才，也有张漠之功。
所以三年前，皇帝建都汴京，定张漠为宰相，即便是汴京城那些旧士族大姓，也没有异议。朝臣们对于张二郎靠兄长上位的行为几多不屑，却无人敢否定张漠的功劳。
对姚宝樱来说，三年前，她与张文澜决裂，有一桩遗憾便是，她始终没见到张漠。
那时候，北周皇帝和张漠还在北境打仗，都不在汴京。张文澜到汴京投靠兄长，却要等兄长归来。姚宝樱离开时，张漠并未归来。
姚宝樱也没想到，三年后，她还有机会进入张家宅邸，有资格见到张家这位大郎，北周的传奇人物，张漠。
唔，张大郎那么好的人，必然不知自己弟弟品行低劣。等见到张大郎，她还要请张大郎好好管教这个坏弟弟呢。
当夜寝舍中帘帐轻扬，月牙悬于窗边，姚宝樱半趴着仰起脸，带笑的眼睛干净如秋泓，面颊肌肤如象牙玉雕，并不单薄，气色极好。她那样装乖，等他的决策时，青丝无意地散在他膝头。俯看下去，少女整个人像朵花，一朵埋在他怀中、含苞绽放的花。
二人一趴一坐，乌与白的对比，鲜明得刺眼。
张文澜朝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抬手，将她推下了床——
“男女授受不亲，你待在我榻上做什么？
“你也别想见我大兄。”
姚宝樱被推下床，傻了眼，又满是怒火：“凭什么？”
帘帐放下，帐后青年玉骨琳琅，剪影妖冶：“就凭你并不是我的真夫人，不是真的高二娘子。”
“你和我说这么久，然后用好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讨打的话？！”姚宝樱被气得跳上床，扑向他，将他按在身下。

第24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2
张文澜实在好压。
姚宝樱跳上床,轻而易举将他压在身下。待他抬手想反击，她抓住他两只手腕抵在肩侧。少女温热的手指抵着他滚烫的肌肤，带来一阵酥意。他敷衍地挣了挣,挣不开,便也不尝试了。
张文澜性子又是真的硬。
姚宝樱要他收回他说的话,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副意态慵懒的模样,大有你奈我何的意思。
姚宝樱不悦。
她目光化为剑锋,将他从上到下扫视,倒真的觉得有些棘手。纵她武力强盛,有很多法子逼人就范,但一则，宝樱不是恃强凌弱的人,更因身边有张文澜这种下限极低的人作对比，她时时警醒自己不要变成他那一类的人；二则嘛,张文澜还在病中。
她岂能对一个病中的郎君发火？
可若如此轻饶，某人难免觉得她好欺负。
她思考时,手指无意识松开他手腕,摩挲他下巴,让他抬起脸颊。
帷帐委地，暖香浮动。
帐纱被少女扯得乱扬,床榻间,青年的下巴，在皎白间，生出一片错乱的红色。他的睫毛也颤了颤，眼中有流光波动。
张文澜素来能忍，他一丝气息也不乱,姚宝樱便没有察觉这番动作的佻达感。姚宝樱心中思忖一二，她依然刻意避过他的容貌带来的视觉冲击，只专注盯着他的眼睛。
姚宝樱弯起眼睛，笑道：“你当真是定了条条框框要我遵守，却连你的至亲都不愿做面子，引我见一见？”
张文澜冲她弯眸。
他说的大义凛然，语气却轻飘飘，实在让人看不出他是在意他大兄，还是不在意：“你我之事，止于你我之间即可。我收留你在张家小住，自然有我的原因。日后你说不得要恨我，这份恨，却不当牵连我大兄。”
恨？
姚宝樱冷笑。
有指望，才会恨。她对他一丝指望也没有，岂容他自大？
她原本便猜他有某些目的，因不愿与他相交而对此不闻不问。但如今她渐渐生疑，疑心他的目的，是否会坏自己的好事？那看来，留在张家小小调查，倒确实不算出格。
姚宝樱便甜甜道：“你我之事，当然止于你我之间。不过，夫君难道觉得自己赢了吗？将我困在这里，你便是赢家吗？”
张文澜挑眉。
他温和笑：“我不是吗？”
姚宝樱俯脸，她垂下的青丝发尾，无意地擦过他压在床枕侧的手掌。他手指克制不住地颤了一下，往袖中缩去。但鉴于他面上神色不变，自然无人察觉。
姚宝樱贴于他耳边，戏谑而冷漠：“张大人，我给你下了毒哦。”
身下青年，呼吸瞬停，平复之时，生出一丝恨。
他道：“我不信。”
姚宝樱：“这种毒呢，一月发作一回，月月都要找我讨解药。倘若没吃解药，便会心绞欲碎，头痛欲裂。熬上那么几个月，便一命呜呼，见阎王爷去了。这种毒，可珍贵得很。但没办法，我和张大人做交易嘛，总得给自己找点儿补，好有东西压制住大人。”
她
俯眼观察他。
他面白如旧，下巴上那点被她手指摩挲出来的绯红印痕，都消去了。
他平声静气，声音淡淡，颇有死鬼无辜感：“我不信小慈会这样蛇蝎心肠。”
姚宝樱冷笑：“我当然不是。但是对付你，岂能和对付旁人一样？”
张文澜：“你又在何时给我下的毒？”
姚宝樱：“新婚洞房夜，张大人昏睡过去了。我看着昏睡的你，觉得若不做点什么，对不起自己被你用鸟笼擒拿的遭遇——我把带毒的药丸喂给你吃了。”
张文澜矢口否认：“不可能。”
姚宝樱惊奇：“如何不可能？”
张文澜眼中温润的神色收敛，锋芒如刺时隐时收：“我睡眠很浅，你若对我喂毒，我不会毫无知觉。”
姚宝樱：“可你病了呀，你发烧烧得厉害，对外界无反应很正常。”
张文澜语气变厉：“绝无可能！”
他先前说话都幽幽静静轻轻柔柔，声音突然抬高，将姚宝樱吓一跳。她上半身往后一斜，便见身下压着的青年挣扎着欲坐起。他散发凌乱，眸底蕴着风暴，这副忽然发作的样子像是失心疯，而正常人不会和疯子计较。
姚宝樱便稍微退却，看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一番动作，让他衣袍陡乱，襟口下的肌肤抹着一片红，随呼吸而起伏。眼下那片葳蕤阴翳生了一团雾，他唇瓣紧抿，下巴绷直，贴着几绺乱发。
姚宝樱扬下巴：“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张文澜盯住她：“你不可能给我下毒。”
姚宝樱顿一顿。
他的眼睛如冰雪覆灭的幽黑洞窟，窟中只燃着一星火，微弱而寂然，又死死不熄。这实在像一种强撑，可是姚宝樱甚至不明白，他在强撑什么。
她只是被他这种眼神盯着，心头难免生出些异常。
不太对劲。
姚宝樱面色如常，悄然观察他的反应：“下都下了，哪有什么可能不可能之说？”
张文澜似渐渐回神，他垂下眼，避开了她窥探的目光，语气渐渐转轻：“你不是那类人。”
姚宝樱静一下，然后忍不住心头的荒谬感，她眨眼好奇：“难道你很了解我？张大人，你我之间，从不了解彼此的。”
张文澜心中的恶鬼执拗，吐出一个“不”。
但他面上不提，不愿主动说起当年事，揭穿双方这好不容易遮掩住的尽量和平的旧日疮疤。
张文澜低脸：“我还是不信，我会对外界变化没有察觉。”
仅仅因为动手的人是她……不……她不会……
姚宝樱弄不懂他。
她累了，不禁打个哈欠，抱着褥子倒下去，含糊道：“你自己慢慢琢磨吧。反正此毒一月一解，待我离开张府，就把解药彻底给你，你我两清。你也不用太提防我，只要你不做坏事，我也懒得折腾你。这毒……只是一份保证罢了。”
想见大郎张漠之事，容她再想办法。
趴在床上的姚宝樱抱住褥子，轻轻地蹭了蹭。
倦怠之下，她心头浮起一丝感动：好暖和的被褥，好软轻的垫子啊。这便是世家大族特有的享受吧？哎，她以前都没睡过这么好的床……
姚宝樱半晌没听到床上另一人的动静。
她只闻到丝丝缕缕的花香，她寻思那人应该也要睡了，心中提防那人凑过来。
那人许久没动静，但就在姚宝樱昏昏沉沉快要入眠的时候，他好像刻意等着这个时刻，凑过来：“小慈。”
已经有些惺忪的姚宝樱在心中骂他那个“小慈”称呼，但她并不想回应他。
而那人俯下脸，用手戳了她肩膀一下，语气幽幽静静：“你要睡了？”
姚宝樱不理。
他又唤：“小慈。”
宝樱不理。
“小慈。”
“小慈！”
“小慈——”
“咚——”
姚宝樱被人在肩膀上重重一推，朝榻外推去。她的身子被人推得一转，天旋地转。多亏姚宝樱武功底子好，她腰间用力朝上拱起借力，又抱紧那床被子，往下方一埋。
待她坐在床下的脚踏板上，她便震惊无比地抱着褥子。
她意识到，她被张文澜推下床了。
她抬起脸。
张文澜好似也十分吃惊自己能推动她，他一只手伸向外，似乎想拉她。但姚宝樱自己借力跪坐，堪堪与他的手臂错开。于是这番动作下来，便是张文澜坐在床上倾身，姚宝樱坐在脚踏板上仰头。
张文澜：“……”
姚宝樱：“……”
--
姚宝樱冷冷地看着他。
她不笑的时候，眼珠子黑岑岑，过亮过圆，确实渗人。
她就用这种神色，仰望着床上的青年：“第二次了。”
张文澜：“……”
他目光躲闪，似有些怕她。但他垂下眼静片刻，若无其事地为自己找到了借口：“小慈最近瘦了，竟然一推就推倒了。”
姚宝樱冷笑。
这次从夜闯高宅到混入张宅，统共才过去几天？想睁眼说瞎话，说她轻了，他也说得出口。
张文澜当然说得出口。
他起初看着还有点心虚，但时间越久，他便越冷静。
姚宝樱就看他坐在那里，眼睛重新抬了起来，看她时，又是那种平静无波的神色：“我不过是提醒你，你我不该在同一张床上。”
姚宝樱：“……”
他叹口气，自上而下望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他倒是一副为她着想的语气：“男女授受不亲，纵你我做戏，但我要为了我未来的妻子守节，绝不能让她误会。烦请小慈另睡他榻，莫与我同床。日后我妻子若误会了，还请你多多解释。”
姚宝樱被他左一句“小慈”，右一句“小慈”，快气晕了。
她睡觉被扰，又难免火气大：“你装什么呢？昔日你我同榻，你怎么不说这话？”
张文澜撩目：“昔日？你要与我叙旧？”
姚宝樱心头一跳，又虎着脸，不肯接他这茬。
他眼波生出涟漪，那涟漪荡几圈，又回去了。
他反反复复，就好像拿着一根羽毛在她鼻前，进进退退，弄得她鼻尖发痒，眼眸生赤。
而他本人如贞洁烈夫一样，坐在榻间，拢了拢他那快要掉下去的细薄中衣，做出既正义凛然、又不太正经的表现：“到底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为了我不被我未来真正的妻子误会，而你也不被你的情郎误会，你我还是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姚宝樱觉得好笑：“我的情郎……”
他看过来。
她又不说话了。
张文澜坐在光影明灭的暗帐后，眸子稍动。
姚宝樱偏头看他，圆睁的眼中神色渐渐平缓，又若有所思。
好歹，不气了。
张文澜静看她。
……还是这么好哄。
真是……
张文澜垂下脸，手朝外一递，彬彬有礼：“屏风后的外间，有睡榻。小慈可以……”
不等他说完，脚踏板上的少女就迫不及待地跳起，抱着褥子一阵风般跑没了影。
他又听到屏风后的外间传来一阵叮叮咚咚铺床声，想来是某人在发泄不满。但某人又好乖，很快就没了动静，想来就那般睡过去了。
张文澜在里间，其实一丝睡意也没有。
他熄了灯烛，垂下纱帐，眼睛盯着屏风后的濛濛影子。他坐在黑暗中，体会着这“分明娶了妻，却依然孤枕独眠”的感受。
他再次体会到一丝刺痛般的、自虐般的快意。这让他勾唇，轻轻笑了笑。
--
困人如养花，爱花如喂鸟。
日日浇灌那株樱桃树前，首先要那朵花习惯养花人，不被养花人吓到。
若即若离、若隐若现、时有时无……此间精妙尺寸，他细细忖度三年，正付与实践。
以有心算无心。她若输给他，不亏。
--
对姚宝樱来说，假的婚姻第一夜，和张文澜斗智斗勇半天，以新郎官昏睡结束。新婚第二夜，她被赶去外间的睡榻上，且气呼呼地觉得，新郎官可能会一直让她在那里睡。
那本是正常，而且那张榻
并不算不舒服。以姚宝樱想和张文澜保持距离的心来说，她自己也应当有那种远离他的自觉。
但是……姚宝樱不太高兴，觉得哪里奇怪。
清晨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时，姚宝樱正在囫囵做一场噩梦。
噩梦中她是正义的道士，手持法器脚踏北斗。她道袍如飞两袖风起，正追着一只下山作怪的山鬼，追得满头大汗。
那山鬼披着狐狸皮，到阎浮世界作恶。山鬼嘴角的血都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就敢凑到小道士宝樱面前，眉眼如春春水漾漾，诱她与他红尘作乐，共坠深渊。
小道士哪能如愿？
她左一张符，又一道法，破云踏风，把那只大惊失色的山鬼逼回山林。
梦境中的宝樱追着山鬼追得不亦乐乎、打妖怪打得好畅快好威风的时候，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习武人通常醒得早。
宝樱虽不算勤奋，架不住她头顶有师姐管着，让她练武从不懈怠。而今到了陌生环境，没人逼她早早起来习武，但她在差不多的时辰听到外界声音，意识便瞬间清醒。
姚宝樱睁开眼。
她一睁眼，看到了青年的后背。
窝在榻间，姚宝樱懵懵地看着。
香炉断尽，玉磬无声。辰光透过窗格，落下一点朦胧的轻柔光辉。男子背对着她，在离她大约一丈的地方。
她先看到他的后背，肌肉很薄，像山间雪水。山河逶迤，雪水淋漓，沿着气脉铺陈四方。室内微光中，那点薄肌本就足够动人，若往上披一层中衣，再一层层加覆……绯红官袍覆上时，青年肩背清瘦料峭，其下宽阔柔白。
姚宝樱脸颊变烫。
哪有人天一亮，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男子背对着自己穿衣服？
宝樱悄悄把被子往脸上拽，捂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人想起什么，猛然回头，与正在偷窥他的少女四目相对。
姚宝樱：“……”
四目一对，不好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姚宝樱被子下的脸已经十分红，是为自己羞愧。可她露出的额头下两只眼睛仍是清凌凌，不见丝毫窘迫。
姚宝樱装作打哈欠：“你为何吵醒我？”
张文澜未戴幞头，腰间的金革带只套了一半，托着那把腰身。他的襟口仍是雪白的，衬着绯红官服上的山水图十足冶艳。他回头望她间，眉眼幽邃威势逼人，鼻峰秀拔唇若丹朱，人模鬼样。
张文澜平声静气：“我要办公。”
姚宝樱有些恍惚：“为何在我面前宽衣解带？”
张文澜目光轻轻一眨，似责怪她怎么有这种念头：“新婚后，新嫁娘的几箱衣物入了寝舍，我原先的衣服倒被挤到了外间。我只好到这里找衣服穿了。”
姚宝樱：“如此说，夫君步步为营，却连自己的衣物在哪里都算不明白？”
张文澜挑眉：“常人忙多了，记性本就不佳。何况我这样的蒲草平庸之辈。我可比不上我大兄……他才是真正的博学广记，一目十行。”
姚宝樱：刺球子阴阳怪气，又在说什么怪话啊。你又突然提你大兄是何目的？
但她哼一哼，并未反驳。
张文澜盯着她看许久。日光微弱，他脸色如何，本就模糊。他便当着她的面，继续穿戴衣物。她在后面，目光时而落到他背上，时而落到他腰身上。她眼睛时而清明，时而又恍惚，心间好像飘了层雪，雪水浩荡，她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突然听到张文澜慢悠悠：“论理，晨起时，应当是新妇为夫郎穿衣的。”
姚宝樱大半张脸蒙在被褥中，闭上了眼，装睡装得认真。
室中静谧。
宝樱感到脸颊上的温度一直无法消散。
好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又要睡过去的时候，听到一声轻笑声。
再“吱呀”一声，那人推门走了。
--
那人走了，宝樱睁开眼，发了一会儿呆。
她先看向窗子，思考要不要开窗散散风。但懒得爬起，遂算了。
她又渴望地望向屏风，肖想里间那张很舒服的大床。但怕某人嘲笑，遂，也算了。
她最后盯着那扇门，心知现在到了她该练武的时辰了。但是没人监督逼迫，她便找理由：我新婚嘛，让我先偷懒几天再说。
于是，宝樱抱着褥子，舒舒服服地翻个身。她刻意忘掉脑海中的某人方才的背影，入睡前，迷糊想到不对劲：新婚哎，他难道没有假期？怎么还要办公？
他办的哪门子公？
……算了，和她有什么关系。
--
姚宝樱刻意不去在乎她的新婚夫君忙些什么，但她的新婚夫君存在感极强。
原来，张文澜要处理公务，即使新婚也毫无懈怠，府上日日有人登门拜访。
这也无妨。
但张文澜本人不出现在姚宝樱面前，却让十几个侍卫天天轮班，跟随着姚宝樱。
好嘛，他早就说过不许她在府上随意走动。那时宝樱架着一腔自负，不当回事。现在每日十七八个侍卫杵在她面前，她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便让宝樱十分不痛快。
若是这些人时时刻刻跟着，她还怎么调查张家和高家的勾结？
实在是她被高家那夜抢新娘的贼人打伤了，动武便痛。她不想动武，不然……
在屋廊下思考对策的宝樱一抬头，与今日来轮岗的侍卫们对上了目光。
她本意兴阑珊，但是一看到今日跟随她的侍卫们，她眼睛一亮，目光落到了最前方的抱刀青年身上。
宝樱和人打招呼：“长青大哥，你今日居然舍得离开你家郎君，来陪我玩啊？”
长青高大挺拔，却寡言冷淡，总有一种游离在外、与身边人格格不入的感觉。连同行侍卫们都很少和长青说话，偏偏姚宝樱一次次笑脸相迎。长青目光落到少女明媚笑容上，他轻轻点了下头。
宝樱朝他们走来：“好吧，总比别人强一些。长青大哥，咱们今日去练武场比试一番好不好？你武功好俊，不像是寻常人的路数，你可有师门，可有师父？”
长青跟上她，摇了摇头。
宝樱诧异：“不对吧。莫非你不信我？”
她做出伤心模样，学着她最近刚从某人那里学到的阴阳怪气：“也是，我这样的小草人物，不配和你……”
长青目光便轻了轻，带一丝笑。
他知道她装乖，总骗他。但是她每次这样，狡黠又可爱，总是会让他心软一些。
长青便回答：“我并非欺瞒，而是没有记忆。”
姚宝樱在面前负手走，笑的时候眉梢跳动，鼻尖红红，漂亮而灵动。却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她眼睛一瞬间眯了起来。
她想到了长青之前在野外和贼人打斗，用的那招“破春水”。
那是第十二夜“子夜刀”才会的招式。据宝樱所知，那位大人物已经消失江湖三年，旁人不应当会那种招式的。
是师徒情缘，还是……长青本就和第十二夜有关呢？
偏偏这种人物，出现在张文澜身边。张文澜对长青知道多少？
姚宝樱心中念头百转，面上仍作疑惑地朝长青看。
姚宝樱得到了长青的一个答案：“之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两年前开始跟在二郎身边做事。我的事情，二郎知道得比我多。”
姚宝樱：“你不试图恢复记忆？”
长青淡漠：“大郎说，往事随风，多知未必是福。就如你，似乎知晓很多事，有很多过去，不还是被二郎困在这里。”
姚宝樱心中记下他提起的关于大郎的话，面上作不快：“长青大哥，说话为何揭人短？我不是被他困在这里的，我是与他合作，各取所需。”
长青偏头：“你们合作什么？”
姚宝樱眼珠一转：“那我怎能告诉你？”
她笑眼弯弯，说话清甜，好是惹人喜欢，却又不知真假。
在长青看来，自家郎君心机颇深，走一步算十步，阴谋重重。长青又觉得，姚女侠似乎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无辜。若她当真要离开张宅，如今郎君一没给她下药，二没给她缚住铁链绳索，她是有机会的。
她不走，必然有些旁人不知的原因。
郎君自以为挖好了坑，又岂知，姚女侠当真是被算计的吗？
长青低头
沉思间，他们已经到了练武场。姚宝樱站在场中央，朝他们挥手：“快，我们来比试一番。让我看看，张家的侍卫们，都是什么水平。”
--
比武自然快乐些，但比武后，这些侍卫依然跟随，就让姚宝樱闷闷不乐了。
她不管走多快，他们都不掉队。长青武功甚至比她还要强一分，气定神闲。方才宝樱和他套近乎时甜言蜜语地哄人，此时宝樱沿着湖畔石桥长走，越走，脸颊越垮。
却忽而，姚宝樱眼皮一抬，看到了远方和几个人走在一起的张文澜。
风轩水榭，落花流水。湖心小道间，他穿着官服，与几个老头子走在一起。日影下照，他背对着他们，背影萧萧肃肃，如雪中红梅。
姚宝樱失神。
长青站在她身边：“礼部近日因为两国使臣来访的缘故，十分忙碌。即使二郎新婚，也不得闲。再加上高家出了贼……”
长青目光轻飘飘望她一眼，若有所指：“……高善声要和二郎商议如何抓贼，讨回高二娘子。二郎自然更忙了。”
姚宝樱幽幽道：“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话呢？”
长青一怔：不就按照二郎给他的词，随便聊聊吗？
他看到姚宝樱跃跃欲试的目光，追逐着自家二郎而去。姚宝樱：“想来是长青大哥已经看出来了，我对你家二郎一日不见，思念狂烈，如今一看影子，便克制不住情思。”
长青：“……”
长青不搭台，但姚宝樱仍厚脸皮地把戏唱了下去：“不行，我等不及了。我要去找你家二郎私会，我绝不允许他抛下新婚夫人，和一群老头子天天在一起。”
长青便见姚宝樱骤然点水而起，朝湖心亭旁的书房奔去。
长青：“……”
是了，只有在二郎身边，姚宝樱才不会被他们跟着。
郎君此举，大约是不信任他们，他要亲自看押姚女侠吧。
--
午时过后，张文澜正和人商讨公务，谈高家贼人和霍丘使臣的关系。他又旁敲侧击，让人多监督监督霍丘使臣。
如今高二娘子失踪，云野踪迹不定。听长青说，新婚那夜，有人和长青抢那份名单，并夺走了名单另一半。
张文澜几乎是一瞬间将对象锁定在云野身上。但他之前和云野联系太多，这一次便不能再主动了。若次次都是他挑头，对方难免怀疑他的用心。唔，他得想些手段，逼得云野主动来找他，交出那半份名单。
张文澜手指叩在桌上，忽感觉到眼前人影一晃，一个人出现在了窗口。
光华骤暗，墙角藤萝鲜妍盛放。
那人从窗口探过，倾身仰望。他被激得本能朝后仰一下，喉结滚了一滚。
他身后，几个礼部的老臣擦擦眼睛，迷茫无比地看着一群腐朽半老人中，出现了一个青春无比的小娘子。
窗口的姚宝樱，仰头望着眼底一丝波澜也没有的张文澜。
她听不到身后侍卫们跟随的脚步声了，为了侍卫们不再出现，她咬咬牙，朝着张文澜一本正经地撒娇：“夫君，我好想你。一天不见，三个秋天都在想你。你陪陪我好不好？”

第25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3
姚宝樱的眼睛圆润乌灵,直勾勾地盯着窗后室内的绯袍青年。
她平日大约会注意些。
但除了那日早晨的囫囵一瞥，她从未这么近距离、这么清晰地看到张二郎穿官服的模样。
多年前，她在山间捡到那独行的伶仃少年时,心中未曾没有美滋滋地做过梦：他皮囊这样好看,若是穿上官服,该多么俊,多符合她看的话本中的青天大老爷那种刚正不阿、光风霁月的形象。
只是话本终究是话本。
多年前的姚宝樱用切身体验明白,张文澜永远不可能是光风霁月的大官。
如今,她看到他这副模样,一丝旧情难免勾得人心间惆怅。虽然旧日对他的期许完全错付,但有一点她却没错：穿上官服的张二郎,有一种与平日不太一样的气质。
山鬼披了人皮后，怕被人发现自己的真面目,少不得束手束脚，端正典雅。
因他这份收敛,他的气质变得孤高冷清，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但此时姚宝樱便趴在窗口,目不转睛地“亵渎”他。
张文澜坐在窗侧书桌后,被姚宝樱的骤然出现吓了一跳。然而细想一下，她的出现,又全是他设计来的结果。
他让那些侍卫们天天跟着她、烦她,以她的性子，她本就坚持不了多久。
他若巴巴与她在一起，她少不得狐疑，怀疑他有什么目的。那倒不如，让她来找他。他每日白忙活,新婚休沐假又常日在府上。她若不想与侍卫们整日缠在一起，少不得来找他。
只是定下这个计划时，张文澜心中也几多踌躇：她会来找他吗？
她对他的厌恶，可以输给她对侍卫们的不耐吗？
张文澜赌了一把。
在她的事情上，他握着一把骰子，下一把又一把的注。长桌上只有他一个赌徒，纵然十赌九输，但总有赢那么一两次的时候。
身后那几位礼部来的老臣，吃惊地看着侍郎家中的新夫人趴在窗口和侍郎说话，几位老臣看得脸热。张文澜定下神后，掀起眼皮，迎视姚宝樱。
一刻。
两刻。
三刻。
张文澜暗暗挪了目光，瓷白的肤色染上一重很淡的胭脂色。
他这样，身后的老臣们更加尴尬。
几人干干地找借口：“二郎的风寒还没好，烧了这么久，看着真让人担心啊。”
“是啊，二郎该多歇歇，是我等打扰了。”
“二郎新婚，倒不必这样拼命。官署的事，有我们照看呢。”
张文澜心中想，你们照看着照看着，说不定霍丘就和北周议和了；我可不希望战和决策由你们来定。
此话不必多说，让张文澜脸上生温、让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自二人重逢，姚女侠要么看他看得偷偷摸摸，要么眼神飘离看也不看，恨不得在脑门上写“与你不熟”。今日却为何肯正大光明看他了？
张文澜心中几动，面上十分矜淡：“小慈莫要胡闹。”
几位老臣既然已经找好了借口，当即争先恐后地告退出门，把这间湖心中的书房让给这对新婚夫妻。有和高家相熟的，临走时，还朝姚宝樱笑了笑。
姚宝樱自认为自己演戏诚恳、态度极佳，待送走了客人们，她一扭头，便看到张文澜手中捧着一卷书，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旁人一走，她便虎起脸，不愿给他一丝笑容了。
张文澜心情却不错，一边翻书，一边与她说话的语气都温和几分，不像平时那样疏离：“旁人走了，你也不必再做戏。你有何贵干？”
他说完，一顿，道：“我说‘有何贵干’的意思，是问你有什么事找我。”
姚宝樱：“……”
她瞪大眼睛，好是不忿：“你太瞧不起人了吧？我会连这么简单的话也听不懂？我也是读书的……我不过是大部分时间用来练武，认字读书才马马虎虎。你拿别人的弱势嘲笑，是不是不太好？”
张文澜奇怪：“我何曾嘲笑你？”
姚宝樱昂头：“你拿那么浅显的话来解释，我看你，就是瞧不起人，挑我的不好。”
张文澜自书后抬眸，盯她片刻。他凉凉道：“我看你，就是胡搅蛮缠，寻衅滋事。”
姚宝樱心头一惊，想他可太敏锐了。
她口上笑：“难道我就不能是这样的人？难道我与你说两句闲话，你都没耐心？”
她悄然观察他对自己的态度，显然心里仍怀疑他总抓捕自己的动机。
眼下她是真看不出来他对她有丝毫余情。
因他眼皮不抬，抑扬顿挫地开始：“长青——”
“别别别！”姚
宝樱被他吓到，跳起来伸手探身，捂住他嘴。
他竟也不躲，温热的气息拂在少女掌间。他不容一丝不体面，被捂嘴，便收了音。然而姚宝樱仍感觉到他那气息拂在掌心的湿润感。
姚宝樱忍下手心的痒意。
她小声哀求：“别这样不近人情嘛，张大人。我被长青他们跟了好几日，实在好烦。你就让我躲躲懒吧，你忙你的事，我不打扰你，成不成？”
张文澜眼睛微动。
姚宝樱没看懂他的眼神：“你眼瘸了？”
他脸色便不太好了。
温热的气息起伏，他在她掌下开口，像蛇的舌尖伸长：“你……”
他的气息一动，姚宝樱便猛地收回手，背到身后。她的脊背挺直，手心紧握，仰头看他。
张文澜的话说完了：“你做梦。”
姚宝樱大恼：“张文澜！这世上就没有比你更讨厌的人了吧？”
张文澜垂目盯着自己掌心捧着的书卷，垂下的余光，扫到她的发带。他手指蜷缩，用力得整只手心发痛。但他仍清清淡淡，好似真的要和她划出界限：“你若无事，便走吧。”
姚宝樱：“怎么无事？我有事，和你商量。”
他抬起眼眸，眼睛染上湖水的清波暗影。
姚宝樱手撑在窗棂上，朝上一跃，便翻跳进入，进入这间书房。她后方水上长桥后的侍卫们，对上窗前二郎清幽的眼神，这才退后。
姚宝樱坐在桌上，板着脸，俯望不近人情的张二郎。
张文澜：“你要与我商量何事，小慈？”
姚宝樱一噎。
她想找的借口，在他的恶毒下很快找到了：“我要与你商量一下，这个‘小慈’的称呼。”
张文澜将书卷扔到桌上。
他朝后仰身，背靠梨木椅，双手叠于膝间，狭长眼眸微挑。坐在桌上的少女，便清晰地俯视到他的面容与衣着，那种与身上官威毫不相贴的气质——竹影玉骨，风流天成。
渐渐地，张文澜一手抵着下巴，长睫毛眨啊眨，由刚才的不配合，变得配合多了：“这称呼如何不好？你不喜欢？可是高二娘子的芳名正是‘高善慈’，我如此称呼，方可坐实高二娘子没有被劫走之事。否则，你是谁呢？高二娘子又在哪里呢？”
姚宝樱：“一个人到底是谁，难道是你叫几声名字，就能确定的吗？万一真有紧急事情，你大喊‘小慈’，我反应不过来，错过紧急事情呢？”
张文澜虚心请教：“何谓紧急事情？”
姚女侠鼻子朝天：“比如你的作奸犯科被旁人发现了，正义官员们要杀死你，你喊救命。那时候你喊‘小慈’，我就很容易反应不过来。那你死得多冤。”
张文澜笑了：“原来我遇刺，你会救我啊？”
姚宝樱：“……你听话的重点真的好怪！我的意思是那个吗？我才不会救你呢。”
她说：“……我不会救恶人。”
午后春日，一阵凉风袭来。张文澜眼中神色一瞬间僵硬，在春日下，结出冰碴子一样的寒气。
他目光扎向她，她很倔强，偏头躲开。
眼见着说下去，二人少不得吵架……张文澜轻轻吸口气，心想他现在可没有心情和她吵架。
张文澜便继续笑。
他笑声清哑，幽静柔和。轮到姚宝樱吃惊地扭头，睁大眼睛看他：疯了吧？这都能笑出来？
他仰头看她，目中噙笑：“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不叫你‘小慈’，我又能叫什么呢？恐怕我习惯的称呼，你会听来厌恶，不愿意我叫呢。”
姚宝樱猜到了那个微甜的称呼，略微不自在地扭身，看窗外湖泊风光：“你想叫我什么？”
张文澜文质彬彬地吐字：“南蛮子。”
姚宝樱一下子呆住，然后脸被气红。她扑下来就要揍他，却见他一侧头：“樱桃。”
姚宝樱的手抵在他肩头，她抬眸时心头一空，再一次闻到他身上的花香。那到底是什么花？
日光与叶落飞花点缀这个平凡无比的午后，青灰的光束落在二人中间。她的旧情郎就这样被她扣押着，眉目锋利气度安然。
张文澜轻声：“可是，我凭什么叫你‘樱桃’呢？”
姚宝樱错开二人间那一刹那的暧*昧，一下子哀嚎，捂脸大叫：“你到底要干嘛？你说嘛！不要反反复复地折磨人……我真的受不了你了！”
张文澜这才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我听闻，你管你身边的那个白脸废物，叫‘阿舜’。”
姚宝樱：“……”
她从指缝后窥他，看他垂着眼皮慢条斯理朝她伸出爪牙，如蛇信舔舐，带着一腔虚伪的温情：“你该叫我什么呢？”
--
此时此刻，姚宝樱终于明白，她那小心眼的旧情郎，绕一大圈子，到底想要什么。
坐在桌上，花香拂脸。姚宝樱低声：“……你没忘了你和我已经毫无关系这件事吧？”
张文澜冷笑：“旁人有的，我都要有。”
他又转了和气些的语气，真真假假道：“何况，你我不是在扮假夫妻吗？你总得认真些吧。你既然觉得‘小慈’刺耳，我便不觉得‘张大人’听着奇怪？”
他偏头：“关中张氏上千人，有官职在身者百余人。你口口声声‘张大人’，谁知道你叫谁？你的夫君除了我，还有谁呢？”
姚宝樱垂着眼皮，手拧着手中那截发带。
似乎改口，便会有一重界限变得模糊。她很认真地守着两人之间的那条界限，生怕自己重蹈覆辙，追悔莫及。可一个称呼，代表的意思真的有那么多吗？
到底是一个称呼重要，还是她心里更畏惧他的招术呢？
姚宝樱抬头，目光清静地对上张文澜的眼睛。
她心中想，无论如何，我不会对这个人心软，不会相信这个人，不会对这个人生出同情，更绝不喜欢他。
既然如此确定，我又怕什么？
是了，鬼怪狡猾，我不能让他事事顺心。
姚宝樱便望着张文澜的眼睛，片刻后，她露齿而笑：“你想让我叫你，类似‘阿舜’那样的称呼？”
青年脸颊生红，垂目道：“我叫张文澜，字微水。”
他恍惚想着二人感情最好的三年前，因为她的稚嫩无知，也因为他的害羞，他始终没让她叫出“阿澜”。这世上从来不曾有人叫过他“阿澜”，他总要让姚宝樱与别人不同些。
“哗哗哗”。
风吹动桌角被放置的书卷，姚宝樱的目光落到书上。摊开的书页上，是一首诗——
“墓门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国人知之。知而不已，谁昔然矣。
墓门有梅，有鸮萃止。夫也不良，歌以讯之。讯予不顾，颠倒思予。”
姚宝樱不懂这首诗的内容是：墓门前有棵枣树，人人欲挥斧砍之。世人皆知他不好，但他绝不改正。
倘若她知晓这首诗，她便会觉得这首诗，不正是张文澜的写照，不正是上天对他的评语？
宝樱不认识这首诗，甚至将那个“棘”字，认成了“刺”字。她由“刺”字，想到了张文澜的可恶，想到自己总骂他是“刺球子”。
他不是要得到像阿舜一样的待遇吗？
那么——少女启唇，含羞作怯：“阿刺。”
张文澜刷地抬眸。
她坐在比他高一头的桌上，生怕他不知，她用手点着书卷上的那首诗，道：“就是这个字——我叫你‘阿刺’，好不好？”
张文澜幽静仰头。
姚宝樱朝他笑，几分使坏。使坏中，又透着无限俏皮。
他的血液热了起来。
他多智近妖，刹那间明白她对自己的戏弄。她笑盈盈地望来时，他淡声:“为何开口的是你，丢人的却是我？”
宝樱愣住，见他低头振衣。诡异沉默弥漫二人之间。
张文澜忽然起身。
他面色冷静，倾身而来的姿势，好像是要贴脸发火。她
正低头看他，他这样忽然站起，微凉的袍袖铺到她腿上，面颊几乎与她贴上。
在二人唇与唇相挨一寸之间，他似反应过来这不恰当的距离，朝后抬身。
与此同时，姚宝樱为防止唇瓣的碰撞，整个上半身朝后仰去。
她的身后是窗子，窗后是满湖绿波，幽深冷寂。春水荡漾，满塘清雾。她这一仰身，看在张文澜眼中，便是她要朝后跌入湖中。
他本能地伸手来搂她。
张文澜的手碰到姚宝樱腰，姚宝樱一骇，好怕自己身子一倾，与他过近接触。她抓住他手臂就往旁借力一甩，自己翻身向前。张文澜被她这么一甩，失了重心，整个人与她位置一换，朝前跌去。
“噗通——”
湖水溅起好大的水声。
书房中的姚宝樱一下子趴在窗口，满身热汗。
她好一会儿才慌乱，赶紧喊人：“长青大哥，长青大哥！你家二郎落水了——”
--
好一场乌龙，以张文澜落水收场。
本就没好全的风寒，病上加病，张文澜又开始卧床了。
张家长辈们一听，轮流前来探望，又对这个“高二娘子”满是训斥：旁人成亲是冲喜，二郎这新婚，喜没看到，倒是全在生病了。
二郎从新婚当日病到现在，好不容易病要好了，又落水了。
姚宝樱低头听训。
她心里愧疚得不得了，并不找借口，心中也觉得是自己的反应大——阿刺就阿刺嘛，他干嘛非要凑过来呢？
是她不好，她不该开“阿刺”的玩笑。
姚宝樱态度良好，倒让长辈们不好再发火。他们怒气冲冲地离开，要她照顾好二郎。而送走长辈们，姚宝樱小声问长青：“二郎醒了吗？”
长青瞥她一眼。
长青：“醒了。他正在听大夫说病情。”
姚宝樱发着呆，坐立不安：“我也去听听。”
长青一下子没拦住，姚宝樱便冲去了寝舍。
--
寝舍内室中，靠床柱而坐的病人，脸上病容明显。他的眼睫遮下来，眸底卧蚕下有一片青黑，显然休息得并不好。
只是美人憔悴，也有憔悴之美。
张文澜心不在焉地听着大夫劝说他如何保重身体，他忽然打断：“我除了风寒，没有旁的病状了？”
大夫一怔。
张文澜：“比如说，我体内有毒。”
大夫一惊。
大夫慌道：“谁敢给二郎下毒？容在下再帮二郎诊脉看看——”
大夫先前不知情，此时知情了再探，便一下子觉得二郎这脉象又虚又怪，确实和旁人不同。旁人生病也就生病了，二郎这体内毒素堆积，病上加病，岂不比常人更虚弱？
大夫探了又探，按着脉象的手发抖：“似乎真的有毒。这毒却十分精妙，在下学艺不精，从未见过这种毒。敢问是何人给二郎下的毒？”
张文澜眼底风暴凝成一片片血丝，心中冷寒无比，如坠冰窟。
当真有毒……
他听到声音，倏地抬头，看到屏风后，一道人影纤细模糊。
那人影绕出来，是偷听的姚宝樱。
张文澜：“樱桃。”
姚宝樱抬头。
大夫也看去：“二少夫人下的毒？！”
姚宝樱脸色好白。
张文澜别过眼，慢声：“我是说，二少夫人来了……陈大夫，你连个毒都看不出来，还不快回去研究？”
羞愧的大夫涨红脸，朝姚宝樱弯身作揖行礼，抱着药箱匆匆出去。
张二郎如今是张家顶梁柱一样的人物，他生病了，整个张家都会过问。大夫忙去向众人告知情形，并愿意肝脑涂地，为二郎研制解药。
--
屋中仆从们退后，姚宝樱走到床前，坐下。
她低着头。
张文澜闭目养神，淡淡地想着自己体内果真有毒。看来她确实狠下了心，待他与众不同……
他正想得出神，搭在床沿上的腕间感觉一湿。
“滴答。”
一滴水落在他腕间。
张文澜：“……”
他面色古怪地抬头。
少女的眼泪控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她湿润的黑眸下，颧骨与鼻尖一片酡红，像抹了胭脂。颊上乱七八糟地沾着被弄湿的发丝，被染上一道道泪痕。
张文澜：“路边的野草被你拔了，让你这么伤心？”
他一开口就是奚落，而一听他声音，姚宝樱登时崩溃：“对不起嘛，我不知道你身体这么差，还下毒给你伤上加伤……我还推你下水，让你好不容易好了的风寒又加重了……我太坏了呜呜呜……”
张文澜眉眼疏淡，漠然睥睨。
他当然恨死她了。
可他恨她，与她今日做的事毫无关系。她若是坏，引*诱她的他算什么呢？
若不是他逼她改称呼，骤然起身吓唬她，她也不会那么惊慌。武功好不是她的错，害怕他靠近是他旧日种因得果。此时她居然不怪他，怪她自己！
他再一次感受到她与他的不同。她的正直与他的虚伪，隔着铺天天堑，川流不息，横亘蛰伏于这条银河般广阔的世情间。越往下看，沟壑越深，越难跨越。
张文澜笑出声。
姚宝樱哭得好伤心，觉得自己实在太可恶，怎能做这么多坏事？她用成见看他，待他太放肆，太妄为。她已经心软地要给他拿解药了，听到他笑声，她抬起眼睛。
窗外投入的天光在他脸上一晃，他的眼神却藏在睫毛遮掩的浓荫后，看着模糊。笑声过后，他倏地倾身。
昏金色的帐下，青年的手指，终于摸到了她的下巴。他一用力，便扣住了。这一次，少女硬生生地坐直，没有躲开，生怕他再摔了。
他开始觉得，这次病虽是意外，却也不是没有收获。
张文澜柔声：“真的觉得对不起我？”
姚宝樱眼圈发红，愧疚点头。
他幽声：“我若报复你，你也不会躲？”
姚宝樱点头。
她大义凛然，却因为眼含泪花，看不出决心大，只看出好娇憨懵懂的眉眼：“你想怎么报复就怎么报复，我绝不躲！”
“那么，”张文澜贴着她的耳，柔软呼吸缠上她耳际发丝，“夜里，陪我睡吧……让我把病染给你，如何？”
姚宝樱：“……好！”

第26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4
同床共枕这件事,对一对有情人来说，是暧、昧。对一对宿敌来说，是尴尬。
那么对于已经反目成仇的旧情人来说,便既尴尬,又暧、昧了。
当夜高烛在外,床帐委地,张文澜服药、洗漱后,与姚宝樱睡于一床,便能感受到她的僵硬。
她与他面对面侧睡,因说好“愿意过病气”,而并不躲避这场同床之事。只是待躺下,分明盖着两床被褥，但只消一抬眼睛,姚宝樱心尖便开始不自主地冒汗。
尤其是，悬帐落下,帐内二人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错。他身上的气息在狭窄的空间变得更为浓郁，姚宝樱欲躲不躲,木然而待,觉得这床褥子,还是热了些。
她在心中默念习武口诀。
且看张文澜，面颊绯红额上渗汗,他都病成这样了,又能对她做什么呢？
少女安静地侧卧，眼看她眼皮越来越低。她这就要困了，张文澜忽然凑近一寸。
她陡然清醒。
鉴于她白日伤了他，她心里不自在得紧，所以她并没有躲。
春寒料峭,帐上月光如霜。她睡在身侧，颊窄眸清，不争不吵，不哭不闹，是他梦中才有的场景。
他与她低语：“樱桃。”
她望着他好一会儿，半睡半醒，迟疑地
应了一声。
张文澜似在低眸思考些什么，手指无意识搭在她散于身侧的乌发旁。他的腕骨瘦白指节微屈，手指轻点的姿势，宛如轻轻缠绕她发尾。
可他其实没碰她一丝发。
宝樱继续背自己的武功口诀。昔日师姐总嫌弃她不够刻苦，那可太冤了，瞧瞧——她如今多刻苦啊。
张文澜哑声：“你在想什么呢？”
那自然是武功口诀了。
姚宝樱如此回答，他手指忽然缠上她头发，骇得她呼吸一静。她本要说别碰她，待一看他这副羸弱模样，姚宝樱叹口气，说服自己不与鬼魅计较。
他唇角便浮了一丝笑。
他原本好怨她竟然真的给他下毒这件事，此时却觉得这毒下的好。若不如此，她还不会这样乖巧。
张文澜声音又哑又柔，摩擦着姚宝樱的耳朵：“换一个想法。”
看来，他是落水后风寒加重，白日睡了一下午，夜里睡不着，有心折腾她，非拉着她闲聊了。
姚宝樱便配合，当真换了个想法，轻声：“你的床，好软呀。”
张文澜缠着她发丝的手一顿，眉梢轻蹙，撩起眼皮。他盯着她，似乎对她新换的这个想法，也不甚满意。
姚宝樱绞尽脑汁：“我从没睡过这么好的床，躺上去就犯困，整个人像被水包裹一样，可舒服了。如果不是你病了，你肯定舍不得让我上你的床，我肯定还要在外间那张榻上凑合很久呢。”
张文澜淡淡：“是吗？”
怎么，还不满意？
姚宝樱小声笑，声音低而婉，让张文澜揉着她发丝的手指一抖。
宝樱没有那么敏锐的注意力，她注意力在哄他上，躲在被窝中甜甜地小声夸他：“张二郎不愧是关中张氏嫡系子弟，看你如今这样富贵，当日吃了那么多苦要来汴京当官……对你来说，是来对了。”
张文澜低头，玩着她的发丝，唇角下压，显然不悦。
姚宝樱：“你看，你如今什么都不缺，有你大兄在，你便权势在手。你又娶了亲，待找回高二娘子，便夫妻和睦……”
她略微别扭。
因她想到她见过的高善慈，高善慈提到张二郎，便愁绪满怀。高善慈甚至主动和人私奔，也不肯嫁入张家……那恐怕就算找回高二娘子，他们也是一对怨侣，好不了一点。
宝樱微纠结。
她真不知是希望高二娘子回来，还是不希望了。
她诚心帮高二娘子脱困，高善慈另有主张，反而利用她、害她。而她对张文澜幸灾乐祸，想看张文澜倒霉，但张文澜真的落水了，因她之过，她又觉得自己太坏了。
这门亲事，这门亲事……
张文澜见她这样纠结，目中反而生出一丝笑。
他喃声：“你在想高二娘子？你不愿意我与高二娘子琴瑟和鸣，是吗？”
姚宝樱支吾：“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张文澜低笑。
姚宝樱：“……”
他眉目间那股幽幽的郁气散去，露出姣好眉眼。眉目舒展开时，平时那种冷漠的官威便散了，像、像……
张文澜含笑：“你又在想什么？”
姚宝樱盯着他的脸，脱口而出：“你敷粉了吗？”
张文澜一僵。
她真的认真盯着他的脸，稀奇地研究，确认他一定做了手脚。
白日时他落水后刚醒来，整个人潮湿阴郁，发丝缠颊，面色带些不正常的白，活脱脱是一只水鬼。但这会儿入了夜，灯火荧荧，姚宝樱却见他面容洁白气质温和，下颌线条锋利清瘦，眼角的乌青都没了。
是了，张二郎一向爱美爱洁。
张文澜一向希望她多盯着他看一看，但此时她这直勾勾的眼神，仿佛要找出他身上一点瑕疵，张文澜便不快了。
他兀地伸手，遮住了她那双眼睛。
少女睫毛在他掌心眨了眨，即使他这样出格，她仍然没躲。
张文澜忍不住恶意地想：她能忍耐到什么程度呢？若他倾身相覆，将她压于怀中，若他搂她亲她，将她抵死缠绕，她也都不躲吗？
……不，她的忍耐没到那个份上了。
她只是看在他病上，几多迁就而已。
张文澜心中便由淡淡的欢欣，重生怨气。
他压她眼睛的手掌用力，听到宝樱疑惑的声音：“张二郎？”
……这是连“阿刺”都不叫了。
可她声音在被褥下又轻又软，他想、他想……
青年挪回了手，视野重回清明的姚宝樱，看到他鬓角有汗，唇瓣抿起。他盯她的眼神，又变得昏郁非常，自我又自怜。
姚宝樱已经习惯了，虽困惑，却淡然。
张文澜盯着她的脸颊，目光扫来扫去，从她眼睛扫到她唇瓣，再往下挪。姚宝樱不动声色地躲在被褥中，看他目光重新挪到她唇上。他好似想起了白日湖心书房中落水前二人相贴的一幕，神色变得游离起来。
她心里一咯噔。
张文澜平声静气：“除了你的武功口诀，对我的床的觊觎，对高二娘子的嫉妒，对我脸的觊觎，你还在想些什么？”
姚宝樱：……鬼才嫉妒高二娘子，鬼才觊觎你的脸。
她仍是小意顺从的模样：“我还在想，你身上熏的香，到底是什么花香，好浓啊。”
张文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姚宝樱不知自己又犯了什么忌讳，只会眨眼。
他冷冷道：“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姚宝樱突然被骂，懵住。
她气坏了：“你骂我是狗？！”
张文澜幽冷道：“你实在惹我生厌。”
宝樱心头想：生厌就对了。我也厌死你了，活该。不不不，不能这样想，人家是病人，人家因我而生病……宝樱，你不可因偏见，而欺负人家。
姚宝樱：“对不起嘛。”
张文澜淡声：“你背过身去睡吧，我不想看到你。”
姚宝樱如蒙大赦，露出一个笑容：“好的。”
她终于能转过身，不用与张文澜那张脸面对面了。结果姚宝樱才舒口气，便周身汗毛倒立，感觉到身上的花香气靠近。她骤然紧张，那气息极缓，似就是等着她适应，然后突然俯下……他自后抱住了她。
姚宝樱声音发抖：“张大人！”
张文澜幽声笑：“我病了，因你而得的病。”
姚宝樱眼神几转，撑了又撑。
他的呼吸贴着她颊，熨得她颊畔染霞，很是难堪。她听到他还在幽幽道：“如此便受不了了？不如此，你怎么能过了我的病气？难道你口中说的‘愿意’，只是哄我，你敢做不敢当？”
姚宝樱僵片刻。
张文澜试探半天，也陪着她僵硬了半天。
她没有一拳揍来，而是呼吸渐渐平缓，身子软了下去。
张文澜搂着她肩膀的手臂一紧，敛目冷然看她：这也行？别人生病了，她也这样？
张文澜静片刻，轻声：“你又在想什么？”
姚宝樱有点儿累了。
她这个旧情郎，竟要与她猜一晚上心事！可他肠子十八弯，她猜也猜不准，被绕入他的陷阱，还投鼠忌器，怕把他弄得病情加重……哎，自作自受。
她一言不发。
身后青年声音变柔，变委屈，变缠绵：“樱桃……”
姚宝樱手骤然伸向怀中，取出一药瓶，翻身朝他而来。他被惊得后退，撑起身，发现她竟然睡在了他身下，乌发散枕，面颊朝上。
他喉结滚起。
不待他生出绮思，她手中夹着一枚药丸，就要往他唇里喂。
张文澜猛地僵硬，侧头躲开，目中又生戾。他一下子扣押住她手腕，抵在枕侧，呼吸急促：“你又在想什么？！”
“给你解毒，”姚宝樱知道他误会，便任由他扣着自己手腕，朝他笑，“放心，是彻底解毒的药丸，不用一月服一次解药的那种。我算是服你啦，你这样娇贵，一下子就倒……”
她腹诽：我怕你赖上我。
她解释清楚，手腕轻轻一挣，就摆脱他的桎梏，再一次将药丸递向他唇角。
他好似
怔住，唇被她碰到时，又骤然一扭头，再一次躲开了。他重新压住她手腕，一指在她指尖一拨。姚宝樱手指一顿，药丸被他拨开，骨碌碌从两人之间滚开，朝床下滚去。
姚宝樱急了，要起身：“喂……”
她被青年压了回去。
那弥漫在整个帐间的花香让少女晕头转向，他的脸俯下来，轻轻蹭过她下巴，蹭得宝樱猛地扭头，下巴一片绯色。她惊疑不定，看他扣住她手腕，弯眸间，眸底红血丝朝四周眼白溢出，好瘆人。
姚宝樱：“你发什么疯呀？”
张文澜：“我不要什么解药，我也觉得你下毒这招，十分好用。是你亏欠我，是你把我推下水，害我病上加病。区区一枚解药，就算赔罪吗？”
张文澜的发丝落在她颊上，柔声：“樱桃，我那么好打发？”
姚宝樱哭丧着脸：“……我这就努力染病，向你赔罪。”
她猛地闭上眼，不去看头顶那张脸。她感觉他手指揉搓着她发丝，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她以不变应万变，见他果真流连半天，也不敢当真做什么。
他笑一声，将脸埋在她颈间，好似折腾够了。
他好毒：“祝你明日就染病。”
姚宝樱心里骂他一通，装作困顿，不肯再回应。
黑暗中，姚宝樱悄悄换姿势，侧身蜷缩，朝向床外头。那身后的青年如风缠雨，贴了过来，将她抱于怀中。因二人有一重约定在，姚宝樱便顺从了他。
她快要入睡了，又听到他冷不丁问：“你在想什么？”
“……”宝樱含糊，“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张文澜含笑，心想原来如此。
她有点心动，是吧？
无论是美男计还是同床之事，她开始心乱，是么？
他还以为一夜手段，她反应总是风马牛不相及，是她无心之兆。但倘若她真的无心，又岂会念叨“不拘小节”？
张文澜在心中道：姚宝樱，你完了。
他在黑暗中俯望她，望着望着，他竟然也生了困意，竟然搂着她，也那般睡了过去。
他在睡梦中回到过去不知名的某个时刻，睡梦中的少年少女依偎着，躲在山下一猎户居所过夜。
那时候，周围都在打仗，他们要过路的城池被霍丘兵马所围。山村断粮已久，少年少女也已经饿了三日，没有吃到一丁点儿米粒。
梦中的少年比少女大三岁，对这个世道又早已有所了解。他一腔麻木地等待着，扭头看到旁边少女咽口水的模样，心里生出一丝好笑。
于是，他教她画饼充饥。
她懵懵地跟他学会了，便与他一道画饼：“等到这些兵马退了，咱们能出去了，我要吃樱桃。”
少年笑。
宝樱：“你笑什么？你看这外面的青草绿叶，我就知道樱桃要上市了。可好吃，可甜了。哎，以前吃时不珍惜，现在吃不到了，我却觉得我好像闻到那味儿了……张二郎，你有没有闻到？”
她知道他在家中排行二，在当不成姐姐后，却也不想叫他哥哥，干脆含糊地以“张二郎”唤他。
那时张文澜不以为意。
他坐在廊庑下看着天地风霜，风霜扑面。红尘磨难几多，却因旁边有人相伴，他甘之如饴。他轻笑：“闻到了啊。”
她睁大眼睛：“哇，这个‘画饼充饥’真的有用啊！”
却是少年侧过肩，伸手摸着她下巴。她有点儿迷茫有点儿害羞，在他眼睛风流波动间，被定在原地。
风雨如晦。
佳人如梦。
她听他笑：“你不就是最甜最香的樱桃吗？”
她怔一下，躲入他怀中，将他撞得朝后靠歪在墙头。
两小无猜间，哪怕她不知情，也要被他诱出几分羞窘。
这只汁水饱满的樱桃精笑眯眯地许愿：“那等我们到了汴京，等你当了大官，我就要在院子里种好多好多樱桃树。吃也吃不完的樱桃，让我们再不用挨饿，好不好？”
他应了。
她兴致勃勃，声音清脆。
而他搂着她，低声：“我也喜欢樱桃花。”
她随口：“好嘛，樱桃花留给你，我要吃樱桃。”
“不，”少年望着天地雨帘，望着雨帘后稀薄的战火，战火后濛濛的天光，他吐字冷而轻，“我都要。”
--
樱桃与樱桃花，他全都要。
所以，她怎么能问他，身上的花香到底是什么香？
旧日余情一丝不剩了吗，樱桃？
这样无心无情，你当真能确保自己再不会入我彀中了吗？
做梦吧，樱桃。
--
姚宝樱次日起身，先摸额头，体温正常，没有染病。
她又惆怅地回忆起自己做了一场梦，梦中有什么樱桃树樱桃花。
哎，愁人。
她一扭头，看到床榻内侧的青年正低着眼往褥子下看，不知在想什么。
哎，更愁人了。
奇怪，昨夜他还缠过来，今早二人之间隔的距离却可跑马。总不能是天亮了，他突然想起对她的讨厌了吧？
宝樱困惑间，冲他挤出一丝笑：“我我我这就去为你端药，并努力生病。”
他大半身藏在被褥后，一个眼神也不给她，却也没用那张讨厌的嘴来嘲讽人。宝樱看他心情还不错，便赶紧从床上爬起，往外面摸去。
结果他这就开始了：“衣服穿好再出门。”
姚宝樱怼道：“真穿好，就不会得风寒了。”
张文澜抬了眼：“你说什么？”
姚宝樱想到自己的愧疚，便乖巧低头，柔柔道：“夫君说得对，我要穿得厚实，但还要生病。这是夫君对我的考验，我一定完成。”
他目中流光潋滟，似有笑意，到底没说什么，放她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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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姚宝樱这便开始早出晚归，颇让张文澜不悦。
他将公务挪到寝舍，本就是要好生指使折腾姚宝樱。但姚宝樱除了在熬药时、大夫来诊治时出现，其他时候，她都跑得没影儿。
面对他的嘲讽，她理直气壮地顶嘴，说这是为了更努力地去生病，并且不打扰他养病。
但是她不在寝舍中陪他，她又能去哪里？她愿意忍受那些侍卫们天天跟着她了？
长青来向病中的二郎汇报：“姚女侠在练武场摆了擂台，天天要我们陪练，和我们比输赢。但凡输给她，便要放她一刻自由。二郎不允，我等当然不松口，便只好每次陪姚女侠打架。”
张文澜目光冷然看这一排侍卫。
他看不出什么来，长青木然没反应，还是一个侍卫不堪其扰，对二郎哀求道：“姚女侠下手好重。除了长青，我们多少都带了些伤。”
张文澜垂目不语，吹着自己手中的药碗，若有所思。
另一侍卫诉苦：“并非我们武艺不精，而是她夜里能睡好觉，白日精神奕奕。我等除了每日跟踪她，还有许多事务要忙。虽然有轮替，却到底比不上姚女侠精神好。”
大家齐声：“二郎，想想办法啊！”
张文澜幽幽笑：“看来，是我不中用啊。是我不能让她把心思，全部投在我身上。她竟然有心思找你们比武……可见夜里歇得太好了。”
众人噤声：他们夜里只敢远远监视，可不敢走进二郎的寝舍。这万一有点什么声音，二郎恼了……他们可不敢知道姚女侠夜里睡得好不好啊。
张文澜挑起眼皮，望向长青：“既然我留不住她，那便你来吧。”
长青回神，愣住，迷惘。
张文澜慢悠悠喝药，不辨悲喜：“她不是好奇你身上那一堆秘密吗？你可以透露一点，引她心动。”
长青惊讶：“那大郎……”
他的秘密和大郎有关，哪怕迟钝如长青，也看出二郎把大郎藏着掖着，不愿姚女侠碰触。而今二郎这是，松口了？
张文澜仰头，被药汁苦得闭上
眼。他叹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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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再一次和长青比武后，长青被她激出了“破春水”。
姚宝樱虽然怀疑长青有可能是刻意用出来勾引她，但她对十二夜的事情确实非常在乎……在乎得不得了。
姚宝樱便缠着长青，撒娇卖乖，求问他到底为什么会这种招式。
为了让长青告知，姚宝樱自己还使出“破春水”，推心置腹：“你看，我也会这种招式。这是我师姐教我的……江湖上‘十二夜’销声匿迹三年，那第十二夜‘子夜樱笋时’，最为神秘，曾被人称为‘子夜刀’。我师姐以前与‘子夜刀’共事过，随手教了我这么一招。但我只会这么一点儿……长青大哥，你当真知晓的话，告诉我好不好？”
长青也是第一次知道，这招居然和曾经大名鼎鼎的十二夜有关。
然而，汴京禁止称颂十二夜，也禁止江湖人横行。姚宝樱居然敢在张宅，在二郎眼皮下，这么问他。
长青道：“……我并不认识什么‘十二夜’，这招式，是我从大郎那里学来的。”
姚宝樱吃惊：张家大郎？神秘的张家大郎，终于肯出现了？
她眼神轻飘飘望一眼她那假夫君的院落，思忖一下，便朝长青拍胸脯保证：“我只是仰慕‘子夜刀’，没有别的目的。长青大哥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时间恰恰到了二郎吃药的时间，她急忙跑去二郎院落，不忘回头朝他摆手，发带在身后纷扬如蝶。
长青望着少女的背影，心里一动：“姚女侠。”
宝樱回头。
长青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委婉道：“小心大郎。”
宝樱微愣，朝他弯眸，再一次摆手。
--
当夜，暴雨天降，滂沱若洪。
张文澜与姚宝樱在床榻间共眠，他搂着她，而后半夜，姚宝樱悄悄摸起来。
她在他耳边轻唤：“张二郎。”
“张大人。”
“张文澜。”
“阿刺。”
他气息平缓，她又轻轻探他的脉搏，确认他睡熟了。
姚宝樱蹑手蹑脚离开，从紫漆箱箧中翻出一身黑罩红底的武袍，再用黑布蒙了脸。
一道电光照耀窗棂，姚宝樱盯着外面淅沥大雨，以及院落外看得非常模糊的侍卫影子。
他们不敢在二郎院中监视她，只好在院外。她连续许多日和他们比武，折腾他们。入夜后，他们最是疲惫。再加上今夜大雨，容易掩饰人的踪迹。
她已经打听过了，张大郎的院落，在东北向，离二郎的西南角隔着大半个张宅。仅从这个安排看，很难看出张氏兄弟关系亲厚。
此夜不出门，更待何时？
姚宝樱翻身上梁，悄然掀开天窗，朝外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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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侍卫在外“笃笃”敲门，唤醒西南院寝舍中沉睡的张文澜。
张文澜醒来，面对孤枕凉榻，枕边人已无。
侍卫在外通报：“姚女侠去闯大郎的院落了。”
好一阵子，他们才忐忑地听到屋中青年含糊的一声“嗯”。
--
三刻钟后，东北院墙头，姚宝樱与长青踩在瓦砾间，狭路相逢。
姚宝樱能应付其他侍卫，但众侍卫联手长青，她便应对得艰难。何况她肩上有伤，不好动武太厉害。然而此时已经摸到了东院，让她回去，她岂能甘心？
她蒙着面，穿着武袍，手中的剑还是从二郎墙上随手拿下的。
这样藏头藏尾，但彼此相斗间，谁都心知肚明她是谁，只是无人道破。
时日推移，姚宝樱生怕他们的动静已经惊醒了张二郎，不觉心中焦虑，手上功夫变狠。而正是这个功夫，“轰——”天雷掠天，大地陡亮。
密雨中，姚宝樱忽然感觉眼前有光影晃过，朦胧昏暗。
她扭头，一丛藤蔓沿墙攀沿，被打斗波及，“吧嗒”一声掉地。藤蔓后是一曲折长花廊，雷电光下，夜雾弥漫。百花绽放，芳菲馥郁，色彩鲜明。一丛丛花开在廊柱上，而姚宝樱看到廊中电光洌冽，有人撑伞而行——
白衣如皱，帛带飞曳。
后有数人持灯点光，相伴于撑伞人的身后。
电光再照。
姚宝樱被长青趁机击下墙头，她在地上翻滚数圈，蒙脸黑布掉落，脸颊沾上泥土和落花。她在仓促间抬头，再次看到电光洌冽，撑伞人站在花廊间，朝她望来。
眉心朱砂，妖气森然。
花廊外密雨如注，侍卫们还在墙头观望，落到地上的姚宝樱喘着气，呆若木鸡，目中生茫。
这便是张漠吗？
怎么和张文澜……长得这么像啊？！

第27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5
大雨如注,雷电交天。
张文澜出门前，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屋脊，零星几点夜火也快要被大雨吞没。
他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此去东北角,会经过三族叔的院子吧？”
他口中的三族叔,是汴京张氏如今的掌权人之一,权欲熏心,不愿放权于小辈。张二郎青云直上的路子,不光被朝臣们阻拦,家中这些老不死的也拖他后腿,背刺不少。
为他开门的侍卫低头：“是。”
他们听到张文澜从牙缝中挤出的轻飘飘一声笑：“甚好。”
--
而往后再推迟数刻,姚宝樱如同做梦一般,被请去了张家大郎的院落。
她亦如做梦一般，深一脚浅一脚,进入了大郎的书房中。靠门的火炉上煎着药，满屋清苦药香,盖住了所有人来去的烟火气息。在她进来时，她发现已经四月天了,屋中炭火还旺着,荜拨声脆。
长青那些侍卫没有跟进来。
他们在张家大郎出现的时候,便向大郎行礼，没有说多余的废话,也没有说要押着姚宝樱回去。姚宝樱不觉感慨,她还以为大郎都要被张二郎架空了，原来，张家大郎还是有威信的啊。
不怪她这么想。
自从她嫁入张宅，府上、官场上林林总总的案牍庶务，全送到了张二郎的桌前。而原本在传奇故事中无所不能的张大郎,一丁点儿存在感都没有。
若非姚宝樱很关注张家大郎，又很在乎张家大郎为何可以教长青“子夜刀”才会的招式，她简直要觉得，张家根本就没有过大郎。
眼下，一杯清茶送到了手边。茶汤清冽透薄，上面浮着几滴翠叶。同样送来的，还有方案上叠好的巾帕，让她擦擦脸上、发上的水渍。
多好的大郎啊。
姚宝樱不禁心暖，朝对面的张漠仰脸笑了一下。
但是她一对上张漠的脸，又禁不住眼皮一抽，心中那种怪异感挥之不去。
……师姐救命！从来没人告诉过我，张二郎和张大郎共用一张脸啊。
且看对面的青年，除了眉心多了朱砂痣，相貌比张文澜老成几分，他和张文澜，又有多少区别呢？连身量、身高、声音都很像。
只有细微的习惯不同。
二人的气质不同。
姚宝樱一向觉得张文澜私下里鬼气森森，黏黏腻腻手段百出，对外则官威深重，用鼻孔看人，谁都不放在眼里；而那双狐狸般的眼睛，弧线锋利流畅的面容，朱红的唇瘦挺的鼻，放在张漠身上，居然可以生出隽永清润的气质来。
张漠垂眸看她，淡笑：“姚女侠可是觉得我和二弟生得像？我二人同父同母，我比他大了五岁。我幼时便离家，在外求学。家中的事，我知之不详。待我知晓时，祖宅便被烧了，族人四处零落，二弟也流浪在外。我与二弟，也是近几年才重逢的。”
姚宝樱捧着茶，垂着眼，小声：“我知道。”
张漠叫她“姚女侠”，显然知晓她不是高二娘子，知晓她和张文澜的关系。看来，张文澜有和大郎提过她。这么私密的事，张文澜都说了，显然二人感情不如宝樱猜得那样生疏。
姚宝樱也知晓张文澜认识她之前的一些事。
当年，他与她同行时，提起过去，说得粗劣敷衍。
大体内容是，他家中不宁，母亲和姨娘们斗得厉害，母亲早早被气死。姨娘们待他不好，父亲不明事理，家里同辈们也瞧不起他，百般凌辱。
若是按照常态发展，张文澜很可能被他们害死。
但天不遂人愿，霍丘国攻城。前朝腐烂一溃而散，到处开始打仗，他家宅子早早被烧没了。
好在他有个厉害的亲哥哥，亲哥哥和开国皇帝是异姓兄弟，
大兄让他去汴京。
张文澜三言两语交代的过去，曾听得宝樱心酸无比。她当年觉得他可怜又坚强，立即决定保护他爱惜他。
自然，姚宝樱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同样是张家的竹笋，怎么张大郎那般优秀，张二郎却这般，那啥。
书房烧着炭，宝樱面颊被晕得绯红，鬓角微有汗渍。
但她宁可自己用内力压下屋中的热，也不打扰张大郎的养病。
姚宝樱不好意思道：“我并非故意夜闯，我生了些误会，以为、以为……”
张漠坐在书案后，盯着她，微微笑：“以为二郎软禁我？”
姚宝樱干笑。
张漠评价：“看来姚女侠对他评价并不好。二弟性子自小就偏执阴鸷些，让你吃了不少苦。”
姚宝樱连忙摆手。
她弯起眼睛：“我也很厉害的，他打不过我，在我手下只有挨揍的时候。”
张漠看着她不语。
他眉心的朱砂痣艳红无比，眸子幽静非常。
姚宝樱冷不丁抬头望去一眼，他神色分明如常，她却心里奇怪地咯噔了一下，但她并不知缘故。
她待要细看，他忽而侧过脸，掩袖咳嗽起来。
他拱起脊背，侧着身，像一段苍竹被风压弯了腰，坠入一湖清水。烛火摇动，一切都变得隽永而恍惚。
姚宝樱半晌说：“大郎，与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指的是张漠看起来身体不好。
张漠：“岂不闻，狡兔死走狗烹？”
这个话，宝樱听过。
这个话，她不好接。
“开玩笑的，”看对面少女呆滞，张漠笑得一阵咳嗽，完了才道：“我早年武征天下，与人打斗伤了身，这几年，才一直养着了。”
“大郎说话真有意思……”姚宝樱干笑，“宰相不是要每日都上朝的吗？”
张漠莞尔：“我陪官家打天下，挣得这份功名，难道连点儿特权都没有吗？”
他目光望过来，极为相似的眼睛流出温润之光，专注地看着她。姚宝樱怔然，心想张文澜那种薄情眼……居然还能有这种神色？
这种看着深情、引人沉沦的眼神。
她不只是那样想，她当真被张漠看红了脸。
对面的青年便了然，知晓她年少皮嫩，当是被她的师门看管得很严，平日很少下山才是。
张漠低下浓长的眼睫，手指抚着自己的袖口，慢吞吞道：“听二弟说，姚女侠出身于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门派‘云门’。云门很少管天下事，姚女侠年纪又小，为何不在山中待着，又下山了呢？
“三年前没有玩够吗？”
姚宝樱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一本正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张漠挑起眼皮，忽然扫了她一眼。
张漠笑问：“你要做什么？”
姚宝樱顿一顿，并不多说，只偏头问：“大人在意吗？”
张漠赞叹：“小小年纪，有这份警惕心，是不错的。”
姚宝樱心想，多亏你二弟的栽培。
张漠朝她解释他为何在意：“三年前，‘十二夜’深入霍丘王庭，斩杀霍丘王，却也被霍丘追杀，死伤无状。霍丘朝北周问罪，北周自然不认。这些年，江湖与朝堂互相怪罪。江湖人士凋零，汴京更是不允许江湖人聚集。
“尤其是二弟，对此深恶痛绝。”
他沉默一下，接着说：“其实二弟根本不想待礼部，他更愿去开封府，大显身手，管治京畿。可谁让他是我弟弟呢？我位高至此，天下人就不肯让他再施展拳脚了。说起来，算我连累他。”
姚宝樱吃惊。
她喃喃：“……他很讨厌江湖人？”
她不知道。
她也没看出来。
她和阿舜，不都是江湖人吗？
她和阿舜闯入汴京，张文澜除了把她困入张家，似乎也没有对她做什么。难道他把她困入张家，正是为了不让她在汴京走动，怕江湖人重聚？
他为何那么恨“十二夜”，那么恨江湖人？
……总不能是因为她和他过去的那点儿破事吧。
张漠观察着少女的茫然，继续说：“所以，姚女侠若要在汴京行走，当小心些我二弟。”
姚宝樱：“……”
她心中浮起一丝很淡的不快。
她不愿承认这份不快，在原地怔了片刻，迎视张漠，憋出一句：“他是你亲弟弟。”
张漠：“我离家太早，没有好好看照过他。如今张氏荣华附于我二人身上，我病魔缠身，二弟野心勃勃。我生怕他行差踏错，被他那满身的欲念毁掉。”
张漠淡淡道：“姚女侠难道对此没有深刻体会吗？若没有，你为何夜探张宅，想见我一面呢？你不本来就对他生疑吗？”
姚宝樱唇张了张。
她想辩解，却又觉得，她为什么要替张二说话。
张漠又咳嗽起来。
外面梆子敲响，雷电轰声照亮纸窗，屋中被照得一片惨白，烛火灭了。
张漠坐在书桌后，面色如雪唇淡无色，只有眉心朱砂红得鲜艳。
满堂漆黑与电光的明亮在刹那间交替，有一瞬，书房被照得如同鬼室一般，阴气森森。而坐在对面的张漠看着也没有人气，漠然得很。
姚宝樱刷地站起身，心脏砰跳。
张漠去点桌上的火烛。火烛照着他清隽的脸，宝樱有一瞬间，好像看到烛火拉长，对方面容扭曲起来，眉眼间长出怨气。那不是大郎，是张文澜。
她揉眼睛再看，点亮的烛火边，只有一个张漠。电光打在窗下案头，宝樱看到了一层很浅的灰。
灰尘……
姚宝樱开始觉得这书房不祥，阴气太重。
她镇定道：“夜色深了，大郎歇了吧。是我疑神疑鬼，惊扰大郎歇息，我、我夫君必然很担心我……”
张漠语气怪异，缓慢地重复：“你夫君很担心你……”
姚宝樱眼睛都不敢往书房乱看，生怕这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过来。她坚持道：“对，我夫君夜里醒了，见我不在，必然很担心我。”
张漠微笑：“那你便不该来此。深夜与大伯私会，我那二弟如何想？”
姚宝樱：“总之，我要回去了。”
她匆匆告别，转身朝外走。结果一时惊慌，脚下磕绊，被椅子撞了腿。她慌慌张张换方向，听到身后青年叹笑一声，朝她走来。
张漠：“你特意找我，当真不想与我再谈谈二弟吗？若他欺负你，软禁你，这整个张宅，大约只有我能助你脱困。你当真无话可说？”
姚宝樱心中一动，出了下神。
她心神不宁，想转身时，又撞到了旁边的博物架。张漠说一声“小心”，抬手来扶她手臂，又极为知礼地后退。
姚宝樱心中生出感动，朝他一笑，迎着这样温和的郎君，她几乎真的要说张文澜的坏话。但是她随意一眼，低下的视野中，好像看到了一点豆粒般大的红痣。
……张文澜的右手虎口，有一颗极小的红痣。
寻常人很难注意到。
亲兄弟会像到这个程度吗？
姚宝樱呆呆看着张漠。
张漠俯眼：“怎么了？”
宝樱背手，朝他自若地笑了一下：“大伯，我改日再来拜访。”
她推门而出的时候，往身后瞥。
书房没有人气，像深夜中的巨兽张口，将那青年吞噬其中。雨声浩浩，浓雾如墨，一丁点摇曳的烛火一闪，烛火再熄灭，便看不到那青年的身影了。
姚宝樱加快步伐，干脆用上轻功，跳墙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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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出了张大郎院落，很快见到长青那几个侍卫。
她之前烦那几个侍卫烦到不行，眼下看到活人气息，大大松口气。
长青朝她一抬手：“二郎在等你。
”
姚宝樱压根不管眼下是什么情况，也不在意长青他们七绕八绕地带路，急急忙忙抓住长青手臂：“走走走，快点走。”
长青狐疑地看她一眼，不晓得她这脸色惨白神色慌乱是什么架势。但姚宝樱不跑，他们确实好交差。
长青等几个侍卫便带着姚宝樱远离这处院落，他们在雨中疾行，走了没多久，长青等人步伐停下。这一次不用他们提醒，姚宝樱一抬头，便看到了张文澜。
夤夜树深，张文澜撑伞站在一丛花木后，身形模糊，只有偶尔的雷电光，让人能清晰看到他。
他衣襟上淋了些雨，睫毛、下巴都沾着些水雾。他还习惯性地站在树木后的暗影处，若非雷电光，姚宝樱几乎看不到他。
他的脸色冷白，神色恹恹。那双微翘的眼睛溅上水雾，濛濛一片，不知道算多情还是无情。
然而姚宝樱看到他，就松口气——对嘛，这个冷眼审度她、明明有灯笼却不用、非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的人，就是张文澜啊。
姚宝樱热情：“夫君！”
树下的青年眼皮颤了一下。他还没做出合适的反应，姚宝樱便冲了过来，瞬间跳入他的伞下。
她凑过来，慌慌张张地嘴甜仰脸：“你还记得我前几日跑去书房找你，我对你有多好吧？”
张文澜：“……”
他被她骤然的靠近和亲昵弄得僵硬，心头快要止不住的黑墨般往外冒的阴郁气被打断，他撩起眼睛观察她。
他用平淡无波的口吻说：“推我下水的那种好？”
“对哦，是那天，”宝樱当做听不懂他的阴阳怪气，确认他是活人，她以为他不知道，偷偷摸摸地在他领口嗅了一下，“一天不见，三个秋天都在想你的那天。”
张文澜：“……”
他被她那一嗅，嗅得颈筋发颤，血液逆流，半边身子发麻。
他心想你夜会张漠，凭什么还对我笑，若无其事地和我说话。
樱桃，你怎么敢。
他口上慢慢道：“三个秋天是谁，想我做什么？”
姚宝樱：“喂，你这个人！”
她成功被他气到，意识到二人距离过近，朝后不好意思地退挪了一步。她敏锐地发现她这样做的时候，张文澜唇角一哂，似嘲弄。
姚宝樱当即：“我不是敢做不敢当，我是有别的缘故——”
她左右看看，长青他们站在屋廊下躲雨。张宅院落好大，此间只有她和张文澜二人。她便犹豫地重新挪回他身边，小心翼翼、吞吞吐吐问他：“你大兄……还活着吗？”
张文澜：“……”

第28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6
连张二这种心机深的人,都被她的乱招打得措手不及，有些茫然。
姚宝樱小声：“他是人是鬼啊？”
张文澜顿一下，还是那副气人的样子：“不好说。”
宝樱：是死是活而已,有什么不好说的？你显得很故意！
张文澜就这么俯看看着她,目光幽幽沉沉,流波起伏。他的眼神看着很复杂,时而像释然,时而像哀意流露,像恶意浮现。
他脑海中尽是“私会情郎”相似的字眼。
姚宝樱警告：“你是不是故意吓唬人？”
雨声砰砰打在伞面上,姚宝樱厚着脸皮和他躲在一把伞下不肯走。他半晌也不答她,姚宝樱小声求他。从远处侍卫的方向看,二郎和姚女侠，恰似打情骂俏,小儿女玩闹。
近处，姚宝樱脸都要被张二郎这阴恻恻的反应吓白了,全靠浩然气强撑。
但姚宝樱很快不会被他继续这么吓唬了，因黑暗中,她听到了远方循来的错乱脚步声,有人中气十足地喝道——
“什么小贼,敢夜闯我张宅？！”
姚宝樱和张文澜一同看去：三族叔来了。
--
三族叔深夜被吵醒，因有巡逻侍卫报,说张家出了贼人。贼人夜闯张宅,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三族叔本不欲理会，心想这种麻烦的事，有张二郎那个显眼包在。他何必大晚上不睡觉？难道张家花钱养那么多侍卫，是摆设吗？
但三族叔随即通过自己的人手的一些小道消息，得知那贼人,很有可能是内贼——那身形，看着像高二娘子啊。
三族叔一下子精神矍铄，从床上爬起来，兴奋而愤怒地拖着一把老骨头往外冲：抓住这个把柄，看张二郎还如何趾高气扬，瞧不上他们这些老头子！
张二郎想夺权，想让他们这些老头子失去话语权，他也不看看，他配吗！一个杂种，妄图在张家翻云覆雨只手遮天……
大雨滂沱，仆从林立，三族叔面对站在伞下的一对新婚夫妻，唾沫横飞，愤怒非常地指责：“高二娘子，我早看出来了，你就是个祸害！高家和张家联姻，光明正大之事，张家哪里对不起你？你竟然扮贼夜闯，说，你要偷什么机密文书？你是不是要趁着过几天的回门日，把偷到的东西送去高家？”
三族叔很会联想：“高家和张氏联姻，却脚踏多船，想多找几个门路。这点心思，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若不是二郎护着你，你早就被赶回娘家去了。”
姚宝樱伸长耳朵。
赶回高家？还有这种好事？她本就在调查高善声嘛。
她正要发表意见，一旁的张文澜轻声：“族叔，这只是一场误会。是我与夫人出院散步，才惊扰大家。”
姚宝樱怔忡，迷茫看一旁的张文澜。
难道世家大族的规矩这么严？张文澜这样的人物，都要被拿捏？
她骤然想到野外她被屏风关着的时候，几个侍卫说张家待二郎不好。原来是真的不好？
那么当日她听到的侍卫们说的那些闲话，全是真的吗？
他这几年过得并不好，身体不好，情事不顺，事业多磨，还被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兄长压在头上……
姚宝樱凝望着张文澜的侧脸，心里有些没滋味起来。
听那三族叔的声音在暴雨中愈发激昂：“二郎，你还敢包庇她，你跪下。”
姚宝樱：“喂……”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张文澜将伞递到她手中，竟当真撩袍，跪了下去。那一声磕在雨水中，姚宝樱眸子骤然一缩，感觉到心尖被刺了一下，变得空茫茫。
她不自觉朝前走了一步。
她又忍耐下来。
她心想她不懂大世家的规矩，她是一个外来客，这些事和她没什么关系，她贸然多事，可能给张文澜惹出更多麻烦。她只是、只是……难道她去看一眼张大郎，是这么大的错事？
若真是这么大的错事，为何不罚她，却罚她夫君？
张文澜还病着啊。她难道要一次次对不起他，欠着他？
姚宝樱当然不能认自己夜闯张宅的事，她往前走，觉得这把伞好碍事，干脆往外一砸。伞柄砸到雨中，溅起好大的水花。她的手劲可不是寻常人比的，当下骇得那个三族叔瞪向她。
三族叔：“高氏，你有何话要说？！”
姚宝樱压下不悦，好声好气地受了这个“高氏”的轻蔑，与人商量道：“我不知道夜里不能乱走动，我只是出门走走，夫君夜里担心我，来寻我。我绝不是替我哥哥偷张家什么东西，若是不信……搜我的身便可。若当真是错，也是我的错，和我夫君无关。”
她一口一个“夫君”，语气又柔软婉约，这让跪在雨地中的张文澜抬头。火光在他眼中照出游蛇一样扭曲的光影。
张文澜：“族叔，我夫人是高门贵女，不可受搜身折辱。族叔罚我便是。”
姚宝樱立刻回头，瞪他。她眼眸瞠大微圆，满是着急与不解。
但张文澜不理会，他恭然认错，不管三族叔说什么，他都说是。雨水哗哗，三族叔得意地说要将张文澜关去祠堂自省，家中最近事务，就交给自己儿子吧。
姚宝樱眼眶气红，手握成拳。她听到夜里动静惊动了好些府中人，许多侍女远远站在廊下，细碎说话声传入她耳中——
“二郎是为了二少夫人吧。”
“三族叔明显是强词夺理嘛，但是二郎怕二少夫人被罚，才
赶紧认罪。”
“若是平时，三族叔也不敢对二郎这样……二郎好疼少夫人。”
“我看高家女就是惹祸精。从她过门，二郎就一直倒霉。”
姚宝樱在雨中站得麻木，不断拿手背去擦脸上的水。雨水打在她眼皮上，沉重万分。一阵凉风过，她打个冷颤。
她都冷了。他呢？
那三族叔大约从没见张文澜这样温顺过，吃惊又满意，自觉得对方的让步，可以让自己得寸进尺。
只是关个祠堂有什么用，张二郎那种人，出来就说不定报复回来——
三族叔高声：“将二郎打五十大板，再关去祠堂！”
周围侍卫们：“……”
众人表情好怪。
连一直旁观游离的长青目光都挪回来，看向三族叔：……你在说什么鬼话。
他们看向二郎，却见浩荡雨雾下，二郎一动不动。
姚宝樱频频看他，朝他使眼色。
他却侧过脸，不接姚宝樱的目光。他跪得笔直，脊骨苍青，他脾气硬起来，真的不好惹。他目光轻慢地落在天地浩雨间，像是执拗地生着一场气，执拗地要受一场罚，借此证明些什么。
雨水在睫上眨落，宝樱愣住。她因为他这样，也生起了气——他有病！
三族叔着急：“还不快！”
他深知自己压下张文澜的机会并不多，见那几个侍卫不动，便喝自己身后的侍卫动手。他的人手自然摩拳擦掌，朝跪在雨地中的青年奔去。
手中棍棒，都是早就准备好的。
但是棍棒抬起，却压不下去——
暴雨冲刷下，他们看到张二夫人挡在二郎身前，手朝上按住那木棍。她那一身乱七八糟的武袍湿漉漉贴着纤薄身子，眼睛却如冰石，带着一腔恼怒，一腔倔强。
雨如落星，星入银池。水花蔓延照着四方灯火，宛如金鱼游走。
侍卫们惊异，廊下躲雨的侍女们噤声。
滚滚春雷在天，少女声音在寒夜密雨中清脆又凌厉：“谁也不许动我夫君。你们要罚，我一力承担，和我夫君全然无关。”
三族叔：“夫妻本一体，你错即他错。”
姚宝樱朗声：“夫妻本一体，罚我即罚他！我来领罚！”
哗然水声中，张文澜沉默，又缓缓地抬起眼，透过烟雾水汽，看向那护在他身前的少女——
她夜会张漠。
她怎么还敢保护他。
三族叔涨红脸，再下命令时声嘶力竭。张二郎忤逆他也罢，凭什么一个高家二娘子，就敢将他不放在眼中？
三族叔:“她既然要替二郎，就让她替——”
围观的侍女侍卫们都觉得不太妥，有心想拦。但距离使然，他们拦不住，此地又没有比三族叔说话更有声势的人。那高家小娘子仰着脸，压根不知退，也实在不懂事。
三族叔的手下迫不及待挥棒。
到这个时候，张文澜都盯着姚宝樱，在恍神。
直到一声“砰”，棍棒磕在姚宝樱肩上。木棍劲凶，她肩头一颤，被打得趔趄一下，跪了下去。雨水砸入张文澜的眼睛，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眼中血丝倏地如朱砂疯溢，朝整个眼眶扩去。
长青等人一下子肃了脸。
姚宝樱虚跪在地，浑身被雨浇得落汤鸡一般。雷电在半空中交替，她仰着脸，唇色发白：“再来——”
不长眼的棍棒当然要继续。
然而这一次棍棒没有落下时，雨中响起青年冷冽森寒的声音：“长青——”
侍卫们早就在等这声命令，当下入场。动手的大部分人被阻拦，有人趁乱捡着棍棒，还想讨好三族叔，要再打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那木棍。
姚宝樱跪坐在地，怔愣间趁机向上瞥一眼，她清晰地看到那只手苍然修长，骨节微屈间手背青筋绷直。那手虎口处朱砂痣鲜妍，只是没戴平时的玉戒指。
张文澜：“放肆。”
他语气仍是幽静的，连点力度都未加，但大约鉴于平日风度，被拦的手下一时生怯。
三族叔：“二郎你做什么？！”
姚宝樱看到青竹色的衣摆从自己身旁擦过，张文澜走到自己身前，站在了自己前面。
张文澜：“族叔家的伯言，一个月前往幽州走了一趟。幽州如今是北周和霍丘相争的兵家之地，伯言一个文士，跑那里做什么？是为私事，还是公务？若是私事，怎么我不知。若是公务，怎么我也不知？”
三族叔倏然色变。
连跪坐在地的姚宝樱，都听出了张文澜这句话的自负——若是私事，张二郎如今几乎把控了整个家族，家族之事怎么不请教他；若是公务，张二郎自认为自己有一手遮天的本事，汴京上下事都绕不过他。
如此狂妄，可也是事实。
三族叔：“我们在说高二娘子夜闯之事，你顾左右而言他是何意？”
“随意聊聊而已，”张文澜十分平和、文静，声音如玉石撞于海滩沙地上，清中带哑，却在雨中清晰无比，“高二娘子不是自辩了吗，没有夜闯，只是我夫妻夜间散步，惊扰了众人了。如此小事，三叔大张旗鼓，本就可笑。我给三叔面子，去祠堂而已，只要三叔消气就好。三叔看起来，却是要给我们夫妻二人难堪。”
三族叔愤怒无比。
尤其是他的手下被那些侍卫们拦住。
许多人去请更多的人过来，但三族叔并无把握。
尤其是……张文澜方才说他儿子之事，戳中他心中的秘密，让他慌乱。
他让伯言去幽州，自然是查张二郎的旧事。
张二郎以前长在云州，云州被霍丘占后，故园仆从皆死。但前者时候，有人打听到，有仆从流落到了幽州。三族叔难忍张家庶务被张二郎把持，要儿子去幽州搜些证据，或编些证据，好证明张二是野种，和张大绝非亲兄弟……
但伯言此时尚未来信，张二为何如此明显地说出伯言的踪迹？
伯言是遭了不幸，落入张二手中，还是张二一直在监视他们？
有这一重考虑，三族叔脸色青青白白，不敢训得太凶。
三族叔道：“你看她这身衣物！分明是贼。”
张文澜面不改色：“我与娘子新婚，夜间情趣，何必和三叔告白？”
三族叔：“你目无尊卑。”
张文澜：“我未曾让侍卫们堵住三叔院子，便已是敬重长辈。明日我便会开堂，请家中长辈们议事，向三叔赔罪，辩说今夜之事。今夜，我也会与娘子一道去祠堂，三叔且消消气。”
他说的这样有理。
可他越是礼貌，越显得嚣张。
三族叔见周围没有人敢上前，半身冰凉，觉得这个二郎实在可怕。
他苦苦挣扎，强声：“你小小年纪，溺于情爱，无谓朝政。若今夜高二娘子当真在张家找出什么东西，日后交给高家，张家的政敌们在朝堂上抨击我等，你如何说？”
姚宝樱：“三叔，我真的没有偷哇。这么多侍卫呢，你也不要太高看我呀。”
“溺于情爱……”张文澜被惹笑，他与地上的姚宝樱对视一眼，慢声，“她的事，我作保。若她有害于张家，来日我自然谢罪，自逐出府。”
姚宝樱怔住，仰头看着张文澜。
自逐出府？
她知道他来汴京的来时路有多苦，他竟说自逐出府……他如何能为她作保？他如何就确定她不会妨碍张家？她自己都不能确定。
这个人……
张文澜移开目光，不看她了，目光落回三族叔身上：“如此，我可以带娘子去跪祠堂了吧？”
三族叔无话可说，张文澜弯身将姚宝樱拉起来。
他的手指碰触她手腕时，冰得她哆嗦一下。她抬头看他，看他目光氤氲，面颊烧红，并不看她。而他也不撑伞，就这样抓着她，堂而皇之地离开。
侍卫们一一退后，侍女们纷纷避开，看着二郎夫妻淋着雨，从他们身边走过。
灯笼光打在水洼间，姚宝樱被张文澜拽着，看众人纷纷避让，心中生出一种古怪的“天
地浩大，只我二人相依相护”的感觉。
她趔趄间回头，看到身后三族叔铁青的脸，长青等人平静的脸。
姚宝樱努力朝长青使眼色：拿把伞啊。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长青大哥有没有看懂她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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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长青没有看懂她的眼色。
姚宝樱被张文澜抓着手，淋着雨到了张家祠堂。
因为假新娘的身份使然，新婚后张文澜便找了借口，并没有让姚宝樱进张家祠堂祭拜。所以，今夜这后半夜，是姚宝樱第一次来张家祠堂。
比起高家的小祠堂来说，这里大而空旷。姚宝樱仰头观望密密麻麻的牌位，听到身后殿门关闭的声音。她听到张文澜朝她走来的脚步声，当即回身。
今夜之事她很抱歉，她打算先赔个笑脸，礼多人不怪。
她打算认真跪祠堂的——张二郎身体不好，就不用跪了。她可以把他那份一起跪了。
至于怎么一起跪，可以再商量。
但姚宝樱扬起的笑脸还没完全展开，她就被张文澜抓住肩，朝后推。
她懵懵然被他推后，撞在后方的墙头才停下。而张文澜手指朝旁边一撇，扯在她衣领上，就将她衣物往下扯。
姚宝樱大慌：“你干什么？”
姚宝樱：“我、我们不是来跪祠堂吗？”
青年低语如梦魇：“鬼和你跪祠堂。”
坏家伙，不要提那个字！
她就知道他嘴里没一句实话，他骗三族叔，他现在还脱纯洁少女的衣服……他他他……流氓！
她涨红脸，手忙脚乱去推他，却不知是太急还是太慢，她竟然没推开。她心头大乱，急急凶道：“你再这样我动手了，不要仗着自己生病，就以为我不会出手。张文澜我告诉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肩颈处一凉，衣服被扯下去，她忽然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姚宝樱靠墙僵站，她的呼吸平静，目光直直望着虚空，抵在他胸前推拒的手松松搭着。她发了一会儿呆，才用一种不想面对的心情去面对——张文澜低着头，呼吸灼热凌乱，垂着的目光，果然是在看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一片红。
那是之前高家二娘子那个情郎打的。那人武功很高，让宝樱吃了内劲。当时还不显，但事后即使上了药，这一片肌肤，仍一日日红起来了。
这也是宝樱在张家休养、暂时不想和任何人动武的原因。
宝樱想到，方才她挨三族叔的人手那一棍子，从张文澜的方向看，他应该看到了那棍子落在她肩头。
他是唯一知道她肩头旧伤未愈的那个人。
他原本都打算去跪祠堂了。
他是看到那棍子，才突然起来，和三族叔杠起来的……和三族叔杠起来的张二郎，好威风好嚣张，但宝樱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善后事会很麻烦。
姚宝樱低下头，由他手指靠近她的肩头。
他的呼吸屏住了，浮在她肌肤上，像烟尘。
宝樱扭捏起来，小声：“没什么的呀。我暗暗运了内力抵抗，那棍子看似打在我身上，但大半力道，都被我卸去了，根本不痛。我只是装作很痛，装作被打得跪下去——因为、因为我是柔弱的高二娘子嘛，我一直记得自己的身份，没有打算暴露身份、给你和我找麻烦。”
张文澜低声，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是想说你很聪明？”
宝樱有自知之明：“……也不是那么聪明啦。”
张文澜眼皮微掀，祠堂的一定火光落在他睫毛上：“不痛？”
姚宝樱的目光，落在了那睫毛上，以及被烛火所映的眼睛上。她心头有些迷离，漫不经心：“嗯……嗷！”
她惨叫一声，因他的手指忽然用力按了下去。
痛得跳起来的姚宝樱被他抱住，被他按回去。他在她耳边嘲讽：“这就是‘不痛’？”
姚宝樱：“你有病呀？你听不出我是不想你多心吗？我好心维护你……”
张文澜冷声：“你好心维护？以做贼的方式去维护？”
他说话好难听。
宝樱本来觉得好对不起他，心里生出很多愧疚，被他一激，她就忍不住说实话：“什么做贼？长青大哥他们一直监视我，跟随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你不清楚？”
张文澜：“我清楚得很——你夜会情郎。”
姚宝樱睁大眼睛，万万想不到自己夜里见张大郎这件事，能成为“夜会情郎”。
哪来的情郎？
他大兄吗？
她之前都没见过他大兄，如果不是他一直藏着掖着……
大约是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张文澜扣压着她，俯眼凉声：“我自然是藏着掖着。你这样喜新厌旧的人，我怎能让你伤到我大兄？”
“我怎么会？”才两句话，姚宝樱心里火气就直冒，“张大郎光风霁月，不像你这样小肚鸡肠。你斤斤计较，算着我的所有事……你不就是借题发挥，自己为自己找方便吗？”
“我找方便？”他挑起她的下巴，“我找谁的方便？”
姚宝樱：“难道不是吗？三族叔的院子在中间，我跑去东北角，我武功又那么好，怎么会惊动他？难道不是你故意惊动他老人家，把他吵起来吗？我看这就是你的算计，只是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
他平静无波：“那我告诉你我算计什么——张家现在还不由我完全控制，三叔那帮子老头子一直找我的麻烦，想把我按下去。我就要趁机生事，夺他们的权，好当张家的家主。我就是要借这件事，掌握张家，让张家成为我的‘一言堂’。
“今夜种种，全是我算计来的。”
姚宝樱一呆。
她的下巴被他捏得通红。
而她看到他眼底血丝密布，在烛火摇曳中游走——像红色的蛇影。
姚宝樱轻声：“你也不必将自己说得这样坏，我也并非那么想。你可以收回这些言不由衷的话。”
“我怎么就言不由衷了，”他不动声色，“我不就是为的这些？无利不起早，难道我不为这些，还能对你有什么心思？”
姚宝樱：“我知道你跟三族叔那样，起初跪祠堂，只是为了不把我扯进去……你现在这样说话，只是因为你在生气。”
她别过脸，但她避不开，身上全是水汽，面前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张文澜：“我生什么气？”
“你不就是不高兴我见张大郎吗，”话头到底要转回来，“张大人，我也是没办法。我有事情问你大兄……”
张文澜无动于衷：“你要问他什么？”
姚宝樱一滞，她想到自己夜里，光听张大郎谈他的宝贝弟弟如何，自己压根忘了问“子夜刀”的事，忘了问他会不会“破春水”的事。
所以——
张文澜语气平平：“所以，你还想再见他。”
姚宝樱：“……”
张文澜轻声：“我早说过，你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
姚宝樱立刻：“并不是！”
张文澜：“那你便是还在肖想我？”
姚宝樱大怔，又大恼，再发现二人离得太近，他的脸都快贴到她颈上了，她当即将他往后推。而这一次姚女侠用了力道，他便被趔趄推开。
他也不躲，就顺着她的力往后倒，歪在墙头，冷冷淡淡地看着她，发出一声低笑。
好疯的笑声。
张文澜靠在墙柱边，抬眼皮，那种目光缠着她，既清渺，又怨然：“长青是不是早告诉过你，他的事情，我比他知道得多？如今张家的话语权，当在我手中。内外忙碌者，当只有我一人！
“有什么事，能是张漠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你为何不直接问我呢？”
姚宝樱定定看着他：他承认了，长青说的所有话，都是他安排的。
纵然她早有猜测，此时他承认，她也十分不悦。
姚宝樱反问：“难道你会告诉我？”
他抬起下巴，那种眼神，当真是倨傲而可恶，正如他轻飘飘的语气：“自然不会。”
但是还没等姚
宝樱说下去，他就朝她扑来，将她重新压回墙头。
他一手扣住她颈，侧过脸，唇几乎贴上她耳朵。她在他怀里又慌又茫，看他这疯疯癫癫的模样，她还没做决定，就听他在她耳边低笑：“你不过是很坏。”
“姚宝樱，你对我一直很坏。别人说你正义善良宽容豁达，但是对我，你从来不宽容。你听长青透了那么多口风，你宁可迂回地和我绕着圈，背着我去找我大兄，也不肯当面问我。你当然知道我不会轻松告诉你答案，但你也应当知道，我只是会与你谈条件而已。
“可你连条件也不想和我谈。
“你对我这样，不过是因为——你不想和我扯上任何关系，想离我离得远远的。哪怕如今，被困张家，你也竭尽所能远离我。你既然要和我当仇人，那我什么都不会让你如意！”
姚宝樱：“你、你……”
她攀着他肩膀，头仰起又垂落，眼中空茫：“所以你夜里，一直在生气。”
青年不吭气。
他低着头颅，脸与气息都滚烫，烫在她颈旁赤裸的肌肤上，带来一股战栗感。姚宝樱这才想起自己与他吵架吵昏了头，竟忘了把衣服扯上去。
现在晚了。她余光看到他眼眸漆黑，腮帮绷紧，那种狠厉的架势很不对劲。
她别过脸。
他低头，口齿错过她躲避的细白颈子，咬在了她肩头。因她躲得及时，那便不是咬，而是——一个让姚女侠半身发麻、定在原地的肩头吻。
电光交错，少女仰着颈，青年埋在她肩头。
错乱的雪白亮光与高燃的烛火叠加，某一刻光影照在窗上，映出相拥的有情人。
门外踏上台阶的长青便犹豫起来：二郎和姚女侠情投意合情难自禁，他是不是不便打扰？

第29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7
对姚宝樱来说,张文澜的指责，并非无的放矢，可也并非全然有道理。
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原来在张二郎看来,她是一个很坏的人？
那怎能是坏——她不想与他牵扯上关系确实是真,她避免涉入张二郎的事情过深也是真,可今夜那三族叔借机惩罚张二郎,她不也挺身而出了吗？
自然,她一直不信他。
但这不是正常的吗？他有做过值得她信赖的事吗？
还没等姚宝樱想明白,张二郎低头咬在她肩头。她凭着本能躲避,让那咬噬变成了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青年的唇瓣冰凉,少女褪去衣物的肩头也冰凉。二者一触，宝樱如同触电般,腾地一下想要跳起逃远，可此地狭窄她无路可逃。
而张文澜,好像这时候稍微冷静了一些。
下雨天，他的腿又开始疼了。一阵阵抽痛中,他朝她望去一眼。
在姚宝樱看来,那伏在她肩头的青年睫毛抬起,眼睛自下而上挑起的这一道目光，波光楚楚,生动又昳丽。
她脑中轰的一下,灼意上脸的时候，肩膀被碰触的地方也生出一股麻意。
屋外疾风骤雨，和着他的呼吸。
待她反应过来，她手忙脚乱拢好自己肩头的衣物，再在他肩头一抓,将人朝后推去。看，张二郎文文弱弱，果然不是她对手——她轻而易举将他推开，可又气不过。她纵了过去，将他压在墙角，愤怒地瞪着他。
她大约太怒了。
她竟没听到祠堂外淋漓雨声中，长青并没有压制的呼吸声。
祠堂中，姚宝樱压着张文澜，见他苍白面颊此时绯然生血，眼波流动，苍凉又漠寒。
他的腿好疼。
他眼中的红丝密得如血水，绷着齿，却忍不住神经质地笑。
姚宝樱：“疯子！你为什么、为什么……亲我！”
“那是咬，恨之入骨啊，”他漫不经心，落到她手中，他大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气，声音又低又哑，“我不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对，是咬！姚宝樱愤怒：“你装都不装了吗？！”
“我装什么，”他无所谓地看着她，见她手抵在他肩头，却没有一拳揍来，他便又低下脸悄然贴近，试探她的底线，“你不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难道我像我大兄一样守礼自重，你就信了？”
他被姚宝樱一指抵住颈部青筋，往后推。他被推得仰颈，发出一声难抑的喘。
她手指一哆嗦，不禁警告他：“再喘一声，我杀了你。”
好疼啊，樱桃。
张文澜抑着呼吸，只有喉咙微动，灯火照到他颈上的汗，好是、好是……
他就着这个被她点中命脉的姿势，慢悠悠说话。他说话间，姚宝樱感觉到指下的青筋血脉微微颤动。她手指被颤得发麻，目光忍不住追随他脖颈，看了半天，又努力收回目光。
她发现张文澜不再说话了，眼睫上都是淋漓的水。
她这才意识到他方才嘴巴巴拉巴拉说了一堆话，她光在看他脖子，忘记听了。
……为什么遇到这么个妖孽？
姚宝樱心里哀嚎，面上还装着听懂了的样子：“哦，原来如此。”
不等这个聪明鬼察觉什么，姚宝樱先声夺势，追问道：“今晚你那三族叔出现，到底是不是你搞的鬼？”
“是啊，”他好像回了神，平平静静，“我不说了嘛，我要搞事，要当家主，借你生事呗。”
姚宝樱不知这是气话，还是真话。
电光在这时闪了一下，整个祠堂骤亮间，姚宝樱终于听到了外面雨声后，青年绵长的呼吸。
姚宝樱脑子一转，高呼：“长青大哥！”
外面沉默好久，长青迟疑地应了一声。
于是，祠堂中，姚宝樱朝张文澜投去挑衅一瞥。他不置一词，仍被她压着，脖颈被她按在掌下。姚宝樱一边挟持他，一边高声喊着和外面的长青说话——
“长青大哥，三族叔今夜出现，是何原因？”
外面的长青抬头，看着祠堂窗上烛火相照的男女影子。
二人依偎，情投意合，竟然还要屋外的他插入这场游戏。也罢，他每月月俸那么高，自然为主子解惑。
长青：“不是因为你？”
姚宝樱盯着张文澜，诧异：“因为我？”
长青：“你当真以为张家的仆从们都是干饭的吗？张家人多眼杂，你再厉害，也不可能确保没有一个仆从起夜，无意中看到你。你去找大郎这件事，迟早被人察觉。若是二郎今夜不生点事，主动把事情挑到明面上，外人少不得怀疑什么。”
姚宝樱：“难道现在就不怀疑了？我和你们的打斗，不会被人看到？”
长青：“这种模棱两可的事，只要二郎成为家主，就可以封住下人嘴。”
姚宝樱：“……说来说去，他确实是故意让三族叔出现，和三族叔争权，好夺得家主位子。”
长青：“可若不是因为你，这场变动，也不会在今夜就拉开阵势。二郎可以找更好的机会。”
姚宝樱厉声：“可三族叔罚他，他自愿跪祠堂！如果不是我挡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反抗。”
长青：“不是因为你？”
姚宝樱：“又是我？”
长青眼睛错过窗上相叠的男女身影，淡声：“二郎不就是在你面前装可怜。他若真的去跪祠堂，你自然愧疚心疼了。”
姚宝樱目光，落到张文澜脸上。
张文澜显然也没有料到长青会这么说，他脸皮一抽，脸色有些僵。
姚宝樱觉得自己心跳凌乱，她懵懵的，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装可怜，要我愧疚？难道、难道……”
她的猜测没有落到实处，张文澜便打断了祠堂外长青的猜测，直接冷冷道：“因为我和你有合作，有事想让你帮我做。但你显然不配合，显然对我避之唯恐不及。我若不加大筹码，你的眼睛绝不会放到我身上。”
姚宝樱：“……”
她轻声喃喃：“你将‘装可怜骗人同情’这件事，说得好理直气壮、脱俗自然。”
张文澜低下
睫毛，看着她雪白颊面、清黑眼睛。
一时间，电闪雷鸣，雨势浩大，祠堂中的烛火被风吹得招摇不定。而屋中质问的少女和冷声的青年，全都沉默下去。
死一样的沉默中，烛火灭了。
一片漆黑，姚宝樱本应害怕，可她和张文澜挨得这样近，他浅浅的呼吸就在耳侧，她无论如何也害怕不起来。
二人沉默很久，姚宝樱听到头顶传来的一声叹。
他道：“放开我，我去点烛。”
姚宝樱抿唇，乖乖后退。黑暗中，她好一阵子没听到他气息有离开。
她猜他在看她。
她低着头不语。
窸窸窣窣衣料摩擦声飘过，姚宝樱扭头去看窗外的雨。雨声绵密了一会儿，祠堂中灯火再亮，宝樱转过视野，看到张文澜站在灯台前，背影萧肃料峭，步伐似乎趔趄，在光与暗中飘摇不定。
姚宝樱：“你怎么了？”
他不回答。
姚宝樱抿唇后，又问：“张大人，你到底需要我帮你做什么，才不停在我身上下注？”
他有什么事让她做，他能有什么事呢……他回头，手中所举的烛台照着他那双乌黑眼睛，答非所问：“我不会让你再见我大兄。”
分明是这么可恨的对话！他们在半明半暗中对视，隔着一丈距离，却不知是因为灭了又亮的火烛，还是旁的原因，二人之间再不剑拔弩张，恨不得咬死对方了。
今夜事看起来，倒真的好像是因为她先闯了张大郎的院子，才引来了张二这个妖怪，引来了三族叔，引来了张二和三族叔的斗法。看起来——
姚宝樱撇嘴：“那我方才挡在你面前，让你没有直接去跪祠堂，误了你在我面前装可怜这件事，看起来，是我的错了？”
张文澜客气：“当时见樱桃威风凛凛地救夫，为夫也甚感动。”
油嘴滑舌，没一句真话。
但宝樱的眉目舒展了开来。
直到张文澜突兀地来一句：“怕你不知道，我提醒你一下，我这个人很记仇。”
姚宝樱呆住。
她狐疑又想爆炸：“你记什么仇？我得罪你了？你还、还……我我肩膀……”
屋外的长青伸长耳朵。
屋中的张文澜目光瞥去，少女一巴掌推开他的脸。
她支吾半天，再蹬蹬蹬往后退。姚宝樱紧紧拢住自己衣物，转眸一笑，自得其乐：“我也记仇！你小心我把你大卸八块。”
姚宝樱壮胆：“哈哈。”
张文澜气人：“呵呵。”
祠堂外的长青：雨真大啊。
--
感慨雨大的长青，来祠堂，是询问二郎有什么嘱咐。
张文澜没什么好吩咐的，他又不是真的要跪祠堂。他吩咐的，是让长青拿疗伤药拿纱布。
长青：“啊？疗伤药有用？”
长青指的是二郎的腿，姚宝樱不知，只觉得这个问题好怪。
她听到张文澜清雅悠缓的声音，在她心头如琉璃珠子般跳跃，跳得她心慌意乱：“别多事。”
于是，长青送来药与布后，本应跪祠堂的新婚夫妻坐在蒲团上，张文澜给姚宝樱的肩膀上药。姚宝樱本不愿意，但心想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扭扭捏捏岂不是让他多想。
所以她很淡定，扯开衣物。
凉风一灌，姚宝樱打个喷嚏。
张文澜手中的棉签一顿，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她不与他目光接触，而他一边低头上药，一边说：“恭喜，你要得偿所愿了。”
姚宝樱迟钝很久。
青年的手指点在她肩膀上，她肩膀忍不住缩起，难免心猿意马，想到方才他唇齿在肩头的碰触感。她其实当时吓蒙了，没感觉到什么，但此时就好不自在。
所以当张文澜冷不丁开口时，姚宝樱就着自己被撩拨得迟钝的大脑，呆呆想：“我的愿望是什么？”
她想一下，开始美滋滋：“莫不是我的伤快好了，我可以离开张宅了？”
张文澜按在她肩头的棉签顿了下。
她继续做梦：“一定是张二郎见我维护你，新生感动，不光决定送我离开张宅，还决定送我黄金十两……不，百两！我拿着好多钱，在汴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哎自从被关到你家，我都没出过门，太可惜了。”
“你若是出门，便会被高家的人锁定，来一场‘你追我逃’的游戏，我想你现在对这种游戏已经生厌。”张文澜手中棉签用力按在她肩头，见她蹙眉，他沉默一下，力道放软了。
这种心软，让张文澜痛恨：“我说的得偿所愿，指的是，你可能要得风寒了。你应当还没忘记说要染上我的病这种话吧？”
姚宝樱：“胡说——阿嚏！”
她呆住了。
张文澜袖下的手，轻轻揉了一下自己腿内侧。他看她鼻尖红红眼睛若水，却笑起来。
姚宝樱扑过去：“混账啊你，你真的这么希望我生病啊……我还不是因为你！”
天边闷雷由远而近，祠堂中的紧绷却渐渐消去。也许他们没有那么厌恶彼此，谁知道呢？
--
然无论如何说，张文澜这个乌鸦嘴，倒真的说中了。
她克他，他克她。
姚宝樱得了风寒，张文澜的病则好了。
……虽然，她的风寒才过了一日，就好了。但是怕张文澜不悦，姚宝樱便继续装病。
而病一好全的张文澜，便去和张家人斗法。围着那夜三族叔和高二娘子的争执，张文澜小事放大，翻出张家这些年的旧账，和长辈们一一翻账。
长辈们一个头两个大，虽早知道张文澜不让人省心，但这种斗法来得比所有人预料中都早。双方斗智斗勇，没人揪着姚宝樱，姚宝樱倒松快下去。
姚宝樱想再去试探一下张大郎，长青等人阻拦得比之前更严格。
姚宝樱问长青，如何才能有机会见到张大郎。
长青：“问二郎。”
可恶。
所以姚宝樱想便宜行事，还真的绕不开张二郎。
而姚宝樱想到张文澜说的他自己记仇那话，到底心里忐忑，好几天没去张文澜眼前晃。但是不晃也不行，她还得得他首肯。再加上……唔，张二郎最近和家里斗得厉害，顾不上她，这是不是她偷偷溜他书房找线索的好机会呢？
而无论哪个机会，还是得让他别老盯着她，让他对她放心些。
于是，姚宝樱勤快地跑灶房，帮人家熬药粥。
她连续送了好几天药粥，拐弯抹角地提醒他，这是她亲自做的。他不知是忙还是不在意，反应平平，可能没听懂她的暗示。
对了，因为她还在装风寒，她甚至依依不舍地离开他那张好大好软的床，去睡自己那张小榻。夜里，姚宝樱迫不及待向他邀功，展示自己的体贴。
烛火隔着屏风，宝樱伸长脖子等人反应。
张文澜不冷不热地笑两声，不搭理她。
姚宝樱：……这个人太难讨好了。
以前也没有这样难讨好啊，以前明明她只要……停！宝樱呀宝樱，你又不是要和他谈情说爱，人家对你意见大，才是正常的。
这一日，还在装风寒的姚宝樱端着刚熬好的药粥，蹦蹦跳跳地沿着穿风廊回房，想将药粥送给张文澜。
张文澜依偎在窗前看她：她一会儿去扑蝴蝶，一会儿仰头去追一片落叶。
因为高二娘子的这个假身份，她平日很少让侍女跟随。没有侍女跟随、只有侍卫跟随的小娘子，左顾右盼百般玩耍，小小一段路，走得磨磨唧唧。从张文澜看到她，到她走过长廊，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刻。
张文澜撑着下巴，盯着她。
他没有见过别的江湖女侠，他就认识她一个。
她追鸡撵狗、上房掀瓦、活蹦乱跳，那么活泼，那么正直，脾气还那么好。
眼下她明明不得自由，可她一个人也玩得这样快乐。
张宅占地辽阔，池榭彩槛，假山清波。此地房屋上百，穿水掠堂，庑殿鳞瓦如积。但住在这里的人，抬眸方寸间，不过小小一方天宇。当他仰头看她时，自然会时
不时疑心：小小的张宅，怎能关得住她，吸引得了她？
高善声，高善慈，长青，张漠……甚至包括了最开始的杜员外。他朝她丢出的一个又一个吸引她的钩子，真的能勾住她吗？
她像风，像燕。
他费尽心思，是否只是白费心机呢？
张文澜思考间，听到窗外廊下挂着的八哥叫唤声。
这只未驯服的八哥叫声难听，张文澜被吵得眉头跳一下。下一刻，一道悦耳轻软的女声钻入了耳朵中，撩得他心间羽毛一下子蜷缩，捧着书卷的手绷住。
姚宝樱：“你想什么呢？今日怎么没有去和你家的老头子们吵架去啊？”
他收整好心情，才平平淡淡地抬起眼睛。
隔着一道窗，她趴在窗外，俯眼托腮望他。
窗外春光明媚，琉璃一样的日影在她脸上晃动，照得她皎然盛丽。窗内清冷古朴，一桌一床一榻，像藤条般锁人生机。
他觉得，他才是被困在牢笼中的鸟雀。
姚宝樱伸手在他面前晃，他猛侧过脸，捏了捏眉心。
姚宝樱便笑：“我知道了，你是吵架吵累了，才偷偷歇着了。”
她眼珠一转，立刻邀功，把自己手边食盒从窗台上朝内侧推进去：“新熬的药粥哦，给你补身子用的。”
张文澜撩目：“你风寒好了？”
姚宝樱连忙打个喷嚏，然后朝他皱鼻子：“今日真冷啊。”
张文澜眼波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姚宝樱管他信不信呢，反正她咬死不松口。她可不想这个鬼怪见她病好了，又使出手段来折腾她。
姚宝樱听到廊下鸟叫，当即抬眸去看。
她看到五彩缤纷、羽毛丰盛的小鸟，一下子跳起来。她远离了窗子，凑过去看小鸟了：“哪来的呀？”
张文澜：“别人送的。”
姚宝樱嘀咕：“怎么没人送我？”
他顿一下：“你我不是一家吗？”
姚宝樱正在逗鸟，脸颊有些红。她并不回头，慢吞吞地玩了半天鸟，才回头朝他无辜笑：“对，我是高二娘子。”
张文澜不置可否。
他俯下眼，姚宝樱见他在看食盒，便赶紧说：“你觉得这几日的药粥怎么用？有没有觉得厨娘很辛苦，很用心呢？”
她睫毛飞起眼睛明亮，快戳到他眼前了。
张文澜忽然想笑。
他别过脸，淡淡问：“做药粥的厨娘，很喜欢我吧？”
姚宝樱一愣。她一下子被激怒了，但她忍着：“凭什么……这么说啊？”
张文澜道：“很苦。”
姚宝樱心里骂他不知好歹，质疑她的厨艺。她在山上时，野猫野狗都是她喂的！容师兄每次来，他的小猫可喜欢她了！
姚宝樱面无表情：“很苦，说明厨娘讨厌你。”
“并非如此，”张文澜平静低头翻书，“普通的药粥能做得这样苦，说明厨娘想出人头地，让我印象深刻。想要我在茫茫人海中记住她，这难道不是喜欢么？可她注定错付情谊了，我心系高二娘子，看不上旁人。”
姚宝樱：“……”
她咬牙切齿，心里又一阵憋闷。
张文澜抬起眼，看到她气呼呼的样子，他倒是笑：“不过厨娘如此厚爱，趁着高二娘子本人不在，我不介意和人相好。”
姚宝樱：“你风流！你放屁！”
张文澜：“嗯？”
姚宝樱：“你想红杏出墙，别人还不愿意呢！”
张文澜：“男子不叫‘红杏出墙’。”
她冷笑着瞪他，他便重新低下头，继续去看书，态度冷淡得非常快：“那算了，我本也觉得累。你替我给厨娘带句话，让她不要对我心存幻想。”
姚宝樱快被他气死。
她就知道，和他说话，他有多可恶。
可是谁让她有求于他？姚宝樱忍半晌，小声：“厨娘的事，关我什么事嘛。我又不认识什么厨娘……”
张文澜疑惑：“你不是天天……”
她瞪过来，他便闭了嘴。
姚宝樱耍赖，飞快转话题：“不要提厨娘了！我何时能再见你大兄呢？哪怕让长青大哥跟着我呢？我当真有事问他。夫君、夫君……求求你了！你通融一下嘛。”
她觉得自己好坏，硬是厚着脸皮蹦过去，趴在窗台上轻轻扯他衣袖。但是她好不专心，她很快被八哥叫声吸引，又抬头去看鸟。
待她目光转过来，正见张文澜冷目白她。
姚宝樱心虚。
他啧她薄情。
她跳上窗台，干脆坐在窗台上。她认真地数自己有多乖，表现有多好，除了她没敢承认厨娘是她，她连自己对他笑几次这种小事，都拿来表达她的乖巧了。
如此乖巧的小娘子，还有长青看着，他有什么不放心，不肯让她见大郎呢？
姚宝樱打定主意，她非要再见几次大郎才行。她觉得大郎不对劲……张二和张大，再加上高善声，至少有一个有问题，甚至可能三个都有问题。这问题，勾着她。
张文澜许久没吭气。
他忽然听到她叫他：“阿刺。”
他眼皮轻轻一颤，忍着自己抬眼的冲动。
姚宝樱坐在窗口，双脚晃动，笑眯眯地弯着眼，凑过去到他眼皮下：“阿刺？”
他朝后倾身，书竖起来挡住视野。
少女执着逗了半天，沉默下去。
张文澜心中起伏间，又听到忽然的唤声：“阿澜公子。”
张文澜刷地一下抬眸。
春风习习，柳叶飞絮。八哥比八哥的主人更温情，少女便歪着头，拿自己的发尾当翎羽，逗弄金丝笼中的八哥。
天光从方井一样的天幕落下来，在她侧脸上，照骨生香。
她这个人，生得很有意思，天生笑眼眼底却谁的倒影也不留，肤白貌美却还没有他熟知脂粉，唇儿半翘带甜哭声却惊天动地，脖子细长梗直脑袋瓜却不记仇，身形窈窕胃口不大却一身蛮劲。
她真的很有意思。
而这个很有意思的女孩儿背对着他。她坐在他的桌台外，腰肢不盈一握，但即使牵上线，也收不紧。
她总说他是狐狸。
樱桃，此时此刻，谁才是狐狸？
这只小狐狸在仰头教八哥说话，声调婉转指桑骂槐：“阿澜公子长命百岁。
“阿澜公子心想事成。
“你要对阿澜公子很好，知道吗？不要学习阿澜公子没良心……啊！”
檐角铃声叮叮咣咣乱撞，窗格推圆咚地一声闷响，书卷扑棱棱砸到了桌下。姚宝樱被人从后扯，朝后拽。
她知道是他，便也没躲，被他压在了窗棂上。她看他隔着一道栏木，朝她俯身。他眼睛像桃花潭，脸上的神色她却辨不清。
姚宝樱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于是边愧疚，边偷看。
张文澜的胸前衣襟起伏不定，若他真的无状，她一定揍他。但他并不会贴上，他只是隔着方寸距离，与她剑拔弩张地试探。
花香晕人，二人的气息都有些乱。
张文澜低声：“你是不是在意……”
姚宝樱扭过脸看八哥看得认真。
她那跟师姐学的哄人手段，用在张文澜身上，只是单纯讨好他，并不希望他误会别的。
张文澜将话说完：“……我大兄？”
姚宝樱木然，回头，与他冷笑的眼睛对上。
宝樱：……装聋，装早了。

第30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8
姚宝樱的殷勤讨好与间接装聋,不好说效果如何。
好的效果是，张文澜答应将每日跟随她的侍卫数量减少。对方人数少了，她斗智斗勇后获得的自由时间便多了。
坏的效果是,张文澜依然没有松口让她见张大郎。
姚宝樱颇为费解。但她抱着金丝笼中的八哥鸟,也勉强释然：算了,先这样吧。她已经很努力
了,再努力,总不能对他投怀送抱吧？
当日,姚宝樱便一边研究侍卫们的换岗时间,一边抱着八哥教鸟说话。她一向贪玩,待玩鸟回来,发现同屋中的另一人已然就寝。
她便也不好意思打扰人家，匆匆洗漱完便爬上了自己的小榻。临睡前,她羡慕了张文澜一把：他的床那么软，他一定睡得很舒服吧？
寝舍烛火灭了,隔屏而分。外间的姚宝樱很快入睡，不知内间的张文澜睁着眼,看着屏风上模糊的人影出神。
他哂笑一声。
八哥确实是意外。
他倒没想到她对一只鸟都那么上心。她但凡待他……她怎就知道,滴水一定穿不了石呢？说来说去,还是她厌恶他罢了。
“阿澜公子”。
呵，作怪。
他开始思考怎么折腾她。他有千万种法子转移她对一只鸟的注意力,而他深知自己的法子一定奏效。只这样想着,张文澜便愉悦了起来，这才有心情闭上眼逼自己去睡。
他不求着她上榻。
总有一日，她会主动。
翌日，寝舍光线半昏，姚宝樱被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吵醒。
某方面说,张文澜虽是个只追名逐利不看大义苍生的狗官，但他确实勤勉。
每日天光还泛昏，他便起身处理公务。待姚宝樱爬起来，三心二意地练一会儿武，人家可能都见完第一批汇报庶务的手下了。
姚宝樱很痛苦。
倒不是因为他的勤勉，对比出她太懒。毕竟她心大，并不求自己多么上进。实在是同住一屋，她的耳力这么好，他稍微有点动静，她都能听到——她每天早上被迫跟他一起醒来啊。
她被迫每天躲在被窝里，偷偷看他穿衣。
她并不想看，但不看白不看。
这弄得她心烦意乱，心中无故憋屈。
今日，熟悉的窸窣声响起，宝樱就睁开了眼。
但今日她眼皮子打架，无比困，觉得比往日更困——她迷迷瞪瞪地看过去，窗帐后没有一点亮光，只架子上亮着一盏微光烛火。
背对她的青年，衣容不整，肩宽腰窄，乌发如云。
宝樱迷糊地盯着他背影：“我眼瞎了？为什么外面没有光啊？”
张文澜一顿，答：“大约是因为你还没瞎，而我早起了半个时辰。”
“哦，”姚宝樱点头，片刻后惊呆了，“早起了半个时辰……你为什么要早起半个时辰这么久啊？你的新婚休沐假这么快就结束了？你要上朝了？难道我以后天天要陪着你起这么早？！”
她哀嚎一声，又觉得不对。
她盯着此男背影——
此男的衣饰，不对。
往日他要么官服，要么常服，全看当日要见谁，要先处理哪件事。官服穿来清正，常服看着风雅，无论是官服还是常服，通常以宽袖尽显风流。但今日不同，他着窄袖圆领纻丝袍，腰系铁角带，脚登乌皮靴。
当她看他时，他正低着头，给腕上戴护腕。
他慢条斯理地用发带束发，再将墙上挂着的、姚宝樱之前借用的宝剑取下来，提在手中试了试。
武功不怎么样，装备却挺齐。
此时的张文澜修眉润目，唇红齿白，实在是一个养尊处优却偏要闯荡江湖、一看就容易被骗被欺负的贵族小郎君。
姚宝樱不禁抱着褥子坐了起来，生出一种时光倒退的错觉。
他这样面嫩气清，好像三年前她认识的他。
那时候二人同行，他跟在她身边，便是这副装扮。
此时此刻，二人目光对上。
姚宝樱不能让他觉得，她联想到了过去。她便直接问：“你拿剑想杀我？”
张文澜似乎无语。
他盯她两息，朱唇矜持地吐字：“习武。”
姚宝樱：“……？！”
她震惊并迷茫，而那人已经提着剑出去了。姚宝樱发一会儿呆，到底是心痒难耐，被他勾得不上不下。她匆匆穿衣奔跑出去，撞上在外面守门的长青。
长青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个面颊绯红、眼睛明亮的少女：郎君对她的性情把握，实在是太准了。
换身打扮装嫩，就能把姚女侠从床上勾起来。
姚宝樱抓住长青，急急追问：“你家二郎说他要习武，他为什么要习武啊？”
长青：“二郎每五日都会习武的。”
姚宝樱不解：“他为什么喜欢羞辱自己呢？”
长青：……你想说二郎习武天分差，也不必这样直白吧。
长青少有地劝学：“二郎一向自我要求极严，你……要不要向他学习一下？”
姚宝樱的习武天赋，是长青见过的出类拔萃的那一级别。
但因为姚宝樱并不勤奋，时而偷懒，她至今的武学，可以说不错，但绝不是第一流水平。
长青暗自为她可惜。
但她自己显然不追求一流。
眼下，见到一个没有武学天赋的人都这样努力，姚宝樱想的不是自我激励，而是去看热闹。
练武场上，姚宝樱和长青赶到的时候，正见张文澜一本正经地提着那把剑，对着木桩子挥砍。
长青入场，宝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托着腮看他。
他眼角余光发现了她，宝樱怕他赶她走，立刻双手相叠拍起掌来，还不合时宜地喝一声采：“打得好！真精彩！”
张文澜：“……”
侍卫们：“……”
天终于蒙蒙亮，金光在云翳后翻滚。在姚女侠的睁眼说瞎话后，他们发现二郎面色平静，苍冷的脸上却有了血色。
这必然是太阳出来了，二郎习武出了汗的缘故。
张文澜当做没看到姚宝樱，姚宝樱便放心地看了下去。
她是一个自得其乐的小娘子，看旁人练武都看得津津有味。
同时，她是一个习武天赋极佳的人。她只看他的招式，都能看出他的眼力、速度、呼吸、韵律全都跟不上。但他架势端得极好，肩臂伸展、袍袖飞扬，只从背影看，倒还真要以为他是高手了。
姚宝樱不吱声。
她盯着他背影，不自觉地被逼着想起了很多个曾经。
曾经，他也是这样。
--
二人一同去汴京的那年，路上经常遇到盗寇匪贼。有人只是杀人，有人还想吃人。
在那些日子里，张文澜不甘只被她保护，他也想跟着她学一些武功。
那时候，二人才相识没多久。
夜里，他磕磕绊绊在庙中二人入睡的稻草前表达这份心意，忐忑地凝望她。
他心里知道江湖人把看家本事看得多重要。很多名门大派，甚至不允许别人旁观自己练武。姚宝樱便是江湖人，张文澜不知她是否也有这种避讳。
他柔声款款，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我不是江湖人，日后也不会行走江湖。你即使教我一些，我也不会告诉旁人。再者，我可以和你做配合。有时候你不方便时，我也能保护你。”
姚宝樱愣住，噗嗤笑起来，扑过去抱住他肩膀：“张二哥你想什么呢？我不在乎这个，我只是在想，教你哪个口诀，你会更容易上手些。”
她好大方，又好不拘小节。
江湖上确实忌讳他人学本家武功，但是……“若我教人一二招，可以让人自保，那便是救人性命，怎么能不做呢？何况每个人都藏着掖着，不就没人学武了嘛？好多大门派都这样断了绝学，却不知反省，实在可惜。我才不会那样呢。”
少年在黑暗中望着她。
想来在那时，他便为她的豁达折腰，为她的心性而心动。
他一向擅长卖弄姿色，便在那夜朝她露出笑。
少年眼睛狭长，笑时多显风流，灿若明珠。她一看到他的笑容，便目光闪烁地躲开目光。过一会儿，少女眼睛又挪了回来。
于是，少年张文澜便猜，她应该很迷恋他的脸，他的笑。
但那又怎样？
少年张文澜撇过脸，去看没有窗纸的天窗。他无动于衷地想：卖个笑，勉强可行。其余的，我不会给你了。我只是雇你送我入京而已，雇资两清后，二人便分道扬镳。
你休要觊觎我。
那时候，他怎能想得到，日后会是他诱着她，缠上她，想与她多些关系呢？
正如那时候，张文澜和姚宝樱都没想到，他看着是一个漂亮隽秀的小郎君，口诀背得溜，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怎么一到手脚功夫上的比划……他就全然不行呢？
不是手跟不上，就是眼睛跟不上。
她帮他摆正架势，她的呼吸离他近了，他又开始走神。
他身子娇贵，跟她学武不到一刻钟，就被匕首划破了手。
于是二人不学武了，姚宝樱得找布料帮他包扎伤口。
张文澜也颇为沮丧，睫毛低垂，眸子一丝流波也没有。他蹙着眉，望着旁边的匕首，似乎很不理解，为何他拿起匕首就手忙脚乱。
姚宝樱蹲在他身边，笑眯眯地为他包扎伤口，安慰他：“没关系呀。你从来没学过武，一开始慢一些也正常。你不是和我说，你大兄文武双全吗？你们既然同父同母，那应该也差不多吧？他能做到的，你必然也能。”
张文澜点头，看在她帮他包扎伤口的面子上，他吝啬地朝她送了一个笑容。
姚宝樱继续教他。但是这一教，就换来张文澜次日累倒了，二人不得不在山里多住了几日。
住在山间草棚下，少男少女肩并着肩，手靠着手，听风望雨，赏花看云。天地这样安静，有流星如雨。
她与他生逢国难，长于乱世。二人也许有不同的追求，但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正是最肆意快乐的好年华。
--
快乐的年华不能永驻。
多年后，张文澜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他自然早已明白，他将永远追不上姚宝樱的习武天赋，也永远做不到大兄的“文武双全”。
他有他们都没有的致命缺陷：他是早产儿，身体底子天生就比旁人差。他还心思深重，杂念重重，无法一心一意地做成某件事。
纵观张漠，姚宝樱。他们那样的人，在习武时都专一不二，心中只有自己的武器，只有自己看得到的招式。
张文澜看不到那些。
他也不在意那些。
杂念深重、欲念缠身又如何？
他自愿在红尘中沉浮，将世事搅得天翻地覆。张漠与姚宝樱那样纯正的人，不一样要被他束缚住吗？
他毕生成为不了一流的武功高手，他只要会二三招式，在一些偶然的意外中，足以自保，撑到自己的侍卫们来就够了。
--
眼下清晨，张文澜便对着木桩子，一板一眼地挥动长剑。
他忽然听到姚宝樱清脆的声音，飘到了上方：“这招式是谁教你的？”
张文澜手中剑一抖，微微抬眼皮，看到她竟然站在他挥砍的木桩子上。
他被骇得朝后退了一步，脸色难看：“下来！你不怕我伤到你？”
姚宝樱抱着臂，好是骄傲：“张大人，你是否高看自己了？你连自己想砍的方向，都对不准。不过你这招式很有些意思，谁教你的啊？”
他客气疏离：“难道除了你，世上便没有人再教我武功了吗？”
姚宝樱站在木桩上，低头看他，若有所思。他手中剑终于刺到他想去的方向，他舒口气，揉了揉酸痛手腕。
姚宝樱轻声笑：“你若是告诉我，你这招式是和谁学的，我就告诉你，你刚才练错了哪一部分。”
张文澜：“……”
侍卫们：“……”
走神的长青将目光挪回来，在姚宝樱身上望了两眼，目中渐渐生起一丝欣赏的笑意。
张文澜正挑眉：“我这招式练了许久，无人说我错。”
姚宝樱口气好大：“那是你身边没有我这样的高手。”
“自吹自擂，”他轻声嘲弄一句，但他仰着头仍在试探，“难道你学过这种招式？”
“没有啊，”姚宝樱很淡然，“可天下的武功有互通性。我在这里看你练了半天，大约看明白你想要的效果了。你只是掌握不住技巧，练不明白而已……张大人，要我教你吗？投那什么送我呗。”
张文澜：“投桃报李。”
姚宝樱敷衍：“嗯嗯嗯，就是这个意思。”
他眸子露出自嘲的失落色。
宝樱知道他在装。
看她无动于衷，他垂下眼皮，那眼睫过长，完全遮住了眼中神色，难免让人心痒，想凑上去细看。
但姚宝樱不是那种人。她今日的定力不比三年前那般脆弱，她只是抱臂的手指动了动，仍站在高处，气定神闲地逗他。
张文澜眉目一舒，冷不丁抬头朝她望去一眼，带几分玩味：“我大兄教我的。”
他的答案，正是姚宝樱心中所猜。
一经证实，她也不矫情，直接朝他跳去，整个人轻飘飘从木桩上直坠。
张文澜被吓到，睫毛飞颤，本能抬臂去接。只有一片落花飞入他怀抱，明明近在咫尺的少女倏忽间就不见了。
他目中猜浮起戾色，身后便有香风袭来。
她贴过来，一手握住了他手臂，另一手在他另一只手腕上一敲。他手腕一痛，松手时，手中剑便落到了姚宝樱手中。
他听到身后的娇斥声：“这样挥——”
他扭头朝身后看。
乱发拂颊，只看到她莹白侧脸，禾绿色的发带被剑风带得飞了起来。
但这次不是剑风带着张文澜趔趄，而是张文澜在姚宝樱的帮助下，控制手中那把总不听话的剑。
剑风在他们脚下扫起一圈落叶，落叶变成利刃，朝着木头桩子劈去。
姚宝樱：“手跟眼——”
他的呼吸和她的声音相叠。
青年的手臂与少女相贴，后背撞到她柔软的胸口，他整个人都开始微微发热。
姚宝樱：“眼追手——”
他被她带着旋身，一剑接到满空落叶，纷纷然的落叶被斩成碎屑，他的手肘在慌乱中撞到了她。
他手臂颤抖，她根本注意不到——沉浸在武学境界中的姚宝樱，看不到其他的。
他欲念重重间，二人已经卸力，剑锋抵上树桩。不用内功，但凭剑招巧劲，木桩便一分为二。这招招式，表现出了它真正该有的凌厉感——
姚宝樱看着被劈开的木桩，若有所思：“好厉害的招式……但这好像不是剑招，而是刀的用法。你本事还不到换武器的地步，若真想学会，还是用刀吧。”
张文澜呼吸凌乱，许久沉静。
天边泛金，天光落在并肩的男女身上。
一片沉寂中，她不动声色地缩回手。他却好像在出神，不自禁地握了一下。他手指与她的轻轻一擦，望她的眼睛上掀，眼窝深水波晃。
宝樱忙侧头打了个喷嚏。
他眼神恢复冷淡，道：“我记得，你学的就是刀。”
他故作思考半天，松开了她的手腕：“陌刀，是不是？看来这招式很适合你学，而我……剑乃百兵之君，世家用剑彰显身份，我便不与你凑热闹了。”
他看向长青，似乎刚想起来：“上个月某位大臣是不是在武库放了一把陌刀？若是……”
姚宝樱朝后跳，转身跑走：“天、天、天亮了，我也要去习武了。”
她跑过长廊，忍不住回头，朝练武场中的青年看去。
他已经背对她，重新拿出那十分上得了台面的架势，在虚空中比划，去练习他那掌握得并不好的招术。
金灿灿的日影在他身上流动，他脊骨飞扬，背影青翠。青年被垂照出的影子，像一片华丽的尾羽。
张宅的风景很有意思，想当张宅主人的人也很有意思。若是不看他的真实水平，端看他这架势，他摆得比她还要好呢。那不得世人都被欺骗，觉得他是天才，排着队来找他教人？
姚宝樱被自己脑海中的想象逗笑。
但她很快又拍拍自己脸颊，叹口气。
她从不觉得她会对他生情，也不觉得自己会因为张文澜而让步什么。但她知晓自己方才那一瞬被他握住手时，背脊确实僵硬，大脑确实空白了。
有人媚骨天成啊宝樱。
何时改掉好色呢宝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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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既然从张文澜那里确定了他的某些招式是张漠教的，那便有了一丁点儿关于张漠的线索。张文澜看起来，短期内都不愿意让她见张漠，她自己偷偷试一试吧。
偷偷试一试的结果，便是姚宝樱在前往张漠院落的路上，被长青抓到。
长青道，大郎那夜淋
雨生了病，在养病，不方便见任何人。
姚宝樱心里嘀咕这两个兄弟，怎么不管会不会武，看起来身体都挺差的？
但既然如此，不管真假，她只好暂时当真，不去打扰张漠——万一大郎真的病了呢？
毕竟那夜她见到的大郎……很奇怪。也许正是生病的缘故。
正巧，这个时候，张文澜出了府，与张家人去什么田庄对账去了。姚宝樱对张家家主的位子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张文澜不在府邸。
长青很呆。
只要张二不在旁支些坏主意，姚宝樱就能轻轻松松让侍卫们追丢自己。
姚宝樱换上自己早就盯好的侍女服饰，再在脸上胡乱涂抹一通，努力将自己面容变得普通一些。
午后，张宅碧水清波，湖光潋滟。
姚宝樱提着拂尘，出现在张文澜的湖中心那座书房前。她拿出自己从旁的侍女身上偷到的腰牌，镇定地说是清洁书房。待关上门，宝樱当即扔开拂尘，扑到他书桌那一堆案牍上。
张文澜的很多机密要事，都藏在这里。姚宝樱虽然认字不多，但若是简单的，她应该能找得到吧？再不济，她誊抄那么一两本她觉得重要的册子，回头给阿舜看，阿舜一定看得懂。
姚宝樱翻找间，脸皮越来越垮。
她没有寻到自己觉得重要的，正心焦间，她撞到后方的书架，书架最上层的一乌木长匣朝下摔去，砸向她。
姚宝樱头也不抬，伸手将匣子接过。她此时已然不抱期望，心不在焉地打开匣子，目光却在下一瞬凝住了——
张文澜书房中的大部分文书，她都看不懂。但这长匣中的东西，她看懂了。
因为，这不是他那些晦涩的不说人话的文字，而是，一长卷画轴。
画轴铺展开，画着不同的人物。
有的位置人物空白，有的位置人物形象鲜明，有的位置墨汁沉郁晕开一点，但最终没有落笔。
若是旁人，不一定能一眼看出这是什么画。但姚宝樱恰恰因为一些原因，她一眼能看出。
她看到了自己的师姐，云虹。
女子侧身而立，眺望远方，只露出侧脸，侧脸并不完全清晰。但因姚宝樱实在熟悉自己师姐，她自然一眼认出。画像旁提有小字：黄泉焚嫁衣。
她也看到了容师兄，容暮。
容暮抱着他的猫，背着他的琴，双眼蒙白布。白布飞扬间，青年骨秀神清，丰格出众。画像旁提有小字：瞽者遇兵燹。
还有和尚，哑姑，巫女，武痴，没长大的小孩……有的一列人物仍空白，小字已先提；也有的两列人物明确写着“已逝”，连绘像都不用准备：白骨露于野，川泽化赤地。
“第一夜，白骨露于野；第二夜，川泽化赤地；第三夜，黄泉焚嫁衣；第四夜，杜鹃失其声；
第五夜，屠门忠魂夜；第六夜，瞽者遇兵燹；第七夜，炭上神子舞；第八夜，观音石泣血；
第九夜，昏鸦食饿殍；第十夜，官匪风雪盟；十一夜，故国葬故人；十二夜，子夜樱笋时。”
这是江湖上如今已不出世的“十二夜”画像。
除了已死的第一夜和第二夜，失踪的第九夜和第十二夜……其他人，已全部在这幅画中。
天下已经没人关心“十二夜”的生死存亡，但这样的画像，却藏在张文澜的书房中。
姚宝樱眯了眼，目中生出狠厉：她那个旧情郎，又在筹谋什么？
他想找出十二夜吗，他想对付十二夜吗，他包藏什么样的祸心？
姚宝樱心跳砰砰，因为紧张，她屏着呼吸，蹲在地上抱着画轴，检查这些人物像，寻找更多的细节。
她在紧张中，脑袋撞到书桌一脚，一堆册子从上面倒了下来。
姚宝樱手忙脚乱地去收册子，一一铺好，却又在整理两页纸时，目光顿住了：
鬼市“暗榜”上的两份通缉名册。
一份属于杜员外，一份属于高善声。
姚宝樱认识的字不多，但恰恰赵舜拿到那两份通缉榜时，都与姚宝樱一同细看过。而今那榜单自然不在此书房中，但通缉榜上的内容，与姚宝樱现在看到的这两页纸一样。
……杜员外和高善声的追缉令，很大可能，是张文澜下的。
他身为朝廷命官，怎么敢背着朝廷，和鬼市做交易？他又有什么目的？
她因调查高善声而入高府，因结识高善慈而被张文澜的鸟笼困住……这些，是否全是张文澜的手笔呢？
姚宝樱捏着通缉令思考时，听到外面守卫恭敬声音：“二郎。”
她听到了张文澜清幽的声音：“嗯。”
书房门“吱呀”推开，姚宝樱忙滚入书桌下。

第31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9
姚宝樱很慌。
她撵猫追狗的经验很多,偷鸡摸狗的事却很少做。所以，每次做来，都很紧张。
尤其时,当姚宝樱滚到桌角,眼角余光看到青年的衣摆正在靠近书桌时,她更紧张了。
她再低头,看到自己怀里的画匣与那两份文书,以及桌旁没来得及放好的一堆信函,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要么张二郎眼瞎,要么张二郎对她网开一面。
但这两种的可能性,比她此时一头撞死的可能性都低。
她实在没料到张二郎回来得这么快,那些张家长辈们，怎么不懂得拖住他？害得现在的宝樱抱着怀里的画匣,开始下决心：一旦张文澜靠近书桌，低下头来,她就冲出去，先挟持他。
挟持后怎么办,再说。
一步。
两步。
宝樱的心高高提起,她鼻尖已然闻到他身上的花香。但他站在一灯台前,就是没有再往前走一步。蹲在桌下的她，实在不清楚高处的人在做什么,更是焦灼。
而张文澜负手立于氆毯外。
他抬眸,望着书架上少了长条画匣的空位出神。
他对自己的地盘实在熟悉，这里的蛛丝马迹都瞒不过他。而今他站在这里思考的是，有人动了他的东西，那个人，还在这间房中吗？
为何长青他们没发现？
还是另有缘故？
若是那动手脚的人还在这间书房中,伺机而动，他岂不是危险？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张文澜自然也不打算跟人单打独斗。
躲在书桌下的姚宝樱，听到张文澜喃喃自语：“三族叔方才对的那笔账，似乎不对劲，得寻人问一下。”
张文澜便朝书房外走。
他绷着后背，屏着呼吸，全然防备身后有可能突然袭来的危险。但什么也没有，他安全地打开了书房门，走出了湖中心的书房。
而他一出门，姚宝樱听到动静，就从桌下钻出，赶紧整理画匣和信函。
姚宝樱同时伸长耳朵，监听外边动静。
张文澜站在书房外，问侍卫：“有人在里面？”
侍卫一愣：“有侍女在内打扫，二郎……没看到吗？”
……不应该吧。
那么大个人呢。
就没有出来过呀。
张文澜蹙了下眉，他忽然扭头，低语：“夫人在哪里？”
屋中的“夫人”，听他那一声，心便高高悬起。
恰时，长青不知从哪里奔来，看到二郎回来了，愣了一下。
长青正要向二郎汇报自己跟丢了姚宝樱的事，却见张文澜倏然一展眉，目中恍然地浮起一丝笑，朝自己身后的书房瞥了一眼。
张文澜朝长青摇头，目有暗示。
长青其实看不懂张文澜的目中暗示是什么意思，但二郎走到水廊边，他自然跟上。他低下头，见二郎伸指点在栏杆上，选择写字与他对话。
水廊边清波潺潺，水流比书房处更疾。在这里说话，本就不容易被书房那
边探听到。二郎还如此小心，竟然不打算开口。
长青头大。
张文澜：人丢了？
幸好写的字简单。长青点头。
张文澜：在哪里丢的？
长青：大郎院外。
张文澜手指一下子僵住，目中噙着的那丝笑变得冷漠，甚至跳跃起抑制不住的怨恨之意。
但他的怨恨还没有化为实质，长青便解了惑：“属下去搜了大郎院落，并没有找到姚女侠踪迹。”
张文澜便重新放松了。
只是……长青瞥一眼二郎，压低声音：“属下等人近日轮番折腾大郎院落，大郎脾性再好，再不管事，也察觉到了。大郎说，二郎最好给他一个解释——二郎到底要做什么。”
张文澜嗤一声。
他倚着栏木，漫不经心：“不理他。一个病秧子，翻不出天。”
长青欲言又止，最终选择沉默。
长青见张文澜心情看似极好，一眼又一眼地往身后的书房瞥。
长青将其他事务向二郎汇报后，张文澜便挥手让他下去，自己前去书房。
长青倒是愣，直接问：“……二郎，不去抓姚女侠吗？”
张文澜懒得多说，自己直接走了。
只是到书房门前，张文澜低头思考一下，对门口的看守抬高声音：“去拿几坛酒，送进书房。”
“吱呀。”
书房门再一次被推开。
这一次，姚宝樱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
她将那两封文书藏入怀中，将其他信函收整整齐，摆回原处。她将画匣中的画轴摆好，放回书架。她再将书房里外间之间的帷帐扯下，自己躲在里间，拿起拂尘，做出清扫书房的样子来。
这一次，进入书房的张文澜，目光轻轻扫过书架和书桌，再看向那道散下来的昏金色纱帐。一道人影婀娜藏于帐后，若隐若现。
他只看背影，便足以认出她。
而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幽静望着。
帐子另一头的假侍女，自然感受的到那种灼灼目光，烧得她很不自在。她心里知道张文澜敏锐，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做戏。
姚宝樱躲在帐子后，朝数步外的帐外青年屈膝行了一礼。她低着头颅，面容挡得严严实实：“二郎。”
侍女声音普通，听着很陌生。
但可能姚宝樱自己都不知道，她说话时调子总会忍不住飞扬。哪怕努力强忍，那股抑扬顿挫的跳跃感，因足够鲜明，让人魂牵梦绕已久。
张文澜垂下眼，摩挲自己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地无声笑。
此时，门外的酒送到了。
侍卫们送来一坛又一坛的酒，姚宝樱甚至怀疑了一下这些侍卫们是来捉她的。她屏息以待，什么也没有发生，书房门再次关闭。
帐外那位郎君，撩袍坐在了书桌后，打开了一坛酒。
姚宝樱撇嘴：大白天饮酒，果真有毛病。
她继续殷勤地拿拂尘擦拭屋中瓷器，抬头低头间，顺便寻找这里还有没有藏别的重要东西。
张文澜便当真那样一手撑额，一手持着酒樽饮酒。
姚宝樱无意往外瞥一眼：他坐姿懒散放松，手中转着酒樽，目光没目的地望着虚空出神。
他看起来很放松，可见近日和张家长辈们的斗法，他成效不错。
一杯又一杯的酒液下肚，青年白皙的面颊，很快变得酡红，目光也迷离了起来。
姚宝樱正专心除尘，忽而听到冷不丁的清哑声音：“在我还未回来前，你在里间打扫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吧？到现在，也没打扫完吗？你平日做事，都这样不伶俐？”
姚宝樱：……你才不伶俐！
还有，你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和一个侍女说话啊？你不是高贵的眼睛长在天上的贵族郎君吗？
姚宝樱心里骂他，口上恭敬：“婢子怕扫了二郎的兴。”
张文澜柔声：“你确实已经扫了我的兴。”
姚宝樱一呆，然后涨红脸，想骂不敢骂。可她显然也不受气，她的拂尘砸在一花瓶上，撞出“咣”的一声。
张文澜慢悠悠：“那个花瓶，是前朝宫里的，价值百贯。”
姚宝樱一下子收了手，惊疑地睁大眼睛，观察自己面前这绘彩鎏金的长颈玉瓶。她听得心动，想要上手摸一摸，她又听到张文澜淡漠的声音：“还不来为我斟酒？”
姚宝樱自然不肯走出纱帐。纵然她脸上已经易容，她仍担心自己被认出。
她道：“婢子怕扫了二郎的兴。”
“一个侍女，敢不停扫我的兴，”张文澜似笑非笑，“你这样说，旁人要以为你我有一腿了。”
姚宝樱睁猛地侧身，看向帐外青年。
但他并没有看她。
他仍在一杯杯地饮酒，手撑着额，眼睛闭上，态度散漫得很。他偶尔朝帐中瞥来一眼，那般迷离的神色，看得人心头发热。
姚宝樱咬紧牙关，抵抗男色。
他竟然没有追究，也没有逼她非要来给他斟酒。
姚宝樱被他弄得心头七上八下，又见他不停喝酒，酒坛已经空了一整坛。姚宝樱在内间已经没什么要擦拭的了，她都要无聊地发起了呆，听到帐外青年拍桌：“来人，我要沐浴——”
在书房？
姚宝樱吃惊，又撇嘴：这个醉鬼已经神志不清了，很好，她开溜的机会很有可能要来了。
姚宝樱目光滴溜溜开始观察四周，而门外的人开始掀开帘帐，朝内间搬运浴桶，倒下热水。
帘帐掀开时，张文澜心不在焉地朝内侧望去一眼，见那个身形模糊的侍女混入人流中，浑水摸鱼地跟人一道忙活。可她不机灵，手忙脚乱，挡人路，遭了别人好几道白眼，全靠她脸皮厚不在乎。
屋中侍从们要离开时，张文澜下巴轻扬：“那个打扰书房一个时辰却只打扫了内间的人，是不是不该走？”
众人目光望过来。
哪怕脸上敷粉，姚宝樱的脸也被盯得涨红。她镇定无比：“婢子确实还没将内间打扫完。”
张文澜好整以暇：“那你便留下，继续打扫。”
其他人便走了，将姚宝樱留下。姚宝樱气鼓鼓地拿着拂尘，背对着浴桶，继续东挥挥，西扫扫。
她感到身后有趔趄步伐靠近，就在她身后。
男子身上的花香与酒香扑鼻而来，再加上门窗紧闭，木桶中的水汽蒸腾，难免熏得人有些头胀脸热。
姚宝樱眼角余光看到他的衣摆，一丛兰花秀美风雅。她既怕自己被认出，又怕看到他当面褪衣，连忙别过身，弯腰扫着小榻，十分认真。
……她给容师兄的小猫筑窝，都没这么认真过。
张文澜站在侍女身后，倚着木桶，俯眼望着她的背影。
他的目光，从她没有饰物的发丝，落到她的耳垂上。他盯着那片雪白看半晌，目光再下挪，落到她腰肢上。
她跪趴在小榻上，正正背对着他。
……那曾经属于他。
姚宝樱听着身后的动静，十分安静。
他的呼吸本就轻，却在这片过热的寂静中，轻得她后颈渐渐生出一片鸡皮疙瘩。
张文澜突然扑来，一把搂住她腰肢。
他自后将她抱入怀中。
姚宝樱压住嗓子里的尖叫冲动，因颈部确实浮起了鸡皮疙瘩……他的吻落在她颈上，灼热无比。
她立刻发抖，去推他。
张文澜扬声：“来人——”
她当即吓得闭口。
他玉颊生热，颈间青筋绷直，到此时，既冷静，又发痴。
张文澜的呼吸在她颈上缠绵，抱着她的手臂箍得她腰肢发痛。她明明有武功，却怕暴露身份，而少不得忍住，装出侍女的柔弱挣扎模样来。
他原本虽乱，却气息平静。
她一挣扎，她感觉身后气息一顿，紧接着便急促了。
不光如此。
他搂抱着她，吻密密麻麻，一径洒在她颈上。他的呼吸变得紊乱，与她相贴的心脏跳得极快，震耳欲聋声，震得宝樱四肢发麻，大脑空白。
醉魂酥骨，这才哪到哪？他好似忘了情，侧头咬噬她脖颈。不是发狠，是那种雨点一样细密的拨弄。
那种手段用在姚宝樱身上，姚宝樱身软腿软，心头又慌又乱。年少单纯的姚女侠，从没经历过这个。可她有过许多话本。电光火石间，她意识到她面对的危机。
她急道：“我、我只是一个侍女！”
张文澜低语：“那不就是我的？”
宝樱：“这、这青天白日……”
他贴着她的颈，侧脸线条流丽。她无意中余光看到他，脸刷一下红了。
她结巴起来：“二少夫人、二少夫人知道会生气的！”
她感觉到抱着她的人，呼吸停了一下。
她以为这个理由有用，心中不禁复杂。复杂中，既酸，又甜，还恼。
但还没等她整理好心情，她便听到颈上传来他的低笑声。
他轻轻柔柔，薄情寡义，非常无所谓地吐出一句：“管她作甚？”
姚宝樱愣住。
他的呼吸再撩来时，她霎时没控制住自己的怒火，反手一掌拍在他搂自己的手臂上，将人震得朝后摔去，摔靠着木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姚宝樱自己的怒火还没收整干净，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她听到身后的他在笑：“你这么在意我夫人呀？”
“我夫人”几个字，声调上扬，带着说不出的韵律，魅惑非常。
他如同色中饿鬼一般，重新扑过来。
少女被他抱住，她听得到他呼吸的紊乱，心跳的狂烈，以及再一次落到自己下巴上的气息的颤抖，像黏腻的蛛丝起伏不定。他语气如梦呓：“我只爱你，好不好？”
那浮动的花香，难免让人慌神。
那周遭的闷热，难免让人气短。
宝樱无措间，见他好像忍耐不住，托住她下巴，侧颈俯来，竟要碰触她下巴。他的目光再往上，蕴着氤氲水雾。
他的呼吸落到她下巴上，眼见他想贴她脸颊，宝樱慌得唤道：“二郎、二郎……我、我身份卑微，不、不想玷污……”
张文澜缱绻，心不在焉：“无妨。我不介意。”
姚宝樱：“我介意！”
她一边躲他，一边脸红，一边装怕，实在忙碌：“若是、若是二少夫人知晓我与二郎这样，一定会把我发卖出去……我家里可穷了，全靠我一个人养着，二郎……”
张文澜都不知道她瞎忙什么，笑：“那我就休了她，只要你，好不好？”
好甜的嘴！
好扯的话！
好坏的人！
他在亲她下巴，宝樱好努力抵抗，越抵抗越乱，额上渗了汗。只因他一笑，湿热的呼吸浮在她肌肤上，她便忍不住大脑变得浆糊一样，思考事情很乱。
宝樱大声：“一个二少夫人，一个厨娘，还要加上一个侍女……二郎，你未免太风流了吧？”
他的呼吸退开一分，姚宝樱以为他知廉耻，这场磨难终于结束了。
却原来他是嫌她话多，不打算理她了。他只是抱着她便十分动情，醉醺醺间气息落在她颈上，如此才可与她相贴。
但是不够，远远不够。
多日伪装总需要发泄。
日日见到美人，日日望而不得，如何不让人生怨？
克制已久的疯狂骤然解禁，骨子里的贪婪胀得他全身发痛，他朦胧湿润的眼中血丝点点。
他手箍住她腰，在酒醉间装疯卖痴。只要抱着，轻轻抚摸。只是如此，他便生出无边兴奋，激荡之情让他眉眼生出艳色，双颊滚烫无比。
少女抖个不停，又有厉害武功，扭动间便可以让他无法得逞。
他本就不指望得逞。
他本就只是渴望。
所以无所谓。
他便只是笑，只是与她的手斗智斗勇。她越是扭动，他贪欲越深，呼吸越乱。当他不忍耐时，当他放纵出来时……这可怕的欲念化为火中的游蛇，缠绕她，钻进她的肌肤气血中。
她好甜。
他再受不了了。
他咬她耳尖轻噬，又捂住她脸，还想追寻更多的。
宝樱：“我有风寒，阿嚏！”
张文澜：“染给我。”
还有什么借口？快想想还有什么！
少女别过脸叫嚷：“我、我脸丑！不、不行……”
她吓坏了，嗓子都压不住。属于姚宝樱的软调子溢出，听在他耳中，更如烈火烹酒，熊熊淹没他们。
他说话又柔又香：“那有何难？”
他扯过旁边的帐子，捂在她脸上。
姚宝樱被他的混账操作弄得一顿，昏金色的帐子埋在两人间，将她裹于其中。她呆滞一二时，他拽住她肩膀将她整个人转过去，朝她埋下脸。
于是，隔着纱帐，姚宝樱看到了他的脸。
她的目力太好了。
她看到他被酒熏红的面颊，总是凌厉的不留情面的眼睛微弯，笑意恍惚。他的眉毛也舒展开，高挺鼻梁与朱红唇瓣间沾着水，琥珀眼睛朝她望来，睫毛倏扬。
这一刻，万籁俱寂，宝樱听到自己心“啪”地一声——像黑夜中的烟花，无声绽放，漫空绚丽。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的脸？”他贴着纱帐与她鼻尖轻触，睫羽错乱，喃喃自语，“就算我们已经到这个地步，你看我的眼神，却想吞我下腹。”
宝樱：“胡说——”
纱帐拂面，耳鬓厮磨，触触又未触，若即若离。
他像山间松下清泉。
他亦像清泉下艳鬼。
那艳鬼朝姚宝樱扑来，不管不顾。姚宝樱发呆一瞬的功夫，被他扑倒，压在身后的长颈花瓶上。
密若蚊蚁的轻吻，不强势，却勾人。她靠着理智百般躲避，他借着醉酒百般进取。
他隔着帐子，呼吸落在她颊上、额上。
他在笑。
而她快疯了！
宝樱：“二郎、二郎……你清醒一点，你醉了呀。”
他还在笑。
笑得她头皮发麻。
她忍无可忍抓住身后的花瓶，简直想一瓶砸过去。但想到花瓶价值百贯，她便心痛。而她慌里慌张片刻，他隔着帐子掐住她下巴，盯着她唇的那种眼神……
姚宝樱立即：“张文澜，是我！”
她不再装了，声音不掩饰了。
她带着抖的怒音好像将人唤醒，又好像没有完全唤醒。
他出了神，没有吻下来，鬓发间的汗落到睫毛上，他的眼睛更黑更湿了。姚宝樱不敢看他此时的脸，她僵硬着扯开二人中间的帐子，好让他看清是自己。
但他可能真的醉得厉害了。
他笑着问：“你是谁？”
姚宝樱正要挑眉大骂，他捧住她的脸，那双眼睛凑过来。姚宝樱心头一抖，垂下眼睑，听他低语：“你是不是敷了粉、易了妆？”
张文澜轻声：“让我看看，你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俯身，再一次迎面抱住姚宝樱。在姚宝樱吃惊的目光中，他狠厉无比地拖住她往后拽。二人纠缠间，到木桶前往后一跌，两个人一同摔入木桶中。
“哗——”
好大的水花淹没二人。
书房外的守卫们面面相觑，然后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他们一下子了然，红着脸离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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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中的浴桶中，姚宝樱万万没料到自己会落水。
她气冲冲钻出水面，大骂：“你这个——”
“嘘，嘘——”青年像水鬼一样从水下钻出，从后缠来，湿漉漉的手掌捂住她嘴，“你脸嫩，别让外面的人听到了。”
这还是人吗？
这是狐媚子。
这时候，姚宝樱已经不打算假扮侍女，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听到了。
她在他掌下呜呜咽咽，张口咬他手指，舌尖在他虎口处的红痣上一舔。
他朝后颤抖，仰颈一声难抑的喘。宝樱一僵，被他重新拉回了水下。
姚宝樱被压下水，睁圆眼睛，他搂抱住她，缠向她。
她瞪视时，他手指来抹开她脸上的黑粉，一点点晕开。宝樱被他摸得别过脸，好不自在。结果她一扭头，他一个吻落在她眼皮上，吓得她重新回头，警惕看他。
然后她发现他的气息乱得不正常。
他的发丝在水下荡开，如水草般裹着他的颊。他的面颊本被酒染红，此时却白得厉害，整双眸子格外迷离，看着涣散而美艳。
但他手抚着她脸颊，目光似要缠着她一同死去。
姚宝樱推开他，他发紫的指节，去勾飘在水中的她。她像灵活小鱼，他手指只勾住她一段发带，她逃走，他并没有力气追。
他垂眸敛目，明明近在咫尺，水晃动间，宝樱却觉得他时远时近，时哭时笑。长睫下，他那种低垂的眼神，温柔轻暖，
又断情绝爱，轻柔得近乎肃冷。
短暂的欲与疯，在此时浮出冰山一角：生死无顾，偏执织笼。痴心妄想，予我沉沦。
水雾蒸腾，衬得他妖冶又圣美。
姚宝樱心头厉跳。
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转身迎向他，将他抱入怀中——这么一个用来洗浴的木桶，如果溺死人，就太可笑了吧？
如果他的侍卫们管她要人，她能说他是“为色而死”吗？
可她救他，却不纵他了！
爬出水面，青年瘫靠在木桶边缘，少女倾身迎上，跪在他腿上。
乱七八糟的姿势，已让宝樱疲于应对。此时，她掐住他一片绯红的下巴，垂眸冷睨他，姿态十分凌然。
姚宝樱发誓：“从现在起，你再敢胡闹一下，我就不手软了——”
“樱桃。”张文澜叹息般，朝她启唇。
姚宝樱怔一下，意识到她脸上的妆容恐怕冲干净了。
他贴过来，抱住她腰身。
青年衣衫不整，外袍已散，单薄中衣领子也扯开，荡出一片雪白肌肤。他眼尾薄红，唇色丹朱水光凛凛。
这个水鬼苍白糜乱，眉角眼梢蕴着风月无边，情色动人。
他一倾身，她被吓得生出应激，以为他又要亲又要抱，当下狠住心，一掌朝下劈去。
张文澜则无动于衷，他贴着她颈，含笑仰望，窗外照入的日光与浴桶中的水汽一道点缀在他根根纤长的睫毛上。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轻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姚宝樱的掌法，劈在了他肩头。
他靠在她肩头，闭上了眼。
--
当夜，二郎与二少夫人在寝舍中关闭门窗，不许人打扰。
姚宝樱用自己的手段查了半天，觉得“清水出芙蓉”那句，应该是夸她美丽的意思。
她一整个下午心神不宁，此时坐在小榻边抱膝，都不敢往床上望一眼。她纠结又得意：人家夸她好看耶。
嗯，不能承认是她把人劈晕过去的。
寝舍幽静，炉香袅袅。漏更声不知断了几下，张文澜睁开眼，拢起被褥。他神色起初惺忪，后看清坐在榻前的少女。
对上她圆睁的含着一丝怨气的眼睛，青年靠着床木端坐，波澜不兴，并无异常。
姚宝樱心头想：你装什么啊？你白日那副风流得几乎下*流的样子，我都看到了！你你你对我……不要脸。
不等她为白日的事找个借口，她便看到张文澜以手撑额，唇色很寡：“你为何在这里？”
我们是假夫妻，我还能在哪儿？！姚宝樱憋半天，朝他试探着问：“阿澜公子，你不记得白日的事了吗？”
“什么事？”他若有困惑地垂眸，又恰到好处地掀睫，青黑色的眼睛还是宁静无波，“我不记得发生什么了。”
姚宝樱已昏昏沉沉大半日了，这时一口血堵在嗓子眼：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啊？！虽然我也希望你遗忘某段，但你到底是不记得哪段啊？

第32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0
张文澜深知,痴心妄想，过犹不及。
他可以借着醉酒靠近她、撩拨她，清醒时,他便要再次退回安全的距离。
他深知旧年带给她的阴影太深。虽然他至今不觉得自己当初那样做,有何不妥,但从姚宝樱大哭大闹甚至远离他的结果看,她对他几多厌恶,倘若他一味强迫,她会更加远离。
若她是寻常柔弱女子,只要嫁给他,他便有千万种法子将她困于后宅,困于自己身畔。但长达三年的思量，张文澜在困惑与愤怒中,已经明白，他是想困住她,但他不想毁了她。
他喜欢的是开在树上、飘在风中的樱桃，不是被碾碎、泯为尘烟的花沫子。
要这样的姚宝樱留在他身边,他既不能一味袒露自己的险恶,却也不可一味用柔和的表象哄她。
半好半坏,与她心中所想相符，她大约才会既警惕,又不至于远离。
很多时候,他拿捏着分寸，见她在身畔，碰也碰不得，摸也不能摸，任何一丝克制不住的靠近,都需要寻找借口寻找机会。
稍微有些麻烦的，是在放肆纵情后，将情思重新收回藏好。
正如此时此刻。
豆烛闪烁，床帐后的青年，歪靠着床柱。他恰当地伸手揉着自己额头，眉头轻蹙，神色恹恹，再配着他这副苍白的脸色，实在将宿醉后的身体不适，表现得十成十。
只有坐在床榻边的少女抱着胸，不是很信。
张文澜管她信不信呢，他叹气：“樱桃，我头痛，你帮我叫碗醒酒汤好不好？”
他平日高傲凌厉，远没有此时这样虚弱可怜。姚宝樱垂头观察他，半晌道：“我已经在你昏睡时喂你喝过了。”
他霎时抬头看她，眼波流光溢彩。
宝樱被他眼波一扫，一下子想起了下午时他在书房缠着她的那种眼神。
她抱着的手臂为自己这种不恰当的念头而震得发麻，但她并不表现，只是臭着脸：“看我干嘛？”
张文澜若有所思：“如此，我倒是信，你上次说在我昏睡时喂我毒、我却不知情的事了。我对你……”
他沉默下去。
姚宝樱便顺着他的话想到：他的身体不排斥她在他睡梦中的靠近。
姚宝樱抿唇。
他垂下眼皮，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他重新说起宿醉之事：“白日时，我与长辈们就张家的账目吵了架，心情不虞，才吃多了酒。酒后发生什么，我全然不知。”
他抬头看她，眼底一派清澄：“是长青将我送回来的？你下午时又在哪里？我去书房前，听说你玩得没了影儿。”
姚宝樱：“……”
这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啊？
姚宝樱喃喃：“你以前不这样啊。”
三年前她认识的张二郎，惯会做表面功夫。那时她总偷看他，记得他其实一点也不好色。正是因为他不好色，她才放心与他好的。
少年张文澜在真面目暴露前，在姚宝樱眼中，无一不好。聪明机敏、进退有度、知情识趣、说话轻声细语、哪怕武功差也在强敌面前对她不离不弃、还长得非常漂亮的郎君……完全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嘛！
她自己因为练武，没时间读书，认字也不多，她天然对那种能说会道、写字漂亮的小郎君有好感。
然而今日，她扮演的那个侍女，脸那么黑，长相那么普通。他都没看清，就扑上去，他如饥似渴的表现吓到了她。
难道世家大族的生活这样腐蚀一个人？
亦或者，张文澜其实从来没变过。他本就是一个好色之徒，只是当年瞒着她罢了。
少女心情有些低落，但她很快调整好：很好，她又发现一个他是坏坯子的证据了。
姚宝樱：“你酒量这么差？”
张文澜：“应该不差吧。”
那还不差啊？
小娘子不快，张文澜观察半晌，将手边的汤水端给她喝。她看也不看，闷闷地一饮而尽，喝完后舌尖清甜，才想起这是侍女给张文澜这个醉鬼熬的。
姚宝樱偷看张文澜。
他挑着眉看她，目中带一丝小意：“我怎么你了？你这样不满？”
姚宝樱道：“你做的好事！”
张文澜心头一顿：他做的“好事”太多了，一时竟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
难道她要挑破下午的事？因为他的忘情，她害怕了，不愿意陪他做戏了？
他得想个别的法子留住她。
下药怎么样？他让人研制的那些药，有哪些可以用出来？
或者，让大兄出来。不行，大兄是一个筹码，此时用，她当真对大兄生了情怎么办？
要不，让高善声……
张文澜脑中一千一万个主意，面上却清清静静，不表现出来。而他一径沉静的时候，姚宝樱劈头将什么东西朝他扔下来。几页纸落到张文澜身上
，她站在床榻前，一副要审问他的样子。
张文澜取过她扔来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便认出了两页纸上的内容，是两张暗榜上的通缉令。
暗榜出自鬼市，而张贴暗榜的背后人，正是张文澜。第一张“杜员外”的暗榜是无意中被姚宝樱揭的，毕竟那时候，张文澜不知道姚宝樱来到了汴京。但第二张“高善声”，便是张文澜有意控制，让姚宝樱揭的了。
为了让她看到那张暗榜，张文澜与鬼市做交易，取消了别的暗榜名单。
如今姚宝樱拿出原文来，显然是她在他的书房中找到了。
张文澜放下心。
原来是这桩事啊。
这步棋，终于有用了。
张文澜捏着这两页纸，研究时，他唇角忍不住翘了翘。因他认出这两页纸，并不是自己书房中的原稿，应当是姚宝樱背下了其中内容，她自己誊抄的。
她的字像刚学字的小孩子写的。
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端正，自然也格外稚嫩。每一个字都圆圆的，看起来分外可爱。
张文澜眸中浮起了笑。
他那个忍俊不禁的表情，惹到了姚宝樱。
姚宝樱：“我写的字很烂？”
“不会，”他收笑收得好自如，“天然去雕饰。”
他抬眸望来，眸子静黑认真。姚宝樱心里一咚，想到了自己下午时翻书查到的上一句：清水出芙蓉。
哎。
他夸她好看来着……
姚宝樱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半晌别过头不接招：“你看清楚了，这两页纸，是我从你书房找到的。当初我来到汴京接到的杀人名单，就是你写的！”
她大声：“你自己要杀杜员外，你还跑去杜员外的乔迁宴上！我要杀杜员外，你还冲到我剑前拦我！你、你、你一路追我追出了汴京，惹出那么多事……可你才是那个坏蛋啊。”
她的指责调子，又夸张又真诚，在他听来很有趣，让他生笑。他点头：“似乎不错。”
笑个屁！宝樱瞪他：“之后我到高家，再到你家，就是你一路设计的结果吧？那高二娘子是被谁劫走的？也是你吗？”
张文澜不认这个：“我为何劫走我的新娘？”
宝樱心想“你觊觎我”，但她既不敢肯定，又因为下午的事而心慌。他的含情目仰望她，她只凶出一句：“因为你是混账！”
张文澜哂笑不答，他垂眼去捏着手中两张纸，反复观望。
他答非所问：“这两张纸，我收下了。”
宝樱管他收不收呢。
她见他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怒得坐下来，拍他身旁的床榻，痛心疾首：“我听说，鬼市不干净，鱼龙混杂的人很多，洁身自好的官员根本不会和鬼市做交易。你杀杜员外就罢了，你要杀的高善声，和你一样是官。你这样，就不怕被别人知道吗？”
她来汴京前，可是特意打听过鬼市的。
她知道张文澜不算什么清正好官。
可她也没听他如何鱼肉百姓，贪污枉法。她以为他一心一意在爬他的官位，心里本来还放松，不用和他对上了。但现在看起来，他手伸得太长了。
张文澜轻声：“你关心我啊？”
姚宝樱：“鬼关心你啊！我是觉得、觉得……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如果有人告发你，你不就完了吗？”
他心不在焉：“我不是有个好哥哥吗？有我哥哥在，谁会告发我。难道是你吗？”
他撩起眼皮看她，倾前身子，花香笼向她。
烛火在他眼中流金，他眸中浮起近乎兴奋的蛊惑笑意：“樱桃，你要告发我吗？说我官民勾结，私杀朝廷命官？可暗榜不是被你揭了吗？如果他们是好人，你怎会出手呢？如果他们是坏人，你不就喜欢替天行道吗？那你要告我什么？
“要告世人，我与你，勾结吗？”
话音掷地有声，帐前只闻花香。
他朝她丢出一个又一个饵。现在，连他身上的饵也丢给她。怎么样，她有产生兴趣么？有对他……产生兴趣么？！
姚宝樱盯着他。
她算是明白了，他不以为耻，也不觉得他的行为有多不妥。
她想到他收集的“十二夜”的画像，将话咬在嗓子眼，才没有脱口问出他的目的。因为关心则乱，因为她在乎“十二夜”。如果张文澜是要对付“十二夜”，她此时问他，便是打草惊蛇。
论心计，她是比不上他的。
可她从不和他玩心计。
她坦荡行事，不愧己心，凭着一把刀，这一世都不会做对不起天地、对不起自己的事。她确信自己如此，她又有什么可怕的？
也许她怕——会不会有一天，张文澜明确成为她的敌人，阻拦她要做的事，她亲自杀他呢？
她一点点垂下头去，张文澜手指轻轻搭在她膝头。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声音轻柔：“你放心。”
她掀起一点眼睛，黑白湿润，眼弧清稚，漂亮得像一滴荷叶尖上的露水。
他想亲她。
烛火晃过帐子，他绷着喉，眼睛因失焦而聚起了水波金影。
待他沉默，宝樱也重新低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我才不放心，我担心你在耍什么诡计，你怎么杀杜员外和高善声。”
张文澜勉强压住自己的心乱，哄她：“我不是雇你去杀了吗？”
姚宝樱抬头。
他伸指抵在她唇上，在她怔忡时，他轻声：“事已至此，那我也不瞒你了——樱桃，这几日，我待你如何？”
姚宝樱不懂他话题怎么转得这么自然。
她这才发现他靠得好近。
她倏然绷住全身，思考半天，谨慎回答：“尚可。”
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微红面颊：“高善声全城抓捕带走他妹妹的刺客，我留你在张宅躲避。你肩上受伤，我日日为你换药。你与我兄长私会，我事后也没有罚你。虽说我让侍卫们跟着你，但张宅人多眼杂，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你每日不快乐吗，玩得不开心吗？夜里睡得不好，白日吃得不好吗？你朝我耍心眼，在我书房偷走信函……我哪样说过你？”
姚宝樱：“……”
她其实觉得他很坏！
明明是他把她算计到张家，他倒打一耙至此，都要把他自己说成天下第一大圣人了。
姚宝樱：“你要干嘛，管我要钱？我没有的！”
“我有的是钱。”他云淡风轻。
宝樱：“……”
她因他这种财大气粗开始嫉妒了，瞪着他不想说话。
他倒是笑了，朝她倾来：“樱桃本就揭了暗榜，不如与我合作到底？我待你这样好，自然有事要你做——”
其实原本没事要她做。但张文澜今夜意识到，他必须让她做些什么，不然她伤好了，就要跑了。
他低语：“过几日，我们去高家回门，我的人手一定被他看得紧，但我还有你啊。你帮我去高家书房，放点儿东西。”
姚宝樱怼道：“你才没有我。”
张文澜不以为意：“你若是帮我，我便把那些侍卫撤掉，只留长青一人。”
姚宝樱撇过脸，不在意。
张文澜的气息拂在她耳上，他观察她的神色：“你也知晓，长青很重要，每日做的事很多。如果你身边的侍卫只有长青一人，那长青必然没时间，时刻监视你。张宅，很大的。”
姚宝樱睫毛颤抖，耳朵发痒。
张文澜手指搭在她膝上，轻轻点动。她知晓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她就被他点得，忍不住低头看他的手指。
他轻声：“我还放你出府，让你去外面玩。只要有人跟着，我就让你出府。”
姚宝樱半晌说：“那也不行。高善声对我很警惕，我要是去他书房放东西，根本找不到机会。我不会为你这种人，卖命的。”
张文澜听她说“你这种人”，目中浮冰碎光，寒意顿生。
他冷笑着反问：“你不是有那么多，乞丐朋友吗？”
姚宝樱瞳孔一缩，倏一下抬
起头，厉目扬起。
张文澜慢条斯理：“自你来到汴京，不断赚钱，再想法子撒钱给汴京的乞丐们。角楼下的乞丐窝都传遍了，说汴京来了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到处接济人。汴京一潭死水，被你搅起了涟漪……你是不太方便，但你的乞丐朋友们，堵一堵高家门，吸引走他府中人的注意，应该很方便吧？”
他的下巴立时被姚宝樱掐住。
他被推后，靠在床柱上。
少女的眼睛明亮如雪，清寒如剑。她审视他，是真的把他当敌人在看了：“你监视我？从我来汴京第一天，你就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张文澜轻笑。
宝樱：“你会对他们下手吗？”
张文澜：“你不欺负我，我就不会。”
何谓“欺负”？她蹙眉打量他。
他白皙的皮肤被她掐出印痕，他并不在意：“我不管你做什么，和乞丐们打好关系是什么目的，我不掺和。我和鬼市的交情，你也不需要问。你既然揭了暗榜，便是为了钱。我给你提供机会，你何必不愿？”
姚宝樱道：“我要知道缘故，知道你为什么要对付他二人！”
张文澜即使被她按着，姿态也高高在上：“自然是朝堂上的朋党相争了。”
“我不信你，”少女压着他，胸与他相贴，气息与他寸息之距，他眸子幽幽转暗，她气息不定，咬着牙问，“你要我去高家放什么信函？你若是一丁点儿消息也不漏，那你找别人吧。”
她说罢起身就走。
张文澜立时伸手，拽住她手腕：“回来！”
他脸色不好，憋半天道：“……确实是朋党相争。高善声与我政见不和，杜员外为他们提供钱财。我为了斗倒他们，自然手段百出。我让你往高善声书房放的信函，是假借高善声背后人的口吻，随意写那么一封信，好让高善声惊慌，和他背后的人离心。”
姚宝樱很谨慎：“你们什么政见不和？”
张文澜言简意赅：“北周和霍丘、南周三国的关系。他们主和，我主战。他们要送鸣呶去和亲，我不肯。”
鸣呶是什么，公主么？姚宝樱暂时没功夫问，只若有所思，小声：“……因为你同情失了家园的北周子民，想把我们丢掉的国土收回来吗？”
张文澜静静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在这样的目光下，他几乎心动，想承认他就是她喜欢的那种人。
可他不可能在和三年前类似的问题上犯错：“因为朝堂上主和者多，主战者少。若我能成功，我在朝上的话语权，便非今日可比。”
姚宝樱一下子被他的坦诚和无耻弄得无语了。
但因为她早对他有偏见，倒也不太意外就是了。
宝樱心中已决定帮他，自然，主要目的是离开这里，去查高善声，和赵舜重逢。而且现在加上“十二夜”，她更得好好调查张二，不好在此时与他翻脸。
但她若是轻易原谅他对她的算计，岂不是显得脾气太好？
不想表现得脾气很好的姚宝樱想了想，威胁他：“怕你不知道，我提醒你一下，我这个人很记仇。”
张文澜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话，他前几日不是才说过么？
心情好起来的张文澜乌发帖颊，飞挑的青眉下，眸中浮光，像春草一般葳蕤茂盛：“官家虽现在迟迟未开口，但迟早站我这边。”
姚宝樱：“因为你大兄？”
他握紧她手腕，力气之大，竟拽得她坐了下来，差点跌在他身上。
他翻脸好快，戾道：“你以为，离开了张漠，我便什么也做不成？旁人瞧不起我，你也怕我不行？”
姚宝樱很诚恳：“阿澜公子，我不是怕你不行，我是怕你太行了。”
他半晌不语，忽而目光游离，眼中噙雾，朝她望去一眼，又飞快收回。
烛火下，青年白净面色染霞，姚宝樱甚至不懂他突然这样是为何。
好奇怪的人，却闹得她跟着生出不自在。
一片诡异沉默中，姚女侠很快背身，捂住自己脸，哀嚎道：“张大人，我和你永远尿不到一个壶里。”
张文澜脸红得更厉害，呼吸也乱了。
他被撩得略微头晕，闭上眼靠后，轻声骂：“下流。”
姚宝樱白他一眼，又被他脸红的样子惹笑。
……真下流的人骂她下流，这天下真没道理。
--
当张二郎与二少夫人商议回门的事，张家三族叔与他夫人，正在家中大骂张二郎。
他们这些老头子不肯把张家权柄过渡给二郎，张二郎最近对他们打压得厉害。若是张漠接手家主位也罢，但是张文澜，凭什么？
三族叔：“他那个娘，就是狐媚子！他娘当初偷汉子，他到底是不是张家的种，都尚存疑。云州张氏被一把火烧了……呵，旁人都死了，就活他一个？我倒觉得，说是霍丘攻城、火烧云州张氏，还不如说是他张文澜自己演的一出好戏呢。
“张漠好心把他接来汴京，可他想夺张漠的权！这几年，我们见过张漠几次？我早说过，他们兄弟二人，一个肖父一个肖母，肖父的必然是张家种，肖母的那个，却未必真姓‘张’！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同意他当新家主。”
三夫人抹把夫君喷到自己脸上的唾沫星子，撇一下嘴。
三夫人心想，在官家和张漠兄弟入主汴京前，关中张氏被战争祸害得，都逃难逃去山里头躲着了。要不是新帝建国，需要这些世家撑面子，张家可就落魄了。
丈夫嫌弃二郎，但这三年，家里就是靠二郎撑起来的嘛。
老头子就是事多，有本事的小辈想上位，不急着巴结，倒先急着阻拦。哦，老头子应当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伯言能上位……可是伯言去幽州都去了两个月，至今没消息。
三夫人不禁担忧儿子。
三族叔骂累了，坐下喝茶，听三夫人说：“夫君若真想对付二郎，不如去抓二郎的软肋。”
三族叔没好气：“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他哪有什么软肋？”
三夫人沉吟片刻：“我昨日去花园，路过二郎院落，见二郎坐在花廊下读书，高二娘子在放纸鸢。高二娘子笑声欢快，我就被引得看了那么一眼——二郎的眼睛，没挪开过高二娘子。”
三族叔脸黑，自然想到了那夜暴雨，自己和二郎争执的起因。
三夫人出主意：“若二郎当真在意高二娘子，也许我们能从高二娘子身上下手，对付二郎。”
三族叔：“……他看起来不像是为了美色误事的人。再说，他那人一向虚伪，谁知道他表现出来的，不是做给我们看的？我见朝堂上，高家和我们家说是结了亲家，却也没表现得多热络。只是如今咱们自己人斗得不可开交，一时半会顾不上高家罢了。”
三夫人嗔道：“过两日，二郎两口子不是要回门吗？或许，你可以问问高家大郎呢？听说二郎成亲那日，高家出了刺客……高家最近都在忙着抓刺客，也许高大郎和我们家二郎正是因此而有些罅隙呢？”
次日，三族叔便托人联系高大郎，聊起高二娘子在张家言行无状，高大郎可否管教他那位妹妹。
三族叔没说自己要借此看二郎的态度。
高大郎那边却一口答应。
唔，那这件事，便有趣了。
--
于是，到了去高家那日，无论是谁，心里都揣了一肚子主意。
张文澜的马车还没到高家，在前一道巷子，宝樱便打算下车
。她提前去找自己的乞丐朋友们，好去高府门前做些布置。
这个地方些微偏僻，离高家有些距离，离闹市也有些距离，不容易暴露姚宝樱的身份。
张文澜要为她推车门，不想他手一抬，她刷一下往旁边躲，贴上了车壁。
张文澜一顿，幽黑的眼睛看过来。
姚宝樱意识自己反应过头，些许尴尬。
但没办法，他一抬手，她就想到他抱她、亲她脖子的那种感觉。
姚宝樱贴着车壁，镇定地扭头开窗：“我跳下去就好了。”
张文澜还没说那窗子太小，她身子一拧，竟真的跳了下去。
宝樱没料到，自己才跳下去，就听到巷口传来马蹄，一个郎君慌乱的声音由远而近：“快让开，让开——”
“嘶——”马声长吟，马蹄高扬，迎面一道黑影。
姚宝樱感觉到厉风向自己袭来，她抽身踩墙而飞。低头时，她看到高头大马发疯，当即纵步一跳抓住马缰，翻身上马。
少女坐于马后，身前的郎君呼吸急促。
姚宝樱喝道：“别看我，看马——”
旁边有张文澜的马车，长青抱刀站在车旁。
长青知道姚宝樱的武功，也不担心这马会冲向自家郎君。果然，不到几刻，姚宝樱就控住了马，顺便将马上那个衣袍凌乱的郎君拉下了马匹。
姚宝樱转头教训人：“这匹马野性未驯，你怎么就敢骑呢？方才多危险啊——”
被她救了的年轻郎君，神思不属。
正逢墙头杏花纷落，年轻郎君脸被马匹惊得发白，发带飘到身前，一片花落在鼻尖。他鼻尖发红眼睛如水，很是清隽。清隽得嘛，有些憨了。
姚宝樱噗嗤一笑。
年轻郎君被笑得脸红，待低头看向她，一下子看直了眼。
年轻郎君不自禁地向前一步，弯身行礼，衣摆飞扬，颇有浊世佳公子的倜傥感：“小娘子……”
“樱桃。”清清淡淡的声音，从旁侧马车中传来。
年轻郎君侧头，看到马车和马车前的侍卫。他眸子一顿，蹙起了眉。
车中人声如冷玉，琳琅一把：“上来。”
姚宝樱便朝自己刚救的年轻郎君笑一下，翻身钻入马车。她以为张文澜要针对高善声，又叮嘱她些什么重要事。
她一上车，就被他握住手。
端正的高官坐在车中，秀鼻幽目，不可亵渎，却在垂下眼时，眸如春水流向她：“樱桃，早去早回。我在家中等你。”
姚宝樱看他握她的手指，被他捏到的腕口发麻，不禁恍惚：这才是真正的风流标致吧？端得起架子，也拉得下脸皮。
他的气息笼着她，加重筹码：“你回来后，我就放你出府玩耍，不让长青跟着你。”
她的睫毛颤一下，看他为何这样。
他见她仍不应，而车帘被风微掀，他看得到车外那个新来的年轻郎君，到此时都眼巴巴等候。
张文澜掀眼皮，与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
他晓得她使坏，晓得她自那日后对他很不自在，晓得她今日离开就很可能借机逃跑。他必须确保她肯回他身边——
张文澜长眉轻压，下定决心，在她耳边道：“不光我在家中等你……我大兄，也会等你。”
她很故意：“是真的么，你对我这么好？”
他很平静：“我说过吧，你对我一直坏。”
话音一了，他不肯再和她纠缠。她下车后，他坐在马车中，眼中冰霜渐渐覆起。

第33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1
姚宝樱下马车后,见到方才骑马差点闯祸的那个年轻郎君，还站在巷边。
她上下马车的短短一会儿功夫，这郎君便整理好了衣容。如今看起来,青年风度翩翩神采卓然,秀气面上带一股书卷气,再没有先前骑马闯祸时那种傻得冒泡的感觉了。
察觉小娘子惊异的目光,年轻郎君当即作揖,再次朝她端方道谢。
平心而论,他温润尔雅,很符合姚宝樱对男子的审美。
只不过,一则,姚宝樱刚在马车上被张文澜那种昳丽得不像人的面貌近身蛊惑过，她已有了几分免疫,此时看到另一个俊美郎君，倒波澜不惊,瞥过一眼即走；二则，她虽然平日好奇心多些,但她今日有要事,有要事在身的时候,姚女侠不会在意无关小事的。
何况，如果真有什么事,张文澜一个大官,不就在这里呢嘛。
长青那种顶级武功高手，不也在这里呢嘛。
于是，年轻郎君作揖起身，便僵硬地看到那被自己行礼的小娘子背着手，就那么慢悠悠走出了巷子。他做姿态的一眨眼功夫,小美人就没了影儿。
走了。
走了……
这就走了？！
年轻郎君面上浮起一丝皲裂，有些呆滞，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恐怕他这辈子还没被人忽视得这么彻底。
这时候，他的仆从终于追进了巷子，气喘吁吁：“郎君，郎君你没事吧？哎我就说这马还没驯好，咱们就不要折腾了。这要是摔个三长两短，属下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啊？”
他的主人一把抓住他手腕：“长福，你看到了吧？刚才是有一个小娘子从巷子里走出去了是吧？不是我眼花是吧？”
他的贴身侍卫长福一顿，一抬头，便知道自家郎君又犯傻病了。
长福眼睛余光看到巷中停着的一辆马车始终未离开，马车旁的那位抱刀青年始终面不改色。
大家都是汴京人，贵族马车通常有自家标识。长福扫一眼，就知道这马车是谁家的了。他心里松口气：都是亲戚。
长福回答他的主人：“看到了啊。不过那小娘子走得快，属下又心系郎君，没看仔细。”
长福便看到自家主人俊秀的脸上浮起一丝笑。
年轻郎君喃喃自语：“正是她救了我，可是也不知道她是哪家小娘子，左右仓促，我也没来得及追问。日后如何寻找救命恩人呢？”
长福心想你是不是傻啊。
汴京张氏的马车就在你旁边一直没动，这个巷子这么窄，你的马堵在路口，就没几个人能经过了。你说那小娘子是谁家的？
这还能是谁家的啊？
那马车旁边的那个侍卫，你不认识啊？
就算你和马车的主人不对付，也没必要装睁眼瞎吧？
长福心中翻白眼，口上则任劳任怨：“应该是高二娘子吧。十日前，张二郎与高家联姻，聘的正是高家二娘子。那日高家婚宴，郎君不是还去看了吗？那夜里还出了刺客……”
事已至此，主人不懂事，长福不能再不懂事了。
长福侧身，朝马车躬身行礼：“见过张大人。”
车中人没应。
车外的年轻主人却脱口而出，不以为意：“她不是高二娘子。我见过高二娘子，长得不是那个样子。”
长福一愣。
马车一直不掀的车帘，在这时掀开了，一张貌若好女的青年面容，出现在了那张狭小的车窗口。光线半明半暗，将张文澜长睫下的眼波，映得宛如碎落星子湖。
张文澜淡声：“陈五郎不用点卯吗，大早上在城里闲晃？”
牵马的年轻郎君，姓陈，陈书虞，家中行五。
陈书虞在殿前司中任职，这是他父亲帮他谋的职。他本人，在张文澜眼中是个废物。
陈书虞的三姐嫁给当今皇帝，所以，陈书虞算是皇亲国戚。他今日不去官署点卯而跑出来遛马，想来也无人会说他。
但是张文澜手撑在窗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面上自若：“需要我进宫，向你姐姐告你一状吗？”
陈书虞最怕的，是自己那当了皇后的姐姐。
他最讨厌的，是张文澜这种爱告状的小人！
说实话，大家都是靠着姻亲在汴京混到这个地位的。张文澜整日眼高于顶，说话气人。可他阿父阿母对张
二郎夸个不停，一转头看到他就叹气。
凭什么啊？
陈书虞白净的书生面被气红。
方才有小美人在，他怕坏了好心情，装作不认识这马车。那时候他还觉得张文澜识趣，大家互看不顺眼，就装不认识好了。
张文澜现在是干什么？还要进宫向他姐姐告状？告他什么？
张文澜像知道他在想什么，都不等他开口，便支颌淡声：“你将霍丘献给圣上的宝马偷偷带出马场，当街纵马，差点伤人。”
陈书虞忍了忍，皮笑肉不笑：“敢问张大人，我伤了谁？”
张文澜垂着眼，似就在等着他这一句，闻言含笑，启唇吐字：“拙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好像他掀开车帘寒暄半天只为这一句话。
陈书虞翻白眼：“我是见过高二娘子的，你少蒙人。”
张文澜：“我夫人甚少出门，整个汴京都没几人见过她，你何时见过？”
陈书虞正要回答，他旁边的侍卫长福一声咳嗽，陈书虞反应过来，警惕起来：“张二，你诈我呢？”
张文澜见他这么快就反应过来，啧了一声，微感遗憾。
而反应过来的陈书虞想起那分明不是高二娘子的貌美小娘子从张文澜的马车中钻出，一下子呆若木鸡，又一下子悟了。
他手指张文澜，哈笑一声：“你、你、你……才成亲没几日，你就背着高二娘子在外面偷吃？你可知这里离高府很近？若是高家知道，上朝就参你一本，我看你怎么说！”
张文澜抬眼看他，语气有些微妙：“哦，你这样想啊？”
“自然，”陈书虞思考一下，换个微笑的模样，走到马车前，与张文澜推心置腹，“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你告诉我那位小娘子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我便不告诉高家你这档子事了。”
他咳嗽一声：“而你呢，我劝你好好守着高二娘子，也不要肖想方才那位小娘子了。你这种坏心眼的野狐狸，还是不要耽误人家青春年华吧。”
野狐狸。
重要的是“野”。
张文澜幽静的眼睛看着他，心想：谁传出的这种名声？竟能传到陈书虞这种不做正事的浪荡公子哥的耳中？
只能是陈家父母了。
陈父怎会知道？必然是张家人说的了。哦，陈家和张家联手了是吧？
张家那些老头子为了阻止他夺权，和陈家联手对付他，对他做局吗？
张文澜一向懒得对不重要的人浪费表情，但此时他皎洁的面上浮起一丝笑，朝陈书虞诚恳地望去一眼：“陈五郎，多谢提醒。”
陈书虞：……我骂他，他怎么还很高兴呢？
而且这人笑起来的样子……难怪汴京那么多小娘子喜欢。
陈书虞没好气：“不用谢，你还没告诉我那小娘子是谁呢。”
张文澜“啊”一声，放下了车帘：“我现在有要务在身，夜里再告诉你。”
陈书虞好脾气，当即放行。但是马车走了，他觉得不太对劲，回头问长福：“……他夜里怎么告诉我？”
长福用看傻子的神情看着他，好同情陈父陈母：“……人家是让你做梦啊，五郎。”
陈书虞一口气堵在喉咙眼，朝后大骂，学着自己最近刚从兵痞子那里学的粗话：“张文澜你狗日的，我艹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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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书虞气呼呼回殿前司把马送回去的时候，张文澜独身前往高府回门，而姚宝樱则到了汴京城的东角楼街巷。
她深吸一口气。
自由的空气真好。
空气中的酸腐味、臭水沟中飘浮的菜叶子、谁家灶房炒的栗子，唔，还有一股子春天的花香……离开张家那种规规矩矩的四方院，穷人住的通巷，让姚宝樱最自在。
不用做戏、不与人斗智斗勇，她果然，还是更喜欢这些平民化些的生活。
姚宝樱肩上的伤已经好了，她边走边玩，在巷中逛了一圈。
这里的人原本很警惕她，毕竟出现在这里的这位小娘子发髻梳得精致，几绺细辫浮在耳畔，发带随他走动晃荡，琐碎又可亲。她那一身衣着，也是贵族女郎才穿得起的那种锦缎……但是曾被她接济过的人从角落里冒出一个脑袋，兴奋道：“宝樱姐！”
姚宝樱回头。
先是一个小孩儿，再是一群萝卜头，再是头发乱糟糟的大人们懒洋洋地抬起了眼皮：“哟，这不是姚女侠嘛。”
他们并不认识这位小娘子，但这个小娘子之前财大气粗地撒钱，谁不知道？
小娘子消失了几天，他们还以为小娘子被官府抓了。毕竟汴京城，很忌讳江湖人的存在。如今看来，姚女侠没被抓，估计是被什么事耽误了。
姚宝樱笑着朝他们走过来：“几位大哥，帮我点儿小忙呗。”
她哄走那一群围过来的小孩子，小孩子见她今日没带糖，有点儿失落地离开。姚宝樱心里一酸，却镇定下来，转头和那几个围上来的乞丐走到角落里，嘀嘀咕咕说些话。
他们眼神便意味深长了：“去闹高府啊……高府虽是寒门，可寒门也不是平民啊。那可不是咱们惹得起的。”
姚宝樱一本正经：“不是让你们白干活。你们帮我一把，我回头拿钱给你们。”
他们道：“你若是走了，我们去哪里找你？姚女侠的底细，我们可谁也不知道。”
姚宝樱凑到他们眼皮下，她仍是笑的，眼底神色却凌厉如剑，骇得人绷起身子：“先前无缘无故收了我那么多钱财，让你们办点儿小事，就这样推三阻四？你们不愿意，自然多的是人愿意。这汴京城的乞丐有多少，你们真以为我一点也不知道？”
她吓唬他们：“多少人躲在鬼市里，不就是借着鬼市坊主不在，小打小闹的事，大伙儿都睁只眼闭只眼吗？你们那点儿破事，有没有被官府盯上，你们心里有数吗？大家做个交易，我说不白让你们忙活，必然说话算数——事成之后咱们到鬼市分账，看看我会不会赖你们。”
他们目光渐渐惊疑，神色严肃起来。
知道鬼市，其实正常。汴京大部分人都知道鬼市。
知道鬼市有坊主，也正常。若是在鬼市混迹时间久了，总会听说过坊主的存在。
但这位姚女侠知道坊主不在！
她如何知道？
她来汴京才没几日，是跟官府有旧，从官府那里知道的，还是……
众人探寻的目光望过去，姚宝樱在心里扮个鬼脸：她当然知道。毕竟容师兄容暮，就是汴京鬼市的坊主啊。
时间过去三年了。
生死轮替，良莠换代。但再深的伤疤也应该揭开，“十二夜”该回归江湖。
容师兄也该回归汴京了。
她来到汴京，便是要让这一切重新……
姚宝樱思考间，余光看到一个细薄的佝偻影子背着一筐白菜，吭吭哧哧地沿着土路往外走。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半天，想起那是谁了：她去高家探查前，在街巷中撒钱的时候，看到一富商欺辱一“卖身葬父”的少妇。
而她眼前看到的背影，正是那个少妇。
姚宝樱绷起了下巴，眼睛轻轻眨一下。
她被乞丐们的唤声拉回去：“好吧，姚女侠，我们信你一回。你既然肯给钱，咱们就当是给你干活了。不过去高府前闹，总得有个底细。万一弟兄们被官府抓了，你能捞我们一把吗？”
“不会的，”姚宝樱甜甜道，又眼珠飘移，朝他们拍胸脯保证，“我在官府上头有人。”
他们心里有了底，觉得姚宝樱知道鬼市的内情，估计是她那个“上头有人”告诉她的。
这就好，这就好。
汴京官府对他们这些人打压得厉害，有人罩着，他们就不怕了。
姚宝樱则心虚，一边陪他们笑，一边在心里道：张大人，这是你要我帮你做的事，我只能借一借你的官威了。
我上头是你。
你上头是你大兄。
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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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入高家好一阵子了，不知道他是怎么解释自己先来、夫人随后这件事。但高善声见到那夜的女贼没有和张文澜一起来，虽然脸色不快，却也并不意外。
高善声只是深深看张文澜一眼：张二郎为何一直维护一个女贼？
张二郎到底想不想娶他妹妹？
若说张二郎不喜这门婚事，可张二郎积极地帮他找妹妹。若说张二郎喜欢这门婚事，可休书在新婚夜就送到了高家。
这到底算怎么个意思？
高善声一边迎张文澜入府，一边心神不属。
他自然心神不属，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书房中，丢了一份重要名单。那名单是各位大人签署同意议和的画押原稿。当初定下盟约时，他负责记录，偷偷掉包原稿，只为了自己有可以威胁背后大人物的把柄。
但这份名单丢了！
是……成亲那日吗？
眼下那名单到底在哪里？
那名单一旦公开，会在朝堂上掀起大波，高善声的官路也到头了。
可眼下那名单却没有公开……
高善声看一眼张文澜：会是张二郎着人取走的吗？
妹妹嫁人那夜的事，如今想来，事事蹊跷。他得找回名单。
张文澜打断高善声的思考：“高大郎，你妹妹近日，可有消息吗？”
高善声便脸色苍白，朝张文澜露出一个惨笑的表情。
他低声：“我与小慈相依为命，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得先要小慈回来。求二郎助我。”
张文澜挑眉，目中波动。
在高善声和张文澜商谈要务时，高家府宅门前被一群乞丐堵住要饭，实在晦气。这些乞丐的数量很多，侍卫们一哄就散，不哄再来，难看得很。
高家不能让别人看热闹，府中便出了很多侍卫，去巷子里赶人。
而趁府中人手松动时，姚宝樱观察好情况，翻身跳墙进了高家，去寻找高善声的书房。
她给乞丐们的任务是，隔几天就来骚扰一次高家。骚扰的次数多了，高家侍卫们疲累了，她这边的人会趁侍卫放松警惕的时候，把张文澜要她放去书房的信函放过去。
反正不能在今日放，高善声会怀疑张文澜。
乞丐们只负责闹事，自然也不知道，姚宝樱打的主意里的“我的人放信函”，这个“我的人”是谁，还不好说。
可以是姚宝樱，也可以是长青，还可以……
姚宝樱在高善声的书房外月洞门口徘徊，手中捏着那封信，还在拿不定主意。她忽然听到角落里有“喵喵”几声，叫得又轻又急。她歪头往灌木前一蹲，视野一矮，看到人了。
不远处廊角，有少年就躲在灌木后做着小厮打扮，拿着帕子在擦柱子。但少年眉清目秀气质清透，和寻常的小厮一看就不一样。
看到姚宝樱，少年露出笑容，眼若琉璃。
姚宝樱高兴起来，小声朝他打招呼：“阿舜！”
过一会儿，两个好久不见的臭皮匠便蹲到了一处花坛的角落里说悄悄话。
据赵舜说，自她被张文澜抢走，赵舜也尝试进张家找她。但是张家门槛太高，不收不知底细的仆从，而赵舜连武功都不好。赵舜就只好到高家混个小厮当当，数着日子等新嫁娘回门。
没想到原本三日的回门，一拖就是十日。
如今重逢，赵舜见她活泼如旧，身上也没有添新伤，连面颊都白净如雪，衣衫料子如此昂贵。他便知道自己宝樱姐，在张家日子过得很舒坦了。
呵，也是。
谁不爱宝樱姐呢？
赵舜：“我本来就是在这里守着等你的，现在你来了，咱们就赶紧逃吧。”
姚宝樱：“……”
赵舜清澈的眼睛望着她，眼巴巴：“你武功高，应该你出主意，怎么逃吧？”
姚宝樱板起脸：“逃什么逃，我们有正事办的。我们不本来就在查高善声吗？你也在高家这么久，就没有查出点儿东西吗？”
“我当然查出点儿东西了呀，”赵舜坐在地上，托着腮，转头笑吟吟看她，意有所指，“但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兴趣。”
姚宝樱不解。
他突然凑过来，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在被她打之前，少年笑着退回去，靠着身后的廊柱，眼眸被日光照得迤逦模糊。
赵舜喃声：“宝樱姐，你脸上肉多了。他养你养得你很舒服吗？”
姚宝樱沉下脸。
赵舜眼睛眨一下。他实在太懂她，于是，他仍是眼中带笑，却转了话题：“我查到啊，高家很有意思。
“高善声跟汴京所有人说，他们家以前种田，是农耕世家，他靠读书赚的功名，承蒙官家向天下召人才贤士，他才有机会进汴京当官。但是我在高家查了很久，发现不是这样的。
“高善声啊，可是刺史之子。全天下才有几个刺史？刺史乃一州最高长官，他既是刺史之子，怎么不肯说啊？”
姚宝樱好奇眨眼。
赵舜声调拉长：“因为他是云州刺史之子。而云州如今被霍丘所占，算是霍丘国土了。作为叛徒之子，无论他出身如何，他都不能承认了。”
姚宝樱大脑轰地一下静了。
她对天下局势知道得不算那么清楚。
但云州实在太有名了。被霍丘占领的国土，天下有几人不知？
更何况，提起云州，她便会想起一个人。
张文澜。
她知道张文澜就是云州人士。
她也知道张文澜家破人亡。云州张氏是旁系，关中张氏是本家。张文澜离开云州投靠关中，才成为如今的张二郎。
怎么回事。
张文澜要杀高善声，并不仅仅是他口中的“朋党相争”吗？
她这个旧情郎，到底藏了多少心事？
赵舜：“宝樱姐？”
姚宝樱突然道：“我觉得他像莲花。”
赵舜敏锐：“谁？”
--
姚宝樱和赵舜蹲在墙角嘀咕的时候，张文澜正在高家大堂中喝茶，手指一点一点地敲着桌子。他不耐烦地听高善声诉苦，说至今没找到妹妹踪迹。
唔，云野拐走人家妹妹，却没有拿妹妹来威胁高善声？
啊，难道云野还真的和高善慈有情啊？云野一个霍丘人，该不会真的喜欢上北周的贵族女郎了吧？
这事儿，更有意思了。
张文澜心中生起兴味，与人倾身商议：“那我们得想法子，借点兵啊。不如借开封府的人手吧，你和开封府的推官不是交情很好吗？咱们从他们身上下手……”
高善声心想，那这人手，借着借着，会不会借成你的人啊？借成了你的人，开封府是不是就要一点点被你圈入手中啊？
但这话他不敢说，他还指望着张文澜帮他找妹妹，当即俯首帖耳。
张文澜微笑：“你放心，咱们是同乡，我肯定帮你……”
他琥珀色的眼瞳被投来的日影照得眯起来。香烟缕缕，那双眼睛又清又渺，如蛇信一般，在烟雾中，直直地锁定高善声，好像在说——
就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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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和赵舜并肩坐在花坛前的阴凉处躲着高家人。这时节春和景明，满园的花都开了，但两人躲避的地方比较隐蔽，不见花团锦簇，只见几株野苜蓿在他们身后的树角开得稀稀拉拉，有点儿蔫。
宝樱手里玩着几根狗尾巴草，心情难免低落。
她曾经觉得张文澜是莲花。
那种清雅的、高洁的、雪白的、亭亭玉立、孤芳自赏的莲花。
她后来觉得张文澜是被淤泥染黑了的莲花，花瓣看着洁净，荷叶已经枯败，根亦和淤泥缠在泥沼下，早已分不清彼此。
当她
剥开他的莲瓣，发现他的心，一层又一层。她剥了又剥，却好像一直没看到他的最深处——
阿澜公子，你的莲心被你藏在哪里？
阿澜公子，你的莲心是黑是白，是苦是甜？
阿澜公子，我确实……从不懂你。
姚宝樱意兴阑珊间，把自己在张家这几日的生活与赵舜说了说。她也说张文澜让她今日做的事，但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做成功这件事。
赵舜追问他们相处的细节。
姚宝樱不知他为何问，但她还是耐着性子答了。
少年听了半晌，最后笑：“宝樱姐，别管这里的事了，你快逃吧。”
姚宝樱：“啊？”
赵舜秀气面颊上，睫毛沾了一重灰。他也不擦，就这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轻而肯定：“他喜欢你。”
姚宝樱大脑空白。
她不说话。
赵舜：“你不是很怕他的喜欢吗？不是见他就要躲得远远的吗？如今发现他喜欢你，你就应该赶紧逃，千万别中他的招，入他的陷阱，为他一通忙活，给人做嫁衣。”
姚宝樱朝向赵舜，笑道：“怎么会呢？你没有见过我和他的相处，你不知道他对我说话有多可恶，也不知道他天天气我，推我下床。你怎么能这么说？”
她心里嘀咕，她都没说那日张文澜耍酒疯的事呢。不提那日耍酒疯，张文澜就是平平常常地讨厌她呀。
姚宝樱认真辩解：“倘若他对我旧情难忘，为何他不勾引我呢？”
赵舜眼中的笑收了：“你确定他没有？你真的确定吗？你再想一想——姚宝樱，你真的确定吗？”
姚宝樱：“……”
她陷入了迷惘的烦恼中。

第34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2
因为赵舜的质问,姚宝樱坐在墙角，脸上少有地浮起一丝迷惘。
张文澜喜欢她吗？
曾经喜欢吧。
毕竟三年前，是他柔声细语哄她和他好的呀。也是他整日缠着她,一时一刻不愿与她分开。他那些手段啊,她是应付不来的,再坚定的意志,都要被他迷得晕头转向。
张文澜旧情难忘,想与她重归于好吗？
不、不应该吧。
当年因为诸多事端爆发,姚宝樱就此看清了张文澜的真面目。他在真面目暴露后还想做戏,囚禁住她。姚宝樱失望又痛恨,打断了他的腿,拿他去威胁那些侍卫，才跑出了汴京。
她至今记得当年那场雨有多大,少年郎君匍匐在雨水泥地上仰望她。周身湿透，少年脸色苍然,他的下半衣袍浸在血水中，目光是何其的怨怅凄惶。
少年张文澜看她,如看仇人。
姚宝樱是一个一旦狠心便绝不回头的人。
她亲眼见到他品行不端非良人,还试图阻拦她的善心,她便再不可能与这人好。他是死是活，是恨她还是怒她,在姚宝樱离开汴京后,便都结束了。
何况那时候，对于姚宝樱来说，有更重要的事情。
在她忙完自己的重要事情后，她发现张文澜没有只言片语试图与她解释、与她和好。
她小小年纪，就当下山被人骗了一场吧。世上人这么多,她的人生又刚刚开始，被骗几场也无妨。只是她再年少，也终究伤心，就此躲在山中习武，不愿再下山掺和红尘事了。
要不是去年赵舜到云门拜师，要不是她发现师姐……
姚宝樱垂下了脸。
日光错落地照在墙角小佳人的面上，光斑点点，小佳人肌肤莹白透金，实在招人。
赵舜望她片刻，眼神静如流波，兀自淌了一会儿。他才仍旧摆出纯正无辜少年郎的模样，在她脸前挥了挥手，唤回她意识：“宝樱姐？”
姚宝樱抬头。
她认真和赵舜说：“他那人骨子里十分傲。我觉得他不可能想和打断他腿的人重归于好。”
赵舜心中并不认同。
但他也不说。
他只笑问：“那万一呢？也许张大人只是现在没表现出来，一旦他表现出来，你怎么办？”
姚宝樱：“那我就跑呗。”
她板着脸：“我确实觉得他现在性情古怪，行为反复，对我的态度莫名其妙。但就凭他最近托我办的事，我觉得他可能是另有目的，看我有价值，才要留我的。何况……”
她眼神飘一下，小声嘀咕：“我还没好好和大郎说话呢。”
赵舜狐疑怎么又冒出一个大郎。
张家兄弟都是艳鬼吗？就逮着他宝樱姐一人吸血？
姚女侠心善，本就容易受骗了。何况姚女侠爱吃爱玩还爱色……他真是担忧啊。
赵舜叹口气。
姚宝樱：“怎么啦？你不信我？你是觉得我逃不出张文澜的手掌心，还是觉得我抵抗不了张文澜的诱惑？我不走当真是有缘故的……我真的在张家有重要东西要查！”
张文澜书房中的“十二夜”画像，疑点重重，都快把她勾死了。
她哪有功夫儿女情长？
眼见姚宝樱真要生气了，赵舜见好就收，问她今日拿来的信函怎么办。
姚宝樱赶紧将张文澜交给自己的信函拿出去，让赵舜看：“阿舜你识字多，是读书人，你快看看，他这信件有什么陷阱没有？放到高家书房，真的没问题吗？他不会借我的手，要害死无辜人吧？”
赵舜翻看信件。
这是一封以上位者的口吻，向下位者拉家常的信函。全信内容，无外乎吃喝耍玩，赏云谈风……皆是一些闲事。至少赵舜拿出自己多年的功底看，他没看出这信有什么问题。
姚宝樱若有所思：“看来，当真是他模仿高善声背后主人的口吻，在和高善声说闲话了。这封信出现在高善声书房，那高善声就会怀疑他背后那个人在监视自己了……确实像张文澜说的，高善声会和他背后人离心。啊，我想起来，成亲那夜，高家烧了两场火……另一场火，该不会就是张文澜放的吧？”
姚宝樱和赵舜对视：“张文澜一直在对付高家。”
赵舜若有所思：“看来他模仿的这封信的主人，有些意思了。”
姚宝樱立刻拍胸脯保证，说自己会想办法在张文澜书房找证据，看能不能认出他模仿信件的主人到底是谁，是朝上哪位大官。
姚宝樱还在思考：“可如果当晚是张文澜放的那把火，放火的目的一般是引人注意，他把人引走，他自己是想干什么坏事呢？”
赵舜正在把姚宝樱交到他手中的信函收起来，且让姚宝樱放心，说自己会寻机会，把这信放到高善声的书房中，不会让高家怀疑到今日的回门。但说起高家嫁女那晚的事，赵舜便想起自己当日在南院后门那里见到的黑衣人和高二娘子。
他正要将这桩事跟姚宝樱透个底，便忽然听到前院乱了，有人慌张呼唤：“有刺客！快来人！”
刺客？
姚宝樱一惊，刷地站起来，懵住：她请来的闹事的乞丐们，也称得上刺客？
高家在搞什么鬼？乞丐们不会出事吧？
她一下子着急，要出去看看。而赵舜在这时“啊”一声，慢吞吞：“可能真的是刺客哎。”
他又看向姚宝樱：“刺客还可能是冲着你我来的。”
姚宝樱：“……？”
赵舜望着她的眼睛，有点忐忑，默默后退：“……那个情夫武功很高，我又打不过嘛。我就拍了高二娘子一掌，用了点儿你先前给我的自保的毒。那他们离开后肯定要解毒嘛，今日是你们回门，她那个情夫很有可能上门找解药……”
姚宝樱深吸口气。
赵舜眨眼，颇有些畏惧。
他怕姚宝樱觉得他狠毒，他和张文澜是一丘之貉，他竟然对一个弱女子下毒，他的手段卑劣……
直到姚宝樱在他肩上拍一掌，赞赏：“做得好。咱们不骗人，但也不能吃亏。”
赵舜一愣，然后放下心，弯起了眼睛。
但同时他心里嘀咕起来，他这种小手段，宝樱姐都觉得并不过分。那张二郎当年做的事是有多过分，才会让宝樱
姐不认同啊？
姚宝樱问他：“解药在吗？”
赵舜乖巧：“你要拿给那情夫吗？”
“怎么会？”姚宝樱责备地看他一眼，道，“我给你的毒，我心里还是有数的，绝不至于致命。我现在是觉得，高二娘子和她那个情夫很有意思，这个线索，还是留着吧。我想追着这个线索找到高二娘子，高二娘子骗我的事，还没完呢。”
而现在嘛……
姚宝樱吩咐赵舜：“你赶紧躲好，过几日找机会把信函放到高家书房去。我去看看今日那刺客的情况。”
--
刺客消息传来的时候，高善声脸色不好。
高家一个小小寒门，如今见天成为刺客的探查窝？原因是什么？
他扭头看旁边的张文澜，见张文澜目有讶意，高善声便迷惘了：难道今日这刺客，不是张文澜安排的？那当日他书房丢的那封信……
张文澜确实不知哪来的刺客。
汴京想杀他的人多了，莫不是追到高家来杀？可高家好歹有护卫……难道是高善声雇了人浑水摸鱼，想在今日杀他？
张文澜和高善声都有些怀疑对方，二人对视一眼，有了同一个主意：“去看看。”
青天白日，张文澜和高善声出了大堂，便见院中果真有人闯入——刺客好托大，居然只来了一人！
那人穿戴斗口蒙黑布，遮掩面容藏头藏尾，一身武功却十分俊俏。看起来，高家这些侍卫手忙脚乱，竟有些拦不住。刺客倏地抬眼，朝人群后的张文澜睨了一眼。
张文澜眸子一缩。
这人……
刺客哑声：“高二娘子何在？”
张文澜和高善声眸子都有变。
张文澜若有所思：……是冲着姚宝樱来的？姚宝樱做了什么，惹了这么个煞星？这刺客……
刺客武功好高，侍卫们拦他不住，他朝张文澜冲来，竟有拿张文澜做人质的意思。高善声脸色难看，可千万不敢让张二郎在自己家中出了事。
而且这张二郎跟傻子一样，负手睥睨着刺客，也不知道躲！
刺客手中的匕首朝他们飞来，高善声大叫一声“二郎小心”，扑上去挡在二郎面前，想替张文澜挡刀。
然而他这出英勇就义的戏码半途夭折，只因张文澜面色古怪地瞥他一眼，轻轻唤了一声“长青”，便会威武大刀从斜刺里砸来，一刀将匕首劈开。
张家的侍卫们入场，刺客想擒拿人质，便麻烦了。
何况长青武功了得，将刺客从前院，一路逼出了高宅。他们一出巷子，外面本来就在闹事的乞丐们还以为大家是一伙的，也乱糟糟冲过来，打了起来。
而巷尾本来有张家侍卫在办事，此时见情况混乱，以为自家郎君出了事，也来相处。
一时间，巷子里全是打斗的人。
幸好，长青稳稳盯着自己的目标，不受周围混乱影响。
双方一交手，长青便认出了这刺客，就是当夜书房夺他半张信的人，也就是……云野。
奇怪。云野若想找二郎，何不私下找，偏要在今日大张旗鼓？
长青愕然间，那刺客骤然越过侍卫们的刀剑，朝长青近身袭来。
长青自然不会让对方那般容易地得逞，他的本能武功都足以自保，只是在后翻身并踢腿横扫前方时，扯断了长青腰间革带下的流苏链。一串乌鸦翎羽装饰落入了刺客手中。
那刺客大约也没料到自己抓到了一把乌鸦毛，低头怔了一下。
长青的刀就劈了过来，他忙后闪身躲避。
他们打斗的时候，姚宝樱已经跑出了巷子，揉着眼睛，看得目瞪口呆：好多人。
怎么这么多人？
她镇定下来，目光挪到自己的主要观察对象上：这刺客的身手之好，让人喝彩。但长青大哥大开大合的武功，凛冽非常，也让人惊叹。
然而如此关头，长青也并没有再使出姚宝樱熟知的“子夜刀”的招式。
姚宝樱便想：大约长青大哥没有骗她，他真的只会那么一招“破春水”。“破春水”适合突围，眼下敌人只有一个人，“破春水”显然没必要用出来。
看来，关于“子夜刀”的秘密，当真还需要再见张大郎一次。
唔，张文澜向她许诺，只要她今日办完事乖乖回张家找他，他就让张漠见她……
姚宝樱脚下踢石子，略有些别扭。
她忽而一拍脑袋：“什么时辰了？”
坏了，张文澜和她说好的，安排人在高家侧门接她的时间，不会被她错过了吧？
想到这里，姚宝樱也不再看长青和人的打斗，转身去找张文澜说好接应她的人手。
同时，张文澜在堂中，冷眼看着高善声因刺客袭击而冒冷汗，又一个劲地向他抱歉。张文澜眉目中却有几分不耐，低语：“什么时辰了？”
张文澜面色不快，朝身畔一个侍卫低声：“让长青撤，去接夫人。”
后方，高善声本拿着帕子来讨好张文澜，闻言，闪了闪眸子。高善声退出大堂，朝自己身边人吩咐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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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姚宝樱爬到巷尾的马车上，正要做出一副“高二娘子撇下夫君闲玩，误了时辰此时才归来”的样子。但马车前静悄悄，本应有的侍卫，都不见了。
什么情况？莫不是都去帮长青大哥打架了？
她狐疑半天，最后决定自力更生，自己偷偷驾马车，不要误了和张二郎约好的时辰。
但是高二娘子一个名门闺秀，驾马车便显得很奇怪。
姚宝樱兀自折腾了一会儿，从车中伸出一只手，够不到缰辔。她探身牵了一会儿绳，又听到打斗声在不远处，赶紧躲回车中。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朝她这边奔来，姚宝樱在车中安静等待。
一会儿，有人敲车门：“二娘子，府邸前巷有人惹事。为防冲撞娘子，我们走后门吧。”
姚宝樱便说好，于是便有人驾车，还有两个婆子两个侍女打开车门坐上车。
姚宝樱一愣。
这四人，她并不认识。
这四人，应当也不认识她。
她与她们面面相觑半晌，轻声问：“你们是，高家人？”
四人如木头般闷闷点头，姚宝樱看她们看犯人一样看着自己，不觉好笑。
到这时，姚宝樱还在满意：不错，张文澜很厉害，竟然在高家安排了人手来接她回家。确实，如此才能坐实她“高二娘子”的身份。
毕竟，有谁能比高家人更熟识自家娘子呢？
姚宝樱被她们带着，从侧后门进了高家，又一路东绕西绕。新的侍女和嬷嬷们涌过来，领着她去洗漱换衣。姚宝樱心中狐疑，但因自己并不了解高门大户的规矩，以为这在回门中是正常的，便也没做反抗。
而且高家待她，挺好的呀。
她们为她洗花瓣浴，换上华美服饰，梳了如云一般的高髻。
姚宝樱在张家都没如何扮贵女，在这里倒是扮了个十成十。她们收走她的旧衣服，她也不在意。她们为她披上纱帛戴上耳坠，她被痒得弯眸轻笑。
当贵女，挺好玩的嘛。
怎么张家就没这样扮过她？
唔，可见张文澜心中并不承认她是真夫人，压根没在她的衣着上上心。
姚宝樱好心情地自我陶醉了一会儿，长裙曳地玉钏缠臂，她便也小步走路，婀娜前行，自觉自己做得还不错——哼，一会儿吓张文澜一跳！他应该想不到她这个样子。
姚宝樱被人领路，欢喜地欣赏自己的新扮相，自然也不知这条路不通前堂，而通后宅。
但恐怕她知晓，也不在意。有厉害本事傍身的少女，满腔好奇心，并不会害怕自己有可能闯入一桩阴谋中。
走了一程路，姚宝樱被带去后宅一处凉亭下。
还没进月洞门，她便听到了一串女子的笑声。宝樱喜欢玩儿，听到旁人笑声，她便先跟着笑。
但旁边领路侍女瞥她一眼，目有嫌恶：“二娘子，笑不露齿，方是贵女规范。”
入
乡随俗。姚宝樱立刻收了笑，并不在意侍女的白眼：“哦哦哦。”
她在凉亭前，见了一众女子。有老有少，有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也有已经嫁做人妇好些年的，还有头发花白的老者。
侍女沉着脸：“二娘子，这几位是高家的本族长辈，你还不快跪下？”
姚宝樱一怔。
她疑问：“我为何要跪呀？”
老妇人一敲拐杖，地面微震。旁边女子被吓到，神色有些害怕。可见老妇人平时在家中的威望不轻。
老妇人盯着姚宝樱，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一圈，冷然：“高二娘子，我是你本家的阿婆，论理，你该叫我一声‘太奶奶’的。大郎将你嫁去张家，前几日张家人传来消息，说你言行无状，堕我高家名望。你可知错？”
姚宝樱瞬懂：“三叔来告状了啊？”
老妇人又一敲拐杖。
老妇人：“老身受大郎所托，来家中教你规矩，好生侍奉夫君。你可有意见？”
姚宝樱想一想：“没有意见啊。”
她脾气很好，一向好说话。即使对方全程板着脸，她也觉得一个老人家，年纪一大把，声音高点就高点，她可以迁就的。
她只是觉得有意思。
这些人……说是高大郎请来的，但是，她们都不认识真正的高二娘子啊？
高善慈平日在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逃婚了，结果高大郎看上去根本不知道她有情郎。张家人状告到高家，高大郎请什么本族长辈来教礼数，这些本族长辈，居然都不认识高善慈长什么样子。
姚宝樱叹口气。
她有点同情高善慈了。
她本来有些生气高善慈新婚夜欺骗自己的事，但高善慈看着挺可怜，她还是寻个机会，把解药给高善慈吧。
老妇人：“好端端的叹什么气？没规矩。”
“对不起嘛，”姚宝樱仍是眉眼弯弯，“那我要先学什么规矩呢？”
凉亭下的妇人们面面相觑，没想到高家妹妹平日不出门，私下里居然是这么个性子。她的好性子，让那来做下马威的老妇人，脸色都好了一些：“先学敬茶吧。”
姚宝樱：“哦哦哦，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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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大堂前，两位郎君得知那刺客退走了。
长青则走到张文澜身边，低声告诉张文澜，那刺客应是云野。
张文澜便更加确定云野想找的，应该是姚宝樱。但云野不通过自己找姚宝樱，可见这位霍丘使臣并不愿意和自己牵扯关系太多。
那没办法，姚宝樱的事，就是他的事。对方不想牵扯他，也必须牵扯。
张文澜心中已决意回去就给霍丘使臣找些麻烦，逼云野不得不和自己联络。他实在好奇，云野找姚宝樱做什么。姚宝樱背着他，和云野能有什么交情？
张文澜品呷清茶，心情还好：“夫人呢？”
长青：“夫人和马车都不见了。”
张文澜端着茶盏的手指僵住，他低着长睫不语。
突然间，张文澜拂袖，一下子将手中茶盏砸了出去。
茶盏碰到花瓶，花瓶压倒木几，木几倾向博物架。霹雳乒乓、珠玉啷当的一连串脆瓷声惊动堂中所有人，高善声吓得跳起。堂中侍从看到高座上的青年右手玉扳指下，指节微微渗血，但张文澜本人脸色非常宁静。
针落可闻的死寂中，堂中刷刷刷跪了一片，只留一个木讷僵硬的高善声。
过了一会儿，张文澜好像冷静了：“换盏茶。然后搜捕，全城搜捕。去开封府贴公示——”
见识了张二郎那种平静的狠戾，高善声后怕地反应过来，怎能让张二郎满城贴公示搜捕？他贴的女贼名义上可是自己妹妹，高家名誉还要不要了？
可难道他在乎名誉，张家就不在乎了么？
看张二郎这个劲儿，他好像真的不在乎。
张家族叔所托，恐怕已经试探出一二了。此时，为了阻止张文澜发疯，高善声故作淡定：“小妹回门，我这个大哥派人接她，不正常吗？”
张文澜的目光落到他身上，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如芒刺背：“你接她去哪儿了？”
高善声强撑不语。
张文澜望着他，忽而眼帘轻垂，兀自笑了两声。
他保持着这种微妙的笑，道：“她掉一根头发，我杀你家中一人。”
高善声倏然色变：“是你非说她是我妹妹。那我管教自己的妹妹有何不妥？”
新的青瓷盏送上，青梅漂浮在水液上。张文澜端然坐着，重新捧茶，连声音都没有抬高一分：“你既然不愿管教你的妹妹，就交给我吧。长青，去搜高家——”
高善声先是被他那种态度自若的自说自话、压根不搭理别人的回话仪态给镇住。
然后高善声发现长青等人竟真的开始搜查自家。经如此羞辱，高善声气得哆哆嗦嗦：“你、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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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姚宝樱在凉亭下，已然觉得有些无聊了。
敬茶嘛，初识有趣，但一模一样的动作做下来，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对方吹毛求疵，她便不快了。
这些人摆明了为难她，折腾她。她一个习武人，若说诗歌辞赋，也许是她短板；但若论学动作，她绝不可能比这些贵女们学得慢，学得差。
她们的敬茶动作，她扫一眼，便能稳稳接手。然而她们说她凶煞气重，不够恭敬，也不够优雅。
何谓恭敬优雅？
姚宝樱不太想学了。
旁边有一女，见她面色恹恹，便想着也不能逼人太紧，便道：“不如二娘子歇一歇，先把你绣给夫君的荷包，让我们看一看吧？这位余夫人是女红高手，或可指点一下二娘子。”
那位余夫人倨傲地点下头。
没想到姚宝樱低头半晌，抬头慢吞吞道：“新婚夫人要给夫君绣荷包么？不绣要坐牢么？”
众女：……什么话！
姚宝樱见她们表情不对，尤其是那位老妇人，霎时脸色铁青。
她忙往后一退，警惕道：“你别晕了呀。你气晕了不要怪我，不是我推你的。咱俩相隔一丈，我碰不到你的。”
老妇人这下真快晕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众女：“听闻高二娘子温雅贤淑，却不想原来还如此伶牙俐齿。”
“高二娘子是摆明了要坏高家门风，让张家瞧不起我高氏女吗？”
“你什么都不会，难怪大郎求我们教你。”
姚宝樱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跟着她们点了点头。她如同压根听不到她们的抱怨，脸上仍是带着笑影。见她们情绪稳妥一些了，她倾身问：“我何时能走呀？”
走？！
她还什么都没学会，就想着走了？！
老妇人几乎是压着嗓门在吼：“你给我在高家安稳待上一月，把这些规矩学好了，我们才敢放你回张家！”
姚宝樱垂下脸，为难道：“那恐怕不好，我要回张家的。”
老妇人：“张二郎是做大事的人，你身为后宅妇人，要管理中馈服侍夫君，学习为妻之道……”
姚宝樱当即便开始耍赖了。
她往后跌两步：“哎呀，头好疼，是不是太阳太大了……”
众女被她这做作模样气得不行，七嘴八舌地说不停。姚宝樱不管她们，她认真地做戏，说自己头痛心慌，要晕了、晕了……
她往后躲，一只手递来，揽住她肩，将她搂在怀中。
熟悉的花气袭人，鼻尖生香，脊背生汗。
整个凉亭的吵闹声刹那截断，如被什么卡住咽喉。方才在众女的吵闹中都没僵住的姚宝樱，此时身子僵住了。
她此时是真想装晕了。而头顶，传来张文澜心平气和的声音：“诸位夫人，我夫人年少，身体娇弱，我先带她回家了。”
姚宝樱做足准备后，慢吞吞抬头，与一双低垂的狐狸眼对上——
少年张文澜，最后一面时，看她的眼神像看仇人。
青年张文澜，看她的眼神，冰霜刺骨，依然像看仇人。
这到底哪里“旧情难忘”了？
阿舜果然瞎说。

第35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3
凉亭传来一阵风,春景暄妍之际，吹散了这一亭的片刻僵冷。
这阵风真神奇，也吹散了张文澜看宝樱的那种
想吃了她的眼神。
他眼睑轻轻一颤,蛛丝般的仇恨感便被他眼中的一湖深潭消融。他重新变得幽邃冷漠,看她如同看陌生人,不带什么情感了。
他真的太会变脸了。
姚宝樱真有些弄不懂他这是何意。
她也弄不懂此时此刻——此时此刻,张文澜闯入内宅女才待的凉亭,惊得那几位女眷颇是慌张。但好歹她们大都是妇人,想起今日要务,也冷静下来。
为首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起身,还得先向张文澜这个朝廷命官行个礼，才能说：“敢叫张二郎知道,高家教女不严，特留高二娘子在家中管教。待一月之后,老身必将高二娘子完好无缺地送回张宅。”
姚宝樱想，一个月后？哼哼,一个月后,她还在不在汴京,都不一定了。
她探头想说什么，但张文澜隔袖扣她手腕的力道十分重。她一动,那力道加重,分明是阻拦她出头的意思。
姚宝樱轻轻眨了一下眼。
她便一动不动，被张文澜护在身后。她听到张文澜幽静平和的声音：“不劳老妇人忙碌，高二娘子可爱娇憨，在澜眼中，已十分完美,不需再学什么了。”
姚宝樱再次眨了一下眼：可爱娇憨……是高二娘子吗？
对面的妇人们显然不敢苟同，姚宝樱发一会儿呆的功夫，她们已经说了许多话才阻拦。大概意思都是想把姚宝樱留在高家，她们口口声声用“没有规矩”“堕高家声誉”来形容现在的高二娘子，态度十分坚决。
论理，娘家人想留自家二娘子，是没有问题的。
姑爷在旁阻拦，便很奇怪。
张文澜轻轻挑一下眼，一下子明白高善声的心思了：高善声自然是想留下姚宝樱的。
高善声认定姚宝樱和他妹妹失踪有关，只要留下姚宝樱，高善声就觉得自己有法子让姚宝樱开口。比较麻烦的，是张家的侍卫们形影不离，张文澜也将那个假的高二娘子看得非常严。
在张家三族叔联络后，高善声意识到张家对张二郎并非全然支持，自己确实可以在有限范围内，试探张二郎。若张家其他人帮自己除掉张二郎，自己面对的很多难题，都可迎刃而解了。
什么休书？若夫君死了，那妹妹便是孀居，谈不上被休。
于是，高善声配合张家传话的三族叔，想出来的法子，便是用内宅事务，来留住姚宝樱了。
他不好出头，家中的女人们，好出头。
但张文澜望着高家这些义正言辞的女眷，在快速了然高善声用的手段后，他眼波一转，便是一段深情表演。
姚宝樱还在发呆，便见张大人转过肩，左手握住她手，朝她俯眼望来。
这一眼波光粼粼，春情撩动。姚宝樱被看得哒哒哒三步，警惕后撤退。
他跟着她走，抓着她的手不放。
张文澜朝着她温和十分地笑：“我方才来时，便听诸位夫人说，我夫人不通女红，没有为我绣一针一线。那诸位可是误会我家夫人了。二娘子只是内秀，不愿将我夫妻间的私事四处宣扬罢了。瞧，这不正是二娘子为我绣的吗？”
他珍重非常的，在众人和姚宝樱一道诧异的目光中，从袖中取出一枚荷包。
姚宝樱离得近，看到金丝流动，琳琅耀目，两只鸳鸯在绯红底的荷包上悠哉戏水。
这、这、这……这绣得可真好！
他哪儿来的？
谁给他绣的啊？
而且看上去，荷包鼓鼓囊囊，里面当真还装了东西……姚宝樱震惊，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看张文澜将荷包送到了她手中。
众目睽睽，姚宝樱纠结之下，默默接了那荷包。
张文澜目中生出笑，一闪而逝。
他叹口气：“夫人，我早说过了，为人不可一径低调。”
姚宝樱：“哦，受教。”
你不是低调，你是太高调呀夫君。
众女看到了姚宝樱手中那荷包，目光闪烁，心情各异。
那老妇人和旁边人互看，说着什么高二娘子方才怎么不说，引人误会。她们又悄悄试探姚宝樱，想让姚宝樱开口。但姚宝樱根本来不及开口，她们所有的话，都被张文澜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二娘子绣工平平。”
“我夫人并不必做女红圣手，为他人绣嫁衣。”
“二娘子笨嘴笨舌，非才女之风。”
“我爱夫人言辞朴实，夫人自然为我改了旧日习俗。”
“留二娘子在娘家住几日，解二娘子思家之情。”
“几位夫人与高大郎若想念我夫人，张家从不向诸位闭门的。”
张文澜又好整以暇：“我夫人起初和我说，自己在闺中寂寞，并无手帕交。没想到夫人原是谦虚了，诸位夫人这样关心我夫人，倒是我夫人年少，没有体谅诸位的辛苦。”
众女脸色不自在起来，姚宝樱在后捏着那枚张文澜给她的荷包，兀自咬着唇，差点笑出来。
她们和张文澜斗嘴吗？
不说张文澜年少时就有多伶牙俐齿，端看他现在的架势，一介文官给自己竖了那么多敌人。若不能说会道，岂能以一打多？
所以，姚宝樱不和张文澜辩论。
她现在都是和他直接吵的。
姚宝樱抬头望天、努力忍笑的时候，她迟钝的神经，稍微灵敏了一些。她目光悄然落到张文澜萧肃颀长的背影上，莫名想到：他现在，是不是就是话本上写的那种，维护女子的情郎呢？
自他到来，她一句也没来得及说，他一个人全说了。
众女都被他吸引走了战火，内宅女子们被他绕得头晕眼花，哪里还顾得上姚宝樱。
姚宝樱眨眼：张文澜这戏……也太好了。
无论真假，众女节节败退，那老妇人脸色难看，最终勉强坚持着：“二娘子连敬茶都做不好，如何回张家？”
张文澜掀眼皮：“夫人可知我父母双亡？”
众人怔住，脸色都有些不自在。
“我上头只有一个大兄，因避嫌之故，我大兄总不好让我夫人去敬茶吧，”张文澜很平静，“若论家中其他长辈，隔着一层亲，倒也不必在我夫妻头上作威作福。何况夫人就算不会敬茶，有我在，又何须她劳碌？”
张文澜松开了姚宝樱的手。
他朝她敛目一笑。
他下一刻便敛袖振衣，上前接茶盏，恭然向那老妇人敬茶——一举一动，皆是老妇人方才希望姚宝樱学会、她们指责姚宝樱不够优雅的动作。
这一流水般的动作，在张文澜做来，便非常优雅了。
姚宝樱朝后退了一步。
凉亭旁的风吹动树荫如海藻般流动，她脸颊发丝有一瞬遮住眼睛，她隔着拨动的发丝，看那长身如竹如松的青年。
这一刻，她清晰地在张文澜身上看到了陌生感。
琳琅满目、幽静雅致的贵族郎君，并非她昔日认识的那位山间伶仃的少年郎。
三年时间，他在关中张家这样真正的大世家中日夜熏陶，言行拘束常日受教，他连昔日一丁点儿的妄为都很难看到了。
……换言之，他已经被腌入味了。
他的“坏”，已经不是旧年那种浮于表面的“坏”。
旧年她还能看出蛛丝马迹，现在她看出来的，大约都是他想让她看到的。他已经学会了更好的伪装，在更恰当的时候出手，一举夺魁，笑傲群雄。
姚宝樱抿唇：……真要命啊。
有点儿慌了啊。
--
众女败下阵来。
在张文澜演了一出夫妻情深的戏码后，他亲自敬茶，展示他完全有能力教自己的妻子后，张文澜便把姚宝樱带走了。
摆脱了众人，张文澜不必演戏了，他越走越快。
姚宝樱因有心事并不在意，忽然，张文澜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一旁假山的山洞中。后面跟随的长青等人立刻止步，退出数丈，顺便
阻止周遭有人打扰。
姚宝樱心不在焉间，眼前一暗。她被拉进山洞，后背抵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霎时回了神。
逼仄狭窄的环境，让她想到了他醉酒那日的痴缠。
姚宝樱后背刹那间浮起一片鸡皮疙瘩，推搡间出手：“你干嘛——”
她只抬手，没有那一步动作，手指僵硬地顿在虚空中。因为，那比她高一个头的青年，面朝着她，垮下肩膀，倾倒下来，将下巴压在了她肩上。
他长长地叹口气，神色惨然，泠泠望来一眼，不复方才舌战群儒时的凌厉，格外的，脆弱。
……一个人，是怎么在端正清贵，和魅惑鬼气间，自如切换的呢？
张二郎轻声呻、吟：“樱桃。”
姚宝樱站得僵硬，被他凑过来的脸晕了一下，满脑子都是阿舜说的“旧情难忘”。
她的手掌想劈下去了。
她的脸颊被他的呼吸熏得，好像也带上了他身上的那股花香。
她不肯看他，也觉得他不该这样，说话掷地有声：“你站起来，别靠我。”
他轻声：“我方才遇到刺客了。”
已经要推开张文澜的姚宝樱，按在他肩上的手指一顿。她想到了自己和赵舜的复盘：那刺客，很可能是冲着她来找解药，根本不是冲着张文澜去的。
换言之，张文澜为她挡灾了。
再加上，方才那些夫人们纠缠她，虽然她并不在意，也不害怕，但是他挡在她面前……
姚宝樱抬起眼睛，与他乌黑眼珠子对上。
她到底善良，纠结着问：“你受伤了吗？”
青年就那样下巴搭在她肩上，朝她轻轻地、恹恹地，点一下头。
姚宝樱不怕他压，她哪怕把所有力量放过来，她也可以撑住。何况张文澜不过是做样子，他虚虚靠过来，只是一副想缱绻温存的模样。
她那时候看热闹的时候，战斗已经到了巷外。她并不知道高家家中的战斗，波及张文澜多少。这个人虽然心强，但战力弱。而人一旦弱，确实想找人依靠。
张文澜，毕竟还算个人。
姚宝樱认真地伸鼻子，嗅了一下。
他被她嗅得哼了一声。
雪白脖颈一下子便红了。
他霎时搂住她腰肢，抱得她发紧，唇息在她颈侧轻蹭，又暖又湿。这什么妖怪啊？！姚宝樱大惊，膝盖一软，手肘贴着石壁一撞。卡擦间，地上稀里哗啦掉了一片碎石子，还有几根草屑。
他似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控制好情绪后，小心翼翼地朝她望来，眼中蕴着一片潮湿。
姚宝樱板着脸，除了耳根通红，她似乎很淡定，憋出一句：“很疼呀？”
他默默看着她，不说话。
姚宝樱谆谆善导：“但是哪里受伤了呢？我怎么没闻到血味呢？”
张文澜被她这逗猫哄狗一样的语气可爱到，他轻声：“毕竟你也不是狗。”
“……张文澜！”方才那些妇人说那么多话，都能让姚宝樱保持笑容，然而现在他三言两语，就把她惹得火冒三丈，“你少得寸进尺。”
她一把将他推开。
他摇摇晃晃，顺着她的力道往后倒。
姚宝樱狠下心，丢下他就往假山外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来，她回头看，他靠在石壁上，静静地看着她。
他就喜欢站在暗处观察她。他脸上本没有神色，在她回头那一刹，也有了。
青年好懒散的姿态，好无所谓的神色。他挑目看来时，眼波又像是荡着秋千一般，一晃一晃的，花香拂到宝樱鼻端。
风吹来，这一次，宝樱真的闻到了血味。
……他居然没骗她，他真的受伤了。
虽然不知是哪里。
姚宝樱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他静默不语，根根秾丽的睫毛下，眼神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姚宝樱被他那种眼神看得呼吸都要停滞了，待她瞪去，他恢复面无表情。然而怎么说呢？面无表情的张文澜高鼻朱唇，睫生浓荫，眼波幽邃……更惑人了。
姚宝樱和他隔着几步，互不服输地盯着对方半晌。
姚宝樱道：“……我没有爽你的约，我是被高家人骗走了。你已经知道了吧？”
他唇角生出一丝漫然的笑：“我知道。”
姚宝樱便道：“所以，你在人家家，干嘛那么嚣张？”
张文澜：“不然呢，我给高善声跪下磕个头，求他把夫人还我？”
姚宝樱要给他跪下磕头了。
她呸他一声，强调道：“我才不是你夫人。”
“假的嘛，”他漫不经心，“只要没有真的，那就是夫人。”
他的目光掠过，宝樱后背瞬起鸡皮疙瘩：……他这什么意思？！高二娘子还能回来么！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站在山洞口，光华皎然。他站在山洞内，半昏半明。他看她半晌，扬起下巴：“知道我为你吃了亏，你还不过来扶我一把？”
“你哪儿受伤了啊？我真没看出来，”宝樱决定不搭理他的疯话，她嘀嘀咕咕，还是走了过去，“张大人，你老这样，三天两头被人追杀……”
她想起今日的追杀本是为了她，心中不免一虚。所以她走过去时，被张文澜一下子握住手。他又靠过来，将脸贴到她肩头，她第一时间没推开。
他的呼吸好浅，好香，好软。
他怎么做到的啊？
姚宝樱满脑子浆糊乱搅，在他手指偷偷摸摸碰到她腰肢时，她拽住他手腕：“你干什么？”
他便收回手，好理直气壮：“检查你有没有把我给你的信函送出去。”
姚宝樱被他无语到，她思考一会儿，磨磨唧唧地从自己怀中掏出方才他给她的那枚荷包，递给他：“喏，你的。”
他垂头看着那荷包，不说话，也不收。
姚宝樱并不看荷包，目光飘移，唇儿微嘟，语气略别扭：“你的哪个侍女或厨娘，或者情人给你绣的吧。劝你收好，别随便拿出来了。不过你放在怀中，本来也十分珍重，应当是今日我连累你，竟让你取出你的心爱之物解围……”
张文澜先道：“我的心爱之物，不是一块布。”
宝樱一噎，听他继续：“送出去的，我不收回。”
姚宝樱手指勾着荷包的缎面，支支吾吾：“这也许是喜欢你的女子……”
张文澜：“你见到了？你亲眼见到的？姚女侠武功那么高，我身畔有谁，能瞒过你的眼睛耳朵吗？”
姚宝樱唇瓣一翘，眼眸一扬，她咳嗽一声：这是因为他夸她眼睛耳朵厉害。
她：“那也是不知道什么人的一片心意，怎好转赠他人？”
张文澜见她这副打定主意装傻到死的模样，目中生出一丝怒，却又无奈地压下去。他沉默半天，试探般地低声：“……我自己绣的。”
姚宝樱吓一跳。
她本只是试探他身边的自己可能不知道的情人，万想不到出来这么一个结果。她指尖倏然一烫，立刻觉得指尖发热，烫得她要跳起，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快快快拿走，我不要！”
哪怕是她，都知道男女互送荷包的意向，称不上什么清白。
而哪怕是张文澜，也在这一刻被她的嫌恶气到。他冷淡：“你扔了吧。”
姚宝樱：“你不在乎别人心意，不要以为我跟你一样。你快收回去。”
张文澜：“荷包上的线是金线。”
姚宝樱忍不住低头偷窥了一眼，因方才日光下，她确实看到金光溢彩非同寻常。她看完，一抬头，看到他了然的神色。
她有种被羞辱的感觉：“就算是金子，我也不要。”
她抓住他手腕，按
住他手腕，逼他摊开掌心，要把荷包给他塞回去。他反抗不了，却上半身依偎过来，发丝擦到她脖颈上，痒得厉害。姚宝樱专心要把荷包塞给他，不理会他这鬼样。
而他在她耳边虚弱地笑：“收着吧。你没摸到里面的东西吗？”
姚宝樱一顿，忍不住捏了一下。
鼓鼓囊囊，她摸到了一条……一条？！不会是虫子吧？！
她骇然看他，他哈笑一声，细长的双目柔波流动：“这是子母蛊。母蛊在我体内，子蛊在这荷包中。只要不小心打开荷包，子蛊便会钻入人体内。这方子母蛊的作用是，彼此互相感应，可以找到对方方位。”
姚宝樱睁大眼睛，匪夷所思：“你凭什么觉得你把坏处说了，我就会收？”
在她现在被他的笑惹怒前，张文澜收敛一二：“因为我还没来得及说，如果子蛊和母蛊都进入同一个人的体内，这个人会七窍流血而死。”
姚宝樱要塞到他手中的荷包，便顿住了。
她手指微僵，隔着布料摸到了虫子蠕动的身体。她指尖发麻忍着尖叫冲动，猜测他的话是真是假。
少女很认真地问：“为什么子蛊和母蛊会进入同一个人的体内呢？你不是说母蛊在你体内吗？”
张文澜便认真回答：“因为如果你把我送出去的东西硬塞回来，我就立刻打开荷包，让它钻入我体内。在你手中，你可以选择不打开。在我手中，我必打开。
“我如果死了，心甘情愿得很。樱桃，你想杀我吗？”
姚宝樱真想回他一句“想”啊。
若眼化实质，恐怕他此时就死在她的眼风下。她冷冷问：“倘若我现在捏死虫子呢？”
他弯眼睛：“你阻止得了别人求死？大家族的贵公子，脾气可是很傲的，不受羞辱。”
姚宝樱大声：“张文澜，你这个坏蛋，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怪毛病？我不要你的东西……”
他眉目刷一下冷峻：“好。”
他的掌心已经被她抓住，当下掌心一屈，就要把荷包收回去。荷包口袋的绳索本就在拉扯中松动了，他手指一挑，姚宝樱便看到一条白色的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她眼疾手快，快速用指尖朝下一压，迅速系好绳索。她被气得发抖，而她又猛然间看到旁的什么，立刻抓过他手指，瞠目看着他指尖密密麻麻的血迹:“……你哪来的这么多血？”
他的手指是文人那种瘦长型，从不留长甲，永远白粉干净。薄薄皮肉包着关节指头，指骨清致根根匀称，只有指腹有薄茧。可见主人养得精细……就像他的脸一样。
但现在，这样的手却全是血，姚宝樱皱了眉。
她见不得这么好看的手被欺负。
姚宝樱想起方才他在夫人们那里那一番说学逗唱，确实从头到尾用的是左手。他右手从未从袖中出来过。
张文澜欣赏了一会儿她的关心，心中的寒意被驱散了，觉得她还是在意他的。他餍足了，当然不会说是自己摔杯子划伤了手，他朝着她轻声：“刺客伤的我手。”
姚宝樱看着他指上的玉扳指都被染红了，血糊糊一片，她试探几下，都不敢取下他戒指。姚宝樱眸子红了，冷声：“我不会饶了他的！”
他扬一下眉，正要笑，却被姚宝樱掐住下巴。少女恶狠狠的，一手捏着他那烫手的荷包，一手捏着他那血淋淋的手指，凶道：“我也不会饶过你的！”
张文澜好像被她吓到，当即低头，靠在她肩上，晕过去了。
姚宝樱：“……”
她气得跺脚，又被他弄笑，只好气呼呼扶着他出山洞，赶紧把他丢给长青：晦气！
--
张文澜这边闹腾的时候，云野艰难地甩开张家侍卫。下午时，他握着自己从长青那里拿到的一串乌鸦翎羽饰物，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满院芳草萋萋，北周景致，不似霍丘粗犷辽阔。
侍女向他汇报：“娘子今日依然胸口闷。”
云野压根没去看高善慈一眼，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寝舍。
他今日去高家闹一场，是试探高善慈口中的“侠义的走江湖的小娘子”，和张文澜的关系。能拿到解药最好，拿不到也无妨，以后总有机会。
当日婚宴在高家抢到那半份名单的时候，云野并不知那半份名单的作用。但最近几天，云野一点点研究北周的朝臣，开始觉得这半份名单，有些意思了。
但他不会主动去找张文澜：那便是求助。
张家这位二郎心机深沉，若有可能，云野想和他互相利用，而不是单方面入彀。
今日闹一场，云野确定，若张文澜在意那小娘子，若张文澜想要自己手中这半份名单，该张文澜向他示好了。
没想到，一番折腾下来，云野今日拿到了一串乌鸦翎羽……
俊冷的异族青年坐在屋中最不见光的角落里，盯着这一串乌鸦翎羽发呆。
在他跟着使臣来北周前，他是霍丘的大于越。大于越，若用北周的话说，便是大将军。
他为霍丘国征战四方，为霍丘国平定纷争，为霍丘国付出一切。这一切的原因，倒不一定是他多么忠义，而是他母亲是前霍丘国王身边的妃子。
他母亲在他父亲死后，成为前霍丘国王的后妃，为前霍丘王生了一个儿子。
在战火纷乱中，母亲和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都是霍丘王用来控制云野的工具。二十余年，云野没有见过母亲和弟弟，只有母亲偶尔的传书，证明世上存在着这两个人。
直到三年前，北周的江湖领头人“十二夜”行刺。
那十二个人在刺杀后如何逃命，是死是活，云野并不在乎。云野只知道，霍丘国王死，母亲同死，弟弟踪迹再也寻不到。
云野找遍霍丘，成为大于越，终于走到国王身边。新的霍丘国王，却说压根没有这么个人的存在。他弟弟早就在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这些年，前霍丘国王只是在骗他。
可是怎么可能？那么多年，母亲一直和他写信的。若没有弟弟，母亲口中的怜爱能是为了谁？
……母亲当年与他分别时，曾留下一串乌鸦翎羽作为信物。
在霍丘与大周国的战乱中，那串乌鸦翎羽从未见过天日。
今日，云野在另一人身上，看到了和母亲给自己的那串，一模一样的饰物。
云野静静地坐在黑暗中，脑海中一会儿是母亲凄艾的噙泪的面容，一会儿是前任霍丘国王凶狠的神色，一会儿是现任霍丘国王懦弱的模样……他们的面容一一化为烟云，化为尘埃。
他们的面容，在云烟中逶迤，最后聚成了新的两张面孔：端坐高台的北周礼部侍郎，张文澜；张文澜身边的抱刀侍卫，长青。
云野握紧翎羽，眼眸更黑。他在心中轻声问：你是谁？
你们是谁？
……张二郎，你我先前素昧平生，你到底在算计些什么？高家府中藏着的名单，是否只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你确保你不会翻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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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张宅，姚宝樱拒绝去看望“晕倒了”的张二郎。
她觉得这人太能折腾了，她必须得想出一个法子，让他忌惮她，畏惧她。
在姚宝樱想出法子前，长青来通知他，大郎要与她见面。
姚宝樱霎时惊喜：“张二郎没骗我啊？！”
她喜滋滋跳将起来，要冲去大郎的院落。长青却拦住她，递给她一张纸条。
为什么要送纸条？有点矫情。姚宝樱古里古怪地打开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为防止她看不懂，长青还贴心地念了一遍。
捏着纸条翻来覆去地看，姚宝樱眨巴眼睛，声音好小：“……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长青目光略微同情，又略微惆怅，很小声地回答她：“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大郎张漠要和姚宝樱私会，约在汴京州桥畔。
姚宝樱捂脸：……那张文澜怎么办？要不，干脆把他弄晕吧。省得他来坏她的好事。

第36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4
姚宝樱觉得,虽然她能拿到大郎的字条这件事，张二郎一定知道。毕竟传信的人，是长青大哥。
但张二那人很坏,心思叵测,喜欢反复折腾她。
她倒真不一定能如愿和大郎私会。
解决法子也简单,让张二无法在她与大郎见面的时间阻拦便是。
这两日,张文澜从高家回来后,又借机生事,“病”倒了。管他真病假病呢,反正灶房又开始熬药
,高家也要为自家回门那日的失礼而小意作陪。
这几日张文澜如何折腾高家,宝樱乐得旁观。而反正灶房熬的药是要端给张文澜的，若是药里加点东西,可以让张文澜一觉睡到天亮就好了。
但是话说回来，不提姚宝樱现在身上没有那种可以让人昏睡的药粉,单说长青自给了她字条后，便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姚宝樱就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姚宝樱去灶房转悠多久,长青就盯着她多久。姚宝樱便怀疑,自己这坏主意，估计张文澜提防着呢。
唔,看来并非她不想迂回,而是世事逼着她选择更简单直白的法子——直接把人劈晕了事。
抱着这种心理，姚宝樱在前，长青在后，就着张宅昏夜的灯笼光辉，穿越一座座楼台廊庑,回去张文澜院落。
若非今日抱有目的，自高家回来，宝樱已经好几日躲着张文澜，不肯在他醒着时早早回房了。
没办法。
她至今捏到怀里的藏着子蛊的荷包，都心惊胆战，怕不小心把虫子放出来。待她有机会出府了，她一定得想办法搞死这只虫子，还让张文澜那边察觉不到。
于是，心中嘀咕一路，姚宝樱和长青，磨叽到了二郎的院落中。
日落后，昏光浅浅，竹帘啪啪，在袭来的过廊风中发出极轻的撞击声。
一场排长廊亮起了夜灯，灯笼澄黄，反射着湖水清波光影，一径投射到了开着半张窗的寝舍。而纱帐飞扬，姚宝樱和长青，一同看到了纱帐竹帘后的青衫玉人。
那人坐在书桌前，案头摆着堆积如山的文牍，而他俯身疾书。
烛火和湖影落在他的脊背上。
她骤然一看，面上倒还好，心头却霎时静下，眼睛微微瞠大。
她听到深吸口气的声音。
她听到身后吸气声后，带着点儿复杂的颤抖男声：“二郎这可真是、真是……”
幽艳若鬼，勾魂摄魄。
我晓得。
但长青大哥，你只见了这么一下。我日日见他这样啊。
姚宝樱倚在廊柱上，欣赏了好一阵子。她唇角噙着一丝笑，看得入神无比。
谁想长青说：“真是太刻意了。”
刻意么？
唔，大约有点。开窗有风，廊下有纱。烛火摇曳，灯笼曳湖。一重重光影交错，落在那窗下写字的人身上——
姚宝樱辩解：“也不一定很刻意吧？阿澜公子不是一向这么爱美嘛？”
这就开始“阿澜公子”了。
她脸热，眸中却亮晶晶：“阿澜公子不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瑕疵，随时完美得可以上古画。悦己也悦人，这是多好的品性啊。”
长青的眼睛转过来，目色古怪地看向她。
姚宝樱意识到自己过了。
她咳嗽一声，背着手朝长青笑道：“自然，我说的只是他爱洁爱美的品性，不是指他平日为人处世的品性。他平日行为，我还是恨不得捅他一刀的。”
长青便道：“那你得趁着我不在的时候捅。”
咦咦咦？！
长青大哥在和她开玩笑？
姚宝樱霎时睁大眼睛，长青面一红，也意识到自己在她面前过于放松。他收敛神色，朝她尴尬一笑：“你回寝舍吧，我走了。”
长青几个眨眼间便消失无踪，姚宝樱发一会儿呆，又兀自倚着廊柱欣赏了一会儿张文澜的背影，才想起正事。她拍拍发烫的脸颊，整理好神态后，推门掀纱帘，走进寝舍。
她打算从后直接给他一掌风。
她走到近前，无意中朝他扫了一眼。她看到他写字从容，右手包扎着绷带。当她扫向他右手的时候，目光自然看到了他的侧脸。
青年侧脸那种薄皮包骨的弧线，那种冷玉一样的颜色……
张文澜倏地撩起眼皮，姚宝樱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半刻后，少女扇了扇风，做出好热的样子来。
二人面面相对。
他好像知道她想做什么，目光便既冷，又讽，落在这么一张漂亮得不像人的脸上，便讨人厌得很。
姚宝樱若无其事，思考一下，硬着头皮和他唠嗑：“你手都受伤了，为何还要不听医嘱，如此劳碌？”
张文澜眉峰轻轻地扬一下。
姚宝樱嗓子都要糯一二分，做戏做得很努力：“你这样子，让灶房中那位天天给你熬药粥的小厨娘怎么办呢？”
她看窗外，支吾：“你不是觉得人家爱你爱得要死要活吗？”
张文澜明明语气淡漠，却因为声音很轻而像是在说情话：“那怎么办？小厨娘都好几日不为我熬粥了。我怀疑她移情别恋，有了新的相好，便忘了旧人。我也很伤心啊。”
“……你是不是意有所指？”
“怎么会呢？”他好自若地垂下眼，继续翻开一页新的折子写字，“我怎么敢意有所指，像我这样的人，连我夫人都不关心我的死活，夜夜不到深夜不回房，日日未见便先躲。我夫人都那样不在意我，一个小厨娘管我去死，我除了伤心一二，又有何用呢？”
啊，这话，阴阳怪气，又好大的怨气。
宝樱撇嘴。
他倒更来劲儿了：“也不知，我是为谁害的这一身病。在高家时，我是为谁出头，替谁挡了那一群三姑六婆，把人好生生接回来。不知刺客为何要杀我，我又为什么受了伤……”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姚宝樱受不了了。
她本就十分心软，也就是因为对象是他，硬生生硬起心肠，冷眼以待。
这两日她已经很不安了，眼下看他一边咳嗽，一边写字，手指微微发抖，雪白绷带渗出血……哪怕知道他做戏成分多些，姚宝樱也再无法心安了。
她找理由：“只是手受伤了嘛。又不是真的病了……”
他抬眼睛望来。
少女妙盈盈的眼睛，慢吞吞对上他苍白的脸色，憔悴的面容，阴郁的神色。
他呵一声，不理她了，继续办公。这一下姚宝樱不肯了，扑上去捂向他桌上的一大堆折子。
张文澜被她动作一惊，上半身后倾，手中的狼毫也抖了抖。他眼睁睁看一个美丽少女扑到自己眼前，不等他心跳狂热，她倏地拧身转过来，朝向了他。
一张书桌一张木椅，青年料峭少女玲珑，她转身之际，腰间流苏轻轻打了他手背一下。
张文澜手背青筋倏地绷直。
姚宝樱转身朝向他时，便看到他握着狼毫的手抖了一下。
她吓得去捂他的手，将他的手抓到手中，反复看：“渗血了吧？真是的，受了伤，就不要这样勤勉啊。我听人说，礼部侍郎是个清闲的官，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忙？”
自然是因为他所图甚大啊。
张文澜不说出来，他仰着颈，喉结轻轻滚动。
青年眸子静黑，盯着她抓着他手的动作。他眼眸微微发热，呼吸却静得很，稳得很。他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绪，是以她转眸望来时，并不知他有多想扑倒她。
张文澜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那怎么办呢？”
姚宝樱坐在书桌上看他。
他眉目原本冷寒凌厉，锋芒如剑，有逼人胆颤之势。但也许是窗外的湖水与凉风让人心静，也许是深夜和烛火中和人心间的寡恩，这位倚案办公的朝堂四品大官，在夜间彻底收了身上那凛冽官威，靠着圈椅伶仃而坐，卷起眼波。
夜风吹得宝樱心间燥热。
她握着他的手，有一瞬失神。
他忽然抬眸，朝她看来。
姚宝樱松开他那缠着绷带的手，听到他冷静：“我的手因你而受伤，向来光明磊落的江湖女侠，应当会负责吧？”
“负责的，”姚宝樱望天，“可是怎么负责呢？你又要提什么过
分要求呢？”
“哦，原来在樱桃眼中，安抚病人这样理所当然的事，都是过分要求。”
“旁人不算，但你一定算，”姚宝樱目光挪回来，终于可以镇定地看着他这张脸了，“你说吧，你想要我怎么负责？”
“也没什么，替我把这份公务写完便是。”他语气波澜不兴。
姚宝樱怔住：“我的字……”
他却好像生了兴趣，倾前身子，让身前少女默默后仰身躲避，“这文书是我留下来自己做备份的。旁人未必会看，但我必须要留档。你不是说心疼我公务繁忙，受了伤也得夜间办公吗？你若不帮我，我便要写到深夜去了，你又要说……”
他模仿她的语气：“什么鬼怪夜里干坏事，亮着灯晃人的眼。恶鬼不需要睡觉，但我还是个人——张大人，你做个人吧。”
他又换他自己的语气：“我能对你干什么坏事呢，樱桃？嗯？”
他的气息拂在颊上，眼睛如弯钩，袖摆被风吹到她膝盖上，一波又一波。
有一阵子，姚宝樱大脑空白耳朵嗡鸣，只看到他的唇一张一合。然后缓缓地，咚咚咚心跳声后，窗后风吹她耳畔，她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她猛地推他一把：“你有病啊？！”
她的大力气推他一向推得很轻易，椅子都朝后刺拉一声，他整个人朝后仰，仰颈哈笑出声。
这人的笑声又哑又狂，发丝散开，凌乱贴着颊，睫毛根根展开，眸子又黑又亮。
他就那么倚着椅圈，快被椅子带着整个人翻倒。但他浑然不动只是笑，最后是姚宝樱不得不探身、将他拉回来。
姚宝樱跳起来来捂他的嘴；“别笑了别笑了！旁人以为我怎么了你呢……”
虽然他们的寝舍，一向不许闲人靠近。眼下这笑声，只惹到了姚女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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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姚宝樱昏昏沉沉地坐在了书桌前。
她手中持狼毫，头大地开始帮某人抄录文书。想她一个江湖侠客，长年累月不碰书牍，却是最近与他重逢后，三天两头埋在书堆中。
不是寻找他做坏事的线索，就是被他哄着抄书。
她被熏陶的，字都多认识了几个呢。
姚宝樱想，这不算脱离计划，她也不是被人诱哄。
只要把张文澜哄睡，她就可以去找张漠了。
外面的月亮越来越亮了……张文澜何时能睡呢？
姚宝樱心不在焉地抄录文书，张文澜就站在后方监视她。忽然间，他道：“写错字了。”
姚宝樱：“哪有？！”
花香朝下拂来。
那到底是什么花？
姚宝樱一颤，因感觉到身后气息的贴近。
她坐在椅上，真的不好躲；抓着狼毫的手只要一抖，便会污染书稿，她辛苦写的一页字很容易浪费。而抱着这种纠结的心理，姚宝樱眼神飘离，余光看到墙上映着的二人身影。
青年弯下身，握住她的手，圈住她写的错字。
他又握着她，在旁边写了正确的字。
他腕骨抖动，青筋微曲，气息在她颊畔交错。
这一笔字气骨血肉俱全，丝来线去，脉络分明，又兼刚柔互济，姿态奇逸。他那一把好风情，皆蕴在这一笔字上了。
姚宝樱看得出神。
哪怕她对他人有微词，也要承认他的勤勉刻苦，多年沉淀。与他相比，她抄写的这一笔字，便如稚童执笔，丢人得很。
但张文澜却很欣赏：“我喜欢你的字，你继续写。”
“你喜欢什么？”姚宝樱扬起一只眼睛看他，好奇极了，“觉得很可笑吗？”
他盯着她的脸：“很可爱。”
在她一怔后，他的目光才挪到笔下：“你笔锋如刀，刀下却圆润有缺，并非一刺入骨，刚极至烈。字如其人，可见樱桃性情温厚良善，并非执拗固执、不给人留余地。若有人惹了你生气，你也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你还是愿意给人机会，还是舍不得故人的。”
姚宝樱被夸得飘飘然，又努力拉下自己翘起的嘴角：“……我怎么又觉得你意有所指呢？”
“多虑了，”他淡声，又握着她的手写字，“唔，这里的断句也错了。”
姚宝樱颈侧微酸，颊畔被他气息拂到的肌肤也僵住。
她全身绷起，但他弯着身，并没有逾矩。他当真只是指点她写了那么几个字，便松开了她的手，站直身子，规规矩矩地退后。
身后环绕的暖香骤失。
姚宝樱抬头，有些不适。
他挑眉。
姚宝樱半晌：“……你真是造孽啊。”
“嗯？”
她却不理他了，低头丢开写错了的那几个字，开始奋笔疾书。
她面颊还有一片被染的绯红色，雪白肌肤与胭脂色相映，再衬着脸颊侧微卷的几绺青丝，翘起来的飞颤睫毛，何其珊然可爱。
只是可惜，她低着眼睛，他看不到她那双灵气逼人的笑眼了……
张文澜不语，躲入光暗的地方，静静观察着她。
字如其人。
他借着她的字揣摩她，窥探她。
他看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而他看到她写字起初不耐，后来渐渐沉下心后，便沉着许多，流畅很多。
这便是他的樱桃——一旦开始，便不会囫囵吞枣，不会应付差事。她身上有一股顶天立地的侠气，不肯辜负所有人，实在讨人喜欢。
……那么，为什么独独辜负他呢？
为什么她在意的人那么多，那么多人中，却没有他呢？
他是最特殊的那个吗？
张文澜的眉眼中，渐渐缠上一股郁郁怨气，丝丝缕缕，如蛛网蚕丝，遍结眼眸。
他喃声：“……樱桃，我想睡了。”
那写字的少女立刻惊喜抬眸，还努力压制声音里的欢喜：“你困了呀？哎呀我还不困。我帮你多写一点，你快去睡吧。”
张文澜盯着她，心中冷冷地想：她就这么想和张漠私会？
她就这么喜欢张漠？
几乎没什么区别的皮囊到她眼前，她还是觉得张漠更好？那便是性情了。她喜欢的原来不只是脸，还包括性情。可张漠什么性情呢？唔，温文尔雅的良善之辈，是么？
姚宝樱：“张大人？”
他眼波无甚变化：“我要你哄我睡。”
“啊？”姚宝樱一愣，又为了自己的私会而咬牙，“好！”
张文澜倒真的好奇了：她能做到哪一步呢？
--
姚宝樱做好张文澜继续折腾的准备，但张文澜也不算太折腾。
她以为他会在睡觉问题上和她斗个半宿，结果他只是要她从他书房中取一方匣子，念其中的折子哄他睡。
姚宝樱一边嘀咕这是六岁小孩才需要的哄睡吧？她一边甜甜笑着，唤侍女去取匣子。
待取了匣子，姚宝樱发现匣子竟然有一把锁——文字密码铜锁。
这把锁设置的比较简单，只有三个转轮。
姚宝樱低头拨弄，发现每个转轮上有四组文字。排列下来，三个齿轮大约有几十种可能。而她转锁半天，发现这组文字密码，应该是三个数字。
无妨。有主人在，何愁密码呢？
姚宝樱便笑眯眯问：“哪三个数字呢？”
张文澜恹恹：“你我重逢那日。”
姚宝樱：“……”
她卡壳了，咬牙切齿地鼓着腮，朝那床榻上的青年瞪去。
张文澜换个说法：“你刺我一剑那日。”
姚宝樱：“……？”
哪日啊？我何时刺你了啊——“你好好说话！”
他叹口气：“你去杜员外府上闹事那日。”
姚宝樱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也跟着不耐烦了，冷冷道：“谷雨那日。”
“哦。”姚宝樱这才应了，低头拨弄那把锁。
她将三个齿轮转到了“三廿三”，“啪嗒”一声，清脆三声响后，锁头开了。
姚宝樱心里一阵轻松，却也才知道：原来杜员外乔迁宴那日，是谷雨啊。
谷雨那日，她与张文澜重逢。
但是他记这种日子做什么？
何况，她又何曾刺他一剑？
分明是她要杀杜员外，他非要撞到她的
剑上来拦她。结果，现在杜员外锁着门不出门，姚宝樱杀不了，还和张文澜这个真想杀杜员外的人凑在一起……张大人，你到底在折腾些什么啊？
算了，她不想知道。
等她见过他大哥后，她再视情况决定，要不要消失在张二郎面前，从此他俩不相往来。
只要想到自己有可能和张文澜再不用纠缠，姚宝樱心里便一阵轻快，有种压着的大石终于搬开的感觉。这让她脸上保持着笑容，她笑眯眯地从匣中取出一叠奏折，清清嗓子，便开始给张文澜念起来。
“这个这个……廿日……什么什么有亏……什么嫁什么容……哎呀，大概意思应该是那个霍丘国想让北周嫁公主过去。”
姚宝樱读得绘声绘色，边读边点头，自我肯定。
虽然好多字她读不出来，但文字讲究望文生义，她左右翻看，连蒙带猜，觉得自己理解的意思差不多。
好辛苦地读完一本，姚宝樱很有成就感地拿起新的一本，清清嗓子：“哦，这个是官家的批示了。什么愧什么誉什么……感觉像在说废话，这是在拖延时间吧？”
她看出了兴趣，一本本地读下去。
她开始觉得这些折子有些意思，讯息很多，难怪张文澜特意用了密码锁。
哎呀，要不是他告知她密码，她可能在他书房翻遍天，都找不到这些重要的朝堂上的信息。看来，他并不避讳她知道这些。而偶尔哄一哄张文澜还是很有必要的……
咦，姚宝樱终于想起，张文澜安静很久了。
不对吧？他那般容易睡？
这浅浅的呼吸声，听着也不像啊？
姚宝樱抬起一只窥探的眼睛——
她看到床帐委地，榻上青年低头闷肩，肩膀轻轻抖动。他原本狭长的眼睛此时飞扬，眼中湿润明亮，水波轻轻摇晃。
他抖动得好厉害！
……他在笑。
他在偷笑。
他被她的“读奏折”逗得一直在笑。
岂有此理，她是他的玩具吗？
“张文澜你这个坏蛋！”姚宝樱一呆，扔开奏折便扑上床，将他按在身下，在他肩头揍了两下，“你有没有良心？你就是想看我出丑？”
“哪有？”他柔声，“我觉得你有意思……哈，痛！”
他又沉起脸：“下去，成何体统？男女授受不亲……唔。”
身下身上都一样的软，也许身上更软。他肩头又被她打了两下，但她力道并不算重，他也没被打得半身不遂。然而他知道她武功多好，她这么轻飘飘的两拳，实在让他误会。
帐中香暖得人头晕脑热，他搂住她肩，拥着她，要她倒在他怀中。他感觉自己诱到了她一点儿，轻声喘笑：“樱桃……”
耳鬓厮磨，男女情缠。
他的呼吸快拂到她下巴上，一颗心跳得飞快。怀里的少女半推半就，手抵在他肩上轻捶。他心猿意马心间生喜，正要痴缠，却耐不住颈间骤然一痛。
青年睁开眼眸，不可置信地望去——“你……”
他昏睡过去了。
半息后，姚宝樱衣衫凌乱、面红耳赤地从那柔软绮丽的温香软玉中爬起来。
……总算狠下心，把人打晕了。
她偷偷朝床帐内看一眼，看到青年一截手臂。她发着呆，有些失魂落魄地别开眼。
她告诉自己今夜有事，实在没空搭理这个人了。
--
小半个时辰后，张二郎的院中静谧无声。
长青敲门后，蹑足进屋，眼观鼻鼻观心，并不看这一室的布置。他直接踏进内间，到床榻前俯身。果然，按照郎君预测的那样，他看到郎君昏睡于帐中。
长青面无表情，在青年腕间把了脉后，心中有数。他取出一药瓶，放到青年鼻下，唤人苏醒。
片刻后，张文澜睁开了眼。青年望着空落落的青帐半晌，迷离的目光才聚焦，清醒。
长青：“姚女侠已经出府了。”
张文澜没反应。
长青又道：“三族叔在三日前，私下和高大郎接触，偷偷调遣人马。郎君的计划照旧：如愿激怒了他们，他们会挑选合适日期对郎君下手。”
张文澜起身：“嗯，把消息放出去——给他们机会动手吧。”
--
再小半个时辰，姚宝樱站在满城明火的汴京州桥边，安静等着张家大郎。
她想她应该没有迟到。毕竟因为害怕搞不定张二，她并未和张大约好具体时辰。
今夜月半在天，街头歌舞百戏，帐设游赏。往来士女骈阗，处处商铺张灯结彩，又有瓜果香甜，勾着人的鼻尖。
姚宝樱眼睛便追随着从自己面前走过的人影，时而摸摸自己的空肚子。她实在担心错过时辰，一整晚就喝了杯凉水。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一道声音悠然：“过些日子便是端午，城中不禁夜，许多商贩已经开始提前布置灯火。这些日子，城中都会热闹些。我与姚女侠相见，倒是因此沾些光。”
姚宝樱回头朝身后看。
在她看夜市热闹时，一辆马车停于州桥畔，此时，一位郎君从车中推开车窗，朝下步来。
广袖博衣，肩披貂皮。托眉心那点朱砂的福，他立在灯火后，整个人被照得如玉面菩萨一般，慈悲温润。
这一刻，姚宝樱是真的听到了自己心中抽口气的声音：无论再见几次，看到张漠这张与张文澜几乎没区别的脸，她心头别扭与日俱增。
在别扭的同时，更有一种惶恐不安。
张漠朝她走来，叹道：“二弟说，姚女侠一直牵挂我。”
姚宝樱朝他弯眸，乖巧懂事：“大伯请。”
“大伯”二字，像是一片火焰卷上人衣角，烫得人本能眸缩，肌肤战栗，齿关生讥。
夜间灯火与少女笑靥交相辉映，落到张漠眼中。他眼睛一瞬间神色变得幽渺遥远，氤氲模糊。
他静静看她半晌，睫毛低下去，含笑：“恐怕要辛苦弟妹受份罪了。”
姚宝樱有点被他睫毛上的金影恍到，何况他又笑得实在动人。她听到自己也在笑：“不妨事。什么受罪……”
“啪嗒。”
他利落地从左边袖下甩出一组锁链，链条左右各有一圈，将她的右手和他的左手捆在了一起。二手中间长长的银锁链，空荡荡晃在宝樱眼睛里。
宝樱呆滞：“……”
青年苦笑，又温柔：“这是二弟的意思。他怕弟妹逃跑，弟妹不好介意吧。”
好一会儿，姚宝樱在郎君的眼眸凝视下，憋出一丝笑：“……真是哪都有他呢！”

第37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5
姚宝樱心情复杂。
张文澜是多害怕她逃跑啊？
他是不让长青跟随监视了,可他搞出来一个锁链，还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说服他哥哥陪他胡闹。
某方面来说,张漠倒是对弟弟真好……这也能同意。
宝樱与张大郎并肩走在人流中,为防止二人手间的锁链被人发现,引人猜疑,二人便不得不走得近一些。摩肩擦踵间,自然时不时碰触对方衣袖。
灯火下,霜飞白简,斯人眉目隐约可见故人之姿,而那故人此时应当被劈晕在寝舍枕榻间。
这样一想,姚宝樱心情更复杂了。
她定定神，打起精神来,觉得那锁链并不会影响她今晚真正的目的。她咳嗽一声，正要把话题转去自己想要的方向,但才张口，肚子便饿得“咕咕”两声。
张口的姚宝樱灌了两口凉风,离她很近的张漠便垂头,惊讶地看向她的肚子。
如果此时是促狭的张文澜在场,他一定会阴阳怪气说些怪话。但好在陪伴宝樱的，是温柔敦厚的张家大郎。大郎盯着少女绯红的脸颊、飞跳的睫毛,了然笑。
他自责：“是我约的时辰不好,竟让弟妹饥饿相伴，罪过罪过。”
姚宝樱看到别人这样，心中就不好意思。她忙摆手：“不妨事的……”
——大伯我们赶紧进入正题吧。
张漠抬头张望街道两边的酒楼饭庄，他二人此时所在的街市，正是汴京最繁华的街段,想来价格都不匪。
宝樱以为他要请她吃饭，不想张漠思考后道：“我出门仓促，未带足钱财。”
“……”二人面面相觑半晌，宝樱干干道，“那怎么办呢？”
他不动声色：“是啊，那怎么
办呢？”
人流喧哗中，他声音很低，那点逗弄之意压在嗓子眼，窜出舌尖时，又酥又柔。
宝樱心头猛地一跳，眉尖也飞了起来。
她歘一下朝他探查而望，见张漠已经转了脸，语气转为沉静：“不如，寻一家饭庄，我与厨子商量一二，我亲自下厨，为弟妹端碗饭充饥吧。”
咦？！
养尊处优的大郎，竟然会烹饪？不是有个话叫“君子远、远什么……”
张漠好笑，提醒她：“在入汴京之前，我和官家南征北战，走过许多地方的。若不会一些厨艺，在野外饿死便好笑了。”
宝樱脱口而出：“你弟弟也走过很多地方，但他就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都不会……”
张漠沉默。
宝樱：“怎么了？”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但他还是说了：“你确定吗？生逢乱世，没有一技傍身，如何行千里路？”
宝樱微怔，因他这话而去寻找旧日细节。
在她与张文澜相依为命的那些时候，每逢二人遇到太平日子，需要自己动手下厨时，张文澜便说他不会。
她体谅他是贵公子落难，自然从不猜疑。可他不会，她也不会呀。她在山上只喂过小猫小狗，她没有给人喂过熟食。
少男少女往往一同蹲于灶台前，一起稀里糊涂地捣鼓。要么是面粉沾到谁的眼睫上，需要对方帮忙吹一口气；要么是手指被湿黏的稻米黏住了，需要对方帮忙把手拔出来。
无论她与张文澜捣鼓出什么吃食来，二人都觉得那是世间最香甜的食物。
那些岁月如水流逝。
所以，姚宝樱从未想过——若是张文澜并非不通厨艺呢？
那他总说他不会，要她一起，他又在做什么呢？
如今想来，蛛丝马迹总是指向一个姚宝樱不愿多想的细节。姚宝樱怔怔然想到此时那寝舍中也许正在昏睡的青年，心里难免纠结。
而她抬头一瞬，张漠与她之间相连的锁链被拉得绷直。他朝着一个饭庄走去，宝樱不再多想，连忙跟随。
她跟在后面观察这位大郎。
实在太像了。
但温润气质，说话语气，身上的药香，却和张二全然不同。
张漠三言两语便与店家商议好，进了后厨。宝樱还在惊叹他这与人说话的技巧，便见他回头望着她：“弟妹是想吃馎饦，水引，还是冷淘呢？”
少女本不好意思的眼睛，刷一下亮了：“大伯会做这么多面食呀？”
他谦虚，却点头。
姚宝樱思考一下，回忆：“以前，我在一个村庄吃过一种冷淘……”
张漠：“水花冷淘？”
他在灶台前背过身，身上的貂皮被烛火照得一片模糊：“二弟与我说过。先前你们没有来汴京前，他与你流落在外，记得有一家野槐林的冷淘店，那水花冷淘实在好吃。我回到汴京后，他还要求我为他做过。”
姚宝樱干笑两声：“大伯和二郎感情真好。”
她在后踱步，见他一通忙活，洗米又蒸菜，烹饪手法实在熟练。
她盯着他的手看，倏然眸子一颤，看到了他的右手：青年右手戴着可以充当武器的指虎，大半手背都被包在漆黑的皮制半掌手衣中，看不见指头。
张文澜的右手最近受伤了。
张漠右手戴着上一次与她见面时分明没有的指虎。
即使指虎这种武器锋利好用，但这些莫名的蹊跷点，难免让人不得不在意。
姚宝樱磨磨蹭蹭地挪过去，想看得更仔细些。这一下，她见到锅中水花沸腾，青年颇有些手忙脚乱，因他的面食还没有做好。
姚宝樱凑过去：“大伯，我帮你一道吧。”
她的肩膀挨到他，分明感觉他僵硬一下，好似迟疑。
她便笑道：“首先，我对大伯绝无旁的心思；其次，我是江湖人，不拘小节；最后，我见不得旁人干活我却如此清闲。”
姚宝樱殷勤相助，确实有几分试探之意。她想自己旧日与张文澜合作烹饪，二人总有几分默契。若张漠当真……但她一开始与张漠合作，却又迷糊起来。
面粉、胡椒、菜叶……不对，位置全部不对。
她侧头狐疑看他时，余光冷不丁看到他抓过一把香菜，洋洋洒洒，陈茵到面上。
姚宝樱脱口而出：“不对啊！水花冷淘没有香菜。”
张漠惊讶：“谁告诉你没有？”
姚宝樱：“不对不对，当年我们吃过的就没有。我当时还很惊喜，因为我们一路上碰到的饭菜都喜欢抓一把香菜。但那家店就没有，我特意去问了老板娘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她意识到了什么。
而张漠看她半晌，见她目光一点点低下去，看灶台上这碗面。
她剔透的黑白眼眸中神色变得迷惘，而他欣赏够了，才用温和的声线，谆谆善诱地笑：“咳咳，原来，弟妹不吃香菜啊。那我只好另做一碗了。”
姚宝樱本想说其实也不必这样浪费，将香菜挑出去就好。但眼看张漠背过了身，而她自己因为一碗面多了许多心事，她便情绪恹恹，没有多说什么了。
这一次，姚宝樱魂不守舍，都没如何帮张漠。
而张漠背对着她，盯着一碗新的刚出水的面食，思考半晌。他眉目压着，却在某一瞬下定了某种决心。
姚宝樱确实没有一直关注张漠，但习武人的五感外放足够敏锐。她心不在焉地想事时，眼角余光便看到张漠袖中漏了一把土黄色的药粉，洒到了面食中。
她目瞪口呆，就见这位清隽风雅的郎君端着新煮好的面，递到了她面前。
白面温水，面细如丝，水净如云，热气浮动间，看着甚是芳洁。
那药粉入水，已经看不见了。但姚宝樱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盯盯面，再盯盯大伯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心中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
张漠望着她，姚宝樱镇定弯唇：“我不是很饿，大伯先请。”
张漠似为难：“只有这一碗无香菜，你确定要我请？”
姚宝樱沉着点头。
张漠便朝她一笑，那种笑，意味深长。
他好像猜到她不动箸的原因，他自己也不动箸。他只是端过那碗面，抿了一口汤，薄白色的汤水浸过他朱红的唇。
他饮一口，抬头看她，面色泛着欣赏：“味道不错。”
姚宝樱看他并无旁的反应。
她奇怪他下了什么药，而看他反应，应当也不是毒。她肚子里的好奇心早化成钩子，在他尝试过后，她立刻端过面，提起箸子搅了一团。
一口面下肚。
刹那间，姚宝樱面色僵硬，眼前发黑，手指发抖，耳朵嗡鸣，满脑子都是——
苦。
好苦。
特别苦。
我还活着吗？
……大伯放的是黄连粉吧？
什么样的人，会在做好一碗面后，撒一把黄连粉进去？她这辈子都要交代给这碗面了……
姚宝樱忍着不吐出来，低头喝口汤压压心中震惊，努力保持风度。
她的耳鸣好像恢复了，她听到大伯笑了一声，语气古怪：“弟妹，你喝汤的位置，与我方才碰到的位置一样。这若是让二弟知道了，是不是不太好……”
“噗——”姚宝樱口中的汤汤水水全吐了出来。
他早有准备，递来帕子给她。
姚宝樱满目震惊：“大伯！”
张漠倚着墙。
少女完全被这一碗面搞得头晕眼花，她口中的汤水喷到他袖上，他也不恼。在她面容涨红睁大眼眸看来时，他看到她满目的警惕已经消除了，
流水般柔润的眼睛中黑白色分明，剔透晶莹。
小娘子眼睛湿漉，鼻尖发红，唇儿微张，趴伏在小小灶台前，整个人都要被一碗面送走了。
她看着要发怒了，他轻声笑：“印象深刻，永不会忘。对不对？”
姚宝樱一怔，她要认真看他，但他递来另一碗先前做好的面。那面上的香菜，已经被他挑干净了。
他递给她：“吃这碗吧。”
姚宝樱自然脾气也没有好到那个份上，对方这样捉弄她，她本是要生气。但在张漠“永不会忘”四个字出来时，她冷不丁想到张文澜和他那个小厨娘的故事——
“普通的药粥能做得这样苦，说明厨娘想出人头地，让我印象深刻。想要我在茫茫人海中记住她，这难道不是喜欢么？可她注定错付情谊了，我心系高二娘子，看不上旁人。”
面食热气蒸上眉眼，姚宝樱心里倏地一跌。
她一边搅着这碗挑干净香菜的水花冷淘，一边透过蒸腾雾气和灶房中的烟火看张漠。
她见他收整干净灶台后，端起箸子，慢条斯理地挑起那碗被姚宝樱弃用的冷淘。那里面分明有黄连，可张漠面不改色，眉目舒展，看起来反而……是当真觉得味道不错。
姚宝樱抿唇。
所以，一碗普通的冷淘，为什么做得这么苦？
她可以不去猜这个答案吗？
--
姚宝樱和张漠填饱肚子后，重回街市。
少女心中叹气，实在想不到吃碗面而已，她吃出了一肚子惆怅。
她对着空气叹气。
旁边忽然有路过的人撞了她一下。
姚宝樱愣神看去，渐渐睁大眼：那个撞她一下的人戴着一张白狐狸面具，奔入人流后，轻轻掀起面具下半部，露出白皙下巴，朝她扬了一下。
姚宝樱登时认出来：阿舜！
赵舜离开高府了？
赵舜跑出来玩吗？
或者是，他有什么新消息要告诉她？可他怎么会知道她今夜离开张家，在外面？
稍等，她得想办法甩开张漠，去找阿舜。
“弟妹，怎么了？”身后的病秧子慢吞吞赶上来。
姚宝樱眨一下眼，确定熙熙攘攘的人流已经淹没了阿舜，阿舜不会被身后的人发现。她才回头，朝着张漠乖巧笑：“手上的链条绑得我好紧，手腕有些不舒服。”
张漠便低头看她手腕。
她雪白的、纤细的手腕露在他面前，腕口微红。
他神色如常地端详半晌，他抬起自己的手腕，姚宝樱再次看到了他手上所戴的指虎。这一次她明确看到，那黑皮手衣，确实严严实实包裹了他的右手五根指头。
换言之，他的右手若真有伤，她此时也看不到。
姚宝樱凑过去看他的手，他手往后一缩，藏入袖中。
姚宝樱做出不解的模样去看他，见他倒退两步，绕过她走路，只朝她温和笑：“弟妹莫要胡闹，此事于理不合。”
姚宝樱只好跟上他。
她清清嗓子。
肚子填饱了，游街开始了，她可以打听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了吧？
姚宝樱伸脖子：“大伯，你的右手为什么戴指虎呢？上次见面，没见你戴啊。”
张漠：“毕竟出门在外，无武力傍身，无侍卫相随，总要些手段，好提防宵小之徒。”
“怎么会呢？我听说大伯武功超绝的啊。”
“你看我如今的样子，还觉得我会武功超绝吗？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受了伤，伤势很重，我已经很久不能动用武功了。如今勉强活着，已是苍天有悯。”
“不能用武功，是哪种‘不能用’呢？”宝樱问的很详细，“是不能用内力，还是压根连以力相搏都做不到？是不能用轻功，还是连马步这种硬路子都来不了？大夫有说是哪里的问题吗？是内功出岔，还是筋脉问题，或是走火入魔？”
“弟妹，”张漠站定，幽火的光落在他眼中，他神色清渺幽静，慢悠悠，“你这么在乎我的武功如何吗？”
他俯下身，朝她倾来。
他笑问：“听二弟说，你想见我。你见了我，不断问我本人的伤势。
“弟妹，莫要让我误会。”
他眸中流光溢彩，药香清苦随风袭来。当他的俊容凑近时，姚宝樱依然不喜欢这张脸做出这样的神色，她难免脸颊微热，垂下了脸。
半晌，姚宝樱抬起脸，若无其事地换话题：“如果我想问关于长青大哥的事，关于‘十二夜’的事，大伯真的会告诉我吗？”
他从容无比：“你不试试，怎么会知道我不肯告诉你？”
姚宝樱顿一下，打起精神，甜甜地凑过去，殷勤道：“大伯，你走累了吗？大伯，你需要歇歇吗？大伯，你有想买的物什吗，我帮你提着呀？”
“只要大伯告诉我‘十二夜’的事，我为大伯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他只是笑。
他绕过她朝前走，宝樱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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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漠确实比张文澜要好说话得多。
张文澜拿姚宝樱在意的事情百般要挟、谈条件，但在张漠这里，姚宝樱想知道的事，好像没有什么不能提的。
关于长青，张漠说：“两年前，长青到张宅，被我和二弟收养。长青记忆缺失，对于过去的事一无所知。大夫说，若强行逼他想起，恐非好事。好在长青武功高强，正好二弟平日做的事比较麻烦，长青便跟在二弟身边保护他。长青的几招绝学是我教的，二弟的一些武功路子，也是我教的。虽然我自己已经不太能动武，但指导他二人一两分，我还是做得到的。”
姚宝樱急急问：“那‘子夜刀’呢？‘子夜刀’就是江湖中的‘十二夜’中的第十二夜。大伯教过长青大哥‘破春水’，但‘破春水’是‘子夜刀’才会的武学，为什么大伯会？”
张漠似愣一下，重复：“破春水……”
姚宝樱急了：“就是这招呀。”
她并未出手，只是朝他比划两下，观察他的反应。
他在她比划后，确实目生了然，若有所思：“……不错，是我教的。”
姚宝樱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她问话小心翼翼：“那么大伯和‘子夜刀’，是什么关系呢？”
他敛目看她：“……朋友。”
姚宝樱不相信这个简单的答案：“若只是简单的朋友，怎会将自己的绝招教出去呢？”
“那便不是普通的朋友。”
“……”
大约见少女脸色不快，张漠柔了语气：“你不也会那招‘破春水’吗？”
姚宝樱脱口而出：“不一样呀。我的，是我师姐教的。”
张漠：“哦，你师姐为什么会‘破春水’呢？你师姐是不是就是‘子夜刀’呢？”
姚宝樱眼神刷地冰冷，觉得他在逗弄她。
但有时候套取消息，双方不信任，本就是这样的。
他俯下身，望着她的眼睛，温柔之间满是蛊惑：“告诉我，你为谁而来汴京？”
姚宝樱：“我为‘子夜刀’而来汴京。”
气氛倏地僵冷，夜风与人流在二人之间重叠，此间许久无人说话。
姚宝樱低下头，喃喃自语：“反正我要找到‘子夜刀’。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他。”
张漠目光掩在灯影后，幽黑无比：“我与你口中的‘子夜刀’，大约是……至交好友吧。你若当真有想问他的话，问我便是。我若可以告诉你，便会告诉你。”
姚宝樱低头半晌。
二人一左一右走许久，到一段街的拐弯处，街口的风与摊贩的叫卖声相叠着传过来。
姚宝樱鼻端闻到春夜中的花香，眼睛看到前方不远处小桥边的摊位上摆着一排排小巧玲珑的磨合罗小偶。
磨合罗小人表情生动眉开眼笑，各个长得不同，十足娇憨可亲。磨合罗小人的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涂着彩绘，透过那一张张彩绘，姚宝樱想到的是旁的人的不同面容
。
偶人是假的，手舞足蹈，在汴京街头欢笑连连。
但有的人埋在大漠中，埋在黄沙中，永远回不来了。
于是，在春夜的花香中，张漠听到身旁少女呢喃一样的声音：“可是张大郎，你当真和‘子夜刀’是至交好友吗？你真的会他的武功绝学吗？”
张漠抬头，眼前光影流动，人影如飘。
他眨一下眼的功夫，左手腕上的铁链刷一下拉长、绷直。他被拽得趔趄一下，看到铁锁所系的另一头，少女站在人海的另一边，静默地睥睨他。
隔着人海茫茫，二人对望。
她那种防备的眼神，真让人不舒服。
姚宝樱：“大伯，证明给我看。”
他盯她片刻，轻声：“好。”
下一瞬，眼前宛如刀劈剑涌，海浪奔泻——
姚宝樱眼睛眨也不眨。
街市上的平民仍是这么多，人群相隔，张漠想从人群那一头，走到这一头，不惊动旁人，只有一招：破春水。
姚宝樱想知道，他到底会不会破春水。
破春水不是师姐云虹的武功，云虹教给宝樱，宝樱自然学的不会是最正统的招式。长青大哥所会的，也不会正统，朋友的朋友所教，怎会是原版？
那么张漠呢？
如果他真的认识“子夜刀”，那么这招武功，他应该比他们都强吧？纵然张漠说他不能动用武功，但姚宝樱也想知道，他的筋骨、内力、韵律、反应，他的武功，如今到底在什么水平。
眼下，姚宝樱看到了。
张漠没有动用武功，他只是用了“破春水”的架子。这招式就是用来突围的，从人群另一边走到这一边，青年身影如鬼魅。
这是姚宝樱见过的，最漂亮、最利索的“破春水”。
如分海劈浪，如分花拂柳。
若非天生奇才，便是日夜练习，习武者对这一招的熟悉，深入骨髓。
眨眼间，一片花飞到了姚宝樱鼻端，一重近处灯火亮了起来。
眼前一暗，再一亮。
姚宝樱后退一步，又上前一步。
张漠穿越人海，手中捧着一只脸上绘彩、眉目飞扬的磨合罗小人。他弯着身，将磨合罗送到姚宝樱手中。
姚宝樱仰头，发丝拂过她的眼睛，金色的瞳孔映照着他的俊容。
灯火落在二人身上，重重间如梦似幻。周遭已有未婚男女的羡慕呢喃声，而近处的呼吸心跳声让人心神迷离。
姚宝樱抱着怀中被送的磨合罗，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格外小、格外小……小的像一团白云飘在空中，小的需要一个泥人一个笑容来骗开心。
空气中的花香弄得她鼻端发痒——“阿嚏！”
她冷不丁想：魅魔是谁？是张氏兄弟，还是……我？
--
人有爱美之人。
姚宝樱年方十八，青春年华慕少艾，免不了被俊美温柔的郎君牵绊住。
倘若她不是有要事在身，她简直想、想……
姚宝樱低下头，又抬头时，她觉得自己试探的声音都小了好多，柔软了好多：“我听说，当年‘十二夜’之所以分崩离析，是因为他们中间，出了叛徒……”
张漠慢条斯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少女眼睛骤然睁圆——不是因为张漠的话。
她看到张漠背后，金橙色的灯影中，两街墙头檐顶出现了黑衣刺客。他们爬上酒楼商铺的高檐处，寒光刀剑在夜中足以掩人耳目。无数黑影相约现身，刀剑出鞘，自高处掠下。
摊贩尖叫，百姓慌乱，黑衣刺客们撞倒一众人，手中锋刃，直直对准张漠。
姚宝樱手中的磨合罗朝那扑到那面前的刀背上砸去，磨合罗被刀劈碎的时候，她听到身后张漠的吸气声。
“大伯，小心！”
姚宝樱抓过张漠的手，抱着他在地上翻滚，躲避刀剑。
刀光剑影不饶人。
敌人是朝着他们来的！或者说，是朝着张漠。
姚宝樱听到张漠颤声：“……磨合罗……”
他声音太轻，姚宝樱压根没注意。
她只听到那三个字，以为他心疼钱财。她心中纳闷同是张家兄弟，怎么张二郎那般奢侈，张大郎这样节俭……请她吃饭请不起，买个泥人也心疼。
宝樱高声：“大伯，不要管你的磨合罗了，快管管我吧！咱们有逃的路线吗？这些人为什么杀你，你心里有数吗？”

