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限诡异游戏
作者：笑讽嘲
内容简介
 规则以神明为食，神明以众生为祭。 诡异游戏为罗网，诡秘复苏为媒介。 冷峻的遮羞布下是不可名状的恐怖。 不愿受制于命运，司契纵身跃出桎梏。 撕碎道德，在黑白边界独舞； 挣脱规则，搭建自己的王座。 他此世不是神明，诡异游戏却早已为他备好神位，并用死亡的飨宴迎他归来。 【无限流】【无女主】【原创副本】【变格推理】 （本书又名《我将主宰诡异》《我在诡异游戏谋夺神明》） 

==========================================================
第一章 诡异游戏邀请函（已修改）
滞重的肉体纵身一跃，
飞扬的灵魂砰然坠地。
——《第一卷 •灵与肉》
血腥气使人兴奋。
齐斯揩去脸上的血渍，深吸一口气，让浓郁新鲜的血腥气填满肺腔。
好久没杀人了，手有些生，血溅得远了点，脏了工作室的地板。
当然，地板本来就脏了。
死者还活着的时候，从外面踏进来的雨靴将泥印子踩得到处都是，弄得满目狼藉。
——究竟是先打扫卫生，还是先处理尸体，这是个问题。
齐斯摸出一块手帕，垂眸静立，轻轻擦拭刀片上的血迹。
毫无预兆地，一道电子音在脑海底部断断续续地响起：
【您杀死了玩家“刘阿九”……经检测，您罪孽深重……】
齐斯歪了歪头，说：“但他进门没穿鞋套。”
……
三小时前，2035年3月9日傍晚六点，江城。
齐斯如往常一样，窝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检查藏品。
工作室安在僻静郊区的废弃仓库，一个一般不会有人注意和造访的地方。
不出意外的话，他可以从福尔马林里捞一具漂亮的动物尸体，用剥制或者浸制的手法慢慢处理。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大概在八点五十的时候，有人踹开仓库大门，冲了进来。
那是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嘴上高喊着“抢劫”，从裤袋里掏出枪，语气恶劣地命令齐斯蹲下。
齐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异想天开地来这个鸟不拉屎的郊区抢劫，还独出心裁地选了一座外观上破破烂烂的仓库。
最有可能找到零钱的抢劫首选，通常是城中村和外城街道的小商店、杂货铺之流。
哪怕是综合考虑风险和收益，想要降低进入治安局视线的概率，最佳方案也该是拿把小刀在非法酒吧后门堵人。
齐斯因此确信，男人是他所讨厌的那种人——活该被切碎了喂猪的蠢货。
不过在权衡利弊后，他还是捏出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高举双手，自觉且快速地蹲到墙根。
比起没有礼貌的蠢货，齐斯更讨厌麻烦。
1月1日那天过完生日后不久，他忽然晕厥过去，灵魂飘飘悠悠地出体，在空中游来荡去了许久才回归肉身。
医生说这是一种叫做“灵魂失重”的绝症，随着病情的加重，患者终有一天会永远无法醒来。
当时医生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齐斯：“你的病属于极罕见的病例，全球确诊的不超过十例，你可以在最后的日子里干些想干的，或者做点有意义的事。”
齐斯问：“比如？”
医生说：“你可以配合我们的治疗和研究，如果我们的研究在你这里取得了突破，你的名字将被载入史册。”
齐斯又问：“有人被治好过吗？”
医生很诚实：“当然没有，不然怎么叫‘绝症’呢？”
“……”
齐斯拒绝了医生让他签署遗体捐献登记书的请求，比起在医学史上留名，他更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大型恶性事件的罪犯名单中。
他打算趁生命的最后三年干些想干的事儿，这些事可以是制作标本、玩儿人，甚至宰个人，但绝对不会是和一个莫名其妙的抢劫犯对峙。
这会儿，他只希望男人拿了钱快点滚蛋，不要浪费他宝贵的余生。
男人用枪抵着齐斯的头，像个精神病似的喃喃念叨：“抱歉，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告诉我现金在哪里！”
虽然2035年电子支付已经普及，但齐斯还真有为地下交易储备的纸钞。
他虚着一双眼，指了指工作室深处：“3号房间靠排水口的那个墙角，棕色皮箱。”
男人转身向所指房间奔去。
看着他的背影，齐斯后知后觉地想起，那间房间里还摆了一些不寻常的藏品，绝对是会把人吓到报警的那种……
事情变得更加麻烦了。
在男人看到满屋子人体标本，满脸惊恐地冲向门口之际，齐斯不得不站起身，顺手拉上被踹开的仓库大门，费了一番力气拧紧变形了的锁扣。
这年头处理尸体并不容易，生石灰、双氧水和氢氟酸，哪个都不好搞。
但对于齐斯来说，也不是那么困难。
他从小就是个动手能力很强的孩子，学习能力和执行力亦如是。
简单估算了一下距离，评估了一番风险，他直接抽出特制手环里藏着的刀片，偷袭了男人，凭借对人体的熟悉，快准狠地扎进正确的位置。
男人死了，倒在地上，血溅得很远。
齐斯卸了他的枪，发现里面没有子弹。
这事儿着实充满了荒诞主义色彩和幽默感，就像黑手党往快递里放了条咸鱼。
齐斯无声地笑了。
他微笑着擦干净刀片，微笑着做出先处理尸体的决定，然后微笑着盘算起毁尸灭迹的方法来。
嗯，敲断肢体，弯折成方便运输的形状，塞进行李箱，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
【您杀死了玩家“刘阿九”，可优先选择是否继承他的游戏资格】
再度响起的电子音不带感情，紧随而生的是弥漫整个空间的袅袅灰雾。
齐斯挑起眉梢，移动视线观察四周。
只见男人身前，一张黑色的金属卡缓慢凝聚成形，若隐若现地悬浮。
卡面上雕刻着烫金色的纹路，细看是一棵巨树的枝蔓，随光线明灭如有生命一般流动。
齐斯丢了手帕，弯下腰，伸出两指拈起金属卡。
一行银白色的字迹在虚空中浮现：
【诡异游戏邀请函】
诡异游戏？这是什么？
齐斯的目光在陌生的名词上停留。
好像察觉到了他的疑惑，无数非叙述性信息绕过认知的环节进入他的脑海。
诡异游戏，由一个叫作“规则”的存在创造，从世界范围内筛选符合条件的玩家，投入一个个充满诡异和怪谈的副本，探究谜题，完成任务。
这是一个充斥着鬼怪的致命游戏，任务失败或者在副本中死亡，玩家在现实世界的存在也会被抹杀。
但危险与机遇并存。成功通关副本的玩家能够获得大量积分；只要拥有足够的积分，就能实现任何愿望。
【请问您是否愿意成为玩家，进入诡异游戏？】
邀请函表面的凉意浸透指尖，齐斯抽回手，下意识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
刚诊断出来绝症，就遇到了意外出现的超自然力量，简直像是命运处心积虑的安排。
连同先前那番荒诞不经的遭遇，都恍若盛大舞剧上映前的狂欢序章。
他想了想，问：“你能治好我的病吗？”
【在诡异游戏中，您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财富、权力、健康……应有尽有】
【而您所需要面对和克服的，只有对诡异的恐惧】
新出现的银白色文字极尽诱惑之能事。
齐斯又问：“治疗绝症之类的愿望一般需要多少积分？大概要进几个副本？”
【签订契约，到合适的时候您自然会知道】
“我对你这个所谓的‘诡异游戏’知之甚少，可以过几天再做决定吗？”
【请在五分钟内做出决定，否则自动视为放弃资格；您将被抹除所有与游戏有关的记忆，并永远无法被选中为玩家】
强调机会的时效性和唯一性，是欺诈亦或诱导惯用的手段，像极了陷阱和骗局。
但齐斯觉得，反正只剩下最后三年的生命了，哪怕满盘皆输也亏得不多。
只要利益足够可观，他可以做出任何违背法律法规和公序良俗的事，遑论将自己的全副身家押上棋盘。
在诡异游戏中死无全尸亦或是生不如死，任何结局都好过病死这种无聊透顶的死法。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获得了有趣的体验，不是么？
虚空中，一块写着提示文字的提词板莹莹浮现。
齐斯笑着念出上面的字句：“我愿意成为玩家，进入诡异游戏。”
【契约已签订，玩家信息已载入】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第二章 玫瑰庄园（一）规则怪谈
苍黑色的云层压过灰紫色的天空，碾碎惨白无力的冰冷日光。潮湿的水汽漂浮在空气中，仿佛随时会凝成水珠落下。
齐斯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哥特式庄园里，面前高大的古堡投下怪物般的影子，兜头将他笼罩。
古堡看上去有些年份了，墙壁被经络渔网般的腐朽藤蔓爬满，分割成支离破碎的小块。
古堡前是一片玫瑰花海，每朵玫瑰都生机勃勃地开着，枝叶疯长，张牙舞爪。
一个浅灰色的半透明面板在视线左上角浮现，和市面上常见的三流游戏里的系统界面别无二致，上面刷新出银白色的提示文字。
【副本名称：《玫瑰庄园》】
【副本类型：团队生存（6人）】
【主线任务：存活三天，破解规则】
【前置提示：花言巧语令人厌恶，此副本中所有NPC都不会在言语上欺骗玩家】
“这就进副本了么？”
齐斯抚了抚右手腕上的银质手环，目光在四行文字间逡巡，终落在最后一句上。
——他深知真话有时也能骗人。
用一系列残缺不全的真相将人诱导上错误的道路，这点他恰好十分擅长。
耳边响起轻柔的旁白声。
【世间至美之物究竟是什么呢？她穷其一生去追寻，直到美好的容颜化作骷髅白骨】
【爱美的女孩栽种满园的玫瑰，希望成片的花海为她支付美丽的代价】
【她看着满园逐渐苍老的玫瑰，开始思考，玫瑰能否不再凋谢？她所爱的美丽，能否不再老去？】
【尊敬的客人们，欢迎来到安娜小姐的玫瑰庄园】
这声音捏得极细，像是柔弱小姑娘的嗫嚅，语调却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迟暮感，仿若雨后的古老墓园，潮湿而万物腐败。
可惜齐斯向来对鬼怪和未知缺少敬畏，也没有过多脑补、自己吓唬自己的习惯。
他轻笑了一下，抬脚踏上湿漉漉的小径，穿过幽深茂密的花海，在被枯藤爬满的石门前站定。
推门而入。
……
古堡室内陈设简单，一座样式古朴的巨大机械钟摆放在墙角，传递着混淆时空的年代感。
大厅里光线昏暗，中央置有一张大理石长桌，桌上摆了一个果篮，旁边的烛台火光摇曳，构成古堡内唯一的光源。
长桌正对门的方向摆了一张主座，两侧各放有三张座椅，此刻已有五人落座。
这五人，自然都是玩家。
“这是个团队生存副本，按照论坛里的说法，我们需要团结协作，共同对抗层出不穷的危机。现在还在准备阶段，有什么线索都不知道，我们不如先互相认识一下吧。”
率先开口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长一张扔到人群里分辨不出的大众脸，穿一身西装长裤，打眼看去便是靠谱的社会精英，让人信服。
“我叫沈明，这是我的第三个副本，通关这个副本我就是正式玩家了。我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总经理，你们出去后应该能在网上查到我的资料。”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这些年我赚了不少，自从被诡异游戏选中，我就将一部分资金投入了对怪谈的研究，还算有些成就。”
“是大佬欸，看来这个副本稳了！以后我叫你沈哥怎么样？”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积极地接话。
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分毫恐惧的迹象，倒像是来旅游的一样。
“我叫柳青叶，第二次进副本，你们叫我叶子就好。我当过探灵主播，胆子比较大，天然不怕鬼，你们不用担心我拖后腿。”
有两人开了头，其他玩家也纷纷进行自我介绍。
“我是第一次，我叫林辰……”最后发言的是个穿病号服的小青年，脸白得像纸，一副虚不受补、伤重不治的样子。
话说了一半，他忽然盯着古堡大门的方向，瞪大了眼睛。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门扉的阴影处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二十来岁的模样，一身白衬衫黑长裤，身形修长，乌黑的短发下面容清秀柔和，脸色偏偏苍白如魅，使他整体看上去像鬼多过于像人。
而仔细看去的话，还能发现他的衬衫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渍，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凶杀案。
这位后来者毫无被视作危险生物的自觉，见自己成了视线的焦点，反而若无其事地微笑道：“齐斯，第二个副本。”
齐斯进门时，玩家们的介绍已至尾声，他只听到了病号服青年的自我介绍。
在听到“第一次”三个字后，他立刻意识到这些玩家中恐怕有人不是第一次进副本，不然没必要多此一举提一嘴次数。
涉及到生死的游戏，哪怕要求团队协作，也不意味着陌生人之间可以相互信任。
齐斯不相信这些人会关照新人，并且一点儿也不想被人当傻子蒙在鼓里，莫名其妙成为试错的炮灰。
于是，他神情自若地扯了谎。
“帅哥你好哈，我叫柳青叶，你可以叫我叶子。”叶子颇为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随后打量着齐斯身上的血迹好奇道，“你衣服上的是真血吗？该不会是刚从凶杀现场赶来吧？”
齐斯抚弄着手指，温和地笑了笑：“我是个标本制作师，来之前正在处理标本，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叶子睁大了眼睛：“你都不看倒计时的吗？不知道这个点要进副本吗？我早在倒计时结束前一小时就在床上躺着了……”
齐斯脸上笑容不减：“那又怎么样？我不是来参加舞会的，这里也不是邂逅偶遇的好地方。”
没毛病，很有道理，无法反驳，但怎么感觉这么怪呢？
叶子抿了抿唇，并不十分信服这番说辞，却也不再多言。
叫作“沈明”的中年人自觉担当起团队领导者的责任，简单地将众人的自我介绍向齐斯复述了一遍。
齐斯坐到空座位上，侧着头认真地听着。
这批玩家的素质乍看不错，都属于值得被做成标本的那一档。除了老成精干的沈明和一惊一乍的林辰外，其余人都是第二次进副本。
坐在桌角的穿黑色卫衣的青年叫作“常胥”，自称是警察，腰杆笔直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目光幽幽，平白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
沈明对面的高个儿女人叫“邹艳”，穿白风衣，现实中是心理医生，哪怕到了副本里，唇角也一直挂着安抚性的笑容，让人生不出恶感。
叶子看上去是个喜欢热闹的，促狭地环视众人：“欸，你们听说那个小道消息了吗？几大公会可能要由傅决大佬领队，合作对付最终副本了……”
玩家们陆续出言应和，在叶子的带动下很快熟络起来，闲聊起和诡异游戏相关的轶事。
紧张感一时被冲淡了许多，倘若不是古堡没有窗户的石壁沉郁压抑，花香中也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罕有人能想起这是个会死人的恐怖游戏。
仅仅是第二次进游戏，就已经能拥有这么好的心态了么？
齐斯静静地听着老玩家们的交流，时不时也说一两句似是而非的话语，一来二去收集了不少有用信息。
比如，玩家们进入副本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是受强烈欲望驱动，有人则是莫名其妙被选中的。
比如，不管在副本里受了多重的伤，只要能活着通关，都不会带到现实。
再比如，在游戏里死亡后，现实中的身体会在半小时内以合理方式死去。
热切的攀谈中，古堡拐角忽然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生涩的“骨碌碌”的响动让人想到骨节的摩擦。
众人不约而同闭上了嘴。
拐角的阴影处，一个穿黑色管家制服的男人推着餐车，幽灵般出现在玩家们面前。
平心而论，他的五官算得上英俊，但皮肤的质感却极度失真，像是充气的玩偶。
见玩家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管家油光水滑的脸上挂起浮夸的笑容：“尊敬的客人们，安娜小姐马上就到，她会和你们共进晚餐。
“当然，我们庄园有很多忌讳，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希望你们认真阅读并牢记。”
他话音刚落，一张写满字的纸凭空出现在长桌中央，血色的字迹狰狞扭曲。
齐斯垂眼看去，在目光触及的刹那，视线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一行行文字。
【1、庄园提供早晚两餐，请在早上6:00和晚上6:00准时来大厅用餐；晚上9：00以后是休息时间】
【2、时间是最重要的，如果在夜间醒来，请务必确保自己时刻知道确切时间】
【3、安娜小姐喜欢客人，对客人没有恶意，但请记住正确的称谓，是“安娜小姐”而非其他】
【4、不要拒绝安娜小姐的要求，尽量满足她提出的一切，安娜小姐讨厌不听话的客人】
【5、安娜小姐喜欢穿红色的裙子，穿红色裙子的安娜小姐是可以信任的；如果看到穿黑色衣服的安娜小姐，请尽量和她保持距离】
【6、不要在夜晚离开城堡，不要采摘庄园中的玫瑰，小心玫瑰】
【7、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请坚信自己是人类】
【8、如果你在紧急情况下不得不违反某些规则，请确保自己违反的规则越少越好，也许她会……放过你】

第三章 玫瑰庄园（二）安娜小姐
管家将餐具一一摆上长桌，鲜血色泽的红酒被倒入高脚杯中，放置在玩家们面前。
刀叉放在餐盘上，餐巾放在餐盘旁边，配备在每一个座位前；果篮里装着红艳艳的苹果，菜盘里盛放着血丝密布的肉类，在长桌上一字排开。
“希望各位客人们届时用餐愉快。”管家程式化地欠了欠身，推着空下来的餐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这么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玩意儿终于离去，玩家们刚紧张起来的心情皆是一松。
除了常胥抓了个苹果啃咬起来，短期内再没有人对桌上的食物表露兴趣。
沈明轻吐了口气，环顾众人：“这个副本类似于规则怪谈，那些规则大家都看到了吧，只需要严格遵守，就不会有事。
“我虽然不是什么太聪明的人，在武力方面也没有特长，但这一周我收集了足够多的信息，至少知道该怎么做才更有机会活下去。
“团队副本中，每一个人的力量都至关重要。我希望各位之后有什么想法都先拿到台面上讨论，不要故作聪明、自作主张。”
叶子笑道：“沈哥说得对，作为一个团队，我们都要出力。大家对规则有什么想法，趁现在讨论一下吧。”
她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投向齐斯，带着考量的意味。
齐斯若无所觉，从果篮里抓出一个苹果握在手中，垂下眼眸。
比鲜血还秾艳的红色裹住丰满的果肉，让他想起被剥了皮肉的胸膛下跳动的心脏，连心神也不由为之骀荡。
他状似走神，顺手捞起桌上的餐巾，五指收紧。
“你们对第二条规则怎么看？”邹艳率先开口，“我的手表和手机都没能带进来，相信你们的情况也差不多。机械钟只报整点，我们要怎么才能确定确切时间？”
她顿了顿，扯了个苦笑：“游戏不会给出无用的信息。既然规则特意提到了，我想夜间一定会发生某些事件，让我们不受控制地醒来。”
“啊？那该怎么办啊？我的手表和手机也都不在……”林辰面露忧色，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是都醒了，都不知道具体时间，岂不是全完了？”
“不会全死的。”沈明宽慰道，“按照我过去的经验和了解到的信息，规则怪谈具有很强的主观性，一般来讲只要不知道自己违反了规则，就暂时不会有事。如果真在夜晚醒来，什么都不要想，继续睡就好了。”
“哦哦！谢谢沈哥！”林辰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秒的沉默后，没等到其他人发言，他再度提出疑问：“我看主线任务有说让我们‘破解规则’，会不会除了这些已知的规则，还有别的规则需要我们找出来？”
这也正是齐斯的疑问，不过考虑到自己是“第二次进副本”，他没打算亲口问出来。
邹艳解答道：“基础的规则一般来说就是最开始告诉我们的那些，所谓的‘破解规则’一般是让我们通过探索，对基础规则作出解释。
“打个比方，第一条规则说‘时间是最重要的’，我们就得弄明白，时间为什么重要，和副本的世界观有什么关系。
“完成主线任务只是基础，要想获得更多的积分奖励，就需要收集更多的线索，破解副本的世界观。”
“谢谢，我明白了……”林辰攥着衣角，讷讷道，“如果是我，就不指望什么奖励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好不容易获得新生，我只想好好活下去……”
“小哥，你真可爱。”叶子失笑，“都进游戏了，还不尽力多赚点积分？好多公会都有积分门槛，达不到就不要你。你这样的怕是没人愿意收，早晚得被人坑死在副本里。”
常胥放下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陡然抬眼：“第二次进副本，知道得倒是不少。”
叶子眯起眼调笑：“怎么，警察小哥哥是要审问我吗？”
“你加入公会了吗？”常胥问。
“哈？我凭什么告诉你？”
“够了，这些有的没的和副本又没关系。”沈明连忙岔开话题，“我们先各自说说对规则的看法吧，到时候也好有个准备。”
齐斯低垂着头，没有参与讨论的打算，已知信息太少的情况下，多说多错。
他拿着洁白的餐巾，仔细而专注地擦拭手中的苹果。
在沈明将征求意见的目光投向他后，他更是一脸无辜地将苹果放到嘴边，安安静静地啃咬起来，流露出不打算搭理凡人的态度。
玩家们的讨论声中，墙角机械钟的齿轮缓慢旋转，锈蚀的钟摆来回摆动，沉闷的钟声在大厅中响起，以同一频率发出六声振鸣。
到晚餐时间了。
轻巧的脚步声自阴影中传来，像是踮着脚的女人的舞步，又像是弯腰弓背、伺机而动的动物。
齐斯将吃了一半的苹果放到餐盘上，掀起眼皮看了过去。
纤细高挑的女人从楼梯口走来，黑色的长裙拖拽在地，将她整个人裹成一道瘦长的鬼影。
她姣好的面容苍白得不像是活人，棕黑色的头发下是一双黢黑无光的眼睛，嘴唇上却是一抹血一般的红艳。
“我亲爱的客人们，欢迎来到我的玫瑰庄园参观！”女人的声音如同歌剧唱腔般高昂圆润。
她扫视过每一个玩家，款款走向主座，一路掀起浓郁醉人的香气，混杂着湿漉漉的水腥味，好像刚从雨中走来。
落座后，她掩嘴而笑，将声音捏得极细极轻柔：“你们可以叫我安娜小姐。”
系统界面上的规则写得明白：
【如果看到穿黑色衣服的安娜小姐，请尽量和她保持距离】
齐斯到得最晚，其他玩家留给他的座位紧邻主座，离安娜小姐只有一步之遥。
挥之不去的玫瑰花香将他完全笼罩，明明不算难闻，和水汽混合后却让人联想到腐烂的花茎，乃至其他东西，比如……尸体。
这样的距离明显意味着危险，现在离席无疑来不及了，并且大概率不被允许。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齐斯总感觉安娜小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格外久一些，粘腻湿滑得像雨后的泥地。
让他很不舒服。
安娜小姐忽然转过脸，看向齐斯：“这位先生，我是否曾在哪里见过您？”
她微笑着，优雅地抬起手，做出中世纪贵族等待吻手礼的姿势。
一时间，玩家们尽数将目光投向齐斯，等待第一个剧情节点亦或者死亡点的发生。
齐斯直视女人深黑无光的眼睛，用同样的语气回答：“也许是上辈子在地狱里见过，谁知道呢？”
他露出如出一辙的微笑，顺势抓住安娜小姐的手，迅速握了一下。
——触感温热，在受力后没有出现凹印，按照约定俗成的常识，手的主人应该是活的。
齐斯抽回手，好像才想起礼节般，抱歉地笑笑：“希望没有冒犯到您。”
安娜小姐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发展，没有流露出分毫惊讶。
她噙着浅淡的笑意，骨节分明的手拿起餐盘上的刀叉，从离自己最近的盘子里切下一块肉来。
宽大的黑色袖管遮住手腕，露出涂抹得鲜红的指甲，更衬出手的苍白瘦削，像是禽类怪兽的手爪。
带着血丝的肉被她用叉子送到嘴边，细细地咀嚼下咽。末了，她还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舐唇角，使人凭空生出茹毛饮血的遐想。
除了明显游离在外的常胥正埋头狂吃外，其余人都没敢在这时候动刀叉。
他们看着主座上女人的进食过程出神，各种奇诡的猜测在心底滋生，酝酿着更深层的恐惧。
安娜小姐停住动作，抬眼莞尔一笑：“快吃饭啊，你们怎么不吃呢？是菜肴不合口味么？”
【不要拒绝安娜小姐的要求】这条规则明晃晃地写在系统界面上，谁也不知道“快吃饭”是不是这个NPC的要求之一。
齐斯从善如流地拿起刀叉，用手中擦得锃亮的叉子叉住一块肉块，塞进嘴里。
别说，面前那盘不知道原材料是什么的荤菜味道不错。肉质鲜嫩，酱汁入味，能达到不少餐馆的平均水准。
而且从口感来讲，也不是某种吃了容易得朊病毒的肉。
齐斯满意地眯起眼，在众目睽睽之下，又用叉子扒拉了一大块肉到盘子里。
有人做表率，其余人也纷纷开动起来，机械性地往嘴里塞肉块。
邹艳吃了几口后显然也觉得味道不错，动作放松下来，神色自然得好像真是来做客吃饭。
晚餐在沉默中很快结束，长桌上的所有菜肴都被吃得一干二净。
安娜小姐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拭嘴唇，目光再次扫视过众人，照例在齐斯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她施施然起身，冲玩家们行了一礼，随后缓缓退入楼梯口的阴影中。
林辰先前一直大气都不敢出，连饭菜都只象征性地给自己塞了几口。
这会儿他终于喘了口气，忙拽了拽齐斯的衣袖：“齐哥，那个安娜小姐穿的好像是黑色裙子……”
穿黑色裙子的安娜小姐可是规则里所说的，要尽量远离的存在啊……
齐斯颔首：“嗯，我看到了，肃穆庄重的礼服制式黑裙。”
“那你为什么还……还……”
“在她坐下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就都违反规则了。坐同一桌吃饭可不叫‘保持距离’。”齐斯将餐巾塞进口袋，语气平淡，“事情既定，不如趁机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
他确定安娜小姐已经盯上他了，可能是由于他的座位离得最近，也可能是出于某种相似的特质——人类总是擅长在人群中发现同类，不是么？
林辰似懂非懂：“哦哦！那齐哥你刚才有发现吗？”
“发现嘛，自然是有的。”
“嗯？是什么？”
“想知道啊？”齐斯神秘兮兮地笑着，将食指竖在唇间，“你猜啊——”

第四章 玫瑰庄园（三）新的规则
猜？
林辰属实没想到，齐斯在这地方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正要说些什么，沈明却抢先打起了圆场：“你别和小林一般见识，他是新人，什么都不懂，问的唐突了。大家都是一个团队，互相谦让，以和为贵。”
齐斯冲沈明笑笑，又从桌上抓了个苹果，事不关己地擦拭起来。
之前那句话，他用的是说笑的语气，可以解读出很多种意思。
一旦有人出言揶揄，他自然会见好就收，将显而易见的结论分享出来。
但眼下，老玩家们看上去都对他的隐瞒习以为常，完全是“公开线索是情分，不公开是本分”的态度，这就由不得他不怀疑了：
团队副本真的要求玩家们团结互助吗？合作真的是通关副本的最佳选项吗？
有意思，难怪叶子会用“被人坑死在副本里”这种表述……
寂静如死的沉默中，管家适时如幽灵般出现，对玩家们说：“诸位客人，时间不早了，我先为你们安排住处吧。”
他的脸上浮现出令人不适的虚假笑容：“请原谅我们的怠慢，实在是因为夜晚不适合外出。等明早天亮，你们可以随意去欣赏你们期待已久的玫瑰。”
齐斯垂眸听着，思维自动提取出关键信息。
第一，“夜晚不适合外出”，符合规则【不要在夜晚离开城堡】的提示。
第二，明早天亮后，玩家们可以自由地在种满玫瑰的花园中探索。
系统界面上，【小心玫瑰】四个字诡谲得令人不安。
大概率有危机蕴藏在玫瑰之中，只是不知作用机制是什么，又会导向什么样的后果。
已知信息太少了，总得死个人探探路，才能让人放心啊……
“客人们，请往这边来。”管家维持着同一频率的步调，一丝不苟地在前头带路，领着众人拾级而上。
用石块堆砌而成的台阶凹凸不平，缝隙间生长着细小的植物根茎，又或是这台阶原本是整块的石头，却被根须硬生生撕裂。
玩家们轻手轻脚地踩着破碎的台阶，在凝寂中到达古堡二楼。
二百平米左右的平层在眼前现出全貌，灰色的墙壁斑驳着污浊的水痕，青苔和蕨类植物在边角处爬满。
三个棕色的门洞阴森森地镶嵌在墙体里，木板门的破损处钉入年份与材质不一的木楔，色彩驳杂而凌乱。
和一楼相似的是，墙角放着一座巨大笨重的机械钟，无时无刻不在告知玩家大致时间。
时间在这个副本中，果然很重要。
管家从腰间解下三把钥匙，递给为首的沈明：“夜晚请尽量不要离开房间。每个房间只能住两个人。请务必保管好钥匙，它很有可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们的命。”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好像在诉说什么秘密，气氛一时变得有些诡异。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移动视线，警惕地观察四周，果不其然，没有找到第二处楼梯。
一旦上楼时走的那处楼梯口被堵住，他们将很容易被包抄在内、关门打狗。
齐斯看向管家，彬彬有礼地问：“这位先生，我可以问问美丽的安娜小姐住在哪儿吗？”
管家在听到“美丽”一词时笑眯了眼，似乎极为满意。
他用欢快的语气说：“安娜小姐住在三楼……对了，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们了，安娜小姐不喜欢客人们过多窥探她的生活，如果被她发现你们去了三楼，她会很生气。”
所以，不被发现就没事吗？
看来这三楼不得不去了。
齐斯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提示。
【规则破解进度已更新】
【新规则已刷新】
【9、请尽量不要去往三楼，如果你去了，千万不要被安娜小姐发现】
能够准确问出触发新规则的问题也是种本事，不管是不是误打误撞。
老玩家们无时无刻不在重新评估队友的价值，此时看向齐斯的目光都多了几分认可。
能够不慌不忙地试探安娜小姐，又能够抽丝剥茧地找到关键，看上去还真有几把刷子。
众目睽睽之下，齐斯面色不改，继续问：“那么管家先生，您住在哪里呢？我们要是有事，可以去哪里找您？”
管家扭了扭头，骨节发出生锈机器运转的“咔嚓”声。
他笑着垂下手指，指向地面，乌黑的眼珠几乎要脱落出来：“我住在……地下啊。就在大门旁边的地下，去那里找我就好……”
地下？古堡明明没有地下室啊……
老玩家们倒还好，林辰却是白着一张脸，一幅快要吓晕过去的样子。
他不停地看沈明，显然希望这位主心骨说几句话，可惜看了半天也没有得到回应。
管家僵硬地转身，直手直脚地走向楼梯，一步步往楼下去了。
直到他的身形完全隐没在楼梯与墙壁组成的暗角，沈明才涩声开口：“大家对这条新规则，还有这个三楼怎么看？我们先统一一下意见和计划吧。”
“还好齐斯提前问了出来，不然这条规则恐怕得有人触犯了才能露出水面。”
邹艳冲远离人群的齐斯笑了笑，道：“我们要想破解世界观，必然得去三楼找更多的线索。如果仅仅是想通关副本，就没必要管三楼了，只需要严格遵守所有规则就行。
“我是都可以接受，能有更多积分最好，只拿基础奖励也不是不行。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
“嗯嗯！”林辰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我们还是先以活下去为基础，有空再考虑世界观的事吧。”
没人提出异议，才进副本第一天，各种情况都不知道，再讨论也讨论不出花来。
机械钟敲了七下，时间已经不早。
叶子直接拉了邹艳，笑着说：“我就和邹姐一间房间吧，邹姐多多关照哈。”
两位女性分在一起理所当然，剩下四个大男人该怎么分组则有待商榷。
沈明看向林辰，面露为难之色：“小林，你是新人，你想和谁一间房间？”
他的眼中闪动着几分迟疑：“说来也惭愧，我还不是正式玩家，和你们一样都是在新手池里打转的预备役，实力真不一定能强出多少。
“我的能力偏向解谜一侧，需要武力型玩家作为辅助，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到时候出了事，顾得上顾不上的，很难说会发生什么……”
“啊？这……这样么？”林辰被突然点到，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一时想不明白沈明为什么要忽然说这么一番示弱的话，还专门提问他。
挽着邹艳手臂的叶子眨了眨眼，恍然笑道：“我明白了，沈哥是想避嫌对吧？很多老玩家遇见新人，都是拿来趟雷试错的，沈哥害怕保护不了小林，平白让队伍生出嫌隙，才让小林自己来选。”
她看向林辰：“喂，你想跟谁？我不建议你跟沈哥，他可是我们的主心骨，不能出事。”
“好吧……但我不知道该跟谁……”林辰低下头，盯着地板看。
他听出了叶子默认他会最早死去的潜台词，忽然意识到，自己新人的身份人嫌狗厌。
没有经验，提供不了多少帮助，如果死了还会惹来一身嫌疑，在一个致命的游戏里，无疑意味着麻烦。
谁会愿意接他这个烫手山芋呢？
林辰开始后悔，他就不应该走进那条小巷，就不应该在看到那两个小混混调戏女生后见义勇为……
这样，他就不会被殴打致死，不用为了再活一次的机会进入诡异游戏……
齐斯看着林辰的脸色糟糕到一个极点，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温和：“林辰，你如果信得过我，就和我一间吧。
“我的经验肯定不像沈哥那么充足，但只要你听我安排，我会尽量不让你死在鬼怪手上的。”
常有人觉得，只有弱者才会拉帮结派，强者都是独行。
但齐斯深谙个体力量有限的道理，从不吝于通过一些手段缔结属于自己的团体，只是控制权必须在他手上。
简单来说，就是利用他人。
他抬起眼，笑着看向林辰：“我凭借我比你多通关一个副本的经验，换你帮我打打下手，不知你意下如何？”
青年乌黑的眼眸莹莹有光，给人一种真诚的感觉，适度流露的为难之色尽数融化在宽和的笑容里，看上去全无算计。
林辰心知以对方的能力，并不需要队友，这么说只是给他台阶下，周到地维护他的自尊。
他张了张嘴，怯怯地问：“齐……齐哥，我真的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沈明乐得处理妥当，立刻表示赞成，“小林，既然齐斯这么说了，那你就跟他一起吧，我看他能力不比我差。”
林辰如梦初醒，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谢……谢谢齐哥！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沈明自然而然和剩下的常胥一间。
一个一看就很能打的队友在危机重重的副本里绝对是受欢迎的存在，常胥目测一米九以上的个子确实很能给人安全感。
叶子更是笑着调侃：“智力型玩家和武力型玩家一队，这可是黄金组合，我们能不能通关就仰赖二位了。”
邹艳看分组分得差不多了，落落大方地走到沈明面前，挑了一把钥匙，笑着道了句“晚安”，走向楼梯口右侧的1号房间。
齐斯将几人的反应看在眼中，从沈明手里拿了一把标着“2”的钥匙，拉着林辰走进走廊最深处。
所谓的房间分配，相当于将六人团体短暂划分成三个小集团。
他原本就不指望自己的队友能有什么作为，只要足够听话、用起来方便就行。
勉强符合条件的看过去也就林辰了。
在互不信任的博弈游戏中，越早控制更多的棋子，便越容易取得更大的优势。
他接下来要做的，是充分利用每一张手牌，尽快将林辰转化成完全的“自己人”。

第五章 玫瑰庄园（四）四行诗句
古堡房门上安的是最简单的机械锁，属于一根铁丝就能搞定的那种。
齐斯用钥匙开了门，打头走进房间。
眼前是一间十二平米左右的客房，泛黄的墙纸服帖地包裹四壁，勉强遮掩了宣示年代感的水渍和霉斑。
腐朽溃烂的天花板星星点点长着黑色的溃疡，其间破土而出的草芽如同疮疤上的蠕虫，随时会随脓水滴下。
房间只在床头柜上点了一盏油灯充当光源，正中央摆着一张足够两个人睡的大床，床右边是一张古朴的书桌，上面堆放着一些书籍和笔记。
齐斯联想到自己童年时玩恐怖游戏的经验，猜测应该会有线索藏在里面。
他走过去，苍白的指尖划过泛黄的莎草纸封皮，拈起书页后顿在空中。
几息后手指微动，却终究只是随意翻了翻摆在最上面的那本笔记，而没有进行更进一步的阅读和探索。
就在刚刚，他已经注意到，房间内没有钟表，也没有任何能标示确切时间的东西。
结合规则所言，大概率要出事。
天已经半黑了，透过布满灰尘的落地窗，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花园里的玫瑰花海。
成片的植株太过茂密，花与叶相互纠缠遮掩，细碎的阴翳隔着窗，好像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时刻窥探房间中的情景。
先前齐斯以为整座古堡阴气逼人，也许只是走廊和大厅间没有窗户、长年不见日光的缘故。
不想在看到窗外阴沉的天和大片玫瑰投下的阴影后，反而更让人感到鬼气森森、脊背发寒。
好在房间内配有窗帘，齐斯毫不犹豫地将窗帘拉上，眼不见心不烦。
考虑到恐怖片里经常有阴风把窗帘吹开的桥段，他又拖了把书桌旁的凳子压在窗帘上。
随后，他检查了一番门缝，确认锁上门后，没有什么可以从外头打开的机关。
他这人，向来多疑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也许是见了太多的阴暗，也许是自己本身就不是什么光明的人，他对外的表现就是极端的戒备提防。
这一点也确确实实帮他躲过了很多危险。
时间并不充裕，齐斯无奈地放弃了更全面的检查，折回床边。
眼前的床铺乍看十分平整，没什么出奇。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心有所感，一把掀开床单。
泛黄的白色床垫上，赫然平放着一件鲜红的欧式宫廷长裙，繁复的镶边和珠串被压成一副色彩驳杂的画，看上去已在此处放置多时。
齐斯拎起长裙抖了抖，没有抖出多余的东西。
没意思，如果是他，怎么都会放些尸块进去，吓人一跳。
林辰跟在齐斯身后进到房间，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不敢乱看。
他没有玩过恐怖游戏，平日里玩的最多的是塔防和开放世界。
但他不想显得没用，只得仔细地从墙角开始，用打扫寝室卫生的态度一寸寸摸索过去。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动静，伴随着齐斯阴恻恻的声音：“林辰，你说如果为了拥有一个人而杀死他，这算是一种爱吗？”
林辰一个激灵直起身，刚转过头就看到诡异的一幕。
黑发青年拎着制式古旧的红裙，神情恰到好处地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晰。
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却给人一种变态杀人狂展示受害者衣物的既视感。
“齐哥，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啊，”齐斯垂下头，用回忆的语气说，“我爱上了一个人……”
“啊？”
“她是那样的美好，世界上所有最优美的词汇都无法描绘她的美丽。我卑微、热切而可耻地想要占有她，这不为世俗所容的爱意却注定不能宣之于口……”
青年的声音很平静，言语的内容却透着疯狂、压抑和阴暗，有如深水区的黑色漩涡，粘湿而窒息地吞噬过往的生灵。
林辰不由打了个寒颤，手心渗出冷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齐斯。
最后才从古堡外进来，衣服上还沾了血迹，有没有可能已经被鬼怪替换了？
主动提出合住不一定是出于好意，也许只是作为一个变态杀人狂，盯上了他，不计后果地想对他下手……
“想什么呢？”
齐斯将手中的裙子折起来扔到一旁的凳子上，轻啧一声：“这条裙子是我从床垫下翻出来的，以上只是我对这个副本背景故事的猜测，不一定对。”
林辰松了口气：“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呢？如果我是个变态，你这会儿根本不可能好好站在这里。要么永远无法醒来，要么嘛，就以某种比较糟糕的形式醒来。”
齐斯习惯于用言语反复调动旁人的情绪，以达到削弱对方警惕的结果。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辰，好像刚刚只是开了个无关紧要的玩笑：“抱歉啊，我方才推理入了迷，确实有点吓人……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林辰尴尬地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未免太疑神疑鬼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变态杀人狂，还那么巧被他遇到？
然后就听青年话锋一转，拉长了音问：“对了，林辰，你真的是第一次进副本的新人吗？你在现实里是做什么的，又是怎么进游戏的？”
十分钟后，齐斯完全盘清楚了林辰的生平。
父亲是工人，母亲失业，家庭背着联邦基金会高额的贷款，自己凭借努力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并拿到了奖学金……
不久前外出给人做家教，回来时听到深巷中有人呼救，赶过去后发现是一群小混混在对一个女孩动手动脚……
一时热血上头，上前去斥责那些小混混，结果被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意识逐渐陷入昏沉……
“嗯哼，不错的故事，至少听起来没有破绽。”
齐斯轻描淡写地笑笑，向后躺下：“时间不早了，该睡了，我们都早点休息吧。”
林辰听了这明显不怎么相信他的语气，还要说些什么，却见齐斯已经闭上了眼。
欸？就这么睡了吗？竟然不先找一下线索吗？
他心里直犯嘀咕，然而终究不敢触“老玩家”的霉头，只得讪讪地住了嘴。
房间内没有时钟，是无法知道确切时间的，最稳妥的避免违反规则的方法就是直接一觉睡到天亮。
见齐斯只占了半边床，留了充足的空位，林辰小心翼翼地脱了鞋，爬到床上。
从始至终，他都有意和齐斯保持距离，好像生怕磕了碰了，惹出不愉快。
这是一个简单平凡到极点的人，没经历过太多社会险恶，毫无预兆地被扔入诡异游戏，难免无所适从。
这时候稍有人释放点善意，便会被他当做救命稻草，是必须要追随、讨好的存在。
齐斯对此洞若观火，乐见其成。
他眯起眼，笑得促狭：“林辰，其实我选择和你一间房是有原因的。”
林辰一愣：“什么原因？”
真实原因是同为新人，不怕被看穿底细……
齐斯在心里自己答道，面上却轻飘飘地说：“大概是因为你的名字很像小说主角，我感觉投资一下不亏吧。”
林辰呆了两秒，才有些局促地接话：“呃……有吗？哈哈，我爸妈都爱看玄幻小说，估计就是看小说给我起的名……
“唉，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等他们老了还要靠我照顾他们呢……我还不能死，我一定要活下去……”
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有利于拉近心理距离，减少陌生人之间的隔阂；过多的对话就显得刻意了。
齐斯背过身去，扯了被单给自己盖上，淡淡道：“林辰，你死于‘善良’，诡异游戏给你一次新生的机会，或许正是对你的善行的嘉奖；我有预感，你会活下去的。
“不过，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要想活下去就尽快入睡，以免违反规则。”
林辰连连点头：“嗯嗯！谢谢齐哥，我这就睡！”
齐斯微笑着等他躺好，撑起半边身子，去吹床头的油灯。
一芯灯火扑闪了两下便销声匿迹，余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将所有景物和恐惧勾连在一起的黑暗中，很快响起林辰颤抖的声音：“齐……齐哥，我有点害怕，睡不着……”
“没什么好害怕的。”齐斯闭着眼道，“我信不过他们，所以在餐桌上没说。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之前试探出来了，安娜小姐是活人——你还记得规则第七条吗？”
“呃……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所以安娜小姐拿我们没办法？”
“嗯，所以安心睡吧。”
十分钟后。
林辰可怜兮兮地嗫嚅：“齐哥，我还是睡不着……以往这个时候我还在上晚课，根本不困……”
齐斯不冷不热道：“数羊数到一千，不想死就赶紧睡。”
林辰：“嗯嗯！”
半个小时后。
林辰又一次发出蚊蚋般的哀鸣：“齐……齐哥，对不起……”
齐斯感受着工具人如灯火一样鲜明的恐惧，在黑暗中睁开双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抚摸着右手腕上的手环，刀片、铁丝、银针等小工具在指尖变换，最终换成一把钝头的小锥子。
他命令道：“你背过身去。”
“哦。”林辰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下一秒，齐斯一锥子扎在他的风池穴上。
看着这个一眼弱0的家伙终于成功晕了过去，齐斯恶狠狠地收回作案工具，再度闭上眼。
一片黢黑的寂静中，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齐斯的思维殿堂里，四行血色的文字缓慢地编织，如有生命般在记忆中扎根。
【我的胸膛腐朽】
【血肉铺展在地】
【玫瑰栖居于此】
【明日共我长存】
之前齐斯随意地翻动书桌上的笔记本，只看了这四行誊写在扉页的诗。
当时，他习惯性地在心中默念字句，耳边陡然生出植物“沙沙”生长的幻听，连带着触碰书页的指尖都泛起痒意。
无数只在梦中能见的诡谲画面在眼前闪灭，他看到长满倒刺的枝蔓编织成金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缚洁白的神像；艳绿的花丛勃然疯长，深处睁开猩红的眼睛，隔着长久的时空望向他……
这种看上去怪异又危险的东西，还是等到白天，让工具人去研究比较稳妥。
嗯，先骗林辰接触一番，试探不出结果的话再引诱其他玩家来趟雷，没人上钩就实施道德绑架……
这么不怀好意地盘算着，齐斯在不知不觉间沉沉入睡。

第六章 玫瑰庄园（五）深夜来客（已修改）
一切都远去了，包括近处的呼吸声和远处的风声。
齐斯低垂着头，漠然伫立，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长久的寂静铺满天地，低沉的哀乐许久后才响。黑暗的视野亮起微光，一只黑色的乌鸦振翅飞过，停歇在洁白的十字架浮雕上，扭头盯着齐斯看。
欧式风格的墓园在眼前铺展，时间正是傍晚，一排排惨白的墓碑整齐地矗立，就像大地长出了牙，松动的泥土便是溃烂的牙龈。
高大的神像伫立在墓园中央，表面被猩红的暮光涂抹上一层釉色，放在胸前的双手捧着一抹鲜红的物什，刻毒而刺目。
耳边响起肃穆的悼词：“今天我们在此埋葬父亲和母亲，还有亲爱的姐姐，愿他们在天国永远陪伴我们……”
齐斯觉得以自己的人渣属性应该大笑出声，搅乱这一派有序进行的葬礼场面。
但在这混乱朦胧的梦里，他似乎只能囫囵地控制躯体，而无法做出更精确的表情。
“唰”的一声，一根白森森的手骨从土壤中破土而出，在猩红的微光下像极了带血的玫瑰。
那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齐斯试探着伸出右手想要触碰，在即将触到的前一秒，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吹得他向后飞去。
后背撞到实处，全身一个激灵，齐斯在床上睁开了眼，和头顶斑驳着草芽和黑斑的天花板看了个对眼。
“当——当——当——”
门外的钟声节奏均匀地敲响。
凌晨三点了。
齐斯很快意识到，之前沈明建议的“什么都不要想，继续睡”和“不要想粉红色的大象”一样离谱。
在危险环境中惊醒后，要想第一时间遏制思维的跃动，继续睡眠，简直是无稽之谈。
玩家能做的，只有尽快想办法知晓确切时间。
齐斯将右手搭上自己的左手腕，借着恒定为一秒一下的脉搏默数秒数。
一秒、两秒、三秒……
头顶响起轻轻巧巧的脚步声，像是木质拐杖的敲击，又像是踮着脚的舞步，听在耳中细细碎碎，如同有蚂蚁在心脏上爬一样难受。
这声音和安娜小姐的脚步声并不相同，相比之下更轻飘些，颤颤巍巍的，给人一种随时会脚一软摔倒的联想。
三楼还有别人？会是谁？是鬼怪还是活人？
齐斯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林辰。
这货呼吸声均匀，晕得很实诚，暂时不会一惊一乍地添乱——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嗒、嗒、嗒……”
头顶的脚步声又响了一阵，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十七秒后，一阵相同步调的脚步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齐斯屏住呼吸，半睁着眼盯着门的方向看。
轻微的杂沓声在楼道间徘徊，接近又远去，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却不紧不慢，如同散步。
在某一刻，它停住了，寂静中响起了敲门声，轻柔缓慢的“叩叩”响动在楼层间飘散。
如果齐斯没记错的话，被敲响的是叶子和邹艳所住的1号房间的房门，就在他这间房的斜对角。
她们两个大概都睡着了，敲门声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门外的东西敲了一阵门，等不到回应，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脚步声再度响起，却调转了方向，这次有了目标似的，几秒间便由远及近。
“叩叩叩。”
熟悉的敲门声落在齐斯的房门上，频率和先前那次别无二致。
阵阵浓郁的花香在空气中凝聚，飘摇浮动着钻入鼻腔。门缝间夹着嘶嘶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要硬生生地挤进来。
齐斯无声地转动右手腕上的手环，抽出冰凉的刀片，夹在两指之间。
“叩叩叩。”门外的东西又敲了三下门，随后陷入静默的等待。
始终没有等到回应，脚步声逐渐远去，门缝间的怪声也一瞬间停了。
齐斯微眯着眼，将呼吸拉得绵长而轻缓，几乎与身遭的寂静融为一体。
果然，下一秒，那本应离开的脚步陡然折了回来。
“你睡了吗？”
门外响起女人的声音，轻柔纤细，含含糊糊如同梦呓。
听起来是安娜小姐的声音，却又有些失真，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
齐斯不声不响，指尖牢牢扣住刀片。
“你睡了吗？”又一次发问。
现在的情况很明确，夜晚保持清醒无疑意味着危险，只是不知危险会以何种方式降临，是否会不讲道理地破门而入。
从始至终，齐斯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因此直到现在还能准确说出具体时刻——凌晨三点十一分二十七秒。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鬼怪才无法直接对他下手。
“你没睡对不对？让我进去好不好？”
门外的“安娜小姐”柔声说着，似劝诱，似恳求。
“你答应过我的，今晚就带着我一起走……已经约好时间了……”
“时间已经到了啊，你怎么不来找我？我来找你，你怎么不见我？”
齐斯扫视过系统界面上的一条条规则，目光停在第四条处。
【4、不要拒绝安娜小姐的要求，尽量满足她提出的一切，安娜小姐讨厌不听话的客人】
满足安娜小姐的要求，难道真的要开门请她进来？
不过，门外的真的是安娜小姐吗？
【5、安娜小姐喜欢穿红色的裙子，穿红色裙子的安娜小姐是可以信任的；如果看到穿黑色衣服的安娜小姐，请尽量和她保持距离】
客房的门上连个猫眼都没有，怎么判断门外的安娜小姐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晚饭时的违规还可以用“法不责众”加以辩解，现在还违规，几乎等于对着老天说“我想死，别救了”。
齐斯虽然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但死在第一晚未免也太草率现眼了些。他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果断决定继续装死。
毕竟，门外那位明明是在请求，请求和要求怎么能混为一谈？
而且，“尽量”本身不就是可做可不做的意思吗？
齐斯认为自己的逻辑没什么破绽，很有道理。
像夜间醒来这种天灾般无法避免的随机性事件，无论如何应对都做不到百分之百的正确，是死是活全看运气。
他虽然从小倒霉到大，但并不惧怕赌博，只要风险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赌输了又怎么样呢？
安娜小姐自说自话地折腾了一阵，幽幽叹了口气：“看来真的睡着了。”
轻巧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向最后一扇门走去。
几乎同一时间，落地窗的方向呼呼地响起似真似幻的风声。明明窗户紧闭，那声音却长驱直入。
齐斯紧紧闭上眼，屏息敛声。
下一秒，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狂风将窗帘吹开，连带着压窗帘的凳子“咣当”一声翻倒在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颠撞声。
胸前口袋里的房门钥匙隐隐发烫，虚空中的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一行行文字。
【名称：2号房间的钥匙】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持有者位于相应房间中时，其他存在未经持有者允许，无法强行进入房间】
【备注：客人也应该有独处的权利，这是礼貌；当然，主人极度生气的情况下除外】
齐斯感受到一道视线如有实质地落在身上，粘腻地舔舐过每一个角落。
他冷静地维持呼吸的平稳，好像早已入睡多时；指腹将刀片压进被褥，不见端倪，纹丝不动。
窗外的视线停留了足有一分钟，才依依不舍地移开。
夜风中飘荡着一声叹息，似失望，似无奈：“看来真的睡着了……”
与此同时，可以听到沈明和常胥的3号房间房门处，“叩叩”的敲门声响了起来，不紧不慢，不曾停歇……
……
3号房间，沈明早在凌晨三点的钟声响起的刹那就睁开了眼。
想到规则的前两条，他的眼皮一个劲儿地乱跳。
他不是个有主意的人，现实里靠熬资历当上了厂里的车间主任，平日里能不干事就不干事。
这次站出来打肿脸充胖子，抢占领导者的位置，对于他来说着实太大胆了些。
但他没有办法，这是他的第三个副本，如果传言无误，他在这个副本中的死亡率会远高于其他人，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他必须尽可能占据优势，最好能骗其他玩家对他言听计从。
可惜事情并不顺利。
常胥主意很正，无论他说什么，都冷着脸不做表示；齐斯看上去温和无害，却明显也有自己的打算；邹艳捉摸不透，林辰又可有可无……
沈明不由在心里埋怨起给自己出主意的外甥女来，说什么“立靠谱正派人设”，说什么“占据道德制高点”，说的倒容易，其实根本没法操作，反而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将这个愚蠢的外甥女拉进游戏，本来只是想给自己找个试探死亡点的垫背，不想平添那么多麻烦。
“叩叩叩。”
敲门声经过前两个房间，就像行刑台上的铡刀陡然落下，终于和脚步声一起到来。
沈明全身紧绷，一声不吭，以免露出破绽。
门外传来轻柔的女声：“你没睡对不对？让我进去好不好？”
【4、不要拒绝安娜小姐的要求，尽量满足她提出的一切，安娜小姐讨厌不听话的客人】
系统界面上的规则清晰明了，沈明曾经亲眼见过有玩家在违反规则后，以诡异的方式死去。
如果所有人都违反了同一条规则，要随机死一个倒霉鬼，第三次进副本的老玩家绝对会是优先的选择。
沈明越想越不敢怠慢，连忙坐起身来，就要下床。
毫无预兆地，一双冰凉的手从他身后捂住他的嘴，将他死死按回床上。
沈明下意识剧烈挣扎，然后就听到常胥压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想死就安静，别让安娜小姐知道我们醒着。”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门外的声音变得凄厉起来：“我知道你没睡！开门啊，让我进去！”
‘她已经知道了！再不开门就违反规则了！’沈明无声地在心里呐喊，再也无法保持理智。
他猛然挣动了一下，虽然依旧被常胥控制在床上，但还是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好像触动了什么开关，房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缓慢而平稳地打开。
一道红色的身影站在门口，凌乱的白色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传闻中的红衣厉鬼，来此索命。
沈明被骇了一跳，转而想起第五条规则中写着【穿红色裙子的安娜小姐是可以信任的】，又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下一秒，数条藤蔓从黑暗中伸出，缠住那道红色的身影往后拖拽，夹杂着“你为什么还要来见他”的泣音。
又有几条藤蔓直冲进房间，向大床的方向袭来。
沈明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好在他并非全无准备。
进副本前，他专门捐了大半身家，向公会换了保命用的道具。
“对不起，我老婆没工作，孩子还小，全家都靠我，我必须活下去……”
沈明喃喃地念叨着，颤抖着抬起手，握住胸口挂着的那枚护身符，发动了效果。
【名称：转灾符】
【类型：道具】
【效果：将存在感降到最低，避开诡异的视线（持续时间30秒）】
【备注：它们看不到你了，就只好去找你的室友啦】
掌心的护身符隐隐发烫，沈明看到原先朝他袭来的藤蔓纷纷调转方向，刺向他身边的常胥……

第七章 玫瑰庄园（六）前夜复盘
2号房间内，窗帘被风吹开后便再未合上，透过半透明的窗户，可以将古堡外的花园尽收眼底。
没有星星的夜色下，紫色的凝疴在纠缠不清的植物下蔓延，枝与茎与叶的界限不再分明，堆起一簇簇鬼影幢幢的阴翳。
黑衣的安娜小姐站在玫瑰花海中央，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座墓碑般孤独地伫立。
光线太过暗淡，齐斯无法确定她面向哪边，是否正看着自己。
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被她发现还醒着，玩家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知道客人装睡欺骗自己，身为主人感到生气十分合理；结合钥匙的特性描述可以推知，到那时房门就拦不住安娜小姐了。
至于她进屋后会干什么……
齐斯忽然有些好奇，规则说了“只有鬼怪能杀死人类”，身为活人的安娜小姐能拿他怎么办，又会怎么对待他。
不过，刚进诡异游戏没多久，第一个副本就死简直太亏了，怎么也得活到第二个副本才算回本。
死法什么的，还是拿其他玩家去试比较好。
大床另一侧的林辰睡得很熟，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这会儿他还翻了个身，将大半床被子卷了过去，压在身下，几秒后再度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齐斯维持着侧趴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生理性的心跳和脉搏随着时间变得平缓，伴随着近旁林辰有规律的鼾声，睡意很快侵染大脑。
他阖上眼，沉沉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落地窗正对的花园中，安娜小姐鬼魅般的身影业已不见，只剩下一片如火如荼的玫瑰。
门外的机械钟肃穆地敲响五下重音——凌晨五点了。
短暂的睡眠无济于事，齐斯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神情恹恹。
他又赖了两分钟，才用手臂支撑着身子坐起，看向门的方向。
枯萎腐烂的玫瑰花瓣零落在地，在门前的地面上积了一小片，充当昨晚发生的危机的证明。
“齐……齐哥，凳子怎么翻了？”林辰终于醒了，一眼就看到拉开的窗帘和倒在地上的凳子、散落的红裙。
他脸色一白：“昨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嗯。”齐斯淡定地下床，拉好窗帘，又将凳子扶起，再度压在窗帘上。
他捡起红色裙子扔到墙角，平静地说：“昨晚凌晨三点的时候，安娜小姐来过了。”
“啊？她来干什么？”
“这话你应该去问她。我又不是神，最多结合已有线索复盘最有可能的真相，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齐斯坐在凳子上，将昨晚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包括一些关于死亡点的推测。
林辰呆呆地消化信息，庆幸道：“还好昨晚我睡得早。”
……准确地说，是被打晕得早。
他思索片刻，不懂就问：“齐哥，你怎么知道只要不被安娜小姐发现还醒着，就不会出事？”
“猜的。”齐斯淡淡道，“既然清醒和睡眠与否取决于游戏的机制，那么在夜间醒来的定然不止我一人。
“一个可持续发展的游戏不会十死无生，安娜小姐挨个房间敲门过去，总不可能杀死所有醒来的玩家。所以我推测，安娜小姐杀人有其条件。
“结合她一遍遍问我有没有睡，我猜她的杀人条件是‘发现玩家在夜间保持清醒’。”
林辰不明觉厉：“不愧是齐哥，要是我的话，在她诈我说她知道我醒了的时候，我肯定就吓得开门了。”
“这只是一个逻辑问题。”齐斯闷笑一声，说，“你需要明确一点，隔着门板，安娜小姐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房间里的玩家是否醒着，不然她完全不必问那么多遍，直接破门而入就行。同样的道理，我推测她也受到规则约束，不得惊扰在睡梦中的玩家。
“她破门而入后，将会面对两种情况。要么她赌对了，房间内有玩家醒着，她成功收割一条性命；要么她赌错了，房间里没有玩家醒来，她违反规则，受到不知什么样的惩罚。风险和收益两相权衡，她势必要更加稳妥地做出决策。”
林辰虚着眼道：“但无论怎么样，她都无法保证房间里的人百分之百醒着吧？只要不给她开门，哪怕发出了动静，也可以说是睡相不好，或者说梦话吧。”
齐斯颔首：“所以，她要么放弃杀人，要么通过试探比对各个房间的人醒着的概率，选取最大概率赌一把。”
他停顿片刻，话锋一转：“林辰，你开过盲盒吗？”
“……啊？”
“一共三个盲盒，各装了一只不知是死是活的猫，它们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奄奄一息、快要死了。但有一个盒子是特制的，在被打开后会释放毒气，里面的猫不管是死是活都会死。
“开出活猫，你能得到等重的黄金；开出死猫，你就会被杀死。但你可以通过敲打、掂量等方式，猜测盒子是否是特制的，里面的猫是死是活。
“你研究了一番前两个盲盒，觉得第二个盲盒里面的猫有可能是活的，你是先去掂量一下第三个盲盒，还是直接开手中这个盲盒呢？”
林辰听明白了，顺下去说：“肯定要都试一遍，不然不能确定第二个盲盒是不是特制的，会不会把猫毒死。”
齐斯摇头喟叹：“然后你发现，第三个盒子和其他两个盒子材质不同，明显是特制的。你很高兴，认为只要打开第二个盒子，你就能得到等重的黄金。但你意识到，你不知道过了这么些时间，第二个盒子里的那只猫是否还活着。”
“我……我能一个盒子都不开吗？”
“当然可以。”齐斯微笑着说，“同理可得，安娜小姐去过沈哥的房间后再回来，无法确定我有没有在那段时间内睡着，所以她最稳妥的决策就是哪间房间都不选。
“——也就是说，只要所有人都足够聪明，昨晚便是平安夜。”
林辰双目空白地听完了齐斯的逻辑分析，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全都不明白。
齐斯也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
如果不是留着工具人有用，哪怕林辰立刻被安娜小姐拖出去埋坑里，他也不会有意见，说不定还会一边旁观，一边喊加油。
时间还早，齐斯走到书桌前，撕了一页莎草纸，拿起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林辰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低头只见他在纸上写道：
【2、确切时间可通过默数秒数等方式获知】
【3、究竟谁是“喜欢客人”的安娜小姐，此处存疑】
【4、可以通过假装不知道等方式不执行安娜小姐的要求，但不能被她发现】
【5、可能有两个安娜小姐】
这无疑是对系统界面上规则的阐释，也就是主线任务要求的“破解规则”。
通篇看完后，林辰眨了眨眼：“齐哥，两个安娜小姐是怎么回事？”
齐斯搁下笔，掀起眼皮看他：“我和你说过，穿黑衣的安娜小姐在窗外看我，同时沈明那边响起了敲门声。
“就目前情况来看，安娜小姐应该不会分身，不然分头同时敲门效率更高。我倾向于认为，可能有两个她存在，或者说，在这个副本中，有另一个与她平级的主要NPC。
“这样一来，很多矛盾点就都可以解释了。为什么安娜小姐既是副本主要NPC，又‘对客人没有恶意’；一会儿可以信任，一会儿又很危险；有时穿黑衣，有时穿红衣。
“先前我还不明白，一个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的副本中，身为活人的安娜小姐有什么好怕的。主要NPC都杀不死玩家，难道指望玩家内斗把自己作死吗？
“现在答案已明，这个副本存在一个我们尚未见到的鬼怪主要NPC，或者说，另一个安娜小姐。两者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不曾同时出现在同一处空间。”
林辰眼睛一亮：“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尝试联合作为活人的安娜小姐，对付那个鬼怪NPC？”
他说完，就见齐斯用关爱儿童的眼神看着他。
“谁告诉你活人一定向善，鬼怪一定为恶？明明昨天你还对那个活人安娜小姐怕得要死啊。”
齐斯再度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圆，分别写上“安娜小姐”“鬼怪NPC”“玩家”，又用双箭头将三个圆两两相连。
“有三种情况，一种如你所想，安娜小姐善良，也就是亲近玩家，鬼怪NPC邪恶；另一种情况则恰恰相反。当然，还有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两个NPC狼狈为奸，都想置玩家于死地。
“所以，我们当下需要先弄明白，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鬼怪NPC，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这点就依赖于接下来对三楼的探查了。”
林辰肃然地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齐斯走到墙边，又一次拎起红色长裙：“不过关于这个副本的背景故事，我又有了些新的想法。”
他换上了声情并茂的第一人称：“我和那个女孩两情相悦，可惜受到重重的阻力，她无法光明正大和我相见，只能在夜晚敲响我的房门……”
林辰：“……”这就是大佬的恶趣味吗？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提出异议：“齐……齐哥，为什么你这么确定这个副本的主题是爱情啊？会不会是安娜小姐想要维持自己的美貌，所以不停杀人？我听说历史上有个玛丽皇后，要用少女的鲜血泡澡……”
齐斯反问：“你还记得昨天的餐桌上有什么水果吗？”
水果？
林辰愣住了，然后就听齐斯接下去说：“自从阿尔布雷希特•丢勒在1507年创作《亚当与夏娃》，将禁果画成苹果后，‘禁果就是苹果’这一翻译讹误造成的误解广为流传，逐渐约定俗成。
“而看安娜小姐的服装，这个副本所处年代应该在十七世纪以后。在这个时间点，‘苹果’意象就是亚当和夏娃偷吃的禁果，象征爱欲。
“苹果并不常出现在欧式贵族晚餐的食谱中，哪怕出现了，也是以糖浆拌苹果之类的甜品的形式，而不可能是完整的、需要客人用手抓着啃的。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基本可以断定，晚餐出现的苹果含有隐喻。至于为什么安娜小姐要把那么明显的隐喻放在桌上，大概和变态杀人狂杀了人后总喜欢去现场转悠是差不多的心理吧。”
林辰双目涣散地听着，只觉得生无可恋。
光有逻辑推理还不够，竟然还需要知道这种冷门的知识，偏科生是不配活了吗？
这才是他的第一个副本啊……
齐斯一向喜欢编瞎话吓唬人，胡扯了一通牵强的推理，见将工具人镇住了，才笑着安慰：“如果你只是想活下去，其实没这么麻烦。完全可以躲在房间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理论上讲，只要你能心大到连睡三天，说不定真能安安稳稳度过这个副本。”
林辰眼睛一亮，就差主动提出让齐斯再给他来一下了。
齐斯垂下眼，叹了口气：“当然，以上我说的这些都只是基于第一晚情况的推测，可能全错。毕竟，规则未必不会误导我们……”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门外传来，仿佛要化作利剑穿透房间。
——出事了。

第八章 玫瑰庄园（七）首个死者
齐斯咂摸着尖叫中的情绪，面不改色地说出早已知晓的结论：“死人了。”
“死……死人了？”林辰白着一张脸看向齐斯，“不是说可以一个盲盒也不开吗？”
“但很可惜，理性人只占群体的少数。”齐斯推开房门，微微侧头，“林辰，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吗？”
他见过不少死人，不过在诡异游戏里遭遇生死，倒是新奇的体验。
他素来对死亡抱有一种强烈的探究欲，自然考虑过自己通关失败死亡的结局。他很好奇，死在诡异游戏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前脚刚踏出房门，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竟然短暂地盖过了花香，和空气中原有的令人作呕的香气混合成一种甜腻腻的气息，黏糊糊地在身遭堆簇。
齐斯低头看去，脚尖前几公分的地面上赫然淌着一摊油漆状态的血，已经半凝固了，表面岩浆似的凹凸不平，死气沉沉地敷在地上，好险没有弄脏他的鞋底。
林辰也看到了地上的血，下一秒，他发出一声高昂的尖叫，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他一边叫一边跳了起来，要不是齐斯及时躲开，这会儿他已经挂在齐斯身上了。
“你先回去。”齐斯抚摸着右手腕的手环，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如果想吐的话，记得自己收拾干净。”
林辰如蒙大赦，一转身冲回房间，接着就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呕吐声。
血液的源头是平层中央，那儿赫然躺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邹艳和叶子正围着那团东西看。
齐斯小心地贴着血迹的边沿走过去，终于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具血肉模糊、难以辨认外貌的尸体，全身赤裸，蜷缩成一团，表面的皮肤被凌乱的线条切割成小块，毛绒绒的触须从血肉中生出，分明是植物的根茎。
盛开的玫瑰从尸体大张着的嘴中喷吐，后面连着的粗壮茎叶直插喉管，竟像是以头颅为花盆栽种。
邹艳和叶子分列两旁，都还算冷静，除了最开头那声不知来自谁的尖叫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她们的恐惧。
“第一天晚上就死了人，不知是违反了什么规则。线索还没获得多少，大前期就减员，这回真是倒大霉了……”
叶子打量着尸体，啧啧称奇：“这死法，连全尸都没有，可真是凄惨呢。”
“死的是沈哥。身高183-185厘米，中等身材，和沈哥基本吻合。”齐斯下了判断，赞同道，“嗯，确实死得挺凄惨的。”
昨天餐桌上，在自我介绍完毕后，他便将所有玩家的外形特征都记在了脑海中。
再加上平日里工作性质特殊，使他对尸体有那么几分敏锐的直觉，他基本可以确定，死的就是沈明。
那个众人中号称最有经验，短暂地担任“领导者”角色，却平庸至极、没有多少担当的中年男人。
叶子不以为然：“老玩家保命道具多着呢，哪有那么容易死？谁知道被诡异这么料理了一番，身形会不会发生变化……”
“嗯哼，有道理。”齐斯古怪地笑了笑，在尸体前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昨天从餐桌上顺的餐巾包住右手，轻轻触碰被血液染得猩红的玫瑰花瓣。
小臂长的玫瑰被他小心地拨到一边，粘稠的、呈现半凝固状态的血液迟缓地流出，在头颅下散成红色的湖。
邹艳看着他的动作，面色古怪：“齐斯，你这是在干什么？”
齐斯头也不抬道：“我不是说了么，我是标本制作师，对付尸体我专业对口。”
邹艳：这专业对口得可真广，请问你制作的标本正经吗？
说话间，齐斯一扣关节合上尸体的下颌，纤长白皙的手指抚上死者的遗容，如同有魔力般在尸体脸上滑动跳跃。
破碎的头颅很快被拼合出人样，在三人面前呈现沈明血肉模糊的脸。
死者的身份至此盖棺定论，邹艳倒吸了口气，叶子的脸色也白了下来。
“哈，怎么可能？没开玩笑吧？”叶子不停眨眼，声音发涩，“你确定你没搞错？沈哥再怎么不小心，也不该是最早死的，他可是……他可是老玩家啊……”
齐斯反问：“和沈哥一个房间的常胥也是老玩家，不是么？”
他用餐巾将手指擦拭干净，掀起眼皮看了看四周：“常胥人呢？他和沈哥住一个房间，不说顺手施救，再不济也该知道些什么。”
人是会联想的，这番话留了充足的余地，更是有意地进行了暗示和诱导。
叶子喃喃道：“是啊，沈哥是老玩家，无论如何也不会第一天都度不过，除非……”
后续的话语被她咽下，就在上一秒，角落的房门被从里面打开，现出常胥的身形。
他一身黑衣打理得整齐，显然不是刚醒，就是不知他醒来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齐斯眯着眼注视常胥那张阴郁得像常年不见光的脸，似笑非笑地问：“身为警察，警觉性应该不会太低。关于沈哥的死，你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
“你们怀疑我很正常，但沈明的死确实和我无关。”常胥声音冷淡，“昨天夜里，疑似安娜小姐的NPC敲响我们的房门，沈明醒来后想要去开门，我在阻拦他的过程中发出了响动。随后，门被从外面打开，藤蔓状的诡异伸了进来。”
简洁的叙述平白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结合常胥没有表情的脸，让人不由得感到心寒。
叶子冷笑：“鬼才信你的一面之词！为什么沈哥死了，你什么事都没有？我听说过有副本会把鬼怪安插在玩家中间，你昨晚一点伤都没受，这你打算怎么解释？”
常胥垂眼注视地上的尸体，言简意赅道：“它们打不过我，只能更换目标，将沈明拖出去。”
“你就没想着拉他一把吗？”
“我拉过他一次，没拉住。我估算过力量对比，再拉他的话他会被撕成两半。”
“现在死无对证，自然你说什么是什么。”
眼看着剑拔弩张，邹艳适时解围：“别说了，人已经死了，现在互相怀疑没有用处。这是个团队副本，我想常胥也没必要故意害沈明。”
叶子的语气激烈起来：“团队副本？这游戏根本就不存在团队！大家都是老玩家了，都知道‘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只要死足够的人，剩下的人就能安全通关，甚至还能得到更多的奖励。谁知道我们当中会不会有人存这个心思？”
齐斯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昨晚的疑问得到了解答，没想到诡异游戏还真有这种充满养蛊色彩的机制。
好在，他本身就离群索居，将所有游戏当零和博弈看待。害人不需要理由，只要逮到机会，他很乐意背后捅其他玩家几刀试试。
局势对于他来说，其实变化不大。
已知安娜小姐盯上了他，如果要死一定数量的人，他大概率在死亡名单之中。时间拖得越久越危险，他的选择只有尽早破解世界观，结束副本。
当然，现在还多了一条路，即杀死其他玩家，触发所谓的“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邹艳拉住叶子的袖口，谆谆劝说：“规则第七条，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至少在这个副本里，玩家是没办法自相残杀的。”
叶子摇头：“谁说一定要亲自动手？傻子都知道，只需要藏匿几条线索，借用鬼怪的力量……办法多的是！”
常胥倏地抬眼，冷冷盯住叶子的眼睛：“关于怎么害人，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叶子冷哼：“彼此彼此。”
齐斯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观赏眼前的闹剧。
这些玩家身上似乎都有秘密，而且是牵扯颇多的那种。
诡异游戏中的势力恐怕错综复杂，已然演化出多种博弈模型，比他想象得还要有趣和麻烦，由不得不谨慎对待。
“我没有害沈明，并且差点被沈明害死。以上就是昨晚发生的一切。”常胥淡淡扫了叶子一眼，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叶子嘲讽道：“反正人已经死了，也没有第三个人作证。现在好了，唯一的老玩家死在第一天，还是珍稀的智力型玩家，接下来两天我们该怎么办？”
她围着尸体走动起来，脚尖焦躁不安地在地板上划动，像是跟丢了头羊的羊群，色厉内荏地应对未知的恐惧。
齐斯饶有兴趣地端详女孩的神情：“通关过一个副本或是两个副本，我不觉得在新手池的范畴内会有太大的区别。”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邹艳，笑着问：“我的能力恰好偏解谜一侧，相信邹姐也是，对吗？”
“我确实也是智力型玩家。”邹艳礼貌地颔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那就好。解谜这块不用担心了，我们只需要避免像沈哥那样被人害死就好。”齐斯眉眼弯弯，投向叶子和邹艳的目光传递宽慰的意味。
他快步走向已经走过半截楼梯的常胥，故作不解：“常胥，我有一个问题，你昨晚醒来后，是怎么确定具体时间的？”
基于信号博弈的声誉模型中，博弈各方由于信息接收不完全，无法做到完全信任彼此，信誉——或者说声誉——最低的人容易被率先排除出局。
齐斯作为身负“衬衫上有血迹”这一疑点的低信誉者，若不想最早出局，唯有将水搅得更浑，推出一个新的倒霉鬼承担所有人的怀疑。
他看着常胥，眉头紧皱：“明明都违反了第二条规则，为什么你活了下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或者——有什么别的手段？”
“因为我有手表，知道确切时间。”常胥从怀里摸出一块怀表丢向齐斯。
齐斯抬手接过。
制式古朴的铜表入手的刹那，丝丝凉意渗入皮肤，眼前浮现出一行行提示文字。
【名称：命运怀表（残破）】
【类型：道具】
【效果：标示客观时间】
【备注：命运之神很早就建立起如下观念：守时是一个好品质，尤其是在契约建立之后】

第九章 玫瑰庄园（八）庄园早餐
道具？
之前的钥匙是道具，齐斯倒是可以理解，但常胥持有的怀表，从年代和风格上看，明显不属于这个副本。
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其他玩家没有？
常胥淡淡道：“这是我在第一个副本中完美通关获得的奖励，昨晚我正是通过它，才知道了每时每刻的具体时间。”
那没事了，看来有些道具是可以在某个副本里获得，并带到其他副本的。
齐斯了然，把玩着手中的【命运怀表】，笑道：“羡慕羡慕，与时间相关的道具，和这个副本专业对口啊。”
“的确。”常胥对他意有所指的恭维并不买账，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还给我吧。”
【命运怀表】听名字就是好东西，好想要，然……常胥看起来很能打的样子。
齐斯将怀表丢回常胥手中，面色不改：“这道具可得小心收好，说不定是很多涉及时间的副本的破局关键。这个副本后续的通关，恐怕还要多仰赖常哥你了。”
邹艳和叶子的视线似有似无地投了过来，原本看上去不起眼的怀表一瞬间承载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个和副本主题相配的道具，对玩家实力的加成无疑是巨大的，甚至可能成为决定玩家能否通关的关键。
常胥顺手将怀表揣进兜里，目光落在齐斯右手腕的手环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右手戴着的是武器类道具，在前期更为稀有，并且实用。”
“这样么？”齐斯礼貌地笑笑，“常哥眼力不错。”能一眼看出手环暗藏玄机。
这话听在常胥耳中，便是在说他能一眼看出道具的所在。
他没有起疑，轻轻颔了下首，继续踏着一级级楼梯下了楼。
看着常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齐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右手戴着的手环是他在现实里找人定制的，自然不可能和诡异游戏有关，常胥为什么会认为这是道具？
齐斯想起，从进副本到现在，除了他以外，没有一个玩家身边带有武器。
起初他还以为那些玩家和他一样多疑，喜欢将武器藏在暗处；现在想来，恐怕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玩家们在现实里的武器和手机等电子产品一样带不进来。
在一般情况下，能带进副本的，只有在副本中获得的道具。
‘所以……我这个手环是什么情况？游戏出bug了？’
齐斯想到了无数种可能，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在信息量不足的情况下，任何判断都只会预设答案，浪费时间。
他侧头看向一旁的叶子，微笑着说：“常胥的嫌疑算是洗刷掉一些了，那么我要问你了：叶子，你为什么认定沈明不会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武力突出，又拥有关键道具的常胥清除不得，那就只能牺牲一下像吉娃娃一样张牙舞爪、聒噪不已的叶子了。
在自我介绍环节和沈明唱红白脸，奠定沈明的领导地位；沈明死后，表露出的茫然和恐惧远远超出了目击陌生人死亡的范畴……
疑点重重。
叶子将双臂抱在胸前，冷笑：“关我什么事？我能知道什么？哈，我想到了，你该不会和常胥是一伙的吧？刚才故意唱双簧，怕不是想洗脱他的嫌疑，推到我身上！”
很明显的倒打一耙的话术，齐斯歪了歪头，笑得真挚：“哦，被你发现了啊。没错，就是你想的这样，可是你能拿我怎么办啊？”
时候不早了，玩家们陆续在一楼的长桌旁集合，一一落座。
就连害怕得要死的林辰也在钟声再度敲响前下了楼，战战兢兢地遵守系统界面上的规则。
沈明的缺席让气氛再无昨天傍晚的活跃，叶子的目光不时扫过空着的座位，林辰也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抿紧嘴唇，不发一言。
六人中经验最丰富的老玩家就这么死去，无疑是不好的预警。而玩家之间逐渐织起的怀疑，更是糟糕的征兆。
一派凝重中，墙角的机械钟笨拙地敲了六下。
穿黑色长裙的安娜小姐从阴影中走出，身边跟着像假人一样的管家。
瘦长得如同鬼影的女人施施然走到主座，优雅地坐下，弯着唇角环视众人，视线如同雨后半腐的棕榈叶般湿漉漉地舔舐而过。
管家推着餐车布置餐桌的当口，她的目光在沈明的空座位上停留，随即掩唇而笑：“我可爱的客人们，希望你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这声音热情万分，像是好客的主人常说的客套用语，结合具体事件来看却是满满的幸灾乐祸。
齐斯冷不丁地开口：“确实很愉快，多谢你的款待。只是不知，我可否冒昧地问你几个问题？”
其他玩家皆是一愣，转而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寂静中，安娜小姐颔首致意。
齐斯直截了当地问：“安娜小姐，你很喜欢玫瑰，是么？”
“是的，玫瑰，我喜欢玫瑰。”安娜小姐重复，“世间至美之物便是玫瑰……”
“你喜欢盛开的玫瑰，讨厌枯萎的玫瑰，是么？”
安娜小姐的声音变得哀伤：“是的，玫瑰枯萎了，就不美了……我喜爱美，讨厌丑陋……”
“你曾经有一个美丽的姐姐或者妹妹，是么？”
安娜小姐不再回答了，倏地咧开嘴露齿而笑，惨白如墓碑的牙齿在猩红的唇齿间整齐地排列，让人想起切割鱼肉的刀俎。
血色的虚影在眼前闪回，脑海底部钟声轰鸣，各种音调的颤音在古堡的空腔里盘旋回荡，久久不息。
齐斯心底跳跃危险的预警。他知道，不能再追问下去了。
如果触发了什么特殊事件，其他人会不会死不知道，他感觉自己一定活不成。
古堡的早餐较为朴素，小麦面包、葡萄酒配苹果，是极不符合在座玩家口味的吃法。
原本就因为死了人，以及由此浮出水面的猜疑链，气氛凝滞而压抑。再加上齐斯问了安娜小姐那些话，导致这个NPC脸上一直挂着森然的笑容，玩家们大多食不下咽。
齐斯倒是一向对吃食不大挑剔，副本里的早餐再怎么不合口味，也比他在现实里随手糊弄的伙食强。
他用刀叉将面包切割成小块，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其间偶尔端起酒杯啜饮几口，乍看格外悠然自得。
坐在对面的常胥同样在一丝不苟地进食，像仓鼠似的嘴就没停过，也许是真觉得庄园的早餐味道不错。
两人的行为无疑起到了很好的激励效果，众人纷纷拿起刀叉开动起来。盘里的食物一点点减少，只剩下零碎的渣滓。
齐斯自顾自解决掉自己那份早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不着痕迹地塞进口袋。
他顺手抓了个苹果，道了句“抱歉”，便起身走向楼梯，站在阴影边沿，向林辰使了个眼色。
林辰本就如坐针毡，看着齐斯催促的眼神，虽然还有些迟疑和惴惴，但到底是跟了上去。
齐斯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上到二楼，在巨大的机械钟前驻足。
黄铜齿轮缓慢地转动，尖锐的黑色指针在两个罗马文数字之间滑行，钟表外壳折射稀薄的晨光，泛着神圣的灿金。
林辰站在齐斯身后，不安地左顾右盼，手不自觉地攥紧皱巴巴的衣角，拉长又卷起。
齐斯估算着楼下的人听不到他的说话声了，转头注视林辰的眼睛，沉声道：“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了。诡异游戏存在一个保护机制，死一定数量的玩家后，剩下的玩家就能安全通关，并且得到更多的奖励。”
他将叶子说出的信息转述一遍，低低地叹息：“我怀疑，我们五人中，会有人试图暗害其他玩家。”

第十章 玫瑰庄园（九）囚徒困境
林辰在现实里算得上高材生，此时只听齐斯一提点，便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几人中最有实力的沈明已经遭遇不测，这个副本的难度可想而知。
一旦玩家们发现，难以通过正常的收集线索、破解规则等途径通关，他们为了活下去，可能做出任何违反道德的事。
原本的团队副本此刻已然被赋予竞争和敌对的属性，难怪齐斯最开始说信不过其他人……
林辰在法治社会中生活了二十年，心里还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讷讷地说：“可是我们都是人类，明明可以先汇总线索，试试看合作对抗诡异，想办法一起通关的啊……”
“你听说过囚徒困境吗？”齐斯用手指点着下巴，循循善诱，“合作破解世界观的确是最佳选择，但猜疑链客观存在，我们无法确定其他人是否存有害人的恶意。率先公开线索的人必然在信息量上落入劣势，生存与否全取决于他人的善恶。”
他叹了口气：“没有人愿意将命运交给他人，所以，这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林辰小声反驳：“可正常来说，不会有人愿意害人吧？”
“你怎么那么天真呢？”齐斯笑了，“你须知，人是从野兽进化而来的，逐利和嗜血是刻入本能的模因。小孩子生来就会撒谎，还会毫无理由地虐杀昆虫，踩踏蚂蚁；随着年龄的增长，力量变得强大，脑海中便会时常闪过伤害他人的念头。
“校园里的霸凌，街头上的斗殴，职场中的欺侮，流血或是不流血的压迫——为了利益残害他人是写在基因里的东西。只有不害人才需要理由，比如，害怕引发麻烦，害怕孱弱的肉体被集体摧毁，或者单纯是……玩弄道德这套规则能够更方便地获取利益。
“现实中，有赖于暴力机关的约束，害人的风险在大部分时候远大于能带来的收益。而在游戏里，没有法律，还留不下证据，你觉得风险比之利益如何呢？”
林辰下意识顺着这个逻辑推演下去，很快想到，一旦最糟糕的情况发生，玩家自相残杀，那么像他这样的新人无疑会成为牺牲品。
他心头一跳，抬眼看向齐斯。
后者适时垂下眼，苦笑：“我一向厌恶那套弱肉强食的规则，只因我知道，没有绝对的强者，再凶猛的野兽也会有力竭的那一天；我坚信和平与团结才更利于所有人生存，但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沈明作为第三次进副本的玩家，死在第一晚，和他同房间的常胥十分可疑。叶子明显和沈明在现实里认识，之前却有意隐瞒，同样不值得信任。邹艳的情绪太过平稳，就像是对一切早有预料一样，身上有诸多疑点……”
说到这儿，齐斯的声音染上几分疲惫：“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当然，你能信任的，目前看来似乎也只有我。”
齐斯有一副极具迷惑性的长相，眉目柔和，唇色极淡，看上去没有分毫攻击性，反而平静随和、很好说话，让人打心里将他当作可以信任的朋友。
林辰经过昨晚睡前的插曲，早已放下对齐斯身份的疑虑，在听到他这番话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信任”在诡异游戏中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他身处弱势，信任齐斯是唯一的选择；而齐斯身为经验丰富的老玩家，竟然愿意信任他，还主动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谋求他的信任……
明明他对自己的身份和死因只有苍白的说辞，没有任何证据能够印证；明明昨天齐斯还是不太相信他的，现在却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林辰心中不由泛起丝缕愧疚，他这样的什么也不会的新人，竟然也配得到信任和尊重吗？
“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抱歉。”齐斯自嘲地笑了笑，“这时候说这些有的没的，除了增加你的压力外别无用处。
“我们先想办法破解规则、通关副本吧。只要早点破解世界观，那些最糟糕的情况就都不会发生了。”
林辰重重点了下头。
然后便听齐斯温声指使：“去把房间里的那些笔记搬出来，我们在楼道间看。”
“啊？为什么？”
“这里比较开阔，遇到情况后方便跑路。”
“哦哦！”
看着临时队友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齐斯拿起苹果咬了一口，细细咀嚼起来。
不得不说，一个好骗的队友确实挺可爱的，他敢编，这货是真敢信啊……
林辰抱着一堆笔记赶回齐斯身边时，正看到后者老神在在地拿着餐巾擦拭手指。
他气喘吁吁地说：“齐哥，我回来了！”
齐斯抬起眼眸，关切地问：“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林辰感动地摇摇头：“没有！谢谢齐哥关心！”
“这样啊……”齐斯抽出手环里的刀片握在指尖，背过身去，“你把笔记上的内容读给我听，我负责望风，有危险也好及时做出反应。”
林辰点了点头，随后咬字清晰地念诵起来。
……
【我的胸膛腐朽】
【血肉铺展在地】
【玫瑰栖居于此】
【明日共我长存】
……
【他们说她是最美的女孩，她确实很漂亮，比我漂亮多了。我相信她会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孩，她会是的，我希望她是。】
……
【为什么她从来不看看我呢？为什么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饱含泪水？为什么拥有了美丽的她却不谨慎守护这份宝藏？】
【我不会让她再见到他了，只需要轻轻地拨动指针，就可以修改时间……】
……
【她快要枯萎了，医生们说。是因为伤心，她是在为那个可恶的男人伤心！那个混蛋应该下地狱！】
【不，她从来不会这么想，她比我善良多了……】
……
【每个人都以为我是那个活下来的人，其实我不是。活下来的是我妹妹，那个病死的人是我。】
……
【我们都活下来了，她还在枯萎，但还有办法……我永远爱她，并会比她自己更珍视她那份完美。】
……
林辰的声音很平稳，看样子从头到尾都没有遇到任何诡异的事，和昨天晚上齐斯翻开笔记后的境遇大不相同。
齐斯狐疑地转身凑过去，冲摊开的笔记上瞄了一眼。
层层叠叠的黑烟几乎遮蔽他的视线，血色的藤蔓虚影摇曳着生长，凝成一根巨大的触手来触碰他的脸颊，即将碰到的刹那又散落成一地红光。
异状只有一瞬，如同幻觉。视野沉淀下来，变得清晰，泛黄的纸页上，英文手写体如蚯蚓一般蠕动，让人凭空生出一种文字恐怖谷效应。
真正可以辨认的只有扉页的四行诗，和五段日记体文字，在目光触及的刹那被翻译成中文，出现在系统界面上。
危机是只针对特定的人，还是有其时效性，过了一段时间就会消失？
齐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没头没尾的，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林辰对齐斯的关注点毫无觉察。
脑海中飘过在某个网站看到的一大堆狗血剧情，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听起来像是悲惨的单恋，好病态畸形的感觉……”
齐斯轻啧一声：“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林辰竖起耳朵，正准备听大佬讲解，齐斯却转了话锋：“缺少很多时间段的记录，应该还有线索在其他玩家的房间。”
“啊？那我们该怎么办？”去抢线索吗？
齐斯抬眼望了望湿漉漉的天花板：“等会儿去三楼看看。”
“哦……啊？”
“短时间内不宜和其他玩家起冲突，留给我们的能探索的地点只有花园和三楼了，我选择三楼。”齐斯侧头看向林辰，声音平静。
“都这个时间点了，他们还没上楼，总不至于是没吃饱饭又点了一桌。我猜他们大概率都往花园去了，毕竟昨晚管家的话直接说明了，在白天探索花园符合常规流程，也较为安全。
“相比之下，三楼作为存在风险的地点，一般不会被作为优先考虑的选项，此时定然有大把新鲜的线索留给我们。”
林辰不停摆头：“但……但是一旦被安娜小姐发现，我们就凉了啊……”
齐斯拍了拍林辰的肩：“嗯，不被发现就没事了。”
“怎么才能不被发现？”林辰哭丧着脸哀嚎，“安娜小姐神出鬼没的，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突击上楼一趟……”
“这你不用担心，诡异游戏一般来说不会设计无解的局面，既然需要我们探索三楼，那么一定有较为安全的方式。
“你上楼探查，我主动去和安娜小姐见面，看能不能引开或者拖住她。”
在听到“上楼探查”四个字时，林辰脸色一白，条件反射地想要推拒。
接着，他就听到了齐斯对自己的安排。
主动去见安娜小姐，还要拖一段时间，无疑是更为凶险和困难的任务。
“我和你相互信任，这是相较于其他玩家的优势。在他们畏首畏尾、踌躇不前之际，只有我们可以通过合作与筹划，展开对三楼的探索。不去三楼，又怎能找齐线索，通关副本呢？”
齐斯叹息一声，抱歉地补充：“我可能拖不了多久，你优先探查地形，确定三楼是否有其他NPC。能获得更多信息最好，若是不能，那便算了。”
林辰垂头听着，为自己先前那一瞬间的退缩感到惭愧。
人家主动担下更大的责任，而他要做的仅仅是简单探查一下，也许都不一定对通关有什么帮助……
他向来自诩有担当，怎么一到诡异游戏里，就这么胆小怕事，像个缩头乌龟？
想到这儿，林辰不再犹豫，握紧拳头道：“我……我会尽力的！”

第十一章 玫瑰庄园（十）诱导暗示
古堡内壁的石墙上，蜿蜒的水痕如溃疡般渗漉，枯朽的藤蔓似乎又生长了些许，为风化疏松的墙壁增添更深的裂痕。
齐斯顺着楼梯下到一楼，没有看到安娜小姐的影子，也没看到管家。
这两个NPC在大多数时候都像凭空消失在城堡里一样，非必要不曾露面，也许是好心留给玩家充足的自由探索空间，又或者是深知“恐惧来源于未知”的道理，藏匿于暗中虚张声势。
齐斯推开古堡大门，大片的玫瑰花海撞入眼帘。
灰紫色的阴天为红艳的玫瑰涂抹上一层铅灰的暗色，交相遮蔽的枝叶下是浓厚的黢黑，给人一种掩埋、潜藏着什么秘密和恐怖的直觉。
齐斯沿着小道往外走，抬眼就看见邹艳站在不远处的花丛中，正往他这边看。
目光相接后，邹艳点了点头作为招呼，又低头弯腰，伸手拨弄起面前的玫瑰来。
齐斯径自走过去，也拨开一丛玫瑰，为自己清理出一小块可以站人的地方。
他在湿漉漉的寒意中站定，转身面向古堡的方向。
高大的建筑颓然兀立，被找不到源头的自然光蒙上一层灰蒙蒙、阴森森的色泽。纵横交错的古藤沿外墙向上攀援，早已在岁月的积灰中成为古堡的一部分。
他所站的位置正是昨晚安娜小姐伫立之处，目光所及是二楼客房的窗户，透过风化的玻璃只能看到幽邃如墓窟的阴郁穹隆。
这个角度背着光，是看不清客房里的人的。昨天夜里，安娜小姐到底在看什么呢？
齐斯后退几步，将整座古堡收在眼底。
这座建筑的外墙多处褪色，布满无数细小的菌类和霉斑，巨大的石块皮开肉绽，裂痕中生长着枯死的藤蔓。有一瞬间，他感觉这座古堡像一个人，一个被锁链层层绑缚的人。
身边的邹艳忽然开口：“齐斯，你对安娜小姐有什么看法？”
齐斯侧头直视女人的眼睛，问：“哪方面的看法？”
邹艳笑了：“随便谈谈，本来就是闲聊罢了。”
齐斯的脑海中适时划过两幕景象，一幕是在餐桌上咀嚼血肉的女人，一幕是在夜里站在玫瑰花海中哀伤幽怨的影子……
人类的形影在心中停留两秒便自动被拆解成皮肉和骨头，排列组合出各种方案，包括如何解剖，如何制作标本，用什么手法，做成什么样的标本……
他唇角的笑容不觉染上几分温柔的意味：“就人类普遍特性来看，安娜小姐胃口不错，可能还有点失眠。”
“……”
看到邹艳古怪的神色，齐斯微垂眼睑，补充了一句较为正常的答案：“当然，她长得确实很漂亮，如果不是鬼怪，确实属于很多人看到会心动的类型。”
邹艳接住话柄，问：“那你呢？如果她是活人，你会对她心动吗？”
如果她是死尸，我或许会对把她放进收藏室有点兴趣。
齐斯脸上的笑容十分诚挚：“职业原因，对于我来说，人是鬼的胚胎，任何生灵都不过是皮肉未腐的骷髅罢了。”
“那如果她的双手沾满鲜血呢？”邹艳无声地凝视齐斯，棕色的眼睛如浸水的颜料般晕染开去，好像要将他的灵魂吸入漩涡，“拥有如出一辙的罪恶，可以理解你的志趣、爱好和过往。哪怕是习惯于独行的野兽，在无尽的长夜中也会感到孤独……”
这次，齐斯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是怎么看安娜小姐的？我看，你好像很关心她。”
邹艳苦笑着摇头：“她大概也是个可怜的人吧，很孤独，很悲伤。多的我便不知道了，毕竟我一句话都没和她说过。”
“是啊，我也只和她说过三句话。”齐斯转身走入花海深处，脚步蹭动玫瑰的茎与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耳后，平地而起的风声婆娑作响，吹散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是一场试探，邹艳希望在不暴露自己已知信息的前提下，套出更多的线索，甚至用上了一些心理学的手段。
但她失败了。
从小到大，齐斯接受过不下两百次心理辅导，对心理医生们的话术早已倒背如流；到最后甚至自己都有了不小的造诣，接连治好了六个医生的精神疾病。
眼下，他早已过了会被诱导、暗示和催眠的年纪，就连在睡梦中都是清醒的……
“不过，这算是进入互相套话的阶段了么？”齐斯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花园另一边的常胥身上。
……
玫瑰庄园的花园宽阔空寥，只栽种了玫瑰一种植物，最高的也不过长到人的腰间，起不到多少遮蔽作用，举目四望便能将花园中几人的动向尽收眼底。
常胥拿着铲子，在古堡墙根的枯藤下挖掘，看样子是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
叶子则弯腰在玫瑰花丛中翻找，漫无目的、魂不守舍，倒像是单纯不愿意留在古堡里，才来花园里晃悠的一样。
齐斯踏着罕有花瓣的小径，向远离古堡的方向漫步，远远望见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沉重地横亘在路的尽头。
门上挂着一把笨拙的大铁锁，已经锈死了，以玩家的力量，必然是无法打开的。
齐斯注意到，铁门一侧有一小片光秃秃的空地，上面没有草木，也没有玫瑰，而是嵌着一块长方形石台，其上用英文镌刻着几行文字。
【我们最亲爱的爸爸和妈妈在此安眠。安娜和安妮】
【安娜，我最爱的姐姐在此安眠。安妮】
这是一座家庭坟墓，看样子父母是最先死的，安娜紧随其后，妹妹安妮活到了最后。
齐斯记得，管家说自己住在地下，而古堡是没有地下室的，“地下”只能是字面意思。
他在石台前蹲下身，弯曲食指关节在地上轻叩两下。
耳边响起狂风的尖啸，伴随着可疑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恐怖片里鬼怪出没的前兆。
穿黑色制服的管家陡然出现在石台后，塑料质感的脸上挂着浮夸的微笑：“客人先生，您现在还不能离开庄园，不然安娜小姐会生气的。”
齐斯注视管家的眼睛，语气真挚：“我并非想要离开。我来这儿只是想问问，安娜小姐人在哪儿？”
管家说：“小姐自然在她想在的地方。”
“这样么？真是可惜。”齐斯垂下眼，叹了口气，“我看安娜小姐总是避开我们，除了用餐期间，我们想见她都不知道该去哪里。难道说……她讨厌我们这些客人？”
他将声音压得极轻极缓，好像为安娜小姐的态度感到惋惜，威胁的意味却夹杂在问句中若隐若现。
管家眼中闪过慌乱，连连摇头：“不，她不讨厌你们。安娜小姐喜欢客人。”
——第三条规则，【安娜小姐喜欢客人，对客人没有恶意】。
果然，规则不仅会约束玩家，也会约束副本中的NPC，事实上的公平渺不可寻，表面上的文章却并不难做。
齐斯勾起唇角，笑着问：“那我现在想在花园里和她见上一面，可以吗？”
见管家面露为难之色，他轻声补充：“不会耽误她太长时间的，如果她还是不愿意，那也只能算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管家只得不情不愿地冲齐斯鞠了个躬：“客人先生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安娜小姐。”

第十二章 玫瑰庄园（十一）初探三楼
古堡二楼，林辰将笔记放回桌上，站在客房内的落地窗边，惴惴不安地向下观望花园中的动向。
他看着齐斯走到铁门边敲了敲地面，和突然现身的管家说了些什么，然后安娜小姐从古堡中走了出来，而齐斯笑着上前攀谈。
林辰知道时机到了。
齐斯的环节已经完成，接下来就看他了。
他小跑着冲出客房，直奔楼梯，攀着扶手快步上楼。
不过是一层楼的高度，却因为太过紧张，绊脚了好多次。
站在三层楼梯口的时候，他已然气喘吁吁，冷汗涔涔。
三楼和二楼一样，只有三个房间，不同的是，墙角没有钟。
林辰攥紧拳头，压下心底无用的迟疑，一步步向楼层深处走去。
可能是因为视觉误差，他总感觉三楼的走廊比之二楼更为狭长，给他一种置身于棺材中的感触。
随着他的深入，这种感觉更加强烈，这层楼好像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头。
有一瞬间，他疑心周围的一切都停滞在了某一刻，时光的流逝也只是一种心理意义上的错觉。
林辰的手心渗出细汗，连呼吸都打起了颤。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脑海。
“大佬都把安娜小姐搞定了，我怎么能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他这么想着，转身走向一间房间。
看着房门上厚厚的一层积灰，他一咬牙，用手握住铜质门把，试探着下压。
没能转动，门被锁了。
林辰反而松了口气，他一点儿也不想在恐怖游戏里打开一扇未知的门，哪怕没有开门杀，也不定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如法炮制，将剩下两扇门的门把都转动了一遍。
都被锁上了。
“应该差不多了吧……大佬也就是让我简单探查一下地形……”
林辰小声嘟囔着，小心翼翼地向楼梯口退去。
在他将要退到楼梯旁边时，耳后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道轻柔的女声：“你是谁？”
这声音捏得很细，如同戏曲里的水磨腔般滑腻，带着雨后粘湿的气息——是安娜小姐的声音！
安娜小姐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辰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恐惧到了极致，反而无法做出太大幅度的反应。
他张开嘴就要叫喊，声音却好像卡在了嗓子眼一般，怎么都发不出来。
被发现了，完了，要死了……
过去二十年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有如人死前的走马灯。
林辰心脏狂跳，僵直着腰板缓缓转身，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红色欧式公主裙的小老太，一头白发披散在后背，皱巴巴的脸上布满腐烂的瘢痕，嘴唇和眼眶处深可见骨，蠕动着肥胖的蛆。
这明明是一副诡异惊悚的景象，林辰却松了口气。
不是安娜小姐就好……
没被安娜小姐发现，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你是谁？”老女人用甜腻腻的声音问道。优美的嗓音配上那样一张脸，体现了十足的反差感。
林辰后退一步，磕磕巴巴地回答：“我……我叫林辰。”
老女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又问：“那你记得我是谁吗？”
林辰愣了。
他想起他和齐斯分别时，齐斯走出几步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回头对他说：“无论你在三楼遇到哪个NPC，都不要随便说出特定称呼。”
当时他不解其意，问为什么。齐斯凉凉地笑了，示意他看系统界面上的第三条规则。
【3、安娜小姐喜欢客人，对客人没有恶意，但请记住正确的称谓，是“安娜小姐”而非其他】
青年略带促狭地笑着说：“无论如何，既然规则提到了称呼的问题，你总要尽量避免在这方面出错。”
林辰恍然大悟。
原来齐斯早就料到这一点了吗？大佬不愧是大佬。
思维下意识延展下去，回忆起和齐斯相关的记忆，包括他在纸上写下的那条“可能有两个安娜小姐”的推测，白纸黑字比任何信息都要鲜明。
眼前鬼怪的身份呼之欲出。
“我是谁？”老女人注视着林辰，又一次一字一顿地发问，“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林辰吞了口唾沫，说：“您是安娜小姐……”
……
花园中，松软的泥土蒸腾着溽湿的潮气，深黑的碎土块松散地堆在土坑两边。
齐斯和常胥双双低头，看着新挖出的土坑里的尸体，一时无言。
常胥手里还握着个铲子，这坑自然是他挖出来的。
齐斯刚送走安娜小姐，装作顺道，实则早有预谋地路过，然后就看到了这一幅图景。
坑里的尸体全身血肉模糊，倒是脸被特意清理过，能勉强看出生前的外貌——
是个大众脸的小年轻。
殓容的手法挺眼熟的，要不是齐斯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对这张脸毫无印象，他都要怀疑是自己动的手了。
死者穿着不符合庄园年代的白色T恤，上面还印着个大大的滑稽表情。
常胥判断道：“是玩家，和沈明死法一致，都被玫瑰吸干了血液。”
结论显而易见。
齐斯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问：“常哥，你怎么知道这里埋着一具尸体？”
常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刚才你和安娜小姐说什么了？”
齐斯真诚地笑道：“我啊，夸她长得好看，顺带问了下她的年龄。她莫名其妙生气了，就丢下我走了。”
常胥侧头注视齐斯的眼睛，似乎是在判断其话语的真实程度。
两秒后，他收回视线，不咸不淡道：“我的线索中有一条说，安娜小姐认为死亡是玫瑰最好的养料。我因此判断花园中埋有尸体。”
齐斯在土坑一侧蹲下，脸上笑容不减：“‘花园’这两个字代表了大约一千平方米的地儿，你怎么确定尸体就在这儿？”
“直觉。”常胥也在坑前蹲下身，“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厉害厉害。”齐斯敷衍地恭维着，用餐巾包住手指，戳了戳尸体的脸，“看手感，死亡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这副本挺忙啊，玩家一茬茬地来。”
常胥挑眉：“你对尸体懂得真多。”
“过奖，职业素养使然，每天和尸体泡在一起，不想懂也懂了。”
“动物尸体和人类尸体似乎不可一概而论。”
“不过是外行人那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罢了。人类总是千方百计将自己拔擢出动物之列，在我看来是挺无聊的一件事。”
齐斯将餐巾翻了个面叠好，收进口袋，站起身俯视常胥：“人也是动物，放干血或者捅穿心脏，照样会死；煮熟了同样可以果腹——不是么？”
常胥也站了起来，腰背紧绷，声音倏地冷了下来：“你杀过人？”
“没有，别污蔑我。理性探讨不过，便上纲上线，我没想到常哥你竟然也是这种无聊的人。”
齐斯将手插进裤兜，平淡的神情格外无辜：“如此轻易便将‘杀人’二字挂在嘴边，你该不会真的杀过人吧？”
常胥认真地说：“杀过。”
“这样么？难怪……你说你是警察，是武警吗？”
“差不多。”常胥垂下目光，看上去有些迟疑，“交给我的任务基本上都是就地格杀，我从来没失手过。”
“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齐斯眯起了眼。
纵然常胥含糊其辞，他依旧敏锐地意识到，不论这家伙真正的职业是什么，都存在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习惯执行格杀任务的人很容易建立杀人的条件反射。
叶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两人身边停住脚步，皱着眉低头朝坑里张望，说是研究新出现的线索，倒更像是来打探两个人的动向。
顺着危险话题往下交流并不明智，齐斯的脸上再度挂起温和的微笑：“警察同志，总而言之，你以后遇见和尸体有关的问题，可以来问我。简单的判断死法和死亡时间的活计，我还是能够应付的。”
“好，多谢。”常胥凝眸应下，不再多言。

第十三章 玫瑰庄园（十二）死亡代偿
叶子过来后，不多时，邹艳听到了动静，也走了过来。
几人围着坑里的尸体看，恰似先前在二楼围观沈明的尸体。
经过早上那一遭的预警，玩家们都还算冷静，没有人发出尖叫，也没有人不安地用脚犁地。
“这具尸体应该就是花园中最重要的线索了。”邹艳分析道，“如果真像常胥说的那样，安娜小姐需要尸体作为玫瑰的养料，我们几个恐怕都会成为她的猎物。”
说这话时，她有意无意地看向齐斯，好像笃定了青年会是安娜小姐重点关注的对象。
齐斯不在意地笑笑，目光越过虚空，落在系统界面倒数第二条规则上。
【8、如果你在紧急情况下不得不违反某些规则，请确保自己违反的规则越少越好，也许她会……放过你】
昨天，所有玩家都违反了“远离穿黑衣服的安娜小姐”这条规则，但最终只有沈明出事，基本上验证了齐斯的猜测。
NPC每天能杀死的人数有限；想活下去，只需要确保自己违反的规则比其他人少就可以了。
“从昨晚的情况看，只有相对违反较多规则的人才会死亡。”齐斯顿了顿，意有所指，“我很好奇，如果我们所有人违反规则的条数一样多，会是什么结果。”
叶子戏谑地笑了：“要么通过某些手段，让某个玩家再违反一条规则；要么随机筛选一个看得顺眼的幸运儿杀了。或许等不到安娜小姐动手，我们当中很快就要有人加害同伴了。”
邹艳摇头：“事情还没发生，我们没必要为此内讧。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团队副本，只要合作破解世界观，我们就都不会有事了。”
叶子冷笑着看她：“你这又唱的哪一出？都死人了还玩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过家家？”
毫无理由的争执莫名其妙地发生，齐斯饶有兴趣地将目光扫过两人：“这不是才死了一个人吗？等死到一半再吵架也不迟。”
没有人能理解他地狱笑话式的幽默感。叶子放过邹艳，恶狠狠地瞪他：“姓齐的，你胡说八道什么吓唬人？神经病啊？”
“是精神病。”齐斯耐心地纠正。
“艹你爹的……”
常胥扛着铲子，没有劝架的打算，继续身体力行地在花园里挖坑。
铁质农具掀起一铲又一铲的花泥，土沫飞溅，花园的环境已然不适合站人。
齐斯成功熄了继续掺和骂战的兴趣，道了句“先走”，转身折回古堡，拾阶而上。
二楼的楼道间一片寂静，地上的尸体和血泊早已不见，只剩下点点残渣嵌在地缝当中，倒像是地板将尸体咀嚼殆尽一样。
齐斯沿着记忆中血泊的边缘走，避开地上的脏污回到客房。
林辰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脸色苍白，目光却炯炯闪烁，带着劫后余生的异样兴奋。
还未等齐斯开口，他便用极快的语速汇报成果：“三楼所有房门都锁上了，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我还遇见了一个一看就是鬼的老太太……”
齐斯认真听完他的讲述，笑着说：“辛苦你了，这些信息很有用，我想我有头绪了。”
对方完成命令后要给予适当的肯定，建立奖励回馈机制——哪怕只是口头上的。
做好这些细节，关系才能更加稳定。
果不其然，林辰乐呵呵地傻笑起来，继续说下去：“三楼的布局和二楼很像，不过前两个房间的间距比较大……”
齐斯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俨然是根据林辰的描述，画出了三楼的平面图。线条不算整齐，但胜在清晰，基本能反映三楼的概况。
又在纸上增添了些许细节，他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林辰：“你在三楼见到的那个老女人是不是穿着一身红衣？”
林辰不明所以地点头：“对啊，还是红色公主裙，我眼睛要瞎了……”
齐斯的神情严肃起来，夹杂着肉眼可见的担忧：“我记得我应该提醒过你称呼的问题，你是怎么称呼她的？”
林辰不解道：“我就叫她‘安娜小姐’啊，怎么了？”
这一切都在齐斯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有意用言语进行诱导的结果。
但此刻，他就像听到了什么糟糕的消息一般，脸色变得难看：“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随便用特定指向性称呼吗？……看规则第九条。”
林辰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齐斯的神情还是让他着了慌。
他连忙看向系统界面。
【9、请尽量不要去往三楼，如果你去了，千万不要被安娜小姐发现】
不要被安娜小姐发现……
已知可能存在两个安娜小姐，那个穿红衣服的老女人身份未知，且出现在三楼，万一就是另一个安娜小姐呢？
那他岂不是违反了规则？
很多时候，思维陷入误区，在某个地方卡壳，只需要旁人稍加点拨，便能明白关键。
仅仅一秒间，林辰的脸色便白得像纸：“不……不会吧？不是说安娜小姐很漂亮吗？她长成那样，怎么可能是安娜小姐？”
齐斯将桌上的笔记翻到一页，手指落在一行字上：“念。”
【我们都活下来了，她还在枯萎，但还有办法……我永远爱她，并会比她自己更珍视她那份完美。】
“枯萎，就意味着丑陋。上面不是说的很明白吗？有一个安娜小姐不再完美了，你好好想想，‘美’的反义词是什么？”
齐斯伸手拂去林辰肩上落着的玫瑰花瓣，声音冰冷：“如果你没有喊出那个称呼，不知者不罪，或许还有救；可你偏偏自以为是……现在嘛，呵。”
林辰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到分别时齐斯的叮嘱，想到自己遇到老女人后脑子不知怎么一热……对，就像是着了魔似的做出那个反应。
他为什么要自作聪明？明明只要说“不知道”就好了啊……
后悔，还是绝望？亦或两者都有？
林辰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他出于本能地、紧紧抓住齐斯的衣袖，好像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齐哥，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不想死，他还有一对正在老去的父母要反哺，正是强大的求生欲望让他进入诡异游戏，获得新生的机会。
可没想到这个机会就这么从他指间漏去，希望之后是更深的绝望。
如果当初再小心谨慎一点，哪怕是一点也好……
林辰希冀地巴望着，齐斯却只冷冷地盯着他看，犹如看一具尸体。
他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如坠寒窖。
是啊，没有人有义务救他。
就像他被那些小混混按在地上打时，他大喊着救命，远处的行人却纷纷加快了脚步，仿佛害怕染上瘟疫。
等到不知哪个好心人去请的警察赶来时，他已经睁不开眼了，刚被送到医院，就失去了意识……
现实里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在诡异游戏的副本中呢？
林辰松开手，任齐斯的衣角在指缝滑落，眼睛也一寸寸黯淡了下去。
他一步步退到窗边，颓然坐下，却听桌旁的青年幽幽叹了口气：“我试试看能不能救你吧。
“违反规则的代价要到夜里才会结算，还有近十个小时，只要期间有人违反更多的规则，你就得救了。”
林辰闻言，心里先是一喜，但在领会话语中的意味后，他呆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要为了自己活下去，害死别人？
林辰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齐哥，还是不用了吧……我自己闯的祸，怎么能再拖别人下水？”
他尚有一腔热血，对损人利己的行径从来都嗤之以鼻，不然也不会因为见义勇为意外身亡，进入诡异游戏。
齐斯自己没什么善心，却并不反感林辰这样的“好人”。
原因无他，用起来方便，稍施恩惠便会感恩戴德，比理性主义者好对付多了。
他垂下眼，态度沉静而温和：“这件事说到底也有我的责任，如果我和你说得再清楚一些，你也不会出这样的差错。接下来我会去三楼一趟，这样我和你违反的规则数量就持平了。”
林辰愕然，一时间语无伦次：“齐……齐哥，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千万别管我，我不怕死……”
“谁说我打算替你去死了？”齐斯笑了，“我是老玩家，通关过一个副本，身上还是有些保命的手段的，不像你这样的新人。”
林辰并不太信服这样的说法。
如果老玩家真有保命手段，沈明是怎么死的？
这番话应该只是在宽慰他吧，可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他们明明才刚认识……
迟疑间，齐斯已经走到门口，推开木门，半个身子跨出房间。
他停下脚步，侧头回望：“你也不用感谢我，我本身就是要去三楼一趟的。好好守着房间吧，等我回来。”
青年嘴角噙笑，手臂随意地搭在门框上，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林辰望着前者的背影，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他只知道今天过后，如果真能活下去，他就欠齐斯一条命了。

第十四章 玫瑰庄园（十三）线索共享
玫瑰庄园的花园中，三个土坑像伤疤一样整整齐齐地横陈在大地上。
每个坑里都平放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加上最初挖出来的那一具，一共两男一女。
这三具尸体穿着现代化的服装，却都是陌生的面孔，至少在场三人没有一个表示认识。
最后挖开的土坑里躺的是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扎着羊角辫，裙衫被藤蔓切割得破碎不堪，露出皮肉上交错的血痕，看上去格外凄惨。
邹艳早在第二具尸体出土后，就一直跟在常胥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动手。
在看到女孩的尸体后，她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尸身上，目露悲悯之色：“可怜的孩子，愿主保佑你。”
常胥将铲子放回墙角，面无表情地分析：“已知一天会死一个人，副本持续时长为三天，这三人应该是在我们之前进副本的那一批玩家。”
“不一定是玩家，更不一定是在我们之前的那一批人。”邹艳抬起头看天，“我记得这个副本开过很多次，如果每次都有三个人被埋在花园里，不会只有这三具尸体。”
常胥道：“所以，这也有可能是副本故意留给我们的提示和线索。”
叶子站在旁边听着两人的讨论，若有所思。
她忽然看向邹艳，问：“你说你‘记得这个副本开过很多次’，也就是说你在现实里了解过这个副本？”
“我只在论坛里扫到过一眼，没有仔细看他们讨论的内容。”邹艳面色不改，从神情上瞧不出破绽，“三天准备时间，新手池成千上万个副本，我不可能每个都看过去。我当时以为规则怪谈类副本会很简单，只要小心一点不违规就行了，所以跳过了所有这类副本。”
叶子像是被气到了，呵呵一笑：“其他副本你有什么好准备的？无非看看有哪些鬼怪，遇上了该死还得死。正常人都知道，也就规则类怪谈有提前准备的价值……”
邹艳抱歉地说：“叶子，对不起，我当时真的没能考虑这么多。我看大部分规则怪谈都是团队副本，就想着我不准备，应该也会有其他玩家做过功课，却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情况……”
“别转移话题！”叶子的声音忽然提高，“你明显知道比我们多的信息，藏着掖着不说，鬼知道你怀着什么心思！沈哥已经死了，下一个是谁？我吗？”
“叶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证据，就不要胡搅蛮缠。我也有理由怀疑你以己度人。”
“呵，那我问你，昨晚你怎么知道只要蒙住头，就不会出事？”
叶子冷笑一声，转身向古堡大门走去。
她走得急了些，肩膀撞上一旁的常胥，被反作用力推得一个趔趄。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临进门前还转过头，狠狠瞪了常胥一眼。
受到无妄之灾的常胥缓缓用目光扣出个问号，又一次觉得前辈们告诉他的经验都是金玉良言。
嗯，少说话，多做事，远离人群，远离争端。
……
玫瑰庄园只有早晚两餐，中午是不提供午饭的。
玩家们虽然经过一上午的折腾，都饥肠辘辘，但对这样的安排毫无怨言，毕竟和安娜小姐坐一桌吃饭实在是一种折磨。
二楼的机械钟不紧不慢地敲了十二下，空灵的钟鸣昭告正午十二点的到来。
常胥孤身一人踩着楼梯上到二楼，抬眼就看到齐斯斜靠在他的房间的房门上，手中还拎着一条红色长裙。
红色长裙应该是线索。常胥做出判断，微微挑眉：“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齐斯直起身，看着他微笑：“常哥，一起去三楼看看吗？”
之前还剑拔弩张的，突然就提合作，怎么看都很可疑啊……
常胥问：“为什么找我一起去？以你的视角，无法排除我杀害沈明的嫌疑。”
“但那不重要。”
齐斯轻轻摇头：“假设你对昨晚情况的描述是真的，我猜你拥有对付诡异的手段。而我刚好比较脆皮，一遇到诡异就会凉，需要一个能打的人帮忙应对特殊情况。
“至于你到底有没有杀人，我并不在意。最好的安全保障就是对形势的判断，在道德疲弱无力的情况下，我只谈利益。
“合作百利而无一害，敌对只会自取灭亡，你我都不是蠢货，纠结公序良俗除了浪费时间外，又有什么用处呢？”
常胥的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然后就听齐斯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打不过你，所以对你来说，和我合作没有任何风险，不是吗？”
这套逻辑是常胥熟悉且受用的，他略一颔首表示认同。
齐斯接下去道：“我掌握了通关这个副本的关键，去往三楼只是为了验证我的一些猜测。
“你和我合作，我们一起破解世界观，皆大欢喜；你要是杀了我，或者让我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轻笑了一下：“呵，剩下的线索就得靠你自己猜了。”
很有道理。常胥再次颔首，算是认可了齐斯的说法。
下一秒，就见站在门边的齐斯往旁边退了几步，将门让了出来：“既然选择合作了，各自房间里的线索要不也共享一下？”
“可以。”常胥不疑有他，径自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摸出房门钥匙插进锁眼。
齐斯看着眼前人毫无防备的后脖颈，没来由地开始浮想刀片在肌肤间游刃的触感，鲜血浸润指尖的温度大抵会像阳光般柔软。
他眼神暗了暗，在一旁用假得不能再假的语气补充：“可能得委屈常哥你先公开一部分信息了，我队友还活着，他这人比较小肚鸡肠，一直不让我率先亮线索……唉，谁能想到沈哥死得那么早呢？”
常胥不打算当捧哏，一声不吭地转动钥匙开了锁，推门而入。
齐斯立刻收了脸上的虚伪，正色紧随其后。
3号房间的布局和2号房大同小异，一张大床，一盏油灯，一张书桌，两把椅子，构成内里的全部家具。
桌上的笔记本整整齐齐叠成一摞，上面放着一张写满了字的莎草纸，大概是对于线索的整理。
齐斯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书桌边，拿起那张纸便阅读起来。
……
……
【我终困守时间】
【晨昏于此交界】
【轮回年复一年】
【昨日共我重现】
……
【我不知我在这里住了多久，但我依旧记得我初来这里的那个清晨，从高天之上垂落的冰凉雨幕笼罩世界，灰蒙蒙的天地间有一抹红色鲜亮至极，将那令人颓废沮丧的色彩中和成迷人而梦幻的淡紫。】
【我在铁门外勒马，从窗户里看到了一张多么可爱的脸！她那样的光彩照人，让我瞬间忘了瓢泼的雨，误以为身处明媚的艳阳天。她便是安娜，我想，我从第一眼见到起，便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
【安娜和她的妹妹安妮相依为命，住在玫瑰庄园。她们的父母早在三年前便已经故去——那真是个不幸的消息，城堡里只有她们了，连个女仆都没有。】
【她们的门第早在父母一辈便已经衰落，微薄的遗产只够打理庄园，还需靠卖玫瑰花维持生计。我问安娜以后的打算，她说她也许会嫁给一个有财力的新晋贵族，改善生活。“我想让我的妹妹比我幸福。”她这样对我说。】
……
【我和安娜很快坠入爱河，安妮似乎对此很不满，她一遍遍声称她不需要通过出卖姐姐的美貌来换取更好的生活。她看起来很爱她姐姐，我要怎么才能让她相信，我会永远爱着安娜呢？】
【这几天我写了好几封信寄回家去，尽量旁敲侧击地告诉父亲我和安娜的事，希望能有好的结果吧。】
【如果父亲不同意的话，如果她愿意为我放弃名分，我们可以约好时间，在夜里一起……不，这个想法太过疯狂了！】
……
【那个夜晚，安娜终究没有来找我，我只能独自离开。我回到家里，用了一年的时间说服父亲，再度回到玫瑰庄园。】
【许久不见，安娜似乎变得有些奇怪，她身上的玫瑰花香比当初浓郁很多，我不是很喜欢那种味道；她对我很冷淡，有几次我不经意间回头，能看到她眼中的阴冷，几乎刺伤了我。】
……
【安娜对我说，她认为死亡是玫瑰最好的养料。我好像明白了什么，那是最糟糕的猜测，但如果能够救她的话，我是愿意的。】

第十五章 玫瑰庄园（十四）往事推理
常胥这边的线索构成和齐斯已知的部分相似，都是四句意义不明的诗句，加上五段日记体内容。
从口吻来看，两份线索中的日记是不同的人所写，刚好从不同截面隐喻背景故事。
齐斯将线索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记在脑海中，又拿了一张莎草纸，站在桌前将自己房间的那份线索默写下来。
接着，他提着红色裙子，将和林辰说过的推测又说了一遍，换来常胥不明觉厉的目光。
两份线索合并在一起，一个故事已具雏形。
“一户没落的贵族人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安娜面容美丽，各方面都很完美，小女儿安妮相比之下平庸许多。一个男人误入庄园，爱上了安娜，并且做出各种努力想要娶她，可惜还是来迟了一步，安娜以为被他抛弃，早已郁郁而终。
“之所以说时间是最重要的，是因为机械钟被动过手脚，导致男人和安娜在约好要私奔的夜里相互错过，造成重重误会。”齐斯垂眼看着纸上的文字，唇角绽开古怪的笑容。
“安妮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畸形的爱恋，也许是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嫉恨，她顶替了她姐姐安娜的身份，和重返庄园的男人相见，并且杀了他，将他埋进花园。”
这些信息林辰也知道，作假的话太容易被拆穿，再加上本身没什么用处，齐斯便如实说了，正好打消一下合作双方之间的戒备。
讲完后，他看向常胥：“常哥，你在花园里挖了一上午，有挖到别的奇怪的东西吗？”
常胥答道：“一共三具尸体，两男一女，初步推断都是玩家。”
“……好吧。”
那没事了，本来还以为能找到那个追求安娜小姐的勇士的尸体呢。
齐斯略有些失望，但不多。
他继续说下去：“我试探过，我们在餐桌上见到的那个安娜小姐是活人，应该是活下来的妹妹安妮。真正的安娜小姐已经死了，也许会以鬼怪的状态出现。”
常胥眉头微蹙：“已知安妮和安娜长相不同，她顶替安娜却没有被看出端倪，看来很早就可以调动诡异的力量了。我感觉，玫瑰庄园很可能本身就有问题，她只是诡异的一部分，受人控制。”
“这也是我的推测。”齐斯点头表示同意。
制定规则的人往往有不遵守规则的特权，而很明显，安娜小姐是没有破坏规则的权利的。
也就是说，主导玫瑰庄园中那些诡异的规则的，另有其人。
“完成这部分推理的线索，要么在三楼，要么在邹艳和叶子那儿。”齐斯的目光落回纸页最上面的四行诗。
属于他的那份诗句表意模棱两可，像是谶语，又像是诅咒，让他只看一眼，便有一种心脏被攥紧的窒息抽痛感。
相比之下，常胥的那四句诗就好理解多了。
【我终困守时间】
【晨昏于此交界】
【轮回年复一年】
【昨日共我重现】
在无穷的轮回中被困在相同的时间，一遍遍地经历同样的昨日——
很明显是在说时间循环和时光倒流。
齐斯眯了眯眼，问：“常哥，那块【命运怀表】你平时都带在身边经常看吗？”
“平均半小时看一次。”常胥从兜里摸出怀表，又看了眼时间，“在我的记忆中，从进副本到现在，时间没有出现过明显问题。”
“这样么？”
齐斯相信常胥不是太蠢，最先拿到关于时间的线索，肯定会在这方面多加留意，基本不存在出错的可能。
标示客观时间的怀表没有出现异常，足以证明这个副本的时间尚未发生过循环或者倒流的情况。
推理已然进入死胡同，要想推进下去，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走吧，我们一起去三楼看看。”齐斯伸手去推房门。
那一刻，机械钟正好敲响第一下。
……
靠近楼梯口的1号客房中，邹艳和叶子坐在书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一个眼球模样的道具看。
【名称：赫尔墨斯之眼（右眼）】
【类型：道具】
【效果：①将左眼置入某一空间后，可从右眼中看到左眼见闻；
②传递过程中，可大幅度降低附近玩家的警惕心和感知力】
【备注：神无所不知，赫尔墨斯如是说】
此刻，眼球上浮现出的赫然是常胥房间里的情景，包括齐斯对背景故事的推测，和两人去三楼探索的决断。
“最高明的博弈是居于幕后，去观察，去窥探，在所有人都无知无觉间搜集最多的信息。”邹艳看着叶子，浅浅地笑，“相比之下，明牌介入博弈实是下下之选。毕竟，我们在武力上不占优势。”
叶子垂头不语，眼前浮现邹艳和她相处的种种。
先是装出老好人的模样，以防引起他人的忌惮；再是要求她表现得惶恐不安，主动暴露和沈明认识的事，转移注意力；最后引发争执，误导其他玩家认为她们两人不可能达成联合。
——无疑将人心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原本以为她可以凭借和沈明的联合，控制邹艳；哪怕沈明死了，也无非是以平等的姿态谋求合作；但现在看来，邹艳从始至终都稳稳压她一头。
叶子想起沈明给她科普过的知识，笑嘻嘻地问：“邹姐，你不是第二次进副本吧？这样的道具可不是新人拿得出来的，你是花费积分指定副本进来的老手吧？”
邹艳反问：“你不也是吗？”
叶子笑容不减：“我就是个纯新人，被我签约的那个公司的合同摆了一道，欠了债，才不得已进游戏来，想赚点钱。
“邹姐，这个副本有什么特殊的吗？为什么你要主动进来？我听说指定副本进入不会有积分奖励……”
“这样啊。”邹艳了然一笑。
她没有回答叶子的问题的打算，而是直视后者的眼睛，脸上挂起悲悯而温和的神情：“你可以帮我完成一个实验吗？”
“什么实验？”
机械钟的摆锤敲响第一下，余音甫生刹那便归于寂止。
邹艳说：“叶子，闭眼。”
……
机械钟敲响第一下，下午一点了。
常胥拿起手中的怀表看了一眼，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变了变。
“怀表快了一个小时。就在刚刚一秒内，时针走了整整一格，好像凭空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被抽走了一样。”
他拧动旋钮校准怀表的时间，陈述的语调依旧毫无起伏。
一个小时的时间凭空流逝，两人却没有任何印象，副本内的时间仍然是下午一点——答案昭然若揭。
“是时长为一个小时的时光倒流。”齐斯环顾四周，“该不会是诡异游戏看我们一筹莫展，怕影响平均通关率，故意给的提示吧？”
他开着无厘头的玩笑，可惜没有逗笑任何人。
方才的情况很明确，时光倒流的机制被其他玩家触发了，和刚拿到的四行诗线索有关。
他们的信息泄露了，而窃取信息的那人明显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自信，根本不怕被他们知道。
亦或者是急于完成某件事，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及，刚得知信息就迫不及待地进行了尝试。
齐斯走出房间，目光在隔壁客房的房门上停留。
阴沉斑驳的木门紧紧闭合，外观上看不出什么异样，连声音都不曾透出分毫。
身后，常胥似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两秒后，他伸出两指，从上衣口袋中夹出一颗眼球模样的东西。
那玩意儿已经碎裂，血丝和纹痕遍布的瞳孔却仍在不停地放大缩小，做出近似于呼吸的行为，像是某种生命力顽强的怪物的遗存。
“有人在窥视我们。”常胥将眼球扔向齐斯，示意他看。
齐斯抬手接住眼球，在皮肤触及冰凉流体的刹那，眼前浮现系统提示。
【名称：赫尔墨斯之眼（左眼）（已损耗）】
【类型：道具】
【效果：……】
常胥面色冷峻：“不久前，柳青叶和我产生过肢体接触。我猜这个道具大概率是在那时候放我身上的。前夜，我和沈明也发生过接触，不排除相应的可能。”
齐斯微微摇头：“不是沈明。提前预感到自己要死，为他人作嫁衣，他不像是那么大公无私的人。”
至此，线索连成一片，先前遇到的种种不对劲都有了解释。
第一天，叶子表现得活泼开朗，还有闲心聊八卦，明显不将生死当一回事，演技和智商也都属于不错的范畴。
结果到了第二天，她先是对尸体流露出了超出限度的在意，又阵脚大乱，处处露破绽、出昏招……
和第一天判若两人。
常人或许会以为这是受了刺激的正常表现，从小演到大的齐斯却并不这么觉得——原因无他，唯手熟尔。
现在看来，他的预感没错。
齐斯微笑着，用手指敲了敲下巴：“叶子忽然和邹艳起了争执，大概只是要营造她们两个不和的错觉。推一个人出来当烟幕弹，将水搅混，真是好打算……”
常胥神情一凛：“你是说……”

第十六章 玫瑰庄园（十五）下午一点
“最高明的博弈是居于幕后，去观察，去窥探，在所有人都无知无觉间搜集最多的信息。”
“邹姐，你不是第二次进副本吧？这样的道具可不是新人拿得出来的，你是花费积分指定副本进来的老手吧？”
时光倒流后，1号客房中，邹艳笑着看向叶子：“你也不简单，不是么？我知道，你和沈明都是‘昔拉’的人。”
在“昔拉”二字出口的刹那，叶子瞪大了眼睛，进入副本以来第一次真正失去了镇定。
她张了张嘴，假笑着问：“邹姐，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可以告诉我吗？”
邹艳唇角笑意更浓，却是叹了口气：“他不告诉你，你竟然也不主动去了解。你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组队’在这个游戏中意味着什么吧？”
叶子想起，在进游戏前，沈明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暴露两人认识。
她只当那是为了唱双簧，于是，在了解到邹艳的合作意图后，她立刻将沈明当作筹码放上了明面。
难道说……
“真有趣，明明是一样的人，却在对方面前演成了另一种角色，都当对方是什么好控制、好利用的蠢货。”
邹艳轻笑着，忽然温柔地拉住叶子的右手，轻轻按压她的尾指。
叶子原本光洁白皙的指节上缓缓凸现出一枚黑色指环，表面用浮雕勾出一只装饰蝴蝶，再看又像是英文字母“S”。
邹艳褪下女孩的指环，而后者在此过程中竟动弹不得，只能目眦欲裂地从喉咙口吐出“嗬嗬”的声音。
门外响起一声宏亮的钟声，下午一点了。
邹艳歪着头端详叶子眼中的恐惧，将手覆上她的脖颈：
“神不保佑你。”
……
“沈明是昔拉公会的人，柳青叶和沈明认识，我怀疑她也是。”常胥伸手拨开身前的藤蔓，声音淡如湖水。
古堡三楼，黑绿色的植物触须从楼层的四个角落破土而出，以爬行动物的情态在灰黑色的四壁上攀缘。
粗大的植株呈现蓬勃的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到天花板，并从上而下垂落在地，将整层楼的空间层层封锁。
齐斯试着用刀片在一条一指粗细的藤蔓上划了一道，绿色的汁液溅上他的脸，快速凝结成毛绒绒的触须往他皮肉里钻。
他抬手去撕扯，连带着一小层皮一起扯了下来，疼痛和麻痒触感鲜明，仿佛越过躯体直接作用于精神，抽丝剥茧。
“这藤蔓有点意思，不会是那些无聊的血浆片里能寄生在人体中的设定吧？”齐斯收了刀片，和常胥一样用手去拨出一条勉强能通人的路，“……你怎么知道沈明是昔拉公会的？”
他不知道“昔拉公会”是什么玩意儿，不过从常胥理所当然的语气来看，这个公会应该很有名，是老玩家绝对会知道的那种。
常胥停住脚步，从怀里摸出一个戒指模样的东西，递给齐斯看。
黑色的指环制式朴实，表面镶嵌着一只扭曲成字母“S”的黑色蝴蝶，枯瘦将死。
“这是我在沈明身上找到的，他们的信物。”常胥说，“昔拉公会对诡异游戏的研究很超前，已经可以自己制造一些能够带入游戏的道具了。像这个指环，效果就是提高两人进入同一个副本的概率。”
能自行制造道具么？
齐斯垂下眼眸，瞥了眼自己右手腕上的银质手环。
似乎是察觉到了临时队友的好奇，常胥淡淡道：“你要是对这些信息感兴趣，可以自己去论坛上查，基本上所有可以公开的信息都在上面了。”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昔拉公会干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现在已是众矢之的，在游戏和现实中都在遭遇各方势力的围剿，被连根拔起只是时间问题。”
齐斯挑眉看向常胥：“这么看来，沈明的死不可能和常哥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常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关系？”
“……没意思。”
藤蔓的掩映后门扉紧闭，锈蚀的锁眼中积满灰尘。
齐斯上前一步，从手环中抽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眼拨弄。
几秒后，只听“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目睹这一切的常胥眼神狐疑：你管这叫标本制作师？
“我父亲是一名锁匠，我从小跟着他学的，本打算以后接他的班，没想到电子锁普及了。”
齐斯收了铁丝，退后一步，冲常胥笑了笑：“常哥，我有些洁癖，你体谅一下。”
常胥看着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门把手，深以为然，打头推门而入。
齐斯好整以暇地等了两秒，见没有异常，才慢条斯理地跟上。
眼前的房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造访了，随着来客的踏入，漫天灰尘扑面而来，伴随着一种名为“旧日时光”的腐朽气息。
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张大床，是结实的木质结构，腐烂的气味里飘散一缕幽暗的松香；床头放着一束干枯的玫瑰，花瓣无精打采地黏成一团，边缘蜷曲发黑。
一床棉被铺开在床面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从外表的凹凸能够看出，下面躺了两个人。
齐斯上前一步，掀开棉被。浮尘飘忽飞起又缓慢沉降，将稀薄的光路折射得白灿灿一片。
两具骷髅并排躺在床上，擦拭得格外干净的白骨冰冷森然，披了一身窗外漏入房间的微光，璀璨得像被收藏家小心珍藏的宝藏。
现实和游戏的界限在眼前模糊了一瞬，齐斯看到一对端庄的夫妇牵着两个女孩的手，一者穿黑裙，一者穿红裙，阴恻恻地站在黑天之下。
夫妇的形影越来越淡，在某一个刹那散为星星点点的色块，墓园的弥撒声响至深夜，瘦长的黑色影子挖开坟墓，将尸体拖了出来……
先是床单下的红裙，再是被子里的骷髅……不得不说，安娜小姐的审美和他真是出奇地一致啊……
“这两位是安娜小姐的父母。”齐斯轻声说，“在他们死后，安娜小姐不甘心和他们分离，便在一个深夜将他们的尸体挖出，锁在主卧之中，好像他们还活着那样。”
常胥看着辨不出生前样貌的骷髅，问：“你怎么知道？”
齐斯笑了：“我说我猜的，你信吗？”
死亡不可避免，死者湮没无声，唯有活下去的人难以接受，用各种手段徒劳保留死者的遗存，自我欺骗般地让他们按生前的情态淹留，作为纪念。
——这就是标本制作的价值。
齐斯直起身，垂眼端详静静仰躺在床上的骷髅。
两秒后，他将手轻轻伸到骷髅枕着的枕头下方，果然摸到几张纸片。
两指一夹，他将纸片抽出，上面赫然写着一行行文字。
……
【安娜和安妮同时出生，在古老的传说中，双生子中的一人生来便背负着诅咒。我们并不相信这些，她们都是我们最爱的女儿，我们只想让她们快快乐乐长大。】
……
【安娜永远那么听话，安妮却总是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真让人头痛】
……
【安娜越来越漂亮了，她是那么完美，她会得到幸福的。安妮的行为越来越古怪了，我们怀疑她想对安娜做什么，家里要举行宴会，先把她在房间里关一天吧】
……
【家里的猫死了，我们在安妮的房间里发现了猫的尸体，她杀了猫，用猫的血在墙上画各种可怕的符文，她在诅咒我们！】
……
【我们的病越来越重了，我们要死了……一定是安妮……】
……
笔记戛然而止。木床处响起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狭长的阴影投在脸上，余光瞥见一抹白色。
齐斯陡然抬眼，只见床上的两具骷髅不知何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以同样的角度转过头，朝他的方向看来。
指尖触到些许潮湿，手中的纸片上，黑色的文字一寸寸变成鲜血一般的红，湿漉漉、黏糊糊地从纸中渗出，向下流淌成瀑。
钟声的幻听在耳边炸开，如同定身的咒文下了针对行动的禁令，身体动弹不得，好似狂魔被铁索缠缚，昆虫被囚禁于琥珀。
齐斯瞳孔微缩。

第十七章 玫瑰庄园（十六）线索收束
二楼的客房中，叶子的尸体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缓缓滑落在地。
她到死也没想明白，在“只有鬼怪能杀死人类”的副本中，邹艳是怎么杀死她的。
邹艳收回右手，原本白皙的手臂上爬满丑陋的藤蔓状花纹，时有植物的触须从血管中钻出皮肉，血淋淋地开出微小的花骨朵。
鬼怪化的进程却仅仅停留在手臂。肩膀处，一个铁环箍住筋肉，阻止了藤蔓的进一步蔓延。
【名称：阻隔之环】
【类型：道具】
【效果：减缓诡异蔓延的进程】
【备注：面对早已注定的结局，恐惧和踌躇又有什么用处呢？】
这是专门为这个副本配备的道具。
邹艳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和其他玩家不同，她是来找一样东西的。
现在，任务业已完成，是时候结束这个副本了。
已经死了两个人了，只需要再杀一个……
邹艳推门而出，走向最靠里的房间。
她记得，留守在里面的林辰是个新人。
……
三楼的房间中，客观时间好像在此刻停滞，常胥维持着弯腰站在床边的姿势，僵硬静默。扬起的灰尘悬浮在空中，在地面上投下点点影子。
光线黯淡下去，周围的景象如火中的老照片般泛黄蜷曲。齐斯仿佛置身于一座巨大的歌剧院中，幕布拉起，风琴声响，正在上演的是流传千年的吉尔伽美什神话。
暴君吉尔伽美什三分之一是人，三分之二是神，他的残忍使民怨沸腾，诸神便创造恩奇都来制衡他。恩奇都三分之一是人，三分之二是兽，长得和吉尔伽美什一模一样。
一者代表疯狂而邪恶的神性，一者意味温和而正义的人性，他们在激烈搏斗后成为好友，惺惺相惜，暴君被感化了，和恩奇都共同成为古巴比伦的英雄。
“他会成为另一个你，你的第二个自我。”穿黑色长裙的人影用饱满的腔调念诵对白，忽的像蝴蝶般飞身跃下舞台，牵起穿红裙的少女的手。
两个女孩亲昵地亲吻彼此，吻从脸颊一直滑至嘴唇，恰似亚当和夏娃偷食禁果，于是有了智慧和欲望，同兽区别开来。
闪电骤然横贯，白惨惨的光照亮相似的面容，一张白皙柔美，另一张却被狰狞的红色胎记横贯。
尖叫声响起，是焦急、担忧、愤怒和不可置信混杂在一起的声音。灯亮了，男人和女人冲过去将两个女孩分开。
这似乎是一场家庭宴会，宾客很少，主办的夫妇厉声呵斥：“安妮，你太过分了，回阁楼去！”
脸上长着胎记的黑衣女孩低垂着头，却是轻轻地笑了起来，古堡中回荡着阴冷的宣告：
“我喜欢姐姐，离开她我会死的。她也喜欢我，她答应过我，我们永远不分开。
“就因为我生来丑陋，姐姐美丽，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宾客和夫妇化作黑色的影子，女孩不像在同谁对话，倒像是在独白，隔着时空向路过的客人发出控诉。
她抚摸着脸上的胎记，知道自己是丑陋的，与她同胞而生的姐姐则是美丽的象征。
人总是会被自己不曾拥有的特质吸引，以为是爱，其实是缺乏；因为缺乏，所以贪婪，滋生欲望。
古堡外下着暴雨。
堆满杂物的阁楼中，女孩不哭不闹地静坐，看着灰白的蜘蛛网爬满腐烂的木头，混杂着虱蚤的尘埃在空中翻飞。
遍布灰尘的墙角，一尊小巧的神像泛着洁白莹润的光辉，用石头雕出的神明面容精致，美得摄人心魄。
祂将双手拢在胸前，垂下的眼注视手中用宝石雕成的血色玫瑰，邪异、平和而悲悯。
女孩膝行着接近，小心翼翼地捧起神像，在手指触碰的刹那，她听到了神的声音。
神问：“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品尝到你的欲望，你想向我祈祷吗？”
红衣的神明从天而降，比玫瑰更鲜艳的猩红眼眸微微张开，五官有如造物主的精雕细刻，每一寸都美得恰到好处。
那声音那面容好像有着使人放下戒备的魔力，女孩竟感受不到分毫对未知的恐惧，心底燃起让命运出现转机的希望。
她艳羡而痴迷地直视神，问：“祈祷又有什么用处呢？我生来丑陋，他们说我是恶魔的转世，我的存在也许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神将食指竖到唇间，说：“美与丑，善与恶，皆是众生。灵魂难以雕镌，外物则不难修饰。若你渴求美丽，便将玫瑰栽满阁楼，往后一切都将如你所愿。”
魔鬼与神明相伴而生，人总认为美的是神，丑陋的是鬼，殊不知神自有永有，只有魔鬼才需要以美貌诱人堕落。
女孩答应了和神的交易，接下来无数个日夜，她偷偷跑出古堡，截取庄园里的玫瑰枝条带去阁楼，在地板的缝隙间灌满泥土，将枝条扦插其中。
她的手被玫瑰的刺划破，伤痕累累，凌乱的血痕渗出鲜红的血，滴落在地面流淌开诅咒般的符文。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忆起幼时姐姐给她的糖果，和她讲的故事，过去的幻影破碎成雾，只有她孤独地坐在阁楼里，和不知名号、猝然降临的神明做伴。
因为感受过美好，所以痛苦痛彻心扉；因为曾经得到过，所以欲望欲壑难填。
她想起姐姐如今忙忙碌碌地参加各种宴会，不再给予她一个目光；父母将她关在城堡中，投向她的目光充满担忧。
她对神说：“我要变得和姐姐一样美丽，这样便不会有人将我当做恶魔。我将可以和姐姐在一起，她会像我爱她一样爱我。”
神明拾起一朵坠地的玫瑰，说：“玫瑰是美丽的象征，我喜欢你栽种的玫瑰，作为报酬，你会得到美丽的。”
随着玫瑰的枝条爬满阁楼，女孩脸上的胎记淡了下去，本就与姐姐相似的容貌变得更像姐姐。
她在镜前看着已经找不出差别的五官轮廓，做出姐姐常做的柔婉神情，在镜面上落下一吻。
她喜欢这样的自己，她想，姐姐肯定也会喜欢的，就像她喜欢这样的姐姐。她们同胞出生，合该是一样的……
可姐姐不再愿意见她了，父母看向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恐惧，像在看一只镜中爬出来的恶鬼。
恶鬼在雨夜钻出阁楼，在古堡间来回游荡，隔着木门偷听父母的谈话。
父亲说：“安妮的行为越来越古怪了，我怕她终有一日会伤害安娜……要请神父来看看吗？”
母亲在迟疑：“不能让神父来，安妮会被处死的，我们好好看着她，不会出事的。”
父亲叹了口气：“明天就让安娜去乡下吧，我们尽早为安娜订一门亲事，让她俩分开……”
女孩平静地听着，无喜无悲地回到阁楼，在神前祈祷。
她说：“我想让两个人以不被人怀疑的方式死去，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神垂眸看她：“毁灭是容易的，修补却很是麻烦。”
她说：“他们害怕我，想要离我而去，不杀死他们，我会一无所有。”
神答应了，女孩的父母染上不治之症，短短三日便没了声息。
姐姐没有来得及去乡下，和女孩一起为父母举办葬礼，并许诺往后二人相依为命。
一切似乎都在往期望的方向发展，女孩惊觉神不曾向她收取代价。
她赶往阁楼，路过父母的卧房，看到大开的门板后空荡荡的大床，心好像被挖走了一块。
她在门外驻足，美丽的脸上逐渐织起孩童般的懵懂和茫然，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组织不了确切的语言。
玫瑰花瓣从阁楼飘落，在脚下积了浅浅的一层。
女孩一个人无声地站到日暮，喃喃地说：“好安静，好孤单。”
……
画面在眼前飘散，齐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靠在墙壁上，眼前大床上的两具骷髅业已不见，只剩下一堆碎骨头片。
常胥正兢兢业业地站在旁边，试图将骨头片碾得更碎。
见齐斯面色古怪地看着他，他解释道：“刚刚你被魇住了，我推测关键在骷髅上，所以把它们打碎了。”
虽然你是武力型玩家，但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齐斯庆幸自己及时调整计划，没有继续针对常胥，还顺手将这人拉上了贼船。他似笑非笑道：“常哥，对付诡异这么熟练，至少得是资深玩家吧？
“果然自我介绍这种场合，就不该指望有人会说真话。”
“我没有骗你。”常胥摇头，“对抗诡异的能力是我天生的，和诡异游戏无关。”
“原来如此，羡慕羡慕，看来我以后得多仰赖常哥你了。”齐斯无意与人争执，敷衍地笑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怀里的红色裙子不见踪影，显然在触发事件后便作为剧情物品被消耗了。
从枕下摸出的纸片也消失了，没有痕迹留下，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他看向常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枕头下有一张写有线索的纸。”
常胥行动力极强，在他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就将手伸到枕头下，摸出写满文字的纸片。
齐斯凑上前，目光扫过纸片上的文字：
【安娜和安妮同时出生……】
纸上写着的内容和之前那张一模一样。
又是时光倒流么？
如果说之前的时光倒流，只是结合怀表上指针的移动从侧面推测得出的结论；那么这次，则是切切实实的亲身感受。
齐斯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瞬目便是千年时光，无数思潮自意识中流淌而过，留下浅淡的刻痕和似真似假的印象。
这种感觉很古怪，好像来自于副本的机制作用，又好像是他记忆深处被埋藏的禀赋。
常胥阅读完毕纸上的内容，将纸递给齐斯，问：“你怎么知道枕头下有纸？”
“看到的。”齐斯回答，“刚刚似乎又发生了一次时光倒流，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出现了幻觉。”
他在通过日记线索推出的狗血爱情故事的基础上增添了一些细节，将方才的经历和见闻七拼八凑地讲述了一遍。
常胥抬起左手搭上自己的后脖颈，目光微凝：“我感觉，玫瑰庄园的时间开始紊乱了。下午一点那次时光倒流应该类似于一个开关，一经启动，后续影响便不可控制。”
齐斯无意纠正队友的猜测，反正错得再离谱也不影响使用价值。
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目光将系统界面上的几条规则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下午一点那次异常无疑是破局的关键，当务之急是弄明白时光倒流的触发机制。
但线索太少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次时光倒流的触发和邹艳或者叶子脱不了干系。
她们当中有人利用道具，从常胥房间得到了四行诗的线索，并立刻进行了实验。
实验成功了。

第十八章 玫瑰庄园（十七）死亡宿命
“林辰，你在里面吗？叶子死了，但我获得了关键线索，我们先汇合，你开一下门……”
古堡二楼，2号房间，林辰蜷缩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女声，不由攥紧手中的房门钥匙。
声音与人耳相隔一层门板，再加上疑似由恐惧导致的震颤，听起来模糊而失真，但他还是能够辨别出，这是邹艳的声音。
林辰对邹艳印象不深，只记得她是个心理医生，说过几句主张团结的话语，持一副平静温和的面目，使人如沐春风。
像这么失态，倒是第一次……
林辰下意识爬下床，走到门边，握住冰冷的门把手。
将要转动门把的前一秒，他迟疑了，记忆中一幕画面油然反刍。
一个小时前，齐斯离开之际，将房门钥匙放到他手中，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认真：“都是成年人了，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不要给除我之外的任何人开门。”
当时他不解其意，问了句“为什么”。
齐斯凉凉地笑了：“在这场零和博弈中，除了和你作为利益共同体的我，你谁也无法信任。
“手脚长在你自己身上，你当然可以开门，那我也只有悔恨自己信错了人，和你一起去死了。”
这幕画面太过鲜明，林辰在回想起的刹那便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房门。
门外，邹艳的声音忽的急促起来：“林辰，求求你，救救我！……它来了！我会死的！”
那声音中的恐惧和绝望情真意切，不似作伪，林辰听在耳中，暗暗心惊。
虽说其他玩家无法信任，但到底都只是身负嫌疑，并非证据确凿地十恶不赦。万一齐斯的怀疑是错的呢？
如果不开门，邹艳说不定真的会死……
可开门与否，牵涉的不仅是他一人的安危，还有齐斯的……
林辰的额头渗出汗珠，他开始犹豫，手中的钥匙被他越攥越紧，嵌入皮肉。
……
三楼，齐斯从摆放着骷髅的房间中退出，刹那间听到了雨声。
古堡的廊道没有窗户，厚重古朴的石壁将世界隔绝在外，失去视觉的佐证后，听觉也在寂静中褪色，方才一瞬的所闻恍若错觉。
齐斯却觉得，确实该下雨了。
毕竟三流电视剧里，悲情剧情发展到高潮，总要来一场大雨烘托一下气氛，不是么？
第一个房间探索得差不多了，再空耗时间也找不到更多的线索了。齐斯走向编号为“2”的房间，掏出细铁丝，如法炮制地开了门锁。
一个破旧的布娃娃躺在角落，穿着红衣，扎着麻花辫，嘴巴一张一合唱着诡异的儿歌：
“她来了，她来了，她在暴雨中……”
“别看我，别看我，我在衣柜里……”
齐斯在门口驻足，看向常胥：“里面似乎有情况，我们还要进去吗？”
常胥目光幽幽：“来都来了……”
“那就辛苦常哥了！”齐斯侧走一步，让开门口的位置。
常胥：“……”
他大步走进门，抓起墙角的布娃娃，拉开窗户，扔了出去。
世界一瞬间安静了，齐斯等了两秒，确定探路的工具人没有出事，才慢吞吞地走进房间。
入目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几乎占据整个墙面，灰紫色的天空映入房间，将地面和四壁染上一层蒙蒙的灰。
隔着被蜘蛛网爬满的玻璃，可以看到如丝如缕的雨幕自上而下编织，交错纵横的雨丝层层叠叠，一时和蛛丝纠缠不清、难舍难分。
齐斯喟然叹息：“那个布娃娃上面可能有重要线索，你就这么扔了，太可惜了。”
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吗？常胥默然无语，一点儿也不打算当捧哏。
唱独角戏就没意思了，齐斯成功失了兴致，打消了多调侃几句的念头。
他扫视一圈房间内的布局，确定没有其他可探索的地方了，径直走向落地窗边的衣柜，为难地说：“这衣柜上灰有点多啊……”
常胥看了他一眼，自觉上前拉开柜门，从落满了灰的角落中拾起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的构图十分草率，摆满佳肴的长桌旁，端端正正地坐着九个人，都面朝镜头，姿势呆板。
其中有四个人的面容清晰可见，另外五人的脸则是一片模糊。
齐斯凑过去，仔细分辨，四张面容分明的脸中赫然有一张熟面孔，是沈明！
剩下三张脸，有一张他先前也见过，是花园的土坑里，常胥挖出来的第一个死者。
一个猜测在心底滋生，下一秒便被验证。
常胥纤长的食指点过那三张较陌生的面孔：“这三人的尸体都在花园里，我亲自挖出来的。”
齐斯注视离主座最近的人像，轻声分析：“玩家死亡后，脸就会出现在照片中。还有五个空位，刚好对应五个玩家，看来这个副本从来没想过要让玩家活着离开啊……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时间循环在副本开始时就已经发生了？每轮三天，死三个人，我们是第二轮。”
“不可能。”常胥摇头，“像花园和三楼这些明显有重要线索的地方，我不可能留到第二轮再探索。”
齐斯嗤笑：“也许，第一轮我们已经探索过一遍了，可惜最终没能破局。于是，一切重置。”
言语背后的意味泛着刻骨的寒凉。
一遍遍探索，一遍遍失败，失去所有记忆，重新投入循环。
轮回在重演，一个个同类死去，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破局的希望逐渐熹微……
身处绝望中而不自知，还自以为怀着求生的希望奋力挣扎，直到被这座诡异的庄园无声地吞食，成为玫瑰的养料……
思绪如藤蔓般在脑海中蔓延，齐斯的眼前漫起雨季般充盈的血色，呼吸因意象的凄美而急促。
他不顾脏污，从常胥手中接过照片。
黑白照片的正面像落入水中般开始渗墨，原本历历可见的画面几息间模糊不清。
鲜血写下的红字从反面渗透过来，已然凝疴：
【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
后来的后来，女孩如愿以偿和姐姐相依为命，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
女孩想不明白，为何一个突然闯入生活的陌生人，会分去姐姐的目光。
明明那人并不好看，比起姐姐和她都要差上很远，为什么姐姐会不顾一切地爱上那人，而不是她。
女孩散播庄园破产欠债的传言，使男人的父亲得知此事，拒绝二人的婚姻。她又对时钟动了手脚，使男人终于独自离去，没能带走姐姐。
女孩看着姐姐那张与她一样的脸终日以泪洗面，想不明白她为何会那样悲伤。
她徒劳地看着那张美丽的面容黯淡无光，在满园玫瑰枯萎的时候随季节一齐开落，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死相。
姐姐的尸身旁边，女孩恐惧到了极点，只得再次登上阁楼，向神祈祷。
神说：“她病了，将死。唯有她挚爱之人的心脏能使她复生。”
女孩虽然不愿意承认，却也知道姐姐的挚爱之人究竟是谁。
她在镜前梳妆，眉眼如黛，唇角噙笑，一笔一画将自己画出姐姐一颦一笑的模样。她抱着镜子，如抱着死而复生的鬼，明白自己的恐惧是误以为死去的人是自己。
她分不清楚，所以两个人得一起活着才好。于是在男人重返庄园之际，她穿上姐姐常穿的那身红裙在门边伫立。
她像姐姐一样微笑，像姐姐一样轻声细语，并邀请男人与她共舞一曲。他们紧紧相拥，她倒向他的怀抱，将手中藏着的匕首刺入他的胸膛。
暴雨倾盆，洗尽罪恶的血色。女孩挖开姐姐的坟墓，将失去温度的心脏放了进去。
棺椁中姐姐的尸体睁开了眼，却是一具被玫瑰寄生的鬼怪，不会再叫她的名字，不会再用哀伤的眼睛看她，每时每刻都随着时光衰老、腐烂、枯槁。
她害怕了，去向神明求告。
神喟然叹息：“我说过，毁灭是容易的，修补却很是麻烦。时空的权柄不属于我，还得向一个讨厌的家伙借来。”
女孩听不懂其中的纠葛，只不停地祈求神的怜悯。
仁慈的神终为她截取三日的时光，让她和姐姐得以在无休止的循环里苟延残喘。
她看着姐姐在无穷无尽的三日循环中重复腐烂的过程，虽然情况不再恶化，面容却早已腐朽不堪。
她恐惧地发现，自己不能接受姐姐的丑陋。
每次看到那张絮化见骨的脸，她都会疑心那是自己，害怕自己有朝一日变成这样。
她感到恶心，想要呕吐，甚至开始后悔过去为了得到姐姐的那些付出。
她问神，可否让姐姐恢复美貌？
神睁开猩红的眼眸，笑容嗜血：“留下来到庄园的客人，用他们的血肉滋养玫瑰，一切都将如你所愿。”

第十九章 玫瑰庄园（十八）主观时间
“假设我的推论是正确的，时间循环已经发生，最初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是九人……”齐斯将手中的照片揉成一团扔到地上，看向窗外的雨线。
“以我对我自己的了解，面对三分之一的死亡率，我应该会在确保自己不违反规则的情况下，等待随便三个倒霉鬼违反规则死掉，然后轻松通关。”
他的话其实只说了一半，真实情况还要再恶劣些。
第一次进游戏，却强行伪装成老玩家，要想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他必须比旁人更加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在得知诡异游戏养蛊式的“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后，为了不成为被他人牺牲的对象，他势必会先下手为强，找准一切机会使玩家减员；花园里的那三具尸体，其中很可能就有他的手笔。
当然，这种情形只存在于推论，说到底，他没有关于所谓的“第一轮游戏”的记忆。
齐斯忽然想到，他睁开眼就出现在古堡外的花园中，而其他玩家却好端端坐在古堡内。
这样一来，他因为晚到，只能坐在离主座最近，也就是最危险的位置。
于是，他怀着一种“债多不愁”的心态，肆无忌惮地进行欺骗和试探。
并且在安娜小姐主动搭讪后，顺势和她握了一下手，引起了后者的注意。
在此前提下，他才继而做出探索三楼、破解世界观的决定，以在NPC的重点关注下求一线生机。
这一切，就像有人安排好的一样。而那人，对他的心理有极准确的把握……
最了解他自己的，从来只有他自己啊。
刹那间，线索串联，所有迷雾骤然间涤荡消散，眼前豁然开朗。
齐斯收敛思绪，粲然一笑：“现在看来，‘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方法大概率已经失败了，不然不会开启新一轮的循环。要想通关，只有破解世界观这一条路了。”
常胥沉默片刻，道：“根据我的直觉，我的第一选择永远都会是破解世界观，尽量减少死亡率。”
大义凛然的漂亮话谁都会说，在现实里面对警方的调查时，齐斯随口就能诌出一大段，完美体现自己“遵纪守法五好公民”的人设标签。
“看来破解世界观难度比较高，常哥你连续两轮都没成功。”他笑着揶揄一句，径直走向三楼最靠里的房间。
那是最后一个没有探查的房间，和其他两间房相比，外观要整洁许多。门扉纤尘不染，锁孔更是被擦得锃亮，里头显然有人居住。
齐斯拨开楼道间无风自动的藤蔓，踏着满地的枝叶走到房门前站定，盯着门缝间散落的干枯花瓣看。
“里面有人。”常胥抬手一指门把手上纤长的指印，“可能会遇见安娜小姐。”
这个语境下，他口中的“安娜小姐”自然是玩家们在餐桌上看到的那个，也就是狗血故事中的妹妹。
哪怕在副本的背景下，姐姐和妹妹都是“安娜小姐”，在三楼撞见都意味着违反了第九条规则，但相较而言，还是穿黑衣服的妹妹危险一点。
“一般不会遇到的，她这会儿应该在花园里——遇到了算我们倒霉。”
齐斯微笑着，抚了抚右手腕上的特制手环：“反正违反规则的惩罚要到晚上才会结算，我们有充足的时间破解世界观，不是么？”
他屈起手指，不紧不慢地在门上敲了三下。
昨晚鬼怪敲他的门，今早他来敲鬼怪的门，其中着实有一种戏剧性和幽默感，让人想到天道轮回和因果循环，进而笑出声来。
常胥看齐斯没有选择用铁丝撬锁，而是规规矩矩地敲门，心中了然。
这样虽然容易打草惊蛇，但由于足够礼貌，说不定可以有效降低NPC的敌意。
不出意外的话，房间里的是真正的“安娜”，即规则所说的穿红衣服的“安娜小姐”，可以信任，勉强算是个比较安全的NPC。
在齐斯又一次叩响门扉时，“吱呀”一声弦音拉得绵长，紧闭的房门从内而外缓缓荡开。
和浓郁花香混杂在一起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蛟虬般错综复杂的藤蔓和枝叶在房间内纽结，所有的空间几乎都被黑绿色填满，只能隐隐约约从茎叶的缝隙间看到一抹红影。
那是一个皮肤皱巴巴的老女人，半张脸已经腐烂，无论如何都与美丽联系不到一起。她呻吟着，意识不清，好像随时都会死去，一双混浊的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齐斯的方向。
她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齐斯看了眼常胥，后者拿起怀表，回答：“下午两点零二分。”
老女人歪着头，吃力地理解接收到的信息。
半晌，她“嗬嗬”地笑了：“今天的下午一点比昨天的长。”
说完这句话，她便低下头昏昏睡去，大有不愿再搭理两位不速之客的意思。
齐斯在一旁静静地看了半晌，脸上忽然挂起柔和的笑意。
他拨开房间中的藤蔓，一步步走向老女人，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子，一字一顿地问：“你想见他吗？”
老女人被吵醒，抬起头，愣愣地直视前方，眼中没有映出任何人的影子。
齐斯笑着，脸上酝酿起回忆的色泽，声音轻柔和缓：“那天之后，他离开庄园回到自己的封地，却一直没有忘记你。他用了好多年的时间说服了他的父亲，才敢回来找你，可惜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随着齐斯的讲述，老女人原本如死水一潭的眼眸逐渐有了波澜。
她抬手拽住齐斯的袖子，喃喃念道：“我要见他……我要见他……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齐斯垂下眼，笑容和煦，“不过我有两个同伴应该知道他的下落，你想见我那两个同伴吗？”
老女人定定地看着他。
齐斯循循善诱：“你只需要说，你想让邹艳和柳青叶上三楼来见你。”
“我想让邹艳和柳青叶上三楼来见我……”
在老女人话音落下的刹那，齐斯毫不留情地抽回自己的衣袖，对常胥做了个手势：“搞定了，走吧。”
常胥看明白了齐斯的操作，眉头微皱：“你想让邹艳和叶子也违反规则？”
老女人也是安娜小姐，让她下命令说要在三楼见邹艳和叶子，直接将她们两个放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们来了，就违反了第九条规则：
【请尽量不要去往三楼，如果你去了，千万不要被安娜小姐发现】
她们不来，则违反了第四条规则：
【不要拒绝安娜小姐的要求，尽量满足她提出的一切，安娜小姐讨厌不听话的客人】
无论如何，她们都至少会违反一条规则，和已经上过楼的两人扯平。
齐斯走出房间，回头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法不责众嘛。都选择了破解世界观这条吃力不讨好的道路了，我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去死。”
常胥跟上他，追问：“为什么独独放过林辰？”
“啊，不好意思，之前忘了告诉你了，林辰早在我们之前就上来过了。所以现在所有人违反的规则数量理论上是一样多的……”齐斯反手将门关上，目光飘向头顶，神情无辜，“唉，为了配平，我可真不容易啊。”
常胥：……6。
他至此终于意识到，身边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家伙，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要是他没有答应合作探索三楼，这货让安娜小姐下的命令里，估计还要加上他的名字……
齐斯看着常胥戒备的眼神，只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从来没有独自承担一切的大义凛然，从确定要探索三楼起，他就制定了一套风险平摊的计划，立志将所有玩家都拉下水。
可以说，从让林辰去三楼查探，并在言语中设下陷阱，诱导其违反规则开始，后续的一切行为选择和事件走向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成功了。
一次冒险的探索带来了大量有用的信息，副本的机制在脑海中变得清晰。
老女人能察觉到时间的异常，并说出“今天的下午一点比昨天长”的论断，偏偏又能在无尽的时间循环中，保持半腐不腐的状态。
这恰恰说明，这个副本中个体的行动力和状态是分开的。
身体的状态会随着时间倒流回到最初，而只要成为鬼怪，就能在时间倒流期间维持记忆，甚至自由行动。
时光倒流的一个小时，对于鬼怪来说就是没有代价、凭空多出来的时间。
至此，通关方式显而易见。
齐斯看向系统界面的第七条规则。
【7、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请坚信自己是人类】
原本他以为，这是条限制性规则，用以防止玩家自相残杀。他还疑惑，充满养蛊色彩的诡异游戏为何会如此好心。
现在看来，通关的标准答案其实就写在这条规则之中。
把主要NPC、对玩家怀有恶意的安娜小姐设置成人类，并特意说明“鬼怪可以杀死人类”，提示再明确不过。

第二十章 玫瑰庄园（十九）无罪谋杀
邹艳在2号房间门外站了五分钟，没有等到林辰的回应。
就好像，房间里本就空无一人。
但她明明清楚地记得，林辰进了房间后就一直没出来过。
邹艳做心理医生这些年来，积攒了丰富的经验，稍加接触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她知道林辰没什么主意和心计，还很容易心软做好人，一般来说是万不会见死不救的。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林辰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邹艳目光微凝，隐隐嗅到一丝名为“变数”的意味。
她有些不安，但在看到自己缠满藤蔓的右手后，心绪很快平复下来。
没事的，她已经掌握了这个副本最大的秘密，哪怕杀不了林辰，杀别人也是一样的……
可惜了，齐斯明显属于很适合诡异游戏的那一类人，既然不愿意接受她的橄榄枝，那便只有去死了。
邹艳有了决断，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房间内，林辰的手心已经沾满粘腻的汗水，几乎握不住湿滑的钥匙。他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松了口气。
邹艳果然有问题，还好他没开门……
这就是诡异游戏么？必须时时保持警惕，哪怕同为人类，也不能互相信任……
林辰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过往二十年塑造的认知壁障裂痕陡生。
他深深地吸气又吐出，正要退回床边，敲门声却又一次在门上响起。
门外传来安娜小姐的声音：“有人在吗？开开门好不好？”
林辰汗毛倒竖，内心再也压不住吐槽的冲动：‘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拿我开刀啊？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好骗吗？至少换个好点的套路啊喂！’
……
三楼，齐斯在楼梯口顿住脚步，站在栏杆后向下张望。
黑绿色的藤蔓沿着两侧的扶手蔓延，将投向下方的视线分割得歪歪斜斜，透过枝叶间的罅隙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只能借着阴翳间的幻影凭空揣度。
齐斯“啧啧”两声：“这地形不设伏当真可惜，你说会不会有人在下面堵我们呢？”
常胥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已经在三楼耗了一个小时了，楼下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数。
【赫尔墨斯之眼】的出现侧面表明，邹艳和叶子中至少有一人是资深玩家，且对他们的信息了如指掌。
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做很多手脚了。
“借我块刀片。”常胥看向齐斯，语气理所当然，“我练过，武器给我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将武器交给别人是最愚蠢的行为，尤其是在信任度堪忧的情况下。
齐斯装作没听见，从手环中抽出刀片夹在指间，后退半步，示意常胥打头阵。
顺便送了一记赤裸裸的道德绑架：“常哥，能者多劳，我也一向很敬佩警察这个职业——接下来这段路就靠你了。”
常胥扫了他两眼，不发一言，抬手撩开楼梯两侧的藤蔓，走在前方。
齐斯落后半步跟上，刚好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
经过先前一系列事，两人之间的合作关系岌岌可危。
本来在诡异游戏的养蛊式机制下，玩家之间就没有多少信任可言，齐斯和常胥能够达成短暂的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
常胥因为沈明的死，遭遇信任危机，难以寻找同伴，天然缺失能够破解副本世界观的信息，需要进行更深的探索。
齐斯对诡异游戏了解不深，武力值更是拿不上台面，十分需要一个能打的同伴在探索中当垫背。
在对三楼的探索中，两人会是最合适的搭档。
而现在，探索结束了，合作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再加上齐斯直接坦言，自己在多个关键信息点上有所隐瞒……
常胥虽然在为人处世上有些迟钝，但并不愚蠢。他渐渐回过味来，最开始他成为众矢之的，好像也有齐斯用言语引导其他玩家思维的影子……
这会儿，他已经给齐斯打上了“不是好人”的标签：这个副本就算了，以后要是再遇到，绝对不能信此人一个字！
楼梯不长，哪怕有疯长的藤蔓的阻拦，走起来依旧不算麻烦。
转过拐角，便能看到二楼的情景，幽绿的藤蔓攀爬到廊道的天花板上，像门帘亦或者装饰用的彩带般从高处垂落，在不知从何吹来的风中乱舞。
不知是常胥的脚步慢下来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齐斯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只差半个台阶，是一抬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常胥！齐斯！叶子要杀我，救救我……”
邹艳卷着白色风衣穿越藤蔓而来，红褐色的血渍在她的胸前晕染开水彩画中的玫瑰，她跌跌撞撞地朝楼梯口跑，像是一头被猎人追逐的灵巧动物，仓皇中透着狡黠。
齐斯看向她藏在身后的右手，哂笑一声：“叶子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吗？这是闹哪一出？冤魂索命么？”
弥漫的水汽渗漉开血泊稀释后的薄红，头顶垂下的藤蔓越来越长，在天与地之间勾连起交错的巨网。
邹艳被揭穿后也不曾收起脸上的惊惶，舞剧脸谱般沾血的脸藏匿于藤蔓造就的阴影，密密麻麻的花枝从她右手臂的血管中迸射而出，溅射的血珠泼洒成一阵红雨。
“抱歉啊，我瞎猜的，没想到你自爆了。”齐斯脸上笑容更甚。
叶子已经死了，三楼第二个房间中的照片却没有显示她的面容，是不是说明安娜小姐在这个副本中并非全知？
被凌空抓起投放进庄园的客人们看似身处弱势，却未必没有破局的可能。
齐斯观察着邹艳的表现，幽幽念道：“我的胸膛腐朽，血肉铺展在地，玫瑰栖居于此，明日共我长存……
“让玫瑰与自己的血肉融为一体，以此换取媲美鬼怪的力量么？原来我那四行诗是这个意思啊，多谢你帮我试验了……”
血肉的滋养提供了诡异生长的土壤，楼道间横生的藤蔓张牙舞爪。暴雨声突破石墙的阻拦冲刷古堡，一时间汹涌如同潮声。
危机触动了意识深处的警铃，常胥条件反射地弓起腰，握紧拳头，摆出猎豹似的攻击姿势，蓄势待发。
他从小就与旁人不同，天生能克制某些诡异，那些人也一直有意将他培养成应对诡异的机器。
哪怕邹艳已经掌握了这个副本中部分诡异的力量，他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常胥陷入异样的专注，邹艳的形影在眼前分割成各个方位的视图和切片；他找准角度，向前俯冲。
邹艳的眼中闪过忌惮，出于野兽对危险的预警而非人类的理性判断。她在刹那间迸发出不属于人类的速度，短暂地消失后出现在一步开外。
常胥飞身迎上，屈起手肘击向邹艳的脖颈，皮肉堪堪擦过，邹艳后仰出人类不可能达到的幅度，闪身靠向齐斯的方向。
她抬起右手，风声携着浓郁的血腥味兜头罩下，缠络手臂的玫瑰骨朵翕张鬼神的眼瞳，却是刺向一旁的齐斯。
常胥看出了她的打算，条件反射地蹬地借力，挡在她和齐斯之间。
玫瑰藤蔓在触及躯体的刹那怯怯地瑟缩，好像碰到了火焰亦或强酸。邹艳踉跄着后退，发出一声高昂的哀鸣。
‘打得过。’常胥在心里做出判断，化拳为掌抓向邹艳的脖子。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到后脖颈处一凉，接着是无比鲜明的刀割的疼痛，从动脉处一字划开。
齐斯抽出刀片，血液喷溅成鲜红的飘带，洇进黑色的衣领不曾留痕。
如坠冰窖的冷层叠缠身，常胥瞳孔放大又缩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散乱的意识中，齐斯含笑的声音悠然响起：“不愧是练家子，大动脉长得比普通人明显多了。”
那声音太过云淡风轻，令常胥生出兽类面对天敌的危险直觉。他无力地跪倒在地，吃力地回头。
昏暗的光线下，青年本就沾血的白衬衫上又溅了一层新鲜的血液，浓墨重彩的油画般凄艳。
杀人者用手指轻柔地揩去刀片侧面的血迹，笑容愈发无辜无害，仿佛方才动手的另有其人：“抱歉啊，常哥，得麻烦你先死一次了。”
他顿了顿，用说笑的语气道：“不过考虑到等会儿你大概率不会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长篇大论的道歉词我就不说了。”
依旧是这无聊得令人发指的幽默感……
常胥不知自己该生出什么样的情绪。愤怒，仇恨，还是不甘？亦或者像以往那样，事不关己，无喜无悲？
他此刻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催他沉眠的疲惫，好像被浸泡于不再流动的死海。
他又看了齐斯一眼，终究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头颅下垂，闭上了眼。

第二十一章 玫瑰庄园（二十）时间悖论
在齐斯将刀片刺进常胥脖颈的那一刻，邹艳瞪大了眼睛。
而她的神情也定格在这一瞬间。
或者说，整个空间中，所有人、事、物的举止、发展、情态，都定格在此时此刻。
长久的凝滞肆意蔓延，直到某一个节点，墙角座钟的指针忽然开始“咔哒咔哒”地倒转，锈蚀的黄铜齿轮反方向转动，在磨损间洒落的锈灰黏回原处。
钟摆轻敲，钟声回荡，溅射在衬衫上的血液从纤维间析出，在空中飘散成淡粉色的雾，凝聚成血珠后钻入尸体脖颈上狰狞的伤。
台阶上垂成瀑布的血泊淅淅沥沥地向上倒流，收缩成一小滩后倒灌回血管，猩红的一线伤痕消失无踪，皮肉恢复白皙和平滑。
跪倒在地上的尸体以怪异的姿势站立，一步步沿着之前走过的轨迹后退，恰似倒放的电影。
齐斯看着常胥失血后苍白的脸色氤氲开活人的色泽，高高瘦瘦的身影犹如行尸走肉般踩着一级级台阶，消失在楼梯拐角。
楼道间交错纵横的藤蔓缩水般收短，扭曲着蜷回天花板上，又向两侧的墙壁收缩，蜿蜒蛇行地退入石壁罅隙间的阴影。
雨声和风声不知何时悄然停歇，空气中蒸腾着水腥味和花香。
齐斯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有思维能够在脑海中肆意浮沉。
面前的邹艳同样无法行动，唯独被藤蔓缠满的右手还在不甘心地抽搐。
“因为没有完全鬼怪化，所以只有属于诡异的右手可以动弹么？”
齐斯将这一发现记在脑中。
在认定标准答案藏在第七条规则【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请坚信自己是人类】中后，他就开始思考，如果人类杀死人类，会发生什么。
已知邹艳在获得常胥的四行诗线索后，立刻进行实验做了验证，触发了一次时光倒流。
也就是说，时光倒流的触发条件并不苛刻，甚至唾手可得。
同时从副本的背景故事中可知，安妮杀死了深爱安娜的男人，并和神明做交易，开启了为期三天的时间循环。
类比推理，触发时光倒流的开关很有可能和“谋杀”有关。
人类杀死人类，就会时光倒流回一小时前，让死者复活；只有让玩家死于诡异，才不会触发时光倒流的机制。
所以，“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
无论是不是这样，齐斯都打算杀一个人试试，毕竟他是个动手能力很强，且富有实践精神的人。
早在进入老女人的房间，得知“鬼怪不受时光倒流影响”这条线索时，在齐斯眼里，常胥就是个死人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近似于自爆地告诉了常胥一部分真相，就当是死前解密了。
“目前看来，被杀者和无关路人不会拥有时光倒流的记忆，不然无法解释我对第一轮游戏毫无印象的事。
“在时光倒流中可以保持记忆完整的除了鬼怪，还有时光倒流的触发者，也就是杀人者。
“既要利用鬼怪可以杀死人类的特性破局，又需要坚守自己人类的身份，所以需要利用时光倒流机制……真是有趣的设计！”
一套完整的计划在脑海底部逐渐清晰，齐斯看着一片晦暗中缓慢飘飞、升空的微尘，终究难以做出太大幅度的动作，只能微微弯了弯唇角，等待这次由他开启的时光倒流的终结。
身遭的光线一寸寸黯淡下去，意识也随着光明的泯灭开始下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耳边又一次响起雨声。
是暴雨。
隔着厚厚的石壁，传入耳中只剩下稀薄的“哗哗”声响。
刹那间，世界有了光。
齐斯发现自己靠在墙壁上，眼前是一张双人床，上面散落着一堆骨头片。
很眼熟，他记得这堆骨头片原本属于两个骷髅来着。
一旁的常胥正试图将骨头片碾得更碎。
这位刚死过一次的受害者直起腰，看向齐斯道：“刚刚你被魇住了，我推测关键在骷髅上，所以把它们打碎了。”
齐斯仅仅恍惚了一瞬，便将前因后果对上了记忆。
他记得，这是三楼的第一间房间，他拿到枕头下写着字的纸片后，被魇住了，看到了安妮的过去。
时光果然倒流了，常胥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齐斯笑了，是一个无比明朗的笑容。
他语气自然地问：“常哥，现在几点了？”
常胥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怀表，有些疑惑地回答：“两点……一点零八分？就在刚才，时针似乎又多走了一格。”
这个时间点，邹艳应该还没来得及到楼梯口前守株待兔。
她到了也没关系，让常胥再死一次就行。
齐斯有了决断，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出房间：“我已经知道通关的方法了，后面两个房间我就不去了。”
他停顿两秒，回头看向常胥：“当然，常哥你要是对解谜感兴趣，可以自己去观光一番；要是对安娜小姐感兴趣，可以直接去3号房间。”
常胥：……都不感兴趣，谢谢。
虽然如此，在齐斯作势走下楼梯后，他还是迟疑了。
两人说到底才认识了没多久，不可能齐斯空口白牙地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三楼，可是明摆着有重要线索的啊。
齐斯不紧不慢道：“考虑到合作一场，我还是建议你早点下楼。你应该也知道，我们的线索已经被邹艳窥探到了，她掌握了这个副本的大部分秘密，随时可能埋伏在楼梯口杀死我们中的一个，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常胥捕捉到了齐斯言语中的漏洞。
从已知信息中，只能推测出【赫尔墨斯之眼】的持有者是邹艳和叶子中的一人。
齐斯却如此确定，窥探他们的就是邹艳……
常胥想起命运怀表上的古怪，挑眉问道：“你触发了时光倒流机制？”
然后他就见眼前的青年极其明显地愣了愣，状似无奈地苦笑：“你猜对了，我是从一个小时后回来的。所以，建议你听从过来人的忠告，早点撤吧。”
人倾向于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事实”，齐斯深谙此理，所以故意在言语间留了空子。
常胥上钩而不自知，追问：“你是怎么触发时光倒流的？”
“啊，其实挺简单的……”齐斯将手插进裤兜，抬眼望天花板，“可惜我不打算告诉你呢。”
常胥：拳头硬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齐斯的笑容中夹杂着一丝恶意，让他没来由地感觉后脖颈发凉。
前辈有言，不要对不知底细的玩家逼问太过，以免被揍。从小养成的危险预警让常胥放弃追问下去。
几秒间，齐斯已经快步下到楼梯的拐角，停下脚步遥遥回望：“常哥，你的房间估计已经不安全了，下楼后去我的房间吧。帮忙看住林辰，别让他被邹艳骗出去宰了。
“我想问你借一下命运怀表——当然你不同意也没关系，大不了所有人都无法通关。”
说到这儿，青年垂下眼帘，叹了口气：“我先去验证一下我的思路。如果我失败了，你们再另想办法。”
常胥不懂就问：“什么思路？”
齐斯抬眼看他，缓缓将一根手指放到唇间，笑着吐出两个字：“你猜。”

第二十二章 玫瑰庄园（二十一）人形邪祟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齐斯拿着向常胥借的【命运怀表】，孤身一人站在玫瑰花开遍的花园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灰白的水雾，被树枝和藤蔓遮盖的小径两旁，一朵朵硕大的玫瑰湿漉漉地低垂头颅，深邃的红色浓艳欲滴，如淤积的血河般散发一种阴冷的气息。
齐斯的手指抚过一片片玫瑰的花瓣，最终在一朵开得最艳丽的玫瑰上停留，他握住那朵玫瑰带刺的茎，手腕用力，将它连花带叶地折下。
枝条的断口处连着嫩绿的细丝，喷吐出淡青色的汁液，恰似中毒者的毛细血管。
“你摘了玫瑰。”有一个声音说，像毒蛇吐信般冰冷。
“你摘了玫瑰。”无数个声音汇成一股，念诵着同样的话语。
高天之上落下一滴雨，正中齐斯的眉心。
他掀了掀眼皮，举目四望，浓厚的雾气中一簇簇灰扑扑的影子在玫瑰丛间矗立，像是值守在此的稻草人，却分明才现身不久。
那是一具具尸体，男女老少各不相同，有的已经腐烂得只剩白骨，有的依稀能见生前容貌。
齐斯在围绕着他的人影间，看到了沈明的脸。新死的鬼怪面容栩栩如生，龟裂的皮层呈现病态的苍白。
一次次轮回中葬身于此的死者在此刻齐聚，无数个为期三天的时空在此刻重叠。
“我为什么不能摘玫瑰呢？”齐斯歪了歪头，微笑着问。
闪电划过灰紫色的天空骤然打下，一瞬间将怪物般灰扑扑的古堡照得透亮。
光影一黑一白地明灭，紧随其后的是隆隆的雷声。
暴雨，从天而降。
沾血的白衬衫被雨水浸湿，凝疴的血渍出奇地晕染开来，浓烈的红褐被稀释成梦一般的淡粉，连带着齐斯整个人都飘摇如魅。
他又一次问：“我为什么不能摘玫瑰呢？”
一如上午九点的花园中他问“安娜小姐”。
“玫瑰是属于我的，也只能属于我。”当时，面容如鬼，却还存了一分活人的生息的黑衣女人如是说。
齐斯又问：“美也是如此么？”
安娜小姐答：“是的，美是属于我的……”
“那么，你所爱的究竟是美本身，还是拥有美的人或事或物呢？”
安娜小姐闻言莞尔，唇色如血花般绽开，她转身踏着花枝掩映的小径走远，拖拽在地上的黑色裙摆逶迤摇曳。
此时此刻，齐斯明知故问。他抬眼越过一道道人影，看向烟气蒸腾的远处，和那道袅娜的黑色墨痕目光相接。
怀表的时针指向整点。
下午两点了。
……
2号房间。
林辰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看着书桌旁的常胥翻来覆去地阅读写着线索的笔记，再用笔将重点记录在一张空白的莎草纸上。
突发的变数和庞杂的信息在极短的时间内接二连三流过，林辰的大脑早已一片空茫，只记得齐斯临走前叮嘱他的几个细节，并在意识中一遍遍紧张地推演。
是齐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橄榄枝，一路带着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现在，甚至还为了弥补他的疏忽，涉险去往三楼。
现在，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掉链子，不然死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齐斯……
责任太过重大，林辰的手心又开始冒汗，手里的刀片被浸得湿滑，一时难以抓握。
他下意识放下刀片，将手往床单上蹭了蹭。
背对着他的常胥耳廓微动，头也不回地问：“怎么了？”
……大哥你是后背上长眼睛了吗？
林辰心头一跳，却是立刻调整好心态，打了个哈哈：“我……我有点紧张，你说齐哥他到底想了个什么通关方法？”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再度将刀片握在手中。
常胥不疑有他，如实答道：“我不知道。”
“当、当。”
门外传来庄重肃穆的钟声，连续敲了两下。
林辰猛然跃起，高举刀片扎向常胥的脖颈，就快贴到皮肤！
后者却像早有预警一般，侧头躲过，反身将他摁到床上。
手中的刀片被夺去，林辰咬紧牙关胡乱踢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常胥！
大概一个小时前，齐斯先一步进入房间，将刀片塞到他手中，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沈哥是常胥杀的，常胥有问题。如果我没能在两点前回来，你必须立刻杀死常胥，不然我们都会死。”
当时他看着青年严肃的神情，忘了问缘由，只磕磕巴巴地嗫嚅：“我……我做不到的……”
“你必须做到。”齐斯的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笑容惨然，“这是最后的办法了，我能相信的只有你。我给你的刀片是我随身携带的唯一的武器，就当我做一回赌徒，投一掷孤注吧。”
那是林辰第一次从父母以外的人那儿接收到如此沉重的期许。
从小到大，他因为家境不好，听到的大多是“你不配”“你做不到”之类的语句，好像对于穷人来说失败正是理所当然。
哪怕父母对他很好，他所感受到的也更多是必须担负的责任和害怕无法满足期望的忧虑。
唯一一次冲动救人，也以失败告终。那些人的脸上挂着奚落和嘲笑，目光中明晃晃地写着“你不配”。
他似乎除了读书外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好。而现在，却有一个人将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孤注一掷……
“我必须做到。”林辰在心里回应。
他张开嘴想将这句承诺在口中说出，齐斯却回身打开房门，将气质阴郁的常胥让了进来……
记忆自脑海中游曳，林辰不知从哪里生出的气力，一仰头磕上常胥的下巴，作势去夺刀片。
常胥吃痛，目光微凛，在林辰将要触及刀片的刹那，一肘砸上他的脖颈。
终究还是失败了吗？
林辰在心里苦笑，最浓烈的情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齐斯的愧疚。
他还是辜负了人家的信任，现在一切都完了……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林辰的瞳孔缓缓扩散，全身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气力般软了下去。
常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缓缓浮现迷惑之色。
什么情况？为什么林辰忽然要杀他？发生什么事了？
还有……被人从背后偷袭划脖子的情形，为什么会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常胥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陷入自我怀疑之中，逐渐在风中凌乱。
……
下午两点整，玫瑰花海中，齐斯反手将玫瑰花茎贴上自己的心口。
植物的汁液如有生命般钻进皮肉，并化作尖刺插入心脏，向四面八方深深扎根。
血花在白底上绽开浓艳的色泽，眼前的世界陡然间崩溃、昏暗。
足以搅碎理智的疼痛席卷大脑，齐斯反而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念诵：
【我的胸膛腐朽……】
心口像有无数虫豸扭动爬行，在皮表和血管壁上细密地结网，顺着血液的流淌一路延伸，埋入脏器深处，直到占领体内的每一寸缝隙。
肢体开始融化，血肉从边缘开始消解，滴落……
【血肉铺展在地……】
邹艳的表现很好地做了示范，齐斯由此确定玫瑰是人类鬼怪化的关键，而四行诗，便是咒语或者说口诀。
插入心脏的玫瑰随着念诵，生机勃勃地疯长，从口鼻中喷薄而出，四肢的指尖也都伸展出黑绿色的枝条。
【玫瑰栖居于此……】
意识的主导权摇摆不定，自我认知正一寸寸被篡改又重铸。
人、非人、鬼、怪、兽、神……无数种思潮团簇在一处，轰然炸裂，化作点点红色的碎屑在思维海洋中散落。
【请坚信自己是人类】
系统界面上的提示文字几乎滴下血来，竟半明半灭地在字缝中现出【你不是人】四字的虚影。
“怪物，你这个怪物……”
“去死吧！你怎么还不去死？”
“齐斯，你不是人！”
一声声嘈错的嘶鸣在脑海底部混色，过往二十余年遭受的谩骂在同一时刻重叠。
齐斯的眼前划过沈明的死相，那无疑是完全鬼怪化、丧失人类认知的后果。
太丑了，他不喜欢。
记忆翻涌成浪，他半闭不闭着眼，唇角咧至耳根：“我不是人，不是鬼，那我到底是什么呢？”
“你该不会是想说——我是神吧？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放肆，像涌动成墙后击毁木船的潮声，又像席卷方圆百里的浓云压垮古堡的骤雨。
对时间的感知被扭曲，短短几秒被拉得漫长，好像万古长夜中缓慢拨响的一声弦音。
【明日共我长存……】
身遭的暴雨忽然悬停在空中，如同由丝线串起的珠帘般在某一刻定格。
一粒粒雨珠折射灰紫色的光晕，并在下一秒缓缓上升，飞向高空。
——时光倒流触发了。
眼前的色彩被打翻，混淆的油画颜料晕成一团。
纷飞激荡的意识缓慢沉降，如雪花般在脑海底部堆积。
一张血色和黑色交织的巨大纸牌虚影凭空出现，半面是微笑的人像，半面翻涌漆黑的触手，镶嵌着猩红的眼珠。
【你戴上温良的假面，只是为了更好地撕碎旁人的希望；无害的伪装下，是终将给世界带来灾厄的邪祟】
【你注定独行，并与毁灭为伍；惨叫、哀嚎、死亡、恐惧，你冷眼旁观，以痛苦为快乐】
【你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是隐藏于人群中的怪物；在这场没有道德的游戏中，你将获得梦寐以求的肆意妄为的自由】
【恭喜您解锁身份牌“人形邪祟”】
雕绘精致的卡牌在头顶消散成血色的光点，尽数没入身躯。
齐斯维持着双手将玫瑰插入心脏的姿势，看向古堡的方向，笑声渐渐收敛，转变成一种轻嗤。
无论是林辰杀死常胥，还是常胥杀死林辰，都会导向同样的结果。
有人同类相残，有人化身邪祟，待雨滴从高天之上回落大地，罪恶业已发生，邪祟重归人形。
齐斯想要的，只是两点这次时光倒流而已。

第二十三章 玫瑰庄园（二十二）交易代价
此时此刻，齐斯无法看到自己的全貌，但联想到三楼的鬼怪安娜的外形，他觉得自己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至少现在，他全身上下缠满藤蔓，像极了一株由植物修炼而成的怪物。
时光倒流后，他得以维持自己的人类状态；同时又身负鬼怪的特性，能够自由行动；用潮流点的话来说，就是“薛定谔的齐斯”。
原本的死局业已盘活。
血管里充斥着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暴戾而磅礴地横冲直撞。
视域在有限视角和上帝视角之间切换，整座庄园的宏观和细节在脑海中具现。
齐斯恍然有一种直觉，现在的他，能短暂地掌控整个玫瑰庄园，甚至越过安娜小姐的权限。
是的，“安娜小姐”是活人，而现在的他是鬼怪，鬼怪是能杀死活人的呢。
齐斯拨开将他包围的一具具尸体，闲庭信步地走向隐在花园角落的黑衣女人，也就是以“安娜小姐”身份自居的安妮。
他在女人面前站定，露齿而笑：“安妮，其实你从来不爱安娜，只是羡慕她的美貌，向往她流连宴会的热闹。
“你害怕孤独，便以爱的名义肆意妄为，演得那么入戏，可惜世界并非一场舞台剧可以概括……”
女人的面目变得狰狞，却在时光倒流的作用下动弹不得，哪怕暴怒异常，也无法向齐斯伸出一根手指。
这样的无力感很好地取悦了齐斯。
他轻笑起来，径直走向庄园大门，在刻着墓文的石台旁蹲下身，弯曲食指轻轻叩了叩地面。
管家悄无声息地在他面前现身，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
齐斯的右手臂上藤蔓遒劲，他将手直直插入管家的心口，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心脏。
他恍然大悟，笑盈盈地调侃：“我说怎么没有佣人的庄园凭空多出了个管家，原来你就是那个追求安娜小姐的勇士啊。”
管家不知听懂了没有，依旧一丝不苟地微笑，像一个木讷的人偶。
齐斯好像天然知道该怎么做，或者说关于鬼怪力量的运用技巧，早在玫瑰和他合为一体的刹那，便化作已掌握的知识在他的思维海洋中溶化。
他从自己身上的枝条中折下一朵玫瑰，轻轻放入管家的胸口，后者原本茫然的眼神亮了一瞬，又恢复一片空白。
齐斯在一秒间取得了对这具傀儡的控制权，下令道：“去三楼，把安娜小姐带下来。”
管家乐呵呵地笑着，僵直着身子进入古堡。
齐斯的目光再度落在安妮身上，笑容含讽带刺：“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你所爱的只是美丽本身。你的父母对安娜的偏爱，让你生出美丽和被爱等同的错觉，你渴望被爱，于是你渴求美丽。
“然而，你清醒地知道，你短时间内无法获得美丽的特质，便只能将对被爱的需求寄托在美丽的姐姐身上。你长久地凝视她，希望能成为她的模样。
“你误认为这是你对姐姐的爱，其实不过是嫉妒罢了。不然你何必祈求神明，将你的相貌变得和姐姐一样呢？”
安妮无法说话，随着齐斯宣判般的话语，她脸上的愤恨渐渐淡去，随之显现出一种不明来由的悲伤。
她抬眼望向古堡的方向，一如第一天夜里站在窗外默然矗立。
齐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从她那个角度依旧看不到二楼房间内里的状况。
偶然一瞥间，砖石的罅隙间好像闪过了什么，是一张被玫瑰爬满的脸，属于安娜。
站在花园里，或许看不见躺在二楼床上的客人，却能望见在楼道间游荡的姐姐。
齐斯忽然想起，还剩最后一份线索，在邹艳那儿。
……
古堡二楼的楼梯口已被疯狂生长的枝蔓封锁。
邹艳维持着站立的姿势，身体动弹不得，唯有布满藤蔓的手臂微微抽动。
在时光倒流触发的刹那，她就意识到自己的计划要落空了，有人先她一步厘清了通关的关键，并付诸实施。
会是谁？
明显有官方背景的常胥，看上去藏着很多秘密的齐斯，还是那个表现得一无是处的林辰？
线索太少，邹艳难以做出准确判断。她只能寄希望于那个人尚有人性，不会对她痛下杀手……
身后响起轻悄的脚步声，邹艳的眼珠缓缓转动，企图用余光看清来人。
然而徒劳无功。
脚步声在近旁停下，她只觉后心一凉，紧接着是昭示死亡的疼痛。
一只手从后贯穿她的心脏，携去生命的热量。
血液如瀑布般从胸前淌落，在洁白的长风衣上留下条条蜿蜒的红痕，一路绵延至地面，倒像是接上了大地的血管。
气力随血液流逝，邹艳无力地向前倾倒，重重砸在地板上，溅起一片扬尘。
从始至终，她无非缺了几分赌博的勇气，没敢将自己完全化作鬼怪；而齐斯偏偏是个敢赌的人。
同等情势下，押下更多赌注的人合该获得更大的利益。
齐斯向来懂得斩草除根的道理，杀死邹艳、解决后患势在必行。
他耐心地等待了两秒，又在邹艳的身体上补了几个洞，估摸着后者死透了，才弯下腰将新死的尸体翻了个身，将手伸进她的上衣口袋里摸索。
那里鼓鼓囊囊，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尊神像。
【名称：（数据删除）神像】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向神明祈祷，也许祂会回应（已失效）】
【备注：神不爱世人】
神像只有手掌大小，入手像冰一样冷。
齐斯的目光在神像精致的面容上停留，手中的鲜红、微垂的目光，俨然是他在梦中墓园所见的那座神像。
记忆连亘成片，刹那间，各种不属于他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满溢而出。
无数思潮在脑海中翻涌，混杂着难以辨别具体内容的呓语，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齐声祷告。
“欢迎回来。”祂们说。
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思维海洋的底部睁开，从灵魂深处以目光沐浴全身，再化作血水渗入身体的各个毛孔。
血迹斑斑的金色藤蔓从天而降，似虚似实的形影如触手般无意义地胡乱挥舞。
异象只持续了几息，下一秒，神像上出现了裂纹，从头顶往下蔓延，倏尔碎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齐斯微微晃神，转瞬便失去了刚才几秒间的记忆，下意识忘了思考神像的事情。
他拿着从邹艳身上搜出的钥匙，去开1号房间的门。
房间内，落地窗边的实木书桌上，赫然放着第三份线索。
莎草纸上，鲜红的字迹写下一行行属于过去的记录。
【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我愿献出一切换取夙愿的实现】
……
【姐姐醒来后，似乎忘记了我是谁，她看向我的目光陌生中带着恐惧。我能做的只有远离她，不让她受到更多刺激】
……
【我留下了那个男人的尸体，作为庄园的管家。我想让他照顾姐姐，姐姐或许能好受一些。】
……
【姐姐竟然想起了他！我将他藏起来，姐姐竟然下了楼，一间间房间去找他！】
……
【我问神，为何在交易中受到伤害的都是旁人，而我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神说，日复一日、至死不渝的爱本身就是一种痛苦的代价。】
……
【我累了，但我已经不能放下了】

第二十四章 玫瑰庄园（完）悲剧谢幕
女孩对神说：“我有罪，在姐姐变成这副模样后，我发现我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爱她。”
神说：“如果你不再爱她，那便让她重归死亡的怀抱，葬于地下。”
女孩迟疑了，她想到了死去的父母，想到了杀死男人时手上滑腻的血，想到了自己被玫瑰的刺划伤的皮肤。
她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只需要再杀死几个素不相识的客人，就可以让姐姐恢复美丽了……她如何能在此时放弃？
女孩在神像前叩首，立下誓言：“我不会让她离开，她必须和我在一起，永远。”
……
齐斯放下笔记，双目微眯。
笔记本扉页的四行诗，前三行应该是那位和安妮交易的神的尊名。
整个副本过下来，齐斯没来由地对这位隐于幕后的神生出了兴趣。
用较小的代价和巨大的利益引诱安妮入局，一步步迫使她付出更多，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大量前期投入构成不菲的沉没成本，等安妮意识到蹊跷、想要退缩时，已经太晚了。她能做的，唯有将错就错。
不得不说，这位神明深谙人类的心理，如同传说中的恶魔。
“可神祇和魔鬼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齐斯笑着摇头。
相应的信息太少太零散，他无法拼凑出副本背景故事里那位神祇的全貌，也不打算自找麻烦地将尊名念诵一遍，在副本将要通关时横生枝节。
又简单搜查了一遍房间，确定没有遗漏重要线索，他收敛唇角的笑意，无声地退出房间，拾级而下。
花园中，年轻美丽的安妮和苍老腐烂的安娜相对而立，美与丑的对比在时过境迁后情势调换，着实表现出一种有趣的戏剧性。
安妮的眼中酝酿着伤痛，而安娜的目光呆滞而茫然，所有情愫投入其中，如坠泥淖，掀不起一片浪花。
齐斯注视着安妮，眼中酝酿满满的恶意。
他从来没有让人得偿所愿的善心；相反，他喜欢悲剧，喜欢打碎希望后更深邃的绝望。
他笑了，笑得鬼气森森：“安妮小姐，很不幸，你深深地爱着的姐姐并不爱你，甚至害怕你，想远离你。”
眼前浮现出在三楼2号房间找到的那个布娃娃，那首诡异的儿歌重复着“别看我”的字句，深入骨髓地战栗。
他又看向鬼怪模样的安娜，垂下的眼眸悲悯如神：“安娜小姐，同样很不幸，你的妹妹出于对你畸形的爱，杀死了你的爱人。”
安娜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听不太明白。她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吼声，像一只不通世故的幼兽。
齐斯歪着头扫了一眼她身边的管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当然，现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都成了鬼怪，也不算人鬼殊途。
“我暂时获得了玫瑰庄园的控制权，安妮无法再对你们做什么，我很好奇，你们会如何选择。”
这次，好像终于完全听明白了齐斯的话语，安娜低吼一声，四肢着地，兽一般地在地上奔跑起来，向庄园大门奔去。
凌乱的脚步碾碎一路的玫瑰，满地黑绿色的藤蔓和嫣红的花瓣搅碎在一起，残破得像一个七零八碎的梦。
而在她身后，管家直手直脚地跟着，始终落后半步，却总算未被甩下太远。
两个可怖的鬼怪在铁门前停步，铁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他们躁动着，身形摇晃，蓄势待发。
“不！”
花海中，被钉在原地的安妮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
在时光倒流的压制下发出声响并不容易，泪水顺着她的脸颊落下，混合着口鼻处溢出的鲜血肆意流淌，几息间便在地面汇流成泉。
她嘶吼着，嚎叫着，发不出完整的字句，像一头疯癫的野兽。
安娜和管家却好似没听到一般，一步步没入铁门外的白雾，并在身形完全隐没的那一刻，轰然炸开，散落成一地血色的玫瑰花瓣。
安妮大睁着漆黑一团的双眼，目睹这一幕，眼眶张大到狰狞的程度。
久违的恐惧在心底滋长，她短暂地挣脱了时光倒流的禁锢，向前踏出一步，在湿滑的泥地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坑。
然而下一秒，便有无数条枯死的藤蔓从她身后的古堡上扭动着伸出，从各个方向缠住她的四肢，死死勒住，将她向后拖去。
她被一寸寸拖回古堡，黑色的裙摆被玫瑰的刺撕裂，尘土和破碎的花枝脏污了黑纱。
她意识到了即将发生什么，剧烈地挣扎起来，然而藤蔓却越勒越紧，甚至嵌进皮肉。
周身鲜血淋漓，她终于绝望，垂下四肢，任由自己完全没入身后黑洞洞的古堡。
在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刻，古堡大门“咣”地一声重重关闭。
满世界的雨再一次调转方向，从高天之上落下。
时光倒流结束了。
齐斯的手中没有玫瑰，心口没有伤痕。
他如鬼魅般独立于花海中，以人类的形态咂摸戏剧的落幕。
头顶传来“轰隆”一声，似是雷鸣，却又更加粗重雄浑。
齐斯看到，眼前古堡的石墙一块块崩裂，怪物般的建筑轰然倒塌，存在了无数个轮回的幽灵就此烟消云散，只剩下漫天的粉尘漂浮沉降。
从始至终被禁锢的或许只有一人罢了，而此刻，一段荒诞的故事于此埋葬……
【全部规则和世界观已破解】
【恭喜玩家通关团队生存副本《玫瑰庄园》】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齐斯耳边响起，伴随着在系统界面上快速刷新的提示文字。
【自以为是的偏执总要付出代价，也许死亡和悲剧是对美的最好解答】
泛黄的影像在眼前浮现。
灰尘纷飞的阁楼中，已经变得美丽的女孩问石刻的神：“您赐予我这么多，您又能得到什么呢？”
神垂下眼眸，猩红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祂答：“我想看到你的罪恶，那会是规则最好的食粮；我还想看到故事的结局，悲剧永远刻骨铭心。”
女孩感到惊慌，在她看来这完全是魔鬼的说辞。哪怕此刻她已与世人眼中的魔鬼无异，她依旧害怕比她强大的怀着恶意的存在。
她想要祈祷，向模糊的记忆里的正神祈祷，那些父母曾经信仰的、被她遗忘并丢弃的存在……
她发现她早已忘记祷词。
神目光悲悯，笑容戏谑：“神不爱世人。”
【微小的愿望导向虚妄的贪婪，罪恶一经选择便无法回头，每个人都有罪，生而在囚笼之中】
【《玫瑰庄园》True End-“执念牢笼”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古堡的废墟上，暴雨滂沱。
齐斯站在雨中，看着眼前的一地碎石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语：“房子都塌了，哪怕有主角光环，也活不了吧……”
有点可惜，好不容易遇到两个用起来顺手的工具人，就这么没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失落的，听之前常胥的口风，在诡异游戏里组队似乎需要使用特定道具，并不十分方便。
工具人什么的，完全可以在副本里就地取材；相信日后还会遇到更多有趣的副本和有趣的人。
熟人全死更是件极好的事，相信那几个倒霉鬼在生命的最后半小时，不会有闲心来调查他的底细。
灰紫色的天空下，齐斯垂眸注视自己左手握着的怀表，兔死狐悲地流露出虚伪的伤感之情：“常胥、林辰，我会铭记你们的牺牲，并带着你们的希望活下去的。”
然后，他心安理得地将【命运怀表】揣进衬衫口袋。

第二十五章 第一轮游戏
“尊敬的白鸦女士：
谨遵您的意愿，我进入《玫瑰庄园》副本进行探索，并有了可观的收获。
我找到了那位存在的痕迹和遗存，祂的尊名是：
‘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副本NPC安娜小姐曾与祂交易，我愿意相信这份尊名的真实性。
祂终于归来了，封锁解除了。相信这次，我们的仪式能够成功。
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曲折，我被人抢先一步破解规则，杀死在副本中。那个人很谨慎，我没能看到他的脸。
不出意外会有三名玩家幸存，分别自称姓名为常胥、齐斯、林辰，其中前两人皆有可疑之处，我建议教会重点关注。
我无法再回到香城见您了，唯愿我的死能筑就通往天启的一级阶梯。
诡异终将横行于世，神秘终将降临世间。
我既见到祂的造像，便已死而无憾。
燕”
远离闹市的别墅区，一间装潢典雅的书房里，邹艳坐在书桌前，在电子邮件中敲下一行行文字。
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错漏，她才点击了“发送”。
“已知悉”的自动回复出现在收件箱里，邹艳按住书桌的边沿，用手臂支撑着身子站起，踉踉跄跄地走向卧房。
不知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还是生命力流失的冰冷，她开始战栗，牙关止不住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好在，从书房到卧室的距离不远，她总算在完全无法行动前躺到了床上。
已经没有力气盖被子了，她仰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点看，好像要将什么东西死死刻进眼球。
口鼻满溢出鲜血，她舔了一口，发现有点咸，不由漫无边际地猜测自己这会儿发作的是哪种绝症。
可惜心理医生到底缺少其他领域的病理知识，脑海中空空荡荡，再苍茫的劲风也刮不起树叶的声响。
一种抱着海难后的浮木漂泊无际的茫然涌上心头，邹艳从未有一刻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要死了。
她知道牺牲是必要的，也拥有殉道的觉悟，但在结局真正到来之际，总有万千不甘。
她还想目击预言中的末日审判和随后到来的天启；她还想行走在光明中，说笑，聊天，听一个个故事，观察一个个人；她还想再去收养自己的教会看一看那些孩子……
她不想死，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邹艳扯了扯嘴角，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两个三角形，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恬静的笑，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
她蜷缩成一团，意识逐渐沉入黑暗，半明半昧的迷蒙中，记忆深处本该被抹去的一截片段变得鲜明。
那是《玫瑰庄园》的第一轮游戏。
……
最初进入《玫瑰庄园》副本的，一共有九名玩家。
副本开始之际，第一轮次的九人和第二轮次剩下的六人一样，围坐在长桌边进行自我介绍。
其中，有两人自称是第三次进副本；还有一个小姑娘，虽然是第二次进副本，却拥有一个能指示线索的道具。
相比之下，常胥、叶子等人就显得不那么耀眼了。
邹艳走的本就是韬光养晦的路线，在有如此多的可能引发变数的玩家的情况下，她更不打算太早抛头露面。
她利用专业素养，观察每一个人，进行心理侧写。
第一眼，她就注意到了和她一样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的齐斯。
青年低垂眼帘，不声不响，眼睫后的目光却始终跟随每个说话的人，深不见底的眼眸折射思量的光。
他同样在思考，在观察。
后面分房间时，三人一间，邹艳果断邀请了齐斯。
“九”这个人数太多了，错综复杂的局势下，她需要一个理智冷静的盟友。
齐斯答应了，他们两人又拉了一个新人，选择1号房间居住。
第一夜，安娜小姐下楼敲过一间间房门。
和他们同房间的新人被吓得大喊大叫，如预料中一样触发了死亡点。
藤蔓穿透门缝铺天盖地袭来，邹艳在黑暗中看到齐斯微微睁开的双眼，骇人得像野兽的瞳孔，明亮得像冰原上的火。
神情冷漠的青年甚至都没有起身，仅仅一秒便从右手的特质手环中抽出锥子，将那个惹祸的新人敲晕。
房门方向的藤蔓依旧在生长蔓延，没有分毫息事宁人的打算。
青年缓缓坐起，不曾犹豫，拎起那个晕死过去的新人的衣领，将他丢向门口。
藤蔓卷起新人拖出房门，青年注视着眼前一幕，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一刻，邹艳意识到，这个叫“齐斯”的玩家，是和她一样的人，是她未见许久的同类。
她说：“我们合作吧。”
齐斯歪着头看她，半晌后粲然一笑，说：“好啊。”
和之前的冷漠面孔判若两人，明明感受不到喜悦的情绪，却笑得那样灿烂，这样的矛盾让邹艳感到有趣。
她想，接下来的三天不会无聊了，齐斯会是个不错的观察对象。
复杂的局势容易横生变数，强求破解世界观只会平添麻烦，两人毫无异议地敲定了杀死其他玩家、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的方案。
事情的发展很顺利，在又杀死一人后，他们和沈明、叶子组成同盟，形成人数优势。
常胥、林辰，还有那个叫作“许昕怡”的小姑娘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很快被他们控制住。
林辰和许昕怡只知道哭哭啼啼，倒是常胥脾气又臭又硬像块石头，找到机会夺了齐斯的特制手环，在他心口处划了道不浅的口子。
其他人及时将常胥制伏，打算将他在夜里扔到古堡外，借由副本的机制杀死。
齐斯却捂着心口的伤，笑着阻拦：“留着他吧，这家伙挺有趣的。”
一人的死活无伤大雅，常胥被敲断了四肢，却是活了下来。
第三天，他们四人选中许昕怡杀死，拿到了那个能指示线索的道具。
大量有关副本世界观的线索浮出水面，邹艳隐隐意识到不对劲，在一番调查后确认“时间循环”的存在。
原来，杀死三人并不意味着通关，轮回不会停止，活下去的人会失去相应的记忆，回到最初重演相同的情景，直到所有人都被埋葬在玫瑰庄园。
她将这一发现告诉齐斯，后者看着窗外的玫瑰花海满不在乎地笑：“六人的局比九人明了许多，至少第二轮游戏想要收集线索，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麻烦了。而且，算下来我们还有两轮的机会，不是么？”
有一瞬间，邹艳疑心青年早就知晓这一切，借第一轮游戏消耗人数亦在计划之中。甚至留下常胥，都是在为第二轮游戏绸缪。
但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怎么可能有人先于她，布下那样一个局呢？
夜晚的钟声敲响九下，她看着青年在烛火后飘忽不定的身影，鬼使神差地问：“如果之后利益冲突，你会杀了我吗？”
青年笑了：“你不是知道么？我们是一样的人。”
答案已明，他们的选择早已在各自心中敲定，无需多言。
邹艳的理性告诉她，应该趁早铲除可能导致变数的不稳定因素。
但她迟疑了。
已经死去三人，剩下的六人刚好构成两次三日轮回，她不确定，现在多死一人是否会导致游戏提前结束，留给她破解世界观的时间变得不足。
而且，第一轮游戏里的齐斯看上去除了冷静和冷漠的品质外别无威胁，没有太多道具储备，只能依附于她，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呢？
邹艳终究不敢以自己毫无来由的怀疑赌游戏的机制。
她想，等下一轮游戏开始再杀死齐斯，也不算太难。
更何况，好久没有见到这样有趣的人了，留着他再进行一局游戏又何妨呢？
于是，她看着齐斯离开房间，走出古堡，在花海中央站立，和她维持一个戒备而疏远的距离。
没有阻拦。
当古堡的钟敲响十二下时，新一轮的循环就会开始，玩家们将忘记彼此间的恩怨，散去曾犯下的鲜血淋漓的罪恶，并像过客一样无辜地在长桌旁聚集，又一次相识。
邹艳知道，她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用来咀嚼这三日的回忆了。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凝望伫立在花海中的青年。
暴雨停歇多时，月亮探出云层，惨白的光将血迹斑斑的白衬衫照得悚然。
青年双手执一枝玫瑰放在心口，不动，不声，不响。
他孑然一身，背对古堡，如神像一般冰冷，像野兽一样孤独。

第二十六章 玫瑰心脏
诡异游戏玩家广场，落日之墟，一座黑色高塔直冲云天。
塔前生长着一棵金色的巨树，树下几块大小不一的石碑上刻着细密的文字，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自行变幻。
最大一块石碑上的名次已然固定，“傅决”二字高踞在第一位，引人注目。
比这块石碑稍小一圈的，则是一系列镌刻着“公会势力榜”“新人榜”等字迹的石碑，末几位正飞速变动。
忽然间，满树枝叶无风摇曳，几行文字在一块告示板模样的石碑中央浮现，伴随着系统播报：
【《玫瑰庄园（新手）》副本True End-“执念牢笼”已收录】
【MVP玩家：**（该玩家未设置显示昵称）】
所有在广场上休整的玩家都听到了播报声，一时间议论纷纷。
“啥情况？一个新手副本都值得特意播报一下的吗？”
“我记得这个副本挺特殊的，难度比很多正式池副本都要高，十年前就在了，直到今天才有人打出TE结局。”
“看来这个家伙不简单啊，新人时期就这么猛，以后说不定能在榜前看到他。”
“难说，活不活得过第三个副本都不知道。我更好奇的是《玫瑰庄园》那个TE结局要怎么打出来。”
“可惜新手池既没直播，又没录像，只能到论坛里看看人家会不会发攻略了。”
玩家们只讨论了一会儿便四散开去，将此事抛在脑后。
能出现在落日之墟的都是正式玩家，除非花费积分指定副本，否则这辈子都不会再和新手池扯上关系了。
每天有那么多重要信息需要关注，一个新手副本的TE通关和新开副本的前沿消息、大公会的秘辛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
【《玫瑰庄园》评价等级S，奖励积分1000】
【《玫瑰庄园》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1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1000】
三分钟的倒计时结束后，齐斯的身遭便只剩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一面等身镜横亘在他面前，散发着蓝莹莹的微光。
镜中映出他的形象：白衬衫，黑长裤，淡的眉，黑的眼，薄嘴唇，苍白如鬼的脸。
人像一闪而过便沉没在黑沉的漩涡中，取而代之的是副本结算提示。
【解锁成就“中流砥柱”（在团队副本中为通关做出最大贡献），奖励积分500】
【解锁成就“二律背反”（同时触犯并利用两条规则完成副本），奖励积分500】
【解锁成就“引恨者”（成为主要NPC仇恨的主要对象），奖励积分500】
【总奖励积分4500】
齐斯将等身镜呈现的文字和数值尽收眼底。
他暂时不知道所谓的“实现愿望”需要花费多少积分，对奖励的四千五百积分也没有太明确的概念，不过“S”“True End”和“100%”几个字符，倒是很好地满足了他的完美主义情结。
看着“引恨者”成就那行闪闪发光的银字，他无辜地摸了摸下巴：“竟然就这么被记恨上了么？真是小心眼呢……”
眼前的系统提示还在刷新。
【恭喜您完美通关《玫瑰庄园》副本，获得奖励道具：玫瑰心脏】
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吊坠在面前悬浮，雕刻成半面玫瑰半面心脏的模样，乍看像是一滴落在清水中的血。
齐斯抬手将其握住，微凉光滑的触感摸起来很是舒服。
【名称：玫瑰心脏】
【类型：道具】
【效果：佩戴它后，你将更容易获得其他存在的好感和信任】
【备注：象征美丽的玫瑰和状似真诚的内心合为一体，过往的生灵总难免沉溺于温柔的谎言】
有关道具的详细信息在触碰到的刹那被齐斯获知。
他将血红色的水晶吊坠戴上脖颈，弯了眉眼：“这么看来，破解世界观、完美通关的奖励着实不菲啊。”
【玫瑰心脏】的效果可以说和他十分适配，他本就擅长通过欺骗和表演获得他人的好感和信任，加上道具的增幅或许能事半功倍。
不过，“更容易”的表述模棱两可，具体效果如何还需要到副本里试验一番。
【您的道具“命运怀表”经过副本的洗礼，效果发生了变化】
命运怀表作为常胥的遗物，被齐斯揣在自己的衬衫口袋里，带了出来。
他原本还担心，没有合法转交流程，诡异游戏不会认账；没想到游戏会直接将道具的所有权判定给他。
也就是说，以后只要能把其他玩家的道具带出副本，所有权就归他自己了么？
齐斯若有所悟，从口袋里摸出制式古朴的怀表，阅读上面浮现的提示文字。
【名称：命运怀表（残破）】
【类型：道具】
【效果：将客观时间回退一分钟（每个副本中限用一次）】
【备注：时间标示命运，命运摆弄时间】
饶是齐斯，在看到怀表的效果后，也不由得呼吸急促。
时间回退，已经触及到因果律层面了，分明是神的权柄。
哪怕只有一分钟，每个副本只能使用一次，也是了不得的能力。
——二选一的难题中，他可以无成本试错，百分之百锁定正确答案。
——死亡降临之际，他可以溯光阴之河而上，预知未来，重获新生。
——他可以出手伤人，试探底牌，再在事态不可收拾时回到最初，与那人谈笑风生。
——他甚至可以杀人，那些有趣的灵魂，他都可以收割一次试试，不必担忧浪费和麻烦。
可以说，除去积分，这个怀表便是他在此次副本中获得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了。
积分本就是他所求，而【命运怀表】则可以让他在以后的副本中获得更多的积分和乐趣。
至此，仅有的一丝因有趣的队友死亡产生的失落骤然消散。
齐斯由衷地生出对常胥的感激，抬手捂住脸，肩膀颤抖，像在为哀悼而哭泣，手掌的遮蔽下却是一张粲然的笑脸：“常胥，你死得好……惨啊，逢年过节我想起来，会给你上一炷香的。”
也许是连诡异游戏也看不下去了，冰冷的电子音骤然响起，打断齐斯不合时宜的兴高采烈：
【检测到您尚未录入愿望，请录入您的愿望】
齐斯终于想起了自己进入诡异游戏的初衷。
他收敛了些许几乎咧到耳根的嘴角，微笑着说：“愿望啊，暂定为治好我的病吧。”
【正在为您计算实现愿望所需积分】
系统界面中央出现一个数字，正飞速变化着，半晌后停止了变动，有了结果。
【计算结果：1000000积分】
齐斯数完了零，微微眯眼。
一百万积分，以《玫瑰庄园》副本为参照，他需要通关两百多个副本才能攒够。
难怪在他签订契约前，诡异游戏不允许他多收集一些信息再做决定。
这是怕他在衡量风险收益比后，拒绝合作么？
看来游戏还是不够了解他，副本那么有趣，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齐斯兀自摇了摇头，又围着黑色空间中的等身镜转悠了一圈，没能研究出其他功能。
他想起来了什么，问：“我可以花费积分强化武力吗？”
诡异游戏缓缓扣出一行字：【您可以花费1000积分，将愿望变更为“提升武力”，届时游戏将为您推荐实用的武器类道具。】
齐斯问：“必须得变更愿望吗？不能设置多个愿望吗？”
诡异游戏：【不能。】
“那没事了。”
变更愿望是不可能变更的，齐斯虽然对武力值有不小的执念，但不可能犯下此类将手段当作目标的逻辑错误。
他咂摸片刻提示文字的意思，眉毛微挑：“也就是说，你不能直接提升我肉身的武力，我只能通过道具武装自己，是么？”
【是的，人类的灵魂与肉体数据由世界规则编写，本游戏无权更改】
齐斯问：“世界规则是什么？编写数据又是个什么说法？”
【本游戏由世界规则出品，最终解释权归世界规则所有，其余信息已对您上锁，您无权知晓】
“……”
齐斯在黑暗中蹲下，陷入了沉思。
常胥碾碎骷髅、扔掉娃娃的情景历历在目，那句“天生的”更是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难道……这家伙没有说谎，对付诡异的能力真的是与生俱来的？
早知道他是那样特殊的存在，就该把他从古堡的废墟里刨出来，再想办法在现实里将他骗去工作室，解剖一下看看构造……
扔在那儿简直暴殄天物。
“我可以问问常胥对付诡异的能力是什么情况吗？”齐斯试探着问诡异游戏。
系统界面适时弹出一行冰冷的文字：【您可以花费1000积分，将愿望变更为“获知常胥的身世”】
……看来是没得商量了。
齐斯精神萎靡地打了个哈欠，收了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他恹恹念道：“退出游戏。”
【正在为您安全退出游戏，祝您生活愉快】