第38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6
在州桥夜市生变的前半个时辰,高善声在自己的书房，发现了多余的一封信。
最近，总有乞丐来高宅巷口闹事,无非骗些钱财。那些乞丐都是汴京城的老混子,即使抓去送大牢,关上几天也出来了。
高善声从乞丐闹事上,便怀疑有人针对自己。所以当他在书房中一格匣子里找到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一封信时,他心中倒有一种大石落地的感觉。
只是打开信纸,发现信是座师写给他的,高善声的脸色,便青青白白,十分难看。
他捏着这封信，无法判定这代表座师对自己的不满敲打,或是他人模仿座师笔迹，对自己和座师的关系挑拨离间。
毕竟,最近针对张二郎的事，他做得一直不成功。
当初他与张二郎定下亲事,本就打着主意,若杀不了此人、就用姻亲关系将张家拉入自己这一方的阵营——群臣结盟,逼迫官家开口，送公主和亲,与霍丘议和。
而今,张二郎活着，姻亲关系摇摇欲坠，座师若当真对他不满，也是正常的。
高善声捏着这封信，心头思绪起起伏伏。
他打算明日去座师府上拜访,试探一二。唔，不能提这封信的存在，毕竟若座师真的监视他，自然不愿意他撕破脸。
而张二郎这边……
高善声下定决心：张家，并不是只有张二郎一人。
前几日张家族叔和自己联络，想让自己帮着对付那假的高二娘子，不正代表张家内部斗争分外激烈吗？
张二郎若在张家失去话语权，新的张家主事者出现，自己一样可以和张家合作，一样完成座师对自己的期许。
思量一二，高善声出了书房，沉冷地让侍卫，去悄悄给张家三族叔送一条消息：现在的高二娘子高善慈，是假货。
如果张家真的对付那假的高二娘子，高家甚至会从旁相助。
这条消息导致的风暴，高善声当然不知，张家内部的斗争会在今夜具象化——张家几位长辈联手，发了诛杀令，请死士去诛杀张二郎。
当他们得知高二娘子的身份有异时，计划难免做出调整：派出了更多的人手。人手不够，从鬼市借。
一部分死士去杀张二郎和假的二夫人，一部分死士围住张家，打算在今夜清洗一番家族中本不应该存在的异声。
太平日子没过几年，张家这些人好像忘记了他们先前被战乱逼去山林躲祸的日子。他们理所当然地回到汴京，做出大世家的模样，对族中不听话的小辈挑挑拣拣，欲以绝对霸道的肃杀手段，重整世家威风。
这是乱世。
什么都可以发生。
“噗——”
“歘——”
张家被死士包围、夜里一间间院落亮起灯火的时候，姚宝樱正拉着张漠在狭窄的街巷间穿梭，时而上树时而踩檐，躲避身后四面八方追来的箭只和刀剑。
风擦过她的眼睛与耳朵。
她并不慌乱。
但是她看到敌人们惊动的夜市中无辜百姓，心中便不是滋味。
临近端午，州桥夜市比寻常时候热闹些，许多人摆出了摊位，平民在其间闲逛玩耍。人们好不容易有些轻快的时候，那些追杀者们撞翻摊铺，踹翻人群，一路风卷残云杀势磅礴。
姚宝樱听到有老人嘶喊：“我的小宝，我的小宝哪儿去了？快来婆婆这里，别乱跑。”
有女人尖叫：“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有男人发抖：“他们往那里逃了！爷爷们，别抢我的伞……十文钱一个，别碰我的伞……”
姚宝樱忍不住去看。
有人指路，有人狂骂，有人大哭……夜市的灯火稀稀拉拉灭了，慌慌张张的巡逻卫士不知身在何
处，百姓们三三两两转成一团，只消追杀者到来，便是一片惨叫声。
张漠握着她的手紧一下，轻声：“弟妹，往这里走。”
姚宝樱心不在焉地应一声。
而又在狭窄小巷和几个绕路追到前面的刺客交手，甫一交手，对方的武功路子一出来，姚宝樱便一怔：“江湖人？”
这武功路子比较凌乱，出招间大开大合，衣着也并不是之前那批人那样黑色劲衣，而是粗布褐服，或随便一身短打，只在口鼻上蒙着布，遮掩面容。
姚宝樱肃然。
许多人告诉她，汴京不允许江湖人公然出现，汴京敌视江湖人。而姚宝樱自己在汴京月余，也确实没见过几个同行。今夜，这些同行出现了，还来追杀张漠……
张漠靠着墙，眼见少女发愣间，敌人的短刀要砍中她的肩头。他倏地抬手，指虎背部暗器发出，扎向那几人。
那几人功夫了得，朝后退时，张漠扑上来便抓住姚宝樱肩头。
他声音沙哑：“这边走！”
姚宝樱压下自己心头乱糟糟的念头：此时，先保护张大郎逃命为好。
张漠大约真的熟悉汴京地形，即使深夜，即使这处地段接近贫民窟，他和姚宝樱在其中穿绕，也几下里，重新将追上来的人手甩开。
好不容易，姚宝樱解决掉两个逼近的刺客，她被张漠拉着拽入了一处凹进去的房舍。
刺客在外提着剑查看，房舍中的青年和少女面对面，并站在一堵墙前，屏住呼吸。
二人呼吸交错，身体相挨，极淡的药香裹挟花香，丝丝缕缕沁入宝樱鼻端。花香、花香……是方才市集沾上的，还是……紧张之余，宝樱头脑混乱，骤一下抬眼。
张漠朝她贴来，“嘘”一声。
半开半昏的窗口外有人影过，张漠拉着姚宝樱蹲下去。因地方狭小又怕对方出事，二人距离很近。所以宝樱猜，大伯搂住她肩、几乎半抱住她，也是这个目的吧？
姚宝樱盯着张漠。
黑暗中，姚宝樱看到张漠的脸色发白，他鬓角沾着汗，眉心的朱砂痣更加冶艳了。触及她刺探的目光，他一怔，不知误会了什么，眉目间生出一丝笑意。
姚宝樱挪开目光，不断透过地上的影子，观察屋外：百姓哭泣，刺客喝问。
待这几个逡巡的刺客离开房舍附近，二人才得以呼吸。
张漠走到房舍里间，掀开一张笸箩。姚宝樱探身一望，发现笸箩下是一个灶台，灶台无火无炭，往下黑漆漆，竟像是一个迂回弯曲的朝下地洞。
姚宝樱惊讶。
张漠看到地洞，目中笑意加深：“以前汴京城被火烧的时候，许多人家中都挖了地洞，好逃出生天……看来我们运气不错，这家房舍已经没人住了，但地洞没有被填上。”
他朝姚宝樱递出手：“来。”
两只手间，捆缚他们的链条松垮垮地垂在地上，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姚宝樱的手并不伸过去，只探头。
他怔一下，回头看她。
姚宝樱轻声：“大伯，我们能摆脱那些刺客吗？”
他以为她担忧二人处境，便放柔声音：“刺客既然是追着我来，自然是因为张家内务。我方的人很快会反应过来……唔，比如二弟。若他发现刺客追杀，一定会派人来救我们。
“我们只要下地洞，小心躲避，等待援兵即可。”
他没说的话是，躲避的这些时日，若把握好时机，便是孤男寡女相依为命的最佳时期。
和平年代，一双男女恪守礼法，很难有独处私会的机会。只有极致条件下，互相信赖，抵背而战，才是真情流露的好时机。
张漠心中想着这些，目中波光潋滟，潮水起伏，氤氲得他整个人面容都恬静温柔起来。
他听到姚宝樱笑一声：“太好了，大伯心中有主意，我便放心了。”
他听出她话音不对，脸色一僵，却并不发言，垂下眼皮想做出自己未能察觉出不对劲的模样。
但姚宝樱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姚宝樱道：“大伯，你下地道去躲起来吧。二郎肯定会很快来救你的。我去引开那些追兵……让他们再闹百姓，多少人家都要活不成了。”
她说完便抽身朝外。
张漠愕然间，猛地伏身过去，一把拽住她手腕，将她压在墙头。
他的呼吸声变重，噙着笑的眼眸中这时一丝笑意也没有。
她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捏着她手腕的手都在发抖：“你不和我一起？”
姚宝樱哄道：“我不去引开人，大家都很危险。”
“可你不与我一同，我如今无法动用武功，我……”
“大伯，其实你手段了得，我看出来了。大伯放心，我一定救你。毕竟我有想知道的事情，大伯未曾说明白。”
她朝他嫣然一笑，然后手腕轻轻一抖，便抖开了他桎梏她的手指。
她手腕雪白，只有银链束缚。而她朝他眼皮下晃一晃手：“大伯，帮我解开吧。”
张漠盯着她：“你若出事……我无法向二弟交代。”
她催促：“大伯，快些解开锁链，我听到追兵的脚步声了。”
她又以为他害怕，朝他笑着：“大伯放心，我把敌人收拾好，就回来找你。”
张漠半晌僵着不动，而僵持间，果然有新的刺客发现了二人躲藏的位置，杀进了屋。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姚宝樱被铁链所缚，施展不开手脚。
她将张漠推到墙下，自己在地上翻滚两圈，躲避敌人的绳索与暗器。
打斗间被迫拉直的锁链，束缚她的动作。
张漠看到她的手腕被磨出一道红痕，眼睛当即缩了一下。
姚宝樱急声：“大伯！”
张漠的呼吸声很轻，像猫一样，快要在此间隐匿起来。
姚宝樱心中宽慰，想这样也不错，待她将敌人引走……“啊！”她小小叫一声，因她再次被二人手腕间绑着的锁链朝后一扯，胸口被敌人当面的匕首劈中。
姚宝樱朝后下腰闪退，衣襟被划破，大约被刀划了一刀，但并不严重。
她目中生出狠厉色，运内劲于掌，朝铁链劈去。
这铁链材质却好，劈下去纹丝不动，她的掌心倒被震得发红。
姚宝樱一边忙着解除自己的束缚，一边对付两人的夹攻，当真手忙脚乱。一片混乱中，她听到耳边朝自己飞来的风声，风声中有清脆的器物撞击声：“接着——”
是张漠的声音。
姚宝樱头也不回，抬臂一接，便接住了一把钥匙。
她松口气，朝后笑道：“多谢大伯。”
大伯并未搭理她。
有钥匙在手，姚宝樱很快寻到机会摘了手中的锁链。锁链叮咣落在地上，方才还躲躲藏藏的少女，一下子气势展开，鹞子般扑向两个刺客：“该你们吃点苦头了——”
她确实武功了得。
她年纪小，武功也许比不过长青，但收拾两个刺客，已然不在话下。
姚宝樱拽着两个刺客窜出屋子，起初，张漠还能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再一会儿，那打斗声便越来越远。
追杀他的刺客，好像刹那间，都要被引走了。
房舍一下子静了下来。
静得让人……觉得可笑。
张漠靠着那堵墙，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锁链磨得他手腕通红，链条另一头扔在地上，映着月色。这根束缚锁链，最终只束住他一人。
张漠目光幽冷地看着地洞入口，他并不下去。
他在黑暗中等待。
一会儿，他又听到了渐近的打斗声。
他心中生起希望，想莫非是姚宝樱回来找他了？她让他在这里等候，她必然怕他出事，会回来保护他……
“砰——”木门被一脚踹开。
长青提刀，站在门槛前的月光下。
长青先观察屋中的打斗痕迹，确认敌人已经走了，长青才朝那靠着墙的青年走去。
张漠静静地看着前方，目中渐虚，渐涣散。
青年站在屋子一角的墙根下，惨白月色照在他身上。有一丝光落在他身上，他脚下的影子好
像长了魂，被吹得飘曳，如水草重重。那长了魂般飘摇的影子如黑墨，逶迤蔓延，快要吞没这一方天地。
但他的神色，却是冷静的。
过了很久，长青听到一声笑音，在此刻尖锐得突兀。
张漠：“人手都追过来了？”
“是，”长青道，“张家内宅被围，敌人血洗内宅……”
张漠垂头，看着地上的空锁链。
他讥笑一声，抬头间，眉目已经彻底淡下，不复一丝一毫的柔情眷恋：“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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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州桥夜市一路东奔，穿街过巷，飞檐走壁。
姚宝樱临行前借走了张漠的貂皮，唯恐自己引不走那些刺客。但她很快发现，也许即使没有那貂皮，刺客也将她视为目标，追她不放。
州桥夜市间的刺客们胡乱挥刀，闹得灯火稀薄、百姓哭啼。本该早到的汴京城卫士到现在都还没到，一刺客被旁边一小孩哭得心烦意乱，抽出一刀就要白刀子进时，高处一道少女声音，吸引了他们所有人——
“你们是在找我吗？”
刺客们抬头，看到了酒楼高檐上负手而立的少女。
她披着一件郎君的雪白貂皮短氅，里面粉色裙裾在夜风中飞扬。她手中提着一把刀，自高而下，朝下方的追杀者露出笑。她稚嫩的眉眼中蕴着星火寥寥，目光十分清明，渐渐变得锋利。
刺客们恍然：“是她！”
半个时辰前，高家临时送到张家的消息称，高二娘子是假货。
但无论真假，高二娘子都是张二郎的软肋。
他们得张家几位联手的长辈命令，活捉高二娘子。
刺客们当即丢下手头的平民，凌空朝姚宝樱追来。姚宝樱转身便跳入黑夜，朝东方向奔跑。
她目标明确，眼见是要去盘楼东十字街——从那里进入鬼市。
上方追逃时，下方熙熙攘攘挤在一起的百姓中，一个戴着白狐狸面具的人影逆着人流，朝上方的打斗追去。
小半个时辰后，姚宝樱身在鬼市最高的山段，被四面八方的江湖人包围。
她一招排山倒海般的招式，让自己身前空出一段地段，也震得这些追杀者面面相觑。
他们脸上覆着黑布。
姚宝樱则负手，手中不知从谁那里抢到的陌刀被她砸到地上，已经见血。
姚宝樱清凌凌的眼睛望着他们，笑吟吟：“我知道，你们涉入了张家内斗。张家请你们来杀人，不过江湖人士牵扯进大世家的内斗，是不是有点被利用的意思呢？你们打算做张家的走狗吗，让整个鬼市都被控入张家的地盘？”
众人惊异，目生警惕，按兵不动。
夜风吹拂衣摆，姚宝樱仍负着手。
有人强闯，宝樱脚尖一踢，地上的陌刀在半空中一转。下一刻，少女身倾，陌刀横在了出头者的脖颈上。
众人暗惊：出头的人，在众人中，武功已是上乘。
姚宝樱以刀相挟，面上噙笑。
她手心其实早已捏汗，面上却学着某人平时的模样，傲然俯视周围一圈人：“我知道，张家一直和鬼市有交易，什么暗榜啊，什么金钱交易啊，你们为了活路，恐怕和张家没少干这些事。但鬼市初建时，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向朝堂、向世家、向张家低头。
“鬼市既然鱼龙混杂，便应该有个我行我素的样子。
“你们现在啊，都要成为别人的看门狗了。”
她轻轻笑：“真是可怜。”
轻飘飘一句，点燃周遭怒火。
一人站出，高声喝问：“你懂什么？你又是何人，凭什么管我们的活法？”
更多的人声道：“小娘子年纪轻轻，口气不要这么大。”
“呵，你今夜也是被追杀的对象。只要张家变天，我们就是赢家……”
姚宝樱朗声：“张家不会变天。而即使变天，你们也是走狗，也依然无法重见天日。”
四面八方的唾骂声在一片死寂后重新喧哗，姚宝樱也有一副唾面自干的本事，只是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们。
骂声渐渐小了，终有一人站出来，质问：“你是何人？”
江湖人士包围住这个少女，他们齐声问：“你到底是何人？！”
姚宝樱取出一块腰牌，朝前一亮。
一排排火把所照，青铜腰牌边缘铜绿斑驳，内部雕纹精细，上刻上古神兽，谛听。谛听在传说中代表审判，正如眼前乌檐上被围住的少女，好似也在审判他们。
众人眸缩，窃窃私语声如被中途截断。
而那披着貂皮氅衣的小娘子松开了自己挟持的人，将陌刀推开后退，婉声传遍四方——
“鬼市坊主有令，见令如见坊主。
“坊主操管鬼市，鬼市约束整个汴京的江湖游侠，亦为游侠提供庇护。自三年前坊主失踪，汴京城迎来新主人，江湖人员凋零，后继无人。你们问我是谁？我拿着这块只有鬼市坊主才有的腰牌，我又能是谁？
“在你们真正的坊主回归之前，我便是这座汴京鬼市的代坊主。
“我将重整鬼市，重振江湖，并为身在汴京无路可归、避入鬼市混沌度日的游人们，提供庇护！”
万籁俱寂，某处酒楼的灯烛啪地一下亮起。渐次在鬼市亮起的灯火光照在少女身上，明灭摇曳，像烟火一般静而绚烂。
戴着白狐面具的少年郎出现在鬼市，寻找各方法子，找到少女和江湖客们打斗的地方。他掀开面具，露出赵舜那张清俊的少年脸。
鬼市的江湖客们震惊地望着他们面前的年少女侠，赵舜混在人流中，看着姚宝樱。
明月如霜，照在少女皎皎的面颊上。
她手横陌刀，面向诸人，狂风猎猎，自有一段豪情：“谁若不服，拿我手中刀来问！”
少年仰着目光，既是崇敬、欣赏、惊艳，亦带着几分……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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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宅血液蜿蜒，宛如血狱。
时入后半夜，明月隐入乌云后，一地血泊霜白幽冷。
长青抱着刀，跟随他的主人回归。
他的主人一路朝东北角的院落去。越往东北角走，地上的死人越多，被押着的侍卫们反抗越剧烈。四处打斗，八方溅血。
终于，东北角的院落大门大开，长青的主人一径入内。
青年走过一地尸血，穿过一片战栗惶恐的侍女仆从。乒乒乓乓的打斗声被关在院外，青年推门进入光线幽黑的书房中。
当他进入时，书房的唯一一盏灯火才倏地点亮，并不明亮的光照耀此间。
书房中坐着一人，微微低头出着神。
桌上的长刀滴着血，浸湿半张桌子，满是凛冽肃杀之气。而开了窗，一道夜风便让坐着的人咳嗽起来。他坐在这里，消瘦单薄，皮骨伶仃。桌上刀背映照，他像一道即将消逝在血河中的月光。
在有人进屋后，此人才漫不经心地抬起脸。他眉心朱砂，眉头蹙着，眉骨清润慵懒，神色稍有一些从噩梦中乍醒的怔忡。但眉目舒展开后，他的面容，绝非姚宝樱所见到的那位张家大郎。
窗外的打斗声如鼓擂，吵得人头疼。
真正的张家大郎坐在书房中，点亮了书房烛火。他浑噩迷离的神色，一见来人就染了笑意，像霜冬一刹那入春。
他就这样，一边咳嗽，一边朝新来的客人招手：“真是，什么风，把我们家小澜吹回来了？”

第39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7
张宅中,真正的张家大郎抬起眼眸，看到进屋的青年：眉心用笔所绘的朱砂痣已经快被汗水晕花，而来人眉目昳丽,满面覆冰,阴气森森。这副蕴着风霜、悄无声息闯入书房的模样,简直像恶鬼横行,刚从地狱中
爬出来。
真正的张家大郎边笑,边神色复杂：“小澜啊……你折腾成这样,却是为何呢？
“若非我还活着,我还在张家,你今夜这出,可真不好收场啊。”
打斗声时近时远，长青在外带着侍卫应付。几点血迹斑驳洒在白纸窗上,纸窗内，张漠与张文澜,在书房中对坐。
烛火幽光落在二人眉目间，虽相似,却绝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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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追杀者,其实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没法被收买的死士,这部分人手，如今正被长青手下的那些侍卫阻拦；另一部分进鬼市的,则是张家长辈收买的江湖人。
姚宝樱在被追中,发现有些追杀者是江湖人后，她便决定将他们引入鬼市，收服为自己人。
当姚宝樱亮出鬼市坊主的腰牌，自称为代坊主时，并不是所有的江湖人都买单。
半信半疑中,他们来试姚宝樱的武功——
“请姚女侠出招！”
“试姚女侠的刀。”
“姚女侠可曾学有坊主的招式一二？”
排除掉死士，鬼市间的江湖人半信半疑。姚宝樱也是好气魄，朗声道：“每人十招，若十招内赢不了我，今夜便认输。”
她又朝着他们笑：“各位大英雄，我们总不好让别人看热闹吧？”
她有侠客之风，又有女之柔婉。
她不一定在今夜彻底收复鬼市，她只要让这些人暂时乖顺、不出鬼市与张家合谋便可。
张家今夜一定出了事……她想到下了地洞的大伯，若有三分担忧的话；那被她打晕在内院寝舍中的二郎，更让人担心。
她对张二郎和张大郎的几分疑心，在此夜不能充当必要因素。她总要看守住鬼市，不给他们惹事才好。
于是，一刻钟，两刻钟……时到三更！
更夫敲梆声悠然远去，鬼市山头屋檐高处的围斗场中，众人看轻少女的目光渐渐少了。
当姚宝樱最后给他们试刀，用出有容暮七分相似的一招弹刀后，他们便相信姚宝樱恐怕真的和鬼市消失的坊主有关。
鬼市的坊主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十二夜”中的第六夜，“瞽者遇兵燹”。
三年前，“十二夜”一同前往北境。再归时，江湖沉冷朝野防备，第六夜再未现身于鬼市。
而今……坊主真的要回来了吗？
当姚宝樱打退一拨人手后，无论真假，这些江湖人暂时歇了气，暂时向姚宝樱臣服。他们决定退出今夜张家的内斗，不参与对张家郎君的围杀了。
姚宝樱知道，想让他们彻底信服，非一两日之功。
她亦知道，想让鬼市彻底脱离朝堂那些世家的龃龉算计，亦要徐徐图之。
但无妨，她已经来了。
从她进入汴京的第一刻，这就是她的目标。
当那些江湖人退散后，浑浊的风好似都清爽了些，姚宝樱握刀的手都隐隐发抖。
她既惶恐，又兴奋。
她坐在屋檐上消化自己今夜的心得时，她迎来了赵舜。
姚宝樱折腾一夜，好些疲惫地瘫坐屋顶吹风，宛如没了骨头。回头间，二人看对方半天，都露出笑容。
赵舜先恭喜：“宝樱姐，你太厉害了。我从高家那里听到些消息，本想来告诉你，没想到你已经解决了。”
姚宝樱弯眸。
赵舜坐在她身旁，托腮看她，听她眉飞色舞，吹嘘她方才如何厉害。
少女面颊绯红，满是激荡：她在那些江湖人面前充当大侠，表现得独当一面。然而这只是她第二次离开云门，第二次下山而已。
赵舜在她说累的时候，笑着打断她：“所以，宝樱姐，你来汴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
姚宝樱雪亮的眼眸一闪，偏头看他。
少年低下眼睛，漫不经心：“我一开始以为你真的只是要赚钱。汴京赚钱的生意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接暗榜呢？杜员外躲入府中不出门，但你随即就让我继续接暗榜，杀高善声。虽然暗榜上的钱财很多，但也很危险啊。
“然后你被张二郎算计，进去了张家——宝樱姐，以你的武功，张家是关不住你的。虽然你说你是因为受了伤，要养伤……可我总觉得，你对张二郎那般警惕的话，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话，怎么会愿意天天在他的眼皮下，和他整日相对呢？”
少年困惑地皱起眉，半开玩笑：“我一度以为，你和张二郎旧情复燃，你也暗暗喜欢张二郎。”
姚宝樱蹙眉：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
赵舜抬起脸，认真看着她笑：“……其实，你本就要进去张家，对吗？
“张二郎对你的算计，只是正好合了你的意。你才装痴装傻，顺势而为，就这么进了张家。
“宝樱姐，你到底要做什么呢？”
--
张家的大郎院落书房门窗，被外面的打斗撞击。
砰砰声伴着敲着木窗的风声，如泣如诉，不绝如缕。
书房中的两个青年却都淡然。
张漠真人，要比张文澜扮演的假张漠，身体羸弱得多，面色惨淡得多。他的容貌并非二弟那般绝色，但因性情坦荡豁达，眉目间自有一股清风朗月般的浩然风骨。只是因为身体太差，这股好风骨，已丢得差不多了。
如今藏在张家暗处的这位大郎，宛如一盏风吹就散的火烛。
可是今夜东北院中满地尸血，越接近大郎的院落，尸血越多。
这些人……都是今夜内斗波折中，张漠所杀的人。
他是真正的武功高手。
也是真正的残烛之人。
当侍从都退下后，张漠坐在灯烛后，隽秀苍然的眉眼望着对面的青年，笑得和气，和气得都带几分宠溺了：“小澜，你到底要做什么？
“今夜的内斗，本不必杀到这个地步。你既然已经发现长辈们在你背后联手，你自然有本事控制住他们。可你放任自己进入危险中，你把自己当做诱饵。
“当张家宅院被包围时，我发现反击的侍卫人手不足，才不得不出手帮你……你的人手呢？你手下那批卫士，为何失踪了那么多？你把他们都带去了哪里？”
张漠干枯的手递出，手中是一方木匣，推给对面人：“我听长青说，才知道你在书房中放置了这么一幅画——‘十二夜’的人物绘像。
“小澜，‘十二夜’是江湖人，你收集江湖人的绘像做什么？”
张文澜抬起眼眸。
他朝着对面的青年悠然扬目：“自然是因为，我要赢。”
张漠不动声色：“你要赢什么？”
“我什么都要赢，”张文澜自若得很，他朝前倾身，眼睛一点点弯起，柔声细语，“美人，江湖，天下……我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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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的最高酒楼屋檐上，姚宝樱听闻赵舜的质疑，听得专注。
她朝下看，她出众的耳力听到鬼市来了一批人。新来的一批人是南周使臣，吃多了酒，醉醺醺来鬼市买些新鲜玩意儿。
这批新来的陌生的原来远方的贵客，让鬼市收了先前那些剑拔弩张的气势，转而招待客人。原本姚宝樱稳下他们，他们说不定还会离去寻找张家人，此时来了南周的使臣，南周使臣算是朝堂人，鬼市的江湖人自然要藏起来。
今夜鬼市的危机，终于彻底压下去了。
姚宝樱托腮笑了半晌，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站了起来，伸个懒腰，目光凝望着层层屋廊，变得锐利：
“我要做什么？
“我要‘十二夜’回归，要江湖人重聚人心，要一盘散沙重新拥有主心骨啊。
“三年前，‘十二夜’去霍丘王庭，刺杀霍丘王，本以为这场刺杀，可以终止两国的战争，帮助北周赢回失去的国土。大家都抱着一腔忠义之心北上，都做好了死在那里的准备。
“最终，霍丘老国王是死了，但武功最高的第一夜和第二夜惨死异乡，第九夜和第十二夜尸骨无存。大家都说第九夜和第十二夜也死了，我不相信，没有见到他们的尸骨，我只当他们失踪。幸好，师姐也是这
么认为的。
“霍丘和北周战争因此而停，却也因此有了更多的罅隙。霍丘要北周交出凶手，北周让他们找江湖人报仇。于是江湖人士凋零，人人躲避，不敢行走江湖……汴京更是谈江湖色变，只为了维持和霍丘的体面关系，江湖人被他们当做过错。
“我听闻，当年‘十二夜’是江湖人武功最厉害的一群人，却二人惨死，二人失踪，是因为他们中间出现了叛徒。很多人都说，失踪的第十二夜便是那个叛徒。师姐不信，师姐一力扛压，扛了这么几年。
“我觉得，‘十二夜’终究要活下去，江湖势力终究要重整。北周都建国了，江湖人难道要一直被喊打喊杀，被当过街老鼠吗？
“我来汴京，一是为了寻找‘子夜刀’，从‘子夜刀’那里找到十二夜中叛徒的真相。”
少女低头，想到自己从师姐那里偷看到的一封封书信，想到师姐一直在找“子夜刀”……便是为了师姐，她也要找到那个人。
姚宝樱继续：“二是为了重开鬼市，助容师兄回归鬼市，将汴京一盘散沙的江湖势力重整，庇佑这里的苦难人。
“三是，寻找和朝堂合作的机会。乱世之中，江湖和朝堂互不信任，如果二者无法远离的话，便需要寻找一平衡点……我来汴京，是来寻找达官贵族，寻找官家，寻找贵门。我想看看如今的北周朝堂是什么模样，是否值得我们靠拢合作。
“张家，是我认识的、并可以接触到的顶尖那一拨的世家大族了。既然张二郎对我追赶不住，我何不进入张家呢？”
她弯起眼睛：“所以，我本来就是要进张家的。”
不过她现在觉得张二郎对她的态度太怪异，她得想法子脱离了。
赵舜听得专注。
姚宝樱俯下身，蹲在他身边：“阿舜，你这一路帮我，不也是想和我一起看看，北周现在的朝堂，是什么水平……你该战，还是该和吗？”
她气息拂到他耳边，小声笑：“尊贵的……南周皇太子，李兆舜，李三郎。
“阿舜，若非你尊贵至此，你怎能调动南周使臣在鬼市行走，怎能轻松查出高善声的身世？阿舜，我们的目的，其实某方面是一样的。“
赵舜眸子微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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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的书房中，张文澜向后仰坐，好整以暇——
“我要做什么？
“我要杀光‘十二夜’啊。江湖人想控制朝堂？做梦。三年前，他们觉得自己人里出了叛徒，就那样对你……大兄，我不会让江湖人左右朝堂的，我是一定要他们臣服，要整个江湖为朝堂所用的。”
他转着右手上的玉扳指，转动间，扳指划伤本就伤疤未好的指缝。
越是痛，他越是笑。
他的反骨几乎要从眉峰间溢出了：“消失的人手去哪里了？去屯兵了啊，大兄。乱世之中，谁是皇帝，谁是臣属，都是不好说的。现在官家是厉害，但是难道我不行吗？这个天下是你和他一起打下来的，我觉得，我如果有本事染指，为什么不呢？”
张漠吸口气，捏紧眉心，半晌说不出话。
他的弟弟狷狂近疯，越是畅想，越是兴奋：“我早就想清楚了。
“大兄，你身体变得这么差，是我没办法第一时间为你报仇疗伤。樱桃离我而去，是我能力不足以困住她。我管云门要人而不得，是我权势不足以号令江湖。
“但是只要我站在权柄之巅，这些全是我的掌中物。大兄你就看着吧，我会得到这一切的。”
张漠真是，真是……无话可说。
他身体如此，拉不回这个满肚子坏水的二弟。他只好迂回：“如果姚女侠，就是‘十二夜’的人，你也要杀光‘十二夜’？”
张文澜不知想了什么，脸色冷下。
张漠又道：“我命如残烛，不过苦熬。你能一手遮天，又难道能与老天争命？小澜，不要执拗。”
“我不，”顷刻间，张文澜微微笑，睫毛飞翘，神色恬静，诡异的疯感与温柔一同在他眉目中流动，衬得他何其凉薄又何其残酷，“我喜爱的人，我在意的人，我一定要……纳入我的掌下。”
“无论是大兄，还是樱桃……苍天不予，我便与苍天争！”

第40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
鬼市中,高处坐在屋檐上的姚宝樱和赵舜，或者称他为，南周皇太子李兆舜,一同俯望着鬼市间的市集。以及,那些在市集上穿梭的南周使臣,充当贵客,来这里体会汴京的风俗。
在暗涌压下去后,鬼市明面上是热闹的。
他们听到有歌女弹着琵琶,柔美婉转地哼一曲民间小调：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家飘散在他州？”
歌女声带着凄怨,姚宝樱听得专注。她又十分心软,听出歌中的思乡与念旧之情，少女的眼眸中便如凛凛秋泓般,波光潋滟，水色起伏,似要跟着一同伤心得落泪。
赵舜几乎是惊疑，又感慨地望着这样的姚宝樱。
这就是宝樱姐啊。
汴京百姓的苦和她有什么关系,鬼市的江湖人被不被那些世家利用又和她什么关系。即便是第六夜真的打算回归汴京鬼市,这也不是姚宝樱的责任。
偏偏,容暮本人还未到，姚宝樱先来汴京,帮她的容师兄处理这些事务。
赵舜猜,以他所认识的容暮表现出来的冷心肺看，容暮本人，也许并不在意鬼市，不在意姚宝樱帮不帮他。可赵舜也知道，姚宝樱是一定会帮的。
什么“十二夜”？
赵舜心中嗤笑一声,想到：十二夜的血早就冷了。
如今还热着血、希望大家都好的人，大约只有姚宝樱了。
姚宝樱只是云虹的师妹而已。
十二夜如今的领头人，只是云虹而已。
如果不是为了帮云虹分担身上的重压，姚宝樱待在云门中，当那个人人宠爱呵护的小师妹，不下山经历红尘风霜，不好吗？
宝樱姐又不是他……又不是像他这样，必须浸在这桩俗事中，怎么也挣扎不出去。
赵舜低头。
半晌，他轻声：“去年，我去云门拜师的时候，你和虹姐，就知道我是南周的皇太子了吗？”
“也不是那么早吧，”姚宝樱想了想，笑道，“一开始是不知道的，只是碰巧容师兄那时候刚从江南回来。他是个瞎子嘛，瞎子通常耳朵厉害。你一开始说话，容师兄就认出了你，然后告诉了我们。”
姚宝樱为难地叹口气。
那时候，一听说来拜师的少年可能是南周朝堂人，师姐便想将人赶跑。是姚宝樱想出山玩耍，顺便拐了赵舜，一道来汴京的。
她这个人，即使对人有几分警惕，但常日相处也从来真诚得很。两个少年结伴半年，姚宝樱便相信无论阿舜是谁，阿舜都不是坏人了。
姚宝樱笑吟吟：“坏人是不会像阿舜这样待我好的。”
赵舜盯着她，欲言又止半晌，心想那张二郎怎么说？
但此时似乎也不适合提张二郎。
赵舜托着腮，凝望着下方的人流，苦笑道：“我今日其实是发现高善声和张家的人私下联系，我觉得他肯定不是和张二郎联系。我怕你有危险，才试图出来联络你……没想到他们正好在今夜动手。
“而我，也确实是南周的皇太子……可是宝樱姐，我这个皇太子，恐怕和你以为的不太一样。”
很多时候，赵舜都觉得，他算皇太子吗？
前朝灭国，天下大乱。北周和南周都抢着称自己有前朝皇室血脉，自己立国最正。
也许吧。
毕竟北周和南周的皇帝都姓李，可能确实都和前朝皇帝有千丝万缕的血脉关系。
但赵舜知道，他们都不是前朝皇嗣遗孤。
因为，赵舜，或者说，李兆舜，才是那唯一有前朝皇室血脉的人。
南周皇帝知道后，率先抢下了他。南周皇帝拉着他这个旗帜建国，
并声泪俱下地在满朝文武面前表演，说百年后要将皇位让给李兆舜。
所以，赵舜被封为皇太子。
然而，南周朝上下皆知，南周皇帝有自己的儿子。皇帝的儿子即将成年，赵舜这个尴尬的皇太子，迟早有一天要为皇帝的儿子让位。
为了避嫌，赵舜便远离南周朝政。
可身怀前朝皇室血脉，赵舜又觉得天下乱世，似有自己的错，他应该做些什么。
听闻“十二夜”统领江湖，号召群雄。赵舜便想，如果自己能帮南周朝堂争取到江湖势力的支持，南周便有一统天下的可能。
毕竟如今时局，霍丘，北周，南周。三足鼎立，互不相让。但天下大势必主合。
可惜十二夜凋零，又在北周的地盘。南周想让江湖势力支持自己，少不得来北周走一趟。
恰恰南周使臣和霍丘使臣一同访问北周的汴京，谈判战和问题。南周的皇太子赵舜与他们打了招呼后，便和姚宝樱混在一起，从另一个角度，来观察北周。
看看这个南周终有一会的对手。
看看北周和霍丘会不会联手。
赵舜托着腮，喃喃道：“……宝樱姐，我其实只是不喜欢霍丘和北周议和。他二者若是联手了，很可能会南下对南周出兵。自然，这些事都是南周使臣的事，我其实没怎么骗你的……”
姚宝樱板下脸：“没怎么骗我，就是还是有些地方骗了我的意思？”
赵舜一惊，目光闪烁：“我只是隐瞒了身份……这也算骗吗？”
姚宝樱凝视他片刻，噗嗤笑了起来，蹭过来挤挤少年的肩膀，笑吟吟：“好啦阿舜，你怎么这么怕我啊？就算一点点欺骗，我也不介意啊。虽然我希望你是个完全的好人……但是我也知晓在这个乱世，完全好人是活不下去的。那大体上，做个好人，就可以了嘛。
“阿舜已经很厉害啦。”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伸手去摸少年的头。
赵舜神色一僵，眼皮微跳。
但他竟然没动，任由她假装大人，过了把大人瘾。
然后，他小声问：“那我们还能一起玩吗？”
“自然呀，”姚宝樱叉腰，“现在鬼市还很乱呢，汴京的江湖势力还是一团乱浆。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还得阿舜帮我一起……咱们得帮容师兄治好这一切啊。”
她喃喃声：“那样的话，人心活了，大家就都会好起来的。”
赵舜怔然看她。
他是真的，没见过这样赤诚的少女。
他有些困惑，不知她是天生如此，还是未经浊世污染，虹姐将她保护得太好。
他亦不知，走这一遭红尘，她会不会变。
半晌，赵舜在姚宝樱朝他看来时，笑得纯然无害，好似压根没有烦恼。
他做出一切随她的模样，问她：“那你果真还要在张家待下去，是吧？你是想通过张家观察朝堂，还是干脆想通过张家，见到现在北周的皇帝啊？大家都说，张大郎和北周皇帝是好兄弟，生死之交，说不定你真能通过张家大郎，见到官家……”
“糟了！”姚宝樱忽然跳起。
她神思不属，脸色发白，惊得赵舜跟着站起来。
姚宝樱：“天啊，我把大伯给忘了！阿舜你先忙你的事吧，我得回去救大伯。大伯不能出事啊——”
她跳下屋檐便纵入黑夜中，赵舜连拦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赵舜无奈，又笑起来。
算了，宝樱总会再出门，和他见面的。
……他想争取宝樱，跟自己回南周呢。
争取到姚宝樱，很大可能就争取到“十二夜”，争取到号令天下的江湖势力。
赵舜甚至带着一丝恶意猜测：张二郎知不知道姚宝樱是“十二夜”中第三夜云虹的师妹？
若是知道，张二郎此时对姚宝樱的几多痴缠，难保不是利用。
或者说，只要宝樱觉得张二郎一直在利用她，那宝樱便不会和张二郎重归于好。宝樱小娘子的道德之高，正是他二人之间最大的阻碍。
赵舜托腮静坐，含笑：“张文澜……张微水……你的一手牌烂成这样了啊，我倒真想知道，你握着这么一手烂牌，会怎样将宝樱越推越远……你若再惹她一次，她便会跟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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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宅书房中，张漠嘶口气，掐着眉心，无奈地看着对面的青年语气激昂，双目明亮。
这便是他的二弟，张文澜啊。
张文澜是个越争执、越冷静、越兴奋的人。他恨不得将他的满肚子坏主意展示出来，将人斗倒一圈，他借此获得成就感。
每逢这时候，平日阴郁的青年，便会像斗战孔雀般，昂首挺胸，双目幽亮……放在张漠眼底，十分好笑。
张文澜说着他的计划，倾前身子，诱拐他的兄长：“大兄，你来帮我吧。加入我的计划，我来收复整片江湖与朝堂……你不也想结束乱世吗，不也想建立真正大一统的国度吗？只要你帮我，我也会帮你。”
张漠无奈地看着他。
张漠轻声：“不可以啊，小澜。”
张文澜眸子倏眯。
张漠：“你要杀‘十二夜’……我不能同意。
“你要屯兵、篡位……我也不能同意。”
张文澜盯着他，轻声笑：“为什么？你珍惜你和官家的兄弟之情，你觉得你和我的血脉之情，宛如尘埃，不值一提吗？”
张漠垂眼。
他低声：“小澜，没有人保护你。”
张文澜怔住，蹙起眉，有些不理解地看去。
张漠淡声：“我不在意什么正统，我和官家的情谊，也不值得我付出所有。只是没人保护你，护你平安行过险途……如此，纵在黄泉之下，我也不能心安。”
他一点点抬头。
他幽静如雪水的眉眼，与二郎僵冷如冰封的眉眼对视。
张漠：“小澜，我快死了。我保护不了你，我宁可你什么也不做，就待在朝堂上，官家会替我照顾好你。”
他目中的雪水如泪如血，在眼中缓缓流溢：“我从小没有照顾好你，没有让你不受欺凌，没有让你平安健康……我不能任由你这么偏执下去。”
风吹灭了烛火。
张文澜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哐——”
外面的打斗中的敌人撞上院门，一丛藤蔓连着墙被撞坍塌。巨大声响，惊醒了屋中的人。
长青在外忽然高声唤：“二郎，三族叔府上伯言甩开我们的人手，秘密回京，先前往皇宫——恐怕要告状二郎并非张氏血脉之事！”
书房中，张文澜好像才清醒，一下子站起来。
他躬身迎前，上半身撑在桌上，向张漠压去。
他一身风霜俱是煞气，眼皮褶皱很深，眼窝幽静敛寒：“你不会死。你就在这处府宅腐烂昏沉，活至百岁，看我如何赢下这一局……”
张文澜甩袖：“我现在要去处理那个伯言，没空理会你这个病秧子。”
他优雅地转着他的扳指，挂上腰间组玉，变回了外人所知的张二郎。他在转身时，被木椅撞了一下，腰间组玉发出泠泠声，托住那把细瘦腰身。
很多时候，他就像个不懂世情的怪物。怪物固执地挽留一切，牢牢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又贪婪地盯着旁人的领土。他跛着脚，走在一条谁也不会认可的狭路上，显得……十分可怜。
张漠静静地看着，看这个文弱弟弟磕磕绊绊，连个路都走不好。
在张文澜即将步出书房时，张漠开口：“如果世事都在你的预料中，你为什么要在姚女侠面前，假扮我呢？”
张文澜背对着屋中人。
半晌，张文澜回头，语气如烟一般缥缈诡异：“倘若她喜欢的，就是你……我为什么不能成为你呢？”
张漠厉声：“荒唐！”
他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大块血堵在他喉咙眼。他硬生生忍着不吐出，撑在桌上的手背青筋凸起，瘦得可怖。
张漠喘着气：“你打算骗人到什么时候？”
张文澜看着他的枯槁，撩目间，突兀笑起：“倘若她喜欢的是你，那我便会舍弃‘张文澜’，做一辈子的‘张漠’。只要我能哄住她一生，真假便没有关系。”
他露出几分少年郎才有的无邪天真，想到自己的心上人，面颊
绯红如胭，目中流光漪漪：“她喜欢谁，我便是谁。”
他脸颊轮廓藏在黑暗中，恬静若神佛玉石，语气甚至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孩子气：“我会与樱桃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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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将张漠气了一通，直出张宅，一路骑马，声称要去处理伯言私自回京、欲去宫中告状的事。
他在张宅时那般风光，但他心头实则混乱。
张漠说自己要死了……
不，他不会让张漠死的。
张漠三年前就快要死了，不还是被他延长了三年寿命？
他可以救哥哥三年，他当然可以救哥哥更多年。他不在乎别的，只要张漠活着就好。哪怕不见天日，哪怕与世隔绝……只要活着！
那个伯言，又要告什么状来着？
哈，伯言甩开他的眼线，和三族叔联络上了，对不对？
张伯言从幽州回来，拿到了他不是张家血脉的证据？张伯言要证明他不是张家子弟，要将他逐出张家，不许他沾指张家事务。
凭什么。
张文澜脑海中，闪过许多浮光掠影。
一会儿是三年前的姚宝樱在雨中横起长刀，刀刃劈向他；
一会儿是他好不容易找到兄长，兄长却遍体鳞伤，气息微弱，所有人都说兄长要活不成了；
一会儿，他又变得很小很小，年幼的孩子们拉着手围住他，朝他丢石子丢菜叶，嘲弄他不是张家孩子，他如果知廉耻，就该滚出张家；
他的父亲将他吊起来打；他的母亲指着他鼻子骂他怎么不去死；他的兄长不在家，他的弟弟妹妹压着他的头往水桶中闷……
那些浮世浊影，最后化成一片大火。年少的张文澜坐在火后的矮墙上，静静看着那场大火吞没一切。他在火光中转身离开，在幽黑中踽踽独行，一个女孩儿出现在路尽头……
所有这些浮光掠影，密密麻麻，如鼓点般，在张文澜脑海中敲击撞击。鼓点声越来越密，撞得他头脑昏昏，敲得他快疯掉。
夜雾下，青年眼中血丝丝丝缕缕溢出。
他头好痛。
他要杀了张伯言，他要将这一切控制在自己掌下。
他要变成张漠，要姚宝樱只喜欢他，只看他一个。
张漠说他控制不了……他怎么会控制不了？
他可以。
“驾——”
后半夜，夜雾弥漫，脸色如鬼的青年郎君伏在马背上，带着一众手下，前去捉拿张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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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寒风中，姚宝樱飞檐走壁，在汴京城中疾走。她想去找张家大郎，保护好大伯。
但是出了鬼市，夜雾迷乱，四处房舍矮瓦格外相似，街巷又窄又长。她在其中迷了路，绕了好大一圈，才绕出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走到宽阔大道上。
姚宝樱正要辨别方向，猛听到马蹄声剧烈，在子夜过于清晰。
她倏地闪入墙下，正看到青年郎君骑着马，带着大批人手在大道上朝前疾奔。
马溅飞尘，几下就冲得只看到背影。
姚宝樱惊讶：“张二？”
——伏在马背上的郎君博衣飞袍，袍间赫赫鼓风，面白如死骨。匆匆一掠，其惊鸿之影，绝不会错。
姚宝樱心跳加速，神色变厉：即使鬼市人收手，张家还是出事了。
她只迟疑一下，便决定跟上张文澜，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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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说，这世间，不是只有张文澜是唯一的聪明人。
长青他们收到消息，说张伯言进京告状。张文澜今夜心绪起伏极大，轻易被激，当即带人杀去，嚣张非常地打算在张伯言进入皇宫御道前，拦住张伯言。
张文澜被算计了。
他进入空荡荡的御道，马蹄高抬时忽然被地上什么绊住，整个马身朝前扑去。张文澜反应慢一些，待马矮身时，他才缩起身子从马上跃下。
青年整个后背却已经撞在地上，被磕得火辣辣疼。
他下一刻立即起身，刷地出剑。
长青等人一道被甩下马背，只有长青武功高强，在第一时间跃地，并到了张文澜身前，抬起了手中刀柄，警惕朝向四方。
夜雾弥漫，地上绳索如丝线——那正是用来拦马的绳索。
张文澜意识到不对：“撤——”
晚了。
“噗——”
两道墙上，黑衣刺客们持弓列阵，更有人直接冲下来，朝张文澜这一众人杀来。
张伯言带路，从斜对角的街后现身。
这个年轻的郎君刚回城，便听说张家生变，自己父亲等人可能要被架空。
张伯言临时和父亲的亲信联手，布置了一个计划来杀张文澜——张伯言朝张文澜提起剑，高声：“杀了他，今夜战利品，张家与尔等平分！”
敌人张狂地吹声口哨，朝那闯入陷阱的细皮嫩肉的郎君瞥去不怀好意的一眼——
“张兄，你家这位二郎，男生女相啊。”
张伯言道：“他可不是我张家……噗！”
话音一落，张文澜手中便有利刃飞出，朝他锁去。只多亏张伯言旁边有卫士伸手拉了自己郎君一把，那把利刃才只刺中张伯言的肩头。
张伯言抬头，看到青年那被雾笼着的秀拔身影。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张伯言不再多话，撑着受伤的肩臂，带着所有人冲向这被自己围困住的二郎。
张文澜拔出了剑。
长青他们开了杀局，张文澜手中的剑也溅了血。他眉目阴郁目浸血丝，整个人情绪紧绷到了极致，释放出来，便是洌冽杀气。
“哈。”张文澜笑。
一个人朝他压来，兵刃在头顶，张文澜仰头便面无表情地将剑刺向来人的耳朵。
“想杀我的人多的是。”张文澜脸上溅上血。
敌众我寡，步入陷阱，生死难求。
“凭什么便宜你们？”他睫毛上溅上的血让他面容冶艳，他的招式武功来自张漠所授。他的那点儿招式也许在江湖人眼中不值一提，但他在绝境迸发出的强悍劲力，凶煞恨意，却让刺杀他的人，并不能轻易近身。
可惜终究要输。
张伯言布好了陷阱等着他，甚至张伯言为了牵制长青，十数个武功高手围住长青，让长青分身乏术。如此，张文澜还有什么生路？
张伯言道：“二郎，只要你离开张家，我倒不是不能放你一条生路。说实话，你我也并没有生死大仇啊。”
张文澜噙笑：“你若是就此离开，我也放你一条生路。”
张伯言：“找死！”
张文澜撞在墙头，被逼到墙根下。他冷静地等着张伯言自投罗网——他就算死，也要杀掉张伯言。
他手中的剑已经摔落，不得不换了匕首当武器。匕首上沾了不知他的血还是敌人的血，锋刃嫣红，映着青年苍白又赤红的眉眼。
长青想过来，过不来；其他卫士们也如长青一般，被牵制在外。说到底，是他今夜拙劣地试图控制人心，反而被人捉弄。
血溅在他根根纤长的睫毛上。
即使杀了张伯言，他也不开心。
他才把姚宝樱困入张府，他才披上张漠的皮诱住姚宝樱。可姚宝樱连张漠也不要，抛下他走了。他还没有质问，他还没有让姚宝樱付出代价……凭什么、凭什么……
生死之际，张文澜低喃，夹着恨音：“姚宝樱……”
头顶传来少女声音：“谁叫我？”
张文澜猛地抬头。
他就靠在墙头，保持静默，看到姚宝樱就站在他上头的墙头上。
她的乌发凌乱贴颊，沾了露水。昏昏夜色下，迷雾在很近的方寸间破开一角，照得她眉眼清皎气势盎然，和他的萎靡
全然不同。
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她恰恰出现在这里。
姚宝樱用轻功追赶马匹，将将赶到，看到了这里的围斗。
没有人将姚宝樱放在眼中。
街头的张伯言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看墙下的青年没有援手，便决定亲手杀张文澜。他朝墙角下的青年扑去，却在靠近时，见青年俯下脸，掀起眼皮，眸中神色如野草般疯长。
雾散开，那一眼的幽亮怪异，下一刻生效——“樱桃，动手，我付你钱！”
张伯言的剑要刺中张文澜时，张文澜身后出现了一个少女。少女站在张文澜身后，贴着他后背，与人呼吸同步。她握住张文澜的手时，丝丝缕缕的春意在张文澜心头蓬勃生长。
匕首翻转，朝外挥出，刺破天光！

第41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2
“啊——”张伯言惨叫一声,被匕首划破眼睛。
他不服输，又见少女裙裾一扬，骤然抬步迎身,张文澜的匕首转到了姚宝樱手中。少女手腕翻转,他们都看不清少女的动作,匕首从少女手中飞出。
寒光正正扎中张伯言心脏,张伯言轰然倒地。
其他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姚宝樱就站在这里,定一下神后,她回头看墙根下的张二郎。
衣袖脸颊都沾了血的张二郎,像死人骨披着人皮,乌发黑杂脸白唇艳，明明狼狈,却有一种不顾旁人死活的美感。
她不好意思直接和他谈钱，便支吾着寒暄：“阿澜公子,好久……啊不，半夜不见呀。”
而张文澜就站在血泊中,看着她生机勃勃的眉眼。
姚宝樱唏嘘：“你怎么落到这么惨的地步呢？”
这一刹那,张文澜心中的惊艳与摧毁之情叠加。
正如他的爱意与恨意总是分不清彼此。
他怔望着这个从天而降的救他的少女,满心满眼都被她填满。
他分明站在这里，可他觉得他依然能闻到火苗窜上肌肤的焦味,听到爹娘的唾骂声；他看到大兄倒在榻间奄奄一息,也看到苍茫山间强盗比鬼魅更可怕，少女在强盗砍中他的时候从天而降，将他护在身后。
他朝她追去，她却冷冷问他，你是谁,我们认识么，为什么追着我不放。
荒诞。
一切皆是荒诞！
期期艾艾，蓬草丛生，张文澜跌跌撞撞地走向她。衣摆飞扬，郎君如奔，越走越快。
姚宝樱以为他要胆小地来抱她，要说感谢的话，她连骄傲的“不客气”都绕到了舌尖。
谁想张文澜扑过去，抓住她手腕，柔声呢喃：“我大兄呢？”
姚宝樱一怔。
“你不要他了吗？”
他乌黑的发丝松垮柔软，落在二人的指腹间，好是酥痒。他目光失焦瞳孔茫茫，痴痴问她：“现在，你又要我……不要我大兄了吗？姚宝樱，你到底要谁……你到底要谁！”
他低头，绷住下巴就朝她颈上咬去。
他又在碰触时收了齿关，舌尖轻舔……
万没想到，路遇不平，救到疯子。姚宝樱生怕自己被咬，抬手就一掌劈向他后颈。
动手时姚宝樱才想起自己又打晕了张文澜，她还没跟他算钱呢。她忙抱住人，偷偷摸摸地往角落里躲，趁无人发现时高声大喊：
“长青大哥，你家二郎受了伤。这里坏人太多了，我先带他躲躲。咱们后会有期——”
她抱住被她一晚上劈昏两次的人，朝后翻身上墙，眨眼间便跑得没了影子。
——
“滴答。”
“滴答。”
伴着水声溅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张文澜觉得自己全身灼灼地痛。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绳索吊在横梁下，手腕上的血沿着手臂向下滴落。脚不沾地，双臂痛麻，低头间，他看到美艳窈窕的女人散着发，幽魂一般在黑魆屋中游荡。
低眉浅笑间，她染着仇恨的眼睛像山魈的乌黑羽衣燃烧。
那是他的母亲。
他母亲举着火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问他：“你怎么还活着啊？就是因为你，我才被困在这里。”
张文澜冷冷地想：你的际遇与我何干。不是我凌辱的你，也不是我强逼你嫁人，更不是我辜负你。因畏惧死亡而生下我的人是你自己。你是很可怜，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也许是他那种怪异、不逊、与己无关的姿态不像常人，惹怒了下方的疯女人。
她痴笑半天，扬眸间，笑容变得像画皮一样，从脸上倏然剥落。毫无征兆，她将火把朝他脸上扔来，冷静至极便是妖冶。
张文澜本能地闭上眼，灼热火光烧上他的眼皮。下一刻斗转星移，四周光暗，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又被绑在了山洞中。
山洞中有许多人的泣音，许多人吃喝拉撒都被关在这里。这里腐朽、恶心、脏污，又透着莫名的熟悉。
张文澜一时思绪混乱，想不出这是哪里。直到他听到打斗声，再听到脚步声，听到周围和他一起被关的人们的惊喜欢呼声。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眼皮，顺着微弱火光，看到……一点女子衣。
像一朵飘移的樱桃花。
因穿得鲜妍明丽，她呈现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
张文澜心中冷笑：这种人，迟早被这个乱世吞食。
那朵樱桃花精渐渐近了，张文澜怔然，发现那是年少的姚宝樱——
她穿着橘色与白色相间的窄袖长裙，裙尾擦过她手中的染血长刀，以及垂在裙前的薄绿丝绦。她和张文澜平时见到的贵族娘子与平民女子都不同，是那种一眼就看出她不属于这里的不同：干净，过于干净了。
少女的发带擦过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她脸小鼻小，嘴唇薄而弯。最出彩的，是那一双眼睛。眼尾弧度微圆，眼瞳过黑，占了大半眼眶，只给眼白那么一点儿发挥余地。而她总是带着笑，一笑起来，漂亮的细碎的日光落在她眼中。那一双神韵飞扬的眼眸，坦荡清明，明明看着他们，他们又都没有真正映入她眼中。
他们只是她璀璨人生的过客，她本身已足够夺目，注定在人间劈出属于她的刀光剑影。
这个面容更稚嫩些的姚宝樱，便提着她那把长陌刀，威风潇洒地救下这一整个山洞的被强盗关押、被充当食物的人。
张文澜盯着少女的英姿，才慢慢想明白：这是十九岁的他，初遇十五岁的姚宝樱。
其实他从不感激她。
也许他天生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他人对自己的小小关照，他总不看在眼中。他人生死，与自己生死，都是一样的。
不然，当云州张宅被霍丘人放火烧时，他不会就那样冷眼看着，压根没有救人的打算。
他背着包袱，走上去汴京寻找张漠的路，也并不是他对张漠有何指望。
哥哥离开得太久，留给他的印象太浅。他去汴京，只是恰逢张漠写信叫他去，恰逢他无路可去，便随便走走。
张文澜被山贼抓到、困在山洞中，那都是乱世中常有的事。而张文澜其实早早给山下驻扎的军队报了信，只要等待好时机，这些山贼便会充当军人的军粮。
这个年代，军匪一家，谁也说不上谁更好，不过互相吞并罢了。
所以，张文澜不感激姚宝樱救他。
但是救下一众山贼的姚宝樱，笑眯眯地接受众人的恭维的姚宝樱，朝那坐在角落里的少年多看了几眼。
抱着包袱的张文澜在一刹那明白，她对他很好奇。
好奇他什么？
脸吗？
他继承了母亲的美丽，却也因为这张脸，承受了家人更多的怒火。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脸，他喜欢张漠那样，英气的、豪爽的、一看便是大侠的长相。
可虽然张文澜不喜欢自己的脸，但他用脸来谋些福利，却丝毫没有手软过。
此时看到那少女被围在人流中，短短一刻钟时间，她已经偷偷瞥过他两眼，张文澜心中有了数。
于是，在被关押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地相携下山的时候，张文澜便抱着自己的包袱，静静地跟
在姚宝樱身后。
她走得很快，他总是跟不上。
他跟丢的时候，便顺着水流的方向走。天亮的时候，他捡到一些果子，默默地堆在一起，放在路旁等人。他还往路旁放颜色鲜艳的石子，摆出有趣的图案。
甚至如果山中有野兽出没，张文澜想，他也不介意上前去送一送命的。
他只是赌她。
赌她多看了他几眼，为了那几眼，她不会对跟在她身后的人毫无察觉。
赌她看起来天真烂漫，身上没有烟火气，应该没吃过什么好吃的。
也赌她既然衣着鲜妍，又爱人美色，那么他摆出有趣的、漂亮的石子，会吸引到她。
果然，走了好几日，到了夜里，那个少女便像一只已经飞上天的风筝，被他手中攥紧的丝线，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板着脸出现在他面前，奇怪问他：“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张文澜抬头看她。
他用自己恬静的神色、与世间大部分麻木求生的苦难人不同的秀逸面孔，还包括他父母咒骂他的那双野狐一样朦胧又摄魄的眼睛仰望她。
他告诉她，自己要去汴京，自己要雇她当护卫。等到了汴京，他可以给她佣金。
姚宝樱欣然答应。
她果然不经世事，天真好哄。虽然，他也没哄她，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实话之后，张文澜在接下来的一路上，会有许多虚伪等着姚宝樱。
那时候姚宝樱一路上与他又说又笑，还打听四方风土民情。张文澜心情好了就搭理她两句，心情不好就郁郁坐在一旁不言不语。他大部分时候，心情不好。
姚宝樱玩他的袖子：“张二哥，你笑一笑啊？你都要当大官了，干嘛总是阴沉沉的？”
“张二哥，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说出来，我帮你分担一下嘛。”
张文澜不需要别人帮他分担，自然，他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烦心事。
她总是看他的脸，还叽叽喳喳，他心中默默有些讨厌她。然而他毕竟是一个爱做戏的虚伪人，哪怕心里厌恶，他面上也从来没表现出来。
所以，张文澜猜，姚宝樱应该一直不知道，他在一开始很讨厌她。
二人关系的转折，也许在姚宝樱看来顺其自然，但在张文澜这里从来不是。
有一次，他们路过河东镇，被河东藩镇军阀拦了路。河东军阀强行征兵，将他们送去挖地洞。
张文澜拿出张漠的手书，但他们装不识字，不肯放他。他们也不放过姚宝樱，要把姚宝樱送去军营中干苦活。
姚宝樱打探过，这路藩镇节度使贪污捞钱，并不好好打仗。前线军情紧急，节度使只在挖地洞延误军机。
姚宝樱：“怎么办呢，张二哥？”
张文澜自然也不想待在这里。
挖地洞几日，他已经吃不了苦，开始头脑晕晕，四肢发软。
张文澜便出主意，他们策划一场兵乱，让这些被强行征用的无辜百姓逃去成德镇。
天下三大强藩之一的成德，正在找机会吞并河东。河东一旦出乱，成德会迫不及待地收拢逃来的人，将军情传到前线。北周皇帝正在收复这些藩镇，一旦得知此情，河东节度使便做不成官了。
姚宝樱头如小鸡啄米，一点一点，听他这么能说，她都呆了：“张二哥，你做坏事真的很有天赋啊。”
张文澜瞪她一眼，她喜滋滋，没放心上。
他看着身体很差，姚宝樱便拍胸脯保证，说自己来忙活此事。
姚宝樱很靠谱，他们趁夜发动兵乱，姚宝樱带着他们一群人逃跑。
身后军人追逐，前方山路迢迢，星夜浩瀚。若逃不出军阀的势力，这场兵乱会被粉饰太平。他们白白忙活不算，被抓回去，说不定会死。
所以，惶恐的百姓们发现，姚女侠带着的那个少年发了烧，耽误了行程，便相约着要丢掉张文澜。
他们在张文澜昏睡的时候争吵——他们以为他昏睡，其实他这个人虚虚实实的路子太多，哪怕再精神不济，也撑着一口气，得以偷听到他们的对话。
姚宝樱据理力争：“主意是他出的，我们怎么能丢下他不管呢？”
他们道：“可是跑动的人是你，找我们说主意的人是你，带我们逃出来的人也是你。你武功这样好，后面的路，我们也得仰仗你。那个小郎君算什么？”
“姚女侠，放弃他吧。如果因为他，我们被抓走，大家都会死。”
“难道你要为了救他一个，害死我们这么多人吗？”
张文澜靠在挡风的大石后，听着他们的争执。人之常情，随弃随用在这个时代十分常见。
如果不是需要兵乱对付节度使，如果不是姚宝樱每日望着那些人唉声叹气，他也不会出主意让姚宝樱带这些人逃跑的。所以，如果他们丢下他，他死都会爬回河东镇，找到节度使，告诉节度使如何抓捕这些人，杀死这些人。
张文澜抿着唇，闭上眼，在寒风中捂上耳朵。
他不想听那些争执了。
他已决定杀掉他们了。
……天亮时，少年被滴到唇上的露水凉到，睁开眼，便看到姚宝樱放大的面孔。
她俯下身喂他水喝，很是哀愁：“张二哥，你体温好像更高了。我们真的需要赶紧找个地方，让你好好歇歇了。”
十九岁的张二失神。
他目光迷离模糊，面颊被烧得绯红，绯色下，又透着一段苍白。姚宝樱跪坐他身边，将他护在蒲草芦苇后。芦苇飘花，白茫茫若雪，宝樱摸他额头判断他体温时，偷偷摸摸地夹带私货，指尖小小碰触他的脸颊……
张文澜一把握住她的手。
飞舞的芦花落在二人腕上，麻得人鼻端发痒。
她看起来有点慌，以为自己的觊觎美色被人发现。
但张文澜握着她的手腕，问她的却是：“那些救下的人呢？”
姚宝樱眼珠一转，叹口气道：“他们可能觉得我是女子，你是病人，我们都是累赘吧。天亮时我就发现他们抛下我们，逃跑了。张二哥，我们只好继续相依为命了。”
张文澜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他心想，骗子。
他轻声：“他们如果被抓到了，会供出我们的。”
姚宝樱：“怎么会呢？我们被丢在后面，必然是我们先被抓到啊。”
张文澜：“因为我知道一条小道，可以比他们走得更快。”
姚宝樱一下子静了，又一下子瞠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他。
他已经烧得神色昏昏，却在她的凝视下，赧然一笑：“这几日挖地道时，我和当地人聊过。我把路背了下来……”
他目光闪烁，睫毛飞颤：“并不是我不早说，而是我生病了，有些忘了……”
“天啊，”姚宝樱压根不计较他的隐瞒，扑过来就抱住他，柔软的呼吸清甜无比。她贴着他脸颊，少年脸上温度更热了，耳朵嗡嗡。只见她忽然低头，捧住他的脸，到底厚脸皮地蹭了他一下，笑弯着眼睛，“张二哥，你真是太聪明了。”
她开心：“我原本觉得我们走到汴京会很难，但现在有你的好脑子，再加上我的武力，我觉得我们……不可战胜！”
她搀扶着他起身，殷勤地要去找路。但他好像忽然注意到男女之别，性子拧起来，不要她扶。
他不知是烧晕了，还是只是在孔雀开屏。
红日一点点跃至中天，二人走在漫天芦花中，苇草淹没他们。
袍袖被风鼓起来时，二郎已经烧得像块炭了，难免走路飘飘然，像醉态。他乌发披散，双颊染霞，脊背宽阔而腰肢细窄，眉目风流而神态安然。
他走在漫空芦花中，衣飞人飘，吟着姚宝樱完全听不懂的诗：
“名都多妖女，
京洛出少年。
宝剑值千金，
被服丽且鲜。”
这一刻站在地平线边的少年郎，似鬼似妖，非鬼非妖。
他陡一回头，正看到芦花沾上她睫毛。芦花后，少女一双尾弧圆润的眼睛瞠大，清亮至
极，宛如星子湖。星子湖中好像只映着他一个，只有他一个。
宝樱支吾：“我听不懂你在念什么。”
他妖异的脸上便浮了笑，眼睫慢吞吞地扬起，狭长的眼眸总是荡着一腔狡黠。他语气轻若烟雾，飘飘摇摇：“那你就去查呀。”
——去了解我，认识我，步入我的陷阱啊。
宝樱感觉自己在被诱拐，好奇怪：“我们整个山，都没有你这样、这样……”
她形容不出来，他则站在飞舞的芦花中，待她走近。衣袖摩擦间，难免碰触到她的手指。
相依为命的时候，肢体接触并非稀少。但没有一刻，这么牵动他的心魂。
他看着她，突然哑声：“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走呢？”
她很不解他的问题：“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汴京吗？难道你打算赖掉我的佣金？不可以哦，张二哥。我这个人很难对付的……你若是赖账，我一定天南海北地追杀你。”
少年张文澜低着头，悄然翘唇。
他又转过脸，凝视她的脸颊。
在此之前，他眼中的姚宝樱，不过白净些，能打些，是个女的。
此时开始，他觉得她清丽灵动，即使不是世间绝色女子，也容易让旁人觊觎。
原来他和世间庸俗的看客一样，并不只有狼心狗肺，他也会对救命之恩铭记心间。
只要——
张文澜静声：“你永远不抛弃我吗？”
姚宝樱：“奇怪，我为什么要抛弃你？”
张文澜：“即使到了汴京，也不抛弃我吗？”
姚宝樱：“到了汴京，我们的约定不就结束了吗？”
张文澜：“那便永远不要到汴京好了。”
她被他吓一跳，侧过脸来看他是不是烧得神志不清了。
她看到他在低笑，少年低笑的神采静美，她实在有些喜欢看。
因为这份好色，她与他说话的语气更加柔婉，满是耐心：“必然要到汴京啊，不然我们一路吃的苦，不就白吃了吗？”
张文澜轻轻哂一下。
他缓声：“你说得对。”
黎明下，他站在山间，衣摆飞扬发丝拂面，身骨如抽条春柳般快速舒展，几分秀色被眉眼间的凌厉所夺。
面上少年气一点点消失，青年张二的鼻梁挺拔唇瓣嫣红，身上粗服化为绯红公服。他秀拔如鹤，直脚硬幞头上的乌翅如尺，他站在芦花飞尽后的山垭口，回头一寸寸丈量凡尘一切。
天亮时，一半光从天上照下；一半暗牵引着他，将他藏在芦苇后。
这个身着官服的张文澜，回头静看自己的年少岁月，朝那个身后的少女伸出手——“那就爱上我，永不抛弃我。”

第42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3
你若爱山,我便做巍峨峻山。
你若好水，我亦有水的风采。
你若觉得张漠千好万好，我舍掉张文澜的皮色骨肉,躲入张漠的魂魄后,亦无不可。
怕就怕在,你爱山又好水,赏月却捞日,博爱亦薄情。
你上一刻与我玩闹,下一刻弃我去寻张漠；你在张漠面前失神,但相依逃亡时你又为别的人别的事抛下了张漠。
姚宝樱……这样的话,你让我怎么办？
我怎么选？！
--
“滴答。”
张文澜睁开了眼。
长睫覆眼睑,一片葳蕤的扇形阴影下，他与姚宝樱俯下来的漆黑眼珠子对上。
他看到这双眼睛的同时,发现她衣衫微乱，而自己的大腿又疼得抽搐。
下雨了。
或者天阴了。
不然腿不至于这么疼,撕心裂肺一样，让他一睁开眼,便肌肉绷直,冷气一个劲窜去骨缝里。
然后,他怔怔然，才意识到自己适才做了一场混沌的梦。梦醒了,面前的女孩儿不再是十五岁的姚宝樱,而是十八岁的姚宝樱。
大约他昏睡期间，她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他很久。
他一睁开眼，她眼中便浮起喜色，嘴甜得很：“你终于醒了啊，太好了。”
张文澜面无波澜：那我是因为什么而昏睡的呢？
他又盯着她的眉眼,嘲弄地想：你现在又抛下大郎，来顾我了吗？被你抛下的人，你就忘记了吗？
姚宝樱看他脸色不好，以为他又要病了，不觉叹口气：“张大人呀张大人，你这碰个风吹草动就必倒的身子骨，让我怎么说你比较好？看，你不又得麻烦我了。”
张文澜心想：那又怎样，死不了人。
张漠都快病死了，我这算什么？
何况……我现在腿更疼，疼得我恨不得再次晕过去。但我又不想晕……我看到你这张脸，满腔怨恨涌上心头，真想……杀了你啊。
若是杀了你，我便不用受这份苦，诸事便变得简单很多。
张文澜垂下眼睑。
姚宝樱观察他。
她从街头的打斗中带走他，不知此时的张家情形有没有稳定下来，所以她也不敢带他回张家。暂时，他就先跟着她混吧。
而且，她有点、有点……唔，他不是说动手就给钱吗？为何他都醒了半天，还不提钱呢？
是需要她主动提吗？
可是、可是……张文澜现在看起来，脸色惨白神色憔悴，漂亮的眉眼都沾着黏腻的血与灰。他阴沉着脸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垂下脸不搭理她，这副恹恹的萎靡的模样，让她想到了多年前、初初相识的少年郎。
在姚宝樱看来，起初的张文澜，是有几分厌世的。
一个人若整日鬼气森森，妖冶惑人，必然是有几分不正常的。她那时整日与他说笑，逗他开心，只为了他不要沉浸在他自己那桩混乱的心事中，把他自己憋出病。
好好一个少年郎，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如今，姚宝樱得意地想，必然是当年自己的活泼开朗感化了张文澜，才让张文澜愿意笑，愿意说话了。
但是也许她感化得有点太成功了，他现在何止笑啊。
当了大官的张文澜，各种嘲笑阴笑冷笑谑笑，他用得多顺手啊。
……只是眼下，他怎么，好像又倒退回当年那个张文澜了？
闷闷的，不理人，跟小可怜似的。
不理人也罢。
把应该给她的钱，先算清楚嘛。
姚宝樱真有些担心他一个不开心，仗着他们没有提前说好的缘故，就此赖账。
唔，所以，得哄一哄他。
姚宝樱笑眯眯：“怎么了嘛？虽然你好像又生病了，但我不是帮你把那个想杀你的人解决掉了吗？”
她这样说的时候，眼神轻轻飘了下，分明是一个心虚的、说谎的表现。
但鉴于张文澜此时低着头，闷坐不语，他自然也无法敏锐察觉她的异常了。
姚宝樱面不改色，想一想，扒拉自己领口的衣服，凑到他眼皮下让他看。
一片雪白凑过来，张文澜睫毛轻轻地抖动。
他听到姚宝樱声音甜软地抱怨：“你看，你差点咬到我了。你是狗吗，干嘛总想咬我？”
张文澜睫毛抬起，看到她的肩颈处，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印象中，自己根本没有咬。他是情绪激荡，爱恨难忍，但他只轻轻舔了一下……
张文澜微凉的手，搭在了少女肩头。他俯下脸，眸子泠泠，凑近去看那红印。
那点印痕便不是他留的。但他并不说话，他望着她的肩头，目光渐渐涣散，轻微的呼吸有些乱……
姚宝樱登时警惕，一下子推开他，拢住肩头衣物：“你想做什么？”
他靠在墙上，眉目轻拢神色彷徨，好似要晕过去了。
他看着意兴阑珊：“你与旁人耳鬓厮磨，污蔑到我身上？”
姚宝樱怔一下，然后指责他：“胡说！我怎么可能？你这个人真是、真是……算了，说实话吧，我自己用指甲掐的。”
她说着瞪他一眼。
张文澜平平静静地看着她。
她不甘寂寞，伸手来戳他一下，偏脸：“为什么不说话啊？你晕得厉害吗？怎么办，我没有药啊……难道现在回张家吗？外面会不会有人搜捕你啊？外面安全吗？”
张文澜这才去看他们所处的环境：长窄甬道，四方黄土，头
顶的水时而“滴答”一声，溅在地上，混入泥土中。
空气腐朽又沉闷。
这像是一个……地窖。
为什么他们待在地窖里？姚宝樱问他张家安不安全，说明她没有回去过。呵，张家现在当然安全，外面应该也没有人搜捕他。因为张漠出手了。
可是张文澜堵着一口气，不想告诉姚宝樱。
姚宝樱又戳他一下，把他当玩具：“你到底怎么啦？你快问我，‘你为什么用指甲掐自己’。”
张文澜真不想理她。
但她就这般直愣愣地戳在他眼皮下。她朝着他笑，说话轻轻软软，眼睛清澄圆润。
他半晌，淡声问：“你为什么用指甲掐自己。”
“因为我反应过度，以为你疯了，不小心把你劈晕过去，怕你醒来骂我，”她乖巧回答，顺便道，“之前在寝舍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你在床上笑个不停，我以为你疯了。”
她煞有其事地为自己所有行为找补：“我有点胆小，才动手劈你的。但其实我用的力道还好……”
她心虚地挪开眼，不去看他的颈部——在他昏迷的时候，她已经检查了又检查，发现自己把人家脖颈打青了。
哎，愁人。
张文澜这种体质，真是让她的罪证难以消灭啊。
那怎么行？
姚宝樱手乖乖地放在膝头，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张文澜：“我没有把你劈成傻子，说明我待你还不错，是吧？”
张文澜不说话。
他的眼神看得她发怵。
她咳嗽：“说话。”
张文澜：“呵呵。”
姚宝樱凑过来笑：“呵呵是什么意思呢？”
——所以你看，她装痴装傻、讨人喜欢的时候，发带铺到他膝上从下往上逗他的时候，是真的很可爱。
他怎么抵抗？
他怎么办？
张文澜低下眼睛，闷了好一阵子，默默想：要不算了吧，忍下这口气吧。
她抛弃张漠也罢，她不是愿意搭理张文澜吗？那他就做张文澜好了。
他还是得诱着她，勾着她……他应该怎么做来着，装弱，还是靠色？
嘶。腿好疼。
张文澜颈上青筋抖动了一下，姚宝樱看得分明，神色肃然，不玩了：“哪里疼啊？是敌人伤到你哪里了吗？我来看看。”
她说着想来搭他的脉，张文澜料定她也看不出什么，但心情不虞，不想与她多事。
他打开她的手。
“啪”的一声，非常清脆。
姚宝樱愣一下，张文澜也愣住，显然没料到那么正好。他看她时，见她眸中浮起一份委屈色。
他的心一颤，唇动一动，她转眼间却展颜，这么快就调整好心情了。
张文澜心头尖锐的冷笑便浮上来。
他勉强压制，实在腿疼得厉害，便去摸自己腰间。
他腰下系着一个小葫芦，里面装着药酒。
这药酒自然治不好他的腿，但每逢痛得厉害时，可以麻痹神经，稍微缓解一二。不过，这药酒不能多喝，药中有些致幻的作用。虽让人沉溺留恋，但眼下，张文澜并不想沉溺幻觉。
姚宝樱眼睁睁看他打开小葫芦，饮了一口酒。
他仰颈时，细长颈上喉结滚动，像一枚小小的雨花石戳在白河上，潋滟晃着她的眼睛。
姚宝樱咽口唾沫。阿澜一向是，人虽废，身上瓶瓶罐罐却准备得充分。
她百无聊赖：“什么酒啊？”
张文澜一顿，意味深长看她一眼。
她伸脖子：“我也好一阵子没喝水了，有些渴。我能喝一点吗？”
张文澜挑眉，不言不语。
哎呀他这副不搭理人的死人样……
好在她很熟悉他这和三年前相似的状态。
张二郎不拦，她便当他无所谓。
姚宝樱雀跃地抢过他手中的小葫芦，觉得这葫芦做得好精致，细颈还系着流苏绑着结，闻起来很香。
她欣赏一会儿，本想直接饮酒，但唇瓣挨上葫芦口时，冷不丁想到张文澜的毛病。她顿了顿，拿袖子耐心擦了擦壶口，这才美滋滋畅饮。
酒水清冽，带着一股醇甜，既像花香也像药香，确实好喝。
姚宝樱多喝几口，闭眼品呷。
张文澜在旁幽幽道：“劝你少饮几口。”
姚宝樱不搭理那个扫兴鬼。
他本冷着脸，看她的眼神诡异带怨。此时他语气飘渺悠远：“此酒致幻，有个坏作用——会让你爱上你身旁的人。”
“噗——”姚宝樱一口酒喷出，喷到他颊上。
他唾面自干，开始发笑。
姚宝樱：“你撒谎！你自己也喝这种酒的。”
张文澜：“我喝多了，有些免疫，与你怎能一样。”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同意你饮酒啊。”
他睫毛上、唇上都沾着被喷的酒水，眼睛湿漉漉的，他好像终于从那股萎靡中活了过来。他兀自笑半晌，如艳鬼般凑来，贴近她，笑意中饱含恶意：
“怎么办呢，樱桃？
“你现在是不是产生幻觉了，若你就此爱上我，可怎么办好呢？”

第43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4
喝一口酒,爱上身边的人。这种说法，是不是过于玄妙，有点像谎言？
姚宝樱先慌,后狐疑的目光落到张文澜身上——实在是他劣迹斑斑,谎话张口就来。
她该信吗？
他倒是很懂她的脾性。
张文澜从她手中夺回自己的药壶,重新挂回腰下。他实在是个爱美爱洁的性子,这么一个小动作,他都不忘整理一下腰襟处的流苏带。
姚宝樱跟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到他腰间。
她看得失了下神,当真喉口有些干。也许这放在平时,不过是一个紧张的小毛病。但此时,她便怀疑是那药效发作。
姚宝樱：“可你饮酒饮了不少……你就不怕……那啥上我呀？”
张文澜哂：“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心间一惊，冰雪般的眸子刷地看向他。
他眼中神色时而迷离,时而阴郁。这在宝樱看来，简直就是像中了幻。
她心惊胆战,见他那涣散目光落回她身上，轻轻地、带着几分痛恨的：“若能中和几分怨恼,我岂不自在些？”
姚宝樱怔在远处。
她不知张文澜所谓的药效是否是谎言,但她此时直面他眼中赤裸裸的恨意,心下当真一空，泛起一些稀薄的茫然与无措。
诚然,她一直知晓当年分道扬镳后,二人必然不愉快。但重逢至今，许是张文澜装得太好了，待她忽冷忽热却始终没伤她什么……不，他何止没伤她什么，她这两日,都怀疑他对她旧情难忘了。
她因此畏惧，因此想远离他。
万没料到她还在患得患失疑神疑鬼，先直面他这种眼神。这种眼神——就是想将她大卸八块，将她千刀万剐，将她碎尸万段。
姚宝樱低下头颅。
张文澜立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
他一见她明媚的面上露出这种神色，心中便生出不忍。
他的情感又恨又爱，见她如此便想哄她。可他一边唾弃自己的心软，一边又明确知晓，倘若他待她稍微好上几分，她就要吓得躲避了。
到底何时，他给她递出的橄榄枝诱惑力大得，足够让他释放自己的些许情愫，而她不至于远离呢？
眼下显然还没到那个份上，张文澜甚至不明白，她对她眼中的二郎与大郎，更喜欢哪一个？
不过，在弄清那个之前，她先不要这么不开心了吧。
药酒只有微弱的致幻作用，并不严重
。他都可以抵抗，姚宝樱身体那么好，应该更没问题才对。他方才哄她说药酒可以让她爱上身边人，可不是为了让她露出这种神色的。
张文澜便咳嗽几声。
姚宝樱立刻朝他看来。
在她眼中，他大约就是一个风吹就倒的脆弱狗官。
姚宝樱到底是个心性豁达的人，那么点儿情绪不足以让她纠结太久。她妙盈盈的眼珠子落在他身上，喃声：“啊，对，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这里在地下，空气稀薄，又格外潮湿。若待的久了，你便要病了。”
张文澜礼貌道：“姚女侠，我不会病。”
但他下一刻就忍着腿疼，适当地再咳嗽两声。
姚宝樱哀叹一声，不纠结什么爱不爱了，过来扶他。
张文澜半个身子靠在她手上，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搀扶。
他为此迷醉，与她相挨的肩臂麻了一半，轻轻转眸，便看到少女雪白的面颊，乌黑的眼睑。
他看得出了神。
他心间又浮起一层尖戾：为何对他这样好，为何不管张漠了？
她还记得她抛弃张漠的事吗？她为什么不问他和张漠被追杀的原因？是不在乎么？
那就是一根刺，硌了他一路。他素来能忍，此时却、却……
空廖的地窖中，响起青年沉静的声音：“我从张家出来时，听说你和大兄出门了。你名义上是我妻子，男女之防，你当真不顾吗？”
姚宝樱似在想事情，没有第一时间理他。
他不甘寂寞，轻轻扯了她一下。
姚宝樱低头，看到他的右手腕。她顺着青年洁白的肌骨向上看，看到了他指缝间的擦伤，以及虎口那滴好看的、诱人的痣。
姚宝樱恍惚：“没关系的，我武功很高，出门时没有让你们府上侍卫看到。”
张文澜：……他想问的是那个吗？
他难道不知道她武功高吗？
二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地窖长道间间错相叠，两边时而漆黑，时而墙上寡有烛火。每逢靠近火光，姚宝樱脚步就加快几分。而每逢处在黑暗中，张文澜便感觉她靠自己靠得格外紧。
他希望这里一点光也没有。
可那也不好，她紧张之下，未必不会更防备他。
张文澜垂着眼：“你与我大兄，相处得还好吧？”
姚宝樱怔一下，回忆起州桥畔相约的张漠，想到张漠送她的碎了的磨合罗……张漠的磨合罗碎了，张文澜的荷包中还藏着一只蛊虫，需要她小心呢。
她心中古怪，觉得这种荒诞有意思。
她没有回答他，但正逢二人走到烛火边，张文澜看到了她脸上的笑。
他心中嫉恨之情霎如恶兽出笼。
他淡道：“世人常说，我大兄有天人之姿。”
“天人之姿，倒也未必，”姚宝樱语气有些慢悠悠，“他与你……”
张文澜心头一跳。
但她目光晃过来，又晃了去，她弯眸：“总之，大伯人挺好的。”
有一阵子，长窄的狭道间，只能听到二人的脚步声。
姚宝樱心中挂念着他方才盯她的那种仇恨眼神，不知是不是药酒的作用，她有些不喜欢他那种眼神。往日他那般，她其实也不在意。可是这时候，她总想与他说一说……
她以前什么也没有和他说过，出事后争吵后就躲开了他。
他之所以那么敌视她，是不是正如张文澜说的，她待他很坏呢？是不是张文澜其实有一丁半点的良善呢？
她心中挂念着这桩事，张文澜却是隔半天，幽幽静静地继续探查她：“既然他人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呢？”
姚宝樱一愣，“啊”一下，抬头看他，似困惑他的说法。
他咬着牙关，脸色苍白却神色宁静，看上去只是闲话家常：“张家出了些事，长青把我喊起来，我才发现你与我大兄都不在。我们在张家发生何事，被追杀的原因，你不想知道么？你看我被张伯言逼入绝境，不觉得惨烈么？我都这么惨，不知道别人如何呢？”
他心想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傻子都应该听懂他真正想说的了吧——你为什么抛弃张漠！
姚宝樱困惑：“你们被追杀，不就是你家那点儿事么？你们世家大族争权夺利的事，我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听说书先生讲过很多啊。至于惨烈……还好吧。别人没你这么弱，不会惨过你吧？”
张文澜：“……”
他咬牙。
……傻子听不懂他的嫉妒，还嘲讽他。
他既挫败，又生恼。
嫉恨之情化作心头一根尖刺，刺得他头昏脑涨，大腿上的痛又开始折磨他。他身子晃一下，咳嗽两声，姚宝樱不知道他被气到了，以为是这里太昏暗，影响到了他。
姚宝樱叹口气。
拐过一道弯，二人走下长阶。
黑魆魆的地窖中，时而看到一些枯白的骨头，七零八碎。姚宝樱移开眼睛，不多看。但她每次看到，心中就难受一二分。
这里出现的骨头，不是兽骨，就是人骨。人骨的可能性，比兽骨大得多。
在战乱年代中，汴京许多百姓下了地窖来躲战乱，可能再也没爬上去过。
身为父母官，张文澜怎能压根不想这些呢？
姚宝樱便斟酌着，为化解他心头的仇恨，她第一次与他小声表达自己所想：“……我没与大伯在一起，是因为我和大伯遇到刺客，刺客威胁城中百姓，我去引开刺客了。”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在鬼市做的事。
但这话落在张文澜耳中，已然是另一重意思。
他轻轻笑一下，颇有几分自嘲：“果然，什么事什么人，都能把你吸引走。”
姚宝樱：“……本来刺客只是冲着大伯去的，百姓们好好摆个摊，出门逛个街，就遭到这重祸事。我如果不去把刺客引走，我害怕刺客们为了逼大伯现身，对百姓做更不好的事情。
“阿澜公子生在富贵家族，不知道东角楼下全是乞丐窝吧？汴京今日已经这样繁华，张家重建后重回世家之列，但是角楼下的乞丐却那么多。我攒的钱财给他们，能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我不懂世上这么多人，大家一样活在汴京城，但好像没人看得到他们。”
姚宝樱出神：“能救他们一世的人，应该是官府，是江湖，是以强济弱、授之以渔的世道。”
她道：“阿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张文澜顿一顿，道：“我该说明白，还是该说不明白？”
姚宝樱谆谆善诱：“这世上没有人天生冷漠的。你应当也有一些过去经历，导致你变成如今性格吧？你有想要与我分享的悲惨过去吗，我都和你说我的想法啦。”
张文澜：“我该说有，还是没有呢？”
“你不能实话实话？”
“那就没有。”
姚宝樱一下子失语。
这么聪明的人，却装不懂。
她一下子想算了吧，他根本不懂，也不愿意懂。自己简直是多此一举，指望他有良心……她不早就知道他没有良心，他只想当大官不想为民发声。
三年前她就知道的事，现在何必试图感化他？
姚宝樱当即觉得方才想与他聊这些的自己，就是个蠢货。
果然是那药酒影响了她。
她心里骂几声，不想与他多说，并再一次看到他便觉得厌烦。
正好二人走过了长阶，姚宝樱便松开搀扶他手臂的动作，做出要去前方探查路的样子，几步就走远。
张文澜太了解她那逃避的姿势。
他心头更怒，一下子拽住她手腕，把她拖回来：“三言两语就想打发我？你就这么不关心我大兄？！”
姚宝樱瞠大眼眸。
他气得眼睛红了，将她按在墙头，肩膀为此微微发抖，
一双眼睛湿润幽亮，那忍耐好久的恨意，又要溢出来了。
他是想在她面前装弱，以色相诱。
可看她如此油盐不进，他实在气不过——张文澜低声：“我大兄消失这么久，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他眼神迷离：“你不是说他待你不错，他为人很好吗，你都不关心他的去向？”
一重烛火光落入姚宝樱眼中，姚宝樱仰望着张文澜，这时心头忽然生出一丝怔忡：她和张二郎好像，一直在鸡同鸭讲。
他好像确实……一直没懂她在说什么。
好笑的是，她也没懂他在说什么。
张文澜拥着她，下巴青白一片：“倘若你是为了我而抛下他，他若死了，我得想法子帮你遮掩。”
姚宝樱神色古怪：“怎么就能，死了呢？”
“怎么就不能？”他反问，“你抛下他不管！他如今已不能动武，病入膏肓，你抛下他离开，不就是害他去死？”
他低头，摆出一副与她密谋的模样。
他低声与她说话，垂下的眉眼，呼吸间的香气都化作魅惑，如野狐狸的尾巴般，一荡一荡的，缠住了姚宝樱。
姚宝樱低着眼睛。
她一点点明白他在说什么后，心间便被他撩得发痒，脸颊又生出热意。都怪他压着她，非要摆出惑人的姿态。
他难道不知道，她轻轻一推就能推开他？
难道他指望那药酒生效，她此时爱上他？
唔，姚女侠会用毕生功力，抵挡那不知真假的药酒效力的。
姚宝樱慢吞吞说：“那你要我如何呢？我若不抛下大伯，你就可能死在街上。我若救你，大伯就可能有危险。你让我怎么选？”
张文澜脱口而出：“我要你两厢亏欠！”
姚宝樱：“鬼才两厢亏欠！”
少女睁大眼睛，怒视他。
她恨不得拍死他，张文澜也不枉多让：“你本就既欠着我大兄，又欠着我。”
宝樱：“我欠你什么？”
张文澜：“情债。”
狗屎的情债。哪来的情债？
姚宝樱冷笑出声：“张大人，你病糊涂了吧？我是卖给你们张家了吗，是必须帮你们兄弟二人吗？我留在张家，是为了养伤。你收留我，是别有目的。倘若因为刺客追杀你们，我救援不济，你就觉得我亏欠你们……你太自以为是了吧？我是你的吗？”
张文澜：“为什么不可以？旁人都得你庇护，为什么我不行？”
姚宝樱推开他便走。
他果然拦不住她，但他不肯甘心，抓住她衣袖不放，趔趄又来抱她。她见他步子一跛，差点要摔了，心中一惊，不禁低头看他的腿……这么一停，她就重新被他拉住了。
张文澜呼吸急促：“你因为救百姓抛下我大兄，我大兄死了，你就安心吗？
“你为了这个人那个事，抛下我，难道非要我死在你面前，你才会掉两滴眼泪？或者，是不是连这两滴眼泪都没有？你对我、对我……”
他浑浑噩噩，面颊时红时白。
许是腿疼影响了他，许是那药酒幻象中无情的姚宝樱让他害怕，许是她此时的态度让他惶恐，在这样的甬道间，他好像忘掉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应该掌控全局的高官，他只会抓住她的手质问她为什么抛弃他。
三年前为什么不要他？
现在为什么又抛弃张漠？
她到底要谁？！
他这副骇然模样，在姚宝樱眼中，便是这个人神志不清。装疯卖傻的张二郎，站在墙角火把边，他抬手就不自觉地去碰那火把……他想干什么？！
哪能让他真碰到火？
姚宝樱大喝一声：“张文澜，你看看这里到底是哪里？！”
她骤然扑去，按住他手臂，将他拖拽开，不让他碰墙上的火把。
他被摔在墙上，后背火辣辣。他保持着唇角涣散的笑意，用那种茫然又幽怨的眼神看她，泠泠无措，怨气渐渐凝聚……
话本中的魑魅不过如此。
姚宝樱扣住他：“这里就是地窖！就是你大兄本来要带我去的地方！我带你来这里，就是来找你大兄的……我并不是没有良心，并没有抛弃大伯。大伯当日要下地窖，我认为他有本事自保，才放心离开。眼下他不见了，我也很着急，我也打算找他的！”
她盯着张文澜，不错过张文澜一丝神色。
他这个人，心机深重，讲究喜怒不形于色。她盯着他眼睑颤动的频率，来判断他此时是否紧张。
……也判断，她到底能不能同时见到二郎和大郎。
张文澜愣住。
他眼睫低垂，憋出一句虚弱的：“……当真？”
姚宝樱：“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啊？我又不是你。”
“我没好处的话也不会骗你，”他古里古怪地来这么一句，眼神飘开一会儿，又挪回。他目中生出一些温情与赧然，但他又十分不确信，他低声问，“倘若我大兄真的因被你抛弃，而死了呢？”
姚宝樱真被他无语死了。
堂堂宰相，离开她，一丁点儿自保能力都没有的话，张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位的？
靠脸吗？
但是看他低垂着眼，又悄然撩目望来。他的神色静下去，轻轻扯一下她的衣袖，眼波如水，勾勾搭搭……
姚宝樱咳嗽一声，往旁边挪一步，硬邦邦道：“倘若你大兄因我的失误而死，我就把这条命赔给他，为他追杀凶手，然后和他一起死，好不好？”
“不好，”张文澜道，“你是我夫人，我不会让给他。”
姚宝樱：“假的。”
他唇角浅笑一下，并不在此问题上与她多多纠缠。
她只要说愿意和他在一起，他便十分满足了。
张文澜餍足了，眉目间生出舒色，便想到自己方才到底耐不住性子和她争吵，她必然很讨厌张二郎了。他便讨好地看她，想了想，又去摸自己怀抱。
出来的匆忙，他准备得不全。
腰间只有那壶酒。
张文澜便问：“你还渴吗？”
眼见他又要摘那药酒给她，姚宝樱被吓到，连忙跑开。
张文澜的声音从后追上她，在空旷的地窖中清清凉凉，如蛇信出没，然而竟然没吓到姚宝樱：“樱桃，你等等我，我跟不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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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板着脸，心想，必然是那药酒的什么爱不爱的作用，才让她对张文澜心软。
也必然是那药酒的爱不爱的作用，让张文澜在争吵之后伏低做小，一直偷看她脸色，语气轻柔地说些好听的话哄她。
他还惯会装，一会儿走不动，一会儿头晕，要她停下来等一等。而她一停下来，他就开始靠过来，要与她挨着。他是没有碰触她的肌肤一下，但隔着衣袖，他的黏腻真让人害怕。
所以，除了脸热几分，心软几分，她表面做着记恨他的表情，始终不给他一个笑容。
而鉴于她平时爱笑，此时张文澜便显然待她更小意些。
他让她都有几分飘飘然了……
飘飘然的姚宝樱，踏入了地窖的最后一块空地间。她还没有细看，张文澜便先看到了一大截人骨——完整的人骨堆在墙角，赫然吓人一跳。
想也不想，张文澜快走两步，拦到姚宝樱面前。他转身面朝她，伸手捂住了她眼睛。
姚宝樱的睫毛软软地覆在他掌心，像鸟雀的喙啄他心房，还附带一圈毛茸茸的羽毛包裹过来。
张文澜身上馥郁的花香沾着水汽，这样沁过来，像清晨露珠下的花束坠枝，坠入姚宝樱怀中。
二人身子紧绷，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好一会儿，姚宝樱才忍着自己心间生出的那点儿酥意，小声：“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张文澜想一想，轻声：“我大兄应该已经离开了，这里没人。”
他一说没人，她就怀疑有人了。
张文澜感觉到身前少女气息一下子顿住，不动声色地挨靠向他。她伸手，轻轻握住他另一只垂在身畔的手腕。
张文澜语气幽静，低语：“樱桃，我害怕。”
姚宝樱也怕啊：“……别怕。”
那死人骨，压根影响不到张
文澜。
他有心踟蹰，想机会如此难得，要不要哄着姚宝樱和他亲密相处。此间只有他二人，他不告诉她，他们就出不去。许多话本中写，男女二人流落荒岛，重回人间时，孩子都好几岁了。
这本是他安排给张漠的故事，结果他自己有缘先……
青年面颊酡红时，谁想到姚宝樱耳朵那么灵，“滴答”水声落在耳中，她笑了起来。
她一笑，张文澜的掌心便被她睫毛撩得好痒。
他呼吸乱起。
但鉴于他呼吸总跟猫一样轻，姚宝樱心思此时又不在他身上，便没有注意。
姚宝樱激动道：“张大人，我知道出口在哪里了。那边有水声，我们往那里去。”
张文澜不太想走，便不动，装糊涂：“有么？你听错了吧？那个药酒可能作用了。”
少女笑眯眯：“不会的。多亏你捂住我眼睛，我的耳力才变敏锐了。”
张文澜：……他就不该捂。
眼见他要松手，她连忙抓住他手晃了晃，很紧张：“周围很吓人吧？”
张文澜漫不经心：“也没有很吓人。”
姚宝樱觉得他要使坏，并不信他，直接说：“你还是捂住我眼睛，我跟着水声走，你跟着我走吧。”
“……嗯。”
一会儿——“张大人，你确信，大伯真的不在这里哦？”
“嗯。”
“那我不用给他陪葬了？”
“你是我夫人，为何要给他陪葬？”
“我也不知道呀。但我方才和一个人吵架，那人话里话外，不就希望我对他大兄生死不弃吗？”
“那个人是谁？如此讨厌的人，本官送他下牢狱反省去。”
“得了吧，”姚宝樱被他哄得开心，弯眸笑起来，眼睫再次撩得他昏昏沉沉，满脑子都是她欢快的笑声，“你又不是开封府官员，一个礼部侍郎，没有权限抓人去牢房吧？”
张文澜一向淡然：“你若需要我去开封府，我自然万死不辞啊。”
姚宝樱心头一跳。
她语气僵硬：“……你被药酒影响了？”
他看她那又想躲避的样子，心中冷笑。
他口上平静：“大约吧。”
她便松口气，又劝他一些意志坚定、莫被药物影响之类的废话。她还建议他向她学习，她此时就很正常，没有被药物影响爱上他云云……
她说半天，他闲闲来一句：“哦，没有被影响吗？我不信。”
这种事，谁要跟他证明啊？
姚宝樱哼一声，不与他说这些废话。自然也有一个缘故时，她听到了风声——“我们是不是出来了？”
姚宝樱语气欢畅，这次不等张文澜想法子哄她，她直接推开他捂她眼睛的手，从他身畔钻过去。她身形灵活，弯腰时，张文澜手指不当心摸到一片软绵……
他震得半身发麻，趔趄朝后靠，跌在了潮湿墙壁间，说不出话。
姚宝樱睁开眼睛，视野清明，便看到有向斜上方延伸的土台阶。
她爬上台阶，推开藤蔓，眼前当真有了亮光，视野霎时开阔——洞外草木疏疏，清风细雨。他们走出地窖，大约到了城外的某处洞出口。
因乍暖还寒的气候，宝樱打了个喷嚏。
她扭头要招呼下方的张文澜，见张文澜靠着墙低头，正面壁思过。
青年身子很薄，肩膀宽阔而腰肢细瘦，睫毛上坠着一点儿洞外的亮光，更多的是地窖中的水汽氤氲在他睫毛上。
清隽这个词，姚宝樱很少用在他身上。但此时的人，正给她这种感觉。
换去公服的张文澜，体不胜衣，恂恂清标。他靠在洞口，侧影皎然，如一段袅袅烟雾。
他不知在发什么呆，听到她的喷嚏，抬头朝上看了那趴在洞口的脏兮兮少女一眼。他便低头解自己的外袍……姚宝樱猜，应该是给她的吧？
除了她，这里也没有别人了。
怎能让体弱的阿澜公子脱衣给她呢？
那药酒，果真影响得姚宝樱神志不清。
她本是要与他算一算救命钱到底应该给她多少，然而反应过来时，姚宝樱觉得自己分成了两半——
一半的她仍趴伏在洞外，怔怔看着洞中的美青年。
一半的她爬回洞中，钻入解衣摘带的青年身下。在他扬眸时，她拢住他那外袍，与他一同躲在下面：“这个，就当是你应付我的救命钱了。”
张文澜作不解，还迟疑一下：“以身相许？”
姚宝樱脸黑：只是拿你衣服挡挡风。我怎么敢让你以身相许，我疯了么？
宝樱，你果然神志不清，太不要脸了！
但是，为色所迷，只怪药酒，不怪你的！

第44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5
姚宝樱和张文澜离开地窖后,发现二人已至城外。
雨过天晴，因为各自有心事未了，二人便一致决定返回城中。
诚然,张文澜分外记挂张伯言之事——长青他们可有阻拦成功此事端,自己能否顺利接管并掌控张家,皆在此一举。
而姚宝樱记挂的事,大约,也和张伯言有些关系吧。
她撒了谎。
她其实并未真正杀了张伯言。
张家的内斗,她确实不感兴趣。她以前,也确实想逃离张文澜。可现在,似乎逃不掉了。
而她通过张家,想接触北周朝堂高层的话，她又确实需要知道张伯言和张文澜之间的秘密：张伯言为何设陷阱要杀张文澜,而张文澜那种心机深的人能踩中陷阱，也说明张伯言掌握的秘密,可能对张文澜来说很重要。
她需要知道张文澜的弱点。
好在必要时对付张文澜。
所以……张伯言没有死。
姚宝樱当日在张文澜“动手”那道交易后出手，手中朝张伯言飞出去的匕首,在外人看来正中张伯言的心脏。但若是对人体筋脉了解到十分细微的地方,便会发现,那只能让人进入一种玄妙的“假死”状态。
外人看着那人已成尸体，救无可救。
而姚宝樱这边,若是能七日内将人救出来,为人渡那一口气，便有机会让张伯言复生。复生的张伯言，会告诉姚宝樱，他到底掌握着关于张文澜的什么秘密。
所以，现在姚宝樱要做两件事：
一,她要想法子联络阿舜，让阿舜在七日内将张伯言的尸体从张家偷出，或者替换。南周皇太子能动用的资源，足以做成这件事；
二，她要在七日内想法子离开张家一次，去“复生”张伯言。
只是经过张家内斗这一夜发生的事，通过张文澜面对她和张漠同行的态度来看，宝樱觉得，她想在短时间内再次离开张家，可能性很低。
哎，走一步看一步，她在这几日想想办法吧。
于是，怀有一腔因利用他、欺骗他而生起的心虚之情，二人从寻找张漠的地窖离开后，姚宝樱一路对张文澜态度都十分友好。
张文澜便怀疑她是想抛下他逃跑。
……可她能跑去哪里？
进入鬼市后，高处的红灯笼幽微似鬼火，一重重照在张文澜和姚宝樱身上。
姚宝樱转头冲张文澜道：“那边有卖栗子，闻起来很香。你一路没吃什么，又不肯碰干粮，我给你买点，充充饥吧？”
张文澜因怀疑她的好态度，而半晌不说话。
他看她从荷包中珍惜非常地取出几枚铜板，心疼地数了数。她冲他抬头一笑，他神色平静无恙，见她转头就涌入了人潮中。
张文澜立在原地，眉目幽静若雪。
她若真的就此逃离……不，她还没有弄明白张漠身上的秘密，她不会走的……可也不一定，她对他的厌恶，万一大过了她对张漠秘密的好奇……不，方才地窖中时，下雨的时候，她跑来躲入他的衣袍下，显然她没有那么厌恶他……可他稍微待她好些，她便警惕……
张文澜眸中光起伏不定，渐渐迷离。
他应该在她身上用药的。
他其实不想在她身上用药，但她总逼他。只有用了药，她失去武功，也许她才会停留……
这是自姚宝樱重回汴京后，张文澜第一次生出“干脆用药”的念头。此时他尚未想到，这种念头会成为一种心魔，在接下来的一月中，
频频出现于他心间。
当张文澜立在鬼市街角、静默等人回来的时候，姚宝樱跑去了那卖栗子的摊位。她一边和人买栗子，一边和角落里一个江湖人传递消息：她需要见到赵舜，或者赵舜身边的人。
赵舜此时应该回去高家继续当假小厮，或者又忙寻找高二娘子高善慈的事了。
幸好，赵舜和她是同伴，鬼市这些还没有完全被她收服的江湖人应该知道。她想通过他们，给赵舜传讯。
于是，那卖栗子的大娘，一边将包好油纸包的热栗子递给少女，一边朝东北角的赌石坊努了努嘴：“看到没？那个在赌石的人，我见过他之前和你要找的人说话，你可以通过他找人。”
姚宝樱道了谢。
她回去时，看张文澜倚着坊柱而站，神色看着很静，却空茫茫的。他孤零零地站在熙攘人流间，神色疏离傲然，不屑于与身边任何人接触。
他这样，看着就像一个没人要的小可怜儿。
姚宝樱脚步一缓。
张文澜好像感知到她，抬眸望来。
旁边烛火的光刷一下被风吹照，落在了他眼中，在他眸中照出金灿流光，星河万里。
他就这样看着她，不冷不热，满是审度。
这也太、太……姚宝樱抿唇，别别扭扭地走过去，将栗子递给他。
他接了后，将她上下扫一眼。
他没说话，姚宝樱却凑过去，多嘴问：“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回来了啊？”
她眉眼弯弯，正想用这个，来拍胸脯保证自己的可靠。
谁想张文澜垂头看着油纸包中的栗子，回答她：“我知道你会回来。”
姚宝樱一怔。
张文澜很平静：“还没确认我兄长活着，姚女侠怎可能离开？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怎么了？”
“心里装着太多人，每人都分一瓢，不知是重情还是薄情。”
姚宝樱瞠大了眼睛。
显然，她还没有被人评过薄情。
这个刺球子真是……
姚宝樱：“你把栗子还给我！”
他那上不得台面的身手，这时候倒灵敏。
青年侧过肩，仗着身高，躲过她的手臂。她抓向他臂膀时，他轻轻嘶一声。姚宝樱冷笑他装模作样，他手在她腕上一敲，用了几分内功。他快速抛下她，躲入了前方的人流中。
姚宝樱呆住。
他回头倒是冲她望来一眼，眼波顾盼，好似怕她追不到他一样。
姚宝樱心中一跳。
困扰她好几日的古怪情绪，又跑出来作祟了。但经过地窖中张文澜仇视她的眼神，她对自己的猜测，实在是左右彷徨迷茫，不够自信。
姚宝樱摸摸脸颊，暗自怀疑这一切莫名心绪，也许都是张文澜给她的那点儿药酒导致的。
……下次，她再不敢乱喝他给的东西了。
只是那药酒，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随身携带着药酒？他的腿是不是……
姚宝樱低下头走到张文澜身边时，忽然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
她因为没觉得危险而未躲，旁边的张文澜倒是反应比她本人快，拽住姚宝樱的手臂，将少女拉到自己身后。
姚宝樱听到张文澜那面对外人常用的、自带俯视的语调：“阁下何事？”
姚宝樱缓缓抬头，看到站在自己身前、挡住自己的青年。
她困惑：他这是……想保护她？
……他想保护她？！
宝樱听到陌生大娘有点自来熟的笑声：“这位郎君，你不认识我了？你先前不是在我的摊上，为你身后的小娘子，买了磨合罗吗？”
那大娘指手画脚：“就照着小娘子本人捏的，我为了你那磨合罗，捏了好几日……”
姚宝樱感到，自己身前的青年，脊背一瞬间僵硬。
但只有一瞬，张文澜气息不乱一点：“我不认识你，也没见过你。你认错人了。”
“大娘，”姚宝樱从张文澜身后探出脸，朝人弯眸，“照我捏的吗？”
张文澜神色莫测，低头看她。
陌生的拦路大娘本来看这郎君这样傲慢，以为自己真的认错了人。但她心里狐疑，觉得这种长相怎么可能认错？
正好小娘子探出脑袋，大娘一下子拍大腿，笑道：“就是你啊！你不记得了吗？就昨晚才发生的事啊，这位郎君提前好几日……”
张文澜轻声打断：“你记错了，我不认识你。”
他用手臂挡开那自来熟的大娘，嫌恶态度很容易让旁人无措。
而姚宝樱清澄的目光，在大娘和张文澜身上流转。她还未与那大娘多说几句话，张文澜便强硬地抓过她手臂，将她拽走。
姚宝樱回头，见那大娘困惑地站在灯火下。
她耳力好，听到风中传来的喃喃声：“真的认错了？怎么可能呢……”
姚宝樱被张文澜拖拽着手臂，走出老远，她倏然叹口气。
她仰头看他，笑眯眯：“张大人，你这样子，实在好奇怪。你怕我与那大娘多说几句话？”
张文澜：“你是名义上的高二娘子，张家的二少夫人。待我成为家主，你便是家主夫人。你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云泥之别的人，最好不要有太多交流，免得你适应不了彼此身份地位。”
姚宝樱面上的笑，霎时消失了。
他是真的了解她，知道如何惹怒她。
张文澜听到姚宝樱不带笑意的声音：“云泥之别，确实如此。我与张大人之间一向是云泥之别，难以适应彼此。”
他并不说话。
只有捏着她手腕的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腕间颤抖的力道极轻，他控制得太好，姚宝樱几乎觉得是错觉。
他继续讨人厌：“再者，她见到的，可能是我大兄。你与我大兄私会的事，你想弄得满城流言蜚语吗？”
他回头看她一眼，目带威胁笑意：“如果到那个地步，你让我拿你们怎么办？”
姚宝樱一滞。
她想到了地窖中，因为张漠而发疯的张文澜。
眼下张文澜看着情绪稳，她也不太想再见地窖中的那个张文澜了。
姚宝樱踟蹰片刻，泄了气，认输：“好嘛好嘛，我知道了。我会格外小心，不让你被人嘲笑的。”
他轻轻呵一声，未置可否。
但接下来，他好像生了警惕，和她寸步不移，提防再有人靠近她。
如此，姚宝樱就为难了：他和她形影不离的话，她怎么跟阿舜的人手传递消息？
二人已经快走到那赌石坊了，姚宝樱已经看到先前卖栗子的人指给她的人物。
姚宝樱盯着那个方向，思考支开张文澜的法子。
她看久了，目光挪移，看到了赌石坊旁边，出现了一位老熟人——
三四个富贵公子哥，拦住一个妇人的路。
他们调笑并推搡，看样子，想将妇人带走。妇人朝周边人投去求助的目光，但鬼市的人远比正常人要冷情凉薄，各个走得飞快，没人肯救那妇人。
姚宝樱觉得熟悉，是因为这少妇，她认识。
她见过对方许多次。
卖身葬父的少妇，背着菜篓在乞丐窝佝偻行走的少妇，此夜被拦在鬼市的少妇……是同一个人。
姚宝樱目如冰雪，轻轻地咬破口中的栗子：一个寻常少妇，怎可能不断地出现在她眼皮下？
一个寻常少妇，吃亏多了，也会吸取些教训，不至于每次都被富贵人家调戏吧？
有趣。
她弯起了眼：莫不是，冲着她来，试探她的？
是鬼市江湖背后那些人的心思？或者这个少妇是朝廷人的眼线？
提起朝廷人，姚宝樱就看向自己身旁这位和鬼市有暗中交易的大官。而张文澜专注地抱着怀里的栗子，不看周围任何人，看不出与人相识的模样。
不过他这个人，即使有旧，也从来不会让人看出来的。
姚宝樱思考间，张文澜问：“怎么不走了？”
姚宝樱便伸指指着那边闹事的富家子弟和少
妇，她眼睛瞥过富家子弟旁边看戏的某个壮士：那正是阿舜的人。
只要走过去，就有机会联络上。
姚宝樱便叹道：“阿澜，你看他们欺负那位姐姐，那姐姐看着好可怜。我们去帮一把吧。”
张文澜一怔，神色微闪烁。
救人……
他最不爱救人了。
而且关于救人，他和姚宝樱之间有太多的冲突。他们当年决裂，不就因为这些事……
他心中露怯，姚宝樱却好像压根不记得她和他之间争执的缘由，直接朝那个方向走去。张文澜踟蹰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他跟得一步三停，并且因为不情愿，导致他过去的时候，见宝樱和那几个富家子弟已经争执了起来。
张文澜站在后方看戏，见姚宝樱将那少妇拉到自己身后，讥讽得几位年轻郎君下不来台。而大约是他们都不愿意在鬼市动手，吵来吵去，他们竟然要比试喝酒。
为首的年轻郎君冷笑：“小娘子，我们可没有强抢良民，这话不能乱说。我们只是让她陪我们喝几杯酒……你若为她不平，你替她喝啊。”
少妇垂下头，轻轻看姚宝樱一眼，唇间嗫嚅。
姚宝樱当下：“我来就我来。”
张文澜：唔，要跟人喝酒是吧？
他不愿意参与这桩事，但是姚宝樱已经参与了，他便默认他与她是一道的。
当吵架的双方在赌石坊旁摆了桌子时，张文澜跟着姚宝樱坐下，抬手就要去接那碗盛出来的清酒。
然而姚宝樱拦了他一下。
她小声：“你不要饮酒。”
人声嘈杂中，张文澜觉得周围全是嘲弄他的窃窃私语。嘲弄他的痴心妄想，自大自负。
他扣着碗的手背青筋崩如琴弦将裂，面上倒一派温和。
他顶着所有窃窃私语，尾音勾着笑：“为何？我配不上你吗？”
姚宝樱惊讶他怎会这样想，她道：“你生了病……”
张文澜抬眸，目中幽邃：“姚女侠，我没有生病。”
这种事，姚宝樱就不与他争了。
何况姚宝樱不愿意张文澜饮酒，除了怕他生病，还有别的心思。
宝樱是记得，他前些日子在张家书房中，对她耍酒疯的事。
宝樱很紧张：我来，我来！我不会耍酒疯！
眼看要争吵，姚宝樱为难，目光哀求地落在他身上。
张文澜捏着碗沿的手木了片刻，松开了。
他低着眼睫，藏了所有神色，声音很轻：“随你。反正我本来也不愿意掺和你这些事。”
她朝他露出笑容。
这个笑容，眼下并无法讨好到他。
张文澜起身拂袖：“我去办点事。”
姚宝樱求之不得。
他看也不多看一眼，掉头就走。
旁边观看的凑热闹的百姓心里奇怪，但也没多想。
这边拼酒开始，他们当下围过来吆喝起来：貌美的豪爽的小娘子，放话要喝倒对面五个年轻郎君，这种热闹平日可见不到。
而鬼市暗地里的江湖人也三三两两躲在人中，观察他们这位代坊主，是否有资格管理他们。
被庇护的少妇同样躲在人群中，掀起眼睛，柔弱的眼眸露出怪异神色，盯紧那少女。那少女回头朝她意味深长地一笑，她忙心慌地低下头，扮演无辜。
姚宝樱趁着张文澜走，抓紧时间，在拼酒之余，和那个凑过来的赌石坊边的赵舜的手下使眼色。
那人愣一下后，慢吞吞挪步过来。
四方嘈杂声不断，投色子声混于其中，骨碌碌清脆。各种围观喝彩和挑衅声中，姚宝樱在一次骰子掉到地上时，她蹲在桌下捡骰子，趁机和赵舜的手下低声说了张伯言的生死秘密。
那手下神色肃然，朝姚宝樱轻轻点了点头。
待姚宝樱再次醉醺醺与人敬酒时，赵舜的手下混入了人流中，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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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离去后，吹了一阵冷风，便冷静了下来。
张文澜去了一个当铺。这当铺是张家在鬼市留下的势力。
今夜，张文澜来到当铺，与当铺掌柜说话。
第一，他得知昨日鬼市有一场乱，那场乱在江湖人那边发生，江湖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当铺掌柜还在打听；第二，张文澜给长青留了消息，让长青带侍卫来接他与宝樱。
做完这些，张文澜估计姚宝樱那边救人应该救得差不多了。为了眼不见心不烦，他特意拖延了一点时间，才慢吞吞地回去。
回去的路上，张文澜又慢吞吞拉住路边一个小孩，低声吩咐了几句。他解下腰下的玉佩当做佣金，雇佣这小孩帮他传递一道消息。
张文澜回到赌石坊外的时候，正听到人群中传来少女张扬的拍桌唤声：“还有谁不服气？！一个个来！”
张文澜眼皮一跳。
他没听清对面的几个年轻郎君说了什么，就听姚宝樱的怒音带着无限肆意与嚣张：“搬来你家长辈都没用！我一个人干倒你们十个都不成问题……谁碰我？！”
姚宝樱怒气冲冲回头，正正对上张文澜的脸。
她看到他，怔了一下，好像很迷糊，眨了眨眼睛。
张文澜扣住她手腕，将她朝自己的方向拽。
她看他半天，弯眸张臂，娇滴滴道：“好看的小郎君，你家住哪里，姓甚名谁，姐姐送你回家……”
……这个醉鬼！
张文澜不动声色，多亏她扑来得及时，他仗着几分不太高超、却足以撑住她的武功架子，将她搂入了怀中。
对面的几个人见她们要走，当即不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吼：“你是谁啊？”
“小娘子还没说要走，你凭什么带走人？”
“你……”
他们喝酒喝得醉醺醺，带着自己的走狗扑过去。张文澜对怀中撒娇的小娘子有无限柔情，但听到阻拦，他蓦地回头，一丝笑意也没有。
这种幽静到极致的眼睛，将他们的酒吓得醒了一二分。
他们听到张文澜漠声：“再上前一步，我便杀了你们。”
他的杀气丝毫也无，眼中带着睥睨，周身气势陡厉间，周遭一圈人静下，空气如冰封。
只有他怀中搂着的小娘子不甘寂寞，挤出脑袋，笑吟吟：“小郎君……”
恰时，远方传来呼声：“不好了！官府来人了，大家快散开——”
张文澜先前送去玉佩的小孩儿爬上树，大声朝鬼市喊：“开封府来人啦，说鬼市藏着坏人，要来查案。高家出的那几个刺客就在鬼市，大家快跑……”
众人皆惊。
汴京的江湖人听到官府就又怒又怕，当即作鸟兽散，各自逃跑。
喝醉酒的富家郎君怕官府的人找上自家长辈，不敢在这里多事，慌不择路地逃跑；被救的少妇急忙收整自己，钻入了人群中；自然，混乱中，张文澜拖着姚宝樱，早已不见了踪迹。
--
张文澜好不容易将姚宝樱脱出那个混乱圈子，这个醉鬼却十分不听话。
她倒不是多么吵闹，而是浑身软绵绵倒在他怀里，根本走不动。他将她拖出去，她中途撞墙上，却不来找他。眼见她抱着墙喃喃自语，好是柔情似水。
他连一堵墙也不如么？
张文澜扔开她，蹲在路旁，静静地看她和一堵墙调笑：“你是真醉，还是装醉？”
问，自然是问不出来的。
他的多疑，在此时散于空旷的巷间，没有着落处。而他再这样看下去，那贴着墙的少女，恐怕真的要抱着膝盖蜷缩一团，就这般睡着了。
……这种环
境，为何都能睡着？
还是武功高手呢。若敌人将她灌醉，岂不是对付她格外容易？
张文澜垂头看她片刻，轻声试探：“樱桃，不是我要占你便宜，实在是你醉了。我若不带你走，你在这里很危险。”
他低着眼睛，面颊微红，笑意点点，遮掩了自己一晚上的不虞与猜忌。
他靠近她，搂抱住她，呼吸若有若无地扫过她面颊：“看来，我只能背你回家了呀。”
--
将她背在背上，张文澜死水般的心，因此活了许多。
夜路漫长，他感受到她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温热呼吸。少女呼吸沾着酒气，又暖又香，他都要被熏得跟着飘飘然，如同踩在云中一般。
这做梦一般的际遇不是他算计来的，正因为并非算计，才更加弥足珍贵。
他都要舍不得回家了……
他有那么多心思，万万不能让她知道。可这样乖巧的安静的不躲着他的姚宝樱，实在让他生出许多渴望。
又或者，那药酒的作用，缓慢地影响着他。
他背着她走这段路，恍惚中觉得她搂紧他脖颈，头颅轻点，与他脸颊越贴越紧。他后背生一层密汗，觳觫惊醒时，又发现那似乎只是幻觉。
她不过是一个醉鬼。
她并没有抱紧他脖颈，只是松松搭着。脸歪在一旁，也不与他紧挨。
星河在天，张文澜陷入一种巨大空旷间。他停下脚步，看着前方深巷四通八达，而夜雾弥漫，他看不到前路在哪里。
他背着姚宝樱站在这个路口，浑噩发呆间，他忽然听到背上少女含糊的呢喃。
第一声，他没有听清。
他定下神，听到她在睡梦中呢喃的第二声——“……二哥。”
张文澜站在夜雾下的巷口。
二哥是谁？
是张二哥，李二哥，赵二哥，还是各种阿猫阿狗？
张文澜从自己的梦魇中惊醒，趔趄退后两步，神色变得尖锐，猛一下将背上的少女扯下来。
推推拽拽间，高树叶影婆娑摇落，遮住这一对犯浑男女。张二将宝樱压在巷口墙头，低头俯看她滚热面颊、闭合双眼。
他透过她的脸颊，听到笑声，看到幻觉。
他知道，到此时，药酒的幻象，才真正到来——
他在幻象中，看到姚宝樱负手而走，走入浓雾中，让他追赶不及；他看到张漠倒在血泊中，面无血色，生死不知；他还看到自己的母亲手持火把，嬉笑着将火苗丢入张家院落中……
所有的幻象，最后融合，他只看到怀中女孩儿雪白的面孔，滚烫的呼吸。
张文澜低头，与姚宝樱面颊相贴，额头相抵。
他手指一点点收拢，掐在她脖颈处。指甲刺入她肩头，她皱起眉。
他的呼吸靠近，与她唇息渐挨。
他疑惑道：“樱桃，你会突然醒过来吗？”
疑惑中，随着时间拖长，青年笑起来，带出越来越尖锐的摧枯拉朽般的毁灭情愫，一字一句，张狂又亲昵：“……如果，我亲你的话。”

第45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6
被压在巷墙间的沉睡少女面颊白里透红,娇憨可亲。
即使张文澜用指甲掐她颈侧，她也仅是不适应地蹙起眉梢，浑浑噩噩,没有醒来。
可是即使如此,张文澜呼吸已乱,却依然疑心她在装醉。
毕竟,他自己就劣迹斑斑。
而姚宝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纯然天真的少女。她武功高强内力深厚,比以前还能打。她若是誓死装醉,只为试他心防呢？
张文澜垂着眼。
他的眼睫已快与她贴上,盯着她粉唇的眼神已然迷离。他想,他在某方面是真的混蛋。
青年一手掐在她颈侧,另一手轻轻拢入她鬓发间，时轻时重地点着她的后脑勺,将她埋入自己怀中。
张文澜声音在寒夜中清哑柔和，如梦呓般缠绕她：“樱桃。”
姚宝樱蹙着眉,睫毛颤的频率快了几分。他掐在她颈上的指甲力道轻一分，但她依然未醒。
张文澜有许多许多话,在她清醒时,是万万不能说的——
“樱桃,我又骗你了。
“你在地窖中问我少时是否有心结，我没说实话。我曾告诉你,我母亲早亡。她从未早亡,我只是不想提起她。
“大家都说，我和她太像了。她将我们家搅得家宅不宁，我也跟着她，毁了云州张家……我不想说这些。
“知晓我母亲的人，都会怕我。只有大兄不怕。可我也时常疑心,他不怕，是否是因为那也是他娘，是否是因为他常年不在家，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反正，云州张家已经在那场火中烧没了……张伯言死了，他们都死了，没人知晓那些过去了。
“樱桃，你、你若是、若是……”
他声调悠缓，语气犹豫，暗沉巷中，只听到他自己的心跳，与颊畔边少女的浅浅呼吸。
张文澜垂下脸看她。
他没有说出最重要的讯息，但他已经剖出了几分秘密。她若是装醉，不可能连心跳都不乱一分。
而怀里少女心跳平稳，面颊依然粉白，只有蹙着眉，似发泄对他的不满。
他心跳加速，既惊讶，又嘲弄：“你真的醉了？可是……沉沦此局的人，怎能只有我一人？”
张文澜语调轻柔，眼神冰冷。
他的唇在她唇前停下，停顿的时间久了，热气凝成冷气。这般压制却无后续的姿势，如漫长的拉锯，已让昏睡的姚宝樱几分不适。
张文澜：“睁开眼。”
他掐在她颈侧的指甲刺入她肌肤中。
姚宝樱吃痛地“唔”一声。
张文澜眼中蕴着冰寒至极的风暴：“看我。”
“不应只有我一人沉沦。”
“不应只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樱桃，你睁开眼，看我——”
他刺在她肩头的力道加重，怀里女孩儿抖一下，终于在那股刺疼下，被激得睁开了眼。她睁眼一瞬，涣散的眸光如清湖碧波，盈盈仰望身前的青年。
月光落入她眼中。
他的疯狂也落入她眼中。
她神志不清地仰望着他，张文澜猝然畏惧，手指僵硬面容绷住。他有些失态地垂下眼，想后退躲开，但只缩一下肩，他再次抬眸看向她。
姚宝樱迷醉的眼睛中噙着笑。
她像看到了他，又像是压根没看到他。
她仰望着他，喃声：“阿澜。”
张文澜瞬静。
满目的风霜与满心的痛恨，在此一句无意的呢喃中，化为轻风细雨，消散于心魂中。
他脸颊生热，目中潮湿。半晌后，张文澜失神地凑过去，伸手捂她滚热脸颊。
他贴着她的脸，她也不躲，他便知道这是装不出来的。
张文澜轻声：“樱桃，那药酒的效力，恐怕现在才真正发作。”
他低声笑：“我中了幻觉，看到好多个你……樱桃，你也有幻象。
“你的幻象，是不是也开始了？
“你的幻象中……有我吗？”
他将她捂在自己怀中，迟疑又迟疑，低头想亲吻。可唇息每次与她相擦，她的香软便让他疑惑。
他希望她知晓他在做什么。
他不希望在如此关头，一切情爱都是意、淫。
他铺了那么多路给她，诱着她在他铺了一地的诱饵中走向他。那么多诱饵，总有一个能吸引住她。到那个时候，她若不会，他便教她。她若不肯……她最好肯。
不要给他机会用出最决然的手段。
张文澜呢喃：“樱桃……”
他的喟叹落在她唇前，少女涣散朦胧的目光中，好像也终于因为这百般引诱而始终没有最后一步，生出了些烦躁。
她在混乱中，闻到了好香的花香。
她耐不住迎上前……张文澜
盯着她的动作，静静看着她凑向他的唇。
千钧一刻，巷头传来一声略带尴尬的咳嗽。
怀里的姚宝樱像是梦魇被惊，倏然静下，整个人软绵绵地向下倒。
张文澜手疾眼快将她抱住，侧过头，看到了长青，以及长青身后那几位抬头看天的侍卫。
长青：“郎君，张家已彻底归顺，静待郎君回府。”
张文澜：“……”
长青这个侍卫，自从到他身边，不好事不多事，一向好用。
……但今夜唯一的一次不好用，便让张文澜面上染霜，眼底蕴刺。
甚至张文澜抱着姚宝樱走过长青身边时，忍不住气性，剜了他一眼。
长青：“……”
--
二郎抱着姚女侠先出巷入马车。
其他侍卫们相随，长青默默落在最后，有些出神。
一向不爱多事的长青，在此时竟然意外地问身边走过的最后一个侍卫：“……二郎，莫不是喜欢姚女侠？”
“啊？”路过的侍卫吃惊极了，“你不知道吗？！”
——你不是一直被二郎委以重任，天天对姚女侠百般围堵吗？
你天天插在那对男女之间，你竟然看不出来二郎对姚女侠的心思？
长青无话。
他半晌道：“……可怜。”
侍卫平时几乎和长青这种人说不上两句话，此夜难得长青有兴致，侍卫便多嘴道：“是啊，二郎看着真可怜……”
长青：“……我是说姚宝樱。”
侍卫：“……”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可不敢说二郎的坏话。当即，这位侍卫甩开长青，朝巷外的马车追去。
长青慢吞吞地从最后面走出，看到张文澜怀中女孩儿露出的一段乌发，擦着她莹白的面颊。
难道不可怜吗？
被张二郎那种人缠上，便如被恶鬼缠上一般，一生难以摆脱。
姚宝樱那样活泼豁达的侠女，光明磊落心向大道。千万人只要见过她，便想再见她，便都会觉得张二郎配不上她。
长青叹口气，心中不忍，生出踟蹰。
--
当夜，姚宝樱和张文澜回到张家，回到寝舍，回到他们各自的床榻间。
但这一夜，张文澜那药酒的致幻作用在百般刺激下，无声生效。张文澜回去的一路上就知道了，但姚宝樱不知。
只要等幻觉消失就好了。
张文澜却没料到，这一次的幻觉，这样漫长，磨人。
--
姚宝樱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好深的梦。
她在梦境中缩小，变回了十五岁的自己，与张文澜在下雨的屋廊下接水玩耍。
不知怎么玩着玩着，二人便玩到了屋中。
他缠着她，脸埋于她颈下，轻轻喘气。
姚宝樱面热心慌，迷糊极了。她抱住他的肩背，眷恋不舍地悄悄抚摸。他猛然抬起脸，失魂落魄地望来。
少年郎的脸也十分红，仰起的颈薄汗点滴，滚动喉结脆弱万分。这一切白雪酥山般的艳，晃在少女眼前。
好想咬。
习武人的本能，难免对脆弱美丽的生灵生出摧毁欲。宝樱目光变怔变锐时，听到他小声：“好不好，樱桃？”
姚宝樱：“……什么好不好？”
他便笑着看她。
然后光影倏然变化，二人置身一狭窄长巷中。巷中的青年压着少女，低头在少女颈侧舔舐。
这不再是年少的他们，而是早已及冠的张文澜，以及……那个在山上看了许多话本、对男女之情不再是完全空白的姚宝樱。
她仰头看着他。
他面容如雪，眉眼微阖，生出许多艳色。他的眼中流出几分笑，如同戏弄一般，他咬着她的肩膀，不痛却生麻，咬得姚宝樱一整个人都开始不自在，开始慌乱。
他仍是不紧不慢，笑着问：“好不好，樱桃？”
姚宝樱不说话。
她抿着唇，鼻尖通红眼睛流波，唇瓣微张，发出急促而压抑的“唔”声。
她僵硬着四肢，将自己按在长巷的墙壁上，如同练功一般，动也不动。好似动一下，她就会堕入万丈深渊，会毁了一身修为。
可她睫毛上沾了淋淋雾水。
可他鬓角的汗滴，落在她颈上。一向轻柔的呼吸，这个时候，每一次都分外滚烫、灼热。
他忽然抬头看她，那张噙笑的脸，神色一点点变得冰冷。
他维持着那种表情带笑、眼中无笑的神色，冷冷道：“那便算了。”
什么算了？
他抽身便走。
被定在墙上的姚宝樱好像一瞬间回神，猛地抬手臂搂住他，将他拽回来。
她急切无比，踮脚仰头，呼吸先凌乱地擦过他下巴，再不得章法地凑到他唇上。
他顿了半晌，垂目看她。
他忽然发了狠，将她往后推，压着她的唇，在她唇上摩挲。
姚宝樱心间如一万只蚂蚁错步爬过，痒得她全身都不得章法。她只知道揪住他的衣领，咬住他的唇。
唇瓣碰触的时候，她的四肢间窜上慵懒的畅意。
像花瓣舒展。
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听到自己在心底小声说：我就想要这样。
呼吸混乱也罢，剥离世情也罢。白日时已那般谨慎那般小意，难道在梦中也不能沉迷美色吗？
这只是一个梦。
这只是一个梦！
--
屏风相隔，外间小榻上的少女翻来覆去呼吸急促的时候，内间躲在床褥后的青年，呼吸间双眉蹙着，更见痛苦。
他绷着颈间青筋，喘息难堪。
他陷入一重被药酒影响的幻觉，梦境。
他喝了这么多年药酒，一丁点儿幻觉对他已没什么影响。可长年累月求而不得的东西，因姚宝樱的到来，因那咫尺可触的距离，而让张文澜生了更多贪欲。
他的贪欲，要比姚宝樱深得多，难逃得多。
就如他在梦境中，被欲念所逼，难以自我排解。
他沉在自己的梦境中，梦境中的少女将他压在床榻间，二人交错的气息，听着让人耳红心跳。
床帐上映着月光，月光下，一重重小衣被丢下深榻。
梦中的姚宝樱好是大胆，热情。
她那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地观望他。他都要被看得不好意思，她扑上来就搂住他脖颈，舌尖探入，在他唇齿间游离。
张文澜呼吸好乱：“樱桃……不可以……”
她笑起来，带出一腔天真的恶意。
她道：“你难道不想要我吗？”
她指尖绕在他胸前，他胸口起伏更大。
极大的快意缠上他，他忍受不住地推开她，伏在榻沿上喘气。他一阵痉挛，要格外剧烈地强忍，才能忍住自己舒爽到极致、而露出的百般丑态。
他搭在床沿上的手指都在发抖，发白。
他听到姚宝樱笑：“你装什么？”
她甜甜道：“你不是朝思夜想，不是一直想这样吗？
“难道我来了，你却要躲？
“阿澜公子，你怕什么呢？”
他怕什么？
他怕重蹈母亲覆辙，怕她像母亲一样后悔，怕她像母亲恨父亲一样恨他，怕她来了又走，怕她总不肯为他停留……
趴伏在床沿边的青年，看到自己照在月光下的影子。
绿竹映飞帐，鬼影重重，人影徘徊，两相叠加。
他幽幽地笑出声。
身后的少女似觉得索然无味，道：“那算了。”
张文澜转身，将她抱入怀中，大力掐得她倒在他怀中。
他仰着颈。
绵密而急切的亲吻，一点点将少女压回床榻间。她性子甜，玩闹间笑出声，晕出一整个帐子的暖香，惹他更为沉迷。
月光下的榻间佳人，如梦似幻。
他抚摸她的面颊，亲吻她的眼睛，拢住她的长发，在狂烈间带出强迫之欲。他为她着迷，衣领大敞，乌发如藻，缠住怀中少女的四肢。
气息只要交触，就带来一阵骨髓间的战栗。
他一点点揉着她手腕、脚踝、腿弯。
幽微莫言的床笫间，他伏于
一轮皓月下，每每需要侧过脸忍耐，颈间喉结急促地颤抖。白皙的颊上滴下汗水，映得他纤长身躯荧荧如月。他拼尽全力，才能忍住那窒息般的快意。
这样舒畅。
樱桃，这样舒畅！
他清楚这是幻觉，知晓这是梦境。
他为何不放肆？

第46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7
天一点点亮了,微光透过窗棂，照入室内。
睡梦中不安的姚宝樱忽然听到青年的一声疾喘。习武带来的警觉性，让姚宝樱骤然从梦境中剥离,睁开了眼。
窗下的帐子透入一点薄光,照在她眼皮上。
姚宝樱捂着自己凌乱心跳,宿醉的晕乎感后,她听到了屋中属于另一人的喘息声。
屋中另一人,一向脚步轻、睡得轻、呼吸也轻。这种失态的情形,绝非寻常。
怎么了？
他做噩梦了？
姚宝樱抱着被褥,睡在榻间,呆呆地看着上方横梁。
好一会儿,她掩住自己错乱的心跳，告诉自己,梦中所有，都应该是药酒影响的,和她本身无关。
该死的狗官……
咦，不对啊。
窗边都透出微光了,这个时辰的张文澜,应该已经上朝去了吧。为何他此时还睡着？
他今日不勤勉了？
姚宝樱在外榻间被自己的好奇心快折磨死的时候,一屏之隔的内室，张文澜正掀开褥子,盯着腹下潮湿黏腻的痕迹。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中单下的腥液冰凉，贴着腿侧，惹得他腿根又生出一阵酥麻感。
竟如此失态……
他慢吞吞抬眼，透过那道屏风，朝外间的榻上看去。
光线濛濛,他又没有习武者那么好的视力，自然什么也看不清。但只是濛濛一堆白光如雪，他便幻想出梦中少女的娇态，对他的爱意索取。
他五内沸腾，心跳又快了几分，体内才释放的生机再次蓬勃。
张文澜弯唇，自厌地笑了一声。待身体反应消下去一些，他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窸窸窣窣换了衣，抱着被他弄脏了的衣物，出了屏风。
姚宝樱听到脚步声，就一点点将自己缩到被褥中，努力装睡。
她闻到了花香浓甜。
这股香气比平日更浓，在她榻前停顿一二息，她手脚间便好像染上梦境中的酥意。
好在他的脚步声只停了那么一会儿，就继续走了。
待听到“吱呀”关门声，姚宝樱才将脑袋从被褥中拔出来。
她被热气捂出了一身汗，一脸红。
发呆了好一会儿，姚宝樱才心不在焉地爬起来，出门练武。
--
姚宝樱出去时，路遇长青大哥。
长青有意与她聊天，在廊下等她片刻。她竟好像失了魂，跟个鬼一样飘过去，压根没看到他。
长青：……这就是近墨者黑？
长青：“姚女侠去哪里？”
姚宝樱抬头默默看他：她还能干嘛？
长青迟疑片刻，委婉暗示她：“二郎今日告假，并未上朝。你们昨夜……”
姚宝樱偏头思考半天：“……那他要干嘛？”
长青：“习武。”
姚宝樱当即转身，朝反方向走：“那我换个地方练武，哈哈。屋顶其实挺好的，视野开阔，我就不与你家二郎挤了。”
--
接下来几日，姚宝樱便一边打听关于张伯言的消息，一边努力躲避自己名义上的夫君。
好在她这名义上的夫君，最近几日春风得意，忙得脚不沾地。姚宝樱有心躲避，他们便一连很多日，根本见不到面。
而有长青监督，张文澜知晓姚宝樱身在府中、离不开这里，倒也不强求见面了。
他太忙了。
姚宝樱冷笑：他当然忙。
他一顿操作，明里暗里地折腾，在张家开杀戒杀了一拨人，又弄死了张伯言，如今张家没人敢惹他，他终于要当上他一直肖想的那个家主了。
张伯言那边办丧礼的时候，张文澜这边，却要操办樱桃宴——樱笋时节，樱桃上市，张家办宴，宴请开封名流。
这宴，自然不会为了让人给张伯言奔丧，只会为了向四方宣告，张文澜的家主地位。
张伯言那房敢怒不敢言，三族叔似乎也怕了张文澜，不敢出头。在张伯言的灵堂前，张文澜做戏哀叹两声。其余时间，张文澜一点儿哀伤表情，都没有给人露出。
他的嚣张，可见一斑。
姚宝樱与张文澜躲了几日，听到张家要办樱桃宴，她只听到“樱桃”二字，就心中怪异，不敢多打听。
她更在意的是：自己如何想办法，在七天内出府一趟，去复活张伯言呢？
还有，没人说关于张漠的只言片语的消息哎。
那日后，大伯回了家，就再没和她通过消息了。
她还是得见张漠。
这兄弟二人身上的疑点，多得跟虱子似的。她想当睁眼瞎都做不到哎。
于是，东躲西藏、与自家夫君单向捉猫猫的姚宝樱，过了好几日，都到了樱桃宴召开的当天，她才听到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
姚宝樱和长青路过廊庑时，听到两个侍女聊天。
一者抱怨：“二少夫人真是的。府上办樱桃宴，她压根不管，还要二郎亲自操劳。这哪里有当家主母的架势？”
另一个忙压低声音：“嘘嘘嘘，别让人听到了。二郎多疼二少夫人呀，你的话被二郎知道了，你说不定就要被发配出去了……咱们家最近，打发了多少侍从，你又不是不知道。”
二女便都小心起来。
毕竟最近张家，风雨皆是刀光剑影，每天都有人被赶出家门，或被人打死扔出去。二郎当家主后的气势，他们哪里敢招惹？
不见那位张伯言，连葬礼都不敢大办？
姚宝樱斜倚在廊柱上，听到两个侍女端着茶盘，边走边说笑：
“说起来，二郎真是俊俏。”
“是呀，我们家还没出过这样好看的家主……二郎天人之姿，不敢亵渎。”
少女声音在这时疑惑插入：“为何不敢亵渎呢？”
二女吓一跳，扭头看去。
长青被姚宝樱打发到廊外站着，姚宝樱趴伏在栏杆上，笑意盈盈，眉目间一派天然纯真。
这两个侍女没有那样大的权限去靠近二郎院落，自然也从未见过二少夫人。
今日家中办樱桃宴，宴请了满汴京的世家男女。两个侍女在此时被拦住，便以为栏杆外的少女，是家中来做客的年少贵女。
她们便先恭敬行礼，支吾不肯答先前的聊天内容。
姚宝樱坚持要与她们聊天。
姚宝樱好奇极了：“如你们所说，你家二郎天人之姿，为何家中很少见到女眷追随他呢？像他那个年纪的贵族郎君，应该早就成亲了吧？想与他结亲的汴京贵女应该很多……为何他的婚事，一直拖到现在呢？”
两位侍女不敢得罪贵女，只好回答。
二郎为何拖到今日呢？
外人有许多猜测，但对于张家的侍女来说，她们更坚信的理由是：“二郎太忙了。”
姚宝樱：“……”
她眼珠飞起，含糊笑：“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心上人，有什么旧情人，有什么难以割舍的过去……”
两个侍女茫然看她。
姚宝樱也茫然看她们。
她们道：“二郎每日公务那么多，都没有时间与汴京贵女相看，又哪来的情史？”
不提二郎的手段，她们对家中这位英俊的、不苟言笑却私下温和的二郎分外崇敬：“二郎洁身自好，与旁的郎君都不一样。”
姚宝樱心想，那可未必。
狐狸精私下玩的多花，你们未必知道。
姚宝樱随口道：“你们二郎不是操持什么樱桃宴吗？不是宴请了满城贵族男女吗？他在宴上和谁看对眼，我看那高二娘子可拦不住。”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
姚宝樱再接再厉：“这么多樱桃……那也得花费不少心力吧。”
二女之一诧异笑
：“不、不算很花费吧？我们府中就有樱桃树啊，南园不全是吗？”
姚宝樱眸子瞬僵：张家有樱桃树？她从未见过。
南园？那不是……张文澜禁止她去的禁园吗？
难道对别人来说，那并不是禁园？只禁她一人？！
姚宝樱有些坐立不安，听到另一个侍女笑：“何况，今日席上最大的宾客，应该是昭庆公主殿下。昭庆公主和我们二郎关系那样好，旁的贵女哪敢在公主殿下面前招惹二郎？”
昭庆公主？
姚宝樱想起张文澜似乎说过，什么公主和亲……莫非就是昭庆公主？
此时，姚宝樱快被自己满肚子的疑问玩死了。
她着急到了极点，口上还要试探，把疑点再加一加：“二郎天人之姿的话，那大郎如何？”
两个侍女怔住：显然，现在张家上下最关注的人是二郎。在二郎的刻意打压下，家中侍女都快忘了他们还有一位大郎了。
姚宝樱谆谆善诱：“我听闻大郎与二郎相貌相似，长得一模一样……”
二女愣住，道：“也不算很相似吧……”
姚宝樱眸子眯起，她听到长青在外的咳嗽一声。
她还没理清长青为何咳嗽，便听到两个侍女惊讶：“二郎……”
什么？
张文澜来了？
姚宝樱整个人往灌木中一缩。
--
姚宝樱的逃跑，迅疾到了连长青都一时间被她甩开的程度。
她好不容易躲到一扇月洞门前，看后方无人追来，她拍着胸脯松口气。
五月初，春风徐徐，花开至荼蘼，空气中浮动着一段雅致花香。
等等，花香……
身后传来的悠然男声，像浸在水中的无骨游鱼，自后贴着她，若远若近地飘摇：“你在躲谁？”
姚宝樱一惊，猛地回头，呼吸颤抖：让她做噩梦的男鬼，不就在面前吗？！
她躲错了？！

第47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8
如果眼下张文澜在这里,那方才花廊中两个侍女看到的，就不会是张文澜。
那是两个侍女看错了，还是长青连着两个侍女一起,戏弄她？
毕竟,她当时分明听到了长青的咳嗽声。
想到这里,姚宝樱便有些沮丧：在张家待了一月,她还以为自己和长青大哥的关系好了一些。没料到长青大哥依然只听张二郎的话。
不过也正常,人家是主仆关系,正儿八经拿月俸的。长青大哥凭什么和她交好呢？
“怎么了？”张文澜语气从容。
他倚着假山,手中晃着一枝杏花枝。杏花枝应是才摘的,还沾着几滴露水,打湿他的衣袖。
这是做梦后，两人第一次在白日时巧遇,且谁也没来得及躲。
姚宝樱调整好状态后抬头，便要被他这“小白莲”的气质惊到了：二郎一身豆蔻白宽袖长袍,曳带垂地，发束抹额,托着一双修目。
这简直不像平日那个对人呼来喝去、谁也瞧不上的张二郎了。
他这样,不太端正,但自有一段风雅，那种有钱人才会注重的风雅……若想讨好一人,无非从金钱或美色入手。而正好,宝樱两者都爱。
姚宝樱一看到他，就想到自己最近几日的夜间噩梦：时而是当日书房借酒装疯抱着她亲她脸颊的张文澜，时而是深巷中与她拥吻的张文澜。
宝樱万万想不到，自己对张文澜觊觎至此，居然频频在梦中纠缠。
此时看到他这张脸,她满脑子都是梦中那个喘息微微、眯眸噙笑的二郎。
救命。
她日后还怎么面对张文澜？
“怎么了？”张文澜又倾身凑过来一点。
诚实说，他现在看着懒洋洋，青天白日，他也没有勾她的意思。但姚宝樱目光与他对视那么一两息，张文澜看到姚女侠脸刷地红透了。
她目光快速躲闪，快速背过身，去看月洞门前的紫花藤蔓。
她口中很淡定：“你怎么在这里？”
头顶木叶樛曲倒悬，绿植成荫。张文澜就在荫蔽下，盯着她背影，他目光最后落到她刹那染红的、红豆般的耳珠上。
张文澜眉毛高高跳起。
他倒是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总不至于他胡诌的药酒作用，真的能有效吧？
那他还抛什么饵钓什么鱼？
多喂她几口酒得了。
张文澜心念百转的时候，听到了一段距离外，廊下石阶尽头那刻意踩重的脚步声。他侧过脸去看，见到那本应跟随姚宝樱、监视姚宝樱的长青，居然到现在才跟过来。
张文澜盯着长廊下的长青几刻，目光渐渐变冷了。
他一心几用的时候，听到姚宝樱干干道：“听说你今日风光又忙碌，我不打扰你了，先告辞了。夫君好好办宴哈。”
她猫着腰就要跑。
张文澜手中的花枝朝外一递，蜿蜒的枝木正好与姚宝樱的裙下衣带缠上，将她绊了一下。她低头抿唇，着急拨弄衣带时，便感觉日头下影子摇晃，一段香气朝她幽幽袭来。
要命啊。
要她命的人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前。
她感觉自己在被打量，发顶上目光灼灼。少女鬓角微微出汗，越着急，越是半晌理不清衣带和花枝。
而那人，竟然只是看，也不来帮她一下。
张文澜用他那种一贯平淡无奇的语气说话：“我一直在这处躲懒，看到你慌里慌张跑过来。才一打眼，你便又要走了。敢问我是如何得罪了你，让你现在看都不想看到我？”
姚宝樱不说话，低垂的眼睑上，睫毛抖得更慌。
她怀疑他给她下药。
……这种话，能说吗？
姚宝樱又听到张文澜说：“思来想去，我近几日忙碌，应该也没什么功夫得罪你。若真说要得罪，便是那日……”
姚宝樱：“别提那日！”
她倏地抬脸，直直撞入他俯下来的眼睛。
啊，就是这样。
她梦里的他就是这样笑着问她“好不好”的。
姚宝樱一手还攥着花枝和自己的衣带，另一手悄然背到了身后。她心中背起自己习武的口诀，却几番磕绊。
磕绊中，她见张文澜垂着眼，从从容容：“出地窖时下了雨，我好心给你披了衣服。之后从鬼市回汴京，就算你我因为吃酒的事有些许不愉快，但那也是我不愉快，我看你愉快得很。”
他提起鬼市吃酒，姚宝樱脑海中的武功口诀，一磕绊下，彻底结束了。
她犹豫一下，问他：“我跟人拼酒……应该赢了吧？我不太记得后面的事了。”
张文澜眯眸，静静看她。
他轻声：“不太记得后面的事，是什么意思？”
姚宝樱支支吾吾：“就是，感觉记忆有点乱，出现好多空白。我好像记得你来了，又不是记忆很深……但那晚，按照常理，你应该会回来找我，带我走。不然我不至于一醒来，就回到寝舍的床上了……”
她那夜目的，分明是和赵舜的手下搭话。
但现在话说到了那里，姚宝樱便耐心把戏做完整，替自己找补。她好奇问：“那日我拼酒所救的姐姐，应该安全离开了吧？”
张文澜哪里知道安不安全。
他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她目光澄澈，毫不心虚。
他慢吞吞“嗯”一声，便见她露出轻松的笑，弯起了眼睛：“太好了。”
“什么阿猫阿狗，都招你喜欢，你也喜欢招他们，”张文澜眼睛余光，瞥了那廊下
的长青好几眼，才重新挪回来，“为了帮他们，你宁可吃醉酒，全然不记得之后的事，也无所谓。你真是多情良善。”
他这话幽凉，语气虽平静，但姚宝樱到底捕捉出几分阴阳怪气。
她瞅他片刻，思忖：“……难道我对你耍酒疯了？我、我觉得我酒量还可以啊。我没对你做什么吧？如果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补、补偿……也可。”
她踟蹰后说：“但你不能蒙我，我要看到证据。”
张文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副目光躲闪、又大义凛然的模样。
少女的状态和平时差距太大，为什么？片刻后，他恍然——
她必然受到药酒的幻觉影响了。
更进一步，她的幻觉中有可能出现他了。
幻觉中的他和她做了什么，竟让姚宝樱露出这副模样来？
他所有的筹谋、一点点的试探、反复的猜忌与进退取舍，都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地。
张文澜靠着山石，眼神在一刹那转温，望着她笑。他笑得眉目生春，春情潋滟，一波波流向她。
姚宝樱着恼：“你别笑了！你再笑，我也要笑话你……难道你没有醉酒过？你天生就酒量好？你你你，你和我拼酒，未必赢得了我。”
此人佻达无度，即使停了笑，目光仍带着几分惹人误会的热意。
但是姚宝樱厚脸皮回望时，竟然听到他说：“那夜没有发生什么，你也没有借酒装疯唐突我。你倒不必这样紧张。”
姚宝樱怔住：“……”
她茫然看去。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以为对方会痴缠，对方却摆出良家烈夫的贞洁模样，实在让她、让她……困惑。
情爱之间，时紧时松，时进时退，方可诱人。宝樱不去惑人，自然也不知那人的手段。
她仍揪着手中的衣带和花枝，往后靠在石壁上，见他换了一种语气，柔声：“你没有得罪我，是我在地窖中发疯，得罪了你。不然你不至于出了地窖，就装不认识我。你我是夫妻，我却几日见不到你的面。樱桃，都是为夫的错。”
姚宝樱沉默。
事已至此，她都懒得纠正他们不是真夫妻了。
姚宝樱镇定：“好吧，我原谅你。”
张文澜挑眉。
姚宝樱一本正经：“不管你犯了什么错，我这人就是心善，绝不怪罪你。夫君你看，你今日看上去非常忙，我出现在这里打扰你，就是一种罪过。夫君你好好办宴，我在心中为你鼓劲。”
她朝他露出笑容，劈手要弹开花枝与衣带的纠缠，转身便走。
张文澜拽住她衣袖，坚持要把自己的话说完：“倘若我一定要补偿你一些什么，来让你安心呢？”
姚宝樱：“不必了。”
张文澜：“倘若补偿钱财，这招已经没用了吗？”
宝樱现在觉得他的钱烫手。每次她心动他的钱，结局都不太对劲：“张大人每日起早贪黑，案牍劳碌，还冒着被追杀、刺杀的危险，这赚钱也不容易，我就不要了。”
“倘若送你一些玩耍嬉闹的器具，如纸鸢、九连环之类的？”
“不用客气了。”
“倘若……”
一个坚持要送，一个避之唯恐不及。
二人在假山前一番痴缠，白日天光在树叶婆娑间流动。二人越缠越近，手心皆微微出汗，脸颊有了热意。
姚宝樱如今怕死了他的纠缠。于是，说到最后——
张文澜：“倘若我让你为所欲为呢？”
姚宝樱：“好的，就这样吧。”
张文澜挑眉。
姚宝樱皱眉。
张文澜松开拉她的手，好整以暇向后靠歪山壁。换姚宝樱迎上前，抓住他手腕晃了晃，分外诚恳：“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懂吧？”
他压了压唇。
张文澜：“我等着看樱桃如何为所欲为。”
姚宝樱：“放心，我不会对你为所欲为。”
但二人也并未就此多争。鉴于他这副死人样，宝樱心累之间，含泪接受多说多错的结局。
所以说，还是分开比较安全。
姚宝樱再次提出既然沟通顺利，她便道别了。
这次做戏做全套，为了防止他觉得她急于脱身、态度不好，姚宝樱假意关心了他一把：“二郎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呢？”
张文澜：“与人相看，求问良缘。你信不信？”
姚宝樱：“……？”
……我不是站在你面前吗？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算了，我也没什么想说的。张大人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小娘子表情生动，她纠结反复的时候，眉毛会一跳一跳的，鼻尖朝上耸，薄唇半张又闭上……张文澜看得心中滚热，真的想要拥着她，轻轻亲她一下……
他别开眼，说起正事：“我是要去张伯言府上一趟。三叔的儿子死了，我身为张家的新家主，纵是再忙，每日吊唁也是应该的。”
他眉目舒朗，毫无哀意。
姚宝樱心想，你天天这样跑去三族叔家，分明是打算气死三族叔。不知道你若是得知我在试图救张伯言，今日的三族叔，会不会是明日的你的下场呢？
这样一想，她面对张文澜，又开始心神不宁。
姚宝樱：“那你拿着花枝是？”
张文澜：“张伯言的夫人，名中带‘杏’。他死后，他夫人毫不犹豫地回了娘家，到现在都未归来。我便想，没有夫人坐灵堂，张伯言未免寂寞。我看不得这个弟弟受委屈，便折一枝杏花送他吧。”
姚宝樱无语片刻后，评价道：“你这人，真是刻薄到了骨子里。”
他眸子一眯。
姚宝樱转头就夸赞他：“难怪你穿这一身呢。我听人说，‘男要俏，一身孝’。”
张文澜盯她片刻：“人家原话是，‘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皂’。”
姚宝樱恍然大悟：“受教。”
张文澜：“你觉得我这身好看？”
姚宝樱：“嗯嗯嗯。”
“难道我穿皂不好看？”
“也好看。”
“我怎样都好看？”
“是是是。”
“穿官服最好看？”
她开始目光游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文澜倾身：“你喜欢是不是？”
空气微静，花枝颤颤。这世上不会有人在短期内上当两次，也不会有人时时看懂情爱。
日光簌簌如琉璃盏倾斜，琉璃瀑下，宝樱在一片沉默中等到了他目光的探寻。她仰起脸，欣赏够了他此时神色，才清清嗓子：“不喜欢。”
她多嘴，字正腔圆：“我也不喜欢张大人。”

第48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9
这世上,有人永远没有良心。或者说，装得没有良心。
而张文澜已经越来越难以忍受两人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经历了那样的好梦，他的局已经布得差不多,耐心也要告罄了。
樱桃,你最好现在让我满意些。否则,我当真要结束这段模棱两可的试探,逼你必须选我了。
张文澜心中如是想。
“不喜欢啊……可我问你了么？”明面上,宝樱听到青年道,“不问自答是心虚。”
“……”
他自圆其说的本事,一向可以。
但是他的脸色倏然冰冷,眸子低落,盯着他自己手中的花枝。看起来，还是受了些影响吧？
宝樱偷觑他,在原地不自在一会儿，慢慢觉得说他的长短,其实也有些无趣。
昔日他们初初结识，张文澜看起来对什么都没兴趣,整日闷闷不乐。但随后,张文澜就越来越有活力,朝着爱美的方向一路疾奔……个中缘由，姚宝樱只能猜是大家族管得严,他少时性子未能释放。
而今他释放了,她又给他压回去……她是不是很坏？
姚宝樱欲言又止片刻，努力强忍下向他道歉的心思。
日头晒得人心烦，她扭头想走。他看她的神色莫测间透着古怪，在她欲走时，他从衣袖中渡过来一张纸,投入她怀中。
姚宝樱害怕又是什么装着蛊虫的荷包，她僵硬低头，发现他只是塞过来一张撒着金粉的花笺。
因为先前的诋毁，这张花笺飞来，宝樱犹豫一下，没直接丢回去。他好像，总会利用二人之间相处的分寸，达到一些她看不明白的目的……
姚宝樱心不在焉地捏着薄纸，低头轻扫，发现上面的字迹风流隽逸，是他本人
的字迹。但他写了些什么，姚宝樱翻来覆去，没有看懂。
张文澜：“不必细纠，我用古篆书写的。”
姚宝樱：……吓我一跳。我以为一日不见，我已经白丁到了一个字也不认识的地步。
但是话说，一张花笺，他搞得这样矫情，是何目的？
张文澜看她想走想得疯了，便也不多纠缠，只言简意赅：“夜里晚宴，我请你来做客。”
姚宝樱捏着花笺，怔然抬眸。
她想到两个侍女暗地抱怨的话，也想到张家许多人恐怕对她都不满：娶回来的高二娘子，一日都不操办内务。家中琐事，要么管事负责，要么交到张文澜手边。
她始终装聋作哑。
他与她在假山后闹了这么久，竟然也不提。最终也不过是将花笺塞给她——请她光顾。
姚宝樱低头，捏着花笺的手指用力，难免生出些无措与愧疚。
……她待人一向真诚，两肋插刀义不容辞。只有对张文澜，对如今的张文澜，她、她……
姚宝樱嘴硬道：“看心情吧。”
张文澜低头，开始帮她一道解她的衣带与他手中花枝的缠绵：“戌时一刻，我在寝舍等你。”
姚宝樱：“我没说去。”
张文澜：“那就说好了。”
姚宝樱：“？？？”
他自说自话，含情眼溜过来，姚宝樱看着他那丰润的、抿在一起的双唇，心间疾跳，挪开目光。
她不想再这样和他纠缠，在他的帮助下，她解开了花枝。少女木着脸，转身都不敢走正门，直接上墙，逃之夭夭。
--
张文澜教育长青的时间，长青没有跟随姚宝樱，给了姚宝樱短暂的自由时间。
姚宝樱在花园中行走，想着张文澜的事，也尽量躲开今日家中的客人。省得，给高二娘子招出什么怪事来。
她现在真的有些忐忑。
按照张文澜这态度看，高二娘子还能不能回来？她得确保高善慈的安全。她不能让张文澜欺负高善慈。
还有十二夜，杜员外，高善声，张漠，张伯言的复活……
姚宝樱停下脚步。
为何她关心的每件事，都和张文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因为一个男人患得患失，好没出息。姚宝樱心烦意乱时，听到有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唤声。
她因为心神不属，听的不是很清楚，模糊听到一个老人唤了几声相似的词。听在姚宝樱耳中，便是：“米奴。”
米奴？
隔着一堵矮粉墙，满园春花盛放，侍女们一一托着置放樱桃的器具送往后厨，贵客们在前院忙碌交际。各式各样的声音中，姚宝樱又听到了老年人的低低几声唤：米奴。
米奴！
容师兄的米奴！
容师兄养的小猫！
那只名叫“米奴”的小猫来到了汴京，甚至来到了张家府宅？这是不是说明，她可以见到容暮了？
离山半年，故人难寻。姚宝樱心中激动，当即矮身，钻入了灌木丛。她手中拽着自己的衣带当诱饵，在灌木中一段段找猫，压低声音：“米奴？米奴？”
“米奴，你不认识姐姐了吗？还不快出来？”
“这家的主人心肝坏透了，专吃猫心猫肺。米奴你这样的小猫咪，天生就是要被他吃掉的……姐姐好心来救你，你可别躲呀。”
为了跟一只猫说话，姚宝樱夹着嗓子，声音娇滴滴甜腻腻，宛如糯米花糖散在花园中，飘出一片腻香。
姚宝樱听出了一片灌木丛后有窸窣动静。
为了和小猫捉迷藏，少女做足幼态，故意摇摇晃晃地扑去，钻入绿叶间，展臂相拥：“……抓到你了！”
她抓住了一只皓腕。
这只手细腻白皙、柔若无骨、没有小猫绒毛。
姚宝樱呆呆地将自己抓住的人拽出来——灌木抖动，几片叶子晃出来，她跪坐在地，看到一个少女，被自己拽出了灌木丛。
被拉出的少女坐在草地上，发间缠上花叶，黑眸瞠大，看着比她更呆。
此女看着十五六岁，眉心贴花钿，眉目青稚乖巧，而衣饰明丽厚重。那层层叠叠的裙帛，被她自己包起来藏在树木后。姚宝樱看她时，她也仰起脸，圆眸宛如猫眼。
但再像小猫的眼睛，毕竟不是猫。
这是一个人。
而且应该是一个，身份很尊贵的人。
姚宝樱看着对方发顶的花冠与额心的珍珠花钿，笑容僵住。
怎么办？
她惹了贵族女子？
她看的话本中说，这种贵族女子分外刁蛮，不好惹。
像她这样误入金窝的乡下野丫头，都要受贵族刁蛮女子的发难。这个女子通常不是正派人，她会欺负自己，挤兑自己，让自己出丑。
然后，自己将迎来英雄救美。
唔，今日的张家，谁会英雄救美呢……
姚宝樱垮下脸。
不想面前这个被她拽出的少女眸子一亮，反手来抓她，语调婉转而激动：“你就是那天救我的侠女！”
姚宝樱茫然。
远处，嬷嬷“米奴”的唤声越来越近。
真的有人，跟容师兄的猫咪名字一样啊？
这少女也听到了嬷嬷的唤声，忙压低自己的声音，拉着姚宝樱要钻入灌木继续躲避。
少女嘘声。
姚女侠读的话本不少，这位贵族小娘子读的话本数量不枉多让：“女侠，我不是坏人，我叫鸣呶，是、是……哎算了，我不骗你了，我就是北周的昭庆公主。好不容易出宫，我不想被嬷嬷们管束，就只好躲一躲了。女侠，你为何在这里呢？”
年少的公主躲在灌木里，托腮打量姚宝樱。她不知想了什么，目露惊恐：“你不会是来暗杀小水哥的吧？这世上想杀小水哥的人，已经这么多了吗？”
她好着急地抓着姚宝樱的手晃：“虽然小水哥嘴巴坏一点，不爱理人了一点，睚眦必报了一点，会气人了一点……但小水哥万万称不上坏人吧？”
姚宝樱同样纯澈的眼睛眨动：“……你先告诉我，小水哥是谁。”
北周昭庆公主，李鸣呶，看着与自己一同躲在枞木后的少女：“张家二郎，当朝礼部侍郎，张文澜，张微水……随便哪个身份，都是他。”
成天与张文澜那种人打交道，姚宝樱都要忘了这世上还是有正常人的。
哪怕他们那些大人物，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耍心眼，与人斗智斗勇——眼下的昭庆公主，小名“鸣呶”的公主殿下，姚女侠只消看一眼，就觉得自己可以拿捏住小公主。
只是，昭庆公主为什么叫她“女侠”呢？她今日打扮，可不像江湖侠客。
宝樱这边一疑惑，小公主就双手相合，日光落在她澄澈的眼中，像流火璀璨——“就是那夜，我好难得说服兄长，出宫玩耍。我和嬷嬷在游船舱中吃点心，你们在外面打架……”
那日黄昏，姚宝樱因救一位卖身葬父的少妇，被长青追赶。姚宝樱踩着船舱在水上疾行时，二人的打斗波及到了水上一片游船。
绿水欸乃，灯火照天。一只船上有人落水，姚宝樱俯身飞去，将人抱回舱中……
小公主这样一说，姚宝樱便有些印象了。只是，印象也不深。
她记得那日的长青大哥，那日俯在樊楼窗边睥睨她的张文澜，躲在人群里的赵舜。她不知道，当船只过州桥，自己仰头看楼上的张文澜时，昭庆公主李鸣呶也在看着自己。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便是三两眼的相顾，再加上一重重巧合。
鸣呶：“好心的女侠，你救过我一次，现在再帮我一次好不好？”
鸣呶要躲自己的嬷嬷，姚宝樱武功好。宝樱
只在旁边提点，就拉着鸣呶挨着身子在灌木中穿梭，出了一道月洞门，进了新的院落。
此处，离那几位寻找公主殿下的嬷嬷，已经有些距离了。
两个小娘子一边躲人，一边聊天。叽叽咕咕，倒是相得益彰——
“张家大郎字清溪，二郎字微水。我都叫他们，大水哥，小水哥的。”
“所以，你很早就认识他们兄弟啦？我听人说，他们本来不是张家嫡系，是冒领的。”
“确实不是。不过张家认大水哥和小水哥回本族，多少人都觉得是张家高攀了。大水哥与我兄长那样交好，我兄长本就要把相位留给大水哥。战乱多年，张家早就该凋零了……如果不是他们厚着脸皮攀上大水哥，张家现在在汴京，哪有如今的地位？”
说到这里，草丛窸窣，鸣呶小小叹一口气。
姚宝樱知道她叹什么气。
姚宝樱趴在草地上，睫毛上沾了草屑，回头冲小公主小声笑：“那你的小水哥有什么本事呀？我怎么看不出来？”
鸣呶被她这种狡黠的调子弄得一晃眼，被引得露出笑：“长得好看，算吗？”
姚宝樱弯着眼睛：“嗯，确实好看。”

第49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0
姚宝樱：“张家重回汴京,靠的是大……大郎。张家守住富贵，靠的是只有一张脸的二郎。”
鸣呶：“所以小水哥今日不是宴请四方，大肆宣传他当家主了吗？”
姚宝樱感慨：“他可真心机重啊。”
鸣呶：“跟山鬼野狐似的。”
二女对视,许是发现彼此观点相似。心生亲切的同时,二女同时露齿而笑。
聊天拉近双方距离,姚宝樱在这些指路中发现,其实李鸣呶除了躲不开嬷嬷的眼线,并不需要姚宝樱的指路。
好容易,二人摆脱了看守,可以如常走在空无一人的游廊畔了。
姚宝樱跳入廊上石阶,身手何其灵活。
她跳起来那么轻松,鸣呶跟着跳……小娘子被自己的裙裾一绊，倾身要摔时,她慌张叫一声“救命”，姚宝樱反身搂住小公主的腰,将人拽入了廊中。
被救的鸣呶有些呆，仰头看救命恩人时,目生热意。
姚宝樱倒没多想,转开眼睛松开手,观察她们现在身处哪个院落。
哪个院落，她还没认出来,只觉得这里离东边比较近。
鸣呶则从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啊,到‘净梧园’了。这里原来是张五叔一家住的，他们年前离京任职，院子就空了。太好了，这里没人，我可以多独自玩一会儿。”
姚宝樱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鸣呶,忽然意识到公主殿下对这座宅子的四面方位非常熟悉，有可能比整日乱逛的自己还要熟悉。
这说明，鸣呶其实经常来张家。
来张家做什么？
看张文澜吗？
鸣呶被姚宝樱的猜测吓到，一边在廊下躲着人走，一边回头急忙摆手，眼睛都因惊恐而瞠圆：“不不不，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那么吓人，就那种……吓人。”
鸣呶声调婉转带怅，蹙起眉，不知如何解释那种“吓人”。
而姚宝樱一听就懂，握住鸣呶的手晃了晃，努力压抑自己心中激动：“对，就是那种吓人。”
小公主仰望她，既生出些同仇敌忾的惊喜，又对姚宝樱多了几分探寻。
小公主的眼珠子黑黝黝地看过来时，那种天真懵懂又大方好奇的神色，与姚宝樱以为的公主殿下很不一样。
她以为，公主殿下必然眼睛长在天上。
毕竟，连高家那种门户，都觉得姚宝樱上不得台面。更何况昭庆公主？可姚宝樱看去，昭庆公主好似并不觉得她粗野。
她在长廊间闲晃着走，不受拘束，未经雕琢。这必然是鸣呶没见过的，鸣呶却只是好奇。
鸣呶笑道：“所以，女侠到底是为什么来张家？女侠今日的样子……打扮得像贵女。”
但鸣呶又很肯定，眼下的少女不是贵女。
汴京的贵女，鸣呶几乎都见过。
鸣呶劝她：“女侠，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劝你不要打张家的主意。旁人还好，小水哥实在难缠。女侠若是在汴京有什么不便，可以找我呀。何必做、做……这种不好的事儿呢。”
所以至今，鸣呶都不知道姚宝樱是假的高二娘子，也不知道姚宝樱出现在这里的缘故。
姚宝樱心想，这倒是可以让我打探些张家的消息呢。
宝樱便笑眯眯，一口气连问许多问题：“张二郎是怎么回到张家的啊，只靠他兄长提携吗？我听人说，张二郎当初来张家，要学正音，要重新学习大家族的规矩……但他以前不也是大家族的小郎君吗，为何需要重新学习？他读书那么厉害，却连正音都没学过？
“还有，听闻二郎和大郎家的旧宅，这霍丘国破云州城时，被一把火烧没了。全家除了离家在外的大郎，和正好因故出门的二郎，都死了个干净。这事挺奇怪，你既然和他们兄弟是旧识的话，应该了解一二分吧？
“我还听说，大郎文韬武略，以前和你兄长一起在军中打仗。但是军人学战略学用兵，好像对武功要求不那么高。为何大郎武功却很好呢？他既然武功好，又为什么现在病歪歪，丁点儿武功用不了？
”还有还有，大郎和二郎，真的长得很像吗？你能不能带我去见大郎啊？我平时都见不到。”
鸣呶：“……”
没想到路遇恩人，恩人的问题这么多。
鸣呶双唇微张，起起合合半晌，在姚宝樱火辣辣的凝视下，鸣呶小声：“虽然你是我的恩人，但是你的问题，我一个也不能回答。”
鸣呶想一想：“有关旁人的私事，应该要旁人许可才说。我不能告诉你大水哥、小水哥的私事……”
姚宝樱眯眸，她一边笑，一边一针见血：“不能说的私事，便说明很重要。张家大郎和二郎都有不能和人说的过去，对吧？他们涉及到的秘密……我很好奇，是关乎整个国家呢，还是你只是不爱说人闲事？”
她趁机吓唬小公主：“你也知道，我是个江湖人。现在汴京对我们江湖人不友好，这些狗官，我励志要一个个杀光的。”
鸣呶：“……”
鸣呶急道：“虽然我不能说，但是大水哥、小水哥都是好人。你救过我，我相信你也不是坏人。如果你因为我不肯说的事，就要去杀人，那你便去吧。那是他们兄弟的命，和我无关。”
姚宝樱睁大眼眸。
鸣呶也睁大眼睛盯着她。
显然，公主虽然年少，但毕竟不傻，又有自己的一腔坚持。
这让宝樱想到自己当初第一次下山入世的时候，那时候她涉世不深，被张文澜拐骗。此时，鸣呶与她当初的年龄相仿。她怎能学习张文澜，去骗鸣呶呢？
姚宝樱便认了输。
宝樱：“那你能说什么？”
鸣呶见对方不逼迫，便松口气，眸子因此更亮了。
鸣呶用抱歉的眼神望着宝樱：“我自己的事情。可以说。”
宝樱望天：我又不想娶你，我关心你的事情干嘛？
但是，聊胜于无吧。
宝樱打起精神：“你认识大郎和二郎很久吗？”
“对呀。从小就认识的。”
从小……
宝樱眼睛重新亮起了——这是不是就是张文澜总说的那个，什么柳什么花什么村来着。
宝樱飞快思考自己想知道的：“大郎不是说，他自小离家在外吗？那就是你和二郎小时候经常一起玩了？你也是云州人？”
鸣呶摇头。
李家人，不是云州人氏，而是太原人氏。
宝樱：“你们是青梅竹马？”
鸣呶迷惘了一下，好似她自己都困惑：“……算是吧。”
宝樱：“那我知晓了。二郎小时候，肯定经常欺负你吧？你现在才这么躲着他。”
鸣呶怔住。
她眼中流着日光，清泠泠，像一湖水：“不，是我欺负他。”
—
姚宝樱和鸣呶在讲故事的时候，张文澜仍在园中思忖自己的事。
待姚宝樱的影子已经快要看不见，张文澜仍靠着假山。长青才挪到了张文澜身前，向张文澜汇报今日要务。
张文澜收回目光，沿着假山旁小道走出，朝贴墙长廊而去。
张文澜：“先前你没有跟着她，这是什么缘故？”
长青停顿一下，才说：“二郎吩咐，让一位管事找姚女侠，当着姚女侠的面提起二郎自己。那两位侍女确实看到管事在门口的暗示，我却不知。我以为二郎真的去找姚女侠，怕姚女侠冲撞了二郎，才咳嗽一声提醒姚女侠。”
张文澜回头，讥诮地睨他一眼。
长青淡漠回视。
张文澜凉凉笑一声：“可你不知道，我根本没去找她，我是逼她来找我。”
长青不语。
张文澜：“你咳嗽提醒，不是为了提醒她注意我，而是给她时间离开。否则，你武功与她不相上下，又有旁的侍卫支援，你不至于会让
姚宝樱摆脱你的跟踪。”
长青噗通跪地：“属下不敢。”
春风袭人，花香阵阵。树荫落下一道道水藻一样的斑光，张文澜靠着廊柱，俯身看着长青。
为什么每个人，只要和姚宝樱相处久了，都会对姚宝樱产生好感？每个人都被姚宝樱打动，心甘情愿追随姚宝樱。以前的人也罢了，连长青都这样。
偏偏姚宝樱确实对每个人都很好……除了他。
只有他例外。
他常觉得这种例外，才是与众不同，才是他区分于俗人的缘故。可他现在，越来越厌恶她身边的每一只苍蝇。
长青是他与张漠联手所留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可以生心，但不能对姚宝樱生心。
长青：“凭郎君责罚。”
张文澜轻声：“我不责罚你。”
当了家主的张二郎，绝不会大怒大急：“你我主仆一场，你做的事，我向来放心。我知你忠诚，绝不会将你当做寻常侍卫看待。你自有道理，是我多心。”
长青怔忡，心中生愧，闷头不语。
长青自然不知，说出这么一番话、与他表演主仆情的张文澜，是在用怎样无情的审视目光，掂量他的价值。
任何人都可以做工具。
那个至今还没查清楚身份由来的赵舜，让姚宝樱挂心的“十二夜”，张漠的存在，也包括……现在的长青。
这个天地由人情组成，他们围在姚宝樱身边，便是宝樱的软肋，全都可以被织成张文澜手中的网。这张网密而大，会越织越大，彻底困住姚宝樱。
在此之前，他需要再试试长青对姚宝樱的态度。
张文澜盯着长青，思考试探此人感情的方法时，思绪不禁转到了姚宝樱本人身上。
他几乎肯定，姚宝樱的幻觉中出现他了。
他得想个法子，让她受幻觉影响，对他感触更深。在结束这段真真假假的试探前，确定她必须选他前，今夜夜长梦多，今日花好月圆，是最好的机会。
--
张文澜耍心机的时候，鸣呶正与姚宝樱讲故事。
比起名望，李家要远比张家差得多。
张家在关中是大世家，分支在云州也有头有脸。李家在成事后，说自己是前朝后裔，那不过是谎话。真实的李家，只是在寒门中富裕些，不缺家中人吃穿一些，是万万无法和张家比门楣的。
但架不住太原李家的大郎，与云州张家的大郎，因缘际会，性情相投。两个孩子的友谊，便带动两家大人走动起来。
李家大郎文质彬彬，张家大郎性情爽朗。二人经常结伴出行，一走便是几月，几年。他们四处求学，习武，游览河山。
这二人在乱世中，玩出了一个北周王朝来。
鸣呶幼时，只是个乡下玩泥巴的野丫头。
她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因为闯荡天下的兄长，而被封为公主。
她对幼年的经历，更多体验的是，兄长总去云州，和张家大哥玩的好。家人忙碌，总把她丢给兄长照顾。兄长就把她丢去张家……
如此，鸣呶确实经常和张文澜在一起。
然而，这并不能说明张文澜会代替自己的兄长和对方的兄长，去照顾年幼的李鸣呶。
张文澜，连他自己都管不了。
对那些时候，李鸣呶更多的记忆，是自己穿戴一新，光鲜亮丽，跟着张家其他的哥哥姐姐们去族学读书。
通常时候，他们坐在前面听夫子讲课，张文澜总是最后一排。或者，很多时候，张文澜在挨打、挨骂，并不上学堂。
幼年时，李鸣呶懵懂间，和张文澜交往并不多。
因为，身边所有人，都告诉她，远离张文澜。张文澜那个人是妖怪，总有一天会害死所有人。旁人这么说，连张文澜的母亲，玉霜夫人，也那样嘲弄张文澜。
如果父母、手足、亲人，全都厌恶他，那是否说明，他本身就是坏人呢？
虽然鸣呶看不出他哪里坏，但她自然要跟着大家一起。
后来，张漠有次突然回家，发现他们孤立并欺负张文澜，发了好大的一场火。
在鸣呶的印象中，大郎豁达大度，义薄云天，是一个很有英雄气概的少年郎。那样的少年郎朋友冠天下，几乎不和所有人红眼。
躲在人后、略微畏惧的鸣呶看哥哥在前方劝架，张家一片混乱，而惹得他们大动干戈的另一个少年郎，张文澜只是靠着墙，如没事人一般。
靠墙的少年乌漆眼眸凝望着所有人，眉目间，露出几分似有似无的笑意。

第50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1
笑意……他竟然在笑？！
少年张文澜有一双魅惑众生的狐狸眼,还有晔兮如华的玉人之姿。他像母亲，但连他母亲都厌恶他。那样的相貌，落在女子身,是倾国倾城红颜祸始；落在男子身上,便是诡异、不祥的谶语。
如今想,张文澜错就错在不该笑。
哪怕平日欺负他的人今日被哥哥打,他也不应该当面笑。他的笑刻毒阴凉,绽放于乌漆眼瞳,像巫子诡异的诅咒。
先是鸣呶震惊而直勾勾地看着张文澜的笑,然后是被打的少年们中间,慢慢有人注意到张文澜在笑。
那被张漠一拳揍摔到墙头的某个少年,在张漠的拳风到来前，忽然指着张文澜大喊：“是他的错！他偷我们的东西,藏我们的功课，还在爹娘那里搬弄是非……大哥,他先欺负我们的！”
如此拙劣的谎言，显然让张漠与和他一起的李家郎君愣住。
但年少的孩子们竟在此时如同打开了开关,开始告状：“大兄,他骂我！”
“大兄,他雇人打我……”
“他、他学他娘，出入勾栏……”
于是,少时还没学会掩藏本性的张文澜,这一次真的笑出了声。
他与众不同的容貌与此时强忍不住的笑容，足以刺激人。
包括那些少年，也包括小他们很多的鸣呶。
鸣呶担心劝架的哥哥，也担心张家哥哥。她看到那少年的模样，着了急,忘了自己平日被吩咐躲着此人走，她咚咚咚从大人身后钻出，跑到墙根下。
鸣呶从地上抓起一泥巴就朝他丢去，朝他推一把：“都怪你！大水哥和我哥哥都因为你去打架了，你是故意的吧？你、你……”
鸣呶还没骂完，就听到兄长惊道：“鸣呶！”
接着是张大哥惊慌的厉声：“鸣呶！”
鸣呶抬头看到泥巴落在少年脸上，少年睫毛如银鱼尾巴，甩出密密水光。其下，他染着辰光的眼睛盯着幼女，明明含着笑，明明剔透如琉璃，却在一刹那被日光劈出尖厉的碎刃光影，刀刀见血封喉。
鸣呶被他那漂亮的眼睛吓到。
而鸣呶回头，便见兄长和张家兄长一道朝自己跑来，神色苍白。
身后传来“咚”，沉闷一声，惊得鸣呶回头。
张文澜在幼女面前倒了下去，砸到地上小山堆似的砖头碎片。他用噙笑的眼神看着煞白脸的鸣呶，像招魂仪式结束后被扔下台的傀儡巫子。转眼间，地上的血淹没了他。
那少年在被张漠抱住时，颤声虚弱：“别、别怪鸣呶……”
那年，张文澜十四岁。
鸣呶七岁。
事后，少年们集体改口，说那场祸事，源自鸣呶和张文澜的私人恩怨。而两位当事者，却都无力辩驳什么。
鸣呶被接回太原一段时间，张文澜被张漠带走一段时间。
在张文澜和鸣呶出了幼时那桩事后，张漠说，是因为鸣呶推
了本就被家人弄出了一身伤的张文澜，才导致张文澜晕倒。张文澜正好砸到地上砌墙所留的砖上，就此躺了数月。
大哥狠狠批评鸣呶，张漠也一两年没给鸣呶好脸色。
鸣呶怕极了。
她既怕自己弄死了人；又怕张文澜倒的那么正好，是故意害她的。
因为幼时这桩疑虑，鸣呶对张文澜便总带着几分畏惧。
同样因为这桩事，在哥哥与张家大郎又一次离家、李家幼女再次回到张家后，鸣呶不再和张家那些人一样，排挤张文澜。
甚至有时，她会在给哥哥的信上，提一提张文澜。她知道，哥哥的信件会被张漠看到，而张漠很挂念张文澜。
因为这桩缘分，鸣呶有时候，会陪张文澜玩一会儿，与他说话，与他相伴。
多年过去，少年长成青年，不知事的幼女也长成了稚嫩的公主。
他们都不会多提幼年的事，但他们确实认识许多年。
算是青梅竹马，但不是关系多好的那类。
世上并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马，善始善终，修出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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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白日，鸣呶与宝樱坐在廊下。樱桃花香隔墙自来，疑似府上夜宴备置愈发周全。
花香中，宝樱低头，发着呆，脸色有些白。
托着一盏盏樱桃酒的侍女从院外走过，酒香飘溢，院内的少女一点点抠紧身下的长栏边缘，手指微微发抖。
她脑海中浮现少时初遇，那个安静妖冶的少年公子。
他走在漫山鬼火间，星火飘在他衣摆，姝丽非人。他隔着漫长的时光，朝她回头望来。
鸣呶在旁托腮，嘀咕：“我和小水哥认识好多年，小水哥一直不成亲，我哥还想过撮合我们。但我有些怕他，大水哥也不同意。我还以为小水哥会一直不成亲呢，他都那么大年纪了……没想到他今年和高二娘子喜结良缘。”
鸣呶露出笑，心生向往：“小水哥成亲了，我哥说我不能引人误会，让我少来张家。我就硬生生忍了一个月，我在宫里，听说他们夫妻感情很好……这次樱桃宴，我正想见见高二娘子。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女子，能降服小水哥。”
假的高二娘子，就坐在她身旁。
不知那传闻中的“夫妻感情很好”，是怎么传出去的。
张文澜的夫妻感情好么？
高二娘子如今身在何方，他们谁也不知道。
姚宝樱少有的心乱。
可她让自己不要多想张文澜了，她努力集中注意力，去打听旁的：“大郎不也没成亲？”
鸣呶：“那怎么能一样？大水哥有喜欢的人啊，而且、而且……”
鸣呶垂下眼，凝望着春日的园中花草，声音一度忍不住哀意：“大水哥，如今更重要的，是养病……”
姚宝樱怔住。
张漠是真的病重，不是诳她的。
姚宝樱：“今日樱桃宴……”
鸣呶打起精神：“大水哥不会来的。我几个时辰前去看了大水哥……我哥哥让我去的，我给大水哥读了一会儿书，他睡了后，我便走了。”
姚宝樱愣住：“你能见到张大郎？”
鸣呶也愣住：为何见不到？
此时此刻，姚宝樱大脑一派混乱。她逼着自己冷静，握紧鸣呶的手：“我总是见不到他。你能带我去见他一面吗？”
少女语气急促，神色迫切。鸣呶眨一眨眼，犹豫了一下，点头。
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应该不是恶人。如果只是想见张漠，这其实并不难。
鸣呶觉得不难的事，在姚宝樱这里难如登天。
鸣呶：“但今日不行。大水哥已经睡了，只能以后了。”
二女说话间，先前被她们甩掉的嬷嬷唤声重新近了：“鸣呶、鸣呶……”
与此同时，姚宝樱听到了高处屋檐上的高手气息正在接近。
抓紧时间，姚宝樱和鸣呶快速说：“既然我救过你，你认我是救命恩人，就帮我一个忙。我想见大郎一面，殿下下次来张家的时候，能不能给我传个讯？殿下让自己的侍卫帮忙，拦一下跟踪我的人，我们还在这个院子碰头。殿下只要帮我争取一刻钟就好。”
姚宝樱语气加重：“我必须见到大郎……真正的大郎！”
“鸣呶、鸣呶……”嬷嬷喘着气，走到了月洞门下。
长青的呼吸声，出现在屋顶。
分离之际，姚宝樱将一枚传讯小机关塞给鸣呶。
鸣呶她起身去迎自己的嬷嬷，一回头，发现那和自己说了好一阵子话的妙龄小娘子，已经不见了身影。
鸣呶眸中浮现一些疑惑。
鉴于自己的嬷嬷已经找来了，她叹口气认命，前去与人汇合。
以前做野丫头的时候，没人关心她整日在哪里，在做什么。现在当了公主，每日都有一群人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曾经她可以常年借住云州，现在，她几乎去不了任何地方。
朝堂上关于公主和亲的事，双方争执不休。
公主不能影响影响政务。所以，鸣呶现在连来张家，都需要几多哀求。
她好歹还能求到来张家的机会。
兄长呢？
兄长还能见到病重的张漠几面呢？
鸣呶飞快地擦掉自己眼中水，重新露出乖巧的笑容，迎向来找自己的人：“嬷嬷，我在这里。你别急呀，这是张家，我不会出事的。”
—
黄昏时分，张文澜坐在自己的寝舍中。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自幼年起，让他快乐的事，便极少。极少的每一桩事件，都足以珍惜。此刻，他慢慢磨着桌上墨，磨一会儿，又用薄刃裁剪用来做花笺的撒着金粉的纸张。
鲛绡帐飞掀，青年走进里间，俯身去看侍女备好的女子衣物。他用香细细熏衣，再一会儿，他出了帐，取出信件，回到书桌前，向官家汇报如今张家的情形。
事事详略得当，到最后，他加一笔，二郎夫妻鹣鲽情深，情事和睦，与计划无碍。
执着狼毫久了，青年似觉得厌烦，他又丢下笔，去检查姚宝樱的妆奁盒。她不惯带各种贵女的繁复饰物，他便将高二娘子的妆奁都收掉，自己为她准备她喜欢的。
各种有趣的、小巧的、好玩的，才是姚女侠所爱。
唔，还有各种精巧的小剑、木笄。
她明明用刀，但为了走江湖方便，她很少带佩刀。她诸武精通，他便收集各种武器，在寝舍中备下各种武器。只要她路过，看到喜欢的，便会摘下来耍一把。
还有，字迹简单的话本，甜软可口的零嘴儿。
张文澜在寝舍中忙着这么多事儿。
他听到外面有人来求见他，被侍卫拦住。
侍卫：“二郎公务繁忙，夜里又有宴，白日便不见客了。”
来人是一个官员，争取机会：“这不算白日了啊，天快黑了……”
“天快黑了，郎君若有要事，在宴上求见郎君也是可以的，”侍卫依然是那句话，“二郎公务繁忙。”
公务繁忙？
屋中，张文澜看着自己铺陈了一桌的女子饰物、武器、零嘴儿、笔墨。
公子终日不读书。
……只在忙碌一些看不到终点的琐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越来越暗，满桌的器物由起初的被日影镀金，到渐渐融入黑暗中。
张文澜就坐在黑暗中。
他听着间壁外，侍卫不厌其烦地拒绝他人求见。一阵安静后，侍卫开始说起，夜宴时辰到了，是不是该请郎君出门。
许是屋中不亮灯烛，侍卫们拿不定主意
，又决定再等一刻。
屋中的张文澜，也跟着等了一刻。
一刻后，敲门声及时响起。
张文澜静静地听着侍卫们说夜宴时辰到了，请郎君入席。
他忽然抬手，将一桌零碎物件，全都推翻，砸在地上。他又提剑，一把砍碎璎珞流苏，扯掉稀薄纱帐。
霹雳乒乓，琳琅玉碎，沉光流泻，遍地狼籍。
樱桃夜宴，若没有樱桃本人，夜宴又有何意义？
过了很久，他踩过一地碎珠，出门赴宴。
“嘎吱——”
张文澜掀开门。
数重光落，月色皎洁。片片连廊灯笼在一刹那间亮起火光，黄澄澄间，粉色的光闯入张文澜的视野中。
隔门，他缓缓抬眼。
她从高处跳将下来。
粉色的光跳入橙黄中，刹那间开出了一朵花。
漆黑廊前火烛光摇曳，心跳在明光下时快时慢，时幽时急。就如死寂绝望的渊底，春夜花盛。
廊下铁马叮咣晃动，门口少女负手而立，明净莹洁：“不是说好时辰了吗？你为什么迟到了？我一直坐在屋顶等你啊——啊。”
似乎是他的神色不对，宝樱停了下来，迟疑看他。同时，面前的青年骤然伸手，扣住她后脑勺，将她抱入怀中。

第51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2
华灯初上,灯烛光明灭间，侍女们鱼贯而入。
以“樱桃”为题的夜宴间，樱桃自然是主调,众人便看到樱桃煎、樱桃酪、樱桃酒、樱桃毕罗……不一而论。
时入五月,再过几日便是端午。
樱桃虽是时令水果,却因珍贵难养,并不常见于民间。往前朝说,每逢科举宴,祭宗庙,皇帝方舍得赐给臣下樱桃,以示厚爱。便是寻常世家贵族,筵席间，也只舍得用樱桃做点缀。
今日,在端午之前，张家能备下如此多的樱桃来布置此宴。汴京的贵族男女,皆感受到张家的富贵奢侈，以及张二郎的高调狂傲。
有人不屑,有人称羡。
张家宴请了大半城贵族,最近焦头烂额的高家大郎,高善声亦被邀请。他来了，府上自然有仆从跟随——比如赵舜。
赵舜如今扮演高家小厮,扮得有模有样。他混迹于人群,只在进张家大门时紧张了一把：生怕张文澜有过吩咐，张家认出了他。
但并没有。
张文澜一整日没有亮相，他的夫人也没有亮相。
赵舜难说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冷眼看着，自己名义上的主子,高善声，要心不在焉多了。
是啊，高善声的“妹夫”办宴，他当然要到场作陪。他的妹妹不知身在何方，已经让他心里不是滋味。而高善声听着周围讨论声，更是不安——
“我从未见过高二娘子的面。高二娘子嫁人前不出门，嫁人后也不应酬。果然是小门小户，如此小气，怎么帮张家撑起内宅门面？”
“何必你操心？这次的请帖，是张二郎亲自写的。你们白日时有没有发现，他家那些长辈都心不在焉，还有好几个人干脆没出门。张七郎意外病逝，二郎却在府上办宴……这也太不合适了。”
“嘘，别乱说。哪有不合适？不看昭庆公主都来了吗？昭庆公主代表官家，说明张家的事，官家是心里有数的。”
“张家兄弟狐媚惑主……”
“闭嘴哇，你不要命了！今天过后，张家很可能就是张二郎说了算……”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高善声心头忐忑：张家的内斗结束了，张二会不会发现自己和张家长辈们的勾结，来找自己算账？张二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手段，怎么会邀请自己参宴……
一时间，郎君们相聚，娘子们低语。他们悄悄觑四周，果然看到昭庆公主好整以暇地坐在席间，被另一众讨好她的贵女围着。
昭庆公主年少多娇，眉目间尚有几分烂漫。发觉他们的窥探，小公主朝他们投来一笑。
这些贵族男女们便既不屑，又行礼：无名无姓的人做了皇帝，鸡犬升天，他们这些世代贵族男女，为了讨生活，竟然要向一个原先远不如他们的小丫头行礼。
鸣呶乖巧地坐在席间，心里嘀咕主人公怎么还不来。
众生态中，尚有一人撸起袖子，凑过去加入众人的八卦中——
这人是陈五郎，陈书虞。
张家的内斗，陈家有参与一些。但在张家长辈们失败后，陈家迅速递来帖子和张文澜交好。
若说张家有今日地位，靠的是张家大郎和皇帝的关系，那么陈家在汴京站一席之地，靠的便是审时度势的反应。
张文澜才将长辈们关起来，陈家就递来橄榄枝。张文澜要办樱桃宴，陈家第一个响应，派自家五郎来给张二撑场面。
一切都很美好，只是陈五郎本人不太待见张文澜。
陈书虞听到那些人对张文澜的态度模棱两可，他便凑上去跟着说些坏话：“我听说啊，张二郎背着高二娘子，在外面偷偷养了一个小美人……”
陈书虞的贴身侍卫长福，露出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长福拼命向陈书虞使眼色，陈书虞却说得唾沫横飞：“他偷养的那个小美人，藏得可严实了。我调查了很久，都追到一半就没了影儿。但是那个小美人，还是个练家子……我看啊，他也知道自己仇家多，很可能一边养着外室，一边还训练外室练武，保护他……”
高善声在旁听了这么一嘴，面色变黑。
小厮赵舜，努力抑着嘴角的抽搐。
陈书虞听到慢悠悠的男声像一片落叶，从身后飘来，又在一刹那卷入风中，掠飞而去：“倘若你长着眼睛，何不睁眼看看他的夫人。”
陈书虞：“我自然……”
他听出这声音很熟悉，而伴着这声音，他又听到了一声少女笑音。
那种打着圈儿的、压在嗓子眼的、清婉的小娘子笑声。
“啪嗒。”
一长爿案台上的烛芯爆出火光，时间如水流动，整排灯笼在转眼间明亮。夜间湖泊水流如镜，时而在月下折射出银白的碎光。侍女小厮们提灯入席，丝竹乐声重新弹起。
一众男女回身，与新来的主人公行礼相贺。
那从陈书虞身旁走过的博衣青年，自然是张文澜。
与他相携、发出一声笑音的，自然是他的夫人，高二娘子。
那贵族娘子梳着双髻，身高中等背影窈窕。她的藕色发带擦在身后，只留给陈书虞一个后脑勺。
这对璧人走过时，满庭静谧。
宝樱耳力好，遥遥听了许多话。她知道张文澜虽然武功不好，但一直坚持习武，那总会有点儿内力，席间许多人关于他的难听说法，他多少也听得到一点。
姚宝樱偷觑张文澜。
她没有从张文澜面上看出丝毫动容，她倒看出陈书虞十分好玩。
她走过去了，还回头看后方的陈书虞。
陈书虞看清灯火下高二娘子乌灵的眼波，一刹怔愣后，心生惊喜。正要凑上去，他听到一个贵族娘子和高二娘子的招呼：“二少夫人，我等已经等待许久了。”
二、二少夫人？
陈书虞发呆许久，才意识到这个曾经见过的、从马上救他一命的张文澜养的外室，实则不是外室，而是张文澜真正的妻子。
可是怎么可能？
他见过高善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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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书虞在迷惘中与众人一道入席的时候，姚宝樱忠实地扮演着高二娘子。
高善声脸色苍白，姚宝樱撇过他，目光与高善声身后的赵舜对上，赵舜朝她露出一个笑。
这一下，换她松口气了——有人传消息就好。
不过，她今夜，似乎也没什么重要消息，想与赵舜交流。而且，身在张家，她总担心张文澜对自己的监视，会害到赵舜。
这样一想，姚宝樱注意到跟在一侧的长青大哥，又不见了。
她凛然间，绷直后背，观察四方。
姚宝樱什么异常也没发现，她只听到一旁张文澜顿挫的、与周遭人寒暄的声音：“……如此，借时令红果，与友人做宴。诸君赴宴便是抬爱，澜铭记于心，敬诸君一杯。”
众人纷纷道：“二郎客气。”
“张大人何必与我们这般客套？”
“二郎与二少夫
人鹣鲽情深，日后可要多多出门呀。平日汴京宴席上，见不到你们，也是冷清得很。”
姚宝樱余光看到张文澜浅笑。
她像个傀儡。
张文澜举起酒樽，她跟着一同举起。他笑，她对着众人一起笑。索性他这人能言会道，一个人说了一对夫妻该说的话，而高二娘子对外的形象一贯是“恬静羞涩”“不善言辞”，姚宝樱便只用陪酒。
她饮酒间，对上昭庆公主鸣呶的目光。鸣呶吃惊地看着她，茫然她怎会是高二娘子。
咳咳。
姚宝樱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心中默默道歉：不是她不肯说自己的身份，而是这个身份本就是假的，多说多错。希望小公主对恩人宽容一些，不要因为她没道明身份，而不肯帮她见大郎呀。
姚宝樱心中乱七八糟地想一堆事，最终，注意力仍放到了身旁的人，张文澜身上。
不错。
张文澜。
还是张文澜。
她再装忙，再说要观察一整个席上的异常，再好奇宴席上哪来这么多樱桃，张家到底多有钱……她最后，仍不得不思考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夫君，真实的前情郎，到底算怎么回事。
侍女们端菜上酒，席间觥筹交错。
张文澜这时的样子，是平日里他对外的端正模样，是那个穿着官服的张大人该有的样子：不冷不热，不疏不近。
他很擅长拿官威压人。今夜他并未着官服，但席间往来的男女，好像都没有忘掉他在官场上的那层身份。
宝樱微微靠后一些，盯着青年的侧脸，脑中不由自主地想到方才到来宴席前，二人在寝舍前的相会——
那时她算着时辰，坐在屋檐上等人。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赴约，但他开门那一刹，她的身体比意识先做了决定。
姚宝樱服从自己的身体。
她没想到的是，张文澜忽然抱她。
那一刻，她四体僵硬，心脏砰砰。她满心无措，不知自己的心跳声会不会被他发觉。他又像没事人一样，松开了她。
他在寝舍门前朝后退开两步，保持两人之间礼貌的距离：“让夫人等候，是为夫的错。”
这样带着调戏色彩的话，与他的骤然拥抱相比，已经激不起宝樱心中的千重浪。
可宝樱心中石头压得时重时慢，她被他带着去宴席的一路上，都在观察张文澜。
观察他——在她面前的张文澜，在众人面前的张文澜，鸣呶故事中的张文澜……都是同一个人吗？
为何如此大相径庭，如此混沌难懂？
此时此刻，张文澜坐在旁边与人应酬，姚宝樱看着张文澜。他一直面不改色，也不看她一眼，但他的耳根在一点点红透。
姚宝樱看得毫不躲避，她甚至慢慢悟出他那重矛盾感：他的魂魄藏得太深，世人看不见，或者，他自己弄丢了。
要么，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不管外界发生什么，他都岿然无谓。无谓生，也无谓死。
要么，他一身欲念难以发泄，想拖着所有人坠入他的地狱。他管杀，却不管杀后的结果。
他这一身欲，从何而来，因何而来，又是什么？
此刻，和众人交际的张文澜，面容沉静神色疏淡，一举一动皆是贵族风范。但姚宝樱饮酒间，透过火烛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中，空茫茫的，根本没有这一筵席的人。
只有烛火，满桌的樱桃。
身居高位、成为张家家主的张二郎，到今日，仍是个魂魄飘零、内里怪异的空壳子。
一个贵族女子的声音及时打断宝樱的思考：“我父亲邀请张二郎与二少夫人改日去我府上做客，二位若不嫌弃，便饮了这盏酒吧。”
作为一个傀儡，姚宝樱听到张文澜很淡的一声“好”后，便去接桌上的酒盏。她接酒盏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同样去取酒的张文澜。
宛如一个冰块贴来，姚宝樱手指被冻得颤了一下。
他垂下眼，对上她不可置信的眼神。
他收回目光。
姚宝樱半晌没说话：为什么那么冰？总不会是高兴得全身冰透了。
前方贵女还等着，宝樱便陪出笑脸，饮下那盏酒。
而待人走后，姚宝樱目光放到张文澜侧脸上。
张文澜感到自己后颈越来越僵，越来越热。少女的气息贴过来时，他握紧手中杯盏，拼命强忍才忍得住那股烈酒一般让他上头的刺激爽意。
他听到姚宝樱用气音问他：“今夜的宴席，还有什么非常必要的安排吗？”
张文澜静了静，回答她：“还需要你我共同手持长勺，浇乳酪到‘樱桃山’上，做成‘樱桃酥山’，赠给在座宾客。”
“还有吗？”
张文澜觉得，她大约想走了。
他心中生出怨怒，又不理解自己如此投她所好，她为什么看也不看一眼。他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手中握着一根风筝线，他信誓旦旦自己可以拉回那只风筝，线却开始摇摇欲断。
张文澜勉强维持平静：“席上有很多和樱桃有关的食物，还有泥人、玩偶，还有猜谜、樱桃花赏……你都……”
都不感兴趣吗？
姚宝樱问：“还有什么主人必须在的场所吗？”
张文澜静片刻，颇有一丝威胁之意：“还有最后的烟火，彰显我张家气象，作为当家主母，你必须在。”
姚宝樱若有所思：“那就是说，除了这两样必须在的场合，其他时候，张二郎是可以不在的？”
张文澜愣住。
他一向多诡多思，这一刻却被弄糊涂了。他不想多看她一眼，怕自己无法克制，怕她的目光落在他不情愿的地方。此时，他到底忍不住，侧过头去。
张文澜唇角动了下：什么意思。
姚宝樱做出旁的妻子都会有的亲昵姿态，与他相挨着。她余光看到所谓的“樱桃酥山”被人端着，向他们走来。
姚宝樱眼中映着热闹的人流，口上认真地说道：“阿澜公子，我把你偷出去吧。”
——
席间风雅的时候，有一道黑影跃上墙头，挑着没人守的地方，在张宅穿梭。
瓦砾发出被踩踏的咣咣声音时，黑衣人前方的路被拦住。挡在对面的，抱刀长立的，赫然是长青。长青身后，其他卫士吊在屋廊下，正朝他们追来。
长青抬头看着藏头藏尾的蒙面人，淡声：“郎君又要玩这种偷鸡摸狗的游戏么？何不光明正大求见我家郎君？”
立在瓦砾间的蒙面黑衣人缓步后退，声音在黑布后显得沉闷。沉闷间，硬生生多出几分妖异：“倘若我求的不是你家二郎，而是……你呢？”
长青骤然掀开眼皮，眸光如电。被他堵住的黑衣人旋身一转，在黑魆中绕到他身后，一掌击来。
浑如排山倒海！
此人身法诡谲，低哑笑声飘在青石板侧披檐缝间，让追捕的卫士们神色肃穆起来：“长青大侠，你们全力拼杀，可以杀死我，却难以在不惊动府上客人的前提下，抓住我。在张宅中，你有软肋，我没有。倘若你不想毁了你家二郎的樱桃宴，便随我走一遭吧。”
——
张宅屋檐高处打斗的时候，其下廊庑间灯火通明。
樱桃山被摆在中座长桌上，金盘相盛。这么多樱桃，并不常见。贵族男女惊讶地围上去，听人介绍“樱桃酥山”的做法。
樱桃先百果而熟，鲜红晶莹的一颗颗红果摆在茶盘中，有绿叶相称，小巧玲珑，色如胭脂。烟雾如沸，乃是冰块在下的作用。雪白的乳酪被侍从端上，只待主人相请，酥山将成。
众人目光朝晚宴主人望来。
侍从见二郎出神，不觉在一旁提醒：“二郎、二郎……”
姚宝樱先起身，她俯眼朝张文澜看去一眼。
少女眼眸神色一贯的灵动，张文澜被她一看，便跟着她起身。
浇乳酪的长勺握在手中时，张文澜听到喧哗声中，旁边少女清晰的小声：“你不是说，浇完酥山，到放烟火之前，都没有二郎夫妻必须出场的场面了吗？我看你那个眼神……”
雪白的乳酪映着她伸出去的手臂，张文澜眼中光，化为盈盈一脉水。
她在喧闹中，不好意思地回头，飞快看了他一眼：“你那个眼神，就在说‘快带我走’……我看见了，怎么好
当做看不见呢？”
是啊。
张文澜也想问。
你怎么就做不到看不见呢？
你知道你的心软，会害谁万劫不复吗？
“好——”
他自然没有说出来，而周围喧哗声变大，贵族男女们围着主人夫妻，看乳酪浇在樱桃酥山上——
千堆雪，覆盖泉下樱。
明妍与冷清交相辉映，灯火打照，璧人小夫妻被簇拥在众人中。张文澜仍是那副样子，众人眼中的高二娘子则在笑。少女的明媚，落在看客眼中，有人惊异，有人目黯，也有人，心跳如擂。
浇完乳酪的长勺递给一旁侍女时，张文澜一把扣住姚宝樱的手腕。
旁边有妇人轻笑：“二郎这是舍不得夫人。”
张文澜面颊瞬红，却不松手。
宝樱目光躲闪，碰到一旁观看他们的小公主鸣呶，既不理解、又很迷离的笑。
--
“什么意思？”
姚宝樱被张文澜抓回席座，张文澜到底没忍住，还是抓着她手臂不放，这样问了她。
旁人以为二人有悄悄话说，体谅小夫妻，哪怕二郎将夫人扯到靠角落的席位上，也没人不长眼地来打扰。但如此一来，姚宝樱便生出不自在了。
尤其是，张文澜缠着她，问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啊。
姚宝樱垂着眼睑，支吾：“因为、因为我助人为乐啊。
“你从寝舍出来后，就不开心。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哪里惹了你，如果我惹了你，我跟你道歉嘛。”
张文澜：“我不就和平常一样？”
她默了下。
山鬼狐妖的眼睛，最会说话了。
宝樱：“你像一个空壳子……一个三年前，我刚认识你的时候，那样的一具空壳子。”
三年前。
他抓着她手臂的手一颤，似碰到忌讳，脸颊绷起，颇有些畏惧，想缩回手。可恰恰这个时候，低着头的姚宝樱抬了头。而他的一腔贪婪，让他忍着这腔畏惧，不肯放开她。
姚宝樱道：“你的眼神在说你讨厌这里，你不喜欢这些人，你想要人救你。”
她真的想当自己瞎了。
可她毕竟没瞎：“如果你今夜想逃避的话，我可以把你偷出去。你想去哪里，我便带你去哪里。”
张文澜定定地看着她，想看她是不是唬人，或者是不是爱他。
他眼中瞬亮又瞬冷的光，从漆黑渊底迸出，烫得姚宝樱眼睫一颤。
她又想低头躲避了。
结果她听到他飘忽的、却又肯定的声音：“……张家里外这么多侍卫，果然困不住你，是吗？”
姚宝樱一滞。
她这么好心，他就听出来这个？！
而且哪里困不住了，不是还有长青大哥在吗？只是他是主人啊，他若是想让侍卫放行，那不是很简单吗？他怎么就听出来这里困不住她了，他该不会打算加强侍卫对她的看守吧？她该不会自掘坟墓吧……
姚宝樱脸色隐隐有些不好。
他握着她手腕，指腹轻轻地揉了揉，他的手不再冰了。在她反应过来前，他及时地停住。
他用染着烛火金光的狭长眼凝望她，空洞的神色中焕发出生机：“不用了。”
姚宝樱一怔，歪头。
张文澜：“你就算偷我，也只能偷走一夜。只要我还是张二郎，我便会一直这样。”
宝樱心动：“你若不是……”
张文澜：“我喜欢当张二郎。”
他俯脸贴来，在她腹诽他狼子野心的时候，他眼睫轻轻地刮过她鼻尖，惹得她蓦然抬头，鼻尖生热。
烛火炸开灯花，荜拨声中，张文澜轻声：“你若无法偷走我一世，便不要勾着我一时。”
花香快淹没她的时候，少女脑海空白，飞快闪过梦境中，他亲她的样子。
不，不是他亲她。是拥吻，是一起犯错。
宝樱煞白着脸，快速往后仰身，厉声：“我没勾！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
他看着她，慢慢笑起来。
那种笑……
姚宝樱听到他笃定的话：“你私下见过鸣呶了，对吧？”
姚宝樱捂着自己心口，刷地抬眸。
她平心静气：“你是人吗？”
“你可以当我不是，”他面不改色，“你对我一向狠心，突然发善心，我自然要想一想其中缘故。身在张家，你身边能发生的事，统共就那么多。稍微猜一猜，大约便能猜到你见过鸣呶了。”
他判断道：“鸣呶肯定与你说了些话，我过去如何如何，她过去如何如何。你觉得我很可怜，和你以为的狼心狗肺之辈不太一样。你又一向心软，便至少在今夜，不会对我视而不见。”
姚宝樱瞪眼看着这个妖孽。
姚宝樱真是想不到，自己的关心，都能被他勾出一腔嘲意来：“……我还以为是你让公主殿下找我，博我同情呢。”
他不动声色：“那你真是小看我。你这人没同情心，我惹你做什么？何况我若博你同情，怎会仅仅让你偷我一晚？”
你想偷几晚？还有，谁说我没同情心？
宝樱：“既然不是你设计的公主找我，你为何关心我和殿下聊了什么？”
张文澜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倘若我只是见不得旁人交好呢？”
宝樱一愣，然后唇角上翘，努力忍了忍，没忍住那抹得意：“殿下喜欢我，只是人之常情。”
确实，樱桃。谁喜欢你，都是人之常情。可是我呢？我不喜欢分担你目光的人，你这么心善，为什么不来成全我？
张文澜心中阴暗，面上只是似笑非笑。而少女意识到自己又要被他的东拉西扯，绕开话题了。
“你今夜情绪不稳，我不和你计较，”宝樱给他一个机会，“你反省一下。”
张文澜：“怪我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得你怜爱？”
他根本没反省，只是歪在角落的席座边，目光意味深长地上扬，睨着她不放，专注地勾、引她。
姚宝樱只好推开他，木着脸离席，去和众男女一起玩耍。到这一步，她仍回头，不甘心地瞪他一眼。
……有病！
--
姚宝樱走后，张文澜找到鸣呶。
鸣呶本和几个贵女无聊地说着话，张文澜一来，贵女们识趣躲开，鸣呶则有些不自在。
左右没有帮手，她只好尴尬地和他打了招呼：“小水哥，我和你也不是很熟。你夫人还在席上，你这样找我，让人误会多不好……”
张文澜：“下午时，你见过樱桃了。”
“樱桃？”鸣呶越来越觉得有问题了，“高二娘子不是叫高善慈么？她小名叫‘樱桃’？”
张文澜不搭理她的问题：“你现在过去告诉她，你心悦我。”
鸣呶被他这自然又无理的要求，呛得一口酒喷出。
她好歹是公主，岂会做这么没品的事？
对，她是公主。
少女鼓起勇气正要拒绝，就见张文澜俯身，谆谆善诱：“你还想出宫吗？还想扮作平民在街头玩耍吗？你想和亲吗？你想嫁去霍丘吗？”
鸣呶：“你不是人。”
张文澜：“嗯。”
鸣呶：“……”

第52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3
鸣呶走后,张文澜便待在鸣呶原来所在的位置，一边吃茶，一边遥遥观察那一方,被他不情不愿轰过去的鸣呶,和那被鸣呶追上的二少夫人,姚宝樱。
烛光烨烨。
哪处灯笼晃了一下,姚宝樱和鸣呶嘀嘀咕咕地说话,鸣呶指手画脚,又回头来找张文澜所在的位置。张文澜及时躲入灯台后方的阴影角落里,躲开了姚宝樱的凝视。
他慢慢猜测那二女的聊天内容。
按照他威胁鸣呶的话,鸣呶必然不得不去找姚宝樱拐弯抹角一顿,说一些对他倾慕之类的话。
他觉得，姚宝樱对他不够在意,也许正缺一些外界因素的刺激。寻常娘子的刺激她未必当真，可她认识鸣呶,而鸣呶既是一位公主，又恰恰与他拥有过很多姚宝樱未曾参与的过去。
宝樱会如何想呢？
她会心生波澜吗？
在她的幻觉出现他之后,她就那么笃定,她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隔一会儿,张文澜预估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把自己挪出阴影墙角。
这一夜,许多故人在席,想找姚宝樱说话的，可不只有一个公主。
陈书虞带着一脑袋疑虑，眼见姚宝樱落单，便走过去。他的侍卫长福如临大敌，以为自家郎君要勾搭妙龄少妇,正苦苦相劝。
长福：“高二娘子已经嫁人，五郎你不要肖想了啊。”
陈书虞：“她不是高二娘子。”
长福快吐血：“哇你看，昭庆公主！你那姻妹多寂寞，五郎你不如多陪陪公主殿下，两家亲上加亲……”
陈书虞用力推开拦路的侍卫：“我和你这种蠢货说不明白！”
长福：“到底谁蠢啊？”
主仆二人干架，陈书虞一不留神，就发现自己想找姚宝樱的路，被不速之客挡住了——
张文澜。
陈书虞咬牙切齿：又是张文澜。
鸣呶走后，姚宝樱一个人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桌樱桃炙肉前，拿着银箸子夹起一块肉来品尝。
樱桃炙肉，原来是这个味道啊。
她心里总是怪怪的。
除了张文澜，没人会叫她“樱桃”。她也没有参与过前朝皇室贵族家才有的樱桃宴，她方才听贵女们讨论，说没有一个世家会备下这么多樱桃，用来做宴。
樱桃再贵再稀，一般也只是作为点缀，难以当成主菜的。
所以，这一整晚的樱桃宴，真的只是张文澜和世家示好的一个讯息吗？
“看来，这盘肉不是很好吃，”眼前阴影覆来，遮过灯火，张文澜出现在旁侧，“樱桃不喜欢，你们还不将这盘肉撤下？”
服侍的仆从脸色有些白，应下上前。
姚宝樱一下子护住自己面前这盘肉，因口中的肉没有完全吞下，她腮帮有些鼓，说话不清不楚：“无木说不好吃！”
张文澜嗤笑。
宝樱咽下了肉，瞪他：“你别惩罚无关紧要的厨娘。人家备菜很辛苦，不是谁都像你这样悠闲的。”
仆从为难地看向二郎，张文澜朝他们颔首，他们便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张文澜跟上姚宝樱，轻声：“我也不是很悠闲。我不一直在忙？”
姚宝樱心想你忙得很活该，我方才说偷你出去，你还不肯。你既然不肯，现在又凑过来干什么？而且你真的变脸好快，方才还闷闷不乐的样子，现在你便恢复如常了。
旁的贵女路过，宝樱不想与不认识的人交际，便只好任由张文澜歪靠在自己身侧的墙根下，打量着她。
张文澜：“方才见鸣呶找你聊天，你们聊什么了？”
姚宝樱顿一顿，抬头，慢吞吞：“……你不知道？”
张文澜顶着一张小白脸：“我不知道。”
她古怪的、狐疑的眼神盯着他，张文澜心理素质太好：“但我可以猜一猜。”
姚宝樱意味不明地朝他扯扯嘴角，不说什么。她蹙着眉尖，好像有一桩烦恼事，让她举棋不定。
张文澜心中畅快：举棋不定，就对了。成为你的烦恼，正是我的诉求。
他一向敬业，不失烦恼地感叹：“樱桃，有人觊觎我。”
“……”
姚宝樱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然后她凝望着他的脸，渐渐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第一反应，便是朝后退开一步：“不是我！”
张文澜挑眉，笑了。
姚宝樱说完也意识到自己反应不对，她支吾着要往回找补时，张文澜竟然善心大发，垂下眼先帮她找补了。
他轻声细语：“我自然知道不是你。但汴京觊觎我的人，并不算少。方才那昭庆公主，没和你说些什么吗？说实话，她自小缠着我，因一些旧事而觉得对我不住，对我有一腔与众不同的情谊。”
姚宝樱愣神。
她想到下午时与她抱怨张二的鸣呶，以及方才那个吞吞吐吐表达少女爱慕之情的鸣呶。
她还想到了白日，自己听到家中侍女对张文澜的夸赞。
姚宝樱恍惚：是啊，张文澜十分会迷惑人。喜欢他的小娘子，应该确实不少……但她其实很少见到。
不知是因为他整日忙碌公务的缘故，还是他特意在她面前藏了这一面。
此时，她听他抱怨他的烦恼，看他随意指出席间几个女子对他悄悄投来的爱慕目光。姚宝樱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便沉默而困惑地听着。
他说够了后，长叹口气，狼牙露出一点痕迹：“怎么办呢，樱桃？”
姚宝樱含糊：“夫君如此优秀，我有甚法子？”
张文澜深情回她：“可我心中只有高二娘子。”
姚宝樱心头一跳，别过脸装傻。
张文澜一心把戏唱下去：“我心有佳人，自然不会给寻常娘子机会。但是昭庆公主毕竟是公主，她若强取豪夺，我恐怕拗不过公主的命令。”
鸣呶？
宝樱心想，按照鸣呶公主那种性子，她应该不会对你强取豪夺的。
但宝樱也知道，自己若打断了张文澜的戏，他会没完没了。
狐狸精是这样的。鬼怪山魈是这样的。
宝樱配合他：“那怎么办呢？”
张文澜：“我需要你配合我，演出与我情谊相笃、不容他人介入的甜蜜模样。公主见到你我如此，她恼羞成怒对付的人是你。我武功差，对付不了她。你武功高，不怕她。樱桃，你上。”
姚宝樱想一头撞死。
想没听到他这一篇鬼话。
她扭头装作寻找席上玩乐游戏的模样，津津有味去看那被风吹得叮咣响的灯笼。她喃喃自语：“啊，那个灯谜好有趣，我也要猜一猜。”
“你都不认识几个字，猜什么灯谜，”张文澜抓着她腰带，将她拽回来，他从后贴着她，“樱桃，与我做情深夫妻。”
姚宝樱深吸口气。
她回头冲他笑，好脾气：“好嘛好嘛。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那我如今要如何做呢，夫君？你需要我一整夜陪在你身边么？”
他露出一个偷笑般雀跃的神色。
他松开扯她的腰带，朝后退开，敛目淡然：“那倒不用。你去玩吧。”
姚宝樱怔愣。
这个妖怪被灯火照着，低垂的面容昳丽生妖气，正如水仙般自怜自哀，藏入昏暗墙角：“一会儿放烟火时，你记得与我情深似海，就好。”
姚宝樱：……这就满足了？
她忽而意识到，其实张文澜每一次的要求，都不难达到。
他总是给她一个她能做到的小目标，一旦她答应，他便十分餍足，擅长得一退三，绝不得寸进尺。但这和张文澜的本性其实是相反的……他那一身欲念，浓烈得她快撑不住了，他是如何压抑本性的呢？
抑或，这都是他对付她的手段。
宝樱啊宝樱，你不可为他所惑，被他所骗，与他沉沦。
姚宝樱目光挪开，让风吹去自己脸上热意，见张文澜真的不拦她，她便尝试着走开。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后面灼烧，可他确实没追来。
--
张文澜当然不会拦她。
今夜樱桃宴上所有游戏，都是为她准备，博她所好。
她但凡喜欢一样，都在他的掌控下，他因这种掌控而兴奋。
他深谙与她相处之道：一个对他过于警惕怀疑的人，绝不会喜欢他日日跟随、监督。
便如放风筝。
那根线，时紧时松。当她习惯那根线时，她便走不了了。
最近，张文澜频频感
到烦躁。今夜，他以为姚宝樱不赴约的时候，那股烦躁感到达了极致。
他分明是钓鱼者。
但他已经想撒把毒，药死湖中的鱼了。
钓鱼的过程太漫长了。他不耐烦撒饵了，他想收网，拥鱼入怀。
张文澜沉浸在自己的险恶思绪中，因自己在畅想中如何控制姚宝樱而兴奋，心跳加速。他眼睛看到姚宝樱被一个年轻郎君拦住，他盯着那个年轻郎君。
他强迫自己挪开目光，不要因短暂的嫉妒而得罪宝樱。他开始逼自己去想旁的事，比如——
高大郎高善声所受的煎熬，应该差不多了。人焦躁到极致，会做出不理智的事。在高大郎怀疑背后大人物抛弃自己时，在高大郎觉得自己和张二郎的合作岌岌可危时……高二娘子，这枚已经消失很久的棋子，应该回到棋盘上了。
唔，长青那边的事，还没解决吗？
--
姚宝樱心不在焉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
拦住她的青年郎君面若朗月，金质玉相，好一派翩翩风流公子的模样。
姚宝樱对此人毫无印象。
她茫然时，陈书虞羞涩地吞吐说着二人的前缘：“那时候我的马失控了，你从天而降，还骂了我……我就想，你好不一样，好有生气……这样美好的小娘子，怎会是张二郎的外室呢？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
姚宝樱：“啊。”
她想起来这桩事了。
她上下打量这个贵公子。
陈书虞自信地任由她打量，但她的表现，和其他贵族女郎并无区别。甚至，可能因为她嫁人了，她目光还多着许多探查和警惕。
陈书虞着急。
姚宝樱朝他礼貌笑：“陈五郎若有旧情要叙，可以找我夫君。我夫君能言善道……”
鬼才想和张二郎聊天啊！
姚宝樱寻借口便想溜，陈书虞在后幽幽道：“你夫妻若鹣鲽情深，我自然祝福。可你根本不是真正的高二娘子，这件事，张二郎知不知情呢？”
姚宝樱倏地回头。
陈书虞看着她：“他若知情，便是欺君，因为你们成婚那日，昭庆公主可是代官家去观礼了；他若不知情，便是你应下狱，配合开封府查案。高家那日出了刺客，我还没有和高大郎聊过，我很好奇——你是那个刺客吗？”
姚宝樱盯着他片刻。
姚宝樱压低声音：“陈五郎，我们可以私下聊聊吗？”
陈书虞目光明亮，当即回应：“好啊。”
他美滋滋地跟着姚宝樱朝僻静处走，回头朝那个不挺他的侍卫长福，得意地翻个白眼：看清楚了吧？我是有本事得到小娘子芳心，撬动张二郎墙角的。
--
张宅的高处，长青等卫士联手捉拿那闯入者。
闯入者武功高强，他们也不差。但闯入者若一心闹事，搅毁今日宴席，便比和他们斗武，要容易很多。
长青等卫士想将闯入者逼入张宅少人的地方，不惊动夜宴客人。这黑衣人则一心朝夜宴中心奔去。破坏永远比保护容易，长青可以杀掉此人，但他深知此人身份，便束手束脚。
长青更不懂，为何这人，说他今夜的目的，是自己呢？
这人不走正门找二郎，却用偷鸡摸狗的身份逼自己随他走，是什么道理？
无论如何，双方的追逃赛眼看着离宴席灯火通明处越来越近，双方的心都高高跳起。
长青踩在树木梢头，冷不丁看到下方灯火的晦暗处，站着自家郎君。
他心里一咯噔：郎君这种喜欢躲在暗处观察别人的毛病，真是改不了了。希望对方不要看到郎君。
他的祈祷失效了。
他听到自己追捕的黑衣人，发出一声笑。
黑衣人从高檐处朝下扑去。
长青紧跟而下，二人缠斗间，一把匕首从黑衣人袖中甩出。
长青急促：“二郎——”
匕首无声无息，来自高手之手，寻常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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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正与陈书虞寻到一个少人的角落，想私下说些哀求的谎话之类的话，稳住陈五郎。
她怕自己撒谎的水平不好，也许还需要自己夫君的相助。姚宝樱的目光，便在人群中逡巡，寻找张文澜。
她眼角余光看到了躲在宴席一角、靠墙长立的张文澜。
疏灯影里，张文澜也在看着她，那种眼神，就像在监督她是否出墙。
姚宝樱收回目光，朝自己面前的陈书虞笑着问：“五郎何时见过高二娘子？”
陈书虞见小美人冲自己笑，心里乐开了怀。他本就不打算告密，便有问必答：“高家刚搬来汴京的时候，我便见过高二娘子了。”
姚宝樱若有所思：“……莫非五郎就是高二娘子的情郎？”
她打量此人，觉得此人武功水平，如果是那日拉不住马的水平的话，不像是那个打伤自己肩头的刺客。
陈书虞吓一跳，连忙撇清自己和高二娘子的关系：“不不不，我和高二娘子没那么熟。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可怜？”
“对啊，一个娘子初来乍到，就想跳河自尽，不是可怜是什么？”
姚宝樱震惊看他：“跳河寻死？！为什么？”
她神色肃然：“陈五郎，我和高二娘子是友人，我绝非故意冒领她身份的。高二娘子身上发生的事，我非常关心，请你……”
“好啊好啊。”陈书虞点头如捣蒜。
但不等陈书虞完整道出自己和高善慈相识的那点故事，姚宝樱心神不宁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迅疾的寒意——
一把匕首擦着月光，躲过树叶遮掩，斜斜刺向墙下的张文澜。
他毫无感知，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她。
陈书虞回忆自己的故事：“那日，我吃酒吃多了，就去汴河郊外醒酒，我看到一个娘子站在河边徘徊。那时夜已深了，她大晚上不睡觉，站在河边，真像一个水鬼，我被吓到……啊不是，我是关心她，怎能看一个女子当面出事呢？这时代混乱，正需要我这样的英雄，保护良家小娘子……”
煽情的陈五郎被人大力推开。
他一趔趄，整个人斜斜扑向前方，撞上前面一堵墙。本应在面前的姚宝樱失去了身影，一道冽风擦过他，他听到身后乒乓霹雳的一连串瓷器摔碎声、人流惊呼声。
陈书虞回头。
姚宝樱朝前扑去，厉声：“夫君——”
张文澜眼中光晃了一下。
他站在阴影处，原本没人注意，现在因为姚宝樱，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张文澜些微迷惑，待姚宝樱出声扑来后，他才迟钝地感应到似乎有杀气笼罩住了自己。
他当然反应不过来。
但他有他的樱桃。
谁也没看清动作，只看到一道粉色风飘了过去，张文澜便被自己的夫人
扑倒在地。
姚宝樱扑倒张文澜的时候，抬臂那么错了一下，将飞来的匕首收回自己掌心。她微凉的袖口拢住被她扑倒在地的青年的脖颈，抬头朝上望了一眼，黑魆魆中，她看到了打斗的错乱影子中，长青投来赞许的、松口气的目光。
有刺客？
张文澜睫毛展得笔直，眼睛亮如清雨，仰望身上少女。
周围人的反应总是慢一拍，比他的反应还要慢：“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姚宝樱收回目光，与身下目光含笑的青年对上一瞬。
她做出后怕模样，歪入郎君怀中，抱住他脖颈嘤嘤：“夫君，我方才好像看到一条蛇，我被吓到了……”
贵人们惶恐：“蛇？哪里有蛇？”
仆从侍女们在这时入场，安抚宾客们：“二少夫人许是看错了，这里没有蛇的。”
贵人们：“你们找都没找……”
仆从们：“诸位放心，我们这就查。”
众人一边抱怨一边紧张，惊弓之鸟们目光落到那倒在地上的小夫妻。年少的高二娘子抱着自家夫君嘤嘤嘤哭泣，脸埋在张文澜颈下不肯抬起。众人跟着一惊一乍。
自然，有人不紧张。
高善声神色晦暗地看着张二夫妻。
鸣呶惊疑不定，对上张文澜朝向众人的淡定傲然的目光。
赵舜抱臂，无言抿嘴，看着不争气的姚女侠。
众人观望下，张文澜缓缓坐起，搂住他家夫人的腰肢。坐在他怀中的小娘子腰肢僵硬一下，却不好当众躲。
姚宝樱狠下心装鹌鹑，因深觉自己的演戏好丢人，她不肯抬起脸一下。
换做张文澜将她抱在怀中，拍着她后背安抚：“夫人莫怕，你看错了，没有蛇。”
姚宝樱继续哭泣：“呜呜呜，真的有……”
张文澜抱歉地看众人一眼：“我带夫人下去压压惊。”
在众人了然而戏谑的目光中，张文澜淡然地、脸红地横抱起那躲在他怀中不肯抬头的小娘子，将人带走了。
遥遥的，姚宝樱和张文澜又听了众人一通复杂赞叹，大约是感慨二人感情和睦之类的话。
--
一离开众人视野，姚宝樱便从张文澜怀里，飞快跳了下去。
张文澜还保持着抱人的僵硬动作，他低头看自己怀抱一眼，再抬眸看她。
姚宝樱不理会他那个眼神，她从自己袖中取出那把刺杀他的匕首，抛给他：“怎么回事？”
如此，张文澜瞒不了人，也谈不成情了。
他遗憾道：“跟我来。”
姚宝樱跟上张文澜，由他引路，很快有暗中的侍卫们来接应带路。姚宝樱紧紧跟着张文澜，生怕斜刺里再飞来什么横祸。她真是不理解，他在自己家，怎么都能遇刺？
他能不能、能不能……多派点侍卫保护他自己？！
她若是不在……不，她本就不应该在。
姚宝樱的思绪，在二人到了远离宴席的僻静湖畔，被眼前所见打断了。
她和张文澜站在一起，一圈湖泊后的木廊口，林木葱郁，灯笼光后，月光与树木交错出一小片空地，侍卫们包围住了一个黑衣人。长青带头在前，愧疚不安地朝张文澜望来一眼，才挑起刀：“这便是闹事的人。”
姚宝樱听到张文澜说：“事已至此，阁下还要藏头藏尾？”
姚宝樱听到黑衣人一声哂。
黑衣人漫然：“我藏头藏尾，是给彼此留一个面子。我管二郎要一个人，二郎若是点头，很多秘密，我便都会藏下去。”
姚宝樱敏锐：“你们之间有什么秘密？”
黑衣人：“那得看二郎的诚意。”
姚宝樱便问自己身旁的青年：“张大人，你有什么秘密呢？”
张大人的秘密，可太多了。
他的后腰，被旁边少女一只手指抵着。她方才又救了他，但他也不怀疑，他一个应付不妥，姚宝樱会掉头就走。
张文澜：“我没什么不敢说的。郎君若想带走一人，却是不行。”
黑衣人：“你都不知我想带走谁。”
张文澜：“带走谁都不行。”
黑衣人沉默片刻。
他淡声：“那好。”
众侍卫包围，姚宝樱目光灼灼，见黑衣人叹口气后，一点点掀开自己面上笼着的黑布，露出一张面孔。
这张面孔高鼻深目，英俊深邃，还带着几分眼熟。可姚宝樱并不认识。
她不认识没关系，因这人会自我介绍——
云野慵懒而立，朝着姚宝樱垂眼：“霍丘此次出使北周的国信使副使，云野，见过姚女侠。”
四下阒寂，唯风在耳，湖水生波。宝樱想，这人的汉话流利，眉目间异族特色很浅，若不是他自己说，谁能发现他是霍丘人？
云野：“敢问姚女侠，你假作高二娘子，扮演张二郎的妻子，这一趟，可玩得自在？”
姚宝樱笑了。
怎么这一夜，知晓她不是高二娘子的人，这么多：“郎君何意？”
云野瞥向张文澜。
张文澜负手长立，眸子幽黑，看不出一点神色。云野不知他伪装什么，但今夜必须挑明一些事，来转换双方不对等的立场——
被人包围，云野毫不在意。他意味深长地瞅着姚宝樱，缓缓说：“张二郎与我合作，换来高二娘子的失踪。姚女侠和高二娘子有交情，可知你身边这个人，便是背后的主谋者？”
姚宝樱大脑，霎时空白。
但她又在一刹那，冷静下来。
许多疑问，开始串起来了。少女的目中生出寒意，一字一句：“你就是高家成婚夜，伤我肩膀、劫走高善慈的刺客。”
姚宝樱再弯着眼睛，缓缓侧过脸：“你是背后主谋者？你和人策划这场意外，打伤我，好劫走高善慈？你不是告诉我，你不会劫走自己的新娘吗？
“张大人，说话。你总不会这时候告诉我，你生性不爱说话。”
张文澜垂下眼，片刻静谧后，他轻笑。
命运真的很喜欢玩他。她的嫉妒心和独霸欲还没激发出来，他的麻烦先到了。
上天要他失败么？
想的美。
他的笑容越来越深，掀眼皮时，眸底乌漆瞳心缩如蛇眼，丝丝浮动的血丝锁住面前的宝樱。这也太毛骨悚然了。
张文澜冷冷道：“你都觉得我想杀你了，其他的事……又如何？”
谁也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云野好整以暇的时候，咔擦一声脆音，一侍卫手中的剑，落到了姚宝樱手中。
姚宝樱的剑，抵在张文澜肩头。

第53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4
长青盯着姚宝樱与她手中的剑,身子紧绷，目光紧缩。
他担心姚宝樱真的一剑刺下，又彷徨自己若出手,今夜被捕的人,会不会从云野变成姚宝樱。
好在他效命的二郎此时气疯了,没多在意长青是否该出手的问题。
张文澜紧盯着姚宝樱,再问一遍：“你和我相处这么久,你觉得我要杀你？”
他面无血色,面容绷紧喉结滚动,袖中手微微发抖。可拿剑抵住他的姚宝樱,也很生气。
姚宝樱觉得自己也要被气疯了。
但她最近受他荼毒久了,她没掉入他的陷阱，冷静地反驳：“我从未说过你要‘杀’我,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想弄伤我。”
云野轻轻挑眉。
上次去高家行刺,他便怀疑张文澜和这个假高二娘子的关系不浅。而今小小试探，效果如此明显。矛盾转移到那二人身上,云野暂时可以隔山观虎斗——他要当面试试,张二郎是有多在乎这个女侠。
他和张文澜的合作,一向被张文澜牵着鼻子走。张文澜布置了一张大网，云野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被这张网缚住,因重重秘密与想知道的消息而离不开这张网。
可云野也不甘心自己深陷局中。
他要破局。
他可以和张文澜继续合作，但他必须和张文澜位置对等，而不是被人牵头，被人耍得团团转。
张文澜：“杀你和伤你有何区别？云野弄伤你，你凭什么怪我？”
“那你要做什么？”姚宝樱握着剑的手用力朝下压,咬牙切齿，“你说的谎话你自己记得清吗——高善慈如今身在何方？”
张文澜平静：“你应该问你旁边那个人。”
云野轻笑：“可我是和张二
郎结盟的，张二郎不知情，我又怎会知情？”
张文澜眼睛不眨：“樱桃，他在骗你。这些事，我可以解释。今夜你我应联手，先抓住他，不让他破坏我们的樱桃夜宴。”
“是你的樱桃宴，不是我的，”姚宝樱盯着他，轻声，“高善慈呢？你们到底把高善慈藏在了哪里？”
张文澜生厌：“我不知道。”
姚宝樱目中渗出冰雪一般的寒光，忍着自己的情绪：“你和霍丘使臣勾结，不知在图谋些什么，为什么把高善慈拉入你们的算计圈？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大家闺秀……”
张文澜倏地冷笑：“她姓高。”
“你想说她是云州刺史的女儿，而你是云州人士这件事吗？”姚宝樱快炸了，“云州被霍丘侵占，你不会想告诉我，你对付高家，是为云州复仇，为给你家人复仇吧？鸣呶可是告诉我，你和你家人并不亲。你大兄也告诉我，你很讨厌你家人……”
张文澜：“那你真是知道得不少！我早告诉过你，我要对付高家……你现在才意识到吗？我又凭什么不能对高善慈动手？”
“无能卑劣者，才对弱者下手，”姚宝樱似想痛斥，但又压下去，不屑多说，“你们不管的人，我来管。”
张文澜脸色霎地白了。
不为别的。
为她的“无能卑劣者”，为她的冰冷目光。
她到底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用什么样的猜测想他？
在她眼中，高善慈必然是他藏的吗？真正藏人的是旁边的云野。他被质问，云野只需要好整以暇看着他们内讧，只因姚宝樱根本不相信张文澜。
张文澜说再多遍“我不知道”，她也不会信。
所以张文澜道：“你有没有脑子。”
姚宝樱：“一个满嘴谎言的人，确实比我有脑子。”
张文澜愤怒指云野：“我当夜和你在一起，是他带走的高善慈！”
云野：“我在汴京人生地不熟，我想藏一个新娘子，必须要有人接应。张二郎，你没有接应我吗？”
姚宝樱：“长青大哥，那夜我们拜堂的时候，我没看到你的身影，你在何方？”
长青和侍卫们左看右看，已经茫然了好一阵子。长青万万想不到，他们三人的对峙吵架，还能扯到自己。
长青的目光便游离，看向张文澜。
张文澜：“你看我做什么？”
姚宝樱：“你说长青大哥看你做什么？”
她目欲喷火：“你先前承认是你写的暗榜，是你把我骗进高家。那高二娘子呢，她中了毒，性命垂危……你们全不在意吗？！你们两个人，一个本应是她夫君，一个是她的情郎，你们全都不急着找解药吗？”
她说他！
张文澜心中细若悬丝的恨意迸溅。
他生生发痴，又生生觉得可笑。可他看向她，她目光亮得碎开，波光粼粼。他一时发怔，也有一瞬心软。但是……张文澜：“我真的不知道。”
云野：“张二郎主动求娶高二娘子。”
宝樱眸子一缩。
张文澜唇微颤，辩驳的谎言在她明眸下说得艰难：“那是权宜之计。”
宝樱：“婚姻于你是权宜么？”
张文澜声音抬高：“为什么不能是？！娶不到我想娶的，世间万物都是权宜！”
宝樱：“你想娶谁？！”
张文澜长睫如秋雨排刷，他怒得僵硬，眸子颤得快从眼眶中跳出。
云野：“他求娶高二娘子，高家立刻同意。后来我找他，他便说让我在新婚夜劫走新娘。你相信他不知道我们把人藏在哪里？
“现在高二娘子不在了，他依然和高善声结盟，带开封府的人马全城搜查高二娘子。如果不是他真的想要高二娘子回来，那便是贼喊捉贼。姚女侠，你做他这一个月的夫人，你觉得他想让高二娘子回归吗？”
真话假话掺在一起说，才更能博取人的信任。
这种方式，云野还是跟张文澜学到的。
静黑湖泊边，夜风寥寥，远处宾客席间喧闹声时而飘来，却遥远得如同隔着一重雾。
云野的目光，和张文澜幽静的眼睛在半空中对碰。
云野继续：“他应当是知道我和高善慈是情人，才主动和高家结亲的。他不想娶妻，但他要插手高家事务。我不懂你们北周朝堂的弯弯绕绕，但我起码看出来，在他彻底消化掉高家势力之前，他不会让高善慈出现，来坏他好事的。”
是了，就是这样。
宝樱不完全相信云野的话，但处处有漏洞的一桩婚事，此时才补上了很多疑点。
她是三月底才到汴京的，在她和阿舜去杜员外府邸前，张文澜不会知晓她的到来。他那时候便有婚约在身。所以，逼她入局，应当是他在见过她之后，临时生出的计划。
在她出现之前，张文澜要对付高家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也许正像云野说的那样。
张文澜想和高家扯上关系，但张文澜又不想真的娶妻。张文澜无意中发现高善慈和云野的关系，张文澜立刻觉得机会到了，他向高家提亲。
高善慈本来就不会嫁入张家。
因为张文澜要对付高家，张文澜不可能真的让一个高姓女子当自己的妻子，和他并肩同行。
宝樱愤怒又失望。
三年前，她对他的一腔失望之情，今日又重新涌现。最近一月，她与他相处久了，她以为他改了一些，没想到，他只是改得更聪明，手段更隐晦，更会骗人了。
他在稳住她。
他到底要稳住她什么？！
张文澜看她神色不对，便是知道此时有云野搅局，自己解释不清楚。她认定他和云野是一伙的，但他和云野除了那个结盟，此时还没有旁的合作，云野为什么来这么一出？
张文澜三两下便猜出云野的狼子野心。
张文澜盯着宝樱，目光如流水般，血丝浮在其中。他一字一句：“我确实不想真的娶高二娘子，但我并未骗你。是云野带走的人，是他间离你我。”
姚宝樱轻声：“你我之间，用得着旁人间离吗？”
姚宝樱：“混蛋。”
张文澜瞬间红眼：“你扪心自问，这一个月，你损失什么了？你凭什么为别人的事，说我混蛋？”
少女嘲弄看他，不屑多说，收剑而退。
他太了解她的神色了。
她一如此，他便看出她真的狠心，打算离开。张文澜怎能放她？
张文澜扣住她手腕，语气急促：“你去哪里？不许走。”
姚宝樱目光濛濛地看着他。
姚宝樱低头看他扣自己的手。他手背绷出青筋，虎口间的那颗红痣，晃得她眼睛酸痛。
少女喃声：“我怎么相信你。”
张文澜一滞。
昏暗天地间，少女仰着的目光，迷离非常：“你为什么建鸟笼关我，为什么在高家祠堂抓到我，为什么设计暗榜的通缉令让我入局。我是你庞大计划中的一步吗？”
张文澜：“我从未……”
姚宝樱：“那你关我做什么？！张文澜，你关我做什么……”
他关她做什么？
他在高家婚宴上把她逼到自己身边，他的答案昭然若揭。他滚热的、灼灼的目光盯着她，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他就要脱口而出！但他看到姚宝樱的眼神。
如同一巴掌当面拍醒。
她一定会拒绝。
她会伤透他的心，嘲讽他的痴心妄想，搅毁今夜的宴会，再不做他的妻子。
张文澜趔趄后退。
他就这么看着她的眼睛，神色渐渐涣散。他忽然从袖口拔出匕首，刺向自己胸口。
宝樱：“……！”
她几乎是扑过去夺他的匕首，拢住他手腕不让他深入。二人别劲，张文澜眼中光聚，握着匕首的手顺势往外一挥。三人距离太近了，他的匕首抵在了云野颈上。
云野：“？”
张文澜看着自己的血，缓缓抬眸：“够不够？值不值得你信我？”
他呼吸紊乱气息陡弱，眸子却亮得灼人心房。
姚宝樱骇然，揪住他的胸前衣襟，眼睁睁看着那里开始渗血。她震惊又迷惘，想转身走却被他的血绊住。
云野看着自己颈上匕首，张文澜沾血的匕首。
云野叹笑：“你们夫妻真是……张大人，我只想管你要一个人。我要长青跟我走。”
长青：“……什么？我？”
他到底是怎么加入这个混乱局面的？
张文澜胸口起伏，震痛让他发笑：“你闹出这么一桩事，你觉得我会满足你？”
“北周
有句古话，你们夫妻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云野不以为意，“只要你交出长青，我今夜便撤退，不会和姚女侠联手。”
张文澜：“樱桃，你要和他联手？”
姚宝樱正盯着他衣襟前的血滴，神色微白。
“不联手也罢，”云野很轻松，他低垂着眼睛，探出来的一丁点儿目光，带着恶意的戏谑，“那我就告诉今夜樱桃宴上所有宾客，姚女侠是冒牌货，高二娘子和我偷、情，张大人参与其中。”
张文澜：“威胁我？”
云野哈笑两声。
众人看到寒光闪烁一下，云野袖中竟然藏了另一把匕首。下一刻，那匕首正抵在姚宝樱颈上。
姚宝樱睫毛不颤，只盯紧张文澜。
张文澜眉目阴郁，向下压了一分。
张文澜戾道：“你一个异族人，带走北周的新娘子，你以为你能脱罪？”
云野：“我可以和张大人两败俱伤。”
张文澜：“你走不出这里一步。”
云野：“张大人，我好歹是使臣副使，我也有手下。你我对峙之间，我的人手，一定登门了。”
云野：“我一向喜欢和张大人合作，但张大人满肚子算计，让我实在看不明白。我只好采用我的方式，让你我换一种合作方式。”
“再不济，”云野笑，盯着张文澜的眼睛，“我便当着你的面，杀了姚女侠……只要你放长青跟我走，你和姚女侠的秘密，高二娘子失踪的秘密，便不会出自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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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过去了很久，张宅早已备好的烟花，到了该放天的时辰，两位主子却迟迟不来。
丝竹乐声不绝，但若只有乐声，这场宴便该散了。
众宾客不禁窃窃私语起来。仆从们也在着急，派人去请二郎夫妻。就在这时候，张宅有霍丘人登门。
贵人们瞧不起蛮荒人。即使对方建国，与己方平起平坐，贵人们的脸也一下子不快。
有人嘲讽：“难道张二郎不光邀请我们，还请了异族人？言语不通，恐怕相谈不欢。”
“相谈不欢有什么关系，”闯入夜宴的几个霍丘人大剌剌地推开仆从，目光逡巡他们，“我们陪副使来你们席上做客，我们副使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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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的吵闹，很快传到了后方。
几个仆从匆匆赶去寻找二郎，他们看到侍卫们的包围圈中，三人互相亮了匕首，当即有些害怕。
被推出来的仆从哆嗦着小跑过去，附耳告诉张文澜宴席上的闹腾。
张文澜面不改色，他的匕首稳稳地抵在云野颈上；云野匕首抵在姚宝樱颈上；姚宝樱的手正被张文澜拽着，但在场侍卫都看着姚女侠另一手所提的剑，生怕那把剑再次抬起来。
仆从在张文澜耳边轻声说的话，瞒不过这里的武功高手。
云野幽幽静静看着他们：“我说了，我不惜两败俱伤。”
张文澜：“我也说了，你别想离开这里一步。”
他痴痴道：“谁也别想离开这里一步，谁也别想毁掉我的樱桃宴。”
他对樱桃宴的执着，让那日日被唤“樱桃”的少女，抬过脸看他。
姚宝樱看到他眼中光，那丝丝血丝凝聚，终于燃成了一把熊熊烈火。
这位北周高官，睥睨众人：“没有人能带走她。”
云野：“如果被人知道你对自己的新娘子下手，你会毁掉你现在得到的一切好名声！你会众叛亲离……”
张文澜：“樱桃不会背叛我。我大兄也不会背叛我。”
姚宝樱：“张大人，我还站在这里呢。”
云野：“众目睽睽，众矢之的。”
张文澜傲然：“樱桃会被我保护。”
姚宝樱盯着他衣襟上的血迹点点扩大，他脸色更白，可他丝毫没有包扎伤口的意思。
姚宝樱隐约看到了他的那点疯狂，她心中提劲，全身紧绷。但显然云野不了解张文澜的本质，云野还抱有别的期望。
云野：“那么，姚女侠的性命，你也不在乎吗？”
云野的匕首向下压。
气氛一时沉默。
诡异的沉默中，云野听到姚宝樱迟疑的声音：“原来你真的在威胁我？”
似乎什么不太对劲。
云野绷起身子，看向这个自己并没有太放在眼中的姚宝樱。
在他的认知中，这只是一个善良的有点蠢的江湖人。因为高善慈掉了两滴泪，这个江湖女侠就想帮高善慈逃婚。
即使她不知道她会被张文澜盯上，但她必然知道她会惹上官府。
这样的蠢，就好像当年那群北上杀霍丘国王的“十二夜”。看吧，霍丘国王是死了，可“十二夜”也分崩离析，被北周朝廷打压得抬不起头。
云野从未认真看过姚宝樱。
他以为这个小女子自不量力，被他打伤，被困张宅。自己想除掉这样的人，轻而易举。
云野：“或者，张大人告诉我，长青的身世。”
长青：“……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文澜：“长青除了是我的侍卫，什么也不是。”
姚宝樱：“也可能是张大人哄骗长青大哥，抹了长青大哥的记忆。”
长青：“……别提我。”
云野挑眉：“长青大侠失忆了？”
长青：“求求了，别提我。”
连最好脾气的姚宝樱都无视长青：“你想知道？在我们交换情报前，你能否告知我，高二娘子是否在你手中？”
云野狡诈：“在张大人手中。”
张文澜：“你以为樱桃真的傻吗？”
姚宝樱：“不是你说我傻吗？”
张文澜：“你现在站哪头？！”
姚宝樱：“我哪头也不站——”
她暴起。
云野感到庞大内力从自己匕首下压的少女肩颈处朝自己压来，他反手去制，少女贴身而来，手掌张开来夺他的匕首。云野的匕首在二人掌间翻转，只几招，云野便意识到自己大意。
这个自己曾打伤的少女，也许武功并不弱于自己。
云野眉头高高跳起，因为低估姚宝樱，他觉得自己的计划需要调整。
“砰——”
少女当胸踹来。
云野朝后疾退，他听到姚宝樱凌厉的语气：“长青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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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霍丘人久久不见自家副使到来，怀疑副使被张家扣住。
毕竟，他们也听说，那个张文澜十分难对付。
一个霍丘人清清嗓子，压下这一宴席的靡靡之音：“各位北周的郎君、娘子，我们跟副使来张家做客，自然是来庆贺张大人成为家主的。我们副使既然不见了，我只好代我们副使，告诉你们一桩秘密——”
“咣——”
一个人影，飞入了宴席中央的场地，先撞翻屏风，后摔在氆毯上。这人正要拔身而起，另一道人影入场，一刀劈下。刀柄未曾出鞘，那先前滚入宴席场地的人在地上迅疾翻滚，躲了那一刀。
最先滚入的人抬起脸。
洋洋得意的霍丘人们呆住了：副使？！
云野抬头，与长青对视。长青的攻击紧随而至，云野身上的武器都被搜走了，此时只能徒然躲避。他压下眉目，混乱中发现周围全是贵族男女，这正是他宣告秘密的好机会。
云野张嘴。
清洌洌的长弦拨动声响起。
这弦音带着内力，如有魔力般，压住了云野嗓子眼即将跳出的话。云野怔然看去，长青的攻击又至。
而姚宝樱怀抱一把琴，悠然走过张皇无措的贵人们。
宴席的主人，张文澜跟在身后。
姚宝樱入席，将琴放置案头。
下方打斗中，目瞪口呆的霍丘人不提，云野再次寻找机会，姚宝樱手指在琴上一拨。新的内力带着跳跃的符音，蕴着磅礴内力，再次封住了云野的口。
张文澜看着姚宝樱手中这把琴。
他想到一刻前，姚宝樱在一脚踹飞云野后，朝他要琴的场面。
那时他还没明白她要琴做什么。
而今——
姚宝樱朝着席上客人们矜持颔首。
她手指拨弦，娇容敛笑：“霍丘云副使来张家做客，舞剑相贺。夫君请自己的贴身侍卫，陪云郎君一道舞剑。我身为二少夫人，没有旁的本事，只好佐琴相和。诸君见笑。”
后方惊呆了的乐声断续重启，高座上，长琴弦动，音出劲随。
宝樱想，她试出来了。张文澜应该没动高善慈，高善慈应该被云野藏了。
她不能这样闲下去了。今夜之后，她会尽快离开张家，再试云野。寻找“子夜刀”、收服汴京江湖势力的同时，她要找到高善慈，保护高善慈。
张文澜是烂人，云野也不是好人。在他们互相利用又互相提防的、关于两国走向的博弈算计中，高二娘子是最无辜的。
悠悠琴声，宛如白雪清霜。
几点雅致，伴有金戈铁马之势。
铿然间，琴音让在场的贵族男女们目瞪口呆，生出钦佩。连本想闹事的霍丘人，都因摸不清状况，而不敢擅自开口。
“啪——”
舞剑与高琴相合中，烟花绽放天边。绚烂的光，挡住了下方一众儿女各异的神色。
赵舜站在高善声身后，听着这琴声，仿若看到容暮身在此间。
姚宝樱身为“十二夜”中第三夜云虹的师妹，她从她认识的“十二夜”手中，各学了一招本事。比如她跟云虹学刀，跟哑姑学口技，她甚至通过云虹，学了几招第十二夜“子夜刀”的招式。
姚宝樱也从第六夜，容暮，那里学了一点御琴之道。
也许这点招式，比起真正的容暮来说，有些差距，但应付在场看客，已然足够。
赵舜想：宝樱如果一直这样学下去，会不会，比现在的“十二夜”还要厉害？
会不会有一天，“十二夜”都要听宝樱的，整个江湖都要听宝樱的，整个朝堂都要看宝樱的脸色？
烟花在天边炸开。
张文澜静静看着火花下的少女琴师。
一曲终了，下方的云野还有反击之力，而她因才学不到、手指生疏，开始弹错音。
贵族男女们开始回神，昭庆公主鸣呶目中神色更是困惑。姚宝樱低头间，张文澜猫一般没声息地靠过来，手指拨在琴弦上。
他的发丝，贴着她脸颊。她闻到花香裹着很淡的血腥味，余光看到他过白的容颜——他刺他自己的那一刀，恐怕到现在还未处理伤口。
他眼中跳跃着天上的绚丽光华，又流动着水波浩瀚。
他轻声：“我知道曲子，我教你弹。”
姚宝樱颤一下，被他气息包裹。
为什么方才吵的那样剧烈，转眼他就像没事人一样来缠她？可恨他靠近时，宝樱确实生出迷茫。
他似乎觉得她屈服他，信他了，情啊爱啊都要来了。他便满足喟叹，呼吸落在她发间：“你保住了我的樱桃宴，你没有和云野合作。”
宴席被烟火照得时明时暗，观赏的宾客们不知是该赏席上剑舞，还是看天上烟火。喧哗包围着他们，却又如流水般逝去，只余二人坐在琴前。
月光烟火下，他神色因为伤痛而几分恍惚，语气在噼啪烟火声中，轻微得像呓语：“我为你办樱桃宴，为你放烟花。你答应和我情深似海，你不能反悔。”
烂人。
宝樱想。
可是烟火乱人眼，烂人的目光如春水。
姚宝樱已决定抛弃他，却仍在刹那心乱。心乱间，她被他拥住，与他合奏这出琴曲。

第54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5
重新入席后,张文澜没时间处理自己胸口扎出来的伤，他只来得及换一身衣服。于是众人所见，高二娘子尚未换衣,张二郎这风雅爱美之名,怕是推不掉了。
来参与宴席的霍丘使臣,云野在和长青舞完那一曲剑后,对姚宝樱的“琴技”生出忌讳。而云野眼看四方侍卫布置好了密网,只待自己一离席,便会对自己出手。
云野服了。
今夜的终极目的大约是不可能实现的,但胜在他确信自己捏到了张文澜的命脉,自己不算得不偿失。所以,心态甚好的云野，在舞剑结束后,一众侍卫邀请他“切磋武艺”，他没有抵抗,直接跟着去了。
只临去前，云野给了张文澜一个眼色：我没有说出姚女侠的身份秘密,你总得付出点什么吧？我等你的消息。
张文澜端坐席间,脸色苍冷。
他情感上觉得自己很冤,理智上，他知道他没有那么冤。
张文澜心中想：不管樱桃如何想,樱桃到底选了我。
夜宴之后,姚宝樱陪张文澜，一道送宾客出府。
作为席上身份最贵的公主，鸣呶自然是得到了最尊贵的待遇。今登上自己的车辇回宫前，鸣呶浅笑：“小水哥与、与……娘子倒是相配。”
在经历夜里那样的事后，此时听到公主的话,姚宝樱吃惊地看去：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她和张文澜，此时表情应该都很虚伪才是。
鸣呶显然并不那么觉得。
鸣呶已经猜出姚宝樱身份有问题，而她在被张二郎逼迫“爱慕”后，心思玲珑的她，也猜出张文澜的心思。
真好。
小水哥本就是一个很寂寞的人，她害怕小水哥，也曾暗暗担心小水哥误入歧途。鸣呶长这么大，从未见小水哥对一个人这样上心过。
鸣呶便睁眼说瞎话：“二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在一起很久。这便是古人所说的，倾盖如故，白首如新。”
姚宝樱无言。
张文澜眼尾颊上泛着红晕。
他一向不太搭理宝樱以外的人，包括鸣呶。此时他倒是冲着鸣呶露出笑意，他很有兴致：“当真？”
那种狐狸一般的眼神……鸣呶被看得一怔，姚宝樱赶紧将人拉走，回头朝公主不好意思地笑一下。
鸣呶小声：“我觉得你们会在一起很久。”
那么小的声音，散在风中，张文澜听不见，姚宝樱装听不见。
姚宝樱见张文澜总跟着自己，她轻轻碰他手背一下，他肌肤滚烫。她抿了抿唇，跟上他两步：“夫君，我在这里送客人，你去处理旁的事吧？”
张文澜垂目看她，判断她的心思。
姚宝樱必须稳住他。
她抬头冲他笑，摇着他手掌晃了晃。避着客人们，她手指了指他的胸口，又用目光去看那几个做客的霍丘使臣：一，他应当去包扎伤口；二，他得堵住云野的嘴，安顿好云野。
姚宝樱硬着头皮，厚着脸皮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她自己都唾弃自己，她听到自己好腻歪的压着的嗓音：“我很担心你。”
她观察张文澜的态度。
他怔忡一下后，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那双眼流着潋滟光，在一刹那间软了神色。他红着颊畔，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用指关节抵了抵，像一个亲昵的撒娇。
姚宝樱觉得自己被他勾住的手指都僵了。
同时，她心口往下沉。
她发现自己轻而易举说动了张文澜。张文澜漫不经心：“好啊，我去处理好那些事，你在寝舍等我。若还要吵架……我们回房吵。”
姚宝樱听到自己还嘴：“没有架吵。”
她心中想，完了。
尤其是她一转身，看到自己要送的宾客中的高善声，高善声身后赵舜似笑非笑的眼神。
姚宝樱深吸口气，知晓自己逃避不了了。
赵舜那梦魔一般的呓语，“他喜欢你”，在姚宝樱心头不断回放。
她心乱得厉害
，警惕得全身僵硬。
一整天发生的事，让姚宝樱疲乏。此时她只能勉强整理一些关键的讯息，在重要的地方不要出错。
陈书虞依依不舍地向姚宝樱告别时，陈书虞膝盖竟突然一软，朝下跌去。而他面前的姚宝樱惶然，弯身扶他：“陈五郎没事吧？”
一旁的侍卫长福，眯了眼。
方才，长福隐约感觉到劲风来袭，郎君才摔的。那劲风来自的方向……
长福不太肯定地看向姚宝樱，陈书虞面容涨红深觉尴尬，为自己竟然连续两次在佳人面前失态。
陈书虞被姚宝樱扶起来时，他忽然一僵，因黑漆漆中，他的手腕被少女的手捏住。她在他的掌心，潦草地写了两个字：报官。
陈书虞抬头，看到姚宝樱若无其事的笑容。
陈书虞身子绷住：报什么官？谁出事了？张二郎不就是官吗？她被挟持了？还是说……
陈书虞想到，今夜他和这位小娘子，没聊完的、官府有可能感兴趣的事，其实只有一桩：姚宝樱是假的高二娘子。
……她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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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知晓自己很难主动突破眼下的困境，毕竟她身后时时跟着张家那些侍卫们。
她也毫不怀疑，今夜过后，自己身后的侍卫，恐怕会变多。
那么，只好想法子从外部突围了。
今夜所有人中，最有希望做成这件事的，就是陈五郎了。她希望陈五郎看懂她的提示。
今夜没机会和阿舜私下说话了。若是阿舜，肯定一下子懂……但是二少夫人，不能和一个小厮挨得近。
不提陈书虞有没有懂，宾客们离开后，姚宝樱在庭外徘徊一阵子，拍拍脸颊，打起精神，回房面对难缠的张文澜。
一进屋，她闻到了一室酒香。
她闻到酒香，便想到了当日书房中醉酒的张文澜，当即头皮一炸。
她站在门槛处，凝望着黑魆魆的、未亮烛火的屋子，再被身后的寒夜冷风一吹，才深吸口气，走入龙潭虎穴。
时至今日，他若敢再耍酒疯，她不会再像当初那样装弱了。
姚宝樱很快见到了张文澜。
她在……自己睡的外间小榻上，看到了斜倚在榻上的青年。
他手背盖额，修长身子缩缩挤挤，歪在这样一张小榻上。看着，像是一段铺陈的月光，光点濛濛若白雪飞天，落在她的世界中。
姚宝樱站在榻前，他睁了眼，自下而上地看她。那样迷乱的狭长的、噙着霜雾的眼睛，真是好看。
姚宝樱：“你吃酒了？”
张文澜垂下眼，手指一点点爬出榻木，勾住她的衣带。他半真半假地抱怨：“我解决完云野了，许了他一些好处，他不会乱说的。我和他的合作……”
他顿了顿，抬起眼，小心地看她：“只有让他带走高善慈那一次。其他的，我们没有说好。但他现在有求于我……如果你这么在意高善慈，我可以想办法，哄他交出高善慈。”
姚宝樱心想，难道让高善慈落到你手中，成为你威胁我的一个棋子？
算了吧。
不过，她从他的语气，起码看出来：他虽然吃了酒，但不算醉。
姚宝樱木着脸：“我也不是很在意高善慈……主要是你一直骗我。”
张文澜半晌无话，他手上转着她的衣带，非常平静地转了话题：“你送宾客送了很久，我一直等你。我实在无聊，只好喝了一点酒。”
他不想聊他的欺骗。
姚宝樱心中冷笑。
但她眼下要稳住他，不让他发现自己想走的心思，便也不好多得罪他。
姚宝樱深吸一口气，半真半假：“你为什么吃酒？你胸口才受了伤，不能吃酒的。”
她想努力挤出两滴泪，到底挤不出来，只好干巴巴地叹息：“好像自从你我重逢，你总在受伤。不是肩颈出伤，就是手伤，再不济就是发烧……如今胸口又多了伤。”
张文澜静片刻。
他自下而上扬起的眸子，清亮如雨，带着一丝做梦般的笑意。
他玩味：“你关心我呀？”
姚宝樱：“我是觉得你和我犯冲。张大人，我可能克你。”
张文澜躺在榻上，定定看着她半晌，重新闭目。他用手盖住眼睛，道：“我有些醉，头晕。”
“……”姚宝樱哼哼着抱臂，睥睨这个装模作样的人，“如果想睡觉的话，去你自己的床上啊。”
他躺着不动。
姚宝樱抬腿，不轻不重地磕了他一下。
他拉过一旁的被子盖在身上，声音疲惫：“里面很乱，我不愿意去。你若是想睡里面，你去吧。”
里面怎么了？
姚宝樱俯眼看他片刻，起身迈步绕过屏风，进入里间。
姚宝樱适应黑暗后，看到内室，当真被镇住了。
帐子被扯下、被劈开，劈帐子的剑砸在地上，在宝樱进来时，绊了她一下。被剑绊到的少女灵活地往旁边退，又踩到了砚台。她猛低头，正逢月光从窗下透出一片朦胧看着，她看到了砚台压着的纸张，金光流彩。
这是，花笺。
这是张文澜白日塞给她的样式相同的花笺，一张张花笺踩在姚宝樱脚下，姚宝樱往后退，看到了其中一张贴着花瓣，像是……樱桃花的花瓣。
还有，妆奁中的木笄，墙头所挂的棋盘，竖在花瓶后的长剑。林林总总，这里变成了一处混乱场所。
那张床，被褥沾墨，棉絮纷飞，可怜兮兮地搭在床头。
难怪娇贵的张二郎，不肯睡在这里。
这里发生了什么？四处没有打斗痕迹，外间齐整如常，里间变成这样，只能是主人自己弄的吧？他为什么这样？
唔，她不愿想他。越是猜，越会在意；越在意，越流连不定。姚宝樱不愿意做那样的人。
张二郎不愿意睡这样的内室，宝樱自觉自己可以吃苦，没有爱洁的毛病。她将褥子往床下一扔，整个人翻身上床，直接睡在硬木板上。
姚宝樱闭上眼。
她脑海中浮现张文澜夜里刺他自己的那一刀。
她心头一跳。
姚宝樱睁开眼。
她眼睛看到屏风，看到屏风后睡在榻上的青年。她的好耳力，在这种静谧中，甚至听得到他的呼吸声。
姚宝樱再次闭上眼。
过一会儿，姚宝樱脑海中浮现高善慈的面容，她已经不记得高二娘子长什么模样，却记得高二娘子的眼泪。
她烦躁地翻身，面朝墙壁。片刻后，她刷地翻身坐起，重重一捶床。
凭什么？
凭什么张文澜可以睡舒服的床，自己要受这种罪？外间的床本是她的！醉酒就可以任性吗，有病就可以妄为吗？她凭什么让着他？
--
张文澜安静地复盘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感到一道人影飘到了自己面前。
他看过去。
趴下来的少女反而被他吓一跳。
姚宝樱板着的脸上，神色空白一瞬：“……你没睡啊？”
张文澜：“嗯？”
姚宝樱定定神，凶道：“往里面让一让，我也要睡。”
他挑眉，却乖巧地不置一词，往床里让了让位置。
姚宝樱绷着脸上了榻，她心中默数三个数，便感到身后气息罩过来，张文澜来抱她了。
姚宝樱欲炸：“张文澜，你不要得寸进尺！”
张文澜轻笑。
他搂着她肩，握住她要劈他的手，将脸埋入她颈下，他轻声若呓语：“我只有一句话，说完就不烦你。”
姚宝樱默片刻，吐字：“说。”
张文澜埋在她颈下：“你没有和云野走，没有和云野联手，甚至今日的宴席，你也照拂。你不知道‘樱桃宴’对我的意义，可你还是帮了我。你其实没那么讨厌我，是不是？鸣呶说我们天造地设，十分般配。你没有多想过这句话吗？也许三年前，我们只是出了一点误会……”
姚宝樱：“你我之间从无误会。”
张文澜如若未闻，湿润唇息沾在她颈上，潮腻腻的，像深海中的藻类缠绕：“我如今在你面前并不伪装，你看到了全部的我，那你是不是……”
姚宝
樱厉声：“张文澜，你醉了！”
他疯疯地笑两声，仍要继续说下去。而姚宝樱一把按住他手腕，掐着他命脉让他气息堵在喉间发不出声。
青年被她掐得额上渗汗，开不了口，目光烧得像团火。而少女转身面朝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亮非常：“再越界，我劈晕你。”
张文澜看着她。
姚宝樱：“你说了，只有一句话。你已经说完了。”
张文澜眼神变锐，变冷。他眼中神色几变，到底如她愿，闭上眼，不再给姚宝樱混乱的心灵增添负担了。
他闭上眼，姚宝樱才松口气。
--
但今夜，是一向吃好睡好的宝樱女侠，第一次失眠——
阿澜公子，你下午时在内室做了什么，你为什么发火？
你夜里和云野的合作暴露得不清不楚，你为什么畏惧我知道？
你那庞大的计划中，复仇有几分，朝政有几分，我……又有几分？
你是不是，对我、对我……
--
张文澜知道，姚宝樱想走了。
她开始回避他，躲开他，实在躲不开的时候，又用虚伪面孔来应付他。
他是一桩需要应付的麻烦吗？
他想，她应该意识到他对她的心思不纯，意识到他对她的觊觎。她不敢承认，但她这样害怕，难道要说她对他毫无心思吗？
先前张文澜可以和姚宝樱嬉闹玩乐，不过是她不觉得他会对她如何。一旦她开始觉得，他们这桩假夫妻买卖，就到头了。
她一心摆脱他。
可张文澜还是想留她。
难道这世上，当真没有下药以外的法子了吗？
他想下的药……张文澜手指敲着木案，吩咐长青：“去夷山，检查下他们炼制的毒，到了哪一步。试药的人，是否还有短缺。”
长青淡然应一下就走。
夷山中，有张文澜的人手。张文澜曾在夷山置过一批人，让那些人帮他捣鼓一些毒、一些药。此事隐秘，连张漠知道得都不多，不晓得张文澜到底在捣鼓些什么毒。这桩事，除了张文澜，大约只有长青了解得最清楚。
长青从不多嘴问一句。
即使经过云野管张文澜要人那一夜，长青也没有多在意几分。
此时，张文澜安排长青去做事后，盯着长青的背影，生生发笑：他该说，如今的长青，和过去判若两人，是他的功劳吗？他其实比张漠，做的更好吧？
长青不关心身外所有事。
长青最好永远不关心。
一旦他开始关心……这盘棋活了，失忆的人想起了过往，所有人都未必有一个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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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张文澜如何想监视姚宝樱，身为朝廷大官，他总要上朝，也总有许多公务要忙碌。
一旦他不在府中，姚宝樱便寻找机会。
这个机会，非常巧合。
五月初五，端午日，姚宝樱进入张宅正好一个月。
天亮时，姚宝樱便开始心神不宁，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但她最近几日心好乱，想了许久，都想不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事。
她闷闷地独自去练了武，回到寝舍时，见到张文澜留在书桌上的字条：“等我。”
等他做什么？
哦，端午节，大约是玩吧。
可她想不想和他玩呢？
姚宝樱在家中闲逛，又发了半日呆。她坐在秋千架上打哈欠的时候，眼皮忽然一跳，耳朵竖起，听到半空中“砰”的一声脆响。
青天白日，半空中一闪而过“鸣镝”。
鸣镝绽出一道短促的光，便暗了下去。姚宝樱搭在秋千上的手指一颤：这是她给鸣呶的响箭。
当时说好，如果鸣呶有法子让她见到张大郎，就用这个小机关通知她。
眼下响箭飞空，是鸣呶来到张家了？！
姚宝樱站起来，与此同时，有侍女脚步声急匆匆过来：“昭庆公主突然登门了，快、快……”
姚宝樱探头：“接驾？”
侍女来不及纠正二少夫人的错误用词，她朝着二少夫人身边的长青侍卫说道：“昭庆公主说等二郎，我们便领殿下过去。但是转眼的功夫，殿下就不见了。”
侍女僵硬地看一眼姚宝樱，说得含糊：“二郎嘱咐过，最近多事之秋，府上人都要小心。殿下的侍卫找过来，让你们帮忙寻找殿下。”
长青沉默。
公主丢了？公主对张家这么熟，怎么可能丢？但是公主身边的侍卫过来说要找人，莫非真的出什么事？
姚宝樱手指慢慢点着腮，思忖：“今日端午，公主殿下不会是偷溜出宫，借机私访民间去了吧？”
长青眉目一跳。
姚宝樱：“如果她真的丢了，或者出什么事了，官家会不会找你们算账？听说，公主是官家唯一看着长大的妹妹。”
二人四目相对，宝樱朝长青露齿而笑。
长青看她片刻，睫毛轻轻一抖：“属下……”
姚宝樱压抑自己心中雀跃，鼓励他去找公主。
--
长青一走，宝樱绕到其他侍卫身后，与他们寒暄间，骤然出手。
几人没料到许久不和他们练武的姚女侠会偷袭他们，着了道。而撂倒了他们，姚宝樱翻身上墙，在树木和屋檐间快速跳跃，用自己最快的轻功，连跑带飞，纵向“净梧院”。
净梧院中，树荫成片，鸣呶抓着小箭机关，在嬷嬷的陪伴下焦急等候。
姚女侠说，要她争取一刻钟时间。
鸣呶觉得，自己确实最多只能争取一刻钟时间。
这次来张家，她发现张家明面上看得到的角落，多了许多侍卫。这么多只眼睛看着，她的侍卫们坚持不了多久，只要张家人发现异常，他们很容易通知张二郎。
小水哥是个妖怪。
可如果姚女侠只是想见大水哥一面，她还是想帮一帮自己的救命恩人。
姚女侠，是江湖客啊。
江湖客来到了汴京，进了小水哥的地盘，还假装高二娘子……
鸣呶思虑重重间，一只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拍。
她听到姚宝樱急促的喘息声：“我来了。”
鸣呶立刻回头：“我带你去见大水哥，啊。”
她话没说完，身子一旋，被姚宝樱搂住腰肢，被抱在怀中。
姚宝樱分明比她大不了几岁，却这样轻盈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日光簌簌，鸣呶一呆，脸瞬间红了，目光闪烁，却没躲。
姚宝樱的眼睛带着笑，观察四周：“殿下，你忍一忍，你指路，我带你一同走吧。我怕不抓紧时间，长青大哥会回来。”
鸣呶懂了，同情地看她一眼。
鸣呶眨一眨眼，乖巧的：“嗯。我们往这边走。”
--
鸣呶公主丢了，公主的侍卫们支支吾吾，一会儿说左，一会儿说右。
张家的侍卫跟着团团转半天，长青意识到了这种不妥当。
长青反身离开，他在先前的庭院秋千架旁没找到姚宝樱，倒是看到倒了一地的侍卫。长青等了一会儿后，才朝空中射箭——
通知张文澜。
--
张文澜今日一整天，都胸口发闷，心神不宁。
而他清楚原因。他只不说，早早离开官署回府。
端午佳节，没有不给人放假的道理。他这几日和姚宝樱的关系怪异，她是一个爱热闹的小娘子，今日他要陪她。
张文澜从一民巷小宅中才买了一尾鱼，正在思考是做一顿美味佳肴，还是做一顿难吃的足够让人印象深刻的饭菜。他近日受伤，只消他略使手段，以此为借口，樱桃那样心软……
他举棋不定间，听到身边侍卫通报。
侍卫拿出一张纸条，正是张宅中传出的讯号。
“啪嗒。”
一尾刚捞出水的鱼砸在青石板上，民居宅门后听到动静，宅门“吱呀”打开。开门的老叟看到摔在地上的新鱼，心疼得快碎了：“郎君，这是刚钓上来的鱼！”
那郎君不回头，不应声。
出了巷子，张文澜撩袍上马，伏身疾行。
他目光专注幽亮，呼吸轻得一丝也无。他握住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至极，被勒出了两道红痕。
张文澜耳际嗡嗡，御马御得快到极致。他不知自己如何回到张家，一下马，长青便迎了过来。
长青：“殿下找到了……”
张文澜打断：“樱桃呢？”
长青看下张文澜的脸色，斟酌回答：“昭庆公主与姚女侠，应该都在大郎院中。”
张文澜笑。气到极致，总会笑的：“走！”
--
张文澜赶路的时候，姚宝樱终于在鸣呶的相助下，再次踏入了张宅东北角方向的大郎院落。
这里确实是大郎院落。
鸣呶经常来
这里探病。
此院寂静荒凉，林木繁茂，并无仆从常日打理。姚宝樱跟随鸣呶，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其中。鸣呶正要带她去寝舍方向，姚宝樱忽然停住步子。
鸣呶回头。
姚宝樱站在花廊下，看到花廊尽头的日光如琉璃盖，簌簌落下。有一人苍凉瘦白，披盖氅衣，靠坐在花荫下，膝上放着一本书。
那人闭目睡在躺椅上，衣摆曳地，任由花瓣零落一身。
鸣呶：“大水哥！”
那青年睁开了眼，朝闯入者看来。他望向姚宝樱，冷淡的眼中，露出微弱笑意——
“樱桃。是吗？”
--
张文澜抛弃自己的贵公子作风，在院中疾奔。他在靠近哥哥院落的时候，忽然一错目，眼睛透过一堵因下雨而塌了一半的墙，看到了院中那足够刺眼的一幕。
张漠坐在院中，姚宝樱神色迷离地走向他。
阳春日暖，阿澜公子笑了出声。

第55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6
院中花廊后静养的张漠与闯入者姚宝樱对上眼眸的时候,鸣呶便乖顺地朝外退，以防二人有私事，不方便当自己的面聊。
结果鸣呶视野一转,傻眼地看到了半堵坍塌的墙垣外,张文澜带着呼啦啦一堆侍卫,就那么隔墙而望。
鸣呶眨一下眼的功夫,墙外的张文澜和侍卫就不见了。
她几乎以为这是自己幻觉。
她喃喃：“大水哥……”
但她从小认识的大哥哥,此时似乎没空理会她。
张漠凝视着姚宝樱。
这是真正的、不经他人假扮糊弄、姚宝樱从未见过的张家大郎。
他确实和姚宝樱见过两次的“张漠”,眉心的朱砂是一致的。但他绝不是姚宝樱曾被误导的“兄弟一模一样”的模样,他的眉目要清淡一些,眼睛颜色更偏茶褐色,鼻梁也更窄一些，唇色更浅一些。
朱砂痣下,姚宝樱看到的这副面孔，些微面善。
如果说,张文澜是浓墨重彩、一眼便让人觉得英俊到近乎凌厉的美男子，那么真实的张漠,更符合古人所想的那种“谦谦君子”“如切如磋”。
君子如水。
也许这水,曾经浩瀚磅礴,狷狂澹澹掀动天下大局。而今这水，只潺潺涓涓,如清泉山溪,如被崇山峻岭藏住的任何一段无名水脉。
他的身体、精神，看着都很不好。
张漠身为宰相，他有官家特许的不必上朝、在家审阅奏疏的权职。但姚宝樱已经开始怀疑，那些奏疏，到底是在张漠的案头,还是在张文澜的案头？
张家这对兄弟的秘密，北周皇帝知道吗？若不知，他们是欺君。若知道，那他们联手这一出戏，做给天下人看？
姚宝樱盯着张漠的时候，张漠也在打量她。
起初他被唤醒，目光略显空洞。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清明，这倒像是姚宝樱听闻的军旅生涯带来的敏锐反应。而他看到姚宝樱和鸣呶后，那眼神便极为怪异了。
他将宝樱细细端详，目生笑意，却也有几分怅意。他像是通过她在看某位故人，却又清醒地知道她非故人。
他用含笑的眼眸看她，还学张文澜，唤她“樱桃”。
姚宝樱迟疑的，咬了唇。
许多疑问，在看到他这身支离病骨后，卡了壳。她特有的过于心软的毛病，让她难以当着一个病人的面，连连质问。
但真正的张漠，必然和姚宝樱见过的假张漠不同。
假张漠总在诱导她，真张漠却十分善解人意。
他看她的眼神很温和，在她的困惑中，他笑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说：“在小澜哭着闹着要我去云门苍山为他提亲前，我们就已经见过了。”
姚宝樱完全不记得。
她有些无措，怔忡不语。
张漠缓缓抬手，挡住了自己眉心的朱砂痣。他垂下眼，重新用一种寒刀一样凛冽的眼神俯望。
他道：“三年前，太原城战，我们见过面。”
久远的旧风在日光下朝姚宝樱吹来，拂乱少女颊边发丝。姚宝樱身子轻轻一震，目中的迷茫转为一种惊喜与沉痛相重的神色。
她想起来了——
三年前，她和张文澜分开后离京，她是要去办一件事。她的事情在太原城，那一冬，“十二夜”刺杀霍丘国王，死伤惨烈，她去太原城救人。
在那里，她见过一个大哥哥……
姚宝樱一下子扑过去，跪在了张漠的躺椅前。
她目光掠过他膝头，望着他眉眼：“……你是那年的大哥哥！你还活着！”
她想要查看他身体，又因二人如今身份而生出踟蹰。她只将手放在他膝上，喃喃：“原来，你当年就在太原城，你、你就是张家大郎……当年……”
张漠朝她摇了摇头，似在说，不必提当年的事了。
是了，他如今身在朝堂，自然不好多提当年“十二夜”刺杀霍丘国王那件事了。
他身在朝堂……
姚宝樱心静下，她仰望他，飞舞的花瓣落到她的睫毛上。
姚宝樱一字一句：“你是‘子夜刀’吗？”
张漠俯望着她。
在弟弟布下的这一局中，在姚女侠百般探查中，所有的隐瞒到此时已经没有必要。
张漠就这样坐着：“是。”
姚宝樱倾而发抖。
身为江湖结盟势力的“十二夜”中的第十二夜，为什么会是一个身坐朝堂的大人物？！传说十二夜有叛徒，才导致他们在刺杀霍丘王后死伤惨重，而张漠就出现在太原城！
是朝廷要借刺杀霍丘国王的事，来拔掉“十二夜”，打压整片江湖吗？
张漠是那个操控棋盘、打压江湖的人吗？
那第九夜呢？还活着吗？
那么师姐呢？这些年云虹坚持“子夜刀”不是叛徒，苦苦支撑门楣……这些，张漠都知道吗？
他如果活着，为什么不回去？他如果得偿所愿，又为什么是今日这副模样？
姚宝樱刹那间，仰身扣住张漠的手腕，生出带走他的心思。
她才生出这种念头，便听到鸣呶紧绷的、干巴巴的声音：“小小小水哥。”
阳光烂烂，花飞若雾，隔着一整片花海，张文澜立在院门口，盯着姚宝樱扣握张漠的手。
阳光太烂，逆着光，姚宝樱看不清张文澜的神色。
他轻描淡写：“拿下。”
长青为首，所有侍卫齐齐出手。姚宝樱绷身之际，她听到张漠在后一声轻叹，他手腕瞬间一转，另一只手在她背上一敲，整个脊椎骨的麻意酥酥然包住姚宝樱。
姚宝樱顿时醒神，借着身骨失力全身发软之势，整个人朝前一滚，躲开了长青的第一段攻势。
张漠是武功高手！
和他的废物弟弟是不一样的！
哪怕此时他病魔缠身，在这么多侍卫的配合下，姚宝樱都不可能拿下他，更不可能带张漠一起走。
而张文澜……
姚宝樱在地上翻滚，她听到鸣呶惊怕的声音：“小水哥你做什么？是我逼高二娘子跟我来这里的，你若是不高兴，我们马上离开。”
姚宝樱身上无器，躲避艰难，她顺势求饶：“你你你你听我解释。”
张文澜：“将她关起来，手脚缚锁链。没有我的允许，她不能自由出入一步。”
一把刀劈来。
姚宝樱矮身钻入花廊下，她眼睛看到张漠仍坐在躺椅上，轻轻蹙起了眉。
张漠疲乏揉眉心：“小澜，住手。”
姚宝樱：“张文澜，你恼羞成怒了是吧？明明是你假扮大郎，一直哄骗我。我还没跟你算账，你气势汹汹干什么？
“长青大哥，长青大哥你别打了啊！我不该把你骗走，但我也是有原因的嘛……张文澜，你今天伤我一下，我让你余生后悔！
“我走！我走还不成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快住手啊混蛋！”
姚
宝樱和这些侍卫没有生死之仇，她也不觉得自己私下见张漠的行为，值得张文澜大动干戈。但是张文澜动了，他非但动，还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姚宝樱：“你再这样，我也要动真格了——”
鸣呶：“大水哥，你管管他啊。”
张漠咳嗽起来。
鸣呶便朝他奔去：“大水哥，你别急，对不起，我们不该打扰你休息……”
嘈杂的打斗，遮掩了所有人的说话声。
姚宝樱冷不丁看到张漠所靠坐的躺椅旁墙壁角，立着一把长刀。她本就学的是刀，边打边退间，姚宝樱到墙下拔刀而起，朝外一横，将身前的一众侍卫激得向后退了数步。
姚宝樱翻墙而上。
她听到张文澜的命令如影相随：“追。”
--
四面八方，全是张文澜派来捉拿姚宝樱的人手。
姚宝樱暗自心惊，她知道张文澜当了家主后，对张家的掌控力非昔日可比。然如今他调用张宅所有侍卫，来捉拿她一人，仍让姚宝樱不可思议。
张漠就那般让他受刺激吗？
二人既然已经撕破脸，姚宝樱便想干脆趁此机会，逃离张宅再说。张漠“子夜刀”的身份，可以再想办法……
姚宝樱在逃跑中，发现自己逃往任何一个熟悉的院门口，都有侍卫将她打回去。大多方向都被人截断，只有一个方向，给了姚宝樱机会——
南苑，禁园。
--
姚宝樱进入这个自己从没来过的禁园。
她做好侍卫们追来、自己在院中和他们搏杀的准备。但是她一进到此院，便脚下一顿，如坠梦端。
院中湖绕一圈，木桥通向湖中。湖水四方，环着整个院子，植满了红色的树。
红果灼灼，如霞如胭，铺陈漫天。
是樱桃树。
一整个院子、遮天蔽日、艳艳生红果、花飞长天的樱桃树。
“樱桃宴”上不见短缺的樱桃，有了缘由。
而一进入南苑，身后那些侍卫，像是全部得了禁令，不上前一步。只有姚宝樱提着那把从张漠墙下借来的刀，恍恍惚惚踏入这方天地。
她脑海中骤然响起少年的温柔声音：“等我们到了汴京，我种一整个樱桃园给你。”
“我们有看不完的樱桃花，吃不完的樱桃果。”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她耳边听到雨敲屋廊声，她为此失神——湖中心建着此院唯一的屋廊。屋廊窗门打开，帘帐飞扬，桌椅齐整，看着不像是久不居人的样子。
那屋廊下，并没有躲雨的、畅想未来的少年男女。
姚宝樱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看到樱桃树下，依稀有人的影子，大约在收果子、施肥。她以为是照料果树的仆从，而稀稀拉拉间，树下的人们看到了她，朝她惊笑：“姚女侠。”
是谁？
你们都是……谁？
她看向这一张张面孔，他们有的年老有的稚嫩，有的神色怨愤有的如释重负，有的佝偻着背有的神色麻木。老老幼幼，男男女女，全都认识她。
他们叫她——“姚女侠。”
姚宝樱越往前走，手中提着的刀越抖，意识又清醒又迷离。
她认出来了，他们是三年前，她和张文澜去汴京的一路上，遇到过的人。这些人生中的过客，短暂交集却应拥有更长的陌路，而今却困在张宅，困在这家禁园中！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姚宝樱呼吸急促，迫不及待，她踩过木桥登上湖心，进入湖中心的屋宇。
四面通风，四方水香，姚宝樱一脚踹开屋门——
“哗啦啦。”
她像惊动了一个静止已久的万花宝典。
在她踹门一瞬，门窗打开一瞬，这个宝典，活了过来。
姚宝樱看到四面白墙上，横梁悬挂下，一张张宣纸飞扬，宣纸上，画满了人影。
有的人面蛇身，有的树上长脸，有的是蝴蝶妖，有的是林燕精怪。有妙龄少女在林中行走，有稚嫩娘子手捧雨滴。有的画挂久了，淋了水，墨迹斑驳；有的画像刚挂上墙不久，纸墨尚新。
它们全都长着一张脸。
窄脸秀眉，妙目薄唇。一个个如鬼怪般长在墙上，在姚宝樱进屋刹那，齐齐凝下身段，朝姚宝樱扑面而来——
她们长着姚宝樱的脸。
十五岁的姚宝樱，坐在屋廊下玩水，目光殷殷地看着木门的方向，等候画作上并未出现的归人；
十六岁的姚宝樱，是面容模糊的人影包围，他们为她量身裁衣，将口脂妆粉涂到画作上茫然的少女脸上；
十七岁的姚宝樱，在满园樱桃树下持刀练武，刀风卷起满天红花，与她对打的另一个人，在画作上不见踪迹；
十八岁的姚宝樱，凤冠霞帔，手持却扇，端坐华辇，十里红妆夹杂着黑魆魆的夜雾，这个模糊的像梦境的画作中，对面的郎君迟迟不现身。
姚宝樱仰着头。
手中刀，在她畏惧惊恐下，从她手中无辜脱落，在木板上砸出“咣”的一声巨音。
她心脏跳得厉害，她置身其中，直到她听到幽幽凉凉的男声，从屋外传来——
“我们说好了在今年成婚，你怎么敢失约？”
一阵风过，一片烟散。姚宝樱转过肩，茫茫地看向湖心外，木桥后，张文澜就立在丛丛樱桃树下。
满园的故人仆从不见了，来捉拿宝樱的侍卫们不进院，如此院落，只有张文澜和姚宝樱二人遥遥看着彼此。
姚宝樱想，他像一只水鬼。
他脸色过白，目下乌青，整个人一道宛如薄烟，被重重湖水挡在后方。他目光空落落地落在她身后，落在满屋飘飞的画像上。
他踩上木桥。
“吱呀。”
他踩上木桥，二人都听到木头断裂声。姚宝樱看到那架在湖上、也许平时根本没什么人走的木桥，从中间断裂，才走出一步的张文澜站在水洼中，雪白的衣摆立即沾了水。
姚宝樱盯着他衣摆上的荷花出神。
他衣摆的荷花，与他的人一道，陷入泥水中。
木桥断了，她想，他来捉她的路，就断了。
张文澜也静静看着断掉的木桥，木桥后立在屋廊下神色恍惚的少女。
这好像就是他们之间的常态。
好像他走向她的一整条路，崎岖漫长，中途挫折，天降刀子，地漫熔浆。四方天神、十万红尘，全都漠冷地站在高处睥睨。
世间万物，皆阻止他走向她。
张文澜看着衣袂上的水，他心口开始密密麻麻地染上痛意。他知道这痛意的缘故，正因为知道，他才笑出了声。
他说梦话：“这是你逃开我的，最后一个机会。”
姚宝樱：“……什么？”
她想问许多，而她眸子倏地一颤，身子禁不住绷起向前倾。她控制住自己的身子，却控制不住张文澜——她眼睁睁看着张文澜朝前走，水漫上他的衣袍，漫上他的膝盖。
他还在往前走，眼睛看着她。
姚宝樱：“你疯了！”
他一边朝前走，挣开那些泥沼水流，就像是挣开那些拽住他脚踝、要将他往下拖去的枯骨死魂。他走得艰难，水流湍急，他的笑声则更为清晰。
天上日影被云遮挡，天幕阴暗，姚宝樱只看得到张文澜白到发青的面容。
姚宝樱：“你快上岸，别过来！”
张文澜眼睛看着少女身后四面八方
的飞舞画像：“你问我，我在禁园中藏了什么秘密。这就是我的秘密。
“你问我，我为什么把你逼进张宅，把你困在身边，我到底对你有什么样的企图，什么样的计划……这就是我的计划，这就是我的企图。
“我的朝政大策和你毫无关系，我的所有计谋都没有把你算进来，你从来就不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姚宝樱打个冷战，转身仰望那些画像：“你在这里……”
“我在这里，布置安乐窝，肖想你，”他一字一句，声音缥缈非常，幽怨间带着笑，那股笑意配着他凛冽英气的眉目，更为诡异，“长达三年，这就是我想得到你的心。”
虽天幕昏下，但青天白日。青天白日中，恶鬼的面目再也不加掩饰。
张文澜：“我根本就不会让你受伤，也不会去杀你。我根本不需要你帮我去高家书房中送信，也不在乎你到汴京到底是何目的。
“你来汴京有千万种目的，而我的目的只有你。
“我日日夜夜在这里作画，在这里想你。你看到了画像，你还没看到那些写给你的信件。你不识字没关系，我早就背了下来。我想着，等见到你，我就要把你囚起来，说给你听。”
他就这样踩着水往前走，先是膝盖被水淹没，再是腰迹，再是袖摆。他的袖子拂在水上，他皎白的衣容，比不上他脸色的苍茫如雪。
姚宝樱慌了。
她大脑混乱四体僵硬，已经不知道该想什么，说什么、
她从未想过，有人这样暗中观察她，有人这样思念她。他的思念拧成藤蔓扎根泥水，蓬勃生长，在暗无天日的岁月中长成了巨木，遮天蔽日，枝叶扶苏。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们不是早就分开了么？他不是恨她，厌恶她么？
姚宝樱语无伦次：“我不会和你在一起，更不会被你的侍卫们抓住，被你困在这里。我要走了，我怕你了，我认输了。”
张文澜低笑。
姚宝樱：“你别笑了啊，你太吓人了。”
张文澜盯着她的眼睛，见到她的畏惧，而他好像就是要让她更害怕。所以他保持着这副平平淡淡的表情，开始念他写的信：
“樱桃，我在家中种了樱桃树。想你的时候，就种一棵。木已萧萧，你为什么还不归来？”
“樱桃，我把你想救的那些人，带回来了。我不杀他们，不算计他们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樱桃，你若是永远不打算回来，我便一日杀一人。终有一日，你会提刀站在我面前，保护那些被我杀掉的人。”
“樱桃，我十分恨你。我一定会让你回来。”
“樱桃，我被人刺杀，性命垂危。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便不会受这么多伤。想要我死的人这么多，想要我死的人越来越多……你也想要我死吗？”
张文澜立在湖心，水已经漫上了胸口，他的发丝因先前的奔跑而不再梳整，此时半束半垂。
青年长发落在水中，就像藤蔓一丛丛，连着满园的樱桃花香，飘向姚宝樱鼻端。
姚宝樱听到张文澜轻声问：“樱桃，你也想我死吗？”
他抬起眉眼。
“我身上熏的香，是我亲自调出来的樱桃香。”
“我在杜员外府上看到你第一眼，便决定将你逼去高家。我虽不知你一定会在新婚夜劫走高二娘子，但按照我安排好的那些推手，你一定会被我带入张宅，带入到我身边。”
“你见到的张漠是假的。你想查‘子夜刀’，我便出现在你面前。”
“所有逼着你走向我、不得不屈就我的事，全是我对付你的手段。”
他笑着问她，十分认真，目光灼灼：“你想杀我吗？”
五月时节，姚宝樱立在湖中心的廊庑下，周身僵硬，双目大睁。她眸中波光粼粼，举棋不定，六神无主。
她喃喃：“我不和你玩了，我要走了……”
她朝后退，每后退一步，她余光都看到满墙的画像——全是她。
正如眼下水中那个鬼怪，眼中也只有她。
他似笑非笑，身子被水草缠得摇晃：“原来你心善成这样……到这时候，你都不杀我……”
宝樱的心跟着他晃。他睫毛噙水，濛濛一片：“你已知晓我的真面目，便从此走得远远的，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这是你最后逃离的机会。”
姚宝樱从心慌意乱中，勉强定出神。
是的，她要走。
她怕了，她慌了，她玩不过他，她走开好不好？
她就要走了，她却看到他还在朝湖心走。他的眉眼愈发冰冷，他的唇色也结了一层冰霜。这不正常——
姚宝樱脱口而出：“你怎么了？”
张文澜掀起眼皮，静静看她。
姚宝樱：“你怎么了？”
“我的毒发作了，”张文澜淡淡道，“我的腿也疼。”
张文澜入神地看着水中自己模糊倒影，水面少女婀娜飘摇。他轻声：“我想死。”
姚宝樱呆住。
千丝万缕的乱麻中，她好不容易想到，她为什么一整日心神不宁，为什么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她忘记了她给张文澜下的毒，那个一月一解的毒……时光过得这样快，原来她已经来张家，整整一月了。
而张文澜记得。
他记得他身上的毒。
天亮时，他如常出府办公，压根不提此事。
他此时一步步走向水中，神色冷清冷静，心思扭曲到极致，表面仍披着光风霁月的皮囊。
这里只有她二人。
只有他二人！
姚宝樱立在岸边，怔怔地看着水漫上青年胸口，漫上他的脖颈。她希望他只是在说梦话。可他以死相挟，以死相问——
她有没有一丝半点的怜悯？
她有没有丁点儿心动？
她愿不愿意看着他去死？
什么样的人，能做出这种事！
姚宝樱趴在湖边，厉道：“你疯啦！你快上岸，你快上来……我给你解药，我给你解毒啊。我们根本不是生死仇敌，你为什么这样逼我……我不会心软的，我不会管你的！”
水中的青年在笑。
姚宝樱发怒：“你一直在抛饵，在欺骗，在诱哄，我分不清你什么真什么假！”
张文澜：“爱你怎么做假？教教我。”
“你到这个时候还在做戏，难道轻视生命，示弱众人，掌控他人情绪，就让你这么迷恋？”
“我想掌控的从来没有别人，只有你。”
“你做梦！！！做梦做梦做梦！”
青年痴笑，满脸水雾。
水漫上了他的脸，他的发。当水淹没他的眉目时，姚宝樱趴在水前，看着水中咕噜噜的水泡，混沌间，她在水波中看到了三年前山林初遇的少年——
所有人都求生，都在被她救后欢喜无比。
只有那个少年安安静静，并不感激她。
此时姚宝樱趴在水边，终于看懂了三年前的初遇少年：他本就不想活。
世间万物，红尘眷恋，于他来说，也许没有欢喜。她将他救出来，看他一点点有了生气，看他会恼会笑，看他的野心蓬勃逆生——
整整三年了。
阿澜公子，你不想活吗？
--
樱桃花树满园，花香裹着画像宣纸，哗啦啦声音如潮。跪在湖边的少女衣带被风吹入水中，湿漉漉，朝下拉扯着她。她望着这一汪碧湖，看着湖心的涟漪、水泡。
她发着呆，在那水泡要消失时，她被寒风惊得打个哆嗦，心中空落落。她低低骂一声：“混蛋张文澜！”
“噗通——”
宝樱跳下了水。

第56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1
姚宝樱跳入水中,寻找那抹混沌的、被水草牵着往下拽的人影。
她到此时，大脑都是混乱的，惧怕的。
水面折射日头的光,水中到处白茫一片
,空寂一片。而在这片空寂中,她竟然很容易看到张文澜——青年阖着目,散着发,并不挣扎,任由水流与草类将他往深沼中拽。
在这片水沼下,他真像一缕烟,一缕萦绕人心头经久不散、却在现实中能一瞬消弭的烟雾。
到此时,姚宝樱再不抱希冀了。
他想威胁她是真，他以死威胁也是真。若她不下水,若她真能做到反身而去，他必然会选择死亡。
简直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可是小孩子的哭闹是假的,一旦大人不理会，小孩子只能自我调节。张文澜却不。他根本不调节自己,只逼着别人调节。
姚宝樱朝他游去。
她看到他散乱的乌发,睫毛上凝结的水泡,还有那双不知因毒还是因窒息而越来越青白的双唇。
她心间倏然一酸，鼻尖发痒。
她脑海中,蓦地浮现一句少女的戏语：“我不会让阿澜公子伤心,不会让阿澜公子掉一滴泪。”
谁在说？
她扭头朝湖中看，少时自己的幻影笑嘻嘻地飘散，浮向水中那越来越向下沉去的张文澜。
姚宝樱有些恍惚。
是她曾经说过的吗？三年前，她就叫过他“阿澜公子”了吗？但她不太记得了……她总觉得那段情爱过往不太好，不值得记忆。她总下意识遗忘,在遗忘旧日苦涩的时候，她是不是也遗忘了很多欢喜？
姚宝樱盯着水中的张文澜，她终于游近他，将这个冰冷的身体抱入怀中。
他没有醒来。
她手指拢住他脉搏，那极弱的脉象，便可见此人性命垂危。
姚宝樱怔怔然。
张文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耳畔，响起少年怒极的吵架声：“他们以前算计我们，欺负我们，抛弃我们，现在见我们发达了，又来向我们打秋风！我凭什么不折腾他们？凭什么不能杀了他们？你自己去做好人就好，为什么要我跟你一样？”
那时三年前，他们分开前最激烈的争吵。
她又听到轻柔的笑声，她转头看去，见少年坐在少女床榻前，坚持要捧着一本书给女孩儿读。女孩儿不肯听，他也缠着不放。他耳际通红，目光闪烁，那崩溃的少女捂着耳朵大叫：“我不听我不听！你又要讲鬼故事吓唬我，看到我害怕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我不会再躲到你身后的！我是顶天立地的女侠！”
水中的姚宝樱抱着张文澜，眸中湿润，湿润中透出三分怔忡。
她又看到少年少女刚进一座城池，少年背着包袱风尘仆仆，面容却好看。少女无事一身轻地跟在他身旁，一会儿就晃得没了影儿。他站在原地耐心等候，看着有点傻。
黄昏到了，那女孩儿晃回来了，带回新的干粮时，还羡慕地说道城中有家人娶妻，办宴可丰盛了。少年便说：“那我们就说我们是新娘子的娘家人，去吃一顿喜宴吧，他们不会介意的。”
少女还在犹豫这是不是不太好，他便握住她手指，脸红红，又小声：“大不了以后我们成亲时，也请他们吃喜酒。”
她再想到两人在山野间过夜，问起各自过去，少女手舞足蹈眉开眼笑，说自己有疼她的严厉师姐，师姐是江湖上的大人物，最近几年都不在，把自己丢下，不知道悄悄一个人在江湖上忙什么。所以她也要走江湖，也要出山偷偷看师姐在干什么。只是她现在还没找到师姐，不知师姐去了哪里。
少女戳旁边人：“那你呢？”
他低垂着眼，眉目安静，篝火在他睫毛上浮着一重绮丽的鬼火一样的昏光，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极为不真实。他语气平平无奇：“家宅不宁，娘和姨娘们斗法，娘早早死了。霍丘人攻城，我们家被火烧没了。我大兄让我投奔他。”
她登时便有些无措，因自己触及了旁人的伤恸，她没有应对的经验。
他却抬目望着她笑，好像压根不为自己的过往悲伤，他还轻轻柔柔地诱惑她：“觉得我可怜的话，抱一抱好不好？”
那有什么不好的？
她扑过去，张臂就将他抱入怀中。她还试图学着师姐哄自己的模样，想将人整个埋入自己怀中，抚着人肩膀安慰。只是他虽然纤弱，却到底是郎君。她半晌抱不全他，苦恼时，他的脸颊也被染上了红晕，欲言又止，最后弯眸笑了。
他低道：“傻子。”
少时姚宝樱反唇相讥：“你才傻。”
他道：“你其实不知道‘喜欢’到底是什么感情吧？”
她自然不觉得她不知道。
但他已经在她一派懵懂之时，搂住她，依着她，将她抱入他怀中。她不情愿地悄悄挪动时，她听到他喃喃自语：“我知道。我教你。总有一日，你会知道的。”
还有一次，她痴痴地坐在芦苇荡边，见他吃醉了酒，一边走路一边吟诗。
少年广袖宽袍，走在黄昏中，身量清瘦发丝拂颊。清白间，摇摇若神仙人物。
张文澜小郎君在少时的姚宝樱眼中，是一等一厉害的小郎君。虽然落难了，但他们越相处，他那精致的小毛病便越发显露。比如他起初，怎么都好，怎么都无所谓。但忽然有一天开始，他讲究起衣着，讲究起容貌，讲究起指甲是否长了，他是否一日未曾剃胡茬了。其实他年少又白净，长得那么好看，再怎么落魄也比胡茬满脸的大叔强，可他一旦一日不搭理，就用巾子捂住脸，不让宝樱看，只露出一双眼睛。
宝樱不知道他在吟什么诗，只知道这人文化很厉害。不过鉴于她自己的水平，稍微多认几个字的人，在她眼里都很厉害。她便也不知道张文澜的文墨到底是什么水平。每每只有他吃醉了，放浪一些，她从他嘴里听到那么多叽里咕噜听不懂的字眼，她才感慨自己救了一个多有文化的小郎君啊。
她托着腮，仰望着那小郎君。
他回头朝她说了许多话。
宝樱只是托腮，入神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红唇——
你在说什么呢？
混沌间，水中的幻象都消失了。
她看到四面八方数不清的自己画像，挂在墙壁下兀自扭曲。
她看到张文澜的面容凌厉身形抽条，他质问她：“我喜欢你。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吗？你真的看不出来，还是你一直装傻？”
张文澜……
姚宝樱抱着怀中人的手臂发抖。
她带着他向上游出水面。
你在想什么呢？
我该拿你怎么办？
--
“哗啦。”
姚宝樱的水性不可谓不好。
或者说，所有需要她动起来的事情，她都可以做的很好。
她有敏捷的行动力，有机灵的反应，为什么整整三年了，她都救不了张文澜？
姚宝樱拖拽着青年，湿漉漉地爬上了岸。
他原本不重，可人一沾水就变沉了。而姚宝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累得厉害，四肢发沉。她爬上岸头，唤了两声侍卫。侍卫们没出现，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趴伏在水岸边喘气，稍微缓一会儿，便去看一旁倒在地上、苍白昏迷的青年。
她握着他脉搏，心思迷惘间，竟然诊不出来他的状态。
她眼睫上的水滴到他脸上，他脸上的水更多，怎么也擦不干净。她去按他的胸口，想让他排出肺中水，可他身子僵硬宛如死尸，她慌得无法，越发无措。
冷静，冷静。
宝樱，别慌。
姚宝樱抹把脸上的水，掐了掐自己手心，混沌想到了：毒！对了，他的毒发作了，她的解药还没给他。
她忙从自己腰间的香囊中掏解药。
这次下山，她和赵舜带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毒。都不致命，嬉闹效果更多。但她当时警惕张文澜太厉害，给他下的毒，已经是她手中最厉害的了。
姚宝樱哆哆嗦嗦
找解药时，手指摸到了腰间一只荷包，隔着荷包，摸到了虫子蠕动的身躯——张文澜送她的那个荷包。
不想它了。
姚宝樱取出一枚药丸，见药丸没被水泡化，大大松了口气。但她掐住他的下巴，却喂不进去。
她应该卸了他下巴，直接塞进去，让他咽下去。
但她又想到他此时淹水，肺中水没有排出，恐怕真的咽不下去。她还得让他吐出水……
天色昏了，四面风吹得人身子轻轻战栗。抬头间，便是那门窗大开的屋宇中四面墙上的重重画像。低头间，便是自己怀中这个似救未救的冤孽。
姚宝樱呆呆盯着他。
她没有别的法子，她也没有思考太久。她此时整个人都在发抖，整个人思绪都是混乱的，她所有行为都是凭借本能——
本能之下，姚宝樱将那枚解毒的药丸吞入口中，她俯下身，手撑在被水淋湿一片的地面上，贴上青年的唇。
她用牙齿、舌尖推挤，捏着他下巴轻揉，使劲手段唤他放松，换他张开齿缝。
她体会不到任何刺激之意，只是害怕，只是慌张。
她柔软的唇瓣贴着他，轻轻地碰触他。他好像松弛，齿缝才张开，姚宝樱的舌尖便带着那枚药丸，挤了进去。
她的舌与他冰冷的齿碰上。
喂他解药间，不可避免地碰上他的舌。而为了让他咽下去，她不得不与他相缠，与他吞吐，与他挤压缠往复。舔咬间，他口齿间清软的触觉让她更乱。
所以这是什么？
姚宝樱无法判断。
他的呼吸渐渐有了，她目中生热，泪光噙在眼中。而这还没有结束，她按着他胸腹，与他一边唇齿相缠，一边要他将水吐出去。
张文澜的身体渐渐不那样僵硬了，肢体还是有了热度。姚宝樱感觉他身子微微发抖，她忙退开，他果然战栗一下，侧过头蹙着眉，吐出了肚中一摊水，睫毛开始微微颤抖。
姚宝樱握着他手，呆坐一旁看着他。
他渐渐有了力气，有了神智。
张文澜睁开眼，便看到潮湿的姚宝樱坐在他身畔，煞白着脸俯看他。她乌灵灵的眼珠子，快要脱出眼眶，整个人看着迷离非常，好像落水的人是她一样。
夏风徐徐。
二人刚浸过水，都微微打颤。
张文澜哑声：“樱桃……”
他一声唤，让那失魂落魄的少女回神了。
她呆看着他，忽然凑过来，揪住他衣领。她的睫毛根根竖起，因为沾着水，一双眼睛潮润非常，明亮非常。却不是那种带着欢喜的明亮，而是带着愤怒的明亮。
真好看。
张文澜恍惚想。
他无可救药，喜欢看她各种生动的表情。即使她现在揪住他衣领，让他又生出窒息感，可他还是为她的表情独属于自己，而激动得四肢战栗，热血汩汩。
姚宝樱厉声：“我绝不会因为你，改变我自己！”
张文澜仰着脸看她。
她与他面容贴得很近，她的薄唇红润，一张一合，带着方才二人相触时舔咬出来的齿印。
张文澜盯着她唇上的齿印，他此时死里逃生，整个人意识也非常迷乱。所以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毕竟姚宝樱看起来快气死了。
她将他按在地上，大声怒道：“我不会因为你这么可恶，而对你见死不救。你也不要以为这样能挟持我，能让我害怕，能让我内疚一辈子！
“我救你是因为你不应该死。你虽然很坏，可我还没有看到你作奸犯科、没有看到你贪污枉法欺压民众。如果你做了那些不可饶恕的事，我一定亲手杀你。但你没有做，哪怕你再可恶，我也不会让你死在我面前。任何一个人都是这样！我会救任何一个这样的人，你不特殊……你一点也不特殊！”
张文澜：“如果我不特殊，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是混蛋，”姚宝樱咬牙切齿，“你给我好好活着，顶天立地地活着！我三年前从山贼手里救下你，三年后也一次次地从刺客手里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求死，不是让你为了这么破大点儿事，枉顾性命。”
他轻声：“那你知道你将面对什么吗？”
姚宝樱冷笑。
她当然知道。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此时院子四方墙壁、树上站满了侍卫。她错过了逃跑的最好机会，她因为下水救一个混蛋，而心甘情愿步入了这个陷阱。
可是正如她所说，她不会为他改变自己，不会为他因噎废食。
姚宝樱不会让自己成为像他一样卑劣的人。
姚宝樱此时趴伏在岸边，一手揪他衣领将他压在身下，一手撑着身下木板，喘着气道：
“不就是想关押我吗，不就是想和我斗智斗勇，你追我逃吗？
“来啊！
“张文澜，我不怕你。我今天因救你而甘愿留步，我却不会因此屈服你。我会离开你，我永远不会放弃的！”
他没有因此生气。
或者说，他没有力气。
他轻轻笑，哪怕自己被揪得呼吸艰难，他也要忍着那窒息感仰身向上，迎着她混沌的、复杂的目光，去抱她：“我无所谓的。樱桃，怎样都行的。”
他平静极了：“我只是要与你在一起……怎样在一起，都无所谓。”
可她有所谓！
姚宝樱还要据理力争，还要骂他，还要与他折腾……长青在这时从院外慢吞吞进来，低头不看湖边闹腾得要死要活的那二人，朝张文澜一板一眼地汇报：“郎君，有公务。”

第57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2
张文澜：“……”
姚宝樱：“……”
长青：“礼部府衙来人,说霍丘使臣打起来了，差点放火烧了府衙。端午佳节，尚书大人让您去调停。”
张文澜：“……”
姚宝樱笑了出声,生出种旁人帮她报仇的快意。
她倒要看看,这个闹了一出戏、刚从水里爬上来、还没有完全摆平她的身体脆弱的张文澜,要不要去他的府衙看看。
--
张文澜要去的。
姚宝樱被关了起来,而他身为一个野心家,权衡一二后,还是决定去官衙一趟。
他临走前,交代侍卫们用锁链锁住她,将她关在屋中,等自己回来再说。
张文澜抚摸姚宝樱脸颊，盯着她唇上齿印。他摸得她毛骨悚然,而他眼波幽亮：“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做什么？
他这个眼神……
姚宝樱木着脸看他离开，心中诅咒他出门就发烧生病,躺床上爬不起来，身上爬满虱子蛆虫,呸呸呸。
下午时分,街头斗百草,水上赛龙船。张文澜打马走过街巷时，目光穿过门楣下的艾草,看到有人在卖五彩缕。他迟疑一下,买了五缕丝线。
之后，张文澜在礼部，接见霍丘那边的使臣。
主要是接见副使云野。
霍丘来汴京的使臣，正使和副使闹了些矛盾。正使对副使百般看不顺眼，觉得副使不务正业,在汴京的谈判中没出任何力。尤其是最近，云野神出鬼没，却带人去了张家的樱桃宴上。
正使怀疑云野和汴京人物有自己不知情的交情，便借机大闹一顿，顺便告到了礼部。他们闹腾间烧了火，差点把房子烧没。若有人当值，或可避免。但张文澜不在。
礼部尚书就把张文澜叫回来了，让张文澜处理这事。
尚书将张文澜一通训斥：“你怎能请霍丘使臣去你府中赴宴？朝廷战和之态，官家还没决断，你就和霍丘使臣有了这样的私下交情，你让百官怎么想，让天下百姓怎么想？你别忘了你是礼部侍郎，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我部！天下人若因此觉得，你要卖了国家，和霍丘国和谈，把公主送去和亲，日后千古罪名，可就落到你身上了！”
朝廷大臣主和派多于主战派。
但礼部显然是不能表态的。
张
文澜利落认错。
尚书本想多骂几句，但看张文澜神色憔悴精神不振，想到今日是端午，把人叫回来办公，确实也有些严苛。反正房子也没烧没，尚书便让张文澜去处置此事，不再多说。
张文澜安抚好了霍丘正使，正使趾高气扬地离开后，张文澜才去见云野。
云野正在屋中喝茶，低垂着眼，神态闲然，浑然没有闹事者被扣押的该有的惶然。
张文澜进屋，淡漠：“你闹出这么一桩事，好光明正大进礼部见我，到底要谈什么？”
“张大人怎么这个样子，”云野正玩着桌上一茶盏，看到他，便轻嗤，“难道我来的不是时候，张二郎刚从夫人床上爬起来，我打扰了张大人的好事”
张文澜抬眼一瞬。
云野收了神色。
云野：“……我猜对了？”
他啼笑皆非，又有几分不可思议。
他对张文澜警惕非常，将张文澜当咬人的狐狸看，觉得此人难缠又狡诈。他最近多方试探，才在姚女侠的事上试出来，这位张大人还是有些在乎东西的。
不过，他是不是有些太在乎姚宝樱了？
一个男子，若在意一位女子，那女子便会成为他的软肋。可若是太在乎了，那软肋，很可能如铁甲般，反而让他生出无限凶狠之色。尤其是，姚宝樱本人武功，比云野以为的高。
张文澜不搭理他，而是从袖中掏出了……五根丝线？
云野看得茫然。
张文澜就着那五根丝线，开始慢吞吞地，编织起什么来。
青年手指在丝线间穿梭，他恬静又平和，但这不是礼部府衙该有的场景。
云野实在没忍住：“你来这里做针线活？你……姚女侠逼你的？”
张文澜开始展现他为数不多的耐心：“我们民间的玩意，五彩缕，也叫长命缕，祈福求康，祷避灾疫。街坊间的娘子们最信这些，会送给自己的夫郎。”
云野：“……你不是男的？”
张文澜喉结滚动：“我哪里看着像女的？”
云野：“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野沉思间，张文澜疲声：“你到底有什么事？”
云野根本不相信张文澜在自己面前会神经兮兮地编什么五彩缕，会露出这么无奈的疲惫色。他怀疑这是陷阱，久久沉吟后，还是决定先试试。
云野慢条斯理：“上次去张家樱桃宴，张大人说，告诉我一些消息，我才离开的。但我等了几日，张大人完全没有动静。我怕你忘了，只好亲自来提醒你。”
张文澜眼皮不抬，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手中五根丝线上：“你最好不要频频找我。你们那位正使，已经怀疑你越俎代庖。为你着想，你应当多担心担心自己。”
云野哂笑。
他们霍丘人自己的事，他不愿意多和敌人分享。正使对自己的忌讳，云野心中知道。他自然要解决这件事，但轮不到张文澜挑拨。
云野张开五指，他手中，捏着一枚鸦羽饰物。
云野：“这是我从长青身上拿来的。这是什么？”
五彩缕在手指间跳跃，张文澜编得耐心，只用余光瞥了眼云野的手。
云野捕捉到张文澜那幽晦神色，不禁肃然：“张大人，看在你我合作多日，日后也很可能继续合作的份上，我不求你句句回答，只求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我会根据你说出来的话去调查，我不爱打杀，我想张大人也不热爱杀戮。”
张文澜未必不爱杀戮。
但他保持着这副疲乏虚弱的模样，朝云野恹恹点了点头。
云野：“张大人知道他的过去吗？”
张文澜轻描淡写：“这要怎么说呢，我又不是他爹娘，无法事无巨细。自然是知道一些，又不知道一些了。”
云野压抑自己声音中的沙哑：“他是你们北周人吗？”
张文澜意外这个问题，他认真地抬头看对方，满是探寻：“乱世中，哪国人都不好说啊。这很重要吗？”
云野一静，品呷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来。
他仰颈，忍住自己眼眶中的泪意，压住自己心间的惶恐与激荡，一字一句：“我怀疑他是我霍丘人，被你们欺瞒，篡改记忆，做了你的侍卫，做你的走狗，挑拨霍丘和北周的关系。”
“走狗……”张文澜重新垂目，从容而灵活地研究手中丝线，“我每月付他的银钱，可不少。我不得不雇他，他武功高强，而我早知道我有一位武功同样很高的……对手。为了不让那对手能随时欺压我，我只好让长青留身边。至于他是哪国人，他从前做什么……不是很重要。”
不是很重要，却未必不加以利用。
云野早已清楚这人的险恶。
云野：“你当真不愿意放他跟我走？连条件也不谈？”
张文澜：“他是自愿留我身边的。”
云野皱眉。
张文澜似笑非笑：“这句话不是谎话，他是自愿失忆，自愿跟随我的。我没强迫他。”
“他为何自愿？”云野道。
张文澜幽幽吐字：“赎罪。”
赎罪？
云野缓缓猜测：“我听闻，他是两年前到你身边的。他那样的武功，并非常人。而三年前，正好‘十二夜’刺杀我霍丘国王。那一刺杀后，江湖衰落，第一夜和第二夜死，第九夜和第十二夜失踪……他难道是……可是怎么会……他若是霍丘人，又怎会是你们北周的……不对，霍丘国王一直在骗我……”
弟弟是死是活，身在何方。
前任霍丘国王一直欺骗，现任霍丘国王对此知之不详。
太乱了，似乎桩桩秘密，离不开三年前“十二夜”刺杀一事。那时候霍丘进攻太原城，因国王死，大败而归，两国才开始考虑和谈。云野那时候被老国王派去征战在外，不在太原，那里发生过什么？
张文澜幽幽静静地看着云野。
云野冷不丁抬眸，看到他这个神色，一时沉静：“……你是不是，连这些事也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张文澜不答，只突然问：“高二娘子呢？”
云野眯眸。
张文澜好整以暇：“你最好妥善藏好高二娘子，不要被人抓到把柄。高二娘子不可能被你藏一辈子，你迟早要和高家对上。”
高善慈……
云野坐回去：“为何不能藏一辈子。”
张文澜蓦地抬眼。
他低低地笑出声：“你不要说，你一个利用高善慈身份接触高家的人，真的喜欢上高善慈了。高善慈那个哥哥，可不是省油的灯。看在你我相交一场，我顺便提醒你，高善声背后的大人物，也不见得喜欢看到霍丘使臣和高家有这重关系。
“你若没想好，便干脆把高善慈交给我。
“……总之，别再让樱桃查出端倪了。”
张二好像在挑拨他和姚女侠，暗示他姚女侠对他的调查。
云野沉默下去，他藏身于阴影中，显然不愿和张文澜多说高善慈的事。
张文澜已经告知他一些事，陷阱埋得差不多了，便不愿意多说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心神早已焦灼。
五彩缕编好了，张文澜想到家中那个少女，面颊便浮起一些赧红色。他压下急躁起身，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有人敲门。
长青声音在外：“郎君。”
张文澜眼皮一跳。
长青简直是噩耗化身，今日，长青一开口说话，就没一个好消息。
这一次，长青带来的消息是——“陈五郎去开封府报了官，说姚女侠假冒高二娘子，嫁入张家，所图甚大。开封府少尹亲自接案，已经结队一批人马，前往张家抓人去了。”
张文澜色变。
--
黄昏红霞铺天，陈书虞在开封府前徘徊，纠结是否报案。
一墙之外是百姓们的欢庆节日，龙舟舞龙整装待发；一墙之内是府衙正在收工，没精打采。今日端午，府衙早早下衙，少尹前脚才踏出府衙，便看到陈书虞。
少尹揉着酸痛脖颈，笑道：“陈五，你在这里做什么？今夜金吾不禁，我正要去你家，和你爹……”
这位开封府少尹，和陈家郎主关系不错，见陈书虞也十分亲
昵。
陈书虞骤然抬起脸，下定了决心，迈步朝丹墀上走：“我要报官！”
--
张家中，姚宝樱手脚被锁链束缚，正坐在屋中发呆。
她依然不知该怎么面对张文澜。
他喜欢她啊……她听着好气闷，又好迷惘，还有些……心慌。
那人画了她一墙的像，那人设下这么多陷阱就为了她。世上所有的人都这样么？必然不是的。他是最奇怪，最疯狂，最吓人的。
她何德何能啊，她玩不过疯子吧。她还要救张伯言，救高善慈，要查“子夜刀”，要整顿鬼市，她不想这样。
她要做大侠。
姚宝樱心乱糟糟间，凭本能先砍断了锁链。
今日发生的所有事，似乎是她见张漠引出来的一系列意外，所有的布置都不完整。而且张文澜这时候被公务叫走，长青大哥好像也跟着走了。那府中现在看押的侍卫，其实只是数量多，武功高的倒不多。
确实是机会。
姚宝樱没想到锁链这么容易被内力震碎，她自己愣了一下后，想到张文澜的眉眼，心头一跳，决定不多想。她推开门朝外探头，结果正碰上外面要进来的人——
鸣呶和张漠站在门外！
姚宝樱：“……”
鸣呶瞪大眼睛：“……”
张漠倒是笑了一声，失血的脸上有了几分生气。
姚宝樱和他二人四目相对，不知该说什么挽救这个尴尬的场面时，张漠咳嗽一声，朝她抱歉一笑：“小澜一向任性，我上午时没精力拦他，让姚女侠吃苦了。”
姚宝樱：“唔……”
她是不知自己算不算吃苦。
因为她好像还没来得及吃苦，张文澜人就走了。
而张文澜落了水，按照他那个脆弱体质，他可能吃苦更多。
所以姚宝樱保持沉默，并且警惕这两人来做什么。
张漠大概没力气多说话，他朝鸣呶点一下头。
鸣呶便代替她大水哥，脆声急促：“姚女侠，我从大水哥这里，知道你身份啦。你别害怕，我和大水哥都会帮你的。趁小水哥不在家，你快跑吧。”
姚宝樱：“……啊。”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监守自盗？
鸣呶抓住她手，急道：“你别犹豫啦，小水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就没办法帮你逃了。”
姚宝樱可怜兮兮道：“……啊，我不是不想走，我是想说，那么多侍卫，我不容易走啊。我一和他们打，就会惊动人。一惊动人，张文澜就很可能收到消息，然后又会重复白天发生的事……”
宝樱声音越来越小，鸣呶眉尖越蹙越愁。
她看到姚宝樱滴溜溜的眼珠子，转半天，转向了张漠。
咦？！
鸣呶悟了，张漠笑了。
姚宝樱也觉得自己在张文澜眼皮下，使这种招术，胆子未免太大，成功率也不高。但是……富贵险中求嘛！
她望着张漠，大着胆子恳求：“除非，大郎可以扮作二郎，亲自送我出府。张府上下如今都听二郎的……二郎昔日可以扮大郎，大郎应该，也能扮弟弟吧？”
鸣呶眨着眼睛，觉得不愧是江湖女侠，异想天开。
殊不知姚宝樱心中想，万一计划过于成功，她可以劫持张漠离开。
她的眼睛看向张漠，张漠望着她，静静笑。
张家兄弟好像都是那种多智近妖的人物。她眼珠那样一瞥，她便觉得张漠洞察了她的心思。
下午刚经过张文澜那一出，说实话，姚宝樱有些害怕。张漠此时这样笑，她便心虚，想到张文澜。
她瞬间露怯，想说算了，不想张漠竟然含笑：“好啊。”
姚宝樱和鸣呶一同愣住。
张漠朝鸣呶颔首：“鸣呶，你和你的侍卫去想办法调开府中一部分侍卫。我扮一扮小澜，送姚女侠出府吧。”
他说话间咳嗽，咳嗽让他脸色更白。但他心态很好，还和两个少女开玩笑：“总不见得他这个弟弟能扮好我，我却扮不好他。”
他瞬间改了神色，朝姚宝樱淡声：“容我遮掩一番。樱桃，走吧。”

第58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3
张文澜在姚宝樱面前,假扮自己的兄长，一直称不上多用心。
能让姚宝樱产生“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这种想法的人，能有多用心呢？
甚至姚宝樱在经历今日这番巨大颠覆后,已经开始怀疑,也许张文澜本就是要露出破绽给她,本就是要她在见到他假扮的张漠时,想到张文澜本人。
他是步步算计她的……不,不要想他了。
她今日想他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三人躲在张二郎的寝舍中,一间屏风相隔,张漠终于打扮妥善,从屏风后步出。姚宝樱一见张漠如今的模样，眼睛先轻轻地颤了一下,习惯上翘的眼弧都在一瞬间僵硬。
张漠实在、实在……太用心了吧？
张漠扮演弟弟，不光戴了抹额,遮挡他眉心的朱砂痣。他还换了一身轻便的窄袖荡领袍衫，灰白色的蜀锦缎子往他身上这样一披,再加上他用眉笔、唇脂重新勾勒了眉眼弧度,为脸上抹了白粉……这真是一个,俊俏风流、看着就可以行走江湖的富贵人家小公子。
姚宝樱呆滞的时候，鸣呶先捂嘴,眼睛亮晶晶：“哇！大水哥,你好厉害，扮得好真……但是小水哥穿这么、这么……花里胡哨，那些侍卫会相信吗？”
张漠看眼姚宝樱。
姚宝樱面无表情，脸颊却怪异地热了一下。
她听到张漠有些轻、却偏偏带一股揶揄调子的声音：“会信的。只要姚女侠和我走在一起，我如何打扮,侍卫们都会信的。”
姚宝樱当做没听到他这话，她耳朵忽而一动，扑趴在窗口，听到外面交叠杂乱的脚步声。
来人不是府中侍卫，而是鸣呶的侍卫：“……开封府接人报官，说府上二少夫人是假的。开封府少尹亲自来抓人，就快到巷子了。”
姚宝樱“啊”一下，想到了自己埋的那步棋：她让陈书虞报官的。
接下来三人分头行动：鸣呶去引开追兵，张漠和姚宝樱离开。
一路上遇到侍卫，宝樱的心每一次都提到嗓子眼。但每一次，张漠平平静静地走过，侍卫们也没上前阻拦。
张宅占地辽阔，侍卫把手每一道进出口。眼下有开封府的人前来捉人，府上少不得生出些小乱。姚宝樱听到脚步声纷杂，而张漠领着她东拐西绕。
“捉拿贼子！”
“什么高二娘子！假货！”
隔着院墙，姚宝樱撇撇嘴。
“姚女侠，这边。”张漠将她一扯，二人又过了一道小偏门，将那些声音又绕远了。
姚宝樱不禁打量自己身旁的青年。
她越来越镇定。
她怕什么？正是因为开封府上门，张宅一片混乱，她才有更多机会逃离呢。而张漠对自家地形格外熟悉，带她走的路十分偏僻。想来，他是当真想救她出去的。
姚宝樱心情复杂。
张文澜那么坏。
张漠却这么好。
她眼睛悄悄溜向身畔青年，每次瞥到他苍瘦的侧脸、没有一丝挂肉的流畅下颌骨，心中都生出异常色。
许是他们离成功越来越近，张漠看着也轻松下来。
他侧过脸，望着她露出饶有趣味的笑：“我和二弟这么像，让姚女侠如此
流连？”
姚宝樱惊吓地瞪大眼珠子：“大伯别开玩笑！”
张漠笑：“大伯？”
姚宝樱别别扭扭地扭过脸，声音气闷下去：“对不起，叫顺口了。我没有真的嫁给他，你也不是我的‘大伯’。”
张漠不动声色：“嗯，‘他’是谁？”
姚宝樱：“你能不能不要学他这种说话方式？特别吓人的。”
她眉目间生出些氤氲雾气，眼前、脑海中都映出那张自己从湖中救出的青年脸。
她心头本就好乱，张漠还逗她。姚宝樱朝张漠瞪去一眼，眼弧圆润眼瞳放大，实在是漂亮又可爱。
这能不让小澜喜欢吗？
张漠有心想缓解少女的紧张，却也知道她今日经历的刺激太多。自己顶着弟弟这张脸，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不想，姚宝樱也许当真有些没心没肺的底子，将张文澜往自己心中的犄角旮旯地里塞了塞，就可以暂时不想那个人。
张漠正带着她走一截光线稍暗的废弃游廊，他听到少女冷不丁的声音：“大郎，我想起来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如果是张文澜，他会说“我是该想听，还是该不想听”。
但是张漠人善，他说：“说来听听。”
姚宝樱便清清嗓子——
“有一个女侠，生逢乱世，见不得百姓离苦，发誓要尽自己绵薄之力，庇佑天下苦难人……我说的不是我自己，你不要误会。这个女侠呢，在江湖行走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二人一起行走江湖……我指的不是你弟弟，你也不要误会。他们到处行侠仗义，结识了一帮同样心怀大志的朋友。
“二人情投意合，打算成亲。成亲当夜，女侠在婚房等待夫郎，不知远方传来云州城危的消息。霍丘国对大周北境展开了最猛烈的攻击，那还未进洞房的大侠，没管新娘，就去了战场。新娘焚烧了嫁衣，和大侠分开了。
“过了大半年，女侠被江湖伙伴们邀请，参加一个结盟，和那个丢下她的大侠重逢。这一次盟约，是约定去刺杀霍丘国王。女侠不赞同他们冒险的行为，那大侠却和旁的伙伴一道热血沸腾，女侠不放心，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太原城——据说，霍丘国王亲征太原城，要以太原城为据，拿下整片河东。”
姚宝樱眼珠始终盯着张漠，一字一句讲述这个故事的结局：
“太原城战，像一个陷阱，把所有人都折在里面了。他们一伙人行事时，传出消息，说那个大侠是叛徒。女侠力争大侠绝不是叛徒，他们在这种怀疑氛围下刺杀霍丘国王。结局是，死了两个人，失踪了两个人，失踪的人，包括那个大侠。
“余后几年，志同道合的伙伴们在猜忌下分崩离析，江湖就此溃散，朝廷势力却得到加强。女侠一直在找那个大侠，想问清楚所谓‘叛徒’之事，但那位大侠一直没有回去。
“她找了很久，发现他可能躲在了汴京。她想直接去汴京找他，但如今女侠是支撑师门的顶梁柱，很难离山，她便一直踟蹰，尝试和汴京通信。寄出的信没人搭理，女侠越来越愤怒……有一日，女侠的小师妹玩耍时，翻到了师姐许多没有寄出去的书信。小师妹自作主张，打算替师姐走一趟汴京。”
姚宝樱天生带笑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张漠。
她若有所思：“小师妹也不知道，所谓的‘叛徒’，到底是怎么背叛的。但小师妹现在有个猜测，想请大郎一同参详一下。”
张漠眼眸幽黑，温和如故：“愿闻其详。”
姚宝樱尽量平和：“那叛徒之事，有可能指的是，大侠根本不是江湖人，而是朝堂中人。他所有行为，其实是要借江湖人之手，去杀了霍丘国王，好为朝廷兵马肃清北周和霍丘战争中最大的一个麻烦。江湖人的结盟，是他一手策划的。霍丘国王死了，他重回朝堂，把刺杀国王的压力给了江湖。他轻而易举出卖江湖人，要霍丘和北周朝堂一起对准江湖人。
“因为自古来说，他们这些当官的，都觉得侠以武犯禁。他们要建立一个新朝堂，就不允许江湖犯上。如此计策，既除了霍丘战场上的压力，又压制江湖几年，何乐而不为。”
二人走出了游廊，前方已见背藤蔓所遮挡的斑驳木门。
姚宝樱不走了，她转着手中匕首：“我说的江湖盟约，是‘十二夜’。江湖上很厉害的十二个年轻人，行侠仗义，名望越来越高，渐渐统领整个江湖。一场太原行，‘十二夜’再聚不起来了，我代如今活着的第三夜‘黄泉焚嫁衣’，云虹云女侠，问大郎一句——
“从一开始，‘子夜樱笋时’，‘子夜刀’，‘十二夜’的结盟，包括成亲……都是假的吗？”
张漠静立。
姚宝樱：“如果你是第十二夜‘子夜刀’，那么和你一起失踪的第九夜呢？他还活着吗？”
张漠半晌，淡声：“你想听到怎样的答案呢？”
姚宝樱：“我想听真话。”
张漠漫不经心：“那就当我是叛徒吧。”
“你说谎，”姚宝樱目中生出怒意，“你都这么要死不活的样子了，还帮我出逃，我当初去太原城，你还让我救大家出来……我不信你是叛徒。你在隐瞒什么？”
张漠回头，叹息着看她。
他用怪异的、怀念的目光，将她从头到尾望一遍。
他轻声：“所以说，你们师姐妹，都是一样的。
“如果她觉得我是叛徒，她查出我身在何方时，便会立刻来杀我。但她始终没现身。她还是相信我，是吗？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们这样满心赤诚的人，打消那种至死不渝的信念呢？”
他像是叹息，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真的为难。
他伸手拨开一片藤蔓，日光陡然照在他眼皮上。
他此时扮演的二郎，露出的神色……打得姚宝樱一个措手不及。
姚宝樱将脑海中的张文澜赶出去，定神问：“你为什么不回去，不解释清楚呢？”
张漠不回答他为什么不回去，他只说：“所有事情发生了，论迹不论心，虽然大家产生了一些误会，但不能说我不是朝堂人。我确实是为朝堂在做事，我并没有想间离‘十二夜’，我是希望双方同进同出的……”
他眼帘低垂：“……只是，中间发生了一些意外。”
姚宝樱：“什么意外？”
张漠笑着回神：“我暂时不能说。”
姚宝樱蹙眉，心中焦灼。
姚宝樱站在他身后，看他帮忙去推开那扇木门。她心里突兀产生一个古怪念头：他不说，会不会也在张文澜的算计中？张文澜会不会用这个原因来勾着她，让她离不开他？
……她不能被勾着走。
嗯，她还是得出手，干脆带张漠一道离开，逼问真相。张漠看着病歪歪……但这是“子夜刀”啊，人家成名那么多年，她才入江湖几年啊？
她打“子夜刀”？
她打得赢吗？
姚宝樱握着匕首的手心出汗，抿唇屏息，盯着身前青年的一举一动。她筹谋着最适合的出手机会，紧张得不得了。
木门打开，他清薄的肌骨微微扬起如蝶骨，姚宝樱想出手，却见他骤然闪身。
宝樱一骇，以为自己还没行动就被人家发现了，这武功也太高了吧。幸好她看到张漠人影一错，手朝外抓住一人，横臂一劈，一个守在木门外的侍卫身子一歪，被劈晕了。
张漠边咳嗽边笑：“这里有漏网之鱼，看来小澜连这里也没有放过。如果这里有一个侍卫，便说明有更多的侍卫过来了。小澜这心眼，连我都紧张了一下。”
张漠嘴上这样说，看起来却不是太慌，回头看姚宝樱一眼：“你紧张什么？”
姚宝樱干干道：“我、我不紧张啊。”
她心中小人已经僵硬，已经打滚：这武功也太俊了吧？这利索的手法，干脆的收势……武功这么好的人，必然不可能是叛徒。
姚宝樱用欣赏眼睛盯着张漠，张漠顿一顿：简直像一只小狗盯着肉骨头。这真是……
张漠朝姚宝樱勾勾手指。
姚宝樱巴巴跟上。
他抓向她肩膀，姚宝樱本能去闪。她下一刻惊骇，因她在汴京大摇大摆玩了这么久，她第一次躲不开别人的招式。她明明看得见张漠的动作，可她闪避间，却正好闪入了他手中。
姚宝樱：“大伯，我不说你是叛徒的话，我耐心等你告知我真相的话，你可以教我武功吗？
”
张漠疑问：“大伯？”
姚宝樱厚脸皮道：“我与二郎有段假夫妻情，叫‘大伯’也不算错。而且我跟师姐学了一点你的招式呢，师姐只知皮毛，我学得不全，但是按照这个道理，我也算你半个徒弟了呢。
“我听说，你都教张文澜练武。张文澜那样的筋骨，你都愿意教，何况我呢？而且、而且……你和师姐之间肯定有误会，如果我在其中说道说道，咱们自家人，就不要打自家人了嘛。”
张漠沉默。
然后他笑出声。
他在她肩上轻轻一推，戏谑道：“我不知你的筋骨，你证明给我看。”
姚宝樱被他手一按，无可阻挡地被他推出木门。
过堂风至，木门后掩护的几个侍卫朝少女扑来。她灵活一闪，有心想让张漠看自己的武功，使出一招“破春水”，轻灵地从这一头，飘去了另一头。
她看向张漠，张漠也朝侍卫们出手。那大开大合的招式，看得她心旌摇曳。
她欲上前相助，张漠将几个侍卫拦入了木门另一头。
木门在她面前关闭，她只来得及听到张漠低淡的声音：“从此巷往东走过河，再朝西南角拐，第二条巷子不是死胡同。一直走下去，有个胭脂铺，地下可通往鬼市。”
--
姚宝樱一出张宅，便发现开封府卫士几乎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今日是端午，街巷间的百姓也多。为了不惊动城中百姓，她严格按照张漠指示的方向走。
姚宝樱虽然让陈书虞报官抓自己，但是能不进开封府大牢，自然是不进的。她在街巷间又飞又跳，满城追捕的卫士不是睁眼瞎，很快发现了她的踪迹。
姚宝樱在奔跑间，发现张漠所指的一个巷口，围了开封府卫士。她掉头便走，新的路口出现两个方向，姚宝樱站在路前难以抉择，忽然听到一个细弱声音：“姚女侠，这边、这边。”
一家门户前的槐树后摆着几个笸箩，笸箩后一个少妇朝她悄悄回头——这少妇，她认识，是她先前救过好几次的少妇！
姚宝樱当即奔去。
少妇：“满城都在追你，你犯了什么事？算了，先不管了，我带你从这里钻出去。”
姚宝樱跟上她一步，少妇带她走了不到一刻。新的路口，少妇毫不犹豫转向的方向，正好与张漠所指的方向相反。
姚宝樱顿住脚步。
少妇回头，疑惑看她：“女侠，追兵要来啦。”
姚宝樱盯着这个少妇，再回忆张漠的指路。她握紧手中匕首，心头天平摇摆。
这少妇不可能是张漠的人，少妇几次得她救，还出现在鬼市。她莫非是探子类似的人？今日开封府抓捕自己，这个从来躲避的少妇冒出来，未必是真的救自己。
姚宝樱盯着对方秀丽的眉眼。
宝樱想，鬼市中人，未必真的信服自己。自己想掌控鬼市，控制汴京的江湖人，一定要拿出些真本事。
富贵之路，是局，也是机会。
姚宝樱朝少妇露出笑容：“请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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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赶至张宅的时候，张宅被围得水泄不通，开封府已经拿了签条才搜查府邸。
府门前，张文澜和开封府少尹四目相对。
少尹摸着胡须，睥睨这个年纪轻轻的白面郎君，颇露出不屑神色。
朝堂大局，岂容小儿招摇过市？官家信张大郎也算了，张文澜这样年轻，就官居高位，未免让人不信服。今日张宅出了假夫人，张文澜是否知情，都充满了可操作性。
少尹假惺惺笑：“有人报官，本官怕镇不住场子，怕没人敢搜宰相府，只好亲自来一趟。同为官家做事，张大人不会隐瞒贼子踪迹吧？”
张文澜面不改色：“谁报的官？大人也许有误会。我不知我夫人是贼人。”
长青在这时如鬼一般出现在张文澜身旁，附耳低声：“大郎和公主殿下在家中，姚女侠不在。”
张文澜脸色十分冷淡。
那些锁链，没锁住她。
少尹登门：“在下正好要拜访一下宰相，希望张相见谅，不怪罪下官。”
张文澜乜他一眼：“那大人便好好拜访吧。”
他掉头就走。
少尹思忖一二后，朝身旁人咬牙低声：“跟上他。”
--
长街广陌，纵横如棋枰。姚宝樱进了一巷，四方忽有人影从天扑下。
她横匕在手，左右一拦，从包围中错开，踩着墙壁爬上残垣，立在树间。日头渐昏，她身影被树荫遮蔽，而她可以看到几条街外，旱龙舟被城中百姓们包围，声势浩大。
发丝拂着姚宝樱面颊。
她低头，先看那个进巷就躲到一只石狮后的少妇，再看向围住自己的几人。
她弯眸笑：“我听说，鬼市坊主离开鬼市后，鬼市分裂，有四位大人物分别掌控鬼市一角。近日我代坊主回归，自然有人不情愿。但我以为，虽内中些许摩擦，你我到底是江湖人，该同心协力才是。不想你们看我落难，便借着朝廷追我的机会，来试探我。”
她垂眸，冷声：“我对鬼市如今的混乱，非常不满意。”
来截她的，自然是几个武功厉害的江湖人。
一人懒懒开口：“你一个黄毛丫头，拿着坊主令牌，就要我们听令于你。鬼市已经乱了三年了，你凭什么收服？”
姚宝樱：“那你们趁人之危，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们收到了开封府的消息，你们和朝堂勾结？”
她淡淡道：“坊主当初建立鬼市，为庇护落难的苦难人。你们却和朝廷联手，背离坊主。容师兄既然还没来，便让我来会会你们。”
她朝下纵去，短匕出鞘，亮如圆月。
巷中人眼热：“这是孝敬开封府的好机会——”
少女身如飘魅，匕首飞转，有长刀之势，凛冽无匹：“机会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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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纵马在街巷间疾行。
端午佳节，日头越昏，街上人流越多，他越难以前行。
她待在他身边有什么不好？张漠又为什么在和侍卫斗杀？鸣呶怎么还在？
他不相信自己会有疏漏，让人发现她不是高二娘子。他连云野都安顿下来，还能有什么疏漏？只能是她。很有可能是她背着他……
太可笑了。
张文澜袖中握缰绳的手被勒出血痕，身子时冷时热，眼前阵阵发黑。心脏绞作一团，一日的反复折腾让他恶心欲吐。可他并不表现出来。
他发现自己被开封府的人手跟踪后，他便安排自己的人手分流。长青和其他侍卫各自领队找人，他自己再走一条道。无论哪个方向，都要先于开封府找到姚宝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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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一鼓，烛寥寥。
姚宝樱喘着气，握着匕首靠墙，站在一地血泊中。
来擒拿她的江湖人，伤了大半，此时瘫在地上，没有力气爬起。
他们不理解她打得这样艰难，为什么不杀了他们。而这个少女面容溅血，看一眼那个躲在石狮后瑟瑟发抖的少妇。对方神色恐慌，一个腿软便跌跪下去。
少妇：“不、不怪我，你是外来客，还住在张家。大家都很不安……”
做好事，救恶人。救的人未必感激，可是世道艰难，人人要活下去，本就不易。世上大部分人，都不至死。
宝樱心间空落的时候，夜间零星间亮起了灯火，蜿蜒如璀璨银河。她听到了开封城中隔了好几道墙的欢呼：“赛龙舟，闹龙船，我家今年不歉收！”
“丰年今年到我家！”
姚宝樱爬上墙，缤纷的亮灯的火龙在几道街外的百姓间游离。糖霜韵果，瓦舍叫卖。小孩玩耍，大人弹唱，妓子跳舞，琵琶弹唱声中，艾草与雄黄酒在人手间流转。
她又绷起身子，猛地回头。
风骤起，夜瞬凉。
她看到了张文澜。
他独身出现在巷口，袍袖卷扬如鸟飞。
他少有的站在灯火通明处，而她站在不被灯笼照耀的高墙上。她握着匕首的手颤抖，神色倔强不肯认输。他仰望她脸颊上的灰，睫毛上的血。青年脸色白青神色怨怼，双眸却被火光照出一片湿漉金波，十分动人。
有这么一段时间，喧嚣静谧，朝野空廖，灯火黯淡，叶落无声，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
张文澜身后传来陌生的人声：“张大人，可有发现贼人？”
半墙后，出现摇晃人影。开封府少尹亲自来了，从张文澜肩头，探头观望。
完了。
姚宝樱心想。
江湖人拦了她的路
，她慢了几步，被张文澜这个朝堂人追上了。她但凡被一个人看到脸，开封府大牢之行，大约都免不了了。
夏夜风疾，吹得青年袍衫裹身，十分萧瑟。巷口的张文澜慢慢转过身，朝向身后涌来的人：“你踩到我的脚了。”
少尹奇怪：“没有吧……啊，张微水！”
张文澜拔出剑，刺向少尹腹部。张文澜瞬间被潮水般的卫士们包围。
风渐猎，花渐香。
巷口打斗混乱，姚宝樱绷着脸，怔忡间，再次听到了街巷外小孩子们的叫闹声——
“祈君无灾，长命百岁。”
张文澜想，难道只用祈福，就能无灾么？
一串飞带从张文澜袖中飘出，朝天幕中卷去，被黑暗吞噬。
在那飞带飘至更高处时，在那飞带擦过自己时，在她跳下墙头的前一刻，姚宝樱诡异地伸手。
“你们全部，跟我走，听我令，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们！”解决这一巷倒地江湖上和少妇的同时，姚宝樱攥紧了那飞来的物件。
一串五色丝线编织的长命缕，安静地躺在她掌心。

第59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4
关于礼部侍郎张文澜与开封府少尹当街斗殴的奏疏,落到了北周皇帝的案头。
御史大臣们次日便开始上书抨击。
主要是抨击张文澜。
毕竟，开封府少尹因腹部被张文澜刺了一剑，当夜就倒了。整个汴京的神医们都被急急召去,花了一夜才保住性命。满朝文武哗然,为少尹鸣不平,要皇帝严惩张文澜。
而张文澜也上书,说少尹无故惊扰张宅,害他大兄惊而病倒,卧床病危。少尹在张宅如强盗般劫掠豪夺,损坏无数家中珍品字画,有许多,甚至是皇帝送来张宅的。少尹犯上肆意，张文澜气不过刺他一剑,有何不可？
朝臣们惊了：怎么就无故惊扰张宅了？陈书虞可是报官，说张二少夫人是贼人假扮,少尹是去捉贼的。
张文澜：证据呢？人证另说，物证呢？可否请高大郎出庭,证实张二少夫人的真假？
高善声支支吾吾说不分明。
北周皇帝李元微,一个端午节尚未过平安,便听了一嘴臣子之间的斗殴八卦。
他略微头疼。
高家大郎高善声眼见瞒不过去，私下里哭着向皇帝认错,只求皇帝为了妹妹名誉,不要宣之于众。高善声求皇帝出手抓捕贼人，救下自己妹妹。他同时承认，张二少夫人，很可能和贼人是一伙的。
而张家大郎……许久不朝宫中递话的这位大郎，这一次托鸣呶,向皇帝求情。
鸣呶也为小水哥向皇帝求情。
李元微被他们弄得无语。
他连夜将张文澜召入宫中，要张文澜反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可张文澜如此不争气，才面壁了一夜，翌日便高烧昏迷了。
得报消息，李元微：“……”
一向肃冷严肃的君王，看着满案案牍，与下方内宦小心翼翼的神色，也撑不住笑了。
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他都有些忘了。
那可是张漠的宝贝弟弟——一个风一吹就灭、睁开眼就灼人的琉璃美人烛。
李元微揉着眉心：“宣太医去吧。明日告诉百官，说张文澜也病倒了，估计是和少尹的斗殴中，被少尹捅伤了哪里吧……让那些大臣消停些。”
李元微对宫中则下令，让太医把张文澜弄醒，弄醒后，让张文澜继续反省。
皇帝如此作为，平息了些朝堂上对此事的关注。
皇帝晾了张文澜五日，才在一日夜里，去见了张文澜。
空旷高殿，炉香乍热。青年跪在青砖上，背脊挺如青竹，僵如老松。李元微在殿外看到时，难免晃了下神。
他在年轻时，没有和张文澜共过事，却几乎每天都能从身旁一人的口中得知张文澜的只言片语。他在壮年时，张漠病倒，他不得不用张文澜，才知此人手段……许多脏的、累的、恶心的、世人嫌恶的事，都可以交给张文澜。
张文澜其实比张漠更适合这个官场。
朝臣总觉得李元微偏心张氏兄弟。
李元微自己心中知道，张文澜这几年为自己背了多少锅。
如此一想，李元微更是心软。
他进殿后，殿门关阖。
李元微看到一张苍白如鬼、两颊烧红的青年面孔。
张文澜跪在地上，许是烧糊涂了，他竟在察觉有人到来后，直直地抬眸看去。
青年眼睛乌黑睫毛浓长，眼波带着一汪湿润水色，氤氲满目。即使病得这样憔悴，他除了唇色发白，面容仍是干净漂亮，官服仍是一丝不苟。
李元微想，张文澜不应该做戏给他看，应该做戏给心疼他的女子看。
满殿辉煌，过于空寂。李元微落座：“……所以，你为了一个小女子，折腾了这么一出戏。得罪开封府少尹，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忘了我们的大计，忘了你对朕的誓言了吗？”
他们的大计，是压下朝中和谈一派，毁掉霍丘和北周的和亲，警惕南周在此间有可能的间离，绝不把鸣呶嫁去异族。
他们的誓言，是在张漠有生之年，平定天下，驱逐霍丘出中原。
北周初建，刚经历战乱的北周朝臣，畏惧战争，想与霍丘谈和，将以云州为首的那部分国土，干脆送给霍丘，再将公主嫁去霍丘。如此，北周、南周、霍丘三足鼎立，北周可放心废战求和，好生治理这片支离破碎的国土。
可同样刚经历战乱的北周皇帝，是用兵马打出这个天下的。他不愿意放弃军队，又不能被军队裹挟。他要拉拢朝臣，又不满意群臣的怯懦。他需要有一人，帮自己平衡这些。
张文澜做的很好。可张文澜与张漠不一样。张漠从不被私情裹挟，张文澜却因为一个假二少夫人，而刺少尹一剑。
“一切都可平衡，都会重来，”张文澜淡淡道，“可樱桃不可平衡，不会重来。”
“哗啦——”
李元微手中才端起的茶盏摔了下去。
他直接下玉阶，长袖一甩，一巴掌就挥了上去。张文澜一掌便倒，李元微却寒着脸，仍是踹了好几脚。
他俯下身，一把揪住张文澜的衣领，瘦白的面上因愤怒而几分狰狞：“都可平衡，都会重来？因战乱而死了那么多百姓的命可以重来吗，失去的云州城还能回来吗，你大兄的身体还能好起来吗……全都可以重来吗？！”
张文澜被皇帝揪住衣领、掐住喉咙，看到这个一贯斯文的帝王露出这样一面。
他痴痴地笑起来。
他眸子空洞洞的，直勾勾的。
他不避讳自己的疯狂与执拗，残酷与冷血。
他在皇帝面前仰着脸，平直无比：“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道：“我在帮你们做事，实现你们想要的太平盛世。我自己呢？我只想要樱桃。官家，你下旨，把她送给我吧。你许我把她关起来，把她锁起来，那么你要我做什么事，我都愿意。”
他的眸子亮起来，因为自己得不到的畅想而呼吸急促：“你们都觉得我不可救药，那就不要救好了。官家，这是多么好的买卖，你只要给我樱桃，你就会得到一条完全听令于你的狗……”
“啪——”他脸颊再次被挥一掌。
李元微：“这一掌，是替你大兄打的！你这样，迟早气死他。”
张文澜垂眸。
半晌，他静静道：“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他死了
，我就能为所欲为。这世上，再没有束缚我的铁索了。”
李元微心头骤然一空，他趔趄后退数步，才感知到心绞的感觉。
他一时间忘了责问张文澜的放肆，他茫然看着宫殿金柱上的蟠龙，那象征帝王威严的古龙俯眼睥睨。正是天地浩大，人力渺茫，如尘如烟。
李元微喃喃：“……他真的撑不住了？”
张文澜脸色漠然。
李元微：“他还能撑多久？”
张文澜浑不在意一样：“好的话一年，不好的话半年。官家早做准备吧。”
李元微撑在御座上的手战栗，绷着的脸上肌肉也在发抖。
过去许多年，他和张漠总在一起。
二人之中，张漠肆意潇洒，文武高强，李元微是那个婆婆妈妈跟在张漠身后的人。他们说好同甘共苦，风雨同舟。有朝一日，舟船破败间，他娶妻登帝，正值壮年。那为他的江山付出心血抛却所有的同伴，却在张宅躺了整整三年。
李元微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张文澜脸上。
他隐隐怀疑，张文澜提他兄长，是在博取自己的心软。这个妖怪一样的二郎，从来不吝于利用他身边的所有资源。
那么，皇帝心软了吗？
李元微垂下眼，世人皆有心，他尚未习惯孤家寡人的身份，他还是会被张文澜唬住。
……若是张漠死了，这便是张漠在此世间，唯一还留着同样血脉的亲人了。
李元微靠着御座，一番谈话下来，他已身心疲惫。
他冷冷道：“你做这么多，是想进开封府吧？”
张文澜眼皮一跳。
李元微嘲讽一笑，背身不看那个诡计多端的文臣：“少尹既然受伤了，这桩麻烦的事，就交给你吧。朕不管你怎么做，待你好了，你便去开封府暂领少尹之职，捉拿贼人，务必让高二娘子重现人间。”
皇帝恶狠狠道：“不管你和那贼人如何勾结，都不可闹到明面上！朕绝不允许你欺压朕的子民……你的私情，不可影响公务。”
如此，张文澜终于能进入他一直想进的开封府，他应该满意了。
但张文澜反应平平。
进入开封府，却丢掉樱桃。他难辨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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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张文澜和少尹斗殴的消息，不光在朝堂上引起争论，民野间也争执不休。
可爱的百姓们津津有味，将各种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两个男子打架，必然是争女子。
也有人说，那个少尹都可以做张二郎的爹了，争什么女子？
先说的人不服，古来尚有父子争女，这不是父子的，怎么就不能争了？
大家便纷纷点头：张二郎长得那样英俊，可惜无法掳来美人芳心。
而至于高二娘子是真是假，张二郎到底算不算成亲，百姓们在茶前饭后争得脸红脖子粗。他们不关心朝堂正事，只关心这些小道消息。
桑娘将这些消息传给姚宝樱的时候，还要多解释一句：张二郎那样俊俏，未婚时便是大家热烈讨论的对象。如今张二郎这婚事恐怕出了问题，大家自然再次心热了。
桑娘，就是那被姚宝樱救了多次的少妇。
原来她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总在装可怜的少妇，她混迹民野，游走于多方人物之间，帮鬼市的江湖领袖传递各方消息。她算是一个探子，在端午夜后，被姚宝樱收服，如今听鬼市代坊主之令，替代坊主办事。
端午那夜来杀姚宝樱的江湖人，也在这几日，被姚宝樱收服。姚宝樱顺着他们这条线，追到了坊主失踪后、鬼市自立起来的几位大人物之一，将这人收服。
无非是些连蒙带骗、威胁与武力交杂的手段。
虽然辛苦、吃力，过程艰难，但结果倒还不错。
姚宝樱离开张宅，转入鬼市，认真当起代坊主，平衡收服多方势力，她觉得自己做的还不错。
她只是让桑娘日日打听朝野上的消息。
她并不提张文澜，但最近朝野上消息最多的，便是张二郎。
桑娘打听了一嘴消息，与旁的江湖人一样，好奇地打探他们这位少年代坊主：旁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代坊主不就是那位假高二娘子嘛。
如今开封府正在下通缉令，捉拿代坊主呢。也就是少尹倒了，没人主事，才给了姚宝樱可乘之机。
姚宝樱听桑娘讲这些消息的时候，她刚刚从角楼下一民舍出来。
张伯言的尸体被挖出来后，安放在那处。姚宝樱去帮人解了穴，恢复气脉流动，这人活了过去，却一直未醒。
自然，姚宝樱那把飞出去的匕首功力是实打实的。昔日为了让张文澜相信张伯言死了，姚宝樱没少在那一刀上下功夫。
只要张伯言醒来，他们稍加审问，就能拿到足以威胁张文澜的把柄了。毕竟，张伯言那样洋洋得意地回归，他那足以让张文澜下台的消息，绝不简单。
威胁张文澜……
姚宝樱想，她要威胁他什么呢？
难道她还想与他有交集吗？
桑娘离开后，宝樱独自坐在屋中墙角，抚摸自己腕上所戴的五彩缕。
五彩缕染上她的体温，带着温热，她轻轻嗅去，时常疑心上面染了花香……那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沁人骨钻人梦的花香。
张文澜，还好吗？
他在巷口刺开封府少尹，是……为了让她走吗？
他不是不想让她走吗？
而今，他在朝堂，她在民野，宛如天堑相隔。她听说御史大臣们上折子要严惩他，而她想他会不会又病倒了，他那日在湖中泡了那么久。
那日、那日……满堂画像纷飞，他站在水中，一步步走向她，一步步被湖水淹没。他盯着她，说喜欢她，爱慕她，不会放过她。
姚宝樱捂住自己凌乱的心口。
那是爱吗？
竟有人因为爱她，而布置下这么多陷阱吗？
竟有人因为爱她，而心跳如擂、自涉深水？

第60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5
姚宝樱一遍遍抚摸自己腕上的五彩缕。她因此而心悸心乱,迷乱中，隐隐有微弱的涟漪卷起旋涡，向她淹没而来。她隐约为此困顿,又隐约……有几分心软、甜蜜。
少女捂着脸颊躲在陋室中,因为一个郎君而心跳时乱时急时,她的好奇心正如见到日光的藤蔓般,一日日扎根生长。
那到底,是怎样的情感吗？
少时她经历的情感,比不上其中一二分的深沉。可经历相同的故事,她和他的情感竟走出如此大相径庭的结局。若非她是当事人之一,她都要怀疑张文澜心慕的那个小娘子,也许根本不存在。
姚宝樱为旁人患得患失的时候，猛然听到外面街头小孩欢呼——“哇,张大人打马过街啦。”
“我要去看！”
“我也要去看！”
屋中的少女一惊，刷地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她打开门帘正向外探头，一个少年郎君从外面步入,和她打个照面——
是赵舜。
姚宝樱一僵。
立在门帘后的赵舜顿一顿,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襟,抬头时目中已然带笑：“宝樱姐，你去哪里？你不会要去看张二郎吧？”
姚宝樱警惕,往屋中退：“怎么会呢？我是猜到阿舜要来了,出门迎接你嘛。”
赵舜：“哇，我这么大面子？”
宝樱：“是呀是呀。”
赵舜笑起来：“那你要开心了。你既然离开了张宅，我也不在高家做事了。我又可以跟着宝樱姐，咱们一起在鬼市做一番大事业啦。”
姚宝樱为此露出真心的笑容，好似生活平静无波回到起点。
开心之余,总有一团阴云，让这开心减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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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舜离开高家，不得不自演了一出戏。
实在是他当小厮，当得十分成功。
高大郎对他很满意，将他由普通的扫院小厮，提拔成贴身伺候自己的小厮。赵舜一想，如此，便有机会查到高家更多情报，赵舜便满意接受。
在他要离开时，因为高善声舍不得放人，赵舜不得不让自己的人扮演自己的父母。假父母大哭了一排，又交够了卖身契的钱，还要宣扬一番自家已经发家、不需要卖儿子的说辞。
如今，赵舜眉飞色舞地在屋中，和姚宝樱讲一通他的传奇经历。他再观察这屋子的布置，感慨他们真的越混越好。
当初来汴京时，他们睡在遮雨草棚下，舍不得花一分钱。而今，他们有了挡风挡雨的屋子，姚宝樱当了鬼市的代坊主。相信在姚宝樱收服整片鬼市的时候，他们南周的势力，也能借机深入北周的汴京。南周，不能让北周和霍丘结盟。
唔，他该怎么做呢？
赵舜忽抬头，藏了自己的心思：“……所以，宝樱姐如果有什么烦恼，我也能帮着参谋呀。”
姚宝樱正托腮听他讲故事，眸子清澈神情专注。她一向尊重身边人，为朋友的开心而开心。
当赵舜的话头转到她自己身上时，她愣了一下，转开眼睛：“我没有什么烦恼呀。人见人爱的我，能烦恼什么？”
赵舜：“哦，那你手腕上多出来的长命缕，是谁送你的啊？”
他怎么一眼就看到了？！
姚宝樱又惊又慌，手腕发烫。
在赵舜的注视下，她摘掉手上五彩缕，找补道：“那日端午嘛，街上小孩送我的……我毕竟人见人爱。不过端午已经过了好几天，确实不需要了。”
她将长绳藏入袖中，神色与往日无异。
赵舜点头：“那么，你不可以私闯张宅，去偷窥张二郎哦。”
他话题转得这样硬，姚宝樱心虚。
她站起身，昂头挺腰，声音微高：“怎么会？他想抓我呢，我不会给他机会的。”
“嗯嗯，”赵舜垂下眼帘，好像只是闲话家常，“张二郎是危险人物，又对你心怀恶念。他行事百无禁忌，心眼极多，处处抛饵。心思赤诚之人，最好的应对法子，便是像宝樱姐你这样，避着他走。”
姚宝樱发呆。
在赵舜看来时，她干笑一声。
赵舜难得的认真：“不要去看他，他会得寸进尺。”
姚宝樱默然片刻，轻轻点头。
……她不会去的。
但他到底怎么样了？
民野间消息满天飞，不知真假，真让人心烦。
若是、若是……她不去见张文澜本人，她悄悄打探一下，得知他平安就好。这样的话，应该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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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女侠在天人交战的时候，张文澜回到了张宅。
他落水后的病依然没好，而一回来，他在审问过府中是否有人刺探后，杀去了张漠的院落。
张漠已经昏了数日，今日刚刚醒来，就迎来弟弟一通吵闹。
外人听得心惊胆战，张漠却随手给自己泡了一壶茶，慢悠悠坐着品呷。
在张文澜换气的时候，张漠才接一句话：“是是是，都怪我。全是我的错，你可以回去养病了吧？”
张文澜眼眸湿红，冷冷盯着他：“你明知道我和她的所有事，你还帮她逃离我。”
“你也知道是‘逃离’，”张漠抬眼，“可你不是已经布下了那么多诱饵，那么多诱饵中，如果没有一件事能勾住她，你光关着她有什么用？”
张文澜垂眸，坚持：“我们明明很好的。”
他沉默一下，眸中水雾晃动：“如果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扰，我和樱桃一直很好。”
张漠默然片刻，沉吟：“小澜。”
张文澜抬起眼皮。
张漠伏在案头，抬头真诚看着他：“你相信不相信，其实我是最希望你和姚女侠成就好事，百年好合的？我希望你获得幸福，也希望弥补遗憾。”
张文澜：“那你这是做什么？”
张漠开玩笑：“我不能看你欺负她的师妹呀。”
张文澜眸子一缩，微微哂笑。
他缓缓道：“云虹吗？她从来没有试图来过汴京找你，她心里怨恨你，你心知肚明。”
张漠立刻浮夸地捂自己心脏，朝后仰身靠着墙，装模作样地叹气：“哎，你就会戳我心窝。我要被气坏了，伤心坏了。小澜，你对哥哥太残忍了。”
张文澜：“……”
他的一腔戾气，在张漠的装腔作势下，诡异地平和下去。
这世上，有两人能压制他：一个是张漠，一个姚宝樱。
他们都光风霁月，呼朋唤友，天地皆爱。
此时此刻，张文澜望着寝舍中的烛火，难免生出一些被厌弃的孤寂感。他站在这间寝舍的空地上，闻着满室药香，身子一点点变凉。
张文澜痴声：“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不配。”
张漠：“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你是最好的，你只是不开心。小澜，追慕一个小娘子，不是像你这样，又逼又诱。好事见不到一样，坏事却做尽。追慕一个小娘子，就应该学我……”
他又要开始讲他那臭长情史。
张文澜听得耳根子都生茧了。
可他忍耐着，咬紧牙关不语。
偏张漠大概自己也病久了，偶尔有人聊天，他那点儿近乎混账的肆意涌上来，让他总结道：“……所以，你当待人真诚，少些算计，与人为善，好运自然……”
张文澜霎时色变。
方才他还有点血气，在张漠这样说的时候，他冷不丁抬头，那种阴鸷无比的情绪灼得他两眼湿红。张漠如瞬间被一盆雪浇下来，失了声。
张漠听到自己弟弟很轻的、几乎是克制着全身冷颤的声音：“好运自然什么？好运自然来么？你觉得我待人真诚，就会得到我想要的？”
张漠微窒，躲闪般地垂目。
张文澜躬身，手撑在两人之间的案头，手背青筋如闪电般在过白的肌肤上颤颤：“我如果运气好，就应该比你先出生，像你一样得到过父母爱护，亲族庇佑。我如果运气好，就不会身体天生不如你，习武资质不如你也罢，连正儿八经的读书都是我偷来的时光。我如果运气好，就不会被盗匪绑，不会被强贼追，也不会在我刚到汴京踌躇满志时，樱桃就离开我。我如果运气好，我早就应该是开封府少尹，而不是用今日这种方式！”
他双目中的红意如血般，朝下滴落：“我如果运气好，你们所有人……就不会永远想拆散我和樱桃，不会总觉得我在耽误樱桃，我强求的全是不该要的。”
淋漓水光在眼中流动，青年的身影照在昏暗墙壁，如曲折蛇影——
“你问我为什么算计？这就是我离不开算计的原因。
“你问我累不累？我告诉你，我永远不会累，我死也不会累。你们都觉得我累，我也不累。”
在他的经验中，他从来得不到什么善意，美好的温情全是他强求得来。他不相信宝樱会爱他，他坚信他只有不停地求、诱、算、逼，才能抢到上苍的少许怜悯。
张漠怎能说他错？
张文澜说完便退，张漠猛地抬手，扣住弟弟手腕：“小澜，是我说错话了。看在我将死的份上，别和我计较。”
张文澜：“你不会死。只要像现在这样养着，我可以让你活。世间神医神药全都会被我算过来救你！”
张漠无奈地笑：这种大部分时候像活死人一样的活法，并非自己所求。但小澜如今经不住刺激，自己也只好哄着。
张漠：“好，都听你的。”
张文澜渐渐平静下去，站直身子。他脸上像浮着
一层白霜，盯着张漠许久，生硬转移话题：“端午那日，你和樱桃的表现，是不是表明，你见过她？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张漠不语，弟弟聪明又记性好，尤其是记仇，让他行事颇为麻烦啊。
张文澜睥睨自己那个不着调的哥哥，矜持道：“我不急。反正张宅有你这个活靶子在。樱桃想追寻‘十二夜’的真相，必然会来找你。她仰慕‘子夜刀’，也离不开你。我只要有你在，就不怕她不上钩。”
张文澜撩袍，反身便走。
可张文澜说得那样自信，他日夜辗转难眠，想找人追捕她，自己又没精力操心。他被自己的身体连累，又恨又恼地养了好一阵子，病情反复，打得他恍惚非常。
他有时候想，如果自己就这样病死，临死前，她会不会来看他？
他难免为此心动，生出想尝试的愿望。
但他还没来得及尝试，这一日，张文澜耐着烧，处理公务时，听到有侍女讨论，说禁园最近闹鬼。
晴日朗朗，张文澜坐在书房前，面朝满湖碧波，他握着狼毫的手，一点点热起来。
当夜，张文澜支开所有侍卫，自己一人去了禁园。他进入画室，搭上梯子检查横梁。他举着灯台，一寸寸对比横梁上的痕迹。终于，他找到了灰尘上极淡的一只鞋印。
有人武功高强，燕过无痕，可世上怎可能存在真正无痕的东西？
张文澜心跳如擂，血液逆流得他手脚发软，头脑更加昏沉。
他爬下梯子，尤不放心。既然已经试探到这一步，再多一步又何妨？
他便在黑夜中，攀着梯子，摇摇晃晃地爬上画室屋顶。他检查屋顶檐头的每一粒瓦片，每一寸草屑。他用手在瓦片上拨动，终于找到了一处松动的瓦砾。
烛火向下一照，正好是横梁上的那只鞋印。
夜静云深，叶落簌簌，横梁上的灰尘对着青年手中的烛台。流光熠熠间，张文澜站在屋檐上抬头，凉寒的心脏重新生出温度。他看到星光如雨，在天幕间摇落，碎光温暖沐浴着他。
有夜风穿廊，叮咣一声，将檐头搭着的梯子吹倒。还未病好的青年文雅地坐在屋顶吹风，眉目恬静，噙笑生春。
次日，侍卫们发现二郎不在了，百般着急后，在禁园的画室房顶找到了张文澜——
长青：“谁把我们二郎放上去的？”
另一侍卫挠头：“不会是姚女侠吧？他俩又好了？”

第61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6
天尚未完全亮的时候,姚宝樱在一家包子铺前，没滋没味地啃着包子。
她一点点重整鬼市的秩序，将不服气她的人一点点收服。鬼市这些老油条欺负她年少,还是女子,总在给她使绊。她每日忙这些,便要花一整日功夫,而到了夜里,她脑子会偶尔流出一丝念头,想到张文澜。
她回去过一次。
在他从宫中回来之后,她实在被街坊间不靠谱的关于张文澜的消息闹得心烦意乱,便告诉自己,自己只是去确认一下他的平安。
那日他刺少尹，是为她刺的。
她不是不领情的麻木坏女子。
可是如果他做一切都是因为爱慕她的话,她其实一直在不领情。
都怪他那样说。害她现在想他的种种行径，都开始从另一个奇怪角度想。
宝樱被自己的内疚压垮前,回去张宅过一次。她没敢惊动侍卫，甚至没敢去见自己渴望见到的张漠。她只在画室小小观摩一二,偶听到风声吹檐铃,便被吓得跑开。
事后几日,宝樱都黑着脸。
既怪自己胆小，敢做不敢当；又怪自己不够冷血,自己就应该管他去死。
“店家,要一份馉饳，一碗豆粥，都要少些姜芥。”熟悉的、轻缓的、没什么情绪的男声，在隔壁的灌肺热食铺响起。
姚宝樱捏着包子皮的手指僵住。
有一瞬，她怀疑自己幻觉中的人从脑海中爬了出来,怨鬼索命。
她听到灌肺铺小二热情的招呼：“好咧。”
姚宝樱深吸口气，僵硬地、警惕地抬起脸。
她竟然真的在鬼市早市街头看到了张文澜，以及跟在张文澜身后的抱刀青年，长青。
长青也看到她了，隐晦地给她一个自行琢磨的眼神。
可姚宝樱既看不懂长青那个眼神，也看不懂张文澜的眼神，为何没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是喜欢她吗？他没看到她吗？
他是病还没好全，就要去官署开衙吗？真可怜。但是他要去内宫，怎么也经过不了鬼市啊。
她觉得，他就是来抓她的。
姚宝樱绷起全身精神，手撑在桌上，那口包子几乎咽不下去。她环视四方环境，张文澜则神色恹恹地坐在了灌肺铺的摊桌前，小口地舀着他那碗粥喝。
咦？
他始终没抬头，也始终没看过来一眼。
……难道，是她误会了？是她想多了？
还是，他终于想清楚二人不合适，不纠缠这段孽缘了？
姚宝樱紧张兮兮了一会儿，发现什么也没发生。她便一边吃自己的包子，一边做准备随时逃跑，一边盯梢隔壁的敌人。
盯梢着盯梢着……姚宝樱发起了呆。
他是那种打扮得很漂亮的好看。
那种精心梳理自己毛发的狐狸，那种临水自照顾影自怜的山鬼。
不着官服、不吓唬人的张二郎，眼是眼，嘴是嘴，明明昳丽，却还有男儿郎的英气。就连他这副寡然无味的吃饭姿势，姚宝樱都看出了一腔端着架子的优雅来。
姚宝樱眼珠子一会儿溜过去一下，再慢吞吞地溜回来。
她看出他精神确实不好，日头还没出来呢，他吃了这么点儿东西，就开始出薄汗了。而一出汗，他便停了箸子，不打算吃下去了。
姚宝樱撇嘴。
好浪费。
她听到浪费的张二郎要长青提着食盒，把饭菜送回去，给他夫人吃。
姚宝樱手中捏着的包子皮都要干了：……他哪来的夫人啊？
他夫人不是……跑了嘛？
姚宝樱心虚地低下头，听到脚步声远去。那个冤家离开，竟然真的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姚宝樱想一想，慢吞吞地在桌上丢下几个铜板后，挪到隔壁的早市餐铺。
她听到小二正和新的客有说有笑：“你们听到了吧？张大人来我家吃饭呢，张大人还给夫人带饭。可见市坊间的流言是假的，张二夫人好端端地在府中待着，哪有什么真假一说？”
这小二下结论：“我看，就是那些政敌们攻击张大人的流言。”
姚宝樱在旁慢慢道：“不一定吧。张大人去上朝，也不经过鬼市呀。州桥早市街彻夜亮烛，饭菜比这边更多，品相更好呢。张大人就算改了口味，不在家中吃早膳，他干嘛不去州市吃，来鬼市吃呢？”
小二梗着脖子：“我家卖早食卖了十年了！张大人一定是听说我家做的饭干净又美味，才照顾我生意的。不然你说他为什么大老远绕路？”
姚宝樱目光躲闪。
她狐疑：“你家早食真这么好吃？”
小二立刻开始吹嘘。
姚宝樱耐心地听他说半天，桑娘气喘吁吁跑过来：“坊主，你怎么还在这边呢？咱们今日约的常大哥，最讨厌人迟到。”
小二直了眼睛：坊、坊、坊主？是鬼市最近传闻很多的坊主吗？
姚宝樱仍要他把早膳打包起来。小二晕头转向照做后，姚宝樱提着一盒早膳，和桑娘一道去见自己的客人。
她正要品尝一下这份让张文澜千里迢迢来鬼市吃的早膳，桑娘在旁见她揭开食盒盖，不禁若有所思：“说起来，坊主是突然爱吃馉饳和豆粥了吗？我以为坊主是江南人，吃不惯北方这些面食的。”
姚宝樱抓住重点：“为何说我突然爱吃？”
桑娘望向她，笑道：“方才，有一个小厮送给我一个食盒，说里面的饭菜是给坊主的。我看了一下，正是馉饳和豆粥。只是因为我们着急出门，我想坊主可能是吃不完、给弟兄们留的，才没有多说什么。”
姚宝樱抿唇。
……他还说他不是为了她特意绕路的？
他都知道她在哪里，还说不是要抓她？
哎，好烦。
好讨厌。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姚宝樱脸颊微热，别扭地低头，半晌憋出一句：“我吃饱了，我不吃了。”
桑娘：“果真如此，那便是给弟兄们带的。那坊主手里这份……”
一早上拥有三份早膳的姚宝樱木着脸，把食盒递过去，分给大家。
--
从这一日起，姚宝樱便几乎每日都有机会在鬼市看到张文澜。
他总是穿着常服，像个富贵人家出身的小郎君。他一丝不苟地淡着脸，在鬼市闲逛，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买东西。
姚宝樱没找到其中规律，她只看出他一日衣服换三次，他的身体在一日日好转。
好吧，好吧。
他非要在鬼市晃，很可能是职务需求。毕竟，她听说他现在兼任开封府少尹，管制鬼市治安，很可能还要抓她。她要小心翼翼绕路走，不要招惹他。
反正，她十分忙。
嗯，她最近让赵舜留意霍丘使臣云野
，和消失的高二娘子高善慈的消息。她自己决定，她要找机会见一趟陈五郎陈书虞，将上次关于高善慈的没说完的话聊完。
姚宝樱尝试着给陈府递消息，没料到陈书虞这么好说话，一口答应下来。
他们将地方约在了御街与汴河交汇的州桥之南，遇仙楼。
这是陈书虞挑的酒楼，姚宝樱自然客随主便。
黄昏时，姚宝樱穿过一楼留给散客的门床马道，和小二耐心讲着她要去楼上的阁子里与人谈事。那小二不信任地看着姚宝樱这一身轻便短衫的打扮，暗暗怀疑她吃不起饭菜。
姚宝樱无语，好一阵子与人纠缠。
旁边陡有樱桃花香飘过她鼻端。
是了，她如今已经知道那是樱桃花香了。
伴着郎君一声：“借过。”
姚宝樱僵站着，后背麻麻出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眼前有红绯色的官袍与她擦肩，她立在楼梯口，那人正要上楼。捧高踩地的店小二立刻推开姚宝樱，热情地招呼人：“张大人，你来了，几位大人已经在阁子里等候了。大人要点琵琶弹唱吗？”
姚宝樱听到张文澜说：“不用。”
她抬头，他俯眼，烛火猛晃。
那一眼幽幽静静，如寒夜中骤然惊梦的凉风。
身着官服的俊美青年立在楼梯转角处，浓烈的黄昏澄光从侧方窗口照入，落在他绯袍上。他琥珀色与金橙色交辉的眼睛勾着眼尾，硬生生在他眼底托出一派金橙色的潋滟流波来。
姚宝樱听到脑海中的夜风，吹得人遍体清明，肌肤滚热。
他似乎也察觉到异常，停顿了一下，才如常地收回目光，在小二的疑惑中，被领上了楼。那尾胭脂绯色官服，消失在了姚宝樱的视野中。
姚宝樱呆呆地站在人流纷杂的楼梯口，一会儿，领路小二下楼了，看到她，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小娘子与人约好了阁子，对吧？不好意思，入夜酒店生意太多，小人难免招待不周……”
狗眼看人低的人，怎么上楼下楼一趟，嘴脸就换了？
是不是张文澜……
少女低下的睫毛，轻轻颤一下。
她心口的小人，在心间蜷缩瑟缩了一下。方才那堪称烟花炸裂一样绚烂的眼波，让她在接下来上楼的一路上都魂不守舍，宛如做梦。
直到阁子竹帘掀开，陈五郎那张清隽的笑脸浮在姚宝樱眼皮下：“姚女侠，我点了他们家有名的三脆羹、莲花鸭签，你快来尝一尝。”
知晓彼此身份，陈书虞自然不再怀疑什么真假高二娘子了。
--
姚宝樱入座的时候，数阁之错，进阁子的张文澜忽而别脸，轻轻撇了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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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关上竹帘，小心观察外间人听不到里面人的说话，她才揉着脸，怅然无比地坐下。
姚宝樱神秘而紧张，怅然叹：“我刚才看到了张二郎。”
陈书虞愣一下，露出点儿不喜神色，但还是说：“正常吧。遇仙楼临河观景位置绝佳，酒楼大厨又以宫廷菜仿制出名，这里经常招待休沐的官员。他们那些文臣就喜欢这种风雅的名头，动不动来这里。”
姚宝樱喃喃：“所以说，约在这里的人，不是刻意啊？”
陈书虞红了下脸。
咳咳，怎能说，他不是刻意呢？
临窗赏汴河夜景，红袖添香佳人作伴，怎就不是刻意呢？
这处阁子这样难订，他要不是仗着自己姐姐是皇后娘娘的关系……陈书虞刷一下张开扇子，强撑体面：“一般吧。这有什么好刻意的？”
姚宝樱盯着他。
他盯着姚宝樱。
二人面面相觑半晌，姚宝樱心中慢慢想，陈家好像是皇亲国戚哎。
这样的大贵族，家世不比张家差。她现在是丢了张家，不敢捡张家这层关系了，那么和陈家交好，似乎也是个不错选择哎。
而且，陈家好像是武臣吧？武臣是不是和他们江湖人，打交道更容易些？
她通过陈家，能更好地观察朝堂和皇帝。皇帝也能通过陈家，与现在的江湖接触。
这样一想，姚宝樱便殷勤地为陈书虞倒酒。
陈书虞美滋滋，欢喜接受。
二人各怀鬼胎间，姚宝樱便半真半假说起自己来到汴京的糟糕遭遇，自己如何艰辛，如何丢了高二娘子。
陈书虞拍桌：“我就知道，是张二郎把你关在张家的。你这一月来，受苦了……”
姚宝樱眨一眨眼。
她别开目光，把话题往回拐：“当初我见到高二娘子，便觉得她看起来很不开心。她在汴京没什么朋友吧……”
陈书虞：“正如娘子你在汴京也没有什么朋友。你初来乍到，就落入虎穴……”
姚宝樱继续努力：“高二娘子是不是和非汴京人交情很好呢？比如霍丘使臣什么的。那些霍丘使臣人高马大，他们如果要藏人，不知道会藏去哪里……”
陈书虞：“张二郎将你关押一个月，我们都不知晓你被他骗了。你现在要当心啊，方才你见到他，他没有为难你吧？我有小道消息，说官家要他捉拿你……”
姚宝樱叽里呱啦。
陈书虞呱啦叽里。
姚宝樱：“……”
和人说话怎么如此费劲。
陈书虞：“……”
向佳人示爱怎如此艰难。
姚宝樱终于自暴自弃，闷口酒，干脆直白道：“陈五郎，告诉我，你是怎么见高二娘子自尽的。”
陈书虞：“……”
陈书虞喃喃：“所以你不关心我，只关心高善慈？”
姚宝樱茫然看他，半晌后，她善良地照顾他的心情：“我们……才认识……不到几天吧？”
陈书虞恍惚看她，然后露出笑，重拾信心。
只认识几日的男女便相约酒楼，下一步，不远了。
--
夏日脚步渐近，姚宝樱觉得屋中闷热，推开了窗子。
她手撑在窗棂上，乌发拂在玉颊上，青稚秀丽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娇俏，又有江湖女侠的不拘一格。
隔着一窗，张文澜正坐在汴河旁的窗口。此酒楼布置不完全规整，朝外凸出的这么一截窗口，正好让张文澜看到姚宝樱的侧脸，和陈书虞时而隐现的身影。
一刻钟、两刻钟……
少女长得好乖，却眉目起初蹙着，带一抹愁。她到底心大，很快在聊天中眉飞色舞，色彩鲜妍。
她目光带笑，看着她对面的人，她对面的人必然能感受到她的真诚与美好。
张文澜看久了，手指在窗台上不受控地跳了几下。
他朝等候在外的长青颔首，低声吩咐了几句。
夜风吹得人头疼。
张文澜心口烦闷，关上了窗子。
--
一窗之隔，姚宝樱正品呷着陈书虞故事中的高善慈。
据陈书虞所说，高善慈来到汴京后，便不甚开心。
陈书虞遇到高善慈那夜，高善慈有跳水自尽的念头。
那女子总独来独往。在陈书虞费劲将人救回来后，那女子茫茫然问他：“倘若我知晓亲眷的一些秘密，知晓其中私情与国不容，我该何去何从？倘若我亲眷待我亲厚，却也只是待我亲厚。我该怎么选？”
陈书虞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和宝樱的脑袋凑到一起：“因为她那么说，我很是怀疑了高善声一段时间。我派人悄悄跟踪高善声……但是我发现这个人，除了假了点儿，喜欢攀附权贵了点儿，也算不上什么‘私情与国不容’吧？”
陈书虞
暗自琢磨：“难道高家还有其他人？没来汴京吗？”
姚宝樱心跳加快。
她想到张文澜想除掉高家。张文澜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朋党之争。
姚宝樱跟着陈书虞压低声音：“你觉得原因是什么呢？”
陈书虞：“我觉得，她可能脑子有问题。”
姚宝樱：“……？！”
陈书虞振振有词：“她跟她哥哥逃难到汴京，她一个官小姐，不好好嫁人，想东想西干什么？高家遇贼……如果不是你，又是谁呢？谁会和高家结仇？如果不是她折腾，她未必会失踪……”
姚宝樱冷冷道：“陈五郎，高善慈失踪，被人所劫。她才是受害者。”
她道：“你们是不是都这样？你们这样，比张文澜还不如。”
张文澜只是不关心，他们却是指责高善慈。
姚宝樱心中生起一二分焦虑，陈书虞发愣，然后暗自后悔自己的忘形。陈书虞正要补救，忽然听到外面小二招呼新客人的声音。
陈书虞听了一耳朵，脸色突变：“啊，是我爹！”
他立刻求爷爷告奶奶，攀在窗棂想翻跳下去：“要是让我爹发现我来外面吃酒，我就完蛋了。姚女侠，你担待点儿。”
姚宝樱：“哎？”
青年惶然就要从窗上跳下去。
姚宝樱扑过去拦，被他对自己爹的畏惧打败。他直接跳窗而走，在黑魆魆的水边草地砸出咚的沉闷一声。宝樱僵硬趴伏在窗口：“这一顿饭很贵哎。”
姚宝樱哭丧着脸，说完自己的话：“……好歹给我留点钱袋子嘛。”
她翻遍自己扁扁的钱袋子，怅然若失地坐了回去。
--
一窗之隔，张文澜出去了一趟，与门廊外跃跃欲试的披着氅衣、悄悄摸摸出现的小娘子打个照面。
鸣呶抬眸朝他笑。
小娘子眼睛亮晶晶：“多亏你用大水哥想见我的消息，把我喊出来。如果不是这样，我哥未必同意我出来。小水哥，我是专程来向你道谢……”
张文澜打断：“然后呢？”
鸣呶试探道：“然后，我就走了？我玩我的，你玩你的？”
她探头朝他身后的门帘瞥了一眼，发现都是一些官员。她更放心了，自信满满：“原来你有这么多客人，我更不该打扰你了。”
张文澜：“你是不该打扰我。”
鸣呶点头。
张文澜：“你去打扰一下该被打扰的人。”
鸣呶：“……？”
张文澜：“樱桃在隔壁。”
鸣呶：“……”
张文澜：“她和陈五郎相谈甚欢，你去听一听，他们聊些什么，回来告诉我。”
鸣呶：“……你真不是人啊。”
--
姚宝樱趴伏在桌上，望着一桌子美食，心中哽咽。
她掰着手指头，算自己怎么赚钱，能把这一桌子菜的钱凑够。
哎，她还是没有经验。
她给张文澜当了一个月夫人，走的时候，竟然没有顺点儿值钱的东西。唔，要不要想法子，再回去禁园的画室一趟呢？
画室的画那么多，还画的那么好，卖一点儿的话，应该没问题吧？而且，他画的是她，没有经过她的许可。那么，她买卖的权利，也未必需要他许可。
姚宝樱想得两眼发直时，听到砰砰敲门声。
她警惕小二来催债，结果门外是小娘子的尴尬声音：“姚女侠，陈五郎，我路过时听小二说，你们在这里吃饭。我不是监督你们哦，我真的只是路过……”
一只手迅速掀开门帘，将鸣呶拉了进去。
--
视线一暗又一亮，鸣呶转瞬间，就站在了这留了一桌美食、主人却少了一人的阁子里。
民女打扮的鸣呶公主和民女打扮的侠女宝樱，在狭窄室内四目相对，兀自眨巴眼睛。
鸣呶：“你真的和陈五郎私下相约啊？你不怕小水哥发难啊？你这这这，我怎么交代啊……”
鸣呶结巴，宝樱装傻。
但姚宝樱看到她，便生出了一个主意。
姚宝樱镇定地哄公主入座，和她解释自己与陈书虞见面的缘故。
姚宝樱没多提高二娘子，她听说，汴京贵女很在意名誉。她便说，自己来汴京，想认识北周的朝堂和皇帝，自己假扮高二娘子，是情非得已……
姚宝樱说得非常认真与专注，就为了打动鸣呶——让鸣呶借自己钱。
鸣呶果然很感动。
她肃然起敬，没料到江湖人，和哥哥他们口中说的混乱并不同。
江湖人也许没有那么可怕，群体的狷狂不能过于上升。“十二夜”销声匿迹那般久，姚女侠若有重振的心思，也许这正是朝堂和江湖和缓的一个契机。
鸣呶若有所思地落座：“我听懂了，其实你来汴京，只是想了解北周如今的朝堂，了解现在的我哥哥，文武百官对江湖的态度，对天下的态度。你先前困在张宅，如今又见陈五郎，其实都是一个目的。”
鸣呶：“那你为什么不选择更适合的、对你更没有威胁与敌意的一个人呢？”
姚宝樱：“哪有这样的人物？”
鸣呶眼珠子轻轻转一下。
然后她笑吟吟，手指自己鼻子：“我呀。”
姚宝樱愣住。
鸣呶忍着自己的一腔雀跃，自己对大千世界的一腔好奇，努力学习平日的小水哥，摆出公事公谈的模样。
她坚决不能说自己对江湖的新奇与向往，她正儿八经：“我是我哥的嫡亲妹妹，我经常代我哥出宫。我认识汴京大部分贵族，我对我哥的心思也了解一点。我还脾性好，为人善良，长得漂亮……”
小公主推举自己时，自主地伸箸子，朝向这一桌的美味佳肴。
她说了那么多，宝樱却心不在焉。姚宝樱正目光热切地盯着小公主夹菜。
她好愧疚。
她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
自己跟着张文澜学坏了好多。
但是她真的硬撑着，等到鸣呶咽下了第一口菜，第二口菜，第三口……差不多了。
姚宝樱这才挪过去，一边唾弃自己，一边俯身，神神秘秘：“你有带钱财出门吗？”
鸣呶口气好大：“钱是什么？身外腌臜物，我从不在意。”
姚宝樱忍了忍，肃然起敬：“……那你现在要在意了。我们如果付不起钱，你的伟大畅想都要中断了。怎么样小鸣呶，你愿意和我一起洗盘子洗碗来还债吗？”
--
一刻钟后，觥筹交错的宴席外廊，靠着围栏，张文澜木然迎接面前的鸣呶，以及鸣呶身后，目光飘忽的姚宝樱。
张文澜不看宝樱，只盯鸣呶：……我只是让你去监督，你怎么把人弄过来了？
鸣呶不知怎么说，却见旁边的姚女侠能屈能伸，咳嗽一声，施施然上前：“张大人，偶遇，好巧。”
她笑靥明媚，力求他宽宥。张大人却只是垂着眼看他面前的地砖，宛如耳聋。
姚宝樱继续厚脸皮：“我很关心你的身体，听闻你在养病，我不好意思叨扰。当初因为我，大人添了许多麻烦，我十分过意不去。全靠大人心量宽大，不与我计较……”
张文澜的目光，似独自抗争许久，才终于落在了姚宝樱身上。青年的长睫毛覆住太多眼波，幽邃的眉眼轮廓下，唇红齿白。
宝樱想，这么好看的人，喜欢我呀。
他审度：“好好说话。”
姚宝樱掷地有声：“借我点钱。”
张文澜：“……”

第62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7
张文澜想,张漠的劝诫，应该还是给了他些启发。
他曾想过不让宝樱离开自己分寸，但因刺伤少尹之事,避其锋芒,宝樱在他身边不再安全。
再者,他借着刺伤开封府少尹之事,成功进入开封府,他便要开始着手进行自己下一步计划了。
计划牵扯云野,牵扯高氏兄妹,牵扯北周大半朝堂人士,亦会让两国的是战是和彻底落下帷幕。
观宝樱看待高善
慈的心态,她很可能破坏自己的计划。
何况，她离开的那日,他不是用张漠这尾大鱼钓住她了吗？
张漠分明认识姚宝樱，那二人却都不提。此事必然重要,张文澜思忖自己不能小看自己那位如今大半时间都在昏迷的兄长。
反正，只要他身边有张漠,为了“十二夜”的真相,为了云虹的意难平,姚宝樱都必然会乖乖来张宅。
她知晓了他的心意，因为他抛出的诱饵太多而没有逃离的可能,她就只能面对他。只要她来,他便有手段吸引她来就自己。
所以说，对张文澜来说，此时与姚宝樱暂时分开，只是权宜之计。
张文澜告诉自己，暂时的分开,是为了日后更好地收线，更方便钓到这尾调皮小鱼。
只是，中间到底是生了些小小差错。
这差错指的是，张文澜难以忍受与她的分开。
昔日同在一宅，虽然她不是时刻在自己身边，但他可以通过长青等人来随时知晓她的踪迹。他并非要姚宝樱时刻在自己眼皮下，他是要姚宝樱时刻记挂自己。
他在调查她时，发现她和鬼市有所勾结。毕竟，张氏先前就和鬼市有生意往来，张文澜大约猜到鬼市坊主和“十二夜”的关系。如今姚宝樱在尝试接触鬼市，张文澜甚至松口气——只要她感兴趣就好。
他手中捏的牌太多，他对“十二夜”的诛杀心思，实则和姚宝樱无关。
姚宝樱若是因“十二夜”而对付他，她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反而开怀。
而今，他因反复病情而蹉跎于府中，好容易身体好一些，他发现她身在鬼市时，百般思忖，琢磨好其中分寸后，仍决定时而去鬼市一趟。
哪怕见不到她，得到她只言片语的消息也好。
再说，他见不到她，她未必见不到他。
……他不信他天天出现于鬼市，她的眼线会不告诉她。
他亦不信凭她那么好的目力，耳力，她发现不了自己。
张文澜一边因为自己的公务，而决定暂时放开姚宝樱，一边又因为自己的私心，常常琢磨二人该如何重逢。
他想过许多方式与她重逢。
那必然是在他身体状况最好的时候，与她不经意间在鬼市的某处巷口撞到，打一个“巧遇”；或者在某个节日，他衣容鲜亮地从人群中走过，打一个“惊艳”；再或者，她在鬼市的火拼中遇到麻烦，自己英雄救美……
张文澜从未想过，再次重逢，会是“借钱”。
钱，多么俗套的路线。
却又是多么有用的路线。
遇仙楼夜里这段，二楼廊口，火烛相错。
鸣呶把姚宝樱带过来后，姚宝樱那声理直气壮的“借钱”后，张文澜便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姚宝樱。
姚宝樱本就尴尬，此时被他看得，她那芝麻般大的勇气，也快要丢得差不多了。
……要不还是刷盘子吧。
刷盘子还简单一些。
张文澜凉声：“你管我借钱，请别的郎君吃饭？”
姚宝樱一怔。
这，听起来，确实不太好。
姚宝樱寻个借口便想溜走，张文澜忽然伸手来抓她手腕。他手指碰到她腕口，冰凉的触感让姚宝樱惊得差点使出武功。她硬生生按压下去，提醒自己莫要反应过激。
她听到张文澜说：“让你请别的郎君吃饭这件事，并无不可。只是有借有还，你如何还呢？”
姚宝樱：“那算了。而且我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一句，我没有请别的郎君吃饭……”
张文澜如同没听到她的拒绝，自顾自说下去：“你若是愿意与我谈个条件，我便不用你还钱。你谈不谈？”
姚宝樱眸子轻轻一扬，悄悄抬眸觑他。
被忽略了很久的鸣呶，在这时晃了过来。
鸣呶很纠结。
作为从小就认识小水哥的妹妹，她从不觉得小水哥是良善之人。小水哥眼睛眨也不眨，就是一个坏主意。她纠结了一路，被小水哥使唤过去监督姚女侠也罢，眼下眼看姚女侠又要被小水哥忽悠走了，鸣呶的良心，让她做不到无视。
鸣呶：“其实，姚女侠非要出这份饭钱的话，可以赊账。我虽然此时没……”
张文澜的目光，冷飕飕地刮向她。
鸣呶滞住。
她实在是有点怕他，又有点胆小。她怯懦的时候，张文澜朝姚宝樱勾一勾手指，姚宝樱就被张文澜勾走了。
姚宝樱走之前，甚至不忘回头安慰鸣呶一把。那少女笑眯眯拍胸脯：“我只是去听一听他的条件，放心。条件不划算的话，我肯定不会让我吃亏嘛。”
鸣呶心想，未必。
……你知道小水哥盯着你，你就逃不掉了吗？
哎，好愁。
不过，小水哥这样对待姚宝樱……
鸣呶迟疑着，陷入深思，想到那日，大水哥和她讲的关于小水哥的情史。
……所以，姚女侠真的是那个让小水哥念念不忘的旧情人吗？
他们真的，那样好过吗？
--
张文澜将姚宝樱带去没有人的二楼围栏口吹风。
满堂酒香被风拂开，夜间清风朗月，窗外悬月皎然。即使身上还有没付清的饭钱，向来豁达的姚宝樱也心情不错，在靠向围栏的时候，她甚至跳跃了一下。
张文澜瞥向她。
姚宝樱忙收敛自己的轻松。
借钱的人是不应该这样轻松的。
她沉痛低头，认真重复：“到底什么条件嘛？”
张文澜靠着墙，俯眼看她。
作为总是观察她的他来说，他极快地意识到她的心情不错。
是因为陈书虞，还是因为脱离他的掌控呢？
张文澜垂眼看她：“我送你的定情信物呢？”
宝樱：“我收起来了……不对，你信口雌黄！哪有定情信物？我没有和你定过情，你不要诬陷我。”
她警惕看他，藏在怀中的长命缕贴着她心口，烫得她心跳鼓鼓。
但她不认为张文澜知道她拿走了那条飞出的五彩缕。
他在诈她。
姚宝樱睁大眼睛态度强硬，果然，他垂头看了这么一会儿，便放过此事了。
张文澜：“我说的是荷包。”
姚宝樱一怔。
她先提醒：“那也不是定情信物。你不能因为你给出去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就说那是‘定情信物’。这种‘先斩后奏’是不对的。”
张文澜平静看她。
宝樱义正言辞半晌，又想起人家现在是可能借钱给她的大爷，她的态度有问题。她便挤出一丝笑：“……我收着呢。”
她快乐问：“你是要拿回去吗？我这就给你。”
她乐于把烫手山芋送回去，此时立刻取摘自己腰下的一串荷包流苏。
她这人，真有意思。
张文澜见她零零碎碎的物件挂了不少，叮叮咣咣，她连着急忙慌的样子，都那样有意思。
他盯着久了，她笑吟吟地找出荷包，就要递过来，张文澜道：“把荷包打开。”
姚宝樱：“……？”
张文澜重复：“把荷包打开。”
宝樱：“把荷包打开，里面这条虫子就出来了啊。我捏过了，它还是活着的。”
“让它钻。”
“怎能让它钻？它会咬我的！”
姚宝樱崩溃大叫间，张文澜平静极了：“子蛊入你身，这就是我的条件。”
宝樱盯他片刻，见这个疯子不是开玩笑的架势。她面无表情将荷包挂回自己腰间，看也不看他一眼，扭头擦肩便打算离开。
张文澜仍靠着墙：“我寻到的这两只子母蛊虫，互相感应彼此位置。二者距离近了，便极为平静宽和，促进气脉通畅，内功修炼变快，于习武上，很有些好处。”
姚宝樱本已不打算理他了。
但见他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回头讥诮他：“靠邪门歪道练武，你便以为你可以事半功倍了？你这样，一辈子也练不成武功高手的。”
张文澜可并不想当武功高手，他只要当武功高手的夫君就可以了。
张文澜平静如
初：“反之，两只蛊虫距离远了，便会急躁一些，能隐约感知到对方的位置。”
姚宝樱：“我们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张文澜：“你若是种下子蛊，我便能大概知晓你的方位。但这对你其实不算坏事，毕竟我即使知道你大概在哪个方向，又有什么用？我又打不过你。我只是求一个安心，不会打扰到你。”
宝樱开始迟疑了。
她离去的脚步变缓了。
张文澜又道：“或者，你觉得让虫子钻进去，很可怕。你可以把子蛊交还我，我让人将它制成药丸，你吃下去就可以了。你喜欢什么味道的药丸？是要甜的吗？”
姚宝樱认真：“我不喜欢乱吃药，我也不喜欢吃甜的。”
张文澜：“那就甜的吧。”
宝樱：“……？你听到我说话了吧？”
张文澜：“我只有这个条件而已。只消你答应，我不光借你钱，而且不需你还。日后，你都可以从我这里调钱，我都不用你还。”
宝樱：“……”
如果说，方才的事，压根不能让她动心。那么，现在的事，完全拿捏她的命脉。她是真的有点走不动道了。
她站在原地，心中天人交战。
她一边想，他那么有钱，如果这辈子都给她钱花，她还用那么可怜吗？虽然她一定不是无故要他大出血的人，但是张文澜的钱哎！不要白不要哎！
她那么辛苦打零工，东拼西凑凑钱，现在接手鬼市，还得为江湖人的门路发愁。如果他肯给她钱，她就有更多时间管理鬼市了！
可她又一边想，拿人手长，吃人嘴短。她若是拿了他的钱，日后还怎么理直气壮欺负他？虽然她一定不会无故欺负他，但是，不能开先河啊。
他喜欢她哎。
他喜欢她，必然愿意给她花钱。可她不想和他在一起，没答应和他在一起，绝不可能和他同流合污……花喜欢自己的人的钱，不是欺负他吗？
但话又说回来，那是金钱。
那是鸣呶瞧不起的白黄之物，那是张文澜不放在眼中的青铜腌臜。那也是可以救千千万万贫穷百姓的生机，让下层人们安居乐业的法宝。官府有官府的路数，江湖有江湖的路数，谁说金钱无用？
二人各取所需罢了。
姚宝樱转头看向张文澜。
她一言不发，默默将自己腰下的荷包，重新摘了下来，朝他递去。
他冷淡了一夜的眸中，此时终于生了笑。
二人指尖相触时，宝樱朝后缩，他却轻轻碰了她一下手指。
宝樱警惕看他，他含笑：“我过几日，把药丸给你送过去。”
姚宝樱：“哼。想必我是不用问，你是否知晓我住哪里。”
张文澜：“我还有一句话。”
姚宝樱瞥他。
张文澜低下眼，长睫在烛火下勾出流金一样的璀璨光影。
姚宝樱又为他而暗中心动时，听到他一边捏着那荷包，一边轻声：“我如果日日纠缠你，你是很烦，还是很害怕？”
姚宝樱抿唇。
她背过身，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刻意冷淡，重重强调：“我们三年前就分开了，我无意和你重拾旧缘。就算你寻死觅活……我也不会心软。”
张文澜低头，微笑：“知道。”
宝樱欲言又止。
她真的想问他知道什么了，他真的知道吗？但是想必问也白问，他也不一定说实话。所以只好……算了。
反正她不会同意和他好的。
--
张文澜如愿以偿地离去，心情甚好。回去后，他见到孤零零的小公主，脚步顿了一顿，竟然主动询问鸣呶，需不需要他送她回宫。
鸣呶受宠若惊。
鸣呶便问：“你和姚女侠当初为什么分开啊？因为你表里不一吗？”
“大约吧。”张文澜随口。
鸣呶跟着他，想了想，劝说：“可你现在这样，怎么和她和好啊？”
张文澜道：“当初她不知晓我的真面目，对我有不合时宜的期望，才会失望。而今她本就知道我的真面目……”
他自信满满。
他红着脸，微微笑：“如果她现在和我好，那便是喜欢我。”
鸣呶：“……”
她觉得他的想法有些问题，但是，情人之间的事，只要他不是想囚禁姚女侠，她还是少掺和吧。
--
姚宝樱心想，自己绝不会和张文澜好。
她不会去喜欢一个坏蛋。
她要喜欢光风霁月的大侠，要喜欢和自己同舟共济的郎君，要自己和当年的师姐一样，寻找志同道合的情郎。
朝堂和江湖宛如天堑。
张漠应当有些他们暂时还不知道的苦衷，师姐和他那样好过，二人的故事都凄然落幕。思来想去，宝樱怎能步人后尘呢？
她和张文澜绝无任何可能。
希望他能想通吧。
反正，她想得很通，她要忙活鬼市的事。
可她忙碌鬼市的时候，她总能无意中见到出现在这里的张文澜。
他一个朝堂大官，不好好坐衙，整日在民间晃什么？
姚宝樱也不是太想琢磨他，但架不住身边的人很紧张——
“坊主，那位张大人又来了。”
“张大人最近总来这里，该不是朝廷打算对鬼市出手了吧？咱们都已经躲到臭水沟了，朝廷还不放过我们啊？”
“这位张大人，对我们的态度一直不太好。整个汴京的酒楼茶坊都有人唱小曲‘十二夜悲歌’，但我们只消露一下头，他找借口抓我们去坐牢。以前他不在开封府办公的时候就这样，听说他现在升官，跑开封府去了，那我们还有活路吗？”
“坊主，你和那位张大人……咳咳，要不要查一查他，问清楚他到底想对鬼市做什么啊？”
姚宝樱叹气。
虽然她怀疑张文澜只是来看自己，故意让自己为难，可是如此想法，显得她太臭屁，太不要脸。这种想法不好公之于众的话，姚宝樱只好安抚大家，说自己会去调查张文澜的。
为了安大家的心，宝樱强调，她会跟踪张大人一日的。
当张文澜再次来鬼市的时候，姚宝樱得到手下们的眼线消息，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不情不愿地殷勤去跟踪人。
张文澜仍是那副文静清雅贵族郎君的扮相，他走在鬼市不算繁华的街巷间，身边固定有长青跟随保护。
姚宝樱不想让自己的踪迹被长青发现，便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她站在墙头，躲在树后，踩着屋檐，硬生生跟了他一整日。
听不到他说话，看不到他正脸，因实在无聊又是在轻松，姚宝樱只能盯着他的背影发呆。看久了，她便不自在。不自在久了，她定定神，重新看过去。
她看他在街铺间走动，买了许多东西。
什么女儿家的衣裙，发簪，玉佩，铃铛。什么香粉，胭脂，团扇。什么小箭，暗器，梨花针。
宝樱心中一点点空白。
她觉得有些无趣，不想跟下去了。
当夜，鬼市生变，张文澜以新任开封府少尹的身份，来鬼市巡访。
当姚宝樱被手下们慌张喊起来，当她在夜风寒夜中，见到身着官服的张文澜，她的心情，当真是无比复杂。
毕竟，白日刚跟了人家一路。
她看他这张脸……虽然不至于看烦，但也好麻木。

第63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8
夜中重逢,众目睽睽。
汴京东角楼下，鬼市中的摊贩和江湖人挤到一起，孩童畏惧地缩到大人身后。大人们神色僵硬,回忆起之前他们与张家打交道的无数个不好时刻。甚至就在不久前,他们帮张家长辈对付过张文澜。
张文澜是不记仇的人么？
不是。
张文澜是会公报私仇的人么？
是。
拥挤巷道间,夜雾如黑墨泼散开,汗渍味熏得人昏头昏脑。
这里是老鼠沟,污水洼,这里不欢迎开封府的官员——
“大官要杀人啦！”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张文澜凉声：“那你们怎么有人投靠官府呢？”
众人立刻暴怒,尤其是之前那些被宝樱收服的、曾在端午日想试宝樱的人。
张文澜蹙眉,开封府卫士被围住,纷纷拔了刀。鬼市的众人本就不守规矩，跟着出刀。双方看着就要动手了,姚宝樱拨开人流。
桑娘从人群后冒出脑袋，朝一张张愤怒的脸怯怯道：“让一让,坊主来啦。”
少女噙笑的声音飘进来：“怎么这么热闹？再不让开，我就要动刀啦。”
围得水泄不通的人流静了片刻。大家四目相对后,气氛微
弱地松动一些。人群散开,姚宝樱走到了最前面。
她抬目看对面被卫士们护在最后方的青年。
他也在审视她。
她和这里的其他人都不同。
旁人怕他,她不怕他。
她和这里的旁人都一样。
旁人和他有过节，她也和他有过节。
所以,少女虽然走到了这里,却步履沉重。她盯他的眼神，也称不上友好。
被一群下层的人流堵住路，张文澜倒是公事公办：“本官接到举报，鬼市有拐卖妇幼的可能，特来查访。”
宝樱大脑轰地一空。
一旁的一小摊贩义愤填膺：“胡说！我们早不……不,我们从未干过！”
另一人：“张大人，我们最近有了新坊主。有什么事，你和我们坊主说呗。”
大家七嘴八舌：“鬼市最近安分多了，张大人办案要讲究证据。我们平日交了很多保护费呢。”
隔着人海，少女和青年目光对视。
一息后，姚宝樱镇定下来，打断他们：“张大人，借一步说话。”
--
借一步说话的姚宝樱，和张文澜进了旁边漏雨的木棚屋中。
进了屋，姚宝樱克制自己的焦灼，冷然：“什么举报？大人可否明示？”
论理，他们该去府衙，当堂陈情。
但张文澜不提，宝樱不知，旁人装傻。
姚宝樱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面对身着官服的张文澜审问她。她紧张僵立，询问张文澜的证据何在。
她真的很害怕，自己努力了半个月，一点作用也没有。她真的很担心，自己没办法将鬼市安顿好，迎接容师兄的回归。
“十二夜”在当年刺杀事件后，本就不想再涉尘世。她初出茅庐，如果连鬼市都收服不了，她怎么说服大家相信自己，尝试和朝堂建交呢？
鬼市是污水，她也会怕污水淹没自己。
正好，张文澜那里有检举人。
对方是一个身材矮小、一瘸一拐的黑脸男人。
男人本见官畏缩，却是一抬头，看到对面的首领居然是一个小娘子。他一愣，笑嘻嘻：“小美人，你就该……啊！”
话没说完，张文澜抬手一掌甩去，姚宝樱的手掐在了男人的咽喉上。
长青等侍卫和其他看热闹的鬼市人都站在屋外，朝屋中探目。
好一会儿，屋中的检举人脸煞白：“大、大、大人……女、女、女侠，高抬贵手……”
姚宝樱目光和张文澜一错，各自避让。
闹剧后，那男人收了自己散漫的态度，委屈缩在墙根下，离二人距离很远，一五一十陈述自己的状告。
宝樱：“张大人这边给了证人，我们这边呢？”
她目光如雪，看向木门后围在一起的人群。好一会儿，在少女的厉目下，渐渐有人站了出来。
宝樱：“张大人那边的人说，你们这几个人拐卖妇幼，把人藏在地窖里，混来鬼市卖人。是真的么？如果是假的，我会保护你们。”
运气这一次偏向宝樱。
一次次诘问下，举报人满头大汗。
那人在最后词穷，转而支支吾吾向张文澜求饶：“大人，我是想吞并那片房子，把他们赶走。一帮穷鬼交不起房租，那城隍庙庙祝居然打哈哈，不赶他们走。我、我只好让他们犯点儿事。”
宝樱抬头：庙祝？庙祝在帮这些没有身份的人在汴京生存。
鬼市的被叫来的人登时大怒，最胆小的桑娘忍不住冲出去：“庙祝让我们住下来，也是我们的错？”
当着张文澜的面，大家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
姚宝樱被暴躁的人群挤到了墙角，她也不生气，只透过人流，偷窥张文澜。
那个举报的人大概知道自己会被棍打，梗着脖子骂起人后，又朝张文澜求饶。
但张文澜并没有被人戏耍的怒意。他继续坐着，给他自己倒茶。
宝樱想：是因为这是常态么？
他身为朝廷命官，是不是经常看到这种事？
他可能借机敲打鬼市。
不过，现在的鬼市不再是群龙无首。大家既不会跟朝廷叫板，也不敢在宝樱眼皮下作奸犯科。
他们既然没有犯错，少女便会保护他们的利益，一分不会相让。
好一阵子，吵闹的双方人马推搡着，退出了屋子。
棚间烛火昏昏，姚宝樱腰杆挺直，给自己倒杯茶畅饮：“也许他们先前犯过许多事，在张大人这里前科累累，劣迹斑斑，但如今和以前不同了，我会努力的。”
夜间烛火跳跃，在她眉目间荡出金影明辉。她快乐起来的时候，围着火光裙摆飞扬，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还禁不住小小跳一下。
张文澜专注看她，姚宝樱觉得气氛有点旖旎，忙绷住精神，窥探他。
张文澜：“你走了呢？”
宝樱哼哼：“我会安排好一切。”
“你怎么安排？偷抢掳杀为生的人，你只禁得住一时。他们现在听你的话，只是畏惧你的武力，给你一个面子。但你禁止他们求生的手段，时间久了，怨愤仇恨自然到来。”
“哦，那我们这次被检举，似乎不该反驳，应该认命，感谢你？”
“你想谢，也可以。”
这个人脸皮这么厚，这么强词夺理，这么没有原则！坏得这么自然！
宝樱忍着一腔骂人的话，冷笑：“不劳大人关心。这世上的求生之法多得很，我禁住一条路，当然会给他们找到别的生路。”
张文澜撩目：“有我在，你便是做梦。”
宝樱笑眼瞬间凌厉，透出些杀气：“你似乎暗示我，你会阻止我。”
张文澜：“多虑了。你都听得出来的涵义，只会是明示。”
宝樱瞳眸瞠起，不可置信看他：他不是喜欢她么？！喜欢她的方式，是得罪她？！
总不会想她求他吧？做梦！
不行，她要再试试这个坏鬼。
“张大人猜得到我要做什么？”
“你的法子总共就那么多，排除都用不了几个，”张文澜再一次，“不如早早认输，我给你们一条生路。”
“你想要鬼市给你们张家做事，当你们的走狗，就像之前那样？”姚宝樱给他一个假笑，“大人不要做梦了。我的人，我会自己庇护。他们一定可以不偷不抢不杀不骗地在汴京生存下去，就像张大人总是试图困住我，眼下却只能耍嘴皮子。”
二人对视间，宝樱目中的火星子快要灼死他。
如此炽烈。
他喜欢她滚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有他。
片刻后，张文澜重新垂目：“江湖人武力高强，难免性情暴躁，容易被当枪使。这一次的举报也许是污蔑，下一次未必。你掌控不了旁人，也护不住旁人的命运。”
二人的分歧剑拔弩张间，姚宝樱绷着身，想到了三年前他们分开的缘故。
她永远说服不了他。
他也永远不在意她此生所持的信念。
姚宝樱手撑在桌上，一字一句：“如果他们犯了错，我来补救。如果我做不到，我用性命当赌注。”
张文澜刷一下抬眸：“你愿意为了他们而死？”
姚宝樱话被卡在喉咙眼。
她觉得，二人可能又要吵架了。
他轻柔道：“你若是死了，我杀光他们，然后让你和
我合葬。”
她僵硬地转过脸。
他穿红色官服，文质彬彬坐在桌边喝茶。
宝樱：“你是威胁？”
张文澜凝视她不自然的面容神色，他玩味：“也许只是事实。”
这一屋的桌椅器物，被他衬得俗不可耐。可世间大部分造物本就是俗物，张文澜本人，又何如？
姚宝樱心中腹诽他半天，低头间，她分明不看他的脸，却看到他垂曳委地的绯色袍袖，袍袖下的玉骨隐现。
宝樱又怔又气又茫然，还有几丝说不清楚的心乱。好一阵子，她僵硬地站直身子，跟做贼一样，挪到到窗下通风：“所以，张大人来做什么的？”
张文澜：“不是说了，接到举报，前来探查吗？”
姚宝樱撇嘴。
他轻轻笑了一下。
先前吵得天崩地裂，他居然还笑。姚宝樱有点儿气愤：“你会让我对朝廷大官失去敬意的！”
他挑眉。
玩够了，他不兜圈子了。
他朝守在门外的长青点头，长青任劳任怨地指挥侍卫，朝屋中搬来许多东西。
张文澜正儿八经：“澜初初拜访坊主，日后恐怕还要就鬼市的未来，与坊主多多迁就。澜些许心意，希望坊主笑纳。”
一屋子人进出，器物堆积如山，宝樱目光发直。
她第一次见到，官府和民野打交道，官府给民野送见面礼的。
门外桑娘咳嗽。
宝樱盯着张文澜半晌，门外又一声焦急咳嗽。宝樱只好不情不愿地叙旧：“大人真是开玩笑。我也为大人准备了薄礼，希望大人日后多多照拂我们……”
张文澜：“拿我的钱，给我送礼吗？”
姚宝樱生怕门外的手下们听到，当即目光凛冽，冷冷睨他。
他好整以暇，微微翘唇，不再多舌了。
由是，双方在那通争执后，竟然诡异地保持和谐，交换了“薄礼”。
桑娘准备的礼物，姚宝樱因为排斥，没有多看。但张文澜的薄礼……他让侍卫一样样摆在桌上，再一样样打开匣子。
看到物件，姚宝樱差点从椅子上跳起。
她的目光，开始闪烁。
她的脸颊，也微微泛红。
情绪大变后，她认出来了。
这是她跟踪他一整日，亲眼看到他在街铺中买到的礼物。
他买了那么多女儿家用的杂物，姚宝樱低迷了一白日，没想到夜里，这些东西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平日绝不接受，可他今夜是以少尹的身份出现的。他没有强迫鬼市的人坐牢，给了她陈情的机会。
也许，这就是宝樱想和朝廷交好的作用？
姚宝樱专注打量礼物，看到最后，喃声：“是不是少了一对小剑？”
他猛地抬目。
他的眼中流光溢彩，意识到什么，微微露了笑。
他道：“我让人锻造剑鞘，锻好了再送你。”
姚宝樱垮脸：“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话多，你当没听见好不好？”
他不管她。
他眉目间的春意与脸颊的绯意共存，皆让姚宝樱目光闪烁，不敢多看。他坐得不远不近，身上的幽香徐徐拂来，这屋中便更热了些。
好一阵子，他忽然道：“我接下来几日要出城，恭喜你见不到我了。”
姚宝樱猛抬头：“你要做什么？”
张文澜：“公务。”
姚宝樱嘴硬：“你在不在，我都不会见你。何来‘接下来几日’这种说法？我不关心。”
他颔首。
--
但姚宝樱心中琢磨，他出城要做什么。
是找高善慈吗，还是他和云野有什么计划？
姚宝樱暗中和赵舜对了口径，决定让人跟着张文澜出城。她自己不去，却不得不想他在做什么。
这样失魂落魄的感觉像梅雨一般黏哒，尾大不掉，宝樱便让自己忙碌起来。然而忙碌起来后，她每日见不到张文澜的身影，又时不时走神。
她说不清这种走神的缘故。
她暗中提防自己抵抗这人的手段。
如是，连续过去了许多日，没人特意向她汇报张文澜的踪迹，姚宝樱由起初的坐立不安，渐渐地，有些遗忘张文澜了。
然而这一夜，她处理完鬼市中两拨人的斗殴，夜中慢腾腾回去东角楼下时，目光忽而一凝。
皎白月光如霜，长巷深幽如河，一道烟白身影如飘摇魅影，在她必经的巷中徘徊。
树影婆娑，天光泄露，郎是璞玉。
姚宝樱掉头，换个路走。
然而他站在那里等人，怀中抱着一截……莲蓬？
他站在她的必经之路，目光清宁面容白净，不言不语。他看见她了，也看见她掉头的动作，但他仍然不说话。
姚宝樱走半截，回头，见他仍站在原地。
树影摇落如浪潮声，一波波明月光辉下。
青年目光炽热，穿透寸光。风吹叶影，黑夜间，那样璀璨的光，像两波起了波澜的镜子。刹那间，镜子长了腿脚，钻入少女心头。
姚宝樱在巷子的这一头，发了一会儿呆。
她暗恼自己心软，却还是边自我唾弃，边慢吞吞走向他。
走近了，姚宝樱发现，他这个爱美的人，睫毛上竟然有叶屑。
怎么回事？
姚宝樱深吸口气，对上他水灵灵的眼睛：“你从城外回来了啊。”
他道：“你的药丸还没做好。”
宝樱：“不急。我可能并没有给自己下药的爱好。你永远做不出来更好。”
他从容淡然，并不为她的话生出波澜。
但他眉目中的疲色，让姚宝樱盯了他好久。
姚宝樱看他半晌，一点点挪过去，小声道：“……所以，你回城第一件事，便是来找我吗？”
张文澜点头，兀自陷入一种甜蜜的满足感，弯了弯眼睛。
姚宝樱袖中手指蜷缩。
她望天：“告诉我做什么？”
张文澜：“我请你吃莲蓬。”
姚宝樱心中一空，既而一荡，看向他怀中抱着的莲蓬。
她就站在他面前，离他这样近，可先前夜光晦暗，她看得不分明。她此时才发现他胸前衣襟微湿，袍袖也有潮意，而他紧抱着这团碧绿的、硕大的莲蓬。
这是新摘的。
姚宝樱听到自己心中的小人尖叫。
她可以想象，月明如水，长夜寂冷，他抱着这团莲蓬，走了迢迢长路，等了漫长时光，才在三更时分等到姗姗来迟、左顾右盼的她。
他喜爱她，如火亦如水。
他睫毛上的叶屑，衣上的皱痕，都是证据。
她畏惧他，如避水火。
也许世间纠缠的情爱就是会趋利避害，而她胆怯。
宝樱惶惑间，张文澜解释：“我去城外主持一场农事，这叫‘竹醉日’。顾名思义，是种植竹子的节日。新朝初立，官家鼓励农事，开垦荒地。开封府得了农人求助，便托我去主持。事后，我见他们种的莲蓬开了，便想让你尝一尝。”
他好温和：“我没打算打扰你。把莲蓬送你，我便要回去睡觉了。”
天地万象骤然寂静，霜白月色徒徒照人。月亮在刹那间躲入云后，面前视野晦暗的一刻，他的脚步声朝向她。这一巷的花香撩人，让少女怔忡后退。
他问：“你要不要？”
姚宝樱：“我不要。”
他装聋，将怀中抱了一路的莲蓬递过来。姚宝樱低着头，看他半晌，闷闷接过。
姚宝樱：“……我不喜欢你。”
这简直像一个努力的、拙劣的誓言。而她听到他从喉咙中浅浅笑了一下，那样的清凉、温软。
宝樱抱着一团莲蓬，身子克制不住战栗——
你这只鬼，恶鬼、怨鬼、艳鬼、磨人鬼。
她抬头，怨愤望他。
他在明月下静笑。
有一瞬，姚宝樱想到了自己梦中深巷的亲吻。
有一瞬，她的脑海中全是他落水那日，自己亲他……然后恶狠狠地，在他唇上咬一口，
才好。
她与他从未有过那种时刻，却怎么好像有了千遍万遍一样？
张文澜在夜中将莲蓬送给她后，转身便出了巷，只有长青回了几次头。宝樱抱着一怀清香，茫茫然地朝前追了一步，又被自己强行克制。
她心口的翻涌之情，宛如潮水涨落。这团潮水裹着今年樱笋时上市的樱桃，果子又甜又酸，花瓣又香又软。
--
翌日，赵舜得到情报，得知张文澜先前出城的事务。
云野那几日没有在城中露面。
那么，他可不可以猜，那二人在城外见过面了？
张文澜行事种种迹象，竟隐隐和赵舜的期望相和。
赵舜希望破坏北周和霍丘的和平，让二国不得联手。
而张文澜屡屡撇下霍丘正使，和霍丘副使云野勾结。中间牵扯一个高家……张文澜看上去像和霍丘交好，可撇开正使就副使的行径，便又不像是完全交好。
原本水到渠成的和谈，因高二娘子的失踪而生出反复。
若北周朝堂发现高二娘子和云野的关系，难道朝堂会放弃和亲公主，选择高善慈来联姻？可赵舜觉得，张文澜暂时没将高善慈的去向公之于众，此事便不会这么简单。
张文澜操作这么多，不会仅仅是想解救那位本应和亲的公主。
他还想干什么？拔掉高家？此事要如何拔掉高家？唔，他先前让宝樱给高家送信，那封信……莫非……
或许，南周想破坏北周和霍丘的关系，张文澜会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赵舜心情古怪。
是不是他应该暗中相助张文澜？张文澜喜欢姚宝樱……他是不是应该推一把……
可是，姚宝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岂能为了南周，而让姚宝樱去相就张文澜？
这种方式也许最简单，但是……
赵舜沉思的时候，木门推开，姚宝樱叹着气进屋，拉开椅子入座。
她一进来，整个屋子的阳光都落在她身上，灼然鲜妍。可少女垮下肩，趴在了桌上。
最近，二人分工明确，赵舜探查朝堂的情报，宝樱管制鬼市。
赵舜自己心中挣扎的时候，见到姚宝樱愁眉苦脸的模样。
她的眼睛会说话，时不时溜过来一眼，满是哀怨。赵舜强撑片刻，还是没撑过。
少年清透的琉璃般的眼珠子落在少女身上半晌。
赵舜托腮：“怎么啦，宝樱姐？鬼市的人不听话吗？多打几顿就好了。”
姚宝樱麻木看他，捶打木桌：“张文澜天天折腾。”
赵舜眸子一缩。
他搭在桌上的手指如同被烫，蜷缩一下。
他道：“我不是叫你不要理他吗？”
姚宝樱好是冤枉：“我没找他啊。”
赵舜想：可是他找你，你就看他。这何尝不是一种“理会”呢？
但这都是山野精怪的错，不能怪宝樱。
赵舜便仍是噙着笑：“说说看，他怎么折腾你了。”
姚宝樱一肚子苦水：“他整日在我面前晃，晃得我头疼。”
赵舜：“……”
赵舜垂目，轻声：“你忍不住了么？”
宝樱讲事情一向生动，她在此时却磕绊一下。
她害怕自己清白不保。
但是这种事情，如果真的发生，显得她抵抗力好弱。
姚宝樱努力寻求共鸣：“他就用他那种眼睛看着我，不哭不笑，没有情绪。但是只要我看他一眼，他就跟画什么龙一样，哗地一下长了眼睛，从画上跑下来，突然就活了……突然活了，你懂吗？！
“他的眼睛好亮，像鬼火迷雾，像晚霞铺天。那么长的睫毛，跟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一样甩过来……”
赵舜心中忽有一瞬烦躁：“你不用告诉我细节。”
姚宝樱扁嘴。
她静了片刻，突然说：“他好像很不喜欢江湖人，不喜欢鬼市。他前几日离京一趟，我们又在城内找不到高善慈。我已经把张伯言的筋脉调好了，只要等人苏醒便是。再加上，张大郎没有说完的真相，至今还失踪的第九夜，我是不是应该……”
赵舜立刻：“不要以身犯险！你之前都怕了他，现在怎么敢再和他虚与委蛇？我们有别的法子。”
少女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短促地笑一下。
她心想张文澜如果真的喜欢自己，自己的机会便很多……只是她终究有些不安，终究不愿如此。此时赵舜这样紧张严肃，倒让宝樱叹了口气，将那种心思暂时压回去。
赵舜怕她真的想回去，深吸口气，忍住自己对张二郎的厌恶，来诱导宝樱聊些轻松话题：“所以，他到底做什么了？”
姚宝樱重新趴了回去，心不在焉：“他什么也没做啊。但是哪有人，天天在你眼皮下晃，却什么都不做的？”
赵舜喃喃：“知道是心机，你却吃。”
宝樱眨巴大眼睛：“你污蔑我。”
赵舜：“那你希望他做些什么？”
他语气微妙，姚宝樱瞬间看去。
赵舜别开眼，躲避她的目光。
他捂住自己半张脸，朝着窗外的晚霞，也有些魂不守舍，大概是被她之前的心思吓得：“好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寺庙吧。”
姚宝樱从桌上爬起：“这、这也不至于就要我出家吧？”
她可真是……
赵舜深吸口气，笑容几乎是硬挤出来：“……我的意思是，你抄写佛经，平心静气，绝情断爱。”
在少年郎凉凉的目光下，姚宝樱尴尬心虚，乖乖应下。

第64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9
佛寺新雨,雨后笋青。
五月下旬，汴京外围山林如蟒龙，蟒龙翻身间,雨水丰盈。短短小半月,汴京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场雨,开封府的官员们忙碌雨事与农事,姚宝樱则听从赵舜的话,去寺庙静心。
她选了开宝寺。
开宝寺在外城东北隅,由北周皇室修建,供奉佛舍利。寺内有一座八角十三层的灵感木塔,姚宝樱便每日在这塔下听高僧讲佛事。
鬼市的众人不知晓他们的坊主为何丢下他们跑去外隅佛寺,但桑娘第一次在开宝寺见到昭庆公主鸣呶的时候，便有些慌乱地,意识到坊主在为他们谋生路。
皇帝不好出宫，昭庆公主经常代帝出宫,为皇室与天下苍生祈福。
开宝寺是皇室所修寺庙，桑娘这样的小人物得以瞻仰公主威容,何其诚惶诚恐。
她有些恍惚。
虽然坊主总说会改变鬼市,但桑娘和大部分人一样只是怕坊主的武功,并没有将坊主的话太放在心上。毕竟，以前容暮当坊主的时候,他们也只不过能吃上饭,不被驱逐而已。
而今……鬼市不会要和朝廷合作吧？
坊主大手笔，竟然抛弃开封府，直接选择北周皇室？
桑娘不敢多想，但她跟着姚宝樱抄佛经，当真日日在寺中见到昭庆公主。
昭庆公主和她以为的天家公主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昭庆公主并不是天生就来当公主的,鸣呶不充公主威仪的时候，更像一个纯真乖巧的市井少女。
鸣呶第一次在开宝寺发现姚宝樱，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没料到宝樱姐出现在这里，却也不让侍卫们驱逐开宝寺的客人。只是她此时有公主身份在，也不好和姚宝樱多往来，桑娘便在中间充了些作用。
姚宝樱下午时会失踪一段时间。
身边人没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将开宝寺周遭地形观察了一遍。
赵舜打听来的消息说，前些日子，张文澜离京的时候，云野在开宝寺冒过头。
姚宝樱借助佛寺借抄经的机会接触这里，她没有从高僧口中打听到太多有用消息。她的目光，落到了开宝寺附近的夷山。
传说夷山凶险，恶兽吃人，便没有人登山。
但今日下午，姚宝樱终于在和一个樵夫的聊天中，探出点儿有用的消息：前些时
候，樵夫在一个雨夜起夜，曾看到山中神女显灵。
樵夫眨一下眼的功夫，神女便消失了。
那只是个梦。
樵夫叹息：“俺小时候老去夷山玩，没想到现在大虫吃人，俺前些时候想多赚点钱，偷偷上山砍柴。俺还说也没啥危险的，神女就显灵了……肯定是夷山神女庇护俺！俺再不去那邪乎山上了！”
姚宝樱托腮。
她不信鬼神。
“十二夜”中的第七夜，“炭上神子舞”，便是乐巫。乐巫姑姑成名前，靠一些鬼神把戏让世人信奉她。
乐巫姑姑已经很久不出山了，姚宝樱从乐巫那里学到的最有用的知识，便是：一切鬼神之说，都有迹可循，都是为了掩盖一些真相。
而夷山的真相……
姚宝樱的目光，落在了远方雾气濛濛的山林间。
她心间砰砰：所谓的夷山神女，有可能是……樵夫夜里偶见的高善慈吗？
消失很久的高善慈，会被云野藏在夷山吗？
她应该寻个机会，登山打探。
宝樱晃悠着晃回开宝寺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悠怎么在张文澜的眼皮下，暗度陈仓，完成这么多操作。
他那个人，嗯……
姚宝樱想到那人，便感到心间蜷缩，不自在的情绪又来影响自己。她还没来得及心烦意乱，便在禅房中，见到了一位等候多时的高僧。
烛火微微，高僧一颗颗拨着手中佛珠。虽是慈眉善目，但宝樱和他一照眼，便觉得自己看到了对方拉长脸。
罪过，罪过，她怎能这样想大师？
姚宝樱心里扮个鬼脸，面上态度诚恳，在高僧开口前挺身站直，沉痛低头：“我错了。”
高僧看着这个小娘子，叹口气。
小娘子如今正是贪玩的年龄，但小娘子既然来佛寺参佛，他怎好见小娘子如此荒废？
他不赞同小娘子初来时那副“我要看破红尘”的垮脸模样，但小娘子整日玩得没了影儿，是不是也不太好？
高僧道：“檀越年少，本就不喜拘束，是贫僧无状。檀越既求平心，要疏淡儿女之情，便将这卷经书抄写十遍，自行离去即可。”
宝樱色变：“十遍？”
高僧目光古朴无波，望她时颇有几分厉色，她便乖乖说好。
她是个心性纯善之人，虽然来开宝寺别有目的，但明面上的目的，她自然不好让高僧失望。
反正夷山就在旁边，鸣呶出宫的机会也很多。他们就在那里不会跑，姚宝樱便当真收心，在屋中乖乖抄了几日佛经。
三日后，姚宝樱乖巧交课业。
高僧惊讶之余，对她多了许多赞赏目光。
姚宝樱站在高僧身畔，在高僧一页页翻看她抄写的佛经时，她急于炫耀，手指一页纸：“这几行字经常出现呢。我估计它很重要，想着我要心诚，就多抄了几遍。”
她如数家珍，数自己多抄的部分。
她扬着下巴寻求表扬的俏皮模样，让高僧莞尔。
虽然小檀越字迹稚嫩宛如幼童，但态度如此，佛亦何求？
高僧是位宽容的得道高人，他正要夸赞姚宝樱，就见姚宝樱倚在他身旁，非常随意地开口：“大师，这几行字，写的是什么啊？”
高僧：“……”
他修佛三十年，第一次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瞬间抬头看她。
她笑吟吟，手背后，微俯身，态度诚恳端正。
高僧好一阵子，才找回自己发涩的声音：“檀越不知道自己抄的是什么？”
“不知道啊，”姚宝樱无辜，“我识字不多，这上面还写的是梵文，我更不清楚它在讲些什么叽里呱啦的东西了……啊大师你别生气，我是诚心求学，你让我跟着你多参悟参悟佛经……”
“砰——”
姚宝樱茫然地抱着自己抄得很辛苦的纸张，被赶出了开宝寺。
开宝寺教她开悟的那位高僧，临去前怜悯看她：“檀越连自己抄些什么都不清楚，可见我佛并不渡化檀越。”
姚宝樱其实只是想多在这里赖段时间啊。
她挣扎道：“那就多渡一渡愚钝的我嘛。”
“不必了，檀越与我佛门无缘，这正是梵天旨意，”高僧唱起阿弥陀佛，将姚宝樱和桑娘一并赶出了这里，“檀越注定要在这红尘中沉沦，注定要受这情爱之苦。檀越既然避免不得，便自珍惜吧。”
姚宝樱眼皮一跳。
桑娘迷茫地抱着包袱。她前一刻还在想办法和公主身边的侍女打交道，下一刻就跟着自家坊主一起被赶出佛门。
桑娘问宝樱：“注定在红尘中沉沦，是什么意思？坊主你做了什么，让人家大师这么生气，竟然要你在红尘中吃情爱之苦？”
桑娘迷惑：“我们不是来静心的吗，不是来绝情断爱的吗？”
姚宝樱咳嗽一声。
她脸红极了。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干的糗事。
她只道：“唔，我有别的安排，你先回去跟大家报信吧。”
--
不过，这几行字，写的到底是什么啊？
高僧看她如看木头，不肯跟她解惑。但是汴京的能人很多，姚宝樱总能找到懂梵语的人。
于是，姚宝樱和桑娘兵分两路。桑娘回去鬼市，姚宝樱则去州桥附近的街市坊巷，寻找高人解惑。
她捏着那么几张纸，从街南跑到街北，跑得一身热汗，终于在一个当铺找到了一位从天竺来的外客。这人操着不熟练的中原字句，满头大汗地向姚宝樱解释：
“空即色来色即空，色字头上利刀锋。劝君莫堕迷魂阵，何愁富贵不相逢。”
姚宝樱怔住。
这是……劝诫她的？
这……对吗？
姚宝樱还没想完，便听到街外人们兴奋的声音：“城隍游街！城隍游街！”
什么城隍游街？
姚宝樱从当铺中探头去看。
而她身后的当铺中的掌柜早已操着肥硕的身子，刷一下窜起，挤到了门口：“你是外地人吧？咱们汴京每月月中，都有城隍游街啊。先前好些年因为打仗，这活动停了。但皇帝到汴京后，咱们就重新开始了。这活动由开封府办，他们和城隍庙一起，请诸神游街，驱逐恶鬼，庇佑苍生……哇，这一次的‘夜游神’，是个俊俏后生。”
旁边的小二和自家掌柜一起挤在门框边看游街，大咧咧插话：“掌柜，你看错了，那不是‘夜游神’，那个站得高高的才是……你看到的俊俏后生，还不知道是哪个路人呢。”
掌柜：“胡说！路人哪有俊俏的？”
锣鼓声与喜乐走起，刹那间敲得天地巨震。
姚宝樱茫然地抱着几片纸，抓住了一个重点：开封府。
开封府办的城隍游街吗？
那……是不是和他有关？
而且她隐约觉得耳熟，怀疑自己三年前来汴京城的时候，是不是正赶上一场“城隍游街”。
这样一想，姚宝樱也朝外探出脑袋去凑热闹。
刷——
火光喧天，夜间光昏，汴河两岸楼阁上的灯火在瞬间齐齐点亮。围观的百姓们喝起彩，姚宝樱探头的时候，被掌柜和小二挤出了门。她便干脆抱着自己的几页纸，被人群挤着向前。
她仰头，看到了青天铁面手持战戈的“神仙”，也看到方正青铜摆在牛车上，牛车四方立着“鬼面”。
牛头跳傩，方士驱鬼。
锣鼓震天，花幔结灯。
汴京如此包容，既有鬼市之阴冷，亦有州桥之繁盛。姚宝樱如初入大城的乡下野丫头，被这喧嚣铜铃震得心神跟着一起摇晃。
她在这重热闹中，听到旁人有人说“好俊”。她踮脚尖，看到了游街队中，张文澜负手。
阴司诸将与判官临列中，他顶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小白脸，端着大官架子，默默地走在最后方，没有多给身旁看热闹的百姓什么眼神。他这么肃，却架不住长得好。
而眼尖的汴京百姓，有些见多识广的，开始猜测这好像是他们新的开封府少尹大人……
只是少尹大人大约是被临时拉来凑数的，全程木着脸，看起来并不开心。
不过，姚宝樱想，他这个人，本来就不爱热闹，寡得很。
姚宝樱这样腹诽的时候，见那被人裹挟着的张文澜眼波抬起。
姚宝樱本觉得这么多的人，他不可能发现她。但是他的眼睛直勾勾看过来，火光与雾光相映，他平静的眼波，在刹那间如江涛涌动，星光跳跃。
刚出城在寺中躲人躲了好几日的姚宝樱，抱着的怀中纸页滚烫，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觉得自己的躲避似乎白忙碌了。
你看，你看。
就是这种眼神！
姚宝樱在火烛游龙从二人之间穿越的一刹那，想到了三年前——当初她和张文澜第一次来汴京，正好遇到的，可能就是城隍游街。
那时有
两个土包子——“张二哥，我好喜欢汴京。”
“那我以后当官了，天天让他们办节日给你玩。”
“哇，你要公公……私……”
“以公谋私。”
“是，但你不能那么做。”
“如果你不在了，我就惹你生气，找到你。我模仿我们在一起的此刻，举灯跟着游街走，等你回来……”
长夜鱼龙，举目故人。
故人萧萧，云州阿澜。
姚宝樱站在纷涌人流中，呆呆看他。
张文澜想，她大概又要躲了。
然而，姚女侠之所以是姚女侠，便因为她总那样出乎他意料。她总是在装痴装傻的时候，偶尔来那么点儿人来疯——
姚宝樱抱着自己怀中纸张，眼睛轻轻一眨后，好像有湿润的水光，像湖水中的雨花石。
她朝人群中大喊：“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也信鬼神吗？”
她旁边的人都惊疑看她，不晓得这个小娘子喊什么，冲谁喊。
张文澜一愣，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是个文静的人，再疯的时候都不会跟人大吵大闹。他当然做不到跟她对喊。夜火阑珊，人流如涌，姚宝樱看他憋红了脸，像猴屁股。
少女弯了腰，眼睛笑意越来越深，朝他扮鬼脸。她还要嘲笑几句，却见他张口，说了几个字。
姚宝樱虽然目力好，但她不会唇语。
所以他说了几个字，姚宝樱只看出“不信”两个字。
其他的呢？他在说什么？
姚宝樱迷惑，突见张文澜低头似乎想了一下，抬头再看来时，他离开游街队。青年衣摆飞扬眸子清润，迎向人群，大步朝她走来。
明火将他映得越发漂亮。
人群欢呼，小鬼跳舞。群魔乱舞的混乱中，姚宝樱觉得自己昏了神，她目光亮亮地看着她，心中生出一腔冲动。
她在这一刻忘了自己的责任自己的梦想，她美化了自己记忆深处的少年郎，她真的为此动心。
一步、两步……
姚宝樱眼睛越来越亮，却见张文澜即将冲出人流时，旁边有几个卫士挤去，跟他耳语些什么。
张文澜抬头看了她一眼，他脸色由红转白。
他睫毛颤抖，只静了一瞬，就毫不犹豫地转身，跟着他身边冒出来的那几个卫士走了。
姚宝樱立在原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恢复正常。
夜风一吹，她也冷静下来了。
“空即色来色即空”啊。
宝樱，看嘛，你和他之间就是隔着这么多沟壑，这么多意外。你们怎可能在一起嘛？
不要被他诱哄啊。
不过……姚宝樱蹙眉，心中浮起一丝不安。
能把张文澜瞬间拉走的消息，会是什么消息呢？会不会很严重？
这样一想，姚宝樱也没心情再玩。她迅速挤出人群返回鬼市，要人去打探今夜是否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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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其实对于大部分汴京城民来说，仍是个平和夜。
哀意只留给很少的一部分人——
张漠吐了血。
卫士们一边去宫中请御医，一边让人找二郎。
张漠在病危中，回到了那始终离不去的一夜。
烈火卷上肌肤，兵士死伤无数。
刺杀霍丘国王之事虽然成功，但他和“十二夜”的其他人分散，并因发生了一些事，而性命垂危。他不知那些曾经的友人原谅不原谅自己出身朝堂的身份。
李元微才登基，又非世家名门，得人尊崇。虽然他们靠兵马打天下，可乱世中，他们也会被军士裹挟。北周朝廷势力不稳，无法完全掌控。张漠必须得用江湖势力辅佐自己的野心，他绝非存心隐瞒。
可生死之际，他都不知他们还活不活着。
还有，云虹……
张漠的目光涣散开。
他在太原城城郭下的老鼠沟中等死的时候，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吃力地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个少女在背他面前堆了一片的尸体。
她似乎以为他死了，也想将他背出去埋起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面前的少女，吓了一大跳。
梦中的张漠迷惘地看着少女这张脸……
稚嫩的、苍白的，沾满灰尘与血污的。
少女发丝蓬乱，穿着不合身的、不知道从哪里搜罗的兵士服，混在这城中。可灰扑扑的睫毛下，她拥有一双鸟雀般清灵、自由的眼睛。
不沾尘污，不染风雪。
这是……姚宝樱。
张漠在梦中冷静地看着她，心想，这是十五岁的姚宝樱。
是那个离开繁华汴京、来太原城救人的姚宝樱。
是……云虹的师妹。
少女跪在他身边，仰着脸：“我收到我师姐的消息，就想来救人……可是他不和我一起来，他要当大官，他觉得这都是陷阱……”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泥：“是不是陷阱我不管，他不来我就和他分开。我师姐落难了，我要救我师姐……大哥哥，你有见过她吗？”
张漠静静地看着梦中的少女。
对他来说，她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
如果当初，他让她先救自己，那么自己日后也许不会留下病根，不会缠绵病榻生不如死；可如果她救他，那么其他“十二夜”的人呢，云虹他们怎么办呢？
当年，是姚宝樱在霍丘王死后、满城追杀“十二夜”时，赶到太原。
是姚宝樱把她敬爱的长辈们一个个背出太原城。
是姚宝樱千里迢迢风尘仆仆来到险境，在张漠的指示、引导下，找到人，背出人，救出人。
她是顶天立地不畏生死的小女侠，他深深为她触动。
失落的云州，战乱的太原，以后还有幽州、顺州、儒州、檀州……
如果霍丘不退出中原，还会有更多国土沦陷，更多见不得天光的交易。
他脑海中响起弟弟野心勃勃的话：“我要杀光十二夜，我要为你报仇，我还要当皇帝！”
他又想起李元微的雄心：“清溪，总有一日，我们要回去云州，把霍丘赶出去——”
梦境中，张漠望着姚宝樱。
她的泪水转为血泪。
她问他：“我师姐呢？
“你为了你的大业，放弃了我师姐，欺骗了‘十二夜’。你让我们为你出力，为你承担霍丘的报复，你自己躲在汴京的张宅中高枕无忧，好是快乐是不是？
“子夜刀，你不配名列‘十二夜’，你不配和我们同行！我来汴京，是替我师姐来杀你的，你去九泉之下向被你害死的人道歉吧！”
张漠蓦地气闷，伸手去拦她：“听我说，不是这样的！我没想间离你们，我没有背叛你们……”
姚宝樱的脸，忽然变成了云虹的脸。
他握去的手指一烫，惶然间撤退。他见到她清冷的眉目染着火星子，幽静地看着他。
她格外平静：“叛徒出卖了我们的行动，霍丘人
知道我们要来刺杀。临战之时，只有你是朝廷人。你隐瞒身份，暗中结盟，把十二个人连结起来，为朝廷做嫁衣。
“师姐和师兄都死了。你为什么不死？
“如果你不说出叛徒的真相，我便默认你是叛徒。你说——为什么要利用我们？”
张漠站在火海中，被漫山遍野的诘问吞没。
李元微：“北伐！北征！驱逐霍丘，夺回云州！”
张文澜：“我就是要杀十二夜，我就是要在这条路上走到死。”
姚宝樱：“大哥哥，我师姐呢？”
云虹：“你为什么不回我信件？难道真的要我亲自登门吗？”
万般念头化为灰烬，没入火海。
一张张面容在血海中变得扭曲，乱糟糟中，闪过太原城下遍地尸体，闪过云州城被火包围的场景，闪过他母亲笑吟吟地望着他，与张文澜相似的面容上，美人笑意诡谲如鬼……
“噗——”
张漠吐血跪地，血流不止。
痛不欲生中，他听到遥远的、哽咽的、绝望的唤声：“哥哥，哥哥！”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血，心神在一瞬间凝住。
大业未酬。
云州未收。
霍丘未逐。
他从来没好好管过自己弟弟，没保护好弟弟。至少、至少……小澜不应被仇恨偏执裹挟吞没，小澜是无辜的。
张漠睁开了眼，喘着气拽住张文澜的手腕。
张漠头痛心痛全身痛，冷汗顺着脖颈隐入襟口，流出玉一样的光泽。
“放心，我暂时还不死，”张漠抓人的手指用力，被他抓握的青年手臂被勾出一片血青色，但张漠意识模糊注意不到，张文澜一声不吭，“没有死得其所，我不甘心。”
张漠睁开了眼睛，看着帷帐，透过帷帐看外头昏色天光。
他看到了张文澜。
张文澜面容皎洁睫如卷帘，恬静轻柔的神色，跟小时候被欺负后一样惹人疼爱。看看这双眼睛这张脸，跟小狐狸精似的……张漠心中的怜爱还未溢出，便看到“啪嗒”一下。
一滴，一滴，又一滴。
他近乎惊恐地看到晶莹剔透的泪珠从这双眼中滴下来，如屋檐下断了线的雨珠子，一颗颗互相追赶。张二郎睫毛葳蕤脸色从容，就这么坐在帐下的金光中，淅淅沥沥地眨着眼泪，望着他不言不语。
张漠几乎拿张文澜毫无办法，张文澜却知道用眼泪留他。
张漠僵硬间，心想，不能再拖了。他得把姚宝樱拉进局，来牵制疯狂的弟弟。
张漠认真道：“哥哥临死前有个愿望：我想见姚女侠。”
张文澜眼中还悬着一汪湿红的水光，却不妨碍他的冷酷无情：“那我立刻和云虹女侠成亲。”
张漠才醒来，就被他弟弟气晕了。

第65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10
姚宝樱当夜,安排鬼市手下和赵舜的手下，一起去查张家是否发生异常。
张文澜将张宅守得滴水不漏，他们没有探查出有用消息。但次日天亮,姚宝樱这边,还是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姚宝樱前几日才借助去开宝寺的关系,查到了夷山这个线索。但她的手下今日调查到,高家人手也在外城东北方向徘徊,也隐约向夷山靠近。
不光如此,还有一批人,也在查……
清晨时分,她一边咬着裹满糖霜的云片糕,一边饮茶解腻，思考自己查到的线索代表的含义。
这是否说明,高善声也查到高善慈有可能被藏到了夷山？如果他查到夷山这个线索的话，高善声是否查到云野了呢？如果查到云野,那高善声有没有意识到张文澜和云野的关系？
还有，新的一批人手,又是谁的势力？除了她,除了高家,汴京还有谁会关心高善慈的去留？
而且这个节骨眼上的调查，新势力藏在最后方,会仅仅为了一个高善慈吗？
这么多人关注高善慈,张文澜要做什么？
姚宝樱心乱如麻，不自觉想到了三年前二人决裂前夕发生的一连串。
这种手段，就是张文澜喜欢用的手段。他就喜欢借力打力，他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但他身后布满了旁人的血泪……
“吱呀。”木门推开。
慢条斯理的少年音闯入姚宝樱的耳边：“你还记得高家成亲夜放的两把火吗一把是我们放的,另一把，如今已经证明是张文澜和云野的联手作业。但如果仅仅是带走高善慈，张文澜和云野不至于后面碰头次数那么多吧？再加上张文澜让你我在高家书房放的模仿别人笔迹的信件……我怀疑，张文澜在钓鱼。
“他在钓一条大鱼。他和云野肯定有什么分歧。”
赵舜拉开椅子坐下，两手撑下巴，就坐在宝樱对面，一边打哈欠，一边观察少女：“我看呀，他和云野的合作肯定不只有一个高善慈。但也很奇怪，他一个北周官员，如果需要讨好霍丘使臣的话，需要这么偷偷摸摸吗？”
姚宝樱：“他未必真心和云野交好。”
赵舜撇嘴。
少女蹙起眉：“如果他不是真心和云野合作，他利用高善慈，会在钓谁呢？钓高家背后投靠的那个大人物吗？是了，他如今进了开封府，有更多的人手去找高善慈的线索。有可能高家背后那个大人物坐不住了，也开始插手这件事了……会不会，云野拿走了什么东西，他们都发现了，在追查云野？”
姚宝樱观察到少年神色有异。
赵舜目中浅笑，浅笑之色，却有一些犹豫。
姚宝樱知晓他是南周太子，知晓他必然有些事情得瞒着旁人。姚宝樱便并不逼迫，见他不说，便移开了眼。
谁料到她移开眼，赵舜却眉目一压，身子前倾，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腕。
她一惊之下要抽开时，赵舜望着她的笑容，将她钉在原地：“宝樱姐，你希望北周和霍丘和谈成功吗？”
姚宝樱失声。
她半晌后思考：“我不关心国策，我只想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保护百姓不被卷入战火，让一切事情，不回到那些年——北周、南周建国前的那些年，天下所有人都没有活路的那些年。”
赵舜便松口气：“北周子民是子民，南周百姓也是百姓。宝樱姐不愿意天下卷入战火，自然也不愿意看到北周和霍丘合作，对南周出兵，对不对？”
姚宝樱扬起眉，哼一哼，从他手中抽出手，似笑非笑看他。
而少女的不否认，犹如给了赵舜一颗定心丸。
他的欢喜落在眉梢：“那么宝樱姐，你就得做决定了。你看，张二郎背地里搞了这么多手脚，如果我们最后查出来，我们和他是敌人，那你忍心吗？”
姚宝樱脑中空白了一下。
她扣着自己手臂的手指轻颤一下，但她面不改色：“忍心什么？”
赵舜：“如果他是恶人，你还愿意杀他吗？”
“自然，”姚宝樱说，“如果张文澜十恶不赦，我一定杀他。”
--
姚宝樱和赵舜调查诸多事宜的时候，张文澜休沐几日，在家陪伴张漠。
张文澜询问大夫，大夫神色肃穆，无奈摇头。
一旦开始吐血，性命的流逝会加快。张文澜努力帮张漠续了三年的命，但他到底不是神。当时光在张漠身上再次流动的时候，张漠时日无多。
昔日张文澜和李元微说，若是养得好些，也许有一年时间。而今看来，半年时间便极为勉强了。
张文澜淡声：“再没有旁的法子了？”
天下奇药神药都试过了，哪还有什么可能？
大夫轻声：“除非，我们用针封住大郎，让他常日昏睡，并不醒来。可如此，活着与死了，有何区别呢？”
张文澜不吭气。
大夫们离去后，他在屋中砸了一通器具。可砸了后，他在原地怔站，又默默地弯下腰，将那些被他砸碎的瓷器，一片片捡起来。
瓷器割破他的手指，他看着血丝在手指缝间流动。
张漠从太原回来后就这样了，张漠病成这样，“十二夜”却认为张漠是叛徒，想杀张漠。张漠不肯说“十二夜”一句不好，但“十二夜”各个逃命，把哥哥独自留下。
不过是江湖人对朝廷的天然不信任。
不过是江湖人的自负自大。
他们妄想和朝堂平起平坐，妄想和朝堂谈条件。而北周也想靠压下他们，来宣誓国家正权。显然，张文澜就是杀“十二夜”、来做这件事的人。
而樱桃……
张文澜眼睫快速眨动一下，心中涌上一腔柔意。
他想到最近樱桃虽然不在自己身边，但自己和樱桃的感情似乎温和了许多。樱桃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如果她知晓自己的苦衷，知晓大兄的惨痛，她不会怪罪自己的。
张文澜陷入一种自我麻醉的甜蜜中。
这几日照顾张漠，张漠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而张文澜则累极了。
他一个人在自己的寝室站一会儿，从内室走到外室，最终站在外间那张小榻前。
曾几何时，姚宝樱便睡在这里。
她真的好乖。他每日办公那么早，再轻的脚步声都会吵醒她，可她从来不发脾气。她被迫跟着他一起醒，他去上朝她去练武。每日他回来，在书房处理政务时，还能看到她在园中玩耍。
那真是他最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青年目中的柔色，
渐渐转淡。然而除了一些失落，并不算太难过。
她总会回来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她为了张漠身上的真相会回来，为了“十二夜”也会回来，为了鬼市还会回来……下一次她回来，便是他们琴瑟和谐、做真夫妻的时候了。
张文澜因为自己的这腔畅想，而心中欢喜，忘却了几分张漠生病带给他的恼怒无力感。
他慢慢靠着榻板坐下，将那床被褥扯下来。他就这样坐在地上抱着褥子，鼻尖贴着被单，觉得自己隐约能听到少女的笑声，闻到她的气息。
毕竟太累了，他就这样蜷缩着身子，昏昏睡了过去。
--
“哑——”
乌鸦叫了。
张文澜睁开眼，看到墙角漏风，窗外的乌鸦扇着两只翅膀，朝他扑来。
他一时吓得骇然，一时又因自己一向的冷情而麻木。他为自己心间的这种骇然而吃惊，觉得这不应该是自己的反应，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青年笑声。
两只修长的手指伸过来，随意一夹，就把那只扑向张文澜的乌鸦砸出了窗口。
另一道青年声音冷冽：“他好像又被吓得心悸了，你管管吧。”
先前的那熟悉青年声有点抓狂，还有点儿无奈：“我又不是我爹，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要当爹管弟弟呢？”
但他只这么说了一下，回身趴在窗口，朝着屋中的张文澜，露出吊儿郎当的笑：“小澜，你要听睡前故事吗？且听哥哥现在给你编……”
他张嘴半天没编出来，便朝旁边的另一个青年求助：“你来，你来。”
那被求助的青年白一眼：“我真是欠了你们的。”
张文澜安静看着他们。
他认了出来。
这是梦境。
第一个青年，是大他七岁、当时刚及冠没多久的张漠；和张漠在一起的另一个青年，自然是后来的北周皇帝，李元微。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张文澜梦到了自己唯一一次跟着张漠、李元微游历四海的机会。
那时候，他和鸣呶斗气，七岁的鸣呶敢砸他砖，他就算计得鸣呶被李元微关起来。躺在病榻间的张文澜，彼时只有十四岁。
他还没有长出后来的冷心冷肺，张漠回家来的时候，他留恋哥哥的关心，厌恶这个家，便想跟随哥哥一起游历四海。
张漠很为难。因弟弟自幼体弱多病，似乎不适合长期出远门。
张文澜便悄悄跟踪张漠和李元微。
他少时便十分聪明。
张漠那时候武功就很不错了，却一直到出城二里地，才发现跟踪在后面的弟弟。
张文澜抱着包袱，不哭不笑不哀求，却说什么也不肯回家去。张漠犹豫一二，便想，若是弟弟能在这一趟旅途中将身体锻炼得好起来，似乎也不错。
三人就这样上路。
然而，张文澜接下来三天两头的状况，让两个兄长茫然又抓狂。张文澜时不时发烧，时不时拉肚子，时不时受伤。
教他武功吧，他能被剑戳到。
教他躲避吧，路边的凶马，也能吓得他晕倒。
他骑不了马，腿根磨一日，次日便起不来身。
他吃不了外面的饭菜，油水不讲究一些，他便能因此病倒。
而这也不是张文澜的错。
张漠带他去过医馆，大夫们的说法大差不离，都是说张文澜天生体弱娇贵。小郎君一辈子在家里养着就是，何必受风餐露宿的罪？
张文澜的一腔大侠梦，在这趟旅途中，认清现实，彻底破碎。
他好像成为了累赘。
他成为了绊住张漠的那根风筝线。
因为他在线的这一头，张漠被迫绑住，再也飞不高了。
张文澜沉默许多日，一日日消沉下来后，给他们留了一封信，说自己无法适应外面的生活，自己还是回家吧。
在他后来与姚宝樱去汴京前，那是张文澜唯一的一次出远门。
他回去家中的那夜，哪怕有张漠的信件，云州张家也无人为他开门。他本在门前等候，他听到了歌声。
那是他娘的歌声。
张文澜顺着歌声寻人，在家宅的后门处，看到了坐在墙头、靠着花树的他娘。
依然是那样倾国倾城的相貌，那样柔顺的眉眼，那样诡谲的眼波——
玉霜夫人。
玉霜夫人一手支颌：“想逃离这一切，跟着你哥哥远走高飞？要我是你，缠也缠死阿漠。阿澜，你还是心太软，竟然回家了。阿漠并不完全清楚你整日面对的是什么，可你自己难道不清楚？”
玉霜夫人弯眸：“你呀，还是太小，太善良了。”
她疑惑：“善良有什么用？是要被人欺负的。你看你爹的妾室欺负我……呜呜呜，我好可怜。”
她早已不是少女之龄，可她声色艳丽风流秀曼，当梢而坐时，宛如苍山清雪。
在云州，在大家族，她就是一个异类。张文澜想，也许正是这种“轻浮”，让他爹迷恋他娘，可同样是这种“轻浮”，让他娘无法成为正常的当家主母。
丈夫竟敢娶妻纳妾，这让她痛恨。她的恨意带着疯癫，朝向所有人。这座家宅，便再也无法安宁。
玉霜夫人从墙头跳下，走向自己的幼子。
她垂下脸来，冰凉的手指掐住张文澜的脸，细细端详他。大家都说少年的容貌完全继承她，可玉霜夫人自己却看不太出来。
嘻嘻，大狐狸生了一只野狐狸，怪模怪样藏民宅。他不是张家种呢。
玉霜夫人想到这里便得意，她贴着张文澜的耳，柔声笑：“我、要、玩、死、你、们。”
而她的儿子在这个梦境中抬起脸：“谁玩死谁？”
他一把揪住女人的衣领，面无波澜，将人朝后一推，推入漫天的火海中。
——
张文澜猝然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他睡得不好，天边炸雷炸得他再次浑身僵硬。他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这才明白外面是下了暴雨。
张文澜的心渐渐静下来。
他是被暴雨吵醒的，不是被母亲吓醒的。
母亲早死了。
他说服自己，是的，云州城破、霍丘火烧云州城的时候，爹娘都死在了火海中的张宅。他离家出走，命运和宝樱息息相关，他再不用和过去的爹娘斗智斗勇、互相发疯了。
那把火……
是啊，有那把火在，没有人能够生还的。
张文澜这样说服自己，心悸平定后，他又在这闷雷滚滚的雨夜，生起另一种冲动：他要立刻见樱桃。
是的，他要见樱桃。
他要告诉樱桃他做了噩梦，他很可怜，他需要她。如果她的爱是有条件的，那他可以适当展示自己的软弱。她那么心善，一定会因为怜惜而生出爱意……
青年目中光华璀璨，掀开被褥，他在深夜中抹粉、换衣。
--
“好大的雨……”
鸣呶站在破了洞的漏雨屋廊下，呆滞了好久。
姚宝樱站在一旁陪伴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傍晚时，鸣呶溜出宫，竟然好本事地甩了她自己的侍卫。成功甩掉自己侍卫这件事让鸣呶激动不已，激动的小公主凭着自己的本事，跑来鬼市找姚宝樱玩。
但之后暴雨下得突然，鸣呶被困在鬼市，渐渐开始发起愁来。
姚宝樱思考：“你的侍卫们，能找得到你吗”
鸣呶苦着脸看她。
姚宝樱硬头皮：“如果你今夜不回宫，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鸣呶麻木道，“好的后果是我皇兄秘密下旨继续找我，成功找到我，压下去这件事；不好的后果就是我弄丢了的侍卫全都丧命，大臣们在朝上讨论我无德，抨击我皇兄不会管妹妹；再然后，我皇兄我皇嫂，再加上我，加上你们鬼市，全都为这件事担责吧。”
姚宝樱无言。
这北周皇帝，看起来怎么这么不好当？
不是靠打仗得的天下吗？
不是应该说一不二吗？
鸣呶善解人意：“因为之前打仗死了太多人了，我皇兄治理天下得依靠文官。文官为了从武官手里抢走权利，一定会用最激烈的手段限制武臣。为了大家都好，我还是不要出问题比较好。”
姚宝樱静片刻，说：“不然……一会儿我送你去张家吧？”
鸣呶眼睛一亮。
是了，回到张家，小水哥肯定会送她回宫的。小水哥那种本事的人，还会帮她找回侍卫。问题就解决了。唯一的问题是……
鸣呶犹豫看姚宝樱：姚女侠愿意靠近张宅吗？
姚宝樱尴尬，捂住半张脸，看廊外淅沥大雨：“也不算不愿意吧……”
……那不是还有个一身秘密的大郎等着她嘛。
姚宝樱正要再说话，少年音闯入两个少女之间：“送公主去张家这件事，也不必宝樱姐亲自来吧。我的人手就能做到啊。宝樱姐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亲自送嘛。我的武功对付不了顶尖高手，一般人还是对付得了的吧？”
姚宝樱眼亮，一扭头，便笑着招收：“阿舜回来了？”
少年撑伞过来。
雨水滂沱，他青衣襕衫，面如冠玉目若星子。他本就是俊朗的相貌，这双剔透的眼睛放在他脸上，连鸣呶这种看多了美人的，都盯着多看了一会儿。
鸣呶一下子警惕，挽住姚宝樱的手臂：“姐姐，他是谁？”
赵舜便自我介绍。
他语气轻快礼数周到，把自己说成是姚宝樱的同门师弟，说话间眉目跳跃，格外灵动。
鸣呶：……小水哥居然能忍？
她抿唇盯着这个漂亮的少年郎，心中权衡一二，还是决定向着小水哥。
鸣呶便朝姚宝樱道：“我有重要事情和你私下说。”
姚宝樱弯眸：“阿舜不是外人。”
赵舜朝小公主露出笑容。
鸣呶滞一下，只好道：“我和我皇兄说了你们的事，听说江湖人愿意来汴京，我哥很有兴趣……他愿意见一见你……”
姚宝樱打断：“我想为鬼市找个活路，自然需仰仗官家。但鉴于之前双方合作并不愉快，官家应该也不会信任我们。鸣呶，我不和你兜圈子，我也不愿意和你兄长他们玩权术。我玩不过他们，我只用最简单的法子——
“麻烦鸣呶帮我带话，我会帮官家做一件大事。官家若满意，便庇护我们鬼市，给我们指个明路，如何？”
鸣呶似懂非懂，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提醒宝樱：“你要做什么大事？什么大事能帮到我兄长，能让他满意？他可是天下之主哎，一般事，恐怕他不会在意的。”
赵舜刷地脸红了。
姚宝樱理直气壮：“我们还没想好。”
鸣呶：“？”
姚宝樱和赵舜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露出笑，竟然齐声：“我们会想办法的。”
鸣呶看着面前这对少男少女相携而立，背后雨帘如刷。他们并立间，好像只要他们在一起，那些风刀霜剑都不能伤到他们。
鸣呶抿了唇。
她有一瞬怔忡，有一瞬不知自己是否该祝福，而这般犹疑下，她忽然看到了茫茫雨幕中，有人提着一盏灯，幽幽然如飘。
她太熟悉故人了。
她一眼认出那是张文澜，心神先一瞬慌乱。
哗哗大雨中，张文澜没有走过来，而是站在了屋廊的另一边，隔雨看着他们。张文澜目光幽静非常，盯着姚宝樱的背影，眼中血丝凝固欲裂。
烟雾一样缥缈的张文澜就站在那里。
鸣呶想起这几日，大水哥的身体……
她的不甘心，突如其来，不容拒绝。
鸣呶便抬起头，看着姚宝樱，轻声：“你会和小水哥和好吗？”
赵舜一下子愣住，困惑地回头看鸣呶。
他出口就要制止鸣呶的直接，手腕却被姚宝樱刷一下掐住。他痛得一僵，有些茫然地侧头，看到姚宝樱微白的面颊，清澈的眼眸。
姚宝樱字句清晰：“不会。”
电光爬过廊庑角，铁马叮咣撞击。屋廊的另一头，张文澜身形被灯笼光掩住，敛入了昏暗廊后。
鸣呶心跳加快，她生出后悔，却见张文澜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她熟悉这个眼神，她知道这个眼神的涵义：继续问。
是了，总要说清楚的。
鸣呶：“你喜欢他吗？”
赵舜感到少女掐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在一瞬间发颤。但姚宝樱仍是认真回答：“不喜欢。”
她甚至迫不及待说下去：“我喜欢能和我同行，和我志趣相投的大侠。我喜欢为人正直、不算计我的郎君，我喜欢武功高强、不给我拖后腿的郎君。
“我喜欢的郎君，一定要与我一样心性。”
她咬一下唇，雨落入她眼中。雷声轰天的时候，对面的鸣呶竟看不清少女的眼神：“那种阻我道的鬼怪，我这辈子都不会为他停步的。”
大雨纷然，四方死寂。
鸣呶倏而抬起眼，看到屋廊对面墙根下，丢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
而姚宝樱竟然回头，朝后望了一眼。
鸣呶睫毛一颤，瞬间明白了。
--
第二次了。樱桃。
张文澜走在大雨中。
想和我一刀两断吗。樱桃。
电光凛冽，雨声如洪。
他好像回到了三年前的一夜，回到他歇斯底里求她不走的那一夜。
地上的雨水蜿蜒成小溪，他恍恍惚惚地在其中看到了血。
他怆然身软，眼前发黑。
谁的血？
他步伐趔趄一下，才发现自己跌倒在泥水中。
她像一阵疾雨，朝他轰然砸下。自顾自地滂沱浩大，不管他的死活。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而过了一刻，他手指按在腿侧，在筋骨剧烈的跳动间，模模糊糊感受到了痛意。
痛？
那算什么。
再次从雨中站起时，他睫毛沾雾眼睛潮湿，黑得一点儿光也看不到。
雨水冲刷半天，他往回走——
他要这雨，轰轰烈烈永不天晴。
他要这爱，抵死缠绵如火如荼。
--
几句有意的闲聊后，鬼市中躲雨的几人都有些无话可说。
雨势不缓，夜雾深重，赵舜送鸣呶回张宅。姚宝樱笑着与他们告别，自己独自回家。
她没有撑伞，沿着廊下的避雨处慢慢走，水粒在她裙摆开花。
而拐过一道弯，姚宝樱被黑暗中伸来的一只手捂住嘴，被拖入深巷中。
她有一些预料，所以不慌张，不挣扎。
姚宝樱被推到墙头，眼前却骤然一黑，一道黑色纱布捂住了她眼睛。她有一瞬疑惑，以为他会掩饰身份。
可下一刻，张文澜匕首掐在她颈侧，气息如蛇息般靠近她的脸。
“再说一遍。”
电光劈天，雨大如斗。
耳边噼里啪啦雨声中，他的声音又轻又冷，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柔意：“樱桃，你要和我分开？”

第66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11
雨声浩大,涓涓不息。
深巷中，姚宝樱贴着墙，眼前蒙布,颈侧抵匕。而她闻到一股在潮湿雨巷中被衬得更为浓郁的花香,鼻尖全是水汽和郎君的气息,所以那被花香掩盖住的另一重气味,她没有注意到。
她本也很难注意到。
因她此刻心乱如麻。
麻痹了许多日、惴惴不安许多日的少女情愫,都是见不得光的。她在近日对夷山的探查和赵舜的提醒中,已然明白自己该下定决心。
下定决心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可是趁着她尚未沉沦,就该早早清醒。
她早就想和张文澜说清楚了,她早就决定即使他用自尽威胁自己,自己也不能被他裹挟。只是他这几日不来找她，她抱着一腔侥幸的拖延心思,希望这个说清楚的日期来得慢一些……
眼下，不能慢了。
姚宝樱靠着墙,身子挺得直而僵硬。她仰脸时因眼前这种被雨打湿的黑布，她看不到张文澜的轮廓。
这样更好。
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的脸,她的心可以更狠。
但她也不想伤害他。
姚宝樱便深吸口气。
她斟酌着,用自己最大的诚意,仰脸与他说：“我们三年前就已经说好两不亏欠，早些时候,你哄骗我的时候,也口口声声说你心中喜爱高二娘子，你对我绝没有旁的心思，让我不要多想。我们早就说好了，何来此时的分开一说？”
她认真道：“我们没有在一起。”
张文澜垂眼看着她。
他的眼睛被一重雨雾弄得混沌。
他的脸色如他手中的匕首一样冰凉苍白。他轻声：“那日落水时，你分明救我的。你是在乎我的。”
“我是在乎,”不等张文澜目生华光，姚宝樱便飞快说下去，“可我也在乎一只鸟，一片叶，一朵花开，一点星坠。我生于人世，自然为天地万物牵动心魂。可这不是喜爱。”
“不是喜爱？”张文澜轻柔的呼吸，拂在宝樱面颊上。
她抵在身侧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可她不敢让自己的脸上有一丝一毫多余的神情，她知道他在观察自己。
姚宝樱斩钉截铁：“不是。”
张文澜：“你看我时脸红，不是喜爱？”
“我只是好色。”
“你收了我的莲蓬，不是喜爱？”
“我只是心软。”
“你在城隍夜游时冲我喊话对我笑，不是喜爱？”
“我只是爱热闹。”
“你跟踪我一整日，看我逛一整条街，从天亮看到黄昏，不是喜爱？”
“你怎么知道？”姚宝樱声音颤了一下。
“我自然知道，”张文澜冷笑，“这也不是喜爱。那你在离开张家后重新溜回去，在禁园画室徘徊，被仆从误以为禁园闹鬼，难道不是因为你很关心我，很在意我？”
他喃喃自语：“我从宫中回来，烧得起不来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樱桃在，樱桃就会陪在我床边，给我讲故事，逗我开心。我耳朵嗡鸣精神不济，压根听不清你讲些什么叽里呱啦的故事，可是只要看你趴在我床边，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我就很开心……你都回去过禁园了，只差一步你就会去寝舍看我了……你为什么不多走那么一步？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姚宝樱察觉他抵在自己颈侧的匕首在颤抖。
她心中警惕，心想不能多刺激他。万一他真的一匕首挥下呢？
可是转念一想，他真的疯到了这个地步的话，自己一个正常人，当然要远离疯子啊。
她有什么错？
朝堂和江湖本就隔着天堑，他心计诡谲阴晦非她所能接受，难道她仅凭皮囊，仅凭模棱两可的情愫，就要不管不顾地顺着他，与他好吗？难道双方互相提防，互相试探，互不信赖的关系，会有好结果吗？
三年前没有，三年后更不会有。
所以，哪怕姚宝樱被他问得心尖颤抖，被他问得手脚发软，她仍要坚持地、平静地重复：“没有。一丝一毫也没有，一时一刻也没有。”
她语气略重：“张文澜，你不要再问了。不要再自取其辱了。”
自取其辱。
张文澜眸中混沌间，竟生出丝缕笑意。
他缓缓点头。
不错，连不认识几个字的姚女侠，都知道“自取其辱”，他却不知道。
自取其辱啊。
可是他不就是一直在自取其辱吗？
可是他不觉得这是自取其辱。
爱恨纠缠比一味的畏惧痛恨强得多，心中记挂一个人比空落落的行尸走肉有趣得多。时刻掌控她的踪迹，知晓她身在何处，他每每只消想象，便获得餍足。
她怎么懂？
她当然不懂。
张文澜淡声：“我杀了你，你也不来爱我？”
姚宝樱蹙了下眉。
她冷冷道：“我不会一直惯着你发疯。”
张文澜平声静气；“其实没什么。你死了，我立刻追随你。”
姚宝樱便冷冷道：“那你就来吧。”
一时间，天地只闻雨声，不闻深巷中这对男女的呼吸。
呼吸声都被浩大雨声盖住了。
姚宝樱被张文澜身上愈发浓烈的花香熏得有些晕。
她本捏着拳，等着他如何“杀”，她自然有本事趁机反击。干脆劈晕他，把他交给长青大哥了事。
可她迟迟没有等到他的“杀”。
他的匕首始终抵在她颈侧，他的手一直在发抖，可是她连一层皮外伤都没有。就他那个武力，他能做到控制住这个力道……姚宝樱心间怔怔然，生了酸楚。
雨声闷闷打在屋檐上。
姚宝樱放软语气，轻声：“阿澜公子。”
他不吭气。
但她当然知道他在听，她继续：“阿澜公子，其实你很好。你生得好看，又能说会道，还是当朝大官。以你的野心，你官位肯定还会越来越高。高二娘子没有真正嫁给你，那只是你与她无缘。可若你真想讨得一位夫人，我想这是十分容易的。”
张文澜：“二婚也容易？”
姚宝樱一滞。
她无视他，继续：“你这样优秀，会有很多娘子真心喜欢你的。只是我和你志向不同，地位不同。我是江湖人，受不得拘束。你是朝堂人，与我立场并不相同。我们理应好聚好散，彼此不要折磨。”
她犹豫一下，轻声：“三年前……”
张文澜的眼皮轻轻抬了一下。
姚宝樱抿唇片刻，仍然无法告诉他，三年前二人分开后，她去太原城救到的人之一，便有他哥哥。也许张漠的生死并不会因那片刻阻拦而有丝毫变化，可若张文澜得知，张文澜必然会怪罪到他自己头上。
这会摧毁他。
她始终不愿意伤他。
张文澜敏锐非常：“三年前怎么了？”
“三年前，我太年少了，处理事情太过决然，可能给你造成了伤害，”姚宝樱抱歉道，“当时打断你的腿，情非得已。后来重逢后，我一直担心你会因此跟我算账，但你始终没有……我便知道，还是我小看了你，误解了你。”
少女小声：“那时候，你不成熟，我也不成熟。我们才分开得那么不愉快。我不希望再那样了。”
姚宝樱露出笑容：“幸好你的腿伤已经治好了，不然我会抱愧终身。”
张文澜闻言，一下子失笑。
他的腿……
她可知就是此时此刻，他们对峙的这一刻，他的腿疼都疼得快要了他的命吗？
她以为结束就结束了，可蔓草难除的逢阴雨便腿疼的病，早已成为附骨之疽，会伴随他此一生。只要腿一直在疼，便一直提醒着他，这世间，有一个姚宝樱。
这世间有一个姚宝樱，凭什么他得不到？
张文澜的长久不语，让姚宝樱觉得有了希望。
她道：“所以，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我也希望你开心。如果你需要我为此做出补偿，我也是愿意的……”
张文澜凉凉道：“因为不爱我，你决定补偿我？”
姚宝樱点头。
张文澜语气不明：“你对待不喜欢的人，倒是大方。”
这个，姚宝樱就不与他讨论了，她保持尴尬的微笑姿态。
她又感觉到他俯脸靠近。
他的唇息几乎快挨上她，让她不由自主地屏息。她听到他说：“是对所有不喜欢的郎君，都大方得愿意补偿，还是只补偿我一个呢？”
姚宝樱无言。
她心想也没有别的郎君追着我不放啊。
在张文澜用落水来逼她之前，她都不知晓自己魅力这么大啊。她还为此窃喜过呢：居然有人算计那么多，只是因为喜欢……
啊啊啊，宝樱，别再沾沾自喜了。冷静解决此局啊！
姚宝樱被他的气息弄得慌乱一下，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冷静时，她听到张文澜浅笑一下：“那你就补偿我吧。”
姚宝樱抬头。
下一刻，她颈侧的匕首动了一下，换了位置，青年的手拢了上来。他手箍住她脖颈的时候，她出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这只是开始。
姚宝樱大脑轰的一下空了。
因为张文澜俯身，亲上了她的唇。
--
天地阒寂。
雨大生雾。
只有深巷中的青年拥着少女，匕首朝外，一掌捂她，将她压在墙头亲吻。
--
姚宝樱呆滞中，感受到了他舌尖的柔软与香甜。
一碰之下，她脸刷地爆红，血液逆流，大脑嗡嗡中，勉强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她猛地抬手推他。
可是抬手间，她的力道本没有收，却在一瞬间发现自己手脚无力，失了气力。
怎么回事？
她腿软欲倒，震惊难道这就是话本中亲吻带来的可怕作用？她的心快跳出嗓子眼，整个人头重脚轻，趔趄一下，全靠张文澜拥住她。她想掀开自己眼睛上的黑布，可张文澜缠上来，握住她手指，她竟忘东忘西。
只是在他舌尖与她触碰时，她蓦地侧过脸，颊畔泛红，躲过了一个更深入的亲吻。
姚宝樱呼吸乱了：“你……”
一张口，他得到机会，再次俯来。
她绷住颈筋躲避，她怒道：“你乱来！走开……”
她真的推不动他。
她的腿抬起欲偷袭，膝盖被他的膝盖顶住。他整个人埋压过来，她竟被他的力气压得往墙上到。铺天盖地，她闻到浓烈至极的花香，口腔间全是他甜软的气息。
舌尖痴缠让她的心魂刹那间高高跳起。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如鼓点般跳在她的心房上，让她跟着混乱。
他手捂住她心脏，轻笑：“还说你不喜欢我？那你的心跳是怎么回事？”
少女疯狂推他，她却推不动。她面颊上的绯红霞色，窘迫与慌乱，是张文澜从未见过的。他为此心动得无以复加，他拉着她的手，让她抚摸自己的心跳。
他喃喃自语：“樱桃，我迷恋你。”
姚宝樱怒：“滚——唔。”
气息再缠，混乱迷离。
姚宝樱：“你给我下药？！什么药？”
她反应了过来。
她手脚无力，手指准确地按在他颈侧两根筋脉上。她却没力气按下，整个人如飘忽浮云，被他包裹，失了心智。
唇齿间被人纠缠。
姚宝樱气疯了：“你给我下药——”
张文澜笑：“哦，我哪来的机会？”
他哪来的机会……
电光火石间，姚宝樱想到了浓郁花香，潮湿水汽，下方裹着的诡异香气……是他身上的香！
他与自己纠缠半天，耐心等她拒绝半天，就是在等着药效生效。
见她反应过来了，张文澜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又清哑又癫狂，贴着她耳际，给她颊畔染上一重绯红色。
他迫不及待地来亲她，好是迷醉这种感觉。他在梦中这样做过无数次，可现实中这竟是第一遭——
她乖乖地由他抱着，由他哄着。他能一亲芳泽，能尝到她的气息……
原来是这种感觉。
竟是这种感觉！
他的呼吸紊乱非常，激荡得似要晕厥。他要极力控制，才能让自己不在这样巨大的亲昵唐突中露出丑态，就此昏厥。可他的血液汩汩而流，他扣住她颈侧的力道加重，她难得的对自己不造成威胁的力气，更加深了这重刺激……
张文澜：“樱桃，我们终于亲吻了。”
姚宝樱顶膝而踢。
他不放在心上。
可他也因为她的踢打，而下腹生痛，微微侧挡了一下。他目光明亮地看着她，没想到她这样了，都还能反抗……他的樱桃，真的很能打啊……
他一趔趄，她便进攻。
她欲扯掉眼睛上捂着的黑布，原来他捂她眼睛是为了这种目的，为了她此时的反抗变弱。他箍着她手腕，她扯不掉黑布，她很快放弃。因她发现，张文澜很弱。
不错，即使她似乎被下了药，但他始终很弱。
她此时的状态，都能让他退了半分。但他平时并不是这样，他虽然天赋差，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又毕竟在坚持习武。
姚宝樱立刻明白了：“你也给你自己下了药？”
张文澜低笑。
他好像不屑于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沉迷她的唇瓣。她的唇瓣、口水像是成为了罂粟制成的花浆，他流连无比。姚宝樱也流连……她心跳砰砰头晕目眩，她却必须摆脱这种困境。
亲吻在夜中弄出了些声音。
张文澜喘息微微。
他的靡靡之音，让姚宝樱更怒更恼。
姚宝樱喘着气，在错乱的呼吸间喃声：“是了，这么短的时间，你无法给我下药，干脆把毒下在了你自己身上，好用香气影响我……你为了拿下我，自己先用毒？”
他笑。
姚宝樱：“你哪来这么多毒？”
这次重逢，他身上出现过的毒，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先前他给她下的药无伤大雅，姚宝樱没有当回事，此时见到他下给自己的这种药，姚宝樱不禁警惕：他在做什么？堂堂朝廷命官，要这么多不同种类的毒做什么？
他准备用来对付谁的？
总不可能全是对付她吧？
她挖了他祖坟？！
姚宝樱惊惧又惊怒，而张文澜似笑非笑，贴着她唇，一边亲，一边用极高的难度，喃喃自语：“想这些做什么？反正你躲不开我，反正你要补偿我，不如就珍惜此时。
“樱桃，你感受不到我的欢喜吗？你感受不到你自己的沉迷了？你没有那种魂魄上的战栗吗？当舌尖扫到牙齿的时候，你在发抖……”
姚宝樱：“闭嘴！”
他疯狂大笑。
大笑间，他被少女用力地掐住脖颈。她此时如此没有力度的力道，威胁不到他的性命，只让他战栗激荡。他喉中发出哑音，姚宝樱耳朵一僵，后悔地收手。
他喘着倒在她颈上。
“叮咣。”
他手中的匕首落在雨地中，清脆之声，二人都听得到。
姚宝樱朝他推去，他被一推就倒，歪歪斜斜倒在雨水中。
张文澜轻声：“再用力一些。”
……什么鬼！
他喉间滚动，一声餍足的叹息，让姚宝樱猛地一抖，后悔自己的出手。
可怜的姚宝樱竟然被他抱着，跟着他一道摔在地上，趴跪在他身上。他还仰着颈亲她，她终于找到机会扯开了自己眼睛上的布条。
可是眼前骤然有了光，姚宝樱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身下那面若桃李、呼吸凌乱的青年。
乌发湿漉贴颊，他的眼睛因情而更为狭长，在雨水下泛着淋漓的水光。他昏昏沉沉，似笑非笑，没有完全意识到她扯掉了蒙眼布条，就这样揪着她衣领，仰脸求吻。
姚宝樱呆呆望着。
她脸颊上的雨水落在他眼睫上的时候，她看到流光一闪，他眼中氤氲的雾气桃影勾着她的魂魄。
她在迷离间再次与他气息纠缠。
手脚无力发麻，张文澜仰身间扣住她的下巴，他终于发现她摘掉了布条。
他笑吟吟：“好可惜。那本是奖励……
“樱桃，眼睛看不见了，你才能更好地感受我啊。
难道你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吗？”
姚宝樱：“没、没有！”
她声音里的颤音，出卖了她。
二人半坐半抱，半挣半推，纠纠缠缠，两个病鸡都如落汤鸡般狼狈。姚宝樱就这样坐着被他拥着，再次推在墙上按压，张文澜贴着她的唇轻声：“难道你没有做过这个梦？”
姚宝樱：“什么……”
张文澜一字一句：“春、梦。”
少女蓦地抬眼。
他掐住她的脸，柔声笑：“你没有梦到过我，没有与我做这样的事，没有沉迷其中？如果你没有，那么有一段时间，你看到我就脸红的原因是什么？总不能是你爱意泛滥，根本压制不住吧？
“你不承认无妨，你的身体承认就好。”
他的睫毛压在她睫毛上，垂着眼望着她水润红唇：“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你的身体喜欢我也行。”
姚宝樱：“我不会……”
他又贴来。
她头皮发麻，却悲痛地意识到，连这种头皮发麻，都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她因他的靠近而激动，因他的气息而迷乱。他的唇柔软甜蜜，比她梦中的感觉更好，更舒服……
她好像不自觉地受他蛊惑。
他手指拂过她颈侧时，她要拼命克制自己的情绪。
而他一声叹，一声笑，都牵动她的心神。
这是身体的反应。
姚宝樱冷冷告诉自己。
这不代表什么。
她只是没有经验，她只是抵不过山鬼狐媚的手段，她不必为此烦恼……
一枚药丸，在姚宝樱百般说服自己的时候，借着二人的唇齿碰触，渡入了她口中。
姚宝樱：“……！”
她当即欲吐。
但他越发痴缠她。
他又按住她肩膀，揉着她颈部、下巴，他在她耳边又笑又呼吸急促，他凌乱的气息与她融为一处。
曾经姚宝樱给张文澜下药时，他没有感觉。此时他给姚宝樱下药，他才感受到这种将药丸推进去、让一个不情愿的人下咽的麻烦之处。
可宝樱曾趁着他睡着，这样做过！
她那时是否像现在这样，亲他呢？
他知道不可能，但这无损他的想象。他因想象而激动，唾液在彼此挣扎与逼迫间，顺着颊畔流下。姚宝樱终于反抗成功，将他按在墙头，可她某种意义上也失败了。
因为，她吞下了那枚药。
姚宝樱快疯了。
一整晚，她快被他气疯了。
姚宝樱：“你又给我下什么药？”
张文澜：“之前说好的，子蛊丸啊。”
“好好感受一下，樱桃，”张文澜被她压在墙头，被她掐住脖颈，他面容雪白呼吸迷离，“从此以后，天南海北，你我都将能感受到对方在哪里。”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张文澜看着她的眼睛如火烧，如蛇眸，如鬼影，“天上人间，死生契阔，你我永不断绝。”

第67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12
雨水漫漫,半夜雾起。
姚宝樱呆滞地坐在一摊水洼中，与那挨墙而坐的青年呼吸只在寸息间。
事情落到这一步非她所愿，可事情真的落到这一步,她得考虑后果。
子母蛊分明是她和张文澜早就说好的条件,她分明早答应过他,但是他在这时候才拿出来,在这时候逼着她服下……体内血液因那方药丸而汩汩流得更疾时,姚宝樱感到自己生了一丝恨意。
此恨意让她惊怕,让她畏惧。
她是一个豁达性甜的人,且她自己知道。她知道自己和每个人都可以玩得好,她也喜欢自己的性情。她喜欢自己不为任何人烦恼,不多想任何烦心事，所以张文澜逼出她这一丝恨意……她当真怔忡了。
她竟然会怪一个人？
她也有阴暗的一面性情？
这一面……朝向了张文澜吗？
她呆呆地看着那青年,青年被她手指掐得呼吸不畅，却还在笑。他看来分外满意这个结果,分外喜欢她盯着他的这种眼神。
姚宝樱：“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拿出子蛊！你早就做好药丸了对不对？你有无数次机会拿出来，可你一次也不拿,你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时候逼我服下！你要做什么？”
她语无伦次,她觉得自己也快被他逼疯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张文澜：“恨也是爱的一种。”
姚宝樱看向他。
张文澜看着她,平静笑：“恨就是爱的别样反应。我不要你对旁人千好万好，便对我也一样。我不要你随时帮助旁人也能随时抛弃旁人,我要你永远放不下我,你的心永远会因我而跳。
“三年了……起初我觉得我恨你，后来我在画室日日夜夜画你，我想明白了，我越恨你，就越爱你。我越爱你,我也越恨你。我有时候是真的想杀了你，但我也真的做不到。
“我怨恨你——凭什么我在情欲泥沼中生死颠覆，你无事一身轻，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你还说你不喜欢我……我的心被你割成一片又一片，碎瓷满地捡无可捡，你竟然只说要补偿。
“那你就补偿我吧。
“补偿不出来我的爱，补偿出我的恨意也好。”
雨一直这样大，姚宝樱恍惚觉得，这雨要下到地老天荒去。
更荒唐的是，她生出无力感，望他一眼间，见他侧过脸面朝巷外，喉结滚动乱发粘结。他躬着肩发抖，眼中黑雾淋淋玉水流动……她起初以为是雨，但是看久了……姚宝樱：“你哭什么？”
他双唇紧抿，眼眸赤红，就这么寒着眼看她。
姚宝樱气笑：“我都没被你气哭，你一个下药的人……一晚下药两次的人，你哭什么？”
他看着她半晌，忽然倾身过来搂住她，抱住她身子轻声：“樱桃，你别怪我。你别恨我……”
姚宝樱：“不是你要我恨你吗？”
“你别恨我，”他涩声，“你爱我好不好？你别逃离我，别不要我，别听了旁人的挑拨就要抛弃我。我不是故意的……”
姚宝樱木然：这是发够了疯，又来装可怜了吗？
她咬牙切齿。
他是真的吃准了她吗？
但是不……这一次不！
他扑来抱她时，哪怕她力气不如往日，她也奋力挣扎，不肯给他丝毫好脸色。可是这种挣扎，现在好像困难了些。
姚宝樱头脑更昏了。
是体内的蛊。
每一次的靠近，体内的血液就跳一下。分明是两只蛊虫想靠近，想亲昵……姚宝樱色变，不知不觉间，她的努力挣扎，竟变成了昏昏沉沉与他抵缠。在他低头吻她额头时，她呜咽了一下。
好麻。
姚宝樱搭在他颈侧的手抖了一下。
张文澜心中生喜。
他大胆地去亲她，磕磕碰碰全凭本能。她面颊绯红，他一遍遍擦去她脸上的雨水，用手指抚摸她红润的唇。
她的唇很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薄情。而她靠着他肩，轻轻阖目，张文澜便想，自己能让薄情人留驻。
舌与舌戏逐。
她不满意地咬一下。
他呜咽一声，刺爽得浑身战栗。
张文澜目光湿润迷茫，呼吸又急又乱，还带着一腔慌。他眼珠颤得厉害，向上轻轻挪动间，他的身体生出了变化。他控制不住地将她往自己怀中抱，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缓解他的难受。
他拉着她的手，去碰自己的伤腿。
他想告诉她，自己好痛，让她帮自己揉一揉……
樱桃……
这颗汁水饱满香甜、在枝叶间嫣红摇曳、勾着他整整三年的樱桃精。
他发抖地躬身，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他这才舍得离开她的唇，靠在她肩上喘息。她与他一样身软无力，可她又好像比他情况好一些，听不到呼吸的乱。
姚宝樱低着头。
她耐心地听着他气息的变化，在他妄情之刻，她骤然聚起自己此时能攒起的所有力气，朝他后颈麻利劈下。
成败在此一举！
张文澜突然俯身来撒娇的时候，观察到她眼珠的跳动，神色的僵冷。他倏地意识到危险，侧过肩要躲。那掌劈向他后颈的方位稍移，劈到了青年肩侧。
他朝侧方倒去的刹那间，姚宝樱感觉到自己掌心一痛。
由点及面。
张文澜侧倒在雨地泥洼中忍痛的时候，姚宝樱也因卸力而跪坐在雨地中，看到自己掌侧出了血……
她煞白着脸看他。
闪电划破天际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张文澜后肩上的血迹。
那不全是她的血，还有他肩部蜿蜒开的血，从他衣衫间渗出。
她不至于劈人一掌，没把人劈晕，却把人劈出血，自己还跟着流血……姚宝樱喃声：“所以，这又是什么？”
张文澜：“护身软甲，甲上生刺。”
准备的这么多……就为了拿下她？
雨水迷乱人眼，天
地薄雾浓云。少女坐在雨地中，累了。
那类似软筋散的药本就让她提不起真气，方才那一掌已是强弩之末。她觉得她此时已没什么法子摆脱他了，只好木然。
张文澜的目光变黯：“所以，你还是不想和我在一起。”
“先前听你和鸣呶说话……你知道我在听，那些话就是说给我听的吧？”张文澜平静道，“你让我心好痛……我走后，又不甘心。我回来找你的时候，心想我和自己打个赌。我穿上护身软甲，如果你不打我，你便不会受伤。如果你打我……这就是结果。”
姚宝樱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
张文澜：“你到底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
他眼睛赤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一点不爱我？”
姚宝樱抬眼：“因为你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不顾世人。你守着你的一亩三分地，本也足以快活，但你非要把我拉进去。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人，你根本不理解我，也不尊重我。”
大雨浇灌他们。
张文澜脸色雪白如纸。
他发着抖，第一次听姚宝樱这样直白。
姚宝樱：“你我之间因为立场有种种问题，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你从未想过解决。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性情软，喜欢我迁就你吗？”
张文澜哑声：“我从未要你迁就……”
“那不是我迁就你，请问是什么，”姚宝樱嘲讽，“你一次次逼我对你心软，一次次抛下诱饵让我就你。你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就掌控什么让我不得不找你。我甚至怀疑我现在接触到的汴京一切讯息，都是你有意让我发现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我自己查出来的，什么是你想要我查出来的，我已经分不清了。”
张文澜：“我对你的感情这样浓烈，你看不出来？”
姚宝樱：“我不要那么浓烈的感情！”
他身子靠着墙，好像晃了一下，肩头的血出得更多，衬得他脸色愈白。
他好绝望地笑：“为什么不要？你为什么不要！”
姚宝樱厉声质问：“当你满口谎言时，我怎么分辨那一丝毫的真意？当你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假象的时候，我怎么看待你的所有举措？你说喜欢我，可你只想掌控我。一次次的下药，一次次的利用，一次次的欺骗……张文澜，你就是个烂人。”
姚宝樱：“我从未见过你这么坏的人，从未见过你这种坏到骨子里、压根不想改正的人。我志在天下志在万世，我志不在你，不在你的狭隘情爱之间。你和我连志向都不同，品性都不同，怎么相谈甚欢？”
“明明！明明之前相谈甚欢过！”张文澜语气抬高，他这种很少激动的人，此时被激得发抖着反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苛刻？你总是对我很苛刻……你说我很坏，我到底做什么坏事了？我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就算我三年前……那也过去很久了，那也被你阻拦过了！我早就得到过惩罚了。”
他苍凉无比：“我是养了好多诱饵，那都是因为你不回来……可我们也有过很好的时候，我也尝试过适应你的方式。”
他眼中湿漉漉的。
他难过非常。
他想说落水之后，她离开张家，他不是同意了吗？他刺向开封府少尹的那一剑，难道不是对她的求饶吗？
他没有抓她回去啊。
张漠教育过他了，他虽然嘴硬，可他也生出狐疑。他猜她是不是喜欢温柔些的方式，所以他天天去鬼市找她。他出城那么辛苦，回来就摘莲蓬给她……
这些全是误解吗？
这些什么都不代表吗？
你看，张文澜能找出这么多理由，可他望着少女明亮的眼睛，他的哽咽堵塞到喉咙间，也生出了一腔倔强。
凭什么，总要他低头。
凭什么，次次都是他求她。
她说他不努力面对两人之间的立场，难道她努力过吗？她也没有努力过。她不提，他便觉得她不在乎，觉得她会向着自己……
原来她不向着他。
她在这里等着他。
所以，什么都不用多说了。
不喜欢他的人，永远有一堆理由拒绝他。他对她的指望本就错付，可怜他早就明白，却还是生出奢望。
终归到底，不过是不爱。
张文澜闭了下眼。
他睁开眼后，变得重新平静：“姚女侠，我和你推心置腹地聊一句。你对情郎的标准过于苛刻，必须像你一样品性高洁才可以的话，你应该和圣人成亲去。可是圣人没有爱，圣人牺牲自己牺牲你，我永远不会牺牲你。你心甘情愿为了你的天下大义受委屈，但我却害怕你受委屈。你在乎更高洁更光鲜更美好的东西，我只关心你这个人。”
姚宝樱怔住。
姚宝樱：“你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张文澜：“那你给过我机会去学吗？”
他的话，与天上的雷电同时到来，劈得姚宝樱趔趄起身，又再次跌摔在泥水中。
雨水噼里啪啦，正如他们错乱的心事。
张文澜眼睛发红，他轻轻笑一下：“我是不光明磊落，但我每一次出手都有我的缘故。你可以不接受，你可以和我吵和我闹，我未必不会低头。但你的选择，是放弃，抛弃。
“你觉得我无药可救，但你也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好。你这个人自负极了，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自己就是高尚的化身。你为此而得意是不是？你不必否认，我清楚你，了解你，比你以为的深得多。我早就看透你了。正是因为看透，我才能一次次让你步入我的陷阱。”
他淡淡道：“你好与不好，我都喜欢。可你只喜欢我好的一面，不喜欢我不好的一面。我是喜欢掌控你……可这都是你的错。”
他喉结滚动。
他好像有许多话想说，但姚宝樱怔坐在雨地中，全身被淋得湿漉漉，他只是扑过来扣住她：“那已经无所谓了。你跟我回张宅，我们有漫长的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
姚宝樱一惊。
她立刻想到莫非他是要囚禁？
长青大哥呢？张宅那些侍卫呢？是不是就躲在暗处，等着他一个手势就冲下来？
姚宝樱心神好乱，既有自己的缘故，也有张文澜那番话带来的震撼。她在一团乱麻中勉强找到最重要的部分，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被他抓回张宅啊。
凭他现在对她的失望来看，她一旦被抓回去，再不会有自由了。
“那是你努力不够，”姚宝樱飞快道，“你努力错了方向，我不是你说的那么可恶。”
她慌乱间，四面黑魆魆，她看不到刀剑影子。她不知是雨大缘故，还是自己被他下了药的缘故，当务之急——
少女一横心，压住他，大义凛然地亲向他。
他木然。
宝樱：“我玩不过你，我和你走。”
他大约不信，反应近无。
姚宝樱贴着他的唇轻声：“喜欢你的皮囊，你便不接受吗？”
--
姚宝樱和张文澜在雨地中对着发疯的时候，长青他们其实并没有及时赶到深巷，去帮张文澜控住姚宝樱。
因为，鸣呶。
鸣呶被送回张家，张文澜根本没返回张家。鸣呶是看到府门前的长青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情况不对。
长青他们披着蓑笠，翻身上马，看似要出门。这么晚了，他们能去哪里？
鸣呶对他们道:“送我回宫。”
长青望一眼那被赵舜等人护送回来的小公主，他本不欲理会，但鸣呶在这时候使出公主架子，抬起下巴：“怎么，你们张家的人面子这么大。我使唤不动大水哥、小水哥，也使唤不动你们？”
躲在巷尾的赵舜，看到鸣呶为难长青他们。
公主平安到张家，赵舜放下心，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公主的侍卫摸了过来，递给了赵舜一张纸条。赵舜看到纸条，猛地看向巷深处张宅府门口的公主。
灯火落在地上水洼间，点点滴滴。他看到长青等人无奈下马，备置华车宝马，亲自送公主回宫。
而鸣呶的那张纸条，导致的另一个结果是：长青等侍卫送公主回
去后，再返回鬼市援助自家二郎的时候，赵舜已经带着鬼市的江湖人手，立在墙头屋檐，为保护姚宝樱，而拦住了张府的侍卫们。
赵舜没有找到姚宝樱和张文澜身在何方，但他不能让张家这些侍卫进入鬼市。
少年郎立在墙头，披着雨衣戴着蓑笠，笑吟吟：“若是开封府公务，请出腰牌。若是张宅故人，恕我不能让路了。”
长青掀起眼皮。
寒雨夜，青年的眼睛幽暗锋利。
长青对二郎的行为，私心是有些不太赞同。但旁人忤逆二郎，则不被长青允许。
长青淡声：“让路。我只是来寻二郎回府的。”
赵舜笑眯眯：“哎呀，可是我没有在这里看到过你们二郎。是不是走错了？你们要不要去别的地方找找？”
一个侍卫凑到长青耳边，提醒：“这人是姚女侠的相好。”
长青：“？”
赵舜笑容僵住：“……”
然后长青恍悟，不再多说废话，直接拔身横刀纵起，踩着淋漓浩雨，迎向鬼市江湖人的包围圈。
两方人马搏斗，都被雨水蒙蔽，没注意到还有一个人，躲在暗处，观察着他们。
云野静静地在鬼市一处楼阁厢房，看着下方双方人马的打斗。
云野盯着长青的身手。
他在一寸寸寻找故人的痕迹，可他从未与弟弟相处过一日，他真的很难看出来。那么，便需要长青和自己相认……但长青这个人淡漠至极，先前自己闯张宅，当着长青的面暗示长青身世有异，长青都不为所动。
张文澜好像也不为所动。
要么，是张文澜早就布好了局，不在意长青何去何从。要么，是张文澜笃定长青不会被云野蛊惑。
云野无奈地想，无论如何，自己得找个独处机会，和长青聊一聊。
他摸紧怀中的寒鸦翎羽饰物，脑海中浮现母亲模糊的面容。
他再次想到张文澜与自己相约，在夷山交换半份名单。
为什么是夷山？
云野本迟疑，但如今，正使对他越来越不满，高家的追查离他越来越近……他必须得去夷山了。
他也要得到张文澜手中的半份名单。
一月有余，云野查出自己手中这半份名单上的人，待霍丘使臣态度亲昵。那么，他有理由相信，这份名单是北周的“和谈派”。只要自己知晓这些人是谁，便能和这些人联手，将霍丘这次派出来的废物正使挤出去，自己和北周完成和谈，谈好和亲……
也许，自己可以带高善慈离开北周。
情爱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部分。
但……可有可无的话，他也没必要辜负高善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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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野在暗中窥探的时候，赵舜和长青在鬼市展开斗法的时候，电闪雷鸣愈发浩瀚。
深巷雨帘遮掩一对男女的身形。
姚宝樱压着张文澜，与他拥吻。
他起初麻木，并不张嘴。她欲后退时，他果然上当，又来搂住她。
在少女主动的诱身下，他的身体与心魂在拉扯。张文澜俯眼看她，那种空寂的眼神，碎星一般，痛苦伤怀，让人肝肠寸断。
难道宝樱就没有心么？
阿澜……你怎就这样呢？强势，聪敏，内锈，却偏偏脆弱。
姚宝樱心中为此一酸，血液沸腾时，她脑子如被蚊虫蛰了一下，麻麻的。这是子蛊的作用。
她在与他的亲昵间，不可避免想到自己的梦。
但她真正要做的，其实是观察四方墙头屋檐上，是否有长青大哥的踪迹。
她真正要做的，是捂住张文澜的眼睛，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有机会做出手势，或者送出暗号，让那些可能潜伏在黑暗中的侍卫冒出头。
都怪他给她下的药。
她现在内力空空，根本听不到四方声音。
只能听到郎君的呼吸吞咽声，只能闻到他肌肤上潮湿的清香。
她听到张文澜喃声：“和我回去，我们好好的，重新开始……只要没有人挑拨，没有人打扰我们……”
姚女侠不吭气。
闪电划破天际的时候，姚宝樱看到他雪白的、线条流畅的下巴，被她捂住了一片红绯胭脂色。雨水滴答答，湿淋淋地浇灌二人。
唇齿间柔软芳菲。
她有一瞬心软。
他垂着目，姚宝樱心想：他在纵容自己吗？
难道说，是因为她的缘故，才导致了他对自己的偏执吗？
阿澜公子……
他的呼吸好静，好轻。
他的脸颊好红，好潮。
宝樱缠着他不放。她的呼吸都凌乱的时候，他一个武功废物，气息静得几乎没了。
这就是姚宝樱要的效果。她本来知道他心肺能力不可能比得过自己。少女哪怕双唇酥软，心底到底狠硬。
她抬目望去。
他垂着眼看她。
他大约意识到了，朝她淡淡笑一下，眼神分外涣散，毫无焦点。
姚宝樱怔忡后退一步的时候，他像个爬出水岸枯骨嶙峋的水鬼，犹春于绿，明月雪时，好是姝丽。
张文澜用这种模样朝着她，朝前跌倒，歪过来压在她身上。她被他力道压倒，两人一同摔倒在雨洼中，姚宝樱发现他靠着自己肩头，已经昏迷了过去。
姚宝樱：“……”
好了，到这一刻，侍卫们都没出现，她确定长青大哥他们没有跟过来了。
姚宝樱心情难辨。
……虽是心肺碾压，但她算是把他亲晕过去了吗？
他始终连换气……都不会……
但怎么说呢，今夜这危机，算是被她应付过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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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怀着复杂的心情，将张文澜搬到了一个商铺外面的屋廊下。
多余的，她不管了。
长青大哥肯定能找过来的。
她的内力在这个搬运过程中，在一点点恢复。姚宝樱便知道，张文澜给他自己身上凃的那种不知算不算毒的药物，恐怕因为临时起意，而用量没有严密讲究过，才只制住了她片刻时间。
但她要提防起来了。
他身上如果有这种药的话，他日后一定会用这种药对付她的。
而她……算了，先避避风头，看能不能躲一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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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雨势缓了。
姚宝樱打算直接上夷山，先找到高善慈。找到了最好，找不到的话，她也得先躲起来了。
她可能需要点易容……
烟霭薄雾，山岚灰青，一切像是夏夜粼粼海浪。
但姚宝樱才到夷山脚下，便听到马蹄声。
烟雨下，她一个觳觫，以为自己这么快就被张文澜追到了。她哭丧着脸回头，却见追来的人，不是张文澜，而是赵舜。
赵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姚宝樱一言难尽，不知该怎么说。
好在赵舜也不是很想听她和张文澜的爱恨情仇，赵舜果断拉过她手腕：“被咱们藏起来的那个张伯言，醒了。”
姚宝樱一时没想起来这是谁。
赵舜：“他想与我们合作，共同对付张文澜。你去不去？”
姚宝樱：“去……吧。”
赵舜：“你犹豫什么？”
姚宝樱：“去！”

第68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1
姚宝樱和赵舜重新冒着烟雨返程,回去寻张伯言。
一路上，赵舜许多次看着她，欲言又止。姚宝樱知道这个弟弟好奇什么,但她现在好累,不想提关于张文澜的任何事,便装作看不懂赵舜的神色。
可笑的是,她现在赶路,竟也是为了探知张文澜的秘密。
而一进城后,不知是不是体内蛊虫的作用,马匹越往西走,姚宝樱的心便跳得越灼热。而她心知,张宅就在她前进方向的西方向。
怎么说呢。
宝樱怅然。
她想她这辈子难道摆脱不了张文澜了吗？
哼，她偏偏不往西走……马头一拐,姚宝樱和赵舜的马匹，埋入了汴京东南角的角楼外鬼市方向。
等二人终于推门进屋的时候,他们看到张伯言已经坐了起来，倚着床,正听桑娘指手画脚地讲述张伯言在这里苏醒的原因。
窗外的烟雨斜入窗帷,这位张家三族叔府中的郎君在躺了半月、苏醒后,四体无力，柔弱无力。他看着略微瘦削伶仃,眼中神色也有一派迷惘。
他看到了走进来的外衫半潮的少女,目光瞬间生出警惕。
即使刚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个少女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是他记忆的最后，分明是这个从黎明下的墙头一跃而下的少女，抓着张文澜手中匕首，朝自己心口挥来。
他深深记得那种无能为力的感受：对方的动作太狠太快,眼神太过平静。他绝望地意识到他根本躲不了那一刀。
分明，只差一步，他就能杀了张文澜……
姚宝樱
打起精神，拉开椅子坐下：“所以，你为何要杀他呢？”
赵舜立在宝樱身后，因这个“他”字，而瞥了宝樱一眼。
但显然张伯言不可能对姚宝樱有这种细微的了解，他沉吟片刻，考虑到如今情形，他才斟酌着道：“我父母还活着，我们便不是完全失败。当日我在去皇宫的路上埋伏张二，便是两个目的；若是他没赶到，我便进宫面见官家，将张大、张二从现在的位子上拉下来；若是他赶到了，杀了张二，我正好可以和张大谈判……张家绝对落不到那对兄弟手中。”
张伯言抬眸：“你们是……江湖人，是吧？鬼市坊主若愿意和我合作，事成之后，我愿意以张家新任家主的身份，和你们结盟，和你们鬼市展开合作。”
他迫不及待：“厌恶江湖人的，从来不是整个张家，而是张二郎个人的主张。张氏从没想过打压你们，你们好与不好，对我们根本没什么影响，张二出于个人私怨而要江湖人在汴京绝迹这种行为，我与我爹，都深恶痛绝。”
姚宝樱掀起眼皮。
她问：“什么个人私怨？”
张伯言：“张大郎以前好像在江湖上结了仇，张二郎为此不平。”
姚宝樱便想：啊，果然是这件事啊。
看来张漠当年从太原离开，逃去汴京后，确实没和张二郎说过他在太原的见闻啊。这么多年，张漠始终没告诉张文澜那年的事情始末……张漠都不告诉张文澜，会告诉她吗？凭什么告诉她呢？
她抿唇。
张伯言大约看到了希望，便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姚宝樱。
他看出来了，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儿，竟然是这里的主心骨。
这个女孩儿，先前和张文澜在一起。但从她救自己的行为看，她很可能是被张文澜胁迫的。如今摆脱张文澜，这少女便有可能和自己结盟。
姚宝樱沉思许久而不语，赵舜咳嗽一声，替她发声：“你掌握着张二郎什么秘密？让你自信你可以去官家面前告发？你应当也知道，官家和张大郎的关系。”
张伯言挑眉。
他笑容古怪。
半晌，他轻声：“我爹让我去幽州，找云州张氏的旧仆，打听张二郎是野种这件事。我确实打探出了一些眉目，果然世间所有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啊。”
赵舜惊讶，快速思考自己可以从其中利用些什么。
而姚宝樱刷地抬目。
她冷冷道：“打听别人的出身做什么？你们都是人上人，瞧不上云下污泥。可也未见得你们多么光明磊落。难道张二郎身世如你们所料，有些问题，他便不配当今日的家主？”
赵舜心想当然不配啊。
这是“张”家家主。如果张文澜都不姓“张”，凭什么当人家的家主啊？
但他转头一看姚宝樱的脸色，选择闭嘴。他早说过，宝樱不露笑容的时候瞳孔过大，黑岑岑的，就如她常用的那把陌刀一样，压迫性十足。
赵舜不敢开口，张伯言则不以为意。
张伯言笑：“如果他不光不是张家种，他父亲，很可能是霍丘人呢？你说，官家会允许有霍丘血脉的人，位居北周朝堂高位吗？”
赵舜和姚宝樱霎时一顿，同时抬眼看去。
--
姚赵二人与张伯言密谈的时候，长青等侍卫也将昏迷的张文澜带回了张家。
正好张漠最近病情不稳，家中大夫顺便给张文澜开了副药，他们便静待张二郎醒来。
长青靠着墙沉思，想他们这次没把姚女侠带回来，二郎醒来必然不悦。二郎这一次行动匆忙，若是再有下一次机会，姚女侠可能就处境堪忧了。
不知为何，他对姚宝樱有一腔莫名其妙的好感。
也许是少女的热忱与嘴甜，让人难生厌恶。
也许是少女的那招“破春水”和他同出一脉，她明明知道自己受二郎命令而监督她，但她从未对他摆过脸色。这种性子好的小娘子，自然会吸引身边人。
再也许……长青想，在他缺失的那段记忆中，是否存在过姚宝樱呢？
可如果他以前见过她，他自己不记得，难道姚宝樱也不记得？或许，他不是见过她，有可能是听过她，知道她……他会从哪里知晓她的存在呢？
长青的脑海重锤砰砰疾跳，头因他的努力回忆而剧烈痛了起来。
他痛得捂头冒汗时，府上医师乐呵呵地捧着一碗药过来：“长青，我把这个月的药给你熬好了。哎，张家最近不太平啊，你们这全都在喝药……老夫煎药都煎出了一头汗。”
长青望向这个大夫。
他接过药碗。
这是两年前开始，他成为张二郎的贴身侍卫后，每月都会服用的药。药物治疗他旧伤的时候，也让他的记忆始终封存。
曾经他从未想过解开记忆，而今……
长青接过这碗药，询问：“二郎如何？”
医师便唏嘘：“做噩梦呢……二郎真是不把命当命，就他那个身体，跑去淋雨，瞎折腾……”
可不是瞎折腾么。
长青想。
人生一世，谁又对自己的前路一清二楚？若不能在每一次的重大抉择中都选出正确的那条路，误入歧路后，想走回头路，恐怕艰难更胜过往。
但一味逃避，恐怕非长久之道。
唠叨了半日的医师摇着头去照顾张漠这个病人，长青便端着药碗站在墙根，出神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将药倒入了花圃中。
他不喝这药了。
从今日开始，他都不会再服用这药了。
--
张文澜吃了药后，仆从们都在门外守着。
他模模糊糊地陷入昏迷，在昏睡中人生宛如走马灯，他做着一个又一个以旧年经历为胚胎的噩梦。他在一个个噩梦间疲于奔逃，逃得口干舌燥全身无力，他只能看到姚宝樱模模糊糊的影子。
而他身后有恶兽相逐。
他听得到母亲如影随形的笑声。
玉霜夫人的笑声越来越尖锐：“阿澜，你要去哪里？阿澜，娘找你找得好辛苦，你回来吧！”
--
鬼市的漏屋中，玉霜夫人的形象，第一次经由张伯言之口，为姚宝樱所知。
很奇怪，云州张氏也算一个大家族。但云州城破后，逃去幽州的旧仆，能记得的，居然不是家主，不是家中姨娘们，甚至也不是被火烧死的家中郎君娘子们，而是玉霜夫人。
云州人称她为“玉霜夫人”，是因她无名无姓，宛如山间野鬼飘魅，狐媚惑人。
她的美姝丽诡谲不类凡人，宛如天地寒雾，月下飞霜。
传闻中，张氏家主年纪轻轻便是大同镇节度使，人称“节帅”。
大同镇包括云州，蔚州。
云州与蔚州如今都成为霍丘占领的国土，而在多年前，大同镇节度使和云州刺史高氏一族共同生活在云州，守卫这方边界之地。
云州张氏与高氏早有婚约，父母辈时，便给两家娃娃许过娃娃亲。
但高家娘子还未嫁入张家，年轻的张节帅在一次出城围猎时，在山间遇到了一位狐女般的女子。张节帅将此女带回张家，为她取名“玉霜”，不顾高氏的怒火与张氏的不满，强硬娶了玉霜为妻。
少年夫妻过了一段琴瑟和谐的新婚生活，他们在这起初的婚姻中，生子张漠。
张漠是云州张氏的嫡长子，又盛着父母双方的爱意，出生便得天独厚，受人呵护宠爱。
但再浓烈的爱，也有消散褪去的时候。张节帅与玉霜夫人之间的矛盾，在一日日的战火侵犯云州中，愈演愈烈。
玉霜夫人在常年婚姻中，始终没学会高门贵女应擅长的“料理内宅”这些琐事。
她爱歌赋，爱美酒，爱登山观日，爱月下曼舞……她爱的，都是些在战乱年代不合时宜之事。
张家对她的不满累积得越来越多，张节帅对她也不再如昔日般爱怜体谅。在身边人一日日劝说“玉霜夫人不是合格的张氏主母”
下，张节帅自己产生了动摇。
他无法放下心中所爱，但他也意识到自己改变不了玉霜夫人。
于是，在高氏和张氏联手的一桩算计下，高氏娘子出现在了张节帅的寝舍中。次日，两家重启这段已停滞许久的联姻。
张节帅唯一为玉霜争取到的，是“平妻”。
玉霜的答案，是在张节帅的新婚之夜，差点一把火点了这处百年古宅，让二人的夫妻情谊降到冰点。
从那以后，张家便陷入了不宁。
在这种不宁中，玉霜怀了第二个孩子。
此时距离他们成亲，已过去六年。
而云州张家府中，在高娘子的默许下，仆从中隐隐有些传闻，说玉霜夫人红杏出墙，那腹中胎儿，并非张氏骨肉。
--
张伯言的讲述娓娓道来，显然他为打探这桩隐私，花了很多精力。
赵舜目光闪烁。
姚宝樱则怔忡地想，难怪张文澜那么恨高家。
那么，高善声知晓自己和张家的这段旧仇吗？如果不知，那他是蠢货。如果他知道，他还让妹妹嫁过去……他们为了和谈，当真不顾一切啊。
高善慈在其中，成为了这枚棋子。
张伯言：“传言不会有误，否则张文澜的出生，不会承受那么多流言蜚语。玉霜夫人此举，是为了报复张节帅。而张节帅也开始不停地纳妾，就像是报复玉霜夫人一样……”
赵舜：“……”
姚宝樱轻声：“可张文澜是无辜的。”
张伯言和赵舜都看向她。
她定定神，掩饰自己心中一瞬间浮起的迷惘无措感，询问：“可你为何说，玉霜夫人是和霍丘人……那什么，生下的张文澜？”
张伯言：“因为云州城破时，有人看到玉霜夫人出现在城楼下了。幽州旧仆称，张家那把火，是玉霜夫人亲自放的。
“她在霍丘人的帮助下，亲自放火烧自己府宅，烧死自己丈夫、丈夫的妻妾……”
姚宝樱站起来。
她不耐：“但这和张文澜有什么关系？”
张伯言语气便厉：“关系就是，当日有人看到，张文澜和玉霜夫人在一起！我有证人在手，如果我的证据无错，那便是玉霜夫人和张文澜一起烧毁云州张家，助霍丘人破城，摧毁整个云州。
“玉霜夫人是叛国贼的话，和她在一起的张文澜是什么？她的另一个儿子张漠又算什么？
“这种人，可以在北周朝堂身居要职，立于礼部，一手操纵北周和霍丘的未来走向命运吗？
“北周被这种人卖了国，如何自处？便是官家要为此隐瞒，满朝文武会吗，天下百姓会吗？如果玉霜夫人是这种人，她的两个儿子，就不应该站在今天的位置上。
“张漠病得快死了，我便不说什么。但张文澜，他要为他母亲昔日所为付出代价！”
--
汴京张宅中，张文澜在昏沉的噩梦中疲于奔命。
他在梦中回到当年的云州，站在那漫天火海中，看着火焰烧毁高楼墙垣，横梁噼啪砸地，举着火把的母亲嘻嘻而笑。
玉霜夫人欣赏自己的杰作时，冷不丁回头，看到了坐在墙头的张文澜。
已经十九岁的张文澜，不再是年少懵懂的少年。他知晓母亲在做些什么，他全程将她所为看在眼中。
他越长大，越形影无踪，在张家变得像隐形人一样。张家已经没人关心他整日在做什么了，大家忙着应对战争，忙着四散逃命。一旦霍丘人铁蹄南下，云州便是能阻拦霍丘兵马的最重要据点之一。
但他们应该都想不到，首先带来一把火的，是玉霜夫人。
玉霜夫人仰望着墙头的张文澜，她目中雾濛濛，朝他道：“阿澜，我也不愿意这样。我被他们欺辱了二十年，你也被凌辱近二十年。我们都是苦命之人，这把火，你应该不会怪罪我吧？”
张文澜轻声：“然后呢，你要做什么？去找你的情夫吗？”
她似笑非笑，目中似有一丝狡黠之色。但在张文澜望去时，她又露出哀色，叹气道：“难道世人诋毁我，你也和他们一样吗？”
张文澜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中，看清她的本质。
他知晓她不受人间道德约束，不理会人情礼法。她就像一个无情无欲的怪物，凭着野性直觉行事。可悲的是，他发现自己和她越来越像。
张文澜不必理会玉霜夫人的装可怜。
他亲眼看到她放火。
他也听到了她的笑声。
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真希望自己从未出生，从未掺和他们的爱恨情仇。
而墙下的玉霜夫人轻声：“我思念阿漠，我想见阿漠。”
张文澜刷地抬眸，冷冷看向她。
玉霜夫人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露出少女一般甜蜜的笑意：“如今他们都要死了，阿澜，我们一起去找你大兄吧。我们去投靠阿漠，阿漠和他们不一样，必然能好好接纳你我。阿漠是不是经常和你写信？哎，你们兄弟感情真好……他都不常与我和他爹写信，却总和你写。”
张文澜道：“不。”
玉霜夫人抬眼。
她手中还举着火把，火星在她身后飞溅。清晨的云州张家被火焰惊醒，人们的逃命与尖叫声时远时近。火焰高烧阻隔一切，只有母子二人隔墙而望。
张文澜一字一句：“我不会告诉你我大兄身在何方。你永远别想打扰他，永远别想毁了他。”
玉霜夫人望着他轻笑。
下一刻，那种笑容如剥皮般，从女人美艳的面容上消失。
她刷地扔出手中火把，砸向张文澜。
她道：“那你就去死吧。”

第69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2
张文澜经常想,他为什么有这样的父母。
他父亲为什么妻妾遍地，让人恶心欲吐。他母亲为什么疯癫肆意，对所有人有如此强烈的恨意。
起初,张漠的常年离家,是外出求学,与李元微一道游历天下。后来,张漠的离家,便是张文澜有意而为,是张文澜寻各种理由,让张漠无暇顾家。
回家做什么？
家中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会折断张漠。
张漠便是天上的鹰,心有大志，理应踏云破雾,远离这些凡夫俗子的烦恼。
所以，在那些年,张漠的信件一次次送达时，张文澜也会一次次为哥哥和李元微的大业出主意：
既然想结束乱世,那便需要兵马。在天下游历是没用的,不如去从军,在军中建功立业。
而那二人在军中越爬越高时，张文澜听说军队经常与山匪、盗贼生出龃龉。张漠每每感慨天下苍生无辜,有一日忽然告诉张文澜,他要隐瞒身份，去江湖上走一圈。
张漠说，如果他自己的计谋得逞，他和李元微便能赢得江湖人的支持，结束乱世之日指日可待。
张文澜要到很久后,才知道原来张漠在江湖上走一遭，便成为了“子夜刀”，和江湖人顶有名的人物交了朋友。哥哥那般有本事，难免让留在家中的人心情复杂。
掺杂羡慕与嫉妒的感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横亘于张文澜和张漠之间。
张文澜不愿意接收张漠的信件。
但张漠好像压根察觉不到弟弟的冷淡，总是寄来许多莫名其妙的信。
张文澜未必在意那些信，但玉霜夫人显然知晓此事。她在火烧张家的黎明中，笑问张文澜，张漠身在何方。
张漠身在何方？
也许在漠南，也许在北境。也许居无定所隐匿行踪，也许妖言惑众搅动风云。
无论哪种可能，那都和云州张氏无关，和张文澜无关，更和玉霜夫人没有关系！
当火海包围这对母子的时候，张文澜和玉霜夫人之间的愁怨到达极致。
当玉霜夫人将火把砸向张文澜的时候，趔趄摔地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玉霜夫人。
本为母子
，本不应如此怨恨对方。
既然本就生厌，为何要他出生？
张文澜发着抖：“你生下我，惩罚旁人。你毁了我，亦想毁了大兄。难道天下当真有生来便怨恨子女的人？”
“怎么没有，你不是见到了，”玉霜夫人被儿子掐住脖颈，她仍在喘着气笑，“我说过了，阿澜。”
她的声音，在张文澜的噩梦中如影随形——
“我、要、玩、死、你、们。”
玩死张节帅不够。
也要张节帅的家人陪葬。
只是张节帅的家人陪葬也不够，她要张文澜陪葬，还要张漠陪葬。
在那日清晨，张文澜终于意识到，玉霜夫人就是他的噩梦。
她是他的爱恨起源，他的骨血旧痕。她饮他的血，烧他的魂，她以他的痛苦为食。
黎明天边的火光像晚霞一样盛丽凄然，整个张家在火中燃为灰烬。火烧上青年的衣摆，发丝。
张文澜呓语：“我远离你，也不够吗？”
玉霜：“可我会缠着你。”
他在那日清晨与自己的母亲发生剧烈争执，火海燎原，一片片瓦砾与横木在二人的吵闹中，将他们压在下方。谩骂与争执皆因恨之入骨，当张文澜趔趔趄趄离开云州城时，他几乎遗忘他是怎么将玉霜夫人推入火海的。
玉霜夫人嬉笑，抚摸他的面颊：“阿澜，你要永坠地狱，成为第二个我。”
他是刽子手。
他眼睁睁看着家宅深陷火海而无动于衷。
他是陋形恶面。
他将玉霜夫人丢在火海中，便已经预料她一个弱女子，在火势浩大下，根本无力逃生。
他人面兽心，弑父杀母。
当他步步远离云州，抛却旧日阴影后，当他与姚宝樱相识后，姚宝樱对他的百般拒绝，是不是便是玉霜夫人对他的诅咒——
“阿澜，你得不到父母的祝福，亲人的疼爱。你会众叛亲离，爱人永失，家宅不宁。”
张文澜周身冷汗淋淋，挣扎着从床榻间爬起，跌摔在地上。
长夜难明，举目失途。故人残影，跬步不离。
一轮霜白月照在床前，孤零零的。
青年弓着身发抖，汗水让他双目涣散。他跪在地上，望着满室空寂，默默想到了自己梦境中的母亲，想到自己在鬼市如何被姚宝樱抛弃。
他蜷缩在月光找不到的墙根屋角，畏惧光亮。他只能在泥沼中抱紧被褥，睫毛上沾着困惑又伤恸的水汽。
如今张漠病危，樱桃远离。
樱桃像玉霜夫人恨张节帅一样，恨他。他和樱桃，会成为父母故事的翻版。
可是也不一样。
玉霜夫人是不知世情、不通情感的妖怪。他不是。
他是污泥中的白莲，是苍鹭丢下悬崖的水仙。
他披上人皮扮演君子，他在明面上让人无可指摘。同样是得到想要的东西，他相信自己会比玉霜夫人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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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的漏屋中，听完张伯言故事的人，许久不作声。
姚宝樱绷着身子，低着眼睛。
赵舜听到她僵硬的近乎沙哑的声音：“仅仅因为玉霜夫人有可能与霍丘人苟合过，你便觉得自己能借此断了他兄弟二人的仕途？”
张伯言：“如果玉霜夫人还活着呢？”
赵舜和姚宝樱一同看去。
张伯言却垂下眼，不肯再说了。
他总要捏一些把柄在自己手中的，他并不完全相信这些江湖人。
张伯言靠着墙，要笑不笑地打量着他们：“小娘子，你先前和张二郎合作，想要杀我，必然是被他利用了。我看你年纪轻轻，少不得多嘴劝你，别和他走得太近。
“纤细敏感，无辜可怜，只是他们这种人的表象。他和他那个娘一样，稍有不顺，便要翻天覆地。”
而姚宝樱目光森冷地盯着此人，她的目光想剜人骨，但她当然不会那样做。
宝樱语气僵硬地吩咐桑娘好好照顾张伯言，便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赵舜叹口气，等了一会儿，才朝忐忑的张伯言摇摇头，自去隔壁看望姚宝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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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舜进了隔壁屋子前，便做了准备。
但他掀开门帘进去，看到少女眼中的泪水，通红的眼圈，仍是无语凝噎。
赵舜好笑：“宝樱姐，至于嘛？”
只是听个故事，就心疼成这样？
姚宝樱红着眼眶，白赵舜一眼。
她一旦鼻酸就难以自控。为了自己的面子，她强撑着不在张伯言面前露出弱点。但是一远离对方视野，她便控制不住，伏在书桌上大哭起来。
她的心肠软极了。
不然她不会无缘无故来汴京做这些和她自己并无关系的事，她也不会在三年前护送张文澜入京。
何况张文澜不是与她全然无关的人。
可她认识他这么久，才发现他告诉她的故事，竟然全是假的。
姚宝樱喘着气，一边不受控地落泪，一边哽咽大骂：“果然是混账，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他和我说的家人故事，和真实的样子全然不同。他太欺负人了……干嘛一直骗我呢？他明明知道我受不了这种故事……”
那干嘛不说出来，博她同情呢？
是因为他也不愿二人的感情只有同情吗？
赵舜默默地将巾帕递过去，姚宝樱毫不犹豫地拿去擦眼泪。她哭丧着脸：“对不起，我也不想哭，但实在忍不住……你多忍一忍啊。”
赵舜心情复杂。
可他看着她莹白面上的泪珠子，湿润的黑眸，又心中生软，觉得她好是可爱。
她是一块月光铸造的无瑕璞玉，璞玉皎洁光华，衬得俗世众生好生污浊。
赵舜心不在焉地挪开目光。
好一会儿，他侧过脸咳嗽一声，故意说：“那我看，张伯言那些话白说了，你是不会同意和张伯言合作，利用这些秘密去对付张文澜的。”
姚宝樱从书桌上抬起头。
她还在耸着肩抽泣，泪水悬在睫上欲掉不掉，脸上白花花的，像是被水泡肿了。
赵舜：“哎，宝樱姐肯定看不上这些手段。要不我还是把张伯言杀了吧，省得他和我们合作不成，转而找别的合作者，对付张文澜，那你不心疼死？”
姚宝樱：“谁说我心疼死？”
赵舜逗她道：“自然，我相信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你也不会用这种手段对付我的。”
姚宝樱白他：“哼，那是自然。”
她知道少年在插科打诨逗她开心，她也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渐渐止了眼泪，冷静下来。
而冷静下来后，姚宝樱心中一派唏嘘，再次生出自己恐怕难以摆脱张文澜的心事。
但她并不为此
惶恐。
她先前被张文澜吓怕了，才生出逃跑的心思。而此时平静下来，她便觉得，逃跑算什么真英雄。如果张文澜一直缠着她不放，她在汴京，自然是不可能做成任何事的。
何况……
她心中有个很小的声音，轻轻喃语：阿澜公子也不是生来就这样偏执的。
姚宝樱道：“或许，我们可以利用此事。”
赵舜一惊，不可置信她竟然会选择和张伯言合作。
但姚宝樱接下来的话，显示即使合作，也不会是张伯言希望的方式：“只要我人在汴京，他大约便不会放过我。昨夜我被吓慌了，才想着逃。但今日一想，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我可以尝试与他进行利益交易。倘若他需要我保守这项关于玉霜夫人的秘密，那我便要知道他在做些什么事。我来汴京是想打探朝堂，尝试和北周朝堂建交的。他所做的事情，如果我们从中阻拦，或者从中截获……我们来帮北周皇帝做成他想要做的事，那么，皇帝感激我们，便会与我们合作了。”
她露出笑：“这样的话，不管是对于我这个鬼市代坊主，还是你这个南周皇太子，都是有利的事。”
哭过一顿后，她眼睛像水洗一般干净清澈。
难为她始终如一。
姚宝樱自言自语：“他说我自负，他说得不对。我并不自负，我能听得进去旁人的话。我也不是一丁点儿坏事都不肯干。起码对付他，我是舍得干的。”
她又犹豫，心想自己不好的一面，莫不是真的都给了张文澜？
他在承受她不好的情绪吗？
她是不是本能觉得他会接受？
姚宝樱觉得自己很自私。
赵舜：“所以，你还是决定要往火坑中跳。”
姚宝樱出神，眼中哈噙着一点水光，她轻声：“没有人天生是火坑，从来没有。”
即使心乱伴随心绞，恼怒与无奈并存，畏惧与惶惑摇摆。她依然觉得，阿澜公子不应是火坑。
赵舜目光转戾。
宝樱却飞快抹掉泪珠，一贯想得开：“他欺骗我许久，利用我许久。我也要欺骗他一次，利用他一次。”
赵舜还在迟疑。
少女则很认真道：“相信我吧。他了解我，其实我也很了解他……只是先前，我不想用这种了解去欺负人。但张伯言既然把秘密告知，为了我们的大事，我不会犹豫的。”
姚宝樱心中有了主意，咳嗽一声站起来，手负手，不好意思地说：“不过阿舜，为了我们的计划成行，你得找个人来假扮我。因为一些缘故，他如今能大约感受到我在哪里。我需要找个替身，来让我掩藏身份，执行计划。”
赵舜：“那你？”
姚宝樱：“咳咳，我打算易容，成为另一个人。”
赵舜好奇：“你的新身份是？”
姚宝樱昂首负手，围着木桌挪步两步，矜持道：“云十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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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是云门的云。
十，是姚宝樱在师门中排行第十。
郎，是她打算女扮男装。
她借助自己从哑姑那里学到的皮毛易容术，为自己改头换面，方便自己的汴京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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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姚宝樱和赵舜商量针对张文澜的新计划时，张文澜正在以开封府少尹的身份，下通缉令——
捉拿鬼市坊主。
他大张旗鼓与鬼市结仇，声称鬼市坊主便是张家的假高二娘子。在他的探查中，这位坊主绑架了高二娘子，他好不容易寻到线索，自然要捉拿坊主。
高善声听到妹妹的去向终于有了消息，连忙跟过来，配合开封府，一道封锁鬼市，四处查找鬼市坊主。
幸好这时候，姚宝樱已经改头换面，不当她的坊主了。捉拿她的人做梦也想不到，姚宝樱不当小娘子，改当小郎君了。
她和赵舜换个眼色：我说什么来着？
二人商议接下来的任务：一，张文澜这个人，包括张漠，包括朝堂如今这些谋略，交给宝樱来对付。
宝樱：“我对付张二郎，是真的有心得。你放心吧。”
二，赵舜带着鬼市的江湖人，去试探长青的武功。
宝樱踟蹰：“我总觉得，长青大哥不简单……我有点怀疑他是……反正先试试吧。”
三，姚宝樱给云虹去了信，让云虹帮忙查一查玉霜夫人这个人。
宝樱和赵舜说：“我告诉师姐，子夜刀叛徒之事另有隐情，让‘十二夜’不要轻举妄动，个中缘由，等见面后说。我还很在意玉霜夫人……张伯言说她活着，却不肯说得更多。而这个人如果真活着，恐怕一切尚有变数。”
赵舜看她忧心忡忡，便笑着保证：“放心吧，这里交给我。”
而姚宝樱扬长而去忙碌自己要做的事，汴京卫士们捉拿坊主未果时，鬼市流传一个诡异的新说法：
张二郎对鬼市坊主求而不得，求爱被拒，恼羞成怒，才要捉坊主入牢。
啧啧。
一个男人。
如此小肚量。
--
五月底，姚宝樱登上夷山，赵舜给她的替身，假坊主，也来到了夷山。
张文澜同样来到夷山。
他一面让长青在夷山上布下天罗地网，捉拿鬼市坊主；一面和云野约定好，在夷山交换彼此手中的半份名单。
云野答应约定的时候，张文澜心中揣度：高善慈很可能被云野带来夷山。
毕竟，满城搜捕，云野不是汴京人，没有那么多地方藏人。他只能把高善慈藏在他身边。
如此，布局这样久，高善声可以找到他妹妹了。而最近被他们吸引注意力的高善声背后的势力，也会循着高善声，露出踪迹……
所有人的关系会因此发生变化。
而这就是张文澜一直在等的结果——
他要利用这张局，将他们一网打尽。
唔，还有他的人手研制的那些毒。
那些毒，是用来对付“十二夜”的。
张文澜肯亲自来夷山，除了想第一时间看到自己布局的结果，想第一时间捉拿姚宝樱，他还想试一试这些人研制的毒，到了哪一步。
--
五月廿五，天昏昏，穹无云。
下午时分，鸣呶咬着一串糖，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行走。
她给自己的侍卫和嬷嬷安排了茶坊。
在经过这么多次离宫后，仆从们终于认命，自家公主就是喜欢出来玩，就是不喜欢他们跟随。为了不被公主一次次甩开，他们与公主约定好，他们会在茶坊等候公主。若公主一个时辰内不回去，他们便会来找公主了。
这已经让鸣呶分外满意了。
不过，鸣呶近日心情不太好。
张家气压好低，她都不敢去张家了。她同样不敢去鬼市，怕小水哥追着她，找到姚宝樱。
哎，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她能做些什么呢？
鸣呶咬着糖果发呆时，发带被一阵风轻轻吹拂。
乱发迷眼，天地一下子昏暗。
她听到了猫叫声。
鸣呶抬头，看到一家商铺的屋脊上，一只黑猫攀着屋檐，走得悄无声息。那黑猫立在屋脊上，金眸眯起，朝身后地下某个方向，喵喵叫了两声。
黑猫扭头，朝下方的鸣呶看去。
鸣呶看到，人群若水一般分开，有一位琴师，像一滴水跃入浓墨中，溅起了片片浪花。
那青年白衫宽袖，两眼蒙布，背负长琴。他走得悠然轻缓，明明眼前所蒙的布条让他必然看不见路上的人流，但他走动间，没有撞上一个人。
鸣呶茫然：这是……瞎子吗？
可是，他看着如此骨秀神清，丰格出众，为何街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鸣呶左右观望。
突然天地异色，地面摇晃，屋宇落瓦。瓦片扑簌簌朝下摔的时候，鸣呶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身边人一下子惊动：“地龙醒了！地龙醒了，快逃——”
人流急乱，无数人惊慌失措地朝四方乱跑，鸣呶被他们撞到，意识到危险。她想要挣出去，但眼前人影如蝗虫般，轰然朝她碾压而来。
鸣呶脸白。
她听哥哥说起过，城中生乱的时候，女子和小孩最先出现危险。
鸣呶暗自后悔自己没有让侍卫跟着，她眼见要被一人撞倒，摔在地上。眼前忽有风过，一只黑猫猝然疾奔而来，尖锐的猫叫插入人流中。
鸣呶腰肢被一段白绢所卷，被扯向一个方向。
她被扯到了屋廊下，蝗虫般的人流被隔开，而一个琴师站在她面前。那段捆住她腰肢的白绢另一头，便是出自琴师袖中。
鸣呶仰脸望他，眸若玉水。
琴师面前的少女胸前戴符锁，手臂缠翠镯，裙压禁步明珠。绣带垂金，珠玉满堂。这般富贵仪态，只有从屋顶一跃而下的黑猫看得到。
而青年蒙着眼的白布擦过她的衣摆，黑猫站在他肩头：“小娘子身上有宝樱留下的机关箭。想来小娘子与宝樱相识。她兀自贪玩，恐惹了些麻烦，小娘子见谅。”
他朝鸣呶温润而笑：“在下容暮。远道而来，汴京当是……”
地龙苏醒，满城人乱，笸箩滚地，沸反盈天。
“……乱花迷人眼。”
--
地龙苏醒的时候，夷山天摇地晃，地面皲裂。
躲开山间战斗人马，姚宝樱正在一片废弃旧宅中探查。进宅后眼前豁亮，茶器有十余套，有桌有凳有床有架，桌上的尘土也不多。这里似乎有人长期生活的痕迹，但她一个也没见到。
那些人，如今都在哪里？
地砖漏洞，她躲避四周朝自己扑下来的书架树身时，掉入了地下一个大坑中。不想这个大坑并非尽头，竟与一个地道连通。
姚宝樱一路滚入地道，下方有一片绵软助她卸力间，没有受伤。她灰头盖脸地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时，忽然感觉心跳一热。
啊，这熟悉的感觉……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正见自己压到的青年脸色苍白面无血色，看上去要被她砸死了。
但毕竟没死。
他靠着土墙，面色如土，咳嗽不住，痛得说不出斥责的话。推搡间，并不耽误他朝身上这团从天花板上砸下来的人翻了个白眼。
张文澜：“起来。”
他声音喑哑语气冷漠，姚宝樱盯着他。
自己和赵舜商量的“从张家刺探对方行动，搅乱或谋利”的计划，自己有可能给张文澜教训的计划，此时都有了生效的机会。
他总在欺骗她，利用她。
她用同样手段对付他的话，他会如何想？
这并不是她刻意为之。
谁让他的人手遍布汴京捉拿她，他把她逼到了夷山，他自己竟然也来夷山。怎么，欣赏他的胜利成果么？
姚宝樱朝身下的青年露出笑容，用自己的新声音，慢悠悠道：“在下云十郎，相逢即是缘，兄台如何称呼？”
此时出现在夷山的人，都是敌人。
张文澜看也不看这个人一眼，一把推开，自己摸索着墙站起。
姚宝樱饶有趣味地跟上他。

第70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3
张文澜想,姚宝樱应该就在夷山。
因为他的心脏正因为蛊虫而时刻震得震耳欲聋。
这必然是因为她身在附近。
他猜到她会揪着高善慈不放，他特意和云野商量出来这个计谋，果然将姚宝樱钓来了夷山。接下来,只要长青那些侍卫进展顺利,张文澜便可以重新抓到姚宝樱,将她关进自己的府邸。
这一次,他不管皇帝会怎么说。他扛住再大的压力,也要囚住宝樱。
只此一次。
除此之外,他也许再没有机会了。
夷山中有张文澜的实验毒物的庄园,张文澜怕云野发现自己的秘密,早在进山前便将这部分人撤走。他自己将捉拿姚宝樱的任务交给长青,为了不连累自己的侍卫们，他独行前往山庄,检查山庄中现有的毒物。
结果发生了地动。
张文澜掉入了曲折地洞中，天昏地暗尘土飞扬间,他还倒霉非常，被一个莫名其妙、从上方掉下来的年轻人压到身下,砸出内伤不说,差点半条命也交代在这里。
他只有摸着自己滚滚而跳的心脏,感觉到宝樱依然在自己附近，他才能压下那种烦躁,生出些欣悦。
欣悦中,张文澜傲慢非常地看一眼这个年轻人。
此人脸长面瘦，眉毛短，右边眉有一道断痕。肤色偏黑，唇色丰润。他看着双十年龄，戴着幞头,一身江湖人的青白色短褐打扮，头顶的灰土扑簌簌落一身，这人抹把脸，就仍不以为意地跟过来。
显然非常不羁。
而这个不羁的年轻郎君，其实从眉目间能看出几分俊色。不过站在张文澜面前，自然被这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郎君比得其貌不扬。
可这无名小卒心态好，竟然冲着张文澜笑。
而在他的笑意中，张文澜心跳又急了一分。
张文澜蹙眉。
如今出现在夷山的人，张文澜都心中有数。
都是他邀请来的、骗来的人马。这个江湖人，应该是姚宝樱那批鬼市中的某一个手下。
鬼市嘛。
张大人嗤之以鼻。
他在汴京三年，将汴京中代表江湖势力的鬼市压得抬不起头。而今鬼市靠着姚宝樱而苟延残喘，他看在宝樱的面子上，不和这些人计较。
这些人如今来夷山，显然是跟着姚宝樱来救高善慈的。
所以，面前这个跟着自己的江湖人，其实是敌人。
不必理会。
尽量远离。
但是该死。
地龙苏醒后，他的制毒山庄下的地洞被山石堵得一截又一截，他在其中鬼打墙，脑海中清晰的夷山地形图，此时全然无用。
当他要去的路径前方再次被一面本不应该有的墙堵住时，张文澜陷入沉默。
--
姚宝樱好整以暇，双手负后，跟在张文澜身后。
他的心情如何不提，她的心情还不错。
姚宝樱脑中转几圈，便猜张文澜是为了亲自抓她，而来的夷山。
她心脏因蛊虫的靠近而跳得厉害。
她猜张文澜也一样。
她忐忑观察他，见他面色如常，便放下心：看来，自己让阿舜找的“替身”此时身在夷山，确实骗过张文澜，让张文澜以为“姚宝樱”就在夷山。
他的这对蛊虫，看起来作用没有那么细微。
两人同在一山，他便以为蛊虫的跳动因此而起。他并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姚宝樱正改头换面，正站在他身前。
这种感觉挺有意思的。
她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观察张文澜。
更有意思的是，姚宝樱想和这样的张文澜交朋友。
正如张文澜了解她的侠义心一样，她也了解张文澜的狭隘。
他很少关心广袤天地，山河万象。他只在乎他自己，只在乎被他划分到小圈中的少数几个人。
这个圈，有非常明确的界限。
据姚宝樱所知，这个被他划分为“自己人”的小圈中，目前应该只圈着两个人：张漠，以及姚宝樱自己。
他效忠的官家不属于这个圈子，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李鸣呶竟然也不属于这个圈子。姚宝樱诚惶诚恐被他划入此圈，何其无奈，又有种复杂的受宠若惊感。
因她知晓，他的爱恨只讲感情，不讲原则。他会为了他在意的人偏袒任何人，他却也接受不了他在意的人不在意他。
如今，姚宝樱作为女子，有点怕他的痴缠。但她想给他的圈子再加一个人：云十郎。
只要云十郎进入了张文澜心中这个圈子，张文澜便会掏心掏肺地待人好。她想要的关于他的计策、朝廷的大局、自己能在朝堂谋划中加入江湖势力、自己有可能得到北周皇帝的支持与好感……所有这些事，可能都会因为张文澜与云十郎的友谊，而快速推进。
而想得到张文澜的感情，其实非常简单。
姚宝樱，咳咳，望天。
她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心说：只要待他好一些就行。
他就像从没吃饱饭的饿狼一般，稍微一丁点好，都能被他虎视眈眈地纳入眼中。曾经她与他同行，也没对他多好啊，他就……
咳咳，不想了。
姚宝樱镇定地在心中重复自己的计划：自己和阿舜他们演一出戏。
阿舜他们想办法刺杀张文澜一次，自己大义凛然为张文澜挡刀一次。唔，最好真的伤一把，他才会信。没办法，他追“姚宝樱”追得太紧了，在他发现“姚宝樱”是假货之前，自己必须先完成自己的任务啊。
虽然目前计划出了一点小意外，比如发生地动，比如自己意外遇到了张文澜，比如自己和阿舜可能因为地动而失去了联系，不好传递情报，配合演戏。
但是问题不大。
毕竟张文澜本人就在自己眼皮下。
唔，自己三年前，是怎么博得他的好感的呢，能不能让三年后的自己抄一抄呢？
姚宝樱跟着张文澜在光线昏暗的地洞中摸索着穿行。这地洞坍塌了一半，还有一半在漏土，便透出些微天光。视野并不算黑漆，却也称不上明亮。
姚宝樱试过了，上去的路被掉下来的巨石卡住了，只能找别的路。
这个夷山，怎么会有建造得这么完整的山庄，山庄下还埋着地洞呢？
这该不会和她的前情郎也有点关系吧？
姚宝樱怀疑的目光才落到张文澜身上，便见张文澜被突兀的墙角一木头像吓得趔趄一步，面色苍白。
她噗嗤而笑。
张文澜目光冷冷看来。
姚宝樱瞬间收了自己的促狭，热心地过去扶他：“这位郎君……”
她手还没挨到人，便被人不动声色地绕开了。
他眼睛长在天上，眉目凌厉神色漠然，天然漠视姚宝樱如今所扮的寻常江湖人。可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上，睫毛上沾的灰，湿润的眼中雾，又中和了他那种矜傲。
一只端着架子的狐狸炸了毛，断了尾，怕别人伤害他。
哈哈。
在姚宝樱眼中，他实在，狼狈得有些可爱。
姚宝樱站在他身畔，看着他面前这堵墙。
她跟着他一路攀爬，到了坡路上头，发现近处被一堵墙堵住了路。
他神色淡然。
可他从来不做无用功的。
姚宝樱茫然地跟着他看了半天，他忽然扭头，目光阴晦地打量她一眼。姚宝樱如今时刻警惕他发现自己是谁，当即如临大敌。
但他目光只停留一刻，就挪开。
他这个人也从这堵墙面前挪开，往他们的来时路折返。
等等……
姚宝樱立刻意会到了他那个打量的眼神的意思。
她一把握住他手腕：“你等等。”
他登时便如触电般欲甩，却在发现这个陌生江湖人的动作时，而硬生生强迫他自己忍住。
张文澜看到这个黄脸江湖人一手握住自己，另一手在墙上敲了两下。
黄脸江湖人回头朝他笑一下，肯定道：“后面是空的。”
黄脸江湖人那种笑容……
张文澜目光盯着半晌，才移开眼睛。
黄脸江湖人琢磨道：“应该是地龙苏醒，让这个地洞许多地方错位了。这墙后没有东西挡着，却有风声。这应该是我们出去的正确路方向。郎君，你闪开些，我劈开这堵墙试试。”
张文澜顿一顿，虚伪道：“你我素昧平生，不敢劳烦郎君举手。”
姚宝樱无语地看他一眼：咱俩谁在演戏啊？
青年面容白净眸子清黑，哎，好看得依然具有欺骗性。尤其是，他一发现身边人有用，就朝自己露出礼貌的温和神色，这人真是……
假得没救了。
她鄙夷他一番，却仍装作看不出他虚伪的样子，拍胸脯朝他保证没事。
张文澜为她着想：“刚才这里发生过地动，山势不稳，随时可能发生第二次。你我不如返回最开始的地方，上面若有人经过，我们等人救，那样更安全。”
姚宝樱：夷山上面那些人也许正打得天昏地暗。等人救，不知等到猴年马月。
此男太坏。
看似提出了一个安全的解决方案，实则是指出劈墙才是最佳方式。
张文澜语重心长：“叶五郎，当心些。”
姚宝樱也语重心长：“我叫云十郎。”
张文澜睫毛轻轻闪一下：不重要。他不在乎。
姚宝樱：“郎君出去后，能报答我就好了。”
她努力将“给钱”两个字压下去，却在听到张文澜说“在下会报答”时，嘴角一翘，浮想联翩。
他多有钱呀……
姚宝樱道：“我有些武功傍身，不怕危险。郎君站远些，莫要受伤了。”
他一愣，朝她望来。青年目光淋淋，水色潮湿，满是感激。
宝樱：啊啊啊他又开始了！
又用这种眼神勾引人了。

第71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4
姚女侠麻木了。
她却得“天真”地回他笑容,换他又轻声细语担忧几句。
那虚伪的郎君又客套地和她说了些话，便在姚宝樱的哄说下，心安理得地站到了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江湖人劈墙。
而已经了解他本性的姚宝樱,再看他这种行为,便发现他这站的位置,多么精妙啊——
近一步,墙塌了,有可能压到他；
远一步,姚宝樱若有诈,及时闪入墙的另一面,张文澜不至于跟不上。
这种心思啊，啧啧。
而既然打算用新身份交好他,自然要当睁眼瞎。
睁眼瞎便不看张文澜了，专心致志东敲西叩,看从哪里劈墙比较方便。
张文澜就隔岸观火一般的，站角落里看。他容色疏离笑意浅浅,心中已经为她的小心而生出不耐烦。
她终于寻到了一个最佳的角度,凑耳贴墙听了半天,她扭头都一旁的张文澜说：“郎君，你再站远一些。嗯,再远半丈。”
张文澜一怔。
他抬眼,眼神幽黑寂然，看不出情绪。
姚宝樱：“我听到后面的风声有微弱差距，这个方向后面应该有什么堵住了……但是只有这里的风声大一些，有气流窜动。所以，我担心墙裂开后,会有什么冲出来，郎君站远一些，莫要被伤到。”
这种耐心……张文澜眼睛轻轻地，极快眨动，有些走神。
张文澜：“后面有东西？你会首当其冲。”
姚宝樱：“什么冲？”
张文澜眼神一顿，心道江湖人大都是白丁，不足为奇：“我是说，你会先遭遇危险。”
姚宝樱不在意地笑：“没关系，我皮很粗糙嘛。”
她乐观想，能如此博得阿澜公子的友情，我还巴不得来一点皮外伤呢。
她跃跃欲试地将手按到墙上，暗自运劲神色沉冷，就要一掌挥去时，张文澜突然：“等一下。”
姚宝樱：“嗯？”
张文澜回忆：“我记得，这附近应该有一只狐狸石雕，在一面墙后。这堵墙后很可能是那只石雕，如果你知道是什么，会不会容易躲一些？”
姚宝樱眼睛刷一下亮了：“会！”
她感激地望向他。
宝樱适当释放疑问：“不过你为什么知道有狐狸石雕？”
张文澜面不改色地撒谎：“我被抓来这里关着，地动之前我尝试逃走。虽然我没找到出路，但我确实知道一些地形。”
姚宝樱；“原来如此。”
他叹气，垂眼叹，轻声：“可惜如今地形有变，我的些许知识不知能有几分作用，还请郎君自己多加小心。”
姚宝樱：阿澜公子，不用演的这么认真吧？
你哄别人帮你劈墙，也太用心了吧？
姚宝樱有些演不下去了，她扭头重新运气劈墙。她就要劈下去，内力已经提起来，她又听到张文澜的声音：“再等一下。”
姚宝樱扭头，凶煞威胁他：“你有屁快放。最好一次性把话说完。”
张文澜轻轻皱了一下眉。
他不喜欢黄脸江湖人的粗俗，但是陌生人，无伤大雅，二人出去便是仇敌，不必多在意。
他便
温温和和地提建议：“我还是担心墙破后，郎君受伤……不如我们用绳索，将手绑在一起。若当真出现危险，我能拉郎君一把。在下虽然看着平平无奇，但确实会一些拳脚功夫，应当还是有些用的。”
这人好妥帖。
他说话间，就一改之前面对陌生江湖客的冷漠，寻找绳索。
昏暗地洞中自然是没有绳索的，张文澜想一想，用手去拨他自己的发带。
姚宝樱一怔，便见他毫不犹豫地摘了发带，乌发当即散下大半来。
乌发柔软，拂过他的脸，擦过他的唇，落入他肩头衣领，逶迤向下。青年眉目端正，尾部却带邪气，全靠气质与装扮撑着。而他束发时清正，散发时妖魅，不外如是。
此时，张文澜用发带绑住自己手腕，另一头朝姚宝樱递去时，见对面的黄脸江湖客神色分外迷离。
张文澜摸一下自己的脸：“怎么了？”
姚宝樱迅速回神。
她抑住自己的心跳，不好提自己那一瞬的丢脸意动。
她顺着他的意，看他低头为自己绑发带。
张文澜的手落在她腕间：“你的手腕……”
姚宝樱不动声色，她不信他但凭手腕能认人。她又不像他，虎口有明显的个人痕迹。
张文澜只说：“和郎君的身高看着不太匹配。”
自然。
姚宝樱扮演男儿，用了哑姑教的秘术改了面相，又踩高武靴，个子高挑。而缩骨容易扩骨难，她实在没本事把自己的手腕，变得像男儿一样。
姚宝樱便笑：“郎君你的腰身，和你的身高也不太匹配。”
这种暗搓搓的嘲讽，张文澜当做听不懂，只善解人意地笑一下。
姚宝樱看得出，他笑容更敷衍了。
如此，系好发带，姚宝樱再次站到了那堵墙前。
青色发白缠在青衣江湖客与白衣郎君的手腕间，二人相距一丈，不远不近。姚宝樱低头，看这截发带，心神恍惚几分。
张文澜这个人，非常有意思。
他与人相处，如水临渊，既不涉水而深，也不赴汤蹈火。他片叶不沾身，管你死去活来。
可他释放善意的时候，又非常的温柔多情，细致妥当，甚至有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自我奉献感。
真动人。
—
这截发带在昏暗光线中托着二人手腕。只是青年手洁白，江湖客手黄黑。
张文澜不合时宜地想到姚宝樱。
有一个时候，他也曾把铁锁绑在二人手腕间。
那时他扮演张漠，看她看得紧。他以哥哥身份约她出门，她应下时，他又是愤怒又是欣喜。他被她劈晕在床笫间，被长青唤醒时，恨得当即安排了铁锁，要惩罚她，报复她。
那截铁锁，束在手腕间，藏在甩袖下。二人并肩走动时，那种心知肚明而不对外宣泄的亲昵感，让张文澜窃喜。
他的手腕冷白，像冷冰冰的瓷器，高雅单薄，只需一推便会碎成满地珠玉琳琅。而她的手是肉粉色的，白里透红，越是靠近，越是活色生香……
如今时过境迁，他在地洞下和陌生江湖客虚与委蛇的时候，同样身处夷山的宝樱，在做什么呢？
地洞中，躲在角落的青年目光黯然，站在墙前的江湖客一脸肃然。
宝樱再三等待，确认张文澜不会再叫她了，这才鼓气于掌，一气劈下——
“轰——”
墙石迸溅，土屑纷飞。
石墙裂开时，墙的另一侧堵住的巨石朝姚宝樱砸来。而这正是张文澜之前说的野狐像，石像被卡在了本就变形的、多出来的一堵墙前，后方一场条石碓都在墙壁塌陷的一瞬，迫不及待地朝姚宝樱扑来。
宛如万千雨点。
长坡向下，野狐石像朝姚宝樱闷头砸来，寸息之地，姚宝樱没有多少躲避的空间。幸好她手腕上牵着一根绳——
发带那一头的张文澜语气急促：“叶五郎，右边也有一只狐狸！”
右边？
姚宝樱余光发觉，拧腰右闪的姿势霎时停住，长身跃上，躲开倒塌石像的第一波攻击。
恰时，张文澜骤然发力，将她朝后拽去。姚宝樱顺势转身扑向张文澜，抓住他的手就朝后纵步，极速拉着他，没命地在地道中奔跑。
又一次天崩地裂！
长坡看不到尽头，坡路为石像助力。
石像滚动间，张文澜拽着姚宝樱，姚宝樱拉着张文澜，二人猛地朝前一扑，矮身躲开后面轰隆的两只石像。石像“哐”地砸在地上，沉闷“咚”声震碎一旁哗啦啦土墙，却仍不停歇，骨碌碌朝前滚来。
姚宝樱看到左侧土墙后裂出来的空隙，厉声：“郎君！”
张文澜离那空隙进！
他反应极快，闪身躲入土墙时，拽着姚宝樱，将人拖抱进了墙后。
二人撞在一起，宝樱闻到他身上的香气。
“轰隆隆——”
狐狸石像从二人前方的土墙缝隙外继续朝下滚，终于在尽头处不知砸到了哪一面墙，终于停了下来。
地洞也静了下来。
姚宝樱趴伏在他身上喘气，他神色一变，心魂才生出些怪异感觉，身上的人便爬起来，爬出土墙缝隙。姚宝樱沿着坡路朝上望，看到了一定点微光。
她欣喜笑：“我们离出去越来越近了！”
后方青年没回应。
姚宝樱扭头看他，见他低着头，看着二人手间相缠的发带出神。他食指与拇指捏搓着，露出些迷惘之色。
但他迅速调整好，抬头看她。
姚宝樱爬回土墙缝隙洞中，再一次纠正：“郎君，你方才又叫错名字了。我不叫‘叶五郎’，我叫‘云十郎’。”
张文澜心想：不重要。
你叫什么，根本不重要。你身为江湖人，等到出去，我们便是敌人……但是，难道每一个江湖人，都是敌人吗？
张文澜目中光华生了异色。
无论如何，在地洞中行走这一路，自己确实需要这位黄脸江湖人。
张文澜便颔首。
大约觉得她有用，他终于舍得给自己编一个身世了：“在下一介书生，进京赶考，路过夷山，被山中盗贼抓住，关了起来。盗贼要在下家人来赎，不想外面似乎来了官兵，山贼们便去应对……在下这才找了机会逃出。”
他苦笑：“没想到在下躲入地洞，却遇到地龙。时运不济，竟如此倒霉。”
姚宝樱惊叹他的谎言信手拈来，没一个字是真的。
他口中的山贼，该不会影射他们鬼市的兄弟吧？
但他们何曾敢抓他？绑架朝廷大官，他们不想活了吗？
张文澜靠墙坐正，适时询问姚宝樱：“兄台是？”
姚宝樱等着看他如何圆谎：“也许我就是你口中的山贼一伙中的一员呢？”
他一顿，面不改色：“是么？但天下恶徒占山为王，却也多的是人被逼无奈，走入歧途。我没有在山贼中见过郎君的面，想来郎君是时势所逼，深陷贼窝。只要官兵解救我们，我会为郎君你证实清白的。”
姚宝樱点头，脑袋一顿一顿的：“好说，好说。”
这处土墙缝隙后，只堪堪坐得下他二人。
姚宝樱看到这位朝廷大官褪去官服后，雪白锦缎托着他一双劲瘦手腕，与窄薄腰身。
他斯文恬静，乌发散面睫毛覆眼。睫与发长而不乱，端望过去，簌簌如疏影，其下眼如秋泓。
他正跪坐，手腕抵在膝盖上。缝隙外的光昏澄，他眼中流出的光，有一种脆弱的美感。
他编谎认真，又长成这样。而眼下没有危机，她的心便有些痒。
她便逗他：“可是山贼们为什么独独绑架你呢？你有何特异之处啊？你恐怕不是寻常的赶考书生吧？”
张文澜听到宝樱的问题，适当地抬眼，不紧不慢：“在下确实也没那么寻常。”
姚宝樱：“你哪里和别人不一样？”
张文澜好像难以启齿，脸色微红：“那山贼头领看中了在下的相貌，强掳在下，做她的压寨夫君。”
姚宝樱脸僵住了。
女贼是谁？你说清楚。
朝廷大官污人清白，不用负责吗？
多亏易容，掩住了她脸色的僵硬。然而她眼神的僵硬，却是掩不住的。
张文澜好平静：“那女贼觊觎我，我誓死不从，只好逃命。如此难堪之事，还望郎君为我保密。”
姚宝樱诡异地盯着他。
她声音都有些飘了：“敢问郎君如何称呼？”
张文澜迟疑一下，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称呼：“澜公子。”
还能怎么办呢？
宝樱毕竟是来和他做兄弟的啊——
少女肃然拱手，字正腔圆：“澜公子，幸会。”

第72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5
张文澜和黄脸江湖客配合着在地洞中一起寻出路。
张文澜庆幸自己选择和此人合作。
地动后,地形变化太多，他熟悉的地貌本就面目全非，何况他本就只是通过地舆图来了解夷山地形,他本人为了不被人发现自己在夷山的布置,很少来这里。
所以说,他运气真的不好。少有的来夷山一次,还没检查自己让人研制的毒物如何了,他便遇到了地动。
但他运气也不算太坏。
这个黄脸江湖人,一身蛮力,还喜欢自说自话。对被困此间的人来说,江湖客的聒噪,便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只是张文澜还是更想姚宝樱。
如果是与宝樱一起关着就好了……
话说，这个江湖人,和樱桃性情有些相似。不知是他最近为了姚宝樱而做的事情太疯狂，以致精神恍惚,将他人形象偶尔错认为樱桃，还是这个江湖客平日在鬼市见过姚宝樱,暗中被姚宝樱约束过。
也是,谁见到姚宝樱,会不喜欢她呢？
其实她将鬼市管理得很好。
她那样年少，又初来乍到,还与官府抢功劳……能把鬼市支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她还想为鬼市谋生路……
张文澜想，为什么不来求他呢？
他布下的这么多诱饵，不就是等着她来求他吗？
她戴了他的荷包，身中他的蛊虫，吃了他的莲蓬,被他满城追捕……为什么就是不求！
二人在地洞中摸索久了，偶尔从石头缝隙间透出的外面天光暗了，二人便知道天黑了。
那个江湖客真是心大，天一黑，他便说此地空气稀薄，在没找到出路的时候，二人不易太过劳累，应该节省体力。
张文澜并不觉得他们需要休憩，他现在更关心地动后，上方的长青他们有没有遭遇姚宝樱，抓到姚宝樱。但张文澜现在不好和江湖客翻脸，便温柔地应了此人。
谁想此人闭眼打坐，呼吸悠缓，立时入睡。
张文澜目瞪口呆之际，又对这人生出些夹杂着嫉妒的厌恶之情。
既然睡不着，张文澜便开始想姚宝樱。
夷山发生了地动，她会不会像他一样倒霉，被困入了某个犄角旮旯里？
她会不会害怕？
她怕黑，怕鬼，怕寂寞。她如今被他的人手四处追捕，为了不连累同伴，她连鬼市都不回，躲入夷山。她还试图找高善慈……
张文澜嘴上不说，却在如此深夜，渐渐有些后悔。
那日如果不和她大吵，不设计囚禁她就好了。她至少不会被吓跑，不会落入现在这种困境。他只是想把她逼到自己身边，他没想要她害怕。
张文澜在焦灼与后悔中，再次听到了身畔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他坐在黑暗中，又困又累，腿侧隐隐又开始犯疼；姚宝樱境况不明，百般愁苦；这个黄脸江湖客，居然睡得这样香。
凭什么？
张文澜心烦许久，怀中贴着胸口的蛊虫跳动得他口干舌燥。而他将这一切不舒服，都怪到了这个江湖客身上。
偏偏为了活着出去，他必须忍这个人。
这毕竟是宝樱的手下，自己也算这人主子的未来夫君。再加上这人武功不错，自己确实应当大度一些。
好吧，那么等他出去后，把姚宝樱关起来后，就罚这个人，两天两夜不能睡觉好了。
张文澜靠着土墙，昏昏沉沉地畅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如此煎熬一夜后，张文澜在快天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但他很快清醒，眯起眼睛盯着那土坑缝隙间透出的微弱天光，判断出天色终于亮了。
旁边人竟然还在睡。
不像他家樱桃，每天起那么早，就开始练武。
张文澜整理一下自己的衣容，他用手指梳理凌散发丝时，看到自己和江湖客手腕之间仍系着的那根发带。
此地情况不明，以防对方抛下自己，或有任何危险情况，张文澜便装作想不起来解开发带这件事。
他悄悄摘下自己腰下的药壶小小饮了口酒，希望借此能让自己的腿伤不发作。
他最后还解开自己的荷包，取出小包盐巴，伴着酒水饮下，如此来漱口。
张文澜终于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他施施然起身，踱步到那个仍靠着墙盘腿而睡的江湖客身前。
懒猪。
青年的恶劣，让他抬脚就踹了这人一脚。
那睡着的人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一手迅速推出，扣住了他踢过去的脚。张文澜眼睛看得见，动作却慢了何止一拍。结果便是，张文澜手扶住墙，脚腕真的被那人扣住了。
他神色僵硬。
江湖客手握住他的脚腕不放，慢慢睁开眼，戏谑一句：“鬼公子。”
姚宝樱抬头，从她的角度仰头，他仍是好看的。
只是他木着脸。他保持着一种冷淡的见惯市面的傲然模样，他扶着墙的站姿，从习武人的角度，能看出他的过于板正。
通常，板正代表紧张。
张文澜：“你叫我什么？”
姚宝樱从善如流：“澜公子。”
张文澜垂眼瞪她，慢慢说：“还不松开？”
姚宝樱暗地撇嘴。
大早上就想踹人一脚的人，难道是她吗？
姚宝樱笑吟吟：“澜公子，过分了哦？”
乌发服帖，遮住了张文澜的耳根。所以姚宝樱看不出来他是不是窘迫。
反正他嘴上是不认的。
他还自我辩解：“你应是误会了。我从你旁边走过，突然被一颗石子绊了一下。这不是我的错。”
宝樱：“石子呢？”
张文澜：“被我踢开了。我怕郎君你像我一样摔倒。”
那宝樱自然不可能跟着他满地找石子。
何况他也不是真的摔倒。
张文澜用他那双眼睛，镇定而忐忑地打量她。他站得板直，嘴上不肯认错，但长睫毛一刷一刷地打量她，眼神中的歉意遮挡不住。
姚宝樱想捂脸了。
她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是女子的原因，她好吃他这招……
她手指轻颤，在他脚腕上用力地摁了一下。
他睫毛极快地缩一下。
姚宝樱抑住逗他的冲动，淡定松了手。她伸个懒腰从地上爬起，正准备琢磨他们现在要走的路径，眼角余光看到张文澜眼中的嫌弃。
姚宝樱：“……？”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
他态度端正，温和而笑，仿佛她刚才看到的嫌弃，是她的错觉。
张文澜咳嗽一声：“昨夜我复盘了一下我们走过的路，这次，我们先走这扇门。”
姚宝樱可有可无地跟上。
他靠记忆来寻找正确的出逃路，她则靠气味、声音来寻找。而姚宝樱嗅闻时，先闻到了身旁人身上的香气。她扭头看他。
张文澜挑眉：“怎么了？”
姚宝樱：“你有些香。”
张文澜：“……”
他保持礼貌：“你有些失礼。”
姚宝樱当即笑起来。
她一张肤色黑黄的俊脸，晃着雪白牙齿，何其明媚，又让张文澜心神恍了一下。
而她笑过后，就负手往前走。如此爽朗。
难道……这也是被宝樱影响的？
姚宝樱对身边人的影响，那么大吗？
张文澜总觉得自己陷入一种迷瞪的幻觉中，产生一些诡异的绮思。他走在雾中，心头发麻，似乎忽略了些什么，但云雾缭绕，他看得并不是很清晰。而他每每要停下来思考，江湖客回头看他，他只好跟上。
所以，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他走路间，又被绊了一下。他本能扶住旁边的墙壁，忍住自己因腿伤而起的一背冷汗。
糟糕。
他明明已经饮了药酒。
腿伤却好像还是发作了。
他和这个江湖客只是陌路人，他有利用此人出逃的心思，对方未必没有利用他对地形的些许认知的心思。对方若发现他是累赘，若猜到他是抓捕鬼市坊主的幕后凶手，会杀掉他的。
他不能犯错。
张文澜神色无恙地跟上姚宝樱。
在二人的相处中，张文澜
跟在宝樱身后，并不算什么异常。宝樱在前方带路，打探路径，在二人的相处中，亦是正常的。
有一瞬，姚宝樱产生恍惚，时间回到了三年前。
他们没有因为立场与观念而分开。
她只是保护他去汴京的小护卫。
他只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小郎君。
姚宝樱轻轻叹口气。
身后人跟鬼一样靠了过来：“你与鬼市坊主，相熟吗？”
姚宝樱怒斥他：“你吓我一跳！”
他无辜眨眼。
张文澜锲而不舍，与她闲话：“你应该见过鬼市坊主吧？”
姚宝樱凝起真气，字字斟酌，力求自己不露破绽：“见过几面，不熟。”
张文澜走在墙根下，半张脸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幽微非常：“我听闻，鬼市坊主青春可人，武功高强，性情豁达，仁义满怀。”
姚宝樱易容下的面颊，飞快红了。
姚宝樱唇角一翘，又紧抿，暗自提醒自己不可骄傲。她谦虚道：“她也没那么好啦。”
张文澜：“我觉得她很好。”
姚宝樱镇定地看他：“郎君不是赶考书生吗，怎么会见过鬼市坊主？”
他侧过脸，并不明确回答，又道：“与我说说你认识的她吧。”
这要怎么说呢？
姚宝樱自己夸自己，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她支吾半天，才说：“她长得好看。”
张文澜目光迅速冷下。
他一边忍着腿痛，一边观察这人眼中的亮光，到底因何而亮。
姚宝樱：“她经常帮助人，关心大家的困境……”
她说得吞吐，但张文澜做出耐心聆听的样子，姚宝樱便一边狐疑，一边厚着脸皮说下去。而说到最后，她想到了什么，特意强调：“……她很真诚，并不自负。”
狭窄地洞间，二人脚步声错乱，张文澜落后的距离越来越长。姚宝樱不得不回头看他，见落在身后的青年脸色一片白。
既像一种铁青色，又像一种病灰色。
他看江湖客半晌，突兀来一句：“可她不会嫁给你。”
姚宝樱：“……？”
她反应极快，做出怒状：“你胡说什么？”
她冲过去一拳挥去，本就只是模仿男人之间的争斗，以她对张文澜的了解，他足以躲过。可这一次，她的拳已经到了他的脸颊旁，他好像想躲，步伐却晃了一下，姚宝樱的那拳擦过他的脸。
他嘶一口气，下巴被擦出红印。
他朝后趔趄退，颈肩冷汗淋淋。
姚宝樱几乎是一瞬间发现了他的脚步虚浮、颠簸。她眸子瞬间锐利，这次是真的扑了过去。他不肯被她撞到，整个人转身侧肩：“郎君，自重。”
“我不。”姚宝樱答他。
他一愣，眼前一花，衣领便被揪住了。他错开手，以手去劈。姚宝樱抓着他的手臂往外一翻，即刻卸力。
张文澜语气变重：“云十郎，你我素昧平生……”
她在与他的近身搏斗间，凭着野兽般的直觉，膝盖向前一磕，毫不讲究地磕在他膝上。张文澜呼吸一促，他没发出不雅声音，但他膝盖一酸，整个人跌撞扑倒，跪在了地上。
他跪地的时候，乌发擦过眼，眼睛生出凶狠戾气。
他心中转起千百种在这里杀掉江湖客的可能。
这个江湖客却愣愣的，跟着跪了下来，语气带颤：“阿……澜公子，你的腿怎么了？”
她握住他手腕，强硬非常地将他按在墙上。
张文澜目中冷寒，袖中匕首就要挥出。她非常了解他，在他挥刀前就压过去，在他身上点了几个穴道，他便全身酸麻，动弹不得。
姚宝樱呆呆看着他：“我想做什么，你根本阻拦不了。”
张文澜哂笑：“你试试。”
他那种平静非常的眼神下，蕴着一腔风暴。姚宝樱毫不怀疑，她若是逼急了他，他发起疯来，自己未必招架得住。
但此时，姚宝樱的心脏提到顶尖，已经如风暴般向她兜头袭来，打得她遍体冰凉，血液逆流。
她揪着他的衣领，将他压在墙头，发着抖：“我大可以脱干净你的衣服，一寸寸摸过去。”
她好像很慌，他却看不懂她在怕什么。
他神色古怪又有些迷惘，思绪甚至卡顿一下，不理解一个男子，怎么能说出这样奇怪的话……
而姚宝樱目光清澈，心中焦急，她对准他眼睛，努力想让他相信自己没有恶意：“澜公子，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就是一个粗人，没有你这种懂得天文地理一堆乱七八糟文化的郎君，我在这座夷山走不出去。
“我很需要你。你是聪明人，当知道隐瞒绝不是最好的方式。”
她眼眸专注，并不躲避。
她易容的时候，连眼型都变了，不是自己的那类半圆眼，而是有些狭长锋利的眼睛。此时这双眼中倒映着张文澜，努力寻求信任。
张文澜的挣扎与愤怒，强撑的傲骨，在这种眼神下，渐渐松懈。
他垂下眼，却仍有些试探，说话模棱两可：“不是什么大事。你甚至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一些小问题，一些旧毛病……不会影响我们的出逃。”
姚宝樱：“那是什么样的小问题呢？”
张文澜：“我右腿骨裂，没有养好。”
轰——
晴天霹雳当空破云，宝樱如遭雷击。
--
她无可避免地想到当初的分别，想到自己曾经的陌刀，他绝不退让的身量。
那样大的雨，埋伏了太多的卫士。
她几乎是掐着他脖颈，哑声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你不愿意离开这个富贵窝，我离开——”
他抓住她的手腕，他的眼波在雨水中模糊朦胧。
姚宝樱已经记不太清他当时说了多少废话，她记得最清楚的，便是他那双狭长的通红眼睛。
他哑声：“不能去。我如果是霍丘人，在江湖人刺杀后，我一定会在城中布下陷阱等人送死。我相信我不会判断错，你也相信我……”
少女惊讶地怒笑：“你把过去的我们认识的人，都快杀光了，你要我相信你？”
张文澜：“我只是设下陷阱，我还没动手……”
“我不与你吵这些，”姚宝樱别过脸，眼泪噙在眼眶中，声音因此而喑哑颤抖，她忍住巨大悲伤，“你随意吧。我不和你好了，我要走了。”
张文澜瞬间咬牙：“除非你打断我的腿——”
她冷笑：“你以为我做不到？”
他与她立在滂沱浩雨下，四方全是他仓促之间布置的卫士。
他相信那些临时雇佣的卫士拦不住姚宝樱，可他也相信自己拦得住。他们朝夕相对情深似海，他们说好要择日成亲，他们那么好……
可是血泊溅刀，她将他对情爱的信任全然摧毁，将他抛弃在雨中。
她提着她那把陌刀，跳上屋墙头也不回。满院的卫士都被她的这种杀气吓到，而没有主人下令，他们没有敢去拦。
--
那是曾经的故事结局。
或者说，姚宝樱以为那是结局。
她没想过张文澜一直停留在原地，一直被困在那场雨中。
曾经她打伤了他的腿，他养不好，这一生都会落下病根。他现在对她紧追不放，她试图欺骗他的感情，拿着玉霜夫人的秘密和他交易，骗取情报谋利江湖。
她和阿澜公子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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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洞中，姚宝樱发着呆。
她手指发抖，眼睛发酸，脸色惨白。潮意涌在喉间，她拼命忍着周身一瞬间腾升的、近乎让她崩溃的战栗感。
她不知道他的腿伤一直没治好。
他从来没说过。
不，有一个时候，她差点就知道了。
那时候二人在地窖中寻找张漠踪迹，张漠自然是假的，张文澜却给她喝了一口药酒，那药酒，和他现在挂在腰间的药酒壶是一样的。
那时候，他是腿疼发作了吗？
为什么不说呢？
不是总在博她同情吗？为什么那最能击倒她的一件事，他一直隐瞒？
靠墙而坐，张文澜面无表情：“我先前不说腿伤，是怕你觉得我无用，弃我而走。我这辈子最讨厌被人放弃，我受够了被人放弃。”
姚宝樱眼中生了雾。
她闷坐一旁咬紧腮帮，张文澜言简意赅道：“我不会连累你的。”
他又想一想：“没人会被这种小伤击倒，何况我只是略微不舒服，我又带了药在身上。我的药酒可以治伤……”
少言的人滔滔不绝。
姚宝樱却想，药酒如果可以治伤的话，为何整整三年，都没治好呢？
烂人。
鬼怪。
狐媚。
骗人精。
可如果她对他满心愤怒，愤怒之间，心头的一重酥软麻意，微微颤意，又因何而流血呢？
姚宝樱用手抹开眼睛：“澜公子，你从来没有过朋友吧？”
张文澜一怔。
此时二人坐靠在墙边，他忐忑对方会冷血，没想到对方话题转这么快。
怎
么了？
有没有朋友，难道影响他们的出逃？
张文澜不动声色：“我多的是朋友。”
“你没有朋友，”姚宝樱轻声做决断，“你很少得到旁人的好，便对情感生出很多畸形的揣测。你觉得你我被困此地，我武功高强，你文弱无能，我必然会抛下你。可你从来不想，你记得这里的地形，你认识许多字，我们路过的许多机关，都要靠你去解。”
她吸口气：“你也不觉得，即使你没有那些作用，我依然不会抛下你不管。”
她忍着鼻酸：“你觉得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待你好。”
张文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这简直像是他平时对付张漠的手段。
而别人将这种手段用在他身上，他满心惶恐，满心警惕：你想利用什么，想达成什么目的？我不会让你得逞，我也不信任你，我……
张文澜冷漠：“为什么不抛下？”
姚宝樱：“因为我善良，因为你值得。”
他眼皮轻轻跳一下，似想抬头，脸上肌肉却剧烈地颤一下。他终是没有抬头。
姚宝樱：“我陪你在这里歇一歇吧。你腿舒服一些，我们再继续上路。”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欺骗感情要走到哪一步，才能换取他的信任，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难道此时此刻，地洞黑幽二人并坐，宝樱的关心完全虚伪么？
姚宝樱喃声：“也许你瞧不上我，但是如果你没有朋友的话，可不可以将我看做朋友呢？”
行为诡异的江湖客收拾好心情，凑到青年眼皮下。
张文澜觉得对方的手段拙劣而幼稚，他嗤之以鼻，却在对方硬凑到他眼皮下时，他心神弥漫上一重濛濛雾气。这重雾，让他周身犯懒，心生宽松。
他警惕着这些不应该出现的情绪。
但他听到自己清哑迷离的声音，在地洞中幽幽道：“你不会过问别的？”
姚宝樱想一想：“你如果想，我可以讲故事给你听。你对朋友的期待，有这个吗？”
他哂笑：江湖客以为自己是六岁稚童？而且，谁要朋友。
姚宝樱与他并肩而坐，腕间相缠的发带横亘二人之间。她转过半只肩，宽慰他：“你腿疼的话，要不要我帮你按一按？”
张文澜：“不要。”
“为什么？我们江湖人不拘小节的，我以前也经常帮别人按。”
“哦。”
“那你累吗？你昨夜似乎一宿未眠，你要不要躺下来歇歇？”
“不必。”
“我可以让你躺在我腿上。”
他猛地抬眸，用一种古怪眼神看她。姚宝樱瞬间懂了，尴尬：“哈哈，这姿势是有点奇怪。我在逗你笑，你没意识到吗？”
张文澜：“没有。”
姚宝樱现在的心多软啊，他越是不需要她，她越想做点什么。她更用心地凑过去，与他嘀咕：“我有一个法子帮你缓解腿疼。要不要试一试？”
她捏着他手腕：“你想清楚再说。”
张文澜叹气：“好吧，我试一试。”
姚宝樱清嗓子，满意道：“你将腿疼想成一件物什，你把这件物什握在掌中，拿捏它，把玩它。你开始觉得它碍眼，心想‘哎呀，这是什么麻烦’。你抓起它，把它扔走……”
她眉飞色舞。
张文澜靠着墙看她，她扭头回望的时候，他眨眼：“嗯，我扔了。”
姚宝樱愣了一愣。
她干笑：“你也不用这么配合我吧？”
张文澜：“但是扔了，我腿还是疼。你是个蹩脚大夫，你的法子没有用。”
他眉尖轻蹙，凌厉飞扬的眉目此时温润悠远。青年睫毛簌簌，眼中流波，唇红齿白……
二人独处，郎君失意娘子情柔。此情此景，如何不色令智昏？
所以宝樱在心里，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第73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6
宝樱又梦到自己亲张文澜了。
也许是他给了她一口那药酒的缘故吧。
她此时已不相信什么“饮酒会爱上身旁人”这种明显哄她的说话,但她渴得双唇发白时，张文澜将他的药酒递过来，宝樱还是警惕地、试探地,询问这酒会不会误事。
他态度温和。
自然是因她不嫌弃他的腿伤,他待这个黄脸江湖客多了些耐心,回答道：“只有一丁点儿致幻作用,并不要紧。只有常年饮此药酒才会成瘾,我尚没有成瘾,你自然更不会。”
姚宝樱迟疑一下：“是药三分毒。哪怕你的药酒真能缓解你的腿伤,它会致幻,有成瘾作用,你既然已经知道，就应该少吃些酒才是。”
他目色古怪地望来。
面孔微黄的江湖男子眼中神色很真诚,看着是真的关心他。
张文澜却是疑心重的人，他到现在都不信陌生人这种莫名其妙的关心。但他仍颔首。
姚宝樱看他那虚假的感动便觉得无趣,可困于此时二人的各自伪装，她实在没立场说更多的话。她便闷闷地接过他的药酒壶,干了那口酒。
她在接下来的寻路中,并没有什么幻觉。但是夜里入睡后,她又梦到了自己和张文澜的亲昵。
且与上一次梦中长巷中的拥吻不一样。
她上次做梦时，现实中她并没有真正亲过他。可是这一次做梦,她在现实中确实被他强吻过。
青年灼热的呼吸,柔软的唇瓣，迷离的目光，压抑的眼神……如水如火，淋淋漓漓，让她心口灼热万分。
姚宝樱心脏狂跳,剧烈一咚。她猛地睁开眼，发现四周仍是黑漆漆的，张文澜却点了火折子，正凑过来看她。
失了发带的柔软乌发逶迤流泻，落在他颊颈间。他在一片昏暗中手持火把，像个水妖。
他想靠得更近些，不防这个一向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江湖人，居然醒了。
张文澜意外了一下。
他却很镇定。
毕竟，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干。
他只是饮酒饮得浑身燥热，分不清心脏的狂跳是幻觉带来的，还是体内的蛊虫带来的。自从掉入这个地洞，他的蛊虫一直很激动……是因为姚宝樱就在夷山的缘故吧。
但是张文澜左思右想，又觉得，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他持着火把来检查这个人，想寻找对方是否有易容的痕迹。但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江湖客便醒了。
张二波澜不惊：“做噩梦了？”
江湖客脸还是那么黄得发黑，额上却出了汗。
江湖客愣愣地仰头看来，那种诡异的眼神让张文澜浑身竖起寒毛，江湖人却只是用一种缥缈的口吻虚虚道：“确实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我的，旧情人。”
她在半睡半醒间，尾音轻扬，顿挫方式让张文澜瞬间一激灵。但她说着说着，语调重新稀疏平常，张文澜在火把映照下，疑心自己是否还沉浸在药酒的幻觉中。
他慢慢道：“原来是美梦。”
他比她更恍惚：“看来鬼市坊主虽然青春貌美，但云十郎心中另有佳人。在下遥祝此番困境得解，云十郎守得云开见月明，与佳人共剪灯烛。”
他叽里呱啦半天，姚宝樱只看着他的唇一张一合，红润丰盈……她眼皮僵硬地挪开。
但只眨眼功夫，江湖人便恢复了神智，重新看向这个凑过来的自称书生的贵公子。
姚宝樱：“为什么点火把？空气稀薄……”
张文澜找借口：“我怕黑。”
姚宝樱眼皮一眨。
她知道他不怕。
但他将怕黑说得很详细：“周围一黑下来，我就觉得自己像溺水一般，喉咙发紧心脏紧跳，总害怕黑暗中跳出来什么……”
姚宝樱：“停。”
求求你不要说得这么详细。
他俯眼观察她，实在没看出什么来，只好带着一分不死心：“不是说有风吗？点火应该不危险吧。”
他的那双狐狸眼，带着一腔狡黠与委屈。
姚宝樱低头，语气飘虚：“没事，留着
吧。”
有时候她怀疑，张文澜是故意的。
她怀疑他是不是早认出了她，特意选的没有人打扰到的危险地洞，让二人独处，好让自己对他死心塌地。
不然，为什么在他那日发疯强吻她，狂傲地宣称要抓捕她之后，她就听到了玉霜夫人的故事，又在如此巧合的情况下，得知他因为自己而落下腿伤的事？
这实在像是踩着她的心软，在谋求她的心中情意。
可是姚宝樱又知道，自己在找借口，张文澜不可能算计得到这些。
他是爱算计。
可他总是算不过老天爷。
姚宝樱有些后悔。
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不一样的阿澜公子，固然刺激，可也让她心动，让她踟蹰。
难道她这一生，真的摆脱不了他吗？
姚宝樱这样思考的时候，张文澜问：“我打扰到你睡觉了吗？”
姚宝樱醒神，她露出笑：“没事，我也睡不着。你的腿还疼吗？”
他在黑暗中点头。
他呼吸好轻，动作好安静。
他很快觉得她看得不清楚，便开口：“但是停下来后，更疼了。所以，如果你不累的话，我们先找出路吧。出去后，有官兵救我们，也许情况就好些。”
他向江湖客保证：“我会和官兵说清楚，夷山上的匪贼和你没关系。你一直与我在一起，夷山上发生的所有事都与你无关。”
张文澜为了博取人信任，也太小心了。
姚宝樱心情复杂。
不过，她知道，张文澜说得委婉，其实他们已不能再停了。
他们没有干粮，只靠饮酒，撑不了多久。她已然感到头脑昏沉，手脚发软，更何况身体更弱的张文澜。
姚宝樱便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打起精神，当即从地上爬起。
他们都不是爱拖延的人，一旦决定行动，便由姚宝樱举着火把。
姚宝樱硬着头皮走在前方，一片诡谲的安静让她浮想联翩，土墙凹凸不平，时不时倒塌在路中央的石头、树木，又总像骷髅一样，在寒夜中发着惨白的光。
她真是害怕啊。
而且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脚步猫一样轻的人。
那个呼吸也如猫一样轻微的青年，并不爱说话。狭窄甬道间，姚宝樱几乎只能听到自己一人的脚步声，张文澜偶尔才来一句话，指出他们走对了，或者迷路了。
姚宝樱相信自己脸上那张薄皮下，真实的面容恐怕已经白得发青了。
不行，她得自救。
鬼有什么好怕的？她身边可是有一位鬼公子呢！
姚宝樱僵硬笑，漫不经心地闲话家常：“不知为什么，白日得知了澜公子的腿伤，我觉得自己和郎君亲近了很多。”
张文澜：“同情我，不足为奇。”
姚宝樱：……你闭嘴吧。
不不不，即使你阴阳怪气，但你还是别闭嘴了。
火光浮在土墙上，姚宝樱继续：“郎君有亲人吗？”
张文澜摇头。
宝樱走在前面看不见，她摆足聊天架势，似乎对他很有兴趣：“想必郎君出身富贵，才来汴京赶考的吧？”
张文澜脚步一顿。
他分明是摇头。
他眯了眯眼。
他想，也许，正如自己猜这个江湖人是鬼市中人，这个江湖人，其实也认出了自己是谁。毕竟姚宝樱是他们的首领，姚宝樱未必不提醒他们，而自己在汴京，其实是非常好认的一个人。
不好。
张文澜想。
如果这个人早就认出了他，还听他编那么些话，这个人对自己抱有什么心思？逃出地洞后，张文澜真的会安全吗？
长青他们……
张文澜陷入思考，发现江湖客停了步，回头看他。
张文澜浑身绷紧，看着江湖人站在幽火下，火光在对方脸上照出渗人的光泽。这一刹那，江湖人看着目光凶煞，高大威猛，盯他如盯盘中物。
张文澜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越是危险，他越冷静。他平声静气地试探对方：“我父母双亡，家人早逝，谈不上出身富贵。”
姚宝樱举着火把的手发紧。
她登时觉得没意思透了。
他对一个陌生人，尚且说几句实话。对她，却不告诉她玉霜夫人的事。
姚宝樱挪开目光间，忽然看到了斜上方有一个曲折的藏在一片树枝后的洞穴。仔细观察，那洞穴淋淋漓漓向下滴着水——姚宝樱屏住呼吸，怕自己看错了：“你快看，那是不是一个水渠？那水渠的水好像干了，我们顺着爬出去，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她语气里的兴奋不加掩饰。
张文澜盯着她，思考她这么想出去的缘故。
但她望过来时，他还是做出高兴的模样。
姚宝樱却没意识到张文澜对自己的提防。
他的话确实更加少了，长时间不吭一声。但姚宝樱想到很快就能出去了，她甚至不那么害怕黑暗了。她拉着他跃起，掀开树枝爬进去水渠。手掌触摸到水渍。
只要水渠的另一头，不是被几棵巨树巨石一起堵住，她便有信心推开。
夷山计划的下一步……算了，先出去再说。
反正她已经找到了张文澜，这已经是她的计划中最大的收获了。
姚宝樱心情好，所以在水渠爬走间，哪怕身后的人一声不吭，她也滔滔不绝，借说话壮胆：“以后有机会，我带你见我的……朋友啊。我有很多朋友，他们人都很好。不过大家平时各有忙碌的事情，见面机会不多。”
姚宝樱笑眯眯：“我关系最好的，是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我外出谋生路，都是我哥哥姐姐推举的我呢。”
张文澜若一直不说话，显然也很可疑。他便慢吞吞：“所以你不是在夷山当山匪，而是在鬼市谋生路。”
姚宝樱：“……”
好吧。
撒谎真的太难了，她不是天生的撒谎天才，张文澜才是。
好在这也不重要……姚宝樱便怏怏地点头。
张文澜：“是你哥哥姐姐推举你去鬼市的？”
姚宝樱迟疑一下，她是偷跑出来的。
但她确实是在帮容师兄和云师姐。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她能把张大郎拐走呢？那师姐还会凶她吗？
而容师兄嘛……容师兄一向脾气好，更不会怪她自作主张了。
姚宝樱：“对啊。”
张文澜：“可能你哥哥姐姐是与你抢家产，才把你骗去鬼市的。那不是一般人能呆的地方，褪层皮只是最寻常的。他们想整死你。”
姚宝樱：“……”
纵然她不能实话实话，但是他这种阴暗的猜测，也只有他能想出来了。
姚宝樱耐心引导他：“我们家很穷，兄弟姐妹关系都不错，也没有家产可争。”
张文澜：“那你可能碍人眼了。碍人眼的人要自觉些，让开路。你知道鬼市的孟四吗？他就靠着小聪明，以为自己能在鬼市混出头，掺和进鬼市和官府的争权夺利中，死在了下水沟。”
姚宝樱呼吸急促。
她知道。
先前开封府少尹还不是张文澜的时候，先前那几个刺杀姚宝樱的人，其中一人正是孟四。宝樱当日没有杀他，但他依然死了。桑娘说，孟四是偷偷跑回开封府……
孟四自作聪明。
若
没有人相护，没有相互照应，官府的人怎会信任江湖人？
姚宝樱：“我们有了新坊主，新坊主会带我们走向新生。”
张文澜不吭气。
他这一次倒是没嘲讽。
宝樱闲聊，也许也带着些好奇吧：“我感觉，你听说过坊主。你认识她么？”
身后微静，匍匐在前的少女心脏时急时缓，又在长久的寂静中，渐渐失落地选择放弃。
她听到身后飘来一句：“此生值得一顾。”
姚宝樱在爬走间，并没有完全听懂。
直到他补充：“此生因她，值得一顾。”
姚宝樱倏地回头。
他拖曳在地上的发丝擦过二人之间仍缠着的发带，他心不在焉：“鬼市坊主如明月高悬，如宝剑淬火。明月在天垂照谁，宝剑出鞘，又想杀谁呢？”
幽暗水渠中，青年目光灼热，被照出亮色，宛如血泪凝固。
他似只是自言自语，可宝樱在刹那间，撑在地上的手脚酸麻发软，心脏沉甸猛跳，其声震耳欲聋。
她想要躲避这猛烈的洪水一样朝她汹涌而来的热潮。
可是水渠甬道狭窄，前后只容一人通过，她避无可避。
她看着他，几乎忘了所有，几乎只顾着看他……但有微光拂过她薄薄的眼皮，有光……有光！
张文澜抬眼。
姚宝樱立刻抓住机会，慌乱地躲开他：“澜公子，我们找到出口了！”
--
张文澜和姚宝樱在爬水渠的时候，长青这边发生了一点意外。
地动在夷山发生得太突然，让长青和云野的会晤比预计的时间要晚。
若是旁的侍卫负责此事，地动发生时，旁的侍卫可能第一时间先关心张文澜的安危，在自作聪明下，会耽误不少时间。但长青很少有那种多余心思，他只专心执行张文澜交给他的任务。
而张文澜的安危，张文澜自己会负责。
所以，长青终于见到云野时，云野发现长青身后的那些侍卫，神色都十分僵硬，有人甚至怒视长青。
云野：“哟，这是怎么了？你们打架了？”
长青淡漠：“与你无关。我只是来与你交换彼此手中的名单。”
云野：“哦哦哦，了解，了解。”
长青提防对方在其中耍小手段，但对方只是若有所思地观察他。长青想到云野几次试图管二郎要走自己，便也多看了对方一眼。他这一多看，云野却挪开了目光，唇角勾起一丝怪异的笑。
长青：“名单呢？”
云野：“你的呢？”
张文澜早有交代，事情至此，不必在这种小事上自作聪明。
长青没有使手段，庆幸云野也没有。二人和平地交换了名单。
长青检查自己拿到手中的这剩下半分名单，对比纸张撕开的痕迹与其中字迹，再对比张文澜交代的名单上有可能出现的人名。他确认无误，才松了半口气。
而云野也在看自己手上新拿到的半份名单。
长青先前在高府抢到的是上半张，云野拿到的是下半张。事情过去了将近两月，云野才看到了名单的上半，他终于看到了这份盟约的魁首是谁——
看到那个为首的名字的时候，云野肩膀松下，泄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
在和张文澜长达两月的博弈中，云野一直在查自己拿到的这半份名单是什么意思。
他做出很多猜测，做了很多布置，但只要自己猜测的是假的，那么自己的布置就会前功尽弃……所以，他一定要看到上半张名单。
他一定要知道，北周支持和盟的大臣们，有可能成为自己助力的人，到底有些谁。
而他也终于确认，这其中，没有张文澜。
甚至没有张家任何一个人。
张文澜绝不是他的朋友。
云野垂眼，捏着名单微笑。
长青一板一眼：“那么，我们便进行下一步吧。”
云野抬头：“哦，下一步是什么？”
长青：“夷山多了些江湖人，二郎要捉拿一个人。我方人马与你的人马配合，拿下此人，我们再进行下一步谈判。”
云野：“哦，捉拿姚女侠，是吧？”
长青警惕地抬眼。
他和自己身后的侍卫们，看着云野，以及云野身后的树木林中，渐渐走出来的人影。他们不敢大意，而那些人走出来后，他们立刻发现那些人不是霍丘人，而是北周人的长相。
刷——
长青手中的刀即刻拔出。
云野一刹那向后跃起，朗声大笑。
长青：“你背叛二郎？！”
“谈何背叛？”云野立在树头，看着下方的北周人包围向北周人，他抱臂冷声，“张二郎想利用我，挑拨我们霍丘内部，我何尝不明白？张二郎试图掀起更多混乱，我虽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怎么做，但这世间诸事，自然不可能时时顺着他的心意。”
云野幽声：“张二郎在钓鱼，钓你们大周背后的鱼……这条鱼，跟来了夷山。我在你们二郎的棋局中，只能当棋子。但我可以推翻这盘棋，让你们北周的人，对付你们北周的人——”
他朗声高喝：“我已投诚文参知！我将与文参知合作，共诛北周逆贼张文澜——”
文参知，任职中书，官位仅次于宰相张漠。
而文参知的名字“文如故”，正在云野最后拿到的半张名单的榜首。
当云野刺探自己手中名单人物代表的涵义时，当云野发现有新的势力在追查高善慈时，当云野觉得张文澜在用自己布局钓鱼时，“文参知”便落入了云野的视野中。
此刻明月高悬，天地如霜，双方齐齐出手。
--
汴京城中，经过一夜一日，回宫后的李鸣呶，在向自己兄长诉说城中被地龙毁得多严重后，她终于又溜了出宫。
她是出宫来带容暮去鬼市的。
昨日地龙苏醒，满城人乱。那般混乱中，鸣呶被自己的侍卫们带入宫，她却不放心那个琴师，和对方约定次日再去鬼市。
琴师莞尔。
他自己便可以独自去鬼市，但小娘子似乎十分担心他，觉得他是瞎子，会不方便。而小娘子又怕伤到他尊严，吞吞吐吐说不分明。
容暮等了半天，便应了小娘子。
他此时还不知鸣呶的真实身份，但他已然在鸣呶的侍卫们靠近时，察觉这位小娘子出身高贵。
他离开汴京已三年之久，这座城池熟悉又陌生。他不急着踏入故土，他可以等候这位小娘子。
翌日，鸣呶守约来见他，他态度平平，鸣呶松口气。
鸣呶引路：“容大哥，我们走这条小道，这是宝樱姐告诉我的……我真的不是骗子，我认识宝樱姐，我们是朋友！”
她认真强调。
容暮只是微笑。
她带着容暮走小道，本是想最快赶到鬼市，给姚宝樱一个惊喜。然而鸣呶没料到，他们进入鬼市的时候，日暮昏沉，房屋半塌。没人修房屋，只有官兵们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嚎哭逃窜。
官兵们猖狂：“把他们统统带走——”
摊贩们哀求：“我们做了什么？”
“官老爷饶命，我们坊主不在……”
“能不能等坊主回来？”
一个人影飞出，撞在墙上，砸到鸣呶脚边，吐出一地血后，没了气息。鸣呶僵硬地站在这片人间炼狱中，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白衣琴师立在她身旁，唇角噙笑。仔细看去，那笑意却已然淡了。
到处鬼哭狼嚎：“放了我！你们凭什么抓人？”
“你们到底是谁？”
幽静琴音倏然响起。
揪住跪地人流的官兵们身子一震，感到四面八方琴音如虹如剑。他们起身间，琴弦飞起，朝他们缠来。
明月高悬。
一边是昏暗炼狱，官兵们强掳凡人，将人打入牢狱；一边是面无血色的鸣呶，怔而愤怒地看着那些官兵，结巴地与人争执，拦在一群衣衫褴褛的穷人前。
再一边，琴师白衣纷然，立于屋檐，肩上黑猫昂然，俯看着他们。
下方官兵们傲然：“能围住鬼市的，你觉得我们是谁？”
众人哗然：“是开封府的！我们和他们拼了！”
鸣呶冲出来大斥：“小水哥才不会这样做！”
官兵们：“你这个小娘子，懂个屁——”
他们冲上来推搡，但他们还没碰到鸣呶的衣角，鸣呶身后的侍卫们已经拔刀。但是在侍卫们出手前，琴弦如电，无声地卷向几人，将人抛去。
琴师叹声：“在下容暮，久别重逢，汴京真是……有些意思。”
--
明月高悬在天，皎洁照拂人间。
姚宝樱抓住张文澜的手，带他攀爬这最后一段路。这段路的尽头，没有山石树木挡住，他们轻松地爬了出去。
姚宝樱先爬出去，被月光照得眸子眯起
，才反身去接张文澜。
草木拂风，二人坐在月光下的草地上。空旷山间松涛满林，哪怕四方荒芜皆是地龙苏醒后的痕迹，也比他们被困的地洞好很多。
张文澜僵硬地被姚宝樱扣着手腕，依然在担心对方发难。
然而姚宝樱只是扑过来抱一下他的肩，笑眯眯：“我们运气真好。”
张文澜盯着她的眼睛。
他的运气从来不好。
但是此时月明风清，黄脸江湖人睫毛上沾着水，眼睛的明亮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他心中涌上无限温情，他渐渐明白，黄脸江湖人好像没有对自己出手的意思。
要么对方愚蠢，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份的重要。
要么对方确实如表现出来的那样，光风霁月。
所以，怎么回事呢？
难道天下光明磊落的人，都会出现在他身边，俯照他这种阴沟泥沼中长出来的怪物？
所以——
张文澜与姚宝樱并肩坐在刚爬出的水渠旁，他疲声：“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姚宝樱眨眼。
她好窘迫：“你又在说什么？”
他的眸子转向她，长睫毛下的眼睛清如月光，他微微笑：“我在说，我运气真好。”
宝樱：“对啊，我们运气真好！”

第74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7
重重遮蔽的迷雾散开,高善声背后的大人物，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文如故，当朝参知。
而今宰相因病常日不理政事,朝中大半事务,由文如故一手操持。
此公为政数十年,在前朝时便任职中书。只是前朝能人诸多,文公在前朝并不显山露水。而只要活得久些,什么都能等到——
江水断兮,周朝亡兮。天下大乱,霍丘入侵。
中原的世家士族们四分五裂,有渡江南逃者,也有归山隐居者。这样熬了几十年，北周和南周各自建立,文公因在前朝为官，又活得够久,便带着他的一帮子侄，在北周新朝有了一席之地。
文公本想一展抱负,平步青云。
上有张漠相阻,下有张二不逊。
欲求青云之志,张家是文公绕不开的一道坎。
如今北周若与霍丘和谈，只需要嫁去一和亲公主,再纳些黄白之物,北周便可太平无忧。而北周太平了，方能有机会出兵南下，收复南周，实现中原真正一统。
如此浅显的道理，官家却被佞臣所诱,态度含糊。
文公拳拳爱国之心，自然将矛头对准了张文澜。
只怪高善声不听话。
自从高善慈出嫁，文公便发现高善声对自己的态度不如以往恭敬。之后开封府少尹遇刺，官家派张文澜去开封府兼任少尹，高善慈失踪之事不再是秘密，文公赫然发现——张文澜本就有意染指开封府，排挤他们这些旧臣。
高善声不值得信任。
文公再无法坐山观虎斗。
他若再观望，张家很可能吞并高家，板上钉钉的和谈恐怕也会被转为战火。
幸好，在这个火烧眉头之际，霍丘国信使副使云野投诚，文公自然接纳。
夷山之行——
张文澜欲和云野交换名单，达成更深度的合作。张文澜却不知，云野已经带着文公给他的人手，埋伏在夷山，准备将张文澜一网打尽。
文公需要张文澜死在夷山，才方便自己带着百官逼迫官家答应和亲。
至于张文澜死在夷山的方式……这夷山中，不是除了他们，还多了一波来自鬼市的江湖人吗？
--
当夷山战火一触即发、鬼市被官兵所围，参知府上，双鬓灰白的老人精神矍铄，提笔立于桌前。
悬腕间，一笔豪书一挥而就：
“等。”
只要有耐心，只要蛰伏，总会等到自己想要的最好机会。
文公抬头，看着天边昏昏日头，院外等着参见他的朝臣诸多，都是为了这两日的地动之事。
七嘴八舌的争执隔着院子，寥寥传入文公耳中——
“文公，汴京东北屋子塌了一半，百姓无房可居，朝廷要拨款啊。”
“文公，工部要钱数万贯，户部无钱可出啊！”
文公放下手中笔墨，踱步到窗下，目露怜悯。
拱手相侍的文官立在他身后，面色苦闷，正是被外头讨伐的户部侍郎。
文公：“载明，躲也没用。拨款吧，不能让百姓居无定所。”
户部侍郎面色更苦了，压低声音：“文公，账上真的没钱。钱发给那些兵了……”
文公听到“兵”，面上便浮起一丝厌恶色。
但户部侍郎接着说：“这些兵，都是从殿前司调的，他们去围鬼市了……多亏殿前司当职的是陈五郎，给那个废物几杯酒，他就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围住鬼市，把夷山之事推到那些江湖人头上……事后官家问责，便是陈五郎之责，和我们无关……“
文公满意了。
户部侍郎办事，确实比那个惹出许多麻烦的高善声靠谱很多。
而想起高善声，文公便抿直唇，唇角纹生生带出几分怒气。
一个乡下来的书生，投靠自己，自己照拂，对方不感恩戴德，居然还瞒着自己高善慈失踪之事……若不是自己生出警惕，顺着线查下去，自己还不知道高家有了野心。
无妨，自己先解决了张文澜，高善声那种小人物，余后发作也不迟。
文公淡声：“从我府中库房拿些财务，先去户部周旋吧……”
户部侍郎大喜，弯身作揖：“文公高义！”
他懂事地多加一句：“汴京百姓定会颂歌文公，为文公立碑！”
文公噙笑，玩笑着斥他几句贫嘴，这才将人打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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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书虞在汴京的酒楼中遍赏群众，酩酊大醉大呼痛快的时候，夷山中，那些被包围的张家侍卫们并没有纸醉金迷的资格。
双方对峙，云野满意这场好戏。
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张家侍卫们，再看着那横刀长立的青年。他将长青从头看到脚，终是失落地自嘲一笑：他真的不记得了。
时间过去了太久。
他早已忘记了本就相处不多的母亲容貌，更对从未见过的弟弟毫无印象。
弟弟既是母亲和前霍丘国王的
儿子，相貌应肖似那二人。可那二人皆死，云野这个没有和他们相处多久、常年征战在外的人，又对故人识得几分呢？
云野微沉默。
其实他不应揪着弟弟的线索不放。
他自可在霍丘建功立业，助新的国王打拼天下，消灭北周。
可人生在世，总有一两丝牵挂在侧。
他已无父无母，若世间当真有一血亲流落在外，焉能不求？
可这个血亲……很可能已经被张氏兄弟策反，被养成了张氏兄弟身边的一条忠实的狗。
那绝不应该是霍丘王室血脉，绝不应该是他的弟弟。
只有张文澜死了……一切才有新的转机。
云野目光幽邃，深深看着人群后的长青。
长青忽而抬眼，目光凌厉地朝他望来。
云野神色如常，甚至冲长青戏谑地笑了一下。
云野转身便欲走，打算把这个战场送给北周人。
他听到风声起，长青声音掠耳：“云郎君，你忘了高二娘子了吗？”
云野倏地回头，目光淬冰，眯了起来。
云野：“……高二娘子好端端的，与你何干？”
长青淡声：“是么？你要不要确认一下，高二娘子是否还在你给她安排好的地方？”
云野声音冷了下去，面上的笑也消失不见了：“你们搜查了夷山。”
长青撩目。
他很多时候，都佩服自家郎君的擅谋。也许张文澜不确定会发生这种事，但张文澜的掌控欲，让他对任何知晓的消息，都要挖地三尺，反复确认无误。
而作为张二郎命令的最佳执行官，长青一边观察着周围敌人的靠近，一边与云野博弈：“稀奇吗？我们约好在夷山做交易，以我家二郎的人品，怎可能不搜查夷山？”
他心中实则捏了把汗。
如今地动发生，改变了很多事情……不知高二娘子此时如何，能否成为其中一个利于他们的变数。
云野：“她只是一个弱女子。”
侍卫们闻言嗤笑。
漫山风吹叶摇，长青立在此间，五感散发，观察着四方有可能的埋伏。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有一瞬生出恍惚，若有若无地觉得，自己似乎经历过类似的时刻。但他无法多想，一想便头痛欲裂。
长青将目光落回云野面上：“新婚劫持她的人，不是我们，是你。自愿接受合作的人，是你，我们没有逼迫。你纵然能在姚女侠面前信口雌黄百般狡辩，却无法掩饰：一切事情，皆出自你的本心。”
长青：“你从来不是情痴。”
长青一字一句：“那你装什么深情？”
云野纵步如飞，长剑出鞘，直入战局。长青迎身而映，高声厉喝：“杀了他们——”
侍卫们战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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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情况？”
埋伏在夷山上、试图和姚宝樱打配合战的鬼市江湖人，陷入了混乱。
地动发生后，他们便失去了姚宝樱的踪迹。但失去踪迹，计划也不能暂停。赵舜一行人找回了自己的人手，追到了长青他们的踪迹。他们本想跟着这些侍卫，寻找机会。
不防对方忽然反水，对方这批人先打了起来。
躲在草丛后的江湖人们惊了，也有些无措，模糊意识到夷山的情况似乎比他们想得复杂。
赵舜面色白净，沉静若水。
夷山是个陷阱。
他比身后的江湖人都明白得更快。
对方内讧，对于他们来说，算是机遇吗？
他们该出手，争取其中能得到的利益吗？
可是张文澜不在……赵舜心中有一丝焦虑。张文澜不在，他便总不能放心，总担心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张文澜布的一个局而已。
实在是张文澜那个人，布的局东拉西扯，看着混乱最后却都混于一处，让人处处难防。
赵舜心中苦笑。
当初他跟着宝樱入京，最初只是要杀杜员外。谁能料到现在，他居然和姚宝樱在寻找与张文澜谈判的可能性？
而姚宝樱，真的能说服张文澜吗？
张文澜是个疯子。
宝樱却留在此地，与疯子周旋。
赵舜琉璃珠一般的眼眸，虽是思忖万千，却始终笑意浅浅。在旁人看来，他实在是一个好说话的主子。
几个江湖人凑在一起，正和赵舜商量他们要不要冲上去捡漏。矮枞木簌簌，有一个灰头盖脸的江湖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这钻出来的江湖人直奔赵舜，压着声音，语气急促：“赵郎君，出事了。我刚收到飞鸽传书，咱们的鬼市被官府包围了！官府直接拔刀，见血了！”
赵舜神色尚平静。
下方人马一下子炸了：“什么？！我们最近什么也没干，开封府凭什么围鬼市？”
“我们都听坊主的，那个修什么心什么的，怎么还找我们的茬！”
有人一拍手，怒道：“我知道了，这是个调虎离山之计！开封府的张二郎把咱们全都骗来夷山，就为了剿灭鬼市，把咱们的老窝抄了。我就知道，张二郎绝不可能不对咱们下手。他从来就瞧不上我们鬼市。”
众人激动：“和他们拼了！”
赵舜压眉。
不好。
他心想，群情激奋，江湖人和朝廷人先前的互不信任，在此时点燃矛盾。自己若处理不好，先前自己和宝樱的成果，会立刻被掀翻。
他冷静地看着这群人。
他是南周太子。
从他的角度来看，他其实也不喜欢这些江湖人。
侠以武犯禁，若在此时，便是乱世。他完全明白北周朝堂为什么打压江湖，完全明白张文澜所为的目的。
而这些江湖人和北周朝堂的罅隙越大，误会越深，北周朝堂便越难掌控这些势力。这有利于自己带走他们，回归南周。
而夷山这边……赵舜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缓缓开口：“开封府想趁我们不在，剿灭鬼市，将弟兄们赶出汴京。他们可以居住，我们也可以。我等皆是北周臣民，凭什么将自己的地盘让出去？我们已经退去了角楼，退去了老鼠窝，退去了地窟……如果继续退，还能退到哪里？”
他的话点燃众怒，众人七嘴八舌，面孔涨红。
群众间，只有一人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他们。
这人是桑娘。
桑娘一向胆小，左右逢源。她因貌美，又是女子身，为传递一些情报，先前在鬼市便是人人嫌弃的那类底层穷苦人。好不容易姚宝樱来了，将她带在身边，让她有了一席之地，而现在……他们是又要乱起来了吗？
桑娘茫然地想，他们想回到以前打打杀杀的岁月吗？那自己这样的人……怎么办？
赵舜忽然道：“桑娘。”
桑娘白着脸抬头，看着这个少年郎君目光温润地看着她笑。
她硬着头皮应一声。
她从不敢小看赵舜。
赵舜身份成谜，总是笑眯眯的，在鬼市充当坊主的“贤内助”。而轻而易举站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手上不缺鲜血。
在她看来，整日笑嘻嘻的赵舜，并不会比总是冷脸看他们的张二郎好应对。也许张二郎还好一些……毕竟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张二郎不喜欢他们，张二郎随时有可能对他们出手。
赵舜轻声：“你留在夷山吧。”
桑娘惊讶抬头。
女子面容本柔弱，此时因扮作另一人，而多了许多坚韧之色。可她扮演的另一人，此时又身在何方？
赵舜迟疑一下，还是说：“宝樱姐让我带你来夷山，你丁点武功也不会，我至今不知晓她为什么要你扮作她，跟我们来夷山。如今鬼市出了事，我们得回去救人……为防意外，你留在夷山，不必卷入战乱。
“你把自己藏好，如果有幸遇到宝樱姐，你向她解释其中发生的种种意外。”
桑娘当即凛然，朝这个少年感恩戴德地露出笑：“我知晓了。郎君放心，旁的本事我没有，躲人的本事我还是不缺的。你们也当心些。”
如此，江湖人士悄然从夷山撤退，通过地窟，悄然返回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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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中，琴师容暮的琴弦，打了卫士们一个措手不及。
卫士们没有将容暮放在眼中，第一拨闹事的人，竟然被打出了街巷。而鬼市中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出手，配合着容暮，将那些官兵赶出鬼市。
他们露出了被约束久了、快遗忘的凶悍模样。
这里本就是法外之地，他们本是野兽，并非家禽。
在这片官兵和民众起冲突的法外之地，到处见血，死尸堆积，鸣呶的脸色，越发苍白。
在兄长当皇帝前，她只是一个最多赶去云州、住在张家读书的闺中小娘子；在兄长当皇帝后，她顶多狐假虎威，扮作平民，在属于兄长的地盘上闲逛，施展几分公主的仁善赏赐。
死人、鲜血、武功、打杀……这些曾离她格外遥远，可在一瞬间发生在她眼皮下。
但是，鸣呶又想，其实如果不是哥哥，自己早就应该见到这一面的汴京了。
哥哥将她保护得太好，让她几乎忘记，此世是乱世。
北周刚刚平定北方中原，四方朝野，却并不平稳。霍丘狼子野心，南周虚伪狡诈。而朝野之间反对他们的人，从来不少。
她今日有可能是公主，明日便可能被送去和亲，后日便可能沦为妓子，客死他乡。
鸣呶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朝离自己最近的妇人走去。
那妇人惊恐地抱着自己的幼子，躲在角落里哭，妇人的腿被倒下的木板压到了。鸣呶想走过去，帮忙搬开木板，解救自己眼下能解救的人。
她的一个侍卫
却伸手，将公主拉到了角落里。
侍卫避开鬼市众人，低声：“殿下，此地非久留之地，我们应当快快离开。”
侍卫很着急：“这些凶徒把朝廷兵马赶出鬼市，拦在外面，谁知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开封府也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加派人手……此地危险，殿下千金之躯，莫立危墙之下。”
鸣呶抬头：“所以，你也觉得，他们是开封府的兵马？”
侍卫们茫然。
鸣呶抿唇：“我觉得不是。”
小水哥怎可能做这种事？
小水哥最不喜欢这种直白的打打杀杀了。
纵然，小水哥最近和宝樱姐闹得不愉快。但以鸣呶对他的了解，小水哥就算想逼宝樱姐出去见他，也不会直接对鬼市出兵。
这种做法，实在是太、太……侮辱小水哥的脑子了。
鸣呶蹙着眉，心想这到底是谁要拉小水哥入局？谁要陷害小水哥？这是朝堂上的争斗吗？他们的争斗，扯到了无辜百姓……
侍卫：“那殿下也应离开此地，我们去张府，寻张二郎问清楚。”
鸣呶思考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乱斗，稚嫩的眉目间蕴起坚定之色：“我不能离开这里。我的身份，才是这里最重要的保护伞。”
众侍卫急了：“可是——”
可是你是公主，你确定这些人一旦知晓你是公主，不会把你当敌人？
你如果不回宫，官家会立刻……侍卫们恍悟：官家会立刻查公主失踪的缘由。
鬼市的百姓如今即使占上风，长此以往也不可能是朝廷兵马的对手。但官家若是介入此事，有公主在此，鬼市百姓便有了一线生机……
侍卫们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们的小主子。
容暮走下屋檐，他肩上的黑猫朝下跃来，尖爪扑向那些被打出巷子的卫士。而容暮一落地，侍卫们看到他们的小公主着急地赶了过去，真把人当瞎子，去扶那位郎君。
鸣呶：“容大哥，你还好吧？”
耳畔忽来少女关切声音，少女更是直接来搀扶他……容暮面上白布之下，无神双眼轻轻眨了一下。
他成名多年，睥睨天下，倒是少有这种经历了。
而鬼市中的几个留守江湖人在此时赶到，横刀拱手，喘着气：“多谢郎君相助！我等日后会报答郎君的。”
容暮微笑：“不必。本就是我的地盘。”
江湖人一怔。
旁边有人方才杀红了眼，满心烦躁，此时不禁嚷道：“什么你的地盘？我们有坊主，有什么话，你跟着我们面见坊主！”
容暮“哦”了一声，似笑非笑。
那江湖人觉得不对劲，拦住身后人，谨慎：“敢问郎君尊姓大名？”
容暮叹道：“在下已经说了很多遍，在下容暮，久别重逢，不胜惶恐。”
容暮……容暮……
一片长巷中，鸣呶扶着容暮，看到鲜血溅在青年的琴上。她想扶着俊美的郎君去休整一二，却见周遭忽然寂静，哗啦啦一边，跪倒一片——
“坊主！”
“恭迎坊主回归！”
鸣呶怔忡，呆呆地看向旁边的青年。
--
一片混乱的时候，姚宝樱和张文澜在空寂的夷山中找路。
山太静了。
地动之后，到处断壁残垣，树木横陈，山石拦路。但这也不应该是夷山这么静的原因。
张文澜的面容越来越沉：他诱来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势力呢？长青呢，云野呢？
姚宝樱也越走越心慌：赵舜呢？她的手下呢？一个人都没有吗？
张文澜沉吟：“要不……”
姚宝樱停步：“要不……”
——要不咱们先躲一躲？
然而这对好不容易心有灵犀一次的伙伴，立刻迎来了他们原本期待的喧嚣。
姚宝樱最先听到山地间的动静，她想抓着张文澜躲开，观察一二再说。但是山路之间，对方在上路，宝樱二人在下岔口。宝樱二人身后没有草木遮挡，斜向下的路径直通悬崖，上方的人，将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而上方的人，是正在火拼的北周人士。
张家侍卫们和文公卫士们打得不可开交，长青和云野也互不相让，刀剑相撞，火星簇簇。
云野居高临下，一眼看到了下方的张文澜，以及一个不认识的路人。
云野毫不犹豫，朝后疾退，一声呼哨于唇前，数位卫士上前，帮他拦住了长青。而他趁机手递到身后，摸出弓箭，搭弓拉弦，长箭顿出，直刺下方的张文澜——
张家侍卫们：“郎君！”
云野：“他就是张二郎，儿郎们，杀了他——”
“砰——”长青的大刀再次横向云野。
长箭如虹，直射张文澜。
众卫士疾奔，朝张文澜直下。
云野这批人为了反水，人数本就多于张家侍卫。此时分兵，上方战局影响不大，下方的张文澜立刻变得危险。
姚宝樱就站在张文澜身旁。
长箭刺来，张文澜趔趄侧闪，但高处更多的箭只如蝗虫如雨点，向他密密杀来。
电光火石间，姚宝樱扑倒张文澜，带着他翻身滚地，借地势躲开那些箭只。而敌人太多，斜坡下方便是悬崖。极快的时间，姚宝樱和张文澜被逼下了悬崖。
上方的卫士们仍朝下扑来。
云雾错目，撩动二人衣袍。
脚下落空，头顶箭只无数。仓皇之下，宝樱抱着张文澜，惨然想：原本她只想和赵舜演戏，假装救张文澜一次；眼下，不得不真救了……
可脚下无路，四方荒野，如何救人？
姚宝樱运气于掌，朝下飞坠间，她的所有内力聚于左手，横向一扫，硬生生劈开土木石壁。土木哗啦啦向下滚落，长在悬崖上的树木轰然向下压来，一个小小的人工所劈的洞穴被破开。
树木和土石淹没江湖人，姚宝樱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张文澜甩入洞穴。
血迹顺手而流，心口因内力流失而闷痛。她坠入云海，只来得及朝上望了一眼张文澜。
发带只系住他们一瞬，便从二人相缠的腕间脱落，飞散于白云沧海间。
姚宝樱看到他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睛，朝下递出却碰不到她的手。
他神色为何如此惊怒又凄惶？她心中酸楚又释然，模糊地想：
原来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是愿意救阿澜公子的。