第二十七章 蒙混过关（已修改）
身边的黑色像被橡皮擦去一般，一块块荡漾开色彩。
金色藤蔓的虚影在眼前舞动，转瞬间便化作光点消散。
齐斯眼一闭一睁，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工作室中，身遭弥漫的血腥气无比鲜明。
视线左上角悬浮着一行文字。
【您的下一个副本将在71:59:59后开启】
文字间夹着一串不断变动的数字，应该就是副本中叶子所说的倒计时了。
三天时间，用以休整和准备，不长不短。
诡异游戏的副本似乎不占用现实时间，齐斯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正值2035年3月9日晚上九点。
他看着面前的男人尸体，无奈地叹了口气：“麻烦啊。”
男人的长相让他生不出制作标本的兴趣，丢到荒郊野外又有被治安局发现的可能。
身为一个自觉的好公民，齐斯一点儿也不想给治安局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尸体必须慎重处理。
诡异游戏带来的兴奋感被冲淡，现实问题接踵而至。
齐斯熟练地解开绳索，将尸体拖上解剖台，从一旁的工具架中挑了把剁骨刀出来。
有一刹那，一小片模糊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闪烁了一下，像是灵感的电光。
他捕捉到了，抓起尸体的右手举到眼前。
只见尸体右手的尾指上，俨然戴着一枚黑色的指环。
指环的尺寸似乎不太合适，因此由一根白色的细丝缠了几圈固定在指腹，漆黑的表面镶着一个扭曲成字母“S”的黑色蝴蝶雕刻。
很眼熟。
副本里，常胥刚给他看过一模一样的这玩意儿。
“昔拉？”齐斯喃喃念出一个名字，恍然意识到，事情变得更加麻烦了。
被他杀死的那个叫“刘阿九”的男人，是昔拉公会的人。
听常胥的口风，这个所谓的“昔拉公会”不容小觑，天知道会不会为了某些虚无缥缈的面子，帮自家惨死的成员报仇。
这就是人类麻烦的地方。
仇怨、芥蒂、摩擦、龃龉……无数理由可以作为点燃矛盾的火星，使得他们陷入以血还血的复仇漩涡。
既如此，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齐斯将尸体敲碎骨头后弯折成长方体的形状，又从房间角落的杂物堆中拖出一个褪色的行李箱，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玩意儿装了进去。
拉上拉链，能看到有点点血迹从布条中渗出，不太明显，不凑近看应该是看不出来的。
虽然如此，他还是用手帕将整条拉链揩了一遍，直至将泛黄的布条擦成一色的灰黑，再分不清血迹和脏污，才满意地收了手。
这个点儿鲍勃的养猪场已经关门了，要等到明天早上八点才开。
齐斯发了个短信过去，算是预告一下明天的造访。
随后，他拨通了通讯录里“朋友”的号码：“晋余生，帮我办件事……”
一边说着话，齐斯一边从工具架上拿了块抹布在水里浸湿，蹲下身擦拭地面上的污渍。
他很爱干净，习惯于将自己长期停留过的地方打扫干净。
这是他这六年来，为了最大限度避免麻烦养成的好习惯。
血液在湿抹布的涂抹下稀释成淡粉的颜色，薄薄一层覆盖在地面上，又被洇湿的抹布一丝一缕吸收，直至完全看不出端倪。
齐斯将抹布连同自己身上沾血的衬衫一起扔进垃圾桶，黑色垃圾袋一收一系，外观上毫无破绽。
他又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件干净的衬衫给自己套上，松松垮垮，休闲适意，俨然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年。
处理好一切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齐斯拖着盛满尸块的行李箱，若无其事地推开仓库大门，满世界的雨扑面而来。
有一刹那，现实和副本的情景仿佛构成了某种隐秘的联系，好像庞然的巨怪从粘稠的水面下浮出头颅。
好在，齐斯早已习惯江城三月天气的多变。
他退回仓库，从杂物堆里摸出一把黑色雨伞，撑在头顶，融入连绵不绝的雨幕。
……
往日不见人影的江城东郊警车来往，闪烁的车灯在漂浮着油渍的积水上映出粼粼的波光。
“跑到这一带就不见了，他娘的，监控不知道啥时候坏的，那帮治安局的瘪犊子每天榨那么多油水，正事一点儿没见干……”
穿刑警制服的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口香糖，抓了一颗丢进嘴里：“老穆也真是大动干戈，就剩这么个漏网之鱼了，让他逃到别的地界，叫别的分局去头痛呗。”
“抓到了也算功劳嘛。”一个年轻女子斜靠在警车上，淡淡地笑了笑，“主要是那人的行为最古怪，穆主任怀疑他身上有‘傀儡丝’。五室那些人不是一直缺少研究样本么？”
“他们也真是眼高手低，组队指环研究了五年，一问就是‘缺少关键材料’，就这还想研究傀儡丝？”
老头嚼着口香糖，不以为然：“而且小宁，说实在的，都这么久过去了，样本不样本的，估计早就销毁好几个来回了。”
女子依旧噙着笑：“不管怎么说，都到收尾阶段了，总要有个交代嘛。”
……
齐斯离开仓库后，刚走了没几步路，远远就看到接踵而至的警车，当机立断掉头就走。
（404 not found）
他穿过曲折的窄巷，大概走出百米远，见没人注意到这边，平静地伸手去撩黄色警戒带。
“慢着！”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厉喝。
紧接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警员叼着烟，从停靠在阴影中的警车上跳下，走了过来。
齐斯收回抓着警戒带的手，半侧过身，抢先开口：“警察同志，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流露出局促不安的神情，无知无觉得好像个淳朴敦厚的普通公民。
中年警员在警戒带另一侧站定，掸了掸落在制服上的烟灰，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审视着他：“叫什么名字？”
“齐斯，‘齐楚’的‘齐’，‘斯文’的‘斯’。”
“这名字挺熟啊，干什么的？”
当然熟，笔录室常客的那种。齐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标本制作师，前天刚办了个郡级的展览，报纸上登过。”【注】
他指了指身后仓库的方向：“那边是我的工作室，我有点神经衰弱，嫌吵，就把工作室搬到郊区了。”
中年警员不疑有他，从手机中调出一张照片向齐斯示意：“见过这人吗？”
照片中，胡子拉碴的男人双目呆滞地直视前方，一道青白色的刀疤从右眼角拉到唇边，使整张国字脸显出一种不协调感。
是刘阿九！
齐斯用不到半秒的时间梳理了一遍已知的手牌：
——这一带的监控早被朋友黑了，最近的一个完好的监控在半里外的公交车站。
——刘阿九才来了两个小时，构不成失踪的立案条件；被杀时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
警方应该不知道他死了，来找他，大概率是将他放在嫌疑人而非受害者的位置……
齐斯皱着眉做出吃力回忆的样子：“今天我一整天都关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没见到人……前天倒是有人来，但我这些天颠来倒去，人都糊涂了，不太确定……”
中年警员早在齐斯说出“前天”两个字的时候，就摆了摆手表示问完了。
这会儿，他拍了拍齐斯的肩，好心地叮嘱：“早点回去吧，这几天都别出城了，城外不安全。”
齐斯左右看了看，眼中带上恰到好处的好奇：“同志，到底是什么情况，能透露吗？”
“不能。”对方吐了口烟，京片子的发音打着卷儿，给了他一个沧桑神秘的眼神，“有些事儿，知道越多越危险。”
齐斯哂笑一声，不再追问。
他一手撩起警戒带，一手拖着行李箱，用脖子夹着雨伞，绕过中年警员的侧旁。
刚走出五步远，后者冷不丁地问：“行李箱装什么的？”
齐斯停住脚步，侧头回望：“标本，做了一半，打算带回去继续。”
“能打开看看吗？”
齐斯垂眼道：“可能不太方便，刚塑好型，吹了风会坏……当然，如果一定要打开也行。”
“算了，早点回去吧。耽搁你时间了，不好意思哈。”警员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齐斯的嘴角漾开感激而顺从的微笑，眼底的戏谑也融化在笑意里，看不甚分明。
“没事没事，你们大晚上执勤辛苦了。”
他礼貌地颔首致意，维持着前后一致的步调，一步步踩着水洼走远。
雨还在下，落到雨伞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反而更衬得夜色静谧。
转过一处拐角，齐斯停下脚步，后知后觉感到了冷，心口却有一块位置散发着丝缕的暖意。
他将手伸向自己的脖颈，那儿不知何时挂了一枚血红色的吊坠，此刻正隐隐发烫。
【名称：玫瑰心脏】
【类型：道具】
【效果：……】
竟然把道具从游戏里带出来了么？
齐斯解开系在行李箱拉杆上的垃圾袋，将手伸进揉成一团的衬衫里摸索，什么都没摸到。
“命运怀表没带出来，只带出来了玫瑰心脏么？……也是，一分钟的时光倒流，放在现实里未免太过夸张了。”
鬼火般的街灯下，黑发青年兴味盎然地眯起了眼：“这样看来，诡异游戏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有趣呢……”
………………
【注】本书的现实世界部分套用了《贩罪》和《纣临》的世界观，全球归于联邦统治，国家**为“郡”。

第二十八章 社会达尔文主义
齐斯回到自家居住的小区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
老旧的小区是城市的疮疤，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最早一批住户陆陆续续搬离，丢下包括穷人和老人在内的垃圾。穷人在变得更穷后换了新的穷人入住，老人死后又有新的老人进来等死。
水电十天半个月停上一次，路面上痰液和鸟粪久未清理，垃圾桶缝隙中漫溢臭水，不用担心人口流动，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都一样的糟糕透顶。
齐斯对贫富之类的外在标签没什么概念，外表丑陋的企业家逃不过被送去养猪场的命运，长得好看的穷人说不定能在收藏室有一席之地。
但他依旧讨厌贫穷的城市，只因为讨厌这里的雨天。
榨干城市资源的工业区如云团般积压，连落下的雨水也充斥着重金属灰尘和不明成分的颗粒。
雨停后又会留下满地漂浮着污染物的积水，在路灯下反射可疑的光斑，时不时鼓起几个疱疹似的气泡，让人联想到童话里女巫调制的毒药。
无论站在哪个地方，朝着哪个角度，借着灯光一眼望去，都难以看到一块能够落脚的地儿，恐怕连单脚跳的麻雀看到后都要失望叹息。
齐斯走到单元门前时，裤腿已经全湿透了。
他推门而入，径直走进电梯，按下“11”。
随着一阵似乎含有灾祸隐喻的“咯吱”声，电梯顺利到达十一楼；又在新的不堪忍受的“吱呀”声中，颤颤巍巍地往一楼落去。
齐斯站在1101室门外，对着电子锁输入密码。
这是他父母买的房子，父母在他十六岁那年出车祸离世后，他用了些比较复杂、且不那么合法的手段，成了这处房产的独立产权人。
在这儿一住便是六年，说不清是怀旧还是习惯。
门上的对联褪色到看不清字迹，破破烂烂如同伤者剥落的痂。
门后的两室一厅却整洁异常，雪白的墙和锃亮的地板让人疑心这里找不到一粒灰尘。
主卧早已关闭多年，得到充分利用的空间其实不过次卧、厨房和厕所三处，打扫的任务并不繁重。
齐斯将装着尸体的行李箱扔进厕所，又在洗手台前对着开到最大的水龙头冲洗双手。
直到现在，他依旧有些没想明白的事儿，比如“刘阿九”为什么会选择抢劫他的工作室，又那么轻易地被四体不勤的他制伏……
嗯，算了，这不重要。
齐斯用肥皂擦拭过每一个指缝，将手搓得通红，才堪堪罢休。
他走进厨房，随手抓了一包方便面煮了，慢条斯理地小口嗦完，草率地解决了迟到多时的晚餐。
凌晨一点半，齐斯冲了个澡，从衣柜里清一色的白衬衫中拿了一件套上，不知不觉感到有些困倦了。
诡异游戏的副本虽然不占用现实时间，但在意识层面，却是实打实精神紧绷了这么些天。
最后那场谢幕更是一人忙里忙外，倾情出演，还近距离目击了一起高层建筑坍塌事件。
兴尽而归的主演悠悠打了个哈欠，摸出手机，搜索了“诡异游戏论坛”六个字。
之前常胥说过，可以在“论坛”上找到和“昔拉公会”相关的信息，话里话外默认“第二次进游戏的玩家”能够轻易地接触。
考虑到当前人类的平均信息收集能力，齐斯倾向于认为这个论坛存在于公开网络中，是可以通过普通搜索得到的。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没错。
页面加载出来，除去前面几部不相干的小说和漫画，齐斯很快找到一个黑底银字的网页。
#出一个可能和主神有关的道具，要的私，联邦币交易，线下带纸钞来#
#本人女高中生，自备组队道具，求大佬带#
#扒一扒听风公会新任副会长喻晋生不为人知的那些事儿#
#《尖叫游乐园》首个NE通关，八万字分析攻略，含副本全流程介绍#
#自留傅决应援楼，水经验，升等级，嘿嘿嘿#
……
和其他论坛别无二致，这个性质特殊的论坛首页同样充斥着良莠不齐的信息。
当然，对于目前阶段的齐斯来说，基本上90%的信息他都是用不上的。
置顶是一个新人科普向帖子，齐斯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从头看到尾，大致弄明白了一些事实：
第一，诡异游戏首次出现于1999年1月1日，至今已有三十六年；截至日前，被卷入游戏的人数至少有四百万。
玩家们对游戏的形成原因和解法众说纷纭，理论派研究到现在也没统一结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规则不可忤逆。”
至于规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楼层的回帖吵得热闹，有说是规则怪谈的，有说是自然规律的，也有人说是万事万物各自的运行法则。
……
第二，未被游戏选中的玩家无法知晓游戏的存在，知晓游戏存在的人必然会被游戏选中。
对于那些无辜路人，哪怕在他们耳边不停地说和诡异游戏相关的事，他们也会自动过滤信息，不是听不到，就是以为听到的是小说剧情；哪怕看到诡异游戏论坛，也会像没看到一样自觉略过。
……
第三，玩家们根据不同的理念，在诡异游戏的背书下组建了各大公会。
虽然公会大多会欺压新人、压榨积分和道具，但没有公会的新人往往死得更快。
比较著名的几个公会分别是九州、听风和昔拉，还有一个叫“天平”的公会，和现实中的某个非法教会同名，不知是不是巧合。
【我们都是人类，命运相连，情感相通，有共同的立场和追求。在对诡异的抗争中，我们唯有同舟共济，守望相助，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这是九州公会的宣言。
齐斯刚进论坛时就被这套肉麻的说辞糊了一脸，结果在介绍公会的回帖中，又遇到一堆刷这套语录的。
结合在《玫瑰庄园》中的经历，他差点没笑出声来。
……
第四，通关三个副本及以下的玩家都属于新人，通关第三个副本后才能晋升为正式玩家，解锁包括游戏空间、玩家广场、商城在内的完整功能。
新人的副本来自于新手池，正式玩家的副本来自于正式池。在平均难度方面，正式池要高于新手池；但落实到单个副本上，并不绝对。
新手池也有送命副本，正式池也有送分副本。
而公认的是，第三个副本是一道槛，死亡率高达80%，很多玩家都会莫名其妙地死在成为正式玩家前，并且死得毫无逻辑。“强者死，弱者生”的情形经常发生。
……
第五，据说存在一个最终副本，触发条件未知，内容未知，但只要有一个玩家通关最终副本，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包括重新制定诡异游戏的规则，复活和释放所有人，甚至永远关闭游戏。
目前呼声最高的被认为能通关最终副本的是个叫“傅决”的玩家，综合实力榜排行第一，是九州公会的副会长，被回帖称为“首席”或“傅神”，拥趸无数，大有要被推上救世主神座的趋势。
……
“最终副本么？简直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大饼啊……制定游戏规则的存在竟然还会预留对自己不利的规则么？有趣。”
齐斯含讽带刺地笑着，只觉得这个诡异游戏从机制到玩家都乱七八糟的。
——就像是前后换了好几批制作团队和策划，各有各的想法，反而搞成了四不像。
他收敛杂七杂八的念头，在论坛内搜索了“昔拉”二字。
搜出来很多结果，讨论度都不低，大部分对昔拉公会持声讨指责的态度，好像那是个万不会错的靶子，是绵羊群里的黑羊。
齐斯了解到，昔拉，英文为“Sariel”，是诡异游戏中最早建立的公会之一，有个代号为“傀儡师”的会长，真实身份未知，神龙见首不见尾。
整个公会自称奉行社会达尔文主义，主张最大限度杀死弱小的玩家，以对抗诡异游戏那吊诡的“弱者生存”定律；同时向精英玩家倾斜资源，以触发并通关最终副本。
最让齐斯在意的是，昔拉的官方号放话，一旦有人杀死他们公会的成员，被他们得知，他们必将追究到底。
“不是说好了搞社会达尔文主义吗，怎么又来这一出？”齐斯虚着眼吐槽，“都抱团取暖了，还把主义挂在嘴边，是为了满足会长的中二幻想吗？”
被一群不讲道理的疯子盯上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会很麻烦。
虽然齐斯心知自己也不是什么讲道理的正常人，但……他依旧认为老公会针对他一个新人很不讲武德。
嗯，严厉谴责这种双标行为。
闲着无聊，齐斯又检索了“玫瑰庄园”这一关键词，搜出来一大堆攻略贴，看来这个副本已经被研究烂了。
不过有趣的是，几十条攻略记录都是【Normal End-“血腥羁绊”】，通关方式为遵守规则，确保自己活到最后。
一个玩家在贴子里后怕地写道：
【这是我的第二个副本，加上我就三个玩家，却有整整八条规则要遵守！说句不好听的，规则的虚实得拿人命填进去才能试出来，那两人都是第三次，我真没想到我能活着出来！】
【前两天，我小心翼翼遵守规则，他们违反的规则都比我多，接连在夜里死去。说真的，那时的我根本不相信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他们都死了，我也没找到任何通关的思路。难道还要上三楼去吗？】
【第三天晚上，安娜小姐破开了门，提着两米长的镰刀来砍我！就在我以为我死定了时，床垫下忽然飞出一条红色的裙子，在我眼前消失，我发现时间竟然退回到五分钟前！】
【我想与其在屋里等死，不如看看能不能跑出庄园，就立刻下了楼。我走出古堡，没想到安娜小姐就等在花园里，挥舞着刀来追杀我！我没命地跑，一个红衣服的老太婆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缠住了安娜小姐，让我快离开……】
【管家也来了，我本以为他会帮安娜小姐对付我，没想到他竟然引着我到了门口，开门放我走。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通关了，出来后我就发了场高烧，差点半条命没了去……】
从论坛里的贴子看，之前匹配到《玫瑰庄园》副本的玩家都是触发了“保底死亡人数”机制通关的，对时光倒流机制的触发条件也懵懵懂懂。
不过这个贴子还是解答了齐斯的一些疑问：
原来，他从床垫下找出的红裙不仅是线索，同时也是个一次性的保命道具。
在玩家遇到死亡点后，红裙会自动消耗，进行一次时长较短的时光倒流。
如果走TE路线通关，就会像齐斯和常胥那样，在三楼的第一个房间用掉红裙，平稳地取得关于安娜小姐的父母的线索。
如果走NE路线通关，则会像楼主在贴子里说的那样，在第三天晚上的大逃杀环节中糊里糊涂地保住一条命，逃出生天。
齐斯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我该不会是第一个TE通关的吧？不会吧，不会吧？”
相关推荐处，一个由九州公会发布的征集贴适时弹了出来。
齐斯顺手点了进去。
这是个老贴子了，已经盖了上万层楼，大意是号召所有玩家尽可能记录副本经历和各个结局达成的方式。
【现在的我们是人海中的孤舟，未被游戏选中的人并不知道我们正在遭遇什么，我们也无法奢求他们能够理解。】
【在这里留下你的记录吧，为后来者指明方向，亦或者作为你来过的证明，让我们所有人一起记住你的存在。】
【总有一天，我们能够通关最终副本，关闭诡异游戏。尘封的往事重见天日，贡献与牺牲不会被埋没，记忆仍在，灵魂不朽，我们将一起眺望没有诡异的未来！】
齐斯看了两秒主楼的动员小作文，成功被恶心到了，当即去找拉黑选项。
找了半天没找到，他只能带着满腹的不快，叉掉那个充满鸡汤味的贴子，退出游戏论坛。
无论如何，他都不打算做好人，发帖分享自己通关的心得。
天知道论坛背后到底是哪方势力，他前脚发了帖子，说不定后脚住址就泄露了。
齐斯在心底冷笑，将手伸到床单下摸索，抽出一张巨幅的拓纸举到眼前。
拓纸上印着“去死吧”“你不是人”等词句，张牙舞爪得好像随时会突破纸面，给拿着纸的青年一巴掌。
齐斯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任由自己被从和乐的谵妄中拽离，坠回现实的恶意海洋。
他幽幽打了个哈欠，关了房间的灯，一裹被子，沉沉入睡。

第二十九章 食肉（一）客车
魔鬼和上帝打了一个赌，浮士德感到迷茫和痛苦，又被唤醒感性的喜乐，便与梅菲斯特签订契约，在克制和欲望之间挣扎……
道林•格雷看到自己的画像，意识到自己的美，被激起对衰老的恐惧，便交换自己的灵魂，令画像承受岁月与罪恶的痕迹……
思维殿堂中卷帙浩繁的图书馆和光怪陆离的歌剧院拔地而起，记忆里有足够的材料可以用于自娱自乐。
齐斯在幻景之间徜徉，夜深无人，寂寥森冷，幢幢鬼影，怪诞诡奇。
他忽然侧头瞥去，红眼的乌鸦成群在黑暗里翔集，血色的影子仿佛倒映结局，触目惊心，魂散难聚。
目光相接，如在林间寒潭遭遇自己的浮尸般心悸。
……
3月12日晚上八点，眼前的倒计时还剩下一个小时。
齐斯早早穿好衣服，坐到沙发上，口袋里塞满各种瑞士军刀之类的小工具，怀里抱了一把新买的电锯，右手还握着一把枪。
这枪是刘阿九留下的，齐斯往里面补充了子弹。
考虑到第一次副本，自己就“非法”将特制手环带了进去，齐斯认为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那个手环本身有问题，一种是他自己有问题。
前一种可能，他已经拜托“朋友”去查了；至于后一种可能……他很想试试能不能把别的东西也带进副本。
有道是“一切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虽然物理攻击不一定能对诡异起作用，但杀不了诡异，还杀不了队友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齐斯左右没什么要事，索性随手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倒计时清零时，他正看到一段对人类进食的描写：
“食堂一散伙，家家没吃的，抢着剥榆树皮。我娘身体弱没剥上。榆树皮切成碎疙瘩，炒干，再磨成面，煮汤。那汤好喝得很；粘乎乎的，放凉了吸着喝，一碗汤一口就喝下去了。你说怪不怪，我奶奶都昏迷了，说胡话了，可是大嫂子把榆树皮馍馍往奶奶嘴里一放，奶奶就不胡喊了，啃着吃开了……”【注】
【倒计时已结束，即将进入下一个副本】
沉浸式阅读被一声刺耳的提示音打断。
场景天旋地转，眼前的色彩如流沙般散落，归于一片宇宙诞生之初的黢黑，又在某一个时刻，微光乍现。
齐斯发现自己正立于一面等身镜前，镜面上的人像一闪而过后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行银白色的文字。
【您尚未成为正式玩家，无选定副本权限】
【副本为随机生成，不占用现实时间】
文字停搁了十五秒便散去了，只剩一个黑色涡旋在镜子中央缓缓转动。
齐斯抬脚踏入涡旋。
在他整个人走入镜中的那一刻，光线尽数消失，身遭一片黑暗。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
晃动，使人头晕目眩的晃动。
颠簸，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动，好像要连同人的骨架子一起震碎。
空气中弥漫着老化的皮革的气息，和浓厚的烟味、汽油味混杂成一团。
齐斯的意识一瞬间迷蒙起来，一种失血过多后常见的无力感油然而生，好像刚从浑浑噩噩的睡梦中脱离。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辆中型客车上，身上没有枪和电锯，也没有那些他特意准备的小工具，只有戴在右手的特制手环，挂在脖子上的【玫瑰心脏】和放在左侧口袋里的【命运怀表】。
视线右上角高悬着一张红黑二色交织的卡牌，半面脸喷吐着触手和眼珠的人像似笑非笑地盯着齐斯看。
在目光触及的刹那，卡牌下方刷新出一行行文字：
【身份牌：人形邪祟】
【效果：您将更容易与邪神、邪物、邪祟等存在建立联系（隐藏效果待探索）】
《玫瑰庄园》中解锁的身份牌竟然能带到其他副本么？论坛里怎么没人提这档事？总不至于所有拿到身份牌的人都像他一样自私自利吧……
还有，邪神、邪物、邪祟到底是怎么界定的？这是说他更容易招鬼吗？
齐斯莫名生出一种巨大的麻烦正在暗流中涌动的预感。
他移动视线，观察四周。
客车加上驾驶座一共有十二个座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好可以透过污渍斑驳的窗看到两旁枯槁的麦田和尘土飞扬的天。
灰白色的天地间一茬茬的麦秆犬牙差互，让人想起古战场交错纵横的折戟和断剑。
绵延的田埂在视野尽头连成茫茫的一片，地平线吞没曦光，泛起一道朦胧的乳白。
典型的乡村田园景致随着客车的飞驰一路后退，看久了只觉得千篇一律。
车里除了驾驶座外，皆坐满了人，男男女女垂着昏昏欲睡的头颅，这会儿正陆续醒转。有的人还算平静，有的人却如惊弓之鸟般抖成了筛子。
一声锐利的尖叫在狭小的车厢里响起，来自坐在齐斯前座的女孩。粘稠的寂静被划破，满车人都看了过去。
女孩二十不到的样子，留波波头，一副学生相，娃娃脸上长满雀斑，身上穿浅灰色长款羽绒服，显得身材偏矮。
她颤抖着，怯怯地打量周围的人，用轻如蚊蚋的声音发问：“这是哪儿？你……你们是谁？”
“大妹子，你能坐在这儿，应该也是捡了张黑色的卡吧？”出声的人坐在齐斯旁边，是一个穿毛线大衣的胖子，二十出头，由于横着长，看起来甚是壮硕。
胖子操东北口音，颇为热心：“我捡到的那张卡说了，这是诡异游戏，通关了就能实现愿望来着。”
女孩抹着眼泪，声音染上哭腔：“我不要实现愿望……我以为那是做梦，就说了‘是’……我现在只想回家，让我走好不好？”
“如果想离开诡异游戏，那就争取多活几天，看能不能通关最终副本。”
说话的是个穿绿色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背着一把朴刀，一头乱糟糟的油腻头发，棱角分明的脸上挂满胡茬，被风霜染得半白。
他沉声道：“既然进了诡异游戏，哪是那么容易走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卯足劲头，和那些鬼怪对抗，撑到有人通关最终副本为止。”
“最……最终副本是什么？”
“不知道，我也只是听他们说起过。”中年男人声音怅然，将目光投向窗外，眺望远处连绵不绝的麦田，“都三十六年了，年年开大会，年年说，也没见谁通关过。”
“今年说不定就通关了呢？距上次尝试都过了二十二年了，那些大公会这些天都有动作，我有预感这次会成功的。”坐在男人旁边的方圆脸女人笑着说。
她一身干练的黑色运动装，头发束到脑后扎起丸子头，看上去精明能干，落落大方。
她看向女孩，耐心地解答：“小妹妹，最终副本是诡异游戏的终极考验，通关三个副本以上的正式玩家随时有可能触发，只要有一个玩家通关，就能关闭诡异游戏，释放所有玩家，你也能如愿摆脱诡异游戏了。”
“要……要怎么才能通关最终副本？”
“我们都想知道，可惜没有人有答案。不过小妹妹，你不用太担心，等通关后你可以许离开游戏的愿望，听说攒到一千万积分就可以了；等成为正式玩家，你还可以通过投资、经营等手段攒积分，指定简单副本进入，听说到时候和平常生活没什么两样……”
女人说话间，一个窝在椅子里睡觉的金发青年似是被吵醒了，不耐烦地喊：“你们能不能安静点，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进了副本还能睡这么香，不是心大，便是大佬。
然后就见金发青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扭头四望，眼睛倏地瞪大：“法克！这是什么鬼地方？我设备呢？”
他将手插进口袋，下一秒，迸发出一声更凄惨的嚎叫：“上帝啊！我手机呢？！”
嗯，看来这位也是新人，还是搞不明白状况的那种。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这青年是欧美面孔，说出来的话却是在座的人都能听懂的标准中文普通话。
不知是他本身中文八级，还是诡异游戏提供了翻译。
“这位……外郡友人，不要慌，除了身体和衣服，其他东西都是带不进副本的。”一个长相斯文的干瘦男人笑着说，“你仔细回想一下，关于这个游戏的基本常识，邀请函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白人青年安静下来，大概是想起了一些信息。
搞清楚情况后，他一副见到神迹的样子，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哇！超自然事件！酷！”
“呜呜呜……我害怕，我只想回家……”同为新人的女孩哭得更加起劲。
她一边哭，一边抬着手柔柔弱弱地抹着眼泪，风一吹就会碎的样子。
好在这姑娘虽然害怕，到底还有点脑子，没有干出要求停车这种作大死的事。
当然，她也没办法要求停车，因为这辆客车的驾驶座空无一人，不是自动驾驶，就是实打实的灵异事件。
车上一共有十一人，包括齐斯在内的大部分人都保持着冷淡的沉默。
凝滞的气氛中，副本信息姗姗来迟。
【副本名称：《食肉》】
【副本类型：团队生存（11人）】
【主线任务：在苏氏村中存活五天】
【前置提示：鲜血淋漓的真相掩埋于村民的只言片语，还原言语中的真相，并在恰当的时机将其复述，村民将无法对你造成伤害】
四行文字刷新在系统面板上，齐斯看着“苏氏村”三个字，神情恹恹。
他讨厌乡村，尤其是这种尘土飞扬的中式农村。
父母死后，他被接到乡下住了近一年，已经病理性想吐了——用专业名词来说就是“PTSD”。
“不知道保底死亡人数是多少，每天死一个够不够？一个不够的话，那就两个？”
齐斯满怀恶意地盘算着，很快就失望地意识到，以在场玩家的体格，他顶多能欺负一下老弱妇孺，还是建立在独处的情况下。
接下来要么借助副本的机制下手，像在玫瑰庄园中化身“人形邪祟”那样；要么就老老实实收集线索，争取早点破解世界观……
齐斯抚摸着怀里的命运怀表，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驾驶座上。
任务地点在苏氏村，却还要安排玩家们坐车前往，属实有些多余呢……
………………
【注】引自杨显惠《定西孤儿院纪事》。

第三十章 食肉（二）村庄
“车上刚好十一人，所有玩家应该都在这儿了。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吧。”
方圆脸女人率先站出来，笑着自我介绍：“我叫朱玲，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这是我第三个副本。
“我在现实里是个天师，懂一些对付诡异的方法，前两个副本都还算平稳，这个副本不知道能不能再像之前那么幸运。”
她表现得从容不迫，看上去是见惯了诡异，对游戏不当回事的那一挂。
有几个玩家的脸上现出明显的喜色。在团队副本中，有个擅长对付诡异的队友，确实能有效提高所有人的生存概率。
“我在论坛里了解到，很多玩家都会死在第三个副本，我也不知道我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难度。”
朱玲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不过我相信，只要我们愿意团结起来，就一定能见招拆招，通关这个副本。”
玩家们纷纷出言应和，只字不提“保底死亡人数”的事儿。
自我介绍按照从前往后、从左往右的顺序，陆续进行下去。
和朱玲一样是第三次进副本的还有穿军大衣的男人，叫作“杨运东”，退伍军人，在治安局挂闲职。
刚进游戏、才搞明白状况的白人青年叫做“艾伦”，是搞极限运动的户外主播，此刻兴奋大过于恐惧。
同为新人的女孩则叫“周依琳”，是蓝鲸大学的大一学生，正像淋了雨的鹌鹑似的瑟瑟发抖。
其余玩家都是第二次进副本，平均下来，表面水平和第一个副本的玩家差不多。
轮到齐斯时，他面不改色道：“常胥，标本制作师，第二次副本。”
第一个副本使用真名是经验不足，担心后续出现被游戏背刺的情况，凭空引发不必要的怀疑。
而在逛了一圈论坛，将各种机制了解得七七八八后，齐斯没了这方面的忧虑，自然不会再用真名了。
——他一点儿也不想在坑害完队友后，被人在论坛里说上一句“小心齐斯”。
选择冒名“常胥”，则是出于某种恶趣味。在齐斯看来，让受害者的名字和加害者的恶行挂钩，绝对是一件有趣的事。
朱玲环视众人，笑意盈盈：“大家都看到前置提示了吧？这个副本可能涉及大量文本解谜，我们当中有擅长这一块的吗？”
周依琳吸着鼻子，怯生生开口：“我在大学里是推理社的，也经常玩剧本杀和海龟汤，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她这番话配合她那泪痕斑驳的脸，着实有些喜感，有几个玩家不屑地发出嗤笑。
朱玲却认真地看着她：“那么依琳，接下来解谜这块就靠你啦。我们群策群力，一定能活过这个副本的。”
客车毫无预兆地刹车，打断温情的戏码。一阵刺耳的滑音中，所有玩家都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撞去。
周依琳好巧不巧被甩回自己的座位，后背撞上软垫；朱玲来不及反应，肩膀砸到塑料椅背，发出“砰”的一声。
齐斯眼疾手快地用双臂护住脸，好险没伤到；身边的胖子则没这么好运，一张胖脸扣在前座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等震荡平息，玩家们狼狈地稳住身姿，朝前头张望。
一座破败不堪的村庄在挡风玻璃前现出外景。
歪瓜裂枣的砖石搭砌成房屋的墙壁，被阴沉沉的暮色涂抹上一层晦暗的铅灰，在被风吹起的沙烟中显出迟暮老人般的死气沉沉。
村口尘土飞扬的泥路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端端正正写着“苏氏村”三个毛笔字，镂空后灌了褪色的红漆。
这里，就是众人要生存五天的地方了。
“已到达目的地，请立刻下车。”
车门“咔”地一声打开，驾驶座的方向传来一道沙哑的中性录音，伴随着电磁扰动的“滋滋”声，语气满含催促意味。
玩家们不敢再磨蹭，纷纷以最快的速度麻溜站起，一个接一个跳下车，发出“砰砰”的声响。
齐斯窝在座位上，等其他人都下车了，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故作无意地凑到驾驶座旁看了看。
一台小型录音机静静地躺在驾驶座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齐斯顺手抄起录音机塞进怀里，略感失望地走下车。
身后，客车自动关闭车门，绝尘而去。
热情洋溢的旁白男声从脑海底部响起，念起了类似导游词的背景介绍：
【苏氏村本是一座贫穷的小村庄，年年收成不佳，人人食不果腹，常携家带口去邻村乞食】
【饥荒年间，各地闹灾，却有神明垂怜苏氏村，降临于此，允许村民割取其神肉渡过难关】
【许多年过去，村里的老人死了一片又一片，神肉的传说讲了一遍又一遍，吸引游客到来】
【你们十一人是慕名而来的游客，将在苏氏村居住五天，品尝神肉，体验这里的风土人情】
【祝你们玩得愉快】
齐斯听到“神明”二字，眉毛微挑。
已知诡异游戏存在一个主神，《玫瑰庄园》副本中有个在幕后搞鬼的神明，就是不知这个副本中的神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垂怜苏氏村，还允许村民割祂的肉么？”齐斯咀嚼旁白的信息，脑海中没来由浮现出一句话——
“神不爱世人。”
这个副本和上个副本是不同的设定，还是只是相同的龌龊披一层安宁的假面呢？
朱玲抬手将自己在刹车时被撞散的几绺鬓发捋到耳后，轻声道：“你们都听到旁白了吧？关于所谓的‘神肉’，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故事。
“传说释迦牟尼佛曾在路上遇到一只秃鹰追捕一只鸽子，鸽子惊恐万分，无处可逃，飞进祂的怀里，寻求祂的庇护。但秃鹰如果没有肉吃，便会饥饿而死，于是祂割下自己和鸽子等重的肉喂给秃鹰，作为抵偿。”
“如果真是这样，这神还怪好的嘞。”脸上还带着白印的胖子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乐呵呵地说，“连肉都能给人家，不知道我能不能拜一拜他，让他保佑我发大财。”
齐斯记得此人叫作“张立财”，是个说相声的，进诡异游戏后许的愿望是还清欠下的高利贷，并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产。
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小青年听了张立财的话，插言：“我这三天看了论坛里上千个帖子，得出的最重要的结论就是不要相信诡异游戏的善意。遇到神明之类的设定，预设祂是反派总没错。
“就像这个副本背景，我们往黑暗的方面想，那个神说不定不是自愿施舍神肉的。祂因为被村民们割了肉，所以记恨村民，诅咒了他们，于是‘村里的老人死了一片又一片’。”
张立财眨巴了两下眼：“这不对吧？那好歹是个神，要是不愿意，谁割得了祂的肉啊？要真是这个副本的大boss，我们捆一起也不够打啊。”
他话锋一转：“对了，你们有人准备到和这个副本相关的攻略贴吗？我反正是指望不上了，毛都想不起来。”
众人皆摇头，齐斯亦不动声色。
那些攻略贴他只看了探究本质和规律的那些，至于分析具体副本的，他一个字都没看。
原因无他，时间成本远大于获得的收益，在齐斯看来，不赚就是亏了——他平生最讨厌亏本的买卖。
而且，提前知道答案什么的，挺无聊的。还不如物色个有趣的死法实在。
人群最前面，杨运东大概想说什么，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军大衣口袋里掏着。
什么都没摸到，他讪讪地垂下手，脸上更添了几分沉郁：“这是新副本，新手池里，字母‘S’开头的副本原先就四百二十九个，这是第四百三十个。
“明牌涉及神明，还是从未有过记录的副本，接下来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杨运东的语气信誓旦旦，再加上他老玩家、退伍军人的身份，说出来的结论即刻便取得了其他人的信任。
众玩家的脸色都不好看，有几人已经小声地骂骂咧咧起来。
各个副本的资料和注意事项，都是一代代玩家用命趟出来的；一个新开的副本接收的第一批玩家，毫无疑问是趟雷的炮灰，两眼一抹黑，能做到什么程度全看造化。
周依琳感受到气氛不对，刚止住没多久的哭声又一次响起：“我不想死呜呜呜……我真不知道点了‘是’就会进来……”
“哭什么哭？哭有个屁用！”站在她身后的邋遢男人忍不下去了，大声吼道，“你他妈的再哭就滚远点，别碍着老子！弄死你信不信？”
周依琳吓得一哆嗦，却是立刻噤了声，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噎。朱玲连忙过去揽住她的肩轻拍，小声地安抚起来。
齐斯无精打采地站在一旁。就在刚刚，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副本的玩家虽然平均下来也是第二次进副本，但素质比起上个副本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至少林辰没有连续哭半个小时，常胥没有骂新人，沈明和叶子更没有将情绪都写在脸上。
“别吵了，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有话先进村再说。”杨运东警告地看了邋遢男人一眼，“人家年纪轻轻遇上这种事，害怕也正常。一个团队，多体谅些。”
邋遢男人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支持自己，只得恨恨地住了嘴。
接着，杨运东又看向周依琳：“他说的也没错，进都进来了，哭有什么用？小心把鬼引来。要哭等活下去了，出去再哭。”
周依琳擦干了眼泪，不再作声。第一波争端算是被各打五十大板地解决了。
天色早已暗沉，村外不远处雾气蒸腾，隐隐能见簇簇的黑影，皮影戏似的摇来晃去。雾气连亘成圈，缓慢而平稳地缩小范围，海浪般滚滚向玩家涌来。
再留在村外无疑意味着危险。
杨运东沉默着，抽出背上的朴刀横在身前，一马当先地走进村庄。众人也陆陆续续跟了上去。
齐斯坠在队伍最后，无声地在脑海中复盘副本开始后每个人的反应。
十一个人，太多太乱了，总得先死一拨人，局势才能明了起来……

第三十一章 食肉（三）对联
所有人都越过村口写着“苏氏村”三字的石碑后，空中响起脆生生的童声，是在唱一首儿歌：
【年成饥，年成荒，无米无面度灾殃】
【祠堂外，槐树旁，支起大锅煮肉尝】
齐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料峭枯死的老树上，坐着一个瘦骨嶙峋、肚腹滚圆的男孩子，骷髅般的身子顶着水肿的头颅，青筋和血管从薄薄的皮肤下突显，脸庞像在泥地里滚过一样黝黑，眼睛却白得骇人。
他念着儿歌，还不停晃动脚丫子，脚踝处系着的铃铛泠泠作响。
见到玩家们走来，男孩跳下树，歪着头打量众人，嘻嘻地笑：“你们就是奶奶说的客人吧？我等你们好久啦。”
他枯枝一样的手捂上肚子，没有瞳仁的眼珠盯着前方看，嘴里念叨起来：“我好饿，我好饿，你们谁有肉给我吃哇？”
男孩的目光在玩家们身上来回游荡，贪婪而垂涎，好像随时会扑上来啃咬进食。
齐斯一向不喜欢小孩，更何况后者明摆着不怀好意。他摩挲着右手腕上的特制手环，没来由地想起薄刃划破皮肉的柔韧感。
然后很快意识到，这种状态不寻常，就好像是……被某种机制刻意激发了敌意一样。
一旁的邋遢男人没想这么多，直接几步上前，一巴掌招呼在男孩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的手心用黑色绳子绑着一个十字架，在和男孩接触的刹那迸射出刺目的白光，大火炙烤皮肉的焦糊气息弥漫开来，夹杂着难闻的硫磺味。
这估计是他在第一个副本获得的道具，可以用来对付鬼怪，且肉眼可见有奇效。他的突然发难并非无缘无故。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男人一边扇男孩巴掌，一边骂骂咧咧，像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做给旁人看。
两个新人肃然起敬地看着，其他老玩家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贸然对鬼怪NPC动手，可能是找死，也可能意味着机遇，能提高评价等级、解锁成就。
有胆大的武力型玩家愿意试错再好不过，玩家们深谙放下助人情结、嘲笑他人命运的道理。
男孩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随着男人巴掌的落下，他的头越来越歪，在歪到快九十度时，“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男人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地上的头颅骨碌碌滚着，一口咬上他的裤腿。
男孩瘦骨嶙峋的身子直立在一旁，腹腔里发出瓮瓮的声音：“叔叔，你愿意给我肉吃吗？”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规则已刷新】
【1、苏氏村的鬼怪无法被来自村外的力量杀死，它们很记仇，但有时也健忘，只要你愿意给它们肉类，它们愿意和你做朋友】
邋遢男人叫作赵峰，在看到系统界面上刷新出的规则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泛起一丝恐惧的苍白，再无之前的凶戾之气。
其他人窃窃私语着“杀不死”“那完了”之类的词句，看他的目光亦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齐斯来回看了几遍新出现的规则，眉毛微挑。
想不到这又是个规则怪谈类副本，不过和上一个副本比起来，这个副本的规则藏得更深。不是直接给玩家的，而是要玩家作死去试探出来的。
规则说，鬼怪无法被来自村外的力量杀死，这是要玩家借助村内力量的意思吗？
村内的力量……又会是什么呢？
“我好饿，我好饿，给我肉吃……”头颅的双目渗出血丝，咧开嘴露出密密麻麻的牙齿，上面沾着黏液和肉丝，令人作呕。
呢喃声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地响着，激得玩家们莫名烦躁。有几人甚至生出步赵峰后尘、给这个鬼孩子一刀的冲动。
“答应他。”杨运东沉声开口。
赵峰一边踢踹着脚试图将头颅甩下去，一边扯着嗓子嚷嚷：“我怎么答应他？我他妈的哪有肉给他吃？”
杨运东提高了音量：“不想立刻死就答应他！”
赵峰被镇住了，身子一僵。
眼瞅着头颅的面目越来越狰狞，他只得瞪着眼喊：“我答应你！我给你肉吃！”
头颅松开了嘴，仰面朝上，死死盯着赵峰的眼睛。
杨运东道：“和他说，你暂时没有可以给他吃的肉，要等几天才有。”
赵峰低头和地上的头颅大眼瞪小眼：“我暂时没有可以给你吃的肉，要等几天才有。”
他说完这句话，屏住呼吸等待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的身体弯下腰抱起滚在地上的头颅，熟稔地将其接回光秃秃的脖子上。
“一言为定，明天，明天我要吃到肉。”
他顿了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冲玩家们笑：“你们就是奶奶说的客人吧？我叫阿喜，你们跟着我去我家吧，我们最喜欢客人啦。”
叫作“阿喜”的男孩转过头，不再看玩家们，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起了路。
至此，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看样子第一个死亡点是糊里糊涂过关了。
规则类怪谈副本的平均难度还是要比其他副本低一些，只要严格遵守规则，不触碰模糊地带，一般来说就不会出事。
鬼怪等NPC同样受到规则的限制，哪怕再不怀好意，也无法攻击没有违反规则的玩家。
只是……这个副本的规则到底是什么呢？
杨运东举着朴刀，横护在身前，紧紧跟着引路的阿喜。
玩家们则在杨运东身后排成队列，好像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杨运东就是那只保护小鸡的母鸡。
赵峰恨恨地骂了几句脏话，又蹭到杨运东身旁：“杨哥，明天我该怎么办？这荒山野岭的，瞅着没多少油水，我上哪给他找肉去？难不成挖坟掘墓，找几具尸体给他？”
杨运东头也不回道：“自己想办法去，没事主动招惹这些鬼东西，活该。小心点别再招惹鬼怪了，好好一个规则类怪谈副本，别搞成生存类大逃杀。”
赵峰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的肌肉抖了抖，分外不忿：“还不如生存类大逃杀呢！要不是这该死的规则，千年的大粽子老子都见过不少，分分钟让它魂飞魄散！
“现在完了，我杀不了它，让一个小鬼骑我头上来了……”
一旁的朱玲连忙出言安慰：“你不用担心，诡异游戏和现实不同，各种鬼怪都有针对它们的巧方法。再不济，一整天时间总能找到肉的。”
赵峰瞥了她两眼，不再做声。
苏氏村内的道路狭窄崎岖，两旁破败的民房挤挤挨挨地堆簇，窗户不是用报纸糊上，就是用木板钉死，一眼望去黑乎乎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民房门前贴着的对联早已发白破烂，像溃烂疤痕般挂在门上，晚风呼啸着吹来，窗纸和对联摩擦，“哗啦啦”地轻响。
一片淡红色的碎纸片被吹到齐斯脚边，黏在泥地上，隐约能看清上面用黑笔写着一个“肉”字。
人都到哪里去了呢？一个吸引人来旅游的村庄，就算不是店铺林立，也不该这般门庭寥落吧……
齐斯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其他玩家出声，索性用闲聊的语气问：“阿喜，你们村子里的人怎么这么少？是都搬走了吗？”
“不是哦。”在前面带路的男孩笑着回答，“等到晚上，大家就都出来啦。”
齐斯眯起眼，做出好奇的样子：“为什么他们白天不出来啊？我看你们旅游业发展得不错，白天摆些摊铺明显更能赚钱，不是么？”
他这完全是睁眼说瞎话，苏氏村怎么看怎么破败，完全不像是发展得好旅游业的样子。
但瞎话，往往能激起他人反驳的欲望，从而获取更多信息。
男孩入了套，高声道：“你骗人！奶奶说了，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我们村好久都没人来旅游了。”
齐斯追问：“‘那件事’是什么事？”
男孩不停摇头：“你们去问奶奶吧，奶奶不让我说。”
“好吧。但既然没有人来旅游，你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呢？”齐斯故作不信，“我看你们也没人种地，留在村里没什么收益，还不如去城里找些工作。”
男孩用夸张的语气说：“奶奶告诉我，村里总得留人下来，不然祠堂没人打理，要出大事的！”
齐斯还想问一句“会出什么事”，男孩却遥遥一指前方的院子：“喏，前面就是我家啦！”
院子是传统的飞檐翘角构造，屋檐下挂了两个褪色的红灯笼，在暮色下散发昏黄的光。
门上贴着两张“福”字，两侧垂挂一副对联，右边是“岁岁焚香除业障”，左边是“年年食素销罪愆”。
齐斯的目光在对联的“食素”二字上停留，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副本叫“食肉”来着……
一声绵长的“吱呀”声响起，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红黄交错的花衣裳的老女人走了出来。
她头发全白，盘在脑后，皱巴巴的脸像揉成一团的纸巾，黝黑得像被炭涂过，小脚踩着黑色的布鞋，颤颤巍巍的，风一吹就会倒似的。
比起怪异的男孩，她的神情称得上和蔼慈祥，面容和身形也没有异状，像极了活生生的人。
见到老女人，男孩乐颠颠地跑上去，抱住她的腿，侧头回看众玩家。
老女人倚在门框上，咧开没有牙的嘴，笑呵呵地说：“客人来了啊，快来分房间吧。分好了房才能分肉吃……”

第三十二章 食肉（四）入宅
老女人自称“苏婆”，是苏氏村年纪最大的老人，算得上德高望重。
领着玩家进院子的当口，她大致说了下村里的概况。
苏氏村没有村长，也没有其他村官，所有事务都由苏婆和她孙子阿喜操持，所有旅客也都由他们一家接洽。
接下来五天，玩家们将住她家的屋子，吃她家的饭，遵守她的规矩。
——她俨然是事实上的一村之主。
杨运东听了苏婆的介绍，拧着眉问出先前齐斯问过一遍的问题：“你们村其他人呢？”
苏婆笑着答：“大白天的，他们都歇着呢，等太阳下山了，他们就爬出来干活啦。”
这话的表述怎么听怎么奇怪，张立财压低声嘟囔：“哎呦我去，村里其他人别都是鬼吧？这是给俺们干鬼村来啦？”
没有人搭理他。
朱玲看着和活人无异的苏婆，嘴角漾开盈盈的笑意：“苏婆，您孙子真可爱，就是有些太瘦了，男孩子要多吃点肉才好。”
她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到“肉”上，也就是玩家们最在意的地方。
苏婆的脸色倏地垮了下来，语气不善：“不能吃肉，再吃肉要出事情的。”
这话直指副本的关键，有几个玩家忍不住越过朱玲追问。
“再吃肉会出什么事？为什么会出事？”
“你孙子说你们村出过一件事，很久都没人来旅游了，是怎么回事？”
“祠堂为什么要留人打理啊？有什么讲究吗？”
先前积攒的问题一股脑儿砸下来，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苏婆冷冷道：“这是我们村子里的事，和你们这些外人无关，你们只管在这儿住五天走掉就好。”
她略有些迟钝地转过身，在前头一摇一摆地走着。
十一个玩家不敢怠慢，不声不响地跟上，不多时便尽数站到宅院里。
眼前的宅院没有多少陈设，四面的围墙和房屋的墙面多有磨损，露出石灰和水泥覆盖下的红色碎砖。
院角的一口井不知为何被封上了，边缘残破、废弛已久，旁边明显是从井里引水的洗手台却诡异地能用，生锈的水龙头不停往下滴水。
庭院正中摆了一张巨大的圆桌，周围满满当当地放了一圈凳子，虽还未上菜，却平白给这座寂寥的宅院添了几分人味。
西边的柴房堆着歪七扭八的薪柴，旁边斜搁着柴刀、锄头之类的用具，刀刃都变形蜷曲了，杀人估计只能活生生将人砸死。
北边主屋的门上贴了鲜艳的倒立福字，东边则是一排被分隔成小隔间的厢房，瓦片零落，门户紧闭，上面贴满了破破烂烂的黄色符纸。
朱玲指着门上的符纸，压低声道：“这些都是最平常的驱鬼求平安的符，不过已经失去作用了，应该是线索。”
周依琳抽着鼻子，小声分析：“我猜在村民变成鬼之前，村里就……就闹鬼。”
杨运东摇头：“也可能是这些村民心里有鬼。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同志，俺见过这种符，闹大灾死了人后，各家各户都要贴上去去晦气。”
一个老人操着口音插话：“尤其是闹饥荒，饿死鬼，被吃了的鬼，太多太多了，要是不去晦气，子子孙孙都要倒霉。”
他叫做“朱大福”，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满头白发，俨然是个老实本分的老农。
见玩家们都看过来，他用粗糙的手摸了摸自己同样粗糙的手臂，有些局促地说：“这地儿俺看着熟悉的勒。
“俺家以前也有这种院子，一个大院里要住好几户人家。要说整个院子都归一个人管，放那时候可想都不敢想。”
苏婆闻言，咧开嘴笑：“这院子不是老婆子我的，就主屋那间是。左邻右舍一共六间房，是人死光了，才都空下来喽。”
她指着一间间房子，挨个儿数道：“这间原先住着石头他娘，她抓了把麦子藏裤管里没交，被社里查到了打死喽。”
“那间住着的一家六口，煮草根跟榆树皮吃，吃了拉不出来，肚子胀得跟皮球似的，都死啦。”
“最里头那间，那老头子腿脚不好下不了床，被发现死了的时候，饿得只剩下一层皮啦……”
每间房间按苏婆的说法都死过人，死法不一，无一例外十分凄惨。
玩家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在现实里，听到旁人的苦难或许还能作为谈资聊个新奇，落几滴泪水表示同情；但在副本里，他们切切实实地知道，死了的人是真有可能变成鬼来索命的。
张立财白着一张脸嗫嚅：“我们就一定得住这儿吗？能不能换个地方？”
苏婆冷笑：“咱们村一共就这六间空房，每个房间最多住两人，你们是一起来的熟人，自己商量吧。”
看来是没得商量了。
一个肩膀上纹了条青龙的短发女人几步走到周依琳身边，按着她的肩膀道：“小妹妹，姐和你一个房间。姐道上的，这辈子还从没打输过。”
十一人中，三女八男，按照传统的男女有别的分法，大概率会有一个女人落单。
纹身女无疑不想成为落单的那一个。周依琳弱归弱，至少算个人头，出事了当替死鬼也不错。
——老玩家是威胁，新玩家则是“资源”，诡异游戏就是这么现实。
周依琳被吓了一跳，吭哧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朱玲凑过去，笑着解围：“我建议一个第三次进副本的老玩家带一个新人，这样触发什么特殊情况，也好及时应对。”
纹身女不甘示弱：“通关次数多又怎么样？谁知道是不是抱上了大腿混过去的……”
齐斯听着玩家们的吵吵嚷嚷，默默往边缘靠了几步，向站在一旁的苏婆走去。
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婆子正伸着浮肿的手指，和骨头架子一般的阿喜玩“抬妞妞”的游戏。
见齐斯接近，她停了下来，上下打量来人：“这位客人，找老婆子我有什么事啊？”
齐斯礼貌地笑了笑，道：“苏婆，您应该知道，我们这些游客都是听了‘神肉’的传说，才从各地千里迢迢过来的。
“只是这传说传来传去，越传越乱……看您的年纪，应该是切身经历过的，您能给我讲讲这‘神肉’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神肉’啊，当时，我们都梦到了神仙……”
苏婆开始了讲述，脸上现出回忆的神色，皱巴巴的眼皮下，混浊的眼珠缓缓转向，好似透过齐斯的肩看到远方，进而看到过去那段离奇曲折的岁月。
“那会儿我们饿啊，没东西吃，饿得晚上都睡不着。但那天晚上，我们都睡着了，都做了同一个梦。我们梦到了一个看不清脸的神仙，和我们说祂的身体就落在我们村子里，只要我们答应供奉祂，就可以吃祂的肉。
“第二天早上，我们同一时间醒来，一起去神仙告诉我们的地方看。神仙祂长得是真漂亮，没有呼吸，也不动，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我们知道那是神仙的身体，可哪怕神仙可怜我们，允许我们吃祂的肉，我们也不敢啊……
“我们就把祂放在那儿，可祂开始散发肉香，我们这辈子哪闻过那么好闻的味道？”
苏婆咽起了唾沫，发出黏黏搭搭的近乎于呼噜的声音，眼中流溢贪婪的光彩，好像在回味当年品尝过的珍馐。
齐斯总感觉苏婆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流连，传递想啃一口尝尝味道的讯息，让人很不舒服。
他侧了侧身，错开苏婆的视线：“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我们老村长就带头去割了一块肉，煮给我们吃。那肉是真好吃，那可是神仙肉啊……”
苏婆呵呵地笑着，不疾不徐地讲下去：“过了没多久，我们就发现，神仙身上被割下肉的地方又长好了，一点看不出来割过。难怪神仙愿意给我们吃祂的肉，我们怎么吃，祂都受不到一点伤害的。
“我们所有人都活了下来，后来有收成了，我们就不吃神仙的肉了。我们建了座祠堂，把祂供在里面。但我们穷啊，神仙就又托梦告诉我们，说可以让外人也来我们村，吃祂的肉，交钱给我们……”
齐斯问：“你们老村长呢？”
苏婆先前说过，苏氏村是没有村长的；讲述中却出现了“老村长”这个角色，着实可疑。
苏婆说：“村长他啊，他跟神仙走了，也去当神仙去了。”
“具体是怎么回事，可以和我说说吗？”
“当神仙就是当神仙啊，哪有什么怎么回事？”苏婆嘀咕着，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不能再问下去了。
齐斯深知需要把握的分寸，微笑着道了个别，退回到人群中。
这会儿，玩家们已经分配好房间了。纹身女在和朱玲的争抢中败下阵来，只得嚷嚷着“诡异游戏里哪有那么多讲究”，硬拉了一个瘦麻杆似的男人组队。
短暂缺席的齐斯自然成了落单的那个，被分到了最靠近主屋的房间。
他并不在意这些，或者说进副本以后，他故意表现得不怎么合群，便是期待这么个结果。
饥荒年，人相食，尽管不确定这个副本会不会涉及这方面，但齐斯依然觉得，以他的武力值还是独处比较安全。
其他人没什么表示，倒是朱玲走过来，面露担忧之色：“常胥，你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就大声喊出来。我住在你隔壁，听到了肯定能及时赶到。”
她看上去忧心忡忡，好像真为萍水相逢的同伴着想似的。
齐斯在唇角勾起感激的笑容：“多谢朱姐了，我要是遇到鬼，就跑来你房间向你求助，你到时候可一定要开门救我啊。”
朱玲脸上的关切裂开了，两秒后才笑着接话：“如果我醒着，肯定会尽力帮你的。
“对了，刚才苏婆没有和你说什么吧？大家集思广益，总比一个人闷头想要好。”
齐斯装作听不出她的试探，从善如流地将苏婆所说的故事讲了一遍，细节上语焉不详。
朱玲又东拉西扯了半天，意识到问不出更详细的信息了，才转身回到周依琳旁边，细心地叮嘱起来。
片刻后，周依琳脸上挂着紧张又坚定的神情，怯生生地走向苏婆，开始比划着说些什么……
很快，又陆续有别的玩家注意到了那边，走过去闷声不响地旁听，比幼儿园的小孩听保育员讲故事还要认真，脸上现出惊异、恍然的神情。
当大部分人都知道某一信息后，信息的传播成本和价值会相应变低，最终导向全部人知晓该信息的纳什均衡。
齐斯懒得再去凑热闹，径自走向自己被分到的那间厢房。
苏婆没有分发钥匙，厢房的门自然也都没锁，只是轻轻地虚掩着。
齐斯拉开门，腐臭的潮气扑面而来，伴随着呛人的灰尘。
入目是一张一米五宽的木床，上面铺着富有乡土风情的印花被褥，和门上的对联、符纸一样褪色严重，远看斑驳着几块灰迹，像是沾上了脏东西。
床边是一张长方形木桌，边缘嵌着破破烂烂的凹痕，看着像是用刀划出来的，不知是磕碰在了哪儿。
桌上放着一本制作粗糙的旅游手册，分明是一张卡纸对折后，随便写了几行字。
桌上尘灰太厚，齐斯并不想直接上手。
他走过去，垂眼扫视旅游手册摊开的扉页。
上面赫然写着一首语焉不详的诗：
【仓廪尽无粮，何以慰饥肠？】
【百里皆食人，血肉穿腹亡。】

第三十三章 食肉（五）肉食
四句诗意义不明，看上去像是对苦难的描述，又像是满含恶意的诅咒。
齐斯环顾四周，在角落看到一根笤帚和两块抹布。
抹布是崭新的，比起满目尘灰的房间算得上干净。
他拿起一块抹布擦拭桌面，差不多将灰尘除尽后，才用手指拈着旅游手册的纸页，往后翻动。
纸页背面是一张村庄的地图，标了“祠堂”“村史馆”“村长家”三处地方，玩家所在的苏婆住宅用红圈标注，一眼望去简洁明了。
让齐斯感到奇怪的是，这张地图的左侧分明有路，却没有任何标记，就好像那边什么建筑都没有，只是一片荒芜。
平原的村落向来布局紧凑，真的会有这么大一块空地么？
故意空出来，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齐斯摩挲着下巴，觉得到时候可以优先忽悠个人去村西看看。
完美通关不仅能获得更多积分，还有道具奖励，他虽然很想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尽早结束副本，但一想到结算界面可能显示低于“S”的评价，就免不了浑身难受。
综合考虑下来，还是尽心尽力收集线索，破解世界观比较好。
“饭做好了，快来吃吧！”门外传来一声沙哑的吆喝，是苏婆的声音。
齐斯放下手中的纸页，推门而出。
庭院中的圆桌上已经摆满饭菜，除了正中心的铁盆里装了一团白花花的凝胶状物体，周围一圈都是普通的农家素菜。
一共十三张座椅，前面各自摆了一副碗筷。
玩家们在桌旁围成一圈坐定，齐斯顺便扫了一眼几人的手，没看到谁戴了指环之类的东西。
杨运东率先将旅游手册的线索描述了一遍，其他玩家纷纷应和，基本上确定了这是公共线索，每个玩家得到的信息都大差不差。
其间，苏婆拉着阿喜最后落座，分别和齐斯、朱玲相邻。
朱玲寒暄道：“又是腾地方给我们住，又是做这么一大桌子菜招待我们，真是太麻烦您了。”
苏婆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你们是来旅游的客人嘛，按规矩就得这么招待。”
朱玲轻轻点头，试探着问：“我们刚到这儿，那地图光看也看不懂，您能不能做一回导游，明早带我们四处看看？
“你们村应该还在供奉那位神明吧？我们几人都信神，您如果方便的话，带我们去拜一拜祂吧。”
她显然也注意到了地图的留白，想通过问话获得重要线索。
不想，苏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之前说好的，你们就是来住住，品尝‘神肉’。再多的，老婆子我可没空陪你们！”
朱玲碰了一鼻子灰，尴尬地赔笑：“抱歉抱歉，我就那么一说。是我唐突了，还请您不要生气。”
张立财小声念叨：“那敢情好，花钱旅游就干住五天……”
坐他旁边的周依琳嗫嚅：“可是……我们好像没花钱啊……”
张立财：“……”
齐斯思忖片刻，问：“苏婆，我们可以自己在村里随便逛逛吗？”
“想逛就逛吧。”苏婆说，“不过天黑了可别瞎跑，出事了老婆子我可不管。咱们村的黑天啊，会吃人！”
意思很明确，夜晚对玩家来说意味着危险，也不知“吃人”是不是就是字面意思。
前面苏婆说过，村民们会在夜晚出来，这几乎是明摆着告诉玩家，村民有问题了。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相应的文字出现在系统界面上。
【规则已刷新】
【2、苏婆不喜欢外人，想要游览的旅客应尽量学会使用地图，自行规划旅游路线。还请记住，夜晚是危险的，请尽可能在天黑前回到苏婆的宅院。】
玩家们相视一眼，都有了考量。
能四处探查就好，一共十一个人呢，还怕搜查不完这个小破村庄？
没人再发问，苏婆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刀，伸进正中的铁盆里划拉。
盆里的白色凝胶如有生命般翕张，在被刀触及的刹那像怕痛似的颤抖起来。
周围的空气粘稠了几分，无形之物灌入围观者的脑髓，幻觉般的哀鸣自意识底部响起，又如退潮般散落成雾。
玩家们看到，凝胶表面浮现藤蔓状的金色纹路，只一瞬间便暗了下去，半明半昧、一起一伏地抽动，像呼吸，像心跳。
隔得较远的杨运东指着盆，皱眉问道：“苏婆，这是什么东西？”
“是神仙的肉啊，你们来我们村，不就是想吃这个吗？”苏婆眯缝着一双眼，近乎于痴迷地回答。
她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分毫未停。
泛着冷光的刀刃划开白色表皮，几滴金色的液体从刀口渗出，浓郁的肉香在空气中弥漫，从每个缝隙渗入周围生灵的毛孔。
齐斯听到了大口吞咽唾沫的声音，接二连三，几乎来自每一个人，都透着贪婪和饥渴。
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轰然坠落的流火散成血色的暴雨，红衣的神明从天而降，被白骨权杖钉在大地中央，涌动成环的河流是金色的血……
漆黑的影子如蛇群般争逐、拥簇和狂舞，坠入河流又挣扎着上岸，灿金的浮色被打捞起，沉淀下浓猩的金红。
他们将祂包围，死死地盯着祂，终于无法忍耐，互相推搡着冲过去，扑上去，撕扯，切割，啃咬……
齐斯眨了眨眼，皮肉有一瞬生出了疼痛的通感。
【你看到了邪神的影子】
【邪神瞥了你一眼】
两行提示刷新出来。
齐斯看着视线右上角莹莹闪烁的【人形邪祟】身份牌，陷入了沉思。
……原来所谓的“建立联系”是以这样的方式吗？
苏婆将肉切成十一份，依次放到每个玩家面前，笑眯眯地鼓动：“你们吃吧，可好吃了，吃过一次便不会忘了……”
坐在杨运东旁边的艾伦咽了口唾沫，狐疑地问：“老太婆，真那么好吃，你自己怎么不吃呢？”
苏婆说：“我们这些供奉神仙的人，为了偿还当初祂赐肉给我们的恩情，现在都只吃素了。”
她停顿片刻，补充道：“我们原先叫‘苏家村’，后来改名叫‘苏氏村’，读起来其实就是‘素食村’。我们都只吃素。”
玩家们面面相觑，属实被这个谐音梗尴尬到了。
齐斯正研究着身份牌，听到苏婆的说辞，眯起了眼。
他清楚地记得，宅门上贴着的那副对联写道：
【岁岁焚香除业障】
【年年食素销罪愆】
对联里已经说得很明确了，食素是为了赎罪。
按照苏婆的说法，神赐肉于苏氏村，苏氏村供奉神，整个过程合法合规，又有什么罪好赎的呢？
真实情况恐怕就如之前一个玩家猜测的那样，神并非自愿施舍神肉……
苏婆和阿喜自顾自拿着筷子往碗里夹菜，没有再搭理玩家们的意思。
菜香四溢，伴随着面前两个NPC陶醉地品尝美味的神情，饥饿感在玩家之间蔓延。
这种饥饿绝非普通的生理反应，倒更像是副本的机制，众人皆感觉自己的胃部一阵阵抽痛，急需什么东西来填满。
但老玩家大多谨慎，没有人敢动筷；两个新人也都有样学样，正襟危坐。
直到苏婆吃完了碗里的饭菜，拉着阿喜下了桌，玩家们才纷纷拿起筷子，拣苏婆和阿喜吃过的菜夹几口，勉强填饱肚子。
其间，无人敢碰面前晶莹剔透的“神肉”一根毫毛。
传说中，神明在饥荒年间降临苏氏村，允许村民们吃祂的肉充饥；又在村民们度过饥荒后，允许他们卖祂的肉给游客。
而现在，大部分村民都变成了只有夜间才能出没的鬼怪；苏氏村也变得荒芜破败，不再有普通的游客光顾。
无论怎么看，神肉都意味着厄运、诅咒和危险。
几个吃得快的玩家几分钟便放下了碗，如避蛇蝎地下了桌。
赵峰吃完了，却依旧坐在桌边，盯着桌上的神肉，流露出蠢蠢欲动的神色。
他答应过要给阿喜肉吃，只有一天时间可以供他找肉了；而苏婆家除了神肉，大概率找不到别的肉类，他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赵峰看向杨运东：“你说我把这神肉给那个鬼孩子，他会吃吗？”
“不知道。”杨运东摇头，“给肉的那条规则里，没有说给错肉会出事。你可以试试看，记得别当着苏婆的面。”
苏婆是不吃肉的，阿喜却四处找肉吃，像极了背着家长偷鸡摸狗的熊孩子。
给肉的事儿，当然不能让家长知道。
赵峰想明白其中关节，抓起自己面前那份神肉塞进兜里，起身走向庭院的角落。
他观望着远处正一个人跳格子玩的阿喜，焦灼而烦躁地寻找机会。
除了赵峰，也有不少玩家拿了肉，说是要备用。
有玩家热心地上前劝说：“根据已知线索，苏氏村的村民都在吃素赎罪，也就是说只要拿了神肉，就会沾染‘罪恶’。
“我们不如所有人都不拿神肉。哪怕这个副本真要求我们吃神肉，到时候法不责众，有‘那个机制’在，我们都不会有事。”
他说的是“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听了他的话的玩家冷笑：“你说的那么好听，有本事和我们一起拿神肉啊。骗我们不拿，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齐斯默不作声地撕下一节袖子，将自己那份神肉包好。
身边坐着的那名玩家已经走了，没有拿神肉。
于是，齐斯顺手将他的那份肉也收进布包。
一块和两块差别不大，依旧不够保险。
齐斯用目光搜索整张桌子，无奈再没有看到余下的神肉。
看来，打算带着他人的希望活下去的不止他一个。
玩家中多的是聪明人，乐得在旁人做出错误决定后封死对方的后路。
这个副本的死亡规则和死亡方式尚无人知晓，总要死几个人来验证一番。

第三十四章 食肉（六）夜食（已修改）
“整个旅游的背景，又不安排导游，伙食还差得要死，真不知道这鬼地方除了我们几个大冤种，还有谁会来……”
下桌后，张立财小声地逼逼叨叨，表示不满。
齐斯凑近过去，笑道：“说不定这场旅游本来就不是为活人准备的。村民都是鬼，进了鬼村、能和鬼交流的旅客还会是人吗？死人可能就喜欢这种旅游方式呢。”
他的声音极轻极柔，听起来阴恻恻的。
张立财打了个哆嗦：“你可别吓唬我啊，我这人胆小，被吓到了是会尿裤子的。”
齐斯满足了自己的恶趣味，无辜地垂下眼：“张哥不好意思啊，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刚刚我和苏婆聊了几句，她一谈起村西的地界，就遮遮掩掩的。我父亲是地理学家，业余喜欢研究些风水，我也有所耳濡目染，如果没看错的话，村西恐怕有贵重之物，要是能带出去……”
他情真意切地说着，脸上恰到好处地织起几分神往。
张立财不明所以，拍了拍他的肩：“小兄弟，你想多了，游戏里的东西不走实现愿望的路子，是死也带不出去的。
“要能带出去，上个副本山里有矿，我还至于这么穷吗？”
齐斯眼皮微跳。
游戏里的东西带不到现实，那他为什么能把玫瑰心脏带出游戏？
是和他能把手环带进副本一个性质的bug吗？
顶着张立财奇怪的眼神，齐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哥，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第一个副本我躲避鬼怪还来不及，根本没往这方面考虑，后面回过味来，才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
“小兄弟，那哥给你讲讲哈，诡异游戏是这样的……”张立财不疑有他，唾沫横飞地讲起了诡异游戏的机制。
齐斯捏出感激的神情，胃疼地听对方讲那些老生常谈。
至此，他彻底打消了把张立财发展成工具人的心思。
现实里那个因为有用不得不留着的“朋友”已经够烦了，再在副本里摊上一个……他只想让这个死胖子立刻去死。
玩家们尽数下桌后，苏婆才套上围裙，拎着桶和抹布折回餐桌，收拾锅碗瓢盆。
齐斯好说歹说地应付完张立财，走向摆满残羹剩饭的餐桌：“苏婆，我来帮您收拾吧。您做那么大一桌子饭，已经很辛苦了，去旁边歇歇吧。”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看上去十分真挚。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婆的面色柔和了几分，右手拿起盘子，转头咧嘴一笑：“你这孩子真客气，我自己来就行了。”
“这怎么好意思？”齐斯作势去抢她手中的餐盘。
指尖触到恶心的油渍，略微僵硬了一下，却还是稳稳地握住盘沿。
苏婆的力气比想象中要小，齐斯只一用力就将餐盘夺到手中。
紧接着，他好像没拿稳似的松了手，盘子落到地上碎成一地瓷片。
他连声道歉，弯下腰去捡瓷片，脚偏偏一滑，上身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他顺势抓住苏婆的左手。
这只手冰冷而缺少弹性，有腐败感，主人明显死去多时。
“真不好意思啊，这些盘子多少钱？我赔给您。”齐斯的声音和神情都洋溢着羞赧和抱歉。
他拽着苏婆的左手直起身，不着痕迹地撩起后者的袖管。
被遮掩的手臂上，赫然分布着大片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尸斑和淤青的色泽看，死后曾在阴冷的地方停尸多年。
苏婆一边收拾满地狼籍，一边客气道：“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赔呢？”
齐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当下认同地点点头：“好，那我就不赔了。”
苏婆：……6。
乡下的天黑得很快，一会儿工夫就拉下了夜幕。
冷月的微光下，房屋的轮廓模糊而庞大，隐约能见层层叠叠的黑影在墙壁间晃动，突起的树丛在昏暗的光晕中轻轻摇曳，远看宛如不甘沉寂的鬼物。
齐斯绕过庭院中封死的古井，走到院子角落的洗手台前，对着水流冲洗干净手上的油渍，才不紧不慢地折回自己的厢房。
进屋后，他插上门闩，将包着神肉的布包在桌上放好，用抹布擦去竹席上的灰，收拢到房间角落。
他躺到床上，从口袋里摸出怀表，将指针调到九点，用以标记天黑的时间。
困意快速袭来，意识不受控制地沉沉下坠，却睡得并不踏实。
后半夜，齐斯从睡梦中睁开眼，听到院子里传来“咔咔”“笃笃”的声音，像是利刃切断骨头，然后落在砧板上发出的声响。
隔着布满灰尘的玻璃窗，他看到一道狭长的黑色人影映在墙面上，手中拿着一把菜刀，皮影戏般僵硬地一刀刀切下。
声音越来越近，好像有人一边切菜，一边走过来，墙上的黑影也越来越大，几乎铺满整张墙面。
那人的脚步很轻很轻，只偶尔发出啪嗒的怪声，步履间却掀起微风，靠近厢房时，吹得门窗上的符纸哗啦啦作响。
在一步之遥的距离，声音停止了接近，困兽般来回逡巡，似乎有些忌惮那些符纸。
齐斯无声地从床上坐起，踩在鞋面上站起身，向床头的木桌靠去。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狂风猛然吹来，木门“啪”的一下被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咣当”的巨响。
好像有某种封印被解除，亦或是发现了符纸已然失效，黑影灌入房间，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齐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视野。
“笃笃笃……”
刀砍在床板上的声音在近处响起，一声重过一声。
齐斯握紧命运怀表，压着脚步，向门口的方向移去。
他踩在尚未被黑影覆盖的一小块角落上，贴墙站立，月光投在他脸上，照得面色洁白如雪，眉目黑如深潭。
命运怀表的铜制表面折射金色的微光，还不到发动效果的时候，齐斯暂且打算将它留到明天。
“笃笃笃……”
刀声从床头一直砍到床脚，以“当”的一声闷响告终。
黑影终于意识到了床上没人，低沉的嘶鸣起来。
“饿……好饿……”它喃喃念叨着，缓慢而迟钝地退出门去，一路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咚”声。
“啪嗒……啪嗒……”有大滩的液体落到地上，散发着发酵痰液的腥臭。
齐斯终于又能借着月光看清场景的轮廓了。
腥臭味涌进鼻腔，大抵是怪物退到了近旁，他屏息敛声，垂下眼，正看到一双布满血丝的混浊的眼睛。
风声袭来，刀光闪过，齐斯下意识偏转头颅。
耳后的门框上传来“笃”的一声，菜刀嵌进木头。
大半的黑影都在门外了，齐斯趁机退进门去，将木门砸上。
门栓经过方才那阵狂风，已经断成了两截，他直接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门板上。
门缝缩小到三寸时，便再也推不动了，像是被硬物卡住。
那黑影竟然是有实体的，在齐斯用肩膀使劲按压门板时，发出一声高昂而痛苦的嚎叫，就像普通人被门夹住了手。
齐斯将手通过门缝伸到厢房外，从门面上抓下一把符纸，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胡乱塞去。
黑影剧烈地抖动起来，墙面上的明暗区域时大时小，闪烁得晃眼。
“给我肉……不杀你……一个手掌就够了……”含糊的声音从脚下响起，断断续续，但能听明白大意。
竟然可以交流么？齐斯眉毛微挑：“你是说，你大晚上不睡觉跑过来，只要一个手掌就够了？”
“是的……只要一个手掌……”声音透着可感的急切和期待，好像路上的乞丐抱住行人的腿，半是祈求半是逼迫地讨要施舍。
“一个不行……半个也行……答应我……”
该说不愧是规则怪谈类副本吗？连鬼怪都懂得讨价还价……
齐斯歪着头思索片刻，无奈地摇头：“抱歉啊，我是个标本制作师，一向爱惜自己的手。要不你还是直接杀了我吧。”
黑影：“……”
长久的沉默后，黑影一声不吭地如潮水般退去，缓缓向左边蠕动。
齐斯怂恿：“你真的不杀我吗？我武力值很差，很好杀的。”
黑影移动的速度更快了，一秒间退到门外，掀起的风吹动衣角，猎猎作响。
齐斯成功合上了门，将椅子堵在门口。
隔壁房间很快响起门被风吹开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笃笃”的砍床声……
悬在天上的月亮升得高了些，借着银白如水的月光，齐斯看了眼怀表。
时针刚好落在十二点上，他满打满算也只睡了三个小时。
身后的床上布满凌乱的刀痕，木板的边缘被砍得像狗啃似的凹凸不平，和木桌表面的损坏痕迹格外相似。
齐斯猜测，这间房间曾经切实上演过一起砍人事件，大抵还经历过一番搏斗，被砍者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桌边……
至于为什么砍人，自然是为了吃。
饥荒年，人食人，生存面前，人可以做出一切违反公序良俗的事。
混乱无序的社会中，规则名存实亡；那个现实中最贫穷最疯狂的年代，或许还不如诡异游戏的规则怪谈类副本安全。
至少在这里，杀人是需要遵守规则的。
“我拒绝给它手掌，它竟然都不想试试看杀了我吗？没意思。”齐斯兀自摇了摇头，将被砍得破破烂烂的棉被扔到地上，遮住怪物流下的脓黄色口水。
床板上，两行灰色的文字悄然浮现：
【1、烹人者只能杀死躺在床上的人，但可以砍伤位于其他地方的人；】
【2、烹人者可以讨要任意身体部位，获得许可后将不受规则一限制。】

第三十五章 食肉（七）神女
夜色浓郁如墨，杨运东和艾伦一前一后踏着尘土飞扬的泥路，缓步向村子西边探索。
系统提示说，真相蕴藏在村民的言语之中。越早找到真相，后面受到伤害的人就越少。
村民们要等到晚上才会出来，如果想问他们话，就必须在夜间外出。
晚饭后，杨运东尝试过组织一部分玩家出门探索，无奈大部分人都冷眼相对，朱玲更是指责他罔顾他人的安危。
玩家们素昧平生，他自知没有立场多言，只得孤身离开宅院，自行收集线索。
好在，艾伦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屁颠屁颠地跟了出来。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干活时有个照应，遇到危险了也方便搬救兵。
一片寂静中，艾伦耐不住了，问：“杨，你能和我说说这个诡异游戏是怎么回事吗？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怎么就到这儿来了……”
“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杨运东摇头叹息，“它也许是一种规则，也许是大型灵异事件，又或者是高维度文明投放的实验。结果就是，有一些人被意外选中了，拉进了副本。”
“酷！”艾伦吹了个口哨，“所以，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我听那个声音说，可以实现我的任何愿望……”
“不是好事。”杨运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大部分人都会死在游戏里，死得很草率，很没有尊严。就算运气好能活下来，行走在现实里的也不一定是人了……”
“我的上帝，这么可怕吗？”
月上中天，阒寂中连蝉鸣都没有。
矮小的房子像坟堆似的成片林立，簇拥着一座占地颇大的平房，上面“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早已褪色，倒像是随意泼洒上去的脏污，正向下流淌。
艾伦不喜欢安静，便开始没话找话：“我都没来过龙郡的农村呢，这次就当免费旅游了。不过那个老婆子说的可真吓人，每个房间都饿死过人，搞得我都不敢住进去……呃……”
似乎是为了照应他的话语，饥饿感排山倒海地袭来，胃部因为绞痛而疯狂抽动，他颤抖着蹲下，将拳头塞进自己的嘴里。
杨运东同样蹲下身，面色灰败如泥，显然也被突如其来的饥饿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维持着冷静，颤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神肉，自己拿了其中一块，将另一块递给艾伦。
两人狼吞虎咽地将神肉吃下，饥饿感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艾伦狼狈地咽下最后一口肉渣，后知后觉地嗅到了血腥气，感到了疼痛。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右手布满牙印、鲜血淋漓，赫然是在刚才被饥饿的自己咬下了一块皮肉。
如果不是杨运东及时拿出神肉，他恐怕会一口一口将自己吃掉！
在切身经历死亡点之前，谁也不会相信危险离自己如此之近。
艾伦恍然意识到，这次不寻常的遭遇同他以往参与的户外探险和极限运动并不一样，是真的会莫名其妙地死去的，死得毫无预兆和理由……
盲目的乐观被戳破，他脸上再无轻松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杨运东却忽然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一个激灵，抬眼向前望去，只见黑暗中幽绿色的光斑若隐若现，如幽灵，如鬼火……
……
厢房中，朱大福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已经七十八岁了，种了一辈子的地，镇子都没出过，平日里闲下来，也不过刷刷短视频，听听新闻和话剧。
他没有读过书，也没看过无限流小说，更不曾玩过恐怖游戏。
三天前，他拉着车去镇上赶集，正遇到治安局的人抓捕罪犯。
那个罪犯被当场击毙，他刚巧路过，就看到一张黑色的金属卡从血泊中飞了出来，没入他的身体。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诡异游戏”。
跌跌撞撞地活过第一个副本，什么积分啊，TE还是NE啊，他全然听不懂，只知道自己以后每隔三天要见一次鬼，各种稀奇古怪的鬼。
年纪大了，一有点忧心事，就睡不着了。
朱大福回忆着这几天的经历，越想越清醒。
他想，这次好啊，这村子这房子还有这人，都是他熟悉的样式；不像上次，又是“基因”，又是“克隆”，他啥也听不懂。
那个姓苏的老太太讲的事儿，他也能领会不少。
他就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先饿死的是他爷爷，再饿死的是他妹妹，他们也求神拜佛，可怎么就没个好心的神明来救救他们啊？
朱大福翻了个身，正看到室友年轻的脸。
他又想，这次哪都好，就是和他一起的人都太小了，还有个在上大学的小姑娘呢，比他孙女都小。
他一把年纪，死了也就死了，那些天杀的鬼怪找这些娃子们干啥呀？
这么胡思乱想着，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笃笃笃”的菜刀砍床板的声音。
外头出事了。
他连忙推了推身边的室友，压低声喊：“小伙子，醒醒！你听那是啥子声？”
室友却睡得极熟极沉，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好像陷于香甜的美梦，不愿意就此醒来。
“出事啦，别睡啦！”朱大福提高了音量，掰动室友的肩膀。
室友直挺挺地翻了个面，换成平躺的姿势。月光隔着窗棂照到年轻人的脸上，金色的血管如树叶的纹路般蔓延，透过薄得透明的皮肤蠕动起来。
朱大福骇了一跳，跌下床去，忽然想起这位室友在饭后吃了神肉……
莫非那神肉吃不得，吃了就会让人睡死过去？
门外的刀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极轻的脚步声和风声，符纸哗啦啦地振响，一阵风起，将门吹开。
黑暗中朱大福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一个劲儿地往角落缩。
“咔咔咔”的刀切骨头声从近处响起，浓郁的血腥味猝然炸开，紧接着响起“嘎吱嘎吱”的咀嚼肉骨头的声音，和“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朱大福大气都不敢出，将头埋进膝盖，用手捂着耳朵，好像自己是一只鸵鸟。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声音都消歇了，黑影餍足地退去，厢房内亮了些许。
冷白的光线下，朱大福只看到一床金红色的血和惨白的碎骨头。
他张大了嘴巴，喉头滚动沙哑的哭腔：“老天爷啊……娘啊……”
胃部忽然开始抽痛，久违的饥饿油然而生，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进食的欲望，同时开始散发诱人的肉香……
他仿佛又被带回了七十年前那个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年代，时隔多年再次看到了干枯的土地、腐烂的臭味、浮肿的脸和黄白色的脓水……
过去的记忆和此时此刻的感触重叠，他咬住了自己的手臂，像咬一个馒头，口齿生津。
……
另一边，齐斯感受着如影随形的饥饿，生无可恋地抓起一块神肉塞进嘴里，吞咽下去。
凉意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部，沿途带来粘腻湿滑的触感，却像是果冻之类的甜品，并不令人厌恶。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另有一股肉香若有若无地骚动鼻尖，似乎是从身上传来，转瞬间又消逝无踪，如同幻觉。
齐斯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有一刹那，皮肤的轮廓出现幻影，血管在薄如蝉翼的皮肤下泛出灿金的颜色，逸散若有若无的黑烟。
情况很明确：不吃神肉，会面临立刻死去的短期危机；吃神肉，会面临不知下场为何的长期危机。
生存并不容易，两端皆是险途，每一个选择都是在豪赌，除非……有新的因素引入博弈模型。
齐斯靠在木门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咔咔”和“嘎吱”声入耳，他知道那个所谓的【烹人者】解决了晚饭问题。
夜幕寂静，月色如水，庭院安宁得仿佛普通的乡村小院。
齐斯将命运怀表握在手中，推门而出，径直走向院中封死的枯井。
苏婆身上有刀伤，却绝不是被砍死的；从她的身体呈现的状态看，她的尸身在阴冷逼仄潮湿的地方停留过很久。
她很可能是被人逼到绝境，投井而死。
但不知为何，那个追着她砍、想要吃了她的人没有立刻从井下将她的尸体取出来——总不至于是挑食，嫌泡了水后不新鲜。
井大概率有古怪。
齐斯掐着时间，花了十秒走到井边，又用三秒钟的时间拂去井盖上的落叶。
砖石和水泥混合填成的井盖上，俨然刻着四个字——
【井下有神】。
井下有神？那位被村民割肉的神不是从天而降的吗？怎么会在井底？
还是说……不止一位神？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天色亮了起来，像是穿透了时光。
“溺死她吧，家里一堆孩子了，又打仗，这个养不活了……”有人在说话。
“呜哇哇……”婴儿的哭泣声嘶力竭。
命运怀表的指针停止了转动。
齐斯看到，原本封死的井上竟空无一物，泛着涟漪的水光。
井边站着一个男人，正转动着井上的滑轮，将装着婴儿的木桶沉到井下。
木桶将要浸到水里的那一刻，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一样，停止下落，并开始缓慢地上升。
男人吓坏了，不停地后退，眼睁睁地看着那桶飘回到地面上。
井中睁开一双猩红的眼睛，金色的锁链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一个黑衣金眸的道人刚好路过村庄，男人便将这件怪事拿去求问。
道人说：“她是被神赐福过的孩子，她的灵魂终将属于神。”
婴儿平平安安地长大了，成为无忧无虑的少女，村民们都说她是神女，年年让她主持祭礼。
在一次玩耍时，少女失足落入井中。
她竟然没有摔伤，反而进入一片浮动着金色流光的奇异天地，看到被金色藤蔓缠络的红衣神明。
她那时不知那是神，歪着头天真地问：“你是谁啊？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却要躲藏在这口阴暗的枯井里呢？”
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微笑着宣告：“这是我第二次见你了，等到第三次见面，你的灵魂将属于我。”
少女想起关于神的传说，感到恐惧，向后退去。
神笑容更甚：“你不必惊慌，命运留给你的时间很长，你会老去，并且拥有一个孙儿，还将永远守护这座村庄。”
少女从神明猩红的眼中看到前后衔尾的蛇，奇异的感受密密麻麻交织成网，她战栗着，喃喃自语：“我想回家……”
“我会送你回去。”神说，“作为交易，你要常来井边，陪我说说话。”
那天少女惊魂未定地回到了井上，从井口俯瞰，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水光。
往后的日子里，她却像着了魔一样，每七天都要坐到井边一下午，和井说话……

第三十六章 食肉（八）死伤
天边一声鸡鸣嘹亮，东方发白。
齐斯睁开眼，看到一望无际的灰天。
他昨晚竟不知不觉在井边睡着了，最后的记忆是看到了一幕井边发生的往事的幻影。
和神做交易的少女大抵便是年轻时的苏婆，神看到了她的未来，提前锚定她的灵魂，最终构建成《食肉》这一副本。
只是不知，苏婆明知最后一次见面会将灵魂交付给神，为何还要义无反顾地投井？
无论是被人杀死吃掉，还是被神收取灵魂，结局都逃不过一死，她为何要舍近求远？
齐斯从地上爬起，用手掸落白衬衫和黑长裤沾上的尘泥，下定决心离开副本后要好好洗一个澡。如果条件允许，在副本里洗漱一下也不是不行。
他站在洗手台边，一边将手伸到水龙头下冲洗，一边侧目望向左侧那一排厢房。
这个点其他玩家都还没出门，除了最靠南的那间厢房木门洞开外，其他房间的门都紧闭着。
齐斯走过去，嗅到浓腥的血腥气，确定了昨晚给烹人者提供食物的就是这间房间，里面的人看样子全死绝了。
宅院门口的方向传来“吱呀”一声，木质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
杨运东和艾伦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身上沾了灰扑扑的泥土，还有零星几点血渍。
艾伦的T恤缺了一节袖子，右手则被用布料包扎起来，还在往外渗血。
见齐斯好奇地盯着他看，他摊了摊手：“你不知道昨晚有多可怕，要不是杨带了神肉，我就要把自己给吃掉了。”
杨运东看着齐斯道：“小同志，你们这里没发生什么情况吧？昨晚我们吃下了神肉，后面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还好没有出事。”
齐斯结合自己的经历，基本确定了神肉有安眠效果，吃下去一段时间后，玩家会不受控制地入睡。
也就是说，神肉最好等到饿得不行了再吃，否则遇到了危险容易醒不过来，等于躺平等死。
“我饭后没有立刻吃神肉，是后半夜感到饥饿才吃的。”齐斯轻声说，“前半夜有一只黑影鬼挨个儿房间破门而入，拿着刀四处乱砍，听声音，好像死了人。”
其实不用他多说，杨运东在问完话后，便察觉到了血腥气的存在，转身走进那间开着门的厢房。
齐斯和艾伦也一前一后跟了上去。
入目是一片浓稠的血色，朱大福的尸体躺在门边，衣衫被血液浸透，粗糙的脸上挂满血渍，嘴唇旁边更是涂了一圈的血。
他的右手臂坑坑洼洼的，皮肉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层筋膜包裹在骨头上，向下流淌着淡粉色的血水，淤积成人形的湖泊。
杨运东蹲下身，掰开朱大福的嘴，看到口腔内满溢的鲜血和肉渣，明白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做出判断：“朱大福昨晚在副本机制的作用下，一口口咬掉了自己的肉，最后失血而死。”
艾伦喃喃道：“我想起来了，上帝啊，他昨晚没拿神肉，饿了之后就只能吃自己的肉了……”
整整一块神肉才能让人挺过一次饥饿，昨天苏婆一共就给了玩家十一块神肉。
每有人多拿一块神肉，就意味着会有一人挨不过饥饿，吃掉自己，凄惨而死。
所有多拿神肉的人，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凶手。
齐斯一点儿也不想被人揪住把柄，借题发挥，实施道德绑架。
他顺手将包着神肉的布包往口袋深处藏了藏，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眉眼染上兔死狐悲的哀伤。
“朱大福的室友呢？他人在哪儿？”杨运东举目四望，目光落到连床单带床板一并被染成血红的木床上，神色古怪起来。
“也许他人就在这间房间。”齐斯跨过朱大福的尸体，走向墙角的木床，伸手捡起散落在上面的碎骨头片，按照人类骨架的构造拼合起来。
他记得朱大福的室友是一个叫做吴恒的年轻人，先是提出“神赐肉并非自愿”，又是主张“拿了神肉就染上了罪恶”，结果没想到自己吃神肉倒是积极。
满床碎骨头在齐斯的手下恢复了人类的形状，被啃得干干净净、不剩一抹肉丝的骷髅平躺在床上，在晨光的照射下莹莹发亮。
杨运东目睹这一切，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吴恒也死了，才一个晚上，就死了两个……”
“是啊。”齐斯一脸沉痛，“昨晚他吃神肉吃早了，黑影鬼出没时他没能醒来，被砍死在床上，吃了个干净。”
他向杨运东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番昨晚的情形，包括烹人鬼的行动规则。
这部分信息对于所有活过烹人鬼砍杀的玩家来说，都是公开透明的，与其藏着掖着，不如趁早说出，以谋求杨运东这位武力型老玩家的信任。
“杨哥，你还记得旅游手册上的那四句诗吗？”齐斯垂下眼，用后怕的语气说，“仓廪尽无粮，何以慰饥肠？百里皆食人，血肉穿腹亡。这恰好对应我们昨晚遇到的死亡点。
“烹人鬼没有粮食，饥肠辘辘，便出来杀人而食；玩家感到饥饿，若不吃下神肉，便只有吃下自己的血肉，最终死去。接下来的副本中，还要多关注旅游手册上的信息。”
杨运东颔首表示了解，道：“等会儿所有人都来齐了，你和他们也说一下吧。能提前判断死亡点的来源也好，今晚我们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好。”齐斯从善如流地应下，做出迟疑的神情，“杨哥，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说……”
“什么事？”艾伦伸过头来，“电影里面，有事情不早说的都领便当了。”
齐斯看向杨运东，得了首肯后，在唇角勾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如果一天死两人，五天刚好会死十个人，最后留下一个幸存者。
“这个副本很可能希望我们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通关。上个副本也是这样，大家互相期望对方早死，要不是我及时破解世界观，恐怕真会死到只剩下最后一个。
“杨哥，我在第一天就被孤立，一个人住一间房，之后如果走向自相残杀的境地，我一定会最先死去……杨哥，我不想死……”
他照搬《玫瑰庄园》中林辰常挂在脸上的那副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几分畏怯和悲哀。
杨运东的神色果然严肃起来：“小同志，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我是九州公会的预备役，你应该听说过九州，我们一向主张玩家之间团结起来，共同对抗诡异游戏，绝不会容许自相残杀的情况发生。”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齐斯收敛忧色，感激地笑了，“接下来的副本进程，我就仰赖杨哥您了！”
这会儿，其余玩家也陆续醒转，纷纷推开门，穿过庭院，来到血腥气刺鼻的厢房。
率先到来的是朱玲和周依琳。
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周依琳脸色煞白，差点儿失声尖叫。
好在朱玲维持着冷静，及时挡在她面前，轻声细语地出言安慰。
张立财和赵峰在她们后面出来，到底是通关过一次副本的玩家，虽然同样脸色难看，但没有太过失态。
赵峰显然没睡好，眼眶深陷在黑眼圈里，一打眼给人鬼怪的既视感。
他骂骂咧咧：“该死的，那小鬼给脸不要脸，竟然不吃神肉……他奶奶的！”
纹身女和干瘦男人是最后到的。
干瘦男人自打进入房间后就一直低着头，纹身女则一个劲儿地嘲讽他：“孬种！有姐罩着你还怕啥？死人都不敢看，遇到鬼了咋办？”
干瘦男人：“抱歉，我晕血。”
人到齐后，玩家们七嘴八舌地描述了一遍昨晚庭院里发生的事，和齐斯告诉杨运东的大差不差。
齐斯也将自己对旅游手册上的五言诗和夜间死亡点的联系的推测复述了一遍，并隐去了对保底死亡人数机制的分析。
杨运东环顾众人，沉声道：“你们也看到了，第一天就有两人死去。不提前破解世界观，我们还要在这里留整整四天。
“保底死亡人数未知，谁能保证自己一定是活下去的那几个幸运儿中的一员？我们只有尽快破解世界观，争取早点结束这个副本，才能让更多人存活。”
玩家们接连点头应是。
杨运东继续道：“昨晚我和艾伦去村里探查。地图上有标注的地方都被雾气遮住了，我们试着走过去，结果又回到了原地。看来这些地方需要我们在白天进行探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从旅游手册上撕下来的地图。
他用粗糙的手指点着地标，缓缓讲道：“我们后来又在没有雾的地方转了转，主要是村子的西边。我们在那头看到了很多出来劳作的村民。
“他们大部分时候表现得和常人没什么区别，见到我们，就都围上来要肉吃，我们假意答应下来才脱身。”
说到这儿，杨运东看了赵峰一眼：“我、艾伦和你现在面临同样的困境，暂时没办法解决，只能先搁置一会儿，结合后续探索再想办法……”
这无疑是在宽慰赵峰，避免他情急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赵峰并不买账，冷笑：“我是今天就得找肉给那个小鬼，找不到可怎么办？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有我先给你们趟雷。”
怎么可能找不到肉呢？刚死了两个人，肉可多的是啊……
有几个玩家将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却没有出声。
刚被从秩序井然的现实中凌空抓起，扔进诡异游戏，很少有人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三观的转换，改变在人类社会中养成的循规蹈矩的习性。
哪怕是天生的反社会分子、杀人狂，初到罪恶横行无忌的乐园圣地，也会出于思维定式，不自觉地将自己隐匿于阴影。
更何况，有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存在，玩家之间的关系随时都有可能向零和博弈演变。
任何一点将自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行为，都有可能成为被优先排除出局的理由。
齐斯观察每个玩家的神情，默默计算着人数和实力对比，对已有框架的计划做出调整。
他状似随意道：“赵峰，把朱大福的尸体交给阿喜吧，既然黑影鬼能吃，那么阿喜应该也能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他仿佛才察觉到气氛不对，倏忽露出茫然无辜的神情，好像不理解为什么没人想到如此简单的答案。
寂静中，他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反问：“人也是动物，人肉也是肉，不是么？”

第三十七章 食肉（九）匮乏
强大可以凭借，弱小可以利用。
在多人参与的枪手博弈中，人们往往倾向于联合弱者，优先将强者排除出局。
声誉也是衡量强弱的一个标准。
率先站出来主张团结合作的杨运东无疑站到了道德制高点上，是声誉上的强者。
而齐斯在最开始自我孤立，使得自己成为若干个两人团体外的唯一自由因子，倾向于哪方，就会使哪方获得人数优势。
在确定玩家中有小半数人都不怎么讲究道德后，他更是主动将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
如此一来，只要是稍微懂点博弈学的玩家，都会尽可能拉拢他。
杨运东皱眉看了齐斯一眼，属实想不明白，眼前的青年为何一会儿表露弱势，一会儿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悖逆道德的论断。
他看向赵峰，叹了口气：“如果实在没办法，就试试看用朱大福的尸体吧，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活着的人怎么都比死者要紧。”
他主动为赵峰站台，这样无论赵峰如何选择，都不会陷入众矢之的。
朱玲也颔首笑道：“问题这不就解决了吗？相信朱大福要是知道自己哪怕死了，还能给活着的人提供帮助，也会感到开心的。”
“饭做好了，快来吃吧！”庭院中，苏婆热情地招呼。
虽然一早上见了两个死人，胃口早已消磨殆尽，但NPC的指令还是要听的。
玩家们大部分没有继续和满房间血肉骨头渣做伴的兴趣，当下陆续往庭院中央的圆桌聚集过去。
赵峰则背起地上朱大福的尸体，坠在队伍最后，用目光搜寻阿喜的位置。
人肉也是肉，后面还会再死人，这方面的供应只会越来越充足。
哪怕这些肉不够，他也有办法，手动杀几个就是了……
赵峰没什么道德感，在现实里摸金倒斗，常和治安局斗智斗勇，也在墓里结果过几个妄图多分赃的同伙。
他其实早就想到了用尸体充肉的方法了，之所以不主动说出来，无非是担心在限定的空间中，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万一被人玩一手道德绑架，会很被动。
齐斯当时站出来，说出那么一番话，无疑充当了支持者的角色，为他分担了风险和道德压力。
到时候需要有人被牺牲了，他完全可以把齐斯推出去，代他受过。
齐斯对赵峰的心理洞若观火，这也正是他要传递给后者的信号。
没有道德基础的合作要想达成，势必要让对方认为自己获得了更大的利益。
在干脏活的方面，小人远比好人用起来顺手。
阿喜早已吃完了早饭，沾着一脸的馒头渣，站在院子角落玩自己的手。
赵峰背着血肉模糊的尸体走过去，在阿喜面前站定，脸上挤出假笑：“阿喜，我又弄了点肉过来，你看这些行不行？”
他将尸体扔到阿喜面前，两手焦急而又烦躁地搓着。
阿喜低头看了看尸体，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哦，这些肉没有灵魂，用不上的。”
还是不行吗？赵峰压抑住发作的冲动，问：“神肉也不要，人肉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样的肉？说清楚行不？”
“我要有灵魂的肉！”阿喜一扭头，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留下赵峰一个人在原地凌乱。
在绝境之中选择了一条自以为的生路，并且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心理准备，就在以为万无一失之际，事实却告诉他“此路不通”，这是多么荒诞的玩笑？
有灵魂的肉……什么是有灵魂的肉？你当这是美食大赛啊？
赵峰沉着脸看了看阿喜的背影，恨恨地踢了地上的尸体一脚。
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立刻想到办法……
……
另一边，齐斯将手揣进口袋，若无其事地走向庭院中央，在圆桌旁的老位置坐下。
桌子正中间摆了一盆白面馒头，周围一圈放了十一碟咸菜，比起昨晚的丰盛筵席，菜式简单了不少。
两个位置空了下来，苏婆却好像没发现似的，往桌旁一坐，乐呵呵地看着玩家们笑：“老婆子我已经吃过啦，你们也快吃吧。吃完了，我好收拾碗筷。”
吃过了？明明没看到你吃早饭啊？
有几个玩家想到了厢房中被吃得干干净净的吴恒牌骷髅，脸色均是一变。
杨运东压低声道：“别多想，我看到了，苏婆和阿喜是在厨房里吃的。”
不管他有没有真的看到，这番话都足够使人安心。
众人这才一人拿了个馒头，裹着咸菜吃了起来。
他们一边咬馒头，一边有意无意地用目光搜寻四周。
放着神肉的铁盆不见踪影，隐隐传递糟糕的预警。
齐斯倒还算气定神闲，朱大福没拿的那份神肉正在他兜里静静躺着，理论上他还能带着朱大福的希望撑过一次饥饿。
他自顾自用筷子夹了个馒头到碗里，咬一口后放下，又夹起咸菜送到嘴里咽下，再夹起馒头……
他就这么一口馒头一口菜，有条不紊地解决起了早餐。
没有那盆神肉在眼前晃悠，连带着他的胃口都比昨天好了许多，只觉得眼前的农家菜虽然简单，但手艺扎实，从口感到味道都很不错。
杨运东忽然站起来，径直走到苏婆身边：“苏婆，请问今天为什么没有神肉？”
玩家们经过昨晚的事，都等着神肉救命呢。
苏婆冷笑：“给你们这些外来者尝一次就够了，哪能顿顿都给你们吃？没有了，没有神肉了。”
朱玲见苏婆面色不善，连忙也走过去，温声道：“苏婆，您应该也知道，这神肉吃了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我可以问问需要我们怎么做，您才能给我们新的神肉吗？”
苏婆不停摇头：“没有了，老婆子我这儿是没肉给你们了。”
玩家们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
原本他们还以为，后续的神肉是需要通过完成某些危险的支线任务置换的，没想到直接连完成任务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齐斯已经将自己那份馒头就着咸菜吃完了。
他用食指揩去唇角的馒头渣，笑着看向苏婆：“村长还在村里，住在‘村长家’是吗？”
苏婆愣了愣，说：“是，村长就住在村长家。”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想起旅游手册的地图上，那个“村长家”的地标。
这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齐斯露出一口白牙，语气森然：“苏婆，您昨天和我说，村长也成了神仙，是和赐予你们神肉的神仙一样的神仙吗？”
苏婆没有说话，答案不言自明。
玩家们互相以目示意，心里都有了计较。
——神肉有着落了。
……
房间内，赵峰蹲在吴恒的骷髅边，用右手挑拣出烹人鬼进食后留下的肉渣，放在左手。
烹人鬼基本践行了光盘行动，没有留下多少残余，好在他足够仔细，还是聚敛出了一把肉来。
【死者的身体已发生某种程度的异变】
【请注意，异变后的肉无法再次利用】
两行提示文字刷新出来，理智告诉赵峰，副本机制不让他用死人的肉充数，尝试再多次也于事无补；但感性上，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情绪却让他难以甘心。
他徒劳地想，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赵峰满身是别人的血，双手捧着零星一点肉沫，小跑向蹲在院子角落自己玩耍的阿喜。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喜，你看这些肉行不行？有没有灵魂？”
阿喜的脸皱了起来：“好难闻，我不吃，奶奶不让我吃这种肉！”
——和昨天傍晚见到神肉是一样的反应。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赵峰完全慌了神。
神肉不行，朱大福的肉不行，连已经被烹人鬼吃过的吴恒的肉都不行……还能往哪里找肉？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峰猛然回头，看到穿白衬衫的青年逆着晨曦站在门边，脸上的笑容意味不明：“看样子，你这边不太顺利？”
那笑容像极了嘲讽，赵峰差点一拳招呼上去。
但他到底还维持着冷静，知道此人是需要争取的对象。
于是，他将遇到的情形描述了一遍，语言因为情绪起伏的缘故颠倒凌乱，好在能够讲清楚事态。
“果然么？”齐斯压下嘴角，眯起了眼。
诡异游戏果然不会允许玩家如此轻易地蒙混过关。
先前他一直心有所感，玩家游离在整个背景故事之外，如果仅仅因为吃了神肉，就能和“罪愆”扯上关系，未免太牵强了。
现在他对这个副本的机制有了新的猜想——有待验证，却有六七成的把握。
挥刀向异类，并不出奇；将屠刀对准同类，并将其当做异类宰割，才是普世价值观中的“罪”。
齐斯轻笑一声，自言自语：“该不会是‘每个人都有罪’这种设定吧？”
赵峰以为他要说出什么高论，连忙竖起耳朵，却听青年不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看来这个副本里的鬼怪很重视食品安全，不新鲜的食物不要啊。”
“你他妈……”
“嗯，那就给他们新鲜的食物好了，现点现杀，听起来就不错，不是么？”
齐斯笑容粲然，眉眼弯弯，眼底的晦暗中却酝酿着翻涌的恶意与血腥，让人不寒而栗。
赵峰不由肃然，上前一步追问：“你什么意思？”
齐斯退到门外，唇角的笑意淡下去几分：“字面意思，你我心里知道就好，何必说那么清楚？”
赵峰攥紧拳头，面部狰狞了一瞬。
不仅是因为预见了接下来要做出的决定，更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面对那个决定，竟然没有生出分毫的负罪感和迟疑。

第三十八章 食肉（十）欺骗
齐斯从特制手环中摸出一片刀片，信手丢向赵峰。
“武器类道具，还是能拆卸组装的那种……”赵峰接过刀片，眼神有些复杂，“你运气真好，我第一个副本背景是中世纪教堂，除了十字架就是十字架。”
齐斯笑了，笑得很真诚：“是么？我还以为武器是每个人都会有的，你该不会没有吧？”
“……”
拿人的手短，赵峰只能压抑住骂人的冲动，拿着齐斯给的刀片，向门口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倏地停住脚步，心里没来由冒出一个想法：如果真要杀一个人，眼前这个叫做“常胥”的青年明显是最好的选择。
孑然一身，没有队友，看起来也不是很能打的样子……
齐斯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嗤笑一声：“想什么呢？你觉得以你现在的实力，能对谁下手？我吗？
“就算你真用了某种手段，控制住了某个倒霉鬼，你觉得杨运东会放过你吗？据我观察，他颇有些正义感，不会容许有害群之马存在。”
赵峰冷静下来，心里陡然生出的邪念刚闪烁了两下就被浇灭。
是啊，还有杨运东这个多管闲事的混蛋存在，刚死了人就急不可耐地冲出来主张合作，八成是想占领道德高地对其他人指手画脚。
这混蛋连他骂个人都要管，要是知道他杀了人，还不定会怎么样呢……
而且人家有刀，他真不见得打得过人家……
齐斯垂下眼，喟然叹息：“赵峰，你也不想想，你只要做出了杀人的行为，必然会在接下来的副本进程中被其他人视为危险分子，想方设法地排除出局。
“被一时的危机惊扰得看不清局势，盲目地做出拆东墙补西墙的决定，使得自己陷入更大的危险漩涡。我竟然不知，你是一个如此短视又愚蠢的人。
“更何况，你并不能确定，阿喜想要吃的所谓的‘有灵魂的肉’，就是从活人身上割下来的肉。承担了风险，却发现最开始的假设就是错的，岂不是很可笑？”
赵峰的心绪被齐斯用言语挑动得起起落落，已然没了脾气和主意。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杂乱的头发，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自己不也是人吗？”齐斯笑着反问。
这话点到为止，传达的意义却很明确，听与不听，全看赵峰如何选择。
而赵峰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对其他人下手，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而等待杨运东找到解法，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在土夫子中颇有名望，懂不少对付粽子的门道，第一个副本就是纯靠武力通关的。
在他发现以他的手段，连西方背景的副本都能横推后，他自然而然选择延续老路子，在见到阿喜的第一时间就下手为强。
哪知道诡异游戏不讲武德，整了条“鬼怪无法被村外的力量杀死”的规则……
而他偏偏只擅长打架，不擅长思考太多太复杂的问题。
晨曦中，齐斯噙着浅淡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等待赵峰做出决断。
可悲的是，赵峰确确实实做出了意料之中的抉择。
他咬紧牙关，右手握住刀片，割向自己的左臂。
血液喷溅，一块肉被他硬生生削了下来，连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同落地。
他咬着牙，撕了一角衣服，将左臂的伤口包住，又小心翼翼地拾起落在地上的血肉，揣在兜里。
做好这一切，他才不情不愿地又撕了块小布片，磨磨蹭蹭地擦拭起沾了血的刀片来。
好不容易到手个武器类道具，虽然只是块没有特殊效果的刀片，但说不心动是假的。
谁知道以后的副本会遇到什么情况？没有个锋利些的玩意儿傍身，处处行事都不方便。
毕竟十字架只能对付鬼，可杀不了人。
齐斯将赵峰的动作看在眼中，敷衍得太过明显，背后的想法亦不难猜出。
他看着后者粗糙的手指，云淡风轻地笑笑：“这块刀片你先留着吧，等副本快结束了再还给我。”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赵峰眼神狐疑：“你就不怕我扣下它不还你？”
齐斯装模作样地掰起手指：“首先，我这人啊，其实还是有点洁癖的，你碰过的东西，说实话我已经不太想要了。”
“你他妈……”赵峰忍不住爆了个粗口，后面的话却被他硬生生掐死在喉咙里。
只听齐斯慢条斯理地说：“其次，我是昔拉公会的正式成员，我相信，你应该不会蠢到为了个没什么特殊效果的刀片得罪我。”
身为第二次进副本的玩家，赵峰自然知道昔拉公会意味着什么。
那可是排行前三的大公会，从诡异游戏降临之初活跃至今，荟萃数以千计的资深玩家，且都有不俗的道具储备。
而且，那些人有不少是见人就杀的疯子，又记仇又护短的那种。
原来“常胥”是昔拉公会的人吗？
难怪他能心安理得地说出那番罔顾道德的论断，这分明就是昔拉公会宗旨的延伸啊……
难怪他刚进副本时就一副游离在人群外的样子，估计在他眼中，其他玩家都是死人……
赵峰下意识开始回忆进副本以后经历的种种，越想越觉得合理，看向齐斯的目光充满了忌惮。
在通关第一个副本后就被公会接纳，不是个人能力不俗，就是有极其深厚的背景……惹不起！
“最后，我想通过这一行为向你传达善意，表示合作的意图。”
齐斯笑容恬淡，胸前的【玫瑰心脏】道具散发温暖但不灼人的热量，昭示道具效果的生发。
“赵峰，你足够狠，也足够果决，实不相瞒，我对你很感兴趣，相信我们会长亦是如此。如果合作愉快的话，我会为你引荐的。”
赵峰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的欣喜之色难以压抑。
他本人没有太多的道德感，虽然也曾在论坛里声讨昔拉公会水经验，但内心深处何尝不对其心向往之？
这种级别的庞然大物向他投来橄榄枝，是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
只要能加入昔拉，以后进副本就不至于孤立无援，甚至还能打着公会的旗号肆意行事……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赵峰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不由喃喃地问：“你……你真的是昔拉的人？”
齐斯面不改色地将手伸进衬衫口袋，摸出雕刻蝴蝶的黑色指环丢到赵峰面前。
这枚指环是他从刘阿九身上顺下来的，以防万一，他一直带在身边；没戴到手上，则是怕莫名其妙和其他昔拉成员匹配进一个副本。
在这种时候，这个小玩意儿正好派上用场。
看到指环后，赵峰对齐斯再无半点怀疑。
只有昔拉才有一套完整的技术，可以制造能带入副本的道具。
黑色指环无疑是昔拉的产物，而一个新人除了加入昔拉公会外，从别的渠道弄到昔拉产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总不可能是杀了个昔拉成员，缴获的战利品吧？
事已至此，赵峰反而不自信起来：“常哥，你为什么选择和我合作？我说到底也就胆子大些，见识的鬼怪多点，根本没什么副本经验……”
然后他就见眼前自称是昔拉成员的青年目露失望之色，摇头叹息：“我本以为以你的智商，应该能想明白其中关节的。
“昨天晚上第一个死亡点，朱大福的间接死因是没有及时吃下神肉，而神肉是有限的……这个副本的零和博弈性质已经初见端倪。
“你和杨运东、艾伦都触发了给NPC找肉吃的事件，我相信接下来这样的情况只多不少，我们需要给出的肉只会越来越多。
“而一个人身上能割的肉是有限的，同时，割肉会带来的战斗力下降也有目共睹。长此以往，必然会生出新的争端，选出倒霉鬼作为满足NPC要求的牺牲品。
“毕竟，牺牲个人的利益换取群体的生存是人类群体约定俗成的规则，集体裹挟个体，以族群的未来为眼前的暴行张目，是为所谓的‘正义’和‘道德’。”
赵峰下意识顺着齐斯的话思考下去，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之所以一直畏手畏脚，不敢明目张胆地做出有违普世价值观的行为选择，原因之一无非是害怕遭遇道德绑架，被其他玩家推出去当作牺牲。
是啊，一旦有人率先举起正义的大旗，站上道德的制高点，旁人唯有俯首听命……
齐斯看着赵峰的神情从困惑到坚定，淡然笑道：“我看得出来，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不是那种会为虚无缥缈的荣誉和褒奖所裹挟和欺骗、甘愿牺牲自己成全大多数的蠢货。
“新手期前三个副本，大部分人的实力都差不多，只要处理掉实力最强的几个，再形成人数绝对优势，我们就能决定任何一个人的生死，制定一套新的‘牺牲的规则’。
“杨运东和艾伦已经形成一个稳固的阵营了，而我相信，他们不会认同我的理念。所以，能与我共谋的只有你了。”
藏匿在人间的邪祟披着人皮，眼底的笑意戏谑而诱惑：“当然，愿意帮你想办法度过阿喜那关的，目前看来也只有我。”

第三十九章 食肉（十一）线索
赵峰撕下自己的衣角，将手臂上的伤口包好。
也许是副本机制的作用，在他包扎完成的那一刻，原本尖锐的痛感迅速减弱，只到摔跤时擦破皮的程度。
这勉强算得上是个好消息，离副本结束还有四天，若要一直和割肉的疼痛相伴，想想都让人绝望。
赵峰再度去往庭院的墙角，将自己身上新鲜出炉的肉交给正在啃自己手指的阿喜。
阿喜接过肉塞进自己的口袋，露出鲨鱼般细密的牙齿，“嘻嘻”地笑了。
面容可怖的男孩歪着头，用稚嫩的嗓音脆生生地说：“谢谢哥哥，我给哥哥讲个故事吧。”
赵峰眼睛一亮，难掩喜色。
难怪这个该死的鬼孩子杀不死，原来是提供线索的NPC。
前置提示说，真相蕴含在村民的言语中，只要说出真相就可以抵御村民的伤害。
也就是说，言语类线索在关键时刻，是保命符之类的存在。
用身上一块肉换一张保命符，不算赚，也不算亏。
齐斯无声无息地站在一旁，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嗯，用赵峰的一块肉换一条线索，不仅不亏，还大赚。
阿喜清了清嗓子，用念儿歌的语调念诵起来：
【姐姐弟弟去奶奶家，小孩子的肉嫩骨头脆，奶奶馋得流口水】
【夜里弟弟听到嘎嘣声，问奶奶吃的是什么，奶奶说是干胡豆】
【第二天姐姐不见了，弟弟找啊找啊找，墙角堆着碎骨头】
念完后，他“咯咯”地笑着，蹦蹦跳跳地跑开，留下赵峰在原地发愣。
赵峰左右看了看，看到齐斯抱着录音机站在一旁，神情莫测，下意识开口问道：“常哥，这故事和我们这个副本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齐斯轻轻摇头，“不过我猜测，阿喜也许曾经有个姐姐死在饥荒中，被苏婆吃掉了也说不定。”
阿喜讲的故事很普通，乍听不过是和“吃”相关的恐怖故事的延伸。
齐斯听过另一个版本，叫作“白衣婆”。
说有种叫做“白衣婆”的鬼怪，会装成外婆的样子，和孙子孙女一起睡，偷偷把小孩子吃掉。
齐斯对这个故事并没有太多恐怖的感触，如今回忆起来，印象最深的反而是给他讲这个故事的堂姐。
那个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最喜欢用红艳艳的指甲戳他的眼睛，恶狠狠地骂他：“丧门星，讨债鬼，怎么还没被白衣婆拖走？”
恶劣且愚蠢的少女一面对外界的恶意卑躬屈膝，一面对寄人篱下的堂弟发泄怨愤，在被同学欺凌后听信民间禁忌怪闻，穿着红色连衣裙上吊自尽……多么粗糙又老土的一出悲喜剧啊。
早已褪色的记忆鲜明了一瞬，齐斯随手按下手中录音机的开关，唇角的笑意多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姐姐弟弟去奶奶家……”
混杂着电磁杂音的儿歌声在空中回荡，可能是由于录制的失真，声音少了孩童的清脆，显得低沉沙哑，听起来阴恻恻的，让人脊背发凉。
赵峰抽了抽眼角，问：“常哥，这录音机哪来的？干什么用的？”
齐斯如实回答：“从客车上顺下来的，不知道有没有用，不拿白不拿。”
赵峰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齐斯身上会有那么多道具了。
该说不愧是昔拉的人吗？简直是“雁过拔毛”啊……
庭院中央，玩家们已经拿好了家伙，聚集在一起。
除了杨运东背了把朴刀，朱玲的腰间别了把匕首外，其他玩家身上再看不到太明显的武器。
不知是没有，还是藏在了暗处。
齐斯淡淡道：“我们也过去吧，等会儿去一趟村长家，如果能解决神肉的问题，就再好不过了。”
赵峰点点头，站到齐斯旁边。
他心底对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青年颇有好感，不止是因为对方是昔拉公会的成员，且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他是武力型玩家，平日里最讨厌思考谜题。规则怪谈类副本却由不得他不动脑筋，他只觉得烦躁。
这时候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他只需要一丝不苟地执行就能获得不错的结果，简直不要太舒服。
而且，这人还和他有相似的三观，会站在他的立场考虑问题……当真是相见恨晚的知己。
现实里那几个同伙要是有“常胥”的一半好，他还至于将他们一一灭口吗？
齐斯噙着笑，将赵峰的信任看在眼中。
他这人啊，最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让所有人都觉得如沐春风。
……
柴房边，苏婆不知从哪里拎来个木桶，用杆子挑上，作势要出门去。
木桶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上头的盖子虚掩着，让人没来由想揭开来一睹内里的物什。
朱玲上前一步，问：“苏婆，您这是要去哪里？”
苏婆也不隐瞒：“老婆子我啊，要去祠堂拜一拜，死了人去祠堂拜一拜，好消灾。”
原来你也知道死了人啊？
朱玲轻咳两声，试探着说：“您招待我们辛苦了，没什么讲究的话，我来帮您吧。”
苏婆变了脸色，连连摇头：“别了，昨天刚打碎我一个餐盘，我可不敢再让你们帮忙了！”
餐盘？这又是什么情况？
朱玲眼角微抽，唇边赔笑：“我会小心的，您不让我干的我绝不干，就想和您一起过去，帮您拎点东西。”
苏婆的声音更加冰冷：“不行，我们的祠堂不进外人。”
玩家们相视一眼，从各自的眼中看到了考量。
地图上明确写了“祠堂”这么个需要探索的地点，苏婆明面上却不许玩家前去。
看来这祠堂非去不可，不过得避着NPC就是了。
苏婆走后，杨运东吐了口浊气，道：“我们先去村长家，把神肉的事解决了，再去村史馆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副本的背景故事。祠堂最后去，省得和苏婆撞上。”
他环视众人：“大家都没意见吧？”
规则第二条要求玩家“自行规划旅游路线”，杨运东正是在走这个步骤。
玩家们也都知晓这一点，纷纷表示赞同。
“没意见！”
“都听杨哥的！”
毫无疑问，现在的杨运东已然成为这个九人团队的主心骨。
昨晚带着艾伦这么个新人出去逛了一宿，还能活着回来，足以证明其能力；再加上他遇到什么事都身先士卒，众人乐得让他领队，探路趟雷。
赵峰站在杨运东旁边，适时开口：“对了，我刚刚把那小鬼的事解决了，‘有灵魂的肉’是指从活人身上割下来的新鲜的肉，他只要活人的肉，你就说这事儿该怎么办吧？”
“活人的肉？”杨运东拧紧眉头，目光落在赵峰的左手臂上。
层层缠绕的白色布条上洇出鲜红的色泽，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像宰杀人牲的古老祭祀仪式的前兆。
千头万绪拧结成紊乱的一团，很烦，杨运东摸了摸口袋，没摸到烟。
赵峰见他沉默不语，冷笑一声：“你和那小子是不是也需要肉？是打算割自己的还是割别人的？”
玩家们互相以目示意，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考量。
虚妄的安全预期被打破，大多数人都下意识地顺着“割别人的肉”这条路径推演下去。
毕竟，割自己的肉造成的伤势会导致行动能力下降，而行动力下降在诡异游戏中往往意味着死亡。
推己及人，再由人推己，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本就脆弱无比。
齐斯状似随意道：“这才第一天，加上杨哥在内，就有三个人接到了给鬼怪找肉的任务。还有四天，不知道还需要多少肉……”
他垂下眼，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如果每个人都割自己的肉，到时候所有人行动力下降，肯定得不偿失。我们都要倚仗杨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在这种地方消耗状态。最佳方案恐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
在这里的玩家到底在法治社会中浸淫了几十年，约定俗成的普世价值观深入骨髓，一时不会完全泯灭。
他们的观念蜷缩在道德划定的舒适区中，难以窥见盲区的阴影里那些不被提倡、但切实可行的选择。
而只需要一个契机，他们便会获得一个新的思维角度，一种全新的看待问题的方式。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齐斯口中的最佳方案。
挑几个人作为牺牲品，其他人保持最佳状态破局，无疑是最经济的选择。
可是，谁会愿意牺牲呢？
杨运东深深地看了齐斯一眼，疲惫的眼睛缓缓扫过其他玩家：“总有些事是不能做的，做人得知道，人在做，天在看。”
【年成饥，年成荒，无米无面度灾殃】
【祠堂外，槐树旁，支起大锅煮肉尝】
阿喜雀跃的声音在庭院一角响起，又念起了第一天念过的那首儿歌。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只见瘦骨嶙峋的男孩抓着一块血淋淋的肉，围着庭院中的枯井转圈。
他一边绕着枯井跑跳，一边手舞足蹈，血珠洒落，衣衫猎猎，稀薄的晨光为他整个人蒙上一层釉色，好像太古蛮荒时期部落巫觋的舞蹈。
“是蜡祭舞。”朱玲说，“古时为了感谢农业丰收，人们会在年末举行蜡祭，也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衣食无忧。”
众人看到，阿喜将手中的肉投入枯井，灿灿的金光从井中蒸腾而起，包裹了他。
他的脸色变得红润，多了几分人味，就连枯槁的身躯也丰盈起来。
他欢快地笑着，拍起了手，转身跑出庭院。
周依琳看着他的背影，喃喃地问：“那口井昨天不还是封死的吗？怎么忽然打开了？”

第四十章 食肉（十二）赴会
玩家们在井边围成一圈，抻长了脖子朝下看。
写着“井中有神”四字的井盖已经消失了，他们只能看到井下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有那么几个刹那，似有狭长一线的金光闪过，像绷紧的锁链，又像金色的长蛇。
张立财一拍巴掌：“哎呦我去，井下看上去有大家伙啊，我们该不会还得下去一趟吧？”
赵峰眯起眼来：“你还真别说，有一些古墓的关窍就会做成井口这样，我现实里见过不少……”
“俩大男人叽叽歪歪的，要下就下！”纹身女斜了他俩一眼，嘟囔，“老娘反正不怕，真想知道下面是啥，就一起下去呗。”
“我还是算了。”张立财打了个哈哈，“就我这身材，八成下到一半就得卡住，到时候你们谁也下不去、上不来。”
齐斯站在外围，看着一名玩家干瘦的背影，忽然有点想推一把试试看。
阿喜把赵峰的肉块扔进井里，肉眼可见获得了好处；那要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推进井里呢？
齐斯掀起眼皮，看到周依琳眼角的余光似有似无地瞥向他，艾伦人高马大地站在对面，只要一抬眼就能将他的动作一览无余。
他遗憾地将手插进口袋，轻声推测：“这口井会不会是这个副本的出口？我看论坛里有很多副本，出口都是井和地窖。”
“也许吧。”站在他前面的干瘦男人应和道，“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我是真不想再在这里留下去了。”
各种猜测都有其道理和例证，没有更确切的线索，也没人敢下井，玩家们终究聊不出个所以然。
杨运东淡淡道：“我们先去村长家，把神肉的事儿给解决了，再考虑别的。任务是存活五天，我们先保证能活着，再考虑别的。”
玩家们都没有异议，说到底，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提前破解世界观、结束副本都是虚的。
与其为了虚无缥缈的线索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不如少想些有的没的，严格遵守副本要求和规则，走较为稳妥的NE路线通关。
“我可不可以不去？”周依琳忽然怯生生地开口，“我可以留在这里，趁苏婆不在搜查一下主屋……”
“大妹子，你不去的话从哪儿整神肉？”张立财忍不住劝说，“我们其他人就算应下了，到时候万一遇到点啥事，也不一定顾得上你那份。”
周依琳抬起手胡乱地抹着眼睛，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真的不敢出去……你们不用管我，就让我留在这里好吗？我会努力搜查线索的！”
脱离大部队大概率会因为孤立无援而早死，但也有很小的概率，就是大部队在探索过程中遇难，留守者幸存下来，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通关。
赵峰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唾了口唾沫在地上：“他妈的成天就知道哭，谁惯着你？爱去不去，死一边去！”
周依琳被他这一吼吓了一跳，咬住嘴唇不敢再说话了。
朱玲挡在她和赵峰中间，笑道：“新人害怕也正常，谁都是这么过来的，依琳已经很不错了。”
杨运东看着眼圈泛红的周依琳，叹了口气：“不想去就留下吧，不要乱走，遇到搞不清楚的情况不要轻举妄动。”
他不再搭理哭哭啼啼的女孩，正了正背上的朴刀，推门而出。
齐斯适时提出异议：“杨哥，还是让依琳跟我们一起行动吧。所有人共进退，有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在，远比兵分两路要安全。”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而且万一出了什么事，顾得上顾不上的，容易产生不必要的怀疑，平白让队伍生出嫌隙。”
他套用了《玫瑰庄园》中沈明和叶子的台词，设身处地的态度格外打动人心。
诡异游戏中，玩家无法获得全局的信息，自然也无法做到百分之百信任彼此。
把周依琳一个人留在苏婆家，难保不会有人担心她背后动手脚，惹出一系列麻烦。
杨运东停住脚步，转头深深地看了齐斯一眼：“你说的有一定道理，大家还是一起去村长家吧，神肉是自己需要的，总得自己去取。”
朱玲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纹身女却直接一把抓住周依琳的手臂，将她拽出了门。
她箍着周依琳，嘴上嚷嚷：“小妹妹，有什么好怕的？等会儿姐罩着你！”
这下谁都没理由再说什么了，周依琳眼泪汪汪，被纹身女像提小鸡一样抓着，一行九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宅院外不知何时起了雾，远处的景象尽数淹没在滚滚的浓雾中，犹如被一层白色的纱帘繁复地盖住。
村西的道路茫然浩淼，缭绕的云烟如有实质地连亘成墙，堵塞西行的道路。村东的路相比之下干净许多，至少望得见远处。
跟随大部队去东面的村长家，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一阵风来，身后的院门“咣”的一声关上，如同来时一样紧闭。脱落的对联随风乱舞，发出“毕毕剥剥”的纸页甩动的声响。
雾气被风吹动，在空中盘旋蜷曲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像是白衣的鬼怪围着误入鬼域的生人跳狂欢飨宴前的舞。
“大家都跟紧点，别走散了。遇到危险不要慌，跑到我这边，我来解决。”杨运东一手横着朴刀，一手举着地图，走在前头领路。
玩家们不敢怠慢，接连跟在他身后。
村中的道路曲折蜿蜒，没有铺石砖的地面尘土飞扬，许是多日未曾下雨的缘故，道旁的野草干枯发白，毫无生机。
两侧歪歪斜斜的房屋颓圮破败，凌乱地挤挨成一簇簇的聚落，像是胡乱堆叠的垃圾。
黑洞洞的窗户镶嵌在门墙上，发黄的墙面成片地脱落，老皮一般淤积在发黑的地面，于阴暗中滋养食腐的菌群。
玩家的队伍原本还稀稀拉拉，三两人一簇地分成好几个团体。才走了没一会儿，便都不自觉地聚拢到一起。
人数虽然不少，乍看乌泱泱一片，却驱散不了分毫恐惧。浩大的村庄，活人好像只有玩家九人而已。
又走了一段路，绕过一个水塘，便是地图上标示的村长家的位置。
村长的住宅比苏婆的要大上一圈，但同样破旧，外墙上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暗淡的砖石墙体。
屋顶上的瓦片破碎不堪，也许是被脚步声惊动，忽然淅淅沥沥地往下滑落，发出“噼哩啪啦”的声音。
犬牙差互的屋檐下，色泽斑驳的大门紧锁着，方位略微偏移，刚好错开晨间的阳光。
朱玲皱着眉，在宅门左右各踏了几步，道：“坐南朝北，近水背阴，这宅子的风水极差，哪怕是最不学无术的风水师，也不会这么定址。”
赵峰冷笑：“这可未必是阳宅，若是阴宅，风水可好得很。给死人住的，得背光。”
艾伦在旁边听两人谈话，将头伸过去：“东方的风水学！酷！我一直想研究！”
齐斯不懂风水，平日里在朋友那儿瞄过几眼，也不是很感兴趣。
他走到大门边，看了眼上面挂着的锁——是最普通的那种机械锁，虽然锈蚀已经爬上了锁眼，但依旧能开。
于是，他直接把正准备踹门的杨运东往旁边推了推，从手环中抽出铁丝，伸进锁眼拨弄了两下。
铁锁“咔哒”一声开了，落在地上，连带着一旁杨运东的眼神都幽邃了几分。
齐斯后退一步，将杨运东让到身前：“杨哥，您先请。”
杨运东略一颔首，推门而入。
其余几个玩家落后几步跟了上去，见打头阵的杨运东没遇到什么危险，才敢探头探脑地跨过门槛。
这处宅院好像许久未有人住了，头顶用来遮阳的巨大黑色幕布松松垮垮，不知何时会不堪重负，如蚕蜕般落下。
奇怪的是，这块老化幕布的遮光效果倒是不错，投下的巨大阴翳将整座院子笼罩起来，霜白的杂草沿着地缝肆意生长，上面挂着怪异的露珠，密密麻麻的像眼睛一样。
两侧的矮房早已坍塌，满地碎砖零落，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只剩正对着门墙的主屋尚还完好，窗户被纸糊了起来，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杨运东将朴刀握在手中，一步步向主屋走去。
齐斯将刀片夹在两指之间，紧随其后。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腥臭，风声携来诡异的音调，像是在吹一根破损的竹笛，声嘶力竭地发出尖利的滑音。
齐斯忽然听到了自己“砰砰”直响的心跳声，莫名其妙地发觉自己正感到恐惧。
凭空产生的久违情绪被硬生生的、不容拒绝地塞到心底，就像是丛林中的野兽遇到天敌，每个细胞都在战栗，刻入基因的惶恐触动本能，叫嚣着“快跑”和“逃离”……
但那恐惧不属于他，他甚至不知道缘由和过程，便产生了相应的生理反应。
视线右上角，红黑相间的身份牌疯狂闪烁，触手和灰雾如同潮汐般滚滚翻涌，点缀其间的猩红眼睛如花开花落般暝闭。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无数道声音汇聚成一股，说着同样的话语——
“我们吃了祂吧。”他们说。

第四十一章 食肉（十三）村长
神的降临远在饥荒发生之前，祂和流火一并降下，被藤蔓编织成的锁链封在井里，很长一段时间作为一个秘密而存在。
被神选中的少女常坐在井边，从此秘密得以在乡间流传。村里的人将她当做神女看待，年年让她主持祭祀，祈祷丰年。
少女长成了妇人，外界的战火烧到了苏氏村，无数村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她的一双儿女也在战争中死去。
人们求神拜佛，呼告无救，神不怜悯世人，于是祭神的传统和井下有神的传说一并湮灭于尘埃，世人不再信神。
再后来，妇人老去了，和孙女、孙儿相依为命，以帮人做些零零碎碎的活计为生。
改朝换代了，上面也不允许下面的人信神了。年事已高的妇人受了教育，知道世界上是没有神的。
从此，苏氏村不再有祭祀和神女，只有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被称作“苏婆”的老人。
苏婆闲下来时，常去井边坐坐，自言自语地说些生活中的琐事，和外界的变化。
她老了，跟不上时代了，所有人都顶着陌生的脸，只有这口井还是她熟悉的模样。
可神从不应答。
于是她终于相信了，原来世界上是真的没有神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饥荒席卷了整片大地。
不时有老弱妇孺饿死在地里，不时有埋下去的尸体被挖出，泉水和池塘干了，树皮和草根被挖尽了，好像土地也随着村庄一同死去。
在生存面前，所有谦恭礼让的粉饰都被剥去，赤裸裸的人性之恶和求生本能如灌木荆棘般疯长。
没有吃的，人便可以成为食物。有一群流氓混混联合起来，肆意宰杀家中没有壮年的老人和小孩。
他们盯上了苏婆，举着菜刀破门而入。苏婆走投无路，只能抱着阿喜投入井中。
她多么希望世界上有神，她想求神救救阿喜，就像当初救她一样。
“那个老太婆抱着孙子投井了，真晦气，宁可投井都不肯割肉给我们吃。”年轻的声音恨恨地说。
“井里没水，你下去把她弄上来吧。”苍老的声音说，“好歹是两块肉，自己摔死的，怨不得我们。”
庭院中站满了看不清脸的人，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坐在人群中央，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年轻人离开了片刻又回来，声音惴惴不安：“村长，那老太婆和她孙子不见了，井下只有一个男人，他明明死了，却像还活着一样，好看得像是……神。”
“新时代哪有什么神啊鬼啊？小心挨改造！”村长厉声呵斥，“井下有什么东西都给老子弄上来，今儿要是开不了火，就切你胳膊！”
年轻人领着一群人走了，带着一具男尸回到庭院中。
那是一具无法用世俗的言语形容的尸体，仿佛已经死去多时，又好像依旧活着，只是沉沉睡去。
他长发垂落，肤色白皙，血色的长袍上绣着鎏金的花纹，却如传说中的天衣般没有缝隙。
在触目的刹那，所有信神不信神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一个念头——
祂是神。
祂是那么的美丽，美丽到只需要看上一眼就会生出充盈的信仰和爱，产生强烈的食欲。
就像天使落入地狱，魔鬼们迫不及待地撕扯下翅膀上的羽毛贴在自己身上炫耀。
他们知道美无法久留，却想拥有，于是要拼了命地狼吞虎咽，暴殄天物地用昂贵食材填补自己的胃。
他们想象一瞬间胃壁的紧贴，想象融为一体的虚幻的充实感，免不了落下激动的泪水。
但这个年代是没有神，也不能有神的。
没有权威，没有敬畏，反对就打倒，饿了就吃——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他们远不必思考，远不必退缩，远不必迟疑。
“我们吃了祂吧。”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
“法克！”队伍中间的艾伦忽然大叫一声。
所有人的步伐都是一顿，纷纷将目光投向声源处。
艾伦抬手抹了把脸，将沾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右手举在身前：“你们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刚才滴我脸上了，黏糊糊的。”
“一惊一乍的，生怕吓不到人是吧？”纹身女不满地抱怨着，却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什么，像鼻涕似的，贼恶心。”
周依琳跟在纹身女身边，皱了皱鼻子：“它……该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神肉吧？我……我不想吃这东西……”
齐斯回过神来，远远望去，能看清艾伦手上沾着的是一团肉色的黏液，像是从活物上刮下来的肉泥，呈现油脂的质感，此刻正如有生命般，在皮肤上缓慢地蠕动、流淌。
艾伦毫无预兆地痉挛了一下，目光发直地看着手上的黏液，脸上浮现出痴迷的神情。
他喃喃念叨着“好香”，缓缓将手举到嘴边，伸出舌头去舔沾着黏液的手背，好像那是什么难得的珍馐。
明眼人都知道他状态不对了，离他最近的赵峰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呼到他脸上，纵使如此，他的舌尖依旧触到了几滴黏液。
他的眼睛时清醒时迷蒙，护食般护住自己的右手，伸着舌头，作势还要再舔一口。
“发什么神经？”赵峰骂骂咧咧的，又是几巴掌招呼上去，“啪”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艾伦被这几下打懵了，双目终于恢复清明，脸颊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右肩一个哆嗦，将手上的黏液甩到地上。
那团黏液落了地，像是找到了着力点似的，从下面生出细密的腕足，缓缓往阴影中爬动。
艾伦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舔了什么，弯腰干呕起来，嘴里大声嚎叫：“上帝啊！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没人能回答他。
齐斯抬起头往头顶充当顶棚的幕布上看，恍然意识到，之所以没有光线透进宅院，并非是因为幕布本身的厚度，而是薄薄的布料上另覆了一层黏液，充当遮蔽。
其他玩家也都抬起头张望。
头顶的幕布不知何时破开了几个洞口，一团团肉色的黏液往下滴落，好在速度不快，玩家们得以在被沾上前躲开。
那黏液落地后依旧在移动，逐渐在地面上勾连成一片，可想而知，不出五分钟，整个庭院中便再也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了。
更糟糕的是，浓郁的香气如丝如缕地在空气中弥散，搔动着玩家的嗅觉，勾引起胃底的食欲。
耳边响起破碎的铃声，像是祭祀时的舞乐。
幻听越来越鲜明，虚幻和真实混淆成一团，齐斯看到了熊熊的火焰。
洁白的祭坛上开出金色的藤蔓和花和硕果，没有脸的人影披着洁白的尸衣舞动和匍匐，仿佛酒神宴会的狂欢前奏。
暴雨和烈日同时出现于天地，有人踏着白骨髑髅一步步攀上高塔，转瞬从高天之上坠落，血肉崩裂成闪烁的流星……
“动作快点，拿了神肉就走！”
杨运东抬脚踹开主屋的门，将朴刀横在身前，脚步却硬生生在门槛前止住，甚至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半步。
只见主屋正中央的床上，赫然瘫着一个一人高半人宽的巨大肉瘤，烛泪般的黏液在表面横流，血色的条纹状筋脉呼吸似的一抽一抽地抖动。
黏液从肉皮上流溢到床面，像瀑布般自床沿滴落，化作无数道溪流在地上蜿蜒，缘着门柱攀爬而上，蔓延至幕布织成的顶棚。
先前玩家们所看到的那些黏液，分明就是肉瘤肢体的延伸！
浓烈的肉香陡然炸开，周遭的空气均被溢满，幻觉浓稠到了一定程度，已然遮蔽所有属于真实的视野。
人如同贪杯的果蝇，醉溺在诸神的酒杯。
艾伦原地趴下，像刚结束沙漠旅程的骆驼般伸出舌头，“噗噗”作响地舔舐地面上的黏液。
他半张脸都变得透明，生出密密麻麻的肉芽，每一个都变作舌头的形状，一起吸吮地面。
纹身女抓着一把黏液放到嘴边，神色在清醒和迷蒙间切换；张立财则嘟着嘴，就要亲到房柱上……
赵峰不停扇自己巴掌，堪堪压制食欲；朱玲闭着眼，嘴唇颤抖着念诵静心的咒文；周依琳则脱了外套蒙住自己的头，用袖子打了个死结。
自称晕血的干瘦男人眼瞅着要撑不住了，在自己的左手臂上划了一刀，盯着血流不止的伤口看了一会儿，成功晕了过去。
齐斯咽了口唾沫，眯起眼看向主屋。
肉瘤的顶部镶嵌着一张模糊的苍老的脸，鼻子和嘴巴都同黏液混流成一团，只有两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门口。
它不停地发出呢喃，似腹语，似呻吟：“我们杀了神，我们有罪……去祠堂拜一拜，好赎罪……
“你们吃了神，你们也有罪……你们吃了我，一起遭报应……”
这玩意儿，应该就是村长了。
齐斯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想尽力将村长的呢喃记在脑海中，残存的理性告诉他，那是很重要的线索。
眼前却是一片迷蒙，思绪纷纷扬扬无比混乱，特定的字句落入思维的海洋难以沉淀，溅起不安的浪花。
他舔了舔嘴唇，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想法：村长的肉一定很好吃，很好吃，好想咬一口……

第四十二章 食肉（十四）日光
眼前的景象蒙上一层浅淡的薄红，色彩被打翻成肮脏的团块，在晦暗的底色上流溢成湖。
面容姣好的青年男女穿着各色雕饰华丽的长袍，在绵延无际的青铜长桌边一字坐开，他们推杯换盏，盘中是肉，杯中是血。
在某一个刹那，炽烈的阳光当空泼洒，一切皆如雕像般定格，皮肉蒸腾汽化，半透明的骨架一齐发出尖叫，折射琉璃的彩光。
齐斯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半个他循循善诱，呢喃着让他放弃抵抗，就此沉沦；还有半个他如同灵魂出窍般升至头顶，在高天之上定格，居高临下地俯瞰他的肉身。
‘此刻你身处梦魇幻象之中，你所闻到的肉香是腐臭所化，你所痴迷的羹肴是尸体流脓。’
那个高高在上的他如是对他说，语调故弄玄虚，如同神明降谕。
【人形邪祟】的身份牌居高悬吊，红黑二色的虚影交错着倒灌入灵体。
刹那间，齐斯隔着重重魑魅魍魉与一双猩红的眼眸对视，记忆如潮水般回归。
一道遥远的声音庄严肃穆地宣告：“你是世间最大的恶意浇灌而成的果实，身负命运赋予的最浓厚的罪恶……”
“诸神之下，罪恶永在，你将一直赢下去，直至死于奏响终曲的舞台……”
话音在耳边飘散，远处的猩红如被重击的玻璃般轰然破碎，化作漫天血雨泼洒而下。
齐斯想起来了，他从很久以前就可以免疫各种催眠和幻觉，且始终能在梦里保持清醒。
他曾在梦里搭建殿堂楼台，也曾勾勒出死者熟人的形影，但他清楚地知道那都是虚假的，总能冷峻而戏谑地从旁解剖自己的心理……
【身份牌隐藏效果“清醒梦”已触发，此副本中无法再次发动】
【备注：邪祟是不会做梦的，你不是人，又如何用人类的方式逃避痛苦？】
意识海洋深处混沌的黑暗好像被一道血光劈开，理性再度占据主导地位。幻觉消散如烟，灵魂从神的飨宴坠回人间。
齐斯弓着腰，低低地笑出了声：“如果我真把那玩意儿吃进嘴里，我怕是会恶心得就地自尽……相比之下，我还是觉得活着比较好。”
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这才是满地黏液本来的味道。
齐斯庆幸自己清醒得及时，没有真在村长化作的肉瘤上咬一口。
视线右上角的身份牌褪色了许多，原本鲜亮的色泽归于黯淡；意识在多重刺激下逐渐清醒，纷杂的画面缓慢沉淀。
齐斯倚在门框上，借由木质结构支撑身体，将其他玩家的状况收归眼底。
杨运东、赵峰和朱玲东倒西歪地瘫软着，好在意识尚能维持清醒，虽然嘴角挂着食欲带来的涎水，却到底没有真将黏液吃进口中。
周依琳和干瘦男人在地上躺尸，纹身女和张立财则忍不住伸手去抓身边的黏液，就要往嘴里送去，手一推一拉无比焦灼，看上去正在和意志力做斗争。
艾伦的腰腹完全贴在了地上，舌头长长地伸出，贪婪地舔舐地表流淌的黏液。
他大口地将黏液吞进口中，喉头滚动着囫囵下咽。
齐斯看到，他的体表开始渗出肉色的脓液，和主屋内的肉瘤表面别无二致。
他的四肢像融化了似的瘪了下去，逐渐看不出原本的形状，而和地面上的黏液融为一体。
很快，他只剩下上半身和一个头颅伏在地面，嘴巴还在忘我地大口进食。
察觉到齐斯在看他，他仰起头，目光透着满满的困惑：“你怎么不吃啊？你不饿吗？”
头颅向齐斯的方向缓慢地流淌，脖子以下的皮肉在过程中散落、融化。
“我不饿，你饿的话就安安静静管自己吃好了。”齐斯后退一步，不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不过以你的文化背景，你爸妈应该没教育过你要‘食不言，寝不语’。”
艾伦不知听懂了多少，继续执着地劝说：“这么好的东西，要一起吃才好啊……”
齐斯装作听不到，继续用目光搜索四处：“你难道就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吗？”
艾伦的头颅吃吃地笑了起来：“哪有什么不对啊？明明很好吃啊……”
他再度埋头啃食起了地上的黏液。
与此同时，似乎意识到了齐斯未受影响，肉色的黏液一簇簇地团聚着，向主屋的方向涌去，顺着齐斯的脚跟攀援向上。
远处的宅院大门不知何时关上了，门缝亦被半固体状的黏液堵塞。
目之所及的地面皆铺了一层肉色的薄膜，灵活地涌动着，阻挠所有可以想到的退路。
“饿……好饿……”有谁在呢喃。
“一起吃……我们一起吃……”幢幢黑影飞逝，黏液凝成纤长的手臂伸向齐斯，有如信徒祈求神明的恩赐。
齐斯维持着近乎于冷漠的冷静，无声地环顾四周，碎片化的画面和场景在眼前闪回，如同照片剪影。
——遮蔽阳光的顶棚，糊上窗户的主屋，蜷缩在床上的肉瘤……
——村民们只在晚上出没……
一条条线索有序排列，齐斯注意到，主屋朝南的方向有一扇巨大的窗户，被纸糊得密不透风，但只要从中间用力，便可以很轻易地破开。
而南面，是朝阳的。
黏液化作的手绞紧青年的双腿，筋肉纽结，血管粘合，好像要令骨骼碎裂，皮肤窒息，直到融为一体。
齐斯向后仰身，反手夺过杨运东手中的朴刀，腰腹和手臂化作弓弦，漆黑的长刀劈向肉瘤背后的窗棂。
黑影拉开纤长光滑的飘带，“啪”的一声炸开巨响，“哗啦啦”的玻璃碎裂声从窗户的破洞处传来。
苍白的阳光兜头浇下，虽然如经过雾霾过滤般苍白衰微，但终究意味着一线光明。
原本阴暗森冷的主屋被照亮，毫无暖意的阳光公平公正地照射到屋里的每一处，晦暗的、光洁的、驳杂的、纯净的，尽数沐浴在软绵绵的日光之下。
一声刺耳的尖叫高昂地响起，尾音又以人耳可感的速度变轻变弱，最后化作无力的呻吟。
肉瘤状的村长像是被抽尽了空气的皮球般瘫软下来，肉色的体表快速变得透明，半融化的脸狰狞地扭曲出各种表情，似愤怒，似恐惧。
村长的嘴巴几乎和身体相互交融，却还是兢兢业业地一张一合，喃喃念叨着什么。
齐斯凑过去，状似耐心地侧耳细听，只听到一个短句：“神诅咒我们……”
他还要再多听一会儿遗言，村长的肉瘤却已经融化成一滩半透明的流体，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背光处则呈现白色凝胶的状貌，像极了昨天晚上苏婆端出来的那盆神肉。
齐斯好似想到了什么新颖的笑话，唇角不可遏制地上扬。
他上前一步，从朝南的窗户上抽出卡住的朴刀，顺手在村长化作的凝胶上划了一下。
金色的液体从豁口处流溢，弥散鲜甜的肉香，颤抖着发出时隐时现的哀鸣。
至此可以确定，村长完全变成了玩家们所需要的神肉，无公害、无污染、可食用。
齐斯噙着笑，拎着朴刀折回主屋门口，看到依旧瘫软在地的杨运东。
在阳光照进宅院的那一刻，肉瘤和黏液对思维造成的迷乱便戛然而止，玩家们的神志开始缓慢地恢复，但想完全恢复行动能力，恐怕还需要多歇息一阵子。
偌大的宅院，能站直的只有齐斯一人。
也就是说，他现在对这些玩家生杀予夺。
齐斯垂眼看向右手的朴刀，左手搭在腿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
只要把眼前这些人都杀了，毫无疑问能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顺利通关。
但这建立在所有人都没有底牌的基础上，且相当于直接放弃了副本完成度和世界观。
毕竟成为唯一的幸存者后，很多蕴含着线索的死亡点也都不会触发了。
诡异游戏会引导玩家糊里糊涂地打出NE结局，然后草草将人打发出去。
副本还有四天才结束，有不少机制需要拿人命去验证，全杀死在这里，未免太浪费了。
更何况，第三次进副本的老玩家，实力想来不会太弱，万一逼得他们拼死一搏，得不偿失。
思考好所有细节只花了一秒，齐斯半阖着眼遮去眼底酝酿的恶意，随手将朴刀扔回杨运东身边。
阳光下，他一扫先前的阴郁，笑容明朗：“多谢杨哥借刀，刀很好用。”
杨运东接住朴刀，沉沉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发现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青年了，明明没什么道德，却一副无辜无害的样子，真诚得不像在伪装；方才明明有恶意生出，却不知为何放弃，就像闹着玩一样……
齐斯看出了杨运东的忌惮，只不在意地噙着笑，继续埋头研究村长变成的那一摊神肉。
杨运东作为九州的人，定不可能主动对无辜者动手，哪怕对方表现得再离经叛道。
他事实上救了人，目前还没在副本里杀死过人，现实里杀人也没留下证据，怎么不能算是无辜者？
而且，不是有句话叫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做恶人可比做好人要轻松多了。
齐斯一边盘算着，一边伸出手指戳弄神肉，看着那团凝胶状的物体怕痒般颤抖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杨运东抬眼注视黑发青年的侧脸，后者的唇角缓缓绽开真挚的笑容，透着一种近乎于残忍的天真。
他暗暗心惊，沉默良久，却是认真地说：“多谢你救了我们。”

第四十三章 食肉（十五）槐树
又过了整整半个小时，瘫倒的玩家们才陆续恢复过来，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
干瘦男人左手臂上的伤不再流血，人也从晕血的状态中脱离。
他将一旁的周依琳扶了起来，解下后者蒙在头上的外套。
周依琳看到眼前的一派惨状，本就通红的眼眶一下子变得更红：“呜呜呜……我就该留在苏婆家，不该过来的……”
赵峰龇牙咧嘴地冷笑：“你不过来，等我们冒了风险，把神肉给你带回去？想的咋这么美呢？”
此时站在庭院中的，只剩下八个人了。
艾伦的头颅搁浅在黏液里，薄薄一层面部像是漂浮的油脂。
在阳光照进来的刹那，他活着的特性同肉瘤一起消失，只剩下一堆腥臭粘腻的死肉，像是被抽去水分似的风干。
他没有遗言，没有呻吟，甚至也没有流露出什么不甘的表情，只瞪着眼望向头顶，灰蓝色的眼眸被日光照得发白，放大的瞳孔结满苍蝇羽翼般的阴翳。
杨运东无声地走过去，弯下腰，布满粗砺的手覆盖在尸体年轻的脸上，轻轻将干瘪褶皱的眼皮合上。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侧头看向靠在门边的纹身女：“尹丽娜，你还好吧？”
“尹丽娜”是纹身女的名字，她只在最开头的自我介绍里随意地提了一嘴，竟然也被杨运东记住了。
纹身女刚才同样没忍住吃了几口黏液，此刻右半张脸呈现半流体的状态，正往下滴落肉色的黏液。
察觉到杨运东的目光，她抬手捂住自己右脸的异状，浮夸地嚷嚷：“没事儿，一点儿小伤，出副本就好了，没那么矫情！”
确实，副本里的伤不会带到现实。但她真的能撑到离开副本吗？
齐斯看到，纹身女脸上的异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这会儿半边脖子也开始往下流淌黏液，整个人像是融化了的蜡烛，淅淅沥沥地淌着烛泪。
他做出关切的样子，斟酌着说：“从村长的话可以推测，吃了神肉就会沾染上罪业，而吃下那些黏液则会提前遭到报应。
“他又说去祠堂祭拜可以赎罪，当时的神情不似作伪。看来我们需要改一下行程了。”
“行，我们等下兵分两路。”杨运东颔首。
他脱下大衣，转身走进主屋，将床上那滩和神肉别无二致的白色凝胶包裹进去，打了个结，扔给张立财。
“我和朱玲带着尹丽娜去祠堂，赵峰、常胥、张立财、周依琳、陆克良去村史馆，晚饭前在苏婆家汇合。如果我们没回来，就不用来找了。”
这是很明智的安排。
分头行动是理论上的最佳方案，不然再遇到一次村长家的情况，大概率会全军覆没。
祠堂作为涉及副本赎罪机制的重要地点，并且存在和苏婆遭遇的概率，势必危机重重，由两个第三次进副本的老玩家带头探索最为合适。
如果这两个老玩家都折进去了，也正好向其他玩家传递一个信息：别打祠堂的主意了，洗洗睡吧，能不能活下去就看脸了。
反正神肉储量已经充足，余下几天，玩家们完全可以龟缩在苏婆的宅院中混吃等死。
嗯，真正意义上的等死。
朱玲流露出迟疑的神色，为难地摇了摇头：“杨哥，我看我们还是一起去祠堂看看吧。大家都触碰到了黏液，谁知道会不会有事，防患于未然，先都去祠堂拜一拜才放心。”
囚徒困境中，谁也做不到完全信任对方，不在背后搞小动作，不隐瞒关键线索。
既如此，只能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式，即同进同退。
所有人都在一处，考虑到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对于老玩家来说或许还更安全些。
齐斯适时冲赵峰使了个眼色，后者忙应和道：“村史馆有什么好去的？无非是补充一下世界观。我肯定要去祠堂，先活下来再想别的事。”
齐斯垂眼笑道：“赵峰说的有道理，我也建议所有人一起行动，这样出了事也好有个照应，不是吗？”
杨运东沉吟片刻，点了头：“行，我们一起去祠堂。”
周依琳怯生生地做了个举手的动作：“我……我也要一起吗？”
众人异口同声：“当然！”
这次依旧由杨运东领头，八名玩家沿着地图指示的方向，往祠堂走去。
浅浅的脚印铭刻在村内的泥路上，落下斑斑点点的印漆般的血。
太阳已经西斜，白茫茫的天空下，两旁的民房破败不堪，越往前走，便越是衰败老旧。
杂草淹没颓圮的泥墙，泥中散落着细碎的砖瓦。袅袅的白雾在道路间织起网罗，触到草叶后凝成晶莹的露。
“我们快点走，等雾浓了，就过不去了。”杨运东沉声说着，加快了脚步。
其余人也都快步跟上，包括半边脸化作粘液的纹身女和哭哭啼啼的周依琳。有几个人更是小跑起来，凑到杨运东身边，形影不离。
前头的杂草越来越高，淹没玩家的半截身体，杨运东举着朴刀大开大合地劈砍，草木“刷刷”地摧折，倒伏出一条可容三人并排而行的小路。
天色越来越暗，好像被加速了时间，不知走了多久，一株高大参天的槐树映入眼帘，枝叶繁茂，虬根盘桓。
齐斯轻声道：“祠堂外，槐树旁，支起大锅煮肉尝。槐树有了，祠堂应该就在这一带了。”
“万一村里不止一棵槐树呢？”张立财左顾右盼，“我眼睛都瞪老大了，咋就没看到祠堂的影子呢？”
身遭的雾已经很大了，如有实质的乳白色涂满大部分的视野，相隔几步外的玩家被模糊成浅色的轮廓，更远的人和事物就完全看不到了。
白茫茫一片的底色上，漆黑的槐树像一道裂口般鲜明地镶嵌在画面中央，好像是此间天地唯一的事物，除此之外便是无边的虚无。
“所有人都拉住前面人的手，不要走散了！”杨运东朗声道，“根据童谣的线索，祠堂一定就在附近，我们一点点找过去！”
齐斯早便蹭到了杨运东身边，赵峰则一直紧跟着他这位“昔拉公会正式成员”。这会儿，齐斯直接拉起他们两人的手。
他相信，杨运东作为九州公会的预备役，必然不会对他不管不顾；而为了加入昔拉公会，赵峰也会拼尽全力保护他的。
只是不知道，当他得知一切都是骗他的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赵峰，我武力值不高，比较脆皮，等会儿如果出了事，恐怕还要多麻烦你了。”齐斯真心实意地笑着，看在赵峰眼中赫然是鼓励和考校的意味。
赵峰心知大公会大多需要投名状，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光有狠劲还不够，得表现出与之相配的实力来。
他立刻举起缠着十字架的左手，表忠心道：“常哥，小问题！要不是规则不让，这破地方的鬼来一个我杀一个！”
玩家们听在耳中，只觉得齐斯捉摸不透，明明看上去平平无奇，却为何能让赵峰这种谁都不服的角色对他言听计从的？
有几个玩家则默默将齐斯从“试错工具人”的预备选项中移出。
“常胥”和赵峰的关系看起来不一般啊，要是谁动手害死了他，天知道赵峰会不会忽然发疯，带几个人下去给他陪葬。
众人手牵着手排成一队，从槐树开始，一步步往前方行进。
不知是不是错觉，分明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一抬头却依旧能看到那棵大槐树镶嵌在视野中，不远不近。
风吹了起来，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笛声和铃声在空中盘旋回荡，远处飘来了肉香。
“啊！谁……谁摸了我的手？”周依琳叫了起来，声音中夹着可感的恐惧。
站在她旁边的张立财连忙摇头：“大妹子，我好好拉着你的手呢，大家伙儿都这样拉的……而且我还背着这么大一包神肉呢，可没心情乱摸。”
“不……不是你……”周依琳颤抖起来，“那只手很凉，很细，像是骨头一样……”
张立财慌了：“你……你别吓唬我啊，我胆子小，真要尿裤子的……”
两人扯皮的当口，最前头的杨运东拖着朴刀，牵着队伍的前端折了回来，皱着眉看向一处：“有人。”
齐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雾中走出一个穿素白色尸衣的少女。
少女面色苍白，被剜去的双眼流出血泪，斑驳了清秀的面庞，衣衫下的手臂惨白而纤长，俨然是被剔干净皮肉的手骨。
她咧开嘴，冲玩家们空洞洞地笑着：“今天是蜡祭日，祭祀就要开始啦，我们去参加祭礼吧。”
不待玩家们回答，她便转身跑开了。
浓雾以她的脚步为界涤荡消散，黑天之下，槐树旁支起了铜制的大锅，汤水沸腾，烟火弥漫。
漆黑的人影在锅边围了一圈，火焰跳跃，空气涌动着摇曳的波光，连带着人的形影也抖动起来。
少女不见了，滚滚的浓汤中飘来一张浮肿而苍白的脸……

第四十四章 食肉（十六）蜡祭
【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
【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
【人神不扰，各得其序。】
【——《国语》】
人信仰神，最早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无法解释饥荒、灾难、死亡等一系列事件，便将一切的一切看作是神明的伟力。
他们千方百计取悦神，希望以虔诚的信仰换得神明的恩赐。
再后来，人们不再盲目地祈求神的施舍，而将神当做一种威慑。
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所以要遵美德，行善事。
但渐渐的，有一些人不信神了，也没有信仰了。
他们以神的名义，为自己的暴行张目，肆意作恶。
“虽说到了新时代了，但今儿我还是得悄悄告诉各位，咱苏氏村原是有神护着的。”
老村长站在槐树下，对村民们说：“咱村里的苏婆原是神女，她年年主持蜡祭的时候，咱村风调雨顺，从没闹过饥荒。”
村民们七嘴八舌：“算起来我们有十几年没有举行蜡祭了，难怪今年闹大灾了，定是神明大人降下了神罚。”
“咱们尽快办一场蜡祭吧，神明大人高兴了，我们说不定就有吃的了。这事得悄悄来，别叫那些人知道，给举报了。”
祭祀神明、祈求丰收的蜡祭礼在暗处筹备起来。
苏婆年事已高，不适合主持祭祀，村民们便找来了她的孙女。
少女在槐树下祈祷了三天三夜，不曾求来神明的恩赐。
愤怒的村民们声称受到了欺骗，推搡拥挤间，少女失足跌入了铜锅。
那天村民们想到了新的度过饥荒的方式，宣称是受到了神的指示，并且倚仗暴力付诸实施。
那天之后，家家户户都吃上了肉，新的传说被编造出来，又从井底的神尸那儿得到了验证……
……
祭祀的幻影淡了下去，天完全黑了，点点幽绿色光斑在玩家身边起伏，鬼火似的明灭。
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此起彼伏，一道道干瘦而狭长的身影从浓雾深处走出，摇摇晃晃，颤颤巍巍。
它们有的背着锄头，有的扛着挑担，乍看和农忙时节出来劳作的农民别无二致，却无一例外披着黑色斗篷，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是村民，只在夜晚出没的村民。
“咕咚”的吞咽唾沫声和“啪嗒”的口水落地声此起彼伏，让人怀疑猛兽环伺，而自己是盘中的珍馐。
村民们一手扛着农具，一手提着灯笼，脸上挂着垂涎而贪婪的笑容，在此情此景下显得诡异万分。
“啊！哪个混蛋拽老娘头发？”纹身女怒骂着，屈起手肘打向背后。
枯瘦如同干尸的影子被她甩开，是一个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她背后的村民。
她的声音如同某种信号，一个村民被踹开了，转瞬间有更多的影子围了上来。
“规则说夜晚是危险的，要尽可能在天黑前回到苏婆的宅院。我们别管祠堂了，快回去！”朱玲高声说着，右手紧握匕首向身后一划。
一颗头颅被砍飞出去，黑黝黝的身体像面条似的拉长，追上头颅后自行接合在一起。
更多村民向她扑去。
“肉，给我们肉……”
“我们要肉……有灵魂的肉……”
一团团人影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如同行尸走肉般，嘴里念叨着千篇一律的语句。
齐斯安安静静地夹在杨运东和赵峰之间，暂未引起太多的注意，一条条线索在脑海中排列。
这些鬼怪对肉的需求和阿喜是一样的，只要新鲜的活人的肉，而不要死人的肉和神肉。
并且，神肉在这些鬼怪看来，大概率是难闻的、不能吃的。
装死人有些麻烦，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好吃却容易做到。
齐斯的目光落在背着一包神肉的张立财身上。
他松开杨运东的手，拉着赵峰走了过去：“我们去弄点神肉。”
赵峰不明所以，但在他看来，相信智力型玩家的判断总没错。
他挥动绑着十字架的左掌，两巴掌拍在挡路的两个村民脸上。炽烈的白光自他掌心迸溅，焦糊味弥漫，村民们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道。
张立财在被村民们围住的那一刻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背上包裹着神肉的军大衣随着他的颤抖而打颤。
他紧闭双眼，听到脚步声的接近，大叫起来：“别吃我！我肉里都是油，不健康，不好吃……”
赵峰一巴掌拍开挡在他和齐斯之间的那个村民，齐斯侧身上前，伸手一拽军大衣的袖子。
活结散开，大团的神肉落在地上，绽放浓郁的香气。
刹那间，村民们像是看到了恶心的呕吐物，或是腐烂流脓的垃圾般，齐齐向后退去。
齐斯从特制手环中抽出刀片，从肉团上削下一片薄薄的神肉，掩住口鼻，呼出的气体一瞬间沾染上神肉的气息。
他微笑着走向一个瘦骨嶙峋的村民，好心地问：“这位朋友，你是不是饿了？现在还需要肉吗？”
村民：“……”
赵峰旁观村民被齐斯步步紧逼着节节后退，有一瞬间差点以为村民是玩家，齐斯才是副本中最恐怖的鬼。
他很快看明白了背后原因，神肉在村民们看来恐怕和屎差不了多少，路上遇到一个满身是屎的人，可不得一个劲儿地躲？
他不由对齐斯肃然起敬：该说不愧是昔拉公会的正式成员吗？这么快就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赵峰有样学样，用刀片削下神肉贴到口鼻上。
以齐斯、赵峰和张立财三人为圆心，村民们如潮水般向四周退去，转而涌向其他没有神肉傍身的玩家。
张立财一睁开眼，就见危机解除了，嘴上嘀咕着“还能这样”，转头冲齐斯腆着脸笑：“小兄弟，借我把刀呗，一会儿就还……”
杨运东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朗声道：“大家往神肉那边靠！村民们害怕神肉！”
他翻转手腕，朴刀的刀背砸上一个村民的胸膛，那村民被撞开的前一秒还伸手去够他，尖利的手爪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强忍着疼痛，一手甩着朴刀开路，一手抓住旁边体力不支软倒在地的干瘦男人，向张立财的方向冲去。
纹身女和周依琳虽然没什么保命手段，但好在离得近，几步就扑进了神肉的庇护范围。
朱玲是老玩家，身手不错，又懂对付诡异的技巧，有惊无险地到达张立财身边。
杨运东和干瘦男人最后才到，身上坑坑洼洼地被抓掉了好几块肉，幸而还活着。
张立财拿着齐斯借他的刀片，削下一片片神肉，依次递给几人。
五分钟后，每个玩家都戴上了神肉牌口罩。
村民们也许是自知奈何玩家不得，又或者是被浓郁的神肉气息恶心到了，尽数退入阴影中，再寻不到踪迹。
不知是不是入了夜的缘故，纹身女脸上异变范围再未扩大，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
其他玩家喘着粗气、庆幸劫后余生之际，她手脚麻利地将神肉重新包了起来，背在后背上，爽朗地笑道：“咱们别磨蹭了，早点回苏婆家吃晚饭吧，老娘饿都饿死了！”
玩家们没有异议，一行人携着伤口的血腥气、神肉的香味，疲惫地朝苏婆家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比过来时看上去要短得多，才走了没一会儿，苏婆宅院前两个红灯笼就映入眼帘，像眼睛似的高挂，指引前路。
昨天傍晚刚来苏氏村的时候，看到这破败颓圮的宅院，玩家们只觉得紧张害怕；如今再见到，却没来由地产生一种回了家似的安心感。
宅院门没锁，众人鱼贯而入，纹身女将背上的包裹扔到墙角。
饭已经做好了，在庭院中央的餐桌上丰盛地摆开。
也许是因为过了饭点，苏婆和阿喜都不在院中，主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映出一大一小两道人影。
玩家们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饿得不行，这会儿渐次落座，端着碗筷埋头往自己嘴里挖饭菜。
酒足饭饱之后，杨运东站起身，将墙角包着神肉的包裹拖到桌边，用朴刀平分成相同的八份。
他在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份肉，提醒道：“吃了神肉后就会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中途哪怕遇到了危险也醒不来，大家尽量等到饿得没办法了再吃。
“我们都吃过神肉了，按照这个副本的设定，身上都有了罪恶。等明天早上，我们再一起去祠堂看看。”
周依琳小声问：“万一还是找不到祠堂怎么办？万一再遇到今天的情况……”
“找不到也得去，我们早点过去，总能找到的。”
杨运东叹了口气：“大家也看到我们的减员速度了。我怀疑，这个副本的保底存活人数是一。不破解世界观，我们会死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才能通关。”
这样的判断不无道理，气氛陷入凝滞，玩家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齐斯无意参与讨论，道了句“先走”，抱着自己那份神肉回到房间。
断裂的门栓已经被换掉了，布满刀痕的床板和被褥也焕然一新。
安放在书桌上的旅游册扉页，原来的四句诗已然消失，换成了新的语句：
【同室竟相戕，往来无亲故】
【家家烹子女，神佛亦何辜】

第四十五章 食肉（十七）菜单
月上中天，夜色朦胧。
苏婆出了主屋一趟，收了餐桌上的剩菜残羹，道：“今天你们回来晚了，明天可得早点回来。”
她陈述一句，便没了下文，不知是好心的提醒，还是提前发出的警告。
线索就这么多，讨论再久也讨论不出花来，玩家们互相告别后，回到各自的房间。
张立财刚进屋就直奔木桌，抓起桌上的旅游手册，念出上面的五言诗：“同室竟相戕，往来无亲故。家家烹子女，神佛亦何辜。”
他左看右看：“这感觉和昨天那首诗差不离啊，今晚那烹人鬼八成还会来，咱们别睡床了，睡地板吧。”
“行，地板还比床宽敞些，昨晚老子差点没被你挤死。”
赵峰将被褥扔到地上，眯起眼看诗句：“同室相戕？胖子，我们当中不会有一个人忽然变成鬼、追杀室友吧？”
“我去！不要这么搞啊！”张立财拍了拍自己的胖脸，“我上有老下有小，一点儿也不想变鬼，更不想被鬼追杀……”
“叩叩叩！”
门外响起清脆的敲门声，张立财吓得一个哆嗦：“谁啊？是人是鬼？这大晚上的……”
“是我，常胥。”齐斯的声音清冽而镇定。
可不敢让昔拉成员久等。赵峰立刻开了门，肃然问道：“常哥，是出什么事了吗？”
“你们应该看到旅游手册上的提示了吧？”齐斯淡淡道，“‘同室竟相戕’，意思很明确了，住在同一间房间的玩家会自相残杀。
“我建议你们分房住。昨晚吴恒和朱大福死了，刚好空下来一间房间，不是么？”
张立财小声念叨：“这死了人的房间谁还敢睡啊？”
齐斯好像没听见他的话语，半垂下眼帘，继续道：“你们得尽快过去了。
“我能想到的，其他玩家也能想到。如果那间房间被提前占去，你们两个当中就得死一个人了。
“与其晚上闹得沸反盈天，平白消耗体力，影响明天的探索，不如直接杀掉一个方便。”
他停顿片刻，冲张立财咧开一口白牙，威胁的意味再明确不过。
张立财感受着两道直勾勾的视线，满身肥肉剧烈地抖动起来：“哈哈，我开玩笑的，不就是死了两个人吗？我寻思还不如我撸一发死的多……我这就去占房间！”
他忙不迭地出门，一路小跑，灵活地钻进最靠宅院门的那间厢房，再也没出来。
赵峰轻轻松松就获得了一间空房间，心里油然而生对齐斯的感激，愈发觉得有大公会罩着就是好。
这还没加入昔拉公会呢，“常胥”往他身边一站，动动嘴皮子，就把事情解决了，未免也太舒服了。
听说昔拉不仅护短，成员还能组队，等他正式成为昔拉的人，以后岂不是能在副本里横着走？
这样想着，赵峰更加下定决心要在齐斯面前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得到引荐。
然后就听齐斯轻飘飘地说：“赵峰，我们一起去厨房看看吧。”
……
另一边，房门紧闭的厢房中，周依琳将一支钢笔递还给朱玲，低着头嗫嚅：“对……对不起，朱姐，是我太没用了，没能留下来……”
【名称：平平无奇的钢笔】
【类型：道具】
【效果：书写、改写文字】
【备注：有人用它记录故事，有人用它编织谎言】
上午出门前，周依琳执意要留在宅院里，正是出于朱玲的授意，要求她悄悄修改玩家们旅游手册上的四行诗句。
规则怪谈类副本中，文字信息就是玩家的命。旅游手册上的线索表意不明，稍加修改和歪曲，就可诱导玩家走上绝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朱玲自诩不是什么坏人，过往两个副本也凭借自己的知识救过不少玩家，只是这个副本终究是不同的。
这是她的第三个副本，面对高达百分之八十的死亡率，保险起见，她必须使用一些非常手段，比如……杀死所有人，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她原本打算抢占领导地位，骗其他玩家替她踩雷；但不知为何，杨运东阴差阳错地成了众望所归的领导者。
此人不仅武力值强横，还秉持着麻烦的正义感，她只能含恨蛰伏在暗处，重新制定计划。
却没想到齐斯横插了一脚……
“依琳，这不怪你，都怪那个叫常胥的家伙多管闲事。”朱玲接过钢笔放进口袋，轻拍周依琳的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不是他说了那么一番话，你就成功留下来了。”
“谢谢朱姐，明天我再试试看能不能留下来……”周依琳拽着朱玲的衣袖，仰起脸怯怯地问，“对了，我们今晚要不要分房睡啊？”
朱玲失笑：“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分房了？房间第一天已经分好了，怎么会容许我们再分一次？”
“可是……那个旅游手册上说我们会自相残杀……”周依琳又一次低下了头，声音夹杂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朱姐，我不想和你自相残杀……我好害怕，我该怎么办”
“依琳，不会有事的。”朱玲抬手拥住女孩，安慰性地抚摸她的后背，“旅游手册上的五言诗记录的都是过去发生在苏氏村中的事，我们是外来的玩家，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就算真有什么迷惑我们心神的副本机制，也没有关系。我定力很好，只要念诵清心咒，就不会被控制；而你应该也伤不到我……”
周依琳这才放心地点点头：“那就好！谢谢朱姐！”
她停顿片刻，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我其实也不想分房，只有一间空房间，还死过人，我才不敢去呢……”
房间里没有灯，随着窗外月亮的偏移，光线越来越暗，逐渐伸手不见五指。
朱玲在心里叹息。
她骗了周依琳。以她通关两个副本的经验，她可以判断，今晚的危机绝对和“同室相戕”有关。
但她不敢放周依琳走，万一因为房间里少了个人，副本为了制造危机，给她安排一只鬼怪作室友怎么办？
相比之下，还是作为人类的周依琳好对付些，等出了事，往心脏里捅一刀就能杀死……
‘对不住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只是想活下去罢了……我必须活下去，攒够积分，救我的女儿……’
朱玲无声地感到抱歉。
一片黑暗中，她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女孩勾起了唇角，笑容讽刺而戏谑。
……
厨房中，齐斯提着幽绿色的灯笼照亮一片黑暗。
赵峰怎么看这灯笼怎么眼熟，眼皮微跳：“常哥，这灯笼是哪儿来的？也是道具吗？”
“不是，是村民的。”齐斯老神在在地摸了摸下巴，“当时有个村民被我吓跑了，连灯笼都往地上一丢，忘了捡起来了。
“我想这苏氏村的夜晚挺黑的，房间里也不点灯，想来灯火还是挺稀有的，就顺手帮他保管起来了。”
赵峰：……6。
他想起当时齐斯用神肉捂着口鼻，狐假虎威地吓唬村民，好像确实有一个村民掉落了一个灯笼。
他那会儿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还觉得齐斯的恶趣味挺莫名其妙的，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其中另有奥秘。
难怪才通关第二个副本，就被昔拉公会吸纳为正式成员，这手段，这胆量，这见地，未来必然能在榜单上占有一席之地。
赵峰暗暗决定，以后要多跟齐斯学习，争取尽快适应昔拉公会的行事风格，不要拉低人家大公会的平均水平。
齐斯并不知道赵峰脑补了什么，他逗村民玩儿，还真只是出于无聊的幽默感和恶趣味，灯笼只是顺手牵羊。
他踏进厨房，高举灯笼，贴着墙边一寸寸照过去。
柴堆、米缸、菜篮、碗柜、锅架、灶台……
只见灶台上，一本皱巴巴的册子静静安放在铁锅边，纸页蜷曲发黄，看上去经常被人翻看。
齐斯看到，有几缕黑色的烟气萦绕在册子的表面，和他在《玫瑰庄园》副本中的莎草纸上看到的别无二致。
他眨了眨眼，视野恢复一派清明，黑烟了无踪迹，如同错觉。
“赵峰，我举灯笼，劳烦你帮忙翻一下页。”齐斯轻声说。
赵峰不敢怠慢，走过去站定，将册子一页页翻开。
册子扉页用红笔写着“赎罪”两个大字，张牙舞爪，分外狰狞。
后面几页，每一页都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
最前面的人名都是“苏”字打头，大多被用红笔划去了，应该是苏氏村的村民。
最后十一个名字恰是十一个玩家自我介绍时报出的称谓，“常胥”二字赫然在列。
其中，吴恒、朱大福、艾伦四个名字上各有一道新鲜的红痕，显然是不久前才划上的。
如果说这是一本菜单的话，那么玩家就是菜单上的菜！
赵峰一边翻页，一边扫视过去，在看到自己的名字后，他的脸色变得难看：“他奶奶的！苏婆那个老东西果然没安好心，他妈的是想把我们都弄死在这儿吗？”
齐斯没有接茬。
他想到《玫瑰庄园》副本中，他在三楼2号房间找到的照片。
同样标示了玩家的生死，同样满怀要将玩家全盘杀死的恶意。
安妮和神做了交易，只要将客人尽数留在庄园，就能帮她的姐姐安娜恢复美貌。
那么，这个副本呢？
苏婆是否也和神做了交易？交易内容又是什么呢？
良久的静默后，齐斯侧头看向赵峰，浅浅地笑：“时间不早了，我累了，回去睡觉吧。”

第四十六章 食肉（十八）坠井
厢房中，陆克良坐在书桌边，听着身后纹身女震天动地的呼噜声，一点儿也睡不着。
他今年四十三岁，自从二十二岁那年去山区支教，就再也没有离开，在山里过了差不多半辈子，将一届届孩子教出大山。
他父母都是农民，很早就死了，他是靠联邦基金会的资助读完大学的，去支教最开始也是为了还基金会的贷款，没想到一来二去扎下了根。
期间有不少混资历的人来了又走，有的甚至冒领了他的事迹，离开后出了名、当了官、升了迁，他心知肚明，却不在意，只因他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走了……
三天前，他值夜班，忽然有几个山民来找他，对他说：“陆老师，我们的孩子不见了，您和他们熟，求您去帮忙找找。”
山民们都信任他，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也都想着找他，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披上衣服，打着手电就进了山，去孩子们常玩耍的地方找啊找，鬼使神差地去了溪边。
月光下，孩子们泡胀的尸体躺在溪水里，脸庞洁白如雪。
他走过去，一张黑色的金属卡从其中一个孩子的胸前飞出，钻入他的心脏。
他进入了“诡异游戏”。
陆克良是个社恐，不太喜欢说话，给孩子们讲课都需要一遍遍练习，才能有不错的发挥。
好在第一个副本是个单人解谜副本，他到底是个大学生，平日里也有阅读的习惯，知识储备不错，有惊无险地通了关。
但这个《食肉》副本就不行了，人太多了，还有个咋咋呼呼的女人硬要和他住一间房间，他哪哪都不得劲、不舒坦。
今天看到五言诗的线索后，陆克良鼓足了勇气，支支吾吾地向纹身女提出要分房睡。
纹身女往地板上一躺，满不在乎道：“行啊，你去找房间呗，反正老娘是不想动地方！”
陆克良便去往吴恒和朱大福的厢房，却没想到晚了一步，张立财已经住在里面了。
他当然不能把人家赶出来，只能连声道歉，灰溜溜地回到老房间中，免不了挨纹身女一通嘲讽。
对于五言诗中提到的“同室相戕”，他说不害怕是假的，但也没有怕到接受不了的程度。
在他看来，纹身女吃了村长家的黏液，身上发生了异变，估计命不久矣，到时候死的未必会是自己。
“笃笃笃……咔咔咔……”
后半夜，庭院中又响起了刀声，墙壁上的黑影提着菜刀，一步步逼近。
不知道为什么，它这次停留在距离厢房三米的位置便不再前进，困兽似的来回走动，好像前方是更可怖的猛兽的领地。
“啪嗒……啪嗒……”
耳后有口水滴落在地的声响，陆克良看到厢房的墙壁上映出一道女人的影子，越来越高大。
“你看上去很好吃……”纹身女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她惯常的语气，倒像是被鬼怪操控了身体。
陆克良缓缓转头，看到女人瞪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绿光，嘴角咧到耳根，黏糊糊的口水顺下巴落下。
“尹丽娜！醒醒！”陆克良大喝一声，同时抓起桌上的神肉，递向纹身女，“你要是饿就吃神肉，神肉多的是……”
纹身女似乎清醒了些许，伸手抓住陆克良伸过来的那只手，盯着上面的神肉看。
“好香……”她喃喃地念叨着，眼中痴迷之色愈浓，忽然张大嘴巴，将神肉连同陆克良的手掌一口含了进去。
骨骼碎裂的“嘎嘣”声在房间内响起，陆克良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他拼了命地抽回手，抬脚踢踹纹身女的肚子，转而被一把抓住了腿。
纹身女咬断了他的手掌，吞了下去，接着去咬他的脚……
陆克良穿了鞋子，被魇住的纹身女脑子显然不太清楚，竟然一口咬上了鞋跟。
陆克良找到了机会，脚迅速从鞋子中脱出，一瘸一拐地跑向门口。
必须得逃，不然会被吃掉的……必须离开房间，只要不在同一间房间中，就不会有事了……
陆克良整只右手都没了，手腕的断口处淅淅沥沥地流着鲜血，依稀可见筋肉和白骨。
他用左手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进庭院。
纹身女果然没有追出来，陆克良捂着受伤的手，站在院子里弯腰喘着粗气。
然而下一秒，一道黑影兜头罩下，“笃笃”的刀声贴近耳朵，伴随着含糊的呢喃：“饿……好饿……给我肉……”
“我不答应你，你杀不了我。”陆克良对烹人鬼说。
黑影退去了，浓郁的白雾滚滚灌入宅院，无数道鬼影在身遭游荡，却不上前。
陆克良忽然想起，昨晚杨运东和艾伦出去一趟，在外面睡了一夜都没出事。
是啊，诡异游戏不会设置没有解法的必死局面，早知道他就应该睡门外……
可惜在鬼怪横行的诡异游戏中露天而眠需要勇气，他当时确实没有想到可以睡在庭院里，也没人提醒他……
陆克良撕下自己的衣服，在血流不止的手腕处打了个死结，血液却仍像喷泉似的从断面冒出。
以这个失血速度，根本活不到明天，再有半小时就会死……
陆克良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鲜血在身下积攒成泉。
头已经开始发晕了，随时都会昏睡过去，他尽力维持着意识，思考该怎么办。
他不想死，他还没上完备好的课，还没来得及和孩子们告别……
要怎么才能活下去？怎么才能在半小时内通关？
‘这口井会不会是这个副本的出口？我看论坛里有很多副本，出口都是井和地窖。’
青年的声音在记忆里回荡，如夜行的旅人在山林间听到的鬼语，充满诱惑的意味。
陆克良知道，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他支撑着身体站起，踉踉跄跄地走向洗手台边的枯井，纵身一跃。
黑暗中倏忽亮起金光，所有疼痛都远去了，情绪好像被浸没于温热的酒水，舒缓而迷醉。
陆克良看到一道血色的身影，被金色藤蔓编织而成的锁链吊缚着，构成天地间的全部景致。
那是一个长发男子，穿红色绣金的长袍，美丽得像是传说中的……神。
他看到神睁开猩红的眼眸，笑着望向他，露出一口细密的尖牙。
他一步步走过去，心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他生得真漂亮啊……
缺了手掌的白骨砰然坠地，红衣的神明咽下祭品的血肉，喟然叹息：
“啧，真脏。”
齐斯垂眼看着自己挂满黏液的衬衫，神情恹恹地叹了口气。
他从厨房出来后，在整座庭院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可以洗澡、洗衣的地方，只能拖着一身从村长家带来的脏污回到厢房。
一想到身上这身黏液碰到地板会沾灰，碰到墙壁会粘下墙皮，他就连躺下的兴致都没有了。
进而悲伤地意识到，等吃下神肉后，该躺还是得躺……
后半夜，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打破寂静，齐斯知道，那些两人同住一室的厢房出事了。
他举着灯笼站到窗边，朝窗外看去。
没一会儿，就见纹身女所在的厢房的门开了，一道干瘦的身影仓皇跑出，瘫坐在庭院中。
齐斯对这人有印象。
上午在枯井边查看时，他本想伸手将这人推下去，但因为人多眼杂，不得不作罢。
他当时装模作样地自言自语：“这口井会不会是这个副本的出口？我看论坛里有很多副本，出口都是井和地窖。”
这人大抵以为那话是对自己说的，还出于礼貌应和了他。
齐斯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然后就见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跳入井中。
片刻后，一具晶莹剔透的骷髅从井口飞出，摔在庭院中央。
光秃秃的骨架上没有一条肉丝残留，就像被食腐生物的族群舔吮过般光洁干净；右前臂的端口缺了掌骨，看来正是那个倒霉的男人。
冷白的月光下，残缺的骷髅泛着新鲜的乳白色，好似披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饶是见惯了骨标艺术品的齐斯，也不由心驰神往。
一缕黑色的烟气在骷髅的表面盘旋淹留，片刻后分成两股，一股飞向纹身女的房间，一股飞向齐斯。
齐斯下意识侧身躲避，那黑烟却像是认定了他似的，转了个弯钻入他的嘴唇。
玻璃上映出他刹那的形影，浓郁如墨的黑烟几乎包裹住了他的每一寸皮肉，时不时有细小的涓流钻入又钻出。
但仅仅一眨眼，所有异状都消散了，玻璃的映照下，他皮肤白皙，眉目深黑，俨然是一个再温和无害不过的青年。
“黑烟到底意味着什么？菜单上有黑烟，吃神肉后会产生黑烟，陆克良死后也有黑烟……是象征着罪恶吗？
“因为陆克良的死法有我用言语诱导的成分，所以哪怕他注定活不成，也有一部分黑烟归属于我？有趣。”
饥饿如期而至，齐斯抓起神肉一口口咬下，吞咽入腹。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再度被黑烟笼罩，陷入了沉思。
“阿喜扔一小块肉下去，都能获得好处；我和尹丽娜把陆克良一个大活人逼下去，又会获得什么呢？真是让人不得不在意啊……”

第四十七章 食肉（十九）争辩
命运怀表的指针指向六点之际，齐斯自然醒来。
清晨的阳光无精打采地斜射入户，为所有陈设的表面蒙上一层洁白的釉色。陆克良的骷髅静静地躺在庭院中，反射浅淡的晨光。
齐斯推门而出，径自走向纹身女所在的厢房，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门。
“来了！大清早的，催什么催？”纹身女的声音高昂地响起，夹杂着痰液蠕动的“咕噜”声。
窸窸窣窣的怪响从屋内响起，如同软体动物紧贴着地面爬行，越爬越近，在门边停下。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却一时间没有看到人影，只看到一根肉色的触须搭在门把手上。
齐斯低下头，纹身女不耐烦的脸镶嵌在一滩腥臭的黏液上，不规则的边缘正漫无目的地伸展着触须。
经过一夜的时间，她完全异变了，变成了和村长一样的东西。
齐斯垂眼和她对视，不冷不热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纹身女的脸皱起眉头，“就那样呗，睡也睡不好，这鬼地方！”
竟然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状态的不对劲么？
齐斯勾起唇角，浅笑着应和：“是啊，真是个糟糕的地方，连个洗澡的地儿都没有，我昨晚也没睡好呢。”
他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状似随意道：“既然醒了，就快点出来吧，就等你吃早饭了。”
“这么早？”纹身女嘟囔着，却是不疑有他地被齐斯引着，一寸寸蠕动出门。
齐斯适时侧走一步，覆盖在纹身女身上的影子移开了，乳白的阳光斜斜地照下，为完全暴露在露天下的黏液蒙上一层曝光。
纹身女像是被泼了开水或是坠入火海般，张开嘴凄厉地尖叫起来，叫声在短短几秒间轻如蚊蚋，归于无声。
肉色的表皮变得透明，金色的血管在其下一张一缩地抽动，倏尔隐没入白色凝胶般的皮肉——她俨然变成了新的神肉。
神肉的储量重新变得充足，齐斯哼着儿歌的曲调扬长而去，深藏功与名。
他走到枯井边，微笑道：“神明阁下，你昨晚吃掉的那个人是被我和尹丽娜联手逼下去的，现在尹丽娜死了，报酬直接结算给我就好。”
井：“……”
柴房的门开了，周依琳披着满身的尘土走了出来。
见到齐斯，她抹起了眼泪：“呜呜呜……昨晚朱姐要吃我，我只能跑来柴房睡了……好可怕呜呜呜……”
好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朱玲推开厢房的门，神色带着疑惑和茫然。
在看到周依琳后，她一脸歉疚地小跑过来：“依琳，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昨晚忽然失去了意识，后面发生了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真的不好意思啊。”
“朱姐，我知道这不怪你呜呜呜……都是因为诡异游戏……呜呜呜我想回家……”
“依琳，是我决策失误了，还好你没事，不然我要后悔一辈子……”
齐斯站在一边，饶有兴趣地旁观两人的温情戏码，眯起了眼。
不多时，又有两扇门开了，赵峰和张立财一前一后出来，赵峰直接站到了齐斯身边。
“我去！这啥玩意儿？”张立财一眼就看到了庭院中央的大团神肉和陆克良牌骷髅，眨了眨眼，“这……这是谁死了啊？”
齐斯走过去，沉痛地叹了口气：“是尹丽娜和陆克良。他们两个睡在一间房，触发了五言诗描述的危机。
“我昨晚没有注意，不过看现场，应该是尹丽娜把陆克良吃了，自己也因为在村长家的遭遇发生了异变，在接触到日光后成了神肉。”
他不确定昨晚有多少人看到了陆克良的死法，但不妨碍他说些错误信息误导他人的判断。
张立财信了齐斯的鬼话，拍着自己的胖脸感慨：“这吃的也太特么干净了……还好我昨晚聪明，自己找了间空房间住。”
杨运东的门最后才开，血腥气和满目的血色扑面而来。
男人浑身是血，左臂好像被从肩膀上硬生生撕扯下来，连带着身上的军大衣也丢了一整个袖子。
血乎刺啦的断口处，依稀可见森然的白骨。
“前天晚上我答应给它们肉，昨晚它们来了。”杨运东眼窝深陷，声音却很平淡，“还好，副本里的伤带不出去，再有个两三天，也该结束了。”
齐斯观赏着他狰狞的伤口，淡淡道：“持续性疼痛和失血都可能让你陷入休克，哪怕你意志力足够坚定，也有可能被内啡肽影响思维和判断。以你现在的伤，活不到副本结束。”
“我知道。”杨运东眉眼间的神色尽是释然，“这是我第三个副本，活着是运气好，死了也理所应当……”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尹丽娜牌神肉和陆克良牌骷髅，脸上织起明显的忧色。
这才第三天，玩家就只剩下六个人了，他还负了伤，死亡已成定局……
这个副本，莫非真的要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才能通关？
“饭做好了，快来吃吧！”苏婆的吆喝声打破了寂静。
到早餐时间了。
所有人都落座后，齐斯看向苏婆，笑道：“阿喜好像很想吃肉，昨天上午还吃了我同伴的一块肉……难道说，您平日里都是饿着您孙子的吗？”
苏婆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看了看身旁瘦骨嶙峋的男孩，不知用目光交流了些什么，再抬眼时无比笃定：“我们阿喜不吃肉。”
齐斯自然知道阿喜不吃肉，他可是和其他玩家亲眼看见，阿喜将赵峰的肉扔进井里、祭祀神明、获得好处的。
他故意胡说，只是为了激起苏婆反驳的本能，最好能套出祭祀神明的方法——
他对陆克良死后，井除了黑烟外一点回馈都没有这件事，还是有些耿耿于怀的。
齐斯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含讽带刺的笑：“您别不承认了，他不吃肉，拿了肉是去干什么的呢？难不成用来喂狗？”
“不知道，和你们没关系。”苏婆语气不善，拉着阿喜就下了桌。
大早上得知失去了两名同伴，再加上NPC明显生气了，玩家们基本上都没什么吃饭的胃口了，每人吃了几口馒头便纷纷起身离开。
看着其他人离席，齐斯也没了继续用餐的想法，起身向门口走去。
杨运东孤身一人站在门边，沉默着凝望远处，不知在看什么、想什么。
齐斯闲庭信步地靠近过去，微微一笑：“杨哥，我们合作吧。”
虽然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做吃力不讨好的好人，但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他并不反感杨运东这样的角色。
他喜欢揣摩不同人类的心理，乐于看到各类人等的结局，邪恶的、正义的、利己的、无私的……
其中，有道德的人才会被道德绑架，进而更容易为他所用。
齐斯迎着杨运东审视的目光，喟然叹息：“你应该也看到了，还剩三天，我们只剩下六人了，有些人大概率已经在筹备害死其他玩家，以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了。
“你作为实质上的领导者，必然首当其冲。投机者为了造成他们所期待的混乱，定会先想办法处理掉主持局面的你。当然，还有摸不清底细的我。
“朱玲和周依琳看上去都不简单，朱玲作为第三次进副本的老玩家，面对高达百分之八十的死亡率，恐怕会走极端。杨哥，我不想死……”
用同样的境遇引发共鸣，营造孤立无援的语境；一部分公认的事实，加上适当的夸大，很容易让人信服。
杨运东沉默两秒，反问：“我和你合作，然后呢？先将其他玩家排除在外，你再和赵峰一起控制住我？”
齐斯粲然展颜：“不愧是杨哥，看来你也不是对阴谋一窍不通嘛。
“但那又如何呢？和我合作，提前结束副本，至少有四个人可以活下来。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用什么手段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杨运东沉声道：“我看不透你，但我感觉得到，你没有任何对公序良俗的敬畏，也没有生而为人的底线和自知。你这样的人活下来，对其他玩家来说十分危险。”
齐斯没有反驳，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杨哥，问你个问题，如果大洋对岸的鹰郡有一个得了绝症的年轻人，需要你的全套器官去救治，你会愿意吗？”
“你什么意思？”杨运东陡然抬眼，注视齐斯的眼睛，带着审视的意味。
齐斯脸上笑容依旧：“如果你的答案是不愿意，那你有什么立场要求我为了所谓的底线而放弃生存？如果你的答案是愿意，你为什么不为了我立刻去死？
“还是说，你是一个无聊的功利主义者，要用属地、年龄、学识、健康程度等因素衡量每个人的价值，再决定要不要牺牲？或者，你和我是一样的人，都习惯于凭喜好决定救不救或者杀不杀人？”
在进行针对性的思维训练之前，很少有人能做到将紊乱如麻的事一桩桩分列开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预设谬误、诉诸人身、假两难推理等逻辑陷阱在大多数人面前屡试不爽。
齐斯掰着手指，用算账的语气说：“当然，我相信你已经先入为主地将我放在了敌对的位置，我说的这些事实你大概率不愿意相信。那我可以就事论事，给你提供几个可行的选择。
“第一，你秉持为民除害的原则杀了我，然后死于群体判决的程序正义。赵峰身为我的盟友，势必会被除之而后快。
“第二，你去和朱玲一换一，结果也差不多，我保证会将她的结盟团体斩草除根。剩下三个人，运气好的话都活下来；运气不好的话，我活下来。
“第三，你带走最无辜的张立财。剩下来的刚好是四个人，两个结盟团体，达成纳什均衡，我们一起活下来。”
齐斯歪了歪头：“根据功利主义原则，第三个选项经济效益最佳——你说对不对啊？”
杨运东冷冷道：“损人利己的屠杀流玩家死不足惜。”
“屠杀流”是个笼统的概念，这类玩家有一定的反社会倾向，秉持绝对的零和思维，比起合作共赢，更愿意杀死其他玩家以获得更多利益。
齐斯心知所谓的名号不过是人为的定义，杀一人为罪，杀千万人为神。
他微笑着，尾音上扬：“但生命可贵，不是么？你又不是神，有什么资格审判行为选择的对错善恶？”
杨运东说：“杀人者应该偿命，害人者也该受到报应。我看到了，是你将尹丽娜引出了门。”
齐斯好像没听到般，拉长了音，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的选择是？”

第四十八章 食肉（二十）村史
苏婆照例挑着装肉的木桶出了门，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阿喜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边，一路走，一路唱着儿歌。
在听到杨运东说出“阴谋者注定只能藏身于沟渠，我生来是为了站在阳光下的”这句话后，齐斯便知道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他回到庭院中，站到无人的角落，低头看自己浅灰色的影子随身姿摇曳。
赵峰立刻凑了过来，问：“常哥，你和杨运东说什么了？”
齐斯上下打量着他，露齿而笑：“他没用了，有机会的话，你杀了他吧。”
“啊？我杀杨运东？”
“一个断了臂的残废，你要是都打不过，也没必要加入昔拉了。”齐斯的笑容透着凉意，“你怕了吗？怕的话就把刀片还给我吧，我来杀。”
赵峰知道，自己一旦做出交还刀片的举动，之前为了加入昔拉公会做出的努力就功亏一篑了。
他连忙点头，神色狠绝：“小问题！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逮到机会，第一个宰了他！”
纹身女死后，去祠堂赎罪就显得不那么紧迫了；再加上这个点儿苏婆大概率在祠堂，容易狭路相逢，玩家们一拍即合，决定先去村史馆探索。
六人踏着泥路，顺着地图指引的方向走，不过五分钟，便到了一座窗户临路、透光极好的大房子前。
房子的窗户并没有被纸糊上，虽然已被灰尘爬满，但依旧能透过陈旧的玻璃，看到里头的桌椅案牍。
属于这座建筑的低矮木门是大开着的，好像在邀人进入。
齐斯跟在杨运东身后，跨过正门的门槛，立刻被屋里积累的灰尘撒了一身，忍不住呛咳出声。
村史馆只有一间房，里头的陈设一览无余，没有鬼怪和死亡点，搜查线索并不困难。
久未有人来，蜘蛛网查封了过去的往事，灰尘遍布的桌面上铺展着凌乱的纸张，好像被时间封存。
桌子一角放着一本泛黄的户籍登记册，有一页被折了起来，朱玲伸手将其翻开。
那页有“苏婆”和“苏喜”两个名字，标了卒年月日，是同一天。
而那页之后，只剩下一片空白，好像所有人都还活着，或者是出了什么突发事件，使得记录者不再进行新的记载。
齐斯缓缓勾起唇角：“后面的记载果然断了……毕竟吃了神肉，变成村长那种状态，很难判断是死是活。”
朱玲了然而笑：“苏婆和阿喜因为没吃神肉，不是沾染罪业而死，所以才能维持人形，并且在阳光下行走。”
“不对啊。”张立财挠了挠头，“他们要是没吃神肉，怎么知道神肉好吃？而且第一天我们问苏婆神肉的传说，她说的可叫一个头头是道……”
“哪有什么为什么？”赵峰不耐烦道，“她是主要NPC，肯定得知道啊，哪怕没亲身经历过，道听途说也该背会了。”
齐斯的判断和赵峰差不多。
苏婆肯定是没吃过神肉的，因为在村民们分食神肉前，她就死了。
她只是因为灵魂为神所有，才在死后作为主要NPC参与到这个副本之中，就像《玫瑰庄园》中的安娜和安妮一样。
那些台词估计也是神教给她的，用来哄骗外来者，也就是玩家……
朱玲拿起散落在灰尘中的村史册，小心翼翼地翻开。
村史册的前面几页被撕掉了，没有讲饥荒前发生的事，自然无从推知饥荒的由来。
这场灾难好像完全是天灾，被某个神明一样的存在凌空抓起，投放到这片土地上，不可细究，无从避免。
朱玲将村史册翻到勉强可以辨认文字的页码，轻声念诵上面的文字。
苏氏村的往事呈现冰山一角。
……
毫无预兆降临的神没有过去，没有族群，没有羁绊。
饥民们在欲望的诱惑下分食了祂，看着祂血肉模糊的骨架上重新生长皮肉，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由议论纷纷。
他们一面贪恋神肉的味道，希望借此度过饥荒；一面又恐惧于莫须有的罪业和神罚，害怕未知的伟力。
最后是老村长站了出来，宣称他昨夜做了一个梦，梦境告诉他，神的降临是为拯救，满身血肉皆是恩赐。
村民们得到了鼓励，在吃饱喝足后围成一圈，绘声绘色地讲起各自的梦，好像人人都梦到了神，所有人的行径都得到了神的恩准。
凭借不断生长的神肉，村民们度过了饥荒。
他们依旧贫穷，但还是家家户户凑钱修葺了一座新的祠堂，用来供奉帮助他们度过饥荒的神。
他们将神赐肉的传说加以润色，口口相传，逐渐传遍远近的村落。
故事似乎在向美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有一天，一个黑衣金眸的商人来到苏氏村，说想品尝传闻中的神肉。
村民们下意识想拒绝，商人却拿出大把的钱，循循善诱：“你们不是说哪怕割了肉，祂的伤口也会很快长好吗？那让我吃一块肉又有什么妨害呢？”
村民们迟疑了，最后是老村长出面，拍板同意了商人的要求。
苏氏村拿商人的钱修了村里的路，越来越多的人听闻此事，慕名前来。
关于神的传说漂白最初的血腥，经过文过饰非传播开去，像极了市井传奇和噱头。
有人说神肉能治病，有人说吃了神肉能长生不老，有人纯粹是出于猎奇，看其他人一拥而上，便也从流而去。
愚顽的人们没有亲眼见过神的尸体，远没有太多的道德自觉和负疚，他们秉持着代代传承的对神的迷信和追逐，在苏氏村的村口聚集，要求像开了先河的商人那样用金钱购买神肉。
苏氏村不过是不入流的小村，远近来的却有太多入流的人。金钱的诱惑接连不断，村内的贫穷光景越来越刺眼。
一天夜里，老村长召集了村里说得上话的族老到家中密谈。
村长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神仙他老人家知道我们村的情况，垂怜我们的贫穷，允许我们用他的肉去换钱，好让孩子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族老们纷纷应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声称自己也做了同样的梦，是神亲自降下恩旨，要帮助苏氏村改善生活……
新的传说就此编造完成，次日一早，苏氏村宣布对外开放，只需要付出一定的金钱，就能品尝神肉。
依靠用神肉换来的金钱，苏氏村的人们吃上了饱饭，修起了新房，还有余钱进行各种享乐。
但他们渐渐发现，神尸伤口的恢复速度越来越慢，与此同时，有一小部分村民的身上发生了异变，死后的尸体开始呈现神肉的特性……
……
“哎呦我去，说到底是这些村民自作自受！”张立财一拍巴掌，“要是度过饥荒就将那个神好好供着，或者从商人那边赚一笔就收手，也没后面这么多事。”
“但这就是人啊。”齐斯笑了起来，“如果拔你一根头发，给你五百万，你愿意吗？”
张立财不假思索：“肯定愿意啊，不然呢？”
齐斯又问：“如果切掉你的一根手指，就可以得到五千万呢？”
张立财沉默了。他差不多预想到了接下来的问题发展，知道回答“愿意”就正好落入齐斯的套路之中。
但扪心自问，真遇到这种情况，他知道自己的选择绝不会是拒绝。
齐斯唇角笑意更浓，不紧不慢地发出最后一问：“那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你的头颅可以换到五亿呢？”
这个问题毫无悬念，张立财连忙摇头：“那肯定不干啊，命都没了，要钱也没用啊！”
“但所有知道这个交易的人，都会想办法砍了你的头换钱。”朱玲幽幽插话，目光从纸页上移开，看向窗外。
“欲望永无止境，很多事一旦开了头，就一发不可收拾。哪怕明知路的尽头是死亡，大部分人也会心存侥幸，觉得再贪婪一点点，不一定会招致不幸，或者说——灾难不一定就降临在自己身上。”
杨运东吐了口气，道：“所以，总有些事是不能做的，连头也不能开。”
太阳已经升到房顶的高度，投下洁白的光束，时间不早了。
朱玲再度低下头，念出村史册上最后一段话：“慕名前来的旅客太多了，一具神尸难以供应充足的神肉，村民们只能拿异变者的尸体鱼目混珠。”
“后来，所有人都异变了。”
赵峰追问：“然后呢？这上面有没有讲要怎么才能彻底杀了这破地方的鬼？”
“没有。”朱玲将村史册放到积满尘灰的桌上，平静地讲述下去，“村民们发现只要接触到日光，就会异变成神肉，于是他们改了门的方向，用黑纸将窗户糊上，一到白天就蜗居在房子里，苟延残喘。”
张立财眨巴了两下眼睛：“不是我说，都这样了他们还接收旅客，这是要钱不要命吗？变成鬼了都惦记着钱？”
齐斯用关爱孩童的目光看着他：“你确定他们要的是钱吗？要知道，我们可都是被诡异游戏丢进来的，谁也没交钱给苏婆呢。”
朱玲接着道：“他们不要钱，他们要的是我们的肉。所以，杨哥前天晚上出去探索，遇到那些村民，才会被拦住要肉。”
“他们要我们的肉干嘛啊？为了丢到那口井里搞那啥子‘蜡祭’？”张立财困惑地拍了拍自己的胖脸，“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蜡祭’到底是干啥的……”
线索出现了断层，一部分谜题被解答，却又引出了新的疑问，好像一张越铺越大的拼图，始终缺少最关键的几块。
齐斯从怀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落在正午十二点的位置，离天完全黑下来还有六个小时。
算算时间，苏婆应该已经从祠堂回宅院了，不会在路上和玩家撞上。
副本进行到中期，玩家迟早得去祠堂一趟，不仅是为了补齐线索，更是为了预防可能存在的“神罚”。
齐斯收起怀表，看了眼沾满灰尘的村史册，终究没顺手将其塞进怀里。
他掀起眼皮看向杨运东，淡淡道：“杨哥，我们一起去祠堂拜一拜吧。”

第四十九章 食肉（二十一）祠堂
杨运东独臂握着朴刀，走在前面；五名玩家紧跟在他身后。
穿过破败坍塌的房屋和矮墙，踏碎结满露珠的杂草，昨日见到的那株大槐树映入眼帘。
路上还未来得及生出雾气，玩家得以看清前后的景致，槐树后的五十米开外赫然矗立着一座挂着红灯笼的建筑，也不知昨天为何找了半天都找不到。
建筑屋顶的青瓦残缺不全，几处破洞裸露出腐朽的椽子，屋檐下的匾倒是干净，用金笔写着“苏氏祠”三字。
“到祠堂了。”杨运东在紧闭的大门前站定，看着剥落殆尽的朱漆，略微怔忪。
齐斯走上前去，熟练地从手环中抽出铁丝，撬开门环上的铜锁。
他抬手去拉祠堂朱红色的大门，本以为会费一番力气，没想到只是一扯门环，那门便自己打开了。
就像是……被风吹开的一样。
他在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想不到他们这么热情，急着邀请我们进去呢。”
杨运东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泥土般的灰败，身形也微微有些摇晃，但到底没流露出太过明显的疲态。
他淡淡地扫了齐斯一眼，转头目视前方，抬脚跨过门槛。
齐斯轻飘飘地笑着，紧随其后。
祠堂只有一百平米不到的空间，两侧摆满了烛台，点着高高矮矮的蜡烛，却驱不散分毫黑暗。
祠堂的门是背着光的，大部分地方都隐没在晦暗中，给人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好像有无数双眼睛藏在角落。
祠堂的香案后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一排排堆叠而上，粗一眼看过去，大概有几十上百之数。
香案前放着一个木桶，正是苏婆拎来的那个。
木桶的边缘处布满凌乱的齿痕，看起来是人的牙印；桶里的肉只剩下一些碎渣了，吃得很是干净。
一眼望去，没有看到神像，也没有任何与神有关的迹象。
玩家们互相以目示意，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张立财眨巴了两下眼睛：“村史不是说村民们建祠堂是用来供奉神明的吗？咋连个神像都没有？这些牌位是干啥子的？”
齐斯的目光在牌位间流连。
祠堂里供奉的牌位都是“苏”字打头，生年不一，但卒年一致，无一例外是村民最开始发生异变的那一年。
他绕到摆放牌位的木架背后。
那里同样没有供奉神龛，而是贴了一张巨大的黄符，上面用红笔写了个“镇”字，透着可感的邪异。
朱玲也走了过来，皱着眉盯着黄符看：“这是镇魂符，可以镇压枉死的冤魂。用了这符，只要时常祭拜，不断了血食，冤魂就不会摆脱控制。”
村史上的记载和眼前的实物一一对应，齐斯心有所感，笑了起来：“难怪说祠堂得有人守着，不守会出事，这是怕这些死于异变的村民作乱么？”
“不止是死于异变。”朱玲摇头，“这些人恐怕被其他村民割过肉，用来充当神肉鱼目混珠。只有被人害死的鬼，才会有这么重的怨气，成这么大的煞……”
张立财抻长了脖子，不解道：“要这么说，苏婆和这些鬼都是受害者，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为啥不联合起来报仇啊？苏婆自己不报仇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帮忙守着祠堂啊？”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这些鬼中就有害死苏婆的人吧。”齐斯绕回到香案前，注意到牌位间夹杂着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男女女抿着唇，乍看像是在笑，但仔细看去，又会发现他们尽数耷拉着脸，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
害人者终将被害，利己主义者的丛林法则中，若不想被他人吞食，只有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吞食他人。
齐斯一步步退到门边，抬眼看到周依琳早就站在那儿了，畏畏缩缩地靠在门板上，像是不敢再深入祠堂一步。
女孩自然也听到了几人的讨论，轻声低喃：“只是习惯罢了，在一套规则体系下，既然已经受了那么多苦楚，为何不让后来者感同身受呢？
“如果只有自己受苦，而其他人不受，那未免也太不公平了。所以，要让所有人都一样倒霉才好。”
“是啊。”齐斯投去心照不宣的目光，“对于反社会的疯子来说，如果自己即将死去，最好全世界也跟着一块儿死掉才安心。毕竟，人类这一物种最爱攀比，只有观赏到他人的不幸，才能满足于自己的幸运。”
“啪嗒。”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地上，凝成粘稠的一滩。
张立财正和朱玲一起研究木架背后的符纸，听到声音，他缓缓抬头，嗓子眼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只见天花板上整齐排列着大小不一的人脸，皱巴巴的皮肤好像一碰就会化作树皮脱落，脸上却都挂着和乐的神情，在此情此景下显得诡异万分。
杨运东同样注意到了天花板上的人脸。
他拧紧眉头，从香案上拿起三支香，语速略快道：“我们都吃过神肉、沾上罪业了，先赶紧拜一拜，再找线索。”
没人有异议，纹身女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也不知道异变何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朱玲也取了三支香，却不上前，而是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杨运东看，明显是想等他先趟雷。
杨运东若无所觉，自顾自在香案前跪下，用右手握着那三根细长的香，躬身拜了三下。
被血液浸透的军大衣往下滴着血，不一会儿就在香案前留下一圈不规则的红色轮廓。
齐斯看到，几道黑色的烟雾从牌位后袅袅升起，和天花板上的人脸勾连成一团。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那些人脸在笑，就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正中其下怀。
杨运东完成了祭拜，扶着香案慢慢起身，摇摇晃晃地像是随时会摔倒，却终究借着腋下的朴刀支撑住了身子。
在他完全站直的那一刻，“啪”的一声在寂静中响起，他手中有两根香同时凭空折断，落在地上。
人忌讳三长两短，香忌讳两短一长。
赵峰最先反应过来，大喊：“出事了！快走！”
根本不需要他提醒，早在变数发生时，齐斯便后退一步撤出祠堂。
同样退出祠堂的还有周依琳，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反应却比齐斯还快。
赵峰几步冲到门边，双手抓住门页向两侧推去，肌肉鼓起坚硬的青筋。
然后他就看到齐斯停住了脚步，冲他做了个口型，三个字，分明是——“杀了他”。
杀了谁？等等，原来如此！
‘他没用了，有机会的话，你杀了他吧。’齐斯的话语在赵峰的脑海底部回荡。
他恍然明白了，这就是齐斯在等待的机会，突发情况导致的混乱中，他很容易就能抓住破绽，杀死杨运东。
不愧是昔拉公会的成员，连这都算到了！他肃然起敬，松开手向后退去，任由门缓缓闭合。
其余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祠堂的门“咣”地一声关上，将四名玩家关在门内，齐斯和周依琳关在门外。
苍白的天空下，古旧的祠堂怪物似的盘踞，门外的原野寂寥空阔，举目望不见人烟。
一阵凛冽的风平地而起，吹动站在门外的齐斯和周依琳的衣衫，寒凉从领口灌入，发出簌簌的声响。
周依琳又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他们是不是要死了？我好怕……”
“不会全死的。”齐斯不冷不热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谈谈你之后的打算吧。”
周依琳止了哭声，期期艾艾地嗫嚅：“什……什么打算？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齐斯没有看她，而是静静凝望着关得严丝合缝的祠堂大门，那黑沉的色泽厚重肃穆，让他没来由地想到鲜血的凝疴。
他继续说下去：“周依琳，你明明颇有经验，却还要装作第一次进副本，演出六神无主的样子，吸引朱玲接近你、利用你。
“昨天上午朱玲有意让你留在苏婆家动手脚，你故意表现出疑点，使她的计划落空。昨晚你和她共处一室却毫发无损……
“我猜，你是想除掉她，对么？”
齐斯的讲述很平静，好像目击了事件的全部过程。
周依琳怯怯的脸色沉淀下来，变作一种近乎于冷漠的镇定：“被你看出来了啊……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不是么？
“第一天你多拿了一块神肉，间接导致朱大福的死；昨天上午你对陆克良做出‘枯井是出口’的错误暗示，今天早上你则除掉了尹丽娜。
“你和赵峰合作，让他滞留在祠堂中，则是想让他杀死杨运东，我没猜错吧？”
“没错。”齐斯大大方方地承认，“新手池玩家个体的实力相差不大，人数优势至关重要。确保自己团队的人数不减，同时促成其他团队的减员，再正常不过的套路了，你觉得呢？”
在看出有不少玩家各怀心事后，他便不再执着于戴上温良的面具，而倾向于借助和赵峰的两人同盟彰显优势。
这样一来，只要杨运东死了，压在利己主义者头上的枷锁崩碎，其余人将快速以利益为基础进行联合。
齐斯微笑着注视周依琳的眼睛：“你明明早就盯上了朱玲，却一直没有对她下手，只因忌惮杨运东这一不确定因素。
“你知道，一旦被他发现你是屠杀流玩家，且确确实实杀了人，他将会毫不犹豫地为民除害；再不济也会给你带来麻烦。
“智猪博弈中，弱者学会等待方可获利，你按兵不动，不过是在等我方做出行动，又何必捏出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呢？”
周依琳也笑了：“是啊，我知道你将杨运东推到领导者的位置，构建枪手博弈模型，他的死对于你来说只是早晚的问题，所以我索性就多等等咯。”
齐斯明知故问：“杨运东死后，你会尽快对朱玲动手，对吗？”
周依琳轻轻颔首，歪了歪头：“那么，你的选择是？”