第75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8
三年前,姚宝樱与张文澜曾有被逼入绝境的一次。
他们被一伙人关入山庙中，姚宝樱被下了药。
她让他下山去搬救兵，留她在山上与这些匪贼周旋。她觉得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同归于尽。
那时候,张文澜已经开始跟着她学武。但是张文澜跟着她学武的第一日,姚宝樱就知晓他不是练武的料。她只是鼓励张文澜,只是觉得他学点自保的手段是有好处的。
他那点儿自保的三脚猫功夫,在姚宝樱心中,是无法应对这些盗匪的。
何况,落入此境,她亦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这位与她同吃同住、同行一路的少年郎是个冷心冷肺的郎君。他们在遇到这伙人的一开始,张文澜便说他们身上有凶煞气——
几个男人结伴而行，却向他们两个少年讨吃的,必然有诈。
张文澜说，不要管这些人。
然而这些人苦求,说他们曾是良民，是被兵匪逼上山讨生活的。山头被军队征用了,大将军要用地形和霍丘兵打埋伏战,他们这群匪贼被征兵。而他们这几个人,是从山上逃下来的。
姚宝樱总是为她的善心付出代价。
这伙人确实如张文澜所说，包藏祸心。她被下药,绑在庙中,让张文澜逃走搬救兵的时候，亦是觉得连累了他。
她没料到，张文澜去而复返，当真用他的三脚猫功夫回来面对比他强壮数百倍的匪贼们。
张文澜站在庙中，手持火把,一边冷静地威胁大家一起死，一边看向那双目湿润、被捆绑的少女。
这个故事，在姚宝樱的记忆中，是张二郎君最让她感动的时刻。
这个故事，在张文澜的心中，却拥有另一个版本。
他始终记得她被下药后的周身无力，趴伏在他肩头的柔弱无助。
匪贼们是人，只要是人，总有害怕的东西。毕竟世上的人，不是都如他与玉霜夫人这样什么都不怕的疯子。他威胁这些匪贼，浑不在意地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在庙宇四周浇上了火油。
他用匕首勒住贼首的脖颈，告诉他们，山下大将军的兵马很快会上山，因为自己绑架了大将军的儿子。
匪贼在庙外找到了凄惶大哭的幼子。他们弄不清楚张文澜说的话是真是假，但张文澜玉石俱焚的架势，确实吓到了他们。
留下这二人，不过多个可以供他们欺凌的小丫头、可以当苦力的小郎君。最多在弹尽粮绝时，拿这二人当口粮。可就凭这少年郎的疯劲儿，未来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于是，匪贼们给了他们一刻钟的时间。只要张文澜能带着姚宝樱在一刻内逃走，让他们抓不到，匪贼们就当从未见过他们。
张文澜发誓，自己日后一定要玩死这些人。
当夜，夜雾四起，断壁残垣间，他搀扶着宝樱离开庙宇。火光耀目，明暗各半，少年公子将这里每个人的脸都深深记在心中。
他日后会杀了这些人。
日后宝樱在汴京再见这些人，这些人确实成了死人，让她见到张文澜的心性。
然彼时夜路迢迢，前途渺茫，张文澜背着姚宝樱行在山道间。深一脚浅一脚中，惨淡的月光摇曳，少女的呼吸热乎乎地伏在他颈侧。
相依为命时，她的泪水落在他颊侧，搂着他脖颈的手臂颤抖而无力。
他为此而撕心裂肺。
姚宝樱是个生机勃勃的小娘子，活泼、爱笑、爱玩，总有一腔多余的侠义心肠。而她的武力，通常可以为她的侠义心肠收尾，让她的善心不至于落到零落无措的结局。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被下药，失去武力。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武力，她由狼变成羊，在此世间行走，极为危险。
她不应该受伤的。
这个混沌的乱世，这个兵匪一家的天下，这个人畜不分的世道……她只凭一把陌刀单枪匹马入世，受伤是难免的。可为何她难受时，他因她的难受而撕心裂肺？
姚宝樱低迷：“张二哥，我以后再也不……”
张文澜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哽咽，他陷入沉默。
他想自己过于松懈。
与她结伴，他好自在。人一旦处于快活中，总会顾此失彼。他的心被激昂情绪冲撞得七零八散，整日飘飘然，如活在梦中，荡在云间。
可是这本不应该是他。
他从云州走出，从玉霜夫人的发疯与满宅的火海中侥幸活下，他本不应该丧失多疑心的。
他喜欢她的笑容，不喜欢她的眼泪。
他喜欢看她风光地挥刀舞剑，把瞧不起她的人都打趴下，哪怕他也要被她打趴。他最不喜欢看她掉眼泪，看她难过，看她露出惶然羞愧的神色。
他亦有一种带着难堪的嫉恨之情。
在他心中，她最重要。可是她总是为乱七八糟的人不听他的话，而她上当受骗后，竟然只用露出落魄的神色，掉两滴泪，他就、就……就想帮她。
好荒唐。
可他想要她的爱。
于是，在这段夜奔中，张文澜发誓自己一定要去汴京，一定要当官，一定要有能力保护她。
在这段夜奔中，张文澜忍着自己心中的嫉妒与不快，与她说：“樱桃，你不要改变，不要为了别人而改变自己。这个世道很不好，我们生不逢时，这不是你的错。你可以继续这样，我会保护你的。”
他露出一丝浅笑：“你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他背得累了，她从他背上滑落。月光如霜，他拥着她，与她一起瘫在山地草木间，跪坐在漫天明月下。
她脏兮兮的脸颊上，黏糊糊的睫毛下，藏着一双雨花石般乌亮的眼睛，让他心悸。可她这样年少，什么也不懂。
他发誓要保护她——
少男抵着少女的额头，轻声：“从此以后，我不会让樱桃掉一滴眼泪，受一点儿伤。”
眼泪淌了一路的女孩儿，在他的目光下，如被雨淋，如被风吻。她被他搂着肩，被他抵着额，面颊突然滚烫，心脏突然狂跳，懵懂的混乱的从未有过的情愫极快地冲刷过她的内心。
这让她迷惘。
这亦让她露出了笑容。
于是，即使她的药效还未消散，即使她依然柔弱无力，她也学着他：
“我不会让阿澜公子伤心，不会让阿澜公子掉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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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如逝水，天上浮云万里绵延，月升月落月无痕。
会不会是因为他的誓言起因并非出于真心，所以他食言，她也食言，他们变得支离破碎？
夷山上，趴伏在悬崖峭壁间临时被人力打出的洞穴中，张文澜遍体冰凉，心如刀割。
他是运气好呢，还是运气很不好呢？
他曾有一位发誓保护他、不让他伤心的女孩儿，而他此时依然在伤心，在被这巨大意外打得心间凄惶失神。
这世上怎会有一个又一个为他奋不顾身的人？
他不相信。
他的疑心早已成为横亘万里的坚壁冷刃，他怀疑身边每个人，怀疑身边每一道用心。无论这个黄脸江湖人对他多好，他都不可能像三年前相信宝樱那样，再去相信他人。
当他心口的蛊虫跳得厉害时，当他的怀疑与试探尚未合二为一时……黄脸江湖人便为了救他，从悬崖上跳下去了。
张文澜闭目。
山壁间风声赫赫，失了发带的他，乌发擦脸，脸色苍白。他闭着眼思考如今局势：上方乱斗，下方是落崖的江湖客。上方战斗的那些人已经发现了他，很快会想法子来杀他。
长青他们自然也会阻拦，但能阻拦几时呢？
何况而今的背叛，难道说他一点没有预料到吗？
不，他其实有过猜测。
云野本就不值得信任，张文澜钓来的文公一定会有举措。那二人本就有可能联手，而张文澜还有一个秘密武器，高善慈兄妹。
如今，应当要在云野他们之前，先得到高善慈。
原先他知晓高善慈的方位，而今……这个地动，改变了地形，真是麻烦。
张文澜重新睁开眼后，他撕了自己一截衣带，将长发束起。他用指甲在宝樱劈开的土壁上留下暗号，好提示来寻找自己的侍卫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侍卫们需要和想杀他的人周旋，直到他搬来救兵。
现在，他要先找回一个人。
张文澜将自己的外衫撕成一根根长带，扎成死结。用衣衫碎步做成的绳索一头缠在他腰上，另一头系在土壁朝外伸出的树上。他朝外探头，看到下方云涛万里，听到上方杀斗不止。
而他从不畏惧这些。
张文澜按好自己袖中的匕首，再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他判断了一下形势，便踩着石壁上的凸出与树木横斜的枝头，一点点向崖下的方向挪动。
快天黑的时候，手掌上遍布擦伤的张文澜终于落到了崖底，而有两个敌人不信他死，追着他跳下了山崖。
两个卫士在崖下追到了张文澜，张文澜躲避在灌木后。两个卫士是武功高手，听到草木中窸窣的动静，猛地回头，在半昏暗的光线中，找到了斜倚在石壁上的年轻郎君。
那青年一身灰白，破布褴褛，长带飞扬。分明已经身处绝迹，很快就会死在他们手中。然而青年临危不乱，沉淡模样，让他们想到昔日看到的身着官服的张大人。
二人对一下眼神，警惕地一步步靠近。
张文澜轻声：“替我跟文公带句话。他只知我和云野合作，云野可曾告诉他，我们合作的前提是什么。”
两个卫士面容肃然。
他们朝他走：“什么意思？”
张
文澜：“盟约……”
二人：“什么盟约？”
嗖——
双方距离拉近，张文澜忽然抬手。十步之距，他们避无可避，直直地看着张文澜拇指上玉扳指射出两枚银针，刺入了他们的心房。
他们轰然倒地，张文澜抬头，判断一下上方暂时不会有新的敌人潜伏。他扶了扶自己酸麻手臂，低头睥睨两个没脑子的敌人。
张文澜漫不经心：“书房中藏着的盟约，才是对付文公的秘密武器……你们若是活着，自然可以去邀功。可惜死了。”
他欲挪动脚步，一个人濒死之际，拽住他衣摆，厉声：“文公布下天罗地网，你回不去汴京的！”
张文澜俯眼。
他淡漠的眼中，渐渐浮起疯狂的笑意。
他道：“那便试一试。”
他不欲和这两个在箭下死去的侍卫多说什么，他拖着疲乏身体，在遍地碎石间寻找。
江湖客……江湖客……
他的肩膀酸痛，右腿更痛。他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疼痛，走路一瘸一拐，他在这里看到了落下的碎瓦、横尘的屋墙……他眉头轻轻跳，知道夷山原本不可能有这些，这些应当是地动发生后，他盖在山中的庄园倒塌，四分五裂砸下来的碎瓦……
江湖客会在哪里？
还活着吗？
必须活着。
江湖客武功那么好，他的试探甚至没开始……
张文澜扶着一根树枝作拐，又一次将散落的发丝绑在肩后，他听到水声，顺着水流去找……
天地昏暗，头顶交错的两壁山石笔直，高耸入云。最后一段落日残阳跃入云后，溪水流潺潺，石壁之下，江湖客靠着绿枝斜桠，闭目昏迷。
张文澜站在数步之外，眸子清寒，血丝幽然，睥睨这个人。
此时此刻，难说是心乱如麻，还是……肝肠寸断。
--
张文澜的短暂出现，让长青和云野这方的战斗双方，都出现了片刻激昂。
云野在射出一箭逼人落崖后，便被长青紧追不放。若说先前长青尚有几分淡然，此时长青追缠云野的架势，大有杀戮之意。
云野暗惊长青竟如此在乎张文澜，应对之间，不禁也有几分压力。
他转身欲逃，长青步步紧追。
侍卫们与卫士们同样为了张文澜，而换了交战地方。日头渐落，黄昏渐没，长青在树林深处，追上了长青，手中刀，也阻断了云野的逃跑之路。
云野回头无奈看他。
草木被风簌簌吹拂，最后一抹日光横亘在二人间，照得云野的面孔时明时暗。
而云野眉目中始终噙着一丝笑：“你总追着我干什么？你家郎君遇难了，文公的人手不会让你家郎君活着的。你那些侍卫同僚都反应过来，去追你家二郎了，你缠着我干什么？”
云野扮无辜：“我也不过是小人物，在汴京夹缝求生。你应该可以理解的吧，如今更大的矛盾，是你们北周自己人不想让你们二郎活着。不是我啊——我也是被利用的。”
云野耸肩。
他又半开玩笑：“不防，你告诉我，高二娘子如今被你们藏到了哪里。我便给你们指一条路，暂时帮你们二郎躲开文公的追兵？”
长青慢慢说：“高二娘子既然被我家郎君藏起来了，文公与你的合作，又焉知不在我家郎君的计算中？”
云野眼中的笑，终于淡了。
长青冷淡地看着对方。
看来自家郎君狡诈的心性，给这位云郎君造成了极大阴影。随便几句话，就能诈得此人将信将疑。
云野压低声音：“你家二郎难道有什么后招，可以解决此局？”
长青也不知。
但长青淡定说：“我家二郎有姚女侠。”
云野：“……”
云野失笑：“你不要忘了，我们最开始合作，你们是要我配合你们，在夷山帮你们围堵那位姚女侠。你们二郎对人家姚女侠包藏祸心，难道指望这个时候，人家会帮你们二郎？”
长青无言。
但他含糊道：“男女之间的事，都是很难说的。上一刻恨得想杀，下一刻爱得欲死，都是正常的。”
长青心中不这样觉得，但他没料到，他这样含糊一句，对面的云野目光闪烁，倒陷入了一种怔忡。
云野垂下眼，半晌不语。
云野倏地抬眼：“若你真的这么肯定，你追着我不放干什么？你不就是想要我收回追杀命令，约束那些卫士吗？或者，你拿高善慈做交换？可是，事已至此，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女子，而放过你们？难道我不知，一旦让张文澜离开，他日为人鱼肉的，便是我了。”
长青放下手中的刀。
他亦在沉吟，如今该如何拖延时间。绝不能让他们快快找到二郎……夷山还有姚女侠在，这或许是转机。
再加上，郎君早安排的后手……这些都需要时间来布置。
而他能如何拖延时间呢？
除了一个高善慈，他还能用什么来拖住云野呢？
长青静静想着，慢慢抬头：“我想知道，你为何对我紧追不放。”
云野眸子骤缩。
他抱着双臂，以放松的姿势倚着身后树身。他按在臂上的手指轻轻跳了一下，他心间空洞又失魂，但是面上很平静。
云野淡声：“你在说什么。”
长青：“我的寒鸦羽饰，在你手中。”
二人同时低头，看向云野腰下所挂的一串鸦羽流苏。
云野是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他身上霍丘人的痕迹并不算多。换在大周，只要他不主动提及，旁人几乎很难认出他是霍丘人。于是身在北周的汴京城中，这位高俊的青年穿北周服饰，说北周语言，写北周文字……他在腰下悬挂饰物，亦是北周男子才会有的习惯。
只是这串鸦羽，本是长青的。
一阵风从二人之间穿梭而过，带走了最后一丝日光，带来了夏日的燥热沉闷。
长青：“最开始在高善声的书房中交手，你看到我时，眼神便有异。之后回门日，你又一次在高宅与我交手，这一次，抢走了我的羽饰。再之后，你大闹张家，向二郎大肆讨要我……我想知道，你我到底有什么样的渊源，让你对我紧追不放。”
“渊源……”云野垂头，低笑。
再次抬头时，云野目中蕴着无尽的悲怆，伤怀。
北境的风霜在他身上刮如寒刀，十数年的战争生涯让他厌倦又疲累。霍丘想征战天下，降服大周，占领大周。可这浩瀚山海与他何干，云野无数次询问，自己到底要什么。
他此一生，丧父失母，半生漂泊。他为霍丘王室效命，却在前霍丘王死、他赶去救到新王的时候，才在新王萧黎北口中，得知他的弟弟从没在王庭长大过一日，他的弟弟可能早就夭折。
他听人讲过一则北周故事，说为了让一头驴朝前走，人们在驴的面前拴着一根胡萝卜。
那头驴，永远追不上萝卜，永远吃不到萝卜。
当高善慈和他讲这则寓言的时候，当那个温婉的女子目光柔善而担忧地望着他时，他心头想的，是什么呢？
……他是那头永远走不到终点的驴。
树荫密蔽，层云如盖。云野的眼睛在黑暗中，隐隐有几点水光。那像是一种错
觉，因为这个男人高高在上玩世不恭，看着并不像是有什么情义的人。
云野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骗了你，你从来不是北周人。”
刷——
长青本已放下的长刀，重新抬了起来，横在云野肩上。
云野笑着看他。
死一样的沉寂，如夜间巨兽，伏于二人之间。
--
死一样的沉寂，伏在崖底溪涧，伏在张文澜与黄脸江湖客之间。
张文澜放下手中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近，跪在这个人面前。
黄昏日落，明月升空。他借着月光，打量着这被月光照得皎白的江湖客。
他没有看到对方脸上有伤，但对方靠在石壁上宛如死了一般，必然不可能如他那永远蜡黄的脸色一样，看起来毫无变化。
张文澜盯着对方。
他相信自己的运气从来不好，他相信绝不会有一个又一个的人为他奋不顾身。
若有人为他奋不顾身，他只相信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让他失魂落魄，伤心欲绝，痛恨恼怒，又在看到此人奄奄一息之时，心间被哽，千言万语都失去了力气。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个人……
他岂不是再一次让那人受伤？他所发誓的保护，他如今得到的权势，在此时此刻，到底算什么呢？
张文澜绷着面容，眼睛发红。
他盯着这个人，一点点朝这个人伸出手。他必须要确认，他的手伸向此人的衣领。他拽住这人的衣领，将人衣服扯开——
“啪。”
一道巴掌扇了过来。
力道并不重，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之人没有力气。但不重的力道，仍然打在了张文澜脸颊上，让他侧了头，散乱发丝拂着被扇得滚烫的面颊。
许多天的折腾，山上山下的奔波，张文澜本就憔悴。这一巴掌落在他颊上，他白皙面颊迅速起了红印子，微微肿起。
这样的脸……
姚宝樱失神又无奈，心想他依然这样，始终这样。
强硬的是他。
脆弱的是他。
满腹疑心病的人，还是他。
死寂横在二人之间，姚宝樱呼吸间胸闷，手臂也发麻。想来她虽然武功不错，但到底在这个过程中受了伤。不然，她不至于瘫坐在这里，半晌动弹不得，看张文澜差点要扯开她的衣领。
这出戏，好难唱啊。
宝樱心乱如麻，却在看到他还好端端地活着，还有力气折腾，她心中又浮起一丝欢喜。
张文澜缓缓挪回脸，顶着脸上的巴掌印，看着她。
宝樱声音低哑，一边咳嗽，一边说：“你是男子，我也是男子，我不知道你要试探什么。”
张文澜心中想：你不知道吗？
她低着头：“夷山上好像发生了意外，我们既然同甘共苦了一路，想来有些信任在身吧？郎君能救我离开吗？”
张文澜盯着她，缓缓：“好啊。”
姚宝樱才要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就听他道：“但你要发一个誓。”
宝樱微懵：她都这么可怜了，他还要折腾什么？
他朝她贴过来，握住她手腕，一寸寸摸过来。
他抚摸的力道好轻柔，架势好古怪，如同一条冰冷的蛇缠过来，沿着她的尾椎骨向上爬。浑身动弹不得的姚宝樱被他缠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见他面容贴过来，几乎挨上自己。
而在方寸之间，张文澜停下来，观察她僵硬的神色。
姚宝樱尽量镇定：“什么誓言？”
张文澜：“你发誓，你不是我的心上人。”
姚宝樱松口气：这个简单。
张文澜：“若撒谎，山魈日日相扰，恶鬼夜夜重逢。”
姚宝樱：“……”
张文澜慢条斯理：“你既对我不离不弃，我便投桃报李，与你结为异姓兄弟。你我子女指腹为婚，男娶女嫁。你要发誓，你我二人的子女，自今日起——兄妹皆为夫妻，亘古不变。”
他握着姚宝樱的手，睫毛氤氲水雾，喃喃自语：“你发誓，我便救你。”

第76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9
姚宝樱置身一种巨大迷茫中。
她现在瘫靠着这石壁,不知自己受伤多重。她也不敢乱动，一动便胸闷，一动便手臂、脊背全都麻痛。
当她一个人昏昏沉沉瘫靠在那里动弹不得的时候,她心中暗暗后悔自己平日练武不努力。
她想如果是师姐,或者容师兄,落到她这种境界,必然不会像她这样伤得严重。
她还胆小,既怕自己毁容,又怕自己从此变残废。她懊恼又害怕的时候,遇到张文澜,其实是心中一亮的。
她就知道,张二郎不会那么容易被敌人追捕到。虽然姚宝樱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夷山上的人不是张文澜用来抓她的么,怎么他们自己人反目了？
是不是，朝廷势力,并不是姚宝樱眼中的一股团结之力？朝堂分为许多派系，这在姚宝樱见到张文澜一次次被追杀后,已经有所了悟。
但无论如何,他来了就好。他来了,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没料到，这个人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扯她衣领掀她衣服。他被她一巴掌扇开后,竟然又要她发什么奇怪的誓。
他认出她了？
不，他要掀她衣服，分明是不确信。而他想要的誓言，更是一种逼迫。
她为什么要发这种奇怪誓言？
她凭什么拿子女姻缘起誓啊？
她还是云英未嫁的小娘子呢，她她她都没有嫁人,她她她怎么会为下一辈许什么兄妹夫妻的约定？
而且，她的孩子……
他的孩子……
姚宝樱又怒又恼，还有一种难言的窘态。她瞪着张文澜，好一会儿，她想既然身份没有说破，自己要坚持自己是云十郎——
她不要和坏家伙谈情说爱！
更不要被坏家伙关起来！
她还有自己的一众大业要忙呢。
姚宝樱便朝他露出无奈的、落魄的神色，语气无力：“我救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云某若能和郎君结为兄弟，自然愿意。但是云某不会拿儿女亲事开玩笑，还望郎君也莫要开玩笑。”
张文澜从容：“谁说我在开玩笑？”
姚宝樱想你当然不是开玩笑了，你就是坏而已。
这个时候你还使坏！
她气不打一处来，虽然周身无力，却怒瞪着他。
张文澜看着面前人狭长的眼睛，心中原本的肯定，又生了动摇。
什么易容，会连眼型都变了？是“十二夜”中的某个人教她的吗？是第四夜“杜鹃失其声”的哑姑，还是第七夜“炭上神子舞”的乐巫？
据他的调查，这二人可能都会一些易容。
张文澜盯着面前江湖人的眼睛，只能从其人澄澈含怒的眼波，寻出一点故人的痕迹。
他的不确信，让他陷入沉思。
姚宝樱看到他这张分明漂亮却寡情薄意的脸便不快，他的眼皮掀着打量她，姚宝樱被他这种态度一激，激出了一腔豪气。她不怕痛不怕残废，也不怕毁容了。
她抓过他放在地上的木枝拐杖，撑着起身，跌跌撞撞地便走。
张文澜一怔。
他立刻起身追上她，抓住她手中拐杖不让她走。
张文澜：“你去哪里？”
两个瘸子踩着小溪涧的水争那只拐杖，溪水拍石，二人磕绊。一个颠簸间，姚宝樱竟然输给了他，拐杖落到了他手中。姚宝樱一怔，他也一怔。
姚宝樱低头看自己的手，轻轻摸一摸自己手臂断裂的骨节，当真是……
张文澜：“云十郎不会要哭了吧？”
姚宝樱冷目看他。
她先前好庆幸自己救了他，现在她生气地想，不如不救。
小水公子这张讨厌的嘴，根本不应该用来说话。
张文澜“嗯”一声：“我差点忘了，云十郎有自己的心上人。云十郎纵然要和我结亲家，也要问问自己心上人的心思，是不是？”
姚宝樱一噎。
她此时
也不好说自己和旧情郎早分开了。这旧情郎就站在她面前试探她，盯着她的破绽呢。
姚宝樱硬邦邦道：“自然。”
张文澜点头。
姚宝樱抢过他那根拐杖，坚持地抵在地上。
她一阵哆嗦，觉得手臂好疼。她不服输，咬牙要再试。她没试成，因为张文澜忽然伸手，拉住她手腕。
他道：“你不想变成像我一样的瘸子，就不要乱折腾。”
姚宝樱又是一噎。
她禁不住目光下移，去看他的腿。
她从他的话中品呷出，他的腿伤之所以拖成旧疾难愈，是因为他当年受伤后没有好好修养。那他为什么不修养呢？是因为……她吗？
他……他有尝试去找她吗？
可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他只言片语的消息啊。
姚宝樱迷惘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将将生出的一丁点儿对他的怨怒，便重新烟消云散，转为一种更复杂的、酸麻的、让人心口鼓胀的情愫。
二人立在溪涧边，因一只拐杖而对峙，许久未说话。
月亮悬在天上，从云翳中露出一角，照得溪流莹白。姚宝樱从水中看到张文澜的身影，萧肃清薄，像云烟一样浩渺无痕，在她心头徘徊，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看着他的影子发呆时，忽然听到他开口：“我叫张文澜。”
姚宝樱呆呆地抬头。
这是气疯了吗？
他不装了吗，开始自报家门了吗？
张文澜盯着她：“在下不是什么赶考书生，本姓张，上文下澜，关中张氏便是我的本族。我此时在汴京张氏中排行二，我在朝堂中既在礼部任职，也兼任开封府少尹一职。如果你正好是鬼市中的江湖人，你应该经常和我打交道，听过我的名号。”
姚宝樱调整自己面部表情，做出震惊模样。
姚宝樱拱手：“草民见过大人。”
张文澜：“闭嘴。”
姚宝樱不闭：“你愿不愿意和我同行，是你的事。但是我不会为了巴结你，就和你结什么儿女亲家。”
张文澜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目光幽邃。他盯她的眼神，诡异得她那本就有些麻痛的后背更僵了。她尽量镇定地掩饰自己的破绽，见他这双幽水般的眼睛在看着她好一阵子后，挪开了。
他讽笑一声，不知在讽谁。
张文澜垂下眼：“那便同行吧，上来。”
姚宝樱愣住。
他道：“此时山中意外频频，情势不明，你我算是短暂结盟，还是不要再分兵的好。我玩不过你，却需要你……你上来，我背你走吧。”
到底谁玩不过谁啊？
姚宝樱连忙：“不不不，你腿有伤……”
张文澜不耐：“不要耽误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托词上。”
姚宝樱瞪他一眼，闭了嘴。
--
张文澜便真的背起了姚宝樱，沿着溪涧寻路。
姚宝樱怕他撑不住，一手持着那根木杖撑地，好减轻自己压在他背上的重量。而她又疑心男女的体重相差之大，他一背自己，便会觉得她是女孩子……她伏在他背上，有些忐忑地观察他的神色。
青年侧脸雪白而睫羽乌青，因失了发带，他如今草草束发，总有几根调皮的发丝缠在他颊上。
姚宝樱伸手，轻轻拨开他颊上的乱发，为他拂到耳后。
他身子轻轻一颤，一时止步，呼吸微顿。
姚宝樱感觉自己碰过他发丝的手指热得滚烫，她感到自己这张假面皮下的真脸有些红了。她抿着唇：“怎么不走了？不要耽误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小事上。”
张文澜侧过脸，意味深长地冷睨她。
她自然面不改色。
他也不说话，不试探，就这样背着她，任劳任怨地继续走。
宝樱觉得现在气氛有些怪，她就是受伤，也有点不甘寂寞。或者说，她总想和他……宝樱轻声：“你没什么话想和我说么？”
张文澜想说的，太多了。
但正是太多，千言万语到喉口，再看她如今凄惨的模样，他又什么都不想说了。再气再怒再怀疑，又有什么用？他们依然在逃亡，他依然得不到姚宝樱。
可是她又戳了戳他肩膀。
张文澜：“你真的想听？”
姚宝樱打起精神：“嗯嗯嗯。”
张文澜：“我有一个心上人。”
姚宝樱一僵，想捂住耳朵了。
但是他坚持说了下去，他的声音无缝不入钻入她心肺间，噬她骨饮她血：“我想把她关起来，藏起来。我想让她只看到我，只在意我。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又希望她有千丝万缕的人际交往，千丝万缕的线被我握在手中，我只要轻轻一拽，任何一根线，都可以将她拽回来。
“我一边自得自己的手段，一边又痛恨自己无法得到真心。那还不如把她关起来，也许长年累月的磋磨过去，会生出一些零星爱意。”
姚宝樱：……好恨我不是聋子。
好恨我没有当场失忆啊。我干嘛要问？我真是多余。
张文澜想象背上的江湖人若是自己心中那个人，此时面皮下的真脸上，会是如何一副欲垮不垮的神色。他想着她的模样，便愉快地勾起唇。
张文澜非常故意：“云十郎，你觉得我的想法如何？”
姚宝樱：“我觉得不如何。”
他哂笑一声，也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但是宝樱实在可爱，认真推敲：“你如何确定别人爱不爱你呢？你的准则是什么，用什么方式来判断？愿意被你关起来，就是爱么？我怎么觉得那是弱小无助，任人欺凌呢？”
张文澜怔住。他显然没想过这个，垂下睫毛，一时无话。
姚宝樱见他不吭气了，自己轻轻叹口气，将脸贴在他瘦薄肩头。
她不怕他。
她是真的不怕。有时候她会被他的疯劲儿吓到，可仔细想来，她还在和他周旋，实在勇气可嘉。但是勇气可嘉之余，是不是她也模模糊糊地笃定，他做不出真正伤害她的事呢？
那他在折腾什么呢？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他自己都不懂、她为之困惑徘徊的爱么？
行在月光溪流边，青年背上的骨头硌得她不舒服，姚宝樱恍惚想起一些过去的痕迹。
阿澜公子身上的花香浓郁，越是离他近，花香越是无孔不入。就好像他这个人，不管她怎么躲怎么找借口，她总能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被迫和他周旋。
她在汴京遇到的所有事，都有他的影子啊。
姚宝樱手指勾着他的发丝，望着他的鬓角，在心中轻声：所有东西，都是你手中千丝万缕的试图困住我的线吗？
怎会有人，这么喜欢她啊？
庞大浩瀚如雨如洪的爱意朝她浇灌而下，她浑浑噩噩迷失其中，既有一个旁观客的遍体警觉，却也因被追慕的人是她自己，而些许害羞。
她有时候，真希望他们是同盟者。这样，她便不必这样恐慌。
可是那不太可能。
朝堂和江湖怎可能真正结盟呢？
即使她如今追寻与朝堂的合作，她也知道自己只是在为江湖寻找生路。他们刚从乱世中走出，彼此皆不信服。可大周是百姓的大周，无论是北周还是南周，朝堂都不应该高高在上，凌辱他们。
连她都不信任阿澜公子，何况那么多江湖人呢？
姚宝樱趴在张文澜背上，再次叹了口气。
张文澜：“叹什么气？”
姚宝樱恹恹道：“我在想，夷山如今发生了什么事。”
张文澜不动声色：“你觉得呢？”
姚宝樱思考：“他们追杀你，而我的同伴们又没出现。我在想，会不会是汴京城出了事，会不会是张大人的手下发生了内讧？”
她忽有灵感。
她打起精神：“张大人，如果你的手下发生内讧，你可以考虑和我们鬼市合作吗？我们来想办法保护你，保你平安离开夷山。然后，我们的要求也不多：我们想知道你们如今朝堂内斗，是怎么回事，你又在其中搅和什么。也许我们不是敌人，也许我们可以合作呢？”
张文澜：“哦，你们坊主让你来当说客？你的话，管用吗？即使我同意和你们合作，漫山遍野一个江湖人也看不到。你许诺的保护，到底在哪里？”
姚宝樱拍胸脯：“我啊……咳咳咳。”
张文澜在她膝上拍了一下。
清脆一声，既拍得她窘迫，又让她因这种过于亲昵，而生出许多疑惑。
张文澜：“我看云十郎，如今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姚宝樱哼道：“未必。我只是在节省力气，不耗费太多精力罢了。如果现在有敌人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肯定能保你全身而退。你信不信？”
张文澜：“所以，你不是真的走不动路。你是赖着我，想我背你，才故意一滩烂泥一样地瘫在那里，等我？”
姚宝樱：“喂！才不是！我才没有赖着你，我和你不一样！”
“你当然和我不一样，”青年平静极了，他看着二人映在明月中的影子，从轮廓上寻不出她的痕迹，可他越来越笃定背上人就是自己心中人，她只是不愿意和他相认，厌恶他，害怕他，“即使你骗我，故意装烂泥，我也会去找你。我根本不在乎你骗不骗我。”
姚宝樱心口一颤。
她搂着他脖颈的手微微发抖，她将脸贴着他的颈，有那么一刻，恍恍惚惚间生出许多冲动。
她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要步入他的陷阱。
但她此刻分明在被他背着，在随着他的步伐而轻轻晃动，在担心他的腿伤，在屏息提防是否还有敌人追踪他们。
如果明知前方布陷阱，临悬崖，有恶兽，会有人愿意涉水穿渊，继续朝前走吗？那只恶兽就站在沼泽淤泥下仰望着她，伺机而动，会有人因可怜那只恶兽的执拗深爱、孤苦无依，而走向它吗？
可是、可是……
姚宝樱心中有个声音又道：他不是恶兽，他还有救。
姚宝樱努力做出尝试：“虽然我的同伴们可能出了些意外，没有出现在夷山，但是我保证如果张大人不先对付我们，我们不会对张大人出手。朝堂如今有人和张大人不对付，我们不知道张大人在算计什么，如果大人告诉我们真相，我们未必不会和大人合作……”
她哄他：“无论别人怎么说，我相信大人不是玩弄权术无谓民生的奸臣。”
张文澜好从容：“我就是。”
姚宝樱一气：“闭嘴。听不出我只是恭维你？旁人夸你的时候，你没必要那么当真。”
张文澜：“……”
他心情阴郁，却突兀地被她逗笑了。他心中浮起好柔软的羽毛，挠着他魂魄。
而张文澜魂不守舍的时候，姚宝樱还在再接再厉，絮絮叨叨。
溪流潺潺，曳过衣摆。衣摆擦过水面，把月亮剪成一片片碎星。每一片碎星中，都有二人。
她说累了，才听到他漫不经心回答：“你们鬼市想合作的人，恐怕不是我吧？你们要找的靠山，恐怕比我更大吧？即使我们合作，之后呢？鬼市和朝堂建交，你们和朝堂谈判成功，在汴京有了一席之地，不必再东躲西藏缩在角楼阴影中……然后呢？”
姚宝樱茫然：“什么然后？”
张文澜幽静：“然后，樱桃就会心满意足。她得偿所愿，拍拍屁股离开汴京，重新回到她的江湖中。她本就不是汴京人，鬼市本也不是她的地盘。她替别人做好事，功成名就，她挥一挥袖子便潇洒离开。那旁人怎么办？”
张文澜：“被她勾走魂、迷了心、失了智的旁人怎么办？”
姚宝樱呆呆地低头，目中光华潋滟。她紧紧搂住他脖颈，轻轻错过去，看到他眼睛的幽黑与湿润。
他冷冷道：“所以，你死了心吧。我死都不会和你们合作，死都不会亲自帮鬼市恢复太平，亲手把她送出汴京。”
姚宝樱：“她是个人！自由的人！”
张文澜：“那也要和我至死纠缠，爱恨无谓。”
姚宝樱脱口而出：“那你不会去找她吗？”
他猛地侧头，朝她看来。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口，一下子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眼睛。而这双眼睛和张文澜平日见到的那双眼分明不同，张文澜却硬是从中看出了几分故人影子。
他的心踩在棉花中，一顿一搓。
他的步伐趔趄，也飘浮在云海中。
去找她……
先不提朝廷大官能否无故离开汴京，江湖客说的“去找她”，是什么意思？他的心中人，愿意被他找？愿意……
青年的眼睛闪烁着流光，耀目灼人。
姚宝樱脸颊绯红手指蜷缩，不敢看他，她错开目，仰头看到天上的明月。而她目光穿越明月，濛濛看到两三点星子。
姚宝樱抱紧他，声音因脸埋在他衣衫中，变得闷而柔软：“我的长辈们都是很好的人，既私心疼我，也有一腔大义。我不愿意看到大家那样苦闷，我希望大家都开心。”
张文澜：“不会每个人都开心的。”
姚宝樱不理会他，继续柔声说自己的：“我有一位长辈，会看天上的星辰。她教我看星辰，和我讲星星们的故事。她说，我们都是星海万象。英豪们死了，会回到天上做星星。
“再过两个月，大概是七月半吧，东方苍龙在天，苍龙星宿中心宿的第二星，会被我们看到。如果我们在夜空中捕捉到了它，便说明秋日要来了，天气要凉爽了。”
姚宝樱：“还有很多人，说那颗星星代表姻缘，向它许愿祈福，希望自己有个好姻缘呢。”
她说了这么多，见张文澜仍不接茬，她实在还不死心。
她用手指戳他颈侧肌肤，戳出了一片胭脂般的红色。
她道：“我觉得那颗星星很像你。”
他仍不说话。
姚宝樱好气他这个怪脾气，但她今夜好耐心，仍是戳他：“你怎么不问我是哪个星宿哪颗星星？我说像你，你也不好奇？你是很博学，对天上的星星全都认识呢，还是不屑搭理我？你不是要和我当结义兄弟么，你就是这么对自己兄弟的？”
张文澜哪里想和她做结义兄弟。
毕竟没人想睡自己的结义兄弟。
他如今只是疑心病作祟，又见她受伤，不愿和她争执罢了。但她再这样下去，他就不管不顾了。他就要……
张文澜恍惚了一下，因她又戳他，他侧过颈躲了下，顺着她的话敷衍问：“什么星星？”
姚宝樱心满意足了：“是心月狐啊。”
张文澜睫毛闪动，微抬起脸。
她累了，趴伏在他肩上，渐渐闭目，喃声：“澜公子，你不是恶鬼也不是野狐，你是天上的心月狐。”
--
背上人呼吸渐缓，恐是担惊受怕这么久，终是在确信自己会安全后，睡着了。
留张文澜心如鼓擂，面容绯红。
他有一刻想将她从背上甩下，想摇醒她，想问她是不是故意欺负自己，才这样吊着他。
他有一刻想扯开她的衣领，彻底确认她的身份。他要和她抵死缠绵，不管爱不管恨，只要他们在一起就好。
可夏夜崖底的风吹过他们缠在一起的发丝，吹过他的衣带，也吹来她身上的清香。他手扣着她的膝弯，置身于相同的皓月稀星下，便已心醉欲死，销魂蚀骨。
他终是抿唇，叹口气，继续走这段逃生的夜路。

第77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10
月上中天,夜色越浓。
夷山崖底，张文澜背着昏睡的江湖客。疲累之时，他想寻个安全的地方休憩时,冷不丁看到了溪流白浪中,被冲出的一卷书册。
书册……
他眯起眼的功夫,顺着溪流而上,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家具上的木柜门、一把锁头、许多书本,横亘在溪流上头、将路完全堵住的半株松树。
这是,他的庄园。
是他那个用来研制毒药、他特意为此前来夷山试毒、他还没赶到便在地动中不见了的庄园。
那么……
张文澜目光上挪,顺着昏暗月光观察四方。
他隐约看到了一片几乎完整的、没有在地动中完全毁掉的楼阁飞檐一角。月色模糊,他隐约认出了这片楼宇,但因为他并不经常来夷山，这楼阁在地动中又有些变形,张文澜无法确认这到底是庄园中的哪一块地方。
但有一点他确认，如果楼阁被冲到这里的话,那么高善慈……
有冽风从身后袭来。
张文澜忙护着背上的江湖人朝旁边躲，他袖中的匕首拔出,囫囵朝外递出一刀。刀在袭来的人臂上划出一道痕,来人沉闷哼一声,似没料到自己要杀的人还有这种本事。
双方各自站定，张文澜看到十步之外,又来了两个不认识的卫士。
先前解决两个,如今又来两个。看来对方不见到他的尸骨，是不会死心了。
张文澜轻轻转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戒指。
玉戒指中有他的
毒针，一针毙命。缺点是，银针不是弩箭，在他这种内力弱的人手中,缺失力道。他必须等对方接近自己，寻到最好的机会，必须一击得手。
但凡有第二次机会，都很容易失败。
所以说，他蛮讨厌这些武功高的人的。
仗着武力恣肆妄为，让他这种武力弱的人，费尽心思。
张文澜一边转着这些念头，一边诱敌：“文如故给你们什么价格，我出十倍。张家底子并不比文家差，你们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两个卫士神色幽静。
一人道：“我们是文公的死士。”
张文澜眼中神色淡了。
死士啊，那便没必要谈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成犄角，堵住张文澜逃跑的路。他们干脆利索，再次挥刀朝张文澜杀来。张文澜勉强与他们过了两招，他算着双方的距离，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发着寒光，映得他虎口那滴痣更加鲜妍，如一滴朱砂泪。
一人的刀砍向他心房，他故作慌乱地躲避，抬手欲拦。那刀锋，正砍向他的戒指。
三寸，两寸……
“哐——”
背上突然一轻，他另一只手中的匕首被夺走。一道人影訇然翻出，在溪流中照出一道扭曲的惨白亮影。这影子化身为魅，眨眼间就掠向了两个距离已经非常近的敌人。
下一刻，成犄角的两个卫士僵硬倒地。
姚宝樱半膝跪地，手中匕首颤颤地砸了出去。她龇牙咧嘴，捂住自己的手臂，疼出了一头冷汗，但她抬起脸，看到张文澜时，便露出笑。
她责怪：“怎么不叫醒我？我们现在不是盟友吗？难道你到现在也仇视我们鬼市的人？”
她又得意：“看到没？我是足以保护你的……嗷！”
她一声惨叫，因张文澜扑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正好抓在她的伤处上。
他大怒。
他的脸冷到极致，僵到极致，眼神像要吃了她，声音却带着一丝哆哆嗦嗦的抖：“谁让你出手了？两个小喽啰，我会解决不了吗？你如此自大，死在这里，我看你怎么办！”
姚宝樱有些虚弱地笑：“关心我就关心我，何必骂得这么凶？万一我听不出你的关心，被你的话气走，你一个人流落荒山野岭，那多可怜？”
他的眼神依然非常冷，瞳眸缩在一处，森寒尖锐。他的唇翕动两下，喉结滚动不住。
他忽而倾身，将她抱入怀中。动作却十分轻，没有再压到她的伤口。
姚宝樱愣一下，小声：“两个男人搂搂抱抱，你不要脸！”
他不言语，她反正不愿意花力气在这种小事上挣扎。
他搂了半天，眼看他又开始不动声色地移动手指，朝向她的腰，顺着腰线往上摸。姚宝樱腰肢一软又一僵，凶道：“你再乱摸，我剁了你的手。”
她终于听到他笑了一声。
她心里竟松口气：冷笑便冷笑吧。对阿澜来说，冷笑属于二人间的正常反应了。
他慢慢后移，打开二人间的距离。
他盯着她的脸，目光一寸寸挪动，又开始寻找她脸上的破绽。他手指按在她脸皮上，轻轻搓了一下。宝樱不自在地别开脸，忽而听到了溪流声有异，像是被什么阻断了。
她正要细听溪流声，却先听到了四面八方的山野高处，传来清亮的哨声。
哨声三长两短，很明显是一种联络讯号。
张文澜也在听那哨声，他眼尾微翘，眼中绷紧的神色稍微放松。
他的轻快只在一瞬间，却被姚宝樱准确捕捉到。
姚宝樱一下子顾不上二人之间距离的暧、昧，她反手握住他手腕，手指抵在他命脉上，威胁：“你笑什么？不说实话，我先杀了你。”
张文澜瞥她这色厉内荏的模样一眼。
他心情好，即将收网，便不与她计较了。
他含笑：“我的帮手来了。”
姚宝樱：“什么帮手？”
张文澜吝啬吐字：“高善声。”
姚宝樱呆住，看着这人施施然起身，装模作样地撩了撩他那已成了一片碎布的衣袖，慢悠悠道：“你不会以为，我只有和你们鬼市合作这一个出路吧？”
他睥睨她：“求我吧。你的同僚已经抛弃你了，只有我能带你安全离开夷山了。”
姚宝樱的回答，是趔趄着站起来，按在他命脉上的手力道加重。
他痛得脸色苍白，瞪向她。
姚宝樱：“张大人，你本人在我手里呢。劝你求我，不管别人能不能找到我们，你安不安全，可是在我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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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和张文澜斗嘴的时候，高善声正带着大批人马进入夷山。
他的人手，终于在这时候，查到了他的妹妹高善慈，此时很可能在夷山。
这是他自己查出的线索，他自然相信。进山后，他便用骨哨呼唤，希望妹妹如果听到哨声，能认出自己的身份，想法子传递消息，让自己救他。
而入了山后，高善声便发现张文澜的人手，与一堆陌生势力都在此山中。
张文澜的人手找到高善声，说自家二郎已经找到了高善慈，敌人却不愿意他们走出此山。双方需要合作，才能带着高善慈平安离开此地。
高善声对自己查到的踪迹深信不疑，又因高善慈的失踪而失魂落魄将近两月。此时，他已快被这桩事逼疯了。
必须要带高善慈回去。
何况此时深入夷山，不知底细的敌人自然将他和张二郎看做盟友，他只能选择和张二郎合作。
前去寻找高善声的卫士表达了己方心思，骑在马上的高善声有些魂不守舍地看着这座黑压压的山林。他觉得此时确实应该和张二郎合作，一起救妹妹离开。但他又隐隐觉得这是一个圈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怎么他才找到夷山线索，张二郎就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了？
而想杀他们的敌人，又是谁？
张家侍卫：“自然是劫持高二娘子的人了。怎么，大郎到现在都没查出，那人的身份？”
高善声目光如雪，盯着这个主动找上来的卫士。
这个卫士面不改色。
他们还没有找到二郎，但是文公的卫士们追杀二郎，逼得二郎跳崖。他们派人追下山崖，有在山洞中看到二郎留下来的暗号：二郎要他们等高善声，要他们告知高善声一件事。
这个卫士盯着高善声的脸，一字一句：“掳走高二娘子的人，是霍丘此次来北周的使臣中的副使，云野云郎君。”
轰——
宛如雷电劈空，高善声瞬间面无血色。
他一刹那想到朝堂上的敌友不明。他想到了自己书房中丢失的和谈盟约，自己书房中多出来的那封属于文公笔迹的信件，张家樱桃夜宴霍丘副使舞剑……所有这些事中，张二郎扮演了什么角色，霍丘副使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盟约书，绝不能落入云野手中。
自己妹妹，更绝不能和霍丘使臣有所牵连！
高善声语气急促：“我带来二百余卫士，不知够不够用？”
卫士露出笑，学着自家郎君的语气，慢吞吞诱拐此人：“只要我们联手，将敌人引去我们的圈套……他们想杀我们二郎，我们便说，二郎已死，他们一定不信，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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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长两短的哨声在天地间响彻，树荫深处的长青和云野都听到了那哨声。
长青眸子一眯：高家的人来了。
云野靠着树干，神色落落，陷入长久的迷离浑噩中：“……所以，我的弟弟也许没有死，而是从一开始，就被我那狠心的继父，扔去了大周国土。当我的继父用弟弟和母亲威胁我为他效力时，我的弟弟也许正被当做异类，在他国领土上受人凌辱。”
他幽黑眼波中渗出一弯水渍。
他的眼睛藏在树林处，静静地看着长青：“如此，你知晓我为何追着你不放了。倘若这串鸦羽是你私人之物，那你……”
“不可能，”长青握刀的手隐隐用力，他又听到了半空中的鸽子扑腾翅膀的声音，他知道是自己人在传递消息，自己
该回去和自己人汇合，该去配合高善声，配合二郎的反杀计划，但他双腿如同钉在这里，他握刀的手松了又紧，他的呼吸有些乱，“我是北周人。我一身武艺来自北周，文字、语言都来自北周，我被大郎和二郎豢养……”
“也许豢养正是为了日后的厮杀呢？”云野抬头看天上云翳，“是鹰还是雀，飞到天上才能见真章。”
云野从树荫后朝他走：“张家大郎和二郎有一桩共同的秘密，那个秘密就在针对你。他们封锁你的记忆，让你沉浸北周文化，让你在这里结交朋友获得认同……难道你有获得真正的认同吗？你们二郎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你真的清楚吗？”
长青的刀，抵在云野的脖颈上。
云野无视他的刀，继续朝前。刀柄在他颈上划出血痕，但长青手一颤，稍微挪后，云野窥探到对方的一瞬心乱，不禁哈哈大笑。
笑声震得树林中的鸟雀拍翅腾飞。
长青又听到了哨声，看到了半空中盘旋的鸽子。
长青想，自己该走了。
长青冷道：“难道你以为你们杀了二郎，我就会相信你这些编造出来的谎言？”
云野收敛眼中泪光，淡声：“谎言与真相，从不能凭人口舌任意涂抹。你不必信任我，你自己可以去查。你为何失忆，为何不主动寻找过去真相，为何一直待在张二郎身边，这必然有答案。只是不知你敢不敢面对那个答案？”
长青冷漠：“我有何不敢？”
云野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对面那个挺拔青年，神色渐渐肃冷森寒：“是鹰还是雀，不到最后一刻，不说输赢。”
长青倏地挥刀，刀锋朝向云野。刀锋劈开松涛磅礴，万千树叶如刀片向外散开。云野在松涛中腾空而起，朝后疾退。他的朗笑声被漫山绿野淹没：“……我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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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底，张文澜和姚宝樱斗嘴间，又搀扶着，跌撞而走。
姚宝樱终于逼问出了他那计划中的冰山一角，不禁心情复杂：“……现在是怎样？你在山洞中留下暗号，让你的人宣传你死了，把那些人引到崖底，你把他们一网打尽？”
张文澜懒懒“嗯”一声。
姚宝樱心情更复杂：“……你计划得这么好，倒也确实没给我们江湖人留下发挥余地啊。”
张文澜少有的谦虚，望着她笑：“临时起意。毕竟我也没料到，我运气这么好。”
……她从天而降，降到了他身边。
这正是他们之间剪不断的缘分。
只是，她因救他而受伤。
他眼睛看着她的身形，微微蹙眉，依然不明白如果是自己心中所想之人，为何易容得如此成功，身量身形都不一样……摸上去的感觉都不一样……
他的眼睛盯着她平坦的胸口，疑惑又仔细地观望。
若是平时，姚宝樱一巴掌就扇过去了。
但是她这会儿没注意到他眼神的方向，她再次听到了先前被哨声打断的溪流声。溪流声在某一截，确实被阻断了，她应该没有听错。
姚宝樱有些高兴：“好像有新的线索了，我们去看看。”
张文澜立刻握住她手腕，制止她的大步。
她不解看去。
他别开脸：“我在前面走，你跟在后头。”
姚宝樱愣一下。
她看他扶着拐杖，跌撞走在身前，若是寻常时候，她大约体会不到什么。但是他现在种种手段，将她一颗心搅得七零八碎……姚宝樱跟上他，小声：“你对路上结伴同行的陌生人，当真是不错。”
她努力寻找他的优点：“你是个好人。”
张文澜：“又是那种让我别信的恭维话吗？”
好记仇。
她在他背后扮个鬼脸，看到他脚步停住，而她听到了别的声音：“……有人的呼吸声。”
她声音抬高：“张大人，这里有活着的人！”
张文澜若有所思地站在一段溪流旁的飞檐残垣前，他看着那飞檐回忆，这处楼阁到底是他的庄园中的哪部分。姚宝樱一开口，他立刻想明白了这是哪里。
如果这飞檐在这里，那么藏在后面的人……
张文澜神色微顿，微妙地看眼那扑过来的江湖人。
他按住对方的手，把人拽走：“你听错了。”
姚宝樱：“我不可能听错。”
他道：“这里什么也没有。”
姚宝樱：“这里至少有一个人活着。”
她语气狐疑：“你藏着什么，不愿意让旁人发现？总不会是金屋藏娇吧？”
他脸色微变。
他道：“没有。”
姚宝樱已经绕开他，去看他身后挡着的屋檐……屋檐砸落在地，后方有两面倒塌的墙斜刺里长出。藤蔓与荆棘长在墙上，一左一右地形成一个三角空间。月色惨白，照着三角空间，照出一片微弱的缩在一起的影子。
那影子飘摇，稀薄，但确实是人影。
姚宝樱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
她正要弯身爬进去，张文澜再次拦她。她有些怒地抬头，而他叹口气，道：“我先走。你跟着我。”
他朝她递手，她犹豫一下，被他牵住了手。
姚宝樱心神不属地跟在张文澜身后，既盯着他薄瘦肩背出神，又提防他当着她的面耍什么手段……他没有耍手段，他跪在一地碎瓦间，先从残垣下爬进去，姚宝樱跟着他。
光线变暗又重新变亮，呼吸间，前方的青年全身一僵，忽然转身朝她扑来，将她抱入怀中：“当心——”
“什么——”姚宝樱迷惑。
她没有感觉到杀气。
她迷瞪地撞入张文澜怀中，被人完全抱住。他身上的气息让她心魂一荡，而下一刻，她才看到一团粉末朝他们洒来……完全地浇在了张文澜身上，姚宝樱没有被碰到一点。
张文澜脸色苍白，蹙眉忍痛。姚宝樱气血涌脸，瞬间握住张文澜的手。
她发怒，跃起去杀那偷袭他们的人。那朝他们撒粉的人，在月光下被照出了面容——
皎皎如月，风流秀曼。
女子荆布淡妆，绿鬓如云，跪坐在地，握着一个细颈绿玉瓶。那瓶中粉末，恐怕就是洒向他们的药物。
她本人靠着树干，神色惊惶地望来。在暗夜星月下，美人宛如海棠花满枝，一树接着一树，斜倚水面。
姚宝樱失声：“高二娘子？”
高善慈怔忡抬头：“你们……认识我？”
--
三人
躲在崖底的残垣罅隙后，面面相觑。在外人看来，是两个高大的男子，将一弱女子围堵中间。
所以高善慈紧张提防，捏着她手中药瓶不肯丢，都是正常的。
张文澜皱着眉，靠着墙壁，脸色阴郁非常。
这恐怕是他与高善慈相见的第一面，但他心底勃然而生的厌恶，让那位娘子收回目光，只与旁边的江湖客寒暄。
高善慈说起自己的际遇：新婚夜被劫后，她与劫匪待在一起。前几日，劫匪带着她带来夷山，说要办些事。但劫匪走后，她被另一波人带走，捆绑关押。她满心惶然无助时，夷山发生了地动……
整个庄园倒塌，地面四分五裂，高善慈竟然大难不死，活了下来。
姚宝樱看看左边那坐在墙角的楚楚美人，又看看右边那个黑沉着脸的青年。
她心中有些怪异。
她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人家二人是夫妻来着……
她忍着心头不适，露出笑容：“张大人，这位便是你未曾蒙面的夫人。高二娘子，这位便是你的夫君……”
张文澜冷漠：“她不是我夫人。”
高善慈：“郎君莫要如此说。新婚夜出事，我名誉有损，早已配不上张二郎……”
张文澜：“你知道便好……”
姚宝樱：“张文澜！”
他冷着脸，抬头看这个比他还激动的黄脸江湖客。他蹙着眉，强忍许久，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知道她给我下了什么毒，你就和她眉来眼去？”
姚宝樱看向高善慈。
高善慈垂目，带着几分难堪，温婉轻声：“我被关的地方有许多药瓶，我是拿来自保的。我以为恶徒找到了我，我并不知道撒出去的是什么毒……张二郎，抱歉。你哪里不适？”
张文澜一时无话。
他就是来看他的毒的……阴错阳差，他居然以身试毒。
他就说，自己运气很差。
他扶着墙，趔趄起身便要离开这个让他厌恶的地方。姚宝樱犹豫一下，过来扶他：“你还好吧？你到底哪里难受？这里的毒……你心里没数吗？”
她委婉地不说自己的猜测。
他冷冷看她：“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毒和我有关？你觉得我自作自受？”
姚宝樱心想难道不是吗？
可他此时周身发抖情绪不稳，她也不好触他霉头。她又不好表达关心，人家的夫人就在那边坐着……张文澜盯着她那纠结神色，忽然伏身，身子压在她肩头，急急喘一声。
他搂住她的腰，扬起的眼眸中眼神晦暗：“你要帮我。”
姚宝樱僵硬。
背后有高二娘子若有所思的观望，她脸颊火辣辣一片。她努力推他，却因受伤而力气不大：“你先起来。到底是什么毒，你知道吗？”
“我好难受，”他轻声，又抬起脸，一双微红的狐狸眼雾濛濛望来，他的红唇一张一合，“我觉得是……春、药。”
晴天霹雳，到底劈中了姚宝樱。

第78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11
姚宝樱语气又急又快,还带着一份慌：“那是绝不可能的。”
高善慈是一个正经的闺秀，随意拿的毒，怎可能是他口中的那什么药？那什么药,出现在荒郊野岭,合理吗？
必然不合理。
此时,张文澜硬是扯着姚宝樱,将她扯出了那三角罅隙外。姚宝樱靠着石壁,一壁之隔,便是高善慈。一壁之内,是张文澜将脸埋在她颈侧,搂着她腰在哼哼唧唧。
她脸上的热意化成了一滴滴汗渍,浸湿她额头，浸湿她后背衣襟。
她努力去推张文澜,但她胸闷气短，右手骨裂也影响她力度。她推不开他,反而被他缠得越紧。
就好像一尾冰凉的蛇，从她的裙裾下爬上她的腿,绕了一圈又一圈。他本一身清凉,此夜又不算热,他硬是在痴缠中，给二人身上缠上了一重热意。
他脸说红就红,掀起眼皮,眼睛像弯起来的钩子：“你怎知就不是春、药？你又不是我，难道毒是你放的，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同为男子，你应理解我此时的难处吧。”
同为人,姚宝樱觉得他在玩自己。
他抓着她的手往他怀中放，一径向下。
姚宝樱飞快拍开他的手，在他朝自己倾倒时，她侧弯身往旁边一躲。张文澜扑了个空，却斜倚在山壁上，就这么似笑非笑、又怨气满目地凝望她。
姚宝樱：“即使是你口中的那什么药，你找我也没用啊。”
张文澜字正腔圆：“春、药。你不敢说出来？”
他眼如春波：“云十郎倒是很正经。”
这也不是正经不正经的问题，姚宝樱手心出汗，又极为害怕他的贴近。而他眼神忽而一闪，若有所思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开，透过残垣之间的斑驳月光，看那孤零零坐在石壁内的高善慈。
他不会想……
姚宝樱一下子闪到他面前，张臂挡住了他目光，警告他：“你莫要动歪心思。”
张文澜：“那我怎么办？”
她抓住他的手，心慌意乱之下，想诊一诊他的脉。
她只摸到他手腕分外热，脉息时快时慢，时而都要感觉不到了。她心惊之下，又迟钝地想到自己诊断有什么用，自己不是乐巫姐姐，自己能看出他的脉象不对，却看不出他因何而不对。
她再次去看张文澜的面容。
他脸颊绯红，长睫上染了几抹濛濛雾色，眼神倒没有那种猴急的欲色。或者说，他这个人因为长得好看，无论做出什么样的神色，旁人也不会觉得猥、琐。
何况他这人情绪一贯收放自如，此时一边说着自己中毒，一边幽幽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等待她的宣判。
他文静安然，如此可怜动人，真让姚宝樱六神无主。
姚宝樱混乱之际，一壁之外，高善慈似乎等得久了，开始起身，迟疑着站起：“两位郎君，我想到了。虽然我并不知药瓶中的毒是什么毒，但是后方屋宇倒下的柜中，还有许多其他药……哦对了，往后走不到一里，有一方温泉。那温泉似乎有疗愈作用，这几日，我就是靠着温泉在崖底度日的……”
张文澜眸子轻轻一闪。
姚宝樱松了口气，高高应了一声后，对自己面前的张文澜压低声音：“你听到了吧？有很多其他药，还有温泉。你去找一找，万一有解药呢？”
张文澜觉得好笑：“你觉得，谁准备春、药，会另外准备一份解药？这是情趣吗？荒郊野岭，与人调情？”
姚宝樱目光如雪，直直看他：“那荒郊野岭，出现山庄出现毒，也出现了高二娘子……你觉得这正常吗？如果你觉得你口中的事不正常，那我口中的这些呢？”
张文澜盯着她。
他眼睫眨也不眨，他轻声：“你怀疑我。”
而这种近乎控诉的语气之外，二人都听到半空中有鸽子拍翅声，伴随着几声哨声。
姚宝樱正要抬头看，张文澜忽而道：“好，我去解毒。为防万一，你将高二娘子给我。”
姚宝樱警惕：“你想干什么？”
张文澜非常故意：“男女之间，一者中药，而你说我和她是夫妻。那你觉得我要她做什么？”
姚宝樱神色瞬冷。
一团怒火在她心间腾腾燃烧，火苗欲喷，却又深恐自己没有立场，而硬生生缩回去，在心间一遍遍煎熬。
他又道：“或者，你和我走。”
“无论是我还是高二娘子，都不会和你走，”姚宝樱道，“你去想法子解毒，我陪高二娘子在这里等你。”
半空中的鸽子拍翅声，离他们更近了。
张文澜抬头，目光眷恋轻柔，又带几分无奈。她躲过他的眼波。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揉着她手腕，轻声：“若你们走了怎么办？”
姚宝樱被他揉得一阵骨酥，努力镇定：“约定个时间吧。你觉得差不多了，我就去找你。如果我不去，你再使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对付我们，如何？”
张文澜微笑：
“云十郎对陌生人可真好啊。”
他慢吞吞：“……和我的心上人一样。”
他语气的微妙，让姚宝樱绷起精神。
她都没完全听明白自己是否要应对他这一波试探，他就转开了眼眸：“半个时辰后，你来找我。我只要你，不要高善慈。”
姚宝樱点头。
她又迟疑。
张文澜平静：“说。”
姚宝樱举手发言：“半个时辰，够、够你……那什么吗？”
张文澜顿住，他已经挪开的眼睛，重新落到了她脸上。
这张假面皮永远黄黑，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可姚宝樱的语气，却不是没有变化。
张文澜：“你这么好奇？不妨一试。”
她别别扭扭地别过脸，他想象了一下什么，眸中神色微微一荡，俯下身就来抱她。
他温软的唇擦过她干硬的脸皮，姚宝樱吓得再次从他手臂间钻了出去，弯腰去爬三角罅隙，朝他挥手：“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找你！”
她将张文澜丢在身后，钻出罅隙奔向已经起身的高善慈。
高善慈提防着他们这两个陌生男人，看到她过来，反而默默朝后退。姚宝樱放缓脚步，好不惊吓到对方。她再次听到了鸽子拍翅声，听到了哨声。
哨声响起时，高善慈的眼波在明月下，微微变化。
张文澜的身影错在罅隙残垣后的山壁间，影影绰绰如水中飘浮的海藻。
姚宝樱抿唇。
……她知道，一定是张文澜的人来联络他了，张文澜才放过自己。
可为何高善慈也在一瞬间神色怔忡，侧耳倾听，露出的神色，且喜且忧。
他们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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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走后，张文澜面无表情地掀开自己的衣袖，看到左手臂上密密麻麻出了一大片红疹子。
张文澜将衣袖放下，一只白鸽终于在一次次盘旋中，发现了自己主人的踪迹。
鸽子俯冲而下，朝张文澜扑去。
张文澜摘下鸽子腿脚上的字条，看了后，他又撕下自己一条衣带，非常无所谓地咬破手指，就着血写字回复消息：“即刻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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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山崖空寂。
一汪温泉泛着乳白水汽，藏在崖底。
张文澜踩着水，一步步走入泉水。衣袂飘浮在水面上，他整个人被笼入一团似仙非仙的云雾气中。
与此同时，白鸽振翅高飞。
数不清的黑影就着夜色，一点点沿着石壁拽着绳索坠下来。他们在墨绿色的树林灌木中穿梭，隐入一团黑暗中。
再接着，谨慎的卫士们在追寻张家侍卫和张文澜的过程中，追下了悬崖。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在深林中，林木间树叶摇落，每一重浪潮般的叶落声，都让他们草木皆兵。
忽然，有人在月光下看到一抹寒光朝林中逃去。追兵们即刻追去。
暗夜中，张家侍卫们在寒夜中交换眼色：鱼已上钩。
在高善声带来的人马帮助下，他们联手埋伏敌人。在郎君的计谋下，他们朝敌人反杀。
树林中厮杀无声无息，张文澜埋入温泉中，面容一点点沉入水中，只留衣摆飘浮在水面上。
哨声在寒林中间次响起，喘气连连的高善声在侍卫们的帮助下，追下悬崖。高家和张家首次真正联手，高善声为了找回自己妹妹，只能在这条路上孤注一掷。
他拽住身边侍卫的手，目光发红：“你们确定，我妹妹就被那个云野藏在夷山中？”
侍卫回答：“我们二郎一直在追查云野的下落，一直在寻找高二娘子。如今云野就在山中不知名的地方，被长青追捕。那高二娘子自然也在这座山中。”
高善声：“我此次，必须要妹妹回府！”
侍卫恭敬：“自然。”
哨声再次嘹亮响起，白鸽飞入云海。张文澜埋在崖底深水中，一片叶子摇摇晃晃地朝下拂来……叶子飘落而下。
黄叶溅上高善慈的眼睛，高善慈忽然被惊醒。她被飞落的叶子激出眼中泪水，半侧过身捂住眼睛时，看到坐在对面的郎君，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张文澜离开了，残垣石壁后只有高善慈和姚宝樱，但高善慈对这个自称“云十郎”的男子，并不放松。
姚宝樱：“那哨声，也是讯号吗？哨声在说什么？”
高善慈躲开她目光：“我听不懂郎君在说什么。”
姚宝樱叹气。
她左右看看，又侧耳倾听。她确定这一片地方是安全的，没有人躲在暗处窥探他们。她便倾身，抓住高善慈的手腕。
高善慈惊慌地看向她，正要叫唤，被姚宝樱一句话惊住——
“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吗？”
毒？
高善慈的目光，落到对面人身上。
“你难道不奇怪我为何知道你是高二娘子，”姚宝樱下一句说，“我是姚宝樱。”
她看高善慈依然警惕，无奈捂脸，声音从清亮青年音，变回了婉转飞扬、宛如唱歌的少女音：“我就是那个帮你逃婚、讨厌狗官的路人啊。你的情郎在新婚夜，拍了我一掌，害我养伤好久。但我这边也不差，阿舜朝你投了一种药，应该让你缠绵病榻很久吧？”
高善慈惊得一下子瞪大眼睛。
她这样的闺秀，做出这么大的动作，已经分外出格了。
她张口结舌，不再如先前那般冷淡，而是倾身握住对面郎君的手腕：“你、你、你……”
姚宝樱弯眸。
她做少女时娇俏，做郎君时稳重。
她的眼睛面容、身高长相，和先前出现在高家的江湖小女侠全然不同，但她朝高善慈眨眼笑，眼波流动的模样，高善慈一下子更信了。
姚宝樱任由高善慈检查自己的身体，她强调：“哑姑和乐巫姐姐教我的易容术，除非我心神失守，不然我没那么容易露出破绽。”
她很得意：“我在张二郎面前，都没有心神失守呢。”
高善慈：“……张二郎不知你是谁？！”
姚宝樱一下子心虚，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观察着高善慈如今模样，露出放心的笑容：“阿舜朝你撒了毒，谁让你和云野这么欺负我们？事后我试图找过你们，想把解药给你。但我们一直找不到你们……”
高善慈唇颤了颤，不知该不该说自己的藏身处。
姚宝樱弯眸：“幸好，那毒只是逗人玩的玩意儿。只要时间久了，毒自己就解了。你如今精神已经好很多了吧？不会再卧病在床，整日昏昏沉沉四肢无力了吧？你平安的话，我便放心了。”
高善慈怔忡。
她喃喃：“我们那样对你，你还关心我是否平安……”
姚宝樱：“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是没有坏心思的。我一直想帮你，虽然中途因为你瞒了我情郎的事，我很生气。可我没有太大损失，加上我又知道了你身上的一些事……我已经不怪你啦。但你如果再骗我，我就再不会帮你了。”
高善慈看向她。
姚宝樱冷肃着脸。
她现在本就是易容，脸上表情不生动。她沉下脸的时候，便比寻常更凶煞些。
而高善慈凝视她半晌，轻声：“你要帮我什么？”
姚宝樱：“我总觉得，你过得很不开心。”
高善慈垂下眼。
姚宝樱：“我见过陈五郎，他说你曾尝试自尽。我思来想去，嫁给张二郎这件事，没必要让你苦闷得自尽吧？我听说，你们这些大家族的人，婚姻本就不由你们自己说了算。你即使与张二郎不相熟，也没必要那么厌恶他嘛。
“难道是因为你已经有了情郎？可你为何不与你哥哥说呢？我回门去过高家，你哥哥压根不知道你有情郎，更不知道你情郎是云野这件事。”
姚宝樱轻声：“云野是霍丘人，但你是云州高家女……你是为这件事而烦恼吗？”
云州高氏。
高善慈怔忡后释然：“看来，姚女侠真的已经知道很多事了。”
“叫我‘宝樱’就好，”姚宝樱道，“如今，高家和张家卷入朝政事务中，夷山上张二郎的人手发生内讧；你身在这里，云野朝张二射箭。我有理由怀疑，云野和张二郎的合作已经瓦解，云野找了别的人来对付张二郎。那么你在这里的作用是什么？”
姚宝樱扣着高善慈的手腕。
她思忖：“你洒向张二郎的毒，真的是你在山中被关押的时候随便取的毒吗？你们巧合太多了，一环套一环，硬是把张二郎逼到了和你见面的一步。这毒，真的不是你原本和云野布置好的陷阱，用来对付张二郎的吗？”
高善慈蓦地抬起眼。
她清幽的眼波，在月色下，荡出一片氤氲雾气。
姚宝樱：“高二娘子，交出解药。你有什么难处，我依然愿意帮助你。”
什么春、药？
她和张文澜分开后，就觉得不对劲了。
张文澜的嘴里没几句实话，还总逗她。他把她搞得晕乎乎，要编出一种毒，好让姚宝樱
没那么紧张……那便是春、药了。
一旦知晓他喜欢她，便好像有千丝万缕的痕迹可以捕捉。他的存在如雨如雾，无所不在。
姚宝樱目中荡着一丝浅波，心尖因他而战栗。
高善慈垂着眼帘，慢慢说：“姚女侠，你还记得在我成婚之前，你来高家找我吗？你说，你愿意带我离开这里，说世上不开心的人已经足够多了，没必要多我一人。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我心中触动，但我走不开。朝野纷争，几大势力互相倾轧，看上去似乎与我这样的小人物无关，实则平生方方面面都受它影响。它影响战局，影响国运，影响每一个人的未来……我无法一走了之。
“我觉得张二郎在利用高家，我们都是从云州走出来的，我们都听过他娘的名声。我哥哥一味天真，以为换一个新的身份，就能在汴京从头开始。但是，姚女侠，你看，你不就查出他是云州高家儿郎了吗？”
埋葬的秘密，是瞒不住的。
高善慈眸中敛着一腔愁绪，空荡荡的：“张二郎与高氏不合，我兄长踏入张二郎的陷阱。在我离去前，我想帮哥哥解决张二郎。我算恶人吗？”
姚宝樱：“离去？你要去哪里？”
高善慈睫毛轻抖。
姚宝樱低声：“你若始终不愿意说，我并不强求。你倒是好心帮你哥哥，可你哥哥又是什么好人？我在鬼市接到了杀他的暗榜，我去调查过他……他四处收买死士，又拿你做生意。你确信你哥哥不知道张二郎和你们家的仇怨？他只是不在乎罢了！
“你交出解药，我起码保你活着。至于你哥哥，如果他始终不曾作恶，我也会尝试在张二郎手中保下他。不然，你真的凭着你自己，打算和整个朝堂势力周旋吗？现在夷山的情况，汴京城内的情况，你真的全然知晓吗？你的情郎……云野真的告知你所有事情吗？”
高善慈煞白着脸，长久不语。
姚宝樱苦口婆心：“何况、何况……我觉得你小看阿澜公子！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真觉得靠这点毒，能让他认输？你知道吗，他管我要你，说明他起了疑心。”
她尽量镇定，却仍然着急。她慌乱的“阿澜公子”便是证明，而高善慈飞速捕捉，抬头看她。
皎月藏入云翳后，崖底风声鹤唳，寒风中，杀气若有若无地弥漫在四方。
宝樱想到当时自己不肯交人时，张文澜那个眼神。
她心中一空，又心急如焚，近乎喃声：“我不肯交出你，他沉默了一会儿，就接受了。所以、所以……你懂吗？他会因为我，而改变的。他会因为我，而低头的。”
姚宝樱诚恳跪地：“我在救他，可我也在救你。”
她咬牙，还是说：“我觉得你在被云野欺骗。”
高善慈低着头。
一滴泪，落在二人相握的手腕上。
姚宝樱一怔。
高善慈轻声：“那你呢？你没有被张二郎欺骗吗？”
姚宝樱心头一阵乱，结结巴巴地辩解：“我会看住他，我和他的问题非常复杂……我如今也在骗他……”
高善慈：“我知晓云郎骗我。”
姚宝樱一滞。
佳人抬头，噙泪望着她笑：“我和云郎，有北周与霍丘之别。我与哥哥逃难的时候，全靠云郎暗中保护。哥哥不知他的存在，我知。我知道他别有目的，但我亦别有目的。
“我有一桩大事要做。我必须离开汴京，在离开前，我想帮哥哥解决张二郎。我的大事，需要借助云郎。
“我和云郎，从来假心假意，何谈真情？”
姚宝樱：“你要做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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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底后夜起风，一方谈判，一方厮杀，一方在温泉下酝酿新的风暴。
温泉汩汩，雪白的肌肤在红疹下，正以飞快的速度爬遍全身，腐蚀张文澜。肉眼可见的溃烂后，白骨已经隐隐可现。只过了一刻钟，红疹的腐烂便已经到了肩膀，伤及骨髓。
方才姚宝樱只要多将衣袖朝上掀，便能发现这真正的毒了。
但她没有。
张文澜想，她做不到那一步。因为她没那么关心自己。
如果是他，他发现她受伤了，却不知缘故，他便会检查她的身体全部……
靠着水岸，露天风寒，张文澜的眸子灰蒙蒙的，映着晦暗天穹，零星星子，惨淡明月。
她问他如何确信爱。
他与她相识多年，她只在最开始选过他。他误以为有爱，因此对尘世留恋，对她生情。可沤珠槿艳，往日空逝，那次选择于她而言，竟像是一种意外，他再未受过她的垂青。
他是溺水之徒，是水草，浮萍，浪沫，梦泡……是一切于她来说过眼烟云一样的物象。
一片叶落，一朵花开，一个人来，一件事去。随便一样，都比他重要。
他也许不懂什么是爱，但是不爱的痕迹，总是如一根针，扎眼得过于明显。
如今过了小半个时辰，张文澜在怀疑高善慈却无法对高善慈出手后，终于完全确信，身上这毒，和他的山庄没有关系。山庄那些研制毒药的医师，给他递上来的书册，没有这种症状。
既然不是他庄园中的毒，他便没必要去找什么解药了。
青年坐在乳白水汤中，手指半曲，敲着岸沿。
月光照在他白净的脖颈上，他欣赏毒性发作。
两波黑衣人在崖底厮杀，在树林中尔虞我诈，互相给对方埋陷阱。靠着白鸽传书，张文澜下令自己的人手该如何解决对方，而张文澜本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手臂上的皲裂越来越长，朝手心蜿蜒。
锥心之痛，他丝毫不在意。
正如生死于他，都没有意义。
他若有所思地想：该杀了高善慈吗？
不。
高善慈背后的故事，他之后会查。但他的心上人此时受了重伤，又太关心高善慈。这种关心，会把她扯入大麻烦。
那么，如果她在意的那些人，伤到了他，她会可怜他吗？
他觉得她会。
张文澜整个人潜入山泉中，任由毒素缠身噬心伤骨，他愉快地等待着。

第79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12
漏上四鼓,月坠云后，照耀汴京的紫殿红楼，万家烟火。
汴京城的皇宫中,年轻的陈皇后与宫女们持着宫灯，立在福宁殿正堂外的偏殿门侧。隔着萤黄火光,皇后看到皇帝清拔瘦削的身影。
天光昏惨,皇帝的闷咳声在寒夜中,让关爱他的人心如刀绞。
宫女劝说：“已经夜深了,殿下……”
陈皇后答：“鸣呶是官家自小疼爱养着的妹妹。如今鸣呶失踪,官家焦灼，我亦如是。”
陈家武臣出身,在民不聊生的那些年,他们与皇帝、张漠结盟,南征北战。皇后与皇帝在无数次生死中生出的情谊，自然也非寻常的举案齐眉可比。
一阵寒风过,皇后抚摸着自己腹部，微有忧心。
时局不稳，霍丘与南周一北一南，虎视眈眈。若皇帝倒了，他们等待的际遇、国家的未来,又将向何人托付？
正殿中龙涎香高燃,袅袅升空。
李元微在殿中设茵榻，陈炉火脂烛，招待两位半百老人。一者是文公,一者是开封府尹。
文公鬓角染霜，拱手立于御座下。
他听李元微质问开封府尹：“昭庆失踪两日，你们这两日,都在忙着什么？”
开封府尹噗通下跪。
文公在旁淡然。
他作为中书省重臣，官职仅在张漠之下。张漠一向不上朝，朝中大小事务，便几乎都通过文公的事。所以，文公自然知道，这两日，皇帝暗中派人寻找公主。
如此关头，开封府少尹出城抓贼，依然在查高家二娘子的线索。那开封府年纪一大把的开封府尹，自然亲自上任，帮皇帝找妹妹。
文公不以为意。
他私心觉得，年少公主不学礼仪不学规矩，整日往宫外跑，像个乡野丫头。可公主毕竟不是乡野间的粗糙丫头，和亲在即，公主如此轻浮，若是被霍丘使臣知道了……
文公倒不希望公主真的丢了，但他希望这件事，能让这半路出家的皇帝长长记性。
太原李氏，家世侧微。他们靠战乱上位，一家人的规矩都不成体统，与关内真正的世家大族不能比。
文公这样想的时候，见那开封府尹不断擦汗：“官家，臣让人打听，有人看到，殿下在失踪前一日，和一个白衣琴师在一起。那个琴师盲眼……”
李元微不耐烦：“朕是想听你说琴师的故事？”
开封府尹：“地动发生的时候，好多人都被挤作一团，盲眼琴师却平安，且和公主在一起。臣怀疑，那琴师会武功。所以臣这两日，在查汴京的江湖人……”
江湖人。
文公色变。
他想到了鬼市中正在发生的斗殴。
满堂烛火煌煌，李
元微唤了他几声，才让文公仓皇拱手。
李元微若有所思，却仍是待他宽和：“最近霍丘使臣在汴京，闹出了许多斗殴笑料，礼部为此头疼。文公当与礼部商谈，好生约束一番霍丘使臣。文公觉得呢？”
文公这才发现，开封府尹已经离殿了。
殿中只剩自己与皇帝，年轻的皇帝坐在御座后，身形清瘦面容威严，那番神色，当真是帝王之威，让他脊背上的汗水更多一重。
怎会有公主入局呢？
如今夷山尚未传来胜利的消息，汴京之事若被皇帝顺着公主的线查到鬼市……
李元微：“文公？文公？”
文公回神，以袖擦汗，苦笑掩饰：“老臣年纪大了，惭愧。”
李元微：“文公要保重身体。北周初建，朝里朝外，都离不开文公。莫要像清溪那样，不顾身体常日操劳，就此病倒……”
清溪，自然是张清溪，张家大郎张漠。张漠的身体状况，对外的说辞，一贯是劳累致病。
文公尴尬一笑。
他定定神，谈起皇帝方才的疑虑：“霍丘使臣一味拘于汴京，非长远之计。南周态度不明，为了不让南周和霍丘结盟，我等应早早定下大策，将公主嫁与霍丘王。”
他甚至为皇帝出主意：“官家若舍不得昭庆公主，可封一郡主做公主……”
隔着青铜花树灯，李元微盯着下方的文公，就好像盯着千千万万个藏于幕帷的朝中文臣们。
他手扣在御座龙首上，倏然出了层冷汗。他不能得罪这些人，他要靠这些人治理国家，不能让刚刚得到的胜利果实化为齑粉，让北周回到先前尸骨堆积的乱世。
他耐心地与这些朝臣周旋。
他不缺耐心。
他缺时间。
他脑海中，忽然出现张文澜说的“他快死了”。此话如重锤，在如此深夜朝他当头击来，击得李元微喉口腥甜，胸闷气短。
张文澜呢？他出城追拿贼人，寻找高家二娘子线索，怎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鸣呶呢？鸣呶从不是任性的小娘子，而今失踪三日，传不出只言片语的消息。
恶兽既来自蛮夷，也来自身侧。他们都在觊觎这个国家，觊觎这个皇位……李元微面上淡然，继续与文公寒暄，既是试探，也是拖延时间。
文公应对着皇帝，实则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出皇城，去对最近这一桩针对张文澜的计划做出新的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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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黑到极致，开始一点点转明。
被围剿的鬼市中正进行的厮杀，正进入最无力的阶段。
昨日夜，赵舜带着大批江湖人，从城外赶回了鬼市。在那之前，鬼市只靠一个琴师支撑，赵舜回来后，容暮有了喘息的机会。
然而那些官兵，人数同样增多。
这一夜，鬼市被围的圈子越来越窄，不断往内圈缩。时间再推移下去，随着敌人加大兵马，鬼市很可能守不住。
天亮时，若再想不到解决法子，鬼市就保不住了。
鬼市的人们在巷中讨论：“张二郎在争家主的事上遭到鬼市暗算，张大人怎可能不恨我们？他就是看在坊主武功盖世的面子上，把坊主调走，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鸣呶：“难道宝樱姐再不会回来了吗？这批兵马给不出通缉令，拿不出少尹令牌，很可能是栽赃陷害。人人都知道开封府有治安之责，而鬼市鱼龙混杂难以管教，他们就是要开封府失职。”
有人斜睨鸣呶：“小娘子，你到底和官府什么关系，这么帮着他们说话？”
鸣呶语塞，看向巷子另一头靠墙而站的赵舜，试图寻找同盟：“阿舜哥，你刚从夷山回来，你应该在那里见过小水哥和宝樱姐吧？你告诉他们，小水哥不可能……”
赵舜抬头。
秀白的少年面上，琉璃眼微闪。赵舜朝她露出抱歉笑容：“夷山发生地动，我没有见到张二郎，也没有找到宝樱姐。”
他说的是修饰后的实话，但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巷中吵闹的众人，都听到了那声十分清和的笑声。与人吵架吵得脸红的鸣呶，和众人一道侧头，看向巷口的容暮。
赵舜眸子微微闪烁。
他们人手远少于一心围剿他们的官兵，他们的圈子越来越窄，退到了这最后一道安全深巷中。到了这一步，站在巷子最靠外的人，是容暮。
仅凭琴弦与白绦，任谁也不相信此人是盲者。
后半夜，天上星子暗淡，微弱的烛火，照着那片荧荧白衣，与他肩头那只黑猫的幽亮眼睛。
发现赵舜的窥探，黑猫躬起身，朝他凶戾地吼了一声。
赵舜想到，昔日在云门山下，自己去拜师时，寥寥见过容暮几眼。
云门之所以被世人知晓，是靠门中曾有三位本事高强的年轻人，与同辈结盟，成立了“十二夜”。只是如今，三人死二，只剩下一个云虹。
赵舜打听到，“十二夜”如今以云虹为首。他登山拜师，想请云虹出山。云虹的面，他没见过几次，他见过去云门闲逛的容暮。
据姚宝樱说，那时容暮刚从江南回来。容暮听到赵舜声音第一刻，就认出了南周皇太子的声音。
可容暮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宛如根本不知他的身份。
就如此刻，众人相守深巷，一头一尾。赵舜在里侧，容暮站外侧，容暮仍是一副与他不相识的模样。
此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有人不满道：“喂，你笑什么？”
鸣呶盯住那人：“容大哥不是说了，他是你们的坊主吗？这几日鬼市防守，不是正靠容大哥吗？若论实力，你们应当态度恭顺；若论身份，你们也应向容大哥低头。”
容暮含笑：“到了如此关头，你们仍在内讧啊。”
他偏头，面朝巷内众人，朝着鸣呶温声：“此世如炉，众生皆难，不值一顾。”
有人愣住：“你不是我们的坊主吗？你为何这样说？”
容暮：“原来你们当过我是坊主。”
此言一出，争吵的众人，心里皆有些不是滋味。
鸣呶怔然看着他那冷漠模样，赵舜若有所思，江湖人们低头怯语。而有些曾见过昔日坊主的故人，心里头则想：果然是这样。
坊主并不是为他们而来。
“十二夜”为救世而出，但“十二夜”与江湖之间，是否也都伤透了心？朝堂与“十二夜”决裂的时候，汴京鬼市趁机和坊主划清界限，如此求得鬼市在汴京的生存可能。
鬼市在三年前就抛弃了他们的坊主。
所以，坊主凭什么救他们呢？
他们都有可能死在这里，但坊主武功盖世，坊主不会。坊主是来看鬼市的结局么？也许，这正是他们的报应……
“他们打过来了！”惊恐的通报声自外传来，众人一下子站直。
有人喊着“拼了”，有人说着“快逃”，赵舜声嘶力竭“听我的指令”。容暮抱着他的猫，仍安静地靠着巷子，朝着巷外。
昏光从云翳间薄薄跃出，金灿色的微光照在猫身上。
前仆后继的官兵们冲破最后一道防线，没命地朝这些江湖人扑来。他们的机会只此一次，若再拿不下这些人，无法和夷山的事里应外合，死的恐怕就是他们。
容暮手指按在弦上，只消第一个冲过来的兵士擦过他肩头，他的琴弦便会出动。而他的琴弦还没拨动，他闻到了一股清幽的兰草般的芳香。
是山中芳兰一般的女儿香。
他静静抬脸。
天未亮，模糊金光在云翳后跳跃，鸣呶从他身旁走过。
一片混乱中，容暮听到四面八方脚步声纷杂，听到侍卫们紧张地拽着少女，而少女不肯走。她就站在巷子最外侧，站在他的十步之外，声音发抖——
“我是昭庆公主，你们胆敢冒犯我！”
巷里巷外，霎时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一个瞎子的目光，都落在了鸣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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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濛濛微光笼罩着夷山，云雾缭绕。崖底那些藏在幽绿森林中的血迹，露出了端倪。
即使有高善声带来人手相助，张家侍卫们仍然没有将敌人一网打尽。但是快了，随着消息互通，汴京那一方也有新的消息传来。
侍卫们找到了二郎。
二郎背对着他们，靠着温泉岸沿。青年乌发浮在水面上，渺渺如烟。
一个侍卫抬头，看到张文澜正在拿着什么，往温泉水中倒去。他眼尖地看到郎君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红疹溃烂，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张文澜好整以暇：“开始布置我原本要你们布置的陷阱。”
侍卫愣住：“原本……”
他们这才想起，他们来夷山，最初目的，是为了困住姚宝樱。而今，这计划仍然照旧？
张文澜又问：“长青呢？”
一人不忿：“他去追杀云野了。我们联络不到他，也许长青武功盖世，已经把云野杀了，解决了郎君的心头大患。”
张文澜睫毛轻轻扬了两下，慢慢点头，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众人走后，张文澜看着自己洒向温泉中的水。
因他背对着众人，侍卫们自然看不到，他手中拿着的，是他一直挂在腰间的小葫芦。这只玉葫芦精致无比，寻常时候当做饰物，旁人不知葫芦中装着药酒，自然更不知道这药酒有致幻作用。
一个时辰早就过去了，姚宝樱没有回来。
而今，张文澜面无表情，将整整一壶中的酒水，全部浇灌入温泉中。
他会编织什么样的幻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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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底另一头，姚宝樱正努力说服高善慈。
一个时辰早就过去了，可是拿不到真正解药，姚宝樱只能和高善慈周旋。
好在，快天亮时，高善慈的态度松动了。
姚宝樱告诉她，自己和江湖“十二夜”的关系，自己虽然寂寂无名，但是自己的朋友们很厉害。姚宝樱向她保证，自己会帮助高善慈。
高善慈叹口气。
她喃喃自语：“真情假意、情人反目，是世间情爱中最麻烦的一笔糊涂账。你年纪这样小，又不是像我一样没有选择。你何必主动入局呢？”
姚宝樱：“所以，你愿意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吗？”
“我要回云州，”高善慈目中始终有一抹愁，“云州藏着一道圣旨，将整片北周割让给霍丘。我想拿回这道圣旨，或者毁了这道圣旨。”
姚宝樱大脑轰地一下，有一瞬空白。
她瞠目结舌。
高善慈垂目：“前朝末帝去云州避难，借住高家。末帝与我爹相谈甚欢，对国家大局侃侃而谈。霍丘兵马强盛，剑指云州。他们突发奇想，霍丘是游牧民族，不可能长期占据大周。若是他们与霍丘联手，霍丘是否可以保他们性命呢？”
姚宝樱：“云州城破，是人为造成的？！”
她想到了张伯言口中，云州城破那日，放火的玉霜夫人。
她想到了赵舜查到的消息说，高刺史带着一城兵民，献城于霍丘。
在那混乱的年代中，四方割据，战乱不休。霍丘入侵，末帝出逃。有人南渡，有人北上。江山遍地埋尸骨，也有人铁骨铮铮辟新天。
云州属于大同镇，是大周北境最重要的关卡。高氏兄妹的爹是云州刺史，张文澜的爹是大同节度使，张文澜的娘是玉霜夫人。
玉霜夫人放的火，与高家拿到的圣旨……会有关系吗？
那张文澜怎么办，张漠怎么办？
虎视眈眈盯着张氏兄弟的张伯言，会如何利用此事？
心慌意乱之下，姚宝樱紧抓住高善慈的手，发着抖：“你为何知道？高善声知道吗？你们……”
高善慈闭目：“前朝末帝与我爹夜宴时，我夜中心悸，在园中散步，听到了他们的密语。我兄长并不知情。”
那夜独立寒宵，耳边听到的秘密，打得高善慈面无血色。
她为何总不开心？
因为在她听到那桩密谈后，仅仅过了五日，末帝就死在了云州，霍丘铁蹄随后踏入云州。
满城风霜扑面，火光耀天，节度使一家死在战火中。满城溃散，高刺史身死，云州百姓却因刺史的投降而活。高善慈在慌乱中，跟着高善声踏上逃亡之路。
世人对高刺史所为，褒贬不一。
到底有没有那么一道圣旨呢？
高善慈唯恐自己听错，又唯恐自己从未听错。
如果云州城破与高家有关，那道圣旨，为何从未出现？
若那道圣旨从没有写下，那高善慈只是杞人忧天。若那道来自前朝末帝的圣旨此时仍在云州城中，它未曾现世必有缘故——
高善慈轻声：“任何野心家，拿到那道圣旨，都会利用那道旨意，逼迫北周瓦解。更可怕的是，霍丘很可能和南周结盟，瓜分北周。我不在乎谁做皇帝，但是逃亡一路，黎民苦顿，我不想回去那样的日子。”
姚宝樱失神片刻，握住高善慈冰冷的手。
她喃声：“你别怕，我会帮你。等我处理好汴京的事，我去找你。你别信云野，你如果要去云州，我保护你。”
高善慈怔忡看她。
少女不问她当初逃离云州，为何此时又要回去。少女不问她当初既然胆怯，为何如今胆敢诋毁父亲。少女也不过问高家与末帝的阴谋，高家投敌是否有罪。
姚女侠只说，保护她。
无缘无故地，保护她。
再一滴泪，落在二女交握的手间。
高善慈强笑：“你看我如今行径，便知我自有主张。我会利用云郎，与云郎同行北上，前往云州。而你心肠好，好人有好报，你不必因我涉险。”
她将一枚解药，放到了姚宝樱手中：“……若我事成，高家会背负千古骂名。我求姚女侠尽力一试，保我兄长性命。”
--
“张大人——”
“张二郎——”
“澜公子——”
崖底飞鸟遍惊，溪涧水流，雾气袅袅。姚宝樱在濛濛天光下，找到了温泉。
她先看到温泉，松口气。她下一刻看到温泉上飘浮着的白衣，霎时跳下水，朝泉心涉水深入。
她结结巴巴：“澜公子，我不是故意迟到的，我帮你拿到了解药……”
云雾散开，她看到了靠着岸壁、被湿衣裹着的青年。
他矜贵端丽的眉眼低垂着，落落地望着水面。宝樱看到他的袍袖上沾了血迹，一片红艳色裹着他。
远看以为是红花潦草，近看竟是散在泉水中的血。
姚宝樱抽一口气，朝他泅去。
她搂抱住他，紧张地将解药喂入他口中。他侧过脸躲避，她捏过他下巴便强喂。方寸之距，她看到了他颈上密密麻麻的刀刮一样的血痕，触目惊心。
他就这样低头坐在泉水中，乌发湿颊，不知是因为凉气渗体还是因为毒素发作，他微微发抖。她坚持喂药，他受不住力一般的，歪靠在她肩头，脸埋入她颈窝中。
姚宝樱想斥责男男失礼，却看到他肌肤青白，狐眼湿红，滴滴答答地向下淌着水，宛如一只湿了雨的白毛狐狸。他不看她，她的心却软成了云棉，好是心疼他
的遭遇。
她好不容易把药丸塞入他口中，正要后退，他忽而撩目。
这一眼，碎星点点，流光溢彩。
张文澜掐住她下巴，抬眼一刹，呼吸变疾。他另一手搂住她腰肢，将她翻转一圈，按在水岸石壁上。
夏日晨风凉澈，张文澜伏在江湖客肩头，呼吸紊乱急促。
他声音喑哑，带一分恰到好处的哽咽：“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姚宝樱：“我、我也是走了后，才意识到那是真毒，根本不是那什么药对不对？你干嘛哄我，你是不是很疼？有什么症状吗？”
张文澜：“无论你什么时候来，我都会等你。”
宝樱：“你不要这么虚伪……啊！”
她被他抱住，被他扯入怀中，撞在他胸前，他心跳熨得她心乱极了。
而她低头，看到他胸前衣襟，被溃烂肌肤染出了一片血红色。好生厉害的毒，宝樱微微战栗。
张文澜眼睛轻轻眨一下：“是春、药。”
“明明不……”
“你试一下。”
姚宝樱的唇，被他贴一下。
她一愣。
她的唇又被啄了一下。
她惊住了，仰头呆滞。
他的眼弧勾线凌厉，神色却脆弱可怜。好可怜的狐狸精……他捏着她腰，将她扑入水中。
天地间金光弥漫，云辉浮动。姚宝樱慢半拍地挣扎，却在他舌尖抵来时，意识到他没有完全咽下她喂过去的解药。她心中着急，手脚本能攀附，用舌尖帮他咽药。
她没有章法，而他呼吸炽热。
二人沉在水中，天光朦胧晦暗，心头蛊虫跳得急促。
她缩起肩膀，他的吻落在她的锁骨上，她感觉他的手揉在她脸颊侧。
姚宝樱心神失守，青年眼中乌湿，神色狂而冷静。
日光刹那破云，照着他眼中弥漫的血丝。张文澜一点点抬脸，根根纤长的睫毛朝下滴着水，她面上的假面皮被他掀开——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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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嘿嘿，发一百红包哦，明天休息。
写这章存稿的时候，我终于决定把这篇文分成两卷：上卷汴京篇，下卷江湖篇。
所有的线已经埋好，所有人物已经就位。从下章开始，故事会一直高能到汴京篇结束。
而下卷江湖篇，则会是张二的江湖游。他为什么去江湖，大家应该都懂得。到时候，所有活在背景里的名字会登场，揭秘全文，在最高能的时候快乐落幕~
我感觉我这篇文写得好细，可能是没把大纲写出来、只在脑中转的结果。也可能是太喜欢樱桃和张二的恋爱戏，不自觉投入过多感情。我有些不满意，但已经这样了，只能接受这种风格继续下去，说服自己偶尔细腻些也不是错~

第80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1
黎明曙光照在崖下这方温泉间,杳霭流玉，翠绕羊肠。
姚宝樱靠在池壁上，周身潮湿,面皮被掀，身量变矮。
大势已去。
她被困在张文澜的双臂间,内力因重伤而凌乱。她用来伪装自己的易容,便全部都要失效了。
乐巫姐姐说,易容也是一种幻术。
幻术与武功一般,都是一种术。她坚定认为自己是男子时,无论是声音还是面皮，还是身形的变化,都要靠武功作辅。当她自己忘了自己是男子时,心神失守,一切便前功尽弃了。
可姚宝樱知道自己会失效。
她知道张文澜对自己的身份隐隐有怀疑了。或者说，他已经九成九地试探了出来。他还差的那一丁点怀疑,是姚宝樱自己不肯承认。
那也没办法。
姚宝樱心想，她为了得到情报，在得知玉霜夫人的秘密和高家圣旨的秘密后，本就要和张文澜周旋。张文澜中了云野给高善慈的毒，要救张文澜性命,姚宝樱自然要回到张文澜身边。
她不后悔的。
她连高善慈都要救,怎会对阿澜公子不管不问呢？
所以此时被困温泉水中，姚宝樱被他亲得心浮气躁四肢发软，仍没有如先前那般恐慌。
甚至……有一些心动。
是因为蛊虫吗？
她怔怔地仰脸。
张文澜捏着手中那张假面皮,也在俯眼看姚宝樱。
喂了解药后，折磨他一宿的毒素在以缓慢速度缓解。他在池中泡水却穿得如此严密，也是为了不让肌肤上的红疹溃烂痕迹吓到姚宝樱。
他捏着手中的面皮,惊叹她作假如此逼真。
他多少次怀疑，多少次试探，目光多少次在她脸颊上流连，都看不出假面皮的痕迹。只有今日——
她许是受了伤，警惕不如往日，才被他得逞。
张文澜心间悬着的最后一块巨石，终于彻底坠下：她是他的樱桃。
水流裹着二人，张文澜拥着她，目光灼灼，近乎贪婪地观察着她的一眉一眼。
泡在水中，属于“云十郎”的痕迹消失，她的肩膀变窄身高变矮，酡红面颊带几分局促，睫毛飞抖。
他尝试去搂她的腰肢，隔着衣衫挨碰少女的腰线，心中一荡间，确信这与他先前试探云十郎腰时的触感不一样。
好厉害的易容术。
张文澜有些钦佩地看着她：他喜欢的樱桃，本事真的厉害。
可她学了这么厉害的易容术，自己岂不是很难找到她？
这般一想，张文澜心中更是慌乱。
张文澜扔开手中的面皮，用手掌托住她巴掌大的脸颊，感到餍足与喜悦。
姚宝樱从来不是明艳照人、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她只能称得上清丽，娇俏，灵动。
在常人眼中，她薄唇小鼻，脸窄多肉，眼睛过大，鼻尖还有不明显的雀斑。在喜欢她的人眼中，她粉面桃腮，笑眸噙雾，一颦一笑都生动。
她是一朵饱满鲜妍的樱桃花精，他被她吸引，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力。
他太渴望她了。
他肖想她的时间太久，而得不到她的时间也太久。如此一相叠，仅仅是与她这样贴着，他便感到自己身体生情，苏醒了过来。
什么她身在夷山，蛊虫因此狂跳也正常。呵，蛊虫之所以跳得那般厉害，是因为她就在自己面前，她一直在自己面前。他竟然有那么长时间，没有认出她。
张文澜迫不及待，勾着她下巴，低头亲她。
他要情不要命。
他要她的爱，不在意身体此时尚未清除的毒素。
他搂抱着她，心跳狂烈，畅意至极，他腹下都有些痛了。他浅浅埋于她颈窝处喘息，在满足的同时，怨恨地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世人都说，薄唇的人容易薄情寡义。他的樱桃唇便极为薄，所以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
张文澜急促地喘一声，少女柔软地被他揽在怀中。他发现她白颊泛红，唇瓣微张，目光微微迷离。
在起初的怔忡后，姚宝樱并没有躲闪他的亲昵。她只试探挣扎，挣不开后，她便放弃了。当他用舌轻敲她的唇瓣时，女孩儿朱红的唇瓣因他而颤抖，微微张开。
她呼吸绵长却凌乱。
她……也沉浸吗？
如他一般沉浸吗？
姚宝樱被张文澜扣押着亲吻，她手臂骨头缝疼，前胸后背都因受伤而一碰就痛。所以那山石那般硬，她是不愿意靠的。张文澜要搂着她，她便由他搂着。
他的气息依然那样甜，那样香。他的唇齿贴着她时，姚宝樱与他相握的手指轻轻在他手背上跳动。
她有些喜欢。
也许是身体中蛊虫的作用，她没有之前那样害怕了。也许梦做多了，总会多一些抵抗能力。也许时不时默念“他喜欢我”，她便真的相信他喜欢她。
她为之害羞而欢喜，为之好奇又烦恼。
宝樱一向自诩自己武功好，气息比常人要悠长。但她此时被温泉的水汽熏得身体发软，手指蜷缩，气息都有些短促了。
好丢人。
姚宝樱忽然听到张文澜低声：“你觉得恶心吗？”
她对上他乌润的眼睛。
他手指抓住她的手指，黏黏哒哒地痴缠她。这一幕让她想到三年前的经历，姚宝樱窘迫时，又听张文澜问：“你在可怜我吗？”
可怜？
姚宝樱瞠大眼睛，她正要说话，张文澜食指按在她唇间，自言自语：“并不重要，我不想知道答案。可怜也罢恶心也罢，你总算回来找我了。”
回来找他——
对！
姚宝樱被他亲得变成浆糊的脑海中，想到了自己的目的。
她艰难地分出神智，再次去摸他的脉搏。山间水雾濛濛，她盯紧他颈间那一片绯红痕迹，终于看到那些红疹好像比先前轻了些。再往下，他裹得严实的衣物上，好像没有血迹渗出来了。
但是依然不能确信。
因为他这个人思维与常人不同，又太爱骗人。不亲眼看到，姚宝樱不能确信解药真的生效。
于是，只犹豫这么一下，姚宝樱一咬牙，刷地扯开他的身前衣襟。
他一愣，抬手去挡。但他不知中途想到什么，动作又变慢。
扑过去查看他身体的姚宝樱，只看到他颈下一小片雪白肌肤，再往下，他的手挡住了大片溃烂的、出血的肌肤。而姚宝樱目力惊人，看得出那些刀子一样的伤口，确实不再渗血了。
姚宝樱虚脱一般松口气。
她露出点儿笑容。
太好了，高善慈没有骗她。
她被人骗多了，总害怕自己又上当。若是阿澜公子因为她的好骗而伤势加重，她该怎么办呢？
姚宝樱眼中浮起一些水雾，她骤然被张文澜搂住腰肢，被他抱得抬高一些。她轻轻吸口气，湿漉漉的脑壳撞到他胸口。
她低下的眼睛，看到琳琅珠玉般的白色肌肤，在她眼前晃。
少女看不到自己的脸红，她只看到青年颈下肌肤以飞快的速度泛红。她手指抵在他胸口，发现那里烫得灼人，他心跳得快极了。
张文澜的发丝，钻入她衣领：“你觉得好看吗？”
什么好看？
姚宝樱呆滞，又强作镇定。啊，这个湿漉漉的狐狸精，她受不了地别过脸。但是她的脸被他捧住，他钻到她眼皮下。
她的骨头缝要飘起来了。
张文澜强硬非常：“看我。”
张文澜道：“你回来做什么？现在的场面，是你满意的，是你想看到的？”
他的话，她不完全明白。
张文澜轻笑：“你真的很大胆，你真的以为我会一次次低头——你伪装云十郎来我跟前，你想要什么？”
姚宝樱：“不、不是那样……”
她努力和他解释：“我和高二娘子谈过了，她不是故意给你下毒的，她只是害怕你……”
张文澜低语：“她害怕我，你不害怕我？”
姚宝樱：“我、我自然也怕。但是……我走后，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说春、药。还有你这么倒霉，自从来到夷山就开始倒霉……就像是别人算计着你，要把你逼去陷阱一样。我既然发现了，我自然要回来啊。”
张文澜怔忡。
他的手按在她肩头，他的目光盯着她被水波撩动的胸前衣襟。他贴抱着她，望着她的发顶发呆。
姚宝樱仰着脸，认真道：“不管你和我之间有什么的矛盾，我不能明明有法子救你，却不管你啊。是你走在我前头，才中毒的……”
张文澜：“是你坠崖救我，才受伤的。”
姚宝樱：“是你解开了那些机关，记得路线，才帮我从地洞逃走的。”
张文澜：“是你劈开了最开始那面墙，找到了水渠，我们才找到出路。”
“……没想到我这么好啊，”姚宝樱干笑，她别开眼，小声，“你这么说的话，那我是不是该谢谢老天爷，让你我相识啊？”
张文澜睫毛重重一跳。
他缓缓抬起眼皮，湿透了的眼睛，失魂落魄般地看着她。他愤愤地想：现在不是你说两不相欠、一刀两断的时候了。
他看她在自己怀中弯眼睛，看她眼波流动嫣然可爱，看她乌发贴颊关怀看着自己……
张文澜忽然道：“逃吧，樱桃。”
姚宝樱一怔。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逃得越远越好，让我找不到你，让我追不上你。逃到天涯海角，别被我发现。或者，干脆杀了我。”
姚宝樱睁大眼睛，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猛地推开他，翻身跃起，不顾自己一身潮湿朝下滴着水，飞快地爬上岸，朝着林木没命地钻去。
黎明日光下，四面林木中有银光闪烁。那是武器折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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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在生病，所以今天明天更新的少。希望后天恢复健康，希望你们不像我这么身体差呜呜呜

第81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2
夷山局势紧张时,第一缕日光刚照在汴京一民舍窗棂上。
陈五郎陈书虞被一帮狐朋狗友引来喝酒。他们选了一不会被人打扰的、藏在深巷中的雅居，一群人喝得醉醺醺，两日夜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夕。
侍卫长福大汗淋漓地从巷口下马，一脚踹开门。
他直直闯入民宅,挥剑挑开那些阻拦者,终于在最里间的雅室中,见到了那趴在地上昏睡的主子。
门口阻拦的人,见势不妙,一个个全都躲了。
到这功夫，长福也没力气计较别的了。
他扑过去,从地上揪起陈五郎：“五郎,快醒醒,出事了！”
陈书虞昏昏沉沉，酒气熏天。
长福一咬牙,一掌箍过去。
陈书虞被扇倒在地，因吃痛而眼睛睁开一条缝，却再次闭紧。
开弓没有回头箭，长福一咬牙，又连续扇了五个巴掌,终于把这个人扇醒了。
陈书虞大叫：“谁打我……长福？！”
长福揪住他衣领,大吼道：“你吃酒误事，被人当靶子了你知不知道？殿前司训练步兵打着开封府的名号，围剿鬼市,惹上了昭庆公主……现在开封府的人得知消息，跑去鬼市救公主去了。而你！你在这里喝酒！你会连累整个陈家的！”
陈书虞霎时惊醒。
天光大亮，摇摇晃晃的陈书虞被扶上马,急冲冲赶向鬼市。
怎么办？
为什么他的手下说是他的命令？他的腰牌和鱼袋确实不见了，这是吃酒吃的……有人利用了他！
陈书虞遍体冰凉，心想敌人是谁，是要对付陈家，还是对付宫中的姐姐，陈皇后？
他完了。
不不不，他要先于众人，先赶去鬼市。他先把那些闹事的殿前司步兵杀了，再说自己是去救公主的。鸣呶是个好说话的小公主，鸣呶未必为难他……对，只要赶在开封府之前，赶在那个讨厌的张文澜出现前，他还有救，陈家还有救！
陈书虞的马匹在街上横冲直撞：“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巷之隔，文公的马车从拐角处绕出。
车帘掀开，文公苍老的眼睛，看到了那个策马疾行的青年郎君。
事迹败露，总是需要一个替罪羊的。
文公挥了挥手，他的马车外，当即有得名的卫士扮作普通百姓，朝陈书虞的马撞去。
卫士大嚷：“你干什么？你要杀人吗？我要告官——”
陈书虞斯文的面孔大汗淋漓，生出一抹狰狞。他从来好脾气，身上没有银钱，他直接揪下自己一串珠玉腰带扔下去。
下面的卫士哪里肯放行，围观者越来越多。水泄不通下，终是逼得陈书虞一道马鞭甩了过去：“我早说了，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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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山崖下，四方侍卫包围，而宝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尤其是，她的心在乱：她不光知道这些侍卫包围自己，她也听到了隔着一道山壁的打斗声。那道山壁后，是高善慈。
是山中的敌人们找到了高善慈，还是张文澜到底对高善慈动手了？
高善慈给张文澜下毒，张文澜若是出手也无可指摘，可姚宝樱仍希望高善慈能逃。然而高善慈是真正大家闺秀，如何逃？
所以……总要保证高善慈的安全啊。
姚宝樱忍痛与这些侍卫开打，侍卫们见她动作缓慢，不比往日，侍卫们不敢对她真的下毒手。但侍卫们也不急，一切都是张二郎的计划。
张文澜要钓鱼，自然有法子让鱼进兜网。
果然，姚宝樱冲出侍卫们的包围圈，翻过山壁，看到了高善慈。
高善慈脚边倒着许多敌人，鲜血一地。高善慈正被一个青年抓着手腕，她焦急地和青年说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高善慈朝这一方的方向看来。
高善慈目中微亮，却转而生出愁绪。而姚宝樱在被侍卫们围上时，也终于看清了抓着高善慈手腕的青年是谁：不是云野，是高善声。
姚宝樱惘然想到：原来如此。
高善声来到夷山，来找高善慈了。这
是不是说明，张文澜在和云野的合作破裂后，张文澜找到的新盟友是高善声？
巧合好多啊。
张文澜如何就清楚地猜到夷山会内讧呢？当云野寻找新的合作盟友时，张文澜是不是就在等着云野的背叛呢？那个人，走一望三，步步算计……
他借助一连串人，引出他背后的敌人。他和他的敌人过招！
姚宝樱胸口一闷。
她被侍卫们追上，被扣住肩膀。她听到侍卫歉声：“夫人，不要逃了。”
姚宝樱心念转动，思考如何脱困。她迟钝的五感，捕捉到了另一道气息的靠近。
她抬目，倏而看到树林中，飞出一个青年，青年手中提着一个瑟瑟人影——
姚宝樱：“长青大哥！”
长青提着一个人，朝他们走来。待他们走近，姚宝樱呆住，看着长青抓到的人：桑娘。
其他人呢？她的同伴们都不在夷山，桑娘却被长青抓到？
鬼市……鬼市是不是出事了？
天地间，有铃声响动，伴随脚步沙沙。
铃声摇晃，姚宝樱在铃声中，思绪重新变缓变钝。她的视野最后，看到的是长青不忍的目光。
然后她闻到了花香。
她的后颈，被一只手搂住。
姚宝樱侧头，看到了搂住自己的人，右手虎口上朱砂印一般的红痣。
铃声再响，她心神再空。
眼前仿佛生出一大片雾气，她走在大雾中，忘记了一切，跌跌撞撞，魂不守舍。她朝雾外跑去，而她被一个人抱住，那人周身的香气，熏得她晕晕然，生出眷恋。
她心中一边喊着危险，一边又迷迷瞪瞪地被铃声牵引，回头看去。
她眼睛被青年一双手捂住。
她耳边，响起青年幽静缓慢的声音：
“樱桃，此时是龙启三年五月廿日。
“你我成亲已三载。我是你夫君，你与我情深似海长相厮守。此世间，除你我外，再无重要之事。”
--
龙启三年五月廿日傍晚，鬼市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流。
里间，是昭庆公主守着那些逆贼，坚持官兵以下犯上。
再外层，是急匆匆赶到、满面苍白的陈书虞。陈书虞领来了殿前司的步兵，与包围鬼市的官兵对峙。他已经拔出剑，要杀掉作乱的人，保护公主安危。
再外一层，是开封府尹带着兵马，前来救援公主。但是开封府尹年纪大了，此时被殿前司的兵马挡在外围，至今没见到公主一面。
再往外一层，好奇的汴京百姓踮着脚，试图弄清楚里三层外三层的官兵们包围鬼市，到底是何缘故。
局面混乱而紧张。
最里间的鬼市中江湖人，紧张地看着那些殿前司兵马，又绷着心神，时不时看眼公主。这个和他们同吃同住三日的小娘子，竟是至高无上的公主殿下？
鸣呶手心捏了把汗。
她的侍卫们起初以为得救，尝试与殿前司交流。然而她的侍卫们一去不返，陈书虞开始杀人……鸣呶心慌气短，极为害怕。
她朝外走一步。
她听到身旁，容暮温雅的声音：“殿下知晓鬼市有条地道吗？那地道可通往城外，殿下先躲一躲……”
鸣呶看向容暮。
她没来得及说话，密水一般里三层外三层的官兵涌来。一层又一层，有消息渗透而入——
“少尹大人来了。”
“少尹有令，捉拿陈书虞！殿前司所有步兵，扔下武器，否则以‘下犯上’问罪——”
鸣呶清亮的声音，当下如一道露水，在逼仄的巷中响起：“是小水哥。小水哥回来了！”
容暮轻轻扬眉。
鬼市那些被围的江湖人竟然也有些松弛：“张大人来了……”
整个汴京，他们这些活在下水沟的人，和张文澜打交道最多。既然都是官兵包围，张文澜来，总比别人熟悉。何况，他们有公主在这里，朝堂似乎自己斗了起来。
张二郎这一次，似乎不是来找事的。
张文澜的马车停在一重重巷子的最外侧，百姓们为这位身着绯红官服的大官让路。
张家侍卫们护在马车侧，张文澜掀开车帘。挤出人群的开封府尹，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郎君。
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家酒楼二层阁楼，一扇窗支起木栏，文公坐在窗后，朝下投去一眼。
离张文澜最近的一个高大侍卫附耳，和张文澜说了什么。下一刻，张文澜抬目，朝上撩了一眼。
竹帘遮挡窥探。
一切寂静中，陈书虞面如土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手被扣住。
巷子最里侧，容暮肩头的黑猫忽然尖戾叫一声，朝外扑去。容暮立时抬手抓住猫尾巴，将猫抱入怀中。
鸣呶侧头，看到容暮清雅流畅的下巴，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轻喃：“米奴，你发现什么了？”
鸣呶模糊地想：米奴？宝樱姐说的那只猫吗？米奴和鸣呶，一点也不像呀。
对了，宝樱姐呢？
--
鬼市最终对峙的巷外停着的马车中，若有人目光可以穿透那被阳光剪了无数斑驳光影的车帘，会知道车中坐着一个妙龄少女。
额发微碎，少女一半乌发束于脑后作小髻，另一半用宽长的粉色发带束了粗长辫，耳下悬朱红樱桃式耳坠。她着素白短衫藕粉长裙，腰下系着一串铃铛充作禁步。佳人如樱，珊然甜美。
姚宝樱乖巧地坐在马车中，看着夫君立在马车外，处理鬼市乱象。
她不认识这里的所有人，自三年前她与夫君成亲，她便护在夫君身边，保护夫君。
她的夫君张二郎，是她心中钦佩的那类光风霁月、为国为民的好官。
鬼市闹事，他亲自来镇压。他说朝中有人对付他，她躲在暗处提防便好。
姚宝樱便坐在车中，观察着四方是否有敌人。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心神只恍惚一瞬，隔着车帘，少女目光再次聚到自己夫君的背影上，露出笑容。
身着绯红官服的夫君，幞头如横尺，长身玉立，既有书生的文雅，又有高官的威严。
她喜欢自己的夫君，为他折腰。

第82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3
殿前司冒充开封府,封查鬼市。开封府少尹身困夷山，遭遇死士。昭庆公主被困鬼市，陈书虞声称是他人偷拿了自己的鱼符,自己并没有对殿前司下令。
鬼市涉及到江湖人。江湖人义愤填膺，他们的代坊主消失了,他们疑心是朝廷带走的人。汴京百姓们也向着这些江湖人,朝廷若不给出妥善处置,会丧失民心。
而一个新建的王朝,最重要的便是民心。
陈书虞牵扯到陈家,陈家牵扯到陈皇后。满朝文武在看陈家的笑话的同时，何尝不是在看李元微的笑话。
鬼市失踪的代坊主牵扯到了开封府少尹。张文澜不承认自己与此事有关,鬼市却依然需要一个交代。
更何况,所有这些事,背后有一只巨大推手。
李元微甚至猜得到这一切事情是谁在背后推动，可他找不到证据,也不能在此关头得罪对方。咬紧牙关往下吞血的过程中，李元微病倒了。
他病倒
了，自然要陈书虞继续在外跪着，要张文澜在外候着。
鸣呶在这时候来福宁殿求见他。
如此多事之秋，李元微甚至不能见陈皇后,生怕文武百官的微词牵扯更广。能解他心忧而不是矛盾根由的无辜人,大约只有一个鸣呶了。
李元微便宣了鸣呶进殿。
鸣呶进殿后，看到兄长瘫坐在御座上的疲惫模样，心中难免一酸。
她轻声：“哥哥,你要保重身体。你的内宦告诉我，你已经一日滴水未进了，这怎么行？你难道要像大水哥一样病倒吗？”
“病倒有什么不好,”李元微疲声，“他倒是轻松，丢下一堆烂摊子给我……”
鸣呶：“哥哥这样说，让我们情何以堪。我们都想哥哥保重身体，倒不一定为了黎民天下，只是为了哥哥自己。”
李元微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鸣呶身上。
他倏忽发现，他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这个幼妹了。他与幼妹相差十几岁，若他混账些，他都能生出来像李鸣呶这么大的孩子。但他自然没有那样混账，他看鸣呶的心，却当真与看儿女差不多。
兄妹间年龄相差太大，便会无尽地疼爱呵护，望她平安康健，一生无忧。
他忙碌自己的大业，骤然回首，恍然发现鸣呶亭亭玉立，已经是个豆蔻少女了。当年他与张漠结伴红尘时，大约也是这么大。
时光一轮又一轮，好像压根没过去多少年，却已经转了这么多轮。
张漠即将退出时光红尘，鸣呶却刚刚少年。
李元微出神间，看到鸣呶走来，少女仰望的眼眸在烛火下泛着泪意：“哥哥，我是你的家人。我只愿你好。”
李元微回了神。
他一向冷静得近乎寡情的面上，浮起一丝微妙神色：“……你是为了鬼市来求情吧？我听你的侍卫们说，你和鬼市的人相处得不错。我记得，前些日子，你还想让我见鬼市的首领。为何又没有了消息？”
鸣呶欲言又止。
她想说什么，又想起方才自己进来时，看到张文澜还在外候着。
失踪的姚宝樱，真的和张文澜没有关系吗？若是没有关系，兄长又岂会用这种方式逼迫小水哥呢？
其实……兄长也不愿意和鬼市交恶，将江湖人彻底推远吧。
鸣呶轻声：“哥哥，我不懂。你是皇帝，为什么不直接下令，对鬼市开恩呢？你明知道这一次他们的反抗，是逼不得已。若当真逼他们反了，汴京的百姓也会对我们失望。拉拢江湖势力，难道不好吗？新朝初建，不正应该团结各方势力吗？”
李元微许久不语。
鸣呶：“哥哥，我已经十五岁，我能帮你做许多事了。”
李元微看着少女稚嫩的眉目，心中觉得好笑。
十五岁的少女，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但他太寂寞了，陈皇后被陈家牵连而禁足，张漠困于病苦而常日昏迷，他的许多筹谋、志向、野心，又能和谁说一说呢？
在此深夜，皇帝隔窗看着外面那冷漠静立的张文澜，目光再落到面前的昭庆公主身上。
李元微终于开始：“皇帝不是一言堂。我不能一言九鼎……至少现在，我做不到。”
鸣呶似懂非懂：“因为朝臣们不完全听你的话吗？因为哥哥是用武力夺取的天下，那些文臣都是关中大世家，瞧不起我们？那我们更应该跟江湖势力联手，压下那些文臣啊。”
李元微：“武力并非完全可靠，治天下还需这些文臣。而江湖人，也不可靠。”
鸣呶：“这就是，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吧？但是在我看来，江湖人中‘十二夜’当年刺杀霍丘王，改变两国局势，让北周在这场战乱中有了喘息之地，能够反败为胜。他们牺牲很多，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公正。他们为此寒心，也是正常的。”
李元微不语。
鸣呶低头片刻。
她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最近和鬼市的人相处多了，难免偏心。但是面对自己的亲哥哥，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她还有一身无暇的来自乡野丫头的纯真心灵，而李元微也不是书本上那些面容模糊却权欲熏心的皇帝们。也许李元微日后会变，但至少在此时，这对兄妹还不需要因为权势而生出猜疑心。
二人还可以说些贴己话。
鸣呶：“我知道，哥哥也没办法。当初我们和霍丘打仗打得凶，我们却打不过对方。如果那时候不出一些事，很可能没有我们的现在……霍丘和北周，都需要刺杀霍丘王的人是江湖人，如此，双方才可停止战争，坐下来谈判。这是你们心照不宣的决意，只是辛苦‘十二夜’承担恶果。”
李元微意外地看着她。
鸣呶抬眸，若有所思：“哥哥在朝堂上不能控制那些文臣，是因为徒用武力，无法折服世家。哥哥必须做出成绩，必须要收服他们……那么，如果我去和亲，是不是会帮到哥哥？我记得，大家好像都希望我去和亲……”
“鸣呶！”李元微厉声，“谁告诉的你，你必须去和亲？”
鸣呶怔住。她目中生出困惑，有些不理解哥哥突如其来的激动。
李元微蓦地起身，烛火照殿，将他的身影在屏风上投出扭曲修长的一道阴影——
“若是公主和亲便换取太平，那前朝是如何亡的？若是打断的脊骨能获得尊重，太平盛世岂不在百年前就应该诞生，哪轮得到北周建立？
“霍丘在北虎视眈眈，南周在南动作频频。我若与霍丘结盟，百年来的黎民战苦向谁诉冤？霍丘若与南周结盟，他们的第一个国策便是吞并我们……和亲换不来我要的东西，你也不必大义凛然自诩牺牲。这个天下，没有人需要你牺牲。”
一长串话，让生病的皇帝胸闷气短，跌坐于他。
李元微喘息半晌，想她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他挥挥手，疲声：“你去玩儿吧。”
鸣呶怔看着烛火下的兄长。
一阵风过，她倏而惊醒般，朝前走一步：“我不去玩儿。也许你和大水哥的计划中没有我，但我总能为你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比如……你想改变朝堂和江湖的关系，你需要一个代言者。小水哥不能完全控制，那么，我呢？”
李元微抬眸。
目光明亮的少女在阶下仰脸而笑。
烛火如水藻般，在她宁静美丽的面颊上流动。
少女公主些许落寞：“暗潮涌动孤舟难行，浮萍一世潮涨潮落。我觉得，你们需要暗线。
“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做公主。大臣们说我粗野，百姓们又敬我为贵人。世家贵族嫌我无状，寻常百姓敬我高雅。正如哥哥不知道怎么做皇帝，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公主。我只有在鬼市自在些，那里的人，让我想到以前……恰恰是汴京的混沌面。他们无拘无束，会武功，却依然被像狗一样撵着。我总觉得，这是不对的。
“如果你始终不需要我去和亲，那么我是否可以代你去江湖行走呢？
“哥哥，你需要我吗？”
李元微没直接回答鸣呶，而是忽然道：“你可知道，前朝末帝曾丢弃过一个女儿？若那个被丢弃的孩子活着，她也有我们父母辈那么大了。”
鸣呶困惑，不解李元微提起往事的意义。
而往事，自然有缘故——“前朝末年，霍丘侵犯。末帝想到用公主和亲，才想到他丢弃的女儿。他曾发动天下世家去找那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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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与幼妹交谈的时候，陈书虞在丹墀下罚跪，张文澜在偏殿罚站。
张文澜思考如今局面的时候，张宅中倒风平浪静。
姚宝樱的世界，分为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她少时习武，山林打野，初入江湖，路遇张二；一部分是她与张二结伴同行，在送他到汴京后，他向她提亲，她一时色迷心窍，便嫁给了他。
自此三年，她与夫君几乎形影不离。世人常夸他们什么鱼什么深，宝樱自己也那样觉得。
她有时对浩大的江湖天地生出兴趣，但一想到夫君离不开自己，那点儿兴趣，便可以克制。
她的夫君张文澜，实在是一个可怜人。
生来体弱，少时丧亲。满朝皆敌，案牍劳累。他整日将自己沉迷公务间，闲时又带她一道行走民间，微访民生。他为这个新建立的王朝做尽好事，朝堂对他的抨击却如流水般，常日将他淹没。
往往夫妻二人闲时游玩，便总能遇到无穷无尽的杀手、死士来取他性命。
姚宝樱为此紧张万分，更不敢离开他左右。
这一次的夷山之行也是这样的。
他们去夷山玩耍，遇到地龙，好不容易逃难出来，又遭遇了政敌死士。姚宝樱为保护张文澜而身受重伤，却依然坚持着陪他返回汴京，去戳穿他的政敌们的阴谋。
宝樱受伤太重了，记忆便受损，许多事情都记得模模糊糊。好在，她还认得自己的夫君是谁。
鬼市中，陈五郎伏法，昭庆公主获救。陈书虞无论是吃酒误公，还是谋害公主，他都得为此次官府的
狼狈收场担责任。而鬼市的刁民们……宝樱叹口气，她觉得那些人不是刁民，那些人甚至让她觉得心中亲昵。
她想不出所以然，便猜这是因为，容师兄曾是汴京鬼市的坊主。她对容师兄亲昵，自然也对他手下的鬼市亲昵。
三年前，刺杀霍丘王一事，让“十二夜”元气大伤。容师兄留在云门养伤，宝樱却嫁入了汴京。缘分如此奇妙。
宝樱便问自己的夫君，可不可以饶恕鬼市反抗官员的百姓们？若非官府冒充开封府，要对他们一网打尽，鬼市的百姓也许并不敢反抗朝廷。
他们这样对话的时候，宝樱正坐在帷帘内，苦哈哈地喝着一碗药。
她从夷山回来后，半臂骨裂，胸骨肋骨皆伤，腹部有一道长划痕，周身大大小小的擦伤无数。她自己觉得没有毁容便算好事，张文澜却大惊小怪，惊动府上养着的一堆医师来治病。
她夫君居然在府上养了这么多医师……
宝樱心中甜蜜的时候，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而她思考时，手指无意识转动着腰下的风铃。铃铛发出沙沙声，她脑中登时晕晕然，有些忘了自己方才在想什么。
宝樱怔住。
她出神时，听到张文澜在帘外的声音：“到了这个时候，你都记得关心他们。”
他话说的古里古怪，姚宝樱当即掀开帘子去看他。
天未亮，却又要上朝了。
他在套那身胭脂红的官服。
素色方心曲领在内，映照绯衣上的禽鸟山水纹，再衬着他那张脸，当真是熠熠生辉。只是他此时蹙眉低头，神色委顿……那是因为，夷山之行，他身上大约没受伤，但以他的体质，他也是遭了很大一重罪，艰难撑着罢了。
好是俊美的郎君。
姚宝樱放下药碗，鬼迷心窍爬上床：“我帮你穿衣。”
她才扑下床，就“哎呦”一声，被自己手臂上刚接好的骨扯得龇牙咧嘴。张文澜的眼眸，便严厉非常地看过来了。
宝樱一下子心虚。
他道：“你在府中好好养伤，哪里都不要去，也不要折腾。”
宝樱不满：“那你呢？你都这样惨了，竟然还要上朝，还要去宫里。你们皇帝是没人用了吗，天天把你一人当苦力。你身体不难受吗？不要瞒我，你体质如何，我还是清楚的。”
他垂下眼，轻声：“死不了。”
姚宝樱：“死不了就要硬撑？可我心疼你。”
他眉心忽然一跳，眸子朝她看来，眼中迸发出无比璀璨的光华。那重光像闪电破雾，朝宝樱直袭而去，打得宝樱心头一跌。
被他这般灼热的眼神看着，她心尖猛跳，手脚蜷缩，生出一种掺杂着害羞的不自在。
……怎么回事？他们成亲这么久了，她还在害羞？
她和夫君的感情，这么好吗？
宝樱沉思时，听到张文澜低声：“你好好歇息。我要走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宝樱想了想：“吃鱼吧。听说江南鱼肥肉鲜，可惜我无缘前往。只能吃鱼充饥。”
他温声：“待我忙完手中公务，携你一同南下，又何妨？”
“算了吧，”姚宝樱摊睡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腰下的铃铛坠子，沙沙的铜铃声如海浪般一重重袭上她，她在刹那间有些困顿，打了个哈欠，声音低了下去，“你是北周大官，江南如今是南周地盘。你怎么敢下江南呢？你不去，我自然是不去的。我还是……吃鱼吧。”
她睡了过去，自然也不知张文澜是何时走的。
但那也并不是很重要。
她只是心疼他的劳累，为他的身体操心。
如今看似她身受重伤，可他也得陪她日日喝苦药。他每日都要去宫中，不知和他的皇帝商量些什么了不起的公务。待他回来，夜色便已经很深，宝樱已经倦怠地睡着了。
她最近嗜睡。
张文澜说这是好事，睡眠是身体对她的保护。她睡得越多，好得便越快些。
宝樱便信了他的说法。只是每次睡醒后，大部分时候，张文澜都不在她身边陪伴，都被绊在宫中，她难免有些情绪低落。
思来想去，宝樱将此归结为“思念”。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独守空闺的怨妇。
宝樱将这个想法，与夫君留给自己的侍卫长青交流。长青看她的眼神，好是……古怪。
长青道：“二郎如今事务繁忙，无法常日……陪伴夫人左右，也许是一件好事。”
宝樱与他在园中闲逛，二人一前一后，宝樱打个哈欠。她却不想再睡了，便揉着眼睛忍下那股困意。
宝樱扭头责备：“哪里好了？我算是有些明白，为何我与夫君已经成亲三载，我却常有些陌生感……就是因为他太忙了，总不在我身边。”
长青心想他经常不在，一则确实是皇帝施压，让他脱不开身；二则，他大约也怕露馅吧。
张文澜的药酒，是一切事件的药引子。
张文澜早就偷偷尝试用那药酒来勾着宝樱，他告诉她药酒致幻，宝樱自己试过后，觉得幻觉不算严重，便有些不当回事。
这便是张文澜降低宝樱的警惕心的手段了。张文澜为了得到宝樱，布局那么多，蛛丝马迹埋藏那么久。本就是为了最后时刻——一丁点儿药酒当然不严重，可如果张文澜将他壶中的药酒，全洒入温泉中呢？
张文澜自己常日服用那药，自然有些抵抗。而宝樱便没有那般幸运了。
如今这所有一切……岂不就是张文澜为宝樱编织的幻觉吗？
可长青什么也不能说，甚至不能暗示姚宝樱。
他已经引起二郎的疑心了。
当日夷山，他独自捉拿云野未果，虽然他最后用抓来桑娘而将功折罪，但长青觉得，张文澜未必相信。长青甚至怀疑，自己在夷山遭遇云野，听到云野那番荒唐的话……都是张文澜有意为之，张文澜故意创造机会，让他知道的。
二郎想做什么呢？
想试探他什么呢？
他跟着二郎那样久，都不能打消二郎的疑心。
他必须弄清楚云野说的话是真是假，在他弄清前，他不能再引起二郎的注意。
如今要紧关头，长青自然不能再给姚宝樱提供帮助了。
但他不能提供给姚宝樱帮助，如果是姚宝樱自己发现疑点，长青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
所以，当姚宝樱提出去禁园玩时，长青依然默许。
宝樱喜欢张府的禁园。
这里是她和张二郎的秘密故园，代表着他们结伴同行的那段少年时光。他们的故人，都被好好安置在禁园中——
果真，姚宝樱一进去，仰头看到树间繁茂绿叶，心情便好极。
这些都是樱桃树。樱桃花开，樱桃果落，之后绿茂如故，静待明年的开花结果，这就是她与夫君的相爱证据。
宝樱仰望着树叶时，有路过的种树人停在路边，躬身朝她行礼：“二夫人。”
宝樱扭头，弯了眼睛。
她打招呼：“李叔，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园子里种树吗？你先前不是说，等你老了，你要去找你的儿子儿媳吗？怎么还不去？莫不是他们不给你养老？”
被问话的“李叔”，失神一下，望着这个明媚少女。
他目光看到少
女身后的挺拔青年，背脊便一下子绷直，千言万语不敢细说。那青年是张二郎的贴身侍卫，他们经常看到。他们这些人，哪里还敢对张二郎生出反抗之心？
他们在这里，本就是用来成全一段孽缘的。
何况，他们如今能好好活着，不正是因为张二郎还需要他们吗？
李叔便露出笑，脸上的皱褶如菊花般，说着实话：“我儿子儿媳没有良心，不愿养我。若不是我来汴京投靠张二郎，未必有今天的日子。”
但他当年来汴京，不是投靠张二郎，而是鬼迷心窍，和其他人一道来打秋风，死皮赖脸要靠着他们相识的旧情，让那对初入汴京的少男少女大出血……
姚宝樱与李叔寒暄。
她在园中又遇到其他人——
“二夫人来啦。二夫人，多亏你与二郎收留我，不然我早活不下去了。”
“二夫人，我当年丢下你们，并非有意，我也是没办法，官兵追着，我怕被抓回去了……多亏你和二郎不计前嫌，还愿意给我口饭吃。”
“二夫人，这画室是我日日打理的。我每次看到这满墙画，就想到当年你们借住我家的事……哎，我当初觊觎你美色，对你、对你……咳咳，你已经不怪我了吧？”
“二夫人，你与二郎，当真心善，最为般配。”
长青沉默地抱着刀，跟在姚宝樱身后。他看着姚宝樱从一开始的淡定谦虚，渐渐地翘起了尾巴，颇有几分得意。
她真的相信了这些假象。
她相信了三年前，来打秋风的人没有被张文澜施展手段，几乎逼死人；她相信了人性本善，曾露出过恶相的人只是被生活所迫，最终仍会回归良善。
姚宝樱喜欢见到这些故人生活安康，被她和张文澜保护着。
她欢喜地要跃入画室时，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矮个男人。
那男人朝她局促地笑一下，挨着身便想躲回满园樱桃树后。宝樱脱口而出：“你不是去赌坊赌骰子，差点家破人亡，专门来求我的吗？”
男人一慌。
他一下子看到了宝樱身后的长青，长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噗通跪地，却强撑着：“二夫人，你记错了吧？我只是来找你们借钱，咱们在赌坊门前遇到的……我没有赌啊？”
姚宝樱：“不对，是夫君设计……”
这个人好慌，生怕一切事由在自己身上出现纰漏，张二郎找自己算账。他连声：“何曾设计？我一直在这里干活，是你们收留的我！夫人不愿承认，难道是想赶我出去？”
姚宝樱手撑着额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人。
她脑海中冷不丁出现支离破碎的一幕，出现自己和张二郎的争吵，二郎的强硬“你永远改变不了一个恶人”……但所有这些击向她心房的时候，她记忆又开始变得混乱。
如同水月镜花，一体双面。
她一面觉得她和夫君争执剧烈，一面又在自己模糊的记忆中找寻不出痕迹。
她的记忆、记忆……
青天白日，姚宝樱脸色雪白，背脊生汗。
直到长青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打散她那一身冷汗。
姚宝樱有些目光迷离，呆呆地看向长青。
长青：“夷山之行，你身受重伤，记忆本就混乱。想不分明的事，便不要想了。等二郎回来再说。”
姚宝樱呆立在烈日下。
那被她先前揪住的矮个男人早就一溜烟跑开，生怕和姚宝樱再对账了。
姚宝樱低头：“夫君何时回来呢？”
长青：“夜里吧。”
宝樱：“……官家为何每天都留他那么晚？夷山的事，真的那么严重吗？”
长青无言。
长青心想何止一般严重，简直是非常严重。
宝樱：“他总不沾家，难怪我们成亲三载，都没有孩子呢。”
长青一呛，震惊地剧烈咳嗽起来：孩、孩子？你还想要孩子？
……二郎为小姚娘子编的这个谎话，越来越可怕了。

第83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4
李元微,告诉了李鸣呶一些前朝秘辛。
前朝末帝死后，无论是北周还是南周，都打着大周朝的名号建国,声称自己是正统。但李元微告诉鸣呶，前朝皇族也许残留旁系血脉,但末帝真正的血脉,早已销声匿迹。
江湖人牵涉其中。
前朝末年,末帝不朝,宠信奸妃。在末帝祭祖时,群臣暴、乱，兵戎相见,要求清君侧。末帝惶恐之下,杀了爱妃。被处死的爱妃腹中有胎,末帝不敢救，却有江湖义士救下女婴。
消息走漏,百官生怕末帝秋后算账，要求江湖义士交出女婴。
朝廷与江湖的纷争，围绕末帝，致世道更乱。而在混乱的斗争中，君不君臣不臣,女婴也彻底失踪。霍丘大举入侵的时候,末帝惶然发现膝下最后一子猝死，疑心是自己的报应。
末帝深恨逼迫自己的群臣，又离不开他们,便悄悄召一些品级不高的世家，让他们帮忙找自己的女儿。
那时，他的女儿若活在人世,恐怕早已嫁人生子。末帝想用和亲应对霍丘的入侵，此举的意义，不言而喻。
太原李氏，便是受召的品级不高的世家之一。
关中张氏都不知道末帝在寻找他丢失的女儿，李氏却知道。李元微知道。
李元微远在太原，却能和身在云州的张漠结识，正是因为李元微去云州寻找过末帝的女儿——李氏根据江湖人的情报得知，末帝女儿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恰恰是云州。
这件事，是张漠都不知道的。
李元微从未告知过张漠，双方结缘的真正原因。
而在之后他们相交的十多年间，那起初的缘故，更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毕竟，始终没有人找到过末帝的女儿。而云州城破，前去云州寻求庇护的末帝，早已死在了战火中。
李元微之所以告诉鸣呶这段往事，只是为了说明：朝野不合，朝臣与江湖人的猜忌，由来已久。
真正想将江湖人打压得抬不起头的人，不是李元微，而是裹挟皇帝的朝臣们。
世家讲究风骨，皇帝可以缓慢换血，却不能在战乱年代操之过急。所以，即使鬼市这一次无辜，皇帝可以惩罚陈五郎，却不能对鬼市施恩。
皇帝不能对鬼市施恩，却也不想打压鬼市。其间分寸，让人头疼。
而陈五郎……又涉及到朝堂斗争。
陈书虞背后的陈家，终归到底，算是皇帝的人。背后推手将陈书虞推出来，李元微既恨陈书虞的无能，被人利用，却不得不惩戒陈家，打断自己的手骨。
这时候，还没出事的张家，对李元微来说，便更珍贵了。
鸣呶又不解地问哥哥：“为什么他们都想和霍丘和谈？是觉得我们打不赢么？哥哥，我们打不过霍丘么？”
“这几年我朝休养生息，有良帅将才，又在我们的主场，只要坚持，霍丘总会认输，”李元微告诉妹妹，又苦笑，“但你也不能说百官懦弱。我们都是从战乱中走出来的。天下大乱的那些年，军阀豪横，人命卑贱，信仰崩溃。世人都对朝廷失去了信心，包括朝廷自己。他们畏战，亦是怕无谓的牺牲拖垮来之不易的稳固新朝。朝堂若是一艘巨船，我便是掌舵者。我和你大水哥一直在做的，是让朝堂重新为人信任，重新庇护自己的子民。”
李鸣呶思考着李元微告诉自己的那些话，更加觉得，如此关头，鬼市需要自己。
皇帝不能直接帮鬼市，但鬼市不能永远这样待在臭水沟，江湖不能永远被猜忌打压。原来朝堂势力不是只有一股力，原来他们各有各的想法。鸣呶无意掺和他们的斗争，但是这一次涉及到了自己……
至少，哥哥其实私心不反对江湖势力，不是吗？
若是江湖势力能帮助哥哥坐稳皇位，这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不是么？
这般想来，鸣呶下定了决心。
外面淅沥下着雨，鸣呶撑伞外出。为今之计，她要交代他们，千万不要闹，不要和朝堂对着干。皇帝想和他们合作，但他们必须知晓分寸。
鸣呶踩着雨水，在侍从们不赞同的目光下坚持出宫。
她出宫自然不可大张旗鼓，只能在侍卫们的相护下走偏僻宫苑。但再偏僻，其中总要通过一些宫中御道。所以，她在黄昏雨帘中，见到御道上的张文澜，这并不算一件稀奇的事儿。
鸣呶看到张文澜，便用伞挡住自己的脸，倚靠着红墙，想充作陌路人。
但她转念觉得如此行径太过刻意，她悄然将伞挪开，正瞥到张文澜的官服湿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他独撑着一把伞，在雨中走得缓却秀拔，身后的宫人们默默跟随。
鸣呶盯着他。
他那微翘的眼尾像把镰刀，寡情得很，压根没递
给鸣呶一个眼神。
擦肩而过时，鸣呶到底没忍住：“喂。”
张文澜红袍曳地，撑伞的手指发白，压根没停步。
鸣呶不得不上前：“小水哥。”
她拽了他衣袖一下，他停下来，乌墨般的眼睛顿了一下，才流出光，朝她看来。他那神色冷静极了，却也单薄极了。
鸣呶：“你干嘛不坐轿辇呢？”
张文澜还没开口，他身后的宫人便先赔笑：“回殿下，是官家要张大人绕宫墙行走两圈，再去复命。”
鸣呶吃惊地睁大圆眸。
绕着宫墙走两圈？这么大的雨吗？
鸣呶：“你得罪我哥了？”
张文澜：“与你无关。”
鸣呶压根不在意他的态度，若有所思：“是不是你把宝樱姐藏起来了，我哥才罚你？”
张文澜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张文澜：“与你无关。”
鸣呶蹙眉：“你这样，我要跟大水哥告状了。鬼市丢了坊主，容大哥亲自来了……”
张文澜掀眼皮：“容暮？”
鸣呶怔住：“你认识？”
张文澜盯着鸣呶，心想他虽然没见过，但是他调查“十二夜”这般久，他当然清楚那几个人的名号。
容暮亲自来了。
果然，樱桃就是因为容暮而来汴京的。
如今，应当到了他们交接的关键时期。容暮的到来，意味着姚宝樱要全身而退，离开汴京。
鸣呶发现绵绵细雨下，张文澜盯着自己的眼神幽黑的，让人心中发毛。
她都有些后悔在雨中拦他，和他说话了。
鸣呶心里嘀咕着想后退，张文澜忽然慢慢道：“你想帮鬼市度过这个难关吗？”
鸣呶愣住。
她狐疑：“你这么好心？”
张文澜平心静气：“我一向好心。”
鸣呶无语。
但她心有所求，便眨巴着眼睛看着张文澜。
乌伞下，青年瘦白侧脸被宫灯照得幽晦：“容暮是个被鬼市抛弃的坊主，到他那个地位，他的傲气不会允许他轻易原谅手下的曾经背弃。但他又非常了解朝廷对‘十二夜’的忌讳，他未必想鬼市复苏得顺利。你可利用此心态。同时，知晓鬼市和朝堂关系的老人自然清楚如今局面。坊主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愿意在这时候挺身而出……”
鸣呶脱口而出：“宝樱姐啊。”
张文澜冷冷看着她：“除了她。”
鸣呶：“……你真的没囚禁宝樱姐吗？”
张文澜不理她这话，继续教她，通过教她，来教鬼市的人如何和朝廷谈判。
鬼市现在当然不能出事。牵一发动全身，狗逼急了会跳墙。
鬼市最好保持一个复苏、又不完全复苏的状态。容暮不对鬼市完全上心，宝樱就会牵挂这里；鬼市又不能生乱，不然他们会拼命找姚宝樱……
鸣呶是其中最有用的一只饵。
所以，张文澜免费送了鸣呶一点耐心。
他在风雨中与她畅谈许久，直到他咳嗽起来，后面等候的宫人提醒他们，张文澜才离去。
鸣呶盯着雨帘中走远的青年，受宠若惊般地回头，与自己的侍卫说：“你们看到了吧？他居然对我笑了，我感觉他又在利用我了。”
侍卫：“那殿下，咱们还出宫吗？”
鸣呶想一想，恹恹道：“出吧。虽然小水哥别有目的，但鬼市现在真的需要他的法子。”
张文澜当真在雨中绕着宫墙走了两圈，到最后，他眼前发黑四肢无力，冷汗一阵阵地贴着脊椎。他站在殿外等李元微召见的时候，看到陈书虞依然跪在雨地中。
不过陈书虞比他身体好得多。许多日了，陈书虞还活着……
“张大人，请。”内宦声音，将张文澜带回现实。
张文澜先收伞，再整理衣容，再进殿，向皇帝行礼。
殿中炉香幽微，钻入鼻端，因过于温暖，竟再激起了张文澜体内的一股寒气。他眼前黑了片刻，神智再恢复的时候，看到李元微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李元微如何不眼神复杂呢？
他希望略施惩罚，能让张文澜认错，打软张文澜的骨头。可看看眼前这个人，衣袍浸湿遍体冰寒，整个人像湿漉漉的落汤鸡，却仍没有低头的意思。
张文澜确实在一些事上，固执得让人牙痒。
李元微：“你想通了吗？愿意交出鬼市坊主了吗？”
张文澜：“鬼市坊主不在我府中。”
“不要与朕玩这种文字游戏，”数道折子被李元微拂开，朝阶下的青年面上砸去，“多少人上奏，状告你和鬼市勾结一气，全靠朕压着！高二娘子回府，但绑架她的女贼却未伏法。即使你及时赶回汴京，拿下陈五郎，但你先前大摇大摆地去鬼市多少次，你和那个坊主勾结……被多少人看在眼中！”
张文澜：“我也通缉她了。”
李元微：“通缉的结果呢？”
张文澜垂着眼，任由皇帝叱骂。
皇帝终是骂累了：“微水，把那个女子交出来吧。纵陈五郎借殿前司兵马去鬼市有错，但鬼市和朝堂动手，亦有错。朕需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张文澜：“然后，所有过错都会推到她一人身上。你们会说因鬼市不守法，忤逆朝堂，才导致这一场误会。
“因为她单打独斗，形单影只，最好发落。你舍不得动陈家，朝臣舍不得向百姓认错，便要她来承担这一切……”
“放肆！”李元微怒而起身。
但连日操劳，让皇帝在起身时身子一晃，重新跌坐。
张文澜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李元微恍然，觉得时光有一刻，竟从未变化。
无论过去多么久，张文澜永远是张漠第一次领着他去看的，那个厌世的、刻毒的、过于敏锐的小怪物。
张漠总说那不怪他弟弟。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张文澜始终这样。
李元微疲声：“江湖不是想与朕谈判吗？交出一个人，获取和朕的合作，这难道不好？双方自愿的事，你拦在中间做什么？”
张文澜垂着眼：“我不会牺牲她。”
李元微顿一顿：“夷山之行，你应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一定要有人为此担责。从那开始，那女匪便再未出现在世人面前……你从那时候就准备拦在中间了？”
张文澜不语。
他的心思太多了，他要的太多了。方方面面，大大小小。他全都要。
无论皇帝此时如何说，无论皇帝如何希望鬼市交出一个人来救回陈书虞，张文澜都不会松口。
姚宝樱松口，张文澜都不会松口。
他就是会与所有人对着干。
隐瞒一切，欺骗所有，世人唾弃。他要把姚宝樱留在身边，不让她受任何伤害。
似乎殿外的雨仍凝在张文澜的眼睫下，长殿烛火落在他眼中，和雨水一道化成冰刃。冰刃朝向皇帝，朝向所有人。他那暴风雨后的平静恣肆，狷狂得让人恐惧。
李元微：“你荒唐！”
张文澜：“我很清醒。”
李元微：“看来还是惩罚太轻。”
张文澜：“便是官家今日处死我，我府中也从来没有什么鬼市坊主。我无法活着离开这里，张府今夜就会付之一炬。你和我大兄的筹谋，都别想实现。”
李元微大怒：“竖子！疯子！你这样藏着人，到底图什么？你这样就能妄图得到爱人之心？你可笑！于公上，你私欲作祟，坏朕大事；于私上，你强抢民女，朕亦不容！”
“我一直说，我要樱桃，”张文澜眼睛空落落地看着殿角下压着的茵毯。那茵毯色杂，卷起一角，因皇帝的节俭而无人理会。这正像是他不被接受的心事，“我一直这样说。你们从不助我，我自己去争取，又有什么错？”
李元微：“你大错特错！情爱不
是靠你强求……”
张文澜：“倘若我利用此局，帮官家彻底扭转朝局呢？”
李元微：“你要扭转那些交出鬼市坊主的奏折么！”
张文澜：“我要文武百官放弃和谈，支持我们与霍丘开战，而霍丘却无法抢得先机！我要用此局，还鸣呶自由！”
砰——
闪电劈中殿外巨木，宫人奔走惊慌，殿中阒寂如死。
李元微喘着粗气，骤然起身。
长阶下的青年目中烧起葳蕤如野草的火光，他一字一句：“官家，我们要和霍丘开战了——”
开战？
开战！
剧烈争执，断于一言！
雨水淋窗，噼啪闪电横过窗棂，殿中的李元微全身觳觫一震，热血在体内汩汩沸腾。
如果说北周是一艘承载他志向的大船，这艘大船在驶入汴京后，已经抛锚三载。满朝文武拉扯，地上淤泥沉淀。攘外，安内，民忧，国患……时隔三载，张文澜能让王朝这艘巨船重新启航么？
李元微用怪异的眼神看着青年的眉眼。
他依稀看到了张漠，却更多看到了玉霜夫人的轮廓。为了情爱变得疯癫的人，除了玉霜，也包括玉霜的儿子吗？
这种血脉传承一般强大的力量，是否是一种诅咒呢？
李元微尝试用常人的眼光看去张文澜，却一次次在他身上看到玉霜夫人的影子……这何尝不让人害怕？
这样的人，是帝王手中的剑。一旦帝王不能满足这个人的私欲，撑不住这个人的野心。这把剑，会反过来砍向帝王吗？
辉煌昏殿，漏更声长，炉香倦倦。
良久之后，李元微许诺：“若你成功，诸事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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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在夜三更时才回府。
长青向他汇报，府中并无异样。
自然是无异的。
桑娘被关了起来。即使鬼市中人有万般怀疑，但他们现在和朝堂作对，自身难保，张宅又如铁桶般难以攻破。他们的怀疑，阻止不了张文澜囚禁宝樱。
张漠也是没用的。张漠如今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恐怕压根不知道宝樱被重新关进来的事。而即使知道，张漠的身体状况，会让他现在的每一次出手，都在刀刃上。张漠拿自己没办法的。
禁园的故人也是没用的。那些仆从曾是当年张二郎和宝樱在路上遇到的人，他们好坏参半，全被张文澜豢养府中，就是等着如今能唤起宝樱的怜爱之心。
张文澜给姚宝樱织了一个谎言，一个——三年前他们没有分道扬镳的谎言。
在这个谎言中，他没有设计陷害那些前来投奔的人们。他也没有阻拦宝樱去太原城救人，可她去了也没用，她救不下谁。
他们没有争吵，没有分开。
他们不是相敬如宾，他们是爱欲难休。
唔，对了，他还得设想坏结果。
如果宝樱从幻象中醒来，发现了他的谎言，他便不得不为她戴上枷锁了。
提着鱼兜走在夜路上的张文澜，默默想着这些。
淅沥雨声与萧瑟风声，吹得他又昏昏沉沉。可这些都没有关系，他想到宝樱在府中，步伐便加快几分。
然而到屋门前，他又询问长青：“她睡了吗？”
长青看看天色，无言看二郎：都这个时候了，夜猫子都要睡了吧？
不过，也不一定。
毕竟姚女侠最近睡的时间太多，也许恰恰夜里睡不着呢？
张文澜神色恹恹，看看自己提着的鱼，丢给长青：“让府中下人吃吧。”
长青：“这鱼还新鲜着……”
“明日便不新鲜了，”张文澜道，“明日我再钓新的。”
长青心情复杂地接了鱼，他看张文澜走向寝舍，便知道这里不需要自己了。而临走前，他又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张文澜在门口徘徊。
徘徊什么呢？
撒下这种弥天大谎，你又何必踟蹰？
张文澜终是决定先回房看一眼。
他周身潮湿，半身冷半身热，他应先去洗浴换衣。可如果不看她一眼，他总有一种忐忑的不踏实感。
张文澜推开门，悄然进屋。他看到寝舍中外间的榻上鼓着小山般的被褥，便知道她睡在那里。
嗯？怎么不去里间睡？莫不是想起了什么？
张文澜站在外间的睡榻前，俯身去看姚宝樱。他的满腹疑心，在看到这小山堆一样的软褥时，又消失一空。
他默默想一些东西，想得心中甜蜜，微微露笑。
他盯着“小山堆”，心想这样睡怎么行？都要不能呼吸了。
他便心安理得地坐在榻前，去拉拽那被褥，要将被褥下面藏着的人拯救出来。他动作轻柔，身上又很香，虽有些潮气，但被褥下的人还是因对他的熟悉，而放松地由他操持。
张文澜拔萝卜一样地拔人，后颈出了一些热汗，蔫哒哒的。他终于看到了被褥中被拔出来的毛茸茸的乌黑发顶，心尖便更为畅快。
然后是眉毛，眼睛，鼻子……
张文澜盯着她的眉眼，发了一会儿呆。他神智昏昏，疑心这是自己的幻觉。他至今恍惚，他竟真的把她从诸多繁杂事务中抢了回来。
外面天翻地覆，但樱桃睡得这样香甜。
张文澜轻轻捏了她的脸颊一下。
他听到了少女一声脆甜的笑声。
她的笑声在夜里忽然响起，吓了张文澜一跳。
她竟一下子掀开被褥，从里面钻了出来。她不光钻出来，还在他吃惊的目光下，如一朵汁水饱满的花骨头，朝他坠了下来。
满树花枝铺满身，美得他心旌摇曳。姚宝樱大大方方地从被褥中爬出，抱住张文澜的脖颈。
黑夜中，她声音又软又甜，撩拨他心弦：“夫君，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你的官家，就这样压榨你吗？”
张文澜垂下眼睫。
他已然僵硬非常，在黑暗中面红如血。
他从未与她这样亲密过。他常常对她死缠烂打，但她总是一派纯真。他的循序渐进，在她那里作用并不太大。他
与她亲也亲过，抱也抱过，但那都是他的强求。
如今她在黑夜中跪于他腿上，搂着他脖颈，大眼睛乌灵灵地朝他笑……
寝舍外风雨交加，廊下灯叮咣撞击。火烛光擦过她眼睛的时候，张文澜一瞬间有了反应。
他因此涨痛，却甘之如饴。
他慢慢地，伸手搂住她腰肢。
青年手掌滚热，热得她惊奇低头。但他同时捂住她眼睛，他默默地朝后挪动一分，在二人之间隔出微妙的距离。
她仍跪坐在他大腿上，但她也不能近一步触碰到他了。
张文澜掌心下，少女睫毛好奇地眨了眨，像蝴蝶一样拨动他手心。
她笑着问：“干什么总捂我眼睛？”
张文澜：“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呀，”姚宝樱果然容易被引走注意力，“夫君，你未免也太辛苦了吧？”
张文澜：“那我什么也不做，哪里也不去，留在府中陪你好不好？”
姚宝樱怔一下，摇头。她的眼睛仍在他掌心下，她的笑音在他耳畔浮动：“不要。夫君这样好的大官，就应当多为天下人做实事，谋好利。我怎么能耽误你呢？”
她严肃道：“下次再有夷山这样的事，夫君还是要把我带在身边。我受伤事小，你平安最重要。”
张文澜：“我平安，是为了继续帮天下人做好事？”
他语气古怪：“你就这么喜欢为国请命的好官？”
姚宝樱晕晕然。
不是白日那种一触碰到记忆模糊的地方就有的晕乎感，而是被他的气息包裹的晕乎感。
他像一个冒着水汽的花月樊笼，又香又凉。他在黑夜中，这样抱着她，湿气、花香沾了她一身，让她禁不住筋骨松软，心头生麻。
她已经要神志不清，而他还在叽里呱啦。
有什么好说的呢？
夜深人静，夫妻不能干点别的事吗？
毕竟，她见到夫君就心痒。他就是一把钩子，白日隔着帷帐看她，她就已经……
她神神秘秘：“夫君，我和你说一件事：我最近嗜睡。”
张文澜绷紧肌肉：“然后呢？”
她思考：“我是不是怀孕了？”
张文澜：“绝无可能。”
他语气冷硬又霸道，还十分慌。被捂住眼睛的少女霎时不满：“你凭什么说得这么绝对？”
姚宝樱心怀鬼胎，在他呼吸急促间，她亲昵地拥着他脖颈，一点点倾向他。
他默默地往后退。
她欢喜地朝前靠。
折腾半天，姚宝樱发现二人之间的距离没有缩近一点。
她默然，甜软的声音霎时生出些凛冽杀气了：“张文澜，你从不从我？我与你说会儿话，你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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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们小情侣在谎言中也要谈恋爱！

第84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5
诚实来说,张文澜是有些怕姚宝樱的。
三年前他使劲手段，哄她做他心上人，哄她答应嫁他。那时他是不怕她的,他觉得她单纯，而自知自己诡计多端。他自负自己能哄到最后,结果现实给了他当头棒喝。
三年间,他反复思考如何困住她,将自己的计划修改了无数次,自觉完美无瑕。
三年后,他终于得手的此刻，他既怕她清醒过来,知道真相,与自己重复三年前让他痛恨伤心的结局；又怕她的武力凌驾自己头顶,即使自己骗她双方是夫妻，只要她武力还在,自己便强出不了头。
他也幻想自己真的威武不凡，让她由自己为所欲为。
然而每每决定行动时，张文澜总会被他的一腔迟疑拦住。
明明几味迷药、软筋散就可以解决她逃跑的问题，明明将药酒的份量再加重些，她就会彻底迷失在这个谎言中……他到底犹豫些什么呢？
他将自己这种心态,定义为害怕。
此刻,夜深人静，衣潮人冷的张文澜与姚宝樱纠缠在榻间。他分明心动得一塌糊涂，但是一仰脸,他看到自己捂住她眼睛的手掌下方，她琼鼻朱唇对着自己，他那古怪的反复心态又出现了。
张文澜想,少做少错。
如今多事之秋，与她保持距离，她发现真相的可能性便会降低。待他解决好外界一些麻烦，再与她做真正夫妻也不迟。
张文澜因自己的畅想而激动，心口蛊虫随之剧烈跳动。
姚宝樱怒斥他，想要个说法。
她听到张文澜声音清哑低柔，如泉水般淌入自己耳尖，烧得她耳尖腾地一下红了。他说：“你在夷山受了重伤，筋骨皮肉有损。如此关头，不宜夫妻同房。”
姚宝樱：“……”
同、同、同房？！
她脑中一下子空了。
好陌生的词。
他们成亲三载，同房不应该陌生才对。可她搂着他，心里想的竟只是亲一亲抱一抱。她明明知道同房可以生孩子，她连怀孕都想过，她为何单单对“同房”二字觉得陌生呢？
姚宝樱茫然地捂住自己心口：我太单纯了？
成亲三年，我还这么单纯？
总觉得不太对劲。
她欲深究，然而心间蛊虫带来的剧烈跳动让她脑子像醉酒一般昏沉。
她并不知道自己体内有蛊虫，自然更不知这蛊虫的作用。
此刻，她警惕自己似乎又要嗜睡的反应，暗地里用内力掐按自己指尖。却不想，原本寻常的压制身体反应的动作，她指节相捏时，被自己肌肤下流窜的内力激得指尖一麻。
宛如触电。
内力蓬勃而无阻，在体内回旋一圈，流过她受伤的半臂和胸肺。姚宝樱在一刹那间，觉得自己身体的伤痛，似乎都缓解了一二。
……怎么回事？
我突然成绝世高手了？我的内力怎么一下子这么强？
她震惊的时候，身下的张文澜问她：“怎么了？”
姚宝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思考一下，注意力还是被自己抱着的郎君这年轻劲瘦的皮囊所吸引。她暗自不去管体内异常，决定日后试探。她是一个体贴的小娘子，不愿夫君为自己的身体担忧。
要知道，前几日，府中数位医工围着她诊断的时候，张文澜握着她的手坐在榻边。他看她的眼神，伤心得仿佛断骨的人是他一样。
姚宝樱回神，道：“我也没想做什么呀。我只是担心你，总见不到你的面。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日不见，像过了三个秋天一样。”
张文澜一怔，蓦地想到二人新婚时，她趴在书房窗口朝他仰望，笑着说“三个秋天”。
他心中酥酥麻麻，瞬间软得厉害。她眼睛不安分地在他掌下转动，勾得他更痒了。
他靠着墙，抱着她，看萤黄的烛火照在她脸上……他喉结滚了滚。
他低头撇了下自己身体的变化，迟疑时，听到姚宝樱忧心忡忡：“我摸到你肌肤好烫，脉搏跳得厉害，却很虚。我们从夷山回来，你没受伤吗？”
张文澜漫不经心：“都是些皮外伤。”
姚宝樱严肃：“让我看看。”
张文澜想，她若是看了，会从蛛丝马迹间发现，他身上中过毒的痕迹吗？那日他服了解药，红疹消退，但割开的皮肉伤痕，却没有恢复……
张文澜道：“真的没什么。我每日还在出门，我没有你伤得重。”
姚宝樱：“给我看看。”
她伸手就来扒他的衣领，他登时朝旁躲。
动作间，姚宝樱感觉自己腹部碰触到了什么硬物，她停下来思考时，张文澜一个弓腰朝旁侧滚开。姚宝樱搂着他脖颈，又缠着他不松手，她被他拉扯到，与他一同滚在了榻间。
她压得他急促喘了一声。
那声音烫得宝樱耳热。
她揪着他衣领的手不由自主一松，张文澜以为她会后退，谁想她一顿之下，更是朝两边扒扯。
他的官服层层叠叠，又湿了水，并不会一下子被扯开。少女的手落到他中单上，隔着一层薄布，朝他胸口抚来。她手指才贴上，便听到他快断了气的咳嗽声，弄得她一慌。
姚宝樱被吓到：“你还好吧？”
他一身冷汗热汗淋漓，呻、吟：“你是要我的命吗？”
姚宝樱心虚嘀咕：“我只是看看你的身体，哪里要你的命了？你不肯让我看，你该不会藏着什么秘密瞒我吧？”
她愈发好奇了。
张文澜被她按在榻间，扣住她手腕不让她继续。他心神甚至恍惚，想不到几日前还是他追着她跑，现在居然换她纠缠了。
他脑中快速思考该如何应对时，寝舍外传来长青那尴尬的、一本正经的咳嗽声。
这一次，长青离他们的寝舍有些距离。
但武功高手的内力，保证他的声音可以被屋中两个人听到:“二郎，你的药熬好
了。”
张文澜心想：长青这次居然出现得很及时。
姚宝樱心想：长青大哥出现得也太突兀了。
张文澜感觉到少女拉扯他襟口的力道轻了，他还捂着她眼睛呢，她就表现的怏怏然，朝后挪一挪，只仍坐在他腿间。
张文澜心中一动间，已经揉着她的手腕，轻声问：“什么药？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没空在府中待着养病嘛，”姚宝樱闷闷不乐，“我就要府中医师开了药，让厨娘给你熬些补药喝。”
张文澜一怔。
他问：“所以，你今日这么晚还没睡，是在等我回来，交代我每日吃药？”
跪在上方的少女顿一顿，弯了弯眼睛，他的手掌便感到扑簌簌的颤动。
姚宝樱喜欢他这种举一反三的聪明，不用她多费口舌。她便点点头。
下一刻，她感到自己下巴一热。
她怔忡间，那朝自己贴来一瞬的带着潮气的花香又远离了。
她本能地揪着他衣领想将他拽回来，眼前却陡然一亮——窗外的灯笼微光噼啪敲打窗槅，她的夫君挪开了捂她眼睛的手，正靠坐在软褥堆叠的木榻上，仰望着她，目光微微噙笑。
啊。
姚宝樱盯着他，第一反应是：真好看。
第二反应是，她伸手去摸自己的下巴：方才，是被他亲了一下吗？
她眼睛滴溜溜盯着他。
宝樱不知道他是否知晓自己的容色姝丽，但眼前他慵懒而坐，衣物重重叠叠，一身官服在二人的纠缠间变得松垮生皱……他还垂着眼在笑，只有眼尾像燕子一样高高飞起。
她的心已经因此狂跳，她的夫君竟然说：“樱桃，起来吧。我要吃药了。”
姚宝樱恍惚：“如此关头，你只想到吃药吗？”
张文澜挑起眉眼，他既有高官应有的端正清雅，又有浪荡子的风流倜傥。他慢悠悠：“不然呢？你想如何？”
宝樱迟疑片刻，终究觉得吃药事大。她让开路，正要从榻上爬下。他却搂住她腰，仍让她坐在怀中，低声：“别走。”
啊，他那个语气，那个眼神。
宝樱拼命镇定，脸颊却刷地红透。
她心中不可置信：我居然如此害羞吗？
成亲三载，她看着自己夫君，居然还在害羞？
我怎么如此……有贼心没贼胆啊？
她困惑地看着张文澜，听张文澜淡声吩咐长青端药送进屋。
长青眼观鼻鼻观心，将药碗放在一旁的高架上，便迫不及待扭头就走。姚宝樱本还想附送一个笑容，去被长青的反应，弄得又脸红一阵。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似乎大家闺秀，不应如自己这般肆意，和自己夫君滚作一团。
但是……她夫君又没说什么。
哼，他敢嫌弃她，她一定、一定骂他。
姚宝樱从他膝上跳下，定定神，让自己不要多看自己那个妖孽般的夫君，殷勤地去端药给他喝。她返回床榻的时候，他已经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容，坐得端正些，接过她的药碗。
他还礼貌道了声谢。
他的声音像山泉中的雨花石，漫过清水，拂过松林，落到她耳边时，还残留着一些未被完全抹去的颤音。
姚宝樱面不改色。
张文澜低着眼，慢吞吞地喝这碗药。
他尽量喝得慢，尽量动作优雅。他又朝她露出线条更好看些的右半张脸，让她看得到他的眉目鼻梁，看得到他的红唇，也看得到他的喉结，以及……他搭在木榻栏木上的右手。
他指间玉指在夜中明润非常，照着他虎口那滴嫣红的痣。那滴痣与他的绯红官服相称，一切像一个绮丽多情的艳梦。
他等得心中焦灼起来，才听到姚宝樱婉转悠然、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声音：“夫君，药苦吗？”
张文澜“嗯”一声，说：“还好。”
姚宝樱：“我不忍心你这么苦。你要不要吃一点甜食？”
张文澜抬眸，他的药碗还没放下，眼前便骤然风袭，他被拦腰扑倒了。她压在他身上，手指勾住他下巴，毫不犹豫地低头，朝他亲来。
张文澜浅浅“唔”一声。
他张口仰颈，颈间一片红艳。他挣扎着扭头，唇将将张开，少女的气息便填了他满怀。
他一下子呼吸乱了，颈上青筋僵直。
张文澜眼中的片刻狡黠，被她吞没。而他起初的欲迎还拒，很快被他的贪欲吞没。他刷一下抬手，扣住身上人的颈侧，将人朝自己压来——
他要她主动。如此，日后清算，不全怪他。
但他还要试探一二：“我的药……”
姚宝樱呼吸又软又乱，还带着许多神志不清的沉迷：“药不是喝了吗？”
张文澜又低声：“你有伤在身。”
姚宝樱有些胡说八道了：“你也是个病人。”
张文澜：“大夫说要禁房事……”
姚宝樱无辜：“对。我没做什么啊。”
他满意了，露笑了，如同溺水的旅人般仰着颈寻找她。他不识水性，也不会去学，他就要她来泅水救他。
黑夜中，药碗砰地砸在地上，落到氆毯上。乒乒乓乓声如翠玉琳琅，一床软褥半截拖地，单薄裙衫与绯色官服相叠。榻上少女只停顿一下，便决定不管了。
少女腰下铃铛沙沙作响，与窗外雨帘交映。
铃铛声中，姚宝樱意识更散。
她意识萎靡时，忽见张文澜扯下她腰下铃铛，朝榻外一抛。
宝樱：“我的铃铛……”
张文澜低语：“不要管不相干的。”
姚宝樱低头，满目所见，皆是流离明妍。
那月光一样的肌肤覆上红意，她在扯动间，不经意瞥到他衣内的伤痕。她心中一惊，正要细看，他身子一侧，唇舌落到她下巴上，重新勾走了她的心魂。
姚宝樱昏昏沉沉地想，只是亲一亲。
毕竟一块肥肉吊在眼皮下，不吃是罪。
何况张文澜如此配合。
二人呼吸交错间，姚宝樱难免与他越贴越近。蛊虫的跳跃伴随心跳，震动剧烈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虫子更相爱些，还是凡人更难取舍。
张文澜扣着姚宝樱的肩。
他是传说中吸人精血的妖怪，而宝樱为之引诱。她年少情炽，晕沉间看到他一绺发丝散了。她追着那段发丝，看到他玉白色的下巴无瑕，素色领下狰狞伤痕若隐若现。
在伤痕与下巴之间，是他急切滚动的喉结。
像舀着一团糯米圆子的勺子。
也像天下掉下来的摇晃星子。
宝樱埋在他怀中，看得心热，藏不住心头的野兽般的饥渴猎杀欲。脸颊擦过他脖颈的时刻，宝樱张口就咬了上去。
与此同时，宝樱她浅浅地、濛濛地唤一声：“阿澜……”
张文澜喉结一下子僵住。
这种僵，说不清是吃痛还是刺激，只飞快地带着热血蹿遍全身，激得他头脑一空。
霎时间，他的呼吸乱得自己无法控制。
宝樱感到他的僵硬与慌乱，他乱得她跟着心跳狂烈。
她忐忑抬眸，他忽然更紧地抱住她，将她扣入怀中。他力道突然这样大，手背青筋绷住。姚宝樱仰头间，碰到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眼神。
发生什么了？
宝樱懵。
咔擦——
他歪向榻沿，发间的簪子落地，断成两截，浓黑的发丝如夜绸般铺下，盖住他半张脸。
在这种过于强烈的冲击下，他没被发丝遮掩的另半张脸面红如血，鬓角噙汗。他伏在她肩头呼吸错乱，好一阵子微微痉挛。他抓她肩膀的力道大得她生疼，而他漂亮的眼珠甚至颤颤地向上跳了几分，才迷离万分地停下来。
他的状态分明诡异。而宝樱低头，茫然地看到二人紧挨着的某处，绣着禽鸟云纹的公服衣料被什么染深了。
是窗外飘入的雨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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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嘿嘿

第85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6
一室浓香,宛如花开。
青年出了汗，气息
裹着宝樱，那由清转浓的花香,勾得姚宝樱明知他此时异常，却还是忍不住低头,轻轻亲了他眼睛一下。
他眼珠在薄薄眼皮下转动。
姚宝樱忙心虚跪直,摆出一副自己很正直的模样。
只是床笫之间,过于正直的表情,欲盖弥彰。
张文澜从混沌中渐渐醒过神,默默盯着宝樱。
室中的沉默诡异至今。
她半懂不懂，却出于一些本能,被他看得脸热。她的眼睛滴溜溜,时而在他面颊上望一阵,时而就朝下瞄去。那种无辜至极的眼神……
张文澜绷着脸。
他一手揽住她肩，一手肘撑在榻木上。此时,他撑在榻上的手臂用力，他猛地起身，眼前又阵阵发黑。他听到少女惊呼“小心”，待他神智恢复时，他见自己竟完全摔倒在了榻上,上方全靠宝樱跪坐倾身,抱住他，借他力气。
宝樱还用手探他滚热的脸颊，得出结论：“你太虚了。”
她实话实话,张文澜的眼神却如冰碴子般戳向她。
有一刻，张文澜是真的气急败坏，有些被自己气到。
他分明有更多的企图,可她的存在就是他的上等春、药。他明明要引诱她，最先被引诱的，却是他自己。她只消在他身边，他自己便为之沉沦，不争气到了极致。
张文澜目中生出些雾气氤氲。
他恨她不能对自己的感情感同身受。
他也恨自己对她的感情这般强烈。如果不是她，他不会落到这个进退两难的境界……他怨她。
姚宝樱的心动被他的异常打断，此时也收起她那点旖旎心思，捂住他额头，关切询问：“夫君，你怎么了？是我折腾你，让你不舒服吗？要不咱们再喝点药吧。”
她要跳下床，张文澜手指勾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到这个难堪局面，他抱着她，依然心生欢喜。
张文澜沉默片刻，自嘲笑了笑：“你先睡，我去洗漱换衣。”
姚宝樱担心他的身体，看他这副不愿多说、似有难言之隐的模样，她张口欲说话。
张文澜的眼睛看过来：“不许说，不许问。睡觉。”
姚宝樱：“好吧好吧，那你早些休息。”
张文澜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起身，低头自厌地瞥了眼腰下痕迹，故作无事地用宽阔袖摆盖住，朝外走去。
姚宝樱在背后看着他的背影望眼欲穿，她不得不感慨夫君的隽逸风流。
也许今夜她确实操之过急，明知他身体差劲，她还非要玩他。可是，这怎能完全是她的错啊？
她此时不也是病人吗？
可惜的是，貌美夫君日日能见，穿着官服的夫君可不能日日亵玩。他这样一走，下一次见他穿官服坐在府中，就不知道是什么年月了。
真奇怪。
她分明被他的模样勾得心痒，可她怎么压根不记得自己以前玩过这个模样的他呢？
姚宝樱将地上那串铃铛捡起，重新挂回自己腰下。她手指拨动铃铛，盯着这串铃铛，陷入沉思。
接着，她拍拍脸，盘腿坐在榻间，气沉丹田，捏诀运功。
吐纳间，内力在体内游走一圈，与往日练武时并无异常。但方才张文澜在她身边时，她无意中运功，发现功力运转轻松许多，内力也浓郁了几分。
姚宝樱静静想：难道张文澜是我练武的十全大补丸？世上有这种练武捷径的话，我怎么不知道？
少女捂住头，闭上眼趴在床上，抱紧被褥长叹口气。
她得再试试。
张文澜在净室待了有近半个时辰，他重新煎了一盅药，出了些汗，热气散一些，体内的寒气也跟着消退了些。他的神智终于清明一二，自觉身体不如之前那般差了。
他此时服用的这副药，药效过强。
起码能撑住半个月，让他在半个月内不倒下。自然，服用虎狼之药，药效过后，虚弱会加倍而来。但是没办法，他这半个月，要做的事情太多，他不能被自己的身体拖累。
张文澜重新整理好衣容和情绪的张文澜，换了身石青色文士袍，慢悠悠回返自己的寝舍。
他进门后，瞥见外间的睡榻上仍堆着小山一样的褥子。这一次，他逼迫自己不去惊动她，绕过屏风。他褪衣上床，扯下帘帐。
静谧中，他微弱的内力，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倏地睁开眼。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屋檐，一个半明半暗的娇小人影在他睁眼一瞬，腾地一下跳跃，扑来抱住了他腰身。
姚宝樱小声笑：“夫君，好香呀。你到底是怎么制的熏香？我也想要。”
张文澜被撞得跌回床，眼眸甚至微微瞠大。
她不是对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吗？
她不是从不肯主动来和他睡吗？
难道记忆的错位，对她影响这么大？她喜欢的，到底是“夫君”这个身份，还是……他所扮演的夫君呢？
张文澜低头，隔着被褥睥睨她。
姚宝樱理直气壮：“怎么了嘛？夫妻同床，不是天经地义吗？我是真的不懂，即使我受了重伤，你也不至于要与我分榻这么久啊？不知道的人，以为我们夫妻感情有异呢。”
张文澜眼皮微扬：“我们感情无异吗？”
“我喜欢你，”她趴在他怀中，柔软的气息拂过他下巴，带来又酥又痒的感触，“你也喜欢我。我们感情多好。”
张文澜慢吞吞：“原来你有眼睛，看得出我喜欢你。”
她有些诧异，不解他为什么这么说。
张文澜却在垂眸间，露出一丝浅笑。他试探地去搂她肩，她没反抗。他将手放在她腰间，许是他的碰触让她发痒，她躲一下，咯咯笑了一声。青年霎时用力，躬身弯腰，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
姚宝樱：“你身上好凉……”
“我有褥子给你盖。”他柔声说着，将被褥裹在她身上，她心满意足，埋入他怀中。
姚宝樱听着他的心跳，他心跳得又快又急，她脸被烫得发热。
姚宝樱既欢喜又自得，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试探。她一边愧疚自己对夫君的利用，一边闭着眼，尝试运用内力……
她心惊地发现，自己的猜测竟然没有错。只要张文澜在她身边，她的内力周转、练功速度，都比寻常时候要轻松。
啊。
喜欢偷懒的姚宝樱在心中美滋滋地算起来：如果自己一直蹭着张文澜，时刻和张文澜黏在一起，事半功倍，自己的武功会比现在强多少倍。
只要有他在，她手打云师姐、脚踩容师兄的梦想很容易实现。
她不用每天早起练武，不用每天练武极度刻苦，只要这个十全大补丸和自己绑定……
“樱桃？”张文澜捏一捏她鼻子，“你笑什么？你觉得开心吗？”
姚宝樱回神，看着他的眼睛晶亮，嘴也甜极了：“与你在一起，我自然开心。”
张文澜心知这是假象。
可他依然为此开怀。
他的谎言困住了她，而他在清醒间，竟然也被这个谎言困住——他在一刹那改了自己“敬而远之，少做少错”的决定，他辛苦得到她，就要与她缠绵悱恻。
他捂住怀中的小佳人，将自己的气息笼罩到她身上。
他知晓她喜欢看自己什么样子，便轻轻柔柔地吻她脸颊，握住她手指，慢吞吞地与她十指交缠。
他徐徐诱之：“那我们以后每晚都这样睡在一起，好不好？”
宝樱混沌点头。
宝樱美滋滋:“夫君，我们还可以亲么？”
张文澜心头疾跳，却盯着她眼睛，慢慢说:“那我们就要行床、事。”
宝樱一下子纠结:“医师说不行……”
张文澜：“我不做什么，我只是想在夜里照顾你。你伤势严重，我看得心痛。”
宝樱：“啊，我也没有重到那个份上……”
张文澜：“那是你坚强。我岂能因为你坚强，而认为你不痛呢？旁人家小娘子哪里像你这样，整日蹦蹦跳跳。我不阻止你，但我见不得你受伤。纵是为了你，你也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宝樱被他的香熏着，被
他的呼吸裹着，她享受着美人的甜言蜜语，宛如踩着棉花云片。
她大脑凛然生出警惕，可他这么缠过来，她胸闷气短，迷迷糊糊地，连运功练武都频频忘记。他嘀嘀咕咕地说许多话，她悄悄看一眼，便被他勾住了心神。
他露出受伤的神色。
宝樱心想：假的吧？他有什么好受伤的啊？他这不是挺好的吗？
张文澜轻声：“从夷山回来，我一直撑着身子，朝政忙碌，我连日奔波……”
姚宝樱当即：“那你赶紧睡嘛。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的，真的。”
她伸出手捂住他眼睛，学着他平日糊弄自己的样子。
她捂住他眼睛时，他眼睛在她掌下不自觉地颤动，姚宝樱体会到他平时喜爱这样的缘故了——
掌控。
极致的、窥探的、强力忍耐、却终究掩饰不住的掌控欲。
当捂住一人眼睛时，当看那人露出依赖神色时……张文澜，你觉得满足吗？
姚宝樱若有所思。
但鉴于夫君这点小毛病无伤大雅，她便没有当回事。
就这样，这对虚假的夫妻在经过两个月的拉扯后，终于再次睡到了一张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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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既然决定改变策略，他次日便行动果决，将自己书房中堆满了的案牍，搬去寝舍。
他再想到昨日自己纾解时，宝樱那懵懂窘迫的眼神。
他总要与她行枕间之乐，她若一味茫然，或者害怕他的亲近，那怎么行？
张文澜心中畅想一顿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整理了一堆春、宫图，避火图，以及街坊书摊上被开封府收缴的许多话本。他收拾寝舍，将这些小玩意儿藏在了屋中大大小小的角落中。
小小寝舍中藏着的玩意儿，她怎可能不翻呢？
他同时观察她，看她是否在意他搬进寝舍的那些案牍公文。
张文澜还嘱咐侍卫们，盯住汴京的各方势力。
他要人盯着云野——在高善慈回到高家后，云野是否有异动。一旦云野探访高家，侍卫要立刻通知张文澜。
他再派侍卫盯紧鬼市，将张宅护得滴水不露，保证那些江湖人没本事混入张宅打探消息。
还有，鸣呶说，容暮来了汴京。
张文澜便把长青安排在府中，确保容暮不可能潜入张宅任意妄为。
张文澜忙碌这些时，一日比一日焦灼，感觉到心口微有痛意。
他收留的医师们能制出各种毒，却拿他的身体没办法——日子一日日接近六月初五，姚宝樱给他下的那种一月一解的毒，又快到了发作的时候。
但是宝樱如今记忆有损，她是不会记得给他解药的事的。
怎么办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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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要死了，病还没好，还没好！！！

第86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7
天光晴朗,张文澜坐在寝舍中，盯着书案上一堆叮叮咣咣的小玩意儿沉思。
有短剑，匕首,饴糖袋，他送的荷包,还有好几个装着不同药丸的香囊袋。
她有没有把解药带在身上？
毕竟当日去夷山时,离毒性发作还有半个月之久,姚宝樱又不知道二人会闹到今日这一步。
难道他要一一试毒吗？
叮叮咣咣的悦耳铃声响彻,姚宝樱偷偷摸摸地抱着一本书,翻窗跳入屋中，看到张文澜就在屋中的书桌前坐着。
她吓了一跳,感觉胸怀中藏着的书籍都开始发烫。张文澜瞥她怀里抱着的东西,她哗啦一下就把书扔到了窗外,惊飞了灌木中几只飞蛾。
宝樱镇定：“你怎么在这里呢？”
她探头一看，因桌上那些零零散散的物件愣住。
好眼熟啊……
张文澜抬头：“这都是你身上的东西。”
宝樱：“啊。”
难怪她觉得眼熟——“那你为什么翻找我的东西,却不告诉我？”
张文澜手撑着脸，懒洋洋看着她。他生出恶意，那强忍不住的试探情绪又探出了触角——
“因为你给我下了毒，我在找解药。”
姚宝樱愣住。
张文澜见到姚宝樱的脸色，由起初的懵然,转为怀疑。她怀疑的眼睛看过来,似乎在问：你骗我呢吧？
他神色不变，她的眼神便转为不解，再由不解转为惶然。
然后,血色从她脸上淡去。她的眼睛变得湿润朦胧，水光潋滟。
她吸吸鼻子，泫然欲泣的表情没有完全展开,扭头朝外跳。张文澜扑去拽她，她顺势被他抱入怀中，搂着他脖颈。
张文澜以为她要哭了，谁知她搂住他脖颈，转眼将他扣臂扭身，按扑倒地。
她娇喝一声：“混账阿澜，说谎骗我，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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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真是没想到，他会被姚宝樱骗住。
下午日光微斜，照入寝舍，他被按在地上，脸贴住氆毯，感到一阵愤怒与屈辱。他反力相抗，她力道更重。他眸子微闪，暗自嘶一声，身上所压的少女才担心探头。
张文澜扭过脸：“你怎知我就是骗？”
宝樱理所当然：“我心中爱你，疼你怜你且不够，怎会下毒？”
爱他，怜他……张文澜心口一茫又一跳，挣扎力道骤然消了。阳光葳蕤穿帐，他朝她仰望，却见她眼中扑簌簌掉落一串眼泪，挂在珍珠般的粉颊上。
张文澜：“？”
宝樱忙侧过脸不让人看自己。她嘴硬：“我就是很难控制住眼泪。鼻子一酸，我停不下来……”
张文澜心软成什么样了呀。
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偏偏有个鼻酸的毛病。此时少女睫毛黏湿，鼻尖发红眼泪黏糊，他觉得可爱。
他倏而在她手腕上一敲，用了七成内力。她啊呀一声，泪眼虎瞪而来，却见青年借机跃起，一下子将她撞倒，抱入怀中。
他似笑非笑：“我确实是和你玩儿呢。”
他搂抱过来，香气盈盈。宝樱被他气息一熏，满脑晕晕然，急促的心跳放缓。但她虽觉得自己不会那般可恶，他的反应到底疑点重重，让她好生在意。
“夫君，我的记忆，有问题。”姚宝樱一边眨眼泪，一边斟酌。
张文澜僵住。
他一瞬间觉得她在猜忌自己，却仍是垂眸柔声：“为何这么说？”
“我之前不想告诉你，是怕你担心，”姚宝樱脸贴着他脖颈，她呼吸绵热，感受他的气息紧绷而急促，“但夷山一行，我受的伤，可能不止外伤。我忘记了很多东西……我其实也怕我真的给你下了毒，但我想不起解药。”
她潮湿的眼睛抬起：“我不想对你那么坏。”
张文澜垂着眼皮，呼吸很轻：“你不是都猜到了，我在逗你。”
“可凡事总有意外，不如找医师……”她要从他怀中跳下，却被青年搂住腰肢不放。
他在意她的眼泪：“你既然觉得我骗你，却为什么着急地掉眼泪？”
宝樱被他搂着坐在他怀中，闻言，睫毛上眼泪悬得更多，满是羞愧，欲言又止。
张文澜狐疑。
她这一次，竟真的哇地一声，扭头嚎啕：“我是为自己的卑劣
哭呀！夫君，我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对你别有用心……”
张文澜眸子瞬缩。
她嚷得好大声：“你知道吗，你就像一个十全大补丸。我只要待在你身边，武功修习得就特别快。所以你没发现，我总在你身边蹭来蹭去吗？”
张文澜怔然。
姚宝樱还在自我唾弃：“我现在怀疑，我不是诚心与你成亲，我是看中你对我武力大补的作用，才骗你成亲的。”
他居然成了好人？
张文澜笑出声。
她哽咽时也不忘瞪人。
张文澜困惑：“你怎么连这个都告诉我？”
宝樱：“夫妻之间不就应该这样么？”
自然不是。他们之间全是欺骗、试探、利用、背弃。他以为，她质疑他的方方面面，他也习惯如此。可如果三年前他们没有分开，她会信任他。
笑话。
难道他会为了她的信任而欣喜若狂？
刹那间，张文澜像被鬼物锁住咽喉，吞吐困难。
竹帘拍打帷幕，他在帐下抬头，眼波雾影迷离，浮光跃金，眼神却轻微得像蛇影挪动。
在她被他看得向后缩时，他才转动眼睑，恢复些虚假的温情：“对，你要记得我是你的补药，你离不开我。”
宝樱一下子哽住：他脸皮怎么这么厚？
张文澜玩味：“为什么不是我骗你？”
宝樱手指转着她腰下的铃铛，抬起泪眼：“你能骗我什么？你识文断字，脑子聪明，出身好，脾气好。我就是一个乡下野丫头。”
他出身好？他脾气好？
闷棍击心，张文澜心头戾气丛生，腾地蹿升一腔愤怒，一腔自厌。
若他是好人，他就应该和盘托出。若他有一丝良心，他就应该结束这场闹剧。
午后浅浅日光下，张文澜脸色雪白，只顾着失神。
他手指紧紧地拽着她衣袖，拽得她衣袖起褶，他就是说不出放她离开的话。
其实他知道谎言皆有破灭的可能，谎言不可能真正困住宝樱，但这都是自己得到的必要步骤。
从宝樱进汴京起，他步步为营，时进时退。她要知道自己的爱，她要好奇自己的爱，她要欢喜自己的爱，她要迎合自己的爱……张二郎不断地告诉自己，一切算计都是得到她真心的必要条件。
可他渐渐觉得，他作茧自缚，他要因她而下地狱。
他不在乎下地狱。如果他下了地狱，她会找他吗？
帐内被日光照得晕黄，二人像睡在金黄海浪中。
在她抬头时，他明明心间战栗，气息却擦过她脖颈，压着她倒在地上。
冰火两重天是他心间的煎熬，他面上反而一派从容。张文澜气息忽重，俯身捂住她脸。他亲吻她脸颊，吞咽她泪渍，神色越来越狂热。
姚宝樱一下子好慌：“白日宣宣宣……”
“宣淫，”他喃喃自语，“怎么到现在都说不出口，嗯？”
他发丝垂落下来，睫上沾雾，声音哑清。宝樱只看一眼，便面颊绯红。
她搂着他宽阔肩膀，自是心动。可她尚存理智，知晓这样不对。他们一个重伤一个体弱，医师明明说……
宝樱咬牙：“夫君，你会因那什么而晕倒么？”
张文澜：“……”
他静静看她，扣住她下巴，欲靠近，却后退。他觉得自己不是人。
在少女说出更胆大妄为的话之前，他轻轻地笑起来。
宝樱被他笑得茫然，见他看她的眼神满是欲念。但他缓缓地捂住她嘴，维持他那丁点儿大的良心：“你没有骗我成亲，也没有对我下毒。但我哄骗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那有什么关系呀，”姚宝樱泪水还沾在睫毛上，也许是被他的气息裹着，她不那么紧张了，面上一派娇憨，“夫妻之间，何必在意这种小事，只是……我老觉得，你隐瞒我许多事。你什么事都吞在心里，不告诉我。”
张文澜睫毛颤一颤。
她鼻子还在发酸呢，却一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忍不住撑身坐起。
她竖指戳他鼻梁：“阿澜，你生性多疑。你与我开玩笑，方式都很怪。你每日一惊一乍，乖巧又可怜，我很担心你。”
被她澄澈目光望着，张文澜静谧半晌，他缓缓低头，闭目埋于她肩窝。
她是他虚妄的梦，他抱着这个梦，开始感到虚弱：“你可怜我吗？”
姚宝樱：“啊？我需要可怜你吗？”
张文澜自顾自：“你会因为可怜一个人，而爱一个人吗？”
姚宝樱脑子被他转得跟浆糊一样，努力理解他：“可我已经成亲了。我再爱谁，不就是背叛你吗？我不会的。”
张文澜：“那你是因为婚约而不背叛我，还是因为情感而不背叛我呢？”
姚宝樱被问住了：“我的情感和婚约，不都是你么？”
张文澜低着眼睫，沉静片刻后，倏而想通了一般，释然道：“背叛也没关系。只要你不抛弃我，我都会原谅。”
姚宝樱呆住。
她因他的话多想了想，立时发现自己很不了解他。
她不知道他的父母，不知道他的童年，不了解他的故乡。她嫁给了一个人，却更像嫁给了一团山间的雾，一只死去的鬼，一个惑人的妖。
这些飘虚的爱意缠绵，整日包裹她，弄得她只知声色犬马。虽然喜爱，却也觉得不应堕落。
宝樱喃喃：“我对你一无所知。”
“你确实对我一无所知，”张文澜开始自怨自艾了，“恐怕你知道后，就不会喜欢我了。”
宝樱有点被他吸引到，忘了掉眼泪，却还不服气：“不要妄自揣测我，误以为自己很了解我。”
“我就是了解你。你喜欢的郎君，明明是……”在她好奇的眼眸下，他短促地笑一声，避开这个话题，问她，“你饿不饿？我做甜食给你，好不好？”
姚宝樱懵住了。
他们不不不上床……吗？
张文澜真是个混蛋啊。
对于他不想继续的事，他直接无视，开始报菜名了：“花花糖，酥油鲍螺，琥珀蜜，玲珑双条，甜枣汁……”
“啊啊啊你不要念了！“姚宝樱捂住耳朵，“我养伤这几日，胖了一大圈，轻功都飞不起来了。我怀疑你要养废我。”
“区区几块糕点就能养废你的话，我为什么不早开始？”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及时藏住自己的一身荆棘，小白脸冲着她笑，“那你吃不吃？”
“……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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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夫妻谈恋爱就是快乐呀[求你了]

第87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8
五月末的夏夜,张文澜伏在书案前办公。
书桌朝向窗棂，窗开半扇，满园花香馥郁。
宝樱下在他体内的毒,另说。如今更重要的，是解决陈书虞弄出来的麻烦。皇帝要保陈家,朝臣想用鬼市来斗倒他。而他在皇帝面前做出承诺,他和高善声的合作,与云野的博弈,似乎都可以在此时落幕……
张文澜一边复盘着自己的计划,整理其间有可能的疏漏，一边铺开笔墨。
“夫君！”窗外檐顶风铃晃,一个人影跳下,跃入明黄的烛光中。
张文澜抬头的时候,从高处跳下的姚宝樱，也瞥到了张文澜书信的开头:文公启。
宝樱囫囵想：文公？这是张二郎在朝堂上的盟友吗？
张文澜从容地用一册书铺在信纸上,挡住了姚宝樱窥探的目光。
少女窄袖武袍，发侧梳一牛尾辫，其余发垂至肩后，马尾乌发间，仍用红丝绦梳了两截小辫,藏于发间。她未戴珠钗耳珰,说话间，她伏趴在窗台上，发顶的雪白翎羽随她点头而一晃一晃。
她这身打扮,俊俏又明丽，让人眼前微亮。
张文澜却在想：为何穿这么一身方便行动的武装？她是想溜出府，还是打算对谁动武？
姚宝樱神神秘秘地冲他仰脸笑：“夫君,我舞大刀给你看好不好？”
张文澜困惑又防备，却见她手朝外墙侧一递，真的取出了一把长陌刀。
张文澜立刻回头去看身后的屋墙，看到原本摆置陌刀的武器架上，当真少了一把陌刀。他心跳倏地一下跳快，感受到身后的风声，他转头，手臂撑在桌上，朝窗外探。
月色皎洁，稀星几点，少女持刀立于梧桐树下。
长刀出鞘，挥出一道半月长弧。她身随刀动，月至高空，行到处，满满长廊下的铃铛都被劲风搅得赫赫摇动。
铃铎声与少女腰下悬挂的风铃响作一团。宝樱在铃声满空中，悄悄摘下自己裙前风铃中的铃铛。由此，她的铃铛只能随风摇晃，无法再发出铃声。
无人注意。
而宝樱发觉，当裙前铃铛声不作时，她的眩晕感，真的好了许多。
她暂时无法理清其中缘由，但已隐隐觉得自己的嗜睡，和铃铛有关。
宝樱舞刀便更为专注用心。
四面八方，有无数双眼睛悄然无息地出现。阖府侍卫，或立墙头，或藏树后，或踩高瓦，都在暗地里观摩她的武功。
这让宝樱暗暗得意：习武十数载，宛如锦衣夜行，只有长刀出鞘时，方见真章。
她暗暗希望自己的武功可以做出更多有意义的事，但她却早早成亲嫁人，困于一宅，手中刀只能保护一个人。
不，宝樱提醒自己不要这样想。
张二郎是为天下人做事，她保护他的安危，虽枯燥些，却也是值得的。无论成不成亲，无论身在何处，她都在做有用的事。
宝樱手中的长刀舞得更快更猛，游刃有余的笑容也回到了她脸上。
只有刀风扯动手臂与胸肺处的筋骨时，有些暗痛。但可以忍受！
寒夜月明，张文澜走过一扇扇屏风，推开门窗，站到了屋廊下。
他目中生出许多惊艳色。
月
色如霜曳地，拖坠在园中浓荫树影下。树叶萧瑟摇晃，少女身姿矫若游龙，刀出如水破浪，横空凛冽。
他霎时间想到三年前二人结伴的许多时候，她就是凭着那把厉害的陌刀，一路带他走到汴京。
但是三年后，重回汴京的姚宝樱，身上却没有带刀。
她会用更多的武器了。而张文澜观察她很久，不知道她是真的武功更上一层楼，还是另有缘故。
张文澜感到自己冷了许久的热血在体内沸腾，面颊也生出红晕。他目不暇接的时候，长睫上掀，目光冰冷地看向墙头看些满目赞赏的侍卫们。
他抬手做一个手势，他们竟没有看到。他咳嗽一声，再敲了敲廊柱。
长青的目光看向下方沉着脸的二郎，他略微迷惘。但早有旁侧的侍卫们醒过神，连忙拉着长青一道退了下去：“咱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忙，不要打扰二郎与二夫人了……”
姚宝樱一套刀法舞完，胸口的筋骨拉扯让她微痛。她一扭头，看到廊下青年那近乎沉迷的惊艳眸光，便觉得自己这一出很值得了。
她递给张文澜一个笑容。
她看到张文澜瞬间脸红了。
她诧异的时候，张文澜走下台阶，疾步向她奔来。
他递出帕子，让她擦拭面颊上的汗渍。他又拿过她手中的刀，修长手指擦过刀身，透过刀背上的寒光，看着二人相携而立的身影。
张文澜面颊红色更艳了，他喃喃自语：“是耍给我一人看的吗？”
姚宝樱还未搭话，他盈盈目光抬起，如同星子银河，点点烁烁间，带着三分期待与羞涩：“是因为喜欢我，才舞刀给我看的吧？”
啊。
这种眼神。
这种既刻意又故作无意的眼神。
姚宝樱手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她出了汗，脸颊也红了些，看着有了许多生气：“你知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张文澜：“脸吗？”
宝樱：“……”
她一时为他的直白而心虚，一时又尴尬，目光闪烁：“我是说，除了脸之外的部分。”
张文澜目光意味深长。
他给了她机会：“我不知道。是什么？”
宝樱：“是夫君知情识趣的性情啊！我不用说，夫君就知道我的心意。即使我没有那个意思，夫君也能扭转出那个意思。你我夫妻多年而没有龃龉矛盾，恐怕多靠夫君这副性情。”
他便又笑了一下。
他道：“龃龉矛盾还是有很多的，但都不重要。你身体有伤，何必为了讨我喜欢，而特意舞刀给我看呢？我又看不懂。”
姚宝樱：“怎会呢？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徒弟。你不许这么质疑师父的本事与眼光。”
宝樱支吾找补：“你只是心思不在习武上，若是你肯好好跟我学武，你也会一日千里……起码强身健体。你最近都没生病，这正是你坚持练武的原因。”
他最近没生病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他坚持练武。但张文澜并不打算多说。
他保持笑容，提着她的陌刀，拥住她肩，带她一同回屋——
“你特意耍刀，是因为我待你很好，你无以为报，只能哄我开心吧？”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是不是？”
“你都已经有答案了，为什么要不停问我呢？”
张文澜嘲讽：“许多事我都有答案，但亲口听你说，我才能真正相信。”
他又忐忑：“你会厌恶我这种性情吗？”
宝樱捂住半张脸，无语：“阿澜公子，不要装模作样到这个程度好不好？你心中知晓我不厌恶，你为什么总要我说出口？”
张文澜：“哦，你不喜欢我这样和气说话的样子？”
宝樱：“我希望你正常点。”
张文澜思忖何谓正常。
他立在庭中梧桐树下，静静地看她半晌，忽然一改那温情模样，竖起一张面无波澜的死人脸，甩袖负手，从姚宝樱身边擦肩进屋。
姚宝樱：“……”
--
进屋后，张文澜提出帮她上药。
宝樱当即摆手，说侍女已经帮她上过药了。她大咧咧地跳到他的椅子上，无聊地翻看他桌上那一堆纸页。
她看得兴致缺缺，而张文澜则在擦拭她的刀，盯着她方才所用的陌刀看个不停。
宝樱从他身后探头：“刀怎么了？我从武器架上拿的……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张文澜转身回望她，却垂下脸，“樱桃，你如今的武功，是到了什么水平呢？”
“正常水平吧，”宝樱双腿交叠坐于椅间，漫不经心，“在我这个年龄，我武功自然比不上我师姐他们了。但是假以时日，我还是有机会的。”
她如此耍刀，自然有自己的想法，便眨巴着眼睛看张文澜，希望张文澜重视自己的武功。
张文澜自然重视，重视的却和她希望的大相径庭。
他问：“那如果你不用陌刀当武器，用匕首、剑这样的武器，发挥出的效果，会比你用刀厉害吗？”
姚宝樱：“不会啊。我肯定是用刀最强啊。我为什么放弃自己最厉害的武器，转用不顺手的武器？”
张文澜猛地抬眸，眸光瞬暗。
夏夜中，庭院中响了几声聒噪蛙鸣。
他缓缓说：“那么，如果有一个人，像你一样用刀，却忽然有一天不用刀了。原因是什么？”
姚宝樱不知他心中介意的是什么，不知他意有所指的是什么，当然答不出这个问题。
张文澜道：“如果你和一个人感情很好，那个人做了你不喜欢的事，你们分道扬镳，你用刀伤过他……你会因为这件事，而不再用自己的刀吗？”
姚宝樱怔住。
不是因为他假设如此一件事，而是他假设的事，让她觉得熟悉。可她寻遍记忆，也找不出痕迹。
张文澜的目光却仍直直地盯着她。
他面容紧绷，下巴内扣，手指握刀的力道重得，宝樱可以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
他在紧张。
他因为什么而紧张？
宝樱按下心中新的困惑，努力将自己置身于他描述的场景中。
她因此而不舒服，心中生出闷痛感。
她蹙了下眉，才慢吞吞回答：“如果，只是如果，我用自己的刀伤了自己的朋友，我应该会很难过吧。不再用刀……也是有可能的吧。”
张文澜脸色苍白，睫毛上沾了湿气。
当年大雨滂霈，奔雷走电。那是他的心魔，是他过不去的坎。
他怨愤腿伤，因事恨她。可情意深浅怪他执拗，她当年年少，亦为他难过——只要她为他难过，只要她在乎过他，只要她……他这个怨鬼，要放过她么？
张文澜好像痴了一样，呼吸微浅，久久失神。
他声音更低：“你是因为在意那个人，还是因为你为人善良，过不了自己心中那道关呢？”
宝樱不耐烦了：“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为什么要假设这种事情？我不喜欢这种假设。我舞刀让你开心，你就这么报答我的吗？”
她凌身跳起。
张文澜眼前一花，便有一个身影扑了过来，搂住他脖子，挂在了他身上。他朝
后晃着退了两步靠上墙，才稳住身量，没有被她拽倒。
张文澜低头看她。
她目中重新带了笑，小声：“做点你该报答我的事嘛。”
张文澜靠着墙，手搂着她脊背，轻轻按抚，揉得少女脊背一阵酥麻。宝樱听到他说：“我怕你伤势加重。”
宝樱愣了片刻，对上他眼睛，脸刷地爆红。她结巴：“人家说东你说西……那等我养伤好些嘛。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呀。我只是想出门玩儿。”
“和我待在一起，很无聊吗？”
“唔，你这个人理解别人的话，真的好阴阳怪气。但是……”
“但是，你还是不想被一个方寸空宅困住，是不是？”
姚宝樱哼哼唧唧，她撒娇地将脸埋在他颈侧。他颈筋微绷，如琴弦一般挺直，看得她眼热。
她思量着凑近时，听到张文澜心不在焉的问题：“你舞刀给我看，其实是为了讨好我，让我答应你出门玩的要求，对不对？”
姚宝樱一下子醒了。
张文澜沉默着。
她急了，抱紧他晃：“做一件事，哪有那么简单直接的目的啊？你开心的同时，我顺便满足一下我自己的愿望，有什么不可以呢？我们从夷山回来后，我天天养病，你天天办公。即使你在做正确的事，但我也心疼你嘛。”
她大声：“我哄自己的夫君开心，有什么错呢？！”
她明亮的眼睛望着他，张文澜盯着这双眼睛，忍不住就张手捂住她眼睛。
姚宝樱听到张文澜淡声：“你是真的喜欢我为民请命，忙碌公务，对不对？”
姚宝樱的睫毛在他掌心晃动。
张文澜：“倘若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类高官，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姚宝樱怔住。
她心头生出不安。
张文澜：“我有一个朋友……”
姚宝樱声音抬高：“你到底有多少朋友？！”
张文澜一顿。
他改口：“……你知道的，我确实有一位兄长。”
姚宝樱略有些满意，仰了仰下巴，听他继续。
他斟酌着：“我有一个兄长，他杀人放火作奸犯科无恶不作。”
姚宝樱呆住了。
她的夫君一掌仍捂着她眼睛，另一手按了按她肩膀，示意她不能装死。
姚宝樱只好硬着头皮：“我们远离……要实在太可恶，那就只好大义灭亲了嘛。可你兄长不是当朝宰相吗？他不是天下大英雄吗，他为什么会杀人放火作奸犯科啊？”
张文澜：“你别管，你回答我的问题便是。”
姚宝樱好生困惑，勉强扁嘴。
张文澜：“那是我唯一的兄长。这世上，我只有你们二人了。你忍心大义灭亲吗？”
姚宝樱真的不懂，世人传说中的大人物张漠，为何会被他弟弟编排成这个样子。
张漠是不是混蛋先不提，张文澜肯定是混蛋的。
混蛋捂住她的眼睛，声音虚弱，非要听她回答。
姚宝樱思考很久，才支吾道：“那我努力看住他，不让他做坏事？我去感化他？”
张文澜：“难道你身边的人，只能是好人，你不接受任何一点瑕疵人物吗？倘若我兄长……他只是标准和你不一样，做了一些称不上大恶的事……你也不接受吗？”
姚宝樱：“……我为何非要接受啊？”
张文澜厉声：“因为他和你一起住！”
姚宝樱惊吓：……我为何要与夫君的兄长一起住？
可他呼吸凌乱，等得却坚定。姚宝樱想一想：“我也不是非要身边人都是大善之辈啊。只是做一个好人，得到的世俗许可，总比做恶人好吧？我不喜欢自己身边的人受到诋毁，受到伤害。做善事得到的满足感，会带来一些正面的效果，会让他越来越好。”
她认真：“我很喜欢我自己，我希望我身边的人也喜欢自己。如果他做善事，我可以帮他，可以为他辩解。如果他自己先放弃自己……我怎么帮他呢？”
烛火熠熠，张文澜俯眼看着怀中的女孩儿。
她皎皎如月，光华凛然，他为之折腰。
他捕风捞月，让她投入自己这池淤泥中，而他得到了什么呢？他永远不可能喜欢自己的。但是——
“你来捞我吧。”
姚宝樱：“什么？”
张文澜移开了捂她眼睛的手。
她眼前骤亮，不适应地眯了眼。
他将她在怀中翻个身，她啊呀一下被压在屏风上。青年从后贴来，在她脸颊侧轻柔抚摸。摸却不亲，呼吸与她相错，她扭头追逐，他又躲开。
宝樱心中骂他混账，然而他的呼吸那样急促，让她的心跟着疾跳，肌肤跟着发热。
她分明在他怀中，可她金光熠熠，像是屏风上的一只蝴蝶，振翅欲飞。
烛火光熨帖着二人，张文澜一手捂住宝樱脸，一手撑在屏风上的蝴蝶翅上。他盯着屏风上那只蝴蝶翅膀上的烛光，万千心事如潮涌，一湖情丝如雨泄。
他搂着她，力道越来越紧，喃喃的：“我什么都不管了，你也别管了。我不做……了，你也别做……了。
“樱桃，我们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吧。”
姚宝樱缩肩。他以为她不肯，难免哽住。
而她转过半张脸，脸颊在屏风上压出畸形又可爱的肉痕：“我只有一个问题——
“张大郎真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吗？”
--
张文澜在家中与妻子玩笑的时候，文公府宅中，正关押着一个犯人。
那是他们从夷山上抓到的死士。夷山一行，双方损失惨重，文公的人手没有把张文澜彻底留在夷山，却也抓到了死士，关起来审问。
奄奄一息的死士被扣着铁索，在牢中不知经历多少刑罚，生比死要痛苦得多。
朝堂上和颜悦色、苍老慈祥的文公，在这几日，每逢夜黑便出现在地牢中——
“为何高善声会去夷山救张二郎？云野和张二郎起初合作的契机是什么？说——”
云野如今投靠文公，但显然文公不信任这个霍丘人。高善声还在试图求文公谅解，文公也不予理会。
被他抓在府中实刑的张府死士，不过二十来岁，却有一身硬骨头。
地牢中光线浑浊鼠窝成堆，滴答浊水聚在天窗附近，整个牢狱黏腻腥臭。文公脚步声在空旷地牢中响起，死士费劲地抬起眼，想到张二郎交代过的：若扛不住，招了便是。
招，自然是要招的。
但是，他还要多争取些时间。
二郎身边有武功最厉害的长青。其余侍卫想越过长青，一定要体现自己应有的价值——
“老不死的朽木，你别想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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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公府中被审的死士想借机压长青一头，却不知长青此时正在走悬崖：二郎忙重要事务，长青趁机翻看二郎与大郎的信件、卷宗。
长青在张府待了两年，他有太多机会接触这些秘密。他此时开始查线索，查找蛛丝马迹：他要知道云野是否撒谎，自己是何身份，大郎与二郎是否在欺骗利用自己。
他们的朝政大策，如果要牺牲自己……长青又该何去何从呢？
同一段时间，云野琢磨着夜探高家，试图和高善慈见面。陈书虞从皇宫中出来，被关在家中自省。
张文澜从宫中出来，打算去见陈书虞一趟。陈家闭门谢客，他寻思采取别的法子。
马车穿街过巷，离张宅越来越近，侍卫们渐渐松懈。
隔着遥远距离，酒楼二楼，窗后站着几个人：
满心不安的昭庆公主鸣呶，神色幽微的张家弃子张伯言，心思不浅的赵舜，以及双眼蒙布、正取下一根琴弦的容暮。
张伯言递出一枚金簪，轻声：“……这是玉霜夫人的物件，是我从幽州旧仆那里买的。你们当真会帮我重回张家？”
赵舜淡定：“自然。”
鸣呶瞥他们一眼，还是看向面容最温雅的容暮，结巴道：“容大哥，这样不好吧？你们要找宝樱姐，不如我亲自去张家找吧？万一你射歪了，伤到小水哥……”
她暗自后悔来鬼市找这些江湖人谈合作，没料到他们如此大胆。
容暮微笑：“放心——”
话音一落，他的小猫米奴瞄一声进屋，赵舜肃然：“东南向一里——”
“砰——”
容暮的古琴上琴弦飞出，悬着一枝女式金簪，顺着赵舜口中所述方向，直射张府外那辆缓缓行来的马车。
--
张府中，张漠从一阵胸闷中醒过神，又赚了一个昼夜的生命。
夏日风燥，满室闷热。他喝杯茶换气的时候，长青在屏风外相候，例行带医师来为大郎检查身体。
张漠吹着茶沫：“最近府中有什么重要事发生吗？”
长青沉默不语。
张漠慢慢抬头，语气带笑，又有一丝带着惊讶的古怪：“……该不会是，姚女侠又被我家小澜抓了？”
长青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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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坐在花园中的秋千中，晃着手中那摘了铃铛的风铃玩耍。
侍女们站在廊外，轻声细语说厨娘熬了鱼汤，正在等夫人。姚宝樱有些厌烦，日日喝鱼汤
，虽是补身体，但也太频繁……等等，鱼汤的作用，会和铃铛相通吗？
姚宝樱听到一墙之外，有时虚时稳的脚步声。既像武人，又像病人。
花墙之外，张漠负手而行，他蓦地回头，看向花墙下一丛摇动的人影。
宝樱站在花墙下，迟疑地掀开花藤，钻出月洞门。
同时，张府高墙外，有根琴弦绷如弓刀，穿透马车车厢——
姚宝樱掀开花藤，看到一个青年的影子，在花叶葱郁后模糊无比。她还没看清，便听到侍卫惊呼：“二郎遇刺，快来人——”
姚宝樱立刻回头，顾不上花墙另一头的人物，跟随侍卫的唤声，奔向府宅外。

第88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9
汴京城中距离张宅尚有三条街的酒楼雅间中,古琴上的琴弦一根根抽出。当琴上琴弦已空，远处的张宅外便有了骚动。
容暮抱着自己那已经弦空的琴，露出有些可惜的神色。
鸣呶则再也忍不住,刷地推开雅舍中的几人，冲到窗口。
到底是公主,家学渊博,她取出单筒的窥天镜,朝着张宅的方向看。
透过这副可窥千里距离的窥天镜,她看到张宅外马车掀翻,马蹄长扬，一众侍卫将其中围得水泄不通。
她怒目噙火,朝身后那几人瞪去。
小公主平时脾气好,但再性子好,那也是天家公主。她这瞪视，让本就缩在角落里的张伯言更往墙根贴了贴,不敢抬头；而有南周皇太子这个隐藏身份的赵舜虽然不怵她，却也摸摸鼻子，抬头看天。
最终是眼睛看不见的容暮不必承受公主的怒火，还善解人意地解围：“我心中有数，不会伤了张二郎。”
鸣呶嗓音微尖戾：“你又看不见,说什么心中有数？赵舜恨我小水哥恨得要死,故意说错方位，借刀杀人……”
这是连“阿舜哥”都不叫了。
赵舜举手：“我也没那么小心眼吧？”
鸣呶朝他瞪来，他只好摆出求饶的笑容。少年笑容总有一股澄澈的山泉清幽感,让鸣呶发不出火。
鸣呶的火气便再次冲向容暮。
好在容暮性情温和，听这少年公主将屋中一群人挨个骂一通，鸣呶换气的时候,容暮才寻到空隙开口：“殿下现在可以去张宅了。”
鸣呶一愣。
在他人敬佩的目光下，容暮继续保持微笑：“如今张宅必然一派混乱，改变往日铁桶般有进无出的局面。殿下这时候登门，也许有机会找到宝樱，救出宝樱。顺便……”
他揶揄一下：“看看在下是否真的伤到了张二郎。”
鸣呶：“……我自然会去的！我会去看小水哥，也会救宝樱姐。但不代表我原谅你们！我们走——”
鸣呶风风火火地推开门，领着门外的一众侍卫“蹬蹬蹬”下了楼。
小猫米奴“喵”一声，竟然窜出，跟着屋外的公主扬长而去。
屋中三个男子愣一愣，容暮有些无奈地笑一笑。
容暮：“赵郎君，你应当没故意指错方位吧？”
赵舜：“我是用窥天镜看的，宝樱姐有可能被困在张宅，我没那么不识抬举。不过，张郎君，你确定玉霜夫人的金钗，会对张二郎影响巨大吗？”
张伯言没料到最终他们把牌扔到了自己身上。
不过他早有预料，这些江湖人，其实和自己并不是一路。双方目前合作，日后未必不是敌人。
而玉霜夫人……
他轻轻露出一个笑，这种笑容轻蔑中，带着几分残忍、无辜。
他道：“若我在幽州打听到的消息没有错，大疯子和小疯子长在同一个环境中……”
张伯言没有说下去。
他觉得玉霜夫人还活着，还在世间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们。
幽州的旧仆说，曾经看到玉霜夫人与一个铁甲侍卫走在一起……那是否证明玉霜夫人还活着呢？所谓的铁甲侍卫又是谁，会是玉霜夫人的姘夫吗？
张伯言不完全肯定。
毕竟在四年前的云州城破后，没有人再见过玉霜夫人。
然而，张伯言还掌握着一个关于玉霜夫人的秘密。这个秘密，是他斗倒张漠和张文澜的必胜法宝。他如今不信任这几个江湖人，他不打算说出来。
而即使他不说，此时此刻，见到玉霜夫人金钗的张文澜，会不会受到影响呢？
他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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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张宅外马车翻车，众侍包围，人仰马翻。
而从马车翻出的张文澜，死死盯着车门框上那只入木三分的金钗。
长青在第一时刻拔刀，翻身上墙，警惕四方有可能出现的杀手。其他侍卫也跟着查找这根金钗刺来的方向，方便排查刺客。
卫士们齐齐出动的时候，张文澜喉咙如被人掐住。他盯着金钗的目光厉得嫣红，几乎渗血。有一瞬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浑身发冷战栗。
这根金钗，金丝做骨，尾缠三段流苏。每一条流苏，都用孔雀蓝翎羽点缀，镶嵌极精致的珍珠宝石。而簪子的另一端，锋头尖锐得，和匕首也不差什么了。
金钗琳琅，在日光下，光线流离华美。
这是他娘的金钗。
因为这是爹给娘的定情信物，娘在与爹反目后，日日佩戴，借此提醒折磨所有人。娘经常在夜里磨这根金钗，时不时拿钗子在人脖颈上比划。
至少，高家那位嫁过来的平妻，高娘子便被这根金钗吓过。
所以，为什么这根钗子出现在这里？！
是有人借此传讯，还是说……玉霜夫人还活着？
张文澜去拔车门上的金钗，几次失力。
他忽而听到姚宝樱遥远的声音：“夫君，夫君！”
他一扭头，就看到了那提裙飞奔而来的少女。
张文澜一时想大喊，让她不要出府。不然她会离开他，会逃离张府，他就找不到她了。
他又想叫她快躲开。别沾染任何有关“玉霜夫人”的人，别被他娘盯上……
张文澜拔出金钗，喉咙微甜。他张口间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口血张皇喷出。
姚宝樱目眦欲裂。
他朝下歪倒，宝樱拔步而出将他拥在怀中，他吐出的血溅在她衣襟上。
宝樱浑身霎时僵硬，大脑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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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府上因为张漠的病，常年备着神医们。
医师们不好说二郎服用虎狼之药压制身体隐患，那口血喷出，药几乎白服了。这是二郎的秘密，他们怎敢在二夫人面前嚼舌根？
但是姚宝樱厉目瞪着他们，凶得很，他们只好吞吞吐吐。
宝樱询问：“他为何要服用那种药？”
她快要哭了：“就算要当个好官，也没必要把命赔进去吧？以后怎么办呢？”
医师们低头，哪里敢质疑二郎是不是好官。
长青在后咳嗽一声，宝樱回头，看到长青大哥还在，她便努力镇定下来。
宝樱：“那该怎么治病呢？”
长青：“二郎手中握着一根金钗，有人认识吗？”
无人知道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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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昏睡不醒，高烧连连。
医师们连夜诊治，姚宝樱无法从夫君手中夺走金钗。
她看不懂钗子寓意为何，却听到外面有喧哗声。原来是昭庆公主闯入张宅，要来看望张文澜。
府中侍卫们试图阻拦公主，不让公主闯入。姚宝樱心烦意乱，被吵得头疼，她只好出去向公主请安。
却不防她一露面，黑夜中，公主身边的侍卫齐齐拔刀，冲向张宅的侍卫们。而陌生的公主哇一声大哭，扑过来就抱住姚宝樱。
鸣呶：“你果然在这里！宝樱姐你别害怕，我带你走。”
长青：“谁也不得离开这里——”
一道幽静的男声在寒夜中响起：“若是我呢？”
拔刀的侍卫们齐齐扭头，宝樱被少年公主搂着胳膊不放，她尴尬又茫然，扭头看去——
寒夜中，一个青年郎君负手而行，眉心朱砂，目有疲色。
他看到她，冲她露出熟稔的笑意。
而他身后跟着一个惶然女子，走得跌跌撞撞。
长青眸子骤然一缩。
那女子看到姚宝樱，眼睛一亮，与鸣呶一样扑了过来：“坊主，坊主你还活着，太好了——”
这是桑娘。
在张文澜昏迷的这一夜，张漠与鸣呶，带着长青从夷山擒拿的桑娘，与姚宝樱会了面。
长青等侍卫警惕非常，围住他们。
张漠朝长青颔首笑：“放心，不让你们为难，我只是和姚女侠说几句话。”
长青等人不敢大意。但是如今二郎昏迷，大郎耍无赖，再有一个公主对着他们横眉冷对。侍卫们只好退让，为三人提供了一个房间。
姚宝樱一头雾水，却也意识到情况有变。
而关起门窗，姚宝樱从鸣呶和桑娘那里，听说了一个完全与她近日所思所想不同版本的故事。
这个故事太过惊悚，打得姚宝樱呆若木鸡，面无血色。
她惊怒地看向张漠——这位被她遗忘、被她夫君称呼“杀人放火作奸犯科”的张家大郎。
不，现在，也许张文澜不是她夫君……一切也许都是谎言。
谎言吗？
少女捂住头，唇瓣颤颤。
她眼前一时是张文澜坐在阳光下，眼神清幽漠然；一时是他站在窗下看她舞刀，眼神清亮光华。
偌大张宅，满园空寂。
她只认识张文澜……她只记得他一个！
桑娘：“坊主，趁着二郎如今未醒，我们快逃吧。”
鸣呶：“宝樱姐，我本来就是来帮你的。”
姚宝樱目光看向张漠。
张漠一直沉默，神色游离。在她殷殷望来时，他才冲她缓缓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桑娘急道：“二郎在发疯，坊主自然要离疯子远一些，还要做什么决定？”
张漠看向姚宝樱，轻声：“我偏私自己弟弟，似乎并无立场为他辩驳。但我弟弟不是疯子。小澜做所有事，必有缘由。”
他的辩解听起来很苍白，所以他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张漠：“倘若你此时坚持离开，我亦会帮你……但是不能伤害到小澜。”
四面八方，窃窃私语。
姚宝樱捂住额头，冷汗淋淋。
她一会儿想如果张文澜囚禁自己，自己是怎么被骗的，自己为何没有反抗？一会儿想桑娘被抓，为什么会在夷山，自己是否有什么还没有想起来的计划？
夫君……张二哥……阿澜……公子……全是谎言么？！全是么！

第89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10
再次睁开眼的张文澜,眼睛看到一道金光潋滟划过。他朝后退，却磕磕绊绊地被绊倒，摔在地上。
他看到自己的手脚变成稚童的,身高不到面前女子的腰部。
女子蹲下腰来看他，眉目流离宛如艳火重重,不可方物。
他看到的金光,其实只是一根金钗——一根被女子挽在指尖的钗子,流苏轻轻地打过他的脸颊。
发生了什么？
他迷惘地想着,脑中混沌,往日恩怨如同往世前生。他努力地想记起什么，那些记忆却如泥沼下的莲蓬,被藏得很深。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只顾怔怔看着面前的女子。
他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醒后，他仍只是个七岁大的孩子。
七岁大的孩子闯了祸,挨打之后，被关进柴房中。
他为什么而闯祸呢？
面前的女子见他醒来，眼中便聚满了泪珠。泪珠一滴滴宛如珍珠滴在腮畔上，这分明是慈母的泪水，张文澜却觉得害怕,朝后缩了缩。
他躲在灶台后的稻草堆间,缩在墙根，退无可退。
玉霜哽咽：“阿澜，你哥哥抛弃我们,去和他的朋友闯荡江湖去了。他是不是厌烦我们，厌烦我们这个家了？你去追他，那该死的高氏女竟然告密,让你爹打你。阿澜，娘好心疼你。”
张文澜呆呆地想，原来是这样吗？
是啊，哥哥离家走了。
哥哥结识了太原李氏的同龄少年，相携着去游学、游历，闯荡天下。
也许是因为爹娘总在吵架，姨娘姊弟们总在互相陷害，还有数不清的猜忌、鄙夷……大兄终于受不了了，抛弃他们，再也不打算回来了。
张文澜恐惧地想，那么我呢？我怎么办呢？
哥哥不要我了吗？
玉霜柔声：“没事的，娘要你啊。”
她美丽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幼子，冰凉的手指抚过孩子的脸颊。她的幼子完全继承她的美貌，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眼眸狭长肌肤如雪……这双眼睛，多么像她。
她手指间的金钗抵在幼年张文澜眼角处，孩子感知到危险，有些不安地别过脸。
她的泪珠又开始落了：“阿澜，你怕我，是不是？可是虎毒不食子，娘并非生来如此。是你爹辜负我们，对不起我们。”
张文澜沉默。
他不知该说什么，他也许应该安慰她。可他隐隐觉得她说的并非事实。她在忏悔些什么，在为什么而掉眼泪呢？
张文澜希望她去死，可她是他娘。他只消抬头看她的眼睛，他便觉得自己不该存在，是自己连累了她。
世人都说，张文澜是野种。玉霜夫人早已背弃节帅，有了自己的情郎。
玉霜轻声：“阿澜，娘想通了。昔日娘不甘心，害得你吃了许多苦。如今你兄长不要我们了，娘才意识到，先前错的有多离谱。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只有你是我的骨肉。娘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张文澜刷地抬起眼眸。
他漂亮的眼睛如雨花石一般，璀璨晶莹。
他小声：“真的吗？”
玉霜夫人含泪点头。
玉霜夫人把他抱入怀中，捏着他因伤而肿起的手脚：“我怎忍心伤害你呢？”
是啊，你怎忍心伤害我呢——
张文澜心头突起的尖戾念头尚未完全浮出，他听到玉霜夫人朝他耳语：“你爹不让我离开，更不可能让我带着你走。咱们得装乖。阿澜，你知道怎么伪装吧？”
幼子糯声回答：“我知道。”
玉霜夫人亲一亲他脸蛋：“乖孩子。”
他便红了颊，被母亲抱着出了柴房。
他浑身
酸痛，低烧连连，肺部也疼。但是年幼的他埋在母亲怀中，被母亲抱着一路走出去，迎接侍女们怪异的目光，他又觉得安心。
娘是在意他的，关爱他的。娘只是被欺负了，才报复了他们那么多年。如今哥哥走了，娘终于醒过来，开始悔恨。
哪怕他是野种，他也是娘的骨肉。
也许娘不是生来就爱他，但他是生来就爱她的。
他不怪那些旧日苦难，愿意为了娘蛰伏。他不想被人用异常眼光看待，他想和娘一起隐居，去哪里都行。
他会快快长大，赚钱养娘。等他长大了，他找回哥哥。远离张家后，他们会是很美好的三口之家。
这般想着，埋在玉霜夫人肩头的幼子，困顿又欢喜地闭上了眼。
而他何其天真。
玉霜对他和颜悦色整整半年。
母子二人商量着逃离云州张氏的计划，这个计划鼓舞着幼童快快长大。
玉霜夫人真的带着他逃离了张家，张文澜害怕会不顺利，但逃亡如此顺利。根本没有人意识到玉霜夫人要离家出走，更想不到玉霜夫人打算带他走。
张文澜离自己想象中的幸福一步之遥——
山野中下了雨，淤泥埋没，猎人捕兽。幼童踩中了猎人的陷阱，摔下天坑，摔折了腿。
他含泪仰望上方，朝上方的母亲伸手。
玉霜夫人蹲在天坑上方，只手托腮，含笑俯望。雨水浸着她的眉眼，黑暗袭来，她像是山野中的山魈野鬼，朦胧无比。
张文澜：“娘，救我……”
玉霜：“阿澜，你真相信我要带你离家吗？”
坐在天坑中的幼童呆住。
他听不懂上方大人的话，他茫然地仰头，无措极了。
玉霜：“陷阱是我早就托猎人挖好的，和你商量离家是哄骗你的。我知道你想离家出走，嘻嘻，可是我怎么会离家呢？”
她笑吟吟：“没有玩死你们，我怎可能离开呢？”
张文澜怔坐在泥地中，任由雨水如洪涛般飞斜，自高空中向他砸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腿疼身痛，半体发麻。
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与娘亲半年的情谊，让他留恋的母爱，全是谎言吗？
“是的，”玉霜漫不经心，“阿澜，这世上怎会有人爱你？连你的父母都想你死，谁会在意你？我只是给你一个教训，我只是教你——连我都不爱你，谁还会在意你？”
她笑着：“小孩子就是好骗。对你笑一笑，对你撒撒谎，你就跟着我走了。如果阿漠也像你一样好骗就好了……”
她露出遗憾神色。
张文澜：“为什么？”
他抬起头：“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盯着虚空，一点点变得尖戾：“你想杀了我吗？”
虚空中藏着一整个潮湿雨季，湿漉漉地淹没孩童，孩童的美人娘如鬼魅般踪迹消失。
他质问又愤怒，求饶又哭泣，最终他坐在泥沼中，抱膝怔忡。
天黑又天亮，雨水断断续续，淋漓长久。坑底水流溢出，朝上涨水，一点点淹没张文澜。
张文澜以为自己会死在天坑下，死在对娘的渴望与信赖下。
他的记忆变得断续。
忽而有一刻，他在昏迷前，看到了天坑上方，出现了他的父亲。
张节帅站在天坑边，目光复杂地俯视着他。
张节帅把孩子从天坑中抱出，抱着他走漫长的山路。凉夜迢迢，四野漆黑，父子二人无言以对。
张文澜趴伏在爹肩膀上，不觉得安心，只是惶惑。
张节帅说：“回去后，你就去族学读书吧。”
张文澜想，去族学，是不是就见不到娘了？
去族学的话，兄弟姐妹会因为他是野种，而欺负他吗？爹为什么不杀了娘呢？娘又为什么还没杀了爹呢？他们为什么还没斗死对方啊？
玉霜夫人植在张文澜心中的种子，扎根生叶，蓬勃生长。幼子心中的惶恐破土发芽，终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
“没有人爱你。”
“所有人都想你死。”
“你永远得不到想要的爱。”
“你自以为兄长疼爱，可他数次背离，弃你而走，他总在救你不想救的人，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他真的在乎你吗？”
“你自以为你可以算计出爱，种种手段逼得樱桃困于你身畔。她此时信赖你，焉知不会如我一般欺骗，等着给你致命一击呢？”
“阿澜，金钗为证，你且猜一猜，我是否还活着？”
--
同一时间，姚宝樱三人置身张漠安排的房间中。
鸣呶稚嫩的声音在宝樱耳中回荡：“容大哥用琴弦射箭，把金钗射进来。是阿舜哥让我们这样做的……”
金钗……金钗……
姚宝樱捂住心口，她想她一定有什么要做的、却还没来得及做的事，就藏在这个张宅。否则，故人为何用金钗？故人想提醒她些什么？
张文澜还在昏迷不醒，她此时离去，是前功尽弃，还是弃他于不顾呢？
而且，而且……她不认识这几人，陌生的几人在她面前说些关于夫君的坏话，她就要相信么？
姚宝樱跳得飞快的心脏渐渐平缓，大脑不再一片空白。
她看向这几人，想质疑时，眸子一缩，她听到猫叫声——一只黑猫从窗口窜去，先踩在鸣呶肩上，然后扑向宝樱。
宝樱一下子：“米奴！”
鸣呶：“啊，是容大哥的猫。”
宝樱抱着这只小猫，小猫亲昵地踩着她肩膀舔她面颊。
少女往后躲，露出些笑容，不再如先前那般面无血色了。米奴在这里，起码说明，容暮来了。无论她要做什么，起码她不是孤军奋战。
张漠笑起来：“对嘛。年纪轻轻的小娘子，何必那般愁？我都说了会助你，你也不必如此惶恐。”
宝樱抱着小猫，哼了一哼后，心中模糊地有了一个主意。她面向张漠：“如果我此时不走，日后需要走的时候，你会助我吗？”
鸣呶愣住，桑娘着急。
姚宝樱目光专注，张漠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眼睛闪了闪:“可以。”
宝樱便舒口气。
那么，就只剩一个问题了:弄清楚自己来到张文澜身边的缘由。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姚宝樱将米奴依依不舍地交给鸣呶——
“大伯，殿下，你们带桑娘离开。殿下，你帮我向容师兄传句话：我很好，他不必担心我。即使目前出了些纰漏，但我会完成我想做的事的。
“而阿澜……我和他的事，还没有结束。”
--
天黑又天亮，府中龃龉发生又快速压下。
当天幕再次转暗时，张文澜醒了过来。
满堂烛火幽微，鬼影在一重重帘帐后张牙舞爪。张文澜袖中手被那根金钗刺得掌心滴血，而他能听到娘的笑声，似笑非笑的呓语。
阿澜……阿澜……你去死吧……阿澜……没有人爱你……
他朝画屏后走，看到隐隐约约的少女纤影。当他走过那道屏风，他看到姚宝樱便坐在榻上，翻看着几册书，面颊皎白。
夜间烛火明堂，微风拂帐，她抬起脸。
姚宝樱：“张大人，好久不见。”
张文澜想：致命一击……来了。

第90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11
夜火重重,帘幕纷飞。
立在屏风边的张文澜，手中紧扣着那枚属于他母亲的金钗。他心中起疑重重，暗自想自己要去仔细查一遍玉霜夫人的事,而眼下，他面临的更大难题,是姚宝樱。
她为何这样看着自己,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她从幻觉中苏醒了？
为什么？
是鱼汤药效不够,还是她裙下的“幻铃”失去了作用？鱼汤中的药,他是每日检查的。而幻铃戴在她身上,是最有可能出问题的……只是，当真出了问题吗？
张文澜盯着姚宝樱。
他若无其事地问：“为何我在外间醒来,你在里间榻上读书？我受了惊,身为我的夫人,你不看顾我吗？”
姚宝樱有些被他这平静的语气气笑。
她在与他打误差。
她并未恢复记忆，却靠着张大郎与鸣呶公主、鬼市桑娘知道了些事情。而张文澜刚刚苏醒,还没来得及探查府中发生过的事。所以，如果姚宝樱想试探张文澜，想从张文澜身上查找一些事情，此刻是她最好糊弄的时间段。
她只是又气又恨，还带着几分伤心。
如果张大郎他们没有骗她,那张文澜对自己做了这样的事,竟还理直气壮、压根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如此淡然！
他是烂人，是混账。
他怎会是她记忆中的美好夫君？
他甚至都不是她如今记忆中三年前那个孤零无助的少年郎。他有的是手段对付她，而他还在装无辜。
姚宝樱：“我是你的夫人吗？我何曾是你的夫人？你的夫人应当是高二娘子,应当在高家等着你接她回家！你和高家联手做这么一出戏，难道我是你的玩物？”
“高二娘子”的存在，是她临时从桑娘那里听到的——据桑娘说,她前往夷山，本是为高二娘子去的。
所以，从头到尾，她都不是为了保护张文澜，前往夷山。她在夷山受重伤……是张文澜做的吗？
是他害得她受伤？
张文澜垂下眼：“……你都知道了？”
他语气寥寥，声线沙哑，脸上苍白，透着些疲色。
东窗事发让他疲惫，对玉霜夫人的猜忌也让他疲惫。他打起精神应付这一切，他到底思绪混乱，脑海中一时是当年大火中的蛛丝马迹，一时是姚宝樱愤怒的眼神……
青年喉口腥甜，他努力压下。
他手撑住额头，叹口气：“樱桃，别说了。我任你处置，你别和我闹了。”
姚宝樱：“闹？”
张文澜：“你怎么惩处我都可以，但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喜欢你。”
喜欢！
说的好轻飘飘。
姚宝樱怒目含火，看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在床榻另一边坐下。她在床席上扔了许多案牍，都是从他书桌上拿来的。她生怕他对此起疑，但他只是扫了一眼，把案牍扫开，朝她扬目。
张文澜轻声：“樱桃，我不舒服，头痛，恶心，手麻。你别和我吵架了，好不好？”
姚宝樱心头如被锤击。
她手指颤颤指着他，半晌被他这态度压得浑身发抖。
她意识到张文澜是她毕生遇到的最大难题。
她残留记忆停留在三年前，三年前的她解决不了这个难题。时间向后推移，整整三年过去，她竟然还是没有解决这个难题。
姚宝樱：“吵架？喜爱？你这样的人，怎配谈这些？”
他带着一些求饶意味的神色僵住，他缓缓抬头，乌黑的眼睛看不到一丝杂质。
他笑了一下，为笑而笑，笑不达眼，没有任何意义。
他轻声：“我这样的人，怎就不配谈爱？”
“你囚禁我，对我下药，”姚宝樱控诉，“你在夷山对我动手，我这一身伤都是拜你所赐。可你竟然假惺惺说帮我养伤，为我正骨……你真荒唐！”
夷山……
是，她因他而受伤。她为了救他而受伤。
他自然为此撕心裂肺。
可是他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张文澜：“夷山的事，非我本意……”
姚宝樱打断：“非你本意吗？从结果来看，似乎就是你的本意。你眼下将我困住，难道不是你的目的吗？”
张文澜：“……我是说，让你受伤非我本意……”
姚宝樱笑出声：“不对吧，张大人？若我不受伤，你怎么能困住我？若我不处于下风，你怎能挨得了我的身？若你不是仗着我天真好骗，怎会把我骗到这里？”
她青稚的眼中，浮起些煞气。
这样的煞气，让张文澜头更加痛了，心脏因此咚咚颤抖。
他受不了她用这种眼神看他，他接受不了她这种渗人的眼神朝向自己。
张文澜语气幽幽：“我都是因为爱你。”
姚宝樱：“爱，爱，爱！你还在说你那个‘爱’！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喜爱’，你就是一个不懂常人感情的怪物，披着人皮的山魈野狐。你自以为学了人的模样就是人了，你做的事，没有一件让人喜欢！”
“不是这样的，”张文澜语气很缓，他头靠着床柱，避开她眼睛，盯着自己的袖子，他与其说是反驳她，更像是说服自己，“我当然懂。我和你之间只是有误会。这些天，一旦我们不谈及那些朝政、江湖事，我们便是最恩爱的夫妻。”
姚宝樱：“张文澜，我和你之间，从无误会。”
无论是禁园的画室，还是禁园圈养的故人仆从，都不是误会。
这击闷锤如天雷，打在张文澜心房。他脸色煞白，唇颤了颤，他仍然没有抬起眼皮。
他有些虚弱地喃喃：“别说了，樱桃。我真的不舒服。”
姚宝樱怔一下。
她看着他雪白的脸色、起皮的朱唇，心中微弱地浮起一丝不忍。
可她很快打消自己的不忍。
她想，他还在博取同情。
若非她总是被他这副样子欺骗，若非他永远谎话连篇，对她没有半份真诚，她岂会落到这一步？她岂需要伪装记忆恢复，来骗他，诈他，看他到底藏了些什么？
她不是一个虚伪的人。
可她被迫成为了这样卑劣的人。
姚宝樱目中噙起了雾气。
她道：“我也不舒服。”
张文澜睫毛一颤，抬头看她。
少女眼中雾濛濛，她睫毛上一旦沾泪，整个人眼眶就飞速变红，水波粼粼。她强忍着不落泪，可抿唇红鼻的模样，无不控诉着他的混蛋。
张文澜身子朝前倾，想抱她。
姚宝樱冷冷道：“你何时放我离开？”
他顿住。
他手按着身下的被褥，袖中手被金钗扎得鲜血淋漓。他坚持道：“我们会是恩爱的夫妻。”
姚宝樱：“不。我们会是一对怨侣。你用药物控制我的手段，除非你能控制一辈子，否则我永远恨你。”
“你不恨我，你会理解我的，”张文澜轻声反驳，“我为何不能用药物控制你一辈子？”
姚宝樱：“那你就要承受如现在这般，我时不时脱离你的药物控制。”
张文澜：“药量太弱了。”
“那你应该一碗一碗、一罐一罐、一壶一壶地喂我吃药，”姚宝樱弯眸，她有着一腔天真的残酷，“你应永远用药物控制我，要我变成一具傀儡。随你喜怒，与你玩笑。我应当是一具禁脔……这几日，我这禁脔做的如何呢，张大人？你满意吗？”
“不要这样说！”张文澜拂袖站起，胸脯起伏。
他终于被她激怒了。
他苍白的脸上出现了裂缝。
他声音更哑了，目光直直盯着她：“你是世上最心善心软的小娘子，只要你知晓我的苦，你就会同情我，会理解我。如果你知道我以前是如何过，我爹娘……”
姚宝樱：“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张文澜一下子打断：“不是！你说我是天上的心月狐，你说我纵是阴暗些也无妨，你不在意我那些小心思……”
姚宝樱学着他往日平静的模样，用他往日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来仰望此时的他，给他致命一击：“我误以为你是我夫君。”
她眼眸发红，语气哽咽。
分明她想着自己要装模作样骗他，要与他闹腾，要在府中获得便宜行事的机会。可是人非草木，她付出的情感不是流水。
这些日子，这些日子……像做梦一样。
这难道不是她的梦吗？
姚宝樱战栗：“是你毁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是你！你欺骗我，伤害我，利用我，囚禁我。你想得到什么？你能得到什么？！你到底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她冲他喊：“是为了收服鬼市，让鬼市为你所用吗？是为了把江湖势力捏到你的掌心，让你为所欲为吗？你野心勃勃，权势滔天，你自以为自己可以得到所有……但是不会的！我不会屈服的！”
张文澜呼吸急促：“鬼在乎你的鬼市，鬼在乎你们江湖！你们全是一些不讲规矩、任意妄为的
边缘人物，我厌恶你们，也厌恶你……”
姚宝樱：“那你就放了我！”
张文澜：“你做梦！”
张文澜：“你说过你希望我好，你心中是有我的，只要你遗忘那些过去，遗忘那些混账，我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外面所有事我来操心！”
他迫不及待地说服她：“你不就是想帮那些人吗？我可以……”
他差点脱口而出说自己不杀“十二夜”了，他差点脱口而出“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愿意做好人”，而他触上姚宝樱冰雪一样的眼睛。
她问他：“被你变成傀儡的姚宝樱，还是姚宝樱吗？
“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你自己分得清吗？”
张文澜滞住。
他在心中喃喃：我一直分得清。
他口上重复：“樱桃，别吵了。我真的头疼，我好难受。我在被欺负，只要你不生气，我就告诉你……”
告诉她，他们想用玉霜夫人对付他。他们未必如宝樱想的那样好，他未必如宝樱想的那样坏。他是想做很多恶事，可他既被她牵扯，又被张漠看着，他也没做什么来。
他想告诉她，他如今捏着一堆麻烦事，他要解决这些事，不只是为了他自己。
难道高善声是良善人，文公是大公无私者，云野没有在中间搅浑水，陈书虞没有饮酒误事吗？他只是稍加利用，把这些人挤到一起，只要他成功、只要他成功……
他得到皇帝的信任，他也得到她的爱意。皆大欢喜的结局，不好吗？
玉霜夫人对他很差，容暮和赵舜在借机起事，他运气很不好……
姚宝樱轻声：“用同情博取来的爱意，也算爱意吗？”
张文澜缓缓抬头。
烛火熠熠，金光摇曳，却照得他的脸发青发幽。
他静静道：“为什么不算？”
他发怒：“你对别人都很好，为什么对我不一样？你同情这个帮助那个，为什么不来帮我？这个人被你叫弟弟，那个人被你喊哥哥，我呢？为什么就是对我不一样！”
他说得愤怒，趔趄一下，跪在地上。
姚宝樱弯腰想抱他，动作到一半，硬生生止住。他看在眼里——
她依然不爱他。
张文澜忽然恍然大悟，问：“若我杀了容暮，杀了赵舜，你会因为求情，而和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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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看二人继续发疯~
因为最近身体不好，保着养身子的缘故，也为了把第一卷最后一段高潮写好，更新少些，咱们先保质量~

第91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12
姚宝樱此时不记得赵舜是谁,但她记得容暮。
她脱口而出：“那我就杀了你！”
张文澜怔住。
他轻声：“他们想陷害我，你却不允许我报复？”
姚宝樱心跳加速，语气僵硬：“你不行。”
她又急声补充：“我会看住他们……你说的事不会发生！”
但是她这句话,张文澜却显然没听到。
为什么不行？
张文澜怔怔地陷入自己的梦魇中。
张文澜曾经心安理得，他因为她待他的与众不同而欢喜。
而今他意识到,所有人都喜欢她,所有人都帮着她远离他。他运气又一直不好……如果他不拼尽全力,他怎么和她在一起？
用同情博取的爱意,为何就不是爱意？
难道她知晓他过得不好,她不会同情他，不会在意他吗？如果她只是恨他,他、他……怎么办？
张文澜虚弱：“你因同情旁人而待人好,却不因同情我而待我好吗？”
宝樱吃惊看去,他跪坐于地，半张手捂住脸。烛火照在他脸上,他看着疯疯癫癫。
姚宝樱怔一下，才说：“你与别人不一样。”
张文澜笑出声：“不一样？”
他抬眸怒问：“哪里不一样？”
他哑着声，红着眼，几乎是吼：“到底哪里不一样？”
姚宝樱眸色微闪，避开他眼睛,努力硬着心肠：“你总要把我逼到你身边,你怎么不向我走来？总要我同情你，你怎么不来同情我？你不懂装懂，无事生非,你让我、让我……”
她说不下去。
张文澜替她说下去：“让你恶心，是吗？”
姚宝樱滞住。
张文澜则在出神。
她要他当个好官，要他有高于常人的正义。她还要他一次次屈服,他的一次次屈服却没换来她的爱。
他喜欢她，是必须成为她想要的那种人，才可以吗？
如果他收起獠牙，剪断翅膀……就像娘被爹困在宅院中，娘后来变得那么可怕，会不会是因为娘被爹的多情而逼疯？
他会变得和玉霜夫人一样吗？爹抛弃娘，宝樱也会抛弃他吗？如果他像娘一样……
他袖中的金钗啊，磨得他腕口皮开肉绽。
姚宝樱靠在榻沿，轻声：“你到底是想要我待你与旁人一样，还是不一样呢？或者你贪心的，希望……”
她没说下去，但张文澜心中恶鬼睁开眼，盯着自己的魂魄。他的贪心，让他自己觳觫一颤：他希望世间只有自己与樱桃，再无他人。
他开不了口，姚宝樱喊道：“所以你到底要什么啊！”
张文澜虚弱伏地：“我要爱。”
姚宝樱起身跳起，她浑身发抖间，亟需发泄。
她满腔的伤心愤怒纠缠在一起，如蛇结般缠着她的咽喉，她快要喘不上气。她扑向床边的花木架，想砸花瓶，而他以为她要逃，扑过来拉扯。
什么是爱？
到底什么是爱？
张文澜扯住了姚宝樱的袖子，他用力间将她拉拽回来。她反掌来打，他顶着她的攻击硬挤过来。她听到他呼吸急促，咳嗽出声，她心尖不自主地一顿。
正是这一顿，姚宝樱被扣地挤压在墙边，被他抵着床柱，抬头间，她看到他漂亮的眼珠子，眼中燃烧着血液一样的流光。
而在这种愤怒关节，她脑海中记忆竟被冲开一角，她忽而在记忆中看到他含笑抱她、与她在温泉中纠缠的迷离模样。
她大脑轰地空白。
……温泉……记忆……他们有过那种时候……
姚宝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张文澜没有明白。
他见姚宝樱怒目燃火，忽而她揪住他的衣领，大力之下，将他朝后推。
她真的气疯了，力量不加收敛，他哪里是她的对手？推搡间，张文澜跌坐在床榻上，姚宝樱揪着他的衣领翻身坐在他腿上。
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仇人。
姚宝樱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张文澜呆住。
但她一触即走，重新抬起脸，冷冷看着他：“你就想要这个，是吗？”
他要什么？
张文澜迷惘间，姚宝樱就来扯他的衣襟、揪他的衣带。她被愤怒羞耻冲昏了头，又不知该拿他怎么办，而此时记忆中时不时掠过温泉中拥吻的痕迹……姚宝樱缠着他衣带的手发抖。
张文澜明白过来了。
他大脑轰住，天地阒寂，万物堙灭。
他没有打过这种仗。
这竟然是第一次——
张文澜去格挡，去躲避，去推她解他衣带的手。他哆嗦起来，眼圈赤红：“别这样……”
姚宝樱：“这不就是你要的？”
张文澜脸如纸白。
天地骤暗之下，他眼眸瞬红，霎时间，三年的情意思念碾碎成泥软化为尘……这就是他想要的？这是他想要的吗？
难道他日日夜夜的思念，只是为了欲念，为了一晌贪欢？
他千般算计，万般耍诈，对她设下一个又一个陷阱……他只是想和她上、床吗？
她就这样想他吗？
高山有棱，林木有枝。那么诸事尽头，浮云散去，他有什么呢？他还剩下什么呢？
张文澜扑将闪退，与她像稚童一般搏斗。他也许斗不过她，可他也不服输。
二人打斗间，他的衣
带解开，他却终于翻身而起，得到了些许主动权。一床案牍哗啦啦砸地，姚宝樱被推倒在榻上，乌发散落，她仰着脸，却朝他露出嘲弄的神色。
张文澜全身僵硬。
他到底在图什么？
他慢慢道：“随便你如何想。”
他手在床板下按了什么按钮一下，姚宝樱听到极清脆的咔擦声，她暗道不好，自己先前检查屋中有可能存在的机关，忘了检查床板下。
她翻身便滚，张文澜却朝下扑来，扣住她下巴。
他咬出了她一口血。
她不甘示弱地回击。
他闷哼之下，少女呼吸凌乱。
然后……“咔擦”声中，他从床板下扯出的锁链，扣在了姚宝樱的手腕、脚踝间。
姚宝樱猛地起身，却被这与床板连在一起的锁链扯回去。她喘一声，张文澜朝她压下，伸手来扯她的衣带。
她尖叫：“你疯了！”
张文澜大笑，整个人神色冷静到癫狂：“这不就是你想象中的我吗？”
张文澜的发丝落在她脸颊上，正如蛇结一寸寸缠上姚宝樱的脚踝。湿漉漉的触感让少女发抖，可恨的是当他贴来时，她心肺间又缠上另一种诡异的热意。
她为此心跳加速，为此脸红。
他一边像个混蛋，一边像个纯情少男。
“咔擦”。
锁链在床板上撞击出声音。
姚宝樱：“你果然是狼心狗肺之人。”
张文澜：“不错。”
姚宝樱：“枉我之前以为你有怜惜之情。”
张文澜：“过奖。”
他衿带散了，发带断了，乌发如流云垂泻。
青年心跳贴着她脸颊，振聋发聩。姚宝樱面颊绯红，开始慌了：“红粉如骷髅，这些都是佛家说的虚妄……”
而张文澜说：“我毕生所求，不就是虚妄？”
姚宝樱大喊：“你会遭报应的！你得到我的身，也得不到我的心。”
“我无所谓，”他眼中没有任何光泽，他笑得像一个魂魄飘荡的妖物，诡谲怪异却实在姝丽，“樱桃，我早说过，我都无所谓。”
烛火与帷帐如恶兽，向压在山峦下的一双儿女扑去。
张文澜掐住姚宝樱的脖颈，一点点贴近她，与她唇语：“樱桃，来恨我。”
--
这是一夜荒唐。
烛火与帘帐都在风中飞起，屏风上青年与少女的身影时隐时现。
烛火烧上凡人的肌肤，谁都要死在这一腔爱欲中——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叫人头落，暗里叫人骨髓枯。
金帐缠上二人身躯，打斗与欲念难分胜负。宝樱明明是打斗，却在这种近身搏斗中，被他一道扯入了地狱中。
张文澜喃声：“我的骨髓因你而枯，我终要因你而死。你在意吗？”
他撩起她的发丝，亲吻她的脸颊。
他含笑替她说：“你不在意，对不对？”
爱意与恨意缠在一起，肌肤滚热的碰触，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
姚宝樱恨意到极致的时候，却偏有浮光掠影般的情愫来缠。张文澜想说他不在乎她怎么想，可她睫毛上沾泪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去抱她、拥她。
他的心脏时不时因她而痛。
他最后确认：“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姚宝樱：“你做梦。”
他静一下，眉目浮起戾笑。
张文澜：“那好。”
床板发出咚咚声，青年与怀中少女发出不堪入耳的喘声。姚宝樱想捂住耳朵，她的手腕才抬起，铁链限制她动作，她手指被他冰凉的手指抓住。
她微微发颤，目露迷惘。
所以……这算什么？
她好讨厌他啊。
可她又、又……阿澜公子为什么变得这样呢？
她记忆中，三年前的山鬼一样的少年美好无比，皎洁无比。
姚宝樱目中生出些水光，颤抖着伸手抚摸他面颊。她透出他的眼睛，想寻找些什么。
他闭着目，拢起眉，贴着她唇：“别怕，我会很轻的……”
姚宝樱喃喃：“要杀要剐，不过点头。你以为我如此便会屈服？”
他便睁眼，扣住她下巴，缱绻道：“那能让你快乐么？”
他腹下发力，滚热的温度烫得她发抖又恐惧。她一身热汗，还偏要嘲笑他：“张文澜，你一个动不动晕倒的人，凭什么让我快乐？”
他一滞。
汗水染在鬓角，他不再吭气，咬牙去吻她的唇。
他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不知爱多些，还是恨多些。
他头痛欲裂，喉口腥甜，胸口发闷。这分明不是逞强的好时机。
他曾经幻想，他不能重复自己爹娘的悲剧。
爹与娘在山林苟合，露水之情修成怨侣。他不能那样，他要明媒正娶，要姚宝樱成为自己光明正大的妻子。
他要世人都知道她是“二少夫人”。
可他是怎么把事情做到这一步呢？
他不得不囚禁她，不得不给她下药。若不如此，她就会离开汴京，去和她在意的那些大侠们在一起。他们都不喜欢他，都瞧不上他，都警告她远离他……
连张漠都这样想……
因为他是玉霜的幼子吗？
他到底要在这种环境中与她苟合，逼她陪在他身边。难道他要靠身体，靠孩子来留她吗？他能留得住吗？
凭什么要远离他！
为什么她不怜惜他，不因怜惜他而喜欢他呢？
--
青年冷汗与热汗缠于一起，他终于侧头，哇地一口血吐出。
他的肮脏痕迹沾在她腿侧，冰冰凉凉。榻间少女如樱桃花开，他无福享受。
姚宝樱迷瞪地睁开眼，鬓角湿汗，薄唇半张。
她看到了他的狼狈，也看到了他唇角的血渍。
医师们说他靠虎狼之药来维持精力……这种药物，会对他性命有损吧？而这个时候，他吐血……
姚宝樱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逼自己低下头，不要朝他露出怜爱的模样。
她紧紧揪住被褥单子，淡淡道：“张文澜，你闹够了吧？”
他伏在床榻边，冷汗淋淋，眼前晕眩，周身无力。他扣着床板的手背青筋嶙峋，不死心地侧过脸。
烛火下，少女皎洁妍丽，是悬在天上的皓月。
她明明说过他是心月狐。心月狐每年只有短短一月现于天际，奔于皓月，星月如何常伴？
金帐弯钩下，少女在他的床榻间含苞绽放，手脚间的锁链衬得她娇小妩媚。可她低着眼睛，看都不看他一眼。
张文澜静静看着她。
一室幽静，张文澜盯着烛火与屏风相错的光影，目光渐渐涣散。
姚宝樱睫毛颤抖：“你……”
她突然抬头，睁大眼睛。
他朝床柱撞去，血溅满地。
姚宝樱扑去，撕心裂肺：“阿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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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觉不觉得酸爽~！这两章连起来看！
发一百红包~

第92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1
姚宝樱拖着手脚上的锁链,将撞柱晕倒的青年搬回床上。
门外不断有敲门声，显然先前她那声尖锐的喊声，惊动了府上侍卫。而侍卫们大约猜得到屋中会发生什么,此时只敢敲门，不敢推门而入。
姚宝樱总自诩自己豁达,此时也不免精疲力尽,大脑空白。
这与她想得不一样——
她本只想和他闹开,刺探二人身在此局的目的,继续那件“自己失去记忆前可能在做、如今自己已经忘了、事态却可能还在失控”的任务。
如此,才不枉费容师兄射入府邸的那根金钗所发挥的提醒作用。
对了……那根钗子呢？
万没想到，扮演她夫君的阿澜公子血溅床柱,昏迷半死；她自己衣衫不整,也失了清白,事后竟然得不到休息，要将张文澜搬回床上,为二人穿戴好衣物，整理一室狼藉。
然后，她才敢喊侍卫们进屋，叫来府中豢养的医师们。
姚宝樱完全是凭着本能在做这些事。
医师们本就常备着，毕竟在出事前,张文澜就已经昏睡了一日。他也真会胡闹,连吐了两次血，甚至撞柱……
他这般年轻，就吐血两次。以后他怎么办？
姚宝樱捂住脸,神色寡而木，呆呆坐在床榻边。
屋中为了驱散那股味儿，她笨拙地点了香。她分不清贵族郎君那些熏香怎么用的,她随便地将一块香饼扔在香炉中。如今满室人员进进出出，围着张二郎，姚宝樱被挤在了外头，闻着这屋中燃起的熏香，终于寻到了一些安稳感。
不过，这香气太浓了。
张文澜平时似乎就用这种香……
而一想到张文澜，姚宝樱便不自在地往帐帘内缩了缩，手脚上的锁链磕碰出清脆的声音。
她怔一下后，低头去研究自己手脚上这副与床板绑在一起的锁链，发愁间，听到一个青年淡漠的声音：“熏香是用樱桃花做的，在汴京比较少见，除了二郎，无人会用这种香。而他为何用这种香，我都明白了，你应该比我明白得更早吧？”
姚宝樱睫毛颤一下，抬起。
她嗫嚅，声音很虚：“长青大哥。”
满室侍卫与医师们想法子救治张二郎的时候，只有长青靠着床柱斜身而立。他身量比寻常男子都高大些，这威猛身量，遮挡了那些医师和侍卫窥探过来的各类目光，让宝樱稍许安心。
长青又低头看她手脚上的锁链：“你也不必费心解这锁链。他想困住你，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姚宝樱心想未必。
她口上寥落：“你就与我说这些。”
她稚嫩的语气有些寂寞，长青愣一下，低头看她。
生机勃勃的小娘子耷拉着毛茸茸的头颅，乌发梳得乱七八糟，额发还有些潮湿。长青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但他目力实在太好，他随意一
瞥，就看到了她朱唇上的一点咬痕。
他猜到她遭遇了什么。
看她如今这副恹恹模样，长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憋出一句：“要不，你不要和二郎对着干了。”
姚宝樱不语。
姚宝樱心想你懂什么呢。
喜爱的夫君一日之间变成一个假扮夫君的伪君子，而这个伪君子，让她失去了三年记忆。可即使失去三年记忆，她却仍是记得张文澜的——
她对张文澜的皮囊和性情，有一种出于好奇的喜爱。
但是他暴露出的本性，又让她惶恐。
她没料到事情到这一步，她害怕了，她好想逃。但她被铁链锁在床边，如今众目睽睽下，似乎又没本事逃跑。
姚宝樱心跳时轻时重，耳朵却还伸长，要听那些医师们诊治的动静，看他们能不能救回那位试图自尽的张二郎。她努力集中精神去琢磨铁链，铁链哐哐响，那些侍卫们瞥来目光，姚宝樱又慌得正襟危坐。
她觉得他们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又恼又恨，面颊绯红，头颅越来越低。
长青：“你看，你玩不过二郎。他连命都不要，你拿什么和他玩？而你落到如此境界，我看你……精神倒也还好。我不是说你不该坚强，我的意思是……你没二郎以为的那么恨他，对吧？”
姚宝樱怔忡抬头。
长青说得非常犹豫。
显然他自己弄不懂感情，也十分困惑。他只是觉得……事情似乎没必要到今日这一步。
三年前的二郎与姚女侠发生过什么，他只从禁园的仆从那里听到过只言片语。但三年后的二郎与姚女侠相处，若是没有那些利益纠葛立场分明，这二人本身，其实没有那么大的矛盾。
那么，何必每次都收场得如此惨烈呢？
二郎自从与姚女侠重逢，跳河过，在雨中晕倒过，跳下悬崖过，如今连撞柱都发生了。
旁人是谈情说爱，二郎是在玩命。
而姚女侠，每次都大叫大闹，却始终没有摆脱二郎。
宝樱武功这样好，她总是摆脱不了二郎，除了她别有目的，除了二郎手段高超，难道没有些旁的原因吗？
长青劝姚宝樱：“你们吵便吵了，你也没必要把他刺激得去死吧？”
“我没有啊，”姚宝樱好惶然，整个人语气都是飘的，“他有病，我弄不懂他。我怕了他，他就是我的克星。他不应该这么做……”
长青：“你教他嘛。”
姚宝樱愣住。
她快吓得跳起：“我与他不共戴天……”
长青轻飘飘：“那你就应该放着他不管，他失血过多的话，很快就死了。你不就轻松了？”
姚宝樱脸色苍白：“你胡说！我怎会那样做？”
长青：“那你是因为善良，还是因为不忍呢？”
长青叹口气，半真半假地看她一眼，说：“最近是多事之秋，你身在府宅中，不知外面的风雨多有复杂。我每日很忙，你二人的情感问题，便不要给旁人增加负担了。你忍一忍……”
姚宝樱敏锐：“外面发生了什么？为何情势复杂？”
长青睫毛一抬。
他静静看姚宝樱一眼。
姚宝樱正想趁机向他多打听，那边医师中有一人舒口气“救过来了、救过来了”。
于是长青回过神，提醒姚宝樱一句：“管好你男人，别让他再寻死觅活。他的状态，影响整个局势。”
姚宝樱面红耳赤。
她辩驳“不是我男人”，但长青身子站直，走向那些侍卫们，硬是将那些不快的侍卫们劝走。医师们则结结巴巴地来和张二夫人说二郎的身体状况、注意事项，不敢多提一句二郎额头撞出的肿块、脖颈上分明被人牙齿咬出来的痕迹都是怎么回事。
姚宝樱手背在后，藏起自己手脚上的铁链。
她故作镇定地听医师们的话，脑海中时不时转着长青的话：……长青大哥在暗示她什么呢？张文澜的状态影响整个局势的话，整个局势是什么呢？
这个局势，会是她进入张宅的目的吗？
姚宝樱因猜测而心跳加速，却在探头看到那床榻间昏睡的青年后，她又开始害怕得想远离——
打探局势，也得活着呀。
张二郎实在太可怕了。
她不敢玩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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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夜”中，第十夜“官匪亲如盟”与第十一夜“故园葬故人”，师传墨家，擅用机关。
姚宝樱亲切地称呼他们为“小十”“小十一”。但如今的小十与小十一，并不是最开始的。原先的第十夜与第十一夜在当年太原之战后，便退隐江湖，不再过问世事。如今的小十与小十一，是那二位收养的徒弟。
徒弟本事自然是不如师父的，更何况师父已经退隐江湖，那继承了名号的两位徒弟，便也跟着隐退。
姚宝樱能见到小十与小十一的机会不多。
所以她从那两个孩子身上学的机关术……马马虎虎。
马虎到，让她解不开这手脚上的锁链。
医师们走后，寝室重新剩下昏迷的张文澜、与铁链斗争的姚宝樱。
姚宝樱解不开锁链，心中琢磨难道要用内力震碎？可这锁链看上去宛如硬铁，似乎震不碎吧？何况她如今身上有伤，内力也不是巅峰水平……
姚宝樱烦恼地在床边走来走去，铁链叮咣间，她想着要不还是试试用别的器具砸开吧。
她的陌刀呢？
她扭头要去外间取陌刀，铁链被拉得绷直，她被绊一脚，发觉自己走不出内室。她愤怒地去瞪视铁链另一头的床板，这一看，她霎时吓到——
床帘被银钩半挑，扯开一半。月白色的纱帐擦过青年细白的手腕，狭长的眼睛。
此时，那双狭长的眼睛，便静静地看着她。
张文澜不知何时醒来了，眼珠子死气沉沉，就这般看着她和铁链对抗，一言不发。
姚宝樱全身寒刺倒立，绷起全部心神，僵硬又警惕地看着张文澜。
他很虚弱。
他额头的血被布条束住。医师包扎伤口当然不讲究美观，只讲究实用。而就是包扎得并不美观的布条束在他发间，露出一段乌发，擦在他脸颊上。
青年面色惨然，却唇红齿白，目光清泠间，有一种落花溅水般的零落美。
这份美直勾勾地面对姚宝樱，姚宝樱只是害怕。
她又想起了他的手段，狠厉，与她在床榻上的争斗，最后撞柱……
张文澜见她发现自己了，才缓缓开口：“你还是这个手段……”
顿一下，他微蹙眉，停了话头。
他语调平缓，带着病榻间的虚弱。这份虚弱，让他那幽静的语调，也听着不那样瘆人了。
姚宝樱衡量了一下二人之间的距离——她都快绕过屏风躲去外间了，他人倒在床榻上动不了。他就算是洪水猛兽，也在此时扑将不过来。
姚宝樱心跳缓几分，冷冷道：“什么手段？”
张文澜：“每次看到我本性暴露，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逃。”
姚宝樱怔住。
张文澜幽静看着她。
他想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三年前，他只是劝她不要
去太原，只是对那些投奔来的打秋风的故人使了些手段，她便逃得比谁都快；三年后，她在云野参与的樱桃宴上发现他与云野的勾结，又试图逃跑；而今，他心碎撞柱，她仍然怕得第一时间要逃……
不，不对。
张文澜寻找着这些事迹的漏洞。
樱桃宴后，姚宝樱确实试图逃，但在他跃水毒发之后，她意识到他的可怕，开始与他周旋，而不是只知逃亡。
之后，朝野与江湖间心照不宣的试探后，姚宝樱让他听到她拒绝的话。她是故意的，毕竟她当时内力充沛，即使雨水滂沱，她也听得到他的脚步声。
再是夷山一行，姚宝樱主动接近他……
她都没有逃。
而这一次，她却想逃。
张文澜掀起眼皮，盯着那僵站在屏风边的少女。
他此时的命，是用药物吊着的。在他与她行荒唐之事前，他就已经被玉霜夫人刺激得草木皆兵。而姚宝樱向他质问，她以为他做的所有只为了床笫之欢，他承受不住双重打击，才对她……
他失控了。
而如今事后回想，张文澜的眼珠子轻轻挪动，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寻常痕迹：姚宝樱可能并没有恢复记忆。
她行事如三年前一样简单稚嫩，没有三年后的成熟与勇敢。
她一旦畏惧他，就想逃。但三年后的宝樱，其实早就意识到了他的真面目，会因此而怕得想逃吗？
如果她没有恢复记忆，却伪装自己恢复记忆，与他对峙，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他身上，有她想得到的东西吗？
是什么呢？
他在她身上洒了那么多饵，下了那么多注，他好像都没有完全吸引住她。而今她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是否是他原本并没有下注的东西呢？
她要什么？
是为了“十二夜”，还是为了鬼市，为了她的江湖？
他要给她吗？
张文澜安静地看着姚宝樱，他心念转动万千，但精神疲惫，他一句话也说不出。而那被床柱上的铁链锁住的少女在屏风边站了一会儿，望他半天，竟然憋出一句：“你能不能改一改？”
张文澜看着她，不说话。
姚宝樱抿唇，她低头思量半天，手指无意识地去扣屏风边框。
她道：“我似乎误会你想对我用强了。”
张文澜平静道：“不是你说，你我之间从无误会吗？”
“不是的，你听我说完，”姚宝樱挨着屏风，好像这样才能有勇气说下去，“我是被气到了，才说你做所有事，是为了得到我的身体。你应该很伤心，才、才……”
张文澜：“我没有很伤心。”
姚宝樱被他气到，瞪过来：“你嘴硬什么？事情到这一步，我们都有错。我反省了自己，你也该反省自己。无论如何，你对我下药，囚禁我……这就是错的啊。你说喜欢我，就应该用正常手段追慕我，而不是这样。”
张文澜盯着她。
他再一次被她的美好，震得无言以对。
善良，是他眼中最不值一提的优点。而她的优点太多，闪闪发光，吸引世人目光。
他拥着她，宛如稚子怀璧，招摇过市。他时而惶恐地觉得世人都在觊觎，时而怨愤地恨她不心向自己。
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在他用强后，就要走到尽头了。
他确实不太想活了。
他的所有野心筹谋，都不能舍下姚宝樱。
如果他没有姚宝樱的爱，如果姚宝樱余生都用愤怒的眼神看他……他受不了她的忽视，更受不了她的厌恶。
他想与她拥有很长很好的一生，如果不能，他徒徒困她，何必煎熬。
张文澜歪靠在墙头，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怎么爱。我尝试了，但你每一次都不接受。我没想到你会救我……”
姚宝樱怔住。
好一会儿，宝樱磨蹭着挪步，走到床边，探头看他。她的眼睛中映着这个憔悴的青年，他眼波死寂唇角噙血，她的心尖为此发抖。可她怎能因一个欺负自己的人而心软？
她半晌道：“我没想到你这么坏。”
低垂的帘帐和她的裙裾映在他睫毛下，他眼珠微动，雾气连连。
她俯下身：“你能摘了我手脚上的铁链吗？”
他一言不发，像死了一样。
她蹲下来，从下方仰头对上他的眼睛：“我觉得你病得不轻，你让我害怕，所以我想逃。但是你不摘掉我的锁链，我也逃不到哪里去。我就想……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换一种相处方式呢？”
她困惑：“我看不懂你所谓的爱，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表达爱恋的方式这么奇怪。但是我想暂时休战……我们都冷静冷静，好不好？”
张文澜盯着她。
她眨眨眼。
张文澜道：“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去爱品性比你差的人，你只喜欢光风霁月的好人、为民请命的好官？”
姚宝樱抿唇。
她目光闪烁，神色微僵。她眼睛飞快地躲闪一下，而张文澜已经从中看出她的不自在。
他不想听她的答案了。
他出神：“伪装可以装一辈子吗？”
玉霜夫人就装不了一辈子啊。
“你是不是对我的故事毫不在意？我做了许多事，你也从不主动。”
姚宝樱愣住了。
“是不是你我之间，只能是我向你低头，你不可能向我多走一步？”

第93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2
寝舍中有一瞬寂静无声,只闻花香。
好一阵子，姚宝樱目中戾气一闪而逝，她努力压着火：“张大人,你这样说就过分了。我若没有低头，我就不会在你那样对我后还在这里。”
“你在这里,只是因为你解不开锁链,”张文澜淡声,在她反驳前,他如同说梦话,“其实你解开也无所谓。我依然会抓到你。你不会以为我的手段只有锁链吧？那你太小瞧我了。”
姚宝樱无言。
姚宝樱服了。
当她试图与他沟通时，她便被他那古怪的脑回路绕得一团火气压在心口。往日她觉得他可爱,此时她觉得他可恨。
长青大哥还说让她教呢,她教得会吗？
她凭什么教啊？
她才十五岁……不对,她十八岁了。
姚宝樱先扁嘴，再想起自己真实的年龄,她想哭了。
她道：“你还有什么手段？”
张文澜垂眼，看向她胸口。
她察觉他的目光，一下子面红耳赤，恼怒地捂住自己胸口方向。但她很快发现他的眼神并无欲色，很是纯净。
他在看的,难道不是她以为的低俗方向？
张文澜：“无论你身在何方,有你我的定情信物在，我都能找到你。”
姚宝樱僵硬。
他眼皮缓缓抬起来看她，她不欲露破绽,便若无其事：“我总会逃的。即使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你不可能困我一辈子……我只是实话实话，我已经不想和你吵架了。医师不让我和你吵架,说你再受气很可能死掉……
“这是我善良！不是因为我对你有别的想法，你最好不要误会。”
她双唇一张一合，张文澜盯着她唇间咬出的血痕，看到她贝齿间灵活的小鱼一样的舌尖。
他确定了：她没有恢复记忆。
毕竟她从不觉得那蛊虫定情，她更不会用蛊虫的作用来找他。
那么……他面对的，其实是十五岁的姚宝樱。
他对十五岁的她，做了什么呢？
十五岁的她，停留在此别有目的……是因为有人对她说了什么，有人在她面前诋毁他了吗？
姚宝樱说了许多话，只看到张文澜手撑在床榻上。他一言不发，脸色却越来越白。
他眼神寂寥难过，在她说话间，他忽然伸手抚摸她脸颊。
姚宝樱怔住。
她听到张文澜哑声：“樱桃，对不起。”
姚宝樱：“……”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听他道：“可我还是要留下你。”
姚宝樱心中顿时翻白眼：我就知道。
不过，二人之间似乎不那般势如水火了，姚宝樱感受到精神上的疲惫。她趴在床沿上打个哈欠，张文澜道：“上来睡吧。”
姚宝樱警惕抬头。
他道：“我不对你做什么。”
姚宝樱立即讥笑：“医师说你不要乱动，谁知道你是不是翻个身，都能晕倒呢？难道我害怕你吗？我们虽然彼此讨厌，但我到底是人，我还是要睡觉的！”
他轻轻地“嗯”一声。
姚宝樱确实太困了，身体也不太舒服，腰酸腿麻……她既生气又尴尬，还有点儿少女的害羞，瞪了张文澜好几眼，想看明白他这么个破身体，前半夜是哪来的力气。
淫、魔！
她上榻后，紧紧挨着床沿。二人之间距离宛如银河宽阔，宝樱随时准备逃下。
身后有气息贴来，她吓得心跳连连，手忙脚乱就要
翻身，语气带怒：“张文澜，我们说好了休战的！”
“是，我不对你做什么，”他贴来，从后抱住她，或者说，也不叫抱，他只是将额头抵在少女脊背上，“樱桃，谢谢你。”
姚宝樱：“……别用这种手段。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不会上当的。”
她硬着心肠，却僵着背没有挪开。
毕竟他只是贴着额头，而他头上染着血的绷带那么多。她若是动了，医师有可能冤枉她害他伤势加重。
更何况……
姚宝樱感到背脊上的衣衫微湿。
黑夜烛灭，寝舍幽寂。
姚宝樱语气古怪：“你哭了吗？”
他在后一言不发。
姚宝樱脾气暴躁，又有点快被他逼疯：“你别用这种手段啊，这对我没用……真的没用。
“张文澜，不许哭！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啊？你再这样，我也要哭了！”
张文澜终于把“囚禁姚宝樱”放到明面上的时候，他开始追着自己得到的金钗，查关于玉霜夫人的线索。
这世上，如今还能把他与玉霜夫人联想到一起的人，必然对云州之事知之甚详。
是张家的乌合之众，还是朝堂上的政敌？
张文澜追着线索，一点点查鬼市。他自然查出了那日张漠的到来，桑娘被鸣呶救走。但这不够，他继续往下查，线索追上鬼市的时候，那躲在暗处的张伯言，自然要浮出水面。
但在此之前，鬼市的人，也心揪姚宝樱的去留。
容暮与赵舜二人跟着鸣呶，听那被救出来的桑娘，磕磕绊绊说最近发生在张家的事。如此，他们确定姚宝樱确实身在张家。而姚宝樱在张家待遇很不错，人称“二夫人”，比两月前的“二少夫人”还升了一个品级呢。
桑娘吞吐：“只是，坊主看我的眼神很怪……”
鸣呶在旁插话：“对，宝樱姐看我和桑娘的眼神，都很怪异，就像……她不认识我们一样。”
桑娘连连点头。
赵舜脸色微变：“不行，我们还是得救宝樱姐。谁知道张二对她做了什么……”
容暮则转向他，若有所思：“你那日让我所射的金钗，作用仅仅是刺激张二吗？”
赵舜睁着无辜的眼睛：“不然，还有什么作用呢？”
容暮：“我以为你是借机提醒宝樱一些事。而宝樱一定是意识到了，才不愿意离开张家。你和宝樱针对张二郎，有一些计划吧？”
鸣呶和桑娘，双双看向赵舜。
赵舜脸色微不自在。
他笑道：“宝樱姐是和我有一些计划。如今鬼市被夷山之事牵连，又因反抗朝堂而被包围……朝廷显然想对我们做些什么，我只是觉得宝樱姐留在张二郎身边，会帮到我们。”
鸣呶闻言，也苦下了脸。
她喃声：“其实，朝堂是需要有人为这些事负责。我哥哥也没办法……”
容暮淡声：“没必要让宝樱为此事负责。”
赵舜眉头轻蹙，满心纠结，却也叹口气，默默点头。
他看一眼小公主，慢慢苦笑：“朝堂有可能拿我们开刷……宝樱姐如今身在张府，至少张二郎会保她，她是安全的。而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鬼市不是有地窟通往城外吗？我们也许可以逃亡……”
鸣呶忽而起身。
容暮：“或许，‘十二夜’出山，为此事兜底。”
鸣呶又看向他。
赵舜也怔住。
鸣呶：“是、是江湖上很厉害的那个联盟吗？可以号召江湖势力的那个盟约？你、你……容大哥，‘十二夜’在汴京的地位，和你们以为的不一样。这里的人……”
“朝堂提防江湖，江湖提防朝堂，自几十年前的前朝末期，天下大乱，这一切早就开始了，”容暮含笑，“十二夜本就背负‘刺杀霍丘王’之名，如今再背负一个‘与朝堂为敌’的名号，又有什么关系呢？”
鸣呶急道：“但是、但是宝樱姐来汴京，是为了缓和双方矛盾，寻求合作……”
容暮：“合作的前提是手中有刀。”
鸣呶更急，但容暮朝赵舜道：“‘十二夜’的名号，有必要让汴京知晓，让当今皇帝知晓——我们还活着，我们无意与朝堂结怨，却也不会任由阴谋横行。”
容暮起身。
朝堂争斗，故意朝鬼市递出杀伐之刀。若非他正好在此，若非宝樱为鬼市保留了力量，鬼市早就沦为这一次朝堂阴谋的牺牲品了。
姚宝樱想庇护鬼市，但是姚宝樱只是一个小孩子，他这位师兄还在，岂能让宝樱出头呢？
米奴从房梁上跳跃而下，踩在他肩头。
容暮朝赵舜微笑：“你应当有法子，让世人误以为，‘十二夜’齐齐聚头汴京吧？”
赵舜朝着急的鸣呶露出一个抱歉的无奈神色，却朝容暮颔首。
赵舜转身去安排事宜，鸣呶急得不行，隐隐觉得事情朝不可挽回的方向急泻而下：该怎么办？朝堂和江湖之间的信任问题过于严重，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都怪那个陈书虞……
鸣呶怔住。
对，是陈书虞的缘故。
皇兄为了保陈书虞，想牺牲宝樱姐。小水哥为了保宝樱姐，希望她游说鬼市主动牺牲。
他们都不是得利方。
谁在此事中得利，谁才是真正背后指使者。
大家都疯了，局势在失控。鸣呶急匆匆离开，前往陈家。
众人各有算计的时候，姚宝樱仍被困在寝舍中。
她那假夫君躲着她。
呵呵。
正好给了她尝试解锁的机会。
姚宝樱每日在屋中捣鼓，拿着簪子尝试从各种角度戳铁链上的锁孔。她日日尝试，努力地寻找逃离这间寝舍的可能。而这一日——
“咔擦。”
手上的铁链居然被她解开了。
姚宝樱呆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才欢天喜地地从床上跳起。
手上的铁链与床柱相连，脚上的并没有。她无法解开脚上的，却已经可以自由行动。
姚宝樱藏起自己脚上的
铁链，跳上房梁，躲开侍卫们的眼线，直奔张文澜的书房。她这几日，已经将寝舍中的案牍努力看了看，半猜半蒙下，发现其中没有重要信息。那么，姚宝樱便相信假夫君的重要文书都藏在书房中。
半个时辰后，姚宝樱心跳咚咚，在侍卫们换班之际，钻入了湖中心的书房中。
她钻进去，便感觉到书房中另有一人。
而她还没来得及探查，便听到外面侍卫淡声：“把门窗打开，二郎吩咐定时检查书房。”
姚宝樱躲在门后，一下子怔愣住。
书房光影错乱，她看到门帘后影子晃动，侍卫们开始推门。她急得额头冒汗时，一只手伸来，拽住她手腕。她猛地绷起心神，回头看去，一下子愣住：长青大哥。
比她先一步钻入书房的人，竟然是长青。
长青朝姚宝樱低声：“别发出声音，这里有密道，跟我来。”
姚宝樱迷迷瞪瞪，被长青带着按了什么机关，钻入书房的地道中，躲开了上方侍卫的搜查。姚宝樱大脑宛如浆糊，跟着长青进入密道。二人弯弯绕绕同行一刻，到了终点。
宝樱发现这里是一处暗室，安置许多书架。若非有人指路，她找不到这里。
姚宝樱声音被卡在喉咙中：“长青大哥，你、你……”
……你背叛了二郎？
你在找什么？
长青别开眼，淡声：“你我各做各的事便可，不必多问。”
他自如地走向那排排书架，从中翻找东西。而看他这熟稔模样，显然他这样做，已经不是一两日。
姚宝樱定定看着他，好一阵子，她心头竟有些酸楚。
阿澜身边的所有人，都背叛阿澜了吗？
张漠，鸣呶，长青，以及……自己。
没有人爱阿澜，在意阿澜么？
长青低声：“你若不忍心，既然手脚得到自由，逃了便是。”
姚宝樱停顿片刻。
她冷道：“我凭什么逃？”
长青：“你玩不过二郎。”
姚宝樱：“你怎知我玩不过？”
长青：“他拿命和你玩，你难道陪得起？”
姚宝樱：“他拿命和我玩……是什么意思？”
长青不语了。
姚宝樱站在他背后，半晌忽然笑一笑，弯了眼睛：“长青大哥，其实我可以告发你。毕竟你知晓张二郎喜欢我，他舍不得罚我。但他若是知道你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东西，他未必谅解你。”
长青：“……”
他既有几分不可置信，又有几分自嘲。
他怀疑自己做的所有事，都在张文澜的计划中。他跟了张文澜太久，他最清楚张文澜的诱饵布的时间有多长，张文澜本人是多么的有耐心……他无法确信自己在找的真相，是否是张文澜有意诱之。
但是除了这条路，他似乎无路可走。
没人愿意浑浑噩噩地囫囵下去。
而探查真相，就是最大的诱饵。
半昏的密道中，长青靠着书架，转身面对宝樱：“你威胁我？”
宝樱绷着声音，她既觉得抱歉，又低下眼睛装心硬：“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你早就知道的普通事情而已，不会让你为难。”
长青停顿片刻，若有所思：“……所以，你记忆没有恢复？”
姚宝樱立刻抬起眼，目光谨慎凌厉。
长青却不在意，劝她：“逃吧。别和他玩命。”
姚宝樱：“我、我……”
长青：“你什么？”
宝樱捂住额头，记忆混乱，一时是张文澜撞柱的模样，一时脑海中又忽然浮现他一步步朝水中走，大雨又下得滂沱剧烈……她慌得脱口而出：“不要！”
长青看她。
宝樱靠着书架，目光发虚，好一会儿她整理混乱记忆，才低头：“长青大哥，我应该远离怪物……可是如果我走了，是不是就没人救他了？”
长青微愣，意外：“你喜欢他？”
宝樱矢口便要否认，但她开口刹那被唾沫呛到，登时一愣，最终沉默以示。

第94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3
六月,是北周与霍丘约定的和亲与否的最后期限。
当汴京众人都因此事奔波的时候，文公终于从自己府邸那关在地牢中的死士嘴里，问出来了云野与张二郎合作的契机。
那死士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几乎是凭着一口运气,在含糊地说着梦话：“因为、因为……我们从高家拿到了结盟书……我们和云野拿到了相同的秘密……不过、不过我们运气好,我们拿到的是上半……在夷山的时候,云野才看到上半名单,他才知道……”
文公：“什么结盟？什么名单？”
死士茫然地睁开眼,看着文公笑：“不就是……大人您吗？”
文公如被雷击。
青天白日，夏日炎热,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到了云野和自己的结盟,云野原先和张文澜结盟,却转头投靠自己……结盟书、结盟书……高善声哪来的结盟书，若是有……
文公猛地想到了当初,自己领头，与朝中一半臣子结盟，共约同守同心，助北周与霍丘结盟。当时高善声刚投靠自己，便殷勤地记录此事。然而,结盟书明明在自己手中……
高善声掉包了？
此事、此事,本非恶意，他们结盟是为了国事。但若落在旁人眼中，很容易被认为他们与霍丘通敌。而且这死士口称,张文澜已经知晓此事。
张文澜知晓此事，为何不发落？
是因为张文澜只拿到了一半名单，另一半名单在云野手中？
而云野投靠自己……是因为这份名单吗？
文公感到此事棘手,大脑轰轰间，他仓促走出地牢，身子摇晃。
而小厮躬身，在他耳边低声：“郎君，高家大郎来拜。”
高家大郎……高善声！
文公白须颤抖，浑浊目光血丝弥漫。
此人包藏祸心，为了什么样的目的而藏起结盟书？是了，夷山事上，是高家带兵去救张文澜，才坏了自己计划的。高善声已经投靠张家了，高善声与张二郎联姻……当初那联姻，本是他们想拉拢张二郎入局，如今看，莫不是张二郎和高善声早早结盟，在麻痹自己？
高善声待在文公身边多年，知晓文公太多秘密。
文公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知道结盟书的人，都不能活着。
文公一边这般想着，一边缓缓道：“让高家大郎进府吧。”
高善声恭敬地等候在文府外，听到老师答应见他，既是激动，又松口气。
他是离开夷山后，追查各类蛛丝马迹，才意识到夷山上想杀张文澜的人，有可能是老师的安排。但他当日不得不救张文澜……妹妹被张文澜拿捏，自己为了护住高家名声，必须救妹妹，救张二郎。
而那时，高善声忽然意识到，自己因为一直在烦闷高善慈失踪之事，竟与文公失去联络。他与张二郎并非同盟，但因二人是明面上的姻亲，难保让老师误会。
回来汴京后，高善声便急匆匆来向老师请安。
然而十日以来，老师闭门不见。
高善声愈发惶恐，直到这一日，文公终于见了他，向他发布了一个命令——杀云野。
烈日炎炎，高善声立在明堂下，怔怔抬头，出了一身汗。
与此同时，高家混入了一个贼人。
自从夷山回到汴京，高善慈便被兄长关在府宅中，不得进出。
而今日趁着哥哥出门之际，有人来探望她。
宅院夏深，满园粉绿。高善慈打开窗子，仰目看到那站在墙头的霍丘青年。
青年垂目看着她，笑得漫不经心：“你还想跟我走吗？”
高善慈亭亭玉立，站在绿色窗篱后，像夏日的一树藤萝花。而她抬头，看到墙头的青年，像一只常日翱翔的飞鹰。
她答非所问：“我在汴京，身败名裂。”
云野神色静下：“你们北周和我们霍丘和亲，应该在最近就要定下来了
。我恐怕要离开汴京了，你大可在汴京做你的张二夫人，却也可以再次选择和我走……张二郎另有所爱，根本不会娶你，只有离开这里，你才不会被嘲笑，高家不会被嘲笑。
“这一次，你哥哥不会再找到你了。”
高善慈慢慢抬头：“什么叫‘你哥哥不会再找到你了’？人生一世，如何说得出这么确切的话？你要对我哥哥做什么？”
--
张宅中，张漠安静地听着长青汇报近日来的所有事务。
他最近几日清醒的时候多了许多，问起府中事情，自然只有长青最为清楚。
姚宝樱和张文澜之间……
长青说，宝樱如今不敢动府上的食物、衣物，当真是被张文澜吓怕了。这对冤孽，还在斗法。
张漠叹口气。
他默默喝口药压惊。
长青见大郎面无表情，忍不住瞥了眼那碗药。那种抹布一样的颜色，大郎当真是……长青少有的反应被张漠捕捉，药碗后，张漠一双眼睛含着顽皮笑意。
长青顿一下，想到云野告诉自己的秘密，别开眼。
……大郎和二郎联手算计自己，是吗？
张漠放下药碗，咳嗽着问：“所以，六月初五，小澜会因为宝樱的毒而毒发，但小澜到现在，都没有想法子解毒？”
长青：“……或许是姚女侠不愿意给他解毒。”
张漠皱眉。
一道阴而淡的青年声音穿过廊下的竹帘，如一道风般飘进来：“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漠抬头，看到张文澜沉着脸进屋。
长青在旁木了片刻，被张漠使了好几个眼色，长青才恍然大悟地返身离屋。
长青一走，张漠便捂着额头装虚弱：“哎，你这个弟弟，一点不给哥哥留面子啊。”
张文澜靠墙而立，都不靠近一步。
张文澜呼吸急促：“我来此地，只有一事：收起你的好奇心，少管我的事。你和鸣呶几次三番坏我计划，莫要以为我真的不追究。若你再试图帮樱桃离开张家，你便是我的敌人。不要怪我对付你。”
张漠：“哎，我只是关心你……”
张文澜已经要走了，闻言当即怒得返身，手撑在桌上俯下身，眼眸赤红：“你既然不心向我，就不要插手我的事！”
张文澜当真是一阵乱风，
呼啦啦地吹过来，不等张漠给一点反应，又飘虚虚地吹走了。
张漠坐在书桌后，眼睁睁看着弟弟脚步虚浮，也看到了弟弟额头微肿的痕迹。
他昏了太久，睁开眼后看到的弟弟，虚弱狼狈，清瘦单薄，精神绷到极点……他尚记得上一次见到的弟弟在自己床榻前落泪，那时候，张文澜分明恬静明秀，虽满腹心机，却温和狡黠。
狡黠的小狐狸是很可爱的。
被逼得竖起全身毛的小狐狸，是可怜的。
他已经快要死了，怎能看着弟弟这样可怜下去，又怎能看着云虹的师妹被牵连至此呢？
张漠默默地将那碗对他并没有什么用的苦药一饮而尽，自言自语地笑一声：“……我是心向你啊。”
他该真正的，见一见姚宝樱了。
--
这个张家，像一座枯萎的莲池。秘密遍地，污浊满身。
张文澜生在这样的地方，每日面对着这么多意外状况。姚宝樱只是与长青斗法一顿，便已然心中紧张，而张文澜每日面对的人，千千万万倍于她。
他不是她记忆中脆弱恬静的美少年。
他是淬了毒的黑莲，扎根莲池，长在淤泥中太久，早已被淤泥同化。
她看到他的花瓣皎洁，却接受不了他的污泥根须。
姚宝樱心情几分低落。
连续几日，宝樱都和长青一起互相打掩护，潜入书房寻找各自需要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长青断断续续地告诉宝樱——他认识她以来，所见到的宝樱和张二相处故事。
那些长青记忆的片段，欢笑也多，怨愤也多，算计亦不少。
时入六月。
六月的第一日，和长青分开、重新回到寝舍的宝樱，心不在焉地重新为自己套上铁链。
她侧睡在床榻内侧，一边想着自己从书房中翻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什么意思，一边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张文澜。
张文澜那日说，她对他毫不在意。她那时不服气，觉得他在说梦话。可是此时看来，她好像真的不了解他。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和她以为的文静君子不同，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执念至此，她不知道他开心什么烦恼什么厌恶什么……连他寻死，她都看不明白。
她是不是对他太残酷了？
她对他与对别人不一样，这种不同，是不是伤害了他很多次，她却不知道？
少女无措地躺在床褥间，茫然苦涩间，受不住地用被子蒙住脸。
啊啊啊她到底在烦恼什么啊？分明，是他把她囚禁于此……
姚宝樱在被褥中滚来滚去，用力捶床，又气又恨又怜又爱，真是百爪挠心，快要疯了。
她听到青年幽静声音：“你吃莲子么？今日太阳好，你愿意出门，和我划船剥莲子吃么？”
姚宝樱吓得忙从床上翻身坐起。午后阳光金灿，卷起一重重飞帘，而修长瘦薄的青年，手持一卷，坐在帘后那日光找不到的角落里。
他真的很不喜欢见光，不喜欢亮堂。然而宝樱喜欢。
张文澜很恬静：“侍女说，你不肯进食，是怕我下毒吗？”
她竟然没发现他的突然到来！
姚宝樱脱口而出：“鬼和你吃莲子！我不要！”
他不发疯的时候，情绪看起来可真稳：坐姿文雅端正，像幽魂一样一言不发。
宝樱看他就来气，刻意端详着他的侧容，阴阳怪气：“恭喜张大人，张大人看起来又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活过来了。”
张文澜彬彬有礼：“拜你所赐。”
宝樱心头的小人立刻一巴掌扇了过去，现实中她只能用眼刀子戳他：“你是鬼呀，走路没声音？”
张文澜：“你紧张什么？”
姚宝樱立刻放下捂胸口的手，她不确信他有没有发现她曾逃走。她镇定道：“我没有紧张，我只是讨厌看到你。”
张文澜宛如聋了般，对她的口上厌恶早已免疫。
他隔着重重纱帘，重复自己先前的话：“你不必担心我在饭菜中下毒。我如今已经改了，不会那样对你的。”
姚宝樱嗤之以鼻，并且压根不信。
张文澜放下手中书卷，朝她走来。他打开帘帐，拖住她纤细脚踝，将她扯入他泛着金光的怀抱中。
他抱她的时候，宝樱微有恍惚。然后她倏地缩肩，脚往裙下缩。张文澜解开束缚她的锁链，微凉手指握着她仅着罗袜的脚，轻轻擦过她脚踝。她的脚踩在他手心，像一只玉白乳鸽。
宝樱生出些局促羞赧，只觉袜下脚趾都开始蜷缩。
她又害怕他发现她自己解开过锁链，十分紧张。她晕乎乎的时候，听到他问：“戴着锁链重不重，疼不疼？”
宝樱：“……你觉得呢？”
他从容：“那今日我戴，罚我好不好？”
他果然去拿那摘下的铁锁往自己手上扣，宝樱张口想拦，又咬唇止住。她目光古怪，见他乒乒乓乓一阵忙活，又来抱她：“樱桃，我们去采莲子。”
宝樱挣扎：“我不去！放下我！”
她的脚磕在他袖口垂下的锁链上，叮咣一声，宝樱登时停住，探头又抬头。
他微蹙眉，却只是沉静劝她：“今日太阳真的很好，我知道你想出门，不想日日坐在家中。”
宝樱嘲讽：“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还有，你这个人自说自话，没救了。”
张文澜：“我远比你以为的了解你。只要你多看一看我，你就会发现。你只是从来不把目光专注在我身上。”
宝樱顿时怔住，心口泛起酸酸涩涩的情愫。她窝在他怀中，茫然看他，一眼看到了他额头上还没有消下去的青肿，以及……针线缝过的疤痕。
那针线缝过的疤痕无损他的英俊，甚至让他多了脆弱美。但是医师们说，这个疤痕会伴随他一生。而张文澜身体这么差，一生又有多长呢？
这样一想，宝樱意兴阑珊，心里好是不快乐。她将脸埋下，不与他争了。
而他说得不错，今日天光正好。
张宅有处院子种满了荷花，张文澜抱她上船。她始终只着袜未着鞋，被他抱着踩上船，水波摇晃，他上船时身子微晃，宝樱就跟着他摇晃。她实在本性纯然好玩，当即笑出了声。
少女的脚丫子又一次晃动，磕在青年手脚的锁链上。
发觉他的凝视，姚宝樱板起脸。
张文澜：“我喜欢看你笑。”
宝樱：“那我偏偏不笑。”
她如此幼稚，他不与她置气，抱着她坐下，又转头张罗小船上的香炉与茵褥。他小心翼翼地不让水弄湿她裙裾，她却偏偏扭头玩水。但宝樱一回头看到他，就要刻意板起脸。
张文澜想，她会不会没那么厌恶自己呢？
少女扭头趴在船头，张文澜拨开一丛丛莲叶。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清风徐徐，柳树掩日
，葱葱郁郁。
宝樱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偷偷摸摸地去摸莲叶。
小舟行在碧波中，欸乃水绿。她听到身后青年难得清朗的吟哦：“泛泛渌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随风靡倾。
……双鱼比目，鸳鸯交颈。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宝樱：“你又开始说让人听不懂的话……”
她猛然顿住：我为什么说“又”？他经常这样么？我与他有过那么多快乐时光呢？
她听到张文澜的笑声。
她好久没听到他笑，难免心头一跌。她失神间，一大片连着水的荷花湿漉漉地送到了她怀中。
姚宝樱回头。他坐在莲花后，与她相隔半条船，正撑着桨，将辛苦摘下的莲花送给她。衣摆湿水，阳光刺目，清光凛凛，公子神秀。
刹那间，姚宝樱撑在船板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双鱼比目，鸳鸯交颈。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婉如清扬……午后太阳还是有些热，而她好像听懂了他的诗。
张文澜：“我没骗你吧？你会喜欢的。”
姚宝樱手指发麻，她装作没听见，低头烦恼地看怀里的荷花。张文澜挪过来，从后搂住她：“不过我确实对你疏忽很多。”
宝樱被他扣住，顿了一顿，支吾：“你、你知道就好……如果你不那样，其实我……”
张文澜：“樱桃，你把软筋散吃了吧。”
姚宝樱：“……”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脸。
他仍是俯着脸，抚摸她面颊：“你武功太好了，即使有铁链，我也不放心你。你把软筋散吃了吧。”
小船悠悠，恶鬼当道。姚宝樱冷笑：“你果然改了。你如今不在背后给我下药了，你光明正大地来要我自己服毒啊……张文澜你病得不轻！”
张文澜：“软筋散不是毒，而且我陪你一起。”

第95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4
夏日晴空,荷叶田田，本应是消暑的好去处。然而——
姚宝樱反应过来，腾地起身,便拔步要跃水上岸。然而她此时看到四方湖波粼粼，碧水朗朗,无一处着力之地,方知张文澜的阴谋早有准备。
姚宝樱心头在一瞬间,涌上巨大的愤怒与酸楚。她觉得自己先前对他生起的那点儿同情,实在不值一提。
要跳水吗？
她这样想的时候,武功比她弱的张文澜扑了过来。她赤着脚，他手腕上的铁链咣地撞在船舷上,船只摇晃,让心神微茫的少女跟着摇晃。姚宝樱一个下盘不稳,被张文澜扑倒了。
她被他扣在身下，仰望着他的眼睛,眸中瞬红，一言不发。
张文澜轻声：“樱桃，一切都会好的。武功在此时是累赘，也让我不能放心。我保证只要撑过这几天，我就给你解药。”
可是武功,是姚宝樱安身立命的根本。
姚宝樱就这样目光直勾勾地仰望着他,她奋力挣扎，张文澜被扭推到一边后，他直接从怀中取药丸。
他不管不顾扑来的疯狂架势,让姚宝樱警惕那药丸，自然不肯吃。二人打斗间，药丸“噗通”被丢下水,张文澜也再次被甩开。姚宝樱转身便要跳下水，双膝倏然一软，闻到一股檀香似的淡香。
她扭头看去，烈日炎炎，水流漫船，张文澜竟趁着自己被甩到船只另一头的机会，小心而珍视地取出他怀中的小方炉，点燃了其中的一只香。
张文澜回头看她，香烟袅袅从他面前浮过，他的眉目变得朦胧遥远。
他轻声：“你果然没有恢复记忆。所以你会被同一个招式骗到。”
姚宝樱咬牙切齿：“张二，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微微弯了眼，道：“我要的，本就是你不放过我。”
他眼眸微微赤红，声音在烟雾中也变得缥缈，宛如沾了水雾：“难道你竟然不知，我最怕的，就是你放过我？”
他慢慢撑着船板，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
他跌撞间，宝樱试图起身，可药效随着香烟发作，她的意识跟着昏昏沉沉。
跳水吗？
可她此时状态，跳水无异奔向死路啊。
姚宝樱努力思考的时候，听到张文澜说：“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没有外面那些琐事，你会不会选择我。我也想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到我身边，会不会选我。可是这些天……你的选择，似乎依然不是我。”
姚宝樱怔住。
她努力集中思绪，去想他在说什么：这些天……她不选他……他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知道她这些天能够打开铁索，她偷溜去他书房查探情报的事？莫非他知晓她和长青大哥的勾当？
不、不会的。
他若是知道，怎会、怎会……
姚宝樱心情混乱，大脑如浆糊。她撑在船板上的手指微微发抖，鬓角出了汗。
而她闻到身前浓郁花香，模糊视野看到青年潮湿的衣摆。
他在她面前蹲下，将她抱入怀中。
姚宝樱：“放、放开我。”
“别挣扎了，樱桃，”他抱着她，喃喃自语，他就像一个理智的疯子，从容安静，还宽慰她，“我感受你的锁链，与你被同样的软筋散放倒。你吃的苦，我都会赔给你。咱们就在一起，好不好？别抗拒软筋散了，你的抗拒会让你很难受的，别抗拒它，就像别抗拒我。”
张文澜抚摸她面容，又看她蹙眉，忽然间恍然大悟般地询问：“你如此抗拒，会让自己很不舒服。我不想你这样痛苦，樱桃，我帮帮你吧。”
姚宝樱想：他能怎么帮她？
下一刻，他朝她递出了手。
他在解她的衣带，微凉的手指拂过她的腰线。在她瑟缩一下时，他顿了一下，继续朝下。
姚宝樱一下子呆滞。
她冷静不下来了：“张文澜，住手！”
张文澜平静的面上此时浮起一丝笑：“我服侍你，好不好？”
单纯的少女只在前几日初经云雨，未懂其中分寸。但他手指朝下的架势，让姚宝樱本能慌乱。因那燃起的香雾作用，她内力快速流逝，她一边控制时，一边被他的手指冰到。
她真的慌了。
她呼吸乱了。
不合时宜，她脑海一下子想到自己从张文澜寝舍搜到的那些春、宫图。那些惟妙惟肖的画像，那些栩栩如生的淫念。那些画像曾离她很远，让她面红耳赤又好奇憧憬，可在此时、此时……
姚宝樱猛地蹬腿。
她转身就要跳湖。
张文澜扑来。
即使武功流失，他也不是她的对手。却偏偏因为姚宝樱内力远强于他，这软筋散作用于她身上，竟比他这本就三脚猫的内力流失，要快得多。
姚宝樱磕撞间，被他从后抓住脚踝。
他像水底缠缠绵绵的水草，扣着她的脚腕，自下而上的纠缠她。他的呼吸碰到她足背，姚宝樱惊乱地乱踢，他微微喘，力气却加大。
他哄她：“你会快乐的。”
姚宝樱：“我不要、我不要！唔……张二，你真的要我恨你吗？”
张文澜许诺：“你会快乐。”
他转过脸，亲上她足背。
姚宝樱另一脚蹬去，被他扣到自己肩头。姚宝樱上半身挣扎着起来，他潮湿的呼吸自下而上，轻轻在她腿侧点了一下。她一下子全身充血，热汗腾地酸入腰间，姚宝樱跌了回去，重新倒在船只间。
她手指胡乱地抓过船头的莲花莲蓬，去砸他一脸。
可他不以为耻，只在唇齿间出力。
姚宝樱全身发抖，朝下忍不住看一眼。她一眼看到他那海藻般散开的乌黑发丝，湿漉漉的微微发白的眉眼，因水汽而更加嫣红的唇瓣。他的丰唇微张，咬着她腿侧肌肤，像一块冷玉贴着她。
他察觉她的凝视，倏而抬起一只眼，眼睛含笑。
姚宝樱目中生雾，神色涣散，有些呆滞。
他的神色便转厉转凶，忽而撩起她的裙裾，扯开她的凌乱带子，整个人伏了过去。姚宝樱分明不愿意，分明害怕，可她使不上力，又在他贴上时，惶然地喘一口气，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
他便知晓她快乐，更为卖力。
姚宝樱一下子侧过脸，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案板上挣扎的鱼。
她侧过脸，咬住自己手背。
她的神色变得迷离，她努力抵抗他带来的影响。
一边是水流弥漫，青年纠缠，一边是内力相抗，屏住呼吸。
她拼命抵抗他的影响时，整个人还坚持向船头爬。她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不要这些，她不想失去自己的武功。可她肌肤微微泛红，她在抵抗间，头开始痛起来。
她捂住自己的头。
头痛欲裂。
身子因欲而战栗。
她始终不敢放松自己，放松自己的抵抗。
她喘着气，头磕在船头，痛得恨不得撞船时，脑海中忽然浮起混乱的浮光掠影一般的场景——
她在混乱中看到了雨夜中血流成河，自己离开汴京后，一路赶往太原城。
她在尸骨堆积的城池中躲避霍丘敌人，寻找故人尸骨。她在张漠的帮助下一一找回“十二夜”，可是其中没有第九夜，也没有第十二夜。她那时不知张漠就是“子夜刀”，她一
心牵挂着找师姐。师姐什么也不告诉她……
莲叶田田，青年呼吸幽微。
倒在船只间的少女被按住腿，腰下裙裾下拱起一个人影。少女模模糊糊地仰头看着天上的烈日，烈日穿过花草遮掩的树叶影子，落入她眼中，刺得她双眼微红。
她在混乱的记忆中看到自己背着受伤的师姐回到云门，在树下埋了自己多年的陌刀。她自此再不用刀，可她也没有见到张文澜的只言片语。她以为他和她一刀两断，他恨她恨得生不如死，恨她恨得要与她老死不相往来。她在云门大哭一场，埋葬自己的伤心心事，继续学武，发誓再不下山了。
船只摇晃，少女呜咽。他的手指滚烫按着她，他的红唇青眉像水妖一样在烟雾中时远时近。可她身体被浇打，她被迫变得变得像水一样柔软，像云一样飘忽。
她还是要下山的。因为“十二夜”消弭，江湖山河不振，人人躲藏。“十二夜”可以消沉，但是江湖风雨飘摇，乱世国事不明，大家需要领头人，江湖需要他们去面对崛起的朝廷。姚宝樱也必须擦干眼泪，重新来到汴京。
六月夏日热气蒸腾，一切恍如瑶佩流空，玉筝调柱。蝉鸣声如此悠远动听，切切悱恻，像是要把一整日夏日，种在姚宝樱的体内、血液中。少女飞快地出了汗，她流汗且吟哦，双目失神地瞠大，凝望着自己自记忆碎片中飘出来的光影。
十八岁的姚宝樱来到汴京，本没有那么多的儿女情长可以挥霍。她有太多想要做的事，她弄不明白自己的旧情郎，她也没心思去懂。但他就像个鬼一样，出现在她要做的每一件事的尽头。她要做任何事，都甩不开他的阴影……
现实中，姚宝樱忽然战栗得剧烈，她尖叫出声，而张文澜扣紧她的脚踝不放。
她终于像死鱼一样安静下来，呆呆地看去。她见他从她裙下爬出，面容噙水，手指间也勾起一抹黏腻的水液。他捡起来，挑目让她看，乌黑的眉目水光粼粼，昳丽无比。
姚宝樱赤红着眼看他。
姚宝樱一字一句：“张文澜，你真可怜。”
张文澜怔住。
也许这是他今日的第一次失态，他不明白她这样说的缘故。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笑，以为她在记恨软筋散的事。
张文澜道：“我只是怕你逃。而且我和你一样。”
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垂下眼，思考一下，叮叮咣咣地戴着那一身锁链，朝姚宝樱爬来。他搂住她，道：“我很难受。”
而少女蓦地扭过头，闭上眼，不再搭理他。
他有些愣住。
他眉目间的笑僵住。
但他很快说服自己，只是抱住她，将她搂入自己怀中。
她不挣扎，不拒绝。他有些安心，却更为不安。
张文澜迷惘地想：她身体明明快乐了啊。
--
姚宝樱想起了一切。
六月初一船只上的争斗，让她那日在对抗软筋散后，记忆开始慢慢恢复。
而记忆越是恢复，她越觉得疲惫，越是不愿意和张文澜斗什么了。
正如她一直以来前往汴京的目的：她的目的中本没有张文澜，她一直有自己想做的事。
如今局势不明，她顾不上疯癫的张文澜，她要查探他手中的资料。
当夜，在张文澜终于入睡后，姚宝樱运气，借着与他离得近的蛊虫作用，一点点将自己白日时藏起来的那点内力，运于指尖，再传遍全身。
屋中燃香袅袅。
她抗拒着软筋散作用的时候，难免抵抗得鬓角生汗，指尖发抖。但她又靠着这蛊虫作用，得以勉强维持自己的体力。
她在动作间，碰到了手上铁链。
铁链在寒夜中发出清脆声音，姚宝樱僵住，下一刻，张文澜在睡梦中缠过来，捂住她手腕，轻声：“痛吗？”
姚宝樱在寒夜中，静静地看着他的眉眼。
她神色迷离，默默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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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日，姚宝樱如常地解开铁链，与长青在书房的密室中撞见。
长青自然知道张文澜对她下了软筋散，而她竟然行动自如，长青不由地神色略微复杂。
姚宝樱却一言不发，翻看那些案牍文件。甚至在长青也不做声地忙起他的事时，她不动声色地出现在他身后，装作翻看别的卷帙的模样，朝他手中的折子瞥了一眼——
她瞥到了“霍丘”“北境”“十二夜”的字样。
长青警惕地抬头。
姚宝樱理直气壮：“我要看你旁边那卷书。”
她在翻书时，又若无其事地提起来：“长青大哥，我要你讲的故事，你还没讲完呢。烦请你继续说，我是如何被你家二郎关起来，外面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
六月二日夜，张文澜站在床榻前，静看着侍女收起的二夫人的衣裙。
他轻轻俯身，手指擦过床榻上沉睡女孩儿的鬓角，从她发间抹到一点莹白的痕迹。
屏风外，侍女抱着衣衫，紧张地等待。
张文澜却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走出屏风：“不要惊扰她。”
侍女胆怯退下，看着自己怀中的衣物，叹口气：张二夫人的裙裾上沾上了二郎书房密道中撒的萤虫粉。
可惜二夫人不知。
二郎装作不知。

第96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5
六月二日夜。
云野去高家,再一次和高善慈会面。
他靠着一堵墙，漫不经心地将一瓶药交给高善慈：“把这药，下给你兄长。六月五日,我带你走。”
高善慈喃喃:“你还是翻墙……”
云野笑：“不，我到时候,光明正大拜访高家。”
高善慈：“什么理由？”
云野眉目在稀疏星云下模糊无比：“你我的婚事。”
清风寂寂,廊庑如烟。高善慈垂下的睫毛微颤,握着药瓶的手指微微发白。
高家如今管制森严,云野只来得及争取这么一丁点时间,便匆匆离去。所以他错过了高善慈苍白的脸色，发抖的身躯。
而在她走后,高善慈默默从怀中取出另一瓶药。
那是一刻前,高善声交给她的：“把这药,下给你那个情郎。他是霍丘人，他掌握了我的秘密,我不能留他。六月五日，便是老师许给我的动手日期。”
高善慈轻声：“可是，我以什么借口让云郎来呢？”
她哥哥轻飘飘道：“你不是与他私奔吗？就说，商议你们的婚事啊。”
--
六月二日夜，文公文如故,在自己府邸的书房中,复盘着最近这桩桩件件事情。
朝廷结盟一派的名单，被高善声藏起。
为了纠正这个错误，文公要高善声去杀了云野,却在同时间，让云野去杀高善声。
这二人两败俱伤，那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名单的事——张文澜。
而张文澜与他书信频频,称与他有些误会，与他私谈……
文公心中不安，倏而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切事态发展，像一个早已张开的密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想和谈，但霍丘使臣不是只有一个云野。他可以牺牲云野，因为还有一个霍丘正使在汴京。
他想在夷山除掉张文澜，他好不容易查到夷山的线索……
这些会不会是张文澜抛给他的诱饵？
文公倏而起身，疾步奔出书房，递给外面的人一张字条：“保护霍丘正使。”
--
六月三日，姚宝樱在张文澜的书房中，终于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
她看到了张文澜和文公的书信。
她看到张文澜留下的一些字迹潦草混乱的书写文字。她认的字不算多，而这些字是他思考时随意留的草稿，草稿不一定是最终方案，却一定蕴藏着一些什么。
他留下的这些字有：
文如故，高善声，高善慈，云野，陈书虞，鬼市，霍丘……
最后这些字，指向一个结局：战。
姚宝樱揉着这些字条，心跳加速，拼命地运用自己对张文澜的那冰山一角般的了解，去猜他这些字所代表的阴谋，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事。
--
六月三日，长青在书房密室中的重重案牍间，终于寻到了一则故事。
书信往来编织出的故事，来自两种笔迹。
长青跟在张文澜身边长达两年，帮张文澜处理太多秘密事件，他早已清楚两种笔迹的主人是谁：一者张漠，一者张文澜。
他们借对话，隔着几页纸，穿越时光，在商议一桩旧事——
先是张漠潦草的字迹，可见书写时的着急与仓促：余在“十二夜”中寻得一霍丘爪牙，或可杀之。然“十二夜”正欲行刺霍丘王，余欲将人引去幽州。
再是张文澜的回复：我去幽州接应。
再是张漠的字迹：行动有变，余见机行事，微水不必去幽州。
中间，信件断了很久，沾了许多血迹与尘土，才终于续上。
张文澜回信：汴京有变，我无法前往幽州。你身在何处？可曾处理危机？
长青撑着自己青筋直跳的额头，将头磕在墙上，痛得自己整个精神都在麻痹战栗。
“十二夜”……霍丘爪牙……
云野……张氏兄弟……
他脑海中的记忆如土石般，在淋淋漓漓的血雨中，浇出了一些软化痕迹。而今那些记忆挣扎着，想要呼啸而出。
长青忽而想到两年前，自己在张家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张氏兄弟。
张漠看他的眼神，笑意中带着几分古怪：“往日种种，犹如逝水。自今日起，你便跟在二郎身边做事便是。”
长青每月喝那一碗又一碗的疗伤药汁，因他醒来时遍体鳞伤，气力皆无。
他说一口流畅的大周话，他书写巍峨的大周文字，他对周遭万物没有好奇心，不关心身边所有事情……他以为自己的不关心是性情使然，他以为自己天生没有好奇心……突而，他脑海中窜出云野噙着热泪的眼眸。
云野在密林中朝他走：“我有一个弟弟，我弟弟本是霍丘王子。我被霍丘国王蒙骗，我弟弟生死不知。前任霍丘王已死，没人知晓他曾经的筹谋算计，可我还是不信他会杀掉自己的儿子。
“如果我弟弟出生起就在执行一桩密令，如果我弟弟根本没有死。如果现今的霍丘王只是希望我弟弟死了……
“你腰下的寒鸦翎羽，到底来自于谁，你全然不知吗？”
长青大汗淋漓，撑住额头，忽然肩头被人拍一下。
他警惕回头，撞上姚宝樱的目光。
姚宝樱：“长青大哥，你能帮我和鬼市传一则消息吗？”
长青静静地看着她。
他恍惚着说自己都越来越不信的话：“……我不会背叛二郎。”
姚宝樱笑一下，笑意却没有流入眼中。
她站在长青背后，思考着长青到底是谁。
这个笑容干净的少女，终究有了自己的一桩算计：“这不算背叛二郎。我只是告诉朋友们几个消息而已。你们二郎说不定都忘了呢。”
长青转头看她。
姚宝樱低头思考一下，抬头弯眸：“让容师兄，帮我杀一个人——杜员外。”
杜员外，是她来到汴京后想杀却没杀的第一个人。
杜员外，也是张文澜写给暗榜的通缉令中的人。
杜员外，同样是张文澜留下的那么多案牍文书中，与文公有千万丝纠葛的人。
张文澜这里一定有一个关于朝堂江湖的筹算。她曾想用玉霜夫人的消息和他交换，可她被张文澜弄得失忆，错过了最佳时间。而她现在已经不想告知他了。
她在这座宅院中，日日刺探，日日搜查，她与赵舜有一腔针对张文澜的计划。夷山之后，计划短暂暂停，六月伊始，计划重续。她现在应该要去执行计划最后一步了。
姚宝樱心想：如果自己猜测实属，杜员外必须死。如果自己猜中了张文澜在做的事，自己必须立刻离开此地，去杀人，也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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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昭庆公主鸣呶，终于在陈家，见到了萎靡不振的陈书虞。
陈书虞被关在府中。他父母唉声叹气，他自己饮酒度日，精神恹恹。
而小公主进了屋，冲过去摇晃人肩膀。
一屋酒气，彰显这次打击，对这位陈五郎的影响之大。
鸣呶见人不醒，她干脆一巴掌扇去，喊道：“你振作一点！难道你不想知道，把你害到这一步的背后凶手是谁吗？”
陈书虞趴在桌上，迟钝地抬起脸。他眯着眼睛半晌，才认出了她是谁，痴笑：“鸣呶啊，对不起，我那天不是要杀你……我从来没想杀你，嗝……”
一屋腥臭，酒嗝熏得鸣呶差点晕过去。
鸣呶：“陈五，你真是废物。你家里让你从军，你非要学文，说辅助我皇兄。现在呢？你的殿前司都成了筛子了，这就是你瞧不起武官的结果！为国争光，为什么拘于文武？鬼市都被你折腾得快完了，你还在吃酒！”
她见他还昏昏沉沉，倏地想起樱桃宴那夜，陈书虞看着宝樱姐眼睛发直的样子。
小公主干脆一横心，喊道：“你再这么颓丧下去，宝樱姐就被你害死了！”
宝樱？宝樱！
陈书虞茫然抬头，扭头在屋中寻找少女模样，他指着鸣呶哈哈大笑，又疑惑此女为何眼熟。
他醉意濛濛，眼中光华时暗时亮。
鸣呶：“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我皇嫂，为了陈家，为了我哥哥，你也要撑过去！啊啊啊啊你给我起来啊——”
鸣呶拔萝卜一样想把他从酒桌上拔起来，却哎呦一声，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酒坛咕噜噜滚了一地，摔得小公主龇牙咧嘴，而陈书虞恍恍惚惚地坐在地上，又怔忡半刻，忽然醒过来，红了眼。
他咬牙：“鸣呶，你莫非知道是谁害我？”
坐在酒坛中快被熏过去的鸣呶揉着自己手臂，努力抬起下巴，表现自己的高贵与智慧：“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很快行动。那个人利用你一次，他们把你当废物，一定想用你第二次。毕竟，你手中有兵，如今是他们最需要的……”
鸣呶手撑着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小脑瓜，镇定道：“陈五，你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吧？听懂的话，你赶紧起来，帮我去找个医师，我好像要被你的酒熏晕了……”
陈书虞呆呆看她，迟钝地张大嘴。
--
六月四日下午，高家府邸，布置着一场宴席。
云野试图来看高善慈，因高家侍卫布置森然，他只寻到一刻钟时间。
他再次说服高善慈，说自己明日拜访高家。
高善慈虚弱：“也许，我直接和你走……”
他打断：“小慈，我想光明正大带你离开。我下药
不是想害你哥哥，只是想让你哥哥答应我们的婚事。”
高善慈垂着眼。
因为相似的话，她哥哥也说过：“毕竟朝堂安排的和亲是公主和亲。你与霍丘使臣有情，哥哥为了你，总得商议个章程。你让云野来家中拜访，哥哥下药，只是为了你的幸福。”
高善慈同样虚弱地说过：“也许，我不会和他成亲……”
高善声：“说什么呢？张二郎写了那封休书，你难道真要高家上下因你蒙羞？小慈，成大事者，莫要心慈手软。”
是么？
她的哥哥，她的情郎，都不心慈手软……吗？
--
六月四日，姚宝樱昏昏沉沉被关在寝舍中，那软筋散的作用更强烈了。
她醒来时，却看到床榻边就着水写了几个字。
那不是张文澜的字迹。
而就着水写的字，要让她这个最近昏睡时日增多的人看到，需要严格把握好时辰和看守轮换的批次。
手脚锁链晃动的姚宝樱当下抬头，朝四方看：是谁，能在张二郎的寝舍床榻边给她留字，而不被张二郎发现？
她心脏砰砰，没有想出所以然，只好去看那字。
那字写着：戌时三刻，净梧院东，送你出府。
这是……谁写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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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日下午，张文澜早早离开官署。他提着一尾鱼，回去府邸，要给自己的夫人做鱼吃。
他开门之际，正碰上姚宝樱解开锁链，跌跌撞撞地要逃出府邸。
二人对峙，寝舍门重新关闭。那尾鱼弄湿了郎君的衣摆，被丢在了地砖上。
鱼在地砖上扑腾，张文澜含笑着走向姚宝樱。
他抚摸她下巴，问她知不知晓一首诗。
他缓慢地从阴影中走出，笑吟吟：“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叫人骨髓枯。”
黄昏切割地砖，金光与暗光错乱。寝舍中，他像胜利者，她像落汤鸡。
当真如此吗？
姚宝樱煞白着脸，她步步后退，崩溃一般地尖叫：“你说过你厌恶我，你不会给我一道好眼色，不愿和我有一丝瓜葛——”
“我厌恶你。”张文澜淡道。
“我不会给你一道好眼色。”他的面容在黄昏下显出金昏色的诡影。
“我不愿和你有一丝瓜葛。”他眼尾轻轻扬起，有了笑意。
他朝她走来，俯下脸。
屋中阴影如刀子般将他切成两半，一者如玉人，一者如鬼怪：“那些都是骗你的。”
姚宝樱跌坐在榻，看着地上挣扎的鱼，鱼身踩出来的一地水沼，还有他衣摆上的云草纹沾上鱼腥臭气。
黄昏帷幔飞起，映着金色光，簌簌如樱桃花落。
六月了，被张文澜藏了一个春天、一个夏日的禁园樱桃花已枯。他的樱桃花落了，禁园中新叶稀稀拉拉，时光已逝。
寝舍中，被逼退到床沿边的姚宝樱笑起来。她袖中藏了瓷片，心中有一桩出走计划，而她将用旁的方式刺伤他。
张文澜不动声色：“你笑什么？”
姚宝樱：“我笑你可怜。”
她坐在床榻间，也像一个恶鬼般，笑着朝他抬起脸。
他只僵一下，便不以为意，试图维持自己胜利者的风度：“我本就要你可怜……”
他话没说完，浑噩失声。因她在黄昏余光中抬起脸，朝他露出金辉玉色。她目中水光粼粼，盈盈间闪着碎波。
她乱发贴颊，面色苍然中带着不正常的晕红。
她乌黑的眼睛缓缓避开他的目光，怔望寝舍漂浮尘埃，俯看地上污浊浑水：“张文澜，我笑你可怜。
“我可怜你本是天上狐，却将自己作践成地下鬼。
“我可怜你明明身居高位，却敏感多疑畏惧人心。
“我可怜你重重布置只为得到我的爱，而重重布置之后，却还是把我推到了你的对立面。我可怜你自傲自负，捏着一把棋子以为算尽所有，却始终勘不破情之一字。
“我可怜你身坐枯井不明缘由，困在张宅中只能看着头顶一片方圆天，连愿意陪你的人都求不到。
“你真可怜——你连可怜的爱，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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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章终于回收了，背景人物们登场啦~努力把第一卷结束！

第97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6
骂人有瘾,骂张文澜更有瘾。
当事情已经失控、朝着那个悬崖极速狂奔时，姚宝樱要过把瘾。
但过了瘾，她骂完后,眼珠便不自主地看四方的桌椅边缘、床柱墙头。好在这屋子丁点儿尖锐些的地方，都在最近被侍女们贴心地裹上了柔软绸缎。
姚宝樱难免心酸。
侍女们恐怕以为这些包裹的绸缎,是为了防止姚宝樱一个想不开,一头撞上去自尽。
然而这是为了防止张文澜闷不吭声地撞上去。
所以……她还关心他的死活吗？
在他对她做了这么恶劣的事后,她真的还在意他是死是活吗？
她和阿澜终究变成一对怨侣,期间缘故是他错了更多。正常人都应远离疯子,尤其是一个过于聪明的疯子……
姚宝樱手脚上的铁链刺得她肌肤发凉，她低着头,忽听到张文澜很轻的笑声。
她愣一下后,听到那笑声继续。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那个疯子——
披着人皮，穿着公服,丢开鲜鱼。疯子长着一张英俊多情的脸，微长的眼尾勾着一些泛着胭脂红的水汽。
他看着像要哭。
但他确实在笑。
很淡漠、无所谓的、茫然的笑。
也许人在不知道如何面对创伤的时候，只能笑。
张文澜便这样看着床榻上的姚宝樱。
她的眼神里直白地写着“疯子”，他的心脏因此而时不时抽、搐一下。但可能抽的次数太多了，他已经不觉得痛了。
张文澜道：“樱桃,我已经累了。我不会再和你吵了。”
姚宝樱：“你每次都说你累了。你到底是多累,整日都在累？”
张文澜带着恍惚的笑意望着她。
他缓缓说：“其实，我想过要好好与你相处，与你做最寻常的夫妻。你失了忆,忘记了江湖，可以来保护我。你心里眼里都只有我……”
他思考一下：“但是即使失忆后，你眼里也不是只有我。后来你不肯再失忆……容我猜猜,你如今的愤怒与先前更有所不同，是想起了大半吗？那也正常。你不肯喝鱼汤，不肯佩戴幻铃，我每每靠近，你就开始与我斗智斗勇。我只能与你同吃同住，来让你进些食。可即使这样，你也怀疑我会给你下毒。”
姚宝樱：“你的前科太多了。”
他浅笑：“我把你变成了，像我一样疑神疑鬼的怪物吗？”
姚宝樱愣住。
如同重锤击心。
她脸色刷地失去所有血色。
若说她先前还在愤怒，还在思考怎么激怒他，她此时当真大脑空白，怔怔地想：对啊，我满腹疑心。我被张文澜同化了吗？
我变得和他一样可悲了吗？
惊弓之鸟的生活消耗她的精力、体力，而张文澜常日就像惊弓之鸟一样……
姚宝樱目光凌厉地盯着他。
他若有所思地笑：“我不喜欢疑神疑鬼的樱桃。”
姚宝樱：“所以呢，你打算放过我了？”
她说得嘲讽，自然知道他不会。
他眼睛轻轻眨一下，转移话题，不接她的话。
他自说自话的本事一向可以，他走向她，坐在榻边。在姚宝樱的愤怒下，他强行地握住她下巴，打量她的眉目。
他真心道：“你真好看。”
他喃喃：“你像是一个专门为我定制的器具，总是戳我死穴，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勾住我。我想死的时候
，你无意识便会救我。我没有生志的时候，你总在逗我笑。我生闷气的时候，你就好像看不懂一样，自顾自招惹我，非要我搭理你。”
他困惑地批评她：“樱桃，你一直在勾引我。”
姚宝樱被冤枉得，火冒三丈。
但也许是他此时状态过于奇异，又不像是发疯前兆，姚宝樱便闷闷地听了下去。
张文澜：“我想过变成你希望我成为的样子，本性也许难改，但只要模仿得好，你也看不出来。我有很多想待你好的方式——我想给你买新衣裳，戴漂亮耳饰，耍乱七八糟的武器……我有十几个箱子的东西想送给你。”
他垂下眼。
姚宝樱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知道。
失忆的那段时间，她翻过这个寝舍。
她在寝舍中找到过许多女儿家用的东西，她理所当然以为那是自己的旧物。只是旧物很陌生，她很茫然。而她碰也不碰的东西，次日便会消失，会有新的箱子补上……
张文澜在试探她到底喜欢什么。
他不断地试错，不断地纠正。
他把自己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观察着日光下的少女。他不羡慕日光也不喜欢日光，他只是在喜欢她罢了。
张文澜陈述：“然而你觉得，我不合你心意。我不知怎么做，能讨你欢心。因为我每一次做的事，都让你不开心。我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可是……”
他兀自笑一下。
原因自然是，他与她格外不同。
他每一次离幸福很近的时候，他都想到娘。
至今，他袖中的金钗在提醒他玉霜夫人的生死谜团，在提醒他，曾经的稚童时期，他全心全意地相信一个至亲，那个至亲把他骗拐到山林中。
他跌入土坑爬不上去，而他的娘笑着说：我都是骗你的。
玉霜夫人是他的梦魇。
但玉霜夫人教会了他一件事：不要信任他人。
张文澜害怕姚宝樱背叛，害怕姚宝樱远离。他为了提防她的背叛，做了很多安排。而这些安排，又将姚宝樱推得更远。
张文澜揉着宝樱的下巴：“我很害怕和你成为怨侣。但是，如果只能这样的话，我也可以接受。”
姚宝樱冷笑。
她自然不接受。
而这个人，顶着这样的面容与神色，垂眸看着她：“樱桃，和我行鱼水之欢吧。”
姚宝樱：“……？”
她一下子愣住。
她不知道他话题怎么转到这个方向，她准备的一腔骂词还没有发泄，她甚至还没有刺激得他失控……他不失控，她怎么有机会逃？
张文澜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看着她笑。
他简直想死。
他非常的不在意：“我对你有欲。”
他平铺直叙：“我一直想和你睡觉，但总是没有机会。我不是状态不好，就是更想取悦你。但我现在不想取悦你了，凭什么总是你在快乐，你在无忧无虑，而我一味忍耐与退让。”
姚宝樱：“你在说什么鬼话……唔。”
张文澜：“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反正你讨厌我讨厌得恨不得我立刻死，反正你要和我当怨侣，那我爽一下有什么关系。”
他喃喃自语：“我不想到死了，都不能做个风流鬼。”
姚宝樱：“唔唔唔……”
手脚上的铁链束缚住了她，身上的软筋散让她没有抗拒的力气。昏昏沉沉的迷药时不时影响她的神智，而他又只消靠近一下，唇齿贴上她的肌肤，姚宝樱便能听到自己骨血汩汩的战栗感。
她咬牙，忍着自己体内的瞬间颤颤。
她不想让他发现她身体的秘密。
她不想给他片刻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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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傍晚时分，这座寝舍的缠斗，只在床榻间，双方却宛如沉浸深水。
张文澜是真的无所谓了啊。
他好像真的疯了，真的什么也不在乎了。据姚宝樱最近查到的消息，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事变就在这一两日，他却沉迷女色浑噩度日。难道他的那些安排，他都不管了吗？
姚宝樱又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她最近被张文澜缠着，关着，喂药着。她的大脑意识经常是乱的，她隐约觉得心头怪异，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事，可她又实在想不起来。
他是她的克星。
姚宝樱这般一想，又怨又恨下，眼圈发红，鼻尖酸楚，泪意又开始强忍不住了。
但她吸口气，打起精神——她不是一个沉迷情爱的樱桃。
张文澜沉醉之际，抱着她起伏喘息间，忽而，他感到肩膀被人一推，被他按在身下的少女动作，翻身欲起。
他浅浅吟哦，被刺激得周身打颤，手脚发麻。他强忍着自己的失态，眼珠僵硬地翻动，不露出丑态，去看她——
那手脚被铁链锁着的少女披散长发，在此时美艳无比，真的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张文澜恍惚着看她笑。
他朝她伸手：“樱桃，我喜欢你。”
姚宝樱俯身：“阿澜公子。”
他迷离的眼睛流着玉水，眼中玉水缓缓拨动，朝她仰去。他身体沉浸在快意中，因她的一丁点儿动作，而鬓角生汗、唇瓣微张。
姚宝樱闭目：“……我也喜欢你。”
少女泪水落在他颊上。
下一刻，他的呼吸难抑，身子颤抖起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地绷紧，又不受控地刹那松懈，在她的强硬转为柔软时，他竟激动得、激动得……
他红着目看她。
他甚至不知自己在不相信什么……
少女在他最快乐的时候，俯下身抱紧他。
她伸指抵在他后颈处，倏而刺入一股内力。她轻声：“阿澜公子，别怕，不痛的。”
内力……
张文澜还在战栗着发泄，他发湿唇红，目光如同噙着泪。
然后，张文澜闭上眼，昏睡过去。姚宝樱抱着他，将他裹入被褥中。
她不敢看他。
她不看他潮红又青白的容色，不看他长发淋漓汗湿下，藏着怎样的颓然。
姚宝樱顿坐一会儿，闭上眼平复自己体内的燥热。
她熟练地借助二人感应之下的蛊虫带来的力量，调整自己体内内息，将软筋散的药效聚到指尖，排出体内。有了内力，她便摘掉手脚上的铁链。
--
日暮已昏，华灯初上，姚宝樱在张宅的净梧院东角楼下，等到了人。
张漠青衫落拓，腰下悬刀，负手朝她走来。
夜火与灯笼让张漠面容模糊，姚宝樱仓促一眼，只看到许久不见，这位大伯好像更瘦削了些，脸色更白了些，比起那位被她敲晕的弟弟……
姚宝樱控制自己不去想。
姚宝樱盯着张漠的眉心朱砂痣一会儿，目光警惕后挪，看到张漠身后的三两个侍卫。
张漠笑：“无妨，我的人。”
姚宝樱：“你的人？”
张漠摆出一副受伤模样：“你这便小瞧我了吧？我好歹是张家大郎，虽然被小澜架空，但我也不至于一两个人手都没有吧？”
姚宝樱想，张漠真是一个神奇的人。
他好像不知道什么叫苦，什么叫病，什么叫焦急。
他每次与她见面，无论精神多差，都保持着一副乐天诙谐的好性情。他个高人挺，瘦得跟把竹子似的。然而姚宝樱从他的呼吸与脚步声判断出，他随时有能力动武。
只是姚宝樱没有与他开玩笑的心情。
发生了太多事。
她此时心情低落，只想赶紧离开这座宅院，去做自己的事。
姚宝樱勉强打起精神：“我今早醒来，看到床榻边用水留的字迹，便猜到是你。如果这府中有人能破开张二的樊笼，给我留讯息，还想送我走……只能是‘子夜刀’了。”
张漠做个“请”的手势。
姚宝樱不矫情。
张漠对张家的控制远不如张文澜，这一次为了送宝樱出去，他出动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侍卫。而他自己武功高超，姚宝樱解除软筋散后，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二人躲开张宅的侍卫们，平安出了府。
过于顺利。
顺利得姚宝樱有些恍惚。
而出了府，沿着深巷，张漠仍要继续送：“你若要去高家，这条路是最近的。”
姚宝樱脚下一顿：“……你猜到了我要去高家？我以为你会猜‘鬼市’。”
张漠回过头，拍墙佯怒：“小姚女侠，可别小瞧哥哥呀。我混江湖的时候，你们都还是小屁孩呢。”
夜风吹过，带来点点凉气。
姚宝樱望着他的笑容，颓靡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她跟上张漠，目光撇过身后护着他们的两个侍卫。
隔着一道巷子，她听到巷外脚步声纷乱，地面传来震动声。
夜里有人出动。
姚宝樱伸长耳朵，握紧拳头。她猜，张文澜布的陷阱，在收网了——汴京在调兵。
他们……打算今夜行动吗？
张漠的青袍擦过巷墙，他回头招呼：“这边。”
姚宝樱定下神，注意从隔着墙的兵马脚步声，移到张漠身上。她捏了捏自己袖中的匕首，安心一些，步伐加快两步。
她弯起眼睛，询问张漠
：“我猜，大伯出手，恐怕不是只有送我的这一个目的吧。”
张漠：“为何这么说呢？”
姚宝樱哼一声：“不是大伯说，你吃过的盐，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吗？”
张漠闷笑：“哎呀，你这个小娘子，伶牙俐齿……我何时那般说了？不过你还叫我‘大伯’，哈哈，你和小澜两个啊，真是让我操碎了心。”
姚宝樱一滞。
她立刻冷冷地拔出匕首，抵在张漠后腰上。
张漠无辜眨眼：“恩将仇报啊？”
姚宝樱板着脸：“你既然猜到我想去高家，便应该猜得到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和你弟弟，都是诡计多端的人，你比他藏得还深。但是你品性比他端正得多，我便猜，你愿意亲自送我，应该是终于打算摊牌了。”
姚宝樱催促：“我来汴京，就是为了找‘子夜刀’，为了追问当年太原刺杀霍丘王一事的真相。你上一次不肯说，这一次却主动来送我……此时，是否到了你想要的时机呢？”
她查看两边墙壁，忖度张漠若是依然不肯说的话，自己如今被张文澜关了许多日，是否还能武力强行带走张漠。
好在……张漠颔首：“姚女侠快快收回你的匕首，小心真刺伤了我。你猜的不错，我确实打算送你一程，顺便告知你真相。”
姚宝樱睁大眼睛。
她被关得有点儿呆滞的眼神，霎时迸发出流离的光，在夜中熠熠生辉。
张漠莞尔。
姚宝樱带着一腔狐疑，跟着他继续在寒夜中东躲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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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启元年，是李元微建立北周王朝的元年，也是张漠和李元微分开后、独身行走江湖的第三年。
他在这三年中，结交江湖朋友，与爱人私定终身却天各一方，有头无尾。
自前朝大周国灭后，南北各建新朝，都称自己有大周嫡系血脉。
两国隔江分治。
北周直面蛮夷入侵的压力，常年战火燎原，百姓流离失所。南周不用直面霍丘国，又靠海经商，国家富强程度，远胜过北周。
北周为了缓解在正面战场上的压力，也为了提防南周趁机吞并北周，张漠作为李元微的至交好友，打算拉江湖人入局——去太原刺杀霍丘王，让霍丘被迫战退，不得占领整片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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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漠漫声：“无论你信与不信，我进入江湖，拉着众人结成‘十二夜’，并不是为了间离江湖。前朝灭国，我和李元微争论过前朝灭亡的缘由。李元微认为末帝昏聩，朝臣争权，军阀混战，给了霍丘可乘之机……我承认他说得对，但我认为，他少算了江湖势力。”
张漠朝姚宝樱笑：“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前朝末帝曾丢弃一个女儿，那个女儿被江湖人保护过一段时间。因为那个女儿，江湖和朝廷产生了矛盾。啊，那好像都是我们出生前的事啦，你师姐哄你睡觉也未必讲这种无聊野史。”
他扮个鬼脸，姚宝樱茫然。
前朝末帝离她太遥远了……她完全不知道张漠提这件事的原因。
她一边听着身后追兵的脚步声，一边迷惘看张漠。
张漠：“前朝末帝因为无力平衡多方势力而亡国。我意识到，江湖势力可以左右朝局。如果一个国家只有朝臣一种声音，天下苍生的声音，由谁传递呢？
“江湖在野，在民，在微末。我们建立新朝，便不能舍弃江湖。”
姚宝樱心跳加快。
她明亮的眼睛看向张漠——这正是她来到汴京的原因。
这是她想见皇帝李元微的原因！
张漠幽静：“我曾经的设想，是让‘十二夜’成为悬在北周朝堂上的一把刀。
“张清溪会死亡，李元微会变老，朝臣会被权势裹挟失去初心。我需要一股势力，时时提醒朝堂：北周王朝，不能只手遮天，挥霍民意。
“我希望‘十二夜’做那把刀，监视朝堂。我希望这把刀不受朝堂制约，并且得到皇帝的支持。
“我们一起从那个乱世走出，我们毕生建立更好的国家，规避前朝灭亡的原因。我们将收复失地，北伐南征，在朝廷与江湖的共同努力下，重建大一统的国家。
“这才是我与李元微想真正建立的王朝。”
夜雾弥漫，夜火微弱，凉风拂面。
张漠一席话，听得姚宝樱热血沸腾，心头鼓跳。
她为此激荡。
她感到一股不谋而合的力量传遍全身——她磕磕绊绊地走在一条狭道上，无人理解，自己也迷茫。而在她的前方，其实早有一个人等着她。
那个人为她指出方向，并且告诉她，她走的是通天大道，她做的是正确的事。
姚宝樱眼睛灿亮地追上张漠。
可她看到张漠虚白的面容、虚浮的脚步，登时被现实这泼冷水泼醒——
张漠病魔缠身，“十二夜”分崩离析。
姚宝樱喃喃：“那你是如何成为叛徒的呢？”
她想到自己在张文澜的书房密室中，找到的那些书信。那些信件中说“十二夜”中有霍丘爪牙。张漠出身清白，绝无可能是霍丘爪牙，那么、那么……
电光火石，姚宝樱脱口而出：“是第九夜，对不对？”
张漠侧过脸看她。
姚宝樱语气急促：“太原一行后，第一、二夜死，第十、十一退隐，第九、十二失踪。叛徒是和你一起失踪的第九夜，你、你……你是被连累的吗？”
张漠玩味：“不，我利用了这件事。”
他目中现出追忆。
他告诉姚宝樱，当年“十二夜”应去太原杀霍丘王，张漠无意中发现，“十二夜”中有一个人，立场其实与他们不同。而这个情报，是他用朝堂间的手段查出来的。
因为前朝女婴之事，朝堂和江湖本就互相猜忌。张漠不想在那时候暴露自己是朝廷人，他怕引起“十二夜”的不信任，在刺杀霍丘王一事上因猜忌而出事。
他的原本打算，是将霍丘爪牙引去幽州。
风雨招摇的时期，李元微身在正面战场，无暇开辟幽州战场。张漠不完全信任身边人，但有一人，他足以托付。
姚宝樱怔忡：“张文澜……是他，对吗？”
她脚步变缓，心跳变慢。
她想到三年前她与张文澜的争执——她想去太原。
而张文澜或许打算去做一件更危险的事：他要去幽州，帮他的哥哥。
那时候，来自太原的求助信，宝樱相信那是师姐求助，可张文澜怀疑是叛徒。他拼命拦她，是想他自己独自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么？
可是幽州、幽州……
张漠：“幽州之事，没有成行。”
姚宝樱低下头。
因为张文澜断了腿。
姚宝樱心乱起来：“你若是去了幽州，我为何会在太原见到你……”
张漠：“因为，我也没有去幽州啊。当时出了另一桩事……这桩事，便是我不愿意说出当年真相的原因。”
姚宝樱：“是不是有南周势力搅和其中？或者第九夜联合其他人，一起质疑你？对了，一定是这样，你是朝廷人的秘密，在刺杀霍丘王前就公布了，一定是第九夜干的……”
张漠打断：“不是第九夜。”
姚宝樱睫毛一颤。
张漠：“是我母亲。”
姚宝樱瞳孔缩起。
张漠眼中现出与张文澜相似的迷惘之色。
他们兄弟二人，有同样纤长、多情的睫毛：“……玉霜夫人。”
巷子拐弯，他脚步趔趄一下，扶墙稳住自己：“姚女侠，你自小长在云门，师门疼爱，师姐庇佑，所以你不理解世上有我们这一家人……我宁可让小澜被寻常的仇怨裹挟，也不能让玉霜夫人彻底毁了他。”
张漠朝姚宝樱笑：“你不是问我，为何不解释，为何不回去见你师姐吗？”
他摊手：“因为我快死了啊。
“所有的误会，在生死面前，都不重要。
“而害我的人，是我的母亲。
“是她到了太原城，一眼认出了我。
“她将‘十二夜’中有朝廷人的消息散出去，她亦想公布‘十二夜’中霍丘爪牙的身世。我不知道她怎会知晓，但我阻拦了她。‘十二夜’为刺杀霍丘王而去太原，若是出现太多背叛者，这次行动，必然失败。我要保计划成功。
“小澜自小长在我父母身边，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我是在太原城中见到母亲时，才知道母亲的疯狂，小澜的可怜。原来那么多年，是小澜帮我拦住了我的父母。”
“可我抛下他那么多年。我想补救时，已然时日无多。”
夜风吹落一巷花木，簌簌然，花叶如雨如潮，淋漓浇洒青年与少女。
张漠累极了：“所以，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能让世人继续质疑小澜的出身，也不能让小澜再受我母亲的刺激……我只能隐瞒。”

第98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7
六月四日深夜,汴京不夜天。
文公府宅亮着灯。
明日高善声和云野会自相残杀，自寻死路。那本就是文公给他们各自下的命令，云野要和文公结盟,便要杀高善声；高善声想重拾文公的信任，便要杀云野。
如果这二人死得不干净,文公还会送一把火,让他们彻底消失。
云野和高善声死后,文公会在朝堂上与霍丘正式结盟,送女和亲。只要文公和霍丘正使藏好云野的死,北周和霍丘仍是盟友。
那么牌桌对面，只剩下一个张文澜。
文公不放心之下,再次下了命令：“再去找一次杜员外,让他务必保护正使。”
文公又顿一下：“……再去一次殿前司,拿本府令牌，请殿前司出兵。”
黑魆魆的暗夜中,有一白衣琴师负手立在角楼檐顶。
夜风吹拂容暮的蒙眼白布，他的黑猫从他肩头一跃而下，追向死士：“找到了。”
他跟随米奴，如烟雾般穿行于寒夜中。
杜家人去楼空，杜员外根本不在府邸中。霍丘正使前几日去了一趟文府后,同样在几日内没有了消息。
容暮轻功天下无双,他亲自去确认一番，确信霍丘正使藏了起来。
再结合从张府传来的要他诛杀杜员外的消息，容暮有些猜到这是姚宝樱的心思了。
容暮未必希望鬼市崛起之路一帆风顺,但他总不好违逆小师妹的一腔善意。
容暮无声在夜中穿梭，过了一街，他始终不远不近地坠在死士后方。夜中重重篝火照亮他的眼前白布,他看不到，却感应到了。
汴京今夜人员诸多。
“容师兄。”赵舜在此时出现在后，朝他拱手。
他身后，巷口角落中，人影重重叠叠，黑压压数人，藏在昏暗中。
赵舜笑眯眯：“容师兄，我都安排妥当了。”
“你非‘十二夜’，也非云门子弟，更与江湖毫无干系，不必叫我师兄，”容暮温声，“明日过后，南周皇太子的心愿，想来可以了结了。”
赵舜面上带着斯文的笑，琉璃般的眼中始终带着清澈无辜的神色。
他静看着容暮在黑夜中身影消弭，才转头看向自己身后人：“请诸君好好扮演‘十二夜’，配合鬼市的计划——”
张伯言在混乱中，趔趔趄趄地跟在他们后方。
万一他能借机除掉张文澜呢？
--
夜雾吹动汴京夜中各处火光。
不断有卫士巡逻，灯火明明灭灭。离高府所在的街坊越近，这种卫士的巡逻，便愈发严格。
姚宝樱不知高家能否注意到，她猜不能。因这种兵马的调动足够阴晦，若非她跟着张漠穿行在这棋盘间的街巷中，她也注意不到。
连张漠也感慨：“居然这么多兵马都在暗中出动了。元微身居高位，却恐怕不知这些大臣们的心思，已如猛虎出洞，直逼他的皇权了。若他寻不到更多盟友，北周何时能收复云州，何时能实现真正统一呢？”
他这是又在暗示江湖势力的归顺了。
姚宝樱并不接话。
她当然希望江湖和皇帝结盟，因江湖也需要重启。但江湖不愿意成为皇帝手中的刀，江湖要拥有自己的独立权。
而这，正是她今夜出行的原因。
姚宝樱心中却还乱着，为张漠如说闲话一般，说出的当年太原战的背后秘密。她乱糟糟地思考着其中种种事故，又迷惘张漠为何如此冷静。
而张漠说自己要死了……
她时不时看他一眼，她看不出他哪里就要死了，但是“死”这个字，显然不会随意说一说。
他若死了，她师姐……
还有玉霜夫人，真的会对自己的孩子这么狠心吗？她难道真的像张伯言说的那样，还活着？
忽然一队人马御马穿行，急促地从他们前方的巷中穿过。张漠及时将姚宝樱拉回巷中，他们才没有被外面的人发现。
那些骑士冲着城门的方向而去。有更夫在前敲锣，侧方一个骑士举旗而喝：“让路，官家有旨出京，让路——”
姚宝樱眸子微眨：深更半夜，这些骑士要出京？那官家签发的旨意，想来十分紧张了。
啊，这些骑士所骑的马，脚程好快……
张漠：“群牧司的人。群牧司养马，管天下牧场、马场。他们连夜出京，唔，李元微要干什么？”
姚宝樱扭头看这个长着小白脸的大伯：“你怎么一眼认出是群牧司的人？”
张漠摸下巴：“也许是因为我就是他们的长官？”
姚宝樱：“？”
张漠笑一下，正经起来：“也许我日日待在府中无所事事，让小姚女侠都快忘了：我确实是北周朝的宰相。而宰相，兼任群牧使，由区区在下当任。不过在下没有签让他们离京的手书啊，看来……”
姚宝樱冷冷接话：“看来你的好弟弟有可能模仿你的字迹，直接和官家联手，一唱一和，做了某个对军队下令的决策。而看起来，你除了送我离开，是压根不知道这些事的。”
张漠为自己辩解：“你若是像我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每次睁眼都发现天地异象，事事与你昏睡前的世界不一样。你也会恨不得拍晕自己、继续睡下去，可别再醒来了。”
姚宝樱：“你不想醒来？”
张漠静一下：“那我还是想醒来的。”
他说得很轻：“我想活着。”
姚宝樱在黑夜中去看他，但他转手朝她怀中扔了一堆折子，挡住了她的窥探。
张漠：“闲着也是闲着，我离开张府的时候，顺手顺了几本折子。如今我们在等群牧司的人走开，你可以趁机扫两眼。”
是了，汴京夜间街坊穿行，需要一道道鱼符开门。前方巷子的出口，还在被群牧司的人堵住。而张漠，又显然不会真的随手顺两本无用折子。
所以，即使姚宝樱一听到读书就头痛，却还是努力睁大眼睛，去辨认折子上的字迹。
文绉绉的几本折子，她看不太懂。
但是连蒙带猜，几本折子的内容相互辅佐，姚宝樱猜出了这几本折子的大概内容：这几本折子，是不同的大臣向皇帝上书，要求严惩鬼市，交出鬼市坊主。
他们认为，鬼市坊主与朝堂勾结，妄议政事，间离开封府与殿前司。
这些折子，毫无疑问会被中书省看到。而鉴于张漠先前刚承认自己宰相的职务，这样的折子出现在张家，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是张漠“顺”出来的。
那这些折子……原本应当是在张文澜的案牍上压着。
姚宝樱握着折子的手微微用力：是朝臣们，在找她，想拉她出来认罪，为先前那桩荒唐事做个了结？
朝臣们自然找不到她，即使搜遍鬼市，鬼市也是给不出的。
……因为，姚宝樱正被张文澜囚禁着。
是张文澜拦住了这些声音。
那么，容她再想一想，群牧司的离京，皇帝的旨意顺利出京，汴京最近的混乱……是否都是张文澜为了掩下她这桩事，而做出来的呢？
这真的很像……三年前。
三年前的汴京，来投奔的故人们频频出事。她欲前往太原，却不得不因为那些出事的故人们，而在汴京耽误时间。
若非她恼恨张文澜的人品，若非她对云虹师姐的感情非比寻常，若非她当时足够稚嫩年少，只知打杀不问缘由……
但凡她当年探究缘由，她都很可能被拦在汴京中，去不了太原。
她若去不了太原，她便带不走剩下的受了重伤的“十二夜”。
张漠也不会在艰难中回来汴京……
诸事皆有缘由，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弧。
抱着几道折子的少女站在深巷中，茫茫然地朝着三年前的汴京探去一眼。
风霜与尘土下，她看到群牧司的人纷纷上马，而站在她身旁的张漠观察着他们。
张漠看着吊儿郎当，却颜色苍白朱砂痣在，他手拂在腰间那把长刀上，身子躬起，做出武人寻常的攻防相兼的姿势……
张漠看着一点也不伤心。
可他怎会不伤心呢？
三年前，玉霜夫人竟然出现在了太原城，与自己的长子，意外见面。
--
世人总将玉霜夫人和张文澜联系在一起。
他们说张文澜是野种，他们嚼舌根，说玉霜夫人不贞。他们出于奇怪的原因，很少将玉霜夫人和张漠提在一起。
因为张漠，与他那混乱一家人，实在太不同了。
幼时游学，少时游历，青年成名，国士无双。
他建立新朝，为国宰相，而即使在江湖上，“子夜刀”的名望也足够出众，让至今有一帮游侠想寻找他。
但是当年，先是他与云虹成亲之夜，收到云州城破的消息，云州城毁了他一次；一年后，“十二夜”现身的太原城中，张漠见到了自己那以为已经死了的母亲。
与玉霜重逢，张漠必然欢喜。
玉霜夫人身边，跟着一个全身罩着铠甲、藏头藏尾的侍卫。她说那是当年大火，烧毁了忠心侍卫的容颜。
张漠信以为真。
他的母亲与霍丘相勾结，要毁了他们。毁掉一个云州城不够，还要毁掉太原城，幽州城……毁掉整个北周。
“十二夜”为了刺杀当年的霍丘王付出重大代价。
张漠也为亲情与信任付出重大代价。
姚宝樱不禁想，若是当年太原刺杀完全成功，没有人出卖计划，没有霍丘人反扑追杀，那么，“十二夜”会跟着张漠，与朝廷真正并立，共守新国吧。
可惜玉霜夫人一见张漠，就借助自己对长子的熟悉，站到了霍丘人那一方。
可惜“十二夜”愤怒计划泄露，他们的刺杀只能以惨胜收场，最后更被朝堂摘了好果。
这是一出无法避免的悲剧。
玉霜夫人真的太了解人心。
张漠说他不愿让张文澜知晓此事，害怕张文澜被玉霜夫人彻底拉入地狱……可张漠亦是何其难过。
那是他一手建立的“十二夜”。
那是他希望能凌驾朝堂之上、监视皇权的一把刀。
朋友怀疑，爱人不解，母亲背叛，弟弟脆弱，生死无望……整整三年，张漠在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
可那是他的错吗？
倘若公布真相，世人质疑玉霜夫人的同时，张漠与张文澜必受牵连。那本不是他们的错，却一定会成为他们的错。
所以，“叛徒”……便叛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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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泪，悬在姚宝樱的眼睫上。
张漠回头，一顿。
张漠眼神微动，不语。
姚宝樱以为他看到了自己眼中水光，她面无表情地擦掉眼睛上的一滴水：“大伯，我有一个控制不住眼泪的毛病。我没那么多感受，但眼泪有自己的想法……你能理解吗？”
张漠不理解。
但是他轻轻伸手，在她鬓发间拂了一下:“这是什么？”
宝樱眨掉泪水后，迷茫地看着他食指指尖沾到的一点莹白粉末。
张漠自问自答:“这是小澜书房密道通过时，必然会沾上的荧光粉。一旦沾上，遇光必现。你做坏事时，没有发现么？”
哐——
飓风呼啸，惊雷砸地。
姚宝樱全身血液冻住。
她盯着张漠的指尖，她想到这些天换过的衣物。
张漠说出她的心声:“小澜知道你在查他。”
宝樱:“为什么？”
张漠:“嗯？”
夜风吹拂少女的眼睛，水光像湖底雨花石流动:“他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质问，为什么提也不提，为什么……”
张漠垂目，指尖一搓，粉末散入夜雾尘埃中。
他漫不经心:“你去问他啊。”
张漠探头看眼巷外：“群牧司的人走了，咱们可以继续上路了。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们出京办什么事，不过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知道，倒也不急……还是送你去高家比较重要……这边走。”
姚宝樱在原地大口喘气，扶着墙恍惚。她好一阵子才压住情绪，跟上张漠。
这一路只有零星的脚步声，似乎有些过静，张漠忽而轻声：“小澜不知道你在太原城中见过我的事，对吧？”
姚宝樱神思不属，并不抬头。
张漠：“因为你意识到，如果他知道，他便会觉得是他的阻拦，把我害成这样。你不愿他那么想，所以你始终没说，对吗？”
姚宝樱闷头赶路。
张漠慢吞吞地跟着她：“他囚禁你，给你下药，喂你软筋散，篡改你的记忆……他对你做了这么多坏事，你却依然没说。”
姚宝樱：“你想说什么？无论你想说什么，你以为的答案都不是答案。”
她又亮出匕首抵在张漠腰上，威胁大伯：“不要说出来，我也不想听。”
张漠不动声色：“那你想听什么？长夜漫漫，离天亮尚早，不如我再给你讲一讲故事吧——我给你讲一讲，小时候的小澜吧。”
姚宝樱喉口微紧，她还没有还给张漠的折子贴着怀抱，熨得她心脏滚热，心头躁烫。
她想着闭嘴，别说，我不愿听。
可她又意识到张漠一定会说。
这是他送她一程、她必须支付给他的报酬。
所以姚宝樱沉默着，听张漠的
声音在夜中响在她耳畔。她听得心不在焉，关注着周遭动静，提防着身后随时会扑来的追兵，再时不时听两句张漠的话。
张漠的故事中，藏着一个她没有见过的张文澜。
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张文澜，比如今的张文澜皎洁得多，温柔得多，狡黠得多，恬静得多……
那是张漠心中的心月狐。
那是早已消失的心月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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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最近，一边查探情报的时候，一边时不时思考，张文澜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知道他很坏，烂到了骨髓，无药可救，无法改变。
她早在三年前就放开了拉他的手，却在三年后被他囚禁后，才开始思考这个……这个她其实早就应该思考的问题。
张文澜鬼话连篇，自成逻辑，有一腔旁人无法理解也走不进去的信念。他状态好的时候，姚宝樱觉得他可爱、好玩。他状态差的时候，姚宝樱便觉得他可怕、阴森。
而他的不同状态，总让姚宝樱寻不到变化的契机。
在张漠的故事中，玉霜夫人常年将张文澜带在身边。
张漠对自己母亲知之不详，但张文澜一定是深知的。
姚宝樱不是天然地想去了解张文澜，张漠却是天然地想救自己的弟弟。
可张漠毕竟离开那个家的时间太久了。
恬静却自负、傲慢又温柔的弟弟，即使在张漠眼中再纯良，在他人眼中也绝不是这样的。
张漠无数次听过世人对张文澜的评价——
他朝姚宝樱笑：“认识你之前，我听到的评价，是小澜像个死人一样，只比死人多口气。在太原城见过母亲后，我迫不及待想回来见小澜一面。但是小澜已经长大了，并且会哭会笑，并不是大家说的死气沉沉的样子。”
张漠：“是你救了他。”
姚宝樱抬起头。
他们离高府越来越近，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前方的灯火通达。而天边云雾微灿，比先前亮了许多。
天快亮了。
姚宝樱轻声：“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垂着眼：“事已至此，你难道是在为他说话，想要我回头，再次被他关起来吗？”
张漠摇头。
张漠轻声：“小姚女侠，我想让你给小澜一个机会。”
姚宝樱倏然抬头。
夜风在二人之间穿梭，前方影影绰绰间有影子袭来，暗卫们在寒夜的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姚宝樱握紧袖中匕首，张漠手按在刀上。
张漠仍朝着她，郑重道：“姚女侠，我还会为你做一件事——你不是为‘子夜刀’而来汴京吗？我愿意将我的毕生武学，全无保留，传授于你。
“我习刀二十余年，在军中、江湖上自创‘子夜刀’。十二夜后，清溪客，子夜刀，乃我一人。”
他手负手，衣袂若飞，清隽面上从容之间，生出三分傲气。
他一声长啸，那些暗夜中的追杀卫兵们，寻到了目标。
月光浩荡照耀。
他立在月光下，水波在眼中流动：“我活不长了。
“我想救小澜，却救不了。想杀玉霜，也没机会。想收云州，朝臣畏惧。亲人、爱人、朋友，皆背我而去。然我依然无悔，只放不下我唯一的弟弟。
“我不是要你必须向他低头，而是、而是……你能不能带他离开这团污沼之地，救他于水火，让他莫要被地狱灰烬吞没。
“倘若姚女侠同意，漠会对姚女侠倾囊相助，不避水火。”
姚宝樱：“大伯，我——”
张漠抬手制止她，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那书页翻动，姚宝樱看出那是刀法绝学。
书册间墨迹未干，书目仍是新纸，书上画多字少，显然是最近才写就的。
那分明是——
《子夜刀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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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们越来越近了，天光开始大明。
姚宝樱厉声：“那第九夜呢？”
张漠将书强行扔给她时，静静看她一眼。
姚宝樱：“第九夜不算叛徒的话，你为何让他留在身边？”
张漠敏锐抬头。
张漠想一想，耳朵一动，听到了风声。他判断出什么，微微笑：“也罢，事已至此，也没必要瞒你——‘十二夜’第九夜，昏鸦食饿殍，本名萧林。
“萧林确实是霍丘王用于北周战局的一枚棋子，但萧林不是恶人。萧林自小长在北周，未必没有向着我们的可能。
“十二夜中有一个叛徒这件事，我一直很犹豫……为什么非要有一个叛徒呢？为什么不能给萧林一个机会呢？当年之事，并非萧林泄密，但霍丘人只要传出泄密的消息，‘十二夜’就会自溃，矛头就会指向萧林。”
姚宝樱怔住。
张漠：“他也很后悔，他也很犹豫。他没有选择，可细作的出身先天注定。我和小澜，只是重新给他一个机会。”
张漠轻声：“倘若霍丘王易主，倘若霍丘不再剑指北周，甘心兵退中原……这何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姚宝樱久久不语。
她袖中匕首拔了出来。
她心乱至极，也听到了风声中的高手气息的靠近。
有些事，一定要百分百确认。有些东西，她要帮张漠唱下去——
“所以，你承认，我从未在太原城中见过的、你原本打算带去幽州的第九夜萧林，武功高强，擅用长刀，就是如今的长青大哥。”
“轰——”
他们面前一堵墙，被内力冲刷开。
灰尘后，卫士们包围而上，站在最前方的，便是拔了刀的、脸白如雪的长青。
长青目光看着姚宝樱和张漠。
想让一个肤色黑黄的高大青年，脸白如雪，并不容易。
而在卫士们后方，张文澜被侍女扶下马，眸黑脸白，神色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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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张漠缓缓拔出了刀。
他回头朝姚宝樱慵懒一笑：“小姚女侠，这是我教你的第一招——窥天光。”
刀出如日出，天边金光如雪白洪涛，泼天而下。
张漠长身入局，长青拦他第一刀，卫士们拦他第二刀。而真正的“子夜刀”，子夜过，樱笋时，再无诸事杂物拘住这风华一刀——
隔着漫天的足够惊艳的刀光，姚宝樱和张文澜对视。
张文澜朝她说了句话。
他虚弱憔悴，吃足了苦。隔着人流，他开口说的话，根本没有足够的中气传到姚宝樱耳中。
可姚宝樱看着他的唇一张一合，仍看懂了他在说什么。
他说：“我还有一条腿，打断它，你就可以离开了。”
姚宝樱眼中映着卫士打斗，映着她想学的“子夜刀”的一刀一势。
她眼中映着墙头被风吹落的樱桃花、杨柳叶，映着禁园画室中满墙的少女画像、园中种树浇花的故人，映着雨天血流下的少年、太原城池下的尸骨。
她看到了模糊的疑似玉霜夫人的女人，戏谑玩弄着他们。
她看到了三年前山林初遇，百姓迫不及待地逃命，山鬼一样的少年坐在篝火后，不言不语地发着呆。
她看到整个汴京的人各怀异心，满朝文武唾沫横飞，要皇帝诛杀鬼市坊主。
她目光最后，看到张文澜发现她鬓角衣物上沾染的粉末。
他总在和她说一些废话，而最可怜的阿澜，他藏得好深。
九天之上，日光破云，刺目耀眼。这和飓风呼啸，惊雷砸地……有什么区别！
宝樱终于动了。
她穿过打斗人群，穿过长青的阻拦、卫士们的袭击。少女衣裙飞扬、眼眸清黑，越过人海潮潮。
她拽住人群后的张文澜，翻过那道倒塌的巷墙，与打斗相隔一壁。
六月初五，天晴，金光浩瀚。
她在他惊诧、冷漠、僵硬、茫然的眼神下，抬起水光粼粼的眼睛。
她踮起脚尖，扑向他——
“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第99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8
六月五日,天晴，日出。
一月一次的毒，自心脏开始流窜向身体各处,沿着骨缝血液肆意叫嚣，吞噬生机。这种毒未必致命,但发作之时,随着时间推移,身体会越来越痛。
这种毒,张文澜已经领教过一次。今日是第二次。
而下毒者,是姚宝樱。
所以，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她那个一月一解的毒让他产生了幻觉,还是他常年服用的药酒带来的致幻效果终于吞噬他,让他想象出这种场景？
姚宝樱眼中泪光淋淋。
无论是怀中刚得到的《子夜刀诀》,还是张漠唠叨了一路的“我的可怜弟弟”故事，抑或是她为了解局脱困……无论是哪个原因,她都会这样做。
她搂着这个僵硬的青年，看着他迷离的黑眸，她禁不住伸手抚摸他的面孔。
他真的瘦了太多了，颧骨突兀，颊肉近无。
在离开夷山后,他与她玩一场疯魔游戏,玩得她神志恍惚，玩得他自己沉沦深陷。
她本可以狠心。
可是、可是……
姚宝樱重复：“阿澜公子，和我离开这里,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张文澜终于听清了。
他体内流窜的痛意在一刹那冻住，血液骨缝间开花生蝶，蝴蝶拍翅从骨缝中钻出去……张文澜麻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姚宝樱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了,我也知道你知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了你的知情。”
这串绕口令一样的话，掀起一阵飓风。
一巷之外，卫士们在阻拦他的好哥哥。一巷之内，张文澜目光警惕。
他朝后贴墙，想与她拉开距离。然而先前避他唯恐不及的少女凭借她的好武力，与他贴着身退。他摆脱不了她的纠缠，这让他的那些暗器、毒物都没地方使出。
这是姚宝樱的奸计。
张文澜提醒自己。
她故意朝自己示弱，想自己放她走。
张文澜在心中重复。
可如果仅仅是示弱，她为什么邀请自己一起？邀请他什么
？邀请他帮她的“鬼市”，还是邀请他离开汴京，跟她去她的江湖她的家，见她的师姐她的朋友……
她在诱惑他！
张文澜低着头，袖中手蜷缩不住。
他的眼波漆黑得近乎空茫，若有更多时间，姚宝樱想与他认真聊一聊。
但眼下，姚宝樱只能加快语气：“我知道你在挖坑给文公跳。”
张文澜眼皮跳一下。
姚宝樱：“杜员外、高善声，都是你挖给文公的坑。你知道他们在朝中有盟友，你要挖出他们的盟友到底都有谁。我查杜员外时，发现杜员外许多钱财去向不明。我曾以为那是贪污，而今想，应该是你在鬼市发暗榜，想通过刺杀杜员外，来诱惑杜员外。
“在我入局后，你顺势导局，让杜员外因为畏惧我的刺杀，而闭门不出。那大批钱财无法流动起来，杜员外未必着急，但每月得他供奉的朝廷中官员，会因为缺大笔供奉钱财而着急。人一着急，就会犯错。
“再加上高善声这个明面上的棋子出了事，被迫和你一同找妹妹，不能事事向背后的大人物汇报。一旦高善声与自己背后人之间出现了裂缝，缺钱又缺人的背后人，就会坐不住。
“你终于把文公从坐怀不乱的暗处，钓到了明面上。
“你和云野确实合作，但是云野和你心不齐，你如果想促成的是战争而不是和亲的话，你就不可能与云野合作多么牢固。云野一定会背叛你。你不确定云野何时背叛，那你干脆主动给云野一个机会。
“所以，夷山一定会出事。
“你如愿让文公暴露了。
“你让我放进高家的那封信，就是撕裂高善声和文公关系的契机。我在你书房搜查到了信件——最近一段时间，你和文公频频通信，你们竟然瓜分朝中官位，你想让文公支持你上位。
“那信件中说，你不过问高家事务。你不过问，那就是文公要过问了？
“我不知道文公打算在高家做什么，我要去看看。但你如果没有骗我的话，你想要一场战争，那你一定会让文公主动把战争的可能性丢出来。
“你兵行险招，步步算计。你在这出算计中，总是藏在后方，无论是夷山之事，还是鬼市被攻，你都把自己变成一个受害者。但事后，站在朝堂上拔正义之剑的人，一定是你。”
姚宝樱看着张文澜。
她可以想到张文澜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模样。
他着红绯官袍，一向好看。他能说会道，一向惑人。
姚宝樱轻声：“你要什么？一场北周向霍丘开战的战争？还是让高家满门灭亡的报复？”
张文澜垂下眼。
姚宝樱：“事已至此，你说的谎已经足够多了……阿澜，你现在还要骗我吗？”
张文澜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时至今日，她还叫他“阿澜”。
他袖中的手握紧。
他胸臆的毒素在扩散。
但是他不想提。
他只是看着她眼中泪光，看着她着急的神色，才缓缓说：“是。我要高家灭亡，我要文公不得不抛弃高家，抛弃和霍丘和亲的可能。那些朝臣站在文公身后，质疑我，也裹挟官家。
“因为张漠病重，他们才让步，愿意让张漠做宰相。他们要的，是一个没办法事事过问朝政的宰相。而参知政事，像文如故那样，才真正掌控着朝局。
“李家是外来者，汴京朝臣要官家虽然入主京都，却无法控制朝臣。他们只给我一个礼部侍郎的边缘官位。”
张文澜淡声：“那又怎样？我如今，不是已经成功进入开封府了？”
姚宝樱恍惚颔首：“开封府找不到高家的刺客，开封府少尹受伤，你正好作为高善慈的夫君牵扯其中……”
张文澜打断：“我不是高善慈夫君，我妻子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人。”
姚宝樱不与他争执此事，可她在思考时，亦为了他在这种小事上的固执而心尖颤了一下。
她扣着他肩膀的手发抖。
日光落入二人身后的树荫处，一墙的打斗声时远时近。凭“子夜刀”的武力，应该还能争取些时间。她要快、要更快。
姚宝樱：“……因为你正好与这些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官家才能借机下令，让你进入开封府。你进入开封府后，很快就在夷山找到了高善慈。你政绩卓然，短短一月就超过了先前那位没本事的少尹，你可以坐稳官位了。”
姚宝樱：“当初你放我走，刺了少尹那刀，你是为了……”
张文澜：“我是为了你。”
姚宝樱仰望着他。
他放弃了在这么近的距离用暗器、下毒的可能，她牢牢钳制他，他做不到。
他眼圈微红，在破罐破摔后，森然怨怼：“你别想说我刺少尹一刀，是为了入主开封府这样的话。我就是为了你不被抓入开封府大牢。
“如果你进了大牢，你被刑讯，我毫无办法。”
他冷漠极了：“你不喜欢的坏事，只能是我做的。你不喜欢的坏人，只能是我。无论好坏，我总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他一字一句，怨气冲天：“我就是你在汴京行事、最绕不开的那一道关卡。你要走要留，全都绕不开我！”
打斗吹来一巷的清风，花香扑面而来，姚宝樱迷失于花香中。
他大约已经开口了，已经与她闹到了这一步，她连他书房中藏着的信件都翻看了，他的计划如实执行，她已经影响不了什么……他愿意说下去。
可张文澜说的，又是一些姚宝樱没在意的细枝末节：“夷山相遇，是意外。”
姚宝樱抬头。
日光落在他蝴蝶一般的睫毛上。
他明明如此阴翳，可日光照得他半张侧脸这样英俊。
张文澜：“我是算到夷山一定出事，可我已经安排了长青他们。我去夷山，是……为了别的一些事。”
他是为了看他的一整个山庄的毒研制得怎么样了，他是为了如果长青他们真的抓到了姚宝樱，他要第一时间嘲讽宝樱。
他算不到他会被埋到地洞下。
不，也不至于算不到。
毕竟他一向倒霉，一向在情势最好的时候，离快意总差一步。
正如他少时想和哥哥走，他的身体不好。他尝试相信母亲，母亲骗他进猎人埋好的地坑。他听父亲的话去学堂，学堂子弟们欺负他。他明明把玉霜推入了火海，如今袖中的金钗似乎在提醒他，玉霜很大可能活着。
上天总是不待见他，无论他如何工于心计，上天都要毁掉他。
但是，也不是每一次都毁掉吧。
夷山中，他碰到了假扮江湖客的姚宝樱。那几日短暂而美好，她对他那样照顾，一路逗他开心……
张文澜微微露出笑，又想如今的计划，她也阻拦不了。
她现在是拖延时间吧？再
拖延，也没用。
张文澜告诉她：“我和文公确实通信了。夷山之行，我特意安排死士受伤，进入文公的府邸。文公不信任高善声，不信任云野，更不会信任我。但是文公会信任他审讯之后、从死士嘴里问出的话。
“当文公愿意和我通信，我便知道，死士计划成功了。文公会知道高善声早就背叛了他，高善声在府中偷偷藏了一份朝中大臣的结盟名单。这个名单一半在我手中，一半在云野手中。而文公认为我和官家是一伙的，他怕官家得到这个名单，向朝臣发作。他会想法子杀了云野和高善声，解决了那两个麻烦，他就会来解决我。
“他会和我谈判。我在这时提出入主中书省的要求，他会带着群臣保我。
“而北周和霍丘的事，呵……死了一个云副使，不是还有正使在吗？只要正使活着，文公便觉得两国和亲仍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如果正使知道，云野因何而死，霍丘正使还会相信文公的友谊吗？”
张文澜大笑起来。
他的笑中带着狷狂傲慢，还有虎狼之药带来的几分激荡癫狂：“他让人保护正使，他为了拿到钱财而找上杜员外。可杜员外这个人，身上还有一桩暗榜的通缉令呢，只要我派人诱导……”
姚宝樱怔怔看他。
她在此时，才彻底明白他在汴京铺开的一整个谋划。
时明时暗，东拉西扯，看似无关的人被他牵线布局……大家都猜他一定在布置些什么，却都猜不到他到底怎么把所有事情引入同一桩事。即使姚宝樱看到了那些信件，她也只猜到七八分。
真聪明啊。
阿澜公子。
这样聪明的阿澜公子，为了得到她费尽心机。
张文澜幽幽盯着她，忽而伸手扣住她手腕。
他又沉默一下。
话已至此，那干脆让他在她心中的印象，更坏一些吧——
张文澜淡声：“樱桃，你逃不掉的。
“你既然发现了我知晓你偷溜我书房的事，便应猜到，我怎会不做布置？你和张漠的出逃，是我让着你们。但你们走不了更远了。
“我放你们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发现张漠屡屡坏我的好事。”
他冲她扬着下巴，肃冷着脸。
他自暴自弃了，漫不经心间，宛如她以为的混蛋：“张漠一个病鬼，不好好养病，每次清醒，都会坏我好事。一次又一次，我提醒过他了，他却执迷不悟。我只好借机除掉他的手眼……府中那些帮他的侍卫，我会趁机全部找出来，一一拔掉。
“张宅从此真正成为我的一言堂。我的好哥哥，再阻止不了我的任何事了！”
他睥睨她，等着她唾弃。
但她只是挨着他战栗，战栗得他茫然，她连抚摸他脸颊的手都没挪开。
张文澜的脸颊像被蜜蜂蛰了一般烫。
他侧过脸，躲开她过亮的目光。
但只一会儿，他又重新回头，迫不及待地展示他的恶：“你觉得我不是好人，觉得我不是好官，觉得我不为民请命……可是你看，我在为谁做事！我在用你瞧不上的手段，做一件官家想要的真正大事。只要我成功，北周出兵，剑指北境，驱逐霍丘……
“我在做分裂霍丘蛮夷的事，我在做推翻腐朽朝堂的事！”
他仇恨瞪她：“我是烂人恶徒，可我在做好事！你能说，我依然十恶不赦，你完全瞧不起我吗？！”
姚宝樱捂住他起伏不定的心脏：“我没有瞧不起你，我一直、一直过于瞧得起你……你确实不能说出筹谋真相……我是江湖人，你心向官家……”
张文澜忿忿打断：“我从来不心向官家。”
那是为了他哥哥吧。
可是张漠、张漠……
姚宝樱努力不去想张漠的痛苦与生死：“官家想要一场利于他的战事引子，官家要文公低头，要群臣哑口无言，支持战事。可是在这众多筹谋中，会死很多人。如果有更小的代价，来达成更好的结果呢？”
姚宝樱：“如果有更直接的法子，官家会不会……”
“与你们鬼市合作，你们用武力行事，”张文澜平静地看着她，“你还是想让鬼市当英雄，帮官家做事。你就这么想入局？为了那些活在地沟里的鼠类……”
“阿澜公子，我们也活在你说的地沟中。我们曾被坏人们追得满山跑，我们曾吃不到饭喝不到水，我们就是你口中的鼠辈。”
她说“我们”。
张文澜恍惚。
姚宝樱：“乱世之中，有人运气好，有人运气差。运气差的人需要人拉一把，运气好的人不要高高在上。太平盛世不是只凭你高高在上地断局，没有鬼市，没有江湖，没有活在地沟贫民窟中的人，没有千万个我和你，北周永远成不了大伯想要的国家。”
她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
她不足以只凭几句话打动张文澜，所以她看到张文澜眼波宁静，她也不意外。
她只是终于说出来了。
她总在犹豫，总嫌弃他出身富贵，永远理解不了自己。可是她如果永远将他推开，永远在他凑来时只顾着质疑他的险恶用心……他们便永远无法在一起。
譬如今日。
若是她不问，她如何能知道……张文澜与官家的合作，如此之深呢？
她如何能知道，阿澜在朝局上做的事，并非表面上的党政排挤、攻讦算计。
她要问。
她要说。
她怀中的《子夜刀诀》提醒着她，一巷之隔的张漠为她争取的时间提醒着她。张漠既然都给了第九夜一次机会，她为什么不对阿澜做些尝试呢？
他是出身富贵，家学渊博。可是那些……与姚宝樱以为的，全然不同。
她太傲慢了。
正像他说的，她对他不好。她自以为是，自负自大。她对旁人那般好，她怎能苛待他？
她尝试一次——
姚宝樱拥着他脖颈，低声：“你只能算计大局，算计不了小局。你没想过如果云野和高善声为敌，夹在中间的高善慈怎么办。你不关心高二娘子，可是我关心。”
她的泪水噙在睫毛上：“你不想给鬼市找出路，你觉得‘十二夜’不相信你哥哥，你就不会给他们崛起的机会。可是我相信‘十二夜’，我想给鬼市机会。你如果可以顶着满朝文武压力，不让他们逮捕我这个鬼市代坊主，你为什么不默许我入局呢？”
她抬起脸：“你们杀不了的人，我来杀。
“你们无法在明面上立即做到的事，我可以。
“官家不就是要迅速开战，让朝臣无话可说吗？我来更快地做到这一步。
“官家不是昏君，你兄长心有大志。我身入汴京，百般求索，想做一件大事，来帮到官家，让官家重新考虑‘十二夜’的存在。官家身居高位，身不由己；我们身在民野，愿为刀弩。
“阿澜，你放我离开，让我来完成这最后一刀。”
张文澜看着她不语。
她抱着他，贴着他颈，轻声：“然后，你在城门下等我——”
张文澜倏地抬头。
他冷漠的眼神有了变化。
他弥漫红血丝的眼睛有了起伏。
他一下子握住她手腕，语气急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语气沙哑：“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他扣她手腕的力道过于大，她都有些痛了，她仰头，恍恍惚惚，自己都觉得自己在说梦话，但她颤抖着，将梦话说下去，“我知道你野心勃勃，想要更高的官位……可是我做完此局，必然不能在汴京停留。”
“我得飞啊，阿澜。我不愿意被困在汴京，不愿意被封在张宅。可若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三年前我没有带你走，你恨我，一直恨到了现在。三年后我不想再犯一次错了。我们之间问题太多了，我们不坦诚的时间太久了……这需要时间。你也意识到了，对不对？”
她与他贴额，喃喃：“你想将我关在张宅，便是想要这段时间，对不对？”
“你把我关在张宅，也是为了保护我，不让我被朝臣们攻讦，对不对？”
“你把我关在张宅，怕我的观念与你们不同，怕我引起官家忌惮，怕我在朝政大策中成为棋子，被人利用、陷害。你怕如果我入局，你保护不了我怎么办。”
张文澜僵站着。
他的泪水悬在睫毛上，他唇绷得发直。
他直直看着她，睫毛纤长，目光幽弱，水汽一重重弥漫。
姚宝樱：“你总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真正重要的话你一句不说。你唯恐浮于表面的情爱是假象，唯恐我对你的感情并非出自本心。你纠结反复，自困樊笼……我不知你为何自困到了这个地步，可我想拉你出来。
“你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闯荡江湖，一起游历天下。我不会抛下你，不会拿你当累赘。我们已经走过一次了，你知道我喜欢和你玩的……”
日光照着她湿漉漉的眼睛，皎白如玉的面颊，被泪洗过的红唇。
日光掠入二人之间的空隙。
她抱着他好是难过，又好是眷恋。
她的阿澜公子如果是鬼，不是水沼恶鬼而是幽冶鬼仙，是山鬼。他如果是狐，不是山林野狐而是天上星辰，是心月狐。
他为爱她而奋不顾身，她不能一次又一次地抛弃他。
姚宝樱拥着他，拉他低头，贴着他的额头：“阿澜公子，你赢了。
“我是可怜你。
“我因可怜，而爱你。”
张文澜扣紧她手腕。
他呼吸灼热焦躁，气息凌乱起来。
她轻声：“如果你有别的安排，你更想当朝廷高官……”
“我可以，”张文澜语气急促地打断，生怕她反悔一样，“我和你走。”
她抬头。
他终于抬手臂来抱她，他看着她的眼睛：“酉时到戌时，我们在丽景门前见。”
宝樱眨一下眼，他以为她迟疑，用力握住她的手。但她问的好有樱桃风格：“丽景门是哪个门？”
日光金灿灿的，穿越云岚，照向他们。
晨间清风徐徐，张文澜轻笑一下，告诉她。他又吐字艰难：“喉舌不过二两重，说出的话未必是真。你若是用这种话骗我放你离开，你就是天下最大的混蛋，最大的烂人，你比我坏一千倍一万倍……”
他不相信。
可他就是、就是……想去相信。
姚宝樱抱着他，已经说不出话，只顾着心酸点头。
张文澜抬高声音：“我们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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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不休，继续更，我要把第一卷写完再休！！！

第100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9
六月五日,高家在府中宴请霍丘使臣。
云野登门拜访后，酒过三巡，双方兵刃相见。
高善慈静静地坐在空荡荡的酒席间,听到外间庭院中的打斗。她的侍女在旁用担忧的目光望着她，被摔碎的酒坛瓷器骨碌碌地滚在她脚边。
高善慈很久没有动。
可逃避并无道理。
当她听到兄长的下令“射箭”,而云野随即下令“放火”,她指甲掐着手心,终是痛得难以忍受。
当日,若是没有在夷山,被哥哥找到就好了。
可是张二郎不可能放过她。
她是一枚被人随意搬运的棋子。她曾因试图回到云州而踟蹰往复，而今想来,夹在高善声与云野之间的痛苦,并不少于回去云州。
侍女：“二娘子,奴婢扶你回院子歇息吧？”
高善慈垂着眼，心想侍女怎会懂今日的局面。
她深吸口气,终于起身，朝院中走去。
高家庭院成为了交战场所，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双方人马。高善慈出现时，他们双方都有所松动,为她留了些地方。
高善慈迎着兵戈朝前走,她前方的人是霍丘卫士。霍丘人用刀背抵着她的心口，阴恻恻地笑：“高二娘子，不要上前了。”
霍丘人不怀好意：“待我们副使赢了,就带你离开。”
高善声的声音在此时及时在后响起，颇有几分严厉：“小慈，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回院子去。”
她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高善慈心中如是想。
她指甲在手心掐出了一道血痕,靠着这点痛意，她才有力气去直面他们的虚伪面孔——
高善慈看向重重卫士后方、站在廊角、藏得严严实实的兄长。
她抬高声音：“兄长，云郎，你们没有想过，你们都被人骗了吗？”
她看向自己兄长：“你的老师要你杀云郎，可云郎是霍丘副使。他若死在高家，高家如此自处，又如何向霍丘正使解释？高家根本不会是得利一方。自从我们入京，兄长被你的老师耍得团团转，他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可你得到了什么？兄长到此时还执迷不悟吗？”
她又朝向云野：“你与高家为敌，杀死朝廷命官，身为霍丘使臣，你又如何在汴京待下去？你背后的大人物不管如何承诺你的，必然都是谎言。云郎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昔日与我说，你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你怎能将前途折在这里呢？”
高善慈声音战栗：“哥哥、云郎，你们还看不出来吗？指使你们自相残杀的人，是同一个人！希望你们同归于尽的，是同一个人！你们得罪了同一个人……那个人，根本不可能希望你们在今日平安走出这里。”
她望着这两个男人，努力说服他们：“我之所以愿意听你们的话，促成今日这场宴席，也是为了你们能够见一面，消除彼此间的误会。高家和云郎没有仇恨，背后人不希望你们走出这里。而我们只有唯一的机会——
“我们可以合作，反击背后人啊。他造成今日局面，必然是你们捏着巨大把柄，他害怕这个把柄。”
卫士双方看向彼此的主人，彼此主人脸色却很平静。无论是掩在廊柱后的高善声，还是贴墙而站的云野，都没有因为高善慈这句话，而生出丝毫动摇。
甚至，高家卫士中，有卫士的箭锋，悄然指向了高善慈。
高善声淡声：“妹妹，你什么也不了解，你回院中歇着去吧。”
高善慈脸色煞白：“如今局面是我造成的，我怎能放任你们不管？今日无论是你们谁走不出这里，我都难辞其咎。哥哥，收手吧——”
“收手？”高善声秀白的书生面上浮起近乎狰狞的表情，他努力抑制着自己情绪，此时却依然像火山喷发般，猛地涌了出来，“你也知道今日局面是你造成的！我是你亲哥哥，我哪里对不起你，让你这样害我？”
高善慈僵硬。
高善声字字泣血：“我带你一路逃亡，东躲西藏。到处是兵匪，到处是盗贼，我手无缚鸡之力，你是一个女儿家……你知道我们来到汴京，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还给你攀上了张家那门好亲事……我对你不好吗？”
云野靠着墙，唇角噙着一丝笑。
高家大郎好像忘记了这门亲事，起初是他们刺杀张二郎无果，才试图用姻亲拉拢人的。只是恰好张二郎也不喜欢这门亲事，恰好张二郎也在利用这门亲事……
高善声哪有他自己说得那么无辜。
但在高善声眼中，他被自己的妹妹害得好惨：“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非要和这个霍丘人搅和到一起？老师对我的信任，全因为这个毁了！你喜欢这个霍丘人？可笑！我们家是怎么毁的，你忘了？”
高善慈低着头，周身失力。
高善声戾道：“难道你真想嫁给他？！北周与霍丘促使和亲，和亲人只能是公主！老师一心促成此事，却忽然有一日得知，我的妹妹与霍丘使臣勾结……我老师会怎么想我？他会觉得我翅膀硬了，觉得我想甩开他，拿自己的妹妹换功名……你我日后怎么在汴京官场混！你以为我不听老师的话，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投靠张文澜？妹妹，我的好妹妹，你真觉得我还有机会……”
他气得全身发抖。
他从齿缝中迸出字：“你说今日之局两败俱伤，老师要我们自相残杀。难道我看不出来？我没有别的路走！”
他剑指云野：“只有除了他，只有证明我的妹妹没有和霍丘使臣勾结，那份名单、那份名单……才有可能被老师压下。我今日，必须赢。我必须杀了云野！”
云野漫不经心地听着。
天幕阴云一点点遮挡了起初的晴日，一片乌云罩在上方，天色暗了。
他隔着人海，看到高善慈苍白孤零地立在人潮中。
她有些迷惘地抬起脸。
鬓鬟亸媚，海棠映水，颇有一种伶仃美。
他第一次见她时，她就这样。
那时候，她跟着高善声逃亡。他其实从云州开始追杀他们，追着追着，他开始保护她。护着护着，他
们就要到汴京去了。那时的云野藏在后方，只充作一个影子。
他觉得高善慈可怜得近乎好玩。
他没料到四年后，他会代表霍丘出使北周，会在汴京再次见到这对高家兄妹。
和亲嘛……真的是要和亲吗？
云野想到霍丘王指派他跟随和亲时，语焉不详的模样，微微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他是霍丘的大于越，霍丘的大将军。他卸下兵权交还兵符，身居正使之下。这真是一个大于越该做的事吗？
霍丘王不信任他。
霍丘王要将他排挤出权力中心。而这一切，都是从三年前的太原一战、前霍丘王死开始的。
现任霍丘王有自己的智囊团，有自己的人手自己的野心，云野这个前霍丘王的走狗，只会沦为阻碍物。这趟和亲，何尝不是云野自己的一趟夺权之路呢？
所以，当满院刀剑相向、火光凛冽时，云野抬起脸。
他心不在焉：“高二娘子，我亦需要活着走出此局啊。张二郎不好对付，拿我当棋子。我只好选一个希望更大的盟友。新的盟友对我未必真心，但只要我活着走出去，汴京的霍丘人马，都会是我的。”
文公抛给了他一个足以心动的诱饵。
霍丘不需要那么多正使、副使。
有一个，就够了。
云野用自己的手去除掉霍丘人，难免引得同袍猜忌。如果文公肯递刀子，北周人肯出力，他只要配合演一出戏而已。
前提，不过是他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文公不就担心他手中那份名单吗？
只要高善声死了，自己和文公，仍可一谈。
云野淡色眸子，隔着人流，看向高善慈。他认真道：“我没办法。我没有别的路走。富贵险中求，明知是局，但只有胜利者，才有发言权。”
他带笑：“为了我的前程，你哥哥必须输。”
高善声：“为了我的前程，云野必须死。”
高善慈：“文公不值得信任，他在骗你们……”
云野：“你还是不明白。这场北周与霍丘的关系是否对等，取决于谁是胜利者。”
高善声：“我不在乎他此时信不信我。我只要日后还能在汴京官场待下去，妹妹，你必须为我的前途考虑。”
云野：“乖一些，小慈。你不是想离开这里吗？只要我赢了，我承诺带你离开。”
双方的目光齐齐望着高善慈。
卫士们甚至留出了空间，好叫高善声能够走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高善慈。
但是——
高家卫士们的箭镞，指向高善慈。
霍丘卫士的刀剑，也指向高善慈。
高善慈开始恐惧：“你们……要做什么？”
高善声目中流出奇异的光，他怨恨又热烈，语气变得急促：“妹妹，我让你下给云野的药，你有没有下啊？”
高善慈觳觫一震，咬唇不语。
她感到周身冰凉，她求助的目光看向云野。
云野静静倚墙而立，他没有像她的哥哥一样开口，但他也没有移动一步。而高善慈恍惚想到，其实云野也交给了她一瓶药，要她下给高善声。
高善慈：“我怎能、我怎能……”
“你没有是吧？”高善声冷笑，却并不愤怒，“我早就知道你不可靠，早就知道你不心向着我。你就是一个白眼狼，我辛辛苦苦带你逃亡，你连自己的哥哥都不救！”
高善慈怔立原地，失神地看着兄长。
兄长的面容变得像扭曲的火，像云州城中那满城烧起的大火，像父母在火海中的挣扎，像霍丘人撞门而破的疯狂。他大喊：“你不救我也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不会下药的，我早有防备——我给你的药，其实什么也没有！我早就在你身上下了药，只要你和云野接触，那毒就会渡到云野身上。”
兄长大吼：“我可以通过控制你，杀掉云野！”
高善慈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掉。
她泠泠的目光，看向云野。
云野沉默一会儿，告知她答案：“我给你的药，倒是不致命，但可以用来控制你哥哥。那毕竟是你哥哥，我也不想诛杀朝廷命官，我也怕文公反复，答应我的事不算数……所以我不要高善声死，我只要高善声听令于我。”
他缓缓道：“我可以通过控制你，来控制你接触过的人。我给你那药之后，你碰到的第一个人，药性会过渡过去。按照我的猜测，只会是迫不及待想除掉我的高善声，对不对？”
高善慈怔怔看着他们。
所以，她努力救他们，他们用了相似的手法，在她身上用毒？
她要救他们？
他们想杀她？
她害怕了，她觉得这一院子都是鬼怪。她说服不了他们，她畏惧他们如同畏惧当年云州城中的那把火。那把火烧掉了所有人的良知，她也不可能挽回他们的权势熏天。
高善慈步步后退。
她的院子在哪里？她要逃、要逃……
高善声：“拦住她！杀了她！杀了她，就可以杀了云野！”
云野：“拦住她。她不能死，我要通过她，来掌控高家。”
高善声：“杀了她！”
云野：“得到她。”
整个院子的兵马，竟在混乱中，如野生杂草般，碾向高善慈。
高善慈趔趔趄趄地朝自己院子跑，她的侍女傻了眼，惶恐地抓着她的手要带她走。但是弱女子在满院兵匪中深处弱势，高善慈可笑地发现：她试图救助的人，想要杀她。
她喃声：“哥哥，救救我。”
高善声苍白着脸，在很远的廊柱后，望着她落泪。
她仓皇：“云郎，放过我。”
云野站在墙边，在她的目光望过去时，他搭在臂上的手指颤了一下，可他没有收回命令。
高家卫士们：“杀掉二娘子——”
霍丘卫士们：“二娘子要跟我们走——”
高善慈在他们的争斗中，被他们揪来喝去。她的侍女被他们推倒在地，侍女喊着她快逃，她眼睁睁看着卫士的刀刺入了侍女的心口……高善慈发出尖叫，扑过去将侍女抱在怀中。
她喊道：“无论是谁，救救她——”
侍女握住她的手，迷惘的：“二娘子，快逃、逃……”
逃？
满目虎狼，往哪里逃？
人面兽心，恶鬼当道，哪里有逃的可能？
高善慈惨叫，她后悔了，她慌张了。
她不想回云州了，她不想阻拦那份圣旨，不想弄清楚阴谋了。她抱着自己的侍女跪坐地上发抖，看满院卫士们为争她而大打出手，她看到哥哥疯狂的眼神，云野幽邃的目光。
“救我。”
“救我——”
“谁来救救我——”
她连自己的侍女都救不了，又有谁能救她？她竟想在诸事了结后，有人能放过自己的哥哥。可这满院火海，满院兵戈，她
的哥哥怨恨她到了极致，她哥哥想杀她啊。
她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
她好后悔。
她怎么办？
她是要么被哥哥杀掉，要么被云野当做控制她哥哥的工具吗？
高善慈捂住头跪在地，她被人揪着，被人扯得如绳索般。
她的鬓发乱了，玉钗哐地摔地，她被人拖着。
她的泪水噙在眼中，霍丘人手中的火把快要烧到她的脸上。她混乱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少女的声音：“你别怕，我会帮你。”
她如被蜂蛰，恍惚抬头。
她看到火焰与刀剑，而她恍惚的意识却穿过兵戈，看到了自己的院落矮墙上，曾坐着一个笑吟吟的少女：“这世上，过得不开心的人那么多。少你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呢？汴京既是浑水，你不愿涉足，便挣出去吧。”
是谁……
高善慈跪在地上，乌发贴颊，尘埃染睫。她喃喃自语：“姚女侠……”
身边打斗的人听到她好像说了陌生词，瞬间警惕：“你说什么？”
高善慈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在绝望万分间从地上爬起，朝外张开手臂：“姚女侠，救我——”
“救我——”
姚女侠？
云野倏而抬眸。
属于高手的直觉，在他一刻间直起身子，腾地跃开所站方位。
阴云密布下，一道人影如烟魅般飘来。
谁也没反应过来，那人影已经到了贴着廊柱的高善声身后，一刀刺出。高善声茫茫然间轰然倒地的时候，一把匕首刺向了云野所站的方向。
拳风紧随而至。
云野急速后退，后方却有一人随即袭来。云野不得不顶住后方攻击，硬生生吃了前方一掌。掌风凛冽，内力磅礴，云野闷哼之下，趔趄自墙头摔下。
“什么人？”
众人惊恐。
被卫士们再次推倒的高善慈茫茫然抬起，身前已经站立了一个少女。
她认识——
高善慈：“姚女侠！”
她眼中的泪顺着睫毛滴落，姚宝樱站在她身前，一人当关。
--
高家事变的时候，张文澜前往文府。
文公正要离开府邸去官署，张文澜亲自登门，说要与文公手书。
文公眼皮直跳。
他与张二郎不合。
除了最近的通信，二人没有旁的交流。
但张文澜亲自登门，他不能不给张二郎面子。
文公被逼无奈，只好坐在府中，陪这不速之客下棋。
毒素顺着张文澜的心脏爬向四肢骨血，每一次呼吸都在加重痛觉。他捏着白子的手指微微发抖，看向天边的乌云：
他为她争取到时间了吗？
她会等他吗？
--
汴京的街巷中，杜员外带着人手，带着霍丘正使，慌不择道地逃跑。
身后有人追来。
可他们只看到魅影飘移，看不到敌人。
没办法了，躲、躲——
那霍丘正使好是暴躁，又好是惶恐。
他们拐过一道巷子，杜员外松口气：“正使，这里很安全——”
“安全”二字未落，一道琴弦自后飞来，刺向杜员外脖颈。
霍丘正使双目大睁，他的人手豁然拔刀，看向找不到的“敌人”。
杜员外缓缓落地，脖颈上琴弦所留的痕迹，才渗出血迹。
霍丘正使大喊：“什么人，什么人？我与你们无冤无仇——”
霍丘正使住口，因看到巷子尽头，白衣翩然，抱琴蒙眼青年长身而立，他肩头的黑猫，眯着眼睛看他。
容暮拨动琴弦，淡然：“我师妹接了鬼市暗榜，必杀杜员外，让阁下受惊了。”
这人神出鬼没，却看起来只是和杜员外有仇。
汴京的人都在搞什么，那个文公在搞什么？
霍丘正使火冒三丈，却不敢发作。他绿豆眼转悠，手半抬着，冲前方干笑：“原来是寻仇。此事与我无关，阁下自便。”
霍丘正使转身便要逃，他听到一声猫啸，风声赫赫。他敏锐感觉琴弦飞来，仓促贴墙而闪，回头看到墙上的黑猫，以及猫的主人仍在巷头挡路。
容暮彬彬有礼：“在下与阁下亦有仇。”
霍丘正使：“什么？”
容暮蒙眼白布飞扬，轻轻笑：“三年前，我于太原一战，双眼被毁，受伤惨重。自此只能当一个瞎子——
“如此血海深仇，‘十二夜’自当来取——”
琴弦拨动，四面八方，皆袭向一巷的霍丘人。
--
姚宝樱昂然立于高善慈身前，看着群魔乱舞。
夏日躁风穿廊，卫士惊恐的声音才传来：“大郎没气了——”
“大郎死了！”
“大郎被她杀了！”
高善声倒在地上，劲风过后，胸前才溢出鲜血。高家卫士和霍丘卫士一道警惕，受伤的云野站在众人后，目色晦暗不明地看着突然现身的姚宝樱，以及……他目光缓缓向后挪动，看到了长青脸色苍白地站在后方。
长青除了一手提刀，另一手竟握着另一把陌刀。
他将陌刀扔给不远处的姚宝樱：“二郎要我拿给你的。”
长青心神不属，却还在一字一句、忠诚传递这也许是张二郎交给他的最后一个指令：
“二郎要你，杀出去——”
姚宝樱接过那把刀——那把从寝舍中墙头拿来的陌刀。
她本就用刀。
只是因三年前一事，而弃用陌刀。今日，陌刀重新回到了她手中。
姚宝樱百感交集，一手拽着后方发抖的、迷惘的、落泪闺秀，一手抬刀，指向这一群魑魅魍魉。
高家卫士们咬牙切齿：“你是假扮二娘子的女刺客！你好大胆子，你竟敢杀害我们大郎——”
姚宝樱冷冷道：“我来到汴京，便接了暗榜。我早就接了杀掉高大郎的通缉令，你们没有人提防我，任由我在高家进进出出这么久，难道怪我？”
卫士们：“你竟敢刺杀朝廷命官，朝廷不会放过你，你十恶不赦！”
--
整个汴京开始乱了起来。
汴京卫士发现鬼市暴动，鬼市出手袭杀城中霍丘人。文公在高府外安排的卫士们许久听不到高府方向传来的动静，他们坐立不安，而这时他们听到情报：
“十二夜出山了！”
“十二夜在汴京出现了！”
满城戒备：“什么？！”
“江湖人竟敢在汴京出头？”
混乱中，鸣呶鹅黄衣衫，长帛飞扬，沿着汴河在一连串的酒楼间奔跑。她的卫士们快追不上公主，而公主气喘吁吁地爬上一座又一座酒楼，财大气粗地撒钱，召来每一位掌柜：
“我要你们开始唱曲，我要你们唱‘十二夜悲歌’！”
“我要整个汴京都在今日知道，‘十二夜’出山了。‘十二夜’会庇护江湖，驱逐霍丘——”
--
兵马出动，曲声叮咚，迷离间，沿着汴河出行的百姓们，隐约觉得今日不同寻常。
“白骨露于野，川泽化赤地。黄泉焚嫁衣……”
--
赵舜带着他找人假扮的“十二夜”还活着的人，迎向满城卫士、霍丘人马。
张漠靠坐在巷头，安静地看着面前假扮的第三夜“黄泉焚嫁衣”帛带飞扬，以绸缎来杀那些文公安排的卫士们。
他走不动了。
先前和自己家人的内讧，耗费他的精力，让他体内内力再次凌乱，有失控的走火入魔之兆。
好在张文澜被姚宝樱哄走了，张漠又耍赖不肯当即回府，那些卫士们自然拿自家大郎没法。张漠不愿被他们看到自己虚弱的样子，只好坐在那坍塌的巷头歇息。
他气力微弱，生机萎靡。可他却因为没有及时回府，而看到了一出好戏——
一出假扮的“十二夜”出山的好戏。
面前这双方打斗你来我往，鬼市用“十二夜”的名头出山，宣布江湖人的回归。而张漠看着那虚假的“第三夜”，茫然地想到真正的云虹。
天涯之远，人烟迢迢。
他闷笑，叹息着看面前的打斗：“我闻神仙亦有死，但愿卿卿不见耳……”
--
高家府宅，姚宝樱手中陌刀，朝向敌人们。
敌人们说她刺杀朝廷命官，十恶不赦。
上午时还天晴，此时阴云密布。竟有一道雷穿破云翳，刺入人间，伴随着姚宝樱的开口——
“苍天赦我！”
豆大的雨滴稀里哗啦地浇灌而下，噼啪之声震耳欲聋。
姚宝樱刀锋指着他们，眼眸被雨浇得明亮冷艳：“文公的阴谋，今日终要传遍满城。你们若要毁尸灭迹，我就是你们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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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闻神仙亦有死”这句，原句是：我闻神仙亦有死，但我与子不见耳。
错估了，一章写不完，明天还有一章。

第101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10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分明是白日，高宅内外昏暗无比。
暴雨之下，所有人剑指姚宝樱。而姚宝樱持刀抵地,另一手拽着身后孤
身无助的高善慈。
高善慈颜色苍白，形容憔悴,茫茫然地看着远方血泊中的兄长,再看着近处的唯一一个将她护在身后的姚宝樱。
高善声、云野,是她的至亲、至爱。然而救她的人,是她的侍女、萍水相逢的姚女侠。
高善声死,高家卫士们混乱一片，直指姚宝樱：“你杀害朝廷命官,你走不出这里。我们要为大郎报仇——”
“高家大郎身为云州刺史遗孤,其父带城降敌,致云州就此沦陷，河东之地失去屏障。霍丘入北周,如入无人之地。高刺史死，高家大郎知道天下唾弃，隐瞒身份来汴京当官，”姚宝樱冷冷道，“我杀这样的狗官,有何不可？”
她又冷笑：“杀朝廷命官是不赦之罪,我姚宝樱便是担了这罪，又有何妨？”
她再道：“何况今日站在这里的，想杀高善声的人,难道只有我吗？这些霍丘使臣持刀相逼，总不会是朝着我这个刚刚出现的、你们口中的罪人吧？”
云野一手捂住肩头，目光一时看向身后的长青,一时看向众人身前的姚宝樱。
他生出些许困惑。在此时，他还没弄明白姚宝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直到姚宝樱持刀指向他：“霍丘人和文公早已合作，早已勾结。霍丘人和北周朝官勾结，妄图杀害高善声——”
云野当即意识到姚宝樱的目的，腾身向少女掠去。但他身后有一个长青监视着他的动作，二人武器在雨中撞击出火星的时候，云野沉目生出焦虑，听到自己这一方的霍丘人耐不住脾性：“胡说——”
姚宝樱脆声抬高：“那我们不妨来试试。倘若我胡说，高家巷外提前布置好的兵马，又是向着谁的？
“高家大郎已死——”
云野心想：完了。
姚宝樱用内力抬高声音，“高家大郎已死”的消息向四方传出。云野急欲阻拦，因长青而失去了最佳机会。待他听到巷外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涌入高宅，便知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些兵马来自殿前司，听候文公的提前安排，在高府外提前做了布置。他们要根据高善声和云野战斗的结果，来判断他们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当这些闯入的兵马，看到高善声倒在血泊中，而霍丘兵马几乎没有损失时，他们倾向于与云野合作。
但当领头人看向云野时，发现云野面色不佳。电光照亮天边，领头人听到少女一声冷笑。
领头人扭头，看到一个少女提着一个女子，凌身跃起。
云野在后：“她杀害高家大郎，抓住她——”
姚宝樱在前：“文公和霍丘合作，欲杀朝廷命官。两国尚未和谈，文公与霍丘的合作已如此之深，铁证就在面前，你们有何好说？”
云野语气森然：“无论如何，那个姚女侠，就是杀害你们朝廷命官的凶手。你们还不快追，再耽误下去——”
再耽误下去，整个汴京都要觉得“文公与霍丘使臣早已勾结”。
领头人迷惘，而正在这时，有卫士骑马来报，声音焦急：“十二夜出山了！鬼市跟着‘十二夜’一起出手，他们朝着我们杀来了——”
领头人不可谓不机灵，一时间看着云野，面面相觑。而云野反应更快，说一声“撤”，他带来的霍丘兵全都朝着高府门口闯去。
长青带着张家侍卫们追去。
来自殿前司的兵马左右为难之际，失去了最佳决策时机。
--
云野知道姚宝樱想要什么效果。
文公的种种筹谋，面向天下百姓，解释起来会格外复杂。汴京百姓听不懂那些朝堂上因为战和引起的争端，但是文公一旦在和亲前，和霍丘使臣公然勾结，有杀害高家大郎的嫌疑，天下人质疑的目光，就会落到文公身上。
文公受到指责，还敢继续支持和谈吗？
明明杀高善声的人是姚宝樱，而“十二夜”在此时现身，高善声是云州刺史之子的身份一旦公布……
云野知道，汴京待不住了。
北周朝堂与江湖间的混乱，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吧。云野被姚宝樱打了一掌，胸闷气短，又被长青带领的追兵追杀，他意识到张文澜不会给他们活着的机会，他得逃——
必须逃出汴京！
云野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比他官高一阶的霍丘正使，用性命意识到了汴京待不住了。
“十二夜”出山。
容暮亲自来杀他！
那个文公分明派杜员外来带他去安全的地方，但是杜员外被容暮追杀，霍丘正使带着其余人马转身便跑，哪里料到容暮一个瞎子，武功竟然这么高。
正使一度觉得这是陷阱。
北周根本不想和他们谈判，北周就是要和他们结仇的“十二夜”来杀他们。不然、不然——这条路，分明是文公引给他的。
文公误他！
他活不下去，文公也别想如意！
噗通——
霍丘正使摔在雨地中，膝盖磕在青石砖上。他的手下一部分死亡，一部分还陪着他，焦急地喊着“大人，快跑”“那个煞神来了”。
煞神——
霍丘正使喘息着，就着地上的雨水，又听到了雨声中极短促地一声猫叫。他在雨水倒影中，看到一袭白衣自后而来，琴弦无声无息地拨出。
霍丘正使满心畏惧，怨恨连连。琴弦卷上他的脖颈的时候，他揪住琴弦，转身朝容暮冲去，一边哑声高喊：“向文公求助！去找文公——”
跟着他的霍丘人见到首领人头磕地，当即不要命地转身逃跑。
文公、文公……那个明明说好和他们和谈的文公此时在哪里……汴京这满城池的兵马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丘人推开街上的百姓们，抢过马没命地逃：“让开、让开——”
雨水噼啪。
躲雨的惶恐百姓看到街头的追击战，看到有女状若观音，有女以绸杀人，有男琴弦拨动，有男金刚怒目。他们与霍丘人展开厮杀，他们与殿前司的兵马陷入战局，霍丘人和殿前司的人马混在一起，反杀这些人。
这些人——
是“十二夜”。
--
六月五日下午，汴河在暴雨中水流如注。
天地因雨而昏昏，鸣呶在侍卫的保护下在酒楼中穿梭，隔着窗，她隐约看得到街对岸的打斗。局势越来越紧张，而在这时，她听到一声古筝“叮”的一声，她身后走出的樊楼中亮起了灯。
随着古筝拨动，汴河边的第一曲乐换调，整个汴河边的酒楼，在鸣呶公主的豪横撒钱下，开始间次演奏一只曲调——
《十二夜悲歌》。
“白骨露于野，川泽化赤地。黄泉焚嫁衣，杜鹃失其声……”
琵琶清越，古筝咚咚。躲雨的老人、孩童、妇人、青年，驻足而听，哑声而望。
他们被带入三年前的建国之战，他们看到了今日的霍丘与“十二夜”之战。
他们质问：“为什么我们的人在帮霍丘？”
“他们抢走我的土地，还和我们的朝臣勾结……”
“十二夜是英雄。”
文公府邸，手谈之后，文公终于在更衣间隙，得知了外面正在发生的事。
文公脸色铁青，霎时明白张文澜上门找自己是何缘故。
隔着雨帘，他在自己府邸，和站在廊下的苍白青年对视一眼。文公转头便朝外走，哑声：“刁民闹事，绝不可让刁民如意……”
张文澜靠着廊柱，低低笑一声。
他知道文公不会回来了，他感受到一股刺激的爽意。
虽然毒素侵蚀他的身体，他此时还不知汴京城中的故事如何展开，但是看文公脸色如此难看……他的樱桃，到底做成了他不方便做的事，是吗？
他的樱桃一向厉害。
他可以跟着她离开了，是吗？
张文澜迫不及待地离开文府，在侍卫们的相护下跃上马背，冒着雨，朝他们说好的丽景门赶去。
他的心脏因为毒素侵蚀而痛得撕心裂肺，握着缰绳的手骨用力
得发抖，而他大脑兴奋无比，双眸清亮万分。
如今局势混乱无比，他原本筹谋的高官之位离他一步之遥，只要他和文公继续对峙，他就可以得到。还有他和皇帝谈好的战争，他对高家的复仇……
所有的大好局势，无论多么混乱，无论在他离开后会变成如何，他都不那么关心了。
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他就要离开汴京了！
他要跟着樱桃去她的江湖了，去她的世界了。
虽然他的野心只实现一半就被他丢开，可他压根不在乎。虽然他的武功不好人缘不好，可他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他也足以在新天地闯出一片风云。
最重要的是，是姚宝樱邀请他一起走。
是姚宝樱没有放弃他！
他就要……
“砰——”
一簇槐花啪嗒坠在雨巷，在张文澜跃马过一巷时，一只黑箭由远而近。
张文澜凭借自己那被武人瞧不上的反应，在箭只快挨上他时，他有些迟钝地矮身躲一下，那箭只自后刺入了他的心房偏上一些、离肩头更近的位置。
他“咚”一下摔下马。
侍卫们惶然跟上：“二郎——”
雨帘如刷，大雾四起，夏日暴雨来得仓促迅疾。侍卫们当即拔刀，张文澜靠着墙壁，摸到那柄刺来箭只的血。
青年睫毛眨动，抬起漆黑眼睛，隔着氤氲水雾，看到就隔着一墙，有一个人趴在墙头，搭弓拉弦。
那人一击便中，慌张撤退，却仍被张文澜一眼认了出来——
张伯言。
张文澜摸着自己胸口的血迹，有些茫然又了然地想：张伯言没有死。
当初樱桃明明当着他的面，杀了张伯言……樱桃骗过了他，是吗？
那他便明白，玉霜夫人的金钗是从哪里来的了。
张伯言去幽州找张家仆从，张伯言一直在查玉霜夫人的事，在查他是野种的证据。张伯言一定查到了一些东西，信誓旦旦地回来……而姚宝樱救了张伯言。
张文澜遍体发寒，双目瞬红。
他靠着墙浑身发抖，一颗心被刺激得千疮百孔，却忍不住为这荒唐的命运笑出声来。
他咬牙切齿，指使自己的侍卫们：“抓住他，不要杀了他，我要他有用——”
在侍卫们去追拿张伯言的时候，他趔趔趄趄地爬上马，他还是要去丽景门。
他不敢拔去胸口那只箭，他生怕自己拔了、就此晕倒或死去，他爬也要爬去丽景门。
他要看看姚宝樱是不是骗了他，姚宝樱是不是和张伯言联手，要致他于死地。姚宝樱是不是恨他恨到了这个地步，她说带他走，是不是谎言。
他穿街过巷，似乎在雨帘中，看到了玉霜夫人笑吟吟地望着他。
玉霜夫人朝着他做口型：都是骗你的。
雨水淋湿睫毛，眼前时明时暗，马蹄奔得颠簸，他心脏痛、伤口痛，全身都痛，他的意识开始昏昏沉沉。
他在这片昏沉中，又听到四面八方打斗的动静，听到江湖人和朝廷兵马的斗争、听到霍丘人的反击。他听到歇斯底里的吼声：
“关闭四方城门！”
“不要让反贼逃出汴京——”
在一片混乱中，张文澜忽然听到一声少女急促声音：“阿澜——”
他浑噩中，有一个人蹿上了马背。
清甜的少女香自后贴来，夺过他的马缰。在他神志不清间，在他的马要撞上一个商铺的时候，她将他从马上拖拽了下去。
姚宝樱奋力将张文澜拖下马，就被张文澜反身抱住了。
她刚经历一场战斗，她知道城门要关了，她心焦地将高善慈安置在城门下角楼处安全的角落里。高善慈躲好后，她急急忙忙地来接张文澜。
张文澜抱着她，将她撞到了巷墙上。
姚宝樱眼睫亮如银鱼：“阿澜，我们成功了……你身上的血……箭……”
她一下子看到了他胸口贯穿的箭只，她的身体倏然冰凉，扣住他的肩膀，慌得不敢碰他一下。
张文澜低头看着她失去血色的脸颊。
他喃喃：“你竟然来了……”
姚宝樱：“自然，我们说好了不是吗？怎么回事，你发生了什么？”
张文澜一下子弯身，紧紧抱住她。他靠着她肩头，喘了口气，像是卸掉所有重量般，如释重负，又有点迷惘：“我好疼。”
姚宝樱：“自、自然。这箭……”
这么一大片血，怎么可能不疼？
文公的人捉拿他们，她和容暮得抓紧时间逃离。她要保护高善慈，不能落入文公手中。但是张文澜伤成这样……
姚宝樱手指发抖，听到他那像哭泣一般的呢喃喘息：“我心脏疼。”
“心脏疼……”姚宝樱捧住他脸，望着他苍冷的脸半天，她迟钝的思绪终于想了起来，“毒、是那个毒……毒发作了，对吗？”
她忙乱地寻找自己身上的解药。
手忙脚乱间，她好不容易找到药丸，她哆哆嗦嗦：“这是解药，可以解所有毒。以后这个毒不会发作了，对不起，我忘了这件事了。我最近太忙了……”
张文澜想笑：她最近的忙，明明是他害的。
她捏着药丸要递向他唇边，但是药丸浸到雨水，沾湿后竟有融化迹象。
眼看药丸要在她手中化掉，姚宝樱本能低头将手指上融化的东西含在口中。她仰起脸，看到张文澜靠在她肩头，几乎要昏过去了。
姚宝樱一顿，踮脚捧住他的脸。
她转个身，将他压在墙头，将自己口中好不容易保留下的药丸，喂给他吃。
她的唇齿抵开他的双唇，舔开他的牙齿，她耐心地将解药渡给他，又在这种喂解药的过程中，难免地与他唇齿相缠。
发丝沾唇，睫毛颤颤。张文澜睁开了眼睛，失神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冰凉的脸颊、无血色的红唇，看着她脸颊上的血迹，着急又漆黑的眼神。
她看到他意识有些清醒，便要后退。
电闪雷鸣，张文澜伸手托住她下巴，加深这个吻。
--
暴雨如注，城门前政令正在交替。
“屠门忠魂夜，瞽者遇兵燹。炭上神子舞，观音石泣血……”
汴河岸的《十二夜悲歌》随着汴河水而潺潺流动，雨盛水涨，曲声凄切狠厉，宛如幽鬼夺命。
躲雨的百姓们看到街巷间的厮杀，朝廷兵马和霍丘人敌我难分。他们愤怒又惶然，有鬼市的江湖人混迹人群，悄悄传递消息：“这是神子之曲，是第七夜乐巫用幻术杀那些霍丘使臣……”
“哐——”
靠近出城路，长青被云野用刀背打中肩头，撞在巷墙上。侍卫们去阻拦云野，而长青跌在巷墙砖头上，头痛欲裂。他拧肩而动，大脑像撕开一般地剧痛。
他抵抗着这股剧痛，额上渗汗、脊背冷湿。他发着抖，而某一刻，他看到云野被步步逼退的动作——
记忆如洪泄。
他看到三年前的太原战火，看到张漠持刀立在断壁间。
他听
到自己努力而苍白的辩驳：“我没有出卖‘十二夜’，我什么也没有说……”
张漠：“你是霍丘人，你在加入‘十二夜’前，就应该告诉大家。如今我们陷入两难局面……”
他听到霍丘马蹄破城声，听到同伴们在一个个或死或伤后的悲鸣泣声。
“杀霍丘王——”
“必须杀——”
可是霍丘王是他父亲，是他生父……
他握着刀的手时紧时松，他走在满城战火中，还在犹豫背叛与否。他在迷乱中，看到一簇簇箭只飞向同伴。他朝他们扑去——
“不要——”
轰然间，雷电刺目——
长青看到自己握住刀柄，刀柄上的血浸湿他的手，而他拦住了自己的同行侍卫们刺向云野的那致命一刀。
众人皆愣。
侍卫们愤怒：“长青，你在干什么？”
云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反手握刀柄：“你都想起来了，是不是？你终于想起来了——”
长青记忆最后，看到张漠坐在战火中、萧瑟的背影。
张漠低声：“萧林，我不会告诉他们，你的出身。你既然不敢面对，不想面对，那么只要你吃下这枚药，我可以帮你隐瞒，让你在‘十二夜’心中，还是那个可信的第九夜。
“你记住，这是北周国土。萧林，你们是侵略者——”
他又在记忆中，看到了张文澜坐在香烟后，清渺若鬼。
张文澜无所谓的：“给他一次机会？那就要随我的意了。”
张漠疲惫：“小澜，你不要玩得太过分。”
张文澜淡然：“什么叫过分？这不过分。我让他不用再选择，他日后要感谢我。”
感谢——
轰——
侍卫们的刀再次砍来时，长青发着抖握住刀柄，反身迎上。
这几年，他在张文澜的命令下，杀了多少霍丘人，执行了多少次针对霍丘人的计划。当他执行计划时，张文澜用怎样的眼神看着他？
感谢——
这是命运的馈赠吗？
张文澜想当玩弄命运的上天吗？
雨水溅入长青的眼睛里，侍卫们大吼“长青你干什么”，云野扣住长青的肩膀，将他往后拽。
长青思绪混乱，一时是太原城中的战火焚天，一时是张宅中平静的日升日落。
云野：“我们先逃，城门要关了——”
--
城门要关了。
陈书虞站在殿前司兵马中，看着兵马执行文公命令，关闭一座座城池大门。他终于知道在自己未曾下令的时候，自己先前的鱼符腰牌，是被人拿走的。
他冷目盯着这些人。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一个也别出去——”
鸣呶气喘吁吁地赶到城门前，看到了容暮站在巷口，正在聆听城门前的布置。
她大脑空白，一时想到兄长对江湖人的提防与期待，一时想到陈书虞和殿前司的恩怨。城门就要关了，如果容大哥他们出不了城，“十二夜”又会成为牺牲者。
三年前太原城刺杀霍丘王的事会重演，文公会把一切过错推到“十二夜”头上。
高家已经出事了，霍丘兵马在汴京城中处于弱势。战争即将开始，不能再给文公和谈的可能性……
鸣呶当机立断，翻身上马。
她朝侍卫们说几句话，侍卫们惶恐拒绝。但昭庆公主少见的强硬，勒马长行，向容暮递出手：“容大哥——”
容暮安静地抱着自己的猫，忽然听到少年公主御马而来：“容大哥，劫持我——”
他缓缓转身。
鸣呶俯身来抓他的猫：“我们一起逃出去——”
--
汴河水畔，曲声悠扬。
“昏鸦食饿殍，官匪亲如盟。故国葬故人，子夜樱笋时——”
断弦砰一声，乐曲到终末！
丽景门前的巷口，张文澜拥着姚宝樱，颤颤地后仰颈，手仍揉着她的红唇。
姚宝樱好着急：“高二娘子在等着我们，阿澜……”
张文澜低声：“我走不了了。”
姚宝樱怔望着他。
雨水哗哗，他的眼睛蒙着一重水雾，湿淋淋地看着她。
他亦是不甘，眼睛淋雨。
他虚弱地、无力地：“我在此时跟你走，伤势加重，我连城门都过不了，还会连累你。我不想当你的累赘。”
姚宝樱：“那怎么办？我、我……”
张文澜：“文公要关闭城门，你们的人还没有完全出去，只有我这个朝廷高官，我这个开封府的高官，能在城门前拦住最后一段时间——”
姚宝樱睁大眼睛。
他握紧她手腕，语气转厉：“但你等着我！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我为你牺牲这么多，你必须爱我——
“我去找你——”
姚宝樱想抱他，但因他箭伤在身，她仍然无从下手。
她被他在脸颊上轻轻亲一下，小声啜泣了一下。六月时节，花期已过，樱桃花从枝头啪啦落下，她的情郎却在她心中开花结果。
姚宝樱躲在巷中，看到张文澜衣袍染血，清瘦苍然，挺直腰背走向城门。
姚宝樱的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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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景门下，陈书虞站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那肩背受伤的开封府少尹张文澜怒斥守城兵马。
在他们大肆内讧时，敌人趁机——
容暮劫持昭庆公主离京；
云野和长青绕过侍卫，攀越城墙；
赵舜带着手下，在鬼市地窟且战且退。
姚宝樱和高善慈共乘一骑，伏身策马。
过了今日，文公与霍丘勾结坐实，北周与霍丘的和谈正式破裂。
“敌人跑了！”
张文澜回头，看向最后那匹白马。雨势如涛，白马驮着的少女回头看他一眼——
空即色来色即空，色字头上来刀锋。
劝君莫堕迷魂阵，何愁富贵不相逢。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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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终于写完了！发一百红包庆祝一下呜呜呜。
阿澜公子马上就要去找我们樱桃妹妹了，不必急。主要是他现在离开，汴京一堆烂摊子不好收拾哈，我们小水还是要升官的嘛。
然后宝子们我休息两天，搞一下第二卷大纲，努力不让自己、也不让大家失望，咱们周一见！

第102章 色中饿鬼真罗刹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将奈公何！
——《公无渡河》
龙启三年秋十月，余杭秋高正爽。
余杭是北周与南周交接处,四月前北周与霍丘开启大战，战火虽未波及余杭,但由北至南的运河商贸线就此变得紧张。
时局查得严密,谨防有北周商客偷渡南周。听闻,北周有钦差大人秘密私访,来查余杭偷渡客。
百姓对此多有微词：北周若与霍丘开战,那南周在此何去何从？
有人暗中说，南周和北周悄悄建交,试图结盟抗蛮；但余杭这边毕竟更接近南周,此间百姓认为,一道运河外的南周对北周并没有好印象。南周恐私自与霍丘结盟，一南一北共诛北周。
正是此时局紧张之际,一少女负着手，悠悠然从街市上的摊贩间走过。
少女十八芳华，青春正茂。为避雨雪风霜，她戴四方垂着帷纱的莲花帽，身穿鹅黄色连珠纹夹缬琥珀衫。
这是一座繁华雄伟的古城,从钱塘门到清波门,客商市贸络绎不绝。少女硬是从人群的这一头，挤去另一头。她口中笑：“让让，麻烦让一让——”
被推搡的人流愤怒回头,看到风吹帷帽，帷帽飞扬间，少女乌发雪肤,一双乌灵灵的眼睛清泓若水，朱唇又扬着习惯的笑意。
这样灵气逼人的女孩儿，冲人弯眸，便让人生起了好感，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少女正是许久不见的姚宝樱。
鉴于她的长相讨喜，当她从街头穿到巷尾时，她怀中已经抱满了杂物——
东家摊买来的鱼，西家铺送的茶叶，南货中珍贵的药材，北方来的羊皮裘衣。
自然，姚宝樱也为此大出血不少钱财。
她心间颇为花钱而滴血。
但一想到这也不是她的钱，便又心安理得地再次挺直了腰背。
姚宝樱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此间风土人情。
她之前风尘仆仆吃了许多沙土，如今来到这方人杰地灵之地，难免心情欢畅。走路间，她都不自觉地跳了两步。
姚宝樱小声嘟囔：“余杭这般有趣好玩，怎么师姐他们一直不许我南行，不许我下余杭？”
如今她还是趁云虹身往霍丘、顾不上师妹、而江湖多艰的功夫，才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南下来了余杭。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抱着一怀的好物件，翘了翘鼻头，不知该笑还是该烦：“哎，你这人即使被关，运气也比我之前好多了……”
她这样嘟囔的时候，圆润眼珠子朝斜上方转了一圈，看到了巷尾行走的几个卫士。
姚宝樱面上神色不变，只悄然趁着两个肥硕大娘当街争执的功夫，她脚尖在墙根轻轻一踩，飘然翻过了一棵古树，落到了墙的另一边。
那
几个卫士朝这个方向逡巡的时候，便只看到了几个吵架的大娘，没看到他们正在寻找的人。
几个卫士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姚宝樱贴着墙，聆听他们在街上打探：
“可曾见过这样相貌的小娘子？眼睛比寻常娘子更大一些，不笑的时候有点凶。哦，她鼻尖还有几颗雀斑。”
“她是薄唇，一看就薄情寡义……”
“咳咳，没见到啊？那可有见过一位郎君——我们郎君的相貌，那可好认多了，人群里最打眼的就是他。”
“哎，我们不是找这城中最俊的郎君，我们也没有别的企图……”
“老贼聒噪！我家二郎都被人掳走了，还不兴我们找人啊？”
那几个卫士被人用怀疑眼神指点，登时又急又气。他们发牢骚间破口大骂，暗自着急这到底是什么差事。
一墙之隔，姚宝樱见他们没寻到关键线索，她放下心，慢吞吞地抱着一怀抱杂物，回去那间自己临时租赁的院落——
哼。
只兴张二郎囚禁她，不兴她反过来作弄他们吗？
--
民居白墙粉瓦，隔江可见旧时王朝行宫。
清晨凉风穿窗而入，驱散一室的浑浊污气。屋中燃着香，香气袅袅腾空的时候，床榻间的青年，终于昏昏醒来，睁开了眼。
他手脚上戴着锁链。
锁链用绸缎裹着，与肌肤相隔，似是强迫他的人为了避免伤他，而特意做的改造。严格来说，这锁链甚至系得并不紧，主人稍微一动便叮叮咣咣作响。
但再宽松的铁链，也架不住主人武功很差，挣不脱这番樊笼。
张文澜面无表情地看着手腕间的锁链出神。
离开北周朝堂，他再不是那个朝堂上威风凛凛的绯衣高官。纵是他一身行头置备妥帖，真正走到江湖上，他这种一看便细皮嫩肉的年轻郎君，便如唐僧肉一样，吸引着鱼龙混杂的各类人物。
这些人物，远比汴京城中被压制许久的鬼市江湖人狡诈凶悍得多。
诚然，张文澜本就是用自己这副看着良善、好上当受欺的模样，吸引着那些凶徒恶煞上钩。但他也没料到，他钓鱼中途，被最漂亮的一尾食人鱼咬了钩。
那条鱼不单用美色诱他上钩，还直接将他关押，让他与自己的侍卫们断了联系。
想到这里，张文澜乌漆的眸子更暗了些。
但他并不是性情急躁之人。
他料她也不敢拿他如何。
张文澜静静地观察着这座屋子。
他看到了横梁上的蜘蛛网，神色微僵；他看到了油渍未干的桌上爬过的一只飞虫，驻足在那杯喝了一半的茶水间，他的心脏快停了；他接着看到纸窗浆糊只糊了一半，风从缝隙传入，他隐约可窥见院中风光的时候，外面必然也能看到里面……
张文澜恨不得自己重新晕过去。
“吱呀。”
木门推开。
映入他眼帘的，先是小山堆一般高的衣服、吃食、杂货，再是小山堆后，凑出一摇摇晃晃的莲花帽。
少女怀里倒是抱得多，而她身手实在灵活。张文澜眼睁睁看着，她怀中的杂物将倒未倒，她脚尖在后轻轻一踢，那快断了的木门，被她一脚踢上了。
姚宝樱把一堆物件扔在桌上。
她口干舌燥，抓过桌上的杯子就要润润嗓子。
张文澜慢条斯理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你若是喝了那杯水，就不要试图再和我说话了。”
姚宝樱：“……”
什么奇怪的威胁。
但她又恰恰了解几分他那软硬不吃的性子。真触了他的底线，她未必能得偿所愿。
可是一杯水，都能成为他的底线了？
姚宝樱眨眨眼，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手中这杯水。
她谨慎：“你下毒了？”
靠坐在床上的张文澜平静极了：“你猜。”
姚宝樱看看他手脚上的锁链，再看看他洁净的只剩下中衣的身躯。她觉得自己已经将他扒弄干净，他身上那些奇奇怪怪、五花八门的毒粉，应该没有了。
然而此人是张文澜。
她从来不敢小瞧张文澜的脑子。
虎落平阳也未必毫无反抗之力的阿澜公子。
姚宝樱思考一瞬，默默放下了自己手中那茶盏。
她听到空气静谧中，青年几不可闻的松口气的呼吸。
姚宝樱忍不住，托腮弯眸，似笑非笑地趴在桌上看他。
她不在乎那盏不能喝的茶盏有什么问题了，她只觉得他松口气的呼吸声都能被他这很差的武功出卖，而这种人，还敢走到她的世界中来……张文澜是小瞧了他们江湖人，还是别有目的呢？
张文澜乌眸清黑，在她的打量之下，他面不改色。
姚宝樱笑吟吟：“先前还在汴京时，是谁哭着闹着要和我走？如今又是谁，哭着闹着不肯乖乖跟我走？阿澜公子如此善变，真让人伤心啊。”
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种明亮的、热烈的光华，让张文澜骨血汩汩，微有沸腾之意。
而他一想到她为何如此，自己跳得滚热的心脏，便重新冷了两三分。
张文澜从容极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如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境遇完全调个头，想来樱桃心中满意至极。”
姚宝樱眸子微冷。
她想到了先前他在汴京时囚禁她的嘴脸。
姚宝樱道：“不错，我此时痛快极了。”
张文澜淡道：“樱桃若痛快了，我自然也跟着痛快。”
姚宝樱静静盯着他。
她仍趴在桌上看他：“先前你囚我的时候，我百般想方设法试图逃命。但我看阿澜公子此时有主意得很，不挣扎不逃跑，还整日说些怪话试图激怒我。你看起来，比我当初怡然得多。”
他眸子轻轻眨了下。
他轻声：“不错。”
姚宝樱几乎被他的厚脸皮气笑。
而他之所以怡然——
姚宝樱若有所思：“你觉得我对你有情，你觉得我舍不得伤害你，是不是？”
张文澜怔了一下，抬头看她。
他意外：“你对我有情？你舍不得伤害我？”
姚宝樱：“……？”
她拍桌间坐直身子，几乎要扑过去掐他：“你失忆了吗？要我帮你回想回想你我之间的纠葛吗？”
她当真是武功高手，说话间，张文澜感到一阵轻烟拂过，下一刻，他便被她扑倒床上。她赫然趴跪他腿间，俯身正扣住他肩膀，眸中因怒火，而盛着冰雪火焰一般的亮光。
摘下那莲花帽后，姚宝樱俯身睥睨他，何其生机勃勃。
他的呼吸因此凌乱三分。
他攒紧床单，面色不改。
姚宝樱俯下身，贴在他耳边。她的呼吸几乎贴上他，却在关键时刻停住。
姚宝樱轻声：“你将那几位被你骗到的‘十二夜’，藏到了哪里？”
她的气息拂在他鼻尖，他攒紧床单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仍是温和冷淡：“你猜。”
姚宝樱：“堂堂钦差大臣暗
访民野，不失傲慢。你们与霍丘开战，还敢在此时得罪江湖。阿澜，你胆子真的很大。”
张文澜垂下眼：“不过是听君令，为君分忧。‘十二夜’这样强大的力量，我可以不杀，但必须被朝堂所用，不能凌驾于朝堂之上。”
他又颇有怨怼：“我已为此让步，你倒是步步紧逼，为了他们，竟然囚禁我。”
姚宝樱道：“你若是不肯说出你把他们关在哪里，我便日日夜夜这样缠着你，关着你，让你什么也做不了。”
她口不择言：“你就与我绑在一起，哪里也别想去了！”
张文澜扬眸。
他似笑非笑：“求之不得。”
姚宝樱顿住。
她半晌低声：“阿澜，你为朝堂，我为江湖。各自立场不同，至今难以调和。我不欲伤你，只能用这种方式强行与你绑定，妄图从你身上寻找蛛丝马迹，让江湖可在谈判时，并非由朝堂成为一言堂。
“阿澜，你莫要因此伤心，疑心我对你无情。”
张文澜怔忡看她。
他望着她清宁无比的眼睛，攒着床单的手指发抖间，那点儿若有若无的欲念渐渐消弭，胸臆间升起来的时快时慢的情愫——
叮咣间，他抬起手，抚摸少女面颊。
好一会儿，他哑声怨恨：“你是用这种手段对付我，想要我心软后退？”
姚宝樱愣一下，道：“不，我是真心……”
他一下子抬臂，捂住她嘴。
他恼道：“不许说。我不想听。”
姚宝樱定定看他，半晌，她在他垂下的颤动睫毛动作间，迟钝地了然了他的动摇。
她为此惊讶，又心中柔软。
叔叔伯伯姑姑婶婶们总告诫她，说张文澜是恶鬼，是怨魂，是本应死了的怪物被她拉回人间。她若想清明此生，安然此世，便不应与一个来自朝堂的鬼怪常日纠缠，日夜厮混。
他们告诉她，张文澜是改不了的，是天生像玉霜夫人一样阴森诡谲的。
“十二夜”如今已知玉霜夫人还存活于世。
他们虽尚未知晓当年太原之战的背后阴谋，但在云虹从霍丘传回只言片语的情报后，所有人都在提醒姚宝樱远离张文澜。
他们为她安排了更好的出路，他们觉得少年男女若要谈情说爱，何不选择南周皇太子，赵舜呢？
江湖人可选择的朝堂，并不是只有北周，他们还有南周那个选择。
如今局势诡谲，北周神秘的钦差大人暗访民间，“十二夜”一一失踪……这位钦差大人在其间出了什么力，不得而知。而既知他为朝堂做事，江湖怎能不为此提防？
他们都怕他、畏他、厌他，视他为异类，并为了宝樱好，警告姚宝樱远离。
云虹甚至告诫她不要来余杭。
但是……姚宝樱轻声：“我不会让阿澜公子伤心，不会让阿澜公子掉一滴泪。”
她喃喃：“说好的誓言既然已经想起来了，怎能不遵守。说好一起走的路，怎能因同伴非尘世所喜的良人，而就此丢弃。
“已经做错了一次的事，我怎能再错呢？”
床榻之间，帷帐飞扬。
院中的花香徐徐拂来，余杭的秋日，总与中原此时的冷肃不同。
张文澜垂着眼：“你在说什么？”
她手按在他脖间颈脉间，自然感受到了他急速跳跃的心跳。
他面颊一点点升温，绯红之色染上白颊，朱唇也有了热度。她真的很好奇，他知不知晓他虽然情绪难言，但一旦生情，执拗劲头，总在过白皮肤间昭然若揭？
就像他这般聪明，应该听懂了她的话吧，却还在装不懂。
是骗她再说一次呢？
还是坏蛋有别的主意？
姚宝樱弯下腰，在他耳边认真道：“张文澜，活下去。”
他薄薄眼皮下，眼珠急促地转了一下。
他看到少女一下子脸红，似乎为她方才的话而局促。她眼珠尴尬一转后，少女软糯的呼吸沾着糖渍，在他耳边装模作样转移话题：“玩美人计嘛……你既然对我心动得更多，那服软不是迟早的吗？你我这样耗下去，输的人一定是你。”
他目生雾气。
他扣住她手腕，配合她的转移话题：“焉知不是你会更喜欢我，你会因此屈服？你武功这样好，若是来做我手中的刀……”
她伸指抵在他唇上，他的丰唇嫣红，让她目光迷离。纵有大事在身，她到底为色所迷。
姚宝樱语重心长：“阿澜，我今日出门时，背了一首诗。我背得好辛苦，正是为了劝勉你。你听一听啊，咳咳——
“红粉佳人体态妍，相逢勿认是良缘。试观多少贪花辈，不削功名也削岁。”
张文澜静静看着身上的她。
床帏上的银丝晃动，屋中香烟燃起的烟雾拢在她素净脸庞上。
坐在上方背着日光的小娘子眸清唇红，盈盈望他。她既像含羞内敛的花苞，又像徐徐绽放的花蕾。风吹帷幔，她在他上方，如一树粉花，簌簌间在他心间扎根蓬勃，摇曳生辉。
他看出她的诚挚与得意，看出她的纠结与坚定。在这样时刻，她身后的日光灿烂，她身上的灵气与生机，葳蕤得快要淹没他。
张文澜笑了起来。
他实在俊美。
他在朝堂之上不苟言笑时，靠着那凌厉飞扬的眉目，便能看杀一众汴京男女。而混于江湖上，他不用靠威严唬人，眉目间便如春日桃花般，染上了许多柔和的风情。
这是何等动人的神韵。
美色杀人如刀。
刀刀致命如煞。
他也许真的有他母亲那般绝色的容貌，而这般绝色容貌远离朝堂，落到江湖上，到底算好算坏呢？玉霜夫人堕落深渊的时候，宝樱有信心保护她的阿澜公子吗？不靠官威所压，他又有把握控制利器不出鞘吗？
姚宝樱目不转睛地俯脸，他伸手掐住她下巴，忽而仰起颈，一口咬在她腮帮上。
她被咬的一痛，恍惚不安的思绪被他拉回人间。
少女在惊呼间怀疑自己脸颊出血，她捂住颊瞪他，听到他的笑声。
她被他扣肩掀翻，被他按倒在床褥间。
恶鬼变艳鬼了。她呜咽一声，唇脸摇晃间，被他湿润的呼吸侵染。
叮叮咣咣的铁链打在床沿上，一顿一顿。被压下去的少女发间簪子被拔，一头秀发浓黑若云，与青年的缠于一处。
姚宝樱听到张文澜的低笑声：
“论读书……你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吗？
“不过是劝诫诗罢了。你送我一首，那我也还你一首。樱桃，你听好了——”
日光昏昏沉沉地伴着秋风，斜斜入室。青年一字一句：
“春心一动弃万般，只为须臾片刻欢。
损德招灾都不管，爱河浪起自伤残。”
--
他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但他在乎的其实又好多。
天边云蒸霞蔚，日光流动若血海，谁不沉迷爱欲？
这一室纷华靡丽，青年与少女在租赁房舍间，将二人的关系从汴京的追逐推近到江湖的
重逢。
重逢、重逢——
这个新开端要从前些日子说起。
要从龙启三年的九月鹰飞日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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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嘿嘿，发一百红包，为我们第二卷的开局~

第103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
龙启三年,北周与霍丘开战。
起先是六月之时，北周指责霍丘使臣在汴京大开杀戒，杀戮朝廷命官。“十二夜”出手力挽狂澜,鬼市江湖人众援助朝堂，阻止霍丘使臣的疯狂。
霍丘使臣在汴京被杀,北周追击逃跑的霍丘人。
同一月,幽州传来霍丘侵犯北周边境的战报。
北周皇帝李元微本就是战将登基,为之大怒,当即下令驱逐国内所有霍丘人,并在北境边关一带，与霍丘开战。霍丘那一方似也在等着一场战火。
争乱一起,两国缔结了三年的和平局面被打破,就此开战。
当月,霍丘使臣被边境杀尽时，南周逗留在北周的使臣从鬼市地窟悄然离京,逃跑了。南周没有对外发出任何言论，三国维持着一种诡异默契。
北周与霍丘都将目光投向了南周——如此关头，南周是会协助北周，还是霍丘呢？
三国局势变得微妙，在北周朝堂忙着联络“十二夜”,试图与江湖人重启合作时,或许北周与霍丘都有人暗自联络南周，也未可知。
北周朝堂因战火而变得情势紧绷。
以文公为代表的文臣武将势衰，眼睁睁看着“战争派”在皇帝的支持下,撕毁和盟可能，将国家推入战火。而为了不与霍丘使臣在汴京的作乱牵扯关系，文公不得不打落门牙和血吞,向皇帝一派求和，举荐张二郎主持此局。
张文澜便理所当然地在满朝文武的保举下，升官了。
如今张文澜的官位是，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知制诰，兼权知开封府。
学士与礼部侍郎是贴职官阶，代表张文澜如今领着从三品高官的俸禄，从此他上朝时，可穿紫曳金。翰林学士知制诰与权知开封府，属于差遣官，是他在朝中真正要做的职务。
知制诰代表张文澜可参与机要，是皇帝身边的重臣。
权知开封府，说明张文澜从开封府少尹升职，真正成为了开封府的一把手。如今汴京这座古城中，直接面朝百姓的高官位，再没有能比他更高的了。
这类官位，让他可代表朝堂与鬼市江湖谈判，邀请“十二夜”入局，参与北周朝堂和霍丘的战争。
官家分明想拉江湖入局，文公已在之前吃了一计闷亏，此时自然装聋作哑，不方便开口。文公只提醒皇帝，不可过于信任江湖人。前车之鉴，尚未过去多久。
李元微自然心中有数。
在六月初的那场混乱中，他的亲妹妹鸣呶被“十二夜”挟持出京。无论出于国事还是私事，他都需要重新和“十二夜”建交。而一事不烦二主，此间事务了解最清楚的，当属张文澜。
于是，朝堂动员打仗时，皇帝除了关心战局，还在明里暗里地往张家送御医、名药、珍品。
此次不是为了催促张大郎早日康健，而是因为……张二郎病得起不开身。
是了，张文澜重病。
在“十二夜”干下一桩让皇帝暗自满意、明面上不好夸赞的大事后，张文澜便病倒了。文公一众朝臣推举张文澜升官，张文澜本人，却似乎比他大哥，病得还要重些了。
至少，李元微让陈书虞代自己悄然去张家探过几次病，都没见到清醒的张二郎。
皇帝心中焦虑，又难免无语，只好耐心等此人病情和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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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朝文武关心张二郎伤病的时候，张文澜正在自己府宅中的牢狱中，看着侍卫们审讯张伯言。
一个卫士站在他身后，义愤填膺地指着张伯言：“二郎，属下已经带人挖过张伯言的坟墓了。此人果真没死，坟里是空的。三爷装模作样，早就发现了，却还试图藏匿……要不要把三爷他们一家都抓来审问？”
这个卫士叫长松。
他审讯分外积极。
他正是先前在夷山上重伤、被文公带回府邸审讯的那个死士。
六月五日，文公急匆匆去应付汴京混乱局面的时候，长松挣脱牢狱中的枷锁，从文公府邸逃了出来。这个叫长松的死士运气不错，他一逃回张家，正赶上长青叛逃、府中侍卫良莠不齐、张氏兄弟各自病重的时期。
长松意识到自己压长青一头、就此崛起的时机到来。
他暗自做主擒拿张伯言，审讯张伯言，要从张伯言口中逼问真相。
当张文澜终于昏昏沉沉地扛过了箭伤，在虎狼之药的作用下捡回一条性命的时候，张伯言也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在那日过后，张漠又昏睡了。张文澜无力与自己的兄长大吵，他此时心绪尚且宁静，或许是因为，他还留有一份希望吧——
那日，姚宝樱一直说等他。
纵然她救过张伯言一命，可她的言行证明她似乎并不知道他被张伯言刺伤的事。
那么，张文澜可不可以认为，姚宝樱并没有默许张伯言伤害他？张伯言是自作主张，没有和姚宝樱商量过。
所以，张文澜拖着病躯，无论如何都要坐在牢狱浑浊空气下，听着长松审讯张伯言。
张伯言寿数快尽了，他惊怒惶恐，隔着栅栏铁链，看着木门后的那个披着氅衣的苍白青年。
张文澜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受刑。
这在张伯言眼中，张文澜就像活生生的鬼怪出坟。
哈哈，可笑啊。姚女侠救他一命，他们说他早该死了，那么张文澜呢？这种命硬的怪物，不早就应该跟着他母亲，死在云州吗？
为什么玉霜夫人活着，玉霜夫人这个怪物儿子也活着？！
这个怪物啊……
他有着绝伦的昳丽的容颜，眼尾狭长眼黑过多，苍白的肌肤颜色像砒霜一般。他身上一点血气都找不到，就好像张伯言从幽州仆从那里，问出来的玉霜夫人形象——
在仆从眼中，玉霜夫人也是这么怪异啊。
绝色的容貌，必然搭配蛇蝎的心肠，是吗？
一兜辣水泼来，张伯言皮开肉绽，被那满身辣意刺激得浑身战栗。张伯言咬着牙努力不服输，他恶狠狠地瞪着木门外的青年，他甚至有些得意：我也是名门公子，我比你身份更贵！
我是堂堂正正的关内张氏子弟，你这个野种算什么？你连云州张氏的血脉，都不一定有。你是玉霜夫人和霍丘人苟合出来的怪物，玉霜夫人叛国，你也一样。
你便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张文澜隔着木门，本在想着姚宝樱与自己分离时的眼神。
他记性太好了，他在自己的记忆中一寸寸翻找证据，思忖姚宝樱喜不喜欢自己。她当时眼中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抱着自己脖颈时，是真的想带自己走，还是只是和自己演戏……
张文澜快被自己的臆想折磨疯了。
他耳边听到无数个声音，说她在演戏。
但他固执地坐在这里，他一遍遍和自己的臆想斗争：她一定没骗我，她一定喜欢我。她说她可怜我，可怜也是爱……
张文澜还没有被自己的疑心折磨疯，他抬头，便看到张伯言在鲜血淋淋后，桀骜的嘲讽他的眼神。
张文澜静静地看着。
蝼蚁也在瞧不起他。
张文澜缓缓开口：“把三族叔一家子都叫来，顺便把张伯言那位回门的妻子，也接回来。”
他朝张伯言淡声：“你妻子回门数月，不归张家。我本懒得理会，但我此时猜，她该不会怀孕了吧？她连你的头七都不敢回来，是怕我残害你的骨肉吗？
“你们担心得很有道理。让你父母、还有你妻子，以及那个不知道在不在的你的骨肉，都来牢中看一看你吧。你们已经许久没见了，他们理应见你最后一面。
“你听过‘点天灯’这个刑吗？你家学渊博，想来心中有数。让他们送你最后一程，如何？”
张伯言桀骜的眼神瞬僵。
他还撑着一口气，见那位青年朝他默默看了数眼，忽而露出一个笑。
张文澜当官时，是很少笑的。或者说，他原本就少笑。但他确实会笑，那种血开在白骨上的笑，就像他母亲一样——
张伯言脑海中响起仆从惊恐的声音：“玉霜夫人！玉霜夫人每次笑，都代表有人要倒霉了。她要把人玩死啊，她连自己的血脉都不放过……”
此时此刻，张文澜起身朝外走。
张伯言在后大汗淋漓，终于撑不住：“你不要叫他们来——姚女侠是瞎了眼，才站在你那边！但是那又怎样？你众叛亲离，姚女侠都不站你！她也支持我！”
张文澜面不改色，轻轻笑了一声，继续朝牢狱外走。
狭长甬道上方的天光窥照在青年瘦白的身影上，像妖鬼扭曲的蓬松尾巴。张伯言隐隐听到歌声，听到女子伶俜的笑声。
那个仆从粗劣地模仿玉霜夫人的笑声，就像此时、此时……
张伯言冷汗袭身，在张文澜要走出甬道时，张伯言再承受不住这种畏惧，脱口而出：“玉霜夫人还活着！
“有人看到了她！”
咚——
张文澜听到来自天外的陨石自空中跌落，朝他砸来。而因为这个陨石早被他翻来覆去地猜测，真正砸下来的时候，他只恍了一下，就平静接受了。
玉霜夫人活着。
他要杀了她。
他一定要杀了她。
在那受尽刑罚、濒临死亡的张伯言眼中，背对着他的张文澜脚步只停了一下，仍继续向外。
张伯言害怕至极，听那个长松已经在吩咐人去接自己的妻子。辣椒水在张伯言身上浇出一道道红肿印子，张伯言抖个不住，终是说道：
“还、还有一个秘密，我甚至没有告诉姚女侠他们……
“玉霜夫人，很大可能，是前朝末帝的女儿。
“我原本想捏着这个把柄去找北周皇帝，北周皇帝绝不敢让前朝末帝的血脉在本朝当官。只要玉霜夫人的身世公布，我就赢了，张家就可以把你这种怪物赶走了……”
张文澜浑身僵住。
末帝！
前朝末帝的骨血！
据说，因为末帝女儿丢弃，朝堂和江湖结仇，末帝和朝臣结仇……
世人所知，前朝末帝没有骨血留下。据说南周如今的皇太子，也不过是旁系。而北周的李元微，更不可能有前朝皇室血脉。正是因为前朝皇帝血脉灭绝了，北周和南周才各自建国，平安无事。
月亮自天窗照下。
张文澜在一刹那，想到了很多。他在一刹那间，窥到了很多似是而非的细节——
爹总是关着娘，爹不许娘出去。爹和娘的关系糟糕到那种地步，都不肯放娘离开。
娘疯疯癫癫，做下许多常人难以理解之事。爹始终……
张文澜垂着眼，手一点点掐着掌心。
他默默地想，原来如此。
自记忆起，娘无论与爹闹得多么厉害，都离不开云州范围。如果云州张家是一座樊笼牢狱，一座关押着玉霜夫人的牢狱，那么，许多事，似乎都可以解释了。
怪物……
张文澜回头，幽幽看着木门后战栗的青年。
张文澜真的有些困惑：“你们都说我是怪物，我做什么了，让你们害怕？我娘又做了什么，让你们这样畏惧？”
张伯言惊怒地看着他。
张伯言：“你推你娘入火海，你不会以为没人看到吧？”
张文澜笑出声。
他颔首。
他静静地看着张伯言：“那么，她呢？”
那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张伯言恍恍惚惚，重复仆从告诉自己的秘密：“云州城破那一年，末帝逃往云州，寻求边境武官的庇护。末帝见到了玉霜啊……谁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呢……结果他女儿是疯子啊，玉霜夫人杀了他！”
张伯言惊恐道：“对，没错，是这样！
“不然云州高刺史怎会死得不明不白，云州城破怎会那般容易？玉霜夫人见了末帝，杀了末帝。末帝没有错啊，末帝想找回她，带她回家。她竟然杀自己亲爹！
“所有人都在找她！她弑父，杀夫，害子，叛国……她怎么不是怪物？她就是怪物！”
--
张伯言含含糊糊——
“末帝那时候去云州，和玉霜夫人谈话。有仆从藏在城楼后，听到他们说话。
“他们说什么皇位，什么和亲……
“然后！玉霜夫人就拿着匕首刺了过去啊……她是疯子，大家吓疯了……”
荒唐。
张伯言絮絮叨叨、颠三倒四说许多。
张文澜一边恍惚听着，一边扶着墙，兀自微笑——
樱桃没有骗他。
樱桃如果从张伯言口中知道了玉霜夫人的事，那为什么没有与他谈判，从头到尾没有就玉霜夫人的秘密而逼迫他呢？
就像她说的，她因可怜而爱他。
他要去找她。
他一定要养好身体，去江湖上找她。

第104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2
在南北周都没有建立、末帝还活着的最后一年,云州城是河东抵抗北境霍丘蛮夷侵袭的最后一道关口。
边关将士们镇守国门，他们的皇帝在国都被权臣、内宦裹挟，被迫“御驾亲征”,前往云州鼓励将士。
末帝对自己这一趟出行是十分悲观的。
他曾为了坐稳皇位而亲手导致自己无子的结局，如今国势危急,群臣虎视眈眈,他又生出后悔——若是他有个一子半女,便好了。
在这种掺杂着绝望的复杂心态下,末帝在云州城中,见到了云州节度使的夫人之一，玉霜。
他与玉霜在云州的相认,是避着张家的。
末帝虽荒诞,到底在帝位上坐了许多年。女儿流落民间,最终辗转嫁入云州张氏。有关中张氏背书，云州张氏可不是寻常人家。末帝隐隐从此事中断定张节帅和世家们的默契——他们藏起了玉霜,不能让当年“逼死贵妃”、威逼皇帝一事重新翻出浪花。
时至今日，只有高家向末帝递了橄榄枝。
末帝在高家的安排下，趁着张节帅出城御敌，他与玉霜在城楼上仓促见了一面。
末帝说起自己的宏伟计划：“朕与高家结盟，将北地送给霍丘,咱们南下,划河而治，和霍丘互不侵扰，继续享百年盛世！玉霜,你受了多年委屈，竟被蹉跎至此，平日连自己的孩子都无法管教……张氏待你如此狠厉,待朕重新坐稳皇位，朕与你去江南……到时候收拾张氏也不迟！”
末帝提起张氏，提起云州张氏便想到关中张氏。在他心中，这俩一丘之貉，让人思及，咬牙切齿，有切肤之恨。
夜雾重重，露水深重。
玉霜早已年过四十，却仍像二十多岁的女子般年轻。她又有绝世容貌，世人说她母亲祸害一国，若当真如此，她便也有祸世之貌。她嫁于张氏，除了夫妻不和，在日常上，夫君其实并未薄待她，甚至，会几多宽让于她。
然而玉霜不觉得。
她始终觉得自己委屈、可怜。她是来自林野泽川之地的山间野狐，幼时或许被江湖人士救过，但她独自流落的时间更久。她不讲人间世俗道理，更不会委屈自己。
夫君已背弃，她不会让他们好过。
末帝说她管教不了自己的孩子……哎，阿澜不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吗？
阿漠不听话，早就离家多年。但阿澜太小了，又太弱了。在山林中，像阿澜这样弱小的狐狸，是会被山兽分食的。
所以她有什么错？
她也在教阿澜啊。
衣不裹体、饥肠辘辘、常日病危、日常戏弄，这只是游戏罢了。
红尘人间本都是一场游戏，人与兽一道行于其中，暗礁淹浪，山涛火浆。最后吞没的，是人，还是兽？
玉霜太好奇了，又太委屈了。
所以当口称她父皇的末帝找来时，她心中难免“哇”一声，对夫君的提防、戒备，认识更深了。
她笑意加深，看末帝侃侃而谈，听末帝畅想他们将云州等北境之地割让给霍丘，她自然不会提醒末帝：她的长子张漠和那来自太原李家的李元微一起投身军旅，正在中原大地四处奔波，试图救治这个奄奄一息的三百年大周国。
她只在末帝说得口干舌燥时，适时补一句：“如果把云州割让给了霍丘，把整片河东、中原送给霍丘，那些为难父皇的世家大族，是不是都会跟着元气大伤啊？”
末帝目光闪烁，以为女儿有一腔爱国之心，会指责自己。
但是玉霜想到什么，悠悠笑了笑。黑夜中，她笑如繁星，颊畔梨涡生动，眼尾一痣更妩媚灵动。
她轻轻笑：“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她那个为国而战的夫君，会因此而绝望；她那个为了国家四处奔走的长子，会和李元微一起被浑浊乱世吞
没；只有阿澜最听话，跟在她身边，她亲自教阿澜，阿澜会是她最喜欢的孩子。
末帝则在黑夜中看着玉霜，心中无由来地生出一种本能的畏惧感。
那种畏惧，像是对鬼怪的惶恐，对危险的本能逃避。
这种心头本能的提醒，让末帝僵了僵，在玉霜看过来时，他不自在地吞了下口水。
他继续说自己的计划：“以前朝臣逼迫朕杀妻杀女，朕失意的时候，曾下江南巡游。朕在江南有个骨肉，以前是怕世家干涉，现在如果要去江南，那个孩子还是要回到朕身边的。朕想想，那家人似乎姓乐……唔，就说是你的孩子好了……”
玉霜笑意加深。
她的孩子？
她最喜欢的阿澜，今年都已十八。末帝想往她身上安孩子，说明那个孩子，大约也就和阿澜差不多年纪……老男人真好，这么大年纪，还能有跟自己孙子年龄相仿的子女。
可是阿漠和阿澜都是她的骨血，末帝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女儿，为什么如今考虑长治久安、考虑皇位的时候，本能将她的血脉排除在外？
如果她真的是公主，她这一脉就完全被屏蔽吗？
因为她流落在外多年，无法完全确认她的血脉纯正，还是因为末帝和世人一样，觉得……她是疯子？
玉霜温声：“那么父皇，我呢？”
末帝目光再躲闪一下。
末帝吞吐一下：“朕想着，你如此美貌，若是和亲去霍丘，凭你的本事，应该可以让那霍丘王不南下吧？你继承了你母亲的容颜，你母亲倾国倾城，是那些朝臣们拆散了我们一家。”
末帝在寒夜中泪光点点，痛恨万分。
他看到玉霜仍笑着望自己。
心头那种古怪的危险来临的提示，再次让他一僵。
玉霜心中在想：为什么想的是和亲？
明明父亲寻回爱女，都舍不得爱女吃苦的。而且她的年龄也不适合和亲……皇帝是怕她吧？明明爱女心切，却在临门一脚时害怕自己的女儿，不想带女儿走。
因为她是疯子。
她不光让张家、高家惊惧，也让初见的末帝惊惧。末帝怕带回她，她的不受控，会毁了他的基业。这种杀伤性大的武器，末帝想给霍丘。
她不懂自己做了什么，他们这么怕她。她明明只是普通的嫁人生子，寻常的拈酸吃醋。负了她的人是夫君，关着她的人是张家，和她抢男人的是高氏，鄙夷她出身的是张家子弟。她清清白白，多么无辜。
玉霜开始咬手指，眼睛在寒夜中如星子熠熠，让末帝回想起自己曾经的爱妃。
末帝在皇位上挣扎这么多年，还没有被强悍大臣们拽下去，便是因他能伸能缩，会及时退避。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畏惧感，但他朝玉霜讨好地一笑：“你若是不愿和亲，也、也正常。毕竟你已经嫁过人了，朕只是觉得可惜……可惜你膝下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去和亲，朕再想想办法……若你不愿意就算了，朕不强迫你。”
他试图诱导：“你只要解决张节帅，高家会配合我们开城门，我们和霍丘人谈判。到时候，父皇带你一同南下，我们就说，那乐氏的孩子是你的孩子，朕的血脉没有断，朕还能继续做皇帝……那些世家会因为北地的沦陷，而就此消弭势微。而朕和你到江南，只要承诺江南那些乡巴佬，朕会扶持他们和旧世家对抗，乐氏配合我们……”
玉霜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玉霜：“那我呢？”
末帝茫然看他。
玉霜笑一下：“父皇对我的安排，不是和亲，就是当公主。好没意思。我在云州尚且自由自在，去江南重新开始，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怎会没意思，”末帝急了，他用他狭隘的心猜一番，恍然大悟，“你莫不是舍不得杀张明露？也是，你和他做夫妻多年，虽然他负你，但你们到底有多年感情。你到底是儿女情长，到底是个女子……”
张明露，自然是张节帅的名字。
玉霜在寒夜城楼上，看到远方星火点点，旗帜纷扬。
她那出城打仗的丈夫快回来了，她和末帝的密谋进行不了多久了。躲在暗处的兽要及时地披上人皮，重新若无其事地伪装人类。在她把人类杀死前，她会用半真半假的人皮继续演戏。
玉霜道：“父皇安排皇位的时候，好像直接跳过了我。”
末帝不解看她。
她低头玩着自己指尖上的艳红凤尾花，凤尾花勾过她的唇脂，抹出一道红色，在黑夜中，像鲜血一般诡异地挂在兽类的嘴角。
玉霜面无表情：“你说你亏欠我，但和我相认后，你要我为你做这么多事，不是和亲，就是给自己丈夫下毒，再不就是帮你认什么乐氏到我名下，帮你继续去江南当皇帝……我看不出我在其中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膝下没什么选择，但是考虑皇位的时候，你直接跳过了我。”
她凑前，眼尾下的黑痣在篝火中染出金橙色。
末帝张口结舌：“你、你是女子……”
玉霜微笑：“我还是疯子。”
“咚——”
沉闷一声，在二人之间响起。
因为末帝要和一个被常年关起来的玉霜夫人私下见面，保护末帝的人手都用来监视张氏。城楼上，他们只要远远看着末帝就好，当白刀子刺入末帝腹部的时候，侍卫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只有末帝发着抖，惊恐地看着玉霜夫人漆黑的眼睛。
玉霜笑吟吟：“你和高家写的圣旨，我知道了。
“你想让云州覆城的事，我也知道。
“你想先杀张节帅，碰巧我也要杀张家，我依然知晓。
“只是我和高家有仇，高家也得死。都得死，这里的人全都得死……看在我是你女儿的面子上，我会帮你做一些事，但也要向你索取一些利息。
“父皇，你安心上路吧。”
红刀子拔出来，末帝轰然倒地，侍卫们大脑一下子空白，呆呆地听到玉霜夫人在寒夜中疯狂的笑声。
他们迫不及待地去救皇帝，而城楼下铁蹄敲门，他们连及时捉拿玉霜为末帝赔命这样的事都不敢，他们甚至还要将玉霜夫人送回张家，避免张节帅发现他们的阴谋……
他们没有主心骨，末帝倒在血泊中，一切开始失控。
夜雾淋漓如泼墨，玉霜夫人挨着城墙大笑出声。
侍卫们惶恐地来捂她的嘴。
城门之下，张明露亮出腰牌，带着风尘仆仆、一身鲜血的将士们回城短暂歇息，他们还会与霍丘展开新一轮大战。
精神疲惫之下，张明露似乎听到了笑声。
他抬起头。
皎月在空，篝火亮堂。
玉霜夫人被城楼上的侍卫们惊恐拖走的时候，张明露安静而温柔地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的皓月琅琅。
夜太静了，他诡异地想到了自己与玉霜的初遇。
凉夜迢迢，遥瞻残月。
昔年珠钿翠盖，玉辔红缨。今日酒空金榼，花困蓬瀛。
他曾在月下，看到山魈野狐般的美人。
这像一个志异故事，故事中的书生与山狐隐居山林，就此过上幸福生活。现实中的将军将山狐带回尘世，教她披上人皮伪装人类的时候，怎能想到二人落到如此残局？
一个凡人再如天神般英武，到底有力所不能及之时。一个凡人要保护一只野狐，必然要做出许多牺牲、许多妥协。人与鬼怪的相恋，不容于世，未必没有道理。
这凉夜迢迢，张明露在进城时遥瞻残月，有一瞬生出与玉霜远走高飞、逃离一切的念头——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明露台上，难见玉霜。这终究是很无奈的一场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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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节帅回城那一夜，玉霜夫人在城楼上被死去的末帝侍卫带回张家的时候，跟随玉霜夫人出来的侍女，
恐惧地看到了这一些。
侍女在次日就将自己变成了哑巴，她朝玉霜夫人手舞足蹈地明示，自己余生都不可能说出秘密，求玉霜夫人饶自己一命。
当时城中危机四伏，张家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殚精竭虑，高家为末帝的身死而疑神疑鬼，玉霜夫人笑吟吟地放过了侍女，咬着手指开始思考对他们新一轮的折磨。
她觉得夫君不爱自己，父皇利用自己，世人害怕自己，儿子逃离自己……
都该死。
全都该死。
多年后，辗转逃去幽州的侍女，见到了风尘仆仆、为张文澜的秘密而来的张伯言。张伯言到底是关中张氏养出来的世家公子，他到底从一个哑巴侍女那里，挖出了自己想要的真相。
张伯言有选择地抛售自己知道的真相，却功亏一篑，没有熬过张府的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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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一百红包，为玉霜夫人。
玉霜夫人的上半场人生已经解密啦

第105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3
这一夜,张文澜确认自己榨干了张伯言的价值后，亲自握着匕首杀了张伯言。
他走进木门，掰断人的骨头,又一刀刀捅进去，血水溅上他漂亮的眼睫。
多年之前,玉霜夫人就握着匕首,杀死末帝。
张文澜好像听到玉霜夫人赞许的笑声,他侧头看时,发觉那只是梦魇,母亲并不在。
但母亲到底活着。
血一点点溅在他脸上……是常年服用的药酒的幻觉么？
张伯言：“你、你跟你娘一样……你会得到报应！”
张文澜疯笑：“哈。”
好一会儿，匕首捅得都没有位置了,张文澜才听到侍卫长松僵硬的声音：“二郎,他已经没气了。”
张文澜这才有些迷惘地松了手,趔趄后退。整个牢狱中的侍卫们低着头，他们既为听到玉霜夫人的秘密而恐惧,又为张二郎的疯狂捅人而不安。
张文澜垂下眼，心知他们得知玉霜夫人的异常后，必然也开始将他看做怪物。
张文澜对他们生出了杀心。
他思考的时候，扶着墙慢慢回去院中。他脑中转着念头如何找到玉霜，杀死玉霜,又从张伯言的话中,找到一个不寻常的地方：乐氏……
那是谁？
张文澜：“查乐氏。”
侍卫们松口气，迫不及待地应下，争先恐后地去接命令,调查所谓的乐氏。
而张文澜回到院中，他还没有回到自己的寝舍。他穿过花木廊的时候，廊后墙边阴影处站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注意到了他，但张文澜并没有看到那人。
那人是张漠。
一丛花树下，张漠靠墙而站，静静看着数步外的青年。
张文澜瘦削单薄，面颊如血，却沾了几点来自腥污之地的血迹。夜晚月明，青年不走月下，只走阴影处。风吹袍袖，其姿也秀，其神也琅。
然而其人，清正面孔上，张文澜漆黑的眼瞳，流露的是平静的、诡谲的戾气。那种从苍白白骨中破土而生的戾气，像鬼怪妖物一样在张文澜的魂魄中疯狂喧嚣，喊着要冲出去毁天灭地。
他必然知道了一些事。他必然被推着又朝地狱走了一步。
张漠开口：“小澜。”
张文澜脚步停住，他抑制自己喉间腥甜、胸口闷痛，以及时不时的头晕目眩，看向廊后的人。
这一眼，张文澜就觉得，张漠长得真的很像爹。
不像自己，完全继承了娘。美貌与疯病，快毁灭他。然而毁灭之前，他一定要娘陪葬。
兄弟二人各自病了数日，张文澜此时仍憔悴虚弱，张漠不比他好多少。
张文澜盯着哥哥，心中还在记恨对方帮姚宝樱逃走那日的事，他撇过脸，不愿搭理张漠。
张漠懒洋洋地抬起眼：“小澜，你要下江南了，是吧？”
张文澜神色如常，压根不给对方刺探的机会。
张漠有些怜爱对方这张静雅面孔，却知张文澜自己不喜。
张漠只好叹口气：“活着空虚度日，是很无趣的一件事。你已经长大了，又要去找樱桃了，你真的不为哥哥考虑一下吗？哥哥一个孤寡人家，日日在这座宅院里枯坐，我好寂寞啊。”
张文澜：“说人话。”
张漠：“我要下江南。”
张文澜冷笑。
张漠：“人生不可碌碌，时日终不能困。我时日无多，上次动武后，你也心知肚明，我寿数更缩短了。原先可能还有半年，现在可能只剩下几个月了……几个月的时间，我想做一件事。”
他好不要脸，二人之间发生那种大打出手的争执，他还敢指挥弟弟：“你想一个计划吧，一个足以阻止南周和霍丘结盟、推动南周和北周结盟、共同抗蛮、收服云州的计划。计划中加一个我，让我来为这个国家做最后一件事。”
张文澜好平静：“你真会做梦。”
张漠：“那肯定会嘛，梦里什么都有嘛。”
他朝弟弟笑，用那张俊脸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脸皮之厚让人叹为观止：“小澜，你就帮我一次吧。我不想死得毫无价值。你在一点点活过来，你也不想哥哥真的死在这座没人会记得的世家宅院里吧？求你了求你了，帮我一把吧。”
张文澜因胸口箭伤而闷咳。胸口沉痛时，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他握紧拳头忍痛。
他心想如果张漠健康，自己会掉头便走。如果张漠健康，张漠不会耐烦地待在这里。如果张漠健康，张漠会没皮没脸地不停逗他，欺负他……
他非常努力地去延续张漠的性命。
为什么张漠自己不珍惜呢？
张漠观察着弟弟的苍白强硬：“小澜，你自己都没有生志。如果不是樱桃，你应该很不想活着。你常年沉浸在这种悲苦中，你应该不愿意我也变成这样吧？没有意义的人生，是不值得留恋的。
“你应该很了解那种了然无趣的感觉是什么，你又很聪明，你真的不知道我毕生追求什么吗？”
张文澜静默。
他知道。
但他不能理解。
他不能理解张漠收复国土的志向，正如他不理解姚宝樱为江湖崛起做的那些努力。
人生来肉体凡胎，死去黄土一抔，生死皆转瞬即逝，毫无意义。而就是如此短暂的一生，还有七情六欲灼心，生离死别痛苦，兵戈刀剑磋磨，柴米油盐穷苦。
既然如此，何不及时行乐，耽于荒梦？
他不在乎生死，却为兄长的生死奔波，太可笑了。
他最在意的两个人，更是偏偏将他拉入他们的志愿中。他很恨他们，他又离不开他们。爱恨揪作一团，时时啃噬他的心脏。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为他们而跳动——
张文澜轻声：“我听闻‘十二夜’中的‘哑姑’‘乐巫’会治病，我会抓到他们，让他们救你。”
张漠无奈地笑，知他还不死心。若那真有用，谁会拖延到现在。
张文澜：“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张漠自信：“不会，我给你找好了保命符——你有樱桃，你舍不得。”
他到这时候还在开玩笑，张文澜：“我真该毒哑你的嘴。”
张漠惊恐：“你也太喜欢用毒了吧？”
张文澜冷冰冰睨他。他希望这个哥哥适可而止，却见张漠当真在笑，目光如剪春风。
明月皎皎，张漠朝他走来。
一院子的树木伴着花香，在夜中簌簌飘摇，风声如涛。
绿意滚滚中，兄弟二人间，一人置身光亮中，一人躲在月光找不到的槐树下。
二人面对面，张漠将手按在张文澜肩头。他拂开青年肩头的枝叶，伸手擦去青年眼睫、脸颊上溅到的血。张文澜回了神，受惊地往后退，张漠却扣住他肩。
张漠：“你喜欢的人就在光下，你不能躲。”
张文澜顿住，他抬眼。
在这一刹那，头顶月光短暂地照入张文澜眼中，光华涟涟。
张漠一寸寸审视自己的弟弟，看多年风霜在弟弟身上留下了多少残影。而他又庆幸自己将希望的刀交给了姚宝樱，他乐观地相信姚宝樱会带着张文澜走向更好的人生，就像他乐观地相信——
“我一定要做最后一件大事，更快地促进驱逐霍丘这件事。小澜，只有你能帮我。”
张文澜：“帮你怎么死得更快么？”
张漠：“帮我不虚度此生。”
从小到大，张文澜已经帮了他无数次。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任何肆意的时候。如今想来皆要哽咽，可兄弟之间又能如何。
人生到底有何意义？对于这个被父母困住的弟弟，他已经没时间带小澜去寻找了。但是没关系，他已经将小澜托付给了信任的人。他坚信自己所托会得到善意报答。
张文澜盯着张漠，寻思张漠如此坚持又如此自信的缘故。
风吹过，吹来张文澜身上的血腥气。
张漠瞬间蹙眉，敏锐地朝那牢狱方向看去。
张文澜挡住了他目光，张漠眯眸，手被张文澜握住。张文澜声音带一抹死气：“你从来不考虑，和我一起走，去见云虹最后一面吗？”
张漠一怔。
他抬头，看了天上皓月一眼。
他不回答，张文澜眼睛眨也不眨：“如果是我，死都要见樱桃最后一面。”
张漠失笑：“不如不见。”
只要不见，她就会以为他是胆小鬼。胆小鬼虽然胆小，龟缩于汴京，但好歹一直活着。
只要不见，她就仍是“十二夜”如今的领袖，她将与她的师妹一道，带领整片江湖，实现他们曾经的愿望。
只要不见，她一日日遗忘他，一切皆是最好的。
只是、只是——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这终究是很无奈的一场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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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汴京兄弟二人在筹谋新的计划时，姚宝樱正带着高善慈穿越崇山峻岭，试图带人回去云州。
玉霜夫人的存在像一根刺，扎的姚宝樱不安极了。
师姐云虹去霍丘查找玉霜的线索，这么久了，都没有消息，让人更在意。所以姚宝樱逃离汴京后，便和伙伴们分开，打算送高善慈，前往云州。
她自己也想去云州一趟。
……看一看阿澜曾经生活的地方。
看看云州那些秘密，可否有埋葬的可能。
她该如何在不让阿澜知道太原之战那些事的同时，保护好阿澜。
他们在过一座关卡前的村落中，见到了哑姑，顺便从哑姑这里，收取四方传递的信件。
“哑姑”是十二夜中的第四夜“杜鹃失其声”，排位只比云虹次一位。
寒夜之中，星月黯然，沙丘吹来一阵又一阵的夜风，狗吠声在空寂的巷子里更加寥落。
人际荒芜，高善慈拢了拢身上的帛纱，看到夜雾中，走来一个黑纱女子。
姚宝樱安抚地握住高善慈的手：“别怕，她就是我说的哑姑。”
村落星火三两点，村口枝杈在地上横折如水草。
哑姑皮笑肉不笑，生得有些老，灰白鬓发被风吹到脸上，目光浑浊。女子整个人躲在黑色兜帽下，看着有些骇人。她是个非常严肃的人，见到风尘仆仆的小姑娘逃离虎穴，也面不改色。
哑姑将一封封信扔给姚宝樱，她严厉的态度，让跟随姚宝樱的高善慈略微不安。
哑姑：“你在汴京弄出了那么大动静，大家纷纷写信问你在做什么。”
高善慈敏锐地注意到，哑姑说话间，根本没有开口，声音却传了出去。
这便是江湖高手吗？
她好奇地偷看，哑姑阴恻恻地朝她看来，高善慈一慌，忙收敛自己的神色。她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度，屈膝行礼：“见过哑姑。”
哑姑重新看宝樱。
姚宝樱一挺胸，就想骄傲地说出自己对鬼市的安排，自己和皇帝秘密的结盟，自己如何了不得地……
哑姑：“你不用跟我炫耀。大家更关心一件事，你闹出了这么大动静，不如去南周躲躲吧。你不就喜欢江湖和朝堂和平吗，南周不也有朝堂。你和那个赵舜小子……”
哑姑嗤一声，抬起褶皱满满的眼皮：“你做好准备，你师姐想和南周结盟，给你和赵舜拉红线，让你二人成亲。”
姚宝樱大惊。
她万万想不到事情发展怎么如此诡异！
她道：“那、那可是皇太子……”
“一个被南周朝堂忌惮的皇太子，南周朝堂巴不得赵舜别沾手朝务，”哑姑道，“你和南周皇太子成亲，不就是你想要的结盟吗？多好的机会，你做完你这些大事，就老老实实回云门吧，好好练武。你的武功如此差劲……若非如此差，你也不会在汴京受伤。”
姚宝樱略微心虚。
她那被人称颂的武功，在长辈眼中，实在不够瞧。
但是、但是——
姚宝樱：“不是啦哑姑！我的大志向，怎能用联姻这么草率的方式了结！你们这么草率，还是不信任朝堂，不信任北周。你们把我当孩子一样耍呢，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八岁了，我知道很多事情了！我现在知道的，说不定比你们还多呢。”
她抬高自己身价：“我还拿到了厉害的刀谱，一旦我开始学习，一日几千里，嗖嗖嗖……”
哑姑静静地看她吹牛，她“嗖”够了，哑姑才道：“既然不是小孩子了，就成亲吧。”
姚宝樱：“啊？啊？啊？”
她捂脸尖叫：“赵舜也同意？！”
哑姑被吼得皱眉：“不要学鸭叫。”
姚宝樱立刻放轻音调，用气音说话：“南周皇太子居然想娶我这个乡下野丫头？”
明月照在少女眼中，不光哑姑顿了顿，高善慈也在一瞬间为姚宝樱的可爱而心动。
高善慈听那个不用嗓子发声的江湖女侠声音都轻软了，哄着姚女侠：“你是云门最受宠的小弟子，是十二夜最疼爱的小妹妹。世上的乡下野丫头若都像你这样，赵舜那小子就不会对你心动了。”
高善慈心中认同。
她在后听了许多，大概明白了如今局势。只是她在经历那般大事后，难免心神恍惚，如今听到“成亲”便害怕。
她担忧而警惕地看向姚宝樱和那逼婚的妇人，她咬紧下唇，惶然难道世家女子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连姚女侠这样厉害的女子，都要被逼迫。
高善慈还没有心酸地掉下两滴泪，便听姚宝樱哼道：“我才不嫁。我和阿舜是朋友，并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关系。我要嫁也只会嫁一个人，但是、但是……我现在还不想嫁。我还没玩够呢，才不会把我的大志向，和婚姻绑在一起。”
哑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鬼话。”
姚宝樱涨红脸。
她跳起来跺脚，结巴却语速飞快：“我的意思是，我有喜欢的人啦！”
哑姑慢慢抬头，看着这个小娘子眉飞色舞，顾盼神飞，分明是一副情窦初开的小女儿情态。
宝樱是一个迟钝的小女孩儿，在他们眼中，宝樱根本不懂感情。但是去汴京一趟，如今挂在少女脸颊上的羞窘神色，彰显他们看着长大的这个小女孩儿，似乎真的开始懂情了。
姚宝樱得意而兴奋地朝她宣布：“我要等阿澜公子来找我。
“我要做很多准备，买许多东西，不能委屈了阿澜公子。哑姑，你知道我穷，你借我点钱嘛。我后面会还你的——因为阿澜公子超有钱，哈哈！”
她扬眉吐气，叉腰宣布：“我以后就是有钱的宝樱了！士别三日，我我我变得不一样了。”
哑姑：“那是谁？你在汴京结识
的朝廷狗官吗？我们不同意。”
“他才不是狗官，”姚宝樱小声辩解，又昂起高傲头颅，“不管。我喜欢阿澜公子，我就要阿澜公子。”
她凶道：“你们管不了我，我不听你们的话。我不和赵舜联姻，结盟选择别的方式。我要等阿澜来找我。我还没有和阿澜公子谈情说爱，我不甘心！”
她的不甘心叫声，惊动树上飞鸟振翅。
扑簌簌的鸟飞后，一只乌鸦混于其中，哑姑仰头看那只逃跑的乌鸦，目色更浑浊。
姚宝樱拉高善慈助阵：“小慈你说！阿澜是不是很优秀？”
高善慈愣一愣，顶着姚女侠明亮的眼神，她努力寻找某人的优点：“张二郎虽然、虽然……足智多谋……却、却实在英俊。”
姚宝樱满意了，弯眸噙笑。她还提醒他们：“阿澜公子可厉害了，他不喜欢你们，会对付你们。你们要当心。”
哑姑显然不将她那稚嫩的提醒放在心上，哑姑更在意她被坏男人拐走这件事。
哑姑当场开始写信，传递信鸽，显然要找其他人来教训姚宝樱。
高善慈分明看到月光下，姚宝樱眼中浮起一丝不自在的畏惧，有些不满。但姚宝樱很快调整好自己，叉腰仰头，摆出不怕的架势。
高善慈怔怔看着，心中有些羡慕。
而被她羡慕的少女捂住自己心口的蛊虫，也在忐忑地抬头，看向半空中的明月。
风吹沙丘，黄沙漫空，沙漠中的星月却被风吹得更加明晰，皎洁。时入七月，她终于在天边找到了那颗星星。
在夏夜中，有一颗星星名唤心月狐，为二十八星宿第五星，喜好游戏人间，拜之可得美好姻缘——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如果她不去汴京，他会来找她吗？
而无论他来不来，这都是很美好的、值得期待的一场人生。

第106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4
七月,张文澜尝试给云门写信，无音信；八月，无音信。
张文澜掷笔。
六月五日事后,鬼市开始与朝廷建交。但这不代表朝堂对“十二夜”态度友好。
鬼市得到庇佑，主要是他们在诛杀汴京的霍丘使臣一事上。而能源更大的“十二夜”,在朝廷几多考量后,将此势力的事务交给了如今的权知开封府大人,张文澜。
既然他一直在处理此事,一事不烦二主,干脆由张文澜全权解决此股势力。在北周和霍丘开战、南周态度不明之际，北周朝堂必须确保“十二夜”不会投敌。
八月,朝廷授官张文澜——河东都转运使兼按察使。
此官位听着复杂,民间不懂,实际上是一个临时性的差遣性质的钦差官。
汴京的张家府宅，终于从箭伤中熬过来的张文澜,比他的兄长多了几分活人气息。
书房中，张漠懒懒地喝着一碗并没什么用的苦药，看张文澜展开地舆图。
张文澜开口：“跟在樱桃身边的那个少年郎赵舜，应该是南周朝廷中的重要人物。
“六月五日的汴京事宜中，南周留在北周的使臣,也在诛杀霍丘一事中出了力。那日,我送樱桃出京，赵舜逃之夭夭不提，南周的几个重要使臣竟也偷溜走了。事后我查出,他们是通过鬼市的地窟走的。
“自赵舜来汴京，我一直在查他。他至少有两次调遣使臣——一次是张家内乱，他调动南周使臣去帮助樱桃稳定鬼市；一次便是杀霍丘。
“寻常这个年纪的人,即使在朝为官，官职也不会高。我怀疑他是南周皇室人，才能调遣南周使臣。
“但这般年纪小的皇室子弟，南周皇帝应该不敢让他进入北周。恰恰南周有一位皇室，因血脉问题多受排挤，年龄也对得上……”
张漠：“南周皇太子。”
书房一派沉寂，如有雷霆之威，劈在兄弟之间。
张文澜平淡：“若我所料无差，这位皇太子在汴京奔波，本就要搅毁北周和霍丘的合盟。如今他得偿所愿，自然会将‘十二夜’带去南周，将樱桃拐去南周。”
张漠品呷出一股酸味：“你嫉妒疯了？因为他和小姚立场一致，而你不是？”
张文澜抬起睫毛，火光在寒眸中砰一下溅出。
张漠赶紧正襟危坐。
张文澜：“我还在查一家姓乐的人家，那家似乎有前朝皇室血脉。难道赵舜就是末帝想找的那个孩子，却被南周先摘了果实？”
张漠听不懂，但不耽误他建议：“所以你更应该接受朝堂的敕令南下，预防‘十二夜’真的被南周收服。”
张文澜不置可否。
他心中有另一套庞大计划。
在他得知玉霜夫人活着的时候，他不觉得玉霜夫人会放过自己和兄长。他这种疑心病重的人，甚至怀疑张伯言能够活着回来汴京，都是玉霜夫人放出来的烟雾弹。
世人恐惧玉霜。
可世人都不了解玉霜。
玉霜，非常的狡黠。
是那种群兽环林、天生地养出的一种狡黠。
张文澜一边觉得自己亲自推玉霜入火海，娘怎么还会活着；他一边又沮丧，九命妖狐活着，也正常。他若是愿意，他可以蛊惑身边任何人来救他；那么当年在他离开后，有人救了玉霜，也正常。
当年霍丘围城，能从云州城中平安走出的人绝不简单。他自己若不是遇到宝樱，死劫难逃。他娘又遇到了什么机缘呢？不管是什么机缘，玉霜那样的人物掩不住自己的灵气，她既然在北周失去了痕迹，很大可能是和霍丘勾结到了一起。
张二当年没有亲眼看着玉霜咽气。
如今云州张氏没了，高家没了，疑似血亲的前朝皇族也没了。玉霜的仇人，便只剩下自己的两个儿子。
从张文澜得知玉霜活着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重要了——
尘世若是一大型棋盘，入座执棋的人，只有他和玉霜。
在这盘棋局上，“十二夜”，三国厮杀，都是兵卒小将，傀儡玩物。山河纵横气吞万里，日月星辰拱卫王土，有士如犬马土芥，却保卫中原奋不顾身；有民安居乐业，却饿殍如蝇京观骇世。
这些在执棋手眼中，皆是浮云旧草。
他入棋局入得晚了，却未必不可能后来者居上，将玉霜一军。
玉霜必须死。
张漠：“你的身体还没养好吗？”
张文澜回过神，见张漠扣着自己的脉搏，抬头看着自己。
张文澜盯着张漠，想到这个人想送死。他心口破了的洞血淋淋，白茫茫，呼啦啦灌着风雪。
然而他强忍下来，低头看地舆图：
“第一步，我下江南，借追杀‘十二夜’的机会，引来江湖与两国朝廷的注意。他们将目光放到我身上，与我相斗，我们的下一步才能进行。
“第二步，你秘密潜入南周国都建业，到那时候，我的人手应该已经在我那声势浩大的掩护下，跟随你进入建业，他们会配合你，刺杀南周皇帝。
“最后一步，北周将趁此与南周谈判，嫁和亲公主。中途，和亲公主会遇到霍丘的刺杀，霍丘血戮南周边境西川。南周和霍丘交恶，我国和亲公主控制南周皇室和朝廷，南周只能选择和北周建交，共诛霍丘。
“与此同时，长青那步棋，应该也做好准备了。双管齐下，两国联手驱逐霍丘。”
好疯狂的一个以身入局的计划。
连张漠也不得不赞叹：“好大手笔。”
夸完这些，兄弟二人静坐无言。
张文澜又将自己藏在墙根角落，借博物架挡光。张文澜可以在幽暗中看清张漠的一切表情，张漠却无法看清他的。
二郎好似从未长大。
张文澜性格刚硬强烈，感情极为纯粹，外表却像是害羞安静的小姑娘。
这个感情纯粹的人却如此死气沉沉，面色苍白，形容模糊。他坐在昏光中，也许已经永远拒绝与张漠分享他的心事了。
张漠心脏蜷缩，痛作一团。
可弟弟必须学会接受自己的离去，张漠便仍作若无其事：“但你的计划安排得过于严密，容不得误差。若中间有任何一步没有跟上，便很难达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我亲自引导，”张文澜重复，“你和官家的志向，我哪一次没有帮你们做成功？你们自己掉了链子，我都没掉链子。”
张漠一滞。
知道他指的是当年太原一战，“十二夜”叛徒一事，引出了很多失误，造成许多麻烦。
张漠捂脸笑，又伸手握住张文澜手腕：“时隔多年，你我兄弟又将并肩作战了。如此想来，难免心潮澎湃……”
“你慢点澎湃吧，”张文澜抽走手，“不要还没南下，你先死了。”
张漠半晌道：“小澜，我很欣慰，你终于看淡了生死。”
“我从来都看淡生死，”张文澜手撑在桌上俯身，语气微促，眸子泛红，却在张漠抬头时，他立刻负手背对，“我看不淡的，从来不是我的。
”
“小澜……”
张文澜不愿和他说什么体己话了。
夕阳拖长青年背影。张漠坐在书房中，在看不到人后，他才捂住嘴，指缝间全是渗下的血。
他心知张文澜是怨恨自己的。自己逼迫张文澜定下计划，然而他没有更好的法子——
人生苦短啊，可我希望你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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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漠一直知道，张文澜藏着一批侍卫。
张宅的侍卫隔段时间便会消失一部分，张漠虽不知道这些侍卫去了哪里，但以他对弟弟的了解，弟弟必然有极其不安分的理由。
张文澜有不臣之心。
张漠担心自己死后，张文澜会和李元微成为敌人，执刀相向。
那批藏起来的侍卫，用于此次计划，总比跟着弟弟去谋逆强。
张漠这般安慰着自己，他因为缓解内力的紊乱，不得不常日靠睡眠来换取生命。他无法时时监测张文澜的行动，他自然也不可能知道，那批侍卫，并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走。
张文澜确实调动了藏起来的侍卫。
但这些侍卫，不是为了“十二夜”，而是跟随他的计划，进行新一轮潜伏与偷梁换柱。谁说一件事，不能掩藏两桩暗地里的计划呢？
--
九月初，北周钦差大人奉旨，秘密出京。
这个时候，容暮正带着一个小娘子，拜访“十二夜”中的第五夜，“屠门忠魂夜”，金菩萨。
“十二夜”在江湖中，各代表一方势力。
就如容暮是鬼市坊主，掌管江湖中那些不被名门正派接纳的下九流小人物。而金菩萨，大江南北的寺庙势力，都听他号召。
容暮所带的小娘子，在听说了各位“十二夜”的故事后，觉得“第五夜”金菩萨，是最好说动的一位。
毕竟，金菩萨，和朝廷有些关系。
容暮一路温声细语：“金菩萨，如今削发出家，是佛门子弟。但在之前，他是前朝神策军将军，掌管汴京百万禁军。他之所以出走江湖，是因前朝末年，他的长官引霍丘攻皇城。事后，长官因与朝廷高官勾结，朝臣污蔑金菩萨是‘债帅’，说是金菩萨引狼入室。
“金菩萨腰斩于市，妻女枉死，九族受屠。多亏江湖义士相救，金菩萨免于一死。但他就此对前朝失望，遁入空门。
“当‘十二夜’成立的时候，他排名第五。
“他毕竟曾在前朝当过官。在十二夜中，他应是最好说话的一位。”
他带着的小娘子便不满：“怎会是最好说话的？我觉得容大哥才是最好的。”
容暮一顿，莞尔。
小娘子则盘算起来，嘀嘀咕咕：“我知道，债帅横于边而军心离。前朝末年，政治腐败，凡命一帅，必广输重赂。这些将军用重金买官位，却没有真才实学。我兄长和大水哥为此痛心疾首，才投身军营，立誓改变这一腐朽情况。”
她出一会儿神，有些伤心：“若是金菩萨遇上我兄长和大水哥，也不至于那样惨淡了。”
容暮淡声：“人各有命，望于他人，必亡于他人。”
小娘子诧异地看他一眼：“可是红尘人间，本就不靠单打独斗。一个人再厉害，若没有朋友、亲人、爱人守望相助，孤家寡人是没有善果的。”
容暮沉默一下：“这些话，你可以用来劝金菩萨。”
小娘子娇声：“我也劝你啊。容大哥，你可是鬼市坊主哎。你真的不管你的手下吗？他们都说你管着下九流势力，可咱们一直走水路，东躲西藏，也没遇见什么你的手下啊。你应该很厉害的吧？我怎么看不出来啊？”
她叽里呱啦说一大堆，显然对江湖充满了好奇。
容暮微微头疼，只因脾性而含笑不语。他肩上的猫则一声啸，跳向小娘子怀抱，打断了小娘子的喋喋不休。
小娘子手忙脚乱地来抱猫，被舔得咯咯笑，声音婉脆：“米奴，不要舔我啦。哈哈……”
如此一路过水，躲避官府追捕，他们在夜里上山，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山雾笼罩的百年古刹。
三秋时节，桂子飘香。
一株金色桂树下，高大和尚肌肉勃发，身量雄伟。他半敞上身，露出后背的一整幅青龙图。青龙游走，在他半臂间张扬。其威猛如此，主人只是低头，在山林古寺前，静静捡着被风吹落的桂子。
一只鸽子飞到他手间，如白羽飘于黑虎背。和尚低头拆信，在山钟敲响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和尚回头，看到晨雾渺渺，小径曲折。蒙眼琴师负手而行，灰衫落拓。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娘子。
少女抱着黑猫，步屧荒山郊野间，并不畏惧，一路仰着脖子左顾右盼，打量着一路走来所见的山间风光。
少女脚步虚浮，腰肢绵软，呼吸气促，显然凭她的体能，应当很难一口气上得了山。而她此时却除了鬓角几点汗渍，并无疲累之态。她藕荷色裙裾下露出的翘头履，乃云锦所织，非凡品。
少女驻足，双掌相合远远行礼，比容暮有礼数得多。
和尚一言不发，先看完了自己手中鸽子送来的纸条。
金菩萨：“宝樱有了心上人，不想和南周联姻。她正在征集我们意见，试图说服她师姐。我听哑姑说，她的心上人是朝廷狗官。”
金菩萨沉默一下，微微笑。他看着是微微笑，那笑容却几多狰狞阴森：“朝廷狗官！呵……我不同意。”
许是对面的俊美琴师一直未说话，金菩萨了解对方的冷情冷性，又对对方身边带着的小娘子有几分狐疑。金菩萨主动开口：“你没收到宝樱的信吗？”
容暮温声：“许是因为我东奔西跑，行踪不定，信鸽一时间没找到我。我还没收到信。”
金菩萨：“哦，那我顺便将你的意见一道送回去好了。你也不同意，是吧？”
容暮没开口，他旁边的少女急了，拽住容暮的袖子晃动：“同意的啊！容大哥肯定同意的，是吧？小水哥是朝廷命官，不是狗官。他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坏……容大哥，你知道的吧？”
容暮被人摇晃，唇角笑意如故。
金菩萨再次诧异地看对方一眼。
以他对此人的了解，此人怎会让一个没有武力的陌生小娘子如此近身？
唔，有些意思。
金菩萨缓缓道：“我听说，宝樱去了一趟汴京。你被她骗的，不得不跟着去了一趟。你可有什么收获？”
容暮微笑：“偷了一个宝贝出来。”
金菩萨玩味：“宝贝？”
“是啊，”容暮慢悠悠，“她坚称要代她兄长，好好了解江湖，消除彼此之间的误会。”
金菩萨脸部肌肉跳动得更加可怖：“误会……呵呵。你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容暮：“可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欠她一大人情，只好陪她走一趟了。”
金菩萨挑眉，看向那目露得意的小娘子。
小娘子在他注视
下，面颊绯红，微有羞涩，却自有一股矜傲贵气。
刹那间，钟声催林，万籁苏醒，轻飘飘的竹灯在古刹檐角叮咣。日光自她身后升腾，朦朦胧胧的光吹拂开山间晨雾，桂子芳香。
少女眼含汤汤春水，发带拂着桃腮。她后退一步，弯腰合掌：“将军，小女鸣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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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天后，姚宝樱带着高善慈进入河东境内。
自北周与霍丘开战，越接近边境，官府管控愈发严格。姚宝樱和高善慈夜宿一家客栈的时候，傍晚时分，二女已经迎接了五批搜捕。
姚宝樱生怕这些官府搜捕，是捉拿汴京事宜的闹事者。
但一路走来，她甚至没在通缉令上，看到“姚宝樱”三个字。
姚宝樱难免心酸，必是她认识的朝廷高官再一次帮了她。
姚宝樱难免甜蜜，虽然天各一方，她却能寻到他的痕迹。
她懵懂的时候，张二郎做再多努力，她也看不到。而她情窦初开的时候，仅仅是朝廷颁布的通缉令上寻不到她的名字，都足以让姚宝樱欢喜。
这是她和阿澜公子拥有的小秘密。
她从蛛丝马迹中寻找阿澜公子喜爱自己的证据，越寻找越惊喜，越惊喜越感动。她被这种一点点累积的喜欢磨得百爪挠心，然扭头一看自己身边郁郁寡欢的高二娘子，她只好憋住自己的欢喜。
憋得有些难受，姚宝樱便和高善慈说，自己出门逛逛。
姚宝樱并不走远，只是去院中收信——她拒绝与南周皇太子的联姻，正通过信件和长辈们吵架。她一个人吵一群人，到底手忙脚乱。
姚宝樱将自己的陌刀留给高善慈：若是高善慈遇难，她把刀摔下去，身在院中的姚宝樱便能听到动静。
高善慈为姚宝樱的赤诚之心而感动，又隐隐愧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姚宝樱，才害姚宝樱跟着自己东躲西藏。
他们能平安到云州吗？北地四处打仗，她很害怕护行一路上，姚宝樱为保护她而受伤。
亲人尽亡，兄长已死，她像个灾星。
日光微暗，烛火点亮，高善慈撑着下巴坐在客房那油腻腻的木桌前，怔怔间，眼中慢慢聚了泪。
她听到屋中很轻的“咚”一声，横梁木上尘埃落下。
她去摸宝樱留给自己的那把陌刀，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眼泪是你最有用的武器吗，小慈？”
如恶鬼附体。
如妖魔卷土。
高善慈根本动弹不了，也摔不了那把刀。因为那把刀被一只修长的男子手拿去，而另一只男人手，挑起她的下巴。
秋日时节，客房如结霜。高善慈听得到院中姚宝樱清脆的说话声，但她张口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呼救。
高善慈的眼睛迅速镇定下来，看向屋中的不速之客。
那个熟悉的男声带着一丝笑，朝另一人说：“我说过，她不容小觑。她看着柔弱，却很容易冷静下来。”
那站在角落里的男人没有开口。
高善慈认出了他们。
一个是她的情郎，云野。一个是张二郎的贴身侍卫，长青。
她微疑惑，长青大侠怎会和云野这个霍丘人在一起？
她握不了的那把刀，也转手到了长青手中。
长青盯着这把刀，回忆起了什么。他就站在纱窗下，透过泛着金光的窗纱，看院中捧着信嘀咕的少女。院中秋色将晚，屋中已入寒冬。
云野抹把脸，坐下给自己倒杯茶。
一只寒鸦站在屋檐檐角，监视着少女。
高善慈听到长青说：“二郎已经悄然离京，开始一一收服‘十二夜’。那些刚愎自用的人，不是二郎的对手。消息应该差不多传到姚女侠那里了。‘十二夜’但凡有聪明点的人，都会让姚女侠出手。”
长青淡声：“以我对‘十二夜’的了解，即使旁的人第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二郎的危险，有一人会最先看出来。那人是第八夜，‘观音石泣血’。第八夜是谋士，许多事，都是她第一时间发现的。当年太原一战的叛徒，也是她第一时间觉得不对劲，逼问张漠……”
长青顿了一下，继续：“只有姚女侠能够拦住二郎。高二娘子，你要为了自己自私的北上计划，让姚女侠无法离开你，从而害惨‘十二夜’吗？”
云野盯着高善慈。
高善慈也看着他。
半昏不昏的客房中，烛火如同黏糊棉絮，旧日情人面孔被映得模糊不堪。金色火星在二人对视间，纷散如灰。
云野别开眼，躲开高善慈的凝视。
他侧脸看纸窗：“我和长青没有害你的意图。北周官府搜捕我二人，我二人需要有人掩护。恰恰你也要北上……你我双方互相掩护，比你拖着姚女侠要好。”
云野：“立场不同，各行各事，各取所需。小慈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如今只想逃命。”
此时的院中，姚宝樱并不知道屋中同伴被敌人逼迫。
她心烦地看着一封封书信中的“不同意”，本已经不想看了，却忽然在一信封上，看到了勾红。
咦？
她以为唯一的“同意”，是容师兄终于收到了信，容师兄支持她。不想她拆了信，却发现同意她与朝廷狗官在一起的人，居然是她最不熟悉的“第八夜”，观音石泣血，秦观音。
秦观音是目前唯一同意姚宝樱情爱的人。
但秦观音信中重点不在于此事，她真正要说的是另一件：“江湖传闻，北周有钦差秘密出京。同时，哑姑、乐巫、金菩萨……失去了踪迹。你对此可有头绪？”
姚宝樱一凛。
她上个月才见了哑姑，那时候哑姑还是自由的。
短短一月，朝廷钦差出行，各地势力纷纷倾覆。
秦观音问她是否有头绪。
姚宝樱喃喃：“我可能……也许……大概……太有头绪了……”
某人对“十二夜”的仇恨，她曾在某人的书房查找情报时，窥到了少许。离京的时候，她曾说服某人能因为自己，而不行诛杀之事。然而不诛杀，却仍有无数种方式出手。
他太聪明，也太有本事。
而她的长辈们太不信任朝廷，也太小瞧张二。
姚宝樱咬牙：她想去和阿澜过招，她想救出哑姑他们。但是高善慈离不开自己，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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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太不容易了！为了下章两个宝宝能见面，努力赶剧情！

第107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5
夕阳垂天,黄沙滚滚。
高善慈坐在一辆装运货物的驴车上，跟着那三四辆牛、驴车，朝夕阳尽头的村落前行。
同行的,都是一些高大魁梧的男人。货车上插着旗帜，男人们佩戴刀剑,目光如炬。即使沿路一行荒无人烟,他们也不敢大意——战乱年代出行,此世百姓皆有经验。
高善慈雇佣镖局送自己去云州。定睛望去,可以看到货车上所插旗帜的旗杆上,立着一只黑鸦。黑鸦与玄色旗身融于一色，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分辨。
高善慈望着地平线出神。
她在出行前,给姚宝樱留了书信,说自己雇佣镖局，再不必麻烦姚女侠。她留信的时候,姚宝樱去市集上为她买她要的胭脂水粉，当时高善慈望着姚宝樱那分明迷糊的眼神，心中更多了许多愧疚。
云野说的对。
江湖若已乱作一团，高善慈不该自私地让姚宝樱继续陪自己北上。她与姚女侠非亲非故，唯一的牵扯,还来自于张二郎那段婚姻……
不知此时此刻,姚女侠可曾如愿离开？她的事情很是麻烦，姚女侠所面临的危险，或许数倍于她……
夕阳落在高善慈的眼中,如金湖长河。
正如云野半嘲半讽的那样，高二娘子多愁善感，长久地凝视一物,眼中便会不自觉地噙满水光……
其实那不是泪。
世人总以为她擅哭，好哭。然而大
部分时候，她只是眼波宁静，他们却觉得她在落泪。
“小慈！小慈——”少女清亮的声音，在这昏昏荒原中，自远方滚着尘土而来。
高善慈懵懵回头，看到那背着金色灿阳的狭隘小道上，少女打马穿行，朝她高声呼喊。
夕阳余晖落在少女身上、颊上，高善慈怔怔地看，如同看着一只金乌自天而降，朝她怀中奔涌。
镖局的人们警惕，高善慈茫然看了片刻，忽而反应过来，眼中迸发出光华。
高善慈急声：“停车，快停车——”
姚宝樱气喘吁吁，一下马，就被跳下马车的女子扶住手臂，被递来牛皮囊。
姚宝樱再好的脾气，也火冒三丈。
但高善慈递来水，她一抬头看到高善慈的眼神，又压下怨气：“明明说好我送你去云州，你怎么支开我走了？你这几日睡眠不好，饮食也没胃口，我早就疑惑了。但我以为你这样的大家闺秀都吃得这么少……是有人威胁你吗？为什么要推开我？”
高善慈：“江湖上出了些事，不是吗？”
姚宝樱怔一下。
姚宝樱顿一顿，语气放缓：“其实，没有那么严重。阿澜公子正常的时候，并没有那么疯狂。而且他擅长布局，他不太可能直接杀人……”
然而高善慈已经听出少女语气的不确定，与那几分烦躁。
高善慈握住她的手。
高善慈轻声：“四年前，云州城破后，我与哥哥一道逃难。当时四处战火纷乱，军阀混战，蛮夷强攻。我们花了一整年时间，但到底平安到了汴京。你可知道当时行路的艰难？”
姚宝樱微静。
她睫毛垂一下，语气很轻很软：“我知道。”
高善慈不知她的际遇，只以为这位武功很高的小女侠在安慰自己。
高善慈朝对方温和笑：“当年行路艰苦，远胜于今日。今日北周已建国三年，路上匪贼少了大半，官府沿路各执其职。我雇人送我去云州，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姚宝樱：“可是……”
高善慈：“如果我离不开旁人的保护，即使到了云州城，我也无法去完成我想做的事。我想拿到的东西，要比这一段路程更难，不是吗？”
她伸手揩去少女面颊上的凌乱发丝，凝视着姚宝樱那双干净清朗的眼睛。
姚宝樱的眼睛真的很大，直勾勾看人时，要看到人的心里去。谁也舍不得让这样的小娘子伤心。
高善慈：“我虽不知你的江湖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几日来，我见你发信发得多，却收信收得少。你已心急如焚，怎能为我而踟蹰不定？”
姚宝樱咬唇。
片刻后，姚宝樱抬起眼：“你发誓，你是自愿如此，无人胁迫你。”
高善慈面上平和，启唇立誓。
高二娘子温静娴雅，眸若春水，总是噙着一腔愁绪。而她一字一句说的话，很容易让人信服。
姚宝樱垮下肩，轻轻叹口气。
她握住高善慈的手腕，摸了下高善慈的脉搏，再次确认一番高善慈的安全。
她仍有些不安，但思来想去，她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旁人的人生，她注定无法一直参与。哑姑他们又已经失踪很久，江湖上越来越多的势力在消失……她确实无法安心。
姚宝樱握着高善慈的手晃了晃，最终咬唇：“等我处理完我的事，我去云州找你。”
高善慈眸中水光潋滟，轻轻颔首。
姚宝樱又想了想，将自己的传讯机关塞给高善慈。
若高善慈遇到危险，朝天放箭，会有江湖人看到，传递出信息。姚宝樱耐心地教高善慈，机关信号的排列组合，如何能更快地找到自己……
姚宝樱婉声：“我的师门叫云门，我师姐叫云虹。她是如今‘十二夜’之首，我之前托她查一件事，她已经去霍丘很久，与我失去联络很久。但她武功厉害，你若是在战乱地方碰到她，可以向她求助……我师姐虽然性子冷一些，却是大好人，最心软的神仙……啊。”
她倏地收口，因高善慈忽而倾身，抱住她。
姚宝樱微有些迷惘，面颊绯红，目光闪烁。
她从未被年龄差不多的娘子这般拥抱。而高善慈呼吸凌乱，气息潮湿，姚宝樱迟钝地察觉出对方情绪有些不稳。她为此不解，却犹豫着，没有推开高二娘子。
高善慈喃声：“宝樱，你才是最心软的神仙。”
姚宝樱抬头，高善慈后退，松开了她，朝她微笑。
夕阳下，一众镖师靠着货车，等着诉情的一对女子。他们窃窃私语，意外来追这位美人的，不是郎君，而是另一个小娘子。
姚宝樱最后看高善慈半晌，朝高二娘子露出笑容。她重新上马，盯着镖车驶入地平线，已经看不见了。姚宝樱才叹口气，驾马往回走——
好吧，让她想想，她该从哪里处理江湖上新出的烂摊子呢。
姚宝樱捂住自己心口，若有所思地眨眨眼。
她心口的蛊虫奄奄一息，若有若无地带给她一些指引。她能凭蛊虫的指引找到张文澜……但在那之前，她得先确认，阿澜公子到底要做什么。
当夜，高善慈和镖师们，在一村落歇脚。
高善慈点亮烛火的时候，看到了屋中角落里的两个郎君。
她往窗外瞥一眼，黑漆漆的乌鸦沉沉地抓着树梢，站在枝头装死。
长青安静地坐在桌前不语，云野却凝视着高二娘子苍白的容颜，笑了笑：“看来，小慈已经说服了姚女侠，要与我们同行北上了。”
云野看向外头的镖师，淡声：“你雇人保护，倒不如跟着我和萧林安全些。”
高善慈垂着的睫毛一颤：萧林是谁？
她眼睛看向长青，长青却依然不语。
高善慈为这二人的同行而困惑，她深知这二人在北周境内逃亡，需要自己的掩护。而她之所以同意……高善慈低声：“云州如今是霍丘地盘，云郎又是霍丘的大于越，大将军。恐怕到了云州，我要请大于越多多关照才是。请大于越看在你我的情分上，莫要过河拆桥。”
她语气微茫：“我亲人尽亡，唯一的哥哥也死了。我无处可去，只想返回故土，了此残生。”
云野盯着她，瞳眸微缩：“你我的情分……”
高善慈：“我与云郎向来各取所需，不是吗？”
烛火微渺，一室死寂，各坐一处的三人各怀心事。
良久，云野短促而狼狈的一声笑，为这漫长同行路开启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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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姚宝樱因为一直在护送高善慈北上，她越走越北，而隐去行踪的朝廷钦差大人是越走越南，她这一方接收到的情报，误差很大。
在姚宝樱的认知里，“十二夜”已经折了三个：哑姑，乐巫，金菩萨。
事实上，在姚宝樱转变路线调头南行的时候，张文澜才见到了金菩萨。
与此同时，汴京的文公，正在自己府邸的政事堂中，听那些官员七嘴八舌地指责张文澜——
“文公，怎能让他去处置‘十二夜’之事呢？我们与霍丘的结盟，正是被他使计破坏的。那天发生的事，分明是张二郎和鬼市的勾结。那个叫‘姚宝樱’的侠女杀了高大郎，搅乱了我们所有布局！
“十二夜在汴京出现，张二郎开城门放走人，之后皇商开始和鬼市建交……官家就是要将那些无法无天的江湖势力扯过来，牵制我等。”
群臣们发个抖。
有人瑟瑟：“前朝，正是江湖势力带走了末帝女婴，末帝才与百官结仇。那个女婴，开启了漫漫无期的前朝末期，催动了国破山河……至此……”
至此，朝堂与江湖势不两立，绝不同伍！
而现在北周皇帝在做什么？
众臣哀嚎：“文公，我等该怎么办？”
“天下战火起，皆是官家一人之念！霍丘兵马强势，我等怎是对手？官家将北周拉入战局，只为了他自己的伟业，却不在乎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文公，我等为你马首是瞻，请文公为天下民生计……”
文公缓缓站起。
他一言不发，七嘴八舌、痛哭流涕的臣子们却闭上了嘴，政事堂出现一瞬安静。
文公道：“诸君放心，张二郎想与‘十二夜’建交，但江湖若不愿意，官家依然无法。”
众人目色变化。
他们听文公将一封信递出：“我让人私服出京，暗自联系‘十二夜’的幸存者。有当年太原之战的例子，只消陈述利害，想来‘十二夜’也不愿被张二郎利用……”
文公出堂时，日暮昏昏。
有死士站于文公身侧。
文公静默地看着夕阳铺天，思量着国家局势。
张氏兄弟把持朝局，在官家身边挑拨离间，明知霍丘兵盛，却仍将国家推入战火。这些为了一己功名害整个国家的害群之马，终有一日，他会一一铲除。
如今只是时机未到，暗自蛰伏。
先前汴京城中的交锋
，张文澜险胜。但如今张文澜离京，文公可以重新布置……
文公思量间，死士轻声：“那位又派人求见了。”
文公浑浊的眼睛暗了暗，袖中手掌诡异地痉挛一下。他神色复杂古怪，低声说了“不见”。
他又似怕自己后悔一般，快速嘱咐：“六月五日那日，出现在城门前的张二郎，身中箭伤。继续追查，查出是何人伤的人，我们能否拉拢。”
死士退下，文公为国鞠躬尽瘁时，颍州城外的百年古刹，正被卫士包围。
金菩萨与卫士们酣战，一柄长箭腾然入阵。
箭只沉重，金菩萨怒吼一声，甩开身前三四个卫士，却在趔趄后退时，他被箭锋刺破臂上青龙龙首。金菩萨下盘沉起在地上匍匐，前方又有铁链当头，一兜网朝他罩来。
金菩萨还欲挣扎，却感觉内力在一刹那变得软绵，头脑昏昏。
箭……那只箭……
他虎目怒扬，被兜网罩着，冷目抬起，看到古刹房檐上，站着一青年。
青年白衫劲衣，文武袖飞扬，搭弓拉弦，拇指间的翡翠玉扳指凛然发出寒光。
他生的一副好相貌，好风采，眉目清朗似有几分熟悉。但金菩萨翻遍自己对江湖厉害少侠的记忆，也不记得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而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卫士，再加上对方姣好容貌、弓箭昂然……
金菩萨口齿间噙笑，厉声如虎啸：“朝廷走狗，武力不如人，竟用下毒这种下三滥手段。小小毒素，以为可以奈何我多久？”
那青年慢悠悠：“小小毒素，若专门就是为了对付你们，恐怕能奈何许久吧？”
金菩萨眸缩。
青年手中弓箭始终朝着他：“整整三年，我一直在研制毒，正是为了诛杀尔等逆贼。”
三年……
金菩萨：“你三年前，曾在太原城中？那个叛徒‘子夜刀’，你们朝廷把他藏到了哪里？他躲了三年，都不敢来见我们？”
青年：“我此来，不是为了三年前的太原之战。我是向金菩萨打听一桩前朝秘闻，阁下武功盖世，我的毒可能困不住你多久，但百年古刹，应该不是只有你一个活人吧？”
青年眉目昳丽得几乎妖冶：“大江南北的古佛古寺更是数不胜数，阁下若不移驾，这些人会怎样，就怪不了我了。”
金菩萨：“你！”
他呼吸急促，手拽着铁链便想撕开。而夜火重重，他看到火光包围着整座古刹。他强盛的耳力，听到里面乱糟糟的人员呼救……
金菩萨心乱如麻，内力更乱。他强逼自己冷静，看向青年：“你要困住我？”
青年“嗯”一声：“与阁下商议一些事。”
金菩萨：“何事？”
青年：“听闻阁下入江湖前，曾是前朝守卫汴京的神策将军，手下掌管百万禁军。神策将军威风凛凛，想必常常出入末帝身侧。不知阁下做神策将军的时候，可曾见过前朝被群臣逼死的贵妃，和为贵妃哀痛的末帝。”
金菩萨怔然。
遥远的记忆沉浸在战火燎原的血海后，在血雾中起起伏伏。他出家三十余年，前朝神策将军时期的故事，于他来说恍如隔世。前朝文武百官逼死贵妃的时候，他更是军中小小喽啰。
小小喽啰难见天颜，但贵妃国色芳华……
金菩萨恍惚时，听到青年很轻的问话：“阁下觉得，我是否肖似前朝末帝？”
金菩萨蓦地抬头。
金菩萨呼吸滚烫急促：“你、你到底是何人？”
房檐上持弓的青年似乎累了，放下弓箭，垂下眼睛。风吹衣袍，青年立在高处，容色与气度，让他身上呈现出凛世风华般的美感。
他俯眼睥睨金菩萨，睥睨着这些江湖人：“河东都转运使兼按察使，张文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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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一路南下，越往南走，心头蛊虫越发活跃。而她胆战心惊，听到了更多关于江湖上新出现的“神秘郎君”消息。
据说那神秘郎君英俊无双，风采灼灼。他文武双全，还是弓弩高手，一箭一人，所行之处，许多江湖势力已经覆灭。又同时有许多势力组织人马，前去讨伐。
什么雁山派、崆峒门、青玉山……声势浩大！
哑姑、乐巫、金菩萨、容暮……全都消失。那人一路南行，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身处余杭的第八夜，秦观音。
姚宝樱寻到一茶棚，歇脚喝茶，压压惊火。
她是和容师兄通信，追着容暮的踪迹南下。没想到她还没见到容暮，先在茶棚中，听到了这么多五花八门的消息。
而她越听，越觉得他们说的人，就是她那个了不起的前情郎。
但是，她那个情郎什么时候就“文武双全”，还是“弓弩高手”？
真的假的？她怎么不知道？
而姚宝樱有些迷惘：“余杭啊……第八夜……哎，我和秦姐姐不熟啊……再说，师姐不让我去余杭……”
姚宝樱心神不宁，一眼眼地看茶棚外的雨帘。
路边茶棚中交流心得的江湖客，吸引了小二跟去闲聊。小二一回头，见那喝茶少女在桌上留下几枚铜板，就消失了踪迹。然而少女的饭菜还没上呢。
小二追出茶棚，看到天降暴雨，四野茫茫起雾，哪里还追得上人？
--
当夜，雨大如注，天地昏暗，余杭的城郊外，正进行一追逐战。
被追的是容暮，鸣呶。那带着众多卫士将人往死胡同逼的，是最近风头很盛的张文澜。
雨大如豆，雷声滚滚，鸣呶扶着脚步趔趄的容暮，穿行在树林中，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眼就认出了小水哥！
起初相遇，鸣呶很开心见到故人。她流落江湖，难免害怕，自然很关心汴京在她离去后的故事。她并不知道钦差大人就是小水哥，目的是捉拿他们。而小水哥借着信息差，在和她聊天中，不动声色地给容暮下毒……
太混蛋了吧？！
鸣呶知道朝廷派钦差大人，肯定是要与“十二夜”谈判。但张二郎这般打压“十二夜”的劲头，鸣呶万万不能接受。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容暮落到张文澜手中。
夜雨连绵，墨林无尽。没有武功的少年公主扶着盲眼青年，举步维艰。
泥泞地中，路径迷乱。越是着急，越走不出去。容暮步伐趔趄、气息微弱，鸣呶更是悔恨万分：“我竟然试图和那个混蛋求情，呜呜呜我明明认识他那么多年了，我居然还没学会教训，是我大意了……”
雨水淋漓下，容暮唇色苍白。他因盲眼而视野漆黑，耳边听到风声、雨声，少女泣哭声，内息不觉更加紊乱。
他有些安慰鸣呶两句，开口却是吐血。
鸣呶更是“哇”一声，更伤心了。
凄风苦雨中，在树林间跳跃的小黑猫米奴忽然兴奋
叫一声，朝黑夜雨林中纵去。
容暮生怕那张文澜使计对付米奴，向来温雅的他，声音也一下子抬高：“米奴，回来——”
米奴没有回来。
但少女清婉声音在雨声中，叮咚炸响，如同珠玉琳琅：“容师兄，我帮你们离开。”
鸣呶抬头，霎时目露惊喜：“宝樱姐——”
--
“二郎，他们往那边逃了。”
长松带着侍卫们，拥在二郎身前，积极表现自己，好完全取代长青的位置。
张文澜淡淡“嗯”一声。
雨太大了，他们视野都变得模糊。如此情势，其实有利于容暮那个瞎子……所以，张文澜道：“速战速决——”
侍卫们：“是——”
张文澜思考着自己下的毒发作时间，正要嘱咐一句，忽然听到叮一声弦音。
那是琴弦拨动声！
容暮好生大胆，竟敢去而复返。
张文澜当即搭起弓，朝琴弦方向射去一箭——
弓箭入林，杳无声音。
戴着蓑笠的白衫人抱琴而来，那人在树林中朝侍卫们偷袭而去。张文澜的弓箭紧随而上，雨帘飞斜，枝叶簌簌。张文澜心一顿，忽然觉得心脏有些滚热，血液跳得飞快。
雨太大了，又动了武，他一时间没辨认出心脏滚热的缘故。
但张文澜一向脑子聪敏：“调虎离山之计……分一批人，追林子里的人。”
那树林中抱着琴的蓑笠人一顿，忽然将琴朝侍卫们砸去。
张文澜更加确信这是调虎离山，他再次搭弓，朝那人射箭。他的箭只在黑夜中穿行，几次落空，但他压根不急，弓箭多的是。
夜雨迷茫，那人注意到了他，隔着蓑笠，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两刻。
张文澜当即后退：“列阵——”
蓑笠人拨开人群，如拨海浪。这般迅疾之势，透着几分熟悉。
张文澜的箭再一次射偏，侍卫们没拦住蓑笠人，蓑笠人竟冒雨闯入，离张文澜一丈之隔。
蓑笠人朝张文澜扑来。
雨水沾睫，青年的眉目更加清亮。他做出狼狈弃弓的架势，在那人近身搏斗时，张文澜右手抬起，玉扳指朝向敌人。
咣——
天边雷霆乍亮，雨丝如银。戴着蓑笠的人忽而在十步之处，朝他抬起脸，露出了明亮的眼睛。
雨水浩瀚，杀气转缓。她弯着眼睛，热情无比：“阿澜公子，好久——”
张文澜眸子骤厉，猛地：“趴下——”
姚宝樱一懵，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让她当即擦过脸，什么东西朝她脸上射了过来。
下一刻，张文澜朝她扑来。她被青年撞砸的时候，眼睛被人捂住。
但是似乎晚了。耳边青年呼吸潮湿急促，少女眼角的血已经淅沥沥淌到了腮帮上。
姚宝樱恐惧，困惑，最后呆滞地想：……眼睛好疼，我是被他弄瞎了么？这、这……
“……这重逢，也太危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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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嘻嘻，为张二和樱桃的重逢发一百红包啦~

第108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6
姚宝樱看了许多话本。
三年前一别,姚宝樱回到云门习武。她在山中练武无聊时，便读了许多话本。最近三个月，她护送高善慈,不好在高善慈面前表露自己的少女情思，她在闲暇时候除了翻阅张漠给的刀谱,就是读话本。
她尤好风花雪月类型的话本。
她获益匪浅,懂得了许多情人相处的真谛。
她不觉得自己与张文澜会完全没可能修成正果。
二人确实立场天然不同。他对“十二夜”没有好感,“十二夜”对他也没有好感。她的长辈们厌恶朝堂,而张文澜看起来,又实在不像会伏低做小的人。
若是放在以前，姚宝樱会为了避免麻烦,不给二人任何机会。但她如今毕竟长大了,又毕竟被张文澜纠缠了那么久。
姚宝樱隐隐觉得,张二郎不可能放弃自己。
至于立场……终归到底，他们都是为这个国家在努力。彼此的矛盾,并非不可调和。
大伯不是已经给她指了一条明路吗？
她将毕生为之努力，约束自己身边那一盘散沙的江湖势力，并监督朝堂。在必要时候，她会做悬在北周朝堂上的那一把刀。她欲做此刀，自然需要北周皇帝的配合、朝廷的配合……这正是她如今要做的事。
而这一切前提是,张文澜不能真的与江湖走到不死不休的那一步。
所以她来了。
话本中记载,什么胜新婚。
姚宝樱暂时没感觉到张文澜有什么澎湃的情愫。深夜，雨大如注，她甚至在被他提溜进客栈的一路上,从他的沉默中，感觉他的情绪，也许还没有她心口那只跳得飞快的蛊虫激动。
她又被他毒瞎了。
坐进客房,她被人押着给眼睛上药，姚宝樱聆听侍卫们的窃窃私语，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张文澜扳指中藏着的毒，是给容暮准备的。容暮本身眼睛就不好，张文澜显然要借机彻底解决容暮。
谁也没料到，姚宝樱在此时假扮容暮，替了容暮受毒。
姚宝樱听明白后，一时庆幸幸好是自己来了，凭容师兄的本事，再加上鸣呶公主对官府的约束力，那二人应该有机会逃走；一时又生气张文澜的狠毒。
他知不知道容师兄的眼睛是因为什么而瞎的？
太原一战那般残酷，霍丘对刺杀者打击报复，活下来的“十二夜”多多少少都带了伤。难道张文澜以为，容师兄天生是瞎子？当年那一战她虽未亲历，但其后众人的颓然，她深有感触。
连师姐都说，若非是容师兄这般冷情的性子，恐难以适应瞎子的生活。
而张文澜竟然还要再给容师兄的眼睛重创！
不行，她必须教训张文澜。
姚宝樱便板着脸，等着收拾张文澜。
宝樱在客房中坐着，被人给眼睛上了药，被人领着洗漱，被人换了衣。她耳力出众，嗅觉也超常，她能感受到张文澜就在自己附近，但那股属于他的花香气若远若近、若有若无。
他明明就在客房中，却一言不发，也不见得关心她。
……这对吗？
他们不是私定终身了吗？这是私定终身后的反应吗？
她因他而受伤，就算是她救容师兄、坏了他的事，身为情人，他也该对受伤的她嘘寒问暖，对她道歉吧？
姚宝樱一边生气，一边茫然。到后期，因为那个人的沉默，她为容师兄抱不平的心，都被满满的迷惘填满了。
姚宝樱伸长耳朵，听着屋中动静——
雨水叮叮咚咚挂在檐角，顺着铃铎蜿蜒流淌，在阶下汇成一条逶迤小溪。
竹制灯笼悬在廊下，屋门半开，暖光轻柔。满院竹叶苍翠，古槐萧瑟。余杭之秋，总比中原来得晚些。
姚宝樱猜得不完全对。这里不是客栈，这是一处官舍，是临时腾出来、给私访的朝廷命官住的。只是先前张文澜隐匿踪迹，今夜为了安顿姚宝樱这个不速客，官舍的灯火才亮了。
侍卫长松带着一众侍卫冒雨返回，在廊下站着，半身雨，半身血。
张文澜站在屋门口，听长松汇报：“……我们跟丢了。因为、因为姚女侠的搅局，时间被耽误，我们中只有三个人追上，还被昭庆公主喝退。听说容公子行踪不定，在‘十二夜’中，本就是最难确定踪迹的。此次我们并非为他而来，中途意外相遇，恐日后想再找到容公子，不那般容易了。”
长松顿一下，微尴尬：“何况有昭庆公主在容公子身边，我等也不敢对公主出手。”
张文澜不语。
长松又继续：“官家一直记挂公主安危，我们既然遇到了公主殿下，是否应向汴京去封信，让官家放心？依属下看，公主殿下似乎不愿意与我等同行，暂时没有回汴京的计划。我们要派侍卫，暗中保护殿下吗？”
张文澜淡声：“你不是刚说了，容暮行
踪难定？有这么个武功高手在，鸣呶比你安全。”
郎君说话调子冷，语气半讽半刺。长松更尴尬了，抹把脸上的雨水。
张文澜似在走神，也似乎心情不虞。
侍卫拉拉杂杂汇报了一堆，长松担心他们追丢容暮的事会惹得二郎不快，但二郎也没有什么反应。长松便定下神，心中那个猜测更确定了。
在汴京当差时，长松的主要任务是降低文公的防心，遵循二郎布下的局，混入文公的府邸，泄漏假情报给文公。那时，长松并不确定自己能活着，他一心盯着文府，对张府发生的事，便不是很清楚。
他只隐约猜二郎对姚女侠，非比寻常。
长青跟死人一样，到长青背叛，府上侍卫们也没有多参与过二郎与姚女侠的私事。而回到张府、一心想取代长青的长松，看到姚女侠深夜暗杀，侍卫们一板一眼，二郎宛如梦游，他真是急死了。
这是多好的上位机会，偏偏没有一个侍卫懂得二郎的心。
张文澜走神够了，注意力重新放回长松身上：“你们追容暮，追了这么久？”
长松就在等二郎这句话，当即挺胸，从怀中掏取油纸包：“属下心想姚女侠初来乍到，更深露重，风尘仆仆，便去成衣铺，买了几身女儿装。”
张文澜：“……”
他的眼睛盯着长松，许久不说话。
长松絮叨起来：“姚女侠应该会长时间跟着我们吧？她眼睛上的毒需要清理，起码两三日走不了……姚女侠不拘小节，身上也没带什么包袱，恐多有不便。属下便带回来了两个女仆，一年老一年少，来照顾姚女侠。”
张文澜轻声：“我不是人？”
长松：“男女毕竟不同。身边没有个知心贴己人说话，小娘子恐怕会害怕吧？”
张文澜重复：“我不是人？”
长松愣一下，隐约从张文澜那很轻的声音出，自以为是地品呷出几分意思：“那这些衣物……”
张文澜继续重复：“我不是人？”
张文澜转身朝屋中走，并“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身后风雨潇潇，长松抱着自己一怀抱的女儿家衣物，后知后觉，自己拍马屁拍错了方向。
……难怪府上侍卫行事一板一眼，不多走一步。二郎这奇怪的脾性，委实难以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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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姚宝樱早伸耳朵，隔着雨声，将外面张文澜和侍卫的说话听得七七八八。
听到容暮安全逃走，姚宝樱放下心。
关门声响起，满院水汽被隔绝在外，姚宝樱闻到屋中燃起了香，有脚步声到自己面前。
姚宝樱正襟危坐，沉着小脸。
她不知道，张文澜手持灯台，俯眼打量她。
他许久不见她了。
他日夜都在被折磨。
既包括自己反反复复的伤病，也包括玉霜在梦魇中的反复出现，还有张漠的赴死。他最在意的是，姚宝樱离开汴京，便又如三年前那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张文澜经常在子夜失眠中辗转反侧，恍惚觉得一切都未曾改变，一睁开眼睛，他又回到了三年前。
写信不理，求饶无应。无论是低声下气的恳求，还是怨怒刻毒的威胁，信件一送到云门，就好像送到了天边，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应……她若那般不喜欢自己，当时离开汴京的时候，又为什么说要带自己一起走？
难道那真的只是稳住自己的一种计策？
而今夜她骤然从天而降……
却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容暮。
若是容暮不出事，“十二夜”不出事，姚宝樱根本不会在意他。
骗子。
说什么等他，他来到了她的江湖，她根本不在。
无所谓。
反正他也不是只知道追着她不放。
若不是她引诱他，他早就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了。他要做的事情多了去了，要对付的敌人厉害多了。他现在满心思都是与自己娘如何斗智斗勇，若不是姚宝樱突然出现……他根本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
张文澜脸色清寒，姚宝樱满腹狐疑。
她听到很重的一声“砰”，是他将什么东西砸到了桌子上。她还没判断出那是什么，她的脸就被他捧住。姚宝樱配合地仰起脸，他微凉的手指按在她眼角，似在观察她的毒何时能清。
姚宝樱等着他开口。
他不开口。
一会儿，她闭着的唇缝，被塞了一块糕点。
姚宝樱在迷惘中思考一下，觉得不能饿肚子。
烛火摇晃，坐在桌边的少女配合地张口，就着他的手吃糕点。他真会伺候人，她才觉得噎，他便将茶水递到她唇边。她才扭一下头，他就继续喂她吃东西。
糕点屑沾在她嘴角，他伸指便从从容容地揩掉。他抹掉的时候，姚宝樱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形象不好。
她涨红脸，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姚宝樱便厚着脸皮，当做不知。但她紧接着的吃糕点动作，便努力优雅了些。
吃饱喝足，他又喂她喝好苦的药汁。
姚宝樱犹豫，有些担心他又给她身上下乱七八糟的毒。而她就皱鼻子这么一刻，他的手便撤走了，药也不喂了。
姚宝樱感到脸颊侧小风拂过，身侧的脚步转身便要挪走。
她暗恨自己的沉不住气。
但她还是立刻：“喂！”
她张手便拽住人的袖子，支吾一下，说：“我是打乱你的计划，但你陷害容师兄，我当然不能放任不管。不过我也承认，我应该早些来，和你商量。这是我的错。”
被她扯住的青年一言不发。
姚宝樱困惑极了。
她却也生出几分委屈——他不疼她了，他不是好情郎！
姚宝樱语气硬邦邦：“你还弄瞎了我眼睛呢。我本来只打算逗一逗你，和你打个招呼，你抬手就是毒，我都没有算账。”
她终于在今夜最开始的那句严厉的“趴下”后，听到了张文澜今夜和她说的第二句话：“对不起。”
阿澜公子声如珠玉落清荷，少女难免心旌摇曳。
姚宝樱眨眨眼，揪着他袖子的手松了松，扭捏道：“不客气，我没怪你。但是我的眼睛，应该过两日就好了吧？你不至于想给容师兄下致命毒吧？”
张文澜浅浅“嗯”一声。
姚宝樱放下心了。
她却仍揪着他的袖子，屋中灯火荜拨一下，香烟缕缕弥漫。
姚宝樱终于受不了这种怪异氛围：“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张文澜冷淡：“我没有生气。”
姚宝樱无语。
这个人嘴硬，不是一两日。但是千里迢迢的重逢，纵是别有目的，遇到冷冰冰的他，到底让人难以接受。
难道她对不起他吗？
难道他是在为汴京时、她没带他走而置气？
可当时明明是他推开她的。他亲手放了她，如果现在再来算账，未免过于小气。诚然他本就是一个小气的人，可姚宝樱不想哄他。
哪有初初谈情说爱的时候，就要小娘子低头？
她早早低了头，日后岂不是被他压得死死的？
姚宝樱说：“你不能离开这个屋子。”
张文澜本就不打算离开。
但她这么说，他就要问了：“为什么？”
姚宝樱大声：“你有没有好心肠？”
他：“没有。”
她当然知道他没有，她快把他袖子上的银珠扣下来了：“我眼睛看不见了，都怪你。这里这么黑，没有人和我说话，我、我不习惯。哪怕仇人也没有趁人之危的道理，你做的孽，当然要补偿。”
张文澜：“你怕鬼？”
姚宝樱分明抖了一下，但她口气很硬：“我不怕！但你理应赔偿我！”
张文澜俯眼，看着那乖乖坐在圆凳上的小娘子。
她洗漱后，没有别的女子衣物，临时穿的他的袍衫。他的外衫松松垮垮披在她肩头，衬得她小巧玲珑。她的乌发散落，发丝柔软没有一丁点儿饰物，脱俗至极。
这么干净的女孩儿，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的地盘，睁着无辜的眼睛。而平日里那双眼睛无论多有神采，此时都濛濛噙雾，
微有怨气。
她看起来真小，真美丽，像荷叶上的露珠般剔透。
而他俯眼间，分明心中抑郁，袖中手却缩了缩。
张文澜腹部窜起热意，心脏血液流窜飞快。他一顿，胸膛中生出一股带着讽意的笑：蛊虫已经跳得飞快，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她的到来。
他在她面前，总是愚笨不堪。
张文澜禁不住俯身托住她脸，禁不住生出一腔摧残欲——
真可怜啊，樱桃。
你活该被我亲，被送到我的床上。
姚宝樱感觉到青年的气息俯下来，她的脸颊被扣在他手中，她心间一颤，他停了下去。拂在她脸上的青年呼吸尚且凌乱，张文澜却语气平平：“我当然陪着你，当然不走。”
他道：“这是我的房间，要走也是你走。”
他托着她脸颊的手指微微压一下，语气怪异轻柔：“你要走吗？”
姚宝樱：“？”
姚宝樱不可置信：“我眼睛被你弄得看不见，你还要赶我走？”
张文澜声音清悠：“那我真是对不起你。”
姚宝樱心想，你确实对不起我。你这怪里怪气的反应，让我太不满意了。
难道他不喜欢她了，不想和她做情人？
姚宝樱眼圈微红，委屈气怒之下，一下子松开了拽着张文澜袖子的手。她故作平静：“你知道就好。”
张文澜又不说话了。
困惑连连的姚宝樱等片刻，意识到自己大约和张文澜交流不了什么了。无所谓，她又不是缺他不可。若不是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她才不想和他待一个屋。
雨声涟涟，屋中静谧，姚宝樱不想搭理旁边那个人，便给自己找点儿事做。
她开始气沉丹田，琢磨刀谱，修习内功。
两只蛊虫离得这般近，她的武功修习事半功倍。
张文澜在旁边坐着，目不转睛地监视姚宝樱。
他见她闭上眼，也没有太当回事。她小脸素净，闭目肃容。他只在旁边看着，心中的怨恼与欢喜便左右拔河，让他生出许多怅然。
他盯着盯着，便出了神。
他心中渐渐生出些迟疑，开始想是否是自己过分。
他年长她四岁，比她大些，理应包容她。
她也许不是不想给他回信，而是习武习得脑子笨了，连本来认识的字都不认识了。不认字的姚女侠，可能看不懂他的信，她不好意思问别人，自然也不会回信了。
她救容暮……那也没什么。他从来不因为这些事和她生气。她顶多没有提前找到他，但他隐匿行踪，她也不一定找得到他。即使有蛊虫相助，姚女侠毕竟不是神仙。
而除了这些，姚宝樱又有什么错呢？
她错在藏头藏尾不露真容，就敢在对敌中，凑到他面前。
可她逗弄他，除了看错他人品，以为他有几丝善心，难道便没有欢喜的意思么？不然，她为何用这种方式凑过来，她怎么不逗弄那些侍卫们。
张文澜越想，越动摇。
他本就爱慕她，小小拿乔也是仗着人家心善。他若做得过分，姚宝樱一气之下跑了……她眼睛上的毒素一时间清不干净，她若走了，多危险。
青年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雾气涟涟。
他在迟疑间，坐到了她对面的圆凳上。她闭着眼不理会，张文澜想一想，将凳子搬得更近一些。
她依然没反应。
圆凳刺拉拉在地板上磨出微刺的声音，张文澜观察她，将她的没反应看做默许。他心中微宽，最后干脆与她肩靠着肩，垂地袖摆相挨。他的鞋尖，踢了她一下。
顿一顿，他低头看着二人的衣摆，慢慢伸手，去碰她垂在身侧的手。
张文澜低声：“樱桃……”
他碰到她手指，心尖顿时酥软，头脑昏昏如饮酒。
他抬起眼盯着她脸，见少女正襟危坐，面颊粉红，气血旺盛，鬓角微微出汗……张文澜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猛地手指探出，掐住她脉搏。
这一看，少女脉搏滚热、气息绵长、内力顺着周身气脉运转……
张文澜色变。
他登时起身，一把扣住姚宝樱手腕，气怒无比地将人拽到自己怀中。
张文澜恨不得掐死她，语气带戾：“姚宝樱，你拿我当十全大补丸？！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都坐不住，在修炼武功？”
姚宝樱眨巴自己无神的眼睛，撞入他怀里，被他身上气息撞得七荤八素迷迷糊糊。
她好一阵子才听清，微心虚，却气盛：“那怎么啦？蛊虫不就是可以练武嘛？你也可以练啊，我又没拦你。”
张文澜脸色铁青：“我就不练。你与我久别重逢，共处一室，你只想练武？”
他这么一说，她跟着来气了：“对啊，你也知道是久别重逢。哪有情人重逢像你这么冷淡的！你冷了我一晚上，我练练武怎么啦？我总要自己找点儿事干吧？不然长夜漫漫，我干什么？”
张文澜冰冷的手指托着她下巴。
他的力道松了些。
姚宝樱听到张文澜古怪的、飘虚的轻声：“我们……是情人？”
一室寂静，紫烟浮窗，窗外雨帘断续如豆。
姚宝樱傻眼了：“我、我们不是吗？
“我、我们都上、上……不是情人吗？”
二人瞎眼瞪大眼，雨声潺潺，此夜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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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真是，一写起我们小情侣就如有神助嘻嘻。这篇文起初就是来磕cp的啊！

第109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7
情人？
张文澜置身一种混沌梦魇中。
算计来的感情,真的成长为真心了？
可他其实，并没有算计完啊。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张漠带姚宝樱出逃是必然的。以张漠那种老好人的心理,必然会在一路上说自己的弟弟如何可怜，如何可悲。张文澜不指望那几句话能说服姚宝樱,他只要姚宝樱受到影响,为此心软。
之后,张文澜会将姚宝樱带回府邸。
心软的宝樱,愿意尝试了解他的宝樱,再加上他适当展示自己的可怜……姚宝樱总会被打动。
但当日只因为姚宝樱的一句“我们一起走”，张文澜就溃不成军,扛着自己心中的所有怀疑,放她离开了。
事后想来,自然几多后悔。
但张文澜反复品呷那句“一起走”，又觉得哪怕她是演戏,开口时也总有三分真意。他要的不多，三分足以。
可恨当时他在虎狼之药的药性散后，身体极速地虚弱。他又突然得知玉霜夫人的存在，张漠几多相逼……
张文澜只好暂时放下姚宝樱的事，去处理张漠、玉霜的事。
私心里,未必没有玉霜夫人太危险、他害怕将宝樱扯入自己的麻烦中的意图。正如他在汴京时几多引导,不愿宝樱扯入朝堂、鬼市事务。而他娘，会比汴京事务危险很多。
他是迫不及待与宝樱同生共死的。
但是……那毕竟是他娘。
他不希望玉霜夫人知道姚宝樱的存在，更畏惧玉霜夫人借用姚宝樱来对付自己。
他来江湖的明面目的是收整“十二夜”,制约整个江湖。张文澜想过，他很大可能会重新与姚宝樱对上。
张文澜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重新对待姚宝樱。
姚宝樱就“砰”一下,宛如烟花般在他的世界突兀炸开。她又疑惑震惊地抬头，问他，二人是否是情人。
张文澜感觉自己额头青筋颤了一下，同时，他的右腿骨缝开始发疼，密密麻麻，如蚊蚁啃噬。
张文澜去摸自己腰下的药酒壶，克制了一下，没有去饮酒。但他俯眼看姚宝樱，在他目光落在她涣散无神的瞳眸中时，他脑海中听到玉霜极轻的一声嗤——
阿澜，你信她喜爱你吗？
……不信。
张文澜心想。
那姚宝樱必然是抱着目的，才这么说的吧。她能抱的目的，他随便想一想都能猜到——“十二夜”。
她为了“十二夜”而来。
她在汴京事务中帮鬼市崛起，打乱他的计划。她在他这一次的江湖行中，也要帮“十二夜”来与他为敌？“十二夜”就那么重要吗？
他以前，听她说，她是孤儿，被云门掌门夫妇收养。
既是孤儿，为何对半路出家的“十二夜”感情那般深？对他却、对他却……
雨水滴答，室中香暖。
姚宝樱感应不到屋中的烛火光华，在长久的寂静中，她确实有些怕黑。她便不动声色地挪动自己的圆凳，朝张文澜怀里更挤了挤。
她贴着他胸膛，感觉到他肌肤滚烫，心跳紊乱。
姚宝樱沾沾自喜：他必然激动疯了。
哼哼，他肖想多年的小情人向他而来，他高兴疯了，也很正常。阿澜就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明明心跳这般乱，却一声不吭，还在掩饰。
哎。若非他之前那般疯狂，她确实不知道他喜欢自己啊。
姚女侠得意地在心中自夸一顿，心中那点儿怨恼散了，她终于迟钝地觉得这一室寂静，未免太久了些。
若非她能听到阿澜的呼吸声，她都要觉得自己和鬼同处一室了……鬼……姚宝樱又贴了贴张文澜，悄悄去碰他手心。
他手心是凉的，却在她碰触时，掌心缩了一下，有反应。
张文澜垂着的睫毛微微一抖，继续沉默观察她。
姚宝樱：“你说话啊。你在想什么？”
接着，她听到张二郎君慢吞吞的声音：“情人……对你强夺的人，也能成为你的情郎？你先抛弃的人，也能和你破镜重圆？只要与你行床、事，都能成为你的情郎？”
姚宝樱先是被他直白的“床、事”给激得尴尬。
再一听他完整的意思……姚宝樱一顿，想起来了两人之间的糟糕际遇。
她立刻抬头，怒火冲天，火焰快把她的眼睛烧起来了。
她大声：“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对我又下药又强迫，还古里古怪说许多莫名其妙的话……你是最糟糕的情郎了。”
张文澜：“你声音再大点儿，院中守夜的侍卫们听得不够清。”
姚宝樱伸手打他手背。
她控制着自己的力道，清脆“啪”一声，不算痛，却自然是一种警告。
而张文澜在忍耐自己腿痛的时候，被她打这么一下，手背当即热辣辣的，泛了红。他低头看自己手背，望着望着，目中生笑，喉中也轻轻笑了两声。
姚宝樱抖一下：“……你别这么笑，深更半夜的，我害怕。”
张文澜：“你不是无所畏惧？”
姚宝樱梗着脖子：“那你是寻常人吗？”
她的肩膀，被他搂住。他俯下身来，一身潮气带着独有的香气，沁入她鼻端。
张文澜耳边又听到了玉霜的笑。
他对这种幻觉已经熟视无睹，自然地想“只要宝樱肯骗我，她总是对我有几分情”。他手按在姚宝樱的肩膀处，姚宝樱听到他那向来轻的呼吸此时急促沉重。
她听到张文澜哑声：“你既然拿我当情郎，为何不回我信件？”
姚宝樱怔。
张文澜眼睛含雾，眼圈湿红：“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为何一封也不回？难道你真的一个字都不认得？”
他语速飞快：“你若真的一个字都不认识，明日就开始跟我读书学字，不许再碰你的武功了。”
“不要啊，”姚宝樱大惊失色，不想瞎了还要读书，“什么信？我从来没收到啊。”
张文澜怔住。
他顿了一顿，扣住她肩膀的力道松了松。而姚宝樱抓紧机会问：“你是给云门去信的？”
他轻轻地“嗯”一声。
姚宝樱：“我不在云门啊。离开汴京后，这三个月我都没回云门……”
她心中却暗暗觉得奇怪，只因虽然她不在云门，但她和长辈们从来没断过联系。若当真有给她的信件，师门应该转给她才是……然而她从来没收到过。
姚宝樱心中停顿，想到师门或许拒收了阿澜的信件。
如果……如果阿澜三个月内给她写了信，她没收到过。那么时间放宽一些，他们分别三年，他是不是也给她写过信……
姚宝樱迟疑，想要试探，却又心生无措，不知该如何站队。
好在不等她试探，张文澜便问：“所以你没回信，是因为你不知道？”
姚宝樱低低应一声。
张文澜追问：“你不在云门，去了哪里？难道是跟赵舜下江南了？唔，我们如今在余杭，你恰好出现在这里……”
“赵舜？”姚宝樱心中想着师门和阿澜之间的矛盾，语气就有些心不在焉，“我没和阿舜一起走。离开汴京后，我们就分开了。他和他的使臣团……啊。”
姚宝樱一激灵，捂住自己嘴，睁大眼睛眨巴。
她听到张文澜淡声：“他是南周皇太子这件事，我已经查出来了，你不用为他隐瞒了。”
姚宝樱讪讪，放下捂嘴的手。
但她腮帮被他手指捏住，听他语气古怪：“樱桃就是魅力大，和南周皇太子同行那么久……比我们的半年同行，还要久吗？”
姚宝樱装聋。
好在他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他思考：“你没有和赵舜在一起的话……啊，你和高二娘子在一起。你们达成了某种协议？她要你保护她，或者你们约定要做一件事？高二娘子足不出户，她能知道的事，只能是围着她的一亩三分地。她哥哥刚死，情郎被北周朝廷追杀，而善良又正义的你，是绝不可能和霍丘使臣合作的。你既然不是带高二娘子去找云野，那么……”
姚宝樱的心要跳出嗓子眼了！
聪明人顺着这根藤猜下去，就能猜出高善慈的秘密啦。在她和阿澜公子没有商议好的时候，张文澜去破坏高善慈的事了怎么办？
姚宝樱跳起来，大吼道：“所以你阴晴不定，重逢后对我这么坏，只是因为你没有收到回信，觉得我故意不给你写信？”
她说着，还情绪上头，用力推了他一把。
张文澜错愕间，就被她推得趔趄两步。
他本就在忍着腿痛，少女一推之下，他膝盖失力，跌撞间扶住一旁的床柱，一片珠玉琳琅声后，才稳住自己的身形。
饶是张文澜，也有几分茫然。
他不解地看她：他从来没见过樱桃撒泼的、不讲理的样子。
但现在，樱桃就是在撒泼。
她手叉腰，跳起来斥责他时，被他那垂曳至地的衣摆绊一脚。多亏她身形灵活，腰肢一顿就稳住了身形。旁人或许都看不出她这一寸息的停顿，但一直盯着她的张文澜，眼睛微微发亮，抓着床柱的手都用力几分。
姚宝樱还在继续手叉腰：“你还对我始乱终弃！明明对我那样过，你转头就不承认是我的情郎。”
张文澜很故意：“哪样？”
姚宝樱不理会他，沉浸在自己那从话本故事中借出来的几分激动中：“你还对容师兄那么坏，对我质问来质问去，把我当犯人一样看着。我好好和你说话，你爱答不理，像我欠了你……张二，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张文澜：“哦，你还打算理我？”
姚宝樱觉得这个人听话一直很怪，和话本中的重点一点都不一样。但鉴于她已经有些习惯他的怪，姚宝樱顺口就给自己改个词：“我就也用你对我的方式，欺负你。”
张文澜：“来啊。”
姚宝樱：“……我如此正直，你现在又没有惹到我，我干嘛要使坏？”
张文澜若有所思：“原来在樱桃眼中，每次都是你不小心招惹了我，我才故意使坏的？”
姚宝樱惊呆了。
她“你你你”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最开始招惹了你，才这么倒霉被你缠上，再甩不开了。”
张文澜垂下眼，握着床柱借力的手，轻轻放下。
他紧接着便听姚宝樱别扭道：“但也没有那么讨厌啦。”
他抬起眼，借着烛火光
看她。
淅淅沥沥的烛火光辉像窗外的雨丝，照在这个披着他衣物、散发粉腮的小娘子身上。他心中暗暗失笑，喉中又生出一种哽咽类似的反应：她连吵架，都不太会。
而她那么漂亮的眼睛，一点儿神采都没有。
这都怪他。
……他若是知道是她，就不会下毒了。
可他武艺不好，在江湖行走，若不用毒，又怎么敌得过这些高手？
张文澜低头间，听到姚宝樱不放心地问：“我说‘没那么讨厌’的时候，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吧？你不会又乱误会什么吧？”
“知道，”张文澜很平静，“你想说你心眼大，与我这种小心眼的人不同。你自夸的时候，顺便踩我一脚。”
姚宝樱：“……”
她被他气得脸涨红，张口就要骂“放屁”。然而她又听到了他一声笑，便立刻止住话头，恍悟这人其实听懂了，在故意逗自己。
啊，他好像一直这样。
他和她心目中光风霁月的大侠不一样。大侠与她志向相投，大侠却不会招惹她。大侠与她守望相助，却不会一次次放她离开。大侠不会像他这样蹬鼻子上脸，毫不脸红地就开始与她吵架……
不过，这是吵架吗？
她并不生气，只心中软绵绵，像踩着云朵一般。
姚宝樱脸色空白一会儿，到底无奈地打个哈欠，道：“我累了，我要睡觉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张文澜：“嗯。”
姚宝樱侧耳倾听，没听到他脚步声移动。她憋半天，别扭道：“你不出去吗？”
张文澜：“这是我的房间。”
姚宝樱：“那我……”
张文澜：“顺便提醒你一句，这个官舍是我刚刚入住的。在你和我进来前，这里已经半年没人住了。我猜这里应该没有多余的房舍给你。自然，姚女侠可以使唤侍卫们帮你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但外面雨这么大，侍卫们淋着雨帮你铺床……我猜姚女侠，狠不下这个心吧？”
他说风凉话：“真是可惜，姚女侠眼睛看不见了。不然这种小事，也不必麻烦别人。”
姚宝樱：“你最好记得你是我的情郎。你要是继续这样，我就把你扔出去，不让你当我情郎了。”
张文澜：“你当这是过家家？”
但他到底闭了嘴，不多说话了。
而他观察姚宝樱站在屋子中间，踌躇惆怅片刻，还是屈服了，转身朝他所站的床榻方向“望”来。他的心脏为之加快，腿疼间，竟感到头脑晕眩。
他在凝视中，看到姚宝樱脸颊飞红，偏偏强作镇定。
姚宝樱故作无所谓：“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再加上你我如此关系，其实同床共枕，也没什么的。”
张文澜不语。
姚宝樱强调：“但、但我不想与你那什么……先前你都是强迫我的，我、我、我受伤了，我没有准备好。我只是个乡下野丫头，不懂你们大家族的规矩，但我听说，你们世家大族都特别讲究规矩，你肯定不会乱来的，对吧？”
张文澜继续沉默。
姚宝樱恼怒：“张文澜，你说话！”
张文澜幽声：“我怕被你扔出去。”
他见好就收。虽然小姚女侠脸红很可爱，但真的发火就不可爱了。
张文澜：“第一，你恐怕听说的都是谣言。我们这种世家，私下玩得最花，明面上装端正罢了，
“第二，你不用急。虽然大家族一向私下玩得花，但我恰恰没有那种喜好。我也奔波一日，累急了，眼下只想睡觉。你大可放心。”
他想到什么，又冷笑一声：“你也不必把我当什么饥渴的畜生，觉得我贪你色欲。我若只求那点儿欲，你早八百年前就是我的人了。”
姚宝樱骂：“你最好真的这么想！”
她咚咚咚几步跑到床边，失明对她的影响，似乎没有张文澜以为的那么大。他心中静默地疑心一派，猜她是真的看不见，还是武功好的人如此厉害。
他至今不明白他的樱桃武功是什么水平。
张文澜忍着伸手在她眼前挥动试探的欲望，静静地看她跳上床，盖上被褥。她气呼呼地转脸朝向床榻外，烛火照落，她朝向的方向正是他站立的地方。
张文澜沉默了片刻，从腰下摘下药壶，饮了两口。
姚宝樱的五感实在敏锐：“你在喝什么？”
张文澜：“水。”
——废话！
姚宝樱睁着无神的眼睛瞪他一眼，才闭上眼睛。张文澜站在床榻外俯眼看她，将半壶酒都喝了，觉得身子热了些，腿疼似乎没那么严重了，他才转身出去洗漱。
如此一番折腾，待张文澜终于回来，熄灭烛火上床，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床上拢起的小山般的被褥下，女孩儿呼吸暖热，气息绵长，显然已经入睡了。
屋中终于暗了。
张文澜在黑暗中听着雨打屋檐的沙沙声，寻到一丝心灵的宁静。
三个月的病魔缠身，玉霜的威胁，张漠的赴死……在此时，似乎都短暂地从他心头萦绕退去，他的心间，只剩下了姚宝樱。
他不知该拿她怎么办，但他知道他既然与她重逢，便绝不可能放她离开。
他那贪婪的蛇一样的痴欲在黑暗中一寸寸缠绕心房，黏腻潮湿，打成死结。而他就像一尾蛇般俯身而下，侧睡在床的另一边，侧身望着姚宝樱发呆。
他额上青筋一阵阵抽。
他一会儿便疼得慢慢翻身，手掌按在腿根处，想借重压来缓解痛意。
他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觉得自己此夜恐要失眠，他忽然听到少女一声叹，一道人影在黑暗中翻身坐了起来。
张文澜怔一下，赧然：“我吵到你了？”
姚宝樱不说话，俯身过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急促一分。他屏住呼吸面颊瞬红，见她掀开他的被褥。身上凉意窜来，激得他一下子扣住身下床板，上半身失措地坐起。
下一刻，被褥又朝他罩了过来，将他裹住。
张文澜身子一个战栗，上半身朝后仰去，跌靠在墙头。他失声哑道：“樱桃！”
他猛地掀开被褥，黑暗中有些微光，姚宝樱伏在他膝盖边，将他的腿抱入怀中。他的大腿登时贴上她柔软怀抱，战栗间，血液逆流，淋淋漓漓像被热汤浇灌一身。
他侧过身躲避，却感觉微刺微痛的力道缠上他的腿根，暖热气息流入他体内。
姚宝樱声音疲倦：“我用内力帮你暖一暖。”
青年掀开被褥看她伏在自己身侧，拱起身子小小一团，脸颊贴着自己肌肤。
幽暗中，身体的本能与少女的单纯，对比鲜明
得如雪淋火。
那雪团一般伏在身边的小娘子，是夜中无声绽放的罂粟花。花香钻入他人的血液骨缝，丝丝缕缕地攀爬。
青年的眼神变得晦暗。
张文澜的呼吸在暗夜中混乱。
姚宝樱声音绵软：“你不用太感动，好好睡一觉吧。你不用管我，我这样也能睡。”
张文澜心想：你能睡，但我不能睡。
你若这样一整夜，我一整夜别想睡。
张文澜在黑暗中僵坐片刻，慢慢俯下身，将她捞入怀中。他噙着笑，贴着她的颊，柔声：“我不疼了。樱桃实在是灵丹妙药，是武功高手，怎么如此一贴，我就好了呢？
“我们一起睡便是了。”
长夜雨漫，一重重潮气弥漫，整个官舍烛火幽微，竟是此地四方间唯一的光源。暗夜中，四面八方像漆黑巨兽，吞没这唯一一座世外桃源。
屋中，困顿的姚宝樱被他从后抱着，恍惚间觉得时日从未磋磨。
似乎她还是十五岁的宝樱，他是缠着她的落魄小郎君。
然而时光移转，三年时间倥偬过，天亮时睁开眼，她已经十八岁了。而她被身后的郎君搂抱着，他依然陪在她身边，纠缠着她。

第110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8
“怨女行,红雨日，阿兄床前淅沥沥。
冤子游，黄金林,阿妹肚子压座山。
青铜山，白银月,生生世世不分离。”
九月中下旬,余杭烟雨连天,年轻的拜月堂堂主,秦观音,正持伞立在一座道观前，看三三两两的百姓们佝偻着腰背,慢慢攀爬台阶,去祈祷民生。
咿咿呀呀,磐铃鼓钹起落，戏腔婉转如珠。
道观是拜月堂所开,香火不错，但钱财更多的，是那戏台上演出的一出出戏折子。
台上粉墨演出的《钱塘怨》，据民谣改编，是余杭近十年都顶有名的一出戏。
戏本讲的是皇帝出巡南行,在余杭钱塘门下,与一位乐氏女一见钟情。二人情深义重、恩爱不离的情爱，不为世俗接受，遭到朝臣齐齐反对。当地有鬼仙,怨子怨女下凡相助……
故事最终，皇帝携着乐氏女欢喜回朝，二人喜结连理。此情可歌可泣,颇得余杭民众的喜爱。
乱世中，谁也不在乎故事真假，民众只靠戏本中那传递出的无畏力量苦熬凡尘。
在众多江湖势力中，拜月堂在余杭最为势大。他们的堂主秦观音，正是靠着审时度势，既击中民众的心理，又灵活地与当地官府往来同行，才在余杭之地黑白两吃，如鱼得水。
只是余杭在这个时节，总会出一些怪事。
比如失踪一些官员，一些外地男女……百姓们窃窃私语，是戏文中的“怨子怨女”索要报酬，给乐娘娘和皇帝添寿。
只是余杭之地，隔着一道江水，一边是北周，一边是南周。两国边境如此近，也不知道这添寿祈福，到底给了哪位皇帝。
最近，秦观音听说，北周朝堂派了一位钦差大人来余杭私访。原本他们不知这个消息，但前两日，容暮送来了一封信。
秦观音静站在台阶上，思量着这些事。
她身边一手下，向她汇报着最近的事：
“来余杭的百姓越来越少了。那戏文唱得神乎其乎，都是谣言。咱们应该配合官员，调查这鬼神之事。
“还有，那位钦差大人出京，却不去见当地官府。咱们既然提前知道了，要不要告诉县令他们？
“堂主，咱们的事，恐怕撑不过今年了。得想个法子周旋一下……”
秦观音拆开手下新递来的一封信。
手下默默接过伞，在旁悄悄观望自家堂主。
堂主二十余岁，年纪轻轻，在余杭经营一大江湖势力，委实本事了得。尤其是，三年前“十二夜”中有人叛变后，活着的“十二夜”实力都多少受损，但只有自家堂主，这位在“十二夜”中排名仅仅“第八夜”的堂主，全身而退，及时与当地官府建交，避免了势力受损。
如今，这位聪慧的女子立在道观雨帘中，静静拆开一封信。她看到信中内容，神色不变，只唇色更为苍白了些。
手下：“堂主还在思考那朝廷大官的事？咱们既然与本地官府合作当年，也许应该让官府有个准备……”
秦观音：“不是为此事。”
她目光悠悠然抬起，看向雨帘后戏台上粉墨当妆的痴男怨女。
秦观音道：“容暮说，云虹的师妹，姚宝樱来到了余杭。我前几日还与她通信，与这位师妹说她和南周皇太子的联姻，没想到她一声不响就来到了余杭。她来到余杭，却并未知会我一声。不知是怕我说起联姻，还是她有旁的心思。”
手下已经听得晕了。
手下结巴：“姚女侠从来没来过咱们这里。”
秦观音看着烟雨，淡笑一声：“是啊，云虹管她管得很严，从不许她进入余杭范围。因为云虹的存在，我与这位小师妹从来不相熟。”
她若有所思：“她上半年去了一趟汴京，和汴京大官生出了些事，如今正与云虹他们闹着。她拒绝与南周皇太子联姻……朝廷大官来汴京……两件事，会是同一件事吗？”
手下被堂主绕得更晕了，不敢开口。
然后他便见堂主眉目微扬，似恍然大悟什么。
堂主将信还给他，轻声：“去查一查这位朝廷大官。
“我们撑不住的那件事，有转机了。此事，我亲自来办。”
她撑伞走下台阶，背影高邈娉婷。
道观长阶下，百姓冒雨排队，又对鬼神之说恐慌不安。他们发现有人走到身边，一看是拜月堂的这位年轻堂主，当即放下心，眉开眼笑。
秦堂主是他们心中最为信任的大人物。
--
“所以，阿澜来此地，应是冲着捉拿第八夜秦观音去的。遇到容师兄，只是一个意外。”
姚宝樱如此猜测。
她来到张文澜身边几日，借着“你害我眼睛看不见”的理由，缠着张文澜日日陪她。
她有心耽误他，让他没空去追容师兄。虽然他的侍卫们很厉害，但是容师兄也很厉害。姚宝樱坚信，只要张文澜不亲自坐镇，侍卫们是抓不到容师兄的。
她不知道张文澜有没有看出她这个心思，但他确实应了她，日日和她待在官舍中斗嘴。而姚宝樱起初心虚又甜蜜，但过了几日，她就反应过来：张文澜这么不着急，恐怕是他的本来目的，就不是容暮。
鸣呶在容师兄身边。若非张二用毒，容师兄此时有鸣呶这个保护符在，在“十二夜”中本就是最安全的。只有其他“十二夜”全部落网，张文澜才会对付最难啃的骨头。
那么，张文澜来到余杭……只能是为了秦观音了。
姚宝樱微微蹙眉。
她有心传信，眼瞎了；她有心递暗号，她和秦观音，实在不熟。
旁的“十二夜”都身处中原地段，姚宝樱常常见到他们。只有秦观音身在最靠近南周的地域，而云虹不许姚宝樱出门来这么远的地方。太原一别后，姚宝樱再未见过第八夜。
再加上，她并不知道张文澜的目的。
他要杀她的长辈们吗？看起来，不像。
只要他还有一丝脑子，便应知道他若如此做，二人之间绝无可能。而阿澜公子显然脑子过于好使，不至于连这个也不懂。
那他捉拿“十二夜”做什么？
是要江湖势力向朝廷臣服？
那为什么是哑姑、乐巫、金菩萨的顺序呢？怎么不直接找上她师姐呢？难道是因为张漠的缘故？再或者，在如今活着的十二夜中，小十、小十一才是最好对付的。他连小十与小十一都绕过了，却冲着那三位先去，如今又冲着秦观音去……
他的顺序，应该有些缘故。
还有，他将那几人关在哪里，他知不知道江湖上如今开始纠集各方势力准备讨伐他，他的处境会一日比一日危险。
嗯，张文澜身边的侍卫太多了。她想帮秦观音，又想探知他的秘密的话，最好的法子，是将他绑走，逃开那些侍卫。
等她眼睛好了，她要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姚宝樱趴在照台上，昏黄铜镜照着她。她浮想联翩的时候，听到屋外又传来侍卫和张文澜的对话。
好熟悉的对话，这几日每天照三餐地发生——
咚咚咚！
是长松追上张文澜的脚步声。
长松气喘吁吁：“二郎，这是我给姚女侠买的蜜果子。我听说小娘子都喜欢这些甜食，姚女侠必然也喜欢。只要二郎投其所好，必然能一举拿下她！”
蜜果子！
但她听到张文澜没良心的回答：“拿走。”
姚宝樱：“……”
长松不甘心：“那这个风车好玩吧？我亲自削木头，亲自做的风车……”
张文澜：“拿走。”
姚宝樱从趴在照台上的姿势，改为坐直了。
长松
：“这枚袖箭，嗖嗖嗖……”
张文澜：“拿走。”
姚宝樱怒火渐渐染上双眸。
长松：“那、那这个总行了吧？姚女侠必然喜欢这个……”
“砰——”
张文澜把不甘心的侍卫关在了门外，而他眼前哗啦一下，一个火球从前面朝他扑了过来，一把将他撞在门框上。
姚宝樱恨得直接要上手掐他了：“你、你、你！你怎么回事？你见不得我好是不是？别人见我可怜，送我礼物，你全部给我拒了。你就是狗屎……”
青年袖间的香气擦过她的脸。
她闻到他身上的香气，便有些晕乎乎。而下一刻，她感觉什么插在了自己发间。
姚宝樱茫然：“什么？”
张文澜：“狗屎。”
姚宝樱：“……”
她伸手摸到发间插进了一枚簪子，摸上去，像一朵花，还有枝叶藤蔓的刻痕。她细细摸索，觉得这不是金银之物，而是木头做的。她的手指摸得到木身上的纹路，还有垂落的流苏打在她鬓发间……
姚宝樱努力压下自己翘起的嘴角：“哇，好小气，居然是木头。”
张文澜这个坏蛋，伸手捏着她嘴角，弄得她一阵呜呜：“若是金银，我怕你缺钱了，直接抠一截拿去换物。若是玉器，我怕你上蹿下跳，不当心摔碎。”
姚宝樱别头抢回自己的嘴巴：“我知道了，旁的娘子穿金戴银，我就只配木头。”
张文澜：“我亲自做的。”
姚宝樱顿一下，说：“我摸到了啊……我知道了，你是故意让我摸到的。”
她说“摸到”，指的不是头顶的发簪，而是张文澜的手指。她去摸鬓发的时候，他的手指引着她，她顺势捏住了他的手指。
她倒没有别的心思，而是他的指尖好凉。她这种周身暖炉一样的健康体质，见到这种冰块，就忍不住上手去暖一暖。而她摸着阿澜公子修长漂亮的手指，尚且没来得及心猿意马，便先摸到了他指尖上的茧，以及细微的伤痕。
姚宝樱垮下脸。
他常年习字，指间本就有茧，但这些新添的伤痕，分明是利器所划。他最近日日与她待在一起，那伤口，自然只能是刻簪子的时候划到的了。
但是张文澜是一个心灵手巧、又很爱护自己的人。
他常年戴扳指，连射箭都不能在他手上留下什么印痕，怎可能刻个簪子，就把一双手刻出了一手伤呢？
姚宝樱评价：“你好刻意啊。”
张文澜：“那你心疼吗？”
姚宝樱仰头“瞪”他，她听到他浅浅笑一声，然后，她的脸被人家轻轻捏了一下。姚宝樱瞬间脸红，睫毛飞颤。他一触便走，似乎是怕她动手打他，他往旁边一挪步，退得离她三步之远。
只有他的手被她拉着。
姚宝樱茫然，又有些怅然若失。
她听到张文澜平静：“你头发乱了，我帮你梳一下。”
姚宝樱：“咦，你会吗？”
张文澜漫不经心：“会不会有什么关系，你又看不见。即使梳得不好，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姚宝樱踢他一脚，被他闪身躲避。
她心中腹诽他半天，当他拉着她的手，带她坐下，姚宝樱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宛如心头塞了一团调皮的云，挤得她晕乎乎。
他拥着她，俯脸望来，含笑：“帮你眼睛上药，再画个眉好不好？”
姚宝樱心跳加速。
她看不到他的脸，他的笑音清哑，实在让人不知所措。何况，阿澜公子也很少这样笑……平时需要威仪的人，私下里这样轻快的笑音，让人多么心动啊。
张文澜俯着脸，看到她脸上的酡红，睫毛的闪烁。
少女怀春的模样，害羞发窘的模样，他全看在眼底。
张文澜仍是平和地俯身，拿起眉笔。他也不坐，就这样俯着身。
窗子半开，傍晚清风徐徐，院中金黄银杏树哗啦啦卷动天地。风吹叶落的时候，他的衣襟拂来，姚宝樱更加清晰地闻到张文澜身上的香气。
不是那种浓郁的、熏人的香，而是带着一点儿檀木、沉香木的花草香。
姚宝樱已经知道这是张文澜亲自调的香。
她也已经知道这是樱桃花的香味。
她想象他一个人坐在屋中，不读书不习字，捣鼓着乱七八糟的香草。茜草清雅，公子端庄。贵族郎君放下手中所有事务，亲自坐在屋中，调一味与她有关的香，而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张文澜：“你脸红什么？”
姚宝樱：“屋子太热了。”
他惊讶：“你坐在窗边，还觉得热？”
姚宝樱：“对呀，我又和你不一样。你常年冷冰冰，像个大冰块……”
张文澜不动声色：“夏日抱着冰块，难道不舒服吗？”
那、那自然应是舒服的……可她又没……
张文澜：“你抱过。”
姚宝樱顿一下：“我劝你不要时时提醒我，你囚禁我的那段日子。你当心我一个气恼，就、就……”
张文澜：“半夜杀夫？”
姚宝樱：“你不要以为我不识字，就引着我说些惹人误会的话。我和以前的我已经不同了，我知道很多词啦。”
张文澜：“我可真冤枉。”
他又一顿：“你可真难讨好。”
他的笔轻轻划过她细长的眉，落在她的眼梢。他心口急跳的时候，不小心多花了一笔，给少女眼皮间点了一滴墨，像一颗小痣。她被眉笔弄得“啊呀”一声，不适地闭上眼，又睁开眼。
那滴墨，在她眼皮间翻动，上上下下，像扑翅的蝴蝶。
张文澜喉结滚动。
他笔下再一颤，而这一次，姚宝樱警惕非常地握住他手腕，摸到他脉搏的疾跳：“你干嘛？你又要使坏吗？”
张文澜：“画错了，给你擦干净。”
他声音有些哑，姚宝樱握着他手腕的手指颤了一下。她有些迷糊又有些明白，她怔怔松开手，犹豫着低下头。
他果真拿帕子，托着她脸，来给她擦。
姚宝樱胡乱地想到，自己眼瞎这几日，脸有没有洗干净，鼻尖上的雀斑会不会难看……他的呼吸离得好近，阿澜公子的唇像花瓣一样，丰润潮湿，又甜又软。
姚宝樱正襟危坐，手指乖乖地放在膝头，指尖与掌心都微微出了汗。他的呼吸浮在她脸颊上，一下又一下，她的心便如荡秋千一般，一时远一时近。
咚、咚、咚。
她的心跳快跳出嗓子眼，她暗恼自己的不单纯，满脑子腌臜坏念头，可他的花香再一次拂过来时，她屏住呼吸抿着唇。
他要亲她吗？
张文澜：“屋子更热了？”
姚
宝樱想掐死他。
姚宝樱：“我突然想到了长青大哥。”
她感觉他压在她脸颊上的巾子停住了。
她心中得意，听他语气淡然：“怎么想到他？”
“不知道呀，可能是人无聊得快睡着的时候，就会胡思乱想吧，”姚宝樱特意强调“无聊得快睡着”，“大伯已经告诉我了，长青大哥就是第九夜。这次你下江南，我没见到他，你不会杀了长青大哥了吧？”
张文澜轻声：“纵是杀了，你能如何？”
姚宝樱：“呸，我才不信。你特意把人留在身边那么多年，如果只是杀了，岂不是便宜长青大哥？我只是可怜长青大哥被你欺骗……阿澜公子，你难道对他一丝感情也没有吗？我猜你要用他，对付霍丘……但我好怕长青大哥受到伤害，你不会心疼人吗？”
她轻轻拽他衣袖：“其实很多事，都可以有迂回些的手段。没必要往人心口捅刀子啊。”
张文澜：“你在替‘十二夜’求情？”
姚宝樱一滞。
姚宝樱：“我也在为你考虑啊。你如此为官家做事，但你将事情做得那么绝，不留情面，完全不考虑后果。我听说，皇帝和大臣之间不是完全和谐的。前朝就闹得不可开交，才给了霍丘入侵机会……阿澜，我也怕你得罪太多人，事后被清算。”
张文澜：“那你多虑了。只要你不拖我后腿，我会握紧权力，不会放手的。”
他转念到他那个大逆不道的“谋逆”野心。
姚宝樱心中感慨此人油盐不进，想扭转他的想法，任重道远。但没关系，她拿了大伯的刀谱，她肯定要陪着阿澜公子的。
姚宝樱打起精神，暂时不与他争执。而他垂眼间，擦干净她眼皮上的墨，又问她要不要梳妆。
姚宝樱茫然：“一会儿不就要洗漱睡觉了吗？”
张文澜：“……”
张文澜又道：“我还给你裁了新衣，你要不要试一下，毕竟你不能天天穿我的衣服。”
“你的衣服，我穿得还好啊。”
“可我很不好。”
“你已经小气到这个地步了吗？”
张文澜淡漠：“你连这个都不明白，还和我玩过家家的游戏？”
姚宝樱大怒：“谁说我过家家……啊。”
少女被他在腰上捏了一下，战栗感自他指尖传来，她被扣得本能地一抖。她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
张文澜似笑非笑：果然心大。刚才还在劝长青的事儿，这会儿她转头忘，又害羞起来了。
所以，他真的很喜欢樱桃。不像他，什么也忘不掉，整日在消沉。
他在无人在意的荒野日渐腐朽，春风秋雨不让他欢喜，只让他受惊。他厌恶尘世，厌恶满身脏污吸引虫蝇的自己，他想溺死在这团将他越勒越紧的淤泥中。可他无意抬头间，看到她是一树树的花开，一屏屏的飞燕。
她在他心中蓬勃旺盛，花叶扎根遍布血肉。他已然分不清，活着的张文澜，哪部分属于自己，哪部分是她救回来的。
张文澜一边这样想，一边慢慢后退，在二人之间隔开一段距离。
她抬头找他，张文澜轻声：“你去用晚膳吧。”
姚宝樱：“……你不和我一起吗？”
张文澜适时地咳嗽一声：“我伤势刚好，医师让我少吃多餐。你也不想我舍命发疯吧？”
姚宝樱面无表情：“我是问，你不扶我去膳堂吗？”
张文澜彬彬有礼：“我要去处理一些公务。放心，我不出府门，不会去对付‘十二夜’。”
姚宝樱心口像是被一只毛茸茸的尾巴翻来覆去地刷，一时痒一时麻，一时快一时慢。
她虎着脸，感觉他从自己身侧走过。
她手指脚趾蜷缩一团，香气拂过时，她感觉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要、要亲吗？
她手心被塞了一个微凉的物件。她没摸出来这是什么，张文澜道：“双鱼平安扣，这是礼物。”
姚宝樱呆呆坐在夕阳窗下，抱着怀中的平安扣，感觉脚步远去，屋中骤空。
出门了？
……这就走了？
落日照得人发烫，姚宝樱坐在窗前半晌，忽然一下将平安扣扔在照台上，扭头跳起。她冲着木门扑去，开门就撞了人。
她仰头：“你混……”
她下巴被捏起，腰被提起来，人被推到墙上。她被抱得发抖，而她唇被风轻轻亲了一下。
姚宝樱静住。
她听到张文澜慢条斯理的声音：“亲你一下，不会被你丢出去吧？”
官舍粉墙鸳瓦，飞帘映绿。
日头排刷般落在檐下，被疏疏树影隔断。被压在墙上的女孩儿明白了，她抱住情郎脖颈气势汹汹：“你闭嘴——”
张文澜：“我不闭。”
宝樱唇被含住。

第111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9
贴着粉墙、被情郎拥着的少女,整个人有一种被太阳照着的晕眩感。
姚宝樱茫茫然想，不是说现在这个时辰，要吃晚膳了吗？为何太阳还这么大,照得她好热。对了，她应该吃晚膳去了,她确实有些饿。但是唇齿啮住的肉,那般软那般好吃,难道不比她的晚膳更香吗？
她真的有些热。
热得鬓角出了汗,热得搂着人脖颈的手掌心也发麻。
她还、还越来越饿。
自然,也有些渴。
还有那股浓郁起来的花香，她那一向喜欢装模作样的情郎在此时越来越促的呼吸……都让姚宝樱心中生起一团暴戾感。想追逐,想拥有,想独占。
她是一个从来很幸福的小娘子,没什么东西是她想要而得不到的。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得到的一切，当她喜欢时,她便张着唇齿，带着满腔好奇与沉迷，更加地沉醉其中。
混混沌沌间，姚宝樱迷糊地想，阿澜公子吃起来这般甜吗？
以前、以前……
是呀,时移境迁,今日到底不同于往日。
往日她要么在喂他解药，要么在梦中觊觎他，要么被他逼着亲吻,要么被他下了药、自己意识都昏沉……往日她哪里顾得上享受情人间的快乐呢？
往日即使最沉迷的时候，心底深处也有一丝不妥感作祟。
他的心计太多了，她的瞻前顾后也不少。
但是如今没有那种烦恼了。
虽然阿澜公子很可恶,但他真的逼她意识到了，她心中是喜欢他的。也许如她这般潇洒的人，就需要阿澜这样死追不放。也许如她这般迟钝的人，就需要阿澜这样的执着。
……总之，在离开汴京城后，姚宝樱就在心中发誓，自己要尝试与阿澜重新开始。
她真的捂不热他的凉薄吗？
试试嘛。
纵是日后后悔……但今日，姚宝樱能抱到阿澜公子，被阿澜公子拥抱，姚宝樱已经飘飘然。
她骨缝血液中升起酥麻感，那种像烟花绽放一样一蓬蓬热烈的情愫，升至极端后带来的大片空白，都让姚宝樱激荡。
他的呼吸、唇齿、肌肤，甚至头发丝，都让她迷恋。
顶天立地的姚女侠，在这种迷恋中，有些腿软身抖了。
而张文澜还不如她。
在她扛不住之前，他已经乱得自己都受不了。他身子一晃，手肘即使撑在墙壁上，阻止自己摔倒的可能。
他侧过脸，平复自己的呼吸。
稍微平定一些，张文澜回头俯脸，见姚宝樱还用那种湿漉漉、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他心一悸。
她都看不见了，却依然知道怎么惹他。
姚宝樱听到他的呼吸平稳些，便踮脚继续要亲。她这般直白的热情，让张文澜心中满意，在二人的相处中，少有地获得一丝被需求的满足感。
哪怕只是身体沉迷。
那她毕竟心动于他的身体，而非旁人的。
他一向知道她对自己……不过，他以前以为，她只是喜欢自己的脸。如今她都看不见了，依然这般热情，那她喜欢的，可能是自己这具躯体。
那便太好了。
色衰爱驰的可能，离他更远了些。
张文澜心中满意，低头便搂着她，要满足她的亲昵。但他目光随意一错，冷不丁看到某处房檐上有个侍卫本飞檐走壁向自己这个方向奔来，那侍卫却忽然被旁边一个人拽下了墙。
张文澜身子瞬间僵住。
当宝樱柔软的唇仰起时，他猛地侧过脸，让她的吻只落在自己腮上。
宝樱听到他呼吸比方才还乱。
宝樱不解：“阿澜？”
张文澜定定神，哑声：“进屋去。”
姚宝樱：“哦。”
她眼睛看不见，倒是无所谓，但她隐约猜到了他发现什么。她眉眼弯弯，觉得如此甚为有趣，原来阿澜一直不知道他们这些武功高手真的能听到……他对武学大家的世界，当真一知半解啊。
姚宝樱决定不告诉他。
二人推搡间进屋，进屋后，门都来不及全部关上，姚宝樱便仰着脸，迫不及待地重复先前在外面没
做完的事。
她听到他笑了一声。
他低喃：“这么喜欢我吗？”
姚宝樱：“嗯。”
她粉腮染汗，眸中生雾，少有的被自己的情自己的欲控制。
再也许，这也是失明带来的影响。
眼睛看不见后，五感只剩下了四感。与失明后的世界漆黑带来的恐慌对应的是，姚宝樱发现自己其他四感更厉害了些。
她听到的声音更多了，鼻尖能闻到的阿澜身上的气息更多了，她抚摸他肌肤时，甚至能感觉到他那极细微的战栗。
失明其实很可怕。
尤其是对于姚宝樱这种怕黑的人。
起初，她以为自己会体会到容暮当初的不易。但姚宝樱很快发现，自己是不能感同身受的。因为，她身边有张文澜一直陪着她；她知道失明只是短暂，阿澜一直在给她服解药。
她轻轻捏着张文澜的手，知道他不忍心。
一旦知道张文澜对自己的喜欢，姚宝樱便能看出他对自己的处处心软了。
她失明后，他再如何与她吵嘴，也不出门追杀“十二夜”。他知道她与这些侍卫们不熟，她只认识他一个人，那么他必然会放下手头所有事务，只为了让她安心。
姚宝樱算不算仗着他的喜欢，来约束他对“十二夜”的仇视呢？
很难说清。
而姚宝樱心大，也不去想了。
她要与他分榻，他不；她要独处，他不；她不和他说话，他也不……嗯，只是、只是……
姚宝樱沉醉间，手指抚摸着青年的眼角鼻头，心中生出些遗憾与渴望：她的眼睛什么时候才能好呢？她好想看看阿澜公子。
她想看到他此时是什么模样，什么神态。她想看看在汴京城中后期靠药维持精神的他，三月过去，他是否真的康健了。
江湖上说他“文武双全，弩箭高手”。她是不信的，她暗暗觉得这种吹牛一样的话，一定是张文澜自己吹嘘出去、引世人畏惧的说法。哼哼，她想看到他的脸，想当他的面戏弄他，想问他敢不敢表演一下所谓的“文武双全”……
姚宝樱这般想着，唇角轻轻翘了一下。
她的唇被人轻轻咬一下。
她发出嘤咛声。
然后她感觉自己手掌抚摸的青年后颈动脉跳得更急，他整个人都有些僵，又呼吸凌乱地侧过脸，躲开了她一波亲吻。她与他贴着门，他竟在偷偷摸摸地朝后挪，似乎想在二人之间隔出点儿距离。
姚宝樱满头问号。
她却也因为手脚发软发麻，而停下来，靠着他肩头歇息。
日头已经落下去了，残光照在二人身前的空地上。
少女靠在青年怀中，那青年还僵着身，俯着眼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他都不敢多看她，生怕她此时的粉腮桃面激起自己的欲念，他自然不知，他此时的模样若被人看到，又是何种情态。
姚宝樱闭眼半晌，忽然睁开眼，抬头“望”他：“我眼睛什么时候能好呢？”
张文澜心不在焉，回答她的声音好哑：“嗯？……就这一两日吧。我下的毒不多。”
他顿一顿，为自己说情：“我没想杀容暮。”
姚宝樱露出笑，搂紧他：“我知道。你喜欢我，你不会那么做的。”
张文澜睫毛微动，低头看向她。他一眼便看到她被亲得润红的双唇，那么薄的唇，此时却有些肿。张文澜目不转睛，看得有些痴了。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捧住她的脸低头，呼吸要再次与她交错。
而这一次，姚宝樱怔怔然，叹气指控：“我明白了。”
张文澜的吻要落下去，他被她踩一脚，他只好停一下，忍住自己的情愫，漫不经心地问：“什么？”
姚宝樱一字一句：“阿澜公子，你在引、诱我。”
张文澜捧着她脸颊的手不动了。
姚宝樱稚嫩的声音也沾染了欲，因欲而带上了与张文澜一致的哑。张文澜心思恍惚地品呷着这抹亲昵，耳边多一声少一声地听她喋喋。
他喜欢听她那股子尾调飞扬、说话像跳跃珠玉一般的声音。
姚宝樱琢磨：“你吊着我，把我迷得鬼迷日眼，你却不满足我，还找借口说怕被我打。瞎话！我何时随意打人啦？我师姐说，武功越高越要会克制脾气，不能由着性子对付普通人……我怎会无缘无故打你？但你就这么说！你还整日在我身边晃，你你你，你就是想要我自己忍不住！你拿捏我！”
张文澜唇弯一下。
他现身说法：“姚女侠若不主动，我主动了，怕被你丢出去，怕你说我欺负你，强迫你。”
姚宝樱张口要反驳，但张文澜心猿意马，无意与她纠结这种小事。他伸手将她的嘴捏扁，低声：“你该吃晚膳了。”
姚宝樱顿住。
沉静一会儿，姚宝樱挪开张文澜的手。她的脸上胭脂绯色更重，睫毛闪烁，眼皮下耷，但意志非常坚定：“我不饿，我不想吃。”
张文澜长眉一挑。
她已经扑了过来，红脸大声：“我要和你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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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谁懂呀嘻嘻

第112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0
哪怕这确实是张文澜引诱之过,他也一时间被她的高声吓到，来捂她的嘴：“小声点儿。”
姚宝樱笑眯眯从他身下钻出：“阿澜，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不吃晚膳是为了教你。”
张文澜惊奇了：“教我？”
姚宝樱在他怀中亲昵地蹭一蹭，只纠结一会儿,姚宝樱还是在他怀中仰头,捂住他耳朵,与他说私密话：“我教你换气。”
张文澜顿住。
姚宝樱：“你、你亲人的时候,不会换气,你发现了吗？你常常被一口气憋得呼吸不了，就长长吸口气。你是不是觉得头晕？这都是你不会正确换气的缘故。”
她拿自己举例：“你看我何时,被弄得晕过去啊？”
张文澜面色宁静：“我也没有晕。”
姚宝樱弯眸,给他留面子。
张文澜：“那你真是有经验,看着像是个中高手。”
姚宝樱自夸：“还好吧。我毕竟练武时间久一些嘛。”
她又鼓励他：“但我会教你的。这个不难，教会你了,你就可以像我一样……”
“像你一样，一口气长的，亲人亲到地老天荒也不带歇的？”
“呃……”
张文澜望着怀中少女，见她沾沾自喜的表情变得羞赧可爱，他心中不禁失笑,更生出欢喜。他欢喜地抱起她,将她从怀中抬高一点儿，低头与她额对额。
她以为他要再亲她，羞涩地垂下眼皮,搂着他后颈的手指也蜷缩。
但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便立刻怒目抬头。
张文澜低声：“我们……玩点儿更刺激的,好不好？”
姚宝樱目如水洗，满是好奇。
张文澜声音低如春水，几乎快咬上她的耳尖，呼吸撩得她颊侧耳后一片嫩红。她耳朵嗡鸣，好一会儿才听到他声音：“去床上……你在床上教我换气，好不好？”
“你不是不饿，不是不想吃晚膳吗？在你睡觉前，我们不是有很长时间吗？”
“一直站着，我好累，你不累吗？你不想坐下吗？”
那、那自然也是累的。
何况手脚发软，若非宝樱扛着女侠的自尊不肯认输，她早跪地求饶了。而她的情郎低低柔柔地说话，她好不容易清明的大脑思绪，便重新混沌。
姚宝樱含含糊糊地应了，被他拽上了床。
依然是亲吻。
再加上她教他换气。
她听到他老在笑，笑得她心神失守，好几次说着口诀、捏着他手腕，她便忘了自己在说什么。
她稀里糊涂，为这点儿男女之欲而沉迷。她模糊中，意识到自己三年前是怎么被他骗成情人的了——
只是当年不懂。
只是三年后重逢，他当了大官，整日在她面前不是阴阳怪气，就是拿官威高高在上地吓唬人。她都差点忘记了，阿澜公子是个狐狸精。
只要他愿意，他勾勾手指头，可以把任何人骗上他的床。
衣襟被挑开、露出肩膀的时候，夜间凉风拂过，姚宝樱肩膀一颤，有些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已经披头散发，衣裙半褪，趴伏在床榻间，身下有一个呼吸滚热的郎君。
姚宝樱一呆，面上浮现些无措，向后缩了缩。
张文澜一直在看她。
她脸上神色浮现畏惧的时候，他便伸手，握住了她。
姚宝樱跪坐着，拢着自己襟前中衣，低头不语。
她感觉张文澜坐了起来，他靠向她，她浑噩间朝后缩了一下。他便停住了，只是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凌乱的脉搏。
张文澜轻声：“樱桃，你怕我？”
姚宝樱想一想，点头，又迟疑摇头。
姚宝樱不知该回答什么，她听到张文澜说：“因为我之前强迫你，床笫之欢让你有阴影？”
姚宝樱低头不语。
她听到张文澜叹口气，语气颇为寥落：“我其实不愿
意你我走到那般糟糕的局面，但我没有办法。就如我一直告诉你的那样，我希望你与我两情相悦。可若实在做不到，怨侣也是‘侣’。”
他在黑暗中，好像听到玉霜又笑了一声。
张文澜的平静，一向带着一种冷静至极的癫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但对我来说……只要你在，其他都没关系。”
姚宝樱在黑暗中，听他声音如此幽静，又那般潮湿压抑。他在哭么？不至于吧。
姚宝樱：“可是阿澜，如果我过得不开心，你也要勉强下去么？”
张文澜撑在褥上的手微微发颤。
他明明欲色未消，却好像被打入地狱般，越坠越深。他快要被地狱中的鬼物吞噬了，手指却被姚宝樱试探着碰了一下。
少女安抚：“我只是随便好奇，你不要多想啊。何况你现在是我的情郎，这不是勉强。”
——可是樱桃，如果这是真话，为何你一遍遍强调呢？
难道男女之爱，是一件需要说服你自己的事么？
姚宝樱纠结间，听到他笑了一声，吓她一跳。
张文澜恍惚着抬起脸：“你若不愿，我不会碰你。你若厌恶，我不会……”
姚宝樱脱口而出：“可我愿意啊。”
张文澜怔住。
姚宝樱纠结：“就、就是好吓人……又不难受……但你的样子……你太凶了，我躲不开，你抓着我的腿。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她自己磕绊着说不清她的感受，他自然也未必听得懂。
但她说完后，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望”来，似乎希望他可以明白。
好一会儿，张文澜那一身香气朝她拂来，让她乌发脸颊重新染上他的气息：“若是……我什么也不做，你可还会害怕？”
姚宝樱懵懂：“咦？”
--
于是，床帏依然委地，榻间男女始终没离开那方天地。
明月照在榻前的鞋履上，踩出霜白色。
他们的呼吸、喘息，宛若针落静室，一时一刻，都让人心悸。
姚宝樱脸烫得厉害，手抖得厉害，但她趴在郎君的腰腹上，被他握住手一径用力，去尝试着触碰他。她哆哆嗦嗦，整个人像被火山熔浆淹没，几次想转头跳下床逃走。
然后她听到了张文澜一声喘。
她整个人顿住了。
她脸贴着他腰，抬起脸。
昏暗中，一个失明的女侠，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的。但她的指尖一下子生了汗，她只是一抖，她听到了他第二声压抑的呼吸。
他手扣住了床褥与床板，拱起了腰身，猛地侧身朝床内侧翻去。而姚宝樱毕竟是习武之人，她反应何其快，他才一动，她整个人便缠上了他的腰腿。
姚宝樱：“阿澜，你别抖。”
他立刻僵住，眼尾瞬红，怒瞪她一眼。可惜她看不到。
她只知道，他的呼吸在整个帐内，像海浪中涌动的珠玉纷纷落，朝姚宝樱兜头砸来。他像是躺卧在空旷海潮中，而姚宝樱是海潮卷起的水草、船只，随他悠悠。
他忽然伸手来抓她，欲掰开她，而姚宝樱不放了。
姚宝樱喃声：“阿澜，你的声音真好听。”
少女粉腮隔着绸衣，震得他腹部潮热。他鬓角凝汗，指尖发白，大脑嗡鸣，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
习武人的指法与力道，大约天生就比常人厉害。张文澜又知道姚宝樱本身就是个习武天才，就如她比他会接吻、会换气一样，她也比他更了解他的身体、更会勾起他的欲。
习武人也本身有一腔暴戾。
没有暴戾心的人，出掌运刀时，是无法挥出巨力的。而姚宝樱无论长得多么甜美无害，张文澜都记得她劈出去的刀法，灿烂如昼日。
这一夜，她劈中了他。
他倏然仰颈，大汗淋漓，大口喘息，呼吸战栗间带着一腔兴奋。他起初引导她，他很快发现自己不是高明老师，而她是擅学的学生。之后，便是她在玩耍，她在观察他的反应，根据他的反应而更加肆无忌惮。
她喜欢看他的脆弱。
张文澜努力控制自己，心想自己不能抗拒，自己不能让她因先前的经历而害怕此事。他又一向在她面前顾忌仪态，不愿意露出丑态，咬住唇忍住声音，整个人在汗渍中生出些恐惧来……
而少女爬上来，寻到他的唇。
姚宝樱：“阿澜公子，我想看一看你。”
她捧住他的脸，拂开他汗湿的发。她喃喃自语：“我好想看一看这样的你。”
姚宝樱因这种渴望，而整个人泛红。她在他的轻吟中迷失，她算是明白狐狸精是如何惑人的。
阿澜公子就是狐狸精。
他不是被遗弃的野狐，是她从山中抱回来的狐狸。她分明抱着这只狐狸走了漫长山路，穿过迢迢云海，却在浑浑噩噩间，弄丢了他。
她真是不好，与他重逢，只往他身上丢石子，吓唬他走远些，不要跟着她。
他就不。
他一瘸一拐地跟着她，遍体鳞伤地攀附她。
姚宝樱在寒夜中，眼眸微微湿润。他难捱的时候，弓着身呜咽的时候，姚宝樱低声：“我真的很想看一看你——”
“嗯——”
他忽然握紧她的手，整个人朝她跌来。
一刹那，花香满室，帷帐微扬。
姚宝樱被他按倒在榻的时候，被他咬住唇。她忽然看到白纱飞雾。银色的光在黑暗中游离，而那团银色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像一团月亮从空中掉下，姚宝樱张臂，就抱住了那团光。
文弱清薄的郎君眉目姝丽，被潮湿乌发裹挟。一圈胭脂色点在白皙颊畔上，他的
呼吸还在一时重一时轻。张文澜睫长而眸迷，那滴落在睫上的水，不知是泪是汗。
姚宝樱入神：“我看见了。”
她下一句：“阿澜公子，你是不是长丑了？”
--
“咚！”
“砰！”
深更半夜，姚宝樱被扔出了屋子。

第113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1
“阿澜,阿澜？”
晨光熹微，张文澜在照台前面朝一铜镜，双手相叠,靠手心热度去融化一盒被他打开的乳白色膏脂。
他听到窗木格子被外面拍打的声音，只消一抬头,便能看到少女被窗缝挤压得有些可笑的面孔。
但他头也不抬。
而被赶到外面的,自然是双目已经恢复、不再是半瞎子的姚宝樱。
可笑姚女侠昨日夜间激荡荒唐,莫名其妙恢复目力后,她还没来得及欢喜庆祝,便因为说错了话，被张大人赶出了屋子。
而既然双目恢复,姚宝樱便不至于找不到去所。只是在满园侍卫诡异的躲在暗处的凝视下,她略微尴尬。
好在姚宝樱脸皮厚。
她昨夜敲不开门,又不太敢在说错话后立刻招惹某人，她便自己囫囵收拾了一间没人住的屋子,随意凑合了一宿。
只是她到底年少，到底因从未见过的风情半遮半掩，而一宿难眠。她胡乱做了一些自己也说不清的梦，早上听到鸡鸣，便迫不及待来找张二郎和好。
宝樱自然是有些贼心的。
不过阿澜公子气性也真的大——侍卫们守着门,窗子不开。她走到哪里,那个叫长松的侍卫堵到哪里。
最后，姚宝樱没办法，只好趴在窗户上敲窗,将自己的肉脸努力往窗缝中挤，让阿澜公子可以看到自己的诚意。
她陪着笑脸：“我好久没见到你，脑子有点木,说话不过脑子，你不要跟我计较……”
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这个说法也不好，当即改口：“我看错了，一定是我看错了！我昨夜刚恢复视力，眼神不好，这都是正常的。阿澜公子天香国色倾国倾城，会越长越英俊，闪瞎所有人的眼睛，包括小女子的眼睛。阿澜公子天人之姿，我才是长丑了的那个！”
她胡言乱语：“我、我是嫉妒你的美貌……”
窗内张文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可笑的言语。
连天香国色倾国倾城都出来了……
张文澜不置可否。
他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实则气性很小，更多的是心惊姚宝樱的敏锐：
她竟然恢复视力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自己的容色变化。到底是她是异类，还是他的伪装，对于他们这些江湖人，会容易被一眼看穿？
他伪装了这么久……他一路南下，身边分明没有一人看出来的。
晨光斜入，张文澜揉着掌心的膏粉，琥珀色的眼眸本就粲然，此时被光融出了一派混沌难辨的光影。
他盯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孔。
铜镜中的青年眉目狭长，眉毛后段有眉茬，长眉与眼弧却没有如往日那般线条锋利。他的鼻梁有些微翘弧度，既不是普通直鼻，也不是鹰钩鼻。他的上唇珠饱满丰润，双唇颜色却偏淡，没有往日那种不点而艳的嫣红色。
凭谁看，这都是一个意气风发的江湖少侠。
但这副容貌，不足汴京城中张大人的七成。
张文澜往日虽重视自己的容貌，他实则非常不爱照镜子。
他厌恶自己与玉霜越来越像的容貌，厌恶自己的一眉一眼，都能寻到娘的痕迹。
但是在出汴京前，张文澜从张伯言那里，探出了一个秘密——玉霜夫人很大可能是前朝皇嗣；前朝皇嗣不只她一人，末帝还有一个乐氏子女存留江南。
乐氏、乐氏……
他在汴京查到的线索是，乐氏是余杭人家，乐氏早在十多年前就全家死光了。而再查，触及到了南周国，张文澜便查不到了。
没关系，他在北周的情报网查不出来乐氏一族的线索，他便亲自下江南，亲自来余杭。
张文澜明面上对付“十二夜”的这个目的，会遮掩他的许多背后动机。他向来心思重、疑心多，喜欢多线并行，半真半假下，外人是真的分不清这位钦差大人南下的真正目的。
而查乐氏……张文澜想，自己与玉霜夫人相似至极，但玉霜夫人容貌必然有她父母的痕迹。那自己身上，应该有与末帝相似的容貌轮廓吧？
“十二夜”中的金菩萨曾在前朝当过神策将军。张二此次找上“金菩萨”，有一个目的，便是要确认末帝的容貌特征。
如今，姚宝樱恢复视力第一眼，便说张文澜长丑了。
他确实长丑了。
除了他自己生病导致的神色憔悴、容色有损，更多的原因，是张文澜在悄悄改变自己的容貌，向着末帝的轮廓特征靠近。
身在余杭，他如水入汪洋。他很难找到乐氏，但凭着他这显赫身份、与末帝相似的容貌，总有人能注意到他吧？
代价便是……确实没有往日张大人那般灼人眼目、让人一眼定睛的英俊了。
张文澜将一重珠粉抹在脸上后，他听到“咔擦”与“咚”声交替的撬窗声。
下一刻，一只青烟色的飘着发带的小花精，手中拿着抵窗的木杆，脚踩着窗台，翻进了窗子。小美人抬头，冲他嫣然一笑。
张文澜听到屋外长松有气无力、并不是很心诚的阻拦：“姚女侠，我们二郎在梳洗，你不能这样闯入啊。”
姚宝樱扭头朝窗，板着脸：“瞎说。窗户没有封死，那便说明阿澜公子在等着我进来啊。我与阿澜公子的情趣，你们必然不懂。”
张文澜也不懂。
但他不吭气，侍卫们没听到自家郎君的声音，心中有了数，便悄然退下。
姚宝樱跳下窗子，扔开手中木杆，背着手在屋中踱两步。她学着话本中小娘子们的样子，朝张文澜飞个媚眼。
落在张文澜眼中，不伦不类，像是眼睛被蜂蛰了。
他继续拿起照台上的眉笔，修剪自己那眉尾的眉茬，务必让自己距离末帝更近一些。
他口上淡然：“不知为何女侠贵足赐踹贱地？”
姚宝樱神色微僵。
“……”张文澜面上无波，心中却倏而软了，他只有不看她，才能撑住自己的架子，“我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姚宝樱义正言辞地斥责：“听听你在问什么！我是你心中喜欢的小娘子，我昨夜不小心惹了你生气……你说我来做什么？”
张文澜无言以对，只好抬眼，冷冷瞥她一眼。而这一眼对上，姚女侠身子一旋，便趴在了照台上，朝着他托腮。
姚宝樱入神地看他涂脂抹粉，心中感慨莫非这就是人家英俊的本钱：“好嘛，不要这么小气。你最好看了。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就是见你好看，才与你好的。”
张文澜心想：还用你说？
而他心中本就对她没多少气，她这般花里胡哨地往照台上一趴，他的最后一点儿怨气，也消散了。
他心中压着的秘密与筹算太多了，他喘不上气的时候，只消看姚宝樱这样好端端在他身边，他便满足了。
但姚宝樱不满足。
她端详着他，想张臂抱他的时候，她听到门外侍卫敲门：“二郎，属下将药送来了。”
啊，侍卫们太多了，他身边围着的人，太多了。
宝樱眼睁睁看着那个长松进屋送药，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在屋中消磨了一段时间。长松恋恋不舍地离开，宝樱问：“什么药？”
张文澜：“调养身子的。”
宝樱眼睛一亮，微欣慰：“你终于将身子当回事了，愿意好好调养了。以前……我都怕你比大伯还死的早。”
张文澜垂着眼，自然不说自己调养身体，是怕自己撑不住这一路江湖行。
他向来是拿命在与老天博
的。
但是……张文澜想，姚宝樱在乎吗？
姚宝樱美滋滋地计划：“日后，你好好吃药。咱们一日三餐，再找你府上那些厉害的医师们好好照顾，你肯定不会再吐血了。说不定养上几年，你就像我一样健康，可以好好学武了。
“你学武总是学不好，有一个原因便是底子太差。旁人练武强身健体，你练武是在催命。与其强身健体，自然还是先把底子打好比较好。你不晓得，三年前，我救回我那些长辈的时候，就天天给他们灌药……”
张文澜：“那你怎么不给我大兄灌药？”
姚宝樱张口就要回答，却心中一咯噔，面上疑惑：“我怎么给你大兄灌药？我当初救人时，又没有遇见过大伯。”
好险，他的坑挖得猝不及防，她差点露馅。
不过他为什么这么问？
难道他开始怀疑当年太原之战了吗？他开始怀疑张漠的身体到底是谁弄坏了的吗？
张文澜不动声色：“是么。”
姚宝樱：“是呀。大伯那时候难道在太原？阿澜，是不是因为我没遇见大伯，才导致他病情加重的啊？”
张文澜抬眼，看着她担忧的愧疚神色。
良久，他温声：“没有，我兄长那时候在幽州，他确实不在太原。不过你在太原，没有遇到奇怪的人吗？”
姚宝樱：“我是去救人的，去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我一心找我师姐，没见到什么奇怪的人。阿澜，你怀疑什么？”
张文澜沉默着摇头。
他怀疑玉霜。
他思考若自己是玉霜，自己没有在云州大火中死去，那自己最先报复的会是谁。张文澜当年与姚宝樱在一起，一路前往汴京的行踪是隐秘的，但张漠的行踪未必是隐秘的……
不，也许他只是想多了。
张漠当年隐姓埋名，藏于江湖，以“子夜刀”名冠天下。张漠他们去太原的计划是秘密，朝廷上都没有几个人知道，其他不在朝之人，应该更不知道才对。
张文澜只是心头不安。
他也许过于在意玉霜，想多了。
张文澜心中疑虑良多的时候，听到姚宝樱喃喃：“真好，时隔三年，我们终于长大了，肯面对当年之事，而不是提起来就吵。”
张文澜睫毛颤抖，他抹着膏脂的掌心出了汗。
好一阵子，他声音沙哑：“当年，是我自负……”
他说得困难的时候，脸颊忽然一热，少女芳香贴来。他猛地一颤，抬头便见姚宝樱亲了他一口后，正眨巴眼睛观察他。
他目光往窗外扫了几眼。
姚宝樱：“你的侍卫们没在窗下。这点儿声音，我还是听得到的。”
她纳闷：“你不是说，世家公子私下玩得很花吗？怎么我就亲你一下，你都紧张？”
“我不紧张，”张文澜慢条斯理，“我只是不愿意旁人窥视而已。”
他垂着眼皮，古怪笑了笑：“私下玩得花……自然不假。只是，你还敢吗？”
他幽幽然的调子，将气氛突然带回昨夜。
昨夜帐内生香，万般不顾。
他在空旷难疏间喘得那样好听，此时此刻回顾，姚宝樱难免心如蚁噬，生了一重麻意。
宝樱：“我有什么不敢的。我什么都敢。”
张文澜：“那再约么？”
姚宝樱一口气含在嗓子里，既心动又惊惧：……这个人能别用平平无奇的调子，说这种妄言吗？
现在是白日啊！
张文澜叹息：“你还是怕我……”
在那双狐狸眼露出伤怀神色的时候，她不懂他们是怎么从太原之战的话题，跳到床上的……少女语速飞快：“我不怕你！为了证明我不怕你，咱们出去玩！”
张文澜立刻低头擦自己的粉末：“冒昧了，我不出门。”
姚宝樱登时在心中大义凛然地骂他：难道他只想那档子事？他还说他不贪她身子？！
姚宝樱忍着自己的一腔小九九，扑过来抱着他腰，晃他袖子：“为什么？阿澜，我眼睛都好了，哪有情人天天窝在家中不出门的？我都快憋死啦。”
她在他脸上亲一下。
张文澜蹙着的眉目微颤：你想出门，莫不是有什么目的？
姚宝樱：“我们不是在谈情说爱吗？你不想多了解了解我，多与我培养感情吗？”
她又在他耳侧亲了一下。
张文澜的耳根开始发红：我已经非常了解你了。
姚宝樱：“我师姐以前都不让我出门，更耳提面命不许我南下。咱们认识的那年，还是我师姐自己不在，我才悄悄背着她溜下山的。如今我喜欢你，我自然有许多事想和你一起干啊。整日关在院子里很无聊啊。你在害怕什么？害怕我走吗？我发誓不会的，我这次是为你而来的！”
她又悄悄摸他喉结。
张文澜瑟缩一下：你分明是为“十二夜”而来。
他仍是一言不发，但在她扭捏着要再亲的时候，他反手握住了她。他手心微热，宝樱心颤。她定定神，见他捏着她手腕，抬眸看她。
他这憔悴的，真的没有汴京时期好看了。
但是她已经知道这种话是不能说的了。
姚宝樱再激他一下：“以前在汴京时，我与大伯出门玩耍，大伯风流儒雅，给我做菜吃，送我磨合罗……”
张文澜面无表情：“那是我。”
姚宝樱故作天真：“真的么？我不知道呀！在我的记忆中，我与大伯花前月下……”
她“啊”一声，因为手腕被他用力捏了一下。
张文澜：“今日夜，我们一起出门。”
姚宝樱扑上去，哼哼唧唧地撒娇。
张文澜颈上青筋绷直，一重绯色。
他起初有些无措，适应不来她如今的亲昵。他困惑又疑心，但怀中少女清香丝丝缕缕地萦绕攀缠，他到底伸手，缓缓地抱住她背，搂住她。
姚宝樱心中则一边开心，一边愧疚：对不起呀，阿澜。
她视力一恢复，就决定把阿澜公子“偷”出去，要这些侍卫们无法找到他们。
她确实要借机逼问阿澜的目的，但是……她发誓她会对他很好的。她即使囚禁他，也不会伤害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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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樱桃是特别会爱人的，她只是之前没开窍罢了。现在嘛，张二你要完了~