第五十章 食肉（二十二）谋杀
祠堂内，张立财很快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哀嚎着扑到紧闭的大门上，使劲向外推弄。
门被他推得嘎吱作响，却连一丝缝隙都没露出，就像有一股力量从外面将门堵上一样。
他哭丧着脸，小声逼叨：“完蛋了，这门给关严实了，开不了啊……”
【规则已刷新】
【3、祠堂的鬼怪总是处于饥饿之中，来祭拜前最好准备充足的肉食，总共是一个成年人的肉量，可多不可少。】
两行系统提示弹了出来，所有玩家都能看到并听到。
好像是为了印证这条规则，四面八方的人脸不约而同地张大嘴巴，用不同的腔调齐声呼喊：
“选一个人……把肉给我们……”
“一个人……只要一个人……”
阴恻恻的声音摩挲着脊背攀入脑髓，让人不寒而栗。
赵峰一手握住十字架，一手捏住刀片，不忘移动视线审视身边几人。
死亡的人选之于他已然确定。九州和昔拉一向不对付，他要杀了杨运东，作为给昔拉公会的投名状。
但得罪九州并不明智，他最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动手……
朱玲抽出腰间的匕首，适时苦笑：“系统提示已经很明确了，我们触发了关键剧情点，必须死一个人，不然无解。
“大家商量一下吧，是投票，还是怎么样？死一个总比全军覆没要好……”
她的目光落在杨运东身上，好像在等待后者的首肯。
究竟是牺牲一个人、成全大多数，还是所有人一起对抗突如其来的危机？
若是前者，又该牺牲谁？
杨运东反手将朴刀横在身前，幽幽望着天花板上的人脸，不发一言。
齐斯的话语在脑海底部回荡，隔着时空发出一声声诘问：
‘杨哥，求生和逐利才是最符合生物本能的法则，自然规律下，正义和道德如何评判？举目望去，所有人都在吃人，有人被端上餐桌，有人举起刀叉，谁又能置身事外？’
血腥的选择被诡异游戏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杨运东却心知没有人应该被牺牲。
——哪怕情势逼着人去吃人，他也不愿意成为吃人的那个。
“肉……肉……给我们肉……”
头顶的虚空中，丑陋的人脸化作阵阵黑烟，围着被困的四人打转，攒聚着的烟气中似有无数双眼睛，痛苦的、贪婪的、愤恨的、悲哀的，像鱼鳞般层层叠叠。
赵峰和杨运东一人拿十字架，一人执朴刀，刚好防守住两个方位。
朱玲从怀里摸出一把破破烂烂的黄符，在地上撒了一圈，构成一道聊胜于无的防线。
张立财体型最大，被人脸在手臂上刮蹭了好几下，声音打起了颤：“大家快想想办法啊，不会真得死一个人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可不能死啊……”
他恐惧地嚷嚷着，非但没往三人的防护圈中挤，反而一溜烟窜到了墙角。
他知道自己实力最弱，任何一个人都能一刀宰了他，打破眼下的困局……
“投票吧。”朱玲越过杨运东，拍板道，“还有三天时间，要想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我们必须避免无谓的损耗。我希望，我们能以和平的方式度过这个死亡点。”
张立财听出了朱玲的潜台词，“避免无谓的损耗”的表述，分明是在鼓动玩家们将已经受伤的人票选出去。
他看了看杨运东，又看了看赵峰，一步步挪到朱玲身后，举起右手：“有道理，我们和平投票，别……别让那些鬼怪坐收渔翁之利！”
浓郁的黑烟弥漫向祠堂的每一个角落，皱巴巴的人脸争先恐后地舔舐玩家们的手臂。
赵峰将十字架举在胸前，迸射的白光在黑烟的冲击下越来越黯淡，肉眼可见撑不了多久。
他不着痕迹地贴近杨运东，听到张立财的动静，回头接触到朱玲炯炯的目光，很快想通了关键。
齐斯很早的时候就对他说过，只要处理掉实力最强的几个，再形成人数绝对优势，就能决定任何一个人的生死。
怀有这个想法的不止一人，而齐斯话里话外放在对立面上的只有一个名字——
杨运东。
“快……快给我们肉……”
人脸们越围越近，发出阵阵讨食的嚎叫，就像是贪得无厌的乞丐，死缠烂打误入的行人，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杨运东紧握朴刀，在身前一挥而过，击散黑烟中的人脸，用力过度的手背青筋突显。
朱玲环视众人，淡淡道：“九州公会说过，通往胜利途中的牺牲是必要的。
“我们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愿意发誓，一定会铭记死者，等通关最终副本后，要求诡异游戏让所有牺牲者复生。
“各位都是顾全大局的人，定不会在危难关头贪生怕死。时间不多了，等会儿我们一起指向要投出去的那个人，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希望大家以平常心看待。”
地上散落的黄符恰到好处地构成边线，将杨运东分割在外，好似上天代替玩家做出了决定。
杨运东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耳边又一次响起齐斯冷漠的絮语：
‘循规蹈矩者在缴粮后饿死，投机自利者守着粮仓作威作福，用阶级、立场、思想等人为设置的标准将群体划割得支离破碎，鼓动一群人施加针对另一群人的暴政——这就是人类所谓公序良俗的本质。’
‘杨哥，看得出来你到现在也无法接受这一套规则，真理和经验产生矛盾，使得你的内心痛苦万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继续痛苦下去呢？与其道德绑架别人，不如自己去殉那套落后守旧的道德……’
赵峰已然站到杨运东身后，只要一抬手，两指间夹着的刀片就能划破后者的脖颈。
而杨运东，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
【规则已刷新】
【3、祠堂的鬼怪总是处于饥饿之中，来祭拜前最好准备充足的肉食，总共是一个成年人的肉量，可多不可少。】
齐斯看见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新的文字，唇角绽开粲然的笑容。
身旁的周依琳立刻蹲下，抱住膝盖，哭哭啼啼地抖成了筛子。
齐斯侧头看了她一眼：“总是装出一副懦弱胆小的样子，这是你的某种恶趣味么？”
周依琳吸了吸鼻子，点头：“嗯，这很有趣。”
“……”
一分钟后，祠堂的门被从里面推开，赵峰和朱玲并排走了出来。
张立财则瘫坐在一具骷髅旁，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
骷髅骨架偏高大，从身子到四肢都被啃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肉沫；黑沉的朴刀由骷髅手握着，静静横亘在脖颈上。
祠堂内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杨运东死了，成了填饱鬼怪肚子的肉食。
零和博弈中，这种在威望和实力方面强出旁人、却又不占绝对优势的角色，势必会被联合排除出局。
齐斯所做的，无非是用言语将他推到众矢之的，使他进退维谷、孤立无援。
这样一来，赵峰痛下杀手时，旁人将默许彼此对这场谋杀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现在你知道了吧，好人不长命。”
齐斯垂眼注视地上的骷髅，叹了口气。
事情本有转圜的余地，在意识到周依琳有问题后，他想过要和杨运东合作。
而只要杨运东答应和他合作，他就可以提前控制住周依琳和朱玲，在此刻将她们中任意一个的命填进去。
哪怕错过了这个村也没关系，在祠堂中，杨运东完全可以随手杀死一个人，代替自己充当这次死亡点的牺牲品。
可惜杨运东选择了第三条路，自己去死，让剩下的两个两人同盟达成分庭抗礼之势。
不仅如此，从出来的三个玩家的状况看，这人死前甚至都没有挣扎一下，找朱玲之流一换一——大概率是出于某种牺牲情结默许自己被人杀死的。
“明明拥有打破规则的力量，却被无形的枷锁禁锢，乃至于轻率地放弃自己的生命……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的家伙吗？有意思。”
齐斯用手指敲了敲下巴，属实有点想把杨运东的脑子切开来看看构造，然而……祠堂里的鬼怪忠实地践行了光盘行动。
他蹲在尸体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的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不过是什么让你觉得，我这样的人渣会向你全盘托出？
“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了，周依琳和朱玲大概率有仇……”
视线右上角的身份牌翻滚着灰雾，红眼的邪祟伸展着黑色的触手，缓缓咧开八颗牙齿的微笑，悲悯又戏谑。
“自以为是地自我牺牲，反倒推动局势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让更多人一并陷入死亡漩涡——很有幽默感的笑话，不是么？”
太阳已经降落到地平线上，斜斜地穿过祠堂的门缝，将苍白的光影投向地面。有几束光洒落在骷髅身上，毫无暖意，冷得像冰。
新死的尸体仰面躺着，白森森的眼眶空洞地望着天空，好像妄图趁一息尚存之际最后再看一眼日光。
长久的寂静后，朱玲揩着眼角的泪，不无哀伤地说：“死亡点过去了，我们先进祠堂拜一拜，把罪业赎尽……不要浪费杨哥的牺牲。”
没有人提出异议。
玩家们沉默着返回祠堂，依次从香案上拿起香跪拜，像信徒一样虔诚。

第五十一章 食肉（二十三）真相
齐斯举着三炷香拜完三下，看到自己手掌上萦绕的黑烟似乎淡化了些许。
但仅仅只有一瞬，被稀释的黑烟便恢复了浓郁，就像往墨池里滴入一滴清水，于事无补，徒劳无功。
齐斯侧目看了眼门外冰冷的阳光，趁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别处，顺手捞了块牌位，头也不回地走出祠堂。
这昔拉的人咋啥都顺啊？是艺高人胆大，不怕出事吗？
赵峰看在眼中，心底生出敬意，虽对齐斯的行为不敢苟同，但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他已然从杀死杨运东的兴奋中冷静下来，想通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后怕。
他也受了伤，战斗力下降，和杨运东是类似的情况。再遇到一次死亡点，朱玲很可能会鼓动周依琳和张立财牺牲掉他。
他必须自救，也就是尽快和齐斯绑定，好让其他玩家投鼠忌器。
齐斯冲赵峰温和地笑了笑，命令道：“赵峰，拎上木桶，我们回苏婆家吧。”
赵峰如蒙大赦，连忙拎起祠堂正中央苏婆留在那儿的木桶，跟在齐斯身后。
他知道，齐斯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肯定了他们的合作关系，原先他最担心的被利用完就扔的情况不会发生了。
齐斯看着赵峰感激的眼神，没有多说几句的打算。
——比起旁人的言论，人类更喜欢相信自己推测出来的逻辑，哪怕那与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玩家只剩下五人了，公认的领导者死亡后，团队分崩离析，再没有必要追求同进同退。
齐斯带着赵峰走出一段路，见前后无人，平静地陈述：“赵峰，就在刚刚，我和周依琳达成了合作。她会杀死朱玲，我们则需要控制住张立财。
“你杀死了杨运东，这点做得很好。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昔拉的行为准则是不留下一个活口……”
……
另一边，随着祠堂里的气温越来越低，阴森恐怖的气氛在空气中如丝如缕地浸染。
周依琳适时抱住朱玲的手臂，小声地哀求：“朱姐，我好怕，我们快走吧，我看再搜查也搜不出什么东西……”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地上的骷髅和朴刀：“我们要不要带杨哥走啊？”
朱玲抽动着眼角，摇了摇头：“算了吧，让杨哥安息吧，有他的刀镇在这儿，那些鬼怪也不敢把他的尸体怎么样……”
后续的话她自己也不是很确信，声音弱了下去。不过想到自己没有贪墨死者的遗物，她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虽然不得已卷入这场零和博弈，甚至做局促成了杨运东的死，但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坏人，本意也不想害人……等回到现实中，她会记得给杨运东烧几炷香的。
周依琳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朱玲的纠结，很信服似的不停点头：“嗯嗯，朱姐，我们快点回去吧！”
……这姑娘这么胆小，在诡异游戏中怕是活不久。
朱玲在心中叹息，探索祠堂的意愿没来由地消解了几分。
她拍了拍还瘫坐在地上怀疑人生的张立财的肩膀，道了句“先走”，便挽着周依琳的手，快步走出祠堂，向苏婆家的方向走去。
张立财孤身一人，愣愣地坐在祠堂里，又过了一刻钟，才如梦初醒，左右观望。
见没有人，他快速拾起落在杨运东尸骨旁的朴刀。
【名称：锈蚀的朴刀】
【类型：道具】
【效果：震慑鬼怪】
【备注：这是一把杀过不少人的刀，它的上一任主人却将它用于守护，哪怕是在将死之际，也没有将刀锋朝向同类。“所以他死了。”某位邪神对此感到惋惜但并不抱歉。】
张立财一目十行地扫视过刷新出来的提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杨哥，安息吧，我会铭记你的牺牲，帮你把遗物带出副本的。”
他将朴刀背在后背上，站起身跨出祠堂，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惨白的太阳遥遥坠在西边邈远的地平线上，几乎被茫茫的白雾吞没，流溢的边缘如同被沾了水的纸巾擦拭而过，寸寸稀释、淡化、弥散。
村西的地界随着白日的沉没缓缓解封，云气如野马般奔涌而去，在村东的道路上织起迷雾，灰白色的烟尘冉冉升腾。
所有人都回到苏婆家时，已经是傍晚了。餐桌支了起来，上面摆满了饭菜，散发着浓郁的菜香。
苏婆和阿喜坐在餐桌边，一边玩抬妞妞的游戏，一边等待玩家的到来。
齐斯噙着笑，对众人道：“我打算以祠堂中的线索为要挟，向苏婆询问一些信息。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怀疑，大家一起过去吧。”
确保信息公开透明是假，让所有人平摊风险则是真。玩家们却都没有异议，自觉跟在齐斯身后。
该了解的总得去了解的，有人愿意出头再好不过，旁听谈话总不会太过危险。
齐斯走向苏婆，将怀里的牌位丢到地上，如愿看到祖孙二人的表情在一秒间由迷惑变为惊恐。
他拖了把椅子放在苏婆面前，从容地坐下，声音不疾不徐：“苏婆，在我看来，苏氏村的灾难咎由自取，贪婪的村民死有余辜，活该受到神明的诅咒，异变成丑陋的怪物。
“但我想不明白，你明明死在村民们分食神明之前，和所有罪孽无关，为何还要固执地困守在这个吃人的村庄？
“同样作为受害者，你为何偏偏不假辞色，盲目地屈从于这套荒诞无稽的规则？”
苏婆冷冷道：“村里必须有人坐镇，祠堂离了我的看守，它们都会跑出来，不仅会杀了你们，还会为祸整个县城！”
赵峰守在齐斯旁边，尽心尽责地杵着。
察觉苏婆语气不善，他一把揪住阿喜的领子：“老太婆，态度好一点，不然小心我把你孙子扔祠堂，看那些鬼会不会啃了他！”
齐斯淡淡地扫了赵峰一眼，再度看向苏婆：“我从来不是个好人，全县的人是死是活和我无关，我也不认为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不过是一个好奇的过路人。你若是能告诉我所有真相，我或许能想办法解决你们村的问题；再不济，也不会继续祸害祠堂，让情况变得更糟。”
他停顿片刻，露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容：“只是，倘若无法知晓真相，我会难受得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除非你杀了我，不然我早晚撕了祠堂里那张符纸。”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完全不像是漫无边际的威胁，听到此言的人和鬼都毫不怀疑齐斯会说到做到。
毕竟，规则怪谈类副本中，鬼怪无法越过规则的限制杀人，而规则并没有禁止玩家撕毁符纸……
提着阿喜的脖子当背景板的赵峰不由咋舌：该说不愧是昔拉的人吗？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有点精神病在身上……
苏婆不敢赌齐斯的三观，但同样不甘心轻易将信息说出。
她正迟疑着，就听面前的青年往言语上加了最后一块砝码：“也许我可以提示得更明确一点，祂许诺了你什么？”
指向模糊的提问，说到底是一种诱导听众顺着暗示进行联想的话术，让对方以为问话者知道的信息很多，再透露一些也无伤大雅。
对心理学有所了解的人自然很清楚该如何应对这样的诱导，但很可惜，苏婆显然不知道心理学是何物。
在听到齐斯的话语后，这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女人叹了口气，像泄气的皮球般瘫靠在椅子上，娓娓道来。
……
死去后，苏婆和阿喜的鬼魂一直在村中飘忽。
他们目击苏氏村度过灾荒，利用神肉致富，并如同被诅咒了一般成片地异变。
累累罪行在眼前上演，愤怒、悲伤、恚懑的情绪此起彼伏，在漫长的年岁里消散又翻涌。
直到有一天，一个黑衣道人来到苏氏村。
他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袍，留着长发，面容和谈吐不同凡俗，一双金色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
他当众施了几个神乎其技的小法术，很快便取得了村民们的信任。
在道人的指点下，村民们改建了祠堂，将原有的供奉职能化作镇压，并将死于异变的村民的牌位摆放进去，终于得到一夕安寝。
但在对神尸的处置上，道人却犯了难。
他告诉村民：“你们招惹的是天地间最残忍恐怖的邪神，祂对所有生灵都存有如出一辙的恶意，最喜欢做的便是诱导人类犯下罪行，并观赏他们因原罪而苦苦挣扎。
“事已至此，你们能做的只有赎罪，乞求祂的原谅。”
村民们连忙追问要如何赎罪。
道人答：“寻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安放祂的尸体，再收集足够多的人类血肉，通过蜡祭的仪式补全祂的肉身。”
村民问：“我们已经变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也很久没有旅客来我们村了，我们又能去哪里找人类的血肉呢？”
道人望向村口的方向，用宣判的语调说：“三天后，会有十一名旅客到来。”
村民们摩拳擦掌，道人却留下数条规则加以制约，包括“不能在规则之外杀人取肉”“取肉要得到旅客的同意或默许”等苛刻规定。
但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被异变的痛苦和受诅的恐惧折磨多年，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们都会诚惶诚恐地抓住。
道人不多言语，打发走了村民，又只身去往苏婆的宅院，在井边驻足。
他一挥袖便拎出了苏婆和阿喜的魂魄，两道淡如水墨的歪斜影子缓慢凝实，在他身遭环绕。
这个行止诡异的外来者注视着一大一小两只鬼怪，唇角终于有了笑容。
他说：“你们只需要按照我的吩咐行事，事毕之后，我将予你等复生。”

第五十二章 食肉（二十四）昔拉
苏婆的讲述告一段落。
至此，齐斯终于明白，前置条件说只要知道真相，便能逃脱鬼怪攻击，本身就是在玩文字游戏。
所谓真相，亦或者核心规则，就是村民受到诸多限制，不能取用没有违反规则、拒绝给肉的玩家的血肉。
哪怕是第一夜出现的烹人鬼，砍杀睡在床上的玩家，也是利用了玩家睡熟后不会出声拒绝这一规则漏洞。
规则是公平的，苏氏村的鬼怪无法被来自村外的力量杀死，相应的，它们对从村外过来的玩家能造成的伤害也有限。
基于这套底层逻辑，只要有充足的神肉用以度过饥饿，这个副本未必不能在全员存活的前提下平稳通关。
玩家们不知道这一点，才会在副本一系列剧情和线索的诱导下，出于恐惧和惯性思维，或向鬼怪许诺，或暗地里残害他人。
在不曾答应鬼怪的情况下，不给肉其实不会出事，但在没有确切信息之前，谁也不敢赌这个概率。
更何况，在包括齐斯自己在内的很多玩家看来，用其他人的肉换取重要信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对未知的恐惧，刻入进化史的自私基因，博弈思维和猜疑链……诡异游戏无疑将人拿捏得很准。
齐斯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
向来只有他诱导欺骗别人，这回却差点被诡异游戏误导了，怎么不是一桩有价值的经历呢？
意想不到的事才有趣，不是么？
他饶有兴趣地问：“蜡祭的仪式究竟是什么样的流程？我们这些来旅游的外客有机会参加吗？”
苏婆摇头：“等你们获得了神明大人的认可，自然会知道；现在的你们还没有这个资格，老婆子我就算是死，也不敢告诉你们！”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看来是真的没得商量。
齐斯摩挲着下巴，问：“要怎么才能获得神明的认可？”
苏婆咧开嘴笑了：“向祂献祭足够的血肉，祂就会睁开眼啦……死的人还是太少啦……”
她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在玩家身上流连，舔舐过每一寸皮肉，好像恨不得立刻将几人炮制成祭品，献祭给邪神。
朱玲被看得有些不舒服，没来由地感到如芒在背。她看向齐斯，笑笑说：“常胥，蜡祭恐怕对应着TE通关所需的那部分世界观，我们接下来小心点走NE通关路线就好。
“这是新出的副本，各种机制都不清晰，还不知道会不会有隐藏的危机，就连傅决都不敢奢求第一次就走TE路线通关。”
“是么？那就算了吧。NE通关的方案确实简单，只需要不违反规则，每晚吃一份神肉，次日再去祠堂祭拜赎罪就好。”
齐斯轻描淡写地笑着，冲赵峰使了个眼色。
赵峰将手中拎着的阿喜丢回苏婆怀里，苏婆抱着阿喜，忙不迭地下了桌，一头钻进主屋，将房门紧紧关闭，显然对玩家们的行为心有余悸。
张立财冲她的背影吐了口唾沫，发表看法：“论坛里那群人说，主神会在各个副本之间串门，那个黑衣道人该不会就是主神吧？别说，之前搞事的那个商人，不会也是主神cos的吧？”
“谁知道呢？也许神明之类的存在就是这么无聊吧。”
齐斯抬手指了指庭院中央的尹丽娜牌神肉，赵峰颇有眼力见地走过去，将大团的神肉搬到餐桌上。
张立财举起杨运东留下的朴刀，将神肉切割成五份，分给每一个玩家。
对于村民们来说，神肉大抵是腐尸、诅咒之类的恶心可怖的东西，哪怕只是看到闻到，都忍不住要躲避。
玩家们虽然同样知道神肉的来源，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触，甚至觉得神肉气味香甜，口感绝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还没异变到村民那种程度的缘故。
齐斯忽然意识到，邪神哪怕再虚弱无力，其实也有办法避免被分食的命运，但祂却选择了放纵默许，而在事后降下神罚。
祂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血肉的流失，神肉或许只是放出去的饵料，村民们便是上钩的鱼。
祂真正想要的，恐怕并非苏婆和村民以为的那样，是用玩家的血肉补齐自身……
齐斯抱着自己那份神肉起身离席，回到厢房中。
木桌上的旅游手册扉页，写上了新的五言诗——
【一人不踞屋，入祠勿独处】
【莫哀新死鬼，罪销何哀哭】
……
“依琳，接下来我们必须合力杀死常胥。”
齐斯隔壁的厢房中，朱玲注视着周依琳的眼睛，认真地说。
杨运东如她期望的那样死了，齐斯和赵峰的两人同盟已然成为这个副本中最大的威胁。
饭桌上，齐斯对NE通关的方案说得轻松，朱玲却不相信会有这么简单。
根据时间判断，眼下才到副本的中期，据她所知，很多决定副本难度的机制都要等到后期才会浮出水面。
副本还有两天才结束，天知道届时会冒出什么样的危险。
她可是第三次进副本的老玩家，面对诡异游戏最大的恶意，简单地遵守规则混吃等死，必然不足以让她活到最后。
她必须走TE路线通关，也就是献祭其他玩家，获得神明的认可，参加蜡祭的仪式……
若要再保险一点，最好将所有人都杀了，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朱玲推己及人，觉得自己都能想到这些，以“常胥”的智商不可能想不到。
“常胥”就是个无所顾忌的疯子、潜藏在草丛中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毒蛇，先和赵峰结成联盟杀了杨运东，下一步还不知道要杀谁……
一想到那个穿白衬衫的青年，朱玲就感到后怕。之前她的目光基本都放在杨运东身上，险些忽视别的对手，酿成大错……
现如今，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依琳，你听我说，常胥他很有可能是屠杀流玩家，想杀了我们所有人……”
话说了一半，后续的字句被吞没在嗓子眼，朱玲发现自己好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徒劳地挣扎起来，第一反应是触发了死亡点，转而却惊恐地从面前女孩的眼中看到了戏谑和嘲弄。
周依琳似欢喜似怜悯地笑起来，笑得肃杀而残忍：“朱姐，好巧啊，我就是你口中所说的‘屠杀流玩家’哦。”
在朱玲反应过来之前，女孩的掌心裂开黑色的蝴蝶状纹路，一根血色的丝线如电弹出，飞快地甩向她的右手。
尾指被丝线缠住，朱玲的意识一瞬间变得模糊，肢体也不再受控，如同提线木偶。
眼前，周依琳在笑，是那种看了一出滑稽戏后心满意足的笑容。
“朱姐，你听说过枪手博弈吗？愚人才会暴露自己的强大，而智者往往善于伪装弱小……对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代表‘昔拉’向你问好。”
“你……”朱玲瞪大眼睛，脑海中倏地浮现出上一个副本的经历。
当时她和一个少年结盟，通过言语诈出了后者“昔拉成员”的身份，在经过一番内心煎熬后，终究还是选择将其推出去处死。
那是一个团队副本，玩家们却因为所谓的“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互相怀疑，那场对昔拉成员的处决完美地使他们放下芥蒂，听从她的号召团结在一起……
“我知道，你最喜欢做好人了，那就请将好人当到底，为我们牺牲一下吧。”
周依琳忽然凑近朱玲，伸手抓住她的头发，状似亲昵地将唇贴到她的耳边：“朱姐放心，我会给你设计一个华美的结局的。”
朱玲颤抖着嘴唇想要道歉，想要诉说自己的无奈，想要哀求对方的宽恕。
可她绝望地发现，自己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她甚至连自己的思维、神情、动作都无法管控，只能由着女孩牵引，做出各种古怪的状貌，一步步走出厢房……
……
齐斯站在窗前，目击朱玲在庭院中央舒展肢体，跳着诡异又华丽的舞蹈。
那像是太古的部族从蛇群处获得启示编排的祭舞，细看却仅仅是在复刻阿喜曾在第二天清晨跳过的舞步，人类的歌舞从摹仿开始，如今不过是重复这一过程。
女人黑色的身影在暮色下流动，像是仓颉造字时蕴含鬼语神泣的咒文，书法家操控下写意的墨痕，在某一刹那，她一跃而下，消失于井口破碎的边缘。
周依琳的脸如幽灵般闪过，冲齐斯露出嗜血的笑容，原本平平无奇的脸竟有一瞬间美得惊心动魄。
“常胥，和我一起去看看所谓的邪神么？”她伸出手邀请，齐斯微笑着欣然赴会。
【一人不踞屋，入祠勿独处】
今夜不能一个人住一间房，也不能独自去往祠堂。
朱玲死后，玩家还剩下四人，刚好两两共处一室。
【莫哀新死鬼，罪销何哀哭】
明明在祠堂里销了罪，却依旧哀哭不已，恰恰说明事情尚未结束。
举行蜡祭的仪式，破解和邪神有关的世界观，势在必行。
齐斯握着命运怀表，和周依琳分立在枯井两侧，俯瞰井口。
黑暗中猩红的眼睛悄然翕张，狂风平地而起，吹来鬼怪的絮语，如同上古的歌谣。
【初祭已成，明日蜡祭】
【主线任务已更新】
【主线任务：完成蜡祭，觐见邪神】
夜色下，周依琳抬眼看着齐斯笑：“常胥，明天的蜡祭想必还需要再献祭一个人，我们一起把张立财献祭了吧，你看如何？”

第五十三章 食肉（二十五）媾和
苏婆的宅院中，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播报声，看到了新刷新出来的主线任务。
原本的主线任务要求玩家留到第五天，眼下却只需要在明天完成蜡祭，就可以通关副本了。
虽然只缩减了一天时间，但也能算得上是个好消息，这个破地方玩家们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更何况，新出现的主线任务明显对应TE结局和完美通关，将可以让玩家获得更多奖励。
月上树梢，硕果仅存的四名玩家在庭院中聚集，齐斯、赵峰和周依琳并排站在一起，冲张立财微笑。
“张立财，你应该看到旅游手册上的五言诗了吧？”齐斯的笑容温和而无害，“今晚我们须得两人一间房，你继续和赵峰一间怎么样？”
张立财干笑：“不是有六间房间嘛，咱们四个人，一人一间呗。反正只要不瞎答应，鬼怪们拿我们也没办法。”
他在祠堂里眼睁睁看着赵峰杀了杨运东，虽然没有当场发作，但已然下定决心要和此人保持距离。
赵峰就是个没有道德、自私自利的混蛋，如果遇到了危险，铁定会把室友推出去挡枪！
至于周依琳……原本张立财还以为这姑娘是个无辜被卷入诡异游戏的可怜虫，现在才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这就是个影后级别的老阴逼，演到最后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还说什么“朱玲发疯了自己跳进里了”，鬼才信和你没关系！
“小心驶得万年船。”齐斯轻轻摇头，“明天就能通关了，今晚没必要横生枝节。再有龃龉，明日之后就永不会再见了，不是么？”
确实是这个道理，随机匹配副本，再遇故人的概率不要太低。
张立财的目光落到齐斯身上……
能够和赵峰、周依琳两个类人生物维持良好关系，这个叫“常胥”的家伙怕不是个更大的类人。
但从进副本到现在，他似乎还没有杀过人，而且看上去不是很能打的样子……
“常哥，我还是和你一间房吧，哈哈……”张立财蹭到齐斯身边，脸上堆笑，“你还真别说，我一打眼见你就觉得特亲切，祖上估计是一家亲……”
齐斯像是被他逗乐了，唇角的笑容更加浓郁：“那你就和我一间吧，反正也就一个晚上的事儿。”
张立财嘿嘿憨笑：“谢谢常哥，兄弟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德性！”赵峰斜了张立财一眼，又看向周依琳，“美女，那我们两个一间房，如果遇到了危险，也好互相搭把手。”
在意识到周依琳实力不俗，且杀了朱玲后，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是他一开始眼拙了，这姑娘不仅年纪轻轻有此本事，三观讨喜，更是帮他解决掉了作为他半个同行的朱玲，值得给个好脸色。
周依琳完全不为赵峰先前的恶劣态度生气，也没有因他的前倨后恭表示欣喜。
女孩只是浅浅地笑着，说：“好啊，我们是自己人，肯定要互帮互助啊。”
天已经很晚了，齐斯引着张立财，摸黑回到厢房。
短短几个小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张立财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没摔个狗啃泥。
他扶住桌子，狠狠踹了脚门槛：“哎呦我去，这破地方，连个蜡烛都没有！”
齐斯躺到床上，拉开被褥给自己盖上，淡淡道：“一般来说，农村天一黑下去，就算做一天结束了，不会再干别的事。
“所有人都躺到床上，等待天亮，自然不需要常备蜡烛，一来二去可以省下不少蜡烛钱。”
“常哥，您懂的可真多！”张立财也躺上床，有意恭维几句，“唉，不像我这棒槌，啥都不懂就稀里糊涂进副本了。”
齐斯含糊地“嗯”了一声，道：“这些信息我也不是刻意去了解的，只是我小时候去乡下伯父家住过一段时间，没灯也没东西吃，就一睡一整天。”
“这都什么年头了，还这么节省……”
“当时让我住的是快要拆掉的老屋，里头还有几只鬼陪我。不给我蜡烛，大概是怕把鬼吓跑吧。”
“那敢情好，实地教学。难怪常哥你这么厉害。”
齐斯想起六年前的事，嘴角噙笑：“我伯父不知道鬼怕我。反正第二天他们看到我还活着，表情挺惊讶的。”
“欸？这也太混蛋了吧？”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两人间的隔阂削减了不少。张立财觉得齐斯人还挺好相处的，似乎不像想象中的那样不做人。
然后他就听到“咔”的一声，齐斯大抵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滋滋”的电流声响了起来，紧随其后的是一段录音：
“常胥，明天的蜡祭想必还需要再献祭一个人，我们一起把张立财献祭了吧，你看如何？”
是周依琳的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明天要献祭我？常胥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张立财刚收进去没多久的冷汗又一次下来了，心脏砰砰直跳，大脑一片空白。
他只听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如蛇虫爬行，齐斯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青年踞坐着，低下头看他，黑夜中的眼睛如野兽的瞳孔般亮得骇人：
“明日蜡祭，必死一人。我和赵峰相熟，哪怕他有再多不是，我也不可能让他去死，祭品便只能在你和周依琳当中选出了。
“周依琳显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一直在试图说服我杀死你。你应该明白，只要我点了头，我、赵峰和周依琳控制住你手到擒来。”
张立财自然知道齐斯所言非虚，他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长期处于亚健康状态的胖子，一对一胜负都难说，遑论一挑三？
他呼吸都凉了，声音一个劲儿地打颤：“常……常哥，求求你别杀我！我还欠着四百万，要是我死了，我那老娘还不上钱，会被他们逼死的……”
“想什么呢？”齐斯叹了口气，“我若是要杀你，又怎会告诉你这些？
“周依琳是昔拉的人，我听说昔拉公会做事从不给人留余地，我怎么可能放心与虎谋皮？”
他注视着张立财的眼睛，声音平静：“如你所见，我是个利己主义者，所有行为都是为了获得最大利益。
“而周依琳的存在，无疑妨害了我的利益，我不想让她的表现分盖过我，获得最大的好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什……什么意思？”
“非要我说得那么清楚么？”齐斯放轻了声音，语调如同宣判，“争端一旦发生，没有人能安坐漩涡之外。若不想被人杀死，只有提起屠刀。我很好奇，向来得过且过的你会如何选择。”
张立财张了张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不仅是因为齐斯的话语骇人听闻。
对于玩家之间的暗流涌动，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他一向习惯于装傻充愣，做一个和稀泥的老好人。
而现在，他不得不下场站队，再无法作壁上观……
要么他杀死周依琳，要么他被周依琳杀死……可为什么偏偏要打打杀杀吗？
就不能让他继续打哈哈，无知无觉地混混日子，走NE路线通关吗？
齐斯看出了张立财的犹豫，微笑着抽出手环中的刀片，塞进后者的右手掌心。
“其实你也可以试着杀了我。唯一的两人同盟被打破，局势回归枪手博弈模型，他们都会尝试联合你杀死对方……这样一来，你将成为主导局势的最后一块砝码。”
齐斯轻轻向上施力，张立财心神俱震之下，竟仰着上身不由被他带起。
杀了“常胥”么？听起来确实是不错的解决方案，“常胥”就这么告诉他，是试探还是陷阱？
齐斯轻笑一声，抓住张立财的右手搭到自己的脖颈上，循循善诱：“只需要向下一划，鲜血喷溅，你将从受人摆布的棋子成为决定胜局的王，你选择谁，谁就会赢。很美好的发展，不是么？”
张立财的呼吸急促起来，右手微微颤抖，刀片在青年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殷红的血珠渗入衬衫，漾开淡粉色的云雾，在轻薄的月光下平添几分邪异。
黑发青年倏忽垂下眼，喟然叹息：“只可惜，我对这个副本的谜底已经有头绪了，倘若中途死了，我会……”
他止住了话头，张立财追问：“会怎么样？”
“也没什么怎么样的。”齐斯勾着唇角，笑得恶意满满，“万一我真要死，我一定会在死前毁掉关键线索——
“届时，谁也别想走标准路线通关。”
……
后半夜，窗外传来幽怨的鬼哭。
“呜呜呜……咚咚咚……”扭曲的影子在脏玻璃旁摇晃，一边哭，一边敲击窗户。
齐斯拧动录音机的旋钮，阿喜脆生生的声音一丝不苟地在夜色中响起，短暂地盖过窗外的哭声。
【年成饥，年成荒，无米无面度灾殃】
【祠堂外，槐树旁，支起大锅煮肉尝】
念诵声经过录音介质的过滤变得模糊，混杂在不息的夜风中，音质的失真反而合情合理。
紧随着第一首，第二首儿歌以同样的腔调从录音机中传出，在寂静中鲜明异常。
【姐姐弟弟去奶奶家，小孩子的肉嫩骨头脆，奶奶馋得流口水】
【夜里弟弟听到嘎嘣声，问奶奶吃的是什么，奶奶说是干胡豆】
【第二天姐姐不见了，弟弟找啊找啊找，墙角堆着碎骨头】
在白天听起来阴森无比的儿歌于黑夜中响起，竟传递了几分热闹的意味。
如假包换是阿喜的声音，并一遍遍地开始循环。
【年成饥，年成荒……】
厢房内似乎无人，只有一只名为“阿喜”的鬼在彻夜不眠地唱着儿歌，与窗外的鬼井水不犯河水。
终于，昏黄的幽光如灯笼般摇晃着远去，窗边站了一排的佝偻鬼影纷纷散开，退潮似的隐没入更深的黑暗。
饥饿感适时袭来，齐斯从床上无声地坐起，拿起放在木桌上的神肉送入口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神肉入口不复最初的香甜，反而如蛞蝓般湿滑，如鼻涕般粘稠，隐约还弥漫着一丝腐烂的腥臭。
“恶心。”一个词自齐斯心底浮现，恰是村民们和阿喜对神肉的评价。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右手，薄薄一层半透明的皮肉包裹着金红色的血，袅袅的黑烟下，他的身体已然呈现部分的异变。
——时间不多了。

第五十四章 食肉（二十六）人牲
天刚蒙蒙亮，周依琳将双眼睁开一条缝，侧目看到一旁的赵峰还在酣睡。
她无声地起身，像豹子一样敏捷地跨过赵峰，舒展着腰背坐到木桌上，垂下脚轻轻摇晃。
看赵峰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她在心里轻啧：就这点警惕心，有什么好狂的？
周依琳今年十九岁，的确如最开始自我介绍的那样，是一名大一学生，第一次进副本。
但早在半年前，她就开始为昔拉公会在现实里的据点办一些事，包括但不限于运输违禁品和……杀人。
她生性凉薄，天生会演会骗，以让人倒霉为乐。
可惜随着年纪的增长，她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本性，所有恶作剧都点到为止，以防闹出人命，引来治安局的调查。
她心底里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无聊地生活，便通过网络加入各种不那么合法的社群，一点点接触那些违法犯罪的事儿。
终于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她被昔拉公会发展成外围成员，并通过几次漂亮的行动取得了“傀儡师”的亲信的赏识，在掌心种下了“傀儡丝”。
在昔拉公会，她如鱼得水，尽情享受张扬本能和个性的快乐；而这几天，不少据点被治安局端了，老成员死的死，伤的伤，空出了许多游戏资格……
她如愿进入诡异游戏，一个可以肆意释放恶意、害人杀人的罪恶乐园。
“真是一次有趣的经历，等献祭了那个胖子，就差不多要迎来结局了吧……倒是遇到了一个资质不错的家伙，要不要将常胥引荐给老大呢？”
周依琳盘算着，从木桌上跳下，压着脚步声走出厢房，沐浴在乳白色的晨光之下。
齐斯和张立财前后脚推门而出，前者气色不错，笑着对她说了句“早上好”；后者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意识显然还有些糊涂。
赵峰是最后出来的，直接往齐斯身后一站，有些烦躁地搓了搓手：“常哥，昨晚我吃了那神肉，味道不对，发腥发臭，不会出什么事吧？”
齐斯宽慰地笑笑：“今天是第四天了，连续吃了三天神肉，我们大概也像村民一样异变了吧。
“不过等完成蜡祭，就可以离开副本了，副本中的状态又带不到现实，不会有事的。”
“饭做好了，快来吃吧！”苏婆的吆喝声在餐桌处响起。
她一手牵着阿喜，一手端着一盆馒头，放到桌子中央。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将一碟碟的咸菜端出来，在桌边摆了一圈。
玩家们依次落座，第一天还坐得满满当当的桌子，此时只剩下四人两鬼，空阔了许多。
苏婆好似不记得昨天的事了，脸上挂起热情的笑容：“等吃完早饭，就可以举行蜡祭了。
“所谓蜡祭啊，就是选出一只人牲宰杀了，通过仪式进献给神明。待神明大人满意了，自会让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来了。
玩家们早就对蜡祭的方式有所猜测，昨晚的初祭献祭了朱玲，到了正式的蜡祭，不可能反倒不用死人。
齐斯微笑着问：“请问神明大人对‘人牲’有什么要求吗？不知要怎么选出来，有具体的流程吗？”
苏婆摇了摇头：“‘人牲’啊，当然要你们自己选，看你们想选谁。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只要心怀诚意，神明大人都愿意接受的。”
周依琳听在耳中，略微松了口气。
昨晚她刚看到【完成蜡祭】的主线任务，连细节都不知道就主动向齐斯提出联手杀死张立财，便是担心这个所谓的“蜡祭”和很多传统祭祀一样，要求献祭女性。
现在看来，诡异游戏还是公平的，没有搞性别歧视那一套。
“要选一个人献祭，选谁啊？”赵峰看着张立财冷笑，“抽签、投票还是自愿？”
“别……别献祭我啊，我这一身都是油，神应该不喜欢吃……”
张立财虽然早得了齐斯的许诺，但这会儿还是不由得双腿打颤、脸色发白。
他看到周依琳向他抬起手，掌心裂开一只眼睛，黑色的蝴蝶拖拽着尾羽飞了出来。
血色的细丝如蛛网般在空中交叠，缠向张立财的右手，张立财却在危急关头爆发前所未有的速度，一矮身躲了过去，在地上翻滚出一段距离。
“常胥，拦住死胖子！”周依琳大喝一声，同时飞身上前，伸手虚抓张立财的衣领。
张立财抽出朴刀在身前乱挥，嘴上大喊：“常胥，救命啊！之前说好的……”
周依琳动作一顿，一时摸不清这是张立财的缓兵之计，还是齐斯真的背叛了她。
她并指为掌，从侧旁发力击飞朴刀，欺身而上，屈起手肘卡住张立财的胸膛。
她一边向下施力，一边抬眼向齐斯先前所站的方向看去，青年却不知何时退至墙根。
齐斯握着命运怀表数着时间，十三、十四、十五……
从周依琳向他提出联手请求时，他就对周依琳的实力有了大致判断：或许有处理掉单个人的手段，但绝对无法应对三人的联手。
不然，她完全可以凭借武力控制住其他人，远不必费心费力地玩合纵连横——只有打不过，才需要谈。
哪怕判断出错了也没事，有命运怀表在，发现情况不对就回溯一次，转头去杀张立财便是。
齐斯扫了眼战局，淡淡道：“赵峰，杀了周依琳。”
事情至此有了定论，周依琳欲要起身，却感觉挨了一记熊抱，张立财箍住了她的腰，反身将她按在地上。
不好！周依琳心下冷然，知道在群架中被控制住行动等于死亡，连忙屈指成爪刺入张立财的皮肉，膝盖也发了狠地踢踹。
谁知张立财明明怕得要死，却闭着眼睛死不松手，甚至因为吃痛，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几乎按碎周依琳的骨骼。
赵峰虽对周依琳改观，但决心只听齐斯号令，此刻几步上前，袖口弹出刀片，刺入女孩裸露在外的喉咙。
在苏氏村中，玩家杀不死鬼怪，却能杀死同为人类的玩家。被捅穿喉咙就会死，人就是一种这么脆弱的物种。
血液飞溅，周依琳的瞳孔在一瞬间的紧缩后扩散，与之一起消散的还有瞬间织起的愤怒、惊恐和不甘。
压在她上面的张立财被溅了满脸的血，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就看到女孩新死的尸体。
他推开尸体，连滚带爬地起身后退，胡乱地抹自己脸上的血，却不想越抹越糊。身体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是被周依琳情急之下踹出的淤青、抠出的血洞。
张立财的心脏跳得极快，好像要跳出嗓子眼。他强装镇定，捡起地上的朴刀抱紧，冲地上的尸体吐了口唾沫：“呸！还想杀我，活该！”
赵峰抽回刀片，用袖子擦干净，才想起来问齐斯：“常哥，为什么要杀她啊？”
齐斯张口就来：“她在昔拉的通缉令上挂过名，曾经杀过我们的成员。我们主张‘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原来如此！这娘们，让她死这么轻松便宜了她！”赵峰一脸狠戾，重重踢了周依琳的尸体一脚。
他越来越觉得昔拉公会适合自己，人家有事是真上啊，会为自家成员报仇、讨公道的势力可不多了。
“赵峰，按照我们昔拉公会的规矩，杀死通缉令上的人可以得到积分奖励，出去后别忘了往上报。”
齐斯提醒一句，老神在在地往椅子上一坐，用筷子夹了一个白馒头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咬了起来。
他先咬出一个口子，然后将馒头放到碗里，用筷尖插进去，将口子拉大，又夹起咸菜裹进去。
“辛苦你们两个将尸体装进桶里了，我有点饿了，先吃了。”
“行，没问题！”
赵峰觉得齐斯这人能处，不仅待人温和有礼，而且竟然连杀死周依琳有积分奖励这事都告诉他，而没有贪墨冒领他的功劳。
要是他以前跟的那几个老大也有这么厚道，他至于成天搞背刺吗？
张立财听着齐斯和赵峰毫不避讳的对话，心道原来齐斯这个类人和周依琳一样，也是昔拉公会的人。
这是赶上昔拉公会内斗了吗？血怎么就溅他身上了？
赵峰勤勤恳恳，张立财战战兢兢，在齐斯的指使下搬起周依琳的尸体，弯折成长条形，塞进还涂抹着肉渣的木桶。
齐斯终于吃完了馒头，放下筷子，看向噙着笑站在一边的苏婆：“人牲备好了，蜡祭怎么办，您该讲讲了吧？”
苏婆抬起双手，两掌一下一下地击打着节拍。
一阵狂风平地而起，汹涌的白雾从四面八方灌入宅院，天地间升腾起听不清字句的乐歌。
巨大宏伟的幻觉以白雾为银幕，在目之所及处铺展成望不见边际的一片，赤色的旃与彩色的旂拔地而起，缎帛锦绸随风猎猎而飘。
清脆的铃声泠泠作响，齐斯发现自己的身上挂起了金色的飘带，末尾坠着黄铜的铃铛。
不仅是他，张立财和赵峰的身上也披了一层金衣和鸟羽，俨然是投身一场远古祭礼的模样。
苏婆说：“将人牲沉入井底，蜡祭将成。”

第五十五章 食肉（二十七）灭口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天问》】
在人类尚未和神明建立联系的太古，是谁最先意识到要以人牲向神明献祭？
又是谁最先想到，通过献祭人牲、取悦神明的方式为族群换取来年的福祲？
赵峰拎起盛装尸体的木桶，张立财托住木桶的底部，缓慢地向庭院角落的枯井走去。
雾气弥漫，彩旗隐现，人影从雾中走出又不见了，天地间好像只有那一口井。
齐斯站在井边，用井绳缚住木桶的提手，转动滑轮。
长长的井绳被从滑轮上放出，沉重的木桶缓缓没入黑暗，好像要就此坠向大地的心脏。
在某一刹那，手中的重量忽的轻了下去，眼前漫开流光溢彩的金光，灿灿地照亮了成片的雾海，好像日出，又像晚霞。
旃旂和羽衣被淹没了，齐斯目击一场橘红色的大火，草屋、木楼、土房、泥屋依次拔地而起，又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狂魔般熊熊燃烧。
鼻尖嗅到属于粘液的腥臭，皮肤感受到灼烧的刺痛，双臂有一瞬间变得透明，晶莹剔透的骨骼在日光下闪烁。
齐斯仿佛看到自己的身影披挂羽衣，高站在祭坛上主持一场祭礼，庄严的祭歌被齐声唱响，有人即将纵身跃入火海。
高天之上神明的虚影睁开双眼，抬起右手洒落金色的光点，大地上的火焰终在燃尽尸骨后熄灭。
【蜡祭已成，今夕见神】
鎏金的篆字一闪而过，光芒陡然炽烈到刺目的程度，又倏忽间消失无踪，世界恢复大雾天清晨的灰白。
铃声消歇，旗帜甩动的猎猎声沉落，玩家们站在庭院中央，穿着进副本时所穿的服饰，渗透出斑斑点点的金红色的血。
张立财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躯，哭丧着脸：“咱们这算什么？就这么活生生地异变了？蜡祭不是搞完了吗，副本咋还没结束？”
【主线任务】一栏，【完成蜡祭，觐见邪神】的字迹清晰可见。
齐斯拢了拢身上不再洁白的衬衫，垂下眼道：“还差最后一个步骤，见过那位邪神，副本就结束了。”
赵峰在大雾中摸索，一把抓住苏婆的衣领，恶狠狠地问：“老太婆，我们都按你说的做了，人牲丢进井里了，蜡祭也完成了，什么时候能去见神？”
张立财凑过去，叉着腰帮腔：“是啊，那神不会还在井底，要我们跳下去见祂吧？我可不敢跳啊，跳下去谁知道是死是活。”
苏婆也不生气，只是嗬嗬地笑：“神明大人的真身早便不在井底咯，祂沉睡在村西，咱们村的整个西边，都是神明大人的地界。”
至此，先前的疑问有了解答。旅游手册西面空出来的大片空白，停放的是邪神的肉身。
难怪杨运东和艾伦夜间出门探索，没走出多少路就被村民们拦住了，只因通关的关键就在村西。
齐斯看向赵峰，微笑道：“看来我们还要再在这个副本里留一会儿，辛苦你多等半天了。”
村西的地界只有晚上能走，一到白天就会被雾气封锁，玩家们还需要等到日落，才能前去觐见邪神。
三天都过下来了，半天时间根本不难捱，并且因为已经知晓了确切的通关方式，心理压力骤减，终于有了几分旅游的感觉。
赵峰搞不明白这有什么“辛苦”的，也不明白齐斯没头没尾说这番话的意思。
然后就听青年话锋一转：“不过剩下这些时间，我们刚好可以收一下尾，解决掉一些麻烦。”
收尾？麻烦？
赵峰的脑海中闪过先前齐斯在祠堂外和他说的话：
‘你杀死了杨运东，这点做得很好。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昔拉的行为准则是不留下一个活口……’
是了，昔拉公会“不留一个活口”，张立财这种人看上去憨厚，实际上鬼精鬼精的，不知道后续会不会惹出麻烦，还是趁早杀了安心。
难怪要说“辛苦”，这是希望他做事的意思啊。
在听从齐斯的指使杀死杨运东后，赵峰的心态早已发生某种程度的改变，杀死其他玩家、换取加入昔拉的资格在他看来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和自然。
连杨运东这样的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老玩家都杀了，杀一个平平无奇的张立财又有什么？
“还要收什么尾，解决什么麻烦啊？”张立财小声念叨，“副本都发展到这儿了，不会还要玩什么花样吧？”
“没花样了，很快了。”赵峰将刀片藏在掌心，一步步向张立财靠近。
相距半步之遥的刹那，他狞笑着举起刀片扎入张立财的脖颈：“把你这个尾收了就好。”
颈动脉被刺破，温热的血溅了出来，张立财的眼睛在一秒间瞪大。他来不及举起朴刀，只不甘地张大了嘴，发出“咳咳”的声音。
刀片抽出，尸体重重地砸在地上，怀里还紧紧地抱着那把杨运东留下来的朴刀。
赵峰看着成色不错的朴刀，眼中流溢出贪婪之色，却很快压抑住了，心知不可因小失大。
九州公会的道具大多记录在册，拿了就是麻烦，反正他马上就要加入昔拉了，还愁没有道具？
赵峰抹了把脸上的血，扭头看向齐斯，青年果然冲他露出一个欣赏的微笑：“不错。你留一下地址和电话吧，出副本后我会请示会长，考虑将你收入公会。”
三天以来的努力终于有了明确的结果，赵峰难掩喜色，连忙表忠心道：“谢谢常哥！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齐斯似乎很是受用，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怜悯的意味：“你又何必谢我呢？我也是看你各方面素质不错，想为公会引荐人才。
“你以后要是得了会长赏识，我说不定还要靠你带挈呢。”
“哪敢哪敢。”赵峰心知不到最后时刻不能放松，脸上的恭敬更加真诚。
他眼见着齐斯一步步向他走来，甚至为了表示亲厚，将双手搭上他的颈侧，脑海中不由畅想加入昔拉公会后要如何表现。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到后脖颈炸开一股刀割般的刺痛，有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又顺脊背落下。
他看见黑发青年慢条斯理地收了手中沾血的刀片，笑得温和：“对不起，你已经没用了。而且我发现，我对邋遢的人容忍度有点低……”
赵峰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一切：昔拉公会的人就是精神病、疯子，他真是昏了头才会相信这个叫“常胥”的混蛋！人家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把他当牛马使唤！
他大张着嘴想要怒骂，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拉扯的声音。
过往数十年的记忆化作走马灯反刍，有招摇撞骗，有打架斗殴，他曾为自己设想过无数种死法，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草率地死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手里，死在一枚小刀片上……
全身的气力飞速流逝，赵峰软倒在地，只能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怒视面前的凶手，想要将后者的外貌死死嵌入脑海。
“记住，杀死你的人叫常胥，想报仇的话别找错人了……不过死在游戏里，大概没有变成厉鬼的机会吧？看来只能祝你下辈子好运了。”
齐斯心安理得地把锅扣到同为受害人的常胥头上，他相信哪怕到了地府，那位警察小哥应该也很能打，可以教赵峰做人。
他观赏着赵峰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静静等待他咽气，然后弯腰从他的口袋里翻出十字架形的道具，缠上自己的左手。
【名称：罪恶十字】
【类型：道具】
【效果：杀死邪灵】
【备注：有罪之人会被钉死于十字架的，所以你千万不要被他们抓到】
杀死邪灵么？不知道邪神算不算邪灵的一种……
规则说不能杀死鬼怪，好像没说不能杀死邪神吧？
齐斯饶有兴趣地盘算着，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虽然不是真正的昔拉公会的成员，却何尝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双手沾满血腥的变态。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队友活下去，在他眼中，最好的隐秘自己的方式，就是把所有知情人都弄死。
根据六度空间理论，最多通过六个中间人就能够和任何一个人建立联系，也就是说，接触的人越多越麻烦。
所以斩草必须除根，齐斯相信，生命的最后半个小时，留遗言尚且来不及，不会有人有时间查出他的底细，来一次千里追杀的。
时间将近傍晚，齐斯推门而出，向西边走去。
村西的道路上灰雾弥漫，干燥的沙尘被不知何处而起的风扬至半空，分散、离析又重组，和雾气混杂成一片拉起大幕。
灰白色的阳光在折射与反射间晕染开来，西边的天与地开始在视觉中褪色，逐渐呈现白茫茫一片。
齐斯往雾气浓重处走，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身遭再看不清景与物的轮廓，他才停下脚步。
杀死其他玩家，不仅是为了避免麻烦，更是为了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身体发生了异变，还要去完成觐见神明这种危险程度未知的任务，齐斯隐隐感觉副本可能还存在某种变数。
既如此，只能先手动将变数排除，即杀死所有可能和他构成生存竞争的玩家。
现在副本里就剩下他一个活人了，根据诡异游戏的底层规则，接下来他不活也得活。
太阳未落，夜间的危险不曾降临；危险生物却早已半阖着眼等待夜晚来到，进行一场筹谋已久的祭奠。
没有视野和参照物，齐斯将怀表高举，放在耳边。
听着匀调平和的“嘀嗒”声，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又或许只是错觉。
无数界限皆随茫茫的雾气一同模糊氤氲，再化作山野间的流岚弥散在风霜里。
齐斯的双眼半闭不闭地低垂，他享受这样的混沌、空白和静谧，就像在充斥邪祟与鬼怪的黑屋中瞑目假寐，假装自己也是非人类群体的一员。
一片死寂的灰白色中，他听到时针入槽的“咔哒”一声，比秒针的走动要鲜明许多。
告诉他，日落了。

第五十六章 食肉（二十八）血河
抱着阿喜投入枯井后，苏婆第三次见到神明。
红衣的神明依旧美得摄人心魄，衣冠整洁，不曾沾染分毫尘埃，也不曾受到岁月的磨蚀。
苏婆在神前叩首，求神明像救她那样救救阿喜。
神喟然叹息：“我尚且受困于此，唯有一息执念尚存，又如何能够救人？”
苏婆不信，一手抱住阿喜，另一只手抓住神明的衣摆，嘴上念念有词地祈求。
她摸到了衰朽的质感，神那无缝的天衣在她手中碎成烂布，好似打破了幻象和真实之间横亘的结界。
她想到六十余年的漫长时光，想到改朝换代和战火飞扬，她想，神或许也会腐烂。
妄念和幽思一经产生便无法压抑，苏婆嗅到了腐尸的腥臭，抬眼看到神明泡烂发皱的尸体上长出溃疡般的青苔，蛇虫以祂的胸膛为巢穴肆意游曳。
她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却没有摸到心跳，抬起的手臂是皮肉尽失的骷髅，反射冰冷森寒的幽光。
怀里的阿喜同样化作白骨，小小的白色脑袋顶着两个巨大的眼窟。
——如果落在这里的神是一具尸体，那么她早该死于六十年前。
……
苏氏村西面，灰白的雾气点染渐沉的暮色，混色成似虚似实的灰紫。
黑暗缓缓侵占天地屋宇间的空隙，驱逐早已不成气候的雾霭，取而代之笼罩大地。
夜风呼啸，空中没有月亮，脚下的道路好似与夜晚合为一体，是如出一辙的黢黑。
齐斯左手缠着十字架、握着命运怀表，右手提着从村民那儿顺来的绿色灯笼，闲庭信步地前行。
越往前走，光线越暗，连灯笼的光亮都好像被无形之物吞噬了一般，照不出前路。
渐渐的，风声和人声静了下去，周遭徒留一团凝滞的死寂，好像此时此刻被硬生生从时间长河中抠出，不再随斗转星移而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走出多少路程，毫无预兆地，原本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光芒乍现。
那光并不炽烈，仅仅是点滴的金色在空中浮动飘摇，摇摇曳曳地延伸开一条光路。
齐斯追着光向前，看到满地碎裂的白骨铺成阶梯，好像古往今来所有作为牲醴的骷髅都在此聚集。
莹莹光斑没入他的身体又游离开去，意识在思维海洋间浮沉，恍然与更深更高远的存在神交，转而又被滞重的肉体拖拽而落，激起一声沉闷的大地的回声。
空中悬浮着金色的光点、碎片和绸帛，缓慢而恣意地游荡飘浮，如同浸沉于海水的涡流。
齐斯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一棵金色的巨树下，金光灿灿的藤蔓从枝头垂落，无风飘荡。
树下是一条金色的河流，弯曲纽绞成莫比乌斯环的形状，视觉上的交界处镶嵌一道刺目的血红。
那是一个穿红色长袍的人影，斜倚在河岸边，半阖着的眼中透出猩红的色泽，曾在身份牌编织的幻象中向他遥遥投来目光，并在他回望之际化作漫天血雨散落。
祂伤痕累累，胸腹只剩下白森森的骨骼，像极了一条搁浅在岸边等待腐烂的鱼。
却偏偏那样神圣庄严，不容戏谑，不容置喙，不容亵渎。
在目之所及的刹那，一个认知出现在齐斯的脑海：祂是神。
身份牌上的邪祟睁开猩红的眼眸，半张完好的脸裂开诡异的笑容。团簇的灰雾凝成漆黑的触手，随着思潮的涌动浮沉起伏。
【警告！神级NPC（数据删除）出没，副本走向发生未知变化……数据错误……】
【神级NPC权限仅次于世界规则，可在多个副本中同时出现、共享记忆。请玩家小心应对，谨慎抉择！】
【上一个直视祂本体的玩家已经陷入癫狂，在遭遇祂前自尽会是好的选择……不对，你已经疯了……】
描述性知识直接越过认知的过程被意识捕捉、吸取、获知。
祂的血汇流成河……
祂的影响在持续……
祂依旧能够回应……
好像有上万人在耳边呢喃，极致的悲伤、狂喜、愤怒、漠然……矛盾的、本不属于主体的情感冲刷着意识，奔流而过又不留痕迹。
齐斯的视线模糊又沉淀，彩色的碎屑在眼前流光溢彩地铺陈为万花筒的景观，在脑海中溅起纷乱的思绪。
疯狂的想法愈演愈烈，又被理智从思维海洋中打捞，仔细地编织成条理清晰的计划。
“如果底层逻辑和市面上的游戏一致，NPC这种存在应该是可以杀一下试试的吧……”
齐斯觉得有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在，自己哪怕做一些过分的事，估计也不会轻易死去。
而且眼前这位神明按照设定来说，似乎已经死去多时，往尸体上补刀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吧？
一种诡异的好奇从心底滋生，齐斯踏着地上的枯叶，听着“沙沙”的碎叶声，向河流中的尸体走去。
他在距离尸体咫尺之遥的岸边半蹲下来，然后放下灯笼，将命运怀表换到右手，左手握紧十字架，插进尸体的胸膛。
一秒、两秒、三秒……
【神无法被杀死】
系统界面上刷新出银白色的文字，齐斯看到黑色的十字架像是触及岩浆般在神的心口融化，恍惚间似乎听到了神的声音——
“神是不会死的，只会消亡。”
“尸体不过是神舍弃的肉身，神的灵魂和影子在无限时空中永存。”
齐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多谢告知。”
他在一秒间起身向后退去，第一时间发动了命运怀表的效果。
【“时间回溯一分钟”效果已发动，该副本中无法再次发动该效果】
冰冷的电子音当空响起，却没了后文，十字架并未恢复原状，齐斯依旧与神尸近在咫尺。
面前的神明忽然完全睁开双眼，如同在古墓中开棺后看到完好的尸体般令人惊悸。
视线右上角的身份牌疯狂闪烁，触手和灰雾如同潮汐般滚滚翻涌，好像目击丛林中最恐怖的猛兽，本能疯狂叫嚣着逃离。
耳边响起尖啸和杂音，系统界面上的字迹呈现血色：
【警告！出现未知错误！效果发动失败……】
手中的命运怀表像烧坏的电器般滚烫，灌入脑海中的信息使齐斯获知：道具对神明层次的存在无效。
齐斯心知在保底死亡人数机制的保护下，自己未必会死，索性笑着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玫瑰庄园》副本背后的那位神明，应该也是你吧？”
神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看上去并不因为齐斯先前往祂心口扎的那一下而愤怒。
通过意识的直接连接进行对话着实是一种有趣的体验，齐斯重新凑近过去，道：“虽然很好奇你为什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但不得不说，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你方不方便给我答疑解惑一下，你的真身到底在这边还是在井底？井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神说：“恶鬼被封于井下，神祇被供于明堂。当然——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可以是任何人，甚至可以是……你。”
最后一句话夹杂着可感的恶意，齐斯在一瞬间想到了无数借尸还魂、附身夺舍的故事，微微眯眼。
神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露出细密的挂着血丝的尖牙：“你不用这么害怕，我不吃人，也不喜欢吃人。”
这明显是假话。亲眼目睹陆克良的骨头被井吐出的齐斯笑了出来：“你可能要失望了，我并不感到害怕，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
“吓唬我是一件收益很低的事，我从小看鬼故事比较多，不太容易被老套的方法吓到。”
神不再言语，十字架在祂的心口化作黑烟，冥冥中似乎牵动了什么，金色巨树上的藤蔓剧烈颤抖起来。
齐斯想到曾在自己身上看到的黑色烟气，神情似笑非笑：“那个扮成黑衣道人的神祇说，你需要人类的血肉来补齐你的肉身，却又建议苏氏村的村民给游客吃你的肉。
“我们这些玩家既然吃了你的肉，身体自然也会和村民们一样发生异变，血肉如何能再起到作用？而且，既然需要玩家的血肉，又为何要对村民做出那么严苛的限制？
“我猜你们欺骗了村民，并有意通过种种不立即致命的机制引发玩家之间的争斗和戕害。毕竟只有对同类挥刀，才构成一般意义上的‘罪’。”
这是早有的猜测，只需要厘清各方的动机，很容易就能发现矛盾之处；这个副本，可没有NPC不会欺骗玩家的前置提示。
齐斯垂眼俯瞰停搁在岸边的尸体，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其实，那位疑似主神的黑衣道人已经说了答案了。‘祂对所有生灵都存着如出一辙的恶意，最喜欢做的便是诱导人类犯下罪行，并观赏他们因原罪而苦苦挣扎。’
“神肉只是一个引人入局的饵，你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血肉，而是‘罪恶’——鬼怪和玩家围绕这个副本的核心机制所犯下的‘罪恶’。”
天地间寂静无声，神闭上了眼，信息以画面的形式在齐斯的脑海中呈现。
——曾经的神明被流放于旧日的时空，成为被封印于井底的隐秘存在，用最后一息残念布下迷局。
——愚顽的村民取出祂的尸体，因自身的贪婪落入彀中，成为助祂收集罪恶、积蓄力量的工具……
神和人在某些方面似乎并没有多少差别，同样有所求取，同样机关算尽，同样挣扎求生。
神，也不过是力量更强的人。
齐斯歪了歪头，又一次在面容精致的尸体旁蹲下，唇角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金色巨树下，黑发青年握住垂在红与金交错的底色上的白骨森森的手，眉眼弯如月牙：
“那么，邪神阁下，你看我身上的罪恶足够吗？”

第五十七章 食肉（完）罚罪
“说实话，这很有意思。我忽然有些好奇了，在你眼中善与恶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齐斯垂下眼，笑意盎然：“不同立场，不同角度，对事物的看法也不尽相同。我想，‘不爱世人’的神应该不会迁就那套无聊的普世价值观吧？”
神说：“神自是神，无所谓善恶与正邪。‘罪’在善恶之外，自有永有。”
齐斯问：“那我呢？”
神说：“在规则之下，众生皆有罪，而你罪孽深重。”
金色的河流汩汩流淌，鱼骨般的尸体沉默如岛屿，涌入脑海的思潮却从另一个维度填满每个角落。
穿梭于无限空间，行走于历史长河，祂曾在不止一个族群中扮演过神的角色，哪怕是记忆的碎片对于短命的人类来说都是一生一世。
齐斯的意识与磅礴汹涌的知识连亘成片，庞大的信息群中能够理解的只在少数。
规则……诡异游戏里的那些诡异规则，亦或是更深层面、适用更广的生存法则……
神明之上的至高存在，不得忤逆……
三行神名……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无数抽象化的意象在脑海中翻涌，却无法形成完整的逻辑，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挠主体对真相的认知。
齐斯察觉了这一点，微笑着说：“我有很多疑问。比如，我为何会在机缘巧合下成为玩家，又为何能过早地接触到你这种层次的存在——我想你会告诉我答案的，对么？”
思潮涌动，神说：“我很乐意回答你的这些问题，可惜现在的你和此刻的我都无法承担背后的代价。不过，下一场游戏，你将从谜题中获得象征和启示。”
齐斯咂摸片刻言语背后的意味，了然颔首：“我明白了，你也被所谓的‘规则’束缚住了，无法直接告诉我答案是么？”
规则至高无上，是诡异游戏的本源，玩家不得忤逆，神明又何尝不是？不然又为何会被囚困于此？
甚至齐斯现在能活着坐在这儿，和神明层次的存在心平气和地交流，都得感谢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感谢严格遵守底层逻辑的规则。
这个世界上，庸人习惯规则，智者利用规则，勇者打破规则，野心家制定规则……所有纷纷扰扰、合纵连横、谈判博弈，皆以此为核心展开。
但长此以往，“作弊”势必会成为一个不可言说而又心照不宣的选择。
赌桌上，不被抓获的出千在规则之内；合谋做局，也只需要几个手势或者眼神。
齐斯微笑着问：“邪神阁下，不能直接赐予的东西，经过交易的流程就能变得合法合规，是这样么？”
神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你去过玫瑰庄园，看到过我留下的旧日幻影，我想你推测出这一点并不困难。”
“我明白了，向神祈祷，献出足够的代价，哪怕是美和永生都可以达成，遑论某些信息和答案。”
齐斯脸上笑容更甚，好像夙愿得偿，还将获得超出预计的嘉赏：“那么，邪神阁下，我们做个交易吧。
“我将用我从过去到现在拥有的所有罪恶，换取你可以给我的最大价值的东西。”
纷纷杂杂的呢喃和呓语混杂在骤然响起的风声里，拖拽着意识再次坠入思潮的洪流。
短暂的接洽中，齐斯获知了“交易达成”的信息、传递罪恶的方式，以及交易天平另一侧，那位存在所愿意放上的砝码。
——与他的意愿不谋而合。
身份牌忽地剧烈颤动起来，一道冰冷的声音告诉齐斯，一旦交易达成，他将走上既定的命运，无法回头。
“诡异终将横行于世，神秘终将降临世间，而你将是引渡灾厄的罪魁祸首。”那个声音如是威胁。
齐斯歪着头沉吟片刻，忽的弯腰捧腹，大笑出声：“哈哈哈哈！这样的好事，我……求之不得！”
他就着与骷髅手相握的姿势，取出刀片划破自己的手臂，蒸腾着黑烟的血红汩汩流出，在交握处萦绕。
理性的疯子孤注一掷作一场豪赌，用渺小的支点撬动巨大的棋局；天诛地灭的邪祟从不信神，却乐于在谋取利益的同时制造混乱和灾难。
黑烟滚滚，血流如注，金色的巨树似也被染上几分鲜红。
“你有罪。”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空中飘散。
齐斯的脸上咧开巨大的笑容：“是啊，我罪孽深重。”
巨树之下，金河之畔，携着浓黑罪恶的血液流过森森的骷髅，白骨上蠕动着生出新的血肉。
神说：“你一共完成了三次献祭，祭品分别是陆克良、周依琳和你自己。
“最后的时间里，我或许可以满足你一个不太过分的愿望，当然仅限于这个副本之中。”
“愿望啊——”齐斯的脸色因为失血显得苍白，却难以掩盖神色的愉悦，“你能不能把那个罪恶十字吐出来还给我？我才刚拿到不久，还没捂热乎。”
神叹了口气：“恐怕不能，你应该知道，修补被毁灭的事物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那算了，原来神明之类的存在也不像传说中那样全知全能啊。”齐斯并不失望，唇角笑容不减。
他想起苏婆和阿喜贪婪的眼神，想起夜间遇到的讨要血肉的鬼怪，想起杨运东被啃得干净的骷髅。
他轻声说：“那就毁灭这座村庄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视野天旋地转，齐斯获得了一个从苏氏村上空向下俯瞰的视角。
在神的眼中，村落不过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斑点，他拉近观察的距离后，才能从中分辨出代表张立财和赵峰两具尸体的微尘。
他看见他们在融化，就像燃烧的蜡烛一样往下滴着烛泪，像春天的雪人一样逐渐辨不出形状。
他们矮下去，矮到地里，最终变成一摊难以看出生前状貌的黏液缓慢地流淌。
不止是他们，整座村庄都在融化。
那些扛着农具从房屋中走出的村民，在院中玩游戏的苏婆和阿喜，在同一时刻失去所有气力，手中的东西散落在地。
他们不甘心地扭动着，如同画家手抖时涂抹在油画上的笔触，颤栗，张开嘴尖叫，化作幽灵般的鬼影的轮廓。
最终，所有人都瘫软成一地黏液，人与人因为距离太近连结成一池水凼，融为一体，渗漉，流淌……
【主线任务已完成】
【全部规则和世界观已破解】
冰冷的系统音从头浇下，紧接着是礼花炸响的庆贺声。
【恭喜玩家通关团队生存副本《食肉》】
【这是一个时代的饥荒，也是一场群体的暴力，所有人默许的贪婪和恶行，被恶意地总结为“人性”】
眼前是一幕幕泛黄的影像，土地横亘万年的记忆在天地间绽放。
万年前的部落祭祀脸上涂抹油彩，砍下另一个部族的俘虏的头颅献给神明。
千年前的旅人在傍晚来此投宿，午夜被怪声惊醒，转而锄头劈向胸膛。
百年前的人们被饥饿浸染，形容枯槁，面黄肌瘦，命运却在此分出岔路。
婴儿不曾被沉入井底，神明不曾被发现，蜡祭的民俗色彩多过于宗教。
直到又一次饥荒的降临，历史才回归正轨，村民们发现了神。
画面急转，村口的泥路上，一个商人打扮的旅人和村民们热切攀谈。
村民们却不约而同地板着脸，不停摆手，表示拒绝。
神尸被好端端地供奉在祠堂中，村民们则试图通过辛勤劳作摆脱贫穷。
他们没有知识，没有机会，被排挤，被取笑，一个个湮没在漫漫的黄土中。
这俨然是苏氏村的另一种选择，另一个结局。
【用无伤大雅的恶行换取不菲的利益，还是恪守道德遭受苦难的磨折？】
【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他们不过遵循了功利主义原则】
【《食肉》True End-“功利主义原则”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齐斯看着系统界面上的文字，笑容似讽刺，似戏谑。
“道德并不意味着苦难，罪恶也并不意味着利益，悖德并不一定要赎罪，正义也从来不必然降临……
“——所有导致不幸的，说到底只是孱弱和愚蠢罢了。”
视线从上帝视角抽离，眼前依旧是金色的树，金色的河，与红色的尸体。
齐斯看着神尸身上的血肉已经长好了大半，没来由地觉得有些无趣，便支撑着身体，翻身想要仰躺。
血液的流逝使得气力也失去了大半，他仅仅是掉转了一个方向就气喘吁吁。
他躺靠在背后的神尸上，用后者的头颅充当枕头垫着自己的脖根，仰首觐望。
副本内的时间流速已然变得混乱，方才还是一片黑紫的天空此刻竟呈现将明未明的灰白。
齐斯就着抬头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等待。
东边，一轮红日颤颤巍巍地升起，刹那间，鲜红的血丝布满灰白的天空。
寂静中，齐斯一瞬间听到了鸟雀的啁啾。
他忽然明白自己在看什么了。
记忆深处，杨运东最后的话语如诅咒般盘旋：“阴谋者注定只能藏身于沟渠，我生来是为了站在阳光下的。”
朝霞下，齐斯笑了，笑得很是开心。
“你看，就连我这样的人渣，也是会被阳光照到的呢……”

第五十八章 无人生还
【《食肉（新手）》副本因为不可抗力已永久关闭】
【最后通关玩家：**（该玩家未设置显示昵称）】
落日之墟，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播报，看到了石碑上的变化。
议论声炸开了锅。
“啥情况？一个新手副本还能永久关闭，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次和上次TE通关《玫瑰庄园》的播报刚好隔了72小时，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新人都是怪物，我更好奇的是他到底对《食肉》副本做了什么，别是把副本炸了吧？”
“谁知道，他说不定会整理个攻略出来，到时候去论坛看看呗。”
“过来人告诉你们不要抱太大希望，上次那个TE通关的攻略都没影呢！”
玩家们虽然讨论得热烈，却都没有投入太多的真情实感。
说到底，只是个新手副本而已。
三十六年间，惊才绝艳的新人数不胜数，大多在第三个副本折戟，湮没无名。
究竟是登上神座，还是坠入深渊，还要等成为正式玩家再见分晓。
……
【《食肉》评价等级A……】
【……S，奖励积分2000】
黑暗的底色上，评价等级的字母闪了两下，伴随着一串幻觉似的红色乱码，从“A”变成了“S”。
齐斯隐隐有所猜测，眉毛微挑：“看来神级NPC的权限比我想象得还要高一些啊。”
他前期隐于幕后，很多剧情点都规避了过去，第一天不曾跟杨运东去村西探索，第三天不曾经历祠堂的危机，第四天连杀人都没有亲自动手。
如果因此使得评价等级下降，身为完美主义者，他绝对会很不爽，并且立刻将《食肉》副本的所有NPC放入一个名为“有机会一定要报复一把”的黑名单，想方设法让对方更加不爽。
想不到邪神挺自觉的，不劳他多费口舌，便将矛盾扼杀于萌芽。
【《食肉》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2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2000】
一串顶格评价挨个儿弹出，邪神不言不语，深藏功与名。
漆黑无光的空间中，唯有银白色的结算文字有条不紊地在眼前滚动。
齐斯打了个哈欠，默默做着计算。
他从游戏论坛中得知，每个副本都会综合考虑各种因素，设置一个基础积分，其他奖励积分则在基础积分上以倍数结算。
目前看来，《食肉》副本的基础积分是《玫瑰庄园》的两倍。
不知是因为人数比较多，还是因为和“神”的关系更密切；亦或者，只是因为这是他的第二个副本，奖励理应随着通关副本数的增加而递增。
齐斯暂时无法理解个中道理，在他看来，《食肉》的副本机制其实比《玫瑰庄园》简单一些，虽然由于一开始就是十一个人，场面一度有些混乱，但难度着实配不上两倍的基础积分。
当然，如果奖励积分确实会日渐增加，这对他来说着实是个好消息。
毕竟目标恒定，奖励积分越高意味着他需要通关的副本越少，可以有效降低他在攒够积分前对诡异游戏失去兴趣的概率。
如果有朝一日玩腻了游戏，却因为沉没成本和实现愿望的大饼等因素，不得不捏着鼻子继续玩下去，那绝对是一件悲伤的事。
结算文字还在刷新。
【成为唯一的幸存者，奖励积分1000】
【解锁成就“注视深渊”（主动和神级NPC发生接触），奖励积分500】
【解锁成就“邪神信徒”（与特定神级NPC达成交易），奖励积分500】
【解锁成就“无人生还”（通过主观行为成为唯一的幸存者），奖励积分500】
齐斯眯起了眼。
只有首次触发成就才会额外奖励积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无人生还”成就图标，也就是说上个副本，他不是唯一的幸存者。
还有谁活了下来？常胥还是林辰？
《玫瑰庄园》副本的细节在齐斯脑海中回放，本已淡化在记忆中的槎桠由虚化实。
沈明第一天就死了，叶子被邹艳杀了，最后他又杀了邹艳……
当时怕时间不够，他直接回到花园处理了安娜和安妮的后事，然后目击古堡坍塌，想当然地以为埋在里面的人凶多吉少……
但很有可能，在通关提示响起的那一刻，副本就结束了，后续发生的一切都类似于CG动画，无法对玩家造成实质性伤害……
“常胥还活着么？”齐斯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
他在《玫瑰庄园》因为经验不足，留下了不少破绽，只要不是傻子，多复盘几遍总能回过味来。
《食肉》副本中，他直接冒了常胥的名，传出去的话，很容易被有心人联系在一起——至少常胥本人绝对会怀疑到他头上。
更麻烦的是，如果短期内再遇，以常胥的实力想讨回【命运怀表】，他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
收入囊中的东西，齐斯哪怕扔海里喂鱼也不打算物归原主，在他的词典里，向来只有“损人利己”和“损人不利己但有趣”两个词。
“好人不长命”的经验主义深入人心，让别人占便宜的事儿他只要一想起来就感到反胃。
不过，根据论坛互动量可以推测，同期活跃的玩家数以万计，副本池更是深不可测，没有组队道具的情况下，想在随机匹配中再遇故人，可能性并不算很高。
等进入正式池，匹配副本的时限将更加自由。怎么都得商量好进副本的时间，才有可能和特定人选卡进同一个副本。
而且实话实说……常胥这个有点特殊的家伙还活着，还有被他骗去工作室解剖一番的机会，着实是个不错的消息。
齐斯将冗余信息归档，埋藏到思维殿堂的角落，目光在“成为唯一的幸存者”一栏停留。
这应该就是之前叶子所说的，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后获得的额外奖励。
奖励1000积分，不算多，只是破解世界观奖励的一半，但也绝对不算少。
在不破解世界观、评价等级较低的情况下，唯一幸存者的奖励积分很可能越过其他条目，成为总奖励积分的大头。
愿意花费精力、承担风险破解世界观的到底在少数，而且这条路注定吃力不讨好，并非十拿九稳能够成功。
很容易想到，在积分算法的引导下，经过一次次副本的筛选，玩家们会趋向两个极端。
或是穷凶极恶，以杀死其他玩家为目标；或是畏畏缩缩，躲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希望能靠谨小慎微活到最后。
将这两类玩家放到一起，很容易形成“狼与羊”的追逃模型，屠杀与逃亡同时发生，整个过程将充斥血腥与残忍。
齐斯抚摸着冰凉的手指，笑着自语：“不错的设计，只需要养一段时间的蛊，形成完整的流水线，便可以持续性收获源源不断的罪恶，真是……无污染无公害，节约又环保呢。”
思维触及某处，他摇头喟叹：“都三十六年了，应该也产生了不少罪恶了吧？那个倒霉的邪神都用不了一点的么，还惦记着我身上这些……”
【总奖励积分8500，已存入积分账户】
冰冷的电子音打断骀荡的思绪，齐斯看到自己视线左上角的积分总额变成了【13000】。
离一百万还差得有些远，不过五位数比起四位数给人的观感到底好了不少。
游戏论坛里的科普贴说过，成为正式玩家后就能开启商城了，虽然不知道里面具体有什么，但提前积累一些资本总好过到时候捉襟见肘。
系统提示继续。
【恭喜您在《食肉》副本中获得可携带道具“幽灵司机的录音机”，该道具将暂存于道具栏中，只可在副本内取出】
【名称：幽灵司机的录音机】
【备注：幽灵司机讨厌和人类交流，只能将话语提前录入录音机，播放给车上的乘客听。现在，幽灵司机找不到他心爱的录音机了，幽灵司机很生气！】
“竟然还有这种道具么？”齐斯有些意外。
录音机只是普通的录音机，他当初顺走时完全没想到这是个能带出来的道具。
当然，这道具他暂时用不了。
道具栏要等成为正式玩家，才会出现在更新后的系统界面上，这会儿他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恭喜您完美通关《食肉》副本，获得奖励道具：邪神指骨】
新的一行提示文字浮现。
紧接着，一节晶莹剔透的尾指指骨凭空出现。
和邪神的交易内容要等通关第三个副本才能转交，这节指骨俨然是副本自身的奖励。
指骨在齐斯面前悬浮两秒，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的右手，和原有的骨骼融合。
齐斯眼睛一亮。
名字带有“邪神”二字，还是能融合进身体的，怎么看都不会普通，甚至很有可能是那种到后期依旧能发挥重要作用的成长性道具。
诡异游戏原来这么大方的么？
齐斯垂眼注视自己的尾指，两秒后，提示文字在其上浮现：
【名称：邪神指骨】
【类型：道具（已绑定，无法通过任何方式转移）】
【效果：将任意肉食的口味转化成素食】
齐斯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下移视线，看到最后一行。
【备注：邪神相信，苏氏村之行会让你对肉食心生龃龉。为了你的饮食健康，祂慷慨地用这个道具替换掉了你的奖励道具，充当对你的所作所为的回礼。】
齐斯死死盯着道具信息，目光在【备注】一栏来回数遍，直到将每个字都刻进脑海。
良久的静默后，他干笑了标准的三声，咬牙切齿：“邪神阁下，你该不会以为你很幽默吧？”

第五十九章 晋余生
北都，远离闹市的深山中，一座表层完全被白色金属覆盖的建筑默然兀立，树丛间的路灯投下炽白的灯光，透过林叶在建筑外壳上倒映稀疏的树影。
建筑周围没有任何标明其功用的题字或标识，却停靠着几辆军用卡车，穿黑色制服的人员在车与建筑之间来往，从车上搬下一个个用黑布包裹的密封的铁箱。
铁箱在被转移进建筑后，直接由电梯送入阴冷的地下，再分别运入一个个只留有一扇小窗的铁房间中。
房间的房门上依稀可见“收容物”之类的字样，还有各种标示危险等级的编号。
建筑地下五层的底角是一间记录室，陈述的声音四平八稳地响着。
“《食肉》副本，类型为十一人大型团队生存，触发型规则类怪谈，主线任务为存活五天。已试探出规则如下：
“一，苏氏村的鬼怪无法被来自村外的力量杀死……”
杨运东靠坐在椅子上，疲惫但平静地复述一条条规则，以及边边角角的文字信息。
一个中年男人无声地站在一旁，端着录音设备，神情肃然。
他的身份在此地不是秘密——诡异调查局二室副主任邵庆民。
“……去村长家能获得充足的神肉，村长的弱点是日光；要去祠堂祭拜，每次需要献祭一个人……
“后续发展未知，死亡点未知，结局未知。”
在听到“结局未知”的那一刻，邵庆民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半蹲下来，握住杨运东的手，涩声问：“老杨，出什么事了？”
杨运东缓缓移动视线，看向邵庆民，看到了一双同样疲惫的眼。
他继续用汇报的语气说了下去：“自称名为赵峰、周依琳、常胥、朱玲的四人有屠杀流玩家的倾向，符合列入重点观察名单的标准，外貌信息如下……”
口鼻处渗出鲜血，疼痛后知后觉，杨运东轻轻摇了下头，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裤子口袋。
这次，里面并非空空如也。他颤着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边。
邵庆民帮他将烟点上：“老杨，你还有什么话，都和我说吧……”
银白色的烟像丝线一样飘飘袅袅地向上了一阵，杨运东猛然吸了一口，任那烟气在肺腔里打了个转再喷出。
他瞪着那烟在空中氤氲，恍然好像跨越时空，回到从前还在当兵的那会儿。
过往四十余年的经历如河水般在脑海中流过，一寸寸地变淡变虚，又在某一个节点后化作浓郁如墨的血液凝疴。
他看到了一场大火，看到了那一个个早已在记忆里模糊的面孔，顷刻间变成痛苦的脸和残破的尸首……
他说：“野兽是不知善恶的，饿了就要进食，看到新鲜事物了就会感到好奇，引燃了森林大火也不知道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邵庆民陡然抬眼：“老杨，你都知道了？谁和你胡说八道的？”
杨运东没有回答，只继续说了下去：“以往我们驱逐它们，幽禁它们，杀死它们，你们现在却想着豢养它们……”
这话直指调查局最近在暗地里推行的收容物再利用计划，那些收容物不仅是死物，还有鬼怪和被诡异污染的人。
邵庆民握住杨运东的手，叹了口气：“老杨，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最终副本可能根本就不是为了我们人类准备的……
“野兽又怎么啦？我们人也是从野兽中走出来的啊，兽的另一面是神。傅决他……想造出一位神。”
杨运东依旧没有接话。
他又吸了口烟，吐出团团烟气，声音带着回忆的惫惰：“当年那场大火，我们整个班去了，除了我，都死在里面啦……
“我没有成家，他们都有老婆有孩子……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
男人涣散着瞳孔，声音和呼吸逐渐一齐轻了下去，如游丝般几不可闻：“老邵你说，联邦明知道那是诡异，里头全是鬼，人去了灭不掉……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们一条条命往里面填啊？”
……
“为什么你这样的人还活在这世上呢？”
齐斯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些早已死于他手的生灵都还活着，频频发出或鄙夷、或憎恶的质问。
孩子们嬉笑着撕碎他的图书，用早有预料的语气宣布：“齐斯成天看这种可怕的东西，果然已经坏透了！”
伯母提着扫帚，翘着一根手指对他指指点点：“克死了爹妈，还来吃我们用我们的，真是晦气！”
乡下荒田的深坑中一铲铲泥土淋到身上，黑工厂养的恶狗漫山遍野地狂吠，湿漉漉的水蛇缠上躲在棺材后的少年的脖颈，装满了人的军用卡车，穿着白袍的圣徒，被拖出去的尸体，大火……
各种细碎的画面在眼前混色，形形色色的影子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齐斯百无聊赖地看着这帮牛鬼蛇神闹腾，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并没有醒来的打算。
他是个很记仇的人，很喜欢咂摸过去发生的事，尤其是负面的、痛苦的、悲伤的那些。
好像唯有如此，才能认清自己是藏匿于人群中的恶鬼，而不沉溺于虚假的安宁。
并且从容地、心安理得地，将所有遇见的人，无论善恶，无论男女老少，尽数拖下地狱。
又过了许久，估算大脑已经得到了充分的休息，齐斯才向后仰坠，从梦中醒来。
他坐在沙发上，恹恹地打了个哈欠，低下头继续阅读手中那本进副本前看了一半的书。
书很短，不出半小时便看完了。
由于太过无聊，他翻到后记，一字一句地阅读下去。
【考察期间，我住在一个叫作‘苏氏村’的村庄。招待我的是一个自称‘苏婆’的老人，书中的很多故事，都是从她的讲述中抽丝剥茧，拼凑而出的……】
齐斯拿出手机，搜索了“苏氏村”三字，弹出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文字垃圾。
那本书的作者采风的地方在豫州，而“豫州苏氏村”这个词条无论怎么搜索，都无法找到确切的匹配项。
后记标注的日期是2017年7月6日，现在是2035年3月13日，偌大的村庄在十八年间销声匿迹，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后半夜，齐斯确定在公开网络上找不到什么信息了，索性进入游戏论坛。
含有“苏氏村”关键词的只有一个帖子。
#新手池增添新副本《食肉》，已知规则如下#
这个帖子是九州公会发的，齐斯一目十行地看完。
长篇大论不过是将《食肉》副本中的文字类信息复述了一遍，也不知九州公会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底下一群玩家叫得欢快，有说“副本都炸了干嘛还出攻略”的，也有说“快透露一下是谁炸了副本”的。
又检索了半天，依旧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内容，齐斯直接拨通了朋友的电话。
他本意只是想留个未接电话记录，等第二天让朋友回拨过来。
不想，朋友在一秒内接了电话，一通连珠炮似的输出：“老齐，你看这不巧了吗？我刚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向你汇报调查结果呢，你咋就打来了？我办事你放心，不用你催……”
“晋余生，”齐斯打断了朋友的絮絮叨叨，“你再废话的话我不敢保证下次见面不会把你塞进行李箱。”
能在齐斯身边幸存至今，和他维持长达六年的友谊，这位朋友自然不是平庸之辈。
此人主业是天师，副业是情报贩子，平日里混迹灰色地带，和三教九流都有所结交，各种零碎的事无一不通，自称“当代江湖百晓生”，也不算夸大。
“老齐我错了！”电话里，晋余生光速滑跪，“言归正题，我把做你那手环的匠人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一遍，全是良民，就差去他七大姑八大姨那儿串一趟门了……”
齐斯有些饿了，便起身走进厨房拆了包泡面，将面和调料一股脑倒进锅里，又舀了一碗水倒进去。
“……不是我说，你这被迫害妄想症也该去看看了吧，我觉得不仅折腾你自己，还废朋友。”
齐斯将火开到最大，自顾自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去查一下《豫州纪事》这本书后记里提到的‘苏氏村’，到底是不是确有其地，具体是什么情况。以及，是否真的有‘苏婆’这个人。”
他隔着厨房的玻璃门，望向窗外。
低垂的夜空被车灯和高楼的广告牌映照得金灿灿一片，川流不息的路面一直铺展到天边。
没有夜晚的都市尽显繁华，所有邪祟、诡异、怪谈似乎只存在于口口相传的惊奇中，被街头巷尾的喧闹挤压了全部的生存空间。
齐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鬼，他在十六岁以前天然能看见鬼，必要时也曾利用那些超自然力量做一些不那么合法的事儿……
可惜六年过去，对往事的记忆随着情感的流逝一同褪色，逐渐淡如宣纸上风干的水痕，成为需要佐证才能证明其真实的谵妄。
哪怕在诡异游戏中切切实实遇到各种诡异，齐斯也始终觉得游戏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层屏障，是另一重虚幻的迷梦和假象……
事实却似乎并非如此。
“欸，我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较真？人家小说瞎编乱造的你都要去查个所以然……”
齐斯挂了电话，将锅里的面倒进碗里，又敲了敲尾指，对表面飘着的一层牛肉丁发动了【邪神指骨】的道具效果。
诡异若能进入现实，必不可能无声无息，世界上肯定会存在很多重点关注诡异游戏的组织。
三天前，治安局的人调查刘阿九一事，本就十分可疑。
齐斯事后查过联邦明面上的官方通报，刘阿九在近段时间没有犯事，所以，那些装扮成警察的人到底在查什么呢？
——他们是否也知道诡异游戏的存在？
官方的力量，各种在暗处滋长的民间势力，都不容小觑。
齐斯知道，任何一个人但凡拿把好点的武器，都能轻而易举地在物理上消灭他。
他茕茕孑立，谁也不曾信任；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疑似不同寻常的、将游戏道具带到现实的能力。
只是不知，在聚敛足够强大的实力后，他能否也坐到谈判桌前，谋夺更大的利益？
齐斯用手托住下巴，垂眸盯着面里的牛肉丁看。
【邪神指骨】的效果似乎真的是字面意思，只能改变肉食的口味。
牛肉丁看上去还是牛肉丁，吃起来或许是素的，但刚经历过《食肉》副本的齐斯一点儿也不想将这玩意咽下去。
于是，他拿起筷子，开始耐心地、一颗颗地把牛肉丁挑出来……

第六十章 进食
3月13日，齐斯起了个大早，顺便洗了个澡。
不知是不是因为《食肉》副本的影响，他发现他的食欲变得旺盛了许多——他是被饿醒的。
考虑到家里没有一样不带肉沫的食品，他不得不拿了件白衬衣换上，不情不愿地出门，钻入人群熙攘的早市。
黄绿色的臭水上漂浮着黑白相间的瓜子皮，三轮车和平板推车颤颤巍巍地穿街而过，车轮划过污水，荡开圈圈涟漪，溅起星星点点的白沫。
汗臭味、腐烂的菜肉的气味、廉价香水和劣质洗衣液的香精味混杂成一团，热闹吵嚷的气味协奏中夹杂着一丝幽暗的血腥气。
一条鱼被老板用刀背拍死了，白眼大睁，口中溢出鲜血，菜刀“刷刷”地刮着鱼鳞，甩出的鳞片闪着明灭的光。
江城的雾霾依旧严重，喧嚣声的混响照例令人头痛，老旧的收音机充斥着杂音，嘶哑地播报一则则消息：
“联邦拟通过《宵禁法案》，凌晨一点到凌晨四点之间，无特殊情况任何人不得外出。”
“治安局对‘天平’教会进行严厉打击，日前已摧毁其在龙郡全部据点。”
“经调查，网上流传的‘诡异降临事件’系谣言，现已将传播者以宣扬封建迷信罪抓捕。”
“……”
齐斯戴着耳机，熟门熟路地钻进街角的早餐店，油烟味和油炸食品的辛辣香味立刻被热气携着扑面而来。
老板娘站在油锅旁，塑料帽将发丝拢在脑后，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小心地打量过往的食客，看上去只要稍微问她几句近况，就能得到一大箩筐的苦水。
齐斯无意了解他人的生活，虽然对嘲笑苦难颇有兴趣，但并不想在浪费时间的同时增长麻烦。
他拨开人群走过去，言简意赅道：“一个鸡蛋饼。”
“好嘞！”老板娘利落地抡了一张面皮进锅，往上面打了个鸡蛋，又放了根肉肠。
齐斯说：“我不吃肉。”
老板娘明显不信，喋喋不休：“你这么个大小伙子，咋就忽然不吃肉了呢？你上次来，上上次来，前几次来，姨都还记得呢，铁打不动，次次要的都是‘鸡蛋灌饼’。”
“鸡蛋灌饼”比“鸡蛋饼”多一个“灌”字，落实到实物上便是多一根肉肠，贵三块钱。
老板娘我行我素地将面皮一裹，硬生生将肉肠包了进去：“姨不多收你钱，就当请你了，都是老主顾了，咋还和姨这么生分？下次你来吃，姨都给你打对折！
“姨那不争气的儿子也和你这般大，最爱吃的也是鸡蛋灌饼，每天都吃，也吃不腻歪。
“唉，你们这些小年轻也不容易，工作不好找……”
齐斯听了一耳朵絮絮叨叨，差不多意识到，老板娘是把他当作生活困窘的无业游民了。
他一时默然，拿出手机翻找起自己办标本展的那篇报道来。
天太冷了，他的手冻得有些迟缓，还没等调出有效信息，老板娘便已经将鸡蛋灌饼装袋，递了过来。
齐斯收了废话的打算，用支付宝扫了九元过去，随后拎过塑料袋，转身走出早餐店。
“欸！六块就够了！姨不多收你钱！”背后，老板娘扯着嗓子大喊。
齐斯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近乎于躲避瘟疫地将自己隐入人潮。
转过街角，入目便是一个翻倒在地的垃圾桶，剩菜的汤汁流了一地，发出腐烂的臭气。
一只毛发稀疏的黑狗正扒着桶沿，低头用嘴拨弄里面流溢出来的残羹剩饭。
嗅到新鲜食物的香气，它颤颤巍巍地仰起头，冲齐斯吐出发白的舌头，琥珀色的狗眼中溢散贪婪的光。
齐斯顺手将鸡蛋灌饼丢到垃圾桶里，正好落在黑狗嘴前。
黑狗不知个中缘由，只当那是好心的施舍。
它低下头，将连肉带饼的一团物什叼在口中，尾巴欢快地摇动起来。
……
晚上八点，江城郊区，一处隐蔽基地的大会堂中。
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一室主任穆东旭正站在大屏幕前做工作总结。
他穿一身墨绿色制服，乱糟糟的头发下是一张正气凛然的方脸，浅淡的皱纹整齐地排列，斧凿出岁月的风霜。
“去年，江城一共发生了五起诡异入侵事件，最高为A级，最低为D级；相比前年多了两起，危险程度全盘更上了一个台阶。”
穆东旭翻看着手中的文件，神情凝重：“我们对B级以上的诡异事件依旧没有切实解决的能力，应对方法和十年前相比没有任何进步；而诡异对现实的渗透却越来越强，长此以往，我们终有一天会在和诡异游戏的斗争中落败。”
一个老头侧头同身边的年轻人窃窃私语：“才五起，我记得23年有足足八起呢。”
穆东旭装作没听见，沉着脸继续说下去：“我们根除了昔拉公会在江城的势力，切断了最大的引渡诡异的污染源，为什么诡异入侵事件不降反增？盘踞三十余年的昔拉公会真的在现实中毫无布置，会那么容易被我们拔除吗？有没有可能他们的退去只是障眼法？”
三个问题下来，所有人都收起了脸上的戏谑，等待答案。
穆东旭继续讲道：
“愿意进入新副本探索的自由玩家越来越少，哪怕不得已匹配新副本，也缺少探索世界观的主动性。越来越多的人习惯于诡异游戏的存在，比起努力离开副本，更倾向于和诡异共存。长此以往，通关最终副本的希望只会越来越渺茫。
“‘九州’公会的支持率进一步下降，可以反映合作思潮的退化，以及零和思维的猖獗。在副本中，越来越多的玩家倾向于诡异游戏的弱肉强食原则，心理变得扭曲而疯狂。很快，我们要对付的就不止是诡异了。”
一个年轻的调查员做了个举手的动作，在得到首肯后，起身提出疑问：“主任，您是否太过悲观了？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诡异游戏既然设计了投资等机制，自然会有人利用起来，苟延残喘。这些人哪怕坚持匹配新副本，触发最终副本的概率也极低，除了添乱别无用处。
“基本上所有榜上玩家的心理都有一定问题，要想活下来，总得适应诡异游戏的生存法则。在我看来，那些屠杀流玩家其实完全没有搭理的必要，游戏里再如何叱咤风云，到了现实都是一发枪子能够解决的事儿……”
穆东旭抬起手，做了个中止的手势：“上周，听风公会的预言中出现了‘门’的意象。一个有史以来最大的诡异业已降临，将会在诡异游戏和现实之间打开一扇门，引发前所未有的灾难。
“总部和听风公会一致怀疑，‘祂’和二十二年前的诸神黄昏有关。我们可以在战略上蔑视敌人，但战术上必须重视他们。屠杀流玩家很可能会借机兴风作浪，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
“也许不久之后，昔拉花了三十年才解决的技术问题，天平至今还在苦苦寻求的方法，就要被轻描淡写地实现了。游戏和现实的屏障将被打破，诡异事件将由‘祂’引渡进入现实。”
穆东旭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幽深的目光缓缓扫视过会场中的每一个人。
在看向一个角落后，他的嘴角微微抽搐：“小常，你在听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处。
只见会场角落，一个穿黑色卫衣的青年腰杆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根巨大的鸡腿，正埋头宁静而虔诚地啃着。
“小常！”穆东旭又唤了声。
青年倏地抬起头，黑色的眸子幽深如潭水，看上去魂已不在此处。
穆东旭叹了口气：“小常啊，好不容易TE通关个《玫瑰庄园》副本，却对过程一问三不知。你年纪轻轻的，吃得下饭吗？”
青年“嗯”了一声，继续啃手中的鸡腿，将肉丝啃食干净后，又吸吮起骨头里的髓液。
穆东旭：“你看看落日之墟那块石碑，新人榜上你排第几？好意思吗？”
“嗯。”
“你除了‘嗯’就不会别的了吗？”
“哦。”
穆东旭忍无可忍地提高了音量：“开会时间带吃的进来，记过一次！”
闻言，青年的神色终于严肃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穆东旭，认真地说：“合同上写的是六点下班，现在已经八点了，七点按规定是晚餐时间。”
穆东旭：“……”
调查员们：“……”
长达五秒钟的寂静后，大会堂上空响起一句愤怒的高喊：
“常胥！你再敢让食物出现在这里，下个月伙食费减半！”

第六十一章 挂人：小心常胥
3月14日整整一天，齐斯在游戏论坛搜罗了一大堆和“神级NPC”“主神”“邪神”有关的资料，看完后深深后悔自己浪费了有限的生命。
三十六年过去，玩家们对诡异游戏的探索依旧存在大块的空白。
有说神级NPC是主神分身的，有说神级NPC是普通NPC进化变成的，有说神级NPC是游戏bug的……
对于“主神”，论坛里的说法更加离谱。
有人说，主神就是规则本身；有人说，主神是从神级NPC晋升的；还有人说，根本就不存在主神，游戏主背景里的神明全都已经凉透了……
果然，企图在低门槛的论坛中找到有用信息，无异于奢望在粪坑里摸到金条，哪怕摸到了也会沾上一手屎，让人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齐斯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不过总感觉，有些事一旦弄清楚了，会一发不可收拾啊……”
六年前，父母死后，他被伯父办理了转学，送到乡下的中学就读。
那时他已经学会伪装成一个正常人了，到达新的环境后，虽然依旧游离在人群之外，但到底没有表现出任何怪异的地方。
他只想安安稳稳挨到成年，好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做个了断，无奈事与愿违。
也许是因为属于“异类”的危险气息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也许是人类群体往往需要挑选一匹黑羊聚众宰割，恶意依旧接踵而至，包括莫名其妙的敌对，无聊透顶的恶作剧，以及……失手的谋杀。
也不是没有人对他传递过善意，他向来善于牵引人心，利用自己的优势改善处境。但那些善待他的人无一不遭遇厄运，接二连三地意外身亡。
其中就有他的第一任班主任姚婷，一个刚从师范大学毕业、怀着一腔热血和善心的年轻姑娘。
姚婷是在一节班会课上死去的。当时她说教了一半，便毫无预兆地全身抽搐，摔倒在地，明显和之前几任工具人一样命不久矣。
齐斯凑过去，心底哀叹着自己又得物色新后台了，面上则流露出虚情假意的担忧和惊慌。
年轻的班主任眼中是满溢而出的恐惧，就好像刚刚遭遇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她颤抖着嘴唇，却只吐出了四个字。
当时齐斯没听清，但如今想来，那四个字分明是“诡异游戏”！
……
3月15日上午，治安局的警员找上门来了。
不是东窗事发，只是例行慰问。
因为齐斯的档案看着就惨，死了父母后的一年间，所有亲戚都死得七零八落，且基本上每桩惨死他都有一定嫌疑，所以有关部门早已将他列入一份需要重点关注心理状态的名单。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官方人员打电话来了解他的近况，线下找他虽然是第一次，但也不算稀奇。
将人打发走后，齐斯终于感到了困倦，便折回卧室，躺到床上聊作休息。
左右睡不着，他又一次进入游戏论坛，胡乱翻看那些信息驳杂的贴子。
先是证实了张立财的话，游戏里的道具通常情况下确实带不到现实，除非走实现愿望的渠道，花费巨额积分兑换和愿望相关的道具。
同样的，把现实里除了衣物之外的东西带进游戏更是天方夜谭，目前只有昔拉公会有这个技术。
看来，他要想真正搞明白手环的事儿，还得等成为正式玩家后接触一下昔拉公会。
嗯，说人话就是抓个昔拉的人严刑逼供一番。
齐斯又搜索了“身份牌”这个关键词。
有用的信息很少，准确地说，是解锁“身份牌”的玩家很少，也难怪没什么人提及。
这更像是诡异游戏早期设计中留下的一个废案，删不干净就留着了，食之无用，弃之可惜。
齐斯了解到，这些牌是有套组的，像他的“人形邪祟”牌是主牌，每个玩家只能绑定一张；其下还有很多零零碎碎的小牌，会出现在存在身份阵营机制的副本中，绑定数量不限。
坑爹的是，只有成为正式玩家才能选择是否绑定某张主牌，新手玩家要是得到了主牌，就会像他这样直接被绑上贼船……
好在，【人形邪祟】的效果还算不错，不至于让他出于强迫症自杀重开。
最后，齐斯着重研究了一番成为正式玩家后会开启的新功能。
最令他感兴趣的是据说会随机刷出各种隐藏任务的玩家广场，学名叫做“落日之墟”，听描述很像市面上的游戏大厅，有各种娱乐设施，甚至包括现实中不被法律允许的那些。
但理性告诉齐斯，在没有足够的自保手段前，还是不要去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主动和其他玩家发生接触比较好。
依旧无所事事，齐斯随手在搜索栏搜了“常胥”二字，不出所料搜到一个挂人的帖子。
#昔拉公会常胥！手脏心黑，毫无人性！#
这个帖子估计是赵峰发的，一想到这个家伙出副本后将短暂的留遗言时间用在了挂人上，齐斯就觉得有趣。
“看来这家伙真的很恨我啊……”
不对，他恨的是常胥，关我齐斯什么事？常胥要是有自搜的习惯，看到帖子估计会觉得天塌了吧？
【1楼（楼主）：我叫赵峰，刚在《食肉》里遇见了王八蛋常胥。
那混蛋长的人模狗样，看上去不像会害人。我觉得这是个团队副本，也没互相提防，哪想到他就是个精神病和反社会分子！
我倒霉催的一开局就被鬼怪缠上，触发了死亡点。第一晚死了两个人，我怕也和他们一样死了，急的要命，常胥就过来骗我说他知道解决方案！
他让我割尸体的肉，又让我割自己的肉。他说他是昔拉公会的，我起初不信，他拿出信物证明我就信了。我寻思这种大公会总不会骗我，就信了他的鬼话！
他拿我的肉和鬼怪换到重要线索，骗我说其他人结成同盟要害我，最后又杀了我！】
文本中，赵峰有意隐瞒了部分真相，将所有恶事都推到了化名“常胥”的齐斯身上。
前面不厌其烦、事无巨细地讲述，后面却刚开头即煞尾，想来是人撑不住了，只能草草了事。
齐斯没来由地想象出一幅画面，赵峰口含鲜血，一边吐血一边瞪着愤怒的眼睛，颤抖着手按下发布键……
这副画面太过喜感，齐斯咧开嘴角，轻笑出声。
他继续往下看。
【2楼：花了半天终于看明白楼主在说啥了，语言表达能力再练练（流汗黄豆）默哀点蜡，下辈子记得好好读书，小心坏人（滑稽）】
【3楼：哥们你光说名字没用啊，谁知道真名假名？快上照片啊！】
【4楼回复3楼：楼主已无。还有，你家诡异游戏能带相机进去？】
【5楼：不是我说，人家都告诉你他是昔拉公会的人了，你还敢信他？是咱听风公会的常识科普做得不到位吗？】
【6楼：楼主好惨，听描述那个常胥完全就是个泯灭人性的混蛋，真不知道社会怎么会养出这样的人。】
【7楼：昔拉是这样的，都进诡异游戏了还惦记着你那人性？主要还是楼主太蠢。】
【8楼：楼上有几个人的三观刷新我眼界了，楼主都被人害死了，还有人在这儿冷嘲热讽。希望不会在现实里遇到你们。】
【9楼回复8楼：圣母死一死（流汗黄豆）】
【10楼：哈哈哈哈哈，只有我觉得这个常胥很牛吗？看样子他一个人骗了不少人呢！】
【11楼：楼上你不止一个人！下个副本我也试试这么搞，看能不能骗到傻子。】
【12楼：你们这都是什么三观？都以为自己是能拿捏别人的那个了？真要在副本里遇到，有一个是一个估计都是炮灰！】
和齐斯想得差不多，评论分成两派，有人表示同情，有人出言嘲讽。后面的话题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对三观问题的大讨论，估计能吵上好几十楼。
齐斯捧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看着，时不时点一下刷新，看有没有出现新的回复。
他这人有时无聊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和那些杀了人后回到现场观看自己杰作的变态杀人狂类似，他同样喜欢咀嚼咂摸自己犯下的恶行。
呕心沥血地编排并参演一出荒诞喜剧，总要收获更多的观众和掌声才能令他觉得不枉此行。
赵峰的遗言无疑为这场骗局画上了句号，很好地取悦了他，美中不足的就是……
常胥还活着。
当然，区区一人在大势面前掀不起风浪，“常胥”这个名字已然和昔拉公会、屠杀流玩家挂钩，任他如何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他唯有咽下这个哑巴亏。
齐斯将帖子来回看了好几遍，顺手给主楼点了个赞，结果弹出了个要求注册和实名的提示。
实名是不可能实名的，在这种地方留痕迹，简直是嫌死得不够快。
他直接点了叉，手指又刷新了几下，贴子里有新的回复出现。
【13楼：根据小道消息，这个常胥八成就是TE通关《玫瑰庄园》副本的那个，只要能冲进正式池，百分之百能上综合实力榜！】
【14楼：从玩家广场回来，特意搜索关键词进来。首先楼主好惨，成为天命之子的垫脚石了；然后常胥好帅，我先粉为敬；最后喊话常胥：赶紧成为正式玩家，以后我押注就押你了！】
【15楼：如果常胥真是连续TE通关两个副本，那我觉得他有望成为下一个傅决啊。救世主和灭世者之争，想想都有趣！（滑稽）】
【16楼回复15楼：已拉黑。傅神还是救人救多了，死亡率降得你们都没有危机感了。吃饱了撑的就进副本去，不碰瓷一下傅神会死啊？】
【17楼：回楼上那个拉黑的小丑，我还真不用你们傅神救。（流汗黄豆）我积分多的是，已经三年没进新副本了！（吐舌）】
齐斯知道，副本各个结局首通后，会在落日之墟——也就是玩家广场——进行公示和播报。
可惜他不是正式玩家，进不了落日之墟，无法知晓和他相关的播报的具体细节。
不过现在看来，诡异游戏还挺有节操的，没把他的真实姓名曝光出来。
齐斯看完了所有相关的贴子，退出论坛，依旧觉得不太过瘾。
指尖在屏幕上随意划动，等回过神时，已经停留在联系人界面。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份名单上的人基本都死光了，剩下的也不是分享趣事的好人选。
齐斯早已过了相信永远的友谊的年纪，所谓的“朋友”也不过是可以重复利用的工具。
他面无表情地打开一个标注为“游戏”的文件夹，里面都是些单人小游戏，还是最幼稚的那些。
他挑了一会儿，最终点进“开心消消乐”，神情恹恹地玩了起来。
直到困意袭来。
上架感言
时隔一年，在重写《食肉》副本之际，写一个上架感言吧。
一年前的上架，因为我本身是个什么也不懂、却自以为很懂的新人，同时还做了一个大手术，没完全恢复就紧赶慢赶地投入了写作，所以呈现给读者的是一种很糟糕的状态：
频繁断更，无故失踪，文笔水平起伏很大，情绪时高时低极不稳定……
我花了一整年的时间，一百三十万字的篇幅，堪堪调整好了精神状态，也学会了写网文。
再看之前的文字，觉得多有不成熟，遂改文重写。
一般来说，但是我不敢。
我不确定这本书会走多远，也不确定后面的剧情能否得到各位的喜爱。
我也许可以引经据典，说什么根据博弈学，提前买到就是赚到，等改完文就能看到两个版本的剧情，花一份钱看两本书；
我也许可以夸夸其谈，说虽然没有技巧全是感情，但诡计设置和灵光一现的点子都是独一份的，绝对值这个价——
可虚假宣传、开空头支票是会被喷的，我还是比较喜欢心平气和的交流。
苦中作乐地想，因为频繁改文的缘故，盗版那边的版本七拼八凑、惨不忍睹，要想看到最新版本，只能来支持起点读书正版。
当然，以这本书的成绩，和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我是真的不确定未来将如何。
追读不过五十，虽然有所谓的精品徽章，但均订其实已经掉到三千以下了，并且还在不停往下掉。
没有智能推，没有新增读者，每天看八百遍作者后台，看不到一条评论和本章说，完全是单机写作。
前不久又查出乳腺结节，不出意外寒假还要再做一次手术；最近在用褪黑素调作息，整天浑浑噩噩，总有一种活不过三十岁的预感。
绩点不太乐观，爸妈和我谈了好几次话，让我别写网文了，好好学习，以后考研考公，做一份正经的职业。
我看不到未来，所以这本书我会当作我的最后一本书、唯一一本书来写，它也许会是我用一辈子写作的书，毕竟很多人的一辈子没有那么长，我说不定也是。
就像一位书友和我说的，“早点断了念想也是好的”，挣扎了一年，再多不甘心，再多意难平，也没必要拾起来了。
其实细细想来，虽然过去多是辛酸和痛苦，榨了半条命来写作，但也颇有收获。
认识了很多作者和读者朋友，和以前喜欢、崇拜的作者加了微信和QQ，在一次次试错中明白了自己究竟想写什么。
太古的时候文字是巫觋才能掌握的咒，写作就像是一场朝觐和拜神的仪式。
我想写美，死亡的美、恐怖的美、鲜血淋漓的美、惊心动魄的美，残忍的、黑暗的、诡谲的、罪恶的、宏大的……
写无限流，只是为了跟着齐斯的脚步，去往一个个世界，见证或者创造各种美的场面。
也难怪很多人说我写的东西不好看，连编辑都时常对我的开头无语，觉得猎奇、不可理喻。
我就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注定只能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寻找那些有相似特质的疯子，或相视一笑，或互相戕害。
这本书的基调前文已经展示得差不多了，这注定是一本反主流的、小众的书，从头到尾都不符合畅销书逻辑，没人看再正常不过。
接下来我会慢慢写，认真地写，写自己真正想写的故事。
第二卷 罪与罚

第一章 辩证游戏（一）单人解谜
不是所有恶行都会被判定为罪，
也不是所有罪恶都会受到惩罚。
——《第二卷 •罪与罚》
漆黑无光的夜色笼罩在墓园上空，时不时有几只红眼的乌鸦飞来，栖宿于墓碑之上。
齐斯靠坐在一座矮小的坟包旁，拨弄着手中刚拔下来的骷髅手臂，就像握着一束新摘的水晶兰。
一根根白骨手爪草芽似的破土而出，明灭错落地肆意排列，浓黑的坟土上很快开遍了白花。
“齐斯……我们死得好惨……”
“你要偿命……偿命……”
风吹来亡灵的呜咽，齐斯站起身来，举目四望。
远方矗立着一尊洁白的神像，沐浴在冰冷的月光下，笼罩一层薄薄的淡红色，目光微微垂下，似怜悯，似戏谑。
齐斯一步步向神像走去，踏碎一地落叶。
鸦群被惊动，如恶风般飞起，“啊啊”乱叫着在头顶阵阵盘旋，抖擞的翅膀发出“呼啦呼啦”的怪声。
“哗！”
闪电毫无预兆地打下，照亮半边天空，惊飞一树魑魅魍魉。
一座皲裂的墓碑横亘在前方，碑文在电光的照亮下清晰了一瞬，齐斯只看清一个“齐”字。
凄厉的女声在耳边嘶吼：“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我要你偿命……”
齐斯侧了侧头，一张被长发遮蔽的脸贴上他的鼻尖，空洞的双眼中有血泪汩汩流下，幽怨而愤恨。
“第一，你是自杀的。”齐斯脑海中记忆纷乱，但还是好心地纠正，“第二，我为你了结了心愿。
“第三，任何可以和我牵扯上的证据我都处理干净了，我不相信时隔五年他们还能找上我……所以，我为什么要偿命啊？”
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浑身布满血色的刀痕，乍看如同用碎片拼接而成。
她抬起手死死掐住齐斯的脖颈，口中不停吐出血水。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齐斯苦恼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喉头滚动一声叹息。他抓住女人的手，一根根掰断后者的手指，“嘎巴”有声。
女人发出阵阵怨毒的尖啸，齐斯首当其冲，却是想起了什么，弯腰捧腹，大笑出声。
癫狂的情绪浸染整个场景，黑夜泛起诡异的红光，画面从边沿处延伸出裂纹，眨眼间遍布整体，好像随时都会轰然散落。
【倒计时已结束，即将进入下一个副本】
冰冷的电子音掐灭纷乱的噩梦，视野在片刻的震颤后沉淀下来，齐斯发现自己站在一棵黑烟缭绕的金色巨树下。
巨树的枝叶直插云霄，垂落的藤蔓上挂着一颗颗头颅，血管一样的虬根深扎泥里，其上匍匐着各种生物的尸体，有的才开始腐烂，有的已成白骨。
“又是这个梦呢……好久没梦到那件事了，是在暗示我什么吗？”齐斯幽幽打了个哈欠，神情恹恹。
这些年，他不是不做梦，就是做清醒梦，几乎不可能被催眠和诱导。
可时隔多年再次梦见“那件事”，他依旧失去了“清醒”的能力，被虚幻的情境牵引得迷茫惶惑。
纵然他很快就恢复了自我认知，眼下还是生出了几分隐隐的烦躁，并且觉得自己有必要回乡下老家的祖坟一趟，刨开来看看。
当然，这不重要。
多通关几个副本，多将一些强力道具带到现实，才是重中之重。
一切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若他能够拥有足够抗衡官方的力量，自然不会有那么多后顾之忧……
场景变幻，眼前有了微光。一面等身镜出现在视线里，镜面上缓缓刷新出提示文字。
【此副本为您的第三个副本】
【通关此副本后，您将成为正式玩家，解锁全部游戏功能】
齐斯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食肉》副本最末的情景。
神级NPC告诉他说：“下一场游戏，你将从谜题中获得象征和启示。”
神谕大概率是模棱两可的，但其中蕴含的信息未必没有价值。
六年前发生了很多事，制造了不少齐斯至今没能想明白的问题；近段时间的遭遇，更是让他有一种置身局中的感觉。
他很好奇，自己会在这次副本中得到什么样的解答。
【倒计时已结束，请立刻进入副本】
电子音又一次响起，暗含催促的意味。
齐斯抬脚踏入镜中，如同投身入一潭死水。
铺天盖地的黑暗当头压来，一行行银白色的字迹在虚空中飞逝，伴随着不带感情的播报声：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
【副本名称：《辩证游戏》】
【副本类型：单人解谜】
【前置提示：此副本侧重考察个人能力，您的所有道具都将被封锁】
……
身遭的黑暗无边无际，几乎吞没意识。身体像死尸一样沉重，动弹不得。
齐斯感觉自己正在下坠。
一片混沌中，他失去了对方位的直觉，甚至无法感知四肢的存在，好像他是一个仅剩头颅的异常生物，被培养缸的营养液或是别的无形之物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缓缓消散，隔着眼皮能感受到从缝隙中漏入的微光。
安眠难以为继，齐斯挣动了两下，终于睁开了眼。
橙黄的无影灯直射入眼睛，纵然双目因为长时间的紧闭变得有些模糊，他还是在睁眼的那一刻感到了不适。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双眼。
手臂上似乎沾了某种黏液，在接触中附到脸上，带来吸吮的触感，却并不令人厌恶。
齐斯坐起身，垂下视线，看到自己全身都蒙了一层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似乎是某种保存样本的营养液。
他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写着一个巨大的“9”字，显然不是他在现实里入睡前穿的那件，倒像是医院常见的手术服。
身下则是一个光滑的手术台，黏液在灰暗的底色上勾勒出浅灰色人形，冰冷的金属吸收了身体的余温变得温暖。
“这个副本的背景看上去还挺先进的……”齐斯摸了摸右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没有特制手环的存在。
“说是封锁道具，竟然连这个都给封锁了么？还是说诡异游戏发现了bug，这会儿想起来修复了？”
想法触及“诡异游戏”这个名词，齐斯意识到了不对劲。
视线的边角一片空茫，没有系统界面，没有身份牌，也没有提示文字，甚至……连倒计时都没有。
“死机了？断联了？还是诡异游戏把我的号给销了？”
齐斯漫无边际地猜测着，却依旧倾向于认为自己还在游戏中，而不是莫名其妙穿越了，或者在精神病院醒来，发现过去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
原因无他，无解的可能性考虑了也没用，不如不考虑。
比较麻烦的是，论坛里从来没人提起过这种情况。
要么是这情况极度稀有，属于游戏彩蛋；要么，就是所有遇见这情况的玩家都死了……
而且很大概率，这两种可能是叠加的。
齐斯所在的房间不大，不过三十平米左右，四面墙壁整洁，乍看没有脏污或斑点。
正对的那面墙壁上有一扇紧闭的铁门，左侧墙角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罐，足以装进一个人的样子。
玻璃罐开着口，大约四分之三的空间被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占据，表面用红笔写了个巨大的数字“9”。
右侧墙角处堆着一堆被黑色帆布遮蔽的物什，隔着帆布只能隐隐看到藏在下面的它们的轮廓，大概也是同样的玻璃罐。
帆布和手术台中间隔着一方矮桌，桌面很干净，抽屉却敞开了些许，露出里面的物什。
独处于一个封闭空间，不把这地方搜一遍，齐斯都觉得对不住自己。
他翻身下床，拉开抽屉，将里面的东西全摸了出来，在手术台上一字排开。
没有找到手术刀之类的可以用于防身的用具，抽屉里除了纸还是纸，看上去似乎是病历。
纸页上印刷着清晰的黑字：
【齐斯，男，2014年1月1日出生，2035年1月1日首次出现“灵魂失重”症状，并在同年2月3日确诊。2035年3月15日，病人进入持续性植物状态，原因或为灵魂逸散。】

第二章 辩证游戏（二）死亡记录
一丝不苟的科学表述记录下颇为玄幻的诊断，却诡异地与现实情形接轨，符合认知中的常识。
齐斯饶有兴趣地继续翻看剩余的纸质记录。
接连几十张都是检验报告单，检验数据后画着上上下下的箭头，下方写着各种陌生的科学名词。
除此之外，还有几张黑白灰三色的超声图像，用潦草的字迹画满各种符号。齐斯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秒，放弃将其看懂。
检验报告单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维持着三天一小检，七天一大检的频率，最后的日期是【2038年1月1日】。
这个副本无疑是以现实为背景生成的，时间却往后推了三年。
齐斯并不感到意外，毕竟《食肉》副本已经证明了现实和游戏具有某种联系，且时间线可能发生颠倒、拉长和混乱。
对于副本把他的真实信息编排进来这件事，他也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挺有趣的。
他对“齐斯”这个在人类社会中构建的身份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就像玩3D游戏时以第三人称视角控制角色。
虽然已经习惯了初始号的配置，但若是重开个小号，换个名字、面貌乃至性别，除了最初几天不太习惯外，也不会有多余的伤感。
此刻，他将自己从情境中抽离出来，以旁观者视角冷静地分析。
“从已有线索看，‘齐斯’早在三年前就该病发身亡了，却被不知何人用何种形式留了下来，以植物人的状态‘活着’。
“竟然会有人在我身上烧三年的钱么？奇妙的设定。莫非是我死前告诉某人我将巨额遗产放在某处，又故意只说了一半？
“还是说存在诡异游戏的影响，或者只是副本不符合逻辑的私设？”
齐斯拈起最后一张纸页，一目十行地扫视上面的文字：
【9号克隆体生命体征正常，条件反射、脑电波反应等各项数据和母体一致，智力水平、思维方式、行为选择等维度数据待测算。】
【暂未检测到灵魂波动，但结合相关数据，无法立刻判定为培养失败。建议进行为期三天的观察，再决定是否销毁。】
齐斯放下纸页，垂眼看向自己右侧的袖口，那里用红笔写着一个“9”字。
他侧头回望，身后的巨大玻璃罐表面的数字“9”鲜艳刺目。
“所以，我不是‘齐斯’，我只是个编号为‘9’的克隆体，存在的意义是培养出‘齐斯’的灵魂？
“这设计……可真是恶意满满啊。”
齐斯轻笑了一下，将纸张放回原处，赤脚踏在冰凉的瓷砖上，站起身向右侧墙壁被黑色帆布遮蔽的物什走去。
他将帆布揭开，露出下面的一排瓶瓶罐罐。
一米直径的巨大玻璃罐紧紧挨在一起，整齐地排列，有编号的一面朝外，依次用红笔写着“1”到“8”的数字。
这些罐子都是空的，里面的液体或多或少缺下去一块。可想而知，先前有东西被泡在里面，后来那些东西被捞出来了，再也没被塞回去。
结合前面发现的线索，齐斯可以确定，这些罐子里原本泡着的都是和他一样的“克隆体”，是他前面八位前辈，因为“培养失败”而被销毁了。
耳后忽然传来“咔哒”一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响动，接着是转动门把的声音。
齐斯反应极快，翻身扑到手术台上，行云流水地完成关灯躺平闭眼装死一系列动作。
“吱呀——”
房间的铁门被推开，凌乱的脚步声鱼贯而入，在床边围了一圈。
齐斯由于闭着眼，一时难以估算进来了多少人，只知道人数肯定不少，自己大概率跑不掉。
“看来9号提前苏醒了。”门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有意识地探查周围环境，并能在紧急情况下选择最佳方案，他比之前几个都更接近母体。”
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响起，似乎有人在记录。
齐斯想起自己身上布满营养液之类的黏液，在走动时留下了脚印，被看穿也在情理之中。
他索性睁开眼坐起，笑着打了个招呼：“你们好啊，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没有人搭理他，有个人在和他目光接触后，眼角抽动了一下，好像看到了什么丑东西。
“我毁容了？还是……在这些人眼中，我是什么奇怪的存在？”齐斯猜测着，抿住唇保持安静，传递配合的态度。
房间里一共站了九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看那虎背熊腰的体格，一只手就能把齐斯按在地上揍，当面起冲突绝对是下下之策。
两个年轻的医生快速走上前，从宽大的口袋里摸出手铐，将齐斯的双手反铐在背后。
这一套动作无比熟练，好像上演过多次，从剧情来看，应该是在前面八位倒霉的前辈身上练过手了。
齐斯一动不动，任由这些人将自己转移到轮椅上，用拘束带固定，同时不着痕迹地移动视线，扫视过每一张面孔。
隔着口罩，看不清这些人的具体长相，不过光看眉眼依旧能看出一些信息。
比如，他们的表情未免太冷漠了点，不像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倒像是正在摆弄小白鼠的研究人员。
白大褂们依次上前，有的用采血针采血，有的用测温枪测温，还有量血压、测心率的。步骤繁多，却有条不紊。
一个个数据被报了出来，有人拿着笔娴熟地记录。
识时务者为俊杰。齐斯一动不动地任由白大褂们摆来弄去。
等他们忙得差不多了，才试探着问：“几位，可以告诉我这是哪儿吗？”
没有人回应，甚至没有人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齐斯讨了个没趣，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个副本满满的恶意。
他最擅长的手段都建立在言语之上，这些人却拒绝和他交流，简直不讲武德……
白大褂们终于做完了手头的事，推着绑了齐斯的轮椅走出房间。
房间外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一扇扇科室的门像墓碑一样嵌在墙里，只留一条浅淡的门缝。
头顶的灯管洒下白光，金属质感的洁白墙壁反射光线，将本该存在的阴影挤压进罅隙，投映出苍蝇羽翼般的浅灰色阴翳。
这地方说是医院，倒更像是研究院，进行疯狂实验的那种，从角落里窜出个丧尸也不会让人感觉不合理。
白大褂们——或者说研究员们将轮椅放平固定，齐斯才意识到这轮椅原来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病床，只是为了适应先前那个房间的狭小，才没有展开。
病床被快速地向前推动，身体随着颠簸而摇晃，再被拘束带拉回原位。
齐斯无法动弹，只能就着仰躺的姿势瞪天花板，数着镶嵌在上面的设备。
方形灯、方形灯、通风口、方形灯、圆形灯……
病床停下了，身边的研究员用报喜不报忧的圆滑语气汇报：“院长，9号情绪稳定，暂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他的言谈举止都更像人了，我想我们离成功不远了。”
“但他依然没有灵魂。”一个年轻的声音叹了口气，“你们不要掉以轻心，我了解他，他很擅长装出一副无害的模样，再在背后发出致命一击。”
……别说，你确实很了解我。
齐斯觉得那人的音色有些耳熟，结论呼之欲出，反而让他疑心是骗局。
他挣动着，调整脖颈的角度，想要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还有三天观察期，这次未必会失败。他的各方面数据都和母体保持一致，如果不是没有灵魂……”
年轻的声音打断道：“可只要没有灵魂，他就什么也不是。”
挣扎了有一会儿，齐斯好不容易抬起了头。
在看到所谓的“院长”的外貌后，他一个没忍住，大笑出声。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疯狂地咳嗽起来。
半晌，他像咳血似的咳出几个字：“好……久……不……见……”

第三章 辩证游戏（三）认知悖论
眼前那人一头棕发，扎着个小辫，饶是一脸严肃，也看上去没什么正形。
说是研究院的院长，倒更像是街边摆摊算卦的神棍。
这人是齐斯的熟人，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利益关系、虽有小毛病但可以忍受、很多情况下非常好用的那种。
“晋余生，”齐斯笑着，注视那人的眼睛，“你的背景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啊，竟然有能力和资本搭建这样一个研究院，维持我三年的生命体征。”
考虑到这是在副本中，他直接代入了副本呈现给他的世界观，开口调侃：“我觉得以你的职业，应该选择做法招魂，而非尝试这种克隆实验。”
晋余生怔愣片刻，看向身边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你说得不错，这次的克隆体非常像他，我刚刚差点以为是他回来了。把他送去观察室，随时观察状态，汇报情况。”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是什么克隆体，就是被诡异游戏送过来的本人？”
齐斯故意说出了“诡异游戏”四个字。
论坛里说，副本里的NPC在认知扭曲的作用下，一般会自动屏蔽“诡异游戏”相关信息。
而现实中的人是能听到“诡异游戏”几个字的，只不过会将其理解为小说情节。
这点细微的差异作为试探已经够用，可以有效地结合周围人群的微表情，分析出当前的情况。
“不怪你有这样的想法。”晋余生说，“我给你们所有克隆体都移植了齐斯全套的记忆。他死在游戏里，最后的记忆是随机载入了一个叫作‘辩证游戏’的副本。”
齐斯神情微凛：“你也成了玩家？”
晋余生没有回答，而是对围簇在病床边的研究员做了个手势：“把他送进观察室。”
……
观察室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天花板、墙壁和地板浑然一体，好像由一整块金属打造而成，唯有一扇门拥有纤细的轮廓。
齐斯的病床被放在正当中，他依旧被绑着，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着眼看布满摄像头的天花板。
情况很糟糕，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他的武力值顶多是成年人平均水平，根本无法挣脱拘束带的束缚。
哪怕出现万一情况，比如拘束带莫名其妙地断了，他也无法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下逃出生天。
齐斯盯着摄像头，陷入了沉思。
没有系统界面，没有主线任务，似乎除了记忆以外，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证明他处在诡异游戏的副本中。
记忆是可以骗人的，或者说，残缺的记忆会给大脑一种误导。如果他真的像晋余生说的那样，刚进第三个副本就死了，确实能形成当下的认知。
——落地成盒，所以没有对副本具体内容的印象；稀里糊涂回到现实，在睡梦中浪费掉生命的最后半个小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
而死在第三个副本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毕竟论坛里计算出来，这是道失败率高达80%的大槛。
过去经历的两个副本，一个是哥特风，一个是中式恐怖，背景无一例外都属于过去。
眼前的情境却充满科幻色彩，背景放在三年后，风格从头到尾都和诡异游戏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以齐斯对晋余生的了解，那个家伙还真有可能脑子坏掉，砸钱试图将他从鬼门关捞回来。
当然，这一切或许只是诡异游戏充满恶趣味的诱导，想让他模糊游戏和现实的界限，迷失在副本里。
但不可否认，存在一种最糟糕的情形——
他此刻就在现实之中，作为“齐斯”的某个克隆体而存在。
“疑点很多。首先，最开始让克隆体独处于一个房间，并且进行一系列搜查，不像是正规研究院会出现的纰漏。而如果说这是诡异游戏设置的搜证环节，那就说得通了。
“其次，如果我在游戏里死去，现实里的身体也会死亡，再高的科技也无法维持我的生命体征长达三年。
“最后，我不认为现有的科技能发展出这么完善的人体克隆技术，也不认为科学家能对灵魂这种玄学的课题有所研究。”
齐斯冷静地梳理从在房间里醒来到现在遇到的所有疑点，很快寻摸出一条脉络。
“这个副本虽然没刷新出主线任务，但依旧存在一个隐性的时间限制。三天后我将被销毁，所以我需要在三天内逃离这里。
“我作为克隆体，生理上属于人类，三天时间里必然需要进食，用餐期间说不定有机会解开身上的束缚。每天三餐，就是九次机会，有充足的容错空间。”
“吱呀”一声，房门适时打开，一个年轻的护士走了进来。
护士二十岁出头，刘海下的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小心翼翼地打量齐斯。
她推着一个装了各式乱七八糟的东西的小车，在病床边站定。
齐斯打眼望去，在小车上看到了盐水瓶和拘束带，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纵然如此，他还是垂下眼帘，轻声道：“抱歉，我好像有点饿了，请问可以给我一些吃的吗？”
护士笑着说：“待会儿我会给你输点葡萄糖。”
“……”
事情果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诡异游戏一点机会都不给，什么趁吃饭的时候用筷子挟持护士之类的计划，在这个副本中根本不可能发生。
接下来五分钟，齐斯生无可恋地躺着，任由年轻护士将他的双手拘束成适合挂点滴的姿势，然后往左手背的血管里扎入留置针。
留置针这玩意儿是软的，不容易刺破血管壁，一下子封死了他取用针头当武器的路线。
且从护士的表现看，接下来几天他大概率不会有解除拘束的机会，所需的营养物质和水分将全靠输液解决。
排泄的话……齐斯想到了一个叫作“尿袋”的东西，可以很好地让他就着被绑在床上的姿势解决问题。
齐斯不无悲伤地想：如果真要到这个地步，还是立刻去死比较好。
然后他又想到，以他现在这个样子，似乎连自杀都做不到……
一下子就更加悲伤了。
齐斯问护士：“我可以问问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灵魂的方法是什么吗？我看我能不能努努力，争取长个灵魂出来。”
“我不知道欸。”护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实习生，刚来这儿没多久。”
齐斯又问：“那你知道接下来的安排吗？我是不是还要体检一次？”
护士回忆了一会儿，说：“待会儿院长应该会见你，问你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
护士推着小车扬长而去。
齐斯不再多说，在床上小幅度地扭动了一会儿，调整出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从仅有的接触可以判断，此情此景下作为“院长”的晋余生和记忆中的十分不同，态度冷淡了很多，看上去也不好骗。
就是不知思维和行为模式有没有太大差别。
副本究竟是将这位“朋友”整个儿复刻了一遍，还是只借用了他一张脸？
……
一个小时后，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走进房间，拆了挂完的盐水瓶，将病床调成轮椅的形态。
在他们将轮椅推出门的当口，齐斯趁机瞥了眼门把手下方。
那处安装的不是电子锁，而是很普通的机械锁，是他熟悉的样式，一根铁丝就可以撬开。
研究员推着轮椅在走廊间行进，不时遇到岔路，左弯右拐。
齐斯用目光观察左右的标识，记忆路线。
大部分房门都长得差不多，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用途，他只依稀辨认出一间类似于监控室的小房间。
和其他房间不同，这间房间有一扇斑驳着纸张残留印痕的玻璃窗，隔着窗户能够看到里面巨大的监控显示器，和上面分割成一个个小窗格的监控画面。
基本上只要能进去操作一二，看上半个小时，就能大致推理出整栋建筑的布局了。
不多时，齐斯被推进一间办公室模样的房间。
他注意到，这个房间和观察室一样，被漆成刺目的白色，浑然一体，没有窗户。
两名研究员将齐斯往办公桌前一怼，就退到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一片苍白的寂静中，齐斯将整间办公室的布局仔细打量了一遍，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他向后仰靠，半阖着眼，无聊地等待剧情推进。
十分钟后，开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一身白大褂的晋余生走了进来。
这个长着熟悉的脸的NPC板板正正地坐到办公桌后，如临大敌地注视着齐斯，说：“你好，9号。”

第四章 辩证游戏（四）自证陷阱
数字编号，冷冰冰的称呼，俨然只是将齐斯当作一个无生命的物体，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齐斯对此早有预料。
他看着办公桌后的人，抢先发问：“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就是晋余生？”
“我没必要向你证明。”晋余生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低头翻动里面的文件，“你只是一个克隆体，看法对我来说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你为什么要亲自见我呢？”齐斯反问。
“你顶着我熟人的脸，称我为‘9号’，应该是想从姓名和社会关系的层面消解我的存在。
“至于不断地强调我是克隆体，我猜你是想通过言语诱导我丧失自我认知，进而迷失在你这个不知道叫什么的研究院里。
“你说——我猜得对吗？”
越是离谱的结论，越容易让对方情不自禁地出言反驳。
而只要对方选择回答质疑，便是陷入了自证陷阱，很容易落入彀中。
果不其然，晋余生放下文件，抬起了头：“这番话我已经听了八遍了，也从不同角度解释了八遍，每次你都能从各个刁钻的方向质疑，浪费一下午的时间也扯不清楚。我就应该全给录下来，直接给你放一遍录音……”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这个副本的关键在于话术，其他手段大概都不管用。
由副本背景可知，前面八个克隆体也都有他的记忆，性格应该和他差不多。
如果有更方便的方法，他们绝对不会乐意和蠢货废话那么久，大概率直接上手杀人碎尸一条龙。
齐斯心底游曳着血腥的想法，脸色却很平静：“你一回生二回熟，应该也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听说你想问我一些问题，你觉得，在交流不愉快的情况下，我会好好配合你吗？”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晋余生的神情显出些许不耐烦，“9号，如果你的确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可以告诉你。但我希望你不要瞎扯那劳什子弗洛伊德，提出些乱七八糟的质疑。”
齐斯本就不打算和晋余生掰扯世界的真实性，八个他掰扯了八个下午都逃不过被销毁的命运，他再重蹈覆辙就是傻子。
他“嗯哼”了一声：“你说吧，哪怕再离谱，我也会姑且尝试着相信一下的。”
“呵呵，你不信也没办法。”
晋余生向后靠到椅背上，缓缓讲道：“三年前，齐斯让我去调查苏氏村的情况，我去当地跑了一趟，结果和一股不知道属于什么编制的官方势力遭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脱身。我就想着告诉齐斯，这事儿水很深，别掺和了……”
齐斯打断道：“你可以用第二人称，我们的交流也许会更加顺利。”
“你的前几任都没这个要求。”晋余生吐槽一句，但还是换了人称，继续说下去，“当时，你电话打不通，微信、QQ都联系不上，我以为你出事了，就立刻赶回江城，砸开你家的门，结果发现你躺在卧室里，已经失去了意识。
“我刚要送你去医院，邀请函就从你身上飘了出来，直接把我拉进了游戏。我稀里糊涂通关了个副本，什么有的没的都没来得及想。游戏问我想许什么愿望，我随口说了句想救活你，没想到愿望定下就不能改了。
“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攒了五十万积分，才从游戏那儿得到了这套培养灵魂的方案和这座研究院。后来，我又零零碎碎地兑换了各种培养材料，不然以现实里的技术水平，根本没办法进行这种程度的克隆。”
“这样么？”齐斯向晋余生投去怀疑的目光，“看得出来，你已经进行很多次克隆实验了，我不信前几次都失败了。”
“但事实就是如此，每个花费我大量积分、金钱和精力造出来的克隆体，都是没有灵魂的鬼怪。”晋余生自嘲地笑了，“你接下来是不是要问我今天是不是‘1月1日’，并且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做出怀念的表情，说你想出去过个生日？”
齐斯默默删去计划中的某段台词，不冷不热道：“听起来我的前几任做了什么令你痛彻心扉的事。”
晋余生冷笑：“前年这个时间点，1号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当年我没有经验，竟然信了他的鬼话，将他带出了研究院。他顺了一把叉子，差点没插进我的后脖颈……去年，5号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你们他喵的就不能换点套路吗？”
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他如连珠炮般吐出一长段夹杂着语气词的话语，一时间有了几分齐斯印象中的晋余生的影子。
齐斯对“朋友”这种生物的感情并不比对工具人的多出多少，因此没有生出分毫怀旧之情。
他快速做了个心算，不动声色地接话：“看来克隆体的制造并不容易，一年的产能只有四个。三天生不出灵魂就销毁，多么浪费的一件事啊。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多观察我几天。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研究院的正常选择，反而像是游戏副本的时间限制……”
“不知你是到现在还没认清现实，以为自己在副本里；还是说出这么一番话激将，想让我多留你一会儿……”晋余生皮笑肉不笑，“但事实就是，三天时间已经足够确定结果了。再留着你只会增加成本，包括医药上的和治安上的。”
齐斯提出质疑：“明知道我这么危险，为什么还给我在房间里独处的机会？如果那些研究员再晚进去一会儿，我说不定已经试着砸碎玻璃罐自裁了。”
“那玻璃罐很结实，人力无法破坏。”晋余生说，“不过那帮人确实越来越不上心了，背后说我是异想天开的精神病，还拿着我开的工资划水摸鱼……”
眼前的人从语气到思维方式都和记忆中的接近，解释也能够做到逻辑自洽。
齐斯眯起了眼：“既然我已经死了，为什么没有被直接抹杀，还能以植物人的状态苟延残喘至今？”
“你问我，我问谁？”晋余生反问一句，又换回了冷漠的语气，“好了，9号，废话到此为止，该进入正题了。”
他拿出一块平板，从里面调出一份夹杂着各种字符和图形的测试题，递到齐斯面前：“我需要补齐你的智力水平、思维方式、行为选择等各维度数据。其他人太容易偷工减料，这活儿还得我亲自来。”
齐斯粗略地扫了一眼平板上的内容，含讽带刺地笑了：“将智量、慧度、信息量、理性程度、博弈水平等多维度的数据交由一堆和脑筋急转弯差不多的问题来测算，我没想到你竟然会信这种愚蠢的智商测试题。”
晋余生盯着他，冷冷道：“你除了配合我，没有别的选择。”
“好吧，好吧。”齐斯叹了口气，无奈地用棒读的语调一一报出题目的答案。
晋余生则拿起电子笔，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
长达十分钟的一答一记后，晋余生搁下笔道：“差不多了，我需要的信息都收集到了……”
“结果如何？”齐斯问。
“智力测出来的结果比之前几个克隆体都要高。而且，你在各个维度给我的感觉都和他几乎没有区别。”
“是么？”齐斯的唇角再度有了笑意，“你到现在还坚持认为我不是齐斯么？
“我看起来是齐斯，认为自己是齐斯，思想记忆是齐斯，行为选择也是齐斯，那我又为什么不能是齐斯呢？”
晋余生不语，伸出食指在平板上点了两下，调出镜子，举到齐斯面前。
镜中，穿白衣服的青年苍白如鬼，脖颈细长，黑得惊人的瞳仁死物一般镶嵌在眼白中，像深渊般吞噬所有光明。
分明是一张熟悉的脸，却传递一种强烈的非人感。

第五章 辩证游戏（五）沉没成本
恐怖谷效应带来心理和生理上双重的不适，违和感如网如织。
齐斯注视镜中的人影，沉默许久，平静地说：“如果只是外表看上去不太像人的话，完全可以通过化妆解决。”
晋余生认真地说：“你没有灵魂。”
齐斯移开视线，凉凉地笑了：“忒修斯之船被替换最后一块木板，它是否还是原来的船？在你看来，决定人之所以为人的究竟是肉体还是灵魂呢？
“如果是灵魂，你为什么执着于维持齐斯肉体的生命体征？如果是肉体，你为什么要以是否有灵魂为判断标准？”
晋余生说：“我怎么看不重要，诡异游戏认定的判断标准是灵魂。”
诡异游戏的判断标准么？
齐斯若有所悟，笑得更加愉悦：“那你觉得，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灵魂的标准是什么呢？
“非洲的民族坚称新生儿没有灵魂，因此可以心安理得地抛妻弃子，降低养育成本；某些宗教则需要恐吓信徒们生下更多的孩子，来增加供养他们的人口，扩大影响力，因此宣称灵魂存在。
“有人认为灵魂是生而为人的自我认知，也有人认为它是那个传闻为21克的无形之物。那么你呢？我很好奇，你是以一套什么样的标准评判‘灵魂’存在与否的呢？”
晋余生收了平板，语气不善：“你刚才还答应过，说不会和我讨论这些无聊的问题，别说话不算话啊。”
齐斯歪了歪头，没有聚焦的眼朝向晋余生，安静而平和地等待，好像笃定了他会给出答案。
长久的静默后，晋余生长长吐出一口气，说：“我不知道。”
他的神色流露出几分疲惫：“我相信诡异游戏的判断，等它判定我实现了愿望，就说明齐斯的灵魂回来了。”
“你后悔许下那个愿望了。”齐斯下了定论。
他看着晋余生的眼睛，微笑着说：“你和齐斯认识了六年，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渣。死亡是他最好的结局，所有罪恶尘埃落定，是非善恶盖棺定论；你作为一个平庸的正常人，从来不敢承担将恶鬼引回人间的罪责。
“更重要的是，你明白，一旦他知道你也成了玩家，势必会想方设法处理掉你这个太过了解他的隐患。一时冲动后，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开始害怕，开始迟疑……灵魂是最后一把钥匙，而你不敢打开生与死的盲盒。”
气氛一时凝滞，晋余生的脸色变得难看，似乎齐斯说的恰是他反驳不了的事实。
他沉吟两秒，幽幽一叹：“但我必须得复活他，愿望许下后就无法变更了，不复活他，我就不能许新的愿望，就永远摆脱不了诡异游戏。”
愿望竟然不能靠花费积分变更了么？诡异游戏这是作弊了，还是改规则了？
齐斯心有所感，微笑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如果只是想换个愿望，我或许可以帮你。”
晋余生没有回答，自顾自拿起桌上的一个对讲机，说：“结束了，把9号送回观察室吧。”
……
兜兜转转一圈，齐斯再度回到观察室，被固定成仰躺的姿势，和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大眼瞪小眼。
尽管“自己是克隆体”这件事有些难以接受，但理性主义的分析下，越来越多的证据被摆上台面，使得结论的天平向糟糕的那边倾斜。
第一，他的三点疑问都得到了比较合理的解释。
让他独处一个房间是因为研究员不负责任，而回顾那些白大褂的态度，确实可以发现他们缺乏工作热情。
他现实里的身体没有立刻死去，大概率是因为晋余生随口许了个复活他的愿望，诡异游戏乐得用他吊着晋余生，好榨取更多罪恶。
而研究院和复活技术的存在就更合理了，从诡异游戏中兑换出来的玩意儿，确实不需要讲科学。
第二，晋余生的态度很真实。
如果这货从头到尾都和齐斯记忆中的别无二致，齐斯反而会释然，确定他就是诡异游戏一比一复刻到副本里的NPC。
但他起初维持着面具般的冷漠，俨然是在副本里摸爬滚打三年的老玩家的模样，唯独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旧日幻影……这就很符合实际了。
还有，最开始出于某种弥赛亚情结想要复活他，结果复活了一半又后悔了，像鸵鸟一样得过且过，这样的反应同样不像假的。
现实里的晋余生就是这么个游移不定、首鼠两端的家伙，虽然经常帮他干些脏活，但永远没胆子犯些反人类的大事儿，路上遇到杀人案没准还会顺手报个警……
第三，晋余生认为“愿望无法变更”。
就齐斯的经验来看，许下的愿望是可以通过花费积分更改的；诡异游戏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如果有心设计，不可能在这方面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
游戏副本是讲逻辑的，只有现实才不需要逻辑。尽管不知道晋余生为什么无法更改定下的愿望，但这恰恰能够说明：此情此地，正是现实。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齐斯看到自己在镜中的形象明显不是活人。
游戏论坛三十六年来总结出无数定律，有一条便是“只有扮演类副本才会改变玩家形象”。玩家要么变成完全不相干的人，要么就顶着自己的脸，万不会只有眼睛等细节发生变化。
当然，也有可能是幸存者偏差，遇到特殊情况的人都死在副本里了，出去后忙着留遗言，没空传述经验。
——但这同样不是好消息。
思绪如藤蔓般肆意生长，齐斯缓缓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看起来是齐斯，认为自己是齐斯，思想记忆是齐斯，行为选择也是齐斯……那么，我凭什么不能是齐斯？”
……
大概又过了两个小时，护士再度推着小车走了进来。
在她拿出血压仪调试的当口，齐斯说：“我要见你们院长，有些事忘记交代了。”
这话的语气像极了想要补充口供的罪犯，护士不敢怠慢，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十分钟后，晋余生一脸不耐烦地出现在观察室中：“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齐斯看着他，微笑道：“你现在无非是想快点结束当前愿望，好尽早摆脱诡异游戏。
“那你说，如果在实现愿望的过程中，愿望的难度直线飙升，使得预计所需的积分远低于实际情况，诡异游戏会愿意继续做这个亏本的买卖吗？”
复活一具残破的尸体和让植物人醒来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难度层级。
实现为植物人培植灵魂的愿望尚且需要五十万积分，复活死者需要的积分恐怕要以百万计。
只需要完全摧毁母体，诡异游戏就不得不重新分析愿望，设计方案，计算积分。
其中的可操作余地就大了。
晋余生愣了愣神，压低声问：“你该不会想说……”
齐斯淡淡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晋余生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有他的记忆，应该知道，我伤害谁都不可能伤害他。九年前要不是他救我，我已经被烧死在火场里了……”
“那把火是他放的。”
齐斯抬眼瞪天花板：“若非为了制造混乱，他根本不会撬开每个房间的锁，把里面的人放出来。他其实很好奇人肉在那样壮观的篝火中烧焦的速度，至今仍为没有尝试感到遗憾。”
晋余生冷笑：“你是把我当傻子吗？当时我腿受伤了，他无论如何都没必要折回来背上我，那只会降低逃亡的速度……”
“哦，当然是因为他考虑长远。”齐斯回忆着说，“幼年的齐斯对自己的演技没有太多自信，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在没有道具的情况下博取他人的同情心。
“而浑身是伤的你看着就惨兮兮的，足以昭示问题的严重性。这样一来，搭车、报警和留宿都会变得容易很多。”
他停顿片刻，目光中多了丝怜悯的意味：“至于后来你对齐斯感恩戴德，心甘情愿被他利用了六年，那倒是在他的计划之外。
“齐斯原本想的只是靠一次雪中送炭建立和你的联系，换取一定程度的帮助。毕竟，你看上去养尊处优，不像是被亲戚卖进去的。他把你送回家，再装得可怜些，你们家怎么都得收留他一段时间。
“事实证明他想得不错，你的家长既然不靠谱到了会把小孩送进那种夏令营的地步，自然不会怀疑他的所作所为。你们愣是资助了他半年，直到他继承了父母的遗产。”
齐斯时而会有旺盛的表演欲，喜欢当着受害者的面，将自己干过的事儿如数家珍地描述一遍。
此刻，他的右手松松垮垮地搭在充当固定的床栏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起了Twisted Nerve的节奏。
“看你的表情，我前面的八位前辈似乎并没有告诉你这些？对了，你真的以为你父母的死是偶然吗？后续你遇到一系列意外，而每次齐斯总能轻描淡写地帮你解决——你觉得这一切可能都是巧合吗？
“说实话，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你会天真地以为，连父母都不在意的齐斯会珍视你这个顶多能算常用工具的‘朋友’……这算是某种自我PUA吗？”
晋余生冷声打断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一个克隆体的一面之词？”
“其实你已经相信了。”
齐斯仰着脸，语气变得庄重而肃穆：“情感和恩仇脆弱易碎，利益才是永恒不变的衡量对象。让齐斯这样的不稳定因素活下来弊大于利，这点没有悬念——不是么？”
在晋余生飘忽的视线下，他笑着叹了口气：“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从‘我’开始，由我结束，很有意思的结局——你觉得呢？”

第六章 辩证游戏（六）博弈模型
齐斯十六岁那年，大概是由于他行为古怪，再加上多一张吃饭的嘴确实麻烦，主动请缨担任他监护人的伯父终于忍无可忍，将他送去一个青少年夏令营。
夏令营位于深山老林之中，实行军事化管理，还成天宣传“绝对公平，天下大同；罪恶不灭，天平永存”的教义，简直把“邪教”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齐斯和晋余生就是在这个伪装成夏令营的邪教基地遇见的。
上百个孩子被分关在几十个铁屋子里，平均年龄十岁左右，十六岁的只有三个人，齐斯、晋余生和一个小太妹，被打包囚禁在一个房间中。
孩子们只在三餐和祷告时被放出来，不允许交头接耳，或者做规则之外的事。
至于那个“规则”是什么，齐斯至今不知，只知道有不少小孩因为违反了“规则”被拖出去体罚。
那些人说，这也是一种献祭，每个人都有罪，他们的神希望人类因原罪而痛苦挣扎。
他们要求孩子们在胸前比划不辨意义的三角形，举行仪式，向一个连名号都不知道的神祷告。
他们近乎于疯狂地祈求神的回应，并宣称等神再度降临之际，诡异和神秘终将横行世间，打碎所有不公的规则和秩序。
齐斯本来没想离开，毕竟他到哪儿都一如既往地倒霉，在这个夏令营遭遇的不幸反而更纯粹些。
直到……小太妹室友莫名其妙地死了。
她分明就躺在房间里，身体却突然变得焦黑，落雪似的簌簌往下洒落灰烬，如同黑色的蝴蝶扇动盛满磷粉的羽翼。
齐斯旁观她惨叫着死去，想象中有一场看不见的大火正灼灼燃烧，背后的悲剧和惨烈意味令他呼吸急促。
他为旁人的不幸和灾殃而动容，却也敏锐地从同伴的死亡中嗅到一丝物伤其类的危机。
他意识到，如果遇到同样的情况，自己的存活概率必然比那个能单手把他按在地上揍的小太妹低。
所以，他必须逃，为了活下去，为了不死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后面的记忆由于大脑保护机制的作用模糊不清，齐斯只记得自己通过一系列表现取得了那些教众的信任，得以自由行动。
他找准机会放了把火，考虑到场面还不够混乱，又撬了十几间房间的锁，把孩子们放出来漫山遍野地跑。
搭救晋余生只是顺带的。
他毫不担心跑不掉的情况，毕竟哪怕是几百头猪也没办法第一时间抓完，对于教众们来说，最聪明的方法是立刻卷铺盖走人，免得被治安局抓到。
他需要担心的是之后的生活，伯父家肯定是回不去了，得找个好忽悠的寄主。
——选择晋余生的原因差不多就是之前说的那些。
……
晋余生离开观察室后，又过了没一会儿，护士走了进来，将齐斯身上的拘束带尽数解开。
紧接着，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红光熄灭，显然被远程关闭了。
毫无疑问，晋余生做出了选择。
虽然这家伙依旧胆小如鼠，只敢暗戳戳表示默许，连把像样的刀具都不敢留下，但对于齐斯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顺便将整个观察室都搜了一遍。
不得不说，这里的卫生打扫得很干净，地上一粒灰尘都没有，更别说尖锐物品了。老鼠见了，估计都要随两粒花生米。
墙壁平整得令人惋惜，监控摄像头构成唯一的装饰，且和灯管一齐镶嵌在天花板里，杜绝了齐斯将其拆下来的可能。
盥洗室里同样找不到可用的工具。采用的是蹲坑，自然没有可拆卸的马桶圈；水龙头以齐斯的力气拔不下来，亚克力台面无法在不伤到自己的情况下砸碎。
“你还真是了解我啊，知道我获得武器后，第一选择肯定是拿你开刀……”齐斯躺回床上，虚着眼喃喃自语。
他和晋余生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他虽然不是什么三观健全的正常人，但也不是生吃个人的变态，没道理仅仅因为对方知道太多就痛下杀手。
晋余生却还是信了他的话，或者说，接住了他递过去的台阶。
大量金钱和精力投入一个许久不见结果的项目，不菲的沉没成本使得放弃变得困难，只能近乎于自我感动地坚持下去——除非有一个不得不放弃的理由。
齐斯身为克隆体，乐得送晋余生一个放弃母体的理由，毕竟母体“齐斯”确实骗了晋余生挺多的，按照“狼来了”的故事，他怎么抹黑都不为过。
看起来合理，逻辑上可行，没干过不等于以后不会干。
反正被扣黑锅的是母体“齐斯”，关他9号克隆体什么事儿？
“不过不太对啊，说服晋余生默许克隆体杀死母体并不困难，且这条思路也很明确，几乎是唯一的选择。如果前面八个克隆体都有我的记忆，不可能想不到这么做……”
齐斯提起手指敲了敲下巴，目光微凝：“他们都被销毁了，看来是失败了。他们为什么会失败？难道……还有什么重要细节被我忽略了？”
信息太少了，只够初步构建最简单的博弈模型。
已知他前面有八位失败的前辈，最坏的情况就是前辈们使用的套路各不相同，均不可行，并把底牌什么的透露得一塌糊涂。
他要想破局，必须想出第九套方案，且是在完全不知道前八套方案是什么内容的情况下。
齐斯自认为自己作为一个自私的人，是不会给后辈留后路的，相信前八个克隆体也是如此。那么，他们一定会选择所能选的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也就是说，现在他要想出其不意，只能选择成功率第九的方案。
但存在的方案本就不多，排行第九的方案的成功率必然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还不如重新执行一遍老方案，看能不能撞上好运。
相信前几位前辈也会这么想，并在计算均衡点后，放弃第五、六、七、八套方案，转而重复执行前几套方案。
所有个体都是理性人，于是5号必然重复执行成功率最高的一号方案。一号方案在执行过两次后成功率进一步降低，6号只能选择二号方案，以此类推……
齐斯作为9号，面对的是都被执行过两次的前四套方案，最佳选择将是执行从未被执行过、成功率中规中矩的五号方案。
但生活是充满意外的，无法确定所有克隆体都能推测出以上信息。
一旦某个关键信息点被拿掉，整个博弈模型都会被打乱。那么，5号到8号克隆体选择什么方案都有可能，前八套方案都不能排除被执行过一遍的可能性。
身为“9号”的齐斯唯有两条路，要么在前八套方案里随便选一套，将结果交给命运；要么在无奈之下，选择大概率会失败的九号方案。
无论怎样选择，都是非理性的。可以说这个问题对于“9号”来说，天然无解。
两句话在记忆里回荡：
‘你的前几任都没这个要求。’
‘智力测出来的结果比之前几个克隆体都要高。’
齐斯愉快地笑了：“这从来不是一场平衡的游戏，我只需要选择我能想到的最佳方案就行了。”
晋余生的话语中，提示已经很明确了。
新的因素引入博弈模型，“9号”齐斯比前八个克隆体都要优秀，简化成博弈问题，就是“能想出更优的方案”。
他成功的可能性，天然比前八位倒霉的前辈要高。

第七章 辩证游戏（七）求生本能
时间飞逝，灯光熄灭，如有实质的黑暗将室内打造成人为的夜晚。
齐斯蜷在被子里，摸着自己的脉搏，无声地数着秒数。
七千二百秒，也就是两个小时，他估算着夜色已深，翻身下床，将枕头塞到被单下，拢了拢被角，摆成裹了个人的形状。
他摸黑走进观察室配备的盥洗室，将一排开关都按了一遍，只打开了洗手台边的小灯，照亮整片镶嵌在墙体内的镜面。
白莹莹的夜灯为人影蒙了一层微光，映在镜中明一块暗一块。
苍白的脸上，漆黑的瞳仁占据整个眼眶，眼白几不可见，很符合恐怖片里非人种的形象。
齐斯上完厕所，走到镜子旁边，调整了好几个角度，甚至做出夸张的表情。
但无论怎么看，镜中的身影都可以是任何类人生物，却绝对不像是真人。
齐斯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略显促狭的笑容：“看来逃出去后第一件事是买个美瞳。”
他抽出左手背的血管里埋着的留置针的橡胶软管握在右手，就着盥洗室的灯光走到门边，将其插入机械锁的锁眼。
用惯了细铁丝，第一次使用其他材质的制品开锁并不十分顺手，他花了两分钟才将门锁撬开。
然后，推门而出。
……
走廊间光线昏暗，也许是为了省电，天花板上的方形灯隔五米才开一盏，大部分地方都晦暗不明。
不知是不是太过潮湿的缘故，空气中弥漫着朦胧的水汽，混杂着消毒水的水珠在脸上凝结，带来丝丝凉意。
白天看起来充满先进的科幻感的建筑此刻看上去破旧不堪，地板的砖缝间刮蹭了青绿色的污迹，雪白的墙壁上也斑驳着黄斑。
齐斯将自己的身形隐没在阴影里，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监控室走去。
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不知是晋余生打了招呼，还是工作人员玩忽职守。
齐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干的事儿，笑得恶意满满：“希望你们明天过来发现我不见了，不至于太过惊讶。
“嗯，如果你们被要求掘地三尺找我，说不定还能拿到点加班费，真是可喜可贺。”
是的，齐斯从来没想过要帮助晋余生杀死母体，他的计划从始至终都是管自己逃离研究院。
毕竟母体“齐斯”是个危险人物，拥有齐斯全套记忆的他又何尝不是呢？
——天知道晋余生会不会想着为民除害，搞一出兔死狗烹的戏码。
他对晋余生的许诺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张空头支票，他想要的，仅仅是让晋余生解开他身上的拘束带，顺便放松对他的观察和监控罢了。
晋余生是很了解他，但他和任何人相处都不会表露出真实的性格。
以晋余生对他的认知，他作为一个自私者，肯定会想尽办法弄死母体，以确保自己作为“齐斯”的唯一性。
但晋余生不知道的是，他对“齐斯”这个身份没有任何执念。
社会关系、人际交往、自我实现，说到底都是属于人类族群的特质禀赋，而他却未尝不能做一个仅求生存的本能动物。
他是齐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只要他还是他，拥有思想和行为能力，他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存在，甚至为鬼，为怪，为虫豸，为魑魅魍魉……
齐斯循着记忆找到监控室，用留置针将锁撬开，走了进去。
监控室同样无人留守，昏暗的房间中只有一面监控显示器散发着蓝莹莹的光，充当照明。
可以看到，这间房间和观察室一样干净异常，除了监控设备和桌椅外别无他物。
“玩忽职守的员工竟然能将工作场地收拾得这么干净，看来这三年来联邦公民的平均卫生习惯有所进步啊……”
齐斯吐槽一句，在监控显示器前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鼠标开始操作显示器上分割成小格的画面。
一个个格子被点开放大，他一边记忆特点和细节，一边在脑海中将一幕幕场景进行拼接，逐渐在思维殿堂里建构出整个研究院的全貌。
结合“安全出口”等较为醒目的地标，他很快找到了出口的位置，并设计好一条逃离路线。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没有任何关于研究院外景的监控，以至于他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不过问题不大，他本就不指望在今晚逃离研究院。
最佳方案是先找个搜查盲区藏一整天，等研究员们找人找得鸡飞狗跳，无暇顾及研究院内部情况时，再找机会混出去。
齐斯闲着无聊，又将所有监控画面筛选了一遍，没有找到母体“齐斯”的位置。
这很合理，母体作为整个研究院中最重要的东西，保密等级较高，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出现在监控中。
晋余生怕被诡异游戏看出自己从中作梗，也必然不敢提前解除保密，将母体的位置暴露出来，让齐斯找到。
齐斯需要做的，是用排除法找出几个可能用来存放母体的地方，再一个个地搜查过去。
当然，此刻的齐斯没这个闲情就是了。
他老神在在地用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操控鼠标，截取了昨天这个时间点长达一小时的监控影像，设置成循环播放，一一替换了他计划中即将路过的几处监控覆盖区的画面。
——先去院长办公室看看，趁现在没人，从里到外搜一遍，说不定能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等逃离研究院后作为把柄，敲诈勒索些初始资金。
——顺便把所有机械锁都撬一遍，把能搜的地方都搜了，能找到防身的器械再好不过，可用于提高逃跑的成功率。
——做完这一切估计也没什么时间了，剩下一天就安安稳稳找个监控盲区窝着，等着钻防守的空子逃出去。
将计划在脑海中又梳理了一遍，齐斯心情不错，哼着小曲走出监控室。
在跨过门槛的刹那，余光瞥见临近走廊的窗户，他的双目眯成狭长一线。
只见陈旧脏污的玻璃上，毫无预兆地盖上了两个血色的手印，油腻腻地砌在上面，还在往下淌着浓醇的血液。
电灯如同接触不良般疯狂地闪烁起来，地缝中溢出黏糊糊的流脓，如有生命般地起伏涌动。
诡异的现象一经出现便如同触动某个开关，齐斯感到身后好像突然冒出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看。
他猛然转头，看到一面布满黄斑的墙壁，没有一个人影，甚至……没有映出他的倒影。
而玻璃窗上，血液正缓慢地编织成几行文字：
【诡异名称：克隆研究院】
【诡异来源：《进化歧途》副本】
【兑换积分：500000】
【兑换人：晋余生】
【降临时间：2035年9月3日】
从睁开眼到现在过去了十二个小时，齐斯终于又一次看到了有关诡异游戏的蛛丝马迹。
非玩家存在无法看到的……恐怖又亲切的……贯穿副本和现实的……诡异游戏。
这是发现出了bug，要再发张邀请函弥补漏洞的节奏吗？
阴影下，齐斯面色古怪地笑了：“整个研究院都是从诡异游戏中兑换到现实的诡异，一到夜间就会出现超自然的现象，把我这么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克隆体独自留在这里，心可真大啊。”
笑话讲出来后意义褪色，甚至没能逗笑齐斯自己。
他眯眼盯着玻璃上的文字看了半晌，不顾脏污地将手扣在血手印上，微微调整角度，直到整只手都和血手印重叠。
那只手印和他的手的轮廓完全贴合，好像本就是他盖上去的那样。
“这是在说……这只手印就是我的吗？是故意的误导，还是平行空间的设定？”齐斯的心中闪过无数推测，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这个副本针对克隆体和母体的设计，本就存在很多悖论，并在诡异游戏的机制下被无限放大：
比如，未被诡异游戏选中的人无法知晓游戏的存在，知晓游戏存在的人必被游戏选中，那么他作为知晓游戏存在的克隆体，到底算不算玩家呢？
如果不算，他现在的状态无疑和诡异游戏的基础规则相悖。如果算，他的视线左上角为什么没有倒计时？
除非，他还在副本中，系统界面的消失不过是副本的一环。
——充满恶意的、有意对他进行欺诈的一环。
而把一切当做解谜游戏看待，接下来该做的事儿就无比明确了，无非是找到更多线索，破解世界观。
至于指向世界观的关键线索究竟放在哪儿，根据归类和排除原则，最特殊的地点就是研究院的监控盲区了……
齐斯快步向记忆中的监控盲区走去。
过道间，苍白的灯光时明时灭，照亮游曳着可疑的灰黑色污迹的地板。
过道两旁，血手印一片片爬满玻璃和墙壁，追赶前方某个没有形体的存在。
消毒水发酵的臭味逐渐刺鼻，整个人被浸润在发霉的气息里，好像要连同建筑一起腐烂。
齐斯在监控盲区的边缘停步。
眼前是一条光线黯淡的长廊，没有铺瓷砖，也没有粉刷墙面，不像是研究院内的设施，反而像是残破神殿的回廊。
一片灰白色的浓雾不知从何而起，朦胧了场景。隔着雾气看去，只能隐隐绰绰看到几簇灰扑扑的人影，有的横陈在地，有的吊在天花板上，还有的倚着墙壁。
齐斯屏息敛声，靠近过去。在全身没入浓雾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清了最靠近浓雾外沿的人。
——淡如烟的眉眼，薄而苍白的嘴唇，分明是他自己！
他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前方吊着的人影。
那人微垂着头，被丝线刺穿四肢，像木偶一样悬挂着。看身形，同样是他！
停搁在这里的，全都是他的尸体！

第八章 辩证游戏（八）递推关系
齐斯粗略地数了数，一共数到八具尸体，死状各异，形貌却都大差不差，且都穿着和他身上那件制式相同的白衬衫。
这些尸体静静地在眼前横斜，没有破损，没有生机，就好像精致的人偶娃娃，被精心摆放在展示的橱柜中。
齐斯欣赏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设定自相矛盾了啊，终于编不下去了么？
“如果这些尸体都是在我之前的克隆体，整整三年时间过去，竟然一点儿都没腐烂……保鲜技术也太好了吧？”
这只是最明显的破绽，除此之外，破绽还有很多。
首先，研究员们的态度不符合常理。
一个社会群体中，“狼”与“羊”是保持动态平衡的，有人无所事事，就一定会有人积极进取。不可能所有人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使用同一套思维模式和行为逻辑。
而研究院这种机构，各种岗位都是会换班的，人员也是会随时流动、裁撤的，某个岗位每次都遇到划水摸鱼的人，这种可能性极低。
更何况，哪怕全社会的人都厌倦工作，遇到“克隆”这么个新奇的黑科技，怎么都得提起点兴趣吧？
其次，研究院太安静了，以至于显得虚假。
进入副本以来，齐斯就没有在必要的交流之外听到其他的话语。
整个研究院都是虚浮的，像一个隔绝在世界之外的桃花源，完全看不到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的变迁；研究员们也都像假人一样，只有工作上的身份，而没有自己的生活。
最后，晋余生的态度太理性了。
为了节约交流成本，直接将过去三年发生的事同他说了一遍；在他用言语相激后，没怎么质疑就相信了他的话；后面更是未经犹豫，便接过了他递的台阶。
一切都太过顺理成章，乍看是齐斯拿捏住了对方的心态，细细想来却像极了陷阱。
用利益衡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齐斯才会干的事儿。而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数……
“我果然还是在副本中啊。”
齐斯的脸上挂着面具一样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他虽然擅长玩弄人心，却一向不能理解人类的情感，信任、善意、牺牲、友谊等被人盛赞的正面品质在他看来都是可以算计的东西。
这未尝不是一种傲慢，诡异游戏无疑利用了这一点，引导他继续自以为是地我行我素。
而他，直到不久前才发现异常。
“幼稚的问答游戏、排除所有干扰因素的博弈模型、完全符合我的计划的事情发展，明显就是为了某个答案，出了一套纸上谈兵的题目。我却因为思维上的惰性，没有生出太多怀疑。
“这个副本太追求合理性了，每次都是我一发现可疑之处，就有人出来旁敲侧击地提供解释。问题是，现实本就荒诞可笑，哪来那么多恰到好处的照应？”
齐斯在脑海中复盘进入副本中的种种经历，从头到尾嘲笑自己一通的同时，将经验教训储存进思维殿堂。
他一向自诩运气不好，可这个副本，要不是他恰好在夜晚行动，看到了血色的手印，还真不一定能这么早发现异常，说不定直到最后还是被蒙在鼓里。
这么看来，他的运气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系统界面依旧没有出现，不过齐斯猜测，主线任务大概率就是让他沿着眼前这条昏暗的长廊走到尽头。
副本才开始一天时间，很多地方都没有搜查过，齐斯搞不明白，一个科技感满满的研究院怎么会接上一条充满神秘气息的长廊。
——他需要更多线索。
“就这么通关的话，副本完成度恐怕会很低。剩下的时间应该足够我把这里搜一遍，提升一下完成度吧？”
齐斯盘算着，总感觉这次要是再糊里糊涂通关，那个邪神大概率不会有《食肉》副本那次那样好心，帮他手动修改评价等级。
评价等级低于S对于完美主义者来说绝对是一种酷刑。
为了不让自己日后一想起来就难受，齐斯果断后退几步，退出弥漫着雾气的长廊。
他一路向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顺道撬开沿途房间的门锁，进去搜查一圈。
这些房间的布局和观察室如出一辙，洁白的墙壁不染纤尘，空无一人的病床横陈在中央。
每间病房都干净得像是已经被贼光顾过一遍一样，连个铁片都没有。
原本准备雁过拔毛的不速之客一无所获，齐斯恹恹地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站定，熟练地撬开门锁。
左右没人，他顺手开了灯，在白惨惨的灯光下直奔办公桌后，拉开抽屉。
——里面空无一物。
饶是齐斯，面对此情此景也怔愣了足足十秒。
他很想问设计者一句：“你到底会不会做游戏啊？线索呢？抽屉里怎么能没有线索？”
事情发展到这儿，齐斯差不多回过味儿了。
研究院场景应该只是这个副本的第一层，再搜也搜不出什么花样，更多的线索恐怕要去往新的场景才能获得。
他再度折回停搁着尸体的长廊，一头钻入雾气中。
这次，他放慢了脚步，挨个儿弯下腰，翻开一具具尸体的袖口。
每具尸体的袖子上，都用红笔写着一个巨大的“9”字，和他的袖口所写的一般无二。
齐斯一路走过去，一路检查地上横陈的尸体的衣袖，一个个“9”字无比刺目。
所有尸体，都是“9”号！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走到这儿，相信你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无数个不同的选择通向无数种结局，不同的世界线上你的选择却总是大同小异】
【万千个平行时空的你或有偏移最初的路线，但同样的病症总将你导向同一个节点】
【你进入了诡异游戏，并困在了这里，一遍遍重演死亡的结局】
消极的语句传递悲观主义的态度，又像是对最终结局的诅咒和谶言。
齐斯隐隐感到有些不安，更多的却是对突发情况的兴趣，和遭遇意料之外的情形的兴奋。
他笑了起来，咧开一口白牙：“果然之前给我的都是假信息啊，让我以为我是最特殊的那个，并按照你的安排走到现在。
“其实，我只不过是无数次循环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环节，是平行时空的一个切面，和前八位前辈没什么不同——
“我们，都是‘我’，都是齐斯。”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这个副本的主题很可能根本不是克隆，不是母体和克隆体之争。
母体和克隆体的设定只是副本的大背景，真正的核心机制是一个又一个9号克隆体在无限的时空中循环往复，前仆后继地走进不知通向何方的长廊。
他们不知道自己将走到尽头，还是死在路上，但躺在研究院等死的结局太过无聊，他们乐得体验不一样的死法。
而只要有一个人能走出长廊，作为“齐斯”的生命就还在延续，还能像根中指一样竖给全世界看，那简直是……太有意思了！
【你还要继续向前吗？】
【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是否离开诡异游戏？】
【此时离开，你将获得新生，并远离诡异和恐惧】
头顶的声音循循善诱，语气透着丝缕的熟悉。
齐斯歪了歪头，笑容粲然：“竟然还有后悔的余地么？可惜，我不想后悔呢。”
他一步步前行，跨过地上的“自己”的尸体，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离开诡异游戏，等病严重到一定程度默默无闻地死去；或者运气好一点，苟活下来，成为一个连吃喝拉撒都无法自理的本能动物？未免太糟糕了。
“在已知结局的情况下等待终点的到来，绝对是一件痛苦且无聊的事。我还不如死在游戏里，至少在死前还能获得一份刺激、乐趣和期待。
“你说过，万千个平行时空的我在这个节点上都做出了相同的选择……那么这次，我同样选择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他抬手随意地一指前方，目光掠过一具具尸体：“你看，这是个递推关系，‘我’死前走过的路越来越长了呢。
“这是不是说明，只要继续这条路径，总有一个平行时空的我可以走到尽头？”
没有回应。
齐斯跨过最后一具尸体，缓缓弯下腰，将两根纤长的手指伸进尸体的口袋，从里面夹出一把钥匙。
他将钥匙揣进兜里，蓦然抬眼。
眼前的浓雾中，一扇雕刻着诡异纹痕的铜门若隐若现地横在身前。
看着门上明显与手中钥匙配套的锁，齐斯眉眼弯弯地笑了：“真好，看来这个平行时空的我有幸走到终点。”
在门边静立片刻，咂摸副本中发生的种种，他半带餍足半带不舍地将手中的钥匙插进锁孔，向右“咔嚓”一拧。
门开了，内里黑雾弥漫，丝丝缕缕氤氲袅袅，从外面难以看清云烟后的布局。
齐斯深知不到最后时刻不能松懈。
他在离门半步开外的位置驻足，拎起脚边的尸体丢了进去。
尸体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烟尘，除此之外什么事都没发生。
没有埋伏，没有危险，平静得有些诡异。
齐斯回头望着身后剩下的七具尸体，摸着下巴想：要不要再丢几具进去试试？
在他拎起第二具尸体之前，一个声音从门内遥遥传来：“别浪费时间了，进来吧。”
——是他自己的声音！

第九章 辩证游戏（完）存在主义
情况似乎又有变化，不过和看到自己那八具惨死的尸体相比，已经不算什么了。
齐斯装作没听见催促，我行我素地拎起看中的那具尸体，紧紧抱在胸前。
确定所有关键部位都被自己的尸体挡住了，他才噙着一成不变的微笑，问门后那人：“为什么不能是你出来？”
门后的声音轻笑：“因为你想通关，而通关的关键在我这儿。”
“通关”？
齐斯微微眯眼。
副本NPC一般来说是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的，除非……
“你不是NPC？”齐斯问。
那声音笑着吐出两个字：“你猜。”
“……”
选择题从来没蒙对过的齐斯一点儿也不打算猜。
他就着抱住尸体挡在身前的姿势，一步步跨入门中。
门后是一座巨大的神殿，光线昏暗，四角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细节。
陈旧的墙壁上绘制着凌乱的线条，似乎是讲述神话故事的壁画，却完全看不出它画的是什么，就好像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抹去了含义。
头顶的天花板上镶嵌着一双猩红的眼睛，垂眸俯视整座神殿，投下的薄红光影将所有人和物笼罩，凭空涂抹上一层嗜血的氛围。
神殿中央摆放着一张高背椅，上面坐着一个青年，形貌和他完全一致，此刻打着哈欠，腔调慵懒：“钥匙带来了吧？给我。”
齐斯注意到，眼前的青年眉眼分明，身上穿着的白衬衫是他进副本前的样式，袖口也没有编号。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此人都比他更像真正的人。
眼前又一次划过在镜中看到的那张充斥着非人感的脸，齐斯想起了副本的名称。
辩证游戏，何谓辩证？辩自我，辩本我，辩超我，辩存在……
研究员们的态度，晋余生的侧面描述，否定了他作为“齐斯”的社会身份。
在看到自己的外貌后，他自我否定了自己作为人类“齐斯”的自然身份，并心安理得地想以克隆体的身份存在。
后来，他及时意识到自己还在副本中，又一次捡起了“齐斯”这个身份，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八个“齐斯”的尸体。
他不是最特殊的一个，但任何一个他都拥有求生本能。
他并不在意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齐斯”，但为了能作为玩家离开副本，他必须也只能是“齐斯”。
所有思绪在脑海中飞驰而过，后来的生物眯起眼，似笑非笑：“这个研究院太冰冷无趣了，我一点儿也不想在这里度过余生——还是现实世界比较有意思。”
斜倚着的青年坐直了些，做出与他如出一辙的神情：“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在设计这个研究院的时候，我还加了点彩蛋。如果你能逃出去，或许可以看到。”
齐斯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地问：“你是谁？”
青年反问：“那你觉得你是谁呢？”
齐斯在心底估算着攻击的路径和距离，面上笑着说：“我可以是任何人，但在此情此景下，我觉得我还是作为‘齐斯’比较好。”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啊。”青年也笑了，从高背椅上起身，一步步向他走来。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居高临下地看他，目光似怜悯似戏谑：“那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了，我是真正的齐斯，而你，是我的复制体。”
“胜利者才有资格定义每个人的身份，不是么？”齐斯说话间已经完成了计算，将手中的尸体推向青年，同时几步冲过去，抬起手肘去击后者的颈侧。
眼前的青年笑得含讽带刺，好像早有预料般，侧身躲过尸体，同样抬起右臂，姿势和他如出一辙，指尖却夹着一抹银光。
余光瞥见对方手腕上的银色手环，他目光微凝。
是了，武器，他缺少武器……
从始至终，布局者都没有给他获得武器的机会……
博弈双方水平相同时，任何一点细节的差池都可能成为决定胜败的关键。
这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
在自己与自己的博弈中，拥有先手优势的那个自己不可能留下失败的破绽和余地……
青年的眼中带上一丝做作的悲悯：“只有齐斯才能算计齐斯，我这么说，不知你有没有好受一点？”
“确实感觉没那么难受了。”他说，“但被算计得明明白白的感觉还是让人有些不爽呢。”
冰凉的指尖已然飞掠到颈侧，执刀的青年露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容：“既然不爽，那就尽快去死好了。”
刀割皮肤带来鲜明的刺痛，从落刀处一字炸开，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带走全身的气力和热量。
无力感和寒冷密密麻麻地席卷全身，将人从头到脚拖拽进虚无的深渊。
分明是绝望的情景，他却不合时宜地兴高采烈。
死亡的独特体验令人愉悦，获知真相的趣味盖过了生命本身的价值，他兴奋得要命，想要哈哈大笑。
无奈肌肉早已不受控制，这会儿的他连扯动嘴角这一微小的动作都难以做到。
于是，他只能带着满腹的遗憾，向前栽倒，拥抱死亡。
……
两个身体条件完全相同的理性个体要想分出胜负，只能在信息量、武器装备、先后手规则方面做文章——这也是策划这场不公平博弈的基础。
时间回到最初，《辩证游戏》副本载入之后，齐斯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神殿之中，神座之上。
系统界面上只有一行字：
【主线任务：拿到超我之钥】
手边是一卷长长的羊皮纸卷，上面用他可以辨认的字迹写着一条条规则：
【1、您作为诡异游戏临时设计师来到这里，在完成任务前无法离开主殿。但您可以通过意识对主殿以外的建筑进行重新设计与布局，并投放定量NPC】
【2、设计完成后，场景将投入运转，您将无法对任何细节进行任何程度上的改动】
【3、超我之钥位于偏殿，无法被NPC看到，无法被NPC获知，NPC无法进行和超我之钥有关的任何交互行为】
【4、主殿外的长廊有八处死亡点，都只能触发一次，无法避免，无法对抗，遇之即死】
【5、将有九个拥有您全套记忆和思维方式的复制体作为玩家，依次被投放入场景。您可以选定出生点，一经选定，无法更改】
【6、复制体死亡后，尸体不会消失；除超我之钥的位置外，其余场景和NPC都将重置，并投放新的复制体，直到所有复制体投放完毕】
规则很明确，基本上是连解法都不厌其烦地告诉玩家了：先用八个复制体把八个死亡点给填了，再让第九个复制体完成任务。
但要想达成这么个结果，并不简单。
齐斯知道自己疑心很重，一旦让复制体看到前面几具前辈的尸体，接下来发生什么将不可控。
所以，既需要为这些尸体的存在寻找合理的解释，又不能让这个解释太过符合逻辑，显得太像是布局的结果。
“克隆体”和“平行时空”两套理论恰到好处地进行接力，可以有效降低复制体的疑心。
齐斯还知道自己绝对自私和利己，不能让复制体察觉到主线任务的存在，否则他大概率不会愿意为母体做嫁衣，甚至还有可能恶意毁掉超我之钥。
那么，就需要让复制体在对自己存在的怀疑中，逐渐坚定“我是最优个体，最有可能逃离”的错误认知，继而相信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是在为自己的生存努力。
最后，齐斯出于某种恶趣味设计了研究院副本。他很好奇，自己在面对存在被否定的情况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玩儿人很有趣，玩儿自己又怎么不是玩呢？
至于在把自己玩了一通后会不会被反杀，齐斯倒不是很在意。
一来，他占据主场优势，且拥有武器，要是再赢不了就可以把自己切碎了喂猪了；二来，死在自己手上未必不是一种有趣的体验，要不是尸体带不出副本，他还挺想让自己把自己做成标本的。
很快，一切准备妥当。
在齐斯的注视下，1号复制体在小房间醒来，从抽屉中搜到了超我之钥。
他不知道这钥匙是干什么用的，但还是在研究员进门之前，及时将冰凉的钥匙藏在舌下，带了出去……
……
光线昏暗的神殿中，齐斯蹲下身，掰开尸体紧攥的右手，从中摸出一把钥匙。
【名称：超我之钥】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无】
【备注：我杀死了“我”，还是“我”杀死了我？】
看到备注中的问题，齐斯笑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哪怕是他杀死了我，只要他认为他是我，活下来的便是我。
“在我看来，决定我之所以为我的是记忆和行为模式。一个拥有我全套记忆，在相同的情景下会做出相同选择的存在，无论外表如何，都可以是我。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我来到这个世界，本就是从亿万分之一的竞争中获胜的佼佼者。如今再来一场十中选一的竞争又有何不可？
“记忆、智力水平、思维方式、行为逻辑等多重维度构成意识方面的人，对于我来说，我的物质存在并不重要，我很乐意通过竞争，选出一个最优秀的我成为‘我’。”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玩家通关单人解谜副本《辩证游戏》】
【在理性主义者的游戏中，自我、本我和超我的存在早已脱离原本的范畴。宏观视角下，“我”始终是我】
【《辩证游戏》True End-“我”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齐斯坐回高背椅，抬眼望向神殿天花板上的猩红眼眸，嗤笑一声：“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所谓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长久的寂静过后，脑海底部响起他自己的声音：“你不是已经领会了么？如果我说我就是你，你是不是能好受一点呢？毕竟，只有齐斯才能算计齐斯啊哈哈哈！”
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视线左上角的倒计时陡然停滞。
无数黑色触手从右上角的身份牌中喷涌而出，伴随着灰色的雾气兜头浇下，钻入眼眶。
齐斯感觉自己一瞬间失去了形体，意识的枝蔓如同潮水般流经每个角落。
全局视域中场景骤变，克隆研究院的白墙迅速黯淡褪色，被斑驳着灰迹的砖石取代。
细密的火焰连成一线，充满科技感的走廊像是被火燎到的老照片般熊熊燃烧，虚幻的表象泛黄蜷曲、化为灰烬，剩下充斥着诡异线条的壁画回廊。
一幕幕深埋于记忆中的影像潮水般反刍，齐斯瞳孔微缩。

第十章 你将主宰诡异
神殿错综复杂的回廊像迷宫一样蜿蜒，无数个路口交汇又分叉，高高矮矮的人在其间奔跑，意外遭遇后露出或惊愕或兴味盎然的神情。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那些人影在遭遇后发出嗓音不同的疑问，有的稚嫩，有的成熟，但语调却别无二致。
“我是齐斯。”
“我是齐斯。”
“我是齐斯。”
他们用同样笃定的态度回答，复又湮灭成点点黑色的泡沫，散入被灰影覆盖的墙壁。
齐斯在回廊的开端看到了十二岁的自己。
攀登雪山的旅游团中，一对夫妇领着一个文静的男孩。夫妇脸上笑容洋溢，男孩却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索道，乌黑的眼中不含情绪，阴郁得像困在古宅里的鬼。
袅袅的黑影在缆绳上缠绕，十二岁的齐斯目不转睛地看着，在缆车坠落后，人群的惊呼声中，他像是看到生日惊喜般露出残忍而天真的笑容。
记忆中的画面被重新涂抹了一遭，变得鲜明，但这次齐斯看到了一些过去不曾看见的东西。
金色的藤蔓在阴影中扭曲着向他伸展，似乎是想触碰他的身形，却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拦了似的，极不情愿地错开了他，缠住了护在他身侧的父母。
十二岁的齐斯在奔跑，一点点长大，变成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
如有实质的黑影伴随在他身边，张牙舞爪、恶意满满地伸出触须。金色的藤蔓在黑影中若隐若现，无数次不死心地来触他，却每次都只能缠在他身边的人身上。
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被藤蔓拖入黑暗，齐斯朦朦胧胧地记起，那些人都死了，死得很是意外。
回廊中奔跑着的齐斯长到十六岁，坐在神殿中的齐斯眯起了眼。
他看到一场车祸，零散着尸体碎块的血泊中，十六岁的他用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
他知道自己是在笑，和看到所有血腥场面后的反应一样，他感到生理性的兴奋。甚至由于死的是亲近的人，在背德感的作用下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面对死亡都要癫狂。
但他不敢当众笑出声来，那会让他被当作异类看待，引发很多麻烦。于是他假装难过，假装在哭。
他演得很逼真，警察们看到了，多管闲事地围过去安慰他，有几人倒霉地被金色藤蔓缠上了，成了沉没在灰雾中的人群的一员。
齐斯放慢了奔跑的脚步，身遭的金色藤蔓越来越多，触须和叶片与他近在毫厘。
灰色的雾气离析又聚合，搭建成一座潜藏在深山老林中的低矮建筑，布满尖刺的铁丝网围出一块平地，里头来往着持枪的白袍身影。
齐斯认出了，那是他曾困居过一段时间的伪装成夏令营的邪教基地。
他看到无数鬼影簇拥着他，在他所在的铁房子中聚集。可惜那时候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已经不能经常看到鬼怪了，因此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一道声音在耳边轻笑：“齐斯，我来看你了，顺便带来迟到七个月的生日祝福。
“不过在那之前有更有趣的事值得注意。你看，你听，妄图寻找神明的信徒囚禁了他们的神，多么像一个荒诞的玩笑。”
只有十六岁的齐斯态度冷淡：“看得出来你很缺乏幽默感，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以及你是想说，你作为一位神，被囚禁在这儿吗？”
声音含糊不清，只有最后四个字鲜明异常。祂说：“信仰有毒。”
齐斯不再接话，那时的他对神明之类的存在没有任何好感。
和他住在同一个房间的小太妹却像是察觉了什么，表现得焦躁不安，时不时找他麻烦。
在一次晚祷后，小太妹因为念错了词被砸了几枪托，回到房间后就怪他没有出言提醒，将他推倒在地，接着便被藤蔓缠住了手腕。
没有人能看到那些藤蔓，但当天晚上，小太妹就哀嚎着被烧成了焦炭。
那时的齐斯不知道诡异游戏的存在，自然不知这位室友死于副本之中。
象征死亡和灾难的灰烬牵绊他的心绪，他第一时间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感到有趣和兴奋，凑上前近乎于痴迷地用手指触了触焦尸的表皮。
漆黑的凝疴浸染苍白的指尖，几行文字在他手指触及的刹那在眼前浮现：
【诡异名称：永不熄灭的火灾】
【备注：死于火灾的鬼魂被困于火焰之中，因火焰的存续而继续存在。为了不走向彻底的消亡，它无休无止地点燃火焰，烧死越来越多的行人。成千上万新死的鬼魂与它一同维持火焰的存在，使其永不熄灭】
没有翅膀的神明在齐斯背后凝出虚影，告诉他：“你可以在现实中点燃这场大火，为世界降下痛苦、死亡和灾难。”
齐斯眨了眨眼，问：“我姑且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把世界搞得一团糟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神笑了：“隐藏在人群中的怪物一旦原形毕露，排斥和憎恶便会如影随形。被蝼蚁蚍蜉钉死在火刑架上，或是在盛大的篝火中成为新神，两个结局你只能选择其一。”
“说得不错。”齐斯抓着尸体烧焦的爪子玩，头也不抬，“你在落难时蛊惑同样落难的我，让我很容易联想到某些魔鬼诱人堕落的传言。”
神将食指竖到唇间，垂下眼眸：“我无意诱骗你为我做什么，你有充足的时间做出决断。我说过，我来此只是想送你一个祝福，或者说——礼物。”
“什么礼物？”
“一场精彩的演出，亦可以称之为——一场盛大的灾难。”
齐斯歪着头思索片刻，放下手中的焦炭，也露出了笑容：“有趣的说法，但我一点儿也不想把自己烧死在这里。”
神说：“你是世间最大的诡异，永远不会消亡于诡异之中。你将在濒死之际进入诡异游戏，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诡异游戏？这是什么？”
“这是一场充斥着鬼怪和谜题的致命游戏，也是盛大的狂欢，荒诞的闹剧。这里没有道德和法律，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包括成为世界上最恐怖的恶鬼，带来绝望、毁灭和哀嚎。”
齐斯问：“我需要怎么做？”
“你需要……”
声音戛然而止，好像被一种极端的力量撕碎。
凝成画面的灰雾散落成团团碎屑，齐斯的视线剧烈地颠簸起来，再度沉淀时已然失去了全局视域，回归神殿之中。
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又交错成雪花状的混乱光斑。
被突兀地塞到脑海中的记忆和本身的印象融合，如同散落的拼图终于归位，合成完整的画卷。
半晌的静默后，齐斯一寸一缕地放平思绪，似笑非笑道：“所以我可以理解为，在很久以前你就盯上我了，我从小到大那么倒霉有你的一份功劳？”
神叹了口气：“看来你对我误会颇多。你身负世间最浓郁纯粹的罪恶，本就为整个世界所排斥，能安稳地活到现在说是奇迹也不为过。你甚至应该感谢我，你真的以为你十二岁和十六岁做的那两件事天衣无缝吗？”
“你该不会是想说，你曾经帮我掩盖过罪证吧？”齐斯虚着眼道，“我本来觉得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在，哪怕进去关几年也不算太亏。后面没被找上，还以为是他们看我年龄太小，案件又太过恶性，才没有联系在一起……”
他歪了歪头：“不过我很好奇，你帮我的目的是什么，排遣无聊？”
“等到合适的时机，你自然会知道。”神一本正经地棒读，“你暂时可以理解为——‘我在下一盘大棋’。”
这是一个玩笑。
“好吧，好吧。”齐斯捧场地干笑两声，“这么看来，和你的交易我亏大了啊。你投入了二十余年的沉没成本，我完全可以坐地起价。”
神也笑了：“交易成立的基础在于双方都拥有收取代价的能力，现在的你显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甚至可以违反约定，而你别无他法。”
齐斯“嘁”了一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受规则制约。在规则见证下进行的交易，你同样没有反悔的机会，不是吗？”
“你的试探很有趣，猜测也完全正确——这些信息现在告诉你也无妨。”神声音愉悦，“毕竟，用人类的话说，我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什么意思？”
“我被规则放逐在苏氏村，借助你的罪恶才得以挣脱束缚。你说不定很快就可以从被单个世界排斥，升级到被规则排斥。”
齐斯神情微凛：“我早就想问了，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儿，才被杀身抛尸在苏氏村。”
神笑得更加开心：“你可以猜猜看，当然，猜对了也没有奖励。”
“我不猜。”齐斯冷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规则是诡异游戏中至高无上的存在，连你都没有办法忤逆。你在苏氏村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诱导我落井下石，和你进行交易，殊不知你才是稳赚不赔……”
“你不必如此愤怒。我注视了你二十二年，你可以相信，我与你的利益永远是一致的。”神笑着说，“规则如同日月星辰，不会刻意对蝼蚁投以注视。而你从交易中获得的乐趣和收益，将远大于规则带来的风险——这是你所习惯的思考问题的方式，不是吗？”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而且确实是齐斯所熟悉和习惯的逻辑。
齐斯也差不多明白了，自己再讨价还价，也不可能要到更多利益。
他收敛了装出来的不满，平静地说：“看得出来你很了解我，那我们的交流不妨直接一点——你需要我做什么，又能给我什么好处？”
神的态度严肃起来：“我只能告诉你，一场牵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诸神赌局已经开启，我押上了不菲的筹码，并希望你一直赢下去，直到摘下落日之墟最后的冠冕……”
头顶的猩红眼眸化作红雾洒落，随后凝成一道流光飞向齐斯身后。
齐斯微微侧头，看向红光指向的方向。只见神殿底部的墙壁上裂开道道交错纵横的沟壑，点点的金光在其中涌流，远看便是无数条正在生长的金色藤蔓。
齐斯想到之前看到的影像中，那一条条尝试着触碰他的藤蔓，目光微凝：“这是什么？”
“诡异游戏是一棵树。”神说，“树的藤蔓肆意生长，采撷一枚枚灵魂叶片挂在枝头，是为玩家。当罪孽凝结为甘露，谎言化作养料，末日重启的冠冕将在枯骨堆砌的圣坛上绽放。”
齐斯从高背椅上起身，踏着光尘走向金灿灿的墙壁。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树身流转——十二岁孩童指尖缠绕黑影，十六岁少年眸中栖息鸦群，此刻的红衣神明披着血与火织就的祭袍，额间烙印着荆棘王冠的虚影。
“这座神殿中也有一棵树，你可以将你得到的灵魂叶片挂在上面，直到它枝繁叶茂。”缠绕金枝的藤蔓自裂痕中肆意伸展，化作天使羽翼将他托起。
猩红瞳仁接连爆裂，血雨浇灌下金色的巨树疯狂生长，齐斯听见过往二十二年的光阴在树心沸腾，每一次恶意都凝成树纹，每一场死亡都结成果实。
神继续说：“那些被你亲手折断的命运，是你在诸神飨宴上的祭品；那些因你堕落的灵魂，将在深渊底部浇筑神座。”
“然后呢？”齐斯问。
“然后啊——”
金红色的光芒碎成血雾，缥缥缈缈地溶解于晦暗的粉尘中，神的声音悠远地飘散，像一阵梦中的风：
“你将主宰诡异。”

第十一章 灵魂契约
三天前，《食肉》副本中，齐斯在金色血河之畔，问神能将什么砝码放上交易的天平。
神无声地告诉他：“我将在规则允许的范畴内默许你代行契约权柄。你将穿梭于无限世界，用欺骗引羔羊入迷途，以罪行和恶意比肩神明。”
血色的契书和鎏金的羽毛笔在浮动的光影中悬浮，半明半昧的雾气在其上幻化规则的幻影。
立字为契，所有条件都可写上纸面。
合理的，不合理的，公平的，不公平的……只要双方同意，任何事物都可以用来交易，且将在规则的保证下得到严格的执行。
齐斯思索其中细节，似笑非笑道：“听起来只是为合作和交易增添了一重保障。哪怕没有契约，只要情势合宜，我依旧可以诱导旁人听从我的命令，心甘情愿地被我榨取价值。”
神漠然垂眸，言：“你曾与诡异游戏签订契约，以灵魂为赌注投身于死亡的舞台。你亦将与众生立字为契，将他们的灵魂作为筹码，押上终局的赌桌。”
齐斯说：“这权柄和诡异游戏牵扯颇多啊，诡异游戏真的会容许我一个玩家撬它的墙角吗？”
神问：“你在害怕？”
“不怕，”齐斯笑，“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挺有趣的。只是我又不是魔鬼，要那么多灵魂有什么用啊？”
神说：“你将从棋子变为棋手，并终将主宰诡异。”
……
【《辩证游戏》评价等级S，奖励积分3000】
【《辩证游戏》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3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3000】
【解锁成就“实习设计师”（设计一个可运行的副本），奖励积分500】
【解锁成就“我杀我自己”（杀死一个和自己外貌相似的存在），奖励积分500】
【总奖励积分10000，已存入积分账户】
齐斯的账户里，积分总额变成了【23000】。
据统计，新手玩家在通关第三个副本后，平均积累的积分在一万左右。两万三千积分，已经是很高的起点了。
当然，和一百万积分的小目标相比，依旧差很远。
新的结算文字刷新出来：
【恭喜您完美通关《辩证游戏》副本，获得奖励技能：灵魂契约】
面对“灵魂契约”这个一听名字就不简单的技能，齐斯并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意外。
这是神和他的交易中最重要的筹码之一，即“契约权柄”。
由于人在诡异游戏眼皮子底下，权柄的转交不得不走一遍副本奖励的流程，才称得上合法合规。
一个金光闪闪的小圆球飞向齐斯，没入他的身体。
纷纷杂杂的信息被整理成文字，直接为他所知。
【名称：灵魂契约】
【效果：您可以主张和任何存在订立契约，契约订立成功后，任何存在不得拒绝履行契约义务】
【备注：契约的产生比历史记载更为久远，那时的人们习惯于请求神明作为见证。权利和义务似乎公平公正，直到有人为了一片面包抵押了灵魂】
【成功率：20%】
【注：两个点数为1～10的十面骰的投掷结果，取个位数分别作十位和个位，在1～100之间取值（若结果为“0”，则算成“100”），点数大于80即判定为成功】
齐斯问：“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抛一个十面骰，点数大于八不就可以了吗？”
诡异游戏：【技能成功率并非一成不变，会在特定情况下发生增长。】
“特定情况是什么情况？”
【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您自然会知道。】
齐斯故作不满：“这个技能看上去有坑啊，才五分之一的成功率。哪怕我不用这个技能，骗人达成协议，失败率都不会有这么高。”
诡异游戏：【在您与对方就契约条款达成一致后，将不会触发投掷骰子环节，而直接判定为技能生效。投掷环节只会在对方意思表示不明确，或无法做出意思表示时进行。】
齐斯问：“也就是说，如果对方没有明确表示拒绝，只要我投掷成功，再离谱的契约都会生效？哪怕对方是个傻子、疯子，或者克苏鲁邪神这种无法和人交流的存在，我也可以通过投掷签订契约？”
【是的。】
短短几秒间，齐斯想到了不下十种骗人答应契约的方法，以及不下百种让人不直接拒绝他的离谱要求的方法。
人类这种生物，在没有经历过一次痛彻心扉的骗局的情况下，防骗意识其实很差。
贪小便宜、好逸恶劳、虚荣……种种心理让诈骗者屡屡得手，受害者血本无归。
齐斯略一沉吟，又问：“这个成功率具体是怎么定义的？”
他自认为自己的运气不怎么好，抽卡次次保底，多选题从来没蒙对过，20%的成功率对于他来说基本等于没戏。
系统界面上，成功率一栏旁边多了一条注解：
【一百次投掷中，必定会有二十次判定为成功。】
“竟然是这种算法么？”
齐斯心中冒出一种很作弊的玩法，如果真能成功，未免也太bug了。
不过具体如何操作，恐怕还得找机会把各种情况一一尝试过去。
关闭技能介绍后，齐斯摩挲着下巴道：“我完美通关的奖励不会只有这个技能吧？这明明是神单独许诺给我的东西，竟然也能算作奖励吗？这么算起来，加上《食肉》副本那次，那个神已经吞了我两个奖励道具了啊……”
也许是连诡异游戏也看不惯他这副嘴脸了，一行银白色文字适时砸到他脸上：
【积分商城已开启，是否查看？】
一个商店模样的图标出现在系统界面边角处。
齐斯停止了得了便宜又卖乖的行径，说：“查看。”
现代化的商城界面在眼前铺展，布局和设计肉眼可见地抄袭了市面上某个购物APP。
可以看到，商城一共分成三个版块。
第一个板块是各种玩家的通关视频，从S级到A级，再低的等级就没资格放上去了。
诡异游戏的模式沿用了视频网站那一套，玩家可以上传通关录像，让其他玩家付费观看，其间获得的积分和诡异游戏按50%的比例分成。
在齐斯的了解中，还是有很多玩家愿意在录像上消费的。他们总以为看得多了，就能学会一些思路，在关键时刻打出精彩操作。
新手池的通关录像统一无法上传，至于以后的……齐斯依旧对上传录像这种行为持嗤之以鼻的态度。
暴露思维逻辑和行为模式，就意味着会被人研究，进而找到针对的方法。为了点积分将自己置于持续的危险之中，绝对是亏本的买卖。
“不过倒是可以看看其他玩家的录像，收集一些信息。”
游戏论坛里的信息虽然丰富，却很驳杂，齐斯看得越多，便有越多疑惑。
与其等待他人总结，不如亲自研究一下其他玩家在副本中的行为。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弄明白他的手环是怎么回事——谁知道呢？
齐斯隐隐有所预感，手环的事牵涉颇多，因为刚才见到神时，他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要提问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不是简单的遗忘，而像是被某种力量压抑了认知。
越想越是可疑。
商城的第二个板块，是游戏提供的道具和用品。毛巾手帕、汉堡可乐、刀剑匕首……横跨各个领域。
有用的买不起，没用的浪费钱，性价比远不如在游戏里获得的奖励道具，而且又多又杂、良莠不齐。
齐斯甚至还看到了几套中高考模拟题，几本最新出版的小说，就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
真的会有人买这种东西吗？
他看着商品下方显示的价位和余量，略有些怀疑。
第三个板块是玩家出售的道具，游戏会收取5%的服务费。
齐斯扫了一眼，最便宜的道具也要两万积分，极度坑人。
其中不乏【命运怀表】之类的道具，定价也都在两万档位，没什么人买，最惨的已经滞销一周，即将下架了。
毕竟，基本上没人知道这道具会进化。
齐斯倒是试着购买了一下，结果游戏告诉他，这是特殊道具，每个玩家只能拥有一个。
……没意思。
齐斯兴趣缺缺地退出商城界面。
电子音适时响起：
【正在返回游戏空间】
成为正式玩家后，每个玩家都会获得一个游戏空间，作休憩、中转之用。
通关副本后先独自一人静一静，再回归现实，可以有效避免现实里的身体承受不住情绪大起大落，突发心脏病或脑溢血。
黑暗散去，齐斯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残破的高背椅上，玫瑰心脏和命运怀表也都回到了身上。
眼前是一座恢宏的宫殿，光线晦暗，灰尘在空气中飘飞游曳。
隔着厚厚叠叠的灰烬，能看到天花板和四壁上布满神话彩绘，可惜鎏金描红的笔触早已被岁月斑驳，已看不出在讲什么故事。
厚重的青铜殿门紧紧闭合，在目光扫过后，遥遥显现出【您可从此进入落日之墟】的字样。
一串文字随之弹了出来：
【是否立刻设置显示昵称？】
【设置完成后，昵称将在排行榜、首通记录、公示播报时显示（您目前有两条首通记录）】
齐斯说：“常胥。”
【很抱歉，该昵称已被占用】
“那没事了。”
齐斯暂时不打算设置显示昵称。
眼下任论坛里的玩家们如何猜测，都没有证据证明TE通关《玫瑰庄园》和《食肉》的是同一个人。
而一旦设置了昵称，两条记录显示同一个名字，有心人很容易就能结合只言片语推断出齐斯的所作所为。
至少常胥本人，绝对会知道在《食肉》副本中兴风作浪的是他。
齐斯移动视线，继续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所处的这座宫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辩证游戏》副本中的神殿主殿十分相像。
一样的破旧，一样的……脏。
甚至因为是虚拟空间，连打扫卫生都做不到。
在齐斯表露嫌弃的态度后，诡异游戏告诉他，游戏空间的布景为随机生成，要想修改需要花费大量积分。
……行吧，那没事了。
齐斯抽动着眼角，沉痛地改口：“虽然它看上去很破，但它真的很破。”

第十二章 齐斯会怎么死？
作为副本入口的等身镜被放在高背椅左侧，在齐斯凝视几秒后，上面的人像被字迹取代：
【请在7天内开启您的下一个副本，倒计时结束后您将被强制传送入副本】
正式玩家可以自行选择进入副本的时间，如果齐斯想的话，甚至可以每天刷一个副本，争取早日刷满一百万积分。
当然，目前他并不打算这样急功近利，消耗热情。
高背椅正前方平放着一个黑石案台，边角处雕镂着诡谲的花纹，难辨意义；顶部的表面倒是磨得平滑，在目光触及后，黑灰的底色上浮现一个光怪陆离的界面。
界面的布局和直播软件的首页推送界面差不多，一个个小窗格紧簇地排列，每个格子中都是一个正在探索副本的玩家。
【欢迎来到诡异游戏直播大厅，快为您喜欢的主播点点关注吧~】
这是界面最上方的标语，充斥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恶趣味。
诡异游戏已经建立起完善的直播机制。
正式玩家可以选择在副本里开启直播，并且随时都可以关闭，十分自由。
其他玩家观看直播十分钟后可花费积分进行投资性打赏，打赏的资金进入奖池。
直播的玩家通关后，奖池按照投资人数翻1.01到10之间的倍数返还给主播和打赏者；如果玩家通关失败，打赏进去的积分基本上算是打水漂了。
有不少玩家通过直播机制完成了积分原始积累，逃离了被七天一次的副本追着跑的悲惨命运；但也有一部分玩家在这近乎于赌博的机制中倾家荡产，哀鸿遍野。
此刻的直播画面中，有不少玩家痛哭流涕，甚至瘫软在地上向步步逼近的鬼怪求饶。
也不知道淘汰率高达80%的第三个副本，是怎么让这些漏网之鱼活下来的。
时不时有格子黑下去，不知直播间的主人是倒头就睡还是死了，但很快那个格子的位置就会被新的窗格填满。
齐斯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精彩纷呈的死亡场面，喷涌而出的绝望、痛苦的情绪，恐惧的尖叫、哀嚎，这些元素很好地取悦了他。
他顺手关注了几个明显活不长的玩家的直播间，决定以后心情不好了就进游戏空间看一会儿这几个倒霉鬼的直播。
齐斯走下高背椅，在神殿底部的墙壁附近转悠一圈。
那面墙壁出奇地平整，没有一丝裂纹，更别提金色巨树的枝蔓了。
估计得等他收集到其他玩家的灵魂，挂上枝头，才能看出端倪。
直面神明带来的心神激荡渐渐平复，齐斯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冰凉的面皮。
对于诸神赌局、和邪神的交易以及灵魂契约等一系列存在，他心底始终潜藏一种森然的恶意。
他喜欢主动出击，讨厌受制于人，并且不惮于做出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邪神显然清楚这一点，才给他画了个“你将主宰诡异”的大饼。
这反而令他警觉。
他身处弱势，没有收取筹码和保全自己的实力，高位者远没有照顾他心情的必要。
在他不再有利用价值后，天知道邪神会不会利用事先埋下的陷阱，一举将他收割。
届时，若他没有等同于神的位格和实力，将毫无反制的余地。
“不过这才有趣，不是么？”
寂静中，黑发青年低低地笑出了声。
邪神在算计和诱导他，他又何尝不是在欺诈邪神。
方才的对话中，他表现得轻信而贪婪，一副被利益冲昏头脑的样子。
他声称是被邪神欺骗，才以身入局，殊不知在《食肉》副本中，他早就收到了未知存在的警示。
纵观论坛中的信息，知晓罪恶的存在后，齐斯便意识到，他从进入游戏的那一刻起便是飨宴上的牲醴，满座皆是食客。
被诡异游戏收割，被邪神收割，被完成原始积累的老玩家和老公会收割……
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他必须在多方势力的博弈中夹缝求生，却未必不能左右逢源，谋取利益。
有一种骗局会用蝇头小利吸引目标投入成本，并在最后关头让其血本无归。
但只要能找准时机抽身而出，便是无本买卖。
【您单次可在游戏空间中停留的时长为1小时，更多时长可花费积分兑换】
【是否花费10积分兑换1小时停留时长？】
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两行提示文字。
齐斯将衬衫口袋里的命运怀表丢到案台上，默念“退出游戏”。
【游戏空间冷却中，您可在24小时后再次进入】
……
在齐斯睁开眼的刹那，无数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九个复制体第一视角经历的一切，最后的惨死，这些不属于他的经历如同真实发生在他身上一样，重叠在一起砸入他的思维海洋，激起滔天巨浪后四散开来，密密麻麻地蚕食他的意识。
冷汗从皮层底部渗出，浸透全身的衣物。
齐斯急促地呼吸着，不合时宜的愉悦和满足却反常地占据大脑，让他因兴奋而战栗。
这是一种可以算得上是“故障”的情绪生成机制，简称“精神疾病”，他多年以来早已习惯。
在善恶黑白交织的世界里，既然有人以善意和爱为快乐，那么存在一个以痛苦为愉悦的变异生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当对爱的感知麻木到了极点，浅薄的负面感知如同黏糊糊的灰色的膜，只有尖锐的疼痛才能将其刺破，带来聊胜于无的名为“真实”的感触。
存在即合理，有人甘之如饴。
齐斯支撑着坐起身来，仿佛被从水面下捞起，施加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整个人都飘忽轻盈如风中的鸟羽。
他低头看去，果然他穿白衬衣的身体正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而这会儿坐在床边的，是他那一身红衣的灵魂。
毫无疑问，他发病了，学名叫做“灵魂失重”、俗称“灵魂出窍”的病。
无论他的肉体如何打扮，他的灵魂始终穿一身严整的红色西装长裤，双目猩红。
有几次飘到镜前，看到自己的面容，分明五官拆开来都是他自己的模样，合在一起却陌生得如盘踞古宅的邪灵，精致得摄人心魄。
夜已深，在以灵魂的状态存在时，齐斯又一次看到了满世界的鬼，有抱着头颅的，有吐着舌头的，还有黑眼圈浓重的，挤挤挨挨，好不热闹。
这些鬼都是生面孔，三三两两地飘来飘去，来来往往，哪怕死去多时亦行色匆匆，没有搭理房间中唯一的人类的打算。
齐斯自感无趣，顺手拽住一只鬼，说：“我不久前听到一个笑话，有只鬼死在火灾里，为了不真正地消失，它便不停地放火，制造更多的死在火灾里的鬼。”
“……”
鬼并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反而觉得齐斯有病。
于是，齐斯也不觉得笑话好笑了。
他百无聊赖地坐了许久，终于等到发病时间结束，灵魂倒灌回身体，再度拥有了触觉。
视野在刹那间变得清明，再看不到鬼魂的踪迹，片刻的热闹冷寂了下来，只剩茕茕相吊的形影。
天边已经发白，高天的亮和地表的黑构成老照片曝光时的鲜明对比，盒子大小的平房鳞次栉比，将明不灭的昏黄路灯为这一派万家灯火点染几分诡异。
齐斯从床上爬起，在书桌旁坐定，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已经泛黄的笔记本。
笔记本不事雕饰，由一张牛皮纸做封皮，扉页用略显稚嫩的字迹写着：
【齐斯会怎么死？】
第一条记录写在2029年3月12日。
【1、车祸？太脏了，碎一地打扫起来很麻烦。X】
往后翻几页，是2035年1月3日的记录：
【127、病死，毫无悬念，无聊，无趣。X】
齐斯翻到最新一页，拿起圆珠笔记下《辩证游戏》副本新提供的八种死法，然后在旁边注明：【很痛，暂不做考虑。X】
他是个无聊的人，但一向有记录点滴灵感的好习惯，并以此支撑他毫无天赋的幽默感。
除了这本正常人无法理解的死法大全外，他还有《死得好惨》《活得真幽默》等记录册，分别记了常胥等人和安娜小姐等NPC的事迹，足以让他在无聊时回味，让自己开心起来。
又复习了一下以前的记录，将褪色的乐子重新储存进记忆，齐斯收好笔记本，打了个哈欠。
盛大的舞剧谢幕后是兴尽的寂寥，还有一种侵入骨骸的疲惫，无奈折腾了这么半天，身体已然睡意全无。
齐斯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拿起手机进入游戏论坛，搜索了“辩证游戏”这个关键词，点进最上面的贴子。
#有人通关过《辩证游戏》副本吗？这个副本给我的感觉好奇怪啊#
【1楼（楼主）：我中文系大一在读，《辩证游戏》是我的第三个副本。进了副本后，我却发现这个副本很奇怪，不仅封禁了我所有道具，还没有系统界面！】
【2楼：然后呢？】
【3楼：知道楼主是大学生了，后面发生了啥快给爷端上来】
【4楼（楼主）：对不起，我现在脑子还很乱，大家稍微等我一下。】
【5楼（楼主）：这是一个问答闯关副本，每答对一个问题，就可以进入下一个房间。前面我不是说了我读的是中文系吗？那些问题真的很奇怪，都和我的专业知识有关，什么文学史分期啊，什么声纽韵部啊，如果不是在诡异游戏里，我还以为我是在考期末考！】
【6楼：谢谢楼主分享，同大学生，我以后再也不敢逃课了！】
【7楼（楼主）：最诡异的还在后面，在倒数第二个房间，我看到了八具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墙上写着一行字，让我从尸体身上找到钥匙，送进最后一间房间。】
【8楼：然后呢？】
【9楼（楼主）：我很怕，但还是照做了。在最后一个房间，我遇到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想杀了我！我和她缠斗在一起，都没有武器，就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揪头发，扯衣服，撕咬……】
【10楼（楼主）：也许是危险激发了潜力，我发现我的体力好像用不完一样。最后，她先撑不住了，我当时已经停不下来了，就遵从本能用手砸她的头……我杀了她……】
【11楼：达成了什么结局和成就？楼主说说呗～】
【12楼（楼主）：大家稍等一下，我点的外卖到了，让我现在下楼去拿。我这人一害怕就饿，哈哈。】
之后，这个楼主再未回复。
动态停留于2031年5月27日。

第十三章 常胥怎么活了？
刘普这人，就像他的名字那样普通。
幼年时经历了从主权国家到地球联邦的更迭，父母皆死于战火，家庭存款随着货币改革一夜间蒸发。
少年时得到了基金会的贷款，得以读完义务教育，并背上了一笔在当时的他看来是天文数字的债务。
青年时跟着几个关系要好的兄弟进厂打工，经历了所有工人都会遭遇的拖欠工资、强制加班等事件，终于还完了债。
人到中年，本以为能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不想被工厂主裁员，只能在基金会的建议和安排下贷了一笔钱买车，并一直在江城跑出租到现在。
今天和以往任何一天都没什么不同，他三两口将面饼塞进嘴里结束了早餐，便坐在驾驶座里摆弄打车APP，等单子刷新出来。
早晨五点半，来了个目的地在金城的长途大单子，起始点在下城区近江小区。
近江小区地属老城，那一带出了名的治安混乱，失踪案时有发生，河里日常漂浮着无人认领的尸首，地名常因恶性连环案登上新闻，一块砖头掉下来绝对能砸死好几个变态杀人狂。
刘普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对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到了约定的地点，遥遥就看到一个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背着黑色登山包，歪歪斜斜地站在寂寥的街头，半阖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上去像是赶早班的打工人。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车辙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振聋发聩。
青年被惊动，抬眸弯了眉眼，唇角挂起一种打工人之间默契而礼貌的笑容，看上去除了面色苍白些没什么异常。
刘普提着的心放下来了些。
在青年坐进副驾驶座，报了手机尾号后，他如往常一样开口寒暄：“小哥早上好啊，吃过了没？”
“吃了。”
“年纪轻轻怎么住在这儿？离市中心又远，交通又不方便……”
“我爸妈在这儿。”
“嗨呀，原来是陪父母啊。我儿子要有你这么孝顺，我得高兴死！”
“嗯，我爸妈已经死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地狱笑话背后的幽默感，刘普愣了足有三秒才想起转移话题：“节哀啊……小哥，你这身行头是去登山吗？我看你还带了把铲子……”
青年失笑：“差不多，我下午要去山里挖坟。”
刘普：？？？
诡异的沉默在出租车内蔓延，青年不知何时侧过头，眼中红芒闪动：“我的存在，我和你说的这些话，你都不会再和任何人说起，对吗？”
“……”
齐斯注视身侧的司机，眼底泛起如丝如缕的猩红。
黑沉的思维殿堂中，血雾蒸腾着凝结成鲜红的纸页，金色的藤蔓虚影若隐若现。
【对刘普使用技能“灵魂契约”，主张其对上述事件保密】
羽毛笔在纸页上写下烫金色的文字，叫作“刘普”的司机双眼刹那间迷离如雾，光泽隐于深渊般的黑瞳，如同木偶。
两个金色的十面骰子在黑暗中飞速转动，并在某一刻定格。朝向正面的是两个数字，“9”和“1”。
91点，大于80。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冰冷的记录在视线左上角凝聚，意识海洋中，金色羽毛笔消散成碎末，随着血雾一同漫天洒落。
一切只发生在一秒之间，刘普的双目恍惚了一瞬便恢复清明。
齐斯状似随意地问：“师傅，我之前和你聊到哪儿了？”
刘普不疑有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完全忘记了要说什么。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小声嘀咕：“看我这记性，时好时不好的……”
齐斯将前者的惶惑之色看在眼里，喉头滚动一声轻笑。
测试“灵魂契约”技能在现实里的效果只是顺带，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属于诡异游戏中的神明的契约权柄，竟然能对现实中的人起到影响，这就有很大的操作余地了。
使用话术、玩弄概率，让特定的人不得不答应一些过分的条款；如果运用得当，他可以获得他想要的一切，甚至——
成为现实中的“神”。
无论邪神的交易有没有坑，灵魂契约这个技能给的都足够有诚意。
齐斯乐得在交易暴雷前多攫取一些利益。
以及，用更多的试验真正厘清灵魂契约的作用，榨取更大的价值。
此刻，齐斯像再普通不过的乘客一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刷了起来，好像之前说出那些似是而非的言论的并非他本人。
他平静地玩着开心消消乐，即将通关之际，QQ消息不合时宜地弹出。
【晋余生：你说的那个苏氏村水很深啊，老早就被一股不知道属于什么编制的官方势力给围了。还好我警觉，及时发现不对劲撤了，不然就被他们瓮中捉鳖了！】
【晋余生：最近管得严，好几个城市都在查外来人员，要不是我提前造了张暂住证，就要被收容了。你也小心点，年底前都别出江城了，我给你起了一卦，你和除江城以外的地方都八字相冲！】
齐斯看着消消乐的倒计时归零，“Game Over”的提示弹出，面色不善地敲了个“嗯”过去，主打一个屡教不改。
联邦下令严查人口流动不是一次两次了，具体如何操作还得看治安局缺不缺业绩。
齐斯比较在意的是苏氏村的消息。
虽然理性知晓，像诡异游戏这种群体性大事件，必然会被官方势力注意到；但真正撞上了，又是另一回事。
《辩证游戏》副本结束后，齐斯差不多确定自己要站在人类的对立面了，官方势力的介入对于他来说绝对是件麻烦事儿。
先不说他曾经在山中放了把久久不灭的大火，单说他在游戏中肆意妄为、罔顾他人生命的行径，就使他注定会被追求稳定的官方视为眼中钉。
更何况，他接下来需要借助灵魂契约，通过欺骗和诱导掌控一些玩家的灵魂。万一被官方发现了，搞一个反诈宣传，那就太可悲可哀了。
齐斯沉吟片刻，进入游戏论坛，搜索了“游戏入侵现实”六个字。
刷新出一个空白界面，没有任何记录。
这不寻常，正常的论坛检索逻辑是拆分关键字，分别在数据库中进行匹配，只要包含相近的词语，都可以作为检索结果出现。
而“游戏”“入侵”“现实”这三个词组都是常用词，不可能找不到任何匹配项。
——除非整个短语都被屏蔽了。
齐斯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他本就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一个平台提供的信息，哪怕是和诡异游戏关联莫大的游戏论坛也不例外。
鬼才相信玩家们能为爱发电，维护一个规模不小的论坛长达三十六年之久。游戏论坛背后很有可能藏着一股庞大的势力，控制舆论，操控思想。
能呈现给普罗大众的信息必然是进行过筛选，甚至扭曲过的，普罗大众能看到的，不过是“他们”想让大众看到的罢了。
只是齐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触碰到信息壁障，窥探到某些存在不允许他获知的禁忌事项。
事情盘根错节，越来越乱了。
齐斯有很多事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想了。
他将乱七八糟的心绪丢到一边，下意识想要找点乐子，便又随手搜索了“常胥”两字。
一段时间没关注赵峰那个贴子，可想而知又会多出不少评论，也不知道那场关于三观问题的骂战吵得怎么样了。
贴子的情况有些出乎齐斯的意料，后面莫名其妙就歪了楼。
【57楼：感觉楼主说的那个人不是常胥，应该是冒名顶替的。我刚和常胥匹配进同一个副本，他虽然话不多，但为人挺正直的。要不是他，我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58楼：常胥真的，手撕诡异跟开了挂似的，而且看上去就没什么心眼。武力值强吧？智商换的。】
【59楼：话说常胥给我的感觉和当年的傅决很像，应该是今年最强的新人了吧？真的是又冷静，又强大！】
【60楼：楼上几位我就呵呵了，什么货色也敢去碰瓷傅神？他智商有傅神一半吗？】
看着歪到不知道哪里去的话题，齐斯眼皮微跳。
很好，常胥确实是活了，头上的黑锅掉了，泼上去的脏水也成功洗白了。
最重要的是……乐子没了！
……
江城某处，一间小房间中。
常胥笔直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听面前一脸沧桑的穆东旭念叨：“小常啊，你被人冒名了，自己知道的吧？我们一致觉得这是一个造势的好机会，你先不要发声和回应……”
“宁絮姐已经告诉我了。”常胥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显得疏离而冷漠，“我通关《玫瑰庄园》副本后，就将齐斯的外形信息上传到了信息库，请求将他纳入监管范围，不知为何被驳回了。我想……”
“不，你不想。”穆东旭打断他，“总部的傅决亲自驳回的，你有什么想法都给老子憋回去！”
见常胥垂眸不语，他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我就好奇了，你前两个副本总共遇到过三十六个玩家，怎么就怀疑他呢？
“纳入监管名单，按规矩就得派至少两个调查员盯着。昔拉公会刚按下去，天平教会又冒了头，一桩桩的事儿挤一块，我们现在哪有人手抽调出去？
“而且，听你的描述，他明显是我们所缺少的智力型玩家，不分青红皂白就监视他，这不是把他往我们的敌对面推吗？”
穆东旭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常胥默默抬着椅子后撤一步，离开口水的范围。
他等男人说完，抬起头盯着后者，冷冷道：“齐斯身上疑点很多。第一，他明明是第一次进副本，却骗所有人说他是第二次。
“第二，他主动触发过一次时光倒流，却对原理讳莫如深，而和他有过深度接触的林辰忽然无故攻击我。”
他停顿片刻，轻声说出最后一点：“第三，我潜意识里对他十分忌惮，一想到他就脖颈发凉……我的直觉大部分时候都很准。”
穆东旭长叹一声：“所以说到头来，这些都只是你的怀疑，没有实质性证据，是吗？”
常胥目光幽幽地望着前方，一声不吭。
穆东旭无奈地摇头：“常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你自己天生有不俗的实力，能够轻松对付诡异，但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无所畏惧。
“这么跟你说吧，这人我私下托人调查过了，是治安局关注很久的老熟人了，身世比大多数调查员都要干净，盯了他六年，愣是没发现他违法的任何证据。”
男人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我看你就是平等地讨厌所有聪明人。之前傅决过来视察，和你说了几句话，你不也感觉他不怀好意吗？”
常胥看到穆东旭叼起香烟，知道后者不打算继续和他聊下去了。
他站起身：“不需要局里派人，我可以自己……”
“不许私下调查，知道不？”穆东旭眼神一厉，“你要真怀疑人家，就想办法把他挖过来，天天想盯就盯，成不？”
常胥沉默着，无声地分析话语背后的意味，以及内含方案的可行性。
几秒后，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第十四章 老宅
齐斯到达乡下老家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他下了出租车，径直向记忆中老宅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零零散散遇到一些劳作的村民，大多是生面孔，偷眼打量他这个不速之客。
也有几个眼熟的，切切察察地议论：“就是那个谁，克死了爹妈，又克死了一大家子……”
这个年代的乡村已至迟暮，只剩下皮屑和白发般的碎砖和枯草，以及茫茫无际的寂寞和荒芜。
齐斯许久不曾回来了，但还是很快锁定了一片歪七扭八的老房子中，那栋六年前翻新过的两层小楼。
他走过去，拿钥匙去插锁眼，一下子没插进去，才发现门上已经换了新锁。
情况变得有趣了，齐斯直接抽出手环里的细铁丝，将锁撬开。
正值饭点，门里的餐桌旁坐着一大家子；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孩坐在玩具小汽车里，在门边开来开去。
在齐斯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肉眼可见地愣了愣。
几个成年人率先反应过来，纷纷站起身，面色不善地向门口走来。
在他们撸起袖子之前，齐斯早已拎起旁边小孩的衣领，将其箍在怀里，似笑非笑道：“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把这栋房子卖掉或是租出去了。”
也许是终于想起了来者的身份，也许是齐斯抱孩子的姿势太过吓人，餐桌旁的妇人连忙赔笑：“哎呀，是斯斯回来啦？都是邻居，咋这么生分了？这不是婶子看你常年不着家，怕房子空久了不干净，有空就过来帮你看看嘛。”
“是么？”齐斯也笑了，“谢谢你们的好意，只是有我伯父一家在这儿看着，我已经很放心了，就不用再麻烦别人了。”
餐桌旁几人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怪异起来。
齐斯笑容不减，虚心问道：“对了，我回来一趟是想为他们迁个坟，有什么需要报备的吗？”
“这……你也知道规矩，人埋下去了不能轻易动，不然不仅坏本家气运，还伤左邻右舍的风水。”
“所以？”
“你真要办这事儿，就办场杀猪宴，再给村里每个人包个千八百块的红包……”
“这么麻烦啊，那就算了吧。”齐斯停顿片刻，抬眼看向面前明显主事的男人，眼中红芒闪动，“以后我可能还会回来，你们这锁还是换回去吧。”
男人哈哈一笑：“没问题，没问题，应该的！”
黑沉的思维殿堂中，金色的羽毛笔飞速在血色纸页上写下一行行文字。
视线左上角，新的系统提示缓慢刷新出来：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因为口头答应了，所以越过了投掷骰子的环节，直接判定为成功么？
齐斯微挑眼尾，弯腰将怀里已经吓傻了的小孩放到地上，转身出门。
在跨过门槛后，他回头笑道：“对了，你们真想住在这儿的话记得把卫生打扫得干净些，当年我堂姐被抬出门时，可是淌了一地的尸油呢。”
门内几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估摸着是吃不下饭了。
齐斯好心地顺手将门关紧，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当天下午，金城殡葬执法队接到好几十条举报：齐家村多户人家违规土葬，强占耕地和宅基地资源，希望有关部门尽快解决……
……
3月20日下午，齐斯坐在江城的家中，吃着泡面，顺便接了个电话。
电话里那人冷冷道：“齐先生，这里是金城殡葬执法队，经调查你们家存在违规土葬的情况，请在3月31日前完成整改，否则将强制执行。”
2029年1月1日，联邦政府重新修订《殡葬管理条例》，要求全球各地公民无条件进行土葬改火葬，力度之大令人咋舌。
如今想来，应该是为了应对现实中存在的某些诡异事件，打算直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少乡村秉持着约定俗成的族规和习俗，依旧相互遮掩，暗中进行土葬。
要不是齐斯大义灭亲进行了一波举报，执法队还真不一定能想到后山田间的旮旯角里埋了人。
“齐先生，这是我们的工作，希望您能配合。”对方的语调不容置疑。
齐斯放下筷子，平静地说：“你们烧了吧，把骨灰撒到地里就好。麻烦了。”
“啊？”
“我祖父母和伯父一家讲究落叶归根，就让他们在生养他们的土地入土为安吧。”齐斯用沉痛的语调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他愉悦地嗦完泡面，哼着歌走进厨房，将锅和碗洗干净，放回橱柜。
离进副本的死线还有两天，但眼下似乎也没别的事情要做了。
齐斯洗了把脸，躺到床上，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正在返回游戏空间】
【系统界面更新已完成】
翻涌着烟尘的破败神殿内，齐斯在高背椅上睁开了眼。
两行文字在眼前刷新而出，就像电脑重启后的提示。
紧接着，视线左下角出现一行道具栏，显示出各个道具的图标，分别是一朵红色的玫瑰，一根白森森的指骨，和一条长方形的录音机。
【幽灵司机的录音机】，《食肉》副本的意外收获，之前被诡异游戏直接存进了道具栏，此刻才算是真正在副本外和齐斯见面。
齐斯试着把录音机从道具栏调出，得到“失败”的提示：
【此道具性质特殊，只可在副本内取用，无法通过商城买卖或带出游戏】
齐斯又拿起之前放在桌上的命运怀表，果然看见道具栏多出了一个钟表图案。
他放下，图案消失；再拿起来，图案出现。
就……挺好玩的。
完美通关三个副本后，齐斯的道具储备和很多玩家相比算得上优渥，但严重缺乏武器类道具。
能对付邪灵的【罪恶十字】被邪神吞了；杨运东留下的朴刀因为考虑到九州公会的存在，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碰。
要想积累武器类道具，只有三条路：要么通关副本获得奖励，要么从商城购买，要么杀几个没有公会背景的倒霉鬼……
眼前的黑石雕花长桌还在勤勤恳恳地播放其他玩家的死亡画面，左手边的等身镜则映出齐斯的侧脸，并缓慢地凝聚出一行不停变动的倒计时：
【离强制载入副本还剩：2天5小时47分26秒】
齐斯玩够了，将命运怀表放进裤袋，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当下，他进入游戏商城，花了五百积分买了张【道具外观修改券】。
一张黄色的符纸凭空出现。
【名称：道具外观修改券】
【类型：道具】
【效果：在合理范畴内修改道具的形态，并适当降低其存在感】
【备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命运怀表的时间回溯效果哪怕对于正式玩家来说，也是不得了的存在，齐斯一点也不想因此被人盯上。
他从怀里摸出铜制怀表，放在黄符之上。
火光簌簌地闪烁了两秒，散去后只剩下一块银色的腕表，制式平平无奇。
齐斯将腕表戴在左手腕上，满意地看着道具栏的【命运怀表】一格多出一行备注：
【也许它的学名应该是‘命运腕表’？】
万事俱备，齐斯从高背椅上起身，如以往一样踏入等身镜荡漾开的黑色漩涡中。
【您已成为正式玩家，是否花费积分选定特定副本进入？】
【备注：选定副本后，您可体验全套副本流程，但无法获得积分奖励、解锁结局和成就】
齐斯从论坛中了解到，如果不指定副本，大概率会被扔到完全陌生的副本中。
很多被迫进入游戏的玩家在倒计时结束后，乐于花费积分进入比较安全的副本，苟活于世。
也有一些理论派玩家会反复刷一些高难副本，以求弄明白所有机制，或是出攻略换取利益，或仅仅是为了满足探究欲和强迫症。
当然，还有少部分心理扭曲的老玩家会专门进入新手副本，虐杀新人取乐。
不过，指定副本所需的积分往往不菲，带来的乐趣远低于砸下的成本。齐斯讨厌性价比过低的买卖。
“不需要。”他说，“以后我不主动提出，你就不必多此一问了。”
【已为您保存默认设置】
【您在新手池副本中表现优异，获得直播资格，是否开启直播？】
齐斯：“否。”
他确实有旺盛的表演欲，但向来只愿意做策划盛大舞剧的导演，而对做舞台上哗众取宠的猴子并没有兴趣。
反智的浪潮能载舟亦能覆舟，被裹挟其中的供需两端皆是狂欢的薪柴。
总有人以为能振臂一呼引导舆论，成为意见领袖；又怎知自己不是被幕后之人推到台前的戏子木偶？
标签化、碎片化、娱乐化……如果这一切都是构成“罪恶”的一环，齐斯只想做隐于暗处的鬣狗，攫取血腥流脓的腐肉。
【已为您保存默认设置】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第十五章 无望海（一）Ambition-野心
海水浸渍木板后风干的咸腥味扑面而来，连带着衬衫被风一吹，都好像沾上了盐粒，激起幻觉般的痒意。
黑暗缓缓散去，视觉沉淀，齐斯发现自己站在船头，踏着残破缺损的木板，伏在木质的船舷上。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域，暗黄色的海浪翻滚绵延，海面如被风雨梳洗过一番般纯粹干净，没有礁石，也没有别的航船。
天空紧连着海的边际，黄昏的琥珀色泽在头顶斑驳如鱼鳞，远近滚簇着成片成团的黄云，不飘不动，无声无息。
【人形邪祟】身份牌照例悬在视线右上角，涌动的黑色触手间渗出猩红的眼珠，比起在新手时期看到的更加鲜艳精致。
翻滚的雾气喷薄而出，边缘处流溢鎏金的纹路，妖异中夹杂一丝神圣气息，回过神来却发现连这种感触本身都是一种亵渎。
视野下沿的道具栏闪烁着新的提示，告诉齐斯，他可以将体积超出一立方分米的道具收进去，不用拿在手上或者穿戴在身上。
可惜现在齐斯身上唯一一个体积达到收纳标准的，只有那个从《食肉》副本的公交车上顺来的录音机。
【副本名称：《无望海》】
【副本类型：多人生存】
【前置提示：亲眼所见，未必为实】
系统界面上只刷新出两行文字，没有主线任务，前置提示更是指向不明。
多人生存的表述模糊不清，没有“团队”的限定，没有注明玩家总人数，也没有点明对抗属性。
“这就是正式副本么？信息果然少了很多啊……”
齐斯的脸色因为晕船显得有些苍白，他转过身背靠船舷，将所处航船的全貌尽收眼底。
这是一艘巨大的帆船，高耸的桅杆撑起遮天蔽日的风帆，泛黄的帆片层叠掩映，在船体上支起空心的楼阁。
船是纯木质结构，十六七世纪的样式，甲板上空空荡荡，暂时没看到其他玩家。
总人数未知的情况下，找个角落躲进去，等其他人死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摸尸，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齐斯思索着，目光在甲板上一处着色不均的方块上停留。
那看样子是一道暗门，不知通往何方。
齐斯饶有兴趣地走过去，在相距一步之遥时，只听“咔哒”一声，暗门被从里面推开。
一道人影攀着暗门后的梯子，从甲板下钻了出来。
来人高高瘦瘦，从头到脚一身黑色，帽檐半遮着白皙的面相，使其整个人看上去阴郁冷淡得像湿地的蕨类植物。
在看到齐斯后，那人微微偏头：“是你？”
齐斯眼睛一亮。
哦豁，之前还惋惜乐子没了，没想到这么快乐子就又送上门来了。
成千上万人同时匹配副本，还能在不用组队道具的情况下遇见熟人，简直是……太有缘了。
这次说不定能找机会骗人在现实里见上一面，解剖一下研究研究身体构造……
齐斯不怀好意地盘算着，然后想起了命运怀表那茬，以及《玫瑰庄园》和《食肉》副本的事儿，一下子就不那么愉快了。
痛下杀手、贪墨道具、冒名顶替……任何一件挑出来都是不小的梁子，该说诡异游戏真是恶趣味满满吗？
“常哥，真巧啊，没想到还能再见。”
齐斯坦坦荡荡地打了个招呼，完全不像是心里有鬼的样子。
常胥“嗯”了一声，移开视线：“确实很巧，那个副本结束后，我本以为不会再遇到你了。”
齐斯笑了：“看来我们挺有缘的。我再自我介绍一下吧，司契，标本制作师，上次多谢常哥照顾了。”
常胥知道这是不想暴露真名的意思，从善如流地颔首：“司契，好久不见。上次不用谢。”
“欸？小哥，你们认识啊？”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人从暗门中探出一个头，正看到甲板上两人各怀心思的重逢戏码。
中年人长了一张扔在人堆里认不出来的大众脸，沟壑纵横的皮肤渲染一种在社会里摸爬滚打多年的沧桑感。
他手脚麻利地爬出暗门，露出沾满墙灰的橘色外套和灰色长裤，笑容爽朗：“俺叫章宏峰，没咋读过书，不过会几门手艺。动脑子的事靠恁们了，体力活俺来干就成！”
在甲板上站稳后，他又转过身蹲下，将手伸入暗门。
几秒后，一个姑娘攀着他的手爬了出来。
姑娘戴着厚厚的圆框眼镜，一头短发，刘海遮眼，看不出具体年龄。
她抱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惜字如金道：“刘雨涵，擅长解谜，体能较差，请多关照。”
这会儿，又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从各个方向冒出来，在甲板上聚集。
哪怕都通关了第三个副本，成了正式玩家，这些人的水平也良莠不齐。
有几人脸色苍白，一幅很害怕但强装镇定的样子。
还有几人则颇为健谈，扯着嗓子吆喝，试图组织其他玩家：
“人都到齐了吗？我们先都自我介绍一下，认识认识吧。”
“介绍先放一放，还不知道这是什么类型的副本，我们不如先分头探查一下情况。”
这几人说着话，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齐斯这边瞟来，带着探究的意味。
在所有人都一盘散沙的情况下，率先聚集在一起的四人团体怎么看怎么扎眼。
一个小个子男人眼睛倏地一眯，接着满脸堆笑地凑过来，径直走到刘雨涵面前：“你是雨涵吧？我看过你的攻略，好几次副本都是靠你的方法活过来的！”
他这话声音不轻，不一会儿就又吸引了两个玩家过来。
这两人打量了刘雨涵怀中的笔记本几眼，脸上现出恍然之色。
“真的是雨涵大佬！我在论坛里看的最多的就是你的攻略！”
“大佬带带我！这个副本解谜这块儿稳了，哈哈哈。”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眼前这个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姑娘很有名，应该是游戏论坛里研究副本攻略的理论派玩家之一。
她的风评看上去挺不错的，出的大概率是免费攻略。
齐斯没看过多少攻略，也一直无法理解这种无偿提高他人生存概率的义务劳动。
他听着玩家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刘雨涵的恭维，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表示和这一坨人不熟。
常胥默默跟上，在远离人群的船舷边站定。
他开了直播，一来便于记录副本的种种信息，二来也可以从上帝视角获得一些提示。
在副本中的玩家固然看不到弹幕内容，却可以看到打赏提示和观众弹幕情绪饼状图。
就在刚刚，他收到了穆东旭的1点打赏，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这是允许他自由行动的意思。
所以，他第一时间就遵从本心，来找齐斯调查某些疑点了。
“司契，我想问你一些有关《玫瑰庄园》副本的事。”
“说吧，什么事？”齐斯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常胥回忆着说：“当时，林辰不知缘由对我出手，我杀死他后触发了时光倒流。可以推断时光倒流的触发条件为‘以人类身份杀死人类’。已知你触发过一次时光倒流，那么那次你杀死了谁？”
他顿了顿，声音冷然：“还有，我记得林辰对我下手的时候，机械钟正好敲了两下；你在此前向我借用命运怀表，无疑是想在古堡外确定具体时间，那时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齐斯叹了口气，无奈地苦笑，“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诱导林辰，让他去杀你，因为无论你们谁死，结果都是一样的，都会触发时光倒流；然后我就可以趁机将自己化作鬼怪，压制安娜小姐，破解世界观。
“至于我触发的那次时光倒流，无非是我对机制有了部分猜测，并在死局中不得不赌博一把，想试试看能不能撞出一条生路罢了。
“当时邹艳在楼梯口拦截我们，她鬼怪化了一半，已然是安娜小姐之下最强的存在。我看我俩加在一起都打不过她，只能从背后偷袭了你，触发时光倒流，回到一个小时之前。”
竟然就这么承认了？常胥瞳孔微缩，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齐斯看出了他的疑惑，轻轻摇头：“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反正以当时的情形，只有触发时光倒流，你我才能活下去。要是失败了，你死了之后，邹艳肯定也会将我灭口。
“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是么？”
复杂的事件拧结成一团，首先需得将眉目一桩桩厘清，再分析清楚利害和得失。
齐斯自知无法将所有事掖过去，索性综合考虑了一下桩桩件件的重要性和欺瞒难度，做出取舍：
《玫瑰庄园》的事儿常胥已经知道大概了，他不如当作饵扔出去。
至于《食肉》副本……那是什么？明明是你常胥干的事儿，和我齐斯有什么关系？
常胥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问：“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报复你？”
“不怕，在玫瑰庄园相处下来，我觉得你人挺好的，不会这么小心眼。”齐斯发了一张好人卡，附赠道德绑架，“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和你商量，但我相信以你的人品，哪怕提前知道了我的计划，也不会反对的。”
是这个道理。
《玫瑰庄园》中被利用了一遭，常胥其实并不在意，因为结果是好的，也确实没有更合适的方案。
他心底甚至感谢齐斯，能够及时想出通关途径，帮助他和林辰活下去。
他更在意的是：《食肉》副本中冒名他的那个屠杀流玩家，究竟是谁？
常胥注视齐斯的眼睛，缓缓开口：“抱歉，我还有一个问题……”
“女士们，先生们！”高昂的招呼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一个穿复古欧式服装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甲板上，几步走到玩家中间，朗声宣布：“我们快要到魔鬼三角海域了，请各位尽快回到船舱入睡。传说如果在通过这片海域的中途醒来，就会凭空消失，谁也救不了你们。”
男人的语气不卑不亢，身份应该不低，估计是这艘船的船长。
玩家们的服装都偏现代，明显和这位船长的穿搭风格不是一挂。只是不知在这位NPC的眼中，他们是什么身份，什么样的形象。
“先生们，我以我克劳奇的姓氏担保，我没有在危言耸听。”船长的语气焦急起来，好像真为玩家们的安危担心，“各位应该也听说过那些传说……”
“那您呢？”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笑着打断他，“您会在这片海域保持清醒吗？”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如果清醒真意味着危险，船长自己也必须入睡，那么整艘船将无人掌舵，不受控制，反而会带来更大的危机。
船长苦笑：“我是不一样的，我是海神的信徒，受到祂的庇佑。
“你们都不曾信仰过海神，只有进入‘那个梦境’，才能在‘海神的眼睛’的注视下，得到一夕安宁。
“时间来不及了，各位快进船舱，尽快入梦吧，海神要发怒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海面上不知不觉间起了蒙蒙的雾气，咸腥味如有实质地翻涌，成群结队地扑到甲板上，在雾中映出影影绰绰的灰黑色虚影。
远处明灭着团团微黄色的灯光，摇摇曳曳地动了起来，零星几簇光圈转瞬间分裂为星星点点的一片，从四面八方将船围住，越靠越近。
“快进船舱啊！等海神大人的目光落下，就完蛋了！”船长冲船舱的方向一挥手，高声大喊。
玩家们不敢怠慢，纷纷顺着他的指示，往开启的舱门后涌去。
跑在最前头的几人冲进去后，看到了什么，僵硬地停住脚步，却很快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向前，摔倒在地。
混乱中夹杂着一道啜泣的女声：“不要进来！里面……里面有鬼！”
女声尖利，在嘈杂中脱颖而出。
她话音落下的刹那，所有人都好像被投入松脂的爬虫，定格在原地动弹不得，就连声音也在一瞬间消弥，好像石头落入湿滑的泥淖。
只见一道道佝偻腐烂的黑影从舱门后窜出，没有实体，却能看得见清晰的人形轮廓。
它们排成队列，蹦蹦跳跳地走向船舷，纵身翻越过去，跃入海中，让齐斯没来由地想起传闻中的“斑羚飞渡”。
它们无疑是鬼怪，却好像完全看不到玩家的存在一样，只沿着既定的轨迹，跳下船去，不知重复了多少个轮回。
寂静中，船长破碎的声音颤抖地响起：“完了……是海妖控制亡灵来索命了！全完了……我们的船被诅咒了！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甲板剧烈地震荡起来，黑暗笼罩了天地，带来恍若失明的恐惧。
船长的声音逐渐远去，刀子般的海风伴随浪涛声而来，沙哑的旁白男声悠然响起：
【对金钱的追逐，对荣誉的热望，驱使你们背井离乡，开启远航】
【商人、学者、贵族，这些身份被你们抛弃在岸上；此刻，你们只是离乡的旅客，汪洋之上的野心家】
【贫穷、瘟疫、苦难、死亡，亦或者文明、技术、科学、开放，真相和谎言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一场意外，你们来到了一片地图之外的土地，并被困在了这里】
【迷途的游魂啊，欢迎来到这片没有希望的海域，愿海神保佑你们】

第十六章 无望海（二）Business-生意
不知过了多久，航船甲板的震荡平息下来，连带着海风都轻柔了许多。
亮度逐渐增加，天色却依旧暗黄。齐斯看到了黄色的天空和黄色的云，纹丝不动，像是油画。
淡薄的云丝在天空中勾勒出一只巨大的眼睛的轮廓，让人联想到船长口中的“海神的眼睛”，再一晃神却又看不到了。
齐斯眨了眨眼，两秒后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从站姿变成了躺姿。
他伸手一摸，摸到了身下湿漉漉的沙子，胳膊上沾了一片，激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事情变得糟糕起来了，齐斯开始后悔自己没在商城里买几件换洗的衣服。
他坐起身，随手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挺痛的；他又掰了掰自己的手指，骨节坚硬，确有实体。
眼前是七零八落地躺在沙滩上的玩家，有的龇牙咧嘴，有的神色惶惶。
尽管诡异游戏安排的是无痛转场，但大部分人都很狼狈，全身上下沾满了淡黄色的沙粒，像是在沙地上滚过一圈似的。
除了没有断裂的木板和搁浅的破船外，这一幕处处充斥着海难的既视感。
所以真的是遇到了海难，而非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入了梦么？
齐斯看着前置提示中“亲眼所见，未必为实”的字句，陷入了沉思。
“我们怎么突然从船上到这里了？船长说我们都会死，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染绿头发的姑娘喃喃自语，不知是在问谁。
“之前那一段剧情类似于游戏的开场CG，主要用于展示故事背景。”回答她的是先前那个反问船长的年轻人，“基本可以判断，这个副本的背景是大航海时代，我们的身份是追逐黄金和名誉的殖民者。”
年轻人一身棕色长风衣，金丝边眼镜下的眉眼柔和斯文，看起来颇有学识：“我想现在应该才算正式进入副本。我们不要轻举妄动，等主线任务刷新出来，再决定应对之策也不迟。
“我们先一同复盘一下吧。船长声称海神发怒，要求我们进入船舱，但船舱里似乎有鬼怪。那些鬼怪一个接一个地跳下了船，并且循环往复地重演这一过程。是这样吗？”
“是的，我……我都看到了！”说话的是一个妆容精致的长发女孩，她怯生生地做了个举手的动作。
见年轻人投以鼓励的目光，她才回忆着说：“我是夜视眼，能在黑暗中看清周围景象。当时我被挤进船舱，看见里面堆满了腐烂的尸体，有的已经烂成了骷髅，他们还在动……
“然后我看到他们站了起来，开始往外走，有的走了几步，还长出了鱼尾……我绝对没有看错！虽然只有几秒钟，但我绝对看到了！”
人变鱼的故事在童话中十分常见，但放在诡异游戏的背景下，着实不怎么令人愉快。
年轻人沉吟道：“这应该是一个线索，类似于西方神话中常见的启示和预言，可能和这个副本的世界观有关。我当时在甲板上，只看到那些鬼怪排成队跳到海里，看肢体动作，似乎处于欢愉的状态。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
他抿了唇，不再言语。
绿发姑娘好奇地追问：“什么故事？”
年轻人失笑：“只是我的无端联想罢了，希望不会给接下来的推理造成误导。”
他压低了声音，用阴森的语调缓缓念道：“达特穆尔，全世界所有的恶魔都聚集于此；它们喜欢将美丽的女孩诱上海崖，然后站在她们的身后，突然，用力一推……”
齐斯在一旁听了一会儿，不由轻啧一声：“听起来确实是无端联想。”
年轻人并不生气，只温和地笑笑，摇了摇头。
常胥一向不擅长解谜，而习惯于用武力解决问题，此时完全插不进话，只能移动视线观察环境。
他察觉到齐斯似有似无地扫了他一眼，便再度向齐斯投去询问的目光：“司契，《食肉》副本……”
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截断他的话语：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逃离岛屿】
两行文字出现在系统界面上。
玩家们的讨论硬生生终止，齐斯微笑着看向常胥，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腕上的银质手环。
这已经是常胥在短时间内第二次询问《食肉》副本的事儿了，未免太执着了些，大大超出了对冒名作恶这一行为的在意程度。
他不像是注重名声的人，不然在那个挂人贴的几十层楼中，完全有机会辩解澄清；以他的身份和性格，不存在不敢实名的问题。
那会不会有一种可能——《食肉》副本中死去的人里，有人和他关系匪浅？
齐斯没有在冒名的环节就被拆穿，说明那人并不认识常胥，至少不知道“常胥”这个名字。
那么，两人的关系大概率是同事，并且是在规模庞大、部门与部门之间相隔较远的巨型团体组织中共事。
常胥自称警察，《食肉》副本中有个退伍后进入治安局的杨运东，副本结束后，九州很快公布了相关的信息……
一条条线索被从庞杂的信息库中提取出来，在眼前建立关联。
齐斯刚知晓世界上可能存在一个专门对付诡异的官方组织，总难免将推测往这方面靠，并作最坏的打算……
常胥感受到齐斯的视线，又一次幽幽开口：“司契，《食肉》副本……”
“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齐斯叹了口气，“那个贴子我看过，当时我就感觉很可疑，大概率是有人冒名——后来果然反转了。我知道你肯定会有此一问，因为时间真的太巧合了。
“我在风评反转前，也怀疑你在玫瑰庄园中骗了我。最开始我没有笃定地相信你，在论坛里为你发声，现在你怀疑我无可厚非……这很合理，很公平。
他眯起眼，看着常胥笑：“其实，我依旧对你存有怀疑，之所以没有质问你，不是因为我高尚，只是因为事不关己，再加上我打不过你罢了。
“你敢来直截了当地询问我，不过是因为以你的武力值，哪怕得罪了我，也大概率能活到最后，不用担心通关的问题。
“而且，哪怕真是我又怎么样呢？人总是要为自己考虑的，所有人都尽自己所能活下去才是正经，又有什么义务考虑其他人的死活？
“可别说什么你愿意救所有人。沈明死了，柳青叶也死了，就因为他们是昔拉的人，所以你见死不救；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以后你还会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袖手旁观？”
估摸着这些信息够对方的大脑转一阵子了，齐斯大大落落地站起身，丢下还在怀疑人生的常胥，向远离海岸的方向走去。
碧蓝的海浪缓慢地拍打着沙滩，投上来洁白的浪花，在“哗哗”的声响中四散着渗入沙土，将明亮的金黄色涂抹成深沉的浅棕。
承接沙滩的是一片蓊郁的椰子林，交界的边沿矗立着一座雕像，雕的是一只手握短刀的人鱼。
用人鱼来概括其实并不准确，也许更应该称之为“鱼人”。
它的头部是一只侧面对着海洋的鱼头，下方却偏偏长着人类的四肢和躯干，灰白色的表面被鱼鳞铺满，在昏黄的光线下粗糙得好像抹了一层干蜡。
底座旁边散落着乱七八糟的石块，上面刻着纵横交错的纹路，虽然被磨蚀得只剩下浅淡的刻痕，但依旧能够看出鸟羽的轮廓。
那些石块赫然是一对对巨大的翅膀，看样子原本是和石像一体而生的，却不知为何脱落在地，许久都没有重新修缮上去。
齐斯站在雕像前一块平滑的巨石上，向远处眺望。
密林深处，一座高大的钟楼突兀地拔地而起，顶端尖而高耸，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样式。
楼体表面的彩色珐琅折射五彩斑斓的光，中间镂空的一块镶嵌着洁白的大理石，浮雕上的高大天使紧闭双目，翅膀如羽衣般垂落。
可以看出，此地有较文明的原住民，并非荒岛，玩家不必优先考虑荒野求生的情形。
【您的身份：“商人”】
【身份效果：①花费更少的金钱获得相同的服务；②所有对“贵族”的谋杀意愿将无法转化为行动】
视线右上角，一个金色边框的身份牌悄然浮现。
卡面上绘制着一道黑袍金眸的身影，牵一匹棕色的骏马，怀里和马背上堆放大量的金币。
新出现的【商人】牌悬挂于【人形邪祟】牌的下方，长和宽都要稍短一截，应该便是游戏论坛里说的“小牌”了。
看位置，它并不属于【人形邪祟】套组，也不知道对应的主牌是什么。
旁白声适时响起：
【你是一名商人，为了追逐金钱环游世界，黄金、稀有物种、人口、枪支，这些都在你的交易清单上；可有几个该死的学者总是谴责你的行为，甚至妄图推动立法禁绝你的生意】
【幸运的是，那几个扫兴的家伙刚好和你在一条船上，且和你一起被困于这座岛屿。这是个绝佳的除掉他们的机会，不是么？】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选做）：杀死所有“学者”】
齐斯煞有介事地品评：“首先，金钱和政治往往不分家，几个学者的发声对一个有作为的商人来说无足轻重；其次，仅仅是因为反对的声音就杀人，又麻烦，又没有直接利益；最后，如果我真要杀他们，我会选择在船上动手，把尸体扔到海里喂鱼明显方便又环保。
“……当然，已经这么设定了，那就这样吧，你开心就好。”
诡异游戏：我可谢谢您嘞。
这会儿，海滩上的其余玩家也都弄明白了情况。乌泱泱一片人纷纷起身，浩浩荡荡地向雕像这边聚集。
加上齐斯总共十五人，不复之前的吵闹，每个人都沉默着观察旁人的面色，眉眼间是不加掩饰的戒备。
小个子男人指着雕像后的翅膀，嘟囔：“翅膀都掉了，按照宗教的隐喻，是不是不太吉利啊？有没有什么天使堕落为恶魔、邪灵出没的说法……”
站在他旁边的长发女孩小声道：“你能不能别说了……我本来已经不害怕了，听你说的，我又开始害怕了……”
“有什么好怕的？那么多人呢，而且才第一天，还没到死人的时候……”绿头发姑娘说着，忽然指着雕像瞪大了眼睛，“什么鬼？”
齐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鱼人雕像原本一色洁白的眼睛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凝疴的黑色，就像为死物点上了眼珠。
脓腥的血从拳头大小的鱼眼上流下，像是两行眼泪般蜿蜒着垂挂，握着短刀的手向前挥来，带起狂风。
常胥动作极快地拉了绿发女孩一把，那把刀堪堪擦过女孩的脖颈，只斩下一小截头发。
鱼人维持着手臂前伸的姿势不动了，黑白相间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玩家们，透着可感的敌意和排斥。
女孩张目结舌：“怎么回事？这……这雕像……”
“它活过来了。”齐斯微笑着说。
不仅是雕像，钟楼上的天使睁开了没有瞳仁的眼睛，垂下视线；岛上的椰林疯狂晃动，发出“刷刷”的声响。
整座岛好似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迎接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
雕像前，一块石碑凭空出现，上面刻着扭曲无状的字体，用热情洋溢的语气写道：
【欢迎来到无望海，这里是逃离岁月与时光的净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夜晚】
【伟大的海神庇佑着这片美丽的海域，并为远道而来的旅者定下如下几条规则：】
【1、请确保身上始终携带一定数量的可使用的金钱，这里的大部分服务和设施都不是免费的，需要支付金钱才能获取和使用】
【2、钟楼的钟每隔两小时敲响一次，敲响十下的时候请入睡，敲响四下的时候请醒来；请相信，在旅馆的房间里入睡是安全的】
【3、岛上的食物都是可以吃的，请按时进食；只有吃下岛上的食物，才能成为海神的信徒】
【4、海神愿意庇护所有迷途的信徒，但祂不喜欢吝啬的人；如需向祂祈祷，请准备足够的祭品】
【5、如要离岛，可向海神求问出海的相关事宜。切记，不要带走岛上的任何东西！】
【6、海洋是危险的，远离岸边，小心大海！】

第十七章 无望海（三）Cottage-小屋
玩家们如临大敌地后退开去，鱼人雕像在失去目标后低下头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底座边的大理石翅膀上，带着哀伤和渴望。
刘雨涵注视雕像两秒，轻声道：“它想重新获得地上的翅膀，但是行动被禁锢在底座的范围内，无法触及。”
章宏峰问：“那俺们要不要帮它把翅膀装上？”
“不要动它。”刘雨涵摇头，“有了翅膀，它就能飞出来伤害我们了。”
玩家们差不多明白了，这个鱼人雕像就是吓唬人用的，象征义多过于实际意义，只要不手欠、不作死进入底座的范围，就不会出事。
众人再度向雕像的方向聚集，看向雕像前的石碑。规则的字句被翻译成他们各自的母语，在系统界面上缓慢浮现。
齐斯消化完文字信息，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悄悄站到人群中常胥的身侧，一幅两个人很熟的样子。
已知这是个分阵营的副本，各阵营之间的敌对逻辑无法深究，反正诡异游戏希望玩家们打起来就是了。
对抗属性的游戏中，要想取得最终的胜利，打探每个对手的思维模式和行为选择势在必行。
而齐斯早已对常胥的行为逻辑知根知底，相当于在博弈中占据了先天的信息优势，不利用一下都说不过去。
常胥看齐斯非但没有躲远，反而凑近过来，不懂就问：“司契，你之前不是说你也怀疑我是屠杀流玩家吗？”
“那又如何？他们都说你是个好人，我也这么觉得，哪怕你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过去，那也是我识人不清，只有自认倒霉。”
齐斯的笑容很是真诚：“而且，我刚进正式池，谁都不认识，能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
常胥想了想，问：“你没加入公会？”
齐斯一脸困惑：“什么公会？怎么加？”
“……”
“各位朋友们，静一静！”
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上前一步，转身面向众人，脸上笑意盈盈：“我叫陆离，这是我第十九个新副本——我指的是成为正式玩家后。
“在看完规则后，我有一些猜测。请问你们有人身上有现金，或者和金钱有关的道具吗？规则和每个人息息相关，希望各位先将身份和支线任务放到一边，如实回答。”
毫无疑问，他是个富有经验的资深玩家。
如果真像他声称的那样，这是他成为正式玩家后的第十九个新副本，他身上大概率有充足的保命道具，和他为敌并不明智。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翻找起自己的口袋。哪怕是之前翻过一遍的，此刻也再次装模作样地将口袋翻出，以示清白。
“这年头谁身上会有现金啊？就算有也带不进来。”
“早知道我进来前在商城里兑换点现金放身上了……”
“现在我们岂不是都违反了第一条规则？”
规则怪谈类副本由于死亡条件有迹可循，相比其他生存类副本要简单许多，但也更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恐惧——尤其是在怀疑自己违反了规则的情况下。
常胥站在人群最中间，看前后的人都在像模像样地翻兜子，也将手伸进上衣口袋。
——当然什么都没摸到。
他瞥了眼身旁的齐斯，后者气定神闲，正眯着眼盯着石碑旁的陆离看，乌黑的瞳孔沉于晦暗，乍看给人危险的直觉。
感受到他的视线，齐斯贴近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这个副本的背景时间显然不是在现代，哪怕真有人把现金带进副本了，也大概率用不上。身为资深玩家，不会连这都想不到吧？”
常胥眉毛微挑，眸光闪动。
明明刚刚被他怀疑过一遭，闹得不太愉快，却依旧主动分享发现，究竟是善意还是……欺骗？
齐斯见常胥目露沉思之色，继续说了下去：“陆离这时候站出来，是在抢占话语权，接下来他只要稍加运作，便能操纵人心、左右局势……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石碑旁的陆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随口问了个问题，就引来一口从天而降的黑锅。
他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议论纷纷的玩家们安静下来：“如果所有人都没有现金，那就说明这个副本的主线尚未开启，我们都是安全的。接下来或许会有让我们获得现金的事件，我们每个人都留意一下……”
他说话间，一阵“沙沙”声自他身后响起，浓密的椰林忽然向两侧打开，露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路，一个穿蓝色长裙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女人金色的波浪长发散落在背上，白皙的面庞泛着珍珠的色泽，一双蔚蓝色的眼睛映出天空的倒影。
她美得不像真人，甚至从各个角度看都有一种鬼怪般的可疑，却让人生不出任何恶感，反而联想起关于精灵的美好传说。
玩家们愣神间，女人拖拽着裙摆走近，长裙上点缀着的亮片折射粼粼的光斑。
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善意的笑，抬手比划着什么。
“欢迎来到海神岛，我叫尤娜。”
在诡异游戏的作用下，玩家们能够轻易地理解女人的手语。
齐斯饶有兴趣地盯着女人看，只见她雪白纤细的脖颈上镶嵌着一大片鱼鳞，细看又像是羽毛，正好压在她声带的位置，不知这是否是她无法发声的根源。
女人对齐斯不加掩饰的审视不以为意，继续比划：“你们被风暴带来这里，是吾主的指引亦或启示，我会为你们提供住处和食物，如果你们需要的话。”
陆离微笑着说：“多谢你的好意，如果不是有要事在身，我一定很愿意在这座美丽的小岛上度过假期。现在我们更想尽快动身，继续我们的旅程。可惜我们的船在风暴中损坏了，请问岛上有可以使用的船只吗？”
自称叫作“尤娜”的女人露出惋惜的神色：“我们岛上没有船，之前有像你们这样的旅客造了一艘木船，但他们乘着那艘木船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要玩家自己造船的意思吗？
陆离沉吟片刻，问：“除了乘船，有其他的可以离岛的方法吗？”
“我不知道。”尤娜摇头，“你们或许可以去岛中央的祭坛问问海神大人。”
听起来还有别的选项，那没事了。
玩家们都松了一口气，毕竟这年头，造船这门手艺会的人不多。
哪怕真有人会，要造出一艘能穿过大海的船，也要花费不少时间。
而在诡异游戏的副本里，拖的时间越久，就越是危险重重。
“看来我们得先在岛上住一段时间了，麻烦你招待了。”陆离扶了下金丝边眼镜，礼貌地笑笑，“尤娜，请问岛上有旅馆之类的设施吗？我们是不是需要置换一些岛上的货币？”
尤娜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我差点忘了，海神大人说过，要给每个来岛的旅客一定数量的金钱，好让所有人都能够体验我们这儿的风土人情。”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发展，不收钱还发钱，这海神这么好的吗？
有玩家心直口快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尤娜的脸上挂起程式化的笑容：“请相信，你们拿到的金钱符合你们自身的价值。”
她在自己身上摩挲了一会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叠叠式样古怪的钞票，分别塞进玩家们手中。
钞票入手的触感十分滑腻，还带有几分粘稠的潮湿，让人联想到刚剥下来不久的死鱼皮。
齐斯将发给自己的那叠纸钞塞进口袋，用手指盲数了一下，一共十张。
他抽出其中一张，放在阳光下打量。
那张纸钞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造的，明灭着亮闪闪的光，设计和齐斯熟悉的货币类似，左侧写着“100”的面额，右侧则印着一个巨大的长着翅膀的鱼头，丑得可以。
尤娜发完了钱，比划道：“我带你们去我的旅馆吧，岸边很危险。”
她不待玩家们回答，便将双臂收到腰侧，端庄优雅地转身背对众人，缓慢而步履不停地向椰林深处走去。
行走间，不知是因为走路姿势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拖拽在地上的裙摆扭动着滑过沙土，给人一种人鱼尾巴的错觉。
齐斯侧头回望，白色的海浪正轻柔地拍打着沙滩，和现实中普通的海滩别无二致，不知危险从何而来。
但NPC都发话了，一时没有人敢怠慢，玩家们从善如流地按远近依次排成队列，一个接一个地踏上林间小道。
长发女孩不停地看远处的钟楼，怯生生地问：“尤娜，你能给我们讲讲那座钟楼上刻着的天使的故事吗？她看上去好难过，好悲伤……”
玩家的身份是旅客，尤娜也说过要让玩家体验风土人情，提问一些岛上的风物无可厚非。
谁知尤娜回过头来，脸上现出疑惑的神色：“钟楼上没有天使，天使不在钟楼。”
她的疑惑不像作伪，女孩不死心，张了张嘴还要再问，被旁边略微发福的青年拉了拉袖子，才悻悻作罢。
她压低声喃喃自语：“我读过一些心理学的书，钟楼象征内心的防御机制、潜意识里不愿意想起的事，尤娜不会受过某种心理创伤吧？”
尤娜停住脚步，噙着笑看向女孩。
女孩旁边的青年脸色发苦：“大小姐，快别说了，人家是NPC，不是聋子……”
经过这一段小插曲，玩家们再不敢多说什么。一行人沉默着跟在尤娜身后前行。
齐斯将双手插进裤兜，坠在队伍最末，和尤娜保持最远距离。
常胥如幽灵般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边，幽幽发问：“司契，《玫瑰庄园》是你的第一个副本。你的第二个副本是哪个？”
“《尖叫游乐园》，我记得我还在论坛里发了个攻略贴来着。”齐斯侧过头看他，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警察同志，你是要审问我吗？”
他套用了死者的台词，常胥眼中有微芒一闪而过，很快归于黢黑。
齐斯叹了口气：“看啊，你都已经预设答案了，还装模作样地来向我求证，不觉得虚伪吗？你有没有想过，以我当时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杀死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建立在有罪推定基础上的正义不过是群体的暴力，而你像鬣狗一样咬着我不放，无非是想满足自己的朴素正义感——很无聊的行为，不是么？”
正确的论据通向错误的结论，九真一假的立论是最容易迷惑人的话术。
偷换概念，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贬低对方的人格，这些套路齐斯玩得很熟。
他含讽带刺地轻笑：“六年前也是这样，就因为我父母双亡，亲戚也都接连死去，我成了遗产的最大受益者，你们就都认为是我下的杀手……明明没有切实证据，明明结论荒诞可笑。”
远处的钟楼钟声轰鸣，八下钟响前后勾连，激荡的声浪模糊了话音，使其听起来如倒放的摇滚乐般颠乱。
齐斯抬手捂住脸，手掌恰好遮住下半张脸的巨大笑容：“所以，我最讨厌的就是有罪推定，第二讨厌的是带着假想的答案去套问题过程的蠢货。”
‘他是治安局关注很久的老熟人了，身世比大多数调查员都要干净，盯了他六年，愣是没发现他违法的任何证据。’
常胥想起穆东旭和自己说的话，微敛眉宇。
任何一个人平白被人怀疑，都不会好受，更何况还是被莫名其妙地监视了六年……
他明明应该知道这一点的，当年他在孤儿院中，被当做怪物监管和排斥，他至今都记得那种感觉，令人很不舒服。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无论如何都不该在没有切实证据的情况下，将他人当做罪犯看待……
齐斯看着明显陷入自我怀疑之中的常胥，相信经过这一遭话术，过去的事算是翻篇了。
他深谙循序渐进、点到为止的道理，抿着唇不再多言，快步追上前面的玩家队伍。
眼前，碧绿的椰树林层层迭迭向两侧蔓延伸展，无穷无尽。宽大的扇形枝叶交错着向天空伸展，填补所有空隙，几近遮天蔽日。
脚下，柔软的白沙如地毯般平铺，吸吮着脚尖和脚跟，消弭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齐斯混杂在人群中，像食草动物一样无辜无害，不动声色地移动视线观察四周。
林叶的罅隙间似乎潜藏着什么，让他有一种沐浴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错觉。
如同雨夜的旅人误入古老的墓园，被亡灵早已轮回的冰冷墓碑夹道欢迎，他恍惚间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不带感情和欲望地窥伺。
头顶分明已经被枝叶遮挡，却极不符合视觉规律地能够看到远处的钟楼，高大的天使浮雕低垂眼帘，蜷缩翅膀，好似被禁锢其间，伸展不开。
确实如长发女孩说的那样，很难过，很悲伤。
一片巨大的羽毛出现在脚前，露出半截根管，齐斯用脚拂去沙尘，入目是一根巨大的鱼骨，脊柱柔软，鱼刺细密，乍看确实会让人误认为是羽毛。
……打扰了。
他再度用脚尖拨动沙堆，重新将鱼骨埋了下去，不忘在边缘踩几脚，确保沙土填得严实，不会被风吹开。
又走出一段路程，前方的视野忽然变得开阔，枝干稀疏下来，一栋两层楼高的小木屋在椰林的掩映间露出面目。
旅馆到了。

第十八章 无望海（四）Deceit-欺诈
“我们到了，就是前头了。”尤娜冲玩家们比划两句，转身进入木屋。
齐斯随着其他玩家一道，跟在尤娜身后走了进去。
用木头搭建而成的旅馆外观上看着不大，内里却十分宽敞，摆了大大小小十几张桌子，布置成餐厅的模样。
被海风腌制入味的墙壁持之以恒地散发咸腥气，木质的陈设点缀齿痕般的蛀迹。
湿滑的地板横陈湿漉漉的鱼头，斑驳的鱼血和破碎的内脏搅和成粪便一样的污渍。
齐斯垂下眼，小心翼翼地拣干净的地方走，终于在一张柜台模样的木桌旁找到一块立足之地。
尤娜含笑看了他一眼，擦着他的肩走到柜台后，从阴影中拖出一块木板，放到柜台的桌面上。
所有玩家都能看到木板上刻着的奇形怪状的象形文字：
【房间在二楼，每间300元一晚】
“三百一晚，你当这是五星级酒店吗？”
一个长相粗犷、背着大包的男人大着嗓门嚷嚷：“一百五一晚，不能再多了！”
这哥们从表情到气质都无可挑剔，在现实里想必是个砍价熟手。
敢在诡异游戏里砍价，不是有几把刷子，就是勇气可嘉。
尤娜微笑着注视前方，澄净的眼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她举起手中的木板，小幅度地摇了下头。
背包客不死心，后退几步走到门口，嘴里嘀咕：“我就不信这里没其他旅馆，我就是在沙滩上打地铺，也不住你这儿……”
没有人拦他，玩家们巴不得他去验证一下这个副本的死亡点。
尤娜却像是被触动了开关，白皙的双手飞快地比划起来：“岛上只有一间旅馆，睡在沙滩上会被打湿的。”
打湿？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人吗？
背包客心底感到些许异样，到底不敢真在沙滩上过夜，只得讪讪地回到柜台前，故作轻松道：“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人都在这儿了，也懒得再换地方。”
他这么闹了一出，不算没有收获，至少排除了两个可行选项。
陆离摸了摸眼镜框，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尤娜，你也知道，我们遭遇了海难，现在身无分文，恐怕三天后就要风餐露宿了……”
齐斯注意到，在他说出“三天”两字时，有几个玩家眼中闪过些许疑惑。
一千的初始资金确实只够住三天旅馆，但很显然玩家们的初始资金并不相同。
“商人”的身份效果是“花费更少的金钱获得相同的服务”，有个阵营的身份效果是“获得更多的初始资金”也不奇怪。
按尤娜的说法，玩家们拿到的金钱和自身价值相符。那么，何种身份的价值会比较高呢？
尤娜将脸转向陆离，眼中依旧是一片清透的空茫，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很容易生出面对鬼怪的心慌。
陆离斟酌着问：“请问岛上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途径？如果有，你可以告诉我们吗？”
“我不知道。”尤娜歪了歪头，笑容更显纯净，“在我的记忆里，所有金钱都是吾主所赐予，数额由每个人能够付出的代价来衡量。”
“什么代价？”
“健康、人格、生命、良心……任何你们认知中可以用来换取金钱的事物，都可以作为代价。”
这叫什么来着？钱没了可以再挣，良心没了，挣得就更多啦。
陆离苦笑：“看来我们手头的钱都得省着点花了……尤娜，请问我们可以多人合住一间房间吗？”
“可以，但每间房间最多只能住三人。”
“我们手头的钱面值都太大了，合租的话分摊起来可能不太方便，你可以帮我们换开吗？”
“我这里没有任何形式的金钱，恐怕不能找钱给你们。”
有资深玩家主动站出来提问，承担被NPC和其他玩家特别关心的风险，无疑再好不过。
一问一答间，旅馆的机制一点点明晰。
【规则已刷新】
【7、旅馆允许合住，但每个房间最多只可住三人，可少不可多】
【8、岛上居民手中没有任何形式的金钱，无法换给玩家】
陆离环视身后众人，声音古井不波：“虽然不知道这些钱意味着什么，但根据规则第一条，我们最好还是省着点花，以免后期捉襟见肘，陷入被动。
“我建议我们三人一组合住，这样每人每天只要花费一百元就可以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这是个阵营副本！”满脸胡茬的白人男子语气不善，“三个玩家住一间屋子，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趁机下黑手？难不成晚上不睡觉了，都瞪大眼睛防着别人？”
“同阵营的玩家住一起不就行了？”一个打扮得颇有艺术气息的长发青年很为陆离抱不平，“你这人怎么这个态度？难道你能想出更好的方法吗？”
白人男子冷笑：“说得倒轻松！谁又知道对方的阵营是什么，有人敢率先自曝吗？”
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原本对合住有些意动的玩家们一时踯躅起来。
陆离无奈地摇了摇头：“很抱歉我考虑不周，也无法提出更好的方案。我所说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建议，各位当个参考便好，不必完全遵从。
“不过在我看来，我们完全没必要彼此敌视和戒备。这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对抗副本，主线任务才是必须完成的，支线任务可做可不做。
“而要完成主线任务并不容易，每个步骤都需要我们**协力。”
陆离生得斯斯文文，颇有书卷气，是那种极富亲和力的长相。
他扫视过每一个人，朗声道：“我知道，在场有很多人已经确立了零和思维，不愿意给予同伴更多的信任。但我必须要说，我们都是人类，被卷入这场充斥着恶意和恐惧的游戏，诡异和鬼怪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我们应该团结起来，不要被诡异游戏分而化之，不要迷失在没有赢家的内部倾轧中，不要等到有人破解最终副本、摧毁诡异游戏的那一天，回首却只看到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齐斯第一次在论坛之外听到这套九州公会首倡的“人类命运共同体”说辞，眼皮微跳。
果然下一秒，陆离就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徽章模样的物件，在玩家们眼前一挥而过：“如你们所见，我来自九州公会。我希望至少在这个副本里，我们能放下成见，合作共赢。”
玩家们在看到徽章的那一刻，尽数收了脸上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态度。
无论玩家群体的思潮如何变化，九州公会都是玩家们心目中当之无愧的“灯塔”。
哪怕在玩家内部矛盾最严重的年岁，九州公会依然秉持正道、呼吁团结，并要求所有成员身体力行地救助其他玩家。
一旦发现有成员见死不救乃至暗害他人，便会在内部视情节轻重进行惩处，甚至逐出公会。
在这样严格的会规下，“九州”两字本身就意味着正直、善良以及可以信任。
当然，更重要的是，以现在的公会势力分布，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能在得罪九州后全身而退。
陆离将徽章收了回去，出言掷地有声：“我可以告诉各位，我的身份是商人，支线任务是杀死所有学者，身份效果之一是‘所有对贵族的谋杀意愿将无法转化为行动’。我并不打算杀死学者，也希望贵族们不要对我下杀手。”
绿头发的姑娘率先应和：“大佬说得对！做支线任务无非是为了获得更多积分，攒积分是为了能活下去，合作才更利于生存，之前我们都差点本末倒置了。”
她随即惋惜地笑笑：“唉，可惜我是女的，估计不能找陆离大佬合住了。对了，我叫安吉拉，有姐妹愿意和我合住吗？”
安吉拉说罢，适时将目光扫过抱着笔记本的刘雨涵和正在补妆的长发女孩，流露出征询和期待的态度。
无奈没人搭理她。
齐斯看向陆离，不冷不热道：“要达成博弈均衡，三个阵营势必形成闭环，商人杀学者，学者杀贵族，贵族杀商人……只要知道这一点，任何人都可以凭你刚才那番话术，假冒任何身份。”
他顿了顿，流露一丝恰到好处的狐疑：“我很好奇，你真的是商人吗？我也是商人，你不如说一下另一个身份效果，看和我的对不对得上。”
“恐怕不行。”陆离扶了扶金丝边眼镜，苦笑，“虽然我主张团结，但我无法保证所有人都愿意合作。如果我公开身份效果，将会陷我的阵营于不利。要知道，在博弈中，任何一点信息差的积累都有可能极度致命。
“更何况，哪怕我公开身份效果，也无法自证。真正的商人不会站出来作证或反驳，那会暴露身份，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同样，他们也不敢私下告知别人真相，因为无法确定对方是同伴还是敌人。”
他的话语不经意将玩家间存在的猜疑链描述了出来：信息不公开的博弈游戏中，谁也无法轻易信任彼此。
——说到底，命是自己的，且只有一条。
齐斯笑着补充：“就算有人敢于公然为你作证，也无法说明问题——那人说不定是和你约好的同阵营玩家。
“反之同理，就像无法判断你言语的真假一样，我们无法在公开场合判断任何一个人言语的真假。而私下的判断起到的作用很小，接近于无。”
他将自己不是“真正的商人”作为大前提放进话术的逻辑之中，其他玩家会从中品出什么意思，就见仁见智了。
既然陆离要做好人，那他刚好可以趁机把自己择出去。至于剩下三个“商人”队友，管他们是死是活。
齐斯漫无边际地想，以后或许可以发展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工具人，遇到这类副本就持陆离这套话术，吸引其他人的注意，顺便为他打掩护。
陆离面露自责之色：“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并不打算强迫各位做出决定，关于放弃支线任务，只是我个人的单方面提议。”
安吉拉连忙道：“陆离大佬，你别这么说！难道不对吗？合作完成主线任务才是正经，支线任务谁爱做谁做！”
白人男子闻言，不屑地嗤笑一声，显然对安吉拉拍马屁的行为很不感冒。
安吉拉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难道有意见吗？你该不会是昔拉公会的屠杀流玩家吧？”
尤娜对玩家之间的龃龉视若无睹，拿起一个皱巴巴的登记簿递过来：“你们快些订房间吧，我好去准备晚饭。过了晚饭时间就不能再订了。”
齐斯问：“晚饭时间一般是什么时候？”
尤娜比划着回答：“当钟声敲响第九下。”
时间不多了，玩家们纷纷肉痛地摸出三张纸钞递给尤娜，再从她手中接过钥匙。
纸钞一落入尤娜手中，便凭空消失了，连泡影都没有，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看来规则所说的“岛上居民手中没有任何形式的金钱”就是字面意思。
齐斯退到一边，看着常胥交了钱，才状似随意地凑过去，小声提议：“常哥，我和你合住怎么样？”
常胥微微一怔：“我以为你不愿意和我合住，所以才没来找你。”
“谁说的？我只是不愿意和信不过的玩家合住罢了。”齐斯笑着摇头，“现在来找常哥你，应该不算迟吧？
“反正钱也找不开，不如你付一天房钱，我付一天。今天你已经付了，明天我付怎么样？”
“为什么找我合住？你无法确定我的身份，我也不知道你的身份。”
“陆离不是说了么，身份不重要，只要放弃支线任务，这就是个团队副本。”
齐斯笑容灿烂，看不出分毫算计的痕迹：“我想我和常哥你合作过一次，也算知根知底，你不像是那种会为了支线任务杀人的人。我也愿意相信你，毕竟要是连你都不信，我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他说到这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道：“我和陆离说那些话，是害怕他误导其他玩家，让有些人得以浑水摸鱼。我知道你还在怀疑我，也不敢奢求你的信任，只是在这个副本里，合作确实是最佳方案，不是么？”
常胥不作声地低头看向齐斯的眼睛，后者的目光莹莹发亮，尽显真诚：“我的身份是‘贵族’，第一个身份效果是‘获得更多的初始资金’。常哥你呢？”
常胥沉默两秒，道：“我也是‘贵族’。”
“那真是太巧了，我们真挺有缘。”
尤娜收了一圈钱，等待了片刻，见没有人再拿出纸钞，才拖着潋滟的裙摆退到柜台后，转身隐没于半遮半掩的小门。
齐斯看在眼中，笑着揶揄：“常哥，我现在要订房间应该也来不及了，你晚上不会把我赶出去吧？”
“不会。”常胥说话间，已经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他转过脸正对齐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们一人有一千五百元，合住的话可以付十天的房钱。”
这话没头没尾的，齐斯却对常胥的心理洞若观火。
他率先表明“贵族”身份，展示了充足的诚意，常胥才说了自己的身份。
两人恰好在同一阵营，用上帝视角来看，后来者有很大概率是在说谎。
常胥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吐露更多有关身份的信息，是想展示合作的诚意。
齐斯咂摸片刻，眉眼弯弯地笑了：“那么常哥，我们两人有十天时间呢。”

第十九章 无望海（五）Exploit-利用
不多时，尤娜推着餐车从柜台后走出，与她一同扑面而来的是刺鼻的鱼腥味。
那味道不算令人作呕，却绝对称不上好闻，让齐斯想到他数年以前去过的腌制咸鱼的厂房。
记忆中那个黑洞洞的屋子里，放眼望去密密麻麻都是鱼的尸体，他总疑心他也是那腐败尸体中的一员——着实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气味足够引人注意，玩家们不约而同地屏息敛声，向尤娜的方向看去。
铁质的餐车似乎很久没有清洗过了，灰黑色的表面挂着一道道棕褐色的凝固的血迹，看上去是鱼血，边缘处却印着几个指纹和手印。
餐车的下层放着吸吮得干净剔透的银白鱼骨，足有人类的指骨那么粗，末端尖锐，如针似刀。
尤娜对一道道戒备的目光若无所觉，微笑着将餐车推到大厅中央的桌旁，苍白的双手扣住盘子的边沿，将一盘盘黑乎乎的菜肴端到桌上。
齐斯走过去看了一眼，十盘菜基本上都是鱼，咸鱼干、清蒸鱼、炸酥鱼、鱼汤……也就一盘海草勉强算是素菜，但上面零星撒着些蜡黄色的肉质，让人没有下咽的欲望。
几乎所有菜盘粘稠的汤水里都垫着手掌大的白色鱼鳞，是狭长而弯曲的形状，不属于齐斯认知中的任何一种鱼，反而让他想起鸟的羽毛。
尤娜有条不紊地摆放好十五份碗筷，才摇曳着身姿退回柜台后。
玩家们依稀记得，他们出现在岛上的前一刻，刚好看到一群鬼怪虚影跳下大海，长出鱼尾。
现下这一桌全鱼宴出现在面前，由不得他们不多做联想。
有几个谨慎的玩家甚至后退了几步，企图逃离鱼腥味的包裹。
陆离沉默地盯着桌上的菜肴看。
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他走到人群中央，环视身遭的玩家：“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现实里在一所大学任历史系教授，主要研究西方历史。对这个副本的背景，我恰好有一些猜测……”
离他最近的长发青年闻言，笑着说：“陆教授，没想到真的是您！我一直觉得您眼熟，您就是燕大那个最年轻的教授吧？我一周前刚在公众号刷到过您！”
青年自称叫作“叶林生”，在北都读大学，由他想起陆离的身份，合情合理。
有几个玩家似乎也想到了他提到的那茬，互相以目示意。
成为正式玩家后，在诡异游戏中隐秘现实身份已是大部分人的共识，如若长了张有名的脸，更是值得花点积分在外貌上做些修饰。
却没想到会有人不加遮掩，主动把自己的真实信息爆出来。
“是我，没想到我这么有名啊，在哪里都能被认出来。”陆离略带风趣地说。
他抬起右手向下虚按，用老师对学生的态度示意众人安静：“副本刚开场我们乘坐的那艘航船是卡瑞克型帆船，盛行于15世纪。再结合旁白，基本可以判断副本背景是大航海时代，也就是15世纪到17世纪……”
齐斯站在人群外圈听了一会儿，决定不再让知识污染自己的心灵。
他转身走到放满了菜的桌边，拿起碗筷，避开浮在表面上的碎肉，夹了一筷子海草塞进嘴里。
不得不说，这玩意儿看上去难吃，吃起来……确实也很难吃。
在入口的刹那，齐斯甚至从原本的鱼腥味之外尝到了一丝腐臭的气息，像是在炎热的夏天漂浮在臭水沟里的人类尸体。
这气味并非来自海草本身，而是上面碎肉的残留，端起其他盛装鱼肉的盘子细嗅，腐臭味更加浓郁鲜明，哪怕只是闻着，都能想象入口后软腻恶心的口感。
无论如何，鱼肉肯定是不能吃了，哪怕吃不死，也没必要委屈自己的胃。海草倒是可以用来果腹……
齐斯回头看了眼还在上课学知识的众人，想通了什么，立刻飞快地往自己碗里扒拉了半盘海草，再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将上面的肉沫挑出。
然后，他抱着碗蹲到另一边的角落，面不改色地将一筷又一筷的海草送进嘴里，咽了下去。
常胥眼睁睁地看着齐斯先尝了一口海草，接着怕有人抢似的快速解决了半盘，还意犹未尽地擦了下嘴，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他虽然不挑食，但此刻和所有正常人一样，对这一桌鱼腥味浓重的菜肴没有任何想法。
可是，看齐斯的表现，那盘海草似乎很好吃？
他犹豫片刻，也拿了副碗筷，夹了一筷子海草塞进嘴里。
咸腥的气味直冲脑仁，不至于让他吐出来，却也称不上“能吃”。
一时间，他看向齐斯的眼神古怪起来，就好像在看什么无法理解的异常生物。
齐斯一抬头，就看到常胥异样的眼光。
在瞥见后者手里的碗筷后，他轻笑了一下：“常哥，我给你留了半盘。”
目光相接，常胥一瞬间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当即有样学样，将剩下半盘海草扒拉进了自己碗里。
在两人闷声发大财地解决晚餐问题，不声不响地上到二楼后，众玩家才结束了讨论。
陆离起身走到餐桌边，幽幽地说：“各位都吃点吧，不知道要在这个副本里留几天，总不能空着肚子。”
规则第三条写得很清楚，【岛上的食物都是可以吃的，请按时进食；只有吃下岛上的食物，才能成为海神的信徒】。
都是经历过新手池的，自然知道饥饿在副本里是极危险的一件事。
更难吃的菜也不是没吃过，当吃药一样捏着鼻子就咽下去了。
玩家们在餐桌旁坐定，拿起碗筷后，才嘴角抽搐地发现，餐桌上唯一一盘素菜已经被吃了个干净，只有肉沫被小心地挑回到盘子里。
剩下的都是些不知道原材料是什么的鱼肉，正孜孜不倦地散发难闻的腥气……
……
旅馆的二楼走廊狭长，两侧的房间嵌进木墙里，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廊道间没有灯光，只能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看清木门上歪歪扭扭的房号。
齐斯跟在常胥身后，状似随意地踩在他踩过的位置上，确定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有人趟雷。
“司契，你对九州公会怎么看？”常胥冷不丁地问，用的是闲聊的语气。
齐斯步履不停，笑着评价：“精神可嘉，愚蠢至极。”
常胥脚步一顿：“为什么这么说？”
“劣币驱逐良币，底线高的人更容易灭绝。而且多数时候，所谓的恪守底线都是自作多情、自我欺骗。
“舍己为人是最没有价值的事，相信只要所有人都恪守利己主义，人类族群反而能在生存竞争中进化得更好。”
齐斯用不冷不热的语调下了论断，好像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地球是圆的”之类的常识性观点。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读到过的一则黑暗童话：
传说恶魔救一个人就会少一块肉，天使救一个人就会少一根羽毛。天使为了自己的魅力，没有去救任何人；恶魔却为了救人，变成了恐怖的模样。
这看似颠覆了传统的宗教寓意，却依旧没有摆脱“救赎人类”这一故事原型的窠臼，唯一的价值大概是告诉世人“好人不长命”的道理。
在齐斯看来，谁都没有义务救人，身负伟力者只要拥有被推翻的觉悟，哪怕害人、杀人都无可指摘，所谓的道德谴责不过是弱者死前无能的哀鸣。
就是不知，这个副本中会不会有天使的羽毛之类的设定……
不过，海神怎么都不该和天使同属于一个神话体系吧？
常胥不知道齐斯的思维发散到了什么地方，青年的观点完全违背联邦主流宣传，但其笃定的态度又让他生出疑虑来。
他不由追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我一直觉得，利己主义者走不长远。”
齐斯笑了，用同样的语气道：“我一直觉得，只要学过生物，就能轻易理解其中的道理。
“自然界的总资源是有限的，只能支撑若干生物生存，就好像你从狼口中救下鹿，狼就会饿死；你救下一个人，根据蝴蝶效应，他消耗的资源、占据的机会或许会使联邦另一边的一个倒霉鬼家破人亡。
“哪怕不考虑这种极端情况，帮助不适应环境、本不该活下来的个体生存，也是一种污染基因库的恶行。很多遗传疾病和弱点特质本该在进化中被淘汰，却因为医学的进步而得以保留，传给下一代——这不是救人，而是自我感动。
“要不然那些科学家为什么会呼吁——‘人类要自己选择自己’呢？”
齐斯在走廊右侧的一间房门前停步，抽出细铁丝戳弄门锁，愉快地发现这间旅馆的锁同样可以撬。
他收了铁丝，将门复原，快走几步跟上常胥：“在你看来，道德和正义是如何定义的呢？鬼吃人，人杀鬼，所遵从的都是各自族群的生存法则。
“现实中，我们遵循人类本位的思想，制定一套约束同类行为的道德准则；那么在诡异游戏里，规则又该由谁制定呢？毕竟，看先来后到，鬼怪是主，我们是客啊。”
常胥停下脚步，侧过头注视齐斯的眼睛：“但是我们都是人，不是鬼怪。曾经有人和我说过：‘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
齐斯叹了口气：“你瞧，这就是人本位的利己主义，无法有效对外，只能绑架同类。每个人所求都不过是活下去罢了，各凭本事，又有什么可耻？人也是动物，何必非要将自己拔擢出野兽之列？”
常胥直觉这话偷换了概念，漏洞百出，不过他向来对改变他人的观念没什么执念。
杀人就要偿命，危险人物就要被控制，联邦仰赖暴力机关维护这一套规则，从不必管罪犯是悔不当初还是逻辑自洽。
而若是没有犯罪，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想法再离经叛道也不该成为判罚理由。
——顶多提前介入，防患于未然。
常胥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问：“司契，你有加入公会的打算吗？”
齐斯摇头：“我暂时不觉得这有什么必要。在没有组队道具的情况下，公会的作用可有可无。我一点儿也不想用我的大部分积分和道具，去换他们所谓的三十六年来积累的经验。
“而我又对那个叫‘昔拉’的公会没有兴趣，一群自诩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家伙竟然会选择抱团，简直愚蠢又可笑。”
常胥颔首表示了解，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指环：“这是按照昔拉的指环仿制的组队道具，戴在手指上就会生效。”
“……啊？”
常胥移开视线，棒读事先准备好的台词：“正式玩家池的副本难度较大，组队能够有效增加生存几率。你是我进游戏以来遇到的实力最强的玩家，我期待能和你继续合作。”
齐斯沉默两秒，似笑非笑地看他：“组队道具都备好了，你后续该不会还要忽悠我加入某个公会吧？”
“不会。”常胥认真地说，“我目前也还没有加入公会。”
“这样啊……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齐斯用狐疑的目光盯着常胥看，直到看得后者脸色僵硬，才眉目舒展地笑了，伸手接过指环。
他随手将指环塞进裤子口袋，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既然是你要求的合作，那么接下来一切行动听我安排怎么样？”
常胥不明所以，摇头拒绝：“加上这个副本，我们总共才合作两次，对彼此都不太了解。我认为，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更加合理。”
“是么？”
齐斯看着眼前的虚空中，那行【“灵魂契约”技能发动失败，该副本中不得再就该条款向该存在主张订立契约】的提示文字，眯起了眼。
没有进行抛掷骰子的环节，直接宣告失败，是因为常胥出言拒绝的缘故吗？
结合在现实中的那两次试验，齐斯大致厘清“灵魂契约”的发动条件了。
对方同意，则直接判定为成功；相应的，对方拒绝，就直接判定为失败。
只有在对方表意不明时，才会通过抛掷骰子进行判定，成功后通过规则强制执行……
当然，“表意不明”具体如何界定，还需要更多的实验。
齐斯盯着常胥的后脖颈，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会儿右手腕上的手环。
这人比较好骗，却因为受过训练对话术存有几分发自本能的抗性，倒是个用来试验灵魂契约效力的好材料呢……

第二十章 无望海（六）Fame-名望
一楼大厅，玩家们将就着解决了晚饭，顺便进行了一圈自我介绍。
除了陆离外，还有七个玩家自称有公会背景，但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公会。
陆离道：“今天时间不早了，大家搜查一下各自房间中的线索，然后早点休息吧。我不管各位对支线任务存什么想法，但我由衷地希望，明天我们可以分成三队，分别探索钟楼、祭坛和椰林。”
“没问题！”安吉拉率先出言表示支持，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格外明艳，“大佬打算去哪探索？可以带我一个吗？”
“好啊。”陆离颔首，“我准备去祭坛看看。”
安吉拉笑得灿烂：“谢谢大佬！我绝对听话！”
谁都喜欢长得好看、嘴又甜的女孩子，陆离温和地笑了笑，继续道：“不过我还是建议，去祭坛探索的人不要太多。祭坛涉及和海神相关的两条规则，危险重重，很容易将命搭进去。”
小个子男人打了个哈哈：“你们不是有句古话，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为了关键线索，冒点险也没什么。”
章宏峰一直没能插上话，这会儿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陆小哥，常胥和司契先上楼去了，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俺记一下，和他们说一声。”
他这么一说，有几个玩家想起那盘被光速解决的海草，神情古怪起来。
陆离面色不改，笑着说：“他们说不定有别的打算，到时候我去和他们聊聊吧。”
安吉拉闻言，眸光闪动。
她是注意到了常胥的离席的，如今想来这事分外诡异。
二人同盟脱离群体，难道就不怕被孤立和针对吗？
还是说，他们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线索，另有打算？
安吉拉下意识抚了抚口袋里的一张道具卡，指尖揩过卡侧，触感尖锐鲜明。
【名称：窥牌卡（消耗品）】
【类型：道具】
【效果：在阵营副本中，指定一名玩家窥探其身份牌（对该玩家越熟悉，成功率越高）】
【备注：看你底牌，对，就是作弊～】
……
“我的一个朋友有认识的人死在《食肉》副本中，我关心则乱了。”
旅馆二楼，常胥拿着钥匙打头阵，声音古井不波：“之前怀疑你，问你那些问题，对不起。”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在一声生涩的钝响后推开木门。
“可以理解。”齐斯的笑容如同面具一样挂在脸上，“我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无非是一向讨厌有罪推定罢了。
“牺牲一个无辜者迅速结案，换来业绩；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保住背后的盘根错节——联邦这一套我太熟悉了。”
常胥早已习惯齐斯这时不时爆出几句政治不正确的话语的秉性了，只装作没听见，默不作声地踏进房间。
齐斯兀自笑了笑，跟在常胥身后走进屋里。
入目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家具不多，却摆放得拥挤，使得整个布局显得阴暗而逼仄。
卫生条件亦不是很乐观，木质的四壁爬满斑斑点点的霉斑，边缘呈现废弃颜料般的恶心的淡绿色。
木窗是正对着房门的，此刻向两边大开着，露出窗外黄云团簇的金色天空。
无所谓白天和夜晚的岛屿整日都是黄昏的色泽，单调得如同中世纪教堂那千篇一律、死气沉沉的穹顶壁画，平添几分压抑的神圣。
齐斯径直走到窗边，踏着被盐渍腐蚀的地板，发出喑哑的“沙沙”声。
他伸手将木窗拉上，“吱呀”一声拉得绵长，让人心底发痒。
窗户缺了一角，关不严实，透过缝隙依旧能看到黄色的天，感受到海风的吹拂。
齐斯回过头打量整间房间，期间常胥点燃了床头柜上的油灯。
橘红色的灯光下，可以看到正对着床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宗教氛围浓郁的油画。
画面中，穿白色长袍的男人高举同样洁白的权杖，笔直地伫立在狰狞的礁石之上。深黑色的大海波涛汹涌，好像畏惧他的存在，往两旁分开高耸入云的水墙，让出一条散落鱼骨的道路。
男人褐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画面外的玩家，带有一种面对将死之人的悲悯。他的唇角噙着夸张的笑容，时间有些久了，颜料褪色晕开，那笑容显得阴森森的，不怀好意。
“画的是摩西出埃及。”常胥伸出手指，轻轻划过画框，“传说摩西受神的指示，拯救奴隶脱离埃及，前往应许之地，经过红海的时候使海水分开，让他们得以通过；随后又让海水合拢，淹没身后的追兵。”
齐斯听说过这个故事，其背后的象征义可以有多种解读，反抗和坚持，亦或者指引与启示。
“常哥，你懂得真多。我一直以为你这种职业，是强制要求信仰唯物主义的……”他揶揄一句，指了指画上大片的黑色，“传说中有说他们是在夜晚出发的吗？”
常胥摇头：“没有。大部分类似主题的画，背景都是白天。”
“那这应该就是独属于这个副本的提示了，我猜有大把的线索得在夜间才能找到。
“考虑到这里没有真正意义的夜晚，我猜是要我们在要求入睡的时间保持清醒的意思。”
齐斯看着常胥笑：“常哥，今晚有兴趣熬个夜吗？”
常胥：“……没兴趣，谢谢。”
规则对睡眠有明确的要求，在副本里熬夜怎么看都意味着危险，还是那种不必要的危险。
身为正式玩家，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点？
齐斯不再搭理满脸问号的常胥，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灵光乍现的说笑。
他注意到画框并没有钉死在墙面上，而是用绳索固定在挂钩上，便顺手解了绳子，取下画框。
画框后的墙面十分平整，肉眼看不出有什么机关。齐斯伸手敲了两下，声音沉闷，不存在夹层或者暗室。
他将画框翻了一个面，底部赫然用潦草的黑色字迹写着一首小诗：
【我们要如何穿越大海】
【到达神启的应许之地】
【化作恶魔的鱼游过去】
【长出天使的羽飞过去】
【人曾是鱼，人亦是鸟】
这首诗充满象征意味，字面意思是说一群人为了渡海去往某处，有的化作了鱼，有的化作了鸟。
齐斯想起沙滩上鱼头人身的雕像和散落的翅膀，以及路上遇到的形似羽毛的鱼骨，就连鱼鳞都可以和羽毛鱼目混珠。
他若有所悟，眯起了眼：“海神和天使这两大神话体系、鱼和鸟这两种生物竟然也能建立联系，该说这个副本的想象力真是丰富吗？”
常胥思索片刻，道：“我有两个猜测：
“一，海神支配无望海和无望岛，玩家代表的殖民者按照时代背景则信仰上帝，这个副本的主题可能是两种宗教文化的冲突。鱼象征海神，鸟象征天使，两者可以相互转化，也可以相互交融。
“二，这个副本有两层世界观，对海神的信仰只是构建场景的背景，鱼和鸟的转化关系才是副本的核心机制。在某宗教中，人生而有原罪，对应‘恶魔的鱼’，而要通过一生来赎清罪孽，才能化作天使，进入天堂。”
“有道理，不愧是常哥，懂得就是比我多。”齐斯笑了笑，用调侃的语气问，“话说如果是第二种可能，我们要怎么赎罪？尤娜给了我们金钱，不会就是让我们购买所谓的‘赎罪券’的吧？”
常胥再度摇头：“没有线索，我不知道。”
“没意思。”
齐斯顺手将画框挂回墙面，目光扫过并排的两张窄床，以及夹在中间的矮桌。
桌子的抽屉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似乎放着什么。
他走过去，将抽屉里泛黄的纸页尽数摸了出来。
制式复古的稿纸上写着凌乱如蛇行的英文词句，看样子是日记。
在目光触及的刹那，诡异游戏适时在系统界面上将文字内容翻译成中文：
【在记录我的航海生涯前，我必须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兹德拉夫科•克劳奇，从父母一代开始定居在约克市……】
第一篇日记通篇废话，主要介绍写作者的家世。
这位克劳奇子爵虽然家道中落，却是一位拥有雄心壮志的虔诚教徒，在女王的支持下开启远航，打算穿过“中央航路”赚取黄金，占领新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副本刚开始那艘船上的船长好像也姓‘克劳奇’。”齐斯将第一页稿纸递给身边的常胥。
常胥快速将大意过了一遍，推断道：“船长和我们同时遭遇海难，却比我们先到这里，还留下了这些字句。可能是时间错乱，也有可能是他早就死了，我们在船上看到的是鬼怪。”
齐斯倾向于后一种解释，却笑着提出第三种可能答案：“说不定船长只是和这位克劳奇子爵同属一个家族，前来寻亲呢？”
他低下头继续阅读后面几页日记。
【一切都比想象中的要顺利，我将货物装满舱底，沿着既定的航路往美洲去。期间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一个老水手喝醉了酒，嚷嚷着说百慕大群岛和迈阿密间的海域受到过海神的诅咒，如果执意要经过那里，会连人带船一起消失。这事闹得人心惶惶，我只能把那个危言耸听的混蛋丢进海里喂鱼。】
……
【连续好几日没在岸边停靠，船上的蔬菜吃光了，我的牙齿有些出血，但身体还算健康。又有好几个水手闹了起来，要求我改换航线，真令人头痛。我研究过先驱者的日记，他从百慕大一带经过，确实遭遇了不小的风暴，但还是凭借航海的经验平稳度过。】
【海上大大小小的风暴多的是，总不能都像胆小鬼似的抱头鼠窜。这一个世纪以来，造船技术飞速发展，古人都能通过百慕大，我驾驶世界上最先进的帆船，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我不会退缩的，我正在完成的是一场跨世纪的壮举，说点狂妄自大的话，这是不亚于摩西出埃及的壮举。我将去往主许给我们的新的土地，占领那里，拥有那里，哪怕开启圣战……】
……
【海上流传着一个恐怖传说：葬身于大海的亡魂不得安宁，于是甘愿受海妖的奴役，为大海带去更多亡灵，希望有新的死者的灵魂长出翅膀，让他们能够飞离大海。】
【远航的船只被亡灵盯上后，会有水手在甲板上看到多出来的船员，那个船员只是一团黑色的虚影，问话也不会回答。他只会在黑夜里不停地重复死前的几秒钟情景，从甲板上跳入海中，一遍又一遍。】
【渐渐的，水手们会失去神志，跟着他一起跳进海里，沉没下去，再也不会上来。直到船上所有活着的人都被大海吞噬，亡灵才会罢休，留下一艘空船沿着既定的航线继续航行。】
【这几天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见亡灵跳入海中，变成了人鱼……上帝！一定是因为那些混蛋总在我耳边念叨那个恐怖传说！】
【等我带着黄金回到家乡，一定要让画家们在我的航船上画满圣像，再捐助建造几座教堂，请牧师们为我做几场驱魔的仪式！】
……
后面还有薄薄一叠纸页，像是被水泡过一样黏连在一起，连带着上面的字迹都被洇湿成一团，难以辨认。
齐斯猜测，那几页日记写的大概是克劳奇子爵撞上灵异事件，到达无望海后的一些经历。
就是不知道这位仁兄在岛上遭遇了什么，结局是死是活了。
常胥淡淡道：“已知我们在无望海看到亡灵落水，才遭遇海难，到达海神岛。按照日记中的描述，我们应该是被所谓的海妖或者亡灵盯上了。
“我有三个疑问：第一，恐怖传说的触发机制是什么？第二，我们现在处于什么状态？第三，要想离岛是否需要考虑亡灵的因素？”
“不知道，我只知道百慕大三角之谜有解释了，那些消失的船员都来了无望海。”齐斯勾起唇角开了个玩笑。
他将手中能看清字迹的纸页挑出，放回抽屉，随后拿着剩下的被泡得包浆的纸走到窗边，耐心地将其撕成碎条，糊进窗户。
一条条的纸蜷成一团后堆簇在一处，乍看如同天使的羽翼般毛绒绒的，摸起来也很是舒服。
齐斯联想到有趣的事，唇角笑意更浓：“我比较在意的是，灵魂究竟在什么情况下，才会长出翅膀呢？有翅膀就能飞离大海，听起来是一条通关路线啊。”
常胥想了想，皱着眉道：“按照宗教的说法，人类只要赎清罪孽，死后就会升上天堂，灵魂自然会长出翅膀。
“如果只需要长出翅膀就能离开无望海，也许我们应该先举行某种赎罪的仪式，再被人杀死——我记得自杀的人是上不了天堂的。”
这会儿，齐斯已经将窗框角落的所有缝隙都用纸条堵上了，伸手在窗户前挥了挥，确定不再漏光漏风，才满意地退回床边坐下。
他侧头看向常胥，神情真挚：“既然这样，常哥不如再让我杀你一次试试吧。像你这样的好人，死后的灵魂一定是会长出翅膀的吧。”
常胥：……6。

第二十一章 无望海（七）Greed-贪婪
两人到底没再就翅膀一事多做讨论，如果仅仅是被杀就能离开无望海，那么阵营任务就该改名叫“好人好事，从我做起”了。
杀了某个阵营的人，不仅会让自己染上罪孽，更难赎罪，还会让对方无痛通关，好一出舍己为人的大戏。
——一点儿也不符合诡异游戏的底层逻辑。
门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料想是其他玩家也解决了晚餐，上了二楼。
齐斯听着脚步声分散开去，在此起彼伏的开锁声中隐没入各自的房间，寂静又一次在空气中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礼貌的态度让人生不出恶感。
齐斯走过去，将门拉开，似笑非笑地看门外站着的人：“陆教授，你这是走错门了吗？”
来人正是陆离。
他拢了拢风衣的衣襟，嘴角漾开的笑容很是温和：“你们上楼之后这段时间，我们又讨论了一下明天的规划，有些事我想还是要和你们说一声。
“我初步判断，有三处值得探索的地方，分别是祭坛、钟楼和椰林，其中，祭坛可能存在较大的危险，我建议越少的人去越好。”
“我明白了。”齐斯笑了，一字一顿道，“明天我们不会去祭坛的。”
“我也只是在提议，具体去哪里还要你们自己决定。不过无论如何，安全都是第一位的。”陆离叹了口气，好像很为被误会感到难过。
他侧身后退一步，作势要将门掩上：“时间不早了，我们都早点睡吧，既然规则提到了明确的睡眠时间，在这个副本里睡晚了恐怕会有危险。”
常胥不知何时站到了门边，声音冷然：“陆离，你的视力和记性似乎都很不错，竟然能找到我们的房间。”
钥匙上的编号写得极不明显，除非是有心留意，不然大概率无法将房间和人对应上。
陆离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比旁人更善于观察罢了。我和他们是一起上来的，他们进了哪间房间我都记得，排除一下很容易就能知道全局的信息。”
这个解释挑不出毛病，常胥微敛眉宇，掩上房门。
规则中规定的入睡时间是“钟声敲响十下时”，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就是晚上八点。
玩家们在钟声敲响九下时，也就是傍晚六点整准时吃晚饭，刨去鸡零狗碎的事，基本上剩不了多少自由活动的时间了。
齐斯躺在床上，和衣而眠，刚迷迷糊糊有些睡意，就听房门又一次被敲响。
常胥起身开门。
一身蓝色长裙的尤娜噙着笑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两碗汤水。
齐斯下了床，脸上再度挂起礼貌的笑容：“尤娜，你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尤娜自顾自走进房间，将汤水放在床头柜上，比划着告诉两人，这是用来安神助眠的。
常胥注视她的眼睛，冷声问道：“不喝会出什么事？晚上无法入睡会发生什么？”
尤娜微笑着看向窗户的方向，比划：“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也可能会死去。”
模棱两可的回答，不存在危言耸听的嫌疑，似乎玩家喝不喝那碗汤都和她无关。
齐斯状似随意地挡在门前，问：“准时入睡就不会死了，是么？”
尤娜点了下头又摇头：“人都是会死的。”
“之前住在这间房间的克劳奇子爵怎么样了？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不知道。”
“你听说过天使吗？你知道灵魂要怎样才能拥有翅膀吗？”
“听说过。”
程式化的回答加上面具般的笑容，吝啬地不肯给予更多信息。
齐斯略有些失望地让开一条路，任由尤娜走出房门，扬长而去。
沉默中，常胥瞥了眼床头柜上的碗，随后看向齐斯。
喝下汤水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招致不好的结果；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谁也说不准选择的对错。
但相信智力型玩家的决断，总比自己胡乱行事靠谱。
齐斯侧目望向房门的方向，笑着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底牌，不过，如果你觉得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会把你吵醒，可以不喝。”
他随手拿起一碗汤放到唇边，啜了一口含在嘴里。
——那汤剂无色无味，从外观到口感都和白开水别无二致，普通至极。
常胥见状，想到了一处。
玫瑰庄园第一晚，沈明的死殷鉴不远，在这种明确要求睡眠的规则怪谈类副本中，半夜惊醒绝对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当下，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齐斯看着他喝完，才将含在嘴里的那口汤水咽下，继续啜饮碗中剩余的液体。
几秒后，他搁下碗，在靠近房门的那张床上平躺。
常胥躺在另一张床上，冷不丁地问：“司契，命运怀表还在你那儿吗？”
“还在的。”齐斯抬起左手，露出上面的腕表，瞎话张口就来，“不过它和我在第三个副本获得的奖励道具发生了融合，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分离。实在不行我整个儿还给你吧。”
常胥不置可否，声音平淡：“你注意一下这个副本的时间，我有种直觉，时间可能很重要。”
齐斯“嗯”了一声，察觉到常胥不打算要回怀表的潜台词，眉毛微挑。
然后就听常胥认真地说：“按照诡异游戏的规矩，道具在谁手上离开副本，就是谁的。”
“多谢常哥了。”齐斯感激一笑，将左手埋进被子。
他心知常胥是不知命运怀表的真正效果，只当这是个普通的计时道具，才这么大方。
而这正合他意。
在见到陆离后，他就察觉到了一丝隐秘的危机感。
在生存竞争中，玩家之间比拼的无非是武力、智慧和信息量。
他在武力上不存在任何优势，智慧虽然勉强占优，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聪明人不可能就他一个。
老玩家中不乏有通关几十上百个副本的资深者，在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出现已经在游戏中摸爬滚打三十六年的老人。
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补齐这几十年积累的差距，更别提以个人之力对抗大公会千万人的底蕴。
要想在竞争中获胜，他必须紧紧握住手中几张有限的手牌。
能够回溯时间的【命运怀表】，是他短时间内的最大倚仗；正因为有反悔的余地，他才能够大胆地进行探索和试错……
安神汤剂渐渐起了作用，思维散落一地，困意如潮水般上涌。
齐斯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意识昏沉下去，却感觉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身上。
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朦朦胧胧的视线，看到正对面墙上的《摩西出埃及》油画中，穿白袍的男人向前倾身，双眼流淌血泪。
“常哥，你睡了吗？”齐斯轻声问。
常胥睁开眼，坐起身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他顺着齐斯的视线，看到墙壁上形貌怪异的油画，眉头微蹙。
齐斯语气自然：“画有问题，劳烦常哥你处理一下了。”
常胥习惯于能者多劳，也自知拥有克制诡异的禀赋，当下从床上爬起，走到异变的油画跟前。
画中的男人瞪大遍布血丝的眼球，死死地盯着他看，面容再无分毫神圣悲悯之感，反而狰狞得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海浪涌动着，发出幻觉般的潮声，他抬手将画从墙上取下，手指似乎能隔着画框触到湿意，摸到凹凸不平的鱼骨。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通过画跑出来……
常胥高举画框，作势要将其砸到地上，眼前的虚空适时刷新出一行血色文字，屋里的两人都能看到：
【请不要破坏旅馆内的陈设，尤娜知道后会很生气！】
……那没事了。
齐斯起身下床，扯下绘着圣母玛利亚的床单，递给常胥：“先用布把画遮起来吧，等明天再想办法。”
常胥照做，将整幅画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床单带画一整坨扔到地上。
他看向重新躺回床上的齐斯，眉毛微挑：“现在没问题了，对吗？”
“也许吧，看明天早上我们俩是死是活就知道了。”齐斯翻了个身，背对常胥，传递不想搭理人的态度。
常胥“嗯”了一声，吹熄床头的油灯，也窸窸窣窣地躺下。
一片黑暗中，雄浑厚重的钟声从远处飘来，不紧不慢地敲响十下，悠长而夐远。
……
靠楼梯口的房间中，背包客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数羊。
【2、钟楼的钟每隔两小时敲响一次，敲响十下的时候请入睡，敲响四下的时候请醒来；请相信，在旅馆的房间里入睡是安全的】
规则明晃晃地在系统界面上写着，他不敢怠慢，把各种快速入眠的方法都试了一遍，却越来越清醒。
他叫徐茂春，是个游戏主播，日夜颠倒是常有的事，三十岁的年纪就患上了神经衰弱。现实里入睡尚且不易，更何况是在诡异游戏这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呢？
十下钟声响过后，背包客睡意全无，墙壁上诡异的油画已经被他用床单遮住了，对未知的恐惧却依旧在心底如网如织，让他心态焦灼，难以成眠。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回忆各种搞笑段子，企图让自己放松下来。他苦中作乐地想，至少自己离楼梯近，出事了可以及时跑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背包客终于将呼吸放平放缓，任由意识迷迷瞪瞪。
朦胧间，远方传来悠扬婉转的歌声，缥缥缈缈，似有似无，如远古祭司高吟的圣歌。听不清内容的歌词和曲调混合在一起，透着神秘气息的古怪发音似乎也成了乐器的一种，优美而协调。
木窗不知何时被风吹开，海风携着大海的波涛声飞空而来，那歌声便稀释在海浪中，好像只是自然发出的呼唤。
背包客发现自己的心绪不自觉地平静下来，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远望橙黄色天空下碧蓝色的海。
波光粼粼的海面好像铺了一层银片，他仿佛看到了天使簌簌落下的羽翼，联想到天堂的极乐。
好想去海边看看……好想去海边……
背包客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门口，推门而出，被廊道间的冷风吹得一个激灵。
不对！我这是怎么了？不能出去！
仅存的理智发出危险预警，他在门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僵硬地扭动肢体，想要退回房间。
关节摩擦发出“嘎吱”的声响，磨蚀尽他所有的气力，渺远的歌声无孔不入地将他占领，一寸寸抚平他的警惕、思维、认知、记忆……
大脑陡然间变得空白，他觉得自己好极了，身体像棉絮般轻飘飘地，随时都将乘风而去，升入天堂。
他的脸上挂起欢喜的微笑，脚步轻盈地跳跃起来，一级级下了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一楼大厅，向海边走去。
漂浮在海面上的白色鱼群冲他咧开如出一辙的笑容，纷纷变成长着白色羽毛的天使，上升到高空。
他受了鼓舞般，一步步走进海里，任由海水一点点没过膝盖、腰腹和头顶……
……
后半夜，高木生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
傍晚他和其他玩家一样，捏着鼻子吃桌上的鱼果腹。
别人或许吃不出来，但他却无比确信，那些“鱼”都是人肉的味道！
虽然他早就吃惯了这种食材，但在诡异游戏中，相关食物往往与危险挂钩，他可不愿意为了口腹之欲，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已知食物有问题，再喝尤娜送来的汤水就是傻子了——高木生不信那个NPC安了什么好心。
那碗汤就放在床头，他一口没动，自顾自地一蒙头，就睡了过去。
高木生一向自诩随遇而安、倒头就睡，中途被如此之轻的响动声吵醒倒是第一次。
他很快想明白这是诡异游戏的机制搞的鬼，低声骂了一句“操”，接着伸手去拿床头的汤碗。
门外细碎的响动声密密麻麻，如同上百条蟒蛇一同在密林间行进，拖拽着“沙沙”的轻响向门边逼近，联合寻找可以吞咽入腹的猎物。
敲门声响起，高木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他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将整碗汤灌进自己的喉咙里。
睡意及时上涌，他随手将碗丢在地上，身子往后一靠，就要继续睡过去。
“咚咚咚……”敲门声依旧，且越来越响，即将破门而入。
高木生意识到了什么，恐惧和悔恨陡然间到达顶峰，他支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却再提不起气力。
最后一眼，他看见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撞开，无数怪模怪样的黑影涌了进来……

第二十二章 无望海（八）Hesitation-犹豫
齐斯睁开眼，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下是一排暗黄色的欧式建筑，用木头和石砖交替搭成。房屋与房屋之间离得极近，逼仄地堆簇在一起，不漏微光。富有宗教气息的壁画和神龛沐浴在阴影中，神话人物们不带感情的眼睛直盯着齐斯看。
拱门间来往着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都是高鼻深目的白种人面孔，神色肃穆到近乎于没有表情，一张张灰败的脸远看像极了幽灵。
齐斯坐在一座小木屋门前的台阶上，低下头，看到胡乱地扔在门两边的死鱼。
鳞片和鱼血被来往的人踏成污泥，粘腻地涂抹在地面上，肮脏异常。
齐斯皱了皱眉，发现自己没有闻到想象中的血腥气。
于是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这是支线剧情还是死亡点？触发的原理是什么？是每个玩家都会遇到，还是只有我恰好撞上了？”
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梦，齐斯一时间也不急着站起来了。他懒懒地用手托着下巴，分析眼下的情况。
“按枪手博弈原则，最先被拿来开刀的应该是陆离。按柿子挑软的捏的说法，我不信我是唯一一个刚成为正式玩家的新人。除此之外我应该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如果说喝了那碗安神汤就会出事的话，常胥也喝了，要死一起死……”
耳后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打断思绪。
齐斯应声转头，就见一身黑衣的常胥面无表情地杵在门框中，双目放空，一副搞不明白状况的样子。
“……”
良久的沉默后，他率先笑道：“常哥，真巧啊，你也在这儿。你比我有经验，在你看来这是什么情况？”
常胥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便又把头转了回去，自顾自在台阶上坐下。
什么意思？齐斯微微一怔。
脑海中闪过一个猜测，他试探着将手伸到常胥眼前挥了挥，没有收到任何反应。
常胥从始至终都直愣愣地望着前方，意识肉眼可见不太清明。
“该不会……只有我能在梦里保持清醒吧？”齐斯有了猜测，一瞬间想到无数种有趣的玩法。
任何人在梦里都是脆弱的，会不自觉地展示出潜意识里埋藏最深的东西，只需要稍加诱导，便能问出不少秘密……
他不怀好意地凑近过去，将声音压得极轻极缓：“你叫什么名字？”
常胥有些疑惑，这人明明看上去是认识自己的，为什么还要这么问。
但他还是如实答道：“常胥。”
齐斯又问：“性别？”
有了第一个问题做铺垫，常胥自然地顺着答下去：“男。”
“年龄？”
“二十五。”
“哪里人？”
“江城。”
用一系列无关紧要的问题放松受询问者的警惕，再悄无声息地绕到关键之处，这是催眠常见的话术。
齐斯语气不变，微笑着说：“真巧啊，我也是江城人。你住在哪儿呢？”
常胥眼睫微颤：“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让我猜猜，你在某个性质特殊的保密部门工作，是吗？”齐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常胥的脸，观察他的状态，“我知道，联邦已经注意到了诡异游戏的存在，并设立了相应的机构，你为那个机构工作，是吗？”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常胥的语速变快了，眼皮也剧烈地抖动起来，看上去随时都会惊醒。
齐斯意识到不能再问下去了，果断换了话题：“你家里有几个人？分别是做什么的？”
常胥平静下来，道：“我是孤儿。”
“……”
就在齐斯用手指敲着下巴，盘算着再问些什么问题时，背后的门又一次打开，刘雨涵低着头走了出来。
她板着脸，一声不吭地在齐斯和常胥之间坐下，好像有谁欠了她五百万。
在注意到齐斯审视的眼神后，她抬起那张白得像死人的脸，盯着齐斯看。
两秒后，她抓住齐斯的袖子，一字一顿道：“快去找我阿爸，晚了就来不及了。”
……很好，看来这姑娘也不清醒。
齐斯的脸上再度挂起诱导性的笑容：“刘雨涵，你的阵营是什么？”
刘雨涵：“阿爸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是你先和我说话的。”
“快去找我阿爸。”
“……”
齐斯默默将袖子从刘雨涵手中抽出。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觉另一边的袖子也被抓住了。
他一转头，看见陆离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用双手握住他的右手：“同学，你明天晚上九点前再把论文发我一稿，我给你改一遍。你做好准备，下周的研讨会上一定要好好表现。”
没上过大学的齐斯：“……”
玩家们陆陆续续出现在街上，从穿着到长相都和周围的原住民格格不入，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感觉有什么不对。
齐斯数了数，加上他一共十三个人。
傍晚时和尤娜砍价的背包客不见踪影，另外一个看上去有些阴鸷的男人也不知去了哪儿。
“是因为只有十三个人喝了安神汤吗？”齐斯隐隐有所猜想，并不太确定。
在他看来，背包客胆子挺大的，不像是会畏首畏尾，不敢喝安神汤的那种人。
正思索着，原本胡言乱语、自说自话的众玩家们忽然安静下来，井然有序地排成一条长队，摇摇晃晃地向一个方向走去。
齐斯无声无息地跟上，始终和最后一人保持两步的距离。
队伍穿过拱门，在狭窄的巷道间转过几个弯，如同溪流一样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眼前是一个椭圆形的广场，略微倾斜的地形使得所有人都能抬头仰望高处的教堂。
高大巍峨的尖顶宗教建筑高踞大理石高台，在灰色的天空下高耸陡峭得像一条划破天际的裂痕。
穿着布衣布裙的人们在教堂前聚集，窃窃私语。
“我昨天又做那个梦了，黄色的天空和黄色的海，除了一座孤岛外什么都没有，真可怕啊……希望主教大人能救救我们！”
“上个月我出海时，听到海里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好不容易才捡了一条命回来，至今仍时常能听到邪神的声音……这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女巫带来的诅咒！”
“梦里的呓语声越来越频繁了，那座岛离我越来越近了，邪神在注视我们！是我们的祈祷还不够虔诚吗？”
齐斯大概听明白了：这些人是某宗教的信徒，不知受到了什么诅咒，被邪神的呓语缠身，总是梦到无望海的场景。
他们在此处聚集，是想向所谓的“主教”求助，解决身上的问题。
“他们梦到无望海，在无望海的我们梦到他们，还真是有缘啊。”
齐斯略感幽默地自语，没来由地想到“庄周梦蝶”的典故——
究竟是玩家做梦成了信徒，还是信徒做梦变成了玩家呢？
这叫什么？仿生信徒会梦到电子玩家吗？
“主教大人来了！”
“神啊，救救我们！”
人群嘈杂起来，纷纷向一个方向匍匐。
齐斯迎着他们的朝向看去，只见教堂的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红衣的男人出现在高台之上。
那人一头黑色长发，东方人长相，身上的红衣垂在地上，是中式祭服的式样，背后还粗制滥造地挂了一对天使翅膀特效。
祂一开口，就是满满的神棍气息：“你们每个人都有罪，而神愿意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齐斯的神情古怪起来，属实没想到某位邪神如此阴魂不散，竟然有闲心在这儿玩角色扮演。
……还一点儿也不尽职尽责，连面貌都不改一下。
红衣人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齐斯的存在，自顾自说了下去：“付出你们所能付出的代价来购买赎罪的机会吧，金钱、血肉亦或是痛苦皆可以用于置换。
“而我将聆听你们的祈祷，赐予你们可以实现愿望的羽毛。”
信徒们欢呼起来，陆续起身，争先恐后地向高台涌去。
玩家们也都跟了上去，眼中现出如出一辙的狂热。
齐斯混杂在人群中，一步步走上高台，在红衣人面前停步，神情似笑非笑：“邪神阁下，你刚挣脱了束缚就四处乱跑，不怕再被规则放逐一次吗？”
没有回应。
红衣人始终悲悯地注视下方的人群，唇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容。
齐斯伸手去触祂，手指却从祂身体中漏去，就好像穿过一团无形的幻影，无法落到实处。
视野剧烈地震荡了一下，一张血色卡牌的虚影在眼前浮现。
卡面上，一身红衣的主教垂下猩红的眼眸，双手托举着巨大的黑色十字架，朝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身份牌：猩红主祭】
【效果：您将更容易获得其他存在对您的信仰，并将信仰转化成您本身的力量】
这无疑是一张主牌。
在目击的刹那，系统界面右上角的【人形邪祟】牌剧烈颤抖起来，就像低等生物在直视神明后生出本能的恐惧。
红眼的邪祟不安地翻涌灰黑色的触手，团簇的灰雾在两秒间土崩瓦解，再度凝聚时虔诚地匍匐。
齐斯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受召感，好像被透明的罗网笼在一座高入云天的祭台，举目四望，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只有面前的卡牌和头顶的神明，一幕幕如梦似幻的画面在眼前闪灭。
祭品的鲜血染红祭司的华服，镶嵌珠玉的匕首切下牲醴的血肉，血腥的献祭有如一场华美的艳舞；崇高的、象征着死亡和灾难的神明降临世间，血光和烈火从高天之上罩下，死难者的髑髅一层层堆砌高塔，尸衣叠成锦绣，白骨搭建神座。
恐惧感稍纵即逝，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同属于饕餮盛宴的食客的共鸣，让齐斯想起自己多年以前指尖第一次触碰到活物的鲜血的触感，濡湿，生动，像日光一样温暖柔软。
“不要去朝圣，不要去追逐神，要让旁人向你朝觐，你就是神……”
“向自己祈祷，回应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直至获得真正的位格……”
未知存在的絮语撞入脑海，万千思绪被惊扰触动，不受控制地飞逝。
齐斯抬手抓向新出现的身份牌。
血色的卡牌在被指尖触及后，闪烁了两下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色的文字：
【该副本不支持扮演，无法解锁该身份牌】
齐斯：“……”
只给看不让碰，玩儿呢这是？
……
高台下，信徒们在一个铜制的捐献箱前排成长队，喃喃念叨着“但愿不被邪神注视”。
他们虔诚地祷告，随后往捐献箱中投入金币，或是划破手臂，削下皮肉，滴入鲜血。
红衣的主祭颔首致意，撕扯下洁白的羽毛递给他们，羽毛的末端点缀着金色的血，如金似玉。
不消片刻，玩家们也排队走到了捐献箱前。
与信徒们不同的是，在靠近捐献箱后，玩家们身上生出阵阵浓郁的黑烟，成丝成缕地涌向主祭。
齐斯就站在主祭旁边，近距离观看捐献的进程。
他自然认得那黑烟是什么，虚着眼喃喃自语：“诡异游戏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收集罪恶的机会啊……”
“诡异游戏？”耳边响起常胥疑惑的声音。
这货不知为何没有跟上大部队，反而幽灵似的飘到了齐斯身后，像极了某些手游里的随从挂件。
齐斯问：“你不去捐献吗？”
常胥说：“我没有愿望。”
“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是个人就会有愿望，比如我的愿望就是——”齐斯卡壳了。
他忽然发现他也说不太清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治病？那只是顺带的，如果治不好病，选个好看的死法，早死早超生也不是不行。
毁灭世界？这听起来就和“我的梦想是世界和平”一样假大空……
齐斯注意到，原本专心致志主持献祭的主祭不知发现了什么，猩红的视线投向某一处，满含笑意地凝望。
齐斯顺着祂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金发小女孩正抱着一尊洁白的象牙雕像，安安静静地蹲坐在流溢着臭水的角落。
她长着一张甜美的脸蛋，咽喉处却生着一块丑陋的鱼鳞，妖异得像是一个诅咒，边缘用白色羽毛层层覆盖，欲盖弥彰。
是尤娜。
准确地说，是幼时的尤娜。
“你的愿望是什么？”常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齐斯的下文，不由追问。
齐斯死死地盯着尤娜手中的雕像看，直觉那会是关键道具。
要怎么才能规避风险地弄到手呢？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常胥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啊——”齐斯拉长了音，抬手指向蜷缩在角落中的尤娜，“我想要她手里的那尊雕像。”

第二十三章 无望海（九）Implication-暗示
【在比远古还要久远的时间之前，祖神的尸骨在荒凉的大地上行走，髑髅穹窿间蕴藏巨大的恐怖。
目击祂真身的人大多陷入疯狂，只有一位供奉神的族群的先知从中读到罪恶的真相。
先知向族人传述他所知的故事，愤怒的人们指斥他是妖言惑众的邪祟。
十字架上的处决如期进行，人们说他天诛地灭、死不足惜——哪怕他至死都是人类的形貌。】
【身份牌•人形邪祟】
……
身遭的场景一度度黑了下去，教堂、信徒和玩家们的影像缓缓淡化。
齐斯发现自己坐在一个无实体的空间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高悬于辽阔的黑暗，无边无际地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好像进入了【人形邪祟】身份牌，神的目光从各个角度将他笼罩，让他有一种沐浴在血色太阳下的不适感，没有秘密，无从遁形。
长久的寂静后，齐斯抬眼直视其中一双眼睛，轻啧一声：“怎么哪都有你？就算牵涉到所谓的诸神赌局，你也未免对一场斗蛐蛐投入太多热情了吧？”
雾气和触手在静默中奔涌，就在齐斯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一道声音倏忽间自他脑海底部响起：“你看到的只是我的影子罢了。我曾在悠久的历史和无限的空间中穿梭，并留下作为根须的纹痕，未来你还将在更多的地方看到我的残余。”
齐斯问：“所以，刚才那个梦境是怎么回事？”
神说：“这与我无关。当然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我或许可以直接告诉伱。”
齐斯了然，笑着说：“那还是算了，我更享受自己解谜的过程。”
他停顿片刻，用闲聊的语气随口道：“邪神阁下，我该怎么称呼你？红衣主教？上帝？原始天尊？佛祖？或者仅仅是——我的押注者？”
“‘契约’的‘契’，这是我的名字。”神的声音带上笑意，音色和说话方式一瞬间变成了齐斯熟悉的式样，让他有一种在和自己对话的错觉。
“……如果你不习惯单字称呼，可以叫我‘司契’，这两个名称是相似的意思，不是么？”
齐斯听着自己的嗓音，感受到的是满满的恶趣味。
“契，你真幽默。”他“呵呵”地冷笑，“你千里迢迢过来，不会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么几句废话的吧？”
猩红的目光现出实质，血色的丝线在黑暗中凭空迸射，一端隐没于浓郁的混沌，另一端缠绕住齐斯的尾指。
齐斯若有所觉，神情一凛，接着就看到翻滚的思潮在眼前汇聚成五字的谶言：
“小心傀儡师。”
……
“当——”
宏亮的钟声穿透梦境，黑暗被光明的底色取代，猩红的光越来越远，最终隐没在茫茫的雾气中。
数到第四声钟声后，齐斯睁开眼，看到棕黄色的木质天花板，上面爬满幽绿色的点点霉斑，如同油画颜料的点染。
他有气无力地仰躺着，目光落在右上角的【人形邪祟】牌上：“我可以把这张身份牌丢了吗？”
诡异游戏言简意赅：【不能。】
“那我可以关闭它的效果吗？”
【该效果为“被动效果”，无法主动关闭】
“……”
齐斯玩游戏的时候，一向讨厌被人在旁边看着，还时不时指手画脚一番，不管那人是谁……
他生无可恋地抬起手腕，看了眼命运怀表，然后就听旁边传来常胥冰冰凉凉的声音：“几点了？”
“早上八点。”齐斯收敛乱七八糟的情绪，拨动腕表的指针，笑着回答。
常胥不疑有他，从床上坐起，却感觉自己的右手似乎被什么重物压住了。
他低头看去，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尊洁白的象牙雕像。
这大概是邪神的造像，躯干上部长着三只鱼头，躯干下则伸展着十几条触手，看上去邪恶而丑陋。
常胥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古怪的梦，还梦到了齐斯来着……
具体的内容全不记得了，直播也在入睡期间自动关闭，无法提供有效信息。
他看向齐斯，问：“昨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什么？”齐斯一脸无辜，大喇喇地从常胥手中接过神像，把玩起来。
梦里的东西竟然能带出来，这个副本的机制比想象中的有趣。
只是不知是所有东西都能带，还是这尊神像本身有其特殊性。
齐斯的手指摩挲过神像的底座，感受到指腹下的大理石材质凹凸不平。
他将神像翻了个面，看到底座上赫然刻着歪歪扭扭的划痕，是孩童的笔触：
【他们都说我是带来厄运的女巫】
【妈妈说我是没完全长大的天使】
【鱼鳞会长成羽毛，就像鱼会飞】
【我要快快长大，长成一位天使】
四行文字刷新在系统界面上后一闪而逝，眼前浮现一幕幻影。
黢黑如山洞的狭小木屋中，桌上点一灯如豆。穿麻布衣衫的女人搂着脖颈长着鱼鳞的女孩，一边将洁白的羽毛覆盖上去，一边低着头絮说着什么。
在某一刹那，女人纵身投入火海，留下在旁边哭啼不止的女孩。女孩没有看到，洁白的羽毛在火焰中疯长，凝聚成一位巨大的天使悬在她的背后，面容是女人的模样……
齐斯轻声道：“我猜这些字是幼时的尤娜刻上去的。她因为喉咙上的鱼鳞，被人们视为带来厄运的女巫。
“她的母亲安慰她，告诉她等她长大了，鱼鳞就会变成天使的羽毛。她相信了。”
“鱼会飞是什么意思？”常胥指着第三行文字，问。
“也许是真的会飞，就像一种叫做‘飞鱼’的生物；也许是神话故事，类似于‘鲤鱼跃龙门’和你说的那套赎罪论；又或者是发生了某种变异……谁知道呢？”
齐斯将神像塞进常胥的枕头下，一脸认真地提议：“常哥，不管怎么说，这尊神像看上去很重要，也许是通关副本的关键。我建议你不要随身带着，以免被尤娜注意到，引发麻烦。”
这和常胥的想法不谋而合。
神像这种关键道具很可能是NPC仇恨值锚定物，带着它就相当于主动吸引NPC的仇恨，大概率会触发危机事件。
因为大小不足一立方分米的原因，它收不进道具栏，要藏只能藏在旅馆中。
常胥沉吟片刻，问：“司契，你真的不知道这尊神像是怎么回事吗？”
齐斯叹了口气：“你要是实在信不过我，就把东西放我这儿，风险我来担，表现分你来赚，总行了吧？”
“不用，多谢。”常胥闷声道。
他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太对劲，齐斯却已经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他只得压下疑惑，跟了上去。
门边的地板不知何时被屋外漫溢的积水侵染，洇湿的大片木板呈现深褐的色泽，就好像昨晚突然发了一场大水淹没房屋，又在今晨悄无声息地退去。
“出事了。”
常胥推开门，嗅着混杂在水气中的血腥味，做出判断。
门外走廊的地面上水迹凌乱，薄薄一层水膜传递给视觉凹凸不平的滑腻感，晦暗的光线中纹痕斑驳，如同蛇虫在沙面上留下的行迹。
齐斯径直走向斜对角门洞大开的房间，甫一踏入，便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撞了满怀。
眼前是一张血肉模糊的床，挂着肉条的粉白色骷髅平躺在床上，血水染红了床单，使其看不出原本的色泽。
从凌乱散失的肉块可以看出，死者是被不明生物吃干净的，想来那场飨宴宽裕至极，以至于碎肉掉了一地，铺张浪费得紧。
常胥无声无息地凑上前，指了指尸体左肩一排整齐的牙印：“看齿痕是人，或者是某种类人的哺乳动物。”
“不，是鱼。”
齐斯向尸体伸出两根手指，从一堆血肉中拨弄出一片薄而亮的鳞片。
鳞片生得好看，花纹精巧，哪怕沾了血，依旧粼粼地闪着银色的光斑。
“应该是一种半人半鱼的怪物，看样子不是美人鱼，而是鱼头人身的鱼人。”
常胥不打算就凶手的物种展开更进一步的讨论。
他退开一步，观察四周：“死者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应该是在睡梦中死去的。”
齐斯弯腰从一地的血泊中拾起一只缺了一角的瓷碗，喟然叹息：“死者睡前没喝尤娜送的汤，在中途惊醒后察觉到异常，才急忙喝下汤剂，却已经来不及了……
“看来这家伙当时真的很慌，连碗都掉到地上摔坏了呢。也不知道需要赔多少，他剩下的遗产够不够。”
幸灾乐祸的目击者将瓷碗放回地面，顺着地上断断续续的血迹一路走向大开着的木窗，“嚯”了一声：“那些鱼人吃完人后就有了力气，长出翅膀从窗口飞出去了呢……难怪走廊没有血污，还真是干净又卫生啊。”
常胥听着满怀恶意的地狱笑话，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
不过前辈有言，出门在外要与人为善，他到底什么也没说，走到窗台边站定，用两指夹起一片小臂长的巨型羽毛对着光观察。
羽毛质地偏硬，组成羽片的羽枝尖利如鱼刺，好像刚从鱼骨转化而成。
鱼，莫非真的能变成鸟？
“鱼吃了人，就能变成鸟了，很简单的公式。”齐斯微笑着下了判断。
他踏着一地血水折回床头柜，仔细地翻找起来，可惜任何能藏东西的地方都干净得像被贼光顾过一遍。
没有余下的货币，也没能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房间里除了一具死状充满艺术气息的尸体外什么都没有。
他走出房间，就着走廊地面上的水迹蹭了两下鞋底，任血污如鲜花般绽开，连带着将血腥气也携了出来。
其他玩家陆续出门，在嗅到血腥气后，脸色都不好看。
有几人向齐斯和常胥这边投来探询的目光，显然对他们出现在现场有所疑虑。
齐斯装作没看到，若无其事地拨开两侧的人群，沿楼梯下到一楼。
常胥默默对自己下了“自动跟随”指令，紧随齐斯身后，像影子一般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玫瑰庄园的事儿虽然结果是好的，但依旧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他生怕一个没盯紧齐斯，再被坑一次。
一楼的大厅中，早餐已经准备妥当，是和晚餐如出一辙的全鱼宴。
其他玩家不在，没必要客气，早到的两人如法炮制，将唯一的素菜席卷干净。
接下来两分钟，有八九个玩家牢记昨天晚餐的教训，紧赶慢赶地快步下楼。
可他们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只能嘴角抽搐地瞪着一桌明显不新鲜的鱼咬牙切齿。
又过了一刻钟，陆离检查完了尸体，出现在楼梯口。
他走到大厅中央，沉声宣布结论：“高木生死了，死因是在夜间中途醒来；徐茂春失踪了，看痕迹是自行离开的，不排除被魇住的可能。”
一个玩家松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看来只要喝了尤娜送来的汤剂，就不会有事。”
陆离的脸色依旧凝重：“我没在徐茂春的房间里找到瓷碗，尤娜很可能根本没给他送安神的汤剂。”
徐茂春就是昨晚和尤娜砍价的背包客。
他得罪了尤娜，尤娜便没给他安神汤。这事放在现实中合情合理，但在副本里却足以令人恐惧。
玩家的命运取决于一个NPC的喜恶，而那个NPC的行为有很大的自主性，甚至可以决定一些关键道具的发放……这很不寻常。
有几人不由喃喃地念叨起来。
“只要不得罪尤娜，应该就不会拿不到汤剂吧？”
“对，徐茂春一定是因为态度不好，得罪了尤娜……”
“是啊，换我听他那么砍价，也会光火！”
这些话说是复盘线索，倒像是寻求认同，试图说服自己。
陆离低下头，自责地说：“如果我昨天想到这一点，多提醒一句，他应该就不会死了。都怪我，对副本机制想当然了……”
安吉拉捏出笑容宽慰道：“陆离大佬，这怎么能怪你？今天之前谁能想得到不喝汤就会死？”
“这就是我的决策失误，我不能否认。”陆离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大家应该也看到了，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彼此，而是心怀恶意的NPC和鬼怪。
“阵营之间的龃龉不足为道，哪怕放弃选做任务，也不过损失一些积分。但主线任务一旦失败，我们大部分人都会死。
“所以，我们必须通力合作，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拖得越久，情况对我们就越不利。”
气氛凝滞起来，玩家们都知道这番话不是危言耸听。
阵营任务至今没有眉目，除了知道陆离是“商人”外，其他人的身份都是未知数。
而主线任务却很明确，只要想办法离开岛屿就可以了。
“合作吧，不要管支线任务了。”
“对，合作，一起想办法逃离这座岛。”
在场的玩家纷纷表态，说出同一个答案。
作为群居动物，“合作”是写进基因里的东西，哪怕在诡异游戏充满恶意的设计下短暂地被搁置，也随时能很容易地捡起。
而且不知为何，一晚上过去后，所有人的心底都滋长起对这片海和这座岛的恐惧，就好像有祖先留下的群体记忆被唤醒，齐声向他们灌输一个消息：这里有邪神盘踞，快逃。
玩家们交流的当口，刘雨涵一直低着头，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这会儿，她忽然丢下笔，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船。”
“这个副本的关键是船，我们可以乘船离开这里。”女孩环视众人，刘海后的眼睛幽暗如鬼，“我推算出的那艘船是在一次海难中被冲上岛屿的，可能多有破损，不能直接使用——你们有谁会修补船只？”
章宏峰笑呵呵道：“是木船的话，俺可以，各种木工活俺都会一点。”
小个子男人一拍巴掌，哈哈一笑：“这不就成了吗？办法总比困难多，有雨涵和陆离两个大佬在，还愁通不了关？我们先吃饭吧，吃完饭就去造船！”
大厅里的空气恢复了欢快。
玩家们各自拿起自己那份碗筷，呲牙咧嘴地解决起桌上难以下咽的鱼肉。
没有人提昨晚的梦境，不知是都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是有什么发现，却不愿意说。
齐斯在静默中搁下筷子，望向柜台的方向。
尤娜穿着昨天穿的那身蓝色长裙，挺拔而优雅地站在柜台后，像雕塑似的维持着完美无瑕的笑容。
她与梦境中的那个安静无助的小女孩相比，要自信开朗许多，却好像完全没有自己的情绪。
作为受到副本规则制约的关键NPC，她真的能越过规则，凭借自己的喜好决定是否发放安神汤吗？
不过，规则似乎从来没有说过，喝安神汤是度过夜晚的唯一方法……

第二十四章 无望海（十）Joy-乐事
齐斯静坐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喉咙口泛起痒意，好像有什么毛绒绒的活物在气管里抓挠。
趁玩家们还在和桌上的鱼做斗争，他快速折回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地上包裹着画框的床单不知何时散了开来，露出站在画面中央的白袍男人。
时至早晨，昨夜满脸怨毒的画像收敛所有恶意和阴鸷，又挂起了神圣而悲悯的神情，脚下散落的鱼骨服帖地躺在沙地上，安静而温顺。
齐斯注意到，在视角上最近的几枚鱼骨边缘柔和，鱼刺细密，分明变成了白鸟的羽毛。
喉头的痒意越来越鲜明，变得难以遏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团的白色羽毛混合着鲜血落在地上，还夹杂着刚咽下去没多久的海草，看上去像皮肉上溃疡的斑块。
“食物有问题？还是单单是那盘海草有问题？”齐斯眯起了眼。
线索太少，也没有对照组，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他用脚将羽毛踢到床下，又用床单重新将画框包好，转身直奔背包客的房间。
靠楼梯口的单人间还算整洁，唯独木窗可疑地大开着，窗台上没有羽毛和血迹，只有一道属于人类的掌纹。
主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后，登山包静静地放在床头柜上，拉链还拉得严严实实。
看来陆离的一番演讲还是发挥了作用，玩家们重拾道德的光鲜外衣，在这位年轻教授的眼皮子底下维持住了做人的体面，没有搞摸尸舔包这一套。
齐斯上前拉开登山包的拉链，里面放满了大大小小、厚厚薄薄的书籍。
他抽出一本，一看封面——《十万个冷笑话》。
嗯，这位仁兄生前想必很幽默。
他又抽出另外一本，封面上画着两个一看就是相声演员的人，书名为《盖世双谐》。
将背包里里外外翻了一遍，里头除了书就是烟。
齐斯觉得自己有被幽默到，甚至开始疑心，是不是有人提前来过，把有价值的东西都给搜刮尽了。
楼梯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他快速将登山包还原，退到一边，装模作样地观察起痕迹来。
两秒后，一头绿发的安吉拉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在看到齐斯后，早有预料般笑着颔首，打了个招呼。
她在这个副本中的身份是“学者”，身份效果是感知金钱的位置。
在尤娜将纸钞发给玩家后，她能清晰地在系统界面上看到，加上自己一共十五个小点。
这是她成为正式玩家后的第一个副本，她武力值较低，也没解锁技能，想来是游戏为了平衡各玩家的实力，才发给她这么个能够获得更多信息量的身份。
众所周知，信息是博弈的基础。在博弈游戏中，信息量带来的收益远比道具和武力值高。
所以，在发现死了两个人，且系统界面上只剩下十三个小点后，安吉拉第一时间就决定等饭后率先摸尸，收集更多的线索和信息量。
齐斯适时转身面向安吉拉，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容：“我也是刚来，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一个活生生的人总会留下些痕迹，说不定对通关有帮助。”
……信你个鬼。
安吉拉看了笑得不能再假的齐斯一眼，也不扭捏，直奔床头柜的背包，拉开拉链。
里面什么有用的都没有。
是被人捷足先登了，还是本就没有信息留下？
安吉拉心下狐疑，再度看向站在一旁看戏的齐斯，大大方方地笑道：“真可惜，本来还以为能找到一些金钱，回收利用一下呢。
“昨天晚上好像发生了一些事，但我完全记不清了，不知道你那边有没有新的线索？都一晚上过去了，也不知道这金钱除了当房费外，有什么用……”
她忽然咳嗽了一下，手快速举起来接住嘴里吐出的羽毛，藏到身后，脸色微微一变又恢复镇定。
齐斯装作没看见她的小动作，脸上现出回忆的神色：“我倒是听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说法。不过从昨晚金钱落入尤娜手中就消失了的情况看，岛上的鬼应该存不住钱。”
“确实，鬼怪存不住钱，又要给玩家发钱，这个设定太矛盾了。线索给的太少，完全没有思路。”
安吉拉摇了摇头，话锋一转：“不仅是金钱的设定，这个副本的支线任务也很违和。明明应该合作逃离孤岛，却设计了三个阵营的敌对关系，敌对理由还那么牵强……”
齐斯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安吉拉一字一顿道：“我猜测这个岛上的金钱其实并没有交易的功能，只是我们的生命值的具象化。有越多的钱，就能在岛上生存越久。
“如果考虑到这层因素，敌对关系就说得通了。玩家手中的金钱总量是恒定的，要想获得更多的金钱，只有杀死其他玩家。”
齐斯打断她：“但目前看来，玩家死后，身上的金钱就会消失。”
“不，死于鬼怪之手才会这样。目前出现的两名死者，都是死于鬼怪之手……”安吉拉渐渐压低了声，换上了诉说秘密的语气，“人都是要死的，被鬼怪杀死实在是太浪费了。你有没有想过，试试看杀死其他玩家？”
齐斯似笑非笑地反问：“你不怕我把你这番话告诉陆离？”
安吉拉笑了，是那种很明媚的、属于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的笑：“你不会的，因为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么？我们是一样的人……”
相似的情境触动过去的记忆，齐斯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丝戏谑的意味：“上一个和我说过这句话的人已经死了。”
安吉拉依旧笑着，语带挑衅：“你杀不了我，‘贵族’先生。”
见齐斯凝眸不语，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不得不说，你和常胥的组合确实引人注意，我没忍住将窥牌卡用在了你们身上。现在看来，结果不错。”
齐斯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在外面调查过常胥？我很确定我没有在论坛暴露过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信息。”
安吉拉笑嘻嘻道：“他最近声名鹊起，哪怕不调查，也能对这个名字有所记忆。”
女孩抛下一句话，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好像笃定了齐斯不会拒绝她的提议。
齐斯沉默着注视女孩的背影，脸上的阴沉丝缕散去，逐渐归于一片平和。
可以确定，这个副本里有一些持有特殊道具的玩家，而他们中估计有一部分人会和安吉拉一样，出于惯性思维，误判他的身份。
老玩家们或许拥有更多经验，对游戏的本质有更多的认知，但在这个阵营游戏中，所有人的信息量都是持平的，即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他人的阵营。
他虽是新人，却未必处于绝对的劣势。
齐斯拾阶而下，在楼梯拐角和常胥遭遇。
常胥淡淡道：“我正要上来找你，他们都出发了。刚刚你走后，所有还留在餐桌上的人都出现了吐出羽毛的症状，我也是。陆离怀疑食物有问题。”
“可能吧。”齐斯颔首，“我也吐出了羽毛，可惜缺少对照组，不知道是吃了旅馆的食物的原因，还是仅仅在岛上度过一晚就会这样。”
“今晚我不打算进食，明天就知道结果了。”常胥顿了顿，问，“对于今天的探索，你有什么安排吗？”
齐斯看了眼怀表，笑着说：“我想去钟楼看看，你是和我分头行动，还是一起？”
“一起。”
旅馆和钟楼之间隔着大片的椰子林，树木以不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挤挤挨挨地堆簇，被植物侵占的羊肠小道扭曲蜿蜒，视线亦被热带地区巨大的叶片遮蔽。
好在钟楼建得足够高大，始终在前方遥遥提供方向指引。大理石雕镂而成的巨大天使翅膀低垂，如同衣衫般遮住躯体，垂下的眼睛却始终注视玩家，好像在发出邀请。
常胥和齐斯两人一前一后，向钟楼的方向走去，步履间时常踩踏到小臂长的羽毛，用脚拨开后却发现那不过是鱼骨。
但和昨天沙地里的鱼骨不同，今天的鱼骨最末端的一截已然变得柔软，呈现羽毛的质感。
齐斯没来由地想到一个词——“蜕变”。
岛上的鱼骨正随着时间的推移向鸟羽蜕变；鱼会变成鸟，在这个副本里似乎是一种客观规律，没有道理，无需条件……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两侧的林叶变得稀疏起来，前方显现出平坦的空地，抬头可以看到金黄色的天空。
齐斯和常胥一前一后，在钟楼底部站定时，顶楼的钟正好敲响六下，按照这个岛上时间的算法，是到正午了。
高挑的宗教建筑通体黑色，嵌在橙黄的天空背景下如同一抹伤痕；正对着旅馆的方向有一扇矮矮的青铜门，厚藤从门沿的墙壁上垂落，表面锈迹斑斑。
齐斯抽出手环里的铁丝，伸进青铜门上锈蚀的锁孔中扭了扭。
“咔哒”一声脆响后，他回头看向常胥：“常哥，进去看看吗？”
常胥目光幽然，说出一句老生常谈的话：“来都来了……”
齐斯当即退后一步，将常胥让至身前：“常哥您先请，我殿后。”
……
“俺那会儿穷，有什么活做什么，连带着也琢磨些手艺。俺跟过个老师傅，做手工木雕的，做过模型船，俺一来二去也看会了……”
椰林中，章宏峰一边拿着刀具刨木头，嘴里一边碎碎叨叨地念着。
刘雨涵抱着笔记本，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手中握着一支羽毛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这是她的技能，叫作“怪谈笔记”，每个副本中可以用三次。
只要花费大量时间记录在副本里的见闻，她就可以在笔记本上看到关于通关线索的关键提示。运气好的时候，她甚至能直接获知最佳通关路线。
《无望海》副本中，她得到的第一个提示是“小心学者”。
这似乎是句废话，她是贵族，当然要小心阵营任务为“杀死贵族”的学者。
但她总疑心这话还有别的含义。
究竟是小心整个学者群体，还是小心某个身份为学者的人？
玩家群体中是不是存在某个危险人物，需要她谨慎应对？
刘雨涵想不明白，也不敢说出去，只能对所有人都保持戒备的态度。
“船”则是她得到的第二个提示。
吃过早饭后，她临时纠集一行人顺着笔记的指引来到林中，挖了半天沙子，果然在沙土中找到一艘木船的残躯。
这艘船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尚未达到无法修理的地步，只需要稍加改装，就可以载人离开岛屿。
“怪谈笔记”上说，木船仅能坐四名玩家。刘雨涵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就好，救三个人也是她能接受的结局。
诡异游戏的每个副本都有解，抽取的玩家大多怀有通关副本所需要的部分能力，一个个能力构成一块块拼图，在合作中拼成一张完美答卷。
章宏峰的存在无疑对应修船离岛的解法，而其他玩家一定也会有他们所对应的解法。
比如向海神祈祷，比如像羽毛提示的那样，想办法变成可以飞离大海的鸟……
刘雨涵记得，在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和代达罗斯就曾使用蜡和羽毛造出翅膀，逃离克里特岛。
只不过最后因为飞得太高，双翼上的蜡被太阳融化了，他们才双双跌落水中丧生，被埋葬在一个海岛上。
不知这个神话是否会和副本产生关联呢？
刘雨涵一边继续埋头推演线索，一边在脑海中梳理《无望海》副本的信息，方便在通关后立刻整理成攻略贴发布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派出去探索椰林的玩家抱着一堆椰子回来。
其中一个笑呵呵地说：“我就说这岛上不可能没别的食物嘛，让那些死鱼见鬼去吧！今晚我们死也不吃旅馆里的那些破玩意儿了！”
另一个则冲刘雨涵讨好地笑道：“雨涵大佬，这椰子您先将就着吃，我再去找找有没有别的热带水果！”
刘雨涵点了点头表示礼貌。尽管得益于在论坛里积累的声望，很多副本中她都会被恭敬地对待，但她还是不太习惯面对他人的热情。
那两个玩家放下椰子后就走了。
章宏峰停下手中的活，用刀开了个椰子递给刘雨涵：“小姑娘，恁们这种动脑子的最费精力，歇会儿吧。”
刘雨涵摇头拒绝：“谢谢，我不喜欢吃。”
这话说得生硬，好在章宏峰并不在意，捧着椰子便喝了起来。
椰汁甜而不腻，最为解暑，他干了一上午的活，累得够呛，刚好缓解一下疲劳。
他很快将椰汁喝了干净，又用手去掏椰肉。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鼻尖萦绕，刘雨涵警觉起来，猛然抬眼。
只见章宏峰的唇边尽是鲜血，正顺着下巴淌到胸口。
而他左手抱着的哪里是椰子？分明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刘雨涵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她指着正在茹毛饮血的男人，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章宏峰看到女孩惊恐的神情，浑身一震，意识像是被从水里捞起，一瞬间清明了许多。
他低头，在看到自己满手的血腥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俺滴娘！这……这是啥子玩意儿啊？”
人头从章宏峰手中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摆正，发出不属于两人母语的嘶吼。
在诡异游戏的翻译下，两人都能听懂：“快跑！尤娜要杀了我们！小心克劳奇！他们是一伙的，他们都妄图成神……”

第二十五章 无望海（十一）Knowledge-知识
浓密的椰林间，安吉拉紧跟在陆离身后，向祭坛的方向走去。
静静地跟了一段路，她故作关切地问：“陆离大佬，你是怎么进诡异游戏的？”
陆离叹了口气，眉眼间蒙上一层悲哀：“我家里人生了重病，需要很多钱。以我的能力，无法在不违法的情况下筹到那么大的数额……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邀请函出现了。”
“这样啊。”安吉拉干笑一声，没有接下去。
就在刚刚，她发现系统界面上显示的金钱分布有了变化。
祭坛的方向，有一点快速靠近另一个点，接触后又分离，而其中一个点停止了移动……
出状况了。
安吉拉停住脚步，盯着陆离的背影道：“大佬，那你更应该保证自己的安全才是，只有活下来才能赚到更多的钱。我们回去吧，探索祭坛不急于这一时。”
陆离侧过头看她，目光中闪烁着迷乱的色泽：“不，我觉得关键线索就在前面，很快就能通关了……我不会回去的，你要是害怕就走吧，我不会回去的……”
话语颠来倒去，含糊其辞，神志显然已经不大清明。
他被魇住了！
‘竟然不等别人下手，自己就出事了吗？表现得那么厉害，原来是个草包……’
安吉拉腹诽着，却也意识到了祭坛的危险。
连陆离这种资深玩家都在不知不觉间中招了，更别说是她一介新人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远离祭坛，必须远离……她的命很金贵，可不能白白垫在这里……
安吉拉试探着说：“大佬，你要不要先放点钱在我身上？到时候你出事了，我也好想办法救你！”
陆离好像没听见那样，背过身去，继续一步步向祭坛深处走去。
安吉拉有些不甘心，却终究不敢追过去，生怕也被副本的力量魇住。
“那大佬您小心点，我回去摇点人过来！”
她抛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往旅馆的方向跑去。
陆离是死是活和她无关。
人都是要死的，再多的尸体，都不过是她加入“那个公会”的投名状罢了。
……
“我对诡异的直觉很准，从小能看见鬼，也知道鬼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出现在哪里。”常胥停下脚步，将指间凭空出现的一张纸牌斜插入墙壁。
钟楼内灰尘遍布，狭窄逼仄的空间中，只容一人通过的扶梯盘旋着往上，直触高处的一抹光亮。
那光亮是从高天之上投进来的自然光，黄昏的亮度于事无补，只能让一前一后行进的两人勉强看清眼前的路和两侧的墙。
墙壁上每隔几步都突出几片可疑的洁白，细看是白色羽毛的边缘，滴落金色的血。
“沙沙”的声音时有时无，像是羽毛摩擦的声响，又似乎是植物在墙体里生长的声音，不知何时将破墙而出。
“所以呢？”齐斯将双手插进口袋，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我小时候也能看见鬼，无聊的时候还和床下一小姑娘下过几盘飞行棋。
“按照联邦的说法，我不是有病，就是故意散播谣言，所以只能被送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了。”
“抱歉，我小时候也因为经常和鬼怪说话，所以被他们当做怪物忌惮和排斥……”
常胥的指尖闪烁着蓝莹莹的微茫，一张张纸牌在那里飞速变换：“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齐斯没有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忽然就再也看不见鬼了，医生说我是病好了——出去后要不要我把我主治医生的联系方式推给你？”
“我刚刚听到了指甲抠挖墙壁的声音，你没有听到吗？”常胥将手中最后一张纸牌嵌入墙壁，赫然圈出一个半人高的方块。
蓝光勾连成线，方块间的部分凭空消失，露出钟楼墙壁后泛黄变形的白骨，属于人类。
那是一副完整的骨架，不过由于是被弯折着埋进去的，乍看蜷曲成一团，扭曲得看不出人形，四肢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臂骨生出密密麻麻的骨刺，有如飞鸟的羽片。
齐斯有了兴趣，凑上前将颅骨扒拉出来，借着光把玩：“是现代人的骨头，大概率属于玩家。”
常胥挑眉：“为什么这么确定？”
齐斯将颅骨塞回墙壁，笼统地回答：“这个副本的背景时间在15到17世纪，当时的平民营养不良，在骨骼的粗细和质量上会有所体现；而贵族则会出于一些古怪的礼仪、装束和审美，使得骨骼呈现一定程度的畸形。”
常胥回头瞥了他一眼：“你懂得真多。”
齐斯眯起眼笑：“那是当然，在这块我是专业的。
“标本制作涉及的物种比你想象得要多——不然你以为那些大学和博物馆里陈列的人体标本是怎么来的？”
常胥没有出声。
齐斯垂下眼，余光瞥见眼前人苍白的双手。
那分明已不是人手，白森森阴惨惨的，恰似墙壁里那具骷髅的指骨，扁平而圆长，正冷冰冰地垂下。
幻影迭现，白骨碎成骨节，粗壮如人骨，柔韧如鱼骨，皆化作羽毛，层层叠簇成翅膀的状貌，一只、两只、三只……
遮天蔽日的羽翼在墙壁上投下阴影，女孩跪坐在油灯边，双手交叠着做出手影。
六只翅膀的影子在墙上显现，女孩的脸上露出笑容，手臂灵巧地翻飞，轻快地打着手语。
“我听说，两只翅膀的是天使，四只翅膀的是恶魔，六只翅膀的……就是神了。”
“妈妈快看，我造出了一位神！”
齐斯屏息敛声，一步步后退，默默和前方生出翅膀的人影拉开距离。
头顶的光越来越远，好像永远无法触及；阴冷昏暗的逼仄建筑从四面八方将人包围，连同内里的尸骨一道发霉腐烂。
后背好像撞到了什么，一张脸从脖子后伸过来，紧贴上齐斯的鼻尖。
那是一个白森森的骷髅，牙关紧咬，没有嘴唇的包裹，像是在笑……
它问：“你想做鱼，还是做鸟？”
那声音带着劝诱，使听闻的人迫不及待想要回答，好像只要说出答案，就能真正地实现。
齐斯歪着头思考片刻，粲然而笑：“我想做神，可以吗？”
……
“你好点了吗？”常胥站在一堆碎骨头片上，侧头回望。
刚从异状中抽离，齐斯条件反射地抽出刀片，对准前者的后脖颈划去。
想法没能转化为行动，血红的提示文字在眼前弹出。
【此副本中，您无法杀死身份为“贵族”的玩家】
【违反副本规则，警告一次！累计三次警告将判定为通关失败！】
冰冷的电子音当头浇下，齐斯“呵呵”地笑了两声：“还活着，没死成。”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他和常胥在一起的时候更容易触发死亡点，《玫瑰庄园》中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用晋余生的话说，也许叫做“八字相冲”？
察觉到齐斯态度的不善，常胥默默收了手中的纸牌，问：“还要上去吗？”
墙壁里的尸骨传递糟糕的预警，就差怼脸威胁玩家说“再往前小心死这里”了。
才爬到一半就遇到这档事，接下来还有好一段路，不知又会潜藏什么样的危机。
齐斯沉吟片刻，道：“总要有人上去的，不然这块线索永远都是空白。而且，我也想站在高处，看看这座岛的全貌。”
常胥不由疑惑地多看了齐斯几眼。
在他的印象里，齐斯这人向来只有让别人趟雷的份，怎么可能这样大义凛然地以身涉险？
然后就见齐斯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常哥，我身体一向不太好，还是你这个练家子打头阵吧。”
……果然。
也许是因为霉运被刚才那一遭耗尽了，也许是只要不手欠就不会出事，接下来一路风平浪静，连个老鼠都没有，更别说是鬼怪了。
头顶的光越来越近，在钻出阴暗的楼身后，齐斯站在钟楼顶部的平台上，甚至生出一种伸手就能触碰到天穹的错觉。
暗黄的天空如同画纸般平铺，脓黄的云层像是大团的油画颜料沉沉垂坠，组成未知的巨物暝闭的眼睛，不知何时将睁开。
顶楼正中央，一口古铜色的大钟安静而肃穆地垂挂，给人一种古老生命行将就木的神秘感。
齐斯盯着钟旁的撞锤，很想敲十下试试，看看【敲响十下的时候请入睡】的规则是否还会生效。
考虑到常胥还在旁边，理智终于战胜了恶趣味，他只能遗憾地将危险的想法搁置。
常胥同样盯着钟看。
几秒后，他绕到钟后，指了指阴影中堆砌的一堆腐朽的白骨：“敲钟人已经死了。”
准确地说，是死得不能再死了，没见过谁成了骷髅还能活。
至于每天敲钟的是什么玩意儿，这点细思极恐。
齐斯凑到骷髅旁边，肃然起敬：“真是敬业啊，死这么多年了还坚持敲钟。”
骷髅：“……”
常胥同样无法理解齐斯独树一帜的幽默感，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墙壁上被骷髅遮掩住的几行小字：
【恐惧着、祈求着，我只看到大海和落水的亡魂】
【他们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家乡已经望不见了】
【神明啊，救救我吧，船舱拥挤，尸体和货物堆积】
【他们说，死心吧，死心吧，没有回家的希望了】
这些文字歪歪扭扭，笔画纤细，似乎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在被目光触及的刹那，如根须蠕虫般扎入意识。
陌生的认知前仆后继地涌入脑海，又在一秒间转译成一幕幕画面，劈开红海的摩西、探寻新航路的野心家、千万年来所有途经这片海的人与兽与物……一切都重合了，同样的情绪、不同的人被扭结在一起，仿佛宗教的隐喻。
如果一个人开辟一条路径，使得往后千万人无家可归；如果一个民族占领一片土地，使得从此生灵涂炭、满目疮痍；如果一个宗教为以上行为张目……无论那在最开始是多么伟大的壮举，多么神圣的远行，他们都有罪。
齐斯在一瞬间感受到无数不属于他的情绪，有悲伤，有愤怒，有茫然，有绝望……
他微微皱眉，从漫成汪洋的思潮中抽离出来，转而获得一个自上而下俯瞰的上帝视角。
一艘帆船镶嵌在视野的正中央，孤单地航行于茫茫无际的大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时间正是夜晚，天空中只剩下星星和月亮在亮，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轻响。
甲板上，水手们唱着欢乐的歌，畅想将奴隶贩卖到新的大陆后能获得多少黄金；甲板下，人与人像货物一样交叠着堆放在一起，汗液和腐尸混合发酵成难闻的臭味，大片的癣在身上攀爬。
每天都有人死去，谁也不知道身边的同伴是否已成尸体，最早死的几人被丢下海去了，但依旧有未被清理的死者在舱底腐烂。
死亡、病痛、溽热、恐惧，这是少年对于这段航行的全部记忆。他和族人们蜷缩在阴暗的船舱里，唱起家乡的歌谣，向执掌海洋的伟大神明祈祷——
让风浪更大些吧，让所有船都无法到达那片陆地，迷失在这片海域……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中响起了开锁的声音，星光从舱门的缝隙间投入，照亮一小簇朦胧的画面。
打开舱门的不是神明，而是一个穿着蓝色长裙的美丽女人。
女人面带微笑，不言不语，只用手比划着让他们尽快出去。
少年看着族人们争先恐后地爬上甲板，听从女人的指挥冲进各个房间，将里面不省人事的男人们拖出来，扔到海里。
少年胆怯了，没有第一时间跟出去。他小心地躲在阴影处，别开视线，不去看女人的眼睛，只谨慎地观察族人。
他看到族人们的脸上挂起诡异的笑容，一个接一个地跳下了海，好像那样便可以回到家乡。
他想要叫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再睁开眼时，木船已经在一座小岛的岸边搁浅。
天空呈现怪异的橙黄色，小岛出奇地寂静。分明有新建不久的建筑，沙滩上却没有人烟。
少年鬼使神差地下了船，往林深处探索。
在一座木楼前，他又看到了那个古怪的美丽女人。
女人看着他笑，双手比划着什么。
窸窣声响动，上百个身上长着鱼鳞的怪物从椰林中走出，其中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是他的族人。
那些怪物咬下他的血肉，身上的鱼鳞化作鸟羽，蛇虫般在体表蠕动，又脱落下来，被女人捡拾……

第二十六章 无望海（十二）Lost-迷失
画面戛然而止，还颇为恶意地给了鱼头人身的怪物一个特写。
齐斯被丑到了，喷出一声轻啧。
常胥也看到了同样的画面，平静地分析：“刚才那些影像就是钟楼这一地点对应的线索了。尤娜可以控制人的心神，不能直视她的眼睛。岛上存在的鱼人怪物应该是人变的，具体转变方式大概是跳进海里。
“怪物们吃了人后，身上的鱼鳞会蜕变成羽毛，尤娜需要收集那些羽毛，不知道做什么用。我们吐出羽毛，很可能就是尤娜搞的鬼。”
齐斯“嗯”了一声表示赞同，没来由地想起昨夜的梦境。
蜷缩在角落的女孩无辜无害，谁能想到她日后会出现在这座令人恐惧的岛上，成为诡异的一员呢？
充盈原罪的舞台上，若不成为罪恶，便会为罪恶所吞噬。
于是受害者褪下纯良的外衣，从邪神手中接过罪恶的权柄，继续这场原罪的盛宴——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常胥对梦境没有印象，见齐斯没有发表意见的打算，便接下去道：“那个幸存的少年似乎有办法逼退怪物，所以才能从旅馆一路跑到钟楼顶上，安安稳稳死去，就是不知道那个方法是什么……”
“说不定是尤娜故意放人，钓鱼执法呢？也有可能是她想刷点好人好事，以便升上天堂吧。”齐斯开着无聊的玩笑，走到扶手边，向下俯瞰整座岛屿。
岛屿中央，本该蓊郁的椰林不知为何空缺了一块，构成一个边缘光滑的圆，隐隐能望见一些洁白的大理石建筑。
齐斯指着那处笑：“常哥，不出意料的话，那边就是海神的祭坛了。我猜祭品可能是人命，你觉得呢？”
这是显而易见的结论，不然尤娜也没必要让那些和她完全没有交集的奴隶跳海。
常胥接下去道：“尤娜很有可能在来到无望海之前，就和海神达成过某个交易，获得了控制人类心神的能力。
“那个交易一直持续到现在，内容应该不仅仅是杀死玩家，不然她完全可以不给我们安神汤剂。”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齐斯退到楼梯口，拾阶而下，“为了高效率利用我们这些玩家资源，她大概率希望我们先产生足够的罪恶，再去死。”
常胥紧跟着殿后，在听到“罪恶”一词时，侧过头来：“你知道的似乎不少。我记得，游戏论坛里没有这部分内容。”
齐斯头也不回，笑着反问：“听起来你也知道这桩事，不是么？要不我们都说出自己知道的信息对一对，看谁知道得比较多？”
“你是怎么知道的？”常胥追问。
齐斯脸上笑意不减：“你猜。”
“……”
沉默间，齐斯已经行至钟楼底部，推门而出。
常胥不声不响地自动跟随，又做起了背后灵。
黄昏的底色上，由大理石构成主体的细长建筑折射微光，五颜六色的珐琅喧嚣而璀璨，在鲜明的幽绿与暗黄色中将天空划出裂纹。
天使的造像低垂着头颅，慈祥而哀伤地注视岛上所有过往的生灵，巨大的眼珠缓缓转动，在旅馆的方向一扫而过，看向远处的大海。
钟楼前，一前一后站立的两人渺小如斑点，缓慢地背离高大的地标向林深处移动。
不过走出几步的距离，身后突然响起用陌生的语言唱出的歌谣，像是钟楼中囚禁的天使在放声高唱圣歌。
“恐惧着、祈求着，我只看到大海和落水的亡魂……”
“他们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家乡已经望不见了……”
“神明啊，救救我吧，船舱拥挤，尸体和货物堆积……”
“他们说，死心吧，死心吧，没有回家的希望了……”
常胥听得蹙眉，直觉不太舒服，余光却瞥见身边的齐斯不知从哪里拿出个录音机，正认真地摆弄。
“你干什么？”常胥问。
齐斯笑容真挚：“这歌挺好听的，我录下来回去放。”
少年临死前将歌词刻在墙上，大概率是想告诉后来者什么。
“神明啊，救救我吧”这句词，又和已知线索产生了巧妙的勾连——
齐斯清楚地记得，昨夜的梦境中，信徒们喊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能对抗信仰的，从来都只有另一种更狂热的信仰啊……
常胥神情复杂地看着齐斯，只觉得这个临时队友的脑子大概不太正常。
齐斯看出了他的想法，幽幽叹息：“我有坚持每半年去看一次心理医生的，离下次复查还有两个多月。”
常胥：“……”
钟楼的钟声在此时敲响，“当”的一声从高天之上冰冷地坠入地表，溅起圈圈涟漪，像是教堂圣诞日的钟声，预示天使降临，驱散邪灵。
不紧不慢的七下钟声过后，余下的回音被海风吹来拂去，逐渐和风声融为一体，许久才散。
“钟声又响了，真吵啊。”
齐斯感慨一句，忽然将食指竖在唇间，像鬣狗般露出古怪的笑容：“常哥你说，这是祷告的钟声，还是宣告死亡的丧钟呢？”
……
钟楼中，许若紫跟在白彦端身后，攀着狭窄积灰的扶梯一级级缓步上行。
他们两个都是通关过七个正式副本的老玩家，在现实里都是大公司的小职员，在游戏里刚因为投资失误倾家荡产，不得不再度匹配新副本。
他们聊了几句，发现三观、实力和遭遇都出奇地一致，便决定结伴一起探索。
祭坛是肯定不敢去的，他们都是猝死后被拉入的诡异游戏，只想着能多活一天是一天，稳妥通关对他们来说比积分更有吸引力。
造船那边只需要四个人，他们晚了一步，人已经齐了，再凑上去就显得死皮赖脸了。
但真划水摸鱼，什么事也不干，他们又觉得说不过去。
多重考虑下，他们一拍即合，决定来看上去不太危险的钟楼探索。
安静，死寂，腐臭味……种种令人不安的元素被糅合进黑暗逼仄的空间，激发大脑对于鬼怪和危险的想象。
许若紫看着从墙壁中凸出来的大片羽毛，将长发撩到耳后，试图用习惯性动作缓解自己的紧张。
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要打破这种凝滞的氛围，犹豫良久，终于开口：“彦端，你有没有觉得奇怪？我们到现在都没有碰到一个人……”
白彦端头也不回地说笑：“要是碰到人才可怕，黑咕隆咚的，突然窜出个人影能吓死人。”
许若紫依旧有些迟疑：“可是我听好多人都说要来钟楼，怎么到现在一个人都没碰到？这里也没有别的出口，总不可能是时间上都错开了吧？”
白彦端不以为意：“说不定他们就那么一说，出来后就找地方躲着了。”
谈话声中夹杂着可疑的咯吱声，像是裸露的骨节抠挖墙壁的声音。
许若紫只觉得脊背凉飕飕地发慌，一瞬间有些后悔，为了方便只穿了件T恤就进了副本。
她抱住手臂，小幅度而快速地搓着表皮的鸡皮疙瘩，企图通过摩擦生发热量。
眼前的白彦端不知何时已经和她相隔很远了，只剩下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镶嵌在黄昏色泽的光影中。
“彦端！等等我！”许若紫慌忙叫喊，却发现自己发出来的声音轻如蚊蚋嗡鸣。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搭上了她的肩膀，她微微垂眼，余光瞥见一条白森森的骷髅手臂。
她想要尖叫，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一道声音冷冰冰地问她：“你想做鱼，还是做鸟？”
鱼？鸟？许若紫想到了餐桌上的全鱼宴，直觉做鱼不是好事，连忙说：“我要做鸟！”
声音咯咯地笑了起来，数不清的黑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她要做鸟，我们又有新的羽毛了……”
“拔下羽毛，沾成翅膀，我们要造一位天使……”
五六双骷髅手臂窸窸窣窣地从墙壁中伸出，抓住许若紫的四肢，将她往墙壁的方向拖拽。
许若紫急忙大喊：“我说错了，我要做鱼，做鱼！”
声音们依旧在笑：“那就将她丢到海里去吧！”
骷髅手越收越紧，许若紫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除了思维以外，身体没有任何部分可以调动，就好像做梦的人将醒未醒时遭遇的鬼压床。
她被缓慢地拖到墙边，后背紧贴冰凉的墙壁。
黑灰色的砖石融化成软体，沼泽般柔软地吸吮她的皮肤。她一点点地被拽了进去，直至整个人没进墙体里。
好像终于从梦中惊醒，她睁开眼看见了黄色的天空和一艘巨大的古老帆船。
又好像只是将死之际走马灯般的幻影，缤纷的色彩只在她的瞳孔中停留了一瞬，便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海水争先恐后地灌入她的口鼻，填满她身体的每一个腔器和缝隙。
她不再是自己，而是大海的一部分，一团无机质之类的物体。
她开始下沉，下沉，一直沉没入海底……
……
椰林中，刘雨涵和章宏峰盯着正在地上滚动的人头看，一时都慌了神，愣愣地定立在原地。
好在那个人头很快就不再发声，好像真的死了一样，闭上了眼，乖巧而安静得恍若真正的尸体。
刘雨涵最先冷静下来，对身边满嘴鲜血、六神无主的男人说：“我们先回旅馆，清理一下血污。”
章宏峰堪堪回神，目光依旧没能从人头上移开：“这个头怎么办？要不要带回去给陆小哥看看？”
他说的不无道理，人头恐怖归恐怖，但既然能说出那么一番话，大概率蕴含重要线索。
“别碰它了。”刘雨涵摇头，“第一，说不定会有危险；第二，被尤娜看到，容易引起她的怀疑。”
章宏峰呆呆地点了点头。
他依旧沉浸在生啖人血的恐惧中，却也不由得想，这些会动脑子的年轻人就是厉害，他这个大老粗完全比不了。
刘雨涵其实也慌了神，到现在都无法进行冷静的思考。
但她下意识就觉得，不能让章宏峰再涉险碰那个人头，大脑便自动生成了一系列逻辑严密的理由。
无论如何，椰林是留不得了，天知道还会不会有椰子变成人头掉下来。
刘雨涵撕下笔记本上的一张空白页，草草地描述了一下出现的状况，随后将纸条固定在修了一半的木船上。
她领着章宏峰快步往旅馆的方向赶，不知是不是错觉，路两侧半鱼骨半羽毛的东西比来时多了很多，甚至有几片挡在了路的正中。
两侧的椰林依旧茂密，像是活过来似的随风乱舞，她不得不用手将枝条拨开，章宏峰则跟在她后头，默契地将地上的羽毛踢到路边。
两人到达木楼前的平地上时，钟楼的钟声正好敲响第七下。
其他玩家还没有影子，大抵都在岛上探索。
一楼的大厅里空无一人，柜台后更是没有尤娜的身形，静谧空阔得好像异度空间，一旦踏入就会永远迷失。
刘雨涵甩了甩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在脑后，率先走进旅馆。
旅馆门口比昨天多了两尊雕像，一尊鱼头人身，和沙滩上的那尊鱼人雕像明显属于同一个种族，身上却穿着现代人的装扮，外套配衬衫，分明是高木生！
另外一尊则是一个全身布满鱼鳞的人形，一枚枚鳞片刻画得细致逼真，从他背上背着的背包同样能判断他的身份——失踪的徐茂春！
这两尊雕像明明是死物，眼睛却像活人一样灵动，跟随着刘雨涵和章宏峰的脚步转动，带着不甘、哀伤和恐惧，仿佛溺水的人在濒死之际的求救。
章宏峰看着雕像，声音打颤：“小姑娘，他……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高木生已经死了，被吃掉了，不可能还活着。”刘雨涵淡淡道，“不要多想，别自己吓自己，我们先尽快把血洗掉吧。”
“噢噢！”章宏峰不疑有他，环顾四周，“那俺们去哪里找水，洗洗身上这些血哇？”
刘雨涵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笔记本，随后幽幽凝视柜台的方向。
柜台后的墙面昨日还空空如也，现在却挂着一副天使画像，只有头颅大小的畸形翅膀竖在背后，脸上的神情痛苦而哀伤。
又是天使，尤娜怎么这么喜欢天使？还都是这种又怪异又难过的模样……
刘雨涵心烦意乱地想着，却是故作镇定道：“章叔，我们一起去厨房看看，厨房里一定有水。”

第二十七章 无望海（十三）Murderer-凶徒
沙滩边密密麻麻都是鱼的尸体，白色的足有一人那么长的死鱼直挺挺地排成一排，远远望去有如人尸。
——当然，这些鱼原本是人也说不定。
钟楼的钟声已经敲响过七下了，离饭点还有四个小时。齐斯将常胥让到身前，两人一前一后地靠近岸边。
浪涛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潮声，不时有死鱼被冲刷上来，零乱地搁浅在岸边，又在新的海浪的冲刷下挤挤挨挨地并排，垂直于海岸线停搁。
鱼皮上的鱼鳞呈现羽毛的质感，被海水打湿后黏糊糊、湿答答地团在一起，像是沾了污水的脏毛衣。
唯有鱼鳍干爽地硬挺着，却也不是普通的鱼鳍的样式，而是一根巨大的、有半个鱼身那么长的白色羽毛。
齐斯忽然想到了尤娜昨天说过的话语——“睡在沙滩上会被打湿的”。
“打湿”这个词用来搭配旅客，未免太过怪异，但如果形容的是羽毛，逻辑就说得通了——
尤娜知道，如果旅客睡在沙滩上，身上产出的羽毛会被海浪“打湿”，因此自然而然地出言提醒。
远海游动着大量的白色鱼群，接连跃出海面，飞翔般划出银白的弧线，波光粼粼的浅海一时间明亮得像是铺了一层反光的鱼鳞。
那些鱼的鱼鳍尚未变成羽毛，因此它们只能在空中短暂地停留。在注意到齐斯和常胥后，它们纷纷转向，直勾勾地凝视岸边。
齐斯恍惚间听到了梦呓般的歌声，似远似近地起伏盘旋，鱼群好像从海面上飞了起来，化作一个个长着洁白翅膀的天使，围绕着他吟诵圣歌。
他低下头，看到沙滩上映着一串宽大沉重的脚印，一步步通到海中，没来由地知道那脚印属于失踪的徐茂春。
徐茂春是在欢快的心情中手舞足蹈地投身大海的，谁也不知道他的结局是死去，还是提前离开副本……
海是开始也是结局，包容一切，也吞噬一切……亿万年前的鱼爬上岸变成了人，如今的人又羡慕鱼的自由，想将生命还给大海……
杂乱的思潮在脑海底部涌动，鱼群的窃窃私语通过意识传来：“好想吃了他们……吃了他们，我们就能飞了……”
“然后你们会因为羽毛沾了水被冲到岸上。”齐斯好心提醒一句，出于肌肉记忆打开录音机的开关，将音量键开到最大。
【恐惧着、祈求着，我只看到大海和落水的亡魂……】
响亮的歌谣盖过幻觉般的歌声，齐斯堪堪在死鱼组成的堤坝前止步，一回头就见常胥正不停甩出闪烁着蓝光的黑色纸牌，将一条条白鱼切成两半，泼洒的鱼血将一小片海面染成淡粉。
常胥听到录音机的声音，侧头看过来，见齐斯神情古怪，平静地解释道：“我拉不住你，所以想试试能不能把这些鱼解决掉。”
场景似曾相识，齐斯叹了口气：“我该感谢你没有让我像沈明那样自生自灭吗？”
常胥沉默两秒，认真地说：“抱歉，当时我没有经验，考虑不周。”
“……”
录音循环播放，驱散所有虚假的幻象，齐斯远远看到了坐在礁石上的尤娜。
她的脚边堆放着数不清的死鱼，无一不大张着嘴巴，白色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空，鱼鳍不见了，只留下一条血线。
尤娜一手抓着死鱼，一手握刀，干脆利落地割下羽毛状的鱼鳍，将鱼尸扔到地上，羽毛放到手边。
她的动作优美得像是在跳舞，猩红的鱼血落在蓝色的裙衫上，无法附着和渗透，溅上玻璃般滑落下来，宛如装饰用的彩色飘带。
她对两人的窥视若无所觉，又或者根本不在意，自顾自地捡拾起一片片羽毛，黏在一只巨大的翅膀上。
那翅膀洁白得如同云彩，与一地污秽格格不入，好像不属于无望海这个橙黄色的世界。
齐斯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唇角微微上扬：“对于这个副本的背景故事，我好像有些想法了。
“幼时的尤娜坚信自己长大后会褪去鱼鳞，变成天使，但成年后的她显然更多地呈现鱼的状貌。她只能收集羽毛，手工制造天使的翅膀。
“鱼人或者白鱼吃了玩家，会生出供她采撷的羽毛；玩家后续或许也会发生异变，产出羽毛……她都可以利用。
“一面以人命为祭品和海神交易，一面为自己积攒手办原材料，当真是一鱼两吃啊。”
常胥无法理解齐斯的幽默感，眉头微蹙：“按照这个逻辑，尤娜没必要给我们安神汤，直接让我们死于鱼腹就好。”
“是这个道理。”齐斯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常哥，你家做手办难道只需要一种原材料就够了吗？也许晚点死有利于原材料发酵呢？”
常胥不明所以：“我家不做手办。你的意思是尤娜需要多种羽毛，玩家死的时机不同，产生的异变不同吗？”
齐斯“嗯”了一声，道：“如果没有安神汤，谁死谁活就完全看运气了。至少人选由所谓的海神决定，就像上级人员的抽样检测，是尤娜无法提前知晓的。
“而加了安神汤这重筛选条件，决定玩家生死的权柄便从海神那儿转移到了尤娜手中，她可以通过安神汤的发放控制活下来的人数和人选，想做什么就方便多了……”
常胥恍然，难怪尤娜可以凭借自己的喜好发放安神汤，只因为安神汤本就不属于副本强制要求的机制，而是尤娜私人的“馈赠”。
给了是情分，不给是本分，虽然在大部分人都有的情况下，少数几个没有的必死无疑就是了。
他沉吟片刻，道：“我听前辈说过，有些副本中的NPC有较高的自主权和自由度，拥有智慧，可以自行决定行动方案，尤娜显然就属于这种情况。”
“谁知道呢？拥有再大的自主权，也要受到规则的限制，不是么？”齐斯抬头看了眼亘古不变的天空，再下移视线时，尤娜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看沙滩上的行迹，大抵是回了旅馆。
他侧头看向常胥，笑道：“常哥，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晚了就赶不上新鲜的饭菜了。”
“……”
两人照例一前一后，按照记忆的路线往回走去，踏过地上散落的羽片，溅起纷扬的沙土。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何处，一缕极淡的血腥味幽暗地飘来，搔动鼻尖。
齐斯心有所感，不着痕迹地转向，拨开两侧的林叶，绕过几处沙丘，在血腥气最浓郁处止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小片没有椰林覆盖的沙地，正中央躺着一个穿黑色运动衫的年轻人，看起来躺了有一阵子了，身下已经积起一滩血泊，将沙地漂染成猩红的沼泽。
常胥率先上前，在年轻人身侧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他已经死了。”
齐斯靠近过去，在血泊的轮廓外沿停步，垂眼观察：“看血液的凝固情况，已经死了三个小时以上了。”
他没在兜里摸到手帕，索性袖手旁观，指使队友：“常哥，麻烦你把人翻过来看看，我猜他应该是背后受力而死的。”
常胥照做。
在拨动尸体翻身时，有什么从尸体头部掉了下来，分明是碎裂的骨骼组织，先前被堆垫在一起，用血液模糊，从正面看还真看不出什么异样。
齐斯“嚯”了一声：“力气挺大啊，半个头都给敲碎了。凶手至少得比死者高一个头啊。这年头，长这么高的可不多。”
常胥听懂了弦外之音：“你是说，杀他的是人？是玩家动的手？”
“这只是我的猜测。”齐斯不喜欢把话说满，那容易透支可信度。
他用随口一说的语气分析：“昨晚死了两个人，徐茂春跳海后被白鱼分食，高木生入睡后被鱼人吃掉，他的死法不符合任何一种。
“还有，高木生和徐茂春的房间里满地都是海水，而这里是干燥的，连海水蒸发后留下的咸腥味都没有，显然不是死于鬼怪之手。”
常胥眉头微蹙：“凶手为什么要杀他？是因为支线任务吗？”
“谁知道呢？有可能是杀人夺财……”齐斯看向记忆中旅馆的方向，开了个玩笑，“也有可能是之前认识，恩怨局。”
常胥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这是个阵营副本，虽然在陆离的一力主张下奠定了和平的基调，但谁都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一旦有人开了头，杀死其他玩家，副本的零和博弈本质便暴露无遗，好不容易达成的平衡局势将被打破。
人人自危，互相戕害，这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
“眼下最麻烦的是，我们不知道凶手是谁。”齐斯顿了顿，不冷不热地问，“常哥，你玩过狼人杀么？”
“没玩过，但是了解过一些游戏机制，也看别人玩过。”
常胥回忆着说：“一局游戏一般由十二名玩家组成，分成狼人和好人阵营。好人以放逐投票和角色技能为主要手段，需要消灭所有隐藏在人群中的狼人以获取最后的胜利；狼人则隐匿于他们之间，依靠夜晚猎杀好人和白天诱导好人错误投票为获胜手段。”
这似乎和目前玩家们在进行的阵营游戏毫无关系。
常胥看向齐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齐斯笑了：“我只是忽然想到，非理性个体的集体决策中，误杀好人的概率在一半以上。”
他抬眼回望常胥，笑容意味深长：“常哥，如果所有人都认定我是幕后黑手，你会信吗？”
……
旅馆厨房。
过道如怪物的甬道般狭长，难以忍受的鱼腥味在空气中萦绕，置身于其中片刻，皮肤上便仿佛吸附了一层油脂，泛起阵阵痒意。
两旁的木质墙壁上挂着古怪的鱼骨，半人高的长度，配上肋骨粗细的刺，若非鱼头和鱼尾还算完整，恐怕会让人生出人骨的错觉。
越往厨房深处走，鱼骨便越是新鲜，有的上面甚至挂着未割完的肉类，破布般垂挂下来。
章宏峰和刘雨涵一前一后，向厨房深处探索。
前方隐约传来“汩汩”的水流声，像是忘关了水龙头。
章宏峰手上的血快干涸了，混合着脑浆的血液粘稠地糊在表皮上，带来冰凉粘腻的触感。
他只想立刻将脏东西洗掉，当下不待多想，便快步向水流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转过拐角，他看见前方横陈着一个装了一排水龙头的洗手台，中间一个水龙头未关，水流不嫌浪费似地“哗哗”落下。
他几步走到洗手台前，对着水流使劲地搓洗起双手来……
从进入厨房开始，刘雨涵就一直抱着笔记本，跟在章宏峰身后，只一晃神，就见满手是血的男人不知着了什么魔，疯了似的向前跑去。
“章叔！”刘雨涵试探着唤了一声。
章宏峰却像没听到一般，继续前行，几秒间便消失在拐角。
他被魇住了！
刘雨涵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跟着章宏峰并不明智，很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但她还是咬紧牙关追了上去。
她跟过去，章宏峰还有概率能活；她管自己离开，章宏峰百分之百会死！
进入厨房是她的决策，如果章宏峰死了，便是死于她的决策失误。
一旦这样的情况发生，她将无法原谅自己……
仅仅是几步路，刘雨涵便跑得气喘吁吁。
她的体能本就不好，紧张和恐惧的情绪上头，更让她双腿发软，寸步难行。
前方终于再次现出章宏峰的身影，这个中年男人弓着腰，正对着洗手池埋头冲洗双手。
刘雨涵见左右无人，连忙大步走过去，肩膀不小心刮蹭到一旁的木架。
“啪嗒”一声，一个长方形的物体落在脚前，被她顺手捞起。
那是一幅装裱精致的油画，画面中，穿蓝色长裙的女人抱着一只巨大的翅膀，站在深黑色的大海中央，脸上的笑容恬淡温和，在此情此景下显得诡异万分。
刘雨涵觉得这幅画的构图有些眼熟，像极了她在旅馆房间的墙壁上看到的那幅《摩西出埃及》宗教画，只不过主体人物被换成了尤娜。
宗教……信仰……妄图成神……
她好像抓住了什么线索的苗头，那些纷纷杂杂的信息却紊乱得如同外祖母的头发，短时间内无法理清……
“俺的手怎么洗不干净？”洗手台边，响起章宏峰颤抖的声音。
洗不干净么？刘雨涵心头警铃大作，当下抱紧油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洗手台靠近。
“怎么都洗不干净……”
章宏峰重复了一遍，恐惧鲜明得如同黑夜中的灯火，越演越烈。
“血越洗越多了，越洗越多了……”
刘雨涵扶着厚厚的眼镜，远远看清了水龙头中流下的金红色的血液，浓郁如脓，血腥气刺鼻。
难怪洗不干净……
洗手台后，赫然放着一具苍白的天使尸体，身上覆盖洁白的羽毛，头颅后仰下垂，正汩汩向下流淌粘稠的鲜血！
天使怎么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这里？它真的是天使吗？尤娜究竟做了什么？
刘雨涵维持着面色的镇静，心绪已然紊乱如麻。
毫无预兆地，一双冰凉的手搭上她的后颈，只一触碰，便又收了回去。
她转头看去。
一身蓝裙的尤娜站在满地血泊中，微笑着看她，双手一词一顿地比划：
“你，为什么，来，我的，厨房？”

第二十八章 无望海（十四）Neglect-忽视
“我和尤娜说，如果她不放我和章叔走，我就砸了那幅画。”
刘雨涵坐在矮凳上，将自己隐没在墙角的阴影中，镜片后的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她看上去很在意那幅画，我让章叔先走，自己拿着画当盾牌殿后。她始终和我维持两步距离，直到我退出厨房，她才终于忍不住了，要从我手中抢画……我只能把画还给她。
“对了，那幅画的背面写了一段话：‘我们囚禁了一位天使，撕扯下祂的羽毛，满足我们的愿望；直到有一天，祂集齐了丢失的羽毛，振翅飞走了，逃离海的边缘的孤岛。’”
刘雨涵将一整天的所见所闻简单地说了一遍，从椰子变人头，再到在厨房里触发死亡点。
章宏峰在一旁点头，表示女孩所言属实。
“旅馆房间里挂的画应该都是《摩西出埃及》，隐喻信徒虔诚的信仰和对先知的追随，尤娜希望能获得信仰和追随，所以在画面中替代了摩西。
“结合我和常哥在钟楼顶楼看到的幻觉，尤娜因为童年时被视作女巫，格外想将身上的鱼鳞转化成羽毛，成为真正的天使。
“或许在她自己看来，她本就是天使，不过是因为缺少羽毛，才被困在恶意和孤岛之中；只要集齐羽毛，就能振翅逃离。
“所以，她对我们这些旅客做手脚，使我们成为可以生产羽毛的鱼饵，又让那些鱼怪吃下我们，为她提供用来制作翅膀的羽毛。”
齐斯分析一番，饶有兴趣地问：“你们觉得，要怎么才能制造一位神呢？”
刘雨涵陡然抬眼，喃喃道：“拥有两只翅膀的是天使，四只翅膀的是恶魔，六只翅膀的是神。尤娜妄图成神，所以她需要六只翅膀。”
齐斯笑着，问出下一个问题：“那么，翅膀又是怎么来的呢？天使为什么会有羽毛呢？”
刘雨涵嘴唇颤动：“世人信仰神，希望获得福祉，于是就有了天使。翅膀是天使实现信徒愿望的权能，消耗一片羽毛，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包括健康、金钱、人格、生命……”
她想到了什么，默然无言。
齐斯接下去道：“尤娜在最开始说过，健康、人格、良心、生命等一切事物都可以换取金钱，而天使消耗羽毛满足信徒的愿望，想必也可以换取这些东西。
“那么反过来，能否用这些东西换取天使的羽毛呢？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在某宗教的历史中，金钱能够换取‘赎罪券’，想必换天使的羽毛也不是没有渠道。”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笑了出来：“虚伪的宗教榨取信徒的血肉供奉神明，尤娜以旅客的生命培育羽毛，既然人总是要死的，不如跳过赚差价的中间商，直接献祭。”
常胥总觉得这话淬了毒，仿佛随时会掀起浓郁的血雨腥风，却又不知道杀机藏在何处。
刘雨涵轻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早有这方面的猜测。鱼和鸟是离开这座岛的两个方法，‘鱼’对应乘坐木船离开岛屿，‘鸟’对应长出翅膀飞离岛屿。
“既然尤娜可以制作翅膀，那么我们只要弄明白产生羽毛的机制，也可以自行收集羽毛，生出翅膀，像希腊神话中的伊卡洛斯那样逃离。”
“没错。”齐斯笑着补充，“而且后者的风险比前者小得多，毕竟羽毛是从我们身上自产自销的材料。
“规则有说不要带走岛上的任何东西，虽然你们找到的那艘木船明显是海难产物，严格意义上不属于这座岛，但谁知道规则会不会玩文字游戏？”
“多谢提醒。”刘雨涵认真地颔首，“这一点我确实想当然了，没有注意到，我会在攻略贴的这部分署上你的名。”
“署名就不必了，我也就是随口一猜。”
两队人交流信息的当口，其余玩家也陆续回到旅馆。
看到已经有四个人缩在角落里不知在讨论什么了，后来者自然而然地发挥聚集效应，凑了过来，也参与到讨论之中。
齐斯将已知的信息和“鱼”与“鸟”两种通关方案简要地概述了一遍，换来玩家们不明觉厉的感激目光。
在知道刘雨涵和章宏峰的恐怖经历后，探索椰林的几个玩家连忙表示，不敢再打岛上蔬果的主意了。
章宏峰身上的血没能洗净，这会儿已经凝疴成泥泞的黑色。
他不无后怕地说：“最迟明天这个点，俺就能把那艘船修好了。马上能离开了，也不贪这一口吃的……”
去钟楼的玩家普遍没遇到什么危险情况。
分成两组的四个人全须全尾地回来，除了长发女孩正一声不吭地补妆外，其他三人都很健谈，七嘴八舌地将经历描述了一遍，和齐斯、常胥两人的所见所闻大差不差。
比较奇怪的是，他们四人加上齐斯这队，三组人是前后脚差不多时候去的，相互之间竟然都没遇见。
叫作“叶林生”的长发青年开玩笑道：“我们这么多人一个也没碰上头，该不会是平行空间这种设定吧？正因为我们每一队都进入了不同的平行空间，完全错开了，所以才互相都遇不到。”
本就是畅所欲言，他身边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也发表意见：“说不定是鬼打墙，这岛的风水格局怪得很，弯弯绕绕的，现实里哪有岛这样长？”
在诡异游戏里谈风水，就像指着窗外的暴雨说地会湿，恐怖副本有一个算一个，建筑布局的风水都不怎么好。
“你们有人去过岛中央的祭坛吗？”齐斯打断无休无止的废话，看向一旁的安吉拉，“安吉拉，我记得你和陆离是一起去祭坛探索的，对吗？”
安吉拉一进旅馆便低着头，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见所有人都看过来，她只得开口：“祭坛很远，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我确实是跟着陆离大佬一起去的，但中途他不知怎么回事，执意赶我回来……”
女孩委屈地扁了扁嘴，好像真为被陆离抛弃感到难过：“他可能是有了什么发现，嫌弃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拖他后腿吧……”
刘雨涵移动视线看了她一眼，目光幽幽：“我们这里只有十个人，还有三个人没到，都是去往祭坛方向的玩家。”
其实只剩两人没到，还有一个的脑壳已经碎成豆腐脑了。
齐斯在心里给自己讲着地狱笑话，面上不动声色。
常胥似有似无地瞥了身边的队友一眼，见后者一脸无辜，便也识趣地抿了唇，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不露分毫破绽。
虽然不知道齐斯肚子里在憋什么坏水，但作为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是不要拆台比较好。
大不了等齐斯明确表现出害人的意图后，再出手阻止——反正以他的武力值，不怕扳不回局面。
小个子男人哈哈一笑：“这不还早嘛，着什么急？我们继续盘盘线索吧。”
离饭点还有一些时候，常胥起了个头，将在钟楼顶楼看到的幻觉陈述了一遍。
干巴巴的叙述朴实无华，好在事情的脉络讲得还算清楚。
如果说造船、造翅膀只能解决逃离岛屿的主线任务，那么探索钟楼无疑对破解世界观大有裨益。
主线任务只是基础，在放弃相互残杀的支线任务后，要想获得较多的积分，势必要在世界观和探索度上做文章。
“副本背景可以分为两个时间段。第一个时间段，尤娜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和海神建立联系，让一船人都葬身于大海，成为鱼人怪物。那些鱼怪完全受她调令，是她的武器和帮凶。”
齐斯斜倚在桌旁，平静地分析。
“尤娜大概率还和海神达成了某种交易，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留守在无望海上，接待一批又一批的旅客，并让他们在罪恶中死去，成为海神的祭品。
“在这期间，她不知是出于童年对天使的执念，还是被生杀予夺的强大力量催生了野心，她妄图被奉为神明。于是她利用某种手段，用误入无望海的外来者的性命培植羽毛。
“同时，她还通过安神汤将海神的生杀大权转移到自己手上，得不到安神汤的人必定会死，为了得到安神汤便只能讨好她。她俨然成了海神之下的另一位神明。
“最早的宗教信仰来源于对自然伟力和未知的敬畏，人类有求于神明，才会信神奉神。不得不说，尤娜的算盘没有打错。”
齐斯品评一句，继续用冷静而近乎于冷漠的语气陈述背景：“第二个时间段，属于被意外卷入无望海的船员，以及我们这些玩家。
“与世隔绝、昼夜不分的无望海已经成型，海神岛也成了尤娜的地盘，拥有一套完善的诡异规则。刘雨涵提到的那些会化作头颅的椰子，尤娜给我们吃的鱼，恐怕都是在我们之前死在岛上的船员。
“为了获得更多的牲醴，尤娜不再满足于等倒霉鬼被动撞上来了。她留下了一个叫‘克劳奇’的家伙的性命，也许用上了催眠的手段，使得那位仁兄与她同流合污，诱拐越来越多的旅客来到这里。
“嗯，那位克劳奇子爵大概率就是送我们过来的克劳奇船长。我们都是被他诱拐来的献给尤娜的人头，至于为什么还活着，可能是因为羽毛的生产需要循序渐进吧。”
齐斯恰到好处地隐瞒了和常胥在房间里发现的日记，而将克劳奇子爵这帮人的存在归于刘雨涵提供的线索。
玩家们顺着他的分析继续思考下去，你一言我一语。
“主要NPC对我们怀有恶意，完全是把我们当做可以随意杀戮的猪仔，难搞啊……”
“你们说今晚的安神汤还有指望吗？昨晚两个人都葬身鱼腹、变成羽毛了，抽样实验也该做完了……”
“除了我们，岛上都是死人，谁的话能信啊？连天使都被尤娜宰了，放在厨房里，我们这波不会又得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吧？”
焦虑悄然蔓延，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或浓或淡的忧色。
齐斯没来由地想到，尤娜现在的行为像极了猫戏老鼠，将恶意毫不掩饰地展露给玩家，让其在恐惧和不安中等待最终结局的来临……
就像某宗教对末日的预言，用虚无缥缈的未来威胁信众献上虔诚，时不时还举行几场火刑表演，恐吓不听话的那些。
某种意义上，这种玩法着实经久不衰。
安吉拉耸了耸肩，岔开话题：“那三个人怎么还不回来？都快到饭点了，就一个祭坛，至于吗？”
一直游离在外的白人男子含糊地嘟囔：“没准是出事了，死外头了。”
长发青年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说话呢？陆教授那种级别的大佬要是出事了，我们这些人没几个能活着通关！”
这话说得难听，却也接近事实。
已经通关十八个正式副本的资深玩家，有的不止是数量可观的保命道具，更是在无数次生死危机中磨练和积累的直觉和经验。
正式池不像新手池那样会专门设淘汰玩家的大槛。可以说，正式玩家里，通关副本数越多，存活率就越高。
“那就是个小白脸，亏你们这帮人还信他的鬼话！”白人男子冷笑着挺直腰背，竟比长发青年高出一个头，“找我茬找到现在，你小子以为我不会揍人是吗？”
他人高马大，在玩家中鹤立鸡群，真起了肢体冲突，没人会愿意替青年出头，平白触这人的霉头。
“我们在这儿瞎想也没用，人要回来了，皆大欢喜；要回不来嘛，我们都记着点别往祭坛去就行。”小个子男人笑呵呵地打圆场，“这不还早嘛，还没上菜……”
“砰！”沉重的坠地声打断了他的话语，紧接着是急促的喘息和呻吟。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旅馆门口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穿棕色长风衣的身影萎靡地摔倒在地，携着浓郁的血腥气撞入旅馆大厅。
是陆离！

第二十九章 无望海（十五）Opponent-敌手
“有人想杀我……不，他已经杀了我。”
陆离被长发青年搀扶着坐到椅子上，一路淌下点点血渍，触目惊心的红。
他的脸色因失血过多白得像纸，说话的条理却很清晰：“那人从我背后过来，用重物砸我的头——我想他应该把我的后脑砸碎了。我用道具转移了头部的致命伤，才捡回一条命来。”
他将一个只有半个手掌大的神像放在桌上，那似乎是一尊天使像，翅膀收束，眉眼低垂，神情悲悯。
齐斯注视神像两秒，系统界面上适时刷新出提示文字。
【名称：阿克索之赐（已损耗）】
【类型：道具】
【效果：随机转移致命伤的位置，有10%的概率将致命伤转变为非致命伤】
【备注：健康女神救死扶伤，却也无意与死神为敌，索性将一切交给命运来决定】
齐斯垂眼看向陆离的右腿。
那条腿显然已经废了，无力地拖拽在地，虽然已经在裤腿打了结，草草地进行了包扎，但还是孜孜不倦地渗出血来。
这应该就是由致命伤转化成的“非致命伤”了，不过看上去依旧不容乐观。
不及时处理的话，腿部的感染随时会扩散至全身，致人死亡。
齐斯面露担忧之色：“陆教授，你是想说……对你下手的是玩家？”
陆离苦笑：“尽管我不愿相信，但恐怕确实是这样。我很清楚，杀死我的凶器不属于这个副本。”
玩家间的信任本就脆弱，主张和平的陆离遭遇黑手，合作已成无稽之谈。
完成主线任务的方法已有眉目，PVP性质的支线任务免不了被拿上台面；接下来的水只会更混，互相戕害的事必然会发生……
“敢于对老玩家下手，那人不是本身实力不俗，就是有昔拉公会之类的势力作为倚仗。”齐斯沉吟片刻，问，“陆教授，你有留意凶手的外貌特征吗？”
陆离摇了摇头：“没有，他是从背后靠近我的，无声无息，我甚至直到死去的那一刻，都还没能完全想清楚发生了什么。
“当时我完全愣住了，只能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疼痛。我摔倒在地上，沙土漫进我的口鼻，血覆盖了我的脸，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陆离的情绪随着对死亡经历的回忆逐渐激动，垂在身侧的右手不住颤抖：“抱歉，我现在还是无法完全冷静下来。
“我只能判断，那人杀我是因为我想去祭坛，他很可能知道什么有关祭坛的线索……我建议各位，在那人暴露前，不要再往祭坛的方向走了。”
刘雨涵先前一直低着头，这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陡然抬眸：“存在疑点。陆离的身份为‘商人’，能对他下手的玩家身份不可能是‘学者’。
“由此可知，必然存在一个凶手无法杀死的阵营，凶手无法做到阻止所有人前往祭坛。”
“你说的不错。”陆离的镜片折射自然光，遮去目光的神采，“我有一些推测，本来不想说出来危言耸听，现在看来不得不告诉各位了。
“我怀疑，凶手存在一个同伙，且两人刚好属于不同阵营。”
庄严的钟声从远处传来，像是祷告的诗篇。
荡开的回声模糊话音，弥散开去，不紧不慢地和九下钟鸣共振回环。
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此时正是傍晚六点。
这个点还没回来，剩下两个玩家恐怕凶多吉少。
“因为有同伙，才能同时对两个以上的人下手。他们是想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通关吗？”
“该死，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大家明明可以合作的啊，非要搞出死伤来……”
“能在阵营游戏中结盟，他们一定是指定副本，组队进入的。敢得罪九州，我猜他们是昔拉的人！”
玩家们议论纷纷，很快又都熄了火，神情凝重地观察周围的同伴。
有几人的视线在常胥和齐斯之间逡巡，停留颇久。
死寂的沉默中，尤娜又一次抱着写了住宿价目的木板出现在玩家们面前，和前天这个时间点的行为举止如出一辙。
她的脸上挂着完美无瑕的微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蜷缩在阴影里的刘雨涵身上，如有实质地舔舐过后者的全身。
柜台后的天使画像原本雌雄莫辨、缺乏特点，在尤娜出现后，面容却一丝一缕地向尤娜贴近，竟显露出某种诡异的相似感。
畸形天使没有瞳仁的眼睛冰冷而悲悯地注视大厅中的玩家，好像旅馆中的第二个尤娜，同样冷漠又伪善，同样对玩家不怀好意。
众人都不是新手，对这种程度的惊吓接受良好，纷纷视若无睹地从口袋里摸出纸钞，若无其事地向尤娜的方向聚集。
长发青年没有过去，反而走向陆离：“陆教授，您受了伤，我和您一间房间吧，遇到突发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他的声音不轻，有几个玩家听到后，脸上流露出讶异的神色。
但很快，就有不止一人想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一天前的陆离，虽然看上去温和无害，但光凭资深玩家的身份就足以令人忌惮，敬而远之；而现在的他，一面富有经验，一面又身处弱势，会是不错的分摊房钱的对象。
小个子男人反应最快，凑过去笑嘻嘻道：“陆教授，加我一个，三个人的话房费也好分。”
长发青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陆离却恍若未觉，笑着颔首：“多谢你们了。”
尤娜在大厅内走了一圈，挨个收取房钱。
她走到齐斯面前时，齐斯随手抽了一张纸钞，背着光放到她手中。
尤娜收下纸钞，什么也没说，继续去找下一个玩家。
齐斯看着她的背影，眉毛微挑。
商人的身份效果之一是【花费更少的金钱获得相同的服务】，原来打的折扣这么大的么？
他现在身上还剩九百元，加上常胥身上的钱，还能在岛上住十几天。
但他相信，这些钱并不仅仅是用来购买住宿天数的。
‘请相信，你们拿到的金钱符合你们自身的价值。’
尤娜的话在耳边回荡，金钱和生命价值之间似乎建立了等式，更别说现在还有一种叫做“天使羽毛”的材料，不知该如何获得。
无端的推测无法落到实处，齐斯在大厅正中央的桌旁坐下，托着下巴走神。
尤娜收完了钱，退到柜台后，不多时便推着餐车出来，先是分发餐具，再将充斥着鱼腥味的菜肴布到桌上。
做完琐事后，她冲玩家们比划：“就在昨晚，我弄丢了海神大人的神像。今天我找了一整天都没找到，你们可以帮我留意一下吗？”
“没问题。”陆离苍白地笑笑，“我们会帮你留意的。不过，那尊神像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是的，很重要。”尤娜比划，“那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齐斯心知尤娜丢失的神像大概率就是常胥从梦境里带出来的那尊。
至于为什么会丢……谁知道呢？
常胥拿的神像，关他齐斯什么事儿？
尤娜又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视过每一个人，终究没发现疑点。
她只能苦恼地用手语说：“如果你们找到了神像交给我，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
玩家们互相以目示意，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
常胥则向齐斯投去问询的目光，无奈齐斯已经拿起了筷子，低头冲桌上的海草比划起来。
虽然有了第一天的经验，知道食物可能有问题，会让人发生异变、吐出羽毛；但考虑到玩家自己也需要用羽毛形成翅膀，这事儿似乎没那么不可接受了。
鱼肉肯定是不能吃了，心里那关就过不去。十一双筷子一同伸向盛海草的盘子，最终一人只抢到了一口。
齐斯抢到了海草，并不打算下咽。
比起自己吐羽毛自产自销，他更喜欢从别的倒霉鬼那边掠夺羽毛，相信以常胥、刘雨涵和陆离的人品，都不会见死不救的。
而且，规则的表述是【只有吃下岛上的食物，才能成为海神的信徒】，他昨天就吃过了，谁说一定要天天吃？
就算真得天天吃，他凭什么一定要成为海神的信徒？信仰那个自称“契”的邪神不行吗？
齐斯用筷子夹着海草，送到鼻端轻嗅。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次的海草味道闻起来比昨晚和早上的要好一些，虽然仍有驱之不去的鱼腥气，但在那咸腥的味道中似乎还夹杂着淡淡的鲜香。
一道金红色的线条蜿蜒地缠绕着黑绿色的草茎，恰似凝固的神血，联想到刘雨涵在厨房看到的天使尸体，答案呼之欲出。
齐斯面不改色地将海草丢进常胥盘里，压低声道：“常哥，今天早上说好的，做对照实验，我就先不吃晚饭了。”
常胥清楚地记得早上说好的不是这样的，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吃下两筷子海草。
——对于究竟是当对照组还是实验组，他没有太确切的执念，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既然天生能免疫诡异的侵害，理应承担更多风险。
“尤娜的手艺变好了嘛，这海草的味道可真不错，比饭店里做的还好吃。”小个子男人吃完自己的海草，笑着品评。
他看着其余几盘炮制方法各异的鱼肉，目光中现出垂涎之意：“这些鱼肉看上去也不错，说不定也不像昨天那么难吃了……”
刘雨涵扶了扶眼镜，道：“根据我以往通关副本的经验，可能是你被无望海同化了。我建议你不要再吃了。”
“啊？这么可怕？”小个子男人悻悻地放下筷子，不敢再看桌上的菜肴。
其他玩家同样嗤之以鼻，看小个子男人的目光带着探究，属实理解不了他的审美。
桌上这些玩意儿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而是看外形就让人没有食欲……
不然，用【邪神指骨】之类的道具改一下口味，岂不是更方便？
齐斯草草解决了晚饭，自顾自离席。
常胥无声地跟上，和他一前一后上了楼。
二楼狭长的廊道间，地上的水渍已经干涸，只剩下属于海洋的咸味似有似无地骚动鼻腔。
腐朽干枯的木质地板似乎被盐分腐蚀得松软，踏上去带来脚底深陷的触感，发出“沙沙”的蚕进食的声响。
纷飞的灰尘折射从木板缝隙中漏入的光束，乳黄色的光路如同洗濯多次的纱布，迷梦似的纠缠不清。
恐怖的静谧中，常胥冷不丁地开口：“司契，那尊神像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晚我好像梦到了你……”
“这得问你，不是么？没有向尤娜举报你，反而和你共担风险，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齐斯嗤笑一声，喟然叹息：“作为朋友，再给你一个忠告吧，先别急着将神像交还给尤娜，小心钓鱼执法。”
朋友？常胥听着齐斯自然而然的措辞，心底没来由生出几分愧疚。
齐斯垂下眼，继续说：“你应该也发现了，很多玩家都阵脚大乱了。
“一方面是尤娜的威胁，一方面是潜藏在暗中的凶手，在这样的压力下，估计有不少人会想到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尽管不愿意看到那样的情况发生，但我还是建议你警醒些，为接下来的零和博弈做准备。”
“不会走到这一步的，虽然越来越多的玩家被游戏激发出恶念，但合作与和平依旧是主流。”
常胥认真地说：“我的一个前辈根据论坛里的互动，做过正式玩家的群体画像，屠杀流玩家的占比不过百分之二十。”
自知身为“屠杀流玩家”的齐斯：“……”
他停住脚步，适时提出质疑：“据我所知，第三个副本会筛选掉百分之八十的玩家，非屠杀流玩家很难在生存竞争中活下去。”
常胥摸了摸后脖颈，声音平静：“但事实就是，诡异游戏似乎一直在有意控制屠杀流玩家的比例，无论多么难以理解，那个比例始终在百分之二十这条线上浮动。”
齐斯对此并不信服。
在他的印象里，除了自己，那些第三个副本的老玩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死得挺惨的，无论好人与坏人。
但他深知为了说服别人而主动暴露更多信息并不明智，当下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陆离说凶手存在一个不同阵营的同伙，你怎么看？”
常胥想了想，说：“能够快速勾结在一起，说明事先认识。我怀疑凶手和他的同伙是昔拉的人，组队进入这个副本。”
“不见得。”齐斯摇头。
早在邪神告知他“小心傀儡师”之际，他就自动从脑海中调出了论坛中有关傀儡师的消息。
傀儡师，昔拉公会会长，诡异游戏降临以来最神秘的玩家，总是隐于幕后，借由傀儡丝操纵其他存在。
任何人都有可能在顷刻间被转化为傀儡，成为他的意志的延伸，受他驱遣。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可以是他的同伙——哪怕那人不属于昔拉。
猜疑的种子已经埋下，谁都不可以信任，包括他自己……
想法触及有趣之处，齐斯忍不住笑了一下：“常哥，你说我们两个像不像凶手和同伙？”
常胥歪着头思索两秒，一本正经地说：“像。”

第三十章 无望海（十六）Puzzle-谜题
旅馆二楼的房间里，早晨被齐斯用床单包好扔在边角的油画重新挂回了墙面，下方散落着胡乱团成一堆的床单。
有一小角被单藕断丝连地夹在画框和墙壁之间，让人疑心是这幅画自己爬到了墙上，又将床单抖了下来。
画面的构图黑白分明，除了视觉焦点处的摩西站在光明中外，周围的场景是一色的漆黑，甚至和画外的墙壁连为一体，仿佛暗示观画的玩家也身处黑暗之中。
一身白袍的摩西神情惊恐，高举权杖的姿势仿佛落水的人抓住稻草，好像正有什么足以致命的厄运发生在他身上，只有高维的神明能够降下救赎。
他脚下的鱼骨已经完全化作了鸟羽，一双双漆黑的手从海浪中伸出，抓向他的身躯，好像要划破他的皮，挖下他的肉……
常胥注视画面两秒，吐出四个字：“信仰有毒。”
齐斯曾在多年以前听过这个短语，此刻装作无知无觉，挑眉问道：“什么意思？”
常胥垂下眼，解释道：“有一个前辈告诉过我，诡异游戏中的神明信徒体系以交易为基础构建，信徒奉上虔诚的信仰，神也要满足信徒的欲望，相当于等价交换。
“而这类以满足欲望为目标的信仰，因为在规则的见证下具有强制力，所以对神明来说是有毒的。”
齐斯想到梦境中人们将金钱和血肉放入捐献箱，又从主教手中接过羽毛的情景，眯起了眼：“信徒向神明奉献祭品，便可以撕扯神明的羽毛，神明无法拒绝，必须满足他们的愿望——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常胥捡起床单遮蔽在画框上，“那位前辈还告诉过我，神明满足愿望的限度由祭品的价值决定。”
齐斯问：“祭品的价值是怎么定义的？”
常胥摇头：“还没有系统测试过，我不知道。”
晚些时候，尤娜将满满两碗安神汤送了过来，平稳地摆放在床头。
齐斯明知故问：“尤娜，请问每人每天都能得到一碗安神汤，是么？”
尤娜抬起头看他，空茫的眼睛透亮而没有情绪：“有几人订房间，就有几碗安神汤。我喜欢你们，所以多给了你们一碗安神汤。”
“这样啊，那真是太感谢你了。”齐斯笑了笑，问，“如果不喝安神汤，还有没有别的入睡的办法？我想，海神本尊应该不知道安神汤这回事吧？”
尤娜沉默两秒，抬手缓慢地比划起来：“向海神大人祈祷，祂会予旅人安眠。”
系统界面上的规则说过，如要向海神祈祷，须得准备足够的祭品。
齐斯虚心求问：“那你知道海神大人喜欢什么样的祭品吗？或者说，我们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财富、知识、生命……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可以作为代价。海神大人会根据祂的需要，评定你们的信仰的价值。”尤娜摇曳着转身，款款走远，蓝色的裙衫如一汪溪流。
“那你呢？”齐斯跟了上去，追问，“尤娜，你付出了什么代价呢？如果你没有付出代价，你的那份代价又是谁为你付的呢？”
尤娜停下脚步，歪头看过来，没有瞳仁的蓝色眼睛汪洋一片，好像连亘绵延的大海。
齐斯微笑着，继续问：“这些代价相比于你换取的天使羽毛，孰轻孰重呢？海神知道你并非虔诚地信仰祂，反而妄图成神吗？”
尤娜拖拽着潋滟的裙摆，嘴角倏忽间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洁白而细密的尖牙。
……
在很久远的时间以前，以打渔为生的小镇虔诚地信仰执掌海洋的海神，作为海神祭司的少女纯洁、善良而美丽，得到了几乎所有镇民的爱戴。
少女居住在神殿里，向海神祈求风平浪静，为出海的人送上美好的祝愿。尽管海神长久地沉睡，并不总是回应，她依旧像爱自己那样爱神，因为她从出生起就被送来神殿，海神便是她存在的意义。
少女本该在镇民们的尊敬和追捧中度过一生，可惜好景不长，红衣的主祭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来到小镇，带来新的信仰和新神的教义。
第一天，祂用神力终止了风雨；第二天，祂寻回了被困在大海上的镇民；第三天，祂令鱼群搁浅在岸边，镇民们得以度过不便出海的雨季。
一面是缄默无言的海神，一面是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主祭，选择不难做出。半数的镇民摒弃了对海神的信仰，转而追随主祭传述的拥有洁白翅膀的新神。
少女虽然感到悲伤，但也能理解镇民们的做法，毕竟她能够感知海神力量的衰微，祂受了伤，无法庇护所有信徒，让新神来庇护他们是个不错的选择。
新神的教堂在镇中拔地而起，比海神殿还要宏伟壮观。少女看在眼中，默许僭越，只自顾自地洒扫神殿，擦拭神像，陪海神说话。
然而主祭并不满足于少女的退让。第一场弥撒中，祂宣布所有信仰海神的镇民为罪恶的异教徒，必须被孤立和排斥，才能显示信徒对新神的虔诚。
新神的信徒受到神力的滋养，享受丰收，欣欣向荣；旧神的信徒被排挤在外，只能艳羡地望洋兴叹。渐渐的，原来那部分游移不定的镇民也放弃了海神，投向新神的怀抱。
少女不得不从破败寥落的神殿中走出，质问主祭为何要赶尽杀绝。
“祖神既已死去，追随祂的旧神亦不该继续存在。”主祭垂下猩红的眼眸，说的是少女听不懂的话语，“失败者应当被扫进历史的尘埃，掩埋于旧日的坟茔，被世人鄙弃和憎恶，被所有存在遗忘和丢却。”
少女感到恐惧，请求主祭不要对她和她的信仰赶尽杀绝。
主祭疑惑地问：“所有宗教和信仰都是一样的，从父母手中抢走他们的孩子，从孩子身边抢走他们的父母，再让父母和孩子比爱彼此还要爱神——那位神究竟是新神还是旧神，又有什么区别呢？
“旧神高高在上却又色厉内荏，习惯于索取，而不知道如何爱你们；我虽然也对你们有所图谋，却可以表现得比祂更加爱你们，并且不强求你们放弃俗世的喜乐——你又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
少女不知道答案，却还是从神殿中搬出，只随身携带一尊旧神的神像充当纪念。旧神的神殿被镇民们付之一炬，少女从此不再是祭司，而成了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嫁给了一个普通的男人，生下一个脖颈上长着鱼鳞的女孩。因为喉咙处的异变，女孩生来就发不出声音，只会笑，而不会哭。
主祭闻讯而来，宣称女孩受到了旧神的诅咒，是会带来厄运的女巫；女人私藏的旧神的神像，则成为引狼入室的罪证。
镇民们将母女赶出小镇，宣布永远不会欢迎她们。女人问主祭，为何对她们如此残忍。
主祭笑了起来：“仅仅是降下恩赐，获得的信仰未必虔诚；我要让他们看到信仰异教的代价，进而感到恐惧。时至今日依旧信仰旧神的你，便是最好的例证。”
女人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无法违抗主祭，能做的只有顺从祂的意志。
自从女孩出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愫在她心底滋长，盖过原有的对自己的爱、对海神的信仰。她对主祭说，只要女孩能够顺利地长大，她愿意改信新神。
主祭宽宏大量地将母女接回小镇，虽然她们依然受到镇民的歧视和排挤，但不至于被赶走甚至杀死。
旧神的痕迹被禁绝，成为不可提及的禁忌。女孩从记事起便虔诚地信仰新神，很为自己脖颈上的鱼鳞苦恼。
她不止一次问母亲鱼鳞的由来，母亲屡屡欲言又止，欺骗她说那是化作天使的前兆。女孩从不怀疑母亲的话语，更加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镇民们视为不祥。
在一次弥撒后，女孩偷偷从墙洞中钻入镇民们从不允许她进入的教堂，穿过礼拜堂、告解室和主殿，误入弥漫着恐怖阴森氛围的墓园。
她看到穿着红色长袍的主祭蹲坐在坟茔之间，从棺材中拖出长满鱼的鳞片的人尸，剥去沾满腐水的斑斓尸衣，又划破自己的手腕，将流溢出来的金色血液涂抹在尸体身上。
就像为烧制完成的器皿上了一层釉色，尸体表面肮脏的鳞片拉长为洁白的羽毛，腐烂的脊背舒展开天使的翅膀，几片羽毛被采撷下来，洒落金红色的血。
女孩看得呆了，原来鱼鳞真的会长成羽毛，人死后真的会变成天使，却没想到会是以如此恐怖的形式。
但随着那天使睁开金色的眼眸，面庞变得圣洁美丽，她又觉得眼前的一切并不恐怖，反而像极了某种神圣的仪式。
主祭将天使从地上扶起，令它在墓碑边站立，如同舞会散场前与舞伴分别的前兆。
他一步步向女孩走来，笑得邪佞又圣洁：“通过适当的让利驱逐所有竞争者，他们便只能信仰我了，哪怕我给他们的利益越来越少，攫取的东西越来越多，他们也别无选择。
“我从他们手中收走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又信手取下其中的纤毫充作施舍，他们便不得不对我感恩戴德，只因不想成为失去的，而想成为获得的。
“只要确保他们当中的一半人有所收获，便能获得那一半人的拥戴，哪怕另一半人被压榨剥削得更加惨烈，也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够虔诚——
“你也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是吗？”
女孩听不明白主祭在说些什么，却能够感觉到话语间蕴藏的危险的恶意。她压抑着心底的紧张，双手匆忙地比划着告诉主祭，自己想快点长大，成为一位天使。
主祭笑得更加开心：“我知道你，你和你的母亲一样美丽，我想我也许会需要一位真正的祭司，或者应该叫做——‘天使’。”
祂打了个响指，新生的天使变回了腐尸，却依旧大睁着狰狞的双眼，直挺挺地僵立，蠕动着蛆虫的眼眶凝视女孩。
女孩吓得接连后退，在退到墙根时，又下定了某种决心，停住脚步。
主祭好似早有预料，语调戏谑：“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只能造出恐怖鬼怪的邪神，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欺骗迷途的愚人。
“目击了真相的你，还想成为我麾下这腐败流脓的天使吗？”
女孩想到了自己和母亲蜷缩在阴暗的阁楼的过去，想到了天使受到镇民们追捧的盛景，想到总是在深夜悄悄流泪的母亲，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想，只要她能成为天使，她和母亲就不用再面对满世界的恶意和排挤了。
是她脖颈上的鱼鳞害了母亲，合该由她结束这场闹剧，母亲会为她感到骄傲的。
“这么快就做出决定了吗？真是个好孩子呢。”
主祭脸上笑容更甚，猩红的眼眸中映出荒冢坟茔：“那么，杀了你那作为异教徒的母亲吧，你或许将会成为一位比天使更崇高的神明呢。”
……
齐斯回到房间时，常胥正盯着床头柜上的安神汤看。
听到脚步声，他拿起一碗汤，用目光示意齐斯去拿另一碗。
在确立合作关系后，这位工具人总对一起行动有一种执着，连喝汤都要一起。
齐斯心知这是因为自己信誉不佳，对方生怕哪一个步骤出了偏差，再被坑一次。
他只当不知道，兔死狐悲地苦笑：“按照尤娜的说法，安神汤的数量由订房间的人数决定。常哥，你说要是我没有和你合住，徐茂春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常胥有些讶异地看了青年一眼，直觉有点不对劲。
这个坑人不眨眼的家伙什么时候会为别人感到抱歉了？
但他还是顺着齐斯挑起的话题思考了下去，评判道：“分发安神汤的是尤娜，徐茂春的死是由她主导的。”
这是事实，也是最理性的看法。
齐斯却摇了摇头：“可是常哥，你有没有想过，在生存总概率不变的情况下，每个人的存活率必然此消彼长。
“活着的总名额是固定的，一个人的存活就意味着另一个人的死亡。活下来的每个人都是凶手，不过因为责任分散效应，使得罪责无法落实到个人身上……我们这些正式玩家中，又有谁是无辜的呢？”
常胥微微蹙眉，下意识摸了摸后脖颈：“我们每个人都有罪，既然能进到诡异游戏中，便无所谓无辜与否。尽力活下来，尽力通关最终副本，届时就能复活所有死去的人。”
齐斯叹了口气：“但三十六年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触发过最终副本，你怎知那不是一个骗局？退一万步讲，旁人又有什么资格代替本人做出决定，让某人先死，让某人后生？”
常胥沉默良久，道：“我会在保证自己活下去的前提下，顺手救可以救的人，先救熟识的、亲近的，再救陌生的、疏远的。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为了生存害人，总有些事是不能做的，一旦突破底线，便和恶鬼野兽无异。”
“依旧是把人分出三六九等的功利主义啊……”
齐斯拿起一只碗放到另一边的床头柜上，煞有介事地问：“常哥，那假如我们两人只拿到一碗汤，你又该怎么处置？”
常胥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一人喝一半。”
齐斯笑了：“一个人喝的话，百分之百能活一个；至于一人一半嘛，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我们两个一起死。考虑到剂量问题，再加上一点墨菲定律，选择后者的结果大概率是我们一起死。”
常胥听出了齐斯的弦外之音，默然无言。
他习惯于用武力投入生存竞争，也习惯于争夺资源，但调查局的前辈不止一次告诉他，要遵守法律道德的规则，不能主动害人……
齐斯笑着说：“常哥，你应该已经有决断了吧？给你个建议，如果真遇到那样的情况，你想睡得安稳的话，可以先杀了我，以防我睡不着无聊，在你身上捅几刀。”
云淡风轻的话听在耳中极度刺耳，偏偏是最高效最正确的选择，否则很有可能导向两人一齐死亡这种最糟糕的结局。
可是，为了生存，难道真的要杀死无辜之人吗？
常胥垂下眼，淡淡道：“如果早知道订几个房间就有几碗汤，我不会选择合住。”
“可惜没有如果。”齐斯误导完工具人的思维后，从容地躺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以及——那碗汤你要是不想喝就倒了吧，快到时间了，再不喝就没用了。”
常胥缓缓用眼神扣出一个问号，到底不再磨蹭，伸手端起碗一饮而尽，注意力也成功被两难问题转移，终究没有管齐斯是否也喝了安神汤。
齐斯听着身边队友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料想是在安神汤的作用下睡过去了。
他无声地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看。
木板之间的沟壑扭结成坑坑洼洼的瘢痕，星星点点像极了病态的疱疹。
将双目的焦距散开，任由眼前的画面散落成模糊不清的色块，思维自发开始复盘进入副本以来发生的一切。
错乱的时间、海难后的沙滩、白色雕像、尤娜、陆离……
一幕幕场景和一个个角色，画面和色彩，神情和念白，如同舞台剧一样在脑海里重新编排后上演。
时而快进，时而慢放，最终截取出两幕情节。
第一天傍晚关于合作的讨论，第二天傍晚对于凶手的猜测，旁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却始终有一人在舞台的中央充当主角……
齐斯将凶手放到主角的位置，自己代入其中从事思考。
“如果我获知了某些关于祭坛的线索，为了验证其真伪，必然会引诱其他玩家前去趟雷。
“我阻拦其他玩家，只可能是我对线索已经十拿九稳，且认定其中有一样东西对我有利，势在必得。
“我有一个同伙，姑且当他可以信任；我能在第一天就确定关键线索，说明自身实力不俗。在这样的条件下，要想获得副本里的某样东西，最佳选择是抢占领导地位……”
钟声敲响，打断思绪，齐斯心有所感，抬眼看向窗户的方向。
当、当、当……十下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天地间回荡，并在响完后很快趋于寂止。
齐斯坐起身，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碗汤，翻转手腕，将汤水尽数倾洒在地上。
他已置身局中，在布局者的牵引下左冲右突并非他所愿；他想要做的，从来都是掀翻这棋局。
眼前的木质地板渗开水痕，身遭的光线陡然间暗了一度，灰蒙蒙的雾气从窗与门的缝隙间弥漫而入，携着海水的咸腥味在四壁吸附，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几秒间渗透入腐朽的木头。
“咣当”一声，窗户被风吹开，露出斜对着床的暗黄色天空。
云层滚滚，团簇成堆，像烧伤的人的脓包一样凹凸不平。
齐斯看到，云间赫然镶嵌着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睛，默然垂眸。