第114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2
余杭的猫儿桥东,紧挨运河。
华灯初上，姚宝樱与张文澜，在一处卖柑子的摊位前停留。距二人四五丈的人流外,一些着常服的侍卫探头探脑。
侍卫们时刻监视，实在很烦。姚宝樱暗中琢磨怎么从他们眼皮下偷走张文澜,面上只当做不在意他们。
姚宝樱看着那橘黄柑子直流口水——
“老板,这柑子可要博的？”
北周商贩为了招揽生意,买卖货物通常不直接买卖,而是在摊位上博、彩。顾客给钱,通常猜铜钱的正反面，或者扔骰子猜单双。
顾客若赢了,自然皆大欢喜,直接得到自己所想要的货物。若是输了,便是“扑卖”，即白花钱。
汴京城中这类活动不多,但来了余杭，宝樱发现此间买卖多的是博。她才如此询问摊贩。
夜间市开，往来人流并不算多，这卖柑子的摊贩也有些心不在焉。少女如此一问，摊贩摆出迎客的表情：“博的,博的！两位请。”
这处摊位,选的是猜骰子。
姚宝樱痛快给了人一文钱，拿到了骰子。她在手中颠一颠，确认骰子没做手脚。
她到底是习武人,骰子随便一扔，她都大概能判断出单双。可旁人小本买卖，她这不是欺负人吗？
姚宝樱扭头看到张文澜安静地立在一旁,她停顿一下，把骰子塞到他手中：“阿澜，你来试试。”
张文澜回神，惊讶地看到自己掌心的骰子。
他玩味：“你觉得我猜不中？”
他凑到她耳边，低语：“樱桃，我也是会武功的。”
姚宝樱正儿八经：“我觉得，阿澜公子的运气，可以中和一下你的武功。”
姚宝樱大声朝摊贩说：“我猜是单数。”
张文澜：“……”
他倒不在意骰子，几个柑子而已，他不缺这个钱。他在意的是，姚宝樱神色轻松笑容清朗，在他身旁催促间，何其活泼。
他恍惚觉得二人回到了当年同行去汴京的日子。
她纯真无畏的笑容，早就在得知他的真面目后消失了。而今、而今……
张文澜心脏微热时，姚宝樱在他身旁跳了起来，幸灾乐祸地鼓掌：“是双数！阿澜，你真的没扔对哎。”
摊贩故作可惜：“就差一点……小娘子还要博吗？”
“博！”姚宝樱豪气冲天。
她装模作样翻着空荷包半天，扭头就冲张文澜装可怜：“阿澜，你的钱免费借我，我记得你好像答应过我对不对？”
张文澜凝望着她眉目间的狡黠笑意，他恍惚一下，也对这游戏生了兴趣。他回头看眼身后送钱袋的侍卫，捏了捏掌心的骰子：“再来。”
姚宝樱一顿：啊，他生了胜负欲。
一般阿澜公子有了胜负欲后，旁人便很难赢他了。
最终，这对小情人在摊贩有气无力的道谢声中，抱着三个柑子扬长而去。
姚宝樱不安：“我们才花了五文钱，就拿到了柑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张文澜淡然：“那本就是我赢下的。”
姚宝樱：“人家是图个彩头，招揽生意……”
张文澜：“我不就是‘生意’？我但凡在他摊位前多待两刻，周遭被引来的客人更多。他哭上几顿，围观者便会指责我。我脸皮薄一些，赢来的柑子也不要了；脸皮厚一些，拉着他一同见官府。无论哪一个选择，他想引来的顾客都多了。”
他漫不经心：“不信你回头看，他必然笑容满面，周围围了不少客人。”
姚宝樱回头。
夜火微弱，市坊人稀。而就是如此稀拉的人流，都被那摊贩招揽了好几个客人。
张文澜淡漠：“你自以为是的善心被人利用，这个尘世本就是这样，只有你是傻子。”
姚宝樱：“你怎么就觉得我为此失落，不开心这个结局？”
张文澜一顿。
姚宝樱低着头剥柑子，剥出了一手汁水。她手忙脚乱，脸上却挂着笑。
她抬起脸，认真强调：“只要大
家过得好，我就很开心。”
张文澜眼皮轻轻一颤：那我是“大家”么？
她感慨：“这就是百味人间。人们安居乐业，不就是你们大官的功劳吗？”
她引导：“阿澜，你有没有觉得出来一趟，离百姓近了几分，更理解了大家几分？”
张文澜：“没有。”
姚宝樱一噎，评价：“你真是油盐不进。”
话虽如此，她却不如往日那般对他露出失望的表情。张文澜始终垂着眼观察她，见她怡然自得剥好了柑子，抬手一瓣，塞到了他唇边。
张文澜眸心轻晃，眼睛追随她的手指。
姚宝樱五感多强啊！她发现后，弯眼睛：“旁人喂你吃东西的时候，你应该张嘴。而不是一脸古怪……难道我会给你下毒吗？”
张文澜想那也未必不会。
他始终在琢磨她非要拉他出门的缘故。
他做出了许多猜测，然而此时，少女笑意盈盈地仰望他，夜间灯火照着他的眉眼，张文澜出神间，不自觉地张开唇瓣接受她的柑瓣。
他唇碰上她手指，她慌得拿回手指。张文澜盯着她，水果在口腔中炸开，多少有些酸涩，张文澜却面无波澜。
他的眼神，看得宝樱羞窘。
她本想逗一逗他，此时只好咳嗽一声，四处找帕子，递到他唇前。
他不说话，她却不甘寂寞，凑到他身畔嘀咕：“酸的话就不用全部吃完啊。我咬一口，牙齿都要掉了。你没必要这么捧场嘛。”
青年拿过帕子擦唇，眼波轻轻流动，火烛光在他眼中映出一片星河般的灿光。
张文澜：“你喂我的，我何时拒绝过？”
姚宝樱怔住。
她被他这双眼睛凝望，人流往复间，她感到微弱的脸颊生热。她别开眼，跳出几步远，又回头偷偷看他。
姚宝樱努嘴：“你老诱惑我，你太讨厌了。”
她跑出去几步，面红耳赤间，又回头看他。她那盈盈眼波似责问他：为何不跟上？
张文澜怔然间，默默跟上。
他始终不相信她突然待他这般好，这简直像做梦。但他心中又想，她待他如此，纵是要推他下火海，那也值了。
哪怕是毒虫罂粟呢，他确实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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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姚宝樱很是快活。
她从没有与自己喜欢的郎君这样出门玩过，这个郎君从头到脚都漂亮，还知情识趣聪慧过人，除了观念与她不一样……其他方面，她都欢喜得不得了。
云虹他们不满意她的情郎。
她一遍遍反驳他们：他们不了解阿澜公子。她总有一天会让他们认识到阿澜的好了。
只是这夜市，比起汴京的繁华，实在太冷清了。
距离这条巷两道墙的酒楼二层阁楼上，秦观音静静地看着一个陌生青年，和只见过一次面的姚女侠在余杭街头闲玩。
姚女侠身边的人……
秦观音若有所思：他们如此闲逛，莫不是不知道余杭的传言？
“阿澜，这个糖丸子好吃，你尝一尝。”
姚宝樱风风火火地带着一串糖丸子回到张文澜身边，正想让张文澜品尝一下美味。她一探头，看到张文澜停在一个卖一堆书的摊位前。
书摊前的火烛光不多，本就稀少的人流，在这里更少。那摊贩都要打瞌睡了，张文澜竟然慢悠悠地在这里挑选书册。
姚宝樱羡慕：“你真是……不愧读书好。”
她探头看到那一堆字，便生了怯意。她的话本子图画比较多，哪像这些书，这么多字。
她这种不爱读书的人，面对那些识文断字的人，总有些敬意。姚宝樱默默将自己手中的糖丸子咬两口，她咬着牙签子看张文澜，不好意思打扰人家了。
张文澜翻看：“我觉得挺有意思。”
姚宝樱：“哪有意思？”
张文澜：“比如说，这里卖最多的是戏折子，《钱塘怨》。看完戏折子，我们便大约明白街头人流为何这样少了。”
他说着，就要将戏折子递给姚宝樱。
姚宝樱连忙摇头：“你解释给我听就好，不必让我看！我信任你！”
她惶恐的模样，引他抬头瞥视。
他将戏折子放回书摊，负手与宝樱行走。
张文澜：“这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戏，在余杭很是流行。只是男方是皇帝，女方是本地民户。这出戏说的是二人情深为天地不容，余杭本地的怨鬼便吓唬那些阻拦他们的人，让他们终成眷属。”
他陷入沉思。
姚宝樱正听得津津有味，见他停了，好奇：“然后呢？”
“然后，”张文澜慢条斯理，“这个时节街上人流稀少，便是因为怨鬼作怪，人们躲起来不出门了。我猜，像你我这样羊入虎口的外地人，不多。”
姚宝樱嘴里的糖丸子，一下子糖浆封口，让她生出了些寒意。
她观察街上人流，确实，人人行迹匆匆，所谓的做生意的摊贩也没精打采，左顾右盼。
姚宝樱口中的牙签咬断。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张文澜。
张文澜戏谑：“怕了？”
姚宝樱脸色发白，眼睛乱瞟：“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武功这么好，你又有那么多侍卫跟着，什么鬼怪都打不过我们。”
她想了想，又狐疑：“而且，我隐隐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吓唬我？”
张文澜挑眉。
他从容极了：“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少女眉目生了得意：“自然呀，我如今越来越了解你……哎呀，你别走得那么快。真有怨鬼的话，我们应该在一起。”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夜雾寥寥，灯火黯然，但姚宝樱的些微恐惧，真有些被哄没了。
姚宝樱又寻找借口：“街上人少，也许是因为这里穷……”
她说着说着便没底气，余杭富庶，连她这种不常出门的人都听说过的。
谁知张文澜竟然颔首：“我一路看来，此间百姓衣着质朴，为一两文钱而熬一宿街市，与我在汴京户部看到的赋税数额不太相符。何况余杭有盐场盐池，寻常百姓应生活更宽裕些。事实并没有。”
姚宝樱眼皮一跳。
她悄声：“莫不是本地官员不作为，上瞒下欺？”
张文澜：“谁知道呢。”
他神色平平，姚宝樱心中激愤。她寻思半天此地的古怪，一抬头：“……然后呢？”
张文澜：“什么然后？”
姚宝樱：“你、你不是什么钦差吗？你是不是要查这些事啊？”
“不啊。”张文澜说。
“啊？”
“为防你不懂，我解释一下，我的官职是河东都转运使兼按察使，”张文澜说，“顾名思义，我只管河东，此间事情与我无关。”
姚宝樱声音抬高：“可你来到这里了啊？”
张文澜：“你声音再高一些，我便不是暗访了。”
他淡然：“你知道我为何官路平稳向上吗？”
姚宝樱死鱼脸：“因为你奸诈吗？”
张
文澜睨她一眼：“因为我从不随便介入旁的官员治下之事。我不多管闲事，不多加干涉。”
姚宝樱：“……你歪理真的好多。”
她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张文澜看看她手中的木签字，再低头看她肚子……姚宝樱好歹是个小娘子，被他这种眼神看得涨红脸。
她高声：“怎么了嘛？那点儿零嘴根本填不饱肚子呀。”
张文澜：“我记得我们离府前，你刚吃了一碗面。”
姚宝樱眼珠一转，感慨道：“我好怀念我与大伯一起玩的时候啊。大伯就不说我吃得多，大伯还怕我饿肚子，他主动给我做饭呢。”
她用眼睛骂张文澜。
她乌灵灵的眼睛，让人想藏起来。
张文澜眼眸颜色转深：“你应当知道那是我吧。”
“我不知道呀，”姚宝樱坚持，“我只知道，我吃到了冷淘，还拥有了磨合罗。我与大伯一起逃生，相依为命……”
张文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勇敢昂头。
张文澜掉头就走。
姚宝樱一下子急了：“喂喂喂，你去哪里？”
张文澜：“你不是饿了吗？”
少女眼睛瞬亮：“你也要做饭给我吃吗？所以，你是真的会烹饪，以前我们流浪的时候，你装不会，果然是骗我。你会做什么？也是冷淘吗？阿澜，阿澜……”
她一叠声“阿澜”，让阿澜公子心间微飘——
他生出踟蹰，他是该做得好吃些，还是难吃些？
好吃些，怕世间美味太多，她轻而易举地忘记。
难吃些，怕他又拿他与张漠比较，他没办法让宝樱失忆。
真为难人啊，樱桃。
--
二人吵吵闹闹到饭庄，宝樱见到饭庄门口的卖梨摊，便咽了口水，提出自己的建议。
但张文澜说：“我不做烤梨。”
宝樱：“为什么？炙烤梨应该很简单吧？我们分着吃嘛。你不做，我做。”
他也不许她做，握着她手腕，在她的追问下，他不痛快道：“我不愿意与你分梨。”
姚宝樱听不懂。
张文澜握着她的手心，写了两个字——分离。
他耐心教她半天，宝樱掌心酥酥麻麻，只顾着盯着青年的长睫毛发呆。他说了些什么，她囫囵听完也不记得，但他抬起那双眼睛朝向她时，姚宝樱感到心间湖水起伏。
她嗫嚅：“我、我知道了。”
张二：“你听见我说什么？”
宝樱：“不就是不给我吃的嘛。不吃就不吃，我自己想办法，哈哈。”
她好乐观，说着便笑。
张文澜静静看她。
他看到了她的粉腮染霞、目光闪烁，而他其实什么也没做。
张文澜心头猛跳。
他混沌中，茫然说：“怎么能让你开心？”
——只要你留我身边。
啊？
姚宝樱迷惑地笑：“我现在就开心呀。”
——可按照他的经验，他总会惹她不开心。
她若是解决了“十二夜”的事，将他骗身骗心，就此离开，他也要当做不知么？
张文澜垂着眼，眼中蕴着乌黑浑浊的风暴时，姚宝樱忽然倾身来。她的发带擦过他下巴，在所有人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她在饭庄前抱了他一下。
张文澜僵硬，抬眼皮。
姚宝樱：“阿澜，你在这里烹饪，我突然想起来一事，我去买点东西。”
张文澜想：你先前随意去街头买零嘴的时候，抛下我，你也并未告知。为何此时告知？
难道你不回来了？
……她还没有探知到秘密，不应该抛下他才是。
张文澜困惑又烦躁，唇角扯了个笑。他胡乱想了许多可能，他听到姚宝樱字正腔圆：“阿澜，借我些钱。”
张文澜：“……”
她说了个数额，这个数额大的，连他都深深看着她。她要干什么？
姚宝樱：“你别管！”
--
所以，姚宝樱还是拿着钱庄新鲜兑出的银票，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张文澜一个人在饭庄生火做饭，他一时思考她要做什么，一时思考自己该不该在饭菜里加黄连。
犹豫来犹豫去，时间过了半个时辰，姚宝樱依然没有回来。
他等姚宝樱的时候，看着饭庄外的卖梨摊位要收摊了。在他反应过来前，他已经抱着一只梨，默默重回了灶房。
其实所谓的“分离”只是字面游戏，不值得委屈樱桃。
不过，她若是再不回来，他就不给她梨了。他会做佳肴美味，她若是不回来，他永远不展示给她看……
灶房的窗口，冒出来一个粉哒哒的笑脸。
张文澜刚把那串炙烤梨串到木签上，没有加什么奇怪酱料。他抬头看到窗口那张脸，目光当真如水。
姚宝樱不跳进窗，朝他招手：“嘘！嘘！别让你的侍卫们跟着，你悄悄去后院，我给你买了个好玩的东西。”
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让张文澜觉得好玩。
他往日兴致盎然，也只是在配合她罢了。
他娘早一次次在剥夺他信任的时候，同样夺取了他对尘世万物的兴趣。只是这些，张文澜怕姚宝樱觉得他是怪物，不愿意让她知道。
也好，她既然回来了，他就去看看她买了什么，再配合地装喜欢。
他顺便将烤好的梨给她，她必然开心。
看，他如此了解她，他知道如何讨好她——
“砰！砰——”
进入饭庄后院的张文澜，心意转动间，便被当空炸开的声音惊得眼皮颤一下。
而他抬头间，感觉身后有少女贴来。她直接踮脚捂住他耳朵，将那震天动地的爆炸声隔着一道掌心，削弱声音对人的惊喜：“阿澜，抬头看。”
抬头看——
看那漫天烟海，灯火游龙。
少女在耳边道：“我看你一晚上都提不起劲，陪我陪得很勉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心事重重，但我想让你高兴一些。”
烟火五光十色，如花瓣般一层层剥开，华光落入青年眼中。
少女：“我看到一些盛大的东西，便会开心。我收到别人的礼物，也会开心。荷包、蛊虫、五彩缕、平安扣……还有首饰、剑器、衣服，你花在我身上的礼物，我无法一一还清，我也不想和你分清。”
阿澜公子拥有世上最漂亮的狐狸眼，这双眼睛水光潋滟，平日只是静黑幽邃，从未亮起过这般多的颜色。
少女：“怎么办好呢？怎么让阿澜公子开心呢？那便送你一场盛大的烟火吧。”
她的发带与他衣上的香囊纠缠，她的掌心捂得他脸颊发热。他慢慢转身，低头看她。
姚宝樱仰着脸，很紧张：“那么，我稍微做一点坏事，你也不会很伤心，对吧？”
烟火余烬落下，半空一时光华迷离，一时白雾渺茫。有人的心跳声，比烟花爆竹更加浩大。
张文澜：“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欣然接受。”
烟火迷离他的眼睛，照耀他的面容：“我从来不怕你对我做什么，我一直怕的，是无关爱恨，只有陌路。”
他声音沙哑，压抑着许多情愫：“我是做梦吗？若是梦，不如杀了我。我一直想死在你手中……”
……他的胡言乱语，没有被姚宝樱放在心中。
再一重绚丽烟火爆炸，侍卫们为姚女侠的大手笔震惊，不敢追去饭庄后院打扰二郎与姚女侠私会的场面。他们惊叹间，天上火焰照亮他们的眼睛。
余杭城中，所有人抬起头，被这不合时宜的烟火震撼。
包括秦观音，包括夜市百姓。
当烟火再次炸开时，姚宝樱将张文澜拽入怀中。她借助瑰丽盛火的遮掩，避开侍卫们的眼睛，将他拐走。
她为他的手拷上自己刚从武器铺买来的铁链，她拽着他躲入巷中。铁链哗哗动，她以为张文澜生气了，警惕抬眸。
已经半凉的烤梨，送到了她嘴边。
姚宝樱愣住，结巴：“我要囚禁你！我不开玩笑，你别笑。”
张文澜看着天上的流离星火：“想囚禁我，何须如此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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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一百红包为他们打call～

第115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3
“我与以前的我,孰美？”
被关起来的张文澜，当真如被金屋藏娇般，每日都要询问姚宝樱这种问题。
而姚宝樱已经能从起初的心慌困惑,到如今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他：“汴京时的张二郎官威有仪，望之凛然,可远观不可亵渎；行走江湖的张二郎金质玉相,气若云华,让人心生爱意欣然倾之。”
这是巷口算命瞎子根据宝樱的要求,编出来的瞎话。
姚宝樱为了这几个字,认真背了半天。
若阿澜公子连这句都不满意，姚宝樱可以继续附送一句：“三年前的张二郎姝丽妖冶,非人间色,惹人沦陷不复醒。”
若阿澜公子依然不满意,姚宝樱可以附送最后一句总结：“……我喜欢阿澜公子，我心中只有阿澜公子,我不会再惹阿澜公子伤心，让阿澜公子掉一滴眼泪。”
这几句话的效果嘛。
应该是有的。
因为张文澜听了她这几句话后，虽面上看不出喜不喜欢，但姚宝樱趴在床沿上检查锁他的手上链条时，他全程配合,并不挣扎。
坐在榻间的青年,乌发曳腰，束腰白袍。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青年身上的衣物已经全部被少女拔走,他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也被收取干净。
宝樱怕他身上带毒，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将他检查一遍,才为青年套上了一身自己新得来的男式白衫。
民间男子常穿的衣物，自然比不上张文澜的各式锦绸华服。但好在他容色极佳，无论穿什么，都惹人爱不释手。
这个被锁的人，其实比当初被锁的宝樱，要配合很多。
但姚宝樱非常警觉。
她自己就被他关过，自己动过什么心思，做过什么手脚，自己心中清楚得很。她现在检查张文澜，就不光检查铁链是否会磨伤他手腕，还会检查锁孔有没有被人碰过，链条衔接处是否被人暴力敲击过。
都没有。
姚宝樱既满意他的配合，又有些困惑地抬头，观察他为何如此好说话。
那夜烟火，似乎让张文澜感动非常。
姚宝樱趁机迷惑他的侍卫们，将张文澜在众目睽睽下掳走。之后，侍卫们百般寻找，姚宝樱将张文澜转移到余杭北关镇后，租了一个临时小院。
自然，花的是当日她从张文澜那里敲诈来的钱财。她不敢再去钱庄取钱，生怕被侍卫们借此追踪。
而北关镇是余杭的北大门，是城北运河终点，是余杭最大的城郊贸易市场。
大隐隐于市，侍卫们自然想不到姚宝樱会将张文澜关在闹市中。
而姚宝樱和那些侍卫们玩捉迷藏，也意识到这批侍卫的武功高强，侦查能力高强。他们还识文断字，举一反三，做事机动性强。他们是姚宝樱在张宅见过的、综合本事最高的一批侍卫。
这样一批侍卫跟着张文澜下余杭，姚宝樱更加确信张文澜所图甚大了。
如今关着他，就是要弄清楚他图的，到底是什么。
他若要倾覆整个江湖，姚宝樱自然不能坐视旁观。
于是，检查完每日一次的铁链是否完好后，姚宝樱开始每日一审：“你下江南，到底是要做什么？过了余杭，就是南周国都了。你在江湖上掀起这么大风暴，动静太大，便不像是要去南周的样子了。但你偏偏来到离南周最近的余杭，我很好奇你的目的。”
倚着床柱而坐的张文澜低头研究自己手上的铁链。
他如梦游般：“你以前也说过不会惹我伤心，不会让我掉一滴眼泪。事实上，你根本做不到。”
姚宝樱：……鸡同鸭讲吗？
她板着脸，努力将话题引到正事上：“我确实联络不上哑姑、乐巫、金菩萨三位长辈，他们被你关了？就像我现在对你做的一样吗？但是几位姨姨伯伯武功高强，你是怎么拿下他们的？是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毒吗？”
张文澜淡声：“你既然再次保证，那我自然再次信你。只是我让你买的胭脂水粉，你可买了？若是不能每日梳化严妆，我不会与你见面的。”
姚宝樱：“你在汴京时就有很多毒，比我从江湖上见到的都多。你一个朝廷大官，怎会研究这些？你从很早之前就计划这次行动了？”
张文澜：“给我买胭脂水粉。”
宝樱：“……”
他那张脸都美成那样了，化严妆做什么？他每日花在严妆上的时间那么漫长，可效果真的不很好看啊。
不，她不能顺着他的话题走。她要把话题抢回来。
姚宝樱：“你把他们关在哪里？你知不知道他们各自是一方势力领主，你一直不让他们现世，会在江湖上惹出许多乱子。我来的时候，已经听说有些江湖人士纠集在一起，在寻找你的踪迹，尝试救人了。”
张文澜：“以前的成亲，是不是在你眼里不算数？你会再和我成亲吗？”
姚宝樱：“你来余杭，是为了对付秦观音吧？我不相信这是官家的意图——先前汴州，他尚且通过鸣呶发送友善的信号，重启了朝廷与鬼市的合作。鬼市本就是江湖势力在汴京的一个切入口，他既然认同鬼市，就不应该对江湖斩尽杀绝。再加上大伯……你一定有事情瞒着我。”
张文澜：“你那几句糊弄我的话学得不错。你可以去找巷口的算命先生，让他再算一算——你与我是否有百年好合的可能。”
姚宝樱：“你想如何对付秦姐姐？”
张文澜：“算命先生要几文钱？”
姚宝樱面无表情看着他。
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上链条。
姚宝樱咬牙：“不必找算命先生了！我告诉你答案：你我未必有百年好合的可能，但你一直油盐不进的话，我会一直关着你。你把我的姨姨伯伯们关多久，我就把你关多久。”
张文澜挑一下眉。
他漫不经心：“求之不得。”
此人油盐不进，姚宝樱腮帮子肉被自己牙齿咬痛。
她不能理解：“如果你一直出不去，你的所有计划都得不到准确执行。”
“江山与美人，我一贯都想要，”张文澜漆黑的眼瞳子抬起来，光华潋滟流动，“但若只能二者选一，我自然选你。”
姚宝樱怔住，心房微缩，几乎在他的凝视下心软。
她很快抱臂挺身，摆出一副防备的姿势：“骗鬼呢。”
张文澜扯一下唇。
他低头，喃喃：“原来你来到我身边，是这个目的呀……”
他猜对了，她果然还是为了“十二夜”。
这种猜测准确，让他放下心，不再如先前那般，因她的每一次靠近而恐惧。
这正是他想要的。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不牢靠的，信任更永不可求。
如果他对樱桃没有一丝价值，樱桃凭什么为他而来呢？
但是为何隐约的失望与愤怒如同海水中的几滴浓墨，在水流中扎眼无比。这分明是张文澜要的，可他盯着心湖中的那几滴黑墨，渐渐迷惘起来。
而少女气息拂来。
“张大人，”姚宝樱跪在床榻边沿，捧住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我确实是为了‘十二夜’而来，我确实想凭自己微弱的力量，化解朝堂与江湖天然的不信任。我在江湖上尚不显眼，但我有志于此，必将收拢整片势力与你们谈判。三国鼎立，北周初建，想彻底结束之前的乱世，谁也不能单打独斗。”
张文澜听若未听。
她话锋一转：“可我也是为你而来的。”
他怔住，本能地侧头欲躲。但她捧着他脸颊的力道加重，她一旦用力，他向来是躲不掉的。
他只能被迫聆听，看她要如何骗他。
姚宝樱：“离开汴京后，我去忙一些事。那些事与高二娘子有关，我暂时不知道你的态度，所以不能告诉你。如今我与高二娘子分开，来解决‘十二夜’被擒拿的事，确实不是我原本计划。但是，我想过的，我本来打算护送完高二娘子，你若依然没有消息，我便回头去找你。”
张文澜被迫看她，他眼中浓墨开始氤氲，像星火一样流动起来。
姚宝樱：“我没有骗你——我不撒谎，我想与你重新开始。你干嘛不信？”
她困惑：“因为你我立场不同，你便不能接受吗？你为此动摇吗？”
张文澜久久不语。
姚宝樱一直等着。
“我从未为此动摇，”张文澜睫毛轻轻颤动，好像躲不过去了，他却似恍惚，“我、我……”
少女清亮的眼眸，鼓励地看着他。
他如同被兜头泼冷水，不合时宜地脑海中炸开一些东西——
“凭你也配？”
“你是什么鬼样子，你难道不记得了？”
张文澜手不受控地叩在床沿上，蜷缩阵阵间，各重鞭打、捅刀、凌辱的记忆朝他扑涌而来。那些记忆如烈火般焚烧他，将玉霜夫人要他铭记的道理刻入他的骨血：
每信任一次，他就受伤一次。只有疑心救命，保他百毒不侵。
张二静静地凝视着回忆中的玉霜夫人，他眼珠慢慢转，眼中血丝如藤蔓爬满眼眶。
他冷冷地想：我凭什么不配。
我就要。
张文澜手指揪住铁链，掌心被磨出血痕。他听到少女喊叫，一团棉絮般的感受哽住咽喉，张文澜难以和她说清自己心中的彷徨迷乱。
“阿澜，你怎么了？”姚宝樱见他脸上瞬失血色，周身体温骤降。
她吓了一跳，忙握住他脉搏为他输送内力。
张文澜缓过神的时候，看到姚宝樱垂头跪在他身畔，安静恬美。见他好转一些，她既困惑，却又朝他露出放松笑容。
张文澜想：她会怎么看待这样的我？我不能让她发现。
姚宝樱低头琢磨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不适，听到哗啦啦的铁链声。那被他锁着的青年抬起手，抱住她肩背，将她压在他身上。
她“啊呀”一声，手忙脚乱要稳住身子，她听到张文澜在耳边轻声：“你想得到我的信任，是不是？”
姚宝樱点头。
张文澜：“我想出去，你想探知情报。你我各凭本事，如何？”
姚宝樱：“啊？你要逃？我就知道你不安分。但你怎么可能告诉我，你不会在麻痹我吧？你的方法是什么？”
张文澜：“你猜。”
姚宝樱盯着他片刻，到底无力地垮肩，趴在他身上：“阿澜啊……”
少女声调高扬又婉转，拉得好长，便成为绵软软的撒娇调子，在他耳边绕了一圈。她就趴在他身前，张文澜耳根一下子红了。
他听她评价：“你确实挺难对付的。”
打又不忍心，骂也没反应。身子还脆弱，动不动受伤。
她转而：“但是，你我约法三章，不管手段如何，都不能影响我们的感情，如何？”
她伸出掌心，要与他拍掌。
张文澜怔忡，他眼中的墨滴又开始流动：他与她之间，竟然有感情吗？
他竖起全身警惕来提防她的陷阱，但她笑意盈盈地伸出手掌，耐心等待。张文澜盯着她的手，到底被自己心中的欢喜与渴望左右，伸手与她相合，轻轻拍了一下。
他听到少女接下来的欢呼声。
她飞快从他身上跳起，跳下床。
张文澜蹙眉，搂着她的腰将她拖回去：“和我谈判完就跑，过河拆桥也太明显了吧？”
他不知摸到了她腰肢哪里，惹得她一缩，痒得笑出声。她轻而易举被他抓回去，因腰肢酸软，宝樱跌坐在了他腿上。
少女发丝擦过青年脸颊时，二人都感受到空气似乎为之一滞。
张文澜低头看她，宝樱迷惘抬头。他手按在她腰身处，入神地看着她，他朝她的颊伸出手——
不好！
姚宝樱刷地跳起。
哗啦啦的铁链被她扯动，他被拉得一拽，差点摔下床。
姚宝樱已经逃离他一丈远，面染桃红，眼神冷毅。
张文澜：“干什么？你这副表情，是要与我对打吗？那我认输，我打不过你。”
姚宝樱呸他一声。
她侧过肩，哪里敢说那一瞬间自己被诱惑得差点犯错。
她眼尖地看到桌上箩筐盖着的东西，眼睛一亮，有了借口：“我是见饭菜凉了，提醒你吃饭罢了。
“哼，虽然我把你关起来，但我可没有饿死你的打算。我对你这个囚徒，还是很好的。”
“这话听起来真怪，”张文澜似乎已经从他先前的消沉情绪中恢复过来，他垂着眼看手腕被拽出来的红印子，眼波闪烁，“听起来，你似乎在抱怨我囚你之事，借机报复我。但我当初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也没有饿死你的打算。你自己不肯吃罢了。”
“我怕你下毒！”姚宝樱吼他。
张文澜看她掀开桌上笼着饭菜的箩筐。
两碗不知道是什么的蔫哒哒的菜叶子随便炒出来，飘着一层薄油；唯一的一碗鱼肉，看起来像肉浆，与不知道是什么的酱料盖在一起，又碎又杂；还有一碗粥，粥米已经撒到了碗边沿。
张文澜看半天，忽然道：“樱桃，你说过，你不虐待我。前一刻刚说过的话，不至于立刻反悔吧？”
姚女侠叉腰：“那自然。我是诚实又大度的女侠。”
张文澜：“诚实又大度的女侠，听我一言——我不要吃这种饭。”
姚宝樱皱眉。
张文澜：“这种猪食一样的菜肴，我一口都不会吃。”
猪、猪食？她吃得不如猪？！
姚宝樱提醒他：“有句话，好像说什么在别人的屋檐下，你就不要那么挑三拣四……这种大概意思，你听过吧？”
张文澜：“我该听过，还是没听过？”
姚宝樱坐下：“行走江湖，你能不能把你的贵公子作风收起来？这几盘菜可是我让邻居大娘帮忙炒的，其实挺好吃的……呕！”
她扭头鼓腮，差点吐出来。
她扭头间，面朝的，正好是张文澜的方向。
张文澜就坐在床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姚宝樱回头看看一桌菜，再看看那避而远之的贵公子。二人面面相觑半晌，姚宝樱不得不认输了：“你也不想饿死对不对？”
张文澜好说话得很：“我愿意和你同生共死。”
滚啊——
宝樱下令：“你来烹饪。”
张文澜：“凭什么？”
姚宝樱拍桌子：“凭你是囚犯啊，混蛋！”
张文澜：“某人似乎刚才说，不欺负我……”
姚宝樱以头撞桌，抬起头来，她有气无力地看着他：“你到底要什么？”
他这才温声：“我不要什么，我要你陪我一起进灶房。”
他字句清晰：“五日前，猫儿桥东的饭庄后厨中，我为你做的饭菜，你当时没有吃。”
“那、那是因为……”姚宝樱提起自己的烟火陷阱，难免心虚，“我去干坏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张文澜眼睛光华粲然，回忆那夜盛大烟火，“你的记忆中，和你一起烹饪的人，只能是我，不能是张漠。”
阳光簌簌，洋洋洒洒地照入这间狭小屋舍。此刻青年坐床沿，少女趴桌木，二人对视。
临时租用的屋子，是他们三年前的水平，早已不是如今地位高贵的张二郎应该享有的环境。但张二郎斤斤计较的，仍是她。
他还在追慕她，还在索求她的心。
她明明已经给了他，但他不信。他不信也没关系，左右她的心分成了很多瓣，她可以一瓣一瓣地拆给他看。
姚宝樱怔忡间，竟感到一丝心酸：她该如何让他真正开心呢？
她却豁达，想不懂的问题，并不多想。她弯眼睛：“你应该叫‘哥’。”
张文澜：“我不，他又不能跳出来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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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就这么打打闹闹地爱下去吧！

第116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4
于是,叛逆的弟弟怀着莫名其妙的他人不能理解的想法，拉着姚宝樱重入灶房。
他的铁链叮叮咣咣撞击，好几次磕到桌角,他瘦白的手腕上被磕出
了一片红。姚宝樱分明看得心疼，但是张文澜目光瞥过来时,她就装若无其事。
不能心疼男人。
何况他一向会示弱,博求她的心软。
在张文澜再一次手腕被木炭灼红的时候,他眸光噙水,神色十分可怜。姚宝樱掐着自己手臂上的肉,让自己不要立刻冲出去。
她在心中数数：三，二,一。
好的,宝樱,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你不会被他这副嘴脸骗了。
姚宝樱幽幽道：“当初你关我,我行动不便，你就没有为我摘链条。何况我只锁住了你的手，没有锁住你的脚。我当初顶着那么重的铁链，被你关在屋中，谁也救不了我。”
张文澜愣住。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的链条,默然无话了。
姚宝樱心中哈哈大笑，颇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尤其是，接下来一整日,阿澜公子默默做饭，默默干活，再不用可怜兮兮的眼睛盯着她了。
他不盯她,她便畅快一些。
姚宝樱每日是很忙的：既要出门打探消息，还要回来看守他，从各种角度挑他放松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询问问题。
而张文澜警惕得很，什么都答，在最关键问题时，他从不松口。
那姚宝樱越挫越勇，更是非要得知答案了！
而即使无法得知答案……嗯，只要张文澜出不去，针对“十二夜”的计划进行不下去，她就赢了。
时间一日日拖延下去，他有公务在身，她却只要脸皮厚一些，便无事一身轻。她耗得起，张文澜却耗不起。
那么，张文澜会使出什么手段来逃脱她呢？
姚宝樱满心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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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宝樱又出门一趟，与那些寻找二郎的侍卫们玩过捉迷藏后，她在市集上打听了别的一些消息。
回到破屋后，张二郎勤劳地在灶房忙前忙后，姚女侠坐在灶台上，两条腿晃了晃。
她托腮看他，很喜欢他这副不情不愿、又为了口腹之欲不得不劳作的模样。
活该。
这就是对他当初囚禁她的报应。
姚宝樱开始每日一问：“江湖上说你‘文武双全，弩弓高手’，阿澜，你给我露一手呀？”
他在研究今日菜肴，顾不上身后的喋喋不休。
宝樱：“你怎么不理我？你情绪也太不稳了？”
张文澜开口：“我稳得很。”
少女立刻大声：“对，你很稳。你是情绪很稳地闷闷不乐。真奇怪，有人和我这样的美丽少女待在一起，也不开心。”
在张文澜肩膀僵硬时，她快速嘲笑他：“那‘文武双全’的名声是你自己传的吧？你脸红吗，你是为了博得美丽少女的好感吗？”
张文澜轻声：“美丽少女是谁？”
在姚宝樱横眉冷对时，他及时转开目光。
“我为什么要脸红，”他很平静，回头看她一眼，“江湖上多的是技不如人、坑蒙拐骗的人，一个个自吹自擂，妄自尊大，还不是败在我手下？他们不脸红，我为什么脸红？”
他说的，竟然有道理……姚宝樱想嘲笑他的心，讪讪收回去。
她瞪他一眼。
灶房很快传来烟火人间的香气。炒菜油烟飞出白雾，宝樱吸鼻子等食物的时候，他忽然来一句：“是不是云门不同意，你的长辈们不同意，你就不会嫁我？”
姚宝樱愣住。
她支吾道：“你我根本没有爱得死去活来、非要成亲的地步。我们才刚刚谈情说爱……”
张文澜：“我早就死去活来了，没有死去活来的人，是你。”
姚宝樱朝他后背扮个鬼脸。
她才不会接着他的话，顺着他的歪理，被他害得愧疚。
姚宝樱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你死心吧，你的侍卫们找不到你。但我最近连日出门，发现余杭即使是北关镇，人流也不多。他们一直说怨鬼锁魂——锁的都是外地男女。”
背对她的青年肩膀一顿，思考：她转话题的方式，越来越突兀、随意了。
这是……学坏了吗？
那坐在灶台上无所事事的少女心态何其好。
宝樱见张文澜没反应，她继续试探：“就像那出《钱塘怨》唱的一样，余杭鬼仙为孝敬皇帝的爱情，竟然杀人取乐，真是怪事。我打听出来了，这出戏的原型，是钱塘乐氏人。但是很奇怪，二十年前，乐氏一族死光了。”
宝樱沉思：“说是兵燹之乱。在北周建国前，四处战乱，乐氏一族被波及……听起来合理，但是一家人死得干干净净，就很不合理了。”
宝樱半开玩笑：“你看，我将你关起来，也是对你好。你这种年少又英俊的外地郎君，最受那怨鬼喜爱了。”
张文澜好整以暇：“你也很受怨鬼喜欢。”
姚宝樱被吓得一抖：“胡说！你……呀，好烫。”
她嘴巴一张一合，被青年转手捞起一片香肠塞入嘴里。
他就站在她所坐灶台前，安静看着她：“帮我试试熟没熟。”
姚宝樱被烫得瞪圆眼，胡乱咀嚼咽下去，她发怒：“熟了，但是干嘛突然打断我说话？你看着很心虚，你干嘛故意烫我？你报复我关着你的行为？”
张文澜玩味：“我哪里敢报复，我不要命了？”
张文澜抓着她的下巴，让她张口：“我看看，哪里被烫伤了？”
姚宝樱呜呜咽咽，指挥他看。
他总说看不见。
这像是她说谎。
宝樱急了：“就是这里、这里啊……”
日光下，她手指着自己的嘴，另一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往自己身前拽。她忽然看到他睫毛上那一泓秋水般的眼眸，含着一些笑意。在她恍神间，他张口，轻轻朝她口中吹了一口气。
宝樱僵硬。
他的长睫毛遮住眼中黑瞳，像雾一样迷离：“还是没有看见，这会儿还烫？”
宝樱脑子嗡地一下。
她后颈、脊背出汗，胸口沉甸甸的，心跳快跳出嗓子眼。
而他始终这样与她平视，日光流入他的眼睛，照着他的红唇。日光微斜，角落光影转动，他一半脸被藏入了暗光，而他挺直的鼻梁，都在这重阳光下铺出了一道明丽夺目的阴翳影子。
二人一坐一站，金光落在墙头，墙上映着二人的身影。
一阵风穿堂，后厨卷帘噼里啪啦作响，院中枫叶哗啦啦飞扬。“哈哈”笑声一连串，砸在秋风中，属于院外巷中那些奔跑玩耍的孩子们。而眼前，姚宝樱只看得到张文澜望着自己的眼神。
姚宝樱喃喃：“你想亲我。”
张文澜停顿：“你想得美。”
姚宝樱愣愣地看着他，张文澜与她呼吸相错，在少女身子前倾时，他慢吞吞朝后挪开一步：“为了不被你冤枉，我只好离你远
一些了。”
姚宝樱呆呆地坐在灶台上，脸颊还热着，却看他真的把她丢下，若无其事去做饭了。
此情此景，宝樱内心小人崩溃尖叫：她快被他吊死了，真的。
魅鬼。
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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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是否就是阿澜公子的美男计呢？
他诱惑她放下警惕，骗走她开铁链的钥匙，他好逃之夭夭。
唔。
姚宝樱咬唇：如果他手段更厉害，她是抵抗，还是不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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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二人自然是同睡一榻的。
宝樱自然是提防张二逃跑，虽然她心中觉得，张文澜不会用那种低劣的方式挑衅她的武功。
姚宝樱起初是有些不自在啦。
她是吃到过一些肉的，也对男女床笫之事浅尝辄止。她年少懵懂，但谁与自己的情郎夜夜同宿，心中总是难免有些想法吧？
这小破屋，连帷帐都没有，月光惨白照在床前。
宝樱心烦意乱，闻得到身后青年身上传来的香气。
她抱走了他的所有衣物，如今他跟着她吃苦，依然没有法子熏香熏衣。但他已经被那些香片腌入味儿了，公子干干净净地躺在床内侧，姚宝樱感觉自己被泡在樱桃花浴中。她要被熏晕了。
姚宝樱睡在外侧，面朝月光，缓缓地咬住手指，陷入深思。
一向好眠的自己，竟然睡不着。
她回忆三年前，条件简陋，许多时候比此时更惨。那时候她与张文澜同歇一处，分明没条件讲究环境，但她那时并未有什么奇怪想法。
他哄着她当情人。
少年英俊秀美，如鬼似仙，宝樱这个刚出山的乡下丫头，哪里抵抗得住？她晕乎乎地答应他，由他借着情人之便，对她连连搂抱。那时候，定力不足的人是他，她睡得很香甜，哪管旁边人的死活？
她倚仗武力，是不怕张文澜对她做什么的。
以前不怕，现在也不怕才是。
那她在失眠什么呢？
姚宝樱咬着手指半天，忽然发现身后人呼吸也从头到尾都没变。
想了想，姚宝樱翻身，面朝里侧。
她小声：“喂。”
张文澜：“嗯。”
姚宝樱：“你为什么睡不着？”
张文澜沉默：他一向睡眠不好，又不是今夜才睡不好。但她以前压根不关心，她今夜干嘛关心？
姚宝樱善解人意地问：“你是腿疼了吗？”
近日无雨，天光晴朗，但秋日时节交替，凉风一股股往人骨缝里吹。要说腿疼……每日清晨会疼一会儿，但夜里并未发作。
张文澜在寒夜中判断她的意图，口上却从不放着便宜不占：“……嗯。”
女孩儿声音在夜中，像炉中烧着的糯团子一样温热柔软。她热乎乎地扑过来：“我帮你。”
她掀开被褥，钻了下去。
熟悉的微刺又微热的内力，登时朝张文澜袭来。
他急促喘一声，被痛得整个人激灵一下，之后才感到热意朝腿上拂来，暖融融一派。但是、但是……他红了脸，手指蜷缩，无意识地抓着褥子。
这薄薄的床榻上也没铺几层褥子，他根本无力抓握。
张文澜猛地掀开了被子，上身半坐，喘着气朝下方看。
少女乌发如缎，铺在他大腿间，与他的雪白中裤相对。在那片月光照耀下，黑白分明得过于刺目。她低着头，张文澜看得到她的根根睫毛，粉腮玉颊。
他手摸上她的脸。
她被摸得抬起了头。
这个眼神……张文澜知道自己身体在苏醒。
姚宝樱还一无所知：“阿澜，你一直靠那个药酒来缓解疼痛吗？我离开汴京后找人问过了，那个酒里面用的药，致幻作用很强，还有依赖性。哑姑说，那种药是给濒死之人用的。你年纪轻轻，怎么用那么厉害的药呢？”
她寻思：“当日你给我用那种药，那种幻觉，困扰了我好久。若非那种药，我不会在夷山被你轻易擒拿……”
张文澜哑声，闭目：“你恨我吗？”
姚宝樱惊讶。
她趴伏在他膝间，从他腿间抬起脸，雾濛濛的眼睛凝视他，皱眉：“你听人说话，重点真的很怪。我想说的是，如果那种药对我产生那么严重的幻觉，你长期服用，再能抵抗药效，也不可能没有丝毫感受。你是否已经把幻觉当做习以为常的一件事呢？”
她很担心他：“你会不会分不清真假？”
“我一直分得清。”张文澜说了这么一句。
樱桃对他予取予求、笑吟吟与他嬉闹的存在，是幻觉；玉霜夫人冷笑、嘲弄，说一些诱引他的话，也是幻觉。
他一直分得很清。
但是现在，如果姚宝樱一直对他这么好，他会不会开始分不清？
姚宝樱哪里知道他的思量，她安抚他：“反正以后我都会与你在一起，你若是腿疼，就找我就好了。我不懂你为什么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找我装可怜，真委屈的事情却从来不说。
“阿澜，你好怪……啊呀。”
夜间床榻上的青年，是不用铁链捆绑的。
所以，张文澜弯腰，将姚宝樱捞入怀中的时候，并没有铁链声打扰。她被捞入他怀中，趴在他身上，他仰头间，唇与她碰一下。
张文澜：“以后你都会和我在一起？”
宝樱：“如果你不告知我秘密，我就一直关着你！”
姚宝樱张牙舞爪，他充耳不闻。
张文澜手在她后腰侧拨弄，拨得她心尖发抖。
他哑声：“你，想不想……”
宝樱脸热，激动聆听。
他说：“抱着我的腿睡一夜？”
宝樱：“……”
他道：“或者强迫我，像我当初那样。这算不算我补偿你？”
张文澜看姚宝樱呆住，他继续说：“再或者，歇了吧。”
歇、歇了？
他躺了回去，用被子盖住脸，闭上眼睛。
月光宁静。
姚宝樱转身爬回自己的枕褥，忽感觉小风狂发，从后扑来。他唇挨上她后颈，吸得她尖叫一声，整个人蜷缩。
惨白月光与公子鬼影纠缠在一起，他的发丝和他的人一般不依不饶。那发丝如海藻般在墙上流动，张文澜的唇齿从少女战栗的后颈，朝她耳根、脸侧挪动。
他的呼吸又如猫一般轻，在她的每一根汗毛上跳跃、游走。他的手从腰部向上流走，如水如火，丝丝缕缕渗透她的肌肤。
这是什么无所不在的妖怪？
他的呼吸就快靠近她的唇，他又朝她下巴挪走。而姚宝樱再也忍不住，扭头就咬住他的唇。
暗夜中，香气浮动。
姚宝樱眼睛幽亮森然，如捕猎的兽物，瞬间叼住张文澜。她快速拧身，抱着他的颈，将他按在枕间。香气浮动的公子在人身下呻、吟，让人生出破坏欲，而他的眼睛，却像熊熊燃烧的野火，在旷野中惹人追逐。
只有妖鬼，才会在旷野荒谷中，使出这种手段。
姚宝樱揉着他宽松的、一拽便褪的中衣衫子。
只有鬼怪，才会在勾魂摄魄后，中途叫停。
野火漫上他的肌肤，也漫上她的。
月影徘徊，男女情切。
阿澜公子躺在月下呼吸凌乱，发丝乌黑贴上他汗湿白颊，眼尾沁出了水渍。
张文澜情动万分，被压制片刻，终究觉得不够。他朝上搂人，将人朝自己怀中按。宝樱手臂横在中间，笑了一声。
她摸着他下巴，眼眸明亮唇瓣鲜红，慢吞吞道：“阿澜公子，歇了吧。”
言罢，她扭身躺回被褥中，倒头就睡。
张文澜：“……”

第117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5
姚宝樱自然是报复张文澜。
哪有他撩拨人,旁人总受困于他的可能？
他也应该尝尝她平时的滋味——一只羽毛在心头时不时挠一下，追上去它就逃，不追它就回来继续撩。它非要吊着你,让你一颗心上上下下不得自由，全被它占有。
只是姚宝樱比起张文澜,到底有一股天然的心狠：习武人的定力。
她说她受长辈宠爱呵护,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但
通常,她真正得不到的,她都会凭自己强大的自制力忍下去。
比如此刻。
长发凌乱、面颊通红的少女埋头于枕间,听着自己咚咚不住的心跳声，硬是逼着自己忍着不回头,非要张文澜求她不可。
而张文澜会求她吗？
他推了她肩一下。
姚宝樱不理。
他哑声喊了她一声。
宝樱依然装睡。
于是,事情便吊诡至此。
张文澜安静地半坐床头,垂目看着那埋于褥间的女孩儿。
他没有放下面子，如三年前那般屈就于她,在每一次她耍闹的时候，他都凑上去哄她，说尽甜言蜜语哄她高兴。
樱桃的高兴是非常不值钱的。
她大部分时候都很开心，少有不开心的时候，哪怕你不理会过一段时间,她自己都会调整好自己。所以张文澜觉得,三年前的自己，其实非常的，贱。
他毕竟是在玉霜夫人那种不正常的家庭长大的,他看到喜欢的，便想拥有，诱哄,珍藏。
但那种“诱哄”，放低姿态，放弃自我，只顾着她。到头来，其实再好的甜言蜜语，她在愤怒时也根本记不住，不放在心上。
所以在三年间，张文澜慢慢琢磨过来，正是因为得到的太容易，姚宝樱才不珍惜他，才轻而易举离开他，说分开后再也不尝试回头找他。她对旁人一向好说话，对他却百般苛刻，百般瞧不上。也许正是因为他的容易屈服，才给她这种错觉。
实则张文澜根本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若给他机会，他会成为天下最挑剔的人。
他恨她的同时，也在思考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还会放低所有姿态，哄她诱她讨好她，卑微地屈就于她吗？
不会了。
他如今是位高权重的朝廷命官，她不过是一个混迹江湖、尚且年少懵懂的小丫头。他在朝廷百官中斗了三年，还会输给一桩情爱？
于是，既然姚宝樱不理，张文澜便心安理得、淡定自若地躺下了。
他卧于褥间，闭上眼睛，借助算术努力入睡。
姚宝樱：“……”
她不可置信并保持愤怒，恨不得回头质问他怎么回事。然而若当真回头，又显得好可笑，显得她真的被他钓住了……所以，就，姚宝樱带着一腔愤怒心，努力入睡。
她真的很快睡着了。
毕竟是她。
张文澜心烦意乱、身体蓬勃，热气涌上而难消。他不发作，只强忍，又怒又恼了大半夜，也在快天亮时，迷糊睡了小半个时辰。
宝樱以为自己睡前被撩得不上不下，睡前内心骂骂咧咧，这一觉必然睡得不舒服。然而事实上，她竟然睡得很好，很香甜。
她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好梦，入睡后的少女放下了全身心的戒备，不提防枕边人。她少有的卸下戒备，连张文澜绕过她起身下床，她也只是为那种外界动静而蹙了一下眉。
她迷迷茫茫地睁开一只眼。
张文澜：“如厕。”
她便重新闭上了眼。
天色蒙蒙，微光尚未完全照透窗子，又被站在榻边的青年挡了大半，沉睡的姚宝樱睡得面红眼迷，压根没意识到天亮了。
张文澜站在榻边垂目，面无表情。
如果他是恶徒，此时刺她一刀，都是容易的吧？
他自然想刺她一刀，可她若受伤了，他还得心疼，太不划算。
好消息是，她终于放松戒备，让他可以在清醒的时候，有不戴铁链的可能。他自由行动的时间也许只有这么短暂的时间，张文澜得抓好时机。
如今每日的饭菜，都是她逼着他做。
他们与外界几乎没有接触的机会。
但他们即使再丰衣足食，姚宝樱每日出门打探消息的时候，偶尔也需要买点菜。她需要伪装成普通的、刚成亲没多久的少妇，出门买菜自然需要菜篮子。
张文澜去灶房翻出她的菜篮子，在细藤木上做了几个标记。唔，她买菜的地方太近了，他的手下可能找不到。他需要诱引姚宝樱去更远、更热闹的市集买菜……明日他就对她说，他要做新鲜的拨霞供给她吃。
还有，若是他还有药物在手，他在她衣物上撒点药粉，更方便引来他的侍卫们。
只是姚宝樱太提防他的那些毒，把他扒得干干净净，他全身上下没留下一丁点儿有用的药物。他让人在夷山研制三年的毒类，此时竟派不上用场，真是可惜。
张文澜联络自己的侍卫，自然不是想逃。
他巴不得被她长长久久困着，她愿意困他一辈子，他反而欣喜若狂。
他只是必须要交代手下一些执行计划的要点：此次南下，既是为了调查玉霜夫人的秘密，也是为了壮大声势，为张漠的南周一行做好掩护。
张漠南下去南周，对付南周皇室……
张文澜站在窗下，为此心神不宁。
对于一个求死的、脑子又很好的人，阻拦根本没用。张漠一副拼着性命不顾生死的架势，张文澜是拦不住的，不如给他一个可能。只是张文澜当然不能看着张漠如此——
他一路行走江湖，放足声势挑衅“十二夜”，他既要从他们口中拼凑出当年太原一战的细节，又想询问哑姑、乐巫二人，能否有救治张漠的可能。
如今他困住的哑姑、乐巫、金菩萨三人，各有各的用处。
他们不信张漠快死了，他们诅咒张漠尽快死，哑姑和乐巫更是不承认自己的医术足以救人。
没关系。
张文澜想，只要让他们见到整个江湖因为他们的消失而越来越乱，更多人受困，他们迟早会愿意救人。天下的名医，张文澜都请过了。如今只剩下哑姑和乐巫了……
站在窗下的张文澜茫茫然地想：若是如此依然无效，他还能做什么来挽留张漠呢？
如果他的寿命，可以分给张漠一些就好了。
如此，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张文澜思考半晌，强迫自己从混乱思绪中回来，开始思考自己与姚宝樱的未来。
他们，真的……有未来吗？
她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真假莫测；他与樱桃在一起这么久，如果玉霜确实活着，玉霜应该很快就能知道，或者已经知道了。他必须得想法子保护好樱桃才是……
无论她喜不喜欢他，那都是他与她之间的事。他愿意一辈子受困于此事的真假，但他容不得玉霜的破坏与利用。
清晨雾气泛起，张文澜琥珀色的眼眸下，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冰霜间戾气浮动，阴鸷满满。
姚宝樱快醒了，他不能惊动她。
想到这里，张文澜收敛了自己一身戾寒冷气，重新伪装出平静无害的公子模样，回到寝室。
他意外她竟然还没睡醒。
张文澜看看天色……天都快亮了，她不起来晨练吗？
她真的很懒惰。
她本来就不勤奋，如今有他的蛊虫在身边，她更是变本加厉地偷懒。
想当初，他喂她吃药丸时，她还需要他诱哄。而今她用他的蛊虫，比他次数还多。她借他练武，越来越熟练了。用他的效果比晨练好，姚女侠自然更懒惰了。
张文澜很满意这种潜移默化的效果。
宝樱既然还没醒，张文澜便继续在屋中找点儿事干。
他的目光，盯上了她随手丢在桌上的包袱。
张文澜记得，她刚找到他的时候，是没什么东西需要包袱来收整的。而今这包袱，竟然鼓了起来……她都装了些什么？
反正他是她的男人，他与她立场也不同，翻看她的东西，张文澜毫无心理负担。
张文澜在姚宝樱的包袱中，找到了一些信件。
他站在窗下，就着熹微晨光，一目十行地阅读信件。
习武人的信，一竖列上十个字能错七个，不会写的复杂东西更直接用画图来表示。字句稚嫩，笔迹僵硬，宛如初学握笔的六岁稚童。
和这些人比起来，姚宝樱那圆润可爱的字体，更显得赏心悦目了。
张文澜唇角带笑，欣赏了一会儿宝樱的字，才去注意他们交谈的内容。
这些信件的大概内容是：
各方势力询问“十二夜”情形，纠集人手准备救人，却苦于不知道被困住的三人被关在哪里，他们在打探消息；亦有人求救云门，找“十二夜”如今的领头人云虹，要云虹组织救援行动。
但云虹似乎不在云门，信件通信似乎被隔断了，信件便转移到了宝樱这里。
唔……信件无法通往的地方……云虹会在何处呢……张文澜心中有了隐约猜测，继续读信。
宝樱在信中劝阻大家不要激动，她会打探到关押地址，请他们不要纠集聚众，与朝廷为敌。她又转而说，想看北周朝堂和江湖反目的人很多，他们是否是被人挑拨，可在内部查探一番。
但宝樱在江湖上的话语权多依附于云门、云虹，听她话的人不多。
宝樱舌战群儒，天天和一群人打嘴仗。
无意义的嘴仗信息，张文澜浏览的飞快，他最后看到一封信的署名有些意思：秦观音。
秦观音的来信，倒是和那些蠢笨的江湖人不同，她心平气和，没有说什么“十二夜”关押的事，而是说听闻宝樱来了余杭，她愿意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这位小师妹。
秦观音是少有的认同宝樱的人，她不认为江湖应该和朝堂为敌。如今北周朝堂看起来能人众多，越来越稳固。北周看起来不像是短命王朝，他们这些从乱世中走出来的人，自然期待明主建立真正强一统的王朝。
若朝堂值得，江湖自然愿意归顺。
所以，秦观音写信于姚宝樱，委婉地暗示宝樱，若她与这位南下的朝廷命官有私下交情，可否从中说情，让双方见一面。他们并非非要刀兵相见。
信的最后，秦观音大约是为了拉近乎，放下那些严肃事务，和宝樱拉了一个小家常：听说宝樱和那位太子的联姻，宝樱这边拒绝，那边却态度微妙。太子更决定亲自来找宝樱，谈一谈二人的婚事。
小儿女之间的情爱，若是能见面谈妥，自然是最好的。
联姻……
张文澜面无表情，将乱糟糟的信件，塞回宝樱的包袱中。
他倒是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姚宝樱连婚姻都被人关注起来了……
他在三年中，一直在关注云门有关的婚事，就害怕听到她成亲的消息。
她若是成亲了，他从中破坏，难度更大一些。他虽然一定要得到她，但他也没有给自己增加难度的爱好。
然而他熬过了三年。
却没熬过三个月。
他在汴京养病了三个月，出来一趟，她就有了婚约。
而她与他提也不提。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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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睡了一个好觉，哪里知道多睡了那么会儿的功夫，她的情郎就将她身边的事情打探了个遍。
她睡了一觉，心情便重新好起来。但是，当她看到张文澜就坐在床边，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怜爱无比地望着她，她仍有点恍惚。
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毕竟现实中的张文澜，不是冷笑，就是诱笑，就是奚落……温温柔柔地看着她露出笑的美少年，只存在三年前，不存在三年后。
而这个张文澜和气非常：“樱桃睡醒了？要洗漱是吗，我已经打来了水。”
他就在床边，喂她喝水，帮她洗脸漱口。
在她刚睡醒的迷糊时刻，他俯到她面前，伸手拨起她耳畔的一绺发，目露遗憾：“头发似乎打结了，你怎么睡个觉都如此不安分呢？我帮你梳发，如何？”
宝樱呆呆地随了他。
等姚宝樱真正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打扮一新，发髻梳好、衣服鲜妍。她跳下床，扑去照台前的铜镜上照半天，发现这一身粉白色调的衣服，让她像个新鲜的水蜜桃。
啊，是很妍丽的女孩儿。
但是不像个江湖客。
不符合她如今灰扑扑、装低调、就怕被人找到的身份。
姚宝樱回头看张文澜，正要发表意见，却见他过于会察言观色，垂下眼失落道：“你若不喜欢，换回你平日的妆容打扮便是。”
他又感慨：“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在我面前，却连身像样的衣服都不穿。古人言，女为悦己者容。你连偶尔的喜爱，都如此吝啬。”
姚宝樱：……他又犯病了。
装可怜给谁看啊。
哼，也就她脾性好，比较大气，才能包容他这样的小毛病。
不过是出门时小心一点嘛……那有什么的。
阿澜公子这是考验她的武功。
她当即自信地拍胸脯，朝他保证：“你放心，我武功还是可以的。我不会被人找到的，你若想借这种方式让我被你的侍卫们注意到，那你可错了。”
张文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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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不好意思，忘了设定时间了！

第118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6
他是那个意思吗？
他目光古怪地看着她,本想嘲讽她，但想到她就要和赵舜成亲了，他压下自己的怨愤,继续保持微笑。
姚宝樱被张文澜如此珍贵而少见的笑容吸引，盯着他不住看。
张文澜大方地朝她伸手：“樱桃,让我抱一抱你,好不好？昨夜是我错了,我后悔了一宿。”
姚宝樱当即有些无措,又被说得脸红了。
她如花蝴蝶般扑过去,被张文澜抱在怀中。她个子不算矮，但在身量颀长的青年这里,却被衬得娇小很多。他心中稍霁,被抱的少女感受到郎君的呵护,也欢喜起来。
张文澜便换个姿势，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宝樱有些害羞,也有些受宠若惊。
自她困住他，他表现得似乎不在意，但他也再没有与她如此亲昵了。
想来，他还是有些伤心的。
宝樱虽心中愧疚，但鉴于自己自作自受,只能故作无事地忍耐。
而今嘛,谁不喜欢被喜爱的郎君拥抱呢？谁不喜欢心中的郎君与自己亲昵呢？
姚宝樱听到张文澜在她耳边低语：“你若是在我身边，可以不用铁链绑我吗？那铁链很重，我抬不起手,做事不方便。”
姚宝樱心不在焉：“你当日不就一直绑着我。”
张文澜只顿一下，就面色如常：“你是武功高手，我怕你逃。而我的武功……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姚宝樱低头看他：“不行。你诡计多端,当你提出些要求的时候，我若满足你，便是你暗自计划的开始了。”
张文澜目色停顿的时间更久了。
姚宝樱捧住他面颊，哄他：“你稍微忍一忍嘛。而且你哪有什么需要做事的时候，不就每日两顿饭嘛，能有多累？”
她想一想，手指捏上他手腕。
虽然她不是真正的医师，但是习武人看得懂基础脉象。
姚宝樱说得头头是道：“你才和我出来几日，脉象都有力了好多。可见我养你养得很不错，是吧？比你平时穿金戴银，要好很多。你就适合与我在一起。”
张文澜彬彬有礼：“我从未穿金戴银，我也不适合被你关着。我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不是除了烹饪就无所事事。你的想法很单薄可笑，我劝你不要挑衅我。”
姚宝樱：“好嘛。”
她好脾气地搂住他脖颈，在不摘取铁链的前提下，说了好多甜言蜜语来哄他开心。
他显然不是一个会为了不值钱的话而感动信服的人。
但女孩儿叽咕咕噜，柔软的身子贴着他，日光又如此暖融融……恍惚间，张文澜确实放松下来，精神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姚宝樱暗自思忖：她说了谎。他的脉搏哪里是稳，分明是紊乱虚弱。
他本就不康健，偏心事重重，思虑过多，反应在脉象上，便是左手弦而数，右部涩且弱，涩则郁塞。
这是郁症。
如果自己陪他玩，开解他，他会心情好起来么？
姚宝樱便保持笑吟吟的状态，在他低头看她的时候，她心中怜爱又酸楚，和他道歉：“阿澜，对不起，昨夜我也有错。”
张文澜微怔。
姚宝樱反省：“我不该故意报复你，欺负你。听说我那样做，留你一个人，你难以纾解，会十分不舒服。我明明知道，还这样对你。我太坏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张文澜垂着目。
他心里怨她太久了，这种小事，在他的怨愤中，甚至排不上号。他自然也不为此费心，不怪罪她。
但是……
张文澜：“你从哪里听说难以纾解这种话的？”
他瞳心微微晃：“你与你旁的情郎，也会这样玩闹吗？”
姚宝樱震惊。
她定定神：“第一，我已经说了无数遍，我没有旁的情郎。我的前情郎、现情郎，都是你，我只和你好过……虽然我们结果不好，但确实只有你。真奇怪，我从来没好奇你与旁的娘子如何，你总在疑心我。难道我是什么三心二意的人吗？你也太多疑了。”
张文澜：“因为喜欢你的人太多了。”
姚宝樱更震惊了：“咦，喜欢我的人都在哪里？我怎么一个也不知道？不是只有你么？”
张文澜立刻闭嘴了。
她再追问他也不说。
姚宝樱狐疑看他半晌，慢慢说：“第二，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读了许多话本啊。”
他唇微动。
姚宝樱用指尖按着他唇，哼道：“你不许再问我怎么可能喜欢读书这样的话。读话本与读书怎么能一样？读书让我发困，话本又不会。而且我读的话本图画多，字很少……好啦，你不许好奇我都读些什么了。”
他一句话没说，却张口，在她指尖咬了一下。
青年幽幽望她，她立即像被蛰了般缩回手。她手背在身后，整个跪在他怀中的身子微微颤抖。
他若无其事地回视。
宝樱目色闪烁，红霞满颊，水汪汪圆眸躲躲闪闪地挪开了一会儿，才重新回望他。
张文澜真是好奇，她都读些什么话本。专给稚童读的纯洁话本么？
他拂开她按在自己唇上的手，低头轻声：“樱桃，你诱惑我。”
姚宝樱被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说法弄得呆住。
又因为他经常如此，她似乎也有点习惯了。
姚宝樱还沉浸在他咬她的羞赧困惑中，茫茫然：“啊？我做什么了？你能不能给我些提示，或者让我缓缓？”
张文澜不。
他握着她的手，眼睫微低，脸颊微抬，露出恰好的侧脸弧度，让日光从她身后，落在他半张颊上。
姚宝樱眼神开始迷离了起来。
张文澜还在自说自话：“我昨夜那般招惹你，你早上起来，就来向我道歉。你是天下最心软的樱桃，你对我这样好……怎么不算是诱惑我呢？”
他微忧郁：“我很喜欢你，我怕你不喜欢我。”
姚宝樱在张文澜看她半晌后，姚宝樱缓慢地将思绪从他脸上移开，落回……哎，还是看着他的脸吧。
好一会儿，姚宝樱小声：“你是想骗我点什么东西吗？骗财还是骗色？我没有钱的。”
张文澜：……什么破樱桃。
而这个破樱桃拥着他脖颈，在自我纠结半天后，还是抬眼：“我感觉自己好容易动摇……在心甘情愿被你骗之前，为了不显得我太不坚定，你得给我点儿好处。”
张文澜心想：来了。
要通知他，她要成亲的事了吗？
姚宝樱：“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让江湖人觉得你是‘文武双全，弩箭高手’？”
张文澜愣片刻，古怪道：“我只回答一次。你确定自己想与我说的，就是这个？”
姚宝樱好机灵，立刻：“啊啊啊，我后悔了，如果你肯诚实回答，那我当然要说——”
张文澜捂住她的嘴。
他道：“我只回答这个。你不能耍赖。”
少女眼神闪烁，暗露后悔之色。而她水波粼粼的眼睛很快定下来，痛快地、大义凛然地拉下他捂她嘴的手。
真是可爱。
他忍不住抱紧她，漫不经心：“如果不知我是弩箭高手，怎么会有人怕与我拉开距离？如果不诱人靠近，我又怎么真正放倒人？”
姚宝樱登时想到——
张文澜：“不错。那日你与我重逢，跑过来和我打招呼，我向你眼睛射了毒针……那才是我对付靠近我的敌人的真正手段。”
他犹豫一下，却还是抬起手，让她看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握着她的手，戴她一起摸指节下贴着戒指的一个小按钮。宝樱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射玦，但原来玉扳指下是可以打开的，里面藏了十根不同作用的毒针。阿澜公子如数家珍地和她一一解释，生怕她记不住不该碰的东西。
姚宝樱这才相信张文澜当日真的不想杀容暮。
姚宝樱：“原来你也舍不得。”
张文澜面无表情：“我与容暮非亲非故，谈什么舍不得？只是鸣呶在他身边，我担心鸣呶在官家面前添油加醋。君主与臣子的关系，向来是一门利益交换。”
姚宝樱长长叹气：“我劝你一句话：别人夸你的时候，你能别把自己说得很恶劣吗？正是因为你嘴巴很硬，还从不解释，我以前才那么不信任你。虽然我有错，但你是不是也需要反省？”
张文澜如同耳聋，他握着她的手，继续介绍他扳指上的机关。
宝樱跟着他玩他的戒指，他见她有兴趣，便摘下来给她。
她的指节细而白，还很柔软，自然与他的不同。他摸着她指节便有些恍惚，而她对于他肯摘下来给她这种事，颇有种受宠若惊的欢喜：“给我玩吗？不怕我弄坏吗？你这么相信我？”
张文澜：“只是提醒你不要假扮陌生人，随意靠近我。我就是你以为的那种坏人。”
姚宝樱：“你才不坏。”
张文澜抬眸，她将他的戒指戴在五指上玩耍。她张手去照太阳，目光追逐着日光。
这不是什么精巧的玩意儿，还藏着许多致命毒。他的射玦是害人的，她难道喜欢么？她会因为喜欢他的射玦，而喜欢他么？
他因她的喜欢而羞窘，又因她的喜欢而忐忑。而她只是眉目飞扬，眼波流彩。
她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将戒指还给他的时候，姚宝樱眼中还是带着笑的。
姚宝樱由衷感慨：“阿澜，你真是世上最聪明的狐狸精。”
姚宝樱：“哪位工匠帮你做的啊？”
张文澜：“我贴身用的东西，怎么敢放心别人？”
姚宝樱盯着他。
张文澜扯嘴角：“你又觉得我思虑甚毒，居心叵测了吗？”
“不要冤枉我，”姚宝樱大声，又声音放低放软，笑嘻嘻道，“我在想，你如此心灵手巧，小十与小十一肯定对你很感兴趣……不过嘛，鉴于你现在想捉拿全部‘十二夜’，我暂时不会告诉你小十与小十一的藏身处。”
张文澜道：“我才不稀罕。”
宝樱：“你不想见我的朋友们么？你不稀罕么？你真的不稀罕么？那我好伤心啊。”
然而那说着自己好伤心的女孩儿，眼睛却在笑。而说着自己不稀罕的青年，双唇动了动，还是输给了他的渴望。
张文澜知道她故意，心中微恼。他猛地别开眼，也故意气她：“我本来就不喜欢你们江湖人。”
姚宝樱停顿一下，说话很慢：“我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因为你兄长当年的事吗？其实、其实……也许你应该问问大伯的看法。”
“他是好人，与我怎能一样？何况那只是一方面，”张文澜说，又停了一下，他道，“我不喜欢江湖人，因为你是江湖人。”
姚宝樱迷惑。
张文澜眼睛轻轻地颤了一下，语气却很淡：“你们来去自如，难受控制，对我的世界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日光宛如草木葳蕤，盛开在这个破陋寝室。日光照在它平时找不到的角落里，俯视着那潭淤泥。长在淤泥中的花也是花，那潭淤泥中传来的花语，第一次被姚宝樱听到——
“你们都是一样的。
“如果我拥有的东西全都无法打动你，你真正要的东西是我无法控制的——那么，我如何才能留住你呢？”
张文澜轻声：“樱桃，我厌恶你。我厌恶与你一样的人。”
可是，阿澜公子，你若真的厌恶我，你的眼神又在说什么，你搂住我腰的手为何收力，你的心跳又为何突然跳得飞快？
那么，厌恶是因为恐惧失去么？我让你……如此恐惧么？
姚宝樱痴痴然，慢慢跪直，收紧搂他脖颈的手，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二人一仰视一低头，仰头的那个抱着她，低头的那个坐在人怀中。他们的姿势调反，正如他们的立场对立。
可喜欢，是世上最不受控、最疯狂、最没道理的一种感情。
姚宝樱小声：“这样，来留住我啊。”
她低头，发丝落到他脸上。如一只蝴蝶栖息芳草般，少女在他唇上栖息了一下。
青年不动。
他的眼珠子如琥珀石，像定住一般动也不动，但她看到他的眉棱在跳起。她好像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不知是谁的。
她如此欢喜，又如此心酸。
为何他会这般患得患失呢？在她不了解的时刻，他都经历过些什么？
张漠告诉她的，张伯言说过的，并不是全部。
真正那样长大的人是张文澜，不是诉说张文澜经历的旁观者。旁观者只知冰山一角，但在张文澜与姚宝樱相识的时候，他已经长到了十九岁。整整十九个春秋，他独自度过。
真正的张文澜告诉她，他父母双亡。在他编造的谎言中，他是不是真的希望自己父母早亡？
宝樱眼眶发热，怕被张文澜看出来，她捂住他的眼睛，去低头亲他。
她挪开手的时候，他湿润的眼睛如同淋雨，他仰头反追她。她没有拒绝，很快被亲得倒在了床上。
她躺在本就凌乱的床褥间，脸上热意、眼睛热意、心脏热意都让她承受不住。她前所未有地喜欢，她搂住他脖子，撒娇般地喊“阿澜公子”。
她喊他的时候，他明显一顿，呼吸开始乱了。
他的气息落到她颈上，他的手拨弄她中衣领口，宝樱很快呼吸发软，腰腿战栗。雪白的肌肤，微拢的山光，朦朦胧胧浮动……他竟因此畏惧，面热心跳。他勉强逼自己停下来，抬头观察她。
此时此刻，青年乌发半散，眸角微赤，眼中已经水雾潋滟，被日光一照拂，更是波光粼粼……
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推倒张文澜，跪在了他腰间。她向下俯身又停住，面露纠结的时候，他忽然按住她的手，放在他腰
上。
张文澜：“你又要走了吗？”
他看她：“你又不要我了？”
姚宝樱心间猛颤。
她被刺激得热血上脑，忽然横心，可是——“天、天亮着……怎么办？”
她随意说的，给自己打气，自言自语罢了。
谁想张文澜心平气和地摘了衣带，在姚宝樱发懵的注视下，他用衣带蒙住了自己眼睛。他又散了发，发带绑住了他自己一只手。另一只手没法绑，他朝向姚宝樱。
姚宝樱没反应。
他淡然地躺在床铺上，静静等待着。
一息，两息，三息……他想要的蝴蝶，再次栖息了下来，吻在他颈上。

第119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7
姚宝樱经常想,张文澜应是一个十分强势的人。
强势的人喜欢控制他人，强势的人将旁人命运捏在手中时才能真正安心。所以如今的她，应是让张文澜很不放心的那个存在。
在他的设想中,最完美的结局，就应该是他将她困在张宅中。她是插翅难飞的囚鸟,他在一日日的囚禁中,消磨她的生机,让她接受他的存在。
但是,阿澜公子想要的太多了。
囚徒无奈之下的依附,未必是他想要的。
他拿捏其中分寸，却输于她的一句“我们一起走”。如今想来,张文澜应是从那时开始,步步败退,赢少输多。到今日，他已经输到了把他自己送上她的床榻的地步——
张文澜本身,应该是不愿意用这种手段的。
为什么不愿呢？
姚宝樱根据张伯言与张漠说的话，去拼凑一些往日故事。
玉霜夫人和云州节度使张明露，在世人传言中，就是因为山野相遇而结缘的。而张文澜被人骂野种，至今被人质疑血统,也是因为风言风语——玉霜夫人疑似与人偷情,生下的他。
所以，张文澜本身，应该是很厌恶这桩人性最原始的欲望的。
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他若是想，他在多年前便可以得手。正是因为他不想，这才是他的最后一个手段。
他在用他最后的手段留她。
因为她有阴影,因为她些许怕，此时此刻，张文澜安静地躺在日光所照的床褥堆中，眼蒙衿带，手缚长布，将自己完全处于弱势，尝试以此来平息她的畏惧，扭转她对二人此前经历的不安。
他自己都不喜欢。
他还要她喜欢。
他真是……
姚宝樱眼眶发热，澎湃感情让她满心难抑，简直想要嚎啕大哭。
人世间的许多人，都过得太苦了。
她已经见过很多很多在尘世中苦苦煎熬、挣扎的凡人，当她尝试拯救他们的时候，她为什么遗忘了张文澜那么久呢？
因为他看起来像个富贵小郎君，什么也不缺吗？
但他实际上，又真正留得下什么呢？
姚宝樱强忍眼泪的时候，听到身下青年疑惑：“你在哭坟吗？”
姚宝樱眼泪一下子缩回去了：“？”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她伸手在他眼前挥，确信这条衿带足以遮挡视野，他应该看不到才对。
张文澜嘴角扯了一下：“你声音变一下，我都认得出。”
姚宝樱张口反驳：“胡说！当日夷山，你就没认出来。”
张文澜：“……你那时刻意隐瞒，又用旁的女子假扮你自己，来诱导我。我被骗了而已。”
姚宝樱便教训他：“输了就输了，哪来那么多借口？”
张文澜便不找那么多借口了。
他沉默片刻，淡道：“你若如此不情愿，就算了。我早说过，我不会强迫你。你倒也不必因为这种事，哭鼻子。”
他说完坐起，便要去摘眼上布条。姚宝樱慌忙俯下身拦他，为了拦他，她一头钻入他怀中，在他胸口撞了一下。他颤了一下，颈上青筋微僵，丝丝绯意流动。
他听到少女气急败坏的抱怨声：“你干嘛这么没耐心？我、我没有经验……你干嘛总是不给人时间。”
自然是因为，一旦给人时间，他通常等来的，是无止无休的反抗、拒绝、猜忌……
张文澜没有说。
他也没有嘴巴说了。
那说着自己要时间的少女，其他本事没学会，只有在亲他这件事上，她好是熟稔，已由起初的磕绊害羞，到如今，敢轻轻舔他的嘴巴了。
她与他唇息交替，换气间，尝试追逐他的舌根。
她分明是一个懵懂单纯的小女侠，却到底被他拉入这红尘泥沼中，被迫与他翻覆沉沦。
有一刻，她的吻落到他眼上布条上，又软又热。张文澜眼睛生热，恍惚地生出一种愧疚感。
似乎，他不应该逼她和自己在一起。
她本来有很好的人生，却自认识他起，因被他看上，而开始磨难。他早已决定非得到她不可，他如今时不时的摇摆、消极怠工，又是为何呢？
他还在犹豫什么？
他再这么犹豫下去，她和赵舜的孩子都要出生了。他若见到她抱着幼子，必然呕血而死……
张文澜伸手，扣住了她的腰。她的腰肢在他手中微微战栗，但她没有躲。
姚宝樱低下头，慢慢朝下滑，轻轻掀开他的中衣：“阿澜公子，我不会让你一直输的。”
张文澜没懂，却从不耽误嘴硬：“我从来不输。”
姚宝樱学他耳聋：“我会待你很好的。你跟着我，我不会一直委屈你的……”
她回忆着自己看过的话本，绞尽脑汁，还要磕磕绊绊地充当有责任的大人：“如果有一日，你不想迫害我的长辈们了，我就带你回我家。”
她的气息，落在他心口。
青年薄肌莹润如雪，又一身玉骨清凉。他胸襟微凉，因她悄悄撩开中衫，微热的脸颊贴了上去。她整个人在轻轻发抖，张文澜本想更耐心些，却因她的颤抖，而跟着紧张了起来。
他忍不住想抬手，被缚在床头上的那只手上的布条绷直，阻隔了他的动作。
当平时难以碰触的部位被少女牙齿磕到时，他猛地拱起身。张文澜侧过身脸埋在褥下，乌发缠在唇侧，一片红一片白。他大口喘出声，拳头也握紧，青筋绷得近乎痉挛。
姚宝樱被他的反应吓到。
这是怎样活色生香、超乎她理解的画面——
没有床帏遮蔽，日头光华大照。他汗湿红颈，白雪般的肌肤被日光照得琳琅满目。这简直像被蹂、躏一般。
而他本就好看。
他是那种性别有时模糊、有时又不模糊的好看。
姚宝樱很难说清，只知道他平日眉目线条凌厉，面色冷毅，看人的眼神冷飕飕，官威大得不得了。然而他打马过街头时，整个汴京城的百姓都知道，开封府有位英俊的张二郎当官。张二郎成亲的时候，汴京百姓津津乐道了许久。
但他的相貌其实也有些秀气。大约好看到极致的男子，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清秀。比如他充作寻常公子哥，行走江湖的时候，他的长睫毛、狐狸眼、朱红唇，都不显得他难以亲近。
张二郎有两副自由切换的面孔。两者差距大得，甚至会让人不敢相认。而最近，他可能是身体吃不消，丑了些……但再丑，比寻常男子也要强许多的。
他又何止两副面孔？
此时此刻，床榻间这位青年乌发贴颊，鬓角生汗，唇瓣微张。他几次想抬手，却出于他们都心知肚明的原因，他任由她作乱，他不主动。
姚宝樱在他的强忍中，看到他的睫毛水光打湿了眼睛上的衿带。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张文澜对自己的忍耐。
她沉浸在他的无限爱意中。
她好后悔自己知道得太晚。
姚宝樱激荡之间，听到张文澜低声：“你以前也这么说。”
姚宝樱：“什么？”
张文澜：“不让阿澜公子伤心，不让阿澜公子掉一滴泪……这种话，难道是我逼你说的？”
姚宝樱语塞。
那她确实让他……但是……
姚宝樱嘀咕：“你真记仇。你
对我做的坏事可也不少，我就没翻账。你怎么不像我学习？”
张文澜：“所以，我很犹豫。”
姚宝樱：“你犹豫什么？”
他便又如死了般，不说话了。
然而姚宝樱不急，他将他自己当做玩具，送给她玩。床笫之间，他难道真的有骨气一声也不吭？
他当然做不到。
而且，姚宝樱在他微微吸气中，被激得心跳狂跳、手脚如同过电般酥麻。
他的声音一向很好听。
平时像冰碴子一样冷冷地戳人；心情好时，像雨天荷叶上溅落的玉珠子，淅淅沥沥让人心静；再如此时，玉珠子上加了一把沙，被抛入大海浪涛中。而他似乎也知道她被他的什么吸引，他的喘声断断续续，姚宝樱的吻也断断续续。
鬓角的汗，与眼角的泪，都让人视野模糊。
姚宝樱笨手笨脚又充作熟手，一边绞尽脑汁回忆自己的话本，一边在记忆中翻找他曾经在这种时刻是如何欺负自己的……就、就差最后一步了。
少女的眼睛往下瞄。
她瞠目结舌，又因有些一知半解的见解，而更为尴尬。
她在这时候，听到张文澜的低喃声。
姚宝樱爬过去凑近他唇边：“你说什么？”
张文澜：“我说我在犹豫，我毁了你的好事将近，打断你的富贵路，对你到底好不好。”
他声音太低了，几乎是唇齿碰了碰，连音都没怎么发出，只有一丁点沙哑的喃语。姚宝樱既被他的声音所惑，又想听清他到底说些什么。她努力凑过去，几乎贴上他的唇，却见他脸一转，他张口时，准确地在她腮帮上咬了一口。
姚宝樱当即捂脸惨叫。
张文澜笑出声。
姚宝樱：“你使诈？”
“哪有，”他胸口起伏，声音却尽量稳，“我见你迟迟下不定决心，推你一把而已。”
“你少瞧不起人，”姚宝樱道，“我喜欢你，我当然愿意和你做这件事。我用得着你推我？”
张文澜平静：“你若真的喜欢，就不会一直强调。”
姚宝樱真是想不到。
她在这么紧张的时候，还要被他气一把。
热气上脸，她恼怒朝他骂：“我不能是因为太喜欢，说自己的真心话吗？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嘴里一套心里一套，我身心合一。”
“我喜欢你，我喜欢张文澜，我喜欢张二郎，我喜欢阿澜公子！”少女的高声表白，气愤得像骂人，“就算我没有你那么狂热，你也不能轻视旁人的心！”
她揪住他的衣领。
他已然怔然。
耳畔炸雷，声声“喜欢”。
耳边阵阵炸雷的时候，青年撑起上半身，他忽然伸出那只没有被束缚的手，想掀开蒙眼白布，认真看姚宝樱一眼。但他大约真的将她刺激深了，根本没有等到他掀开布条的时候，她直接不管不顾地冲了下来——
张文澜一声“呃”，重新被推倒。
她竟直接、直接……
张文澜瞬间扣住她腰，用力间几乎将其扭断。连她都吃痛地叫了一声，他才后知后觉地松手。
这、这对么？他仍扣着她的腰不放，呼吸乱得不行，勉强憋出几个字：“你疯了？你怎么敢直接来？你不要命了？你、你……”
姚宝樱额上渗汗，下腹紧绷，腿肚发抖。
她不管不顾地扑过去的时候，并没料到这么疼。好奇怪，明明不是第一次……但是，姚女侠逞强道：“我为什么不敢？我什么都敢。”
她咬着牙，还挑衅他：“怎么，你不敢吗？”
张文澜沉默片刻。
他笑了，低声：“樱桃，你真的很敢说……”
姚宝樱哪里肯等他将话说完，按住他便由着自己的心意，策马长行起来。
张文澜急急的“你等等”，被她吞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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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无疑挑战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高难度。
生疏之后便是浑身毛孔大张间散发的舒爽。
她毕竟是习武人，毕竟体力好，毕竟有身体的本能。任何书籍都无法真正教会她这种时刻的动作要领，而男女一事上，靠的是无师自通。
姚宝樱想要张文澜舒服。
他应该、应该……是舒服的吧？
不然，他怎会躺在被褥间，大汗淋漓，浅浅呻、吟？
不然，他怎会满脸绯红、颈间筋绷，几次想撑身而起，又被束缚的布条困住？
很快，二人重新吻在了一起，难解难分。
姚宝樱模模糊糊地想，原来这种体验，这样舒服，这样快活。原来阿澜公子要扭转她错误印象的，是这个。
是了，风流快活的事，确实不该那样畏惧。但如此快活的事，只因对象是张文澜。看看他如今的模样，看看她与他肌肤相挨时，二人禁不住的战栗……他们喜欢彼此。
策马间，姚宝樱由着自己的性子，渐渐忘记了另一人的死活。
他喘息剧烈间，她低头时，牙齿磕在了他的下巴上，一路朝下磨，磨出了一道红血痕。血迹绽在青年极薄的颈侧，他一震之下，大脑倏地空白。
待他回过神的时候，他整个人埋在床榻边沿，已经掀开布条，身体本能带来的泪渍，悬在他颤抖指尖。
他因喘息过烈，而咳嗽起来。
姚宝樱忐忑不安，埋头来看：“阿澜，你还好吧？”
张文澜抬头，看她一眼。
他竟在被她第一次这么玩时，这般快地输阵。
她恐怕在心里，狐疑连连。
她会觉得——
姚宝樱眼珠水灵灵地乱转，满脸是一派天真无畏的忍俊不禁：“阿澜，你有隐疾吗？”
张文澜笑了出声。
他好像经常因为她懵懂的刺激而失态。
他慢慢靠向她，在她乱转的眼眸下，将这个满脸绯红、身软腿软的女孩儿搂抱在怀中。
他捏着她的下巴，哑声：“我说过了，樱桃，你一向很敢乱说。
“是因为我对你宽容，你才不怕吗？”
姚宝樱：“我本来就不怕你。”
但其实姚宝樱觉得危险。
他这副笑起来的模样，眼中冰雪与红梅交织，伶仃脆弱与强硬漠寒交替……她回想起无数个他折腾自己的手段，回想起他发疯的无数瞬间。
张文澜此时不像是发疯的样子，但他那妖鬼般诡异的潜质埋藏在这无害皮囊下，当下让姚宝樱手脚发软，转身便跑。
张文澜拽住她的腿肚子，将她拽了回来。
他道：“再来一次。”
姚宝樱：“为什么？”
他柔声：“求求你让我证明自己。”
姚宝樱结巴起来：“求、求我？”
姚宝樱捂脸，埋于他怀中：“这、这是白、白日……”
张文澜：“白日宣*淫。我说过好几次了，你怎么还是说不出口
？你会一直说不出口吗？等我们七老八十，一起进棺材的时候，你也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张文澜想，赵舜完了。
她在清醒且自愿的时刻，与他发生如此关系。
他没有强迫她，他也不必询问她的多情，她这辈子都嫁不成赵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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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继续，还会拼完三年前两人谈恋爱的最后一块板块嘿嘿~

第120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8
张文澜再次痴缠姚宝樱。
白日中,宝樱是有些难堪、放不开的。但情人之间，半哄半诱下，往往是对彼此的欢喜、对情事的好奇,压过了更多压力。于是平日那些完全不接受的场景，此时也如情人间的小秘密一样,惹人激荡。
姚宝樱在张文澜怀中嘤咛。
她像小猫一样哼哼。
也许是另一人的百般追慕,让她褪去一些铠甲,想抱着他撒娇。
她又有种眼眶发热发酸的欣喜感。
因为——张文澜在求她。
他现在很少求她什么。
他什么也不告诉她,什么也不与她分享,他由着他自己的性子，去达成他的种种目的。而因为他又实在聪明,他的目的,通常在被人破坏下,依然能完美达到。
比如汴京那次，即使宝樱最后为鬼市拼了一把,也不能说张文澜没有得到他想要的。
他已经不和任何人商议任何事了。
姚宝樱不怪他。
她其实可以接受很多面的张文澜，只是她有时候回忆二人的相处，也会偶尔怀念那个三年前的张文澜——
那个在被她打开心扉后，就总是找理由与她说话、逗引她的少年公子。
他会哀求她，会一遍遍诉说他的渴求,会激烈地求她不要走。
这些情绪,似乎张文澜自己已经丢弃了。
但姚宝樱希望自己可以将这些常人的情绪还给张文澜，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而她如今似乎也没来得及努力，床笫之间,他便轻声求她。
翻来覆去，轻轻柔柔。
他拂开她面颊上的湿发，亲吻她红唇,笑意迷乱：“樱桃，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他自身后拥住她战栗的身体，长发海藻般在二人身下飘挪。
他的气息像雏鸟最柔软的绒毛，还带着香气，无所不在，钻入她的毛孔：“好樱桃，这次就依了我吧？你让我移不开眼睛，我方才蒙着眼，都没看你。我想记住你……”
他在对她撒娇。他的声音那么软，那么甜，那么沙，让人心如鼓擂，恨不得全身家当都交付于他。
他实在太会了。他如今只是很少用这种手段。
但一旦用出来——
姚宝樱被哄得，浑身咕噜噜冒汗。
她感觉自己被一只幽微水鬼拖着往水中钻，她每每爬上岸喘气，那只水鬼躲在泥沼后，幽幽静静、孤独伶仃地望着她。他用他的眼神，茫茫地诱引她。
她每朝他走一步，就被泥沼朝下拖去一分。
她每往后退一步，低头便看到他的发丝缠上她的脚踝。
她是被恶鬼引诱，还是心甘情愿呢？
日光明明强烈，褥内却被卷入幽暗隐秘中。
他在笑：“你躲什么？”
他失落：“你不是说不怕我吗？”
他叹气：“你还是怕我，对不对？”
他眨着银鱼般的睫毛，浅色眼眸中荡着山水幽光，将她带回一片静谧山林、幽微秘境。这处秘境只有他们二人，他无孔不入。
他的浅浅笑意，俊俏面孔，清淡眼神，无不在诉说他的无辜。
这才是真正的张文澜，平时藏着、不愿被她看到的张文澜。
--
姚宝樱混混沌沌，宛如被从水里一遍遍捞出来，又重新捞回去。
她都有些害怕了。
她是一个习武人，她能害怕，可见他有多疯狂。
她不信他一个体弱之人，身体会比她强壮。到后面，她其实腿肚发软、腰肢发酸，她也能感受到他的战栗发抖。但张文澜仍是笑着，非要变本加厉般，从她身上讨回点什么。
他就像是，不觉得他们有明天一样。
他就像是，似乎这一天过去，她就会与他分道扬镳。
张二是疯子，但又没完全疯。而姚宝樱也是很有脾气的——姚女侠勉强撑起一口气，从他身下爬出，用内力箍住他的手腕，将他放倒。
张文澜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他对于她还有体力这件事，略微不满，皱了一下眉。
而姚宝樱强撑着这口气，语重心长：“阿澜，你这样疯狂，明日我怎么和你一同出门？”
他眼睛像蛇瞳一样，迅速地闪烁后缩小。
他慢吞吞：“你要和我一同出门？你不怕被我的侍卫们找上门了吗？”
姚宝樱：“是呀。我想找你一同去见秦观音，我觉得你们可以谈判。如果你不是非杀秦观音不可——而我觉得你确实不会——你到底想要什么，朝堂可以和江湖谈啊。旁的江湖势力，我无法保证，但是余杭的拜月堂，在秦姐姐治下，是很稳定的。秦姐姐也很明事理，你们可以谈话。”
她抱歉：“对不起啊阿澜，我应该在更合适的时间和你商量。但我怕我累得忘了这件事，只好在这么不恰当的时刻，和你商量了。”
她的眼睛眨巴着看他，意思羞涩而直白：如果你同意的话，就不要折腾得太狠吧？
张文澜怔然间，微微发笑。
他心间微热。
他早在搜查她的信件时发现了这件事，但她不说，他以为她根本不会让自己知道。但其实他想岔了，也许、也许……
樱桃对他不是全然的利用之心。
樱桃对他，是真的有一些情。虽然他对她不好，但她毕竟很善良……
张文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姚宝樱大义凛然：“你要是还不知足，我可以帮你！但、但我知足了！我不想了！”
姚宝樱探头：“阿澜，你还想……想……要吗？”
她依然磕磕绊绊，他依然仰望着她。
他身体早已撑不住了。
但是——
张文澜仍朝她伸出手，淡声：“樱桃，求你让我满足。”
他的喘息、哀求、战栗，尽是上等春、药。
姚宝樱心神摇曳，咬牙抵抗——
这个狐狸精，这个狐狸精……在他的左一声求，右一声求中，姚宝樱忽然心头一跳，抬头：“那时候，你其实根本不是病得快死了，是不是？”
张文澜眨眼，眸子轻轻缩了一下。
他似乎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而姚宝樱盯着他：“三年前，你骗我做你情人，对不对？”
下一刻，他如同耳聋，沉浸在欲海中。
--
是了，今日听张文澜搂着她卧在床榻间，小声在她耳边哀求她，姚宝樱终于彻底确信，那时候，她莫名其妙多了的情郎，应当确实是哄骗。
她原先只是基于他的人品，而隐隐怀疑。
她如今见他装耳聋，好笑之下，不禁撇嘴。
撇嘴下，少女眯起眼睛，当真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件事——
那时候，她与张文澜已经同行了将近半年时间。
她十分有成就感，因为她让一个恬静少言的少年郎君，变得爱笑起来，爱说话起来。他经常在闲时找她聊天，引着她问东问西。
他像一个被关在宅院、从未见过外面天地的闺秀，十五岁的宝樱虽然有点困惑他怎会看上去对尘世如此不了解，但正因他如此不了解，宝樱才有机会卖弄自己浅薄的学识。
她其实也不懂。
但她有个厉害师姐，她对乱世的了解，都来自她师姐的描述。此时她鹦鹉学舌地学给新认识的伙伴听，充当一个忧国忧民的大善人形象。
她煞有其事，唉声叹气：“……总之，百姓都很苦。你当了官，不要忘了大家啊。”
“樱桃真厉害，”少年张文澜笑吟吟地鼓掌，夸得真心实意，“你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
，你懂得真多。”
事后想来，那皆是谎言。
他既然长在边城云州中，再孤陋寡闻，也不可能不清楚霍丘和大周之间战局的剧烈。他还有一个壮志未酬的哥哥，他通过哥哥眼睛看到的会更多。
他偏偏装无知，就乐意姚宝樱卖弄。
十五岁的宝樱来凡尘走一遭，被张文澜哄得欢天喜地，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暗暗喜欢这个哥哥。不光聪明漂亮，爱洁爱美，说话也好听。
她认识的人都没有他会夸人，也都没有他好看，没有他需要她。
是呀，他太需要她了。
离了她，他根本没有能力走到汴京去。
山贼恶徒当道，官匪勾结一路货色。张二郎是文弱书生，若没有她保护，他怎么办？
于是她教他习武，和他一起笨拙地在野地生火、煮饭。她和他一起喝烧糊了的粥，也一起躲过恶人们的刀剑，一起缩在雨廊树荫下，畅想不缺钱、不缺吃食的未来。
汴京什么都有。
宝樱想快点到汴京去。
但随着他们离汴京越来越近，张文澜的精神越来越萎靡。
他说不出所以然，她以为他又是身体吃不消。那他们放慢行程，休息几日再动身便好。
他们这一次休息时借住的村落，是他们一路行来、少有的遇到善心人多的地方。他们没有被利用，没有被陷害，也没有人想卖掉他们、吃掉他们。
少年男女过了几日安稳日子。
在一日下午，张文澜与姚宝樱坐在枫树下，宝樱再一次畅想汴京的樱桃树可以让他们吃饱饭，张文澜轻声：“你就那么想去汴京吗？”
少女茫然扭头看他。
张二郎抱膝坐在树下。
他是一个爱洁的郎君。因只有二人在，他洗漱后没有束发，柔软微潮的乌发披散下来，只用发带松松挽着。
他静若处子，靠墙望天。漫天枫树叶飘落，像一副绚烂墨画，他是墨画中的白雾迷离。
在那个秋日下午，姚宝樱心跳时快时慢。
她不明缘由。
他已然扭头看她。
宝樱稚嫩笑：“我陪你去的呀。”
少年垂下眼：“若我，没有那般想去呢？”
“为什么，”宝樱不解，“是你雇我的啊。你不是要去找兄长吗？”
这种不想去汴京的话，她这一路听了好多次。这关乎她能挣到的钱，少女当真有点急：“难道你还是想赖掉我的账？我们说好了的，你不能反悔的。”
少年落落寡欢：“听说汴京大人物很多，我兄长还没回去，我怕我被欺负。”
“这事儿啊，”姚宝樱松口气，笑道，“我听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当了官，就雇很厉害的侍卫保护你嘛。而且，你去当官，为民请命，应该没人会欺负你吧？”
张文澜重新垂下眼。
他唇角压了一下：“我不能接着雇你吗？”
宝樱愣一下，回答：“我、我不行呀。我师姐快回山了，我出门玩耍是背着她的，我怕她生气……张二哥，我把你平安送去汴京后，我就要回云门去了。”
张文澜：“你还会再下山吗？”
宝樱：“那、那得看我师姐怎么罚我吧？”
张文澜：“你不会反抗你师姐吗？”
宝樱吸口气：“我疯了吧？我干嘛反抗我师姐？”
张文澜：“云门是什么样子的，你过得很开心吗？”
宝樱想起亲人朋友，便眉开眼笑：“云门是一个大家都很好的门派，我自然开心。”
她的开心是与他无关的。
他引诱那般久，她也没有许诺什么再次找他的话。他们相伴半年时光，她仍不足以拍胸脯保证永远保护他。
少年张文澜阴郁地想，有什么法子，能留住她呢？
次日，张文澜便开始生病了。
他总是这样，时不时就生一场小病，不要命，却也不能不当回事。
与他同行半年，姚宝樱已经了解他的体质。所以，在村人关心那少年郎时，姚宝樱信心满满地保证：张二哥只是小病，不会病死在这里，给人添晦气的。
但她很快慌乱起来。
因为这一次，他真的病得一日比一日重了。
有一日清晨，张文澜昏沉沉地醒来时，便听到少女压抑的啜泣声。
她喃喃自语：“怎么办呀？大夫说张二哥要病死了，这不可能啊？一定是庸医……”
她抹眼泪，鼓励自己：“宝樱，你不要慌，换个大夫……”
张文澜安静地看着她。
长年累月，张文澜早已学会如何与自己这破败身体和平共处了。
他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时不时会折腾自己身体一下。
说来可笑，他简直清楚地能控制，他怎样会发烧，怎样会呕吐。一些病情要养多长时间，而另一些病情又要花多少银钱去治……
他百无聊赖地折腾自己的身体，与自己的父母、亲人斗智斗勇。
而有一日，他会利用这具身体的病情，去骗一个小娘子。
他实在没有心，他毫无愧疚。
当哭了一顿的姚宝樱抽着鼻子回神，扭头对上他的目光的时候，他露出落魄神色。
宝樱想安慰他。
张文澜开口便是：“樱桃，我恐怕活不了几日了。”
他一句话出，姚宝樱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就掉下去了。
她的表情，看起来想要嚎啕大哭，却绷着脸努力强忍。而为了她不当场大哭，她咬紧腮帮，竟然都不敢开口说一句话来安慰他。
即使张文澜有利用之心，心中也难免失神。
张文澜低声：“你不必难过，我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我自幼便身体不好，算命先生说我活不过双十……我已经十九了，离大限也没有几日了。”
他眨动长睫毛。
他的睫毛长而不密，一眨之下，眼泪便落了下来。
少年公子如月光般苍凉单薄。在这陌生村落的屋舍中，面对着一个半陌生的同行少女，他连哽咽落泪，都让人心碎。
他轻声：“你不必为我伤心。我应该很快就能见到我爹娘了，他们想必也想念我。”
“樱桃，我死之后，你不要埋我，将我烧干净便是。这个年代盗匪太多，我害怕我死后尸骨不宁，被人挖了。”
“是我对不起你，雇了你这么久，却给不了你佣金……若有下辈子，我结草衔环……”
“哇——”
姚宝樱本是强忍泪水，他这么一说，她情绪失控，大哭起来，扑过去就抱住那个床榻上的小郎君：“张二哥你不要死哇——”
“我会救你的嘛，你再坚持坚持嘛——”
“呜呜呜，我可以帮你做点儿什么……”
当是时，一个村民，按照张文澜提前说好的那样，站在屋门外敲了敲门，尽责演戏：“那个，其实还是有办法的吧？我们这边有习俗，就是冲喜……”
埋在张文澜怀中的姚宝樱抽搭着抬头。
张文澜睫毛上的泪珠还未干，他低头，温柔地为她拭泪：“我不会这样对樱桃的。”
姚宝樱还在消化这则消息，听张文澜轻声：“只是我就要死了，我尚未娶妻生子，尚未享受大好人生。没有小娘子喜欢过我，我没有过情人，此生终是虚度……”
“我我我！”姚宝樱再次崩溃，“我给你做情人嘛。你别死啊。”
--
当年世事蹊跷，可恨宝樱涉世不深。
而今她倒是深了。可惜曾经说话好听的美少年，早变成了一个天天阴阳怪气的妖怪。
姚宝樱掐着床榻间青年的脖颈，冷笑：“双十大限？活不过双十？那我现在看到的，是鬼吗？
“不冲喜，却找情人。这分明是提出一个我绝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来屈就你给的第二个选择……”
“那个村人，就是被你买通的吧！啊啊啊，你到底什么时候买通人的呀？”
少女掌心按上人的时候，张文澜被掐得颈肤红白间，惨烈非常。
他呼吸凝滞间，竟乱得整个人微微痉挛。
宝樱有些吓到，又为此惶恐、脸烫：他这么……沉醉么？
姚宝樱试探一下：“你将哑姑他们关在哪里？”
青年鬓湿颊热，脸埋于发间，意识迷离：“狼虎谷……”
姚宝樱睁大眼睛。
下一刻，张文澜也睁开眼。
空气骤静。
四目相对，他们都在刹那间意识到，姚宝樱问出她想要的情报了。
虽然狼虎谷在哪里，她还不知道；为何是狼虎谷，她也不知道。但是，她确实趁着他沉沦欲海的时候，问出了答案。
张文澜瞳心墨黑，看着姚宝樱。
姚宝樱僵硬跪坐，朝他干笑一下。
张文澜也微微笑了。
他坐了起来，乌发垂曳，赤身冷白。
他忽然拔出一旁枕下的匕首。
凛冽寒光映日，姚宝樱灵敏跳下床，绕床尖叫：
“啊啊啊阿我不是故意的啦，谁让你自己说的啊——”
“你非要告诉我，这不怪我啊——”
“你别追我呀——”
“张二郎、张大人、小水哥、张二哥……你冷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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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咯，三年前两个小朋友的恋爱线彻底清晰啦对不对！以后不会讲三年前的线啦

第121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9
十月上旬,江南刚刚入秋
，北境已经下过了第一场雪。
曾经的大周幅员辽阔，千里不同季。但如今来说,刚刚入秋的，是南周；刚下过今年第一场雪的云州,属于霍丘。
霍丘与北周的战火牵涉整片北境。
霍丘王本想将重兵设在云州,身边高人却否了这个说法：云州易守难攻,刚刚战胜群臣、开启战火的北周皇帝需要一场浩大胜利。
这场胜利,不会放在难攻的云州,只会在幽州。
霍丘想南下，幽州是他们既云州后、必须拿到的第二据点。北周想收复失去国土,必以幽州为界,剑指北方。
只有云州、幽州连成一条线,往下的太原、蔚州、蓟州、檀州……才有其他可能。当年霍丘攻下云州后，就是迫不及待地继续进攻太原,才吃了大亏。如今新霍丘王身边有高人辅佐，他不会再犯先王那样的错。
越往北行，北周的官兵不见踪迹，前方城门巍峨，胡汉相杂的百姓牵着牛羊、排队入城。
高善慈、云野、长青三人扮作赶路商客,千里跋涉,终于到了云州城。
云野留着络腮胡，长青穿着仆从的飘絮棉袄；高善慈从牛车下来，目光泠泠地仰望这座古城,忘了扮演她乔装的商客老板娘角色。
她也不必扮演了。
高善慈望着城楼上驻守的那些汉人兵、胡人兵。
她在这座古城中度过幼年、少年时期。
她自小听着高家与张家的恩怨故事长大。家人将张家疯主母的故事当茶前饭后的谈资，传遍整个云州城；她也曾跟随姑母去过张家，见过张家的疯主母。
她亲眼见到,那位夫人风灵玉秀。拥有天人之姿的绝代佳人，也会成为疯子吗？
少时，高善慈跟随爹第一次登上城楼，听爹介绍，这是大周最坚固的关卡。只要云州在一日，蛮族无法南下。最终，是爹和末帝联手，葬送了这座古城。
“我们就此别过吧。”入城后，高善慈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长青没有反应。
这个高大的青年一路沉默寡言，离云州越近，他越安静。
云野背脊顿了片刻。
这座古城像吞噬人精气的怪兽，自城门下开始，云野便能注意到高善慈的颤抖、僵硬，到如今，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她哥哥死在姚女侠刀下的时候，她都没有虚弱成这样。
他们的交易结束了。
他带着长青回归霍丘，高二娘子去做她那些他并不关心的事。他们昔日感情本就是镜花水月，各取所需。如今已然取到各自想要的，又有何求呢？
但云野静静地看着高善慈。
那时，他作为霍丘大于越，在云州城破后，追杀出逃的百姓。
荒草蔓蔓，夕阳如血。他看到少女跪在滚滚河流边，安静地拍抚着大哭的兄长后背。她发髻委腰，垂首伏跪间，纤细薄弱，如芦花白絮。
在高善声发现追兵前，高善慈就已经看到了站在树下的青年。
她不知他是敌是友，但他的一身肃杀冷寒，让年少的高二娘子警惕。
她将哥哥拥在怀中，另一袖中取出的匕首抵着哥哥后颈。倘若敌人强攻，身为高家后人，他们不能再落到霍丘人手中。
高善声是个脆弱的人，他守不住一国的脊骨。如果霍丘人折磨他，他就会像高刺史那般投降。
双眸水波粼粼的少女，抵着匕首，跪在河边，隔着夕阳金水，与树下的青年对视。
那一眼极短，又极为漫长。
到了深夜，云野才在高善声入睡后，走到高善慈面前。
他大周话说得流利，笑容也足够惑人：“世道艰难，或许我可以保护你们。”
高二娘子在惶恐后，迅速地镇定下来：“郎君要什么？”
他盯着她的面容，语气漫然：“你说呢？”
人生一世，不为财色，便为权势。只为财色，便简单很多。
那时，高善慈与云野，哪里想得到他们今日会站在云州的街口。
云野提醒：“无论你要做什么，你最好不要提及你姓‘高’。这里的汉人和胡人，都不会愿意看到，背叛云州的刺史之女活着回来。”
高善慈俯眼。
二人无话。
好一阵子后，云野漫不经心：“小慈，我衷心祝你……心中所想之事，永不会成。”
垂眼的闺秀露出一丝浅笑：“我亦祝郎君，早日死于战场，莫再乱我大周国土。”
云野不以为意，只深深看她一眼：“倘若让我再见到你，我真的会杀你。”
高善慈屈膝行礼，转身走入海海人流。
云野和长青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长青终于开了口：“一个柔弱的大家闺秀，千里迢迢非要回到云州，她必然知道一些东西。顺着她的线索查下去，必要时候杀了她，才是你最该做的事。”
“什么叫‘我该做的事’？”云野不在意，“为了霍丘战死沙场，还是在霍丘分明抛弃和亲使的时候，仍为了霍丘奋不顾身吗？”
他伸个懒腰，懒洋洋道：“没有什么我该做的事。萧林，我最该做的事，就是保护你——”
保护……
长青面容绷住。
是了。
化名长青，本名萧林。萧林不只是“十二夜”中的第九夜，他还是霍丘被人遗忘的小王子。但他并不是被弃，他身在大周国土，本是执行前霍丘王那分裂大周的计划。
太原，曾是最好的一次机会。
在刺杀霍丘王前，“卧底”是一定会暴露的。卧底身份暴露，北周的朝廷和江湖会因内讧而一拍两散。他们确实一拍两散了，但“子夜刀”仍完成了刺杀霍丘王的任务。
张漠天纵之才，力挽狂澜，将朝堂与江湖的矛盾，只集中于他一人身上。萧林被迫改名换姓，失忆重生，被关在张府整整三年。
三年无期，长青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张文澜的命令下，捣毁了多少次霍丘人的计谋，害死了多少霍丘人。
他是双面细作吗？
他被张氏兄弟，变成了双面叛徒。
他的死亡没有意义，他的“背叛”“活着”，才足以被如今的霍丘忌惮——一昔日王子重回故土，想要生存，与现在的王必有一战。
长青静静地想：二郎，你是一个没有心的畜生。
你太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没有活路，只能拼命。
你如此玩弄人心，我希望你受到报应。
云野告诉长青：“别担心。我是霍丘的大于越，霍丘可以抛弃和亲使，但他们还需要我。”
“叮铃铃——”一串铃铎声响彻街巷，打断了二人的低语。
已经走入人群的高善慈，寻思着主意，她该如何走到霍丘王身边，探寻那个圣旨的消息。听闻霍丘在云州驻扎，不知可有府邸收
侍女、歌女、舞女……
她什么都可以做，她要走到霍丘王身边。
“叮铃铃——”铃铎声清亮，街巷一空，卫士将百姓们驱逐两侧，有华车宝盖出行。
那宝盖华车珠玉琳琅，帷帐四垂，车中模糊可见一女的身影。而卫士相护中，两边的百姓已经狂热起来——
“圣女出行！”
“快向她祈福，她给我们肉吃……”
高善慈被人流挤得惶然。
疯狂的人流无法让云野和长青这样的武功高手身形挪动，他们只是好奇地顺着人流拥挤的方向，看向那帷帐所围的马车。
据云野所知，霍丘以前是没有圣女的。真奇怪，新任霍丘王在做什么……
风掀起帷帐一角。
高善慈与长青、云野在不同方位抬眸，在众人狂热中，冷不丁窥到了车中人的面容。
他们各自一震。
簇拥华车的侍女穿越人流，在众人骤然的安静中，走向云野、长青二人：“大于越，圣女大人恭迎您回国。”
“大于越？”百姓窃窃私语。
大周口音的百姓低声：“大于越，就是他们的‘大将军’的意思。”
“他杀了我们多少同胞？”
微妙的气氛在人流中弥漫，如水如潮，淅淅沥沥，聚成一股凶狠诡异的仇视，锁住了云野。
云野静默，手臂上搭着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他刚回来，对方一句话就给他树敌。真是一个可怕的妖孽……他啧一声，看向那位“圣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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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的开宝寺，香火旺盛。
国家征兵，许多强壮年轻人都上了战场。家中女眷们做不了别的，只能来寺中为家人祈福。而开宝寺是北周建立后，皇帝下令修的国寺。此寺香火，想来比旁的地方更灵验些。
往来人流多是女子。
所以一年轻郎君立在寺门前的那株祈福树下，便格外显眼。
祈福树上系满了红色丝线与木牌，风吹动时，木牌哗啦作响。树下郎君仰头望着满树婆娑，树叶摇落间，头顶的密密麻麻红系带映着日光，落照在年轻郎君眉心的朱砂痣上。
多少女儿家频频回顾，心中疑惑：汴京若有如此俊美郎君，为何她们从无印象？莫非是外地人？
“你又在招蜂引蝶了。”一个冷淡的声音，自熙攘人流中传出。
树下的朱砂青年回头，看到人流中走出的圆领青衫郎君，露出些笑。
他想打个招呼，开口却先咳嗽。
圆领青衫郎君眸子微微一缩，已经加快脚步，走到了对方身畔。但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只沉默地看着对方，看对方极为熟练地从袖中取出帕子捂嘴，再极为熟练地将帕子收回去。
圆领青年看到了帕子上的血迹。
他神色更静了。
张漠不咳了，抬头看到对方这个表情，便撑不住笑了：“我快死了这件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李元微看着他：“我确实第一次看到你病成了这个样子。”
李元微轻易是离不开皇宫的。
鸣呶离开后，对李元微来说，汴京变得寂寞。没有妹妹整日在民间游晃，他对这座城的记忆，更少了。
他不知道城西某个巷子里瘸腿的老伯是不是还在开店，不知道城西最好吃的那家包子铺有没有招到好用的伙计，不知道鬼市中的小偷有没有被抓到……
一场秋雨一场凉，皇宫隔断皇帝与世人的联系。无论他心系于谁，他案木上首先放着的，只有北周的民生，战况。
只有今日不同。
今日，李元微来见张漠最后一面。
因为，张漠要南下了。
早在两月前，张文澜那个庞大而复杂的计划，便放置在了李元微的案头。
如今北境卷入战火，北周江湖被搅得一团混乱。“十二夜”相继出事，霍丘势必要趁此机会，开始联络南周了。霍丘与南周悄然联系的时机，便是北周尝试控制南周的时候。
最简单的一个方式，便是南周皇室折损。
南周风雨飘摇，北周才能阻止南周和霍丘的联手。只要他们控制住南周，他们便可以和南周联手，共击霍丘。更有甚者，北周可借机收复南周，实现两国一统……
去执行这个计划的人，是“子夜刀”。
自张漠回到汴京开始养病，他与李元微，已经长达三年没见过面了。张漠不去皇宫，李元微也不来张家。
两位昔日友人，赌了整整三年的气。
李元微想，今日其实他也不想来。
仿佛只要他不来，他们的时间可以停留在最意气风发的那些年，种种磋磨磨难可以当做不曾发生。只要他不见张漠，张漠就不会重伤难愈，不会亡于病榻。
那不该是张漠的命运。
那本该是他、是他……
李元微袖中手微微颤抖。
张漠叹气：“你怎么还不如小澜？小澜都不会看我一眼，就露出你这种眼神——”
李元微：“什么眼神？”
张漠煞有其事：“一副‘你命不久矣’‘我心要碎了’的表情。”
他调侃：“我家小澜海整日气我呢，生怕我少操一分心。倒是你，看我一眼就快哭了……就是你这样，我才不敢和你见面啊。”
秋风落叶满园凄然。
开宝寺人来人往，旁人都一男一女，就他二人是男子相携同游。两个男子同行本就奇怪了，李元微的眼神还那般死寂如灰。
张漠远离他两步，告诫道：“你别毁我清誉。”
李元微冷笑：“你想得美。”
张漠：“……”
李元微：“你这么不着调，先死的人，怎会是你呢？你武功比我们都高，天分比我们都好，比我们都有志向，也比我们都聪明……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你……”
张漠静了一下。
张漠道：“我真的很不喜欢不停说这些话，我宁可你跟小澜一样天天跟我吵架，但是——我南下一行，为国为我，是我自己的考量；就像当年隐姓埋名进入江湖，也是我自己的主意；后来在太原发生的一切事，都是我的决定……
“我自愿做一切，我承担一切后果。”
李元微不说话。
张漠：“与其缠绵病榻，我更愿意死于有意义的一桩事。与其你们对着我的尸骨坟墓整日伤魂，我更愿意尸骨无存，寄于天地。人生一寄，生死何惧？”
一个个平民，与他们擦肩。
祈福树上的木牌与悬铃叮咣撞击，声脆震天。
张漠以为同伴已经释然，他带着一抹笑，珍惜地望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冷不丁听到李元微说：“你若当真放得下，出京前，便不会约我一见。”
张漠瞳眸动了一下。
李元微：“你怕最后一面都不见，会留下‘黄泉焚嫁衣’那样的遗憾，是吗？当年你赶往云州城的时候，没有来得及与她解释，之后机会一次次错过，你一直没有说出口，到后来已经是不能说了……你也会后悔，是吗？”
他转身，缓缓面朝张漠。
他冷漠地说：“不要在我面前装豁达，装潇洒。我不是你需要呵护的弟弟，也不是你需要怜惜的情人。我们相识二十余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你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充好汉，却不必在我面前掩饰自己的胆怯。你是最胆小的那个人。你恨不得哭哭啼啼跟每个人告别一场，但你一个都不敢……你只能找我。”
他讽刺一笑：“甚至找我，必然也找好了一千一万个理由。你是直接开始说你的理由，还是先拉着我缅怀一场，再开始？”
二人立在树下，听到漫空铃铎。
好半晌，张漠失魂般地，笑了一下。
他垮下肩：“我服了最后一味药，应该可以撑最后一个月的时间。我全力运功，便可在一月内赶到南周国都建业。如此关头，霍丘必然与南周私下接触。我要用这个机会刺杀南周能够掌控朝局的重要人物。是皇帝最好，即使不是皇帝，也会是相国。彼时，小澜身在余杭，会
因距离近，最先得知成败的消息……计划便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李元微“嗯”一声。
张漠看着他：“你写好和亲圣旨了吗？”
李元微：“嗯。”
张漠：“你选好那个有魄力控制南周的和亲公主了吗？”
李元微：“还没有。”
张漠：“那你有把握在年末收复云州吗？”
李元微：“在你祭日，我会把答案烧给你。”
张漠无语。
好一会儿，李元微认输：“我不确定今年能结束战争，是因为我刚得知一个消息——有人千辛万苦，从北境送出来一个消息，说云州城多了一位霍丘的‘圣女大人’。
“霍丘以前没有过‘圣女’。据说，这个‘圣女’，是新霍丘王最信任的人。霍丘如今国事，都问计于这个圣女。有义士想刺杀这位圣女……”
张漠心中慢慢有了猜测。
他心往下沉。
李元微静静看着他：“义士没有刺杀成功，圣女却趁着我们传递情报的机会，搅毁了我们在北境的情报据点，如今我们对北境的情形，已经一无所知。”
张漠无言。
他失落地笑了一下。
李元微：“还有一件事，我从未告诉你。此时你既要南下，我想这件事，你也许应该知道。”
张漠疲声：“什么？”
李元微：“我与你结识的起初，是前朝末期，我奉家族之命，寻找末帝的女儿。”
张漠眼皮轻跳。
张漠：“……我就不必问你，你为何放弃家族命令了吧？”
李元微：“因为要找的人，是你的母亲，玉霜夫人。云州张氏似乎也察觉你母亲身份有异，他们软禁你母亲。我不想你插足此事，我带你一起离开了。”
张漠抬头看着树上那些祈福木牌：“我也不必问你，如今霍丘占领的云州城中，所谓的圣女大人，是谁了吧？”
李元微短促笑了一下。
他是一个严肃的人，此时竟勉强开了一个玩笑：“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情报据点已经毁了，我对北境一无所知。”
李元微：“但你还少问一个问题。”
张漠漫不经心：“什么？”
李元微：“你忘了问，那个尝试刺杀圣女大人的义士，是谁。”
张漠绷起心神。
有那么一阵子，他好像飘在浮云中，好像已然死去多时。他浑浑噩噩，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问出来，而李元微告诉了他——
“是云虹。
“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里。收到最后一则情报的时候，我便知道，如果有江湖人动用了朝廷的关系，不是你，就是你信任的人了。
“你在汴京。那除了云虹，还能有谁知道这条情报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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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中，王庭高院，圣女大人接见了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圣女的居所是以前的张宅所改。此地重建，没有百年古宅的端然庄重，只有异族人的轻浮感。满堂沉香，侍女跪伏，一个戴着铁甲面具的侍卫守在云帷后，是这里唯一的武力。
云野扫了那铁甲侍卫好几眼，看不出对方武功的深浅。
云野更谨慎：“这位长青，是我的朋友……”
圣女噗嗤。
圣女慢声：“明明是萧林，不是吗？”
四下死寂。
云野错愕，眼神骤缩，他回头看长青。长青冷寒锋利的眼神如冰刀子般，扎向那位圣女。云野意识到事情的棘手：这二人可能认识。
怎会？
长青隐姓埋名，在北周多年，怎会认识这个圣女？等等，这位圣女，其实也不是霍丘人……
圣女看着长青：“你回来了。你想夺回霍丘王位吗？你不怕现任霍丘王杀了你？当年太原之战，某方面来说，你选择了‘十二夜’，便是背叛了霍丘。没想到云野寻找多年的人就是你……命运真有趣，对不对？”
长青绷住全身肌肉。
他压抑自己的愤怒：“太原一别，三年未见。玉霜夫人的狠毒，我印象深刻。若非夫人反应迅疾，你的长子不会一触即溃，所有准备不攻自破……霍丘得你，难怪可以坐拥云州，与北周开战。”
他淡声：“看来玉霜夫人，完全叛国，选择霍丘了。”
云野缩眸。
高位上的圣女拂开帷帐，扔掉纱巾。她轻笑：“叛国？不不不，我在拿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她的话让两名听众不解，她的铁甲侍卫忠心守卫。
圣女从那层层帷帐堆中走出，金钏银链环身，她乌发雪肤，明眸金影，眼尾还有一滴泪水般的墨痣。
满屋服侍的侍女都比她年轻，却没有一人拥有她这种珠玉满堂的风流。
云野只见过这位圣女几次，每一次都为此震慑，警惕“红颜之祸”。长青只和玉霜夫人在太原见过一次，那一次就足以刻骨铭心：那时候，长青根本还没有暴露自己卧底的身份，玉霜就凭借她对子夜刀的了解，困住了“十二夜”，挑拨北周朝堂与江湖的关系。
原来圣女是她。
长青想，只能是她了。
玉霜夫人走下高阶，踩着云纹茵褥，娉娉袅袅间，她站到了长青面前。
她笑吟吟：“我可以帮你回到霍丘，你想当一个普通人，还是杀了现在的王，瓜分王位……我都不在意。不过你想回来，得帮我完成一件事。毕竟如果没有功劳，我也不好在王上面前为你说情。”
她凝望着长青。
长青恍惚间，有种被张文澜凝望的感觉——那种妖鬼一样姝丽的眼眸，那种万事皆是游戏的眼波。
张文澜更青涩些。
而他们面临的玉霜夫人，香风如烟，密不透风，钻入人的骨缝，噬啃人的血肉，让人飘飘然，心如鼓擂，浑浑噩噩。
玉霜夫人柔声：“帮我毁了阿澜。”
满堂风起，侍女退下，只有一位忠诚的戴着铁甲面具的侍卫，在两大高手面前保护着圣女的安危。
“阿漠带走了你，你应该有机会见到我另一个儿子。阿漠当年就快死了，我封锁太原城，他无法及时得到医治……但是北周这些年却一直有宰相，必是有人乔装他了。是阿澜，对不对？
“哈，你这个眼神，是被我吓到了，还是被他戏弄了？
“你这些年在做什么，我不感兴趣，但是如今，我们是盟友了——无论你叫长青还是萧林，我教你怎么向他复仇。”

第122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20
汴京开宝寺中人来人往,一株还没挂满祈福木牌的古树下，迎来了两位同行的郎君。
张漠靠着树旁的木牌架，安静看着李元微询问那小沙弥如何写木牌、写字祈愿、悬挂祝福。
大部分香客是不识字的,写愿望需要沙弥代写，沙弥从中收一两文香火钱作报酬。李元微当然不存在这种需求,张漠便看李元微自己写好了祈愿牌,将木牌交给沙弥、挂于树梢。
树间木牌哗啦啦,张漠随意一瞥,看到了李元微所写的内容：《百岁歌》。
密密麻麻的诗文为了写满木牌,字迹格外小。这笔字，寻常人是写不出的。而“百岁歌”,顾名思义,张漠也不用去想那是写给谁的了。
他难免觉得好笑。
李元微是个古板得毫无趣味的人。这种人当皇帝一丝不苟,做朋友就过于呆板。
昔日二人同行，写祈愿牌这种新鲜事,是张漠的乐趣，李元微从不感兴趣。而今，张漠对这种事失去了兴趣，反而李元微一板一眼地去信什么祈愿。
张漠凝望着古树间的红丝线与木牌出神时，李元微心满意足地走了回来。
李元微：“你在想什么？”
张漠本能停顿一下,想要隐瞒。但他又思及李元微对自己的了解,便说了实话：“我在盘算，若是我此时动身，从汴京赶往云州,之后再下江南，是否来得及。”
李元微了然。
他也是犹豫一番，才告知“云虹”的消息。告知时,他就知道张漠会有的烦恼了。
李元微：“来不及。
云州情报据点被毁，如今那边什么情形，一无所知。如果那圣女真的是我们以为的那个人的话，与人智斗需要时间，你没有时间。”
李元微又道：“你每在云州多耽误一寸时光，你的处境就越危险一分。你还能赶到建业吗？虽然我知道一旦去建业，你必然撑不住，但是……不要做更危险的事了。”
张漠感慨：“是啊，我没时间。”
他语气怅然，带着万般伤怀。
一时间只闻风吹木牌声，天地变得格外寂寥。
张漠：“我这辈子，是不是要一直辜负她了？我原本想着，倘有下辈子……现在，我明知她有危险，也不能北上……阿大，我没脸想下辈子了。”
他笑一笑：“我们大概永远没可能了。”
李元微沉默。
半晌，他不熟练地安慰道：“我已联络鬼市，通过鬼市联络那些江湖人。那些江湖人或许有法子营救，这也算是我们和江湖的合作吧。”
张漠摇了摇头。
寻常江湖人，岂能平安从此时的云州救人？若云虹都困于云州，其他人更加……
他自己是实在没精力对付他娘，日后、日后……小澜怎么办呢？他将姚宝樱拉入这个局，他们的胜算真的会多一分呢？
若姚宝樱在其中出事，他既对不起小澜，也对不起云虹。
张漠感到喉间腥甜，眼前发黑，周身发烫。他恐自己又要吐血，但李元微在身旁，他强力忍耐。强忍之下，耳鸣嗡嗡，张漠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李元微的话。
李元微说：“或许我们应该相信云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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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云州城中圣女府邸，玉霜交代长青一些事宜。
她要长青重回北周。云野在旁听着，将这些事的轮廓凑到一起，暗自心惊。
云野看一眼玉霜：张文澜和玉霜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玉霜这样恨自己的儿子？
玉霜扭头，看到云野那个眼神，不禁闷笑。
她竖起一根手指，晃一晃：“我最喜欢的孩子就是阿澜。”
她轻喃：“可他一点也不听话，总坏我的好事。明明我们可以一起瓜分胜利果实，他却想杀死我……”
她记得张文澜当时的眼神。
那种火焰在眼中燃烧，癫狂得兴奋的眼神。
阿澜是清醒地将她推往火海的，阿澜快被逼疯了，可她早疯了。
流浪十余载，被囚三十年。
世人只说她是因爱情而落到这一步，无人知道那是“囚禁”。
张家太会伪装了，她的丈夫太有本事了——连阿澜，都没意识到她在被囚禁吧。
如今想来，其实她与张明露相识后不久，张明露就查出她是末帝丢弃的公主了。
不然，张明露是高高在上的云州节度使，他怎可能娶一个没有身份的山野孤女呢？
张家畏惧他们当年逼迫皇帝的后果，张家怕极了她还活着这件事。
多可笑，高家世代和张家联姻，高家女恨死了她这个“意外”，却不知道她的性命每时每刻都悬在张明露的监视下。她稍微表现出对权势有兴趣的模样，张家都会杀了她。
世家让她活着，是为了日后和末帝谈判吧？
嘻嘻，那她就杀了末帝，烧死张家。谁也别想谈判！
谁与野兽为伍，谁被人四处争夺，谁做任何事都被监视，谁又因没有高贵出身而受到云州那些世家的刁难？！丈夫背叛，情敌仇视，父皇利用，世人鄙夷，子女远离……只因为她是那个流落民间的公主。
她的爱纯粹专注，他们竟然害怕她？！
她是正常人的时候，必须失去阿漠；当她疯了，他们才肯让她养育阿澜。
什么阿漠受尽宠爱，自幼出门四处求学……那是张明露剥夺她的孩子的借口罢了！什么阿澜是野种，末朝公主的血脉若不受欺凌，根本活不下去。
可阿澜太不懂事了。
她也无法与阿澜共生。
她曾经很矛盾，该不该让自己的血脉存活，受尽苦楚。她时而折磨阿澜，又时而教导阿澜。她想让阿澜看清遍地豺狼的真面目，她又怕阿澜看清后会活不下去。
不过那是曾经了。
当阿澜推她入火海的时候，当她在太原看清阿漠志向、知道自己与阿漠的理想背道而驰的时候，她已然决定：欲行大事，必亲斩自己的血缘。
也许她凄惨死在张宅，世人才会同情。也许她为了君臣牺牲，世人才会歌颂。也许她隐忍哀求以泪洗面，世人才会谅解。
可是，凭什么——
她天生该是疯子么？她生来就该承受一切么？
朝不保夕与失去自由的日子那般漫长，大周君臣因权势争斗毁她一生。君臣之斗斗到了云州，牺牲品只有她！
他们为她编织了一个为爱发疯的谎言，他们掩藏了自己的罪行。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荒唐的公主么？
没关系。
他们想要的，她都要毁掉。他们得到的，她都要他们失去——
“一个个来，谁也逃不掉。”
她是笑着说这话的，云野打个冷战。
玉霜道：“你是霍丘国的大于越，王上需要你。你从北周的汴京回来，想必你有很多情报要和大王分享。我们是盟友，你何必用这种眼神看我？”
云野：“倘若你害了长青，我们便不是盟友。”
玉霜无辜：“难道他不愿意亲手对付阿澜吗？长青大侠，你若是不愿意，那便不用去了。你留下来，让我想想，大王如今在前线打仗，他还不知道他从未蒙面的王弟回来了——你需要我告诉他吗？”
这番带着笑的威胁，让堂上的云野和长青都绷起了十二分心神。
半晌，长青淡声：“如圣女所说，我们不是敌人。我会即刻返回北周，执行圣女的计划。我也希望二郎不得好死。”
玉霜满意点头。
云野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如今霍丘与北周开战，霍丘王亲自上战场，后方交给了玉霜。云野长期在外，不知道为什么霍丘王这般信任这个女人，但是他必须为了长青，留在这里摸清情况。
云野在沉思、长青转身准备离去时，他们听到堂外有骚动声。
云野和长青两大高手还没动，便感觉一阵劲风过，玉霜身后那个戴着铁甲面具的侍卫倏然擦过，迅疾如电。二人对视一眼，对方已经回来了。
对方“啊啊啊”，发出沙哑而奇怪的声调，朝玉霜指手画脚。
云野二人迷惘。
玉霜轻笑：“别担心。他毁容了，舌头也没了，还不会写字……只好这样与我交流。这世上，恐怕只有我听得懂他在说些什么了。”
云野拉近乎：“他倒是对夫人忠心。”
玉霜：“他从火海中救了我呢。不然我就被阿澜那个坏孩子烧死了。”
那个铁甲侍卫指手画脚一通，玉霜懂了：“城中卫士发现贼人的踪迹，要调兵去捉。”
云野：“贼人？圣女大人可需要我相助？”
一旁沉默的长青，感到玉霜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困惑回视，玉霜的那一眼轻若烟云，已然挪开。
长青不知对方为何忽然看那一眼，玉霜已经笑着回答他们：“大于越不必见外。是前些日子，有个贼人行刺我，被我的‘阿甲’拦住了，对方逃了。”
她的“阿甲”，指的是那个铁甲蒙脸的毁容侍卫。
玉霜：“如今满城通缉，但她武功太高，很难找到。大于越若是遇到了，帮一帮也可。若是遇不到，也无妨。”
云野：“难怪云州城门下搜查极严。”
玉霜：“有进无出嘛。”
她轻声：“我倒要看看，事情会不会变得更有趣。”
她美丽的眼眸如妖鬼般灵动，闪着日光金辉，难辨年龄。
云野和长青离开后，二人商讨一番后，长青准备南下，云野则以大于越的身份接触云州政坛，准备接管城中戍卫兵。
战乱之时，云州人口锐减，到处缺人。高善慈轻易地编造了一个“家破人亡投奔亲友”的谎言，便被一家急缺侍女的高官买了去。
当日下午，高善慈被领入了新宅。
管事带着她在假山清湖
间穿行：“我们大人刚从外地回来，府上亟需小厮侍女，不然这般伺候大人的精细活，轮不到你。我们大人很忙，平日不会常在府邸……”
管事回头一看新侍女，对方清丽婉约，即使穿上侍女服，也不像是寻常侍女。
他心中一动，转了转念头，压低声音：“你若能得大人赏识，服侍大人，别忘了提携……”
高善慈出身高门大户，一听便知对方暗示什么，她当即脸色苍白，便要下跪：“婢子不敢……”
“起来！什么敢不敢的，”管事硬把她拽起来，提点她，“我们大人位高权重，平时可轮不到你高攀。大人和我们王上是多年好友，连王上都给我们大人面子。这几年，大人在北周忙活一些事，这不，北周和咱们打仗了，大人才有空回来……”
高善慈愕然。
这番描述，听起来，怎么像是、像是……
管事还在洋洋得意：“你若想爬上高位，可得抓紧时间。我们大人可是大于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王上派去战场，你就见不到他了！”
“大于越”。
高善慈面如纸白。
还没等高善慈想出个借口，前方一阵哗然，管事大惊：“什么事？！”
有侍卫回答：“我们似乎追到那个刺杀圣女的贼人了，大人当心——”
管事结结巴巴地呵斥侍卫们，赶紧追贼人。管事自己腿肚子发软的时候，听到自己身后的新侍女虚弱道：“大人，我肚子痛，敢问哪里可以如厕……”
高善慈说完便后悔自己还是不够粗俗，但这个管事正为贼人担心，哪里顾得上她。
管事随意指了个方向后，他不敢在原地等候，急急忙忙拐进某个院子里。
高善慈聆听动静，料定那胆小管事应当没心思管自己。她按照自己记忆中来的方向，寻找逃出去的路径。
一排巡察侍卫冒头，高善慈忽地躲入假山山洞中。
她贴着山壁而站，后背一层冷汗，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这般弱女子，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缓慢地扭过头，握紧自己袖中护身的匕首。这匕首，是分离之时，姚宝樱送她的。
她握着匕首的手尽是汗，她缓缓抬眼，果真——
假山山洞中，还有一人。
这是……管事说的刺杀玉霜夫人的小贼吗？
所谓贼人，一身府中侍女的打扮，轻盈地只凭山洞凸出的一块石头，便姿态稳然。她坐在高处，长带拂腮，体轻欲飞。
此女鹅蛋脸，杏仁眼，肌肤赛雪，眉目间神色高邈清寒，玉莹尘清。
高善慈自己便是美人，少有因同性而失神。她只为玉霜夫人失神过，此女是第二人。而此女坐在高处的石头上，侍女衣带委曳飘零，此女指着她胸前匕首：“这是谁给你的？”
连声音，都宛如空谷幽兰。幽兰自芳，美玉不艳。
高善慈去看自己的匕首。
她忽然恍悟，抬起了头：“你是……云女侠，是吗？”
“你是看到了我的匕首，才现身的吗？这是宝樱给我的，她让我找她师姐……你遇到了麻烦，对吗？”
云虹垂眸看着她。
她与人同处，宛如隔着云烟山海，俯看众生。这般仙子般的人物，是为了什么，走入红尘人间？
高善慈静立原地，将所有事串联一遍，渐渐了然。
她喃喃：“我原本不想再与他打交道……这实在太危险了，但是……”
宿命巧妙强大，让人无力相抗。
假山外的清风吹拂高善慈的额头，她轻声：“恰好我曾在云州长大，对云州地形了如指掌，又恰好出逃过。只要我的新主人受我蒙蔽，我便能帮云女侠离开云州。”
当夜，云野从军营中回到自己被安排好的新府邸。
新侍女鬓鬟亸媚，在烛火下盈盈而立，俨然如海棠一枝，斜映水面，当风吹来满湖清香。
早冬雪在窗外簌簌飘扬，窗内暖阁间，云野坐在藤木椅上，看着炉火熊熊。
连他都不禁被逗笑出声——“我不是说过，下一次见面，我就会杀掉你吗？”
他的新侍女静静跪下，说自己无路可去，又道：“……难道你不想监视我，来云州到底做些什么吗？此时杀了我，你便永远不知道了。”
云野：“我若此时仍不杀你，日后难保后悔。”
他掐着她的咽喉。
她艰难吐字：“杀了我，你便……不会后悔吗？”
烛火荜拨，照在死寂的屋堂中。云野捏着她脖颈的手一点点用力，看着她脸色发白，呼吸一点点困难。她像脆弱的林鸟般轻微挣扎，乌发间叮咣一声，什么物件坠地。
他侧头一看，看到一枚玉钗。
……那是他曾送给她的。
他冷不丁看到她眼中的泪光，骤然间失魂，整个脊背被烫了般生出一层汗。他惶然收手，看她咳嗽着捂住脖颈，跪坐在地。
他一言不发。
宿命的可怕荒谬，于此无言。
--
汴京的开宝寺，钟声伴着余晖铺照大地，佛灯一一点亮。
子夜时分，张漠在开宝寺后门前，弯腰长揖，与李元微最后告别。
二人无话。
此一去山长路远，生死相隔，二人将再无相见的可能。
张漠走向自己的马匹。
他要上马前，李元微盯着他背影，像是终于无法忍耐，朝前疾走数步：“你一点话都没有要和我说的吗？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没有任何事要求我的吗？”
李元微高声：“我是皇帝，我是北周的缔造者！我创立了这个新王朝，我还会收回南周，驱逐霍丘，我会统一整片大周……我是天子！我站在权力之巅，世上没有东西超乎我的控制！
“我们还没有老到足以反目的那一步，你难道没有任何愿望，需要我这个皇帝帮你达成吗？！”
山钟长鸣，空旷寂寥，青年从喉咙中硬挤出来的吼声如同碎冰，扎得人心尖鲜血淋漓。
那吼声，是否也带着一丝痛恨呢？
骑上马的张漠，回头看李元微。
张漠慢慢笑。
愿望？
他的所有心事，李元微都知道。他的所有志向，也是李元微的志向。他想求的，李元微做不到。李元微能做到的，他又不必说出口。
然而，倘若他一无所求，李元微又如何撑下去呢？
所以，张漠久久凝视着李元微：“阿大，你记得我们说过的，想要江湖和朝廷握手言和，江湖成立监管组织，成为悬在朝廷头上的一把刀。两者互相监视，辅佐帝王成就霸业……这个愿望，还是你的愿望吗？”
李元微：“我暂时没有反悔的打算。”
张漠便颔首。
张漠轻声：“那我便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日，小澜和小姚女侠想要成亲，或者想远走高飞，你就同意吧。”
李元微怔忡。
张漠喃声：“立场对立的势力即使合作，也应互相提防，但是婚姻会破坏这种警惕。我知道你不能放心——正常情况下，我们都不允许儿女情长凌驾于大业之上，我们怕合作关系受到影响。
“可我只有一个弟弟，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不求你与他和睦相处，不求你们始终一心。我从来不在乎这些，也不管这些。只有我弟弟的唯一心愿，我想帮他达成。你给他一条生路，好不好？”
良久，李元微哽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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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虹在高善慈的帮助下逃离云州的时候，张漠策马南下。
凉夜迢迢，遥瞻残月。
三十年前，他爹张节帅在山野偶遇玉霜的时候，可有想到今日家破人亡国之不存的局面？
夜奔间，张漠想了许多事，又万事不过心。许是他最终求李元微那一件事，他再次想到了多年前，他从太原回来的那一路。
那是多么惨烈的一段时间啊。
他的朝廷身份暴露，“十二夜”以为是他出卖了刺杀行动，昔日伙伴们在死了两位同伴后，与他大打出手。他既要隐瞒萧林这个真“卧底”的存在，又要说服他们继续执行刺杀计划。
萧林不能死。
计划暴露是他的错，是玉霜夫人
一见他，就意识到了他们所谋非小。萧林没有暴露计划，萧林心向“十二夜”，不能死在那时候……所以张漠成为了“叛徒”。
他被打成重伤，又难以及时得到医治。
玉霜想拖死他们。
而姚宝樱在那时候，来救她师姐。
姚宝樱救人的时候，张漠便带着萧林，悄然返回汴京。
重伤之下，张漠本以为在聪明的弟弟面前，隐瞒自己的伤势原因，会是一个大难题。事实上一点也不难——
因为小澜也病了。
小澜的腿被打断了，高烧不住，呕吐连连，看着比他还要惨。
也就是那时候，张漠知道了“姚宝樱”的存在。
张文澜在每一次清醒的时刻，都想去找“樱桃”。
张文澜一直在病痛中发抖，反反复复说一些胡话，和人吵架、求人不要离开他。张漠坐在榻前看着弟弟，一遍遍拿冰冷的毛巾为弟弟降温，又为弟弟烧艾祈福。
疼痛如潮水般淹没张文澜的意识，半梦半醒间，他无数次想披衣下床，奔入寒夜。
他似乎难受得撕心裂肺，鲜血喷溅屏风，泪水烫湿张漠的襟口：“哥，我好疼……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她。”
意识清醒的张文澜不会承认他有那个时刻，醒过来的张文澜只会制定一个个计划去算计自己想要的爱情。然而张漠永远记得，那个在他怀中声声泣血的少年郎，那个伤心得不能自抑的小公子。
所以，张漠要捂住自己的上半脸，与姚宝樱相认；
张漠要一次次送姚宝樱离开被困的张宅，送姚宝樱《子夜刀诀》；
张漠要和李元微同游一次开宝寺，再提江湖朝廷之约。
未来的朝堂之上，应有一把悬刀。未来的李元微，应看到姚女侠的刀法继承何人。
未来的张文澜身边，应有一位姚女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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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漠南下的时候，余杭破陋巷中的民宅依然隐蔽。姚女侠从窗下走过，看到情郎剜了她一眼。
秋日草木仍旧葱郁，姚宝樱在窗外思考一瞬，爬窗：“又怎么啦，张大人？
“怎么大早上就郁郁寡欢呢？”
窗内画眉的青年关上窗，手上铁链在窗棂上撞了一下，他发出闷痛呼声。
鬼怪就会惺惺作态。
姚宝樱当然不能被白瞪，她制止他的关窗，跳进去：“别关，别关。我们一会儿要见秦姐姐。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问‘狼虎谷’的，我也没料到你会说啊。我现在都不知道‘狼虎谷’在哪里，你也没必要一直闷闷不乐吧？”
“张二，你再和我冷战，我就、就也不理你了。”
她大声：“那我们就一直互相不理，进棺材也不说话！你这辈子就憋死啦！”
然而她没想到，张文澜会轻声说一句不相关的话：“我突然在想，那时候，她是不是如我此时这般，在被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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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又回到樱桃两人的主场啦~
玉霜之前的人生，这才是真相——她是被囚禁在张家的，根本不是什么夫妻相爱。
张家害怕皇权重振，而玉霜毕竟有皇室血脉。所以大水从小到大都在外求学，而小水就抑郁消沉，才让张家觉得安全……
大周末年君臣互相仇视，双方斗得厉害，云州张氏分明和大臣们一波，很忌惮末帝皇权。他们不能杀玉霜（张节帅宁可关着玉霜，自己牺牲很多，也没让他们得手），他们也不能让玉霜好过（张家为首的世家在压制皇权），最终反应在云州，牺牲品就是被囚禁了三十年的疯女人。
后面就是疯女人在报复他们了……

第123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21
近日,张文澜行动屡屡受阻、连手上的铁链都摘不掉的时候，他又梦到了玉霜。
他来余杭，是因为他觉得玉霜即使活着,她要在北周的情报网下蛰伏，她的手伸不过来遥远的余杭。余杭的乐氏皇嗣,她很可能还没接触到。
他得做好两个准备：若她没接触到,背后秘密将为他所用；若她已经接触到,秘密引而不发,她是否所图更大。
张文澜一直没想明白,玉霜要什么。
正常人难以理解疯子的思维。但是张文澜跟着她那么多年，他自己也经常被人骂“疯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玉霜也必然在做一件玉霜心知肚明、他们却还不明白的事情。
如此时刻,张文澜靠在窗帷边,看着满园秋色时，心中忽而一咯噔——
昔日,娘倚窗而站，爹站在娘的身后。爹的面容藏在光照不到的墙根下，娘眼中露出似笑而非的神色，冷冰冰地看着院中一切。
好像除了骗他离开张家、将他推入猎兽地坑的那次，玉霜从来没有离开过云州张宅。
连他都能进出家门,但他真的没有见过娘自由出入过。
诱骗他的那次——除了欺辱他外,是否有这是她唯一有机会离开张宅的原因呢？
她只有欺凌他，才能得到宽松的看管？
她只有是疯子，正常人才会忌惮她？
一层寒意如秋霜般,爬上张文澜的脊骨。
他一向不喜回忆自己的过去，此时陡然回忆，诸多蛛丝马迹从四面八方朝他扑面裹挟,打得他心脏骤缩——“阿澜，阿澜？你又怎么啦？”
少女温热的手心，捂上他的额头。下一刻，他那戴着铁链的手腕也开始热起来，是她又在习惯性地给他输入内力了。
张文澜眨一下眼，琉璃石般的眼珠子，盯着姚宝樱。
姚宝樱完全趴在了窗台。
她既不讲究，又身手灵敏。她直接掀开窗杆爬进了窗，就跪坐在木桌上，一手捏他手腕，一手捂他额头。
张文澜看着她——
“你不是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吗？”
姚宝樱吃惊。
她好喜欢扑在他身上，呼吸浮在他颊上，他听到自己心跳狂烈：“我只是说你不和我说话，那我也不和你说话而已。而且，我最喜欢和你往来啦。”
张文澜一手按住自己另一手腕脉搏，必须别过脸，才能克制住一瞬冲动。
姚宝樱趴过来，用手指贴一下他的唇：“方才在说什么？什么囚禁？‘她’又是谁？你难道不是只喜欢我一个人吗，你难道还金屋藏娇了别的小娘子？”
张文澜自然不回答。
姚宝樱顿一下，鼓起勇气：“阿澜公子，何事如此惆怅啊？”
她挑.逗他。
张文澜只盯着她，盯得她发毛。
是啊。
他怎么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呢。
他总畏惧自己和宝樱变成爹娘的翻版，他怕宝樱未婚先孕，怕宝樱受到礼法的刁难与约束……但也许
，他想错了。
他依然觉得自己与宝樱像是爹娘的翻版。但或许，境遇与娘相似的那个人，是他；对应爹的那个人，是宝樱。
他此时被困于此处，虽心甘情愿，却到底行动不便。
如果那些年，玉霜是被囚禁的，那许多事情的含义，都要重新思考了。
被人从山野中带回凡尘的野狐，是否真的受到珍惜？野狐的生存之道，在凡尘中是否真的适用？
爹在他的记忆中面容模糊，发疯的人总是娘，但爹也在娘诱哄他、想杀掉他的时候，用复杂的眼神看他。
他会变成像娘一样吗？
世人忌惮异类。
云门那些人不喜欢他，“十二夜”也厌恶他，江湖人对北周没有信心，更想与南周结盟。他们想姚宝樱和赵舜成亲，而姚宝樱担心他不同意。姚宝樱囚禁他，就像爹对娘。
娘阻止不了高氏女进入张家。
他真的阻止了赵舜和姚宝樱的可能吗？
他们会不会关着他，隔绝他的消息？他们会不会在木已成舟的时候，再通知他？姚宝樱会不会有一日抱着野种来，说她其实已经和赵舜成亲了？
姚宝樱正在干笑：“算了，我不惹你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吓死人了……”
说着说着，“咔”一声，张文澜又眨一下眼，发觉自己沉重的手腕一轻。
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的铁链被她摘了下来。
……他爹，应该不会摘下给娘的铁链吧？
他失神间，姚宝樱手叉腰，叽里咕噜：“怎么啦，我先前和你说的，你已经忘了吗？我希望你能和秦姐姐谈一谈啊，秦姐姐登门拜访，你也不想戴着铁链和她相见吧？”
姚宝樱犹豫一下，偷偷告诉他：“南周朝廷不停找十二夜呢，他们好像都倾向彼此，你得努力一把，知道么？”
张文澜低着头。
如果他疯了，她、她……她会害怕吗？
是，樱桃胆子小，怕鬼又怕黑，还怕没人与她说话……所以他不能变成娘……
宝樱并不知道自己一直在鸡同鸭讲。宝樱凑过来看他的脸，白莹莹的光跟着她，落在他身上。
她也不说话，笑盈盈的眼珠子追着他，跟叫魂一样。叫魂一样的姚女侠分明一声不吭，却实在灵动，鲜亮，活泼……
张文澜朝后退，躲入太阳照不到的墙角。他才手指蜷缩，微微扬睫：“你不怕我耍什么阴谋诡计？”
姚宝樱怕呀。
但他这两日，动不动就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时不时笑两声。她夜半三更无意醒来，都能听到诡笑声……
姚宝樱能忍着不被吓哭，全靠她给自己鼓劲，告诉自己那是张文澜。
先前她没有阴影，也许是张文澜囚禁她的张宅足够大，她背着他偷偷潜藏的机会很多；也许是她潜意识虽然不理解他的爱意，却相信了他的爱意，她笃定他拿自己没办法。
如今这个破院太小了，恐怕让人憋屈。
张二已经够奇怪了，她得给人放放风吧。
姚宝樱给张文澜摘了铁链，又催促他去换身衣裳。
姚宝樱：“我第一次囚禁人，没有经验。你会愿意和秦姐姐谈判，而不因为我得罪你这件事，故意在大事上发难吗？”
张文澜淡声：“看我心情。”
那完了。
姚宝樱立刻晕倒，张文澜一愣后，终于被逗笑。
--
“吱呀——”
破陋民居的木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位清丽佳人，以及她身后拜月堂的下属们。
姚宝樱深吸口气，做出热情招待模样：“秦姐姐，好久不见——”
秦观音朝她颔首而笑，目光越过少女，看向她身后的青年郎君。
没有人初初见到他，会不被惊艳。他一身寻常的牙白色玉兰暗纹窄袖襕衫，只消朝旁人露出些笑意，世人通常会觉得他英俊又友善。
张文澜拱手：“秦堂主。”
秦观音盯着张文澜的时间久了些。
姚宝樱往中间挪了挪，挡住秦观音的目光：“秦姐姐？”
秦观音回神，微笑：“我没料到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将江湖搅得一团混乱的少侠，会如此年轻。失态了。”
张文澜不动声色：“论理，我当登门拜访，在府衙引荐下与堂主见面。如此仓促，倒让堂主辛苦了。”
“府衙……”秦观音苦笑。
她身后的一位下属插话：“张大人看来不了解余杭，我们余杭的青天大老爷们都忙着享乐呢，哪里管大人闹出来的这些事情？大人不递帖子，我们县老爷会当做不知道你来余杭这件事的。”
“多嘴，”秦观音淡淡瞥了身后人一眼，又朝前方二人解释，“余杭近日多事之秋，府衙忙碌旁的事务。接待大人之事，我等只是代官府劳作罢了。”
姚宝樱小声：“是什么‘怨子’‘怨女’吃人的事吗？”
秦观音脸色微僵。
她身后的下属们也各个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打量四方。他们这般害怕，让姚宝樱不禁往张文澜身边靠了靠。
什么妖魔鬼怪，肯定不敢往张文澜这个最吓人的妖鬼这里来吧？
张文澜瞥宝樱一眼。
宝樱当做没看到。
秦观音勉强低声：“那都是民间的无稽之谈，我们进去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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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月堂与北周朝廷碰面的时候，余杭的汤村镇，迎来了两位人物。
鸣呶与容暮在汤村镇的市集间行走。
他们是出来买药的：都怪之前张文澜给容暮下毒。虽然毒性不强，但想要清除，自然要抓一些药。
好在张文澜没打算取容暮性命，张文澜最近又失去了踪迹，鸣呶和容暮二人才敢堂皇出来。
凉风萧瑟，街头人丁稀疏，整个市集天幕昏昏，让人心头不自在。
鸣呶抱着米奴小猫，默默地靠近容暮，几乎贴上容暮的步伐。
容暮停下脚步，鸣呶一头撞了上去。
容暮眼上白带微扬，他被她撞得趔趄一步，唇角却还噙着温雅的笑意，无奈地低头，回“望”她一眼。
鸣呶：“对不起啊容大哥，但这里阴森森的，真的看起来不对劲。”
容暮挑眉。
他轻声：“阴森森？”
“是啊是啊，”鸣呶朝他描述，“你说这里是余杭最大的盐场，足够富庶，咱们可以来这里买到你要的药。但是容大哥，这里真的富庶吗？这街上的摊贩，看着丧眉打眼、哈欠连连，还没有我们米奴有精神……”
怀中的小黑猫尖啸一声，鸣呶连忙道歉。
容暮忍笑。
鸣呶贴他贴得更近，几乎闻到他身上的药香。
她面颊绯红，知晓好人家的小娘子应与郎君保持距离，但这里是江湖，自然是个人安全更重要些——
“容大哥，你会不会记错地方了？这大白天的，街上也没几个人。可是盐场不该是这样的，书上明明说盐场是白银屋，黄金家……”
她嘀嘀咕咕诉说自己不安的时候，街头忽有一群小孩玩耍着跑过。
小孩口中嚷着歌谣——
“怨女行，红雨日，阿兄床前淅沥沥。
冤子游，黄金林，阿妹肚子压座山。
青铜山，白银月，生生世世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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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们樱桃和小澜，真的是世界乱七八糟，他俩甜甜蜜蜜啊

第124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22
余杭汤村镇,一排乌鸦扑棱着翅膀，自低空飞过。
小孩子们的稚童歌谣，伴随着空中低飞而过的鸦鸣声,带来一股诡异的阴寒之气。小孩子们即将撞上他们时，容暮忽然一伸手,将鸣呶往旁边一拽,拉她到了商铺下。
但鸣呶从容暮肩后探头,冷不丁看到一家摊贩正在没精打采地泼油,那几个孩子跑过街头,热油正朝几个孩子泼洒而去。
鸣呶急道：“容大哥——”
她无法轻易向一个眼盲之人说清楚如今危机，好在容暮不是寻常人,鸣呶怀中的米奴蓦地冲出,另一道剑气拔地而起,卷向那几个小孩。
容暮手中琴弦将将捏起，他便听闻了空气的骤然急促与静止。
他听到鸣呶怅然：“已经没事了,容大哥。有一位、一位侠客……救了那些孩子。”
一位戴着帷帽的侠客自街头匆忙而过。
几个孩子要被卷入热油的时候，侠客背后的剑倏然拨动，剑气裹住了几个孩子。
几个孩子得救的时候，侠客低调地钻入了巷中。
街口几个聊天的大人随意扫了眼街头异象，又重新回头：“我真的做梦梦到了！怨女要跟我成亲！整个天地金灿灿的,全是黄金！我吓死了,赶紧跑。怨女一直追我，我跑啊跑，有人在我肩上一拍,我就醒了……”
“那你看来是真做梦！那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我三舅就是从外地来的，他以前在县衙当差，他才是真梦见过。他说他和鬼成亲后,没多久我三舅就发家了。就是做梦没多久，人就没了，我外公也闹着成亲。那么大年纪了，不害臊……”
“怨子和怨女是鬼仙，戏本里他们帮皇帝娶老婆，现实里也帮人嘛。我看他们没那么吓人，都是官府吓唬我们的……”
“是不是只要和鬼仙成亲，就能发家啊？但是鬼仙好像只挑外地人……”
“县
衙死了好多人，听说都是偷偷找鬼仙……但他们不是外地人，那能有用么？总有人想走捷径，呸！”
既羡慕又后怕的人们讨论着发财之道，显然既想“心想事成”，又畏惧死亡。
而泼油摊贩与受惊的几个孩子吓傻后，站在大街上哇哇大哭。哭声尖锐刺耳，大人们麻木看一眼，重新去讨论生财之道。
来自富贵乡的昭庆公主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现象，不禁怔在原地。
小孩们还在哭泣，几个不耐烦的大人终于骂骂咧咧地走过去。鸣呶犹豫一下，她奔向那几个孩子的途中，悄悄看那几个大谈梦境的大人。
而容暮站在原地，微微垂眸。
米奴钻入他的怀中，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米奴的皮毛，嗅到了米奴身上所沾的檀香。
檀香淡雅微苦，只有常年与佛堂、寺庙打交道的人身上才有。而换在余杭，有一人会让米奴熟悉。
容暮眸中浮起一丝疑惑：“秦观音？”
——他感受到的剑气和米奴身上的檀香不会有错，但是秦观音怎会出现在汤村镇？
秦观音难道不应该根据他送出的信件，去接见姚宝樱，以及应对姚宝樱身边的张文澜吗？
秦观音不应该在此，但是这与他无关……
他随意想着这些的时候，鸣呶回到了他身边，迟疑着说：“容大哥，我们在这里多待几日好么？”
容暮微怔，他温润面孔生出些困惑之色，只是眼睛因被白布蒙住，鸣呶看不出他的疑问。
容暮不赞同：“鸣呶，你是想？”
鸣呶蹙眉。
孩子被油泼，没人惊讶；摊贩哈欠连连，对她这样的客人不管不问；救人的侠客戴着帷幔，混入巷子就走，施恩不图报；还有，那些大人小孩偷偷讨论的，是一出戏，是什么鬼吃人……
这里明明应是带来富庶的盐池之地，为何百姓贫穷而扭曲？
她不知如何说。
半晌，鸣呶凝望着那些哈欠连连的人流、那些跑入人群的小孩，稚嫩道：“容大哥，赚钱比善心更重要？”
容暮温和却冷淡：“这些与殿下无关，殿下不必在意。殿下在民间玩几日，还是要回宫的。”
鸣呶垂下脸半晌，拽着青年的袖子，露出笑：“容大哥，是生计胜于一切，对不对？”
她仰脸看他：“你帮我，好不好？”
蒙眼琴师被少女拽住衣袖，到底叹口气，无奈笑。
--
与此同时，张文澜那边，他们与秦观音谈了一整日江湖和朝堂如今的紧张局势与未来有可能的合作，姚宝樱在旁旁听，很欣慰旁边二人没发生武力争斗。
他们谈好了可以以余杭为据点，尝试朝廷与江湖的建交。夜深后，秦观音满意离去。
姚宝樱回房来看张文澜，正想炫耀一下他们江湖也有明事理的人，就见张文澜坐着，慢悠悠喝着那盏未尽的茶。
那茶水，挺难喝的。
姚宝樱都没喝下去，张文澜竟然还在品呷。
看他的脸色，平淡温和，他心思根本不在茶上。
宝樱有些吃味：“我说——你很满意秦姐姐，对吧？”
“还行吧，”张文澜语气寥落，不过他如今夸谁，都是这副死气沉沉的语气，“秦女侠与别的南蛮子不同。她知礼数，懂进退，不急躁，不强求。若我一直遇到的都是这类江湖人，我也不会对江湖人偏见大了。”
姚宝樱气歪了鼻子：你骂谁是南蛮子？！
姚宝樱憋半天：“秦姐姐应该有情郎吧？”
张文澜：“嗯？你在说什么？”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的龌龊了。
宝樱憋闷半天，还是坐到张文澜身边：“阿澜，其实，或许……我说的不一定对，你姑且一听……你要当心一些秦姐姐。”
“真稀奇，这世上居然有让你有意见的人。”张文澜还没回过味，或者说，他从未想过她会在意他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你不喜欢她？”
姚宝樱：“不不不。”
她露出些迷离神色。
她慢慢说：“十二夜中，我最不了解的，就是秦姐姐。她从来不来中原，不管其他人和朝堂的关系多僵，余杭的拜月堂，始终与府衙走得很近。自然，余杭身在北周，离南周又只隔着一条河，拜月堂会比其他势力处境更艰难。但是、但是……”
姚宝樱道：“我师姐让我离秦姐姐远一些，我师姐也不许我来余杭。我这次又是趁我师姐不在，来余杭找你……我师姐不会害我，她的话总归有些道理。”
张文澜观察她神态。
张文澜：“你不熟悉她，也没怎么见过她。”
大概是这意思吧……姚宝樱不语，听张文澜毫无征兆地转了话题：“你不要总说你是为了我而来这种话，我当真了怎么办？”
宝樱愣住：“我就是为了你啊……不过你不要转移话题。”
张文澜心头生出一股烦躁，忍了忍，他艰难压住自己真正在意的：“当年太原一战，你去救人时，秦观音可有受伤？”
姚宝樱愣了一下。
太原的事，她对他说起时，总是小心谨慎，生怕被他发现些痕迹。
姚宝樱回忆后，肯定：“没有。秦姐姐是唯一一个没有受伤的人……有问题吗？”
她急道：“你不会是怀疑什么吧？不可能的——‘十二夜’没有问题，秦姐姐不可能是恶人。她要是恶人，这些年，我师姐早查出来了。”
张文澜扯嘴角，不置可否。
二人说不出所以然，商议半天后，决定睡觉。
睡觉嘛——
阿澜公子多美味啊。
姚宝樱心中一荡时，凭着自己的超强行动力，扑到他怀中。她刻意装可爱，仰头：“狼虎谷的事……你原谅我了吗……”
张文澜心中压着的事太多。
姚宝樱得知狼虎谷的存在后，何时会去查那在哪里？又何时会离开他，去救人呢？
这些焦虑表现出来，便是张文澜喝口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
这个人，一到这事上，就开始装傻。
姚宝樱搂着他脖颈，好着急。
她观察他脸色，因自己的司马昭之心，甜甜哄他：“如果你保证不伤害他们，那其实……现在关着，也挺安全的。你别老绷着脸嘛。”
张文澜：“我看着像是生气的样子？”
“对啊，你看着并不生气。你怎么会不生气？你这么大度吗？”姚宝樱狐疑，又道，“不过你虽然不生气，却闷闷不乐……阿澜公子，人家也不想看你闷闷不乐嘛。”
“笑一个嘛……阿澜公子，人生这么长，你干嘛天天板着脸呢？”
她扑在他身上逗他，乱七八糟地捂住他的脸，在他脸上揉捏，又上上下下在他身上一通乱摸。
张文澜自然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但他被她逗半晌，和她玩半天，还是因为打不过她，被她压在了床上。他僵硬的身子被她软乎乎的笑容与身体压着，一口郁气终是被她压得吐了出来。
他撑不住笑了。
姚宝樱突然明白，世家床头为何都要挂帘帐。
挂了帘帐，烛火摇曳。帐纱浮动，公子笑起来，睫闪眸亮，光影流动，才更好看。
她乱想的时候，听到他低声：“我从来不和你生这种气。”
少女心不在焉：“为什么？因为你喜欢我吗？”
“你怎么日日都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张文澜垂下眼睫，“我都愿意死在你手里，怎么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他握住她的手。
宝樱一腔热气涌在胸腔，盯着他这张因羞窘而少了些阴沉的面孔，甜蜜道：“干嘛老觉得我要你死？不许再说这种话了。人家现在……爱死你啦！”
她脸埋在他颈间，像只小狗般拱人，哼哼唧唧。
他手心发麻，被女孩儿的热情打得手足无措。既怕这是一场醒不来的幻梦，又想沉溺其中不复醒。
他禁不住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在自己怀
中。
他仰头望着她粉腮艳颊，下腹生热，想仰头亲她的时候，又忽然来一句：“我在那个时候，说出狼虎谷的时候，很可笑吧？”
姚宝樱竟然愣了一下，反问：“不可笑么？”
张文澜微笑：……这么诚实的樱桃，是会遭报应的。
他保持着温情款款的沉迷模样，勾着她下巴，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唇。
这番暗示好明确。
宝樱羞涩地闭上眼，等着他的亲吻。但是心口小兔乱撞了半天，她脸颊都不那么烫了，她什么也没等到。
她迷茫睁开眼，他在她身下眉目轻扬，揉着她手腕，他垂下眼轻声：“我让你食髓知味，对不对？”
烛火扑在他身上，他半张脸躲入光照不到的墙角，一派幽静晦暗。这种山鬼精怪晃动、求表扬的调子呀。
姚宝樱看不得他得意：“也没那么食髓知味吧。”
张文澜不揉她的手了。
烛火照人眉眼，少女青稚鲜活：“我好几次让你……嘿，我真厉害。”
张文澜平静：“让我什么？”
姚女侠：“我让你特别喜欢，但是你就不是让我特别喜欢了！我我我一点也不像你一样期待那种事，你你……你反思一下！”
可是小娘子面红耳赤说这种话，听起来没有可信力。若张文澜再混蛋一下，问她方才“闭眼睛干嘛”，哈哈。想到会她恼羞成怒，张文澜生了兴趣。
他在要不要欺负她这件事上，做权衡。欺负她固然好玩，欺负哭了就不好玩了。
姚宝樱伸手戳戳他。
张文澜还没抉择好，便在口上礼貌：“我是哪里做的不好，求姚女侠让我长见识。”
那就让这个土包子长长见识吧，姚女侠咳一声：“人家别的郎君，一夜七次十次的……”
张文澜：“你不想活了？何必用这种方式寻死。”
呸！他一点也不懂！
姚女侠手放在自己心口，深情款款：“哇，你好清心寡欲哦！但那是别人家男女深爱的方式，是郎君能力强大的证明。”
张文澜玩味：“别人家都这样？你趴人床底看了？下次带我也看看。”
在他这种讨人厌的打击下，姚宝樱坚强地说完自己贫瘠的经验，狠狠压他一头：“别人家郎君，一次都要一个时辰的。”
张文澜拉下她的手。
他字句清晰：“我也可以。”
宝樱：“哈？”
他向她伸手：“我们一起共赴黄泉。”
共、共赴黄泉……姚宝樱胆怯了。
她眼珠一转，镇定道：“阿澜公子，男女之间，不是只有床笫那点儿事……我们玩点有趣的。”

第125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23
张文澜没料到,姚宝樱的“玩点有趣的”，是深更半夜，将他从暖融融的室内,拉到院中。
这个院子有什么呢？
既不像张宅那样三步一楼十步一阁，池馆水廊房闼精致,又不如西湖那般远近烟峦宛如图画。就他们这个院子……嗯,两步内是寝舍,走十步是灶房,再右侧是茅草厕,后方的墙还是半塌的……
张文澜嫌恶至极。
只不过出于囚犯的修养，他无法要求人家给他换个好的囚禁地儿。
秋夜风凉,他站了一会儿,便有些体虚身乏了。
张文澜兴致缺缺：“若无他事,在下回屋休憩了。”
“再等等，”忙碌的姚女侠回头朝他一笑,眼睛乌黑晶亮，“何必如此不耐烦？你在旁稍等便是。”
张文澜因为姚宝樱的眼睛而留了下来。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想一想，他还是上前帮忙打下手。只是他手上戴着铁链，故意时而发出咣咣声,时而做出忍痛模样,少不得姚宝樱心疼地抚慰他。
张文澜享受着她的关怀。
他暗自想，若是她的眼睛日日只盯着他，只落在他身上,他一辈子戴着腕上这枷锁，其实也没什么。
而在张文澜不知姚宝樱在瞎忙什么、他敷衍地帮忙后，他们在院子里借用藤架和草树,搭出了一个小帐篷。帐布是她撕扯了褥子那层被罩，薄薄披盖。张文澜想问她把被子撕了，他们怎么睡觉……他又看到她进进出出搬蜡烛，在小帐中堆满蜡烛。
白色帷帘纷飞，烛火摇摇光曳。斜髻下梳着小辫的少女从帐中钻出，朝他招手。
姚宝樱悄声：“阿澜，快进来，别惊动了邻居。”
张文澜想：他们有邻居吗？
他们真有邻居的话，邻居早该发现他们这对狗男女的不正常了吧。
但张文澜什么也没说。
他盯着这个帐篷，微恍神。
他们以前流浪的时候，有时候没有地方睡，便在山野中展开包袱盖笼，搭出一个挡风的小帐篷。那时候他与宝樱彻夜并肩，坐在帐篷下取暖。
她在数他们多久可以到汴京。
他在数短暂时光能珍惜多久。
如今他早已及冠，她也非懵懂稚女。她在这处囚禁他的破院中做出这么一架帐篷……张文澜心想：你在做什么呢，樱桃？
姚宝樱见他如木头人般没反应，便从帐篷中钻出来，将他拉了进去。
宝樱小心翼翼地点亮他们四周的烛火。
烛火光华如星光点点，姚宝樱身手伶俐地在一只只蜡烛间跳跃，灵敏非常地越过一只只蜡烛，小心翼翼地坐回了张文澜身边。
她朝他挤挤肩膀。
张文澜神色从容。
姚宝樱：“好看吧？”
张文澜：“好看什么？”
姚宝樱：“张大人，要求不要那么高嘛。我现在知道咱们屋子里没有床帐，有多不方便了。果然，有了帐子后，看帐子被风吹起来，像风雨交融，淋淋漓漓，当真有趣。”
张文澜不语。
姚宝樱又挤他肩膀一下。
他被迫开口：“咱们屋子？”
“是啊，虽然条件差一些，但是我们在一起住，不就是‘咱们屋子’吗，”她脸红一下，又咳嗽一声，阴晦地瞪他一眼，“你不要拿你家的大房子比啊。你家多有钱啊，我可没有那么多钱。你要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不要找我。”
张文澜：“我从未要过衣食无忧的生活。”
这个死鬼。
他端坐小帐——烛火照在青年的面孔上。他色白而骨丽，如妖似鬼，但眉目间也确实，情绪变化太小了。
所以……果然，三年前言笑晏晏的勾引她的小狐妖，都是装出来的假象。
现在他不装了，以本性直面她，她有些分不清好坏。他怎么就不装了呢？总不会是对她的迟钝失望吧？
姚宝樱叹口气。
姚宝樱紧挨着他肩膀，不好意思地问：“你觉不觉得这些烛火，很像萤火虫呢？”
张文澜看着她，不说话。
姚宝樱：“我本来想邀请你出来看星星，看萤火虫的。但是糟糕，现在天上没有星星，天凉了，也没有萤火虫。我们错过星星和萤火虫最多的季节了，不过你多些想象，把这些想成星星、想成萤火虫……”
她眨着眼：“那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下江南，一起游山玩水，一起赏星捉萤呢？”
夜风如鬼火，钻入人的骨缝。
张文澜隐隐感到自己腿间又有些疼，他心中却生出燥热。他掀起眼皮看她，胸口蛊虫伴着热血疾跳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一声嗤笑——
属于他娘的。
他一如既往地无视了幻听中的嘲笑。
张文澜说：“所以，你是想邀请我看星星，看萤火虫？”
姚宝樱点头。
姚宝樱怂恿他：“你配合我一下，把假的当成真的嘛。这个事情很简单，我教你……”
张文澜笑了。
他想她确实不懂他，他最擅长的就是把假的当做真的。何况此情此景发生得太突然，姚宝樱钻出屋子忙活了这么久，他陪伴在旁，自然看得出她的热情。
姚宝樱因为他浅浅的笑意而心神摇曳时，见他垂眼笑了半天后，忽抬头看来，若有所悟。
他道：“你不想和我上、床，你想和我看星星。”
姚宝樱没料到他这么直白。
不过张二郎的琉璃心肠洞若观火，她又不是第一天领教。
姚宝樱捂脸，将脸埋入膝盖中：“我觉得咱们一有空就钻上床，太奇怪了。我们玩点儿别的，才正常啊。”
张文澜：“哦，你只有十八岁。”
姚宝樱：“什么意思？”
张文澜撑着半张脸：“你每天都用热情似火的眼神看着我，我以为你很想。”
姚宝樱面无表情从膝盖间钻出脸。
她都要骂人啦，却借着烛火微微，看到他眼中丝微的笑意。
这人真坏，见她跳脚，他很开心。
姚宝樱看着他笑：“对呀，我见到你就饥渴难忍。我如今正忍着呢，你这样的小绵羊，小心我——兽性大发——啊呜——一口吃掉你！”
她张牙舞爪扑过去，想挠他一把，狠狠让他吃点苦头。她知道他腰腹敏感，伸手撩过去，他立刻来抓她的手。
他手上铁链在她腕上打一下，宝樱惨叫。他停下来来看她的手，她抓住机会将他撞倒——张文澜：“蜡烛！你别烧了蜡烛——”
小姚女侠扑倒了比她高一个头的青年，手心摸到他腰肢时，他躬身而躲。她手脚并用地缠上
，使出自己的绝学。她逼出了他一声压抑的笑音。
他身子开始抖，抬臂来擒拿她。姚宝樱的武功岂是他抓得住的，她像一只野猫，这么小小一片地儿，她都能灵活非常地东钻西跑，在他身上踩下一串脚印。
张文澜被她痒得，笑声有些控不住了。
姚宝樱：“让你整日嘲笑我，和我吵架。哼，连在秦姐姐面前，你都不给我个面子，秦姐姐能看出来你是我的情郎吗？你天天阴阳怪气，还不给人一个笑脸，我都要被你欺负死啦。”
烛火照在那飞起来的帐上，金光潋滟，姚宝樱看到了大片绯红色从青年衣领往上钻。哇，像火焰中的梅花葳蕤，蔟蔟点缀在白雪间。
她心间发痒，摸过去时，忍不住在他滚跳的喉结上掐了一把……
“唔！”他一下子喘出声。
但他还不曾发作，腰又被姚宝樱按了一下。那点儿心火才烧上脖颈，酥麻之状又被一连串痒意替代。
他被她折磨得死去活来。
他忽而收了笑，绷住身。她怎么挠他，他既不躲，也不笑了。姚宝樱抬眼偷看，见那倒在地上撑身半坐的青年寒着脸，冷冷睨她。
这番玩闹，他的衣襟已经乱了，发带也散了。几缕调皮发丝贴上他眼角，他眼尾也被逗弄得一片红痕，像点了胭脂一般。
张文澜虽然近日丑了些，但很奇怪，如此时刻，他鬓发生汗，长目隐怒，又好像重新变得英俊了……
姚宝樱讪讪后退。
她一退，张文澜就从后贴来，在她腋下轻轻点了一下。
宝樱尖叫：“哎呀，你偷点我穴道！”
他扭头在她颈上咬了一口，低声：“樱桃，一整个巷子的邻居都要被你吵醒了。”
姚宝樱迅速捂嘴。
他从后搂着她，在她颈上亲噬。
他惹得少女在他怀中战栗连连，捂着嘴呜呜咽咽。她的肌肤是不如他那般白的，她的肤色是一派活人的活色生香，粉白健康。
粉白皮囊上开花，明丽极了。
烛火落在二人之间。
张文澜撑在地上的手握拳，暗自侧过头忍耐一会儿，他在她鼻尖轻轻亲了一下。
二郎的气息温和，没有那般痴态、狂意，他的神色也在安静中带着笑。姚宝樱慢慢放下自己捂嘴的手，扭身抱住他脖颈，哼哼唧唧地抱住他了。
张文澜哑声：“不想我胡来，你就不要总发出这种声音。”
姚宝樱小声：“我们是要看星星的。”
张文澜心情好极，顺着她的意，拥着她：“好啊，我们一起看星星。”
--
“阿澜，虽然现在天上只有一轮很淡的、快看不清的月亮，到处乌漆嘛黑，但那里真的有星星。那几颗星星像漏斗一样……”
坐在青年怀中的少女声音一如既往的婉转清甜，遥指漆黑夜幕。
张文澜回答她：“嗯，看到了。”
姚宝樱：“？”
她睁大眼睛，看着漆黑天幕：“看、看到了？”
张文澜点头。
姚宝樱憋半天：“我自己都看不到……”
张文澜：“不是一向如此吗？”
姚宝樱：“啊？”
张文澜：“虽然你总想让我看到点儿什么，重拾点儿什么东西，但你胡言乱语，自己往往弄不清自己在说什么。而我能看到星星、看到萤火虫……我为之感慨的时候，你通常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他若有所思，又笑了一下。
姚宝樱抬头看着他。
他今晚笑了很多次。
他的心情真的很不错，是吧？
就是他手上的铁链……
姚宝樱纠结地看眼那铁链，她生出挣扎时，听到张文澜说：“樱桃，容我猜猜，你是想和我回忆三年前的过去。”
姚宝樱抬头。
张文澜看着她，轻声：“你也觉得那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你和我一样留恋，是吗？”
姚宝樱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她轻声：“我从未留恋过去的时光。”
他没说什么，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去看帐中的蜡烛。
姚宝樱却抓着他的手，凑到他眼皮下：“我只是想与你分享，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我都做些什么。我想让你知道。”
少女抿嘴：“阿澜，我从来不理解你在想些什么，我至今弄不懂你的心事。但我知道你心性其实非常强，非常稳，只要给你时间……你自己能做成的事情太多了。阿澜，我很崇拜你。我对你的诸多不信任，细细想来，都源于你的本事厉害。”
张文澜喃声：“崇拜？”
她不是被他逼着来正视他的么？逼也能逼出崇拜？还是她太年少，分不清那些感情呢？
他眸中氤氲出雾气，就着白雾迷烟，在黑夜烛火中静谧幽深。
张文澜轻声：“所以，你要做什么？”
“我要继承大伯的志向，要把江湖势力团结起来，和朝廷一起共事，”姚宝樱弯眸，“我想让你了解我，支持我。”
张文澜：“我一直了解你。”
至于支持……
姚宝樱摆手：“我今夜想与你分享你没看到的我的人生呀。如果我告诉你，你会不会就安心些？”
少女站在帐中空地上，眉飞色舞向他描述这三个月分离的时光，这三年分开的时光。
他往往有举一反三的能力，能轻易从旁人话中察觉漏洞，找出诸多疑点。但是今夜，他忽然不想去猜她说的话中疑点，不想根据她的话去猜她这三个月的行程。
他不关心宝樱在做什么，他又很在意她在做什么。
烛火围绕着她，她在帐中走路，就像踩着他的心，走了一遍又一遍。她说着说着，会低头看他一眼。她每每能看到他恬静的聆听神色，宝樱心头便一热。
她有些惶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得到这么强烈的爱。
她长这么大，没有人如他这般，如饥似渴地听她每一句废话，关心她的每一日行程，想知道她时时刻刻在做些什么。
“这是我跟着一个胡人学的舞蹈，转得特别快，我感觉像一把伞……”她踢开鞋履，赤足飞出帐子。
张文澜昏昏沉，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
但是追着她旋转的身姿，他追不上，却也会在她炫耀时，为她鼓掌。
她更开心：“我那时候就想跳给你看，你不在。”
姚宝樱：“多亏我脑子好，记住了要跳给你看。”
夜火下，月色皎洁。
张文澜倚着帐子，感觉自己头更昏了：“你知道怎么对付我。”
“你这么说，真让我不好意思，”姚宝樱的眉目狡黠，“我还学了情话呢……现在有点忘了……”
张文澜：“没关系，总会想起来的。”
“我就像现在这样，嗖，一剑飞出，那小贼就吓软了腿啦——”姚宝樱又眉飞色舞，跟张文澜说自己吓退小贼的经历。
经历来自于她护送高善慈一行，但她省略了缘由，他也不问。
他问的是：“我给你的陌刀呢？”
姚宝樱：“啊，那把刀……我怕有人追着那把刀，追踪我的踪迹，就把刀暂时放到我朋友家了……”
张文澜：“真可惜。你行走江湖风餐露宿，却不知道刀鞘上的猫眼宝石一颗便值三百两。”
宝樱：“那个当铺才给我五十两！”
话一落，二人四目相对。
张文澜冷笑一声，笑得她心尖一抖：“你我交情只值五十两。”
宝樱转眼睛：“谁说的？光我从大人这里坑走的，都好几百了。”
他默默看她，不说话了。
她心一慌，凑过去讨好：“咱俩的交情，价比几千两几万两。还是黄金！
“我真的只是临时押的，我都记得当铺在哪里呢。我肯定不是卖，我一定赎回来！我当时太穷了，而且我知道阿澜疼我。不然，我怎么不卖别人的呢？因为我知道阿澜不会怪我，阿澜也相信我肯定会赎。”
“咱俩五
十两的交情，有那么知根知底么？”张文澜推开她的脸，“卖了多好，省的姚女侠吃了上顿没下顿。”
姚宝樱坚强：“行走江湖的女侠，会怕这些吗？我最喜欢吃苦了！”
她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旋身蹲到他身边：“好啦，夜话已经过了一半啦，下一半应该是你的主场。”
她生怕他不理她，乌灵灵的眼睛跟着下巴一起点：“我不在的时候，你在做些什么呢？”
他不说话，看样子还在生陌刀的气。
姚宝樱软声软气：“我想知道。我像你在意我一样，在意你。我想了解你，如你了解我。
“你给我机会好不好？求你啦，最最好的阿澜公子——”
哗啦啦——
枫叶飞落，烛火摇曳。天光暗暗，但明月皎洁。
一片叶落一朵花开，张文澜听到自己心如鼓擂，又在鼓擂阵阵中眼盲心盲，失魂落魄。他绝不原谅卖自己心意的人，可他此时却不如何生气，情爱让他像个蠢货。
她蹲在他面前，手伏在膝上，歪过脸撒娇，这般乖巧。
他终于看向她了：“你。”
姚宝樱眼睛微微瞠大。
张文澜看着她：“除了公务，我一直在想你。很可笑对吧？在你看来五十两的交情，却让我闲下来就开始猜——”
姚宝樱当做没听到他的嘲讽：“猜什么？”
张文澜凝望着夜空，天上无星，月光黯淡。烛火的光与四面八方的飞帐，光点如游龙。他和宝樱像孤舟置身星海重重，浪起船摇，银河已然坍塌。
宝樱向他展示她的心事，也好奇他的，他怎能一直回避？
他的心事、他的心事……
玉霜夫人似乎又在朝着他笑，他指甲在手腕上划出一长道血痕，划了一条又一条。他必须强忍满心暴戾与森然，艰难地把自己的心事撕开一角——宝樱今夜对他这么好，他一定要回报她点什么。
在姚宝樱看来，她的情郎琥珀色眼睛转一下：“猜你会不会有孕。当时若非……其实我不愿意……当年，我娘就是有了身孕，才嫁给我爹。”
姚宝樱一愣，表情有些无措，手一下子按在他手上。
张文澜猜，她应该知道了一点。
好可怜，知道了却不敢问他。她怎么这么好？
他继续用力掐自己的手腕，才能面色无异：“生我的时候，她又是意外。大家说，她背着我爹偷情。她本不想生，但她又怕打胎，会对她自己不好。她不得不生下我，她说是我毁了她。
“如果没有我，她就不用忍受那个家，她可以做更多事，她是被我连累的。”
姚宝樱蹙眉。
她从张伯言和张漠那里听说的玉霜夫人，已让她不快，而今她更是生出满腔杀意。
总有一日，她要杀了那个女人。
姚宝樱冷冷道：“她胡说八道，你才是被她连累的。”
“呵，”张文澜不置可否，他勉强压抑住喉间的血气，心力交瘁般，“无媒苟合还是少来为好。”
姚宝樱又是一愣，半晌憋出一个“哦”。
张文澜：“我估计你听不出来，所以我明示一下：我在向你催婚。”
姚宝樱：“……”
她霎时气短，又支支吾吾，满面涨红。却见他从容极了：“开玩笑的。我本来只是要说，床笫之间的快乐，不是要与你做什么。”
姚宝樱：“那你指的是……”
“我知道你一向喜欢看我的丑态取乐，”在她辩驳前，张文澜淡淡说，“所以我说的是，控、射。”
那是什么？！
她的话本快告诉她，他说的是什么！大家族出身的阿澜公子果然玩得很花啊，她听都没听说过。但她是江湖女侠，她应该见多识广。
于是，在张文澜的目光下，姚宝樱淡定：“原来是这个。”
张文澜：“嗯，你要试试吗？”
--
烛火满天，小院寂白。
当张文澜在榻间艰难时期咬手指咬得一手血时，当他全身战栗、眼角被逼出眼泪也一声不吭时，姚宝樱初初见识到狐狸精有多会玩。
他宛如上刑，然而如他所说，她心动得无以复加。
夜帐飞扬，帐中烛飞，都化作轻风细雨，包裹着张文澜。
张文澜想，姚宝樱太会对付自己了。这就是她困住自己的方式吗？
那她会成功的。
“春心一动弃万般，只为须臾片刻欢。”太会爱人的小娘子钻入他心房，疑心病重的阿澜公子愿意为了这点真假难辨的爱，飞蛾扑火——
后果是，下一日拜月堂来找他们时，张文澜只能隔着屏障和秦观音谈事。
无他。
奔波这般久、被囚禁半月都勉强健康的张文澜，在与姚宝樱看星星看月亮后，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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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是新副本开启前阿澜最快乐的时候啦，下章就开新副本~

第126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
“多谢秦姐姐来看他,”姚宝樱送客人出他们那个只有半堵墙的院落，将人送出门时，她还是忍不住：“阿嚏——”
秦观音看向她。
姚宝樱揉着自己通红的鼻头,吸吸鼻子里的水，尴尬道：“余杭这边也冷了,我有点水土不服,哈哈。阿嚏——”
连续打两个喷嚏,不说她不好意思,秦观音的两个跟班,都露出了然神色。
跟班甲说道：“姚女侠，你还是要与病人保持些距离。这风寒是最容易传染的……”
姚宝樱坚强：“不是。我只是水土不服。”
跟班乙啧啧：“即使是情人,也没有整日厮混一处、连病了都不分开的道理。何况他是朝廷命官,我们江湖人士,还是与他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姚宝樱坚持：“二郎如今行走江湖，便是江湖少侠。他没有暴露自己的朝廷身份,还望秦姐姐帮他保密。”
她水汪汪的眼睛看向秦观音。
谁被她这样的眼睛看着，不心软呢？
秦观音道：“我自然不对外泄露他的身份，只是他的行踪恐怕隐瞒不了多久。钦差大人一到这附近便失去了踪迹，据我所知，余杭的府衙知道河东巡察史来到这里,一开始还淡定,现在因为张大人始终不理会他们，官员们坐立不安了。
“我常与府衙打交道，知道他们绝非善类。我怕府衙会强行登门拜访,你还要小心些。”
姚宝樱感谢秦观音的提醒。
毕竟阿澜，病的时机真的太巧了。虽然是她……但是秦观音一拜访，他就开始病……
宝樱叹气,不得不用恶意揣测。谁让阿澜公子是个妖孽呢？
秦观音又想一想：“而江湖那边，大家都猜下一个要针对的人是我……几大江湖势力向我递橄榄枝，要来余杭聚首，与我共议救人迎敌之计。我不好拒绝。”
她忧心忡忡：“你二人……我不知你是如何说服张大人和我谈判的。但连续几日谈判，始终没有进展。宝樱，你得考虑一种可能——张大人也许不想和我们和解，他在拖延时间，另有打算。我们与他非同类，你要提防他。”
姚宝樱本能想辩驳，但理智又接受秦观音的猜测。
姚宝樱：“秦姐姐放心，我和张大人的关系没有那般脆弱。他不会伤害我，也不会伤害你们……至于他真正目的，再给我一些时间吧。”
姚宝樱又打个喷嚏。
秦观音道：“还有，有江湖客跟我买船，说南渡去南周的事。虽说南北本是一家，但是我们偏向南周朝堂的话，如此关头，相当于直接与北周决裂。汴京如今新开的鬼市，便要重新受质疑了。”
秦观音叹口气：“我会劝大家冷静。宝樱，最好还是让他将关押的‘十二夜’中几位师姐师兄放回来……只有他们平安回归，大家才会冷静。”
姚宝樱苦恼，表示自己会尽力周旋一个最好结果出来。
秦观音颔首。
姚宝樱再三叮嘱秦观音不要
跟江湖那边泄露他们的踪迹，秦观音莞尔应是。
秦观音要走了，又见姚宝樱殷切的目光盯着自己。
宝樱烦恼，吸鼻子：“秦姐姐，余杭这里有没有什么药，对病人比较好……”
秦观音盯着她：如此关头，宝樱竟还要帮那位大官看病么？
宝樱不怕江湖人对她的讨伐么？
秦观音慢慢说：“若只是寻常小病，吃什么药，南北大差不离。”
姚宝樱咬牙：“我听说，一地有一地的风土。或许循着当地风土，能好一些。”
秦观音：“可惜我当真不知道什么灵丹妙药。”
但她的两个跟班提了几味药材。
姚宝樱一听，无非是些人参灵芝之类药材。她到底与张二郎一起行走过，不再是以前那个被他又吐又咳吓傻的小娘子。如今不说她买不起昂贵药材，即使买了，张文澜情况恐怕更糟。
宝樱难免难过。二郎经不住大补，只能靠日常食疗。
秦观音看她伤心，便敷衍她：“我们这里，给人系长生辫、打长生结、吃长生果，佑人长命百岁……”
姚宝樱伸长耳朵，记了一大串封建习俗。
待他们走了，门前空了，姚宝樱恍惚一下，想着：我今日囚禁阿澜，是否就如阿澜昔日囚禁我？
昔日他不想那些朝堂大臣们为难我，正如我现在害怕江湖客们冲动之下对付阿澜。
朝廷和江湖这么多年的恩怨，从前朝末帝弄丢女儿开始，已经四十余年。王朝更迭、军阀乱政、外敌入侵、南北分裂，明明只有四十余年，却走完了之前王朝几百年的更迭史。
这是一个绝不正常的时代。
要在此时代中劈开一把剑，势必要小心谨慎，多方思虑。
走了汴京一趟，姚宝樱接触了如今的北周皇帝。可惜她对北周朝廷有了信心，旁人却没有。那些人还在尝试接触南周朝廷。
南周朝廷……
姚宝樱想到了赵舜，微微蹙眉。
自汴京一别，赵舜便带领使臣们回去南周了。这期间，长辈们一直热心地给二人拉红线。
虽然姚宝樱拒绝了，但赵舜那边态度暧、昧，更说要来亲自找她。
亲自找她做什么？
被张文澜缠上，姚宝樱便很难摆脱了。赵舜跟她一同在汴京那么久，应该很清楚才对。
等阿舜来了，她与他说清楚，也弄明白阿舜的想法就好了。
姚宝樱被秋日凉风一吹，又捂着鼻头搓鼻涕。她终于解决完自己的尴尬事，拍拍手要回屋看自家的病人。
她转身时，轻轻“咦”了一声，蹲下身，自脚边的墙角捡了一根丝线。
丝线藏在土里，她伸手轻轻一捏，暗用内力。丝线越发坚韧，她花了很大内力才催断。
秦观音武器是伞，这种丝线来自哪里？用丝线的高手……
宝樱在心中排查高手时，再在空气中，闻到了很淡的檀香味。
秦观音来看他们几次，这是姚宝樱第一次闻到这股香。
姚宝樱思考时，听到屋中传来的“砰砰”几声，还有青年低哑的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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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寝舍、唯一的床前，戴着铁链的青年赤足踩地，脚上血丝蜿蜒。
吃药的碗自然裂开，清水洒了一地。除此之外，一屋子古物架、小几、橱柜、照台，全砸了一地。
日光残酷，直入寝舍。
病中的青年苍然冷漠，手上铁链打在足上。一地碎片乒乓，他足上的血，应该来自瓷器碎片。
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他脊骨瘦长单薄，凌散长发黑得近乎带股潮意。
病了这么几天，他的唇竟然还是粉红，连干皮都没有。他脸上的潮红色则像胭脂，匀称得比他往日涂抹的上等香膏还要好看。他睫毛长而不密，葳蕤之下，眼睛如水中墨玉，神色却妖冶，带着极强的破坏欲。
那破坏欲，还是带着笑的。
门口的少女看到滚到自己脚边的碎瓷：师姐救命啊。
张文澜看到了她，怔忡。
张文澜：“我起身漱口，不小心手抖……”
姚宝樱干干道：“阿澜公子病中都还要漱口，真爱洁呀。”
张文澜：“屋中器物陈旧，我看得心烦。”
宝樱：“对、对呀，你一向爱洁而讲究，哈哈。”
二人默然，好似无话可说。
张文澜慢慢垂目：“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发疯？”
姚宝樱心想难道不是吗？！
张文澜轻喃：“我只是刚睡醒，失手砸了碗。”
姚宝樱：“好可怜的阿澜，必然是手上无力吧？”
她这戏假的……张文澜有点编不下去了。
长睫染上金色日光，张文澜眼珠轻轻闪烁。
他刚醒来的时候，屋中清寂寂，只有他一人。
他一边觉得以宝樱的品性，绝不可能丢下自己走了；一边又觉得她都探知出狼虎谷了，肯定着急查那在哪里。
她走了又如何？
他要与她下一次见面，首先便要养好自己这破败身体。即使他嫌恶得不得了，身体好不起来，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什么都清楚，但心头的冷戾仍如暴风雪般肆虐。
他讨厌姚宝樱。
她对他坏的时候，他恨她没有心；她对他好的时候，他又恨她自顾自招惹了他，好梦易散琉璃易碎。
于是张文澜漱口之时，看着一屋器物，毫不犹豫地发泄一通。一地碎片被日光切割，直到宝樱冲进屋——
他最爱的樱桃，还觉得他情绪很稳吗？
惶
然失神间，青年与门口的少女对视，张文澜朝后倒去。
青年面色苍冷神色孤寂，门口的少女只好冲来抱住了他。
--
姚宝樱扶着张文澜躺回床榻，不敢提他脚上的血。
她看到他盖着的新被褥，又心痛一下：“都怪我那天晚上撕了被子，还折腾你，不然你不会这样。”
张文澜微凉的手牵住她尾指。
他睫毛过长，可以遮掩自己的一部分神色。他透过疏疏睫影观察她，却看不出她是否畏惧自己先前的狂态。是胆小的樱桃在硬撑呢，还是她不那么怕他了呢？
张文澜心跳时急时缓，他试探着柔声：“可你带我看了星星、看了萤火虫，我永生难忘。”
姚宝樱看着他牵她小指的手指，脸红了。
她道：“快别提那弄虚作假的星星了。”
他唇角翘了一下。
姚宝樱脚尖踢开地上碎了的小碗，俯身给他盖好被褥。
二人都默契地不提这一屋杂乱，他虽不说话，目光却追随着她，搭在脸侧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握住他的手，见他楚楚可怜，便小声：“你是觉得我不要了你吗？怎么会呢？哪一次你生病，我是走了呢？你对我这般没有信心吗？”
张文澜不答反问：“你去做什么了？”
病人经不得谎言，更何况他这种心事本来就重的人。再加上秦观音对他的猜测，她正好说出来试探他。
姚宝樱诚实诉说后，他未置可否，也不在意自己被揣测。
不折腾的阿澜公子安静靠着软枕，精致恬美，发软面洁，让人心生好感。
姚宝樱想到了秦观音说的“长生辫”，看眼他那一头浓黑长发。她见他精神恹恹，便想试一试……而她俯身，闻到了他身上的花香。
姚宝樱整日与他在一起，几乎免疫，闻不到这股香。但她今日离开他片刻，回来后就再闻到了。
姚宝樱问张文澜：“阿澜，你被我关了半个月，常常要我给你买香膏水粉，怎么不见你让我给你买香料呢？”
他闭目：“你买不起。”
姚宝樱一噎：“……”
姚宝樱谆谆善诱：“你这半个月没有熏香，可你身上还是好香……”
张文澜面颊更艳，敛目如画。
姚宝樱：“有没有可能，旁人不用香了，或者换种香，身上就不会有丝毫气味？”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张文澜见她还不扑过来，又听出来她在刺探什么，登时心烦，“常日用香的人，不会天天换着香用。那样会气味杂乱，香气不醇。”
他睁开眼看她：“你突然有兴趣研制香料了？”
他生了兴趣：“你喜欢什么香？我来帮你调。”
“不不不，我行走江湖，最忌香气不散，”姚宝樱道，“但是今日我遇见的秦姐姐，身上有檀香味。先前却没有。”
秦观音啊……
张文澜不感兴趣了：“你和你的秦姐姐去研究香料吧，我累了。”
姚宝樱盯着他。
他竟然无动于衷。
他为“十二夜”而来江湖，他身在余杭，他居然不关心秦观音……那他来余杭的目的，就绝非表面上的捉拿“十二夜”了。
所以说，立场对立的情人，忌讳常日相处。
如张文澜这般谨慎之人，他依然会在姚宝樱这里暴露太多私密信息。
而张文澜昏沉中身子发虚，出了许多汗，他在迷离中又要睡过去了，忽然听到姚宝樱吸了吸鼻子。
他侧过身，凝望着床榻便有垂坐的少女。
她正探身要看他，见他睁开眼，她露出被抓包的神色，缓缓眨了眨眼睛。
张文澜：“给我哭坟？”
“鬼才给你哭坟，而且你会长命百岁，我不需要哭坟！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姚宝樱骂半天，想到他是病人，又赶紧放软语气，“我吵醒你了？”
“我本来就没睡，”张文澜打量着她的眉眼，“你得风寒了？我早说过让你离我远一些。”
姚宝樱弯眸：“你又没得风寒，我离你远近有什么关系。而且我要是离你再远一些，咱们家不小心碎的，就不只几个碗啦。”
“咱们家”三个字，让张文澜心中漾起一圈潋滟。
他又听到了神魂中传来的一声嗤笑。
他被那声笑弄得头痛欲裂，忍受不住地将头朝床榻上重重一磕，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他呻.吟喘息，呼吸间吞吐艰涩，喘不上气，又咳嗽起来。
姚宝樱吓一跳，但她迅速爬上床，握住他脉搏输送内力：“阿澜，稳住心神……别怕，只是生病而已，很快就好了。”
张文澜不语，那当然不只是生病的问题。
他这辈子可能都……如果他死了，她会爱他么？不，他更想和她一起死。
他心里凌乱想这些时，闻到少女身上的气息。她俯过来抱住他，拂开他脸颊上的湿发，在他脸上蹭了一下，大概是试他的体温。
张文澜僵住，混乱的心脉在她贴来时，渐渐稳住。
姚宝樱：“病人要保持心情愉快，别乱想。我以前生病时，我师姐就陪着我……阿澜，我也陪着你。”
窸窸窣窣，张文澜听到铁链声。
他知道她又在解他手上的铁链。
所以他真的不懂，这算什么囚禁。
她无时无刻不在腐蚀他的心魂，又总是对他心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提防一个狡猾如他这样的人，但她的心软却又变成枷锁，束缚住他。
张文澜再一次睁开眼，看到姚宝樱趴在他面前。她好像料定他会睁眼，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张文澜心想：你知不知道你离开巷子去给我买药的时候，我已经在动手联络我的侍卫了？你知不知道我背着你在安排我的事……你怎么敢对一个狡猾的人这样好。
姚宝樱：“你是不是睡不着？”
张文澜：“我从来都睡不着。”
她了然。
而她早有准备。
张文澜见她哒哒哒跳下床，往屋中那唯一的木桌边奔去。她的包袱，乏味得他已经懒得翻了。而这一次，姚宝樱抱着一大堆书回来了，重新爬上床。
她又打了个喷嚏。
张文澜静静看着她。
她做出无所谓的表情：“别担心，一个小风寒而已。”
张文澜：“别传染给我。”
姚宝樱：“……”
她咬牙切齿，朝他挥一下拳头。
她收了拳，强调道：“我既不会和你亲亲，也不会和你共饮一杯水，我怎么传染给你？而且我是因为什么得风寒的？”
张文澜：“你是因为撕了床褥……”
姚宝樱瞪他。
他改口：“你是因为照顾我，整日劳作，才吹了风。”
姚宝樱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少女将一堆书瘫在膝盖上，盘腿坐在榻上。
日光从半漏的窗缝间渗入，照在榻上。
宝樱被刺得眯了眯眼，再次心想一定要想办法弄个床帏。
她的情郎安静侧卧一旁，看那沐浴在金灿光辉中的小娘子。
姚宝樱很快扭头看他：“阿澜，你以前生病时，别人都怎么照顾你呢？”
张文澜无话可说。
幼时大大小小的病情，哪一次不是他独自苦熬。他的兄弟们想起来就过来凌辱他，寒冬腊月时，他被他们拖去后山赏什么梅花。
他知道骗局，但他摆脱不了。
他经常听到他们的话——
“野种若是死了，我们家门楣就清净了，不会被人说三道四了。”
“我不懂，家主为何留着他。玉霜夫人再貌美，这野种也是、也是……”
他也听过玉霜的低喃：“阿澜，撑不过去就不要撑了，这个人间不值得你留恋。”
“若你是阿漠就好了，阿漠不会像你这样。你根本不适合生活在这里。”
呵，他不适合生活在这里……那他适合生活在哪里呢？他既承受不住外面天地的风餐露宿，也扛不住世家大宅内里的折磨。在她眼里，他就应该死么？
他偏偏不死。他还没杀了她，他怎么会比她先死。
此刻，姚宝樱竟然问他，幼时旁人都是怎么照顾他的。
张文澜目光幽冷：“别打扰我。”
姚宝樱呆住，只好讪讪地猜，也许大家族自小规矩严吧。
但是——
姚宝樱道：“我以前生病的时候，我师父师娘、师姐师兄轮流来照顾我。但我最喜欢我师姐，嘿嘿，因为我师姐很好玩……我师姐给我读书，我也给你读好不好？”
张文澜：“不要。”
张文澜心情郁郁，但是姚女侠的拳头又实在威风。
何况在那些折磨人的幻听中，姚宝樱的声音如春风，如溪流，一次次执拗地席卷过来，拉回他的意识。
她揪住他的衣领，凶道：“要不要听我读书？你再回答一次。”
她小声：“你又睡不着，听我说说话，哪里不好了？”
他手盖在眼睛上，一边忍着身体上的苦楚，一边哑声认输：“你读吧。”
姚宝樱清清嗓子，开始读她的话本。
为了不被他看轻，她选的话本内容偏严肃，纲常大义警世育人之类的，她平时并不爱看。内容无趣的话本，通常复杂的字便多。每一个字都要读出来，她便有些磕绊，半蒙半猜。
她读得艰难时，听到郎君一声哑笑。
张文澜如说梦话：“我身临其境，从未听过这么有趣的故事。”
姚宝樱：“……”
张文澜喃喃自语：“我幼时，怎没遇到
你这么个宝贝疙瘩呢？”
姚宝樱：“……”
宝樱扁嘴，扔下满床的书：“我不读了！”
他忍着头疼，没力气解释他是说真话，不是逗她的。
宝樱宣布：“我要给你折纸人，削玩偶，剪纸花……”
张文澜恹恹道：“你为什么不走开，别打扰我……”
他说完就后悔，可宝樱毕竟是宝樱，她认真道：“我不能走开。你这种人平时就东想西想，把自己想得抑郁。这时候我若是走了，你必然不好受。
“阿澜阿澜，我可会照顾人啦，你会好的。
“阿澜阿澜，我要你开心养病，长命百岁。”

第127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
张文澜有时候觉得,姚宝樱真的很幼稚。
比如此刻，她简直将他当做一个三岁小孩来哄。
她非要给他读书，读不懂后,她又改为闲聊；她叽里咕噜说许多，他恹恹回两句,她大约觉得无趣,又改为给他削玩偶了；她在他床上削出一堆木头屑,若他能起得来,他必要打她,但他实在身子无力，只能看着一堆玩偶小人堆满了他的床头。
张文澜苦中作乐：至少樱桃刀工好,削什么都栩栩如生。她平时还说他刀工好,他哪里比得上她这种真正用刀的大家呢。
还没等张文澜消化掉他那一床的玩偶与木屑,姚宝樱又开始给他剪纸画了。
她剪了一床后，大约觉得剪得好累,自然地开始玩耍手中那些纸张——折纸。
顺便一提，她耍玩的纸张，是她从她那些话本上撕下来的。
所以说，她真的很不爱读书，不爱惜书本。
她也是真的要哄他开心。
虽然她哄人的方式像逗小孩,但是当张文澜睡在这挂满了折纸动物、摆满了玩偶小人的床榻间,他真的相信她对自己极好。
他撑着枕褥，模模糊糊地看着这一床的折纸，以及折纸后的女孩儿模糊的容颜。
他零星地生起些感悟：樱桃这样哄自己,必然是因为她自己生病时，她得到过她口中那些长辈类似的呵护与宠爱。她沉浸在那种长辈的爱护中，自以为这是正常的,便笨手笨脚地复制给他。
张文澜又心中难受。
他常觉得自己喜欢宝樱喜欢得深入骨髓，刻骨铭心。他对她的喜爱胜过自己的性命，他不懂她为什么看不到，为什么总是不明白自己对她的在意，为什么心中装满太多的人、太多的事，他占据的位置那么小，或者说根本不重要。
他此时有些懂了。
他自以为是的爱，在宝樱感受过的庞大爱意中，也许确实如沧海一粟，激不起她的点滴涟漪。他自觉爱极了她，但他表现出来的，可能根本比不上她得到过的。她得到过更好的，她怎会在意他？
他确信自己比世上所有人都爱她。但是……张文澜想，是他不配吧。
他成长于畸形家庭，学的是畸形情爱。他肖想于她，不正是泥沼中的水鬼在肖想光明吗？他明明厌恶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偏偏想得到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得不到，似乎也正是宿命。
他恨她，其实更恨自己吧。
而今宝樱千里迢迢，因为各种他不想深究的原因困住他，待在他身边，他又何以为求呢？
便是这“须臾欢愉”，他竟也满足。
便是这是谎言欺骗，他也愿意捂住眼睛耳朵。
张文澜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姚宝樱：“啊？你说什么？”
张文澜：“对不起……”
宝樱：“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张文澜：“我想给你所有你想要的……”
宝樱：“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青年的呓语，没头没尾，只有他自己听得懂。少女询问，得不到结果，只摸到他眼角的泪渍，指尖便轻轻发抖。
姚宝樱趴在床边，心情难免酸涩。
在一片暖融融的光华中，张文澜沉浸于这种昏昏沉沉的思量中，终于入睡了。
姚宝樱听到他呼吸终于放缓，探头来看。她试探他脉搏后，长长舒口气，分外自满：她竟然真的把他哄睡了。
天啊。
谁会知道她有多了不起。
她竟然能把这么多思多虑、常日失眠的一个人给弄睡着，而她自己还没睡着！
姚宝樱伸手抚摸他的额头，感觉还是滚烫。
她叹口气，思考怎么给他调身子时，望着他的睡颜，不知不觉又想得出了神。
青年乌发覆颊，半颊苍冷半颊烧红，睫毛长如雨帘，疏落有致。只要他不睁眼露出他刻薄的一面，他俊美得甚至显出几分年少感来。不过姚宝樱也不敢将他当无知少年郎看，他是最会骗人的黑莲花。
所以……他到底是不是故意让他自己生病，来拖延他与秦观音的谈判呢？
毕竟，他是有过先例的。他在早年时就是用身体当赌注，才骗她情爱。宝樱已经有认知，他大概对自己身体分外了解，他完全可以预料到自己怎样会生病，会病得多重。
阿澜公子这种拿命玩的疯狂，长青大哥早就提醒过她的。
而今，张文澜下江南来别有用心，长青大哥不知身在何处，真让人发愁。
“坏阿澜。”姚宝樱恶狠狠地用指甲戳了戳他的脸。
他睡得不安稳，被人一掐便蹙了眉。姚宝樱心惊胆战收回手，怕他醒来，但他只挣扎了一下，并未醒来。
姚宝樱露出自得的笑，望着他发呆：算啦。
管他是不是拿生病来骗人呢，他若是真骗她，他都骗得这么用心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若是没骗她……姚宝樱叹口气，任劳任怨、熟门熟路地握着他的脉搏，先为他传输一会儿内力。
她这次传得多了些，随着病中的青年面上有了血色，她自己便苍白了几分。
姚宝樱爬到床的另一头，小心翼翼地掀开床褥，看到他脚上的血迹密布，脚后心的伤痕已经冻住，开始结痂。
他先前发疯，她不好刺激他；这会儿他没事了，她才开始帮他处理伤口，帮他包扎伤处。
姚宝樱忙活一阵，处理完张文澜的事，自己再去院子里练了会儿张漠传给她的“子夜刀”。她参悟到后半夜，自觉自己十分努力了，身心疲惫之下，姚宝樱才回屋爬上床，抱着张文澜入睡。
张文澜这一次睡的时间，竟然
非常久。
次日姚宝樱醒来了，他都没有醒来，颇让宝樱惊讶，并欣喜。
睡觉本就是病人身体自我修复的一种方式，张文澜终于能够睡着了，还睡得这么久，说明他终于开始好转了。不枉费她的几多苦心。
到张文澜再次醒来，已经又一日深夜了。
他刚醒来，便感觉到身前少女的浅浅呼吸。
他也感觉自己头发被人抓着，轻轻扯动头皮。
他闭目茫然一会儿，记忆回溯，他才徐徐睁开眼。
……是姚宝樱。
自然只能是姚宝樱。
姚宝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如今情形。
一灯如豆，微弱的油灯光照着这片昏室床榻。
张文澜出了一身汗，黏腻得十分难受。他强忍下来，垂下眼皮，看到一床被褥内，果然多出来一个姚宝樱。姚宝樱正与他面朝面地挨着，她向下一些，脸只贴到他颈侧的位置。
她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苏醒，因为她正在专心致志干一件大事——她在编……辫子？
张文澜目色古怪。
姚宝樱抓着他一把头发在捣鼓，手指灵活地在他发间穿梭。因为他发质较软较柔，她想编出她想要的辫子，便十分不容易。在张文澜看来，姚女侠屏息凝神，如临大敌，盯着她手中那一捧发丝，宛如盯着一把绝世宝刀。
她神色专注的，他心头为之一热。
他恍惚地想：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吗？
张文澜的呼吸有了变化，而那一次结节失败的姚宝樱分神间，听到了郎君气息的流动。
在张文澜看来，她猛地抬起眼，目光骤然明亮。这一瞬的亮色，像流火投怀，华光琳琅。
他一瞬僵凝，听到姚宝樱甜而哑的声音：“你醒了呀？”
张文澜一时没出声。
她狐疑地扔开那给他编了一半的发辫，来摸他额头。她又问了第二遍，张文澜才垂着眼：“嗯……你的风寒怎么还没好？”
姚宝樱惊讶：“你听得出来？我出门给你买饭时，小二都没听出来，以为我病已经好了呢。”
她身体好，只睡了一晚，就不再打喷嚏了。她声音也恢复了大半，但是张文澜依然听得出那点儿细微的不同。
张文澜：“你出门买饭？”
姚宝樱苦着脸：“是啊。我本来想自己给你煮药粥，我明明之前煮过，我也会。但是我走神了，我差点把咱们得灶房给炸了。我怕耽误了你的病情，只好出门买饭了。”
她扑入他怀中，朝他撒娇：“阿澜，你要快点好起来啊。你病了，都没人会做饭了。”
张文澜垂着眼皮：“我平日烹饪，你不也说不好吃？”
姚宝樱：“你一会儿做的好吃，一会儿做的难吃。我都弄不懂你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她凝视着他低垂的眉眼，屋中那点儿火光照在他眉目上，明丽秀冷。他眼皮轻轻上掀，姚宝樱恍悟：“故意的，对不对？你这样的妖怪，最会拿捏人，让人对你牵肠挂肚、念念不忘、读不懂你……对不对？”
张文澜：“你对我牵肠挂肚吗？”
姚宝樱眼波一转：“你应该夸我说了好几个成语！”
他低声：“那不是成语。”
于是刚醒来的张二郎，便被姚女侠打了一拳。
她见他瞳眸清如玉水，脸上温度降了，肤色不见血红，重新变得冷白……这应当是身体好转的征兆。
姚宝樱见到他醒来，到底欢喜。打了他一拳后，她伏在他身侧，揉着他被打的肩膀，美滋滋：“看来，打长生辫，真的有用啊。果然，入乡随俗。江南这边给人系长生辫乞人长生，是有几分道理的。”
张文澜多聪明啊，他垂眼一扫自己那拂在身前的蓬松发辫，便知晓这是什么了。
他微怔，目光幽静。
他用古怪的、漫长的目光盯着她，姚宝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好在他很快移开目光。他撑起身子要坐起，姚宝樱忙叫道：“等一等。”
她往床头外一探身，手中抓着一颗花生，递到张文澜眼皮下：“快，吃了它。”
张文澜面无表情。
姚宝樱笑盈盈：“阿澜，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长生果，和长生辫是一起的，都是这边的习俗。你吃了它，有怨子怨女保佑，病才能好。”
怨子怨女啊……张文澜面无波澜：“长生辫、长生果……容我猜猜，是不是还有一个长生结？”
她好惊讶，眼睛亮晶晶地仰望他，又把手中的花生朝他凑得更近了：“阿澜，你真的好聪明。所以，快，吃了它。”
张文澜不觉得吃颗花生就能病好。
他也不信自己病好是梳个辫子就梳好的，他对这种习俗嗤之以鼻。若是往日，他必然嘲讽两句，而今日……他望着姚宝樱的脸，半晌没说出话。
而姚宝樱又深知他的毛病。
她生怕他说出不敬神的大逆不道的话语，在他开口前，她又把掌心的花生朝前递了递。这一递，便是贴着张文澜的唇。
恐怕张文澜再不吃，她就要逼着他、强硬地喂他吃了。
……而他平时就打不过她，现在自然更打不过了。
张文澜偏过脸。
姚宝樱以为这个怪人还是不肯，心里发急就要上手强逼时，听到张文澜低声：“盐水。”
姚宝樱：“啊？”
张文澜恹恹：“我要先漱口。”
宝樱：“……你可真讲究啊。”
她无奈地爬下床帮他端茶递水，扶着他漱了口，那颗被她掌心捂出汗的花生，终于被她喂到了张文澜嘴里。
姚宝樱坐在褥子上，观察他的神色。
她一个劲地问：“怎么样？有什么感觉吗？”
张文澜心想我该有什么感觉呢？
他道：“也许还差一个长生结。可能有了长生结，我便能垂死病中惊坐起，生龙活虎焕然间宛如新生吧。”
姚宝樱：“……”
他的眼睛垂下来，盯着她。
他的红唇轻启，低语：“樱桃，我在说，长生结。
“你给了长生辫、长生果，难道没有长生结吗？
“樱桃，我的长生结呢？”
姚宝樱捂脸。
她又羞窘又气恼：“什么就是你的了？我、我哪里会嘛……我要照顾你，我也没时间去跟人学呀。而且我觉得长生辫和长生果已经足够了，你身上零零碎碎的挂饰那么多，每日换一个都不重样，你也不是很需要长生结啊。”
“我现在很需要，”张文澜轻声，“因为我病得快死了。”
她瞪他。
他道：“因为你收走了我的所有挂饰，我如今一贫如洗，身上没有挂饰。我需要长生结来挂在腰下。”
姚宝樱：“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可能把你那些挂饰还给你。我不知道那些东西哪些是毒哪些是暗器，我不可能让你胡来的。”
“我本来就没打算胡来，”张文澜盯着她，“我只要长生结。”
姚宝樱语塞。
他朝她倾身而来，握住她手腕。却不是那种正常的握法，而是那种……揉捏的握法。他轻轻揉着她腕口，揉得她肌肤生烫。
姚宝樱努力克制他的诱惑时，听到他低声：“你不会打长生结，是吗？我可以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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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现没，张二在相信宝樱的爱了

第128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3
“……你连这个也会？”
“嗯,鄙人不才，闲时玩耍过一二，”张文澜淡道,“我还有喜欢的样式，我可以教你怎么打出来我喜欢的长生结,你来送给我。”
“你竟然还有喜欢的？”宝樱被他揉手腕揉得脸红,嘀咕道,“我以为你什么都不喜欢。
”
“我确实什么都不喜欢,但我可以喜欢,”张文澜道，“我的爱好没有那么重要,我随时可以变。重要的,是你愿意给我。”
姚宝樱垂着的睫毛颤了一下。
姚宝樱认真道：“不,阿澜，你的爱好很重要。你可以有爱好。”
他望着她,定定地出了一会儿神，转开目光。
他继续他的话题：“你我相遇相逢，至今三载。初时你不通情爱，难以勉强。之后你对我百般警惕，油盐不进。如今你我好不容易两心相印,你对我的心意,值不值五十两，我都不敢保证，却连个长生结的份量,都没有吗？”
他还在计较那“五十两”的刀。
姚宝樱想，她这辈子要是不把那把刀赎回来，他会计较她一辈子。而恐怕她就是赎回来了,他还会时不时挤兑她两句。他这个人真的……分外记仇。
但也记恩。
阿澜公子的感情，纯粹专注，热烈坚定。爱恨纠缠在一起，似乎不需要特意区分。
她能否承受住这般浓烈的感情，她自己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当姚宝樱意识到张文澜希望自己送他长生结，当姚宝樱意识到张文澜算计的无非是自己的心意，她难免在这般追逐中，感受到窃喜。
她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自负的人。
但是在她与张文澜的相处中，张文澜给了她自负的资格。
姚女侠跪在床褥上，被情郎揉着手心诱哄。他哄了半天，她眉目噙笑，朝他点了头，豪气万丈：“好，我学！”
张文澜怔忡看她。
她连这都肯……难道，她真的喜欢他？
张文澜因这番想象而心潮澎湃，他望着她的脸，凑近她面孔，似乎想看得更仔细些。
他目光落在她朱唇上，他的眼神让宝樱紧张，而他说：“樱桃，我要沐浴。”
姚宝樱：“为什么？”
“我要沐浴。”
“可你体温还没有完全降下去啊，这时候沐什么浴？”宝樱不理解，以为他爱洁的毛病在这时候犯了，“你再坚持两天。”
张文澜坚持自己出了汗，他要洗浴。姚宝樱哪里容得下他这种折腾的念头，百般拒绝。他见她不答应，自己便要下床。姚宝樱将人拖回来，压在床榻上，制止他胡来。
二人在床上小小打架，当她终于压住他时，她出了一点汗。
姚宝樱火冒三丈：“为什么非要沐浴？就不能忍忍？”
“我出汗了。”
“我知道啊，但是那又怎样？”宝樱努力跟上他的思维，“你是觉得出汗了不舒服，还是觉得有异味？没有的呀，你平时都整个人都泡在花香里了，哪里有异味？”
他的长睫毛覆着眼皮。
他还在挣扎，但挣扎的力度很轻。姚宝樱趴在他身上便能轻而易举阻拦他，可见他挣扎得并不努力。
少女的呼吸拂在他脸上，他渐渐脸颊生热，晕红痕迹让宝樱目光闪烁。
而宝樱听到他低声：“所以，你不嫌弃我？”
“我怎会嫌弃你呢，”宝樱茫然，“你都香成这样了……我和你说呀，我走江湖的时候遇到的男子，臭烘烘好几日，人家都不觉得自己臭。你才两日不洗浴，哪来的那么多毛病呢？我哪里敢嫌弃你呢？”
宝樱心想我敢嫌弃你，我不要命了吗？
她自然是胡说八道，但他依然沉浸在她的甜言蜜语中，被她哄得神智迷离。
张文澜道：“可我想洗浴，是因为我想亲你。”
姚宝樱呆住。
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甜言蜜语一下子封住，她结结巴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脸颊则刷地一下红透。
趴伏在青年身上的少女，看到青年郎君眼皮缓缓掀开，流离的眸光落在她唇上：“我想与你亲吻，我怕你嫌恶我脏。”
他的睫毛轻柔展开，瞳眸入神地映照她：“樱桃，你嫌恶我吗？”
——这话，和问“你能不能亲我”，有什么区别吗？
他能把话说得这么惹人遐想，却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他想亲近她，为什么每一次都要诱惑，都要找借口？不是让她同情，就是让她恨得想撕了他，再不就是让她心动。
他就这么不相信自己值得么？
宝樱心中是多么难过。
她因可怜而爱他，因承了张漠的刀法而要保护张漠的弟弟，又因自己与张二的多年纠葛而无法舍弃。玉霜夫人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呢？她更想知道了。
于是此刻，面对张文澜，姚宝樱半晌后只能闷闷道：“可我的风寒还没有好啊。”
她声音嗡嗡的，眼睛躲闪：“你不是怕我传染给你吗？”
“阿澜公子病上加病，明日病得起不来了，我不就是传染你的罪人？”她嘟嘴，故意说，“我不敢。”
他微微一笑。
他能屈能伸：“怕你传染的人，是恶人。我不是恶人，我不在意，我很期待自己能与你有相交处……樱桃，把病染给我，好不好？”
“不好！”姚宝樱斩钉截铁，从他身上爬起。
张文澜猛地伸手，扣住她后颈，将她压回去。
他力道突然这样大，而她膝盖一软，瞬间被他按回去，被他咬住了唇。
他一声轻笑，如火般擦过她耳尖。她起初还抗争，当他的气息钻入唇齿时，酥麻的触觉便如过电般，在二人之间激起。姚宝樱的脑子刹那间发麻，她也听到了张文澜克制不住的喘息。
他曲起腿，每一声喘，都让她呼吸艰难。
他是个胡来的病人，压根不在乎自己的病情，按着她后脑勺的力道加重，宝樱无法抵挡。也或许是，她亦为之沉迷，难以抵抗。
她早就受过他的蛊惑。
张文澜施展魅术惑人时，那种不动声色地钻入心肺、噬人血肉的刺激感，带来一阵阵的晕眩。
宝樱早在喜欢他这个人之前，就喜欢他的身体、他的皮囊。当他用自己的身体和皮囊当武器时，她纵使百般努力，也承受不住。
姚宝樱牢记得他还在病中，不能任性。她非常勉强地控制自己的意识，去推他的肩。
她气愤：“你总骗人。你骗我亲你，都要用沐浴这个借口。你嘴里没一句实话，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张文澜喘着气，漫不经心笑：“你生气吧。”
他揉着她的腰肢，微热的手贴着她肌肤，激得她一阵战栗，又惶然畏惧。
少女的衣带像在海水中散荡，他的手指变成了游蛇，一点点攀爬。少女的肌肤软热如雪如酥，他神魂战栗，意识混乱。他本人像藤萝上的冰冷蛇皮，窸窸窣窣间贴着她的腰肢，勒紧她，缠绕她。
姚宝樱难以摆脱，气怒间瞪大眼睛：“我生气，你竟然无所谓？你不喜爱我了吗？”
张文澜在迷乱中，抬脸，朝着她笑：“你若生气，我无非再哄你便是。”
宝樱：“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我很难哄的！我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我现在抵抗力越来越高了……”
“那我就加大刺激，”他心不在焉，又在呼吸凌乱中渐渐不满这若即若离的碰触，他翻身间，将二人姿势换位，将少女压在枕间亲吻她，他手揉着她粉白脸颊与被亲得水润的唇瓣，“哄你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了。无非是用我的脸与身体，你不是一向喜欢吗？”
他一起身，乌发凌散而下，唇红齿白，像个水妖一样摇曳生昳。
身下少女被压住手，尖叫：“长生辫！我的长生辫……”
“明日再编，”他眉目染着烛火光，咬住她指尖笑，“你怎么这么相信这个？傻不傻？”
“你才傻……不信怨子怨女的人，就得不到怨子怨女的庇佑。”
“但是余杭的《
钱塘怨》这出戏，明明是鬼神在吃人……”
“啊啊啊你闭嘴，不要说那么可怕的事。”
“我不闭，”他亲吻她下巴，缠缠绵绵，“你求鬼怪不如求我……”
他见她目生怯意，懊悔自己忘情。他不动声色地转了鬼怪话题：“你见我第一面，不就喜欢我的脸吗？”
不得不说，他这种淡着脸的缠绵，是十分勾人的。
这种高高在上、偶尔俯身下来的诱惑若即若离，正如他身上的花香肆意。
在一寝舍浓郁起来的花香中，姚宝樱被他搂着、抱着、亲着。他全力施展手段，在一片脸颊绯红心尖砰跳的感触中，宝樱不知自己是被他撩拨的，还是被他刺中心头秘辛。
他还在回忆：“你见我第一眼，那么多人中，你独独看了我好几眼。
“后来我在篝火边等到你，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仍然偷偷看我。可怜樱桃刚下山，就遇到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什么都知道，我怕你纠缠我，装不知道罢了……”
坏种！
宝樱霎时想到当年那个柔弱的少年，那个郁郁寡欢需要她照顾的少年……
姚宝樱恼羞成怒：“你不要仗着你的脸为所欲为！世上英俊的人多了去了，你不是唯一！而且谁不会老，谁不会丑？你现在就……”
他的眼睛冷冽看来。
姚宝樱干干改口：“你现在就风采不减当年，但那又怎样？我不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与你如何，我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你用美人计是没法一直奏效的！你多修正修正自己的内心，我喜欢温柔的、心地善良的、正义郎君……但我也不是说不喜欢你，你要改……喂，你听懂了吗？”
张文澜：“听懂了。你意思是说，美人计暂时还有用，你现在还是喜欢我的皮囊。有用就行，我不在意日后的山洪海涛。我一向及时行乐。”
她踢他一脚。
她的脚踝被他握住，腿被他折到腰后。
他笑出声。
这番姿势让姚宝樱尴尬又羞窘，他低着头解她衣襟。她犹犹豫豫伸手去拦，手臂捂在自己胸襟处。少女心口起伏，面若火烧，他垂着眼看她，轻轻挑一下眉。
他柔声：“怎么了？”
姚宝樱：“我的风寒真的还没有好。”
张文澜：“我知道，我说了我想要。”
姚宝樱：“可你还说、还说……无媒苟合会生孩子，我不想、不想……”
他微微笑。
他轻声：“我不做什么，只是看一看……樱桃，我病了许多日，你让我纾.解一二，好不好？在你我成亲前，我不会让你和我娘一样的。”
她脸颊滚烫：“怎么做啊？”
他盯着她片刻，慢慢抚摸她的脚心。她勾住他腰往后蜷缩，分外难堪又好奇。她眨着眼看他时，他再也忍不住，眸中溅出火热星光，俯身勾住她下巴。
他漫不经心：“别怕，我亲一亲你就好了。”
“可我听说……”
“你不用听说，”张文澜哑声，“我们的故事和你的话本不一样，对不对？我们不会变成别人，对不对？”
魑魅魍魉就趴在他心口冲他肆意尖叫，心头蕴藏至今的鬼怪思绪冲刷他每一次升起来的温情，但是他一声不吭。他已经忍了很多年，他此时也不会让姚宝樱发现他内心藏着怎样千疮百孔的怪物。
她是他的粉黛山河，他毕生跋涉其间。
张文澜只顾着亲吻她脸颊，哑声：“我们不是我爹娘，对不对？”
姚宝樱看到他眼中的清波，宛如泪光。
更漏将阑，烛油烧尽，姚宝樱心软之间遂了他的意，也不过是再一次见识狐狸精的花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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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宝樱胆战心惊，怕自己的一时纵容让他病情加重。但没想到张文澜病真的好了起来，偶尔可以下地了，许是心情真的影响病情。
姚宝樱觉得他们需要庆祝一番，只是她此时既不敢带着张文澜出门，也不敢命令一个病情刚好一点的人下厨。她便再一次出门买饭菜。
张文澜让她买些菜，他可以做拨霞供给她吃。
拨霞供的食材，不是他们这一条小巷口的菜摊子能买到的。姚宝樱便出了远门，她离开后，张文澜在这被关的屋中，接见了自己的侍卫们。
以长松为首的侍卫终于见到了二郎的面，不等心放回肚子里，他们便注意到二郎手上的铁链。
侍卫们深吸口气，不敢多问。
张文澜从他们这里接收一些情报，询问南周建业可有消息传出，张漠是否联络他们；以及余杭最近，是否有异动。
侍卫们一一回复：“大郎月中便已动身南下，大郎隐匿行踪，之后再未与我等联络。我们的情报网得知，江湖人纠集人手，似打算北上救‘十二夜’中第三夜云女侠，这是汴京鬼市传出的消息，说云女侠被困云州。”
张文澜眯了下眼睛。
云州……怎就是云州呢……
侍卫们：“但是江湖人根本没有聚起来，似乎是云女侠那里已经脱困。他们更多人手还是南下，准备来对付郎君你。
“余杭的乐氏依然没有消息，然而我们发现府衙蠢蠢欲动，一直在打探郎君的动向。他们好像很着急。”
府衙……
张文澜手扣着桌木：余杭府衙这么关心他的行踪干什么？
他这一趟南下，与江湖闹得这般僵，却和官府没什么往来。余杭的府衙在着急什么？莫不是他们以为他是来查他们的……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觉得？难道余杭的盐场问题比他以为的大……
张文澜和侍卫们嘱咐两句。
他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姚宝樱快回来了，便让侍卫们离开。
长松纠结：“二郎何时与我等离开？诸多事务需要二郎定夺，如今二郎被关押，姚女侠武功又高强，我等想避开她的眼目，实在不方便。”
“我另有打算，”张文澜淡声，“我留在她身边，正是为了对付江湖人。”
长松等人恍然大悟，默然退下。
侍卫们离去后，张文澜思索一阵，卷起自己手上的铁链，打算去看看那个被宝樱折腾得不成样的灶房。
他进了灶房，忽有黑衣人从暗处扑来，一掌击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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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回到院落，进入寝舍。
一室清冷，她的心沉下。
张文澜不见了。
他把她支走，终于开始行动了；还是，他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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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余杭的汤村镇，容暮安静地立在他与公主殿下临时租赁的院落中。
鸣呶失踪了。
鸣呶不可能不打招呼便离开他。

第129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4
张文澜失踪后,秦观音正好在附近。
姚宝樱在她的相助下，将这处宅子里里外外地翻腾一遍，竟发现他们的灶房别具一格。
灶房的案板下是空的。打开上面的砖,下方漆黑幽深，隐隐听到水声与鱼腥臭气。
姚宝樱茫茫地想到,是啊,这里水多,水路四通八达。她却没料到她与张文澜住了快一个月的房子,灶房有如此洞天。
但其实也不惊奇。
当初汴京的某家民舍的灶台就挖空,下面连通地窖。
姚宝樱并不是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形，却是第一次这般六神无主。
她听到秦观音吩咐下属：“跳下去,看看这水通向哪里。再跟邻居们好好说,检查一下他们的屋子……”
下属为难：“堂主,这个巷子没人住啊。”
姚宝樱便感觉秦观音惊讶又打量的目光，克制地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姚宝樱心想：都是我的错。
她为了躲避人,租的这个巷子没有邻居。离她最近的人家，都在巷口了。以至于家中大活人失踪，没有人发现。
如果张文澜是主动离开，去和他的手下汇合，那她还心安一些；若他是遭受什么危险,在其中受伤……
姚宝樱感觉自己眼眶微微发热,心焦程度，让她惶惶然回到当初与张文澜同行去汴京的时期。
但是此时又非彼时。
那时他只是她的同行伙伴，而今、而今……
姚宝樱喃喃自语：“我不应该绑着他的……”
他手上的铁链未摘,武功只是马虎。对方若是高手，他必然处于下方。
姚宝樱目光转动，看到了灶房木架上被掀翻的一堆饰物、小瓶小壶。连张文澜以前不离身的装满药酒的葫芦,都在木架上摆着。
她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毒都收走了，若他遇害……便是她造成的。
秦观音嘱咐下属下水的时候，听到姚宝樱沙哑的声音：“我去。”
秦观音不赞同地回头。
未知地危险，她怎会让云虹的小师妹犯险呢？
但是这位小师妹根本不理会她的阻拦。
姚宝樱勉强朝秦观音笑一下：“我们云门山下就是水，我水性很好的。我弄丢了人，只有亲自去找才能放心。秦姐姐你的帮派是这边的大势力，你也帮我留心。”
秦
观音凝望着少女的雪白脸颊。
秦观音迟疑道：“宝樱，不知你是否听说过，余杭每年这个时候，会出一些鬼怪杀人的事，失踪的都是些外地人。他们失踪后便再也不曾出现，据说是献给了鬼仙。张大人正是……”
“不！”宝樱黑黝黝的眼睛在发冷的白颊上，突兀的大，“世上没有鬼。”
“噗通——”
宝樱跳下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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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鬼。
但是姚宝樱从小到大，都觉得世上是有鬼的。
据说她幼时总是哭闹，总是生病。师娘师父彻夜照顾她，她老觉得自己能看到黑魆魆的鬼影，血淋淋的人头。
幸好长大后，她对童年的记忆不深了。她五岁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的。
偶尔听大人唏嘘，宝樱茫然：“是么？我还有那样的时候呀？你们是在山下捡到我的吗？我的父母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她是孤儿。
据说，师父师娘在云门山下捡到她。师姐云虹跟随师父的姓，师娘把自己的姓给了孤儿，还给她取了“宝樱”这个名字，让她成为了云门的小师妹。
宝樱如今武功高强，活泼开朗。谁能想到她幼时羸弱多病，一个人待着就害怕呢？
她是自小怕鬼，怕黑的。
也没什么缘故，就莫名其妙的害怕。后来宝樱想，可能跟自己幼时生病有关。不都说小孩子容易见鬼吗？
所以这世上……可能真的有鬼……
如今，她为了找张文澜，跳下这黑黝黝的河水，顺着水道游向不知名的地方。
四方昏暗，幽寂无比。内心的恐惧与孤勇之气交替，她在水道尽头劈开一长卷水藻，前方豁然开朗。
她不能完全信任秦观音。
她和张文澜居住的地方，如今除了他们，不只有秦观音知道吗？张文澜若不是主动离开，只能是被熟悉地势的人算计。
谁会比拜月堂的堂主更了解余杭的地势呢？
《钱塘怨》那出戏，她调查过，故事中的乐氏一族人早就在十多年前就死没了。故事中的怨女怨子是为了帝王的爱情而祈福报恩，怎么现实中就是杀人索命，还专杀外地人呢？
余杭藏了什么秘密？
姚宝樱在水下心乱如麻，还要时不时浮出水面换气。她浮出水面的时候看到四方视野开阔，绿野如烟，果真如她所想的那般，水流通向了难以追踪的地方。
她希望张文澜若是真的遇难，能给她留下丁点儿线索。但她又心中知晓希望渺茫，因为她是真的搜刮走了他身上所有可以用的物件。他如今除了手上的铁链，身无长物。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宝樱感到自己眼眶又要发热，她忙瞪大眼睛憋住那股情绪，不能在这时候因为止不住泪的小毛病而耽误时间。
她瞪大眼睛的时候，那眶热意被她憋回去，她忽然看到水下右斜下，有亮亮的东西在一片黑色洞口一闪而黯。
游过去一瞧，是人的骷髅架子。
黑洞中，半具被水冲刷的尸体陷在沙洼中，被水草缠着。宝樱挖掘的时候，摸到了更多的骨头。
怎么会有人骨沉睡在水底？
她是怕鬼，却不怕死人。她一寸寸抚摸，从中辨别人死的缘故。骨头比寻常人骨更白，白得有些不正常，没有经年累月造成的腐烂感……这些白骨，过于完整。
“咻——”水面处传来水鸟叫声，这是秦观音与她联络的方式。
姚宝樱想一想，四处看了看，记住这个方位后，浮出水面。
水面上的长窄船，是一艘趸船，固于岸边，平时作为浮码头使用，供人走动与卸货。此时这趸船上货物稀稀拉拉，只有湿漉漉的拜月堂众人趴在木板上，拧自己潮湿的衣物。
他们看到姚宝樱在水面上露出一个头，便有人朝宝樱指路：“那个方向——姚女侠，我们刚才搜的时候，看到有人衣料的布子缠在一根木头上。这可能是贼人！”
另一人喃声：“张大人难道真的被鬼抓走了？”
说话的人被人打一头：“这是人的布料，分明是人在作怪！不过张大人真有本事，遇难了还能给咱们留下线索。”
说话的人邀宝似的，把自己捡到的布条给浮出水面的少女看。
将布条递过去时，众人抖了一下，只因一望无尽的白茫水面上，浮着一颗少女湿漉漉的头。这少女虽然长得清秀，但乌漆漆的眼睛黑眼珠子贼大，将他们从左到右扫一遍。那种过黑过大得眼珠子，挺渗人的。
宝樱看着布条，听着他们的指路。
她心想张文澜这么厉害吗？身无别物，还能砍下布条给他们引路？
他怎么砍？用内力，还是用他的玉扳指？应该是内力吧，他的扳指藏有千秋，他应该舍不得。
这么一想，至少，他还有保命手段。
姚宝樱问他们：“这里有死过人吗？”
几个来帮她找人的拜月堂众摸不到头脑：“哪里不死人？水上行船，翻船是常有的。不过你若说的是治安，这是本地官府的事吧？姚女侠说的到底是什么？”
姚宝樱挂心张文澜，也不想在这里和他们确认别的骨架的事了。
那骨架明显死了很久，张文澜是否脱困却不清楚。自然还是活人重要。
众人正想劝宝樱上岸歇歇再找，“哎”一声，女孩儿已经重新钻下水，没有了影子。
拜月堂的人帮忙找人，但到底不是自己人，需要轮替。到后期，已经是姚宝樱一人在水中游动了。
她越游，水底越黑。她的呼吸开始困难，她只好浮上水面。
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四方水面一览无余，前路尽头是一片碧绿山峦。时入深秋，绿林如海，即使在余杭，也不那么常见了。
绿山滴翠，白月相照。
蓦地一下，姚宝樱想到了《钱塘怨》中的那句词——
“青铜山，白银月，生生世世不分离。”
天上的月，皎洁浩瀚。
眼前的绿山披照月光，不正像青铜覆盖吗？
一阵鸡皮疙瘩从体内窜起，烧得整个肌肤发麻。姚宝樱咬唇咬得出血，爬出水面，走向这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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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在耳边流动，鸦鸣切切如鬼叫。
这山竟然一半都是乱葬岗，黑夜中墓碑林立，惨然阴冷。姚宝樱头也不敢回，跑出那片乱葬岗，只有前方游离不定的人间灯火才让人安全。
姚宝樱快被吓死时，终于见到了第一个人——
白衣青年走在夜路上，背琴负手，蒙眼白布照着明月。寒夜独行，他不点烛不提灯，比鬼还要吓人。
但是月光下，人是有影子的。
姚宝樱瞳眸微颤，失声：“容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深夜寒山，万物息声。容暮听到她声音，也顿住：“这里是余杭最大的盐场，汤村镇……你怎会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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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若是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来余杭，必然不来啊。我只是来走亲戚的，我很快就要走了……”
“啊啊啊怨子什么时候才能挑到我头上？与其这样半死不活，还不如拼一把。”
“省省力吧，怨子只有美人才能当。今日之前，你还有希望，今日嘛，咱们这不是来了新小哥。新来的小郎君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这怨子肯定选他了……”
这个到了鬼窟都要看脸的世界，让人更加绝望了。
张文澜就是在这一通鬼哭狼嚎中醒来的。
他还听到了时远时近的凄凄唱戏声。
他头脑昏沉，后颈被人击打的痛意也影响着他。他的病没有完全好，身体还是酸软无力，被这些人吵得额上青筋
直颤。
他靠在角落中，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铁链——
“所以，这到底是哪里呢？”
“这是黄金林，”旁边一个郎君冷声，“女子为怨女，男子为怨子。我们都被关在一个大院中，男女分开。定时有人来送吃的喝的，也定时有人来挑选人头，选怨子怨女去成亲。”
那郎君语气难掩嫉妒：“选去成亲的人，就可以不在这鬼地方待着了！本来该到我了，按顺序我就可以出去了。但是你一进来，他们肯定选你啊……凭什么！”
张文澜抬起眼皮。
他看到一个面色铁青的男子指着自己叽里咕噜说些废话。
细看之下，这男子五官端正，若在外头，必也有小女孩儿欢喜。不过沦落这种地方，气怒怨愤让人面孔扭曲。这个人面色因怨气而狰狞，倒真像一个鬼。
张二眼皮微动：这就是怨子吗？
听他们的意思，这里是把活人变成一个鬼，却是去成亲？怎么这么大材小用呢？
若是他来，他必然搞一件大事……
张文澜撑着墙站起，刷地拉开他面前那重帷帐。一下子，外头金翠辉煌的光影皆如眼中——
雕梁画栋，金光浮玉，纸醉金迷。他们所关之地院中的砖，用翡翠铺就。
此地一片漆黑，像是地下建筑。但四处灯火明耀，宛如白昼。站在窗前，现在那戏曲声抑扬顿挫，婉转间听得更为清晰。
依然是《钱塘怨》那出戏。
张文澜凝望着外面富贵景象，心中戏谑：李元微这个皇帝当的，算什么呢？
汴京重建后修复的皇宫，还没有这一个“黄金林”看起来夺目。
这真有意思。北周皇帝在宫中殚精竭虑省吃俭用，北周治下有如此华贵之地藏在地下，不知皇帝作何感受。
唔，对了，这里用黄金……也犯了忌讳。不过山高皇帝远，皇帝如今忙着和霍丘打仗，只要余杭不闹出大事，汴京是不会管这里的。
张文澜手扣着窗木，思索事情。
一屋子人拉着帷帐躲在黑暗中自怨自艾，如今他们看到院中堂皇明耀的景象，只满心惊恐愤怒。
而再看一眼张文澜，眉目凌寒，金质玉相。一个囚徒，却表现得如上位者一般。
先前那冲着他吼叫嫉妒的男子忍不住自后冲上，想给这个新来的一点教训。
张文澜感到身后风声。
他在宝樱面前没有还手之力，是因为姚宝樱的武功确实很高，他实在打不过。但是普通人……张文澜要回手时，头微微一痛，身子趔趄一下。
他的病还没有完全好。
他在一瞬间改了主意。
张牙舞爪的郎君扑上前的时候，张文澜拇指上的玉扳指射出一针，那人噗通到底，瞬间没了声息。
这番变动，让屋中或悲哀或愤怒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有人大着胆子去摸那人呼吸：“没、没气了……他杀人了！”
“慌什么，”张文澜淡声，“落到这里的人，真觉得自己有机会逃出去吗？早死晚死都一样，死在谁手里都一样。”
他玩味地看着这一屋子人：“难道你们不是这么想的吗？难道你们不是想给我下马威吗？”
一屋子人：“……”
张文澜是汴京的礼部侍郎，知开封府，兼一连串职务。
无论他在姚宝樱面前如何温顺，他对外都强势非常。无论他在宝樱面前如何遮掩锋芒，他对待职务都绝对理性、高效冰冷。
在这个陌生之地，张文澜头昏脑涨周身无力，只好拉张椅子坐下，看在外人眼中，这人何其傲慢。
傲慢的张文澜撩起眼睛，一双狭长的狐狸眼锁定他们中最镇定的人：“你来告诉我，这里的事情。”
张文澜轻声：“若是你们听我的，我可以救你们出去；若你们不听我的，我现在便可以先杀光你们，省得你们拖我后腿。”
他微笑：“你们说成了怨子就可以成亲，可以出去。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这个时节来余杭的外地人，三年间，没有一人走出去。自十三年前乐氏一族灭门，到三年前才开始死外地人……这其中必有缘由。”
他的笑，在人看来，和那些戴着鬼面具来挑选怨子的人，也不差什么了。
有人打个哆嗦：“你、你怎会这般清楚？莫非你是官府来救我们的？”
“不好说，”张文澜偏头，“我的立场随时可以变，我更好奇你们的事。你们说隔壁关着女子，是要当怨女的……怨子和怨女，竟然是两个人？”
戏文中总唱怨子怨女，张文澜理解的是一个鬼仙或男或女，没想到却是两人。
鬼怪也要分男女？
古怪之处必有缘由。
怨女啊……
张文澜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隔壁院落。
他抚摸着自己脸，心想自己易容多日，真的被人注意到了。不知把他弄到这里的人，是希望他死在这里，还是借他的手杀别人。
幸好宝樱不在。
她怕极了鬼怪，落难者是他，比她要好很多。
但是他的樱桃又十分正义，必为了找他而涉险。这般一想，张文澜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涩，还涌上一层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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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村镇中，姚宝樱被容暮带去租赁的院落。
深更半夜，一灯相伴，身畔人是熟识人，这让姚宝樱在一日奔波后，松懈下来。
她喝完姜汤，卧在床头恹恹道：“所以说，汤村镇的前身，是乐氏的庄园？乐氏人死没了，仆役们四分五裂。活的人不多，但也有老人留在这里。”
“这里自然要留人，”容暮温声，“这里是最大盐场，晒盐是需要人手的。官府原本是不愿意把活计分给村民的，只是因为官府近些年死了许多人，老人传说这里不干净，怨子怨女索命，官府才雇佣村子的人晒盐。”
容暮将浩瀚如山的一堆册子，堆在案上。
他：“在三年之前，这里不死外地人。三年前开始，才死外地人，但官府同样死人。这是这些年余杭的人口簿。我看不见，只能劳烦师妹了。”
姚宝樱仰望堆积如山的厚厚书册，面如土色：“这、这么多书要查……你怎么弄来的啊？”
他笑而不语。
容暮自然有自己的手段，姚宝樱也不多问了，只是：“……咱们兄妹俩，真是难兄难妹。”
她心酸地打开册子，打起精神查看人名，又目光古怪地偷看容师兄。
据师兄说，鸣呶公主也失踪一整日了。容师兄真是好本事，这就从官府开始调查了。
姚宝樱问：“鸣呶是如何不见的？”
容暮沉默，摇头。
他轻声：“怪我看不见……”
少年公主觉得村中人穷苦，去照看村中人。这并不是第一次，但是这一次，鸣呶再未归来。而容暮甚至不知她是在哪里失踪的。
她必然不小心撞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容暮手指拨着自己的琴弦。
若照他的心思，他可以杀光这一村子的人，逼问出公主下落。但若如此，天真又尊贵的公主会如何看他？
好在——
姚宝樱道：“师兄放心，我们肯定能救到人的。这个汤村镇有问题，我不知道背后人什么目的，我们先查查看。你别担心鸣呶，米奴会保护殿下的。”
容暮淡淡笑了一下，低头抚摸自己的琴弦。
他和米奴之间是有感应的，他能感应到米奴没有离开这座山，那只能是这座山存在另一个空间了。
他带年少公主行走江湖，总要将她送回去。而今公主生死未卜，纵有米奴陪伴，仍难免让他烦躁。
凉夜烛摇，琴声叮咚，奏曲乱调。
一室之内，宝樱靠
着墙凝望窗外皓月，同样烦躁。
乐氏、乐氏……桩桩件件都绕不开这个姓。
话本和戏文中皇帝和民女相爱回宫，现实中乐氏一族灭族。这是报复吗？报复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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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黄金林中，灯火彻亮达旦。
关押男子的地盘中，男子们在张文澜断然杀人后，结结巴巴告诉他，如今情形。
其实他们说不出重要线索。
被选为怨子的人去成亲，再也没回来。虽然张文澜说从未有人能离开这里，但被关押的人坚称，怨子成亲后一段时间，会有花轿接人离开。
但他们最羡慕的，还是隔壁的怨女。
怨女成亲生子，大腹便便下风风光光被接出去。那必然是做富太太去了。
他们都不傻。这里分明是有权有势之人的玩乐地，若是为权贵之人生下一儿半女，那自然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可惜男子不受孕……
张文澜：“你们都做好准备给男子当玩物了，还在意生不生子？真是多虑。”
众人被他的阴阳怪气说得一团火。
有人挣扎：“也许上位者是女子……”
张文澜懒懒道：“身为女子的上位者通常爱洁，看不上你们。”
这人说话尖锐又讨厌，气人不偿命。若不是这人出手就杀人，他们必然……
他们气得哆嗦，想着反抗这人时，见张文澜在屋中转悠。他手中的铁链叮叮咣咣，他想寻尖锐器物先解决铁链问题。但是这里自然没有……
张文澜思考间，听到外面尖叫：“有人跑了！”
“有怨女逃跑，快抓住她——”
张文澜眼皮轻轻一抬：有女子敢逃？还被一群人追？
这般胆量的女子——
他心一跳，莫不是樱桃来找他了？
他一脚踹开这个门，院子里早就乱作一团，女子那边关押地盘有人逃出，一群戴着鬼面的仆役们来捉人，竟然没捉到。
金光琳琅，照得人满目晕然。张文澜适应一会儿，才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孩儿。
他身后人颤声：“别、别惹事啊，别救她——”
救？
那被拦的小娘子听到了“救”字，意识到什么，努力朝想救她的人这边奔跑。一团小小黑影呼啸而走，众人尖叫着倒地一片。
张文澜感到一团黑影朝自己扑来，他抬臂便运气去捉。错手间，黑影一口咬在他手间，嘎嘣一声——“猫？”
张文澜看到手上的铁链断了。
镇定如他，都不免僵硬一瞬：哪来的猫妖？
那终于冲出包围圈的小娘子满心欢喜：“容大哥——”
小娘子与郎君双双抬目。
鸣呶一呆：“怎么是你？”
张文澜正在和黑猫大战：“我也想说，怎么是你这个——”
——废物。

第130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5
张文澜何其聪明。
哪怕他现在头晕目眩,又因出手的小娘子不是他心中所想的人而略有失望，但当他手腕上已经断开的铁链被那小猫再一次咬住时，他仍回了神。
张文澜揪住这只黑猫,尽管如此，他仍听到猫嘴里的“嘎嘣”脆声。
他额头青筋跳了几下：这是一只铁齿铜牙的妖猫。这可是铁链……
能有这种咬合力,还能在这种鬼地方保护鸣呶的,天下只有一只猫了。
张文澜：“容暮把他的妖猫给你了？”
一听他这么说,鸣呶就垮下脸。
身边人哎哟着从地上爬起来,鸣呶心急如焚,又见张文澜目光不善地盯着米奴。小猫再厉害，被人揪住也只能奋力挣扎。
鸣呶扑过去就从张文澜怀中抢走黑猫：“呸呸呸,我们米奴才不是妖猫。我们米奴是世上最可爱的小猫,你不要乱说话！”
她一撞就撞开了张文澜,不禁诧异看他一眼，这才注意到他眼下青黑、神色冷硬到紧绷。他这是……
二人这么两句话的功夫,那些戴着鬼面的仆从们重新把他们包围了起来。
这一次，人山人海，米奴被鸣呶抱在怀里，全身皮毛绷开要冲出去。然而鸣呶紧紧抱着米奴躲在张文澜身侧，安抚着小猫。
在鸣呶看来,张文澜再可怕,那也是从小就认识的熟人。看在她兄长和大水哥的面子上，张文澜不会牺牲她的。
那群凶神恶煞的仆从中出来一个肥硕的男人，男人声音在面具后嗡嗡沉闷,却气势十足：“你们想干什么？当上怨子和怨女，就能离开了。主上施恩，难道你们要拒绝？”
鸣呶抱着小猫,冷冷道：“敢向我施恩的人，还不在你们中间。”
好大的口气！
大口气出完，她重新瑟缩回张文澜，可怜兮兮：“小水哥，他们要我当怨女，要我成亲。我怎么能成亲嘛……”
她真成亲了，若她皇兄知道，这里所有人都得死啊。她是不愿意连累这么多人，但是放在这些人眼中，这小娘子就是找死。
张文澜冷漠地看着贴着自己的鸣呶。
他真的很讨厌她。
从小到大，她总是给他找麻烦。不过此时这麻烦，或许是他调查乐氏的切入点。
仆从打量着张文澜和鸣呶。
他们听到小娘子管这郎君叫“哥”，再一看这二人容貌上乘非凡，气度高贵。不过沦落到他们这里的人，身份再高有什么用呢？活不下去的高位之人，不还是由他们折腾？
这些天真的小郎君小娘子，还敢跟他们耍身份……
为首的人打量二人后，玩味：“情人？你们这对小情人，都落到黄金林了？这是你们的幸事，日后……”
话没说完，郎君脸色宛如吞苍蝇。
小娘子也一下子惶恐，如避蛇蝎：“你眼瞎，我们哪里像情人啦？我与他——”
张文澜言简意赅打断：“兄妹。”
为首者不解他们争议身份的缘故，却也不明所以地哼了两声：“兄妹是吧？你妹妹选为怨女了，今日就要去侍奉我们主上。她竟不知这是恩惠，还敢大闹。殊不知这里多少娘子等着这个机会，却得不到？”
张文澜抬眼皮。
他看到院子角落里，有许多娘子在悄悄观察这里的闹腾。
那些娘子神色凄惶，脸色雪白，也看不出是期待，还是畏惧。
为首者还在大放厥词：“这种殊荣，一月只有一次。若非你妹妹颜色姝丽，她初来乍到，还轮不到她呢……”
“一月一次，”张文澜喃声，“那就是一年需要十二对男女。这点儿人数，能干点什么坏事呢……”
为首者：“？”
他说的是这个吗？
他盯着这个郎君，对方眉目分明清正，但也许因线条凌厉而带出了几抹妖冶鬼气。在这黄金林中，包围他的人生出几分警惕。
好在这郎君看似文弱，而他那个抱着猫的妹妹，始终眉目天真稚嫩，扒着自己哥哥不放。
他们瞥了瞥妹妹怀里的猫，黑猫一双眼睛幽亮诡谲。
张文澜先开了口：“这个月你们可以把这份殊荣给别人。我需要劝我妹妹听话。我是不能生儿育女，不然若能给主上生个一儿半女，我便能出去了。这么浅显的道理，妹妹竟然不懂。我这个当兄长的，只能劝劝她了。”
“生儿育女”的几个字一出，鸣呶无语地盯着张文澜。
怀中小猫轻叫，她也小小叹口气。
乱世四十余年，她才十五岁。她自小被兄长寄养在张家，常年在云州与太原两地往返奔波。她又在十二岁的时候，从乡下野丫头摇身一变成为了一朝公主。
她的际遇已足够传奇，见识了许多王朝公主一辈子看不到的民生。但是似乎她的见识与小水哥比，仍差距很远。
她无法张口就来一串谎言，也无法在初初被抓的
时候，就弄清楚局势与危机。
鸣呶被张文澜扯走前，瞥一眼那个今日要去侍奉所谓“主人”的怨女。
重新成为怨女的娘子神色悲喜交加，以为自己有机会出去。
鸣呶到底是公主，见解不同于平民，她知道这个怨女成亲必然有问题。
她想救人，更不愿因自己而连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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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将鸣呶带去了郎君们关押的地方。
只要他们不出这个院子，看守他们的人倒不介意他们在里面做什么。鸣呶便见识到，那些同屋郎君有些畏惧张文澜。
张文澜要隔开一个空间，把人赶去外舍。有人要发火，张文澜抬了下手，他们便熄火了。
鸣呶：……不愧是小水哥。
她醒来才不过半个时辰，张文澜这里便开始折腾了。
张文澜：“说说吧，你为什么会被关进来？”
他靠着墙根而坐，外面黄金的强光让他眼睛不适。他只有缩在角落里，被黑暗笼着，才舒服一些。外面的金光若有若无地照在他身上，半明半暗。
鸣呶将米奴放到地上，让它自己去玩。
她跪坐到张文澜面前，露出些小女孩儿的迷惘怯懦：“我也不知道，出事前，我本来在一家民户里，帮一个老人家收拾屋子。那老人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只剩一个外孙。我等着他外孙来照顾他，那外孙迟迟不来，我靠着桌子眯了一会儿……
“睁开眼，我就到这里了。”
她难受：“我不见了，容大哥肯定着急的啊。”
张文澜盯着她：“你兄长应该不会把你嫁给一个江湖人。”
鸣呶一呆，然后脸涨红，差点要被气得跳起来。多亏她记得他们在被关押，他们的谈话不能被人听到。
她咬牙：“我才没有！而且你这么关心我的婚事做什么？你又打什么坏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她可真了解他。
张文澜轻声：“我们有一个庞大计划，计划中需要一个和亲公主。虽然不是让人真和亲，但是我们需要这么一个身份。你们家的公主多的是，但是能帮你兄长成事的，可不多。”
他慢慢道：“我是觉得这种事非你莫属。但官家折子都写好了，却一直没定下公主，真有意思。”
鸣呶怔忡。
但是现在他们的难题，显然不是什么和亲公主。
张文澜问：“那户民户有什么异常？”
鸣呶打起精神，仔细回忆每个细节：“我与容大哥刚到汤村镇市集的时候，听到人聊天。有人说起自己做梦，梦见过自己和怨女成亲。这个人，还说他三舅就与怨女成亲了，就此发家。三舅很快死了，又到了他外公闹着成亲……”
鸣呶说得缓慢：“其实他是说大话啦，我去找到他外公的时候，发现他外公早就老糊涂了。他外公也不是要成亲，我照顾那老人几日，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事，那老人说的是很多年前他主人家的成亲。”
张文澜翻眼皮：“乐氏？”
鸣呶眨眼：“你怎么知道？”
不过，鸣呶口中的老人家已经糊涂，说不出太多往事。
鸣呶只知道，很多年前，大概十多年前吧，这里是乐氏的庄园，乐氏嫁女嫁得轰轰烈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鸣呶再追问，那老人只会满目惊恐、抱头大叫：“血，好多血！黄金，都是黄金，哈哈哈我发财了……”
再一会儿，老人又缩在角落里哭：“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记不住。我年纪大了，对，我年纪大了，我都忘啦……我真的忘了！”
再之后，便是鸣呶等人等得睡着，被抓了。
鸣呶：“小水哥，你有什么看法？”
张文澜的看法是：“汤村镇？”
鸣呶：……我说这么多，你都不关心我有没有受伤，就记得第一句话。你真是……算了，你的冷血也不是第一天，我原谅你了。
鸣呶：“是啊，汤村镇……你的意思是，我在汤村镇失踪，这么快醒来，我们很可能还在这个地方？”
鸣呶撇头看到外面金灿灿的灯火与金玉满堂。
她眸子闪一下。
她是从混乱转向秩序的新建王朝的公主，至少这座黄金林，比她住的宫室辉煌多了。她此生未见。
鸣呶：“这里就是汤村镇。汤村镇在一座山上，这里没有光，只有烛火照明。那必然是山下了……”
她吸口气：“好大的手笔！这座山被挖空了，山下有这么大的地窟，竟没有人知道吗？想救我们，就得找到那个入口。我在汤村镇转悠这么久，竟全然不知……小水哥，你莫不是怀疑村民有问题？”
张文澜：“能做美梦到处炫耀，还能被你听到，非蠢，即大谋。”
鸣呶扁嘴。
她心中气怒想，就应该宝樱姐来治一治这个人。
她忍气吞声：“那你觉得有问题的是什么。”
张文澜：“汤村镇啊。”
鸣呶真的怒了：“我不是也说这里有问题吗？”
张文澜精力不济，真的不想和她吵架。若是平时，他压根不会理会这个拖油瓶。但是他现在半病，她身前有那只猫妖保护，她还能代他做许多事……
他便对鸣呶多了几分耐心：“我说的是盐。汤村镇是余杭最大的盐场。余杭报给朝堂的赋税额数很漂亮，但是连盐场的百姓在这个最容易富庶的地方都无法养活自己。差价中的那些盐，去了哪里？”
鸣呶喃声：“所以是官府的问题？欺上瞒下？这个黄金林……是官府的手笔？”
张文澜冷淡：“不知道。”
线索还不够多，还要调查。
不过他真没想到查乐氏，能查到本地官府头上。
他恍惚地想到不久前，姚宝樱给他放烟火的那夜，她曾希望他查一查本地府衙。张文澜当日拒绝了，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
他该查吗？
他是不想管旁人怎么做官的。余杭只是他牵制江湖的一个据点，相安无事是最好选择，他怎可能多管闲事。
但宝樱希望他做个好官。
难道她希望，他就要做这些麻烦事吗？
张文澜闭上眼，心中眼中都是少女那双带笑眼睛。
她在他的心海中，笑盈盈地看着他。此时他失踪不见，她会在意么？
张文澜意识又要昏沉了，听到鸣呶深吸口气：“你病了？”
虽然他的体温已经降了下去，但他手腕温度忽冷忽热，鸣呶靠近观察时，便发现了。
张文澜抬目，凉凉看她：“我病了，也能带你走出去。”
鸣呶怔片刻，说：“我想办法给你找些药……我真没料到我这么倒霉，你也这么倒霉。你和我的身份，但凡有一个在外面，都有用啊。可惜我们都被抓了进来，宝樱姐和容大哥一定很着急。”
张文澜喃声：“你觉得她会着急？”
张文澜墨玉般的眼睛盯着她。
鸣呶一愣后，回过味儿：“你不会不知道吧？宝樱姐若不是对你有情，你在汴京真的能困住她吗？你对她那么坏，她都来找你了。”
连鸣呶这种情窦未开的小女孩儿都知道：“她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呀！”
张文澜想那是因为她有求于他，她和赵舜有很多目的，必须靠近他。那是他算计来的……但是无妨，如今……
他在心中轻声道：她若是来找我，我就信。
而鸣呶嘀咕说这么久，见张文澜没什么反应。
她与他面面相觑半天，心头忽然一跳，脱口而出：“你该不是故意被抓的吧？”
这么大胆的猜测，张文澜竟然也不吭气。
鸣呶呆呆地看着他，这会儿，她终于发现：“你的容貌……似乎、有些、可能、大概……”
“我易容了，”张文澜需要鸣呶配合，自然会告知她一些事，“我没那么肖似我娘了，是么？我娘的容貌，继承自两个人……若我与大周末帝相似些，余杭中的有心人，会不会开始盯着我？”
他笑
意加深：“他们盯上我了。”
他倾身，朝向鸣呶：“你是无意入局的，但我不是。末帝要找自己的后嗣，乐氏却在很多年前就死得一干二净，这不蹊跷吗？说明有人捷足先登，先于末帝，控制了乐氏……”
鸣呶声音颤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听懂，你只用跟着我，一起找出那个末帝想要的乐氏子到底是谁，”张文澜冷静得近乎诡谲的眼睛凝视着鸣呶，“若是找不出，你别想出去。”
内舍温度凝成冰，外面又咿呀唱起《钱塘怨》。
近处，鸣呶被张文澜威胁，出了一脊背冷汗。
她回过神，慌然起身后退，又愤怒自己被一个病鬼吓到——
鸣呶声音抬高，骂道：“唱戏唱戏，又是唱戏！见天都是这出戏，能不能别唱了！”
公主气焰昂然，外头试图偷听的郎君们差点跪地。
有人吞吞口水，勉强道：“二位仔细听，黄金林的《钱塘怨》，和咱们在外面听的戏，不是一回事。”
屋中的难兄难妹双双侧耳——
外间的故事是皇帝与民女在鬼神的相助下，战胜朝臣的阻拦，修得正果。
黄金林里所唱的《钱塘怨》，戏腔未变，内容大改——
皇帝强抢民女，将乐氏女囚禁。强权们强逼乐氏女顺从皇帝，但是当皇帝结束巡游离开江南之地时，皇帝心安理得地抛弃乐氏女。众人逼迫乐氏女堕胎，将乐氏一族灭门。
乐氏一族不是只有乐氏女一人，有族人向鬼神献祭，求鬼神惩治灭族者。
所以黄金林中所唱的《钱塘怨》，是一出鬼神复仇戏。
鸣呶在听清这出戏中的怨气与杀气时，脸色煞白。
而张文澜手指轻敲玉砖，笑一声：“黄金林……这里莫不是就是十多年前乐氏女的囚禁地吧？原来如此，只有他能有这种财力……”
鸣呶惊恐地看着小水哥的疯笑。
他是谁啊？！
张文澜漂亮的眼珠子轻微转动，敛了笑：“怨子和怨女果然是两个人。如这出戏所唱，乐氏女被害，乐氏一族灭门，但有族人献祭……那个族人，是谁呢？”
--
地面上的汤村镇中，姚宝樱和容暮的调查，终于查到了鸣呶失踪地。
虽然无人看到鸣呶是如何失踪的，但有村人看见过鸣呶去一个方向。村人却也说，那户人家的老人已经老糊涂了，他们问也白问。
外地人被怨女怨子掳走的事，很快传遍汤村镇。
有人畏惧，有人羡慕。若以生死来实现发财的美梦，并非所有人都抗拒。
姚宝樱不理会他们，她一定要顺着这条线找到张文澜和鸣呶。
这户人家的老人是老糊涂了，见到姚宝樱和容暮进屋，还没等二人发力，老头子看到宝樱，竟噗通跪地：
“大娘子，大娘子你回来了……大娘子快逃啊……血，到处都是血……”
姚宝樱怔住，容暮蒙在白布下的眼睛，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些什么。
而在两个时辰后，当夜月圆，当这户人家的外孙提防他们、用口头言语吓唬他们，他们威逼利诱后，终于从这个糊涂的老人嘴里，拼出了一段过往：
“十九年前，乐氏嫁女，乐氏有两个女儿。大娘子嫁了本地人，二娘子被外面的富贵人家看中，身份不详。那是好风光的婚事，我们都送了生子娃娃，保佑两位娘子早生贵子。
“谁料到，谁料到……二娘子、二娘子……我、我记不清了……
“十三年前，好多人闯入我们的庄园。杀、杀、杀！全都杀干净了……”
姚宝樱脸色苍白。
她捕捉到了什么，她绷着神经：“可有人生还？”
老人痛哭流涕，跪在地上磕头磕得一脸血。
他茫茫然抬头看宝樱，再一次露出恍惚的神色：“大娘子，你回来了？二娘子被关起来了，你别去啊，那可是大人物……”
姚宝樱看着这个老人。
她一句话说不出来，她忽然想到师姐不许她来余杭的叮嘱。
莫非、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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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物，可以肆意囚禁，任意凌辱，自有人为他们收拾后果。
大人物有自己的庞大野心，想不到因他们的一时任性，多少人的一生宿命就此改变。但是没关系，小人物众志成城，也会毁了一切。
云州的圣女府中，玉霜刚刚拿到长青说二郎到了余杭的调查，她一愣后，笑得直不起身。
她的阿澜去了余杭。
没关系，去吧。余杭有一出命运早已安排好的冤孽案，经由她指点，统统化为滔天洪流，吞没这些年轻孩子。
她在院中徘徊，她那戴着铁甲面具的毁容侍卫，安静地躲在角落里，陪伴着她。
皓月如霜，玉霜在明月下，遥遥地想到了当日初见，张明露在山野中走向她；她也想到了同样的皎月之下，末帝兴奋地跟她说，他将如何利用乐氏子东山再起。
玉霜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凭什么呢？
张明露把她囚在张宅，用子女和爱情捆绑她，就以为她永远脱困不了吗？
末帝宣泄色欲逼迫乐氏女，产下的乐氏子，就一定和他齐心吗？
玉霜并未插手余杭之手，她只是多年前，在调查清楚一些事后，把这些事告诉了另一人。那人，自然会帮她做她想做的事。如今长青已经到了余杭，棋子又拨动了一局……
玉霜望着明月，微微笑：“姚宝樱，是吗？”
——云野告诉她，阿澜有了心上人。
原来时间过了这么久，原来连阿澜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
恍惚间她还被丈夫关在张宅中，被当做一个疯女人；浑噩间她登上城楼，被父皇求助；而又朦朦胧胧间，她重新变成孤苦无依的幼女，父母不详，乞讨为生。
当她流落民间，无以为生，她曾被云门保护过一段时间。
那些传言中，江湖人为了救她，与朝臣闹掰的事，都是事实。
但是之后，江湖与朝堂闹得太厉害，收留她的事被人发现。她被云门藏起来，被重新送到了民间。她再没有遇到好人，朝不保夕四处流浪是她的命运。
她听说姚宝樱也是孤儿。
所以为什么，云门这么喜欢收养孤儿呢？
玉霜：“阿澜，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嗯，我还是先看看汴京吧。”
凉夜迢迢，遥瞻残月。
她想问她的夫君和父皇，他们抉择别人命运的时候，可曾怕过未知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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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一辈的故事是不是很狗血
，对不起！

第131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6
汤村镇的民户中,那个老人痛哭流涕，哽咽连连。
他的记忆好像一时停留在乐氏最风光的时候，一时又到了双女出嫁。听他颠三倒四的话,他似乎对乐氏的大娘子更了解些，对乐氏的二娘子,只有一些表面的了解。
然而无论如何,在这老人的诉说中,乐氏都死光了,灭门了。
这和姚宝樱在余杭听到的《钱塘怨》故事版本不同。
老人口中的故事没有什么鬼怪的出现,却涉入了戏文中没有的“乐氏灭门”结局。
怨子怨女，难道在真实的故事中从未有过吗？
容暮靠着墙,他耳边听着姚宝樱审问那老人的话,心中则在回忆自己与姚宝樱相识的细节。
在“十二夜”结盟成立前,他四海为家，随意行走。一介浪荡武人,是无缘结识云门那种江湖有名的大门派的。他是认识云虹后，才接触了云门。
而接触姚宝樱，则是在太原之战后，他双眼皆盲，被带去云门养伤。
他在那段时间,给自己和米奴身上接入蛊虫,让米奴成为自己的“眼睛”，开始训练米奴。
他在云门养伤长达三年，他就与姚宝樱相伴了三年。
这个小师妹豁达开朗,心情活泼。容暮自己本就性冷，但他也要承认，若非姚宝樱的陪伴,他没那么容易走出失明的挫折。
他失明后才认识她，自然从来不知她的容貌。但在他的想象中，宝樱应有圆润明亮的大眼睛，不笑也会弯三分的唇瓣，小而翘的鼻头。她脸颊也应该多些肉，如此才能配合她丰富的说话神态，做出各种有趣表情……
云门的门主与门主夫人，包括云虹，都特意嘱咐过姚宝樱，不许姚宝樱南下，不许姚宝樱去余杭。
容暮一贯以为，他们对宝樱的嘱咐，是因三年前，有一位负心郎，伤了姚宝樱的心。他们不愿宝樱再受伤害。
如今容暮猜测，姚宝樱那位负心郎很可能与她旧情复燃，而宝樱的身世秘密在余杭。
白布下，容暮空茫茫的眼珠子，轻轻转了下。
姚宝樱的负心郎与鸣呶情同兄妹，上一次见金菩萨，鸣呶便为那人说过情，还不许他对宝樱的感情发表意见。
那种小事，容暮从不在意。
此时此刻，鸣呶依然行踪难寻。
分明他感应此山，但寻不到入口，便无法救回公主。
容暮心烦之时，听到姚宝樱暴躁的声音：“听着，我不关心那些旧事！什么大娘子二娘子我都不想听，我现在要你回忆，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这山里有个地窟？”
宝樱揪住人衣领的手微微发白。
身世的零星线索让她难堪，但更多的，是她意识到乐氏一族之事牵扯甚广。她每多在这里浪费一刻，阿澜便多一份危险。
是的，她如今已经能确定，张文澜一定就在汤村镇的某个角落中。
她胸口的蛊虫跳得剧烈。
先前她感应不到，但是进了汤村镇，蛊虫一次比一次跳得快。
姚宝樱不完全欣喜这种感应，她更心焦的是，为什么之前没有感应？
她在水中游水寻人时，胸口的蛊虫宛如死了般安静。
是不是阿澜出事了，受伤了，昏迷了？是不是有人打他，欺负他，凌辱他？
她无比相信张文澜的才智，但她同样无比确信他的体质虚弱。
而姚宝樱总是对被护在自己身侧的人，多几分保护欲。
这个老人家自言自语半晌，浑浊眼珠子呆呆看着她。
老人家：“地窟……”
“对，”姚宝樱努力露出自己平时的笑容，她也将自己的大嗓门调回轻声细语的模式，“伯伯，难道你不想为乐氏报仇吗？”
她谆谆善诱：“我查了你们的人口簿，我知道这些年，汤村镇死了很多人，我不相信所有人都是正常死亡……你们一定很不平……恶人是不是毁了乐氏，还在威胁你们？”
老人家脸上露出恐惧色。
他惨叫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力竟然推开了宝樱。
他缩到角落里大喊：“黄金，黄金……好多的黄金……我们要发啦，我们得天垂怜，皇帝老儿赏我们的……”
姚宝樱看着这个老人，眼中渐渐浮起戾气。
容暮忽然道：“一个时辰过去了。”
姚宝樱回头。
靠在墙上的琴师淡声：“村人说，老人家的外孙进城里卖货。那外孙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照顾自己疯癫的外公。但今日晚了一刻钟，那所谓外孙，还没出现。”
他手上缠着一丝琴弦，唇角仍带着笑，笑意却十分冷冽：“我们在这里守株待兔，似乎也有人在别的地方守我们。”
姚宝樱脑中嗡一下。
她与容暮“对视”一瞬。
窗口就在侧，姚宝樱翻窗而出。容暮跃门而去前，瞥了眼那哆嗦的老翁。
他将老翁提在手中，才飘飘然出门。
天又暗了，星光稀疏，天若银河倾泻。
容暮出村，进了乱葬岗。他寻到姚宝樱的气息时，感觉到姚宝樱呼吸紊乱。
这是一片梧桐林，只有梧桐林才能在秋日绿意盎然，被人称为“青铜山”。
姚宝樱蹲在一片绿叶堆上，检查倒在树桩旁的年轻人尸体。
容暮手里提着的老人一个觳觫，大叫：“明儿！明儿怎么了——”
他挣扎着扑腾，容暮松手，放任那老人扑向年轻人的尸身。老人的剧烈动作把宝樱推开，但少女只是煞白着脸默默退后，呆呆地看着那个老人扑在尸身上，仓皇大哭。
寒月在天，密林叶落。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这方天地，乌鸦栖于梧桐。
姚宝樱眼睛冷黑，水光粼粼。
她因旁人的哭泣而感同身受，鼻尖发酸下，她再次想到了那被自己暂时抛却脑后的身世猜测，竟有一种随之大哭的迷惘感。
生死面前，旁的有什么重要？
她咬紧牙关，握拳来压制自己心中愤怒：一个活生生的年轻郎君，死得这样随意。而据她猜测，仅仅是因为这个人，有可能泄露秘密……即便不是为了阿澜，她也不会放过凶手。
寒夜凄风猎猎，树叶哗哗撒落在满地的墓碑间。老人抱着尸体大哭的时候，宝樱终于平静了下来。她手指挑出一根银丝，递给了容暮。
容暮捏到丝线，顿了一顿。
姚宝樱：“老人家的外孙死了，这是我从尸体上找到的丝线。这外孙之前在村中到处吹嘘，说自己差点和怨女成亲。他本也是我们找入口的线索之一，是我大意，让他被灭口了。”
容暮安抚她：“有心算无心，不是你的错。”
姚宝樱闻所未闻，只顾盯着这个老人，怕老翁再遇害。
只要她和容师兄带着老人翻遍这座山，让这老人一寸寸地地辨认过去，他们还是有希望找到入口的。
除此之外——
姚宝樱深吸口气，转向容暮：“容师兄，我要联系阿澜的那些侍卫们了。
“我无法再囚禁阿澜，隔断阿澜与外界的联络了。
“我需要与那些侍卫合作，一起救他们的主人。我知道如此一来，阿澜有可能再和江湖发生冲突，那些江湖势力也会找到我们……但是……”
容暮温笑：“不必多虑。你在鬼市一通作为，鬼市已经认你为坊主。你昔日可以救鬼市，如今也一定能解决更大的矛盾。
“我是支持你的。”
他轻声：“而我，必须保护殿下。”
否则，众人好不容易盼来的新朝，恐会重新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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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是否会人仰马翻，暂时不知，黄金林快人仰马翻了。
当夜，那被挑选为怨子和怨女的人，要被看守们带走。
被挑下的娘子与郎君们眼巴巴看着他们如木偶般，被穿上嫁衣、新郎服。院中花轿四角镶嵌金玉，抬轿人戴着鬼面，轿帘上的绡珠反射云水一样的流光，这一幕诡异又喜庆。
众人不知如何诉说心事的复杂。
在今日前，他们被关在这里，暗无天日，觉得只有成为怨子、怨女才是他们出去的唯一机会。
漫长的牢狱与失去亲人的痛苦折磨着他们，他们由起初的反抗，到后期的麻木。毕竟这些看守们并未折磨他们，只要他们愿意做怨子、怨女，只要他们上了花轿……
然而今日，新来的人告诉他们，进入黄金林的人，即使成为怨子、怨女，也从来没有出去过。
他们不服气，自然质问这人凭什么如此笃定。
话说得笃定的年轻郎君不搭理他们，但年轻郎君的养猫妹妹却心善，说自己兄长本就是为了救他们，才主动入局的。大家只有齐心协力，才有出去的可能。
说“兄长为了救人”时，鸣呶难免心虚地偷觑旁边郎君。
好在张文澜虽然不爱搭理人，却也同样不爱拆别人的台。
鸣呶好容易安抚好大家，重新去和张文澜商量怎么办：“我们是不是不该让别人去做怨子和怨女？我们应该自己去，这样还能多些线索。”
张文澜站在窗前，凝视着远方挨山而建的几处楼阁。
据说，那里便是贵人们住的地方。
没有人会长期住在地下，怨子怨女们被送去那里，更像是送入一个斗兽场。
张文澜来余杭后，开始查乐氏。查乐氏
时，顺便会查到一些别的东西。余杭近年没有大案，而乐氏一直没有线索，直到他开始易容。
但他其实出门机会不多。
只有那次看烟火……
背后人是在那夜，注意到他容貌的么？他将自己面容调整得离末帝更像一些，效果真的如此出类拔萃吗？
鸣呶忧虑了半天，见张文澜不理自己，好是生气。
但她生气也不敢惹他。
毕竟小水哥不像容大哥那样宽容。
她窝窝囊囊地撸着怀中小猫，自言自语：“不知道小水哥能有什么主意，帮咱们离开呢？他连门都出不去，那送上门的怨子机会，他也不要。你说他还能有什么法子？”
张文澜：“为什么非要出去？”
鸣呶：“哈？”
张文澜抚摸下巴，长睫毛覆在眼上，秀气又幽密：“倘若我成为这里拥有最大话语权的人，便相当于这里的土皇帝。我想做什么，做不成呢？出去，倒不是那么重要。”
鸣呶：“……只要你能帮我出去，你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我可以当没听到。”
鸣呶顺着张文澜的目光，看向院中披上凤冠的怨女。
那怨女回头朝后，彷徨望来一眼。
鸣呶咬唇，忍不住开口：“小水哥，你真的不能救她吗？虽然我不知道她被带走后，会遭遇什么，但你都说了从未有人能离开这里……她会受到伤害的。”
张文澜思忖一下，目光落到鸣呶脸上：“你可以救她。”
鸣呶眼睛眨动。
张文澜：“盐。”
鸣呶：“？”
张文澜：“你告诉她，若是她受人欺辱，她想活命，她可以和对方说：盐有问题。”
这句话就能救命？
鸣呶并不相信，但是张文澜的脑子一向好使。再加上那花轿就要被抬走了，鸣呶决定放弃大脑，听张文澜的。
鸣呶抱着猫咚咚咚跑出门，张文澜站在窗下，看着鸣呶扑向那凤冠娘子。他幽幽望了半天，回头时，见一群郎君面色古怪、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
张文澜笑了起来。
他的笑意带着那种睥睨、刻薄，还有一些零星狂意。
他不像他们这样，害怕这里的一切未知危险。这里的未知似乎给他身体注入了虎狼之药，让他渐渐兴奋了起来。
有些人，生来就迷恋混乱与危险。
张文澜目光落到他们身上，含笑：“你们也想获救，是吧？你们也担心你们选出来的那位怨子，从这里抬出去后落入另一个虎穴，对吗？
“那你们去告诉他，帮我搜集线索。所有奇怪的、值得一记的事，当我们下次见面时，他都可以保留给我。他今日会遭遇什么，我管不了。但只要这些东西在，只要他不轻生，他便会成为第一个走出黄金林的怨子。”
郎君们：“你真的会救我们？”
“会吧，”张文澜眨眼，“只是最想做的，不是救你们罢了。”
他重新去盯远方楼阁，他思考着楼阁中的贵人们是什么身份。
他猜测着那些人的身份，在脑中修订着计划，并思量自己若到了那里，会看到什么样的真相。
是否如他所想的那样……
毕竟余杭离南周，是真的很近。而每年这时候出事，怨子怨女们从未走出过这里。
他的琥珀色眸子微眨，颜色转深。
玉霜夫人如果早就知道乐氏的存在，玉霜是否插手过余杭的事？
应该没有吧。
毕竟他的情报网遍布整个北周，他在今年八月前，甚至不知玉霜还活着。他娘只有不在北周，才能不被他查到踪迹。而今，张文澜根据侍卫们的汇报，隐隐猜测玉霜可能躲在云州。
但他还不确定，他还要更多的线索。
他的人手潜入霍丘，需要时间。他对付他娘，也需要时间。
他的手无法伸入霍丘，却必然要在霍丘对付他娘。正如他娘的手无法伸入余杭，余杭却很可能有玉霜的安排。
他在这里，看似调查乐氏，帮兄长吸引火力，实际上，他在和玉霜交手——
他们都无法控制的地盘，谁会输，谁会赢？
张文澜来的第一日，拼出乐氏女应有两人的故事，并在鸣呶的相助下，和怨子怨女建交，让他们传递一些线索。
张文澜来的第二日，查看《钱塘怨》的戏文内容，与外界版本对照，拼凑其中的哑谜代表的含义。
张文澜其实已经将这个案子缘由拼凑得差不多了，但有一个问题，他还没想明白——
如果这个故事的真相，是怨子怨女为乐氏复仇，那么为什么黄金林中，怨子怨女更像是被欺辱的对象？
而若怨子怨女处于弱势，这种歌颂怨子怨女复仇的话本，又怎会在地下黄金林中流传？
毕竟如果张文澜是害死乐氏一族的人，在被怨子怨女报复后，他绝不会允许有戏文唱诵敌人。
案件拼图就差最后一片……
“有、有人来了！”
翌日黄昏，众人恐慌惊惧，因一位戴着鬼面的大人物，竟然坐着轿子，主动来了他们这个地方。
他们被关几年，从未见过戴着鬼面的主人来这里！
那主人下轿后，隔开一众围观者，站在院中就冷声：“是谁和怨女说，盐有问题？”
来了。
鸣呶抱着猫缩在角落中。
张文澜从众人身后走出。
他玉姿竹身，因病骨而略显清瘦，当他从人群中步出时，他能感受到对方视线在自己身上的长久停留。那种灼灼感时间过长，有几分古怪。
张文澜抬起眼：“我们谈笔交易，如何？
“余杭有知州，通判。也有县令，县丞，主簿，县尉。还有与知州同级的，漕司、宪司、仓司。原本两浙路有更多地方安置这么多官，但如今那些地盘是南周的。这么多官，只好蜗居在小小的余杭城中。
“官位太多，余杭太小，难免生出摩擦龃龉。”
鬼面人静静地看着张文澜。
狰狞面具，遮掩了来人的所有表情。
而他听到张文澜说：“这位大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官，我只能祈祷我运气没有那么差，遇到知州那样的大官。只要大人没有官高至此，想必都对现状不满。
“黄金林是个销赃的好地方，杀人放火皆不外出。既然如此……若是能死几个大官，官位往上走一走，难道不好吗？”
鬼面人久久地看着张文澜。
满院人震惊地看着张文澜。
鸣呶深吸口气：这就是她哥的好钦差，面不改色杀官员。
鬼面人：“……我们进屋说。”
--
汤村镇中，姚宝樱和容暮送走了张文澜的侍卫们。
那些侍卫答应去调集人手，来围住余杭。
只是人一走，姚宝樱便一改方才的自信。
乱葬岗中，老人家抱着树桩说些疯话。事情过了两日，他们并没有找到更多的线索。
姚宝樱跪在地上，捏着自己从袖中掏出的荷包，手指抚摸荷包上的两只鸳鸯。她最近新得的双鱼平安扣也被握在她手中，好是冰凉。
夜色昏昏，她的眼泪滴答、滴答掉在荷包与玉扣上。
容暮听到声音不对：“宝樱？”
“别管我！”姚宝樱带着哭腔，被人一问，眼泪更止不住了，“都怪我非要关着他，却没有和他一直在一起。这都三日了，杀人都可以剁成沫了！阿澜公子那么弱，他怎么受得了啊呜呜呜。”
她哇哇大哭，埋脸于膝。
十八岁的小娘子，在深夜的梧桐林中，哭起来还像小孩一样，幼稚又可怜。
容暮只好走向她，蹲在身旁安慰她。
她更加双肩发抖，泪珠不止。容暮犹豫一下，将她搂入怀中，拍着她肩膀。她转身便投入青年怀中，嚎得更大声。
姚宝樱：“容大哥，怎么办啊呜呜呜！”
密林上方的乌云，遮掩了今夜月光。
那疯癫老头子在树林中自言自语，慢腾腾地走动，与兄妹二人拉开距离
。但兄妹二人正在忙碌，没人回头。老头子走到了一半枯的梧桐树后，他的手脚被暗夜中渗出的丝线无声缠住。
丝线要收时，一根琴弦“嘣”一声掠入。
丝线受惊，缩回暗林，却见黑暗中，本应哭泣的姚宝樱身子一旋，踩着丝线追入了林中。
树林中砰砰几声，几根丝线略微手忙脚乱，只因姚宝樱与容暮齐齐入阵，一左一右围堵住丝线逃跑的路径。琴声悠然响起，容暮拨动琴弦的时候，尚有余力用琴音辅助宝樱作战。
姚宝樱武功本就高，身手又零落，唯一的弱势，大约是她本人怕黑。但如今有容暮辅助，姚宝樱的弱势变成了强处。
一刻钟后，容暮和姚宝樱从一堆坟的墓碑中，揪出了两个小孩。
两个小孩一露面，姚宝樱就揪住他们耳朵，大怒：“我就知道是你们两个小鬼！小十、小十一，谁让你们来的！你们师父呢？你们怎么跑来余杭了！”
两个孩子是双胞胎，扎着道士髻，穿着大人衣物改裁的道袍，一左一右，长得一模一样。他们看起来十岁出头，玲珑可爱，却是现今的“十二夜”中第十、十一夜。
大人谈事，很少带上二童。
两个孩子眼珠滴溜溜转：“宝樱姐，好巧啊。”
姚宝樱吼：“快告诉我地窟入口在哪里！”
两个孩子耳朵快被震聋了，小脸煞白，却用稚气的声音表达坚定：“我们怎么知道？”
“我和哥哥玩捉迷藏呢，才来没多久。”
姚宝樱：“你们不怕我动手？”
两个孩子笑嘻嘻，昂起头。
月光凛冽，在两张孩子脸上割出天真无邪的神情来。他们显然笃定姚宝樱下不了手，但是他们盯着姚宝樱脸颊上的泪珠子，也有些不安。
“你真哭了啊？”
“一个负心郎，你哭什么？”
“你不是要嫁赵哥哥吗？”
容暮的温和声音，插入两个孩子的叽喳中：“看来，恶人只能由我来做了——”
他手中琴弦飞出。
两个孩子大惊。
姚宝樱心软人善，但容暮可从来不心软。两个孩子要逃，但他们一则没带机关出门，二则丝线攻击没修炼到家，旁边还有个姚宝樱堵路。转眼间，二童就被容暮的琴弦缠住了。
琴弦收力，转瞬取人性命，血丝在两个孩子的脖颈上绷出勒痕。
两个孩子想装无畏，却凄惶得掉了眼泪。
这时，一柄伞旋转着，从林中袭来。姚宝樱旋身踩树飞上，以臂在伞上一击。
那伞向后回收，夜雾迷离，一位清丽佳人，幽幽从林中走出。
佳人叹道：“容暮，你依然如此不留情面。
“宝樱，你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我不过是在赌，你有几分良善，不愿意小十和小十一丧命。容大哥从不心慈手软，我舍不得杀的人，他会杀。我知道这点，你也知道。”姚宝樱退回容暮身边，冷目睨着树林中走出的人。
姚宝樱一字一句：“秦观音，你唱了这么久的戏，现在可以告诉我们，阿澜到底被关在哪里——”
先前的哭泣是做戏，但她难以止泪的毛病却是真。
乌云散去，月光重新俯照，少女一双眼睛被照得水波潋滟：“阿澜如果掉一根头发，我会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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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樱桃别急，你再晚去一会儿，你的阿澜公子都要把地窟玩废了~

第132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7
《钱塘怨》诚不欺人。
“青铜山”便是如今的汤村镇,曾经的乐氏庄园。山上一半村人居住，靠晒盐为生。一半是乱葬岗，山头种满了梧桐树。
“青铜山”的意象,只能出现在秋日这个时节，也只能出现在汤村镇。
因为除了梧桐树这类植满山、到了秋日也能葱郁的植被,其他任何季节、余杭任何山头,都寻不到与青铜山对应的地点了。
同时也说明,当日姚宝樱从自己租赁民居的灶房案板下跳下水,寻到什么敌人的衣料,都是有人一路指引，指引自己来到汤村镇。
天上皎月霜白,风吹树梢。
一座座被月光照得阴森的碑林后,姚宝樱和容暮并排而立。
容暮的琴弦还裹着两个抽泣的小孩,姚宝樱站在容暮身侧。
秦观音收了她的百工伞，先去看那两个脸上挂着泪珠的小孩儿。
她柔声：“小十、小十一,别哭。你们容大哥和宝樱姐已经把我钓出来了，他们的目标是我，不会伤害你们。”
她又转向容暮：“你如今可以放开他们两个了吧？”
容暮淡笑：“恕难从命。”
这人皮相温和，骨子却冷。秦观音不指望此人了，她看向心软的姚宝樱。
但姚宝樱怒目瞪一眼两个小孩,吓得两个小孩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和她对视。
“小十和小十一什么都不知道，”秦观音叹气，“我是给他们师父写信,借他俩过来余杭玩的。寻常人难以完成我的计划，只有小十和小十一这种精通机关与武艺的人，才能帮到我。若非别无他法,我也不想将他二人卷进来。”
秦观音低声：“十二夜四分五裂，如今死的死、走的走、被擒的被擒，尚且自由的，还有几人呢？”
她自嘲：“虽说我们各自掌管一部分势力。但人心已散，难以再聚。我眼睁睁看着昔日好友纷纷落难，我自然不愿意小十和小十一也变成我们那样……”
小十与小十一齐齐：“秦姐姐，你别难过！”
“秦姐姐，我们是自愿帮你的。”
“宝樱姐……”
“哎呀。”
捆绑他们的琴弦收紧，两个小孩敢怒不敢言地看眼容暮。容暮背琴而立，青衫飞扬，眼上白布亦扬。
两个小孩只好窝囊地看向姚宝樱。
秦观音见容暮收紧琴弦，眸子微缩、寒意顿涌。但秦观音收了情绪，发现姚宝樱仍冷冷地观察自己。
秦观音半晌道：“我有苦衷。”
“是人都有苦衷，而你一直在对我撒谎，”姚宝樱的眼睛，比那栖息梧桐树的夜间寒鸦还要森然些，“我一直在保证，阿澜公子不会伤害被抓的人。你口口声声说相信，但你其实不信吗？”
姚宝樱往前走一步：“我不会让‘十二夜’就此分裂！我所做的努力，都是希望江湖上的乱沙重整，人心重振。我与张文澜周旋这么久，他借着我在了解江湖，我也借着他的眼睛在看朝堂。四十余年的乱世，还不够吗？还不能结束这一切吗？北周皇帝值得一信，你们没勇气的合作，我来重启。为什么你阳奉阴违？”
“我没有，”秦观音冷静而温和，“宝樱，我正是相信你们，才布下这一局。”
姚宝樱心头冰凉一片。
她心想死了这么多人。
她的身世又可能离奇。
仅仅是为了一个局吗？
姚宝樱：“说说你的局。”
秦观音看着她和容暮。
秦观音若有所思：“在我说之前，可否告诉我，我是哪里露了破绽？”
容暮温声：“十月初九，你出现在了汤村镇。你当时是来检查你所谓的局，是否布置好了吗？”
秦观音眼睛轻轻缩了下。
同时，姚宝樱冷道：“而十月初九，是你第一次拜访我与阿澜的时间。你不可能一分为二，我与容师兄同一时间见到的不同的你，必然有一个是假的。
“鉴于我只在太原见过你一面，我不了解你，而容师兄又对人的气息分外敏锐……那日，更大的可能是，你身在汤村镇，出现在我和阿澜面前的‘你’，是别人假扮的。”
姚宝樱低声：“你身上有很明显的檀香味，因为你带着堂众烧香次数很多，难免沾上。我曾疑惑你怎么让别人假扮你，当我发现小十和小十一的丝线后，我就明白了……是披上人皮的机关假人吧？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的另一
个你，只有小十和小十一的机关做得出来。
“易容会露馅，机关也会露馅。所以哪怕你心急如焚，你也不敢频频出现在我和阿澜面前。而你与阿澜的谈判这么久，始终没有进展，不是阿澜在故意拖延，是你在拖延。”
姚宝樱嘲讽一笑：“一个假人，只能模仿你，无法替你本人做决定。若非鸣呶失踪，我与容师兄见面，我们对了一下讯息，也发现不了你已经叫来了小十和小十一帮你。”
秦观音蹙眉。
她喃声：“鸣呶？”
她恍悟：“你们说的，是汤村镇中消失的那个小娘子吗？但是以我对容暮的多年了解，与他同行的人中途失踪，他意识到汤村镇有问题，会避开麻烦，就此离去。”
她凝视着容暮：“是那个小娘子有问题吗？”
容暮笑而不答。
秦观音便罢了。
她总算明白自己的失误来自哪里了。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姚宝樱就怀疑自己了。姚宝樱却不发置疑，顺着自己给出的线索来了汤村镇。是因为——
她真的很想救张文澜吗？
小儿女的情爱，是很难知晓深浅的。秦观音很意外，姚宝樱与张文澜的感情，比她以为的更深。
这不太好……
姚宝樱在她沉默的时候，催促：“所以，你到底要做什么？”
秦观音垂眼：“我若说，我想救人呢？不是救一两个人，而是救整个余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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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林中，正发生一场密谋。
戴着鬼面的贵人来了又走，在他和张文澜单独谈了半个时辰后，张文澜便出来，便开始准备策变了——
他帮贵人的官位更上一层楼，贵人为他们开方便之门。
明日贵人们在高楼畅饮，贵人会悄悄撤走这里院中的看守，为他们开方便之门，让他们从更隐秘的地洞潜入阁楼。贵人将配合他们，一同杀戮高官，制造一场变乱。
若有人提出死人蹊跷，自有汴京的高官为他们背书——
这汴京高官，张文澜直接扯上了宰相的皮子。
他久泡官场，深谙人心，几多挑拨，就让贵人认为大有可为。
一院子的郎君和娘子们，听这人宏伟而疯狂的计划后，既有些畏惧，又在目瞪口呆之余，多了些激动：难道他们真的有机会出去？
鸣呶听到的计划更详细。
她抱着小猫跑到张文澜身边，乖巧道：“我明白了，这就是你进这里的目的——你要剿灭这里。
“不过我依然不懂，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展。”
“你应该看得出，能在黄金林出没的贵人们，皆是权贵之人，”张文澜垂眸，“而有人想借我的手，除掉他们。”
张文澜懒懒道：“乐氏灭门，怨子怨女报仇杀人，惹怒了高官们。高官们再报复回去，囚禁怨子怨女。黄金林的《钱塘怨》也不是歌颂怨子怨女，而是一种高官们对手下败将的讥笑。
“他们在享受自己欲望的时候，想要折磨曾经的敌人。但是曾经为乐氏报仇的人，估计已经被他们杀光了。他们不甘心收整屠刀，他们还想继续享乐……所以黄金林在继续。
“若我所料无差，这座黄金林，本是末帝所建。他曾下江南巡游，四处享乐。他将乐氏女安置在这里……他走后，余杭的高官们舍不得这里浪费，这里便继续发挥作用。”
不过恶事做多了，自然有人看不惯。有人想替天行道，自己却没本事，便想拉人入局。
正好，他来查乐氏，对方想灭官员。
他们一拍即合。
只是，他困惑的那块拼图，依然没有拼出来。这里的人说孕妇会离去，成了怨子怨女的人有可能离开这座地窟。但据张文澜所知，没有人离开过，不然他不会在调查余杭时，没发现这些异常。
这些被关的人并不确定自己说的一定准确。
然而张文澜不放过一丝蹊跷。
“只要有人想杀自己上头的官，便会让我们成功，”张文澜慢悠悠，“不过事成后嘛，我们也会是被清扫的多余人物。”
“那怎么办？”鸣呶眨巴眼睛。
张文澜眼睛眨也不眨：“接触更高层的官，挑拨离间，让他们自相残杀，撑到我在外面安排的人找到我们。到时候里应外合，赶尽杀绝，把过错推到他们身上。我和你是主持公道的人，我们互相证明。”
鸣呶：“？”
小水哥狂起来有点吓人，鸣呶干笑：“我觉得你的安排太疯狂，你可以再想想……我能做什么？”
张文澜琢磨起来。
鸣呶让怀里的小猫去扇了他一手。
张文澜目光轻轻晃两下。
他想到姚宝樱也这样幼稚，甚至比鸣呶更幼稚。他很讨厌十五岁的小娘子，因为十五岁的小娘子不通情，扮无辜，还无缘无故招惹他，却不自知……
他定定神，让自己不要整日动不动想念姚宝樱，像个怨夫一样。
他告诉鸣呶：“我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做。
“那个与我谈判的鬼面贵人，很大可能中途反水。我们进了阁楼，我会从正面吸引火力，而你带着妖猫，去找昨日进去的怨子和怨女。我曾和他们说，若想活着，下一次见我时，要说出有用讯息。
“容暮这只妖猫，本事很厉害……我不信任这里的人，我只相信你。”
“我们米奴不是妖猫，”鸣呶先辩解，再心头一热，“你竟然信任我……”
张文澜：“因为你是你哥的妹妹，你最不想北周出事。”
鸣呶：“……”
她忍下自己的悲愤，鼓起勇气问：“为何你觉得那个与你谈了一个时辰的鬼面贵人都不能信任？因为你天生疑心病重吗？”
她说完就抱着米奴跳开。
张文澜冷笑。
张文澜头还疼着，身子还无力着呢。他却并不在外人身上多浪费情绪：“因为那人隔着面具，看我的眼神很久。
“余杭的高官们，听秦观音说，都在或多或少地查钦差大人。到了这个时候，我身在余杭，余杭的官员们应该查我查得差不多了。那个鬼面人若认出了我，不该一直盯着我看；若没有认出我，更不该长时间盯着我。
“我此时的容貌……”
他此时的容貌，只有见过乐氏子的人，才会觉得异常。
……那个乐氏子，在他准备大开杀戒的时候，会浮出水面吗？
--
汤村镇的乱葬岗中，秦观音徐徐讲述这么多年的余杭往事——
“当初，就是官府和末帝联手，逼迫乐氏献女，将乐氏女囚禁起来，肆意取乐，甚至逼人生子。
“他们把乐氏女绑在床上，怕她流胎，不让她动一下。他们想靠这个孩子邀上帝王恩惠，毕竟众所周知，先贵妃逝后，末帝没有血亲了。
“可是末帝离开江南回去中原后，再不理会此间事。后来一场大火，烧毁了乐氏庄园，也烧没了官府的希望。”
姚宝樱心头砰地重跳。
她想到自己幼年，师娘师父们说自己怕鬼，怕黑，怕血。红彤彤的血曾弥漫她的视野，火焰和血是一样的颜色……
姚宝樱强力让自己镇定，不露端倪：“谁放的火？”
秦观音嘲讽：“谁知道呢？也许是官府贼喊捉贼吧。
“乐氏灭门，有仆从逃逸。仆从扮作怨子和怨女，报复官府。官府发现后，也来杀人。这些年，曾经的乐氏庄园被血染红，何曾有过一日太平。”
秦观音看着这些墓碑。
容暮和姚宝樱皆沉默。
秦观音眼中噙着泪光，但她很快眨掉。
她轻轻吸口气：“我身为拜月堂堂主，为了手下与百姓，不得不与官府周旋。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发现他们在杀光仆从后依然不停止。他们喜欢这场杀戮游戏，他们怕本地人死得蹊跷，会引起旁人注意，他们便盯上了外地人。他们要确认外地人身份没有麻烦，清白干净，死了也没人为他们做主……”
秦观音失神：“我不能和本地官府撕破脸，但是张大人不一样——
“只有这种来自中枢朝堂的大官，才能连根拔起余杭的腐烂根基，将这里的罪恶烧个干净。”
皓月在天，秦观音转向姚宝樱。
她一字一句：“我不得不让张大人入局。我观察了你们很久，我认为张大人有魄力解决这潭罪恶。只要余杭这些官员可以被一网打尽，我自向你们赔罪。”
秦观音：“我并非恶人。曾有人误入黄金林，是我想办法把人送出去的。他们以为这是一场梦，而我在救更多的人。”
夜风起，宝樱清亮的眼睛被乌发拂着，眼睛中的光华，变得湿润沉寂。
好久好久，姚宝樱才别头：“……你现在可以带路，带我们找到入口了吧。”
秦观音舒口气。
秦观音道：“今夜不行，需要明夜。我想带我的手下与你们一同去‘黄金林’，你们救人，我杀人。月光照在那个角度的水面上，像白银一般。水位下降，露出其下机关。小十与小十一拨动机关，我们才能找到向下的路。”
姚宝樱看去，这才发现几棵树后，她以为的小水洼，竟然暗藏玄机。
姚宝樱点头。
她掉头朝林外走，只有容暮跟上她。
秦观音解开两个孩子身上的琴弦，默默带着他们出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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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夜，姚宝樱、容暮、两个孩子、秦观音，以及秦观音的一些手下，踩着水洼下方露出的台阶，一步步朝下。
他们遁入一片黑暗，举起火把探路，又走向一片金灿灿的光。
黄金林中的阁楼上，烛影摇红，衣香鬓影，宴上贵人皆戴鬼面。他们饮酒作乐，拥女取笑，酒如蜜浆，醉生梦死。
歌舞升平的无间享乐中，这里突然被人闯入。酒盏坠地，珍馐坠地，侍从们惨叫着奔逃，一群平民竟然举着手边各种方便的武器，围攻他们。
娘子们跑去救人，郎君们跟着内贼宣泄多年怨气。
他们在浮光掠影的金砖上跑动，隐约看到高处楼阁上红纱飞帘，有大腹便便的女子影子照在屏风上，若隐若现。
孕妇们的手脚向上缚在一处，高涨的肚子像一重重山，红纱一层层飞扬。下方的杀戮与带着泣音的呻、吟混在一起，这个销赃窝，绮丽得让人心悸。
《钱塘怨》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在打斗中断断续续，诡异非常：
“怨女行，红雨日，阿兄床前淅沥沥。
冤子游，黄金林，阿妹肚子压座山。
青铜山，白银月，生生世世不分离。”
张文澜杀了一人后，取到一副弓弩，挽在臂间。
他追着戏曲声，终于步上了戏台后的甬道。他走在黑魆魆的甬道间，手指轻轻压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戒指，清晰看到了高阁上的孕妇身影。
“杀、杀、杀光他们！”
“有人背叛了！”
“噗——”
白刀进红刀出，来自本能的愤怒与压抑多年的怨愤重叠，戴着鬼面的人与不戴鬼面的人在一重重夜明珠的荧光下，于张文澜眼中晕出一片冶艳妖光。
这些人是乌合之众，未必能成事。
张文澜抓着绳索踩着砖瓦，他攀墙向楼阁爬去。刀剑和箭只朝他射来，他爬上了二楼围栏。
他掀开红纱帘钻进阁楼时，手脚发软，冷汗淋淋。
他喘息后，在阁楼走廊间趔趄穿行，看到一个个孕妇被泡在浴池中，天花板坠着绳索绑住人。地砖玉润，鸦雀无声，浴池中白雾水中映着高处的绳结，妇人们脸上结出了雪白的霜。
张文澜犹豫一下，伸指揩去。
他又犹豫一下，轻舔一下，脑中电光骤亮：“是盐——”
他明白了……
“咚咚咚。”
鸣呶追逐着米奴，在一道道似人似鬼的混乱战斗中躲藏。她躲不掉的时候，米奴会回头。这只小猫嗅觉敏牙齿锋，在这里一堆不通武艺的平民战斗中，战力竟是最强的。
鸣呶钻了一个又一个屋子，找到了昨日被抓进来的怨子。
那郎君被绑在一个屋子的床板下，皮开肉绽，浅浅呻吟。鸣呶原本没发现他，是米奴钻进床下，咚咚敲打声让鸣呶弯身低头。
鸣呶把惨兮兮的郎君拖出来，看到人双唇干裂神色凄惶，她畏惧又愤怒，眼泪差点落下。
这郎君被她唤醒，浑浑噩噩，双唇颤动。
鸣呶：“你说什么？”
她凑到人唇边。
这个郎君用尽力气发出的声音，低如蚊吶：“面具是南周……”
电光火石，鸣呶心尖一颤，猛地意识到了真正危机。
她连声：“对不起，你先到床下躲一躲。我一会儿再来救你——”
她抱住米奴，钻出屋子：“米奴，小水哥在哪里？来不及了——”
--
张文澜检查一具具肚子高涨的孕妇尸体时，一个跌跌撞撞的鬼面人从后扑来，幽声：“想不到来自汴京的大官，也要多管闲事——”
火把朝张文澜扔来，张文澜在地上翻滚着躲开，发髻散开。
“来人，拿下他——”
骤然出现的众多卫士从帘幕后奔出。
张文澜与他们搏斗，弓弩先杀一人，玉戒指又杀二人。跌撞间，他力有不及，退到围栏口：“你们是通过人的身体在运盐。”
鬼面人：“可惜你没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张文澜呵一声。
他玩味：“传什么消息？你们中，有一人应该快要死了。要死的人，真的不想活么？”
鬼面人中，有一人猛地缩眸。若非身边皆是同类，他恐要质问张文澜如何知道。
张二观察他们，寻找那个不安的人：“我活着，可以和将死的人谈交易。我死了，将死之人只能陪葬。诸位莫非都愿意牺牲性命？”
敌人们大叱邪魔外道，妖言惑众。
张文澜大笑出声，摇摇晃晃间，再射出一箭。对面的箭只擦过他的肩头，在他颈上擦出一片血红，他的眼睛更亮了。
他这个样子，让鬼面人中那个被预测将死的人更为挣扎。其他人大叱，这人挣扎地后退一步，便立刻发现张文澜那双映着星火的狐狸眼，盯上了自己。
此人僵硬。
张二的眼睛倒映着夜宴的烛火和阁楼的金柱，风吹不动，熔浆喷发。这双眼睛在说：找到你了。
身后火星与楼阁灯笼相撞，铁马叮咣声伴着厮杀，绯红纱帘拂过人面，宛如鲜血沥沥。张文澜言语惑人的时候，观察着身后楼阁与地面的距离，四方山石与楼阁之间的弧度。
“咚咚咚——”
鸣呶的脚步声自下传来，她上气不接下气：“小水哥，他们是南周官员，他们来北周挑事——”
同一时间。
“砰——”
远处什么山石被击碎，一众江湖人由远及近，举着火把，落入一片金光明灭的血戮中。
张文澜本要继续挑拨他们，拉取盟友，让这群人互相背弃。但他居高望远，观察地势的时候，冷不丁看到了远处的爆炸声后，一群黑影有一瞬面容清晰。
张文澜额头青筋突绷，涌出一股近乎强烈的直觉。
眼前的敌人们在下方奔来的鸣呶告知详情后，一个个目露凶煞之光，刀剑朝张文澜身上挥来。
张文澜忽然改了主意，虚弱后退：“我赌我赢——”
他手中弓弩朝着敌人，但他玉戒指中的毒针已用尽。下方只有一个鸣呶，和一只妖猫。而打得混乱的平民们也救不了他。
敌人中被锁定的那人奔出：“张大人，我们——”
帘帏飒飒卷起秋风，张文澜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直直朝后翻出栏杆，跌下高阁。
风声过耳，刀如烈日，夺目璀璨的刀光划破长夜。
箭只来自四面八方，鸣呶奔跑在甬道与回廊之间，鬓发凌乱，脸颊沾血。一支箭射在前方的金砖上，挡住她的去路。她抱着猫惶惶后退，新的箭只宛如飞雨。
鸣呶眼看要被一只箭射中，一根琴弦拨空而来，将她揽腰提起。
鸣呶被抱于半空青年怀中，惊怕间仰脸，发扬眸亮：“容大哥。”
张文澜随着瓦屑朝下急坠，要摔
得粉身碎骨前，他在半空中被人揽肩，被纵步飞来的少女拥住——
“阿澜公子！”
他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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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国庆快乐oo
我们两个宝终于重逢了，发一百红包庆祝一下哈