第三十一章 无望海（十七）Queue-行列
脓黄色的眼睛占据半面天空，将整座岛收敛在其目光的范畴。
舒缓的微风吹来远方的歌声，被浓雾笼罩的海面漂浮着鱼鳞般的影子，远道而来朝觐神明的枉死浮尸虔诚地匍匐。
无数破碎的思想片段涌入脑海，几乎占据原有的理性思维成为全部认知。
意识被缓慢地撕裂，情绪被分门别类地分层沉淀，齐斯感觉自己像是蜕皮的蛇一样被一层层剥离了外壳，只剩下最脆弱的残躯去直面最诡异的恐怖。
一个从高处向下俯瞰的视角陡然间被他获得。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从床上爬起，一步步走到窗边，近乎于痴迷地凝望远处的大海。
——看上去随时会纵身跃下。
【身份牌隐藏效果“清醒梦”已触发，此副本中无法再次发动】
卡面上的邪祟不安地扭动黑烟凝成的触手，理智的气泡**又炸裂，发出“噼啪”的轻响。
齐斯短暂地从怪诞的幻觉中抽身而出，一条条之前梳理出来的线索在眼前滚动回放：徐茂春房间中大开的窗户、可以驱散幻觉的录音……
灵感迸射的刹那，游离在外的灵魂倒灌入躯体，齐斯将录音机的声音开到最大，昏沉的大脑在片刻的怔忪后恢复清醒。
他抬手将窗户关上，紧接着向后仰靠在窗格中央，发出“砰”的一声。
古怪的歌谣戛然而止，诡异的景象被阻挡在外，耳后传来“吱呀”的轻响，像是尖锐的指甲抠挖木质的墙体。
半公分厚的木板一时间竟薄如纸面，传递隔着衣料摩挲的感触，时不时还有几下捶打在各个方位的撞击，越来越重，似乎在试探从哪个角度更容易将窗户撞开。
齐斯隐隐感觉后背泛起痒意，抬手摸了摸紧贴窗框的手臂，一手鸡皮疙瘩，触感冰凉。
好消息，第一个死亡点果然来自于窗户，只要把窗户关上就安全了。
坏消息，窗户很快就要被撞开了。
齐斯的目光缓缓移向面前的床榻上、已经睡得人事不省的常胥，然后落到旁边的床头柜上。
他用脚将床头柜勾到窗边，正放在窗缝下方，然后几步扑到床上，将死尸一样的常胥拖了下来。
常胥看着瘦削，搬起来还是挺沉的，齐斯被压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在地。
仅仅一秒间，窗户又一次被风吹开。
齐斯直接将常胥的身躯竖在身前，挡住眼睛，迫使自己无法看到窗外的景象。
他小步踱到之前放好的床头柜边，将常胥摆成坐在上面的姿势，再度关好窗户。松手后常胥的后背正好压住木窗——完美！
常胥双目紧闭，无知无觉地躺靠在窗户上，“砰砰”的撞击声在窗外响着，不曾停歇。
齐斯退开一步，摸着下巴端详两秒，依旧不太放心。
于是，他又从手环中抽出细铁丝，横在常胥的颈侧，随后将另外两端固定在墙板里。
规则第二条说得很明确，在旅馆的房间里入睡是安全的。
而只要窗户被撞开，细铁丝就会切断常胥的脖子，和规则相悖。
齐斯好整以暇地注视古旧的木窗，笑得恶意满满：
“你当然可以继续尝试杀死我，但你首先需要想办法在不伤到这位熟睡之人的情况下吹开窗户……
“规则至高无上，哪怕是神明，也必须要遵守——你能承受违反规则的代价吗？”
他不慌不忙地坐到床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床沿。窗外的撞击声渐次停歇，房间里只能听到录音机播放的歌谣。
墙壁上的油画在刚才的混乱中又一次抖落了遮挡在上面的床单，摩西的衣袍已经被撕碎了，裸露出鲜血淋漓的骷髅。
下方生出羽毛的鱼骨顶着硕大的人脸，满嘴血腥，表情却带着张皇和恐惧，一个个看向画面外，好像要逃逸出来。
齐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意外事件发生，索性站起来走过去，隔着画框玻璃和油画里的鬼怪大眼瞪小眼。
他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你们被困在了画里，现在想要重获自由，是吗？”
没有回应，只有走廊间传来窸窸窣窣的蛇虫爬行的声音，昭示鱼头人身的怪物的到来。
齐斯不慌不忙地取下画框，露出邪神诱骗信徒的友善笑容：“你们在这儿挂了这么些年，都不曾满足自己的愿望，不如试着换一个投资对象。只是不知——你们可有兴趣和我签个契约？”
油画自然无法做出明确的意思表示，在齐斯提出要求画中鬼怪尽全力提供帮助的条款后，思维殿堂中的黄金骰子自动进入投掷环节。
99点，大于80，契约达成。
齐斯提着画框走出房门，迎上满走廊的鱼怪，却不想那些鱼怪在听到录音后纷纷安静下来。
他关了录音，鱼怪们依旧不肯上前，显然不敢承担损坏油画的罪责。
齐斯只能举起画框，砸向一头倒霉的鱼怪的头颅。
画框碎裂的刹那，点点白光从破洞中飞出，化作七彩的流质飞泻而下。
齐斯看到了梦境中曾见的弥撒场景，只是此时站在教堂前的主祭换成了一身蓝色长裙的尤娜。
她面容圣洁，背后巨大的翅膀遮天蔽日。在信徒们完成祷告后，她撕扯下羽毛洒落大地，金色血滴如雨落下。
信徒们的愿望越来越夸张，尤娜撕扯下的羽毛越来越多，翅膀也越来越小，畸形而丑陋。终于有一天，她捧着海神的神像，令滔天的浪潮淹没小镇。
信徒们死去了，魂灵被关入画中。尤娜身上羽毛尽褪，开始生长密密麻麻的鱼鳞……
齐斯至此明白了，画像能提供的最大的帮助，就是补齐世界观背景相关的线索——不过这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重新打开录音机，拾级而下，取下一楼大厅柜台后的天使画像如法炮制，眼前浮现新的一幕图景。
遍体鳞伤的尤娜问主祭：“难道我必须付出我的血肉，燃烧我的生命，才能获得他们的接纳和爱戴吗？”
主祭微笑着说：“他们最初信仰神，仅仅是为了获得精神上的慰藉。在我来到后，他们得到了物质的满足，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应许之物。
“待你——或者其他的神明接替我掌管此地，他们早已不满足于小恩小惠，而奢求更大的利益。欲望永无止境，贪婪自有永有，这就是人啊。”
尤娜又问：“您早知道这一切，为何还要这样做？”
“因为有趣。”主祭脸上笑容更甚，“引诱他们习惯于不劳而获，再在某一天抽身而出，旁观他们烂死在这里，或者被某些脾气不好的存在覆灭，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尤娜说：“我后悔了，我不想再当您的天使，只想让母亲活过来，和我一起离开这座烂透了的小镇。”
主祭垂下眼，将食指竖到唇间：“毁灭是容易的，修补却很是麻烦，而我不想为你承受这样的麻烦。可怜的孩子，你已经无法回头了。”
画面戛然而止，齐斯饶有兴趣地回到二楼，从手环中抽出第二根细铁丝，开始挨个房间撬锁。
……
房间内，刘雨涵背靠木窗，埋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也许是因为她和章宏峰进了厨房的缘故，尤娜没有给他们房间送一碗安神汤。
按照第一天的经验，在没有安神汤的情况下，哪怕能够入睡，也必然会在后半夜惊醒，不如利用最后的时间进行推演，说不定能获得关键线索，度过死劫。
刘雨涵一遍遍地在纸页上复写进入副本以来的所见所闻，甚至精细到每个玩家的神态举止，就好像在考试最后半小时急于将试卷的空白填满、求一个过程分的差生。
钟声敲响，宣告时间又过去了两个小时。
死亡的倒计时嘀嗒不停，过去的记忆一茬茬地反刍上涌，恍若传说中人之将死所闻所见的走马灯。
刘雨涵看到了自己前半生所蜗居的那个小镇，成山的习题和红色的横幅相互交织，喷吐白烟的列车冲向钢筋水泥搭建的高楼大厦。
在某一个刹那，天际的屏障轰然破碎，她不受控制地向漆黑的深渊坠去，无休无止的指责和咒骂淹没头顶，鸡零狗碎、纠缠不清的攀扯缠住了她……
“女孩子家家读什么书？就知道浪费钱！”“丧门星，克死了你爹，还霍霍他的赔偿金……”“你还有脸哭？干活去！”
杂音和混乱的画面被揉碎成一团，斑驳的色块中，一张黑色的金属卡片鲜明异常。一年前的她如着了魔般伸手触碰，恰似多年以前从父亲手中接过那支钢笔。
【在诡异游戏中，您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
那个声音如是告诉她。
当时，她毫不犹豫、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要一个新的人生。”
午夜的钟声敲响十二下，刘雨涵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时远时近，好像在游荡着寻找什么。
章宏峰呆坐在旁边，之前一直没敢出声打搅，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哭丧着脸问：“那些鬼这是过来了吗？咱们该怎么办啊？”
“快了，稍等。”刘雨涵说。
眼前的笔记本书页翻飞，绣线燎火般的暗金色字迹在纸面上烧灼出一行行赤色的鎏金。
【线索解析中……解析进度1%】
背后的木窗剧烈地震动起来，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要破窗而入，差点隔着木板将靠坐在上面的刘雨涵推倒。
门外不知名的存在已然锁定目标，细碎的窸窣响动在门边停搁，蹭动门板发出沙沙的蛇行之音。
刘雨涵声音微冷：“章叔，把画框取下来，竖在门前。”
“噢噢！”章宏峰不明所以，但还是从墙上拿下发生了不小异变的《摩西出埃及》油画，像举盾牌一样举在身前，然后直挺挺地站到门口。
【解析进度3%】
门外的东西开始敲门，“咚咚咚”的声响此起彼伏，不是征询和请示，更类似于试探与恐吓。
敲门声越来越响，近乎于砸门，前仆后继的族群想要以蛮力撞入房间，腐朽的木门早已不堪重负……
【解析进度11%】
门被从外面撞开，数不清的黑影涌进房间，那是一个个鱼头人身的怪物，周身点缀着异样的鱼鳞，淌下可疑的黏液。
鱼怪们伸出尖利的手爪就要抓向站在门口的章宏峰，注意到他手中的油画后急忙停住动作，向后退去，在相隔半米的位置焦躁不安地徘徊，发出一阵阵愤怒的低吼。
章宏峰张目结舌：“这……这是咋回事啊？它们怕这幅画？”
“投鼠忌器。”刘雨涵平静地解释道，“如果画像被损坏了，尤娜会很生气。这些鱼怪隶属尤娜管理，必不敢得罪尤娜。”
“那就好，那就好。”章宏峰拍着心口，“咱们这是得救了吗？”
刘雨涵不语。
就在刚刚，她听到了“咔嚓”的碎裂声，不知是出于副本机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画框正在缓慢地发生损坏，从边缘开始滋生裂纹。
她几乎可以预见，一旦画框的玻璃完全碎裂，鱼怪将肆无忌惮，而房间中的人也将再无生还的可能……
【解析进度25%】
虚幻的金色钢笔在纸页上涂涂画画，怪谈笔记的解析速度格外缓慢。危机时刻指望解谜类技能救急简直是天方夜谭。
刘雨涵问：“章叔，你愿不愿意陪我赌一把？”
章宏峰一手举着画框，一手挠了挠头：“小姑娘，恁有什么想法就去做，俺一个大老粗什么都不懂，都听恁的！”
刘雨涵走到门边，幽幽注视黑影幢幢的走廊：“我们到一楼去，那边还有两幅画，足够我们撑一段时间。”
画框的玻璃已经裂了一半，摩西的脸被蜘蛛网状的裂纹覆盖，一双眼睛怨毒地注视画外，像是随时会破框而出。
刘雨涵抓住画框的半边，和章宏峰并排举着画框，走出房门。
走廊间的鱼怪纷纷退却，瑟缩着让出一条道来，不敢触碰画框，连带着极力躲避执画框的玩家，生怕一个不小心刮蹭到，导致画框的毁坏。
玻璃碎裂的声音越来越鲜明，刘雨涵加快脚步，引着章宏峰向楼梯口走去，恍惚间似乎听到了沙哑的歌声。
“恐惧着、祈求着，我只看到大海和落水的亡魂……”
那歌声明显来自录音机，经过介质的转录充斥杂音，模糊不清，却依旧可以听明白大致的歌词。
刘雨涵感受到怀里的怪谈笔记释放出灼人的温度，低头看去，解析进度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增长。
一幅诡异的画面逐渐成型，茫然的黑暗中镶嵌着一双猩红的眼睛，血色的目光下矗立一道苍白的人影，持居高临下的姿态，冷静甚至于冷漠……
【解析进度100%】
最后一笔，画面中的人有了脸和神情。
那分明是一张熟悉的脸，此刻却是那样陌生，他戏谑地笑着，目光带着一种高等生物对虫豸走兽的悲悯，如同神明。
“神明啊，救救我吧，船舱拥挤，尸体和货物堆积……”
歌声越来越近，咫尺之遥的鱼怪们似是被安抚了一样，陆续停下脚步，缓缓转身侧耳，朝歌声传来处翘首觐向。
它们孩童似的懵懂无知，拖沓着脚步和水迹排列成队，如同梦游的人听到家乡的招魂声，迷蒙而茫然地追随而去。
刘雨涵抬眼凝望，只见走廊深处，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一手高举一台老式录音机，另一只手抱着厚厚一叠装裱在画框里的油画。
察觉到刘雨涵的视线，青年温和地笑笑：“你们是去取这些画的吗？我想全旅馆的画应该都在我这儿了，就不劳你们多跑一趟了。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收集齐这些画，雨涵大佬，谈一笔交易怎么样？”
“……死心吧，死心吧，没有回家的希望了……”
歌谣最后一句恰到好处地响起，并开始新一轮的循环。
刘雨涵沉默良久，问：“什么交易？”

第三十二章 无望海（十八）Role-角色
常胥睁开眼时，远处钟楼的钟声正好敲响第四下。
他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全身像是散了架，腰和背可疑地感到阵阵酸痛，就像在硬板凳上枯坐了一夜。
他有些疑惑，微微侧头，看见齐斯正坐在旁边的床上，低头拨弄左手腕上的腕表。
还有一男一女在旁边有些尴尬地站着，正是章宏峰和刘雨涵。
常胥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不然怎么会一睁眼就看到这副聚众围观的架势？
他维持着冷静，侧头看向齐斯：“昨晚发生什么事了？你做了什么？”
《玫瑰庄园》那次经历，已经让他对齐斯肆无忌惮的行事有所认知。
所以，他现在的第一反应就是：齐斯知道了副本的部分解法，并且背着他付诸实施了。
齐斯抬眼看向常胥，粲然而笑：“昨晚确实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我也确实知道了这个副本的世界观……”
常胥竖起耳朵，屏息敛声。
然后就听青年惋惜地说：“可惜这次我还是不打算告诉你呢。”
“……”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章宏峰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解围：“司小哥不说，应该是有他的打算，俺之前听说过，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刘雨涵从旁补充：“昨晚是司契救了我们，没有他，我和章叔都活不到现在。”
常胥直觉房间里这三个人有事瞒着他，八成是背着他达成了什么协议。
但在没有切实证据的情况下，也不好逼问太多，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这事处处透着不对劲，常胥注视齐斯，语气笃定：“你昨晚没喝安神汤。你诱导我先喝下安神汤，是想趁我睡着独自行动。”
齐斯“嗯”了一声，随手将录音机丢过去：“论坛里不是有人总结过么，诡异游戏一般不会将玩家的生死系在一个NPC的喜怒上。让我们去讨好尤娜换取安神汤必然不是死亡点的唯一解法。
“我对度过夜晚的方法有些猜测，就想试验一下。成功了，皆大欢喜；失败了，也不过死我一个罢了，顺便还能搅了昔拉的布局，何乐而不为呢？”
“什么方法？”
“在钟楼听到的那首歌可以驱散诡异。我猜那个少年之所以能完好无损地抵达钟楼，是得益于那首歌的帮助。”
常胥骤然蹙眉：“你为什么要冒这样大的风险？你明明有安神汤……”
“想什么呢？”齐斯垂下眼，叹了口气，“我不过是想破解世界观，提高些表现评分罢了。”
每个人对生命价值的定义是不同的，在齐斯眼中，无法以最完美的方式掌控全局，那还不如去死。
他有时候甚至有些自毁倾向，会在兴味盎然时做出一些不符合理性原则的作死行为，并期待看到最终结局，哪怕那糟糕透顶。
——但在旁人看来，这完全是一出舍身为人试探规则的狗血戏码。
常胥一瞬间觉得自己之前对齐斯误解颇多，人家可能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没有道德底线。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齐斯却自顾自站起身来，径直走向门边，推门而出。
章宏峰和刘雨涵本就是来避祸的，现在危机既除，两人不好多赖，各自道了谢，便也出门散去。
常胥独自凌乱了片刻，快走几步跟上齐斯，路过墙面时直觉有什么不对。
原本应该挂着《摩西出埃及》油画的那面墙空空如也，画框不见了，遮挡用的床单散落在地，湿漉漉地团成一坨。
举目四望，目之所及处没有画框的影子，倒是门口散落着一堆可疑的碎玻璃，让人没来由往糟糕的方面联想。
常胥刚打算发问，就听齐斯用随口一说的语气解释道：“对了，昨晚我顺手处理掉了所有房间的画，方法简单来说就是将它们砸到鱼怪头上，根据力的相互作用弄碎画框玻璃。”
其实不用特意解释，常胥一走出门，就看到十几张失去了画框的画纸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了一片，完全被地上的水浸透了，色彩驳杂而混乱。
他的神情严肃起来：“规则有说不能破坏旅馆内的设施，不然尤娜知道后会很生气。”
“不是我破坏的，是那些鱼怪干的。”齐斯一脸无辜，“尤娜与其和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生气，不如去宰几条鱼发泄一下。”
常胥敛眉道：“但事实就是，我们房间里的油画损坏了。规则有一定的灵活性，尤娜找我们的麻烦也不是没有道理。”
齐斯看着他笑：“常哥，我办事你放心，所有房间的油画都报废了，要死一起死。考虑到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法不责众，大概率没事。”
又来这一套……常胥在心中默默扣了个“6”，虽然觉得这手段有点阴损，却也不由放松下来。
比起第一天，今天玩家们起得都还算早，四下钟声才刚响完不久，走廊上便整整齐齐地站了一溜人。
在看到地上的油画后，他们面面相觑，联想到被撬坏的门锁后，看向彼此的目光满是戒备。
身为罪魁祸首的齐斯面不改色，气定神闲：“我大概数了数，所有房间的油画都在这儿了。毁画的人想必是考虑到了违反规则的风险，才将所有画作统一销毁，以免尤娜追责个人。”
“是这样吗？”一个玩家压低声问旁边的人，“我房间里的画是不见了，你们呢？”
“我们的也不见了，应该也在这儿。”
“我们的也是。”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众人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油画的异变着实诡异，能一股脑儿解决掉也算一劳永逸，好事一桩。
齐斯在走廊间站了一会儿，找了个角落一靠，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疲惫，幽幽打起了哈欠。
常胥紧跟着他，问：“你昨晚没睡，能撑住吗？”
齐斯眯起眼，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古人言：‘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定长眠。’等我死了，有的是时间补觉。”
这话听着很不吉利，常胥眉毛微挑：“是出什么事了吗？我对诡异接触较多，如果有事，我或许帮得上忙。”
齐斯顾左右而言他：“常哥，每天就睡这么点时间，你不困吗？”
“不困。”常胥摇头，“钟声敲响十下时入睡，敲响四下时醒来，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每天能睡十二个小时。而成年人睡七到九个小时就够了。”
齐斯古怪地笑了：“你精力真好，羡慕羡慕。”
两人说话间，陆离由长发青年搀扶着，走出房间。
他换了一身西装，腿上的血已经止住了，看上去除了脸色苍白些，没太多异样。
靠墙站稳后，他环视一圈在走廊间聚集的玩家，眉头微皱：“少了一个人，汉斯没出来。”
齐斯记得，汉斯就是那个满脸胡茬的白人，第一天质疑陆离的合住提议，第二天又和长发青年起了口角，是个谁也不服、喜欢胡搅蛮缠的角色。
这样的人看上去不像是会赖床的，大概率是凶多吉少了。
有几个玩家反应过来，去撞汉斯的门，“咣咣”的一阵巨响后，门被暴力破开。
玩家们鱼贯而入。齐斯恹恹地混杂在人群中，走进房间。
和前一天死人的房间不同，这间房间还算干燥，海水的咸腥气停留在正常的限度，早已被玩家们习惯。
极淡的血腥味几不可闻，打眼望去看不见分毫血迹，最显眼的反而是墙体上的霉斑和污渍。
汉斯的身体安静地平躺在床上，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如果不是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将他惊醒，没有人会认为此时的他是一具尸体。
齐斯走近过去，隔着被子能看到他的脖颈处有细密的羽毛若隐若现。这些羽毛和第一天的羽毛不同，更加细巧柔软，形状偏扁偏宽，若放在翅膀上，应当属于靠近翅根的部位。
小个子男人看了一会儿，低声骂道：“混蛋！尤娜还搞起分类来了，每天产生不同的羽毛，适应她的各种需要……真拿我们当猪仔了！”
章宏峰面露愁容：“她是主，俺们是客。俺们拿她没办法，还是得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大家不必惊慌。NPC都是受到规则的限制的，尤娜每天能杀的人数量有限，且需要遵守规则……”
陆离冷静地说着，看向房间角落，不知注意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长发青年扶着他走过去，其余玩家虽然不明情况，但也有样学样地跟了上去。
墙角处，一柄极不起眼的铁锤静静地斜放，锤头上还沾着斑斑的血迹，没来得及洗净。
陆离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发涩：“如果我的感觉没错的话，这就是昨天差点杀了我的凶器。也只有这种制式的铁锤，才能从那个角度砸碎我的后脑。”
昨天傍晚还在苦苦寻找的真凶死于今晨，这事怎么看怎么荒诞。
有玩家提出质疑：“会不会是栽赃陷害？正经人谁把道具放外面啊？”
马上就有人说：“不会，应该就是他没错！把武器放外边应该是为了防身，可惜还是死了。”
那人下了结论，接着理性分析：“我早该想到是他的。要想快速击穿受害者的头盖骨，身高至少得比受害者高，我们当中比陆教授高的没几个，他正好是当中力气最大的。”
这番马后炮的言论有理有据，得到了玩家们的一致认可。众人再看床上的尸体，眼中都多了一分“死有余辜”的意味。
陆离示意长发青年将自己扶到床边。
站定后，他一把掀开尸体身上的被单，目光落在尸体的右侧身子上。
齐斯凑上前，顺着陆离的目光看去，只见尸体的右手诡异地扭曲着，皮层斑驳着木质的纹痕，好像那不是人手，而是一截木头。
仔细观察，可以看到那只手的小指上缠着一圈白色的丝线，质地柔韧，与牵引木偶的丝线一般无二。
“傀儡师。”陆离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发涩，“我和他打过交道，大家小心不要碰到傀儡的尸体……凡触碰，皆有可能被傀儡丝寄生。”
玩家们闻言，争先恐后地四散而退，有几人甚至退到了门外，恨不得离越远越好。
身为正式玩家，收集信息的能力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他们对“傀儡师”这个称谓并不陌生。
那可是昔拉公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会长，诡异游戏中象征顶尖实力的存在之一。
据说是一个草菅人命的疯子，丧心病狂的屠杀流玩家，最喜欢寄生和操控其他玩家的灵魂，设计让无辜者自相残杀，乐此不疲得好像只是在做人类学实验。
近乎于神的权柄加上毫无底线的行事，论坛里的人赋予他一个更确切而形象的称呼——“天灾”。
不可避免，没有预兆，一旦遇上便九死一生的……天灾。
玩家们窃窃私语，带着可感的忌惮。
“傀儡师？没开玩笑吧？怎么会是他？”
“倒了大霉了，我压根没到死线，真是闲的，才在这个点匹配副本！”
“那种层次的人竟然也在这里……不可能吧？”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傀儡师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真名、外貌、性别、能力未知，所有更具体的信息都笼罩在一片迷雾里，好像他整个人是一个代号，一个图腾，因昔拉公会而生。
这类被口口相传的故事**成神话的存在，竟然也会亲自下场，这个副本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不是傀儡师本人。”陆离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如果他在，我们所有人都活不到现在。
“来的应该只是他的傀儡，在不受他控制的时候和普通玩家没什么区别。他手头有上千个傀儡，不一定能注意到我们这边。我们只要尽快清除所有傀儡就行了。”
陆离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幽幽扫视过所有玩家：“昔拉对正式副本的配置一般是三人一组，也就是说，很可能还有两个傀儡混在我们当中。接下来，你们必须小心每一个人——包括我。”
死寂如丝如缕，在近乎于凝滞的空气中蔓延。
已经死了五人，剩下十人中敌暗我明，谁也不能信任。
主线任务和副本自身机制带来的压力尚未完全稀释，酝酿已久的新的危机就此揭幕，没有人能保持良好的心态。
齐斯从始至终都似笑非笑地观察陆离的神情，此时冷不丁地出声：“汉斯是怎么死的？”
九道视线在他身上聚集。
他若无所觉，遥遥指着床上的尸体：“汉斯大概率是花费积分指定副本进入的，进来之前必定对这个副本的信息有所了解，他究竟得有多废物，才会死得这么莫名其妙？”
“谁知道呢？”疑点显而易见，陆离抬手扶了下金丝边眼镜，发出一声喟叹，“副本的机制，诡异的规则，是永远都无法穷尽的啊……”

第三十三章 无望海（十九）Sacrifice-牺牲
危机层出不穷，规则充斥陷阱，经验并不一定能完全起到作用。
在死亡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无所谓新人和老人。
齐斯和陆离的对话将暗藏的恐怖放上了明面，思维只需稍作联想，便能想到：连那种层次的玩家都会莫名其妙死去，那么其他人呢？
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无疑是一种最简单粗暴的选择。
不再需要对抗近乎于无解的诡异，只需要对付同为人类的玩家……
齐斯径自走到床头柜边的矮桌旁，拉开抽屉。
和预料中的一样，棕黑的木格里静静躺着几张泛黄的复古稿纸，就差把“线索”两字拍玩家脸上了。
汉斯杀死靠近祭坛的玩家，是因为他知道更多线索；而现在他死了，那份线索正好在他房间的抽屉里……
一切都显得那样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齐斯垂下眼帘，信手抽出稿纸，将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克劳奇竟然想要留在岛上生活，他是被尤娜啃掉脑子了吗？】
【那个女人总让我想到水手传言中的海妖，她太可怕了，那是一种无法具体描述的感觉，她绝对不是活人……】
【不，克劳奇也变得可怕起来了，他变得陌生，他开始适应这座岛了……习惯，真是个可怕的词语！】
……
【我又做那个梦了，海神的眼睛注视着我，我一步步走到祭坛中央，被赐予所谓的神圣之物。】
【祂在诱惑我，我不能过去，哪怕我所追求的终极答案很可能就在那里……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大家都死了，都死在祭坛中，死在海神的诱惑下……】
【为什么会有人相信，没有夜晚的岛屿是探险家的奇遇？为什么会有人认为，孤岛的中央藏着传说中的宝藏？】
……
【克劳奇在看我，我听到了他吞咽唾沫的声音，他想吃了我，就像前几天他大口咀嚼那些鱼肉一样！】
【但他在克制自己，没有直接对我采取武力……绝对不是出于道德，他似乎被什么东西限制着，是上岛时看到的那块石碑上的文字吗？】
【今天，他又一次建议我到海边去，甚至还用一种向往和怀念的语气说，那时候我们在海水中游泳的日子多么快乐……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已经不再是他了，而变成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
【我听到了海神的呼唤，知识、神秘学、仪式……我一瞬间获知了很多我之前无法知晓的事物，那是一种可怕的感觉，可又很美妙，我无法具体描述。】
【我的记忆前所未有地清晰，童年时候的情景一一在我眼前具现，我甚至记起了出海前老水手给我的忠告。】
【对，我想起来了，有人穿越过这片诡异的海域，他在航海日志中写道：从上岛开始记录时间，每三天都有一次离岛的机会，届时风平浪静，哪怕是一叶小木舟也能远渡重洋……】
【那太荒谬了，我为什么会恰好看到这段记述，并在此刻想起？我的记忆是真实的吗？我的思想还是我自己的吗？】
【不，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变成了一只鸟，必须立刻离开……必须……】
……
和之前的那份线索一样，这份线索也是日记，不过属于另一个人，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初步判断，日记的主人是个和克劳奇熟识的水手，地位应该不低。
稿纸后面的字迹越来越凌乱，甚至于只剩下一些难以辨认的刻画符号。
没了诡异游戏提供的翻译，齐斯自认为看不出更多的东西了，索性将稿纸传给身边的常胥。
常胥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又传给陆离。
很快，稿纸在玩家间传了一圈。
上面的文字记录了写作者困居岛上的经历，玩家们遭遇过的、没遭遇过的恐怖情形跃然纸上，带来糟糕的预警，也昭示潜藏的危机。
陆离沉吟片刻，道：“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日记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从上岛开始记录时间，每三天都有一次离岛的机会】。
但谁知道这条信息是真是假？这个副本，可没有“NPC不会骗人”的前置条件。
齐斯斟酌着说：“如果错过了明天，就需要再等三天，拖的时间越久越危险。而且，很多人身上的钱恐怕撑不过那么久。”
他点到为止，章宏峰马上接道：“今天俺就能把那艘船修好了，明儿出发不成问题。这不有羽毛吗？大家伙的翅膀应该也能做了吧。”
玩家们看了看床上满身羽毛的汉斯，又看了看自己，都没有异议。
齐斯和常胥混杂在人群中下了楼，甫到大厅，便有一股刺鼻的鱼腥味扑面而来——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这会儿谁也不客气了，几个致力于自产自销羽毛的玩家皆抄起筷子去抢桌子中央的一小碟海草，各凭本事将唯一的素菜瓜分完毕。
可能是因为前几顿没好好吃饿着了，他们在吃完海草后，将目标转向余下几盘鱼肉含量充足的菜肴。
有几人在夹了几筷子鱼肉后，不知不觉又吃了不少下去，比起先前的食量格外多些。
“好吃，真好吃！太美味了！”他们喃喃地说。
一个玩家更是下了判断：“尤娜换原材料了，前几天的鱼吃起来像是人肉，今天的鱼正常了。”
刘雨涵摇头：“未必是鱼正常了，可能是我们变了，我们在从鱼变成鸟。鱼吃鱼会觉得怪异，鸟吃鱼则不会……”
“别说了。”陆离低声道，“既然已经吃了，就不要增加大家的心理压力了。”
玩家们安静地埋头吃饭，脖颈和后背随着吞咽的动作生长出大片的羽毛，有如雨后疯长的灌木。
鱼腥气依旧刺鼻，这种味道无论将鼻腔浸渍多久，也无法强迫人类适应。
齐斯径自走出旅馆，呼吸新鲜空气。
身后，常胥跟了出来，问：“你之前和我说的，‘每天就睡这么点时间’，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齐斯侧身看他，目光真挚，“我是自由职业者，每天习惯睡到自然醒，不像你作息规律。”
常胥心有所感，追问：“时间有问题，是吗？在喝下安神汤入睡后，我们无法听到期间响起的钟声，很容易误判时间，是这样么？”
“你猜。”齐斯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的羽片上。
这人从进入副本开始便没有错过一餐饭，此时正在海风中发生肉眼可见的异变，狭长的羽毛从他的后背上生出，折射橙黄色的微光，明亮而耀眼。
常胥略微侧头，也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羽毛。他淡淡道：“对照实验有结果了，吃下旅馆的饭菜后，身上会长出羽毛。第一天长羽毛的位置是喉咙，第二天长羽毛的位置是后背。”
齐斯凑过去，从常胥的脊背上揪下一片羽毛，拿在手里研究。
羽毛的根管处沾着金色的血，整体湿滑如鱼鳞，凹凸不平的表面似乎涂抹了一层蜡，入手粘腻而柔软。
常胥接过羽毛，掂量了一下重量，又纵身跃起，身姿有一瞬间的腾空。
他有了判断：“再增加一倍的羽毛，就可以飞起来了。”
“这样啊……”齐斯笑了，“看来光是自己的羽毛还不太够用啊，我们不得不去向尤娜请教制作翅膀的方法了。常哥，你去还是我去？”
“我不去。”常胥摇头，“我认为飞离岛屿并非最佳通关方案。这一来需要玩家的身体发生异变，二来因为资源有限，将会使得玩家自相残杀，心态朝非人的方向转变。
“这两者都是论坛里谨慎考虑、提倡禁绝的负面后果，风险不低，危机重重。我想一定还有其他通关方法，可以规避这两条坏处。”
“我也这么觉得。”齐斯赞同道，“身上长羽毛未免也太丑了，而且我们还有一处地方没去探索呢……”
在今天以前，长出翅膀飞离岛屿尚是他的备选方案之一，毕竟伊卡洛斯的神话故事深入人心。
但在发现玩家们仅仅是按时吃饭就长出了符合要求的羽毛，并且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岛上的鱼肉后，他意识到了不对——
一切都太简单、太顺理成章了。
如果生出翅膀就能飞离岛屿，就能通关，那么只要是个智商正常的人，便可以做到，何必兜那么大一个圈子呢？
除非这本身是一个陷阱，玩家从鱼变成鸟的过程，亦是被副本同化的过程……
不远处，一头绿发的安吉拉大喇喇地走过来，自来熟地笑道：“两位帅哥，规则说‘如要离岛，可向海神求问出海的相关事宜’，你们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祭坛看看那位海神吗？”
“昔拉的人才死了一个，还剩两个呢，你就不怕和陆离一样被敲闷棍？”齐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是说，你知道谁是昔拉的人？”
安吉拉的神情毫无破绽：“我只是觉得，他们不会敢在这时候下手，因为无法确定我们是否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更何况，今天不去，就没有机会了，不是么？明天就要离开了，你应该也不舍得放弃近在咫尺的世界观吧？”
“为什么找我们合作？”齐斯问，“已知玩家中还有两个‘傀儡’，我们两个都不是‘傀儡’的概率只有十二分之七，刚刚过一半，你敢赌吗？”
安吉拉促狭一笑：“我可以确定你们不是。我看过常胥的直播，昔拉的人一般不开直播的。”
直播？齐斯眯起了眼。
他了解过，直播画面囊括主播附近方圆五米的范围，只在玩家拉撒、裸奔和入睡时关闭。
如果常胥开了直播，那么作为常胥的队友，他的很多举动和言语必然已经被透露了出去，面容也会被许多人熟识。
虽然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蠢货开直播的可能性，在行事上有所收敛和隐蔽，但在知道最大的蠢货就在自己身边时，他心底依旧有一瞬间的冷然……
齐斯垂下眼帘遮去眼底的晦暗，嘴上笑着揶揄：“常哥，看样子这姑娘是你的粉丝啊。”
常胥并不知道临时队友已经有了杀心，还是连标本原材料的完整性都不打算保留的那种。
他打量安吉拉两秒，随后向齐斯投以征询的目光。
他向来不会拒绝其他玩家的求助与合作请求，但眼下的情况与之前不同。
他不太懂人情世故，却也知道，在有队友的情况下，不打商量就做出决定是不礼貌的行为。
到时候要是出了问题，害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无辜的队友。
齐斯看向安吉拉，目光清澈明朗：“傀儡师的存在、日记提到的危险、时间和金钱的流失……危机因素越来越多，死亡的概率已经远大于破解世界观、走正常路径通关的概率。
“你担心会有玩家情急之下害人，为了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杀害其他玩家。所以，你想先一步聚集较大的同盟团体，破解世界观，是么？”
安吉拉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
齐斯反问：“那你有没有想过，率先达成同盟会成为众矢之的？
“玩家一共有十人，不是五人或者六人；而且这十人中还有两个昔拉的成员，必然会秉持零和思维，率先排除最强者。三人同盟一旦达成，结局大概率是我们三个一起死。
“毕竟，我们和陆离他们不一样。在外人眼中，我们是提前熟识的，甚至很有可能是通过某些道具，特意卡进同一个副本，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的。”
他停顿片刻，叹了口气：“而且，我也不认为去祭坛探索是明智的选择。日记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靠近祭坛是真的会死。”
安吉拉遗憾地笑笑，又寒暄了几句废话，便不再搭理齐斯，转身折回旅馆。
常胥一直不声不响，却是听明白了齐斯的意思，问：“为什么达成两人同盟不会被针对？按照枪手博弈理论，任何一个率先达成的同盟都可能被其他人群起而攻之。”
“谁说两人同盟不会被针对了？”齐斯眼中满是自嘲，“据我所知，我已经被盯上了，能不能活过这个副本都是两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我合住？”
“呵，呵呵。”齐斯冷笑了标准的三声，“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有选择的余地？一进副本，你就为了证实无端的怀疑跟在我身后，我们再不一起走，不是欲盖弥彰是什么？”
常胥沉默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齐斯说的偏偏是事实。
他怀着试探和拉拢的心思，紧紧跟着齐斯，却忽略了事件背后蕴藏的危险。
他自己因为武力值突出，一路顺风顺水走来，从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可硬实力像他这样强劲的到底在少数……
此刻，齐斯的态度让他没来由地心慌。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青年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笑脸相迎的，这次如此失态，只可能是事态超出了掌控，甚至到了致命的程度……
齐斯深吸一口气又吐出，疲惫地后退一步：“和你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事情还没到无法解决的地步。
“我们从现在开始分开，你再去钟楼一趟，不管用什么方法，把顶楼那具骷髅带下来，放到旅馆、钟楼和祭坛三点的中央。
“接下来你可能会遇到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我也不奢求你能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如果我真死在这儿，就算我识人不清，自认倒霉吧。”
他极淡地笑了笑，苍白的脸色看上去荏弱无力，带着明显的强装出来的镇定：“言尽于此，常哥，就此别过。”
常胥有些迟疑，但在看到齐斯催促的眼神后，他直觉对方交给自己的任务极其重要，可能是最后的破局方法，不容有失。
“你多加小心，如果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会尽我所能带你离开。”
他抛下一句话，转身向钟楼的方向赶去。
在常胥的身影隐没在椰林间后，齐斯抬手摸了摸面皮，收了脸上的惶然和无助。
他折回旅馆，走到正要出门的安吉拉身边，微笑着问：“一起去祭坛看看吗？”

第三十四章 无望海（二十）Trick-诡计
安吉拉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她向来以聪明人自居，而聪明人往往懂得利用优势攫取利益，势必要做一些不那么符合道德的事。
作为家族里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她在十六岁那年被接到父亲家中，惊叹于身边的纸醉金迷，却也清楚地知道她无法染指那些财富。
这不公平，她不甘心，凭什么仅仅因为她的母亲没有名分，天资聪颖的她便注定无法争过那些养尊处优的蠢猪？
于是，她开始扯着家族的虎皮丰富自己的羽翼，游走在交际场上纵横捭阖、迎来送往，一度成为万众追捧的公主。
可惜好景不长，家族很快公开否认和她的关系，并着人限制她的行动，美其名曰避免她让家族的名声蒙羞。
她无力反抗，只能接受，失去一切，声名狼藉。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这么灰暗地度过时，诡异游戏出现了。
在诡异游戏中，现实中的金钱、名望、积累皆被清零，不看出身，不问过去，所有人都是过客，一切从头开始。
——谁也不知道她曾经是谁、是什么样的人，她便可以扮演成任何她想成为的人，然后肆无忌惮地骗人、害人，发泄在现实中遭受的所有不公。
她简直爱死这个游戏了。
此时此刻，旅馆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几乎所有玩家的脖颈和后背上都生出了大量的羽毛，突破衣服的阻拦张牙舞爪，远远看去像是一群毛发杂乱的白鹅。
分明是恐怖的发展，那些玩家的脸上却都带着灿烂的笑容。
他们撕扯下自己身上的羽毛，好像天然知道该怎么做一般，将金色的血液当做黏合用的蜡，均匀地涂抹在羽片上，再交错着粘连，叠合成翅膀的模样。
他们自然知道自己的状态有古怪，使用翅膀飞离海岛可能不是最佳的通关方案。
但命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通关，只要能活下来，哪怕变得不人不鬼又怎么样呢？
再扭曲的通关方式，也比杀死其他人、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要道德。
——这就是人，爱惜羽毛却又虚伪至极的人。
“一起去祭坛看看吗？”安吉拉听到之前拒绝她的青年如是问她，唇角带着礼貌的微笑。
全世界都在表演，不过有人扭捏作态而不自知。安吉拉在心底冷笑，面上却是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司契，你之前不是说靠近祭坛可能真的会死吗？”
“骗傻子的。”黑发青年直截了当道，“他不擅长规则怪谈类副本，容易拖后腿。”
所以你直接把他支走了是吧？安吉拉只觉得槽多无口。
不过眼下的情况正合她意，两个人不好对付，容易生出变数，一个人则刚刚好。
当下，她微笑着说：“那我们尽快出发吧，据我所知祭坛挺远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椰林蓊郁，植被茂密，好在有钟楼和旅馆两点一线作为参照，祭坛的方位并不难找。
两人谁也不愿意把后背交给对方，很快形成默契，并排前行，一路上跨过遍地的鱼骨状羽毛，发出踩踏沙土的“沙沙”声。
不知走了多久，两侧的椰林稀疏下来，遥遥能望见一圈洁白的圆弧，似乎是用大理石堆砌而成。
巨大的鱼骨交叉错落，犬牙差互，花瓣似的环绕着中央的石台，投下明暗相间的光影。
祭坛到了。
庞大的地面建筑寂寥而肃穆，好像早已与天地间最悠长的生命融为一体，再无所谓时间与空间，孑然孤独地沉入死亡般的长眠。
许久不曾有人来过，但无人会觉得它废弛太久，它如同一个古老的庞大生物，耐心而和蔼地等待子民将它唤醒。
天地间似乎响起了某种贯穿生命长河始终的呼唤，耳后传来不辨意义的絮语，齐斯一步步向祭坛中央走去，如同进化链尾端的种族向原初的生命摇篮朝圣。
脖颈处倏忽一凉，一把匕首从身后划来，横在颈侧。
安吉拉无声无息地落后他半步，手稳稳当当地把着匕首，搭在他的肩膀上：“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线索。钟楼到底有什么？尤娜丢失的神像是怎么一回事？”
齐斯歪了歪头，问：“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会用这把匕首杀了我，是吗？”
“我可不想让你脏了我的刀。”安吉拉冷笑，“你进入了祭坛的范围，要是没有我的帮助，很快就会作为祭品死在这儿。”
齐斯问：“你身上的金钱多于一千，是吗？”
安吉拉耸了耸肩：“恭喜你，猜对了，可惜没有奖励。”
“你敢于进祭坛，是因为你确定在金钱充足的情况下，副本的力量无法杀死你，没错吧？”
“没错。”安吉拉扬起眉毛，“我可不信你身上有充足的金钱，毕竟你的命可比我的贵，贵族先生。”
齐斯悠然叹息：“是啊，我是个穷人，跟着你到这儿来，无非是想抢点钱罢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就像是在复述“人要吃饭睡觉”之类的常识。
安吉拉被逗笑了，抬了抬手中的匕首，在齐斯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你觉得现在这情况，是谁抢谁？”
齐斯不语，安吉拉笑得放肆。
血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滴落，在白色祭坛上无声无息地溅开斑点，晕开的血丝如同线虫般向四面八方攀爬。
“咻——咻——”
毫无预兆地，无数道黑烟从石台下飞窜而出，汇聚成一个个鱼头人身的鬼怪，向祭坛中的两人围拢过来。
安吉拉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握着匕首的右手不由压得更紧，就要反手扎进齐斯的脖颈。
下一秒，预感应验，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地将匕首推开。
【此副本中，您无法杀死身份为“商人”的玩家】
【违反副本规则，警告一次！累计三次警告将判定为通关失败！】
什么情况？“司契”怎么可能是商人？
安吉拉看着眼前刷新出来的银白色文字，几乎是在一秒间想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几缕黑烟缠住了她手中的匕首，她一时竟动弹不得。
齐斯抬起手，轻轻拨开她的手臂，凉凉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在你之前破解世界观？”
……
大约四个小时前，将刘雨涵和章宏峰安置在房间里后，齐斯捧着录音机和海神像拾阶而下，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懵懵懂懂的鬼怪。
钟楼顶部的尸骨很好地证明，有规避鬼怪伤害的方法。鱼人们对尤娜的信仰并非不可撼动，毕竟他们生前明显信仰过另一位神明，也就是歌谣中提到的那位。
齐斯猜测，玩家可以利用歌谣激起鱼人们的记忆，暂时瓦解它们对尤娜的信仰。
“要用信仰对付信仰”，这个结论并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是正确的；钟楼顶部刻下的歌词，可能是善意的提示，也可能是不怀好意的欺骗。
但如果一有失败的概率就不愿意赌，那也没必要尝试破解世界观了。
事实证明，齐斯赌对了。
凭借歌曲，他可以安抚鱼人，在要求入睡的时段横行无忌。
但光这样还不够，齐斯向来是个不安于现状、有十足的野心的人。
在承担同样风险的情况下，他乐于去追逐更大的利益。
他想要控制鬼怪为他所用，而钟楼的线索恰恰告诉他，尤娜有控制鬼怪的方法。
于是，他穿过遍布羽毛和鱼骨的岛屿，在海岸边的沙滩驻足。
没有夜晚的天空一片橙黄，尤娜斜倚着洁白的雕像，凝望面前大海上的粼粼波光，安静而优美得像一幅油画。
齐斯走过去，将海神像递还给她，微笑着说：“我知道你向海神许下了某个愿望，并以旁人的生命作为代价。现在你还困守这座岛屿，想必尚未交付完毕代价的数额。
“我不想管你的愿望是什么，也无意谴责你的行为，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和我的同伴已经知道该如何离开这座岛屿了，而其他人尚未知晓。”
尤娜转过身注视齐斯，不声不响，似乎和雕像融为一体。
齐斯看着她，笑得恶意满满：“如果我公布解法，你将再收割不到一条生命，但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实质性好处；而只要我愿意，就可以通过布局和诱导，让大部分人都葬身海洋。”
他顿了顿，换上邪神诱骗信徒的语气：“所以，做个短期的交易吧。我用海神像换取部分你对鬼怪的控制权，如何？”
……
被鬼怪们按在祭坛上的那一刻，安吉拉心念急转，呼吸急促起来，恰似多年前被家族的人不由分说地从舞会中带走。
她复盘进入副本以来的种种，先是翻找被汉斯杀死的人的尸首，收集了大量金钱，再在晚上冒险做了验证，确定鬼怪无法杀死她，才敢于诓骗齐斯来祭坛……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原本打算杀了我，是吗？”齐斯垂下眼，唇角带笑，“那我杀了你应该不算过分吧？”
这话说得如同吃饭喝水般轻松，安吉拉连忙做出恐惧的样子，语无伦次地哀求：“有九州在，我怎么可能杀你？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没想真的对你动手……
“我所有钱都给你！我还有积分，可以转让道具给你……只要你别杀我！”
以往她也遇到过来自玩家的生死危机，只要适度示弱，他人难免心软，放松警惕。
这次似乎亦然，齐斯低垂着头，神情若有所思，大概是在权衡她的提议的价值。
良久，青年轻声说：“好啊。你答应我，出去后不透露和我有关的任何信息，我就让那些鬼怪留你一命。”
安吉拉松了口气，楚楚可怜地颔首：“我答应你，等我离开副本，绝对不会透露任何信息……”
虚空中血雾蒸腾，凝结成鲜红的纸页，金色的藤蔓作为规则的具象若隐若现，羽毛笔在纸页上写下烫金色的文字，赫然是契约的条款。
安吉拉看到系统界面上浮现出鲜红的提示文字，伴随着冰冷的电子音幽幽念诵：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她心中惊愕：这得是什么层次的技能，竟然能直接作用到系统界面上，甚至触及至高无上的规则？
不过，有规则作为约束，她应该是安全了，毕竟“规则不可忤逆”……
然后她就看到齐斯无声地从手环里抽出刀片，划向她的颈侧，动作坚决得不像是无端的恐吓。
她再也无法维持镇定，愤怒地瞪视齐斯：“你要干什么？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违反规则的话你也会死！”
“你忘了吗？你身上有充足的金钱，鬼怪是杀不了你的啊。”齐斯叹了口气，“能杀死你的只有玩家——我只说鬼怪不杀你，没说我不杀你啊。”
血花在白皙的脖颈上绽放，剧烈的疼痛和迅速流失的体温昭示死亡的降临。
安吉拉趴伏在祭坛上，看着自己的血液洇湿洁白的砖块，如蜿蜒的溪流般顺着石台的花纹渗入边角，化作血色的根须。
钟楼的轰鸣在此刻振响，没有任何旋律地荡漾着飘远，远远近近，层层叠叠，恰似教堂做弥撒前骤然响起的乐歌。
齐斯嗅着新鲜的血腥气，愉悦地微笑着，伸手从安吉拉的口袋里摸出所有纸钞。
一共一千八百，加上他身上的九百，总共两千七，也就是两条命。
他随手丢了十张纸钞在祭坛上，看着那些纸页消失在空气中，才默默将剩下的纸钞收进口袋。
规则第一条，【请确保身上始终携带一定数量的可使用的金钱】，已经暗示了纸钞和玩家的性命息息相关。
后续尤娜对玩家说过一句话：“健康、人格、良心、生命……任何你们认知中可以用来换取金钱的事物，都可以作为代价。”
也就是说，生命和金钱是可以互相兑换的。
而“你们拿到的金钱符合你们自身的价值”，则是说明了每个身份对应的买命钱的数额。
玩家会死于鬼怪之手，不过是因为他们身上的初始金额在付了房钱后，不再足够买他们的命了。
“又是文字游戏啊。”齐斯豁然开朗，脸上的笑容明亮了几分，“只要确保身上的钱不被消耗，哪怕不入住旅馆也不会出事。
“但规则偏偏预设了‘在旅馆的房间里入睡是安全的’这一前提，让玩家误以为那是唯一保证安全的方案。”
真话也能骗人，残缺的真话有时比假话更加可怕，诡异游戏无疑很好地拿捏了玩家的心理。
齐斯不是神，再精细的逻辑推演也会有错漏之处，再缜密的思维也会在不经意间陷入盲区。
他能做的，只有时刻保持谨慎，随时根据局势的变化调整自己的判断。
此刻，齐斯将经验教训储存进记忆，缓缓弯下腰，用刀片切下安吉拉右手的尾指。
他蹲坐在一旁，静静地端详女孩的尸体，好整以暇地等待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根手指似乎只是普通的手指，没有呈现木质结构，也没有析出指环。
“安吉拉不是傀儡么？那么……还有一个傀儡会是谁呢？”
齐斯伸出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自己的下巴，双目逐渐眯成狭长一线。

第三十五章 无望海（二十一）Upset-颠倒
昨夜，齐斯问尤娜：“事到如今，我很好奇你的愿望是什么。在现实之外另辟一片独属于你的海域，自封为这里的王？”
尤娜微笑着比划：“那是他们的愿望。”
奴隶们深信海神的存在，在绝望中跃入大海，就像跳崖自尽的羚羊。
他们用生命作为献祭，群体思潮搭建成永眠不醒的长梦，封锁整片通往异域的海域。
好像只要这样，他们的族人就再不用背井离乡，他们就可以永远不去往那片令他们恐惧的大陆……
可惜事与愿违，“百慕大三角”的存在并未削减“三角贸易”的热情，逐利的商人们开辟了更多航路，只为继续追逐权力和黄金。
甚至有不少人是尤娜主动放出消息引过来的，用于作为献祭的牲醴，完成和海神的交易……
“愚蠢而又天真的想法。”齐斯喟叹着评价，“用逃避和退缩对抗贪婪的人性，所谓的牺牲不过是毫无用处的自作多情。”
尤娜垂下眼，唇角笑容更甚：“并非毫无用处，至少我感到快乐。”
一幕幕光怪陆离的虚影呈现为连贯的画面，旧日的幻象历历可见。
街道上漫溢着黄绿色的臭水，房屋里弥散着烂菜和羊油的臭味，女孩在一天外出后回到家中，看到了母亲躺在脏污中的苍白瘦弱的身躯。
没有一个母亲不爱女儿，就像没有一个女儿不爱母亲。在知道只要自己死去，女儿就能被主祭和镇民接纳后，女人选择了自尽。
她用最后的力气握住女孩的手，却只来得及吐出半句遗言：“尤娜，你要成为……”
女孩知道母亲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她要成为天使，这是她和母亲共同的愿望。她撕心裂肺地哭泣，想说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母亲能够回来，但她终究一言不发——她不想让母亲失望。
主祭宣称女孩大义灭亲，将被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镇民们欢呼着焚毁了女人的尸体和母女蜗居的木屋，灰烬中只留下一尊洁白的神像，被女孩偷偷藏了起来。
女孩一点点长大，接过主祭的权杖，代替主祭满足镇民们的愿望。她感受着镇民们的追捧和拥戴，热闹、喧嚣而炽烈，唯独不曾从中感受到爱和温暖。
她确实不再被排挤，却依旧孤独，甚至不如幼时和母亲相依为命时快乐。她时常想念母亲，也渐渐意识到，自己成为天使后，最想让经常给她讲天使的故事的母亲看到。
女孩回忆与母亲的一点一滴，记忆里的大火几乎灼伤眼睛。她再也受不了镇民们虚伪的爱戴，终于在一次弥撒时，高举母亲留下的海神像，承认自己信仰不诚。
想象中的指责攻讦并未到来，镇民们一如既往地恭敬而热情，环绕在她身边等待她降下恩赐。
她看着那些贪婪的脸，忽然觉得心口很闷，像被塞进了一团揉皱的羽毛，浸了水后**开来。
她头也不回地跑进告解室，落下眼泪，像多年以前躲在母亲怀里痛哭一样，在没有母亲的神像下哭泣。
许久不曾出现的主祭悄然降临，面容依旧年轻，笑容依旧戏谑。他告诉女孩：“人类并不在意谁是恶魔，谁是天使。
“他们信仰我，只是因为我能给他们带来利益。就像他们之前驱逐你，只是因为我让他们这样做罢了。”
齐斯挑眉：“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尤娜颔首，比划道：“这是交易。”
那天之后，女孩开始憎恨所有人类，憎恨贪得无厌的镇民们，憎恨策划这一切的主祭，也憎恨间接害死了母亲的自己。
有多憎恨现在，便有多怀念过去。她想要让母亲活过来，想要回到旧日的快乐时光。
她一遍遍向海神祈祷，终于得到了回应。神在梦中降下谕令：“为风暴献上足够的祭品，吾将予你所求之物。”
于是，她将所有信徒集中在教堂前，任海潮淹没小镇；为了收集更多的祭品，又登上一艘艘航船，迷惑船上的旅客……
齐斯看向尤娜的目光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你用他们的生命证明了你作为海神信徒的价值，从待宰的羔羊摇身一变成为操刀者。
“我很好奇，你既然已经决定投向海神，为何还执着于制作翅膀，成为所谓的‘天使’？”
“我不信任何神。”尤娜摇头，脸上现出属于孩童的憧憬，“但我希望妈妈复生后，能感到安心、满意和骄傲。”
……
昏黄的天空下，齐斯背着安吉拉的尸体，向海边走去。
鳞片熠耀的白鱼在海面上涌动，时不时跃到空中，折射银白的微光。
齐斯打开录音机，在洪亮的歌谣声中站到海边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将安吉拉的尸体丢进海里，溅起白色的水花。
白鱼们昨晚不曾进食，饿了许久，此刻一拥而上。安吉拉落水的地方晕染开浅淡的水红色，指甲盖大小的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变成洁白轻薄的羽毛。
异变如同病毒般在鱼群间传染，绵长的海岸线上不多时便躺了一排死鱼，和昨天看到的数量大差不差。
齐斯差不多确定了，一具尸体能产生的羽毛数量是恒定的，不以男女老少为转移。
昨天徐茂春的死生产的羽毛被尤娜做成了一只翅膀，要想飞起来至少需要两只翅膀，也就是说，玩家除了自己发生异变外，还需要杀一个人……
难怪常胥执意放弃飞离岛屿的通关方案，想必是料想到了自相残杀的结果，不愿意屈从于这违背道德的游戏机制。
齐斯自身武力值不高，又不愿意发生异变，同样无法走通这条通关路线。
他更关心的是，对应TE结局的“最佳通关方案”究竟是什么。
无论是乘船，还是制作翅膀，都限定死了通关人数，而武力型玩家在资源的争夺中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诡异游戏一般来说还是讲究公平公正的，必然有一条向智力型玩家倾斜的通关途径隐于暗处，有待发现。
在进入祭坛的那一刻，齐斯其实已经对通关的方法有所猜测，但他甘愿继续留在副本中，赌更大的利益。
傀儡师那种层次的存在不仅关注到了这个副本，还费心费力陪玩家们演戏，目的究竟是什么呢？真是让人不得不在意啊……
钟声敲响六下时，齐斯走出椰林，到达旅馆。
两层的木楼被潮湿的空气浸渍，咸腥味如有实质地化作盐粒铺在表层，棕色的建筑在橙黄的背景色上并不显眼，好像随时会和天地融为一体，凭空消失。
旅馆门前的雕像又多了四尊，分别是昨天没有回到旅馆的两个玩家、汉斯和长发女孩。这些雕像的面容栩栩如生，神情怨毒而哀伤，眼珠追随着齐斯的脚步移动，带着不甘和渴望。
齐斯若无所觉，在雕像们的注目礼中推门而入。
其他玩家都不在，只有陆离一人因为腿脚不便，在大厅里留守。
他坐在阴影中，手中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书，指尖拈着书页，安静地翻看着，好像只是在享受假期的午后。
听到齐斯的脚步，他抬起头，微微一笑：“时间是宝贵的，哪怕是在诡异游戏里，也不应该浪费。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阅读是永远不会出错的选项。”
齐斯走过去，在距离他半步的位置站定，饶有兴趣地问：“这本书好看吗？”
陆离合上书，举起封面晃了晃。
那封皮并非一片黑色，反而在右上角绘制了一幅精巧诡异的油画。
半裸的女人尸体白花花地躺在解剖台上，旁边站立着灰黑色的骷髅死神，和一匹高耸的瘦马。
“《达特穆尔的恶魔》，很有趣的一个故事。传说中的恶魔将无辜的少女推下海崖，其实真正的恶魔只是人类的偏见和自私，就像天使也不过是人类满足自己愿望的想象罢了。
“美与丑，善与恶，人性的残暴，群体的愚蠢，这些因素杂糅在一起便是永不过时的文学母题。而不看到最后，你永远不会知道元凶是谁，鹿死谁手。”
齐斯笑了：“只是一个玩弄叙述诡计的无聊故事罢了。听起来你对这个副本的世界观已经有看法了，我们不如对一对答案，怎么样？”
他语调轻松，好像考完试后找同学讨论最后一道大题的优等生。
陆离也笑了：“长出翅膀飞离岛屿就是一个陷阱，只有肉体的翅膀，没有灵魂的翅膀，是无法离开这里的，只能为尤娜做嫁衣裳。
“可惜很多人都是没有灵魂的，就像你我一样。而只有灵与肉合一，才能成为真正的神。”
齐斯装作听不出弦外之音，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你既然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不提醒他们？据我所知，异变到了长出羽毛的程度，离被尤娜收割也不远了。”
陆离赞同地颔首，话锋一转：“到现在为止，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再死一两个人，也许就够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了，何必舍近求远？”
齐斯饶有兴趣地注视他的眼睛：“你终于撕下九州成员的面具了，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演不下去了吗？”
陆离不语。
齐斯继续说了下去：“你第一天故意让汉斯和叶林生唱红白脸，陪你倾情出演一出舞台戏剧，立下舍己为人的正义人设，打消其他人对你的怀疑。
“第二天将自己放到受害者的位置，将‘昔拉成员’的存在作为隐藏信息埋在事件背后，为今天早上引出‘傀儡师’做铺垫。
“你利用【阿克索之赐】这个只有10%成功概率的救命道具制造了伪随机性的迷雾，削弱了整件事的布局痕迹。因为寻常人都会默认，智者的布局哪怕有赌的成分，也不会将希望寄托于极低概率，你的遭遇只是倒霉的巧合。
“但概率完全可以通过手段固定下来，想提升成功率或许很难，但将其降低为零却很容易。你只需要让你的同伙弄伤你的腿，然后取出早就失效的【阿克索之赐】，声称是它救了你的命。在其他玩家对你足够信任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言论。”
陆离放下手中的书，抬手扶了扶金丝边眼镜：“那你不妨猜猜，我绕了这么大一圈，究竟想要做什么。”
齐斯拉了把椅子放在陆离对面，靠坐上去，右手松松垮垮地搭上膝盖：“线索太少，我无法推测出你的最终目的，但我知道，在我和常胥达成同盟的那一刻，你就盯上了我。
“二人同盟在十五人中并不值得投入过多的注意，我倾向于认为，我或者常胥身上有某种你在意的特质。起初我以为你的目标是我，不过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猜，你想要控制我，诱导常胥做某些事。我还知道，你应该事先调查过常胥，至少对他有一定的了解。”
说到这儿，齐斯无奈地摇头：“我就不该跟开直播的蠢货走太近……早晚会被研究透的玩意儿，不如早点去死，免得坑害队友。”
“你猜对了一半，并且看上去胸有成竹。”陆离从容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温和，就像是耐心解答学生问题的老师，“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成功诱导了你？
“你以为，只有触碰傀儡的尸体，才会被傀儡丝寄生，是么？”
一道阴影从身后无声无息地笼罩过来，齐斯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叫做“叶林生”的长发青年。
后者双目无神，嘴唇轻颤，似乎是在念叨什么咒文。
齐斯感到自己的右手小指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触电似的直入骨髓。
他挑起眉梢：“前夜的梦境中，你也保持清醒，却装作神智不清，握住我的手。傀儡丝是在那时候种下的，是吗？”
“猜得不错，可惜已经晚了。”陆离温和地笑着，打了个响指。
那声音分明极轻，听在耳中却仿佛钟楼的轰鸣，齐斯的意识一瞬间变得模糊，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
天与地之间交叉错落的丝线相互纠缠，蜘蛛般肚腹滚圆的女人躺在中央，身边围绕着红绿蓝三色的青蛙，银灰色的眼睛穿透迷雾，权杖遥遥指引，鱼与鸟与虫与人一同转向，咧开冰冷的微笑……
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好像被抽出了所有血液、骨髓和筋脉，再将水泥和胶水灌注进去，从骨节到肌肉再到思维都如同久未上油的零件般滞涩异常，乃至无法与神经建立联系。
齐斯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像雕塑一样被固定在椅子上，仰面看到陆离站了起来。
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弯腰投下一簇细长的黑影，将手中的书放入他的怀中。
年轻人笑容诡异，却是轻轻叹了口气：“我很抱歉，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第三十六章 无望海（二十二）Vice-罪恶
以刘雨涵为首的一行玩家背着从厨房里搜刮来的天使尸体，缓步向海边行进。
这些人最初以为通关在即，在一种狂欢的氛围中用自己身上的羽毛制作翅膀，直到处理完了所有羽毛，才发现数量不够，还缺一份。
刘雨涵适时站出来，号召他们杀入厨房，抢来天使尸体，投入海中喂鱼，换取更多符合要求的羽毛。
她其实早就知道，制作翅膀需要的羽毛总数比自身长出的要多一倍，之所以不告诉其他玩家，不过是害怕他们拈轻怕重，放弃飞离海岛的通关方案罢了。
木船只能带四人通关，和总人数相比远远不够，只有双管齐下，才能拯救大多数人。
刘雨涵做过不少通关攻略，加上那些反复探察的老副本，她有不下百次副本经验，对玩家们的心理多有了解。
于是，她将所有计划藏在心底，连章宏峰都没告诉，不动声色地引导玩家们吃下旅馆内的食物，让他们一步步投下不菲的沉没成本。
这样一来，玩家们在心理上觉得离成功很近，自然会忽略困难和危险，敢于将后续的计划一丝不苟地推行下去。
天使的尸体一路淌下金红色的血液，随着离旅馆愈远，离海边越近，开始散发浓郁的腥臭。
小个子男人忽然指着天使，“卧槽”了一声：“你们看，它怎么变这样了？”
玩家们一齐看了过去，哪还有什么天使？他们背着的分明是一具穿着现代衣装的人类尸体，看面容，是昨天消失的玩家！
“不要管它，只是被尤娜施了障眼法罢了。”刘雨涵淡淡道，“我以为你们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天使，不然尤娜完全可以从它身上取用羽毛，我们也可以这么做。
“如果他是岛上的天使，反而不好办，规则说过，不要带走岛上的任何东西。”
玩家们看她那么笃定，心绪也都平复下来。
小个子男人开玩笑道：“我不是想尤娜她就需要一对翅膀嘛，高木生和徐茂春各一只也够了。从天使身上拔毛，寓意也不好……”
大海就在眼前，已经有一排死鱼躺在岸边了，不知由来。玩家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将尸体丢进海中，静静地等待。
血液染红一小片海面，更多的鱼被冲上海岸。玩家们雀跃着冲过去，采撷鱼鳍上的羽毛，飞溅而出的鱼血浸染沙滩，金黄中渗透着橘红。
钟声敲响第七下，所有人都满载而归，沿着来时的路走进椰林，向旅馆走去。
远处钟楼上镌刻的天使双目圆睁，面容扭曲，好像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沙地上散落的鱼骨越来越多，且皆完全呈现羽毛的状貌。
椰林深处伫立一道道影子，看上去是鱼人的雕像，背上生着畸形的翅膀。它们无一例外面向玩家，没有瞳仁的眼珠随着玩家的步伐转动，可感地不怀好意。
“快结束了。”刘雨涵说。
是啊，快结束了，再多的恐怖都和他们无关了。玩家们庆幸又后怕地想。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椰林，走进旅馆敞开的大门，在看到一片狼藉的大厅后，不约而同地愣在了原地。
坐在角落的陆离轻轻叹息：“就在你们走后，又有一个傀儡冒了出来……”
……
另一边，常胥拖着从钟楼顶部带下来的骷髅，在椰林间穿行。
大脑自行抽丝剥茧，复盘齐斯和他分别时说的那番话语。
‘昔拉对正式副本的配置一般是三人一组，也就是说还剩两个傀儡。’
‘等我死了，有的是时间补觉。’
‘我已经被盯上了，能不能活过这个副本都是两说。’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复现，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常胥直觉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会发生，他和齐斯正处于悬崖的边缘，由一根枯枝牵拉着，随时会坠入万丈深渊。
时间不早了。常胥将骷髅摆放在林间，转身向旅馆的方向走去。
两旁的椰林从茂密到稀疏，眼前的景致变得开阔起来，两层的木楼安静地矗立在空旷处，在昏黄的天空下静穆如死，恰似阴天将雨的前几分钟。
常胥大步走过去。
在他的手将要碰到门把时，门被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个小个子男人，在看到他后像是偶遇了什么危险人物，后退一步，目光满是厌恶和忌惮。
常胥若无所觉，环视整个一楼大厅。
大厅中加上他只有八个人，没有齐斯的身影。
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异常，直勾勾地盯着他，传递戒备的信息。
常胥很快意识到，恐怕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和齐斯有关的事。
一个男人冷笑：“叶林生死了，你知道吗？”
常胥记得，“叶林生”是那个总跟在陆离身边的长发青年。
他目光微凝，正要开口，就听小个子男人嚷嚷：“别废话了，我们一起上！他和那个司契一进副本就黏在一起，八成是一伙的！”
玩家们纷纷起身，抄起家伙围了过来，虎视眈眈。
当然，他们都只是做做样子，没有在第一时间动作。
——谁都不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冒险、受伤甚至死亡。
常胥的腰背本能地紧绷，左手的指尖亮起蓝色的微光，缓缓凝聚出一张黑色的纸牌。
【名称：命运扑克】
【类型：技能】
【效果：您可以将它当做普通的切割类武器，也可以用它预言乃至改写他人的命运（待进化，具体操作方式待探索）】
【备注：您的命运不在世界线的编撰之中，自然无从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幸运无从寻觅，厄运如影随形；众神缺席，神位空悬，迟来的信徒又能向谁祈祷呢？】
十几张纸牌在他身遭悬浮，呈环护之势，他观察面前每一个人的表情，心知齐斯恐怕已经遭遇不测，心底只觉一片冰冷。
一把飞刀不知从哪里飞出，迎面刺来，常胥催动纸牌，蓝芒一闪，将其劈成两半。
混战一触即发，玩家们再是踌躇，也不得不动。
无数形影在常胥眼中被涂抹成各种颜色，武器和攻击的落点和路径被用红线标出，交错纵横地切割整片被渲染成淡金色的空间画面。
线条根据预估造成的伤害轻重呈现或浓或淡的色彩，命运扑克迎上最致命的几下攻击，在阻挡住的刹那凌空炸开。
蓝莹莹的光点如雪花般泼洒，各色光的碎片接连不断地乱晃。
常胥侧身躲过深红色的线条，纵身一跃，撞上大片凌乱的水红。
血液飞溅，渗入黑衣，看不分明。
他快速分析局势，一声不吭地冲向坐在人群后的陆离。
“不好！保护陆教授！”
有玩家意识到了不对，却已经来不及了。
蓝光挟着洒下的血珠飞至墙角，常胥石碑一样稳稳地站在陆离面前，将纸牌架上他的脖颈。
玩家们的动作尽数停滞，按下暂停键般偃旗息鼓。他们小心翼翼地围簇上来，只等找到时机，再做打算。
常胥的黑衣渗漉出鲜血，在地上零落了浅浅的一圈，声音却没有分毫起伏：“司契在哪儿？”
陆离抬眼看向他的眼睛，问：“你和司契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朋友。”常胥说，“虽然他行事无所顾忌，但我不认为他会主动害人。”
陆离笑了：“他是傀儡，杀了叶林生，你知道吗？”
齐斯是傀儡？怎么可能？
在玫瑰庄园中，他明明对昔拉公会的名字很陌生，现在也对他们的理念不感冒……
常胥在一秒间想到了很多，太过纷杂以至于什么都没想明白。他注视着陆离的眼睛，默然不语。
陆离作恍然大悟状：“哦，是了，汉斯、司契，加上你，刚好是三个傀儡，找齐了。”
“我不是傀儡。”常胥冷冷道，“我怀疑你是。你急于抢占领导地位，并且有意引导我们的解谜思路，十分可疑。”
“还想狡辩？”小个子男人嗤笑，“就你和司契接触过，不是你是谁？”
钟声毫无预兆地响起，重重叠叠的震荡相互交织，从高天之上笼罩整座小岛，不紧不慢地敲下九次。
所有话音都被震散，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抿唇不语，保持静默。
凝滞的僵持中，陆离勉强一笑，声音混杂在钟声的余音里平添庄重：“我们不能妄下定论，或许常胥也是受到了司契的蒙骗，和我们一样都是受害者。
“傀儡师擅长表演和算计人心，可以轻易地捏出任何面孔，展开欺诈和布局。傀儡受他操控，自然也继承了他的这些能力。
“现在这样的情形说不定正在司契的算计中，好让我们互相猜疑，消耗人数。”
这番话说得笃定，且有理有据，常胥的眸色沉郁了几分。
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并不能排除齐斯是昔拉的人的嫌疑。
《玫瑰庄园》中，齐斯布局将他和林辰都算计了进去，就有本事从头演到尾，没让他看出端倪。
他又怎么能确定，这次齐斯的表现不是刻意的伪装和欺骗？
小个子男人迟疑地问：“我们要怎么判断一个活人是不是傀儡？”
陆离抚弄着手指，淡淡道：“傀儡丝必须系在傀儡的右手小指上，只要砍下小指，看看有没有化作木头，就一目了然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确实提供了可行的方案，比起身家性命，一根小指似乎只是可有可无的牺牲。
常胥侧目看向自己的右手，心念一动，一张黑色纸牌凭空凝结而成，向下划去。
苍白的小指滚落在地，边缘泛红，整体呈现肉质的色泽。
血水从伤处汩汩流出，滴落在地上，覆盖昨夜陆离留下的已经干涸的血渍。
小个子男人弯腰看了眼地上的手指，讪讪地赔笑：“常胥，不好意思啊，我们误会你了。”
陆离也苦笑：“傀儡师还是那么擅长玩弄人心，如果不是我和他打过交道，这次只怕又要误伤我们的同伴。”
玩家们装模作样地表示抱歉和慰问，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
群体做出的决策分散到每个人身上，剩下的责任少之又少。
常胥好像完全感受不到伤处的疼痛，维持着挟持陆离的姿势，平静地问：“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离叹了口气：“司契杀了叶林生，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差点也杀了我，还好小叶身上的一个道具发挥了作用，控制住了他……我这才知道，他原来是昔拉的傀儡。”
陆离将一张莎草纸模样的道具放到桌上。
常胥用两指夹起纸页，目光扫视过表面浮现的系统提示。
【名称：汉谟拉比法章（已损耗）】
【类型：道具】
【效果：在遭受致命攻击并丢失生命后，有10%的概率将攻击返还至来源】
【备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又是概率么？
常胥感觉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疑点，却无法通过逻辑串联。
一句句真假莫辨的话语在记忆里苏生。
‘非理性个体的集体决策中，误杀好人的概率在一半以上。’
‘接下来你可能会遇到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我也不奢求你能毫无保留地信任我。’
‘常哥，如果所有人都认定我是幕后黑手，你会信吗？’
情况确实透着可感的诡异，而齐斯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他应该信任齐斯，相信他是被误会的吗？
常胥脑海中一片混乱，眉头微蹙：“司契在哪儿？我想去看看他。”
陆离深吸一口气又吐出，说：“在二楼，叶林生的房间。”
常胥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放开陆离，快步拾阶而上。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手伸到自己床位的枕头下一摸，海神像业已不见。
他心底一片冷然，循着记忆，走进陆离所说的房间。
长发青年苍白的尸体横亘在大床上，像是翻起肚皮的死鱼。
穿白衬衫的青年则躺靠在墙角，被无数根沾血的丝线缠绕周身，呈现一个诡异的姿势。
常胥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越过床位，径直走向房间的角落，垂眼看地上的尸体。
青年双目无神，皮肤呈现木头的质感，从上到下再看不出人类的情态，俨然是一具死去多时的木偶。
眼见为实，先前的所有怀疑和纠结至此尘埃落定，常胥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静。
——他被骗了，骗他的人死了。

第三十七章 无望海（二十三）Winner-赢家
傍晚，餐桌上再一次摆满充斥着鱼腥味的鱼肉，八名玩家围坐在大厅中央，端着碗筷沉默地进食。
刘雨涵快速地往自己碗里夹海草，这是她唯一放心并且愿意下咽的菜肴。
也许是因为竞争的人变少了，这次她抢到的海草足有小半碗。她沉默着将粗糙咸腥的海草送进嘴里，余光瞥见身旁正埋头进食的章宏峰。
男人劳作了一天，明显是饿着了，此刻不停地用筷子夹起一块又一块的鱼肉，塞进自己的嘴里，忘我地大嚼。
他甚至连刺都来不及吐，粗略地嚼了几下，就连肉带骨头吞咽下肚，又去夹新的鱼肉，生怕有人抢似的。
刘雨涵微微皱眉，伸手扯了扯男人的衣袖：“章叔，别吃了，羽毛已经够了，没必要再吃鱼了。”
章宏峰的动作停滞了片刻，右手却依旧紧握着筷子：“俺好饿，恁就让俺吃一点……”
“章叔，要是饿的话就吃海草，”刘雨涵将自己的碗推到男人面前，“明天就能离开了，你再忍忍。”
章宏峰混浊的双眼在眼眶中转了半圈，落到那小半碗海草上。他试探着用筷子夹起一根，含在嘴里吮了吮，又“呸呸”地吐掉：“不好吃，还是肉好吃……”
这个状态绝对不正常……刘雨涵皱着眉看向其他玩家，视线落在正对面的长发女孩身上。
妆容精致的女孩同样在往嘴里塞鱼肉，不大的口腔里塞满了东西，腮帮子鼓了起来，姣好的面容被撑得诡异地扭曲成一团。
感受到刘雨涵的目光，女孩喉头一动，将嘴里的鱼肉咽了下去，直勾勾地望向她：“你不吃吗？不吃的话海神大人会生气的。”
刘雨涵一字一顿道：“我吃海草。”
“海草不好吃。”女孩用手指刮蹭着漏出嘴边的鱼肉，将黄白色的碎末一缕缕塞回嘴里，舌尖舔舐着泛起油光的嘴角，“这鱼肉多鲜啊，你不尝尝吗？”
她的话语充满诱惑的意味，刘雨涵感到好不容易压下的饥饿又泛了上来，比之前更加剧烈。
可是鱼肉怎么会好吃呢？明明又咸又腥……
小个子男人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嘴里，咂巴了两下嘴，眼睛陶醉地眯了起来：“刘姐，你也吃点，不腥了，这次真的不腥了。”
越来越多的玩家将筷子伸向桌上的鱼肉，津津有味地进食，时不时还用古怪的眼神看向刘雨涵，似乎是在疑惑这么好吃的鱼肉她为什么一口未动。
刘雨涵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鬼怪当中，黑夜中只有她一个人类。
明明所有人都是一同用餐的，她为了以身作则，每一餐都不曾落下，为什么其他人莫名其妙出了事？
难道是因为到了副本后期，更多的死亡点和危机一股脑上涌，游戏开始随机杀人了吗？
刘雨涵看向陆离，本意是想交流一下对局势的判断。
陆离却同样用筷子夹起鱼肉，慢条斯理地放入嘴中，垂眸一笑：“雨涵，你就不好奇人变成的鱼的味道吗？外面可吃不到这些呢。”
平静的话语充斥着嗜血的意味，刘雨涵眉头微皱，从道具栏中调出保命道具，握在手中。
【名称：充满涂改痕迹的剧本】
【类型：道具（消耗品，已绑定，不可转让）】
【效果：强行脱离副本，抹除通关记录】
【备注：身临险境、走投无路怎么办？很简单，改一下剧本就好了】
“游戏很快就要结束了。”陆离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向刘雨涵，“以后你们再也吃不到这样美味的鱼肉了。”
刘雨涵悄无声息地将皱巴巴的剧本收回道具栏。
是啊，游戏就要结束了，远不必这样一惊一乍。
而且，如果她管自己走了，章宏峰一个人怎么办？
……
一桌全鱼宴很快被席卷干净，白彦端打了个饱嗝，抬手抹了把嘴，带着美餐一顿的餍足，晃晃悠悠地拾级而上。
理智告诉他，那桌鱼有问题，吃太多不好；但鱼肉的味道实在是太好了，只要吃一口，就再也忘不掉……
没事的，反正船已经造好了，羽毛也多的是，明天就能通关副本了，在离开前放纵一下又有什么问题？白彦端自我安慰着，恍惚间听到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他吓了一跳，猛然回头，只见妆容精致的长发女孩笑着看他，声音甜腻：“彦端，今晚我们一起睡好不好？马上就要分别了，也许再也不会遇到了……”
“若紫？”白彦端不确定地唤了声女孩的名字。
他明明记得，他们才认识一天，不过是合作探索了一遍钟楼罢了，远没到太亲密的地步。是因为吊桥效应吗？在危险环境中，更容易激发爱情？
“彦端，好不好啊？”许若紫忽然整个人贴了上来，抱住白彦端的手臂。
白彦端在现实里从未谈过恋爱，甚至没和异性连续说过十句以上的话，第一次被女孩子如此对待，他的耳根阵阵发烫，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他回想起和许若紫相处的种种，两人三观一致，聊得也还愉快，现实里的工作和家庭情况也都差不多……好像，确实还算合适？
正迟疑间，许若紫已经自来熟地拉着他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一翻身将他压在墙壁上。
“咕咚。”白彦端听到了吞咽唾沫的声音，不是来自他自己，而是……
许若紫的双目布满血丝，在血丝之上蒙了一层淡黄色的阴翳，就像死鱼的眼睛。她趴伏在白彦端身上，伸出舌头舔舐着他的脸，好像在品尝什么美味的珍馐。
这样的情态白彦端并不陌生，在餐桌上，女孩也是这样沉醉地将一块块鱼肉塞进嘴里、吞咽入腹的。
她想吃了我！强烈的危险预警在脑海中疯狂跳跃，白彦端一把将身上的女孩推开。
手掌触到女孩的手臂，摸到一手湿滑。他看到，女孩的皮肤上不知何时长满了白色的鱼鳞，后背上却诡异地生出天使的翅膀，整个人在微光下闪闪发亮。
白彦端后知后觉地想起，旅馆的门口摆放着女孩模样的雕像，和一众死人的雕像摆放在一起，恰是一种糟糕的暗示；而昨晚女孩从钟楼回来后，便不怎么爱说话了……
她已经不是人了！她成了鬼怪！
“到海边去好不好？”“许若紫”歪着头，盯着面前的男人看，“彦端，陪我一起去海边好不好？”
白彦端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他反手转动门把手，夺门而出。
走廊间地面湿滑，不知成分的黏液混杂着鱼鳞铺满木质地板，白彦端狂奔着，却几步一打滑，怎么都跑不快。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后背被冷汗浸湿，羽毛上的蜡黏在一起，更显滞重。
就在他将要绝望之际，一只有力的手将他往旁边一扯，拉入一间房间，随后“咣”的一声将门甩上。
白彦端想要尖叫，拉他的那人好像早有预料，捂住他的嘴，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堪堪镇定下来，抬眼看到的是常胥面无表情的脸。
……
刘雨涵独自坐在房间里，紧握钢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怪谈笔记”的三次推演机会已经用掉了，现在和普通的笔记本无异，她只能借助纸笔写些思路，梳理乱成一团的思绪。
她又想起昨夜，齐斯提出要和她签订【灵魂契约】，唯有如此才愿意带她和章宏峰度过危机四伏的夜晚。
她虽然有诸多保命道具，但由于性格孤僻的原因，所有道具的效果都仅作用于她一人。
没有齐斯的帮助，章宏峰必死；而她偏偏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信任她的决策的玩家无辜死去。
再加上“怪谈笔记”推演出了齐斯的形影，她素来相信自己的技能，且听到了许多山雨欲来的风声，因此愿意赌一把那个青年在诸神赌局中的位置。
于是，她在自己笔记本的纸页上抄录下齐斯提供的多有陷阱的条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当时，系统界面的状态栏立刻多出一行【邪神信徒】的标识：
【你将灵魂抵押给了天地间最为邪恶的邪神，从此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将为祂所掌控】
这听起来很可怕，但刘雨涵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她向来随和淡漠，没什么明确的计划和打算，不过刷刷副本、出出攻略而已。
除了昔拉公会那些屠杀流的疯子外，大部分玩家都遵守九州公会提出来的和平公约，齐斯又和有官方背景、常开直播的常胥是朋友。
刘雨涵相信，以自己在论坛里的声望，齐斯不会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
她甚至觉得自己赌对了，齐斯果然不同寻常，或将在总榜上拥有一席之地。
可现在，齐斯分明已经死了，为什么系统界面上的标识还没有消失？不是说玩家的技能在玩家死后就会失效吗？
难道是因为这个技能层次比较高，涉及规则和主神层面？
刘雨涵正百思不得其解，门外忽然响起“叩叩”的敲门声。
她走过去，听到陆离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响起：“今晚就上路吧，有些人的状态撑不到明天了。这个点尤娜还没送安神汤来，应该是不会再有了。”
刘雨涵提出质疑：“日记上说要第三天才能离开。”
陆离轻笑一声：“算上我们上岛的那天，今天不正好是第三天吗？”
……
收到陆离的通知后，常胥和白彦端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小个子男人背着陆离走在前头，其余人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向修复完毕的木船走去。
乳白色的薄雾笼罩整座小岛，将天与地的边界模糊成沆瀣一团，高耸的钟楼黑乎乎地矗立，像传说中的瘦长鬼影般萧索。
木船停搁在椰林间，狭长而破旧，玩家们自觉地抬起它的各个部位，将其向海边拖去。
翅膀还没来得及做好，反正剩下的人也不多了，不如先让一批状态明显不对劲的人乘船离开。
松软的沙土并未制造太多的阻碍，加上木船轻得像纸片一样，不过一刻钟，玩家们便看到了碧蓝色的海岸线。
暗黄的天空下，碧绿的海水击打白色沙滩，投上来浅浅的浪花。
想到马上就能离开岛屿、通关副本，玩家们的心情都轻快起来。
几个大男人一起用力，一鼓作气将木船推到浅海。
【船上必须坐四人，也只能坐四人】
一行文字在玩家们的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来。
小个子男人嘻嘻讪笑：“四个人和五个人差不了多少，挤挤也就坐进去了。”
他话是这么说，却已经先行一步，背着陆离上了船。
陆离身为资深玩家，哪怕行动不便，这船上也注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幸运地和这种层次的大佬匹配进同一个副本，若能结下善缘，何乐而不为？
而小个子男人由于和陆离走得近，自然也不会被赶下船。他继叶林生之后照顾了陆离一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陆离苦笑：“这是规则怪谈类副本，既然明确点出了承载人数，就不要轻易违逆，否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按先来后到，坐满四个人就开船吧。没有坐上船的也不要怪先上船的人，稍等一会儿利用翅膀离开就好。”
‘活着的总名额是固定的，一个人的存活就意味着另一个人的死亡。活下来的每个人都是凶手，不过因为责任分散效应，使得罪责无法落实到个人身上。’
齐斯的话语犹在耳畔，常胥不由微微眯眼。
正踯躅间，耳后忽然袭来一道劲风，有什么东西飞闪而过。
常胥下意识地侧身躲开，那东西却还是擦着脸划过，蹭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发痛。
就这么一晃神间，白彦端已经和另一个男人一道上了船，占了剩下两个位置。
木船在坐齐四个人后便自动向远离岸边的方向漂去，乘客人选已成定局。
虽然知道利用翅膀也能通关，但在割下死鱼的鱼鳍后，玩家们心中都有一种恐慌：岛上的鱼鳍怎么不算岛上的东西呢？
而且，神话中的伊卡洛斯终究坠海而死，谁知道副本会不会恶趣味地重演这个结局——飞翔怎么看都不如乘船保险。
白彦端似乎有些不忍，从口袋里摸出纸钞递向常胥，嘴里喃喃念道：“常哥你是有本事的人，我把所有钱都给你，你再在岛上住一段时间，三天后还有离岛的机会……”
其余人也都如梦初醒，陆续从身上拿出剩下的纸钞，扔向常胥。
船只越来越远，脱手的纸钞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地散落在海面上，好像死去多时的鱼尸，并在浸透海水后化作洁白的羽毛，湿漉漉地沉底。
常胥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场合谋，五人中排除一人的选择早已无声地完成，其余四人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进副本以来，他一直离群索居，将自己有意无意地摆在孤立的位置；齐斯出事后，他更成了孤家寡人；所以现在，他成了被抛弃的那个……
寂静中，一声雄浑的钟鸣如巨石落入海水般乍响，回音圈圈荡漾开去，被海风吹拂至岛屿的每个角落。
常胥弯下腰，捡起刚才飞闪过去、落在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块盘子破碎后留下的瓷片，是冲着他的脖颈来的，如果不是他反应快的话，他的大动脉恐怕已被刺破。

第三十八章 无望海（二十四）X-未知数
【名称：傀儡丝】
【类型：技能】
【效果：寄生于其他玩家的尾指上后，可掌控其生命，操纵其行为（已进化至完全状态）】
【备注：1、每个副本中能且仅能新寄生一名玩家，被寄生的玩家能够在效果发动时获知该技能全部信息；
2、傀儡师拥有不限数量的傀儡丝，但每个傀儡身上有且仅有一根傀儡丝；
3、被寄生的玩家将暂时被判定为“死者”，携带傀儡丝离开副本后将被“深度寄生”，“死者”判定不可逆；
4、傀儡师可通过傀儡寄生其他玩家，具体方式为用傀儡的右手触碰目标的右手；
5、被“深度寄生”的傀儡在离开傀儡丝后，将真正意义上死亡，在现实里的存在将立刻被抹杀。】
……
椰林间，刘雨涵背着章宏峰，踩着沙地上玩家们拖拽木船留下的纹痕，往海岸的方向赶去。
“再快一点，希望能赶上……”刘雨涵默念着，心底一片冰凉。
理性告诉她，不会有人等他们的，但不到最后时刻，她无论如何也不甘心放弃……
刘雨涵的体能一向不好，背书包上个楼梯都会气喘吁吁，更何况是背负一个成年男人。仅仅走了几步路，她便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章宏峰的皮肤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羽毛，却像鱼鳞似的滑腻腻地无法着力，刘雨涵只能死死揪住他的衣服充当固定，所有重力作用于指关节，将手指扭曲得生痛。
“恁别动俺了，让俺睡一觉……”章宏峰含糊地念着，神志已然不大清醒，连走路都做不到，更别说是按照原定计划飞离岛屿。
刘雨涵心知通关方案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但事已至此，她唯有沉默不语，埋头前行。
海风如刀子一样呛进气管，她低低地咳嗽着，一步步踩进沙子里，双腿如灌铅般沉重。
浓郁的碧绿和浑厚的暗黄色在眼前扭曲成一团，只能透过林叶的缝隙，望见远处碧蓝色的大海。
蓝汪汪的一片看上去那样遥远，却始终诱惑而迷人地悬在那个位置，好像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伸手触及。
“恁放下俺吧，俺现在好饿，会想吃了恁的……”刘雨涵听到后背传来章宏峰的咕哝，接着有粘腻的液体滴到她的脖颈上，似乎是口水。
她将男人的衣角抓得更紧了些，低声道：“再忍一忍，就快通关了。”
大海似乎就在几步之外，海风吹来滔滔的潮声，如在耳畔。
刘雨涵看到了海岸线，白色的浪花勾勒出海浪的边际，舒缓而有节律地拍打着沙滩。
她想到了童年的那场雷雨，她在父亲做工的厂房旁看书，骤然抬眼时正看到当空劈下的闪电。她吓坏了，遍寻不见父亲的身影，只能独自哭着跑回家里。
傍晚，父亲的工友们送回了他血肉模糊的尸体，他们说他摔进了工厂后的钢筋堆里，没有立刻死去，而是死于一整个下午的失血。
她想，要是她没有自己离开就好了，要是她当时能多走几步，多找几个地方……
两侧的椰林稀疏下来，空阔的浅白色沙滩在脚下铺展。刘雨涵遥遥望见几道灰扑扑的人影，和一艘细细长长的木船。
背上的重量越来越重，她又被压得佝偻了几分，只能费力地拖拽男人的衣料，向木船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三簇影子接二连三地爬进船里，刘雨涵眼睁睁地看着停搁在浅海的船只晃晃悠悠地离岸，缓慢地向背离岛屿的远海漂浮。
她张开嘴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类似破风箱抽气的声音。
脚下一个趔趄，她摔倒在地，背上的人像尸体般滚落在一旁。
“当——”钟声敲响，如在脑海中抛入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刘雨涵的头有些发晕，她吃力地坐起，转头看向身边。
那里哪有章宏峰的影子？只有一只长着天使翅膀的巨大鱼怪，扁而宽的鱼头从沾满墙灰的橘色外套中露出，巨大而混浊的黄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
“当——当——”
木船漂浮在一望无垠的海面上，孤零零的岛屿逐渐远去，只剩下一抹浅灰色的小点。
暗黄的天空上黄云静默，纹丝不动，如同精心布景的油画。距离无法估量，唯有庄重肃穆的钟声悠扬地响起，一下接着一下。
都离岛这么远了，为什么还能听见钟声？白彦端有些茫然地抬头望天，目光涣散。
在第十下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天空从正中撕开一条缝隙，黄云滚簇着向两旁堆涌，如流脓的疱疹般环绕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海面上的生灵，目光毫无遮挡地相接，白彦端一瞬间听到了无数超乎常理的声音。
纷杂的呓语如有形体般从他的口鼻和耳洞中灌入他的大脑，和脑浆搅和成黏糊糊的泥泞。他无法思考，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向身后的陆离求助，余光却只瞥见一角被水泡得褪色褴褛的衣料。
木船上，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本该坐着陆离的位置，赫然躺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
【名称：替身娃娃】
【类型：道具】
【效果：和玩家交换位置，并在一段时间内成为其替身】
【备注：在你发现时，他已经走远了，哈，哈，哈】
白彦端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一切。
陆离上船后不久，便使用替身娃娃离开了，丢下三名玩家傻愣愣地留在船上，迎接死亡点。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害他们啊？
【船上必须坐四人，也只能坐四人】
系统界面上，规则的字句变得鲜红如血，丝丝血迹如过剩的颜料般向下流淌。
白彦端的喉头滚动着“咯咯”的声音，却无法发出哪怕一个字。
身下的木船，连带着船上的一人一尸，如同泥牛般缓慢地下沉……
……
刘雨涵在椰林间狂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松软的沙滩里，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身后窸窸窣窣的蛇行之音密密麻麻，一尊尊鱼头人身的雕像褪去灰白色的外壳，重新拥有了生命，向她追索而来。
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好像不再属于自己，刘雨涵只能凭借惯性，机械地向前奔跑。
在章宏峰异变后，她便发动了【充满涂改痕迹的剧本】的效果，却不想弹出一串错误的乱码。
一道声音告诉她，她的技能进程被高位的存在阻隔了，此副本中无法再次发动。
不仅是这个道具，所有可以让她离开的道具都失效了，她俨然被囚困在这个副本中，只能等待死亡的来临。
刘雨涵看着系统界面上【邪神信徒】的标识，隐隐生出几丝怀疑，却落不到实处。
她收敛乱七八糟的思绪，向旅馆的方向狂奔，那里至少有个栖身之处，可以借助家具搭筑聊胜于无的防线……
前方的椰林间影影绰绰，又有几道黑影从树与树的间隙中走出，无一例外周身布满鱼鳞，背上拖着畸形的翅膀。
鱼头人身的怪物从四面八方将刘雨涵围住，她进退维谷，僵立在原地，牙关紧咬。
耳后传来破空之声，幽蓝色的光从眼角划过，刘雨涵看到，一张黑色的纸牌斜插入离她最近的那只鱼人的胸口，穿膛而过。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又有两张纸牌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击穿她面前的两只鱼人，开出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道路。
刘雨涵没有迟疑，拖拽着脚步向缺口处冲去。
在她冲出包围圈的那一刻，一道从头黑到脚的身影幽灵般出现在她身边，将一把湿漉漉的呈现羽毛质感的纸钞塞进她怀里。
“我刚刚尝试过，只要身上携带充足的金钱，就不会被这些鬼怪所伤。”冷淡的声音平静地解释，如同一捧凉水浇下，格外能抚平心绪。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椰林间原本还穷追不舍的鱼人们尽数放慢了脚步，好像一瞬间失去了目标一样，对近旁的两人兴趣缺缺，漫无目的地分散游荡开去。
“多谢。”刘雨涵抬眼看向身边，看到一张被黑色兜帽遮了一半的脸，相应的信息立刻在脑海中浮现。
常胥，一个刚成为正式玩家的新人，天赋异禀的武力型玩家，在游戏论坛里初有声名，虽然疑似被傀儡丝寄生，但已经成功洗脱了嫌疑。
他竟然也没上船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刘雨涵的疑惑，常胥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那艘船只能坐四个人，我是第五个。我们只能再在岛上等三天。”
刘雨涵跟上常胥，保持落后半步的距离，陈述事实：“岛上只有一艘船，已经被他们开走了。长出翅膀飞离岛屿的通关方案是陷阱，我们只能重新造船。我不会木工，不知道你会不会。”
常胥脚步一滞：“我也不会。”
长久的沉默在空气中发酵，两人一前一后，向旅馆的方向走去。
前途未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唯一的好消息是两人身上的金钱尚还充足，合住的话可以在岛上住十几天，有的是时间想办法。
当务之急，是先度过百鬼夜行的今晚。
眼前的椰林变得开阔，远远可以望见旅馆的影子。
无数片洁白的羽毛从沙地里钻出，如同飞鸟般围绕着木楼颠乱地盘旋，一身蓝色衣裙的尤娜站在高处，羽毛折射的白光将她的裙衫照得褪色。
巨大的翅膀在她后背上伸展，不停有羽毛插入进去，使原本就丰厚的羽翼变得更加丰厚，拖拽下的尾羽从二楼一直拖至沙地，雨前的浓云般向四面八方延展。
一尊尊惨白的石像从沙土里冒出，围绕着木楼僵硬地挺立，恰似一场怪异的复活仪式的预兆。痛苦和哀嚎在灵感的层面呼啸，牵动着过往人类头颅胀痛。
尤娜的脸上悲悯之色愈浓。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看上去像极了钟楼大理石墙壁上的那位天使……
“有危险，别过去了。”常胥抬手拦在刘雨涵身前。
玩家们收集的羽毛都放在旅馆中，显然为此时的尤娜做了嫁衣。
他简单估算了一下，无比确定以自己的实力打不过尤娜。
必须寻找新的通关方法，有一处地方的线索还没得到完全的运用……
常胥调转方向，淡淡道：“我们去祭坛看看。”
祭坛位于钟楼和旅馆连线的中垂线上，过去两天常胥已经摸清了整座岛的地形，哪怕周围涌动着浓厚的海雾，方向对于他来说依旧不难判断。
他走在前面，引着刘雨涵向目的地前行。
岛上的雾越来越浓，阴冷的水汽如丝如网将整座岛屿笼罩，为天与椰林与沙滩涂上一层模糊的乳白。
好像置身于梦境的边界，地上开始零散地堆砌一些之前没有的事物。犬牙差互的灰白色人骨、猩红发臭的鱼类内脏、腐朽破败的血肉一一在眼前缓慢地掠过。
常胥远远望见一圈由大理石堆砌而成的洁白圆弧，巨大的鱼类骨骼花瓣似的环绕了一圈，层层掩映，在地面上投下明灭的阴影。
他走过去，却听身后传来女孩恐惧的声音：“常胥，有些鬼怪可能不受金钱的影响……”
常胥侧头顺着刘雨涵的视线看去，看到无数道如有实质的黑烟从石台的边缘处钻出，汇聚成鱼头人身的鬼怪，向他的方向逼近。
指尖蓝光闪烁，他抬手甩出几张纸牌，击向最近处一只通体漆黑的鱼怪。
鱼怪散成黑烟，似乎淡了几许，很快又浓郁如初，再度凝聚。
直觉不停发出危险预警，行动先于思维做出反应，常胥攥住刘雨涵的手肘，拖着她往后退去。
“跑！”喝声响起的刹那钟声亦响，层层叠叠的回音将话音撕碎。
阵阵黑烟被风吹着，极快地向两人翻涌而来。
常胥将刘雨涵推到一边，随后握住纸牌，迎上浓郁的黑烟。
刚成型没多久的鬼怪被一次次打散，又重新凝聚，好像无穷无尽。
常胥指尖的蓝芒则越来越亮，以更快的频率击碎黑暗。
短时间谁也无法奈何对方，唯有坚持到天亮，等待鬼怪自然消散。
钟声敲响十二下，还有八个小时，就过了睡眠时间。
只要再撑八个小时……
不对！常胥的呼吸漏了一拍。
他记得，上次钟声响起时，一共敲了十下，对应要求入睡的时间。
中途钟声再未响过，这次再响，竟然就是十二下。
时间有问题！
灵感乍现，却来不及串联和得出结论，常胥看到远处的刘雨涵摔倒在地。
无数黑烟将女孩团团缠绕，从中传出惊恐的呼救声。
常胥动作一顿，就这么一耽搁间，无数双鬼怪的手爪伸向他，将他按在沙地上。
他回身砸出一拳，将化作实体的鬼怪再度击碎，凌乱中却隐约听到轻缓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逼近。
那脚步在他身后停下，他的头又一次被按在沙子里，双目无法视物。
凝滞的寂静中，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搭上了他的后脖颈，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脑后含笑地响起：“把直播关了，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第三十九章 无望海（二十五）Yesterday-昨日
在【契约已签订】的提示出现后，齐斯收了手中的刀片，伸手去扒拉趴在地上的常胥。
一下子没拉起来，他顺理成章地松了手，袖手站在一旁，简短地陈述了一遍事件的前因后果。
“三个傀儡分别是汉斯、叶林生和陆离。汉斯意外死亡后，我猜测陆离是傀儡之一，于是去找他对质。他为了不被我当众揭破，便将叶林生身上的傀儡丝转移到我身上，并误导其他玩家怀疑你。”
常胥用手肘撑地爬了起来，提出质疑：“陆离为什么要让其他人怀疑我？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错啊，会分析动机了。”齐斯赞许道，“他这么做的好处嘛，一来是凑齐三个傀儡，彻底摆脱自己的嫌疑；二来，大概就是把你和我一起留在岛上，省得你和他抢生存名额吧。”
常胥直觉这原因很牵强，透着说不出的怪异，不由反驳：“以陆离的能力，想排除我完全不需要使用这么复杂的手段。”
“所以我猜他对你有所图谋——昨天他也承认了这一点。不过不知为何，他后来改主意了，选择了NE通关路线乘船离开。”齐斯说话间，弯腰将刘雨涵从地上拽了起来，这次终于拽动了，挽回了些许他对自己力气的自信。
常胥后知后觉，也去扶刘雨涵，口中追问：“陆离对我有什么图谋？”
齐斯轻嗤一声：“这就得问你了。我只知道他已经把你研究透了，对你的行为选择和思维模式都有清晰且准确的认识，甚至决定对我下手，也是考虑到了你的因素。”
常胥眼中疑惑之色更浓。
然后就听青年讽刺地说：“所以，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开直播的蠢货，不仅害己，而且坑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么？
常胥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齐斯要把刀架他脖子上逼他关掉直播了。
诡异游戏的直播功能是把双刃剑，固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让屠杀流玩家投鼠忌器，但同样也会暴露自己以及身边人的底牌。
他和很多前辈开直播，不过是为了尽可能多地记录各个副本的机制，辅助调查局整合情报和理论；只是没想到他才开了两次直播，就被昔拉盯上了。
昔拉果然如高层推测的那样，沉寂了这么久，是在搞大动作……
齐斯不知道常胥脑补了些什么玩意儿，不过看表情便知道这位仁兄是信了那套说辞了。
他快走几步，在前面引路：“一起进祭坛看看吧，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很快就要TE通关了。”
刘雨涵不声不响地跟上，紧随齐斯折回由巨大鱼骨环绕的洁白石台。
常胥落在最后头，执着地发问：“那些鬼怪会听你的指令，是因为你将神像交给尤娜，和她做了交换，对吗？为什么它们可以在我身上有充足金钱的情况下伤害我？”
“猜得不错。”齐斯用手指敲着下巴，声音愉悦，“那些鬼怪当然伤害不了你，它们只是制住你罢了。你要是心理足够强大，完全可以在地上躺一晚，睡一觉。”
然后你就会杀了我是吧？
常胥在心里补充一句，接着问：“时间有问题，你早就知道这一点，是吗？”
“也不算太早，昨晚才知道的。”齐斯的瞎话张口就来，“昨天晚上我不是一晚没睡嘛，就顺便数了一下钟声，发现钟楼的报时果然偷工减料，睡眠时间比我们以为的十二个小时要短。”
常胥的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那是进入副本的第二天早上，他问青年具体时间。
青年拨动着腕表的指针，笑着告诉他时间是“早上八点”……
如今想来，那个拨动指针的动作着实可疑。
“你骗了我。”常胥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怨念，“你诱导我以为钟楼一天会报时十二次，对应现实时间的二十四小时……”
“不，我只是在最开始判断错误了。”齐斯面色不改，“命运怀表的效果是‘标示客观时间’，岛上的时间大概属于主观时间的范畴，所以在我身处岛上的那一刻，怀表就失效了。”
他将左手插回衬衣口袋，接下去说：“我最初的判断和你一样，认为既然明说了‘钟楼的钟每隔两小时敲响一次’，敲响四下的时候自然对应早上八点，所以直接将结论告诉了你。事实证明我想错了。”
常胥目露狐疑之色：“以你的水平，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齐斯笑了：“常哥你高看我了。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我是人，又不是神。”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常胥却依旧有一种对方在把自己当傻子骗的感觉。
齐斯这人，就有本事把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还一脸无辜地一口咬定事实就是那样。
你看他表情，听他语气，完全不知道他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
常胥知道自己问不出结果，只得回归重点：“所以，正确的时间是怎样的？”
“规定的睡眠时间里，钟楼一共少了三次报时，分别是十一下、一下和三下，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每天少了六个小时。”齐斯讲解道，“也就是说，你以为的一整天，其实只有十八个小时。”
常胥飞快地在心里做起了计算。
第二份日记中说，“从上岛开始记录时间，每三天都有一次离岛的机会”。
陆离提出在今晚离岛，是因为认为时间已经到了第三天。
但按照一天只有十八个小时来算，现在满打满算才到第五十四个小时，也就是两天多六个小时。
要再等一日，才到七十二小时，即二十四小时制的第三天……
常胥用拇指摩挲着后脖颈，问：“如果不在规定的时间出海，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也许会死吧。”齐斯不知何时，已经拉着刘雨涵退至常胥身后，“常哥，你担心什么呢？谁能百分之百确定，天数是按照二十四小时制算的？说不定只是我多想了，眼一睁一闭就算作一天。”
常胥敛眉，平静地陈述：“但如果就是按照二十四小时制计算的天数，那么提前出海的他们都会死。”
齐斯眯起眼笑：“啊，那他们真倒霉，二选一的答案赌错了。”
常胥不懂就问：“你早知道时间有问题，为什么不说出来？”
“我本来打算在晚餐时说的，可惜陆离没给我这个机会。”齐斯垂下眼帘，叹了口气，“我不想死，也没什么舍己为人的觉悟，这种时候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常哥，你说在意识到存在两种可能的计时法后，他们是会乱选一气，拿自己的命去试错；还是挑几个倒霉鬼，先把各个选项都试一遍？”
答案自然是后者。
常胥清楚，如果玩家们知道这些信息，大概率会更加稳妥地行事，选四个人先出海一趟看看情况。
而被控制的齐斯，和身负疑点的他，必然在试验品之列。
“明明有颠覆规则、扰乱秩序的力量和机会，却偏要在群体监督下遵守不利规则……说实话，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无法理解这种思维。
“对了，你可别说你是个无聊的功利主义者，认为那四个人的命比我们三个人重要。”齐斯调侃几句，在一块石碑前停住脚步。
祭坛并非从外往里看时所以为的那样平整，走进石台的范围才能发现，它的内里分成两层，一道半步宽的深沟圈起一片圆形的区域，应当属于祭坛的核心。
石碑歪歪斜斜地立在深沟边缘，正当中用古怪的字符刻着一行语句：
【亡者在此止步】
这句话如同戒律箴言，好像带着天然的古朴厚重，让人不由自主在此前驻足，虔诚而肃穆地俯首觐望。
常胥抬眼看到祭坛中央矗立着一座洁白高耸的雕像：三只鱼头挤挤挨挨地贴在一起，露出尖利细密的牙齿；鱼头的接口下方是布满鱼鳞的人类上半身，从腰部延伸出数不清的触手，向四面延展，竟有一种诡异的对称美感。
“常哥，雕像前应该还会有一块石碑，写有通关方式。你过去按照它的要求行事，记得找到一根白色的权杖带出来。”常胥听到身后传来青年不疾不徐的声音。
丝缕违和感在心底织成，常胥转过半个身子，直视青年的眼睛：“你为什么不去？”
“知道更多信息量的人总该有点特权，不是么？”依旧是熟悉的音色，但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
灵感捕捉到了什么线索，常胥瞳孔收缩：“你无法过去，是吗？‘亡者在此止步’，你是‘亡者’，傀儡师的傀儡会被判定为‘亡者’……”
他停顿一秒，笃定道：“你不是齐斯。”
“看来在深度寄生前，我的扮演可信度依旧不足以支撑布局需要。”青年的语调缺少起伏，涣散无神的瞳孔没有映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他转过脸正对常胥，右手却搭上身边刘雨涵的肩膀，苍白的手指扼住女孩的脖颈：“那我换个以你的慧度可以理解的说法吧。常胥，你将海神权杖带出来给我，我就放了这个小姑娘和你的朋友。”
常胥目光微凝，然后就见青年的双目清明了一瞬，换了另一种语气：“我明白了，原来你控制我，是想逼迫常胥帮你拿那个玩意儿啊。
“我猜那个所谓的‘海神权杖’是可以即时使用的强力道具，所以你才不敢随便骗个人进祭坛，而要谋划一番……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常胥才见了两次，根本不熟？”
“适度的偏差在容错范围之内，即便你和常胥互不相识，也对结局毫无影响。”青年眼中光采散去，脸上的表情趋于虚无。
他用分析的语气说：“常胥，你是一个奉行朴素正义的直觉动物。对你来说，具体的人命比抽象的道具更为重要。一个和你共患难的队友，和一个懵懂无知的无辜者，你永远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放弃他们。”
下一秒，青年自己反驳：“就功利主义原则来看，将强力道具交给你这样的人，可能会导致更多的伤亡，简直是大亏特亏啊。不过傻子确实有可能想不到这一方面，那没事了……”
常胥眼前呈现的是极度诡异的一幕——
原本称得上清秀的青年表情变来换去，一张笑面硬生生显得狰狞可怖，嘴上快速而低声地念叨着什么，恰似精神病院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自己对话的疯子，右手却从始至终都卡在女孩的脖颈上，越扼越紧。
危险、疯狂、癫乱……种种诡异的感触结合刘雨涵因为窒息而青白如僵尸的脸色，酝酿出一种距离死亡极近的荒诞感。
究竟是受恶人胁迫，以道具换人命，导致可能存在的更大恶果；还是放弃眼前两人的生命，换取更多人的安宁？
不答应，齐斯和刘雨涵百分之百会死；答应了，以后说不定还有补救的方法……
两秒的沉默后，常胥做出了决定，转身走向祭坛中央：“你放开她，我进去拿海神权杖。”
在常胥的背影隐没在石碑后之际，齐斯又一次控制了身体。
他笑着喟叹：“陆离知道你会仅仅为了放一个‘傀儡师的影响已经离开’的烟幕弹，就放弃他的生命吗？”
暗红色的思维殿堂中，一黑一红两道人影在翻涌的雾气里相对而立。
具现为黑袍身影的“陆离”面向齐斯，眼中却没有映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他是自愿成为我的傀儡的。将你们所有人都骗过去，诱导你将常胥引来祭坛，死得其所。”
“这样啊——”一身红色西装的齐斯冷笑出声，“看得出来，你自诩为能够操控人心的智者，并且对自己的布局能力有超乎寻常的自信。
“提前做好情报筹备，将这个副本的机制研究透彻；让三个傀儡入局，形成人数优势的同时将阵营信息化作明牌；在如此庞大的信息量的基础上建立的布局，却只算计了我这么个刚成为正式玩家的新人，真是个不错的笑话。”
“陆离”歪了歪头，状似不解地说：“虎罴博兔，亦尽全力，信息量也是计算智量的参数，不是么？”【注】
齐斯笑了，笑得放肆：“说的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太依赖信息量了？一旦出现信息差，你的布局将漏洞百出，一触即溃。”
“陆离”静默两秒，扶了扶金丝边眼镜：“我明白了，你比我想象得要疯狂，为了知道我的谋划，不惜为较低的成功率进行豪赌，以身入局……”
“你才知道啊，看起来你是高位坐久了，下意识把所有人都当做蠢货。我既然看出了你的身份，怎么可能无知无觉地一头扎入你的圈套？”
齐斯松开扼住刘雨涵咽喉的五指，右手从女孩的颈侧移开，随意地垂下，扬起的唇角几乎咧到耳根。
“对了，现在你还能确定，你的傀儡丝缠上的是我的尾指吗？”
浓雾弥漫的思维殿堂剧烈地震荡起来，雾气时而汇聚，时而溃散，凹凸不平，恰似波涛汹涌的海面。
红衣青年像是想到了什么新颖的笑话，弓着腰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他右手的尾指上，白森森的晶莹骨骼亮芒一闪而逝。
【名称：邪神指骨】
【类型：道具】
【效果：……】
……
渺远而无法具现为尺度的距离之外，一个黢黑的立方体空间中，穿黑色西装的男子睁开了眼。
他靠坐在高背椅上，右手握着一张雕绘精致的身份牌，卡面上绘制着一个被倒钉在黑色十字架上的白袍身影。
他的面前是一张黑白格子交织的棋盘，上面林立着大大小小的诡异神像，有海神的，有契的，还有很多叫不出尊名的……
男子随手将海神像模样的棋子丢到地上。白瓷在落地后四分五裂，很快便被地板上蒸起的黑色烟气吞没。
“慧度可以划分入第一梯队，行为随机性和不可预测性较强，可能会为不确定的利益承担极高的风险……
“契为了保证他的胜利不惜下场作弊，却没有在新手池就将【猩红主祭】牌交给他，同时无法直接将他拉入游戏……
“局势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男子嘴唇翕动，镜片反射冰冷的白光。
他用两指夹起一枚雕刻成红衣红眼的形象的棋子，向前一格，落下。
………………
【注】智量公式：智量（Z）=参与者数量（Y）*累积信息量（L）*慧度（H）

第四十章 无望海（完）Zero-归零
另一边，常胥一步步向祭坛中央的雕像走去。
无数不属于他的思潮冲刷着他的意识，逐渐和他的思维连成一片。
光怪陆离的景象在身遭游曳，巨大的鲸鱼虚影在头顶浮游，行走的人如同置身于海底，一步一趔趄地踉跄前进。
面前又一次出现了石碑，常胥停住脚步，目光扫视过刻字，相应的信息被系统界面读取，呈现出破碎的字句：
【规则……污染……献祭……】
【罪恶……进食……梦魇……】
思维自动填补词语之间的留白，编织成诡异的幻象：
形貌丑陋的远古生物拔地而起，又从边角处开始残损，肢体一块块地消失，好像在被一个无形之物一口口啃食。
浓郁的黑烟从断口处喷薄而出，笼罩成片的海域。所有生灵都像被橡皮擦一寸寸擦去，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荡荡的航船。
常胥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梳理进副本以来的经历。
最开始，克劳奇船长要求乘客们入睡，说如果中途醒来就会凭空消失……
岛上没有夜晚，天空永远都是黄昏的颜色；伊卡洛斯之翼的神话、鱼和鸟相互转化的机制充满梦幻色彩……
岛上建筑的布局不符合常理，风水古怪；钟楼大概率存在平行空间，几队前去探索的玩家都没有碰到彼此……
标示客观时间的命运怀表指针停滞……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常胥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吐出古怪的音节，如同神明降谕：“醒来吧……离开这不属于你的长梦……”
周围的景象剧烈震荡起来，眼前的亮度以肉眼可感的速度增加，常胥预感到这是大梦将觉的前兆。
他直觉只要醒来就能通关，或者说，有一股力量不想让他继续前行，于是作为妥协要送他离开。
但他不能离开。
齐斯和刘雨涵还在傀儡师手里，如果他没能将海神权杖带回去，他们会死。
常胥闭上眼，冷静而认真地陈述：“这不是梦。”
无尽的虚空中，不可见的世界线发生短暂的扭曲，身遭的空间又一次稳定下来，亮度渐渐回归最开始的暗沉。
常胥睁开眼，面不改色地继续前行。
各色海洋生物的虚影在虚空中漂游浮动，远方的风吹来古老的不辩意义的歌谣。
长着触手和鱼头的洁白雕像就在几步之外，正前方的地面上赫然立着最后一块石碑。
常胥走过去，将石碑上的记载一一看在眼底，按照上面的指引跪倒在地，俯下腰身。
“游离于生死边界的时空之主。”
“司掌灾厄与福祉的命运主宰。”
“宣告末日和天启的不朽存在。”
在三行神名念诵完成的刹那，常胥的眼前现出一道黑发黑袍的人影，那似乎也是幻觉，边缘处虚化得近乎于透明，唯有一双金色的眼眸无比鲜明。
幻象一闪而过，人影消散无踪，原本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柄白森森的权杖，两米高的细长物什笔直而孤单地耸立，尖锐的顶端像是传说中的三叉戟。
常胥伸手将权杖握在手中。
刹那间，凌乱的字符在系统界面上疯狂癫乱地翻飞一气，如同运行出错的程序代码。
【名称：海神权杖】
【类型：##（数据删除）##】
【效果：##（数据删除）##】
【备注：##（错误！）##】
整座岛屿的信息被尽数录入大脑，除此之外还包括远近的海域，甚至渺远到了常识无法理解的领地。
庞大的水系和其中的小块陆地似乎成了灵魂的一部分，是肉体的延续，肢体的延伸。
意识被搅和成一团，已然不大清明，常胥却依旧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紧紧握住冰冷的白色权杖，吃力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齐斯和刘雨涵所站的方向走去。
站在【亡者在此止步】石碑旁的青年依旧紧紧扼住女孩细长的脖颈，女孩看向他的目光哀切而悲伤，像是在求助。
常胥走到青年面前，抬手做出交递权杖的姿势：“你放了他们。”
“好啊。”青年伸出左手接过权杖，笑容真诚，“我们昔拉的信誉一向很好，我傀儡师从不食言。”
常胥隐隐觉得这句话有点怪异，在他想明白背后的违和之前，青年已经一翻手腕，将权杖的尖头刺向他。
他想要躲闪，海神的力量却从权杖顶端迸发，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垂下视线，看到自己的胸口被贯穿，鲜血顺着惨白的权杖蜿蜒地流下，沾湿青年苍白的手指，连带着有几滴溅上洁白的衬衫。
冰凉的大雨从高天之上瓢泼落下，咸腥的气味使之像是从海底翻涌上来的海浪，雨滴打在沙地上的嘈错声和浪涛声难以辨清，一时连远处振荡而来的钟声都显得飘渺而寂静。
有人在记忆深处笑着问：‘这是祷告的钟声，还是宣告死亡的丧钟呢？’
血液携着气力一同流失，心脏被贯穿后的剧痛拉扯着意识堕入混沌。
常胥无力地跪倒在地，垂下头颅。
……
齐斯抽出权杖，看着常胥的尸体摔在地上，没能溅起沙尘。
雨下得很大，很快在石台上积起浅浅的一滩，冲刷着血液向四处流溢，稀释成淡粉的色彩。
齐斯端详着一动不动趴在地上的常胥，依旧不太放心，便又提起权杖在尸体的后背补了几刀。
确定人死得不能再死了，他弯下腰将尸体从上到下摸索了一遍，遗憾地发现这人穷得身上除了衣服外什么都没有。
他兴趣缺缺地收了手，看向身边双目无神的刘雨涵：“走吧，我们去走真正的TE通关路线。”
刘雨涵看着常胥的尸体，愣愣地问：“你为什么杀他？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因为他已经没用了啊……”想到常胥的死状，齐斯的心情不错起来。
他一边往目的地的方向走，一边笑着解答：“他这种圣母心爆棚，还喜欢开直播的蠢货，留着是个大麻烦。与其让他以后发现什么端倪，追着我满世界跑，不如现在送他一程，对彼此都方便。”
刘雨涵的呼吸急促起来，夹杂着鲜明的恐惧。
齐斯好心地安慰：“放心，我不会这么对你的。毕竟你的灵魂都在我手里，我完全不必担心你做出什么超出我掌控的事。
“当然，一旦你动了歪心思，我杀你只会比杀他更方便。”
刘雨涵沉默地听着，拳头紧攥。
她原以为灵魂契约顶多就是让她无法做出伤害齐斯的举动，却没想到齐斯这人根本不守玩家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行事和昔拉公会的屠杀流玩家无异。
往后只要在游戏里，她的思想都会为齐斯所知，她的行为也随时会为齐斯所控制，她将不再是自己，而是恶魔的工具，是害人的帮凶……
所谓“灵魂契约”又与“傀儡丝”有何区别？不，或许还要更恶劣一些，傀儡是“死者”，所有罪恶都与生前无关；而她还活着，必须得清醒地为罪恶的筵席端肴布餐……
她谁都没救成，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最正确的选择该是立刻自杀，誓不与恶魔为伍，但她偏偏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放弃来之不易的新生……
“有兴趣再签个契约吗？”刘雨涵听到齐斯用笑意盎然的声音问。
她下意识想要拒绝，却很快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可能变得更糟了。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问：“什么契约？”
齐斯转过头，注视女孩的眼睛：“你再通关一百个副本，我就放你自由。”
血色的契约纸张在思维殿堂中铺展长卷，上面已经写满鎏金的字迹，是之前签下的契约条款。金色的羽毛笔凭空出现，在纸张最末加上一行小字。
刘雨涵看到，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新的文字。
【灵魂赎回进度：0/100】
一百个副本很多，乍看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总比永生永世被人操控要好，至少晦暗的生命中再度出现希望的光泽。
刘雨涵习惯于向希望攀爬。过往十八年，她的目标是考到大城市，离开那个生养她的小镇；而现在，无非是将目标换成通关一百个副本。一定能够达成的，就像当年一样……
“你想要自由的话，就努力多通关副本吧。一天一个副本，只需要三个多月就够了，不是么？”齐斯笑着鼓励一句，又往前走了几步，在椰林中一具死去多时的骷髅前停步。
这是他让常胥从钟楼顶楼带下来的骷髅，也是在他的理解中，完美通关这个副本的关键。
他从道具栏中调出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弯腰放到骷髅的脚边。
“神明啊，救救我吧……”
熟悉的歌声响起，刘雨涵不明所以地问：“这是要干什么？”
齐斯耐心地解释：“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尤娜妄图成神，并为了复活她自尽的母亲，向海神献祭旁人的生命。”
刘雨涵思索两秒，点了点头。
“以你的智商，应该也能分析出，这片海域不属于现实，是一个梦境空间。我们在所谓的‘魔鬼三角海域’入眠后，会自动被传送到这里；死在这儿，就会消失。”
刘雨涵想起副本开场的那艘船，以及船上的克劳奇船长那番像极了危言耸听的话，轻轻颔首。
齐斯拾起录音机，站到骷髅旁边：“那我再送你一条线索。尤娜献祭的第一批人是三角贸易期间的奴隶，他们希望封锁通往异乡的航路，终止族群的厄难。于是海神基于他们的愿望构建了这片群体梦境，也就是无望海。”
“尤娜骗了他们。”刘雨涵轻声说，“三角贸易并没有就此停止，尤娜不过是利用他们的生命圈起这片受她控制的海域，为实现自己的愿望积攒筹码。”
“聪明。”齐斯笑了，“你说，一旦他们意识到，自己的牺牲并没有起到作用，反而有族人因他们而死，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大雨滂沱，成吨的水砸在地上碎起细小的水滴，溅起白茫茫一片的雾气。
齐斯浸在整个世界的水色里，水流顺着发梢从脸颊滑落，又渗入已经湿透的衬衫，稀释后的深粉色血迹一道道挂下，有如水彩颜料的闲笔。
鱼头人身的鬼怪从层层掩映的椰林间探出头颅，纷纷围聚到骷髅旁边。在海神权杖的连接下，它们好像明白了什么，呜咽和怒吼混杂成一团。
它们畸形的羽翼迅速伸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过身躯，无数羽毛从沙地中升腾，聚拢到它们身上，化作翅膀的一部分。
尤娜原本为自己准备的材料反而助长了它们的力量，它们扇动着翅膀如恶风般飞起，成群结队、遮天蔽日地冲向旅馆的方向。
雨水将所有存在联结在一起，齐斯抬眼看到一身蓝裙的尤娜拖拽着残破的翅膀在椰林间狂奔。
新贴上的羽毛被撕扯成破布，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地，无数丑陋的鱼人模样的天使追着她撕咬，口鼻间嚼下肉，溢出血。
她远远地望见齐斯，姣好的容貌流露哀伤和不解的情态，似乎是在质问齐斯为什么要背弃盟约。
“答案很简单，因为你没办法给我更多的利益了，我只好继续追求我想要的完美通关。”齐斯在雨中微笑，笑容背后的恶意森然刻骨。
景色模糊成白茫茫的一片，穿透雾气已经无法看到尤娜的影像。
嘈杂的雨声中，齐斯微微欠身，笑容的幅度逐渐夸张起来：
“很抱歉，我像你欺骗那些鱼人一样欺骗了你。我并不同情你，反而觉得你咎由自取，并且根本不打算帮你凑够祭品、实现愿望。
“既奢求获得信仰和爱戴，又不想付出代价，知道结局后还想反悔，继续享受世间最美好的亲情——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比起皆大欢喜的喜剧故事，我更期待看到你烂死在这里。以你曾经信仰的教义，应该听说过：‘弥赛亚在建立他的国度之前，他要受苦，受死。’
“既然直到现在都执着于成为所谓的‘天使’，那就请你——先去死一死吧。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中，钟楼忽然震荡起来，天地间浮现一道面容与尤娜相似的天使虚影，笼罩整片天空。
她一直被囚困在这个梦境里，直到此刻才冲破束缚，被忘却的、被忽视的身影从天而降，自背后拥住尤娜，阻挡在尤娜和鬼怪之间。
鱼人化作的天使们撕咬她的羽毛，金色的血珠混合着雨水洒落，她不曾躲避，不曾回击，只温柔而怀念地注视着怀里的尤娜，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尤娜，你要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母亲的愿望从来不是让女儿成为天使，而是让女儿拥有自由——
信仰旧神的自由，信仰新神的自由，信神的自由，不信神的自由……
从没有一个母亲，应该爱神胜过于爱自己的孩子。
尤娜依旧看不到天使的存在，就像她在母亲尚未离世时，从来都将更多的目光投注于外界。但她明显感受到了什么，簌簌地落下泪来。
金色的大雨中，羽毛漫天洒落。她张大了嘴，发出降生以来的第一声嘶吼：“妈妈！”
几乎所有生灵听到的第一声呼唤都是母亲的心跳，子宫里的羊水中血脉相融，爱是一种本能，没有条件，毋须代价。
场景的底色黑了下来，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一行行银白色的文字。
【全部世界观已破解】
【恭喜玩家通关多人副本《无望海》】
【做一条鱼，安眠在宁静的港湾；做一只鸟，振翅飞向千里之远。海里的鱼为什么总要做梦，梦见自己变成天上的鸟？】
雨声始终不曾停歇。
身遭的黑暗缓缓散去，齐斯发现自己站在一艘巨大帆船的甲板上，发丝和衬衫都还算干爽，被海风吹拂着微微飘动。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方才听到的暴雨，不过是海浪拍打船舷的潮声。
他举目四望，船上空旷了不少，除了他之外只有刘雨涵和船长两人，准确地说是一人一鬼。
看着道具栏中的【命运怀表】还未使用过的【将客观时间回退一分钟】的效果，齐斯的作死之心蠢蠢欲动。
他走到船长旁边，一脸八卦地问：“这位鬼怪，你的合伙人尤娜想必是凶多吉少了，不知你后续有什么打算？继续她的献祭事业，还是改邪归正？”
“……”
时间回溯的效果发动，道具栏中的怀表图标灰了下去。
齐斯回味着死亡一次带来的幻痛，乖觉地趴在船舷上，离船长远远的，以防再触到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NPC的霉头。
巨大的帆船缓慢地在海面上航行，一群生长着翅膀的白鱼从海面下跃出，其中有一大一小的两条飞鱼紧密地挨着，小的那只鳞片蔚蓝如天空。
母亲可以为了女儿背弃旧神，成为新神的天使；女儿成为天使后，最想让母亲看到。
宗教试图夺去父母的儿女，使他们比爱血亲更加爱神，但总有一些刻入基因、融入骨血的本能是无法改变的。
也许，像邪神那样以利益置换人类的信仰，才是最切实可行的方针。
【人曾是鱼，人亦是鸟。鱼长大了，生出翅膀变成天使飞走。你想做鱼，还是做鸟？】
冰冷的电子音诉说结语，并在系统界面上如实显现。
【《无望海》True End-“鱼与鸟”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第四十一章 “我在”
落日之墟，公示石碑上刷新出两行文字：
【《无望海》副本True End-“鱼与鸟”已收录】
【MVP玩家：**（该玩家未设置显示昵称）】
围在附近的玩家议论纷纷。
“常胥还活着吗？MVP不是他，我记得他的昵称就是真名……”
“还没来得及设昵称，看来是第一次获得记录啊。这个副本真吊诡，强的都死了，不知道让谁捡了漏。”
“有没有可能是不想设昵称？比如昔拉公会有几位就是星号……”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到时候等录像呗，我倒好奇MVP是谁。”
……
【《无望海》评价等级S，奖励积分5000】
【《无望海》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5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5000】
【完成中等难度支线任务，奖励积分5000】
游戏空间的神殿中，齐斯坐在高背椅上，看着支线任务完成的系统提示，并不觉得意外。
在副本进行到中期后，他就意识到，探究各个玩家的具体身份没有必要。
只需要利用时间诡计让其他玩家都死了就行。管他们是什么阵营，死亡面前，众生平等。
身份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让齐斯在前期无法直接对某些人下手。
而在拿到海神权杖后，这一作用也不复存在。
规则不再构成限制，海神权杖的持有者就是岛上规则的缔造者，自然拥有违反诡异规则的特权。
【解锁成就“半神处决者”（直接导致一名半神级NPC死亡），奖励积分1000】
系统提示刷新出来，齐斯看到“半神”二字，掀了掀眼皮：“尤娜那种程度竟然就是半神了吗？看起来没什么含金量啊。”
当然，这话只能事后说说。
齐斯深知尤娜本身的实力绝对不比当年那个能一只手将他按在地上揍的小太妹弱，如果真要动手，也许可以做到一根手指将他按在地上揍。
只可惜作为诡异游戏的NPC，她到底要遵守副本的规则，而齐斯在拿到海神权杖后，短暂地跃升成为了规则的制定者。
齐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诡异游戏对半神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呢？受信仰者，还是神的仆从？
“往自己身上贴点羽毛，再向海神献祭几条人命，怎么看都是祭司的活儿……原来诡异游戏管‘祭司’叫‘半神’吗？”
没有人回答他，系统界面上的提示文字继续刷新：
【解锁成就“民歌收藏家”（收集三首诡异歌曲），奖励积分1000】
【总奖励积分22000，已存入积分账户】
账户里的积分总额变成了【44500】，一下子翻了一倍，着实是不错的预兆。
成为正式玩家后，每个副本的积分奖励进一步增加。照这个速度，一百万积分只需要再通关四十八个副本就够了。
当然，这建立在不花费积分购买道具的基础上。
商城里很多道具的标价动辄几万、十几万，绝对是积分消耗的大头。
大部分玩家都是被强行拉入诡异游戏的，目标仅仅是活下去。
离开游戏需要一千万积分，遥遥无期，他们能做的只有拿积分换道具，以期增加自己的存活概率。
【恭喜您完美通关《无望海》副本，获得奖励道具：海神权杖】
白光闪过，雕镂精致的乳白色权杖凭空出现在眼前，表面蒙着一层莹润的微光。
齐斯提出质疑：“这明明是我凭自己本事拿到的，难道不应该和录音机一样直接存道具栏，然后另外给我个完美通关的奖励吗？”
质疑无效，海神权杖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就差把“爱要不要”拍玩家脸上了。
齐斯见好就收，将权杖握在手中。
【名称：海神权杖】
【类型：道具】
【效果：使你看上去更像一位神（吸收的罪恶越多，效果似乎越强）】
齐斯看着刷新出来的道具效果，陷入了沉思。
果然，诡异游戏不会允许太强的道具流入市场，副本里的那些控制海域、制定规则的效果就是广告欺诈。
现在这效果，又是“像一位神”，又是“似乎”，简直透着浓浓的神棍忽悠风。
“真好，至少这玩意儿有刃。”齐斯盯着权杖的尖头吐槽一句，却并不感到失落。
当初以为无用的【邪神指骨】帮他胜了传说中的傀儡师一城，同样是涉及神明的道具，无论看着有多废，总不可能全无用处。
只要利用得好，说不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某次破局的关键，为他攫取更大的利益。
思维触及晦暗的某处，齐斯轻啧一声：“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真是让人不爽啊。”
从进入诡异游戏开始，他就一直有一种作为舞台上的木偶，被幕后之人牵丝引线的直觉；而在成为正式玩家后，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刘阿九闯入他的工作室，真的是偶然吗？
他屡次在副本中遇到昔拉的人，真的只是命运的玩笑吗？
他时常能见到契的旧日幻影，真的仅仅是因为身份牌的效果吗？
诡异游戏中不止一位神，不排除有权限更高的、可以操纵副本内容的存在。
很多事哪怕不是契干的，也应该和祂有关。
毕竟齐斯一位神也不认识，那些神对他做什么，目标无非是下注了他的契。
不过，神明层次的存在对齐斯施加影响的同时，齐斯同样也在试探和观察祂们。
只见【海神权杖】的备注一栏赫然写道：
【海神被分食后，权柄被规则收回，并散落在世界各处，从此伪神横行无忌，鬼怪肆虐人间。】
齐斯已经察觉到：
诡异游戏中的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可战胜，神权会被褫夺，神力会被攫取，神躯也会死去……
半神能被鬼怪群起而攻之，真正的神也不过愚顽村民们餐桌上的一块肉类，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借到合适的“势”——
神也杀得。
【您的技能“灵魂契约”经过副本的洗礼，成功率发生了变化】
【成功率：23%（两个十面骰的投掷结果分别作为十位和个位，点数大于77即判定为成功）】
新的提示刷新出来，齐斯并没有表露太多的惊喜。
他一直是个贪心的人。才增加3%的成功率，不足以满足他的完美主义情结，除非直接把成功率拉满，将技能转化为“言出法随”之类的存在。
《无望海》副本中，他分别以常胥、安吉拉、尤娜和刘雨涵为实验对象，弄明白了灵魂契约技能在当前阶段的用法：
第一，通过手段使对方不得不答应某些条款，或者基于利益与某人平等地达成共识，将直接判定为技能发动成功。
他和安吉拉、常胥的契约就属于这一类型。
第二，如果对方无法确保能完全履行契约条款，将通过投掷结果判定是否成功，成功后强制执行。
他和尤娜进行交易，要求尤娜将鬼怪暂时借由他驱使，订立的契约就适用于这一条。
规则没有禁止尤娜将控制鬼怪的权柄出借，但具体操作起来并不容易。
在投掷出84点，判定为成功后，齐斯才在世界规则的辅助下，暂时获得了相应权柄。
第三，每个副本可以新掌控一名玩家的灵魂，是为【灵魂契约】。
抵押灵魂的条款必须写在纸面上，那张纸将可以在现实与诡异之间穿梭，且无法被任何力量损毁。
当时，他盯着刘雨涵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抄录完契约的条款，再写下名字，系统界面上才出现【灵魂契约已签订】的提示。
有签订契约的需求在，纸笔是必备的。
齐斯进入系统商城的第二个板块。
之后十分钟，他面前的桌案上不时有物品凭空出现：先是一刀稿纸，再是一袋笔，然后是一套可供换洗的白衬衫黑长裤、两块手帕、毛巾牙杯和牙刷、登山包……
相比特殊道具，这些用品要便宜得多，这么一通进货下来，积分还剩【44013】。
多出来的【13】点属实影响美观，齐斯又买了一罐糖，还剩下【3】点。
他随手点进一个玩家的直播间，将剩的零头丢了进去。
那个玩家身处一座髑髅遍地的古墓中，正在分出两条路的岔道口徘徊，最后犹犹豫豫地选了一条路往前走。
在听到打赏消息后，他转头笑着对身边的同伴说：“有人给我打赏，看来我选对了！”
下一秒，由无数骷髅连接而成的白骨巨蛇从黑暗中窜出，一口将他从腰部咬断。
齐斯听着痛苦的惨叫声，有条不紊地将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进登山包。
他拉上登山包的拉链，再抬眼时只看到那个玩家的上半身还在挣扎着往前抽搐。
血液流了一滩，直播间的屏幕闪烁两下，黑了下去。
两行白字幽幽飘过：
【感谢这位玩家用短暂的生命为我们提供笑料和乐趣，他已永远关播，不妨去其他主播的直播间看看吧～】
中规中矩的地狱笑话，却颇能引起齐斯的共鸣。
他翘了翘唇角表示有被取悦到，顺手关了直播界面。
游戏空间的单次停留时长还剩半小时，他看向道具栏中，一枚金色叶片模样的图标。
那个图标是在刘雨涵签订契约后出现的，象征后者出卖给他的灵魂。
齐斯的目光在图标上停留两秒，眼前浮现出另一个系统界面——属于刘雨涵。
【《无望海》评价等级A，奖励积分3000】
【《无望海》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5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5000】
【总奖励积分13000】
在签订灵魂契约后，齐斯对刘雨涵的权限仅次于规则，甚至和诡异游戏系统不相上下。
也就是说，以后刘雨涵每通关一个副本，积分都要先过齐斯的手，再由齐斯决定分配给她多少。
齐斯抽了三千积分放入自己的账户，剩下的尽数返还回去。
他深谙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道理，并不打算太早把刘雨涵榨干，让她因为没钱购买道具死在游戏里。
相信在自由的大饼和积分的正向激励下，这姑娘会兢兢业业地通关更多副本，为他送来更多积分的。
心念游曳，齐斯忽然生出一种直觉，想将刘雨涵的灵魂叶片从道具栏中取出来看看。
意念在一秒间转化为行动，他看到叶片飘飘悠悠地飞了出来，飞向高背椅右侧的茫茫浓雾，隐没在昏晦的尘烟中。
如同触动了什么开关，神殿底部的墙壁上缓缓滋生蜘蛛网状的裂痕，沟壑间流动金色的光路。
一株金灿灿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右手边生长，逐渐在高背椅后蔓延出枝条槎桠。
光秃秃的藤条泛着清透的金光，只在顶端挂着两片叶子，一片凝实些，赫然是代表刘雨涵的那片；另一片则只是粗有轮廓的虚影，明灭闪烁，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这是什么？种叶得叶，买一送一吗？”齐斯嘴上开着玩笑，心知这是契之前提到过的“灵魂叶片”。
他伸手去触碰金色叶子的虚影，在指尖触到的刹那，有一串知识直接越过认知的过程窜入脑海，像是数字，又似乎是文字，但那些文字是世人从来没有见过的刻画符号，无法逐个识读……
齐斯发现自己天然知道要怎么做，或者说这些信息正在告诉他要怎么做。
他伸手握住身边的海神权杖，刹那间，磅礴的刻画符号被转录成画面，在眼前呈现。
充满阴霾的天空笼罩着飘散灰烬的焦土，皲裂的大地布满枯朽树根般的纹痕，缕缕黑烟流窜团簇，挂着腐肉的白骨骷髅向一座高耸的黑色祭坛匍匐。
祭坛表面用暗红色勾画着难以理解的符文，凝疴的鲜血和腐尸的流脓混成颜料，通向陈列着大脑、心脏、肺和大肠的四个角落。
白色的蜡烛围绕成圈，在祭坛的二分处灼灼燃烧，融化的蜡油滴落在地，流淌成圆形的轮廓。
圆圈正中央一抹白色的身影格外显眼，干净而神圣，与周围的肮脏污秽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穿白色长风衣的长发女人，正跪伏在地上，神情庄重地喃喃念诵：
“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我祈求您的注视，祈求您回应您忠诚信徒的祷告。”
画面像是被设置了循环播放，四句话被翻来覆去地重复，永无止息。
齐斯的心绪前所未有地平静，好像眼前这一幕早有预告，他已在无尽的时空中等候多时。
思维底部有一个声音催他做出回应，他沉吟片刻，垂眸而笑，言：
“我在。”

第四十二章 狼与羊
香城东区，一处隐秘的军事化基地中，白鸦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袍，缓缓走过教众们操练的方阵。
她年逾三十，眼角挂着因为常年的疲惫奔波而生出的鱼尾纹，皮肤也不复弹性与光彩。
但从她明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圆润的嘴唇中，依旧可以推测出她昔日的美丽。
她时常含笑，永远温和而亲切，身影总是出现在贫困的街巷和刚遭遇灾难的地方，代表天平教会施以救济。
教众们无一不爱戴和尊敬她，甚至有迷信愚顽的人将她当做神女在人间的化身——当然，这其中有天平刻意宣传的成分在。
方阵中的教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新旧不一的轻装，眼中透着如出一辙的狂热和执着。
当一个人失去所有，只剩下孑然一身的肉体和满腔的仇恨后，往往会将生命看得很轻，将复仇看得很重。
而若复仇的客体是某个凝结无数人仇恨的庞然大物——比如说联邦政府，那么这种仇恨又会被赋予悲壮和伟大的意味，每个人都能将自己**成为理想献身的英雄。
不可否认，这个年代的大部分人都没有理想，活着已经足够疲惫了，更别提抽出精力去进行思考。
他们并不知道推翻联邦后要建立一个怎么样的世界，也不知道制造动乱后要怎样提出自己的诉求，但这不妨碍他们被口号和教义所煽动，并且自以为这就是他们心中所想。
白鸦清楚天平教会的最终目标，却并不打算向所有人讲明白那幅宏伟的蓝图。
愚蠢有时是一种幸运，知道得太多反而容易引发混乱。
此刻，这位天平教会的副会长静静地走上主席台，庄重肃穆地站定，准备如往日一样开口宣讲。
“我在。”
耳边忽然飘散一声絮语，如梦呓，如呢喃。
刹那间，金色藤蔓的虚影自天边游曳，从角落开始一寸寸侵占整个视野。
巨树的形影若隐若现，纵横的枝蔓向各个方向伸展，扎根入世界的边界。
游戏和现实的界限扭曲成半透明的波纹，掀起一圈涟漪后随着声音的远逝归于平静，只留下一枚金色的叶片缓缓飘落，并在即将触到人群的那一刻散成点点光斑。
白鸦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无比确信这不是幻觉。
就像二十二年前，八岁的她在诡异游戏中第一次听到神的声音，是那样的漠然、疏离与孤寂。
神说：“我自有永有，无所谓众生。”
此后，神消失了二十二年，连尊名都被抹去，难以识读和记忆，直到《玫瑰庄园》副本，教会才再次获知祂的名讳……
一个势力的扩张并不能仅仅依靠宗教，这二十二年间，天平的另一位副会长隐于暗处，在政商学三界布下盘根错节的大网，支撑天平向世界各地扩张。
但宗教无疑是建立凝聚力、给人以希望的最方便的工具，只需要让所有人都崇拜同一个偶像，那么他们自会聚集在一起做同一件事。
信仰需要正向反馈，神明时不时赐予的异象足以使人敬畏，使人疯狂。
白鸦站在高处，垂下眼俯瞰人群，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庄严宣告：“神回应我们了。”
教众们仰起了脸，静默地等待神谕。
白鸦抬起头，目光穿过天际，似乎与无限空间的某处相接。
她在唇角勾出宗教壁画中常见于圣徒脸上的悲悯笑容，一字一顿地传述：“神说，祂与我们同在。”
……
刘雨涵在床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吊灯出神。
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这是自己在宁省南城买下的单身公寓。
她回来了，她又一次结束了诡异游戏中恐怖的副本，回到了现实。
副本中的经历纷杂凌乱，太过匪夷所思，像是一个精神错乱后遭遇的噩梦。
她静静地躺着，无谓地思考了很久，才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和气力一般，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动作从胸前飘落，她下意识抬手接住。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制式十分眼熟，分明属于怪谈笔记。
“竟然从副本里带出来了吗？”刘雨涵微微皱眉。
她将纸页举到眼前，入目便是“灵魂契约”四个大字，烫金色的字迹刺入瞳孔，像巨石一样砸开思维海洋，掀起巨浪。
糟糕的回忆如潮水般上涌，刘雨涵收紧手指，将攥紧的纸页揉得更皱，两秒后又脱力地松手。
她惊愕地发现，那张纸在顷刻间恢复原状，光洁如初。
无法用人力毁坏，影响横亘诡异游戏和现实，莫非是……“门”？
刘雨涵想到在理论派群体中道听途说的那个传言，隐隐感觉事情在朝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写着契约条款的纸页从指间滑落，她再度将自己砸在床上，双眼放空地望着天花板。
她仰躺着，一直躺到天色暗沉，点点繁星透过玻璃窗映照在床榻上，才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侧过脸看向窗外，喃喃自语：“如果一定要将灵魂交给某个存在，那我宁愿去信奉那位真正的神祇。”
决定业已做出，刘雨涵从枕下摸出一张邀请函模样的卡纸。
金与黑交织的扉页上，赫然写着三行谶言一般的文字：
“诡异终将横行于世。”
“神秘终将降临世间。”
“罪恶永存，天平永在。”
……
齐斯抱着海神权杖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上传来的一条条信息。
回到现实后，他立刻让晋余生做了调查，很快确定了在游戏空间里看到的那个白衣女人叫做“白鸦”，是臭名昭著的天平教会的高层。
进而发现，那个传说中的天平教会信仰的邪神……似乎就是契。
齐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现在的情况就是契将神权给了我，对祂的祈祷莫名其妙接到了我的游戏空间，我能行使的权限似乎在某种意义上和祂等同。
“看天平教会这几年整出的新闻，由于契长期无法行使权限，信徒们像没头苍蝇似的满地乱窜。祂想和信徒沟通，必须以我为中转。
“看来契比我想象中的要衰弱啊……我以后若是遇到难以解决的麻烦，或许可以将天平教会的力量纳入考虑范围。”
已知诡异可以渗透到现实，昔拉公会在现实里有势力扎根，联邦官方也有专门研究诡异游戏的组织。
经过和傀儡师的交手，齐斯深知昔拉公会大概率正对他虎视眈眈。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们正在被官方组织追查，暂时腾不出手。
同样，齐斯相信，只要他还以自己的面貌出现在副本中，世界上还有开直播的蠢货，他早晚会被官方组织重点关注。
而且很有可能，因为常胥和杨运东的缘故，他已经被盯上了，只不过没有流出实质性的证据罢了。
坐拥最庞大的信息库，官方想摸清他的底细并不麻烦，难保不会在某一天杀上门来；而以他这一碰就碎的身板，一旦在现实里被找到，只能就范。
这种时候，一个可供自己驱使的反政府武装就十分重要了。
他和契谁跟谁啊？信仰契的教会他用用怎么了？他们凭什么说他不是契本人？
齐斯略感幽默地想着，垂眼看向海神权杖。
在游戏空间里，他只回复了“我在”两个字，并非是骄矝自持，而是他在说完“在”字后，就被踢回了现实。
当时无数红色的细丝编织成网，如同活物般扭曲纠缠，铺天盖地，当头罩下。
金色的斑块在他眼前密密麻麻地飞窜，晦暗的底色充斥可疑的斑点，耳边驳杂着屏障碎裂的咔咔声。
他头痛欲裂，于事无补地扩张瞳孔又收缩，却只看到一层层的薄红和暗金的颜色涌动交织。
视野再一次沉淀下来时，他已然瘫坐在自家的沙发上，好像被按进水池又捞出，无数的水滴诉说无穷、永恒和不可知，告诉他做出两个字的回应已是极限……
“极限么？”齐斯的目光落在海神权杖的效果一栏：
【使你看上去更像一位神（吸收的罪恶越多，效果似乎越强）】
他有所直觉，让海神权杖吸收更多的罪恶，增强其效果，或许就能相应地增加他做出回应的限度。
“罪恶的话，多团灭几次玩家应该就够了吧？只是不知道那些罪恶会不会直接被游戏抽走……”
齐斯想起常胥提到过的屠杀流玩家占比百分之二十的概念。
起初他不解其意，但只要从动机考虑，就不会觉得有什么出奇了。
让一匹狼冲进羊群肆意虐杀，羔羊嘶鸣着互相践踏，饿狼狂笑着将食物玩弄于股掌，确实是最有效率的产生罪恶的方案；比把一群狼关在一起，让它们互相撕咬方便多了。
诡异游戏需要罪恶，不知缘由，但恰是事实。
“如果游戏里的罪恶动不了，那现实里的呢？制造几起连环杀人案不知道可不可行？”
齐斯漫无边际地想着，最终决定搁置这一议题。
并且，在海神权杖汲取足够的罪恶前，他将不再和天平教会联系。
所谓信仰的忠诚并不值得相信，宗教不过是一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控制愚民的手段。
一个会回应和降谕的“神”一旦流露出弱态，所迎接祂的便是野心家的控制和蚕食。
齐斯不认为自己拥有操控狂信这类非理性情绪的能力，同时一点儿也不想将自己的计划建立在不可控因素上。
天平教会和契的关联是意外之喜，本就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齐斯登进游戏论坛，搜索了“无望海”这一关键词，点进最新的贴子。
#你们看常胥《无望海》那场直播了吗？傀儡师出现了！#
发贴的楼主似乎是常胥的拥趸，话里话外都在表达担忧之情：
【最后逼他把直播关了的声音好像属于那个叫“司契”的傀儡，常胥他不会有事吧？】
身为当事人之一，齐斯回想起常胥无力地躺在石台上的尸体，心情大感愉悦。
他很想回这个楼主一句“常胥死透了，没救了”，不过理性终究制止了他的恶趣味。
他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下来，思维咂摸出贴子背后的不利因素。
不出意外的话，他这张脸已经和“昔拉公会的傀儡”这重身份挂钩了，再出现在副本里必将人人喊打。
——得想个办法。

第四十三章 身后事
3月21日晚，游戏论坛中小有名气的攻略博主【雨涵】发布了新贴。
#《无望海》副本总结及傀儡师事件始末#
【1楼（楼主）：我是刘雨涵，恰好和常胥、司契一同经历了《无望海》副本的后半程。看到很多人都在关注常胥关闭直播后发生了什么，我会先从这部分开始讲。】
【2楼：常胥他怎么样了？楼主没事的话，他应该也没事吧？】
【3楼（楼主）回复2楼：很抱歉，常胥被傀儡师杀死了，我没能救他。接下来我会如实告知各位事情的始末。】
【4楼（楼主）：副本中最初有三具傀儡，分别是陆离、叶林生和汉斯，司契是中途被控制的。相信各位都对傀儡师的技能效果有一定了解，也都看过直播，我就不加赘述了。
【陆离带着其他玩家离岛后，傀儡师放松了对司契的控制。司契以为傀儡师的影响已经离开，所以找到我和常胥，打算去祭坛一趟，走TE路线通关。司契逼迫常胥关闭直播，是因为怀疑他和昔拉有勾结，会借助直播传递信息。】
【5楼：常胥怎么可能和昔拉有关系？他都自断小指自证清白了啊！】
【6楼（楼主）：这是司契的怀疑，我当时也认为这有一定道理。因为岛上存在一个时间诡计，在错误时间离岛的人会死，傀儡师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陆离将常胥留在岛上，很像是故意想让他活下去。
【不过后续发生的事证明，我们都被傀儡师诱导了。在祭坛旁边，傀儡师再度控制了司契，挟持了我，逼迫常胥去拿一个叫“海神权杖”的东西。
【常胥答应了，在他将海神权杖交给傀儡师后，傀儡师杀了他。后来，傀儡师还要杀我，所幸司契最终通过道具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我才得以脱身。】
【7楼：这么一说，那个星号确定是司契咯？】
【8楼：怎么可能有人能从傀儡师的控制下脱身？楼主别是被骗了吧？】
【9楼（楼主）回复8楼：我很确定司契摆脱了傀儡师的控制，他切下了自己右手的小指，用和常胥一样的方法证明过了。他身上有一张主牌，效果未知，但应该对他的脱身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10楼（楼主）：还有一件值得关注的事，傀儡陆离拥有九州公会的会徽，且经调查，他确实是九州公会的会员。同时，傀儡师对常胥的性格很熟悉，像是以前认识。我怀疑很多公会都被昔拉渗透了，万望各公会自查。】
在齐斯的控制下，刘雨涵在贴子里将《无望海》副本后半程发生的事以歪曲的方式描述了一遍，算是帮齐斯洗脱了些许嫌疑。
顺便将九州公会拉下水，让其他公会人人自危，从而将水搅浑，转移矛盾。
刘雨涵的账号风评一向不错，再加上这番说辞有理有据，一时没人提出质疑，不是出言安慰，就是表示对常胥的哀悼。
在有意的引导下，玩家们的矛头尽数指向九州公会，义愤填膺地要求其给个说法。
好像如果没有九州的会徽，玩家们就不会轻信陆离，就不会导致最后的悲剧……
这一切完全在齐斯的预料之中，他选择收取刘雨涵的灵魂，也是考虑到了这姑娘的好名声。
他虽然不在意闲言碎语，但也深知舆论力量之强大，话语权在现代社会中举足轻重，运用得当能避免不少麻烦。
当然，也有人推断出来，齐斯就是那个匿名的MVP。
齐斯对此采取无视态度，不承认，不否认，任由你们瞎猜，反正没有证据。
在一片混乱中，又有新的声音冒头。
有人抱怨常胥中途关掉直播，害他们投资的积分打了水漂；有人抱怨常胥没脑子，天胡开局玩得稀烂；还有人，则将一个恶意揣测的帖子顶了上来：
#我忽然觉得常胥其实有点可疑#
【1楼（楼主）：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都被刻板印象误导了？谁说开直播就不可能是昔拉公会的人，不可能是屠杀流玩家？
常胥一进副本，就有意跟踪司契，然后司契就被傀儡丝寄生了，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而且，常胥真的死了吗？雨涵大佬不是说了嘛，《无望海》副本的主体是一个梦，在梦中死去可不一定会死，说不定只是苦肉计。】
齐斯时刻关注相关舆论，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这个贴子。
他又一次笑出了声，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
他一边笑，一边在自己那本题为《死得好惨》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面容扭曲出一个诡异的表情，像是乐极生悲。
“常胥，你真惨，真的……看啊，你就这么死了，到这种时候，谁又会帮你说一句话呢？”
……
黢黑的空间中，常胥盘膝而坐，看着眼前的光线如同戏剧揭幕般一寸寸亮起，铺展开石墙斑驳、立柱残破的长廊。
长廊的左侧是一个狭小的庭院，分明是露天的，却总是照不进阳光；右侧则是一排排房门紧闭的小房子，只在高处开一个巴掌大小的窗。
这是江城郊区的一处孤儿院，深埋于记忆深处，常胥每次濒临死亡、在鬼门关打转时，意识都会出现在这里，长此以往早已习惯。
当时他于将死之际从无望海的梦境中醒来，发现自己被浸泡在海水里，胸口没有伤痕，痛感的残余却那样鲜明。
他吃力地挣扎，使自己勉强浮于海面，一面仰着头吃力地呼吸，一面硬撑着看完了结局，等到三分钟过去传送出副本，才终于陷入了昏迷。
耳边响起窃窃私语，用的是诉说秘密的语气，音色是属于孩童的清脆，语调如同舞台剧般夸张。
“离他远一点，他就是个怪物！靠近他的人都会倒霉！”
“他脑子有问题，成天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听阿姨们说，他的身边都是鬼！”
“那个傻大个看上去可怕，其实从来不会还口。你不信就去试试！”
“新来的，你去骂他几句，证明自己不是胆小鬼，我们才会把你当自己人哦。”
喧嚣声响成一片，一句句满怀恶意的话语混杂在一起，却又历历可闻。
那时的常胥尚且理解不了敌意、孤立等太过复杂的情绪机制，无法威胁到他生命的事在他看来没有搭理的必要。
因此他只是沉默着，找个没有人的角落安静地摆弄魔方之类的小玩意儿，或是和身遭挤挤挨挨的鬼怪交谈。
不想孩子们逐渐变本加厉，将他当做必刷的关底boss，抢夺他的食物，纠集群体想要殴打他……
直到后来，他杀死了一个人。
常胥低下头，看到自己干瘦的双手，站起身来，额头只到安在低处的门把手。
他意识到，此时的自己还是孩童。
手中出现了一个发黄发灰的馒头，很硬很干，他却下意识将它送到嘴边啃咬起来。
无数黑影从门缝间溢出，向他伸出拉成长条的手臂，他本能地想起了前因后果：
他们想抢走馒头，而他很饿，不能把馒头交给他们。
于是他开始奔跑，跑动间掀起猎猎的风，两侧轻飘如雾的建筑被吹开了，炽白的阳光如大雨般照了下来。
身后的黑暗却穷追不舍，有好几次都要抓住他的衣角，他只能永不停歇地奔跑，阳光却始终悬吊在前方几步开外，无法触碰。
一道沉重的石门在眼前横亘，繁复的眼睛花纹在门上生长，挡住前后左右的所有的去路。
常胥堪堪在门前停步，回头看去，黑影追了上来。
他们放肆地狂笑着，像参加饕餮盛宴的宾客；黑色的触须如毒蛇般缠住逃亡者的手臂，将他向黑暗的浪潮拖拽。
“不能跑……”“杀了他们……”“活下去……”
纷乱的絮语在耳边层叠翻涌，真正的鬼怪七嘴八舌地为他支招，常胥像磐石般在原地站定，抡起拳头砸向最近的黑影。
黑色的血甩开纤长的飘带，浇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染成一色的漆黑，所有黑影都凄厉而惊恐地叫了起来。
“杀人了！”“傻大个杀人了！”
常胥充耳不闻，像被下达了某种命令的机器般一下下地抡拳，溅起一下高过一下的惨叫和血。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二十五岁了，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五岁小孩。
他被诡异调查局带走了，从此衣食无忧，不再需要和其他孤儿抢那少得可怜的食物和资源。
调查局的人对他很好，他和诡异相生相克的能力有了用武之地，不会被排挤和孤立……
黑影们退去了，阳光刺破阴霾当头浇下，常胥的影子越来越长，身高到达了天花板，手臂恢复了健壮。
他转过身，石门依旧竖立在那儿，比之前看上去的更高大，更沉重。
他记得自己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每次被其他孩子追逐，都会跑到这扇石门前。
门后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所有人都不敢接近，只有他敢。
五岁的他曾经试着推动石门，没能推开；院长赶来后警告他，不许进入石门后的房间。
他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自初次尝试后便再也没有试图推开石门，哪怕长到了十五岁，力量增长到恐怖的程度，也不等再次尝试便离开了。
此时此刻，天地间一切都消失了，只有他和石门相对而立。
他没来由地知道，自己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将石门打开。
他没来由地想，石门后究竟是什么呢？
二十五岁的常胥将手覆盖在石门的眼睛花纹上，向前推去。
金色的长河在更高的维度连成莫比乌斯环，记忆里那道只有五岁的瘦小身影推开了门。
光怪陆离的雾气在眼前翻腾成各色状貌，房间的中央盛放着一抹灿金色的光，推门者双目刺痛，如同漂浮在宇宙中直视太阳。
飘渺朦胧的声音从天外传来，又像在脑海底部响起：“常胥，我赐予你象征力量的权杖，你本将以无上的伟力所向披靡，却因虚妄的忌惮将其让渡他人，我对你很是失望。
“幸而规则发现了那只暗中伸向赌桌的手，我尚能代行裁判的权责维护公平，及时抹除那个家伙作弊造成的差错，将棋子的位置还原到游戏开始之前。”
故弄玄虚的表述，像古往今来的所有神谕一样指向不明。
常胥感到额角跳跃起尖锐的刺痛，被海神权杖贯穿的痛感仿佛从胸前弥漫到全身。
他陡然抬眼，问：“你是谁？”
“我是神。”
庄严的宣告声中，金色的光束从天而降，大理石铸成的庞大神像拔地而起，从头到脚都是苍白的，唯有一双眼睛是宝石的鎏金，里头燃着耀眼的火光。
石墙和石门裂开蜘蛛网的纹路，崩毁后的废墟上升起新的建筑，古罗马式的斗兽场观众席上坐满了鬼，常胥站在中央，看到黑衣金眸的神明立于前方。
神的声音循循善诱：“你明明与恶鬼为伍，却为何执着于做人？你是我投放于人间的诡异，是注定被人类恐惧和排斥的怪物，你生来就是要做鬼的……”
常胥看到了神那璀璨的金色眼眸，空洞的瞳孔深处生长巨树藤蔓，每一根枝条都托举一个世界；他从中看到了自己，看到那些追逐他的孩子，和身边出谋划策的鬼。
满目猩红，鲜血淋漓，却有一道声音像蝴蝶般轻盈地响起：“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和我一起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活吧。”
常胥知道神明之类的存在是调查局的死敌，知道诡异游戏中的邪神会向现实投放诡异、污染世界；他知道自己与众不同，未必是人类，但他觉得现在的世界很好，不应该被毁灭……
“我是人，不是鬼。”他一字一顿地说，灵魂恢复了与技能的链接，命运纸牌在虚空中凝结。
魑魅魍魉环伺的斗兽场中，他冲向神，黑色纸牌如雨砸落。
神叹了口气，形影消失，光线归于黑暗，冷峻的交谈声响了起来。
“如果培养好了，会是我们出奇制胜的牌；出了差错也不麻烦，一个孤儿罢了……”
“他看上去挺好控制的，心理师及时介入，不会出太大问题的……”
“思想钢印的理论基础……巴甫洛夫实验……”
一幕场景在眼前缓缓织起，好像一支笔刷正从下往上涂抹出画面。
银白色合金墙壁，炽白的灯光，只有小窗的房间……赫然是诡异调查局的内景。
常胥瞳孔微缩。

第四十四章 黑狗
“给你一次吃的，就次次都来要……”
时间已经临近正午，天色却还像清晨似的蒙昧不清，对具体时刻的判断由此变得模糊，置身于其中的人无精打采，恹恹欲睡。
齐斯刚醒不久，破天荒地下楼一趟，在快要打烊的早市小吃店买了早餐。
他本来是不打算吃早饭的——挨到晚上，用方便面一次性解决三餐，无疑更加经济。
无奈《无望海》副本的海草太过倒胃口，他一想起来就反胃，亟需补充点正常的食物调整一下味觉……
总之，他最终还是下楼了。
时值工作日，公园里只有四五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和由他们带着的学龄前的小孩。
正值青年的齐斯格格不入，悠闲得有些过了头。
他坐在公园的长凳上，用手帕包住手指，将鸡蛋灌饼里的肉肠掐下一块。
瘦骨嶙峋的黑狗在一旁等候多时，仰头盯着青年指间的肉块，疯狂摇晃着尾巴。
它目露贪婪之色，乞食的意图鲜明而确切。
齐斯将肉块丢到地上，黑狗埋头舔舐进嘴里，一口吞下，再度昂起头，尾巴像风车一样摇得更欢。
齐斯被取悦了，又在指尖凝出黑红相间的身份牌，丢到地上。
黑狗舔了两下，察觉到那不能吃，再度仰起头。
它抬起前爪，吃力而笨拙地作揖，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
“真是个狗东西。”齐斯心情不错，索性将整根肉肠扔向远处的地面。
黑狗听不懂人话，但也知道自己的午餐有着落了。
它连忙跑过去叼起肉肠，屁颠屁颠地消失在灌木丛中。
江城的雾霾一直很严重，灰蒙蒙的天空下破旧的建筑歪七扭八相挨，枯瘦的景观树木驼背佝偻。
齐斯啃着没有肉肠的鸡蛋灌饼，不过又坐了一会儿，就觉得鼻腔有些发痒，连带着喉咙也想要咳嗽。
他从长凳上站起身，将剩下半截鸡蛋饼包回纸袋，拎着外面套着的塑料袋，往自家小区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路，被丢掉的身份牌再次在视线右上角凝出虚影，阴魂不散。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开始振动，摸出来一看，是晋余生打来的电话。
齐斯按下接听键，问：“怎么了？”
电话里，晋余生的声音神神叨叨地响起：“老夫掐指一算，你命中有大劫将至，需要帮助请扣1……”
齐斯知道这货惯会胡扯，当下出言打断：“这个点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
“老齐，你这话说的，我没事就不能找你聊天吗？”
“有事就说。”齐斯歪着头夹住手机，伸手输入密码，打开单元门。
电话另一边的人有些赧然：“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嘛，我看上个妹子，现在我似乎追到她了……为什么说是似乎呢？因为我也不确定她的态度。我就想着约她出来，你也一起去，帮我参谋参谋。”
齐斯站在电梯里，闻言轻笑：“你约会，让我跟着？”
“其实吧，也不是约会，说的是普通朋友一起出去玩。约好一起玩剧本杀，人不是没齐嘛，就说各自拉点人凑个数。”
齐斯静静地听着，到达十一楼后输入房门密码，进入家中，顺手将装着鸡蛋饼的塑料袋放到餐桌上。
“剧本杀这玩意儿你知道吧？就是角色扮演加推理解谜，她说自己是资深玩家，我就一小白，在妹子面前丢人咋办？我想着你应该挺擅长这种的，过去帮我撑撑场子呗。”
齐斯“嗯”了一声：“时间地点发我，到时候需要我做什么？”
晋余生说了一大堆，又开始在电话里废话连篇地千恩万谢。
齐斯自动过滤无效信息，开了免提后进入浏览器，搜索起“剧本杀”相关的内容来。
然后发现这玩意儿……有点像诡异游戏的解谜类副本，却远没有副本有意思。
——没有危机和死亡，就一群人拿着各自的剧本，坐一圈聊天，无聊的很。
所以，要不要想办法再杀几个人，弄几个游戏名额送人呢？
齐斯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
3月24日，江城下了一整天的雨，齐斯睡到中午十二点才起。
雨天似乎和某样道具发生了化学反应，透着咸腥味的潮气从墙根逐渐浸染整间房屋，白墙上斑驳着大片的水渍和藻类植物，好像曾被上涌的海潮淹没。
齐斯将身为罪魁祸首的海神权杖拎在手中，下定决心以后轻易不再将其带到现实，不然这间父母留下的房子绝对经不起几次折腾，不出一个月就能被泡得溃烂。
游戏论坛中，好不容易被搅动起来的浑水在九州公会的危机公关下沉淀，新的贴子铺天盖地吸引了玩家们的视线。
#新副本《动物世界》，傅神首通即TE，傅神yyds#
#全员存活通关新副本，首席一如既往让人安心#
#我以前还对傅决不以为然，直到他为了救我自断一臂，差点死在副本里#
#感觉傅决应该是最适合诡异游戏的玩家了，说他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主角我都信#
#用MBTI分析傅神和传统冒险故事中救世主式角色的相似性#
齐斯看了一圈和现实里的饭圈有的一拼的脑残发言，包括“想给傅神生猴子”的失智生物语录，差点没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满怀恶意地想：“热衷于以救世主的身份高踞神坛之上，等摔下来的那天估计离绞刑架也不远了吧……”
当然，一串令人心烦的坏消息中，依旧有好消息存在——受屋里的海盐味激励，齐斯的灵感格外充沛。
他买了一筐鱼，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剥下鱼皮，又耗费一个晚上将这些鱼皮嫁接到一具人类尸体上，模拟出了无望海的鱼怪形象。
美中不足的是，为了避免麻烦，这样一具艺术品终究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只能藏在工作室里自己欣赏，趣味不免褪色许多。
3月25日上午，齐斯整理了一下房间，找到了一张尘封的照片。
照片中两个少年笑得灿烂，齐斯于是想起来，自己在中学时代还是有过一位朋友的。
当时只有十四岁的他因为古怪的举止被同学们孤立，时常一个人捧着黑暗血腥的书籍，独自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翻看。
一个戴眼镜的少年却在有一天抱着一本书，坐到他旁边。
少年说：“你也喜欢看推理小说，我也喜欢，我们做朋友吧。”
齐斯其实并不爱看推理小说，只是他手上拿着的那本名为《达特穆尔的恶魔》的书恰好有推理色彩。
他问少年：“他们说，谁敢理我，他们就揍谁，你不怕吗？”
少年温和地笑笑：“我是高年级的学生，还是班长，他们不敢对我做什么。”
事实证明乐观主义精神要不得，那天之后，被孤立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齐斯早在小学时就不再相信真正的友情，却还是为少年自我牺牲式的献祭动容。
在偶然看到少年身上的伤痕后，他说：“我可以和你一起杀了他们，不会留下太多痕迹的。”
少年摇头：“总有些事是不能做的，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
齐斯歪着头看他：“那我允许你杀了我，这样一切麻烦就都结束了。”
少年失笑，没有回答。
后来，齐斯猝不及防地转学到乡下的初中，分别时只来得及将一本书放入少年怀中——
《达特穆尔的恶魔》。
……
已经二十二岁的齐斯在网上找了半天，没找到已经绝版的《达特穆尔的恶魔》的购买渠道。
他兴趣缺缺地放弃了幻想，漫无目的地浏览各个网页，紧接着便看到一则新闻：
#燕京大学历史系讲师陆离突发心脏病去世，年仅二十四岁#
新闻说，陆离直到死前最后一刻还在修改学生的论文，这又引来一片唏嘘。
评论区不是在哀悼联邦损失了人才，就是在以同事或同学的身份回忆他生前的种种。
一条条侧面讲述勾勒出一个平易近人、文质彬彬的学者的形象，和副本中那个差点算计死所有玩家的幕后黑手判若两人。
几乎所有玩家在副本和现实中都是两幅面孔，不知是诡异游戏释放了他们的天性，还是促进了人格的异化。
齐斯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在阳光下享受了七年的美满人生，又杀了我一次，也算是了无遗憾、死得其所了。”
他饶有兴趣地思考了一下，自己要是死在游戏里，回到现实后的最后半小时会干什么。
然后不无失望地发现，他其实没什么想干的。
做标本是来不及的，写遗书又没那个必要，他大抵会赖在床上，一边玩消消乐，一边等死吧……
不过，有关陆离的新闻到底是提醒了齐斯一件事。
他研究了一番从刘阿九身上搜来的指环，确定上面的丝线材质普通，和傀儡丝无关，才放下心来。
之后，齐斯又进诡异游戏的论坛看了一眼，收集了些和公会相关的信息。
比较正规的公会都有严格的规章制度，还要求缴纳不菲的会费；一些小公会固然自由，但加不加入没什么区别。
唯一一个来去自如的正规公会是“听风”，主要干的是收集情报、四处拱火的事儿，看上去很没品，事实上……也很没品。
左右没什么事，中午的时候，齐斯进入游戏空间，在高背椅上睁开了眼。
等身镜中映出他模糊的形影，白衬衫的外圈拢上薄薄一层披风般的血雾，双目中流动着一汪澄净的猩红。
是他，却又不太像他。
原本只能算得上清秀的面容染上一分妖异，若在古时的山野间夜行，绝对会被当作邪祟记入志异。
因为身份牌多次生效，他的形象越来越贴近卡面上的“人形邪祟”了。
这大概便是所谓的“扮演”。可惜他虽不介意做鬼，却非常不喜欢莫名其妙地被动成为鬼祟。
齐斯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将海神权杖收进道具栏，进入游戏商城。
商城第二页都是些普通的日用品，他找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只能肉痛地翻到第三页。
一番搜索后，他锁定了目标。
【名称：水镜假面】
【类型：道具】
【效果：所有第一次见到你的人，将无法看到你的真容】
【备注：你在镜子中，看到了谁的脸？】
如果说现实里的威胁主要来自官方组织，那么昔拉公会便是齐斯在诡异游戏里要面对的最大威胁。
起初他还打算从这个公会中套出和组队道具相关的秘辛，侧面搞明白自己的手环是怎么回事儿。
而现在，他觉得暂时还是不要和这股势力扯上关系比较好。
傀儡师的存在如一片浓厚的阴云般笼罩在他头顶，随时会化作暴雨落下。
对方可以有无数傀儡，而他的命只有一条，实力对比一目了然。
仅仅一次交手，他就暴露了思维模式这一核心信息，同时透露了无法被傀儡丝寄生这一底牌。
短期内再遇到昔拉成员，胜负的天平只会向对方倾斜。
齐斯从不会低估对手的实力，高估对手的仁慈，并且一点也不想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好运。
——他需要做一些准备，哪怕如蚍蜉撼树。
【水镜假面】这个道具可以很好地阻挡昔拉或是别的乱七八糟的势力对他的追踪。
反正大部分在游戏里见过他的人都死了，再遇到的都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将无法看到他的真容。
齐斯垂下视线，看向在售道具的价格栏。
【价格：200000积分】
二十万积分，实现愿望所需积分的五分之一。
……很好，买不起，一点儿也买不起。
齐斯叉掉商城界面，伸手去触代表刘雨涵的金色叶片。
过去几天，这姑娘又刷了三个副本，都是她已经发过攻略的，奖励积分为零。
看样子她是花费积分指定副本进入的，就是为了凑一百个副本的总数。
这在齐斯预料之中，他并不打算干涉。
积分总有用完的时候，到时候刘雨涵就不得不去刷新副本，而齐斯保证，他以后一分积分也不会再给这姑娘留。
时间不早了，再磨蹭也没什么用。
齐斯退回商城第二页，买了一堆眉笔、粉底之类的东西，往自己脸上乱画一气。
剩下的零头照例随手丢进某个幸运玩家的直播间。
做完一切，他背上登山包，踏入等身镜中。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第四十五章 双喜镇（一）走阴路
“窝同你们讲哦，咱这双喜镇，是远近一等一滴大镇。你打眼看别处，都是穷乡旮旯角，再找不到像咱这么大的镇子了！”
沙哑的声音像是毛刷摩擦树皮，在身边乐呵呵地响着，伴随着木桨拍打水面的“哗哗”声。
齐斯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条木筏上，前头站着一个披蓑衣戴箬笠的干瘦小老头儿，正抱着一根木桨吭哧吭哧地划着。
木筏浮在黑绿色的河水上，缓慢而平稳地前行。
撑船的老头颇为健谈，一路嘴就没停过：“窝再同你们说哇，咱这风水一等一滴好，靠水聚财，财不露白。这河出息啊，许进不许出，财源进了可一点都漏不出去哈。这条河哇，寻常人来不了，也不敢来！”
中式恐怖么？
齐斯看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聒噪老头，忽然有点想推他一把，看看他会不会游泳。
当然，只是想想。
黑发青年将手插进裤子口袋，在唇角勾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老伯，这河也太窄了吧？要是一进一出两艘船碰上，不就卡住了吗？”
说话间，他垂下视线，看到自己的脖子上挂了一块名牌，上面写着“民俗调查员”五个字，应该是他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
包着名牌的塑料卡套厚厚鼓鼓的，似乎还夹了什么东西。
老头道：“窝不是说了嘛，咱这条河，活人许进不许出。要出去，走旱路去。”
“是有什么讲究吗？”齐斯状似随意地撩起胸前挂着的名牌，视线向下瞟了一眼。
名牌背面夹着一叠照片，最上面是一张合影，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挽着白衬衫青年的手，笑得甜蜜。
左边的姑娘留一头长发，一张娃娃脸白得像抹了墙灰，嘴唇也白，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眼睛是一轮不见光的浓黑。
右边的青年则是齐斯自己，准确地说是顶着齐斯的脸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正做着齐斯所不熟悉的表情，一脸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幸福模样，打眼就激起了正主的精神洁癖。
齐斯低垂眼尾，嘴上话语不停：“我们是专门研究民俗文化的，老伯您知道什么讲究都和我们说说吧。到时候搞起旅游业，这些都好考虑进去。”
老头“哼”了一声：“哪有什么讲究不讲究的？要都走一条道，不得撞上？”
真是朴实无华的答案呢……
齐斯略有些失望，然后就听老头压低了声，神秘兮兮道：“真要问说法，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
他的声音阴恻恻的，像含了口痰般含糊不清：“水属阴，水道就是阴路，阴路进，阳路出，人鬼殊途，生死不同道……”
前方有白雾袅袅升起，湿漉漉的水汽扑到脸上，冲进鼻腔，带来黏糊糊的窒息感。
眼前有银白色的文字刷新出来，伴随着不带感情的电子音。
【副本名称：《双喜镇》】
【副本类型：团队生存】
【主线任务：找到徐雯，带她离开】
【前置提示：生者不一定生，死者不一定死】
齐斯至此知道了照片上的姑娘的名字，叫作徐雯。
“这是个团队生存副本呐，好事儿啊，终于不用勾心斗角了！”身后一道粗重的声音瓮声瓮气地响起，带着溢于言表的喜悦，“七天前那个对抗副本太那啥了，还好我擅长装死。”
这人听声音就不太聪明的样子：“我叫刘丙丁，这加上新手池，是我第六个副本。我是个演员，说来惭愧，是当背景板演尸体的。”
有人起了头，自我介绍陆陆续续地进行下去：
“我叫杜小宇，这是我第四个副本。嘿嘿，我刚成为正式玩家，现实里是自由职业者。”
“李瑶，第五次。我主要写灵异小说，对民俗了解得比较多。”
“尚清北，第四个副本……嗯，我读高三，今年高考。”
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副本的玩家水平差不多，都是刚成为正式玩家没多久的菜鸟。
这才是正常的配置，实力相当的新人菜鸡互啄，打得有来有回才有看头。
像上个副本那样，一上来就对上陆离这种层次的玩家，终究是少见的极端情况。
齐斯心情不错，语调一时也轻松了许多：“老伯，不瞒你说，我有个也做这行的女朋友，来了你们镇之后就不见了。不知道……”
“没见过，没见过！”老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咱镇上只让外人住七天，这一个月窝就撑了你们这一船人。
“找人找人，丢了人就来窝们这里找，自己人不看好，还来扯不灵清……”
齐斯挑眉：“难道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来找人吗？”
老头一声不吭，倒是有一只黑乎乎的手搭上齐斯的肩膀：“兄弟，来认识一下呗。你叫啥？做啥的？”
这声音来自杜小宇。
齐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刚要开口，就见身后那个精瘦黝黑的小个子一脸吃惊地指着他：“我在报纸上见过你，你是那个齐……齐……”
“齐文。”齐斯局促地笑笑，报出假名。
他作出普通人在被认出后最自然不过的反应，同时一抖肩膀，掸开杜小宇脏兮兮的手。
“欸对！你是那个齐文！”
黑猴儿似的小个子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一身黑T恤上印个骷髅，看上去吊儿郎当。
他接了齐斯的话茬后，挤了个“懂你”的眼色，接着笑嘻嘻地说：“我叫你齐哥吧！那个报道我剪下来贴在家里，来回看了几十遍，你是我偶像！”
齐斯想起那篇题为《我市22岁小伙举办郡级展览，为家乡争光》的报道，眼角微抽。
杜小宇的粉丝发言他一个字都不信，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笑着颔首：“呵呵，没想到我这么有名，在哪里都能被认出来。
“不过无论现实里如何，进了诡异游戏都是同样的起点，废话就不必多说了。这是我第十九个副本，对这个副本的背景，我恰好有一些猜测。”
他想到了一种有趣的玩法，于是直接抄袭了陆离的台词。
“第十九个”三字一出，玩家们的眼神都是一变，四道视线直勾勾地投来，有人狐疑，有人惊喜。
看样子是个宽和亲切的资深玩家呢，还挺愿意合作和分享发现的样子……
齐斯有意传递错误的认知，不动声色地娓娓道来：“这个副本的主线是寻人。一个叫徐雯的女孩在双喜镇失踪，我们都是她的亲人或者朋友，约好了一起来找她，带她回家。
“既然这是个团队副本，那么我希望大家共享线索，有什么想法都不要藏着掖着。故作聪明、自作主张，害的可能不止是你自己。每个人都很重要，我不想让我们五人因为愚蠢减员。”
齐斯说话间，顺带将几个玩家的姓名和脸对了一遍。
棱角鲜明的壮硕男人是自称演员的刘丙丁，三十岁左右，穿蓝色长袖长裤，一头中分碎发，脸打理得干净，无奈其貌不扬，难怪只能演尸体。
穿蓝白色校服、戴黑框眼镜的纤细少年自然是尚清北，长相普通，刘海下隐约可见一额头的青春痘，抱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看得出来他确实很想上清北。
李瑶是五人中唯一的女性，十分好认。黑色紧身衣，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头短发干净利落。因为是坐着的，看不出具体身高，但看上半身，她应该颇为高挑。
几人看外表都不像是屠杀流玩家，不过不能排除演技极佳的可能性，是否有昔拉成员混杂其中暂且存疑。
他们的脖子上清一色地挂着“民俗调查员”的名牌，看塑料壳的厚度，背面应该也夹了东西。
只是不知是类似的照片，还是别的什么线索。
齐斯勾起唇角，温声道：“我可以告诉各位，我的身份是徐雯的男朋友，你们呢？”
杜小宇目光乱瞟，显然是在看系统界面：“我这里没说我的身份啊，连旁白都没有。”
李瑶看了眼名牌背面，也摇了摇头：“我也是这样，游戏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其他两人点头，表示李瑶说的对。
尚清北回过味来，有些不忿：“凭什么你这么自然地成了我们的领导者？就因为你是所谓的‘资深玩家’？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齐斯脸上笑容不减：“没办法证明，但这是团队副本，我骗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你们都不傻，应该知道‘抢占领导地位，骗人趟雷’这一理由在正式玩家之间无法成立。”
“好吧，从逻辑上看没有问题。”尚清北并不打算信齐斯的鬼话，在他看来这些老玩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老阴逼。
他耸了耸肩：“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信诡异游戏中会有什么守望相助，人类这种动物从来都是利己的。”
“你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齐斯幽幽叹息，“毕竟我们九州刚出了那一档子事……”
他没有说下去，其他玩家对陆离的事略有耳闻，自动脑补出了前因后果。
观看《无望海》那场直播的玩家不算少，却也不算多，至少在场几人都不知道齐斯便是“司契”。
尚清北问：“你是九州的人？”
齐斯又叹了口气，主打一个不承认，不否认。
沉默在玩家之间蔓延，寂静中只能听到木桨划拨水面的声音。
齐斯回身面向船头，背对身后四人，眺望前方的茫茫白雾。
露冷雾重，远处的景被模糊在纱一样的细小水珠中，只能看到高高低低的灰色阴影，隐约的轮廓勾勒出水乡小镇的模样。
站在船头的老头身形佝偻，从蓑衣下露出的干瘦手臂却极有力量，把着木杆子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水面上。
哗啦……哗啦……
一声声均匀的响动中，两边绵延的石壁戛然而止，眼前辽阔起来，铺展开一张望不到左右边际的湖面。
雾不知何时散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南方小镇在湖对岸现出全貌，白墙黑瓦的配色像是水墨在宣纸上作出的图画。
岸边铺着青色的石板，几个穿花衣服的妇人跪坐成一溜，拿着木棍擀捣衣物，砸出的白色皂角泡沫顺着水流飘散。
木筏靠近一座石阶，“咔”的一声撞上，又被反作用力推开。老头不动如山地定在船头，熟练地一撑杆，将木筏镇住，稳稳地停靠在石阶边。
“到地儿了，你们下吧！”老头喷吐出一蓬白烟，叮嘱一句，“记得哇，七天，外人只能留七天。”
七天么？应该就是这个副本的时限了。
也不知道任务中的“徐雯”作为副本NPC，在不在这个时间限制内。
齐斯问：“超过七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从没有外人在咱镇上留了七天还不走。”老头咕哝，“过头七，七天就够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异，李瑶喃喃道：“七在道教中是阳数之稚，阴阳之交。头七回魂，销恩债，了尘缘。”
遇到个明显知道很多信息的NPC，玩家们自然不可能放过。
杜小宇追问：“老头，外人为什么只能留七天？还有，您说的头七是怎么回事？”
老头眼一斜，不耐似的挥了两下手：“你们这几个后生咋尬磨蹭？去去去，到了镇上，该知道的都会知道的。”
NPC开始赶人，玩家们不敢怠慢，纷纷跨上了岸。
齐斯站在青石板地上，侧头看着老头笑：“老伯，我们付船钱了吗？我记性不好，有点忘了。”
“没付。”老头咧开没有牙的嘴，黑洞洞的口发出“嗬嗬”的风声，“你们身上也没有能在这里用的钱啊……”
大片的白烟从他的嘴里涌出，笼罩了岸边五人。他的身影忽然变得透明，连带着脚下的木筏也变得淡如云雾，几息间便消失不见。
刚才来时的方向哪有什么湖面和峭壁？分明只有一条窄窄的内河，河这边是白墙黑瓦，河那边也是白墙黑瓦。
高矮不一的房屋以内河为中轴，向两边铺陈排闼，玩家们已然置身于双喜镇中央。
背后是一家缠着黑布的丧葬铺，横竖陈列着十几个和玩家们差不多高的纸人。
眼前，大红色的结着布花的丝帛自黛色的屋檐向下垂挂，屋与屋连接在一起，绵延至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巨大的鲜红“囍”字被贴在每一面墙上，将白色的粉墙映出薄红的色泽。
先前看到的几位捣衣妇人依旧跪在原地，头也不抬，专注而缄默地搓洗衣服。只是她们手中的衣料皆变成一派刺目的红色，分明是传统中式婚礼新娘的嫁衣。
天空中飘下了什么，白花花的，像雪。
齐斯抬手接住几片，纸做的圆环穿了一个孔，是丧仪中打发拦路小鬼用的纸铜钱。
【人生双喜，一曰婚嫁，一曰丧葬】
系统界面上，白字刷新出来。
男女莫辨的声音拉长了音调，唱祝似的阴阴念诵：
【婚嫁时，着新衣，迎新人，入新宅，十里红妆】
【丧葬时，着净衣，送旧人，入阴宅，十里白纱】
【赤条条来，风光光嫁，赤条条去——】
那声音陡然拔高，夹杂着尖利可怖的笑声，叫道：
【喜哉，喜哉！】

第四十六章 双喜镇（二）喜神庙
“啊呀呀，是县里来的贵客是伐？”
一道尖细的声音承接着旁白高叫着，从玩家们右手边的一座矮房中响起。
随着“吱呀”一声，贴着红色剪纸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露出黑洞洞的堂屋。
一个一米五左右的小老太踮着脚走了出来，伸着一根手指上下指点为首的齐斯。
“你们来得真是时候，喜儿要嫁人了，镇上正要给她大操大办。我敢打包票，这远近的红事都没咱这儿办得好！”
小老太布满皱褶的脸白得吓人，偏偏在脸蛋上涂了两酡腮红，还穿一身喜庆的红衣，连布鞋都是红的，黄白色的裹脚布包裹着倒锥形的腿，总让人疑心她站不稳当，一碰就会倒。
她笑着说：“老婆子我姓徐，你们和镇上的娃子们一样叫我‘徐嫂’就好！”
齐斯后退半步躲开唾沫星子，下意识抬手抚了下侧脸，摸到一片粗糙。
他又将手顺着下巴摸去，细密的胡茬有些扎手，好像很久没刮过了。
原来这个副本改变了玩家的外貌么？那为什么杜小宇还能认出他？
齐斯陷入了沉思。
徐嫂若无所觉，热情地说：“我给几位安排住处去！这次这阵仗，七七四十九年才办上一场！和咱这儿比，其他地儿那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看来，“民俗调查员”们来双喜镇的由头是体验传统中式婚礼。
而玩家们要做的则是借着调查采风的当口收集线索，找到失踪的徐雯的下落。
齐斯最讨厌的就是找人、救人、保护人之类的任务，和陌生人产生联系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他总是不能理解，人丢了就丢了，死了就死了，尚在人世的幸存者为何要纠结于过去，甚至将自己搭进去。
刘丙丁取出名牌背后的照片递向徐嫂：“徐嫂，请问您看到过这个人吗？她是我的朋友，说是来了你们双喜镇，已经有阵子没消息了。”
徐嫂眯起眼，低下头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摇了摇头：“没看到啊，老婆子我年纪大咯，记性不好。”
她闪烁其词，显然有所隐瞒。
找人这个环节作为主线任务的一部分，完成起来必然不会简单。
杜小宇紧跟在齐斯后头，适时岔开话题：“嘿嘿，你们镇上的姑娘难道四十九年才嫁一次人？”
徐嫂转过身背对玩家，两条细腿灵活地摆动着，在前头引路：“年年月月都有人嫁，不过这次不一样，喜儿命好，咱全镇人帮她办！”
“这么好么？”齐斯勾起唇角，“四十九年办一场，还是全镇人一起办，恐怕不止是婚嫁这么简单吧。”
徐嫂咧着嘴笑：“不瞒你说，我们这次不单是办喜事，主要还是聚一聚，拜一拜喜神。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老规矩了，每隔四十九年，就选个好运气的姑娘，大操大办一场，也让喜神娘娘看着高兴。”
齐斯挑眉：“喜神娘娘又是哪位神仙？徐嫂您和我们讲讲呗，我们来这儿一趟就是收集这些故事的。”
几人脚程不慢，由徐嫂领着，已经到了镇中央一座庙宇模样的建筑旁。
两进规格的建筑被一圈披红挂彩的小白房子簇在当中，新漆过一遍的朱红门柱支着明黄色的屋檐，檐下挂着两个红彤彤的灯笼，上面用金色的笔迹写着“囍”字。
徐嫂停住脚步，抬手一指红得像血的庙宇：“这是喜神庙，喜神娘娘就在里头安坐——你们进去拜一拜吗？”
庙门大开着，像是一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诱人进入。
齐斯朝里头看了一眼。
室内两旁摆满了红色的香烛，烛焰摇曳。
神龛被放在最深处，靠着墙，在帷幔下隐约可见那神像的红色衣裙，却看不到脸。
从玩家们站着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神像脚边跪着的一对石像，似乎是一男一女，都穿着大红的婚服，做出拜堂的姿势。
也许是恐怖谷效应，这画面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齐斯一点儿也不想打头进去，怎么都得忽悠个人探一圈路再说。
考虑到自己此刻的站位，他收回视线，颠了颠背上的登山包：“我们行李重，走了这一路也累了，先找地方安顿好再来拜吧。当然要是有什么讲究，路过了就得进去拜一下，我们也是没问题的。”
——大不了看情况不对就跑，跑不了就用一次命运怀表。
“不急不急，你们要在这儿住七天呢，有的是时间拜！”徐嫂笑容可掬，白粉簌簌地从她那张羊粪蛋一样的脸上落下，“收拾好的客房就在前头，不远了，你们好好歇一歇。我给你们讲讲喜神娘娘的事儿。”
一行人再度动身，徐嫂细声细气的讲述幽幽地响着：“咱镇上的喜神娘娘最灵验了，新人携手拜一遭，让娘娘看在眼里，两个人这一辈子啊，就长长久久不分离。
“娘娘最爱听新人笑，最厌憎负心人，谁要是变了心，娘娘可饶不了他！
“传说喜神娘娘啊，几百年前也是个姑娘，可惜爱上了个负心郎。那人丢下娘娘走了，再也没回来，娘娘伤心透了，就投了镇西头的井，死前发下宏愿，要为后来的新人做保……”
徐嫂的脚步倏忽停了。
她遥遥一指前方的一处宅院：“就是里头了，我带着你们，几位进去后莫要乱走，冲撞了新娘子。”
那宅院不大，只有一进的规格，瓦片破碎，墙皮也掉了好几块，却有层层叠叠的鲜红帐幔从檐上垂下。
红色的布花和剪纸喧嚣地堆在一起，将破败的老屋打扮得花枝招展。
齐斯似笑非笑道：“外客和新娘子住一起，恐怕不太合适吧。”
“镇上其他人家都腾不出地方，就喜儿这里有空房，往日里来了客人都是住她这儿的。”徐嫂上前一步推开门，扭头看向众人，“明儿她就出嫁了，这房子以后就都没人住了。”
齐斯问：“喜儿姑娘是孤女？”
他跟着徐嫂进了门，入目是一间妆点了一半的宅院。
西边挂满红绸，贴满剪纸窗花，整个儿红艳艳一片。
东边则只零星地贴了几个“囍”字，看上去干净不少，泾渭分明。
“是啊，喜儿从小就苦，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不过等过了门，以后就不用受苦啦。”
不知是不是因为院内缺少光线，徐嫂的声音多了一分迟暮的森然，模模糊糊的就像湖面上的雾。
她指着东边的厢房道：“几位这几天就住这儿吧，晚些时候我会送饭过来。你们可千万别往西厢跑，吓着了喜儿就不好了。”
五名玩家都已经站到了院里，徐嫂背过身，就要从门口离去。
在她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李瑶忽然开口：“徐嫂，我看你们这边刚办过白事。红白事前后脚办，小鬼未散，人撞鬼道，恐怕要有灾祸。”
她挥了挥手中的一叠纸钱，正是之前旁白声响起时从天上落下来的。
徐嫂眯缝着双眼，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怕什么啊？咱镇上专办这双喜事的，远近的人求着我们给他们办。喜丧一条道，几百年都这么走，也没见出事。”
李瑶冷冷道：“没出事是小运气，出了事就是大晦气。”
徐嫂“呵呵”冷笑两声：“新死的鬼成不了煞，生人肩头上有阳火，只要这火不灭，就能烧得小鬼魂飞魄散！”
“小鬼吹灯，由不得你说灭不灭。”
徐嫂似乎被惹恼了，眼皮上下一翻，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走。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刘丙丁才好奇地问：“李瑶，你和那老婆子打什么哑迷呢？听着挺厉害的。”
李瑶微微摇头：“没什么，这里的灵异说法和外面不一样。”
宅院里静得出奇，分明张灯结彩，玩家们却感受不到任何喜庆吉利的氛围。
西厢说是住了个新娘子，一眼望去却只能看到黑洞洞的窗，完全不像有人住在里面的样子。
不仅是这里，整个镇子都是这样，明明有人，却看不到任何烟火气，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
刘丙丁先一步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齐斯紧随其后。
照徐嫂的话说，这空房间久未有人住了，但整洁度比想象中的要好许多。
从床榻和木桌之类的陈设上看不出破败，积灰也不多，没有在开门时糊玩家一脸。
厢房看着不大，布局却将每一处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也许是为了住人特意改装过，六张床放成一排也不显得拥挤，倒像是上个世纪常见的大通铺。
尚清北扶着眼镜分析：“徐嫂说所有客人都是来这里住的，那么徐雯应该也在这儿住过，也许会留下什么线索。”
“不错。”齐斯赞许地笑笑，“有三种情况。第一种，她不是客人。徐嫂姓徐，她也姓徐，也许她本就是镇上的居民。
“第二种，她和双喜镇有关联，但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也没有房子。第三种，她和双喜镇无关，单纯是来调查民俗的。
“后两种情况导向的结果一致，她来喜儿这里暂住，并且很可能就是我们之前的那一任住客。”
“为什么说徐雯就是我们前面那一任住客啊？”杜小宇不懂就问，“万一在她和我们之间，还有别的客人来过呢？徐嫂不是说远近的红白事都要找他们，那应该有很多人来才对啊。”
齐斯耐心地解答：“艄公说，这一个月就摆渡了我们一船人，也就是说前一个月没有别的客人来这里。而我相信，我们身为徐雯的亲戚和朋友，等她失踪一个多月才来找她，已经算是晚的了。”
尚清北皱起了眉：“你怎么确定艄公说的是真话？万一他骗人呢？”
“没必要。”齐斯摇头，“他和我说那番话的动机是表示他对徐雯的失踪不知情。如果想骗我们，他完全可以推说没见过女乘客，而不是选择最容易被戳穿的谎话。
“当然，也可以假定所有NPC都串好了口供，故意传递假信息给我们。那么这个副本也就没办法玩下去了，看人品等死，自求多福吧。”
后面的话语气不改，但听内容，明显是被尚清北的杠精行为惹毛了。
刘丙丁瞥了尚清北一眼，又看向齐斯：“是这个道理！我们找找看，说不定那个徐雯在这间房里留下了什么关键信息，特意引着我们来找她呢。”
男人直奔窗边的木桌，拉开抽屉翻找起来，扬起一阵尘灰，明显是想通过行动表示对齐斯的支持。
齐斯笑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凑上前，将手伸进他的裤子口袋。
刘丙丁被吓得一个激灵，侧身就躲。
齐斯却已经将他裤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拿在手中扬了扬。
那是一部智能手机，红色的外壳，漆黑的屏幕，看款式颇为新潮。
玩家们的脸色都是一变。
杜小宇脱口而出：“你怎么带进来的？我记得商城里没有卖……”
尚清北也死死盯着刘丙丁，面色凝重。
将手机带进游戏，倒是让他想到了“诡异入侵”这一秘辛。
诡异可以渗透到现实，现实说不定也能反向渗透？
这会不会和公会不久前得到的关于“门”的预言有关？
“不是刘丙丁带进来的，应该是这个副本发给我们的线索。下次大家遇到这种东西，还是尽量拿到台面上来，这是个团队副本，不存在对抗属性。”齐斯大义凛然地说着，按下开机键。
手机的屏保赫然是一张诡异而凄美的照片：穿红衣戴红色面具的人抬着大红色的喜轿，吹吹打打；空中却撒下纷纷扬扬的白色纸钱，在轿顶积了一层。
刘丙丁整个人都是懵的：“我都不知道有这玩意儿，它啥时候出现在我口袋里的？我要是知道，肯定早拿出来了！”
一时没人出声。
屠杀流玩家的存在不是秘密。
按照论坛统计的比例，每五个人里都有一个屠杀流玩家，而这个副本刚好有五名玩家，数字十分微妙。
虽然理性上，刘丙丁的表现确实不太像心里有鬼，但谁也没这个善心为一个陌生人站台。
“我真没必要啊，我到现在还没搞懂这副本是什么玩意儿，怎么敢自己留着个不知道用不用得上的线索啊？”刘丙丁哭丧着脸辩解。
齐斯故作不在意地笑笑：“算了，这一路上也没有交流线索的时间，刘丙丁应该只是没来得及将手机拿出来。
“团队副本需要我们团结一致，合力破解世界观，接下来我希望各位能够放下芥蒂，同心协力。”
他没来由地想起九州公会发在论坛里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宣言，笑容古怪了一瞬。
众目睽睽之下，他适时垂下眼，扬了扬手中的手机：“闲话少说，我们先看看这部手机里有什么线索吧。”

第四十七章 双喜镇（三）镇魂棺
玩家们围到齐斯身边，目光全黏在手机屏幕上。
他们都是第一次在副本里遇到智能手机类的道具，如果不是考虑到可能存在危险，这会儿已经上手去碰了。
手机没有设锁屏密码，齐斯用手指一划就开了。
里头的软件删得比初始设置还干净，只留了电话、信息、浏览器和相机四个。
尚清北凑得最近，看到齐斯熟练地点进电话软件，翻到联系人一页。
那里只有一条记录，备注是【徐雯】。
青年苍白的手指在拨号键上逡巡，似乎很想按一下试试。
天知道随便拨电话会发生什么……尚清北屏住了呼吸。
好在，那根手指几秒后就移开了，复又划到信息界面，点开唯一一条历史信息：
【徐雯：来双喜镇，救我！（2008/8/15）】
手机显示的时间是【2008年8月17日下午5:39】，看来在收到徐雯的求救信号后，一行人只稍作了些准备，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杜小宇小声嘀咕：“这都两天过去了，真要有生命危险，估计已经凉了吧？”
“如果已经凉了，那就带她的尸体离开。”齐斯露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容，点开相机相册，调出一张古怪的照片。
照片的主体是个通体漆黑的棺材，从俯瞰视角拍的，直挺挺的木椁乍看像是个立着的人。
棺材的表面刻画着繁复的符文，四个角各钉了一根长钉，看上去分外狰狞。
在照片界面停留了一会儿，手机竟然自动操作起来，选中图片，浏览器识图，搜索，点进最上面一个词条。
【镇魂棺：四角有镇魂钉，可辟妖邪，镇阴魂。椁中镇有凶尸，怨气久久不散，一旦开棺，必有大劫。】
齐斯瞥了眼系统界面，上面没有刷新出对应文字。
这是让玩家自己记忆词条线索的意思么？还是觉得有手机在，随时可以查看，所以不需要多此一举？
屏幕闪烁两下，退出搜索界面，回到相册。
照片中的棺材底下不知何时渗出鲜血，流了厚厚的一滩。
棺材四角的钉子似乎被外面的力量撬掉了，松松垮垮挂在木头上。
棺盖与棺身间赫然出现一条细缝，黢黑中透着一点亮，像是里面的东西贴着缝朝外面看。
齐斯不动声色地将界面向右一划。
一下子没有划过去，相册中竟然只有一张照片。
寂静中，来电铃声冷不丁地响起，清脆的风铃声泠泠作响，听起来颇有些诡异。
来电人一栏赫然写着【徐雯】二字。
徐雯？那个主线任务要求他们找的，两天前发来求救信息，期间杳无音讯，大概率已经死了的人？
尚清北想起一堆电话索命的恐怖故事，正要出声制止，就见齐斯已经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口，化作一声：“啊？”
齐斯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推理：“能挂电话，说明接电话这一行为不涉及死亡点，甚至电话将要告诉我们的信息也不是破解世界观的关键。”
在玩家们怪异的眼神下，他数了三秒，回拨过去，在电话接通后果断开了免提，主打一个雨露均沾、风险共担。
众人在同一时间听到，一个虚弱打颤的女声语速极快地从手机中响起：“我迷路了，怎么也走不出去。你们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要相信双喜镇的任何人，他们都是鬼！
“我每天都会拍一些照片同步到你手中的这部手机，你们要小心，它们一个个的都出来了……”
这声音听起来半死不活，出气多进气少，好像下一秒就会完全死去。
“徐雯？”齐斯试探着唤了一声。
在听到肯定的答复后，他问：“你那边很冷吗？”
“是，很冷，像冬天一样……”徐雯说，“我只有七天时间了，你们今天安定下来，明天就快点来找我……”
“你知道自己的大致方位吗？你发个定位，可以吗？”
“没办法定位，双喜镇不存在于地图上……”
“这样啊——”齐斯拉长了声音，“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已经到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呼吸声都没有，安静得出奇。
齐斯继续问：“你是人吗？我们可以相信你吗？”
他好整以暇地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电话被从对面挂断了，留下一条长达一分钟的通话记录。
他又一次回拨过去，可惜这次等了半晌，只等来【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的电子女音。
“能够对我的问题做出回复，可见电话那头不是预先准备好的录音，徐雯尚有自我意识。”
齐斯将手机扔给一旁的杜小宇，在最中间一张床榻上坐下，耐心地分析：“她打电话过来，是要告诉我们三个重要信息：
“第一，这是个鬼镇，存在鬼打墙，按普通方法走不出去；第二，照片里的诡异会具现出来，我们留得越久，遇到的诡异就越多；第三，她主观感觉很冷。”
他停顿片刻，环视众玩家：“你们现在觉得冷吗？”
“不冷，我还嫌热呢。”
“还好吧，就正常温度。”
玩家们纷纷摇头。
齐斯接下去说：“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她身体不适，受伤或者发烧了，所以觉得冷；要么，她和我们不在一个地方。
“并且，从她挂电话的反应看，她大概率瞒了我们不少事，把我们叫过来不排除不怀好意的可能。”
有条不紊的推理，气定神闲的态度，玩家们基本上已经相信了：眼前这个自称“齐文”的玩家绝对是个大佬，是可以抱大腿带他们所有人通关的存在。
刘丙丁迟疑地问：“那主线任务怎么办？她不怀好意，我们却要救她，这不自相矛盾吗？万一她中途搞个背刺，那不就完蛋了吗？”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么？她不合作，我们就带她的尸体离开。”齐斯笑了，是那种很明朗，却没有温度的笑容，“我通关了那么些副本，道具储备还是可以的，杀一个NPC不难。”
都成为正式玩家了，NPC的命不是命已经是大部分人的共识，更何况那还是个有概率带来危险的NPC。
只是像齐斯这样将血淋淋的话坦白说出来，语气自然得就像说“吃过早饭了”，到底还是让人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尚清北将自己怀里的英语词典抱得更紧了几分，如果说之前他还对齐斯自称是第十九个副本的老玩家有几分怀疑，现在他算是七八成信服了。
据说随着通关副本数量的增加，很多玩家的心理会越来越扭曲，甚至接近于鬼怪。
看“齐文”这精神状态，绝对是资深玩家没跑……
“想什么呢？”齐斯环视表情僵硬的几人，轻啧一声，“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道具什么的，我还是想省着点用的呢……”
“啊呀！”
一声惨叫毫无预兆地响起，打断了他的话语。
杜小宇拿到手机后就一直在埋头拨弄，这会儿忽然满脸惊恐地向后跳了一步，触了电似的将手中的手机扔到床上。
手机弹跳了两下，倒扣在被单上，只能从缝隙中看到隐隐的红光。
杜小宇看着齐斯，支支吾吾：“我……我就是看这手机好像能联网，就……就随便搜了点东西，没想到跳出来那玩意儿……”
齐斯拿起已经黑屏的手机打开。
入目是一个穿鲜红嫁衣的人影，站在披红挂彩的宅院中，红盖头将头包住，流苏散落在肩两侧，青黑色的双手从长袖下裸露，红色的指甲长而尖锐，明显不属于活人。
这双手扭曲地前伸着，不知是拍照角度还是什么原因，总给人一种它随时会扒开屏幕冲出来的错觉，让人不由得心生恶寒。
齐斯点开搜索栏，将杜小宇输入的“美女”二字删去，又输入“诡异游戏”四字，摁下搜索键。
加载出来的结果依旧是那张图片。
看来，除了特定关键词，其他情况下无论搜索什么，结果都是相同的。
齐斯略一沉吟，就听身旁传来压抑着喊叫的“咯咯”声，像是有一口痰卡在喉头。
他抬眼，顺着玩家们惊恐的目光看去。
厢房灰扑扑的玻璃窗外，不知何时站了个穿红嫁衣的身影，正整个人趴在玻璃上，像是要钻进来……
“叮铃铃……叮铃……铃……”
近乎于凝滞的寂静中，远处的风吹来铃铛的轻响，清脆幽然，越来越近。
徐嫂细声细气的声音飘飘摇摇地响起：“喜儿，你怎么出来啦？去去，回自己屋里去！”
随意的腔调，像是驱赶小猫小狗，窗外趴着的那个从头红到脚的新娘却应声滑远了半步，迟钝地转身，晃晃悠悠地向西面那半边院落走去。
玩家们这才注意到，新娘裸露在外的手臂呈现红润的肉色，应当不是死人。
“还说不让我们冲撞她，到底谁冲撞谁啊？”杜小宇冲新娘的背影吐了口唾沫，“像鬼似的，吓死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徐嫂那张搽满白粉的脸紧随新娘后头，幽灵似的贴在了窗玻璃上，一双混浊的眼睛朝坐在房里的五名玩家身上巴望。
“几位贵客，没吓到你们吧？”她咧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抬起右手在后脑上敲了两下，“喜儿她这里有点问题，天生的。”
她欠着腰绕过窗，凑近到门边，左手拎着装饭菜的木桶，右手作势去推虚掩的房门：“你们都饿了吧？老婆子我手艺比不上你们城里的大饭店，几位受委屈了。”
齐斯注意到，徐嫂的腰间挂着一串拇指大小的黑色铃铛，似乎是铜做的，上面镌刻着古怪的花纹，乍看寒气逼人，诡异万分。
“哪里哪里，辛苦您老人家照顾我们几个了。”他顺手拿起手机，笑着迎上去，作势要去接徐嫂手中的木桶。
手背蹭到老人发皱发软的皮肤，感受到的是冰一样的冷。
徐嫂走得很稳当，见齐斯有抢夺木桶的架势，连忙将提手换到另一只手：“你们都是客人，在那儿坐着就好。”
齐斯本就不打算出力，当即认同地点点头，回到一旁的床上坐下：“徐嫂，您腰上的那串铃铛挺好看的，我想买个差不多样式的当纪念品，不知道行不行？”
“买不到的，这是老婆子我的传家宝哩！”徐嫂走到窗边的木桌前，将木桶里的饭菜一一取出，在桌上一字排开。
齐斯不依不挠：“怎么忽然想着戴上了？我记得您来接我们几人时还没戴呢。”
“老婆子我一直戴着啊，你记错了吧。”
晚饭的菜式不算丰富，但有荤有素，红烧肉、炒青菜加白面馒头，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的农家菜没什么区别，量也不少，五个人吃绰绰有余。
在副本里吃饭是个讲究，尤其是总时长超过三天的长副本。
先不说饿死饿晕的极端情况，光是轻度饥饿引发的思维钝化和低血糖，就很可能在关键时刻间接致人死亡。
副本一般不会无聊到在肉眼可见没问题的饭菜上做文章，玩家们纷纷拿起筷子，往自己碗里夹菜。
因为菜量充足，倒还算有谦有让，井然有序。
徐嫂拎着木桶，垂手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看玩家们进食。
齐斯抬眼看她：“徐嫂，您吃过了吗？一起吃点吗？”
徐嫂乐呵呵地说：“不吃啦，老婆子我不吃东西。我候在这儿，等着收拾桌子哩。”
玩家们闻言，相视一眼。
齐斯默默放下筷子，抓了个白面馒头便坐回到床上，开始……剥馒头皮。
他有意放慢动作，玩家们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刚刚将馒头皮剥干净，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起雪白的馒头。
提高进食的速度或许会有极限，但如果是想拖延，则有一万种方法延长进食的时间。
如果剥馒头皮不够的话，齐斯甚至可以将馒头肉也剥下几层来。
徐嫂收拾完桌上的碗筷和残羹，目光粘腻而湿滑地舔舐过还在磨蹭的齐斯，令人很不舒服。
她尖细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就等你一个了……”

第四十八章 双喜镇（四）招魂铃
徐嫂的话语中，催促意味很浓，还夹杂着丝缕可感的恶意。
齐斯若无所觉，垂下眼帘：“徐嫂，您管自己收碗筷吧，不用管我，我吃个馒头就够了。”
“房间里不能留食物。”徐嫂含糊地说了一句，拎着桶走到齐斯面前，“剩菜什么的都得收掉，不然会长老鼠。”
“我会吃完的。”齐斯的口齿因为含了馒头变得有些不清楚，反而让他的话音听起来诚挚了许多，“就这么点馒头，怎么会剩下？徐嫂，不知您能不能再给我留个馒头，让我当夜宵吃？”
徐嫂不言不语，拒绝的态度无比鲜明。
齐斯失望地咽下手里的馒头，然后小口将馒头皮吃了下去，最后在徐嫂盯视的目光中，把事先藏在口袋里的一小块馒头也放进木桶。
玩家们饶是再迟钝，经过这一遭也意识到食物有问题了。
晚餐就数杜小宇吃得最多，这会儿，他原本黝黑的脸色白了好几个度，蜡黄一片。
徐嫂前脚刚走，他就急声发问：“齐哥，晚餐有问题是不是？那老太婆怕我们发现，才不让我们留下……亏我还信了她的邪，吃那么多！”
齐斯闷笑一声，道：“吃不死人，应该算个线索。”
杜小宇松了口气，竖起耳朵等待下文，却见青年从背包里抽出一块手帕，不紧不慢地擦干净了嘴角的馒头渣，又翻了一个面，擦拭起手上的油渍来。
他的心再度提了起来，紧张了半分钟，齐斯才慢悠悠地拿起手机，点进照片界面。
只见相册里多出了一张照片，赫然是对徐嫂腰间的铃铛的特写。
“齐哥，这是……”
“刚刚偷拍的。”齐斯熟练地进入浏览器，选中图片，识图搜索。
这次的结果不再是狰狞恐怖的鬼新娘，而是一个词条。
【招魂铃：引阳魂出体，带阴鬼还阳。阴阳本无界，铃响归玄黄。】
尚清北伸过头来：“看来特定物体的照片也可以搜索出有用的结果，不一定要是徐雯发过来的照片。你们有了解风水术数的吗？谁知道这些神神叨叨的表述是什么意思？”
“这个副本是如何设定的我不清楚，不过我曾在书上看过一个记载。”
李瑶沉吟片刻，悠悠讲述：
“王生立志考取功名，在京都滞留十八载，终于高中。回乡后，他才知道自己的发妻在半年前就已亡故。他既悲伤又悔恨，一个游方道士可怜他，赠予他一个铃铛，让他戴上后便不要取下来。
“王生将铃铛佩在身上，铃铛一响，他看到妻子死而复生，音容笑貌和生前一般无二，洒扫庭除，做饭煮茶，和记忆中一样贤惠。他起初还疑心妻子是鬼，但相处久了却发现妻子有呼吸和心跳，完全是活人的样子，便打消了疑虑。
“他将妻子带到京都，一直没有孩子，却也不曾纳妾。两人如是恩爱地生活了七年，王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忘了最初道士的告诫。有一次，他听信同僚的怂恿，摘下了铃铛，想看一看妻子的真实模样。
“他进入厨房，看到在灶台边劳作的妻子竟然是一具穿着衣服的骷髅，那些饭菜也都腐烂了，遍布蛆虫。他惊怖异常，夺门而逃，冷静下来后重新戴上铃铛，回到家中，却遍寻不见妻子的身影。不到一年，他就郁郁而终。”
尚清北将怀里的词典放到一边，摸着下巴分析：“妻子是鬼，但是因为招魂铃的作用表现得和活人差不多。由此可以推知，徐嫂也是鬼。
“饭菜不是给人吃的，只是因为徐嫂身上有招魂铃，我们才没看出端倪。她之所以要将剩饭剩菜收走，就是怕离开了招魂铃作用的范围，暴露问题。”
杜小宇“啊”了一声：“那我们还能吃吗？已经吃了的该怎么办？”
“吃啊，不吃会饿，吃了又不会死——王生吃了七年都没事。你就不能自己思考一下吗？”
尚清北再度抱起词典，翻开第一页从“abandon”开始念了下去，就差把“我有厌蠢症”五个字写脸上了。
“行，行，我再拍几张照，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总可以了吧？”杜小宇吐了口唾沫，从齐斯手中接过手机，朝四面八方拍摄起来。
其他人也都分散开来，搜查起房间的各个角落，从床褥摸到枕套，翻找得格外仔细。
齐斯背着光，将先前擦拭过唇角的手帕展开一个面。
洁白的布料上赫然零星点缀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像是用针扎破了皮肤，再印上去的一样。
窗外的天色暗沉下来，红色的绸带和窗花勾连成一片，像是血液汇成的海洋。
齐斯随手将手帕叠好，塞进另一边的口袋，才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边的厢房。
叫作“喜儿”的新娘子正坐在窗边，用手抓起一把把的肉和素菜，野兽似的往嘴里塞，神志明显不大清明。
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孤女，被“幸运地”选中，轰轰烈烈地嫁出去，用来取悦喜神娘娘……
齐斯相信，人都是利己的，能落到一个这样的女孩头上的，怎么都不会是好事。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观察起窗台来。
窗台的构造颇为独特，木质结构凸出一块，构成一个尖角，要是不小心磕上去，大概率要出血。
齐斯注意到，那暗黄色的木块上点缀着团块状的褐色。
他从手环中抽出刀片，刮了点下来，挑到眼前细看：“这里有血。看样子这间房间死过人啊。”
“啥情况？”刘丙丁凑过来，“我们住这儿，晚上不会遇到啥吧？”
“一定会遇到的。”李瑶的语调颇为阴森，“我找到一份笔记，上面记载的事和我们的经历有些类似……”
她将一张皱巴巴的宣纸放上木桌，其上赫然用繁体字写着一个志怪故事：
【邑有张生，以农桑为业，家有姊妹二人，貌殊丽。年饥，薄产累尽，流徙乡野，途中失散，遂寻至双喜镇。】
【镇中多纸人兵马，尽日阴晦。张生时陷梦魇，形销骨立，昏昏然不知其所以来……一日失足坠井，见尸骨俨然，怃然惆怅……】
故事缺失了一部分，关键处更是语焉不详，不过依旧能看出大概。
张生来双喜镇找失散的姐妹，却渐渐在镇中迷失，更是倒霉地摔进井里，看到了尸体。
这故事和玩家们的经历不可谓不相像，都是来找人的，要找的人还都长得不错。
故事中记载的“纸人兵马”和“梦魇”，只怕也会在副本进程中出现。
尚清北咬着笔头：“看来在找人的同时，我们自己也要小心，不能忘记自己的目的和来处，要尽量避开水井。”
“井下有尸体，可能有重要线索。”齐斯不咸不淡地补充，“不过从这则故事看，我们确实需要尽快收集信息，带徐雯离开这里，以免像张生那样迷失。”
刘丙丁适时将一面化妆镜递到齐斯面前：“齐哥，这是我刚才在枕头下找到的，会不会有什么用？”
经过手机一事，他急于摆脱嫌疑，恨不得将找到的所有东西都堆到齐斯面前。
齐斯对他的心理洞若观火，从善如流地接过镜子打量。
李瑶说：“这是比较新的一款，配有LED灯，似乎不属于双喜镇，应该是徐雯留下的。”
“看来是个重要线索，哪怕不是线索，也可以用来照明。”尚清北冷静分析。
齐斯颔首，将化妆镜递向刘丙丁：“你找到的，收着吧。”
“这……不好吧？”刘丙丁心知副本里的重要线索向来牵扯危机，迟疑着不肯接镜子。
尚清北也帮腔道：“刘丙丁的嫌疑尚未洗脱，还是齐文你保管吧，能者多劳，我们也都放心。”
“那行，我暂时先收着。”齐斯洒然一笑，回身将化妆镜搁到床上，“时间不早了，剩下的搜查明天再说，大家早点休息吧。”
天色越来越暗，厢房里没有灯也没有蜡烛，确实不适合继续探索。
玩家们陆续上了床。杜小宇也将手机放到枕下，用被子一蒙头睡了过去。
齐斯睡在最中间那张床上，杜小宇和刘丙丁占据了他左右的两张床。
李瑶靠墙睡，尚清北则挨着杜小宇，另一边是张空床。
玩家们都不熟，也深知晚上睡不着意味着危险，因此没人夜聊，都各自裹了棉被，尽力酝酿睡意。
只剩呼吸声的静谧中，齐斯把玩着手中的化妆镜，研究自己的脸。
虽然他在游戏空间里把自己画得乱七八糟，但不知为何，镜中呈现的竟是他原本的脸，除了双目泛着妖异的薄红外，乍看和报纸上的照片别无二致。
难怪杜小宇能一眼认出来。
齐斯摸着下巴，粗糙的皮肤和胡茬在指腹下触感鲜明，与镜中皮肤光洁平滑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差不多确定了，在这个扮演类副本中，他的外貌发生了改变，在NPC眼里恐怕是另一副模样。
只是不知为何，玩家之间依旧能看到彼此最原始的形象……
齐斯忽然想到一个很哲学的问题：
已知NPC和玩家眼中的玩家形象是不同的，那究竟哪个形象才是真实的呢？
如果玩家看到的形象为真，那么“民俗调查员”、徐雯亲友的身份就立不住脚了。
如果NPC看到的形象为真，诡异游戏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扭曲玩家的视觉呢？
就这么漫无边际地思考着，天色在窗外连亘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黢黑。
玩家们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逐渐变得平缓。
渐入梦境。
……
后半夜，尚清北翻来覆去，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被模样狰狞的鬼怪追杀，一会儿又是坐在考场上，一道题也做不出。
糟糕的回忆阵阵反刍，他迷迷糊糊地从梦境中醒来，接着就听到震天的呼噜声。
借着迷蒙的微光，他看到身边的杜小宇张着嘴，打着鼾，口水流了一摊。
尚清北自诩是能在诡异游戏中掌握主动性、谋取好处的聪明人，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杜小宇这种对未来没规划、成天混日子的蠢货。
他在心里用“乌合之众”的概念将几位临时队友品评分析了一波，才抽搐着嘴角翻了个身，眼不见心不烦。
不想另一面也睡了个人，大睁着眼，面朝着他，似乎正盯着他看。
大脑宕机了一秒，尚清北几乎立刻清醒了，屏息敛声地打量那人。
那是个穿红色嫁衣的新娘子，看五官极为年轻，搽了一层厚粉的脸白得吓人，让人想起古墓棺材里栩栩如生的尸体。
尚清北差点叫出声来。
那新娘子却将食指竖在唇间：“喜儿怕……喜儿躲一会儿……”
喜儿？那个将要出嫁的、脑子有问题的孤女？
晚饭的时候就乱跑，吓了他一跳；这会儿竟然又乱跑，还跑进房间里了；都不知道管管好的吗？
尚清北腹诽着，但到底人在屋檐下，不好多说什么。
他挪动了一下睡姿，变成仰躺的姿势，就要再度闭上眼养精蓄锐。
忽然有一束光从身侧照过来，打在喜儿身上，连带着他的眼睛也被晃得难受。
他眼角的余光顺着那束光看去，正看到从红嫁衣下露出的青黑色的手爪。
尖而长的指甲通体黢黑，和传说中的僵尸别无二致。
——喜儿是鬼怪！
一个结论在脑海底部炸响，一秒间便侵吞了所有强行维持的镇定。
尚清北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动弹不得，只能小幅度地、本能地移动视线。
他看到，齐斯不知何时从床上坐了起来，正举着打开LED灯的化妆镜，充当照明。
刚刚那束光的来源有了解释，尚清北也顾不得脸面和自矜了，连忙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同样在夜间醒来的青年。
后者好像完全没留意到异状似的，面色沉静如井水，举着光源下了床，闲庭信步地向他走来。
“既然已经醒了，就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吧。”齐斯伸手拽起愣在床上的尚清北，不由分说地将他往门外拖。
言语和动作太过理所当然，完全不像是在夜间惊觉，遇到鬼怪后该有的反应。
十分可疑！
尚清北连忙抽回手，缩回床头，从枕边拿起英语词典举在身前：“你是人是鬼？”
背着光的青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倏地了然笑道：“警惕性不错。”
接着又吐出四个字：“诡异游戏。”