第133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8
姚宝樱心中悲喜交加。
箭只和刀剑的影子擦身而过,她在半空中接到张文澜，被两人的体重带着向后急坠。身子擦过走廊长柱时，她猛提气在柱身上一踩。新的箭只向二人射来,而姚宝樱宛如灵动山燕，临时借来的长刀震开攻击,她带着张文澜平安落地。
容暮带鸣呶,跟着落地。
秦观音等人,在他们落地后,才匆匆追上来。
姚宝樱落地后,便去看张文澜的状态。
她见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势，而手腕脉象虽然跳得急而紊,到底没有太凝滞。姚宝樱心中绷着的大石,终于徐徐落地。
她真的很怕他受伤。
而当她和秦观音他们进了这里,尚在探路中，发现远处有人坠楼——她的心直直绷起。
她那时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感觉：坠楼的人,很可能是张文澜。
那种不讲道理的直觉让她又奔又飞，仓促无比地追来救到人，却也在看到救的人果然是张文澜后，生起一腔同样不讲道理的怒火。
怎么能这样？！
她为他焦心如焚，他在这里玩跳楼？！
坠楼很好玩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他细皮嫩肉的,是真的奔着死去的吗？
长青大哥昔日在她耳边提醒的“他拿命和你玩”，再次回荡耳畔，让人心悸又愤怒。
再加上这几日压在她心头的身世谜团……姚宝樱的眼睛被染上金火的影子,冷冰冰地睨着被救的人。
张文澜轻轻眨了一下眼。
他是何其多疑的一人，她的眼神第一时间让他觉得奇怪。
毕竟在他的设想中，樱桃为他而来,他开始相信自己收到的爱……但是她的眼神，却不像是爱人的眼神。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应该没有得罪她，旁人得罪她了吗？
张文澜的目光，便落到跟着姚宝樱闯进来的这一堆人上。
他目光落在秦观音身上时，讶然间，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
阿澜公子在那里东猜西想，但眼下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叙旧的时间。姚宝樱抬头，看到一群戴着鬼面的人趴在阁楼上往下看，更有一人整个人快翻出围栏，被旁边人紧紧拽住。
那人：“张大人……唔唔唔！”
他被身旁人堵了嘴。
其他鬼面人：“杀了他们，不留活口。”
姚宝樱忍下自己的满腔火气，低头检查张文澜的手腕。
他两手之间的铁链不知因何而断，但两只铁铐还悬在手腕上，腕内被摩擦出一片微肿的红痕。
姚宝樱当机立断，拿下钥匙就为他解开了铁铐。
同时间，她听到秦观音说：“宝樱，容暮，跟我来，我们这边走。”
秦观音生怕二人不信任，说完就极快解释：“你们应该都猜得到，我在黄金林中有安排些人手。虽然触及不到关键讯息，但是此间地形我还是熟知的。”
她又朝张文澜抱歉说：“眼下，还是逃出生天更重要。”
姚宝樱抓着张文澜的手：“带路。”
这些江湖人一到，给黄金林注入新鲜血液。他们或许不敢对这些和官府有千丝万缕的人动手，但救个把人，想来是没问题的。一行人跟着他们，东躲西藏，准备先逃。
秦观音：“我们应避免与他们正面交锋。这里的卫士太多了，我不知道详情。若想翻案，若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只能指望张大人。”
秦观音一边带路，一边回头朝张文澜诚恳道：“张大人，你此时应该明了余杭的官司了。我等救大人一命，还望大人出去后，愿意听从民意，不再给官衙蛀虫些微生机，让他们继续祸害一方。”
张文澜若有所思地笑一下。
那种笑，分外戏谑，还带着几分寒意。
被容暮带着奔跑的鸣呶一看他那个笑，就心里一咯噔。
但是张文澜并没有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秦观音，目光重新落回拉着他的手、带他逃命的姚宝樱身上。
他目光幽静明亮，在血污与烛火相重合的凛凛长夜间，他的所有心动与柔情都给了她。
她又一次从千军万马的杀戮中，救了他。
他喜欢她救他。
这一次可不是他逼她救的。
她隔那么远，能看到他，说明她与他之间是有感应的。他总在疑心她的爱是作假，但是张文澜觉得，她做不了这么假，她的演戏本事没好到这个地步……她若是真的能虚伪到这个程度，那他从头到尾都看错了她，完全是他的问题了。
所以，他与宝樱之间，也许真的玩出了一些爱。
张文澜眼波流动。
他想着自己或许要转变一下与她相处的方式，他要如何如何地待她好，如何如何地加大她对自己的这一丁点儿喜欢，如何如何地仗着她的爱，索要更多的……
一众人越走越偏僻。
因秦观音始终在前带路，而身后的追兵在绕路中，被他们越甩越远，嘈杂的追杀声宛如隔着一个湖，变得闷而遥远。
鸣呶轻轻地吐口气。
因其他人都是武功高手，她的吐气声格外明显。容暮侧过头来“看”她，闻声：“身子不适吗？”
鸣呶连忙摇头。
她又赶紧：“没有。”
旁边小十和小十一两个小孩笑道：“容大哥能根据风声判断你的动作，你没必要说话啦。”
“姐姐，你是何人？我们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鸣呶不知道该不该说，有点茫然地朝容暮身旁躲了躲。她感觉秦观音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秦观音：“等到安全地，大家再闲聊不迟。前方就是了——”
他们如今在这地下的黄金林中，相当于在攀爬山阶。山阶转弯，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处牌坊所挡的房屋。但是房屋后杂草所堆的地方，有一个黑魆魆的不显眼山洞。
小十和小十一道：“这个地方，就是以前修建地窟时，工匠们怕地窟塌陷、给自己留的逃命洞窟了。”
一只木头小鸟被一个小孩从袖中放出，他在小鸟身上戳戳点点几下后，众人听到机关转动声。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木头小鸟飞进去了山洞。而另一个小孩五指上缠着丝线，丝线飞出，跟随鸟动。
等木头小鸟再飞出来时，另一个小孩手中的丝线也收回来了。
两个小孩齐声：“里面是安全的，我们进去躲一躲吧。”
他们正要进去后，身后脚步声似乎又近了。几个武功高手皱眉，秦观音闻声：“你们先进，我先把这几只小老鼠解决了。”
她凌身而出，几个手下跟上她。小十和小十一两个小孩信任自己探查的本事，大咧咧地带头先进山洞，见他们没事，容暮才和鸣呶跟上。再是其他江湖人，最后是姚宝樱和张文澜二人。
到了这里，姚宝樱已经松开了挽着张文澜的手。
她走在前方，视野时昏时明，打量着这座山洞。
张文澜默默走在她后方，盯着她的背影，满目柔情，而他压根不想藏。
他正被自己的春情搅得头昏目眩时，忽然听到了擦咔的什么松动的声音。他顺着声音看去，见到在几步外的前方，上方山石松动，一半人高的山石骨碌碌，朝下方的姚宝樱砸去。
姚宝樱已经停下了脚步，想来她也发现了异常。
她仰头的时候，听到身后青年郎君急促的声音：“樱桃小心——”
张文澜朝姚宝樱扑去，手臂抓住她，看架势，他是打算将她推开。但他自己脚步趔趄，轻功不佳，他拼尽全力推开姚宝樱的时候，自己到了山石下方，那半人高的石头眼看就要砸到他。
姚宝樱回了神。
电光火石间，刚被推开的她，倏然拔刀，凌身向上，朝山石劈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移行换位，刀锋劈到山石上。刀劈山石，本应石屑乱飞砸向四周。但是姚宝樱这一刀，蕴着诡异的刀势，竟不是将山石劈开，而是山石在刹那间化为粉墨，淅淅沥沥地溶解在了她的长刀下。
下方的张文澜寻到机会，就从淅沥沥的“山石雨”中逃出。
他贴靠着山壁，眼睛盯着姚宝樱，心中生起惊涛骇浪。那惊涛骇浪朝他倾覆，将他的一心春水凝结成冰——
“化春雨”。
这是“子夜刀诀”中面对威力数倍于自己的大招攻击时，化繁为简，内力在某个时刻与刀法合二为一，以刀解牛，将威猛攻击直接化解掉的一招。
这一招，在“子夜刀诀”中，位于很后面的刀法。而显然刀诀越往后，攻势越强，威力越猛，对人的要求也越高。
这一招，张文澜是见识过的。
张漠是真的教过他和长青学习“子夜刀”。
但长青每日有自己的武功要练，张漠也不愿意见到他变得太强。所以张漠更用心教授的人，是张文澜。只是张二郎因先天体质的缘故，子夜刀他只能使出小半，大半强力他只能摆出花架子，具体落到实处的招式，他毫无天赋。
因为这需要庞大的内力，需要精细地掌控内力的流动，还需要对自己手中的刀分外了解……
张文澜做不到。
张漠如今恐怕也做不到了。
张文澜曾觉得，大兄自创的“子夜刀诀”，恐要就此失传。然而今夜，他竟然从姚宝樱这里，再一次见到了“化春雨”。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张漠将“子夜刀诀”，传授给姚宝樱了。
而张漠虽然善良，却因聪慧，绝非大度到无原则的人。他将自己的毕生所学传于他人，除了姚宝樱确实是个学刀的好苗子外，恐怕还有别的缘故。
张文澜抽丝剥茧，他几乎毫不费力，就从张漠与姚宝樱短短几次的接触中，解读出了那种缘故——
张漠要姚宝樱照顾自己的弟弟。
张漠把张文澜托付给姚宝樱了。
只有如此，张漠才甘心交出“子夜刀诀”。只有如此，张漠与姚宝樱才能凭着几次面的接触，达成共识。
……把他托付给姚宝樱。
张文澜垂下眼。
他听到自己心中的魔鬼轻轻笑了一声。
魔鬼对他说：果然如此。我就说，她怎么在汴京离京那日，态度变得那么快，分明前一刻还对你恨之入骨，下一刻就说要带你走。
只能是这样了。她这样的武学天才，对天下出色的武学必然心向往之。她本就为了张漠而来到汴京，本就对“子夜刀诀”颇为推崇。若有机会能学到“子夜刀”，她自然愿意忍受你啦。
毕竟只需要忍一忍你，她就能得到天下无双的刀法。
而她一诺千金。她既然答应张漠要照顾你，必然会信守承诺。
终归到底，你是承了张漠的情，受了姚宝樱的好。因为张漠和姚宝樱是好人，你才能得到现有的一切。
有些冷。
这山洞有些潮，张文澜感觉奔逃了这么久，好像腿伤复发了。
张文澜靠着山壁，静看着那劈完山石落地的少女。
她面如冰霜，睫上沾上石屑粉末。她压着一腔怒火，却第一时间朝他看来……
张文澜静静地想：你是因为张漠的托付，才爱我的吗？
……我得到的，到底是爱，还是“责任”呢？
我是……累赘吗？
他心中空荡荡，有些茫然地垂下眼。姚宝樱已经冲过来，握住他的手，朝他道：“我用得着你救？”
张文澜：“你永远不需要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呓语。
姚宝樱既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也因为自己的一腔心乱，而没有心思听。她笔直立在张文澜身侧，一旁早就进洞的容暮在这一刻，朝她走来，站到了她旁边，手指缠上琴弦。
鸣呶有点迷惘地抱着小猫，紧张地跟在他们身旁。
姚宝樱手中的刀抬起来，指着方才山石落下的方向，冷冷道：“秦观音，你想杀阿澜，真是费劲苦心。”
小十和小十一两个孩子面面相觑，默默躲到角落里。他们身旁的拜月堂堂众们摸着武器，有点疑惑地干笑：“小姚女侠在说什么？是不是想多了？”
“她没有想多，”张文澜已经回了神，决定先应付眼前局势，他微微笑，“秦堂主恐怕一直想杀的人，是我。”
“樱桃走到山石下，山石开始松动。但是樱桃武功高强，我判断不出来掉下来的山石是否真的能伤到樱桃。我判断不出来，秦堂主恐怕是觉得不能，”张文澜淡声，“而我就在樱桃身后。我是离樱桃最近的人，若是要救人，我会凭本能冲上去，把自己推到山石下。”
张文澜眸子微微眯起，彻底想明白了。
他玩味道：“原来秦堂主这么笃定我对樱桃的喜爱，相信我一定会冲过去。秦堂主赌赢了，我确实会为了樱桃……”
“闭嘴。”他的深情还没说完，就被姚宝樱暴躁打断，但是她紧握着他的手不松，张文澜眨一眨眼，又默默听她的话闭嘴了。
真稀奇。
他很少见到姚宝樱这个烦闷无比的样子。她是一个很少生气的人，秦观音倒是真厉害。
姚宝樱的刀始终抬着，朝着山洞口：“是我大意，让秦堂主看出我与阿澜情谊很深了。秦堂主说，你一直在观察我们二人，想必杀机，在你观察的时候，就开始试探了。我只是不懂，你一环套一环，骗来骗去，最后竟然是要杀阿澜公子？”
她一字一句：“我绝不会让你伤到阿澜公子。”
张文澜迷离的眼睛，轻轻落到她身上。
张漠的托付与她此时笃定的话，在他心中拔河。他怔怔看着她，胸口微微发热。
而少女高声：“你还不现身吗，秦堂主？难道你还要跟我们玩什么捉迷藏吗？你特意把我们赶到这里……这个黄金林，恐怕也和你脱不开干系吧？”
张文澜则道：“想杀我的人很多，秦堂主并不特殊。不过秦堂主如此多的迂回招术，倒很有趣——秦堂主对我这般仇视，并非无的放矢吧。”
他凉声：“跳梁小丑，连现身都不敢吗？”
“你们在说什么……”小十和小十一茫然。
鸣呶紧紧抱着米奴，小脸苍白。她又有点警惕地看眼身旁的容暮，模糊地想：容大哥是站我这边的，对吧，对吧？
“我有何不敢现身，”秦观音终于从山洞外走入，她亭亭身影步入，她的堂众们当即迎向她，朝着中间四人亮出了刀剑，只有两个小孩惶然无比，“宝樱，你有些聪明，比我以为的反应要快很多。”
姚宝樱冷目。
秦观音看向张文澜。
秦观音温声：“张大人猜猜，我为何针对你。”
“这并不难吧，”张文澜漫不经心，“因为你根本不像你口中说的那样，希望江湖和朝廷和睦相处。‘十二夜’中，你应该是最厌恶朝廷，最喜欢覆灭朝廷的。你一直想杀我，想最大程度地瓦解朝廷势力——我说的对不对呢，‘十二夜’中第八夜，观音石泣血？”
张文澜：“你的全家，都死在朝廷手中。你对我恨之入骨。
“只是，为何要骗樱桃？”
他的目光幽幽看着她，声音如鬼雾般飘移：“你与我斗法，是你我之间的事。若是牵连樱桃，我便不会放过你了。”
“放过我？”秦观音如听什么笑话，大笑出声。
她一向清丽而冷静，此时骤然的痛恨与疯狂，笑声回荡在山洞中，如阴风阵阵，让人面色凝重。
秦观音的百工伞拔出，伞柄朝向他：“张大人，让我听一听，你想如何不放过我。
“你这种为朝堂办事的走狗，死千万次，也罪有应得。”

第134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9
故事要从哪里开讲呢？
是要讲
一家人被朝廷追杀,到观音石下得到神佑，就此给她取名叫“观音”呢，还是讲那些年收服余杭各大势力的艰难？
是要讲路有冻死骨呢,还是讲王侯皆禽&#39;兽？
是要讲南北周分裂，余杭那些年经受的战火,还是讲北周建后余杭官员的贪婪与罪孽呢？
所有故事,还是要回到那一年的“太原之战”。
秦观音喃声：“我是真的相信‘子夜刀’,正是‘子夜刀’在江湖上有如此威望,‘十二夜’才愿意跟他去太原刺杀霍丘王。那时候我们都相信,只要霍丘王死，战争会停止,我们会拯救万千黎民。”
秦观音转向容暮：“你不是这么想的吗？你当年也在太原,你应该知道‘十二夜’结盟,将江湖大大小小的势力合并在一起，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若非人人心怀大志,怎会被张清溪所骗？”
容暮淡声：“我与你不一样。”
他身畔的鸣呶，紧张万分地拽紧他衣袖。他回神，朝公主轻轻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无妨。
秦观音怔忡。
她收回目光。
是啊，容暮也许和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怀有大志,只有容暮是无所事事。他们在太原城中付出巨大代价,结果被朝廷所骗——张清溪竟然是朝廷中人。
秦观音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家破人亡，自己与朝堂的仇恨。
张清溪来自朝廷，那个新建的王朝北周,他们都没有见过。秦观音忐忑地想，也许北周和以前的大周不一样？
实则，哪里有不一样。
他们被当牺牲品,他们或死或伤。从那以后，江湖四分五裂，江湖人成了过街老鼠，既要躲避朝廷势力，还要躲避霍丘人的复仇。
这仅仅是因为在最开始——张清溪需要他们转移北周正面战场的压力。
“不是那样的，”姚宝樱艰难道，“其中有别的缘故，‘子夜刀’有苦衷，他并不是要趁机剿灭江湖。他虽然是朝廷人，但他真的希望大家能一起建立一个统一王朝……”
秦观音淡声：“什么缘故，能让人背负‘叛徒’之名这么多年，而不解释呢？”
姚宝樱语塞。
张文澜感觉姚宝樱的目光，似乎想看向他，但又克制地收回去。
姚宝樱没看他，秦观音却看向了他。
秦观音道：“你和张清溪长得很像。你们同样来自汴京，同样在朝当官，还同姓‘张’。那夜余杭烟火，我在高楼上看到你第一眼，就宛如见到张清溪的第一眼。”
她低声：“那年他与云虹结伴，在余杭停留。我同样在阁楼上，第一次见他……风华绝代，公子如玉……我隐隐猜到他身份不简单，却从不敢多想……”
两行清泪，落在她腮上。
姚宝樱沉默。
张文澜眸子轻轻缩了一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秦观音情绪的怪异，深深地看她一眼。但她是聪明人，很快收了情绪。
秦观音肯定说：“你与张清溪，必有血缘关系。”
“真好笑，”张文澜淡声，“我易容一路，试图将我的容貌和另一人改得相似些。结果到头来，让你决定对我下手的缘故，竟然是我长得像张漠。”
易容？
姚宝樱诧异看他一眼。
他目有怨怼，似怪她一直觉得他长丑了。
姚宝樱此时心事重重，却因为张文澜这怨怼的一眼，心里竟宽松些，握着他的手指因放松而垂落下去。
他立刻反手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躲。
秦观音看着他二人的小动作，默然片刻，选择装瞎：“他本名叫张漠吗？我们只知道他叫‘张清溪’。‘十二夜’中，他推说自己资历浅，排名最末。确实他只在那几年崭露头角，我们在此之前没听过他的名字。
“江湖人都叫他，‘子夜刀，清溪客’。子夜过后，片甲不留……就如宝樱方才展露的那一手。”
那招化石为末的刀法，惊鸿一瞥……昔年，她也见过。
秦观音神色有些恍惚：“所以，你去汴京，真的见到了‘子夜刀’。他教了你武功……他真的是朝廷命官？朝堂与我们相隔甚远，哪怕我们对叛徒恨之入骨，却谁也不敢去汴京刺杀他。
“有能力刺杀他的，一个是云虹。呵，云虹可不觉得他是叛徒。
“还有一个是鬼市坊主，容暮。但是容暮本就不想理这些事，当年被我们拉入‘十二夜’，已是他最心热的一次了。
“谁想到呢？最后是你去了汴京。”
秦观音淡声：“你也被他骗了吗？他这个人，最会骗人了。谁见他一眼，都觉得他是绝世好人，光明磊落。”
“他就是，”姚宝樱强调，“他有苦衷。我还没想好怎么说，但你这么介意，我可以私下告诉你……你如果只是恨他，你应该去汴京杀人。你不应该在余杭，和官府一起作恶。”
秦观音：“我说了，我在救人。”
“杀百人救千人的这种救人吗？！”姚宝樱厉声，“我不认同！我也不会允许你继续下去！”
秦观音：“即使你知道这些官府中人作恶多端，杀害乐氏满门，还在继续杀人取乐？”
姚宝樱：“有什么区别？你不想官府杀本地人，想出的法子，竟然是让他们杀害外地人……这太可笑了吧？”
张文澜幽声：“不，樱桃，这不是她的法子。她和官府互相捏着彼此的把柄，他们是一伙的。”
众人皆静。
鸣呶颤声：“小水哥，我不明白……”
姚宝樱在侧，张文澜有心卖弄，便为他们解惑。
事已至此，这里的人，应当都已经明白，多年前，末帝曾在南巡江南时，看中乐氏二娘子。乐氏二娘子不从，本地官府为了讨好末帝，修建了“黄金林”，来囚禁乐氏二娘子。
之后便是乐氏大娘子与二娘子双双嫁人。
张文澜道：“依我拙见，当时末帝已经回京去了。乐氏二娘子没有跟随他，说明她被末帝抛弃了。末帝本就是玩一玩，他根本没打算带乐氏二娘子回去。然而那一年，两位娘子竟然齐齐嫁人……谁敢把末帝的女人匆匆嫁了呢？
“所以我猜，嫁人的只有大娘子。二娘子嫁人，只是无奈之下的掩人耳目——她怀孕了，肚子瞒不了人。”
《钱塘怨》中所唱——
“怨女行，红雨日，阿兄床前淅沥沥。
冤子游，黄金林，阿妹肚子压座山。”
应该是这段时间的故事。
“但是之后有一年，乐氏庄园发生了火灾……”
姚宝樱补充：“那是十三年前的火灾。乐氏一家人都死在火海里。”
张文澜目中轻轻一缩：她怎会如此肯定地说
出“十三年前”？
也许是她在外查到的吧。
张文澜继续：“黄金林和余杭城中的《钱塘怨》唱的故事版本不太一样：乐氏一家人死于火海，但仆从们逃了几个，为乐氏不平。那些年，余杭中经常有官府中人死在汤村镇……这就是‘怨子怨女复仇记’的原型了。时间久了，汤村镇露出破绽。官府开始猎杀这些逃逸的仆从。”
他朝向秦观音：“三年前，秦堂主发现了这一切。”
他慢悠悠道：“我查过地方志，在下江南前，我也特意查过‘十二夜’的发家史。拜月堂是三年前才开始崛起的，那正是秦观音与余杭官衙打得火热的起初。秦堂主，你没少帮余杭官府杀人，做些腌臜事吧？”
“我说了，我在救人，”秦观音冷声，“太原之战后，江湖一溃即散，拜月堂若不与官衙联手，便难以存活。索性他们要的并不多，不过是我帮他们挑选外地人，助他们取乐。只有如此，他们才不会对汤村镇余下的人下手，余杭百姓才能安全。”
姚宝樱大怒：“你、你、你……”
张文澜赞道：“好仁义的大侠！一年死十二对男女，三年就三十六对。这和秦堂主要救的千千万万人比，确实太少了。”
秦观音道：“张大人牙尖嘴利，侃侃而谈，但你若是我，未必做得比我强。”
张文澜在姚宝樱面前一向从容：“我从未自诩品性高洁，但我起码不会卖国。”
张文澜又想了想：“不对，我也懒得在已经达成合作的时候，还每年要官府中人出人，好被我杀掉。这种表面功夫，彰显正义……太可笑了。”
他真的笑出了声。
鸣呶抓住关键词，失声：“卖国？！”
她一下子想起来了：“小水哥说的，是那些南周官……是啊，这里是北周，南周官为何会来到这里？他们戴着面具……我起初以为是那些贵人怕人认出自己在外面的身份，后来才明白，怕认出身份的，除了北周的贵人，还是南周的官员。”
这般一说，姚宝樱也想起了一些异常。
姚宝樱猛地一拽张文澜：“我在水下见过人骨。人骨过白过完整，根本不是正常腐烂的结果……水下怎么会有那么完整的人骨？”
秦观音默然，而张文澜若有所思：“你们还记得那些肚子高涨的孕妇吗？那些据说离开黄金林、但外面人从未见过他们离开的‘怨子’‘怨女’，若我所料无差，他们离开的方式，是用身体运盐，走水路。
“那些孕妇根本不是孕妇。‘阿妹肚子压座山’，其实是用盐填满肚子。如果我们剖开她们肚子，看到的应该不是五脏六腑，而是一肚子白花花的盐。”
姚宝樱：“所以水下的人骨，是人为地剖开肉身，取盐抛骨？！只为了把盐场的盐，偷偷运去南周？”
少女声音因气怒而发抖。
取盐抛骨！
鸣呶打个哆嗦，震惊地看着这些人——
“南周官员每年这时候来取盐？你们、你们！”
张二手指点着下巴，继续推测：“南周官员应该也给你们好处了吧？哦，对，拜月堂雄心壮志，不只想在小小余杭发展。你捏着他们这样的秘密，他们助你坐大……秦堂主的主意真不错。”
他仍是带着笑：“这三年，官府还在死人。我想想，死的人，应该都是和乐氏灭族一案有关的官员吧？秦堂主做事，一直披着‘为乐氏复仇’这张皮。我起初一直在思考，难道乐氏有余孽，和秦堂主有关系？
“我后来明白了，秦堂主不需要和乐氏有什么关系，只需要知道‘乐氏灭族’案的始末，就能为自己披上一层人皮。”
他鼓掌：“真虚伪啊，秦堂主。”
他又掀眼皮：“但我很好奇，为什么是三年前，你突然想起来可以借‘乐氏’一事，助你青云直上。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
秦观音脸上一点点失去血色。
她的神色却冷硬。
她压根不看张文澜，眼睛只盯着姚宝樱。
姚宝樱脸色很差，一直在思考，这会儿，她终于理清楚了一切：“……秦堂主，你是不想再杀人了，对吗？因为张大人南下这件事，你想借张大人，彻底解决这件事？你也累了，你不想和官府继续联手了？”
张文澜凉凉道：“通常来说，我管这种行为叫——背叛。”
他在挤兑他们说张漠是叛徒这件事，而他被姚宝樱狠狠剜一眼。
姚宝樱：“你想阿澜发现官府的阴谋，如果来人不是汴京来的高官，恐怕会悄无声息死在余杭。你观察我们，是觉得我武功高强，可以保护阿澜；阿澜多智近妖，足以自保……”
张文澜：“我真的不懂，樱桃，你为什么总将人想得这么好。”
他冷笑：“依我之见，秦堂主是想让我死在这里，把什么卖国卖盐的事，和我扯到一起。对外公布真相的时候，可以说所有人都是受我指使……秦堂主在报复张漠呢。”
他摸着下巴：“看来我伪装的‘乐氏子’的身份，没有打动你。但我真实的‘张家人’身份，打动了你。”
“我根本不在意你！”秦观音终于抬了头，压着怒火反驳张文澜一句，她目光始终看的人，是姚宝樱，“我真正想做的，是希望宝樱看清楚这一切！”
什么？
姚宝樱脸色微白。
容暮若有所思。
其他人则是怔愣。
秦观音上前，朝姚宝樱走：“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你师姐不让你下余杭，为什么我与你见面机会很少，为什么你不了解我？因为他们在阻拦你，他们不想让你知道，你就是死去的乐氏大娘子的女儿！
“你五岁时被云门带离，被养在山上。他们不让你下山，不让你见我，就是怕你知道真相！
“可是仇恨能够掩藏一辈子吗？
“宝樱，我要让你看清——朝廷一丘之貉，对江湖绝无真心。他们当初抛下乐氏，导致乐氏灭门，他们在多年后主导太原一战，继续欺骗我们，利用我们……而你竟然告诉我，你喜欢一个朝廷狗官？”
张文澜抬起脸。
秦观音怒笑。
荒唐！
她厉声：“无论是北周朝廷，还是南周朝廷，都是一丘之貉！无论你是和张大人心意相通，还是和赵郎君心心相印……都不可以！你和他们有灭门之仇，你绝不可信任他们！”
姚宝樱打个哆嗦。
她颤声：“灭门……”
“灭门就是朝廷做的！”秦观音幽声，“他们想得到二娘子的骨血，想要有末帝血脉的孩子，帮他们东山再起……你一家人因为这么荒唐的事而死亡，你怎能在长大后，说要和朝堂合作？！”
姚宝樱：“那是不一样的！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但是即使是真的，那和阿澜也没有关系。不能因为他是朝廷命官，就将事情算到他头上。甚至这件事都和张家没有关系，你在一意孤行，放大仇恨。”
她努力压住自己心中的万般情绪，语气却依然颤抖：“你被仇恨蒙蔽双眼，你生了魔心！你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了。”
秦观音高声：“我确实不知道我在恨什么！
“因为作恶的人今天还活着，明天就死了，后天又有别的人来折腾！余杭被战火吞没，百姓不知官衙阴谋，黄金林中黄金遍地，余杭满城运河堆尸！
“有的人高高在上，说着天下大义，为民为国。可是什么也没有改变！
“只有张文澜死，我才能把所有事淹没进运河，我才能保护余杭这片土地无恙。没有人会相信江湖蝼蚁的话，我只有用自己的方式才能达成我想要的结果！”
“你是错的！”姚宝樱厉声，“我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拨乱反正！你不信任朝廷，因为不信任而压根不给新建的北周任何一个机会。
“你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因为你我生逢乱世，身不由己。朝不保夕，庸碌难堪……但是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我很可怜你，但我绝不认同你！”
她手中的刀抬起，张文澜也拔出匕首。
鸣呶怀里的米奴窜出，容暮手按在琴弦上。
但是他们四周，拜月堂的人包围着他们，小十和小十一被秦观音冷冷看过一眼后，纠结着，他们的机关也在悄然启动。
秦观音失望地看着宝樱：“我引导你这么久，你竟然无法理解我。”
姚宝樱黑亮的眼珠子没有一丝动摇。
或许她有，只是大敌当前，她不会让敌人看到。
秦观音目光从他们四人身上一一挪过：“你们不是对手。
“我本来只要杀张大人，其他人可以离开。如今为了防止你们出去乱说，我只好杀掉你们所有人。容暮，宝樱，你二人武功是不错，但这里有我与小十、小十一坐镇，你们又带着两个拖油瓶，你们迟早会输。”
她一字一句：“毕竟，你们也说了——整个黄金林，都是听我的。”
姚宝樱上前一步：“那就试试。”
容暮温声：“在下别无他法。”
他竟戏谑一句：“正如秦堂主自己说的，你也别无他法。”
冥顽不灵的人无需再说，秦观音一声令下，众人朝他们四人攻去。而秦观音本人缠上姚宝樱，容暮则与小十、十一相斗。
正如秦观音所说，四人不是他们对手，四人迟早落于下方，秦观音胜利只是迟早的。
然而——
一道白绸飞掠，雪光幽秘无声。
姚宝樱被秦观音的伞压到山壁上，她翻身躲避百工伞的攻击。她手中的刀毕
竟是临时借来的，在百工伞下裂开。姚宝樱不顾刀裂，空手相缠，在百工伞划过她的肩臂时，她仍咬着牙，在秦观音诧异的目光下，再向前攻！
张文澜被江湖人们围住，分身乏术。
秦观音喉间腥甜：“宝樱，我们不是敌人……”
“不！”姚宝樱声音从齿缝间逼出，“我们就是敌人！”
秦观音目寒，百工伞在宝樱肩头刺出血迹，姚宝樱不退。秦观音手一伸，暗器朝后，宝樱听到身后青年压抑的喘声。她立即回身，一掌拍向身后偷袭的江湖人。
张文澜被姚宝樱从围攻中救出，他趁宝樱打斗时，右手玉扳指抬起：“最后一针——”
张文澜：“樱桃！”
姚宝樱：“知道！”
张文澜玉戒指中的毒针早已空了，他此时用指风伪装毒针破空。即使声音不对，危急关头，秦观音还是带着疑心去躲毒针。她玩阴谋确实不如张文澜，秦观音翻身躲毒针时，姚宝樱骤然蹿出！
宝樱拳脚同出，秦观音与山石碎屑一同朝角落摔去。砰砰撞击声砸到山石上，噼里啪啦一片石头雨朝他们砸来，秦观音的百工伞脱手，她闷哼吐血靠在石壁上，姚宝樱抹向她脖颈。
百工伞飞旋、试图打断姚宝樱的攻势，白绸自天而来，卷住百工伞。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来自山洞口：“二郎——”
鸣呶蹲在角落中，用一个死人的尸体藏好自己，她听到打斗声小了，才敢悄悄探头：
她看到姚宝樱眼睛明亮，张文澜长身而立。黑猫满地乱窜，琴弦出即死人。
长夜烛火摇，少女多娇悍，公子美姿仪。
一白衣女郎自洞外飘来，眉目宁静，天地失色。
卫士们散开，一个披着鹤裳、衣着繁盛的少年郎君悠然步出。他面带三分笑，眼眸亮若星子，在阴鸷山洞间，清爽得不似凡人。
他是赵舜，或者该称他为，南周皇太子，李兆舜。
--
当是时，长松带着侍卫们，包围此处。
长松警告他们，二郎已经调兵，包围了余杭的拜月堂。他们若不想拜月堂基业毁于一旦，就老实些。
赵舜朝向众人，无奈地笑：“秦堂主很厉害，只是秦堂主错算了一件事——
“乐氏灭门夜，被带走的那个孩子，是我。
“多年后，南周建国，立我为太子，皆有缘故。
“前尘往事，湮灭成灰。秦堂主或许本不在意那个孩子，但是张大人从中作梗，冒充了那个孩子，才误导了秦堂主……”
赵舜看向张文澜：“张大人将我叫来余杭，引我看一出好戏，也让我看南周为了建国，曾对我做过的事……张大人，好计策。”
赵舜竟然是张文澜请来的救兵！
鸣呶呆住，容暮了然，拜月堂堂众哗然。
赵舜看着姚宝樱，姚宝樱却风一般从他身侧冲出去，扑向他身后的云虹：“师姐——”
赵舜听到了旁边郎君一声嗤笑。
云虹从黑暗中走出，衣袂翩然，气质空灵。
有她在此，秦观音脸色灰败，知道自己彻底失败。

第135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0
十月末,天大寒，“十二夜”之首云虹南下余杭，收整拜月堂,擒拿同为“十二夜”的秦观音。
天下是否为之哗然不提，至少余杭官府被张文澜控制,没出大乱。出事之时,张文澜既从北部调兵,又引来南周的太子为他收拾残局。
于公于私,赵舜都必须来余杭一趟。
但他没有功夫与张文澜面谈,因他们从黄金林出来后，张文澜就忙着去管控余杭官衙了。至此,张文澜从暗转明,他是汴京来的钦差大人这件事,彻底藏不住了。
赵舜不禁幸灾乐祸：张二郎的身份一旦到明面上，那些想救“十二夜”、仇恨北周朝堂的江湖人,都会纷涌而至。南周在此期间稍稍挑拨，收服这些江湖势力，变得比以前简单些。
索性乱世四十余年，这些江湖门派与朝堂的争斗一直在中原，在北周。他们南周偏居一隅,倒躲过了一劫。
至于乐氏子的身份……
赵舜眸子轻闪。
乐氏子的身份,他虽然意外，却也不慌。毕竟这些年南周对他的态度，他心知肚明。他意外的是,乐氏灭门一事，也和姚宝樱有关。
宝樱竟然可能与他有表亲的关系。
唔，这样的话,严格来算，乐氏大娘子嫁人的时候，乐氏二娘子必然已经有孕了。他应该比宝樱大。
可笑他竟然叫了她一年多的“宝樱姐”。
赵舜觉得好笑，更决定趁张文澜忙碌官衙之事时，接触一下宝樱。他们有如此渊源，若能亲上加亲，不好吗？
然而姚宝樱因与秦观音打斗，肩臂受了些伤。她上药之余，又因心情不好，不愿意见任何人。
赵舜想了想，姚宝樱发火时候的模样……唔，这个钉子，他还是不碰为好。
于是，姚宝樱自己闷了三日，好生睡了个长觉。
她在梦里爬火山跳冰湖，折腾得九死一生，最终救出来一个稻草人张二。
她在梦中深觉晦气，那个稻草人还朝她说闲话，说什么都在他的计划中，她一切作为都是多余的，没有她，他也能活下去。
梦里的宝樱一气之下，一掌劈过去。梦里的草人和现实中一样脆弱，她一劈，他的稻草就烧起来了。她又跳下熔浆去捞他。
她捞呀、捞呀……梦醒了。
“咚咚咚。”敲门声有节奏地喊醒床榻上的少女。
姚宝樱稍微一动，觉得肩膀好疼，伤口又裂了。她只好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珠子盯着上方的紫金色纱帏。
咦，我家什么时候有床帏了……
然后她想起来，这是客栈的客房。
她与师姐重逢后，二人来不及交流，她就被赶去养伤，师姐则去忙秦观音的事。师姐走之前，把她安排到了客房中。
姚宝樱天生对云虹有些敬畏，师姐一来，她就不敢胡闹了。
如今，小姚女侠困在客房中，听着敲门声，只顾呆呆地看着上方床帏上摇晃的流苏。
她那个家，只是一个可笑的囚禁张文澜的地盘罢了。如今张文澜已经脱困，众目睽睽，她没能力囚禁他第二次了。
而她的身世之谜，在清醒的时候必然要面对。仇恨刻在骨血中，她看上去，拿的是一个“复仇”话本呢。
还有她托师姐去查玉霜夫人，师姐如今回来了，必然是拿到重要情报了。玉霜夫人是张文澜的生母，她很难判断张文澜对生母的具体态度。
而张文澜这个人，也让她烦。他坠楼、
不动声色算计所有的、在山石砸下来时以命换命的行为……真讨厌。可他又那么可怜，脾性那么执拗。她要收拾他，其中分寸实在难以把控。
唔，还有小十、小十一这两个小屁孩。他们被秦观音带来余杭，他们的师父是否平安？他们这么小，就跟着秦观音做事，实在是、实在是……
啊啊啊气人！
天下毁灭吧！
关她什么事！
她要养伤，她要睡觉，她要无事一身轻。让十二夜去死，让阿澜公子去疯。她不要管了！
姚宝樱将被褥蒙在脸上，在床上翻滚一圈，用力捶床。
她很快被闷得呼吸困难，屏着呼吸憋半天，才顶着乱发从床褥中钻出。
憋得双颊绯红的少女，眼眸茫然噙水，扭头看向那还在持续“咚咚咚”的客房木门。
姚宝樱有气无力：“什么事啊？”
门外的人松了口气：“姚女侠终于醒了，云女侠让在下来通知姚女侠，今夜她在西湖边宴群雄，向众豪杰说明余杭琐事，以及大家最关心的太原旧事。”
宴群雄？！
众豪杰？！
姚宝樱吓得一个翻身坐起，肩膀上的伤让她扭动间，差点摔下床。哎呀她这个肩膀，这一年总在伤上加伤啊……
她疼得龇牙咧嘴，急声：“各大江湖势力已经齐聚余杭了？！”
外面人尴尬：“只是余杭附近依附于拜月堂的一些小门派……在下便是‘合山派’的弟子，姚女侠恐怕都没听过。”
不是各大江湖势力齐聚余杭，姚宝樱就不那么慌了。
她安慰门外的弟子：“我听过合山派，你们很厉害的！”
双方不知所云吹嘘半天，门外的人走后，姚宝樱思考一阵，压下自己的一腔烦闷，爬起来收拾自己。
--
“宝樱姐！”
夜里西湖畔酒楼设宴，楼高二层，姚宝樱登上楼梯，听到赵舜含笑的唤声。
一张张案桌，侍女在其中穿梭，端盘摆吸，衣若流云。烛火映白屏，一个个江湖人坐在席间，局促地商讨着拜月堂的事变，云女侠的南下。
江湖人中，赵舜托腮坐于一席后，手中玩着一琥珀酒杯。他眸子幽静漠然，但是看到上楼的少女，他眸子一转，热情招手。
太子的态度分明，让身畔卫士悄然注视那少女。
而上楼的姚宝樱转头，一眼看到少年郎君笑容干净，眸子清澈。好像经过了这么多事，二人之间依然没有嫌隙。
姚宝樱见赵舜，生起一些久违的亲切感。
姚宝樱朝赵舜的案席走去，但她耳力太好，突兀地听到极轻的一声“呵”。
被人盯上的鸡皮疙瘩早于她的意识，先爬上她的脊背。
她一扭头，看到了坐在窗前长案后的张文澜。
她哪怕对他满腹意见，看到他的一瞬，还是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阿澜公子学着江湖人的打扮，穿了武人窄袖袍，却质地洁白，冠服端严。其妖颜若玉，实在与旁人不同。
这里全是江湖人，唯一的朝廷人，还是南周太子那个敌对势力的。旁人窃窃私语，张文澜独树一帜，一人独占一席面，那态度理所当然的，似乎整个席是为他而办。
此时此刻，他狭长的眼睛抬起，湿润清黑，直勾勾盯着她。
啊……这么多人，他在看她……
但是她师姐马上就来了，她还没和师姐通过气。再加上她见到他，就想起他玩跳楼的那一出。还有，阿舜先跟她招手的。
那边赵舜恍悟，叹息失落：“宝樱姐若不方便，不愿与我叙旧，也无不可。”
而张文澜，目光在了然后，渐转幽怨。他眼波轻转，看向四方对他警惕的陌生人，再看一眼不肯走开的宝樱。真奇怪，他的眼睛好像能一瞬从孤傲切换为自怜。此时他抿唇低眸，灯火落于他身，何其寂寞……
如此一踟蹰，姚宝樱左右为难。
“宝樱姐，我和容大哥早为你占好位置啦。”危急关头，一道清脆的少女声，及时拯救了姚宝樱。
一屏风推开，黑色小猫先撞入姚宝樱怀里。推开的花鸟屏风后，烛火一晃，露出鸣呶的清秀笑脸，以及坐于她身侧、将她与众江湖人隔开的蒙眼琴师。
姚宝樱大喜。
她过去便落座，忍不住拥抱了一下小公主：“鸣呶，你是世上最善解人意的小娘子啦。”
鸣呶脸颊绯红，弯了弯眼睛。
容暮莞尔，摸索着为旁侧叽叽喳喳的两个小娘子剥虾吃。
--
云虹是与秦观音一同出现的。
今夜出现在酒席上的秦观音，只是一介阶下囚。她不会被交给朝堂，但她会被带回云门，云门将处罚她的行为。
众江湖人听到秦观音不会被交给北周朝堂，松了口气。有人悄悄去看张文澜，见那位大人脸色冷淡却平静。
小十与小十一丧眉打眼地坐在大人的席面上，不断地偷看姚宝樱。
今夜偷窥宝樱的人太多了。哼，她通通不理，专心和鸣呶玩耍。
不过她专心和鸣呶玩耍时，忍不住看那独自坐在窗下的张二郎。
张文澜垂着眼饮酒，唇瓣紧抿，宝樱立刻赌气地开始吃酒。
她被酒水呛一口。
鸣呶为她拍背，小声：“你不是受伤了吗？受伤可以吃酒吗？”
姚宝樱来不及回答鸣呶，因为周围骤静，她抬头看到一袭白衫如雪，云虹拾阶而来。
秦观音被几个江湖人看押，麻木坐在席上。席面骤静的时候，她跟着众人一同看到了云虹。
云虹是美人。
但让人失神的，是她身上空谷幽兰一样的气质。她像是不属于这个凡尘，人人少不得疑惑，这般仙子一样的人物，竟是如今“十二夜”的领袖。
云虹入席。
一室寂静，寥寥无几人说话。
云虹便放下酒杯，凝视着他们。
她终于缓缓开口——
“我知晓诸位心中疑惑，也知秦堂主的恨为何而来。今夜设宴，自是为诸位、包括秦堂主，解答疑惑。”
她声音幽静，秦观音恍惚地看着她。
云门中的仙子，不出世的云女侠，在多年前因与张清溪相交，而下红尘，就此入世。
人人知她高邈出尘，也知她与张清溪差点结为伴侣。红尘一遭又一遭，在张清溪已然背叛他们之后，山中避世的云女侠，又在想些什么呢？
秦观音真的很好奇。
她很想知道，云虹到底恨不恨张清溪。

第136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1
夜宴烛高,四方屏风也映着湖水波光。
波光一重重浮在人身上，将云虹照得宛如置身云雾，更为缥缈悠远：“诸位应该已经知道,我之前去了云州。我在云州有一桩奇遇，得人相助,重回北周。
“我在云州查出一些往事,应当能解答秦堂主与诸位多年心中的疑惑——太原之战,没有背叛,亦无关背叛。”
众人哗然。
秦观音尖锐：“我不信！”
姚宝樱和张文澜齐齐抬头,二人皆有不同方面的疑惑，不知云虹为何这样说。
姚宝樱迷惘：大伯明明已经承认,自己是为了掩藏玉霜夫人的事。师姐在……帮着遮掩吗？师姐见到玉霜夫人了？
张文澜轻轻缩眸：第九夜萧林明明是霍丘人,张漠说自己是为了救萧林,才有选择地隐瞒。为何云虹说法不一样？
云虹始终安静地坐着，看着他们争吵、质问。在声音小了后,当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时，她才继续。
她在云州见到了一个曾出现在太原的人。那人想将她困于云州，她与那人几多斗法。
而当年的太原一战，那人同样出现过——
“当年，我们赶至太原,在太原城中遇到了一个人。
“今日我才知道,那人虽是北周子民，却曾救过霍丘王子。当年的霍丘王子已经成为今日的霍丘王。在当年，那人因救过霍丘王子,她和霍丘王子一起出现在太原，辅佐当年的霍丘王攻打太原。
“那人认识张清溪。她见张清溪第一眼，就猜出了我们所谋甚大。她从一开始,就在针对我们。”
姚宝樱手中酒杯砸桌，心慌气短。
玉霜夫人。
她听出了师姐所说的人，就是玉霜夫人。
姚宝樱倏然想起，云州张家一直怀疑张文澜是野种。
张伯言更直言，玉霜和霍丘人苟合，张文澜可能是霍丘人的野种。
姚宝樱厌恶他们质疑张文澜的出身，她也从未与张文澜聊过。他是谁的孩子，与他现在是谁，到底有何干系？
但是偏偏只要有证据指明他身上流着霍丘人的血液，他与张漠的所有努力都会被世人猜忌。
姚宝樱在与张文澜的相处中，时不时生出疑惑：张文澜真的会是玉霜偷情所生的孩子吗？
阿澜公子的感情执拗刚硬，专注不疑。
他感情如此强烈，他的母亲难道不应该与他一样吗？总不能他的感情炽烈，是遗传自他那个纳了一堆妾室的节帅爹吧？
姚宝樱保持着这种疑惑，因无人能与她讨论，她只好按捺下去。
而今她明白了——
玉霜确实和霍丘人有关系，但只限于“救人”的关系。
她也许曾经救过一位年轻的霍丘王子，而她灵机一动，给自己添上了“偷情”这一出戏。
大家都说她是疯子，她从来不吝于以任何方式去羞辱张家。她未必会真的背叛她丈夫，但她一定乐于折磨她丈夫。在她与张节帅互相折磨的那些年，受害者是阿澜。
玉霜夫人，现在在云州么……姚宝樱再次偷觑另一席后的张文澜。不知他会不会察觉云虹所说的，就是玉霜夫人？
张文澜脸白眸黑，闷着头喝酒。
姚宝樱烦闷之下，也气呼呼地抢酒。
一旁的容暮在沉思，并未关注身边人。
鸣呶忧虑地看着姚宝樱，却渐渐被云虹的故事吸引。
云虹字句简洁，声音寂寥，在讲述中，将人带回那一年——
龙启元年，北周建立，太原城战。
--
一定有人泄露了他们的计划。
那年，“十二夜”中人都这样觉得。
若不是有人泄露计划，为何他们刚到太原没多久，太原城门就关闭了呢？
发觉计划泄露的时候，以他们的武力，他们是有本事在最开始逃出去的。
当时，太原城已经被霍丘人占领，一旦霍丘人借着这座龙城的地势之优，挥兵朝西、南、东，整个大周都会沦陷。
朝廷的主兵力离太原太远了，能拖延时间、救援太原的唯一机会，就是杀了霍丘王。霍丘王一死，几位王子争王位的时候，就是朝廷驱逐霍丘的机会。
“十二夜”为杀霍丘王而来，事到临头，已经成了他们必须杀霍丘王。
哪怕计划有变，哪怕行迹泄密，哪怕敌人可能已经布下陷阱等着他们，他们也必须成功。
只是他们的行动频频被敌人料中，“十二夜”中人心生疑。
秦观音最先质疑：到底谁是那个叛徒？
张清溪在这时站了出来，承认自己是朝廷人。
他说自己并非刻意隐瞒身份，只有刺杀成功，朝堂和江湖才有建交的可能。
他希望建立的新王朝，不是前朝末帝时期朝臣与江湖互相攻讦的王朝。信任已经瓦解，想再重建需要时间，他只好隐瞒身份。
“十二夜”暂时相信了他。
张清溪口才了得。
他从来都口才了得。
不然他无法让江湖势力结盟，无法成立“十二夜”，无法说服他们来刺杀霍丘王。
而在刺杀成功后，他们被封在太原城中，唯一送出去的信件，是云虹刚到太原城、写给小师妹的一封信。
那其实不是求援信，那只是一封叙述太原风物的信。
云虹在信中答应小师妹，她会带些礼物给小师妹。
然而当时太原城封天下皆知，那封书信只要传到小师妹手中，便是求援信。
--
三年前的风刀霜剑，三年后由“十二夜”的幸存者之首，云女侠揭露一角。
姚宝樱在席面上，托着腮，安静地看着师姐。
她免不了想到当年那封书信。
她免不了想到当年自己称那是求援信，张文澜却说那是陷阱，让她不要傻乎乎上当。
姚宝樱抿唇，再喝一盏酒。
她不傻。
有些事，哪怕猜测是陷阱，也一定要做。有些人，哪怕知道可能救不了，也一定要救。
她拼尽全力。
但她为何依然难过呢？
姚宝樱低头喝酒时，远处的张文澜，轻轻地看她一眼。
同一席上，鸣呶心尖揪起，紧张地听着他们曾经战斗的细节。
此前从未有人知道，“十二夜”本来是有机会离开的。
他们是为了给朝堂兵马拖延时间，才主动留下的。
云虹淡声：“第一夜、第二夜，他们当年才是首领。他们夫妻与我商量过，不出城，不把事情扩大，引得人心不齐。
“我向来不拿主意，旁人说什么，我照做什么。我随波逐流，此生从未主动争取，实不配带领十二夜走出困境。我只能告知诸位，我所知道的事情。
“太原一战后，天下哗然，猜忌满天，但是霍丘人确实退兵了，我便想，如此也好。这本就是我们的目的。
“这些年，大家说，我们是被朝廷卖给了霍丘。因为北周朝堂告知霍丘，刺杀霍丘王的人，是我们，我们引来追杀……但是这件事的结果是，北周成功建国，建都汴京，战火熄灭。我们迎来了休养生息、积攒兵力的三年。”
她看着秦观音：“第一夜、第二夜是知道这一切的，那时也是中原走出战火的最好机会。
“如果没有三年的和平，如今我们没有能力北伐。”
云虹冰雪般的眼睛，看着他们：“在座诸位为当年事耿耿于怀，我希望今日这番话，诸位可以传遍天下。我们中没有出过叛徒，真正的敌人，一直是霍丘。
“如今云州重卷战火，北境血流成河，你我却坐在余杭的西湖畔，吃宴、喝酒、话往昔，你我在这里审判拜月堂的罪孽、秦堂主的仇恨。
“秦观音，可笑吗？”
秦观音怒而站起：“怎可能是心甘情愿赴死，怎可能……”
云虹抬眸。
她道：“我心甘情愿赴死。”
她漠声：“你当年，不是这么想的吗？”
秦观音脸色惨白，案席被她推翻，酒液淅沥沥流入茵毯中。她发着抖站在这个酒宴上，入目全是故人，酒液中映出故人的脸——
她迷惑间，在酒液中看到张清溪的笑脸。
她浑噩中，看到葡萄酒如血，血液中倒映着第一夜与第二夜夫妻死在她面前的一幕。
还有哑姑、乐巫、金菩萨。
容暮双眼失明，萧林失踪，第十、十一受重伤，张清溪生死不明……她目光最终落到云虹、容暮身上。
他们当年——
秦观音的泪水凝在眼眶中：“我也是心甘情愿赴死的……”
云虹：“爱与恨，仇与怨，你还分得清吗？
“你怎能生了魔心？”
生了魔心……
秦观音如被重锤直击，闪电劈心。
她踩着一地酒液，漫无目的穿行在宾客中，像是她回到了太原城，穿行在一地血泊中。
骤冷骤热间，乐工入席。
灯火落入西湖水，星星点点幽火满地。天冷了，夜好凉。众人打个哆嗦，临窗看天地一夜。
夜宴中曲乐奏起，歌者有一把沧桑的嗓子，将中原的粗犷壮阔传入江南风雨——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渡河而死，将奈公何！”
倘若明知会死，诸公，你们还会渡河吗？
--
鸣呶泪珠含于眼眶，听到旁侧郎君轻叹了一声。
她视野模糊地扭头，看向容暮。她透过青年郎君露出的秀雅下巴，心间更酸。
那一战中，容大哥该何等的风华，何其的绝望……
姚宝樱亦热泪盈眶，恨不得和鸣呶抱头痛哭。
容暮在旁哭笑不得，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了。
她俩在这种场合哭，实在不合时宜。容暮想了想，低头问鸣呶：“殿下想从我这里知晓当年事么？”
而容暮把公主捞走后，宝樱又闷了一杯酒，重新寻找酒友。
青年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你找错人了，我才是阿澜。”
“谁说我在和阿澜敬酒？”她本能反驳。
那人语气更淡了：“那你想和谁敬酒？阿舜吗？还是你又多了一段情？”
讨厌……宝樱迷离间，感觉有人在案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清雅馥郁的花香朝她鼻端袭来，她茫茫然扭头，看到一个俊俏的郎君不知何时，挤开几位宾客，坐在了她身旁。
他悄悄地伸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她吓了一跳，喝酒喝得有点迷糊，却隐约觉得一个好看的郎君不该这般与她亲近。她有点儿心虚。
她想挣扎的时候，他以为她又要躲他，不禁力道加重。这像是要和她在桌下别劲相扑。
宝樱扭头，见他垂着眼，冷冷地瞪着她。那股怨气中，却也带着几分哀求之色——求她与他说话，别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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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中秋快乐鸭！
大家现实里全家团圆吃大餐，我们樱桃张二也在开宴吃大餐呢（不是。）

第137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2
张文澜心中十分不快。
他为解余杭之局,解“乐氏”疑点，将赵舜拉入局。
张漠要去南周建业成大事，张文澜自然要想方设法瓦解南周君臣的信任。他早在猜到赵舜就是那个被南周定为太子的时候,在张伯言说出玉霜知晓“乐氏”的时候，就怀疑赵舜和乐氏脱不了干系。
但那时只是怀疑。
四年前,末帝想下江南找乐氏子,好借助乐氏东山再起,割让北境给霍丘,在南境继续自己的富贵梦。而玉霜在意识到末帝计划中的自己是牺牲者后,毫不犹豫地杀了末帝。
张文澜来到余杭后，发现在十多年前,乐氏一族尽灭。
如果四年前末帝才想利用乐氏子,那么十多年前的乐氏灭族,便和末帝、玉霜夫人都没有关系。末帝的算计还没开始，已经有人先于他们,控制了乐氏。
谁会这么做呢？
张文澜便想到，末帝的宏伟愿望，与南周此时在做的事，不是差不多吗？
南周不正是偏居一隅，放任北周去对抗霍丘,南周安然享乐吗？既然末帝的想法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另一个新建王朝实现了,那么乐氏子，很大可能就是被南周带走的。
而南周因立了前朝某个旁支皇嗣为太子，便对外宣称,自己是前朝正统。
那么，太子赵舜就很大可能是那个乐氏子。
于是，张文澜开始围绕此事布局——他要赵舜和南周彻底离心,最好能将赵舜困在北周，无力解决南周即将到来的危机。
赵舜甚至都不需要在明面上和南周决裂，只要南周皇室知晓赵舜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们的关系就会破裂。
你看，张文澜布
局甚远。
当秦观音引他入局的时候，他也放任自己入局，一点点接触事情真相。这出戏让张文澜满意，他唯一意外的，是他的局，将姚宝樱也牵扯进来了。
他此前真的不知姚宝樱和乐氏有关。
毕竟姚宝樱自己都不知道，他从没查过她的身世，又如何知晓孤儿的身份是个幌子呢？
张文澜这几日格外忙，但再忙，也不至于完全没时间见姚宝樱一面。何况有赵舜这个刺激，他如何敢放任姚宝樱一人？
然而他确实没见到她。
一是宝樱闭门谢客，二是云虹到来。
若是往日，管姚宝樱是不是不肯见客呢，他想见她，自然会设法如愿。
张文澜一向不在意旁人，但他面对云虹，总是多出几分别扭来。
一是，张漠与云虹的奇怪关系，让他不好拿捏分寸；二是，云虹是看着姚宝樱长大的人，是姚宝樱最尊敬的师姐。
他日后是要和姚宝樱成亲的，总不好将她师姐得罪彻底吧？
再加上他打听了一下，赵舜也没见到姚宝樱，他便放下了心。
今夜云虹设宴，解答太原之战的真相。
张文澜听了一些，便知云虹有所隐瞒。
既然隐瞒，那话中水分便大了。张文澜没耐心听下去——他真想知道的答案，可以私下询问云虹。
张文澜便一直关注姚宝樱。
她不想问他余杭之事，不关心他在黄金林有没有受伤吗？她不遵守她和张漠的承诺吗？
难道她不想在她的同伴面前表现她与他的关系吗？
满座皆是朝堂人，他独自坐一桌，善心泛滥的姚女侠，不向他发一发善心吗？
当姚宝樱和鸣呶抱头痛哭，容暮都笑了，张文澜再坐不住了。
他绝不能把机会让给赵舜。
谁想到张文澜坐到了姚宝樱身边，忍出一腔柔情爱意，挽着姚宝樱的手向她求和，她第一反应就是想挣脱他。
他自然不肯。
他暗暗与她别劲，在桌下握着她的手不肯放，放到桌面上，郎君的脸便有些发青了。
若姚宝樱此时清醒，她应当明白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不应和朝廷命官如此亲近。幸好她坐在角落里，大家更关心太原旧事，注意他们的人不多。
而吃酒已经吃得迷糊的姚宝樱，又当真没感觉到张文澜哪里有柔情爱意，哪里有示好。
这位郎君长得是有些眼熟，然而行为像登徒子。
哪怕她是江湖人士，她也知晓，小娘子的手是不能乱摸的！
哪怕她吃得有点醉了，也轻而易举能挣脱登徒子的手。她反手就要运力时，手指摸到郎君的手骨，心头先飘飘然一跳。
她抬头，看到他脸色发白，一时便有些怔忡。
张文澜微松口气，以为她心中有自己。他调整好自己的神色，回头冲她笑。
他的容貌在她这里，一向反馈效果明显。
他之前扮丑了那么久，如今不用再涂脂抹粉修饰容貌，再加上他在余杭养出了一些肉，此时他垂目扬睫，唇角微抿。他完全猜得到自己的神色是什么模样，少女该是何反应。
果然，她直勾勾看着他。
却在与她眼神一对时，他瞬间僵住：“你不认识我了？”
他对她过于了解，自然清楚她此时的眼神。
姚宝樱慢半拍地眨眨眼。
案桌下，她被青年拉着手，此时她在他咬牙发怒时，终于用力挣脱。
她去摸桌上的酒杯继续喝酒，又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张文澜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难免憋屈。
姚宝樱小声：“你有点眼熟。”
张文澜盯着她的酒杯。
他咬牙，低声：“我忘了你酒品不佳了。”
姚宝樱想了想，不管他，继续喝自己的酒。
然而她这一次手才碰到酒杯，酒杯就被他捞走了。
姚宝樱：“喂！”
张文澜：“你这个一吃醉就失忆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治好？”
上次就这样，现在又这样。
姚宝樱莫名其妙，脾气却很好。这个人拿走了她的酒杯，她只是好奇：“你是谁？”
张文澜盯着她的一眉一眼，突然不怀好意地问：“你还记得谁是‘阿舜’吗？”
姚宝樱思考一会儿：“有点儿熟……”
“有点熟，那便是并不熟。你不需要熟，”张文澜打断了她的思考，朝她露出浅笑，“你只要记得，我才是你的情郎。”
“啊……”姚宝樱呆住。
她心中说，他的笑容好假。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回味过来这个人的意思：情郎！他说他是她的情郎！
长成这样的郎君，居然是她的情郎？她这么厉害吗？她怎么做到把这么好看的郎君拐到自己身边的？
吃醉酒的姚宝樱，忘记了张文澜的性情恶劣，只沉迷于此人的容貌。
张文澜等着她扑过来问东问西，却见姚宝樱惊讶地捧着脸，喃喃自语些什么。
他眼睛看她时，她竟一下子被他看得害羞，转头去找旁边的人。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酒席上的人没注意，但赵舜在看着他们。张文澜眸子微微一闪。
“鸣呶、鸣呶。”姚宝
樱指指另一边的张文澜，“他是我情郎呀。”
鸣呶正在被容暮擦眼泪呢。
公主殿下习惯了别人伺候，她被姚宝樱挽住手臂时，看一眼小水哥，又看眼脸颊绯红的宝樱姐。
鸣呶迟钝：“难道不是吗？”
得到了确认，姚宝樱好满足。
她捧脸托腮，埋于案头：“他真好看，对不对？”
她们的悄悄话，别人也听得到。张文澜端肃一旁，正襟危坐，颈上却窜起一片潮红色。
鸣呶觑一眼：“是、是吧……”
宝樱沾沾自喜：“我运气真好。”
鸣呶：“运气……也不算好吧？他那种脾性……哎，我还是喜欢大水哥那种。”
张文澜幽幽静静地看着二女，鸣呶不敢说得过分。
宝樱就困惑了：“大水哥是谁？听着也耳熟……”
她托着脑袋思考，然而浆糊般的脑壳生痛，晕乎乎的。
所以，不管了，还是吃酒好。
她眼疾手快地抢了一杯酒下肚，没被那人打断。她洋洋得意地看对方一眼，张文澜也在看她。
他面无波澜：“你成亲后，会在洞房吃醉酒，连夫君都认不出么？”
什么怪话！但是这种怪话的说话方式，又有些熟悉。
被他望一眼的少女，呆片刻后，还是决定只看他脸吧。至少脸不怪。
姚宝樱拉着鸣呶的手微微用力，颇为激荡。
少女偷笑：“哎呀，他生气也好看。”
张文澜白她一眼，目光似嗔似喜，掩饰般地喝盏酒。
宝樱和鸣呶分享：“他用我的酒杯喝酒……”
张文澜立刻被酒呛了一下，扭过脸咳嗽。他脸红神木的时候，听到宝樱又偷笑了一下。
宝樱笑道：“他脸红了。”
鸣呶被她激动的宝樱姐晃得歪歪扭扭。
鸣呶终于反应了过来：“宝樱姐，你是不是吃醉啦？”
鸣呶去抢姚宝樱手中的酒杯：“哎呀，你还有伤在身，你不要吃酒了……”
姚宝樱酒杯从左手转到右手，扑过来的鸣呶就差点摔入她怀里，被容暮从后揪住。
容暮朝向张文澜，警告道：“张大人，刻意了。”
张文澜挑眉。
他看眼容暮，眼角余光再瞥到不远处的铜灯角，赵舜的目光幽若深渊。
张文澜手按着姚宝樱，努力禁止姚宝樱继续吃酒，却慢吞吞抬头，朝赵舜睨了一眼。
他唇角还带着笑，眼神却已经寒如锋刃。
而席间客人们沉浸在《公无渡河》的曲乐声中，曲声已落，空气稍静，秦观音瘫坐于地，痴笑着发呆。
冷风从窗外摄入，黄烛曳纱屏。
有一位宾客，在这时揭案而起：“云女侠说，当年太原城来了一位和霍丘人交好的北周人，毁了你们的计划。而今那人又出现在云州……敢问云女侠，那人是谁，如何认识的子夜刀，从而辨出你们的计划？”
是啊。
席间的人，纷纷抬头。
秦观音看向云虹。
吃酒吃得浑噩的姚宝樱心中一咯噔。她不记得自己为何紧张，但她似乎很怕云虹说出某个答案。
旁边握着她的手不让她碰酒杯的张文澜，也微微抬了眸。
张文澜感觉到，云虹看了自己这个方向一眼。
他不知道云虹看的是他，还是姚宝樱。
只是在那位仙子般的人物瞥来时，他失神之下，手背被人目光刺得发烫，不由松开了握着姚宝樱的手。
在座江湖人义愤填膺：“那人是谁？那人害了这么多人，我们杀了他！”
云虹沉默的时间很短，她声音很轻：“自然要杀，却要从长计议。”
众人窃窃私语。
跪坐在地的秦观音，眼皮轻轻一跳，想起了什么。
众人商讨时，姚宝樱感觉自己松了口气。
她松口气后，又趴在案上扭动，尝试着去偷酒了。
张文澜回过神，见她如此，实在受不了她了。
他起身拂袖。
姚宝樱方才还被人抢酒杯，这会儿抢酒杯的人走了，她竟忘了给空杯子倒酒，只顾着懵懵，看着那人掠入灯火昏暗的屏风后。
她迷惑：“我的情郎怎么跑了？”
鸣呶：“唔唔唔……”
容暮往她嘴里塞了糕点，避免鸣呶又和一个酒鬼狼狈为奸。
鸣呶拼命挡脸不肯吃糕点，听到容暮一声笑。那武功高强的人手中箸子轻轻点晃，就逗得鸣呶手忙脚乱，自然顾不上旁边的酒鬼。
而酒鬼姚宝樱握着自己的空酒杯，怅然若失地伸脖子。
那郎君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在歪瓜裂枣的屏风上一众人的模糊身影簇拥中，少不得让姚宝樱又欣赏了半天。然后姚宝樱听到脚步声远去，瞥到那人在屏风后一闪而过的衣摆。
他下楼了。
宝樱拍拍滚烫的腮，猜测道：“他一定是吃酒吃多了，更衣去了。”
姚宝樱自言自语：“这人酒量不好，才喝了多一点儿啊？不如我。”
她又吃吃笑：“不过他还会回来的，回来后，他还是我情郎，嘿嘿。”
小娘子便托着腮趴在案桌上，畅想自己的情郎。
情郎自然是她的所有物。她该拿他怎么玩呢？
她脑海中，冷不丁闪现一些碎片，是自己和俊俏的郎君相拥亲吻的场景。她扑于绣榻，郎君衣袍半褪，肌肤玉冷。鬓角汗湿下，他眸心湿红，与她交握的手指用力却发抖……
姚宝樱手中的酒杯哐当砸地。
她怎么这么会想？！
她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更震惊的是，她发现自己这么想的时候，她心间酥麻小腹微坠，手心发烫心跳加速……好、好色的她！
醉酒的姚宝樱被自己震撼到了，塞一口云片糕在嘴里，压一压自己的熊心豹子胆。然而她的心痒一经挑起，便有些难以按捺。
姚宝樱左顾右盼，脖子伸得快僵了，一个劲儿地瞅那方屏风：
她的情郎呢？
她那个转到屏风后就下楼去了、消失得没踪影的好看情郎呢？
她什么都没干呢，他人就走啦？
姚宝樱困惑又失落地等了许久，没等到人回来。百无聊赖之下，她又开始吃酒。只是新一轮的酒水，没有先前那般醇香了，宛如兑了白水，食之无味……
呕——
姚宝樱一个人兀自玩耍时，耳尖的她，听到了后方窗户被石子敲打的声音。
那种极轻的“咚咚”声，有节奏地响了许久。
她左右看看，见席上其他人都在讨论一些往事，而那扇被石子敲打的窗户，掩在墙根后。那拐角处只有一架古灯，纱帷挡灯，无人相候。
石子继续敲窗。
席上宾客离得远，石子声又实在吵闹。
姚宝樱便站起来，往那纱帷遮挡的古灯后窗边走去。
鸣呶看见了，伸手想拉姚宝樱。她被容暮按回去，听容暮叹笑：“何必打扰旁人故事？”
鸣呶一知半解之下，姚宝樱已经摇摇晃晃地趴到了楼梯拐角的窗口，往下看是哪个讨厌鬼在拿石子敲窗。
一看之下，酒楼下仰头扔石子的人，不正是她的情郎吗？
她的情郎身后是湖泊载星火，衣襟被夜风微微吹拂，帛带轻扬。银黑色抹额下，他仰起来的眼睛宛如星子，清亮非常。
他一改方才席面上的正襟危坐，此时立在草地上，他只是一个与她差不多的江湖少侠。
张文澜：“下楼。”
情郎盛情相邀，姚女侠焉能不从？
姚宝樱：“哦。”
张文澜见她这么听话，心中得意。他却脸色一变，因看到姚宝樱直接推窗翻上，裙裾一甩，朝下方跳来——
“下楼”是这么下的吗？他是让她走楼梯！
来不及了。
风声穿湖，灯火摇落。姚宝樱翻窗跳楼的时候，张文澜本能跑前两步，张臂向上，紧张万分地去接她。
“咚——”
夜深风凉，一壶秋色。
姚宝樱跌入张文澜怀里，张文澜身子一晃，下盘不稳，抱着她一头栽到草地上。他滚了半圈来卸力，身下草皮松软潮湿，草屑刺到张文澜的脖颈。张文澜一个激灵，脖子上一派绯红。
他倒地时，及时地将她揽抱在怀里，护住她脑袋。
她也有点儿懵，不明白为什么能摔倒。
张文澜被砸得胸痛、臂麻。缓了一会儿，他忍着脖颈处草屑带来的不适，半坐起身，捂住她的脸，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姚宝樱，你过分了——”
他手按到她肩膀时，她瑟缩一下。
张文澜眸子一顿。
他要查看她肩膀，却被怀里的小娘子一挡。
姚宝樱嬉笑着爬起来，坐在他怀里，煞有其事：“这一幕，有些熟悉。”
张文澜跪坐于地，闻言，皮笑肉不笑：“折腾我的事，你当然熟悉了。”
他黑着脸，搂着她肩想查看她伤势。但她一再耸肩拧腰，躲避他碰触。
他手冰冰凉凉地拂到她颈上，她竟然反手一按，扣住他命脉，让他动弹不得。
姚宝樱肃着脸：“别吵，我在思考。”
被压在下方的张文澜：“……放开我的手。”
姚宝樱：“你别吵，我就要想起来了。”
张文澜：“麻烦先从我身上下去。”
他和一个醉酒讲不清道理，无奈之下，见她没有大碍，便放任自己手被她扣着，等着她思考的结果。
在等待的时候，青年强忍着不去碰脖颈草屑，只怕自己收拾不干净。那没被她扣住的另一只手，轻轻揉了下自己的腿侧。
而姚宝樱终于有了点儿碎片印象：“我最近一定见过有人当着我的面跳楼，气死我了。”
张文澜按压腿侧的手指轻轻跳
了一下。
他看似随意：“你气什么？”
姚宝樱迷惘：“我记得我要教训那个人，可我忘了……”
张文澜不动声色：“忘了就忘了吧，说明并不重要……”
姚宝樱捧着脑袋冥思苦想，蹙眉喃喃：“我记得他叫‘阿澜公子’，他和我很熟、很熟。我发誓要和他吵一架，给他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我想了好久，我一定不能放过他。”
姚宝樱怒道：“凭什么跳楼！怎么能跳楼！摔成七八块拼不起来了怎么办！”
张文澜被吓一跳，目光挪开。
姚宝樱骂了半天，一个酒嗝，打断了她的愤懑。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和情郎在一起，她的情郎看起来白净又文弱，自己却如此凶悍。
她立刻捂住嘴，眨巴着眼睛观察情郎。
她探头：“我没吓到你吧？我平时很文静的。”
张文澜手掐着自己腿侧，目光挪回来，温和极了：“没有。”
真是一个贴心又善良的情郎。
姚宝樱喜滋滋在心里夸自己好眼光后，凑过去：“你一定认识我身边的人吧？你记得我骂的那个人是谁吗，你能帮我找到那个人吗？”
张文澜诧异：“我不记得。你吃醉了酒，也许是记忆错乱。”
姚宝樱歪头打量他：“你真的不认识阿澜公子吗？”
张文澜：“不认识。”
姚宝樱半信半疑：“真的吗？”
张文澜：“对。”
姚宝樱谨慎：“那你叫什么？”
张文澜善解人意：“我叫张微水，家中行二。你平时都叫我‘张二哥’的。”
姚宝樱想一想，迷糊了：“张二……算啦。等我想起来，等我找到那个混蛋再说。”
她变脸真快，上一刻还在义愤填膺，下一刻就弯下身，眉眼弯弯，搂住张文澜的脖颈。
少女抱着一团花香，蹭了蹭：“张二哥，你约我下楼，是要和我私会吗？”
张文澜被蹭得稍微滞涩。
她眼珠轻轻转，看向他搭在她颈上、扯着她衣领始终没挪开的手指。她误会了，却羞涩：“我们进展是不是有点快啊？”
张文澜目光古怪。
宝樱明眼眸明亮。
他到底撑不住笑了。
他若有所思：“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无论是否有“十二夜”的问题，是否有张漠的托付，醉酒的姚宝樱连人都记不住，却记得一件事——
樱桃其实觊觎他，对吗？

第138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3
张文澜不想和醉鬼说什么,他决定送醉鬼回家。不过走到半途，姚宝樱觉得此路陌生，不是她家。
她怀疑他要拐她。
张文澜皮笑肉不笑：“你这么不相信你的情郎？”
姚宝樱思考,慢吞吞：“但我隐隐觉得，我的情郎不是什么好人……”
他盯着她。
她讪讪一笑,哪怕醉酒,也清楚地知道不该当人面说人坏话。
然而姚宝樱强调：“这真的不是我住的地方。”
张文澜：“这就是。”
姚宝樱气得跺脚,大声：“不是！我们家有面墙塌了一半,左边灶房右边茅厕,前后落脚之处不容转身，屋里连个床帐都没有……那才是我家。”
张文澜眼波微微流动。
他自然第一时间猜到她说的是哪里,但他没料到她会记住那个地方。那个屋子那般破,他嫌弃了整整半个月,却和她在那里有半个月的美好记忆。
姚宝樱说得伤心，蹲在地上：“我们连个床帐都没有,呜呜呜太可怜了。”
张文澜：“你哭什么？”
他顿一顿：“别哭。你一哭就停不下来，你知不知晓自己无法止泪的毛病？”
姚宝樱哇地一声：“你嫌弃我！”
张文澜：“我没有。”
“你在骂我。”
“你听不听得懂话？”
“你看，你说话真的很伤人心。”
“……”张文澜是真的张口结舌了。
她蹲在地上呜呜咽咽，闹腾半天，她从指缝中张开眼睛,一看之下,他竟然在笑。
姚宝樱瞠目，没料到他没良心到了这个地步。
她要发怒，却见他蹲了下来,搂住她肩，说话也带着笑音：“好了好了，我们去你说的地方,你别哭了。”
他拥着她肩膀，避免碰触她那有可能受伤的位置。他拉开她的手，指腹为她拭泪。
少女面上却十分干净，根本没有泪渍。他一本正经地拭泪，让姚宝樱开始尴尬。
姚宝樱不好意思：“你有没有看出来……”
张文澜：“嗯？”
宝樱：“其实我是假哭，我根本不伤心，也哭不出来。我只是、只是……想逗你玩。”
张文澜：“嗯，看出来了。”
姚宝樱瞪圆眼睛：看出来了，你还这么淡定？这么装模作样给我擦眼泪？你到底在擦什么？
他捏着她脸颊，掐了掐。
他慢声：“其实看不看出来，都无妨。你愿意做什么，我都愿意纵容的。只要……”
“只要不是离开他”这种话，在这种气氛下不适合说出，张二郎及时收口。
姚宝樱只皱了皱眉，但很快沉迷美色，被他从地上拽起来。
只是她蹦蹦跳跳走了两步，说要走夜路的姚宝樱又忽然停步，回头看他。
她严肃道：“你是不是腿疼？”
张文澜又愣了一下。
他右手正无意识地抵在腿侧，为了不露痕迹而走得缓慢。
他困惑：武功高手都是像她这样，背后长眼吗？
张文澜不愿放弃今夜的好氛围，他道：“没有。”
姚宝樱却不信任他。
她还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中，又找到一点儿痕迹：“阿澜公子好像也腿疼……”
张文澜不等她思考完毕，打断她：“夜路确实有些远，我想到折中的方式，我们坐船过去吧。”
姚宝樱：“这么晚了，哪里有船？”
张文澜微笑：“可以有。”
她盯着他，痴痴道：“你应该多像这样，露出点儿真心的笑。”
张文澜：“……”
她又兀自捧脸：“咦，我怎么说得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我这么厉害吗？”
她听到情郎一声笑。
奇怪，他今夜好像总在笑。
而笑音撩得她心尖酸麻。
她悄悄看他，对上他盈盈目光。
半晌，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我真不该纵容一个醉鬼。”
“……倘若明日你忘得一干二净，你就完了。”
--
当日夜深，张文澜从夜宴上拐走了姚宝樱。
到了余杭这么久，姚宝樱都没有坐过船，反而今夜醉酒，体验了一把江南风情。
她新奇不已。
她其实最想坐的，是那种露天敞篷小舟。她与情郎摇舟渡河，想来便别有风味。
但是张文澜非说她受伤吃酒本就不该，更不能再吹风，伤上加伤了。
姚宝樱虽然觉得自己身体很健康，但是她想到情郎好像腿疼，确实吹不得风。她记得自己的情郎身体很差，她应该包容……
咦，阿澜公子好像也是这样？
姚宝樱被张文澜又哄又骗，送进了船舱中。
夜风徐徐，江面辽阔。天上无月无星，舱外挂着的灯笼与舱内的烛火光相照，闪烁若荧。
船舱虽小，却包罗万象，睡榻小几皆有，氆毯毛褥不缺。连木案上都摆了醒酒汤和糕点，炉上燃着香，煮着粥。
窝在暖和榻褥上，姚宝樱夸赞：“若不是与你一直在一起，我要以为你早有安排，故意将我引来这里。”
她说着话的时候，正趴在舱内那张小榻上。
因为他坚持要脱她小衣，看她肩膀。姚女侠被他搂着哄了很久，他用那双狐狸眼多盯着她片刻，她意志不够坚定，容易心软。
大约到了后半夜，郎君的掌心熨着药膏，热乎乎的，轻轻揉搓在她肩头。他从肩头捂到臂上，力道适中，痛意不强，又没有轻浮举动，女孩儿便迷迷糊糊地遂了他的意。
船只轻轻摇晃，湖波一重重映在佳人莹白的肌肤上。
她昏昏沉沉，有些困顿，趴在他膝上，乌发凌散敛目乖巧。她说了一句什么话，他也没有听清。
直到她抬起身。
她趴在一床茵毯下，抬起脸拧身的时候，背上青衫向下拂落，难免风光摇摇，锁骨下一团雪色骤然撞入张文澜眼皮下。
姚宝樱立刻被自己的一团衣物砸了满头。
她被埋在衣服下，坚持想钻出去，听到张文澜闲闲道：“我能有什么安排？我只是想看一看你的肩膀而已。”
这种语气是他的，但声调带着颤。
若平时，宝樱注意得到，此时，只能勉强张文澜自己忍住满心情动，找回神智。
他别过眼，提醒她：“你这只肩膀与手臂，今年受伤太多次了。你不能再受伤了，若再不好好养，会留下病根。别变得跟我一样，樱桃。”
姚宝樱埋头在衣物下，想：变得跟他一样，是什么意思？
她被他埋入衣服堆，也不气。她从兜着脸的衣服钻出两只眼睛，乌灵灵的：“我不疼，我身体很好。”
张文澜说：“但我会伤心。”
姚宝樱愣住。
张文澜垂着眼，目光凝视她，语气沙哑中，又带着几分试探：“你想要我伤心吗？”
她盯着他不说话。
她黑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时，确实有几分煞气。哪怕如今因醉酒，眼中水光多了些，但那股寒意，仍让人心头微凛。
张文澜收回目光。
他道：“我开玩笑的。”
姚宝樱：“我真是不懂，你怎么总在试探我。”
她说：“你总是拟定一种我抛弃你的场景，说话半真半假，见识到不好的痕迹，你就立刻把试探收回去。然后下一次继续。”
张文澜垂坐榻边，倏而睫颤。
姚宝樱：“我记忆中，有一个人也是这样……”
张文澜：“你会觉得累吗？”
“我？我什么都没做，自然不累啊，我只是不高兴，”姚宝樱思考，“你不坦荡。你明明就在我身边，心却时不时飘远，离我很远。”
张文澜盯着她，目光骤冷，又骤然更暗了。
他俯下身，抚摸榻上小娘子的脸：“我以为，你无忧无虑，没有这么多想法的。”
她狐疑看他一眼：“人怎么可能完全无忧？何况你不是我情郎吗，我不应该关心你吗？”
其实现在，炉香袅袅，尘雾迷眼，张文澜已经不懂，她酒醒了没。
她时而说的话，让他觉得她意识清醒。时而说的话，又让他觉得她依然是那个醉鬼。
张文澜是不轻易袒露内心的。
但是他今夜坐在船舱中，陪着她，望着她疑惑的水光粼粼的眼睛，他忽然想到，这是最安全的距离。
他不用担心她讨厌他。
他不用在意真实的自己被她抛弃。
反正她会忘。
何况他真的不想在姚宝樱面前展示真实的自己吗？他与她走到这一步……走到了这一步，他开始想要更多的。她想他坦荡么？他此时可以坦荡。
张文澜垂在身侧的手指扣着案几，用力得青筋绷直。
姚宝樱都要以为他什么也不说了，她拢住肩头的衣物，在一团褥子下像毛毛虫一般蠕动，去拿旁边的糕点吃。
糕点塞到嘴里的时候，姚宝樱听到张文澜淡声：“你想知道我的真实想法？我的真实想法就是厌恶你身边出现的任何人，讨厌你被任何事分心。我怨恨你心里分明有我的位置，却总是差别人几分。
“云虹、赵舜、张漠、十二夜、江湖事……甚至鸣呶、官家、朝堂，都会从我这里分走你的心。
“你不是我的吗？你明明是我找到的，我最先喜欢的。凭什么你的心装的人与事那么多，留给我的位置却很少。”
姚宝樱趴在榻上，抬头。
烛火明灭，张文澜分明坐在她身畔，他的面容却藏在黑暗里，她看不清。
张文澜讽刺道：“我确实不开心。
“你的师门不喜欢我，你身边所有人都不喜朝堂。他们想给你和赵舜拉红线，都不考虑我。还有张漠，我居然需要靠他和你的交易，来得到你施舍的爱……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心知肚明。
“本来属于我的东西被人一再瓜分，我想杀了他们。
“你可知我娘可能早就盯上了你，我兄长一心去送死，朝廷还有一个文如故时刻准备咬我一口。我最好的法子，其实就是把你关起来，让我娘、让所有人找不到你。”
烛火照在船舱地板上。
船只轻晃。
姚宝樱披着衣物，一点点坐起身。
姚宝樱小声：“那你怎么没那么做呢？”
张文澜想起五月底，他囚禁她的那段时间。
他道：“太疼了。”
姚宝樱：“什么？”
张文澜平声静气：“你的不快，让我心如刀割。”
心如刀割……
宝樱糊涂道：“那别管我。”
张文澜：“你的离去，让我牵肠挂肚。”
有人因她的喜怒哀乐，要么心如刀割，要么牵肠挂肚。
姚宝樱抱紧膝盖，缩在一团衣物中。她扭头看船窗，见外面白蒙蒙，像是湖光，像是白雪。
她的情郎坐在黑暗中，幽幽冷冷：“我经常在想，其实我就应该将‘十二夜’彻底杀光，借此把你们这些江湖势力全都收归朝堂。你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到那个时候，没有人能忤逆我，没有人会对我说‘不’。
“凭你的善心，只要我多加引导……”
他听到姚宝樱道：“你打算怎么引导？”
张文澜靠着舱板，心想真稀奇。
清醒的宝樱如果听到这一步，就要气疯了。但醉酒的宝樱，居然还要跟他讨论。
张文澜慢吞吞：“以前用什么方式，现在可以继续用什么方式。”
姚宝樱想一想。
她震惊道：“用、用脸？！”
张文澜挑眉。
她费解：“同一种方式，你要用个不停？你觉得我会一直上钩？”
他困惑地笑：“你不会吗？”
姚宝樱要起身，他俯身过来，面容终于从黑暗中现出。
烛火相邀，水波熔金。炉香中，他的脸贴着她，睫毛直长眸子幽亮，鼻梁挺直唇瓣嫣红，眼中燃着茫茫烟火。这个艳妖一样的人，从水下浮出，宛如电光劈水，湖心皆乱。
黑暗中，少女震住。
她片刻后失声：“你是阿澜公子。”
张文澜贴着她的脸，微笑。
她确信了：“你就是阿澜公子，你还骗我你是张二哥……”
张文澜：“都是我。”
姚宝樱：“你笑什么？你觉得很好笑？”
公子启唇，眉目低垂，幽若鬼魂：“你一醉酒就记忆混乱，连我是谁都分不清，你觉得不好笑？”
你、你、你——
姚宝樱生怒。
她一下子握住他的手，戾道：“我记得很多事……好好好，你承认你是阿澜公子了，那我也要跟你算账，我也不装了！”
张文澜的发带拂落，在黑暗中擦过她的指尖，她手指蜷缩。
姚宝樱忍住他的诱惑：“你为什么要跳楼，为什么要在山石砸下去的时候冲过来？你为什么一看到我，就决定用这种方式？你想要我心疼吗？想要我后悔吗？想要我不放心你吗？”
她因醉酒而本就糯绵的声音，一吸气，更哑了：“我讨厌你这种方式！我不喜欢你寻死觅活，不想看你受伤，更不想你奄奄一息倒在榻上……本来不需要这样！”
张文澜沉默很久。
姚宝樱：“你不要装聋！我知道你是阿澜，不是张二哥！”
两个身份不都是他？
张文澜垂着眼，低声：“我和你在一起，一向是赌命。”
姚宝樱：“可我不希望你赌命，我希望你活着！你不是说你喜欢我么，那就满足我的希望啊！”
他抬眸。
姚宝樱拽住他的手，强硬地将他从一团黑暗中，拉拽入床头的明光下。她清晰地看到他的面容，也让他看到她。
她看了他一会儿，捧着他脸——
“你那么
可怜，我怎么办嘛？
“你把我的心弄得一团乱，你还在变本加厉。你怎么能这样伤害自己？我希望你好好的，平安的，你干什么自己不想呢？
“我知道你爹娘一直折磨你，让你变得很奇怪……”
她这么说时，他骤然一僵，目光发寒，起身便要走。
但姚宝樱紧紧拽住他，整个人攀上他，硬把他拽靠着舱壁。他靠着木板，仍想起身，她按住他，手脚都缠过来，又上手捂住他的嘴。
姚宝樱哄他：“不要躲！听我说完！
“你明明心疼我，舍不得我，你应该明白我也会这样啊。
“而且你哪里不好嘛？你方才说，你想对我做那么多坏事，你一直生我的气，可你没做那些事。你知道我会害怕，知道我不喜欢，是不是？”
姚宝樱吸吸鼻子。
她扣着的郎君已经不挣扎了，不试图从榻上起身了。
他眼睛静黑，缓缓伸手扯住她的衣领，拢住她因激动而露出的一点春色。
青年微凉手指擦过她肌肤，她果然醉得厉害，浑然未觉。她只顾着将捂他嘴的手挪开，手指拂着他的脸：
“我不知道别人的情爱什么模样，但我出汴京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你在我眼中的模样，好的、坏的，全是你的一部分。我接受了你的好，便不应该总盯着你的恶。
“我以前总挑剔你，说你这不对那不好……对不住嘛。”
他看起来有点动容，而她转眸，很快指着他鼻子骂：“你故意受伤，自我伤害，就是在伤我的心。为了不让我伤心，你要改正，知不知道？”
一个醉鬼，能说出这么一长串话。
姚宝樱迷迷糊糊中，夸奖自己的厉害。
她说不出更多的大道理了，毕竟脑子不清楚，想到哪里说哪里。
而张文澜低头梳理她的长发，帮她穿衣，一言不发。
她默了片刻后，又怅然：“其实我也会犹豫，我们是不是不该勉强。在朝廷那边，你是大人物，我是野丫头。在江湖这边，你又是敌人……如果大家都不赞同我们在一起，我们……”
一直沉默的张文澜，突然捏着她衣领，将她发丝从颈下揪出，手指如冰凉的蛇般，贴着她微跳的颈筋。
姚宝樱隐约感觉他在笑：“你应当知晓，只要你好好在我身畔，万事皆可商量。若你不在了……你会后悔的。”
他轻声：“当初是你招惹我的。”
醉得迷离的少女就算不太记得，也本能反驳：“我不可能招惹谁！一定是你……”
他点头承认：“你招惹的人很多，但只有我对你死缠烂打。”
张文澜：“所以……不许提分手。这次我什么都没做错，你要是与我分手，我真的会杀人。你想看到血流成河么？”
疯子！
宝樱瞪他一眼。但因为意料之中，倒也不吃惊。
她坐在榻上，随着船只摇晃，一颗心也跟着晃，时而忧虑，时而甜蜜。
宝樱又抽鼻子：“我也很烦。我是乐氏大娘子的女儿的话，我和朝廷的人，不都有仇吗？无论是北周还是南周，听起来都不是善类啊。我不应该去报仇吗？我……”
张文澜道：“樱桃，你保持本心，其他的事，我为你兜底。
“你的情郎位高权重，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便是为了没有人能勉强你。”
姚宝樱呆呆看着他，眼圈很快委屈得红了。
她抱怨：“可你都不理我。”
张文澜：“似乎是你关着门，不让我进去的……”
他被她一瞪，便改了口。
他道：“是我的错，我应该把你从屋子里拉出来，逼着你和我走一起。管你师姐怎么想，管那些江湖客怎么想。我无所谓，反正我喜欢看到他们气疯。”
这个人，又说怪话！
姚宝樱气得在他颈侧咬一口。
他身子僵一下，呼吸微顿，却叹口气放松下来，拥住她柔软腰身。
他喃声：“樱桃。”
“干嘛呀？”
“不干嘛。”
“坏蛋。”
“呵。”
“呵呵。”
“……你幼稚吗？”
“你不幼稚？”
这时，他们听到船舱外船夫遥远的声音：“下雪了——”
下雪了？
好玩的小娘子当即摇摇晃晃起身，要爬出船舱。
小舟晃动，她被青年从后握住手揽住腰。他将她抱回去，将脸埋在她颈间。
姚宝樱：“我要看雪……”
“我们一起。”张文澜轻声。
他摸索着去打开船舱的窗，凉风从外渗入，屋中烛火灭了。
烛火灭了的时候，雪光飞入舱中。
姚宝樱抬头追逐那莹白雪色，被冻得朝后瑟缩。
雪粒从舱外飞入，船窗与舱门一道被风吹来，夜间幕黑雪白。她在混沌幽黑中拧身，看到飞入舱内的一滴雪，落在青年睫毛上。
他自后搂着她：“我改了，好不好？日后我不这样了。我不让自己受伤，你会多爱我一分吗？”
姚宝樱被郎君抱得脸红心热：“但我已经很喜欢你了，我不知道怎么更喜欢。”
他道：“你惯会说甜言蜜语哄人，自己却不记得。”
他又喃声：“你明日如果忘了一切，你就真的完了。”
她迷惘间，被他搂到腿上，与他对坐。
至夜，烟波渺然，竹帘纱幔，天地浮白。
白雪在黑夜散开，星星点点，自二人身后飘入一船昏室。他的手揉到她腮畔的时候，少女躲一下。
二人在黑暗中对视，不知是谁先主动，他们贴近彼此，气息绵热吞吐间，青涩转缠绵。
一夜雪飞。

第139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4
“阿澜公子,余杭的雪，和我以为的不一样……不像雪，像雨。”
“你若想见鹅毛大雪,我们应当往关中、关外走。”
“我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哎。哎，我好像想起来了,你们张家,就起势于关中,对不对？关中哪里啊？你老家到底是哪里啊？”
“张氏源于长安。不过乱世四十余年,长安早已被火烧了个干净。北周建国后,官家令人重建长安。如今的长安规模，不如原先的十分之一。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我不是张氏嫡系出身,你忘了？”
“啊,我是有些记不清了……这雪，真的好细啊,落到手里就化了……哎，我想到了，以后我们可以去云州，看真正的雪大如斗，对不对？”
“……”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想过要与我去云州？”
“是啊……不对哦,我应该送你去汴京才对。你大兄在汴京当高官,会照应你，保护你……”
“樱桃，我不需要人保护。”
船只到岸后,二人在后半夜下了船。划船的船夫是张文澜的侍卫长松所扮，长松如今也学会了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插手二郎与二少夫人的事情。
于是,当船靠岸后，张文澜抱着一团鹤氅从舱内出来，氅衣下小娘子面颊绯红神色迷离，长松也当看不见。
只是在张文澜要抱着姚宝樱下船时，长松拦了一下：“岸边离郎君与姚女侠先前住的巷子，还有些距离。天高风寒，又起了雪，二郎身体为重，还是不要……”
张文澜不理会，他抱着姚宝樱走这最后一段路。
倘若他喜爱一人，他是拥有无限耐心的。
怀里的醉鬼嘟嘟囔囔，说什么要保护他……张文澜弯唇。
他都成为了张家家主，在家中拔干净了张漠的势力，架空张漠。他又在朝堂上和文如故达成共识，文如故拿他没办法，只能看着他平云直上。文如故借收服江湖势力的理由，把他遣出汴京……
可张文澜离开汴京，是他自己要离开。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
只有姚宝樱脱离了他现在的计划。
今夜姚宝樱给他吃了许多定心丸，让他心绪宁和，解开了许多疑心。与她分开三年之久，此夜才真正让他放心。
她如此生气，如此动摇……
若非喜爱，怎会动摇
？
他想，他是真的要去相信姚宝樱了，真的要与自己内心的恶鬼决裂了。无论心中另一个他如何否认爱意，他都要对抗到底。
只是玉霜夫人始终没有消息传出，让张文澜些微不安。
张文澜没有想出结果，又听到姚宝樱在呢喃“保护”。
他俯下眼看她，忍不住露出些笑意：“我是该欣喜你总将我放于弱者的地位，觉得旁人会伤害我呢，还是该心动你对我的一腔保护欲？”
他若有所思，想着姚宝樱总是对被她护到羽翼下的人有一腔莫名其妙的保护欲。
他在其中不算特殊。
喜欢的人心里装着太多的人，他要和一堆人争宠，有些麻烦。
不过，他今夜觉得，也许他已经争到她心里很靠前的排位了……
思考间，张文澜看到了二人先前住的那塌墙屋子。
他也松口气。
若是再不到，他的腿就又要疼了。
推门进屋，张文澜先被这这一屋尘土呛了一口。
他站在门槛前，不太愿意走进去。但怀里的小娘子扭动，他只好进屋。
他简单打理一下床榻，将她置于榻上。他担心床褥不干净，硬是拿自己的氅衣凑活，将她裹在衣服下。
他帮她脱鞋、摘发带，又打来水叫她漱口……
床榻上的姚宝樱迷糊道：“你再忙下去，我可能都不困了。”
张文澜坚持扶她漱了口。
床榻上的姚宝樱强撑着精神，等他半天。她眼皮早已经打架，又因吃酒而后知后觉地头晕，全靠着一腔武人的耐力在撑：“你不睡吗？”
张文澜犹豫一下，摇头。
姚宝樱不懂他，嘟囔：“随便你。”
她翻个身，整个人缩入氅衣下。
一会儿，张文澜要离开时，又见姚宝樱翻身回来，脸颊在氅衣下露出一半，朝着他。
姚宝樱：“我忘了说一句话。”
醉酒的女孩儿弯着眼睛摇头，一头乌发拂乱，打得她脸颊更小了。
她大约觉得冷，只从氅衣下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张文澜不理会她这唤小猫小狗一样的叫法，何况他又嫌弃这屋子不干净，便只站在原处，淡淡看她。
姚宝樱浅笑：“我一直想说一句话——阿澜，好久不见。今夜见到你，我很开心。”
张文澜眼珠微动，月光一样的眼波落到她面上。
好一阵子过去，他若无其事：“只有四日未见而已。”
姚宝樱打个哈欠：“那不是很久了吗？一日不见，隔了三个秋天呢。啊，现在是四个秋天了。”
张文澜静静看着她。
他道：“我猜，你是想说，度日如年。”
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氅衣下的小娘子呼吸清浅而匀称，撑了这么久，已经在说话间睡了过去。
张文澜兀自默了一会儿。
他知晓自己今夜是又要失眠，因次数太多，他已淡然接受。张文澜思量片刻，往前挪了几步，走到床榻前。
他俯望着她半晌，慢慢握住她的手，帮她将手放回氅衣中。
他亲了她手背一下：
“……度日如年，我心煎熬。
“还有……今夜心事解，我亦开怀。”
--
姚女侠睡着了，阿澜公子能做点什么呢？
张文澜决定把这个屋子收拾一下，起码不能让他自己没法落脚。姚宝樱睡眠实在太好了，混沌中被他吵醒一瞬，又睡了过去。
张文澜唇角上翘了一下。
他出门去院中打水时，忽而目光一凝——半塌墙垣上，雪粒漫天，站着一位白衣女郎。
女郎立在深夜飞雪下，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将他的所作所为看得一清二楚。
张文澜唇角压了下去，眉目间神色变得冷然幽静。
他关好身后的木门，振振自己的衣饰，才走上前，向墙头上的女郎拱手：“云女侠。”
他不动声色：“我已经将秦观音交还云女侠，带去‘云门’审罪。云女侠还有何事？”
云虹飞下墙。
云虹不像张文澜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工于心计，而是她本身便清冷淡漠，对世间诸事看得坦然。
她道：“夜宴上，张大人先行告退，宝樱随后离去。虽注意到你们行径的人不多，但必然有人看到了。”
她声调不变：“你是朝廷命官，又刚刚收整拜月堂，将南周皇太子搬来余杭……如今余杭群雄聚集，招来的人物会越来越多。你关押‘十二夜’中几人的事，秦观音都已知道，其他人知晓，只是时间问题。
“宝樱若是与你为敌，众人自然不说二话。偏偏宝樱在黄金林救你，在夜宴随你而去……江湖人们会攻讦她有异心。”
张文澜讥笑一声。
他淡漠：“江湖人一向瞧不上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你们看似恩怨分明，实则愚蠢守旧。樱桃与我在一起，从未泄露你们的情报，但只要她与我在一起，你们便会猜忌她，是么？”
云虹很平静：“如今无人发作，只是因宝樱先前与他们通气，说她来你身边，是为了打探‘十二夜’中那几人被关押之地。但时间过了这么久，宝樱依然没打探出地方。再加上你二人少年男女，同进同出……大家已经起疑了。”
张文澜微愣。
他道：“她没告诉你们……关押之地？”
云虹：“看张大人的反应，似乎宝樱已经知晓，却为你隐瞒了。她越是待你如此，越会引起众怒。倘若她因你而被人猜忌，被各大势力视为江湖的背叛者，你会如何想呢？”
“不会到那一步，”张文澜袖中手已经握拳，面对云虹，依然从容，“樱桃奉行的，一直是江湖与朝堂建交之策。如今两国打仗，南周蠢蠢欲动，我迟迟不动‘十二夜’，更愿意把秦观音交给云女侠处置，本就是卖你们一个人情。我既卖了你们人情，你们也当配合我。”
云虹淡声：“看来张大人的意思，是想带走宝樱，同时修复朝堂江湖的信任，共抗蛮夷了。”
张文澜脸皮轻轻拧了一下。
他原本自然是不想如此的。
可姚宝樱夹在中间，为此事奔波，他总不能真害得她无处可归。
张文澜忍不住嘲讽一句：“云女侠不要说，你全无想法。江湖一盘乱沙，需要有人牵头收整。你也知道江湖一直敌对朝堂，待朝堂抽出功夫，就会剿灭你们。与我们建交，本就是你们最好的出路。
“樱桃年少侠义，被你们扔出来试探这浊浑水。你们想改变，却要一个小女孩儿当先锋……你们对比我，又强到哪里去？”
云虹依然平静。
她道：“事情与你以为的不一样。没有人要宝樱出头，是宝樱自己要去汴京的。
“起因，是她偷看了我的信件，她自己拿的主意。而我之所以长达半年未理会此事，是因为我在查另一件事。
“舍不得放宝樱离山的，一直是我父母，也是宝樱的师父、师娘。他们希望宝樱在山中顺遂度日，不要卷入江湖风云。我不这样想。云门是很好，如世外桃源。但世外桃源终究是假的，尘世生灵涂炭、战火纷乱，才是真相。
“生于此世，无法逃避。宝樱自愿做这些事，我身为师姐，很为她欣慰。”
张文澜眸子微眯，轻轻闪了闪。
他低声：“信件？你指的是……”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张漠书房的那些信件。
长达三年，张漠清醒的时候，便会坐在书房中、院落中，一一查看那些信件。

第140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5
信件……张文澜是说,那些没有回音的信件吗？
飞雪淋身，淹没在雪下的树木黄绿相间簌簌作响，让人难免忆起当初那人。
君子琅琅,剑骨月魄。
她至今记得初遇时，那立于明火通照的楼阁间、飞身揽月而来的青年侠客,何其灼然。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太原战后,他不顾重伤,放弃解释随意误会,坚持要回去汴京见他弟弟。
今夜，站在雪下破败院中的云女侠,安静地看着张文澜。
雪落在
人肩头、长睫,将人映得宛如冰雕玉人。而称玉人,只能是其俊朗到了一个极致的程度。宛如刀霜，凌厉逼人。此人和张清溪,性格不像，长相也不像。
但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年轻郎君，正是张清溪昔日坚持回到汴京的理由，是他的弟弟。
所以，她该如何想,如何说呢？张清溪……其人情似溪流,潺潺不息；心却若磐石，砥砺坚定。
也许兄弟二人，只有心性深沉、多智善谋是相似的吧。
她只说：“十二夜已经消沉许久,我不是一个好的领袖，也无力代江湖去与朝堂谈判，争取更多话语。宝樱愿意做这些,积极做这些……她不应受到指摘。
“而她若和北周朝堂谈判，她与你的关系，便是一个引发信任问题的引子。”
云虹思考一下，说：“正如当年，张清溪来自朝堂的消息一经传出，所有人都开始怀疑他的立场。无论他如何力挽狂澜，怀疑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如今，无论宝樱如何为江湖人奔波，为江湖人争取更大利益，如何营救被关押的几人，只要世人知晓她与你的关系，大家都会不信任她。”
云虹凝视着张文澜的面孔：“最好的法子，其实是你与宝樱分开。
“你们可以各自为势，为江湖和朝堂迎来一个合作。但你们不能是情人，不能为彼此隐瞒任何事。
“你与宝樱相爱，会害了宝樱。你若为她的前程考虑，你应与她分开。”
张文澜眸中星火如烧。
他倏一下笑了。
他的戾气难掩，语气却幽幽静静，似怕惊扰屋中沉睡的少女：“原来云女侠专程走一趟，是劝我放过樱桃。”
“不算相劝，”云虹淡声，“只是陈述事实。我听闻张大人年纪轻轻，便官居三品。张大人得君王倚重，应比我这类山野草民，更明白其中利害。”
张文澜哂笑。
他漫然道：“在你们群雄齐聚余杭之前，我就会带她离开。她想从我身上打听的情报太多了，我轻而易举可以勾走她。只看云女侠肯不肯放人了。”
不等云虹说话。
张文澜抬目，一字一句：“无论发生何事，我不会放开她的手。无论如何强求，我不会与她分开。
“外界质疑、诋毁、猜忌……我都不在乎。”
云虹无言。
她在青年郎君眼中，看到灼热的火焰一般的执着与强硬，带着摧枯拉朽、不死不休之势。
这般强烈的爱恨，她生平仅见。
位高权重到张文澜这个地位，却拥有如此专注的爱恨，让人无言以对。
她知道，张文澜是那人的弟弟。
血脉相连，血溶于水……但是那人，从未有张文澜如此坚定的感情。倘若那人与自己弟弟一样，故事是否有所不同呢？
云虹道：“你不在乎攻讦，也不为宝樱考虑吗？”
他眸子轻轻缩了一下。
强硬的张二郎难得的语塞，眸子低垂时，可以看到他心头瞬间的慌乱。但张文澜仍道：“我会想办法的。”
云虹又问：“你既不杀十二夜，为何始终不肯放过被你关押的几位？”
张文澜负手，摆出官员睥睨之态：“本官计策，无可奉告。”
云虹便点了头。
张文澜绷紧身子，等着云虹的攻击，没料到云虹说了这一番话，反身踏上墙头，看似竟要走了。
张文澜意外。
云女侠……并不反对他？或许正如她口上所说，她只是陈述事实，她并无喜怒？
这样一个冰雪心灵、情绪淡漠的女郎，果然如世上传说的那般，冷心冷肺，清渺出尘，非人间可求。
张文澜望着云虹的背影，忽然道：“你不想知道张漠何去何从吗？”
云虹背对着他。
雪落寒夜，夜白无声。
终于，云虹留下了一句话：“原来他叫‘张漠’。”
她飘然而去，再未回头。
--
云虹见过张文澜之后，又去见了秦观音。
秦观音被关在一屋中，着十个江湖客轮流看守。其实他们不看守也无妨，秦观音看上去失魂落魄，应该不会逃跑。
天快亮的时候，云虹站在屋中，见秦观音靠墙而坐，秀丽的面上容颜枯槁，眼中布满血丝。
见到她到来，秦观音的眼睛，才微微动了下。
秦观音声音沙哑：“夜宴上，你隐瞒了许多事。我理解你为了服众，许多事不方便公开。我想同为‘十二夜’，你应当会私下见我一面，给我一个解释……”
她露出的笑，比哭更苍白：“云虹，你果然来了。”
云虹：“你有如此智谋，不抗霍丘，只在余杭被仇恨裹挟，未免可惜。”
秦观音不置一词。
她身子微微向前，仰着头看向云虹。
窗外的雪光落在一站一坐的二女身上，屋中被切割出了黑白两片空地。
秦观音哑声：“你说，当年太原之战中，有一个人跟着当年的霍丘王子去太原，一眼认出了张清溪。你又说，你这半年去了云州，也见到了那人……那人到底是谁？”
她眼珠剧烈转动，有些不安的：“如果我告诉你，当年在太原城，我也见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和我说了一些话，才导致了今日余杭的一切……我见到的人，和你见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云虹冰雪般的眼眸，终于有了变化。
秦观音用尽力气，声声泣血：“我见到的，是一位山中孤魂野鬼般的女子。当时我已经快死了，我在血泊烟雾中，见到了她……
“这么多年，我一直疑心我那时置身幻境，神志不清。但是她与我说过的话，又分明清晰。
“我从未见过那般一眼就让人觉得危险的美貌。而今夜、今夜……”
她揪住云虹衣摆的手微微用力，忍住全身惊惧，喃声：“张大人坐在席上，我见他一眼，我忽然觉得……”
“不错，”云虹轻声，“她是玉霜夫人，是张清溪与张二郎的生母。张二郎与他母亲，真的很像。”
玉霜夫人搅动风云，煽动战火，一言一语便诱人生死，断人命运。
云虹蹲下身：“你应当明白我为何不说——张清溪与张文澜，不应该被他们的母亲再毁一次。”
荒唐！
秦观音惨笑。
命运何其荒谬，兜兜转转，竟将他们这些人聚在了一起，成就一出巨大的悲壮。
云虹：“观音，我们一起想法子，杀了她。加入我，就如当年我们一起去太原……抛却生死，你还愿
意吗？”
秦观音怔住，惶然之下失声：“……你想杀张清溪的娘亲……你与张清溪……你们不是……”
云虹不语。
她与他会成为仇人，秦观音是想说这个吗？可是时至今日……我心昭昭，却情何以堪。
--
天亮后，雪停了。
醒来的姚宝樱坐于床畔捂住头，她茫然于自己为何在这里，又隐隐记得下雪了……可是外头没有雪啊？
她感觉自己失忆了。
她思考的时候，听到一声咳。
姚宝樱木然抬头，看到张文澜靠立在门口，就这么看着她。
他观察她片刻，凉凉哂笑：“我就知道会这样。”
姚宝樱捂住自己身前的氅衣，默默警惕：“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忽然想起了先前想与他算账、一直没机会的事，她抓紧时间：“你先前跳楼——”
不等她说下去，张文澜就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故意坠楼、冲到山石下推开你，黄金林一行的计划没有与你商量过，我消失整整四日……全是我咎由自取。”
他皮笑肉不笑：“我会珍惜自己的性命，不动辄寻死觅活，让你为我担惊受怕。
“你是乐氏大娘子女儿的事，也不会影响到任何事。若有人逼你复仇，你大可像揍我一样，把人揍回去。
“哦，还有，我好几日没见你，都是我不理解你的小女儿心态的原因。日后我一定死缠烂打，绝不放任你一个人待着。
“你肩臂上的伤，我已经帮你换药了。日后一日一换，我会监督你的。
“顺口一说，我查盐场，解决余杭官员的事，其实是受你影响。我根本不关心他们死活，也不想为自己找事。但是你可怜那些穷困百姓，对不作为的官员义愤填膺。我因为你，暴露了自己钦差的身份。”
天光莹白，不如郎君眼波幽魅。
他波澜不兴：“最后一提，我不会与你分手。你死了逃离我的心，和我爱恨相杀天长地久吧。”
张文澜：“姚女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姚宝樱屈膝坐床，嘴巴张张合合。她的一腔心事，全被他巴拉巴拉说完了。
她的愤怒高高悬起，飘飘落地。
虽然她知晓他喜爱她，但他喜爱到这个地步，又居然肯打破他一贯装死的原则，对她说出来。这、这让姚女侠情何以堪？
她太茫然了。
昨晚发生了什么？让阿澜公子改头换面，善解人意？
她真有些不习惯。
姚宝樱憋出一个字：“……哦。”
输人不输阵，她努力找出一句漏洞，干巴巴补充：“鬼和你爱恨相杀呢，我要与我的情郎百年好合。”
他倚着门，要笑不笑的。
姚宝樱沉浸在乍惊乍喜的情爱中，努力掩饰自己的心花怒放，板脸：“看什么看？”
“哼。”
“哼哼！”
姚宝樱梗着脖子，见她这情郎朝她走来，坐在床边。
一早上，她被他弄得晕头转向。眼下她只好抱紧自己身上的氅衣，怕他闹出什么奇怪的事。
张文澜垂脸望来，语气平和：“你闹完了别扭，是不是该轮到我与你算账了？”
姚宝樱谨慎：“算什么账？”
张文澜：“你和赵舜谈婚论嫁的事，你可没有告诉我。”
姚宝樱：“……”
张文澜幽声：“你叫他‘阿舜’。”
“……”
“他向你招手，你便想过去。他对你笑一下，你就回以笑容。不要以为我没看到。”
“……”
“樱桃，你解释吧。”
“……”
“解释不出来，就哄我吧。”
“……”

第141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6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醉酒后做了什么失态之事,给自己惹出来这么一个活祖宗？
不过，姚宝樱一向心态好。
既然张文澜说他要改了，她自然要给他信心的。眼下张文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用赵舜来刺她，她自然要大方些嘛。
哄人就哄人。
容师兄的米奴离家出走的时候,都是她满山寻找,又哄又亲地抱回来的呢。
姚宝樱便笑眯眯,贴着他,与他说一些贴己话。贴己话柔声细语,又时不时带出几分试探——
“昨夜我们在一起吗？阿澜公子真贴心，将我带回来,真是个正人君子。”
“我醒来后一身清爽,全是你的功劳。真是辛苦你了。”
“你有没有哪里不适呀？正值换季,我们又非本地人，你最近又刚病过一场,还如此操劳，我怕你撑不住。”
张文澜笑着看她。
姚宝樱以为得到鼓励，将好听的话绞尽脑汁说了个遍。他一直带笑，她说得没词了，疑惑而呆滞地看他。
张文澜凉凉道：“樱桃,哄我,不是让你说好听又虚伪的话来欺骗我。你觉得我听不出来吗？我已决心在你面前暴露本性，你莫要让我失望。”
姚宝樱当即想骂回去。
……你早就暴露了好不好？
她大度，她依然可以忍,只要他改掉他那些自私毛病——
姚宝樱想了想，灵感突来，道：“那我去集市上给你买一些好吃的零嘴好不好？”
张文澜：“我是嘴馋的三岁孩童吗？”
姚宝樱反唇相讥：“三岁孩童也未必嘴馋,而且未必是一个难伺候的主儿。”
张文澜捧心，垂目，自怜。三件套行云流水。
他道：“你是嫌弃我？”
姚宝樱只好道：“……我怎会呢？我是说，若你对零嘴没兴趣，其实我可以买一些鱼肉，好好操弄一番，我做一桌菜向你赔罪好不好？”
宝樱心想真奇怪！为什么要赔罪！纵然我没说阿舜的事，但是你隐瞒的事不是更多吗！但是……人家说的是私事，她不好提公事的。
张文澜掀目，目中生出几分意动。
但他想了想，还是摇头。
他说：“我怕你烧了灶房，要我与你一起打理后果。这便不是你哄我，而是我陪你受罪了。”
姚宝樱心中又骂他一通。
她继续忍。
姚宝樱抓住他的手，有了更好的主意：“我买玉佩送你好不好？人家不都说，什么君子如玉吗？我还知道，送玉佩有、有……”
她目色闪烁。
张文澜从容：“有定情之意。”
姚宝樱眨巴眼睛看他。
她忽闪忽闪的眼睛，真的让他心动，让他一刹那间想遗忘赵舜的存在。只要她和他在一起，他相信自己终有一日会战胜心中的疑虑与幻影……不过张文澜的心动，在要脱口而出应下时，又理智地顿住。
他低头：“半月前，我病中时，你说要系长生结给我。我等了半个月，也没有等到下文。你现在说要送玉佩，我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我不信你。”
姚宝樱嘴抽。
她一时心虚，小声：“那、那长生结，也没办法呀。我很忙嘛，我一直在救你。而且人家古话说得好，只要两个人感情好，就不介意这些……”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张文澜非常平静地为她补充，但没等姚宝樱点头完毕，他接着说，“这词写的是牛郎织女。你觉得我们是吗？我才说过不会与你分开，我怎可能忍朝朝暮暮？”
他捏住她下巴，倾身，愁苦：“樱桃，不要欺负我。”
姚宝樱：青天老爷，请问，谁欺负谁？
她开始不快了，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昨夜是我醉酒，你却没有？你酒量很好吗？”
张文澜想了想：“我酒量应该只是一般，但我会节制。”
他目光暗有所指地落到她肩头。
姚宝樱：“你在说我不知节制，身上有伤还偏要饮酒，我自作自受吗？”
张文澜从容：“樱桃，不要尝试用‘胡搅蛮缠’来躲避我的疑问。我在意的只
有一件事——你和赵舜到底怎么回事，日后又何去何从。”
姚宝樱沉默片刻。
她嘀咕：“好嘛，我不逃避。不过在说之前，我还是要说一句——不公平。凭什么我醉酒，你却不醉。”
他蹙眉，疑惑看她。
姚宝樱直白地搂住他，笑眯眯：“阿澜公子，我也想看你醉酒。我很好奇你醉酒后会是什么模样……是更内敛，还是更放纵呢？”
张文澜想了想。
他道：“那你别吓到。我今夜就可以。你要看吗？”
姚宝樱一怔。
他漆黑的眼珠子中兴味满满，颇有些勾着她的意思。姚宝樱本应心动，但一想到如今师姐到来，她和阿澜的事还没得到师姐的赞同，倘若他俩胡闹被师姐知道……
姚宝樱怂怂道：“饶你一命。”
他唇角弯了下。
他提醒：“你的阿舜。”
姚宝樱当即正襟危坐，大声斥责：“什么‘我的阿舜’？哪有的事！我以前将他当做弟弟，如今身世分明，自然将他视作哥哥。我与阿舜兄妹之情，不容玷污！”
张文澜：“但是你在叫我‘阿澜’之前，已经喊他‘阿舜’喊了很久了。”
“那只是一种亲密的称呼呀？而且很多年前，其实我叫过你‘阿澜公子’嘛，只是次数不多罢了。”
“何以与他亲密？”张文澜淡声，“他比我年轻，比我性情好，比我会讨你的欢心？还是他当时在汴京，与你的目的一致，你们当时都要针对北周朝堂，而我是你们的敌人？再或者你们江湖人终究决定舍弃北周朝堂，选择南周？偏安一隅只知背后使绊子的人，正如赵舜。
“何况这世上，没人比我更喜爱你。便是拿此为由，也是我胜过他。”
姚宝樱目瞪口呆，又不禁好笑，稀奇地看着他——
这是吃醋吗？
必然是吧！
吃醋的阿澜公子，太……可爱了。
而张文澜不惜给自己身上泼脏水：“你涉世未深，不了解男性，更不了解我们这样的人。他心机很深，只是会装可怜，知道你与我的事，刻意在你面前扮演无辜。他越无辜，便衬得我越凉薄。但是人与人常日相处，我敢用真面目面对你，他敢吗？”
在张文澜口中，赵舜到来余杭这件事，便不怀好意。
张文澜虽然是用余杭之事将赵舜引过来，但堂堂南周太子轻易来到北周，又能有什么纯洁目的？
而乐氏事暴露后，不提姚宝樱这种不愿为过去仇恨困顿的人，赵舜……表现得很淡然。
张文澜扣住姚宝樱的手：“你觉得，他在之前，会不会早就隐隐有猜测，或者他自己就查过？他如今对自己的身世分外分明，但他言语间，对南周并不露丝毫仇恨。樱桃，他是南周皇太子！他要那个皇位！他心机比我深。”
姚宝樱努力绷着脸，欣赏他吃醋的样子。
但她心中小小声：谁能比你心机深呢？
她如此心不在焉，张文澜误会她舍不得赵舜，不禁冷笑：“末帝的血脉，我是知道的。皆是自私、阴暗、会伪装的怪物。他与我分明一样，凭什么得你垂怜？”
姚宝樱终于抬头：“末帝的血脉？你在说谁？除了阿舜，还有谁？你不会是说……”
她并不知道玉霜夫人是末帝骨肉这件事，她此时从张文澜的口中窥得端倪，难得震撼。
而张文澜好似自知失口，不愿多说，侧过脸。
姚宝樱心中惊疑连连，被猜忌填满。
皇位、皇位……他们肖想的，会是那个位置吗？天下平稳才多久，他们会为了那个位置，掀起大乱吗？
姚宝樱：“我去和阿舜聊一聊……”
她起身便要下床，张文澜紧握住她的手，脸色苍白，眸子更黑。漆黑中，可见几分森冷与惶然。
姚宝樱心软，站在床榻边，俯身搂了搂他：“你放心……”
张文澜：“我放什么心？”
他平声静气：“你若是不想与我分开，便不会与旁人私约。”
姚宝樱吃惊：“我正是不想与你分开，才背对着你去约阿舜。”
她踟蹰：“当着你的面，与阿舜嘀嘀咕咕，那岂不是说我三心二意，要弃了你？”
张文澜一愣。
他握着她的手，被她的强盗逻辑气笑了。
他干脆直白：“我就是不愿意你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和别的郎君见面。哪怕你们聊公事，我也不高兴。我从很早的时候就不喜欢，我非常嫉妒，非常厌恶。我忍了很久了，你根本不知道……”
姚宝樱倏而捂住他的嘴，张文澜更怒，然而她颇为用力，侧脸神色冷硬。张文澜比她慢许多拍，才听到扑簌扑簌的声音。
二人一起扭头，看到一只机关鸟，卧在窗台上。
机关鸟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张纸条：“宝樱姐，我们能进来吗？”
……是小十与小十一来拜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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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无论张文澜私下与姚宝樱如何闹，明面上，他是绝不会让外人窥探他与姚宝樱的私情的。
“十二夜”中唯二的两个小孩子扭扭捏捏地上门拜访，张文澜做足了一个贤良夫君该有的模样。
姚宝樱抱臂观望，见张文澜虽然笑不达眼，但该有的礼数都给了。
两个小孩进屋，他还端了茶水、果盘。这便与他对待其他“十二夜”态度不同，他见秦观音时，也不曾如何客气。可见，他将两个孩子当做小辈，不视为敌人。
不过，他虽然礼数周到，但熟悉他的姚宝樱能看出，他并不喜欢两个小孩。
姚宝樱思考时，张文澜已经客气地询问她：“樱桃，我需要给你们谈事空间吗？”
两个小孩坐在椅子上，两腿悬空，受宠若惊地捧着杯中果浆，抬头看姚宝樱。
姚宝樱想了想：“我与小十、小十一不谈私情，只谈公务。张大人若信任我们，愿意尝试与‘十二夜’建交，旁听也无妨。”
小十、小十一警惕地看眼张文澜。
张文澜想一想，从容坐下。
姚宝樱的态度，当即让二人沮丧。
只谈公务，不谈私情……是因为之前的事，宝樱姐还是怪罪他们了吗？虽然秦姐姐伏法，云姐姐让他们主动来认错，但是宝樱姐许多日不搭理他们，可见被他们伤透了心。
宝樱姐一定是被这个人面兽心的朝廷大官诱惑了！
宝樱姐应该向着他们才对！
两个孩子不解，也只能耷拉着眼，在姚宝樱面前怯怯认错：“我们本来是跟着师父在山中练功的，我们收到秦姐姐需要帮忙的信，才哄住师父，偷偷溜出来的。”
姚宝樱：“这就是说，你们师父，不知晓你们出来的事。”
“现在应该知道了吧，”小十丧眉打眼，“你们都去告状了，师父肯定知道了。但是我不想在山里一直待着！我想出来干大事！我继承了师父的衣钵，整个巴蜀都听我们的……如果我们要和朝廷打仗，巴蜀愿意尽一份力！”
“打什么打？”姚宝樱板着脸，“霍丘人在北境折腾得厉害，我们自家人也折腾得厉害。你们就跟着师父学了这些？”
“师父自然是不同意的，”十一在旁插话，颇为不理解地看眼一旁的张文澜，“但我们不懂，他都把几位叔叔姨姨关起来了，我们为什么要忍他？”
姚宝樱耐着性子：“自然是因为我们都在寻求合作，需要一些方式来试探。何况哑姑、乐巫、金菩萨的本事，你们不信任吗？你们觉得若非他们不愿意，张大人能带走他们？”
张文澜意外地看宝樱一眼，没想到她是这么想的。
已经与事实相差不远了……
但姚宝樱盯着两个小孩，没回应张文澜的温柔凝视。
小十踟蹰一下，道：“我知道，你觉得我们偷溜出来，跟着秦姐姐做了坏事，滥杀无辜。但是我和十一去查了，被我们杀的人，都该杀。”
十一连连点头。
姚宝樱眯眸，定定看着他们。
两个孩子一言一语地辩解：“比如你救的那个老叟的儿子，他平时就坑蒙拐骗，扰得乡里不宁。他经常神神秘秘地说做梦梦到黄金林，把人骗过去，带着几个强盗去抢人钱财……这种人，杀就杀了。”
张文澜心中认同。
姚宝樱一言不发。
两个孩子还在继续——
“有一个人，偷偷知道了黄金林的事，想拿这事威胁我们。我们当然要杀了。”
“宝樱姐不是见到运河下面的白骨了吗？那里面除了用身体运盐的普通百姓，还有当年害乐氏一家的官员。秦姐姐说他们罪大恶极，杀了也正常。”
“就比如今年抓的几个外地人吧，有一个是在自己家乡狱里跑出来的，据说抛妻弃子……这种人，被关进黄金林，很活该啊。”
“还有……”
“够了！”姚宝樱猛一拍桌，打断了他们的辩解。
两个孩子茫然望来，才看到姚宝樱双肩颤抖，面颊怒红，盯着他们的眼神分外肃冷。若是姚宝樱手中有刀，恐怕已经拔刀了。幸好这是她的寝舍，寝舍没有刀具……
他们也才注意到，姚宝樱是真的怒了。
姚宝樱：“有官府，有刑狱，有典律。非秩序混乱，非乱世无国……你们凭什么替天行道？你们以什么标准替天行道？大奸大恶之人，若朝堂无度，我们加以惩戒，我绝不认为我们有错。但江湖不应该是你们滥杀无辜的借口，也不是你们洗脱清白的理由。
“你们说你们杀的人都是罪该万死，但你们杀的时候就知道吗？你们难道不是见我生气了，才巴巴去查几个典型，妄图来平我怒火吗？你们受秦堂主蒙蔽是真，你们本就好杀绝非虚妄。
“你们只有十岁！你们跟着师父待在山中，或许是拘束得狠了，出来后发现各自本事了得，便不将天下人的人命当人命，肆意玩耍。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让你们快意，是吗？你们如此下去，他日，便是旁人替天行道，来杀你们！
“十二夜本是为正义而结盟，为助国势而携手。十二夜各自掌控一方强大势力，因前人的栽培而得到他人的信奉。但你们小小年纪，失了是非心，只会将一切搞砸！
“你们觉得自己代表正义吗？你们凭什么代表？你们知晓朝廷警惕我们，正是警惕这份无序吗？‘十二夜’整合天下势力，不是为了为所欲为的！”
两个孩子呆住，又有些懵然，各自惶然对视。
他们喃声：“宝樱姐……”
“住嘴！”姚宝樱怒斥，“你们师父既然管教不好你们，我带你们回云门。此时的你们，不配自认‘十二夜’，不配代‘十二夜’掌天下势……你们师父应该能理解，你们日后也会明白的。”
她说得激动，又几分失望，茫然。
“十二夜”变了。
是吗？
容师兄早就这么说了，只是姚宝樱不承认，她想重聚人心。然而在重聚的过程中，鬼市即使重建，容师兄也不待在汴京；哑姑、乐巫、金菩萨被张文澜控制，秦观音偏执，小十、小十一助纣为虐，长青大哥不知所踪，大伯生死未卜……
已经散了的心，再也无法重聚了。
当年那些奔赴太原、奋身一博的大好儿女们，分散天南海北，各有各的糊涂账，各有各的消沉事。
而今江湖又要齐聚，声讨张文澜，声讨北周朝堂……或许，不能再等了，大家应该摊牌谈判！
小十、小十一已经从椅子上跳下，乖乖站在地上听训，耷拉着脑袋。他们不完全明白这些大道理，但他们自小与姚宝樱亲近，当然见不到姚宝樱不开心，当即满口答应。
两个孩子乖乖的：“我们去云门……宝樱姐你别生我们的气。”
两个孩子垂头丧气地离开这里，姚宝樱收敛脾气，定下神。她扭过头，见张文澜靠着木门而立，唇角微微上扬，若有所思地盯着两个小孩的背影。
他看上去心情愉悦。
看“十二夜”分崩离析，他当然愉悦了！
姚宝樱冷冷道：“阿澜公子，你在满意什么？”
张文澜回头看她。
他一眼看出心上人的怒火未消，想了想，不敢在此时触她的霉头，他转而邀功：“我并未杀人，并未滥杀无辜。”
他不说还好，一说，姚宝樱更怒了。
姚宝樱手指他，大声：“但你其实认同小十、小十一的观念？你们都觉得自己本事高强，自然不将人命放在心上。杀错就杀错了，杀对了是否要表扬你们？尤其是，你身为朝廷大官，你的一言一行影响着朝廷大政，若你一个随意，死在你政令下的人不知几千几百。你更应以身作则，时时自省，但你不会！你根本不在意！”
她目中噙了泪光，身子都微微哆嗦：“你最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你如今不杀人，是否是在当着我的面做戏，我不敢想……但是我记得，被你关在禁园中的那些仆从，是三年前得罪过你的人，你是真的打算过杀了他们的！没杀，只是为了让他们见到我，拿他们来牵制我！
“所以张文澜，你得意什么，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我骂小十、小十一善恶不分，是非无德，你又好到哪里？你们都是一样的！”
张文澜，被骂懵了。
他怔怔看她，见到她的泪珠，便有些慌乱。
他寻思自己不该笑，不该得意。但他最近确实没做什么，她的这把火烧得实在无妄之灾。
张文澜心慌之下，走上前：“我错了……”
姚宝樱一抹眼泪，背对着他，硬邦邦道：“我惹不起你们这种大人物，我躲总可以了吧？”
张文澜睫毛一掀，扑了个空，眼见姚宝樱翻出窗子，飞跃上墙头，一去不回。
他懵懵地在原地发呆半天，才后知后觉：姚宝樱……该不会是在躲避之前的阿舜话题，才故意借势跑开的吧？
不然，脾气一向好的姚宝樱，就算发怒，也不至于牵连无辜的他才是。
而她今日牵连他……
张文澜垂目，坐于椅上，思考半日，竟微微露出一丝笑。
他喜欢她的牵连，躲避，仓皇逃跑。
正如他一直说的那样，他不在意宝樱是爱还是恨，只要所有的情绪，是对着他。
那么问题来了，他如今是该做气愤等人的怨夫呢，还是没有原则向她低头的怨夫呢？

第142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7
张文澜在那边琢磨情人相处的对策时,姚宝樱正与自己的师姐云虹，在余杭青石街头漫游。
姚宝樱本是要找赵舜，询问南周国情。
不妨她先收到了师姐的信件。
她对云虹有一腔怯意,见到云虹在街头等她，便乖乖跟随。
师姐妹二人在街头行走,街上人流稀少,皆是因先前黄金林的事爆出,影响得人心惶惶。如今张文澜要将余杭官员押解入京,余杭现今没有能理事的官员,人心自然更乱。
二女走过一处商铺，听到铺中人哭泣,铺外乞丐靠墙唱莲花落,街头摊贩更是不见人影。
姚宝樱勉强笑：“待朝堂派了新的官员,就好了。”
云虹不语。
姚宝樱抬头看师姐，怔忡半日,她还是出口询问：“云州的事……师姐已经查清楚了吗？”
云虹垂眸。
她声音清淡：“你指的是什么？”
“阿澜公子的生母，乃玉霜夫人，这件事，”姚宝樱苦笑，“我写信让世师姐调查玉霜夫人,然后师姐便在云州一呆半年。我自然猜云州与玉霜夫人有关。我听张伯言……就是阿澜的一位堂弟,说玉霜夫人多智近妖，又和霍丘人有些关联。前前后后，我猜玉霜夫人如今为霍丘效力。”
姚宝樱发愁。
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张文澜说这件事。
据他们说,玉霜几乎是毁了张文澜前半生。若玉霜还活着，凭此人心性，应该不会放过他们吧？
云
虹慢慢说：“她确实……很厉害。云州如今听她管辖,在前线作战的霍丘王竟也信任她。我不知她为何能让人如此信任。”
姚宝樱轻声：“玉霜夫人与阿澜应是同一类人。这类人想博取人的好感，其实非常容易。他们既不识人心，又太懂人性，隔岸观火，轻而易举能调动人心的灰暗面，为他们所用……”
云虹淡声：“就如你被他纠缠，如今已然向他屈服，打算与他旧情复燃吗？”
姚宝樱呆住。
云虹：“我记得三年前，有个小丫头回到云门，两天一哭，三天一嚷，害得整个山头都知道云门小师妹被人抛弃了……”
姚宝樱脸一下子红了。
她结巴道：“你、你们误会了。我不是被人抛弃，是我抛弃人！我只是当时很伤心，没想到我眼拙到那个地步，完全看错了人。我第一次被人骗，难免崩溃……”
云虹：“崩溃到三更半夜坐我床头哭，问我会不会永远不骗你，问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师姐，我会不会易容、披着人皮、其实是个吃人妖怪。”
姚宝樱脸红得更厉害了。
她左右看看，生怕路人有人听到她的难堪事。
确信无人旁观后，她急急忙忙嚷：“那时我才十五岁！我不懂事嘛，又没有经过世事捶打，难免想事情比较天真些。你不要把我的糗事记得这么牢啦。”
云虹：“那你现在不天真了，却想和欺骗你的人在一起？”
姚宝樱垂头，半晌低声：“情与爱，纠纠缠缠，你来我往，一时的对错难以分清。倘若只盯着一时的对错，葬送了往后余生……总觉得有些可惜。”
她眼中浮起些光彩。
落日余晖照在她颊上。
云虹侧过脸看她，发现自己小小师妹不知何时，竟已亭亭玉立，足以独当一面。
云虹微恍时，听到姚宝樱认真说：“我总觉得阿澜很可怜。好像我不要他，他就会更可怜了。我见不得他这样。而且他对我那般好，我怎能辜负？”
云虹仍是淡渺：“听起来，你是因为可怜他，又感激他对你的喜爱，才想报答他的。”
那，自然不是全部原因。
但情爱之事复杂至极，宝樱一时说不清。
师姐连连逼问，她一时嘴快：“你自己不就有个心上人，喜欢人家喜欢了那么久，人家走了你都要去送信，难道你不懂这种放不下的感情吗？”
姚宝樱说完便心里一咯噔，后悔捂嘴。
她悄悄打量云虹，见云虹清静的眼眸中，神色摇晃。
她更为后悔了，伸手去拉师姐衣袖：“对不住……”
云虹回神。
云虹摇了摇头，喃声：“我只是在想玉霜夫人罢了。云州布防极严，如今是北境战场的智囊团。我私以为，只有玉霜死了，霍丘才有可能退兵。但我想不出怎么躲开那些布防，杀了玉霜。”
姚宝樱见她肯转移话题，自然情愿，忙顺着云虹的话说下去。
姚宝樱问：“既然布防极严，师姐是怎么出来的？”
云虹：“有人帮我。”
姚宝樱一怔，眸子闪半天，忽而明亮。她期待地问：“是高二娘子吗？”
云虹看到师妹神态，便知那位高二娘子没有骗自己。
高善慈确实了解云州地形，也确实聪慧，不过——“我总觉得，我能离开云州，是有人对我网开一面。”
姚宝樱色变，半晌，小心翼翼问：“你不会是说，是玉霜夫人放你离开的吧？那却遭了，其间必然有诈。”
眼见小师妹要忧心忡忡，云虹摇头：“不是她。是她的，一个贴身侍卫，名唤‘阿甲’。”
在逃离云州城的过程中，那些严密布防本是针对云虹。
云虹在云州调查玉霜，能调查出许多事情，都是有人暗自放水。
起初云虹只是隐隐有猜测，但是最后她出城时，正好遇到敌人换布防，新换上的人，恰恰是和高善慈有关的大将军云野。
就好像，有人希望她查出所有事，有人希望她平安离开。
而云虹出了云州后，回想所有细节，将怀疑对象，放到了那个阿甲上。
云虹若有所思：“其人毁容，咽喉亦毁，却极得玉霜夫人的信任。听说玉霜夫人当年本会死在火中，是阿甲救了她。阿甲又保护玉霜夫人去了太原。按理说，此人对玉霜夫人忠心耿耿。可我总觉得，应该有一些秘密。”
姚宝樱猜测：“我之前在阿澜书房查探的时候，发现朝廷是有偷偷往云州派情报人员的。那会不会是我们的内应？”
云虹摇头。
她知道朝堂的情报据点，她甚至通过情报据点，向北周朝堂传递了云州的情报。她怕消息拦截，情报传递得并不完善。那情报据点，也在之后被毁。
她毕竟见过那个据点，而阿甲绝不是他们的内应。
传往朝堂的情报……
云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人。
她失神许久，朦胧间听到身畔的少女叽叽咕咕地判断此事因果。而她心神迷乱，看到姚宝樱疑惑地看她，似不解她为何不回答。
云虹无话可说。
她望着落日映在河面，金波烂烂。
她想，她不该去见张文澜那一面的……
姚宝樱说了许多，最后说：“师姐，我决定明日就带阿澜离开余杭。那些江湖大门派应该要来了，我不能让他们和阿澜对上。
“我本意是想带阿澜北上，去看看战争情形，可有我们能做的。但是我见阿澜跑来余杭，我疑心阿澜想去南周。无论是哪里，我们先离开这里比较好。”
姚宝樱很有主意：“你帮我拖住这些江湖门派几日，我和阿澜开诚布公地谈过，安顿好阿澜后，会回来找他们。师姐，玉霜夫人虎视眈眈，北境战火燎天，我不打算等了——我也在等江湖人齐聚，我要说服他们，组织他们与我一道北上抗敌，就此与朝堂合作。
“只要霍丘退兵，我们与朝廷就有了信任的前提。
“有阿澜在中间作保，我们可以赢来和平。”
云虹心想，这不就是和当年张清溪打的一样主意吗？张清溪当年不就想借助一场战火上齐心协力的友谊，做朝堂和江湖共建和平的桥梁吗？
张清溪已失败。
姚宝樱在继续。
二女如今处于苕溪，自然步上那道前朝便已建好的通济桥，桥下水波淋漓。
立于木桥中心，她们观望远近山水浩渺，烟波云岚。
十九年前，前朝末帝巡游余杭、欺凌乐氏一族时，是否也曾来过苕溪，登过这座桥？
在末帝与乐氏女纠葛的那段时间，玉霜夫人又在做什么呢？张漠在哪里游学游历，张文澜在如何苦捱度日，而云虹在云山上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一位来自乐氏的小师妹？
这世间，因果循环人人困顿，悲喜千里却不同调。
云虹忽然说：“张家儿郎多容止，引天下女儿竞折腰吗？”
哪怕姚宝樱稍微白丁，也听出师姐此话的奚落嘲讽。踟蹰之下，她低头不敢辩。
云虹又道：“你见到他了，你继承了他的志向，是吗？”
姚宝樱唇动了动。
她半晌说：“你为何不去汴京一趟呢？你在怕什么？也许、也许……”
张漠没多少时间了。
似乎张漠做的决定总是正确的，可被隐瞒的人，常怀怨怼，又很开心吗？
姚宝樱：“其实、其实……”
若云虹到汴京，看到的是一具尸体，又该怎么办？
姚宝樱：“但是、但是……”
云虹看向磕磕绊绊的少女。
少女立在通济桥上，秀发贴颊，秀目扬起。她终于下定决心，一目不错地看着云虹。
姚宝樱：“爱与恨，你真的分得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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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姚宝樱与云虹相见的这日，张文澜本打算早早去寻姚宝樱，却被一些事耽误了。
耽误他的，是长松。
在张文澜踏出屋子前，长松心事重重地站在檐下，朝屋中郎君拱手：“二郎，有一伙人来到了余杭。我等监视余杭时，发现了那伙人，难免交手……”
张文澜心不在焉，一心惦记着出门：“是那些江湖门派聚首？”
长松沉声：“不是，似乎是……长青。”
张文澜抬目，看着蛛网在墙角啪嗒一声，坠在他袖摆上。
死一样的寂静中，屋外等候的侍卫们不知郎君的意思。
长松生怕长青回归，会影响自己的前程，便将事情说得更严重些：“有一伙人，来到了余杭。他们避免与我们交战，却好像和我们一样，私下与江湖门派交流……属下等人追踪时，那伙人逃走了。
“只有长青知道我等追踪的法门，能轻而易举逃脱。长青已然背叛，请二郎下令诛杀。”
屋中的张文澜，看着自己袖摆上的蛛网，当蜘蛛也从墙头掉下时，他才伸出手——捏死。
屋外的侍卫们二郎说：“不计代价，活捉他。”
诸人心不平，尤其是长松，但他们只能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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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昏昏，余杭苕溪一方木桥上，倦鸟归还，红日跃水。
水流中荡着少女清婉的声音——
“师姐，你说秦堂主生了魔心，那你呢？你说秦堂主已经分不清爱与恨，你又分得清吗？你畏惧他已然变心，怀疑他到底算不算背叛，猜忌他在新婚夜弃你而走的原因，记恨他与你的最后一面已然时隔三年……
“人生有多少个三年？
“你我卷入战火，生死皆在一瞬，你有诸多疑问，为何不当面问清楚呢？也许事情和你以为的不一样，也许他心爱你，与你一般。也许他的苦衷，于你可以接受，可以谅解。
“情爱是一桩顶艰难的事，世间儿女困于其中，难辨真假，萎缩不前。你已分不清爱与恨，何不将问题抛给他呢？
“无论是信心还是失望，总要不辜负自己啊。”
云虹垂目望着姚宝樱。
她从未见过小师妹如此侃侃而谈，她亭亭玉立，眸子灿亮，发带扬风。
云虹心中更有摇船荡开绿水，波澜轻轻晕开。
姚宝樱，比世间大部分人都勇敢，豁达，开朗。宝樱不会东猜西想，她直白明媚，干脆磊落，宛如刀剑无双。
落日余晖照于少女身，衬得她鲜妍夺目。
这样明妍的小娘子，在云虹看来，是谁也配不上的。
云虹说：“真的不考虑赵舜了？”
姚宝樱出神，缓缓说：“旁人没有他坏，却也没有他好。
“我希望你们喜欢他，但如果你们始终不喜欢他，也没有关系。我希望你可以祝福我们，但你不祝福，也没有关系。你是我的师姐，长辈们也自然疼爱我，但阿澜也是我的心上人。
“我贪心地希望两全其美，就像好像只有我希望北周朝廷和江湖可以和解。我愿意为之努力，但如果做不到……我情愿夹在中间，却不会抛弃任何一方。”
云虹：“类似的话，张大人也说过。”
姚宝樱疑惑眨眼。
云虹：“他说，无论我们如何逼迫他，他都不会与你分手。”
姚宝樱半晌后，露出有些欢喜、又有些难过、羞赧的笑。
她很无奈
地叹息，趴在桥栏上：“……嗯，这是他会说的话。他就是这么执拗的人。”
云虹：“你的师父师娘说，让你不要与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想来你不会搭理了。
“但他们会一遍遍说，一遍遍劝你。你能坚持自己吗？”
姚宝樱生怯，在云虹的目光下难免畏惧，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被云门隐瞒多年。
她不怪他们，她甚至明白他们是在保护她，不想她沾染风雨尘霜。
可是师父师娘、师兄师姐、叔叔伯伯婶婶阿姨们呀，她是云燕，她羽翼已生。
她要高飞，她要穿行于滂霈之雨，要劈开尘世浑浊。哪怕葬身其中，哪怕粉身碎骨。
……大伯未曾后悔，她也不会后悔。
她今日发了火，但之后要安抚他们。其实她也不该怪他们。小十、十一不理解的，她要一遍遍解释。阿澜不在意的，她要一遍遍强调。
她在一次次试图留住“十二夜”的过程中，终于明白，逝去的永远无法追回。留住“十二夜”是师姐的责任，而她要做的，是为江湖开辟新路。
姚宝樱立在桥头，渐渐握紧袖中手。她想通了一些事，露出释然的表情。
宝樱什么也没引申，只玩笑道：“……他排行二，倒确实是不三不四的人。”
云虹目中露出一丝笑。
这丝笑稍纵即逝，却让姚宝樱扭头。
她听到云虹说：“那么，你那位不三不四的情郎，似乎来找你了。”
姚宝樱茫然回头。
少女当梢而立，听到摇橹声，顺着云虹的提示低头——
桥门之下，夕阳铺河。绿波欸乃间，一船飘然摇水。
张文澜着青纻丝袍，风与日与夜火，将他的眉目遮掩得模糊。他负手立在船头，日光残影笼罩，他仰头看着她。
两岸灯火昏昏明明，水流载着璨光人影。明明灭灭的光辉落在张文澜身上，岸边人流徐徐多起，彼此往来的交流声混在河水中——
“天暗了，该回家收衣了。”
“哎，我家郎君来接我了。真是的，我没让他接。”
“你啊，好福气！”
“哈哈，你也不差。”
“回家咯，烧饭咯！”
“放工咯，收船啦！”
桥头桥下，静水流深。
有风过耳，发带擦脸，又擦过眼睛。姚宝樱倚着桥栏，望着桥下，窄长小船朝自己游来。
天际云霞如火焰般熊熊燃烧，小船眼看着要钻入桥洞，下方的郎君金昭玉粹，满目琳琅。他却面无表情，在少女的凝视下，缓缓向上伸展手臂。
船夫好像也在等待，摇橹动作在接近石桥时变缓。
姚宝樱噗嗤笑了。
她本想与云虹告别，但扭脸间，身边已然没有了师姐踪迹。
而她再朝木桥下的流水望一眼——
余杭城垣辽阔，车马游走，夜市渐开。在黄金林之事解决后，街上人流熙攘间多了起来。此间人物济楚，只要太平继续，终有丰亨豫大的一日。
劳碌了一日的百姓们沿河而走，看到英气勃发的粉衫少女像一只轻盈的林燕，倏然跃过桥木，跳下河流。
人们纷纷聚于两岸，惶然以为有人跳水。
他们见到夕阳光辉铺陈，金红交织，船上张臂的青年郎君，一把搂住了跳下来的少女。
待要细看，却见漫天流火，灯影暗渡，窄船没入桥洞。
万家灯火渐歇渐亮，金箔流光融于粉黛河山。
很多年后，许多余杭老人都记得这盛丽一幕，璀璨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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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跟我一样喜欢最后一幕的！我发一百红包表达一下自己的喜欢！

第143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8
当夜,张文澜和姚宝樱上岸后，一同重新去见了小十与小十一。
至于和赵舜要谈的事……姚宝樱压根没敢提，只暗自决定与师姐通信,让师姐牵线询问。
一路上，姚宝樱担心张文澜还记挂赵舜的事、与她阴阳怪气,但他没有。张文澜判断她是否还在指责他与她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她也没有。
若不谈那些,二人相处便称得上温馨。
他和姚宝樱一道见了两个小孩,听姚宝樱温柔无比地安慰两个小孩,反省自己白日的发脾气不好，他在旁边闲闲帮衬两句。
两个小孩被他们宝樱姐感动得两眼泪汪汪,最后抽泣着,一左一右扑入宝樱怀抱,发誓说以后再不乱杀人了。
姚宝樱被他们哭得心软，反省自己脾气急躁,最后跟着他们一起哭。
张文澜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个孩子霸占姚宝樱，各重念想在心头转一圈，甚至连自己要不要跟着掉两滴泪的事都想过。
他最终选择旁观。
离开两个孩子的居所后，二人走在夜间小巷中，姚宝樱明显心情好了许多,走路间都忍不住跳跃两步。
她走快了,又笑吟吟地回头看他。
“说开了一些事，我心中放松许
多，”姚宝樱煞有其事,“所以，人还是要坦诚一些，心里怎么想,一定要诚实坦白。”
张文澜似笑非笑：“你似乎暗示我不坦诚。”
姚宝樱咳嗽一声。
她回到他身畔。
隔着一道墙，巷子另一头微光濛濛。此地并不明亮，光线甚至昏暗，但因为旁侧花香袭人，姚宝樱并未生出对黑暗的畏惧。
她凝望着幽长小径，失神一瞬：“当年，应该就是我师父、师娘来余杭游玩，在乐氏灭门大火中救了我。我从小到大畏惧的什么黑暗、什么鬼……都是当年的追杀吧。”
张文澜静听。
姚宝樱倏而露笑：“不说那些啦，我已经想通了。因为好像有个人跟我说，我不用在意这些仇恨的事，我只用做自己……”
张文澜侧脸净白。
姚宝樱黑眼珠子滴溜溜地偷瞄他。
黑夜小巷，风吹叶摇，静得只听到二人脚步哒哒。
少女一个劲儿嘀咕：“是谁呢？像是梦里听来的话，记得不太清，但时不时冒出来一句……想必有一位神仙公子担忧我，心慕我，日日开解我……”
因她顾盼神飞，张文澜看向她了。
他幽静淡漠：“你天生这么会讨人喜欢，是吗？”
什么话！这人真会做戏。
姚女侠看看巷中左右无人，便跳入他怀中蹭蹭，夸道：“你也很会讨人喜欢。”
他心想那不一样。
但他近日心情太平和，他连与她吵嘴都不愿意了，便只是垂头看着她。
姚宝樱抱了他一会儿，抬头：“我们明日离开这里，好不好？”
张文澜一瞬间想到江湖门派齐聚余杭的事，也同时想到长青可能藏身暗处的事。
但他仍平和：“好啊。”
姚宝樱舒口气。
她心里明白，张文澜总会顺着自己。但她又知晓他有他的一堆事，他必要根据她的计划来改他的计划。
云虹师姐问她是不是被张文澜的爱感动，才决定和张文澜在一起。
感动自然是其中一个原因。
张文澜的行径，确实让她常怀愧疚。
……虽然大约明白，这是他的手段之一。然而一个人因为爱她而将手段用到极致，她又能强求什么呢？
姚宝樱拉住他的手，郑重：“我不是突发奇想离开余杭，我来告诉你我的想法。阿澜，你愿意听吗？”
张文澜眉目藏在幽暗后，只轻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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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姚宝樱开口之前，张文澜就猜得到她的原因。
但猜测与坦诚终究不同，他终究想听一听。
宝樱磕磕绊绊地与他复述，说想去北境战场帮忙，想召集江湖人一起去。
张文澜看她那样辛苦，他慢慢说道：“去狼虎谷吧。”
姚宝樱怔住。
张文澜：“你不是要救那三位吗？你不是要赢得江湖人的信任吗？我早就告诉了你狼虎谷的存在，真奇怪，你居然一直没想去。”
而他，将人关了这么久，审问了这么久，若他们能救张漠，此时大约也能出结果了。
若他们不肯救张漠……
森然寒气一寸寸漫上他的眼眸，但转瞬间，就被怀抱中少女温热的体温驱散。
姚宝樱惊喜：“阿澜，你真好。”
张文澜：“不，去狼虎谷，我有我的目的。”
姚宝樱教训他：“不要总将自己视为恶人，树立一堆敌人。”
她便说起他们去狼虎谷的计划、行程。
在她的畅想中，她借机找到三位伯伯姨姨，还赢得江湖门派的信任，带领大家一起救国，一起配合朝廷驱逐霍丘。
到那个时候，北周皇帝一定会重新重视他们这些江湖势力，与他们重议谈判。
到那个时候，天下一统，海晏河清，张大人在朝堂上为国为民，她在江湖上号令群雄……
张文澜缓缓说：“我做不到。”
姚宝樱顿了一顿。
走在她身旁的青年淡淡说：“我可能永远不认同你的梦想，你的志向。正如你先前说的那样，我本性卑劣弑杀，阴暗虚伪。我是披着人皮的妖怪，我永远无法像你一样炽烈地热爱此世红尘，烟火人间……”
姚宝樱握住他的手：“你不认同，却分明一直支持我。难道这不够？”
张文澜静下。
姚宝樱小声：“真是的，这是试探我吗？阿澜公子以真心待我，想换取我的真心吗？我也有真心。”
她仰头朝着他笑，额发被夜风吹拂，墙外的灯火偶尔照来，落在她莹白濛濛的脸颊上。
姚宝樱：“我知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奢求你改变。我们互相包容，携手前行。
“我很喜欢你的。”
她的喃喃声，伴着烛火，落在张文澜朦胧眼中。
这让人想起她昨夜船舱中的胡话。
胡话也是真心。
而清醒的姚宝樱会一遍遍强调自己的真心，抚慰张文澜的不安。
张文澜恍惚中，听到她说：“……你不用必须成为好人，也不用担心自己做错事，与我分开。你没有的志向，我有。在朝野波涛中，我会托着你。”
姚宝樱话音未落，张文澜便上前，想拥抱她。
张文澜抱了个空。那个方才还与他大抒情意的小娘子像只蝴蝶般飞走，嗖一下就窜上了墙。
张文澜听到她急促的一声：“等我一下。”
比她的话语声还要慢半拍，张文澜才听到巷外街头的摊贩买卖吆喝声——
“卖橘子咯。”
“博野果咯。”
“这是我家掌柜新编的彩灯……”
真是的。
张文澜心中轻轻抱怨一下。
真的是个小孩子般说风就是雨的小娘子。但他喜欢的，不正是她的这份潇洒利落吗？
他何德何能，与她折腾这么久，竟然没有磨掉她的天真纯澈。如今回头想，他一心一意地折磨她，却又希望她不变。
张二郎，是一个贪心鬼。
贪心鬼张文澜再见到姚宝樱的时候，姚宝樱蹲在墙头。
宝樱大半身被墙边古树绿叶遮挡，只露出宛如垂耳兔的颊畔乌发，以及飘飞的发带。
绿叶影子如流水般在她面颊前浮动，墙下仰望的张文澜听到她甜甜的笑音：“阿澜公子，进步了哇。以前几息时间不见我，你都要黑脸，来回转圈圈。如今好一会儿不见我，你竟然没怎么挪窝呢。”
张文澜抬眼皮：“你有三位长辈在我手中当人质，我怕你跑路？”
这人，又说怪话。
墙头少女白他，跳下墙。张文澜也才看到，她手里提着一只暖光熠熠的蒺藜灯。
灯笼四角的流苏与她的衣带缠在一起，她好像极喜欢那盏灯，边走边看手中的灯笼，差点被纠缠的衣带绊倒。
而姚宝樱看到自己的情郎靠墙而立，怀里竟然也不是空荡荡的。
姚宝樱蹬蹬蹬跑过去，到了跟前，张文澜将怀中的油纸包递给她：“方才有人来巷子里挑担卖炒银杏，我买了一些。”
姚宝樱探头，看到油纸包中的热气：“是热的！甜不甜？”
张文澜：“那不得姚女侠告诉我么？”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喜滋滋尝一颗，烫得自己腮帮东鼓一下西突一口。
少女口齿也几分含糊：“阿澜公子，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你为我买零嘴儿，我给你买了灯笼……你知晓这种灯笼吧？”
张文澜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他习惯了她的薄待，她突然说为他买了灯笼，他半信半疑间，心间生了怯意与惶恐。
他轻声：“我何曾说过喜欢灯笼？你莫不是自己喜欢？”
“才不是！”姚宝樱白他一眼，继续递自己的灯笼，凑过去与他讲解，“我问过人啦，这种灯笼，叫蒺藜灯，取名‘吉利’的同音。它在南方这边，也叫荔枝灯……但我还是喜欢‘吉利’这个名字。”
她低头，晃着手中灯笼：“祝阿澜公子吉利如意，长生长乐。
“这样，你总不会说，我什么也不给你，什么许诺都当不得真了吧？自然，长生结也是有的……等我闲了，我去学。你等等我，给我时间，好不好？”
张文澜一言不发，接过这盏蒺藜灯。
也许他真的没接过什么礼物，没受过什么祝福，他与她手指相擦时，姚宝樱敏锐地感到他指尖的冰凉和颤意。
她心里一酸，却做不知，而是顺势接过他的油纸包，品尝热乎乎的银杏。
灯笼的晕光，照着张文澜的侧脸。
他安静地低头看灯，许久不动。
姚宝樱边吃零嘴，边等他。等着等着，轮到她自己发痴了。
张文澜一直在看灯，他都没抬头，便说：“看我做什么？”
姚宝樱语塞。
张文澜：“你不是说我不好看了，而世上好看的郎君未必只有我一个？”
姚宝樱心想那是因为你前些日子一直在易容！
但此时灯笼在张大人手中转动，夜风徐徐，不是争执的好时期。
姚女侠眼珠一转，有了说法：“你还有一颗心，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看到了。”
张文澜：“我没看到。”
姚宝樱：“这可能是唯一一个你看不到但我能看到的东西吧。它被你藏在常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里，每日落灰，东躲西藏。然而这颗心光华璀璨，明亮万分，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她声情并茂，感情充沛。
而她的情郎抬头看她一眼，黑眸被烛火照出一片流离的艳火光泽：“呵。”
姚宝樱：“呵呵。”
张文澜：“呵呵呵。”
姚宝樱：“……”
她看着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心想这人铁石心肠么？她都要将自己感动了，却感动不了他。
他还嗤笑，嗤笑个屁呀？
姚宝樱大恼，银杏也不吃了，抬手就猛推他一把。
同时她大声反驳：“呵呵呵呵！”
张文澜被撞得趔趄后退，姚宝樱怒视他，以为二人要开战。不妨他顺势靠在了墙头，提着他手中那盏蒺藜灯，看着她开始笑。
姚宝樱被他笑得发毛。
他像是忽然得了羊癫疯，笑意越来越浓，笑声越来越大，在巷中过于清晰。
他从没笑成这样过，从没有过冷笑、阴笑、微笑、假笑之外的笑容，如今这般停不下来，巷头路过的人们都惊疑地看了过来。
姚宝樱满头大汗。
她连忙去捂人的嘴：“你别笑啦！有什么好笑的，你在笑什么啊——啊！”
她被靠墙的郎君一把搂住。
他手中的蒺藜灯落了地，她紧紧地护住自己怀中的炒银杏。灯笼“咚”一声滚地，火光明暗，却没灭。一重光闪，她被掐着腰翻个面，被压在了墙头。
他低头就来亲她，颊腮宛如白雪，晃过宝樱的眼睛。
他滚烫的气息擦过她脸颊，像雨点般密集，还带着他身上那股香气，钻得人骨缝软。
姚宝樱怀中的零嘴差点掉落。
她担心巷口的人看到，抬手推他。
张文澜抵压着她的膝，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墙上，丰润的唇擦过她微张的唇，舌尖探入其中。
她越是凌乱，他越是笑。他胸口与她相贴，笑音点燃二人之间的体温，舔上她的耳尖。
姚宝樱被一把火熊熊架上，忍不住颤音：“别发疯
——”
“发疯？我没有发疯，我很久不发疯了，”张文澜哑哑的气息摩擦她的唇，“你没发现，我已经克制很久了吗？”
姚宝樱：“你、你一个贵公子，被人看到了，会、会被当成登徒浪子……”
“怎么办？我更兴奋了。”她惶恐，他大笑。
他搂她腰的手收紧，他的笑声还是不停，贴着她的耳：“我知晓你什么意思——人或有才，未必有貌。”
少女水眸粼粼，被他的亲热弄得膝盖发软。
她又不断紧张看巷口的微光，警惕有人真的看见。
他随意地撩拨她。越是随意，越是勾人。
他本就是最会惑人的魅鬼。
每一次与她唇齿交缠，那笑意渗入她的喉咙，她颤意更强。她腮帮难合，喘息不匀，在肌肤相亲中，脊骨生出一层层酥意，一径烧向天灵盖。
她好像一直喜欢二人之间的碰触，只是唇齿相触便让她神智迷离。张文澜是否也这样？
姚宝樱昏沉沉抬头，看到他沾染欲色的漂亮眼珠子。
他一手箍着她腰，一手按她手于墙头。青年五指与她相扣，像藤蔓般一根根勒紧她。
他仍在笑：“你是想说，人人都可以文韬武略，君子风范，但不是每个郎君都有貌可言。
“他人的才华与品性未必能一世不变，但我天生的容貌让你长久迷恋。”
姚宝樱惊呆了。
她艰难：“才不是——啊啊啊你起来啦，你快走开！”
张文澜：“我不走开。我走开了你怎么办？”
他那疯疯的笑好吓人。
他将她按在墙头，姚宝樱起初挣扎，起初把他当疯病发作。然而她在某个时间抬头，落在墙根的蒺藜灯暗光，冷不丁照到张文澜的眉目上。
她看到了他眉目间的畅意与快活。
姚宝樱从未见过他畅快的样子。
他郁郁沉闷的时候多些，冷静算计的时候多些。她总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在抑郁些什么，又为何做什么都波澜不惊。
张二郎今夜，可以说发疯，也可以说疏解。
如此一想，姚宝樱一咬牙，舍命陪君子：“不就是亲一亲么，我可以。”
张文澜神态佻达，眉目生春。
他咬她的耳朵，呢喃：“樱桃，我不止想这样呢。我想做的好多，你真的陪我吗——”
他说几句放浪形骸的话，成功将少女吓得花容失色。她惊吓之下，真的推开他，从他的双臂下钻出。
他被甩到墙头，依然一个人疯了般，看着她笑个不停。
姚宝樱捂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板着脸：“原来你就是花花公子！我要去逛夜市，你去不去？”
他笑：“哦？我不去。我不是花花公子吗？我更想……”
姚宝樱飞快：“那你等我。”
她转身跑得没影儿，临走前还不忘抱紧怀中银杏。
张文澜靠着墙，闷笑了一会儿。待小娘子身影无法追逐了，他才缓缓收了笑。
张文澜蹲在地上，专注地望着墙根下的灯笼。片刻后，他不顾尘土脏污，安静地把蒺藜灯抱入怀中，紧贴自己心口。
他的血，原来也会热。
--
次日，说好一同登船离开余杭的二人，在渡口会面。
姚宝樱后怕地看着身侧的郎君，生怕他的疯病持续到今日。
察觉她的凝视，他朝她浅笑一下。
姚宝樱心中一荡，镇定地别开眼。
二人在等船时，遇到了几个贫苦小乞儿。
张文澜抱着包袱坐在一旁的木桩上，自然是无动于衷的。他看着姚宝樱如何热心地去哄人，又管他借钱，要给人买衣服。
毕竟天气冷了，姚女侠担心这几个乞儿过不了冬。
他们要登船的渡口附近，并没有成衣铺。姚宝樱灵机一动，去和路人换了几身干净衣服。路人换来的衣服上有补丁，东一块西一块，被姚宝樱塞给小乞儿们。
姚宝樱回头求助她那个博学多才的情郎。
她的情郎虽不与她一道，却随口便是：“这叫‘百家衣’。承载了多人的祝福，缝于一件衣上。千家万户的福气聚于一身，保人平安长大。”
姚宝樱恍然大悟，笑眯眯地哄孩子们：“对，就是这样。”
小孩子们珍惜无比地抱着新得的衣服，生怕被人抢走福气般，转身急急忙忙跑出渡口。
附近等船的人偷偷看他们，姚宝樱唏嘘地回到张文澜身边。
张文澜：“他们没说谢，没人感激你。”
姚宝樱纠正他：“他们日日穿不暖吃不饱，得到好物生怕被人抢走。大乞丐还会抢小乞儿的……我需要的不是道谢，而是他们健康长大。
“只要大家开心，我就很开心了。”
张文澜平静的目光，挪了过来，落到她身上。
姚宝樱警惕：……妖怪又想做什么？
张文澜凝视她：“我也要。”
姚宝樱迷惘。
张文澜字句清晰：“我也要‘百家衣’。你难道看不到我的衣服袖口有了线头？”
姚宝樱瞥一眼：
有、有吗？
张文澜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知道她在想什么：“有。”
姚宝樱看了看日头，时间还早，离登船还有一炷香。
姚宝樱好脾气：“好吧好吧，那你等一会儿。不过没人有本事给你飞针缝衣服，我先去找一百块布，好不好？”
她说完便走，张文澜在原地等候。
寒风吹拂，水波生寒。
姚女侠走后，周遭人窃窃私语，质疑这位郎君的不懂事。
张文澜充耳不闻，他的淡定让周围的嫌弃讨论声小了许多。他望着碧湖白浪一会儿，有侍卫落到他身后。
长松道：“二郎，我们抓到长青了。”
张文澜垂头，看着自己袖口云纹一息。
他起身，用金钱这种交易方式，将包袱递给一旁同样等船的人，让人给姚宝樱留道口信，说他稍后便来。
张文澜转身离去。
--
余杭的郊外一树林中，长青被侍卫们的阵法困住，又被吊起来，束于密林中。
林木绿意葳蕤，树叶摇摇簌簌。
死寂弥漫树林，马蹄声后，张文澜下马。郎君袍袖翻飞，日头刺光模糊他的面容神情。
长青被挂在树上，扛着身上的绳索，抬头：“二郎，许久不见。
“夫人向你问安。”
--
与此同时，姚宝樱在找成衣铺的巷头，被几个江湖人堵住路。
那几人恭然肃穆：“姚女侠，我等赶来余杭，新得了一个消息——张大人的人马要过运河。‘十二夜’被关押在南周，张大人要杀了三位大侠！”
其中一人补充：“南周皇太子说自己被张大人算计，余杭与南周的行船路被打开，不排除二郎要趁机南下、屠我江湖的可能。”
姚宝樱大脑空白。
她抱紧怀中布匹，从中找到些力量：“绝无可能，你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随我一同去见师姐、阿舜！”

第144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9
尘世若称得上是棋局,张文澜一向自认为是执棋手。
他手中的棋子，已经上了棋盘的、至今仍藏在棋盘下的，都化为一根根傀儡线,助他与对手平起平坐。
长青这枚棋子，其实一直在他的棋盘中。
有段时间,这枚棋子脱离了他的掌控。但张文澜并不以为意,他知晓,棋子还会回来,还会继续落在他掌中。
因为,他的棋局，要远比长青以为得要大。长青以为自己跳出棋局,其实从未有过。
如今……长青不是回来,找他了吗？
长青还带来了玉霜夫人远在云州的问候。
自长青口中,张文澜好像完美模拟得出他娘那种似是而非的带着恶意的笑——
“阿澜，我等着你。”
张文澜面上平静无波,心脏已经不自主地绞作一团，手指也不自控地去掐掌心，来换取自己的沉静。
畏惧、愤怒、迷惘与对母亲的仰望、喜爱、憎恨，竟能混在一起，如蛇结般绞着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喉间沥血。
可棋盘已经摆出,他怎能不入席，怎能任由敌手吞噬他的兵马——
他必须强忍爱与恨，在爱与恨中找到平衡,步步盘算，步步设局。可是，面对玉霜这种疯子,只有这些，够吗？
他若不放开身上的枷锁，若不随之发疯，他真的能胜吗？
万千念头，在张文澜心中如羽毛沾水而走。
而在长青看来，下了马立在树下的张二郎，只是仰头看他，神色莫测。
张文澜的眼睛，眼皮褶薄而卧蚕痕深，眼弧细长而眼尾飞翘，又兼睫毛乌长、瞳色琥珀。可以说漂亮，也可以说，薄情寡义之相。
长青到此时才觉得，其实张文澜与玉霜夫人也不是那么像。
长青被张文澜的侍卫们抓捕，被绳索捆绑、吊在树上。
他们刚经历过一场艰辛战斗，不光等在树下的长松等人受了伤，就是长青衣袍、肩臂、脸颊上，都带了血迹。
恢复“十二夜”中第九夜萧林记忆的长青，看上去好像比以前更为沉默。
他闷声不吭地与长松等故人打斗，被抓后也无视审讯，只在张文澜到来时，才抬了眼皮。
张文澜：“你选择了霍丘。”
长青：“二郎重塑我的记忆时，没想过这种可能吗？”
张文澜：“那又如何？”
长青本沉静，张文澜此言一出，长青眸中倏地迸发怒色，肌肉绷紧。他的用力挣扎，让捆缚他的兜网绳索收得更紧。
长松等人如临大敌，长青骤然冷笑，冷冷看着下方的张文澜：“二郎，你真喜欢玩弄人心——在你的计划中，我根本不会选择霍丘。我见过了山河破碎，跟着你执行过那么多任务……我一定会选择你，是吗？
“因为长期以来，我身边所有人都是北周人士，我被你植入北周记忆，被你派去执行那些你本身不在意、但你需要去做的任务。我一次次保护北周子民，我看到霍丘侵犯对大周国土的影响……所以我必须选择北周，才对得起自己，是吗？
“难道人的选择，是受记忆影响吗？
“难道你与我之间，半丝真心也不曾有？你怎能在三年中，坐视我走入此局，你一次犹豫也没有？”
张文澜静静看着他。
他的平静，更让暴怒之下的长青，霎时脱力，觉得很没有意思。
长青喉涩。
他的选择……
他在失忆前便没有选霍丘，失忆后离北周更近。
荒唐啊。他以为自己是北周人，真正的北周人却将他视为猎物。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便受人算计，前霍丘王派他做内应是算计，张氏兄弟用记忆困住他也是算计……他如今的愤怒不平，在一路南下时，越往南，世间越太平，这何曾不是已经定好的计策吗？
人的选择、性情，靠的是……记忆吗？
只能靠记忆吗？！
长青半晌，短促笑了一声。
他似不想看张文澜，闭上眼，轻声：“如今，我在为玉霜夫人做事。此事已与你的期望不同，你是否已经输了？”
张文澜竟然笑了一下。
面对故人，他说了一句实话：“未到结局，胜负未知。”
可惜长青已然听不出二郎是真是伪。
长青失神间想，以前他为张文澜执行那些计划时，身在局中，便经常分不清二郎的计划一层套着一层，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正如此刻，他也不知张文澜为何能做到如此镇定。
按理来说，张文澜应该非常畏惧玉霜夫人才是。
不过，他也不用想……他只用执行计划便是。
疯子的对决，是张氏那家母子的事。他有哥哥，有云野，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即使是一个千疮百孔、四面漏风的人生。
长青冷静下来，重新睁眼，便恢复了往日的寡木，让人难以看出他的情绪。
风吹密林，长青缓缓道：“二郎，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长松等人登时：“什么？！不可能！你带来的人手，已经被我们看住了……”
长青不屑搭理他们，只看着张文澜。
张文澜若有所思：“你在拖延时间？”
他何其聪敏，只将事情前后一盘算，便了然了：“你来余杭，至少已经在这里呆了三日。之前我在明面上处理秦观音闹出的事，你武功高强，又躲在暗处，你若不发作，我很难察觉你已经来了这里。
“长松追踪你，说你们已经见过一些江湖人了……你的计划，是通过那些江湖人执行的？你与他们说了什么？”
长青淡淡道：“不愧是二郎，我千辛万苦潜伏隐藏，你稍作推测就猜出大框。而我也不必瞒你，我告诉你吧——当你将我困在这里的时候，那些与我接触过的江湖门派的人物，会带着消息去见姚女侠，云女侠，甚至可能是南周皇太子。
“因为，我带
来的消息是——你将‘十二夜’三位大侠刚刚送出了北周，将他们送去了南周。你也要趁机南渡，去南周搅局。
“姚女侠心向你，云女侠和张漠纠缠不清，容大侠被公主殿下收服，秦观音被看押，小十、小十一只是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以此来推，只要你杀了那三位大侠，‘十二夜’已然全部被你掌控。
“你借此掌控整个江湖势力，只在寸息间。如此，那些前来余杭试图杀你的江湖人物们，焉能不急？”
长青望着张文澜，强忍情绪：“姚女侠越包容你，这个局，越有利于你……也让江湖门派，更仇恨你。
“二郎，等着与江湖门派在此决一死战，想来非你所愿。”
长松等人闻言色变，急忙便要请示郎君，去查长青所散发的假情报，是否已经传遍余杭。二郎是否还有可能走出这里……
张文澜未阻止他们离去，但也只出了一部分人。
一队侍卫急匆匆离开密林，张文澜若有所思：“散发假的情报，说我要南渡去南周吗？看来你确实在这里埋伏很久，知道了我对南周的重视……不过这个主意，应该是我娘出的吧。”
他冷淡：“你们猜我将三位大侠早早送去南周，你们却不知我对南周重视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我不必知道，”长青轻声，“因为，二郎，我还有别的任务要做。我只需知道，你娘十分了解你，她要你身败名裂，无损她的前程。”
张文澜笑出声，眸子冷嘲森寒。
他冷然：“她的前程是什么？事到如今——不要告诉我，她想当女皇！”
长青不答。
而密林中剩下的侍卫们与张文澜，都听到了砰砰破碎声、与骨节的咯咯声。
侍卫们当即挥剑起身，而被吊在树木上方的人，随着身形变化，身上捆绑的绳索一一断裂。挂在树上的兜网摇晃，刀剑劈去时，长青以身作刀，凌然间带着捆缚他的兜网绳索朝刀剑撞去。
第九夜萧林，与第十二夜“子夜刀”同样用刀。他排名在前，武力并不比张漠差多少。
双方交战间，长青挣脱了绳索与兜网，带着一身血跳下高树。他幽寒的眼睛，看向下方的张文澜。
而侍卫们倏然警惕，持刀在前，将二郎护在身后。但是，走了一半人，他们已经没能力杀掉长青了。
再或者，杀了长青也没用。执行任务的棋子，并没有重要到掀翻棋局的地步。
双方对峙，密林间树叶哗哗，宛如风雨滔滔。
侍卫们听到张文澜很轻的声音：“他没打算杀我。”
张文澜面白眸黑：“我娘既然要我身败名裂，便不会让我死在无名树林中。长青自己不会做决定，却是一个执行计划的好手。
“若我所料无差，你此时，应该想去汴京执行下一个任务了……是吗？”
张文澜抬目，轻声：“你真的决定和我娘合作？你确定你现在做的所有事，已经超脱我的计划？你确定我在汴京，没有留下别的后手吗？”
众目睽睽，刀剑相对。
长青判断局势，知道自己无法顶着这么多侍卫，诛杀张文澜。而杀张文澜……他握紧手中拳，明明知晓这人的虚伪，却依然在恨怒涌上时，感到心间迷惘。
长达三年，他与张文澜生死相依，以命护命。
长达三年，张文澜对他仁至义尽，绝不为难。
一个冷情人物的暗地宽容维护，收买人心间让人肝脑涂地，百死不悔。
而一朝之间敌我相对，长青如何出手？
张文澜见长青脸色苍然，眼神迷乱，却几次手臂颤动，都没有动一步。张文澜心中有数，转身便打算离开此地，去寻姚宝樱。
这些人给出了假情报，让江湖人针对他，是吗？
可以抓紧时间锁住消息，借助云虹和姚宝樱对江湖的影响，暂时控制局面。必要时候，甚至可以逼着秦观音出面……
张文澜脑海中有一万种解决此局的方式，但他转身上马欲走时，他听到身后长青静声：“有两件事，你从来不知道吧。”
长青一字一句：“第一件事是，三年前，玉霜夫人没有在云州大火中被你烧死，而是在之后去了太原城。”
张文澜蓦地回头。
他握着缰绳的手一刹那用力，脸色霎时间没了血色。
长青忍不住自己心头的一腔报复欲，伤怀之下，竟忍不住眼眶中的泪，也忍不住胸腔中的痛快。
长青说得很慢：“三年前，我在太原城中见过她。三年前，张漠曾想送我去幽州，与你汇合……你书房中的信件，写得很清楚。但你没有去幽州，他和我也没有去。”
哐——
冬日闷雷，在天边炸响。
伴着长青幽静的声音，以及张文澜越来越白的脸色。
张文澜预料到了长青要说什么，他在这种预料中周身战栗、满心生痛，可他还是听了下去——
“太原之战本就没有叛徒！张漠没有背叛，我也没有背叛！
“是你娘，要杀你哥。是你娘，封锁太原城！”
晴天朗朗，烈风如滚，整个树林的绿意包裹着他们。上天的恶意和初冬之日的骤寒一重重自天而下，临渊亦不止。
壮士杀人不用刀，只凭口舌诛人心。
长青在闷雷中大笑，字句沾血，铿锵森然：
“第二件事，是三年前，你阻止姚女侠前往太原城，可你哥就在太原城等着救命。因为你的阻拦，因为你娘的封城，张漠筋脉寸断，内力反噬入体，命不久矣！”
“是你和你娘这两个疯子，害了你哥！
“而你，又怎么有脸面对张漠，还想与姚女侠重归于好？姚女侠是心善，张漠是心软，他们都不舍得告诉你——张二郎，张微水，张大人，是你亲手铸造的恶果。
“你将亲食恶果。”
轰——
雷声震天，风声飒飒，密林叶摇。
张文澜站在其间，仿若寄身于太虚之中，宛如失聪失明，在寒冷、晕眩中感到一丝恶心。
恶不能语，塞入咽喉。
他忽然笑出声，又向后退，靠在马身上。他张口便是血丝喷泻，更多的血渗出……
身边侍卫们慌乱：“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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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好好的天，上午时还晴天正好，下午居然打起了雷。
姚宝樱焦急地算着登船时间，却只能跟着江湖人进了一间客房。
上了一层层楼梯，推开一扇门，客房中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在她进屋的一刹那，众人的讨论声停止。她知道她要错过与张文澜离开的时间了。
姚宝樱抱着布匹，站在此间，心中恍惚地想：如果昨夜便离开，就好了。
屋中正座上，一左一右，坐着云虹与赵舜。
云虹一贯冷清淡然，不与人眼色。赵舜在姚宝樱到来时，眉目闪烁，似想与姚宝樱交流，却被身边突然起身的一个江湖人挡住。
少年皇子无奈地叹口气，又朝姚宝樱露出一个“放心”“共进退”的眼神。
可惜那个眼神，因宝樱恰好低头，而没有传递到。正如他与她之间镜花水月般的缘分。
赵舜微微出神，见一个个江湖人物从座位上站起，朝姚宝樱拱手——
“姚女侠，我们听云女侠说过你。我们知道你在积极营救三位大侠，也知晓你潜伏在狗官身边打探消息的壮举。未料到姚女侠年纪轻轻，便如此本事，在下佩服！”
“我来自苍山派，算是二当家。我们苍山派一向与金菩萨共进退。”
“我们为哑姑而来。”
“西山堂向来与乐巫共进退。”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不等屋中人答应，门便被推开了。
鸣呶气喘吁吁跑进来：“宝樱姐，来了好多人——”
鸣呶倏而收口，看到这屋中也站满了人。
她有些迷离地后退。因这些人看到她，竟然露出古怪又释然的神色，齐齐道：“见过昭庆公主——”
他们竟然知道了她的身份？！谁说的？
而即使单纯如鸣呶，都一瞬间察觉这种身份的暴露，未必是好事。
客房门口，江湖草民向尊贵的公主殿下请安，公主却一言不发，甚至为之恐惧。
鸣呶咬唇，默默后退。这些江湖人要上前，屋外有琴弦飞入，拦住了他们。
鸣呶回头，有些哀然地看向进屋的容暮。
他们听到屋中人七嘴八舌：“昭庆公主在我们手中，我们便不怕张大人了！”
“姚女侠，你埋伏在朝廷狗官身边的事，做的不错。他这时在哪里？我们正可以一举拿下他。”
“还有南下，救人！”
姚宝樱无话可说，兀自干笑：“情报未确认，未必为真。事情也许与大家想的，不太一样……”
一人朗声：“在下查过了，近日确实有船偷偷南渡。这借助了南周皇太子来往的船，是不是，太子殿下？”
赵舜无奈：“我的船确实被劫了，但也不一定是张大人做的……宝樱姐，救救我啊。”
光线仄黑的客房中，人高马大的江湖人扭头，齐刷刷的目光盯着她。他们的目光有善意，有猜忌，有打量，有提防……
宝樱一瞬间被定在原地，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咚——
初冬闷雷滚滚，是暴雨兆。
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她必要面对
，保护，以及必要时的……战斗。

第145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0
黑压压的江湖人士齐聚余杭,颇有种山雨来的感觉。
姚宝樱起初想，若是自己早一日离开便好。但她在听着一屋子江湖人充满猜忌的话语后，又想何必躲藏？
她也是江湖人。
她没必要畏惧自己人,更应该帮他们认清现状——
鸣呶和容暮站在靠近门框的地方，分明被这一屋子粗野人士吓到。但容暮站在她身后,宝樱姐又在几步外,还有一位据说很公道的云女侠坐在主座前,她应当安全几分才是。
如今到底是何状态？
鸣呶心神不宁时,感觉隔着袖子,自己手腕被人握住了。
她侧头，怔忡看到容暮沉静的侧脸,眼前蒙着的白布,心中便沉下。
昭庆公主靠着救命之恩指使容暮当她的贴身护卫,带她游走江湖。一路走来，容暮大多时候闲庭信步,又因知晓她的身份，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君臣疏离之礼，而今，他竟然握了她的手……
这一次，连容大哥都没有把握吗？
鸣呶一边觉得荒谬,一边又觉得有何不可。难道她做了几年公主,就忘了先前北方没有统一的时候，大家都是如何像野人般凶残不讲理的吗？
鸣呶心慌时，听到极脆的一声“砰”,乃是一把匕首插在木柱上的动静。
那匕首从姚宝樱手中抛出，直入木柱。眨眼间，屋中目力好的人,已经看到了匕首四周散漫开的一圈裂痕，宛如冰霜碎玉。
小小年纪，内力已经如此深厚！
一室吵闹沉寂一瞬。
连云虹都看向了姚宝樱。
赵舜坐在另一旁，眸子轻轻闪了下。
姚宝樱丢下自己怀中的布匹，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挑了云虹身旁的座位入座。
姚宝樱深吸口气。
她目光从左到右环视一圈：“你们从何而来的情报，说张大人南下杀人？张大人先前一直和我在一起，他应该没打算南下。”
静了一会儿，一个魁梧大汉在人群中嚷道：“好教姚女侠知道，我们兄弟三人来自鼠门。我们门派听着不打眼，平时混于巴蜀，是做包打听生意的。我们没说张大人要南下杀人，我们说的，是五日前，南周皇太子的船被劫。”
而另一角落里有人应道：“昨日，我与一个兄弟交谈，那兄弟打听到，说张大人将三位大侠打发去了南周。这不正和船只被劫对上了吗？”
姚宝樱抱臂：“哪位兄弟？又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一屋子人见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娃这般问他们，心中不服。碍于姚宝樱方才展示的匕首功夫，再加上云虹在旁坐镇，众人还是压着火气，慢慢理顺此事。
但如此一来，众人交头接耳半天，却找不到那提供“张大人南下”情报的人。
人群急了。
那人道：“那兄弟早上还与我吃了酒，你们等我，我出去找他！”
那人也是个急性子，翻窗边出屋子，正好错过了屋中其他人附和“我也听过这个情报”的声音。
姚宝樱冷静地看着他们：“有人浑水摸鱼，误导我们，希望我们和张大人为敌。你们莫要被骗了。”
人群中有人阴阳怪气道：“姚女侠倒是和狗官一往情深，忘了我们——啊！”
他一声惨叫，因一道白绸倏然飞出，轻飘飘如云。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前，白绸将此人从角落里揪了出来，摔在地上。
白绸松开，这人咳嗽着抬头，愤恨不平间，看到云虹女侠清冷的侧脸。
云虹淡声：“谁再侮辱我师妹，当如此人。”
室中又是一派宁静。
而姚宝樱在这时，缓缓开口：“我知道，诸位来余杭，是想救三位大侠。我也知道，你们听了很多模棱两可的消息，怀疑我与师姐在糊弄你们，并不想救人。我只想问——在场诸人，有人有信心，说自己打得过我师姐吗？”
姚宝樱垂眸：“你们连我师姐都打不过，却在已知张大人能困住与我师姐水平相当的三位大侠后，想拿下张大人？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她起身，看向这些人：“诸位大侠不服，我也可以与你们试刀！”
屋中气氛登时剑拔弩张。
好一会儿，一个和尚道声佛号，出来缓和气氛：“我们相信姚女侠，情报真假自然也要弄清楚。但我等在这里多磨一会儿时间，五日前便偷渡离开北周的那只船，已经深入南周许多日了。”
众人沉默中，赵舜起身，朝四面八方的人一一拱手：“……南周也许已经陷入危机，请诸位大侠相救。”
众人的神色便更微妙了。
南周朝廷啊。虽然没和他们打过，但那也是朝廷啊。
姚宝樱不耐烦道：“时至今日，暂时收起你们的成见。我人坐在这里，在陪你们查清真相、救出三位大侠前，我绝不离开！”
一人问：“那么，张大人呢？”
姚宝樱眼皮掀起，有一瞬没克制住眸中的锋芒。
一屋子满怀疑心的鬼蜮面孔对着她：“姚女侠何不把张大人叫出来，我们当面对峙呢？”
姚宝樱心中挣扎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
按理她不信张文澜会杀三位长辈，但是鼠门的人说有船只南渡，此事经过赵舜确认。张文澜必然有别的计划。凭姚宝樱对张文澜的了解，这番计划，必定与朝政大策有关。
若江湖人们在此行差踏错，是否会影响到北周国事？
这个国家……这个风雨招摇的时刻……
有人见宝樱不语，便向云虹拱手：“云女侠，我等建议去将张大人寻来，说清楚这件事。”
云虹想一想，颔首。
姚宝樱到底垮下肩，垂着眼：“他在出杭的东北角渡口……你们去寻他来吧。然我有言在先，不容你们以下犯上。”
她警告他们：“张大人刚押解余杭官员，余杭动静已经很大了。如此多事之秋，不要与朝堂开战。”
众人神色各异，虽对她的态度略有不满，却还是忿忿点了头。
几个人急匆匆出屋，屋中又沉寂下去。
鸣呶目光忧虑地对上姚宝樱，却见宝樱姐怔忡间，朝她轻轻笑了一下，神色坦然——“放心，我会保护你”。
鸣呶便继续将自己往角落里
缩，祈求他们不要注意到自己这个不合群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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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人士寻找张文澜的时候，天上密云积压，闷雷在云翳后滚得更厉害。
张文澜御马回城，在县衙的后院门口下了马，侍卫先送上加了猛药的酒水。
张文澜又开始靠吃药来吊命了。
县衙在官员押解回京后，近些日子专用来囚押曾经的拜月堂堂主秦观音。
绿竹漪漪，茂木葱郁。县衙后角门有两个江湖人看守，门口有一草棚，棚前篝火边，几个汉子围在一起。
“嗖——”
黑箭射出，门口江湖人齐惊，扭头看去，便见一个持着黑弓的俊俏郎君，冷冷地指着他们。
马蹄阵阵，呼啦啦冲出一群侍卫们。
这不是最近风头很大的张大人么！
张文澜手一抬，身后侍卫们要么堵住人口，一棍敲晕人，要么在人反抗剧烈时，一刀捅出。
张文澜：“走。”
之前为了表示诚意，张文澜不插手秦观音关押之事。但这不代表，张文澜不知道秦观音被关在哪里。
他要见秦观音。
此时此刻，他必须见到秦观音！
找秦观音，确定长青是否哄骗，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厮杀短暂迅疾，整个院落遭遇激战，没人想过张文澜会闯入此地。无措间，守卫者难免被闯入者一一解决。院中的篝火烧得人心肺沉闷，张文澜擦过一个个躺地上的江湖人，撩袍看到扭曲密麻的楼梯。
据说，秦观音被关在楼上。
“吱——”
“轰——”
“歘——”
木梯的扭曲声，与天上的闷雷、院中的白刃红血交映在一起，黏腻湿冷。
张文澜每向上一步，脸色便白一分。
长青逃之夭夭，或者可以说，长青和玉霜的下一步，一定在汴京。长青在余杭偷偷潜伏这么久，本就在织网等着张文澜。
玉霜了解幼时、少时的张文澜，长青了解长大后、青年时的张文澜。这二人联手，张文澜要如何抵抗呢？
张文澜坚信自己一定不会输给他们。
但是、但是——
他不在乎什么江湖人的猜忌，不介意和乌合之众为敌。他真正介意的，只有病榻上躺了三年的兄长，以及总是对他笑的小女侠。
湿润的水光凝在张文澜眼中。
他脑海中转着各种场景，有些是真实发生过的，有些是幻象。
有些是三年前暴雨中，姚宝樱大哭着离开；有些是太原城一片狼藉，姚宝樱艰难寻找张漠；还有云州张宅火势汹涌，玉霜夫人笑吟吟地邀请他南下，去找张漠。
她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投奔张漠……
她要杀自己的亲儿子！
她早就无可救药，她早就疯透了，她有病，她猖狂……张文澜浑身冰冷，寸寸血凝，回头看向自己身后，他竟然发现，是他拿上那把刀，捅入张漠的身体！
是他，伤害姚宝樱，又害了自己兄长！
是啊，张漠和姚宝樱早就知道了，那二人一直在努力隐瞒，一切都有迹可循。
难道他没有怀疑过吗？疑心病重的人，若说没有怀疑过这种可能，那才是谎言。可他一次次压下自己的怀疑，竟自欺欺人至此。
他多次试探樱桃，云虹夜宴那晚说的云州故人与太原故人——
那就是玉霜。
他娘不光活着，他娘此时就在云州。
是他被虚假的幸福环绕，忘记了自己成长于什么样的环境中。
他竟以为自己在救张漠，自己可以和宝樱在一起。
如果是他、是他……
应该是他去死的。
玉霜最想杀的人是他，如果他死了，哥哥和宝樱就不会……
终于爬上了二楼，张文澜感觉自己已经要喘不上气，喉口的腥甜又向上涌，再次恶心欲吐。
张文澜闭目喘一口气，将那口血咽回去。
长松本在前探路，此时看到二郎唇角的血丝，长松也有点慌：“二郎……”
张文澜一言不发，轰然推开了那扇关押秦观音的门。
外面的光照入，一片漆黑中，枯槁的女郎坐在一蒲团上，抬起布满血丝的一双眼。
县衙关押犯人的屋中，秦观音看着张文澜，以及张文澜带进来的一室潮冷雨气。
张文澜蹲下身，目中那充满阴鸷的血丝已经弥漫开，宛如一潭黑血，凝于眼眶。
他哑声：“你在余杭搞出黄金林，你知道乐氏子的事，我始终查不出你与乐氏子的关系。我一直以为你利用乐氏子的事杀人泄愤，只是巧合，但是如今似乎有了另一种可能——
“秦观音，三年前的太原城血流成河，尸堆如山，你是不是见过玉霜夫人！”
他扣住秦观音的咽喉，咬牙切齿，俊容微狞。
当张文澜俯身的时候，挡住天窗余光的时候，外面黑沉沉雨漫下天窗，青年眉眼间一瞬间染上的妖冶艳色，与多年前的一位战火中徐徐朝她弯腰的美人，完全重合。
秦观音靠着墙，神色迷乱。
秦观音眼中聚起了泪意。
秦观音许久不开口了，开口时喉咙像被一把锯子切割，干涩得让人暴躁：“张二，我可怜你。”
张文澜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没了。

第146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1
县衙的客房中,气氛过静。
尘埃落定，最后一丝怀疑与希望都注定了。
面朝秦观音，张文澜周身泛冷,冷入骨锥，齿关都跟着打颤。那条三年前骨裂的腿,此时的疼意胜过任何时刻。
他浑浑噩噩地起身,扶墙吐血,趔趄之步让他腿软,腿间痛意又提醒着他三年前的罪孽。
秦观音喑哑的声音,伴着雨声，敲击他头颅——
“我曾经厌恶你,可当我知道你是玉霜夫人的儿子时,我便开始可怜你。
“张清溪尚且在江湖上自由了许多年,而我听说，你母亲一直将你带在身边。
“她在太原城,刻意放我一条命，告诉我乐氏子是前朝末帝遗孤的事。她知道我来自余杭，也知道我会因为太原发生的事，与朝廷决裂。她根本不需要来余杭，就可以通过这个消息控制我,帮她解决乐氏子的事。
“她也不关心结果。她只是要折磨我们罢了。
“最终,是你来到了余杭，是你查清了黄金林的秘密，是你揭开了乐氏的谜底……她折磨到的人,是你。
“张二，你真可怜。”
你真可怜——
你被她毁了一生。
雨水附檐，噼里啪啦,轰人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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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差不多的时间，在余杭酒楼客房中，江湖人们并不知道张文澜已经闯了县衙。
讨论声低微又压抑，众人怀疑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坐在主座旁的姚女侠。而无论姚宝樱心中如何焦虑，她都不会表现出来。
她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怕。你要救的、帮的不是一个人。阿澜公子不是敌人，眼下屋中人也不是敌人。大家都遭受蒙蔽信息，你要靠着信任，去抽丝剥茧，并取信于人……
她该怎么稳住情形呢？
姚宝樱低头思考时，去找兄弟的江湖人先回来：“那告诉我二郎南下的兄弟，已经不见了。”
所有人没反应过来。
姚宝樱迅速道：“说明你们果然被骗。”
一只机关鸟在窗口落下，鼠门的人离窗口最近，忙去打开机关鸟，惨白着脸告诉众人：“半个时辰前，有十几个人骑马，从西门、南门离开余杭。难道情报真的是假的？”
再过了一会儿，寻找张文澜的人回来了。
为首者躬身喘一会儿气，死死盯着姚宝樱：“我们找遍了余杭的渡口，我们甚至去了张大人住的酒楼，到处都找不到张大人。张大人的那些侍卫，也全不见了。”
姚宝樱闻言，先是一怔，再是放下肩膀。
阿澜那里必然出了意外。
然而……这个意外如此恰好，很可能让阿澜躲过江湖人的围攻。
众人急吼吼：“那就满城搜捕！张大人不可能变成鸟雀，逃离余杭。”
“张大人为什么要逃离？朝廷命官会怕我们？”一人狐疑。
更多闪烁的目光去寻找姚宝樱——
咦，姚女侠的座位怎么空了？
少数几人眼尖：“姚女侠——”
他们看到一人放于墙角歇着的长刀，被少女的手突兀抓住。刀如浪起，骤然发威，内力裹着刀功，一刀劈开，半屋人被刀气所慑，仓皇后退——
“姚女侠这是做什么？”
一直安静坐于一旁看他们吵闹的云虹，此时抬目，看着姚宝樱劈开的刀气。
这不是云门的功法。
这像是多年前，张清溪的……
云虹没有想完，那被抬起的刀横在门框上，挡住了众人的路，正好拦在鸣呶与容暮面前。
姚宝樱回头看一屋子人：“我愿意留在这里，陪你们寻找张大人，弄清真相。但是，我有言在先，北周与霍丘开战，北境战火滔天，我等在此满怀猜忌，本是狭隘。
“然而我知晓诸位都是各方豪侠，救人之切，亦不愿意落入他人陷阱。此事却与昭庆公主无关。
“放昭庆公主离开，我便与诸位一道，给诸位一个交代。否则，当如我手下刀——”
说话间，那木门轰然倒地。
鸦雀无声的室内，赵舜漆黑的眼睛幽幽看着姚宝樱，嘲弄地笑了一声。
而门口的少女面白眸黑，见屋中无人吭气，便朝向容
暮，带着几分恳求；“容大哥，你能护送公主殿下离开吗？”
鸣呶鼻尖发酸，轻轻握了姚宝樱手一下：“我去找人……”
“不，”姚宝樱快速反对，白着脸对小公主笑了一下，“不要找朝廷官员。相信我，这里的事我可以解决。”
姚宝樱看向容暮，容暮温声：“我知晓该怎么保护殿下。”
鸣呶鼻尖一酸，只好道：“我不走远，我等你和小水哥的消息。若有需要，我会相助。”
他们三人说话虽然声音低，架不住这里都是武功高手。这般听起来，难免让屋中人不快。
有人啧了一声，但姚宝樱回头冷睨，无人站出来破坏盟约。
鸣呶与容暮要走时，屋中那位先前发言的和尚又道：“姚女侠莫忘了，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救三位大侠。”
姚宝樱：“自然。我与你们一起救人。”
人群中又有人不甘：“可是去南周的船，便不管了吗？如果真是朝堂的阴谋……”
姚宝樱冷冷道：“北周与南周朝堂上的事，我等江湖人也要插手吗？莫非诸位大侠已经决定叛国，前往南周，为南周皇帝效力了？诸位可不要忘了，之前黄金林中那些官员，有一半都来自南周！”
“叛国”何其严重，没人吭气。
这些江湖人身在中原，和朝堂斗了这么多年。他们到底将北周朝堂视为敌人，却也视为正统。
一片宁静中，赵舜无奈现身。
赵舜为难道：“宝樱姐，我知晓你比我们信任张大人，你更想带着江湖人与朝堂和睦共处。但是南下的船只中如果真的关着三位大侠，你如此行径，是在耽误时间。”
“十二夜”中三位长辈分明不可能南下，他们在狼虎谷！
姚宝樱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时至今日，她需要这些讯息来谈判，她不能提前说出。
北境在打仗，国家一片混乱，怎能为这些事情偏居一隅，不想国事只思自利！
姚宝樱：“南下的船，也许是敌人的障眼法……”
有人不屑：“如今虽然证明张大人南下杀人的情报不真，但这也许是误传，姚女侠又凭什么说鼠门的消息不足信？”
赵舜轻声：“宝樱姐，南北周建国只匆匆数年，几十年前，南北为一家。”
姚宝樱握着手中刀，抿唇不语，目有挣扎。
“我去吧。”云虹擦过人群，走向门口的少女。
云虹淡渺：“我去南周，调查此事，给诸位一个交代。”
“哐——”
巨响后，天上破了洞，那雨，还是哗啦啦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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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后，到了余杭的多雨季，雨大如豆。
鸣呶与容暮离开后，姚宝樱听说了县衙被攻的事，而江湖人始终没找到张文澜。
他们确信张文澜离开余杭了。
若非张大人心虚，何不与他们对峙？又为什么闯县衙？
可恨云女侠走后，没人能制服秦观音。秦观音不肯告诉他们，张文澜与她谈了什么。但是乱哄哄人群中，秦观音看了姚宝樱一眼。姚宝樱当时心里猛地一激灵，暗自生乱，只不露声色。
云虹与容暮走后，约束少了。身后人激动非常，七嘴八舌地讨论情势，姚宝樱不能在他们面前做多余动作。
姚宝樱站在窗前，闷闷地望着淅沥雨帘。窗外竹木浇新，水滴从叶片窄面飘入窗内，夜间水雾淋淋，晕着屋内的烛光，渐渐在窗下浸了一片小水潭。
秦观音为什么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自己？
她叹口气，轻轻捂住耳朵，好让自己那出色的耳力，不听到雨中那些人对张文澜的猜忌与诋毁：她与阿澜的分离，每一次都猝不及防，每一次都风雨招摇，天地昏暗。
苍天也同情多舛情人，可怜他们吗？
此情此景，唯愿阿澜公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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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雨连天，云虹渡船南下。
暴雨夜本不应渡水，云虹站在船头。天地风雨云涌，女郎衣袂飞扬，眼前濛濛乌黑，神色寂静。
南周会有什么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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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周的建业，也在下一场雨。
张漠戴着蓑笠，站在离南周皇家园林最近的一酒楼上。
风声雨声入耳。
他听到楼下的人说，南周皇室要宴请霍丘使臣，商议结盟、共诛北周之事。
好大的雨啊。
张漠叹笑着，将蓑笠拉得更下，遮住自己面容。
他轻盈翻窗入酒楼，开门走下楼梯。他在灯红酒绿的繁华酒楼中穿行，目光透过门缝与屏风，看到喝得酩酊大醉的霍丘使臣。
小二上酒，张漠让路间，轻轻摸了一下腰下刀。
他通过小澜给的路径，借走南周皇太子的船，与众人打了个时间差。接下来几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他将在建业大开杀戒。
这几个霍丘人，都会死在他的刀下。
而跟着这几个人，南周皇帝也未必不可能死在他的刀下。
这将是“子夜刀”最后一次出手。张漠难免想到“十二夜悲歌”的唱词中，提到他，说的是“子夜樱笋时”。
暴雨夜，张漠一边穿行于酒楼打探杀人情报，一边轻轻笑了下。
“十二夜”中旁人的词都有关生平记事，只有他隐瞒身份潜入江湖，生平不能为人提。所以那句“子夜樱笋时”的判词，并非生平，而是风花雪月之事。
他有一场风花雪月，只与一人有关。
如此暴雨夜，张漠侧脸看向被风吹来的楼梯角落窗棂时，心中无意识地想了一下：这么大的雨，她在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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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出了余杭，又行夜路，赶路的人因雨势太大了，不得不停下歇息。
子夜时，侍卫们跟上二郎。
张文澜漠声：“还有什么糟糕的消息，一股脑说出来吧。”
长松仍然放缓语速，好让二郎消化：“我们刚收到狼虎谷的消息：乐巫与哑姑不愿救大郎。即使金菩萨劝说，二女也不改其志。”
张文澜低低笑了一声。
他笑着说：“没关系，反正大家都要死。”
长松低头，不敢说如此想法，又与玉霜夫人有何差别。
长松见张文澜观察此地半天，说：“不错，这个林子空旷，后方是不是有悬崖？就在这里扎营吧。”
长松一言不发，只在张文澜转身时，递出手中的一只被雨淋湿的机关小鸟。
张文澜一言不发，与机关鸟擦身而过。
但他走了数步，站在了暮雨中，目光空空地看着这片湿漉漉的树林，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张文澜做梦般，从长松手中接过机关鸟。
这是小十与十一的玩具。
这般做工精巧、零件极多的小鸟，传递消息自然方便。可是“十二夜”与他关系微妙，两个小孩怎可能给他传递消息呢？
昏昏雨幕中，张文澜两指掰开小鸟的嘴巴。
他曾看过姚宝樱这样去找小鸟嘴里的纸条，此时他确实找到了一张纸条——
“走。”
字迹圆润，力道轻重不分，可见写时的仓促与凌乱。
……是姚宝樱的字。
纸条快速被雨淋湿，墨迹晕染。
张二又听到了耳边的笑声。
他侧头朝身侧看去。
他痴迷的少女笑声，与他恐惧的娘亲笑声，竟然在浩雨中交叠在了一处。它们与手中的潮湿纸条一起，让他心头风雨淋漓，吹着那座四面漏风的茅草屋。
……幻觉已经如此逼真了。
张漠是不是已经死了？
樱桃是不是已经与他分手了？
这似乎正是玉霜派长青来余杭一趟的目的。
她用三年前的秦观音，布出乐氏子的局面。而在云虹到来前，秦观音甚至一直以为黄金林的局面是自己意志决定的，没怀疑过这是玉霜喜闻乐见的。
玉霜同时让长青出面，在江湖人中散布半真半假的情报。她间离张文澜和江湖人，实际是逼着姚宝樱
抛弃张文澜，要张文澜看着他的大好局面被毁。
他们母子开始斗法，周围人皆要遭殃。
这是诡计。
张文澜要对付汴京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危机，就得立刻从余杭抽身，不能与他的意中人共进退。宝樱要成就自己的志向，要么受到来自他的伤害，遭遇江湖的背叛；要么她选择江湖，和江湖一起背叛他。
他娘要考验他的爱情？
其实他娘很早就教过他，玩弄人性，不期待人性。
张文澜看着雨幕，眼神混沌迷离，血丝一点点萦绕如雾。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很多年前的雨夜，想到那个在树林水坑中被母亲抛弃的幼儿。作为玉霜的儿子，他如此留恋她，痴痴地在水坑中等着她，等了一日又一日……
爱自己的娘亲，这是否讽刺？
树林中忽然一阵扑腾，张文澜比侍卫们更快，抬起手中的弓弩。
侍卫们齐齐抬头，却见只是一只淋雨的林燕。
林燕翅膀沾雨，被树下扎棚子的人们惊到，慌张飞走。众人舒口气时，见他们二郎仰着头，安静地望着那只飞入黑幕雨帘的林燕。
箭锋颤抖，始终未射。
雨夜中，张文澜目光始终追着那只已经看不见的飞燕，说话宛如梦呓：“……药呢？”
长松在担忧地递出药酒给二郎时，忍不住问：“二郎，我们是否要回汴京收局？”
“回汴京前，我要先做一件事，”张文澜慢慢收回了手中弓，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笑道，“我要送她一份大礼。”
他娘其实从来没见过他真正发疯。
她既然如此期待，他就疯给她看。

第147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2
最近,江湖不太平。
大批江湖门派因一则营救“十二夜”的消息齐聚余杭，群情激奋。若处置不好，江湖与朝堂必生裂缝。
时值北周与霍丘大战之际,江湖人若因此偏向了南周，此事说不得会影响北周士气。
大批江湖人物离开各自门派,那各自门派防守的人,自然少一些。
所以巴蜀某派被人打上门,也似乎也正常。
“哐——”
掌门人被一剑钉在自家堂中的石柱上,才翻身要起,新的一箭当面射来。
旁边且战且退的弟子大喊：“掌门当心！”
这掌门为避开这迎面一箭，整个人斜身贴地,以一种滑稽且狼狈的姿势在地上滚一圈。他滚过的地方,砰砰砰,地砖都射满了小箭。最后一只箭堪堪停在掌门脚边。
掌门凌目警惕外间射来的飞箭，却冷不丁感觉脖颈刺了一下。他伸手一摸,发现一枚银针射入了颈内。
麻痹感自颈间传遍全身，掌门人手中的巨斧哐当落地，整个人也滑坐在地。
身边弟子们同样心急而乱。
一众人被外面的人围在掌门身边，被人堵在自家大堂，竟然攻不出去。怪他们门派不以武功见长！
一众锦衣侍卫踹开门窗,翻身入堂,在四面八方架起了弓弩与刀剑。只要这屋中人稍微一动作，想来那箭只便会如飞蝗般再来一拨。
而看这些侍卫——清一色的红锦色圆领窄袍，腰束黑革带,脚蹬牛皮靴，腰悬短刃。
前堂大门哗啦大开，一位年轻郎君,负手入室。
这郎君并未如侍卫那般服饰打眼，他系着布发带，套一身江湖儿郎贯穿的白绫长衫，只是材质好了一些。
这人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如丹朱，生得俊朗之余，他闲闲瞥眼掌门。
侍卫们一脚踹开挤在一起的弟子，搬来一紫檀椅，这年轻郎君便自在入座。正好背着身后堂外的日光，整个人面容躲入了黑暗中。
他摩挲着手中扳指，睥睨这一堂屋子弟。
如此气定神闲、又宛如贼子一样的作风……掌门人干干道：“阁下，莫不是、莫不是……关押了‘十二夜’中三位大侠、策反姚女侠、连云女侠都甘心为你做事的……张大人？”
张文澜哂笑一声。
他逆着光，堂中人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到他那笑音高高在上，与姿态一致傲慢。他手中的扳指在某一瞬被阳光所照，熠熠烂光落入人眼，掌门人立刻觉得脖颈更痛。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些箭只才是掩护，真正让他动弹不了的，是那根射入颈内的银针。
掌门人忍怒：“张大人欺人太甚，明知我们门派厉害的人物都去了余杭，你不去余杭，偏偏……”
“听着，”张文澜淡声，“我说，你听，你照做。否则，我就灭你满门。”
他似觉得有趣。
他笑了一下：“早些时候来威胁你们的人，是不是也说过灭满门这样的话？我只会比当时的人做得更狠。”
高官之威一旦慑人，这些几十年也未必能见到一个大官的江湖草民，难保不发虚。
他们听着张文澜始终带笑：“之前找上你们的人，口头威胁而已，真要动手，那人未必下得了狠心。但本官不一样，本官带着圣旨离京，有陛下亲赐的‘便宜行事’腰牌，更在这些年中，不知道审了多少你们这样的人。
“你们这些人，一边反对朝堂，一边又偷偷试探朝堂。即便我最近因为一些私人缘故，很少对你们出手了。但是我的恶名，你们应该有印象才是。”
掌门人脸皮发干。
围着他的弟子们窃窃私语，有些不明白这人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威胁的人，什么灭满门？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发生过的？
张文澜手向后一摊，自有长松将一折子递给二郎。张文澜翻看这折子，上面记满了侍卫这几日调查的情报。
张文澜：“鼠门是吧？你们门派不大，专事情报。上个月，有一伙人闯入你们门派，轻而易举控制了你。
“本官带着圣旨南下，但有很多人，是不希望朝廷与江湖合作，达成和解进行谈判的。找上你们的人，必然说我如何处心积虑，要灭掉你们，我关押三位大侠就是证据。找上你们的人，应该还会说他们也是朝廷人，朝廷意见并不统一。只要你们散播消息，阻拦我收整江湖的计划，他们就如何扶持你们……应该是这样吧？”
周围弟子们的眼神变了。
掌门人的脸色也变了。
张文澜合上折子：“可惜，这些话是骗你们的。”
“荒谬！”掌门人顾不上周围弟子的古怪脸色，急急忙忙反驳，“我有看他们的腰牌，还悄悄去了本地官衙打听……谁敢冒充朝廷命官！”
张文澜冷笑：“你打听得不错。文如故确实阻拦我南下，也确实派人悄悄南下……但是鼠门？你们这么小的门派，文公是根本不认识的。
“我查了一下，文公确实派人去了巴蜀，但他是要说服‘十二夜’中的第十、第十一来反抗我。毕竟只有那种能号令一方的势力，才能对抗我。而你们……是被另一伙人借着这个机会，哄骗了。”
张文澜无视他们，喃喃自语：“长青跟随我这么久，又熟悉官制，也熟悉我和文公的恩怨。他真真假假地放出一些消息，你们便以为你们搭上了文如故……反正你们本就不信赖朝堂的善意，如果一个朝廷命官要你们散播一些不利于我的消息，再给你们一些好处，你们自然会同意。”
张文澜漠声：“可惜了，这些龃龉被本官查出来了。
“我不防告诉你们——你们在叛国。
“因为愚蠢而叛国，若本官追究，鼠门倾日可灭。”
众人哗然。
掌门人惨声：“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叛国，大人不要冤枉我们，我们虽然不服皇帝，但是……”
张文澜似笑非笑：“长青听玉霜之令。玉霜夫人的大名你们或许没听过，我只消说一件事：她是如今霍丘的军师。北周朝堂和江湖生乱，正是她要的。”
掌门人大汗淋漓，呆若木鸡。
周围弟子们觉得荒唐，已经慌然讨论了起来，各种声浪皆有。
而在一众声浪中，张文澜非常果断地打断他们。
他声
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些体虚弱音：“我要你们，把玉霜的存在公布天下。
“告诉天下江湖人：本官就是玉霜的儿子。”
“什么——”满堂哗然。
张文澜起身，带着癫狂：“中原觉得我立场可疑，霍丘就会觉得玉霜很清白吗？我和她，是一样的丧家之犬啊。
“听着，我将一一清理你们——在这一次的南下中，与玉霜接触过的、听玉霜蛊惑来对抗我的，我都会上门。
“鼠门只是第一个，若不杀几个门派以示校警，本官便白走江湖一趟。
“去传消息吧！”
长松站在张文澜身后，麻木而紧张地盯着这满堂阒寂——
二郎不自证清白。
既然这些江湖人被玉霜挑拨，他干脆坐实这种不信任，直接摧毁这种双方间的怀疑，把一切摆到明面上。
不是要局面乱么？那就更乱一些啊。
他们彻底和江湖决裂。看似断一臂，但反而可以摆脱如今束手束脚的状况，跳出玉霜夫人挖的陷阱，顺便坑玉霜夫人一把，去做一点大胆而疯狂的事。
谁见过一个思维清楚的冷静疯子呢？
疯吧疯吧。长松有预感，这才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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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在江湖上搅动风云的时候，汴京迎来了一场冬雪。
冬雪过后，汴京气氛僵凝。
只因北部在打仗，两国兵力在河东、河北僵持不下，战争深入了太行山。无论是陆战还是山林游击战，双方互有输赢。霍丘始终没有攻下幽州，但北周的幽州城，也快扛不住了。
据说霍丘王宣布，自己要在幽州城过上元节。
其视幽州为自己所有物的狂傲，让北周文武上下色变。
以文公为首的汴京文臣，在张文澜离京两月后，终于开始批判这场战事。
他们用财政与民心来不停上书，历数战争危害，斥责皇帝意气之争，累及万民。
再加上，汴京有些传言，说霍丘疑似通过巴蜀绕路，绕过北周，与南周联络上了。一旦霍丘与南周达成协议，一北一南同时对北周出兵，北周危矣。
北周皇帝李元微硬扛着各重声音，但如今已有些快扛不住的架势。
不然，皇帝何以三日没上朝了？不就是在躲文臣们的奏疏吗？
汴京群臣扬眉吐气，几位尚书又聚到了文府中，言之凿凿：“只消我等齐心，官家必要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北周本就不该发动这场战争，致民不聊生。”
一人悠悠嘲讽：“如诸位所说，我们便该学南周，偏居一隅，安心享乐便是。反正中原地大物博，什么关西百姓苦顿、河东沦陷之地何时回归、河北与太行山会不会被霍丘打下……与我们何干呢？只要我们守着黄河，完全可以学南周一样守着长江，大不了分河而治嘛。”
众人怒目。
这才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陈五郎，陈书虞。
陈书虞是殿前司的人，在鬼市生乱后，陈家投靠了文公，如今陈书虞也勉强算文公圈子里的人。
昔日风流纨绔陈五郎，谁也指望他有什么进项，但如今大家齐心协议时，他在旁说风凉话，是何意？
有一文臣便眯眸：“陈家也有人上了战场吧？听闻贵妃怀了孕，陈皇后这个年不好过啊。”
陈书虞黑了脸。
他隽秀的小白脸生了些阴鸷色。
但他昔日受过人的挑拨，差点酿成大祸，后来多亏鸣呶公主提点。他如今滴酒不沾，在文公的小团队中充着背景板。可他压根不明白自己蛰伏在这里，到底要如何报当日之仇。
而鸣呶又失踪了许久。
听说是跟着一个江湖人跑了……恐怕这也是这些臣子担忧皇帝立场的一个原因。
说道理，汴京群臣想靠皇帝实现自己的执政价值，他们并不想要一个强势的、一心北伐的皇帝。
何况这个皇帝，和张文澜联手算计了他们，成功开启战事。如今战事不顺，他们自然幸灾乐祸，自觉可以重新控制皇帝。
满堂文武官员密密麻麻堵在一屋中，宛如禽兽当面，让陈书虞颇为气郁。
与这些人相比，似乎他一直讨厌的张二，都没那般讨厌了。
陈书虞扭头对旁边一侍女问：“文公呢？怎么还不来？”
侍女伏身一礼：“敢教诸位大人知道，我家主人正审问鬼市恶徒。”
鬼市如今与朝堂合作得风生水起，哪来的恶徒？
陈书虞惊讶，满堂文武同样疑惑。
他们自然不知，在后院的天牢中，文如故找到了一些线索。
当日那些江湖人逃出汴京的时候，张文澜被射了一箭。而在那日之前，汴京贵人们可都参加过“张伯言”的葬礼。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竟然弄伤了张二……其中，必有一个谎言。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这几个月，文公一直试图寻找这个叫“张伯言”的人。
前段时间，文公的人手查到消息，张伯言已经再一次“死”了。
据说，张伯言死在了张家的刑讯中，是张文澜亲自杀的。
文公以为线索就此断了，没想到又过了些时候，他手下人在张伯言曾经住过的鬼市中的一家客栈客房中，从墙里挖出了一封“血书”。
这封血书触目惊心，乃是张伯言生平所写。
此时，文公终于见到了张家隐瞒的秘密——
玉霜夫人曾与霍丘人勾结，一起火烧云州城，这才导致了高太守无奈之下，带满城百姓投敌。
霍丘兵不血刃占领云州城，让河东失去壁垒，正是玉霜夫人叛国所为。
同时，玉霜夫人很有可能是前朝末帝的女儿。前朝末帝也很有可能死在玉霜手中。
血书痕迹凌乱，张伯言书写得极速，笔迹发抖。可见这封血书书写的时候，张伯言已经绝望非常，已经认定了自己会被张文澜找到——
张伯言最后写道：“张氏一族被贼把持，告主无望。礼部乃风化之原，吾却眼见恶人登堂入室，终日在仕宦途中、衣冠里面，职事废弛，四下勾连误国。身为张氏嫡系，吾心甚痛。倘若吾遭不测，必是此獠再行杀戮。
“忌，忌，忌！此獠狡黠，谋国不臧！”
文公在审问了那些客房小二后，心中已经确信这血书必然是真的。
文公便拿着这封血书回去了大堂，将血书传遍众臣。
众臣讨论声不绝，陈书虞在其中探头，满目惊疑。
陈书虞：“这会不会是假的？”
有人嘲道：“听闻陈五郎与张二郎并不对付，怎么如今却为张二说话？”
陈书虞认真说道：“我绝不会为张二说话。但是以我和张二打交道这么多年的经验看，张二此人疑心病重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绝不会留下这么一个明显的证据，等着让别人威胁到他。”
这番话，竟然从某个奇怪的角度，让此间官员一时沉默下来。
糟糕，他们竟然觉得陈五郎说的有道理。
文公摆一摆手：“无妨。诡道难行，但我等所行的，乃是阳谋。
“本官打算入宫，求面见官家，将这封血书献于官家。张大与张二皆不可信，这一次的战事从一开始就不该发起。万一张二与霍丘早早勾结，我们全完了……”
这便是釜底抽薪之计。
官家一力北伐，靠的便是张二郎的筹谋。如果这位替官家分忧的二郎别有用心，君臣之间生了罅隙，那这场战争，还能继续下去吗？
自古以来，君臣之间，实在是太容易生疑了。
这时候，陈五郎站出来——
不错，又是陈书虞。
昔日的草包，今日积极得有些讨人厌了：“万一官家非要维护张家，不信我们呢？”
一室死寂。
众人带着怒容，瞪这个多嘴的陈五郎。
而文公叹口气，慢慢站起，缓声：“佞臣把持朝堂，迷惑主君。主君不智，即便是为天下黎民苍生，也不可让汴京再卷入战火。
“真到了那一日，老朽便是负了文家百年声誉，也要、也要……”
大逆不道的话，文公没有说下去，这里的人已经心知肚明。
文公的眼睛从他们面上一一划过
，看是否有人生出异样神情。
他满意地看到一众沉默的脸，一众跃跃欲试的神色。
君不君，臣不臣，在此年代，并非稀少。
此年代的皇帝轮流坐，军阀混战才结束没几年。想必人人都记得那些年的混乱，也自然人人知晓，太原李氏并不是正统。
前朝末帝根本没有正统。
当日，这些臣子三三两两地离开文家时，各自无言。即使是陈书虞，都有些神色恍惚。
因为他是陈家人，他与皇帝的关系太近了。
姐夫是很厉害的皇帝，但是汴京这些臣子经营数百年，底蕴厚于登基没几年的姐夫。倘若他得不到文公的信任，便会连累整个陈氏，继而让姐夫为难。毕竟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他该怎么做？
众人离去后，文公吩咐侍卫：“跟上陈五郎，日夜监视陈五。”
侍卫得令后却未走，拱手道：“郎主，北边又来消息了。那边来了人，郎主见不见？”
文公浑浊的眼眸生出惊疑色。
他张口就要拒绝。
侍卫说：“新来的信件说，郎主若过河拆桥，郎主在汴京的经营，那位便会蓄意破坏了。那位说，请郎主不要后悔。”
文公目中生出愤怒。
他一向稳重，连在和张文澜的对峙中都不见失态，输给张文澜的一局中，他也坦然认输，甚至推举了张文澜。而此时，文公怒不可遏，将手边茶盏猛地推出——
“荒唐！可笑！本官是堂堂相公，本官岂会畏惧一介女流的威胁！”
侍卫们低着头。
他们是文家死士，他们知道文公的太多秘密，他们不敢置喙。
然而从很久前开始，当北方来人，带着一个女子的消息到来汴京时，当文公第一次尝试着与对方合作，文公就似乎摆脱不了对方了。
对方像山中野鬼恶魈，满身是毒。
文公喘着粗气，跌坐在太师椅上，刚刚得到“血书”的欣喜荡然无存。他脸上枯皮发皱，苦笑连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玉霜夫人说服他，在夷山上几乎将张文澜一网打尽的时候吗？
当日夷山阴谋曾露过冰山一角。
谁又想过，文公身后，还有一人呢？
玉霜夫人……玉霜夫人……不错，文公早就认识玉霜夫人了。
当日他只是试探地与此女合作，谁知此人一口咬定他“叛国”，就此赖上了他。
他明明已经拒绝对方很久，已经很久不敢见对方派来的使臣了。
如今云州不是北周国土，对方想派人来汴京，困难重重！
然而、然而……再困难重重，对方竟然还是派出了人！
他既愤恨对方对自己的威胁，又生怕对方人马落到了北周官吏手中，自己与对方的阴谋会被世人知道。
晌午过后，北风冷冽，飘起地上一层雪粒。气候何其肃冷。
文公面色晦暗，静看着堂外日头轮转，阳光从这一面转去了另一头。
正堂上方，牌匾上的“百年家国”，与他灰白的眼睛对视。
百年文家……百年声誉……百年经营……
文公垂下眼，终于平静下来，询问侍卫：“那便见吧。”
侍卫拱手：“对方，似乎还没到汴京？”
侍卫脸色古怪：“但是那个即将来的人，我等都认识，乃是昔日张二郎的贴身侍卫，长青郎君。”
文公惊道：“什么？！”
到底是玉霜和张二联手，还是长青背叛张二，选择了玉霜？
这局面，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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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鼠门掌门人带去的消息，自然惹得江湖大震，猜忌满满。
当夜，姚女侠悄悄来敲这位掌门人的门，说是旁敲侧击，其实很直白。
姚宝樱扒着门：“还有人等着我，一群人监督我的行径，所以我长话短说——他应当没有提与我分手之类的话吧？”
掌门人：“他是谁？！”
姚宝樱赧然，却松口气：“看起来是没提。还没完全疯，还有救。”
姚女侠在暗夜中徜徉而去，嘴里嘀咕着什么，要去和其他江湖人商议那些“叛国情报”“谁策反谁”的事情。她走了老远，鼠门掌门人茫茫然关上门。
一定是梦游，就这样。

第148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3
十一月中旬某夜,南周建业一民宅，灯火皆熄，主人自夜宴归来。
这位主人是一位富商,来建业经营不到一月。他为一桩大事而来建业，眼见大事将成,难免飘飘然,多喝了几杯酒,由此并没有注意到,他穿过庭院的一路上,灯笼叮咣，仆从稀疏。
这宅院是他买来没多久的。
摇摇晃晃的主人扶着木柱吐了半天残酒,神智稍清醒些：“来人、来人……”
满园无声。
他心中犹疑,打了个哆嗦,开始觉得此园荒凉。
当日他为经营大事而买下这宅院，只讲究表面辉煌不顾内里芜杂。牙婆便提醒过他,说这院子便宜，闹过鬼。可惜当日富商盯着掏出去的银票已然心如滴血，哪里还在乎什么鬼不鬼。
今夜，到处冷飕飕，鸦雀无声,他干笑一声：“哪来的胡思乱想？”
他快步回房,心中想着明日定要责怪今夜开溜的仆从。他已然心慌，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方才他扶柱而吐的墙根溅了几滴残血,灌木里倒着一具侍卫尸体。
富商终于回到了自己寝舍，关上门，疑神疑鬼地扒在门缝瞧半天,暗笑自己多心。
他刚松口气，便觉得屋中烛火亮了。
一道清冽的男声轻柔带笑，几乎是擦着他的脖颈飘过：“钱大郎在看什么？”
富商一个激灵，倏地转身贴门，看到一位身量颀长的细布葛衣青年。青年正弯腰点烛，朝他望来。
烛火照在青年的眉目上，青年眉心那滴朱砂，艳光鬼火。
富商扒着门缝就要逃出去，却发现竟然打不开门。
身后青年笑。
青年宛如在自己家中，大摇大摆地点了烛，坐在本应属于富商的主座上，将手中那把弯刀放在桌上。
“咣”的一声，惊得富商两股战战。
青年笑叹：“容在下介绍一下，鄙姓张。阁下可称我为‘张清溪’，或者‘子夜刀’。都可以。”
富商只是普通一富商，南周又和北周到底隔河而治，哪里清楚江湖上的恩怨。他自然也不知晓“子夜刀”重出江湖，会给江湖带来怎样
的风波。
然而那都不重要了。
张漠莞尔。
毕竟此次大开杀戒后，没有人能与他算之前的账了。
……除非追他追到黄泉。
但倘若恨他的人们恨得要追来黄泉，他此生也未免太可悲了吧？
张漠不着调地想了许多事，眼见这富商快被自己吓死了，他才慢悠悠解惑：“我来建业已经五日。五日来，为了找到你的关系，我已经杀了二十三人了。倘若阁下也不配合，我可以再多杀一人，找下一个关系。凡事，皆可商量嘛。”
杀、杀人……
富商头晕，彻底噗通跪地：“大、大侠，别杀我，我、我什么都可以配合！不过我与大侠素昧平生，大侠找我做什么？”
张漠手指点着木桌，饶有趣味欣赏这人的丑态，眉心的朱砂痣因他生动的神色而几多冶艳。从这角度看，他与自己的亲弟弟，还是能找到那么几分相似的。
张漠见富商说够了，才开口：“钱大郎，你花大价钱，买了一个消息。这一次你来建业，就是来求富贵的——这个消息，有关皇帝与霍丘使臣的结盟，我说的对不对？”
富商脑中嗡嗡。
他禁不住怀疑莫非是哪个商业宿敌买通这江湖侠客，来搅坏自己的声音。
他唇动了动，闷闷不语。
张漠闷笑：“你放心，我不搅毁你的生意。我是想让你带我去这个宴席——这个私下结盟的宴席。”
张漠神色幽微，想到自己来南周一路上查询出的情报。
早在一季前，他与张文澜就有过共识，北周与霍丘开战，南周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们都觉得南周会有行动，果真，南周与霍丘联络上了。
张漠手指拂过自己放在桌上的弯刀。
张漠站起来，走向富商，淡声：“君臣共宴一夜，你们这些买到消息的豪商，想去宴上大赚一笔。
“我可以充作你的护卫，跟着你一起赴宴。顺便一提，你贪便宜，买来的护卫武功太次，不说不是我的对手，连大部分人都打不过，又如何保护你的安危？”
这人喋喋不休，又面容清隽，富商竟渐渐不那般怕了。
富商问：“你会保护我？”
张漠残酷回答：“不会。我是来杀人的。”
他看富商脸色瞬白，觉得好笑，也当真笑出了声。
然后他俯身，用刀背拍拍富商的肩，浪荡中带出几分认真：“五日后，皇家园林中，当权当贵者都会死。我劝你到了园林，就躲到没人找的角落里。”
富商整个脸上肌肉抽搐起来，眼珠子僵硬收缩。
次日，张漠跟随富商坐上马车，先行去皇家园林踩点。
这富商来建业进献珊瑚树。丛丛红珊瑚，正为布置皇家园林。倘若南周与霍丘结盟成功，共诛北周，想来之后双方分赃的好处，少不得这个富商一杯羹。
张漠的弯刀悬挂于腰下。
他的刀并不巨大，看着也无甚威胁。南周人将其当做饰品，又兼富商心中滴血地付了几铢贿赂钱，皇家园林便向他们放行了。
车马辚辚，帷帘微掀。
张漠侧头透过车窗缝隙，看到了另一座货车上的青布被风吹得鼓起，一株珊瑚嫣红色映入他眼中。
不合时宜，他又回忆了一下他那段风花雪月。
他记得自己与云虹初识，便是自己在一酒楼喝酒，楼外桥头水影，天光水色无穷美。
当夜赏月节，士女骈阗，香车宝马。
桥塌时，落水者无数。
张漠那夜吃多了酒，反应难免慢一些。而慢一些后，他便看到有白绸快于自己的刀，宛如霹雳惊弦，白练飞光，去水中救人。
他伏在窗口，怔忡地想：刀是杀人之刀，救人，确实不如那白练飞光。
轻柔绸纱飘然，从人身畔擦过，便有无数即将落水的人被甩到了岸边。而有小孩被桥石卷着栽到水中的刹那，白衣女郎贴水飞出，将孩童抱在了怀中。
张漠在酒楼阁窗前，听旁侧的人说，那便是鼎鼎有名的云门门主之女。
原来张漠在不知如何拜访这些大门派的情况下，竟稀里糊涂地来到了云门山下。
张漠问身边的人：“你们都叫她‘云仙子’吗？”
当夜的云虹下山，是为师妹买零嘴。未想到因救人而耽误时间，等她忙完，发现夜深灯薄，巷头巷尾皆没了零嘴摊子，商铺饭庄尽数打烊。
云虹站在巷中出神，忽而感觉有气息靠近。
回头间，幽夜巷深，月光皎洁如霜，一丛樱桃花扑簌簌从墙头飞落。她抬头间，满墙花瓣淋淋漓漓，浇于她身。
子夜时分，樱笋花开。
云虹看到了坐在墙头樱桃树边、笑盈盈的郎君。显然，花落一身，是他的杰作。
他微笑：“你有难处，是吗？”
有些人的起初，是十分莫名的。
云虹于飞桥下救人，张漠于深巷送她一场樱桃花雨。他又在子夜三更，翻入酒楼灶房中，烹了一盘酥油泡螺，之后目送女郎回山。
当年与他同游红尘的女郎今日何在？他们昔日所经历种种，于生死面前，是否只能成为断桥下中途裂帛的白练飞光？
“到东角门了，都下车，后面的路，马车不能进园。”外面的侍卫冷声喝。
……张漠抹了下脸，跟着富商钻出马车，踏入皇家园林。
与此差不多的时候，云虹自渡口而来，踏上建业。
赵舜的那艘船，在过江半途上，便被抛下。云虹登上那艘船，发现船夫被捆绑在船舱中，已然昏迷不知多时。
船只摇摇，水波晃动。
云虹将船夫唤醒，这船夫磕磕碰碰地描述那逼迫自己劫船的人是何容貌，何等武功。云虹蹲在泛着鱼腥味的潮冷船板上，感觉自己在一瞬间被人重重推了一把，朝前跌跪发抖。
“那人眉心有一颗朱砂痣，却不显女气。他气质像文人，武功却这么高……”
建业满街摩肩擦踵，繁华非北周能比。人流海海，满街陌生郎君面容重叠，都像是他，又都不是他。
云虹想到了二人的初遇。
当夜，她提着食盒回山。她知道自己的小师妹年少稚嫩，最欢喜这些甜腻腻的糕点，她不应和小孩子抢零嘴。可是隔着一重木板，食盒中乳酪香气一次次飘出，她想了一路那盘酥油泡螺的滋味。
她始终没有尝到一口。
她性子孤冷恬静，很少对外人发散什么热心。但是当夜回山前，她确实回头，多看了他一眼。
隔着漫长时光，当年的云虹与此时的云虹，一道回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建业入冬，人流往复，他在哪里？
大战之时，他来南周是要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她是他的敌人吗？他每一次出手，都不考虑她吗？
他们迄今为止共同经历的一切，是他人生中一段必须修正的错误刀诀吗？朝堂高官与江湖魁首，为避免世人猜忌，永不能并肩吗？
她是不是永远尝不到那盘酥油泡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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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南周江湖被搅乱到了极点。
各重消息半真半假地传入，姚宝樱实在受不了这种奇怪氛围了。
她和这些江湖人说，她带他们一起去救三位大侠，但是事后，他们要跟她一起去北境战场。他们无法在正面战场上作战，但是他们可以去云州。
不是传说什么圣女就是霍丘的军师吗，他们一起去杀了那个圣女！
众人犹疑不一，姚女侠这么确定，三位大侠没有被带去南周，而就在北周国土上？
同时，赵舜决定留在余杭。
若南周真有不妥，云虹归来，赵舜可以最快做出反应。
众人认可了这番计划。
他们半信半疑地跟着姚宝樱，姚宝樱真的翻出一张大地图，看呆了他们的眼。
姚宝樱翻看着地图，拿笔在图上圈出几个地方：“我知道他们被关在一个叫‘狼虎谷’的地方，但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我让小十和小十一绘制了地舆图，如今我能找到的狼虎谷，有三个地方，
恰好都在北方……咱们从近到远，都去试一试。”
有人点头。
有人阴阳怪气：“姚女侠莫不是要把咱们引走，放过张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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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全文的倒数第二高潮要来啦。在这里大水小水的高潮点一起推。剧情会推进迅速，最后所有剧情大爆发，就是最后一个高潮，全文就完结啦

第149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4
姚宝樱抬头,收好自己的地舆图，藏入怀中：“时至今日，你们还在被别人的诡计耍着玩。想跟我救人的走,不想救人的自大狂，自可以自己去忙自己的大事。”
阴阳怪气的人脸色瞬变：“云门出来的人,口气真大。”
一个和尚和善站出,仍是充当了缓和气氛的角色：“姚女侠为何这样说？”
他们正站在一处土丘上,跟着姚宝樱的地图,观看四方风水,决定接下来要去的路径。一重黄土盖过来，好些人在风沙中咳嗽起来。
姚宝樱道：“玉霜夫人派人来了北周,四处散播让我们反目的消息。我们就中计了。数日前,鼠门掌门人到来,我们才知道了玉霜夫人的存在。你们又因为张大人与玉霜夫人的关系，恨不得找到张大人,立刻杀了他，以绝后患呢。”
她冲这些人笑笑，眸心清黑，瞳孔甚大。
鼠门掌门人此刻也跟在人潮中，尴尬地回了一笑。
没人理会。
一人道：“难怪我们不该杀张大人吗？”
姚宝樱反问：“为什么要杀？因为他让鼠门掌门人传说,要揭穿那些传假消息的人,揪出假情报，要找出我们中间的叛徒？这不应该吗？或者说时至今日，你们谁的亲朋在这个过程中被杀了,你们需要报仇雪恨？”
众人语塞。
姚宝樱烦躁无比，干脆说道：“将江湖搅得一团乱，就是玉霜的目的。她就是怕我们北上,怕我们和朝廷一条心。如今我们自乱阵脚，她高兴得很。
“而诸位大侠，你们最开始是想做什么？是为了救‘十二夜’不是吗？如今我找到了三个有可能是‘狼虎谷’的地方，只要我们顺路北上，就可以救到人。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黄沙滚滚，少女啭啭婉音淹没在风沙中。
她语气也难免激动：“两国交战，北境卷入战火，我师姐自河东而来，说河东情势不好。我们这些人身怀武艺绝学，不思报效国家，却在这里忙碌这些无聊的猜忌游戏。
“谁要猜忌，谁留下。
“谁愿北上，和我走！”
众人交头接耳。
姚宝樱又朝四方拱手，盈盈目光凝望他们：“诸位都是一方风云人物。倘若北境沦陷，我们难道要去江南继续吵吗？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敌人又怎么能挑拨得了我们？”
窃窃私语声转弱，散在风中，有人叹气。
和尚说道：“姚女侠似乎是想效仿当年的太原之战——可是如今已经过了三年，我们武艺又比不得当初的‘十二夜’。即使入了云州，焉知那里不是陷阱？”
有人插嘴：“如今看来，那位玉霜夫人才智了得，云州恐不好去。”
姚宝樱：“我们先救人，再商议之后的事。”
有人苦笑：“我们怕朝廷在背后插软刀子……”
姚宝樱干脆：“我们不与他们联手也无妨！眼下我们不是找到了起码三个疑似‘狼虎谷’的据点吗？”
有人踟蹰：“倘若我们死在云州……”
姚宝樱：“那便死在云州！”
烈烈寒风，冬日降温，姚宝樱殷切的目光望着这些人。
他们左顾右盼，然而沉默很久，他们依然没有给她答复。
有人放缓语调，艰涩道：“姚女侠，我们不是不信你。但是我们真的听到许多消息，说你与张大人……形影不离。如今你一心带着我们北上，难免有避开矛盾、袒护张大人的嫌疑。”
也有人斟酌着：“即便我们此次信你，但往后呢？江湖人怎能与朝廷高官并肩？双方即使真合作，为首者便不应有私情。倘若有私情，便应回避。可江湖新一代人才凋零，你师姐后，我们只能信你。你如何抛下我们？”
姚宝樱垂目。
难道要她与阿澜公子决裂吗？
江湖浪人真的不能和朝廷高官在一起吗？
滚滚风浪下，她即使压下今日，明日也依然会被继续生疑。所有人都知道她最好的选择是什么，她自己也知道。
只要说出他们想要的那句话，哪怕骗一骗他们，他们都会放心一些。只要说出口……只要说她与阿澜公子势不两立……
人群纷纷讨论，少女站在原地，僵硬的，固执的，红着眼抿唇。
姚宝樱袖中手蜷缩发抖，遍地绿林飞黄沙，骤然间，姚宝樱背后刀出鞘。
面前几人警惕后退，却见少女一言不发，挥刀断发。
极快的动作间，有小孩急得上前，却被大人揪住。
烈日下，一段秀发被少女握于手中。发带飘飞于风中，垂散开的零碎乌发拂在宝樱腮上——
“苍天在上，诸君共鉴：姚宝樱在此立誓，我此生入江湖，绝不背叛江湖。倘若我负诸位，便如此发。身魂俱灭，恶鬼缠心，所爱皆失，亲友皆弃！”
少女眸子黑亮，亮光宛如泪光，却比泪水更为明耀。
她固执而坚定地看着他们，带着一腔这个年龄独有的叛逆。他们越是反对，她越坚定。
簌簌叶摇，沙沙风影，一众男女围着少女，心间触动，更觉她小小年纪被大家逼到这个地步，情何以堪？一时间，人群没了声浪，到底不好意思再逼迫。
小十与小十一立刻推开拦住他们的人，噔噔噔跑过去，一左一右抱住宝樱：“我们相信宝樱姐！”
“我们支持宝樱姐！”
姚宝樱忍住胸臆中的激荡与酸楚，朝他们笑了一下。
土丘上沉寂片刻，到底是鼠门掌门人颤颤站出来，到了她身边，然后是和尚，再是其他人。
大家终是道：“我们先找三位大侠吧。”
姚宝樱松下肩，又朝大家笑了笑。
一众大人物，更是尴尬，想这小丫头倒真是不记仇。
谁知宝樱方才太怕了。她既怕自己辜负师姐，又怕自己伤害阿澜。
在这番挂念后，宝樱又想到了身在云州的高二娘子。
……她是不是很快就要见到高二娘子了？
众人下山时，有机关鸟扑棱着翅膀，自天边俯冲过来，挂在了树梢上。
人群中的小十跳起来，去捡他的机关鸟。他打开纸条，却一看之下，有些惶然地看向姚宝樱。
姚宝樱心里咯噔。
小十一着急地凑过去，念了出来：“宝樱姐，张大人居然返回余杭，绑走了赵哥哥。赵哥哥的侍卫们留了口信，张大人要杀赵哥哥。”
众人哗然。
一人戾笑：“姚女侠，你看，我们不对付他，他便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姚宝樱大脑空白，不知该如何反驳。
和尚若有所思：“赵舜是南周皇太子。”
换言之，这是北周朝廷与南周朝廷的开战。
有人急道：“可是赵郎君也算半个江湖人吧？他在江湖上好些作为，还帮了汴京的鬼市大忙。难道我们要坐视不管？”
又有人猜：“张大人不想我们救三位大侠？这是围魏救赵？”
他们越猜，姚宝樱心越沉。
她心乱如麻，却自觉自己是了解张文澜几分的。
他正常时候，是绝不会对她的亲朋下手的。但他如今劫走赵舜，又分明针对他们，针对“十二夜”……他怎么了？
众人本就对张文澜猜忌重重，此时恶语相向，两个小孩有些无措地去看他们宝樱姐。
姚宝樱脸白如雪，眼眸静黑，开口：“我去。”
众人怔忡。
姚宝樱朝向他们：“你们继续去找‘狼虎谷’，我跟阿舜的侍卫们汇合，与他们一同去救阿舜。”
众人不得不承认，倘若张文澜真是他们眼中的狡猾恶徒，也许姚女侠是对付那恶徒的最佳武器。
姚宝樱见他们不反对，转身便欲走。
但是临走前，又忽然回身：“我此次救阿舜，是因阿舜是我朋友，我绝不能看着朋友遇难而不顾。
“但是，我想……此次之后，我与诸位，恐怕都要选择一个立场了。
“北周与南周终究是两个国家，在两国统一前，我们江湖人要么不参与，要么只能选一个。”
姚宝樱看他们：“想选南周的，其实可以趁机偷偷渡江了，我会当做不知。
“然而倘若我回来，我便不会坐视诸位立场摇摆了。”
土丘上，到底是那个和尚开了口：“姚女侠想多了。我们生在中原，三国交战，我们的立场天生已定。即使……”
即使矛盾重重，对北周几多疑虑，可北周皇帝到底是收整中原的那个人。
国难当头，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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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日，烟雨濛濛。
因天色昏灰，白日便点了些灯。
建业的皇家园林沿玄武湖而建，百戏台四方水火融融，文武官与皇帝共乐，此间歌舞升平。
中途霍丘使臣离席，醉醺醺地进入自己的卧房换衣，片刻后，几滴血溅上了屏风。
远处曲乐咿呀，杀戮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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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日，烟雨连天。
姚宝樱千里奔赴，与赵舜的侍卫们闯入了余
杭附近的大明山。靠着她体内的蛊虫与侍卫们的追踪，找到张文澜并不难。
初入此地，姚宝樱耳畔听到哗哗瀑布声，眼睛看到密林中绷直的缕缕丝线。满林树木哗然如涛，四面八方的声音让人分不清距离。迎着瀑布方向，一个少年郎君被悬在树上。
少年手脚被缚，奄奄一息。看到他们出现，他禁不住剧烈挣扎，已然挣出了血迹。
姚宝樱眸子一缩。
赵舜大喊：“宝樱姐快走，别管我！他已经疯了……”
姚宝樱听到笑声。
她太熟悉这笑——慵懒，戏谑，嘲弄。
她身边的侍卫们已经拔出刀剑，树林中步出一团发光的、青霜般的人影。
今日雾起深林，瀑布澹澹。
年轻又俊朗的公子金带白衫，袍衫飞扬地从林中步出时，竟缥缈得像一团朦朦胧胧、被烟雾笼罩的鬼物，在这片荒岭飘摇，等待猎物上门。
姚宝樱一时恍惚，想到了数年前的初遇。她恍惚地在一瞬间鼻尖发酸，意识到自己竟然想念他。
原来除了担忧，亦有思念。
姚宝樱突然涌出一种欲望，这种欲望并非他们的计划。但她仍在短暂犹豫后，勉强定神，放软姿态：“阿澜公子，别闹，我们回家。”
不提宝樱身边的侍卫皆有些诧异地看姚宝樱一眼，远方被挂在树上的赵舜眸子也轻轻晃了一下。只说此刻，张文澜本带着一些笑影，在盯向她时，眼睛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他收了那妖鬼般的笑，眉目暗下去，轻声：“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第150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5
张文澜第一时间发现了姚宝樱的头发变化。
变短了,杂了。
往日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是注重打扮她，注重为她编发髻、为她扎花饰珠。他知道姚宝樱不在意这些,但他在意，他喜欢将她养得精细些漂亮些。何况她过完年也不过十九,这般年纪的小娘子,怎会完全不爱美？
但昔日那长度至少到腰的长发,缩水许多。她为图省事梳了马尾,即使如此,仍有些碎发扎不进去，在耳畔被风吹拂,拂到她那带点雀斑、被此处凉风细雨吹得微红的鼻头上。
她眼睛也是水淋淋的。
跟着她的那十来个侍卫是赵舜的人,他们已然拔刀,姚宝樱还坚持着没有拔出背后那把刀，没有朝他挥出武器。
所以……何必呢？
姚宝樱目光闪烁：“你不必管我的头发,你只消说明你眼下为何如此。若是有难处，我们解决便是。阿澜公子，不要把路走绝，将事情弄到无法挽回的一步。”
她的头发与他无关吗？
也许是瀑布声与风雨声太大了，张文澜的声音浸在其中,带着一种缥缈感：“你的所有,都与我有关。”
他的神色有些落寞。
姚宝樱为此一怔，更加无法拔出身后那把刀了。
她身边的侍卫们见到自家太子被悬挂捆绑，树林深处处处金丝。他们不敢走入陷阱,便频频以目暗示姚宝樱。
而姚宝樱竟然重复道：“阿澜，跟我走，好不好？”
张文澜不语。
他盯着她脸颊上拂动的碎发,已然将她身上可能发生的事，猜到了七八分。
所以说，太聪明，对人性太了然，常常让他心怀暴戾。
如今江湖上必然流传起玉霜的传说，哪怕张漠、姚宝樱、云虹，甚至秦观音都为他隐瞒过他与玉霜的关系。但这些人竟然不懂，他与玉霜的母子关系，他与张漠经历的背叛，是根本隐瞒不住的。
只要有一个人希望他们受到猜忌，真相就一定会被挖出来。
可怜这些年，竟然努力藏了三年……
不还是被长青一语道破了吗？
恢复记忆的长青知晓，江湖人就会随之猜忌，姚宝樱若有意为张文澜争取江湖人的信任，自然会受到江湖的排挤。
想来她的头发，都是在这个过程中断的了。
你看，他猜得到一切。
但那又如何呢？
青天之下没有秘密，张文澜真的很想问姚宝樱，她当年在太原城见到的张漠，是如何模样。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张漠走散，多年后她与张漠在张宅中相认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她在知晓张漠命不久矣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当年之事是张文澜的恶果？
当他将她囚于张宅，处处限制她威胁她时……她为何不说出来呢？
那把刀刃，不应该刺向他吗？
倘若他当初便为此而死，又怎会有今日的痛至麻木呢？
姚宝樱紧张地观察着此地情形。
张文澜始终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发呆。发呆着，他好像又开始神游天外。
他的眉目在烟雨中更为悠远飘离，而自家二郎不说话，张文澜身边那些侍卫们，也一动不动。
于是姚宝樱和身边侍卫有机会发现，大明山的树林已经被张文澜改造过了。
这里的金丝，穿插束于树身间，由上至下，将树切割出了无数空间。而姚宝樱说两句话的功夫，她偷偷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弹了一道带着内力的指风，去试一根金丝。
金丝未断，她内力已断。
此丝坚韧至极，恐怕是张文澜从小十、小十一的丝线中得到的灵感。而张大人家大业大，何其豪气，他在树林中布下的“金丝阵”，若用上等韧丝，姚宝樱觉得自己未必能撄其锋。
真是糟糕。
她再看赵舜。
赵舜被挂在树上，被金丝束手吊树。而捆缚他手腕的金丝，密密麻麻，将他的手包成了一个蝉蛹。
赵舜方才还有几分挣扎，但在他挣扎间，那捆缚他的金丝竟然收缩了。少年公子脸上都被割出了血痕，眼下赵舜已经不敢乱动，只敢眼巴巴盯着姚宝樱。
隔着距离，又有风雨，姚宝樱看不太清赵舜的神色，但她看到了悬挂赵舜的古树斜斜探向悬崖……赵舜身下就是悬崖！
风一阵阵吹，赵舜在寒雨中飘摇。他的脸色发白，昔日明亮的眼睛也染上了一层雾气。
赵舜虚弱的：“宝樱姐，别管我，走吧……”
而姚宝樱目光闪烁，顺着赵舜身下那方悬崖，目光一点点挪动，寻找可以救人的方位……她找不到。
张文澜选的这个地形太好了。
姚宝樱和侍卫们在树林这一头，树林另一头，左上角是凸出的悬崖，右下角是张文澜与他的侍卫们所站的位置。而张文澜他们身后，是一方瀑布。
谁也不知道瀑布后有没有路。
姚宝樱他们没有机会打探，他们想救赵舜，只有闯“金丝阵”这一条路。
然而树身上密密麻麻的金丝，连姚宝樱都发怵，何况她身边的侍卫们？她用眼睛丈量方位，判断自己能闯出几步……
她在这时听到张文澜的轻声：“你就这么想救他？”
姚宝樱抬头，见方才神游天外的阿澜公子已经回神，重新隔着密林与风雨，与她对视。
姚宝樱定定神，认真解释：“阿澜，我是为大家考虑。我不只为阿舜而来，我也不希望你与江湖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要对我们一网打尽……所以我来这里，想听你的理由。”
她犹豫一下，还是说了下去：“我不光想救阿舜，我也打定主意带你走——倘若你真的发疯，我自然不能看你疯下去。
“阿澜公子，但凡你还有几丝理智，你便收起这一切布置，配合我，好吗？我已经和大家说好了……我们去‘狼虎谷’救三位长辈，然后北上前往河东。云州如今是不是霍丘能保持战场优势的大后方？我们可以相助北周朝廷在战场之外获得优势。就像、就像……”
她一股气说了下去：“就像三年前的太原战场。非正面战场的胜利，带来了整个战争的结束，让霍丘结束了那场侵略战。
“三年前，因为种种原因，朝堂和江湖的协作并不妥帖。三年后，若是你我可以联手，我们未必不能说服身后的朝堂与江湖互相给出信
任。
“阿澜，我们是可以联手的。”
张文澜静静听着。
他面不改色，对面的姚宝樱知晓他一贯如此。但姚宝樱身边的侍卫们挂心自家太子，当然就着急了。
侍卫一人急急说道：“姚女侠一直在为你争取大家的信任，本来大家都说好一起去狼虎谷了，结果你要致我家太子于死地……你毁了姚女侠的好心！”
姚宝樱斥责：“闭嘴！”
张文澜目光落到姚宝樱身上。
她朝他露出一个笑，那种……怕惊动他、刺激他、小心翼翼的笑。
而张文澜真的为此发笑。
他们都觉得他在发疯？
他清醒的很。
张文澜漫声：“姚女侠，根本来不及的。一切都是来不及的。你们所有计划流于表面，但凡喜欢算计之人，都猜得到你们会如何行动，便会布陷阱等候你们落网。昔日太原城你们会落网，如今云州你们也一定落网。
“姚女侠为何如此天真？
“你没有与恶鬼打过交道吗？你不知道精于谋算之人，都会怎样盘算吗？你一步步踩入我的算计中的时候，你没有那种‘无论走哪一步，最后都会走到我面前’的无力感吗？
“你与我这样的人打过交道……”
张文澜微笑：“你怎会觉得，你可以走到云州城，杀了我娘？”
姚宝樱冷静的神色微慌，快速看他一眼。
这一眼不为别的，只为他说出的“杀我娘”。他如此轻易地说出她始终不敢在他面前说出的话，他与他娘……
张文澜：“我也想杀她。”
姚宝樱：“那、那太好了，我们不正可以联手？你撤掉这里的‘金丝’，放了阿舜……”
张文澜盯着她，答非所问：“你为什么非要救赵舜呢？”
他像困惑，又像失落：“因为他是乐氏留下的那个孩子？他是你的表哥？还是因为他南周皇太子的身份？江湖人决定放弃北周，选择南周？再或者，你与他同行半年，相知相惜，有非同一般的情谊……”
姚宝樱快速：“他确实是我表哥，但身在北周的江湖人不会选南周，至少我不会。可我不懂你为何会这么问？希望你能给解释。
“我与阿舜确实在去年同行半年，确实有同伴之谊……但倘若是你，我也一样会救啊。你难道时至今日，还在钻这种牛角尖吗？”
风雨后，挂在树上的赵舜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又听到这边姚宝樱的声音。赵舜艰难地朝这里望来一眼，眸子清明间，闪过几丝幽晦之色。
姚宝樱怒道：“阿澜公子，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文澜微微笑。
他仍如梦呓，恰好这梦呓声，被所有人都听得到：“我在钻牛角尖吗？是啊，时到今日，你才认清我的真面目？”
姚宝樱色变，却努力忍下。
而张文澜幽光盯着他们，语气变了，冷冷道：“听着——
“你们有救赵舜的机会。看到那绑在赵舜手上、将他吊在树上的金丝了吗？那里一共有三百根丝线，却与林中所悬的‘金丝’不同。那三百根丝线，每一息，会断一根。其中更有十根，已经刺入了他的筋脉中，与他的血肉连在了一起，若是断了，便会瞬间与他的筋血融为一体。丝线进入人体后，会对人体造成怎样的危险……你们都是习武人，比我清楚的很。
“而三百根丝线尽断，赵舜便会掉入悬崖。我不哄你们，万丈悬崖……我特意为他准备的。”
众人色变。
姚宝樱当即扭头看自己身后着急的侍卫们：“你们去闯‘金丝阵’救人，张大人这里，交给我。”
众人点头，硬着头皮掠入金丝阵。而对面，张文澜手轻轻一抬，姚宝樱便看到张文澜身后那些侍卫们，同样步入此阵，去阻拦自己这一方的。
同样入阵，但必然不同。
至少，姚宝樱听到自己这一方侍卫们几次血肉被金丝割到、又迎来对方一剑的闷哼声。
张文澜那些侍卫，训练有素，又恐怕对“金丝阵”早已熟练。如此对峙，姚宝樱这一方胜算不大。
胜算最大的方式，其实是姚宝樱去闯阵……但是她至今不知道张文澜在做什么，又因张文澜那怪异的话，怕若是自己入阵，他会有什么后招对付阿舜。
于是，侍卫们尽走，只有姚宝樱立在原地，淋着濛濛烟雨，继续与张文澜对峙。
张文澜轻声：“很聪明的决定。因为方才若是你入阵，我第一时间便会杀死赵舜。你已经救了他一命。”
他漫声：“而今，你还在尝试救他第二命。”
姚宝樱半晌，说：“侍卫们全都入阵，倘若你有话要说，此时便是开口的机会了。我不信走到这一步，你没有话和我说。我想听你的解释，也想知道你为何与我们决裂，不跟我离开。”
张文澜眸子轻轻晃了一下。
他喃声：“姚女侠，你还是聪明的。或者说，你还是了解我几分的。”
姚宝樱一言不发，心中怒火正在积攒。
姚女侠、姚女侠……
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姚女侠”地呼唤她。
她是么！她在他这里，已经变成了“女侠”这么陌生的存在了么！
她站在这里听他狡辩，她倒要听听他是什么大道理。
她更坚定了自己此行决心：一是救赵舜，二是带张文澜离开。
等她听完他的狡辩……哪怕打晕他，她也要带走他。
风雨淋漓，树叶哗然，瀑布淅沥。
张文澜好半晌才开口：“倘若计划一切顺利，南周皇室此时应正好经历一场屠杀，一场关门打狗式的屠杀……北周与霍丘开战，第三方势力南周，若与霍丘结盟，便是我们最大的威胁。所以，我一定要解决南周皇室。”
姚宝樱神色一怔，想到了鼠门情报所说的赵舜被劫走的船。
余杭黄金林出事，张文澜把赵舜哄来解决那些黄金林中的南周官员，就是为了把赵舜的船骗来。而张文澜这一方，会用船来让人误以为南周皇太子出行，伪造身份前往南周。
张文澜：“姚女侠，我这辈子不求人，不向人低头。”
所以，玉霜用张文澜布局，张文澜竟然也用自己布局。江湖人本就不信任张文澜。玉霜的挑拨之后，不信任变大。张文澜非但不化解这种不信任，反而找上现在的江湖人麻烦，放大这种疑虑。
张文澜：“我只求过你。”
那些江湖人明明得到了“三位大侠在南周”的假情报，却没有南下，因为他们以为他们可以直接找到张文澜，从源头解决问题。张文澜恰好在那时候失踪，牵制住大部分仇恨他的江湖客，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南周转移到自己身上。
一个人怎能这样骄傲，又同时对自己这般狠？
万般哽咽到心头，姚宝樱说不出话。
张文澜幽声：“南周绝不能与霍丘结盟。南周皇室人员凋零，本国势力有损，君臣落难……才不会影响到北周与霍丘的战争。而你们这些江湖人，因赵舜的经营，与赵舜交好；又有一腔仁义，见不得世间脏污之事。倘若你们知晓这些，难保不会影响我的计划。
“而赵舜……也应该死。”
他微笑：“乐氏子身上流着前朝末帝的血，这种血脉的存在，就是会让一些人疯狂，愿意跟随他的旗帜去逐鹿中原啊。南周整片皇室都被屠光，我怎会放赵舜活着，让他回到南周，重振南周？
“这是一个打压南周的机会，让南周一蹶不振的机会。我怎会错过？
“姚女侠，这些你瞧不上的脏事、破事，都是我干的，我负责的。为了你们不去南周影响大局，我必须将你们全困在这里。”
姚宝樱心中浮起惊天霹雳，狂涛骇浪。
这是北周朝堂的决策！
玉霜差点打乱了这个决策，张文澜力挽狂澜，将事情重新导回他要的方向！
所以他一定要杀赵舜……这些江湖人与他在北周闹得不可开交，他们没精力盯着南周，南周此时正在发生的事，才无人能阻拦。
可是、可是……
姚宝樱脱口而出：“谁去南周了？世间
有谁能执行你这样的计划，让你全然信任？而如果有人敢当刺客，事后又怎么逃出南周？是大伯吗？可是、可是……大伯、大伯的身体……”
张文澜不说话。
姚宝樱还以为她与张漠的结盟仍然瞒着张文澜，便又倏而收口，不好说出话。
张漠……张漠不打算离开南周了？
是、是啊。
当初送她出汴京时，张漠的身体已经那样。今日若是张漠前往南周，自然没必要准备逃亡的计划了。
他根本不可能逃出南周。
但、但是……大伯想的到，阿澜公子会为此发狂么？
宝樱又应该怪罪阿澜公子不够婉约么？为何他冷酷无情说出计划，她竟为此心酸——她可怜他默默背负这般多，却一声不吭藏了那么久。
阿澜公子撑不住了么？
身后打斗声变密，声音离自己越远，便说明他们离阿舜越近，阿舜被救的可能性更高。只要、只要她牵制住张文澜！
姚宝樱朝着面前的金丝走，眉目也聚了一重山岚间的水雾：“阿澜公子，你相不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张文澜眉目噙着一丝奚落的笑。
他自然不信。
姚宝樱：“我师姐去了南周。”
哗——
树叶飘摇，林中打斗不绝，金丝染满血迹。
密雨下，张文澜有些微茫地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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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南周皇家园林，酒液倒池，戏台崩塌。
当弯刀划过天边时，所有人抱头鼠窜。斜风细雨化作腥风血雨，一重榆荚淋淋漓漓飘过，满地红雾。
“陛下、陛下薨——”
“相爷、相爷死了——”
“来人、快来人，抓住那个刺客！”
所谓的刺客戴着蓑笠，提刀行于密雨中。十步杀一人，血雾弥漫，众人尖叫间分崩离析，皇宫卫士持盾持刀，向此人逼近。
张漠轻笑。
弯刀飞光，在眼前展开一片杀戮网。
他每一次运功，每杀一人，每走一步，体内的经脉都在断裂。那些裂痕顺着骨血传到肌肤上，他的肌肤变得苍白，又开始向外弥漫丝丝血丝。
看似他一往无前，无人能拦住他。但他也到了强弩之末，此生无望啊。
“噗——”眼前发黑时，身后突袭一枪，刺入他肩头。
张漠朝前趔趄两步，拔开身后枪，扭头间看到一逃窜的霍丘使臣。他拔出那枪，直直劈去，将那逃跑的人钉在了河岸边。
张漠想笑，张口便吐出一滩血。
他只好叹气，曾经提气便拔身七八丈，如今他借助假山、亭阁，也只堪堪最远跃出三四丈。武力衰退至此，实在没有办法。
毕竟他经脉寸断，痛得都快死了，哪里还在乎得了武力的衰退。
张漠苦中作乐地想：只要能逃出这皇家园林就好了。
只要不死在这里就好了。
死在这里，别人事后会查出他的身份，难免给张家与北周带去麻烦。他来建业的时候，已经物色好了那秦淮河……秦淮水暖，倘若顺水而逝，流入洋流，岂不正好？
只是、只是，如今他连秦淮河都走不到了。
真糟糕。
离他最近的，应该是玄武湖。可惜玄武湖四处居住百姓，若污染水流，他实在惭愧。
此人一生轻佻，满脑子胡思乱想。眼下他在皇家园林中杀人放火何其熟练，心中已经将死亡地选了又选。但再不满意又如何，他没有别的法子了。
终于，张漠跃上了墙头，翻出了皇家园林。他趔趄坠地，又是一滩血吐出，身后的追兵转瞬即至。
张漠在地上翻滚，什么也顾不上，撑着自己的刀爬起来。
雨丝漫入他的眼睛，他视野时而模糊，眼睛已经快看不清天地。幸好听力还在。
他朝远离杀戮的方向奔逃，忽而翻上一楼檐时，闻到一抹女子香。
他诡异地身子一抖，差点从檐头掉下去。
他攀附在楼阁的檐角，勉强擦掉睫毛上雨水，看过去——
昏昏天幕大如斗，园林斜角入民巷的南城处，五丈开外的三楼酒楼屋顶飞檐角，铁马哐当，灯笼摇晃，站着一亭亭女郎。
细密雨帘织就烟雨山河。女郎居高望远，轻帛长裙，戴着帷幕，臂间白纱被风雨吹拂。
帷幔白纱飞起一角，她那双清渺出尘的眼睛，落在他插在瓦片间的刀柄上。
“刺客在那里——”
下方卫士们追到。
张漠凝神，再次运功提气，又滚又爬，朝着记忆中的玄武湖逃窜。
而这一次，他的余光看到飞光若虹，极速地朝自己追来。
雨巷人密，下方卫士们竟然有人松口气：“是云女侠——这几日京中来了武功极好的侠客，是我们太子的朋友。定是太子殿下托云女侠来帮我们的。
“云女侠，刺客在这里——”
也有卫士抖着嗓子：“陛下死了，相公死了，使臣们死了，宗亲也死了一堆……”
“南周要灭国了……我们还要追什么刺客吗？”
张漠得意哈笑一声，边咳血边飞奔，逃得更加没命。
但这天幕昏昏，雨下得更密，身后女郎如妖如魅，每一步都在追近。他如何是好？

第151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6
北周余杭附近的大明山中,雨漫山林，金丝阵中血气已经凝上了一重又一重。
赵舜的呼吸起初还能闻到，如今已经轻微至极,混入风雨中，让人担忧万分。
而姚宝樱仍在与张文澜对峙。
姚宝樱努力：“你信不信,我师姐如今是江湖上武功最好的人,她武功天下无双。她先前还从云州平安归来,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旁人做不到的事,她未必做不到——也许她能平安带回大伯呢？
“倘若她能平安带回大伯,你又为何不能网开一面，不要对阿舜斩尽杀绝？
“阿舜确实是南周太子不假,但阿舜其实跟我一样,与南周并不齐心啊。他是被南周逼迫着做那个太子的,就像你说的，他身上流的血脉,让别人拿他当旗帜，他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命运。
“然而、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天有好生之德！阿舜活着，未必会影响你要的大局……再不济、再不济,你可以先关着阿舜,藏着阿舜，或者用别的什么办法。
“没必要杀……不是必须杀呀。
“阿舜是我的朋友，和我的亲人、长辈一样重要。你的理由,我不能接受！”
姚宝樱急得无法，不断回头看赵舜。
肉眼可见，那些所谓三百根丝线,在一一断裂。
到这个时候，赵舜被吊的方位，比起初已经低了二丈。
她毫不怀疑张文澜想杀赵舜的心。
姚宝樱厉声：“你让他们停下来，让他们将阿舜放下——我师姐会救大伯的，我们一定救大伯！”
她甚至开始胡言乱语：“你要南周当北周的附属国都可以，你要趁此灭了南周都行。阿舜识时务，阿舜非常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他会帮你的……即使他不肯，我也会逼着他帮。我会看好阿舜的，我可以逼阿舜发誓。”
她语气艰难：“张大人，求求你，别杀阿舜——”
重重金丝阻拦，她与张文澜的距离始终隔着三丈。
阿舜、张大人、姚女侠……
张文澜身后的瀑布水雾濛濛，濛濛水汽漫上张文澜的眉眼，将他凌厉眉目衬出几分微茫色。
他笑得也迷惘。
她因为别的男人求他。
他道：“你与赵舜，相隔三丈。正如你与我，也相隔三丈。
“你可以选他，可以在全部丝线断裂前，救到他。毕竟你武功了得……你一向武功好，如今又与我距离这么近，借助你我二人体内的蛊虫相连，你武功还能更近一步……别人闯不出‘金丝阵’，但你可以。
“你是唯一的机会。”
姚宝樱：“不、不是的……我不是要借助你我之间的蛊虫去伤害你……你为什么不明白……”
“我一直很明白，”张文澜淡声，“不明白的人是你。比如——”
他笑着问：“倘若你没有骗我，倘若云虹女侠真的去了南周，她真的能救了
我哥吗？姚女侠，不要撒谎，你扪心自问，这世上，时至今日……”
张文澜像个湿漉漉的水鬼，他握着自己的弓箭与扳指中的毒针，躲在重重金丝后。好像冰冷的武器能带给他安全，而世上所有人都是使他痛苦的怪物。可他又深知，自己才是最大的那个怪物。
青年笑音里带着血丝、哽咽、质问、恨怒：“天地杀他，亲人杀他，友人杀他……张漠真的还有活路吗！”
姚宝樱大脑空白。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他是不是知道张漠重伤的原因，他是不是猜出了她与张漠的协议，他是不是……
张文澜静静看着她。
他笑：“好奇怪，姚女侠，我好像看到你在流泪。”
姚宝樱：“你看错了。”
“是啊，我看错了，”张文澜点头，“因为我看到的不是现在的你，是三年前的你。是那场秋雨，血流满地，侍卫环绕，我怎样相求，都留不住的你。我留不住你，也留不住我娘、我爹，留不住我哥……很多年前开始，这些便都是错误。”
最初的泪水，来自那个七岁那年，坐在雨地水洼中，等不到玉霜、等来张节帅的幼年张文澜。如果爹没抱走他，娘将他杀死就好了。
最初的错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他早就应该修正错误——
张文澜思考：“我知道你会选赵舜，你会救赵舜。但我还怀着别的想法，在猜，你会不会选别的。再或者，来的人不是你。
“但是来的人，就是你。
“姚女侠，你看，我多了解人性。我知道你们会如何选，猜得到你们会如何选。我布一张网，把所有人都困在我的局里。江湖人疑心我，我娘放大这种疑心，没关系，只要死的人够多，只要所有人都忙起来，就没人有功夫影响我的布局了。
“我娘会派长青去汴京做新的安排。我猜她在汴京一定有合作者，我都猜得到她会选择跟谁合作……没关系，张伯言死的时候，我就布下了局。汴京一定会风云聚变，长青会放大这种变化。所有脱离我计划的人，都要死，都要被困在那里……
“只要所有人安静下来，不影响我的局，我就可以杀了我娘。”
他睫毛轻柔，眸光幽静。既有鬼怪的妖气连连，又有山狐的狡黠清灵。
姚宝樱呆滞看他，他庞大的计划只寥寥几句，就让她窥到了他的野心与疯狂。
他疯了。
她无比确信他在走向自毁之路。
一定发生了她不知道、他不肯说的一些事，让他变成这样。不可能仅仅因为玉霜夫人传递的假情报——“你不能弑母，至少不能是你做。你是朝廷高官……所有事情都没有走到绝路……”
他眼睛像墨水泼散：“所有事情已经到了绝路，我看到了。”
他看到了张漠的死，自己的死，玉霜也会死。
张文澜答非所问：“倘若我一无所有，你还会要我吗？”
姚宝樱尖声：“我不会！绝无可能！所以你不要做错事！”
张文澜不理会她：“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
宝樱意识到他的病态，像抓着一根稻草般无所畏惧。如果张漠不在了……他当然会为了抓住她，而无所顾忌。
她先前错了，她以为他不提分手是一种进步，谁知他却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他什么也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
少女乌灵眼睛因畏惧而瞠大，她那黑白干净的世界真让他喜欢……她在怕，又在怕他。
张文澜眼中的黑墨搅碎，笑得生戾：“我真是不懂，你到底怕我什么。我的爱就让你这么害怕？
“我想起来了，我有一句话可以说——姚女侠，你知道，我从来没信过你的爱吗？”
姚宝樱一边观察赵舜那边的局势，用眼睛去记那些丝线的位置。她一边用言语来稳住张文澜，时刻准备抽身去救赵舜。
她万没想到，张文澜会来这么一句。
一阵风过，雨水噼里啪啦浇下来，姚宝樱如落汤鸡般，觉得自己分外狼狈。
她有些迷茫地看张文澜。
张文澜弯着眼睛，眼睛却盯着树林中金丝阵中的杀戮，姚宝樱也时不时看一眼，紧张万分。
张文澜说：“药酒致幻，你劝我莫要多饮。可我的幻觉已经扎根——
“此时此刻，一个人告诉我说爱你，一个人告诉我说恨你，说我毁了一切。”
姚宝樱朝前走。
他朝后退，他手中弓弩举起，阻止她靠近。
丝线悬在二人面前，姚宝樱权衡利弊，没有把握闯过去，不让二人任何一人受伤。
他放下了弓，始终轻轻笑：“你想不到，是不是？你不可置信，对不对？你没料到我可笑到了这个地步——
“我毕生追求你的爱，可我不相信你的爱。
“你是为什么来找我的？
“是因为我是钦差啊，我抓了赵舜啊。你看你每一步都在我的设想算计中，如果没了我的算计，你说的什么‘救我’‘带我回家’，这些还会存在么？
“而我又何曾有家？”
他眸中笑意浓郁，在风雨中荒凉如草，漫漫而生。
姚宝樱的眼睛，竟跟着他一起微微发红。
她听到他说：“我没有家。我早在离家出走的时候，就烧干净了我的家。你说怕我弑母，怕我担上不孝的罪，但我是个野种，你不知道吗？我觉得你知道……真奇怪，你为什么从来不问？你和我吵架最厉害的时候，为什么都不用我最狼狈的东西刺伤我？
“因为你是好人。”
他低着头，喃声：“你是又穷又心善的傻子一样不求回报的好人。
“我总要你从广袤世界来爱恶人，我知道你会答应——
“毕竟你为了赵舜回头，为了许多人回头。你怎可能完全不在乎我呢？
“倘若你没有得到过正常的爱，你会被我感动。偏偏你有那么多朋友、亲人、长辈，他们都喜欢你。你总是害怕我，也只会可怜我。而我呢，越来越喜欢你，不满可怜的爱，又深怕自己的不满将你重新推远。
“我还知道，你身边所有人都讨厌我。你云门师门中的那些人，你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他们全都不满我对你的掌控。我偷看过你的信，我猜你没收到过我如今的信件，自然也不会收到三年中我写给你的那些信……”
姚宝樱已经等不及了，尝试拔刀去破二人面前的丝线。
她的刀背被他的弩刺得一歪，她刀柄抵地，他才再次放下手中弓。
姚宝樱终于勉强插话：“信件？三年中你给我写过信？我、我回去就找……”
“不重要了，”张文澜淡声，“我知道潜移默化的力量，因为我自己就是个中高手。倘若他们在你耳边不停重复，你终会质疑。我为此惶惶不可终日，决定解决这个问题。所以——
“我将用我的全部保护你，或者留下你。你选哪个呢？”
姚宝樱惊骇：“我听不懂！我不选！你停下来，你不许——”
她顾不上了，她凌身而起，就要穿梭那些金丝，打算先制住他。
他猜到她会这样，徐徐后退几步，重新躲入更多的金丝后。姚宝樱朝他纵去，他手一抬，玉扳指中射出银针，却不是朝着她。
那一边赵舜的惨叫声闷闷的，姚宝樱倏地停步，扭头看悬崖另一头。
风雨更密了，林中烟雾渺渺，张文澜玉扳指射出的银针，又断了那悬吊赵舜的丝线中的几根。
赵舜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歪斜，快掉下去了。少年郎君也吓坏了，眸光湿茫茫地朝姚宝樱望了一眼。
侍卫们：“姚女侠！”
姚宝樱哑声吼：“坚持住！”
而这么几步，姚宝樱与张文澜隔着金丝相斗，姚宝樱堪堪停步，张文澜便站到了瀑布前。只消一步，他也会坠下。
姚宝樱不敢上前了，她看不清他身后是什么，害怕那后面也是悬崖。
张文澜道：“要么救赵舜，要么选择我。”
那一方，侍卫们急声：“姚女侠，丝线要断了！太子殿下危险了——”
赵舜虚弱：“宝樱姐……”
“咔——”
姚宝樱身子一抖，丝线断裂时，她
的身体比她意识更快，旋身奔入“金丝林”，闯过那些丝线，扑向赵舜。当赵舜身子向悬崖坠下时，其他侍卫被拦下，少女横冲过来，大刀斜劈，劈开雨幕——
赵舜坠下的同时，刺向赵舜的金丝被拦住。
金丝擦过脸颊，溅起一点血，马尾上的发带散飞。她乌发湿透贴着颊，顶着衣衫上被丝线绷开的线头，将奄奄一息的少年扑倒在地。
下一刻，姚宝樱趴在少年身上喘气，心里又沉甸甸，惊魂不定地抬头。
两方侍卫的打斗已经断开了好些丝线，武器砰砰溅出火星。
混乱风雨声，姚宝樱看到数丈外，山雾淋漓后，张文澜对她嘲讽地笑了笑，眼中却闪着奇异的近乎残酷的光。
而从赵舜这个方位，姚宝樱也终于看清，原来张文澜身后，绿树浓黑如墨，山岚掩瀑布，也是一个悬崖——瀑布和树林形成一个凹陷死角，盖住了那方悬崖。
若非她跪在赵舜这处方位，她是看不见的。
张文澜转身投入瀑布。
然而当张文澜坠下不到一丈，巨力袭来，少女的发带挽住他手腕。
--
南周建业玄武湖，张漠被卫士们追得无路可躲，也已没了武力。
为了死后尸身不落入敌人手中，张漠跳下玄武湖，迎接自己的死局。
然而——
“噗通——”
烟雨密如牛毛，水流簌簌如炼乳。
汩汩流水湍急，张漠衣袍内外血液荡开时，眼睫上沾的水雾也散开。他看到——
云虹跳下了水。
他惘然眨眼。
一时不知她是恨他恨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她竟和南周朝臣关系如此深厚，要为了南周抓捕他。
她的手伸出，挥开面前的浮萍水草。
墨雨点滴，白绸弥漫，在水下飘飞。
云虹入水，乌发散荡，眉目更为飘忽。庞大浩瀚的内力在水中震荡开，锁定他的方位，将张漠包裹住。
--
北周大明山悬崖边，姚宝樱趴伏在垭口，努力抓住跳下去的情郎。
张文澜有些迷离地抬头，挂在悬崖边，被她的发带缠着手，这是多奇怪的姿势。而按照他的计划，她选择赵舜后，就不会管他了。
但她此时竟然大半个身子快被扯下去，另一手用刀柄抵地，来缓解坠势。
风雨淋淋漓漓吹得人发冷，张文澜目色古怪，眼波沾雾。
在她拽住他的这一刻，他突兀来了一句：“狼虎谷在泰州，那里才是唯一正确的方位。”
上方趴在垭口的少女原本一直绷着脸想将他拉上来，他一句话激得她失力——
她追上来，为的是狼虎谷到底在哪里吗？！
她原本强忍，此时忽然泪水大滴大滴地悬在睫毛上：“阿澜，只有威胁，利用，谎言，算计，是无法得到爱的。”
张文澜：“所以我得不到吗？”
姚宝樱：“所以，我们成亲！我们成亲好不好！
“无论大伯是何结局，无论北周与南周、霍丘如何相斗，无论你信不信我，如果只有成亲能让你安心，我们成亲。救命稻草也罢，唯一希望也罢，我可以的。我们说好的哇，我们很多年前就说好了的哇——”
她终于哭了起来。
嚎啕哭声在一众打斗侍卫间、在风雨飘摇的悬崖瀑布边，何其茫然：
“我不会让阿澜公子伤心，不会让阿澜公子掉一滴泪。
“我们三年前就约定好了。是我忘了，是我年少无知，是我不懂你……你一直很难过对不对？可我不知道你执念重到了这个地步。
“但你别这样……你别受伤，别自毁，别变成你娘。
“如果成亲也不行，就告诉我怎么救你，怎么驱散你的心魔……好不好嘛！”
凄风冷雨，天地凄凉。
三年前雨夜中少女的哭声，与此日雨帘中少女的泣音终于交汇到了一起，重叠在一起。
成亲——他梦想的成亲……竟在这个时候……
张文澜眼圈赤红，泪光流动。
风雨如晦，人心如弦。可若非那根弦拉着他，他早已在得知她与张漠隐瞒的真相时崩溃。
成亲……成亲……
然而此刻，当张文澜仰头看她时，脑中那根弦依然在丝丝绷断。终于动容，终于动摇。
可布料裂帛声随即传来——她的发带被扯裂了。
姚宝樱有些惊恐地看去，抓起另一只手臂就要来拉他。但她身后又恰恰有人袭杀，她仓促间只好挥出手中的刀，以攻为守。
那些张文澜的侍卫未必想要姚宝樱的命，但会阻拦她破坏二郎的计划。
悬崖边，少女身子在刀离开后，朝下被拖得更坠了几分。发带断裂，张文澜整个人朝瀑布坠去。
下一刻，姚宝樱追着他跳了下去。
“噗通——”
他们一起跳下湍流，白浪飞涌，二人被瀑布吞没。

第152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7
北周余杭附近的大明山中有方瀑布,瀑布后非洞，而是急湍水流。
在姚宝樱他们来之前，张文澜与侍卫们已经考察过：这段水流蜿蜒溯回,水流过急，会用极快的水浪奔涌,带着落水的人流向通往山外的一平原河谷。
人在水中不过一刻,即使以张文澜此时的体力,也足以脱身。再不济,长松等侍卫们会找来。
换言之,这和赵舜掉落的悬崖不同，瀑布是一条逃生路。
如果姚宝樱选择赵舜,张文澜便会继续自己那有些疯狂的计划,一条道走到黑——而他几乎九成九确信,姚宝樱会选择赵舜。
因为，大事面前,众生面前，她从未选过他。
她在小事上迁就他，但在大事上从不含糊。她的世界过于广袤，关爱保护的人又太多，他争来争去,似乎也争不出什么名头。
往日他总怨恨这份博爱,而近日，他常常恍惚，感激这份博爱。
若非她是这样的人,张漠早在三年前就被他连累死了，岂会多了三年的挣扎时间？三年后，张漠的生死,他已经毫无办法了，他只剩下了姚宝樱。
所以他会拼尽全力保护她。
他固执到坚韧不拔的执念，在姚宝樱趴在崖头说“成亲”时，动摇一次；在姚宝樱哭出来时，动摇了第二次。
当哗哗水流灌入口鼻，当他如自己猜想的那样坠入瀑布，被水流卷入后方的激流中时，他眼前浮现了少女被水荡开的衣衫……
他的心志，动摇第三次。
姚宝樱被卷入水流，便意识到了这是逃生路，而不是求死路。她忍住自己一触落水而来的眼前漆黑带来的惧意，睁开眼寻找张文澜。
水流哗哗，她的身子被石壁、山石撞击。痛意她可以忍受，只要追到张文澜。
她看到了他！
可她虽水下功夫好，岸上好用的内力，在湍急水流中，竟然无法将她快速带往他的身边。
二人在水下激流中滚动，衣衫凌乱发丝缠臂，姚宝樱不得不拔出自己的刀，时时抵在滑不溜秋的石壁上，帮自己靠近张文澜。
比起她的挣扎，张文澜是毫不挣扎，任由水流卷着自己去往任何地方。
但他迷离的眼睛，盯着她。
他脑海中还回荡着“成亲”二字，模糊的视野时而看到少女莹白的脸、通红的鼻，但水流太急，他自然看得不清。
他在一片浑噩中，目光终于顿住的地方，是姚宝樱的肩头。
起初看得不清楚，当她一次次逆着流水尝试靠近他，他终于看清她那片皮甲所裹的肩头，红嫣嫣的，并非衣上所画红梅，而是一片晕染开的血迹。
她受伤了？
他忽然想到了她肩臂的旧伤，她方才在山崖上拽他的手臂。显然，她肩头的旧伤，因他而裂。
是他总害她吃苦吗？
苍天从来不喜欢他，苍天会因为不喜欢他，折磨他所喜欢的，夺走他所喜欢的吗？
张文澜怔忡之间，忽而听到姚宝樱拼尽全力的一声气音——“阿澜公子！”
她嘴张合，口中吐出水泡。声音来自“传音入密”……她用内力，只勉强传出这么几个字，她眼睛漆黑又期待，着急地看着他。
张文澜恍惚万分。
他的心魔与满腔爱意，在一刹那突然崩溃。
他一刹那忘记自己的筹谋，忘记自己的计划，满心都是她说的“成亲”，是她肩头的伤，是她即使救下赵舜、也跳下来找自己……也许他始终不是她心中最重要的，可姚宝樱待他如此！
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连他这般挑剔的人，都找不出她还有什么没做到，还有什么不能让自己满意。
她说要和他成亲，其实千难万难，他带着她一起，若是死在一起，也未必不好。
他就是要姚宝樱。
他就是喜欢她。
在他身处险境、并无成算、将她排除出危险的时候，只要她向他递出手，他就是会撑不住放弃一切，抛弃一起，他想、想要……
姚宝樱终于看到张文澜眼中神色有了生气，有了变化。她终于看到了他在逆流旋流中的挣扎——他向她伸出了手。
若是陆上，宝樱必然激动得嚎啕大哭。
然而眼下显然不是激动的时刻。
姚宝樱朝他递出手，拼命向他游去。
二人的指尖在水流中几次碰触，却因水流而再次分开。
水流溅出白色泡沫，像他们之间五彩缤纷的一个个美梦。在这一个个梦境织就的水泡中，在她努力游向他的时候，他也拼命地、不管不顾地想靠近她。
浪花滚滚，水泡连连。
错过几次后，姚宝樱的手指终于抓住了张文澜。她的刀卡在两块石头间，她借力扑向他时，上方哗啦啦一道激流涌下，打向张文澜。
姚宝樱睁大眼睛，肩头伤势因她的用力而再次裂开。
二人相握的手再次被冲开，头顶的那股激流缓和后，姚宝樱已经寻不到张文澜——他被激流卷走了。
姚宝樱心头慌乱，咬牙朝前方游去。
--
南周建业的玄武湖下，水流不急。
若有人想在此追人、救人、杀人，都并不算吃力。
云虹整个身子落入湖水，潜水用内力锁定张漠。她还未完全锁定他的方位，她耳畔借着水流，忽然响起郎君用“传音入密”带来的一道声音——
“对不起，我没有去云州。”
云虹目光整个滞住。
他知道她之前……
张清溪……
云虹的眼睛，终于看向了水下的张漠。
她追他一路，只看那戴着蓑笠的黑衣青年行动有异。她认出是他，却又不知他武功为何差到这个地步，更不知晓他和南周发生的事。
且她对张清溪……
她已经不知该如何看他，所以她不看。
在落水前，云虹想的是，抓到张清溪，审问张清溪，将张清溪交给南周。
其余的事，她不想多管了。
但是，张漠一道声音，让云虹心神微空，颤颤战栗。她恍惚自己太久没听到他的声音，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她看向他——
她看到他身子到处在渗血。
水流缓缓，鱼水环绕，她的绸带也随之飘曳。
他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光中，被水草、游鱼拽着向下沉去，他不挣扎也不游水。与此同时，他的脸、脖颈、耳畔，以及一身武袍，尽被血浸染。
他的脸白得如同死人，眼睛漆黑温柔。在她望来的一瞬，他闭上了眼。
他闭上眼，如同死了一般。
这种念头刚出，云虹的飞云袖裹住了张漠。
“飞云袖”，是云虹的绝学，也是张漠昔日戏称的“白练飞光”。
她的庞大内力出于一种试探，朝他身上探去。一探之下，连云虹都静了一下——筋脉寸断，内息噬体，走火入魔走到了绝路。
她的内力，已经完全没办法传入他体内。
换言之，他要死了。
他要死了……
水上烟雨蒙蒙，水下霹雳入海，劈得云虹整个大脑泛空。
当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的时候，她已经游过去，将张漠抱入怀中。
她本已完全不想与他有交集，此刻却也许是飞云袖的试探结果过于荒唐，云虹探出了手，握住了张漠的脉搏。
他被她环抱而纹丝不动。
他的气息弱到极致，被云虹按住的手腕脉搏也几乎摸不出来……他真的要死了。
云虹看着怀中的青年。
她静静地想，倘若他真的死了，那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我没有去云州”。
倘若他真的死了，她的爱恨情仇，便都失去了方向。
恨……
她恨他吗？
她此时不知，但是多年前，她是恨过的。
她最恨他的时候，是他们成亲那夜。
那夜，他抛下她的师门与众多江湖人士，跃马下山，消失了整整一年。她沦为笑柄，被人质疑，又连他的生死都不知晓，面对父母与师兄们担忧的眼神，不知从何说起。
彼时她不知他是朝廷人士，不知他不能道出身份。
她更是在今年上半年前往云州查探情报时，才知道他是玉霜夫人的长子，知道他在成亲那夜骤然离去，是因收到云州城破、家破人亡的消息。他记挂他的亲人，不能与江湖人交心，必须做出决裂般的选择。
然而，在她不知晓的那些年，怎能不恨呢？
而在那一年后，他竟然又出现了。
重新出现在云虹面前的张清溪，是一次客栈中的秘密盟约。
有人约了众多豪侠聚会，云虹受父母之托，前去调查。她在客栈坐了一日，约好的豪侠们一一到来。
那些人，便是日后的“十二夜”。
有人玩着木偶，有人抱着佛经闷坐，有人耍着剑，有人在占乩，有人摸着琴弦，有人抚着自己的刀……青年才俊们，是江湖上最出类拔萃的一拨人。如今的小十、小十一，只是当年其中两位收的小徒儿罢了。
黄昏灯上，檐下灯笼哐哐晃动，木门推开，室外风沙卷入。
郎君清朗的笑声比人先来：“我来晚了，罚酒一杯。”
茅檐草屋，张清溪猝不及防地掀帘而入。
他站在满室浑浊江湖人中，仪容俊雅，明珠琅琅。满堂人士有为之惊讶，亦有扭头，来看云虹反应的。
云虹低下头，静然不语。
她的性子足够淡漠，即使身怀怨恨，也很少爆发，更不会在众人会面时，与人难堪。
再或者，她想要张清溪一个解释。
张清溪始终没有给她一句解释，但在“十二夜”结盟之时，人人说起生平侠义之事，要玩笑地为自己定一个名号，他出了些笑话。
第一夜与第二夜是夫妻，夫妻伉俪，既见不得负心汉当座，又见不得相识多年的妹妹被人欺负。他们为云虹撑腰，特意为云虹找了“黄泉焚嫁衣”的名号，讽刺张清溪。
张清溪眸子一闪，并未说什么。
轮到他自己时，他手中箸子在茶杯上点了几下，慢条斯理地笑：“在下飘蓬浪迹，生平没什么要紧事值得说道，武功在诸位面前也是班门弄斧，非要说的话，只有一件事了——咳咳。”
张清溪道：“子夜樱笋时。”
满堂寂静，众人琢磨半晌而不得，质问：“这是何说法？”
“是给你的子夜刀搏名？可听起来没什么气势，软绵绵的，倒像风花雪月轶事。”
张清溪哈哈大笑：“便当是风花雪月吧。”
满堂喝彩，添酒回灯，重新热闹起来。
张清溪性子爽朗，成年人之间彼此有分寸，第一夜、第二夜为云虹在言语上刺了张清溪几句后，见这人不接招，云虹又不吭气，他们也不再提。
众人就此结盟，举杯邀约，共为一生知己——
“不杀霍丘王，我等誓不归还。”
“此盟寸丝为定，鬼神难欺！”
云虹在交杯换盏间抬起脸，看到张清溪在看自己。
“子夜樱笋时。”
旁人不知他在说什么，她知晓那是他们的初遇——那弃她而走的未婚夫君，一句解释也没有，却在重逢结盟、觥筹交错间，在满堂喧哗中，隐晦地说，“子夜樱笋时。
”
云虹看着张清溪的眼睛，面孔。
许是她意志不坚，许是她性情太淡。她因这样的性情吃足了苦头，被师门教训多年也难改。而那一刻，她同样因为自己这难改的性情，不那般恨张清溪了。
云虹告诉自己，倘若他给她一个理由，她就原谅他。
他们十二个人，在江湖南北奔走，为刺杀霍丘王而做准备。云虹重新与张清溪同行，他们没有提过新婚夜的事，他们谈的是如何杀霍丘王。
而在那段时间相处中，大家若有若无地给二人独处时间。
毕竟二人虽不说什么，却足够暧昧。
连云虹都觉得，张清溪好像还是喜欢她。
碍于霍丘王未死，他心里好像压着许多秘密，他不能说。他因为不能说，而对她的态度十足克制。然而又因喜欢，这份克制时时破功。
云虹看在眼中。
云虹心想，我等他。
他总有一日会说的。
在他说出来的那一日，他们就重新在一起。
她并非爱恨强烈之人，她找不到他们不重归于好的理由。当他每一次看向她，当他不自觉地走在她身畔，当他明知她武功高强而依然想保护她时，云虹也在一日日沉沦。
她一直在等他的理由。
可是等到了现在，等了整整三年，等到云虹自己已经去云州查出了所有真相，她依然没等到张清溪亲口告诉她的那一日。
而今日南周建业玄武湖下，天地昏暗，水流无声，云虹拥着张漠，却要接受他死在她怀中的命运。
他什么也没有说，就要死了吗？
什么都没来得及，他们的故事救彻底结束了吗？
云虹看向怀中的青年，看着他的气息将断于她的怀中——
倘若相逢即别离，未逢若逢时。
她与他的数年纠葛，数年恩怨，倘若就此埋葬……
云虹静静看着张漠的面孔，她抱着他，缓缓将手置于他颊——
她不接受。
她等待数年，爱恨难分，只是要一个理由。
她要那个理由。
她一定要得到。
从来情绪淡漠的云女侠，心头竟有如此深的一重执念。这重执念在一刹那破土而出，茁壮发芽，让云虹无法忽视。
流动的水光半明半昏，在二人四周起伏。
云虹抱住张漠，闭上眼运功，渐渐的，一重冰顺着二人的肌肤冻结。四方游动的小鱼，翻动的水花，蜿蜒的水草，都被冻结——
玄武湖上，奔来的卫士们下水找人，却甫一下水，大骇之下，恐惧地喊着身边人把自己捞上去。
一众卫士站在烟雨中，惊恐地看到玄武湖自湖心开始，一寸寸结冰、布满丝丝裂痕。转眼间，天地清白，整个湖心都被冰面封住。而冰还在向四方扩散，寒气逼人，刺破云霄。
他们惊乱：“这、这是什么？玄武湖在这时候结冰？天上下雨啊，居然结冰”
“乱了，全乱了！陛下死了，玄武湖结冰，天下出怪事了，南周要亡了——”
“南周要亡了，快跑、快跑！”
皇家园林的刺杀引发的后果在南周初露端倪，在同一天，玄武湖结冰一里，不明缘由。
--
当日黄昏，烟雨始终连连。
北周大明山外提前说好的打猎人留下的屋中，长松等侍卫摆脱了纠缠的江湖人们后，在此找到了他们二郎。
二郎躲在草牖下，散发淋颊，靠着门扉。他也不点火，就坐在雨水吹不到的角落里，微微发抖，时不时咳嗽。
长松找到人时，见月白色的厚褥裹在二郎身上。二郎闭着眼躲在昏暗中，乌发拂入透湿的衣襟，两颊既白，又有不正常的红晕。已然生气少，鬼气多。
可笑的是，张文澜都难受成这样了，偏偏色洁人清，如同那浸染寒霜的山间积雪，呈一种惊心动魄的诡艳感——与那位传说中的玉霜夫人一样。
他们这些侍卫，在调查玉霜夫人的线索时，看过玉霜夫人的画像。
造孽啊。
长松恍惚时，听张文澜飘忽说：“南周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吗？这个时候，张漠一定死了……”
他总是大逆不道地管哥哥直呼大名，他哥哥都未曾训过他，旁人哪里敢说一句。更何况此时的二郎失魂落魄，零落至极，如一缕烟般随时散。
最急功近利的长松惊怕地跪在二郎身前，劝说道：“二郎，莫要多想。大业未报，二郎且撑住身子。
“大郎、大郎未必就死了……说不定、说不定……”
长松实在找不出张漠活着的可能性。连乐巫、哑姑都不肯救人，哪里还有神医呢？再加上南周之战必然凶险，大郎连后路都没准备。
张文澜轻轻点下头。
长松怔忡：他都说服不了自己的鬼话，二郎在点什么头？
张文澜抱臂而坐，看门外水花在屋下流出一道小溪流。
他再一次想到了姚宝樱说的“成亲”。
腿痛、背痛、头痛、臂痛、心脏痛，全身都像被铁锤重击，时时刻刻让张文澜想撞墙晕倒。然而事实上，只有二郎抖动的身子、忍不住痉挛的手指，才能让人看出他的强弩之末。
他在这般昏天暗地的状态下，竟然又摸索着腰下的药酒，给自己灌了一壶。
药酒下肚，疼痛稍缓，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幻觉——
新的幻觉，已经到姚宝樱刺向他，将他砍死刀下了。
张文澜唇瓣发紫，脸色泛青。
他在想宝樱笑眯眯地推他肩，问他怎么不理她；
她抱着他战栗的身体，用内力为他取暖，还给他折纸，给他读话本；
她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他找不到她，她突然从犄角旮旯里跳出来，送他一盏灯……
在长松又一次担忧唤他时，张文澜面无表情地朝长松递出手：“扶我起来，我动不了了。”
他咽下喉口血，道：“然后，离开这里，等汴京消息，准备……出兵。”
--
同样在这一段时间，汴京城中，文公向皇帝上过奏疏，状告张氏二子与玉霜夫人，霍丘人的关系。
汴京风雨数日，文公没有等到皇帝的批复，却被皇帝叫去宫中，宽慰一番。
离开皇宫的文公心中沉甸，知晓皇帝心向张氏。
可笑！
恰恰在此夜，长青冒雨上门。
长青登上门的时候，文府侍卫注意到他所背的刀柄有未干的血迹。
众人警惕，长青却只是敷衍:“杀了一个故人而已……文公以后会感谢我的。”
深雨夜，文公看着这个藏身树荫下的淋雨青年，感到一丝胆颤。
长青手撑着额头，神色抽离得如同做梦。
他刀背上的血被雨冲刷干净后，他好像终于从自己的一重噩梦中苏醒，看向对面的文公与文府侍卫们：“计划开始。”
文公望着天地雨帘，喃声：“自然……官家不智，被乱贼裹挟。我等只能拨乱反正。”
--
黄昏雨下，姚宝樱湿漉漉地从水瀑中钻了出来。
山川秀丽，可惜暮色如墨。
少女抱着臂发抖，裙裾皆湿，披头散发如同一个疯婆子。她颤巍巍地趴在岸边，爬到一片矮灌木下，勉强找到了这处避雨的地方。
“啪——”她手里抓着的刀砸在了泥地中。这并非一把好刀，跟着宝樱磨难一日，此时刀口尽是豁口，已然没法用了。
姚宝樱抖着手从腰下小包中取出灵巧的机关，朝空中射了一箭，便在这里等候消息。
她昏昏沉沉，几次要坠入噩梦时，又几次强逼着自己清醒。
模模糊糊中，她感到一重戴着绒的袍子披在自己肩头，少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宝樱姐，宝樱姐——”
姚宝樱睁开眼。
她还在灌木下躲雨，但如今不是她一人了。
黑魆魆的暗夜雨中，四面八方围着她，站满了先前那些与她一同来救人的侍卫们。而赵舜正蹲在她脚边，珍惜地将一重厚氅衣披在她身上。
侍卫们感激：“多亏姚
女侠，我们才能救到殿下。”
赵舜脸上皆是被金丝勒出的血痕，却满不在乎地朝她笑，更露出感怀一般的神色：“宝樱姐，若不是你，张大人不会放过我。”
姚宝樱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他。
她在水中泡了太久，找人太久，心力交瘁太久，此时难免没有力气。
她朝赵舜招了招手，赵舜凑过去。
“啪——”一个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赵舜被姚宝樱一掌打得垂下头，眸子神色浮动，些许戾气闪烁。
但他抬起头，微茫的目光落在她一片血红的肩头，他轻而诡异地笑了一声。
周围侍卫们炸开：“姚女侠这是做什么？”
姚宝樱清而沙哑的声音在这片天地冷冷响起：“阿澜公子不是放过赵舜，而是在帮我。
“因为只有我救了赵舜，江湖这边的人才不疑心我偏向阿澜，才会真正相信我是自己人。
“你们都不相信他的清白！你们都被玉霜夫人成功挑拨！你们疑神疑鬼会坏大事，我夹在中间不好做事。只有我还有理智，只有我还在相信他，相信北周……他必须保护我的身份清白！
“所以他只能绑架赵舜，只能让我与他决裂，只能让你们全都看清楚我和他不是一条心，你们才会跟着我走！”
淙淙雨帘，天地若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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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莫慌，我们小情人在努力地双向奔赴中~

第153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1
大明山下的河边矮枞木旁,夜风呼呼，雨丝冰冷渗骨。
宝樱快要哭出来了：连她都快冻得没知觉了，张文澜怎么办呀？他得受多少苦？
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可怜？
姚宝樱喘息剧烈,拖出哭腔：“他算尽人性，把你们的阴暗盘算看得一清二楚。他如果真的要杀赵舜,他不会等到我们赶到才动手。
“这是一出戏！他本来早就可以离开了,他一直在等着这出戏,等着把好处送给我,等着他确保我不会被江湖人离心,他才能放心离开！”
少女喑哑的声音在绵绵夜雨中，哽咽连连,伤怀无比。
众人无言。
赵舜摸着自己被打的半张颊,微妙地笑了一下。
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到今日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轻声：“他是为了你好,但我很无辜。你因为没有救到他，而迁怒打我吗？”
“赵舜,你心知肚明你为何会被他抓，”姚宝樱冷冷地看着他，“你自己送上门的！你一直在我耳边说他不是好人，一直在江湖人这边彰显你的无奈无辜，隐晦地提醒大家是阿澜公子劫船、阿澜公子别有目的……可你不也想落到他手中,好推进你和江湖人更坚定的情谊吗？”
她在痛骂中,有了力气，推开面前少年郎君，扶着树桩站起来。
姚宝樱盯着跪坐在地的赵舜,怒斥：“南周出事了，对你来说有什么坏处？根本没有坏处！你根本不喜欢那些皇室，但你身份敏感,你不好动手，你半推半就，你希望阿澜帮你解决你的难题——阿澜公子出于打压南周的目的，他一定会解决的。
“你根本不无辜。
“你知道你不会死！因为北周已经和霍丘开战了，南周内乱就好，南周不能同时和北周开战。你就是那个力挽狂澜、约束现在的南周的人。更何况以你与我的关系，阿澜公子更不可能让你死。
“你将事情算计到了这一步，你却在我面前装可怜！”
众侍卫惶然，既怒，又尴尬。
他们飞快而讪讪后退，恨不得自己聋了，听不到太子殿下与姚女侠的争吵。
天地骤冷，夜雨如绳。赵舜从地上站起来，琉璃玉般的黑眸看着姚宝樱。
他轻而哀伤地笑了一下：“你完全偏向张二郎了吗？”
姚宝樱一言不发。
赵舜觉得可笑：“张微水在你面前不知道装过多少可怜，给我泼过多少脏水。我只做一次，你就要为他抱不平？”
姚宝樱身上氅衣拖地，沾泥带水，尾大不掉。她抿唇，低头看着泥水和脚边脏污的落叶发呆。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却也固执地不肯认错。
她少有这般时刻。
赵舜看着她：“你明明不喜欢耍心眼的人，所以你为什么会喜欢张微水？
“论算计，论谋略，我自认我的手段温和得多。我以为你喜欢干净些、纯粹些的人。
“我是你的表哥，你与北周、南周朝堂都有仇，你和我才是天然盟友。我解决南周朝廷的糊涂账，你约束好江湖人，我欢迎你们效力南周……宝樱，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无论如何，我都觉得，你不应该喜欢张二。”
姚宝樱低下头。
赵舜冷声叱道:“他每天像个冤鬼幽魂一样缠着你，竟然还真能缠出你的同情心？！”
宝樱心想，不是同情。
至少，不只是同情。
天在下一场雨，她的心中也在下一场雨。
她有些迷惘地说：“阿澜公子也许不干净，但他从来都很纯粹。
“倘若不是世事逼迫，他本应如你一般，手不沾血，便达成自己的目的。他本应是最恬静温和的世家小公子，本应受宠爱、呵护，本应有不一样的人生。”
赵舜站在雨中，气笑：“宝樱，我也本应有良善的一生，你也本应是世家女郎。”
她不说话。
她往日面对他的强硬与此时的怨怼融在同一双乌黑眼中，她就这么看着他，像个被人抛弃的小狗。他心中颤抖酸麻，终是无力地笑了一下。
她现在没力气揍他了，他却输了。
赵舜：“算了，不说这些了。南周既然出事，我自然要回去，但正如你所说，我需要南周更乱一些，我先与你走罢。你打算去哪里？”
姚宝樱还在看着裙裾上的泥点不说话。
赵舜看她散乱头发的小可怜模样，叹口气，半开玩笑：“不要告诉我，你要去找张二。”
姚宝樱郁闷摇头。
她心中有一腔委屈，亦有一腔愤怒，憋屈。她并非对张文澜毫无怨言。
何况她心知肚明，张文澜必然离开去执行他自己那偏执的计划去了——
放赵舜离开，他坠入瀑布而走，本就是他给自己定好的选择。
他唯一失算的，可能是她跳水追他。
但即使跳水，她也没追上他。
姚宝樱不禁心想，若是那时候，她牢牢拉住张文澜的手不放呢？是不是张文澜就会留下来，或者会带自己一起走？他执行他的怪计划时，她会保护他……
赵舜提醒：“宝樱，我在和你说话。”
姚宝樱回神，慢慢回答他：“先去救三位长辈吧。”
此时几个已经挪到十步外的侍卫们，架不住自己耳力好，又怕太子殿下和姚女侠吵起来，便有一人急忙插嘴：“我当时听到了——张大人说三位大侠被关的那个‘狼虎谷’，在泰州。咱们直接去泰州就好。”
赵舜眼睛古怪地顿了一下。
但还没等他提醒，姚宝樱已经摇头，闷闷道：“泰州那个地名，是假的。我找到的三个有‘狼虎谷’这个地名的地方，如今泰州那个选择，可以排除了。”
她看向几个不解的侍卫们，继续闷闷解释：“因为阿澜诡异多端。
“他当然不想我们成功救人，当然希望多拖延我们一些时间，好让我们如一团苍蝇乱转，他自己一个人就把他娘的问题全部解决了。
“他既然想困住我们，告诉我的地名，当然是最麻烦、最假的一个。排除一个错误选项，我们只用找剩下两个地方就可以了。”
众侍卫：“……”
他们干笑：“张大人……不愧是张大人啊，哈哈。”
“姚女侠也不枉多让，好是聪慧哈哈。”
“一般聪慧吧，”姚宝樱没有精神地裹着氅衣，艰难抬步行走，维持着死气沉沉的模样，“主要是太了解阿澜公子的作风了。”
众人更是干笑，跟着她走上夜路。
--
烟雨连绵，次日的南周建业城中，满城封锁。
一棺材铺中，迎来一位白衣女客。
女郎身子修长，却周身遍血，脸色失血，宛如鬼飘般，吓了棺材铺老板一跳。
棺材铺老板起初以为这女郎是快死了，又看到女郎这一身血，联想到陛下死了、满朝混乱的传闻，吓得魂不守舍。
而云虹在老板要逃去后院时，才宛如做梦般苏醒过来，清泠泠地留了一句：
“我要你帮我打造一副冰棺。”
如今南周，活人难以离开。
而死人可以。
她冰封玄武湖，留住张漠最后一抹心脉。她尝试一日，无法帮他补好断裂的筋脉，更无法传输内力吊他性命。她决定带他北上，寻找别的法子。
她要听到他亲口说的理由。
她一定要听到。
--
烟雨连城，北周的一片平原后，鸣呶公主与容暮走在前往苏州城的路上。
鸣呶抱着小猫米奴，萎靡不振。只因不断传来的消息，都称不上什么好消息——
这时，苏州城门大开，大纛行出，一众文武官朝鸣呶和容暮卷来。
苏州父母官先急匆匆下马，扑到公主面前：“臣等护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官道上站满了人，裙裾染了泥点、一脸风尘的小公主怔忡。
她怀中的小猫叫了一声。
鸣呶迟钝回头，看向蒙眼琴师。
容暮意识到什么，却并未开口。
官员小心翼翼：“我等知晓殿下在外面受委屈了，请殿下随下官入城。下官护送殿下平安回返汴京——”
江湖一行，终是年少公主的一场醍醐梦。
终有梦醒之时。
鸣呶想说什么，却不知说什么。她半晌明白了，看向容暮：“容大哥，我要走了。”
容暮似走神，好一会儿才：“嗯。”
鸣呶露出一个艰难的笑：“我在江湖上，好像出不了什么力，还成为你的软肋，需要你和宝樱姐时时照看。眼下你们有了重要事情，我也不能那般不懂事，继续缠着你们。所以……我回汴京了。
“不过容大哥放心，我回去后，就会与我兄长好好谈这一路的见闻。我会说服他优待江湖人，配合你们一起打赢这一仗。如今战事重要，大家都应相忍为国。”
容暮：“殿下有爱民之心，是天下之幸。”
鸣呶苦笑自己算什么爱民之心。
她从北走到南，身边的百姓依然受苦，余杭白花花的盐流不去民宅。她无力从源头改善，只能小小施恩，却博得善名，太荒唐了。
但她实在年少，又哪里说得出什么大道理？
她怅然一叹，要将怀中的米奴递给容暮。
容暮却说：“留下吧。”
鸣呶一怔。
容暮：“留下米奴，或许殿下有需求时，可以寻在下。不过殿下金枝玉叶，想来没那般需求……在下见殿下与米奴颇为投缘，殿下若是喜欢，养着吧。”
怀里的小黑猫抬头，朝容暮喵喵叫了两声，又乖巧地趴在鸣呶怀中，朝鸣呶柔弱地叫了叫。
烟雨吹帘，帷帽贴裙。
大纛旗摇，臣民俯首。年方十五的昭庆公主抱着黑猫，走向迎接她的苏州官员，等待返回汴京。
平原广阔，风雨寥寥。江湖琴师安静地立在官道前，杨柳依依，送她远离。
--
次日，汴京的情报宛如狂风骤雨，吹得整个中原风雨飘摇，只因——
文如故带着满朝文武，斥责皇帝不类人君，为一己功名而掀起大战，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李元微被囚。
文如故带百官谋反，篡位。
--
鸣呶待在苏州城，尚未上路。
张文澜以御赐“君子剑”为令，号召群雄勤王救驾。
但纠集勤王兵马，张文澜所召兵马先攻打的，却不是汴京，而是——云州。
同时，带着江湖人去“狼虎谷”的姚宝樱等人，收到云女侠的消息。
南周大乱，赵舜借机回国。而云虹将自己在江湖上的一切号令转让给姚宝樱，她要去忙别的事。
具体何事，姚宝樱虽有猜测，但云虹毕竟未言。
--
此年代消息传递缓慢，十二月初，当云州那一方收到情报的时候，他们尚未知道北周谋反、皇帝换了新人，但霍丘王千里迢迢跑来云州，将“圣女”玉霜夫人斥责一通。
原来，玉霜夫人挑拨中原江湖的事，传到了身在幽州的霍丘王耳边。
霍丘王倒不在意此事，只是玉霜夫人与张文澜的母子关系公开后，霍丘王也对玉霜夫人生了疑心。
霍丘王昔日被玉霜夫人救过，亦与玉霜夫人合作多年。但玉霜夫人与她儿子复杂的关系，焉能不让人警惕？
霍丘王训斥玉霜夫人的时候，高二娘子高善慈终于在这日的赏花宴中，身处玉霜夫人的府邸中，溜入书房，寻找她要找寻的前朝末帝手书的圣旨——
那封“赠黄河以北国土予霍丘，与霍丘隔河而治”的圣旨。
高善慈飞快地翻找书阁中的书牍。
没有！
没有！
这里也没有……难道当年自己只是梦游，根本没有那道圣旨？
不，她不信。
那封圣旨一直不见天日，自然不是被霍丘王室藏起，就是被玉霜夫人藏起。
而显然，霍丘王没必要藏起这样的圣旨，毕竟霍丘巴不得北周内乱；但玉霜夫人若有别的心思的话，必然藏起这份圣旨。
高善慈屏着呼吸，翻阅书籍翻得心烦意乱时，听到玉霜夫人带笑的声音：“高二娘子，出来吧。你在我的书房中做什么？”
高善慈如坠冰窟。
木门推开，冬日烈阳刺入，那戴着面具的铁甲侍卫阿甲站在门口，玉霜夫人笑吟吟地倚门而立，将书房中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玉霜夫人俯身柔声：“我钓了这么久的鱼，没想到钓到的是你……高二娘子，你想做什么呢？”
她的指甲掠过高善慈的脸颊：“忍辱负重，不惜充作云野的侍女，也要回来云州。你猜，我若要云野杀了你，云野敢反抗我的命令吗？”
--
片刻后，高善慈与玉霜夫人身处湖心亭中，高善慈跪于玉霜夫人身前。
时至今日，还有什么不懂的？
高善慈明白了玉霜夫人与霍丘王谈事的时候，特意将后院留了这么大的空隙，正是为了“钓鱼”。
这根鱼饵，早在四年前就咬住了她……她的性命悬于玉霜夫人的一念间。
玉霜夫人对高家人恨之入骨。
因为正是高家女的嫁入，才导致玉霜夫人与张节帅夫妻不和。玉霜夫人如今活着，自然不会放过高家人。
之前高善慈试探地在云州行走，跟随云野出过许多宴席，并未发生意外事情。
她以为玉霜夫人不认识自己。
毕竟，她只与玉霜夫人见过一面。当年她年纪又小，根本不敢多登张家大门。
谁料，玉霜夫人认出了她。
非但认出，还容忍她充作云野的侍女，每日在云州各处府邸，借云野的身份进出。
当高善慈暗藏心思的时候，玉霜夫人又盯了她多久？
冬日风霜刺骨，湖心亭空寂寂的，只有一桌四凳。
高善慈必须想法子自救。
她仓皇许久，抬头静声：“求夫人留我一命，我行此错事，只因生了魔心。”
玉霜玩味。
她今日刚被霍丘王训了一通，心情暴戾，正好寻个玩物解闷……她便柔声：“你生什么魔心？”
高善慈：“我、我无意中害死了我兄长，那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日夜不安，总想补救些什么……我以为拿到圣旨，毁了圣旨，洗了高家的罪，我就不用这般痛苦了。”
玉霜眸子凝住。
高善慈垂着眼。
她诉说自己兄长带自己一路逃亡的不容易，自己为了活路害死兄长，良心又不安。她诉说自己对高家的复杂心情，对云野的害怕。
她放大自己的悲苦。
高善慈心中无措，并不知晓自己能否打动玉霜夫人，但她只有这一个法子。
她轻喃：“我读了十多年圣贤书，在此乱世却无处可去。我与张二郎定亲，张二郎因江湖女子而弃我。云郎也对我多番利用，视我为棋子、玩物。天大地大，我无路可去……”
玉霜轻声：“那你在我书房找什么？”
高善慈如何会承认。
她矢口道：“妾身是觉得，玉霜夫人在云州只手遮天，书房说不定有可以对付云郎的东西。妾身只是自保。”
玉霜语调古怪：“你这般恨云野？可是，他帮你在云州立足，他救了你啊。”
高善慈：“狼子野心另有目的，那是真的救我吗？”
玉霜静默。
她想到了多年前的迢迢明月夜，张明露在山中初遇她的一幕。
当年是意外吗？还是本就别有目的？
玉霜想破了头，都没想出答案。
而今日，高善慈跪在湖心亭中，只能落泪。
她这般柔弱闺秀的泪水，也许对男子有用，但对玉霜怎会有用。
然而玉霜就是看了她许久——
无路可去。
害死兄长，与情郎同床异梦，百般求生。
这与她曾经的命运何其相似？
高善慈绝非善类，必有目的。
但是……相似的命运，总是触动了玉霜夫人心中几缕涟漪。
她俯身
抬起高善慈的脸，端详高善慈：“你曾与阿澜定过亲？倒是位美人。难道那位与他厮混在一起的姚宝樱，比你更美吗？”
高善慈心一颤：对方连宝樱都认识！
玉霜夫人轻叹：“阿甲，留她一命吧。看在她害死她兄长的份上……高家每多死一人，我都多一分痛快。
“高二娘子，你留在我身边做侍女吧。云野那边……你是自己说呢，还是我去管他要人？”
当日夜，高善慈立在回府的大于越云野面前，说起玉霜夫人要自己做侍女的事。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查探玉霜的书房被发现，她只说自己撞见了玉霜夫人，玉霜夫人认出自己是高家女，要将自己留在眼皮下。
她诉说的时候，一灯如豆，云野一直保持着沉默。
在她说完，云野才笑出了声。
云野：“王上好不容易来云州一趟，我见过王上，紧赶慢赶，你便在后方闹出了这么一桩事。高二娘子，你当天下人都是蠢货，只有你是聪明人？”
他蓦地伸掌，掐住她的咽喉。
他身带戾气，一掌之下，就将柔弱的高善慈推到了床榻间。他手间失力，她在他掌下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的杏眼沾着柔波，泠泠地仰望他。
烛火微微，青帐垂委，牙钩轻晃。云野低声：“你迟早会害死我。我应该杀了你。”
高善慈：“倘若……你杀了我……如何向玉霜夫人交差？”
云野伏在她耳畔，困惑地笑：“高善慈，高二娘子，小慈……你到底要什么？你到底来云州做什么？天下太平不好么，安静地当一个侍女不妥帖吗？你本是一介闺秀，却将事情折腾到这一步……倘若我不杀你，我总觉得你会害死我……”
自然。
高善慈被男人掐着脖颈，越来越喘不上气。
她自然知道云野有可能被自己害死。
但她与他之间，非敌非友，说那些，不可笑吗？
她的一腔春水哽在眼中，她胸脯起伏，艰难地躬身，轻轻扯出他拢在她眼前的衣袖，用尾指勾拂。这是一个哀求的动作，是他们昔日情浓时才有的动作。
云野掐她的动作轻了。
他半晌哑声：“给我一个今日不杀你的理由。”
高善慈侧过身，抬起腰身，在金色的烛火余光中，唇擦过他的脸。
他倏而一怔，猛地后退，钳制她脖颈的手臂松了。高善慈吃力从床榻半坐起身，捂住脖子望着他。
美人鬓鬟亸媚，眼波粼粼。
她总是这样，看着要落泪，心性实则比谁都冷，眼中根本没有泪。
云野呼吸一滞，俯身贴上，手拢住她后脑。
烛火在屏风晃一分，威猛的郎君将柔弱的女郎压下去：“……下一次，我一定杀了你。”

第154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2
张文澜在长安召集兵马。
就战略地域而言,长安离汴京已经很近了，让汴京惶然。
汴京文如故在囚禁皇帝后，一面派出使臣去河东北境,尝试与霍丘谈判，重新和谈；一面纠集京畿兵马,护卫汴京。
文如故以李元微口吻向天下下了许多封“罪己诏”,陈述百罪,更说明转战为和,才是北周应该走的方向。
这像是回到了四十余年前的末帝时期——百官与君权相抗,江湖与百姓夹在中间，霍丘在北公然侵犯,南周在南虎视眈眈。
若从地舆图上看,汴京的四面八方都在被包围。
汴京的文公带着群臣应对一系列事务的时候,张文澜召凤翔、邠宁、镇国军多方节度使。
在长安相会。
漏更声断，廊风穿堂。
一张沙盘图前,圆领白襟的青年长身玉立：“汴京生乱的矛盾本就是战和。一旦我们拿下云州，回头面对汴京，文公那些一辈子没拿过刀枪的文人，自然只能开门认输。”
这位美姿容、骨支离的郎君，自然是张文澜。
听他说话的,则是凤翔节度使。
凤翔节度使名唤常冠,起自陇西。他魁梧脸黑，右脸有一道深长的疤，被旁侧的烛台照得几分凶煞。
他之所以来这里听张二郎的高谈阔论,除了对君忠心外，也有他们与关中张氏的交情在。
凤翔节度使依附张氏，军权稳定与张氏在朝势力息息相关。而今这种百年世家的新家主召见,凤翔节度使自然召集其他同僚，一同勤王。
但是听着、听着……常冠沉声：“二郎的心思，似乎不在救帝。我等本就在打仗，若再分出兵力对付云州，是否有分兵之祸？”
站在沙盘图前的青年郎君咳嗽。
时入年末，这里已经下了好几次雪。天候燥冷，张文澜明明穿得厚实，看上去却袍袖宽广，背脊单薄。
常冠却不敢小瞧对方。
此年代，从乱世中走出的张氏与李氏共天下。张家主拥有的权势，说是一个小诸侯也不为过了。
这个年轻人本身就可以调动私兵，又以“勤王”为帜。如今张家主能调的兵，拉拉杂杂，恐有近十万。而随着汴京之难不解，霍丘侵犯不停，这个数字，可能还会增加。
在常冠胡思乱想时，张文澜淡声：“攻云州，是为了救汴京。何况你们一旦集兵对汴京，本就影响北方战争，与攻打云州也差不多。”
常冠以为自己又遇到了一个不知兵的蠢货文臣：“怎能一样？”
汴京禁卫军的威力，怎能和霍丘兵马相提并论？霍丘兵马强壮，他们可不见得……
常冠倏尔收口，看到张文澜回身，眸中寒光瘆人。
张文澜幽声：“常节帅，富贵险中求。节帅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手下弟兄、族中亲朋考虑吗？长安昔日也做过古都，如今沦落成了什么样子……常节帅不想重回昔日荣耀吗？”
常冠一滞。
他语焉不详：“云州城坚固无比，又有霍丘的军师‘圣女’亲自坐镇，恐不好攻。”
张文澜站在烛火后，整个面容被掩得模糊无比，对面只能看到流火一样的光：“倘若外呼内应呢？难道节帅没听过昔日云州高家献城投敌一说吗？可以效仿。”
常冠瞳孔放大，心生骇浪。
内应——这是什么意思！
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常冠吞吐艰涩：“倘若官家就因为我等没去
救……”
张文澜轻飘飘：“勤王兵马那么多，又不是只有你。慌什么。”
常冠不肯马虎：“倘若官家真的遇难！”
张文澜冷然打断：“遇难便遇难，与你我何干？”
常冠：“……！”
堂中灯火筚拨一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满堂死寂。
张家这位年轻的家主，慢吞吞地去剪那过长的烛芯。待他面前那团火重新明亮起来，张文澜掌着灯，修长身子在屏风上划过诡影，掠过节度使。
张文澜从容：“乱世四十载，皇帝轮流做。北周才建了三年，节帅的胆子就如此小了。
“节帅胆子如此小，在下日后与你共享天下时，可也会胆小，不知该分你些什么……”
常冠一个九尺男儿，火里血里滚爬多年。当张文澜掌着灯悠悠然走过时，他血液中的叛意也如烈火般，被张文澜点燃了。
那些年的战火，从战火中分得的果实。他们昔日簇拥李元微为帝，当李元微式微时，为了他们自己的前程，他们当然可以改弦易张。
良久，此人大笑：“好！好一个张微水，好一个张氏新家主！
“家主有不臣之心，我常冠也不是胆小鬼！这笔生意，我跟着投了！”
哑笑声中，幽火照着张文澜光华诡谲的眼睛。
—
张文澜有勤王之名，却迟迟不攻汴京，汴京的官民人心，随之惶惶。只怕如今一切只是障眼法，张文澜还有别的布置。
一场雪后，长青撑着伞，穿过汴河长道，进入城南的鬼市。
昔日还有些人气的鬼市，如今门可罗雀，街头摆摊的人稀稀拉拉，连街头的乞儿都少了许多。
这里有人认出长青，他们不知长青与张文澜的糊涂账，只奇怪张二郎不在这里，长青大侠为何回到汴京。
当长青调查此地时，他敏锐的五感，察觉四面八方有人悄悄离开。
他要的就是所有人动起来。
他与张文澜已然决裂，可笑的是，主仆一场情意深重，他昔日从张文澜那里学到的许多本事，今日依然用得着。
长青推开一家客栈的门。
他进入客栈的时候，听到掌柜与小二趴在蒙着一层薄灰的柜台前唏嘘：
“能走的人，都逃走了。听说外面要攻城，汴京从明日起就不让人离开了。”
“该不会又要烧汴京城了吧？这、这才建了三年，好日子没过几天，又没了……”
“听说是官家非要打仗，上面的大官们劝不动，只好、只好……反正，肯定还是不打仗好！咱们交那么多税，就为了打仗。文公说，只要听他的，咱们明年就可以减赋啦。”
“那敢情好。什么河东河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们交钱养兵马？”
而客栈一楼中正在喝粥的一个武人，砰地将手中碗往桌上一砸，吓了本就稀稀拉拉的客人们一跳。
掌柜无语：“病痨子发什么狂？”
武人穿着破絮棉袄，胡子拉碴，遮挡大半张脸。他抱臂冷笑，环视一圈：“俺就是河北人，俺告诉你们，幽州一旦和云州连成一片，北方的屏障就全没了。你们全都得往南逃……南边是南周地盘，人家会接收你们？
“打仗，不过多交些钱。不打仗，大伙都得死！”
他高声：“你们汴京人瞧不起俺们，俺也不会讲什么忠君爱国大道理，俺不在你家吃饭了！”
他扔了两枚铜钱，在一屋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昂然提剑出门。出客栈时，他还撞了门口的长青一下。
客栈老板慢慢反应过来：“就两文钱……真有骨气，别来鬼市吃饭啊。怎么不去州桥、马兴街耍威风？”
客栈老板一扭头，看到了门口的长青，脸色一变：“长青大侠？大家说张大人通敌，真的假的？你为何不与张大人一起？”
长青随口：“我只是来看看张伯言生前住的客房。”
客栈老板自己乱猜：“莫不是张大人偷偷派你来的？放心，咱们嘴牢，不乱说话。咱们昔日就打赌过，说按照二郎的脾性，怎么可能不来查呢？二郎就是、就是……”
长青冷淡接口：“疑心病重。”
老板讪讪。
长青脑海中回忆文公告诉他的张伯言的血书时，自己心头生起的怀疑。
如今，汴京生乱，皇帝被囚。
文公之所以敢做这样的事，是因自己带着玉霜夫人的计划与人手到来，恰好文公对皇帝失望。
而文公之所以对皇帝失望，是因为皇帝无视张伯言状告的血书。
问题是，这封血书，怎会完好地保存下来呢？
如今所有证据指名，张伯言已经遇害。张文澜杀了张伯言，却没毁掉血书，留着这个证据给文公？
……以长青对那位曾经主子的了解，这必然是一个局。
那么只要抛下所有的疑点，去站到更宏观的角度思考，张伯言血书带来了什么——文公谋反，张文澜“勤王”，篡夺兵马。
长青怀着这样的心思，在鬼市守了数日，终于在某夜，追到了桑娘——汴京城封，人心惶惑，桑娘试图从鬼市地窟逃离汴京。
桑娘，是鬼市的“老人”，昔日跟着姚宝樱做了不少大事。
而今，刑罚之下，长青从桑娘这里审问出了结果：“……张伯言的血书，妾身是知道的。因为……那就是妾身与几位朋友，按照张大人的意思做的。
“张大人说，我们和张伯言共事过，必然有所了解。张大人还甩了一本张伯言的书信给我们，让我们模仿张伯言的字迹。
“长青大侠也知道，我们鬼市，许多人身上都背着罪名。我们最害怕开封府了……张大人亲自烧了开封府一书架文牍，换我们帮他伪造张伯言的血书……”
当长青带着证据去找上文公的时候，文公脸色发白。
文公意识到，张文澜从很久前开始布网，在等着自己上钩。
书房中，夜火吹得桌上案牍哗啦啦。文公惨然跌坐，很长时间都沉浸在这个荒唐的消息中。他慢慢苦笑，神色更暗。
文公喃喃：“难道就因为本官在夷山设局杀他，他就猜本官和玉霜夫人有了勾结，就开始布局？怎会那么早……”
长青无言。
是啊，怎会那么早？
当日夷山后，赵舜与容暮为了找姚宝樱，朝张宅射了一箭。那上面绑着的金钗，正是玉霜夫人的所有物。
长青怎会不知，张二郎多疑到了惊弓之鸟的地步。张二郎简直怀疑身边的所有人、所有事，何况那根金钗，来自玉霜夫人。
想到张文澜，长青思绪微恍。他想到了余杭中，自己告知二郎真相后，二郎张口吐血的情形。
二郎……
他恍惚了许久，直到发现屋中已经静下，文公幽晦的眸子对上他。
文公冷声：“如果老夫步入了张二郎埋在很久前的一个局，那这个局，二郎要对付的人，不只是我，还包括你们。京中情势难以压制，何况张微水心思诡谲……”
他不甘心。
为官数十载，一心为国谋求生路，但是在这种疑心病上，他确实输给张文澜。
张文澜会步步紧逼，步步压制……如果汴京四面八方都被张文澜控制，汴京成为一座孤岛，那他们成了乱臣贼子，囚禁皇帝的意义在哪里？
不过幸好船上的人，不只他一个——
文公淡声：“想必玉霜夫人对这番情形，亦有所预料吧？”
长青顿一下：“确实有。”
文公控制不住地脸皮抽搐：果然是一对疯子母子。
文公冷淡问道，长青冷淡回答：“夫人让我叮嘱文公，文公的棋子，不是只有皇帝一个。文公有软肋，张二郎也有。”
文公：“她说的不会是姚宝樱那个跑江湖的野丫头吧？呵，昔日就是她在夷山破坏老夫的计划……等等。”
文公眸子一晃，想到了另一个人。
长青说出答案：“昭庆公主，李鸣呶。”
文公眸色幽微。
长青又将一细颈玉瓶递给文公：“为防好事生变，此毒可用来对付官家，凭文公自决。”
文公震
得眸子僵硬，死盯着递到自己眼皮下的药瓶，没伸手去接。
他深深看长青，觉得自己已然不懂此人。此人胆大包天，狼子野心，和昔日张二身边的那个侍卫，当真是同一人？
长青将瓶子放在文公手边的博物架上：“另外，我会亲自出见一番张二郎。请文公开城门，准许我出城。”
文公木然。
他在与狼共舞，已然不能下船。
—
这个时候，任何消息的传递都因为时差，造成误读。
为了消除这种误差，张文澜拖着病躯，与兵马同行；文公派快马加鞭绕过战火，送信去苏州。
不过十日，苏州接收到了一道圣旨，一封文公手书。
李鸣呶在苏州待了许多日，本在许多天前就应该被人护送回汴京了，但这一方以“外面打仗，官道被毁”为由，好吃好喝地将小公主供在苏州府中。
所以鸣呶并不知道汴京出事，自己兄长被囚。她每日抱着猫在花园中忧心战火，不断拟稿自己该如何促进朝堂和江湖的合作。
而在这时，苏州府尹带着李元微的圣旨到来，要将公主嫁去南周和亲。李元微以余杭周遭官员落马之时为由，将送公主出降的事宜，交给苏州布置。
为防夜长梦多，请公主即刻上路。
鸣呶不可置信，捧过圣旨：“我兄长让我和亲？”
明明昔日她与李元微就这件事讨论过，李元微明确表明让她去玩吧。怎会短短数月后，她就要被送去和亲？
甚至，不需要她回到汴京，要她在苏州即刻动身？
苏州府尹拱手立在屏风外，看公主殿下抢过那道圣旨。
而鸣呶拿到圣旨，看到上面正是她兄长的字迹与红批，心便茫茫沉下。
……是因为她帮江湖人逃离汴京，又在江湖上玩耍不肯回家，兄长对她失望了？
鸣呶心中混乱，冷不丁想到自己在余杭黄金林中，小水哥与她说过的话。
张文澜说，他们有一个庞大的计划。为了南周与北周不生兵戈，不在此关键时期与霍丘结盟，他们需要一个皇帝最信任的公主，控制南周朝堂。
那未必是真和亲，但他们需要一个公主。
恰恰在鸣呶被容暮护送出余杭的时候，鸣呶已经知道有船偷偷下了南周……
这是兄长与小水哥的计划吗？
苏州府尹脸上摆着笑：“殿下好些歇息吧。我等受君令，明日便送殿下南下。殿下可有异议？”
鸣呶抱着圣旨，怅然若失地坐在贵妃榻上，轻轻摇了摇头。
小小的“喵”声中，米奴踩过她放置在榻上的圣旨，窜入公主怀中。
鸣呶抱着小猫，默然无话，趴在软榻上。
—
当夜月明星稀，天光烂烂。
守夜侍女安然酣睡，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娘子悄悄掩闭门扉，从廊下猫腰而过。
月洞门下有两个侍卫守着，小娘子蹲在草丛边，朝上方小心瞄了一眼。
斜方墙头，黑猫踩檐而过。
几颗细碎石子从上掉落，砸到两个侍卫的头上。两个侍卫抬头，看到一团黑影刷然而过，宛如幽魅——
“什么人？！”
月洞门前的侍卫被引走，小娘子穿过门，提裙向外跑。她刚跑到庭院，便迎面遇到一个持戈卫士。
小娘子惊骇，却刷的从背后抛出一团白色粉末，撒向面前人的眼睛。
卫士以为这是什么毒，大叫着闭眼，声音即将惊动院中其他卫士的时候，一团黑影扑来——
米奴爪子在卫士脖颈一划，连血丝都没溅出，卫士砰然倒地。
黑猫又窜上墙头，在一只旗杆上咬了一口。旗杆摇晃，下方卫士们跑去查看旗杆下是否有贼子，小娘子趁机猫入了一个屋中，在一个个衣箱中翻找自己的旧衣。
“米奴、米奴——”
小娘子心跳砰砰，抱着自己从旧衣中搜出的一个小圆筒跑出屋子的时候，不忘呼唤小猫。
米奴在墙间跳跃，小娘子站在墙下按到圆筒的机关，嗖一下——
银色小箭的寒光惊动四方，月光如水，在葱郁林木间穿梭。水光一般的玉色，也一重重打照在树下飞跑的小娘子眉眼间。
发带舞扬，眉目清丽，颇有稚气。
这正是白日接了圣旨、明日应南下和亲的昭庆公主，李鸣呶。
这座花园昔日供她玩耍，如今逃跑时，才发现这是一座大型牢狱。
她连路径都分不清，能逃往哪里呢？
除了怀中的米奴时不时攻击周围的卫士，她有什么本事与这些看守她的人为敌呢？
一重云挡住了天上月光，鸣呶抱着黑猫，被苏州府尹带着卫士们，逼迫到一院落墙根下。
苏州府尹遗憾：“殿下这是要去哪里？为国和亲本是荣誉，殿下难道果真如文公所说，乖觉粗野，村野小民，不堪为一国公主？”
被逼到墙根的鸣呶脸色苍白，神色慌乱。
她此时一瞬间抬头：“文公？为何提文公？莫非圣旨是文公伪造的？我兄长呢？”
苏州府尹脸皮一抽。
他淡淡道：“那是否是官家的字迹与印章，殿下应该认得的。谁能伪造？”
鸣呶正是知道那是自己兄长的字迹，才更加心神不宁。
她喃喃：“我兄长一定出事了……我不和亲，我要回汴京……”
苏州府尹惊异地看眼这位年少公主，不再多话，他手中一抬，身后卫士们便攻向鸣呶。
他们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鸣呶根本不会武艺。
但是——
鸣呶尖声：“米奴——”
那些卫士扑向她的时候，她怀中的黑猫窜出，咬向这些人。但猫与早有准备的人类如何抗衡？刀剑劈下，掌拳相击，冷兵器沥沥交错。鸣呶眼见米奴要被他们抓住，不禁朝前扑去。
她要去救她的猫，卫士们的刀剑迎向她。
苏州府尹遗憾的声音落在人后：“殿下被奸人所害……”
米奴被三四把刀困住，尖利锋刃刺穿它的身体，它凄厉叫一声，摔在墙根干枯草地上。卫士们手中的长戈向下捅时，黑夜中，忽有三根琴弦当空而来，卷住长戈。
鸣呶抱着猫坐在草地上，颤着手去摸小猫身上的血，去摸小猫的心跳。
苏州府尹发急：“动手——”
“一群大男人以下犯上，冒犯公主殿下，如今的北周风化，真让人看不懂呀。容师兄，你看得懂吗？”
少女笑声从墙头传来。
伴随着兵器撞击声，几个卫士当即死亡。苏州府尹急促后退，瞳孔直颤，听到一位郎君轻笑：“师兄也看不懂。”
鸣呶倏尔抬头：“宝樱姐！容大哥——”
重云散开，月照大地。
墙头提刀的姚宝樱昂然而立，朝下方打招呼：“小鸣呶，小米奴。”
容暮的琴弦卷住三位卫士的脖颈，人血打湿琴弦，容暮眼上白纱飞扬，朝鸣呶的方向，微一颔首：
“殿下，许久不见。”

第155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3
姚宝樱与容暮带了一些江湖人,仓促赶来救公主。
他们于半夜在苏州府厮斗，于天明时，众人从卫士还林中带走小公主鸣呶。
纵马长啸,扬长登山。
登了山后，山路崎岖难行,三十来个人带着一只猫,只能弃马徒步。身后的朝廷官兵紧追不放。
随着开杀频率变高,姚宝樱能明显感觉到这座山林也埋藏了官兵,与山下那些正在赶来的官兵,形成一种“里应外合”之兆。
逃亡会很艰难。这种局势，很可能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此时的姚宝樱,已经不是一年多前那个对官兵朝堂充满好奇的小女侠了。她因自己的猜测而心间渐沉,连她手中刚捡的这把刀,好像也随之变得沉甸甸。
姚宝樱抹一下脸上的汗渍，暗想：若是当日没有当掉阿澜公子送给自己的那把刀就好了。
以那人的心思,他送出的陌刀，必然是最适合她、也最锋利的武器。可惜自己当初为了护送高二娘子，因为贫穷不得不当了武器，如今只能捡一些别人不要的破刀当临时武器。
短短一月，她手中的刀已经卷刃了一把又一把,换了一把又一把。
然而如今,她原本想护送的高二娘子是否平安，而阿澜公子又身在何处呢？
姚宝樱想这些，只是一瞬。
她悄悄觑眼身后的人,不敢将这座山间可能有的埋伏详细告知。
在她身后，三三两两跟着些江湖人。
鸣呶深一脚浅一脚，抱着怀中只有恹恹气息的小猫,跟在容暮身后。鸣呶每看眼怀中的小米奴，眼神就仓皇一分。
一夜逃亡，小公主也许此生都没有这般狼狈过。
容暮步伐放缓，时不时等一等鸣呶。
姚宝樱当做不知——反正四面八方都是危险，多走一步，少走一步，区别并不大。
鸣呶并不知道他们没有脱困，以为远离了苏州城，他们便安全几分。
天亮后，山雾浮动，紫岫生烟，只有脚步声幽微响彻在耳。
鸣呶努力让自己放松些：“我昨夜偷了机关，射箭找你们。我以为你们会来的慢一些。为何我才求助一会儿，你们便来了？”
她轻轻看眼周遭来救自己的江湖人们，又瞧瞧白衣琴师，嗫嚅：“容大哥，你一直……没离开过我吗？”
容暮顿一顿。
他听出了少年公主语气里的颤音，自知她的迷惘与害怕。可她此时的害怕多么多余，毕竟朝廷发生的大事，她应当还不知道……她日后多的是难过的机会。
而倘若他说自己一直未走，岂不是多一分二人间的牵绊？
容暮便温声：“米
奴在殿下这里，在下又会离开多远呢？”
小公主怀里的小猫，听到主人唤自己，虚弱地“喵”了一声。
而鸣呶本来忍住的眼泪，在青年悠缓温和的声音下，啪嗒便砸到了小猫身上。
旁边江湖人们目生异色，暗暗心惊。鸣呶抱紧怀中猫咪：“……我一定会救米奴的。”
容暮“嗯”一声：“殿下金枝玉叶，自然无所不能。”
金枝玉叶……鸣呶自嘲地扯扯嘴角。
她怀疑汴京出事了，不然苏州府尹怎敢这般对自己？
一国公主遭到这般对待，莫不是她兄长……国家不过刚太平三年，在此之前的乱世，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鸣呶唇张了张，却不敢问。
走在前头的姚宝樱这才回头，很轻松：“北周朝廷出了些事，阿澜公子闹出很大动静。我和容师兄猜到他们会对你动手……鸣呶，在你射箭通知我们之前，我们已经来找你了。”
姚宝樱不吝夸奖：“不过你依然很聪明，很机智！苏州城卫士林立，我和师兄藏身暗处，想突破巡卫、准确找到你，确实很不容易。”
鸣呶被夸得脸红一下，心中更安定几分。
宝樱姐真的是……很乐观。
情况都这样遭了，宝樱姐却依然笑吟吟，颇有“大局在我”的自信。
自然，鸣呶不知姚宝樱这份自信，是跟张文澜学的。只能说，这种自负，很多时候确实有用。
鸣呶被安抚下来了，她问：“我离开余杭后，宝樱姐最后找到小水哥了吗？”
山路上一颗石子绊人，姚宝樱脚下趔趄一下，握紧刀柄。
她仍笑道：“我们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我和伙伴们找到了关押我三位长辈的地方，救了人……哑姑与乐巫姐姐很厌恶朝堂人，但金菩萨却对阿澜公子印象不错。金菩萨告诉了我一些事……”
她没说下去，目光暗了暗。
云虹将统御江湖的身份托付她后，便失踪了个彻底。
谁能想得到，真正的狼虎谷，在幽州附近呢？
宝樱找到真正的狼虎谷时，听金菩萨说，霍丘动向不太对。附近的太行山，疑似出现了异族人。文公已囚禁皇帝，正是想和霍丘和谈。倘若敌人与北周叛徒互相接应，悄悄潜入北周……可万一，北周那些想和谈的大官，也不知道霍丘的异动呢？
幽州真的还在北周手中么？
姚宝樱想到这里，便心烦意乱。
她安排其他人手继续深入太行山，打探消息，自己决定联络朝堂。
北周朝堂人马中，她最信任的，还是某人，只能是某人。
万万想不到，她还没有依靠心脏中的蛊虫找到张文澜，便收到了来自朝廷的一个又一个炸裂消息。姚宝樱跟随张文澜多日，多了些朝政敏锐度。她当即意识到鸣呶可能有危险，便紧急联系容暮。
这就是她与容暮能赶来苏州的原因了。
但是大批江湖人士留在河北与河东间的太行山麓徘徊，鸣呶这里即使有宝樱和容暮，以及这些带来的人手，恐怕脱困也难。
一个江湖人走到姚宝樱身侧，耳语：“山的那一侧有埋伏，我带人处理一下。”
姚宝樱颔首，在几个人离队时，她见身后的鸣呶露出些许不安的神色，却未多问。
姚宝樱心间一软。
想当年，宝樱初出茅庐，也就像现在的小公主这般大。
那时候小女侠多惶恐，全靠与自己同行的张文澜是个狂妄之辈，才没被世间的阴谋诡谲吓跑。当初并不是只有宝樱保护他，他也在守护宝樱。
如今，姚宝樱也想保护鸣呶。
姚宝樱还没来得及开口，听到容暮温声：“殿下怎会发现苏州府尹要害你呢？”
宝樱古怪地看眼师兄，蒙眼琴师神色如常。
“因为我兄长不会让我和亲吧，”鸣呶恍恍惚惚，“小水哥跟我说过他们有个和亲计划，但是黄金林的时候，小水哥没有强行抓我回去。可见他们那个计划，未必成行。这个苏州府尹，太着急了……即使我兄长真需要我和亲，也不至于不等我回到汴京，便急忙把我扔出去。”
哥哥急着把她丢出去的时候，只有不太平的那些年。
那些年四处战乱，只有云州张氏安稳，哥哥总把她寄放在张家。
鸣呶若有所思：“宝樱姐，容大哥，我拿到和亲的圣旨了。那圣旨上的字，是小水哥代笔的。印章，确实是我兄长的。正是因为那是一封真正圣旨，未曾造假，我猜、我猜……”
她说不下去。
容暮叹一声。
容暮：“官家被囚，汴京朝乱，文公当政，意图篡位。”
短短几个字，鸣呶呆若木鸡，却抱紧小猫，一言未发。
姚宝樱：“别怕，我们会保护你。他们急于除掉你，是因他们想铲平与官家有血缘的人。他们害怕你。”
鸣呶：“……可我会连累你们。”
姚宝樱笑：“说什么呢？我们不一直想和你哥哥建立良好的足以互相信任的关系吗？我们若是能救一位公主，这可是大功劳。若是你日后平安，官家还不得封我们个王侯高官当当啊？”
鸣呶刚想笑，便听容暮轻声：“右后侧有人。殿下，别出声，站到我身后。”
众人凛然。
琴师的听觉，他们是从不怀疑的。
姚宝樱撑刀抵地，看向自己身后——
这是一个诛杀他们的陷阱。
他们都知道，但他们仍要来救鸣呶。
李氏不能失权，鸣呶不能遇害。她不容许这个好不容易好起来的国家，重新回到三年前的混乱。
此时此刻，阿澜公子在做什么？
--
苏州府尹是得到朝廷的公示，用李鸣呶引出那些暗地里的江湖人。
这个公主和江湖人关系匪浅，他们要用这些江湖人，引出姚宝樱；要通过姚宝樱，来解决张文澜这个大麻烦。
毕竟当张文澜绕开汴京、直向云州的时候，文公第一时间看出：张文澜不在乎李氏的存亡，只想打赢和霍丘的这场战争。
若是勤王兵马并不是真的想勤王，而只是借助这个名头来调取兵权，那文公便失去了威胁张文澜的筹码。
文如故有一瞬觉得哗然可笑：李元微如此信任张氏兄弟，甚至要压下张氏兄弟的身世疑异。但张二郎得到兵权，根本不想救李元微！
那么，能让张文澜停下的弱点，会是
什么呢？
长青告诉文公，那个软肋是姚宝樱。
这才有了苏州的一系列计划。
而苏州一系列计划执行的时候，身在长安的张文澜，见到了单枪匹马来挑衅的长青。
众兵马本可以杀掉长青，但张文澜却见了长青。
他从长青这里，得知了苏州城此时会发生的事，得知鸣呶的陷阱，江湖人的出动。
长青淡淡：“玉霜夫人与文公联手，又有我通风报信。北周皇帝被文公关押，生死难料。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姚女侠恰恰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事。苏州发生的事，是阳谋。
“阳谋，最适合对付她那样的人了——明知危险，依然赴约。
“能救她的人，只有你。你撤兵后退，放弃攻打云州，放弃建功立业施展野望的唯一一次机会，转头去苏州救你的心上人。
“不知道她在你这里，是否足以让你放弃即将成功的布局，放弃有可能登上皇位的机会？”
皇位。
堂屋中等候的几个节度使一下子紧张，万没想到这个长青大侠，张口便是狂妄发言。
虽然他们跟着张二郎，确实……不臣……别有心思……但是……
凤翔节度使，常冠最先肃然拱手：“在下有军务要事，先行告退。”
不等屋中人挽留，他大步离席。
凤翔节度使一走，堂屋中其他军官也反应了过来，各自寻找理由离去。不过几个呼吸的时候，堂屋中人便走了个干净，只剩下了长青与张文澜。
张文澜着纻丝儒士衫，灰色兔绒袍，腰系长坠玉。绣着兰草的长袖垂到地面，金光熠熠，长青注意到，张文澜袖摆擦过的玉佩纹饰，似乎是……一只灯笼。
玉佩这种雕纹并不常见。长青记得二郎以前没有这枚玉佩。
青年郎君真色淡容，却如木偶般，端坐于沙盘图后，任由阳光簌簌照在金沙上。
比起一月之前当面吐血的二郎，此时的二郎颜色更加苍冷，神色更加木然。
以长青对张文澜的了解，张文澜私下里，是不爱做什么表情的。二郎的一颦一笑，一怒一喜，皆因欲望、需求而动。
当他一丝表情也没有的时候，倒不是说他心性多么稳定，而是他虚弱到了极致。
他没有力气做多余的表情了。
此刻，张文澜听着长青说那些事，也通过自己的手段，收到了来自各方的情报，佐证长青没有说谎。然而从始至终，张文澜都只是安静地看着沙盘发呆。
长青警告：“你若不去苏州救人，姚女侠就会危险。”
张文澜依然不作声。
长青顺着他的目光，见沙盘上插满旗帜的地名，一处写的是“云州”，另一处是“汴京”。如今，右下角凸起的沙土小丘上，再多了一个“苏州”。
张文澜漠然：“文公封锁了北周大部分官道，我赶不到。”
长青很耐心：“如果文公开放官道呢？”
张文澜：“我身体不好。”
长青：“可文公是为了诱你离开，你若不去，公主和姚女侠都会出事。”
张文澜重复：“我撑不住，你们的算盘要落空了。”
长青：“你连最后一步都撑不住了？”
长青手指“苏州”那枚旗帜。
张文澜的眸心晃了晃。
长青便确定，那果然是张文澜的执念。
二郎欺骗他的时候，不是没有感情吗？可为何二郎的感情，又纯粹到了这个地步？
朝政动乱，以兵取胜。
这个年代，谁有兵马，谁成为胜者，都可以拿到最高的皇座。何况文公谋逆在前，张文澜有理有据，先礼后兵，天下苦战争久矣，百姓们都会支持张文澜。
文公并没有意识到张文澜想要“皇位”，但长青一直知道张文澜想要皇位。
江山与美人的难题，从来都不好选。
张二布置多年。
北周庞大的情报网，私下交好的朝政要员，张家家主身份带来的权势与兵力，皇帝李元微的信任，号令百官的“君子剑”，借勤王名义得到的军官效力……就在临门一脚的时候，长青逼迫他停下来。
连长青都心生一种报复爽意：“二郎，我在逼你放弃野心。”
张文澜的瞳眸中，浮起一层湿淋淋的水光与红血丝。他坐在大殿中，像孤烟萦绕，透白无比。
刺激爽意升腾，长青刚觉得满意，心又渐渐空了。
短兵相见，万般情绪如洪泄闸。
长青强忍：“我威胁你，正如你威胁我。你是斗不过我与你娘联手的。”
“倘若我斗不过你们，”张文澜终于舍得偏头，闪着血丝的眼眸看着长青，“你单枪匹马，甩开文公，千里迢迢来告知我苏州有可能发生的事，又是为了什么呢？”
张文澜看着他：“你知道我在北周布下了多少情报网，自然也知道晚几日，我会知晓那边的消息。如果晚几日，我遭遇的两难之境会更艰险。你应该喜闻乐见才是。”
张文澜：“你巴巴地跑来，总不要告诉我，你恨我恨到犯蠢的地步，只是来炫耀。”
长青紧绷的神色，渐渐转幽。
长青轻声：“你不要告诉我，你预料到我会找你。”
张文澜看着他不语。
看，他就是这副运筹帷幄、油盐不进的死人样。
长青一把揪住张文澜的衣领。
他揪住时，骤然发现二郎身子瘦薄至极，肋骨分明，青筋血丝历历在目，白得人眼晃。这自然不是因为张文澜的天人之姿，只能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他又吐血了？
长青心中惊怒，更因这人的多智近妖而生起狼狈感。
长青脑中混乱地想了许多事：“你到底要执迷不悟到什么地步才够？
“人性、人心……岂能一直算计？你还意识不到你被你娘害了一生吗？！你连我此时的到来都算计到了，却能算计得到姚宝樱和公主殿下会危险吗？如果你失去所有的朋友、爱人，得到皇位又如何？
“文公失道寡助，北周效忠李氏，你出兵当然会得到天下藩镇与百姓的支持……但你算来算去，算得清楚自己的结局吗？！”
所以，他是因算计，才害死张漠，毁了自己和宝樱么？
张文澜妖冶的眼珠子，终于抬起来。
张文澜看着长青发怒的样子很久：“倘若我确实猜得到你会来找我，你会因为我了解你，而更为愤怒吗？”
长青揪他衣领的手一松。
怒火与凄然共生的时候，长青掉头就走，想当自己今日没有来过。
他转身之时，一阵风穿过走廊，卷起帷纱，身后咳嗽声很低。
长青僵硬而立，挪不开步伐，他听到咳嗽声艰难止住、张文澜缥缈若游魂的声音：“苏州的事，威胁不到任何人。鸣呶死了也没关系。她也许救不了别人，但自保的本事总是足够的。”
长青心中巨石起起伏伏，压得他声音沙哑：“你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
张文澜不理会他。
张二郎专心地盯着沙盘，浑然枉顾的本事一向可以：“她会为了不相干的人付出所有。倘若她要代鸣呶去死，赵舜会拦着吧，容暮、云虹……亲朋们都会帮她吧？只要我坚持不管苏州，输的人是我娘。”
长青终于回了头：“看来二郎的意思，是管苏州去死。你只要大局在你。”
张文澜仍看着沙盘：“我不要大局在我。”
长青霎时失声。
他好一会儿才觉得可笑：“二郎莫不是在暗示我，即使你知道自己不该管苏州，你给自己找了无数借口，但你依然会为了一个女子，撤兵云州？”
张文澜不语。
他不想说，也没有力气再说。
这些日子，他清醒的时候吐血，又整宿整宿地失眠，偶尔浅寐时想到的都是悔恨。
张漠一定死了，而宝樱会有更好的未来。
他的记忆遗留在大明山，遗留在余杭。
他总在想余杭初雪，桥下落日，深夜长巷。他想悠悠小船，黄昏相拥，巷中灯笼。
她为什么编一个“成亲”的梦给他？
大明山决裂后，她明明会
和赵舜离开，和江湖人借战争与公主，与朝堂达成共识。而他叫她“姚女侠”，与她划清界限后，和玉霜同归于尽。
长青以为张二逼反文公，是要那个皇位。但事实上，张文澜当日安排那一步棋的时候，并不知道张漠与姚宝樱在太原城中发生的事，有过的盟约。很多事情，都是被命运，一步步算到今日的。
如果时间留在余杭就好了。
此时此刻，樱桃在做些什么？
堂屋死寂，风吹得人冷气入体。张文澜木然：“你可以放心了，我会转兵苏州。”
长青盯着他。
长青涩声：“……你会死吗？”
张文澜不说话。
巨大的火气腾烧如熔浆喷发，长青陡然上前，怒意让他声音发抖：“你今年不到二十三岁，你根本不应该身体差成这样，这都是你自己作践的！张漠病成那样都能挣扎三年之久，而你呢？你要给张漠陪葬？！
“难道一个张漠和姚宝樱的盟约，就让你这么肝肠寸断？你的冷血都到哪里去了？你只对我残忍，对张漠和姚宝樱却做不到？我不过告诉了你一些你本就应该知道的事，你就、就……
“你痛得撕心裂肺，不想活了？！”
张文澜好平静，平静得死气沉沉：“你到底站哪头？”
长青冷冷看着他。
张文澜的眼波轻轻流动：“你看，我不还是靠那两年的豢养，把你养得心中摇摆了？你这算不算背叛我娘？难道我没有了解人性，利用你利用得很成功？”
混账——
长青一拳挥了下去。

第156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4
长青一拳挥下,张文澜当然躲不过，张文澜显然也不想躲。
他闷闷吃了几击拳，头晕目眩间,椅子刺啦一声，他如破抹布般,向后仰坐。发现自己没有摔下去,张文澜非常无所谓地看着长青,这种眼神,让长青的发泄变成一股闷火——
怎么打？
这种性情执拗到疯狂的人,是不可能靠几个拳头就让他回头的。
而这人身体娇弱，一碰就碎。
长青就是要打他,都要避开他的脸、他身体脆弱的地方,以防自己还没发泄完,张二先一昏了事，根本不用面对这一系列问题。
长青的拳头停在张文澜的鼻端前,他是真有心把这人揍出鼻血，却也是真的下不去手。
长青都要被自己的一腔愤恨气笑了。
张文澜的表情却从头到尾没变。
“你发泄结束了？”张大人波澜不惊，“还是在为别人抱不平？或是发泄结束，我们可以来谈谈你主动找我的目的了？”
长青呼吸剧烈，喘息不断。
长青慢慢放下拳头,心中也生起些迷惘。
他感觉张文澜是真的了无生志了。
但难道他与张文澜之间这般复杂的纠葛,能因此结束吗？难道张文澜死了，他被愚弄的人生就能回到最开始？而最开始……他不也是前霍丘王的棋子吗？
他这一生、这一生……
长青语气淡淡：“有人生存艰难，你却漠视生死。你为张漠伤怀到这一步,看来是真不想管活着的人的死活了。”
张文澜明显的无动于衷。
这个人冷血时的样子，没人会比长青更清楚。
而张文澜也看着长青。
张文澜不说话，但他实在是一个对人心了然到极致的人。他看出自己两年时间对长青的豢养,换来了长青如今的矛盾。他即将要做的事，需要长青这种矛盾，但同时，张文澜亦看得出来，长青不想他死。
张文澜微微发怔。
……长青不想他死吗？
在他将长青利用到极致，榨干长青的所有价值后，长青仍然对他有感情？
是怜悯吗？
张文澜为此困惑，却也倏而间，想到了大明山上，救了赵舜的姚宝樱，跟着他跳下瀑布的时刻。
那时候，她也……
是怜悯吗？
绝不只是怜悯。
熟知人性的张文澜，宛如站在深渊边缘，在即将跳下深渊时，被身后一只只手拽住脚踝。他窥到了某种情谊。
长青见张文澜颜色苍白，一言不发，以为这人不可救药到了极致。
长青不想再与他兜圈子了。
长青说：“你若死了，姚女侠怎么办？”
张文澜垂着的睫毛颤了一下，变化分外细微。
他抬起眼，幽微的、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长青。
这种妖鬼一样诡谲的眼神，长青已没有心思去探寻张二郎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反正他是算计不过这个人的，他如今只能顺心而为。
长青不情不愿，却不得不咬牙切齿，提醒张文澜：“你没想过姚女侠也爱你吗？
“你不觉得你对姚女侠很重要吗？
“好吧，倘若你觉得自己不重要，姚女侠并不会记住你太久。但是这世间，有人会比你更喜欢她，更珍惜她吗？她是要行走江湖、要代江湖和北周朝堂建立盟约的，她有如此大的志向，但她今年只有十八岁！她的人生才起步没多久！她未来会遇到多少艰难？
“你可以放心吗，可以将希望寄托于她的那些亲朋吗？别开玩笑了，二郎，你根本不喜欢她的那些亲朋，也不相信她身边的所有人。如果不让你亲眼看到她一生顺遂长乐，你是放心不下她的。
“你喜欢了她那么久，你从四年前烧了云州、与她相遇开始，就深深迷恋她，为此疯得不可救药……你真的能放开手吗？
“如果她掉眼泪，如果她需要你，如果她受委屈，你真的能甘心？”
张文澜静静看着长青。
他心想：长青看起来，是真的不想自己死。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
长青加一计猛药：“如果她与旁的郎君成亲，生儿育女……”
张文澜的眼神有了变化。
一刹那的寒意与恨意，让他的眼睛像蛇瞳一样，快速地眨动，有了生气。
长青朝后退开，冷漠又嘲讽地看着张文澜。
阳光自天窗与门缝毡帘间斜洒，如壮厚长剑劈开长夜，横亘在一坐一站的两个青年郎君之间。很长一段时间，堂屋死寂，只听得到屋外北风呼呼咆哮。
长青疲惫地以手盖脸，挡住日光倾泻，也挡住张文澜凝视的目光：“你不要多想。只有你活着，我才有和你谈合作的可能。”
张文澜轻声，垂眼：“什么合作？”
长青嘲弄扯嘴角。
长青俯下身，手抵着额，靠在沙盘上：“二郎，你的那些侍卫们呢？我在你身边两年多，知道你做了不少事。
“你在夷山养医师帮你制毒，又在汴京外养死士帮你搜集情报。张氏家主血战之夜，连你兄长都发现张家少了很多侍卫，那都是被你安排出去的。
“然后是你南下。我追你追到了余杭，我和那些跟随你到余杭的侍卫们交手……我非常确信他们不是你养的那批死士。
“那么，那些死士，到底去了哪里呢？
“当你开始布局对付文公、对付玉霜夫人的时候，我不相信你还会保留手段。但我没有将自己知道的这些信息告诉旁人，我一直在观察你。二郎，你料得到我会回来找你，自然也料得到我为什么回来找你。
“二郎，敢问时到今日，我能否知道，那些死士，到底去了哪里？”
张文澜缓缓抬眸，语气稀疏平常：“云州。”
云州！
长青心中既震，又生出了然感。
果然如此。
二郎与玉霜夫人，各自布置深远，当是棋逢对手。而这一局——
长青放下了捂住额头的手：“那么，我们谈合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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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深知，长青一定会回头找他。
因为他养了长青将近三年，他让长青处理过太多北周与霍丘之间的琐事。
所有针对霍丘的阴谋、杀戮，都是长青做的。在这个过程中，长青与北周人士接触太多。或者说，他自出生、被他那个狠心的霍丘王父丢到大周国土后，他接触到的，都是北周人。长青对北周百姓的感情，远深于对自己血脉的认同。
如果当年太原之战中，“第九夜”萧林到最后都为内奸的身份而痛苦；那么在失忆三年后，如今的长青会因自己的归属问题，而更为痛苦。
他看似与张文澜一刀两断，果断回去霍丘。但是如今的霍丘，会接受他吗？
知道他是前霍丘王儿子的人不多，但知道他是张文澜身边贴身侍卫的人太多；相信他对霍丘忠心的人不多，疑心他会与现任霍丘王抢王位的人太多。
长青是无法真正回归霍丘的。
无论他多么痛苦，多么彷徨，多么无助，他都被张漠和张文澜布置的这盘棋，给毁掉了。
然而毁掉的人生，也是人生。
张文澜深知长青本性是何等淡漠、坚韧的一个人。
这种人遭遇大舛，会短期痛苦，却不会长期失落。长青一定会奋力挣扎，挣出这种被箍住的命运。
这才是张文澜真正在长青身上下的那步棋——
堂屋中，张文澜用沙盘上的旗帜，一一挪动，与长青解说：“我在得知我娘活着后，便开始从各方面确信、搜集她的情报。我一直对云州那位‘圣女’军师的身份非常怀疑，这半年时间，我都在派人进入云州，混入云州。
“离开北周国土，我的情报网到不了那么远，我和他们音信断绝。但正因为音信断绝，我娘便不可能查到那些进入云州的死士，将那些人和我联系上。她毕竟不可能杀光云州人，来找出内应。
“攻打云州的十万北周军，只是个幌子。如今军马分兵苏州，人数会
更少……我真正要的，是云州城中的内应开启城门，放北周兵马入城。但大张旗鼓的攻击，必然会惊动云州。所以我想的，是从凤翔绕路，绕到云州后方。但这依然不够，如果要云州注意不到这只兵马，便需要云州的将军，是个废物、草包。如今云州的守城将军……”
长青淡声：“是云野。我可以麻痹他的判断，误导他。”
张文澜颔首。
张文澜继续：“你控制云野，或者最好能控制住云州的兵马。内应们与你联手，你才是我最大的底牌。你在战场上掌控战局，而我需要一个进入云州城的身份……”
长青快速说：“今年上元节，霍丘王发下宏愿要攻下幽州，所以玉霜夫人会在云州为霍丘王祈福。那夜云州会非常热闹……如今想进入云州城很难，但如果我在，我还是能放进一两个货商的。”
张文澜想一想，再次点头。
而到了这一步，不用张文澜说，长青便明白了张文澜的意思：“你打算亲自入城，确保你娘一定死。然后我在战场上和你合作，让北周兵士攻下云州城，到时候圣女死，霍丘在云州的这些兵马群龙无首，我正可以趁机上位，带着他们后退……”
长青静一下。
长青捏着小旗帜的手指抽搐一下：“想要云州群龙无首，云野得死。”
张文澜：“霍丘王也要死在幽州。”
……所有人都要死。
到时候——
张文澜：“你成为新的霍丘王。”
长青：“我带着霍丘，向北周认输，结束这场几十年的侵犯战争。”
张文澜：“依然不够。霍丘是野心勃勃的狼，只有出走北境，远离河西，永远走出这片国土，我才能真正放心。”
长青：“自然。你一向如此。不赶尽杀绝，都不是你的习惯。”
长青蓦然一顿——
赶尽杀绝。
是啊，这个计谋中，张文澜并未对霍丘兵马赶尽杀绝。
张文澜对霍丘人有同情心？不可能。难道是他误会了张文澜的意思？张文澜不会是打算把他们赶到一个地方，诱杀他们吧？
长青警惕地抬头，却见二郎苍白的侧脸，朝着沙盘上密布的、围绕云州的一大片旗帜，又在出神。
当长青看张文澜的时候，张文澜也抬头，静静看他一眼。
长青看出，张文澜在犹豫。
犹豫什么？
张文澜轻声：“……我原本的计划，是连你也杀的。我的死士们在云州城，他们与你配合，开启城门迎接北周兵马。在那场混战中，不光云野、我娘，你也需要死。只有彻底群龙无首，我才能安心。”
长青看着他不说话。
长青忽然道：“你也没有杀赵舜。你也对赵舜网开一面了。余杭的时候，你把赵舜骗去余杭，那是多么好的杀人机会，你竟然放过了。南周现在一定乱了个彻底吧？但你只要放过赵舜……赵舜就会重整南周。南周虽然可能没机会和霍丘合作，但南周不会消亡。”
张文澜默然。
长青：“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又为什么临时改变了主意？”
张文澜低着头，在想大明山时、跟着自己跳下瀑布的姚宝樱。
他脑海中，不合时宜，恰合时宜，全是她在奔涌激流中拼命向自己递出的手、她大喊要与他“成亲”的稚嫩话语。
算计算不出真心，真心要以真心换。
抑或者，她是否会为他的任何行为而失望、伤怀？
此刻，堂屋幽微静谧，长青哑声：“有人……改变了你，是吗？
“二郎，你没有你想的那么狠。你和你娘不一样。”
张文澜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却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你怎知我有没有杀赵舜？那时候你应该已经离开余杭、赶往汴京了吧？”
长青心一惊：此人敏锐至此。
张文澜若有所思：“哦，你在余杭有别的后手安排。你可能见过赵舜，和他有过合作……”
长青绷起神经，生怕这人从自己这里刺探出自己和赵舜的合作内容。
对付张文澜这种人，长青绞尽脑汁，自知自己聪慧比不过，但也拼尽全力，多布置一些手段，来约束二郎。只是那时他想办法约束二郎的时候，并未想过，二郎可能自己都不想活了。
长青出神间，张文澜却轻飘飘放过这个话题，压根没有深究长青和赵舜的合作内容是什么。
也许他真的变了些吧。
张文澜迷惘地想着。他很累，不想去管了。除了宝樱，他都不想管了。
是啊，他要撑住，他这次要救姚宝樱。
张文澜垂下眼，最终决定：“只要你能保证带领霍丘兵马退出大周国土，我便不会对你们赶尽杀绝。”
长青：“我可以将这句话理解为，你会活着等到那一天吗？”
张文澜：“……你就这般在意我是死是活吗？”
“一个知己知彼的对手，总比新的摸不清路数的敌人好，”长青看向毡帘缝隙间的日光，“你我最好的结局，便是云州一行后，此生不复相见。”
“到那时，我们所有的恩怨、仇恨、怨怒、信任，烟消云散，一笔勾销。”
“到那时，我们不再是主仆，朋友，敌人。此生羁绊，就此终结。”
两个水刻后，张文澜坐在堂屋中，听着漏更声滴。氅衣松垮地披在他肩头，他仍冷得发抖，闭上眼，听到长青旋身离去的脚步。
长青推门时，听到身后青年疲声：“让外面送碗参汤进来。”
长青顿一顿，回答：“你终于决定好好养身子了。”
长青推门而走了。他想要的答案得到了，但北周还有更多的问题。
文公的叛乱，汴京的沦陷，苏州的困境，公主的危机……
没关系，这些不重要。
张文澜在喝了碗参汤后，逼自己休憩。
他接下来要连续赶路，他需要让自己身体好起来。他不能再失眠，也不能吐血，他必须入睡。
张文澜辗转反侧，鬼压床般，耳畔听到许多打斗声音，又迷糊做一重又一重的噩梦。
他在噩梦中徘徊往复，在刀山火海中攀爬挣扎，他时而迷惘时而反抗，时而觉得自己该死。但是远处天边裂开一道大缝，有一束光，亮得刺眼。
他厌恶世间的一切光亮，知晓自己这样的怪物会融化日光下。
可张二浑浑噩噩，鬼迷
心窍，朝着那束光走。哪怕死在光下。
他疯了吗？
也许吧。
他得去、得去……哪里呢？
张文澜在堂屋中休憩的时候，长青找到军营中的马厩借马。他要返回云州，为大事做准备。
长青上马前，见来送自己的人，是那个叫“长松”的侍卫。
长青俯眼盯着长松，看得对方满心不自在，又谨慎回望。
长青：“听着，我不是你的对手。此后一别，我们余生若足够幸运，便都不会相见。所以你不用拿我当假想敌，不用怕我会回来抢走你在二郎身边的地位。
“我不会回来，但你如果只会照听二郎的吩咐，当二郎身边的傀儡，二郎随时会弃用你。
“他的心格外冷，心思格外重，却又有最敏感、最柔软、最不安的内心。他会观察身边所有人，会殚精竭虑将每个人翻来覆去地看，会整日思考一些在我们看来根本不重要的事。
“只有他觉得你足够安全，你永远不会伤害他，他才会交付信任。”
长青骑在马上，凝望着远处山头的日照光辉。
马下的长松先是脸红，再是震惊，再是出神。
长青回头，看向身后的堂屋。
毡帘垂地，细碎的日光摇落，屋中的人如冬眠般，压根不会出来。
长青：“可一旦他信任你，他就会交付所有一切，会为你安排好方方面面，思你所思，想你所想。你几乎不会有为难的时候，不会有处理不了事务的时候。有人认为这是可怕的‘控制欲’，但也会有人觉得这是一种‘保护’。
“你可以置喙，可以在他交付信任之前放弃。但是一旦他信任你，你就不能再后退了。这世间逼迫他的人与事已经够多了，他已经养成了这副性子，长达十余年的折磨，是不可能一朝一夕瓦解的。你若愿意在他身边，便要理解，接受；不是质疑，斥责。”
长松端然肃穆，听长青指点指点，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他蝇营狗苟想成为二郎身边的第一人，在那些岁月，总在外奔波，时常对长青不服。然真正的“第一人”回归又离去，他本应如释重负，心头却懵懵懂懂地，生出难过。
心比身体最先看到真相。
长松半晌道：“你不恨他吗？”
他没有等到回答。
“驾——”马入狭道，扬蹄高跃。
军营中人来来往往，许多官兵站在廊下，朝着长青的方向指指点点，又偷偷回顾堂屋的毡帘。
堂屋的毡帘始终没有掀开，长松看到一排矮栅栏后，出营的小道上尘埃滚滚。那位曾经被他当做假想敌的长青大侠，御马遁入山路。山路迢迢，草木半枯，一人一马很快消失了个干净。
此后余生，长松再未见过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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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长青和小水之间这种复杂的感情哎~
下章我们两个小情侣见面！

第157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5
当张文澜被文公逼着分兵后撤、前往苏州援救时,姚宝樱一行人，在不知名的山头，已经坚持了十日。
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四面八方都是官兵,他们人数太少，根本不能下山,只有在山中与敌人游击,才有生还希望。冬日严寒,即使是南境,被困山林,也找不到多少吃食。再加上，随着包围圈向内围来,随着官兵们上山,姚宝樱一行人,死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尚有二三十人围着鸣呶，让鸣呶觉得武功高手的保护,也许有希望带着她离开这里，返回汴京，或者撑到援助。
然而时间一日日推移，看着昨日还活着的人，今日便死去,鸣呶心头一日比一日沉重。
她茫然地想：会有援助吗？
若按宝樱姐与容大哥的说法,自己兄长被害，文公谋朝篡位，控制了大半江山。再加上北境与霍丘的战争正是剧烈之时,谁能冲破文公对自己的围剿，来救自己这么一个也许失去了价值的公主？
而在这场游击中，她除了抱着小猫米奴,每日为米奴喂喂水，她还能做什么？
她连小猫的性命都不一定保护得下来。脱离公主的身份后，她一无所有。她只有回到汴京，回到权势之巅，才能帮助这些不顾性命救自己的人。
所以，要坚持、继续坚持。
要不抱怨，不沮丧，不拖大家后退。当大家需要她安静地待着，她不能因为害怕而尖叫。当大家窜入山林时，她不能因为吃力、体弱、不会武功等种种原因，而让大家等候她。
凭心论，鸣呶真的是一个很懂事、很乖巧的公主殿下。
她的识时务，也许与她之前十几年寄人篱下、村野游走的经历有关，确实让姚宝樱与容暮省心很多。
但再省心，也架不住他们可能要败了的结局。
连性情最活泼的姚宝樱，在跟着她回来的三十人，已经死了二十五人，只剩下最后寥寥无人时，她也说不出鼓励大家的话了。
放眼望去，整个山头大大小小的旗帜越来越多。这说明整座山都快被官兵占据了，他们能获得的安全地越来越少。
几人刚刚躲避一轮搜捕，稀稀疏疏地坐在地上喘息。到这时候，每个人身上都多多少少沾了血灰，一丁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姚宝樱靠着古树遮掩，观望山头情形。
天色铅灰，低云笼罩。
身后有脚步声过来，姚宝樱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
她的刀又一次卷刃了，现在新的刀，是打斗中从官兵手中抢来的。此时那把破烂的刀丢在地上，姚宝樱则轻轻按着自己肩臂处，慢慢活动自己的筋骨，借此缓解自己肩臂的痛。
她的旧伤似乎复发，又一次渗血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活着，比起已死的人，实在不值一提。
脚步声在后方停下。
姚宝樱看着崖头的灰云，轻声：“他们很快会找到这里，我们根本没有援兵。武力再强，在千军万马前也没有胜算。我的建议是，不如布个局，我来代替鸣呶，让他们以为我就是鸣呶……如果我来拖住他们，我死在他们面前，你带着鸣呶，会不会有机会离开？”
身后郎君温声：“不行。”
姚宝樱叹口气：“容师兄，我觉得我虽然年长鸣呶几岁，但我长得嫩，还是能扮好十五岁小娘子的吧？”
她揉着自己颊畔的碎发回头，想冲身后人做一个天真可爱些的表情。但她一回头，看到容暮眼前的白纱已经变成了沾着血污的灰纱，只有表情依然温润淡然，她怔了一怔。
姚宝樱：“啊，我忘了你看不见，你从未见过我长什么样，自然不知道我与十五岁的小娘子，其实区别也没那么大。”
到这时候了，她仍能开出玩笑，而容暮接受她的玩笑，并且配合地弯唇，做出一个认同的神色。
但是：“不行。”
姚宝樱：“我真的想过，那些官兵虽然来杀人，但他们未必知道鸣呶什么样。文公不可能把鸣呶的通缉画像到处张贴……他还是要点脸的。”
容暮：“我也从未见过殿下什么模样。”
姚宝樱怔一怔，与容暮一同扭头，看向后方草丛后，蹲在一个江湖侠客面前、仰头帮人包扎伤口的小公主。
姚宝樱努力：“这正说明我可以以假乱真……”
容暮：“这只能说明，敌人根本不在乎谁是公主殿下。宝樱，除非战胜，不然我们都离不开这里。时至今日，你应看得出来，他们格杀勿论，不留任何活口。他们追杀的，不只是公主殿下，也有我们。”
姚宝樱心中微沉。
姚宝樱低声：“是，我也发现了——他们认为我们与官家、公主，是一伙的。他们觉得江湖人已经和皇室联手了，百官大臣成为了我们的敌人。好荒唐啊，和几十年前的末帝时期，一模一样呢。”
容暮：“我听说，那时候皇帝丢了一个女儿。”
姚宝
樱：“今日，我们丢的，可能就是性命了。”
二人都一时沉默。
姚宝樱苦笑：“对不起啊师兄，我不该把你卷进来的。是我非要回来，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用落入这个境地。”
容暮温声：“即使你不唤我，我亦会在此。”
姚宝樱茫然：“为什么？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操心这些事吗？你连鬼市都不想要，你……”
她顺着容暮的蒙眼布，看向不远处的鸣呶。
她再缓缓扭头，看向容暮。
她心头生起一种惊愕到大逆不道的猜测：不、不、不会吧？师兄对公主……
她还没想完，听容暮道：“你在这里站了很久，到底在做什么？你不要说，你只是想出了‘李代桃僵’这个不靠谱的法子。”
什么李什么桃的。
姚宝樱大叹：自己身边的江湖人怎么都好有知识啊。
她揉了揉脸，艰难地将目光从鸣呶身上移开，抬头看天：“我还有另一个不靠谱的法子。”
容暮饶有兴致：“说来听听。”
姚宝樱认真道：“我在这个垭口站了很久，观察了很久风向和天象。按照我行走江湖的经验，这两日可能要下雪了。”
容暮微笑：“你并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你初出茅庐，就被张大人拐走。你的江湖经验几乎是空白，朝政经验倒恐怕多了不少。”
“你别管！”姚宝樱羞恼之下，仍一本正经，“我寄希望于一场雪，遮掩我们的踪迹。他们人多势众，在雪里行路会很慢。我们做一些布置，如果可以发生些雪崩之类的事……”
容暮专注聆听。
姚宝樱自己说着，都觉得荒谬。她真佩服容暮这超高的配合度，苦着脸：“好吧我认输。这里是南方，再大的雪，也不可能有北方那种雪崩之势。”
容暮若有所思：“未必。”
二人一“对视”，若有所思。
姚宝樱压低声音：“你是说，我们制造一场类似雪崩的大灾吗？如此也好，拖延时间，拖到下雪……我真的希望能有一场雪，掩饰我们的踪迹，然后我们就可以趁机下山。”
容暮缓缓道：“我不懂，山下尽是官兵，山中才是我们唯一生路。你为何执意下山？”
姚宝樱静了静。
半晌，她捂住自己心口：“因为我知道，山下不只有官兵……我们的援助，很可能要来了。”
容暮挑眉。
姚宝樱看向远处被云雾遮掩的山岚，茫茫然说道：“我感受到，心跳如万蝶振翅。”
那是蛊虫。
她的心脏里藏着一只蛊虫，借此与她的心上人互相感应。
在很早的时候，也许距离太远了，她没有任何感应。但是从五日前开始，她心头灼热生温，心跳异常。在排除了风寒发热、突生怪病、走火入魔等可能后，只有一种可能——
张文澜奔她而来。
她心间宛如蝶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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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不到十人的队伍，没有等来下雪，先对追来的敌人进行了最后一波反击。
他们提前布置，将敌人诱到狭长山道，在上方砸下巨石，既希望多杀几人，也希望山石堵住狭长山道，为他们多争取一些时间。靠这种手段，他们让敌人一下子死了五十余人。
但反击，最多也到这种程度了。
因为敌人，也意识到他们到了强弩之末。
山石攻击后，敌人无视生死，全力攻击。敌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正如姚宝樱之前所说，人数太少，面对浩荡蝗虫一样的人流，他们根本连包围圈都冲不出去。
或许姚宝樱与容暮有能力自保而逃，但这二人显然不会为了自保而逃亡。
鸣呶战栗地抱着米奴，僵硬地站在中间。她看到姚宝樱手中的刀挑飞，姚宝樱被敌人的长矛刺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姚宝樱以极为狼狈的姿势格挡，掩住自己的心脉等处。她太需要新的武器了，临时抢来的刀剑，只能勉强应付。
少女的肩臂、胸腹，陆陆续续添了伤。
当容暮的琴弦全然绷断，容暮趔趄倒地时，鸣呶再也忍不住，冲了上去。
眼见容暮有难，姚宝樱凌身上前，抢过敌人一枪，一人拦住十余人。她内力中断强行运气，不禁被击得踉跄后退。半身麻痛，宝樱贝齿咬唇唇下渗血，却仍将飞速流窜的内力运于手中长枪。她虽然阻了敌人一刻，但手中枪也要被内力冲击得要断了。
难道他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一把刀从斜方刺向容暮，黑猫突然从后方飞奔，咬向那把大刀。刀断时，黑猫栽入人群，凄厉惨叫声震得人耳膜刺痛。小猫要被数刀直斩而下，伴着鸣呶一声尖叫，容暮忽然扯下蒙眼的白布。
他以布为器，一扫之下，将米奴救入怀中。
如此一来，他重入敌人阵地，被刀光剑影包围。可他此时劲力虚浮中气不足，如何脱困？
长剑当胸刺去——
“住手！”鸣呶扑撞上前，张臂将身后的跪地青年挡住，“我乃当朝昭庆公主，你们全都要谋反么？！”
走到这一步的人，当然是谋反。公主的身份，在当下也没什么用。
鸣呶以单薄身躯拦于江湖草莽之前，乌黑噙怒的眼睛冷睨敌人们。许是公主的威仪还是有些作用，被她怒视的官兵，目光躲闪，心头心虚，攻击竟真的停了这么一刻。
容暮半身渗血，灰蒙蒙的无神眼睛，“望”向身前的少年公主。
血腥气在空中流窜，姚宝樱在抵御敌人时，因不断地挥舞手臂而旧伤绷裂，肩臂酸痛。她强忍着回头，希望鸣呶能为他们争取积蓄体力的时间。
眼下，还活着的，只剩下他们这不到十人了。
敌人反应了过来，冲在最前方的一个卫士扯嘴角，奚落道：“公主？过了今日，便没有公主了……”
“住口！”鸣呶喝断，“我兄承天命，立中原建国，合四方藩镇，共退蛮夷，方有北周之大盛。我兄得天厚望，我亦天命公主！你们如今能活着来追杀我，全靠我兄长打下这个天下。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之徒，毫无廉耻吗？”
少年公主的叱骂声在旷野回荡，风声赫赫，万里无声。
姚宝樱横枪于身前，心头为公主鼓劲。再撑一撑，再多撑一刻……
容暮始终安静地聆听公主的声音，忽而，他侧了侧脸，一手抱着米奴，一手撑在地表。
因为眼盲，容暮的耳力是在场最出众的。当危难一刻，敌人们被鸣呶短暂震住、姚宝樱阻拦敌人的时候，只有容暮将手撑在地上，听到了嗡嗡之声。
雷霆乍惊，万马过也。
眼下，鸣呶见这些人被自己骂懵，她抬下巴，继续保持震怒的样子：“我告诉你们，我不会死在这里，我一定会回去汴京，与我兄长汇合，将谋逆之人全都下狱。你们应当护我回京，而不是首当谋逆之子。”
“别听她的，”一个人反驳，但声音不如之前那般洪亮了，“她兄长一力发动战争，才引起群怒，被囚禁汴京。他们李氏完了，文公会看到我们……”
“文如故是乱臣贼子，当诛！”鸣呶高声，“我必会杀文如故！”
鸣呶：“你们要想好了。你们跟着文如故一条路走到黑，当真确定汴京已经没有反转余地了吗？还有当朝宰相张漠！你们听过张漠的大名么？当年，他可是与我兄长一起在战场上立国的。如今你们只从文如故那里听到一知半解的说法，你们可有听过当朝宰相被擒的消息？文如故在我兄长和宰相之前，什么也算不上！”
官兵中出现了窃窃讨论声，鸣呶紧张地看着他们，发现有些人确实开始动摇，指向自己与容暮的刀剑，也不再那般强硬。
她当然不可能靠一张嘴让这些人停下来，但她现在只有一张嘴。
她要学兄长、学大水哥，拼尽全力，换取生机。她要救宝樱姐和容大哥，要活着回到汴京。
她一定要杀了文如故，她一定要救皇兄！
靠着这股信念，鸣呶睥睨在
场所有人：“还有张漠的弟弟，现今关中第一世家的新家主，当朝权知开封府、礼部侍郎、一力策划北周与霍丘之战、奉命出京收服整个江湖势力的张二郎。他如今召集天下兵马，北上勤王，我们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南方这片土地，对中原之事一知半解，但鸣呶说起张文澜，在场官兵们的神色更犹豫，喧哗声更大。
鸣呶反应过来：是啊，这些人未必了解中原之事，但是余杭黄金林的事，发生才没多久。苏州离余杭那般近，他们必然听说过。
鸣呶暗恼自己先前说了太多废话，她急忙调整策略，要借助小水哥在余杭搞出来的威望吓唬这些人。但她张口间，却忽然瞠目结舌。
一片冰凉之意，飘上姚宝樱的鼻尖。
姚宝樱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幕：“下雪了……”
跟随宝樱且战且退的江湖客们吃力地捂着伤口，随少女抬头看天，却倏而一怔，先看到了远方天边扑来的一团黑影，宛如巨鲸奔于海浪狂澜。
容暮撑着地面，缓缓站起，将公主重新拉到了自己身后。他的琴弦已经尽断，蒙眼白布做不得武器，敌人警惕他还有什么本事呢，听到这位盲眼琴师笑问：“诸位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声音——
轰、轰、轰！
宛如惊雷，乍响天边。
烟尘滚滚，山头涌上一大片黑压压的军队，漫山遍野地朝这个方向压来。新的军队扬着勤王大纛，旌旗鸣鼓金戈铁马，盛势万分盛大。此间官兵们色变，四下张望。
“那是什么？”
“那不是我们的人……”
鸣呶惊喜望向山坡后的骑兵们：“是小水哥！我认识那几个冲在前面的侍卫——”
这时候，姚宝樱也认了出来。
寥寥飞雪当空洒落，天幕昏昏，万千兵马宛如海潮，向这方天地围来。敌人们开始慌乱，开始忐忑局势是否有变。姚宝樱脱力般地后退一步，手中那不中用的长枪，终于寸寸断裂，摔在地上。
有敌人试图在这个关头拿鸣呶当人质时，不用姚宝樱与容暮出手，纵马而来的骑士一箭破弦，取了敌人的头颅。
鸣呶哇地大叫一声，跑过去：“太好了，是长松！我还以为……小水哥呢？”
区区两三里，骑兵转瞬即至，步兵于后掠阵，盾甲林列，射手环绕。
骑兵所到之处，山林陷入一种莫名亢奋的沸腾中。骑兵、步兵、射手同时发力，配合默契，在阵中奔驰互援。连姚宝樱这个江湖人，都能一眼看出，这是正规军队，绝非上山追杀他们的那些本地官员组建的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在正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但密密麻麻的军队中，他们并没有看到张文澜。
这难免让人担心。
姚宝樱不说话，心也跟着鸣呶的话，高高跳起。
她看到骑在马上的长松，朝自己的方向扭头。
她心中一紧。
盔甲之下，长松朝他们三人喊：“二郎是文人，既不擅长打斗也不擅长战争，他只要发号施令，何必亲自上山来当活靶子？”
鸣呶笑道：“说的也是……”
长松又一次看向姚宝樱的方向：“他在距此地十里的西北坡山神庙等消息。”
众人一怔。
容暮与鸣呶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姚宝樱跃马而上，掉头而走。
簌簌飘雪的山林间，荡着少女急促的声音：“容师兄，你护好鸣呶。我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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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云散，雪粒寥寥。
黄昏之下，飞雪追逐着那纵马少女，穿越山林树海，躲过敌我双方的兵马，寻找那所谓的山神庙。
雪初初而下，又细微若絮。姚宝樱眼前濛濛一片，失了方向。
西北、西北……四处是雪雾，西北方向到底在哪里？
分不清方向也没关系，她还有胸口那只想要振翅飞出的蛊虫。
【蛊虫呀蛊虫，将你喂到我体内的你的另一个主人，他到底在哪里？】
【蛊虫啊蛊虫，带我找到他，带我与他重逢。】
飘雪飞雾，姚宝樱伏在马背上，艰辛地判断路径。天色暗了，她不知道马匹与蛊虫带自己到了哪里。马蹄速缓，她在昏暗天幕中，模糊看到前方有火光。
她纵马朝着火光而去。
心头的蛊虫越跳越急，应该就是在附近了。
山神庙、山神庙……
姚宝樱徘徊，吃力寻找寺庙轮廓。在这个空荡荡的山头小道上，昏昏火光被雪掩埋，迎面树林拐来一人一马。其人披着狐裘斗篷、骑马穿越荒林，像是赶路客人。
姚宝樱在二人擦肩之际，向那骑马人打听：“这位壮士，你可知最近的山神庙在哪里？”
风尘仆仆的路人蒙在斗篷下，什么也看不清。他手中马鞭抬了抬，朝身后偏右的方向指了指。
姚宝樱松口气：“多谢。”
御马走了二十来步，姚宝樱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在这个时节、这种战争下赶夜路的人？
她猛然扭头——
正好，那赶路的斗篷客人，也勒马回头。
看他握着马缰的控马动作，他看完这一眼后，仍会继续赶自己的夜路。
狐裘扬风，看到少女回头，他像被蛰了一下，快速收回目光。
正好风雪吹来，天地昏暗，料定对方也看不太清。他拢住自己的裘衫，想掉头时，却再一次忍不住朝那骑马少女看一眼。
马背上的少女背脊挺直，坐姿昂然，飞雪淋上她的眉眼。
她眼神冰冷、微有怒意，却一动一动。
大有他若这般走了、她也不会阻拦，当做谁也不认识谁、谁也没认出谁的意思。
……张文澜在马背上坐了半晌，到底下了马，朝她走来——
“樱桃，许久不见。”
姚宝樱连马都不下，朝天大大地“哈”一声：
“这位着急赶路的客人，我们认识吗？
“我不是‘姚女侠’吗？我那狼心狗肺的旧情郎，不是抛弃我了吗？我几时又成了‘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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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属于张二和宝樱的‘风雪山神庙’梗哈哈

第158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6
姚宝樱觉得自己要气爆炸了。
她真是欠了张文澜,自和他相识，总因为他的时不时发疯被他牵制。
时至今日，她如何还不明白张文澜在大明山绑架赵舜那一出所为目的？
正如她容师兄所说,她江湖经验欠缺，但朝政经验,硬生生被张文澜拔苗助长,拔出了好些分悟性。
囚禁“十二夜”中三位长辈、大明山绑架赵舜、汴京文公谋反、天下兵马北上勤王却绕汴京而不入……如今南周混乱,北周朝局不稳,霍丘与北周的战场再生变数,云州炙手可热，这不全是她那个疯癫的情郎搞出来的吗？
哪怕姚宝樱现在还不知道长青身上发生的事、即将发生的事,云州若明日就沦陷,她也毫不意外这是张文澜的手笔。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子落而满盘活。
张文澜在谋计、定策这种事上，真的是玩出花,玩出新故事，玩得全天下人被他和他那个娘耍得团团转。然而除此之外呢？姚宝樱如何看待他呢？
她如何看他的大明山决裂、绑架她的朋友、她下水救他、他却依然走了……这种种事件呢？
她又如何看待“他走就走了，如今他回来救人，偏偏一副没打算与她相见的样子。他犹犹豫豫躲在一个破庙中、看上去随时打算离开”的行为呢？
她就不应该管长松借马，跑十里地来找人。
眼下,姚宝樱认清这个披着狐裘的赶路客人是张文澜后,她勒着马缰，真的掉头就打算回去战场了。
人家不想和她重逢，她上赶着追了一次又一次做什么？她心性虽好,却也不做掉价的事。
但是比较倒霉，姚宝樱勒着马缰让马掉头时，马蹄陷入地上一个小土坑,半天没拔出来。她气得一掌拍下马屁，身下马受惊，扬蹄要奔，站在下面的郎君眼疾手快，竟然用手拽住她的裙角。
张文澜：“我错了。”
姚宝樱：“……”
他不要命地拦在她的马前，姚女侠最近杀的人够多了，她暂时还不想自己的马发狂之下，一脚踹死他。
狂躁的马匹被姚宝樱精湛的马术控住，身下马安静下来，姚宝樱后脊也出了一层细汗。
但她不表露出来，低头震怒看这个拦马的人。
张文澜正掀眸看她。
或者说，他已经看了很久。
荒山野岭里，青年郎君瘦如劲竹，修如玉树。他白衫黑革，裘衣委地，看人时，露出山魈野狐一样湿润纯净的眼波，不远处的火光划过他眼。
除了脸色过白、颜色憔悴，他的眼睛真的很动人，再加上长睫朱唇，面容隽秀……姚宝樱失神一瞬，那下方的郎君已经牵过她的马缰，打断了她转身走的动作。
张文澜轻声：“我起初没有认出你，并非故意。”
姚宝樱对这种睁眼说瞎话行为的反应，是板着脸、朝天甩了个白眼。
张二郎无视她的白眼，从容淡泊：“你想去哪里？天下雪了，夜路不好走，我建议你跟着我回山神庙躲躲雪。我分了将近两万兵马去救鸣呶，这只军队也打算送给她，护她平安回汴京……你不用回去，我可以保证鸣呶的平安。”
姚宝樱放下了一半心。
是呀，她想回去，本也是担心那边局势仍没有改变。但阿澜公子实在蕙质兰心，一眼看出她的心思。
姚宝樱冷冷垂眸，看着他。
树梢飘雪簌簌，纷扬间，他的睫毛上沾着些雪粒，面孔被雪光照得半明半暗。在昏夜光下，有一种惊魂摄魄的
艳色。
张文澜又喃喃自语：“长松那些侍卫，跟着军官们，会一直和鸣呶在一起。我暂时将这些手下全部派给鸣呶，我身边便没有任何一个人手了。荒山野岭，只有我一人在这里。若是有野兽或者恶徒鬼迷心窍，我命丧于此，也无人知晓。”
姚宝樱：“……”
张文澜给她加了最后一重码：“方才，我骑马迎向你的方向，本就是担心战局，想去看一看。我没打算彻底放弃，也没打算与你死生不复相见。我没有狠到那个地步，也不想错过你。”
他说了这么多，姚宝樱理应给些反应。
她坐在马上，冷冷问：“你现在还在发疯吗？”
这个问题……问得真妙。
张文澜不确定，她对发疯的定义是什么。毕竟在他看来，他一直很冷静。他只是为了对付他娘，必须变得像他娘一样。也许他人觉得极端，但张文澜权衡的所有事，都在通向最适合的轨迹。
张文澜斟酌回答：“也许……已经清醒了些？”
姚宝樱蹙眉，对他的这个回答不算满意。
他仰头看她间，却偏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姚宝樱的心脏立刻揪了起来。
她不知他是真咳还是假咳，但他这一脸病鬼痨鬼的模样，总是做不得假。二人就站在风雪中这么一坐一站地对话，这里实在不是算账的好地方。
哼。她也没什么账要和他算。
姚宝樱继续冷脸：“我确实要找山神庙躲雪，但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你援兵千里来救我们，是你好心。我承你的情，但这本就是你为人臣子该做的事，我不打算感谢你。而既然鸣呶那边安全了，我只需确认消息，却没必要返回。”
她强调：“我很忙。我现在是江湖上的大领袖，有很多事要忙。些许儿女情长的私事，如今不在我心上。”
张文澜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缓缓颔首：“我明白了，我不会打扰你。我也正好有许多要做的事，无心纠缠于儿女情长。但我唯恐你要做的事，会与我要做的事产生冲突。如今看来，文公既已谋反，你既然帮鸣呶，便与我是盟友了。你我可以合计一下彼此要做的事，莫做了无用功，为彼此添乱。”
姚宝樱半晌，默默点了下头。
张文澜松口气后，又侧过脸咳嗽一声。他余光看到马背上的少女俯身。
他目光回转，她重新坐直腰背，收了眼中任何一个可诠释为“担忧”的神色，做足了“冷酷女侠对旧情郎不屑一顾”的架势。
张文澜顿了一顿，默默走向自己的马匹，在前带路。
--
这个夜晚，追杀鸣呶一行人的官兵们，在鸣呶这一方的救援到来后，渐渐撑不住，开始撤退。
长松等人拥住公主，想先护送公主下山。
而这里，不只长松，鸣呶还见了一位来自凤翔的大将军，常冠。常冠说，二郎另有安排，自己这一行带了两万人马，全听召。
鸣呶微茫然：这么多兵马跟着她，要做什么？
她此刻站在飘雪的山间，回头看身后几位受伤的江湖人，再看向抱着米奴的容暮。
雪水淋湿少年公主的眼睛，鸣呶第一次看到容暮这般狼狈、半身血污，也第一次见到容暮摘下蒙眼白布后，眼睛是如何的黯然无神。
可他立在重重兵马中，又是何其的俊雅出尘。
容暮看不到鸣呶，却在飞雪落到他睫上时，朝鸣呶微笑：“无论殿下要做什么，在下欠殿下一条命，总要护殿下平安。”
鸣呶一愣，心间又一酸：容大哥陪她这么久，救她一次又一次，又哪里还欠她什么命呢？
她如今再自诩是容大哥的救命恩人，自己都脸红。
但是——
大纛在风中飞扬，夜雪在空中弥散。山河破碎，风雪飘摇。落魄的小公主站在一地尸血的山林中，凝望着身后跟随自己的千军万马，她终是在彷徨无助间，找到了些勇气。
鸣呶说道：“容大哥，常将军，我决定回汴京，诛杀文如故，救我兄长。”
常冠应是，而容暮：“嗯，我护送殿下。”
他竟不走！
小公主站在一地陌生将士中，露出了笑容。她站在自己最熟悉的容大哥身边，终于不对前路那般畏惧了。
--
夜幕暗沉如黑缎，白雪撒在其间，方有了痕迹。
姚宝樱跟着张文澜，在七绕八绕后，找到了这个藏在深山中的山神庙。
整个正庙门窗漏风，横梁布满蛛网。再往下看，山神像少了一个人头、一只手臂，神像身上一层浅浅金箔早被人刮了个干净，如今一身铜绿斑驳。在姚宝樱走过时，上方啪嗒掉落一片漆，吓了姚女侠一跳。
神像前的桌布蒙了一层灰，四条桌腿断了一根。更不论那几个蒲团，棉絮飘飘，已经有点散架了。神像后方还有两个被风吹得咿呀呀的木门，姚宝樱没去看。
只有庙堂正中间烧了一团篝火，显示这里方才有人停留过。
难怪这里没什么香火，藏得这么深的山神庙，能找到它的人，都不一般。
姚宝樱撇撇嘴，蹲在庙门前，当着张文澜的面，从怀中掏出一只机关鸟。
她想传递些消息给容暮和鸣呶，让那二人不必等候自己。但是摸遍全身，她连自己的刀都卷刃了一把又一把，她在深山中躲藏了十余日，身上又哪里会有纸笔？
张文澜递去一方砚台、一笔一纸。
他的眼睛落在她那一身血的衣物上，最终盯着她的肩头、她僵硬的动作。她肩头的血像毒液般渗向他，他快要喘不上气，眼神如泣血般一点点生出戾色。但在前方的少女忽然回头时，他迎向她的眼波，重新安然无害，恬淡平和。
姚宝樱：“……”
原来这个庙中神像后的角落里，放着一只木箱。那木箱木材一看便值钱，上面又雕着许多繁复花纹。显然，这是张文澜带来的，而非神庙所有。
她此时必然不愿让他碰她。张文澜目光避开她受伤的肩臂，垂目解释：“出门在外，军队出行，将军们需要与我通信，我自然准备得多一些。”
姚宝樱不接他的话，拿过笔，撕了一张纸条，便开
始写字。
写到“汴京”的“汴”字，她卡住了。
姚宝樱纠结一下，不愿与张文澜多交流。她龇牙咧嘴地写了个别字，应付过去，赶紧让机关鸟飞出神庙，去传递消息。
忙活完毕，姚宝樱扭头，见张文澜蹲在庙中央的篝火前，他提着一只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火苗。
斗篷垂地，郎君手腕微凸，他专注地凝视着那团篝火。但他越拨动，火苗越弱。
张文澜无奈回头，正想向庙中另一人求助，却见姚宝樱起身抱臂，不知何时靠在墙头，睥睨着他。
姚宝樱：“阿澜公子，不要耍花招。你会烹饪，肯定会生火。你若是生不好这团火，今夜我二人冻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帮你一下。我说到做到。”
张文澜：“……”
他垂眸，似辩解、似抱怨：“何必如此绝情。”
但这般一说，他老老实实去生火，不再试图装纯洁白兔了。
身后少女嗤笑一声，张文澜装聋作哑，心中却也免不了一叹：真面目过早暴露在心上人面前，也不全然是好事。
无妨，他甘之如饴。
他在带她来山神庙的一路上，心中就在快速思考二人的处境，二人的未来——他认命地发现，折磨他许久的一身伤恸，在见她之后的短短几刻钟，竟有舒缓之兆。
他的幻觉，在熄火；他的疯狂，在收敛；他的仇恨，都开始平淡。
他的身体本能，比他的满心欲念，更先向她低头。
他的心灵不想连累她，但他的身体渴望她。他得解决这个大事未就前的严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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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嘻嘻，我是真喜欢看他俩别别扭扭地重归于好的戏份啊。

第159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7
篝火重新熊熊燃烧,姚宝樱和张文澜对着面，围火而坐。
漏风的窗外风雪呼啸，堂内明暗一瞬。
如此情形,颇像他们曾经流亡的那些日子。但时过境迁，毕竟是有许多不同的。
姚宝樱盯着张文澜,张文澜知道她什么意思,只好开口：“北周大部分兵马被困在北境战场,我想专攻云州,在不影响主战场的情况下,只能用‘勤王兵马’这种手段。我事先只是想逼文公一把，我猜他与我娘有合作。那么双方逼迫,文公很可能走向篡位这条路……我的‘勤王’名义,便能得到了。”
姚宝樱板着脸：“如此说来,其实玉霜夫人也说不定猜得到兵马会朝向云州。她已有准备，你如何应对？”
张文澜：“不如何应对。她其实也在逼我去云州,她与我有一场没算完的账……我们这种记仇到极致的人，不会放过任何辜负自己的人。”
姚宝樱心中一跳，心想他说的，莫非是当年云州城投敌的那场火？
她听说当年云州城烧了一场大火，但云州之后沦为了霍丘据地,无人证实当年真相。她的情郎倒是很可能知道真相,不过……姚宝樱冷冷地想：他一向对她说尽废话，重要的事是一句不说的。
不说就不说，她也不稀罕。
张文澜不知道姚宝樱心中的怨愤,他自说自己的：“我是必然要去云州城一趟的……她为我挖好了坑，但我也为她挖了坑。谁输谁赢，只有赴云州之约,才知结局。
“不过如此一来，我转移兵马，事后若不杀了李元微，李元微有被困汴京而不得援救的经历，必然与我生隙。我若杀了李元微……”
姚宝樱：“我代江湖与李氏皇室结盟，并非张氏。何况你自身难保，又与我等江湖人士罅隙更深。你要将天下重卷入战火？”
张文澜顿了一顿。
他答非所问：“你就确定我去云州一趟，一定能活着走出来吗？”
姚宝樱怒视他。
她发怒时的眼神，既让人生惧，又难免让人心热。但张文澜也知道自己此时没有与姚宝樱和好，自己若再刺激下去，她说不定真的会掉头就走。
张文澜向后仰了仰，篝火在他的眼睛中一闪而过，妖冶明丽。
他声音仍是幽静平和的：“是，你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我当然会尽力……我与李元微生隙便生隙吧。当我赶往苏州救你们的时候，我救下鸣呶，本就是在救李元微了。
“他与我这对君臣，鉴于我因你而救下鸣呶，难免还要天长地久地做下去。”
姚宝樱：“你不必将你的每个决策缘故，都往我身上扯。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倘若我对你影响那般大，我就不会、不会……”
——不会在大明山救下赵舜，却救不了他。
篝火荜拨，这对闹别扭的情人，脸埋在火光后，各自沉默下去。
好一会儿，姚宝樱听到张文澜有些温和的声音：“说说你吧。你口口声声说你如今很忙，你在忙什么？”
姚宝樱抱膝而坐，下巴磕在膝盖上，闻言，她打起精神：“我正要与你确认一件事呢——我们救了我三位长辈后，顺势北上，打算去幽州或者云州碰碰运气。金菩萨跟我说，太行山一代在最近，出现了很多异族人士。
“从云州到幽州，是绕不过太行山的。我们担心太行山上会有什么布置，于是我带着一些人南下救鸣呶，其他人被金菩萨带着，去太行山了。我想知道，朝廷知道太行山的事吗？”
张文澜若有所思。
云州沦陷，幽州却未沦陷，所以云州与幽州之间的太行山，一向是混沌地段，北周人和霍丘人出现在那里，都很正常。
但张文澜没有听过太行山异常情报。他离开中枢太久了。若情报被文公压下，传不到宰相府，也是正常的。
张文澜漫不经心：“我现在知道了……但是主战场不为我控，我的人手要安排去云州。幽州与太行山的事，我爱莫能助，只能劳烦你们江湖人多多上心了。”
姚宝樱也猜到了这个结果。
她肃然点头，说自己会与金菩萨通信，让他们多方注意。
还有——姚宝樱迟疑一下，说道：“秦观音、小十、小十一，跟着金菩萨一道去太行山了。因为我们人手也不够……哑姑、乐巫姐姐被我们救出后，本来说好与我们一同行动，但她二人收了一封信，便急匆匆连夜走了。”
张文澜再次点头：
“秦观音三人，于朝廷来说确实有罪。但当日我既然把她三人交给了你们江湖，云门如何安排他们，我便都不会插手。”
张文澜却忽而一顿，因为姚宝樱这话，说的很怪。
她为什么要告诉他秦观音三人的行踪？
她难道觉得他很关心？
或者她觉得她让三个有罪之人自由行动，会对不起他？姚女侠一向自负，对不起他的事做了不少，但都是他觉得她对不起他，她自己却觉得光明磊落，从无对不起他。
所以她说这话，真正要说的，不是三人的行踪，是哑姑、乐巫的仓促离开。
哑姑、乐巫二人的共同点，是他当日囚禁她们的原因。
张文澜心头一跳，在篝火后，幽幽抬眸。
他看到少女很犹豫的神色。
她还是说了下去：“哑姑与乐巫姐姐收到的信件等级，在江湖这边高于我。那只能是来自我师姐。
“很奇怪，当日余杭一别后，我师姐除了将所有江湖事务交付于我，再未与我说过只言片语。她如今叫走这二人，却依然不和我通信。也许她要掩藏行踪，也许她觉得不让我知道更好。”
她顿一顿：“阿舜与我一同救了三位长辈后，就离开北周，返回南周了。我与阿舜约定，若他在南周见到我师姐，要想法子放我师姐离开，报答我在大明山对他的救命之恩。但阿舜没有联络过我。很大可能是，我师姐早就离开南周了。
“……那她到底去了哪里，到底在做什么？她不与我们交底，是在做什么？我怀疑，是否是……大伯……”
张文澜道：“别说了。”
姚宝樱眼睛轻轻颤了一下。
她借着篝火的光，看对面的郎君。她见张文澜的脸色，比黄昏时他们在山神庙外相遇时，还要苍凉。
火光照在他压低的眉目上，张文澜呼吸在刹那间变得急促：
“别告诉我有关张漠的消息……即使你们找到了他的尸体，也不要告诉我。
“如果你希望这场战，我们是赢家，就不要在这时候乱我的心，让我生出不可控的妄念。”
所以……他真的因为张漠……在求死……或者……生不如死。
姚宝樱沉默下去。
她不说话了，庙殿中一时只能听到篝火的熊熊燃火声。
好一会儿，张文澜抬起头，好像缓了过来。
他眼睛看到密密麻麻的重影，各个沾着血，麻木地冲他叫嚣。他耳边也听到笑声、泣音，嘲笑他，或者哀求他。
他隔着重重叠叠的光影，看着篝火后的抱膝少女。
无视那些幻象，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艰难。但张文澜硬是平静无比：“所以，你想告诉我的是，救下鸣呶后，你要北上，与金菩萨他们汇合，去查太行山之事，来为幽州主战场提供助力？”
姚宝樱一愣，心中登时大怒。
云州或幽州，二选一的目的地，他直接给她安排了幽州？
难怪他南下出兵援助，却在一开始打算不与她相认……原来他的计划中，根本就没有二人协力同行的那种可能？！无所谓！反正她本来就是要去帮金菩萨的！
姚宝樱朗声：“对！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时间紧迫，打算天亮后就北上！”
张文澜：“……你声音可以小一些，当心惊醒山中野兽。”
姚宝樱冷笑：“你操心你自己吧。且不说冬日野兽出行的可能性有多低，即使我真惊动了野兽，野兽要吃的人也是你。”
张文澜淡然：“因为在你看来，我是狼心狗肺之辈，最招恶兽？”
姚宝樱反唇就要相讥，但她一张口，忽然意识到自己就这样与他吵起来，岂不是顺了他的意？他也许就希望和她大吵一架，两人不欢而散，各走各路。
虽然她确实要和他分道扬镳……但是他凭什么觉得他时时刻刻可以掌控她的意愿？凭什么时时刻刻给她挖坑跳？
她偏不和他多话！
张文澜正打着精神打算循序渐进、将姚女侠哄好，却见篝火荜拨一下，坐在对面的姚宝樱哗一下站起来，怒目而视，将他吓了一跳。
张文澜怔忡，寻思自己应该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
他看着她那摸刀、却没摸到刀的动作，心中一凛：“……你做什么？”
姚宝樱冷冷道：“我的正事已经说完了，你的正事说完了吗？”
……他也不知道他该不该说完。
看着她这般凶煞的找茬模样，张二郎能伸能缩，狐疑着猜测她的意向：“嗯。”
姚宝樱：“好！那我要去睡觉，养足精神要明日赶路了。”
张文澜愣住：“……现在？睡觉？”
姚宝樱：“不睡觉干什么？你我各占一角，谁也别打扰谁。你胆敢越界，我就揍你。”
她说罢便气冲冲扭头，去物色她夜里打算睡觉的地盘。
张文澜全程怔愣且迷惘，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因为他说他不想听关于张漠的事，她不高兴了？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难道很在意张漠？
心中生出一根刺的张二郎，霎时便想弄个清楚。但他扭头去看堂中乱转的少女，看她那沉着的侧脸，到底没敢立刻去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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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在缺了个脑袋的山神像后，直接打算缩到墙角睡一夜。
她要躺下时，听到张文澜说：“等一下。”
她回头，篝火前的某人站起来，迎向她不悦神色：“我并非阻拦，只是此地太久无人休憩，容我收拾一下。”
姚宝樱怔愣一瞬的功夫，勤快的某人拖着他那病体，便要来干活。他被尘土呛得咳嗽，却坚持解下自己的狐裘，铺在墙角，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再从他腰下的药酒壶中倒酒清洗帕子，伏在地上去擦拭墙根。
姚宝樱无语之际，心头轻轻刺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方才他全程披裹裘衣，即使脸白如雪，姚宝樱也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几乎瘦成了一把干骨。眼下没有了狐裘遮挡，姚宝樱盯着他的背脊、衫子下伸出的手骨、瘦薄的腰身……
他想起什么，又起身开门朝院中走，很快抱回来一月白色绸衣。
进进出出的张文澜，像一段缥缈的白烟鬼影，映在空荡荡的墙头，风一吹便散。
她用手轻轻比划一下，迷惘地想，凡人如何能留住一只鬼影。
“好了。”张文澜轻声。
姚宝樱看去，见墙根下不光铺了一床狐裘褥子，他还摘了革带，在山神像与墙角木杆间，架起了一段绳子，绳子上悬挂那片月白色绸衣，充作帷帐屏风，可以挡一挡风。
唔，他还把篝火移到了衣物充作的屏风边，萤火光将衣衫照得一片幽白。
张文澜道：“你睡里面，我睡外面。我不打扰你。”
姚宝樱看那屏风内外，她想了想，蹲过去将墙根下的狐裘换个方向。如此一来，狐裘被绸衣屏风分成了两半，一半在里面，一半压在外边。
姚宝樱：“我不占你便宜。既然是你的衣服，总不能让你完全挨不到。我是没有拿厚实的衣物，不得不用你的……但还是我睡外间，你睡里间吧。”
篝火下，长身玉立的张二公子掀开眼睫。
他目光刻意躲过她肩头的伤势，专注看着她的脸蛋。他知晓自己的睫毛长，长久看人的时候，目光有多深情。
姚宝樱：“你别多想。我只是明日天亮要赶路，我怕天一亮，我还没来得及走，你就病倒了。这个节骨眼，你可不能病倒……耽误我的行程。”
……但是他病不病倒，与她的行程有何关联呢？
张文澜眸有笑意，却当着姚宝樱冷漠的眼睛，不敢放肆：“不必，我还有别的氅衣。”
他又贤惠道：“何况，我一时也睡不着。我要想一些事，可能会不停起夜、来回进出。若吵醒你，那便不好了。”
其实以他对她的睡眠状况的了解，二人心知肚明，他是不可能半途吵醒她的。
张文澜目光静静地看姚宝樱，姚宝樱扭过脸，冷声：“随便你。”
他心头微有失落，她打开绸衣帷帐，钻入里间狐裘间，便当真去睡觉，真的不打算理他了。
张文澜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颇有些手足无措。
……他的美男计少有失败的如此彻底的时候，怎会如此？
姚宝樱用狐裘的一半捂住脸，整个身子侧睡，不压到自己肩臂的伤。
她疼得龇牙咧嘴片刻，强忍着不叫痛。慢慢适应之后，她开始觉得他的狐裘当真温暖。
是呀，顶级大世家出来的贵公子的裘衣嘛，自然暖和。但也不只暖和，他的衣服上，有他身上的香气，那种带点儿幼稚的花香与微涩的药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姚宝樱本只打算闭上眼，小小休憩一二。但不知是最近太累，一旦放松便精神疲惫，还是他的气息环绕带来的某种不应当的安心感，姚宝樱盖着氅衣，很快呼呼大睡。
帷帐外的张二郎，心情便更加复杂了。
……难道好不容易的重逢，就要被她这么睡过去了？
他有许多话想说，明日天亮他就要走了……他当真要看着姚宝樱这么睡过去，明日天亮二人一拍就散？
他已经在山神庙前与她相认，难道就为了短暂的相遇再别离吗？
张文澜目中戾色生起，他坐在狐裘铺就的地上，掀开帷帐，脑中瞬间生出几十个叫醒她的主意。然而他打开帷帐，篝火光晃，他冷不丁看到女孩儿埋在裘衣下毛茸茸散开的乌发，露出裘衣的半张莹白的脸，心中一腔怨念，又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朝着自己的方向入眠，侧脸恬静安然。
她应当很久没睡个好觉了。
……与睡个好觉比，也许其他事，没那么重要吧。
张文澜望着她许久，慢慢合上帷帐，坐在帷帐屏风后，无言静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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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本应睡个长觉，但她心里不太安稳，总记挂着一些事。风雪砸窗，轻微的声音就如梦境外的提醒，时不时勾她一下。
于是，忽有一个时刻，姚宝樱睁开了眼。
她在黑乎乎的山庙中睁开眼，却发现绸衣屏风外的火光，依然没有熄灭。
不但篝火没有熄灭，郎君坐着的身影，也映在了这绸衣所作的帷帐屏风上。
姚宝樱眼珠轻转，看天窗外的天色——什么时辰了？他不打算睡觉？
张文澜何止不打算睡觉呢，他还在……做一些，奇怪又无聊的事。
姚宝樱蜷缩在狐裘下，看着屏风上的郎君身影，也看着屏风上，长出来的图画。
她听到笔刷沙沙声，隔着火光，看到张文澜竟然在绸衣上作画。
大约他是真的闲，也是真的无事可做，又睡不着。墨笔在绸衣上挥洒，笔触时轻时重，又见大家风范。即使是姚宝樱这种不通文墨的人，也能看出他的画风分外讲究。
他画的，是一丛又一丛的树身，树身下，是一对少男少女围火而坐。树枝簌簌摇晃，点点滴滴墨水所点的花瓣向树下的二人飘洒而下。
姚宝樱盯着那一丛丛在她眼前长出来的花树，目光慢慢下挪，看向那树下的少男少女。
按她的猜测，他该给两个小人画脸了。
她甚至都猜得到他画中两个小人是谁。
篝火与裘衣带来的暖意，让姚宝樱面颊微红，心跳咚咚。她安静地看着这幅画作，等着画作将成，然而——
画中的男女，却没有画出人脸，反而长出了山魈鬼魑一样的脸。
妖冶的、怪异的、惑人的鬼怪脸长在人身上，却并不显得可怕，反而因作画人的笔触，而生出些温情。再加上两个小人围着的篝火，溅出火星，与花树间飞洒的花瓣交融……谁能说，这是一幅诡异的画作呢？
这幅画终于做好了，姚宝樱听到狼毫很久没动静了。
她看着火光所照的画作，又透过画作，看青年映在绸衣上的影子。
她以为一切结束了的时候，却见一只狐狸……跳上了画作。
那只狐狸钻入画作，围着画中人物转一圈，又跳上了树。狐狸在树上转悠，钻入丛树间，狐狸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鬼影，在树木间飘挪。
……这是，手影游戏。
是张文澜的手。
姚宝樱出神地想：阿澜公子怎么这般动人？
画中少男少女，没有画人脸。他在风雪山神庙的幽夜中作画，在画作上一个人玩手影。待天一亮，他就会藏好所有证据。
那样，他不说的话，她就永远不知道了。
……而阿澜公子，一向是不说的。
姚宝樱不禁想，阿澜公子的心事如珠宝般，被他藏在幽深密林的殿宇中。他孤寂地守着他的所有宝藏，从不告知他人，他是否也渴望他人的关心与在意呢？
世人都知道他是一个狂妄的、心机深沉的人。
但他也是一个寂寞的、安静的、独自玩耍的孩子。
她的不询问不探究，自以为是对他的保护与关心。但在阿澜公子眼里，是否是一种忽视与不在意呢？
然而，她便不委屈吗？
她已经朝他走了那么多步，追着他走了又走，连“成亲”都说了，他也当做无事发生……难道她做的还不够吗？他的怪异脾气，一点都改不了了吗？
那她也、她也……
她想说她也不关心他、再不理他这样的话，但是这样的话转在心头，姚宝樱自己便先生怨，觉得自己吃尽了苦楚，何其可怜。
原来情爱是这么让人心酸的一件事。
原来男男女女之间，各有各的委屈，各有各的烦恼，却谁也不是谁肚中的蛔虫，谁也做不到永远体谅对方，原谅对方。
情爱让人甜蜜，也让人委屈。
她讨厌这种感觉，她真想和张文澜一刀两断。
隔着绸衣屏风，张文澜的手影在画作中孤零零地跳了许久，他心不在焉，又心中自嘲。
这手影游戏，他早就学会，本想教姚宝樱玩的。他知道她喜欢尘世间的五彩缤纷，喜欢各种有趣玩意儿。只要他拿出一个又一个花招，总能将她勾得晕头转向，绕着他舍不得走。
但是他没来得及教她玩，便出了这么多事。
他又觉得了然无趣。
她说不喜欢他总在算计她，她明日早上就要走，他与娘之间的斗法输赢难料……离天亮也不剩下几个时辰了，即使是张文澜，也不觉得自己还能留住姚宝樱。
黑夜中独自一人的手影游戏，实在无趣。
张文澜收了手，转身要去将笔墨收了。他目光却一旋，怔然看到绸衣光影中，跳上了一只……一只小鸟？
少女手指纤细灵巧，变作一只小鸟，跳上他的画作。
那只小鸟跳来跳去，在丛丛树木间飞跳，又从树上跳到了树下的少年男女身上。小鸟先在少女身上栖息一会儿，像是歇足，然后，小鸟跳上了长着山魈脸的少年郎君身上。
漆黑的手影在绸衣上流动，小鸟的光影在篝火映照下，和画中的鬼怪少年一样身高。
小鸟站在少年身边，鸟喙上前啄，对着少年的脸颊。
张文澜刷一下——
他掀开了绸衣屏风，绸衣遮掩的角落里，姚宝樱已经坐了起来，两只手比作的鸟身，正对着他。
篝火晃过二人的眼睛，她眼睛水波粼粼，微微发红，带着怨怼与委屈。
所有的幻象静止一瞬，张文澜在黑暗中对视她。
茫然失魂，难以忍耐。他在浑噩中痛得发抖，什么都不想管了。他仓促间倾身张臂，想要拥抱她，哀求她，与她之死靡它。
他哽咽：“对不起，全是我的错。你别哭，我不该欺负你……你打我吧，我们和好吧？”

第160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8
姚宝樱想,她一定不要掉眼泪。
掉眼泪代表认输，就好像错的是她一样。更何况她的眼泪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在吵架的时候,这更是一种弱势。
所以，张文澜一把掀开绸衣,看着她的时候,她用力忍着情绪。他将她抱入怀中时,她鼻尖一酸,还是咬牙忍住了眼底的涩意。
她万万想不到,她忍得辛苦的时候，淅淅沥沥的水渍落到了她的脸颊上。
她在他怀中本努力挣扎,脸颊湿热的时候,她
就着微暗的火光,吃惊地看到那将她搂在怀里的阿澜公子，快哭成了一个泪人。
姚宝樱：“……”
他比她会哭。
他平时心太硬,情绪收整得太好，这世间几乎没什么事能让他悲伤。所以张文澜的眼泪，比姚宝樱要珍贵得多。然而他又极为不珍惜眼泪，珠玉般琳琅的水滴悬在他那一根根长而乌黑的睫毛上，将他眼睛照得水火流离。
后方被掀开的绸衣上画作摇晃,画像前的青年眼尾发红又潮湿,神色凄然又倔强，还又一声不吭。
他这种眼神，看得人心间瞬时发软,看得人想将世间一些不平为他抚去。
宝樱都要为此大惊——他怎么这么会哭？！
这种杀招太强，难怪他平时很少用。他一用，谁能忍得住不原谅他？比如现在……好不容易忍住眼泪的姚宝樱,眼睛开始潮热了。
犯规！
姚宝樱更努力地挣扎，想躲开他的眼泪攻击。而在张文澜眼中，便是自己让她太生气，她无论如何都难以原谅。
他便用双臂紧紧箍住她，又低头去与她贴脸，轻声：“樱桃，别躲我了。我真的喜欢你，我喜欢得没办法了……”
姚宝樱怒视他。
她道：“放开！不然我动手了。”
“你打死我吧，”张文澜哑声，“我不想你再用那种生气的眼神看我。我受不了……全是我的错，全是我自以为是，自大自狂，你打我吧。”
他抓住她的手，拍在他颊上。
姚宝樱抬头，眼睛水波粼粼。
姚宝樱厉声：“你装什么委屈？不是你在大明山丢下我，我那么努力挽留你你也要走？不是你在山神庙前与我相遇，装陌生人试图错过我？你嘴里全是谎言，你主意一个又一个，你要什么就是什么，谁也别想拦你。可凭什么呢？我不是你最喜欢的人吗？我应该得到你的信任，应该得到你的交心！我不要我千辛万苦拉回来的郎君，到最后都是一个孤注一掷、不容忤逆的怪物！”
姚宝樱泪水在眼眶打转，她要拼命强忍才能不在开口一瞬间就带上哭腔、语不成调：“张文澜，你会被自己害死的，你懂不懂？你在执迷不悟！”
篝火熄灭，但窗外有熹微雪光，檐外簌簌，雪花照得屋内墙根下的角落并不那样暗。
执迷不悟。
是啊，长青也这样说。
昏火照着墙角，姚宝樱咬牙抿唇，因强忍情绪而紧绷下巴，为了紧绷下巴而将唇微微上噘。少女额发被他的泪水打湿，黑眸沾着红血丝，被他轻轻搂住的肩头颈间染血。
她的委屈实在明显。
张文澜知道她怪罪自己，可他实在是个混蛋，她这般楚楚可怜地叱骂他时，他竟然生出欲念，觉得她美得过分——
于是，姚宝樱这边还在忍眼泪，张文澜却捏住她的下巴，侧头亲向她。
姚宝樱震惊。
她因为他的这种禽兽行为而更加生气。
她猛力推他，没被他抓住的另一手抬起，就要拍下。但她的手掌都贴着他后颈了，却摸到青年微凉的肌肤、微凸的骨节……这是瘦成了什么怪样子？
姚宝樱整个身子被他抱了起来。
青年柔软的唇，与她相贴。她的眼泪被他吻得缩了回去，被他微甜的气息扰得心间失措。她连骂都不敢骂了，咬紧贝齿，不肯被他得逞。
张文澜垂眸看她。
她嘴不肯张开，脸却因亲热而本能发红，身子微微战栗。
张文澜想：我真不是个人。
寒风吹得绸衣轻轻摇晃，雪光淋淋漓漓地洒入墙角，宛如月光。
他捏着她的下巴，加深这个吻。
他放大自己的欲念，并用自己的情绪与身体去影响她。对于有过肌肤相亲的一对情人来说，这种法子，实在犯规。二人距离这么近，抱得这么紧，沾着泪水的亲吻虽然酸涩却甜蜜，如何抵抗？
姚宝樱哆哆嗦嗦的，被他的唇齿撬开了唇。
而她的齿关松动，这个吻便立刻加深了。贴着肉，连着血，敲着骨……销魂摄魄。
姚宝樱在颤抖，张文澜又如何不是？他喘得更厉害，喘得人面红心跳。怀里的小娘子被他揉着、拥着，由起初的倔强不肯，而变得春水般柔软。
张文澜吻得忘情。
他很快为身体骨髓中的那股燥意而生出可望不可得的烦闷感——
毕竟贴得这样近、亲得这样深，他对她的感受这样强烈，发生点什么，是太过自然的事。两人之间又有蛊虫相佐，心脏中的蛊虫也想水乳交融，血溶于水。
偏偏他有心无力。
连这番发泄，都让他眼前微微发黑。
张文澜侧过脸，忍住这股晕眩感。好在，他晕眩的时候，幻觉消失，怀里的小娘子也不挣扎了。
因他的少许退让，姚宝樱也终于有了往后挪开方寸的机会。
姚宝樱两根手指贴着他后颈，颤抖之下，既想抚摸，又想像捏住猎物那般揉搓。但是不行。
被身体欲望控制的，是禽兽，不是她。
姚宝樱开口时，声音的沙哑让自己心跳得好快：“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张文澜脸侧回来，亲亲吻她的唇瓣。她别脸躲藏，轻轻哼了声，他搂住她腰肢的手臂瞬间僵硬，整个人贴得更近。
他有些心不在焉：“说什么？你也骂了，我也道歉了。我在求你与我和好……”
他低声：“我是怪物，我让你失望，我都承认。别抛下我，再给我一次机会。你不在的时候，我生不如死……樱桃，你是世上最好的樱桃，我求你别生我的气。”
有人会哭也会喂糖，情话与哀求宛如一只藤上的葫芦，伴随亲吻一同到来。这让姚宝樱脸发红。
他的手在揉她的腰，更尝试往里面钻。
她有些惊讶，又有些生气、羞赧。
她挨着墙，无处安放的膝盖半曲，去碰他的腰肢。少女身体发热发软，模模糊糊地拉着他的手。她小腿蹭到他腰的时候，他闷哼一声，微微僵住：“别这么乖，不然咱俩今夜一定会做点什么。你这么胆小，必然害怕。”
姚宝樱：“胡说，我才不怕……你的意志力呢？”
张文澜咬她耳尖：“我正忍着呢。”
他神智迷乱，呼吸与她发丝擦过。姚宝樱趁机甩开他的手，拢住自己的衣带。她抬眸看他，湿红的眼睛又亮又柔。
张文澜当即捂住她的眼睛，又挨了过去。
她吓得往侧边仰头：“我、我不是和你调情。我要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你若、若说的不对……我、我不和你好……我不、不理你……”
含含糊糊的声音，被唇舌打断。
他简直无孔不入，姚女侠努力抵抗，满脑子都是“妖孽”“放过我”“我扛不住了”之类乱七八糟的念头。
而张文澜恍恍惚惚，既像神志不清，又像被欲所控，肆意地在她身上拨弄。
亏得这只妖怪平时无情无欲，他真正诱惑她的时候，她真的会腿软。
但好在这个妖怪此时身体虚弱，他再焦躁，被姚宝樱几次打断，也只能无奈地顺着她的意：“我已经知错，你还想听我说什么？是我为何做那些事吗，我不是说了，这是朝政计策啊……”
姚宝樱：“不是那些！”
二人这般追逐几次，张文澜停顿了一二，放肆的欲念收敛几分，理智微微回笼。
他抱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和张漠的约定了。”
姚宝樱愣住。
他趁她抬脸的时候，再一次含住她的唇。他又去抓她脱困的那只手，要她的手搂住他腰，要二人贴得更近……可是还能如何近？身下的狐裘皱作一团，俊美的青年挤着少女，已经将她压在了墙头。
若有人偷窥，便知这对小情人此时是何等旖旎含情。
姚宝樱艰难躲避：“什、什么约定？你指的是哪个？”
张文澜漫声：“全部。”
姚宝樱僵住。
“我知道他教你刀诀，要你和他约定，来保护我的事。他将我托付给了你，”时至今日，张文澜已经不在乎那些了，他只想剥开她的衣物，好好看一看她，“我也知道你和他在三年前的太原城中见过面，知道我娘去过太原城。我还知道太原城封，因为我一直拖着你、不让你去，他才被反噬到了这个地步。”
他轻轻笑：“是我害的他。”
姚宝樱看到他这种不正常的笑，就害怕。
她欲言又止，而他看着竟然很淡然：“我很可能已经把他害死了。南周再无故人消息传来，这代表什么，我比谁都清楚。倘若他还活着，一定会告诉我……我和他约定过，他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说到做到……”
姚宝樱一下子捂住他的嘴，水光淋漓的眼睛畏惧地看着他。
姚宝樱大脑嗡乱，没想到他聪明到了这个地步。或者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才导致他知道了全部秘密。
她霎时明白了他在大明山绑架赵舜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绝望。
她忍了许久的眼泪，这一下子，哗啦掉下。
张文澜在黑暗中，静而诧异地看她。
姚宝樱泪光点点，捂住他的唇。
她都忘了要和他算账的事，她绞尽脑汁：“别、别这样。没有人可能操控别人的生死，你还很年轻……而且不一定、不一定……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师姐、师姐说不定……总、总之，你别寻死……”
她前言不搭后语：“这世上，不是只有大伯，还有我啊。我说了那么多遍喜欢你，你仍然不相信吗？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
她的泪水与他脸上的泪渍混在一起，落在她捂住他嘴的指缝间。
他漂亮的眼睛，映着雪光，像天上星辰，像荷上雨露。姚宝樱不想再也看不见这样的眼睛。
姚宝樱：“是，大伯确实将你托付给了我……但我不是因为他的托付，才喜爱你的。我一直为你心动啊。
“大伯也不是不要你，才把你托付给我。他是没办法……你别怪他，也别伤心成这样啊。我知道几句话难以打消你的念头，但是我一直陪着你，我们一起扛过去好不好？
“我很怕你伤害自己。我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变成这样。你每次掉眼泪，我都非常难受。”
她一手捂住他嘴，另一手抚摸他颊上的泪渍，想要擦拭干净。
她突然“嘶”一声，因为张文澜，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掌心。
她手掌颤一下，他便捂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拉了下来。
张文澜垂着眼看她：“你不用解释，我都知道。我一直知道。”
姚宝樱发怔。
他轻轻笑，既酸苦，又迷惘：“你总说我什么都不爱说出来，我确实藏着很多心事。我习惯了窥视，不喜欢在发现疑点的第一时刻就去质问。比起任何解释，我都更相信自己。这世上，我只相信自己。”
他乌黑的睫毛上悬着泪水，声音缥缈：“我不怪张漠将我托付给你……其实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不怪你们了。
“大明山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谎话。那时我想要你和我决裂，我说我不相信你的爱……我早就相信了。
“我有很多心事，不和人说……倘若你真的想知道，我也愿意告诉你……我如今只怕自己没有时间。
“樱桃，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许你短期会困惑……但我不是疯子。
“我想过要不要放过你，想了很多很多次。我
想给你自由，想不纠缠你。可你每次回头看我时，我都舍不得你。我确实欲念缠身，无法修成正身，但我也只缠过你。无论你将我视为鬼怪还是孽障，我都可以。”
他的泪水又落在了她腮上。
姚宝樱这次真的被他激得，眼酸鼻酸，抽搭起来。
“你当然不是疯子啊，你这么好，你对我最好了，”她骂他，“还有，什么叫‘没有时间’？你时间多的是！不就是你娘太厉害了吗？我武功挺好的，你脑子又好，难道我们真的赢不了她？”
张文澜：“她是疯子……”
姚宝樱：“疯子也有弱点。”
张文澜淡笑一下：他如今找不到他娘的弱点，而他自己的弱点又过于明显。他如何不怕？
姚宝樱看他这样，终于张臂抱住他，嚎啕大悲：“你怎么这么可怜？你运气太不好了，很多事不是你的错，却阴错阳差走到了这一步。上天欺负你，太不公平了。”
运气不好这件事，张文澜在怨恨多年后，最近经过姚宝樱和长青的事情，他竟然慢慢看开了。
眼下，居然是张文澜来安慰姚宝樱：“世上的事不是只靠运气，运气不好也要做事。而且我也没有那般倒霉——我起码有一件事是幸运的。”
宝樱猜到他要说什么，赶紧眨掉泪珠，仰头等人诉衷情。
他看着她笑。
一会儿，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姚宝樱觉得他又在逗自己，登时露出羞恼表情。
她的手才伸出要挠，就被他抓在手心。张文澜看着她，一边落泪，一边喃喃笑：“你看，我就说，你太会爱人了。你太知道我需要什么了……我怎么离开你？”
“那就向我认输啊，”姚宝樱鼓起勇气，厚脸皮道，“我这么好，这么厉害。你离不开是正常的。”
张文澜从善如流：“我早就输给你了。我对你不好，若是以后、以后……”
“我们当然有以后，你不许再说任何丧气话了，”姚宝樱赶紧打断，“还有呢？你还应该有其他话和我说吧？”
张文澜：“樱桃，你教我怎么爱你，我愿意学。”
“不是这句！”
“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做事愿意和你商量，我也不会欺负你的朋友。即使他们对付我，我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也、也不是这句！而且你也没必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那你是想听我说，无论遇到多少困难，我都将你放在第一位么？我本就将你放在第一位，你没必要多心。”
这人，怎么满脑子情情爱爱！
宝樱想听他说明日二人一起走、不分开之类的保证，她的脸又红又青，还被他哄得飘飘然，微微荡漾。而张文澜说了半天，最后恍然：“你要听我想和你睡觉这样的话？”
姚宝樱：“……？”
她的满腔爱意与泪意，被他这做梦一般的话，吓回去了。
她有些僵硬地想往后挪，但她发现二人贴得足够近，她根本没有躲避空间。而且，张文澜一看她如此反应，就笑了。
他问：“你怕什么？”
“……我不算怕，”姚宝樱小声，“我只是被你没有转折的话吓到。阿澜，你知道吗？你的思绪，经常像是在空中飘一样，我捕捉不到前因后果。有时候我觉得这样很好玩，有时候我确实会惊吓。但也称不上怕吧？我是胆子小一些，可是我何必怕你呢？”
少女的眼睛，映着窗外飘飞的雪光，以及二人身后绸衣上的画作。这实在动人。
张文澜垂眼：“你在解释我在大明山上问你怕我什么的原因吗？你记得我的每一句怨气？”
姚宝樱微恼：“我也不想记，但我、我、我……我怕你出事嘛。”
她的脸颊，被他俯脸吻一下：“你现在不用怕。我既不钻牛角尖，也什么都做不了。”
姚宝樱愣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嘟囔一句“讨厌”，脸却更红了。
一通心事剖析后，外面的飞雪不停，庙殿中却早就不冷了。少女被他拥着的身体软下去，不再梗着脖子，非要与他争出个胜负。
宝樱化为绕指柔，可爱非常地搂他脖颈，声音轻软：“你对我那么好，以后不许再让我委屈了。”
这便是原谅他了吧？
张文澜想，她怎么这么好？
而他，又确实够混蛋——
张文澜低头与她亲吻，情意缱绻时，姚宝樱突然感觉嘴里被牙齿抵进来什么东西。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舌尖一点，捏着她颈，她一下子将他塞过去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姚宝樱：“……”
张文澜：“只是一点迷药。”
姚宝樱：“……你给我下药做什么？”
张文澜：“帮你肩头敷一下药。我看你那个肩头，已经心疼了一晚上，早在寻思该怎么办了。我想这个主意的时候，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和好。但怎么办呢？我早就将迷药含在嘴里……不小心咬破了。樱桃，好好睡一觉，睡醒后，我们重归于好。”
姚宝樱：“……不愧是你。”
他淡淡：“承让。”
少女拍打情郎的肩臂，却被他抱着上坐，面对面加深这个吻。
她爱自己的情郎爱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自己该反抗还是顺从，别别扭扭间，被情郎的嘴巴哄得哼叫。
风雪山庙，天地浮白。后半夜，姚宝樱晕睡在张文澜怀中，却前所未有的安心。
想这皓雪，纷纷扬扬至天涯。
愿这深情，飞花溅玉永不歇。

第161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9
一场飞雪,在苏州、余杭这片地段，还是少见的。
白日战争一场，敌人被逼退后,因怕事多生变，常冠等人与公主商议后,决定他们天亮后再下山,此夜在山中稍作休整。
鸣呶认同。
毕竟按照他们的约定,他们将开辟新路,回京勤王。张文澜自己不去勤王,将这些兵马留给鸣呶，总不是白留的。所以,天亮后,鸣呶就要打一场她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艰难战争了。
成则,李氏江山得保；失则，国家重入乱世。
这天下汤汤之局,怎就最后落到一个流落江湖的小公主身上呢？
夜里天地飘雪，众兵马栖息山间，除轮流守
夜的兵士外，山间鸦雀无声。
这里找到的最宽敞的山洞，留给了公主休息。但说宽敞,也不过是昔日山虎洞穴罢了。一股腥臭煞气在洞中经久不见,常冠等人都觉得为难，觉得公主受了委屈。但鸣呶感觉还好。
她离开汴京已经半年之久。
她本就不是传统的娇贵养大的皇室金枝，在流落江湖半年后,更是吃足了苦头。眼下有片栖息地，她已然知足。
只是鸣呶因担忧一些事，而心烦意乱,无法入睡。
她靠着山壁，朦朦胧胧浅寐间，听到有军士蹑手蹑脚地在雪中包扎伤口、闲闲谈话——
“操蛋的年头又到咯，今年算吃不上婆娘烧的烙饼了。”
“啊，要过年了吗？”
“你这个老小子，日子都过糊涂了吧？”年长者拍了后生一脑袋，呼出的气在肃冷山林中化为白烟，飘飘渺渺地散开，“还有不到五天，这一年就结束了。到处都在打仗，家里老娘、婆娘，不知道还活着不。”
“你说，这到底是打仗好，还是不打仗好啊？文公说不打仗好，咱们节度使又要跟着公主打回去……”
鸣呶低头，心中默默想：如今打仗，自然是为了日后的不打仗。
北周不能向霍丘跪下，脊梁骨一旦戳弯一次，后面便再也站不起来了。文公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文公言之必称家国，必说为了苍生，然而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所以，回京是对的。
再畏惧，也应该回京……
只是没想到，忙忙碌碌、诸事无成，一年就走到头了。年关之下，皇兄和皇嫂是否平安，她的父母兄弟们在汴京，是否与她一样？
鸣呶这般想着，拢住身上的斗篷，伸出手来擦了擦脸上糊开的泪珠。
等等……斗篷？
她睡前身上有斗篷吗？
鸣呶茫茫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歇息的山洞洞壁处，背对着自己，坐着一位灰衫郎君。
漫山飘浮的雪给山林添些冷色与亮光，青年乌发半散，低头不知在削些什么。鸣呶爬摸过去时，见他在削一截木棍头，好像在做一只碗……她歪头，见到他侧脸秀润，眼前失了蒙眼白布后，眼瞳铅灰色，并无神采。
山间寂静，天地银白。雪光照在他身，融融间，宛如荧光。
这宛如梦境的情形，让鸣呶一时看呆。
直到青年侧过脸，朝向她：“殿下睡醒了？”
鸣呶呆片刻，擦擦眼睛，坐在他身畔：“容大哥，你在削木头做什么？”
容暮：“给米奴做一只碗。”
鸣呶狐疑为什么要给米奴做碗，她糊涂点头，揉着惺忪眼睛：“你在照看我吗？我睡糊涂了，一时间没认出你。”
容暮温声：“失了琴，摘了眼前布，我和平时长得不一样了，是么？你不必畏惧，我将你带出汴京，自然会将你平安送回去……无论我有没有丢失琴弦。”
鸣呶摇头。
她一点也不在意那个。
她有些难过地问：“米奴呢？”
容暮顿一顿，说道：“明日下山后，我打算寻一处农舍，托人照顾米奴。待我回来，再去接它。”
鸣呶低头。
她轻声：“容大哥，要不，你不要跟我回汴京了吧？那里那么危险……你不想管鬼市，文公又不知道纠集了多少人，我兄长生死难料……你和宝樱姐已经救过我了，我不应该继续连累你们……”
容暮安静地听她说完。
他微笑：“你在害怕么，殿下？”
少女的泪珠噙在睫毛上，闻言，双眼微微一缩。
她没有说话，青年的手掌抚在她后颈，停留片刻。
雪花簌簌飞扬，后半夜实在安静。
容暮若有所思：“殿下今年多大了？”
鸣呶困惑回答：“过了明年三月，我就十六岁了。”
“十六岁，”他声音宛如轻叹，“这样年少，自然是怕的。不过凡事虽有定数，天无绝人之路。你不必将诸事想得那般可怕，有些事，无论成与败，你总要走一遭。不如豁达一些。”
鸣呶听得半懂不懂。
她忽然问：“容大哥十六岁时在做什么？容大哥很早就走江湖了吗？你眼睛……那什么之前，你很厉害吗？”
他怔一下，微微笑了一笑。
他对自己的过去避而不谈，而鸣呶也在问出后骤然后悔，因她想起来了——“十二夜”第六夜容暮的判词是，瞽者遇兵燹。
他是在太原之战才失明的，旁人的判词都早于太原之战，只有容暮说的是太原之战。显然，太原之战前的事，容暮不愿为人所知。
鸣呶以为容暮不会说，谁知他竟然随意轻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鲁莽的少年郎，遇到些不平事，散尽家财以求复仇，最终自己深陷仇恨，亦丢失了归路……这种类似的故事，‘十二夜’中太多，世间也发生的太多。
“但‘十二夜’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如今，是宝樱、殿下这样年少孩子的天下。”
容暮又道：“若是在汴京，年关之时，殿下应与自己的亲朋好友开席设宴，鼓瑟吹笙，好好过一个年的。如今殿下只能四处躲藏，颠沛流离，殿下受委屈了。”
鸣呶冷得打个哆嗦，轻轻挨向他，将斗篷裹得更严实些。
她小声：“我本来不觉得自己委屈。但你越说，我越觉得自己委屈了。”
容暮一顿，莞尔。
他笑而无声，耳畔听到少年公主的叹息声：“其实没什么。就当我与容大哥一起在外过年吧。只是可惜宝樱姐、小水哥他们不在……不然即使天涯海角，大家有缘聚在一起，便都算个好年。”
容暮默然。
鸣呶抬头，悄悄觑他。
她心知自己窥探一个眼盲者，不是一个识礼数的行为。她应当将他视作平常人，不对他的盲眼表现得多好奇。但是，她真的有些忍不住偷窥容暮。
她心中狡辩，容大哥怎能和普通的盲眼者一样呢？平常人做不到的事，他都能做到。他除了看不见，可太厉害了……
鸣呶忽然听到容暮温声：“殿下可通音律？”
容暮霎时以为自己的偷窥被察觉，面红耳赤之下，有些结巴：“通、通的。”
容暮思忖道：“宫中年宴，鼓瑟吹笙，朱弦三叹。可惜我的琴弦断
了，只能虚弹，为殿下奏曲一章，贺殿下新年得畅。殿下可愿听？”
虚弹？
是弹空气吗？
是考验她的音律识别能力吗？
鸣呶不禁坐正，颇有些回到多年前，她在云州张家读书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没有什么本事学得比张文澜好。然而张家人只会夸她，绝不会说张文澜一句好。
时至今日，她离开张家多年，竟还要经历那种压力极大的考察吗？
鸣呶正襟危坐，矜持颔首：“容大哥，你弹吧。不过我还想问一句，如果我没听出来，你会惩罚我吗？”
容暮愣住，忽然仰头笑出声。
他喃喃：“惩罚。”
鸣呶呆愣看他，他笑声放大，在静夜中震得树杈积雪飞落。
“我竟惩罚一国公主吗？”雪漫上他的眼睛、颊畔，他失焦的眼睛，竟有一瞬浮起亮光。
鸣呶从未见过他这样外放的情绪，愣神间因自己的出丑而面红耳赤，却见容暮渐渐收了笑，低头“俯视”她。
他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的木碗，取过竖在一旁的长琴，将手悬于琴上。青年坐姿如竹，袍衫飞扬间，他手指微曲，在空荡荡的位置上拨动。
没有声音、也不存在的琴弦在青年指尖跳动，他指法醇熟拨动飒然，弹琴之势宛如惊鸿飞雪——
“一十时，颜如蕣华晔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六情逸豫心无违，清酒浆炙奈乐何！
二十时，肤体彩泽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荣……高谈雅步何盈盈，清酒浆炙奈乐何！”
这是前朝遗曲《百年歌》，男女春日踏歌，从一十岁一直唱到百岁，青春放歌，祈岁百年。
何其畅快！
夜风呼啸而过，枝头雪稀稀疏疏洒落，远近兵士们鼾声起伏。茫茫浩雪宛如鸣呶的梦境，青年琴师与少年公主并肩坐于山洞口，共朝山河烂烂，观那天地浮白。
--
天亮时，鸣呶等一行人在收取姚宝樱信件后，不再等候她，而是与山下兵士们周旋，下山回京。
同一时间，十里外的山神庙中，姚宝樱悠悠转醒。
她醒来便察觉自己一身清洁，从里到外，她的衣服都被换了个干净。她低头时，既嗅到新衣上的花香气，也察觉自己右肩膀已经被人上过药，重新包扎了一番。
姚宝樱慢慢回神，想到了昨日自己是如何与某人和好，又是如何被某人放倒的。
她暗骂一声：她衣物被换得这么干净，岂不是说明他将她从头到脚都看了个遍？而且他出远门，居然带着女子衣物……他心地不纯，昭然若揭！
姚宝樱别扭地拢住自己的襟口，悄悄往里瞥一眼。她没发现异常，故作无事地起身从狐裘上爬起，这才发现那绸衣所作的屏风挂在面前，水墨画作绚丽无比地映在她眼前。
庙殿中除了她，再没有别人的气息。
姚宝樱心里本能一突，但她安慰自己：昨夜已经说好了的，他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反悔。
姚宝樱的忐忑，在掀开绸衣屏风后，看到狐裘另一边所铺的褥子上干干净净、只余一封书信，跌到了极致。
留书！
姚宝樱手指发抖，感觉被包扎的肩头上的伤，都要被气得出血了。然而她身体过于健康，想吐血也吐不出来。
姚女侠寒着脸去拆那封信：我倒要看看，你又耍什么花招对付我。
打开信纸，密密麻麻的字跃然而来。
姚宝樱讥诮地想，他出门在外还带那么多笔墨纸砚，真是带对了。他给她写信，写这么多字，他确信她看得懂吗？
姚宝樱一扫之下，微微发怔，她竟然看得懂——
“樱桃莫急，展信便是。
昨夜重逢，夜间谈心，寥寥数语，铭心刻骨。你宽慰我许久，又诉伤怀，言往后余生与我同渡，求我心事通畅，与你同心。我闻言心痛如绞，说撕心裂肺亦不为过。凡事当面难以出口，我默然良久，书信一封。
此信内容，言之草草，随意闲聊，不求因果。我为此沉溺二十余年而不得开解，本想旧事束之高阁，然昨夜之后，你理应知晓我为何人，我与父母如何纠葛。
此信只写二事，你耐心观之。
一则，我幼时体弱非比寻常孩童。昏睡间，我曾见兄弟下毒。娘亲教我揣测他人性情，借力打力，挑拨离间诸多手段……方得脱困。世人视我娘亲为疯魔妖鬼，言娘亲教我诡道，荼毒我一生。然我自幼伴娘身侧，视她之不易，为我之罪。娘亲教我养我，我若不学诸多盘算，只能天诛地灭。
二则，七岁有余，娘亲骗我出府，实则将我弃之荒野，待雨水淹没吞之。爹救我于山中土坑，背我回府。我理应感恩爹救我一命，然我伏于爹背，闻到爹身上的腥臭味。那是我与娘亲在山林中遭遇一兽，恶兽被击杀后所留腥气。腥气伴我一路，午夜梦回，我往往猜忌：七岁离家之时，爹是否一直随我身后？爹是否欲借娘亲之手，杀我后快？
兄弟之毒，母亲之恨，父亲之杀，皆化为幻象魑鬼，日日腐蚀我心。我心养毒蛇，草木皆兵，年年岁岁，不能忘之。
如此泛滥陈词，外人议论不足道，我亦不言，只在十余日前，长青与我促膝，再谈太原往事，我陡然忆之。
你与长青前后而至，推心置腹，与我数度劝慰。我回顾七岁雨夜之事、幼年喂毒之事，方知我心病之深。
我此一生，多病缠身，疑心生杀；杀意一起，万般不顾，乃至疯癫。疑病伴我，已然如同血肉手足。纵此病于世人如山洪海啸，纵我百般自渡自省，亦不能割舍。
我熟知人性，却不信人心。我多敏多思，却困于爱欲。
近日你我分离两地，难得重逢。昨夜于画屏后，见你一颦一笑如昔，我宛如新生。我既心间窃喜，更生万般羞愧。夜间谈事诸多，我始终未言同行，如此顾虑而已。
言此二事，非博同情，亦非胁迫。唯虑此去云州，凶多吉少。我年长于你，当为你考量。
我常将你我之情，视为死生不顾，之死靡它，想你以我心来待我。然昨夜你依于我怀，喁喁私语何其可亲，我深觉爱欲之苦，恰如恶鬼食月，亦是我此生罪孽。此罪如枷锁，思来想去，皆不如生死为重，开怀为重。
我已不愿如何索求你爱，只求你此生长乐至百年。
倘若樱桃掩信之时，知我为何人，明我心病积重难返，却亦愿与我同行，我于山隘口相候。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龙启三年冬腊月，微水留书。”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
抱着信纸的少女坐在狐裘间发抖战栗，她起身绕过铺满画作的屏风，茫然仰望这座蒙着尘土的神庙。
雪光照在庙外，微微白光透窗，漏风的窗子呼呼作响，缺了脑袋的山神像高高在上。
神佛悲悯吗？她和张文澜在风雪中重逢于山神庙，冥冥中有天意吗？
这一次次分别又重逢织就的情缘，会拯救阿澜公子于水火中吗？
姚宝樱之前没有信过神佛，可是这一次，她抱着信纸，慢慢地挪过去，跪于蒲团，双手叠于额心——
“山神在上，信女自幼卷入国仇家恨，却幸得善心人照拂，一十九年，养得一身无忧。信女于此发愿，不求荣华不求富贵，倘若我的幸灾，与阿澜公子共生，信女愿此生供灯于大人，为大人重塑金身。”
“山神在上，庇佑阿澜。信女叩首三千求神眷——”
“山神在上，莫舍阿澜。信女叩首三千求神眷——”
山风呼啸而过，庙门被吹开。一年走到了头，三十六陂春水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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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风雪已歇。整片天地白雾寥寥，宛如云端仙境。
张文澜牵着马，安静地站在山隘口，抬头望着天边日光。
日光昏昏，不璀璨，不耀眼，灰濛濛的，与雪光交相辉映。但不明郎的日光，亦是他等待许久的日光。
风雪吹起他的白袍，他因腿疼而避退风口，挨着山壁。他时而思量着如今天下局势，时而思量昨夜自己与姚宝樱的重逢。
天越来越亮，他的心越来越空廖。
张文澜开始后悔自己选了个不好的位置。他再这么等下去，也许姚宝樱还没来，他的腿疼发作，会让他根本走不了路。可他就是一动不动地等在这里，就是只顾看着天边出神——
日头缓缓升高。
心间蛊虫越跳越热。
马蹄声自后而来，哒哒声清越。山风洌冽，飞雪扑面。
张文澜回头，见山峦远远近近，背着一个大包袱的女侠御马，勒着缰绳徘徊寻路。
峡谷上方日光照入，风雾散开。二人看到彼此时，都静了一下，生出一种恍如隔世感。这种心酸转瞬即逝，姚宝樱很快朝他挥手，跳下马背。
潮湿少女香哗啦涌来，叮叮咣咣，他被她撞得向后贴靠在山壁，闷闷哼了一声。姚宝樱的手臂已经抬起，抱住了他脖颈。
张文澜失神一下，准确地摸到她微肿的额头：“怎么弄的？”
怀里的小娘子笑嘻嘻，满不在乎地说自己在雪里跌了一跤。
“雪里摔一跤？”张文澜重复，“太有意思了，展开说说。”
张文澜的冷笑还没完，她又扑来，故作吃惊：“你说话还是一向讨人厌——我很忙的，哪有功夫跟你讲故事？那件画满了画的衣服，你不要了的裘衣，还有你写给我的情书……我都要拿着一起走。”
张文澜脸颊微热，手仍在摸她的额头，微微蹙眉。
他却不耽误与她拌嘴：“我从未写过什么情书。”
姚宝樱弯眸。
姚宝樱明亮的眼睛仰望他，娇婉的声音在风雪中飞扬：“自然、自然，阿澜公子若当真要写情书，必然不是这种风格……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害得人家还讨厌了你一把！”
张文澜：“你讨厌我什么？”
姚宝樱软软撒娇：“我早上醒来，以为你真的走了。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多花招？你的花招让人一惊一乍，不知道怎么办。”
张文澜垂眸，雪粒沾在他睫上。
姚宝樱仰脸：“如果我不来，你怎么办？”
张文澜：“一直等下去……若是冻死在雪里，你总会心软的。何况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姚宝樱：“呸，你能有什么把握？”
他的面孔上，浮起了一丝笑，低声：“你喜欢我，不是吗？”
阴阳怪气的张二郎很容易见到，露出真挚笑容的阿澜公子实在少见。
少见的，让宝樱眼前再次发热。
但是莫哭，莫哭，这可不是掉眼泪的时候。
姚宝樱被张文澜抱在怀中，露出笑容——一个从昨日到现在，她第一次露出来的笑容。
她贴着他颊：“阿澜公子，为防夜长梦多，我们这便上路吧？不过有言在先，你不能弑母……交给我来杀，你只用耍你的阴谋诡计就好了。我真的不能让你背上弑母之罪。”
“你那雪里摔跤的事……”
“啊啊啊啊你怎么还记着这个啊……对了，我昨夜做了个梦，山神大人托梦于我，说你以后不会那么倒霉啦，我的福气会分你一半……哎呀你笑什么？你不信？我跟你不一样，我从不骗人！”
日头穿云，枝丫下血积雪砸落。二人跃上马，穿过峡谷，沿着山路，相携同行。
同去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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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啦，这里我们两个宝宝真正说开了，小水终于和樱桃说心事了~发一百红包庆祝一下！
接下来就是本文最终boss战《百年歌》了，写完这段混战就完结啦~希望圆满完结

第162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1
新春过后,万物复苏。但对于偏北的中原大地来说，战火僵持之局愈演愈烈，满盘肃杀之气,让此间气氛沉闷许多。
越往北走，世人越有一个共识——幽州要守不住了。
在文公篡权、张文澜勤王分兵之后,中枢面对北部战场的一切支援,便停了。汴京朝臣在暂时等不到勤王兵临城下的时候,他们不敢大意,仍聚集军队于城池,来抵御张文澜随时有可能的攻城。而对于北境战争……文公早就向霍丘递了国书，说要重新议和。
既要议和,自然不会再供兵马、粮草。
霍丘的回书,来自云州,据说是那位“圣女”军师所回。圣女道，等幽州城到,再谈议和。
所以如今，幽州城已经孤军坚守两月有余。
多么讽刺，随着断粮断水断兵的后症数发，无论是攻城的霍丘王的亲领兵马，还是北周汴京中枢,竟然都在等着幽州战败的军情通报。
霍丘王早早发话,他要在幽州城过上元节。
蛮夷之众，在侵犯大周国之前，哪有什么上元节？但霍丘王如此发话,显然已视幽州为囊中物，而天下无人有异议。
此时的云州城，作为霍丘攻打幽州的后援据点,一切进程仅仅有条。
多少人因幽州的即将沦陷而心事郁郁，毕竟身为云州子民，此间百姓最知晓云州的重要，自然也知晓一山之隔的幽州重要。只要这两城都到手，北周会成为一马平川，随时都会成为北周的可攻之地。
霍丘要不要南下取北周，只是时间问题。
若说很久前，云州子民曾寄希望于中原收复，自己回到北周国都。但如今……眼看中枢态度，谁不知道北周已经放弃自己了？
他们宛如离群孤雁，只能仰霍丘鼻息存活。
而也许是战况危急、城中气氛压抑，圣女大人竟然在封城许久后，在春节后，陆陆续续开了些偏小城门，准许流民入城。
但圣女大人肯开一二城门，最主要的原因，是圣女大人准备在此年的上元节大大操办，好和幽州城相对，遥贺霍丘王攻下幽州之喜。
为了上元节，有一队百戏团进了云州城，将在节庆当夜，与民同喜，为满城百姓操演近月来流行南北的杂曲《百年歌》。
据说，这是来自汴京宰相文公亲自编曲的歌舞杂戏，风云南北。云州只是有样学样罢了。
百姓心中是喜是悲暂且不提，随着城中开始置灯架、搭乐棚、布棘盆，他们便知，圣女大人是真的要办一场热闹的上元宴。
云州城沦陷异国四年有余，恐怕这是四年来的第一场热闹宴事。不管圣女目的为何，城中总算多了许多轻松氛围。
“嗯，你们领着这些歌女往南乐苑去排练，记得清点好人数与性别，一共二十女子，不可多一人，也不可少一人。”一家大院中，一位侍女服侍的娘子正拿着手中账簿，对着章程。
此女又嘱咐：“百戏团的人今日可有点卯？他们在府中不可随意走动，是谁在管理他们的？”
“上元节当夜的歌舞可有排练好？你们可是要跟着圣女大人，去面见王上的。若是出了错，没人保得住你们。”
“我知晓，你们中有人不愿意为异国王表演。但是北周已经弃了我们，我们日后便是霍丘国人……你们这种脸色，我希望不要被圣女大人看到。我希望你们不要领教到圣女大人的本事……最好不要被她看到。”
井井有条的一日活计分布，来自如今的圣女府，昔日的云州节帅府。
得了吩咐的院中侍女们向她屈膝行礼：“我们晓得，多谢慈姑姑点拨。慈姑姑得圣女信赖，还望姑姑为我们在圣女大人面前多多美言。”
有人咂舌：“圣女大人……总让人觉得害怕。”
“慈姑姑”蹙眉，沉着脸，说话却仍轻柔：“这样的话，日后不能让我听到，更不能让除我以外的人听到。”
众人互相推搡着说好，拿着各自的任务去忙碌新一日。
如今这座府邸住的人真是不少，歌女、百戏团、卫士……这里的园子被分成了一片片的驻扎地，若无令牌，任何一个院落都无法随意走动。说是名门府邸，更像是一个小型“军营”。
这是圣女玉霜的安排，无人敢置喙。
众人离去后，“慈姑姑”终于得到了些喘息余地，倚着院中廊柱，怔怔看着满园的枯草枯树出神。
“慈姑姑”的相貌风流秀曼，楚楚之姿，一点也不像一个普通侍女。若是寻常府邸，她这样的人物，不是千金闺秀，便是当家娘子。但在如今的圣女府，她只能成为一介侍女。
即便是圣女最信任的侍女，那也只是侍女。
而众人以为她多么得玉霜的信任，也是托大。她之所以能站到玉霜身边，只不过是她是侍女中极为少见的识文断字的人罢了。
此女，正是许久不见的高善慈。
不过，在如今的云州，她不能提自己姓“高”。仁慈的玉霜夫人为了她不被满城百姓攻讦，让她隐去姓氏，称为“慈姑姑”。
但是，这是仁慈吗？
高善慈仰着脸，目光从枯白草树间向上仰，看向另一个园中的一座塔样阁楼。那座阁楼，名唤“悦霜楼”。
如今的圣女府，虽占据同一片土地，却在一场时隔四年的大火后，已与昔日的节帅张家大变样。
在高善慈很小的时候，她曾被家中长辈牵手来过节帅府。那时候，她是来府中拜见自己的姑姑的。
她姑姑嫁入了张家，与另一个家中称为“野狐狸”的女人并为平妻，分享同一个男人。姑姑在出嫁前，信誓旦旦发誓，她一定可以赶走那只“野狐狸”，成为张节帅唯一的正妻。
然而，高善慈去张家拜见姑姑时，见到的是“悦霜楼”，是楼上歌舞遥遥隔着帷幕，是张家的男主人陪着玉霜夫人住在“悦霜楼”，而自己的姑姑面色铁青，自己快要被逼成了“野狐狸”。
高善慈记得，那日曲乐摇摇，隔水相望。年幼的她仰头看楼阁，身畔的姑姑古怪地笑
：“小慈，你放心回家去，和我哥哥他们说吧，玉霜是一个‘疯女人’，他们不必为我担心。我迟早赶走这个‘疯子’，迟早让夫君的心只属于我一人。”
高善慈迷茫地仰头看姑姑。
在年幼的她心中，姑姑一直爱慕张节帅，一直守着张家与高家的世代婚约，以为自己日后一定会嫁入张家。可嫁入张家后，高善慈觉得姑姑开始变了……少女的怀春之心荡然无存，妇人的怨怼之恨宛如烈火。
年幼的女孩儿在春风中打了个哆嗦。
她茫然道：“可是姑父的心，从来都不属于姑姑一个人。姑父的心，也许曾是玉霜夫人的，但在姑姑嫁入张家后，姑父左拥右抱，早就……”
姑姑厉声：“你不懂！他只守着那个女人，他除了那个疯子，谁都不要！那个疯子要在新婚夜烧死我，他居然说‘她只是个孩子，还不懂事’……可笑，你见过十七八岁的孩子么！
“她一定是狐狸精……是的，她就是狐狸精。她没有显赫出身没有高洁名誉，她在最早的时候，连字都不识……夫君被她蛊惑了……”
姑姑又神秘地笑：“没关系。如何做张家主母这件事，我比她更懂，夫君总会明白我的好。我要为夫君纳许多妾，要妾室们花团锦簇，要她们去强夺夫君。夫君还没有儿子……对，谁先生下儿子，谁就赢了。”
高善慈再次打个哆嗦。
她的姑姑蹲下来，揉着她的脸，古怪道：“小慈，我发现了张家和那个女人的一个秘密……嘿嘿，这个秘密，只要被握到我手中，夫君就得听我的摆布……我和你说，那个‘疯女人’的身份可能不简单……夫君很可能，是为了困住她那个身份，才娶她的。
“只要我与夫君分享了这个秘密，我就会明白。这座府邸，可能只是一座关着那个女人的花月樊笼。再美的‘花月’，到底也是‘樊笼’。
“我的丈夫会丢弃她，会成为世间正常的名门郎君，和我这样正常的名门女合作。我宁可他三妻四妾子孙满堂，我也不要他被那个女人害死……”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高善慈并不清楚张家宅院发生的故事。
她和云州城的大部分百姓一样，听到的说法，都是玉霜夫人是个疯子。她比云州城的大部分百姓知道得更多一点的，不过是，“疯女人”最初流传的版本，来自于她姑姑的嫉妒。
这种嫉妒心无可厚非，在张家宅院中宛如野火，席卷了一切。
家中长辈们因她年龄尚小，不太告诉高善慈关于张家的恩怨故事。
一些影影绰绰的流言，让高善慈以为，在那些年中，自己的姑姑算是赢家。
因为疯女人和姑父决裂得很厉害，闹得乌烟瘴气。姑姑热心地为姑父纳了一个又一个小妾，帮着姑父在云州站稳，解后宅之忧。姑姑还把张家在云州这片所有的子嗣领去张家，让他们兄弟姐妹相称，在张家学堂读书。
在到处战火流离的那些年，姑姑享受了多少人感激的赞誉。
而玉霜夫人呢，她的疯名，传得更广了。
有一年开始，她与人私通、生下野种的流言，传得满城风雨。据说张节帅发了大火，杀了许多人，才平息了那种流言。但自那以后，玉霜夫人成为了云州城被人鄙夷诋毁的一个笑话。
姑姑何其得意。
再然后呢？姑姑赢得一切了吗？
在高善慈的记忆中，四年前云州城破的一场大火，烧干净了旧日的节帅府，也烧死了姑姑。
姑姑生前有了许多贤惠的名誉，但她没有留下一子半女。多么可笑，据高善慈所知，张节帅一共只有两个孩子，正是张漠和张文澜。
也许只有张漠吧。
高善慈静静想，他们不都说张二郎血脉有问题吗？
也许正是血脉有问题，张二郎和玉霜夫人，如今才闹得这般僵，不惜杀死对方。
那么，姑姑所说的，她发现的关于玉霜夫人身世的秘密，那个足以威胁姑父听她话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高善慈至今也没有得知那个秘密，她确信自己的父亲等人，应该也是不知道的。但姑姑应该凭借那个秘密，获得了一些好处。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张家只闻主母威风，不提“疯女人”。
然而，站在故事的终点回顾起点，姑姑在这场婚事中，其实输了个干净。
姑姑已经死了干净，姑姑的死对头玉霜夫人，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这座府邸的新主人。
且如今，无人敢再说玉霜夫人是“疯女人”，人人都恭敬地称其为“圣女大人”。
因为，权势。
因为，整个云州，如今都掌控在玉霜手中。甚至一旦幽州落入霍丘手中，玉霜夫人凭自己出谋划策的本事，地位会更高于现在。
姑姑斗了一生，凭家世、“贤惠”得来的高家女地位，从未到过玉霜夫人此时的地步。
而高家女的好名声，在高太守举城投敌后，也被毁了个干净。
没有人能凭高贵家世、崇高身份、足以威胁人的秘密获得一切，若对世事没有清醒的认知，很难赢到最后。
那么，玉霜夫人算清醒吗？
高善慈很难说清。
她至今看不清玉霜夫人，但是她在这里做侍女这般久，尽心扮演侍女，她起码发现了一个秘密——她想要的前朝末帝的“圣旨”，就藏在“悦霜楼”中。
悦霜、悦霜……在昔日节度府尽毁，如今唯一复原保留的“悦霜楼”，悦的，到底是哪个霜呢？张节帅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玉霜夫人又怀着怎样的心情保留了这座楼？
而今日的高善慈该如何拿到那封圣旨，或者毁了那封圣旨？
她何时有机会完成这个任务呢？
“高二娘子在这里闷闷不乐的，做什么呢？”骤然间，头顶传来一道低哑带笑的少年音，“若是悲春伤秋，怎么眼泪一丁点儿也不掉呢？这种本事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可好？”
倚着廊柱的高善慈绷紧身子，将目光从“悦霜楼”挪开，紧张地抬头。
她看到墙头，坐着一个……少年郎。
少年郎穿着粗布黄衫，束着抹额，一绺乌发微卷，调皮地在额头、颊侧晃。他脸颊微黑，眼睛却很明亮，个子看起来不算太高，当是正在长身子的缘故。他就这样大咧咧地倚着一截枯树枝而坐，但姿态潇洒得，好像倚着玉树琼花般。
这种满身的风流轻松，被关在云州城中的高善慈，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何况这个少年，竟然知道她是“高二娘子”。
高善慈警惕淡声：“你是跟着百戏团进府来的人吗？府中没有令牌不得随意走动，你们人数众多，每日点卯，更应当找专为你们理事的管事，而不是寻我。
“你如此调戏于我，我见到你们管事，自然是要个说法的。”
墙头的黑脸少年郎呆呆看她。
高善慈心间一软，低头翻账簿：“今日便算了。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帮你点卯便是。”
墙头的黄衫少年郎探头，朝她笑：“原来你眼睛波光粼粼，不是掉眼泪啊。你骗了我好久。”
这话……
高善慈蹙眉，心中古怪之下，猛地抬头，定睛看着那墙头少年郎。
她将人从头打量到尾，性别、容貌、身高……全都和她记忆中的那人不一样。可是这种浑然天成的轻快劲儿，实在太、太……而且，这个人有点眼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夷山！
电光火石下的猜想一瞬而至，高善慈脱口而出：“姚女侠？”
天光晴朗，墙头少年郎朝她挥了挥手，一树春生。
高善慈瞳眸发颤，惊喜、惶然、紧张之色融为一体，她猛地站直，扑向墙头：“你、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快下来！”

第163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2
两个娘子在此春日相认,
姚宝樱笑嘻嘻，高善慈惊喜到无法。
她像是一潭死气沉沉的春水，已经沉寂太久,此时重新焕发生机。
姚宝樱跳下墙，便在高善慈扑来时,给人了一个热情拥抱。女孩儿热乎乎的气息扑过来,高善慈被人抱住时,怔了一怔,发现姚宝樱连个子都变高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姚宝樱不管高善慈的心跳砰砰,她抱着人便笑问：“小慈，你这几月没有我陪伴,还好吧？对不起啦,我来得晚了些。我好担心你,你没有受委屈吧？若有人欺负了你，我帮你揍他！”
黑脸黄衫少年关心的眼波,让高善慈心尖发软。但高善慈努力定神：“这里没有人欺负我……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姚宝樱这副尊容，据她自己吹嘘，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和高善慈吐苦水，说如今的云州城仅开放了偏门供人入城,还卡了时辰、过所。身份稍微有异的人,很难进城。她能进城，多亏她自己的改头换面，多亏玉霜夫人要百戏团在上元节上大展身手。
姚宝樱洋洋得意：“扮作男儿郎,我很有经验。连我情郎都认不出我来，旁人怎会认出来呢？玉霜夫人太难对付了，我寻思着,换个性别，应该会在城中好混一些。”
高善慈茫然点头。
如今，她和姚宝樱互通身份，在久别重逢后，在这座逼仄的城池待了许久后，她本应激荡。但是看着姚宝樱这副模样，高善慈心中古怪，总有一种自己真的和一个少年郎把手言欢的怪异感。
……实在是，宝樱这少年郎，扮得也太像了。
姚宝樱在吹嘘自己如何如何辛苦地进城后，高善慈没忍住：“张二郎同意你这样胡来？”
姚宝樱咳嗽一声，正色：“说起来，我正是为阿澜公子来的。”
高善慈点头。
她猜到了。
姚宝樱：“玉霜夫人要百戏团，配合她出演《百年歌》。这其实是一种容易混人进去的手段。”
高善慈再次点头。
这就是府中每日点卯格外严格的原因。
姚宝樱：“我们混入了这个队伍。或者说，这个队伍的大部分人，都是我们的人。”
高善慈默默点头。
姚宝樱：“阿澜这个人呢，身体是真的差劲，脑子也是真的好。他建议我们兵分两队，一里一外，这样如果一方折了兵马，另一方还能有个照应。毕竟对付玉霜夫人，也不可能靠人多。而且一个杂戏团，也不可能比云州的卫士人多啊。
“阿澜说，他了解节帅府的地形。今日的圣女府，即使很多地方和以前的节帅府不一样，但一些暗里藏着的东西，是没有变化的。他决定混入百戏团，进府打探情况，我留在外面接应他。”
高善慈脸色微微变化。
她喃声：“……你是说，如今府中百戏团中，有一人是张二郎所扮？而我们全然没有察觉？”
姚宝樱：“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原本与阿澜约好了记号，他每隔三天会想办法传一道只有我二人才知道的暗号，向我报平安。但是他进来后，我就没收到过暗号。已经六天了……”
高善慈喃喃道：“你没收到，是正常的。圣女府已经围得如此水泄不通了，若是张二郎在这种环境下都能传出消息，我得怀疑玉霜夫人是故意的了……”
姚宝樱：“对，我也这么想！我寻思着我被阿澜公子摆了一道。他让我在城中街巷间收集消息，和他的死士汇合。但他自己进了府，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我想半天，决定进来一趟。”
姚宝樱想了想，又正经道：“不过我也想见一见你。我思来想去，你独自来找什么圣旨的行为，太冒险了。即使不是为了找阿澜，我也一定会进来想法子见一见你。”
高善慈眸子微闪，略微失神。
姚宝樱定定神：“你一个不通武艺的小娘子，是没办法从重兵环绕下找圣旨的……”
高善慈：“不，我已经确信，它就藏在悦霜楼。我已经翻遍这座府邸，书房重地更是去了无数次。悦霜楼中有那些舞女歌女出入，玉霜夫人常常跟她们在一起。据她们说，夫人进去后便会进一个密道，消失不见……”
姚宝樱：“你等等，等等！悦霜楼里，住着歌女舞女？可是阿澜和我说，那是昔日他父亲独自给他娘盖的……”
二女对视一下。
高善慈惊讶姚宝樱并非没有准备，她来之前，是确认过圣女府的地势方位的。
姚宝樱则惊讶悦霜楼这样的地方，非但人来人往，居然还藏着圣旨。所谓密道，是只有玉霜夫人能进去的地方吗？阿澜公子知道这个密道吗？
高善慈半晌怅然道：“是。如今府中被分成了一片片据点，南边的几个院子住着百戏团，挨着百戏团的几个院子分给了卫士们，侍女侍从们再瓜分几个院子……圣女府占地也没有大到足够包罗万象。所以那座‘悦霜楼’，便给了歌女、舞女居住。
“我知道你惊讶什么。你以为有着这样名字的楼阁，对玉霜夫人来说一定意义重大，她不会舍得和人分享。事实上，她分享了。昔日的情爱于她来说，好像一点意义也没有。她……”
姚宝樱轻声：“不会的。”
高善慈看她。
姚宝樱斟酌了一下字句，缓缓道：“我没有见过玉霜夫人，但我太了解阿澜公子。阿澜公子的性情纯粹到了极致，这种‘纯粹’，不可能来自他父亲，只能来自他娘亲。阿澜公子不容许自己的感情有任何污点，玉霜夫人大约也是。
“如果悦霜楼对玉霜夫人来说没有意义，她会直接摧毁，根本不会重建。所以如今悦霜楼被用来给安置歌女、舞女这件事，让我有些、有些……不安。悦霜楼这座新盖的建筑，一定藏着些东西。我怕歌女、舞女们会有难。”
但是玉霜夫人为什么会对歌女、舞女们下手？
二女皆不解。
高善慈不是很相信姚宝樱的推测，但因为说话的人是姚宝樱，她便勉强道：“那我多多关注那些歌女舞女一些罢。”
姚宝樱颔首，又叉腰，笑眯眯：“你不用很关注了！既然我来了，我就会帮你的。我想好了，偷圣旨这件事，让阿澜公子去忙活。你和我多说说这里的消息，我来想法子带你逃出去。毕竟我们不是为了单纯的杀人，我们是为了结束这一切荒谬……”
高善慈本来已经被她带偏了，此时宝樱回到正题，高善慈立刻想到了自己能与姚宝樱在这里见面的原因，一下子重新急促。
高善慈道：“你竟然还想赖着不走！你糊涂！纵你武功高强，但你可知，夫人身边有一个侍卫阿甲，那个阿甲武功也特别厉害，还对夫人格外忠心。倘若你对上阿甲，未必有胜算……”
姚宝樱插嘴：“我师姐也没有胜算吗？”
高善慈一怔。
姚宝樱笑：“我师姐说，几个月前她能平安离开云州，那个阿甲可能背地里相助过。我想……”
“你不用想，”高善慈怕她胡来，严肃告诉她，“也许你怀疑那个阿甲可能是北周派来的内应，协助我们。但是我在这里待了这般久，我可以明确说，阿甲绝不是北周的内应。他当日网开一面，我说不清原因，但绝不是他仁善。”
她苦笑：“这个人只听玉霜夫人的话。所以我一直在害怕，当初云女侠逃离云州，是玉霜夫人针对云女侠，布置了什么我一直没想通的计划。云女侠如今和你一同来云州了么，她可还平安？”
“我师姐如今在哪里，我不清楚，”姚宝樱拍胸脯，“但她一定比我现在的处境平安就是了。只是看来，她成功从云州离开，你和她一样，都觉得其中有问题。但是怎么办呢？想不出答案，我们就先放下吧。”
宝樱开玩笑：“也许是玉霜夫人吩咐的，她不忍见美人流离失所吧。”
高善慈目色幽幽，欲言又止。
她很多时候，真理解不了姚宝樱的开朗。
高善慈最终咬牙：“我还是得想办法把你送出府。”
姚宝樱微茫：“不、不用吧？我就是进来找人的啊？我都说了我要和你一起联手啊？我都没做什么，你就要把我送走？”
她趁机转移话题：“对了，我再和你说一说我们的计划，你若是能躲，便躲一躲。我们呀，打算对云州城出兵……”
高善慈平日温声细语，此时不知是不是经历了几个人的历练，她肃然得几分严厉，教训宝樱：“你先不要说‘出兵’这样的大话。张二郎不让你进来是对的，这里人数有定数，你却不听话。万一被发现，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眼见高善慈声音哽咽，姚宝樱倾身张臂，便抱了人一下，让高善慈微怔。
姚宝樱弯眸：“你别害怕。我会帮你的。每一次我都会从天而降来救你，你忘了吗？”
脑子聪明的人有脑子聪明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她的武力，也让她有别的解决问题的手段。如今这位一向轻声细语的大家闺秀这般絮叨，姚宝樱也愿意给人发泄情绪的机会。
高善慈一定压抑太久了。
没关系，只差最后几日了。若计划得当，她就终于可以带高善慈离开这个危险地方。
姚宝樱却忽而一凛然，起身站到了高善慈身后，低头做出被训的谦卑样。
高善慈虽不明白，却在姚宝樱向她眨眼时，她也同样起身从回廊石座上起身，整理一下衣容。
片刻后，她才听到脚步声。
月洞门外来了一个管事，声音急促，在和守着的卫士说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听着要吵起来。
高善慈抹掉声音中的哽咽音，抬高声音：“发生了什么事？”
“慈姑姑，不妥了，”那管事没有腰牌，进不来
这个院落，他在听到高善慈的声音后，更加焦急地抹汗水，听声音，他快急哭了，“我方才点卯，发现百戏团少了一人。而更糟糕的是，夫人来了，要看百戏团的排练。少了一人，夫人必然会杀了我。”
一门之隔，高善慈和姚宝樱面面相觑。
高善慈微茫地笑：“管事莫急，也许……并没有少人。”
门外的管事：“什么？”
高善慈：“你们少了的那一人，在我这里。你进来看看，看这个少年郎，是不是你管理的百戏团中的人。”
高善慈和姚宝樱都屏了呼吸，等卫士们放行，管事匆匆而入。
中年管事遥遥看到美丽的高善慈身边出现一个少年郎，少年郎和高善慈身子掩在日光下的廊柱后，都有些紧绷。
管事管也不管，扑上来就拉住人手，救命一般大笑：“是他，是他！我确信就是他！多谢慈姑姑……你这个人，好不晓事！乱跑什么，走，跟我去见夫人！”
高善慈担忧地看着姚宝樱这么被拉拽而去，心中捏一把汗，想了想，她跟了上去。
她同样很紧张。
……所谓的“少了一人”，到底是少了谁？
不会正好是她以为的那个人吧？
姚宝樱茫茫然被管事拉走，又觉得有趣。她仗着自己武功好，除了谨记自己进来是找张文澜的，她也很好奇玉霜夫人。
……她这位婆婆……哎，她可以叫婆婆吗？到底是什么模样？
高善慈跟上去，进了一阁楼后，回头阴晦地看眼姚宝樱，便先进去拜见夫人。一会儿，管事拉着姚宝樱进屋，向上方的圣女解释自己来晚了的缘故。
姚宝樱用余光，悄悄观察屋中的百人戏团。
她的心沉了下去，她果然没有在其中发现阿澜公子。
因为当日进城时，张文澜的易容，是她来做的。她连自己的性别都能以假乱真地改掉，帮张文澜易容，绝对有把握让他变成另一个人，绝不会被人认出来。
但是如今这里的一百人当中，真的没有张文澜。
……高善慈不是说这里很危险，出入哪里都要腰牌吗？他能跑去哪里？他对这座府邸，最好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他很熟悉。
“所以，你是说，这个少年郎今日点卯，趁你不当心时乱跑，正好被小慈撞见，才带了回来，”上方悦耳的女声，让下方的姚宝樱屏住呼吸，“真有趣啊。”
女子婉婉的、慢悠悠的说话方式，让姚宝樱生出恍惚感。
管事的声音明显紧绷：“确实是这样。小人不敢隐瞒夫人。”
女子道：“这个小郎君，且抬头，让我看看。且与我说说，你是如何到处乱跑的？”
满堂寂静，姚宝樱抬头。
她本觉得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知道她会看到的，是玉霜夫人，和那个时刻跟随的忠心侍卫，阿甲。
她抬头时，确实看到了一个戴着面具、整个人被铠甲裹着的男子持刀，沉默地站在角落中。而她眼前光华熠熠，冷不丁见到一大片白雾般濛濛的光向自己飘来。
“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自古美人总像笼着雾，当如此刻。玉霜夫人托腮斜坐在锦榻屏风侧，满堂密密麻麻的人流中，她含笑俯首，眼皮微抬，睫毛秾秀。
这种看人的眼神何其熟悉，姚宝樱以为自己见到了张文澜。
……一个女版的、更年长一些、却更加秀美无双的张文澜。
她勉力咬住舌根，才避免了自己在一瞬间想叫的“阿澜”。
而玉霜夫人凝望着姚宝樱，像有些失望地叹口气：“只能称得上是清秀，不算美人。”
高善慈在旁提醒：“夫人，他是男子。”
玉霜夫人眼波若春水，流向姚宝樱：“便是男子，也是清秀。”
堂下的姚宝樱无言以对下，心脏忍不住砰跳了一下。
他们都说玉霜夫人和张文澜长得很像，但是也没人说，像到了这个地步啊。真糟糕，这对母子像到了这个地步，用这种含情脉脉的眼波望着她，她、她……握刀都容易握不准。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第164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3
姚宝樱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下咽下唾沫，开始自己的胡诌故事——说一说她是怎么从百戏团居住的园子，跑到高善慈所在的院落。
她此前没有来过圣女府,她只有张文澜为她画的昔日节帅府的地舆图。
她照着旧地图的印象，隐去一些院名之类容易引人警惕的地方,一会儿是“没人管我要腰牌啊”,一会儿是“我只是想如厕,迷了路而已”,再是“我知道要点卯,幸好我见了慈姑姑”。
左侧后站着侍卫阿甲，高善慈便站在玉霜夫人的右侧后。她生怕玉霜夫人问更多问题,便在姚宝樱话音落后,便迫不及待出面,为其作证。
玉霜幽幽地看高善慈一眼：“我记得你不是爱揽事的性子。”
高善慈：“只是怕耽误夫人的事。”
“我没什么事呀，”玉霜夫人笑,“我只是来看看你们排演数日的成果。《百年歌》这出戏，风靡南北，不知你们演的如何。这位小郎君，你在百戏团中做什么呢？”
姚宝樱想装糊涂，偏偏一双含情狐狸眼盯着她不放。
她被这种相似的狐狸眼凝视,有一种本能的心悸——就像昔日张文澜无缘无故地挨着她坐。
姚宝樱是不可能知道百戏团中少了的一人在这出戏中的作用的,但她知道这百戏团中如今少了的人，是张文澜。以张文澜的文弱与近几月断断续续生病的状况，他做不了什么力气活。
即使瞎猜,姚宝樱也有一些猜测方向。
姚宝樱数了一遍自己曾在街头见过的百戏种类，从中选了最不需要力气的一种：“皮影戏。”
众人沉默。
姚宝樱：……我何德何能，竟然蒙对了。
姚宝樱应付他们的时候,始终在观察玉霜夫人身后的侍卫阿甲。她的伪装不可能完善无害，倘若对方突然发难，她将第一时间动手。
玉霜夫人什么也没做：“你们一起排演给我看。”
姚宝樱和那管事对视一眼，与人群中的几个熟脸对视。有几人目光茫然，不知团队中
怎么多出一陌生人。但他们更知道，不管多出来的人是谁，他们都不能在这时露出破绽。
一时间，堂殿热闹了起来。
两根木杆被交到姚宝樱手中，她被领到一方素面屏风前，配合众人一道演皮影戏。可怜姚女侠以前没有这种经验，她只能凭借自己对木杆的熟练掌握，才能勉强不让那剪纸掉出屏风。如此失误良多，她情绪紧绷，随时准备应对攻击。
堂殿中编钟声响，昏光从天窗照入。
玉霜夫人看着这出群魔乱舞戏——她想要的百戏，其实是一出精彩傩舞，还要有歌有舞。当火光扑腾时，面戴五彩鬼面的各式人物登场，游走街头，引得民间百姓跟随。众人穿街走巷，一整个年华铭记于心。
所以她想要的排演，注定不该出现在堂殿。
堂殿空间有限，百戏杂乱不上档，没有歌舞相伴，没有百姓喝彩，这出默剧是十分滑稽的。因表演本身就足够滑稽，姚宝樱的几次失手，都险险掩藏了过去。
或许也并没有掩藏住，但玉霜夫人明显出了神，心思已经不在殿中。
喜欢百戏、杂曲这类不上流的玩意儿，让玉霜夫人终究与名门贵女不同。
待一段表演结束，没有一人吭气。百戏团的人汗流浃背，各个如临大敌。只有高善慈提醒：“夫人。”
玉霜夫人的目光，回到了堂殿中。
她道：“重新对一下他们的籍贯，名字。尤其对一下性别。”
一语落，满堂惊。
高善慈要上前。
玉霜：“阿甲，你来做这件事。”
高善慈脸白如纸，低头掩饰。
此事彰显出，玉霜夫人起了疑心。
不然，玉霜夫人不会摘出去高善慈，要她最信任的侍卫阿甲来做这件事。
玉霜夫人走后，高善慈站在原地惶然片刻，只能看着阿甲从管事那里要来名簿，一一对质。高善慈绞尽脑汁半晌，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借口，阻止这种检查。
一个个人被叫进去，又一个个出来，只能用眼神交流。
卫士们围住这座堂殿，高善慈彻底绝望。偏人群中的姚宝樱朝她摇头，做个口型：离开。
高善慈怔忡一下，朝人轻轻点头，快速离开此地。
一百个人分列检查，时辰流走昏昏，走到了黄昏。
姚宝樱始终精神紧绷。
这是一种“磨性子”。她少时练武时，师父师娘常用这种手段来磨去她的戾气。
“到你了。”管事翻着名簿，走到了姚宝樱面前。
这管事倒是真以为姚宝樱是百戏团中的人，见她沉着脸不语，还提点她：“进去后，直接报自己的名字、出身、籍贯，然后脱衣服让人验明正身。阿甲大人不会说话，这一切都靠你自己机灵。倘若你出来的快，还能赶上今晚的晚膳。”
姚宝樱说了一声谢。
姚宝樱沿着长甬道，进入一间暗室。
外面天光刚昏，暗室中已经点了烛火。那个一身盔甲面具的阿甲，坐在墙根角落下，低头翻看名簿。
“咣——”石门在身后关闭，姚宝樱贴门而立。
尘埃在烛火下飞扬，她见阿甲抬头。面具下，那人的眼睛，落到了她身上。
一旦脱衣，避无可避。事已至此，何必多此一举？
姚宝樱朗声：“你不必问了，我就是你们在查的那个混淆视听的人。我要谢谢你在数月前给机会，让我师姐离开云州城。”
阿甲一点反应都没有。
姚宝樱心想这人莫非除了是哑巴，也反应迟钝？
姚宝樱：“倘若玉霜夫人知道你刻意放走了我师姐，她可未必再信任你。”
墙角下的侍卫，如同聋子。
事已至此，姚宝樱干脆咬牙：“北周一定会赢了这场战事，谋逆之徒一定会付出代价。我并非让你去选新的效忠对象，我只是说，凡事没必要赶尽杀绝。你留人一命，日后未必不是救你一命的机会。”
她胡说八道：“譬如、譬如……你对玉霜夫人这么忠心，日后如果我们赢了，你想救你的主人，不得求我们网开一面吗？”
姚宝樱心想救命，我在胡说些什么。日后对方即使痛哭流涕，她都不可能放过玉霜夫人。她自己都不信的话，她真的无法面不改色去骗人。
何况那个阿甲听了半天，依然没反应。
说来说去，还得手下来见真章。
姚宝樱纵步斜掠，手掌半曲，向阿甲面门抓去。坐在角落里的阿甲好像早就猜到她会动手，她出手一刻，他抬手就抓起手上的名簿，扔向姚宝樱。
区区几页纸，哪里拦得住姚女侠？
纸片满空飞洒如屑，姚宝樱已到人面前，此人躲闪一下，她的手掌换了个方向。
这一次，扔向她的，是蜡烛。
一重火光向姚宝樱罩来，姚宝樱自然不怕，却也得扑火，生怕烛火落到半空中的纸屑上，点燃这里。
姚宝樱几次动作下来，看出此人反应很快，却也觉得奇怪。怎么全是朝她扔东西？哪有武功高手一直用这些旁门左道混淆视听的？
姚宝樱警惕之下，竟有朝后退出几步、隔着距离再出手的心思。但她才向后挪开三步，坐在墙根下的阿甲就抬手了。
姚宝樱双目凛然，生出兴奋——终于要和高手对打了吗！
此人手掌半抬，比姚宝樱以为的攻势要慢。她脑中转了数圈这是什么招式，是要拍胸还是击腹。她有好几种招式可以应对，待她……此人的手，握住了她的腰。
姚宝樱：“……？”
对方捏住她腰，她内力一泄，略微迷茫之下，竟被这人朝下一压，坐在了这人的腿上。
姚宝樱：“……”
姚宝樱呆滞低头，与这个戴着面具的男子，默默对视。
姚宝樱迟疑一下，猛地去掀面具——
迎面而来的，是一张生痂的、布满褶痕红印、极为可怕的面孔。她手一抖，“啪嗒”，面具重新盖了回去。
闷哼声后，哑巴竟然开口了：“再用力些，把本来没歪的鼻子打歪，这张脸就没有一处能看了。”
姚宝樱：……这熟悉的说话方式。
阿澜公子！
姚宝樱惊喜之后，想明白此时状况，她陡然生出一团怒意：“所以……你耍了我一天？我在堂殿中应付你娘时，你一直在旁边看着我出丑？啊不，你知道今日的少年郎，就是我吗？”
张文澜：“我不是来与你私会了？”
姚宝樱跳起来，推开他：“这是私会么！是不是还要考验一下我能不能认出你？”
张文澜叹气：“你还是将我往坏的方向想。”
姚宝樱不吃他这招，抱臂：“那你坏没坏呢？你敢说自己不是顺便考验我？”
“这怎么会是顺便呢，”他平声，“想考验你，得过你的武力一关。我若稍不留神，便会被你一掌拍死。我冒着生命危险试探你，怎不是爱？”
姚宝樱：“你还是一贯伶牙俐齿。”
张文澜：“你也是一贯以貌取人。”
姚宝樱说不过他，用力在他肩头一捶。他嘶一声，她僵硬低头，他趁机搂了她的腰，将她重新抱在腿上。
二人别劲半天，张文澜的声音在青铜面具后沉闷：“樱桃，我没办法帮你啊。阿甲的舌头短了一截，又被火烧坏了喉咙……他根本说不了话。只有这种人，才能得到我娘的信任。”
舌头短了一截……
姚宝樱沉默一下，再次掀开面具。
她努力不看对方这张脸，伸手捏住此人的下巴，丑陋面孔下的人知道她的心思，顺从地张开嘴。
姚宝樱的手指，按在他湿润柔软的舌尖上，耐心检查半天：“没少半截……我真怕你为了扮演一个人，主动割了舌头。那个真正的阿甲被你弄去了哪里？”
身下人半晌未答。
姚宝樱疑惑低头。
烛火摇曳，鬼面森然。那青年含住她手指，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她手指。姚宝樱周身一激灵，往后缩。
不过她此时即使脸红，对方也是看不见的。就像不管张文澜本身如何俊美，他现在顶着这张脸，她看一次，就被吓一次。
所谓情人间的羞赧……要打个对折。
张文澜张口，姚宝樱赶紧将自己的手指夺回来。
他淡声：“倘若我就此毁容，你还会爱我么？”
姚女侠当即朝天哈笑一声，找到了报仇机会：“什么爱？二郎不是一向自诩容色出众，说什么‘聪慧不常有，但容貌永远不会变’吗？何况情爱转头空，要不是你跟我说话，我连你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说话方式，还是这么有趣。
张文澜笑出声。
门外传来卫士迟疑的声音：“大人，审讯可曾结束？属下怎么听到有人在笑……”
门内的姚宝樱，当即去捂张文澜的嘴，同时绷着身，提防外人的人有可能破门而入。
她那不检点的情郎，顺势将她抱紧，一张骇人无比的脸埋在她颈下：“别慌。他们根本不敢进来，他们忌惮阿甲的武力。
“樱桃，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发现我可以冒充阿甲时，他们都阻拦我，说每日点卯，此地不能有一人离开，否则所有计划都会失误。但我不担心。你会从天而降，救我于危难。”
姚宝樱气他的计划，不给人留余地。倘若她不来，他就会陷入危机。
姚宝樱：“我是为高二娘子来的，你不要多想。”
张文澜抬头看她。
姚宝樱很得意：“你说话啊。”
张文澜从容：“谁是高二娘子？我去杀了她。”
姚宝樱：“你别说话了。”
张文澜偏不，他沉默了一下，不要命地继续：“倘若我就此毁容，你真的不会再喜欢我了么？”
他漫不经心，好像不在意她的答案，唇角甚至弯了一下。
姚宝樱低头，再次端详这张面孔。
这样的人，面容丑陋，满脸疮疤，伪造的火烧后痕迹在他做出表情时微微抽搐，却有一双清光潋滟的狐狸眼。他身上有一种仕途与心机共同铸造的冷漠感，像冰水无声，有意无意地浸染与他亲近的人。
其实，宝樱渐渐的，有些喜欢他面无表情的模样。这些日子，他们来回忙碌，他的身子没有拖垮他，他总在淡着脸说一些古怪话，消去她的担忧……这是一种独属于阿澜公子的温柔。
但凡你与他日日相处，体验过他藏在冰水面具后的美好，怎会真正坐怀不乱呢？
在来之前，姚宝樱做了很多噩梦。每一个噩梦中，他都病魔缠身，被玉霜夫人发现后，更是被拖入死局。
醒来后，她便发誓自己一定要进府。如今她见到他了，何必浪费时间与他吵嘴呢？
姚宝樱出神间，喃喃自语：“阿澜公子身上最宝贵的，早已不是面容。”
她低头，竟然忘了惊骇，捧住了他的脸。他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眸光清莹的少女。少女眼中，只有他。
可她爱万物，爱众生。她不只爱他。
张文澜偏过脸，平静：“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哪怕你此时是男子，我也要亲你了。”
姚宝樱惊一下：“闭嘴！”
他仰头便笑，她扑去捂他嘴，被这个肆意狂妄到极致的恶徒搂入怀中，当真朝她亲去。
--
这个时候，明月照天，映太行山。
太行八陉，自古以来，是晋冀豫三地相互往来的八条咽喉通道，是重要军事关隘所在之地。此地曾驻扎兵马，但在霍丘拿到云州、北周兵退幽州后，这里的军情，便有所忽略。
这一夜，在八陉中唯一可通车马的天然大道井陉中，发生了一场小爆炸。
一小半人被炸得受伤，一众江湖人相助着从中脱困，也终于明白了太行山间频频有霍丘人出没的缘故——
他们被炸药炸伤的时候，拼力抓到了一个霍丘人，从对方口中得知，太行山中，早已埋好炸药，等着他们。
被抓的霍丘人跪在雪地中，也被方才的炸药吓得一双耳朵往下滴血。
巨大声音让异国人耳力受损，他听不清这些人愤怒地说些什么，喃喃重复自己知道的：“玉霜夫人要我们埋的……玉霜夫人说要对付北周兵马，说北周兵马一定会路过这里……”
四方山石崩塌，浓郁的硫磺味在空气中流窜，而这只是太行山一条山径。其余道路更险。
死里逃生后，许多人咳嗽不住，抬头时满脸黑污：“朝廷不是不肯出兵救援吗？哪来的兵马？”
金菩萨在嘈杂中，低声：“是溃兵。”
众人看向他。
大雪山中，十来个人坐在地上，一地狼藉。金菩萨望着众人身上的血，再回头看满地白雪如霜，山河宛如泣血。
这一切，好像四十余年前已经发生过的事在重演。
四十年前，他在末帝御前任职。四十年后，他远遁江湖，却在太行山间，见证了一桩旧事的延续。
金菩萨闭目，又睁开。
和尚双掌合十，在雪地中朝天跪伏，开口便是杀孽：“这里不知道埋了多少炸药，这根本不只是对付几个人的手段……太行山是云州和幽州之间的必经之路，倘若幽州城破，逃亡之路必经此地。
“不光是北周兵马，霍丘兵马也会经过这里……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我们即使一寸寸土地挖过去，短短几日内，也不可能挖干净他们埋了几个月的炸药。
“上元节是幽州城的最后机会，必须在此前想办法通知朝廷。
“倘若她真的是昔日公主，公主恨整片山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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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中，借助鬼市的地窟，鸣呶和容暮回到了汴京。
他们带来的兵马还在十余里外，鬼市的地窟没办法把这么多人全都带进来。鬼市坊主回归，众人心事各异。
当容暮说没有人跟踪后，鸣呶才在他的陪伴下，披着斗篷，等到天黑，敲了陈家的后门。
陈五郎陈书虞在深夜中见到风尘仆仆归来的小公主，以及与公主在一起的江湖琴师。
风过长巷，半墙灯笼摇晃。陈书虞站在自家府邸后门前，神色恍惚。
短短数月，宛如隔世。
数月前他与公主殿下都是一样天真的人，数月后，他在文公麾下领着殿前司做事，李鸣呶被追得东躲西藏。
鸣呶：“表哥……”
陈书虞：“不必多说，我带你偷潜入宫，去见官家。”
鸣呶：“我兄长……”
陈书虞低声：“陈家如今只剩下一个我，跟在文公身边。为了不让文公怀疑，我什么也不能做。但是我曾想过救官家的……只是、只是……官家出了些事……”
鸣呶一颗心高悬。
陈书虞苦笑：“殿下先见官家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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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之夜，月明遥遥。
张文澜与姚宝樱成功会师，姚宝樱与他说偷圣旨与悦霜楼的事情。张文澜告知姚宝樱，他也没料到真能拿下阿甲。
张文澜：“我只是试一试，我以为这种武功高手动手时，声势会很大。我尝试着下毒，没料到他竟然让我贴身了……节帅府变成了圣女府后，地面上的建筑全都变了，地下的布置却还留存了三分。
“我把阿甲关在了地下一个没塌陷的暗室中。我本想杀了他，但是我怕穷途末路，逼一个武功高手出手，计谋反而会败。”
他迟疑一下，告诉姚宝樱：“我觉得这个人，有些古怪，又有些熟悉。我一定见过他……昔日我娘身边的忠仆，有这号人物吗？他若真的是我娘身边的仆人，一直跟着我娘，那他知道的事情，必然很多。这个人留着，或许有用。”
他们没办法在暗室待太久。出了这道门，他们一个是侍卫阿甲，一个是百戏团中的皮影师。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去爱。
迢迢月明，悬于檐角。
悦霜楼上，歌声清婉，舞女们排演歌舞。玉霜夫人也在此楼。
只是娘子们在二楼，她在三楼。
她倚着窗槅，又拿簪子去拨烛火。天地霜白间，她在歌声中渐渐迷神，但她听到的不只是歌声，还有一巷之隔的叫卖声。听啊——
卖牡蛎，卖春花。水鹅梨，荔枝膏。巷陌路口，桥门市井，还有人提着担子沿街叫卖磨喝乐，有人在上元节前就开始贩卖灯盏……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最终化为冰霜，将玉霜冻住。
他们都道“悦霜楼”重建，她必然心思叵测。她确实别有用心，但重建悦霜楼的原因之一，是此楼沿街。
这些年，她和张明露爱恨情仇全部演了一遍，日日相伴的，便是街巷外来自民间的声音。
那些声音提醒她，她来自乡野，她无处可归。
今夜，玉霜枕着窗格，当歌声和叫卖声混在一处时，她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今日百戏团中的龃龉。
百戏团中少了一个人，又多了一个人，百人团队的人数重新对上了。
这种诡异之事，瞒得住别人，瞒不过她。
她过目不忘。
她十几岁时才开始读书认字，通晓世情。但她学习的本事，比任何人都厉害。短短几年后，没人相信她在嫁入张家前，是目不识丁的山野女子。
今日百戏团中少了的人是谁，她未必知道。但是多出来的黄衫少年郎，她猜这人是姚宝樱——
云门的小师妹，阿澜的小情人。
“十二夜”各有所长，只有与他们有关系的小女侠，才能学到他们的本事，会易容，会潜伏，会偷梁换柱。
玉霜幼年时曾被云门收养过一段时间，她最知晓云门教出来的弟子，有多傻得天真。这种人会心甘情愿卷入混战，为了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奋不顾身。
玉霜站在窗下，看着阖府寂静，烛火寥寥。
她拢着手臂，在寒风中仰头望月：“小姚女侠，初次见面，我不杀你。我想看看——你与阿澜的情谊，能到何种地步。
“昔日张明露将我囚于节帅府、背弃我的事，四十
余年前末帝抛弃贵妃的事，如今在圣女府中，会不会重演一遍。
“往事遍遍回响，我这一生是否讽刺。”

第165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4
汴京之春,一切井然而肃穆。
文公下令大力操办今年的上元灯会，要在宣德楼前绞缚山棚，演“百年歌”这出歌舞杂戏。当鸣呶进京的时候,宣德楼前的灯棚依然搭建妥善，在夜间,灯棚与高楼华灯相彩,锦绣交辉。
昔日最喜欢在民间游玩的鸣呶,如今仓促一瞥,便放下马车中的卷帘。她与容暮相挨,跟随自己的表兄陈书虞，潜入皇宫。
鸣呶扮作宫女,推门入殿,先见到的人是陈皇后。时间紧急,陈皇后直接带他们去见皇帝。
当鸣呶看到兄长如今模样，霎时泪如雨下,扑到病榻前：“哥哥！”
李元微睡在榻间，神智昏沉，脸色青黑，整个人瘦削了一圈，颇有积毁销骨之状。他本闭着眼昏睡,听到少女泣音,艰难睁开眼，便见到泪人般的、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鸣呶。
容暮朝李元微俯首行礼。
陈皇后在旁目有泪意，强力忍下。
李元微辨认许久,才撑身坐起。鸣呶扶着他，在烛火下，冷不丁窥到兄长衣襟领口的血迹。她一时间头脑发木,以为有人敢对皇帝动武，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那个位置的血渍，应是吐血导致的。
昔日她代兄长，经常去张家照看大水哥。张漠便经常吐血，鸣呶是很熟悉这种痕迹的。
鸣呶摸到兄长的手一片冰凉。
她喃声：“发生了什么事？”
李元微只靠着床柱，便微微打颤，整个人疲累无比。他声音很低，却很冷静，甚至还带出了几分颓然之下的自嘲：“昔日我从不去见清溪，到自己病了，才知这是上苍对我的惩罚。”
陈皇后在侧咬牙切齿，为公主解释：“官家被文如故那个老贼囚禁寝宫不够，还被下了毒。我们发现时，官家已经心脏痛，起初痛得整个人晕眩，已开始吐血。那个老贼不敢弑君，就用这种方式想让官家自愿禅位。文老贼伪善之辈，不得好死！”
鸣呶：“什么毒？”
陈皇后苦涩：“宫中御医查不出这种毒。医师们说，恐怕是最新研制的什么毒。也不知道那老贼如何才肯给解药。”
李元微淡声：“他未必有解药。”
陈皇后和鸣呶都怔住，看向病榻上的帝王。
李元微很平静：“想我病死的人太多，北周、南周、霍丘，每一个都在虎视眈眈。文如故只凭那几个老臣，是难以在这么快的时间内控制汴京的。何况他是文臣，不知兵，他做下这些事，必然有人推了他一把，与他联手。
“文如故是前朝老臣，这些臣子的毛病都是胆小。想他昔日，只是不停地上奏疏，与我辩张家诡异之事。他突然在某一日发难，必是有人指点，与他合作了。
“清溪与张二相继南下，都是为处理南周之事而去，他们不会放过南周的漏网之鱼。那么与文公合作的人，更大可能是霍丘的势力。
“文公就是想求和，霍丘当然也想不费吹灰之力收了我国北境。倘若此毒来自霍丘，对方便不可能轻而易举给出解药。
“可怜文公自以为是为国废名，可誉古今，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而已。”
李元微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话，冷笑连连。
他说完后便喘息剧烈，手撑在床板上发抖，鸣呶与陈皇后微微出神。
连容暮都“看”向这个皇帝——在此之前，容暮只是跟着姚宝樱，与皇帝合作。他并不在意，自然也不知道，皇帝如此有韬略。
鸣呶在外历练半年，很快回神：“兄长早就想通了这些吗？那兄长可有法子？对了，我带了勤王兵马进京。两万兵马，如果用得妥善，应当可以对付文公。只是我不通兵……”
她目光犹豫，陈皇后也目色闪烁。
二女自然是有心让李元微御兵。毕竟他是皇帝，又有御兵之能。偏偏李元微此时的身体状况，让鸣呶咽下了那些话。
鸣呶：“容大哥，我听说‘十二夜’中有两位女侠擅长医术，可否帮一帮我兄长？”
容暮温声：“殿下是说哑姑和乐巫二人吗？她们确实擅医，只是最近她们被云虹叫走，不知去折腾些什么。我会传书给她们，若是她们能救陛下，我等江湖人自然义不容辞。”
鸣呶露出欣喜之色。
陈皇后亦递出感激一眼。
这时候，李元微喘息微定，问鸣呶：“北境的战况如何了？”
鸣呶忙将自己进汴京之前，听到的各方消息告知皇帝：“局势不太好。常将军说，霍丘王并没有夸大其词。最晚到上元夜，幽州就撑不住了。”
李元微道：“朕要去幽州。”
在场三人，齐齐怔住。
陈皇后着急：“官家如今身体，岂能远行奔波？何况饿狼阻道，前恭后倨，这太危险了！妾不同意！”
鸣呶：“兄长就在城中，带着勤王兵反杀文公，重得天下正统，才更重要啊。我们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反击机会了！”
容暮一贯不发言，只静静观察这位皇帝。
他听到李元微厉声：“倘若北境沦陷，亡国之辈有何脸面坐守汴京？除了朕，天下已无人可以控制幽州将士。”
李元微闭目微喘：“五郎在文如故那里积攒的势力，埋伏这般久，应该可以偷梁换柱。朕不需多余人手，一人足以。只有御驾亲征的号召，才能在缺粮缺兵的时候，为幽州重注力量。”
他望向鸣呶：“反攻汴京的事，你来。只有你重新回到汴京，李氏正统回归，你才能发声去筹备兵马粮草，支援幽州。
“我们已经沦陷了云州，绝不能再放弃幽州。北周与霍丘之战，寸土必争！”
殿中寂静良久，几人听到李鸣呶如同浸在冰霜中、稚嫩而哽咽的声音：“臣妹领旨，遥祝皇兄得胜归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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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微在陈家的帮助下，拖着残败之躯，连夜逃离汴京，孤身御马走幽州。
明月迢迢，星河暗度。
背地里的势力厮杀又潜藏，李元微重走北上之路，恍恍惚惚，难免想到曾经江湖少年，此间风流，他与张漠如何御马南下，畅谈山河。
他同样想到，原来生病，是这样无奈的一件事。
他为幽州而北上，会错过最佳的治病解毒机会。
昔日，张漠身在太原城的时候，恐怕与他此时一样心情吧？
当自己选择这条舍身之道时，李元微感觉，张漠好像回到了他的身边。
明月清风拂来，倘若张漠魂兮归来，可否助他此行得胜？
李元微低声：“清溪……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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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云虹与哑姑、乐巫在无名山渠间相会。
云虹带着一副冰棺而来，冰着脸跪在两个姊妹面前，求她们救棺中人一命。
云虹淡声：“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付出代价，”哑姑的声音在寒夜中撕裂，惊得空中乌鸦拍翅而走，“我在乎你的代价吗？无论张清溪多么高尚，他的决策都害死了第一夜和第二夜！你明明知道，那是我的亲人……你如何敢站在受害者面前，要我救他！”
好荒唐啊：“大计，大策，为国为民！张清溪确实崇高，但是我的小民之心，就活该为他的理想让步吗？如果不是他策划太原之战，一切都不会发生！张二郎要我救他，宝樱求我救他，连云虹你也来……我做不到！我永远无法原谅他！”
山岭霜冷，寒鸦凄鸣。
乐巫乌发委地，赤足缠铃。她眼角开出一大片火焰纹状的花，立在荒野枯草间，无动于衷地看着云虹和哑姑之间的争吵，眼神有一种懵懂的冷漠感。
姊妹间的吵架絮叨，她觉得无聊了。乐巫伏在冰棺上，观察棺中的青年。
青年鬓角微白，眉目清雅，眉心朱砂，宛然如生。据云虹说，他全身筋脉断裂，内力反噬走火入魔。这座冰棺留不住这个人的性命，是迟早的。
这个人，看起来这样年轻，又这样苍老。
乐巫想，有些人的性命，不只属于他们自己。
很多人仰仗他们而活，很多人爱他们，恨他们。他们的青春年华，不只属于他们自己。
乐巫：“……可以让我试试吗？”
跪在地上的云虹抬头，清雪般的眸子微微波动。
站在一旁的哑姑厉目抬起，为乐巫的背叛而不可置信。
乐巫：“我会用一些法子，把他变得和以前不一样。我最近几年，在研究一种巫术，用心头血来控制死尸……我可以拿张清溪做实验。”
乐巫朝哑姑仰脸：“我用巫术后，他不再依赖筋脉与内功，会失去所有武功。我见过许多武功高手都因为这个原因，一生颓废，更有性烈者自尽。
“这个过程不可逆，容易丧失神智，变成活尸，成功的可能性也很低。将死之人承受不住这种痛苦，我没有找到合格的实验品。
“再加上，要另一人奉出心头血来供养一个傀儡。大部分人，都是不愿意的。”
哑姑戾色收了几分，若有所思。
乐巫一向神神叨叨。她精研巫蛊、幻术，巫医看起来是一家，她与习武之人总是有些不一样。哑姑是精于音律杀人，与其他习武人不是同一道，才和乐巫走得近一些。
乐巫真的拿活人做实验吗？
“十二夜”的名声……
云虹淡声：“十二夜从来没有外人所想的那般光风霁月，真正光风霁月的名头，是张清溪为我们挣来的。我们中有人忠心报国，有人坚守道义却敌视朝堂，也有人施小善而不顾大义，有人为自己的私心而走火入魔，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们今日赢得的‘十二夜’名誉，只是世人希望我们是这样的人而已。
“真正关心这些的人，是张清溪。
“所以……即使是傀儡，我也想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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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日日推移，当我们的视野重新回到云州城，我们会发现，此地气氛依然热闹得近乎诡异。
姚宝樱尽心扮演自己在百戏团中的皮影师角色，顺道学了几招皮影本事。张文澜尽心扮演侍卫阿甲，但为了减少出错机会，他寻了个机会，让自己在玉霜面前受伤，请了几日病假。
玉霜当时只幽幽看了阿甲几眼，便同意了阿甲离开自己身畔。毕竟，玉霜也很忙。
她既忙着应对远方霍丘王的书信，又要布置城中灯会，布置上元节的“圣女赐福”之事。她还要收拾行装，准备在上元节的第二日带领兵马前往幽州，为霍丘王攻下幽州去道喜。
于是他们都知道，玉霜夫人会在上元夜，驱车游城。
百戏团相随，歌女舞女作伴，陪玉霜夫人一道与民同乐。
姚宝樱也将他们的计划，与高善慈透个底：上元夜，借城中百戏团热闹的时候，便是长青打开城门，接应两万北周兵马入城的时候。
为了百姓，他们不想大动兵戈。倘若第二日玉霜要离城，这些兵马，便是占领云州城的最好机会。
众人都在等待上元节到来。
上元节当日傍晚，高善慈最为紧张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了一件奇异之事：她发现，玉霜夫人根本没有收拾出城远行的行李。
明明玉霜夫人早做了安排，说自己第二日要去幽州见霍丘王。但如今已经到了上元节，晚上夫人就要去城中街巷间赐福百姓，夫人最喜欢的那几样钗珠，仍原封不动地摆在妆奁盒中，动也未动。
为玉霜夫人梳妆的高善慈，隔着铜镜看到玉霜美丽的眼眸，霎时间遍体森寒。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撑完这一整个梳妆过程的。
离开屋后，高善慈在园中奔跑，想去通知百戏团那边人马。她要告诉姚宝樱，要姚宝樱知道，玉霜夫人可能有别的安排，玉霜夫人的行程可能是假的，玉霜夫人在骗他们……
百戏团的院落中，人员已空。
高善慈抓住一个侍女的手：“百戏团要与夫人同行游街，他们人呢？”
侍女奇怪：“自然是已经在府门外，等着夫人登车了啊。慈姑姑为何满头冷汗？慈姑姑难道不与夫人一道出门吗？”
高善慈勉强找了借口，打发掉这个侍女。高善慈转身要走出府的半月门，一转弯，看到玉霜夫人倚着石门。
玉霜夫人：“你在找什么？”
高善慈怔立原地。
玉霜夫人朝她走来，幽声：“真是让人心寒啊，小慈。
“我知道你别有用心，但我一次次放过你。可你们高家的人，永远也养不熟。我当年养不熟你姑母，现在也养不熟你。
“是你和我说，你兄长被你害死，云野和你有仇。我体谅你我相似的际遇，才给了你一条活路。但你不遗余力，你在我的地盘上，好像总在找东西。你到底要找什么呢？”
玉霜夫人细长的手指抵在高善慈苍白的面颊上。
高善慈摇摇晃晃要开口，嘴被玉霜夫人的食指抵住。
玉霜凑到她面前，低声笑：“你是要找我藏起来的圣旨呢，还是要找……姚宝樱？”
“姚宝樱”三字一出，高善慈瞳孔大颤。
玉霜夫人将她朝后一推，面色骤冷：“……我满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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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阖家欢庆。
李元微奔赴在离太行山越来越近的路径上；金菩萨等江湖人分成两拨，一拨在山中挖找炸药，一拨驱马南下。
李鸣呶站在高楼上，与容暮一道架起一座巨大弓弩。
高楼下的街巷间，鬼市的江湖人们整装待发。鸣呶站在弓箭前，箭锋遥指宣德楼。她心中起伏难平，直到郎君贴后而站，握住她的手。
容暮温声：“殿下告诉我方位，我助殿下射箭——”
“砰——”天上烟火绽放。
文公带领百官登上宣德楼，看到楼下杂戏人员与百姓们临街而立，仿佛河清海晏、天下归顺。他们飘飘然，几乎忘记了随时可能到来的勤王兵。
司仪唱道：“百年歌起——”
“砰——”烟火烂烂在天边绽开。
百戏团在云州最宽广的街头拉开阵势，搭起棘盆。百姓们围着他们，看到杂戏团后的金帷马车，车中帷幕飞扬，那里坐着圣女大人。
只消乐起，圣女将掀帘而出，为他们赐福。
围着马车的，除了百戏团与歌女舞女，还有城中卫士们，以及卫士们今日的首领，云野。云野心事重重地站在一地嘈杂中，感觉眼皮直跳，总有不妙预感。
另一边，仍扮作男儿郎的姚宝樱提着自己的木杆与皮影，眼皮也微微跳。
一团喧嚣中，宝樱听到了身后车驾中传来的“笃笃”沉闷声。她几次回头，隔着帷幕影影绰绰看到四名侍女，围着圣女。
应当不会出错吧？姚宝樱心乱时，卫士高声：“百年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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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时，颜如蕣华晔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六情逸豫心无违，清酒浆炙奈乐何！”
歌声在汴京宣德楼下响彻，宏大之声越过民众们的嘈杂。天地骤静，夜火轰轰，只见百戏大作，灯火熠熠流彩。
文公畅然凝望一切，为此景得意。
“嗖——”
远处高楼上的箭只，由鸣呶之手脱出。
当黑箭射向宣德楼的时候，这宛如一个暗号，楼下的鬼市江湖人们齐齐奔出。
而四四方方的街巷中，有官员在寻找：“有人见到陈五郎了吗？他在哪里？文公让他去宣德楼！”
到处寻不到的陈书虞，待在军营校场，平静地穿戴盔甲，佩戴刀弩。
他一向喜欢文人风采，不屑武人粗野。但今夜，他将守武将之德，打开城门，利用殿前司的兵力和自己在文公这里积攒几个月的信任，接勤王兵马入城，助公主成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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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过耳，皓月当空。
李元微的心脏在一路疾奔中，再一次痛得他头晕阵阵。
他几乎要从马上跌摔下去，他遥遥听粗犷的声音：“前方何人？！”
马背上的皇帝茫茫抬头，他还不知道此时出现在这条窄道的为首和尚，便是赫赫有名的金菩萨，前朝御前神策军大将。
相似又不同的命运，在此时快速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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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时，肤体彩泽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荣……高谈雅步何盈盈，清酒浆炙奈乐何！”
《百年歌》第二段唱起，云州街头载歌载舞。
灯火明耀，银河静而浩瀚。
在一重重高声喧哗声中，耳边微弱的“笃笃”声，让姚宝樱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在意。
她猛然扭头，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爬上身后的马车。周遭的卫士们本就在提防这些百戏团的人出事，姚宝樱刚动作，云野便攀身上车，抓住这个陌生少年郎的手臂，要把狂徒拉下车马。
二人对过一招，马车的帷幕被打斗波及。帷幕飞扬，姚宝樱和云野齐齐怔住——
坐在车中的，根本不是本应端然相候的玉霜夫人，而是被白布塞嘴、努力与四位侍女争斗的高善慈。
灯火明灭，歌声起伏，四个侍女脸色发白，被擒住的高善慈盈盈噙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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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百戏团与卫士营的人都离开圣女府后，圣女府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得骇然。
张文澜举着一盏灯，穿过寥寥数人的庭院，走上了“悦霜楼”。
他隐隐听到歌声，像是他的幻觉发作。穿过楼梯的时候，他目光余光看到很多条巷外，灯火围出了一个火圈。
那里是百戏团的人，而今夜的“悦霜楼”中，应由他亲自去取那道高善慈心心念念的圣旨。
取圣旨这件事，并不难。
张文澜确实比任何人都熟悉悦霜楼的暗门，旁人找不到的密道，他可以。他太熟悉这里，熟悉得好讽刺。
今夜大部人马都在城中，圣女府中稀稀拉拉的留守人员，一半是圣女府本身的人，还有一些是张文澜早就安排进来的死士。他们在之后也许会厮杀，只消明日玉霜夫人出城，便是他们动手的机会。
走过楼梯时，张文澜再一次听到了歌声。
那是“百年歌”的唱词。最近一段时间，府中日日排演此曲。
转过楼梯时，张文澜看到暗夜中帷帐飞舞，一个舞女哼着歌，在空荡荡的大殿中飘渺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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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时，行成名立有令闻，力可扛鼎志干云……高冠素带焕翩纷，清酒浆炙奈乐何！”
清酒浆炙奈乐何，难道清酒浆炙总是快乐吗？
人生总是百年长乐吗？
张文澜举着灯烛，深一脚浅一脚。
白金色的帷纱悬着铃铛，清脆铃声，擦过舞女飞旋的裙摆。她像魅影般在帷纱后来回流动，月光和她的身影交织在一处。
舞女哼唱的曲调让张文澜恍惚，他像置身一个梦境，回到自己的童年。幼年时的悦霜楼幽冷潮湿，帷帐间一边是娘亲的讽笑，另一边是姚宝樱张大嘴，着急地向他说着什么。
好像在说“快走”。
张文澜举着灯烛，越走越近。
舞女的身段曼妙，歌声空灵。
天窗照下月光，舞女周身笼着一层迷雾，白雾簌簌飞落。就像有些人的人生，总是如此；佳人之美，总是不必看容貌，轮廓便已清晰。
歌舞在张文澜靠近的时候停住。
所有舞女都出府了，怎么会有一个落单舞女在深夜排演？
黑夜中的灯烛像妖火，扑向帷帐后的青年。张文澜扔了手中的灯烛，大步走向，迎向那名舞女。
“刺——”他的匕首，刺入舞女的腹部。
同一时间，舞女回头，打落了他脸上的面具。
他伪装的丑陋面容，与面前舞女姣好面容相对。
舞女既恶毒、又欣喜，似笑非笑地捂住自己被匕首刺中的腹部，倾身而叹：“阿澜，娘在这里等你许久了。”
天上明月皎白如霜，遥遥街巷灯火流转，近处烛光在地砖上扑灭，檐角灯笼咣当摇晃。
张文澜和玉霜夫人站在楼阁间。帷纱散飞，怨恨如毒，包裹二人。

第166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5
“四十时,体力克壮志方刚，跨州越郡还帝乡……”
当张文澜的匕首刺向玉霜夫人的腹部、玉霜一把掀开张文澜脸上的面具，那扔在地上的灯台骨碌碌滚下楼梯,张文澜怀中只护着那道圣旨。
窗棂扑棱大开，张文澜另一只手举起,右手指间的玉扳指朝外射出一枚小针。
他看到被风掀开的窗棂外,摇摇晃晃的孔明灯在栏台口飘摇。
他的银针没有碰到孔明灯,而是在夜空中绽开一小片银色亮光。这点亮光的情报传递不足以让几重巷外的百戏团看到,但足以让圣女府的人看到。
他的一些死士早已混入圣女府半年,不光在此前协助他拿下侍卫阿甲，今夜也在收到郎君传出的信号后,对圣女府中留守的侍从出手。
圣女府在刹那间,被兵戈裹挟。
而张文澜站在三层高楼上,再一次听到了玉霜的低吟歌声：
“……出入承明拥大珪，清酒浆炙奈乐何！”
《百年歌》第四段,唱尽衣锦还乡——
娘亲，践踏着鲜血与亲情的嗜权路，让你开怀吗？
张文澜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湿红的血顺着匕首流向他的手腕。他禁不住战栗，清明漆黑的双眼渐渐浸上红色血丝。
玉霜丝毫不在意他那把匕首,她捂着受伤的腹部,疯疯癫癫地哼着《百年歌》的曲调，还满不在乎地朝着他笑。
她在笑！
张文澜脊骨发麻，好像所有冷静都要被她点燃,将他烧成一片废墟。他去看窗外的府邸中战争，星星火火的争斗让他看不清楚，而玉霜每一声笑,都像锥子般刺入他的大脑，痛得他理智一点点丧失。
他眼前幻象重重。
他朝前走，哑声：“你早就认出了我是吗？你根本不指认，是不是在等着我走到你面前？你会死，我已经伤到了你，只要我拖延时间，你就会死！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我会赢下云州城，我会毁了圣旨，你要的所有，都不会得到！”
“阿澜，”玉霜夫人捂在腹部的指缝间全是血，她在笑了一阵后，脸上的笑容像面具一样，一寸寸剥离，“我要把你逼疯了吗？”
张文澜眸子像蛇一般快速缩起，想
到了自己曾经这样问过姚宝樱。
寒意如风般浸透全身，他在刹那间的剧痛中，抱着怀中的圣旨，痴道：“我检查过圣旨了，这就是高二娘子想要的、被你藏起来的那一封，这就是末帝想发却没发出去的那一封。我知道你留着这个圣旨做什么，有我在一日，你就不会得逞。”
窗外孔明灯的火光照着他的眼睛，远处街巷间的杂戏也灼烧人心。
张文澜眼睛热了起来，透着一种狂意：“我会一次又一次地与你作对。我不会让你再伤害我身边的人。”
“你指的是姚宝樱吗？”玉霜靠在墙头，她像感知不到痛意般，仍在笑，“我可不可以将这句话理解为，阿漠已经死了？哈哈哈，你这个表情！你该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是什么眼神、什么脸色……阿澜，我教了你将近二十年，竟然还让你保留了人性。”
玉霜漫不经心：“真可悲啊。”
可悲的是谁？
玉霜困惑：“不抛弃人性，你怎能赢我？”
张文澜骤然间从玉霜的话中捕捉到一些重要讯息。他转身下楼，才趔趄两步，又听到了玉霜的话。
玉霜：“你要出府，去救姚女侠吗？别白费功夫了，阿澜。你和我都是不会武的人，我们这种人应该远离战火，才是保护友方最好的方式。”
张文澜：“不会武的人只有你，我会武。我已经对你动手了。”
玉霜因大量失血，而眼神微微放空。
她道：“我此时已然左右不了城中发生的事，你也左右不了。我们不防将战局，交给真正陷入计划中的人。而你我在此处多聊一聊，待你弄清楚我真正做什么，也许你尚有法子救人。”
楼梯口的青年回头，眼眸在黑暗中明灭。
他现在顶着别人的脸，只有一双眼睛漂亮极了。
张文澜轻声：“你在拖延时间。”
玉霜笑吟吟：“是啊，但是阿澜，难道你没有计划拖延我的时间，去执行吗？”
张文澜，自然是有的——
今夜长青将大开城门，将控制整片云州城，将与云野厮杀，将洗清霍丘中的不降之辈。
而这一切前提是，霍丘必须失去主心骨。
无论此时百戏团中可能发生什么，他都要暂时将决策权交给他们。他希望樱桃具有无上智慧，识破诡计，拯救一切。
倘若不能也没关系。
樱桃若是不在了，他会跟着一起走。
所以——
张文澜喃喃道：“时至今日，我已没什么害怕的了。”
玉霜夫人淡声：“时至今日，我也没什么不能失去。”
哪怕巷外异变突生，百戏团中因为圣女换人、姚宝樱和云野都陷入惊愕，百姓们茫然围去，卫士们警惕竖刀；哪怕圣女府中的侍卫与张文澜的死士们打作一团，输赢难分；哪怕长青带着一小批死士去袭击守城卫士，趁乱接应北周兵马……这一切，都暂时和府中的母子没有了关系。
悦霜楼上，玉霜与张文澜对坐窗下，中间置一小案。
窗外悬挂的明月至明至洁，孔明灯被绳索所栓，其间火光被屋中重新亮起的灯烛映照。
玉霜夫人坐在长榻的一头，腹部的血浸湿她的舞女服饰。她这样美丽，有一种万花零落的哀伤。
“你要与我说什么？”张文澜打开了那道黄宣圣旨，他仔仔细细地看过这道圣旨，“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为，你今夜要出圣女府，赐福百姓。你明日要出城，迎接霍丘王。如果今夜你不打算出圣女府，是否明日的出城，也是假的？”
玉霜因痛而恍惚，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便看着张文澜抽丝剥茧。
张文澜轻声：“高二娘子在你身边，你如果有异动，高二娘子会通知我们。你骗了高二娘子？不，还有一种可能，高二娘子已经传出了消息，那个消息只是没办法传给我。倘若你不打算迎接霍丘王回城，那你的理由是什么？
“霍丘王向天下宣言，说一定会在今夜破幽州城。难道你认为他破不了？不，或许是，你要让他破不了。
“你明明在为霍丘做事，明明要仰仗霍丘王。你不用明日出城迎接霍丘大驾的唯一原因是，你确信明日霍丘王回不来。
“你一定在幽州战场上布置了一些东西。是策反，还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钉子？你要霍丘王回不来。”
张文澜好像明白了：“你今夜布置针对云州，明日布置针对幽州。北周失败，霍丘也失败，只有你是赢家。”
他哈笑，眼眸中一点笑意也没有：“前朝亡国公主，在众叛亲离后，决定自己登上皇位吗？”
“李元微被困汴京，生死难料。霍丘王回不来自己的主营，生死也被你掌控。汴京只剩下一个篡位的文公……但因为他古板守旧，立身不正，你在控制云州和幽州之后，回头扳倒他，轻而易举。你有前朝末帝的圣旨在手，你只要当着天下人撕毁这道不公平的旨意，又找到前朝宫人证明你是公主……天下苦战久矣，即便是女子，你也能登上皇位。”
张文澜：“这才是你要的。”
玉霜轻笑：“皇位……难道你不想要吗？”
张文澜眸子轻轻眯了一下。
玉霜忍痛倾身，半边身子挨着榻上小几，喃声柔笑：“阿澜，你不想要至高无上的皇权吗？据我所知，你一力打压南周，让南周皇室无法和霍丘合谋。你策反文如故，让文如故倒向我，倒向得这么容易……你敢说汴京今日之局，没有你的诱导吗？
“还有，你一个众所周知的野种，居然能杀得关中张氏嫡系为你让路。张家血脉都要被你杀废了！你拿到这个家主之位，不就是为了权势吗？
“你掌兵、掌权，你弑杀、谋心，你不为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动摇吗？
“我正在做的事，是你也想做的事啊。只是我快要成功了，而你中途放弃了。”
张文澜轻笑，倾身柔声：“我说过了。有我在，你不会成功。”
玉霜不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笑。
张文澜心想她为什么还没死。留了这么多血，只要她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玉霜失落道：“真可惜。我本来以为，你在一月前就会动兵攻打云州，但你转去了苏州。我便知道，你为情所困，为情放弃了皇权。
“真傻啊，阿澜。你的不臣之心，在你动用勤王兵马却不攻汴京的时候，就已经会引起李氏皇族的警惕了。你放弃得这么干脆，日后会被清算的。
“我们这样的人……‘情’这个字，害苦一生，不得解脱。你明知这种东西会成为你的软肋，会始终束缚着你，你还是不肯放手？”
玉霜轻声：“也许多年前，我选择的人，真的不该是你。你实在……太软弱了。”
软弱。
幼稚。
天真。
残忍。
这就是玉霜对他的定义，玉霜对他的否认。
从小到大，他永远比不上张漠，文不成武不就，还娇气单纯心软好骗。他是她的失败品。
可张漠被爹保护起来、被爹送走了，她能选择的，只有他。
她恨他。
张文澜眼中的血丝如野草般，熊熊腾烧。
他撑在案板上的手背因用力而青筋颤抖，他咬紧牙关，一声冷笑溢出：“所以你要和我讨论，‘情’这个字吗？你要用这个字来拖延时间？你这种怪物在乎什么情？亲情还是爱情，或者同袍之情，同行之谊？”
“阿澜，你真的以为我在乎吗？”血流多了，感官也变得迟钝，玉霜伏靠着案几，撑脸侧头，看窗外悬挂的圆月，“不成功，便身死。我都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张文澜翻过桌案，掐住她脖颈，叮叮咣咣之声后，他的娘亲在他手下喘息微弱，却笑得他脑壳又开始锥痛起来，“你到底在乎什么？！”
张文澜眼中的血丝快要滴下，却在看到玉霜眼中的泪渍时，轻轻一颤。
他听到玉霜低哼的歌谣：“四十
时，体力克壮志方刚，跨州越郡还帝乡。出入承明拥大珪，清酒浆炙奈乐何……当真奈乐何吗？我离成功一步之遥，却坐在这里与你互相拖延时间，多可怜啊。”
腹下骤然一疼，张文澜缓缓低头。
这个疯女人，拔下了腹中那把匕首，在他靠近时，她将匕首刺入了他的腹部。
他掐她脖颈的手仍在用力，眼中水光吞噬他的魂魄，他快要窒息了。
窗外孔明灯被风吹得咣当响，明灭的火光照着玉霜妖艳至极的面孔。他在她眼中，看到一个半疯的自己。
他突然又看到了宝樱的幻影朝他喊什么，他痴痴扭头，腹部大量慢出的血和玉霜突然用力的推搡，将他击得撞到柱子。
玉霜：“阿澜，我说的，是‘因果’。”
张文澜跌撞后退，跌坐在榻边，与对面那个哈哈大笑的娘亲对视。
她眼中的泪光，在皓月与孔明灯下闪烁：“一切起因，是无法摆脱的命运。
“我此时对你动刀子，是因你先对我亮了匕首。你对我亮匕首，是因为我对你是威胁。
“你觉得我是威胁，是因你猜我要你们全灭，我要杀霍丘王。而我敢杀霍丘王，是因为我早就杀过一次皇帝了。
“我有这种想法，起因是，我才是公主，是皇位最正统的主人。而人人都忽视我的起因，是张家与高家联手对我的囚禁，你爹要藏住我是公主的身份。
“你爹要藏住我的身份秘密，是因为他效忠前朝的中枢大臣们，制衡皇帝。他能做到这个，起因是我的爱，给了他这个资格。
“因为三十年前，我和张明露于荒野月明时相遇！”
玉霜站起。
她大半身子都被血浸透，眼中燃着烈火，席卷一切。
玉霜语调越来越尖利：“我与他相遇，是因我流落民间。我流落民间，是因末帝将我弃去。我命不该绝，被一众江湖人救下，自此开启乱世之年！”
张文澜喘笑，掀案大怒：“你追起因，我便溯果。
“你在二十余年前生下我，是为了给张家添堵、故意救霍丘王的果。你在四年前和霍丘人合作，是你当年救霍丘王、埋下祸根的果。你当年失误，是你骗我说投奔兄长、引我怀疑的果。你今夜布局，是你当年没有在火中和我同归于尽的果。
“你今日种种受挫，是你生下我的果！我是你的恶果，你杀我，我不说什么了。那我兄长呢？你也要杀他！”
“因为爹的介入，兄长不与你一条心。你害怕兄长，这是你疑心多诡的果！”
玉霜大笑：“不错！阿漠的大志向，烧得我彻夜难眠。那种光明磊落的英雄，居然是我的儿子。他越是光华，我越是害怕！
“我也怕你。你和我太像了。不择手段，心机深沉，还这样年轻。山里的山魈野狐，害怕在饥肠辘辘的时候，被幼崽吞食入腹。这是山中野兽生存的本能，你不该怪我。”
张文澜因流血而气虚，因荒唐而目中噙泪。
他靠着墙，眼前发黑，幻觉重重，微茫笑问：“难道在我五岁、七岁时……你就觉得我日后会杀你？你是我娘，生我养我，你觉得我天生恨你？”
玉霜失神，笑道：“这便是我说的因果了。我父皇就是这么想我的。他在我身上种下了怀疑果子，我将果子遗传给了你。
“你问我到底在乎什么，我现在告诉你——
“阿澜，当不当皇帝，无所谓。圣旨被不被你们抢到，无所谓。北周和霍丘能不能重入乱世，无所谓。我最有所谓的，是和我息息相关的每个人。
“是你，阿漠，末帝，霍丘王，张明露。
“《百年歌》唱尽百年，青春风流，可高冠加顶不畅快，重还帝乡不得意……我只爱你们，也只恨你们。
“我真正在乎的——”
玉霜诡笑：“是我们一家人，在这座百年府邸中，死得干干净净。”
玉霜手指窗外的孔明灯。隔着布的火光摇摇晃晃，绳索被烧尽，要飞上天际。
玉霜：“我的时间拖延够了。这座孔明灯只要升天，我的讯号就传出去了——城中四方埋着炸药，云州、幽州，张家、高家、李家……”
泪光在她眼中晃动：“全都一起死。”
张文澜扭头，一言不发就朝孔明灯扑去。
半身流血，他翻出窗棂。跳出窗的时候，他顺手推翻灯台，仍嫌不够，玉扳指的银针射向灯芯。疯狂之势，与玉霜毫不犹豫的表情一模一样。
“砰——”
天上孔明灯炸开、往下跌落的时候，悦霜楼三层灯台的火烧上帷帘，立在窗下的玉霜，只顾怔怔看着张文澜被烟雾火光吞没。
帷帐烧得很快，火星子顺着整个楼，蔓延向整座楼——悦霜楼在节帅府的旧址上重建，重建的时候，工匠们在地下埋好了易燃火石。
悦霜楼的重建，本就是为了重毁火中。
张文澜一次又一次地想与她同归火海，正像命运的轮回，像他们真正的归宿。
要不，就这样吧？整个悦霜楼失火，高处被烟雾笼罩的孔明灯跌落。玉霜听到了一声记忆中悠远至极、被风刀子割开的声音——
“阿玉！”
她站在火海中，扭头看向楼梯口，朝她跌撞扑来的面孔丑陋的人。
不是哑巴吗？
不是毁容吗？
凉夜迢迢，遥瞻血月。
她冷冷地看着一切。
--
“五十时，荷旄仗节镇邦家，鼓钟嘈囋赵女歌……”
长青将城门打开，万千北周兵马在深夜入城。
他听到了轰响声，回头看，半空悦霜楼火光寥寥，有一团巨大影子向下摔，那是圣女府的方向。
长青心头大空，但他顾不上多想。身后的霍丘兵马扑涌而至，长青带着北周兵马回身，厉声：
“你们都是谋逆之辈，我才是霍丘王室的正统。霍丘王室权柄被圣女玉霜篡夺，尔等若愿归顺，降者不杀——”
张文澜拖延的时间，终于到了。
因为他拖住玉霜，才能让长青便宜行事。
因为他拖住玉霜，云州最大街巷前百戏团的表演，陷入停滞。姚宝樱这边的百戏团，在高善慈面容出现在马车中的时候，和云野所带的城中卫士们发生了争端，开始动武。
姚宝樱跳上马车，扯下高善慈口中所塞的棉布。
车上的珠翠帘子哗啦啦扯断，流苏和珍玉掉落如玉。云野随之上车，攻向宝樱。
二人全力相搏，车下的观剧百姓们却没意识到对面内讧，还在鼓掌喝彩。而车中四名被扔于一角的侍女，其中一个人跳下马车，跑过百戏团，钻入密密麻麻的人群。
侍女指着马车：“她是高二娘子！她爹高太守开城门，带着云州投降霍丘。她是高太守的女儿！”
珠帘锦幕在灯火影中摇晃，车辕上交手的姚宝樱和云野同时一怔。
百姓们平时不敢和霍丘人敌对，但最近战事这样紧急，今夜百姓们也这样多。侍女们在人群中的大喊声，点燃了这片愤懑。
高善慈还在车上，煞白着脸后退。
人群朝马车扑来：“高家人该死！”
“高家人叛国！”
火把、烂菜叶子、甚至稻草，全都砸向马车。
姚宝樱第一时间将高善慈护在身后，云野犹豫一下，看到卫士们被包围，厉声：“住手！停下！”
火把扔向马车的时候，姚宝樱看到一个侍女脸上笑容奇异，打开了一只玉瓶，空气中流窜的硫磺味稍纵即逝。
侍女玉瓶中的水浇向火把的时候，姚宝樱朝侍女扑去，又朝人群大喝：“全都散开——”
她将侍女扑在身下、抢过玉瓶的时候，人群中又一把火扔向高善慈。
高善慈要跌落马车，云野忍无可忍，将她拽住。
云野也闻到了空气中的硫磺味：“散开——你们都不想活了吗！”
“轰——”
爆炸声骤开，却不是来自人群。
百戏团与卫士们的打斗僵
住一息，而歌管喧奏一刻不停：“……言笑雅舞相经过，清酒浆炙奈乐何！”
呼呼夜风中，《百年歌》第五段，在乱哄哄的人流与陡然的寂静中，旁午纷杂，诡异万分。
被扑倒的侍女挥出匕首，姚宝樱反手一转，抹了这个侍女的脖颈。大地轰鸣下，刚站起的她重新跌摔，四面八方的人们倒了大半。
姚宝樱慢慢扭头。
天地好静。
她看到了云州城四方山峦环绕，近处灯火与歌舞斗折蛇行。天边燃烧的楼阁鳞次栉比，片片烟雾连环波动，朝下跌去。
圣女府出事了，那阿澜公子……
血液涌上喉口，酸热痛意霎时灼烧骨肉。
她刹那间明白了张文澜总是吐血的缘由，而她在大脑空白的时候，咬住口腔舌根，将血意逼了回去。
阿澜公子想告诉她什么？
高善慈一直在马车中朝她笃笃警告，是在提醒她，玉霜夫人另有安排。此时此刻，姚宝樱应该比玉霜夫人以为的时刻，发现问题发现得早。
她还有机会！
姚宝樱听到自己的声音，咬着血丝，浸着空茫：“城中可能藏着危机，埋着东西……兄弟们，与我一同排查。不然，这座城，都会毁于今夜。
“无论是霍丘人，还是北周人……都要死。”

第167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6
“六十时,年亦耆艾业亦隆，骖驾四牡入紫宫。轩冕婀娜翠云中……清酒浆炙奈乐何！”
街巷棘盆被四方百姓相围，斥责滥骂声砸向高善慈。远处圣女府被火包裹,姚宝樱：“熄灭火烛！把火把都灭了！”
四方人慌慌乱乱不知发生何事，但面朝他们怒吼的黑脸少年郎君目欲喷火,声音极厉。人难免有顺于强者之心,再加上百戏团中许多人就是张文澜安排好的死士,众人纷纷大喝,四面八方的火把开始乱糟糟地灭了。
如星火点烁。
趁着这个功夫,云野将高善慈拽到自己身后，让她免于被那些激动的、想爬车的百姓们包围。
高善慈有些怔忡,整个人此时状态极差。既有她先前与侍女们争斗的疲惫感,也有没料到大家这样恨她的迷惘感。她如木偶般被云野拽去,云野则目色一凝，遥遥看到城楼上狼烟烧起。
狼烟！
敌袭！
近处,婉转诡谲的歌声不停，空气中的硫磺气息若有若无，姚宝樱爬上马车。四位侍女方才被她杀了一位，还剩下三位。她从三位中挑了一位看着最冷静的侍女，将手横在了人的脖颈上。
姚宝樱心头有一重焦躁烦闷感,她必须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圣女府的楼阁为何被火烧了。她哑着声：“圣女到底在城中安排了些什么？这么多人都会死于她的安排,你们于心何忍？”
她威胁：“倘若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她听到几个侍女的冷笑声。
被她揪住的侍女幽幽道：“少侠不必试探我等。我等效忠于圣女大人，若办事得力,事成后，尚能跟着圣女扶云直上。倘若我等今夜屈服于尔等，坏了圣女的大计,本就会性命不保。你此时杀不杀我们，又有何妨？”
姚宝樱大脑轰一下，眼见这几个侍女的眼神，分明和玉霜一样疯狂。
她知道再试探不出来，一掌劈晕此女，扭头转向云野。
她目光一凝，看到城西方向城墙头徐徐燃起的狼烟——莫不是长青要成事了？！
姚宝樱：“云郎君……”
云野淡声：“我与郎君素昧平生，亦对圣女的计划一无所知。若要救人，问我只是徒徒耽误时间。”
话语一落，他高声：“撤离此地，奔城西——”
言罢，云野在姚宝樱错愕的目光中、百姓们的困惑推搡中，拖着高善慈从马车中跳了下去。他一剑劈开一片空地，带着高善慈横穿人流，掠入黑暗中。
火光明灭，人群喧哗：“他把那个高家女带走了！”
“高家女该死！”
不醒事的人群中好些人愤恨追上去，恨不得生啃高善慈血肉。而后方姚宝樱虽惊愕，却一时间管不上云野要做的事。她现在只怕圣女府失火，这里火把太多，会随之失火。
她挤入百戏团中众人间，与大伙说到一些人分散开百姓，一些人去城中排查隐患。
她将起先那个侍女摔出来的玉瓶放到鼻下，嗅了一下，面色便难看非常：“这不是平时用的‘圣水’，这水有问题，带些清香……我要试试。”
人群乱哄哄，一边叫嚷着“捉拿高氏女”，一边嚷着“为什么不演出了”“我们要见圣女”“为什么要熄火”。
只有歌女歌声不住，姚宝樱看得心烦，抬头盯着上方鼓楼架子旁的火把，将手中的玉瓶朝火把上砸去——
“轰——”
无数人被轰鸣炸生所惊，姚宝樱高喝：“伏倒——”
这一下，高处鼓楼在那“圣水”作用下炸开，烟雾滚滚，四面墙塌了三面，稀稀拉拉的瓦砾朝下砸来。一大片的火星子轰轰烈烈朝下方落来，聚在一起的人群中被震得东摇西晃，好些人被火苗烧到衣服，惊慌大叫。
人群彻底乱了，人们也终于害怕了。
他们终于晓得期间厉害的时候，他们听到黑面少年郎的高声——
“那是麻油！遇火则烛火高燃，火势加猛！想活命的，听我们的指令散开，不要乱跑，不要踩踏！”
姚宝樱拔身跃上高处，就站在墙上朝他们指挥。
人们本就有从众心理，缺乏主心骨。有姚宝樱几嗓子大喊，又有鼓楼上熊熊燃烧的火辅助，百戏团的人终于能命令这些百姓，安全散开。姚宝樱在高处大喊几声，为他们指明离开方向。她为了让人听清自己的声音，难免用上内力。而一用上内力，时间久了，伪作的少年音便哑了，属于她自己的女子音便现出原型。
只是如今乱哄哄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
只有那被围在中间的马车中东摇西晃的两个侍女注意到了，惊讶之后，冷笑数声，却没办法。
而立于高处的姚宝樱一边指挥，一边努力眼观八方。在这个时候，她借助地势和高处鼓楼燃烧的火光映照，冷不丁看到离此地三条街的一间茅屋旁，有穿着黑衣的人鬼鬼祟祟溜过去，手中举着火把左右探查。
姚宝樱凛然。
那不是云野所带领的卫士们——那些卫士们在方才就被云野叫走，去城西了。
那也不是将将才疏散的逃离百姓——寻常百姓还没有逃到这么远的地方，甚至在她明确要熄火后，还举着火把。
她几乎是刹那间确定：那很有可能就是玉霜在城中安排作乱的人！
姚宝樱高声：“诸位，我去去就来！”
玉霜当真是一个狡猾又多疑的人。
她用高善慈，却不信高善慈，所以把高善慈丢出来，故意安排人在人群中指认“高家女”，引出百戏团中这一乱。再加上几位侍女手中的玉瓶中圣水已经被换成了“麻油”，只要浇下去，很大可能街巷中来围观《百年歌》的人，一个也逃不掉，全要死于此地。
她又用云野维持城中秩序，但她同样不信云野。譬如，云野在出事时和姚宝樱一样迷茫，他既不知道高善慈身在马车中，又不知道玉霜在城中四方安排作乱的人手出自他部。姚宝樱猜，云野可能没撒谎，他确实不知道城中布置的是什么。
真可悲啊，云郎君。
姚宝樱在街墙间飞窜，顺着她看到的方向去追那个形迹可疑的人。那人手中的火把眼见要扔下去了，她心中大急，先是拔下束发簪子，以簪子做武器，丢向那人。
那人扔火把的手被簪子扎到，一抖之下向后摔在地上。他意识到什么，不再等候，火把再丢。
一丛树枝朝他甩来！
真多疑啊，玉霜夫人。
姚宝樱身量在飞奔中改变，骨架咯咯作响中，属于她自己的骨肉在变化，将身体重新换回她自己更熟悉的那副样子。她暗想多亏她与张文澜打交道打得多，她知道这种疑心重的人会埋一个又一个的坑等着自己，她有经验的。
只是她的阿澜公子此时此刻……
停，不能多想。
“砰——”
姚宝樱终于到了近前，砸到了想丢火把、却一直被人破坏的人。
这人抬头，惊骇地看到扑到自己面前的人，乌发散乱不合礼，衣衫宽大不合体，明明是一个女孩子，却把脸涂得这样黑。然而这少女眼睛何其大而森冷，一掌之下，举着火把的人倒地。
姚宝樱扑向行迹可疑的人，并不是要浇灭对方手中的火把，而是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弄清楚这里藏着什么。
所以她解决了这个人，自己判断四方没有人过来，她谨慎地灭了火把，进去茅屋。当她把茅屋掘地三尺，满手泥污之下，她在看到整整齐齐的火药时，茅屋炸开，姚宝樱匍匐在地躲避火药的时候，终于弄明白了：“是炸药……”
城中有炸药。
这个年头的炸药，威力不算特别大，却也不容小觑。
姚宝樱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便要找自己人手，排查四方炸药。她心中大崩又大松，满脑子皆是：只要知道是炸药就好了，只要挖出来解决了就好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方位，但是他们有人，他们还有满城百姓，这座存在了千百年的古城，并非属于玉霜的，而是属于满城百姓的。
她要回去找百姓们，找大家一起来挖……
然后、然后……她要回圣女府，她要找阿澜公子。
姚宝樱神识紧绷，抬头间，看到远方圣女府的楼阁变成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
她到此时终于明白
，燃烧的圣女府，就是张文澜给她传出的示警。只有没有其他办法了，他才会用这种壮烈的方式。毕竟他答应过她，会好好保护自己，不会发疯发狂……
她为此心碎如绞。
可她真的无法立刻赶去……再坚持一下……大家都再坚持一下！
与此同时，云野带着高善慈在城巷间奔跑。
高善慈怔忡地看着抓着她手的青年。
汗水、呼吸，流窜于二人相握的手之间。
身后追着她喊“高家女”该死的百姓们渐渐迷失了方向，追不上他们。而高善慈心中的困惑不减一丝：云野……在救她？
二人上一次见面，都是很久前，他在玉霜夫人的府邸与她遥遥对了一眼。
他知晓她的底细，她也知晓他的。他们早就成了一对陌路人，他今夜竟然救她？看她死于其中，他不应该更畅快吗？
恍惚中，高善慈想到四年前，云州城破、她与兄长逃亡的那一段路。
有时候，敌人追来，兄长不在身边，云野也曾突然现身，拉着她一起跑。
此刻，风声鹤唳，人声遥遥，天边狼烟滚滚，街头暗火寥寥。高善慈意识迷离间，膝盖一软，噗通跪地。
云野回头看她。
她是大家闺秀，她跑不动了。而且后方追她的百姓也没再追来了，她跪在巷子里，茫然地抬头看他。
美人鬓发散乱，乌睫染灰，眼中光华粼粼。
云野撇开目光，猛地将她从地上拖起，抱在怀中。他朝四方扫一眼，一脚踹开一间民舍。
他也不管民舍中有没有人，民舍中的主人一家是如何惶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他们。他垂目看高善慈，手放在她脸颊上一息。
云野淡漠：“今夜城中生乱，你不想死的话，先在这里躲着。有人围城偷袭，我要去处理此事。”
围城！
高善慈心间一紧。
她一瞬间想到了姚宝樱和自己说过的北周兵马偷袭的计划。玉霜夫人有计划，张二郎也是有的。谁赢谁输，只看今夜。
但是在此时前，高善慈从未想过此事与云野的关系。
云野要走时，高善慈拽住了他的手。
高善慈：“……你要不要留下来？”
云野目光在一刹那变化。
那种警惕、审视、森冷，流窜于二人的对视间：“……你知道今夜他们的行动，是不是？”
高善慈一言不发，只是仰望着他。
云野盯她片刻，目光又软了下去，无意义地叹一声：“小慈啊……”
他苦涩一笑：“我是霍丘的大于越，我为霍丘王效力。有人攻城，是敌非友。我手下上万将士，守于云州……我必须去。”
他推开高善慈的手，审度地看眼这家民户中瑟瑟发抖的一家人。他在杀不杀他们之间犹豫一下，高善慈默默挡在他与这家人之间，他顿一顿，扯嘴笑了一声，转身推门。
站在门外，云野低声：“等我解决此事，再来找你，我们要谈一谈。”
关上门，他听到门后高善慈很轻的：“……我等你。我们必须谈一谈。”
谈敌友。
谈未来。
谈他们能不能真的老死不相往来，或者在其中找一个平衡。
--
“七十时，精爽颇损膂力愆，清水明镜不欲观……”
《百年歌》传唱，无论城中死战，无论炸药能不能被一一挖出，歌女的歌声不住。而歌到七十，人生走于怅然，失于畅意，再无“清酒浆炙奈乐何”的豪放。
太行山东麓，金菩萨等江湖人迎接了李元微。
重病的北周皇帝李元微与被前朝抛弃、沦落江湖的失意和尚第一次会面，却是这个时候，命运难说不可笑。
而他们没时间悲春伤秋，得知幽州城破最终时间就在今夜、太行山八陉都被埋了炸药后，李元微也微微失神。
天要亡他们吗？
“我们连日来，检查整座太行山，挖出了不少硝石、火药……但是数量远远不够，只凭这些，是炸不毁整座山的。而且我们知道的时候，霍丘人已经在这里往返了数月，他们埋的，比我们找出来的更多。
“可是从幽州起，无论是要去云州，还是太原、汴州，都要经过太行山。太行山八陉，一处天然大道，其他几路，连我们穿行都困难重重。一旦溃军退到这里，炸药轰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金菩萨惨痛无比，向皇帝告知。
金菩萨苦笑：“但是一旦幽州城破，兵马是一定会过太行山的……官家，什么也来不及了。”
“不，来得及，”李元微低声，“不要挖这些炸药了。明日从幽州退过来的，只会是霍丘兵。朕将他们驱于此地，你们在山中接应，将他们驱赶到你们知晓的炸药埋藏最多的山道上……我们再次，歼灭他们。”
跟着金菩萨的江湖人等惊奇，心想怎能确认先来的会是霍丘兵？
幽州明明守不住了，最先来的，应该是北周溃兵……
金菩萨察觉到什么，面色沉稳，怔怔看着这个年轻的北周开国皇帝。
李元微看着他：“朕听闻，‘十二夜’中的第五夜‘屠门忠魂夜’，金菩萨，乃前朝御前神策军大将军出身。太平年代君身不保，战乱年代君走江湖……无缘用大将军，是本朝不幸，朕之无能。今夜朕请大将军守于太行山，与朕联手灭军霍丘，将霍丘斩于此地，不知大将军可有领军经验，领军之能？”
金菩萨垂目：“那官家……”
李元微吸口气。
皎月之下，他心痛欲绞，眼前发黑。但他一次次忍下身体不适，面色平静：“朕去幽州城，以天子之威，与诸军将士再守城一夜。”
金菩萨默然，幽州城是守不住了，但如果天子亲至，御于三军前，再坚持一夜，还是有机会的。
金菩萨道：“幽州城中，我等亦会助官家坚守。”
李元微本琢磨自己如何绕开围城的霍丘军，到达城门下，如何说服城中人。金菩萨这一句，让他意外抬头。
金菩萨摇头苦笑：“官家莫抱太多希望。我们‘十二夜’，与官府不合，此次北行，也是宝樱组织的……在下这里还好说些，毕竟在下原先就出身于朝廷。但是如今和将士
们守在幽州的，是秦观音，小十，小十一三位。
“小十与小十一是两个孩子，顶多做些机关帮城中将士守城，暂且不提。秦观音则恨朝廷入骨，她肯来守城，已大为不易。她若对官家出言冒犯，请官家莫治她的罪……”
李元微摇头叹息：“此时此刻，诸君皆是英豪，谈什么君臣之别，又守什么偏执私欲。
“诸君！我与尔等共进退，共守北境山河，绝不弃尔等！”
金菩萨没说话，他身后的几个江湖人嘶笑道：“官家，我们可听到了。不要让太原旧事重现，朝廷若是再弃我等，老子们拼上这条命，也要杀了你这条狗命！”
明月照地，诸君为国，各奔东西。
“……临乐对酒转无欢，揽形修发独长叹！”
《百年歌》第六段在汴京的宣德楼下起伏，时断时续。
鸣呶在容暮的相助下，在混乱中爬上宣德楼旁的鼓楼。她举鼓槌，用尽全力一击鼓面，更鼓轰烈的声音，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鸣呶向下望去，容暮与鬼市的江湖人们战于下方，禁卫军中与江湖人力博，观礼的百姓们哗然散开。下方中央只剩下了几个唱《百年歌》的人，宣德楼前的灯山灯瀑亮如白昼，照得宣德楼上的一众文臣面色铁青。
这些鬼市的蝼蚁敢来攻击朝廷人士，已经让人愤怒。
文如故在看到鸣呶爬上鼓楼时，脸如菜色。而紧接着，他们听到了一个又一个糟糕的消息——“勤王兵马攻城！”
“一部分人甚至通过鬼市的地窟，已经混进了城。”
“……陈五郎已叛，亲自开城门，带着大军朝宣德楼杀来了。”
“这一切，都是昭庆公主指使的。”
宣德楼上众臣摇摇欲倒，轰烈鼓声响起时，文公不顾礼仪，扑在围栏上目眦欲裂：“殿下要枉杀汴京百姓吗？殿下此举宛如乡野村妇！”
“殿下不为百姓计，只为权势私心！”
“本公无错！错的是你们李氏为一己私欲挑起两国战火！”
鸣呶站在鼓楼上。
夜火寥寥照她秀丽眉眼，下方军民被鼓声所振，她扭头看文公。
文如故眼神如同要吃了她，放在往日，她多么害怕这个两朝元老，她深深记得治理国家需要靠这些文臣，他们李家入主汴京少不了这些百官。但是今夜、今夜——
鸣呶的眼睛中火焰如野草蔓蔓，她昂然看着这些人，高处大风吹得她纤纤身影欲飘，她却不再害怕了。
鸣呶：“乱臣贼子本当诛，我本不欲和你们辩驳什么，想将这些事留于皇兄，皇兄自会给天下一个交代。但是今夜听文公这一番话，我心难平！
“文公，你不过是畏战、惧战，我兄长与霍丘开战是为了驱逐蛮夷，夺回我们失去的土地，这如果也叫‘权势私心’，那你囚我兄长、逼我南下和亲、追杀我等，又算什么呢？
“你言之必称家国，论事必谈天下，似乎鞠躬尽瘁皆为此国……那我问你，河东百姓不是大周国子民吗，河北百姓失了家图就是活该吗？你是汴京人士，你们文家势力在关中，只要关中不沦陷，你凭什么资格为河东河北人决定未来？
“或者，幽州一破，你大可和霍丘议和，将北境送给他们。但是我们失了的脊梁骨，一退再退，便再也抬不起来了。你说战事导致赋税加重，百姓苦矣。我亦承认，可我此番南下半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只知道，正是朝廷的懦弱，让天下子民对我们失去了信心；是前朝一败再败，失了骨气，导致半壁河山沦落他乡；是你们这些人四处挑拨，让江湖与我们离心。
“家国天下，不过是你谋权器具罢了！旧朝往事，不过是你笔下抒情工具罢了。
“你究竟是为了社稷生民，还是为了门户私计，你心中比我明白！”
一番话，说的文公等人面色难堪。
而鸣呶双目噙泪，朝着下方己方人高呼：“尔等禁卫军，禁卫的到底是谁？天下不是李氏的，也不是文氏的。汴京是所有百姓的，幽州是所有君臣的。尔等难道全是汴京人，难道不知国情，只知文公狡辩？诸君还要一错再错？！”
“诸君，与我共赢此局，救我皇兄，诛杀文氏，护我河山——”
“咚——”再一声鼓，在寒夜中响起。
下方的打斗出现停滞，敌我两方生出犹豫。禁卫军茫然之时，宣德楼的臣子们大叫：“别停！杀了那个乡野女子——”
一只箭朝鸣呶射去，鸣呶手颤之下向后跌倒，那只箭却被半空中飞来的一根琴弦拦住。鸣呶惊魂未定地靠在鼓楼柱子上，朝下望一眼，正看到白衣琴师游刃有余，朝上方颔首一下。
容暮温声：“殿下自去做该做的事，在下会护住殿下。”
上方惊魂未定的小公主在夜风中仓皇一笑，转身再敲更鼓，以壮军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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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时，明已损目聪去耳，前言往行不复纪……”
云州城中，姚宝樱终于和满城百姓们说好去找炸药，和百戏团的人说好大家工作。她马不停蹄，终于有时间奔向圣女府。
云野带着军马，终于和夜袭入城的北周军马对上。云野目色暗沉，举着的刀放下又抬起，看着对面带兵的长青。
云野失笑，目中火光耀耀：“你是我亲弟弟……
“我亲自找回你，带回你……你要做什么？！
“萧林，难道你忘了自己到底是哪国人吗？！”
同一时间，燃烧的悦霜楼中，玉霜哼着不成调的《百年歌》第八段，晃悠悠走在殿宇和楼梯间。头顶廊柱横梁噼里啪啦地往下摔，她被火烟呛得神智昏昏，咳嗽不住，胸腹处的大出血，亦让她心力不足。
她已然迷失其中。
她知自己危在旦夕。
再坚持一下呀……只要人都死光了，只要她从这里活着出去，只要她坚持到明日……她就成功了呀。
北周汴京完蛋了，幽州完蛋了，云州的野心之辈死光了，太行山的炸药炸死霍丘王……她就是唯一有资格坐拥万里河山的天下共主了。
哈哈哈。
她父皇不考虑她，她丈夫囚禁她，她骨肉仇视她，她颠沛流离一生，只为了明日……所以，可以再坚持一下、再坚持最后一下！
玉霜捂着胸腹上的伤口，跌跌撞撞。
她在火海中，撞见了一个人。
她认识的呀，侍卫阿甲嘛。
四年前从云州火海中把她找出来，在阿澜要杀死她的时候把她背出火海，又跟着她一起去太原城。他一路保护她，她一路作恶。等她和新的霍丘王重逢，在旧霍丘王死后，新的当上王后，她被封为圣女，阿甲就是她手下的大功臣了。
她封他侍卫长！
虽然他毁容，毁声带，木讷……但他是她最信任的侍卫长。
哈哈哈。
玉霜在火海里看到他出现，就像是没看到一样，继续哼着歌，寻找楼梯。
阿甲喘着气，忍无可忍地拦住她：“……停手吧。”
玉霜抬头，困惑地看他。
一簇簇火苗燃烧，一段段横木断裂。再不出楼，就出不去了。张文澜一心杀死她，她再不逃，真的逃不掉了。
玉霜笑：“做什么呀？阿澜又要杀我了，他总想杀我，我不能让他得逞……”
阿甲将她拉拽回去，她一巴掌扇去，但与此同时，他的一把刀，从后劈入她脖颈。
玉霜抬头，眸子冰冷。
阿甲脸上遮掩的面具已经掉了，一张千疮百孔的脸面对着她，浑浊的眼中，朝下大滴大滴地掉下泪。他将疯疯癫癫的她拥入怀中，却稳稳地将匕首再朝前递一分。
阿甲早已失声了，他如今能发出的声音，不过是靠内力、靠传音入密。无论现在的声音多么怪异，这都是他的声音：
“阿玉，你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是啊，我想明白了，你这么聪明，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我在观察你，你也在观
察我，你是不是一直在等着今天？
“是我懦弱，是我犹豫，我若是早早出手……”
阿甲，也是张明露，眼神变得恍惚。
如何早早出手呢？
更早的时候，应该在什么时候呢？
当年云州城破，节帅当以身殉国，可他担心自己身死，玉霜无处可归，阿澜体弱难活……可他赶回家中，看到的，是玉霜与阿澜母子间的厮杀。
他意外吗？
似乎也不意外。
他早就知道玉霜异于常人，阿澜也被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人。他只是已经从玉霜身边夺走了阿漠，他不忍心再抢走阿澜。然而他的不忍心，助纣为虐，将事情导向越来越不可控的局面。
他在云州就不应该救玉霜，可他救了。
他在太原、发现玉霜害阿漠的时候，就应该杀了她，可他想着国家千疮百孔，杀了玉霜也没用，他要等着大周统一的机会。
他忍辱负重，步步为营。他在玉霜身边监视她、不动声色毁她计划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认出了他？
可她一言不发。
一直到、到……今日。
当阿澜重新出现在云州，当张明露确信这是北周收复云州的大好机会，当阿澜想扮演“阿甲”来做事，张明露毫不犹豫地配合了。
他要驱逐霍丘，要云州重回大周，要节帅之名死得其所，要对得起天地君心民心。
他一生为此而活！
但是玉霜……他的妻子……他一生对不起她……
也许从很久之前就错了……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留住她……
大火轰烈，横木噼啪，玉霜与张明露站在火海中，玉霜看着张明露的眼泪掉落。
他这种人，也会掉眼泪。
玉霜眼神渐渐放空。
横木断在了楼梯口，楼梯也断了，脚下地砖空了，她终于确信，逃不出去了。
好可惜啊。
她的皇帝梦啊……
玉霜平静地想，其实也不算可惜，这本就是命运的安排。
今日之事是她之过，一切起因却不由她。她的筹谋已经没什么余地，可惜她遇到的人是阿澜和张明露。她的狡黠多疑，与张明露的忍辱负重……皆遗传给了阿澜。
不过，阿澜去扑那孔明灯，孔明灯炸开的时候，阿澜是不是也活不了？
他们一家人，终究要死在一起啊。
只是可惜……阿漠不在。
玉霜浑浑噩噩地哼着歌：“辞官致禄归桑梓……乐事告终忧事始。”
她一生早已无乐事可言。
玉霜喃声：“张明露，你终于来杀我了。你从一开始，就应该杀了我……我从一开始，也应该杀了你。”
张明露抱着她，走向火海。
玉霜浑身冰冷，失去力气，最终时刻，她叹息一声，终于服输般地垂下头颅，将脸埋在他怀中，任由他带着她赴死。
她扭头看窗外的灯火。
她看不到月亮了。
凉夜迢迢，遥瞻残月。
……再也没有月亮了。
--
悦霜楼被大火吞没，整个圣女府被火吞没。
双方打斗的人意识到不妙，逃离这片火海，逃向城中。他们将在城中迎接新一轮厮杀，而圣女府，熊熊烈火中，只剩下了张文澜。
他还有一口气，但他动弹不得了。
他不是武功高手，扑下孔明灯后，他与灯一同砸在假山上。他扑腾着从假山上跳下，全身骨头好像摔坏了许多，他便动不了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吞没这里，看着阿甲奔入火海再也没出来，他只能……
等死。
张文澜靠着山石壁，闭上眼，被火熏得神识昏沉。他拔出腹部的匕首，大量失血让他周身发冷，微微痉挛。他知道自己动弹不得，也逃不出这片火海了。
算了，就这样吧。
他能做的，全都做了。
如果长青攻不下这座城，如果姚宝樱始终发现不了城中埋藏的炸药，如果幽州城破后一切结束……他也没办法了。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的。
但是姚宝樱在乎，他只能为了她，去做许多他不在乎的事……也不知道他做这么多，姚宝樱会不会记得他。
真是不甘心。
她那么迟钝，会不会意识不到他没说的许多事，会不会不知道他有多爱她……他爱她入骨，恨她博爱，但是时至今日，张文澜在怨恨中，又生出一份与自己的和解。
他模糊地想，她忘了就忘了吧。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走出这里，反正她的余生，他也看不到了……他就当她快乐一生吧。
反正，他最擅长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这出戏，他从认识她开始，就开始唱。唱了这么多年，无论他本心多么清明，他都捂着耳朵捂着眼睛，坚决不听不信，活在自我催眠中。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要催眠自己，她只爱他一个人，阿猫阿狗，阿舜阿赵，乱七八糟一堆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她都不爱。她连那些认识的人都不爱，自然也不爱那些不认识的人了……
她只爱他。
她只爱他！
他死得其所……
“阿澜——”
听啊，这出催眠戏，他唱得真好。他在幻觉中看到她朝自己奔来，寻找自己。就像他一直渴望的那样……
“阿澜——你在哪里！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阿澜，我来救你了，你别吓我呀——”
她的声音婉婉，带着哭腔，有点儿哑音，会更好听。他是很喜欢把她惹哭的，但每次又不忍心。就像娘说的那样，他太犹豫了……
“阿澜——阿澜我们说好的啊，你发个声啊。找不到你，我也不走了！我们要死一起死——”
昏沉中的张文澜，骤然睁开了眼。
他的幻觉，不会出现这种内容。
这时候，他在烈火中，再次听到了少女大喊的声音。他呆呆的，泪水慢慢溢上了眼睛——
她竟然来了。
他挣扎着，拼着最后力量，在地上爬着去握那离他最近的一颗石子。他脸上、臂上、腕上尽是鲜血，他每动一下都在战栗。可他握着石子，吃力地朝外头砸去。
……樱桃。

第168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7
在熊熊大火中找人,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
所有人都往外逃、自己拼命往里奔，这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
楼阁、草木、山石、桥梁……一切都在坍塌，进去后便很可能有去无回,下定决心救情郎、却很可能搭入自己的性命……却依然要进去。这真的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
四方茫茫火焰，口腔尽是烟尘,姚宝樱被呛得频频咳嗽,还要提防一截截断木从高空砸下。
但是怎么办呢？
如果她不来,阿澜公子真的活不下去。
姚宝樱在心中恳求：发出点儿声音吧,阿澜公子。
对我多些信任吧,阿澜公子。
我知道你一直被放弃，知道你已然接受自己运道差的命运,可我是你的爱人,我已在苏州时便向山神祈祷与你性命共享、运势共通。满山神佛在上,山神在上，此天此地如此辽阔,难道容不下一个张文澜吗？
姚宝樱咳嗽不住、头脑昏沉，她在火海中努力靠近那座火烧得最旺的悦霜楼。
如果想找到张文澜，悦霜楼应该是最接近的答案。
终于，上苍对姚宝樱的祈祷降下了一丝怜悯。
姚宝樱听到了石子砸在土地上的声音。那无力的、绵软的声音，穿越一重重火光,擦入姚宝樱的耳畔。她被烟呛得快要看不清一切,当机立断顺着声音循去。
“阿澜——”
“轰——”
一段横木砸下，在姚宝樱的肩头重重一撞。
姚宝樱一口气提不上来，伏在地上。她肩头闷痛,躲开头顶的另一重砸下的瓦片。眼前视野变低，她终于看到了倒在一片石屑间、满脸血污的青年。
他好狼狈。
脸上那伪作的易容术，因为火焰的烧烤,已经化成了水，污浊
斑斓。他连咳嗽都咳嗽不出来，扑倒在地，抓着石子的手也在沥沥滴血。但他看到了她的同样狼藉，看到了那段横木卡在姚宝樱上方，火焰烧到了姚宝樱的衣摆和头发。
她半身黑污，长发着火。
他颤抖着，艰难的，向她爬去。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姚宝樱眼前更热，她提劲推开那卡在她肩头上方的断木，拔气一丈。在火海中运气，让她吸入更多的烟尘，胸肺犯疼，眼前阵黑，呼吸困难。
姚宝樱从没有过这种气虚缺力的时候，但是没关系，她终于奔到了张文澜面前，将人抱到怀中，按人人中。她不敢多看他身上的血，她看到他在烟火后、灼灼的、噙着一重湿气的眼睛。
姚宝樱提都提不起他，因她扶他的时候，发现他筋骨断裂、手脚无力，他有些惶然而难过地看着她。
张文澜无话可说，也一言不发。
以他对她的了解，他的拒绝只是耽误时间。他的樱桃是顶天立地的女侠，不救到他，不见到他，反而容易在这里丢命。
可是见到他、救到他，又如何呢？
这么大的火，怎么走出去？他们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吧。
宝樱不管。
她将一个比她高的成年男子背在背上。她什么也看不清，脸颊被火烧得通红，承载他体重的肩膀疼得钻心，呼吸困难让她时时有晕厥感。
姚宝樱喃喃：“你一向心性强大，能忍旁人不能忍，只要忍过去，噩梦就结束了。”
血泪沾在她睫毛上，她根本看不清前路，只顾着说话：“你还好吗……咳咳，你稍微回应我一下，让我心里有个底就好。你知道，我很怕……”
贴着她脖颈的青年，脸颊轻轻蹭了一下。
这让姚宝樱有热泪盈眶感。
何况，张文澜虚弱地伸了手，艰难地朝某个方向指了一下。姚宝樱立时醒悟，这应该是逃出去的正确方位。
她有体力，他有脑子，他们什么不可以战胜？
张文澜昏昏沉沉地伏在少女背上。
这像人生最后时段的回光返照，但他必须要撑住这口气，起码要把姚宝樱送出去。她一直试图和他说话，但他眼前时昏时明，心肺气力无存，全身又都在痛。
他其实已经听不到姚宝樱在和他说什么，因为他眼睛能看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重重幻影。
他看到五岁的张二郎病得气息奄奄，三日不进食，兄弟们还在窗外喊着谋杀他；这重幻影，被姚宝樱一脚踏过。
他看到七岁的张二郎坐在野外土坑中，雨水漫上他的口鼻，他将在这里窒息；土坑上方扔下一叠绳子，姚宝樱朝他探头。
他看到十四岁的张二郎坑害鸣呶，被墙头砸下来的砖头砸晕；有少女把他从转头下挖出来，只有姚宝樱。
他看到病好后的张二郎跟在张漠、李元微身后，想跟着两位兄长离开张家，闯荡江湖；姚宝樱在客栈中照顾生病的他。
他看到啊——
十九岁的张二郎在山间强盗窝中，默不作声，冷情冷心，姚宝樱提着大刀就站在篝火前，洋洋得意地朝他伸手，说要保护他，护送他。
“我们说好了的嘛。”少女眉眼弯弯，“说好了的话，就不要反悔嘛。”
少女又探头看他，眼圈通红，在幻象中问他：“阿澜，你反悔了吗？”
伏在少女背上的张文澜，看着重重幻象化为妖魔包裹他们。他闻到姚宝樱身上的气息，感受到她吃力的喘息、汗水与血水与他的混在一起。
张文澜喃声：“你独独爱我吗？”
——明明丢下我，你会活得更容易。但你独独爱我吗？
姚宝樱脚下趔趄，她抬头，看到数不清的楼阁的影子，在火焰中坍塌。
她想张文澜已经意识不清了，不然他不会说这种他明知道答案的话。张二郎的执念，真的、真的……
背上的青年看着幻象，有点儿清醒了。
他搭在她肩头的手臂松垮垮地向下垂，他沾灰的睫毛蹭着她的颈，漂亮的眼睛闭上了：“……你忍一忍……一个人……”
“我不忍！凭什么总叫我忍！”姚宝樱大骂，眼圈通红，“你凭什么总是想要什么，就从我这里索要什么。你怎么那么心安理得？你说你对我好，疼爱我，但你最近总在欺负我，你没有发现吗？”
她被呛得咳嗽。
她步伐越来越沉。
她还要背着他躲过山石、长匾、树木。
姚宝樱厉声：“我不要忍！要忍就你忍！你给我忍下去，给我扛下去！你还说对我好，你对我好过几天？”
背上的青年似哽咽，又似笑。
水落在她颊上。
她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她听到他很轻的、呓语一样的声音：“樱桃……”
“闭嘴，你给我节省体力！”姚宝樱冷脸，“王八蛋张文澜，混蛋张二郎，讨厌鬼张大人，死人脸张二哥，还有最最烦人的阿澜公子——你不就是想死，不就是想我永远记住你，你却永远不相信我的爱，你做梦吧！我诅咒你长命百岁，诅咒你和我白头偕老，一起牙齿掉光光。你看着吧，我不会变心，你也不会变心。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生死都要在一起……”
张文澜想笑，眼圈更红。
他早就相信她的爱了，如今反而是她在患得患失。
但他也错了。
他一直觉得“死生与共，之死靡它”是何其雄伟的一件事，是他追求的情爱最终境界。事到临头他才明白，他更想和樱桃一起活着。
张文澜虚弱：“樱桃……”
姚宝樱急了：“你闭嘴！”
“我不闭，”背上的青年像在笑，又像在吐血，一大片水贴着姚宝樱的脸，姚宝樱不敢去看，“我在给你指一条逃生明路……你再这么乱走下去，我们根本出不去。”
这么大的火，哪里火小，就往哪里走，这不是常识吗？这还能有明路？
姚宝樱振奋起来：他肯求生就好。她相信他的脑子！
“圣女府偏北的几个院子相连，有一大片湖，”他恍恍惚惚，“这处府邸烧了又烧，只有湖泊未死。我幼年时，曾在湖下挖过一个通道，通往城外……”
姚宝樱大喜，又大忧。
她权衡一下他的身体状况：“但是你……”
不管了！唯一的生路，自然有道理！
姚宝樱：“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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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时，日告耽瘁月告衰，形体虽是志意非……”
云州圣女府融于火海时，北周军马与霍丘兵马战于大街小巷。百姓们在百戏团的带领下四处排查炸药火石，诡异的《百年歌》歌声不止，这一切，都因长青开了城门，邀人入城。
云野和长青当面，战到一处。
“咣——”二人的武器在夜空中溅出火星，双方各自被逼退数步。
云野握刀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他抬头，看到长青提着刀再次行来。这位“十二夜”中排行第九的真名“萧林”的男子，一生擅刀，又有“子夜刀”传授的半部刀法在身，云野少不得避其锋芒，在地上翻滚数圈来躲。
长青再袭。
“砰——”云野的兵刃自下而上，撩起时擦过长青的胸口。
近身相博，四目相对，火星迸溅。
云野咬牙切齿：“为什么？！我带你回来，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这样背叛自己人？”
“我没有自己人，”长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眸漆黑，到这时候，云野意识到，他确实很少在长青的眼中看到情绪。在常年的卧底生涯中，长青早已没有情绪了，“我没有自己人，没有能信任的人，没有故乡，没有亲友。我如今行事皆凭万事最好的发展方向。”
云野：“开什么玩笑？！你难道不是和张二郎联手了？”
“我是和张二郎联手，但与你、玉霜夫人的联手，有异曲同工之妙。二郎并不信我，我也不信他，”长青漠声，再劈一刀，“一切皆是最好的选择。今夜若我赢，霍丘会有更好的未来。若我输，玉霜夫人会
毁了霍丘。你身为霍丘国的大于越，即使为了这个国家，你也应向我投降。”
云野被逼退数步。
但不是因长青的武力，而是因长青的话。
他震惊又茫然地看着弟弟幽黑的眼睛。
长青一字一句：“霍丘王可以死，玉霜也可以死，而为了霍丘长存，你今夜当死于我刀下，当让出你背后的千万兵马，将霍丘的未来交于我。”
长青大步向前走：“四十余年，霍丘发动了一场侵犯他国的战役。世间万物皆为求生，只是这番求生，害得大周国土四分五裂，民不聊生，天地大恸。此乃不义之战！
“天道有常，万物有生。战争分立场，亦分正邪。霍丘不义，终将被天道所弃。
“不然何以前霍丘王死于太原，今霍丘王数次攻打大周而无果，霍丘国内诸事竟要问于一个异国女子，玉霜夫人？你心知肚明，玉霜夫人随时会拿我等喂刀，今夜之祸，你还不懂吗？！”
云野脸色苍白。
他此时站在这里，他听到四面八方的爆炸声、风声、兵戈交战声，以及寥寥的模糊的歌声。
这是玉霜夫人的手笔。
他如何不知道？
他是棋子，亦是弃子。
今夜即使玉霜夫人胜，功劳也不在他。玉霜夫人在削弱他的兵力，玉霜夫人有别的筹谋。
云野呼吸艰难：“那你、你又在求什么？难道跟着张二郎，张二郎会比玉霜夫人更值得信任？”
“我承认，我也在利用二郎，”长青利落道，“我需要借助北周的兵马，回到霍丘，借今日之战，在霍丘军中立威。你与二郎，都是我篡取霍丘兵力的一步棋。只有我得到霍丘人的认可，我才能带着霍丘兵马退出大周国土，结束这场不义之战。”
赫赫风声与烟火气萦绕二人之间。
云野抬头，天上皓月残光如血。
长青抬头，万里无云，未来难寻。
长青：“我只有成为霍丘王，才能寻到归属。二郎肯将北周兵借于我，也是看中这点。我已做过卧底，我不能再背叛任何人，否则我会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我最好的选择，就是带着霍丘人离开这里。
“兄长……难道你不知道这场战争非正义之战吗？难道你不犹豫吗？你若觉得霍丘侵犯他国领土是理所应当，你为何会救高二娘子？又为何在两国大战时，你身为大于越，却总因为各种原因，不在战场上？又岂会被霍丘上下势力排挤到今天这一步？
“霍丘国常年陷入战乱，如何发展？北周与南周的繁盛，我们如何能追赶上？我们需要时间！
“兄长，你今夜死于我刀下，我向你发誓，你死得其所，我会带着你的心愿，创建崭新的霍丘国。”
云野许久不语。
云野好一阵子才说：“北周的官家，南周的皇太子……我在汴京待过，我知道他们都不是易于之辈。你如何确信，霍丘若退兵，北周与南周不会联手，乘胜追击？”
长青面无波澜的脸上，浮现一丝怪异的笑。
他轻声：“我与南周皇太子赵舜有一个盟约……
“而北周的皇帝……应该很快就要死了。关中张氏当然会长存下去，李氏皇族，却要开始衰落了。”
这一夜，明月皎皎在天，长青的壮志说服了云野。
大批兵马铁蹄踏遍街巷，云野坐在血泊中，抬头望天上皓月。
他想到很多年前，他的母亲丢下他，嫁给当年的霍丘王，生下了他唯一的弟弟。
又很多年，他为了保护母亲和弟弟，征战沙场，却漫无目的。
再很多年，明月当空，云州城破，有一位娘子跟在兄长身后，张皇逃亡。
云野抬头定定看着寒月。
他慢慢地垂下头颅，叹息一笑：“小慈啊……”
隔着一条街，月明如霜，高善慈和那户人家一同在百戏团的号召下，走上了街头，挖掘城中的炸药。她见到受伤的士兵，又会停下来蹲下，帮人包扎伤口。
满城百姓仇视高二娘子，但在这一夜，众人心情复杂，又对高二娘子说不出更多的怨恨话语。
他们在熊熊火光与兵马箭镞下奔波，高善慈蹲在一道墙下，用稻草盖住一人的尸身。她要离开时，忽而听到了天上银瓶乍破般的声音，她忍不住扭头看那道墙。
隔着一头墙，云野安静地坐着。
他听到墙的另一头，有人急声：“高二娘子，这边！”
他听到了高善慈轻微的声音：“来了。”
高善慈最后望了那堵墙一眼，带着遗留的疑惑与莫名其妙的心间失落，迎向了更需要自己的地方。
遥遥的，皓月相照，一墙之隔，他们都能听到天地间那些歌女还在唱曲：
“……指景玩日虑安危，感念平生泪交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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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岁时，盈数已登肌内单，四支百节还相患……”
夜四鼓，幽州城下，霍丘王的兵马围住新来的骑马青年，想击杀这位自称是“北周皇帝”的男子。城墙上守城的将士们着急不已，秦观音伏在墙头，目光忽然微凝。
千钧一发之际，霍丘王的枪向前挥去后，寒夜中，一段白绸凌空飞来。
一道清朗男声笑道：“这便是今日的霍丘王吗？”
马背上的李元微忍住心脏剧痛，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
数马横入战场，有青年勒马而停，眉心朱砂如血。
另有白绸横于马上，翩然身形入局，霍丘王手中武器被卷。那女子昂然而立，返回马背，是一位世间少见的佳人。
佳人如玉，眉目清渺。
更有两位女子同样跃马，转瞬间，就到了李元微身前。
城墙上，秦观音猛地高声：“开城门！我们的帮手到了！”
守城将军满脸疲色，艰难：“秦女侠，即使是官家亲至，我等……”
“不，”秦观音回头，眸光幽亮，闪着诡谲的光，“是云虹、哑姑、乐巫……她们来了！那男子、男子……是张清溪……张清溪竟然活着吗？”
张漠竟然活着吗？！
这个问题，被千万兵马围住的李元微也想问。
他几乎以为是毒素行遍全身，自己产生幻觉。
但勒马的青年豪气冲天，冲对面疑心满满的霍丘大军朗声道：“数年前，‘十二夜’于太原城杀霍丘王，为北周赢来一局。今日，‘十二夜’再出山，我等的目标……”
他大笑：“当是阁下的首级——”
话语落，他身前的三名女子跃马而起，腾身而起，纵向年轻的霍丘王。
霍丘王瞳孔急缩，骤然想起当年太原城的惨战。那一战，霍丘输了！他亲眼见到父王的头颅是怎么被人砍下的。
霍丘王脖颈发凉：“围住他们！保护本王——”
同一时间，幽州城门开，城中残留军队向此间攻来。霍丘一时间露出的破绽，便是北周反击的希望。
李元微趁此势，也挥刀向前。而他跃马间，见那方才还嚣张的张漠狼狈无比地勒马躲到自己后方，趔趄之姿，甚至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李元微吃惊，张漠朝他一笑。
张漠：“好兄弟，掩护一把啊。我赶来救你，是狐假虎威，我现在可打不过他们……”
他努努嘴，指的是前方跃马长行的云虹。身边有卫士砍来，张漠大惊失色，更是往李元微身后躲。
张漠：“阿大，救命啊……我现在可没有武功——”
李元微：“……闭嘴。”
“……目若浊镜口垂涎，呼吸嚬蹙反侧难。”
夜五鼓，霍丘王带残兵退往太行山。太行山间，金菩萨等人翘首以待，由霍丘人自己挖好的炸药，经由玉霜夫人的隐瞒，正在亡命途中等待他们。
《百年歌》唱尽百年，青春风华，唱到尾段，汴京的街巷间，全都堆满了死尸。
鸣呶在江湖人、兵马的拥护下，在天亮时，走向文如故。身边朝臣如潮水般退去，只有文如故呆立原地，血迹溅上他发白的鬓角。
皎月掩空，红日当升，照着满地血污。
宣德楼前，文公惨然，看着鸣呶眼如汤汤春水，意识
到公主不是自己眼里的乡下孩子。
她幼时在云州张氏学堂读书，少时成为公主。她既经过流民之苦，也从江湖中走过，亲自平定叛乱。她是前所未有、从没出现过的那类公主。
而今、而今——
“嗖——”
长箭破晓，射向文如故。
“……茵褥滋味不复安！”
《百年歌》歌尽百年，宛如湖水涨落漫漫。
青春年华随水而走，日月星辰于天际旋转。天蒙蒙亮时，水流带着姚宝樱和张文澜，经由圣女府湖泊下的暗门通道，到了城外郊区。
这是一方土坑。
姚宝樱吃力地带着张文澜爬出土坑，让他靠着她肩臂，共同瘫坐在山头。
遥遥的，她看到远处山下云州城中还在燃烧的火焰，看到了那座圣女府再次被毁。濛濛的，她摸到张文澜腰腹间的血。
他在晨风微光中贴着她，与她一同看着远方燃烧的大火。
山风很凉，姚宝樱握着他的手，他也来握她。
姚宝樱小声：“这里……就是你幼年时，你娘想害死你的土坑吗？”
他低低“嗯”了一声。
姚宝樱露出艰难的笑，抱住他，抚摸他面孔：“阿澜公子，你的疑心病，最终救了我们。”
是啊——
他的疑心病。
在他七岁差点被害死之后，他就开始挖那个通道。他不想被爹娘发现，他要偷偷摸摸进行。他一日日长大，他总是去城外的土坑中，坐在其中望天望月，不知人生有何意义。
人生的意义要到很多年后才会开始。
日月轮回，七岁时涨水的潮水退了又起。张文澜和姚宝樱顺着水流逃出大火弥漫的圣女府，他们再次得救。
张文澜浅声：“樱桃，救了我的，是你。”
——一次又一次，不惜己身，全心全意。解救他的心病，解救他的躯体，解救他的魂魄。
他们依偎相携，共看日出。
姚宝樱忽然狡黠道：“有一句话，昨夜听你那么问，我一直留着没答。”
张文澜：“我知道。”
姚宝樱：“啊？”
张文澜低声：“你爱天地万象——”
【爱天地万象，爱日月星辰，爱草木青青，爱万物复苏。
也爱阿澜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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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后一段高潮终于写完了！该死的死，该活的活。发一百红包庆祝一下嘿
然后宝子们，就差一章收尾就完结了！就是说明天就完结啦！

第169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8
此生噩梦消散。
回去汴京的路上,姚宝樱和张文澜双双病倒。
张二郎的脆弱体质不必多言，且他又被匕首刺伤、在火里水里滚了一夜，能活着,已然是心性强大的昭示。姚宝樱则也生了场重病。这场重病，耗尽了她的精气神,是她记忆以来病得最重的一次。
她每日都在做噩梦,醒来勉强喝口药,倒下去后又是天上掉刀子、地上喷火浆的噩梦。
她在梦中,家破人亡,背负国恨家仇。
她忘不掉父母死在火海中，忘不掉表哥一家被做成人彘,更忘不掉乐氏一门七十二口性命,皆悬于朝堂一言之堂的荒谬感。
她誓要杀尽朝廷狗官,为家复仇。
她忍辱负重，四处流浪,终于杀到了汴京城。她先要杀的，便是一位新上任没多久的知开封府。
长夜铁马撞檐，姚杀手出门杀人。
她被朝廷兵马包围，杀得兴起时，那将杀的朝廷狗官出现了。
梦里的狗官长身凝立廊下,赫赫官威,眉目冷寒，却有一双春水般的狐狸眼。
被人围攻的姚杀手大骂狗官狡猾，设局让自己跳。那狗官被她骂半天,慢慢踱到她面前。
紫袖曳地，他俯身时，白玉革带束着薄腰,勒住一段青竹微曲的痕迹，难免看得人眼发直：“你与本官相好一场，本官便放你一次，如何？”
姚杀手岂会屈于淫威？但她可以暂时骗他，待他走神，她就杀他。
姚杀手点头时，见这狗官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长眉潋滟飞斜，琥珀色眼瞳闪动，淅淅沥沥间，宛如下了一场春雨。
糟糕，他没有失神，反而是她失神。
他在她失神的时候，骤然揪住她衣领。
柔软的唇瓣相贴，姚杀手先是大惊，再是茫然：为何、为何这这般苦？亲吻，不应该是很甜很香的吗……
啊，她为何会觉得很甜很香？！
姚宝樱刹那惊魂，睁开眼，发现自己嘴巴确实在被人亲。
日光葳蕤照入纱帐，俯身亲她的青年眉目凌厉而妖气森森，垂目间又因眼尾微红而生出三分柔情与春意。当的是既威严，又温柔。
他口中含着的苦药沿着舌根，灌了下去。姚宝樱才被苦得要张嘴吐，却被他压下去，按在床头亲吻。
可怜姚女侠平时威风凛凛，此时身娇体弱，喘息微微，宽松的中衣被风吹得，肩头多了一片凉意。
但人为色迷，又为色死，她稀里糊涂中，好是喜欢那连绵苦药后，藏着的郎君舌尖上的甜意。
她抱着他脖颈，加深这个吻。
郎君似乎被她手指揉到了伤口，他闷闷哼了一声，而姚宝樱抬臂间，也感受到自己右肩的痛意……她“嘶”的一声，冷静下来。
压着她的青年慢吞吞地抬身坐起，又咬了一口蜜饯在唇中，压住那股苦意。
瘫躺在床榻间的姚宝樱，呆呆地看着她这个情郎。
无情无义啊。
但实在俊美。
张文澜坐在春风吹拂的帘帏下，穿着一身紫白色官袍，幞头乌翅如尺，垂目看着她。
他鼻梁笔直，唇如花瓣，在春日的微微潮气中，他用膏粉掩饰住他眼底的乌青、脸色的枯白。
按照姚宝樱方才与他亲吻时、感受到的他脸颊温度来看，他此时应当病着，病得比她要严重很多。
但是看他这身行头……啧啧。
张文澜面如幽潭，平静无波：“睡醒了？”
姚宝樱纠正：“我在养病。”
她笑嘻嘻：“醒来就看到美男子喂我吃药，我真开心。”
他面色如常，好像压根没
听到她的甜言蜜语。
姚宝樱捧心：“一想到这么俊朗的小郎君，是我的情郎，我开心得都要冒泡了。嗯，就像水里的小鱼吐泡泡一样……你有没有见过？像这样，咕噜噜、咕噜噜……”
她这无情无义的情郎，眼中终于被勾出了几丝笑意。
张文澜：“你别惹我。我一笑，伤口就要裂了。”
姚宝樱心想你方才压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让伤口撕裂？
但她不说，她是懂事的女侠。
姚宝樱停止自己的玩闹，爬起来想检查他的伤。她记得圣女府失火那夜，他身上全是血，她根本不敢看他到底伤在哪里。而那之后，她与他就开始昏迷、养病……
姚宝樱一起来，就被张文澜抱住了。
他身上的气息裹住她，缠缠绵绵侵入她的每一个骨缝，让人心头酥麻。
姚宝樱方才躺在帐子里、与他亲得不可开交，此时清醒过来，又看到日光打照在地砖上，她薄薄的中衣藏不住她肌肤的骤红。
姚宝樱：“干嘛呀？”
她滴溜眼珠子，终于注意到他的官服在身。咦，以前没见过他穿这个颜色的官服。
这是，升官了吗？
张文澜轻声：“起来穿衣吧，官家要见你。”
他与姚宝樱一直生病，却不耽误大部队返回汴京。
姚宝樱还不知道，在他们生病的这几个月，霍丘换了新王，交出云州城与幽州城后，霍丘新王遣使来汴京，与北周和谈。
新霍丘王决定退往西域，因退兵之事，霍丘新王索要钱财。
文公死后，汴京百官也在那一夜战火中死了大半。李元微重整朝堂，愿意与霍丘新王谈判。但是李元微非但不肯担负霍丘退兵索要的钱财数额，还要求霍丘赔偿战事耗损金额。
为了施压，李元微把南周拉入了谈判中。
张文澜向姚宝樱解释：“这个时间，南周皇帝应该已经到汴京，要来觐见官家了。”
姚宝樱迷糊：“这听起来，是一件好事。但是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张文澜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南周新帝，与你是生死之交。”
姚宝樱霎时猜到他什么意思了。
她正襟危坐，义正言辞：“我的生死之交只有阿澜公子。阿澜公子好生生坐在我面前，我哪有旁的生死之交？”
张文澜满意地颔首。
姚宝樱暗骂他的心机时，听到他说：“但你确实要随我去见官家。官家决定与江湖结盟，成立‘相忍盟’，举你为盟主，成为悬于朝廷身侧、监视朝堂的那把刀。
“江湖一方已经接受。‘十二夜’联袂，举你为武林盟主，要你病好后，组织什么武林大会。我估计这正合你意，便帮你点头了。”
姚宝樱一愣。
她先是捂脸，美滋滋道：“不太好吧，我这么年轻，不能服众怎么办呢。”
张文澜：“那我帮你回绝了。正好，我本也不希望你多管闲事……”
姚宝樱抓住他手，瞪他。
他与她回望，好一番从容。
姚宝樱白他几眼，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什么‘相忍盟’，什么意思啊？”
张文澜向她解释：“相忍为国。”
相忍为国。
这便是李元微要的新盟约——无论南北，无论朝野，只要为国安康，皇帝都可以接受。
--
此生各奔东西。
当姚宝樱匆匆穿衣、与张文澜前去见李元微的时候，南周新帝赵舜，驱车过御街，等候在北周皇宫的宫门外。
此时乃北周龙启四年春三月，万物复苏，江山青绿。
南周皇室在去年末被张漠一通厮杀后，生者寥寥。赵舜当时被姚宝樱救下，没多久便回去南周，理所当然地称帝，接手了南周那出烂摊子。
然那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赵舜曾与长青在余杭见过一面，谈过一场交易。
长青当日前往汴京文府、双方说好合作的时候，文公曾从长青手中得到过一瓶毒。同时，文公也见到，长青所背的刀，刀尖在向下滴血。那时，长青说，他帮文公杀了一个人，文公日后会感激他。
文公难说是否感激。
因为之后，文公确实拿过长青给的那瓶毒，喂给了李元微。但文公死的，比李元微更早。然而文公也应无憾，因为李元微此毒难解——长青所杀的那个人，正是制毒者。
而若再往大里一些说，长青杀的那个制毒者，出自张文澜手下，出自夷山。
张文澜安排人手在夷山研制毒药的那些年，长青对夷山的事也心知肚明。当张文澜忙于其他事务时，长青窃取了其中所制的一味毒。为了确保此毒不得解，长青杀死了夷山的一位医师。
可见，从那时起，长青就决定篡夺霍丘王位。
他当然要成为新霍丘王，同时，他也要借文公的手，确保李氏江山风雨招摇，总有衰败之时。
也许是十年，也许是数十年、上百年……霍丘复仇时机，总会到来。
与此同时，长青与赵舜的合作是——长青交给了赵舜同样一瓶毒。
长青是为了自己的王位着想，赵舜既为自己一家灭门之仇，也为自己的皇位着想。赵舜将毒，喂给了南周皇室还活着的子嗣们。
当同样的毒流窜于北周皇帝与南周皇室之间，三国未来的走向，很难说清。
赵舜眸色幽幽，坐于马车中，安静地沉思这次谈判，南周该怎样从霍丘兵退这件事上榨取利益。
“张大人，姚女侠，这边请。”马车中的赵舜，听到车外内宦带笑的唱喝声。
赵舜倏一下掀开车帘，看到姚宝樱与张文澜，从他的马车前擦肩而过。
姚宝樱压根没注意到他。她身子纤纤，多肉的脸颊如今消瘦，带有几分伤病带来的憔悴，衬得眼睛愈发大。她负手抬步，紧跟在引路太监身后，对这座宫城的辉煌赞叹不住。
只有张文澜默默偏头，看了赵舜一眼。
二人目光皆如冰刀火刃，短暂交锋。
姚宝樱回头：“阿澜……张大人。”
张文澜语调平和：“来了。”
赵舜坐在车帘后，听着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就如同看着自己的少年时光，卷着春花，浸着雨点，飘忽忽朝他浇灌而下，又在某一日天光放晴时，离他而去。
宝樱……
他坐在车中，讥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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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自有情长。
李元微没有向人公示自己的多病，医师们拿他体内渐逼心脉的毒束手无措，但李元微依然要处理政务。
他在政务堂众接见了姚宝樱和张文澜，姚宝樱第一次见皇帝，原本紧张，却是见到李元微身旁，探头冒出来一个春芽般鲜嫩的少女，不禁眼睛一亮。
姚宝樱：“鸣呶！”
鸣呶朝他们打招呼。
李元微以手盖脸，在他们来后才放下手：“朕身体不适，如今许多政事，得要鸣呶、皇后帮朕。二位见谅。”
姚宝樱没什么话要说，只同情皇帝，又向皇帝介绍自己有两位长辈擅长治病。只不过她不知道，她这两位长辈，已经被容暮推荐过了。那两位并不擅长解毒。
张文澜微妙地看眼皇帝。
皇帝的龙体状况应当隐瞒所有人，皇帝告知他们，难保不是一种试探。
李元微当然会提防他们。
姚宝樱代表着江湖那一派势力，在幽州战事后，李元微必须遵照承诺，给于江湖信任。可是一个皇帝，真的能容忍一把刀悬于自己头顶上，监视自己吗？
还有，张文澜舍弃汴京去往云州战场的事，真的不会在双方心上留下刺吗？若不是鸣呶在之后成功杀掉文公，李元微根本回不到这里。张文澜有功，但对李元微来说，更大的功劳，恐怕来自他的亲妹妹。
所以说，当日张文澜想的是没错的。
如果他当时真的篡位，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后续了。
大殿之中，张文澜一边听着李元微与他们商议结盟之事，三国和谈之事，一边想着自己心头这根刺。
姚宝樱决定接受“相忍盟”盟主之位，而张
文澜发现，李元微看了他一眼后，才慢慢说：“朝堂与江湖结盟，江湖需要一位盟主，朝堂自然也需要一位盟主。双方互相监视，才是最为有利的。
“按说，微水在此次劫难中力挽狂澜，朝堂这方盟主之位，当非他莫属。但是，你二人的私情……于公无益。朕为天下计，不能容忍一对很可能分手或成亲的情人，担任两位盟主。所以，朝廷这一方的盟主之位，朕决定交给鸣呶。”
一旁磨墨的鸣呶吃惊抬头：“啊？我吗？”
鸣呶有些无措，目有哀伤地看着皇兄疲惫的病容。
鸣呶想了想，又打起精神：“如此，我想管皇兄要一个侍卫，来辅助我。他、他武功很高……就是，眼睛看不见……”
李元微一愣，然后猜到妹妹说的是谁，不禁脸色铁青，半晌不语。
鸣呶支支吾吾和皇兄要人时，姚宝樱回头，担忧地看眼张文澜——野心勃勃的张二郎，在云州一战出了那么大力，却连盟主都没捞到。
他会满意皇帝的安排吗？
殿中人各有心事的时候，张文澜朝前走了一步，大袖垂地，朝上拱手。
李元微淡声：“你对此不满？”
张文澜同样淡声：“没有。”
他的声音浸在冰霜中，整个面容也像浸在冰霜中，他听到自己波澜不惊说：“臣请辞宰相官位，归隐山林。”
“什么？！”姚宝樱吃惊。
李元微静静看着他，遥遥的，他想到了几月前，在幽州会面一次、又再次消失的张漠——
张漠对今日之局，早有预料吧。
当朝堂和江湖真正开始合作的时候，姚宝樱独当一面代表江湖的时候，与她关系匪浅的张文澜，地位便会开始尴尬了。
张文澜官位煊赫的时候，姚宝樱最好全然透明；姚宝樱在江湖上声势朗朗时，张文澜最好是她背后不重要的小人物。
这重道理，张漠早早看透。姚宝樱和张文澜在江湖上流浪的半年中，看透的人越来越多。
而今，张文澜主动请辞——他愿意放弃如今唾手可得的一切权势，选择姚宝樱。
李元微面容被金銮殿的金辉笼罩，幽晦不已：“盟主既由鸣呶所担，你不必多心至此。你兄长已经为你安排好了……朕不会棒打鸳鸯。”
提起“张漠”，张文澜眸子重重缩了一下。
姚宝樱偏头，陷入一种混沌的思量中。
--
此生余情可待。
姚宝樱之所以迟疑，是因她在昏睡前，收到来自金菩萨的一封信——张漠与师姐出现在了幽州。
但是，如果张漠出现过幽州的话，为何李元微不提呢？
难道时至今日，张漠的生死，仍然处于一种难言状态中吗？
当汴京聚集三方势力议和时，荒山野岭中，张漠醒了过来。
全身肌肉宛如不是他的，他感知不到温度，感知不到气息。他睁开眼，只看到一段白衣如烟，坐在石墩上，翻看着什么。
好一阵子，他眼前清晰了，才认出那坐在石墩上的人，是云虹女侠。
然后，他想起来，幽州城的时候，自己曾借助云虹一滴心头血，伪装全盛时态，与“十二夜”联手取了霍丘王的头颅……唔，其实他只是起初吓唬了对方一下，然后就人事不省了。
看如今情形，云虹应该赢了吧？
张漠向来是一个心大的人，既醒来，便安之。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又昏过去了。养病的三年来，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状态。但是很奇怪，这一次醒来，他完全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这难免让他心头发慌。
他还活着吗？
“三年上千日，你给我回了上千封信，”张漠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女郎清幽恬淡的声音，“却没有一封发出汴京。张清溪，你是一个胆小鬼。”
张漠眨眼。
他记忆中的女郎从白茫烟雾中走出，走到他面前。她眉目清寒如昔，而他眷恋之时，终于注意到，她手中捏着的，是上千封书信中的一封。
云虹朝他俯下脸。
他屏住呼吸。
云虹：“你不必紧张，此时你只靠我的一滴心头血维持，但维持不了多久。乐巫很愿意拿你做实验，但你从此只能与我的心头血绑定。你会无法习武，丧失感触，除了能看能听，你与死人无异。
“而即使这样，一旦乐巫的实验失败，你依然会死。为了这份‘留存人世’，你要忍受无数痛楚，这是你唯一能感受到的。我愿意奉上我的心头血，不知你可愿借此留存人世？”
她俯得更低。
她道：“在你回答之前，我有两句话。”
她凑近时，张漠脸一点点发红，但也许这只是他的错觉。毕竟她说，他现在感知不到这些。但他心头忙乱，因她的靠近而生窘，不禁恼自己的丢人。
张漠尴尬地，彬彬有礼地：“请说。”
云虹：“第一句：倘若你不是要死了，你会回来找我吗？”
张漠静静看她。
他好一阵子，吐出一个字：“会。”
云虹淡淡道：“那么，我的第二句是：倘若相逢即别离，未逢若逢时，平生不负相思意。”
刹那间，春风葳蕤，春日暖暖，张漠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他先是笑，然后咳嗽间，断断续续地眨出了眼泪：“我当然想留存人世啊……
“没有武功，没有五感，都无所谓啊。我想做的事还有许多，我的遗憾让我不甘，还有我对你的亏欠……我想活！我当然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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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春光正好。
龙启四年春五月，新任武林盟主姚宝樱，与北周朝廷新任宰相张文澜，前往云州，参与三国和谈。
霍丘兵马要退出大周了，这大概是他们与长青最后一次见面。昔日的长青大侠，走到今日这一步，难免让姚宝樱难过，又祝福他得偿所愿。
除此之外，姚宝樱藏了一个秘密——她终于与师姐通上信件，师姐会在乐巫姐姐闭关之前，和大伯来云州一趟。
姚宝樱当然想在乐巫闭关之前，再见师姐一面。但她更希望的，是给张文澜一个惊喜。
傍晚时，姚宝樱与张文澜叹息：“我从来没玩过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张文澜：“我也没有。”
姚宝樱一噎，再接再厉：“人家说，情人感情好的时候，都会对彼此的故乡很有兴趣。”
张文澜：“我也好奇云门，你决定带我去了吗？”
姚宝樱再次一噎。
她趴在张文澜案头，推开他那一案头的书牍，命令道：“立刻，马上，不要再应付我。”
“我哪儿敢应付你，”张文澜轻声，“我是一个被抛弃的二婚男，理应对人热情，免得孤独终老。”
姚宝樱既想笑，又觉得他好玩，还为他话中意有所指的意思而羞窘。
她张臂搂他，他道：“我伤口还疼，别碰我。”
“真娇气。”姚宝樱朝他扮个鬼脸，蹦跳着要走，却被他突然抬臂抱住腰，拽了回去。
他抱着她：“我送你礼物吧。”
姚宝樱眼睛亮了：礼物！她最喜欢礼物了。而且阿澜公子心思灵巧，送她的礼物，她都很喜欢。
何况，她也为他准备了大礼嘛。
于是，出门前，张文澜将她从头到脚打扮一遍，将惨淡的养病少女，重新扮成了花枝招展的小娘子。
好看自然是好看的，姚宝樱对新衣服新首饰也爱不释手。只是，若说这便是礼物，姚宝樱难免失落。
华灯初上，姚宝樱被张文澜带着一同出门的时候，不禁反思自己的贪婪。
她几时变得这般不知满足？
她羞愧时，听到张文澜说：“樱桃，看。”
姚宝樱被他牵着手，走在云州街巷中。在云州之战那一夜，她在街巷奔跑，这一切本不陌生，这一次——
珠子灯、羊皮灯、罗帛灯、无骨灯……当灯动起来时，各重光铺天盖地，机关轱辘活动，剪纸做成的人物绘图，就在灯影里走动了起来。那些疏明可爱的灯火装点这片天地，街头巷口尽是歌叫喧阗的百姓。
新声交奏，绛罗金缕。
一个摊贩提着灯跑来，将灯往她怀中一递：“姚女侠，多谢你上元节帮我们守城。”
走两步，又来一位大婶提着把菜，往她怀中丢。
还有泥人、鱼羹、竹蜻蜓、纸鸢、香油……更好笑的是，还有人见男女同行，送了她一个拨浪鼓。姚宝樱受宠若惊时，听到女子清婉含笑：“宝樱。”
她顺着声音看去，高善慈手中提着一盏荷花灯，站在一商铺下，朝她微笑。原来那一夜后，高善慈留在云州城中，重新活过。
姚宝樱如坠五彩缤纷的梦境，深一脚浅一脚，目不暇接，满心滚热。
张文澜在旁道：“不要告诉我，你这就要感动哭了。”
姚宝樱眼圈发红：“你故意招我，还怪我感动得太快？我明白了，这才是你说的礼物……你礼物送得这么好，我的礼物都要拿不出台面了……”
张文澜敛目掀睫。
他忽然在灯火下俯脸望来，声音缱绻：“倘若我当真感动了你，你要与我成亲、报答我吗？”
“成亲怎是报答”这种话，姚宝樱还没说出口，后方有另一重带笑的男声，“小澜，小宝樱，好久不见。”
顽劣的张二郎僵住。
烛影纵横，华灿可观。他与姚宝樱牵着手，在一重又一重的绛烛光中，朝身后望——
灯火阑珊，张漠与云虹并肩，立在熙攘人流后。
风前雨后，故人重逢，恰是樱笋时节，子夜花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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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耶，我终于写完了，开心！番外有三章，两章回乡成亲记，一章《我的男朋友变成狐狸精了怎么办》（狐狸精是夹在两章回乡记之间写，三章时间线是连贯的，但考虑有读者不喜欢男主变成小动物，所以可以跳过狐狸精那章）。大家可以斟酌看。番外就这么点儿，每天中午十二点半没更大家就不用等了，等下一天就好，我不特意说啦~
先总结一下这篇文的心得吧。在完结前，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真到这时候，反而没话了。
我开这本，本就是为了磕cp。因为初心是磕cp，我对樱桃和小水，有满腔说不完的喜欢。
但我也不想单纯谈恋爱，所以加入了剧情。看到有读者宝宝说这篇文单拎出一个人，都可以写一篇故事的时候，我是很开心的。写文写久了，我已经不能满足单纯的谈恋爱或者走剧情了。我这本是想尝试大量恋爱中加入剧情，还尝试加入很多男主视觉，让大家更了解小水。我写的时候发现有读者喜欢加入的小水视觉，有读者不喜欢看他大量的内心戏。总归是一种尝试，见仁见智吧。
我写文这么多年，但依然不会写文。每本都在尝试不同方向，不断修改。这本书过程中，我不满意的是——没好好搞大纲。还是那种心理：本来只想谈恋爱，结果剧情也搞得很认真，我就对大纲非常不满意了。
导致本来六十万字的计划，写到了九十万。如果好好规划的话，字数不会超这么多。只是大量的恋爱戏会删掉了……下本，我得好好搞大纲。
樱桃和小水，我是真喜欢他俩谈恋爱的日常啊。两个人整天互怼，吵吵闹闹的，说一些怪话。
我很吃小水的冷脸挂，还玩得开。他要么半死不活地挤兑人，要么忽然来了精神当狐狸精。我很吃他的两种状态切换自如，很好玩。
樱桃就是我想象中的年少女侠，健气，乐观，豁达，通透，受到大家喜欢。小水总是怨气满满，真的只有她这种性格，能接受小水，会觉得小水好~
再说玉霜那对父母爱情。我本质喜欢一些极致的带着毁灭的东西，也喜欢女反派。那种聪明的、有自己完整人生的、不洗白的、不是因为爱情堕入反派
路的女反派。父母爱情和樱桃小水爱情，是暗线相对的。昨天翻大纲，我发现其实很多东西写的时候都忘了，比如他俩有一句诗“月下飞霜舞，我心复何求”。
明线相对的，则是一对大水、云虹，一对云野、高二娘子。大水师姐那对，也有一句话没写：“生死无怨，怨卿怜我”。高善慈那对没写的话是，“你我之爱，恰如点灯熬油。油尽时，灯已枯。”
真正平行的，是鸣呶小公主的江湖成长线。小公主行走江湖又回归朝廷的这种故事，我个人喜欢。这对cp需要出现得晚，尽量不留痕迹，不显暧昧，但又有点那个意思。因为容暮是一个少时风流、青年冷情的人物，而鸣呶是一个正在长大的懵懂公主。所以我是克制着、收着写的。这对也有两句话没写——“我保他，无罪。”“我护她，无厄。”
这些没写的，都是剧情发展到后期，发现没必要画蛇添足了。但后记可以说出来，让大家看看。
总之，我尽力了！每本书我都在尽力，也许有人觉得不好，但水平有限，再加上我总在尝试不同方向，客观上没办法了呀。
下本开《梦鱼记》，我要尝试莫比乌斯环。应该是休息三四个月，过完年开吧，有缘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