第四十九章 双喜镇（五）夜巡游
游戏里的鬼怪是无法知道诡异游戏的存在的，能面色坦然地报出这个短语足以充当身份的证明。
尚清北松了口气，扭头看向身边躺着的喜儿。
先前为了躲避明显看上去更危险的齐斯，他又退回了床上，这会儿和喜儿化作的鬼怪只有半米之遥，鼻尖甚至能隐隐嗅到潮湿的臭味，像是发霉了的木头散发的腐朽气息。
穿着红嫁衣的鬼怪安安静静地趴伏在狭窄的木床上，傻乎乎地盯着床单上的花纹看，似乎没有多少残害玩家的兴致。
尚清北试探着伸出手，在喜儿眼前晃了晃。
他虽然谨慎周密，但绝不会畏首畏尾，不然也无法通过新手池的考验，成为正式玩家。
在发现喜儿一动不动、没有反应后，他又从英语词典里抽出一支圆珠笔，伸过去戳了戳女鬼的脸。
喜儿瑟缩了一下，嘴里又念叨起新的台词：“好痛，喜儿好痛……”
“看触感，她有实体，估计是僵尸之类的东西。”尚清北将圆珠笔塞回词典中，翻身下床，几步退到门边。
喜儿浑身散发着潮湿的臭味，像是发霉了的木头散发的腐朽气息，让他心里膈应。
“你应该是触发特殊事件了。”齐斯绕过尚清北，站到床与床的间隔之间。
“论坛的攻略贴有说过，副本第一天死亡点较少，所见所闻大多是和世界观相关的线索。对于资深玩家来说，一般流程都是趁比较安全的时候多收集一些信息。”
他面不改色地张口就来，一派浸淫诡异游戏已久的大佬气度。
尚清北状似受教地点点头，依旧杵在门边，不肯上前半步。
任何人的话都不能全信，之前用圆珠笔戳那两下已经仁至义尽了，短期内谁爱作死谁去，反正他是不打算再出力了。
“喜儿，你认识我们吗？”齐斯垂眼盯着床上喜儿的尸体看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轻声问道。
尸体不知听明白了没有，只一言不发地仰起脸。
被厚厚的粉涂抹得白得惊人的脸，涂成血一样的红色的嘴唇，完全看不出属于“喜儿”这一存在的任何特点，像扎出来的纸人似的千篇一律。
此刻，她颤抖着嘴唇，吐出含糊不清的话语：“救救我……救救我……”
又是求救么？和徐雯如出一辙的求救？
齐斯眉毛微挑，正要多问几句，趴伏在床上的红影却扑闪起来，像被风吹动的烛焰似的飘摇明灭，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便散落成一团血色的雾气，渗入地板间消失不见。
“连前因后果都不说清楚，我哪怕想救你，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啊……”齐斯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回头看向正借着月光翻词典的尚清北，“小清啊，你刚刚说她有实体？”
这是什么鬼称呼？听起来怎么这么像蛇精？
尚清北抽搐着嘴角，回道：“刚才还有的，现在突然就没了，是不是你问的那句话有问题？”
齐斯不置可否，走到尚清北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担心高考？”
“没人会不担心吧。”谈到熟稔的领域，尚清北打开了话匣子，“毕竟是一场可以改变命运、跃升阶级的重要考试。
“我又不是那种考不考没什么区别的差生，要是我的英语能提到平均分以上，联邦Top.100的大学我轻轻松松可以进……”
“看得出来你的英语真的很差。”齐斯推开门走到院落中，被夜晚的寒气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回过头，目光和蔼：“背了这么久，还停留在第一页。”
“我那是在复习……”尚清北脸色一僵，不自觉地追了上去，“我本来计划用高三这一年恶补英语的，补习班都报好了，谁知道突然把我拉进游戏了……”
两人已经走到了庭院中央。
白茫茫的水雾在空中袅袅氤氲，模糊了白墙黑瓦的屋宇的轮廓，铺展开水墨般朦胧的画卷。
西侧半边的地面铺满破破烂烂的红色碎屑，褪色的“囍”字和红色绸带歪七扭八地垂下，东边只零星散落几枚白色的纸钱。
齐斯拣干净的地方走，用闲聊的语气说：“小清，其实我觉得，以你现在的情况，完全没必要担心高考……”
尚清北跟在后头，竖起耳朵。
他本以为会听到“你成绩已经很不错了”“不用对自己要求太高”之类的鼓励和安慰，没想到走在前面的青年用真挚而诚恳的语气说：“离高考还有三个月，你大概率活不到那时候。与其低效率地在副本里假装努力，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活下去。”
尚清北：“……6。”
他想要反驳几句，却又找不出驳论的切入感。毕竟齐斯的话听起来挺有道理的，好像真是在为他着想……
话是这么说，可还是感觉好憋屈啊！
欺负完未成年，齐斯心情不错，连带着去推院门的动作也轻柔了许多。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门外的寒风如有实体般扑面而来，吹得正对门缝的尚清北向后小退了半步。
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出了这么远，他眼皮一跳，下意识便停住了脚步。
然后就听齐斯用说教的语气道：“你看，在一个随时会死的游戏里，还没事想些有的没的，注意力不集中，连什么时候被带出庭院都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真的活得到六月份吗？”
尚清北捻着眼镜架，冷声反驳：“我本来就是要出去探查的，好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你不是也说第一天最安全吗？”
“这样啊，那是我错怪你了。”齐斯抱歉地笑笑，不由分说地抓起尚清北的手腕，“一起走吧，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尚清北刚义正辞严地说了那么一番话，不好再改口，只能任由齐斯将他拖出宅院。
齐斯用话术将工具人绑上了贼船，此时毫不客气地掐着未成年的手腕，随时准备在出了状况后将人丢出去填死亡点。
消灭不了诡异，还消灭不了队友吗？在趟雷和垫背方面，不得不承认队友还是有不少好处的，遇到危险前让队友先走一步，遇到危险后只需要确保自己跑得比队友快就行。
黑发青年的脸上露出一丝恬淡的笑容，尚清北一瞥之间注意到了，只感觉前者怕是不怀好意。
他抽了抽被攥住的右手腕，一时抽不出来，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他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齐斯老神在在地拉着尚清北跨过门槛。
屋外的气温比屋里要低好几个度，好像将整个人按进冰水里，令身体从内到外的温度都弥散在四周的空气中，了无踪迹。
齐斯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不可遏止地打了个寒颤。好在他没少受过冻，只站了片刻便习惯了骤降的气温，停止了战栗。
尚清北穿的虽是春秋季的长袖校服，却不过是两层棉布，根本隔绝不了多少寒意。
他立在寒风中，鹌鹑般地跼蹐缩缩，环抱着手臂不停摩擦裸露在外的皮肤，试图以此产生热量。
一阵狂风呼啸着吹来，其中夹杂着点点白色，纷纷扬扬地落下。
一枚纸铜钱正落在尚清北头顶，像是迁徙许久的鸟雀终于找到了栖息的树枝。
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阵阵纸钱被风卷着飞来，簌簌地沉淀，不多时便在地上积起了一层，如雪如霜。
这幅场景太过诡异，哪怕没有看到分毫鬼怪的影子，也令人没来由地往恐怖的方面联想。
尚清北抬眼看向齐斯，牙关打颤：“我们真要在这个点出去探查吗？白天都那么诡异，更何况是夜间，哪怕你是第十九个副本的老玩家，轻视诡异也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齐斯抬手从风中抓了一把纸铜钱，看了看还算干净洁白，便顺手揣进了衣兜里。
听到尚清北明显打退堂鼓的言语，他停住脚步，侧过头微微一笑：“危险往往与机遇并存，不是么？缩在房间里等死可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你若总是这样的心理，我觉得你还是早死早超生比较好，省的受太多惊吓和折磨。”
尚清北没有上钩，轻轻摇头：“如果我们两个出事了，他们三人要想通关，大概率只能仰赖‘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我觉得我们还是把他们叫醒，一起出去探查比较好。”
齐斯嗤笑一声：“你觉得刚才在房间里，你闹出来的动静还不够大吗？”
尚清北回想起自己见鬼后的一系列动作。
虽说没有叫喊出来，但到底是在房间里窜来窜去了一番，加上地板和木床年久失修，他绝对搞出了不小的动静。
可除了“齐文”，竟然没有一个人被他惊醒……
齐斯凉凉地笑了：“要么，是他们不愿意管你的死活，故意装睡；要么，就是这个副本的某种机制选中了你我，今晚只有我们能行动。”
“应该是第二种可能……”尚清北思绪骀荡。
竟然第一天就被副本机制选中了，是不是说明他有机会接触到某些重要支线？
看来不出去探索是不行了，不患寡而患不均，他绝对不能让善恶莫测的“齐文”独自掌握重要线索。
“好吧，我和你一起四处转一转。不过事先说明，出事了我不会管你。”尚清北不冷不热地表明立场，却没有得到回应。
齐斯不知何时收了脸上的笑容，一步步无声地撤回屋檐下，安静而小心地像是从梁上行过的猫。
远方的风吹来若有若无的唢呐声，悲怆哀戚，有如鬼哭。
尚清北直觉发生了什么。
他跟着齐斯，有样学样地退到门边，紧贴在木门上。
屋檐的阴影恰到好处地将两人的身形完全遮住，木门深嵌入墙体里，留出充足的空间供两人站立，来往路过的存在倘不特意往门的方向看一眼，绝不会发现这里藏了两个人。
齐斯没有骨头似的靠着木门，眯起眼往唢呐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厚薄不均的水雾在空中袅袅氤氲，扭捏弥散成沆瀣的一片。巨大的黑色影子转过街巷，从雾中缓缓驶来，由远及近。
那是一副通体漆黑的棺材，表面刻画着精细繁复的花纹，比在照片里看到的还要精美一些。镌刻的痕迹看不出具体的含义，但光是整齐流畅的线条就足以让人心旷神怡。
真漂亮。齐斯的呼吸急促起来，忽然生出一种凑过去悄悄摸一下的冲动。
思维的槎桠和棺材表面的花纹相接，他仿佛能够隔着厚重的棺盖看到躺在里面的尸体，身躯被金色的锁链紧紧缠缚，柔美姣好的面容双目紧闭，苍白而安静。
根须和藤蔓在血管里伸展，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知何时将从皮肉中发芽。有一瞥间，他在层叠的幻影间看到了自己的脸。
好想打开棺材看看……好想研究研究上面的花纹……好想躺进去试一试……
碎片化的思绪在脑海底部翻飞，视线右上角的人形邪祟睁开了眼。
齐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向前踏出了一步。他恍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古怪，警惕被削弱了，有什么更高维的存在正向他发出召唤……
尚清北同样注视着棺材。
【镇魂棺】词条中“凶尸”“怨气”“大劫”等象征着灾厄的词汇，徐雯在电话里提到的“它们一个个的都出来了”，一切都传递糟糕的预警，而最糟的情况似乎在此刻应验。
棺材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到四角的长钉上刻画的诡异符文。
无精打采的唢呐声夹杂着“嘀嗒”的声响，随着棺材的行进，有暗红色的血液淅淅沥沥地从边沿滴下，在路上留下线形的行迹。
眼前的情景和照片中的异常进一步地重合，尚清北死死瞪着前方。
扭曲的黑影团簇着棺材，像是送葬的队伍一样排列成长龙。
诡异的唱祝声尖尖细细地响起：
“人行人路，鬼走鬼道，人鬼殊途，阴阳异道——”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休祲有数，福祸莫求——”

第五十章 双喜镇（六）鬼遮眼
“咚”的一声闷响，黑色棺椁砸在地面上。
突如其来的撞击震散几圈团簇的雾气，扬起的白色沙尘和白雾混杂在一起，难舍难分。
尚清北眼前人头攒动，穿黑色丧服的男女老少影影绰绰地围了一圈，虚幻的影子朦胧地做出擦拭眼泪的动作，鬼哭一样的哭丧声一阵接着一阵。
“呜呜呜……没福气的娃啊……”
“死啦，好可怜哟，没享几天福……”
“嘻嘻嘻，命不好，消受不起……”
如果说头几句还能听得出哭腔，后面几句便是很明显的笑意盎然的语调，似乎对死者的逝去感到高兴。
说是高兴并不准确，那语气更像是劫后余生的窃喜，好像原本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擦着边砸到旁人的头上。
尚清北鸡皮疙瘩起了一片又一片，打了个幅度极大的寒颤。
本就铺天盖地的冷意再度上涌，好像赤身裸体地站立在冬日的寒风中，被刀子一般的北风搜刮骨骸，将血管和筋络的每一个角落冻透吹彻。
一阵风来，眼前的幻影被簌簌地吹散成一地尘沙，飘飞到空中，又缓缓沉降。
所有异状尽数消失，没有鬼影，没有唱祝，天地间一时寂静而安宁得出奇。
只有静静停搁在纸钱堆中的棺材能够证明，刚才确实有诡异事件发生，有鬼怪打街巷行过。
尚清北借着月光，凝视棺材周围散落的骨白色碎末，疑心那是传说中的死人骨灰。
他又抖了一下，接着就听到耳后传来“呼呼”的吹气声。
游丝般的凉气骚动着发丝，轻轻巧巧得像秋天的寒蝉振动翅翼，让人脖颈发痒。
‘小鬼吹灯，由不得你说灭不灭。’
李瑶的话语在耳边回荡，尚清北僵硬地转过头，看到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就站在自己身边，遗像似的黑白两色，松松垮垮地贴在门上，有节律地呼吸。
尚清北甫松了口气，由恐惧反弹的愠怒潮水般上涌：“齐文，我们都一样是玩家，你别再当我是小孩子，没事就吓唬我了——这一点儿也不好玩！”
“我吓唬你？”单薄得像纸的青年不解其意地挑起眉梢，看神情分外无辜，似乎正为无端的指责感到苦恼。
沉默两秒后，他恍然大悟地笑了：“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徐嫂不是说了么，只要肩上的阳火不灭，鬼就怕人。”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倒好像真的是在宽慰吓破了胆的队友似的；和言语配套的笑容却带着明显的促狭，话里话外流露出哄小孩的态度。
尚清北一想到自己吓得快晕厥过去了，而“齐文”却气定神闲地袖手旁观，就觉得不忿。
怎么见到鬼都不带大喘气的？这还是人吗？哪怕是老玩家，也太夸张了吧？
他更加坚信了，“齐文”绝对是老玩家中精神异化比较多的那一挂。
思维触及了什么，尚清北侧头看向青年，疑惑地问：“徐雯的化妆镜呢？我记得你一直拿在手里，还开着LED灯照明呢。”
“化妆镜么？”
青年歪了歪头，沉静的面色在月光的映照下比满地堆积的纸钱还要白上几分，毫无血色的唇灰败得像是墓碑的石刻。
违和感陡然滋生，尚清北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的环境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只有惨白的月光于事无补地提供光明，反而给所有景象都蒙上一层诡谲的色彩，更显得鬼影幢幢。
青年忽的粲然一笑，露出白色石子般细密的牙齿：“应该是落在院子里了，你和我一起回去拿吧。”
尚清北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了，扼得他骨头发痛。
青年看着瘦瘦弱弱，力气却极大，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宅院的方向拖拽过去。
不对！事情不对！
尚清北感受着皮肤相接处冰凉的触感，心底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测。
他用抱着词典的手臂勾住一边的门柱，借力站定，同时匆忙地环顾四周。
身遭的环境已然变得陌生，白墙黑瓦的房屋建筑尽数消失，只剩下一片茫茫然的水雾。
平旷的空地上，只有面前一座黑白相间的大宅拔地而起，檐下挂着两个白色的纸灯笼，上面用黑笔写着狰狞的“囍”字。
紧闭的黑色木门歪歪斜斜地开了一条缝，暗红色的血水从缝中蜿蜒渗出，缓慢而粘稠地流向他的脚边。
高大的宅邸给人坟茔般的感觉，尚清北陡然生出一个想法：一旦进入其中，他会死！
“不了，齐哥，我在这里等你，你自己进去吧。”尚清北仰面看着高出他半个头的青年，镇定地说。
青年将头扭过一个人类无法达到的角度，深黑无光的眼珠垂下看他：“我们一起进去。”
尚清北看到，月光下，青年的影子拉得颀长，却是满头簪钗，长袖窄衣，分明是个女子的模样！
……
“真漂亮。”
宅院外，齐斯直勾勾地盯着静置于面前的黑色棺材，忍不住出声赞叹。
站在一旁的李瑶拨弄手中的一叠纸钱，摇了摇头：“镇魂棺是大凶之物，若没有足够的尸体填在里头，恐怕会反噬生人。”
“这样么？”齐斯眯缝着眼睛，偏过头看向侧后方的高挑女人，“十具尸体够吗？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添几具。”
李瑶困倦似的垂下头，声音冰冰凉凉：“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尸体？”
齐斯笑了：“忘了说了，我是个标本制作师，成天和一堆尸体打交道。”
他将右手搭上自己的左手腕，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命运怀表的表面，发出“叩叩”的轻响。
在敲到第三下时，李瑶略有些失真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那你说，我是死人还是活人？”
苍白的女人陡然抬头，抹了粉的脸上只有嘴唇红得像血，没有瞳孔的眼睛弯成月牙，配合着唇齿做出一个鬼气森森的笑脸。
寒意从脚底蔓延着渗入四肢五骸，表面的皮肤好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凝霜。
齐斯生理性地打起了颤，却是用手拢了拢略显单薄的衬衫，歪着头注视面前的女人，好像在仔细斟酌即将说出口的答案。
“人行人路，鬼走鬼道，人鬼殊途，阴阳异道——”
诡异的唱祝声在棺材旁咿咿呀呀地响着，混杂着虚情假意的哭丧：
“呜呜呜……快进棺材啊，进棺材就没事啦……”
“嘻嘻嘻，死了也好，死了就什么也不用愁了……”
切切察察的议论声细细碎碎地响成一片，忽而被一声尖利的唱声打断：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休祲有数，福祸莫求——”
如同盖棺定论的判词，一瞬间压下了所有旁的声音，只剩自身的余音久久不散。
“吵死了。”齐斯轻嗤一声，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
久久未能得到回应，女人咧开血红的嘴，整张脸几乎贴上齐斯的鼻尖：“你见过的尸体多，你说——我是死人，还是活人啊？”
……
“嘀嗒、嘀嗒。”
耳边的更漏声以同样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属引不绝。
李瑶感到一阵心悸，惺忪着睁开眼，入目是满眼的红。
头顶的红色纱帐无风自动，床头柜上燃着一根白色的蜡烛。
血一样的“囍”字贴在正前方的木门上，直直撞入眼中，刺得人眼睛生痛。
李瑶发现自己坐在床边，一身红色的嫁衣繁复厚重地裹在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是……哪儿？”
思维有些混乱，李瑶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进入了一个叫做《双喜镇》的副本，在搜罗了一番线索后，躺在床上快速入眠。
所以，这是梦吗？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感受到隐隐的刺痛，至此明白：这不是梦，而是副本自身的机制。
是死亡点，还是对背景故事的补充？
李瑶平日里写灵异小说为生，对神神鬼鬼的事都懂一些，深知有些东西你越怕它，它便越要找你的麻烦。
她维持着冷静，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向门边移去，试探性地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竟然被推开了。
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院落。铺满红色碎屑的平地正中央，镶嵌着一枚青黑色的古井，井边坐着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很长，长得拖拽到地上。整个人如同一座由发丝织成的雕塑似的，不动不声不响。
李瑶静静地看着，经验告诉她，这个女人绝对是鬼。
她屏住呼吸，小步退回房间，只想挨到天亮，好结束这段莫名其妙的剧情。
手肘碰到门页，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女人倏地转过头，阴冷的目光钉在李瑶的脸上：“救救我……你救救我……可以吗？”
……
齐斯搞定了明显是鬼怪的女人，闲庭信步地走回宅院，顺手将门掩上。
今晚的事着实有些不对劲。
他在半夜无故醒来，一睁开眼就看到喜儿化作的鬼怪伏在他床边，腐臭味扑鼻，差点没把他恶心得吐出来。
没一会儿，李瑶也醒了，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看看。
他出于对某种神棍气质的熟悉和兴趣，再加上“醒都醒了，不出去看看亏了”的心理，欣然答应。
两人一起出了门，在宅院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送葬的队伍吹吹打打地行来，将棺材放在门口。
然后，李瑶莫名其妙地变成了鬼怪。
现在想来，这一切都透着可感的诡异。
就连做出决定的思维模式也十分古怪，更像是遵从直觉，而非理性。
这种感觉很不好，让齐斯觉得自己正在向常胥那一挂的蠢货靠拢。
“可以影响判断的副本啊……希望这个影响不会带到现实，不然我还是立刻去死比较好。”齐斯恹恹地想着，径直走向东边厢房，推门而入。
四名队友睡得像死猪似的，从左往右依次是李瑶、刘丙丁、杜小宇、尚清北。
正中间属于他的那张床位空着，棉垫尚有余温。
“我就离开了这么一小会儿吗？是只有我中招，还是别的什么情况？”齐斯漫无边际地想着，伸手摸向杜小宇的床位。
杜小宇这货睡得很实诚，呼噜打得震天响，口水在枕边流了一摊。
哪怕齐斯粗暴地掀开他的枕头，摸走下面的手机，他也没有分毫即将醒转的迹象。
齐斯站到一旁，按下手机的开机键。
随着一阵鲜亮的开机铃声，蓝莹莹的光照到他白得像鬼的脸上，将他的脸色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这部手机被摆弄了那么久，电量竟然还是满格。
齐斯的手指灵活地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点进电话簿，拨了唯一一个联系人的电话。
电话铃声在不远处响起，隔着门板听起来飘忽不定，却依旧能够判断它响起的方位。
——在门外的棺材里，徐雯的手机在棺材里。
“徐雯果然已经死了，看样子省去了交流的麻烦呢。”齐斯将手揣进口袋，里面似乎鼓鼓囊囊装着什么。
他顺手抓了一把出来，却见是一捧碎碎渣渣的纸铜钱。
什么情况？这些玩意儿是什么时候到他身上的？他怎么完全没印象？
齐斯的行动力一向很强，有了疑窦后立刻从床上爬起，摸到李瑶的床边，将手伸进后者的口袋。
指尖触到纸钱粗糙的表面后，迅速抽了回来，轻柔地将被子掖回原状。
他又去其他几名熟睡的玩家那儿如法炮制，得出了想要的结论。
“只有我和李瑶的口袋里有纸钱，这是什么原理？”
齐斯坐回自己的床位，陷入了沉思。
双喜镇是鬼镇，纸钱是鬼钱，副本将纸钱放到玩家身上，是让玩家消费的意思吗？
还是说有人已经死了，成了鬼怪，所以身上会有纸钱？
齐斯摩挲着下巴，兴味盎然地想：如果成了鬼就方便了，把其他玩家都杀了就好。
当然，现在也不麻烦。
无论自己是不是鬼，都可以先杀个人试试。
齐斯从手环中抽出刀片，划向身边刘丙丁的后脖颈。
预料中的划破肌肤的韧感不曾出现，刀片从皮肉间漏过，就像穿过幻影，没有触到任何实体，自然也无法造成伤害。
杀不了么？
齐斯微眯着眼，又给了另一边的杜小宇一刀，结果别无二致。
他不信邪地都试了一遍，没有任何一个人流出哪怕一滴血。
系统界面上，一行提示文字无声无息地刷新出来：
【在该副本中，您无法杀死睡梦中的玩家】

第五十一章 双喜镇（七）井中人
宅院外，苍白的月光如白绫般当空洒落，扭曲的影子在地面虬结。
尚清北看着眼前青年的嘴角咧到耳根，诡异的笑容长在脸上，硬生生让他看出了讽刺和戏谑的意味。
与鬼怪狭路相逢，退无可退，他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手中的词典，对准青年的脸砸了下去。
厚重的词典不留余力地落下，没有触到实处，就好像陷在了棉花里。
力道一时间没能收住，尚清北差点儿一个趔趄，向前摔个狗啃泥。
他晃动着手臂站直，面前已经没了青年的影子，只有一个纸扎的小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那纸人和洋娃娃差不多大，从脸到脚都是惨白的颜色，唯有脑后缠着漆黑一团的头发，配合面上两轮乌黑的眼，看上去阴恻恻的，不怀好意。
【镇中多纸人兵马，尽日阴晦】
志怪故事中的记录在此应验，后续恐怕还会遇到更多危机。
尚清北轻轻喘了口气，从词典里抽出一支黑色的圆珠笔。
【名称：点读笔】
【类型：道具】
【效果：用笔尖触碰诡异后，可随机获取部分和诡异相关的信息】
【备注：诡异游戏牌点读笔，哪里不会点哪里】
这是他在第三个副本中获得的奖励道具。
在一些人看来，这个道具在前期十分鸡肋，对提升武力值和生存概率没有太大作用，但他不这么觉得。
信息是解谜游戏中最宝贵的东西，能以较低风险获得更准确的信息，便能更加从容地应对突发情况，在博弈中占据信息量的优势。
社会要想维持和平稳定，势必让大部分人目光短浅，充当耗材；而让少数人掌握规则核心的真理，进行剥削。
尚清北坚信这一点，并且同样笃定自己位于掌握真理的“少数人”之列。
他维持着冷静，弯下腰，用笔尖去触静静躺在地面上的那个纸人。
系统界面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名称：引路纸人】
【备注：提青灯，走阴路，引魂归，忘川渡】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刚才真跟着它走了，按照这个副本的设定，应该就死定了吧？”尚清北的脊背泛起阵阵寒意。
他缓缓在纸人旁边蹲下，想要看得再清楚些，眼前的画面却像是混了油彩后胡乱搅和的颜料桶一样，扭曲成漩涡状的一团，快速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
有什么东西推了他一下，尚清北猛然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眼前是一扇熟悉的木窗，正是厢房的那扇；借着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还能看到窗台下的木桌。
耳边的鼾声震天地响着，侧过头便可以看到杜小宇那张睡熟了，正流着口水的脸。
刚刚发生的那些事……难道都只是一个梦？
身遭的寒意久久不散，尚清北怔愣着，下意识抚了抚自己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
倏忽间，余光瞥见一道人影，耳畔也隐约响起了人声。
穿红色嫁衣的新娘子趴在空床上，正颠来倒去地喃喃自语：“喜儿怕……喜儿躲一会儿……”
……
厢房内，齐斯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机，看着时间从凌晨三点半一分一秒地变化，直到凌晨四点整。
他将戴着命运怀表的手搭在膝上，时不时看上几眼，和手机显示的时间比对一二。
值得高兴的是，这个副本中的时间流速和命运怀表显示的客观时间一般无二。
时间回溯的功能可以使用，同时也省去了计算时间的麻烦。
手机亮了这么些时候，电量一点没掉，看来这个副本没有无聊到要求玩家省电，或者去找充电器和插座。
左右睡不着，齐斯点进手机自带的浏览器。
经过杜小宇在睡前的那一番折腾，可以判断：
第一，和副本背景相关的图片可通过浏览器进行识图，获得更进一步的信息；
第二，搜索正确的关键词，也可以得到相应的有效信息；
第三，识别无关的图片或者搜索无关的内容，虽然无法得到有用信息，但目测也不会遇到致命危险。
既然如此，不搜白不搜。
齐斯先搜了“双喜镇”三个字，炽白的屏幕上冒出水墨般的黑色字迹：
【双喜镇，主办红白喜事，百年来远近闻名；不仅为本镇人筹办，也时常售卖些嫁衣、丧服、喜帕、纸人之类的物件到毗邻的市镇。每四十九年有一场盛会，花轿和棺材并排而行，生死、阴阳交汇，传闻可通神灵。】
都是些玩家们已知的信息，哪怕没有明说，也可以通过一系列线索推断出来。
齐斯注意到，属于“双喜镇”的词条最后更新日期是2008年1月1日，也就是二十七年前。
这个副本大抵是副本池里比较早的一批，也不知道游戏论坛里有没有完整的攻略。
想到自己正在通关的副本已经不热乎了，齐斯不免有些兴趣缺缺。
不过考虑到手机提供的浏览器搜不到游戏论坛，也看不到所谓的攻略，他的心情又好了不少。
齐斯顺手搜了“徐雯”二字，不出所料，跳出来一张穿红嫁衣的鬼图。
起不到太多吓人的效果，倒像是告诉玩家：徐雯就长这样。
齐斯想到了一个有趣的玩法，迅速在搜索栏敲下【契】字，按下搜索键。
视线右上角的身份牌忽然疯狂地颤抖起来，长达三秒的加载后，网页中央弹出一行提示：
【当前网络不佳，请稍后重试】
“果然么？不能接受自己的名讳和丑图放在一起，所以连副本自身的机制也不遵守了么？”齐斯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自言自语。
看着屏幕右上角陡然出现的“无信号”图标，他夸张地扬起唇角，恶意满满地捏出百转千回的腔调：“真是爱要面子的邪神一枚吖。”
言语似乎触动了什么，灵感捕捉到屏障破碎的“咔嚓”声。
手机屏幕闪动了两下黑了屏，血色的不辨意义的符号蜿蜒着在浓黑的底色上爬行，在目光触及的刹那生成能够领会的意义。
“有趣的尝试。”齐斯听到自己的声音用自己的语气在思维殿堂中说了一句。
下一秒，灵魂的脖颈好像被一双巨手扼住，拿捏着力度缓慢而毫不怜悯地碾碎。
一种从生到死的存在都被掌控的无力感油然滋生，亦如动物遇到天敌后激发铭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齐斯并不恐惧死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那是一种被居高临下赋予的情绪，被凌空抓起扔进他的脑海，砸起千层浪花。
早已淡化的求生本能被强行激发出来，触动条件反射性的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般无法起到丝毫作用。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生理性的冷汗便浸湿了衣衫。
就在齐斯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扼住脖颈的力量却陡然消散，再无后续和解释，似乎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齐斯呛咳着，全身发软地弓起了腰，用手肘撑着膝盖，托起下巴，才勉强维持住一个可以容许大脑继续思考的姿势。
他深深地吸气又吐出，如是重复三次，终于从无缘无故的惶惑中抽离，冷静下来。
屏幕再度亮起，右上角显示的电量明显地少了一半，像是被硬生生扣掉似的。
“这是在威胁我，再有下次祂就把这个道具给废了吗？是敲打，还是想告诉我祂的容忍限度？”
被恐惧溅射四散的理智在宁静的夜晚中一点点沉淀，齐斯摩挲着下巴，无声地分析：
“被苏氏村的村民割肉都没有这么生气，甚至还有余裕联合其他NPC做局；在《辩证游戏》和《无望海》中，我对祂还要不客气……总不至于被我用言语调侃几句，就纡尊降贵地来打击报复吧。所以，是要通过这样的行为传递给我一些讯息吗？”
“嗯，《食肉》副本中，祂无法主动行动，只能躺在那儿等玩家投喂；《辩证游戏》副本中，祂已经可以干涉副本剧情了；《无望海》副本，更是可以干扰其他玩家的技能，制造一些技能生效的错觉；现在竟然连关键道具都可以动了吗？”
“祂的权限在一点点恢复，是什么原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彰显自己的能力，好让身为合作者的我重新评估交易的价值；或者单纯是恐吓我一下？”
思考有利于平静，尤其是将复杂的、难解的问题条理清晰地分步拆解，可以有效地缓解因前途未知引发的担忧和不安。
齐斯清楚地知道，像契那种层次的神明和天灾无异，虽然因为下注了他，目前和他立场一致，对他还算宽容；但只要对方想的话，随时都可以置他于死地。
这种无解的存在考虑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只会浪费时间，不如不考虑。
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打包丢在记忆的角落，齐斯面无表情地点进手机相册。
不知何时，相册里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俯瞰视角，正中央是一口由黑色石块堆砌而成的枯井。井口残破不堪，旁边缠着一圈破破烂烂的绳子。
拍摄的时候大概是阴天，白雾弥漫，井底找不到分毫光线，像是大地的眼睛，黑黢黢的一颗嵌在黄土里，总给人内里潜藏着什么的错觉。
【井中人：水属阴，井聚财。井中阴气越重，主人家财运越旺；阴气愈积，福源愈厚……】
“这听起来不太像正规的风水学说啊……”齐斯回想起平日里从晋余生那边听到的几耳朵“灵异知识”，眉毛微挑。
生人属阳，死者属阴，鼓励积攒阴气，怎么看怎么诡异。
词条后似乎还有一行小字，齐斯下移视线，将那行字默念过去：
“还有什么比在井底沉一具枉死的尸体，更能积攒阴气呢？”
大脑在阅读文字的同时自动分析其意义，认知触动诡异的联想，好像有一具穿着红衣的腐烂死尸半沉在阴冷的井水中，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光明看，怨毒地遥望过往的行人。
年轻的女孩萧索地站在井边，侧目回望远处的人影，目光孤独又哀伤。在某一个刹那，她纵身一跃，冰冷的水浸湿衣衫，腐蚀皮肉，残存骷髅白骨……
‘传说喜神娘娘啊，几百年前也是个姑娘，可惜爱上了个负心郎。那人丢下娘娘走了，再也没回来，娘娘伤心透了，就投了镇西头的井，死前发下宏愿，要为后来的新人做保……’
‘娘娘最爱听新人笑，最厌憎负心人，谁要是变了心，娘娘可饶不了他！’
徐嫂阴森森的话语在耳边反刍，齐斯用手指敲打着床沿，陷入了沉思。
“喜神娘娘投井而死，怨气极重；又说她爱看新人婚嫁，会惩戒负心人。刨除传说的粉饰，四十九年大操大办一次的红事，很明显是一出献祭生人，让恶鬼索命的戏码。
“阴气积得越重，便越有福源财运。倘若这是真的，换作是我，绝对会不停抓人虐杀，让他们极其不甘地死去，再将他们的尸体扔进井里。
“原来那则志怪故事里，张生在井底看到的尸体是这么回事么？他恐怕也不是失足坠井，而是被人推下去的吧？”
事件的脉络就这么厘清了，齐斯直觉太过简单。
不过以目前的信息，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再多的便是预设答案，只会影响后续的判断。
“如果真是我猜想的那样，这个副本的‘罪恶’很充沛啊。”齐斯将目光投向视线左下角的道具栏。
最后一格的洁白鱼叉图标默默无闻，在思维触及后套了一圈银白色的方框，表示正被选中。
【名称：海神权杖】
【效果：使你看上去更像一位神（吸收的罪恶越多，效果似乎越强）】
它看上去毫无变化，就是不知道——吸收罪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流程？
“好冷……井底好冷……”
耳后响起幽幽的啜泣声，手机中呈现的信息似乎照应到了现实。
齐斯应声回头。
李瑶已经醒了，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墙角的阴影中，全身上下肉眼可见地打着颤儿，神志已然不大清明。

第五十二章 双喜镇（八）连环咒
梦魇中，尚清北不记得这是自己经历的第几个循环了。
他每次以为自己清醒了，或是狂奔出门，或是缩在被窝里继续装睡，周围的场景总会在一段时间后崩溃。
他一次又一次地睁开眼，每次看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天花板，和身边床位上喜儿那张恐怖的脸。
他机械性地一遍遍跑出门，重复遇到伪装成齐斯模样的鬼怪、逃脱、醒来这个过程，恐惧越来越茂盛。
【张生时陷梦魇，形销骨立，昏昏然不知其所以来】
志怪故事中对危机的作用方式早有预示，却从未告诉玩家具体解法……
“尚思源。”又一次醒来，尚清北听到一个中性的声音在耳边低语，说出的是他的真名。
好久没在游戏里听到这个名字了……是谁？为什么会知道他？
尚清北猛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什么都没看到。
“你本将永眠于没有尽头的长梦，而我或能帮你从梦魇中醒来。”耳边的声音低声劝诱。
尚清北问：“你是谁？你说要帮我，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吗？”
那个声音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会在规则之内予你帮助，你则需要为我做一件事。”
系统界面上，两行提示文字刷新出来。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选做）：破坏喜儿的喜事】
竟然触发支线任务了么？看来这一次次循环并不是倒霉，而是危险和机遇并存的重要剧情。
尚清北知道，完成支线任务往往能获得重要线索，同时还能提高表现分，百利而无一害。
——更何况是个可做可不做的选做任务。
他有意套出更多线索，当下故作迟疑：“为什么要破坏喜儿的喜事？她一介孤女，嫁人后有人照顾不好吗？”
那个声音回答：“喜儿嫁人后会被推入井中，怨气融入水流滋养喜神。这是双喜镇持续至今的规则。”
果然，四十九年一次的大操大办不是什么好事。
声音的说法和鬼故事的惯常套路吻合，也符合潜意识里的心理预期，尚清北未经怀疑便选择了相信。
“好，我答应你。”他说，“双喜镇每四十九年都要献祭一次，是吗？为什么会定下这套规则？”
尚清北系统研究过游戏论坛里的攻略贴，隐隐有预感，自己很可能会成为玩家中第一个破解世界观的人。
那个自以为是的“齐文”总是轻视他，殊不知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这儿……
一想到黑发青年高高在上的嘴脸，尚清北的心中就生出几分期待，好像在考试中解开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急着跑出考场昭告全班同学。
他肃然等待，耳后的声音用审判长宣布法条的语调冷冷道：“规则自是规则。”
这分明是敷衍，尚清北还要追问，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使劲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他反应不及，向前摔去。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如同落入不见底的漩涡，不停地下坠，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后背撞到了实处，硬板上铺着软绵绵的床垫，应该是东面厢房的床铺。
眼皮很沉重，只能模模糊糊感觉到些许微光，意识却是清醒的，能够听到身边的人声。
先是李瑶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穿着嫁衣，坐在婚房里，门外有一口井。我走了出去，看到一个女人坐在井边，她穿着白衣服，明显不是人，还让我救她。我不知怎么就答应了，然后我就发现我躺在井底，周围都是尸体……”
“你还能醒来，说明那不是死亡点，应该只是想通过梦境告诉你一些事。”是齐斯的声音，冷静而温和，“对了，我昨晚也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成了鬼怪，问我你是死人还是活人。”
李瑶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活人。”齐斯的话音带上一丝笑意，“结合船夫的话，以及后续我们获得的那些线索，可以判断‘人鬼殊途，阴阳异道’是这个副本最核心的规则。”
“我要是说那个假扮成你的鬼是死人，和她站在一起的我估计也活不了；而且，万一言出法随，你真死了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带有玩笑性质，却暗含关切之意。
尚清北闭着眼听着，将齐斯的分析记在脑中。
——原来不止是他，其他人也遇到了假扮成玩家的鬼怪么？
——不对，这些都只是“齐文”的一面之词，李瑶遇到的情况就和他不一样！
思维触及某处违和，尚清北终于直挺挺地坐起，发出“唰”的一声响动。
清晨的微光穿透窗棂，在床脚投下一簇白绫，飘飞在空中的灰尘和纤维折射光的路径。
其余人早就醒了，并且已经讨论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听到尚清北发出的动静，齐刷刷向他投去视线。
齐斯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尚清北，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床沿。
尚清北同样看着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道：“齐文，我昨天晚上梦见你成了鬼怪。”
见青年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他继续说下去：“我在最开始就对你有所怀疑，所以我问了你是人是鬼，你跟我说了‘诡异游戏’四个字，我才相信你是玩家……如果梦里的那个真的是鬼怪，怎么会知道诡异游戏的存在？”
鬼怪能说出“诡异游戏”四字，比诡异游戏本身还要怪异；约定俗成的规则被打破，就像有一天早上醒来，看到太阳变成了红色的眼睛。
齐斯眉毛微挑：“听你的口风，你已经在心里预设答案，认定我有问题了？”
“遇到这种事，我很难不怀疑你吧？”尚清北语气生硬，“我只是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把昨晚的经历删繁就简地说了一遍，着重讲述梦中梦的一次次循环，而省去了梦境最后的那个声音和支线任务。
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隐瞒那些很有可能是重要线索的信息。
“梦是没有逻辑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具体怎么解释还得看你自己。”
齐斯一本正经地下了判断，向尚清北投去怀疑的视线。
观赏着后者又急又气的表情，他托着下巴，耐心地瞎编乱造：“我们做的梦说是副本自身的机制，但其本质还是人脑生成的影像，发展和走向会受各自思维的影响。
“你起先认为梦中的那个我是人，所以才能从我口中听到‘诡异游戏’四个字。
“后面我猜测，你早已在心里认定了我有问题，是这样么？”
谎言不能说得太死，既要逻辑自洽，又要给人留下充足的想象空间。
根据留白效应，人在感知事物时，如果感知对象不完整，便会自然地运用联想，在头脑中对不完整的感知对象进行自我补充。
而被骗者在先入为主地相信谎言后，哪怕发现了破绽和漏洞，也会自行进行联想和补充，印象深刻，内心信服。
齐斯垂下眼，流露出适度的担忧和为难：“尚清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意见，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放下成见，至少先平平稳稳通关这个副本。
“说起来，这个副本很古怪，给我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我的第三个副本……”
他没有说下去。
每个玩家的第三个副本或许在内容上有所区别，但意义是相通的，都是九死一生、命悬一线的考验，甚至和死过一遍没什么区别。
杜小宇连忙出言安慰：“齐哥，你别管那小子！你比我们都有经验，肯定不会有事的！”
刘丙丁也说：“对啊，要是你这样的资深玩家都出了事，我们这些人恐怕一个都活不成！”
强者适度的示弱往往能很好激起旁人的关切和同情，人们乐得抓住机会表现自己的同理心和正义感。
尚清北没见识过太多话术，听了这番茶言茶语只觉得不太舒服，有些尴尬地辩驳：“我对你能有什么意见？我是就事论事，任谁做了那样一个梦，都会有所怀疑吧？”
“不，按照正常的思维流程，你应该怀疑的是副本机制，而不是我。”齐斯将目光投向身边的杜小宇。
杜小宇会意，帮腔道：“我昨晚还梦见你成了鬼怪呢，我都没说要怀疑你。”
刘丙丁接茬：“我梦见的是伪装成杜小宇的鬼怪。欸，这么一说，我们所有人的梦好像刚好构成一个连环。李瑶梦见井中鬼，齐文梦见李瑶，尚清北梦见齐文，杜小宇梦见尚清北……”
尚清北讪讪住了嘴。
李瑶迟疑地说：“办喜事的镇子，却满天丧事用的纸钱；昨晚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梦到宅院外停下一副棺材；人生双喜，一曰婚嫁，一曰丧葬……你们对这个副本的世界观怎么看？”
“冥婚呗。”杜小宇脱口而出，“这不很明显吗？十个中式恐怖游戏，得有六七个是冥婚。”
“不大可能是冥婚吧？”刘丙丁摇了摇头，“根据论坛里统计出来的副本主题，三十六年间没有一个副本是冥婚。有传言说，这个主题触犯某个禁忌，不被规则允许……”
当然不可能是冥婚，明明是四十九年进行一场献祭，牺牲某个女孩子，用怨气滋养喜神。
尚清北在心里默念从梦中得出的结论，有些犹豫要不要尽快将这些信息公开。
一来，他跟其他人都不熟，主动分享线索吃力不讨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二来，在缺少证据的情况下多说多错，那些人盲信“齐文”，天知道会不会抓他的错处，怀疑他暗中搞鬼……
就这么一迟疑，话题便略过去了。
刘丙丁问：“手机上有新的线索吗？我记得徐雯说，她每天都会传些照片过来。”
“我一早起来就看过了，毛都没有，天知道那个NPC靠不靠谱。”杜小宇将手机扔到床上。
尚清北离得最近，顺手抓起手机，一开机就发现电没了半截。
明明昨天还是满格的，照这个用法，七天时间怎么撑得过？
“电怎么用得这么快？是不是有谁偷偷动过手机了？”尚清北狐疑地看向杜小宇。
杜小宇正要发作，身为罪魁祸首的齐斯适时开口：“之前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诡异游戏严格管控手机之类的电子产品，哪怕作为道具出现，大概也会设置使用限制。
“电量对应着时限，每过一天就会少去一半电量，也就是说，这个道具只能再用一天了。”
刘丙丁在一旁听着，神情凝重起来：“那咋整？手机要是没电了，到时候我们怎么联系徐雯？”
“所以我们要尽快收集线索，破解世界观。”尚清北低下头，点进手机相册翻看。
里面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本就在那儿的镇魂棺，一张是齐斯拍的招魂铃。
——确实没有新的线索。
这不合逻辑，副本怎么会这样设计？
尚清北隐隐感觉不太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先关机吧，等晚些时候再看看，说不定徐雯还没来得及把照片传过来。”齐斯在一旁平静地说。
他刚在一个小时前悄悄删了一张照片，此刻面色不露端倪，从神情到语气都无比真诚：“从昨天的通话看，徐雯的处境似乎很糟糕，找不到传照片的机会也说不定呢？”
辛辛苦苦传照片却被删了的徐雯：……6。

第五十三章 双喜镇（九）预知梦
玩家们讨论了这一遭，天已经大亮了。
冰冷的日光从破破烂烂的窗户漏入房间，在地上投下一大片白色的光影。
齐斯站在窗边朝西厢的方向望去，红绸和剪纸稀稀拉拉地糊了整面墙壁，像是烧伤后皮肤表面结起的痂。
一身红嫁衣的喜儿小兽似的从房门中爬出，怯怯地向玩家们居住的房间张望。
她又恢复了人类状态，从红色衣袖下裸露出的手臂呈现鲜活的肉色，被布料和晨光映得红润了几分。
“我总感觉这个副本很奇怪，NPC一会儿是鬼，一会儿是人，生生死死说不清楚。”李瑶无声无息地从背后凑近齐斯，“双喜双喜，按例要分红事和白事，可昨天徐嫂说来说去，只提到了喜神，而对白事只字不提。”
“前置提示不是说了嘛，‘生者不一定生，死者不一定死’。”刘丙丁积极地发表意见，“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死了的人还能活过来，所以不看重白事？”
他这话说是合理推测，倒像是在讲鬼故事，结合昨天晚上玩家们的梦境，着实容易导向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
杜小宇低骂了一声“晦气”，尚清北则低着头不发一言。
齐斯将几人的表现看在眼中，又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已知信息。
梦里，变成鬼怪的喜儿出现在空床位上，“李瑶”被惊醒后，他也醒了过来，在试探完喜儿后，和“李瑶”一起出门。
如果说这是他的梦，前后的逻辑是有问题的。
——为什么李瑶会先于他醒来，并且发出动静将他吵醒？
——为什么醒来的是离喜儿最远的李瑶，而不是离得最近的尚清北？
还有，他身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纸钱怎么解释？
齐斯抬眼望了望苍白的天空，回忆着说：“昨晚喜儿出现在我和尚清北的梦中，向我们求救。我想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明确两点结论：第一，喜神不是什么好东西；第二，喜儿知道某些秘辛。”
玩家们纷纷颔首，表示同意。
齐斯扫视过每一个人，微笑着问：“现在我想去喜儿那边看看，有谁要一起吗？”
“徐嫂昨天说过，不让我们乱走，以免冲撞喜儿。”尚清北一点儿也不想再像梦里那样被拖出去，此刻故意危言耸听，“我认为这也是这个副本的规则之一，违反了恐怕会出事。”
“不是白纸黑字的规则便有回旋的余地。我不过是去找喜儿聊聊天罢了，怎么能说是冲撞了她呢？”齐斯抚弄着手指，语气格外真心实意。
倘不是知道内情，听到这话没准真会相信几分。
玩家们咋舌，到底没有再劝阻。
齐斯兀自推门而出，见没人有跟上来的意思，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在踏入满地红纸的西厢地界后，他的脸上再无惋惜之色。
猜疑链客观存在，人类大多叛逆，而且总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人。
倘若他一声不吭就管自己过去，或许还会有一两个玩家悄悄跟上他，想要探听些消息；但他挑明了要拉人一起去，玩家们自然心里犯嘀咕，疑心他是想找替死鬼。
齐斯无声无息地前行，在穿嫁衣的女孩身边站定，轻唤了声“喜儿”。
听到声响，女孩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站在晨光中的青年，茫然的瞳孔中没有映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齐斯蹲下身凑近过去，声音温和而轻缓：“人类总是习惯于用个体的牺牲换取集体的利益，再微小的代价落实到个体身上都足够痛彻心扉。没有人能设身处地理解你的痛苦，除了你自己。
“每四十九年选一个女孩，让她穿上嫁衣，在最风光的时候死去，尸骨沉在井里。最浓郁的怨气融在水中，为全镇提供源源不断的财运。用一个人的牺牲换取所有人的幸福，从功利主义的角度看，这是很划算的买卖。
“但我并不是一个功利主义者，并且很反感这套牺牲一人、成全大多数的理念。毕竟牺牲带来的好处你从来没有享受到过，而你失去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你曾经亦或现在所拥有的东西，这个买卖不仅不赚，而且很亏。”
喜儿的眼中没有光彩，好像一块无法交流的石头。
齐斯笑了笑，从右手腕上的银质手环中抽出一枚刀片，不着痕迹地塞入女孩手中：“在我看来，每个人都应该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人或许无法决定自己怎样活着，但至少能够决定自己什么时候去死，不是么？”
喜儿握紧刀片，鲜红的袍袖遮住握刀片的手，远看完全发现不了端倪。
她不知听进去了多少，只不声不响地坐着，从始至终都不曾出声回应。
齐斯站起身，折回玩家聚集的厢房。
回忆着喜儿右手的触感，他微微眯眼。
——掌心温热湿润，皮肤有弹性，呈现活人的特征。
——食指侧有厚茧，似乎是长期握笔的结果。
这个喜儿和梦境呈现的、徐嫂描述的都有不小的偏差，俨然导向另一条解谜思路。
线索存在细微的矛盾，有NPC说谎了。
只是不知，目前获得的信息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一时间想不明白，齐斯索性不再纠结。
他抢占了领导者席位还是有一点作用的，拥有话语权后就能够左右推理的方向。
哪怕破解不了世界观、完成不了主线任务也没事，只要确保自己知道的信息比其他玩家都多，就有办法把工具人的命全垫进死亡点。
……
从齐斯出门开始，尚清北就一直站在窗边，留意他的动向。
见青年不过片刻就回来了，他不懂就问：“齐文，你和喜儿说什么了？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我问她喜神相关的事，又问她知不知道喜事背后的秘辛。”齐斯目光诚恳，遗憾地叹息，“可惜她从头到尾都没和我说一句话，看来是我想错了，她不是那种提供线索的NPC。”
尚清北至此确信，自己昨晚在梦境中获得的线索是独一份的。
没有他，盲信“齐文”的玩家大概率只能在正确答案外沿打转，死活都破解不了世界观。
时候差不多了，再藏着掖着只会增加通关难度，闹出伤亡就不好了。
尚清北清了清嗓子，说：“对于这个副本的世界观，我有个猜测……”
“如果只是猜测，建议你吞在肚子里，别说出来。”齐斯打断道，“现在线索不足，延伸出的各种猜测放一起就太乱了，只会干扰后续的判断。”
尚清北被噎了一下，一抬头就看到青年关爱儿童的目光：“小清啊，你不用担心，时间才过去七分之一，还有六天时间，我们总能破解世界观的。”
“……”
又是这该死的称呼，又是这轻视的态度……
尚清北额角青筋狂跳，果断决定将世界观继续掖一会儿，等关键时候再全盘托出。
齐斯欺负完小孩，将可能存在的重要信息按了回去，格外悠闲地从背包里拿出洗脸巾擦了把脸，算是完成了早上的洗漱。
他走出厢房，在庭院门前半步开外站定，伸手试探着推了一下木门。
未用多少力，门扉便像是被触发了机关似的，“吱呀”一声荡开。
一架红艳艳的花轿撞入眼帘。
血色的庞然大物停搁在门外的地面上，正对门的方向用金线绣着一个巨大的“囍”字，却有几处线头凌乱地挂下，平添阴森怪异之感。
这轿子很旧了，边缘多处磨损褪色，间或有污迹星星点点地斑驳，像是已经在潮湿的仓库中停放了好久，直到今天才终于得见天日一般。
齐斯记得昨夜梦中，那副通体漆黑的棺材似乎也停搁在这个位置，甚至连大小都和花轿不差。
梦与现实的界限好像一瞬间被打通，躺在棺材里的苍白的尸体着了血色的嫁衣，涂了鲜红的口脂，成了一具浓妆艳抹的艳尸。
那棺材被漆了朱，描了金，披挂上彩带和红绸，由穿着红衣的纸人抬了起来，吹吹打打、风风光光地抬起，不知将到何处去……
齐斯一步步走近过去，在花轿旁边蹲下。
支撑着轿身的木架子下，赫然压着几枚白色的纸钱，已经沾了泥土，灰扑扑、皱巴巴的，在红色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齐文。”身后传来李瑶的声音，“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
齐斯站起身，回头看去，投以鼓励的目光。
李瑶神情凝重，声音哑然：“昨晚那个梦给我的感觉很真实，我好像真的躺在了井底，周围的水很冷很冰，我却连战栗都做不到。
“明明肉体已经死了，灵魂却还被禁锢在其中，眼睁睁地看着身体一点点腐烂……
“你还记得我昨天说的招魂铃的故事吗？其实还有一个说法，就是王生的妻子一直缠着王生，招魂铃有辟邪的作用，才让王生又活了七年才死。
“你说我们会不会也已经被鬼缠住了，陷入了某个类似于鬼打墙的循环？”
齐斯温和地笑笑：“何必自己吓唬自己呢？纸上写的那则志怪故事中，张生进入双喜镇后深陷梦魇，恰恰说明我们做的梦只是副本的机制。”
李瑶微微摇头：“你不懂，我从小就会做一些预知梦，梦到未来的事情。
“在进入这个副本之前，我就梦见我死了，尸体被放在一个很黑很深的地方，还能听到水声，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应该就是井里……
“我记得那个梦里，我的身边还有很多具尸体，我好像还看到了你……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已经死了，只是没有将死之际的记忆？”
齐斯笑着摇头：“那你说如果我现在自杀，你把我的尸体随便找个地方埋了，所谓的预知梦不就不再成立了吗？”
李瑶一愣，惊愕地抬眼。
齐斯娓娓道来：“之前我的亲戚还听算命的说过，我命里带煞，所有对我好的人都会倒霉。他们便以此为由，用他们那浅薄的经验主义，肆意对我施放他们认知范围内的恶意……”
他停住了，笑容中多了几分咂摸回味的意味。
李瑶喃喃地问：“然后呢？”
“然后他们都死了，死得特别惨，是所谓的‘倒霉’达不到的程度。”
齐斯侧过头直视李瑶的眼睛，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所以我从来不相信所谓的预言和命运，那不过是庸人为自己寻找的借口，失败者的自我安慰。
“在我看来，唯一能相信的预言只有‘所有人最终都会死’。”
他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态度却格外认真。
李瑶一时无言，实是不知该作何表示。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齐斯冷不丁地开口：“李瑶，你的小说发表在哪里啊？
“我发现我在灵异方面的认知太过匮乏了，想找几本灵异小说看看。”
李瑶失笑：“我的小说写得不好，经常被退稿。你要是想看些比较短的灵异故事，”
“好吧，虽然我还是很好奇你写的小说，不过多谢推荐了。”齐斯笑着道谢，眼底没有温度。因此记得很清楚，那栏杂志早在2028年就被联邦要求整改，随后停刊了。
身为灵异小说家的李瑶，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呢？

第五十四章 双喜镇（十）鬼说鬼
李瑶自称灵异小说家，在这个副本中的作用很明确，即为玩家们提供灵异知识。
可万一她说谎了呢？
她天然占据信息优势，这对其他玩家来说并不公平；所以才有手机的存在，作为另一个知识来源。
但这样一来，就又显得她的存在很多余了……
齐斯面色不改：“对了，李瑶，你上个副本是什么时候？我看好多人都是捱到七天倒计时结束，被迫继续匹配副本的。”
李瑶疑惑地眨了下眼，就要回答，却被一声热情的招呼打断。
“嗨呀！你们怎么起得这么早啊？赶了这么久的路，第一天也不多歇一会儿！”徐嫂尖利的声音从宅门右侧传来。
她踏着碎步，走出清晨团簇的白雾，脸上的笑容巨大得有些夸张，皱起的皮肤像是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白纸，凹凸不平地往下掉着白粉。
齐斯看向她的腰间，没有看到铃铛。
那个可以联通阴阳的招魂铃她似乎只在傍晚以后戴，不知是在避讳什么。
齐斯问：“徐嫂，您腰上的铃铛呢？是落在哪儿了，还是因为什么缘故不愿意戴？”
徐嫂一拍大腿，“哎呦”一声：“老婆子我记性不好喽，还好你们提醒，不然我还不知道给整丢了。”
这话一听就假。
齐斯装作关切地说：“那是您的传家宝，意义重大，您不必管我们，有什么事先找回铃铛再说也不迟。”
徐嫂笑容不变：“传家宝是重要，但没有你们几位贵客重要，老婆子我来，是带你们几位去吃席的！”
齐斯眉毛微挑：“吃谁的席？昨晚有谁死了吗？”
“哎，死啊活啊的可不好挂嘴边，不吉利。”徐嫂的笑容收敛了些，“我们给喜儿办红事，鸡鸭牛羊肉，青黄红白酒，从街头摆到巷尾，全镇人都来吃席！
“老婆子我先带你们走，等过会儿再带人来给喜儿打扮，仪仗什么的到了，吹吹打打给她送上花轿，让她风风光光嫁。”
话说得客气，却是有意要将玩家和喜儿分开。
齐斯垂下眼，温声请求：“我还没看过中式婚礼，可以留下来看看是怎么个流程吗？”
李瑶虽不解其意，但也帮腔道：“是的，我们这些民俗调查员从小到大长在城里，很多事都没见过。好不容易有机会看一眼，我们都好奇……”
“不行。”徐嫂的语气生硬起来，“按我们这儿的说法，喜儿以后是要给人家做内人的，你们再是我们的贵客，终究是外人，到时候喜儿姑娘闹将起来，冲撞了几位，就不好看了。”
她说着“冲撞”，眼神却阴冷得像是在看死人。
把她话语的内容换成“让几位意外身亡”，也不会显得违和。
齐斯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当下抿着唇往旁边一站，表示事不关己。
李瑶自然不再多言。
见两人识趣地住了嘴，徐嫂的面色才渐渐归于平和，仿佛方才的阴鸷狠戾只是玩家的错觉。
她摆动着两条倒锥形的腿，灵巧地跨过门槛，往宅院深处去了，大概是要去叫其他玩家。
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齐斯凉凉地笑了：“等我们走后，镇上的人恐怕要对喜儿做些什么，且那些事见不得人，需要避着我们。”
已知镇子的福源来源于女孩在出嫁之日死去的怨气，要想获得更多的福源，怨气自然是越重越好。也就是说，那个女孩最好死得很惨，死前承受非人的折磨。
“不过徐嫂说了，等把我们送到席面上，她还要再带人折回来。到时候我们有的是机会悄悄离席，再过来看一眼。”
齐斯没将话说死，李瑶却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我试试看能不能偷偷回来，我有一个潜行领域的技能……”
身后再度响起脚步声，截断了她后续的话语。
徐嫂带着三名玩家走出门，笑着招呼：“几位都跟好咯，老婆子我带几位吃席去。”
她和第一天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在前头，趿拉着脚步在白墙黑瓦的水乡小镇七拐八绕。
玩家们紧随其后。
双喜镇不知是怎么布局的，来时众人是从左边的路来的宅院，去吃席时走的是右边的路，分明没有走回头路，兜兜转转绕了半天，竟然又路过了第一天经过的喜神庙。
朱红的庙门后，穿红色衣裙的神像似乎向前走了一小步，比昨天离门更近，像是要从神龛上走下来一样。依旧看不到脸的全貌，却能看到苍白柔和的下颌，和鲜红的唇色。
神像下首跪着的一男一女也微微侧了点身子面向大门，头颅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过来，注视路过的玩家。
烧纸的烟气淡淡地弥散开来，透过半阖的门缝可以看到内里薄薄的烟雾，给本就幽暗的室内蒙上一层腐朽的气息。
“有人在里面烧纸？这喜神还管丧事？”杜小宇小声嘟囔。
徐嫂笑呵呵地说：“等吃完了席，几位一起来喜神庙拜一拜吧。喜神娘娘不只保佑喜事，祝福新人；想求福源、避灾祸的人只要供奉祂，皆可趋吉避凶、获得喜乐。”
齐斯捕捉到“福源”这一关键词，眉毛微挑。
诡异游戏不会将破解世界观的关键全放在单一的线索上，不然藏一个线索就可以让其他玩家全灭，这样的设计未免太考验运气，也太简单粗暴了。
显然还有一部分线索就在喜神庙中，玩家哪怕没看到手机中相关的图片和文字，只要敢于进入喜神庙探索，也可以还原副本的世界观。
齐斯适时开口：“徐嫂，从进入你们镇我就一直想问了，双喜是红事和白事的合称，你们镇上除了喜神，是不是还有个管丧事的神？”
玩家们都竖起耳朵，等待徐嫂的回答。
毕竟有喜神就该有丧神，这个推测完全符合他们认知中的常识。
徐嫂“嗬嗬”地笑了：“我们镇上就喜神娘娘一位神，我们就供喜神娘娘，她生是我们镇上的人，死是我们镇上的神，我们不供她供谁啊？”
齐斯故作迟疑：“那喜神娘娘是什么都管吗？像生死、财运这种，她也会管？”
“当然啊，咱们喜神娘娘什么都管，连闹鬼都管。”徐嫂说。
鬼说闹鬼，着实有些喜感。
杜小宇“嘿嘿”一笑：“你们镇还闹鬼啊？怎么个闹鬼法？”
徐嫂耐心地回答：“咱镇上有几次闹鬼祟，所有人都做噩梦；我们一起去娘娘的庙里烧纸，祈求娘娘的保佑，那些鬼祟就都被镇井里了。”
井。
志怪故事中，张生【一日失足坠井，见尸骨俨然，怃然惆怅】。
【井中人】线索中，井底堆满凝聚怨气、积攒福源的尸骨。
徐嫂说过，喜神娘娘是投井而死的。
李瑶问：“具体是什么样的鬼祟？又为什么要镇到井里？是镇到喜神娘娘尸身所在的那口井吗？”
徐嫂有些不快：“鬼祟就是鬼祟，我们又没有阴阳眼，怎么知道是什么样的鬼祟？镇到井里就是镇到井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眼瞅着徐嫂生气了，本还准备了一箩筐问题想问的玩家们只能各自收了声，安安静静地跟在后头。
又走了一段路，徐嫂遥遥一指前方：“到啦，就是那儿。”
道路两侧的雾在不知不觉间散去了大半，抬眼可以望见远处密密麻麻的穿各色衣服的人等，来来回回、挤挤挨挨，有的端盘子，有的拿碗筷。
场地被布置得颇为喜庆，红色的碎屑洒满地面，巨大的红木圆桌挨个排列，一直摆放到看不见的角落，光是目之所及就有二十张之多。
视觉触动了听觉，鼎沸的人声响成一片，着实热闹鲜活。
其间还夹杂着几声狗吠，齐斯瞥见一只高大的黑狗正叼着骨头，怡然自得地在红色地毯上散步。
齐斯听晋余生说过一些灵异常识，知道黑狗是先天至阳之物，按理说是不可能出现在充斥着鬼的镇子里的。
镇中真的像徐雯说的那样“全是鬼”么？
有两个男人见有客人到了，一前一后地迎了过来，对徐嫂寒暄：“徐婆婆，咱们镇多亏了您操办，才能有今天。您到时候只管歇着，零零碎碎的活计让大伙儿干。”
两人都是一副黝黑的庄稼人的脸，眼角的皱纹圈圈漾开，其貌不扬，笑容却颇为乐呵。
他们对徐嫂颇为尊敬，直到女人摆了摆手离开，才看向玩家，神情拘谨起来：“几位，你们随便坐，随便吃，随便看，有什么需要的叫我们就好！”
玩家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计较。
坐下来纯吃饭是不可能的，来这一趟主要是四处看看，最好能找到些重要线索。
刘丙丁冲两个男人笑笑：“两位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对风俗啊讲究啊都不是很懂，还要请你们讲给我们听呢。”
尚清北这一路都没出声，眼瞅着刘丙丁就要用成年人那一套交际语录开始废话了，连忙插话：“你们知道新郎在哪里吗？”
他从接到“破坏喜儿的喜事”这个支线任务时，就在思考要怎么完成。
带喜儿逃跑肯定不现实，那就是个傻子，说话说不通，难不成还把人打晕藏起来？
这喜事说是献祭，但到底有个“喜事”的名头，怎么都该有个新郎。
尚清北相信，诡异游戏的任何任务都有解法。
喜儿那边找不到突破口，就来新郎这边找。
“小兄弟，你找新郎有什么事吗？”男人狐疑地问。
“我……”尚清北一时卡了壳。
他正要编个说法，还未吭哧几句话，【支线任务已完成】的电子音便冷冰冰地响了起来。
看着系统界面上的文字，尚清北不明所以地眨巴了两下眼。
这是什么情况？
他还什么都没干呢，支线任务怎么就完成了？
【由于您参与度过低，该任务提供的表现分自动移交给参与度最高的玩家】
新的提示文字刷新出来，在理解其意义后，尚清北瞪大了眼睛，在风中凌乱。

第五十五章 双喜镇（十一）断良缘
齐斯看着尚清北的脸色在某一瞬间变得僵硬，唇角噙笑，不置可否。
他知道这个小孩儿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无意点破，甚至乐得后者发挥杠精特质，多挤怼几句，营造一下“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假象，方便日后甩锅。
尚清北独自凌乱了一会儿，一抬头就看到齐斯松松垮垮地站在一边，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脑海中闪过青年独自和喜儿对话的场面，他几步靠近过去，压低声问：“你干的？”
“我干什么了？”齐斯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脸，目露疑惑之色，“倒是你，小清，忽然有这么大的反应，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尚清北气结。
他看着齐斯无辜的神情，隐隐意识到，只要他敢应下，对方就能将他放到众矢之的。
“没事。”尚清北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抿了唇不再出声。
顶着青年“孺子可教”的眼神，他忽然生出一个离谱的猜测：“齐文”是不是已经知道世界观，也看出他隐瞒线索的事了，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这个想法太过不切实际了，刚出现几秒便被尚清北自己打消。
团队副本，求生才是首要任务，自己藏线索还有道理可说，默许他人藏线索是什么鬼？
两个庄稼汉模样的男人说了几句“放开了吃”“玩得开心”之类的客套话，便各自隐入人群。
他们透着小地方的人特有的腼腆，双手无所适从地上下晃动，先行离去不像是敷衍，倒更像是躲闪，生怕被玩家拉住问话似的。
“我们分散开来，每人负责一部分区域的探索，等筵席结束再汇总线索。”齐斯草草做出安排，瞅准一块人少的地方，走了过去。
他将自己隐入阴影，同时将整块场地的布局尽收眼底。
喜宴笼统地分为三个部分。
最边缘的是露天厨房，十来个穿花衣、戴发套的中年妇女在灶台旁站了一串，粗壮的手臂抡着锅铲，不停歇地翻炒各色肉菜。
烟气冲天，更有红黄色的火光溅进油锅里，燎得老高，烟火气盎然。
再靠里一点的是盛满肉菜的木桌，男人们拿着酒碗，有的围坐在桌边，有的站着，高谈阔论声混杂在一起，听不分明，却热闹得很。
最核心的一簇大抵是和新人关系近的亲朋好友所坐的位置，有男有女，人人都穿着喜庆的红衣服，围着密不透风的一圈，远远望去是一片红云，看不清里头的状貌。
考虑到喜儿是孤女，这些大抵都是“新郎”的亲人。
齐斯不由好奇起之前尚清北问的问题——“新郎在哪里？”
镇民们已经吃了好一会儿了，桌上零落着啃得碎碎渣渣的骨头，仅有的几盘素菜也都只剩些汤水，齐斯一点儿也不想凑过去吃陌生人的口水。
他转头看见灶台上摆了一溜新做好的菜式，索性大喇喇地走过去，不客气地端了一盘竹笋烧牛肉，拿了筷子和碗蹲到墙角，安安静静地进食。
也许是因为月份还早，盘里的竹笋很嫩，好像能咬出水，牛肉也烧得很酥，并不塞牙缝。
齐斯吃得颇为满意，填饱了肚子后，又端着盘子走远了些，用筷子将剩菜扒拉开来。
没有血丝，整盘菜没有任何异样，和昨晚的情形截然不同。
“看来双喜镇也是能做出给人吃的饭的嘛。”齐斯略带幽默地说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下颌。
为什么徐嫂送来的饭菜会在她离去后沾上血迹？倘是她有意为之，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她固然对饭菜的异常知情，可知情并不等于直接参与；有没有一种可能，昨晚饭菜的异常和她无关？
齐斯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笑得真情实感。
“双喜镇的鬼怪应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而鬼怪也未必和鬼怪团结一心。”
……
另一头，刘丙丁同样端了碗，拿了筷子，不过不像齐斯这样划水。
他一口饭没吃，只是摆了个串桌子的样子，在人群间穿来穿去。
第一天的时候，裤袋里凭空多出个智能手机的线索，他有苦说不出。
他确确实实没有及时公开线索，也实实在在没留意到身上多了东西。就因为这件事有了疑点，他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玩家们都是聪明人，自然不可能仅凭一个可以解释的小细节认定他是屠杀流玩家；但一旦出了事，需要有人顶包或是趟雷，他很可能会被以此为由推出去。
刘丙丁说是在片场摸爬滚打多年，混成了人精，一时却也想不到洗脱疑点的方法，能做的只有自认倒霉，再尽量积极收集更多的线索。
他用目光搜寻人群，很快锁定一个游离在外、看上去不太合群的男人：“欸，大兄弟，你这身行头不错啊，在镇上该是比较混出头的那种吧？”
男人被他的搭讪惊了一跳，愣了一会儿才讷讷道：“没有，俺连工作都没找到，也就回到镇上，给徐婆婆打打下手。”
“我看你们镇上的人都挺尊敬徐嫂的，给她打下手不容易吧？”刘丙丁笑着吹捧，“兄弟你平日里都干些什么啊？徐嫂她看着就挺了不起的，干啥应该都挺吃得开。”
男人不好意思地讪笑：“俺就跟着徐嫂，给人做做媒，远近的人讨媳妇都来俺们这里找，好多姑娘都是从俺们这里嫁出去的。”
做媒还要男人打下手？
刘丙丁直觉有些奇怪，正要再问，却有一个生得五大三粗的老头从后面靠了过来，给了男人的脑袋一巴掌：“狗儿，和贵客瞎说什么呢？”
又数落了叫做“狗儿”的男人几句，老头看向刘丙丁，露出和徐嫂如出一辙的笑容：“别听他瞎说，咱镇上没他说得那么夸张。是徐嫂她信誉好，名声响，大家都信她，也愿意找她介绍。”
原来徐嫂是媒婆，难怪打扮得花里胡哨，说话又捏腔拿调。
刘丙丁颌首请教：“老伯，新郎官人在哪儿啊？我们受了你们的招待，入乡随俗，按理是不是得去说几句贺词啊？”
老头不疑有他，回身一指鲜红的人海：“就在那儿坐着呢，胸前别红花的就是。不过道贺什么的没那么多讲究，咱镇上的人都有好多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呢。”
“你们镇上是镇上，都是熟人一家亲，我们这些外人刚来，总不能失了礼数。”刘丙丁陪着笑将老头送走，才收了脸上假惺惺的表情，径直向老头指示的方向走去。
遥遥一望，就见一抹白色掺杂在鲜红的底色上，格外显眼。
齐斯早已站在外围，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恹恹地注视人群，不知在想什么。
刘丙丁鬼使神差地靠近过去。
还未等他开口，齐斯便侧目看向他，在唇角捏出一抹抱歉的笑容：“刘丙丁，昨晚我太急着找线索了，所以在看到你裤兜里的智能手机后，才先入为主地怀疑你，当众让你难堪。
“冷静下来一想，换作是我，身上忽然出现一样东西，也大概率无法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当时不由分说直接动手，是我考虑欠妥了。”
道歉的话语说得真心实意，并不是轻飘飘一句“我错了”的敷衍。
资深玩家大多倨傲固执，像这样能放下身段道歉的属实是少数。
刘丙丁受宠若惊：“没关系，说到底也是我自己大意。我要是你，看到我这样式的，也得怀疑。”
“但这到底是个团队副本，我们当中又没有真正的屠杀流玩家……”齐斯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喜儿那边找不到更多的线索了，我猜还有一部分线索在新郎这儿，一起去看看吗？”
刘丙丁听得晕晕乎乎的，不过齐斯的提议正合他的猜想。
喜儿行止怪异，且有徐嫂“不要冲撞”的要求放在那儿，他不敢上前试探；新郎这头则显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凑上去看一眼总不会有事。
更何况这筵席办得和他认知中的乡下喜宴别无二致，倘不是视线左上角镶着个浅灰色的系统界面，他恐怕都不会意识到这是在诡异游戏中。
见齐斯闲庭信步地走向着喜**衣的人群，刘丙丁不疑有他，也跟了上去。
齐斯不知不觉间落后他半步，几秒后便由他走在前面，打头开路。
刘丙丁用宽阔的肩膀撞开人群，挤了进去，齐斯无声地跟在后头。
人群当中搭了个小板凳，一个穿红衣戴红花的年轻男人坐在上面，看打扮应该是新郎。
新郎长相普通，歪土豆形状的脸上一对小眼睛空洞无神，半张的嘴淌着口水，神智看着不大正常。
他拿着半块镜子，在眼前晃来晃去，好像觉得很是好玩。
齐斯注意到，那是块化妆镜的残片，装饰精致，该是女子用的；看制式颇为现代化，显然不是这个镇子本土的产物。
“傻子配疯子，天赐良缘呵！”
有尖细的声音笑意盎然地响起，不像是高兴，倒更像是讥讽。
齐斯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没有看到说话的人。
他再度看向新郎。
这个傻子正将镜子凑到嘴边，呼呼地吹气。
从玩家的角度，能够清楚地看到镜面在几秒间蒙上一层白白的水雾。
齐斯走过去，在新郎身前蹲下。
距离很近，可以看到后者脸上的白粉，面膜似的覆盖了整张脸，将人涂得像鬼一样。
“恭喜恭喜。”齐斯不咸不淡地道着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的贺词，伸手去握了握新郎的右手。
——掌心温热濡湿，新郎竟然也是活人。
违和感丝丝缕缕地蔓延，齐斯的双目眯成狭长一线。
喜儿是活人还可以用巧合解释，“新郎是活人”这条线索则直接证伪了玩家在第一天得出的结论。
这双喜镇很有可能根本不是鬼镇，充其量只是个闹鬼的镇子。
徐雯提供的信息大部分是错的，是有意误导玩家，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会给出和真相截然不同的线索？
早在齐斯蹲到新郎身前时，周遭镇民的目光便都直勾勾地追随着他，以他为焦点，如有实质地勾连成网。
齐斯深知“人类比鬼怪还要可怕”的道理。
好好的一个镇子却装神弄鬼，镇民想必也不是善类。
【井中人】的线索是白纸黑字写着的，能干出那种事的镇民，杀人灭口也十分合理。
沐浴在众目睽睽之下，齐斯不动声色地抽回右手，粲然一笑：“恭喜恭喜，天赐良缘。”
他赫然是将先前道听途说的贺词复述了一遍。
而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刹那，好像触动了什么，视野有一刹那弥漫开红绡般的血色，耳畔响起了低低的哭泣声，极哀怨，极不甘……
异状只持续了两秒便消散了，齐斯发现自己依旧站在人群之中。
镇民们的目光依旧粘腻在他身上，好像要将他从内而外地看穿。
笼罩整座小镇的薄雾散去了些许，所有人和物和事不加阻隔地被冰冷的阳光淹没，蒙上一层照片曝光似的苍白。
齐斯若无所觉地站起身，缓缓向刘丙丁的方向靠去。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人高喊了一句什么，有一簇人群被新到的消息惊得安静了一秒，又反弹出更大的动静将所闻口口相传。
所有人的目光都短暂地移开，看向骚乱发生的方向。
不过几秒间，一声声议论便将消息传了过来。
“喜儿死了！”他们说。
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喜儿自杀了！”

第五十六章 双喜镇（十二）人与兽
言语是能够杀人的。
齐斯第一个用言语杀死的人，是一个叫“齐欣悦”的女孩，也就是他的堂姐。
十六岁的齐斯蜷缩在阁楼的箱子里，听着屋外歇斯底里的争吵，拼凑出女孩被人欺凌、希望父母帮忙出头、反而被骂了一顿的事件全貌。
于是在女孩拿烟头烫他的时候，他认真而专注地盯着前者的手臂，说：“你受伤了。”
也许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女孩哭了，哭得很委屈，颠来倒去地讲述她的悲惨遭遇。
齐斯捏出理解的表情，耐心地听她说完，末了对她说：“我可以帮你制定一套杀人的计划，不会被看出来的。”
女孩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我做不到的……我不能杀人……”
习惯于欺凌弱小的人往往畏惧强大，也许正是因为被强者灌注了太多恶意，才会变本加厉地向弱者倾倒。
齐斯笑了出来：“我听说，人死后会变成鬼，而大部分人都是怕鬼的。”
女孩自杀是在半年后，也许并不直接是因为一句提点，毕竟人类这个容器足够脆弱，在盛装足够多的痛苦后便会像热胀冷缩的玻璃那样开裂。
但女孩确确实实在死前换上了象征不祥的红衣，并在死后带来了不小的灾难。
……
喜宴中，尚清北听到喜儿自杀的消息，立刻就知道他那个莫名其妙完成的支线任务是怎么回事了。
要破坏喜儿的喜事，所以让新郎和新娘中的一人死掉，逻辑上没毛病，可正常人都不会往这方面想吧？
更何况，梦里那个声音说，之所以要破坏喜事，是因为喜儿嫁人后会死。听那口风，明显是想救喜儿的命啊……
想到诡谲的多重梦境，尚清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向正往人少处走的齐斯。
青年背着惨白的日光，一身白衬衫被照得发亮，边缘被微光模糊得像鬼怪的轮廓。
尚清北没来由地生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似警惕，似忌惮。
不远处，徐嫂幽灵似的杵着，皱巴巴的脸上不见笑影。
新郎的亲眷们一拥而上，假惺惺地抹着眼角，你一言我一语：
“好好一姑娘怎么就死了呢？徐嫂你不是答应过我们，说出不了事的吗？”
“我们阿林没福气啊，好好地娶媳妇，就这么没掉了……”
他们埋怨着，不见悲伤，倒更像是借题发挥。
徐嫂冷笑：“老婆子我干了这么些年，哪次不是给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次我不占理，肯定会给你们个说法，但你们也别蹬鼻子上脸，当老婆子我好欺负！”
到底是积累了许多年的威望，她一句话镇住闹闹哄哄的镇民们，又侧过头，佝偻着脊背，对身边的几人小声吩咐些什么。
交谈的声音被压得极低，两步开外便听不到了。
站在旁边凑热闹的杜小宇见没人留意自己，便矮着身子往人群中挤了挤，想听上一耳朵。
甫一抬眼，就接触到徐嫂警告的眼神。
那眼神阴冷森然得如同毒蛇，让他毫不怀疑自己再上前一步，就会被毒牙刺破喉管。
杜小宇不傻，几秒间就想明白了，过去几十年都没出事，玩家们一来新娘子就死了，徐嫂八成认定了是玩家们干的。
顺着这个思路思考下去，他一下子就想起清晨那会儿，齐斯貌似独自出去过，和喜儿说过几句话……
镇民们聚集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对策，玩家们则悄悄地在没有人烟的巷口聚集。
都是正式玩家，结合结果倒推过程，很容易猜想出事情的始末。
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齐斯，等他给个说法。
“红事变白事，我们这也算是提前吃上席了吧？”齐斯开了个只有自己能理解的玩笑。
顶着玩家们忌惮的目光，他放弃了继续就话题背后的趣味性进行阐释的想法，平静地说：“早上出去的那一次，我给了喜儿一块刀片，想来她就是用那块刀片自杀的。”
继续骗人当然可以，齐斯能想出无数种合理的解释将自己摘干净，并且有信心凭借自己的演技，做到从神情到举止都天衣无缝——但没有必要。
团队的作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在很多时候反而成为掣肘，提前为离开团队做准备势在必行。
线索和事实存在矛盾之处，这个副本的解谜难度恐怕不低，背后更是不知道有什么隐秘的机制。
主线任务是救出徐雯，而徐雯提供的信息是不可靠的，她所处的位置甚至很有可能不在双喜镇中。
一旦玩家们发现破解世界观、完成主线任务较为困难，大概率会选择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第二个副本中杨运东的下场历历在目，齐斯一点儿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他将早上发生的事如实陈述一遍，用幽默的腔调总结：“至于她为什么死得那么干脆，大概是因为我和她说了一些话，帮她想通了吧。”
李瑶眉头紧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喜儿明明没有威胁到我们啊。”
“为了制造混乱，扰动原有的剧情线。”齐斯勾起唇角，耐心地解答：
“你们难道没发现吗？我们从进副本到现在都处于被动，去的地方都是徐嫂安排的，知道的线索也是手机告诉我们的。
“我们的所作所为、所见所闻都在副本的安排和计划之中，继续这样下去，最好的结果不过是NE通关。
“我这人啊有点完美主义情结，很讨厌被人安排着拿到不完美的结局。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打乱这个副本的布置，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
在他人的布局中如何取得优势？
很简单——洗牌，捣乱，掀棋盘。
只要局势够乱，信息差就不复存在，玩家和NPC获得的信息量就会被拉到平齐的位置，这样一来不公平游戏也就有了博弈的余地。
“你早上为什么骗我们？你明明说你只是去问下线索……”刘丙丁的声音有些打颤，“你完全可以实话实说的啊。”
“我为什么要实话实说？”齐斯叹了口气，“要是你们当中有人圣母心爆棚，闹出什么乱子，可就不好看了。”
在场的五人中自然没有连NPC都舍不得伤害的圣母，但齐斯欺骗队友的行为依旧太过离经叛道。
尚清北冷哼：“你之前也说过，我们是一个团队，要团结一心。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们，我们怎么相信你以后不会私藏关键线索？
“你这么理所当然地害死他人，现在是喜儿，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害到我们头上？”
典型的滑坡谬论，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颇有道理。
尚清北头头是道地乘胜追击：“齐文，你在副本开场的时候诱导我们认为你是九州公会的玩家，从而博取我们的信任和领导者地位。现在我固然无法完全证伪你的身份，但我想问你——
“在你的本心中，合作究竟摆在什么位置？九州那套和平与团结的宗旨，你又认同多少？你究竟能不能做到为了多数人的利益而牺牲？”
齐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视众人，问：“你们有人是素食主义者吗？”
答案自然是没有，昨天晚饭的食物中有肉，没见谁少吃。
齐斯自顾自说了下去：“为了口腹之欲亦或是营养均衡，我们杀死动物；为了数量有限的机会，我们投入竞争，挤掉对手；为了活下去，我们尽最大努力做任何可以提升我们生存概率的事。
“当有足够的利益时，损人利己是人之常情；我和你们并没有任何区别。但不可否认，短期内我们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我藏匿线索、伤害你们，对我来说有害无利。
“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说得再怎么大义凛然都是一种虚伪。毕竟，求生和逐利是刻入生物基因里的东西，不是么？”
他顿了顿，粲然一笑：“顺便，我确实不是九州的人，对他们的部分理念也不敢苟同。并且我认为，一个理性的聪明人远比善良的蠢货要有价值。”
玩家们面面相觑。
齐斯的论断和认知无疑十分符合屠杀流玩家的群体画像，行事也确实太无所顾忌了些。
冒充九州公会的玩家，谋取领导者地位，隐藏关键信息，哪一件事深究起来都有违玩家们墨守的公约。
可如果他真是屠杀流玩家，又为什么要实话实说呢？
李瑶喃喃自语：“但我们终究是人，不是野兽。”
齐斯被逗笑了，歪着头看她：“人为什么不能是野兽呢？”
青年的眼瞳中，一缕猩红扩散成叆叇一片，深不见光，笑意未能浸染眼底，使得那里呈现没有起伏的空洞。
李瑶没来由地感到心惊，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
齐斯却已经移开视线，淡淡道：“目前讨论这些没有任何意义，我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探索整个双喜镇；第二，等徐雯的电话和信息。
“我建议我们分头行动，两人回喜儿家一趟，看看能不能从喜儿的房间中找到些什么；其他人一起去喜神庙。”
没有人对齐斯的安排有异议，喜神庙明显较为凶险，聚集更多的人力无可厚非。
也没有人对齐斯发号施令的行为表达不满。
他毕竟没实质上害过其他玩家，实力也确实不容小觑，谁也犯不着和他起冲突。
而且，枪打出头鸟，像他这样既出类拔萃，又身份存疑的，最后大概率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我去喜儿家吧，刚好我有潜行领域的技能，可以避开镇民进去探索。”李瑶按照之前和齐斯说好的方案提议。
刘丙丁紧接着说：“我也去喜儿家，我也有一个类似的技能。”
齐斯看向李瑶，做出安排：“我们先走，你们过会儿跟上徐嫂，见机行事。”
“好。”李瑶点头应下。
她虽然还对齐斯的言论有些挂怀，但还是好心提醒：“喜神庙的风水格局很怪，我先前路过庙门时往里面看了一眼，里头阴气极重，养鬼自噬，像是要以毒攻毒，镇压什么东西似的。”
齐斯略一颔首：“知道了，多谢。”
玩家们至此分道扬镳。
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上，齐斯沉默着在前头引路，杜小宇和尚清北两人紧紧跟上。
走了一段路，杜小宇涩声开口：“齐哥，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你真那么想的？”
他进入副本以来就以抱齐斯大腿为第一要务，还幻想着借机搭上九州的线。
可现在竟然告诉他，齐斯不是九州公会的人，还有可能是信奉利己主义的屠杀流玩家，开什么玩笑？
“对啊。”齐斯笑着说，“我和你们都不熟，提前许诺会舍身相救，不觉得太假了吗？举手之劳的时候搭把手就不错了。”
后半句话他没说。
他大概率不是搭把手的人，而是绊一脚或者下黑手的。
杜小宇没有接话。
齐斯继续说：“在我看来，团结和利己并不冲突，这是个团队副本，团结能获得最大利益，我有什么理由害你们呢？
“囚徒困境中，只要两个囚徒都不招供，便能获得最佳效益，但可惜的是，在猜疑链存在的情况下，个人做出理性选择往往导致集体的非理性。基于此，我才希望把话说开，打消我们之间的怀疑，让我们整个集体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同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看，很容易得到截然相反的结论，哪怕是公认的事实加合理的推导过程，也可能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下指向完全虚假的结果——这就是话术的本质。
齐斯适时垂下眼，无奈叹息：“我以为我把话说得够明白了，没想到适得其反。”
杜小宇听得一愣一愣的，左右已经上了贼船了，此刻连忙表态：“齐哥，我相信你！”
他瞪了一旁的尚清北一眼，鄙夷道：“说来说去就是死了个NPC，要不是有些人胡说八道带节奏，有什么大不了的？”
尚清北莫名其妙被点到，连忙辩驳：“齐文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做的那些事，很难让人不怀疑好吧？”
这么说着，他也不由在心里过了一遍进入副本后的种种，发现齐斯好像确实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细细盘点下来也算是言行一致。
可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个青年又可疑又讨厌呢？

第五十七章 双喜镇（十三）喜神像
镇子的路百转千回，白墙黑瓦的房子高高低低地向两侧排闼，千篇一律的建筑给人一种在原地打转的错觉。
齐斯和尚清北、杜小宇没太多话好聊，三人除了最开始闲扯几句，后面便都保持沉默了。
齐斯一边有意记忆路线，一边脚步不慢地前行。
乳白的雾气在不知不觉间从两侧袅袅升起，勾连成白茫茫的一片，将前方的景与物模糊得看不清晰。
很快整个人便如同在雾海里行船，周身都被浸在湿漉漉的水汽里，连呼吸都变得湿润。
远处传来尖锐的唢呐声，悲怆哀怨，伴随着将嗓子捏得极细的唱祝：
“谁家女儿鲁且愚，痴痴傻傻好生养。”
“谁家破落浪荡子，风风光光买嫁娘。”
“棺材抬来作红轿，满天飘白开鬼道。”
“但求夫妻生死共，同日魂归同丘葬。”
那声音由远及近，几息间便到了耳边，不知疲倦地吹吹打打。
齐斯想起“民歌收藏家”的成就，从道具栏中调出录音机，按下录音键。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下按得没什么实感，如同揉捏棉花般软趴趴的。
录音机坏了，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齐哥你看啊，看那边……”杜小宇的声音在身后遥遥响起。
齐斯极目远望，看见一簇巨大的黑影在前方的雾气中缓缓行驶，靠近又远去。
那是一副棺材。
双喜双喜，一曰婚嫁，二曰丧葬。
婚嫁已经浓墨重彩地上演了一遭，而现在，“丧葬”来了。
齐斯快走几步靠近过去，缀在棺材后的半步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
有什么声音从棺材中传来，轻如蚊蚋，却接连不断，似乎是小声的啜泣，还夹杂着不甚真切的呼救声。
“救救我……放我出去啊……”
齐斯歪着头听着，忽然有点想打开棺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棺材是装死人的，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那求救声是怎么回事呢？好想研究研究啊……
“齐文，我们一起打开棺材盖，躺进去怎么样？”尚清北的声音用怂恿的语调说。
齐斯摸着下巴思考起来，两秒后，他拒绝道：“不，你昨天没有洗漱，脏。”
“躺进去啊，我们永远不出来……”那个声音还在劝诱。
齐斯被吵得有些心烦，陡然回过头看去。
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
……
另一边，安抚完新郎的亲眷后，徐嫂便带着一群男人，气势汹汹地往喜儿家的方向赶。
李瑶拉着刘丙丁，悄悄跟在队伍后头，没有引起任何一个NPC的注意。
【名称：路人甲】
【类型：技能】
【效果：少量降低存在感，减少被NPC注意到的概率】
【备注：你跃入人海，不过一粒水滴；你放声高呼，不过蚊蚋之音；没有人会特意关注你，你不过一个路人甲而已】
这是两人在第三个副本获得的技能，罕见地一模一样。
这技能效果很弱，只能对NPC起些微不足道的作用；备注更像是对两人的现实生活的嘲讽——却没想到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徐嫂步速很快，灵活得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
李瑶和刘丙丁走得气喘吁吁，才勉强跟上她的步伐。
他们不敢跟得太近，始终和徐嫂保持十米的距离，生怕被NPC发现，破坏技能的效果。
转过巷口，是一座一进的宅院，墙皮斑驳，红纱堆叠，木门半开着，像是邀人进入。
喜儿家到了。
眼前早已不见徐嫂和男人们的身影，他们显然已经先走一步，进入宅院了。
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给所有红的白的建筑抹上一层蒙蒙的灰影。没了阳光，刚散去不久的白雾再度从阴影中上涌，薄纱白绫似的袅娜着伸展。
刚死过人，连迎面吹来的微风都带着死亡的阴湿气息；空气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衣角的猎猎声音。
李瑶不自觉地将脚步压得更轻，一下下踏在青石板上，向宅门的方向走去。
她轻轻推开木门，尽管已经很注意了，但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响动。
木门被风吹着缓缓开到最大，木头摩擦的余音散去后，天地间再没有别的声响。
李瑶屏着呼吸等了两秒，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庭院中，没有一个NPC的身影。
刘丙丁凑上前来，压低声问：“这是什么情况？我们应该没走错，该不会是徐嫂根本没到喜儿家？”
李瑶吐出三个字：“鬼打墙。”
“我们该怎么办啊？我啥都不懂，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先进去再说，没有人，刚好方便我们探索。”李瑶大步走进庭院。
被红纸和红布封锁的西面厢房一片红艳，一缕缕红色布条从屋檐上垂挂下来，像是白无常的舌头，被风一吹便簌簌地抖动起来。
李瑶踏着地上的红色纸屑，走向西厢被糊得看不见内里情况的门洞，一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在门边垂手站定，盯着房门上贴得皱巴巴的“囍”字失神半晌，终于推门而入。
房间似乎很久没有打扫过了，门一开便有一抔灰尘呼在脸上，呛得门口的两人干咳了几声。
空气中漂浮着纤维和尘粒，腐朽的木制品散发着溽潮的气味，堆积在肺腔里给人一种郁结的感触。
房间内没有尸体，也没有人影，似乎封锁许久了，什么都不曾来过。
李瑶一步步向墙根走去。
刘丙丁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步伐，看到灰白的墙壁上斑驳着大片的褐色斑块。
“是血。”李瑶说，“看溅射的形状和角度，应该是打斗中留下的血迹。”
刘丙丁注意到，墙上的褐色浓淡不均，可以明显地看出是分好几次，从不同角度溅上去的。
还有一道下浓上淡的擦痕，应当是将人的伤口掼在墙壁上，涂抹出来的。
李瑶左右看了看，目光最终落在靠墙壁的一张木床上。
木床雕镂精致，边角处却结了厚厚的蛛网。
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喜被和褥子，早已沾了灰，被混色成一种伤口溃烂后呈现的酒红。
李瑶走过去，拉开被子边缘的拉链，扯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灰色纸页。
那是一张报纸，展开后，赫然是一则配有照片的报道：
【20岁女大学生在旅游时失踪，警方已介入调查】
刘丙丁凑上前瞅了一眼，目光定在一处。
他指着照片中失踪者的脸，迟疑地说：“这……这不是喜儿吗？我认人可准了，不会看错的，可喜儿不是个傻子吗？”
“徐嫂骗了我们。”李瑶冷冷道。
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身遭的景象如同沾了水的纸张般蜷曲、折叠，从边缘开始崩毁、破碎，像是高楼坍塌般消散成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又逐渐染上鲜红色，火焰似的燃烧起来，勾勒出新的画面。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
……
镇中的道路上，雾气浓郁得像云层，遮蔽了所有场景，只留下一副巨大的黑色棺椁停靠在齐斯面前，发出阵阵可怜可悯的泣音。
“放我出来啊……换你躺进去吧……”
似乎是意识到骗不到齐斯了，尚清北和杜小宇的声音逐渐扭曲，变成最开始的女声。
齐斯站在雾里静静地听着，垂眼将棺材从头打量到尾。
他注意到，棺材的四角各钉了一枚制式奇怪的青铜钉，钉得并不牢靠，都脱出来了差不多半根，好在并没有完全掉落。
“救救我……放我出来……”
棺材里的年轻女声依旧在求救，隔着厚厚的棺材板，失真得像是从水底传来，隔了厚厚一层水雾。
“我为什么要救你？”齐斯好奇地问，“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吗？”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棺材里的东西似乎是被问懵了，好半天没再出声。
齐斯等得有些无聊，于是走上前，从特制手环里取出小锥子，将脱落出来的棺材钉一个个敲了回去。
在他敲完最后一个钉子时，一阵狂风袭来，将棺材吹成一地灰色的沙粒，连带着雾气也被吹去了许多，留下一派天朗气清。
身后消失了一阵的脚步声再度出现，不多不少正好两人。
尚清北和杜小宇显然也和齐斯一样，遇到了抬棺出殡的诡异情景。
杜小宇的声音带着可感的后怕：“齐哥，你刚才看到了吗？忒邪门了，棺材里有人向我求救，让我把她放出来……我还听到了你和那小子的声音……”
“有什么好怕的？根据我的经验，那应该不是死亡点，只是提供线索的特殊剧情。”尚清北不以为然，“婚嫁和丧葬放在一起，要么是冥婚，要么就是把新娘子放在棺材里嫁出去。我听说一些山旮旯角小地方，好像是有这种诡异的民俗。”
杜小宇吐了口唾沫：“你就扯吧，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民俗？”
尚清北抱紧词典，白了他一眼：“没有文化不可怕，可怕的是什么都不懂还自以为是。”
杜小宇就要发作，齐斯适时打断他：“我父亲在大学里当过民俗学教授，听说过类似的民俗，不过等到了实地考察的环节，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找到。
“以及——我比较好奇的是，明明井下已经【尸骨俨然】了，死了人为什么不直接扔进井里，还要经过装殓这个步骤。”
“谁知道？”尚清北耸了耸肩，“说不定井下其实是一个墓室，整整齐齐地摆着棺材呢。”
齐斯挑眉：“怎么说？”
察觉到青年请教的态度，尚清北打开了话匣子：“我怀疑最开始我们找到的那个志怪故事，恰恰是破解这个副本谜底的核心提示。张生【失足坠井，见尸骨俨然，怃然惆怅】，如果井下是一堆腐烂的尸骨，他看到后才不会惆怅，只会惊恐。”
齐斯眯起眼笑：“不错，有进步，再接再厉。”
尚清北：“……”
三人又走了一会儿，前方依稀可见朱红色的庙门，两个红彤彤的写着“囍”字的灯笼挂在门前，无风自动。
喜神庙，供喜神。
里头大概有人在烧纸，香烛的味道袅袅传出，夹带着黑色残纸的烟气缥缥缈缈地从门洞逸散，飞向高空。
供奉在神龛里的喜神似乎又往外面走了一点，鲜红的裙裾流焰般垂落，星星点点的浅金色花纹勾勒出浪花般的起伏。
喜神的脸只剩下眼睛还未露出，幽白的面庞像是冰窖里的死人。
神像下首跪着的新人雕像纷纷面向门口，倒像是正对门外的玩家磕头稽首。
雕像最外面一层的漆已经掉了好一块，露出铜绿色的内里，远看像是两具刚出土的僵尸。
齐斯加快脚步走过去，跨过门槛。
视线右上角的身份牌剧烈地颤抖起来，灰雾弥漫，遮住邪祟的面目。
喜神庙里供奉的东西不简单。
齐斯抬眼看向神龛中端坐的神像。
红衣的神有一张很眼熟的脸，猩红的目光平静地下垂，眉眼悲悯又戏谑。
在将面容和记忆对上号后，齐斯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喜神？娘娘？……这是在玩角色扮演吗？”
他属实没想到，某位邪神会这样阴魂不散，夜里出现了一遭也就罢了，现在竟然又来。
《双喜镇》副本明显和诡异游戏背后的神明体系缺少关联，背景故事中的喜神娘娘也并非天生的邪神，而是怨念酿成的邪祟……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契都不该和这个副本产生联系，顶替喜神娘娘出现在这里，恐怕另有目的……
杜小宇跟在尚清北身后进入喜神庙，听齐斯笑了有一阵，犹豫地问：“齐哥，你怎么了？”
齐斯收敛了不合时宜的兴味盎然，抿住唇角，抬手指了指被契替换的神像。
杜小宇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不明所以：“这喜神看着怎么像是个男的？不过挺漂亮的，嘿嘿。”
尚清北也发现了杜小宇说的两点，“嘁”了一声：“这有什么好笑的？”
“嗯，不好笑。”齐斯将唇角压到正常水平，一本正经地表示赞同。
在尚清北警惕的目光中，他若无其事地移动视线观察四周。
喜神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很多，除了正中一条用香烛拦起来的通往神龛的道路，两侧还各有一个厢房大小的耳室。
左侧的耳室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六个棺材，都和齐斯之前在雾中看到的棺材幻影一模一样，一样的雕镂，一样的棺材钉。
烧纸的烟气是从右侧的耳室传来的。红色的轻纱帐幔从天花板上垂下，阻隔耳室和过道。
隔着一层纱，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耳室中央跪坐着一道佝偻的身影，应该便是烧纸的人。
刚刚玩家们——主要是齐斯——发出那么大的动静，这人竟还能岿然不动，着实有些稀奇。
齐斯绕过烛台，走过去，轻轻撩起纱幔，笑着说：“你好啊。”

第五十八章 双喜镇（十四）徐宅鬼
蹲在纱幔后烧纸的是一个驼背的老头，穿黑衣黑布鞋，戴黑帽，从头到脚只有头发是白的。
他丝毫没有搭理玩家的打算，只伸着肿胀的手指，夹起一张张黄色的纸，放到面前的火盆中。
齐斯问：“老伯，你这是在给谁烧纸呢？”
老头没有回头，沙哑着嗓子回答：“这是在给喜神娘娘传信呢。”
“传信？”
“我烧的是经纸，心里头默念着想说的话，娘娘那边就能看到。”
齐斯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你怎么确定喜神娘娘识字？万一祂不识字呢？”
老头沉默一秒，猛地扭过头：“你这后生懂什么？就知道胡说八道！”
玩家们看清了，老头有一张和徐嫂一样皱巴巴的脸，不过没抹白粉，看上去要黝黑一些，也更像是活人。
他等了几息，没等到齐斯说话，自以为将人唬住了，便再度拿起黄色的纸，烧了起来。
齐斯凑过去蹲下身，自顾自拣了几张黄纸，缓缓放进火盆。
杜小宇看不明白齐斯想干什么，但考虑到相信老玩家比相信自己靠谱，便也有样学样地抓起一叠纸去烧。
尚清北看着一下子壮大起来的烧纸大军，眼皮微抽：“齐文，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齐斯头也不抬：“给我的一个熟人烧纸，感觉诡异游戏里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应该比外面灵验，说不定真能传信呢？”
尚清北：“……”这老玩家有病吧？
寺庙内静得出奇，几人的呼吸被火焰的觱发声掩盖，仿若空无一人，无鬼无神。
拦在耳室和走廊间的帷帐随微风飘拂，像是将一滴血落入清水，任由它涤散开去。
燎燎的火盆边，穿黑衣的老头儿佝偻着脊背，低着头，神情却是专注认真，执黄纸的手有些打颤，不甚稳当地将一张张纸送进火中。
那黄纸被火烧得焦黑蜷曲，几秒间便像是腐朽的尸骨般萎缩下去，融入早已积了一层的黑灰，唯有几枚残片被热气蒸得飞起，又在空中肢解成看不分明的微粒。
齐斯烧了一会儿纸，冷不丁地开口：“老伯，你烧这么多经纸，是想和喜神说些什么呢？”
老头不耐烦道：“烧就烧了，哪来那么多废话？年年岁岁都是那么几句，求娘娘庇佑，保佑我们平平安安。”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面部照得明明灭灭，反而分辨不出具体神情。
齐斯微微挑眉：“你总是来这儿烧纸祈福？”
“是，这庙是老头子我在管。”
“听徐嫂说，你们镇上闹鬼，都是来这儿求喜神娘娘镇压的？”齐斯流露出适度的好奇，像个单纯想多听些乡野怪谈的好事游客，随口一问，随意一听。
老头的脸色却倏地变了，眼角和嘴角一起抽动起来，满脸的沟壑蛇虫一样扭曲，像是想到了极难过的事。
齐斯看在眼中，知道是问到关键了，却装作无知无觉，笑着说：“你们镇成天办喜事，看着热闹喜庆。撑船带我们几人过来的艄公也说，你们这里水好，聚财聚福源，看风水不像是会闹鬼的样子啊。”
他没将话说实，老头沉默了许久，将手中的黄纸往地上一丢，长叹一声：“作孽啊。”
这明摆着是知道些什么。
杜小宇和尚清北屏住呼吸，凑得更近了些，竖起耳朵准备细听。
老头却硬生生止住了话头。
齐斯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老头摇头：“哪有什么事儿啊？咱们镇安安分分的，又有喜神娘娘庇佑，能出什么事？”
“哦？”齐斯故作讶异，站起身退开几步，回头遥遥一指另一间耳室，“那么那些棺材是怎么回事？”
六副一模一样的棺材平平稳稳地躺着，不动不声不响，通体的黑色和满目血红的喜神庙格格不入，分外扎眼。
尚清北至此明白，齐斯巴巴地过去烧纸，压根不是他所说的给熟人传信，不过是想要和老头套近乎，多问出些信息。
“齐文”的话果然一个字都不能信……
尚清北眼神一暗，又一次加深了自己的印象和判断。
齐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老头的答案，追问道：“老伯，那棺材里的都是新死的人吗？停灵在庙里，这样的风俗倒是少见。”
他说着，有意无意地将胸前的身份牌握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
老头大抵是认字的，在看到身份牌上的“民俗调查员”几个字后，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些。
他放下手中的黄纸，扶着腰站起身，一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齐斯，好像要透过皮肉看到灵魂。
半晌，他咧开没有牙的嘴，喷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停灵七天，就是镇上的人了呵；成了镇上的人，就能嫁出去了呵……”
齐斯猝然抬眼，只见老头脸上的粗砺皮肤忽然像是洋葱似的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青黑色的肉来，就像是褪了色的雕像内里的铜绿。
“快走！”尚清北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
话音未落，他便紧紧抱着词典，转身冲向门口。
齐斯将手覆盖在命运怀表上，还想多看几眼。
下一秒，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老头全身的皮肉都开始像水波一样蠕动，肥硕的白色蛆虫从他的皮肤下钻出，在流溢浓水的烂肉间钻进钻出。
无数只不知名的黑色虫子从口鼻中涌出，浪潮似的覆盖了他的全身，他一寸寸矮了下去，准确地说是被虫子一寸寸啃食掉了。
……打扰了。
齐斯果断打消多观察一会儿寻找线索的念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尽量不发出声音惊动庙里的其他存在。
杜小宇一只脚跨过门槛，最先看到外面的景象。
他受惊似的跳了回来，指着门外，舌头打结：“你……你们看，那……那是什么？”
齐斯顺他指示的方向看去，喜神庙外白雾滚滚，一道道灰扑扑的影子零散地立在雾中，正缓慢地靠近过来。
最近的一道影子已经到了五步外，可以看清那是一尊穿喜服的雕像，身上多处褪色，脸却完好，用红白二色勾勒出一个诡异而巨大的笑脸。
“关门。”齐斯说。
杜小宇哭丧着一张脸：“那不就成关门打狗了吗？”
齐斯转头看向右侧的耳室，黑色的虫子在啃食完老头后便化作黑烟散去了，唯有一件黑色的衣服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很快就被白嫩嫩的蛆虫爬满。
齐斯这才注意到，那件衣服是寿衣的式样，最开始他竟然没有发觉。
“咔咔”的声响从喜神像的方向传来，夹杂着漆片落地的“噼噼”声。
喜神座下一男一女两尊雕像动了起来，僵硬地从地上站起身，笨拙地向玩家走来。
“门外一共有七具雕像。”尚清北堪堪维持着冷静，下了判断，“关门是三对二，不关门就是三对九。”
杜小宇缩在齐斯身后，小声提议：“我们要不冲出去？到时候散开来跑，没准能跑掉……”
齐斯后退一步，将杜小宇让到身前：“你可以跑出去试试，加油，我看好你。”
杜小宇：“……”
说话间，雾气中的雕像又靠近了些，最近的那一尊距门槛只有一步，像是随时都会将脸贴过来。
稍远的几尊也能看清面貌，如出一辙的鲜红笑脸，眉眼间却尽是愁苦，好像那笑容是被硬生生凹出来固定住的似的。
尚清北不再犹豫，吃力地推动左边半扇门，将其重重地砸上。
齐斯则去推右边半扇，顺手抓起门栓，将两扇门插在一起。
身后，一男一女两尊雕像似乎是活动开了，灿烂地露齿而笑，嘴角咧到眼角，手臂跳舞似的肆意挥动，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我们这是被关里面了啊！”杜小宇抖得像筛子似的，声音带上哭腔。
人恐惧鬼怪，说到底是在畏惧死亡；而在死亡面前，任何人都是脆弱的。
尚清北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得发白。
在喜神庙已经被鬼怪围住的情况下，关门是最佳决策，却不一定是一条生路。
和两个鬼怪共处于一个封闭空间，团灭只是时间问题。
诡异游戏不可能设计绝对的死局，一定有解法……三人中一定有人持有可以对付鬼怪的道具……
尚清北看向齐斯。
青年神色淡淡，极深的目光中好像凝着什么思绪，此刻正无声无息地向左侧的耳室退去。
都这种时候了，还藏私，他究竟想干什么？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的敲门声在紧闭的庙门上响起，似试探，又似威胁。
“咯咯咯、咯咯咯……”
庙内，两尊雕像舞动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杜小宇双腿打着颤儿，手却伸进自己的裤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
正式玩家，哪怕再是无能，也不至于没有一点道具储备。
只是，普通的道具真的有用吗？
齐斯靠在棺材上，侧目看向神庙深处，手恰好按住棺材一角钉着的镇魂钉，眼睫微垂。
从进入这个副本以来，发生的事都太过怪异了。
第一天获得的线索相互矛盾，和主线任务直接相关的重要NPC更是提供了错误的信息。
作为一个解谜游戏，一开始就用大量干扰项将玩家淹没，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恶意满满，完全是一种处心积虑的针对，要置人于死地……
就像是……诡异游戏背后的至高规则要对他赶尽杀绝。
在赌博中作弊，本就是险之又险的招数，被发现的出千势必会遭到反噬和惩罚。
《无望海》副本中，他和傀儡师的博弈有作弊的成分在；规则的眼睛悬于头顶，未必无知无觉……
齐斯若有所悟，抬头侧目。
神龛之上，红衣的神祇垂下猩红的眼眸，目光悲悯，笑容戏谑。
……
【支线任务（必做）：逃离徐宅】
另一边，穿繁琐嫁衣的女人蜷缩在宅院角落一处现成的视觉盲区中，屏息敛声。
在喜儿的房间触发支线任务后，李瑶便和刘丙丁失散了。
周围的场景在她眼前变成陌生的模样。
三进的宅院重重叠叠地环护，不像是现代的制式。
廊道间路过的穿马褂、扎辫子的仆役更佐证了她的判断——
她回到了几百年前的双喜镇。
远处响起“踏踏”的脚步声，有两个仆役穿过半月形的门洞，走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
“小姐也真是的，非要嫁给那个小子。要我说就该将那小子丢井里，知道了那么多，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呵呵，怕什么？县太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一个小小的县丞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说的也是，不过手头的那批货得尽快处理掉，别给逮着把柄。”
“处理起来不难，远近的镇上，那么多人缺媳妇……”
李瑶起先还听得有些迷糊，在听到最后一句后，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新闻报道中，喜儿莫名失踪；双喜镇内，喜儿以孤女的身份懵懵懂懂地出嫁。
——双喜镇专门为远近操办喜事，徐嫂年年带着镇上的男人们为人做媒，繁荣了整个镇子。
线索汇总，答案呼之欲出。
两个仆役越走越近，在厢房前停步，朝里头看了一眼，声音惊恐起来。
“小姐不见了！”
“快去告诉老太太，别是和那小子跑出去了！”
李瑶知道，仆役口中的“小姐”大概率就是她此刻扮演的角色。
她紧紧抿着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
仆役叫得厉害，动作却依旧稳当，继续沿着之前的路径向前，很快便只和她躲藏的地方相隔三步之远。
从李瑶的角度，能够看到他们苍白的脸和脸颊两侧的腮红。
用红颜料画出的嘴的位置裂开一条缝，上下两瓣正一开一合，发出以假乱真的人声。
他们根本不是活人，赫然是和真人等高的纸人，穿着纸做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地飘来。
【镇中多纸人兵马，尽日阴晦。张生时陷梦魇，形销骨立，昏昏然不知其所以来】
李瑶的脑海中一瞬间翻涌出大量和纸人有关的恐怖故事，不觉后背发凉。
不能被纸人找到，得想办法逃出去——她该怎么办？
“原来你在这儿啊……”
耳后，一道尖细的声音幽幽响起，冰冷的气息吹在后脖颈上。
李瑶僵硬地回头，一张嘴角咧到眼角的诡异笑脸正贴上她的鼻尖，阴森而可怖。

第五十九章 双喜镇（十五）梦与真
喜神庙中，右边的耳室已经被腐烂的老头和一地蛆虫封死。
左手边是棺材，最里面是神像，玩家们能活动的空间只有二十平米左右。
一男一女两尊雕像“嘻嘻”地笑着，摇头晃脑地分头堵住廊道的两头，从两个方向朝玩家包抄过来。
齐斯没骨头似的靠在棺材上，右手藏在背后抠动棺材角的钉子，原本就拧得不是很牢的钉子松动得更加厉害。
新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掉转角度向他冲来，几秒间便越过烛台，举起僵硬的双臂抓向他。
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腐烂的气息在鼻尖萦绕，齐斯侧身躲过青黑色的手爪，扣在棺材角的手依旧死死抓住钉子。
他终于找准角度，转动手腕。
“咔哒”一声，棺材钉脱出钉孔，钉尖和青铜棺盖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似乎是解开了什么封印，原本已经被体温和后背渗出的薄汗捂热了的棺身陡然迸射出冰一样的冷气，刺得人骨头发痛。
齐斯的手依旧按在棺盖的缝隙上，触到冰凉粘腻的液体。
丝缕的血丝从棺材缝中缓慢溢出，恰似第一天在手机相册中看到的照片。
“呜呜呜……救救我……”
“求求你……放我出来……”
期期艾艾的哭声引动共鸣和回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伏。
“咚、咚、咚……”
棺材中响起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从上到下都在剧烈地震动，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束缚爬出。
尚清北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拿着纸和笔的手一抖，硬生生把“徐”字写成了个四不像的“狳”。
新郎已经到了眼前，诡异的笑脸越来越近，双臂舞动着伸了过来。
尚清北不得不停止书写，抱着怀里一堆东西闪身躲向左侧的耳室，差点撞到正和齐斯对峙的新娘。
他低骂一声，险险换了方向擦过去，退到一副棺材后，然后就听到越来越响的撞棺材板的声音。
尚清北：“……”
他想到之前齐斯靠在棺材上鬼鬼祟祟的样子，咬牙切齿：“齐文，你到底干了什么？”
齐斯握紧钉子，翻身跃到旁边一副棺材侧旁。
幸运的是，异状并未在棺材之间传播，除了之前那副棺材，其他棺材都安安静静地躺着，无比乖巧。
听到尚清北愤怒的喊声，他举起手中的棺材钉冲尚清北晃了晃，小幅度地弯了下唇角。
尚清北余光瞥见棺材角的钉孔，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他骂了一句脏话，想掐死齐斯的心都有了。
精神病吧？两个鬼怪还不够，还要放出来更多是吗？
“咚咚咚”的响动不绝于耳，和着心跳的节奏有来有回。
新娘一击不中，受惯性作用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
耽搁几秒后，它翻了个身将自己竖起，摇摇晃晃地稳住身形，再度抬手击向齐斯。
齐斯将棺材钉举到身前，迎上新娘的手爪。
钉尖和掌心撞在一处，发出“噗”的一下贯穿皮肉的声。
“啊！”
新娘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丝缕黑烟从掌心逸散，就好像被火焰灼烧了似的。
【镇魂棺：四角有镇魂钉，可辟妖邪，镇阴魂。】
词条的描述历历在目，齐斯知道自己赌对了，镇魂钉果然对诡异有克制作用。
如此看来，直接对他出手的应该不是那至高无上的规则，不然不会还给他反制的机会。
而只要不是规则亲自下场，他就还有生路。
齐斯相信，哪怕有某个存在满怀恶意地要弄死他，也得受规则的约束。
至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始终能起到作用。
新娘被镇魂钉所伤后，愣愣地后退几步，再看向齐斯的目光充满忌惮。
它很快意识到自己拿眼前的青年没办法，当下向右转向四十五度，锁定了刚找到个不受干扰的地方，拿出纸笔准备写字的尚清北。
新郎刚才攻击尚清北不中，这会儿也慢悠悠地跟在新娘身后，靠了过去。
尚清北不得不再次中断书写，矮身穿过棺材之间的夹缝，跑向另一个方向。
他已经注意到，两只鬼怪的速度都不快，只要他频繁变换位置，就不至于被攻击到。
突如其来的死亡点必然有时限，只需要撑到危机结束……
尚清北零零碎碎地想着，气喘吁吁地绕过还在震动的棺材，一抬头就看到齐斯坐在角落处的棺材上，气定神闲地摆弄手中的钉子。
等等……钉子？镇魂钉？
尚清北脑海中灵光乍现，后知后觉明白了齐斯拔棺材钉的缘由。
当下，他躲到齐斯身后，迅速从那副齐斯坐着的棺材上拔下一枚钉子，有样学样地握在手中，横挡在身前。
下一秒，新丢了一枚钉子的棺材也响起哭声和撞击声。
狭小的空间中挤了两个声源，一时间热闹得有点过分。
尚清北死死地盯着新郎和新娘的雕像，默数着秒数。
两只鬼怪在一米开外止步，踯躅地兜着圈子，却不上前。
尚清北松了口气，心知死亡点是过去了。
有镇魂钉在手，新郎和新娘不敢靠近。
虽有两副棺材各少了一枚钉子，但里面的尸体除了声音大点，也跑不出来。
局势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玩家和鬼怪谁也奈何不了谁，接下来需要克服的只有虚无缥缈的恐惧。
杜小宇早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吓得双腿发软，这会儿已经翻着白眼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地躺在神像前。
而那红衣的神像，不知何时从神龛上走了下来，站在离杜小宇一步的位置，维持着微微垂眸的姿势，似悲悯，似戏谑。
“咚咚”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新郎和新娘的雕像在旁边焦躁地徘徊，散发着可感的尸臭味。
原来那两尊雕像外壳里装着的不是土胚，而是已经发青发绿的尸体。
尸体的皮肤被以特殊的手法处理过，呈现塑料布的平滑质感；陶土和釉草草地刷在尸体表面，随着尸体的移动像死皮似的落下。
齐斯眼不见心不烦，在棺材板“咚咚”的配乐中低垂下头。
口袋里的纸钱在之前和雕像周旋的过程中散落到地上。
他盯着那白色的圆环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地问：“尚清北，昨晚你梦中的那个长着我的脸的鬼怪，是不是拿了纸钱？”
尚清北不明所以，如实答道：“是的，当时我还劝‘你’等到白天再探查，‘你’说危险与机遇并存，一定要拉着我出去。”
齐斯眯起了眼。
他记得昨晚的“梦境”中，他和“李瑶”一前一后走出门后，漫天纸钱当空泼洒。
“李瑶”率先抓了一把纸钱揣进口袋，他看见工具人队友把自己想干的事儿干了，便懒得再费劲动弹了。
而从梦里醒来后，他的兜里是有纸钱的，自然不可能是化身“李瑶”的鬼怪塞给他的，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齐斯笑了：“小清啊，也许你梦中的那个‘鬼怪’确实是我，或者说，有一部分时间是我。”
尚清北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果然不是人”，但还是压抑住了冲动，安静地听齐斯说了下去。
“最开始只有我们两人从梦中醒来。我和你一起出门探索，希望能够找到指向这个副本世界观的线索。
“而在我们出门后，准确地说是在我将纸钱塞进口袋之后的某个节点，我们在不知不觉间被拉入梦魇。
“你的梦魇顺着事情发展继续下去，不过变得更加诡异，‘我’也被鬼怪替换。而我的梦魇则从头开始，我梦见了李瑶，构成了连环梦的一部分。”
齐斯陈述完事实，拉长了音：“你说，副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制造一个将所有玩家牵扯进来的连环梦呢？
“如果只是为了扰乱我们的判断，完全可以接续我们两个一起出门探索的剧情，再给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意象，这样既能起到干扰效果，又不会让我因为纸钱问题察觉到不对劲。
“诡异游戏没有这么做，是不是恰好可以说明，在梦中将我们两个分开是必要条件？
“副本为什么要将我们分开呢？是想让我们分别经历不同的剧情，还是单纯想找我们中的一个人做些什么？”
齐斯忽然想到，如果真有某个存在想对他下手，最方便的手段其实是煽动玩家。
培植玩家们的恐惧和怀疑，策反某个玩家率先对同伴动手，而根据“枪手博弈”理论，身为领导者的他必然首当其冲。
这似乎也能解释为什么副本进行到现在，没有出现任何伤亡——
当然是因为某个存在要留足对付他的力量啊。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自作多情，但哪怕只有1%的概率，真正发生后都是100%的不幸。
更何况，诡异游戏中不止一位神祇；诸神赌局中，他与契以外的存在天然敌对。
契能帮助他对付“傀儡师”，他又有什么理由相信，其他邪神不会下场对付他呢？
齐斯注视着尚清北的眼睛，神情似笑非笑：“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是怎么从梦中梦里醒来的？”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我突然摔了一跤就醒了。你是怀疑我藏了线索吗？”尚清北语速极快，“如果真有某个存在找我做些什么，想不被你发现，完全可以在你的梦里继续你和我出门探索的剧情往下编……”
齐斯饶有兴趣地问：“你怎么笃定我怀疑的是‘某个存在想找你做什么’，而不是‘副本想让我们经历不同的剧情’？”
尚清北意识到自己中套了，反应迅速地反驳：“你的前后语境明显是在怀疑我和NPC有所联系，你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说，没必要设这么垃圾的圈套。”
齐斯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我确实怀疑我们中有人和副本中的某个存在有联络。构筑连环梦是故布疑阵，营造昨晚发生的事只是必经剧情的假象。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梦到对方，那么明显有问题的就是我们两人中的一个；而如果五人刚好构成一个环，且梦境内容大差不差，那么怀疑范围就扩大了。所有人都有可能有问题，约等于所有人都没问题。”
他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地问：“假象是为了掩盖真相，所以，真相会是什么呢？”
庙门外，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飘飘悠悠地响起，由远及近。
尚清北抿住嘴唇，竖起耳朵，仔细留意外头的动静。
齐斯同样屏息敛声。
他注意到，在铃声响起后，新郎和新娘的雕像纷纷笨拙地扭转身子，向神龛的方向移去。
它们动作不慢，很快便到了躺尸的杜小宇身边，却一秒也不停留。
它们径直返回神龛下首，各自归位，一动不动。

第六十章 双喜镇（十六）假线索
“铃铃铃……铃铃……铃……”
铃声摇曳，离庙门越来越近，很快便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门板，好像随时会破门而入。
随着轻幽的响动，棺材内的撞击声一下下变得微弱，被安抚了似的，逐渐归于一片沉寂的虚无。
齐斯从棺材上站起身，望向右边的耳室。
原本散落了一地的蛆虫和腐肉消失不见，地面干净如常，好像什么都不曾存在过。
喜神庙似乎只是普通的寺庙，除了从神龛上走下的喜神像外，再无任何异常。
唯一能证明方才发生过什么的，只有手中握着的镇魂钉，和躺在地上的杜小宇。
门外的铃声停了，紧接着，庙门上响起不轻不重的三下敲击声。
徐嫂沙哑的声音幽幽传来：“几位贵客，你们在里头吗？开开门啊。”
尚清北向齐斯投以询问的目光。
外头情况未知，徐嫂出现的时机着实有些微妙，且听她的语气，好像知道庙里发生了什么似的，怎么看怎么蹊跷。
“开吧，总不能在庙里坐七天。”齐斯走向还在躺尸的杜小宇，伸手从他的裤袋里摸出手机放进自己的口袋。
好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杜小宇的腿抽动了一下，眼皮滚了滚，惺忪地睁开。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一脸茫然：“齐哥，我怎么躺在这儿？”
“你忘了吗？我们之前来庙里探查，触发了死亡点，被困在庙里了。”齐斯侧身遥遥一指庙门，“现在应该是撑过了规定时间，徐嫂来接我们出去了。”
杜小宇终于想起了事情的始末，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在看到跪在神龛下首的两具雕像后，他脸色一变，心有余悸地后退几步。
注意到雕像一动不动，他才松了口气，狠狠骂了句脏话，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徐嫂适时又敲了两下门，扯着嗓子喊：“上午出了点事情，是我们招待不周。现在事儿处理得差不多了，几位随老婆子我回去吧。”
杜小宇是一刻都不想在庙里多呆了，看到齐斯和尚清北鼓励的眼神，当下屁颠屁颠地冲向庙门，拔了门闩。
庙门缓缓荡开，现出徐嫂那张布满白粉的皱巴巴的脸。
也许是因为处理完了麻烦，她的脸色好了不少，唇角也有了笑影：“三位要来喜神庙的话，该和老婆子我说一声的，不然出事了怎么办？”
她的话语带着嗔怪的意味。
齐斯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铃铛上，明知故问：“会出什么事？听徐嫂您说，喜神娘娘是庇佑你们的神仙，总不至于对我们不利吧？”
徐嫂“哎呦”一声，一拍大腿道：“喜神娘娘虽说是好神仙，但到底死的时候年轻，还是个小姑娘，脾性时好时不好的。每过个四十九年，她的性子都要坏一坏，我们才要办场盛大的酒席，好哄她开心。”
齐斯垂下眼，故作担忧：“那喜儿姑娘去世了，酒席给办坏了，岂不是要出事？”
徐嫂“嗬嗬”地笑了：“我们镇上的人会处理的，几位只管好好玩，好好看，就不必操心了。”
她摇摇晃晃地背过身去，倒锥形的腿灵巧地在石板路上摆动，很快就走到五米开外。
杜小宇刚从昏迷中醒来，神智还不太清楚，没有多想便快步跟了上去。
尚清北早在将杜小宇让去开门时就退到齐斯身边，此时和齐斯并排走着，遥遥坠在后头。
巷道间的白雾已经散了，苍白冰冷的太阳高悬在头顶，给两侧的白墙黑瓦蒙上一层相片曝光的色泽。
明亮的宅屋间没有一簇阴影，也没有鬼怪的存在，先前的遭遇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尚清北压低声说：“杜小宇会不会有问题？他就在那儿躺着，那两个雕像鬼不去找他，却来找我们。他是不是有那种可以转移鬼怪注意力的道具？”
“不会。如果他真有那种道具，也不至于这么害怕。”齐斯假装听不出挑拨离间的意味，摇头笑道，“我怀疑这个副本中的鬼怪有独特的攻击规则，比如不会攻击睡梦中的人——谁知道呢？”
尚清北在心里吐槽一句“扯淡”，却没有多说什么。
“齐文”的判断确实有一定道理，很多副本为了公平起见，都有这样的设定。
诡异游戏居于世界规则的控制之下，所有诡异的作用势必遵循固有规律，死亡规则有可能很浅显，也有可能很离奇，谁也说不准。
他正思索着，就听青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刚才我们遇到的并不是死亡点，而是某个特殊剧情？那些鬼怪只是想吓唬我们一下，并不想要我们的命？”
尚清北下意识就开口反驳：“怎么可能？你当这是过家家吗？”
“怎么不可能呢？”齐斯轻笑一声，“你还记得那两尊雕像从耳室返回原位的速度有多快吗？”
尚清北一怔。
是啊，那两尊雕像明明能在两秒间跑完十米的距离，为什么还要像猫戏老鼠似的，慢悠悠地陪他们玩追逃游戏？
他抬眼看向身边的青年，后者却望向前方，似笑非笑地自言自语：“当时在庙里，我已经拔出了镇魂钉挡在身前，新娘的雕像却依旧伸手抓向我，甚至是直接迎着钉子抓来，就好像故意要被扎那么一下似的……”
尚清北神情一凛：“你是说……它们想告诉我们某些线索？”
齐斯没有立刻回答。
在经历了那一出危机后，他顺理成章地想到了手机提供的关于【镇魂棺】的词条，潜意识里加深了对“手机提供的线索是有效的”这一结论的印象。
而不久前，他刚意识到副本中存在假信息，知道有某个存在正在针对他……
太巧合了，像极了欲盖弥彰。
寂静中，齐斯忽然发问：“徐嫂，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庙里的？”
徐嫂笑着说：“镇上就这么点地方，老婆子我瞎猜的，竟然还猜对了。”
这话的腔调假得可以，齐斯却不再多言。
他已经有判断了。
徐雯知道玩家们到了双喜镇，徐嫂知道他们三人在喜神庙，排除这两个NPC开天眼的选项，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
玩家身上有可以定位的东西。
而被玩家随身携带的、属于这个副本的，只有手机这一道具。
尚清北想到了一处，喃喃道：“徐雯和徐嫂哪怕不是一伙的，应该也都是鬼怪，可以感知某样东西的位置。那部道具手机有问题……”
齐斯不语，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拿在手中，冷得像冰的手机壳让人联想到尸体的温度。
他按下开机键，进入浏览器，按照记忆依次进行搜索。
【镇魂棺：四角有镇魂钉，可辟妖邪，镇阴魂。椁中镇有凶尸，怨气久久不散，一旦开棺，必有大劫……】
【招魂铃：引阳魂出体，带阴鬼还阳。阴阳本无界，铃响归玄黄……】
【井中人：水属阴，井聚财。井中阴气越重，主人家财运越旺；阴气愈积，福源愈厚……】
一条条线索勾勒出一个看似逻辑自洽的世界观：
双喜镇的人们为了财运和福源，每四十九年都要将一个女孩在出嫁那天虐杀致死，丢入井中，用她的阴气滋养井水；
用完了的尸体因为怨气太重，又被钉在镇魂棺里，送入喜神庙由喜神娘娘镇压；
如此倒行逆施，使得双喜镇成为鬼镇，徐嫂唯有佩戴招魂铃，才能勉强不让玩家们看出异状。
但如果……手机中提供的线索是假的呢？
谁规定的，白纸黑字的东西就不可能是谎言？
将芜杂信息排除，很多先前被忽略的细节一一在眼前浮现：
徐嫂让客人住在喜儿家，说是只有那里有空房……
志怪故事中，张生的姊妹生得漂亮，因此在双喜镇附近失踪了……
窗台上有血迹……喜儿手指上有握笔留下的厚茧……
发出哭声的棺材……唢呐伴奏下的唱词……
庙里的老头说，停灵七天就是镇上的人……
这一切信息都指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观，却因为手机中线索的误导，而被玩家们下意识地忽略。
不得不说，布下这个局的存在对人心有很精准的把握。
将手机放在刘丙丁身上，再由齐斯带着玩家们搜出，使人先入为主地相信那是个关键道具。
电子设备出现在游戏中的新鲜感促使玩家立刻对手机展开探索，从而看到【镇魂棺】的照片和词条。
照片中棺材渗血的图景和副本的诡异氛围相契合，令人信服；徐雯打来的电话则打断了玩家们的思考。
连齐斯都渐渐忽略了：词条的信息并未在系统界面上刷新。
后来，徐雯在电话里提供的信息大部分被证伪，齐斯在留意到表层的陷阱后，没能想到有一个更大的谎言潜藏在浅显的假象之下。
照片中的诡异在副本中具现，侧面施加有关线索真实性的心理暗示；而后续的拍照、识图、获得线索的过程，更是给人一种拥有主动性的错觉。
一张大网从玩家进副本起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织下，并轻柔缓慢地一点点收紧，直到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
其实在【井中人】这条线索出现的那一刻，齐斯就隐隐意识到不对劲了，所以他才会有删照片、怂恿喜儿自杀等一系列举措。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诱导、被操纵，想要通过不着边际的行为打破幕后存在的布局。
但于事无补。
“在误导信息之外，竟然连假线索和假道具都用上了吗？原来如此……”齐斯无声地笑了。
因为是假道具，所以契可以随意改动手机的电量，他也可以随意删除手机上的照片……
如果手机上的线索是真的，诡异游戏怎么可能容许他随意改动，用那么简单粗暴的方法制造信息差？
“道具上的欺骗其实并非全然无法看出，时间线位于2008年，手机款式却那么新，本身就有问题。我却将此当做诡异游戏的疏忽，下意识忽略了。
“我进入副本太晚，明知缺少经验，却还是轻率地放过了一些细节；对一些高位存在的判断也存在偏差，在一些地方到底太过轻视和想当然了……”
齐斯将经验教训储存进记忆里，不忘从头到尾嘲笑自己一通。
他不是神，做不到全知全能，能做的唯有时时总结失败的经历，并在日后更加缜密谨慎。
此刻，他的思维前所未有地清晰：“事态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那个存在造出的假道具可以被我和契更改，说明祂的位格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高，对付我也不是出于规则的授意。那么，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应该依旧有效。
“祂能炮制虚假信息，却无法掩埋和销毁真正的线索。手机和李瑶两者的作用存在重合，甚至可以说是对立和矛盾。如果手机是假的，那么李瑶的身份就值得商榷了……”
李瑶的话语一一在耳边复现。
‘李瑶，第五次。我主要写灵异小说，对民俗了解得比较多。’
‘七在道教中是阳数之稚，阴阳之交。头七回魂，销恩债，了尘缘。’
‘喜神庙的风水格局很怪，我先前路过庙门时往里面看了一眼，里头阴气极重，养鬼自噬，像是要以毒攻毒，镇压什么东西似的。’
诡异游戏从来没有说明这个副本中的玩家数量，谁是玩家，谁是NPC，又有谁说得清楚？
齐斯眯起眼，问：“徐嫂，您在路上看见李瑶了吗？就是和我们一起来的那个姑娘。”
徐嫂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他，缓缓咧开没有牙的嘴，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笑容：“哪有姑娘啊？你们就来了四个人，都是大小伙子啊。”

第六十一章 双喜镇（十七）谁为客
未知时间，未知地点。
刘丙丁睁开眼，发现自己穿一身大红色的喜服，坐在一间门户紧闭的厢房中。
厢房被布置成古时候婚房的样子，窗户上贴着大大的“囍”字，天花板和床顶上有红色的帐幔飘拂着垂落，像是滴落在清水中的血。
视线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一行白色的文字：
【支线任务（必做）：带“徐小姐”一起逃离徐宅】
“什么‘徐小姐’？别是私奔之类的剧情吧？看这些陈设，我该不会是到了几百年前的双喜镇吧？这地方叫‘徐宅’，和徐嫂有什么关系？”
刘丙丁嘴上不停，同时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边。
“啪嗒。”有什么东西从袖口掉了出来。
刘丙丁弯腰将其拾起。
那是厚厚一叠折好的状纸，从渗透纸背的墨痕可以看出，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文字。
刘丙丁摊开纸面，大段的文字如蚊蝇般在系统界面上刷新，一片又一片看得人眼花缭乱。
【学生家贫，弃科从农，荒年流离，姊妹为歹人所摄，陷双喜镇……】
全文一时间看不完，刘丙丁将显示文字划到最后，落款处赫然写着【张生】二字。
“什么情况？张生知道自己的姐妹是被拐走的，所以向县衙告状？”
门外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那边已经按老夫人的意思，把小姐放进棺材里了，到时候和那批货一起弄傻就好了……”
“趁小姐没醒，先把那个小县丞弄死吧，省得夜长梦多，他传信出去。”
饶是再迟钝，刘丙丁也能听出来者不善。
他左右看了看，搬起床边的一把椅子举过头顶，压着脚步靠近门口，屏息敛声地候在那儿。
“吱呀”一声，木门被从外头推开。
刘丙丁闭着眼，使劲挥动椅子，在身前连抡了三下，发出软塌塌的“噗噗噗”三声。
没有木头和肉体碰撞的瓷实感，反而像是砸到了一团纸，大部分力量被收了进去，连带着发力者被惯性扯得一个趔趄。
“嘻嘻嘻……嘻嘻……”
从门外进来的东西发出尖锐诡异的笑声。
刘丙丁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定睛看去，眼前两道影子哪里是人？
分明是两个穿纸衣服的纸俑，用土纸扎出四肢和头颅的囫囵形貌，再用红颜料在惨白的脸颊上涂抹出腮红和笑脸。
刘丙丁骇了一跳，向后大退一步，腿撞到木床边沿，疼得他全身一抖，差点没栽倒在床上。
“嘻嘻……嘻嘻嘻……”
两个纸人似乎是被他逗乐了，发出更尖锐的笑声。
它们以同一频率挥舞着手臂，狞笑着向他飘来，严丝合缝地堵住他的去路。
从刘丙丁的角度，甚至能看到纸人苍白的指尖上点着的一抹红艳。
那红色如有实质地生长，伸长，俨然长成刀剑一样锋利的指甲，明晃晃地刺向他。
刘丙丁全身都在颤抖，条件反射地将手伸进口袋胡乱摸索，抓出一个道具扔向前方。
道具在空中旋转，迸射出刺目到使人失明的光……
……
黑暗，可以吞没一切的黑暗。
另一边，李瑶平躺在黑暗中，眼皮沉重得像是被胶水黏在一起，怎么也睁不开。
意识纷乱如柳絮，难以凝成完整的认知，她好像陷入了黑沉的睡梦，渐渐忘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将到哪里去……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一张几乎贴到她鼻尖上的诡异笑脸，属于仆役打扮的纸人……
纸人么？
李瑶心神一震，终于睁开了眼，眼前却依旧是和梦境如出一辙的黑暗。
她下意识伸展了一下手臂，手肘撞到坚硬的木板，关节处隐隐作痛。
这下，她完全清醒了，伸手往四周一摸。
从头顶到身下都是木板，她赫然被封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中。
刺耳的唢呐声骤然响起，尖而长的音色如同指甲划着玻璃。
声音的距离难以把握，好像来自远方，又好像就在耳边吹吹打打。
好吵……
李瑶感觉自己身下的木板动了起来，摇摇晃晃，起起伏伏，像是海面上的行船。
她似乎被人抬了起来。
“谁家女儿鲁且愚，痴痴傻傻好生养。”
“谁家破落浪荡子，风风光光买嫁娘。”
“棺材抬来作红轿，满天飘白开鬼道。”
“但求夫妻生死共，同日魂归同丘葬。”
高昂嘹亮的唱祝声咿咿呀呀地响起，和着难听的唢呐伴奏，好像也是乐器的一种，一同奏响一曲并不和谐的乐歌。
脑海中有一块记忆苏生，潜意识传递警告的信息：如果不尽快逃出棺材，等仪式完成，她就会失去记忆和意识，成为一个傻子！
徐瑶疯狂地挣动起来，一下下地锤击棺材，发出“砰砰”的响声。
“救救我！放我出去！”
“救救我啊……放我出去……”
她大声叫喊，声音逐渐染上哭腔，像是孤魂野鬼的哀叫。
唢呐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一个声音隔着厚厚的棺材板，闷闷地响起：“我为什么要救你？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吗？”
……
双喜镇的时间已是中午，命运怀表的指针指向12的罗马文数字。
徐嫂在空荡荡的大道中央站立，笑呵呵地说：“你们一共就来了四个客人，哪有什么姑娘啊？有姑娘也该是咱们镇上的人了。”
“啊？”杜小宇离徐嫂最近，愣愣地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们明明是五个人啊，我、李瑶、刘丙丁……”
“是我们记错了。”齐斯打断他，目光直勾勾盯着徐嫂，“我们确实是四个人，都是男人，没有女人。”
徐嫂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看上去对齐斯的话语极为满意。
杜小宇不明所以，却也知道大抵出了事，讪讪住了嘴。
徐嫂缓慢地扭过身子，继续走在前头引路，摆动的腿和矮胖的身子像是一个陀螺。
三人一鬼又沉默着走了一段，尚清北凑近齐斯，压低声问：“李瑶是鬼怪？”
“不见得，也有可能是她触发了什么机制，暂时被排除在双喜镇外。”齐斯面色不改，“我以为在听了副本最开始徐雯的那个电话后，‘这个副本不止一个空间’已经是我们的共识了。”
尚清北眼角微抽：“已经确定手机有问题了，你还信徐雯的话？”
“在那些细节上，她没有骗我们的必要，不是么？”齐斯快走几步，紧跟在徐嫂三米开外，“最高明的谎言往往掺杂部分真相，只有这样，真真假假才更难以分辨。”
“你怎么确定哪些信息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尚清北提出质疑。
齐斯回头看着他笑：“不确定啊，我说的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你也可以有你的猜测。”
“……”尚清北听到那熟悉的哄小孩的语气，知道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齐斯如愿获得片刻的安静，闲庭信步地踏着一地青石板，跟着徐嫂向喜儿家的方向走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进入副本以来，李瑶的种种表现。
那姑娘废话不多，大部分言语都和灵异知识、副本背景有关，很容易便能从中提取出重要信息。
清晨时分，她曾忧心忡忡地说：
‘在进入这个副本之前，我就梦见我死了，尸体被放在一个很黑很深的地方，还能听到水声，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应该就是井里……’
‘我记得那个梦里，我的身边还有很多具尸体，我好像还看到了你……’
这些会是重要信息吗？
齐斯心有所感，拿起手机进入相机软件，点了一下镜头切换，调成自拍模式。
画面里出现的是一张憔悴的脸，长相只和他有六七分相似，满面凌乱的胡茬。
深陷的眼眶中一轮空洞的眼球几乎占满全部，表面生长着粗砺的血丝，透着一种强烈的非人感。
手机作为假道具，独立于这个副本之外，因此能够不受副本的认知扭曲作用，显示玩家此刻真实的形象。
如果是平时，齐斯很可能会将此当作普通的扮演类副本的特质，而忽略一些违和之处。
但现在却由不得他不怀疑了，他的灵魂来到了这具陌生的身体中，那真正的他的身体在哪里呢？
李瑶找到的志怪故事中，张生【失足坠井，见尸骨俨然，怃然惆怅】。
正常人看到满地尸体，第一反应该是恐惧；张生为什么会感到惆怅呢？
只有一种可能，他在井底看到的是自己的尸体，他知道自己死了，成了鬼。
齐斯没来由地想到《辩证游戏》副本。
哪怕复制体杀死母体，也能通关；诡异游戏似乎有意用鬼怪取代玩家，达成一种入侵现实的效果。
现在的情况大差不差，他莫名其妙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他，却不是他……
“到地儿啦，你们今天也累了，好好进去歇着吧。”徐嫂在路口停步，抬手一指前方。
没有人影的巷道干净开阔，披红挂彩的宅院在巷尾隐现，在场的玩家和NPC都知道里面刚死了人，但没有一人表现出异常。
宅院门没关，玩家们却都没有走进去。
齐斯看着往反方向走的徐嫂，目光再度落到她腰间的招魂铃上：“徐嫂，您之前不是说把铃铛给弄丢了嘛，怎么又戴上了？”
徐嫂停住脚步，侧过脸笑：“在砧板上找到啦，原来是老婆子我做饭的时候拿下来了。”
“为什么要拿下来啊？一直戴着不好吗？这时戴时不戴的，万一弄丢了怎么办？”齐斯语气诚恳，好像是真心实意提出建议。
“想拿下来就拿下来了啊。”徐嫂敷衍地回答一句，继续之前的路径，渐行渐远。
尚清北扶了扶眼镜，出言分析：“目前看来，招魂铃有驱鬼辟邪的作用，徐嫂本身是鬼，所以不能久戴。只在送饭时，为了不让我们发现饭菜有问题，才戴着遮掩一二。”
“错了。”齐斯摆弄着手机，头也不抬，“我们知道饭菜有问题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七天时间，我们总不可能一点东西都不吃。”
“地点才是关键。徐嫂两次戴招魂铃，一次是在傍晚来喜儿家，一次是在酒席出事后去喜神庙，因为她知道，那时那地会有鬼怪作祟。”
“徐嫂不是鬼吗？鬼怎么会怕鬼？”杜小宇不懂就问。
齐斯掀了掀眼皮，淡淡道：“一来，她可能并不认为自己是鬼；二来，她心里有鬼。”
杜小宇一愣，很快在脑海中搜索出相应的信息。
早上，徐嫂说：‘咱镇上有几次闹鬼祟，我们一起去娘娘的庙里烧纸，祈求娘娘的保佑，那些鬼祟就都被镇井里了。’
尚清北皱着眉道：“喜神庙有鬼祟说得过去，喜儿家怎么也有鬼祟？”
“喜儿家死过人，而且还是被徐嫂直接或间接害死的。”齐斯将手机换到左手，抬起右手放到眼前，指尖苍白如常，没有脏污，“还记得第一天我们在窗台上看到的血迹吗？那应该算是一个很明确的线索了。”
“喜儿是孤女……喜儿的家人是被徐嫂害死的？”杜小宇说出猜想，一抬头就看到齐斯用关爱智障的目光看着他。
“你不如猜想得更大胆些，比如，喜儿真的是镇上的人吗？徐嫂让我们和喜儿一起住在这座宅院里，仅仅是因为只有这里有空房子吗？”齐斯的笑容多了几分讽刺的意味，“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座宅院本身就是给镇外来的客人住的，喜儿曾经也是客人？”
“铃铃铃……”来电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打断齐斯的言语。
齐斯垂眼看向手机的来电显示，【徐雯】二字无比鲜明。
他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第六十二章 双喜镇（十八）下枯井
双喜镇过去的时空，李瑶躺在棺材里，听着人声渐渐远去。
唢呐声悲戚地响着，尖锐刺耳的乐曲逐渐变了调，像极了鬼哭狼嚎。
李瑶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枚松动的指针，在清醒和模糊边缘摇摆不定。
乱七八糟的信息冲刷着她的记忆，她无法从中提取出自己的存在。
她能做的，只有一遍遍回忆自己的过去：“我是一个灵异小说家，没什么剧情上的天赋，只会写些似是而非的鬼怪故事。
“我每周都会给《灵异世界》杂志供稿，最早几年是寄手稿过去，后面改成发电子邮件，我还不太习惯……
“一个月前，我进了游戏，起初还不太害怕，觉得可以取材，获得写作灵感。直到第三个副本，我才怕了起来……
“呵呵，那天是十一月九日，还刚好是我的生日……”
沉重的脚步声凌乱地响起，伴随着“呼呼”的喘气声。
有人来了。
……
另一边，刘丙丁拖着脚步前行，气喘吁吁。
他消耗了一个道具，终于摆脱两个纸人的追索，混入一个送葬的队伍。
他自从被诡异游戏选中，就目标明确：生存是第一位的，实现愿望什么的都是附加品。
他生来平庸，却稳重谨慎，与人为善，因此成功活到了正式副本。
而攒下来的积分，全被他用来买了保命道具。
他是个很务实的人，在他看来，能活多久是多久，多的暂且不考虑。
找徐小姐的事儿不急，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寥廓的街道上白雾弥漫，刺耳的唢呐声难听地响着，吹吹打打的黑影携着黑色的棺材，在雾气中平稳地航行。
刘丙丁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跟在队伍的末尾。
他永远是个路人甲，不会吸引任何一个人多余的目光。此刻，他就像以往当群众演员时那样隐没于人群，没有引起任何一个NPC的注意。
队伍的首端已经停住，黑影们陆陆续续放慢脚步，将棺椁放下。
刘丙丁遥遥看到，在队伍的目的地那里，已经停了一片黑压压的棺材，阴沉而诡异。
……
宅院门外，齐斯拿着手机，尚清北和杜小宇一左一右地侧耳细听。
接通电话后，徐雯细声细气的声音幽幽响起：“我知道我在哪里了，我在井底，这里有好多鬼，你们快来救救我……”
齐斯问：“你怎么知道你在井底？”
徐雯期期艾艾地说：“就在不久前，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我在采风的时候和他们起了争执，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我忽然没有力气了，他们就把我扔进了井里……”
杜小宇还搞不清状况，尚清北则抬眼看向齐斯。
被扔进井里，不是摔死就是淹死。
徐雯说出这番话，算是侧面承认自己不是活人了。
齐斯若无所觉，问：“你和他们为什么事起的争执？”
“我不记得了。”徐雯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只记得我们吵得很激烈，我好像想带一个人离开，也许是我自己想离开，他们不让我走……”
齐斯低头看了眼怀表。
已经过去四十秒了，按照第一天的通话时长估算，他只剩下二十秒的提问时间了。
他打断道：“昨天你没说你那边有鬼，这些鬼是凭空冒出来的吗？”
电话里的声音陡然静了，一时连呼吸声都没有。
两秒后，寂静中响起徐雯茫然的声音：“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庙里的东西快出来了，明明不该这么早的……”
“庙？”
“对，丧神庙，井底有一个小镇……”
“嘟嘟”的忙音截停了徐雯的言语，一分钟的通话时间结束了。
尚清北面色凝重，用词典抵着下巴不知在思考什么。
杜小宇左右看了看，讷讷地问：“齐哥，丧神庙是怎么回事？”
齐斯将手机揣进口袋，耐心地解释：“这个副本有两个空间。‘双喜双喜，一曰丧葬，一曰婚嫁’，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双喜镇主办喜事，祭拜喜神。
“相应的，必然存在一个主办丧事，祭拜丧神的镇子，才能构成平衡。而‘井’应该就是联通两个镇子的通道。”
他走到宅院门前，推开半掩着的木门，跨过门槛。
杜小宇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里面不是有鬼吗？”
“现在才正午，鬼祟应该要到傍晚以后才会出来。”齐斯头也不回，在门槛后半步处蹲下，抽出刀片挑起落在地上的一枚纸钱，“而且它们大概率对我们没有恶意，唯一干过的事就是让我们的饭菜沾上点血，大概是在暗示饭菜有问题。”
“血？”杜小宇不明所以。
齐斯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第一天饭后擦过嘴的手帕，丢了过去。
杜小宇抬手接住，展开一看，只见上面针眼大小的斑斑血迹已经凝疴成棕黑色。
他脸色一变：“那昨天我们吃的……”
“吃不死，大概率只是加了蒙汗药之类的东西。”齐斯低下头，沿着地上的纸钱缓步慢行。
洁白的圆环每隔一步便洒落几片，应该是临时留下的标记。
齐斯知道，除了自己，就只有李瑶兜里有纸钱了。
那姑娘自身难保了还想着给旁人留线索，想想都有些好笑。
齐斯顺着纸钱的指引，来到西厢的房门外。
破烂的红纸散落一地，被践踏成一片片血色的淤泥。
屋里屋外没有一个人影，甚至连血腥气都没有，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
这里不像是刚死过人的地方，更像是一座封锁百年的坟墓，连同建筑都已经死去，人类的死亡就像一滴颜料滴入油漆，很快便沉没进去，发不出一丝声音。
齐斯将门推开，里面不出所料，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灰白色的墙壁上有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年份很久了，绝对不是早上新溅上去的。
喜儿的死就像是一场梦中的幻影，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和证明。
齐斯径直走向雕镂精致的木床，掀开酒红色的喜被，掀起的风吹起一张剪报，飘飘悠悠地浮空几息，又颤颤巍巍地落下。
齐斯用手捞起纸页，醒目的字体构成新闻的标题：
【20岁女大学生在旅游时失踪，警方已介入调查】
下方搭配的照片中，显示的赫然是喜儿的脸。
……
尚清北跟在齐斯身后进入宅院，直奔东面的厢房。
在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后，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李瑶和刘丙丁不在房间里。他们探查完喜儿这边的线索，必然不会再出去乱跑，只可能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没有人烟的宅院沉寂而静默，仅仅是平常说话的音量，也能被所有人听清。
杜小宇站在庭院的空地上，嘀嘀咕咕：“你别乌鸦嘴，他们两个人，总不可能都出事……”
尚清北扶了扶眼镜，反问：“那如果其中有一个不是人呢？”
“他们还活着，只是在找到关键线索后触发了支线任务，被困在另一个空间。”齐斯从西厢中退了出来，将报纸递给尚清北，“关于这个副本的背景，我已经有一部分想法了。”
杜小宇下意识就忘了问前一个结论得出的原因，急切地追问：“什么想法？这副本乱七八糟的，背景和世界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尚清北在心里鄙视了一通成天当捧哏的杜小宇，同时不声不响地阅读起手中的报纸，也一心二用地竖起耳朵听着。
齐斯走进房间，在最中间那张床上坐下，从背包里抽了一张新的手帕，擦拭沾了灰尘的手指：“你们应该都听说过人口拐卖吧，这就是这个副本的核心世界观。”
张生失踪的姊妹，窗台上的血渍，墙壁上的血迹，变成血点子的馒头渣，报道，棺材，“停灵七天，就是镇上的人了”……
一条条线索勾勒出完整的逻辑链，齐斯娓娓道来：
“进入双喜镇的旅客都会被带到这座宅院，徐嫂有时会在送来的饭里下一些药物，控制住某些特定的旅客，比如像喜儿这样的女孩。
“镇民们通过一些手段——我猜是放进棺材里七天，使得女孩们变得痴傻，从而永远留在镇子里，是为副本开头艄公所说的‘许进不许出’。
“徐雯因为某个原因主动来到镇上，也许是从事民俗调查的采风工作，也许是以采风的名义寻找失踪的女孩，总之她可能发现了什么，因此和镇民们起了争执。
“镇民们为了掩盖真相，将她推入井中。这不是第一次了，不然光凭几具尸体的怨气，也不足以在井下形成一个双喜镇的倒影。”
齐斯顿了顿，接下去道：“至于徐雯在电话里说的，庙里的东西提前出来了，我认为应该和喜儿的意外身亡有关。
“喜儿在出嫁前死去，相当于破坏了双喜镇四十九年一次的仪式，也许就因为这个，导致某些封印松动了——谁知道呢？”
杜小宇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懂就问：“所以这镇上的NPC究竟是人是鬼啊？我看手机上的线索……”
“假的。”齐斯说。
“……啊？”
“假的。”尚清北表示肯定，然后将之前和齐斯一同得出的结论复述了一遍。
杜小宇似懂非懂地点头，双目一片空白，已然跟不上推理的节奏。
尚清北将齐斯的讲述和自己的判断相互比对，皱眉问道：“喜神的存在是怎么一回事？四十九年一次的仪式是要干什么？两个双喜镇的存在又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齐斯将手帕叠好塞进口袋，面色坦然，“还缺少一部分线索，大概率在李瑶那边。要么等他们和我们汇合，要么我们自己下井看看。”
尚清北追问：“你怎么确定线索在哪儿？”
齐斯不言不语，自顾自摸出手机，解了锁屏。
界面自动弹跳到相册，点开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双喜镇的地图，黑色的线条构成平面的格局，一个红圈将井的位置标出，格外醒目。
“徐雯发来的？”尚清北问。
齐斯“嗯”了一声，笑容古怪起来：“她在催促我们，看来这井我们不下不行了。”

第六十三章 双喜镇（十九）赴黄泉
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整了。
齐斯拿着手机踏出宅院，一秒间便被潮湿的寒意浸透。
茫茫的水雾又一次从阴影中袅袅滋长，婀娜扭捏地笼罩整个街巷，为远近的白墙黑瓦蒙上一层白纱似的滤镜，如在梦里。
齐斯低头用双指调整手机上地图的大小和方向，规划出一条路线，便收了手机，循着记忆前行。
杜小宇和尚清北跟在他后头，一路无话。
雾气越来越浓，两侧的房屋相隔越来越远，就像是从狭长的水道汇入湖泊。
在道路开阔到极致后，齐斯在眼前的平地中央看到了一口井。
井用黑色的石块堆砌成井沿，边缘多处磨损，残破不堪。
旁边没有水桶，却有一圈半朽的绳子缠在木架子上，末端还绑了个可活动的绳圈。
提示很明确了，用绳圈套住腰，把人放下去就行。
看着因为腐坏而显得粗细不均的麻绳，齐斯隐隐怀疑等人下去后，这绳子会在某一刻断裂，将人永远留在下面。
“嘀嗒、嘀嗒……”
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水声，听起来像是更漏。
一个期期艾艾的声音颤抖着从井下传来：“救救我……救救我……”
周围的光线暗了好几个度，一瞬间从白天到了夜晚。
齐斯看到井边坐着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人，形容憔悴。
女人长如瀑布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面貌看不大清，只能看到从发丝中漏出的黑洞洞的眼睛，和阴冷的眼神。
“没人能救我么？我谁都救不了……谁都救不了我……”
她喃喃念叨着，像是终于有了决断，在刹那间转过身去，纵身跃下。
残余的红影像血一样映在雾气里，久久不散。
画面还在继续，明显不属于这个年代的镇民们明火执仗地赶过来，切切察察地议论起来。
“小姐死啦，这可怎么整？”
“麻烦了，穿红嫁衣投井自尽，怕是要成煞的啊！”
议论声渐渐弱了下来，一个穿花衣服的矮胖女人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
她显然很有威望，只一抬手，就稳住了慌张的镇民。
“怕什么？这丫头迷了心窍，老婆子我就当没这个外孙女！改日我给她建个庙，做个风水局，把她镇里面就好。”
“刚好有人盯上我们了，要派人来查，到时候我们就推说是祭神的风俗，再塞些银子，还怕出事？”
镇民们吵吵嚷嚷地应和起来，画面在一片菜市场似的喧嚣中淡了下去，像一缕烟似的被风吹散成雾。
天色再度亮起。
齐斯看了眼时间，正好是下午一点半。
“救救我……”井下的声音不知疲倦地响着。
齐斯回头看向杜小宇和尚清北，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虽然不知道这些画面可不可信，但关于喜神娘娘的真相至少有解释了。这算是求我们办事前给个甜头吗？”
尚清北扶了扶眼镜：“喜神娘娘看样子确实是自杀而死，不过原因和徐嫂说的不同。她是被镇上人所逼迫，求救无果，才不得不选择死亡。”
杜小宇不懂就问：“听那些人的称呼，她不是‘小姐’吗？还有谁能逼死她啊？”
答案是欲望。
自从人类学会思考，习惯于谋取生存之外的更大利益，异化便开始发生。
权力、利益、争端、制衡，无一不促成人性的剥离，让人形生物一步步远离“人类”这个范畴。
不再有亲疏远近，只有蝇营狗苟、利来利往。
齐斯一步步走向井边，垂眼注视幽深如眼睛的井口：“还缺少关键线索，恐怕要下井去找。”
……
双喜镇过去的时空中，刘丙丁和李瑶靠坐在一口掀开棺盖的棺材旁，相对无言。
两人的会合简单到近乎于草率。
刘丙丁跟着送葬的队伍找到了停棺材的地方，刚好听到徐瑶的呼救声，于是撬开四枚棺材钉，将人扶了出来。
李瑶此时的身份是“徐小姐”，且位于徐宅之外，【带“徐小姐”一起逃离徐宅】的支线任务自然被判定为【完成】。
系统界面上，适时刷新出新的文字。
【恭喜您获得线索“地方志”】
一本泛黄的平装书在两名玩家脑海中翻开，密密麻麻的文字勾勒出双喜镇的过去：
三百年前，双喜镇不过是一个窝在山沟里的小聚落，交通不便，通行和采买都极困难，也因此一直与贫穷为伴。
直到一个姓徐的女人来到这里，一座有模有样的小镇才拔地而起。
那个女人自称“徐婆”，本是当神婆占卜算命、装神弄鬼的，并有一手厉害的蛊术，可以惑人心智，致人痴傻。
她在这一行颇有名望，渐渐不满足于骗人钱财，而开始借助走街串巷之便，迷走妇女和孩童，卖往他处。
时逢官府严查，徐婆四处物色，盯上了双喜镇这处隐蔽的地界，凭借多年积攒的钱财和人脉在此扎根。
她重操旧业，带着山里人流窜各地，迷晕女子后装入棺材，避开官府的耳目送入山中，待用蛊术害得痴痴傻傻，再运往他处。
起初官府并未注意到镇民们的行径。毕竟谁也想不到出嫁的姑娘会被混在丧葬的队伍里，以这么一种不吉利的方式办成喜事。
而等官府获知一切后，则为时已晚，双喜镇的产业已然做大。镇民们亲亲相护，更是交了不少供奉，打通了各个关节。
徐婆懂得分寸，为人长袖善舞，再加上从未招惹不该招惹的，知情者便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是数十年过去，徐婆俨然成了双喜镇的主人，盖起了大宅，甚至和众多官员都有联络。
而后百年，她的行当和蛊术也一代代传下去，传女不传男，每代接手的人都被镇民们尊称为“徐婆”。
直到徐瑶那一代。
记录戛然而止，李瑶接下去说：“张生的姊妹在双喜镇一带失踪，张生险些将自己折了进去，九死一生才逃出双喜镇，到县里报官。
“一位县丞不知是受上官指派，还是路见不平，潜入双喜镇，来调查张生姊妹失踪一事。徐瑶作为那一代徐婆的外孙女，和这位县丞偶然相遇相识。
“在县丞的影响下，徐瑶逐渐不满于徐婆的勾当，想要联合县丞收集证据，解救那些被抓来的姑娘，可惜中途被发现了……”
刘丙丁追问：“所以徐婆她‘大义灭亲’了？”
“不是……”徐瑶微微摇头，却忽然住嘴。
她看到远处的白雾中现出几道轮廓模糊的影子，飘飘忽忽的，好像风一吹就会被吹跑。
影子越来越近，已然能透过纱一样的雾气瞧见血一样的腮红，隐约的诡异笑容缥缥缈缈看不太清，更显得骇人心魄。
“嘻嘻嘻……嘻嘻……”
一共七个纸人，纷纷挥舞着手臂飘了过来。
尖细瘆人的笑声混杂在纸衣服的猎猎响动中，一下下叩击着听者的神经。
“快躺进棺材里，盖上棺盖！”徐瑶翻身钻入棺材，顺手将刘丙丁也拉了进去。
“砰”的一声，棺盖被合上，将声与光与色隔绝在外。
世界归于黑暗的最后一秒，李瑶只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在缝隙间一闪而过……
……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井底的声音颠来倒去地重复。
齐斯问：“你需要我们怎么救你？”
声音停了两秒，似乎是在思考，再度响起时已经换了台词：“你们下来……带我离开……”
尚清北小幅度地后退一步，摸了摸下巴：“我们三个人，刚好一个人下去，一个人负责牵拉绳索，一个人望风。”
齐斯低着头，不动声色地问：“谁下去？”
“事先说明，我不会下去的。哪怕你逼迫我下去，我找到线索也不会告诉你们。”
尚清北扶着眼镜，盯着齐斯的目光冷静而锐利：“事到如今，我就把话说明白吧。我怀疑你是屠杀流玩家，并且认为你有办法让杜小宇对你唯命是从。留你们两个在地面上，我不放心且不相信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
“说谁是屠杀流玩家呢？”杜小宇语气不善，底气却不是很足。
他过去经历的几个团队副本，基本上都是资深玩家充当领导者，带头搜证盘线索。他跟在领导者身边，也能喝上一口热汤。
可到了这个副本，怎么味儿完全不一样了？
且不说团队内部一直矛盾重重，就说齐斯这人，看着很好说话，可从始至终尽到一点领导者的责任了吗？
这么想来——齐斯该不会真是屠杀流玩家吧？
思及此，杜小宇打了个寒颤：“你有证据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没有证据，但我不敢赌。”尚清北轻轻摇头，“如果我说错了，之后会向你们道歉。但我想要活下去，在这方面容不得一点闪失，希望你们理解。”
“有理有据。”齐斯赞许一句，问，“那你觉得应该让谁下去？”
尚清北道：“杜小宇不行，他的实力太弱，不一定能找到有效线索。而齐文你是资深玩家，实力充足。虽然我一直对你有所怀疑，但有杜小宇在，你不必担心没人拉你上来。”
齐斯饶有兴趣地反问：“那你凭什么认为，我冒风险获得的线索就一定会公开呢？”
尚清北沉默两秒，捏着眼镜架道：“你不公开也没事，总之我不会下井。比起线索，我觉得还是命更重要些。”
这是一出典型的智猪博弈模型。
尚清北在博弈中居于弱势，行动的风险较高；相应的，齐斯居于强势地位，行动风险较低。
在需要达成同一个目标的情况下，弱者选择消极应对的收益高于行动，而强者唯有迫于形势亲力亲为。
齐斯深知这一点，在唇角勾出一抹恬淡的微笑。
他忽然有些明白“傀儡师”为什么喜欢抢“领导者”这个明显有坑的身份了。
反常识而行之，为所有决策赋予概率性，更有甚者，直接诱导群体对自己施压……
乌合之众是最容易被煽动的，总会无知无觉地被引诱着做出反智的决策，还自以为这是属于自己的民主。
而一旦所有选择都被披上偶然和民主的面纱，便很少有人会往处心积虑的布局方面怀疑。
就像现在，没有人会认为齐斯本就想下井看一看，只会觉得这一切是出于尚清北的逼迫。
哪怕他以此为核心布下弥天大谎，又有谁会认为这是预先设计好的骗局呢？
齐斯不声不响地走到水井旁的木架边，拎起绳圈掂量了两下。
整座镇子湿冷多雾，麻绳被浸得湿漉漉的，拿在手中有点重，不过看上去还结实。
齐斯直接将绳圈套在自己的腰上，系紧。
尚清北本以为要多费些口舌，没想到齐斯这么快就妥协了。
看着青年像是早有准备般麻利的动作，他略有些惭愧，难道他真因为偏见错怪了好人？
齐斯坐到井沿上，回头看向杜小宇：“我先下去看看情况。五分钟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务必把我拉上来。”
杜小宇忙不迭地点头，站到缠着绳索的木架子边，认真严肃地摆弄起滑轮的机关。
他先前之所以唯齐斯马首是瞻，绝不是因为什么粉丝情结，不过是像以往在任何一个副本中那样挑一根最粗的大腿抱着。
结果没想到这根大腿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牢靠，三言两语就被鼓动着下井了。
眼下，他已经和尚清北闹得不愉快了，能做的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祈祷齐斯能全须全尾地上来。
齐斯面色平静地背过身去，双手握住麻绳，纵身跃入井中。
杜小宇连忙把住木架的滑轮，一圈圈缓慢地下放井绳。
枯井深不见底，两旁的石壁更是湿滑得无法着力，齐斯只能任由自己像一块挂在鱼钩上的饵一样，被绳索吊着下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怀表有节律的滴答声，头顶的光圈越来越远，周遭的温度越来越低，氤氲驱之不散的寒意。
寂静中，双脚忽然踩到松软的泥土，俨然是在不知不觉间到了井底。
齐斯从怀里摸出化妆镜，打开 LED灯的开关。
惨白的灯光下，他看到身遭遍地横陈着凌乱的白骨，人类尸体腐烂后残留的骷髅错落有致地堆叠。
在匍匐着的白骨环簇的中央，一个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盘膝端坐。
青年低垂着头，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病态的苍白，在寂静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呼吸声传出，恪守属于一具尸体的安静。
齐斯气定神闲地走过去，挑起青年的下巴，不出所料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张已经死去的、沉静的、没有表情的脸。
线索已经很明确了，过去的张生【失足坠井，见尸骨俨然】，玩家亦是如此。
——谁下井，谁就会看到自己的尸体。
幻术也好，真实也罢，又有什么关系？庄生梦蝶，蝶梦庄生，世界本就是梵天之梦也说不定……
在得出结论的刹那，无数非叙述性信息流过脑海，身份牌中的邪祟睁开数不清的猩红眼睛，黑紫色的触手如蛇群般狂舞。
灰雾在视野中弥漫，齐斯的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
前来寻人的张生坐在船上，嗅着染起的迷香，意识渐渐涣散。
撑船的艄公将木筏靠岸，吩咐岸上的婆子们将昏迷的不速之客扔进井里。
张生的魂魄飘飘悠悠地进了镇子，附着在一具纸人上，浑浑噩噩地游荡……
只是，原来纸人也会做梦吗？
齐斯至此明白，这无疑是一个类似于《辩证游戏》的副本，出发点不可谓不恶意。
玩家在不知不觉间被鬼怪替换，哪怕成功通关，在现实里醒来后也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
可惜对于齐斯来说，是人是鬼没有什么区别，只要看起来是齐斯，认为自己是齐斯，思想记忆是齐斯，他就是如假包换的齐斯。
黑发青年垂首思索片刻，唇角倏地绽开古怪的笑容。
他不客气地拍了拍自己尸体的肩膀，俯到后者耳边大声说：“醒醒，睡了那么久，你是不是该起来干活了？”
……
昨夜的梦境中，顶着李瑶的脸的鬼怪幽幽发问：“你说，我是死人，还是活人啊？”
当时的齐斯注视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死人又如何？活人又如何？你若是鬼怪，便杀死所有玩家；你若是玩家，便从鬼怪手中求生。鬼和人除了立场，又有什么区别呢？”
女鬼掐住了齐斯的脖颈，冷冷道：“我会杀了你……我杀了你……”
齐斯呼吸困难，却依旧在笑：“我并不反感死亡。如果我死了，我很乐意作为鬼怪横行世间，杀死那些人类。”
他停顿片刻，眉眼弯弯：“当然，我这人啊有点记仇，你觉得同为鬼怪的我实力比之你如何呢？”
……
此时此刻，齐斯用并不温柔的手法让自己诈尸了。
尸体微微睁开双目，正对着来人的瞳孔漆黑无光，好像能将灵魂吞噬。
罹患“灵魂失重”病症这么些年，齐斯早就习惯了和自己面对面。
他欣赏了几秒自己的尸体，笑着打了个招呼，才将目光投向散落在地面上的一张黄色经纸上。
他弯腰将黄纸捞了起来，快速扫了一遍上面的文字，轻啧一声：“寄信的效率挺高的嘛。”
从在喜神庙看到烧纸的老头时，齐斯就意识到这个副本可能存在一个有趣的玩法，并果断进行了尝试。
在发现手机线索是假的之后，他对这个猜测又笃定了几分：既然某些高位存在可以制造假线索，那么玩家凭什么不能试试呢？
齐斯将黄纸塞进尸体的口袋，又将身上的绳圈解下来，套到尸体身上；然后将银色手环、命运怀表、玫瑰心脏等一系列道具依次安放到尸体的相应部位。
做完一切，他有些苦恼地看了眼道具栏中的录音机、海神权杖等不太好拿出来的道具，抬眼看着已经恢复了神智的尸体笑：
“时间还早，有兴趣签个契约么？”

第六十四章 双喜镇（二十）死亦生
李瑶看着自己和刘丙丁一起躺进棺材，松了口气。
虽然没有线索，但她下意识觉得，躺进棺材就意味着安全，可以躲避纸人之类的鬼怪。
就好像……这一幕重复过好多次，而她对此颇有经验一样。
‘不对，我如果已经进棺材了，怎么会看到自己？怎么会……看到棺材盖在我眼前盖上？’
李瑶靠在一具半人高的巨大棺椁上，后背承受着棺壁的凉意，隐隐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她疑惑地站起身，垂眼盯着徐瑶和刘丙丁刚刚躺进去的棺材看。
“嘻嘻嘻……嘻嘻……”
耳后响起纸人尖利的笑声，李瑶打了个寒颤，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去。
一张惨白的脸陡然贴上她的鼻尖，猩红的笑容咧到耳根，滑稽得像是在嘲讽。
这是一个很低级的jump scare，尽管李瑶不太怕鬼，却还是被骇了一跳。
“李瑶……李姐……呜呜呜……”哀哀的哭泣声紧接着响起，取代“嘻嘻”的笑声响成一片。
纸人脸上的眼睛和腮红不动，只有嘴巴陡然垮了下来，笑脸霎时变成了哭脸，含怨含恚。
“李瑶，你是我们当中最有经验的玩家，你不下井，可就没人能下井了。”
“李姐，我不想死……我们就差那几条线索了，一定就在井下……”
胁迫的、恳求的，纷纷杂杂的说话声在记忆中反刍，李瑶猛然惊觉：
‘是了，我不是徐瑶，我是李瑶，和刘丙丁一起进棺材的是徐瑶……我还在外面……’
‘我和徐瑶、刘丙丁一起回喜儿家探索，触发了支线任务……’
‘不对，徐瑶是谁？明明齐文只安排了两个人回喜儿家，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
思维撬动盲区的开关，之前所有被下意识忽略的细节一一在眼前浮现。
她躲在宅院一角时，一个没有脸的女人像幽灵一样跟在她身边，和她一同跼蹐缩缩……
在棺材里，她为了巩固记忆自言自语，有个声音在旁边附和她，音色和她越来越像……
而后，棺材被刘丙丁撬开，那个紧跟着她的女人有了脸，是她的脸……
如果线索没错的话，徐宅那个投井而死的小姐，被镇民们供奉的喜神娘娘，就叫做“徐瑶”……
李瑶的手脚凉得像冰，思维一片混乱。
徐瑶是鬼怪，和刘丙丁一起躺进棺材的徐瑶是鬼怪！
而她竟然和鬼怪独处了那么久！
惊骇到了极致，已然无法思考，她本能地回身去掀已经盖上了的棺盖。
棺盖如同被焊死了似的，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法掀开。
她只能疯狂拍动棺材外壁，大声叫喊：“刘丙丁，你听得到吗？徐瑶是鬼！”
没有回应，所有声音都如同石子沉入沼泽，被严丝合缝地包裹、吞噬。
李瑶喘着粗气，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刻自身难保，哪有闲暇担心别人？
她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却摸了个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好像许久不曾放过东西那样。
‘是落在路上了吗？还是被鬼怪弄走了？或者……我没有带进副本？’
李瑶徒劳地回忆，没有激起分毫和道具有关的印象。
她认命般地抬眼，却发现形容可怖的纸人只是围着她，并无攻击的意图，反而……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她，目光中透着讽刺的怜悯。
有几张脸越看越是眼熟，竟好像在记忆深处见过。
“小希……嘶……张哥，是你们吗？”李瑶抬手按住额头，无数个轮回中被覆盖的记忆如潮水般上涌。
眼前是一条阴气逼人的幽深河道，两侧的山壁高耸着遮蔽日光，只有一条小木筏在静如死水的河面上漂流。
赫然是刚进入《双喜镇》副本时，玩家们身处的场景。
不过这次，船上只有五人，除了李瑶和艄公，其他三人都是生面孔。
那是2009年11月19日，李瑶在购买道具【白刃】后，未等倒计时结束便进入副本，遇到了三名队友。
高大而眼角有疤的男人是张哥，瘦瘦弱弱不太敢说话的青年是阿树，刻意表现得开朗大方的女孩是小希。
身为灵异小说家的李瑶因为知道不少民俗和风水学说，自然而然被推为四人团队的领导者。
起初她的确不负众望，凭借经验和知识带领队友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死亡点。
但这个副本太大了。
徐嫂定时出现，带着玩家们跑这跑那；白雾时不时笼罩大地，雾中有鬼怪横行。
玩家们除了被动地经历剧情，什么也做不了。
第一天，四人不约而同地梦到了坐在井边的女人，被惊醒。
第二天，四人参加喜儿的喜宴，并且去喜神庙上香，被移动的雕像和哭泣的棺材戏弄得狼狈不堪。
阿树在打斗中受了伤，张哥言语中流露出想抛下他的态度，李瑶严厉地呵止。
第三天，喜儿被发现死在井中，四人在井边找到半块化妆镜的残片。
小希认出那是最新的牌子，应该属于徐雯。
张哥认为这是徐雯留下的线索，目的是告知玩家她在井下。
第三天夜晚，百鬼夜行。
喜儿的鬼魂回门，附身在小希身上，胡乱找人索命。
在打斗中，李瑶将【白刃】刺入小希的心脏，随后才发现被附身时小希还活着……
第四天，玩家们对主线任务和世界观依旧没有头绪。
小希的死化作阴霾笼罩在玩家们头顶，三人团体出现裂纹。
镇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哪怕是白天也能在雾里看到恐怖的诡异。
玩家们又做了第一晚的那个梦，这次红衣的女人四肢扭曲地趴在井口，双目流出血泪，怨毒地向路过的人求救。
第五天，张哥提出要让一个人下井看看，李瑶身为领导者，难辞其责。
她将绳索缠在腰上，看了看满脸狠戾的张哥，又看了看因负伤而脸色苍白的阿树，最终当着张哥的面将【白刃】塞到阿树手中。
她想，在她下井后，倘若张哥想对阿树不利，阿树也有防身的手段；而若是张哥想害她，阿树也好及时阻止。
在这样一种近乎于天真的一厢情愿中，她跳下了井，坠落在松软的泥地上，并再也没能回去。
黑暗中，她的意识沉没于无形之物，只听到头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
阿树小声地质问：“张……张哥，你干什么？李姐她还在下面呢……”
张哥冷笑：“呵，就是要让她死在下面。只有她死了，我们才有机会活下去。”
“可是，这一路过来，所有死亡点都是李姐带我们趟过去的啊……”
“不过几个死亡点罢了，她有能力带我们通关吗？她自己不也说了，对这个副本的主线任务束手无策。”
“那……那也不能……”
“呵呵，破解世界观就是天方夜谭，到最后八成要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李瑶是我们当中最有经验的玩家，肯定比我们更有可能活到最后。”
“……”
“不杀了她，我们都会死。先弄死她，我们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一片湿冷的黑暗中，李瑶的视角仿佛升到了高天之上，垂眸俯瞰当年的那幕情景。
她看到，张哥抽出一把黑色的朴刀割断了绳索。
而就在下一秒，阿树将【白刃】捅进他的喉咙……
李瑶不知自己在双喜镇的上空飘飞了多久，她看着一茬茬的玩家乘船进入双喜镇，并在死后化作纸人之类的鬼怪，没来由地感到悲哀。
有一天，她听到了神的声音。
神说：“你的灵魂被禁锢在游戏之中，从今往后，你将作为这个副本的一个NPC，循环往复地重蹈游戏的进程。”
李瑶问：“我成为NPC后，需要做什么吗？”
神笑了：“如果是以往，我或许会命你提供虚假的线索，引诱愚蠢的羔羊误入迷途；不过现在，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玩法。”
那声音酝酿着刻骨的恶意，李瑶不可遏止地战栗起来，抬眼只看到神明猩红的眼眸。
“我会封印你对于死亡的记忆，保留你被害死时的情绪，并赐予你可以主导旁人生死的知识。”神的指尖悬浮着红黑二色交织的卡牌，声音愉悦，“我很好奇，你会选择做人还是做鬼。”
从此，艄公的木筏上多了一个叫“李瑶”的NPC。
她看上去和玩家别无二致，且能随机复制本轮玩家的一个技能。
她每次都跟随玩家的队伍进入双喜镇，并孜孜不倦地提供指向世界观的重要信息。
期间有背叛，有合作，被害死过，也被真真切切地感激和景仰过……
而无论经历了什么，所有记忆都会随着副本的重置而消失。
直到此刻，一幕幕相近又不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一股脑地冲刷疲惫不堪的意志。
李瑶抬手捂住眼睛，有泪水从掌下落了下来。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原来我早就死了啊……你们，也都死了……”
……
“生不生，死不死。”
“阴不阴，阳不阳。”
“假亦真，真亦假。”
“丧亦喜，喜亦丧。”
双喜镇的另一边，齐斯在水井底部找到一条幽邃狭长的小路，摸黑向前慢行。
有人在耳边扯着嗓子唱祝，像是在哭丧。
哀哀戚戚的声音呈立体环绕的态势，从四面八方灌进脑海。
齐斯烦躁地蹙着眉，脚步在噪声的督促下越来越快。
终于，眼前有了一抹亮色，无精打采的光勾勒出一个圆洞，并不刺眼，也无法给人新生的喜悦。
齐斯毫不犹豫地踏入光里，将噪声丢在后头。
再睁眼时，他已身处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小镇之中。
这座小镇的布局和地面上的双喜镇大差不差，不过总体的色调更阴暗苍白些，两旁的白墙黑瓦淹没在雾里，表面也不曾贴有红绸。
缱绻如纱的灰雾层层叠叠地堆簇在身边，将视野局限在极小的范围中，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雾里来往的影子。
白色的纸铜钱从高天之上飘洒下来，纷纷扬扬地漫天飞舞，像是从幽冥破茧而出的白色蝴蝶。
时间分明才是下午，眼前却是一片蒙蒙的灰色，好像被污染了的重工业区的天空。
幢幢鬼影在身遭来往，有的佝偻着身形，有的蹦蹦跳跳，有的颤颤巍巍慢走，有的步履匆匆快行。
男女老少，各行各业，除了看不清面目外，皆如生前一样迎来送往。
齐斯亦是孤魂野鬼的一员，即将以残缺的状态赴会。
他一步一步前行，被无数灰色的鬼魂穿过，身体越来越冷，渐渐能感受到那些鬼魂的心情。
悲伤的、不甘的、迷茫的、释然的……
久卧病榻的女人记挂着家里幼小的孩子，无可奈何地垂下虚弱的手臂；
还在壮年的男人在跑商途中坠崖，死前想着的是自己还有夙愿未偿；
孩童不知死亡是何物，只疑惑自己为何来到个陌生的地方，看不到父母；
老人看遍了子孙在榻前的厌烦和埋怨，咽气的那一刻感怀于苦痛的远去……
一声唢呐声响，接着便吹起了凄然宛转的丧乐，有人和着歌曲哭，连齐斯也不免染上几分哀伤。
于是，他在自己的思维殿堂里……给自己讲起了笑话。
“这位后生——”有人在身后喊，声音低沉沙哑。
齐斯饶有兴趣地转身看去，一个穿青色长衫的老人双目无神地向他比划：“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她大概那么高，柳叶眉，眼睛很亮，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老人的衣着明显属于古代，花白的长发杂乱地披散着，看上去是个疯子：“我找了她好久，她一定在这儿……是他们把她藏起来了……”
要是往常，齐斯考虑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头可能是重要NPC，可能还会有闲情和他多说几句。
而现在，身无长物的齐斯只想立刻去死。
他对老人视若无睹，转过身快步前行。
身后，老人喃喃地念着：“你帮我找找她啊——对了，她叫‘徐瑶’……”

第六十五章 双喜镇（二十一）新规则
杜小宇站在井口，在心里默数秒数，同时把着缠绕麻绳的滑轮，准备一有不对就收绳。
‘齐斯可一定要上来啊，我已经得罪尚清北那小子了，要是只剩两人，天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我……’
杜小宇在心里嘀嘀咕咕，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忙不迭地转动滑轮，将绳子一圈圈地收上来，同时默念“上帝佛祖保佑，千万别捞上来一具尸体或者一只鬼怪”。
心下忐忑着，他的手却很稳。
这些年虽然没干过正经职业，但打架斗殴他是场场没落下，双臂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也只是让他有点气喘。
半分钟过去，绳子已经收到尾端。
一双苍白瘦长的手扒住井沿，手指死死扣住石壁，关节泛起青白。
不知是不是错觉，杜小宇总觉得那手已经被水泡皱了，就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水鬼，即将拉扯船上的人替死。
恐怖的遐想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井下的人就探出头来，并有些迟钝地用手撑着井沿爬出井口，摇摇晃晃地站起。
从井里出来的青年和下去之前是一样的黑发白衬衫，唯独眼睛更幽深些，猩红的光芒消散不见。
察觉到杜小宇正在看他，青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湿漉漉的黄色经纸：“我没看到徐雯，但找到了副本的规则，你们要看看吗？”
能说出“副本”和“规则”两个词，应该不太可能是鬼怪。
地面上的两人都松了口气。
尚清北离青年最近，毫不客气地接过经纸，阅读起来。
杜小宇也不甘落后，凑近过去。
只见经纸上，用方正的小楷写着一行行文字：
【欢迎来到双喜镇，我们镇上有以下规则，请务必相信并牢记：】
【 1、鬼怪不会攻击睡眠中的人，在夜间请尽早入睡】
【 2、梦境是危险的，在梦境中死亡，将会真正死去，请不要做梦】
【 3、鬼怪不会无故杀死人类，请相信自己是人类】
【 4、镇上大部分的人和鬼怪都是友好的，前提是他们不认为自己受到冒犯】
【 5、鬼门会在夜间打开，请不要出门，请不要出门，请不要出门！】
【 6、离开双喜镇的生路有且仅有一条，其余两条都通向鬼门，请不要踏入！】
【 7、如果你在紧急情况下不得不违反某些规则，请确保自己违反的规则越少越好……】
两人阅读规则的当口，青年自顾自说了下去：“徐雯千方百计鼓动我下井，我想井下应该确有玄机。但不知为何，我什么都没遇到。
“这可能是我个人的原因，你们不如也下井一趟，试试看能不能触发什么。”
青年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尚清北不打算接茬，天知道他下井之后，“齐文”会不会没品地把绳子给剪了。
他装作没留心青年的话语，低头看着经纸，喃喃念道：“想不到这也是个规则怪谈类副本，有规则的话，一切就简单了。”
“你确定规则是真的吗？”青年歪着头反问，“手机线索可是假的呢。”
突然被杠了一下，尚清北有些懵——抬杠找茬不应该是他的活儿吗？
他扯了扯嘴角，扶着眼镜道：“我认为这些规则的真实性很高。
“首先，如果我们三人谁也不愿意下井，就无法拿到这个线索，游戏没必要在偶然性事件上提前设置陷阱。
“其次，高风险通常应该给予高收益，才算是健康的奖励机制，游戏如果在我们费心获得的线索上造假，相当于破坏了规矩。
“最后，我感觉这些规则和我们遭遇的事件刚好能够对应，逻辑上也看不出错误。”
尚清北并不知道假线索来源于某个高位存在的恶意，只当那是副本自身的机制，因此下意识从游戏设计的角度分析，说得有理有据。
杜小宇点头表示赞同：“是啊，如果这个线索还是假的，副本还怎么通关啊？总不能真要置我们于死地，就让活一个下来吧。”
青年不置可否，问：“你们对这些规则怎么看？”
尚清北分析道：“第一、二两条规则看似是矛盾的，但只要抠一下字眼，就能发现解法。
“‘请不要做梦’是明确的要求，睡着后我们无法控制自己是否做梦。从昨晚的情况看，我们大概率会在入睡后陷入梦境。而‘入睡’是一个即时性动作，睡着了再醒来，也不算违反规则。
“第三、四条规则表意模糊，我们需要弄明白‘冒犯鬼怪’的定义是什么。我倾向于认为，这指的是进入鬼怪的领地，毕竟我们受到雕像鬼的攻击，是在进入喜神庙后。”
他停顿片刻，估摸着听众理解了，才接下去说：“剩下三条规则要连起来看。三条路中有两条通往鬼门，一条是生路，我们要想离开双喜镇，肯定要在夜间甄别鬼门，找到生路。这意味着我们必然会违反一条规则。
“而第七条规则告诉我们，违反的规则越少越好，潜台词是说规则是可以违反的。只需要我们所有人违反规则的数量一样多，就不会有事。”
分析到这里，尚清北缓缓抬眼，用目光扫视过面前两人：“所以，我们需要在夜晚一起出门探索。”
“厉害啊，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有两下子！”杜小宇有意缓和与尚清北的关系，此时不吝夸奖。
尚清北微微一笑，看向松松垮垮站在一旁的青年：“齐哥，你怎么看？”
青年好像堪堪回过神来，略一颔首：“那今晚我们就出去看看吧。”
今晚？这才第二天呢，用得着这么着急吗？
尚清北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不过解法是他推出来的，再有问题也不可能出什么太大的岔子。
从进副本到现在，“齐文”一直都喜欢主动出击，找到解法就立刻行动看起来的确是他的风格。
尚清北抬眼看了眼无精打采的青年，后者一身湿漉漉的衬衣，脸色比纸还要白，一副风一吹就要倒下的样子。
他罕见地生出几分同情：“齐文，你衣服湿了，会不会冷？”
双喜镇白天的温度不算低，却也并不暖和，风含着雾气吹来，携着几分暮秋的凉意。
而到了晚上，天更是会冷得像冬天，哪怕穿了干爽的长袖也扛不住。
“不冷。”青年僵硬地翘起嘴角，笑得很标准，“我背包里有衬衫。背包在房间里。”
“那我们快回去吧，要不我把外套脱给你？”杜小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青年状态不对，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作势就要给青年披上。
指尖触到青年冰凉的手肘，青年像是触了电似的将手抽回，快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拭起了接触的位置，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杜小宇脸上有些挂不住，就要发作。
青年却侧过头盯视他的眼睛，解释般地补充：“我一点也不冷。”
怎么可能不冷呢？手肘明明冷得像冰一样。
杜小宇被青年幽深如沉潭的眼睛盯着，直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没什么好处，只得别过头去，不再作声。
三人沉默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青年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孤零零地缀在最后。
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青年掀开了遮在手肘上的手帕。
苍白的手臂上，一点青黑色的灼烧痕迹格外引人注目。
第一天，徐嫂对玩家们说过：‘新死的鬼成不了煞，生人肩头上有阳火，只要这火不灭，就能烧得小鬼魂飞魄散！’
新鬼怕阳火，哪怕是不经意的触碰，也会造成伤害。
青年将袖子往下拉了拉，摩挲着下巴，无声地想：“看来得想办法早点弄死他们啊……”
……
井下的镇子中，唢呐声吹了一阵终于停了。
齐斯也终于摆脱了老人。
他走到一处鬼影稀疏的屋檐下站着，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拨通徐雯的电话。
这次，电话立刻就接通了，徐雯的声音焦急地响起：“你到了是吗？你先不要乱走，小心别遇上那些纸人……遇上了就赶快跑，不然他们会把你塞进棺材！”
齐斯问：“你在哪儿？我要到哪里找你？”
“我在丧神庙里，进庙就安全了，纸人进不去庙的……”徐雯说，“但你一个人瞎跑是找不到庙的，我也找了好久才找到。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来带你去……”
“你出来不会有事吗？”齐斯将手机拿远了些，听到了先前被电话声掩盖的风声。
那风不是自然风，太急太促了，其间还夹杂着纸页翻动的猎猎声，传递着危险的预警。
“不会有事的，”徐雯语气笃定，“我在这里转了一个多月了，已经知道怎么躲它们了。”
齐斯不打算继续问“怎么现在才打电话”“这一个月来你吃什么”之类的问题，心知大概率得不到合理的答案。
他想了想，问：“那你知道要怎么离开这里吗？”
他从屋檐下探出头，隔着雾气看到几十道悬空的影子，轮廓囫囵是个人样，但衣角和手臂都轻飘飘地摇晃着，大抵便是徐雯所说的纸人。
纸人穿着纸做的古装，惨白的脸上用腮红点缀脸蛋，还划出一道咧开的嘴角，怎么看怎么滑稽。
它们被风吹着，像是古时的兵阵一样，横亘在街道中，飘着向前推进。
电话里，徐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太确定，但我找到了一条路，看到他们抬棺材都是往那边走的，跟上的话应该能出去……
“但是我每次总是跟丢，听说要两个人才能走，一个人带，一个人跟……”
齐斯“哦”了一声，抬脚跨出一步，作势就要迎着纸人形成的方阵走去。
“你不要命啦？”电话里的声音和身后的女声同时高喊，语气惊恐。
一只纤细但有力的手毫无预兆地伸出，从后头拽住齐斯的手臂：“别被它们看见，跟我来。”
右手握着的手机质感变了，俨然成了一块粗糙地做出手机外型的纸扎。
齐斯回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灰色羽绒服，留长发，长一张娃娃脸，比他矮半个头，正是合影中那位挽着“他”的手的NPC。
是徐雯。
果然，他一有要作死的趋势，徐雯就会跑出来救场，看样子在去往丧神庙前，他还不能死……
至于徐雯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出现，大概率是想让他先被危机折磨一阵子，以便引发“吊桥效应”……
吊桥效应么？
齐斯想起最开始看到的那张触发他精神洁癖的照片，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徐雯没注意到齐斯的表情，熟稔地拉着他闪入一间房屋，反手将门带上：“等那些纸人巡查完这条街，我们再到丧神庙去。”
“巡查？”齐斯眉毛微挑，“那些纸人在巡查什么？”
“当然是巡查我们呀。”
徐雯轻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他们把女孩子骗来这里迷晕，再装进棺材卖出去。为了不被发现，他们要每个人从生到死都保守这个秘密，谁也逃不出去……
“活着的人有徐嫂看着，死去的鬼就由纸人守着，看谁敢在大庭广众嚼舌根；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必须留下来，哪怕是外人……”
徐雯掀起睫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齐斯：“而我，知道他们所有的秘密。”

第六十六章 双喜镇（二十二）自入瓮
杜小宇和尚清北回到喜儿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杜小宇打头推开门，就见房间中李瑶的床位上，坐着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人，正小声地啜泣。
见有人回来，女人哭着说：“刘丙丁死了……是我不好，他是为了救我，才被那些纸人抓住的……”
尚清北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记忆里的李瑶大多数时候都还算冷静，怎么会哭哭啼啼的？
他维持着平静的态度，说：“徐瑶，你先冷静下来，说说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尚清北自己也不知道称呼出口怎么就变成了“徐瑶”。
不过，仔细回忆一下，好像这位队友确实是叫“徐瑶”来着，他刚刚应该是脑子发昏，记错了。
“对啊，徐瑶，我们找了你好久，各处都找不到你。”杜小宇帮腔，“为了找你，齐哥还专门下井一趟。”
徐瑶低着头说：“我和刘丙丁被送到了百年前的双喜镇，遇到了好多纸人……他们说我是‘徐小姐’，刘丙丁是县丞，要抓住我们……我们一起跑到了灵堂，刘丙丁在最后关头将我塞进了棺材，自己却……”
她没有说下去，结局不言而喻。
刘丙丁没有回来，只有她坐在这里，活了下来。
“节哀。”尚清北安慰一句，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悲伤。
不过是萍水相逢，他对那个颇通人情世故的男人并没有多少好感。
“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之下，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团结友善。
杜小宇追问：“你进了棺材，后来呢？你怎么回来的？”
徐瑶迟疑地说：“棺材可能是某个通道吧，我睡了过去，再睁开眼就坐在这里了……”
她又哭了起来，杜小宇在旁边抓耳挠腮，不知该怎么安慰。
尚清北不耐烦地等了一会儿，打断道：“你们触发了支线任务，应该有获得线索吧。”
“有的。”徐瑶擦了擦眼泪，用略带控诉的语气说，“我们看到了喜神娘娘的遭遇，她是被双喜镇的人逼死的。
“她被关进下了咒的棺材里，一旦仪式完成，就会变成傻子……她好不容易逃出棺材，却被镇民们追赶到了绝路上，只能跳进井里。
“在她死后，双喜镇还每四十九年杀死一个女孩，用怨气镇压她的灵魂。
“不仅如此，所有来双喜镇找人、知道双喜镇秘密的人都会被丢到井里……喜神娘娘说，有个叫徐雯的女孩的尸骨就在井底。”
至此，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徐雯已经死了，就在井底。
尚清北回头看向倚在门边的青年，提出质疑：“齐文，你不是说你没在井底看到徐雯吗？”
“我确实没看到。”青年青白色的面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井底都是白骨，不知道哪个是徐雯。”
尚清北皱了皱眉，就要讽刺几句。
青年却径直走向正中间的床位，从背包里取出一套白衬衫，又掀开被子遮住全身，在被子下换了起来。
换好后，他顺手将湿漉漉的衬衫一揉，扔到床底，裹着被子往床上一躺，便闭上了眼。
杜小宇一回头，就见青年作势要睡过去，不由开口：“你咋了？这才下午……”
青年翻了个身，一副安心睡觉、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尚清北抽搐着嘴角，只觉得“齐斯”从井下上来后，就举止怪异，虚弱得很，大概率是在井下遇到了什么，受了伤。
只是，为什么不如实说出来呢？是藏线索，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尚清北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写着规则的黄色经纸递给徐瑶：“我们找到了这个副本的规则。”
徐瑶接过经纸，有些疑惑地阅读起来。她看的似乎有些吃力，速度很慢，半天都没读完。
尚清北无知无觉，继续说：“今晚我们出去探索，找到离开双喜镇的生路；明早再下井一次，找到徐雯的尸骨。不知道哪具是她，就都带上来……”
……
“我来双喜镇，是想找一个人。没想到不仅没能带走她，反而让我自己也困在了这里……”
井下世界，门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下去，哀哀戚戚的唢呐声再度响起。
徐雯明显地松了口气：“它们走啦，我们快点去丧神庙吧。”
似乎是怕齐斯提出质疑，她又补充一句：“今天没有棺材过来，我们走不了的，只能先去庙里避避。”
齐斯先前被风吹得有点冷，便蜷在墙角等着，此刻站起身来，接着徐雯的第一句话问：“你是来找谁的？”
徐雯推开房门，回头看向齐斯的眼神有些复杂：“我来找我妹妹，她失踪了。他们调查了好久也找不到，所以我就自己来找了。”
齐斯想到在喜儿房间看到的那份剪报，眉毛微挑：“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也许是找到了吧，或许我和他们起争执就是因为找到了她……但我带不走她……再多的我就不记得了。”徐雯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不再回头，走在前头引路。
齐斯默默跟上，忽然感觉剧情发展有点符合狗血恐怖电影的套路。
徐雯找人把自己搭进去了，于是向四名玩家扮演的角色求救；四个民俗调查员还真随叫随到，一起上了贼船。
齐斯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幽默感不合时宜地苏生：“嗯，现在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摇人。”
徐雯没有接茬。
她沉默半晌，幽幽地问：“你想知道关于双喜镇的秘密吗？”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街道上，两侧是被雾气遮蔽的白墙黑瓦，身遭挤挤挨挨地来往着灰扑扑的鬼影。
齐斯垂下眼，不冷不热道：“你想说就说吧。”
徐雯背对着他，轻声讲了起来：“早在二十年前，就没有双喜镇了。整座镇子在一夜之间消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只剩下一口枯井在平地中央残留。
“走在镇子的遗址上，却时常能看到房屋和人群的虚影、听到人们的说话声。因此有人说，双喜镇是‘神隐’了，成了鬼打墙。”
两人不知不觉间走出一长段路，雾气越来越浓，举目看不清两侧的房屋。
前方却忽然现出一座占地颇大的庙宇，和地面上的喜神庙相似，都是两进规格。
庙宇和普通的房屋是一样的配色，白墙黑瓦，檐下挂着两个白色的纸灯笼，上面用黑色的毛笔写着“丧”字。
那大概便是丧神庙了。
齐斯远远地停住脚步，问：“也就是说，双喜镇是个鬼镇？”
“不好说。”徐雯抓住齐斯的手腕，牵着他向前走，“镇上的人大多和活人无异。他们有体温，怕鬼，要吃喝拉撒，应该不是鬼怪。他们就像是被困在某个时间点一样，生理状态被固定住了，不老不死。”
徐雯的手劲很大，箍得齐斯手腕生痛，甩也甩不脱，像押送犯人时用的木枷，拷着人往目的地去。
齐斯料想自己的手腕一定被掐出乌青了，还是很难看，像尸斑一样的那种。
他盯着徐雯纤长白皙的后脖颈，从善如流地任由后者拉着他前行：“听起来他们是达成了很多人所期望的永生啊。不过我和他们接触过，看他们的表现不像是活了那么多年的样子。”
徐雯说：“因为他们没有关于永生的记忆。他们永远被困在七天的轮回里，一遍遍重复生前的罪行，就像是游戏的 NPC。”
“ NPC？”齐斯眯起眼看她，“看样子你知道得不少啊。”
徐雯轻笑一声，毫无预兆地从袖口抖出一块碎镜片，架在齐斯颈侧：“是啊，我知道很多事，玩家。”
最后一个词如巨石落入水潭，掷地有声。
徐雯作为NPC，却知道玩家的存在；她的行为显然是被某种力量干涉了，以至于脱离了这个副本自身的设计……
“你向祂祈祷了？还是说，你不是徐雯？”齐斯故作讶异地眨了下眼。
徐雯自顾自说了下去：“他们将路过的行人卷入镇中，再让行人困死在里面，连灵魂都不得解脱。
“明明已经不属于尘世，却还延续着那一套婚丧嫁娶的习俗，摄来无辜的女孩子，再残忍地杀害……
“死者的尸体沉在井底，化作鬼怪的一员，周而复始，永无解脱。”
鬼哭声渐起，夹杂着一声声绝望而不甘的哭诉。
雾气中蒸腾起幢幢的鬼影，男女老少，穿着属于各个时代的服饰，显然都是被双喜镇摄进来的人。
“我想要结束这一切。”徐雯忽然严肃起来，一字一顿地说。
她挟着齐斯站到丧神庙门前，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什么缘故，手有些发抖。
碎玻璃在齐斯的脖颈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血痕，滴落血珠。
大开的庙门喷薄森然的寒意，齐斯被冻得皮肉僵硬，一时间竟然感受不到太多疼痛。
他朝庙里头看了一眼，看到均匀分布在过道两侧的白色蜡烛，和神龛中黑衣金眸的神像。
神像有一张陌生的脸，神情漠然，无喜无悲。
齐斯却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曾在哪儿见过祂。
千人千面，无我相，众生相，他一时分不太清，究竟是真被激起了记忆深处的埋藏，还是大脑在被诱导后用无数碎片拼接出了一个假象。
脖颈上的血珠渗入领口，洇湿一小片衣料，齐斯的目光落在神像前的供香上。
神三鬼四，香炉上一共插了三炷香，看上去是刚点上的，都只烧掉了个头。
徐雯换上虔诚而肃穆的神情，一手用碎玻璃抵着齐斯的脖子，一手将他推入庙中。
“你想要怎么结束这一切？”齐斯问。
他移动视线，看到丧神庙左侧的耳室中同样放着棺材，不过只有一副。
棺材的制式和喜神庙中的大不相同，漆黑的表面雕刻着金色的藤蔓纹路，与神殿里的叙事壁画相似，却又读不出具体含义。
那更像是一种咒，一种更高位的存在之间通行的咒。
视线停留两秒后，棺材上的花纹游动起来，浮出棺椁的表面，化作金色的虚影在空中恣意伸展。
齐斯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仿佛那些藤蔓勒入他的灵魂，绞紧他的心口，将他整个人缠缚。
身份牌疯狂颤抖起来，卡面上红眼的邪祟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挥舞着雾气组成的触手剧烈挣扎。
一种出于本能的恐惧油然而生，好像一滴松脂包裹树干上的蚂蚁，拥有灵性的动物提前预感到自己的死期。
死亡，不可避免的死亡，是已然注定的、写在命数里的必然结局……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最后的时间只余沙漏中的一撮细砂……
【警告！副本中出现神级造物（数据删除）……错误！危险！】
猩红的字迹在系统界面上扭曲，错误的界面一瞬间占满大部分视野。
凌乱的红色中，齐斯听到“砰”的一声，不可遏止地战栗起来。
丧神庙的门被关上，击碎的思维在思维海洋中溅起巨浪。
徐雯丢了手中的玻璃片，后退开去，平静地宣告：“神答应我，杀了你，一切就结束了。”
齐斯有点想出言嘲讽一番这出和邪神交易的老套路，却一时间笑不太出来。
生理性的恐惧难以压抑，激起寒冷和反胃的感觉，额角血管刺痛，呼吸困难。
棺材上的藤蔓虚影越来越近，在缠上齐斯四肢的那一刻，突然有了实体。
金灿灿的光在细长的枝条上涌动，使之像极了传说中封印邪灵的锁链。
“该说你蠢还是什么呢？能提出这种要求的神，许诺真的可信吗？”
齐斯感觉自己被庞杂的负面情绪淹没了，不属于他的痛苦、悲伤和绝望在被他感受到后尽数化为愉悦。
他弓起腰，笑得打颤：“费了这么大力气，就为了赌一线极微弱的希望，值得吗？”
徐雯笑了：“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牺牲你一个，便有机会拯救所有人，怎么都该试试。”
“又是这种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牺牲当下、拯救未来的功利主义啊……”齐斯被藤蔓一寸寸向棺材拖去，脑海中不停有思维的气泡炸开，发出玻璃碎裂的轻响。
他的视线已然一片模糊，声音却带着笑意：“我很好奇，你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就应该牺牲。因为我是单一个体，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个死不足惜的人渣，亦或者……”
“因为你受制于我，别无选择。”徐雯说。
“弱肉强食的理论吗？”齐斯掀了掀眼皮，依旧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信奉丛林法则，却还嚷嚷着救世，真是矛盾啊……”
“我只是想救我自己。”徐雯的声音渺远得像是从天外传来，“我本来想道德绑架你，但没想到你没有道德。”
她说得一本正经，语气漠然冷硬，和之前的表现判若两人。
亦或许她根本没有说话，那声音只存在于齐斯的想象之中。
不过不可否认，这个答案是令人满意的。
齐斯双肩颤抖，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放松身体，任由藤蔓将他拖入棺材，紧紧地缠压在冰冷的石棺底部。
而后，棺盖砸下，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第六十七章 双喜镇（二十三）弃置身
齐斯曾在十六岁那年被活埋过一次。
一群发现了他的灾厄属性的“正义少年”挖了一个土坑，将昏迷的他放了进去，又将冰凉的泥土浇在他脸上，压上茅草和碎砖。
他们厌恶他，犹如厌恶一只老鼠或者蟑螂。
对于这只肮脏的生物，人们不想让手上和身上沾染恶心的液体，最好能不见血地、安静地让他消失。
齐斯将死之际，没有翅膀的神悄然降临，蹲在土坑边对他说：“向我祈祷，作我的信徒，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当时的齐斯无声地告诉祂：“我没有愿望。”
神说：“你就要死了。”
齐斯问祂：“你不想让我死吗？”
神不语。
齐斯又问：“那如果我不向你祈祷，也不想做你的信徒，你可以把我挖出来吗？”
那天齐斯没有死成，并且一直顽强地活到了现在——他虽然不够幸运，但也并非倒霉透顶。
然而此时此刻，未必会再有心怀善意的无聊神明降临——他只剩下他自己了。
黑暗中，一切都将远去，包括声音、记忆和画面。
齐斯失去了所有触感，好像悬浮于一片浓雾堆涌而成的大海，周身皆被无形之物包裹。
他什么也看不到，却能感受到有一道视线如有实质地在他的灵魂深处游荡，从最毫无遮拦的地方进行窥探，或者说……寻找。
是的，寻找。
齐斯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堆埋了一粒珍珠的棉絮，一只手正将他从里到外地一团团掀开，一丝不苟地翻找那粒珍珠。
当然，手并不是常规理解上的手，更类似于一种视线、思想、意念等不可名状的东西纽结后的聚合物，是感触层面的对难以描摹的形象的想象。
齐斯只能通过大脑中浮现出的一幕幕纷乱的画面碎片，尝试理解自己正在且即将遭遇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遭此厄难大概是由于“怀璧其罪”，哪怕并不全然如此，也大抵是有这样一部分原因在的。
考虑到自己已经半死不活了，他索性一动不动，专心扮演一团烂肉，由着对方兢兢业业地搜查。
渐渐的，他被折腾得有些烦了，忍不住问：“找什么呢？说说看呗，我帮你一起找。”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好心，手僵了一瞬，又继续沉默地搜查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齐斯想要睡过去，可在被注视的状态下，他又睡不着。
……如果有被子就好了，裹尸的草席也不错。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纷纷杂杂的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
从十二岁那年悄悄杀死邻居养的大型犬，练完手后吸取经验，处理了一个给他带来很多困扰的“朋友”。
再到十七岁前几个月，坐在窗台上一边啃冷得发硬的烧饼，一边观赏红衣厉鬼虐杀伯父伯母的血腥场面。
不重要的画面被快进，因为速度过快最后混杂成马赛克一样的色块，红黄蓝三色颜料在眼前打翻，又在某一刻重新分离成历历可数的小点，拼贴成可以辨识的画面。
进入诡异游戏，玫瑰庄园、食肉、辩证游戏、无望海……
一个个副本在眼前快速划过，齐斯意识到，对方是在搜查他的记忆。
没有任何秘密，所历所想皆被人看透，无法阻止，无法拒绝……
齐斯恹恹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定格在双喜镇中，在一团迷雾中以旁观者的身份目击自己的一举一动。
【该信息已对您上锁，您无权知晓】
一行血色的字迹弹跳出来，却不是在系统界面上，而是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中。
这句话大概是在警告那个正在搜查记忆的存在，因为齐斯感觉，翻找自己的手僵住了。
这是规则看不下去了，出于公道心阻止了一手吗？
齐斯略感幽默地想着。
果然，下一秒，回忆戛然而止，所有可以指向具体细节的思维被打乱，难以拼凑出事态的全貌。
不属于自己的惊愕情绪通过灵魂传导而来，齐斯有些想笑。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并非无计可施。
事先制定的那个看似因走投无路而孤注一掷的计划，在最开始或许显得过于疯狂和异想天开，但在此时此刻，似乎确有成功的可能。
虽然位于对方的主场，在道具、经验、底牌等方面亦居于劣势，但他在某一项上拥有绝对的优势。
那就是——信息量。
是的，他晚进游戏三十六年，缺少很多情报和信息，但他依然知道一些对方不知道的，比如……对方要找的那个东西的位置。
对方知晓的信息总量固然比他多很多，甚至包括诡异游戏的本质、规则的源起等诸多秘辛，但在急于找到某个东西的情况下，和那个东西相关的信息的价值足以被放到最大。
——甚至起到决定胜局的作用。
“说出契约权柄的所在，那是不属于你的命运。”一个声音从脑海底部响起，像是神明降谕，带有威胁和命令的意味。
齐斯终于知道祂要找的是什么了。
【灵魂契约】，涉及到规则的技能，神明才能拥有的权柄，却被赋予他一个刚进入诡异游戏没多久的新人。
而这名新人独来独往，孤立无援，没有和神抗衡的能力，甚至对很多危险一无所知。
设身处地一想，齐斯都觉得不拿捏一下简直对不起自己。
巨大的利益往往意味着风险，但只要那利益足够可观，便值得为此赌上身家性命。
齐斯笑了：“看来你这位神一点儿也不全知全能啊。我告诉你契约权柄的位置，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陌生的邪神说：“你可以活着离开，而我将允许你信仰我，并回应你的祈祷。”
施舍的语气，符合一神论宗教中的神明形象。
可惜诡异游戏中不止一位神。
齐斯想了想，说：“要不你还是和契竞价吧，谁出价高，我就听谁的。契给了我【灵魂契约】这个技能，你有什么更高价值的东西可以给我吗？”
“……”
空间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一双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陡然睁开，投下视线。
齐斯在刹那间被一种灵魂深处的恐惧感淹没，就好像那是猫的眼睛，而他是一只生活在沟洫中的老鼠。
剧痛，仿佛被无数把刀从各个角度捅进皮肉，旋转搅动后再把血管挑出……痛觉神经被用针碾过，反复穿刺和挑动……
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如潮水般永无止境，却有一个声音循循善诱地告诉他，只要说出契约权柄的位置，他就能得到解脱。
痛苦到了极点，齐斯反而笑出了声。
如果说最开始他一直处于被动，那么现在，主动权则回到了他手中，就连计划的成功率也从 1%上升到了 99%。
对方没有更有效的对付他的手段了，只能用最原始的逼供方式。
而他虽然怕痛，但也很擅长忍耐，尤其是在知道可以让对方极度不爽的情况下，他宁可自损八百，也不会让对方遂心顺意。
进入这个副本以来的郁结一扫而空，就好像含着一颗裹了胡椒粉的薄荷糖，在所有刺激性口味淡去后，舌尖终于尝到了甜味。
齐斯的笑声越来越放肆，逐渐变为哈哈大笑。
在又一次被问及同一个问题时。
他无比愉悦地吐出两个字：“你猜。”
……
尚清北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黑暗，只有一张泛黄的纸页在眼前悬浮。
纸页上用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字写着什么，在视线触及的刹那却能获知其意义。
【支线任务：破坏喜儿的喜事】
这是纸上写着的内容，尚清北在字句的右下角看到了自己的签名，签的是真名。
他由此想起，第一天晚上，自己在连环梦中和某个存在做了交易。
那个存在帮助他从噩梦中醒来，而他则要完成支线任务。
只是，这支线任务完成的方式明显和那个存在的要求相悖，他这算不算是违背了承诺？
眼下又一次被困于梦中，是不是那个存在要秋后算账了？
尚清北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然后他就看到眼前的纸页有了变化。
写着支线任务的一面被揭开，随即消散在虚空中；而在其下面，竟然还有一页，赫然写着截然不同的字句：
【杀死齐斯】
右下角同样签了他的名。
交易竟然有两个条款，尚清北忽然意识到，在昨晚的梦里，那个存在从来没有明确地告诉他，需要他做什么。
原来在这儿等着……
救助喜儿根本不是交易内容，只是对方利用文字游戏形成的误导！
尚清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被耍后的愤怒情绪。
已知对方居于绝对支配地位，很可能拥有较高的权限，和对方起争执讨不到任何好处。
他反而还感到庆幸，被他搞砸了的救助喜儿的任务并不重要，他不会因此受到追究。
此刻，尚清北的目光再度回到契约条款上。
【杀死齐斯】，“齐斯”是谁？
毫无疑问，这是玩家中某个人的真名。
尚清北回忆起副本开头的种种细节，包括杜小宇和“齐文”的表现。
可以确定，“齐文”姓“齐”……
一副人像在黑暗中浮现，肯定了尚清北的判断。
下一秒，他就感觉有人推了一下他的后背。
他一个踉跄，猛然从床上坐起，看到窗外的黑天。
他坐了一会儿，从梦里的惶惑中抽离，逐渐冷静下来。
梦是潜意识的造物，能够激发人的本能。
在梦里，或许能将杀人看作理所当然，但在现实里，人终究是不能放弃道德的。
房间内没有灯，光线昏暗得只能看清囫囵的轮廓。
尚清北侧头看了眼躺在中间那张床上的人影，眼神有些复杂。
他对“齐文”或者说齐斯没多少好感是真的，也许是因为后者总喜欢在言语上挤怼他，也许是因为两人同为擅长解谜的玩家，却在观点上有分歧……
但这些都不至于闹个你死我活。
在“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下，尚清北或许会为同伴的死去感到窃喜，但绝不会亲手害死其他玩家。
说到底，所有人都是人类，最大的敌人是诡异，需要团结面对。
更何况，他只是个高中生而已，杀了人，还能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吗？
他正迟疑着，就见“齐斯”毫无预兆地从床上坐起，打开了枕头下化妆镜的 LED灯。
房间中至此有了光，虽然只是一点光源，并不亮堂，却足以让人看清彼此。
尚清北看到，青年晃晃悠悠地走到墙边，把和衣而卧的徐瑶拍醒。
他如梦初醒，看了眼身边流了一枕头口水的杜小宇，有些嫌弃地凑过去，用手中的英语词典怼了怼后者的后背。
杜小宇从床上弹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但一瞬间就清醒了，意识到这是在副本里，几人在睡前就说好了，要在夜里出门探索规则中提到的“鬼门”。
只要调查完鬼门，找到生路，就能通关了……
夜色阒寂，玩家们窸窸窣窣地在化妆镜的照明下穿戴整齐，陆续出了门。
“齐斯”举着化妆镜站在最前头。
庭院中，天与地的黢黑连成一片，化妆镜的光就像一滴水落入墨池，驱不散太多黑暗，反而照得满地碎纸屑形影不定，使人生出更多诡异的联想。
尚清北不知不觉往手执光源的青年身边靠了靠，只觉得那里冷气逼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齐斯”是冰箱变的吗？还是下了一趟井，冻透了？
尚清北腹诽着，脚步却不停，跟着青年向庭院外走去。
第一晚他对于夜间出门探索是抗拒的，而现在却持积极的态度。
一方面，是通关的希望就在眼前，要抓紧时间提高表现分；另一方面，则是所有人一起行动，让他有种“法不责众”的安全感。
走在前头的青年推开木门，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携走几乎所有的热量。
屋外水雾弥漫，悬浮在空气中的小水珠反射 LED灯的光，将眼前映得白茫茫一片。
尚清北没来由地想起第一晚梦中的场景，当时和他一同站在这儿的是顶着“齐斯”面孔的鬼怪。
思及此，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青年一通，看到对方手腕上的手环和腕表，以及脖颈上的吊坠。
——所有道具都在，可以确定此时的齐斯是人。
青年对尚清北探究的目光若无所觉，左右看了看：“我们不知道鬼门的位置，今晚可能要做好一无所获的准备。”
尚清北对这一判断持认同态度，便接下去道：“我们兵分两路，一队朝左走，遇到岔路就左转；一队朝右走，遇到岔路右转。今晚先找到鬼门再说。”
他想到梦中纸页上的【杀死齐斯】四个大字，轻声补充：“我和齐文一队朝左走吧。我们尽量多探查一些地方。”
他手中有一个作为底牌的道具，可以置任何一个人于死地，但他依旧下不了主动害死其他玩家的决心——哪怕对方和他有龃龉，哪怕对方不是好人……
不过，只要他能做到和齐斯形影不离，杀不杀齐斯的主动权就在他手上，他完全可以见机行事，到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
徐瑶对尚清北的安排没有意见。
杜小宇想到了什么，看向拿着化妆镜的青年：“齐哥，照明道具我们分一下呗，不然都看不清路。那部全是假线索的手机我记着开机还挺亮的。”
“丢在井下了。”青年的脸色在 LED灯的照射下半明半灭，冷漠而疏离，“你看不清路就走慢点。”
“我就问问，你至于这么个态度吗？”杜小宇终于收不住脾气了，低声骂起了脏话。
青年却好像事不关己一般，转身走上左边一侧的道路。
远处，唢呐声响，如同鬼语，诡谲幽怨。

第六十八章 双喜镇（二十四）百鬼行
杜小宇真名就叫“杜小宇”。
这个名字是那样普通，街上一抓就是一大把，以至于根本没有修饰和隐瞒的必要。
他人如其名，是个极普通的人，只有义务教育的文化水平，没有固定的工作，也没什么突出的能力。
十四岁那年父亲被以“危害联邦安全”的罪名逮捕、后面母亲改嫁后，他也就开始混社会了，抱抱地头蛇的大腿，跑场子充充人头，在街坊里颇有恶名。
后来因为地方上的反抗组织和邪教闹得凶，联邦加强了管控力度，开始严打小团伙，杜小宇也连带着遭了殃，进去了三年。
出来后他没了锐气，平日里安安分分打点零工；只在街坊对他指指点点时，才撸起袖子，恶狠狠地冲过去给嘴欠的几拳。
他拳脚功夫不错，和他结怨的往往落不到好；渐渐的，人们也就不敢调侃他，都避着他走了。
他孤身一人，颇觉落寞，也时常寻衅滋事。
可小事没人搭理他，大事又要进局子。
他胆子不大，远没到舍得一身剐的地步，最后只能借由酒精和网络麻痹自己，整天浑浑噩噩地活着。
直到诡异游戏的出现。
那天，杜小宇喝醉了酒，迷迷糊糊间就听一个声音对他说：
【进入诡异游戏，您将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财富、权力、健康……应有尽有】
他当时觉得老天开眼，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终于来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进了游戏后他才发现，这游戏里的玩家数以万计，没有任何灵异知识、怕鬼怕死的他依旧处于底层，是那些光芒万丈的强者的垫脚石。
刚开始的一腔热血很快凉透，杜小宇每天一睁开眼，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离开游戏。
好在，他虽然自己没本事，却颇擅长看人，总能一眼就发现人群中最有希望活下去的强者，然后紧紧抱住大腿，把人舔舒服了，也常能分一杯羹。
在《双喜镇》这个副本中遇到齐斯，属实在杜小宇的意料之外。
他是在报纸上看到过齐斯不假，不过却不是所谓的粉丝，相反，他还有些嫉恨这个同龄人。
凭什么同样是父母双亡，对方的父母是知识分子，死后还留下一笔不菲的遗产；而他的父母除了一笔烂账，什么都没给他留。
凭什么同样是高中没毕业，对方就可以成为著名的标本制作师，而他就什么都不是。
杜小宇知道人和人不能比，这个世界天然就是不公平的，若是在现实里，他还会唾骂几句；但在诡异游戏中，他万不敢造次。
他只能做出仰慕的神情，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以最快速度抱上大腿。
舔谁又不是舔呢？反正他已经习惯了，而且看过报道这点刚好可以帮助他更快地拉近和齐斯的距离。
可事到如今，回忆起进入这个副本里的种种，最开始心里那丝细微的不忿再也无法忽视。
杜小宇逐渐压抑不住那个愤恨的想法——这里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他，都在欺负他。
“杜小宇，快过来啊，你怎么走这么慢？”徐瑶柔和的声音在前方遥遥地响起。
杜小宇猛然惊觉，在他走神间，徐瑶已经走出好一段路了，此刻正站在前方十米开外的路口处，侧头回望。
天色原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黑，冷白的月光从头顶洒下，给街道、房屋和人影蒙上一层银辉。
徐瑶的影子淡淡的，斜斜地投在地面上，像一层朦胧的雾。
“走这么快也不等等我……”杜小宇嘀咕着，抬脚向前走去，却感觉脚踝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似的。
他低下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影子竟然变成了两个！
在他原本的影子之外，还有一个女人的影子，盘着发髻，身材娇小，正用双手死死抓着他的影子的脚踝，似乎是因为用力过度，身形微微发颤。
杜小宇的冷汗都下来了，好似有一柄大锤击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全身麻木，动弹不得。
他张了半天嘴，才喊出一声“李瑶”，音色沙哑而诡异，像是旁人借他的口发出来的声音。
“叫错了，嘻嘻。”徐瑶扭过头看着他笑。
杜小宇如梦初醒，连忙改口：“徐瑶，救救我……”
你不是精通灵异知识吗？你不是通关五个副本了吗？救救我啊……
“你过来。”徐瑶的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划玻璃。
杜小宇不敢怠慢，吃力地一步步靠近过去，可不知为何，徐瑶的身形越来越远，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银影，就像触碰不到的海市蜃楼。
“徐瑶，等等我……”
杜小宇颤抖着声音呼唤，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什么风呼地吹了一下，一瞬间发冰发凉。
女人的声音从脚下响起：“你是在叫我吗？”
一张有如白纸糊出来的死人脸贴上杜小宇的鼻尖，两腮和嘴唇都涂抹了鲜血一样的朱红，没有眼白的眼睛里嵌着布满血丝的眼珠，怨毒狰狞。
杜小宇惨叫一声，整个人快要晕厥过去，周身冷得如坠冰窖。
有什么东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出躯壳，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身前不知何时有了一口井，他一头摔了进去，在漫长的寂静中轻飘飘地下沉。
最后一眼，他看到井底端坐着自己的尸体。
……
另一头。
尚清北落后青年半步，无声地从英语词典里抽出一页宣纸，垫在词典的硬壳上写下“齐斯”这个名字。
【名称：死簿残页（消耗品）】
【类型：道具】
【效果：在注视目标的脸的同时，写下目标的名字并划去，可让目标在一分钟内死去（若写下的是假名，成功率降低为30%）】
【备注：谁有资格决定他人的生死？你吗？】
这就是尚清北的底牌，也是他一路顺利走来的关键。
哪怕只有一次机会，哪怕大多数时候成功率只有30%，也可以作为一个有效的威慑，让某些头脑简单的暴力分子投鼠忌器，不得不乖乖听他讲道理。
他从商城里购买英语词典并带在身边，不全是为了装学霸，更多的是想以一个较为隐蔽的方式存放【死簿残页】和【点读笔】这两个道具。
毫无疑问，他的伪装做得不错。
而现在，只要他在纸上轻轻一划，就能置眼前那个一直以领导者自居的青年于死地。
“齐斯，我想和你谈谈。”尚清北平静地开口。
在青年回过头看他时，他扬了扬手中的纸页：“只要我划去你的名字，你就会死，我相信这样的结果不是你我想看到的。所以……”
“嘘——”青年倏地将食指点到唇间。
那张苍白如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哪怕是被叫出真名，哪怕是被人威胁性命。
“鬼来了。”青年微笑着说，声音很低，好像说出一个隐瞒许久的秘密。
下一秒，唢呐声骤然拔高，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人行人路，鬼走鬼道，人鬼殊途，阴阳异道——”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休祲有数，福祸莫求——”
诡异的唱祝声高唱着念词，像是在嚎丧。
点点白色的纸钱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有些积在人身上，有些落在地上，雪花似的，很快铺满了整条街道。
远处的雾气中现出一副巨大的黑色棺椁，由一队穿寿衣的纸人簇拥着，缓缓踏着满地纸钱，行了过来。
纸人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喜，有的悲，五官怪异地扭曲着，嘴巴咧到耳根。
雾气越来越浓，气温越来越低，像是雪后的寒冬。
尚清北打着寒战，看到棺椁的前头镶嵌着一张遗照，上面画的赫然是他的脸！
他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侧头看向青年，后者却像没事人一样气定神闲，饶有兴趣地观赏送葬的队伍。
“齐斯，是不是你搞的鬼？”尚清北牙齿打颤。
青年一双乌黑无光的眼睛冷冰冰地看他，没有映出任何人的影子：“今晚本不该出门的呢。”
什么不该？不出来怎么想办法通关？
尚清北一时有些懵了。
经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那些看似矛盾，实则暗含生路的规则，他不信他的推理会出错。
青年却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是怜悯半是戏谑地叹了口气：“我都说了那是假的，你怎么还信了呢？”
尚清北瞳孔微缩，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关键——
经纸上写的文字从未在系统界面上刷新过！
那些规则……恐怕是和手机词条如出一辙的假线索！
尚清北的脑海中浮现出在喜神庙时的情景。
当时齐斯拿了几张经纸在火盆边烧了，还含糊其辞地说是烧给一个熟人。
已知烧经纸时默念想说的话，那些话就会以书信的形式在死者那边具现。
齐斯下井一趟，井下多的是死者，那么他带上来的经纸很有可能就是他自己烧过去的！
上面的内容，都是他编的！
尚清北咬牙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年满不在乎地笑了：“你不觉得这很好玩吗？以玩家的身份参与到副本死亡点的设计中，多么有意思的机制啊……”
好玩、有意思个鬼！
尚清北想要怒骂，却一时挑不出确切的词句。
与此同时，身后又期期艾艾地响起另一道尖细的唱祝声：
“谁家女儿鲁且愚，痴痴傻傻好生养。”
“谁家破落浪荡子，风风光光买嫁娘。”
“棺材抬来作红轿，满天飘白开鬼道。”
“但求夫妻生死共，同日魂归同丘葬。”
尚清北僵硬地回头，看到一架鲜红的花轿由八个雕像抬着，移了过来。
抬花轿的雕像正是在喜神庙里遇见的那几尊，面色青灰，周身漆着红色，动作僵硬而迟钝。
左右两边都是鬼，尚清北意识到自己被堵在了巷道间。
从第一晚的经历就应该推测得知，双喜镇的夜晚危机重重；而今天一上午又经历了喜儿身亡、喜神庙遇鬼等事件，怎么看都还是先苟着观察一天比较稳妥。
可以说，如果没有齐斯从井下带上来的那份“规则”，他是万不会选择在今晚出门的。
而现在情况明摆在这儿，齐斯不知是出于恶趣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伪造线索，把他一步步骗进了死亡点……
看着松松垮垮站在墙边，一脸看戏模样的青年，尚清北的心底一片森然。
他高举【死簿残页】，色厉内荏地威胁：“今晚如果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青年不以为意地看着他笑：“我不信，你要不试试看。”
语调满不在乎，好像真的置生死于度外。
尚清北气结。
他算是看出来了，齐斯就是个损人不利己的精神病，根本不打算和他坐下来好好谈！
从种种表现看，齐斯大概率已经心理扭曲，和屠杀流玩家一丘之貉！
今晚自己大概率是活不成了，不如带着罪魁祸首一起死……
狠戾的心绪在心底滋生，尚清北不再废话，直接拿起笔划去纸页上“齐斯”二字。
他看着【道具效果已发动】的提示文字，唇角勾出一抹释然的笑容——他早就该这么干了，不应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权衡绊住脚步。
在诡异游戏里，杀人也不会受到现实中暴力机关的制裁，有什么好犹豫和畏缩的？
此时此刻，他甚至生出几分希冀：他已经完成和梦里那个存在的交易了，那个存在也许会救他一命吧……
沉默间，只听青年冷不丁地发问：“你这个道具成功率如何？”
“百分之百。”尚清北随口答道，“知道真名的话必然判定为成功。”
“那我就放心了。”青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
尚清北一时搞不清状况，却不打算多加争辩，和将死之人说话在他看来愚蠢又掉价。
他沉默地数起了时间，一秒一秒地数过去，一直数到六十。
一分钟已经结束了，眼前的青年却还好端端地站着，看上去毫发无伤。
怎么回事？难道齐斯有什么更高级的保命道具？
尚清北心神一震，然后就见青年将脸凑近，笑容夸张：“当然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啊……
“现在的我——是鬼呢。”
青年的脸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五官在LED灯的光照下忽明忽暗，缺少眼白的瞳仁占据整个眼眶。
明明凑得那么近，却感受不到分毫鼻息，反而散发着冰一样冷气。
对方从井下上来后的种种违和在脑海中反刍，尚清北只觉得一股凉意沿着脊柱攀升，后背像是有冷风在呼呼地吹。
“你的阳火灭了。”青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将手抚上他的肩膀。
与此同时，尚清北感到后脖颈一痛，好像被什么利器划破了，有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
他恍然意识到，他要死了，他被齐斯杀死了……
在最后的时刻，他用尽全部气力，掰断和撕毁了手中所有无法收进道具栏的道具。
无论如何，他都不打算将东西便宜杀死他的人。
……
井下世界。
齐斯躺在棺材中，被排山倒海的疼痛浸泡着，只剩下挣扎的本能。
如果不是之前在契约中多加了一条【不得告诉任何存在计划的始末】，此刻得以借助规则的力量禁锢住自己，恐怕他很快就会将契约权柄的所在说出。
不知过了多久，在某一个瞬间，齐斯感到身上所有疼痛尽数消失，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有如游离于尘世之外。
他知道，自己终于要死了。
结合这几天的所见所闻，他很快推知了前因后果。
“尚清北，多谢了，以后逢年过节我记起来，会给你多烧一炷香的。”齐斯由衷地感到感激。
而在看到黑暗中的金色眼眸经历了惊讶、愤怒等阶段，无力回天地分崩离析成齑粉后，他的愉悦到达了极点。
“你做了什么？”神的声音问。
齐斯用笑噎死了自己，并顺着气息的末尾，由灵魂继续疯狂大笑：
“你猜——啊哈哈哈！”

第六十九章 双喜镇（二十五）概率论
概率，是一种寻常又神秘的东西。
它贯穿生活的始终，又似乎和世界的终极答案紧密相连。
理想情况下，把一枚硬币重复抛一百次、有五十次正面朝上的概率，和把一百枚硬币一次性抛出、有五十枚硬币朝上的概率是一样的。
前者是线性的时间概念，后者是平面的空间概念；而借助概率这一纽带，时间与空间发生了巧妙的融合，这怎么不是一件奇妙的事呢？
早在成为正式玩家之际，齐斯就意识到在诡异游戏中“概率”这一概念的特殊性了。
他的技能“灵魂契约”初始成功率为20%，判定方式为投掷两个十面骰，看点数是否大于80。
其实将判定方式改为指定二十个数字，投中任意一个即判定为成功，效果也是相同的；之所以表述为“比大小”，大概只是为了方便玩家理解。
就像现在，“灵魂契约”的成功率升高至23%，点数大于77即判定为成功，同样可以理解为有二十三个随机数，需要投中其中任意一个。
经历过《无望海》这一副本，齐斯获知了不少信息，进而发现“概率”贯穿于游戏的始终。
陆离的【阿克索之赐】成功率为10%，叶林生的【汉谟拉比法章】成功率为10%，诸如此类。
这不是在考验智力，而是在考验运气。
运气意味着变数，或许会增加事件的戏剧性，但往往也会使事情的发展不可控。
已知诡异游戏的正式池中，屠杀流玩家和普通玩家的比例一直稳定在一比四；充满概率的游戏是无法形成一个这样稳定的比值的，除非有外在力量进行干涉。
这样一来，概率就成了高维存在可以随心所欲拨弄的玩物：想让某个玩家成功，他就会成功；想让某个玩家死，他就会死。
这或许正是这个游戏维持平衡的本质手段，但绝对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一个不公平的游戏是无法让玩家拼尽全力投入的，一旦这种“不公平”被所有人获知，发生混乱和哗变是必然结果。
齐斯布局的关键点之一，就是在赌，赌诡异游戏背后的存在和他一样怕麻烦，不希望有破坏稳定的事发生。
而另一个关键点，则建立在“概率是可以固定的”这一理论的基础上。
诡异游戏告诉他，20%成功率的定义为【一百次投掷中，必定会有二十次判定为成功】。
《无望海》副本中，陆离通过提前用掉道具，将所有概率道具的成功率都固定为0%，从而打造伪随机性的迷雾。
而齐斯要做的，则是通过多次技能发动失败的情形“吃掉”失败率，引出一次百分之百的成功。
一天前的凌晨，在察觉徐雯已死时，齐斯便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只有一人醒转的寂静里，他抬眼看着幽暗的虚空，自言自语：“限定总次数，限定结果的实验中，具体数据可以反推。23%的成功率，也就是说只要我失败七十七次，第七十八次必然能判定为成功。”
“如果第七十八次还是失败了——”齐斯刻意停顿片刻，笑得鬼气森森，“要么是你标错了概率，要么是你做了手脚，似乎无论哪种情况，对你的信誉都不太好啊。”
虚空中的存在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威胁听进去，不过他并不在意就是了。
他准备了一系列诡异游戏绝对不会允许实现的条款，比如“立刻通关”“副本炸掉”“游戏毁灭”之类的，一有空就投几下骰子。
在下井的前一秒，齐斯刚好投了七十七次骰子，都是失败。
第七十八次能否成功，关乎到整个布局能否实现，以及……他能否成功通关。
如果成功了，皆大欢喜；如果失败了，齐斯就真正意义上栽在这个副本里了。
——他会利用离开副本后的半小时留遗言时间，将重要信息交由刘雨涵散播出去，引爆玩家群体。
齐斯清醒地知道，自己被逼到了绝路上。
所有决策都像是在走钢丝，赌一个极低的概率，稍有偏差就会万劫不复；而那个“极低概率”偏偏又是所有选项中的最佳选择。
他反而释然，觉得既然是和契相同位格的神要弄死他，手笔和阵仗足够可观，那么他死在这个副本里也不冤。
所以，他怀着一种死前浪一把的心态，发动了第七十八次“灵魂契约”技能。
当时，齐斯问自己的尸体：“时间还早，有兴趣签个契约么？”
尸体咧了个僵硬的微笑，注视着他。
齐斯微仰着头，一字一句念道：“我用我的死，换你在此副本中不受神明影响。”
尸体笑呵呵地重复：“你用你的死，换我在此副本中不受神明影响。”
血色的烟气袅袅滋生，在虚空中凝结成飘渺的纸卷，金色的笔迹在其上吃力地镌刻文字。
每一笔每一划写就之后，都有血珠从纸卷的边沿滴落，在将触及地面时又散作氤氲的雾。
齐斯的脸色惨白得像鬼，好像长卷是用他的血液煎干而制，每一厘每一寸都在烧灼他的灵魂。
窒息感、疼痛感接踵而至，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以他的灵与肉为主场交战，一股将他撕裂，一股将他揉合。
系统界面上，血色的大字潦草地写就：
【不可言说的伟大存在瞥了您一眼，您的技能“灵魂契约”发生了变化】
和“灵魂契约”技能相关的提示框不受控制地弹了出来，一边弹出还一边抖动。
无数个半透明框堆叠在一起，像是电脑中病毒后的错误界面。
齐斯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被无数柄钢针从各个角度刺入，视线一片充血的薄红，他眯了好几次眼，才终于看清了提示框中的文字。
【名称：灵魂契约】
【效果：您可以主张和任何存在订立契约，契约订立成功后，任何存在不得拒绝履行契约义务】
【备注：每个副本中仅可使用三次，超过限定次数后，玩家将异化为鬼怪】
看着最后一行明显是紧急加上的限制，齐斯无声地笑了：“这才对嘛。”
他之前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简单的“吃掉”失败率的方法，三十六年了却没有一个玩家想到。
他自己复盘，才发现原来其他玩家的技能都有次数限制。
“怪谈笔记”在一个副本中只能使用三次，“傀儡师”在一个副本中只能控制三名玩家，新寄生一人。
——而他的“灵魂契约”是没有次数限制的。
甚至，失败了也没有实质性惩罚；理论上他可以无限次使用。
不知是诡异游戏设定上出了bug，还是契帮他走了后门，不过这种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当然，现在看来，一切都有定数。
空子只能钻一次，齐斯还不得不把这次宝贵的机会用于从邪神手下求生；而这次之后，规则就会堵上这个漏洞，重新端平玩家的实力。
齐斯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也在契的算计之中，先给他一点保命的手段，再利用契约权柄将某个和祂敌对的邪神引出来……
至于祂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这就不是现在的齐斯能想明白的了。
齐斯低垂着头，认真地看着“不受神明影响”六个字颤抖着在血色长卷上落成，才轻舒了一口气。
契约只能束缚住缔约者，如果对方在签订契约后违约，哪怕并非出于主观意图，依旧会受到规则的惩罚。
契约条款的主张者有自由裁定的权利，齐斯直接将预设的惩罚提升到顶格，即“抹杀”。
他在赌，赌契在他身上投入了不菲的沉没成本，必不会坐视他真正死去。
这样一来，他方才引来的规则的一瞥，刚好可以被有效利用起来。
比如，直接在场外发动大举报术，将这个副本清场，屏蔽所有属于神明的力量……
齐斯抬眼看着自己的尸体，念出新的字句：“我死之后，你将成为我，继承我所有的思想记忆、情绪感触和行为选择。
“此刻，我自愿放弃我身上的所有道具和技能；在你作为玩家离开这个副本之后，你将再度获得它们。”
齐斯说到这儿，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带促狭的笑：“我不确定你到底是不是‘我’，不过那并不重要，不是么？
“你若是人类，那便从鬼怪手中求生；你若是鬼怪，那便和它们一同猎杀人类。说不定因为披上了‘鬼怪’这层皮，那些人类还会觉得你杀死他们理所当然。毕竟，他们向来是一种习惯于宽纵恶鬼、苛求同类的矛盾生物。
“最后，祝你接下来玩得愉快！”
齐斯罕见地送出祝福的话语，把自己也给逗笑了。
他不可遏止地弯腰捧腹，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尸体见状，也和他一同放肆地笑了起来。
如出一辙的笑声勾连在一起，在狭窄的井底回环成阴森的回音，久久不散。
而在笑声中，两个十面骰咕噜噜地滚动着，最后定格在一处。
——两个“10”，100点，大成功！
……
黢黑的夜色里，青年收了刀片，温热的血液沾上指尖，驱散些许寒意。
他嗅着血腥气，冷眼看尚清北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栽倒在地，转瞬间便被各色鬼怪淹没。
确定尚清北死得不能再死了，他才开始研究自己的视域发生的变化。
首先是视线左上角，出现了浅灰色的系统界面，不过上面一片空白，连这个副本的概况都没写，像是刚死机重启过一遍的简陋程序。
然后是视线最下方的道具栏，【命运怀表】【玫瑰心脏】等放在他身上的道具的图标一一显现出来。
……就没然后了。
【幽灵司机的录音机】和【海神权杖】，这两个存放在道具栏里，而没有直接转交给他的道具，现在连影子都没了。
【人形邪祟】身份牌不见了，【灵魂契约】这一技能的存在也无从感知。
青年的脸色难看了一瞬，很快平复。
虽然重要道具丢了一半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契约中已经说明了，在他离开副本后，他会“再度获得它们”。
至于究竟能不能实现，那得等通关副本才知道。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齐斯。”青年平静地陈述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没有摸到跳动。
——显然他还处于鬼怪状态。
虽然系统界面回来了，脑海中也多了一段齐斯在井底世界的记忆，包括和神的对峙，但现在的他到底算玩家还是算鬼怪，恐怕得去问薛定谔。
齐斯其实对做人没什么太大的执念，对“人类”这个种族也没多少归属感和认同感。
做人时躲避鬼怪追杀，做鬼时躲避天师追杀，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儿，唯一的麻烦点就在于——
他的身体还在诡异游戏里，如果被判定为“鬼怪”，恐怕会被困在这个副本中出不去。
双喜镇作为一个副本或许很大，但相对于一个世界来说还是太小了。
齐斯觉得，要是真让他在这个破地方住上个十年二十年的，他绝对会疯。
“嗯，尚清北被我杀了，刘丙丁凶多吉少了，杜小宇估计活不久；‘李瑶’是NPC，不用考虑。根据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我不活也得活了。
“任何一个细节的变动都会引发巨大动荡，尤其是这种关系到势力格局的核心规则。希望诡异游戏不会没品到随便找个人复活吧。”
齐斯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腿侧，几滴血珠渗入黑色的长裤，看不分明。
悲怆的唢呐声属引凄异地响着，丝丝缕缕的红色烟雾轻纱似的蔓延过来，徐瑶的身影在红雾中若隐若现。
她一身繁复的红色嫁衣，青白色的脸上抹着淡淡的腮红，不显恐怖，只觉妩媚动人——俨然是喜神庙中喜神娘娘的形象。
她的身边，没有杜小宇的影子。
认知扭曲的效果已然解除，齐斯很轻易地回想起她替换掉李瑶，混进玩家群体的始末。
谜团一个个被解开，在常规狗血剧情里，不是有人快死了，就是副本要结束了。
齐斯斜倚在墙上，微笑着问：“杜小宇死了吗？”
“死了。”徐瑶也露出微笑，笑容没有温度，连带着她看齐斯的目光都像在看一具尸体。
齐斯对此不以为意：“现在看来，我应该可以活着离开了。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徐瑶反问：“你想知道什么呢？”
齐斯掀起眼皮看她：“比如你为什么要盘踞在这个镇子里，杀死误入其中的人。”
徐瑶“嘻嘻”地笑了，笑声像银铃一般，显出几分少女的娇俏。
“我们被困在井底太久了，所以祂一提出可以帮助我们离开，我就答应和祂的交易了咯。只要尽我所能杀死来到镇中的人，一百年后，我和所有被困在镇里的女孩都能复生。哪怕我自己走不了，光是能让她们离开，在我看来就是值得的。”
齐斯不冷不热地问：“你有没有算过，你现在杀死的人很有可能已经超过了你将来能救的人？”
“呵呵，那又怎么样呢？”徐瑶嘲弄般地笑了，“反正我杀的大多数是该死的男人，偶尔几个女人也和那些臭男人是一丘之貉，多管闲事想要救他们，死了才好！”
她的眼中酝酿着不加掩饰的怨毒和狠戾，看上去对自己这套逻辑深以为然。
齐斯受教地点点头，唇角笑意浓郁：“用对立思维将族群划分成不同的群体，以某个群体的死换另一个群体的生，很扭曲的一种功利主义思维，有趣。”
“但是很有效。”徐瑶面色不改。
齐斯摇头叹息：“这说明你还是把自己当一个人类啊，鬼怪杀人需要理由吗？不杀人才需要理由，不是么？说实话，我很喜欢徐雯的看法，你杀他们，只是因为你比他们强罢了。”
徐瑶瞪大了眼睛，用看精神病的目光看着齐斯，就差问一句“到底我是鬼怪还是你是鬼怪”了。
齐斯看着女人惊愕的眼神，知道对方是无法理解自己的趣味了，不免生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之感，兴趣缺缺。
他抚摸着手腕上的命运怀表，换了话题：“话说——你死后这么久，有没有再见过‘他’？”
徐瑶的脸色变了：“你见到他了？他在哪儿？”

第七十章 双喜镇（完）牺牲品
多年以前，徐瑶曾问当时的“徐婆”：“我们家已经那么富有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做害人的事呢？”
徐婆说：“我们不做，他们也会让别人做的。我们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他们就不会再尊敬和爱戴我们，我们就无法在这里立足。”
罪恶的引擎一经启动便无法停止，为了安逸的生活，一代代徐家后人丢掉自己的名姓，接过名为“徐婆”的面具，像古老仪式里的巫觋那样献祭无辜的牲醴。
不出意外的话，徐瑶也会在未来某一天成为新的“徐婆”，心安理得地享受罪恶带来的富贵，并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耳濡目染下，习惯于损人利己、茹毛饮血。
但徐瑶不想这样。
说她天真也好，说她愚蠢也罢，她妄想能在自己这一代结束罪恶的轮回，甚至不惜以“一见钟情”为由，从镇民手中保下一位来调查双喜镇的县丞。
她和那位县丞假借筹备婚嫁的名义拖延时间，终于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
她将县丞送出镇子，自己则主动引开追兵。
在镇民们的追赶中，徐瑶被逼无奈投入枯井。
她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却恐惧地发现：原来死亡并非一切的终点。
她的灵魂被困在井底，日夜承受冰冷刺骨的井水的冲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尸体腐烂成枯骨。
有人不畏死，是因为心怀理想和坚持，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死亡的结局；有人不畏死，则是因为不知死亡为何物，被虚妄的自我感动所蒙蔽，冲动而草率地放弃生命。
徐瑶无疑是后者。
在决定为那些受害的女孩申冤时，她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失去安逸优渥的生活，和县丞远走天涯。
在被镇民们步步紧逼时，她情急之下生出了一死了之的念头。
一方面，徐家害那么多无辜者家破人亡，她偿命似乎也合理；另一方面，她隐秘地觉得，自己的死或许能让旁人愧疚。
而现在，她开始后悔了。
为什么她什么也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么多的痛苦和折磨？
为什么她明明死了，那些人非但不自责，反而连她的灵魂都不放过？
刚死时的徐瑶说到底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什么都懂一些，却又什么都不太懂。
最初几年，她没日没夜地哭泣，等道行渐深，便用鬼气浸染周围的地面，制造一些异象和梦魇。
后来，越来越多的尸体被扔到井里，她和无数冤魂一同被镇压在井底，什么也做不了。
漫长的岁月里，她吸收了足够的怨气，渐渐不再顾影自怜，而学会了怨怼和仇恨。
她怨镇民们的残忍，怨徐婆的无情，每天都在思考要如何向他们索命。
无尽的等待中，她听到了神的声音。
神许诺她成为双喜镇的主宰，徐婆和镇民们都将如行尸走肉一样由她操纵，已经在近期被害死的喜儿和徐雯也将重获新生，一同卷入七天的循环。
徐瑶儿戏般地让镇民们死了一次又一次，放任最初几轮玩家轻松地通关副本，直到觉得无聊了，才认真地执行起了和神的交易——
杀死进入双喜镇的外人。
不可否认，她确实从杀戮中感到一种久违的快意：
凭什么她死了，那些人却能活着？
凭什么她要困守在冰冷的井底，那些人可以匆匆路过又离开？
百年的禁锢让徐瑶习惯于去憎恨，她甚至恨上了那个被她亲自送出镇子的县丞。
为什么他不来找她？为什么他不来救她？
他们分别时，他口口声声说爱她，为什么这百年间连个人影都不曾出现？
如果没有他，她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啊……
齐斯听完徐瑶的讲述，叹了口气：“那位县丞没有丢下你。他回来找了你很久，但在镇民们的隐瞒下，他一直没能找到你的踪迹。他死后，魂灵被困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人就打听你的下落。
“我猜你虽然被困在井底，却无法在丧神庙的地界自由活动，也没能将所有鬼魂的脸都看过去，是吗？”
徐瑶僵硬地颔首。
齐斯了然：“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位邪神想让你仇恨，所以阻隔在你与他之间，故意让你们擦肩而过。我可以冒昧问一下，和你做交易的那位邪神的形象和尊名吗？”
徐瑶的脸色青得像要滴下腐水，眼中一片空洞：“祂着黑色长袍，具体面貌我记不太清，只记得祂的眼是金色的……祂的尊名是‘游离于生死边界的时空之主，司掌灾厄与福祉的命运主宰，宣告末日与天启的不朽存在。’”
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齐斯感到有一道视线如有实质地从高天之上垂落，死死地盯住了他。
灵感传来玻璃碎裂的“咔嚓”声后又没了下文，世界的屏障裂开一条缝便停止了损坏的进程，被阻隔在外的高维存在只能望洋远观。
齐斯知道，这是那条【不受神明影响】的契约起到作用了。
规则至高无上，按理说神明不该下场对付玩家，无论是契还是那位邪神，介入副本都是钻了规则的空子。
他通过签订契约引来规则的注意，再用身上的沉没成本胁迫契下场，相信同为神明的存在应该知道利用规则的方法。
事实证明契成功了，所有伸向赌桌的手都被迫收回，“神明禁行”的效果顺理成章地达成。
规则维护了权威，契约条款得到了履行，诸神赌局的必输局面被救了回来……
嗯，这波是三赢。
齐斯老神在在地摸了摸下巴，用神棍一般的态度搬出记忆里的某段台词：“徐瑶，据我所知，和你交易的是天地间最残忍恐怖的邪神。
“祂对所有生灵都存着如出一辙的恶意，最喜欢做的便是诱导他们犯下罪行，并观赏他们因原罪而苦苦挣扎。
“事已至此，祂必然不会让你和县丞获得幸福，除非……”
齐斯将后续的话语咽了下去，随后神秘兮兮地凑近徐瑶：“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不止一位神明。据我所知，有一位叫‘契’的伟大存在……”
之后三分钟，齐斯用尽自己少得可怜的正面词汇储备，将“契”**成了某位善解人意、多管闲事的善神，并且表示随时欢迎徐瑶祈祷，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想办法弄死徐雯。
徐瑶不置可否，垂下头若有所思。
齐斯也不再多言。
系统界面上，银白色的提示文字姗姗来迟。
【除您之外，所有玩家皆已死亡，“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已触发】
【检测到您已不具备完成主线任务的条件，请问是否放弃主线任务？】
齐斯恹恹地说：“是，放弃。”
结果如意料的一样不令人满意，却也只能这样了。
主线任务是带徐雯离开双喜镇，然而徐雯已经立场明确地站在了敌对方那边，看样子根本不需要玩家救助。
最麻烦的是，她只要龟缩在丧神庙的地界，徐瑶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也杀不了她，自然没办法将她的尸体带出来……
齐斯总不能再下井一次，觍着脸和她说“和你做交易的家伙已经被赶出去了，你再陪我走一趟”吧？
【您已放弃主线任务，评价等级将大幅度降低】
【恭喜玩家通关团队生存副本《双喜镇》】
系统音一如既往地冰冷，“恭喜”二字听起来讽刺意味十足。
齐斯虚着眼，看着光线黯淡下去，恰似影片开场前的银幕，又在某一瞬间有了声与光。
先是一段古文。
【井下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张生惶惶然不知何往，便从口入，豁然开朗。】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男女老少，皆着寿衣，自度身在幽冥。】
【入丧神庙，燃香诉冤情。神谕曰：“初六日，守灵庙，避纸人；值七日，寻同道，扶棺出。”】
【张生如其言，终归乡里。及县中，诣彭城令，说如此，乃遣县丞随其往。】
然后是一幕现代影像。
墙壁洁白的办公室中，两个男人正激烈地讨论双喜镇的事。
“主任，双喜镇的地界上又有人失踪了，目前基本可以确定，双喜镇是区域性诡异事件。我去测了测周围的诡异波动，这至少是B级诡异。”
说话的是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束发青年，看不清脸，却能看清胸前身份牌上写着的字——【诡异调查局】。
青年正对着的办公桌后，一个中年人不动如山地问：“小萧，那些失踪的人是不是主动进入了双喜镇的范围？”
“是的。”青年不无自责地说，“要是我们动作快点，早点拉好禁行圈，他们也不会……”
中年人打断他：“至少现在，我们知道这个诡异的作用方式了，只要不进入特定范围，就不会受到影响。立刻上报总部，将双喜镇划为禁行区，然后用水泥筑墙。”
“So？那些失踪的人怎么办？”
中年人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B级诡异意味着什么？把我们整个分局填进去，都不一定能处理好，说不定还会引起异变！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状态，不靠近就不会出事，要是它有定期吞几个人的需求，我会向议会请示，扔几个罪犯进去。”
“主任，你在开玩笑吗？已经有四个人失踪了，他们的父母和子女都在治安局静坐，要是老林还在……”
“别提他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先让治安局拖一拖，实在不行，从军队里调几个无家无室的填进去，也算是给他们个交代。他们无非是想要点钱，如果还是不消停，就当做反抗组织处理。”
“……”
“小萧，你需要知道，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也经不起无谓的损耗。在全人类的命运面前，微小的牺牲是必要的……”
画面缓缓褪色，声音也逐渐远去，一行行银白色的文字依次刷新。
【个体的苦难对于群体的安逸来说不值一提，既得利益者编织并鼓吹仁义道德，爱惜羽毛，袖手旁观，并美其名曰“必要的牺牲”】
【《双喜镇》Normal End-“牺牲品”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在看到刺眼的“Normal End”两个单词后，齐斯打定主意，一出副本就要把那号称“时空之主”的邪神记在自己的本子上。
不过，眼下他更在意的是影像中出现的“诡异调查局”。
这个机构究竟是仅仅存在于副本的背景中，还是同样可能出现在现实呢？
……
井下世界，李瑶漫无目的地走在一片白茫茫的巷道间，和影影绰绰的魂灵混杂在一起，身形模糊如雾气。
她想起来自己已经死去了，不过是被抹除了对于死亡的记忆，作为一个提供线索的NPC，无休无止地游荡在双喜镇中。
而现在，她虽然已经恢复了过去的记忆，但也知道：等这个副本结束，玩家们或死在这里，或各奔东西，唯有她还会回到原点，重新变回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NPC。
过去浑浑噩噩，未来也将浑浑噩噩，看不到希望，看不到结局。
李瑶兀自叹息，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束金灿灿的光亮，从远处的丧神庙中冲天而起。
这是以往任何一次循环中都不曾遇到过的景象，李瑶鬼使神差地追着金光，一路走到丧神庙前，推门而入。
庙内没有神像，也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副巨大的棺椁摆放在大厅中央。
金光正是从棺椁的缝隙中漏出的。
李瑶走上前，吃力地推开棺盖，所有光线在棺盖落地的刹那泯灭，只剩下一具苍白的尸体横陈在棺中。
“齐文？”李瑶认出了棺中人的身份，惊呼出声。
她半拖半拽地将人从棺材里扒拉了出来，摸到对方冰冷的表皮和僵硬的肌肉，判断出青年已经死去多时。
尽管知道自己是NPC，“齐文”是玩家，身份截然不同，李瑶还是感受到了几许悲伤。
她知道死亡的滋味不好受，因此总希望旁人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不必承受死亡的苦楚。
“你死在这里，应该也会变成纸人吧？可惜我很快就会忘了你，下一轮游戏大概会被你追得四处跑吧？”李瑶苦笑着喃喃自语。
也许是记忆刚恢复，有太多的话无从诉说了，她竟靠着棺材，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
从被害死，到救人、救人、救人……
如果是活着的齐斯躺在这儿，大概会被恶心得以头抢地，好在齐斯此刻正在就NE通关的影像嘲讽“人类主义”的虚伪性，压根听不到隔了一个世界的李瑶的光辉往事。
“上个副本……嗯……”李瑶讲着讲着便走神了，垂下的手擦到了尸体右手小指的指腹。
下一秒，一串提示文字在她眼前弹出：
【名称：邪神指骨】
【类型：道具】
【效果：……】

第七十一章 遗失
【《双喜镇》评价等级B，奖励积分1000】
齐斯漂浮在黑暗中，看着结算文字在身边盘旋。
在看到“等级B”三个字后，他掀了掀眼皮：“跳过。”
然而，诡异游戏显然不打算搭理他。
令强迫症不爽的提示文字还在继续刷新。
【《双喜镇》Normal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1000】
【世界观破解度73%，奖励积分1000】
【成为唯一的幸存者，奖励积分3000】
【总奖励积分6000，已存入积分账户】
这次副本的结算比较简洁，没有解锁成就之类的提示和奖励。
齐斯之前从论坛中了解到，解锁成就的判定是建立在TE通关副本的基础上的，只有评价等级高于A，才能触发。
而在NE通关、评价等级低于A时，各项奖励都会被压缩到少得可怜的地步，顶多算是个“安慰奖”。
这可以说是一种“赢者通吃”，完美通关的玩家和混吃等死的玩家之间的差距会越拉越大。
积分作为天然的沟壑将玩家群体划分为两块：站在聚光灯下挑战高难度副本的“明星”，和随时可能被牺牲、被殃及的“耗材”。
就像现在，齐斯虽然不算完全摆烂躺平，但因为没能完成主线任务，总奖励积分比新手池的《食肉》副本还低，这种算法从难度收益比的角度看是很不公平的。
如果是在自己一路完美通关的情况下，齐斯并不会觉得这种“不公平”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倒霉事儿落到了自己身上，就由不得他不仔细揣摩一下设计者的心理了。
“这算是鼓励玩家积极破解世界观吗？不过以难度论，对很多玩家来说，哪怕拼尽全力，也不一定能成功吧……”
齐斯摩挲着下巴，目光落到“成为唯一的幸存者”一栏。
奖励积分3000，占了总奖励的半壁江山，看数值完全没受到评价等级的影响。
甚至，如果他的表现再差一点，作为幸存者的奖励将成为他最重要的积分来源。
在这种畸形机制的推动下，必然有一部分玩家会认为“队友比鬼怪好对付”，走上屠杀流的路线。
其余玩家中，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将逐渐形成较为固化和稳定的阶级结构。
屠杀流玩家源源不断地创造罪恶，而已经趋于稳定的势力分布负责消化这部分不稳定因素，诡异游戏由此可以在平稳安逸的环境下实现罪恶的流水线生产。
结算界面在停滞十五秒后关闭，齐斯看向视线右上角，本该悬挂着【人形邪祟】牌的位置依旧空空如也。
刚跟着他经历了四个副本的身份牌，现在看来是真的“啪”的一下，没了。
虽然论坛里都说身份牌鸡肋，齐斯也因为契经常通过【人形邪祟】牌视奸他的游戏进程而多有不爽，但这不代表着他能够接受属于自己的东西莫名其妙地丢失。
他问：“我的身份牌呢？我记得我已经签了灵魂契约，说过要把道具原封不动地移交给现在的身体吧？”
诡异游戏：【身份牌机制特殊，无法通过技能转移】
齐斯循循善诱：“那不仅仅是技能，是邪神都垂涎的契约权柄。麻烦帮忙恢复一下数据，谢谢。”
诡异游戏：【身份牌机制特殊，无法通过任何特殊手段恢复】
……看来是没得商量了。
齐斯摸了摸下巴，故作淡然道：“【人形邪祟】牌对我来说确实没什么用处，【清醒梦】的能力我自己也有，效果重叠了，太浪费了……这回刚好把位置空出来，方便我以后绑定更有价值的身份牌——比如【猩红主祭】，你觉得呢？”
诡异游戏：呵呵。
往事不可追，无法改变的事纠结了也没用，齐斯索性继续研究重新加载后的系统界面。
视线正下方的道具栏，一串小格子中依次排布着怀表、玫瑰、录音机、权杖的图标，和进副本前的顺序别无二致。
【幽灵司机的录音机】和【海神权杖】在契约的作用下自动归位了，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齐斯将海神权杖取了出来。
【名称：海神权杖】
【类型：道具】
【效果：使你看上去更像一位神（吸收的罪恶越多，效果似乎越强）】
三行提示文字在眼前弹出，和上次看时相比没有发生一个字的变动。
鱼叉依旧是鱼叉，有刃的鱼叉……
齐斯面无表情地将海神权杖丢回道具栏，顺势进入商城。
他现在的总积分为【52700】，在通关五个副本的玩家中算高了，但对于他来说没什么大用。
他不像其他玩家那样，一有点积分就换成保命道具；相比消耗品，他更喜欢【水镜假面】这种机制有趣的特殊道具。
——短时间内他买不起的那种。
齐斯在琳琅满目的道具堆中转了一圈，反手点进售卖通关视频的板块。
他搜索了“双喜镇”三个字，花10点积分买了个S级TE通关的视频，调到结局部分，倍速看了起来。
达成TE结局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所有玩家一起下井，在第七天带着徐雯，跟随棺材走出井下世界。
结局影像中，双喜镇的秘密被披露，舆论一片哗然，诡异调查局不得不派遣调查员解决双喜镇的问题，救出被困在里面的人。
双喜镇的镇民们在诡异被破解后，迅速老去、腐烂为白骨；井下的尸体被捞出来火化，收葬入附近的公墓。
【没有人有资格定义生命的价值，也没有人可以要求他人牺牲。集体唯有珍惜个体的福祉，才能安然度过每一场灾厄】
【《双喜镇》True End-“断灾殃”已收录】
视频至此结束，齐斯被猝不及防地喂了一口鸡汤，嘴角微抽。
让他比较在意的是，发布这个视频的玩家姓“萧”，叫“萧风潮”，声音也十分耳熟，不知和NE结局里的那个“小萧”是什么关系。
“总感觉这个所谓的‘诡异调查局’，很可能和现实有关啊……
“杨运东、常胥，还有‘九州’公会，这些行为模式古怪的人和势力，给他们背书的联邦官方组织不会就是这个‘诡异调查局’吧？”
齐斯又买了九个“萧风潮”的通关视频，将积分数凑整，才退出商城界面。
黑暗的底色如水雾般晕散，雕镂精致的青铜桌案在眼前如沙画般凝出实体。
齐斯坐在古朴的高背椅上，等身镜映出他黑发红瞳的形象。
身份牌的影响似乎是不可逆的，尽管莫名其妙解绑了【人形邪祟】牌，他的外表依旧透着几分妖异。
右手边的金色枝条如溪水般流动，两枚金色的叶片颤颤巍巍地垂挂下来，一明一灭。
齐斯微侧着头，静静地凝望着两枚叶片出神。
在【海神权杖】进化到一定程度前，他不打算再贸然接触天平教会了。
这个教会野蛮生长了那么多年，“神”之类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个符号，是一面用来煽动乌合之众的大旗。
掌权者到底对于“神”有多少的敬畏之心，完全是个未知数。
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们随便推出一个人来冒充“神”，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齐斯不相信理想和信仰，只相信利益。
他是打算冒名顶替契，指使天平教会帮忙做一些事，但他毫不怀疑，一旦让人看出“神”的无力和虚弱，势必会引来疯狂的反扑、蚕食和亵渎。
“我手中的牌还是太少了，刘雨涵虽然能够引导论坛的舆论，但自身实力始终成问题，应对现实中的威胁的手段不比我多出多少。
“而且，一旦我出了什么事，对她的控制力下降，她只怕是第一个来给我补刀的……
“不过，以她的胆量和道德观，大概率不会直接对我做什么，顶多在论坛发个帖，揭露我做过的事儿。”
齐斯想到了好笑的事，勾起唇角，伸出指尖去触刘雨涵的叶片。
在触到的刹那，他获得了一个上帝视角，从高处俯瞰刘雨涵的一举一动。
刘雨涵身处于一个叫做《奇异岛》的副本之中，身遭光线昏暗，隐约能看清是个绘制了祭祀壁画的山洞。
山洞中央燃着一抹篝火，摇曳跳跃，看上去随时会灭。
篝火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六个人，有男有女，看样子都是玩家。
刘雨涵坐在离火光最近的位置，文文静静地低垂着头，捧着笔记本写写画画。
她的腿边，赫然放着一节缠了细丝的木质小指。
“又遇到了傀儡师么？真是阴魂不散啊……”齐斯狐疑地眯起了眼。
下一秒，脑海中好似有一道电光划过，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古怪。
他盯着自己的道具栏，来回看了一遍又一遍。
翻来覆去只有四个道具，白色指骨的图标不见踪影。
【邪神指骨】呢？他那么大一个【邪神指骨】呢？
该不会给落在《双喜镇》副本里了吧？

第七十二章 选择
“你似乎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一个含笑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响起。
齐斯只觉得眼前一花，景色在一秒间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他不知怎么从高背椅上下来了，改坐到青铜桌案前，屁股下还垫了一张凭空出现的小板凳。
神殿穹顶的壁画化作血色的瀑布浇下，在高背椅上凝成红衣红眼的身影。
或浓或淡的猩红光束在虚空中游曳，将空间搅得时而稀薄，时而粘稠。
纷纷涌涌的低语在耳畔绵延不绝地呢喃，激起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每一个组成灵与肉的因子都在战栗，欲要散落一地，向四面八方流溢逃窜。
齐斯认出来人，不冷不热道：“是啊，弄丢了一些东西，诡异游戏说是因为机制特殊，无法转移——所以，你是来帮我做数据恢复的吗？”
来人含笑否认：“如果是二十二年前，我或许能够帮你开一个后门，可惜时过境迁，爱莫能助。
“反正在你看来，那根指骨以及所谓的身份牌也没什么用处，不是么？”
齐斯眯起了眼：“你似乎对我想什么知道得很清楚啊。还有，我竟然不知道游戏空间的私密性和安全性这么差，邪神之类的存在不经我的允许就可以进入。”
出现在神殿中的不速之客正是那位名为“契”的邪神。
此刻，祂斜倚在高背椅上，悠长地叹了口气：“齐斯，你不用这么紧张，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主动来你的游戏空间找你了。在举报了那个家伙后，我不出意料被规则重点关注了。
“看你的表现，你依旧对我有很多误解，真是让我伤心啊。其实你完全可以相信，我和你的利益是绝对一致的。”
齐斯皮笑肉不笑：“这就是你携带着规则的注意，还不请自来的理由？”
契接着说道：“你同样可以放心，除了我之外，其他存在未经你的允许无法进入这里。我出现在这里，是作为你的幻觉、或者说精神分裂出来的人格而存在。
“接下来我和你说的一切，将无法被其他存在获知。”
齐斯注意到，这次契不是直接将信息传入他的脑海中，而是经过了说话这一个步骤，让他以符合物理规律的方式认知到话语的内容。
——情况很不寻常。
待会儿要说的，恐怕不是似是而非的神谕，而是更接近于游戏真相的东西。
齐斯收了脸上没几分真情的假笑，端正地坐定，给了高背椅上的存在一个眼神，示意祂细说。
契缓缓讲道：“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副本中，对你出手的家伙叫‘黎’，掌管时空和命运两大权柄。你念诵祂的尊名，想到他的名字，都会为祂所感知和注视。
“我之所以告诉你祂的名字，是因为祂很快就没办法对你做什么了。让祂时时想起你，却又动不了你，将会令我感到愉快。”
说到这儿，契用食指敲了敲下巴：“你应该知道，祂在二十年前去过苏氏村一趟，帮我做过一件小事。而祂和你唯一的仇怨，大概就是你差点弄死祂看中的代行者吧。”
“‘差点’？”齐斯挑眉，记忆快速筛选了一遍自己从小到大杀过却没杀死的人，一时间没有找到对应项。
他自幼便深谙斩草除根的道理，下手也干净利落、不留余地，除了刚进诡异游戏时不懂，在《玫瑰庄园》留下常胥和林辰两个隐患外，再没漏下过什么活口。
隐患么？
齐斯忽然想起在论坛里看到的那个分析贴的内容：
‘常胥真的死了吗？雨涵大佬不是说了嘛，《无望海》副本的主体是一个梦，在梦中死去可不一定会死，说不定只是苦肉计。’
是啊，在梦境中死去并不会真死，而规则怪谈又是唯心的。
就像“傀儡师”将傀儡丝缠上他的小指后，明明已经成功控制了他，但还是在近乎于偷换概念的操作下翻了车……
所以，常胥还活着？
齐斯虚着眼道：“我记得我补了好几刀，那家伙哪怕是蟑螂也该死透了吧？”
契说：“下注他的黎用你们玩家的话来说，是诡异游戏的‘主神’。在我向赌局伸手后，祂亦不会坐以待毙。美其名曰确保赌局的公平，祂将所有棋子的生命状态回退到了作弊开始之前。”
“主神？”齐斯露出诡异的微笑，“那种层次的存在竟然这么没排面的吗？”
契也笑了：“在至高规则之下，神从来不是主宰，只是负责清除不稳定因素、维护诡异游戏的秩序、收集罪恶的工具罢了。
“我们与你们玩家之于规则，皆是刍狗牲醴。只不过是平常供神龛的，还是祭祀时奉天地的区别罢了。”
规则，又是规则……至高无上的、不可忤逆的，甚至能够放逐神明的规则……
齐斯顺势道：“我早就想问了，你说的规则本质到底是什么？和罪恶又有什么关系？”
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了个响指。
无数金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青铜桌案上，涌动成一片波涛汹涌的光的海洋。
契抬手，万物流转：“你可以将整个世界看成一片汪洋，所有人和物，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构成海洋的水滴。这些水滴的存在，以及他们之间的张力被称为‘罪恶’。
“规则类似于月亮，可以引动海洋的潮汐，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本身也由无数水滴构成，且和海洋紧密相连，时常会有水滴逸散到海洋之中。而你需要知道，水滴的总量是相等的。”
齐斯沉吟道：“当‘月亮’的质量小到一定程度，将无法引动‘海洋’的潮汐。所以，为了维持世界的运转，规则需要从世界中回收罪恶？”
“可以这么理解。”契说，“如果不加以干涉，规则终有一天会失去所有的罪恶，走向毁灭。人类曾研究出一条‘熵增定律’来解释这种趋势，叫做‘一切事物从整体上都在向着无序化迈进’。
“不得不说，人类的某些研究确实触碰到了世界的本质。如果那些研究‘量子力学’的学者进入诡异游戏，也许能为‘时间并不存在’的理论找到新的佐证。”
“呵，呵呵。”齐斯干笑了标准的三声，“我听说过这些理论。所以，总结下来就是，为了世界和平，规则搞出了诡异游戏？”
“准确地说，是为了生存。”契一挥手，青铜桌案上起伏的光海陡然崩毁，再度散佚成金色光点没入神殿各处。
“罪恶是无法自行回收的，于是规则创造了神，作为世界和规则之间的桥梁。神和低维生物产生联系，或收集他们的信仰，或让他们恐惧和绝望，罪恶在联系中滋生，汇聚在神的身上。
“——你可以猜猜看，规则是如何从神身上收取罪恶的。”
记忆触及【海神权杖】的备注：【海神被分食后，权柄被规则收回，并散落在世界各处，从此伪神横行无忌，鬼怪肆虐人间。】
齐斯的神情古怪起来：“我听说越靠近食物链顶端的生物蕴含的毒素越高。这么看来，规则还真是不忌口啊。”
契颔首，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高背椅的扶手：“总之，为了不被吃掉，我与诸神合谋设计了诡异游戏，让规则和低维生物直接建立联系。”
齐斯眉毛微挑：“诡异游戏是你设计的？”
契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所以，作为原初设计者，我可以最后回答你三个问题。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齐斯知道，契是不打算就过去的事进行讨论了。
他虽然有不小的好奇心，但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当下，他直截了当地问：“身份牌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契垂眸，答：“它曾拾取旧神散落权柄的微茫，折射诸神在时空中穿梭的映像，为落日之墟中的迷途羔羊指引方向。至于它在诡异游戏中的作用，在最终副本开启之际，你会知晓真正的答案。”
齐斯追问：“是通关最终副本的关键吗？或者说——进入最终副本的邀请函？”
契似笑非笑地看他：“这是第二个问题吗？”
齐斯意识到契不想就身份牌问题深入的态度，果断摇头。
他转而从道具栏中取出【海神权杖】：“第二个问题，这道具要怎么用？从你的遭遇看，收集罪恶似乎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啊。”
契说：“诡异游戏中的罪恶属于规则，以你的位格无法窃取一分一毫。你能考虑的，只有现实。海神权杖属于诡异，你要利用诡异作恶。”
祂伸手从身侧的金色藤蔓上采下一枚叶片，放在手中把玩几息，便随意地丢下神座。
齐斯抬手接过，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
雾蒙蒙的水乡小镇中，一身红色嫁衣的徐瑶正跪伏在地上，虔诚地祷告。
画面仅持续了一秒就黑了下去，齐斯看到自己的指尖燃起红焰，金色叶片在火光中蜷曲、重塑，竟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烧铸成一尊半个巴掌大小的喜神像。
神像披红挂彩，颜色格外喜庆，一双苍白的脸姣好柔美，摄人心魄。
【名称：喜神像】
【类型：##】
【效果：将一村亦或一镇化作鬼域】
通关《食肉》副本后，齐斯就知道诡异可能会入侵现实，但那是被动的、不可控的。
《辩证游戏》副本则让他回想起他曾经制造过一起诡异事件，但那记忆太过虚浮，至今真假莫辨。
而现在，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主动将诡异引渡到现实，切切实实地在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引爆诡异事件，制造成规模的灾难……
驯服的羔羊只会被忽视和牺牲，危险人物才有被拉拢和尊重的价值，唯有拥有破坏秩序的能力，才能获得坐上谈判桌的资格。
对于在哪里试用【喜神像】这个道具，齐斯早就有了明确的选择。
他抬眼望天花板：“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介入那么多？说实话，频繁出千的赌局很没意思，你又不像是输不起的神。”
契露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容，伸手在桌案上划出一行行字符：“我曾经想过一个有趣的问题。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时间内谁杀得多谁赢。如果你赢了，将无事发生；如果你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我想知道，你会如何选择？”
齐斯将言语转化为文字录入脑海，唇角扬起古怪的笑意：“你是在问我吗？或者——我们是第一天认识吗？”
契不动声色：“所以，你的答案是？”
齐斯想象了一番世界毁灭的画面：海啸和地震层出迭起，大地长满凹凸不平的疮疤；生如蝼蚁的人群成片地倒下，尸体的腐水流溢成油画质感的艳绿；不爱世人的神高踞于白骨神座，冰冷地投下猩红的目光……
他愉快地笑出了声，俯身越过横在中间的桌案：“你毁灭世界前记得和我说一声，我找个视野好的地方，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
契失笑，齐斯继续笑，笑得更加大声。
一人一神的笑声互相感染，在昏暗的神殿中盘旋回荡。
在笑声中，契的身形一度度变得透明，逐渐看不清轮廓和细节。
而在祂完全消失的那一刻，游戏空间的续费提醒弹了出来：
【您单次可在游戏空间中停留的时长为1小时，更多时长可花费积分兑换】

第七十三章 宁絮
“我在很久以前忘记了一些事，又在不久前想了起来。”
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医疗室中。
常胥坐在病床上，手捧一个魔方飞速地重复还原和打乱的过程，声音却很平静。
“我曾经以为我是个人，却忽然发现你们都将我当做怪物；我发现你们对我施放善意，是为了更好地利用我，也许我应该为此感到愤怒。
“但我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一些事，才发现我其实从来都一无所有。我没有立场愤怒，因为就连拥有的感觉，都是一种欺骗。
“宁絮，穆主任曾经告诉过我，欺骗是因为恐惧。可是我知道，恐惧是永远无法消除的。难道欺骗就是对的吗？”
被唤作“宁絮”的是一个穿黑色调查员制服的长发女人，轮廓棱角分明、颇为英气，五官却柔和温婉，让人下意识放下戒备。
她握住常胥的手，轻轻叹息：“欺骗是错误的，所以，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欺骗你。你用心去感受，难道这些年我们对你的关心和陪伴都是假的吗？
“诡异培养计划的发起者和执行者都是总部的傅决，而我们是江城分局。哪怕同属于诡异调查局，我们和总部的理念终究是不一样的。”
宁絮笑了笑，松开了手：“总而言之，不要想这么多了，相信自己的感觉就好。小常，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的直觉很准吗？”
常胥“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番解释。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有打算过多苛责，在从邪神酿造的噩梦里醒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释然的准备。
他本一无所有，心里像远离陆地的海域般空空荡荡，情绪和思想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水膜，不曾愤怒，也不知该如何愤怒，更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他更多的是感到不解和无措，害怕失去和错误，于是想要知道一个确切的答案，就像对待过往无数谜题那样。
现在，宁絮给了他答案，而他选择信服，相信自己曾经拥有过一些东西，并将继续拥有。
常胥抬眼看向宁絮，问：“我什么时候去记录室汇报《无望海》副本的情况？”
“急什么？”宁絮失笑，“你精神受到了重创，先好好养病，记录的事以后再说。后天庆功宴，你刚好去放松一下。”
“好，多谢。”
……
宁絮离开医疗室，径直走到走廊深处，转入一间少有人涉足的小房间。
房门上写着“档案室”三字的门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推门而入后，内里的布置却干净整洁。
巨大的显示器实时刷新游戏论坛的动向，各种互动记录在屏幕上滚动，涉及关键词的发言被单拎出来标红，程序自动开始分析发言者的ip地址。
很多人在遇到超自然事件后，总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再不济也是超脱庸人范畴的那少数人之一。但很可惜，这些“主角”从接触到超凡的那一刻起，就沐浴在联邦的注视之下。
“The Federation is watching you”，这句话本是小说家的危言耸听，但随着科技的发展，现实已然有过之而无不及。【注】
随着网络实名制的进一步完善，基本上所有人凡在网上留下痕迹，便会进入联邦官方的视线，沐浴在这一庞然大物的目光之下。
而诡异调查局自从在2008年建立后，便依赖暴力机关的力量在现实里进行活动。
得益于联邦庞大的信息数据库，调查局迅速锁定了最早一批玩家，在现实里进行接洽，掌控了当时最大的讨论诡异游戏的论坛，并以此为基础吞并其他由玩家自发组建的小型论坛。
此后，调查局便依托于游戏论坛这一信息巨擘，一方面经营形象，引导舆论；另一方面监管玩家动向，以便及时进行收容。
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在游戏里对付不了你，现实里找上你还不是一发子弹的事儿？”
在这样雷厉风行的操作下，调查局很快就对诡异游戏拥有了不小的影响力，并且大范围回收游戏资格，从军队中挑选素质优秀者主动进入游戏，成为玩家，用行动和理念感染越来越多的人。
那时居于诡异游戏顶端的是一个叫做“方舟”的公会，和如今的九州一样，是几乎所有玩家心目中熠熠发光的灯塔。
无数玩家张口闭口必谈团结与合作，哪怕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也不会将害人作为第一选择，一来是担心离开副本后受他人鄙夷，二来也是相信方舟的人会保护他们。
是的，早期的诡异游戏远比现在要温和，老玩家可以花费积分到已经开始的副本中捞人，新人也可以在副本中随时购买能帮助他们度过死亡点的道具。
诡异游戏的月均死亡人数一度降到两位数，好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好像某个高维存在对稚童的纵容。
而在这种平和的环境下，昔拉和天平等以贩卖恐惧为生的公会，皆如阴沟里的老鼠，人人喊打。
眼看着调查局就要聚集十几万玩家，共同冲击最终副本，打碎至高规则了，时间来到2014年1月1日。
时值游戏降临十五年整，玩家们齐聚在落日之墟的黑色高塔前，当时的方舟公会的会长林决一身白色西装，站在高塔的阴影之下，慷慨激昂地进行最后一次演讲。
原本一片暗黄的天空忽然迸射出金色的光芒，让人没来由地联想到宇宙创世之初恒星的爆炸。
血色的流火从天而降，如同陨石般砸向虬结着巨树根脉的大地，并在落地的刹那迸射出冲天的烈焰，熔岩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有玩家反应极快地退出游戏，也有的玩家多愣了几秒，被卷入火海，灼烧为灰烬。
惨叫和死亡交相辉映，落日之墟一时间如同人间炼狱。
综合死者在半小时间留下的遗言，和幸存者的回忆，有不少人声称看到了传说中的“神”的尸体。
虽然那些人对于“神”的描述五花八门、大相径庭，和发了癔症没什么区别，但调查局内部还是将此次事件命名为“诸神黄昏”。
之后，诡异游戏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停服维护”，调查局也紧锣密鼓地清点损失。
调查员折损大半，方舟公会的核心成员在现场试图救人，全军覆没。
玩家群体元气大伤，士气大减，倘不及时干涉，只怕会一蹶不振。
而在玩家们再一次进入游戏后，则绝望地发现，游戏的很多降低玩家生存难度的机制都被修改了，还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功能。
后面几个月，调查局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难度超标的副本后，终于意识到，诡异游戏在有意地针对他们……
再后来，方舟公会的外围成员一部分继承其遗产，成立了九州公会，另一部分则构成了听风公会的第一代元老。
调查局也不得不收缩在游戏中的势力，退居现实进行幕后的引导，将工作的重点放在对付诡异入侵事件上。
而昔拉、天平等组织在现实里被调查局打击后，又将扩张势力的重点放在游戏中，此消彼长。
最终达成平衡。
……
档案室中，宁絮扫了一眼电脑屏幕上，被打包分发过来的江城ip发表的危险言论，不甚在意地掀了掀眼皮。
这些人大多只是口嗨，一被找上，就抖得跟淋了雨的鹌鹑似的；而真正的大鱼不是用着虚拟地址，就是不怎么发声。
调查局真正需要关注的，只有通关了《辩证游戏》《双喜镇》等某几个比较特殊的副本的玩家。
宁絮绕过电脑桌时，负责关注论坛动向的调查员抬头打了个招呼：“宁絮姐，你来啦？”
“嗯，我登记一下最新情况。”
宁絮走到一面嵌满了抽屉的金属墙前，熟稔地用指纹打开了其中一个抽屉，取出存放在里面的电子屏，录入一行文字：“监管对象异化度6%，暂不需要心理师介入。”
副本中的伤虽然无法带到现实，但对精神和心理的损害是实实在在的。
老玩家异化成屠杀流，调查员失控发疯，在诡异游戏降临后的三十六年间十分常见。
诡异调查局也渐渐形成一套完整的监管和自查制度，随时关注调查员的心理健康，以及时对危险人员进行收容。
像常胥这样差点死在副本里，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来的，异化度上涨是必然的，至于上涨多少，全看心理素质如何。
当然，据说这玩意儿还和智商有一定关系。
宁絮不止一次半开玩笑地想：“傻人有傻福，脑子越简单，想得越少，越容易从负面情绪中走出来。”
常胥离开游戏后，在现实里昏迷了五天，不久前才醒过来，一言不发地摆弄着魔方，谁也不搭理，直到宁絮过去。
常胥这人，用调查局高层的话来说就是一把锋利的刀，使用得当便是好用的工具，哪怕发挥不出最大的效果，也切记不要让他脱离控制。
于是，宁絮刚把上一任监管对象送进收容处，紧接着就去孤儿院把常胥接了出来。
她起初如临大敌，不久却又发现这家伙的世界简单得像一张白纸，缺乏不少常识和认知，简单来说，就是挺好骗的。
面对这样一个人，连宁絮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调查局太过杞人忧天。
“宁絮姐，听风公会又发来预警了。”坐在电脑边的调查员头也不抬道，“‘门’确定已经出现了。”
宁絮“嗯”了一声，笑道：“等主任通知吧，这种大事，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她打了个马虎眼，将抽屉关上，锁好，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档案室。
她漫无目的地在走廊上漫步，不知不觉间走到整层楼唯一一扇窗户旁边。
那说是窗户，却不过是个一平方分米的小口，不知是用于通风的，还是某次意外造成的损坏。
这处口子一直没被堵上，也始终能看到建筑外的景象，因此很多调查员闲下来都喜欢在这里站一会儿。
宁絮停住脚步，侧目看向窗外。
一只黑猫蹲在槎桠上，对灌木丛中的鸟巢虎视眈眈。
巢中栖宿的珠颈斑鸠尚未意识到危险的逼近，还在怡然自乐地梳理羽毛，无知无觉。
宁絮不由失笑，忽然想扔点什么东西出去，或赶跑黑猫，或吓走鸟雀。
但紧接着她又想，猫抓鸟雀作为食物链的一环，自己一个人类有什么立场去干涉呢？
腰间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对面那人说道：“宁絮，你上次提出的那个计划上面批下来了，由你全权负责。只是……如果出了事，也要由你担主要责任。”
“没问题，我都了解的。总部已经有了成功的经验，我们严格按照流程来，未必会出事。”
宁絮平静地说完，转身向走廊深处的电梯间走去。
……
诡异调查局，地下五层，迷宫一样的廊道两侧分布着冰冷的金属房间，房门上标示着编号和文字。
宁絮数着一排排编号，在一个标记为【129】的房门前停留。
房门的左上角写有基本信息。
【诡异名称：伪人】
【类型：鬼怪（？）】
【危险程度：E】
【备注：拥有人类的记忆，且自我认知为人类；同时拥有诡异的基本特征，如不死性、异食性、感染性等。对其余诡异有较好的相性，可感知危险程度较高的诡异的位置。目前未发现有主动攻击人类的意图。】
透过门上的电子屏，可以看到里面的动向。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孩像野兽一样趴在地面上，不知是死是活。
宁絮穿上防护服，进入房间。
女孩察觉到有人来，猛然惊醒，气若游丝地哀求：
“求求你放我出去……我真的通关了《辩证游戏》，我真的是人……”
“我是柳城大学30届文学院学生张艺妤，我妈妈是王海燕，我爸出车祸死了，她只有我一个亲人了……”
“求求你们，至少让我和她打个电话……”
宁絮走过去，将女孩从地上扶起，温柔地安慰：“我相信你是人。”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球递给女孩，声音带着劝诱：“你把它吃下去，我就放了你。”
女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接过铁球，塞入嘴里。
宁絮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冷眼盯着她看。
长达十秒的死寂后，女孩已将铁球吞入腹中，抬眼看向宁絮，哀哀地问：“警察姐姐，我吃下去了，可以放了我了吗？”
宁絮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目光中闪过怜悯之色：“你到现在还认为你是人吗？吃了那么大一块金属，正常人类早疼痛而死了啊。”
女孩如梦初醒，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急忙用手撕开自己的肚子，在一团黑色的烟气中翻动自己的胃肠，将铁球摸了出来，远远丢开。
她蜷缩成一团，自欺欺人地喃喃念叨：“我没吃、我没吃……我是人，我真的是人……”
“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我会放了你的。”宁絮叹了口气，又凑了上前，近乎于爱怜地托起女孩的脸，“你是人又如何，是诡异又如何呢？”
女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就听眼前的柔婉女子接下去说道：“作为鬼怪加入我们，重新进入诡异游戏，我就在我权限范围内，给你最大的自由。
“你每月可以和你的母亲联系一次，我们也将告诉你的母亲，你失踪的这段时间是在为联邦保密部门办事。
“我想，你的母亲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
【注】改编自《1984》中“The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老大哥注视着你）一句。

第七十四章 试点
齐斯在自家的卧室中睁开眼，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出所料又忘了问手环的事儿了。
他幽幽打了个哈欠，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契这种层次的存在，既然能够影响他的认知，岂不是也可以抹去他的敌意？
他现在对契持忌惮和戒备的态度，是否也是契处心积虑的诱导？
这事儿一层层套娃下来，早就说不清楚了，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能自圆其说。
齐斯向来是个多疑的人，被迫害妄想症罹患多年，病入膏肓，屡教不改。
但这次他还真得不出什么不利的结论。
契不仅直接将他想知道的内容明白地讲了一遍，还许诺以后不主动来打扰他，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无缘无故的善意，究竟是出于神对蝼蚁的宽纵，还是未来有更大的坑在前方等他？
“到底还是实力不足啊，只能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纵然机关算尽，也不过是挣扎求生罢了。”
齐斯兀自摇了摇头，从床上轻飘飘地坐起，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身红色西装长裤。
他那穿着白色睡衣的身体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又发病了，身体疾病。
考虑到自己没什么正事要干，齐斯一时也不急着钻回自己的身体，索性就在天花板上飘着，百无聊赖地俯瞰自家的卧室。
打理得整洁的房间没有多余的陈设，一尊穿红嫁衣的小巧神像静静地躺在枕边，赫然是徐瑶所化的【喜神像】，被他从游戏中带了出来。
从齐斯的视角，可以看到神像的表面缠络着丝丝缕缕的黑烟，含笑的朱唇好像要滴下血来，邪异而诡谲。
目光在神像上停留两秒后，齐斯接收到一段非叙述性信息，由此知晓，自己可以通过意念决定何时触发其效果。
也就是说，他完全可以将神像邮寄到任何地方，远程控制后者将一个地界化作鬼域，简单又便捷，还不容易被发现。
“看上去挺唬人的，就是不知道威力如何，能做到什么地步。”齐斯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由副本结局的影像可知，双喜镇作为“B级诡异”，横亘一镇地界，无条件吞噬过往生灵，连那个叫“诡异调查局”的官方机构都对其束手无策。
那么【喜神像】又能对现实造成多大的危害呢？
不求能比肩【双喜镇】，但至少不能差太多吧？
怎么都得把一村的人困死在一块地界，让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吧？
齐斯畅想着诡异降临之后人们的惨状，绕着整间屋子飘了一圈，想分享一下自己喜悦的心情，无奈连一只鬼魂都没找到。
他只得怏怏地飞回卧室，对准自己正在躺尸的肉身平躺下去，让灵魂和身体重叠，辅助归位。
灵与肉融合期间头晕眼花，做不了别的事，齐斯翻了个身，摸出手机，进入游戏论坛。
他先搜了“萧风潮”这个名字，搜出一堆记录。
#萧风潮大佬是讲相声的吗？每次看他的直播，都觉得游戏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挂人：听风公会萧风潮，趁人之危勒索我们成员的道具，不要b脸！#
#你们谁知道萧风潮怎么了？有一段时间没消息了#
……
上百个贴子勾勒出一个叫做“萧风潮”的玩家的形象。
——横空出世，是个喜欢开直播的蠢货，似乎有点表演型人格，嘴碎话多。
——风评两极分化，举手之劳会救人，但也做过敲诈勒索、摸尸舔包的事儿；经常实名刷论坛，和人对喷几百回合。
——曾是听风公会的高层，疑似会长，但只以这个身份活跃了几年就消失了，成功成了活在其他玩家对话中的人。
齐斯留意到，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论坛里的时间是2025年7月11日，没说什么有营养的话，只提了一嘴等会儿要进副本。
可想而知，这个曾在诡异游戏中兴风作浪过一段时间的家伙大概率是死在副本里了。
唯一的疑点是，他明明每次进副本都会开直播，为什么偏偏落下了最后一次，没有留下任何明示他的结局的影像，就好像……提前预感到自己会出事一样。
齐斯点进他的主页。
最上面的是一个攻略贴，盖了上万层楼，一堆“点蜡”中夹杂着一些玩家的碎碎念，诉说着对未来的迷惘和对死亡的恐惧。
离开副本需要攒够一千万积分，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个不可达成的天文数字。他们不得不被卷入七天一个轮回的死亡危机，在一个个凶险的副本之间疲于奔命。
有的人麻木了，不再考虑未来，而将所有的积分都用于指定进入较安全的副本，能活一天是一天；有的人在绝望中崩溃了，失去了求生意志，只想着早点死掉，好获得解脱。
贴子里大部分言论都很消极，但也有人挨个儿给那些层主加油打气，鼓励他们咬牙坚持下去。
最后一个楼层的回复时间是2028年3月27日，差不多是在七年前。
齐斯饶有兴趣地爬了几楼，顺手点进那几个回帖的人的主页。
最近一个的活跃时间是在三年前，想必也已经凶多吉少了。
“忽悠别人向遥不可及的目标攀登，结果自己却死在了路上么？”齐斯轻啧一声，摇了摇头。
他又观赏了一会儿坟贴里的电子墓碑，才退了出去，搜索了“双喜镇”三个字。
热度最高的是一个二十七年前的求助贴，楼主在主楼焦急地写道：
【我女朋友在彭城双喜镇附近失踪了，我确定和诡异游戏有关！但她不是玩家，我联系不上她！我报警了，他们不相信我，说我造谣，但我了解到，有很多人也都在那里失踪了，一定和诡异有关！你们都知道诡异游戏的存在，求求你们，有在附近的能不能帮我去做个证？至少让他们相信我，去周围找一找……】
下面有玩家提出质疑：
【2楼：现在骗人在现实里见面都开始编这种故事了吗？（流汗黄豆）】
【3楼：世界上闹鬼的地方多了去了，楼主是怎么确定和诡异游戏有关的？】
【4楼：我是相信楼主的，看言辞不像作假。但帮你作证也没用啊，未被游戏选中的人是无法知晓游戏存在的，说了他们也未必信。】
楼主隔了十几层楼，一一回复道：
【我没有骗人，你们要是担心的话，可以不用过来的！但你们能不能帮忙把事情扩散出去？只要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他们一定会重视起来的！】
【我之所以确定我女朋友的失踪和诡异游戏有关，是因为真的很巧。昨天我倒计时结束了，想要指定个副本进去，结果发现副本池里多了一个叫《双喜镇》的新副本。看出现的时间，就是在我女朋友失踪的那一天开的。我不知道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感觉治安局肯定知道一些事，毕竟那么多人都失踪了。哪怕他们不知道，也一定有人知道。诡异游戏规模不小了，我不信到现在都没有官方组织来管！】
这些话看不出破绽，后续的质疑声小了下去，虽然依旧有人冷嘲热讽，但大多数人在查证后都表示了同情和关切。
【41楼：楼主先不要自己吓自己，这些天发动亲朋好友四处找一下吧，你女朋友不一定是卷入了诡异，没准只是巧合。】
【78楼：我去网上查了查，双喜镇一带好像确实有失踪事件，不过当地治安局官号下场辟谣了，看样子是不打算调查下去了。】
【219楼：我是体制内的，动用关系去问了一下，这件事很复杂，联邦不打算介入，大家尽量审慎看待。】
那个年代，玩家们对于诡异游戏的认知十分匮乏，还都处于小步探索阶段，对很多情况都很陌生。
双喜镇是第一个同时出现在游戏和现实中的诡异，足以牵动大部分玩家的好奇心和探究欲。越来越多的人挤进楼里凑热闹，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很快就盖了上千层楼。
只是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明确表示过愿意提供帮助。
两天后，楼主留下了最后一段话：
【我打算指定进入《双喜镇》副本看看，我答应过我女朋友，要一直陪着她的。但我还是想拜托大家，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消息，也许她并没有卷入诡异，只是一时间不想理我了……对了，她叫徐雯。】
齐斯一看到“徐雯”这个名字，就感到一阵胃痛。
他退出贴子，又浏览了一下其他涉及双喜镇的记录。
和苏氏村的讳莫如深不同，也许是因为出现的时间较早，也许是因为牵涉的人较多，论坛里有大量关于现实中的双喜镇的消息，不乏一些对联邦公信力不利的言论。
齐斯注意到，在2017年4月27日，双喜镇的诡异终于被一股未知势力处理掉了。而萧风潮TE通关《双喜镇》副本的时间，是在2017年4月21日。
“看来游戏对现实的影响比我想象中的要深，不仅可以投放诡异进入现实，或者把现实中的诡异事件编写成副本，还可以在某种层面上引导现实中的事件走向。现实和游戏相辅相成，互相联动，同一个事件可以产出多倍罪恶，真是经济高效啊。”
齐斯赞叹一句，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契告诉他的那套“规则、神明和世界”的三元理论。
他不像那些理论派玩家那样，对研究世界本质有莫大的兴趣，与其说他想要知道答案，不如说他更享受探索的过程。
而现在，他知道了一部分真相，却也由此看到了更多未知。
诡异游戏的存在是为了回收散落在世界中的“罪恶”，反哺规则。而最高效的产生“罪恶”的方法，无疑是让现实和副本联动，一菜多吃。
但事实上，和现实有直接联系的只是少数副本，比如《食肉》，比如《双喜镇》。
像《玫瑰庄园》和《辩证游戏》，完全是架空背景，将玩家凌空抓起丢入情景之中。
像《无望海》，虽然涉及百慕大三角、三角贸易等元素，看上去和现实息息相关，但齐斯无比确定，现实中的那一块地界在他通关后并没有爆出什么大新闻。
齐斯不相信，诡异游戏会做出不符合最大经济效益的设计，那些看上去荒诞不经、背离现实的副本，真的是游戏闲得无聊虚构出来的吗？
“如果只依托于现实世界的诡异生成副本，是无法形成那么庞大且深不可测的副本池的。架空副本有一定好处，比如可以引渡新的诡异进入现实，而现实里的人大概率没有相匹配的应对经验……不过效益还是不高啊。”
齐斯默默做着计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契好像没有明确说过，规则和神明到底控制了几个位面……
“时间并不存在”，但在规则的秩序下，一定存在一条标示事件之间关系的主轴。
诡异游戏不占用现实时间，却有直播这种反常识的机制出现，相对时间和绝对时间发生了矛盾，足可证明“诡异游戏”和“现实”这两个位面都不是那条主轴。
在这套体系下，一定还存在别的位面……
“这样就说的通了。规则控制着无数个背景设定不同的世界，副本和玩家来自不同的世界，以排列组合的方式互通有无，互相污染……巨大的混乱确实能生产更多的罪恶。
“只是为什么我到现在都没有遇到其他世界的玩家？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交流也不构成问题，如果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可能发现不了端倪。”
这么漫无边际地思考着，一个词忽然蹦到了齐斯脑中——
“试点”。
就像现在，齐斯筹谋要将诡异大规模引渡到现实，实际行动却只是先挑一个幸运村庄作为试点。
诡异游戏很可能也是这样，筹备着要大规模回收罪恶，于是挑了个幸运的世界作为试点。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诡异游戏的机制呈现一定程度的混乱，且在细节上变来变去，主观唯心。
因为，一切都只是在测试罢了。
齐斯忽然有些想笑，如果契没有刻意误导和欺诈他，他的判断是对的，那么三十六年间，四百万人在生死之间挣扎，就像是蚂蚁的死亡漩涡，周而复始。
无穷的时空纬度上，在神眼中，人类不过是一些斑点，有限而渺小……
但是，这又如何呢？
差距越大，事情才越有戏剧性，不是么？
齐斯退回论坛首页。
那里，一个个新帖子不知疲倦地刷新着，透着一种近乎于病态的热闹。
#cpdd，有没有小哥哥看看我？我不想到死都是处男#
#教你如何投资直播薅羊毛，楼主用这招攒积分，已经一年没下新副本了#
#终于混进听风公会了，还抽到个和九州交流的名额，记录一下，看能不能见到傅神#
……
死亡的巨大压力下，恐惧别无用处。
人类这一种族向来习惯于适应环境，他们乐观地看待绝望的世界。
解构，娱乐，然后狂欢……

第七十五章 庆功
3月30日傍晚，天香楼餐厅，整个大堂被包下了，几乎所有江城范围内的调查员和九州成员都在此聚集，举行“打击昔拉公会等势力取得阶段性成果”的庆功宴。
诡异调查局作为秘密机关，其真实情况自然不能被人知晓，因此几乎所有调查员在本职工作之外都有作为掩饰的身份。
上至治安局探长，下至街道办主任，甚至还有小报记者、菜市场摊贩、流浪汉……
服务员们只见一茬茬装扮各异的男女老少走进大堂，迈过“共筑人类美好未来联谊慈善基金会”的横幅，心里只觉得这基金会财大气粗，有教无类。
不会有人对这场宴会投入过多关注，只因联邦的慈善基金会多如牛毛，面向孤儿的、发放助学贷款的、襄助医疗的……贯穿生活各个方面，应有尽有。
常胥一身黑色卫衣，用帽子遮住半张脸，坐在大堂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啃着一个苹果。
上午的时候，他已经主动去记录室，将《无望海》副本的情形上报了。
有关副本的回忆经过记录员的问询后更加清晰，他不由得开始复盘副本中发生的种种。
首先是事实层面，他打不过傀儡师，被对方控制齐斯用海神权杖捅死。
唯一的好消息是，齐斯疑似脱离了傀儡师的控制，海神权杖没有落入昔拉公会手中。
多年以来，常胥习惯于用武力解决问题，从而避免去考虑那些无解的悖论。
这是他第一次在武力方面受挫，安全预期被打破，由不得他不认真复盘事件背后的细节。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事对于他来说是绝对的无解。
除非开天眼，提前知道三个傀儡分别是谁，将他们提前排除，否则等齐斯和刘雨涵被控制了，他将不得不用海神权杖换他们的命。
但他不是神，如何能在一开始就知晓全局？
副本后期傀儡师的布局，是完完全全的阳谋。他明知是圈套，也必须往里面钻。
至于放弃齐斯和刘雨涵，直接从无望海的梦境中醒来……这或许是唯一解，但他是绝对做不到见死不救的。
常胥想不出事实方面的解法，又开始思考思想层面的问题。
‘活着的总名额是固定的，一个人的存活就意味着另一个人的死亡。活下来的每个人都是凶手，不过因为责任分散效应，使得罪责无法落实到个人身上……我们这些正式玩家中，又有谁是无辜的呢？’
齐斯的话语在耳边回荡，恍若深渊里盘旋成漩涡的鬼语，诱使着他一步步深陷下去。
就好像当罪恶和负面的色彩沉重到一定程度，便会化作深黑无光的黑洞，产生强大的吸引力，将所有更轻盈的物体吞噬……
他不由得想，仅仅是活着，是否也意味着一种罪恶？救人，是否也只是一种自我感动的犯罪？
“小常，一个人往这儿一坐，黑乎乎一团，怪吓人的知道不？”穆东旭像幽灵一样悄然出现在常胥背后，大手在他的肩膀上猛地一拍。
常胥没有被吓到，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锐，因此能够提前听到穆东旭的脚步声。他站起身来，说：“抱歉。”
“不是说你不是的意思，你刚刚想什么出神呢？《无望海》副本差点死里面，精神受创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穆东旭叼着根没有点着的香烟，像吃棒棒糖似的含着：“别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说出来，我们一起想。”
常胥知道穆东旭这是在插科打诨地宽慰他，但还是认真地问：“穆主任，在生存总概率固定的情况下，我活着，就意味着有人要死去。
“我甚至可能还需要为了排除威胁，主动杀死无辜的人……在此前提下，我应该如何做出选择？”
穆东旭一拍巴掌：“谁和你胡说八道这些的？有这时间想东想西，不如多背点通关攻略，训练一下解谜思维。”
常胥不给他含混过关的机会，目光幽幽地盯着他看：“所以，穆主任能不能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没有答案，不过遵从本心罢了，想干嘛就干嘛。”穆东旭说，“我们是人，又不是神，哪有那么多的大公无私、公平公正？咱江城分局不是总部，不讲究这些乱七八糟的。
“人有亲疏远近，先保证自己活下来，再救亲朋好友和想救的人，要是没有想救的就不救，也不是不行。只要不存了坏心眼害人，无愧于心，他们还能道德绑架不成？”
“这样么？”常胥摸了摸后脖颈，陷入了沉思。
穆东旭以为他不信，拍着他的肩膀补充：“小常，你可别被人带偏了。下次再有人问你这种问题，你就给出题人两巴掌，看他发不发癫。”
这话通俗易懂。常胥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庆功宴已经开始了，大屏幕上的PPT开始播放一代代牺牲在诡异游戏中的明星玩家的影像，一身白西装的林决、留非主流长发的萧风潮、坐在轮椅上的楚依凝……
考虑到人多眼杂，PPT只有图片，没有配文。
画面上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笑意盎然，眼中洋溢着希望，谁第一眼看去都不会想到，他们皆已成鬼。
穿刑警制服的老头侧身同身边的人说：“想当年，林决那小子还说我无组织无纪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坑里，没想到一转眼，他都死了二十二年了……
“楚依凝本来都和老穆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了，结果就诸神黄昏了，那天她好巧不巧跟在林决身边……”
穆东旭怒吼：“老廖！适可而止！”
旁边一中年刑警连忙拦在两人中间，冲老头笑：“师父，您最近戒烟戒得嘴巴不把门啊，动起真格来我可拦不住穆主任，您自求多福……”
“费振奇，要你小子何用？”
“嘿，这不给您送烟来了吗……”
常胥听力极佳，能够听清场中所有人的说话声，有人唏嘘，有人哀叹，也有人说笑缓解气氛，却都不曾在他心里激起分毫涟漪。
——他不认识画面中的任何一个人。
“欸，小常，你怎么一个人在那旮旯角坐着呢？来这边，这边好吃的多！”一个矮小微胖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盘烤鸭，远远地招呼常胥。
常胥的脑海中浮现出相应的信息：罗海花，一个很温和热血的人，进入诡异游戏前是高中语文老师，后来加入了九州公会，周末会来诡异调查局做做义工。
罗海花身边站着的是她的丈夫罗建华，高中物理老师，看上去不苟言笑，其实只是不擅长表达，成为调查员后主要负责理论研究这块工作。
常胥向这对夫妇走过去，在他们那桌坐下，道了声谢。
他用面皮卷起一块烤鸭，咬了一口，肉质酥脆，汁水四溢，很是入味。
他忽然想起宁絮将他带来诡异调查局的那天，他饥肠辘辘地路过路边的烤鸭店，忍不住看了一眼。
宁絮便买了一只烤鸭递给他，笑盈盈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略带幽默地说：“慢点吃，别噎着了。我们江城分局虽然穷，但吃食还是管够的。”
从那以后，常胥便想，他要好好地活下去，让江城分局的大家都活下去，远离过去那朝不保夕的日子。
像现在这样活着，哪怕有时候糊涂一点，也真的很好。
“常胥，来这边拍照！”宁絮站在台上，笑着招呼。
老廖叼着香烟，喷吐一口烟气，故作严肃：“去去去！年纪轻轻的，拍什么照啊？不吉利，拍了说不定年前就得挂光荣榜上了。”
穆东旭作势抬脚踹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常胥走过去，站到宁絮旁边。
“三二一——茄子！”
摄影师就位，按下快门。
“咔嚓！”
第二卷 总结兼请假
第二卷 的内容结束了。
下次正式更新是1月1日，也就是司契（齐斯）的生日。全书也将进入第三卷 ，算是一个小高潮吧。
对于第二卷 的写作，我是不太满意的。
首先按照计划，《辩证游戏》副本是第一卷 的内容，主要用于探讨灵与肉之间的关系，但由于本书追读崩了，只能提前上架，把这个总结性的副本放在第二卷开头，承上启下。这就导致整卷的主题出现了一定的偏移，主线的走向也开始迷惑，本打算放在这卷结尾的《盛大演出》副本也不得不顺位挪动到第三卷。
连载本卷期间，我一直处于一种患得患失的状态，毕竟是第一次上架，总不免多投入一些注意力。固然有我更新不稳定的因素，但更多的原因还是在于我能力不足，越写越烂。
前辈们说过，不写到某个字数，你永远无法知道你会遇到什么问题。这是我第一次写一本书写到二十万字以上，不出所料遇到了很多困难，我唯有一边学习一边实践，在黑暗中摸索，争取将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字数上限往上推。
这个过程是很痛苦的。你知道一个完美的东西应该是什么样的，但你写不出来，并且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写的是垃圾。你时常怀疑自己的天分，觉得自己可能根本不擅长写作，也不应该将精力花费在没有天赋的领域；你很孤独，没有人能理解你的想法，谩骂和嘲讽接踵而至。
我没有蛊真人、白泉颐大人那样的大心脏，做不到视毁誉如浮云；也不像三渣那样淡泊，可以心安理得地外出取材……这就导致本书的更新和质量处于一种很混乱的状态，一会儿断个五六天，一会儿又水不出来还硬写。断更或者质量下滑都会让我生出强烈的愧疚情绪，如果说花在这本书上的总精力是10，那么大概有5分被我用于精神内耗了。
所有书评和本章说我都看过，每条书评我都会回复，本章说也会挑一些回复。大家的建议我都看到了，很多批评是有道理的。
从《无望海》开始，本书的节奏就开始崩坏了，副本后期剧情赶得像有鬼在后面追，就差直接把大纲丢出来了。《双喜镇》的问题更严重，全程云里雾里、不知所云，这固然有我写到一半，编辑告诉我一些内容不让写，我不得不改大纲的缘故；但更多的还是我笔力不足，脑子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
我也认清了一件事：我写不来中式恐怖，或者说我写不来太正宗的恐怖，我只会写博弈和解谜，民俗灵异什么的我生搬硬套，连惊吓点在哪儿都搞不清楚。所以，接下来本书的副本大概会向《惊悚乐园》靠拢，氛围和描写什么的都顺其自然，以剧情和人物为主。
这本书写到现在，节奏很乱，主线很崩，简直就是一坨。我每次更新都有一种当众拉屎的罪恶感，但秉持着“先完成后完美”的宗旨，我还是把这坨东西端上来了。接下来我大概率要重修前文，调整一下主线，打磨一下副本。四十万字的大工程啊，想想都绝望……
大部分作者写到这个地步，或许会选择切书跑路，及时止损，实不相瞒我也这么想过。但一想到本书多次被封的血泪史，以及狗狗祟祟转平台、悄悄摸摸活到现在的不易，我就觉得不能轻言放弃。
众所周知，“兔子流”的本意是“兔子尾巴长不了”，指写不了几万字就会被封，而本书竟然能活到四十万字，有望突破兔子流存活字数记录，想想都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而且，这可是在2023年欸，时隔二十年重举兔子流大旗，我就问——还有谁？（夜神月表情包.jpg）
（顺便一提，上个月下旬，编辑大大其实就建议我切书了，还推荐了一本后宫文让我仿写。我当时心头一惊，立刻领会到编辑大大估计是看我更新太废，才想出这招来刺激我，遂奋起，火速把《双喜镇》副本水完/doge）
目前收到三方面的反馈，我也打算借这个单章比较正式地讨论一下。
1、有读者反映齐斯的性格令人不喜，认为他为黑而黑，坏得没有理由。
关于主角人设的问题，都写到这儿了，肯定没办法改，只能等下本书了（虽然有没有下本书都是未知数）。
如果各位看过《人民公敌》和《兔子尾巴》这两本邪书，大概能够理解，兔子流的主角就是这样的，是“我不吃牛肉”那种毫无理由的、纯粹的恶，是“既然我不满意，就让所有人都不满意”的反人类。通俗点讲就是心理变态，文艺点讲就是“迷惘一代在找不到出路后的精神异化”。
当然，本书为了不被404，黑度比纯正的兔子流要低一点，所以齐斯的恶还是可以瞎扯一些用来应付河蟹大神的理由的。关于齐斯的童年，我一直没有详写，主要是怕写着写着，把这本书写得像女频虐主文。不过从反馈来看，有些剧情还真不能省略。等第三卷 吧，我想起来了穿插点回忆杀……
（大家不用担心，肯定不是洗白，本书不可能洗白齐斯的，他就是个人渣出生，该吃枪子的那种。）
2、有读者想要女主。
这里说明一下，本书是不可能有女主的。首先，我是无女主吧黄牌老东西，立志于造福吧友；其次，齐斯已经是这样的人设了，别祸害人家小姑娘了；最后，我没谈过恋爱，不理解感情戏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再从人物小传中摘一段出来吧：“齐斯绝对利己，不愿意将任何利益分割给他人。会嘲笑弱者，敌视和自己势均力敌的人，同时忌惮强者。他不可能爱人，也不相信爱情，如果有人向他表达爱，他会感到怀疑和恶心。”
3、关于常胥到底要不要留。
QQ阅读那儿有读者因为常胥死了给本书刷低分，起点这边有读者表示希望常胥赶紧死。我曾一度想把他写死了一了百了，但在QQ上被一些读者朋友追着敲了，让我意识到不能这么不负责任。留着他呢，已经被黑吧的同仁鞭策过了，似乎同样不太合适。
嗯，可以说这个人物本身就存在很大的争议。主要原因还是我水平有限，写到现在自己也没搞明白常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我本人信奉性恶论，无法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好人，但为了丰富本书的层次，还是写了一系列好人角色，包括杨运东、刘雨涵和李瑶。
花费笔墨少的一次性人物或许看着像模像样（个人觉得杨运东还是写得很精彩的），但一旦涉及到常胥这种多次反复出现的重要配角（我当初到底是怎么脑子一抽，整出没死干净这种烂活的啊喂），我在认知上的缺陷就暴露出来了。
所以很多朋友觉得常胥很矛盾，这是对的，因为我本身就很矛盾，明明相信人性本恶，却还硬要探讨“善良”的自有永有。写作期间我也曾和几个写正能量主角的作者讨论过常胥这个人物，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不过都写到这儿了，按照原大纲，常胥肯定是要留到大结局的。关于善与恶的关系我想不明白，所以直接摆在书里，交给各位群策群力了。大家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告诉我，说不定能解答我一直以来的疑问。
没错，就是众筹写书！（叉腰）
接下来说说第三卷 。
这是比较危险的一卷，随时有可能被河蟹大神制裁，以全“兔子流”之名节。
如果被封了，我就理所当然开新书恰饭；如果没被封，无论成绩怎么样我都会按照原大纲将本书写完（计划是写一百二十万字）。
之所以决定用半个月的时间停更修改前文，有一部分原因便是为被封做准备。如果本书真的要没，我希望能在互联网上留下一个最令我满意的版本/笑
………………
顺便推几本书。
1、《死灵术士实验笔记》by念非常
在人物弧光的设计上，念非常大佬给了我很多帮助。尤其是在常胥的塑造方面，大佬给了我很多理论上的支持。
2、《玄侠》by顽固的仓颉
这本书的主角和齐斯是两个极端，看多了黑暗文的朋友可以看看这本书拉扯一下三观。仓颉老哥在这个时代，还敢头铁写纯善的正能量主角，勇气可嘉/肯定
3、《规则类怪谈：4016》by沧月玄
有读者觉得齐斯太强了，没有代入感，那么可以看看这本书。这本书的主角就是普通大学生，低实力低起点，可以让大家体会到最纯粹的恐怖氛围/笑
4、《荒诞推演游戏》by永罪诗人
我女神的书，从风格、剧情到人设，大概可以和本书无缝对接（？）
（好了，我溜了。1月1日见。）
第三卷 光与恶

第一章 盛大演出（一）序幕
因为舞台上站满恶鬼，
光刺瞎了人们的眼睛。
——《第三卷 •光与恶》
他掸了掸西装上的灰尘，狐疑地盯着面前木门上的装饰图案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逼仄的回廊百转千回，阴暗的墙角零落着木偶零件和色彩夸张的演出服，像极了十几年前的三流恐怖游戏。
大部分地方的光线都很暗，连物体投下的影子都是淡淡的，很不符合光学常识。
只有木门亮着，似乎所有的打光都聚焦在这里，蓄谋已久地吸引行人的注意。
他感到有些古怪，于是别开视线不去看那扇木门，而试着往别处走。
但很快他就发现，无论往什么方向走，他最后都会回到原处——这扇木门前。
他赫然是被困在了这座诡异的建筑里，除了开门，别无选择。
“门后会是什么呢？应该不会有开门杀这种设定吧？”
他喃喃念叨着，伸手转动了门把。
刹那间，木门消失了，他被刺目的白光笼罩，短暂地失去了视野。
“人来齐了，就差你了。”一个苍老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他吃力地眯缝着眼又睁大，如是几次，终于再度恢复了视力。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舞台，数不清的金色丝线和珠串从头顶垂落。
锥形的屋顶松松垮垮挂下红蓝二色的彩帆，布料的边缘勾勒着暗金色的线编。
一张桌子横亘在舞台中央，沐浴在嘈错的彩色光影下，几乎看不清轮廓。
只能隐隐看到周围摆了五张椅子，已经坐了四个人。
确实……就差他了。
他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暗自打量起其他人来。
刚才出声的是个干瘦的白人女子，穿一身庄重的深蓝色礼服，看上去六七十岁的样子，脸上挂着慈祥又不失威严的笑容。
“你可以叫我辛西娅。我是第七次进来了。”女人声音不急不缓，发音也字正腔圆，好像面对无数观众。
女人的右侧坐着一个留童花头的少女，长相清秀恬淡，穿一身学生短裙，还在读高中的样子。感受到他的目光，女孩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我是和惠，是第四次。”
“汉森，第五次。”坐在女孩旁边的男人耸了耸肩，自我介绍道。此人虎背熊腰，肌肉遒劲，满脸大胡子，看着就不好惹。
他的大脑飞速转动，紧锣密鼓地分析接收到的信息，比如，眼前这几人的身份、底细还有实力。
“我叫董希文。”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斟酌着说了个谎，“我是第三次。”
不料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的神情都变得玩味起来，有了然，有戏谑，还有看待猎物的狠毒。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强烈的不安在血管里蔓延。
难道他说错了么？为了不被看出太多破绽，他已经往少里说了啊……
“你是没算新手池吗？”角落响起一声轻啧，“新手池还有三个副本呢，别忘了。”
‘竟然还有新手池这种设定吗？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通关了新手池的老玩家？那我是什么情况？菜鸟玩家误入王者局？’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通，连忙改口：“原来你们都算新手副本的啊。如果算的话，那么我就是第六次了。”
汉森发出一声冷笑，显然不信他的话。
不过其他人都没有再提出质疑。
他维持着镇定的神情，看向给他递台阶的那人。
那人一身干净得不染纤尘的白衬衫，戴一张笑容夸张的小丑面具，看不清具体外貌和年龄，不过听声音年纪应该不大。
原来这人也是玩家吗？看装扮还以为是NPC呢……
“真巧啊，我也是第六次。”戴小丑面具的人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说，“我叫周可，面具是在商城里买的。”
周可，joker的谐音，一听就是假名好吧？
他腹诽着，却也记住了一条信息：诡异游戏存在商城，可以购买一些物品。
“对了，事先说明，我刚才说的是假名。”“周可”忽然转过脸面向众人，声音隔着面具显得有些闷，“希望等会儿，你们不会因为姓名方面的问题跳出来指控我。”
……
3月31日一早，齐斯被电话吵醒。
殡葬执法队的工作人员告诉他，金城那边已经帮他把他家祖坟平了，把亲戚们的骨灰扬了。
不用动地方就解决了一桩麻烦，齐斯心情不错，当即趁着好心情起了床，从床下的杂物堆里翻出纸箱子，将喜神像放进去，用胶带封好。
他带着写好地点和预计送达时间的纸箱子下了楼，钻进监控死角，等了一上午，终于逮到个过路的小孩儿。
那小屁孩一听齐斯说愿意用一块糖换他跑腿，立刻乐颠颠地帮忙把危险物品送去了邮局，回来复命后还拍拍胸脯告诉齐斯，以后有类似的活儿都可以找他。
至于他在吃了那颗辣椒味的薄荷糖后是会盛赞齐斯的审美，还是对成年人的阴险生出新的认识，那就不得而知了。
齐斯随便找了家餐馆吃了个午饭，顺路去买了一些叠纸钱用的锡箔纸，才晃晃悠悠地回到家。
他躺到床上，就着午觉的睡意进了游戏空间，坐在高背椅上研究起自己的道具储备来。
【玫瑰心脏】，在降低他人警惕方面十分好用。搭配【灵魂契约】技能，可以比较方便地骗人签订某些不公平协议。
【命运怀表】，既可以看时间，又可以进行回溯，是当前阶段他最强力的保命道具，可以有效降低试错成本，保一手下限。
【海神权杖】，嗯，重量很沉，叉鱼、烤鱼挺不错的。
至于用来攻击其他存在……齐斯相信，在他举起这根鱼叉之前，他就已经被人发现并制伏了。
综合看下来，对于一个只通关了五个副本的玩家来说，这张道具面板还是挺好看的——
面对危机不至于束手无策，有时候甚至可以抓住一两个翻盘点，主导全局。
但偏科也是真的。
也许是因为没许提高武力值的愿望，齐斯一路副本通关下来，没有遇到任何一个能有效提升他战斗力的道具。
现在的他和《玫瑰庄园》中的他没什么不同，都是一碰就跪。
唯一的区别大概在于，有【命运怀表】存在，他可以跪两次。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邪神指骨】丢在了双喜镇中，契表示爱莫能助。
这就意味着，如果他再遇到一次傀儡师，必定不会有《无望海》那次那么好的运气。
且不说对方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单说那个【傀儡丝】技能，就足够让他忌惮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傀儡师目前并不知道他弄丢了【邪神指骨】，必然不会轻举妄动。
他或许可以利用信息差制造时间差，争取多通关几个副本积累道具，看能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实在不行，我就直接把我的小指切掉。毕竟那个傀儡丝的作用机制看上去挺苛刻的，必须得缠到小指上才能生效。”
齐斯摩挲着下巴，不无恶意地想。
当然，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身为一个标本制作师，他还是很爱惜自己的手的。
高背椅右侧的灵魂叶片熠熠生辉，将齐斯离开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化作图像信息传入他的脑海。
白鸦又进行了好几次祷告，暗戳戳地表示希望“神”在现实里降下神迹，估计是想试探一下现在的契有几成实力。
齐斯不答应，不拒绝。
要是信徒提什么要求都回应，这个神当得也太没格调了些。
另一边，刘雨涵已经刷完第六个副本了，刷的是新副本，积分储备看上去是用完了。
这回，齐斯直接把她的一万奖励积分全划到了自己账下，决意不给她再指定副本进入的机会。
之后，齐斯又花费两千积分买了个小丑面具。
这玩意儿没有特殊效果，却贵得可以，估计是看准了需求市场，坐地起价。
账户里的积分变成【60600】，格外吉利。
齐斯将面具在脸上戴好，才开始匹配副本。
《双喜镇》副本结束后，论坛里没有挂他的帖子出现。
绝不是尚清北宽以待人，大概率仅仅是因为那天是周一，尚清北人在学校，拿不到手机……
齐斯不寄希望于日后自己遇到的每个人都是拿不到手机的未成年，便只能斥巨资在自己脸上做文章。
虽然戴个面具一看就不甚光明磊落，十分容易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但怎么都比在游戏里害了人后被线下真实好。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副本名称：《盛大演出》】
【副本类型：多人解谜】
【前置提示：我们每个人都有罪】
一串银白色的文字滚动而过，关于副本的基本信息沉淀在视线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
齐斯睁开眼，几乎被从头打下的舞台灯光刺瞎。
视野一瞬间从极致的黑暗变成高饱和度的洁白，没有任何过渡，好像PPT陡然从一页切换到另外一页。
整个世界都被淹没在光明里，分明寂静无声，却营造出喧嚣吵闹的氛围。
齐斯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舞台的中央，方位不一的打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举目四望，没有看到观众席。
房间是封闭的，整块地板都属于舞台的范围。
墙壁红白交错的配色让人想起临时搭建的马戏团，但上面镶嵌的各色宝石又使它比最负盛名的歌剧院还要奢华。
齐斯虽然有旺盛的表演欲，却一点儿也不想被推到舞台中央。
他更喜欢找一个阴暗的角落进行自说自话的独角戏，亦或是抓一个倒霉鬼，一对一进行威吓或欺诈。
他用手遮挡住刺目的灯光，轻手轻脚地向舞台的边缘退去。
然而这个副本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暗影生物暴露在光明之中，无论齐斯往哪里去，都有一束聚光灯追随着他。
舞台正当中摆放着一张圆桌，桌面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五等分点上用水粉质感的白色标了从1到5的编号，每个编号旁都放了一份纸笔，摆了一张高背椅。
齐斯走过去，试着拖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一号座椅。
那把椅子好像被一种力量固定在了地面上，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去戳了戳椅子前的纸和笔，这次倒是戳动了。
圆珠笔咕噜噜地滚动起来，在即将触碰到邻近编号前戛然而止。
齐斯在一号座椅上坐定，伸手去捞2号位置的纸，结果发现手穿了过去，就像穿透一团虚化的幻影。
他又试着把其他几个位置的纸笔都触了一遍，无一例外触不到。
很显然，他已经被副本判定为“1号玩家”了，无法侵犯其他玩家的领地。
“还真是个公平的解谜游戏呢，看样子不能在其他人的纸上乱涂乱画了。就是不知道是否允许攻击行为……”
齐斯的目光落到系统界面上的“多人解谜”四个字上。
不是团队副本，也就是说玩家之间可能存在较为明确的对抗关系。
游戏内容大概率不会是一群人拿着线索、在纸上写写画画复盘真相之类的简称“过家家”的剧本杀。
那么会是什么呢？
如果是《无望海》那样的阵营对抗游戏，还得想办法拉拢个队友，找聪明人还是傻子就有点说法了……
齐斯正思索着，又有人出现在舞台上，走到他身边：“你好，我是和惠，第四次副本，请多关照。”
来人是个清秀的少女，苍白的脸上五官精巧，看神情怯怯弱弱，很是内向。
在打过招呼后，少女在和齐斯相隔一个位置的3号座位坐下，坐得规规矩矩，十分拘谨。
“你在害怕？”齐斯问。
“是啊，怎么能不怕呢？好多人都死了，我也许很快也会死吧。”自称“和惠”的少女不无悲观地说，“我最害怕的就是解谜了，我数学不好，这半个月逼自己看了好多推理小说，好多都看不懂……”
齐斯报以轻笑，不置可否。
两分钟后，一身腱子肉的汉森现身，在2号座位坐下。
又过了一分钟，年老的辛西娅过来，坐到了4号座位上。
看人来的差不多了，齐斯扶了扶脸上的小丑面具，自我介绍：“你们可以叫我周可……”

第二章 盛大演出（二）第一幕
经过一番简短的自我介绍，玩家们都知道了彼此的称呼。
年迈的辛西娅慈祥地笑笑：“每个人都说一下自己通关过的解谜副本的数量，描述一下自己对解谜的理解吧。如果遇到需要集体破解的谜题，我可以根据各位的经验分配最合理的任务量。”
“凭什么听你的？”汉森冷冷地盯着她，“这又不是团队副本，谁知道后面会不会要求我们自相残杀。在这里公开信息，你当我们傻吗？”
他大着嗓门，面露凶色，震得一旁的和惠瑟缩了一下。
辛西娅却笑意不减：“我并不想欺瞒各位什么，但这是‘多人’副本，而不是‘对抗’副本，就说明存在合作的可能性。我是个人类主义者，无论面临什么情况，我都会首先思考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方法。”
齐斯用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道：“前置提示说‘我们每个人都有罪’，在这种全员恶人的设定下，装好人可并不明智。”
辛西娅摇头：“前置提示的指向从来都模糊不清，在没有收集到足够线索的情况下，胡乱猜测只会造成内耗。”
“话是这么说，但我不敢赌。”齐斯化用了上个副本中尚清北的台词，笑着反问，“涉及生死，容不得任何闪失，你又是持什么立场要求我们放松警惕的呢？”
董希文在一旁潜水，听着玩家们箭拔弩张的唇枪舌剑，大概也明白了这个游戏的零和博弈属性。
他等了半天，没听有人说到重点，忍不住开口：“话说各位，你们有谁知道任务是什么吗？是存活几天，还是……”
“欢迎来到猩红剧院！”
不远处响起一声浮夸的问候，打断了董希文的话语。
紧接着，一束舞台灯光打在舞台边缘的墙壁上，将那一处昏暗的角落照得明亮异常。
一道瘦瘦高高的影子凭空出现在光影里，起初只是一团黑色，很快便凝实成了人形。
齐斯收敛了些许笑容，看向声源。
那人穿着黑色的礼服，身形枯瘦颀长，像极了传说中的瘦长鬼影。
他脸上戴一张白色面具，面具上没有花纹，只在眼睛的地方挖了两个黑洞，面向玩家时给人一种幽幽的凝视之感。
按照过去的经验，基本可以确定，这位姗姗来迟的黑衣人是这个副本的重要NPC。
黑衣人拄着手杖，身姿僵硬地一步步走到桌边，张开双臂，热情洋溢地说：“女士们，先生们！我是你们的朋友木偶师兼剧作家查理，欢迎来参加我最后的演出！
“我想要探索一种新的艺术形式，让所有热爱艺术的人都参与进来，你们是观众，也会是演员。
“演出已经开始，从现在开始狂欢，奏响这一曲盛大的荒诞吧！”
他的腔调百转千回，每一个音都很反人类，好像是调音师被人杀了后、头砸到设备上滚一圈的产物。
齐斯抬头看了眼舞台正上方的锥形屋顶，略感幽默地想：每个人参与演出的话，最有参与感的方式大概就是被做成木偶吧。
董希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一连三问：“所以怎么个演法？有剧本吗？有人身意外险吗？”
查理背向玩家鞠了一躬，腰腹几乎贴到膝盖，好像在进行什么古怪的仪式。
下一秒，一片阴影从头顶掠过，齐斯只觉得眼前闪过了什么，耳后滑过了风。
血腥气扑面而来，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天而降，被丝线吊在玩家们中央，正因为惯性轻轻摆动。
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这人身形小巧，才十一二岁的样子。
手臂、小腿等裸露的地方斑驳着鱼鳞状的伤痕，看上去像是被人用小勺子将皮肉一块块剜了下来。
大部分地方都深可见骨，还在往下流淌胶质的筋膜和血液。
记忆里的某一块灰迹被触动，齐斯抬眼顺着血迹斑驳的尸身往上看，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张意料之中的脸，很熟悉，很有纪念意义。
就像很多杀手都会对自己接的第一单记忆犹新，他也永远忘不了这张脸，以及背后发生过的事。
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为了能快准狠地直击要害，他还提前杀了条邻居家的狗练手来着……
“诡异游戏果然能读取玩家的记忆么？”齐斯眯起了眼。
他属实没想到，一个连转世都差不多已经读小学了的死人会出现在这里，作为和副本剧情息息相关的道具存在。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董希文率先发出一声大叫。
“不知道……好可怕……”和惠低下头，肩膀不停颤抖。
汉森和辛西娅虽还算平静，但脸色也都不太自然。
任谁忽然被一具死相凄惨的尸体贴脸，心情都不会太好。
齐斯收回盯着尸体的脸的目光，一脸无辜地垂眼盯着桌面看。
他总有种预感，要是让其他玩家看出他是凶手，下场会很糟糕。
“嗬嗬，只是一个小小的暖场游戏，希望你们能够喜欢！”查理的语气依旧激情充沛，“有一个人死了，而凶手就在你们当中。游戏结束后，你们要投票选出凶手！”
辛西娅问：“票选出凶手后呢？凶手会有什么下场？”
查理说：“我会为他设计一场豪华的退场方式，让他死得符合他犯下的罪恶！”
“罪恶”么？
老玩家们捕捉到关键词，互相以目示意。
董希文见冷了场，举手提问：“那如果我们选错了会怎么样呢？”
“无论你们选谁，他都会被处死。观众不在意真相是什么，他们要刺激，要血腥，要死亡！”查理发出古怪的“嗬嗬”声，话语也颤抖起来，“无论做出什么选择，你们都不用直接承担后果，所以千万不要吝啬你们的投票权，狂欢才是最重要的！”
董希文虚着眼道：“不直接承担后果，所以会间接承担是吗？还有观众是什么鬼？你之前还说我们是观众，比起死亡我更喜欢看樱之府的小电影，这是能说的吗？”
和惠帮腔：“是啊，我真的很害怕血。请问我作为观众，可以提一些减少血腥场面的要求吗？”
“你们只是少数人，作为剧作家，我要迎合的是大多数！”查理高声说，“这场游戏，我为你们准备了三个问题，你们每个人都要如实回答。等听完所有人的回答，相信你们心中都会有投票的人选，到时候只需要在纸上写下对方的名字，得票最多的人就是凶手！”
齐斯听到“名字”一词，眉毛微挑：“如果我们不知道对方的真名怎么办？”
查理将惨白的面具脸转向他：“你们不是已经告诉观众——你们扮演的角色的名字了吗？观众不在意你们原本叫什么，他们在意的是角色，是角色的名字！”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开场几人进行的自我介绍。
毫无疑问，他们说的大多是假名；而从查理的潜台词中可以听出，那些他们胡编的名字在这个副本中就是他们的指称。
不会存在“你找鲁迅关我周树人什么事”的情形，他们报出的“角色名”，将会真真切切地指向他们自己。
只是“告诉观众”这表述怎么这么奇怪？难道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别的观众吗？
董希文心直口快，直接把玩家们共同的疑问提了出来。
“当然啊！”查理笑呵呵地说，“一部戏剧创作出来，面向的自然是成千上万个观众。虽然你们看不到他们，但他们都在这里！”
董希文泛起一身鸡皮疙瘩，有种无数双眼睛潜藏在阴影里窥视他的感觉。
他快速移动视线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之处。
整间房间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每一处都被闪光灯填满，连一片阴影都看不见。
查理对他的不自在若无所觉，兴奋得像个疯子：“你们不用担心，我总有一天会让全世界都看到这场表演！艺术就是爆炸，他们会喜欢的！”
齐斯笑了：“听起来很有趣，虽然我很讨厌当演出的猴子，但如果是以全世界为舞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所以，你现在可以说说你准备的问题是什么了吗？”
“你也喜欢我的构思吗？太棒了！”查理兴高采烈地说，“相信你们也等不及了，我就不废话了。第一个问题，你们第一次杀人是几岁？”
齐斯一瞬间感受到了属于这个副本浓浓的恶意。
尸体的年龄很好判断，一旦他如实回答问题，难保其他玩家不会产生联想。
而若是他玩文字游戏，打马虎眼，看在其他玩家眼中也是肉眼可见的心虚。
诡异游戏竟然已经连面子都不要，如此明目张胆地针对他了吗？
齐斯不动声色地问：“从谁开始回答？”
查理一声不吭，完全将细节交给玩家自行决定。
辛西娅笑着说：“按座位编号的顺序回答吧，周可，你是1号，按道理应该是你先。”
“这不公平。”齐斯摇头，“如果每个问题都按照这样的顺序回答，排序靠后的人将有机会利用其他人回答的时间编织谎言。”
董希文皱眉：“查理不是说了要如实回答吗？谁敢撒谎，不要命了吗？”
齐斯淡淡道：“真话有时也能骗人。”
“周可，你唧唧歪歪这么多，是不是心虚啊？”汉森一脸不耐烦地嚷嚷起来，“你要真不愿意第一个回答，那就从5号开始。”
齐斯侧头看向他：“汉森，你看上去很想快速圈定一个怀疑的对象，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提议从5号开始，恐怕也是因为你是2号，不想第二个回答。你在担心什么？”
汉森冷笑：“你这是诬蔑！是你先提出不想第一个回答的，我看你才是急于甩脱嫌疑！”
齐斯将脸转向查理：“十二岁。”
“……啊？”
玩家们皆是一愣，转而才想明白齐斯是在回答查理那个“第一次杀人是几岁”的问题。
董希文神情复杂：“哥们，你那么小年纪，是意外还是啥情况？”
齐斯不置可否，看着汉森微笑：“好了，第一个问题我答完了，该你了。”
汉森警告地瞪了他一眼，闷声说：“十九岁。”
有两人做表率，后续三人快速接力下去。
和惠：“十四岁。”
董希文：“啊？原来你也……”
辛西娅：“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但如果是指有人因为我而死亡，那么我第一次是在四十六年前，那时我三十二岁。”
董希文：“等等，你七十多了？”
见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哦，我是在二十岁杀的人，两年前的事了。那个人渣死不足惜，我不后悔。”
第一个问题所有人都已经答完，齐斯闲得无聊，拿起笔在纸上记下每个人说出的信息。
他注意到，除了最开始他和汉森起了争执外，后面没有任何人在听到回答后，产生对其他玩家的怀疑。
他差不多想明白了：如果第一个问题就能让人看出凶手，查理没有必要准备三个问题。
作为剧作家，自然知道——“戏剧第一幕出现的枪，在第三幕一定要响”。
既然说了要问三个问题，那么玩家心中的人选，必然要等到三个问题答完，才能真正明确。
“第一个问题中，你们没有人说谎，虽然缺少了点戏剧性，但也让剧情进展得更加顺利，以便尽快来到高潮。”
查理神神叨叨地点评了一段话，提高了音量：“第二个问题，你们是怎么杀死他、并且处理他的尸体的？”

第三章 盛大演出（三）《禁闭》（已修改）
“怎么杀死他、并且处理他的尸体？”
齐斯在心里将问题咀嚼了几遍，陷入了沉思。
这个问题无疑是在问杀人手法，而以眼前这具尸体如此特别的死法，一旦他如实描述了自己处理尸体的细节，其他玩家很容易就能对上号。
除非……
“这个问题该从5号开始回答了吧？”汉森忽然叫道，“我看周可不像凶手，万一凶手在4号和5号当中，趁我们回答的时候编好了谎话，那就麻烦了。”
齐斯挑眉看向汉森。
很明显，这人帮他说话是假，不想太早发言才是真。
只要从5号开始回答，汉森就是第四个发言的，有充足的思考时间。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你应该知道，你提的要求并不合理。”辛西娅交握双手，放在桌上，“年龄这个问题答案简单，基本不会露出破绽，而杀人手法则更容易暴露出一些有效信息。请允许我不礼貌和武断地说，我觉得你非常可疑。”
辛西娅身上透着一种有知识有文化的老年人特有的和蔼端庄，唇角也始终噙着慈祥的微笑，哪怕是说出那么一番尖锐的指证话语，也像极了老祖母对后生小辈的提点。
“汉森，你是我们五人中唯一一个没有拿笔记录的人。第一个问题虽然简单，但我们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在纸上记下了其他人的信息。只有你，不仅什么都没记录，甚至在其他人发言的时候，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像是被惊扰洞口的小松鼠。
“按照常理，真正想找到凶手的人一定会留意所有可疑人等的言语和神情，你却没有这么做。你一直在引导我们怀疑其他人，并且两次提出要从5号开始发言。很抱歉，我不得不怀疑，你知道自己是凶手，并一直在思考脱罪的方法。”
汉森脸色难看，指着辛西娅吼道：“老太婆，我看你才有问题！好好的回答年龄，你瞎扯一大堆，谁知道是不是想掩盖有用的信息！我不记录又怎么了？年龄这么简单的信息，不是听一遍就记住了吗？”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无法解释，只得反咬一口。
齐斯看在眼中，不咸不淡地帮腔：“那么辛西娅女士，你现在的行为是不是可以解释为：第一，你想让我们怀疑汉森；第二，你不想第二个发言？”
辛西娅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属实没想到齐斯会帮汉森说话。
不过她很快便恢复了从容：“虽然这确实会让我身负嫌疑，但我还是要保留对汉森的怀疑。
“第几个发言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很乐意配合问话和调查，只希望能最终取得你们的信任。你们应该知道，无辜者被当作元凶的感觉并不好受。”
汉森冷笑：“你也知道！”
辛西娅摇头：“先生，我并不认为你无辜。”
董希文看了看玩家们，又看了看一旁不动如山的查理，叹了口气：“那这轮问题就从我开始回答吧。”
他穿一身偏休闲的西装，长相平平无奇，目光透着一种清澈的真挚。
“我大学附近治安很差，很多违禁的东西都不难搞，我自己又是化学专业，平日里会合成一些化学制品。在决定要杀那个人后，我制作了一些致幻致迷的药剂，诱使他从楼顶跳了下去。”
和惠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杀死了我弟弟。”董希文说，“他们打晕了我弟弟，又把他从楼上扔了下去，过了一夜才送去医院……我赶过去时他已经死了，全身都是伤，但他们一口咬定他是自杀。
“我去了我弟弟的学校，要求看监控，但他们说监控坏了。我联系了一个懂信息技术的朋友，搞到了监控视频，才知道我弟弟生前遭遇了什么……结果你们知道吗？我拿着监控去找治安局，他们说证据来源不合法，不予采纳。”
董希文深吸两口气，冷静下来：“所以，我只有亲自动手报仇了。只可惜我才杀了第一个人就被发现了，治安局通缉了我，还把剩下几个人渣保护了起来。我只能再找别的机会了。”
和惠再度低下头：“抱歉，我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事，请节哀。”
董希文苦涩地笑笑：“没事，都已经过去了，我早晚会杀了那几个人渣的。”
汉森打断两人的交谈，冲辛西娅嚷嚷：“老太婆，该你了！”
辛西娅轻吐一口气，说：“你们有些人也许听说过那件事。联邦建立那年，恐怖组织在各地制造惨案。我奉命带领队去处理，当时死了不少人。”
两秒的沉默后，她笑着说：“我的陈述结束了，没什么好说的。当时我并没有亲自上前线去，只是在后方进行决策，所以没办法准确描述细节。”
汉森狐疑地问：“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有意隐瞒了关键信息？你说说看，你被派往哪里，处理的又是谁？”
辛西娅淡淡道：“我去的是西里西亚。那些人伪装得很好，我们看不出他们属于哪股势力。不过无论是谁，都不应该妨害全人类的福祉。”
齐斯听着这位明显和联邦官方关系匪浅的女人的官腔，神情似笑非笑：“问我们杀人手法和处理尸体的方法，无非是要同死者的死法和死相对应起来，帮助我们做出判断。而你明显省略了最关键的信息——那些人是怎么死的？换句话说，当时你下的是什么命令？”
辛西娅没有立刻回答，好像没听见一样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凝滞的气氛中，站在一旁的查理适时将面具脸转向她：“这位女士，请回答这位先生的问题。”
“好吧。”辛西娅抬起头，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悬挂在面前的死者，“为了保证安全，我允许他们直接将人碾成肉泥。”
齐斯观察着辛西娅不甚好看的脸色，若有所思。
原来不仅是查理的提问，其他人提的问题也必须回答。
也许，可以问一些更隐私的问题，比如道具、技能和底牌？
齐斯在唇角勾出一抹微笑，正要多问几句，就听查理激情满满地说：“好了，现在请让我们期待3号小姐的回答！”
辛西娅的环节过去了。
和惠有些不自在地环视了一圈众人，才轻声说：“那年，母亲带着我改嫁，继父喝醉酒后总是对我动手动脚。我忍不下去了，就假意答应他，在他放松下来后，用水果刀捅死了他。”
汉森问：“你具体是怎么做的？你们上床了吗？他又是怎么放松下来的？”
和惠的脸色白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怯意：“我真的不想回忆，但如果一定要说……”
“这位小姐，你的环节可以结束了。”查理“嗬嗬”地笑了两声，道，“2号先生问的问题对剧情发展毫无用处，过多的信息量会分散观众的注意力，他们可不爱听那些无聊的废话！”
齐斯至此明白，提问是有限度的，必须得和“找出凶手”这一目的直接相关，且……还得考虑过审问题。
等等，轮到他后，他回答的那些真的能过审吗？
齐斯陷入了沉思。
查理看向汉森：“2号先生，该你回答了。”
汉森不情不愿地说：“那是个意外，当时我就想着问他要点钱，好和朋友出去嗨——反正他的钱以后都是要留给我的。结果没想到他不愿意，还不让我和我朋友交往，说不然死后就把钱捐给慈善机构。我实在生气了就推了他一把，哪知道他的头会撞到桌角。”
齐斯问：“‘他’是谁？”
汉森说：“我爸。”
其余几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董希文是为弟报仇，辛西娅是奉命行事，和惠是自卫自保，都情有可原。
汉森却是因为要钱不成，杀了自己的父亲。
在大部分人眼中，对自己的至亲下手都是不可理喻的事。
而在诡异游戏里，这样的人简直明摆着是危险的“屠杀流玩家”。
齐斯面色不改，继续问：“你母亲呢？”
汉森没有第一时间作声，查理催促道：“2号先生，请回答1号先生的问题！”
“我后来也杀了她。”汉森恶狠狠地说，“她回来后看见我爸的尸体，大惊小怪地想要报警，我只能杀了她。”
董希文闻言，目光微凛。
一个弑父杀母的人渣，难免让人厌恶；毫无悔改之情的罪人，留在世上也是祸害。
“1号先生，到你了。”查理说。
“到我了啊。”齐斯回过神来，唇角略微上翘，“在决定杀他的三天前，我拿邻居家的狗练了下手，学会了如何精准地扎破颈动脉。
“那时监控覆盖率还不高，我恰好知道有一处地方绝对不会有监控存在。于是我提前将一些处理尸体需要用到的刀具放在那里，并约他过去。”
齐斯的语调很平静，好像说的不是杀人过程，而是吃饭喝水之类的小事，再寻常不过，每天都会发生。
一时间，玩家们的呼吸都是一滞，看向他的目光比看汉森的还要忌惮。
如果说汉森的行为还在众人的理解范围之内的话，齐斯则完全符合他们平日里对变态杀人狂的想象。
漠视人命，目标明确，有条不紊地执行，且在讲述时完全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言语间的咂摸回味让人疑心他想再杀个人试试。
董希文无声地吐槽一句“类人群猩闪耀时”，率先冲齐斯开口：“不是哥们，你那时候那么点年纪，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为什么要杀他啊？”
齐斯反问：“这个问题重要吗？”
查理说：“1号先生，请如实回答。”
“我想我或许有和你弟弟类似的遭遇，而我活了下来。”齐斯看着董希文，声音平静。
他停顿一息，又看向查理：“查理先生，我有一个小问题。判断谁是凶手，只需要结合杀人手法和死者死法就可以了，杀人动机有考虑的必要吗？”
查理僵硬地点头：“很有必要，对剧情发展很重要！”
果然么？
齐斯若有所悟，如鬣狗一样咧开古怪的笑容：“对了，当时我其实并没有很好的处理尸体的方法，为了不被发现，我只能用小勺子将肉一块块挖了下来。
“那真是一段痛苦的回忆，它们尝起来真的很难吃。”
………………
【注】《禁闭》是法国作家让-保罗&#183;萨特于1945年创作的戏剧。主要描述了三个死后被投入地狱的罪人——邮政局小职员伊内丝、巴黎贵妇艾丝黛尔、报社编辑加尔森——在地狱密室相遇后，彼此之间设防戒备，相互隐瞒生前劣迹；不仅彼此封闭自己，同时又相互“拷问”他人，每个人无时不在“他人的目光”中存在并受到审视与监督。

第四章 盛大演出（四）《十日谈》
齐斯记得，他曾经是有过一个真正的朋友的。
无所谓利益关系，无所谓得失取舍，仅仅是因为在合适的时间遇到了，觉得对方不太讨厌，就混在一起了。
那是在十一年前，有个傻乎乎的小孩恰好和他是同桌，恰好和他一样没有朋友，便自然而然地接近了他，和他分享零食、聊天逗趣、嬉笑打闹。
那时齐斯只有十一岁，虽然已经不是什么正常人了，但至少没干过违法犯罪的事儿。
他不过是安安静静往角落一坐，翻阅一些血腥黑暗的禁书，想象书中角色的惨状，直到苍白的脸上泛起血色，呼吸也变得急促。
“朋友”不能理解他的爱好，却依旧坐到他身边，吃力且惊惶地进行阅读与观看，试图理解他的兴奋和喜悦。
——只是为了拥有朋友，只是为了不再落单。
“齐斯，你为什么总看这些东西啊？”有一次，“朋友”问齐斯。
“我在为我自己挑选死法。”齐斯说。
他捧着一本阐释爱欲和食欲的关系的书，头也不抬：“我一直很好奇，我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死后又会去往哪里。”
“朋友”咋舌：“你才十一岁，为什么要考虑这些事啊？”
“因为无聊。”齐斯说，“这个世界就像是被编写好的那样，所有人和事都有固定的行为模式，喜怒哀乐可以被精准地衡量，而我什么都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死后的世界不无聊？”
“我不知道，但那就像是一个盲盒，至少有一定几率是有趣的。”
“朋友”呆愣了半天，忽然开始讲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
齐斯知道“朋友”是想让他愉快起来，按照约定俗成的道理，他应该识趣、捧场。
于是他合上书籍，安静地听完那些无聊的笑话，露出夸张的假笑，再讲一些更无聊的笑话来应和。
那时，他从来没有告诉“朋友”，他不止一次冒出过杀人的念头。
在童年蒙昧不清的印象中，脑海底部总有一个声音在诱惑他，说缺失的情感可以通过杀戮的刺激催生，苍白的记忆可以用死者的鲜血着色，荒芜的心底应该住着一只疯狂的野兽……
但他告诉那个声音，“朋友”那么循规蹈矩的一个人，要是知道他成了杀人犯，不知会念叨他多久。
如果不出意外，齐斯或许会尝试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并逐渐习惯于这种虚假的平庸，让心底的隐欲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化。
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天，一些闲得没事干的孩子发现了他的古怪之处，顺理成章地玩起了打怪兽的游戏。
“齐斯是邪恶的，我们要打倒他。”孩子们是这样说的。
在他们放话“谁再和齐斯玩，我们就揍谁”后，“朋友”怕了，每次见到他都躲得远远的，好像躲避瘟疫或者猛兽。
甚至，在孩子们的号召下，“朋友”也开始向他吐唾沫，扔泥巴。
当“朋友”又一次故意撕毁他的书本时，他空荡荡的情绪宫殿里终于织起了一抹属于人类的情感。
并不强烈，却是一种新奇的、负面的感触，不容拒绝地构成了他对情绪的最初的认知。
为了不被“朋友”用憎恶的眼神看着，他只能让那双属于“朋友”的眼睛永远闭上。
从小，他就是个动手能力很强的孩子，杀一个同龄人对他来说并不困难，不过后续的麻烦确实让他反胃。
彼时他的父母还在世，他当然不能将尸体带回去；而留在外面，又有发臭腐烂，被治安局发现的风险。
他没有办法，只能一口口把他那个傻乎乎的“朋友”吃掉，吃得很干净，很撑。
——一点儿也不好吃，他再也不想吃一次了。
……
思维触及到记忆中的灰色地带，掀起阵阵尘霾。
齐斯移动视线，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中，基本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他说的细节完全和死者的死法相吻合，却没有一个人指认他，只有一种可能——玩家们看到的尸体并不一样。
齐斯看向查理，礼貌地询问：“请问我们可以中场休息一会儿，交流一下关于尸体的细节吗？”
“当然可以！”查理愉快的笑声在面具下闷闷地响起，“看来1号先生已经发现我留下的伏笔了！非常好，非常有戏剧性！”
这话一出，玩家们都顾不得纠结齐斯的血腥自述了。
提示不可谓不明确。
董希文喃喃道：“我看到的尸体是个年轻的男生，身上多处骨折，脑浆流了满脸。”
“不对，我看到的不是这样的。”和惠苍白着一张脸说，“我看到的是个肥胖的男人……”
齐斯笑了，用手托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下颌：“你们还记得前置提示吗？‘我们每个人都有罪’，凶手可不一定只有一个。”
“我明白了，我们每个人都是凶手，看到的都是各自杀死的第一个人。”汉森脸上现出狞笑，“你们装得可真好，要不是周可指出来，你们是不是打算把我投成凶手，让我去死？”
众人不承认也不否认，答案十分明确，毋需再议。
查理说过，真相并不重要，只要投出一个人就好了，哪怕投错了会有间接后果，也比自己被投出来处死好。
“我们可以都弃权嘛，又没说必须得投票。”董希文小声嘀咕。
查理听到了，笑呵呵地补充：“如果你们的票数一样，那么所有人都要被处死！我为你们每一个人都设计了富有艺术性的死法，你们每个人都有罪，都值得尝试一下！”
董希文瞪大了眼睛：“可我们都是凶手啊，还能怎么投？每个人投自己，然后一起自裁谢罪吗？”
没有人接茬。
在所有人都是凶手的情况下，投谁都可以，那么最经济的选择势必是选出一个牺牲品，所有人一起将他投出去。
辛西娅沉吟片刻，微笑着说：“既然我们都是凶手，那就不需要考虑真相的问题了。我想等查理问出第三个问题后，我们会知道该选谁的。”
所有人都看向查理。
在众目睽睽下，这个木偶一样的NPC浮夸地颤抖起来，迸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第三个问题，你们的职业和贡献是什么？也许有价值的人可以将功抵过，不用去死哦——说不定呢！”
为生命评定价值，以价值决定生死……又是这套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功利主义。
齐斯没来由地想到《双喜镇》的两个结局——
“牺牲品”和“断灾殃”。
诡异游戏对这种牺牲一个人、成全大多数的道德绑架到底持什么态度呢？
乐见其成，亦或是冷眼旁观？
辛西娅双手交握，庄重地发言：“我是联邦西里西亚区的执政官，如果你们经常关注社会局面，应该知道我曾经促进联邦改进医保体系、关注弱势群体权利。六年前那场席卷全球的诡异大火，我也曾到一线进行救援。
“如果我能活着离开这个副本，我将会继续为全人类谋求福祉，并继续做我一直在做的事——为女性争取权利，让所有女孩都能够平安、幸福、平等、安全地长大。”
齐斯明白，辛西娅这套话术是针对和惠的，和他之前向董希文施放善意是差不多的性质。
一场涉及生死的投票势必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只需要争取到部分人的支持就够了。
“你们这些政客嘴里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谁身上没几件脏事？”汉森冷笑着打断辛西娅，“我是个放高利贷的，和你们猜想的差不多，我这辈子杀人放火，没做过几件好事。
“什么以后不再放贷的好话，我说了估计你们也不信。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们，等我离开这个副本，我就销毁我手上的那些欠条，放那些老赖一马。你们应该也知道，我的许诺和那个老太婆的空头支票相比，哪个更容易实现。”
汉森说完后便抱臂往椅子上一靠，一脸“你们自己看着办”。
经过这两人的发言，回答顺序已经乱了。
董希文索性第三个开口：“我希望能活下去，因为我还有想做的事没做完。但如果我一定要死在这里，那就这样吧，总有人要牺牲的。只是我觉得，任何罪恶都不应该坐在这张桌子上，以这样荒诞的方式被审判。
“对于查理的那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还没有工作，也没有做出过什么贡献。但我会尽量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如果有一天我能改变旧有的秩序，我可以保证在我力之所及的范围内，不会再有压迫别人的人。
“这可能听起来太理想主义了，有点假大空，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相信我，也许只要每个人都理想一点，这个世界就会得到改变……”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齐斯忽然看向和惠，有气无力地说：“我记得我们当中没有工作的不止董希文一个人。”
和惠小幅度地点头：“是的，我还在读高中。但我可以保证我以后永远不做坏事，我犯下罪恶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不是忍受不了，我不会选择杀人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逐渐听不清晰。
齐斯打断董希文，主要是怕这货继续照搬九州公会的宣传稿，长篇大论地演讲下去。
而此刻，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微笑着环视众人：“在你们看来，人的价值究竟应该如何定义？罪恶和价值无法量化为具体的数值，两者之间也无法做简单的加减法，一个人是否该死又该如何判断？”
见玩家们陷入沉思，他不紧不慢地说下去：“要谈对世界的贡献就更加虚无缥缈了。这个世界除了人类还有低等动物、植物、微生物，以及无生命的物体。就整个自然来看，人类种群的壮大和繁荣对于其他生物来说可能是毁灭性的灾难……”
“你是动保主义者或者环保主义者？”辛西娅平静地问。
“不，我只是很好奇，所谓的‘贡献’要站在什么角度判断。”齐斯侧目瞥了查理一眼，眉眼平和，“在NPC等诡异看来，人类最大的贡献或许是自我毁灭；在普通民众看来，旁人最大的贡献是解决他们的衣食住行等问题；在有长远目光的政客看来，发展科技、探索未来才是最有意义的事……”
“你到底要说什么？”汉森不耐烦地说，“我们都是人类，你难不成还想从诡异的角度考虑问题？”
齐斯看向他，眯起眼笑：“我只是觉得，脱离这个副本考虑贡献是没有意义的，谁能管得到各位回到现实后做什么呢？
“汉森，就拿你打个比方——你回到现实后收不收贷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那些欠高利贷的家伙一起死掉，说不定也是对社会资源的一种节约呢……
“退一万步讲，如果你死在这个副本里，你放出去的那些贷再想收回来，恐怕要费好一番周章吧？”
汉森冷哼一声：“哪怕我死了，只要那些欠条还在，债务总有人收。”
齐斯没有搭理他，继续说下去：“我是一个标本制作师，能做的贡献是理性分析局势，不因为愚蠢和胆怯做出一些危害集体利益的事。
“我会把票投给汉森。他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以武力见长的人，且就前两个问题来看，他表现出来的智商并不太高，后续不排除他用武力胁迫我们陪着他一起做蠢事的可能性。我认为，这种不稳定因素有必要在前期排除出去。”
说到这儿，齐斯没来由地想起讨论电车难题时，无聊网民提出的“把电车炸了”的答案。
各种主义，都不过是会被绝对实力粉碎的伪命题。
而要想让对主义的论战在局势中起主导作用，其实也不难，只需要利用规则让有绝对实力的人出局就好了。
齐斯伸出食指叩击着桌面，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把四肢发达的蠢货丢出门去，我们这些‘文明人’才能安安静静坐下来谈，不是么？”
………………
【注】《十日谈》是意大利作家乔万尼&#183;薄伽丘创作的短篇小说集，讲述了意大利佛罗伦萨瘟疫流行之际，10名男女在乡村一所别墅里避难，每人每天讲一个故事，共住了10天讲了一百个故事的事。该作体现了人文主义思想，关注并弘扬人的价值。

第五章 盛大演出（五）《俄狄浦斯王》
齐斯无疑是在为投票环节做准备。
这完全跳出了查理的问答游戏的范畴，却为玩家们提供了新的思路——
要投出去的并不一定要是最该死的，也可以是玩家们最不愿意面对的……
汉森握紧拳头，本想从座位上站起来，却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按住。
他不得不端坐在椅子上，盯着齐斯高声嚷嚷：“如果最有威胁的人就该死，那最该出局的是你！你一个变态杀人魔，张口就是这么多大道理，怎么看都是你最危险！”
他又看向其他玩家，语速极快地辩驳：“我可以保证我不对你们动用武力，我也想活下去，也知道自己不擅长动脑，犯不着为了一时之快和你们起冲突！
“我们一起投周可，他明显很擅长玩这类语言游戏，如果要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他一定是活到最后的那个！如果他活着，你们都活不成！”
齐斯不紧不慢道：“我和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没有仇怨，且正因为我擅长语言游戏，说不定可以和其他人合力破解世界观，让更多人活下去。
“而很明显，你因为辛西娅女士屡次指证你而憎恨她。如果有机会，你真的能把个人恩怨放到一边，不对她下手吗？”
辛西娅沉着脸色，不置可否。
虽然齐斯也对她的发言提出了质疑，但后面青年主动指出“所有人都是凶手”，很好地解释了之前的那些质疑并不是故意针对她，不过是想收集更多线索。
而汉森就不一样了，不仅满口脏话，而且字里行间都透出对她这样的政客的厌恶……
汉森说不出反驳的话语，因为那恰恰是事实，再怎么狡辩也不会有人相信。
他只得看向查理：“这座剧院里不能动用武力害人吧？我刚刚想站起来揍人，一动都动不了。我武力再强又怎么样？这是解谜游戏，以我的智商没有任何优势！”
他为了逃离视线的焦点，不惜自我贬低。
查理兴致高昂地说：“在这轮游戏中，你们确实不能攻击其他角色。不过我为你们准备了很多种有趣的游戏，我可以透露一下，以后会有激动人心的大逃杀环节，绝对富有冲突和戏剧性！”
大逃杀，顾名思义，比拼的肯定是体力和武力。
在场的人除了汉森，其他人的长项明显不在此处。
玩家们或许不擅长在竞争中让自己活下去，却极愿意率先弄死最有可能抢占生存名额的人。
汉森基本上是活不成了。
齐斯轻笑一声，煽风点火：“看啊，只要过了这轮游戏，以汉森的武力值完全可以把我们全撂倒，走保底死亡人数机制通关。你们，敢赌吗？”
这块新加上的砝码不重，却足以作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汉森的掌心冒出虚汗，紧张到了极致，大脑反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他看向董希文，急切地喊：“小子，和我一起投那个老太婆吧！她是联邦的人，那些当官的都是一路货色！看得出来你憎恨那些当权者，我在现实里有不小的势力，等出副本后，我可以帮你报仇！”
能说服一个是一个，只要能让玩家们选择集票另一个人，他就得救了。
董希文突然被点到，有些犹豫。
他憎恨联邦政府不假，甚至在现实里还加入了一个反政府的邪教组织，但那种仇恨在大部分时候都是抽象的，只具体到那几个害死他弟弟的人身上。
面对辛西娅这样慈祥的老人，他属实找不到憎恨的理由。
而汉森，又确确实实是个弑父杀母的人渣。
不，不仅是汉森，那个“周可”也是个变态的人渣，小小年纪就能犯下那样残忍的杀人案，现在似乎还以杀人为乐……
辛西娅也不能说无辜，四十六年前那件事他在暗网上略有耳闻……
在董希文看来，除了他与和惠，剩下这三人都可以称得上是“类人群猩”。
他到底是何德何能，和这些人坐在一桌啊？
“我会投汉森。”辛西娅说。
既然汉森已经明确表示了对她的恶意，她也犯不着继续装好人。
此刻，她看着和惠说：“哪怕不考虑这个副本之后几天的发展，我也会投票给汉森。我们五人中只有他是在无仇无怨的情况下杀人的，杀的还是自己的父母，他的罪恶是最深重的，死有余辜。”
汉森愤然：“老太婆，我杀的人可不比你一个决策害死的人多！”
正僵持间，查理朗声催促：“先生们，女士们，相信你们已经交流得差不多了，现在把你们心中的选择写在纸上吧！我设计了很多有趣的死法，就等着你们投票的结果了！”
他表现得兴奋异常，显然对处死玩家的事迫不及待。
玩家们不敢怠慢，纷纷拿起了笔。
辛西娅倒还算冷静，唯有微微打颤的右手出卖了她不平静的内心。
汉森则烦躁地扫视每一个人，目光中夹杂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
董希文与和惠都低着头，犹豫着要不要写下一个名字，宣判某个玩家的死刑。
终究，所有人都有了决断。
寂静中，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
齐斯一笔一划地写下“和惠”二字。
他相信，这个姑娘没什么存在感，没人会投她。
而只要汉森说服了董希文，辛西娅和汉森的得票数将会是二比二，这两个威胁就可以一起去死了。
在所有人都搁下笔后，每个人的头顶都冒出丝缕的黑烟，凝成一个阿拉伯数字。
汉森头顶的是2，辛西娅与和惠头顶的都是1，董希文的是0。
齐斯抬眼看向自己的头顶，那里同样是0。
有人弃权了。
“二比一比一！结果明确，恭喜2号先生被选为本轮的凶手！”查理兴奋地大喊，“恭喜”二字听起来格外幸灾乐祸。
汉森早在看到自己头顶的数字的那一刻就脸色苍白，在听到查理的宣告后，他绝望地大叫起来：“这不公平！我杀的人不是最多的，我也不是最没用的，凭什么投我？这不公平！”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啊。”辛西娅怜悯地摇了摇头，“我很抱歉，但没有别的办法。等离开副本后，我会在我职权范围内尽可能解决你的后顾之忧的。”
她这话的潜台词无非是说：以她的能力，可以调查到汉森的现实信息，从而警告汉森不要妄图利用最后半小时报复。
汉森不知有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依旧在徒劳地大喊：“你们都信了周可的鬼话，小心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一边叫，还一边剧烈地挣扎，无奈他被死死地钉在椅子上，无论怎么挣动都无法离开椅子的范围。
头顶垂下的尸体骤然化作血色的光点散落下来，淋在玩家们头上如同浴了一场血雨。
黑色的烟气和血珠交织着隐没在空气之中，好像从来不曾存在，亦或者渗入了人的皮肉骨血。
圆桌上空只剩下一个被黑布缠着的逆十字架，沉重而死寂地垂挂下来，背后的宗教隐喻使人生出无法自抑的不安。
查理扶着脸上的面具，背对着玩家冲虚空鞠了个躬：“接下来就是万众期待的处决环节了，2号先生的死法到底是什么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他说着节目主持人的念白，好像面向的是万千观众。
有一刹那，齐斯的眼前出现了幻觉。
无数黑乎乎的影子团团环绕着舞台中央的小桌，几乎遮蔽刺目的灯光，将场景蒙成暗无天日的色调。
它们的头顶裂开猩红的裂缝，眼中投射出血红的目光，并在查理鞠躬的那一刻迸发出热烈而疯狂的欢呼。
汉森依旧在挣扎，不过现在的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大张着嘴，喉咙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只能咳出无意义的短促音节。
一根血色的丝线从他的上方伸下，扎入他的头颅，下一秒，他的双目化作两汪血水，汩汩在脸上流淌。
痛苦的惨叫声在舞台上回荡，几乎震碎每个玩家的耳膜。处决却还在继续。
数十块毒疮雨后春笋般从汉森的皮肉下冒出，像花朵一样绽放开巨大的溃疡，很快连成黄白交错的一片，往下淌落粘稠的脓水。
汉森的皮肉像是受热的雪糕，蠕动着融化成滑腻的液体，一层层地平铺在高背椅上，如同被抽了气的厚皮气球，滞重而无力地瘫痪着。
血液与骨骼分崩离析，参差错落地给高背椅蒙了一张人皮，远看就像是一把由椅子化形而成的诡异。
而可怕的是，惨叫声从始至终没有停过，哪怕头颅和身体分离后无力地挂在椅子上，哪怕所有器官都成了一团混合的悬浊液，汉森凄厉的呼喊依旧在舞台上久久盘旋不散，像是被困在躯体里的幽魂怨灵。
玩家们的脸色大多变得比纸还要白，董希文一脸便秘，和惠更是捂住嘴干呕起来。
之前突然从头顶垂落的尸体只是个最拙劣的jump scare，除了刚出现时有些出人意料，让人生理性地吓了一跳，但后续并不能引起他们多少恐慌。
毕竟，那是他们亲手杀死的人，死法历历在目，活人尚且不怕，还怕个死人？
但眼下，虽然汉森是经过所有人的投票，才走向死亡的结局的，但谁也没想到他会死得这么凄惨和痛苦。
血腥的场面和诡异的死相足以激发人类写在基因里的不适，更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恐惧——他们日后会不会也死得这么惨？
齐斯盯着汉森留下的还在孜孜不倦尖叫的椅子看了一会儿，兴趣缺缺地移开了视线。
他看向查理，掀了掀眼皮：“查理先生，那把椅子有点吵，能让它安静一会儿吗？”
“当然没问题！”查理大幅度地点了下头，抬手打了个响指，涂满血肉的高背椅立刻停止了吵闹。
“多谢。”齐斯的唇角噙着真挚的笑意，“请问这场演出什么时候结束？也许知道剧目的篇幅，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演绎情节。”
查理将脸转向齐斯，有些怅然地说：“我的剧本一共有三幕，一天演一幕，等第三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玩家们听着一人一NPC的对话，皆从汉森死亡带来的震悚中抽离出来。
主线任务至今没有刷新，结合副本进行到现在的剧情，应该和查理所说的“最后的演出”有关。
剧本演完了，副本大概就结束了吧？
三天，就是这个副本的时限了。
活过三天，应该就能通关这个副本了吧？
董希文斟酌着问：“怎么样算一天？我好像没看到计时工具。”
他不知道这个副本的一天长短是否和现实里一样是二十四个小时，但他希望不是。
才过去了没两个小时，就有一个人惨死，像他这样什么都不懂的新人，真的能在和这一桌类人群猩的博弈中活过三天吗？
查理笑着说：“我不会让各位太过疲累！一幕结束就是一天，这一幕只差一部分夜间的剧情就要结束了，各位可以回到各自的房间中，等待新的游戏开始！”
他又打了个响指，舞台边缘原本光滑的墙壁上现出六个门洞，每扇门上都雕着古怪的花纹，从外表上分辨不出任何区别。
“你们可以自由选择这三天居住的房间，一旦选中，不能更改！给你们一个小提示，每间房间里都藏着一只恶鬼哦。”
查理将食指放到唇边，用诉说秘密的语气道：“每个人都有罪，那些罪恶化作世间最恐怖的鬼怪在阴影中盘踞，只等向路过的人发出致命一击。
“你们不会被自己的罪恶所伤，死去的人的罪恶也无法伤人；只要选择了正确的房间，你们将能平安地度过这三天。如果选错了——那可真是太不幸了啊！”
查理说着“不幸”，语调却没有任何惋惜，反而充斥着可感的期待。
看着玩家们难看的脸色，他笑呵呵地说：“当然，你们不必太过担心，今天已经有人死于罪恶了。罪恶们填饱了肚子，今晚不会再杀人了……”
………………
【注】《俄狄浦斯王》是古希腊作家索福克勒斯创作的剧本，取材于希腊神话传说中关于俄狄浦斯杀父娶母的故事，展示了悲剧式的人跟命运的冲突。

第六章 盛大演出（六）《群盲》
罪恶自有永有，并随着放任和纵容生长成噬人的野兽。
野兽的爪牙刺伤过往的人群，直到死亡的那一刻才真正沉寂。
六个房间中有五名玩家的罪恶化作的鬼怪，其中汉森已经死了，身死罪销，也就是说只有四只鬼怪可以伤人。
玩家们若想平安度过这三天，要么选中自己对应的鬼怪盘踞的房间，要么选中空房间或者汉森对应的房间。
二分之一的成功率，不算低了。
哪怕选错了也没关系，今晚不会死人，只需要确定自己房间里的鬼怪对应的是哪个玩家，再在第二天将那个玩家弄死就行。
就像……今天票死汉森那样。
齐斯沉吟片刻，看向查理：“请问罪恶产生的鬼怪有强弱之分吗？”
玩家死后，相应的罪恶也会失去伤人的能力。某种意义上，罪恶和玩家的利益是一致的。
不知道能不能和自己的罪恶达成共识，让它帮忙对付其他玩家？
“强弱之分？当然有啊，身上的罪恶越大，你们滋养产生的鬼怪就越强。”查理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鬼怪之间无法互相攻击，强弱或许也就在选择盘踞之处时有所差别吧。”
董希文耳廓微动。
罪恶的强弱会影响它们选择的房间，是不是说明越强的罪恶会盘踞在越前面的房间？
不过，选房间这种事真的有规律可言吗？
盯着眼前六扇除了编号外一模一样的房门，董希文没来由地想到了自己进副本后推开的那扇木门。
他试探着问：“请问有更多信息吗？这些门看上去没什么区别。”
“将一切交给命运吧！”查理张开双臂，富有煽动性地说，“戏剧性，我要看到戏剧性！”
玩家们听着他近乎于疯癫的高喊，知道是问不出结果了。
这个副本的导向很明确，“随机性”和“戏剧性”，一切选择都交由玩家们随便来做，选错了算自己倒霉。
至少主要NPC查理一点儿也不介意玩家们随便死。
辛西娅落落大方地走到齐斯身边：“周可先生，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你之前说过你擅长这类游戏，可以理性分析局势，为团队作出贡献。”
“线索太少，我做出任何判断都有可能干扰解谜。”齐斯抬眼望天花板，盯着金色的流苏看，“等明天我们还有一整幕的篇幅用来商量计策，不是么？”
和罪恶共处一室并不一定会死亡，只要杀死罪恶对应的玩家；甚至随机杀死一个玩家，填饱罪恶的肚子，就可以换取一天的安宁。
两人率先达成联盟，即拥有两票，再遇到类似的投票环节，将更容易集票投出一个倒霉鬼作为牺牲。
辛西娅听明白了齐斯的潜台词，优雅地颔首：“那就明天见，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齐斯轻“嗯”了一声，看着辛西娅缓步走进最左侧的第一扇门，渐渐收了脸上的笑意。
辛西娅大概是自认为自己拥有最大的罪恶，对应的鬼怪实力最强，会占据第一间房间。
但齐斯却记得，在《食肉》副本中，契亲口评价他为“罪孽深重”。
第一间房里住的到底是谁的罪恶，有待商榷，只怕会导致变数……
当然，齐斯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哪怕辛西娅这边出了问题，他也未必找不到盟友。
另一边，和惠攥紧衣角，目光紧张地在剩下五间房门上游移。
董希文凑过去，压低声道：“这位姑娘，我有个猜测，罪恶越强，盘踞的房间就越靠前，我们可以尽量往后面选。”
和惠匆匆道了句谢，便快步走向自己正前方的房间，推门而入。
那间房间是3号，完全看不出她选择的理由，倒像是迎合了查理的想法，瞎选一气。
董希文见和惠没有听信自己的建议，有些失望地揉了揉鼻子，却也不再客气，直接走进最末端的6号房间。
回身关门时，他余光瞥见齐斯依旧不动如山地杵在原地，不免有些疑惑。
这个“变态杀人魔周可”看着挺狂的一个人，怎么婆婆妈妈的？
齐斯不动声色地记下三名玩家的房间号，冲查理微笑：“查理先生，你似乎没说每个房间只能住一人。”
查理沉默两秒，声音有些干涩：“我确实忘了说了。当然可以两人住一间房间，但房间只会保护第一个进去的人。”
“保护？”齐斯尾音上扬，“是房间里本身存在危险，还是外面有东西会进去？”
查理“嗬嗬”笑了两声：“这就是你们明天需要考虑的事了。”
齐斯摩挲着下巴，又问：“那我可以自己先选一个房间，再去串门吗？”
“规则没有禁止，你可以干任何事——当然出了事后果自负。”查理的语气带上一丝不耐烦，“先生，我建议你尽快选择居住的房间，夜晚快要来临了。”
“多谢提醒。”齐斯从善如流地走向4号房间，将要推门时，侧头回望，“查理先生，最后一个问题，你住在哪里？”
“我就住在舞台上。”查理恶狠狠地说。
齐斯直觉问到了关键，但并不打算作死多说几句，触NPC的霉头。
他伸手推了下4号房门，发现这扇门像是没有门栓那样，一推就开。
于是他右移了几步，试探着去推5号房的木门，发现同样可以很轻松地推开。
他又去推6号房间的门，这次倒是没推动。不知是被人从里面反锁了，还是由于副本自身的机制。
“已经被其他玩家选中的房门无法推开，但是空房间的门却可以随意推开么？”齐斯眯起了眼。
身后的舞台灯光依旧色彩斑斓，查理的身形淹没在光影里，状似接触不良地跳跃闪动。
扭曲的黑影在虚空中若隐若现，浪潮似的向舞台中央伸出手爪，身体却如同被融化的黏液般黏连在一起，拖慢它们前行的速度。
有几簇黑影似乎发现了还滞留在舞台上的齐斯，调转方向朝他蠕动。
齐斯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被触碰到后会发生什么，当即钻入4号房间，反手将门关上。
房间没有窗户，这有效地让他放松下来。他背靠在门板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眼前的场景。
视野正中央是一张床铺规整的大床，被单上用色彩亮丽的颜料涂抹着抽象的图画，以齐斯的鉴赏水平看不出要表达什么特殊含义。
四周的装潢也不算复杂，红黄蓝三色交错的壁纸贴遍各处，远离房门的一角高高堆起一些演出服、木偶之类的舞台道具。
齐斯闲庭信步地走过去，掀开遮罩在最上面的一张蓝色的裙面，鼻尖隐隐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怀着一种小孩子拆盲盒时的期待，耐心地将道具堆中乱七八糟的木偶残肢和布娃娃移开，露出埋藏在下方的巨大尸体。
这具尸体肉眼可见不是人类，生长着毛发的身躯上顶着一只巨大的狼头，上面密密麻麻地淤积着脓疮，还有白嫩嫩的蛆虫在皮肉间钻来钻去。
尸体躯干的重要部位全都不见伤口，本应该生长四肢的位置，却被人为缝上了人类的手脚，此刻还在不住地往下淌着血水。
【鬼怪名称：人兽（已死）】
【对应玩家：汉森】
【描述：一匹巨大的恶狼长出了人类的四肢，亦或是一个罪恶的人类长出了恶狼的躯干。他到底是人还是兽呢？这是个问题】
【触发方式：无差别攻击所有比他弱小的人】
【攻击方式：撕咬，啃食】
【备注：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是做人还是做野兽。但总有人喜欢将同伴驱逐到野兽之列，又或者劝服他人做人，而自己去做野兽】
齐斯眉毛微挑：“原来这就是罪恶化作的鬼怪么？长得真丑啊……”
他没想到自己运气还算不错，竟然选中了已经死亡的汉森的罪恶盘踞的房间。
这意味着接下来两幕，他的首要目标将不再是想办法弄死个人，而成了想办法不被人弄死。
齐斯讨厌保护类任务，包括保护自己。
不被人视为目标着实困难，相比之下还是快点弄死一个人比较现实，反正每幕只要死一个人就够了，别人也犯不着多杀一个。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完成了使命，巨兽的尸体像泼了热水的雪堆一样迅速消融，几秒间便化作一摊血色的液体渗入地板，消失无迹。
黑色的烟气在尸体消失处袅袅滋生，并缓慢地凝成一张黑色纸牌。
【角色卡-炮灰（已失效）】
【描述：他格格不入，他令人厌恶，他平庸普通，他不被注意。所以，他被剧作家残忍地杀害了。作为一场危机的预警，狂欢的前奏，剧情的转折，刺激的需要，他死得草率而荒谬，无人记忆，无人哀悼。观众们的目光被主角夺去了，无人在意有一个小人物死在角落。】
齐斯伸出两指夹住纸牌，在看到上面的文字后，微微眯眼。
……
6号房间中，董希文站在书桌边，翻动一张张写着剧本片段的纸页。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什么都没有，而书桌上堆放着厚厚叠叠的莎草纸，一看就有重要线索。
董希文刚进房间，就直奔书桌而去。
考虑到今天已经死过人了，鬼怪不会出动，他直接拿起纸页阅读起来。
【查理：我新写的剧目又被国王禁止了，我必须尽快写出新的剧本排演出来。我保证这会是个精彩的故事，民众们一定会爱上它的！到时候所有剧院都会演出它，所有人都能听到我的声音，那会多么美好啊！】
【木偶：先生，写上次那个剧本前您也是这么说的。但哪怕不被禁止，它依旧没有太多观众。每场演出都是亏损的，您为了能多演几场，啃了一个月的黑馒头呢！】
【查理（揪住头发）：为什么呢？难道是我写的故事不好吗？为了写出最真实的场景，我走访了三十九个乡村；为了给观众美的体验，我用最优美的词句妆点故事；我付出了我能付出的所有心血，可为什么他们不爱看呢？】
【木偶：先生，恕我直言，您的故事真的很无聊。观众们不想看农民在乡村如何劳作、工人在工厂如何生活，他们想看公主和王子相爱，想看国王怎么打败敌国的君主——但您从来写不出这些，任何有趣的故事到您手里都会变得死气沉沉！】
董希文看着无聊的对话，打起了哈欠：“自以为怀才不遇，其实是无才可遇，写无聊的东西，有人看就有鬼了……
“不得不说查理在助眠方面真的很有天赋啊，我现实里失眠，在副本里竟然看了四段话就困了……”
他低着头吐槽，自然没有注意到，天花板上有十几双猩红的眼睛撕开缝隙，充满恶意地盯着他看。
随着几不可闻的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莎草纸上的文字如有生命般扭曲着浸染上系统界面。
【查理：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不想写王子和公主，也不想关注国王有多少政绩，难道我就没有出路了吗？】
【木偶：我亲爱的先生，不如把你的笔给我吧，我来尝试着帮你写一个故事，让观众们为你鼓呼和狂欢！】
【查理将羽毛笔和索草纸递给他的木偶，木偶换上查理的衣服登上舞台。】
………………
【注】《群盲》是莫里斯&#183;梅特林克的象征派戏剧代表作，讲述了12个瞎子陷入莽莽的原始森林之中，在曾经引导过他们的教士死亡之后，还在痴心等待教士的搭救的故事，表现了死亡和命运的无常。

第七章 盛大演出（七）《神曲》
齐斯坐在床边，把玩着黑色的角色卡。
关于汉森的一幕幕情景在眼前闪过，和角色卡的描述一一对应。
【他格格不入……】
汉森是唯一一个以武力见长，同时没有拿笔记录信息的人。
【他令人厌恶……】
汉森一上来就胡乱攀咬，言语也没什么礼貌，着实让人喜欢不起来。
【他死得草率而荒谬……】
是的，汉森没有太多挣扎的余地，就被玩家们不容置疑地票死了。没人听他辩驳，没人生出同情，几乎是一边倒地想置他于死地。
齐斯自认为，煽动玩家们集火汉森，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是自发做出的选择。现在却忽然有一张“炮灰卡”跳出来，声称这是早就设定好的结局，着实让他不爽。
“不排除这张角色卡是在汉森死后才按照剧情生成的可能性，只是如果上面的字真的是预先写好的，事情就有趣了。
“每个玩家在这个副本中的身份都是角色，汉森的角色是‘炮灰’，那是不是意味着还有主角、配角、反派之流？”
齐斯摩挲着下巴，隐隐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已知这个副本是一部戏剧，凡是戏剧，必然有剧本。
虽然不知道这部戏剧的剧本在哪儿，写的又是什么内容，但根据传统戏剧创作理论，最后的结局不外乎是“主角击败反派，取得最终胜利”。
齐斯不喜欢循规蹈矩地按照编写好的剧情行进，而更重要的是，他有自知之明，觉得像自己这样的货色，大概率是做不了主角的。
毕竟……要过审。
“主角会是谁呢？董希文最后到场，看上去有很多秘密，可能性较大；和惠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知道杀不杀得死，会不会有什么‘主角不死定律’存在……”
齐斯将角色卡塞进口袋，顺势往后一靠，将后背砸在床上。
床很软，刚贴到床面，整个人就软绵绵地陷了进去，很是舒服，只几秒间便让他睡意上涌。
他眯缝着眼，思绪渐渐发散开去。
“不知道角色卡上标的‘已失效’是什么情况，难道说，如果人还活着，这个角色卡本身还会有某种效果？
“角色卡存在于罪恶化作的鬼怪身上，不知道在玩家拿到身份对应的角色卡后，会发生什么……
“不过，我的身份是什么呢？不会真的是反派吧？”
……
1号房间中，辛西娅睡得并不踏实。
不知是不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的梦被血肉和残肢堆满。
一声声怒骂和指责犹在耳畔，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没有皱褶的光滑的手臂，又试探性地抬手摸了摸脸，摸到一片光洁的皮肤。
“四十年前啊，我都快忘了那时候我长什么样了……”
辛西娅从梦境的迷茫中清醒了过来，脸上挂起和煦的笑容。
无数本该被覆盖的信息如浪潮般上涌，她几乎是立刻想起来了：她现在是在诡异游戏的《盛大演出》副本中，正在做梦，梦到的是她第一次“杀人”的始末。
自从被选入诡异游戏后，辛西娅便利用自己的职权，从诡异调查局那边搞到了不少相关的资料，若不是组队道具的研发卡在了关键处，她甚至可以要求调查局的老玩家带她过副本。
此刻，她已经对局势有了大致的判断：玩家在副本中不会做没有意义的梦，所有梦境都是副本自身的机制，所见所闻很可能指向重要线索。
梦的进程依旧在继续，辛西娅站在高台上，像四十年前那样，冷漠地垂眼看下方被武装冲散的人群。
“呵，有趣。”耳后响起一声飘忽的轻笑。
辛西娅应声转头，就看到一个穿红色西装长裤的青年歪歪斜斜地站在墙根。
青年长着一张摄人心魄的脸，五官的每一个细节都生得恰到好处，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反而像是大师的画作。
“你对现在的情况怎么看？”青年出声问道。
“周可？”辛西娅只觉这嗓音有些耳熟，以至于可疑。
青年随意地点了下头：“嗯哼。”
辛西娅想起在第一幕的投票中，青年刻毒地鼓动众人集票汉森的情景，更是心生疑窦。
这人就是个习惯于躲藏在阴影中的鬣狗，怎么忽然敢于以真面目示人了？
好像看出了她的怀疑，青年咧开嘴露出一口细密的尖牙，脸皮像是坏死的洋葱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褪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但很快，那张陌生的脸也开始坏死，碎成一块块皮屑脱落……
这人是鬼怪！是罪恶化成的鬼怪！
辛西娅将手伸进礼服夹层，没有摸到道具，当即转身向高台下跑去。
所有熟悉的元素尽数化作齑粉，坍缩在一片虚无中。光线陡然暗了下来，只剩下一具具交叠的尸体残留在原地，越来越鲜明。
那些血肉模糊的、被压扁成肉泥的尸体纷纷以古怪的姿势立了起来，扭动着身子向辛西娅蠕动，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恶鬼，向她伸出手爪。
黑暗中，一行行银白色的文字刷新出来：
【鬼怪名称：人皮收藏家】
【对应玩家：周可】
【描述：外表优雅温和的收藏家先生其实是披着人皮的鬼怪，而喜新厌旧的他热衷于剥下各种有趣的人的脸皮戴在自己的脸上。一层，两层，三层……你看他有没有变得更像人一点呢？】
【触发方式：与其共处于一个空间，该空间内有且只有你一个人类】
【攻击方式：操控尸体，剥皮】
【备注：只有死去的生灵才值得投入感情，它们安静乖巧、亘古不变，不会……一言不发地逃离】
……
3号房间中，和惠从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鬼使神差地下了床，推开房门。
门外不再是熟悉的舞台，而是一片由镜子组成的迷宫。
光线很暗，镜面上除了女孩的影像，什么也没映出来。黢黑的底色上嵌着白裙的人影，目光幽幽，像极了恐怖片中的经典女鬼。
不同角度的镜子映出不同的人像，密密麻麻的人影包围着和惠，目光均以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聚集在她身上。
和惠忽然生出一种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无数人注视的错觉，明明知道那些都是自己，却还是不由感到心慌，手脚发凉。
她后退一步，脊背撞到了冰凉坚硬的什么东西。一面巨大的镜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背后，堵塞住她的来路。
镜中映出的属于她的脸勾起唇角，弧度越来越大，几乎咧到耳根。
不止是这面镜子，所有的镜子中的她……都在笑。
和惠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嘴唇，却只摸到一片平坦。
惊悚感陡然占据了全身，她仓惶地后退，在镜子与镜子之间撞得头晕眼花。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身后抱住了她，那是一双近乎于透明的长条，看形状大概是手臂，五指的分叉却很模糊，如同两栖动物的蹼掌。
“不要怕，不要怕……”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们都是你……”
一声声絮语在耳边轻响，和惠发现自己出奇地平静了下来，甚至忘了挣扎。
手臂抱她抱得不紧，在发现她安静了后，轻柔地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在玻璃迷宫中前行。
一双双莹白透明的手从镜子中伸出，争先恐后地牵引和惠，拉着她左弯右绕，快速从迷宫中穿过。
她恍然意识到，她选对了房间，刚好选中了自己的罪恶盘踞的那间，此时遭遇的正是自己的罪恶化作的鬼怪。
自己是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毕竟……她只有自己了。
迷宫外，熟悉的木门默然静立，上面写着阿拉伯数字“3”。
一张黑色的卡片落在和惠的脚边，她弯腰拾起，系统界面立刻被提示文字爬满。
【恭喜您获得了属于您的角色卡，成为整部戏剧第一个获知宿命的角色】
【您将获得该角色拥有的一切特权，包括成为角色本身】
“特权？角色？”
和惠皱眉看向手中的卡片，上面银白色的文字清晰而鲜明：
【角色卡-主角】
【描述：她拥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和干系重大的秘密，也拥有走出阴影的当下和站在阳光中的未来。她善良单纯，始终坚守生而为人的底线，并愿意救赎身边的苦难。她可能弱小，有缺陷，但从来不放弃成长，并终将在冒险中变得光明和耀眼。】
【效果：1、“主角不死定律”-在遭受致命伤害后，您会以合理方式复生（每个剧本只有一次机会）；
2、“亲和力”-您将更容易获得该剧本中男性角色的好感】
……
齐斯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剧院被大火灼烧，冲天的火舌吞噬尽每一个边角，木偶、演出服、舞台道具，所有东西都淹没在火焰里，化作灰黑的余烬，喷薄而出。
齐斯站在舞台中央，火焰已经顺着他的脚踝烧到裤腰，没有带来分毫疼痛。
他低头看着被火簇拥的自己，竟然还觉得颇有几分艺术感，盘算着要不要等回到现实，烧一具尸体试试。
远处响起凄厉的惨叫声，挺耳熟的。
齐斯穿过燃烧着大火的回廊，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转过几个弯，眼前的场景变得开阔。
火海中，一个巨大的鸟笼被粗铁链固定在地面上，笼中站着一个魁梧的男人，全身上下都燃着熊熊的烈火。
和齐斯不同，男人似乎能感受到火烧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痛苦地挣扎，妄图掰开笼子的铁栏。
齐斯走过去，看了眼那人未被火舌吞没的脸，“嚯”了一声：“汉森，我本来以为你已经死得够惨了，这算是灵魂下地狱，继续受折磨么？”
笼中正遭受火烧之苦的男人，正是被玩家们集体票出去的汉森。
他看到齐斯靠近，一面哀嚎，一面发出咬牙切齿的怒吼：“周可！你迟早会下地狱！你会死得很惨，死得比我还惨！”
齐斯笑得愉悦：“嗯哼，我知道，人总是要死的。”
汉森又喊：“我看到了，你罪孽深重！你比我该死多了！”
“是啊，”齐斯深表赞同地点头，然后认真地问，“可是我现在没死，怎么办啊？”
汉森：“……”
汉森：“啊啊啊啊啊啊！”
齐斯没品地欣赏了一会儿受害者的悲惨结局，还没来得及多嘲讽几句，就睁开了眼，看到剧院房间的天花板。
梦里的场景在眼前飞逝而过，燃烧的剧院和烧焦的墙壁，大概率不是无端的联想和错觉。
齐斯从床上坐起，径直走到墙角，用指甲抠挖起了色彩鲜艳的墙纸。
指尖触碰到了粗糙的质地，他将墙纸撕开一小片，灰败的、布满灰烬的墙面裸露出来，有明显的灼烧痕迹，一时间和梦境的场景相勾连。
“这里果然被火烧过么？”
齐斯半阖着眼，就着刚撕出的小孔，将整面墙纸一片片地剥开，其下的墙壁灰痕斑驳。
一张泛黄的莎草纸从墙缝中掉出，如同落叶般飘落。
上面写着剧本的残篇：
【查理：你写的剧情简直毫无美感可言！没有任何逻辑，全是暴力、血腥和低级趣味，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带给人思考？】
【木偶（将手指放到唇间）：嘘，我的先生，您听到了吗？观众们在欢呼，在鼓掌，他们发自内心地喜欢这部作品！】
【查理：可我不明白，明明它从各个角度看都糟糕透顶！】
【木偶：这就对了！创作优秀的作品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拿掉观众的脑子就够了，他们会沉浸在其中，一起狂欢和尖叫的！】
【木偶放声大笑，查理痛苦地捂住头，观众的欢呼声越来越高昂，盖过两人的对话。】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的系统界面上都跳出了四个大字——
【第一幕完】
………………
【注】《神曲》是意大利诗人但丁&#183;阿利盖利创作的长诗，描述了一个神游地狱、炼狱、天堂的故事。

第八章 盛大演出（八）第二幕
【第二幕开始】
五个大字在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来，按三幕戏的篇幅来算，这个副本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了，再死两个人，差不多就能通关了。
经过游戏论坛的理论派玩家们多年的研究，过副本已经形成了一套公式化的流程，玩家集合、自我介绍、死一堆人、幸存者通关，总体可以说是四平八稳。
世界观？TE通关？抱歉，除了少数不合时宜的强迫症，大多数人对这两项真没什么执念。
按照一幕就是一天的计算方式，此时应当是清晨。
齐斯将手中的剧本残页折叠成小块，塞进口袋，没事人似的推门而出。
眼前，舞台的装潢和第一幕没有任何差别，依旧充斥着刺目到几乎令人失明的灯光。
正中央的圆桌静静地安放，五把椅子整齐地归位，属于汉森的2号座椅似乎被清洗了一遍，血肉和人皮消失不见，表面锃亮得反光。
桌上的纸笔也换了新的，端端正正地摆在椅子前，和座位一一对应。
“全部重置了么？”
齐斯径直走向2号座位，试探着将手伸向座位前的纸笔。
和第一幕一样，在将要触碰到的那一刻，手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在外，指尖悬停在空中，无法前进一寸。
时间还早，其他玩家都没到，齐斯如法炮制地将其他座位也试了一遍，发现除了1号座位，其他座位上的东西他都动不了。
看来“1”这个编号，在这个副本里得伴随他始终了。
房间的门陆续打开，其余玩家也沉默地走了出来，坐到各自的座位上。
四个人，不多不少。
如查理所言，罪恶们填饱了肚子，便不再杀人。玩家哪怕在梦里遭遇了鬼怪，也不过是受了些惊吓，就全须全尾地醒来了。
——票死一个人、换其他人安然过夜，这一方案完全可行。
“昨晚你们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董希文率先开口。
未等其他人应声，他便后怕地说：“我昨晚梦到了一个老头，追着我要我参与他的剧本的演出。我被他缠得没办法就答应了，结果差点被他做成木偶……
“也不知道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剧情节点，还是因为我找到了关键道具，才触发的特殊剧情。”
“关键道具？”和惠好奇地看向董希文，“是什么啊？请问可以让我看看吗？”
董希文不疑有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写满文字的莎草纸，平放在桌面上：“看上去是写了一半的剧本，我能说这玩意儿真的很无聊吗？昨晚都把我给看睡着了……”
剧本上的文字不多，却写得极为潦草，不属于齐斯知识范围内的任何一种语言，齐斯顶多能判断出那是字母文字。
好在，他只扫了一眼，系统界面上便刷新出相关的内容，还贴心地翻译成了中文。
【查理：我新写的剧目又被国王禁止了……】
【木偶：先生，写上次那个剧本前您也是这么说的……】
【……】
和齐斯手中的那份剧本残卷大差不差，这份剧本上写的也是“查理”和“木偶”的对话，讲的是查理写的剧本不受欢迎，于是木偶拿起他的笔代他写作的故事。
角色有了，剧本也有了，已知剧院曾被火烧过，查理此时要演出最后一幕戏剧……
齐斯不动声色地分析：“剧本指向的大概是副本的世界观，我怀疑我们遇到的查理并不是真正的查理，而是木偶假扮的。
“这座剧院中散落的剧本应该不止这些，我们要想破解完整的世界观，或许可以试着集齐所有剧本残页。”
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引出合理的推断，很容易让人信服。
青年适时垂下眼，语调苦涩：“你们应该也发现了，最简单的通关方法在昨晚就已经告诉我们了：每一幕牺牲一个人，其他人皆可以安然无恙。只需要再死两个人，就能有两个人活着离开副本。
“但我不想这样。我一向讨厌那套牺牲一个人、成全大多数的功利主义原则，这太无聊、太不经济了，只有庸人才会将胜利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之上。
“相比之下，我更希望能通过破解世界观的方式，找出一条不一样的通关路线。”
董希文听了一耳朵冠冕堂皇的长篇大论，只觉得槽多无口。
这些话不该是他的词吗？要想办法让更多人活下去是没错，但怎么都不该由你这个变态杀人魔来倡议，哥们你OOC了啊！
辛西娅笑了：“周可，恕我直言，这些话不像是你会说的。昨天还是你提出要让汉森出局的呢。”
齐斯留意到了辛西娅言语中的刺儿，几乎可以猜出昨晚她被罪恶化作的鬼怪折磨得有多惨，立场才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面具下的眉眼弯了弯，口中幽幽一叹：“相信你们都还记得，昨天汉森鼓动你们集票我时说的那些话。我知道，再进行一轮投票，出局的必然是我。
“我不想死，我必须自救，而剧本的出现为我提供了一线希望，我自然要抓住——就是这么简单。”
玩家们适时想起最先惨死的男人声嘶力竭的吼声——
‘如果最有威胁的人就该死，那最该出局的是你！你一个变态杀人魔，张口就是这么多大道理，怎么看都是你最危险！’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结论，如果齐斯直接把话说透，他们或许会疑心他憋着什么坏水。
但由他们拐着弯儿问出原委，再推测出一套逻辑，心里下意识便信了八九分。
作为一个利己主义者，因为不想被票死，而倡导合作共赢，合情合理。
“我昨晚试探过，已被选中的房间旁人无法打开，虽然不确定房主死后，房间是否会解锁，但至少说明一点，玩家死亡可能导致线索的缺失。”齐斯始终持理性客观的态度，好像谈论的是别人的生死。
说出来的话语却格外有煽动性：“一旦我死了，你们可能永远无法打开4号房间的门，也就无法走破解世界观的路线通关，只能再票死一个人。我或许死有余辜，但你们三个人中，有想好让谁去死了吗？”
很浅显的离间手段，却格外有用。
辛西娅与和惠都是女性，在性别对立严重的当下，完全有可能集票投给董希文这个男性。
和惠与董希文作为无罪之人，亦有可能出于正义感让杀过无辜者的辛西娅出局。
辛西娅作为联邦高层和资深玩家，董希文身负秘密且机敏勇敢，出于大局考虑，票死对集体没有太高价值的和惠也不是不行……
谁也不希望被牺牲，谁也不确定牺牲的那票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辛西娅看着董希文与和惠若有所思的神情，微微摇头：“我们每个人都有罪，让更多人活下去并不是一个好的选项，谁死在这里都可以算是罪有应得。杀人偿命，在我看来是很正常且公平的事。”
齐斯将脸转向她，不冷不热道：“看得出来，你坚信你能活过投票的环节。我很好奇，你的信心从何而来？
“道具，技能，还是你发现了什么，没有说出来？”
这话点到为止，和惠和董希文相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考量。
每幕都要死一个人，哪怕先把比较危险的“周可”票死，第三幕也要在剩下的三人中选出一个牺牲者。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选中，无论怎么看，破解世界观都是最佳方案。
辛西娅却反对这个方案，是不是说明她确定自己能活下去？
她能活下去，岂不是意味着其余两人中有一个人要死？
齐斯又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下去：“当然，也许你只是单纯地想杀死我罢了。我不知道我和你有什么仇怨，如果仅仅是因为昨天我指证过你，那你未免太记仇了些……”
辛西娅知道有些事越描越黑，面色不改地接道：“其实我并不反对破解世界观，只是那太不稳妥了。我看多了拼尽全力而一无所获的例子，做不到用所有筹码去赌一个看不清成功率的可能。为了罪人的死活，将所有人的精力投入一个不知正确与否的猜测，在我看来很不明智。”
“但无论如何，总比一桌罪人齐聚一堂、用投票判处死刑的荒谬戏码好，不是么？”齐斯笑着反问。
他将脸转向董希文，不紧不慢地说：“昨晚我梦到了汉森，他的灵魂被关在笼子里，在炼狱中承受烈火灼烧之苦。哪怕是我，在看到那样的惨状后也不免感到悲哀——我们犯下的罪恶，真的值得那么多的苦难吗？
“罪人有什么权力决定另一个罪人的生死？生命可贵，每个人都有争取生存的资格。我相信你们当中有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不然昨天的投票中，怎么会有人弃权呢？”
董希文很想吐槽一句“在座的大部分人挨个儿枪毙五分钟都不冤”，脑海中却没来由地想起在收拾弟弟遗物时，找到的那本日记。
‘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
‘可以为了活下去而杀人吗？我不知道……’
‘哥哥告诉过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轻易夺取一个人的生命……’
稚嫩的字迹如同怨灵般在脑海中萦绕，董希文用手托着下巴，长久无言。
辛西娅适时苦笑：“你们是不是忘了？查理说过，平票的话所有人都会死，我们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必须投一个人出来……”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又见面了！”
查理高昂的声音打断玩家们的讨论，瘦长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舞台中央，手里还抓着一把黑色的纸条。
齐斯瞥了一眼，看到纸条上的金色花纹，直觉那和牌桌上常见的筹码有些相像。
第二幕的游戏规则，恐怕和第一幕大不相同。
查理在每个座位前都放了三张筹码，包括空着的2号座位。
随后，他打了个响指，每个玩家的面前都出现了一张倒扣的扑克牌。
“这一幕，我为你们准备了很多有趣的游戏！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查理兴致勃勃地说着，手臂也僵硬地舞动起来。
“第一个游戏，捉狐狸！规则如下：
“一共有老虎、狼狗、狐狸、兔子四张身份牌，每一轮都会重新发牌。
“狐狸在森林中人人喊打，请务必隐藏好自己的身份。
“狼狗嗅觉灵敏，请通过观察，从其余人中指认狐狸。若指认错误，你将被杀死。
“老虎是森林之王，负责最终的审判。若狐狸被抓到，请选择杀死或放过他。
“兔子旁观者清，可以在狼狗指认后，提出你的指认。若你弃权，则无事发生；若你和狼狗的判断都正确，则视为平局；若狼狗的判断错误，你的判断正确，你将获得游戏的胜利；若你的判断错误，你将被杀死。
“出现死者后，游戏即告结束！”
在座的人都不蠢，很快从游戏规则中分析出了某些信息。
比如，有全员存活的必胜方法，但游戏将无休无止……
再比如，只要死一个人，这一幕的危机就结束了……
只要抓住狐狸……
玩家们屏息敛声，纷纷用手遮挡在面前，轻轻翻开面前的扑克牌。
齐斯看到，自己的牌面上简单勾勒出一只蜷坐着的白狐，脖子扭捏地偏到一侧，猩红的眼睛半眯着瞟卡面外的玩家，透着满满的不怀好意。
正下方赫然写着“狐狸”二字。

第九章 盛大演出（九）《动物庄园》
“狼狗是忠臣，狐狸是奸臣，谁来当狐狸？”
“点到谁，谁就来当狐狸！”
“齐斯、齐斯、齐斯！”
脑海底部响起一阵阵童音的混响，吵得人头昏脑胀。
全身上下如同被浸没于粘稠的深海，在即将窒息而死的瞬间又被打捞出来，甩在岸边。
齐斯把玩着身份牌，状似随意地将其翻了个面，倒扣在桌上，只留一个看不出端倪的绘制着花纹的背面朝上。
查理说的那个“捉狐狸”的游戏规则，肉眼可见不符合博弈公平原则。
狼狗、老虎和兔子都是有主动行动能力的，可以指认或者审判狐狸。
其中狼狗和兔子的行动伴有风险，指认错误即死，相比老虎这一身份较为危险。
而相比兔子，狼狗这一身份还要更危险一些。他不得不行动，不存在弃权的选项。
狐狸这一身份则与以上身份不同，毫无行动能力，能做的只有伪装和搅混水，然后被动地等待其他玩家的指认。
甚至，身份为老虎、狼狗和兔子的玩家都可以主动公布自己的身份，通过排除法确定狐狸的人选，而狐狸毫无反制的措施。
唯一的生机，就是假装成“兔子”，并在狼狗指认错误后，再由真正的“兔子”指出真相，达成狼狗死亡，“兔子”胜利的结局。
综合来看，老虎拥有决定权和审判权，占绝对优势；兔子可以弃权，未必不能明哲保身；而狐狸与狼狗退无可退，孰生孰死取决于扮演者的话术水平。
第一幕的投票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戏剧中游戏规则的公平性，第二幕真的会突然让运气居于主导地位，在分配身份的阶段就定下每个人的胜利概率么？
齐斯拿起面前的三张筹码，夹在指间摩挲，抬眼看向站在桌边的查理：“查理先生，你觉得这个游戏规则公平吗？”
查理扶着面具，高声道：“公平啊，当然公平，我可以保证我设计的这个游戏能够让观众们满意！”
这个游戏竟然是“公平”的……
每个身份的风险利益皆不相同，要想达成绝对的公平，除非和第一轮一样，每个人都是“狐狸”。
但很显然，这样偷懒的设计是无法让观众满意的；而若是查理在言语上欺骗观众，同样会让人不满……
齐斯有了猜测，眯起眼笑：“我还有一个问题，‘兔子’达成平局或胜利后，其他人会怎么样？是都被杀死，还是付出别的代价？”
查理说：“兔子平局后，将累计次数，无事发生。兔子胜利后，其余每个人给扮演兔子的玩家一张筹码。‘兔子’连续三次取得平局或胜利，游戏也将结束。”
齐斯了然，又问：“筹码有什么特殊作用吗？”
“那要看你如何理解。”查理发出“嗬嗬”的笑声，“这是游戏的门票，胜利者的桂冠，当然也可以是你们的性命……你说它到底特不特殊呢？”
“我明白了。”齐斯将筹码压到白纸下，不再发言。
和惠怯生生地举起手：“查理先生，请问我们可以相互交流一下吗？”
“当然可以，3号小姐！”查理转向和惠，行了个优雅的绅士礼，“一个小提示，这个游戏的玩法就是通过言语上的试探和交流，判断出每个玩家的身份，抓出藏匿在你们当中的‘狐狸’！”
和惠放下手，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我感觉这个游戏可能有一种不死人就结束的方法，只要让‘兔子’平局三次就行了……”
见没人反驳，她声音大了些，继续说下去：“我们每个人公布自己的身份，狼狗和兔子一起指认狐狸，老虎选择放过狐狸，兔子就会达成平局，狐狸也不会死。连续这样三次，游戏就结束了……对了，我是这轮的‘兔子’。”
辛西娅苦笑：“这个方法要想成立，必须建立在所有人都相互信任的基础上的。老虎和狼狗的身份没有异议，但狐狸很有可能会谎称自己是‘兔子’，让狼狗因指认错误而死。
“连续三轮让某个身份胜利，其中可能存在的变数是巨大的。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在第一轮游戏中决出一个牺牲品，尽快结束游戏。狐狸的身份最为弱势，缺乏安全感，他不敢轻易相信老虎会放过自己，自然不会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
和惠听出了辛西娅的潜台词，脸色白了白：“我真的是‘兔子’……如果我不是‘兔子’，真正的‘兔子’一定会跳出来反对我的。”
“并不一定。”辛西娅轻轻摇头，“也许真正的‘兔子’也认为，让狼狗死在第一轮游戏中，尽快结束游戏，会是不错的选择。”
“我真的是‘兔子’，我可以给你看身份牌……”和惠说着，就要将自己面前的纸牌举起来，向辛西娅出示。
不想那张纸牌却像是粘在桌面上那样，怎么也翻不开了。
查理在一旁用愉快的腔调解释：“为了保证游戏性，玩家不得向旁人展示自己的身份牌，窥牌行为也不被允许！”
“我是狐狸。”齐斯冷不丁地出声。
一时间，所有玩家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
明眼人都知道，狐狸这个身份居于绝对的弱势，在猜疑链客观存在的情况下，身份持有者大概率不敢自曝。
而齐斯明显就是个奉行利己主义的阴暗逼，换句话说，谁都可能自曝，就他最不可能。
辛西娅已经将“兔子”和“狐狸”两个身份背后的阴私道了出来，在这个当口，齐斯的自曝就更加可疑了。
他到底是真正的“狐狸”，还是……乐于加害“狼狗”的“兔子”？
董希文看着自己的牌面上那只雄赳赳、气昂昂的狼狗画像，欲哭无泪。
这个副本和他什么仇什么怨啊？一上来他就要二选一，还是选错了就凉的那种……
齐斯微笑着环视众人，慢条斯理地补充：“你们可以相信，我绝对希望所有人都存活下来，毕竟要想破解世界观，缺了任何一间房间的线索都会很麻烦。”
董希文抬头看到齐斯真挚的眼神，虚着眼吐槽：“你不说还好，你这么一说，我更加不信了啊喂！”
齐斯眉眼弯弯，一脸“爱信不信”。
辛西娅在齐斯报出身份的那一刻，就收敛了笑容，此时幽幽注视面前的白纸：“我是老虎。”
董希文捂脸：“好吧，我是倒霉的狼狗。”
老虎和狼狗是谁毫无悬念，问题就在于，和惠和齐斯到底谁是“狐狸”，谁是“兔子”。
查理适时打了个响指，用沙哑的声音催促：“讨论的时间结束了！接下来，请扮演狼狗和兔子的玩家在白纸上写下你认为的狐狸人选！”
和惠快速写完了名字，齐斯也装模作样地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董希文看了眼齐斯，脸色发苦地举起手，问：“我要是把老虎写上去，会怎么样？”
查理：“死。”
“那我要是什么都不写呢？”
“死。”
“合着怎么都是个死是吧？”
董希文哭丧着脸拿起笔，沉吟两秒，终究还是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再抬起头时，神色也肃然了几分。
事已至此，犹豫无用。
在怀疑面前，他更愿意选择信任。
如果正确，再好不过；如果错误，认赌服输。
查理弯下腰，伸手抽走董希文面前的白纸，朗声宣布：“5号玩家写下的名字是‘周可’！5号玩家认为1号玩家是本轮的狐狸！让我们看看正确答案——”
董希文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纵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就像高考前等待公布成绩的最后一秒。
在几乎能将人压死的寂静中，查理浮夸地大笑出声：“恭喜你，回答正确！本轮的狐狸就是‘周可’！”
如同久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在脚尖前砸了个坑，董希文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和惠没有骗人，“周可”也在关键时刻放弃了害人，选择如实相告。
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接下来就看辛西娅了……
“我作为‘老虎’，直接在纸上写下对‘狐狸’的处置方法就可以了吗？”辛西娅问。
“是的，”查理像主持人一样背向玩家，面向虚空中的观众，“恭喜动物们找出了藏匿在森林里的狐狸，他就是1号玩家‘周可’！接下来请老虎决定如何处置这个不受欢迎的家伙——杀死还是放过？”
辛西娅拿起笔，在纸上迅速写下一个单词。
在遇到“周可”的罪恶化作的人皮收藏家后，她就想让这个戴面具的青年死了。
道具带不进梦里，面对欲要置她于死地的鬼怪，她毫无反抗的余地。
昨晚的梦中，红衣的鬼控制着狰狞可怖的尸体抓住了她，长着刀片的指甲温柔而旖旎地划过她的脸颊，口中喃喃念道：“我刚好缺少一张伪善者的面具，你会是最完美的原材料……”
那种绝望感至今萦绕着辛西娅，她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容不得和危险共处一室。
她当然可以随便杀死一个玩家，苟延残喘地活过一天，但明天呢？
既然有大好机会摆在眼前，那么不如趁机杀死齐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辛西娅将写了字的纸递向查理，心头好像有一块大石头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纸上的单词“Kill”力透纸背，哪怕是背面朝着众人，也能看清笔画的狰狞。
董希文脸色一变，瞪大了眼睛看向辛西娅：“你这是闹哪出？明明可以一个人也不死的啊！”
辛西娅微笑着，不置可否。
其实，早在第一眼见到齐斯时，她就起杀心了。
戴着面具，一看就不光明磊落；三言两语将汉森推到众矢之的，足够狠戾阴毒，也有执行残忍计划的能力。
这样危险的利己者，让辛西娅恍然看到了多年以前的自己。
她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人的危险，也感受到了青年可能带给她的威胁。
利己者难以成群，哪怕暂时有合作，也很快会背道而驰，临别时互相捅一刀也是常事。
昨晚选房间时，她主动找齐斯合作确实是出于真心，但她的打算从来都是：先度过第二幕，等第三幕再见机行事，看能不能将这个危险人物排除出局。
零和博弈中，理性主义者狭路相逢，必有一死。
查理高举纸页，很满意似的大声宣读：“老虎的选择是——杀死狐狸。
“第一轮游戏的结果是——杀死1号玩家，周可！”
………………
【注】《动物庄园》是英国作家乔治&#183;奥威尔创作的中篇小说，讲述农场的一群动物成功地进行了一场“革命”，将压榨他们的人类东家赶出农场，建立起一个平等的动物社会。然而，动物领袖，那些聪明的猪们最终却篡夺了革命的果实，成为比人类东家更加独裁和极权的统治者。

第十章 盛大演出（十）《罗马书》
在还想活着的时候，齐斯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死亡。
也许是从上千米高的悬崖顶坠下，在持续性的失重感中陷入昏厥，四分五裂。
也许是在无边无际的深海中沉底，并被水压封存在某一水层，在漂浮中腐烂。
后来他想明白了，自己当时所憧憬的无非是一种不确定性。
在一个人未曾以尸体的形式出现之际，没有人能证明他的死去，也没有人能证明他还活着。
于是，他被称为“失踪”，旁观者知道这是死亡的讳称，局中人则以此为活着的代词。
这时候，就需要有人找出他的尸体，碎片也好，残肢也罢，用些标本制作的手段，拼成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往台子上一放，向过往的人宣布他的死亡。
是的，死亡是需要被展示的。或者说——需要被观测。
《辩证游戏》副本结束后，齐斯曾认真思考过死法的问题；而在《双喜镇》之后，他则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在诡异游戏的副本里。
生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上万人都在挣扎求生，凭什么他能够幸免于此？
他一路走来，太轻松，太戏谑，太侥幸了。
他就像是一台一经登场就无法谢幕的战争机器，必须一直赢下去，只要输了一城，便是粉身碎骨。
齐斯一面冷静地分析自己面临的危局，一面不可遏止地陷入用胜利堆砌起的狂欢，同时频频预见自己死亡的结局，包括在游戏中，在现实里。
他觉得，自己的死亡是需要有人目击的。
就像现在这样。
“恭喜1号玩家被判处死刑！现在到了观众们拭目以待的处决环节了！”查理热情洋溢地高声宣布，随后浮夸地弯下腰，抬手打了个响指。
与此同时，齐斯感到有一把刀从后脑浅浅扎入，缓慢地沿着他的人体中线往前划割，将他的皮肤如同果皮那样剥开。
剧烈的疼痛从被划破的地方炸裂，向四面八方迅速地延展；温热的血液从头顶淌下，流进了眼睛，很快布满了整张脸。
齐斯轻嘶一声，吃力地抬眼。
隔着浅淡的薄红，他没能在自己的头顶看到刀片之类的东西，只看到一层血乎刺啦的人皮像破布一样垂落。
他仰靠在高背椅上，静静地凝望眼前的虚空，下垂的皮肤给视线蒙上一层薄纱，血液逐渐浸湿全身的衣服，很快失去温度，好像刚从冷水里捞出。
疼痛到达极点，反而变得不大鲜明了，齐斯垂眼盯着桌上的筹码看，无端地猜想此刻的自己大概像极了一颗洋葱，被从外到里一层层地剥了下来。
在整张皮肤像是外套一样蜕到脚踝时，他发现自己面前平放的三条筹码中，有一条骤然化作一摊血水，散落成细密的血珠，渗入桌面。
刹那间，周身的血液和人皮如同幻觉般一扫而空，衬衫也恢复了洁白的色彩，齐斯抬起手摸了摸脸，皮肤和面具也好端端地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痛感依旧存在，他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呼吸略有些急促，倒像是因为痛苦而感到恐惧。
玩家们从旁目睹血腥的画面，在浓郁的血腥气和恐怖联想的刺激下，面色并不比齐斯好上多少。
董希文看着齐斯“死而复生”，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他还沉浸在自己指认了齐斯、间接害死人的愧疚中，这会儿却发现悔恨的对象活过来了，只觉得满腔情绪都卡在了一处。
但冷静下来，他又不觉得惊讶了。
“周可”这样的老阴逼，怎么可能把生死的选择权交给他人？
既然愿意公开身份，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辛西娅也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点。
齐斯和查理的对话一一在她脑海中浮现，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关键。
游戏是公平的，筹码是游戏的门票，也是玩家的性命……
在游戏中被杀死，并不会真正死去；在这一幕中，每个玩家都有三条命！
纵然如此，辛西娅依旧不死心地质问：“查理先生，您之前说过，老虎可以选择杀死狐狸。我想要杀死1号，为什么他还活着？我认为这个游戏规则存在问题。”
“首先，恭喜1号玩家消耗一张筹码，重新回到我们的舞台中央！”查理兴高采烈地道了声贺，才将戴着面具的脸转向辛西娅，“规则没有问题！只是一个小游戏罢了，如果在游戏里死亡，就会真正死亡，那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事情再无转圜余地，辛西娅长吐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她刚才的背信弃义无疑消耗掉了玩家们的信任，再有投票，她绝对会取代齐斯，成为众人首先要排除出局的对象……
齐斯瘫在椅子上，微笑着说：“你们应该都发现了，这个‘捉狐狸’的游戏就单一轮次看，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公平’的。
“而要想让不公平的游戏变得公平，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增加游戏轮次，每一轮都交换身份。只要每个玩家都将所有身份玩一遍，游戏就公平了。
“三张筹码，意味着游戏至少有三轮，终究无法做到让每个玩家将四个身份都玩一遍。要想达成相对的公平，就要固定一个身份，只将三个身份投入轮换。”
青年的声音有气无力，咬字却很清晰：“老虎身份明显有优势而无风险，狼狗和狐狸身份明显有风险而无优势，都是不平衡的。
“而兔子风险与优势并存，算是一个比较平衡的卡面。所以我猜测，‘兔子’的身份是固定的，接下来两轮游戏，和惠始终是‘兔子’。”
辛西娅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皱纹微微抽动起来。
齐斯不再看她，微微侧头，目光分别扫过和惠和董希文：“你们应该也看到了，辛西娅女士坚信零和博弈的原则，哪怕在有必胜策略的游戏中，也第一时间选择害人。这样的不稳定因素应该早点排除出局，不是么？
“接下来两轮，她的身份无非是‘狼狗’或者‘狐狸’。如果她是狼狗，我们就随意报身份，她有三分之二的概率输掉游戏；如果她是狐狸，那就方便了，直接处死她就好——你们觉得呢？”
董希文表示不解：“可是她还有三张筹码，哪怕连输两场，筹码也不会清零啊。”
辛西娅察觉到一线生机，冷静下来，道：“你们也看到了，就算我连输两场，依旧会剩余一张筹码，对结局没有任何影响。
“你们和‘周可’不一样，我知道你们的外貌信息，哪怕死在副本里，出去后也能利用最后的时间对现实做出影响。
“‘周可’引导你们针对我，只是想逼迫你们站队。你们没必要冒着得罪我的风险，主动送过去让他利用。”
“你算错了。”齐斯淡淡道，“若你是狼狗，抓错人后再由兔子提出正确的指认，兔子就会获得胜利，我们每个人都要给兔子一张筹码。
“而你在被处死后，还会消耗一张筹码。也就是说，在那一轮中，你一共会失去两张筹码。”
辛西娅快速做了个计算，脸色变得难看。
如果事情真按照“周可”的计划发展，她会刚好在第三轮游戏结束时耗尽所有筹码。
谁也不知道筹码耗尽会发生什么，不过按照常理推断，下场大抵是走向真正的死亡……
辛西娅直视齐斯，放缓了声音：“周可，选择处死你是我决策错误，我理解你愤怒的心情，但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不要意气用事。
“你说过，要破解世界观，缺了任何一个房间的线索都不行。如果我死了，你们很可能进不了1号房间。你活不过第三幕的。”
齐斯笑了：“你也说过，破解世界观太不稳妥了。为了罪人的死活，将所有人的精力投入一个不知正确与否的猜测，可是非常不明智呢。”
他模仿辛西娅的腔调，神情悲悯：“我们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查理不是说了么？出现死者后，游戏即告结束。我们需要一个死者。”
辛西娅小幅度地摇头：“查理也说过，兔子达成三次平局或胜利同样可以结束游戏。你煽动他们一起针对我，无非是想置大局于不顾，报你一己之私仇。”
“可以这么说，但我想问一句，我们为什么要留下你呢？”齐斯歪着头，不解地看她，“留着你找到机会再给我们一刀，或者出去后在现实里对付我们？”
“我可以向你们发誓。”辛西娅举起右手，掌心朝外，“我离开副本后不会以任何形式做任何对你们不利的事，并且保证尽我所能为人类谋福祉。”
“空口白牙的许诺并不能让人信服，除非有强制力作为保障。”齐斯抬手打了个响指。
点点红光凝成血色的长卷，在他身前时隐时现地悬浮，鎏金的纹路勾勒出“契”的字样，在注目的刹那折射出金灿灿的光影。
他注视着辛西娅，唇角扬起和小丑面具一致的弧度：“和我签个契约，将所有许诺写上纸面，如何？”
所有布局和表演进行到现在，无非是想逼迫辛西娅签订契约，杜绝她在现实中利用职权制造麻烦的可能。
而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被架上高台的辛西娅已无拒绝的余地。
辛西娅看着缓缓飞到她身前的契约长卷，眼角的鱼尾纹扭成涡旋：“你说那么多，应该就是为了迫使我签下这个协议吧？这是你的技能，我无法确定签字后会不会导致其他的后果。这对我来说并不公平。”
齐斯眯起眼笑：“你没有别的选择。”
至此，辛西娅知道自己是真的栽了。
迟暮的政客千方百计想让选民相信其精神矍铄，久而久之骗得自己都忘记了年龄对思维能力的摧残。
在肉眼可见的优势下，她没能看到潜藏的风险，一头撞进齐斯为她编织的陷阱……
如果再年轻十年，不，哪怕只有五年，她有把握冷静分析利弊，绝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技不如人，多说无益。
辛西娅也不扭捏，拿起虚空中凝结而成的金色羽毛笔，在血色的纸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因为这次的契约和所有人相关，每个玩家都能听到系统提示音。
董希文看向齐斯的眼神幽邃了几分，他想起他加入的那个组织，似乎也和“契约”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第二轮游戏，开始！”
查理欢快地打了个响指，每个玩家的面前都出现了一张新的纸牌。
众人快速报了一轮身份，辛西娅是狼狗，齐斯是老虎，董希文是狐狸。
辛西娅与和惠同时指认董希文，齐斯选择放过。
第三轮游戏，辛西娅是狐狸，齐斯是狼狗，董希文是老虎。
齐斯与和惠同时指认辛西娅，董希文选择放过。
游戏结束，无人死亡。
“精彩，精彩的对局！”查理慢条斯理地拍了三下巴掌，配合他的话语看上去阴阳怪气，“‘捉狐狸’的游戏结束了，下一个游戏，疯狂黑杰克！”
玩家们闻言，面面相觑。
董希文抢先发问：“游戏不是结束了吗，怎么还有一个？不会没完没了吧？”
查理笑呵呵地回答：“不会的，只要出现死者，游戏就会真正结束！当然，也必须出现死者，游戏才能结束！”
必须出现死者……
难道说这一幕和第一幕一样，必须选一个玩家作为牺牲品，才能过关？
经过刚才的小插曲，牺牲品的人选不难确定。
辛西娅率先害人，偿命在此似乎也理所应当……
“查理先生，你有罪吗？”
齐斯忽然冷声发问。
所有人都是一愣，却听他继续说下去：“‘每个人都有罪’，那请问，一直站在舞台中央的你，包含在‘人’这个范畴中吗？”
………………
【注】《罗马书》是《新约》的篇章，是“原罪论”的出处之一。

第十一章 盛大演出（十一）幕间-“黑杰克”
查理没有回答。
齐斯自顾自说了下去：“一束光照进了黑暗的铁塔里，让里面的肮脏与罪恶暴露无遗，于是这束光便有了罪。
“如果以杀人与否来裁定罪恶，我们所犯的罪行都埋葬于过去。尘埃落定之际，你偏要去掘腐败的枯坟，将恶臭和腥臊翻上地面，还以此为所谓的正义——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没错，我有罪！”查理大笑出声，“我们每个人都有罪，我也不例外！这是一场属于罪恶的狂欢，多么美妙的主题！”
齐斯盯着他的面具，嗤笑：“但很可惜，你不是刺破黑暗的黎明，而是哗众取宠的舞台。你设计这么一出审判罪人的戏码，所求无非是吸引观众的注意——那请问，你为自己设计好死法了吗？”
查理直起腰，声音冷了几分：“先生，你恐怕忘了，这里是我的主场！你竟然妄想在主场审判主办方，多么可笑！”
“哦？”齐斯将目光投向空置的2号座椅，“那请问，你为什么还要留着2号座位，并且在上面放三张筹码？”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在“捉狐狸”的游戏开始之前，查理在每张座椅前都放了筹码，包括已经死去的汉森的座位。
他们当时以为这是副本偷懒的设计，由于不知道谁会死在第一幕，干脆在所有环节都一视同仁。
回过头来再看，这完全是无稽之谈：诡异游戏的副本向来面面俱到，怎会如此粗糙？
“连我都差点被带跑了，真把这个副本当一个舞台剧来看，才会下意识从简化流程的角度考虑……”董希文后怕地想着，脑海中忽然有一道电光闪过。
他直觉自己可能知道了什么，却无法捉住具体的思路，犹如隔着一层厚厚的窗户纸，怎么也捅不破。
他的心一收一缩地难受，好像有无数小人在上面跳来跳去，一下下地抓挠……
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可那到底是什么呢？
齐斯不动声色地冲查理做了个“请”的手势：“现在看来，我的猜测没错，那就请2号玩家就位了。”
查理扭动着头颅，喉咙里卡出“咯咯”的颤音，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在巨力压制之下的蚍蜉撼树。
几秒间，他便如同一个真正的木偶那样，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直手直脚、摇摇晃晃地走向空座位，僵着上半身一屁股坐下。
与此同时，每个玩家的系统界面上，都刷新出一行行文字。
【第二个游戏，疯狂黑杰克，规则如下：】
【1、每个玩家在最开始都会获得两张纸牌，一张为明牌，一张为暗牌。玩家可以选择将哪张牌翻为明牌。】
【2、每一轮抽牌，从1号玩家开始，在“要牌”和“停牌”间做出选择。选择停牌后无法再进行任何行动。当所有人都停牌时，游戏结束。】
【3、K、Q、J和10牌都算作10点，A牌既可以算作11点，也可以算作1点。如果A算作11时总点数大于21，则算作1。】
【4、玩家手牌的总点数超出21点则为“爆牌”，失败。总点数等于21点为“黑杰克”，则除“黑杰克”的玩家外，其余人都判定为失败。】
【5、游戏过程中，每个玩家都有一次换牌或递牌的机会。换牌为将自己的暗牌和其他玩家的暗牌互换，递牌为将自己的手牌递给其他玩家。换牌和递牌皆视为停牌，被替换和投递的牌无法再次行动。】
也许是由于查理从主办方成为了玩家，为了公平起见，这次的游戏规则直接由系统界面出示。
黑底白字写得清楚，规则的真实性不必质疑。
董希文率先开口分析：“我大概明白了。我们首先需要确保自己的点数尽可能少，不爆牌；然后再想办法让其他人的点数超出21点；如果有人达成了21点，为了不让其他人都失败，还得把他的21点给拆了。”
“没错。”辛西娅已经从先前的狼狈中调整过来，恢复了上位者的游刃有余，“我们都是玩家，立场是一致的。游戏开始后，我们可以一起递牌给查理，让他爆牌。”
她话音刚落，每个玩家面前都凭空出现了两张纸牌。
紧接着，系统音冷冰冰地宣布：
【第一轮游戏开始】
游戏看上去即将步入尾声，这一幕玩家们大获全胜，很快就能置一直牵着他们鼻子走的主办方于死地，便是再想保持冷静，也难以掩饰心中的急切。
没有经过太久的犹豫，短短两秒间，所有人都看完了自己的牌面，翻好了明牌。
【请从1号玩家开始抽牌】
齐斯抽了一张牌，看都没看就顺手丢给身旁的查理，从“递牌”到“停牌”一气呵成。
查理平静地收起齐斯丢过来的牌，又抽了一张牌，整齐地摆放在面前。
其他玩家如法炮制，抽牌后比较了一下大小，纷纷将手中较大的牌丢给查理。
一轮过后，除了查理，所有人都停牌了。
查理“嗬嗬”地笑着，面具脸转向齐斯，复又低垂，看向他面前翻开的明牌“8”：“1号先生，你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角色。希望你另一张牌的点数小于4。”
玩家们几乎是立刻明白了查理要做什么，脸色皆是一变。
齐斯不冷不热地问：“你手中有10？”
查理不语，将面前的一张暗牌翻开，那赫然是一张“K”。
——按照游戏规则，算作10点！
查理将“K”牌甩向齐斯，齐斯用两指接住，放入自己的牌堆。
【第一轮游戏结束】
所有纸牌应声翻开。
齐斯的牌是【K】【2】【8】，20点，好险没有爆牌，也没有“黑杰克”。
查理的牌是【3】【7】【9】【10】【J】【Q】，49点，毫无疑问是爆牌了。
虽然如此，他却笑得十分放肆。
在沙哑的笑声中，他的四肢一节节地裂开，散落在地面上。一堆硬邦邦的木块咕噜噜地滚动起来，伴随着他始终不停的笑，分外瘆人。
一分钟后，2号座位前的一张筹码化作血水渗入桌面，地面上的木块陆续飞起，重新聚合成查理的身形。
这个NPC好像感受不到疼痛那般，扭过头面对齐斯：“1号先生，看来你运气不错！不过好运气可遇不可求，你可无法保证常胜不败。”
齐斯“哦”了一声，尾音上扬：“所以，你是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不不不。”查理摇头，“我并不是有意针对你，只是恰好你的筹码因为某人的缘故，比他们都少。当然，我更希望你愿意和我双赢——你懂我是什么意思！”
你们这样公开密谋真的好吗？董希文咋舌，却也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第一轮游戏，四个人针对查理一个，玩家拥有一边倒的优势。但若是查理把齐斯说服了，就是三对二，虽然人数依旧占优，但考虑到齐斯的实力，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而齐斯是完全有立场和查理合作的。
若他站在玩家这边，查理打定了主意针对他，他只有死路一条；以他的性格，万不会舍己为人……
辛西娅看向齐斯，循循善诱：“周可，你想清楚，如果你站在查理那边，我们必然会首先针对你，让你出局。死亡不可避免，与其可耻地和鬼怪联手，不如始终站在人类这边。”
明晃晃的道德绑架和画饼，齐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和惠忽然抬起头，轻声说：“周可，下一轮你先不要递牌，等查理停牌后再递牌给我，让我爆牌，这样我们的筹码就一样了。”
齐斯依旧不置可否，诡异游戏却不给玩家太多准备的时间。
【第二轮游戏开始】
随着一声系统音，新的纸牌出现在玩家们面前。
齐斯将【6】翻成明牌，环视众人：“这一轮，如果有人递牌给我，我就会一直抽牌，直到抽出一张足够大的牌，反递回去。”
简单粗暴的威胁，却格外有效。
虽然齐斯的筹码最少，无论如何都会最先出局，但天知道手中的筹码到第三幕会不会还有作用，谁也不愿意舍己为人，在这种地方消耗。
【请从1号玩家开始抽牌】
齐斯抽完牌后，看了一眼就收了。
查理抽了一张牌，同样没有行动。
——递牌或者换牌的机会握在手里，才能构成最大的威胁。
和惠抽完牌后，迟疑着将牌递给查理。
纵然齐斯已经明确站在了鬼怪那边，她依旧做不到故意害人。哪怕对方有罪，也不该在这里被审判。
辛西娅也抽了一张牌，在看到卡面后，她眯起了眼。
那是一张【10】，她手中已经有明牌【7】和暗牌【5】了，留着这张牌就会爆牌。
——她必须将牌递出去。
倘若递给查理，毫无疑问可以让查理爆牌，但那太不经济了。
第一轮查理的点数是49点，溢出的27点如果平摊给其他玩家，说不定能多消耗几个人的筹码。
查理爆牌是必然的事，她何不借此机会，将“周可”也排除出局呢？
“周可”只能递一次牌，说不定会顺手递给她一张【9】，这样她就“黑杰克”了。哪怕“周可”执着地翻出一张【10】递给她，她也不亏。
反正，她还有三张筹码……
思及此，辛西娅用两指将【10】牌推向齐斯。
齐斯面具下的唇角勾出嘲讽的笑容，语带调侃：“你确定要将这张牌递给我吗？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辛西娅只当齐斯在诈她，不紧不慢道：“我自然确定。在生死攸关的时候选择和鬼怪同流合污，你这样的人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说得冠冕堂皇，董希文听得一脸便秘，快速抽了一张牌，扔给查理。
【请从1号玩家开始新一轮抽牌】
此时，齐斯和查理都没有停牌。
齐斯从牌堆里抽了一张牌，扔给辛西娅。
那是一张【3】，辛西娅有些迷惑，转而意识到了一个可能性，呼吸一滞。
……不会那么巧吧？不会就那么倒霉吧？
查理也抽了一张牌，从牌堆里挑挑拣拣了一张【Q】，递给和惠。
【第二轮游戏结束，恭喜1号玩家“黑杰克”】
系统音冰冰凉凉地乍响，还掺杂着一阵劣质的礼花爆鸣音效，听起来格外滑稽。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看清了齐斯面前的手牌——
【2】【6】【3】【10】，在初始手牌的基础上，正因为辛西娅递的那张【10】，他才达成了21点！
辛西娅立刻明白了一切，咬牙切齿：“周可，你故意说那么一番话，就是想诱导我把10点递给你吗？”
“我并不确定你们当中有人有10点，也不确定10点就在你手上。”齐斯的语气十分随意，就像说“随便玩玩”一样，“不过，【10】【J】【Q】【K】四种牌面都算做10的话，概率不算小，值得赌一把。现在看来，我的运气并不像我想象得那么糟糕。”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辛西娅女士，你应该感到庆幸，我‘黑杰克’了，接下来我的筹码将多于查理。不然的话，我就只能和查理合作了。”
查理听明白了，兴奋地鼓起掌来：“优秀的戏剧性！精彩的反转！我相信观众们会喜欢的！”
辛西娅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话：“你这个疯子……”
“哪有？”齐斯无辜地抬手摸了摸冰冷的面具，“我不过是想让更多人活下去，用你们的话说，难道不是伟大的人类主义者么？”
然而，这会儿没有人有余裕回答他。
一人“黑杰克”，其余人皆判定为失败。
失败的惩罚落下，查理又一次散落成一堆木块。
辛西娅则像是被压扁了似的，化作肉泥层层涂抹在座位上，剩下一副碎裂的骨架。
董希文的头颅掉了下来，只剩下一个碗大的血口，陆续有弹孔击穿他的身体，将他点缀成一个血人。
和惠面色青紫，舌头吐露，好像被一条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颈，整个人高高地吊起。
呻吟和哀嚎声此起彼伏，格外热闹。
齐斯静静地观赏着玩家们形态各异的死法，心情不错。
疯狂黑杰克的游戏流程进行得很快，完成一轮用不了一分钟的时间。
他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如果第二轮没能达成“黑杰克”，就发动【命运怀表】的效果，回到游戏开始之前，和查理一起往死里针对辛西娅。
再不济，也可以递牌给和惠或董希文，至少拉平玩家间的筹码差距。
没想到他的运气比想象中的好，【命运怀表】的使用机会省下来了，他也成功将所有人的筹码都削减了一张，抢回了优势。
此刻，所有玩家的筹码数都是2，查理的筹码数是1，结局昭然若揭。
一分钟过去，玩家们恢复原状，只有难看的脸色和被汗浸湿的衣衫昭示他们刚才的遭遇。
一片痛苦的喘息声中，系统提示音不带感情地响起：
【第三轮游戏开始】

第十二章 盛大演出（十二）《死魂灵》（已修改）
游戏不再有悬念，玩家们依次将手中最大的牌递给查理，随后停牌。
到了查理的回合，他兴高采烈地说了句“停牌”，环视众人：“现在你们所有人的筹码数量都一样了，这很公平！我相信，明天会有一场精彩的演出！”
他大笑起来，而后点数结算。
51点，查理爆牌。
他是这一轮唯一一个爆牌的玩家。
最后一张筹码在他面前化作血水，他在狂笑声中散了架，碎木块哗啦啦地掉落在地。几秒间，那些碎块又碎成更细小的木屑，簌簌地散了一地，铺成一层薄薄的沙。
支配了玩家们两幕的查理就这么粉身碎骨了，众人看着地面上的残余，皆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游戏结束了吗？”和惠怯生生地问，“主要NPC死亡了，副本应该快通关了吧。”
辛西娅摇头：“我们见到的查理也许并不是这个副本的主要NPC。剧本残页中存在剧作家查理和他的木偶这两个角色，而我们至今都没能遇到那个所谓的剧作家，也没有找到全部的剧本内容。要想通关副本，也许需要演完三幕戏剧，或者集齐所有剧本残页。”
事情绕了一圈，又回到最开始的议题。
齐斯适时开口：“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剧本残页就分散在各个房间中。现在时间还早，我们从1号房间开始搜寻，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和惠和董希文没有异议，签了契约的辛西娅不敢有异议。
齐斯不动声色地起身，径直走向1号房门。
他基本可以确定，他的罪恶化作的鬼怪就在里面。
汉森的“配角卡”让他有所猜测，玩家在拿到和自己相对应的角色卡后，可以触发相应的身份效果。
已知角色卡会在玩家死后从鬼怪身上析出，但那时候拿到了也没什么用，总不能像《双喜镇》副本那样，让尸体去通关。
因此，他倾向于认为，一定有别的获取角色卡的方式，比如……和自己对应的鬼怪交涉。
辛西娅紧随在齐斯身后，也不扭捏，大大落落地上前开了门。
齐斯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待她打头进去，才闲庭信步地跟上。
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周围红黄蓝三色交织的鲜艳色块骤然出现裂纹，一阵存在于意识层面的“咔嚓”声中，眼前的景象如同碎玻璃般一片片碎裂、崩毁。
新的场景在色块中浮现，经过新的笔触的调色和勾勒，颜色不复之前的浓艳，像是洗褪色了的照片，却也更显真实。
血腥味、腐败的臭味、霉味一股脑儿地涌进鼻腔，齐斯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站在一座光线昏暗的仓库中，封住窗户的木板挂着厚厚的蜘蛛网，昭示此地已经废弃多时。
借着从木板缝隙中漏进的微弱光线，可以看到地面上的积灰和动物粪便。一只脏兮兮的白猫躺在角落，已经死去多时，连皮肉都干瘪了。
齐斯好几年没来过这么脏乱差的地方了，以至于第一反应是抬手捂住口鼻，干呕出来。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胃感并非全来自于环境，更多的是一种埋藏于记忆深处的条件反射。
是的，这里他曾经来过，是十年前的事，印象深刻。
“我们说好了，我把书还给你，你也把玩具还给我，以后我们就没关系了。”门外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颇为熟悉。
“一言为定。”齐斯几乎是立刻回想起了前因后果，接上了话。
是的，十年前，他将“朋友”骗到了这个仓库，用一把圆规杀了他。
十年后的凶手半眯起眼，有些迷茫地回想，当时的他是个什么心境呢？
紧张，兴奋，还是……因为计划好了一切，而抽离不必要的情绪，如机器一样冷静而麻木？
握着武器的右手藏匿在偏长的袖子里，看不分明，齐斯说：“你进来吧，别被他们看到。”
穿蓝白色校服的小孩走进仓库，一米四五的样子，脸上有些婴儿肥，看上去很是憨傻。
小孩攥着手指，色厉内荏地龇牙：“你别想着和我说好话，我不会和你和好的！”
齐斯忽然很想笑，笑当年的自己竟然会被这么幼稚的敌意刺伤。
但不可否认，这是他的罪恶的开始。
轻手轻脚地绕到身后，高高举起手中的圆规，对，就是现在，将针尖对准后颈，狠狠扎下去。
温热的血液浸润冰凉的指尖，类人怪物的童年结束了，过去与现在的裂痕刹那间弥合，滚动着血沫和腥臭。
齐斯露出一个沾血的微笑，垂眼看着缓缓倒下的尸体，顺手将圆规丢到墙角。
他拉上仓库的门，凭借印象走到一堆被黑布笼罩的物事边，从下面拖出一把剁骨刀，才折回原处，熟稔地切割尸体的四肢。
有一刹那，他好像获得了一个上帝视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尸体旁边凝出一个孩子的虚影，像野兽一样埋头弓身，发出难听的哭声。
“别哭了，你很烦。”齐斯冷冷道，“小心一点，别弄得到处都是，会很麻烦。”
他一如既往地讨厌小孩，尤其是他自己。
他知道小时候的他是个怎样不讨喜的坏孩子，又会演又爱说谎，知道怎么哭怎么笑才能骗得大人的关爱。
当然，现在的他不是“坏孩子”了，受害者们习惯于称他为“社会渣滓”。
“让尸体活过来就好了。”孩子忽然将头扭转一百八十度，仰起脸看他，“让尸体活过来，把自己处理掉，就不麻烦了。”
齐斯看到，伤痕遍布的尸体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自己拿起刀割下自己的肉，像是在展示什么，或者说……进行一场浮夸的表演。
“啪啪啪。”
齐斯作为一个合格的观众，捧场地拍了三下巴掌。
他压下眼底的厌恶，捏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小朋友，想法很精彩——看来你就是我的罪恶了。
“那么，你知道我的角色卡在哪儿吗？”
眼前的孩童陡然化作身量颀长的青年，身上的校服从边缘处开始变得鲜红，样式也从普通的校服变成了考究的西装礼服。
一身红衣的青年用猩红的眼睛注视齐斯，笑得恶意满满：“我当然知道，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作为玩家的我？”
齐斯转头就走。
两秒后，身后传来青年无奈的叹息：“竟然不上当啊，真是可惜。”
一张黑色卡片静静躺在仓库的门口。
齐斯轻笑一声，弯腰捡起。
眼前浮现一行行银白色的文字。
【恭喜您获得了属于您的角色卡，成为整部戏剧第二个获知宿命的角色】
【您将获得该角色拥有的一切特性，包括成为角色本身】
视线右上角偏下的位置，一张黑底的小牌勾勒出虚影，卡面上穿红色西装长裤的青年用手扶着小丑面具，笑得前仰后合。
这俨然是一张身份牌，不知对应哪张主牌，也不知为何被异化成了【角色卡】。
【角色卡-反派】
【描述：他冷酷残忍，他十恶不赦，他是主角前进道路上的障碍，是正义的对立面。他行走于阴影中，注定与黑暗为伍，善良与底线是他的反义词。他无需同情，无需救赎，曾于杀戮中绽放，也终将在杀戮中灭亡。】
【效果：1、“先手优势”-在涉及主角的关键剧情节点，您将可以决定投票的顺序（每个剧本只有一次机会）；
2、“我一定会回来的”-在主角存活的情况下，您在遭受致命伤害后，将会以合理方式复生（每个剧本只有一次机会）】
对于自己的身份，齐斯早有预料；角色卡会带有某种效果，也在他的猜想之中。
让他比较意外的是，他竟然不是第一个找到自己的角色卡的人。
第一个找到角色卡的，应该是恰好选中自己的罪恶所在房间的幸运儿。
那会是谁呢？是董希文，还是和惠？
齐斯将角色卡揣进兜里，跨过仓库的门槛。
红黄蓝三色的场景再度织起，他赫然又回到了1号房间中。
辛西娅站在床边，平静地说：“我昨天睡前已经把所有地方都搜索过了，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不过我年纪大了，很多地方都看不仔细，大家或许可以再搜查一遍。”
董希文环视一圈房间，用吐槽的腔调说：“你们这边都没有书桌的吗？为啥我的房间有？该不会是特殊对待吧？”
没有一个玩家注意到齐斯的异状，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独属于齐斯的幻觉。
齐斯勾起唇角，走到墙边，如法炮制地用指甲抠挖墙纸，剥落墙皮。
其余人早在他开始破坏墙壁之际，就围了过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比任何人都适应这个副本，说不定真能有什么发现。
董希文忽然“卧槽”一声，在他目光所及处，几张莎草纸错落地贴在烧焦的墙壁上，随着墙纸的褪下显现出一行行文字。
【观众喜欢喜剧，喜剧的内核是让主角赢。】
【最后一幕戏结束，舞台的后门开启，演员从中离场。】
【让主角活下去，让反派死去。】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句与句之间看不出逻辑，应该是剧作家顺手记下的便签。
齐斯看着明摆着针对“反派”的条目，脸上笑容更甚。
他越来越好奇这个剧作家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为何明明对人性持悲观态度，却执着于创作观众喜欢的剧目。
他更加好奇的是，如果他一定要杀死“主角”，剧作家会以什么方式将剧情圆回来。
董希文指着【最后一幕戏结束】一句，推断：“这是不是说明，只要我们演完三幕戏，舞台上就会出现一道离开副本的‘门’，我们就算通关了？可是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这个副本的背景是什么……”
齐斯眯起眼，微笑的面具嵌在脸上，始终如一：“还剩五间房间，总能找齐线索的，不是么？”
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这些便签写的‘主角’和‘反派’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是演员，这是在说我们的角色身份吗？”
和惠不疑有他，说：“应该是的，昨天我遇到了我对应的鬼怪，捡到了一张角色卡。”
“你是什么身份？可以给我看看吗？”
和惠迟疑了一秒，才道：“我……我是配角。”
后面几间房间，有了齐斯在第一间房的示范，搜查的效率高了许多。众人一进屋，就如同蝗虫过境，七手八脚地把墙纸给剥了，有的没的展露无遗。
2号房间的墙壁上写着：
【戏剧第一幕出现的枪，在第三幕一定要响。】
【不要轻易杀死一个角色，除非你已经榨取了他的最后一丝价值。】
【搭建好舞台，让角色自己运动。如果超出掌控，就修改规则。】
3号房间的墙壁上什么也没有，面对齐斯怀疑的目光，和惠百口莫辩，倒是董希文出言给她解了围。
4号房间中，齐斯直接把自己找到的剧本残页交了出去，反正第二幕已经结束，那些信息算是过期了。
5号房间中，有新的剧本残页出现。
【查理：国王下了最后通牒，要查封我们的剧院！都是因为你写的那些血腥的剧目，使我们连演出最简单的戏剧的机会都永远失去！】
【木偶：先生，您还是那么天真！剧院被查封是早晚的事，国王只想让民众知道他们应该知道的事，您写的那些东西注定不能被太多人看到。我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过程，至少在结局到来之前，您获得了狂欢的喜悦。】
【查理：我不要狂欢，我只想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剧院，能够演出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情感的剧目，为什么现在连这么简单的愿望也要被毁灭？】
【木偶（不屑地）：哦，思想！您可曾听说过：“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您的那些思想毫无价值，王国需要的是木偶，是像我一样的木偶！】
【卫兵将剧院大门敲得震天响，查理喊：“稍等！”他冲进自己的书房，将成捆的莎草纸塞进皮箱，扔到窗外。卫兵们举着火把，破门而入，在剧院的各处翻找起来。】
………………
【注】《死魂灵》是俄国作家尼古莱&#183;瓦西里耶维奇&#183;果戈理&#183;亚诺夫斯基创作的长篇小说，讲述了一个专营骗术的商人的故事。

第十三章 盛大演出（十三）《复活》
6号房间是董希文的房间，玩家们撕开墙纸后同样没找到新的线索。
董希文解释：“第一幕的剧本残页我是在书桌上找到的，就明晃晃放在那儿。我差点儿怀疑这个副本在侮辱我的智商。”
齐斯颔首，看向房间角落的书桌：“董希文，我感觉你这间房对应的鬼怪的形式很可能和写作有关，等下最好离那张书桌远一点。”
董希文属实没想到齐斯会有这个好心。在他看来，如果有杀了其他人就能通关的方法，这位杀人魔同志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实施。
这是在干什么？释放善意？装好人？
齐斯看着董希文如临大敌的神情，只不在意地笑笑，道了句“先走”，便出了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靠在门上，听着玩家们的脚步声四散开去，料想所有人都各回各屋了，才再度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出。
舞台上已经空无一人，唯有霓虹光影从各个角度照射在锃亮反光的地板上，将整个场景妆点成光灿灿的一片，模糊了视线。
在某一个片刻，能够看到光斑掩映下的黑影，但同样只是一闪而过便消失了，看不分明。
齐斯径直走向6号房间。
从第一幕结束后，他就隐隐有所预感，这个副本并不简单。
面对复杂的副本，要么弄死其他玩家，要么把局势搅乱……
……
6号房间，待所有人都走后，董希文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的卡片。
【角色卡-观众】
【描述：他是不速之客，从门外闯入演员们演绎故事的舞台；他不做声响，从旁窥探，品评，并赋予丰富的反馈和情感。他似乎拥有更多的机会知晓故事的全貌，又似乎也身在局中，为剧作家的叙述诡计所烦恼。】
【效果：1、“进度条”-您可以看到剧本的进程；
2、“异度世界”-您与演员们不在同一个维度，无法受到来自他们的物理伤害。】
这是董希文在进入5号房间后捡到的卡片。
当时，在跨过门槛的刹那，他便好像进入了一个平行时空，周围的场景很是熟悉，却与他记忆中有所差别。
他在他弟弟的学校，作为一个高年级的学长，和弟弟同时就读。
画面在眼前飞逝，还伴随着交代背景的旁白，好像在玩一个文字模拟游戏。但在董希文眼中，每一个画面都那样真实，在看到弟弟的笑脸时，他更是没忍住鼻子一酸。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循循善诱：
“那些霸凌者还没有对小文下手，但你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外貌。杀了他们吧，这样小文就不会死了。”
“他们都有罪，提前审判他们未来犯下的罪行，还能拯救受害者于未然，这是正义之举，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董希文抬起头，看到了自己的罪。
那是一个悬浮在头顶的巨大的黑色天平，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够笼罩整座城市，其下鬼影幢幢，不显庄严神圣，反而诡谲恐怖。
【鬼怪名称：裁决天平】
【对应玩家：董希文】
【描述：热衷于逼迫人类在正义与邪恶间做出选择的巨大天平，会设置难以抉择的情景考验人性，并杀死回答错误的人。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呢？没有人知道，也许它自己也不知道，哈，哈，哈。】
【……】
董希文被一股力量托着，飞向上空。
角色卡就安安稳稳地放在天平中央，他落地后，一弯腰就捡到了，紧接着便从系统提示中得知自己是第四个“获知自己宿命”的角色。
“原来我竟然是观众吗？不对啊，查理不是说我们所有人都既是演员，又是观众，这个身份怎么还单拿出来了啊喂！剧作家设计角色卡的时候想不出词了是吗？”董希文用吐槽的腔调说着，不由想到了副本的开场。
他是唯一一个从门外进入副本场景的人，而且后续也一直游离于焦点之外，没起到正面或者负面的作用，从始至终都只做个看客。
他似乎……确实挺特殊的。
“叩、叩、叩。”
门外响起不紧不慢的三下敲门声，董希文刚生出没多久的睡意散去了大部分。
下一秒，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温和地响起：“董希文，是我，周可。”
“周可”？他来干什么？不会是想单杀我吧？
单杀倒是不怕，毕竟有角色卡的效果在，但谁知道来人会不会是鬼怪的伪装？
董希文正犹豫着要如何应答，门外的声音忽然幽幽一叹：“我知道你不会放我进去，我来这儿只是想给你提个醒，小心和惠。”
“啊？”董希文张大嘴巴，却是凑到门边，“大哥，细说。”
“我研究过心理学，能看得出来，在身份问题上她撒谎了。”齐斯隔着门槛，态度诚恳，“她不是配角，那么必然是主角和反派中的一员。她若是主角，我们哪怕是为了完美演绎剧本，也会让她活到最后，她完全没必要隐瞒身份；那么，她只可能是反派。”
“反派？”董希文并不太信，“她要是反派，这一路也隐藏得太好了吧？都是老玩家了，不至于把别人当傻子看吧？”
齐斯垂眼道：“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副本对反派和主角的定义不同。查理先生或者木偶写作这出剧本时，都怀着一种扭曲、不甘的心态，写出来的东西自然不会是传统的故事。那些剧本残页中也说了，这个故事充斥着暴力和血腥，像和惠那样单纯柔弱的角色，怎么可能是主角呢？”
董希文仔细一想，觉得齐斯说的似乎有点道理。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让他来编，也能想出一堆合理的说辞。
他秉持着理性，摇头辩驳：“但你推理的逻辑从一开始就不成立啊，她是主角，也可能隐瞒身份啊，比如怕被反派针对什么的。”
这毫无疑问是真相。齐斯的声音依旧平静：“那你觉得，一部戏剧中可能有两个主角吗？”
董希文神情一凛：“你什么意思？”
齐斯正色说：“我是主角。”
“你？主角？”
齐斯不等董希文反应过来，便继续说下去：“你应该也拿到你的角色卡了，大概也猜到角色卡的获取方式了吧？”
“进入自己对应的罪恶盘踞的房间？”
齐斯“嗯”了一声，道：“和惠是最先拿到角色卡的，基本可以判定，她的罪恶就在她选择的3号房间中。你说她究竟要干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才会有那样大的罪恶呢？”
董希文的呼吸急促起来。
和惠从一开始就露出一副柔弱的、受害者的面孔，理所当然地激发了他的同情心和保护欲，可如今却告诉他，那一切都是伪装和欺骗……
能表演到这种程度的人，怎么可能是善类？
董希文想了想，问：“你的罪恶在1号房间是吗？辛西娅那样针对你，应该是遇到了你的罪恶了吧？”
“是的。”齐斯坦然承认，“但我从来没有隐藏我所谓的‘罪恶’，不是么？”
董希文虚着眼道：“怎么看都是你更危险好吧……杀人吃人还能面不改色地描述出来，你这三观早已脱离正常人范畴了吧？”
齐斯反问：“你不也是吗？”
董希文隔着门板发出一声“欸”，用尾音扣了个问号表示不解。
齐斯不冷不热道：“在我的世界观里，伤害我分毫利益的人都值得凄惨的死法；在你的看法中，这个不公平的世道需要一场变革；很显然，短时间内，我与你的合理性都无法得到普遍的认同——以那套约定俗成的规则衡量，你与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你的世界观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可能被认同好吧？”董希文虽然觉得和变态杀人魔讨论善恶问题十分傻叉，却还是接茬，“虽然普世价值观有时候挺过时的，但不可否认，它确确实实有利于人类这个种群的存续……”
“‘有利于’。”齐斯一字一顿地咀嚼董希文说出的这三个字，笑出了声，“所以说到底，利益才是恒久不变的。那么我也希望你出于利益的考虑，不要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因为我犯不着为了没有利益的事胡乱杀人。至少在我看来，辛西娅与和惠都比你该死。”
董希文终于听明白了齐斯的逻辑，眉毛微挑：“你想撺掇我和你联合，对付辛西娅与和惠？那什么，你说的这套逻辑确实有点道理，但我怎么知道你没在骗我？”
【危险即将降临，请玩家回到自己的房间，寻求房间的庇护】
冰冷的系统音适时响起。
沉默两秒后，董希文说：“你要不先回房间去？我再考虑考虑……”
“要想验证我的话语很简单。”齐斯的语气不容置疑，“要么我给你看我的角色卡，要么我死一次，并在明天全须全尾地出现，验证一下‘主角不死定律’。”
董希文属实没想到齐斯这么豁得出去。
他连忙开门：“大哥，你是我大哥行了吧？还是我开门看一眼你的角色卡吧……”
他基本可以确定，门外的“周可”是玩家而非鬼怪，那么有角色卡的“异度世界”效果在，他开门也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当然，齐斯本就没什么恶意便是了。
他从来不对正面杀死其他玩家抱什么希望，自然也不会想着给董希文一刀试试。
在董希文开门后，他利落地从口袋里摸出角色卡，翻面后向前者出示。
【玩家不可向旁人展示自己的角色卡，窥卡行为也不被允许】
系统提示同时出现在两人的面板上，齐斯手中的黑色卡片刹那间被白光淹没，再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齐斯早有预料，却很明显地愣了一下，两秒后遗憾地苦笑：“看来只能让我死一次了。”
董希文早在齐斯出示角色卡的那一刻，就信了八九分。
要真是心里有鬼，动作才不会这么利索。
他拦住齐斯：“周哥，我信你了还不成？那个，要不先找个地方坐坐，商量商量明天怎么搞？”
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只见眼前的齐斯忽然变得扁平，像是从三维生物**成了二维，身上的色彩也变成了由红黄蓝三色组成的团块，成了一个掉进染缸里的纸人。
纸人直挺挺地向前倒去，像一张海报那样贴在地面上，几秒间就变成了一道薄薄的灰影，消失不见。
第一幕结束前，查理说过：“房间只会保护第一个进去的人。”
是啊，危险已经降临，“周可”不在自己的房间，是不会受到庇护的。
这条信息是“周可”亲自问出来的，他明知危险，却执意要来6号房间，甚至不惜自己死一次，也要自证身份……
董希文茫然地看着地上的灰影，久久怔忪。
他忽然想起来，在第一幕时，出声提醒他“新手池”的存在的正是齐斯。
而后，在刚刚结束的“黑杰克”游戏中，最后一轮齐斯递给查理的手牌是【10】，自己的余牌是【A】。他赫然是主动拆了自己的21点，而没有选择让其余所有人一起失败。
这人，似乎也没自己原先想象得那么十恶不赦？
……
3号房间中，和惠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齐斯的编排中，成了个满口谎话的“反派”。
她任由睡意将自己淹没，又一次做了昨天的那个梦。
玻璃搭建而成的迷宫反射她的身影，无数双眼睛从各个角度注视着她，而她浑身赤裸。
她颤抖着，开始奔跑，跌跌撞撞。
而在道路的尽头，几张泛黄的莎草纸贴在光洁的镜面上，像淤痕，像伤疤。
【卫兵（冷笑）：我们奉国王的命令来烧毁那些被禁止的剧本，谁敢阻挡我们，我们只好将他一起毁灭！】
【查理（恳求）：我发誓不会再让那些剧目上演，请让我保存所剩无几的手稿吧！我除了那些玩意儿，什么都没有啦。】
【卫兵：我看你这个老头儿不安好心，还想借妖言毒害民众的思想！我们要连你一起毁灭，毁灭！】
【卫兵高声喊叫着，举起火把冲进书房。很快，冲天的火焰从书房中燃起，逐渐吞噬了整座剧院。】
【第二幕完】
………………
【注】《复活》是俄国作家列夫&#183;托尔斯泰创作的长篇小说，揭露了封建统治阶级和**官吏的伪善面纱。

第十四章 盛大演出（十四）《麦克白》
齐斯其实考虑过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在第三轮黑杰克中，拿到“10”和“A”两张手牌后，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平等地削一下其他玩家的手牌。
但他终究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梦到汉森后，他一直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怪异到让他疑心：如果将其他玩家都坑死，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副本直到现在依然没有刷新出主线任务；但所有玩家都下意识地认为，主线任务是存活三天，或者演完三幕戏。
这倒不怪玩家们轻信，只因查理说过一句“等第三天一切就结束了”。这句话充满诱导性，而副本名又叫做《盛大演出》，很难不将任务和演出联想在一起。
齐斯当时问查理那句“演出什么时候结束”，也是存了一些误导其他玩家的心思的，但他没有想到，他编织的迷障持续了这么久。
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几乎所有玩家都将主线任务抛到脑后，而把演出剧本、参与游戏当作第一要务。
一天就是一幕，一共三天，一共三幕戏……在概念偷换和心理暗示下，玩家们渐渐模糊了剧本和副本的界限，将两者等同。
系统界面上，本该写着主线任务的地方一片空白，齐斯不由得想起《辩证游戏》的情况，并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在某个存在的布局之中？
在刚进入副本之际，他毫不避讳自己的冷漠和利己，其实是在向辛西娅释放合作的信号。
如果一幕戏需要死一个人的话，他希望能先和辛西娅将其他两个家伙排除出局——理性主义者或许不适合做朋友，却很容易相互勾结。
但紧接着，辛西娅就选了1号房间，并顺理成章地遇到了他的罪恶。合作的希望变得渺茫，他不得不放弃原有的计划，而让和惠和董希文幸运地逃过一劫。
当时，齐斯只觉得一切是情理之中的巧合。辛西娅自认为自己罪恶最大，才错选了他的罪恶盘踞的房间。
可这一切真的是偶然吗？
和惠的罪恶处于3号房间，查理的罪恶处于6号房间，基本上说明了罪恶的分布并不严格按照大小来判别。
所有房间都是盲盒，在打开房门的前一秒，里面的罪恶都是不确定的……
“又是伪随机性陷阱啊。”齐斯在脑海中无声地轻笑。
他忽然想起剧本残页中的一句话——
【国王只想让民众知道他们应该知道的事。】
这句话放在这部戏剧中也同样适用——
【剧作家只想让戏中人知道他们应该知道的事。】
戏中人所见所闻，皆是剧作家的表达和设计，如何能全盘相信？
毕竟，明面上的剧作家查理是个木偶，已经死去；而真正写作这部戏剧的剧作家，可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啊。
齐斯的目光已然从和玩家们的游戏中超脱，而投向和剧作家的博弈。
在此之前，他需要打乱对方的剧本设计，尽可能地获得玩家们的信任，减少博弈过程中的阻力。
基于此，在董希文面前死一次，是完全可以支付的代价。
常人不敢拿出的赌注将更容易博得可观的利益，哪怕赌输了，也不过就是死一次罢了。
反正他死了不止一次，一回生二回熟了已经。
6号房间中，齐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变得扁平，色彩也逐渐从白色分崩离析成三原色的组合。
他在消弭，在分散，痛感并不分明，更多的是一种抓不住支点的虚无感。
他好像一瞬间灵魂出窍，飞往没有边际的宇宙之外，又在到达极点的刹那变得稀薄，意识和思维骀荡成絮状的汪洋。
视野一点点坠入黑暗，有一瞬间，他看到一张鲜红的纸页在漆黑的底色上突现，又缓慢地翻了过去，露出烫金色的文字——
【第二幕完】
……
1号房间中，辛西娅强撑着不想睡去，却还是在侵入骨骸的疲惫中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她看到自己身陷于一片血与肉组成的大海中，血海尸山中滚动着巨大的肉瘤，上面长满了涂着口红的嘴。
【鬼怪名称：讲演者】
【对应玩家：辛西娅】
【描述：由无数尸体组成的巨大肉瘤，每一张嘴都在义正言辞地讲演。如果你相信了她的话，很快就会成为她的一员；如果你不相信，她会想办法让你相信的。】
【……】
对于自己的罪恶，辛西娅心知肚明，并不以之为耻辱。
能坐到她这个位置上的人，没有几个干净，谎言已成常态，杀戮亦是必然。
她能做的，不过是在必要的限度外，不因自己的贪欲而为恶。和那些同僚比起来，她廉洁奉公、铁面无私，手上沾染的血腥也不过是随波逐流、顺势而为。
辛西娅坦然地向肉瘤走去，眼睁睁地看着庞然巨物毫无预兆地开始向外渗血。
她愣了愣，接着就看到一身红衣的青年从肉瘤的遮挡后走出，松松垮垮地站在她面前。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配角’了。”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戏谑。
辛西娅想要后退，却感觉自己好像被一股力量定住了，动弹不得。
她冷声发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要死了。”青年一步步向她走来，伸出长着刀片的指甲，刺向她的额头。
辛西娅感到眉心一痛，紧接着，滚烫的液体像熔岩一样向下淌落。
她清楚地知道那是她的血，她的皮肉正被分成两半，剥落下来。
她想要挣扎，想要尖叫，却连纹丝的动静都无法发出。
她知道自己死劫难逃，心底渐渐被一种强烈的不甘占满。
凭什么她是配角？
她辛辛苦苦爬到这个位置上，凭什么死在这个地方？
意识逐渐变得散乱，辛西娅的思维逐渐飘远，好似又回到了六十多年前，她还在上学的时候。
当时，她想要竞选学生会主席，那些人冲她冷笑：“你又穷又丑，怎么可能当上主席呢？”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失败，她铭记于心，并在往后凭借自己的努力，使其成为最后一次。
她一步步往上爬，站得越高，能看到的就越多，也越来越能感觉到自己上头那些能一只手指摁死她的角色是如何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所以，她还要爬得更高。仅仅成为西里西亚的执政官还不够，她还要再往上爬……
这时，诡异游戏出现了。
……
【角色卡-反派-“我一定会回来的”效果已生效】
银白色的文字划破黑暗，齐斯在4号房间中睁开了眼。
刚才那次死亡带给他的感触并不美妙，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堆零散的积木，被一股力量拆碎又拼合，说是“死亡”并不准确，或许应该用“消亡”来形容。
不曾存在过，连痕迹也渺不可寻，好像世界上根本没有一个叫做“齐斯”的人，也不会再有与这个人相关的记忆……
这种感觉很糟糕。
齐斯咂摸了许久，觉得问题的症结大概在于没有痛感。
鲜明的死亡往往是伴随着强烈的疼痛的，只有那样才能让人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曾经活着。
嗯，虽然齐斯怕痛，但还是觉得死亡这种事——就像吃生日蛋糕前总要经过许愿的流程——得痛一点才有意思。
齐斯又赖了一会儿床，估摸着差不多了，便起身推门而出。
舞台上的光依旧璀璨，除他的房间外的五扇门都静悄悄地闭合着，看不出端倪。
齐斯径直往1号房间走去，试探着推了一下门，没有推动。
他又礼貌地敲了三下门，无人应答。
说不清是意料之外还是不出所料，总之，辛西娅是凶多吉少了。
齐斯兔死狐悲了一秒，便转头钻入2号房间。
原本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突然多出一座由演出道具和木偶堆起的小山，和前夜齐斯进入4号房间时看见的情景如出一辙，下面肉眼可见埋藏着什么东西。
齐斯闲庭信步地走过去，将堆砌物一件件挪开，裸露出下面的血色肉瘤。
那肉瘤有半个人那么高，表面点缀着猩红的嘴唇，此刻每张嘴都吐出大口的鲜血，凝疴成薄红的血膜。
齐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袅袅烟气蒸腾而出，在他眼前凝成一张黑色的卡片——
【角色卡-配角（已失效）】
辛西娅对应的鬼怪在2号房间中，她昨晚也进入了2号房间，却没有拿到自己的角色卡，激发相应的效果。
所以，她死了，死得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说汉森的死还能用他没活到选房间的环节来解释，那么辛西娅的死，则体现了剧作家深深的恶意。
无论如何努力，都逃离不了既定的结局，只因她是一个配角，一个剧作家眼中的“小角色”。
“这么看来，我还是被那位不曾见面的剧作家偏爱着的啊。”齐斯笑着感慨一句，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这个副本受剧作家的主观影响未免太多了，已然脱离“公平”的范畴……
身份牌被异化为角色卡，主线任务至今没有刷新，所经历的一切根本不像是诡异游戏的副本……
而是，一场由剧作家导演的演出。
……
6号房间，董希文早就醒了。
他听着门外齐斯的脚步声远去，陷入了沉思。
“周可”还活着，他是“主角”的概率又增加了一点呢……
和惠确实很可疑，说不定真的是“反派”……
还能再离谱一点吗？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董希文犹豫了半晌，也出了门，向前几间房间走去。
齐斯进入2号房间时没有关门，董希文一头扎了进去，下一秒就看到了形容狰狞的肉球。
他“卧槽”了一声：“这是什么鬼？别告诉我说是新角色……”
齐斯将手中的配角卡丢给董希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辛西娅的罪恶对应的鬼怪。因为辛西娅死了，所以，它也死了。”
辛西娅在过去几天败足了好感，轻描淡写的死讯没有引起任何悲哀。
董希文把玩着配角卡，意识到了不对：“如果辛西娅对应的鬼怪在2号房间，她昨天也进了2号房间啊，为什么没拿到自己的角色卡？”
齐斯垂下眼，叹了口气：“看来是我的推断出了错，获取角色卡的方式可能另有说法。昨天我和你说的那些并不一定准确，和惠的罪恶也许不在3号房间。”
适当的自我否定反而会让其余话语更加可信，董希文继续发问：“那也不对啊……昨天不是已经把查理票死了吗，怎么还会死人？”
齐斯淡淡地扫了眼化身问题宝宝的董希文，反问：“第一晚罪恶不杀人的原因是‘填饱了肚子’，你觉得木头做的查理能够填饱那些鬼怪的肚子吗？”
董希文：“……我竟无法反驳。”
和惠姗姗来迟，低头走进2号房间。
在看到地上的肉瘤后，她同样吓了一跳，捂住嘴才将尖叫压回喉咙。
董希文顺手将配角卡递了过去。
昨天被齐斯煽动了一番，他对和惠不复之前的信任，可细细想来，又觉得被分配了“反派”这么个身份也是情非得已，没必要将她完全当敌人看待。
无论如何，最好的结局都是大家一起活下来。
和惠在看到“配角”二字时，脸色白了白，小声嗫嚅：“对不起，昨天我骗了你们，我其实不是配角，我是……”
“不用道歉。”齐斯打断她，侧过头笑得宽和，“如果我是你，面对这种境地，也会选择欺骗。身份说到底是这个副本凭空赋予我们的，愿意公开就公开，不愿意也不强求。”
和惠被他噎住了词，倒是董希文想到了什么，说：“我是观众，我有个身份效果是能够看到剧本的进度条。我看到这个进度条很长，我们好像才演了一半……”
“观众么？”齐斯眯起了眼。
脑海中似有灵光闪过，一直以来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终于落到了实处，他在面具下勾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与此同时，新的文字在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来。
【第三幕开始】
【本幕为大逃杀环节】
………………
【注】《麦克白》是英国剧作家威廉&#183;莎士比亚创作的戏剧，讲述了利欲熏心的国王和王后贪恋权力，最后被推翻的过程。

第十五章 盛大演出（十五）第三幕
系统提示不给玩家准备的时间。
随着两行文字的刷新，周围的景象在刹那间坍缩，房间的墙壁如多米诺骨牌般倒塌，并向四面八方延展。
原本的六个房间只剩下1、3、5三间，其余隔间皆被打通，重构成蜿蜒曲折的回廊，并顷刻变得稳固，点缀上斑斓的装饰。
迷宫拔地而起，古希腊连廊质感的墙面上零星地贴着泛黄的羊皮纸页，一眼望去能隐约看到上面扭曲如蛇行的文字。
再远一点，还有几个陈列架从墙体中凸出，上面摆放着各色各样的牌类游戏。
“喂喂喂？这什么情况？我们才刚起来没多久，就赶鸭子上架整新活，不是说好了不让我们太劳累的吗？”董希文虚着眼念叨了一通，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系统界面上，新的规则刷新出来。
【大逃杀规则—演出版】
【1、本幕为大逃杀环节，追逐方为玩家的罪恶所化的鬼怪，逃亡方为“玩家”。】
【2、一般情况下，玩家不会受到自己对应的鬼怪的攻击；玩家死去后，相应的鬼怪也将消失。】
【3、玩家与鬼怪的实力将具象化为数值。鬼怪实力为2，玩家实力为1。】
【4、杀死一名玩家后，实力数值增长2；杀死鬼怪后，实力数值不变。】
【5、杀戮判定方式为比较实力数值大小；实力数值较高者，必然在对抗中获胜。】
【6、本幕中的鬼怪不存在联合的可能性，玩家可以相互攻击。】
紧接着，一行冰冷的时限高悬在视线左上角：
【准备时间00:10:00，逃亡时间01:00:00】
十分钟准备时间，一小时追逃时间，只要能活过一小时，这一幕就结束了。
董希文来回扫了好几遍，不由吐槽：“这还是大逃杀吗？怎么感觉是在做数学题啊？这一幕幕的，从黑杰克就开始了，考的根本就是玩家的数学水平是吧？”
“这是博弈。”齐斯盯着“杀死一名玩家”的字样，唇角缓缓漾开一抹异样的笑意，“解法已经蕴含在规则当中了，不是么？选择一个人去杀死另一个人，使他的实力数值大于鬼怪，并快速将所有鬼怪击杀。”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极低：“或者，直接把所有人都杀了就是了，这样鬼怪就都会消失了。”
董希文一脸便秘，心说不愧是变态杀人魔，张口闭口都是杀人，像吃饭喝水似的。
他脑子一转，脸色变得难看，只因他忽然意识到——齐斯说的方案似乎真的可行，也确实高效。
只要杀一个人，就能轻松度过这场名为“大逃杀”的危机，让其余两个人活下来；从数量上看，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如果真要选一人杀死，以实力论，他这个刚进游戏的新人怎么都活不成……
和惠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提议：“我们也许可以和自己对应的鬼怪交流，请求他们不要伤害其他人……”
她一抬头，就见董希文和齐斯一同用关爱孩童的目光看着她。
“规则中说‘鬼怪不存在联合的可能’，其实是变相说明鬼怪无法交流。”齐斯有了盘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耐心，“类似的局面，但凡拥有博弈思维都会知道，联合才是最佳的途径。我相信我对应的鬼怪不是蠢货，那么——他为什么不选择联合其他鬼怪呢？
“要是我们真狠下心来杀死一个人，使我们中有人的实力数值达到3，对于那些鬼怪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你觉得它们会想不到吗？”
至此，董希文差不多明白了这局游戏的性质。
零和博弈，功利主义，这个副本无时无刻不在逼迫玩家利用群体的力量处死个体。
在你死我活的博弈游戏中，生存的总名额是固定的，活下去的人都将身负原罪……
董希文轻吐一口气，涩声道：“无论如何，我认为不到最后时刻，都不应该选择害人的方式……”
齐斯侧过头看他：“那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吗？”
董希文被噎住了，绞尽脑汁地冥思苦想起来。
然后就听齐斯叹了口气：“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大逃杀’顾名思义，最重要的是‘逃亡’的环节。也许只要我们分散着向三个方向跑，直到这幕结束都不会被鬼怪追上。”
青年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好像真在两位队友的态度的影响下，放弃了原先的杀人计划。
董希文松了口气，应和道：“是啊，杀人再怎么说，都是最后无可奈何的选择。说不定逃亡过程中能遇到其他解法呢……”
齐斯用一番话术将两位队友的心情牵动得起起落落，估摸着他们暂时意识不到问题的关键了，才开始打量新生成的场景。
舞台灯光依旧刺目，却找不到具体的光源，好像整个世界便是由光的粒子构造的那样，每一个角落都是刺目的亮，没有阴影，无处可藏。
原本不算广阔的环境被延展得无边无际，大约有一个操场那么大的场地中，三人站在正中央。远远能够望见光滑的墙壁，和上面整齐排布的门洞。
在目光触及的刹那，大量非叙述性信息纷纷杂杂地灌入脑海，告知众人内里的路线的错综复杂。
很适合玩大逃杀的场地，如果奔跑速度够快，转向够灵活的话，在这些走道间乱钻，也许……真不一定能被鬼怪找到。
视线左上角的倒计时只剩下五分钟了，鬼怪即将出没的预警恰似阴天悬于乌云中的第一滴雨，无时无刻不在牵动着玩家们的神经。
齐斯抿住唇角，淡淡道：“分头走吧，生死有命。”
他背着手，似乎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某种冲动。
董希文知道，按这个老玩家的一贯处事原则，大概率很想立刻杀一个人，以较简单的方式通关。
一个利己主义者，最看重的便是自己，却为何在此情此景下放弃那个简单粗暴的方案呢？
董希文想不明白，记忆又一次反刍第二幕时，青年对众人说的那番话语——
“我一向讨厌那套牺牲一个人、成全大多数的功利主义法则，这太无聊、太不经济了。”
这句话，会不会就是他的真心话呢？
他平静地阐释自己的罪恶，却如此厌恶功利主义，是不是因为他也曾经被别人以这套法则放弃过呢？
董希文觉得自己知道了终极答案，一瞬间，“周可”这个角色的人物逻辑在他这儿自洽了。
他看向齐斯的眼神多了几分明显的同情。
“你们快走吧，再不走，等鬼怪出来了，我就只有杀一个人破局了。”齐斯扶了扶冰冷的面具，不冷不热地催促。
和惠不敢怠慢，连忙小步向远处跑去。董希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不作停留。
齐斯松松垮垮地站在原地，遥遥看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小，化作一白一蓝两个斑点，隐没在光影中。
估摸着那两人注意不到他的动向了，他兀自摇了摇头，转身向1号房门走去。
在场景变化后，整个空间都在原基础上**了好几倍，就像一个海绵被泡涨了，又被异物从里面撑大。
原本近在咫尺的1号房门距离齐斯足有五十米远，他闲庭信步地走了有一会儿，才到达门边，转动门把，推门而入。
在他跨过门槛的刹那，倒计时清零，发出“叮”的一声冰冷的铃音。
【大逃杀，开始】
血色的烟雾从地板下蒸腾着袅袅升起，从脚踝开始缓慢地勾勒出一道血色的人影。
那是一个穿红色西装礼服的青年，以和齐斯同样闲适的姿势，侧立在房间中央。
在看到齐斯后，他歪了歪头，咧出一口白森森的尖牙：“事先说明，我没办法帮你，规则在头顶盯着呢。”
齐斯注视着青年的眼睛，认真地问：“那你可以杀了我吗？”
红衣青年一愣，随后眯起眼笑：“首先，给你提个醒，第二幕的筹码在第三幕没用，抵不了命；然后，杀了你我也会死。”
齐斯“嗯哼”了一声：“所以，你的选择是？”
静默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其中暗含某种心照不宣的潜台词。
两秒后，红衣青年弯了眉眼，猩红的眼眸中亮起跃跃欲试的光：“现在吗？我在很久以前就想试试剥自己的皮的感觉了……”
齐斯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不得不说，这个副本将他的罪恶把握得不错，他确实一直想试试把自己做成标本来着。
窸窸窣窣的响动从门外可疑地传来，越离越近，一面面镜子从地底冒出，每一面当中都映着齐斯的身影，透明的手臂从镜中伸展，拉得绵长。
一个巨大的天平在场地上空缓缓升向高天，并在某一个高度定格，投下一片乌云般的阴影，发出一阵阵庄严的讯问。
齐斯反手将门关上，背靠着门坐下，从口袋里摸出角色卡，用指甲从边缘处抠挖起来。
抠了有一会儿，他终于将表面的一层薄薄的纸页揭了下来。
其下，赫然是一张截然不同的卡牌。
【角色卡-观众】
【效果：“异度世界”……】
答案已明。
齐斯笑了：“果然是这样么？身为观众，总该有随时离场的特权吧。”
查理最开始就说了，玩家们既是演员，又是观众。不过玩家们逐渐在一场又一场的投票和游戏中迷失，将“演员”这一身份代入得越来越深。
包括齐斯。
直到董希文声称自己拿到的角色卡是“观众”时，他才意识到，玩家的身份也许另有玄机。
如果演员和观众的身份是可以重叠的，游戏完全没理由单发一张观众卡给玩家。
除非……两种身份能够相互切换，“观众”也是一种可行的选择。
“虽然很想和你多聊几句，但我想你的同事不会给我这个机会。”齐斯握着观众卡，仰靠在门上，感受着后背鲜明的撞击和抓挠感，笑容粲然。
“——那就，请你现在杀了我吧。这出定好结局的戏目，我不想演了！”
红衣青年闻言，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伸出长着刀片的指甲勾住齐斯的下颌，并在下一秒将其贯穿。
正常人遭受这样的伤害早该死去，齐斯却被疼痛刺激得更加清醒。
他垂下眼，看到自己被以中线为分界划割成两半，每一半的皮肉都像是外套一样垂落下来。
分明是无比痛苦的感受，他却笑得愉悦，连带着面色也染上红润。
他大笑着，看着眼前的场景如同舞台谢幕般陷入漆黑，并在某一刹那被火光带来的照明填满。
然后……鼻尖后知后觉地闻到了焦糊味。
周围的场景变了，是齐斯在第一晚梦到的燃烧着火焰的剧院。
不过相比梦里，这座剧院的火灾并没有那么严重，除了某一处火海连天外，其余地方只在墙壁上镶嵌了几簇火苗，代表一场将灭不灭的大火的余韵。
“周可，你小子也有今天？以为弄死我就能稳通关了？做梦！”汉森恶狠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夹杂着痛苦的嘶鸣。
齐斯眨了眨眼，看到一个一人高的鸟笼端放在火海中，已经被烧光了衣服的汉森正一边捂着关键部位跳脚，一边面目狰狞地瞪着他，发出报仇雪恨的桀桀冷笑。
齐斯认同地点点头，认真地说：“可是我有衣服欸。”
汉森：“……”
汉森：“啊啊啊啊啊啊！”
齐斯不再搭理他，微微移动视线，看到自己也被关在一个差不多形制的鸟笼中，不过周围没有火焰，也没有别的能使他不好受的设计。
他身边还有一排鸟笼，两个空着，还有一个则抱膝坐着一个人影，是辛西娅。
很好，看来在剧目中死了的人都会来这里集合。
齐斯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出于《双喜镇》的思维惯性，把所有队友都弄死。
不然……等到时候出了笼子，他怕是要先被所有人联合起来枭首示众……
齐斯从不会为没发生的事生出太多负面情绪。
他盘膝坐下，眯起眼环视被他间接害死的两人，笑得真诚：“两位，现在我们没有利益冲突，不如一起想想怎么从这个鸟笼中出去吧。”
……
另一边，剧目还在上演。
董希文咬紧牙关，在回廊的门洞间左冲右突。
一面面镜子追着他不放，时不时在他经过的路上隐现，毫无预兆地替换掉某一块墙体，向他伸出双臂。
他虽然是新人，没有保命道具，但身体素质不错，到底堪堪避过了大部分攻击。
有几只手臂躲无可躲，箍住了他，也被他用巧劲挣脱。
他气喘吁吁，却不敢放慢分毫速度，酸重的双腿好像不再属于自己，只出于惯性继续前行。
在转过一个弯后，他听到了和惠颤抖的声音：“董希文，是你吗？快杀了我……”

第十六章 盛大演出（十六）《失乐园》
迷宫的每一条连廊的布局大差不差，董希文站在门洞间，定定地望着跪坐在地上的和惠，目光最终落在她背后投映的巨大天平造像上。
那是他的罪恶，终将害死女孩；同样，在他身后追逐着他的则是女孩的罪恶，不久之后也将害死他。
穷追不舍的镜子越来越近，替换了他身后墙体的砖块，透明的手臂如同水母的触须般悠然舞动。
【逃亡时间00:29:32】
倒计时离归零还早，体力却已逐渐不支，眼前皆是绝路，若无转机，他们终将死于彼此的罪恶。
“你杀了我。”和惠说话间已经凑近了董希文，和他背靠背卡住了门洞，为他遮挡住镜面的反光。
女孩眼尾低垂，像是在哭：“我被它抓到了，它让我回答问题，我只有五分钟的时间……我看到鬼怪描述了，无论我回不回答，都会死……”
“不要这么容易地放弃啊喂！我杀了你就什么都没了，现在我们两个人快速调换位置，互相挡一下对方的罪恶，说不定能再撑一段时间呢。”董希文说着，张开双臂挡住越靠越近的天平，动作滑稽得像一只母鸡。
“实在不行我们两个人死亡翻滚加托马斯回旋，我就不信那些罪恶敢冒着伤到自己对应的玩家的风险，向我们下手……”
【逃亡时间00:27:59】
“杀了我。”和惠的声音夹杂着泣音，“我是主角，拥有‘主角不死定律’，可以复活一次。你只要杀我一次就够了，等你数值大于鬼怪后，把那些鬼怪清除掉，我们就都能活下去了。”
董希文愣了：“你也是主角？”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齐斯的话语，以及和惠进入副本以来的举手投足，逐渐在风中凌乱。
这一个个的张口就来，到底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啊？
他到底该信谁？
不过此情此景，怎么看都是和惠更可信些……
几秒间，镜面和天平状貌的鬼怪也互换了位置，再度分别面向董希文与和惠，步步紧逼。
董希文神情一肃，当即侧身挡到和惠身前。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到后腰传来一阵被利物贯穿的疼痛，滚烫的血液汩汩流出，浸湿一小片布料，接着是力气被抽干似的寒冷。
他缓缓回头，只见和惠正将一把血淋淋的匕首从他腰间抽出。
女孩的眼泪顺脸颊滑落，声音打着颤：“对不起，但是来不及了……真的对不起，没有时间了……我不是好人，从一开始就骗了你……”
眼前的场景似乎和齐斯言语提出的预警相吻合，董希文却直觉有什么不对劲。
他怔愣着，上衣口袋里的角色卡隐隐发烫。
【角色卡-观众-“异度世界”效果已生效】
……
“我试过一遍了，所有道具都无法损伤笼子。这是个解谜副本，我听说解谜副本通常对武力值要求比较低，用蛮力通关不可取。”
“并不见得，如果反对玩家使用蛮力，为什么要把汉森拉进来呢？”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我还是认为，汉森的存在只是为了死在第一轮，向我们演示一遍副本的机制。”
另一边，齐斯和辛西娅盘膝相对而坐，身旁的笼子里关着正气急败坏地跳脚的汉森。
两人在意识到蠢货提不出建设性意见后，直接将来自他的噪声屏蔽，继续商量对策。
齐斯从口袋里摸出筹码，捻在指间把玩：“墙上的便签中，有一条是【在第一幕出现的枪，在第三幕一定会响】，第一幕还有什么我们不曾用到的线索呢？”
“枪已经响了。”辛西娅说，“我们是演员，同时也是观众。现在我们演完了戏剧，才得以从剧场中抽身。”
“戏剧真的演完了吗？哪家剧院会把观众关进笼子？”齐斯嗤笑一声，目光落在系统界面上，“主线任务还没刷新出来，说明我们现在所在的大概率不是真实场景，而是意识空间之类的存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推动剧情，触发主线任务。”
辛西娅了然一笑：“看来得想办法请那位查理先生屈尊来见一见我们了。”
两人在第二幕还箭拔弩张，你死我活；环境一变，又成了相谈甚欢的盟友。
齐斯勾起唇角，笑得恶意满满：“你觉得，要是我们趁现在杀死一个人，查理先生会不会出来制止呢？笼子之间的缝隙应该够干一些事了吧。”
汉森在旁边嗷呜了半晌，却并不傻到听不懂人话，自然明白旁边两个老阴逼在大声密谋什么。
他定睛一看，就见两道直勾勾的视线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他急忙看向辛西娅：“老太婆，周可说的对，我们一起杀了他！这个阴险的龙郡人，害死我还不够，又害死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辛西娅不置可否，神情似笑非笑。
“死”了一次，在笼子里和聒噪的汉森为邻坐了半天，她已经冷静下来，自然知道和谁合作、杀死谁最有利。
齐斯看着还在试图说服辛西娅的汉森，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被关在笼子里，左右干不了别的，他解释得格外耐心：“董希文他们能不能从剧目中出来、愿不愿意合作都是未知数。这是一个解谜游戏，信息才是决定副本能否通关的关键，你们两个都死得那么早，又有什么立场杀死一个死得比较晚、知道较多信息的人呢？”
汉森恶狠狠地嚷嚷：“什么信息不信息的？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小子不是好鸟！留着你，我们所有人的命怕不是都要搭在这里！”
“你还是不明白啊。”齐斯怜悯地看着汉森，遗憾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你都是要死的。如果辛西娅女士杀了我，必然缺乏走正常路线通关所需的线索，那就只能顺手把你也宰了，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既然如此，还不如早点弄死你，试探一下线索，赌一波TE通关。”
至此，汉森终于听明白了利害关系，看向辛西娅的目光充满绝望：“你不要信那小子的话！在剧目中的亏你也吃了，还嫌他坑我们坑得不够多吗？留着他绝对会出事！”
苍白的呼吁没有任何说服力，齐斯忽然将自己每个口袋翻开，又高举起双手，出示了一下空白的掌心。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物，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来到这个场景后，我自知我没有任何优势，才会想着和你合作。
“我除了脑子稍微好一点外，在武力和道具储备方面全盘居于劣势。我只会解谜，而解谜副本在副本池的占比少之又少。我过去经历的五个副本全是生存类，我的评分都低到令人发指，至今才攒下了三个道具。”
齐斯说完，捻住脖颈上的玫瑰心脏吊坠示意辛西娅看，又扬了扬左右手上的腕表和手环。
“我没有公会背景，自然没有保命道具，一旦遇到需要战斗的环节，我必然会最先死去。所以在第三幕的大逃杀中，我才死在和惠和董希文前面……”
青年的语气很真挚，逻辑也完全能够自洽，且符合辛西娅的常识性认知。
她自己就是，年轻时看不起体力劳动，自认为用智慧可以算计一切，而等到年纪大了想要训练，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武力值怎样她自己是知道的，根据博弈均衡原则，差不多也可以估算，和她同样情况的齐斯是个怎样的武力废柴。
而与齐斯不同的是，她身为联邦的高层，在调查局主导的九州公会中也能说得上话，道具的储备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的，甚至能令不少通关十五个副本以上的资深玩家艳羡。
辛西娅有了决断，冲齐斯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解谜副本纵然对武力要求较低，但等查理先生出现，战斗恐怕也不可避免。我会尽我所能利用道具帮你度过危机，也希望你能提供有用的信息。”
齐斯收敛所有苦涩的神情，粲然展颜：“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汉森在一旁被火焰烧得满笼子乱跳，百口莫辩地听着两个老阴逼达成了虚伪的联合，心知那几乎等于宣判他的死刑。
他面目狰狞，抓着笼子的铁栏杆疯狂地摇晃起来：“婊子！王八蛋！你们不能这样！等我出了游戏，一定会发布最高额的悬赏，倾家荡产也要杀了你们！”
齐斯转过脸，认真地看他：“嗯，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辛西娅也微笑着说：“我对联邦的安保很自信。”
汉森：“￥#%&！”
废话了有一会儿，场景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尝试着杀一个人破局，势在必行。
无论事情向好或者向坏发展，总比停滞在某一个时刻，像死水一样凝滞不流要好。
更何况，无论如何，两人都打算在董希文与和惠到达前，杀死汉森这个不稳定因素。
他武力值占优，且在第一幕是被齐斯和辛西娅联合排除出局的，两人才不相信他也是个会放下仇怨的理性主义者。
不趁他被关在笼子里时杀了他，难道还要等他被放出来，公平决斗吗？
辛西娅解开蓝色礼服的扣子，露出内里的隐藏夹层。
包裹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物件的布包被紧紧贴缚在她干瘪的皮肉上，远看倒像是垂下的老皮的一部分。
她熟练地打开布包，从里面摸出***枪。
【名称：一发必中之枪】
【类型：道具】
【效果：维持握枪姿势，向命运主宰虔诚祈祷五分钟后，发出的子弹必然击杀目标】
【备注：一发，对，它只能射一发。至于射完了怎么办？当纪念品也许是不错的选择。】
和很多副本道具差不多，这个道具也透着一股浓浓的坑爹气息。
如果是董希文在这儿，一定会吐槽：“五分钟的攻击前摇搞笑呢？哪家二货直挺挺站着等你蓄力祈福啊？”
但很显然，在这个副本中，鸟笼的存在为道具的生效提供了天然的助力。
玩家们被鸟笼隔开，无法打断吟唱——啊不，祈祷；除非汉森也有远程攻击道具，可以隔着老远杀死辛西娅。
而可惜的是，他没有。
汉森瞪了半晌的眼睛，想到了什么，连忙出声威胁：“老太婆，我有个一命换一命的道具！你要是敢开枪，我就也弄死你！”
他这话近乎于病急乱投医的挣扎，很快就收到了齐斯和辛西娅两人看智障的目光。
废话，以他的性格，要是真有这道具，不至于拖到现在才搬出来。
五分钟的等待时间被拉得漫长，汉森在意识到说不动二人后，又开始吐出污言秽语。
两人自动屏蔽，充耳不闻。
最后一分钟，这个一直穷凶极恶的男人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态。他的脸皮剧烈抽动起来，像是极力在压抑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却再也维持不住冷静。
他怕死，他近来总梦到自己死后坠入无间地狱，被受害者的亡灵索命，他怕，怕见到记忆里那张属于父亲的脸……
他不想死啊，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最后一秒结束，辛西娅面不改色地扣动扳机。
“砰”的枪响在寂静中炸裂，子弹银光闪过的刹那，汉森向后倒去。
飞溅的血液很快和火舌混杂成一团，跃动的火焰舔舐着死去的男人，燃烧殆尽皮质后留下一具焦尸，又在几秒间将其咀嚼成散乱的灰烬。
【炮灰“汉森”已死亡】
一行白字在虚空中由手写体快速写就，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语言，却能被玩家们读懂。
汉森，终于真正地死去了。
凝滞的空气中，齐斯和辛西娅目不转睛地盯着汉森留下的残灰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始至终，无事发生。
是猜测出错了么？
齐斯眯起了眼，然后就听身旁传来一声闷响，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正摔在他右侧的空鸟笼中。
是董希文。
………………
【注】《失乐园》是渡边淳一的作品，呈现了日式的“死亡”观念和“物哀”的审美追求。

第十七章 盛大演出（十七）《审判》
半个小时前，在被和惠用匕首贯穿后腰的刹那，董希文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了，这个游戏的残忍本质。
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善良，有的只是血腥的杀戮，每个人都戴着一张面具，随时会露出其下的狰狞……
口袋里的角色卡迸发出刺目的亮光。
【“异度世界”：您与演员们不在同一个维度，无法受到来自他们的物理伤害。】
董希文发现，自己腰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只有痛感短暂地残留。
但很快，连痛感也被抽离了，身体好像分成了灵魂和肉体两个部分，属于肉身的感触越飘越远。
他好像陡然间获得了一个上帝视角，以俯瞰的角度观赏整出戏剧，他与和惠，都不过是场外观众投射在二维平面中的一个影子，一个单薄的剧本角色。
他本能地去夺和惠手中的匕首，握住锋利的刀刃。
殷红的血液从银白色的金属上流淌下来，伤口不停地重复愈合又豁开的过程。
他很轻松地便将匕首抢了过来，掉转方向，握住刀把。
然后，出于一种惯性，反手将其捅入女孩的心脏。
【您杀死了主角“和惠”】
【主角“和惠”已死亡】
【恭喜您在舞台上站到最后，成为本场大逃杀的胜者】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在系统界面上刷新，伴随着同样冰冷的系统语言。
董希文的视角终于倒灌回剧目上演的平面，再度获得了身临其境的真实感。
他定定地看着前两行字幕，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和惠竟然真的是主角？还有，她既然是主角，怎么就这么轻松地死了？
“难道……根本没有什么‘主角不死定律’？”
董希文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侧头回望，身后的镜面因为对应玩家的死去，崩毁成片片碎块，又在几秒间散成银色的粉末，像是给地面铺了一场细砂。
而身前，一张黑色的纸牌从女孩的尸体上飘出，悬浮在空中。
【角色卡-主角】
【效果：1、“主角不死定律”……】
……
在和董希文重逢前，和惠已经死过一次了。
大逃杀开始不久，和惠和董希文一样，选了一条路线，在迷宫般的连廊中左冲右突。
因为童年的经历，她体力一直比旁人要差，能活过前三个副本，在她自己看来都不可思议。
她的道具储备本来就少，且其中没有任何能直接对抗鬼怪的针对性道具，她只跑了不到十分钟就被天平追上了。
巨大的阴影当头笼罩，庄严的声音不容置疑地讯问：“如果重来一次，你会选择用那种方式报复你的养父吗？”
和惠感觉自己开始下坠，周围的景象崩毁后又重组，她赫然出现在一条阴暗的巷道中。
她开始颤抖，因为她看到，在巷道的末尾，一个面容和她相仿的女孩正抱着一个满身纹身的男人，哭着说：“我陪你睡，我还可以出去卖，给你赚钱……只要你帮我杀了那个男人……”
和惠不记得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只记得在她做出回答的下一秒，砝码从天而降。
她被千钧的重物压倒在地，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意识迅速沉入黑暗，黢黑的底色上，鲜红的剧本书页缓缓翻过。
眼前又一次划过角色卡的描述，【阳光中的未来】【光明和耀眼】，多么像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
和惠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半个她在叫嚣着，已经走过那么多痛苦了，一定要拼尽全力活下去。
另一个她则低声絮语：你早就该死了，这样肮脏的你，有什么活在世上的必要呢？
……
【第三幕完】
董希文握着匕首，呆呆地盯着和惠的尸体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女孩的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像是早就在期待死亡似的。
就在他打算看得更仔细一些时，尸体毫无预兆地炸开，鲜血如同花瓣般星星点点散落一地，缓缓向四面八方勾连流溢，描勒出一扇门的图景。
血色的门框和金色的门洞诡异地合为一体，邪恶又圣洁地邀人进入。
“终于结束了……”董希文轻吐了口气，刚生出没多久的疑问顿时被他抛在脑后。
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和惠要杀他，他反杀和惠，虽然事情的始末看起来太过荒诞和突如其来，但也不值得他花费太多心思去考虑。
反正，人类社会的利来利往他早就看遍了，又如何期待更为残酷的游戏中的人们会守望相助呢？
董希文抬脚跨入门中，如坠无形之境。
长久的下落过程中，他终究没有等来想象中的【成功通关】的提示，而是直挺挺地摔进鸟笼，摔得挺痛……
此刻，燃烧着火焰的空间中，五个鸟笼围了一圈，两个是空的，三个里面装了人。
董希文说完他在第三幕的遭遇后，辛西娅也删繁就简地描述了一遍她摔进鸟笼以后的事。
汉森的存在她一句不提，就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一样。
董希文也没有起疑，毕竟汉森是被票死的，和被鬼怪杀死的齐斯和辛西娅不同，人没了也很合理。
讨论告一段落，齐斯大概明白了，在这个副本中，死于副本自身机制的玩家并不会真正意义上死亡，只会被丢到鸟笼里凉快。
能杀死玩家的，只有玩家。
所以，汉斯死了，和惠也死了。
“这算什么？人性大考验吗？”齐斯摩挲着下巴，隐隐生出一些不祥的预感。
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依旧存在，也就是说，只需要把其他玩家都杀了，就可以稳定通关。
而到时候混战起来，以他的武力值，绝对是第一个死的。
嗯，还好有鸟笼隔开，还好……辛西娅就一发子弹。
齐斯不着痕迹地往鸟笼中央缩了缩，然后就听董希文涩声开口：“周可，你昨晚为什么要骗我？和惠才是‘主角’，你是‘反派’对不对？”
齐斯转过脸看他，眯起眼笑：“那又怎么样呢？在场的人中，没谁能保证自己说的全部是真话吧？”
董希文刚要反驳，齐斯却盯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那我问你，在杀了那些人后，你是怎么做到两年不被联邦抓住的？”
答案是在案发后不久，就被“那个组织”找上了，藏进了深山老林的三不管地带。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毕竟那个组织在他自己看来，都是枪毙五分钟不为过的邪教……
看着将董希文问住了，齐斯才平静地说下去：“不管之前在剧目中怎么样，至少现在，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我希望你不要再在无关的问题上纠结，浪费我们所有人的时间。
“对现在的情况，我有一些看法。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已经近三天过去了，我们都没有进食，却没有产生饥饿的感觉。我猜测，我们很可能处在一个类似于意识空间的地方，我们需要思考的是，怎么从这里‘醒来’……”
“女士们，先生们！”一个热情到近乎于虚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截断了齐斯的话语，“我是你们的朋友木偶师兼剧作家查理，欢迎来参加我最后的演出！”
这声音分外耳熟，和先前刚死不久的木偶查理从嗓音到语调都如出一辙。
董希文不由吐槽：“喂喂喂？这台词我们是不是听过一遍？你一个字都不改真的好吗？”
声音没有回应，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我想要探索一种新的艺术形式，让所有热爱艺术的人都参与进来……”
随着话语的继续，蔓延整个剧场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寂灭，一张眼熟的圆桌从地板下方升起，五等分点处，分别有五张高背椅稳稳当当地安放。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
眼前的场景无疑在向剧目中的布置靠拢，除了人数少了两个外，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刚经历过长达三幕的充斥着血腥的演出，虽然已经知道，无论在剧本中死得多么惨，都不会真正死去，但过程中的痛苦足以让任何人恐惧。
而现在的事态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剧目无休无止，无尽的时空，无限的谜题，死亡和猜疑的游戏还将继续上演……
辛西娅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道具。如果实在不行，她只能选择杀死“周可”和董希文，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了。
再在这个副本长久地耗下去，她很怕她会永远迷失在这里……
“辛西娅女士，”齐斯冷不丁地开口，“身为盟友，有一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第二幕中和你签订的那个契约的学名是‘灵魂契约’。在你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你就将你的灵魂抵押给了我。如果我死了，你也会死。”
辛西娅听出了潜台词，微笑着问：“你害怕我用道具杀了你，所以编出这样的谎话来威胁我？”
“所以，你信还是不信呢？”齐斯露出如出一辙的微笑，“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愚蠢做出双输的选择，当然——你要是想和我同归于尽，那也没有办法。”
辛西娅沉默了。
如果是汉森说出这番话，她大概率笑笑就忘了，但说话的是齐斯，就由不得她不审慎考虑了。
以齐斯的性格，完全有可能隐瞒大量信息，直到必要时才稍稍吐露一些。
而她签下的那份契约涉及世界规则，若说只有表面上的条款那么简单，她是不信的……
她不敢赌。
一次惨死的痛苦非但没让她释怀，反而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恐惧死亡，她不想死，她要活着……
她不甘心湮没于此处，她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我明白了。”辛西娅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还没有到必须在我们两人之间决出生死的地步，合作的好处远大于敌对。”
董希文瞪大了眼睛：“喂喂喂，你们这样大声密谋真的好吗？”
齐斯装作没听见，接着辛西娅的话说：“对于这个副本的世界观，我已经有一些猜测了……”
在意识到剧本可能无限次重演后，他就对查理先生的目的有了些模糊的想法。
就像诡异游戏，设计一个个副本，在现实和游戏里反复上演同样的罪恶；这个副本又何尝不是？
插入无数没有赢家的博弈游戏，逼迫玩家们在猜疑中互相攻讦，浓郁的罪恶在一场场游戏中淤积，逐渐凝疴成更深的黑暗。
至于死在小游戏中不会真正死亡，那绝不是NPC良心发作，只是为了更高效地榨取罪恶罢了。
惨死的结局给予玩家充足的压迫感，苟延残喘的他们不得不如查理安排的那样，一次次投身入博弈，生不如死。
玩家们在无尽的恐惧中终将变为狰狞的恶鬼，将獠牙和利爪刺向彼此……
“演出已经开始，从现在开始狂欢，奏响这一曲盛大的荒诞吧！”上空的声音念完了所有和第一幕大差不差的台词，一个戴白色面具的瘦长人影凭空出现在圆桌旁边，正是剧目中的查理。
他好像完全不记得上一轮剧目中惨死的龃龉，此刻用愉悦的腔调说了下去：“你们每个人都有罪，但有一人罪大恶极。请在白纸上写下你们心中最应该得到审判的罪人的名字，他将以独特的方式被处决！”
鸟笼化作漫天光点消散，齐斯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待视野沉淀下来后，他已然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一号座位上。
辛西娅和董希文也坐到了圆桌旁，分别是4号和5号，与最初的编号如出一辙。
桌面下升腾出点点光斑，在三人的面前凝聚成白色的纸页，黑色的羽毛笔静静地斜搁在纸边。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副本最初。
齐斯似笑非笑地问：“查理先生，你有罪吗？我们可以在纸上写你的名字吗？”
查理僵硬地扭动脖子：“在这一轮游戏中，还不可以哦，你们必须从你们三人中，选出一位罪人处决！”
这几乎是明摆着告诉玩家，必须如副本开头那般，将一名同伴推入惨死的境地了。
齐斯沉吟片刻，又问：“只有一人罪大恶极，那如果我们选错了，怎么办？”
查理说：“无论做出什么选择，你们都不用直接承担后果，所以千万不要吝啬你们的投票权，狂欢才是最重要的！”
老生常谈的台词，一字未改。
基本可以确定，眼下的情况和第一幕相同，只需要随便选出一个替死鬼就好……
董希文看了看齐斯，又看了看辛西娅，虚着眼吐槽：“这个游戏根本不公平好吧……一旦有两个人达成联合，其他人根本没法玩。而且死得越早，休息的时间越充足，也越容易在新的剧目中提前达成联合……你该不会还想说这是弱者保护吧？”
查理闻言，“嗬嗬”地笑出了声：“这就是戏剧的魅力啊！无数偶然性和一点点神明眷顾的幸运，这才是真实！”
“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啊！”
………………
【注】《审判》是奥地利作家弗兰兹&#183;卡夫卡创作的长篇小说，讲述了主人公约瑟夫&#183;K在30岁生日那天突然被捕，极力证明自己无罪，然而一切努力均属徒劳的故事。

第十八章 盛大演出（十八）《浮士德》
这个副本中的大部分游戏，都是不公平的，这种不公平随着时间的积累越来越明显。
最初的不公，是汉森明明不是最罪恶、最没有价值的人，却因为武力值突出，而被率先投票排除出局。
角色卡的存在又是另一重不公。
玩家们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被分配了各种角色；如炮灰、配角之类的角色拿不到自己的角色卡，只能躺平等死；主角和反派却有死而复生的机会。
主角的死而复生是无条件的，反派的死而复生则建立在主角存活的情况下。玩家们一开始就被分出了三六九等，生存概率和死亡顺序早已注定。
之后，捉狐狸、黑杰克等游戏，本身就无法做到绝对的公平，只能通过多轮重复来均衡赢面……
齐斯看向辛西娅：“这一局我们一起投董希文。等他死了，我们再各凭本事。”
辛西娅颔首，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好”字，不甚明亮的眼乍看更为暗沉。
“喂！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说这些真的好吗？”董希文欲哭无泪，却除了用言语表示不满外别无他法。
两票对一票，结局已经注定，他无论如何都得死一次了。
而更可怕的是，汉森被票死后，疑似真正地死去了。如果他被投出局，会不会也死得透透的？
“开始吧。”齐斯拿起羽毛笔，在白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查理适时催促：“先生们，女士们，相信你们已经交流得差不多了，快把你们心中的选择写在纸上吧！我设计了很多有趣的死法，就等着你们投票的结果了！”
辛西娅没有磨蹭，抄起笔也写了个名字。
董希文的目光在齐斯和辛西娅之间转了一会儿，终于有了决定，也一咬牙，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做出选择。
在三人都搁下笔后，他闭上眼，咬紧牙关等待死亡的来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他有些疑惑，试探着将眼睁开一条缝。
只见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显现出一个由黑烟凝结而成的阿拉伯数字，辛西娅头上的是0，而齐斯头顶上的是——
3！
齐斯得到了3票，也就是全票！
董希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投给齐斯，是因为齐斯当众声称如果自己死了，辛西娅也会死。
一票带走两人的机会，哪怕十分渺茫，也值得尝试一下。
让他觉得惊讶的是，辛西娅并没有像承诺的那样投票给他，也将手中一票投给了齐斯。
不过想想也是，这个女人不甘受制于人，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她只要在这轮投票中留下董希文，再在大逃杀环节中用道具杀了他，这样存活的玩家就只剩下她和齐斯两人了。
然后，她就可以用道具杀死齐斯。
有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存在，不管齐斯的灵魂契约多么强大，也无法越过诡异游戏的本质规则带走她……
但谁也没想到，齐斯会投给自己。
“全票通过！结果明确！恭喜1号先生被选为最该死的罪人！”查理兴奋地宣布结果。
董希文张目结舌地看着齐斯：“不是，哥们你啥情况？自刀？”
汉森被票死后没有出现在鸟笼中，生死未卜；“周可”怎么这么勇，还敢在投票处决环节自刀？
等等！辛西娅是不是没提到汉森来着？
董希文终于察觉到了盲点，瞳孔微缩。
也许，汉森不是没出现在鸟笼里，而是被后到的两人用道具弄死了……
这岂不是说明，这两个类人群猩有动手杀人的可能性？
董希文哭丧着脸，生无可恋地想：“完了完了，等到了大逃杀环节，我怕不是会被直接弄死……”
另一边，辛西娅看着齐斯头顶的数字，立刻想明白了一切。
齐斯这人自然不可能有舍己为人的好心，他投票给自己，只可能是想提前离开剧目，搞些不能被人看到的小动作……
他很有可能知道了什么，并且有十足把握能够通关，才敢在此时露出真面目，将自己的本意暴露……
而像他这样的利己主义者，自己通关后，必然不会有给后来者留线索的好心。
他若是活下去，便等于“吞”掉了保底死亡人数机制。辛西娅知道，等到那时候，哪怕自己杀了董希文，也不一定能通关了。
思及此，她从礼服的夹层中抽出一把短刀，作势就要站起身，隔着桌子刺向齐斯。
然而下一秒，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天而降，将她死死地钉在椅子上。
这一场剧目和上一场一样，除了第三幕的大逃杀外，其余环节玩家无法互相攻击。
辛西娅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瞪着齐斯：“周可，我们之间没有绝对的利益冲突，你把你知道的线索告诉我，算九州欠你一个人情。”
处决已经开始，齐斯靠在椅子上，任由自己的血肉被无形的存在一口口地咬掉，吞吃。
他其实对吃人没什么特殊的兴趣，因此对于被吃也没有超出限度的厌恶；阅读那些将此事描述得美妙诱人的书籍，他生不出任何的共情。
据他所知，食欲往往与爱欲挂钩，而他是个没有“爱”这种特质的怪物……
血液模糊了视线，顺着伤口横流灌入耳道，齐斯只模模糊糊听到辛西娅的劝诱。
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但仔细咂摸却能品出背后的恐惧。
她奈何不了齐斯，并且推演出了齐斯的计划成功后的结局。
此刻她居于弱势，唯一的破局点就是说动齐斯向她分享线索，让她也能一起活下去。
但可惜的是，齐斯向来没有救人的好心，也不想和九州牵扯过深。
“周可，我是九州的高层，你和我合作有利无害……”辛西娅还在劝说。
齐斯感受着全身密密麻麻的疼痛，用鼻腔喷出一声冷笑：“据我所知，那个可笑的公会将面子看得比命重要，可不敢在害人后还自报家门。”
“我虽然没有加入他们，但我和他们的高层很熟……”
齐斯已经听不太清辛西娅的话语了，意识开始和身体分离，并在某一刹那像成熟的果实那样脱落，飘向没有边际的高天。
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自己在这场剧目中的身份卡，“反派”二字格外清晰。
这一次，他依旧是反派。
这场游戏已不再掩饰它“不公平”的本质。
齐斯想明白了一切，豁然开朗，欲要哈哈大笑，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沉寂中，一张鲜红的纸页在黑暗里缓慢地翻了过去……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逃离猩红剧院】
……
在查理坦然地说出“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这句话时，齐斯终于抓住了那丝一直隐隐有所感、却无法证实的违和感——
这个副本的“不公平”太明显了。
诚然，诡异游戏本身就做不到绝对的公平，考验运气的概率问题、参差不齐的玩家实力和副本难度，都是不公平的体现。
但诡异游戏从不会将这重底层逻辑如实告知玩家。
恰恰相反，它会给玩家一种所有人都处于同一起点、副本大公无私的暗示。唯有这样，才能满足玩家们的安全预期，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了求生而挣扎。
查理却有恃无恐地将“不公平”说了出来，在角色卡这一重元素的设计中，也从不掩饰这种不公平的存在……
这就由不得齐斯不怀疑了，查理的一些行径，真的是出于副本自身的机制吗？
《双喜镇》中，齐斯从徐瑶口中知晓，一些副本中的重要NPC有自主意识，留在副本中杀人也是出于和主神的交易。且这交易并不严格，这类NPC有时也可随自己心意做一些事情。
那么，查理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呢？
故意把属于游戏机制中的身份牌改造成四不像的“角色卡”，是否便是为了躲过诡异游戏的注意？
意识不知在黑暗中飘飞了多久，终于落到实处。
齐斯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高背椅上。
圆桌空荡荡的，旁边只坐了他一人。
他依旧在剧院里，不过周围的环境不复光鲜和辉煌。烧焦的气息在鼻尖游曳，举目四望，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焦黑的天花板和墙壁。
这是一片被大火灼烧过的土地，不知废弛了多久，余烬和灰尘起起落落，传递灾难业已发生的氛围。
齐斯站起身来，向微光莹莹的方向走去。
只见剧院的穹顶破了一个洞，外头正是夜晚，却有月光从缝隙间漏入。
光线照亮的地方端放着五个鸟笼，四个是空的，只有一个里面盘膝端坐着一个穿红色西装礼服的人影。
齐斯看着那人，眉眼弯弯地笑了：“我的罪恶，好久不见。”
在上一个场景中，他被关在笼子里；而在这个场景，他出来了，他的罪恶却被关了进去——想想都有些黑色幽默。
“好久不见。”红衣青年露出细密的牙齿，“你如果想离开的话，可以将笼子叠在一起，从这里爬出去。只有这一个提示，多余的话就不必问我了。”
齐斯闻言，将先前攒下的笑意尽数笑了出来。他一边笑，一边往后退去。
直到退到五步开外，他才收敛笑容：“不错的诱导。上一个意识空间中，玩家的本体被关在笼子里，罪恶在外横行无忌；而在这个空间，情况则截然相反。”
他顿了顿，声音含讽带刺：“经历过惨死的玩家意志薄弱，很容易被误导思维，将这里当作和意识空间相对的真实空间。但恕我直言，这个场景虽然看上去很真，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哦？”红衣青年的表皮从头顶开始融化，像是烧熟了的蜡油一样流淌在地，波浪似的起伏。
胶质的黏液如有生命般缓慢蠕动，勾连成新的形状，等再凝固沉淀下来时，坐在鸟笼里的赫然是个穿黑衣、戴白色面具的瘦长人影。
依旧是查理。
这个古怪的人偶将面具脸正对齐斯，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自己在剧本里说的。”齐斯道，“你的剧院已经被烧毁了，这么多年过去，估计早就被夷为平地了，谈何逃离？我们要逃离的猩红剧院，从来都是你的意识空间，你用执念创造的鬼域。”
“嗬嗬，猜得不错！”查理“啪啪”地鼓了两下掌，“不愧是我最看好的角色！可惜答对了也没有奖励！副本中的角色没有平等的权利，剧作家也不能因为偏爱擅自更改剧情，你有什么诉求只能等待戏剧谢幕再提。”
“——现在，1号先生，你可以回你的座位候场了！”
齐斯没有动，而是继续娓娓道来：“看得出来，你是个愤世嫉俗、自以为是的人。构筑了这么一座邪恶的剧院，却还要留下一些无聊的剧本，误导我们认为那些血腥的手段都是你的木偶的自作主张。剧作家查理先生，你还要躲在幕后多久呢？”
木偶查理不声不响，黑沉的天花板上却陡然生出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下方的齐斯，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齐斯好像没看到，继续说了下去：“你分明渴望观众的认可，却又自诩为艺术家，痛斥哗众取宠的戏码。让玩家们以意识的形式，反复投身于你创作的戏剧，恐怕也只是你自己的打算吧？”
空间剧烈地抖动起来，平地而起的寒风掀起阵阵呼啸，吹得白衬衣的下摆猎猎翻动。
齐斯的语气依旧平静：“被道具杀死的玩家会真正死亡，这才是属于副本自身的机制。而你自作主张地压榨玩家，生产出来的超过限度的那些罪恶，我猜你并不会上交给游戏，对吗？”
他停顿一息，倏忽竖起一指放到唇边，压低了声音：“我很好奇，如果让诡异游戏知道你的小动作，你还能不能继续和祂合作……”
“祂不会知道的。”查理的声音冷了下来，“只要我杀了你，就没有任何存在会知道。”
“真的吗？可惜我不信呢……”齐斯将手覆盖到左手腕的命运怀表上，唇角的笑一瞬间变得恶意满满。
他忽然抬起头，用一人一NPC都能听见的声音念道：“游离于生死边界的时空之主，司掌灾厄与福祉的命运主宰……”
“住口！”查理几乎是立刻明白了齐斯的打算，声音再无之前的冷静，“我放你离开，还可以给你一些我力所能及的好处……”
“不。”齐斯摇头。
他抬起手，一卷鲜红的契约长卷在他身前浮现出虚影，无风自动。
如血如荼的底色上，金灿灿的“契”字莹莹发亮，猎猎如火，折射模糊视线的微光。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需要罪恶，但从挖主神墙角来看，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我想说的是——
“你不如与我做个交易。”
………………
【注】《浮士德》是德国作家歌德创作的一部诗剧，讲述了浮士德和魔鬼梅菲斯特进行交易的故事。

第十九章 盛大演出（十九）《忏悔录》
【大火跳跃着冲进书房，残余的稿纸沾上火星，在迅速升温的空气中纷飞。查理扑向火海，想要再抢回一些手稿，却被离去的士兵们推搡倒地。他再也没有爬起，不知是不能还是不愿。】
【炽烈的火焰烧焦了每一寸土地，红眼的木偶静静地站在火光中，看着他的创造者，双目无神，好像从未有过生命。】
【查理（盯着木偶）：啊，最终只剩下你陪着我了。没有观众，也没有演出，我什么都没有了。（叹息）我曾经幻想过，在即将走向人生谢幕的时候，举行一场盛大演出作为结束，难道这场大火，便是神明给我的舞台吗？】
【木偶不言不语，被火焰烧出了木柴断裂的噼啪声。】
【查理（痛苦地呻吟）：我们不能一起获得目光，只能一起走向毁灭啦。这是多么可怜的悲剧啊，一出主角死去、反派胜利的悲剧……】
【写作悲剧的剧作家以悲剧作为生命的结尾，这不是美，而是更大的悲剧。】
猩红剧院被熊熊烈火吞噬，剧作家查理和他的毕生心血一起死去。
幸运的是，他还有一箱手稿被他提前扔到了窗外，并未随着剧院一起焚毁。
被活活烧死的查理怨气不浅，化作幽魂在剧院的残躯和散佚的手稿中流转。
他期冀，他期盼，他执着地等待后人的阅读。
他想，等千百年后，哪怕只有一个人能找到他写的那些剧目，细心地收集整理起来，去演绎，去理解，去喜爱，那他也死而无憾了。
但可惜的是，查理并非怀大才不遇的天才，不过是个有些小才华、却又偏执顽固的疯子。
他的姓名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随着他的死亡而不再为人所知。
沉寂、沉寂、无声、无声……
或许这才是所谓的真实，一个蹩脚的、无聊的剧作家，哪怕在生前也没多少名气，更何况是死后呢？
查理痛苦地等待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稿被尘土覆盖。
人来人往，却从未有人低头注意到那些呕心沥血的字句。莎草纸埋得越来越深，他们踏在淤积的泥土上，将泥泞踏得越来越实。
手稿和剧院，不过是两座再不会有人光顾的枯坟。
千年的时间对于一个幽魂来说稍短，但对于一个等待着认可的剧作家来说又太长了。
查理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陷入绝望，逐渐开始怨恨。
他怨恨禁止自己的剧目的国王，怨恨烧毁自己的剧院的士兵，怨恨……那些无法理解他的民众。
充斥着恨意的幽魂被幽禁在被大火焚烧得焦黑的剧院里，作为旧日的幻影萦绕着死去的建筑，发出阵阵凄厉的嘶鸣。
他的声音传不到太远，甚至穿不透门墙，只能惊吓到几个来剧院中玩探险游戏的小孩，并流传一段不被太多人相信的鬼话。
没有人回应，没有人目击，寂静中时间被拉得漫长，只有木偶有时喷出几声似真似幻的冷笑，却又像风声捉弄而成的幻听。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查理会在不甘的孤独中消亡。
但在一个寂静的夜里，上天好像终于听到了查理的呼告，做出了应答。
金色的光束从天而降，自穹顶的缝隙中射入剧院，照亮一小片土地。
那束光是那样鲜明，已是鬼魅的查理只是远远地望，便感觉到了炽热和刺目。
他下意识地捂住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向光走去。
没有缘由，也说不出心中所想，好像仅仅只是因为……那是光。
藤蔓的虚影攀着光线在整座剧院的范围内生长，一道黑衣黑发的身影从光中款款走来，金色的眼眸如同日与月般翕张。
在看到那人的刹那，查理的心中便浮现出了三个字——
“祂是神。”
神对查理说：“我能看见你的欲望，你希望你的剧作能够上演，并获得观众的掌声和赞美。”
查理在冥冥之中意识到转机就在眼前，他不顾一切地追问：“那您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代价？”神笑了，“现在的你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价值可以支付。我来此，只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
“你将牺牲你的自由，永远困守在这座剧院；而我，将为你送来源源不断的观众和演员。”
这个交易在查理看来有利无害。
他的魂灵本就被困在剧院里，唯独能附着在手稿上四处游荡；而那些手稿早被深埋于地下，换句话说，哪怕没有交易，他也将永不见天日。
“我愿意，我答应你！”查理急忙应声，生怕神反悔。
神轻笑一声，抬手挥袖，将蕴含权柄的身份牌赐予查理。
剧院的空间像是一张老朽的人皮，被从焦黑的废墟中抽离出来，在金色藤蔓的编织缝补下重现往日的辉煌。
刺目到使人失明的聚光灯照亮每一个角落，查理不知何时换上了黑衣和白面具，在光影下无所遁藏。
查理问神：“在您将观众和演员送来后，我要做什么？”
神说：“让他们痛苦，恐惧，并且犯下罪恶。”
查理不解，却还是按照神的指示，制造了一重重关卡。
数十年间，无数拥有原罪的玩家被送进副本，死去的人成为观众，活着的人仓皇逃离。
不知是因为虚伪还是懦弱，查理从来不愿意亲自下场主导罪恶的飨宴。和生前一样，他将一切都交给木偶，并躲在暗处旁观。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厘清了罪恶的作用，隐隐知道那是一种和“力量”差不多的东西。
他起初并不在意，直到他发现，那些死去的人开始对着他的剧目欢呼，而他留在外面的一箱手稿也被考古队发掘出来，认真研究。
他能隔着重重空间，感受到民众们迟来的赞誉；对他的发掘伴随着鲜花和掌声，人们呼唤他的名字：“查理！查理！我们需要查理！”
积累的怨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查理急切地想和那些终于理解他的观众见面，急切地想随着手稿自由地辗转于世界各处。
可他不行。
由于和神的交易，他被困在剧院的意识空间中，永远失去了自由。
在沮丧之际，他又一次想到了那些按照约定要交给神的罪恶。
他想，既然罪恶意味着力量，那只要他收集足够的罪恶，是不是就能拥有破坏交易的力量呢？
怎么在交易之外偷偷榨取罪恶，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但这对于身为剧作家的查理来说并不困难。
副本和剧本的构造有相似性，查理悄悄地改造了副本原有的设计，在原本只有一场的剧目中嵌套一轮又一轮、一幕又一幕的循环。
他的小动作一直未被勘破，直到齐斯出现。
……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需要罪恶，但从挖主神墙角来看，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我想说的是——你不如与我做个交易。
“你给我你所愿意支付的最大利益，而我作为另一位更高位格的神的代行者，将为你继续欺骗神明。
“在我背后的那位神明重登神座之际，一切过往的交易将被废除，你将获得你梦寐以求的自由。”
青年从容地说出一番话语，紧跟在威胁之后，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查理却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和主神的那场交易。
同样看上去有利无害，同样看上去势在必行，可谁知道会不会是恶意满满的陷阱？
齐斯看出了查理的犹豫，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他将右手覆盖在左手腕的命运怀表上，微笑着说：“我知道那个存在的名字，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引来祂的注视。你要知道，维持着不去想某个字眼是件很困难的事，再多拖一会儿时间，我恐怕就要忍不住了。”
查理冷声问：“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客观分析利弊。”齐斯目光真挚，“实不相瞒，我和那位存在有过仇怨，一旦将祂惊动，我恐怕也活不成了。这是你我都不愿意看到的事，不是么？”
查理“嗬嗬”地笑了，一言不发，却是抬手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黑暗像是扭曲的鬼影一样从四面八方的地缝间生出手爪，张扬地向齐斯涌来，将他从头到尾吞入全盘的黑暗。
齐斯的手始终按在命运怀表上，准备一有不对就发动回溯。
无声的寂静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暗中倏忽有了微光。
齐斯发现自己站在舞台之下，一张张纸页在脚下铺展成一条长长的道路，通向舞台中央。
他沿着道路，抬脚向前方走去。
无数碎片在身遭飘飞，时不时化作虚影没入他的身体，又轻飘飘地从中穿过。
碎片携带着零散的字句，并在相互接触后勾连成一幅幅画面，被他所知。
……
破旧的木屋中，没了干柴的炉火颤颤巍巍地寂灭。
寒风中，老人一手抱着男孩，一手握着羽毛笔，在莎草纸上写下一行行字句。
男孩安安静静地，吃力地阅读老人笔下的文字。
那些故事不美好，甚至于丑陋，也不如童话故事有趣，但男孩总是能专注地看上一天。
老人不停地写，男孩便始终陪在他旁边。
他看着老人因寒冷而战栗，因疲惫而迟钝，不由心疼地问：“爷爷，你写这些有什么用啊？”
老人摸摸他的头，说：“也许是没用的，但总要有人写下这些不合时宜的文字的啊。”
……
一副棺木装殓了病逝在冬天的老人。
人们都说，著名的喜剧大师晚年不知着了什么魔，开始写些无聊的悲剧，将自己害得穷困潦倒。
男孩年纪小，能听出人们的嘲弄，同时也悲哀地意识到，他再也没有亲人了。
好在他学什么都快，总能混口饭吃，便饥一顿饱一顿地长成了少年。
闲下来时，他时常拿出老人留下的手稿阅读，取出破旧的木偶笨拙地操作着，演出老人编写的剧目。
他在一次次演绎中萌生了一个梦想，他要写些类似的戏剧，让那些嘲笑老人的人看到并爱上，告诉他们：
“爷爷写的戏剧不无聊。”
……
少年逐渐长成了青年，又慢慢变成了中年。他终于攒够了足够的钱，在平地上建起一座剧院。
他满怀着梦想，写作一出出爷爷教给他的戏剧，想要让更多人看到。
可“无聊”“不知所云”等评价一箩筐一箩筐地砸到他头上，将他的热血浇凉；与之相伴的是国王的禁止，他才知道那些爷爷创作的戏剧是多么十恶不赦。
人都是要生活的，他在千金散尽后，冥思苦想要如何吸引观众。
观众喜欢看喜剧，喜欢看轻松的东西，这点毋庸置疑，是他所不会写的。
他便开始思考，要怎么在原有的剧本中，加一些能够吸引观众的东西呢？
——猎奇、血腥。
这是他在一遍遍的尝试后得出的答案。
他知道，这是不正确的。
但他太想被人看到了……
……
齐斯走到了路的尽头。
微弱的光芒中，一个被白发和白胡须包裹的老人抱着厚厚的稿纸，歪歪斜斜地坐着。
他的手边放着一张黑色的卡牌，穿黑色长袍的人影站在骷髅堆上，手捧一本黑皮的笔记本，血液从书脊中流淌而出，在脚下汇聚成溪。
【身份牌：绝望编剧】
【效果：您编写的剧目总是令人感到痛苦、悲伤、恐惧和绝望】
老人的脸和身体布满烧焦的灰烬，几乎看不出原貌，只有一双手还完好，紧紧握着羽毛笔，在稿纸上奋笔疾书。
他的身边，悬浮着十几双眼睛，目光纷纷聚焦在他手中的纸页上，像极了舞台上的聚光灯。
齐斯知道，这就是真正的查理。
“自以为是记录时代的伟大编剧，到头来却将自己活成了舞台上无法谢幕的小丑，多么精彩的一出荒诞喜剧。”
他嘲讽一句，神情似笑非笑：“你给我看那些有什么用呢？难道是想让我同情你吗？”
查理没有回答，而是平静地说：“我答应和你交易。”
一页页莎草纸在虚空中排列，羽毛笔在上方写下墨色的字迹。
鲜红的长卷悠然飘拂，金色的藤蔓誊写莎草纸上的字符，绣线般细密地勾勒简短有力的言语。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
【注】《忏悔录》记载了卢梭从出生到1766年被迫离开圣皮埃尔岛之间50多年的生活经历。他历数了孩提时寄人篱下所受到的粗暴待遇，描写了他进入社会后所受到的虐待以及他耳闻目睹的种种黑暗和不平，愤怒地揭露社会的“弱肉强食”、“强权即公理”以及统治阶级的丑恶腐朽。

第二十章 盛大演出（完）谢幕
舞台中央，董希文、辛西娅和木偶查理坐在圆桌旁，面前皆放了一张手牌。
齐斯自刀脱身后，剧目还在继续上演；查理在承认自己有罪后，也加入其中。
新剧目的节奏比起第一场要快上许多，除去夜晚的环节，进程在短短半小时内已经走到第二幕。
两人一NPC皆被分了几张扑克牌，玩起了之前玩过的“疯狂黑杰克”。
三人游戏中，率先达成联合的两者将拥有决定性的优势。只要玩家**协力，查理无论如何都掀不起风浪。
但在辛西娅提议和董希文联合，让作为NPC的查理出局时，董希文却犹豫了。
已知辛西娅很可能杀死了汉森，谁知道让她活到第三幕，会不会在大逃杀环节如法炮制地杀了他？
要知道，这个女人刚才可是在答应了“周可”的提议后，又翻脸不认人地投票给了“周可”啊……
可怀疑到底没有确切的证据，一切尚未发生，难道真的要为了自己活命，和NPC联手害死其他玩家吗？
“董希文，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也可以如实告诉你，在投票前，我确实想过要在第三幕真正杀死你。”
辛西娅言辞诚恳，目光真挚：“但现在情况有变，周可独吞了线索，打算抛下我们独自通关。我哪怕杀了你，也触发不了保底死亡人数机制；留下你，反而有可能争取破解世界观，一起活下去。
“周可占据了太大的优势。我了解他这个人，他生性多疑残忍，为了能获得更大的利益，势必会想方设法团灭我们。我们必须联合起来，才有对付他的可能。”
董希文盯着面前的手牌，一声不吭。
他手中有一张【10】，递给谁，谁就会爆牌，输掉这局游戏。
不可否认，辛西娅说的很有道理。
但拒绝合作，和查理联手让辛西娅出局，无疑可以将风险降低为零，还可以让他直接取得这场剧目的胜利……
董希文看似纠结了很久，其实时间只过去了两秒钟。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用手指将纸牌推到身前：“我选择递牌给……卧槽！”
他惊呼出声，只因在他动作的刹那，整座舞台剧烈地震荡起来。
原本光线夺目的聚光灯忽然像是接触不良似的疯狂闪动，恰似老电影里鬼怪出场前的预警。
木偶查理的动作定格在了前一秒，好像真正的死物那样一动不动，并随着舞台的震颤摔倒在地。
董希文死死地抓住高背椅的边沿，才没有被甩出去；辛西娅反应慢了半拍，头磕到一旁的椅子，也顺势紧紧抱住椅背固定自己。
地面开始沉降，像是断了缆绳的电梯那样整个儿向下砸去。随着飞速的下降，鎏金的天花板和墙壁光鲜不再，逐渐被黑色的焦灰爬满，并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儿。
在某一刹那，所有震荡都停止了，周围的场景只剩下一片火灾后留下的废墟。
一缕月光从头顶穹顶的罅隙间垂落，照亮不远处的一小块地面。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逃离猩红剧院】
两行系统提示刷新出来，董希文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下意识忽略的盲点是什么了。
主线任务从来没有明确，演出剧目根本不是主线任务！
很有可能，直到此刻，副本才真真正正进入主线！
董希文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大脑一片空白。
辛西娅的情况则比他还要糟糕。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参加诡异游戏已经不易，更别说在短时间内遭遇重重变数。
她的心脏疯狂跳动，像是随时会跳出嗓子眼，眼睛也阵阵发花，有一种随时会晕过去的直觉。
她眯着眼沉淀视线，忽然看到面前的董希文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背后。
那里……有什么吗？
辛西娅作势就要转头，然而下一秒，一抹冰凉便贴上了她的后脖颈，重重往下一划。
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紧随而来的是对死亡的认知，辛西娅张开嘴想要大喊，却只能吐出“咯咯”的咳嗽声。
女人苍老的头颅砸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失去支撑的身体软了下来，顺着高背椅向下滑落，倒在焦土之上。
董希文眼睁睁地看着辛西娅背后，戴面具的青年收起沾血的刀片，白衬衫被溅射上鲜红的血迹，平添几分嗜血。
他张了张嘴，终究只吐出个磕磕巴巴的问句：“你……你杀了她？”
“嗯哼。”青年颔首，声音带笑，“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你是想死，还是想活呢？”
……
和查理签订契约后，齐斯主动提出，希望他能提供些方便，好让自己顺手杀个人。
这对于查理来说并不算困难，这个在一场场游戏中漠视人命的NPC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和辛西娅一样，早在副本刚开始的时候，齐斯就想着杀死这个和自己有许多相似特质的同类了。
起初只是觉得，这人一把年纪，在体能、武力极劣势的情况下，都能活到正式池，很可能在智力方面对他构成极大的威胁。
而后又意识到，辛西娅身为联邦高层，和九州关系匪浅，恐怕会带来不小的麻烦。天知道她会不会利用职权查到些什么，在现实里把齐斯列入通缉名单。
至于在不久前，辛西娅背信弃义地投了他一票，这对于齐斯来说倒是可有可无的因素，但不妨碍他将账一起算。
“对了，死在你这里的人都会成为观众，是吗？”五分钟前，齐斯问查理。
查理给了肯定的回答。
齐斯老神在在地摸起了下巴：“我和待会儿我要杀的那个人有仇，火刑什么的都可以安排上。”
查理答应了。
不久后，两个场景重合，齐斯趁辛西娅不防，割破了她的后脖颈。
至于她死后会如何，这就不归齐斯管了。
此刻，齐斯看着呆愣在座位上的董希文，面具下的脸似笑非笑：“和我签个契约，我就不杀你，说不定——还能带你通关。”
董希文属于可杀可不杀的类型，但他能以新人之身进入正式池，必然存在特殊之处。
有常胥的前车之鉴，齐斯生怕又从犄角旮旯里冒出个神，来认领董希文这货，说是自家下注的傻孩子。
已经被一个打不死的家伙盯上了，他万不想继续捅蟑螂窝。比起直接杀了，还是用契约把人控制住比较划算，简单、方便又卫生。
董希文不知道齐斯的考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变态杀人魔会对自己网开一面。
涂满油彩的小丑面具遮去所有面部表情，使青年看上去滑稽又捉摸不透，配合着衣衫上的血迹更有一种暴力美学电影中的惊悚感，让他不敢再说太多。
董希文咽了口唾沫，问：“什么契约？”
齐斯打了个响指，纷纷扬扬的血雨应声从天而降。
无数细密的血珠在董希文身前悬浮，交错着凝结成契约长卷的虚影。
金色的绣线在红纸上写下抵押灵魂的条款，一杆鎏金的羽毛笔在董希文手边悬浮，催促他签下名字。
董希文握住羽毛笔，将长卷上的不平等条约来回看了好几遍，汗流浃背：“哥，你这比邪神还邪神，比资本家还资本家啊……”
齐斯将面具脸转向他，认真地问：“所以你是想死吗？”
“……我签。”董希文一脸沉痛地在契约上签下名字，嘴上不停，“哥，打个商量，你说积分以后归你分配，那能说个大概的数吗？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鲜红的长卷在签名最后一笔落成的刹那散落成血珠，向四面八方散入虚空。
齐斯也在那一刻知道了董希文的真名——董子希。
“你弟弟叫董子文？”齐斯问。
董希文一愣：“你咋知道的？这灵魂契约还包括读取记忆吗？”
灵魂契约当然不能读取记忆，至少现在不能。名字什么的，从化名来看还是很好猜的。
齐斯弯腰将辛西娅的尸体翻了个面，从她的礼服夹层里翻出装着道具的布包，摸出一把短刀，冲着她的心口补了几下子。
一张身份牌静静地躺在布包中，男女莫辨的魔术师穿着绣红色花纹的黑色礼服，弯腰鞠躬；人群高声欢呼，摘下的礼帽中却有几张洁白的纸牌不小心撒出。
【身份牌：愚人欺诈师】
【效果：正位时，您的一切言语将被信任；逆位时，您的所有谎言将被识破】
正面效果足够强大，负面效果也足够坑爹，难怪辛西娅没有直接绑定它。
已经拥有【玫瑰心脏】，且对自己的运气有自知之明的齐斯果断将这张牌扔到背包的夹层中吃灰。
在双喜镇死了一次才解绑【人形邪祟】，他一点儿也不想再来这么一遭了。
布包中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道具，包括一小瓶安眠药，说是可以帮助玩家快速进入睡眠。
在副本中，夜晚睡不着容易出事，这道具可谓十分有用，但齐斯还是将它丢到桌脚。
对于药品类的东西，他一向持谨慎的态度，谁知道这玩意儿有没有毒；哪怕没有毒，万一有后遗症呢？
董希文旁观齐斯在摸完尸后，一脸嫌弃地丢了大部分赃物，不由问道：“哥，你全不要？我看有几样东西挺好的……”
齐斯嗤笑：“如果你不怕以后被联邦的人找上，可以挑几件带着。”
董希文咋舌：“这不能吧，难不成他们还会给道具装追踪装置？”
“谁知道呢？”
齐斯微眯着眼，盯着桌上的一堆物件看，莫名开始怀念起惨死的汉森来。
这家伙身上应该也有几件好东西，可惜死得不是时候，整个人连同身家都被火烧光了，实在可惜。
辛西娅也真是的，把自己吹得那么厉害，道具却是一堆破烂；哪怕有个【命运怀表】那样的，他都愿意冒一冒风险给收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价值的道具都被收进了道具栏，死了也爆不出来……
齐斯兀自惋惜了一会儿，转身向投下月光的方向走去。
董希文磨蹭了两秒，也远远地跟上。
不算重的步伐似乎惊动了什么，耳后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烧焦的木板簌簌地散落下来，紧紧跟随两名玩家的脚步。
古老的建筑不堪重负，成片地在二人身后坍塌。
齐斯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到光中，再抬头已然看不到穹顶，只有一片无星的夜空。
孤零零的月亮投下惨白的光束，一个土坑在微光的照耀下格外显眼。
齐斯走过去，看到一个表面斑驳着破损和污迹的木箱静静地躺在土坑中央。
木箱已经打开，里面曾经装盛过的东西大多被取走了，只留下一张莎草纸页。
没有剧目，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四个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的符号——
【第三幕完】
两秒后，银白色的文字在系统界面上刷新。
【主线任务已完成，全部世界观已破解】
【恭喜玩家通关多人副本《盛大演出》】
【以世界为舞台的盛大演出中，主角和配角们来去匆匆。狂欢的宴会结束后，宾客四散，你我从来孤独】
一幕虚影在昏暗的底幕上浮现。
几个背着登山包、扛着铁锹的人影在泥地上挖掘。
铁锹忽然碰到了硬物，一人惊喜地大叫：“找到了！”
人影纷纷聚了过去，扬起一铲又一铲的尘土，裸露出下面埋藏的木箱。
他们惊喜地将木箱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纸页，虔诚地读出上面的文字：
“剧目，《盛大演出》；作者，查理……”
剧作家查理其实并不蹩脚，相反才华横溢。
他能将经历不同的玩家们编写进一幕合理的戏剧；他能设计出媲美副本机制的游戏流程；他能仿照身份牌机制，绘制独属于他的角色卡……
他远不必愤懑或自卑，获得认可是历史的必然而非神明的恩赐，可惜齐斯并不打算告诉他这些。
【剧作家等待观众的注目，人群等待神明的垂眸，众人庸庸碌碌湮没于世，得偿所愿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盛大演出》True End-“孤独剧作家”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微风习习，吹动衣衫，事情尘埃落定，危机业已解除，董希文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静立在一旁的齐斯，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好奇，凑近过去：“哥，你让我看看你的真容呗。反正我都签了那个契约了，哪怕知道了什么也泄露不出去。”
齐斯心情不错，随手摘下面具，冲董希文温和地笑了笑。
白皙的面皮上，赫然分布着十几道狰狞的血痕，像蜈蚣一样爬了满脸，随着笑容恣意地扭动。
董希文吓了一跳：“这就是老玩家吗？真下得去手啊……”
齐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因为我毁容了，所以戴面具遮丑。”
董希文：……这伤口一看就是进副本后自己拿刀划的好吧？
是的，齐斯买了个面具戴在脸上，依旧觉得不太放心。
于是，在进入副本后，他索性用刀片把自己的脸给划了。
反正伤口带不出副本，不划白不划。有点痛倒是真的，但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不过，以后的副本，齐斯都不用这么虐待自己了。
在和查理的交易中，有一条就是对面具道具进行改装，让它更贴合真正的人脸……
思及此，齐斯勾起唇角，笑容真挚。当然，配上他这张脸，再怎么无害的笑容都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月色依旧，两人再没什么话好说，董希文自顾自找了个土丘坐下歇息，等待倒计时结束。
寂静中，齐斯冷不丁地问：“你见过鬼吗？”
董希文不明所以：“哈？在副本里见过算吗？”
齐斯不语。
就在刚刚，他偶然一瞥董希文，却在后者的身上看到两道虚影。
一个是董希文自身的形象，还有一个容貌和董希文相仿，神情却阴郁乖戾，直勾勾地盯着他，投来警告的目光。
齐斯摩挲着下巴，漫无边际地猜测：也许这就是董希文身为新人，却能进入正式池的缘由？
当然——谁知道呢？

第二十一章 人皮假面
【《盛大演出》副本True End-“孤独剧作家”已收录】
【MVP玩家：**（该玩家未设置显示昵称）】
落日之墟，系统播报照常响起，在场的玩家们关注点却与平时不太一样。
“又是星号？最近大佬们都流行低调匿名了吗？”
“我不管，所有星号都当同一个人算！星号太强了，我粉了！”
“开盘了，我赌一毛钱，这次肯定又没有通关录像！”
……
【《盛大演出》评价等级S，奖励积分5000】
【《盛大演出》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5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5000】
【解锁成就“大玩家”（在副本中取得三场及以上小游戏的胜利），奖励积分1000】
【解锁成就“不死者”（累计在副本里死亡三次），奖励积分1000】
【总奖励积分17000，已存入积分账户】
神殿中，齐斯仰靠在高背椅上，有气无力地看着一行行银白色的结算文字在浅灰色的系统界面上刷新而过。
相比《双喜镇》那次失手，这次副本获得的积分又回到了可以接受的范畴。
但也仅仅是可以接受。
齐斯看着账户里的积分余额从【60600】变为【77600】，恹恹地打了个哈欠。
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查理的意识空间中，《盛大演出》副本的总时长比他前几次经历的副本都要短，却足以令他感到疲惫。
一场场没有绝对赢家的游戏接连不断，休息时间不过是眼一睁一闭就完了，进食用餐的步骤更是被完全省略……
齐斯感觉自己这次被折腾得有点狠，不得不说查理在压榨玩家方面做得比诡异游戏还要变态。
当然，查理的副本设计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将零和本质摆在台面上的博弈游戏、将罪恶与价值单拎出来考量的投票环节，都有不小的审美价值。
进入游戏以来，玩家们大多披着团结友爱的假面，像《盛大演出》中这样，明目张胆地出于利益的考虑，相互坑害和勾结，倒还是第一次。
比起捏着一副友善的面孔你来我往，齐斯更喜欢这种直露的罪行和恶意。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他早已习惯的那种真实。
系统界面上的结算文字卡住了，迟迟没有刷新。
齐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新的文字出现。
他摩挲着脸上冰凉的面具，若有所感，便顺手将其取下。
刹那间，色彩斑斓的面具散成三色的光点，在齐斯身前的虚空中纷飞、混色。
随着一道道金色光束的加入，面具越来越薄，颜色也越来越淡，直至最终成为一种近乎于透明的白纱。
【恭喜您完美通关《盛大演出》副本，获得奖励道具：人皮假面】
奖励道具的提示姗姗来迟，白纱在眼前缓缓沉淀成一张薄而透明的面皮，时隐时现地悬浮。
【名称：人皮假面】
【类型：道具】
【效果：将其覆盖在脸上后，所有存在都将看到他们潜意识里认为的你的形象】
【备注：你是任何人，也不再是任何人。他们眼中的你，真的是你吗？】
这是写在齐斯和查理的交易中的东西。
嗯，身为剧作家，能写出各种千奇百怪的角色，顺手把面具升级为人皮假面，这很合理。
对于诡异游戏直接将人皮假面算作奖励道具的抠门行为，齐斯很不满，但只能知足。
【人皮假面】这个道具配上他，不可谓不强，甚至有些超模。
不仅可以让他在副本中自由地给自己塑造各种身份，更加灵活地应对各种情况，还能让他更方便地……在坑人后跑路。
配合【玫瑰心脏】的效果，他只需要用言语为自己编织一套令人信服的身份，那么他的外貌在旁人眼中，也将变成符合那个身份的模样。
齐斯觉得，有这个道具在，哪怕日后他的武力值依旧这么废，在诡异游戏中也未必不能横行无忌。
只要足够会演、跑得够快就行。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武力值什么的，该提升还是得提升，不然再遇到辛西娅这样的，他绝对活不过一发枪子。
齐斯伸手捞过人皮假面，触到丝丝的凉意。
他走到等身镜前，在玻璃中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
在离开副本后，所有伤口皆已消失如初，他将薄薄的面皮贴到脸上，对着镜子一字一句道：“我叫林辰，大学生，因为见义勇为被小混混打死，死后进入诡异游戏。”
随着一个又一个字眼的吐出，镜中的五官慢慢偏移，变得熟悉又陌生，阴郁嗜血的气息一缕缕消散，只剩下阳光和憨直。
——俨然是《玫瑰庄园》中林辰的形象。
齐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皮，面具的边缘严丝合缝，察觉不出任何破绽。
他盯着镜子，继续说：“我叫杨运东，是一名军人……”
一张张各异的面容在青年的脸上切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都可以称得上是惟妙惟肖。
就这样又变了好多次脸，确定【人皮假面】没有问题了，齐斯才将其收进道具栏，坐回高背椅上。
右手边，金色的藤蔓虚影从上垂落，无风飘摇，四枚灿灿的叶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闪烁。
藤蔓颀长，叶片稀稀拉拉地占据了四个枝节，远看只是一条光秃秃的金线，不怎么美观。
齐斯畅想了一下灵魂叶片长满枝条的未来，兴味盎然。
他伸出手指去触最新长出的那枚叶片，调出了董希文的系统界面。
【《盛大演出》评价等级A，奖励积分3000】
【《盛大演出》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5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5000】
【解锁成就“最后赢家”（在单场剧目中成为最后的幸存者），奖励积分1000】
【解锁成就“观众”（在剧目中成功扮演“观众”这一身份），奖励积分1000】
【总奖励积分15000】
在看到“观众”成就后，齐斯挑起了眉。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每个角色如果扮演成功，都能得到类似的成就。
那他为什么没得到“反派”成就？他难道还不够反派吗？
发现自己的通关还不够完美，齐斯的好心情一瞬间褪色了许多。
他心念微动，从董希文的奖励积分中抽取三千存入自己的账户，又看了眼刘雨涵的叶片，确定没有新的积分可以抽取，才堪堪作罢。
虽然副本最后，董希文身上那个略显阴郁的虚影让他有点在意，但这不足以成为他网开一面的理由。
他人都不怕，还怕鬼不成？
时间还早，齐斯进入商城的视频界面，搜了“董子文”这个名字，没有搜到任何结果。
也不知是他多想了，还是对方和他一样谨慎多疑，没有上传视频的打算。
齐斯随意浏览了一会儿，退出商城。
左右无事，他索性将手肘搁到正在放映直播界面的青铜长桌上，挑了一个明显活不长的女孩的直播间点了进去。
这是一个俗套的学校副本，玩家们整整齐齐地坐在教室里，埋头做考试题。
长发遮面的女教师提着半截还在流血的尸体，在过道间来回游荡。
作为主播的女孩似乎很是紧张，整个画面都在抖动，目光在题目上停留了半天也没做出一道。
她浑身抖成了筛子，咬紧牙关，小心翼翼地移动视线，似乎是想看一眼身边玩家的答案。
“阿灵，这边……”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从画外传来，年轻，且有些耳熟。
被唤作“阿灵”的女孩如蒙大赦，立刻悄悄将手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接过一张写满了答案的纸条。
在她侧身一瞥的刹那，齐斯也终于看清了传答案给她的人。
是林辰！

第二十二章 林辰
齐斯眯起了眼。
在《食肉》副本结束后，看到“无人生还”的成就时，他就知道林辰可能没死。
但他属实没想到，这家伙能一直活到现在，活过死亡率高达80%的第三个副本，成为正式玩家。
一个恪守愚蠢的善良的家伙，清澈愚蠢得可以的大学生，到底是怎么在危机四伏的副本中活下来的？
是运气好，还是他在玫瑰庄园的表现都是假象，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齐斯死死盯着女孩的直播间看，可惜这人自从拿到了答案，便再也没有移动过视线，只乖巧地低了头，一丝不苟地将纸条上的文字誊抄在卷面上。
这姑娘写字写得格外认真，又小巧，又端正，一会儿能抄完的东西，大有要抄到考试结束之势。
等了五分钟，齐斯耐心消磨殆尽，果断退出女孩的直播间，在搜索栏不抱希望地搜了“林辰”二字。
就在结果加载出来的前一秒，系统界面上弹出一行文字：
【您单次可在游戏空间中停留的时长为1小时，更多时长可花费积分兑换】
【是否花费10积分兑换1小时停留时长？】
齐斯：“……”
两秒的沉默后，他往停留时长里充了10积分。
遮挡视线的文字悄然淡去，露出搜索结果。
一串名叫“林辰”的账号在青铜桌面上整齐排列，头像就是每个人的正脸大头照。
齐斯扫视一圈，从中找到他认识的那个“林辰”，点了进去。
……
《第33中》是一个很老的副本，最早出现在十四年前，开过一百余次，留下了十几个通关心得和攻略。
按理来说，攻略在手，通关这种副本会十分轻松；但可惜的是，诡异游戏总有办法找到没看过攻略的玩家，将他们随机扔进去。
和林辰一起进入这个副本的共三十九个玩家，加上他刚好是一个班的人数。
四十人，无一例外没看过《第33中》的攻略，更有甚者，连听都没听说过。
副本的背景故事很简单，一所学业压力很大的升学高中，有各种严苛到离谱的校规，每年都有学生意外死去，消息却被封锁……
这可以说最典型的恐怖故事的套路了，然而玩家们进了学校才发现，整座学校，除了他们这四十个人，其他人都是鬼……都是鬼……
林辰怕鬼，哪怕误打误撞地通关了第三个副本，成为正式玩家，也依然怕得要死。
从进入副本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惨白着一张脸，担惊受怕；而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他看着面目狰狞的老师鬼和同学鬼来来往往，已经从最初的一惊一乍进阶为麻木。
他双目涣散地做完试卷，侧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刀片。
【名称：不普通的刀片】
【类型：道具】
【效果：杀人杀鬼，割后脖颈有奇效】
【备注：沾染邪神之血的刀片，虽然没有附魔效果，但也不那么普通，不是么？】
这是在《玫瑰庄园》的副本中齐斯留给他的刀，时至今日仍作为他的贴身武器，发挥着不小的作用。
林辰至今记得，那天齐斯将刀片交给他，让他在下午两点的时候杀死常胥。然后，莫名其妙地，副本就通关了。
后续他冥思苦想地复盘了很久，总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一段记忆，却完全无法追索蛛丝马迹。
他带着刀片，稀里糊涂地出了副本，看到刀片刷新出的提示，手足无措。
和邪神有关的道具干系重大、价值非凡，他没来得及物归原主，往后齐斯在副本里需要用时又该怎么办？
林辰忧心忡忡地回到现实，还躺在病床上，就着急忙慌地拿起手机，搜索起齐斯的信息来。
报道倒是找到了好几篇，但无一例外，没有电话、地址等具体的信息，新闻社也坚称联系不上人……
成为正式玩家后，他又去往落日之墟打探消息，依旧一无所获，新人榜上的名字没有一个与他熟悉。
那个叫“齐斯”的青年，就好像一场浓墨重彩的紫色癔症，太过鲜艳了，以至于在清醒后迅速风干、褪色、远去，了无踪迹。
自刚进游戏到现在，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林辰暂时找不到齐斯，只能将刀片带在身边，如果运气好，在副本里再次遇到，也好当面交还。
一路走来，他有意向齐斯学习，举手之劳帮助其他玩家；在遇到危险、感到恐惧时，他也时常握着刀片，回忆青年冷静的举止行事，暗暗给自己打气。
——就这样磕磕绊绊地通关了一个又一个副本。
“你是好同学，卷子做得又快又好……”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自林辰背后响起，负责监考的长发女鬼不知何时飘到了他的桌边，用尖利的手指捻起他的试卷看。
林辰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一瞬间连呼吸都噎在了嗓子眼。
他僵硬地转头，正被女鬼的脸贴上鼻尖。
女鬼咧开猩红的笑容，声音森然：“考试结束后去我办公室一趟。”
她将卷子扔回桌面，转身离去，不再搭理如坠冰窖的林辰。
看着女鬼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所有玩家都松了口气，看向林辰的目光有同情，有庆幸。
学生守则里有一条就是：【办公室是危险的，进去的学生有很多都没有再出来。】
进入副本以来，每天都要死一个人，今天的死者已经确定是林辰了，也就说明其他人安全了。
林辰自然也想到了这些，苍白的脸色一时间变得更加苍白。他像是被抽了魂一样呆坐在座椅上，瞪着天花板看。
刺耳的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标示考试的结束，两个脸色青紫的课代表僵硬地起身，挨个座位去收试卷。
它们抱着试卷出了教室，林辰却依旧坐着，没有挪动地方的意思。
玩家们终于忍不住了，纷纷围过去催促起来：
“林辰，你快去办公室吧，早点去，说不定还能找到活下来的办法……”
“是啊，你赶快去；要是去晚了，惹怒了女鬼，绝逼活不成！”
“别磨蹭了！让那女鬼等不及了杀回来，算谁的？”
林辰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玩家们大概率不介意把他绑去办公室。
能活到今天，运气成分居多。现在，他的好运大抵是结束了吧？
林辰苦涩地想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之前他传递过答案的女孩阿灵走去。
阿灵藏在人群深处，看他走来，就要向后躲。
林辰恍若未见，快走几步，将手中的刀片递了过去：“阿灵，这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大佬借给我的道具。如果你以后有机会遇到他，可不可以帮我还给他？”
阿灵接过刀片，忙不迭地点头。
林辰冲她扯了个发苦的微笑，却也不再犹豫，转身走出教室。
……
【停留时长已耗尽，更多时长可花费积分兑换】
【是否花费100积分兑换1小时停留时长？】
提示又一次弹出，正将直播画面卡在关键处。
齐斯终于理解了论坛里说的“消费陷阱”是什么意思了。
这诡异游戏的物价，竟然还带十倍增长的……要不要这么奸商？
似乎是知道了齐斯的想法，新的提示文字刷新出来：
【是否花费10积分兑换3分钟停留时长？】
齐斯：“……”
他面色不善地扔了10积分进去，直播画面继续。
林辰白着一张脸，同手同脚，以一副英勇就义的姿态大步向办公室走去。
路上时不时有死状各异的学生鬼走过，在路过林辰时纷纷扭过头看他，有几个还颤动着嘴唇，似乎在议论什么。
林辰目不斜视地踏着正步，分毫没有要在临死前挣扎一下的打算。
忽然，一个穿学生短裙的女鬼像是没站稳，撞到了林辰身上。从齐斯的角度，可以看到女鬼往他的口袋里塞了一张纸条。
林辰被吓了一跳，连忙推开女鬼，定定地盯着对方流淌血泪的脸看。
就在齐斯以为他终于想起来要打听生路时，他对着女鬼关心道：“你还好吧？以后走路要小心点，别再摔倒了。”
女鬼：“……”
齐斯：“……”
画面中，林辰继续走慷慨赴死的路线，从始至终都没注意到自己口袋里多了张纸条。
画面外，齐斯坐在高背椅上，在心里连骂了好几句“蠢货”。
三分钟的时间不知不觉间只剩下十五秒，林辰才刚到办公室门外，磨磨蹭蹭地去触碰门把手。
齐斯一点儿也不想再为这个棒槌续费游戏空间停留时长了。
他看了眼账户中的【80580】点积分，面无表情地点开直播打赏界面……
……
《第33中》副本里，林辰站在办公室门口，忽然听到一条提示：
【齐*打赏了您74点积分】
打赏？打赏他干什么？
林辰怔了怔，转而注意到，“74”谐音似乎就是“齐斯”……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不可遏止地现出喜色。
齐斯大佬还活着！
齐斯大佬在看他的直播！
齐斯大佬不仅记得他，还打赏鼓励了他！
【齐*打赏了您6点积分】
新的提示弹了出来，林辰懵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大佬在夸他6？还是……想借此提示他什么？
林辰想不明白，不解地眨巴了好几下眼睛。
“同学，进来啊……”阴森的女声隔着办公室的门板传出，潮湿而寒冷。
林辰打了个激灵，逼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他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冷静，咬牙转动门把手，心中的求生欲望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强烈。
纵然已是必死的局面，他也不愿轻言放弃。
他想，齐斯大佬在看他，他一定不能表现得太弱小，一定要努力活下去……

第二十三章 徐宁
估摸着林辰活不成了，齐斯扣了个【6】作为临终关怀，刚好将积分数额再次凑整。
他退出游戏空间，在床上睁开眼。
午后橘黄色的阳光斜射入户，投下一道暖烘烘的菱形，斜映在白衬衣上，倒像是将人腰斩。
齐斯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离吃晚饭还早，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
——至少说明他暂时没必要拖着身体下床，给自己准备生存资料。
一动不动地瘫了一会儿，盯着墙壁上的光影偏移了一掌的距离，齐斯终于动了动手指，挪了下肘关节，抓过枕边的手机。
考虑到举着手机玩更加耗费精力，他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侧躺着解锁了手机屏幕，直接进入游戏论坛，搜索了【董子文】这个名字。
对于董希文能以新人的身份进入正式池，齐斯有诸多猜测，其中一条便是……和他那个早死的弟弟有关。
具体是什么关联，还要搜集更多的信息才能有判断，当然这不妨碍齐斯先在论坛里找找线索。虽然大部分人都会有意隐藏自己的真名，但说不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呢？
搜索结果加载出来，只有寥寥几个看上去相关性比较高的帖子。
齐斯的目光落到一个标红的帖子上：
#【挂人】一个叫董子文的畜牲，害死了我们所有人！#
帖中具体描述了一个自称叫做“董子文”的少年，一进副本就不怎么合群，后面更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消失不见了。
起初玩家们并没有太在意，直到他们发现多处地方的关键道具莫名其妙地消失，NPC的仇恨值莫名其妙地增高，副本难度莫名其妙地飙升，才知道那个“董子文”开启了副本的TE通关路线。
玩家们只能去找“董子文”，提出要和他合作。结果“董子文”非但不答应，还设计将NPC的仇恨目标锁定在了他们身上，害得他们被追得慌不择路。
他们好不容易摆脱了鬼怪，误打误撞地摸到了出口，却发现门被从外面反锁了，不用说就是最先离开的“董子文”干的。可想而知，他们在绝望和愤恨中困死在了副本里，并不约而同地将生命的最后半小时用在了挂人上。
帖子是两年前的，时间倒是对得上。不过“董子文”这个名字实在普通，不排除其他人以此作为假名的可能性。
齐斯顺手点了个收藏，结果又跳出要求他注册实名的提示。他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将帖子的内容截图下来，保存在相册里。
论坛里照例是些水帖、交易贴、攻略帖和真假不辨的“小道消息”帖，一群人嚷嚷着“傅神”的大名，愚蠢地怀着一觉醒来就能摆脱诡异游戏的希冀。
【越来越能感受得到游戏对傅决的偏爱了，不，更准确地说，是傅决太适合这个游戏了。这一路过来没有任何解谜难得倒他，所有副本要求的知识他都有，简直和人形计算机一样！】
【傅神在副本最后说的那番话震撼到我了：“人类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无需旧神的干涉；任何妄图成神者皆应被诛杀于神座，包括我。”好大的魄力，不愧是首席！】
【睡前许愿，希望明天一觉醒来听到最终副本通关的消息。我是傅神的狗，汪汪汪！】
齐斯：“……”
他很想把所有含有“傅决”“傅神”“首席”等关键词的贴子都屏蔽掉，无奈游戏论坛好像有意要用垃圾塞满他的眼睛，并不提供屏蔽选项。
他只能自发无视首页的大堆反智废料，自顾自去搜索《盛大演出》的通关攻略和心得。
一共三十九条，都是关于NE结局“血腥悲喜剧”的。达成方法为严格遵守查理制定的游戏规则，在大逃杀环节活到最后，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有理论派玩家言之凿凿地分析：
【从《盛大演出》这一副本中，我们不难窥见诡异游戏的恶意。它想尽一切办法催生玩家的罪恶，引诱我们背弃道德，异化自己的人格。】
【每一轮游戏如果不想惨死，必须得想办法让其他玩家出局，代替自己承受痛苦的死亡过程。除此之外还不够，玩家必须得在游戏规则之外进一步害人（即使用道具杀死其他玩家），否则只会陷入无休止的循环。】
【生存或是死亡？自己坚守道德去死，还是背弃道德活下去？诡异游戏毫不掩饰地将这个问题赤裸裸地摆在每个人面前，逼迫我们做出选择。】
【死去的人未必是善人，但每个活下来的人都有罪。我其实一直有一个疑问，哪怕通关了最终副本，结束了诡异游戏，我们这些人真的能回去吗？真的还会被世界接纳吗？】
齐斯饶有兴趣地往下看，发现有不少玩家也表示了悲观态度。
有人说，自己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全靠诡异游戏的实现愿望机制吊着一口气；有人说，如果所有诡异都消失了，联邦知道他们曾经是“玩家”，恐怕会出于维护社会安定的考虑，严密监管他们；更有人自暴自弃地提出，既然大家已经受了那么多苦了，还有被针对、排挤的风险，那倒不如把更多人也拉进游戏来……
这个帖子不知不觉就成了屠杀流玩家的言论阵地，至今仍未被封，大概有些钓鱼执法的色彩在。
齐斯为所有实名留言的蠢货幸灾乐祸了一秒，又在论坛里搜了“第33中”的关键词，依旧搜出一堆NE通关攻略。
他大致扫了一眼，确定在这个副本中，进了老师办公室就活不成了，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虽然他对林辰这个工具人还算满意，但在《玫瑰庄园》副本中，到底由于经验不足留下了不少破绽，天知道人家会不会忽然脑子开窍，回过味来……
不管怎么说，死人始终是最令人放心的。
退出游戏论坛后，齐斯忽然有点想看书了。
在《盛大演出》中进行了不少戏剧相关的文本阅读，他不免回想起自己年少时对阅读的嗜好。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就像被困在黑白世界的二维生物，所有情感和色彩都被隔绝在外，难以理解和捉摸。
直到步入阅读的领域，他才第一次从旁人的叙述中知道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或者说——在正常人眼中的模样。
汹涌跌宕的情感和绚烂瑰丽的色彩被间接灌输于非人生物，他纵然无法获得切实感受，却被激发出一种近乎于顽劣的触摸欲望，恰似动物第一次学会直立，妄图从诸神手中窃取火种……
齐斯又翻了个身，计算了一下从自己的卧房到客厅的书柜之间的距离，终究放弃了去找书看的想法。
他摸出手机，搜了几个记忆里的书名，不出所料什么都没有搜到。
太多东西是“被禁止”的了，纸质书籍或许还能在小范围内流通，某些电子书却早被从数据库中抹去了所有痕迹。
好在，已经获得色彩的齐斯对重温旧书没什么执念。
他退出浏览器，点进开心消消乐，接着第一千零九十八关玩了起来。
傍晚五点，齐斯终于起床了。
他看了眼窗外阴沉下来的天空，拖着脚步走进厨房，选了一包方便面开了。
倒霉的是，在他拎起热水瓶，倒出半碗水后，才发现里面灌的水早就不烫了。
他有两个选择，要么重新加热一壶开水，要么打开灶台，用方便面的料子煮一碗面。
齐斯考虑了两秒钟，觉得自己不是很饿，于是放下方便面，折回卧室，再次躺回到床上。
暮色逐渐浓郁，昏黄的街灯在道路两旁一溜亮到天边，为黑天染上几缕大地的色泽。
手机忽然响起提示音，齐斯看到，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晋余生】：老齐啊，明天说好要一起聚一聚的，你还记得吧？你如果没别的安排，就不见不散了。
齐斯微眯了下眼，终于从脑海中调出一小截差不多快褪色了的信息。
晋余生喜欢上了个女孩，约好一起玩剧本杀，想拉他去充场面……
这事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都算正常，但放在晋余生身上，则说不出的古怪。
当时齐斯考虑到许久没让晋余生欠新人情了，便顺口答应了，后续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如今再被特意提醒了一下，还夹带着一种刻意隐藏的郑重，就由不得他不在意了。
听晋余生的口风，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应该是个“正常人”；若是成了，晋余生恐怕也会渐渐淡出灰色地带，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人一旦松懈下来，很容易在细节上露出马脚，无数指向非法勾当的证据或许就会在开玩笑、酒后这些场合吐露……
而更重要的是，齐斯发现，自己的很多事都是和晋余生交接的。他要是离开了这个圈子，短时间内还真找不到可替代的人……
“麻烦啊……”齐斯坐起身来，将交流的消息连起来看了一遍，本还平静的心情又一次感到隐隐的烦躁。
他一向多疑，认识的人中只勉强信得过晋余生，所以才将其拖进灰色地带，负责一些零碎的活计。这也就导致，一旦晋余生这环出了问题，他也将离东窗事发不远。
他确实考虑过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也计划要多找几个人做替代品，可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现在看来，很多事项要提上日程了。
“果然在最开始，就不应该寄希望于一个平庸的普通人能长久地与我为伍。我早该想到，总有那么几个蠢货该死地向往所谓的平静生活，热衷于‘急流勇退’的戏码……”
齐斯将自己向后砸到床上，重音吞没了最后几个字眼。
他忽然察觉到一丝违和，晋余生和他相识多年，应该对他的行事有清晰的认知，为什么还会想着要约他一道过去呢？
齐斯看了眼日历，明天正好是“4月1日”。
……
4月1日清晨，齐斯在八点整起床，下楼买了个鸡蛋灌饼，便坐上公交车。
八点五十一分，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一个小时零九分钟，他到了站，调出手机导航。
他在“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的提示音中转悠了足足半个小时，依旧没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剧本杀店，只能在广场上找了张长凳坐下。
这处地界不算老，但也不算新，饭店还未开张，只有几个服装店开了门，一面驱赶堵在门口的乞丐，一面打亮店里的灯。
乞丐们拖着铺盖挪了地方，有几个甩手而立，目光往齐斯这儿乱瞟，像极了下水道里瘦骨嶙峋的耗子觊觎一块发臭的奶酪。
他们很快有了决断，木着缺少表情的脸，摇摇晃晃地向齐斯走来。
一边走，还一边从口袋里摸出蓝蓝绿绿的收款码，用混浊无光的眼睛盯着齐斯看。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齐斯不得不站起身来，又往远处转悠了一圈。
九点四十六分，齐斯终于在朦胧的晨光中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扎一根棕色小辫，摘了墨镜，衣服也换成了与往日不同的蓝色T恤。
是晋余生。
在他身后落后几步的地方，跟着一个穿灰色外套、黑色牛仔裤的长发女子，看上去二十奔三，模样只能说是清秀。
晋余生也看到了齐斯，快步走了过来，有些拘谨地介绍：“齐斯，这位是……我和你说过的。”
“你好，我叫徐宁。”女子走上前，笑着打招呼，“很高兴认识你。”

第二十四章 捡鬼
4月2日，齐有富一大早就被敲门声吵醒，一个破锣嗓子在门外嚷嚷：“快递！来拿一下！给你放门口了！”
齐有富惺忪着睡眼，嘴里嘟囔着“那帮小瘪犊子瞎买什么玩意儿”，却还是爬下床，踩着拖鞋去开门。
快递员已经走了，留下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箱，表面只写了寄达地址和寄达时间，没有任何购买者或者寄件人的信息。
齐有富只当这又是他的儿女买的“破玩意儿”，站在门口拆开了**。
纸箱中躺着一尊穿红色嫁衣的女像，面容昳丽，一双眉眼更是灵动万分，如有万千话语要同人诉说。
那张脸似乎有种摄人心魄的魔力，齐有富乍一看到，怔愣了足足两秒才回过神来。
他扯着嗓子冲屋里喊：“这东西你们谁买的？尽瞎往家里带东西！”
被他这么一吵，整家人都醒了，迷迷糊糊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在看了雕像后纷纷摇头。
“我没买，谁买这玩意儿？”
“不知道是谁买的，别是寄错了吧？”
齐有富问了一圈，没问出所以然，又看了看雕像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拍了板：“留下吧，还挺好看的，家里找个地方摆着也不错。”
他说完，却见小女儿定定地指着雕像：“爸，刚刚那雕像……是不是眨了一下眼？”
……
齐家村一带的气候向来干燥，尘土飞扬，这些天却不知为何起了大雾。
白纱似的水汽如有实质地在空气中漂浮，触到人身后又湿漉漉地凝结成水珠，黏糊糊地将人笼罩。
村民们在雾气间穿行，远远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影子。
“这天气真怪……”
“快下雨了，好啊。”
他们如是寒暄。
可惜，他们没等来雨，却等来了村西的尖叫声。
有好事的赶了过去，看到干裂的土地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口黑色的水井，洞口深不见底。
一个农妇瘫坐在井边擦着眼泪：“志高掉井里了……没了他，我这当娘的怎么活啊？”
“志高娘，你别慌，小孩子身子骨软，摔下去一定会没事的！”一个汉子安慰了一句，凑到井边将头伸过去看。
他哑了声，旁人只见他的上半身忽然诡异地弯折了一百八十度，整个儿钻进了井口。
还没等有人反应过来去拉他，他便头朝下栽了进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被井吞噬了一样。
这个姿势摔下去，必然是活不成了。
目击者大声宣扬：“大强也掉下去了！一弯腰就下去了！”
大强的老婆冲了上去，扒着井沿嚎啕大哭，一抬头看见志高娘在旁边傻坐，当即扑过去撕打：“都是你！你还我男人！”
两个女人扭打成一团，旁边的男男女女连忙上去拉架，有真心实意帮忙的，也有趁机揩几把油的。
一个小个子男人挤不进人堆，吊儿郎当地凑到井边，腰也慢慢弯折下来，上半个身子橡皮糖似的拉长，伸进井里。
有前车之鉴，几个村民见势头不对，连忙上去拉他。
本以为很轻松就能拉回来，不曾想这小个子忒沉，两个大男人使了全部力气也拽不动，不像是他本身的重量，倒像是这口井有某种吸力，在向下拽他。
“又有人要下去了！”
随着一声吆喝，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拽人的队伍，终于将小个子从井口拔了出来。
那小个子坐在地上，双眼都是白茫茫一片，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白蜡。
在稀薄的日光下晒了一会儿，那层白蜡化了，化作两行血泪流了下来。
小个子像是才恢复神志，“哇”地一下哭了：“那井下…有个女人在拉我……”
两秒的寂静后，有几个胆小的女人尖叫出声，男人们面面相觑，却也不约而同地感到后背生出一丝寒意。
“咱们村原先在这儿有这么一口井吗？”
“咱村的井，好像一直在村东来着……”
“这井，昨天还不在的……”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气氛逐渐凝固。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后退，想要远离水井所在的位置。
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他们退后多少步，水井始终和他们保持不远的距离，好像他们退一步，水井便进一步似的。
一个年轻的女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起来：“跑不掉……我们根本跑不掉……”
她家男人反手就是一个巴掌：“哭什么哭？哭得老子心烦！”
女人哭得更加大声：“你就知道对我耍横！怎么没也掉下去？”
志高娘好像被其感染，继续抹起了眼泪：“我的志高啊，被鬼抓了去了……鬼啊，你要抓就抓我啊，志高他还小……”
有人忍不住指责：“志高娘，你也别哭了，要不是你把大伙儿引来，能有这么多事？”
这话一说，大强老婆又嚎叫着冲上去，揪住志高娘的头发，一拳拳往她肚子上招呼。
恐惧之下，人的负面情绪和戾气一触即发，怒骂和哭泣声此起彼伏，竟驱散了些许井边的寒意。
“大家静一静！”村长大吼一声，镇住混乱的人群。
他朗声道：“咱齐家村从没遇到过这事儿，也就两天前，那群天杀的来刨了我们的祖坟，才出了这档子怪事。我看是老祖宗发怒了，怨我们这些做儿孙的没守住他们的阴宅。”
“老祖宗总归是爱护我们的，万不会让我们断了香火，我们好好磕个头，老祖宗消了气，也就放我们走了！”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村民们便是再不信，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一时间，男女老少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冲着井口磕起响头。
有几个一边磕头，还一边扇自己巴掌，嘴上念叨着“儿孙不孝”，格外情真意切。
白雾似乎散去了一些，村民们磕完了头，便没命地向四处狂奔而逃。
“老祖宗”好像真原谅了他们，这次，所有人都好端端地回了家。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有人依旧心神不宁，也有人心大地和家里人说了这事，聊作谈资。
可当天夜里，他们全都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一个穿红嫁衣的长发女人坐在井边，哀怨地哭泣。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井下好冷……救救我……”
在看到女人后，他们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并直挺挺地摔进井里，心有余悸地惊醒。
天刚蒙蒙亮，村民们皆顶着灰败的面色，在村长家的门口集合，七嘴八舌地说起昨晚的经历。
村长叹了口气：“我去镇上请个师父，让他帮忙看看。”
经过昨天一遭，村民们谁也不敢再在村里呆了，便都自告奋勇要随着村长一起去镇上。
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往村外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雾气越来越浓，遮住了太阳。
天始终是灰蒙蒙的，看不出具体的时间，村民们只知道走了好一阵，却怎么也不见村口那块石碑。
“你们看，那……那是什么？”有眼尖的忽然一指前方。
人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道路的尽头，一排排白森森的坟包静静地躺在那儿，每座坟前都点了四根香。
坟后依稀站了几道黑色的影子，正向村民们靠近。
志高娘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去抓旁边大强老婆的手，却摸到一截又冷又硬的东西。
她僵硬地转头，看见一尊穿着红嫁衣的新娘石像，正面对着她，露出喜庆的笑容……

第二十五章 骨架
宁絮回到诡异调查局后，先去了厕所一趟，脱下灰色外套和黑色牛仔裤，换回调查员的全黑色制服。
她走进“档案室”，坐到属于自己的工位，往一个“较为危险，但可以考虑吸纳”的名单里输入了“齐斯”这个名字。
她又看了一会儿数据库中新增加的条目，才转身出门，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刚转过路口，隔了很远就听到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从正门的方向传来。
宁絮饶有兴趣地调转路线，往喧嚣处走。
十几个调查员在那儿围了一圈，大多数是在看热闹，有两个人则拉着一条横幅，就要挂到天花板上。
宁絮凑近看了一眼，看到横幅上写着“欢迎总部傅决莅临指导”，不由莞尔。
傅决作为诡异游戏的首席玩家，诡异调查局总部的行动队长，一年四季跑遍各个行政区的分局，或处理诡异事件，或视察工作，都是常事。
按理说，他视察到江城分局该是六月份的事，今年却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了两个月。
横幅终于被歪歪斜斜地挂上了天花板，垂落下来的边沿小幅度地飘荡。
几个调查员小声地议论起来。
“早不来晚不来，估计是看我们根除了昔拉的势力，做出了成绩，想来摘果子。”
“傅决这人，成天一副大公无私、为全人类利益考虑的面孔，也不嫌累。”
“总部的人都烂到根子上了，之前他们收容的那个‘命运之骰’丢失，怕不是监守自盗……”
宁絮听在耳中，只当作什么都没听到，不在意地笑笑，转头没入走廊深处。
……
和晋余生分别后，齐斯回到家中，果断换了一张新手机卡，顺便检查了一番防定位的设计。
确定没有隐患后，他从衣柜里拖出行李箱，收拾了些日常用品进去，准备明后天就搬回老宅。
见面时，晋余生穿着的蓝色衣服是之前商量好的暗号，大意是：有人被官方人员盯上了，但情况不算紧急，对方并不打算立刻采取行动。
齐斯一向对反联邦运动持消极态度，也没有天平教会那样的信念感，既然对方没有找上门来，他也没必要留在原地，等待事情严重到某个地步后再硬碰硬。
当然，他也不会天真地指望通过简单的移居摆脱官方机构的追踪，毕竟这年头监控普及率不算低，无论再怎么小心，都难免留下痕迹。
齐斯想要的，是在一个能够完全保证自己人身安全的主场进行谈判。若能谋取一些利益再好不过，他未必不能和九州达成某种合作；若是谈不拢，那么杀人碎尸喂猪一条龙，也不算麻烦。
对于他来说，官方的存在就像一把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总有一天会重重砸下。
与其等矛盾愈演愈烈，到达不可调和的地步；倒不如早些面对，也好见招拆招，争取生存空间。
至于晋余生这个已经疑似被联邦捏在手里的肉票怎么办……暂时应该死不了，剩下的就看他的运气是不是一如既往地不错了。
齐斯一边给自己煮着方便面，一边毫无心理负担地做出了弃卒保车的打算。
他草草解决晚饭，钻进卧房，从抽屉里翻出不久前买来的锡箔纸，坐在书桌边，手指翻飞如影，叠起纸元宝来。
买来的锡箔纸不到两个小时就叠完了，齐斯穿过客厅走进阳台，从犄角旮旯里拎出一个铁桶，又折回卧房，将桌上整整齐齐码好的纸元宝尽数丢了进去。
这时候他倒不嫌麻烦了，颇为勤快地拎着桶回到客厅，将其放到主卧门口，又到茶几下翻拣出香烛和打火机，在桌上摆好备着。
做好一切，他才后知后觉地记起，今天才4月1日，离清明节还有三天。
时间还早，不到八点，齐斯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从书柜下的杂物柜中翻出一个医疗箱，然后推开主卧的门。
久未打开的房间出奇地没有落多少灰尘，只有一种来自木制家具久放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孜孜不倦地渲染和死亡无异的气氛。
齐斯拎着医疗箱走到床边，从里面拿出酒精棉，仔细认真地擦拭床上横躺着的骨架标本，缓慢而轻柔地揩过每一个边角，如同对待恋人般珍重。
两具人体骨架并排横躺，因为被处理过，质量较轻，下面的床褥甚至没有被压出凹陷。
从远处看过来，没有一丝褶皱的床铺加上干净得发白的骷髅，像极了电脑虚构渲染出来的奇幻场景画，被剥离了所有真实性，而接近一种虚假的幻想。
齐斯不轻不重地隔着酒精棉触摸骨头的缝隙，由常年的标本制作练就的敏感的指腹可以感受到其下的纹理，因此他能够不被虚幻感所惑，知道此情此景恰是绝对的真实。
擦拭完两具骨架后，夜已经深了。主卧的窗户远离街道，向外一望，只能看到黑沉的天空和零星几户灯火。
齐斯一步步蹑手蹑脚地退出主卧，将门轻轻阖上。
先前被压抑的疲惫感密密麻麻地上涌，他放好医疗箱，便往床上一躺，沉沉睡去。
窗外，下起了大雨。
……
六年前的3月12日，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
齐斯正窝在次卧里看书，却被父母叩响了门扉。
那对夫妻的神色中带着明显的悲伤和担忧，零零碎碎地和他说了许多叮嘱的话，郑重地和他告别。
当时的齐斯抱着一本《雨夜杀人案》，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下楼，出门，坐上车离开。
雨越下越大，从高天之上落到对面，溅起如烟如霭的水雾。
还是少年的齐斯趴在窗边，凝望满地的积水，在脑中勾勒雨夜杀人魔的形象，急不可耐地等待父母回来，好向他们分享血腥的故事。
但那天晚上，他终究没有等到父母，只等来了警方的电话。
电话里说，一辆大货车在高架桥上侧翻，压扁了一辆小轿车，被碾死在车里的夫妇正是他的父母。
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齐斯并没有感受到多少悲伤的情绪；赶到现场后，看着一地零散的血肉，他如同以往任何一次见到血腥场面那样，兴奋得面色红润、呼吸急促。
以他短短十六年的人生观来看，死亡并不意味着一切的结束，人还有灵魂呢，死后还有鬼可以做……
他想，他向来和鬼怪玩得很好，父母不过是换一种形式陪着他罢了。
那天晚上，齐斯不顾警察和医生的劝阻，将父母的尸体直接带回家中。
他将两具尸体平放在客厅中央，耐心地用毛巾擦拭干净血污，将移位的皮肉拼合在它们本来该在的地方。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将屋子打扫了一遍，看到时间已经晚了，又泡了三桶方便面。
然后他想起父母死了，成了鬼，哪怕要进食，吃的也该是香火。他便下楼去，买了好多香烛，用打火机挨个儿点上。
做好一切准备，齐斯嗅着在屋里弥漫的属于祭祀的清香，安静地坐到尸体旁边，将香烛摆成各种图案，三角形、正方形、爱心……
他无聊地等啊等啊等，从深夜等到白天，又等到第二天深夜，却终究没有等来父母的魂魄。
齐斯愣愣地盯着已经发生腐败的尸体看，胡乱地封堵涨破的皮肤中涌出的尸水，从小到大第一次感到迷茫。
好在，他一直有远超于同龄人的冷静，并且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一面伪造收入单据，假装自己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以延缓亲戚介入的速度；一面试遍各种方法，书本记载的、道听途说的，试图找到父母的鬼魂。
为了更好地保存尸体，他通过网络上的一些资料，自学了标本制作，笨拙地剔除尸体上腐烂的血肉，再用酒精将骨头擦拭干净，用铁钉按人体骨架的形制拼好。
那是齐斯第一次制作人体标本，在处理尸体的过程中，他的心绪前所未有地平和下来，好像找到了一生的追求，知道这便是他的天赋所在，未来所向。
没有鬼魂相伴，那留着尸体充当纪念，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十六岁的齐斯露出了笑容。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时隔多日又一次下楼出门，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和寂寥的人群，却遍寻不见那些早看熟了的身影，开膛破肚的、吊死的、断手断脚的……
齐斯恍然发现，世界上没有鬼了，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准确地说，是他不知为何突然看不到鬼了，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于是他想，原来父母还陪在他身边，只是他看不到他们罢了……

第二十六章 清明（已修改）
清明节那天，刘普起了个大早，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的出租车，刚跑完一趟，就被接单APP派了个长途大单子。
起始点在下城区近江小区，目的地在金城齐家村。
一看到这熟悉的地址，刘普就想起上次接单的诡异经历，眼皮阵阵抽动。
当时好像也是在这一带，他接了个青年送到金城去，结果一单结束后，他不仅对于期间发生的事全没印象，在想和别人说起这桩怪事时，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至今想来，他依旧觉得邪性。
“不会这么巧吧？世界上八十亿人，路线重合也正常；而且电话号码都不一样……”
刘普自我安慰着，调整方向盘，一路开向导航指向的地点。
才停了没一会儿，就见一个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松松垮垮地从远处走来，一张阴郁苍白的脸分外眼熟。
“不会吧？不会吧？应该只是路过吧？”
刘普在心里念叨着，却眼睁睁地看着青年拖着行李箱，背着一个棺材一样的长方形盒子，越走越近。
青年拉开车门，将大包小包一股脑塞进车后座，接着整个人也坐了进来，将棺材盒子横过来抱在怀里。
刘普透过后视镜观察青年的一举一动，视线最终落在棺材盒子上，一瞬间生出无数古怪的想法，甚至疑心里面是否真的装了一具尸体。
齐斯察觉到刘普审视的目光，抬眼冲他露出一个微笑：“早上好啊，我是不是见过你？”
“小……小哥早上好。”刘普连忙收回视线，“你这么多东西，要不要放后备箱？”
“不了。”齐斯依旧在笑，“哪有把父母塞后备箱的道理。”
刘普：“……”
……
到达齐家村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齐斯只在早上起床时吃了个面包，此时却并不感到饥饿。
他背着大包小包下车，径直走入滚滚的浓雾。再回头时，已不见来时方向的人与物。
团簇的白雾将路面封锁，化作冰冷的水珠凝结在身上，如有实质地将人包裹。
淡淡的血腥气被流岚携来，顺着源头望去，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地面上横躺着几团黑影，大概是死在路边的尸体。
眼前的一切和双喜镇中的场景别无二致，牵动隐隐的熟悉感，反而让齐斯安下心来。他勾起唇角，轻声问：“徐瑶，你在吗？”
风吹来阵阵呜咽，细听又好像只是气流拨动槎桠的声，白雾散了些许，前方隐隐现出一条道路。
齐斯踏着被涤荡干净雾气的路面，一步一挪地向目的地走去，耳边骤然响起含笑的女声：“你走得好慢。”
“东西重。”齐斯的语气理所当然，“不如你帮我带去我家放好？”
徐瑶：“……”
两秒后，两个红衣纸人摇摇晃晃地乘风而来，一左一右地站在齐斯身边，托起他背着的棺材盒子。
背上的重量轻了不少，齐斯加快脚步，很快便穿过一片歪七扭八的老房子，站到他伯父伯母死后留下的两层小楼前。
大门无风自开，果酱般粘稠的血液越过门槛，在门口缓慢地流淌。
嗅着浓郁的血腥气，齐斯的呼吸急促了许多，结果一打眼就看到一具死得奇丑无比的男尸。
这人死前似乎经历了惊悚的一幕，双眼惊恐地瞪大，好像要从眼眶里跳出。他的手臂关节诡异地弯折，下半身几乎粉碎，像是曾从高处摔落。
齐斯凑近过去，嗅到属于阴湿井底的水腥气，因此知晓，此人是落入井里摔死的。
他跨过横在门口的尸体，继续往里走，又在客厅中央看到了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十一具尸体，最老的头发已经全白、皮肤皱得像纸团，最小的不过成人手臂那么长，被泡涨了足足一整圈。
“这算是某个类似jump scare的恶作剧吗？”齐斯看向端放在角落的喜神像，神情似笑非笑，“我好像只让你把他们扔到井里，没让你杀了他们吧？”
喜神像不言不语，恍若未闻。
齐斯叹了口气：“把这里收拾干净吧，再堆下去，就要腐烂发臭了。”
二十几个纸人排成两队，从门外鱼贯而入，一部分抬手，一部分抬脚，将尸体拖了出去。
齐斯坐到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纸人们熟稔地钻入杂物间，拿出拖把、扫帚和抹布，或站或蹲，笨拙地处理地上的血迹。
他无端地想，现在这座老宅可以称得上是凶宅了。两户曾住在这儿的人家都满门惨死，要是传出去，百年后这里绝对会是一个灵异爱好者的绝佳打卡地。
不过十分钟，纸人们就清理完了地面，消散在如丝如缕的白雾中。
齐斯感到有些饿了，再度看向喜神像：“徐瑶，你的纸人会做饭吗？”
徐瑶：“……”
半小时后，一个徐嫂模样的身影自浓雾中出现，端着一碗加了咸菜的白米饭放到齐斯面前。
齐斯对吃食一向不太挑剔，草草解决完中饭，便将碗还给候在旁边的徐嫂，爬上被封锁已久的二楼。
因为当年他的伯父一家都死在二楼，所以占了这栋屋子的村民只敢在一楼活动，并在二楼的楼梯口加装了一道铁门，自欺欺人地贴了好几张黄符。
齐斯撕下门上的符纸，用细铁丝撬开铁门的锁，甫一拉门，就被灰尘扑了满脸。
于是他又喊：“徐瑶——”
纸人们再度出现，在一番折腾后，终于将二楼打扫干净。
齐斯走进自己曾经蜗居的小房间，从行李箱里拿出被褥和床垫，铺在单人床上；又去到房间隔壁，打开棺材盒子，将两副骨架抱出来，平放在床上。
4月2日那天，喜神像被准时邮寄到齐家村。
在感应到快递被拆开后，齐斯当即远程发动了效果，将整个齐家村化作一片鬼域。
4月3日一整天，村民们在村长的组织下，不信邪地四处乱跑，结果死了大半。
同伴的死亡激起物伤其类的感触，恐惧和绝望迅速将人群腌制入味，所有人都将会是生产罪恶的绝佳佐料，等待罪魁祸首的信手采撷。
4月4日，也就是今天，齐斯估摸着齐家村被鬼怪改造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入住。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他的主场，成百上千的恐怖鬼怪在此肆虐，俨然将此处化作和现实中的双喜镇如出一辙的诡异之地。
区域性诡异事件的危险程度至少是B级，解决起来得不偿失。双喜镇尚且要等到舆论发酵才能得到处理，更别提坐落在犄角旮旯的齐家村了。
哪怕真有不长眼的调查员想要过来找麻烦，也得看能不能突破鬼怪的封锁再说。
齐斯回忆着一路走来看到的尸体，料想生产的罪恶必然不少，不免心生期待。
他躺到床上，任由意识沉入黑暗，回到游戏空间。
再睁开眼时，只见无数道黑色的烟气在虚空中横冲直撞，原先黯淡陈旧的神殿似乎是被罪恶所滋养，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壁画色彩亮丽，容光焕发。
齐斯兴味盎然地观赏了一会儿活泼的罪恶，才从道具栏中取出海神权杖，握在手中。
黑烟好像终于找到了归宿，纷纷向权杖涌去，在洁白的三叉戟上铭刻出一道月牙状的花纹，细看又像是邪神的触须，扭曲而诡异。
罪恶以黑烟的状态四散时看上去数量繁多，触到权杖后却只勾勒出一个笔画，便消失殆尽。
神殿在几息间变得干净空阔，齐斯的瞳孔放大又缩小，有破碎的词句如同梦呓般映在他的眼底。
【罪恶……海神权杖吸收到了罪恶……充足的罪恶……】
不属于诡异游戏的提示文字，却又有同源和相似之处，更像是曾被粉碎的废案，在系统故障时被从冗余信息的海洋中翻出。
无数的知识在脑海中翻涌，赫然是一张张残缺的身份牌，【永生巫祭】【空想演说家】【堕落救世主】……
所有卡面都看不清细节，只有不辨意义的名词在眼前飞窜。
一道冷漠的声音居高临下地宣判：“这是不属于你的命运。”
齐斯好像看到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眸的虚影，隔着黄色的云层和鎏金的海洋平静地向他投以注视。
纷纷杂杂的思潮不可遏止地灌入他的意识，将他的思维殿堂尽数挤满，又从灵魂的缝隙间溢出。
千万道不同的声音齐声交响，诉说同一个意义：
“规则以罪恶为食。”
规则以罪恶为食，神明集众生之罪恶，于是，规则以神明为食……
祂死去许久了，连神躯也被更高的存在吞噬。祂依旧没有消亡，只是因久未进食而感到饥饿，意识也在无尽的等待中沉眠。
直到再度尝到罪恶的滋味，祂终于醒转，残缺的意识开始叫嚣永恒的贪婪，他想要更多……
海神权杖剧烈地震颤起来，齐斯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撕裂又重组，一层层剥离后分散到各个角度，从四面八方、或远或近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僵硬地坐在高背椅上，被权杖中伸出的黑色触须缠住手臂和脖颈。
触须的虚影从他握着杖柄的手伸入血管，不受阻隔地在各个经络腔道间爬行和蔓延，吸盘又延伸出新的触须扎根入皮肉，占领每一片新的领地。
“夺舍。”
齐斯冷不丁地想到一个词语。
他好像天然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脱离危机的方法随着灵魂的抽离在思维底部越来越清晰，宛如镌刻在基因编码中的远古记忆。
他走过去，从另一边握住自己肉身的手，牵引着它去触身侧垂下的金色藤蔓。
刹那间，如同落水的人有了支点，他的意识再度回到身体，作用在身上的压力和窒息感荡然无存，连同触须和文字也几不可见。
身体回归灵魂的掌控，海神的触手被逼回权杖，齐斯急促地呼吸着，看着眼前的异样一点点淡了下去，视线也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沉淀。
神殿再度恢复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寂静中甚至能听到心脏的狂跳，一下，一下……
假扮神明带来的利益和被海神弄死的风险两相权衡，孰大孰小是个问题。
良久的沉默后，齐斯轻笑出声：“契不是说，除了祂，其他存在无法擅自进入这里么？海神算是什么情况？因为我拿了祂的权杖？”
他将权杖扔回道具栏，侧头看向刚刚救了他一命的金色藤蔓。
在四枚叶片的环簇之中，一个金色的苹果若隐若现，因为刚长出的缘故，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随着视线的接触害羞地摇曳，煞是可爱。
【世界之果（对应坐标：齐家村）】
“是因为我将齐家村化作了鬼域，实质上控制了这块地界么？”
齐斯感受到世界之果对他若有若无的牵引，顺势放松下来，任由自己的意识沉入进去。
重重金色的光斑在视野两侧游动，阵阵雾气凝聚又散开，眼前赫然是齐家村的平面图。
齐斯获得了一个俯瞰的视角，并能随着意念，将画面拉近和推远。
路上巡逻的纸人，田埂两旁的尸体，飞禽走兽甚至蛆蝇虫豸，无数属于视野范围内的信息被他获知。
已经不能说是“看到”了，应该是感受到，或者“理解”。
每一帧画面都蕴含着数以万计的元素，那些元素又由万千细小的枝蔓槎桠构成，高精度的细节和范围极广的全局认知同时化作潮水在脑海中流过，随时随地都能取用。
齐斯意念一动，紧接着便看到了百来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死去了丈夫的女人坐在角落里跼蹐缩缩，脸上还挂着泪痕，却还是咬紧牙关，对着窗外嬉笑的纸人挥舞菜刀。
困在坟堆间的小孩被父母的尸体环护在中央，一边紧紧抓住父母已经僵硬的手，一边死死盯着新娘雕像，和其对峙。
上了年纪的老人关紧门窗，将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红布都翻了出来，糊在窗户上，并在门口撒了一把糯米，口中念念有词……
齐斯好像时而是鬼域的主宰，时而是鬼域本身，能够获知此地每一隅每一个角落走过的人、发生的事。
包括……过去，当下，和……未来。
金色的藤蔓在脸侧摇曳，将信息越过诉说的环节使他知晓。
他恍然意识到，他能对这些人做些什么，甚至能将诡异游戏的触须伸向他们。
在鬼域里活过两天不死的人，进入诡异游戏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
齐斯愉快地笑了。
他垂下眼，一字一顿地宣告：“吾名契，是诡异游戏的主神……”
齐家村中，所有还活着的村民都听见一道庄严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与此同时，所有鬼怪的行动都定格在那一刻。
他们下意识抬头望天，看到金色的藤蔓从高天之上垂落，伴随着循循善诱的神谕：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永生永世受鬼怪的滋扰，死在现实；或者，作为玩家，进入诡异游戏。”

第二十七章 锚点
永生永世受鬼怪的滋扰，还是进入诡异游戏？
一面是充斥着恐怖和痛苦的必死结局，一面是未知前路的一线生机，答案早已不成悬念。
村民们纵然大多不知道“诡异游戏”和“主神”是什么玩意儿，却还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跪地叩首，哭嚎着祈求神明的怜悯。
齐斯不是真正的神明，也毫无怜悯之心。
他又一次问：“你们是否愿意签订契约，成为玩家，进入诡异游戏？”
村民们再叩首，七嘴八舌。
“愿意！”
“我们愿意！”
“您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藤蔓的虚影从半空中垂至地面，灵活地钻入尚有人烟的每门每户，轻柔地缠住每一个人的手腕。
被藤蔓缠住的村民双目在刹那间变得空洞，如同被吞噬尽灵魂的死物。
齐斯垂下目光，恍然看到无数枚金色的叶片在虚空中隐现，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棵金色巨树的虚影。
每一枚叶片中有更小的树和藤，每一根藤蔓上又有新的细小的叶片，无数个世界，无数条灵魂，不过是一棵树的枝与叶。
诡异游戏是一棵树。
世界，也不过是一棵树。
齐斯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抽离，两侧的云雾被镶上金色的光辉，丝绸帷幔般地被拉扯着远去。
他在茫茫的雾霭中被风吹远，时间的长短变得不可估量，短暂地失去了意义。
后背猛然撞到实处，齐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然坐回高背椅上。
【您单次可在游戏空间中停留的时长为1小时，更多时长可花费积分兑换】
【是否花费100积分兑换1小时停留时长？】
看着刷新出来的文字，齐斯沉默了。
两秒后，他终究落入诡异游戏的消费陷阱，往停留时长里扔了100积分。
文字消散，他再度侧头看向身侧的藤蔓。
叶片间的金色果实似乎长大了一些，原本还只是浑然一片的外壳剔透明亮了许多，如同漆了薄薄一层鎏金的琉璃。
隔着晶莹透亮的外壳，可以看见内里流动的雾霭与离析的粉尘。恍若宇宙爆炸后的创世之初，飞扬与沉淀同时发生，并缓慢地搭筑成村庄的规格。
光影明灭，几缕藤蔓在果实内无风飘拂，枝条上长出细密的金色叶片，形制和灵魂叶片一般无二。
这些叶子无疑是村民们的灵魂，已经尽数通过“世界之果”，归于齐斯的掌控。
村民们是经由齐斯进入诡异游戏的，自然隶属于他。他对他们拥有近似于诡异游戏主神的权柄，甚至可以掌管积分的分配、道具的奖惩……
目光停留在叶片上两秒后，眼前自动浮现出对应的画面。
村民们已然进入了诡异游戏，分散在不同副本中。
背景有山，有海，有森林，有古宅，有庄园。
这批被凌空投入的玩家共一百零九人，有的左顾右盼，似乎很是好奇；有的双目空茫，一副搞不清楚情况的样子；还有的则惊慌失措，嚎啕大哭，看着就活不了多久……
有资质活过第一个副本的只是少部分，不过，在足够大的基数下，一场游戏能产生的积分必然不菲。
哪怕他们全死了也没关系，这些人能够被拉入游戏本就是意外之喜，掌握了转化鬼域的方法，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耗材。
“我这算是要把诡异游戏玩成种田经营游戏的节奏吗？”齐斯出于一贯以来的幽默感，开了个玩笑。
对于他来说，有趣精彩的副本才是诡异游戏中最有价值的东西。
从刚进入诡异游戏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无道德感的狂欢，盛大的荒诞闹剧，血腥、杀戮和死亡，齐斯近乎于沉醉地在副本中游走，将其当作一个巨大的秀场和舞台。
无数在现实中所不被允许的，必须藏藏掖掖的事，在另外一个极端化的世界变得裸露而直白，无所谓公序良俗和道德正义，只有利益、弱肉强食和个人主义。
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吸引着齐斯，现实世界逐渐在他眼中褪色，副本中的一幕幕却越来越清晰，色彩鲜艳得如同印象派的油画，好像……那才是所谓的真实。
【您已在“第47号世界”建立一个锚点（齐家村），获得部分权限】
眼前弹出一行文字，并被电子音冷冰冰地读出。
齐斯问：“第47号世界是什么？”
【这是您的身体所处的世界的名称，是上一任主神编辑的命名；如果您想，可以替换成其他称呼】
上一任主神……契么？
真是简单粗暴的起名呢……
“把名字改成‘现实世界’吧。”
齐斯换了个方便记忆的名字，又问：“锚点是什么？”
【锚点是您和某个世界的稳定联系，在获得足够多的锚点后，您将可以控制该世界的所有存在，编写该世界的过去和未来】
“将一个地方化作鬼域，完全控制其中的人和物，就算是建立了锚点么？”
虽然早就知道现实世界不过是万千世界中的一隅，诡异游戏的位格在世界之上，但骤然获知可以拥有“编写”世界的权柄，齐斯依旧不能维持内心的平静。
普遍认知中的安全屋不复存在，现实和诡异之间最后一层屏障被捅破。
真实感被进一步抽离，现实世界好像只是由程序组成的虚拟现实游戏。它和其他副本世界别无二致，只是为诡异游戏提供素材的万千世界之一。
窥探、干涉现实，绝对是一件有趣的事。
现实究竟是真实还是游戏，又有什么区别呢？
“真是……越来越接近神明的权柄了啊……”
齐斯心知，“足够多”的表述大概率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大饼。将整个齐家村化作鬼域，才建立了第一个锚点；再多建立几个锚点，恐怕要让厉鬼侵吞整座城市，甚至整个世界。
如此大规模的诡异入侵必然会引发调查局的注意和抵抗，后续计划的推进只会更加艰难。
但在控制世界的巨大利益面前，再多的艰难似乎都不值一提。
“现在想这些还太远了。先测试一下齐家村化作鬼域后的运作，等形成完整的经验，再想办法推广到下一个地方。”
“喜神像可遇不可求，要想将其他诡异引渡到现实，或许还需要通关更多的副本。或者积累足够的积分，购买一些可以对现实造成大范围影响的道具……”
齐斯伸手去触董希文的灵魂叶片。
这家伙应该是在副本之中，身遭树木林立，巨大的叶片交叠在一起，遮蔽了日光。
这似乎是一处热带雨林，蚊虫飞舞，时不时能见几株奇怪的植物。
一队人马从前劈砍灌木开路，董希文混杂在队伍中，左顾右盼，小声吐槽：“这是让我们玩荒野求生吗？不会还有自己找食物、吃虫子的环节吧……”
这货大概直接越过了新手池的环节，被算作正式玩家了。
他直接以每天一个副本的频率频繁通关，也不知道在没有“通关一百个副本就解约”的大饼激励的情况下，他是如何拥有如此高涨的游戏热情的。
齐斯猜想，董希文是急于实现自己的愿望，才热衷于刷副本、攒积分的。
为了帮助他更长久地保持这种热情，齐斯直接把他账户里的三万积分抽走了一半，存入自己的账户。
随后，齐斯又将手伸向刘雨涵的灵魂叶片。
在手指触及的刹那，眼前缓缓漾开画面。
云层飘渺，天色蔚蓝，一排排鳞次栉比的楼房在眼前排列，是现实里常见的式样，看规制似乎是单身公寓。
画面一点点拉近，齐斯的视角穿过楼房进入一间房间。
房间装修简洁，家具稀少，穿浅蓝色睡衣的女孩坐在书桌前，正五指灵活地敲击电脑键盘。
女孩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似乎也没洗干净，灰不溜秋。大抵是考虑到自己不会出门，才敢如此不修边幅。
齐斯将视角拉得更近，看到电脑上正在编辑的通关攻略，恍然意识到，此处不是副本，而是现实。
“我竟然能看到她在现实里的动向么？”
齐斯眯起了眼。
灵魂契约是基于诡异游戏而存在的，在副本里签订灵魂契约，掌控玩家的灵魂后，他理论上只能看到玩家们在副本中的一举一动，对现实的干涉停留于远程下达指令的层面。
起初也确实是这样，只有刘雨涵在副本中时，他才能通过灵魂叶片看到她，操控她的行为；刘雨涵离开副本后，他就只能看到一片漂浮着光点的黯淡星空。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因为我在齐家村建立了锚点，对现实世界的掌控力增加了；还是因为海神权杖吸收了充足的罪恶，让我获得了更多属于神的权柄？”
齐斯生出种种猜测，心念一动，轻声呼唤：“刘雨涵。”
书桌旁的女孩恍若未闻，继续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
他提高了音量，又唤：“刘雨涵！”
女孩依旧不动如山。
齐斯因此知晓，此时的他还无法直接和现实中的玩家对话。
不过这已经够了，能够暗中窥视便意味着他可以获得大量情报，从而营造出他“全知全能”的假象，形成威慑。
并且他相信，只要将更多的诡异引渡到现实，总有一天他能够获得所有权限。
齐斯将目光收回神殿，进入商城，在一个个道具橱窗之间逡巡，最终落在一把生锈的裁纸刀上。
【名称：自残者的裁纸刀】
【效果：无论造成什么样的伤口，受伤者都不会失去意识，也不会真正死去】
【备注：它最初的主人沉没在巨大的绝望之中，却终究缺乏实现最终解脱的勇气，只能借助自我伤害来释放痛苦】
这是一把杀不死人的刀，乍看十分鸡肋，其实不然。
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受伤者死去，简直是因果律层面的武器，绝对有可发掘的地方。
齐斯下移视线，看向标价。
【价格：150000积分】
很好，还是买不起。
眼前又一次弹出续费的提示：
【停留时长已耗尽，更多时长可花费积分兑换】
【是否花费100积分兑换1小时停留时长？】
“不了。”齐斯说，“我要进副本了。”
银白色的文字消散成一堆笔画，在两秒间重组成新的字句：
【请在3分钟内进入副本，否则将自动扣费】
齐斯：“……”
他戴上人皮假面，背上登山包，起身踏入一旁的等身镜中。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第二十八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一）“你是个喜欢说谎的坏孩子”
【副本名称：《红枫叶寄宿学校》】
【副本类型：团队生存】
【前置提示：灾难反覆上演，生存并不容易；活着是一种幸运，死亡才是宿命】
齐斯睁开眼，入目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他所在的是一个五平米不到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的边角处有一道破损的裂缝，漏出一道天光。
外头是白天，房间里却光线昏暗，铁门镶嵌在灰扑扑的墙壁上，看不清轮廓。
【特殊提示：在该副本中，您有概率通过扮演获得“猩红主祭”身份牌】
【扮演要点：灾厄而非救赎，幕后而非台前】
【备注：该提示为私密线索，可选择是否公开】
“猩红主祭牌？是因为我在无望海看到过一眼，所以才能触发相应的提示吗？”
齐斯靠墙坐着，头有些发晕，以至于连思绪都是零散的。
他的胃阵阵抽动，反着苦水，应该是这个副本强加的身体状态。
饥饿，一种久违的却无比熟悉的感受，一经承受便能快速做出判断。
身份牌的事暂时不在考虑的范围内，眼下面临的困境才是当务之急。
齐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垂下眼，看到自己依旧穿着进副本时穿的白衬衫，不过裹在里面的身体小了一圈，肉眼可见地营养不良。
他面无表情地捏了捏自己皮包骨头的手臂，耳边适时响起沙哑低沉的旁白男声。
【你在禁闭室中饿晕过去，又饿醒过来，似乎失去了一些记忆。】
【当然，记忆在这所学校并不重要，你只需要记住听梅狄娜女士的话，不要违反校规就够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食物。你已经三天粒米未沾了，如果在两个小时内不完成进食，你会饿死的。】
【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一个物种，不是么？】
旁白的语速不急不缓，缺乏感情，带有一种造物主居高临下俯瞰低等生物的傲慢。
紧接着，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三行提示文字：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必做）：进食】
【任务时间：1小时】
三天不吃饭其实是饿不死人的，齐斯在这方面经验很足。
十六岁那年他被伯父母送去一家黑工厂，倒霉地被反锁进一个小房间五天五夜，照样还留了一口气在……
不过很显然，这个副本不打算遵守基本法。如果他不尽快进食，哪怕不是饿死，也会被副本抹杀。
齐斯从道具栏中取出登山包，拉开拉链。
在进入副本的那一刻，他背进来的登山包就被自动收进道具栏了，不知是因为剧情需要，还是想借此告诉他：接下来最好不要显露太多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登山包只占了一个道具格，里面包括毛巾、纸笔在内的道具却一个不少。
齐斯循着记忆，从书包的夹层里摸出糖罐，拧开盖子，将一颗软糖塞进嘴里。
饥饿感没有得到任何的缓解，新的提示文字刷新出来：
【你可能需要一些面包，饼干，或者米饭】
这是在委婉地告诉他，吃糖没用了。
“我需要在这个副本里就地取材，是么？”
齐斯拖着发软的身体扑到铁门边，借着天花板上漏下来的微光，终于看清了这扇门没有门把。
门把手大概在门的另外一侧，也就是说，哪怕他用铁丝撬开门锁，也推不开这扇门。
现在他的活动范围，只有小房间这不到十立方米的空间。
齐斯的目光在房间内逡巡，落在墙角的一堆看不分明的灰影上。
他扶着墙壁靠过去，走近后才看清，那不过是一团胡乱堆叠的衣服，根本不是食物。
纵然如此，齐斯依旧不信邪地将衣服拎起来抖了抖。
什么也没掉出来，只弹出几行提示：
【名称：红枫叶寄宿学校的校服】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使你看上去更加合群，更加像红枫叶寄宿学校的学生】
【备注：校规第三条，学生在学校里必须穿校服】
齐斯想起了旁白中的“不要违反校规”，又看了看手中脏兮兮的衣服。
这件衣服没有花纹，只是用灰布草草缝成，乍看和麻袋没什么差别。
他不相信穿上这玩意儿后会立刻因为遵守了所谓的校规被放出去，但还是抱着试试不亏的态度脱下了身上的白衬衫，将脏兮兮的校服上衣套到身上。
这一套动作花了他两分钟的时间，无事发生；他又脱下裤子，换了校服外裤，依旧没有奇迹。
胃部的痛感和恶心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鲜明，齐斯很快就出了一身虚汗。
他从边缘开始，一寸寸摸索过每一角墙壁和地板。
在他将整个房间每一个可以触碰到的角落都摸了一遍后，胃部的不适已经在到达一个极点后远去，四肢越来越软，眼前也渐渐黑了下去。
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了，房间里没有暗室和机关之类的东西，除了一套校服，什么都没有。
“是我看漏了一些线索吗？还是……要从天花板上逃出去？”
齐斯脱力地靠坐在铁门上，抬眼望向头顶。
那里同样没有肉眼可见的机关，具体有没有生路，恐怕还要凑近点细看。
但哪怕是全盛时期的齐斯，也做不到不借助工具爬到天花板上，更别说是现在了。
铁门似乎是这间房间唯一的出口，齐斯不抱希望地将全身的重量砸了上去，门纹丝不动，反而撞得他后背生痛。
“该不会是诡异游戏发现我挖它墙脚了，想故意把我弄死在这儿吧？”
齐斯自顾自开了个玩笑，不经意间舔了下嘴唇。
那里因为缺水而干裂，还出了血，舔上去有点咸苦，硬生生让学校副本有了荒野求生的感觉。
视线左上角的【任务时间】一栏，【00:27:57】的数字冰冷刺目。
齐斯维持着冷静，复盘已知信息：
“旁白说我‘失去了一些记忆’，指的是我在这个副本中扮演的角色，还是我本身？”
“要听梅狄娜女士的话，不能违反校规；我被关在这里是因为不听话、违反了校规吗？”
“正常的学校哪怕体罚学生，应该也不会放任学生饿死；但看样子，红枫叶寄宿学校没有这种讲究……”
饿死的结局太糟糕了，齐斯一想到就不寒而栗。
他将手覆在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发出阵阵脆响。
房间里没有出路，那就只能从房间外想办法了。
制造点动静，随便吸引些东西过来，哪怕来只鬼怪，也比现在的情况要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耳边除了敲击声外，再无别的声响。
这里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齐斯自感有趣地笑了笑，眨了下眼，冷不丁地看到几簇人影。
那似乎是幻觉，只一瞬间便消失了。
他试探着又眨了好几下眼，房间里的情景像是播放的幻灯片似的飞速切换。
一切都是静默的，光线时明时暗，一道道影子高高矮矮地在墙壁上闪回，一会儿只有齐斯独自一人，一会儿又是人来人往。
那些人穿着红红绿绿的T恤，在房间里走动，有一瞬间，齐斯的余光甚至看到铁门是开着的，门口还站了一个举着小旗子的导游。
人群中似乎还有一个熟面孔，出现在此情此景，简直称得上荒诞。
“是人死之前的走马灯，还是触发了什么隐藏事件？”
齐斯想不出所以然。
他看着天花板漏下的一线光缓慢地移动，笔直的金线将房间划成两半，一直延伸到墙角，又在某一刻突然黯淡下去。
朦胧间，远处有两道人声一前一后地响起，似乎是在交谈。
“小周，哥教你个乖，团队副本都是说说的，为了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害你可不会含糊。”这道声音浑厚中带着浮夸，语气很是自得，“打铁还需自身硬，先把关键线索攥在手里，他们自然就都听我们的了。”
另一道声音听起来颇为憨直：“多……多谢陈哥！但咱就这么走了，万一那边有重要线索怎么办？”
“这你就不懂了。他们十几号人聚在那边，哪怕发生了什么，也没办法保密。大部分人知道就等于全都知道，在副本里跟着大部队是最蠢的，重要线索才不会主动找过去呢。”
“真的吗？可是，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瞒着咱？”声音的主人似乎有些疑虑，“咱表现得这么不合群，会留下不好的印象的吧？”
“小周，我们都加入昔拉了，还求什么好印象？你还不信你陈哥我吗？你就说，哥教你的那些东西，哪次没用上？”
“陈哥，我……我信你！哈哈，上次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想不到要买些食物备着……”
食物么？
齐斯听到了关键词，脑海中生出一个计划。
他压榨出自己最后一丝气力，迅速将脱下的白衬衫塞进身旁的背包，再将背包收进道具栏。
他仰靠在铁门上，无声地在心里念道：“我是红枫叶寄宿学校的一个学生，因为违反了校规，惹了梅狄娜女士生气，被关了禁闭。我身体一向不好，在被饿晕过去后，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只记得自己的身份……”
【人皮假面】随着他对身份背景的完善逐渐改变五官的位置，变化出符合设定的外貌。
【检测到“红枫叶寄宿学校的校服”道具，正在为您补全合理身份】
银白色的文字在眼前浮现，齐斯眉毛微挑，属实想不到自己误打误撞穿上了校服，还有这等好处。
【身份“坏孩子”已载入】
大片提示文字刷新在视野的左上角，遮蔽了一小片视线：
【你是红枫叶寄宿学校的学生，编号是47，这也是你在这里的名字。你记性不好，早已忘了自己原来的名字。】
【你是个喜欢说谎的坏孩子，你拙劣的谎言经常惹梅狄娜女士生气。她批评过你很多次，可你屡教不改，乐此不疲，她只能罚你三天的禁闭，好让你长长记性。】
【这些都是梅狄娜女士告诉你的，你不记得了，但那不重要。梅狄娜女士掌管整座学校，永远不会犯错。只有坏孩子才会受罚，你只能是坏孩子。】
【在你被关禁闭期间，没有人给你送饭，你猜想是送饭的同学偷吃了属于你的那份。但你没有办法，梅狄娜女士不会管这种小事。】
【你快要饿死了，好在有人来了，还在谈论食物的事。你想向他们求助，试试看能不能要到点面包。】
牛皮纸质感的身份牌在视线右上角悬浮。
卡面上，衣衫褴褛的孩童背后蒸腾着一团血色的烟雾，猩红的眼睛从高天垂下，纤长的手捂住孩童的眼睛和耳朵。
齐斯垂着眼睑，又一次敲响了铁门。
这次，他捏出半死不活的腔调，气若游丝地开口：“同学，求求你们去告诉梅狄娜女士，我知道错了……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我好饿，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第二十九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二）“这个NPC还怪好的嘞”
【副本名称：《红枫叶寄宿学校》】
【副本类型：团队生存】
【前置提示：灾难反覆上演，生存并不容易；活着是一种幸运，死亡才是宿命】
巨大空阔的水泥房中，陈立东睁开眼，一转头就看到站在一旁傻笑的便宜队友周大同，顿时感到一阵头痛。
陈立东今年二十九，在社会里摸爬滚打多年，早已将气质磨练得油光水滑，配一套黑西装和墨镜，颇有种地头蛇的调调。
他在现实里衣食不愁，还有结余；在副本中，也颇攒下了些强力道具，哪怕和玩家广场那块石碑上的榜前玩家相比，也称得起一句“有竞争力”。
这次副本，陈立东是和周大同组队进来的。
两人都是刚加入昔拉公会的新成员，还处于考察阶段，连会长傀儡师的面都没见上。
招他们进去的核心成员扔给他们一人一个组队指环，让他们自由发挥。还是陈立东花费一千积分买了个消息，才知道所有成员都要经过三个副本的考验，视情况决定能否成为正式成员。
成为正式成员有诸多好处，得到庇护倒在其次，最主要的是能向公会借贷，提前获得足够实现部分愿望的积分。
至于考验的内容，一看够不够狠，总犯恻隐之心的圣母病是不能留的；二看副本表现分，智商和武力总得有一个是强项，啥都不行，光会听指挥乱砍的小喽啰，昔拉也是不会重视的。
陈立东干过一段时间的包工头，没少处理闹事的农民工，在狠心这块不遑多让。
至于智商，他也自我感觉良好。他用他们那个地方的话说就是“人精儿”，带一瓶酒，一包烟，没有他混不开的地儿。
唯一让他头痛的就是周大同这个被昔拉分配给他的队友。
不知是不是缘分，周大同这人正好是个农民工，还是陈立东平时最看不上的脑子里缺根弦、做事婆婆妈妈的那种。
他们是在第七个副本里认识的，当时两人都是豫州人，算老乡，便自然而然组了队，然后莫名其妙地一起活了下来。
一位负责招人的昔拉核心成员也在那个副本中，因为欣赏陈立东杀人的狠劲，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周大同也就顺带上了昔拉的贼船。
然后，阴差阳错的，那个核心成员认为陈立东和周大同很熟，于是在组队申报上，直接把他俩的名字绑在了一起。
等陈立东意识到问题后已经来不及了，组队指环都做好了，想改必须支付一万积分的工本费。
看着自己精打细算的账户，陈立东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没意见，周大同自然也没意见，毕竟“陈哥”看着就很有真知灼见，也愿意和他分享心得。
现在这个副本，是陈立东和周大同合作的第三个副本。
只要完成这个副本，通过昔拉的考核，两人就能解除绑定，各奔东西了。
水泥房中，越来越多的玩家悠悠苏醒，打眼看去就有二十几个人，还不排除在其他地点载入副本，没来得及过来汇合的那些。
陈立东将右手小指上的黑色指环往指根处藏了藏，设置成隐藏模式，丢下呆愣在原地的周大同，钻入热闹起来的人群。
玩家们互通了姓名，有几个人还自报了家门，一个九州的，三个听风的。
陈立东当然不敢在此时暴露身份，他装傻充愣了一通蒙混过去，又开始套其他玩家的话。
还没等他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一个自称“梅狄娜女士”的中年女人就出现了，说了一通类似于“不许违反校规，否则后果会很严重”的威胁话语。
一个玩家心直口快，追问了一句校规是什么。
谁知梅狄娜女士发了怒，指责那个玩家不专心听讲，要将他关禁闭。
在听到判罚的决断后，那个倒霉的玩家像是被鬼怪附体了似的，扭曲着四肢走入一条走廊，看样子是要自己走到禁闭室里。
副本里的禁闭室八成不是好东西，更别提四肢不受控制的情形无比诡异。
那个玩家的脸色登时白得像纸。
他挣扎着扭过头，向众人投去求助的眼神，身体却一步一顿地走远，最终消失在走廊深处。
没有一个玩家敢向他施以援手，在他以身试法后，也没人再敢问校规相关的问题。
陈立东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副本开局会有这么多玩家了。
死亡规则是隐藏的，恐怕需要将一条条人命填进去，才能试探出来……
梅狄娜女士惩罚完一个玩家后，就转头离开，将其他玩家晾在原地。
玩家们不敢妄动，在没有任何陈设的水泥房中席地而坐，等待剧情的推进。
陈立东起初也等了一会儿，但很快就意识到，这么干等下去不是办法。
通关的线索不可能长了腿自己跑来，哪怕不为了别人，单为了提高副本表现分，他也必须主动出击。
陈立东本是打算说服一个九州公会的女玩家一起去的，在他看来，九州到底是第一大公会，那个女玩家身上肯定有不少保命的家伙什。
可惜对方一脸戒备地看着他，更是摆出一副随时要喊救命的架势，好像他是什么拐卖儿童的坏人。
陈立东无法，只能带着周大同这个累赘离了队。
事实证明，“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句老话没说错。
才刚沿着通往禁闭室的走廊走了没几步，陈立东就听到了系统提示。
【检测到您已脱离学生群体，正在为您补全合理身份】
【身份“慈善家”已载入】
陈立东从提示文字中获知，自己扮演的角色是一个致力于促进和平、改善孩童生活的慈善家。
此次来红枫叶寄宿学校，是代表一个叫做“原住民爱心基金会”的组织进行视察，判断这所学校的软硬件设施是否符合“社会福利标准”。
也就是说，他直接不需要遵守校规了，甚至连副本主要NPC梅狄娜女士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这一下子给了陈立东信心，慈善家来学校视察，还怕遇害不成？
美中不足的是，周大同没有触发系统提示，身份依旧是“学生”。
这在陈立东看来没什么，他罩了周大同一路了，还怕个学校副本？
于是，陈立东一面对着周大同吹牛，一面继续往走廊深处探索，然后就听到一扇铁门后传来求救声。
“同学，求求你们去告诉梅狄娜女士，我知道错了……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我好饿，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灰黑色的铁门冰冷地嵌在墙体里，后面传出的呻吟气若游丝，听着就命不久矣。
周大同吓了一跳：“陈……陈哥，咱这是触发什么事件了吗？这……这后面是人是鬼？”
“有哥在，你怕什么？我们脱离大部队，不就是为了触发事件吗？”陈立东拍拍周大同的肩，几步走到门前，从道具栏里拿出一把锤子对着门锁敲了下去。
“里面估计是个提供线索的NPC，是人就救出来，是鬼就杀了，进副本前老大把那把【白刃】借给我，不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吗？”
陈立东无比确信，眼下遇到的大概率是属于自己的身份任务。
他来这儿检查学校有无违规行为，结果偶然发现梅狄娜女士虐待儿童——这不就串上了吗？
这样想着，陈立东更加卖力地砸起门锁来。
那门锁异常结实，他砸了足足十几下，却连一丝裂痕都没砸出。
“陈哥，要不咱去找梅狄娜女士吧？人NPC不也说，要咱去找她帮忙带话吗？”周大同小心翼翼地提议。
陈立东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也不善起来：“你傻啊？先不说去哪找那个梅狄娜，就说把梅狄娜找来了，让她把人带走，我们还上哪儿问校规去？”
周大同恍然大悟：“还是陈哥你想得周到！”
陈立东从道具栏中取出【白刃】，对着门锁比划。
门中的声音又一次有气无力地响起：“同学，门没有锁，只是门里没有门把手，我才出不来……”
陈立东：“……”
他收了【白刃】，伸手转动了一下门把，试探着拉了一下。
铁门轻飘飘地开了，一个穿灰色短袖的少年从门中摔了出来。
少年肤色浅棕，高鼻深目，明显和梅狄娜女士属于一个人种；因为营养不良，整体瘦得像个衣架子。
陈立东有意刷一波NPC的好感，连忙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少年。
“谢谢你们。”少年颤抖着手接过饼干，抬眼看着两人，迟疑地说，“两位，校规第三条，学生在学校里必须穿校服。让梅狄娜小姐看到你们没穿校服，她要生气的。”
【规则已刷新】
【红枫叶寄宿学校有以下校规，作为学生请务必遵守：】
【3、学生在学校里必须穿校服。】
三行提示出现在系统界面上，陈立东和周大同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惊喜。
不用付出人命，轻轻松松就知道了一条规则，这下是捡到宝了！
陈立东看向少年，捏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孩子，你不用怕，叔叔是慈善家，也是‘原住民爱心基金会’的观察员，是来帮助你们的。像这些体罚啊，挨饿啊，你都可以和叔叔说，叔叔去向基金会反映，肯定要给你们讨一个公道回来！”
他俨然代入了“慈善家”的角色，慈爱地伸手去摸少年的头。
少年不着痕迹地躲过，小口地咬起饼干来。
旁边的周大同看到少年嘴唇干裂，又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了过去，少年也是照单全收。
陈立东等少年一口饼干一口水地吃完了东西，才一脸慈爱地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少年的双眼变得空茫，夹杂着一丝明显的惶惑，“原来的名字我已经忘了，我的编号是47，叔叔叫我‘47’就好了。”
陈立东猜测，红枫叶寄宿学校估计是个类似于集中营的地方，不然哪有用编号来称呼的？
他又问：“你可以和叔叔说说这里的校规吗？叔叔也好向基金会上报。”
少年有些惭愧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醒来后忘了很多事，除了告诉你的那些事，其他的我都记不起来了。”
周大同侧目，小声嘀咕：“这NPC怎么还一问三不知呢？”
“这才正常，副本怎么可能一股脑儿就告诉我们所有规则？”陈立东顿了顿，唾沫横飞，“哥再教你个乖，这个NPC说自己失忆了，这条设定大概率和副本世界观有关。禁闭室恐怕会在记忆上做文章。”
“原来是这样吗？哈哈，要不是陈哥你说，我还真想不到。”
“少拍马屁，先带着NPC回去吧，是时候抢一下话语权了。”
两人说话毫不避讳旁边的少年，在他们看来，涉及到“NPC”“玩家”“副本”这些字眼的语句，是会被自动屏蔽、不让NPC听到的。
可惜少年并不是真正的NPC，而是戴了人皮假面的齐斯。
在解决了食物问题，看到【支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后，他一扫半死不活的样子，站了起来，光明正大地听两个玩家的交谈——
并且露出懵懂的神情，装出一副听不见的样子。
陈立东和周大同吹完了牛，一回头就见“NPC少年”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个头目测有一米八。
他腹诽着“营养不良还能长这么高”，面上笑容和蔼：“孩子，你跟我们一起走吧。你不是说你要向梅狄娜女士认错吗？我们刚好也要去见一见她，问她一些事。”
齐斯颔首，垂下眼帘：“你们都是来视察的慈善家吗？”
“我是。”陈立东说完，又指了指身边的周大同，“他不是。”
齐斯继续道：“第一次见面，我可以问问你们怎么称呼吗？”
周大同憨笑：“我叫‘周大同’，这是我陈哥，‘陈立东’。”
齐斯冲陈立东笑了笑，轻声问候：“陈先生好。”
陈立东颇为受用地点点头，觉得这NPC挺有礼貌的，挺好一孩子，不知怎么惹到了梅狄娜女士。
再一想梅狄娜女士喜怒无常的样子，他又觉得莫名其妙被罚似乎也没什么出奇，看向齐斯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同情。
时间已经不早，陈立东打头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周大同紧随其后。
齐斯远远坠在两人身后，唇角扬起一个弧度。
从得到有关【猩红主祭】牌的提示后，他的目的已然和其他玩家不同。
“灾厄而非救赎，幕后而非台前”——对于如何扮演，他已经有想法了。

第三十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他是最恐怖的诡异”
一座大约一百平米的空房间中，二十七个玩家或站或坐。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有意无意地分散开去，又按照性别、年龄、气质、公会等特质，物以类聚地形成了几个小团体。
此刻，他们纷纷交谈起各自对副本的看法来。
“这都一个半小时过去了，主线任务怎么还没出来？不仅没主线任务，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个副本是不是卡了？除了最开始梅狄娜女士来的那一次，什么有效剧情都没发生。这地儿毛都不长，没线索，没机关的，别是要荒野求生吧。”
“该不会应该学那两个家伙沿这条走廊走走看？但看着也不像啊，这明摆着通往禁闭室，违反了规则才不得不过去……”
“等他们探路回来再说吧，反正大家都在这儿，总不可能让我们二十七个人一起死。”
如果这个副本中一共只有不到十个玩家，那么在副本进程停滞不前、却有一条长廊通向未知时，只要有陈立东这样的人站出来提议，并且带着周大同一起走，其他人哪怕再怎么胆怯，也有很大概率出于头羊效应，被他说服，一起进入长廊探索。
但当人数有二十几人之多时，旁观者效应就会占据上风。
陈立东和周大同两人的分量太小了，那些还在胆怯、犹豫的人，更倾向于等待大部队给出一个统一的决定。而看着其他人都没有挪动地方的意思，他们自然也不会愿意积极进行探索。
哪怕成了正式玩家，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在通关方面依旧习惯于采取消极的态度。
戳一戳才肯动一下，没有鬼怪在后面追赶，他们乐得龟缩在安全点中扯淡。
三个听风公会的成员占了个还算安静的墙角，两男一女围成一个扇形，窃窃私语，聊的却不是和副本有关的事儿。
“本人刚刚把所有联系方式都试过一遍了，完全联系不上说梦兄。他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不在这个副本里。”率先开口的是个留半长头发、颇有艺术气息的中年颓废男，耷拉的眼皮看上去好像没睡醒，“鉴于他的实力，我觉得他应该不是死了……”
如果有高强度刷论坛的玩家在这儿，定能认出此人是听风公会的老成员之一“姜君珏”，平日里最喜欢在论坛上水一些吟风弄月的诗词散文贴，还常常高调地附上各个角度的自拍。
姜君珏严肃地说完一番论断，遮着光从右手中指上褪下一枚白色指环，喃喃念道：“我们三个都在这儿了，看来九州研发的这组队指环也不是没效果啊……那这事儿，算是个什么情况？”
一个戴眼镜的小年轻压低声道：“老姜，你说会不会这个组队有人数限制，九州自己没测试过，拿我们当小白鼠？”
“……你还真别说，虽然我相信傅决的人品，但他们手底下的人万一不地道呢？”
“你们别污蔑我们啊。”一道年轻的女声在三人背后响起，把三人吓得一个激灵。
说话的是九州公会的那位女玩家，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样子，穿一身绿色T恤中裤，很是清凉。
此刻，她一脸委屈地晃了晃自己中指上的指环：“谁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啊？我们两个人一起进来的，说好让我先适应适应正式池强度，结果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三人面面相觑，姜君珏眯缝着眼，收回到嘴边的那句“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冲自家公会的女玩家使了个眼色。
那名女玩家会意，连忙笑道：“小妹妹，我们也是丢了个人，太着急了，才口不择言。既然我们缺一个人，你也没有人跟，要不我们一起？”
“好啊好啊。”此话正中女孩下怀，她露出一个有些讨好意味的笑容，“我叫张艺妤，就拜托三位大神罩我啦！”
……
张艺妤以九州成员的身份加入了听风公会的三人组，挑了个阴暗的角落坐下，心才安定下来一些。
九州和听风两大公会虽然存在不少竞争，但关系其实非常不错，经常互通情报，互派交流人员——这在玩家之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说到底，大部分人虽然在一些小节上意见相左，但大方向上，都想尽早通关传说中的“最终副本”，关闭诡异游戏，遏止诡异事件对现实的侵扰。
合作，已然是大势所趋。
“无论怎么样，人都不会比鬼还可怕吧？”
张艺妤在心里念叨着，又一次回想起梅狄娜女士的身影，心底微涩。
NE通关《辩证游戏》副本后，她被诡异调查局关了四年，期间也因为成为诡异的缘故，再未被诡异游戏主动拉入副本。
眼下稍稍训练了几天就被送进副本，她内心是拒绝的，但为了人身自由，她只能答应。
虽然宁絮说，她成为诡异后有不死性，还能感知危险度较高的诡异的位置，不用担心生存问题；但这并没有什么用，怕鬼什么的，天生的。
而在不情不愿地随机载入《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后，张艺妤惊愕地发现，和她组队进入副本的那位“大神”不见了。
还没等她缓过劲来，梅狄娜女士就携着缠绕不休的黑烟，出现在人群中。
张艺妤身为“伪人”，能看到其他诡异的危险程度，只一眼就在黑烟中看到了翻滚蠕动的血肉，和往下流淌着脓水的灼烧痕迹。
她的惊愕一瞬间变成了惊恐。
那是一种动物遇到天敌的危险直觉，她深刻地意识到，哪怕她是诡异，也不意味着能在别的诡异的地盘横行无忌。
鬼也是会吃鬼的，嘤。
张艺妤刚出龙潭，又入虎穴，只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但事已至此，她只有想尽办法活下去，最好能积极表现，戴罪立功，让诡异调查局放过她。
走廊深处传来趿趿拉拉的脚步声，不算响，张艺妤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手脚没来由地阵阵发凉。
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油然而生，好像一股无形的气压作用在身上，将她的灵魂一寸寸压得矮了下去，匍匐在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张艺妤抬眼看身边的听风成员，那三人还在为“说梦”的失踪而唉声叹气，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步步紧逼的异常。
她又环视其他玩家，所有人都在自顾自闲聊着，毫无危险逼近的自觉。
难道……是错觉？
张艺妤疑惑地看向门外的长廊，只见丝缕的黑气如鬼影般缭绕，在空中勾连成凹凸不平的帘幕，缓慢地飘漫入房间。
黑气中似乎夹杂着几缕金色的藤蔓，如同漂浮在海浪上一样起伏飘摇，并在某几个角度折射出猩红的微光。
灿金色的血珠在枝蔓上渗漉，众星拱月般悬浮在周围，每一滴都折射出一只怪诞的眼睛，如同深陷梦魇般紧紧暝闭。
是诡异！一个新的诡异！
危险预警疯狂跳动，张艺妤整个人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好像结了冰。
她定定地看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走进房间，赫然是先前离开的陈立东和周大同。
他们踏在诡异投射在地面上的巨大黑影上，对身后的危险若无所觉，还大喇喇地走到人群中央，示意全场安静。
“我们刚刚到走廊底部转了一圈，只看到一间禁闭室，没找到之前被罚关进去的那位，倒是找到了一个NPC。”陈立东言简意赅地说完，回头喊道，“47！”
玩家们都是一愣，属实没反应过来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两秒后，却见一个浅棕肤色的纤瘦少年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量颀长，穿着灰扑扑的短袖和长裤，丑陋的样式明显属于学校的制服，足以说明身份。
——他是红枫叶寄宿学校的学生，也就是陈立东所说的NPC。
似乎是不习惯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少年有些腼腆地垂下眼，轻声说：“我的编号是47，这也是我在这里的名字。之前我因为惹了梅狄娜女士生气，被关进禁闭室，差点就要饿死了，还好两位好心人及时赶来，给了我食物和水。”
他说这话间，还感激地冲陈立东和周大同两人笑了笑，活脱脱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的样子。
玩家们眼观鼻鼻观心，基本有了判断。
梅狄娜女士无疑是这个副本的大boss，喜怒无常，热衷于体罚学生，负责执行违反校规后的残酷惩罚。
而眼前这个叫做“47”的NPC，大概率是副本中重要的剧情人物，不仅可以提供给玩家重要线索，必要时还能做垫背。
齐斯同样也在不着痕迹地观察众玩家。
光从站位就可以看出，这些玩家粗浅地分出几个阵营，有人在现实里互相认识也未可知。
其中有几个熟面孔，不乏有在论坛里实名上网、颇为活跃的老玩家。
有一个穿浅绿色T恤的年轻女孩看上去格格不入，看装束像是来旅游的，颇为清凉随意；表情则好像刚见了鬼。
“最开始我就说了，原地干坐着不是办法，就这么一条走廊，不往这儿走还往哪走？”陈立东教训一句，接下去说道，“目前已经知道一条校规了，就是在学校里必须要穿校服。你们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有找到校服之类的东西吗？”
他不着痕迹地略过自己获得“慈善家”身份的事儿，毕竟这身份看着就更容易活到最后，很可能会被心理阴暗的玩家视为眼中钉。
其他玩家在陈立东说出校规的那一刻，就接收到了【规则已刷新】的系统提示，从旁验证了校规的真实性。
有人忧心忡忡：“违反校规，应该会被关进禁闭室吧？上一个被关进去的玩家还生死未卜……”
也有人打了个哈哈，满不在乎：“怕什么？我们所有人都没穿校服，法不责众嘛。而且，又没说我们一定是学生。”
说话间，有好几双眼睛落到站在门边的齐斯身上。
要找校服的话，这个NPC身上可是穿着一件呢。
NPC的命不算命，真遇到事了，抢先扒了NPC的校服穿自己身上就是了。
张艺妤早在齐斯进门的那一刻，就死死盯着他看。
她看清楚了，那些可怖的黑色烟气和金色藤蔓正是从这个NPC身上延展出来的。
少年的影子在她眼中扭曲，紊乱，虚化，重聚。无数的信息仅在注目的刹那便灌入脑海，却无法被理解，无法被认知……
那是一种超出认知的更高维度的存在，游离于世界之外，哪怕投下注视，也不过是神明不带感情的一瞥。
死亡和灾难都只是祂举手投足间所附带的命运，就好像一个人在翻身时，不会知晓和理会其中的微生物的存灭……
一个看上去普通的NPC，竟然才是这个副本中最重要的存在么？
张艺妤在最初的恐惧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前的NPC看上去没什么敌意，而且说不定是通关的关键，她能看出前者的不简单，这是独属于她的信息优势。
怕归怕，不试着接触一下，刷一刷表现分，总感觉不太甘心啊……
齐斯察觉到了女孩的目光，侧头看向她，微微弯了下唇角。
张艺妤看到黑色烟气间有无数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冰冷而疏离地向四面八方投去视线，如在警告。
嘤，好可怕，表现分什么的哪有命重要，还是躲远点吧……
“小妹妹，你怎么了？”姜君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一双手轻柔地拍上张艺妤的肩膀。
张艺妤如梦初醒，连忙将视线移向别处，后背已然冷汗涔涔。
在她低下头的那一刻，她听到系统提示音冷冰冰地响起：
【检测到您目击了邪神，正在为您补全合理身份】
【身份“女巫”已载入】
紧接着，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提示：
【特殊身份已全部载入完毕，副本正式开始】

第三十一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四）“这一切都是女巫的诅咒”
特殊身份？原来这个副本中，会有特殊的玩家存在么？
在听到系统提示后，玩家们的目光中都带上了考量；有几人更是戒备地看向身旁的同伴，大概是想通过表情判断，对方是否是特殊身份的持有者。
不患寡而患不均，哪怕特殊身份没有任何额外效果，光是“特殊”二字，就足以判那些持有者死刑了。
毕竟，这是个需要用人命试探规则的副本，总要有人去死的。
更何况，被分配到特殊身份的玩家没有及时自爆，已经足以说明问题：这些身份要么可以极大增加存活率，要么就是位于大部分人的敌对面……
张艺妤盯着系统界面上的“女巫”二字，隐隐生出一丝疑惑：这不是学校副本么？怎么会有女巫？
但在进副本前，她刚被宁絮恶补过一堆知识，自然知道在拿到特殊身份后，不能被其他人看出端倪。
当下，她继续放空大脑，在心里背起了唐诗三百首，目光却不禁再度往站在门口的齐斯身上瞟。
嘤，为什么刚开局就有这么恐怖的诡异，还装出一副无辜无害的面孔啊？
寂静中，沙哑的女声悠然响起：
【这是一片鲜血淋漓的土地，也是一片魔幻奇诡的土地，饥饿、疫病和杀戮四处漫溢。】
【他们在枫林茂盛的时候被带来这里，在红枫叶满山飘零的季节被埋葬于土地。】
【扬帆远航的巨轮、炮火喧天的鏖战，煊赫功勋的神像在宏伟恐怖中拔地而起。】
【原始的祈祷、凝固的绝望，恐怖的邪神于蚊蚋哀鸣中降临。】
【孩子们，欢迎来到红枫叶寄宿学校。】
旁白声轻柔而缓慢，如同火炉旁老祖母的絮语，夹杂着的浓痰滚动声却又增加了几分阴森可怖的氛围，使人联想到森林里的巫婆讲述的恐怖童话。
念诵的过程中，灰色的墙壁像被橡皮擦除般一块块淡去，场景一瞬间变得开阔。
等话音落下，玩家们已然站在一片黑色的土地上，身遭是望不到边际的枫树林，手掌状的叶片还是嫩绿色的，交错拥挤地重叠在一起，生机勃勃。
这里的天气颇为湿热，脚下的泥地松软得好像能榨出水来，蕨类和棕榈科植物填满枫林的缝隙，抬起头只能看到大片紧促的浓绿。
场景的色彩越来越明艳，艳绿的枫叶、漆黑的土壤、深棕的树干，好像随时会化作水彩颜料滴落。
虫鸣声、鸟叫声也逐渐变得鲜明，夹带着腐殖质发酵的土腥气，渲染一种刻意的真实感。
“沙沙”的脚步声自林间响起，由远及近。
在玩家们如临大敌的目光中，一个干瘦的女人一步步走到人群中央。
女人穿着黑纱做成的古怪服装，拖拽到地上的长袍和歪歪扭扭的兜帽几乎遮住了她的每一寸皮肤，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灰色眼睛打量众人。
她的年纪似乎很大了，皮肤像窗帘似的层层叠叠垂下，几乎能够用手指捻起，说话声也哑得含糊不清：“欢迎来到红枫叶寄宿学校，我是你们的老师，你们可以叫我梅狄娜女士。”
齐斯不由多看了女人几眼。
对于他来说，“梅狄娜女士”这个称呼只存在于旁白中，他还挺好奇，这个把他关了禁闭、差点让他饿死在副本开局的NPC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玩意儿。
其他玩家同样在打量梅狄娜女士，目光带着明显的疑惑和思虑。
有几个玩家张口欲问，但在注意到同伴都安静如鸡后，也抿了唇不发一言。
梅狄娜女士继续道：“我希望你们遵守校规校纪，认真接受改造，不要将那些落后的习惯带进我们学校，也不要试图做一些该死的小动作。如果违反规则，你们将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玩家们没人出声，齐斯观察着他们的表情，果断放弃追问“校规是什么”之类的问题。
梅狄娜女士似乎对此十分满意，声音缓和下来：“你们跟我来吧，同学们在礼堂里给你们准备了欢迎仪式。”
她转身背对玩家，缓步向枫林深处走去，玩家们不敢怠慢，纷纷跟了上去。
两侧的枫林随着前行变得稀疏，举目四望，能看到远处竖立着几个灰扑扑的十字架，上面似乎还钉着什么。
一个眼尖的女玩家看清了十字架上钉着的东西，叫出了声。
她颤颤巍巍地指着十字架，声音发抖：“那……那里有尸体……”
梅狄娜女士扭过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那上面钉着的都是用巫术害人的坏孩子，你们要是存有坏心思，也会是这样的下场。”
巫术……这个副本竟然有这么魔幻的设定么？
齐斯微眯着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多年以前的一幕情景。
幼稚的孩子们将他围住，细数他的恶行：“昨天回家我摔了一跤，今天优优感冒没来，我们所有人这段时间都好倒霉，一定是齐斯在用巫术诅咒我们！”
十二岁的齐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把玩一管眼球标本，实在被他们的说辞蠢到了，恹恹地掀起眼皮：“是啊，我会巫术，你们再打扰我，我就诅咒你们。”
孩子们面面相觑，接着又七嘴八舌地说：“你终于承认了！我们去告诉老师！”“亏老师那么相信你，你就是个满口谎话的骗人精！”
“你们最好快点——”齐斯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不然，我会忍不住杀了你们，再把你们扔给鬼怪吃掉的。”
……
“进了红枫叶寄宿学校的地界，就不要使用巫术了，不然，你们的下场会很惨，很惨……”梅狄娜女士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玩家，令人不寒而栗。
玩家们赶忙连声说“不会”。
梅狄娜女士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回头继续前行：“你们只要不违反校规，我就不会为难你们。好好听话，做好孩子，总能活下去的。”
一行人沉默着慢走，又走了没一会儿，一栋四层高的水泥楼映入眼帘，应该便是红枫叶寄宿学校了。
这栋楼窗户极少，一层只有两扇，从外面看去也是黑黢黢的，像是失去眼珠的眼窝。铁门大开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如同张着大口的怪物。
天是晴的，虽然看不到太阳，但蔚蓝的色泽足以说明这一点。
可古怪的是，整栋水泥楼都暗沉得骇人，仿佛被无形的屏障与周围的环境隔开，独自占据了一个属于孤独和遗忘的空间。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紧跟在梅狄娜女士身后走进楼栋，在看到里面的情景后，呼吸都是一凝。
只见百来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密密麻麻地站成好几排，每一个都穿着灰扑扑的校服，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方向，混浊无神的眼睛看上去不属于活人。
在一楼平层昏暗的光线中，孩子们的脸色都是灰败的，像极了墓碑上的遗像，亦或是坟墓本身。
等所有玩家都在平层中站定，这些孩童齐声念起了童谣：
“好孩子不想吃饭只能吃土，
坏孩子的身上长满了毒蘑菇。
神明在烂掉的蔬菜里生长，
死者的床头盛开黄色花骨朵。
在黄蝴蝶飞来的那天之后，
所有人都死掉了，埋进土里。
孩子们的坟头寸草不生，
这一切都是女巫的诅咒。”
童谣的每一句话都透着莫名的诡异，结合孩子们半死不活的语调，仿若恶毒的诅咒或对灾难的预言。
在念最后一句时，所有孩子都移动眼珠，将视线扫过每一个玩家，好像笃定了降下诅咒、带来灾难的“女巫”就在玩家之中。
齐斯早在进入平层后就退到墙角，将双手背在身后，藏进影子的遮挡下。
他不着痕迹地从道具栏中调出录音机，将童谣录了下来。
——管他有没有用，先存了再说。
孩童们只念诵了一遍童谣便停了，具体的字句也没在系统界面上刷新。
有几个玩家没记下来，不由露出慌张的神色，又强行压抑，故作气定神闲。
梅狄娜女士做了个手势，一个孩子从角落中拖出一个巨大的纸箱，推到玩家们面前。
“请在晚饭前换上校服。在红枫叶寄宿学校，你们必须穿校服。”
玩家们早就知道这条规则，急忙拥到纸箱周围，看都不看就从里面抓出衣服，往身上套。
混乱中，齐斯悄悄走到梅狄娜女士身边，低着头说：“梅狄娜女士，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做那些事了。”
梅狄娜女士愣了愣，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齐斯，似乎在回忆前因后果。
半晌后，她终于想起了眼前这人的身份，冷冷道：“47号，你怎么擅自从禁闭室出来了？我允许你出来了吗？”
“对不起，我不该不经过您的同意就出来……”齐斯快速代入初中时应付老师的经验，做出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声音越来越轻，“可是……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东西我会饿死的……”
梅狄娜女士的小眼睛眯了起来，闪烁着探究的光，声音却依旧冰冷：“所以，你就自作主张跑出来了？”
“梅狄娜女士，我只是想请一位先生帮我来请您，但那位先生执意要带我一起走……”齐斯抬手指了指人群中正吃力地往身上套校服的陈立东，声音真诚，“那位先生说他是慈善家，是代表‘原住民爱心基金会’来我们学校视察的，还说要把您做过的所有事都上报……”
梅狄娜女士扭过头，死死盯着人群中的陈立东看，眼中现出一丝明显的狠戾。
她再度看向齐斯，问：“你没和他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有。”齐斯摇头，“我告诉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梅狄娜注视着齐斯的眼睛，咧开嘴笑了：“很好，这次你没有说谎，我要好好奖赏你。”
齐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然后就听这个NPC宣判道：“今天你代替16号，去厨房帮忙做饭吧。”
齐斯沉默了，很想问一句：“你确定吗？”
“怎么，你不愿意吗？”梅狄娜女士皱紧眉头，看上去就要发作。
齐斯只能垂下眼，露出纯洁无暇的笑容：“谢谢梅狄娜女士，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另一边，玩家们已经分完了箱子里的校服。
校服只有二十八件，一个小个子的混血少年没抢到衣服，正不忿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朝齐斯这边张望。
他无疑盯上了齐斯身上的校服，无奈齐斯和梅狄娜女士黏得太紧，不好下手。
齐斯察觉到他觊觎的目光，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混血少年：……Fuck！
梅狄娜女士走过去，目光扫视过众玩家：“今天是第一天，谅你们刚到这儿，违反校规的我先不做惩罚。你们可以自由活动一下，熟悉一下这里——明天我就不会这么好脾气了。”
她慢悠悠地走向楼层深处。
排成方队念诵儿歌的孩童们也四散开去，像鬼影似的消失在各个缝隙中。
齐斯深知自己是个“没人权的NPC”，连忙跟上梅狄娜女士。
后者停住脚步，回头命令道：“47号，你留在这儿，给新同学们讲讲规矩。等太阳落山后，会有人带你去厨房的。”
齐斯：“好的，梅狄娜女士！”
有了梅狄娜女士这番话，至少玩家们是不敢随意对他发难了。
齐斯不知道任何红枫叶寄宿学校的规矩，也深知谎言说的越多，越容易被戳穿的道理。
顶着众玩家期待的目光，他将之前孩子们念过的童谣又念了一遍，郑重说道：“所有规则都在里面了，请你们务必要记住。”
众人不敢怠慢，几个之前没听清童谣的玩家更是互相借笔，在自己的掌心上记录起来。
记完后，他们一头雾水：这童谣到底说啥了？哪里有说规则了？
齐斯老神在在地倚在门边，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已经完成了任务、进入待机状态的NPC。
玩家们亲眼见识过他和梅狄娜女士的“熟识”，也不敢上前多问有关校规的事儿。
姜君珏身为众人中最有名气、资历最老的玩家，适时担当起领导者的责任，眯缝着一双睡眼宣布：“这个副本啊，目前本人已经发现了几处不对劲的地方……”
玩家们陆续聚成一团，陈立东却没有凑热闹的打算。
他看到齐斯孤零零地伫立在一旁，当即凑近过去，压低声问：“47，你有没有和其他人说过我的身份？”
鉴于梅狄娜女士不算人，齐斯诚实地摇头：“没有啊。陈先生，怎么了？”
陈立东松了口气，肃然道：“如果有人问你我是什么身份，你就说你不知道，记住了吗？”
齐斯掀起眼皮看他，露出迷惑的神情：“可是……我知道陈先生你不仅是慈善家，还是‘原住民爱心基金会’的观察员……”
“反正你就按我教的说。”陈立东急忙打断他，“在外面也不要叫我‘陈先生’了，叫我‘陈哥’就行。”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语气的不对，他又补充一句：“我和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有仇，一旦暴露身份，会没命的。我之前帮过你，你也不希望我被他们害死吧？”
齐斯乖觉地点头：“我明白了，陈……哥。”
他顿了顿，忧心忡忡地问：“陈哥，你和谁有仇啊？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这不关你的事，你保护好自己就够了。”陈立东故作深沉地摆摆手，终于放下心来。
知道他身份的周大同是自己人，叫做“47”的NPC也是个又懂事又知恩图报的设定，他又对自己的表情管理颇有自信。
除非他主动摊牌，不然其他玩家上哪知道他的身份去？
齐斯看着心下大定的陈立东，眉眼弯弯地笑了。
他基本已经确定，他的“坏孩子”和陈立东的“慈善家”都是特殊身份。
还有至少一个特殊身份是在他和玩家们汇合后才载入的，对此，他也有怀疑的对象。
——47只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NPC，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47只是想帮助玩家们消除隔阂，增强信任罢了。

第三十二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五）“他只是个NPC罢了”
陈立东自以为搞定了齐斯，便拉着周大同挤到姜君珏身边，准备打探些线索。
齐斯也凑了过去，一脸正直，传递出“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但梅狄娜女士让我带你们，我必须保质保量完成任务”的意思。
有个不知是人是鬼的NPC跟在身边，着实令人膈应。
好在，齐斯的举止行为十分像人，长相和神情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攻击性，玩家们便不怎么在意，全当看不见他了。
“各位应该还记得，我们最早见到的那个梅狄娜女士长什么样吧？”姜君珏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环视身遭的玩家，“年龄三十多接近四十，穿的是黑色皮草大衣，和这里这个梅狄娜女士完全不是一个人。究竟有几个梅狄娜女士，是个需要好好研究的问题。”
有心急的玩家插言：“这和这个副本有什么关系？现在主线任务是什么都还不知道，死亡规则也是——我们到底上哪儿知道校规啊？”
“不要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这不在给你分析么？”姜君珏故意拉长了音，放慢了语速，“校规只是最浅层的东西，决定我们能不能活到完成主线任务的那天；我盲猜主线任务和这个校规没有关联，恐怕涉及到一些更复杂的层面……比如，这个副本会不会有好几个平行空间？”
玩家们面面相觑，一个白人女子抢先提问：“姜，是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线索吗？”
姜君珏沉默两秒，长吐一口气：“……没有，我猜的。”
“……”
被姜君珏不着调地涮了一通，玩家们属实没什么脾气，毕竟听风公会一向都是以这么个不靠谱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的。
不过，经过这样一个小插曲，原本僵硬的气氛一时活络了起来。
没人再提特殊身份的事儿，玩家们畅所欲言，逐渐就接下来的行动形成了共识。
梅狄娜女士说过，第一天违反校规不作处罚，最理想的情况就是趁这段安全期，将所有校规都试探出来，最好能再分工将整栋学校的四层楼都探索一遍。
主线任务大概率不会是“活过XX天”，背景旁白说，“枫林茂盛的时候来”“红枫叶飘零的季节死”，时间跨度太长了。
不排除主线任务是“逃离红枫叶寄宿学校”，所以需要一到两个玩家试着沿原路走出枫林，探探出口。
在探索的过程中，要重点留意童谣中提到的“吃土”“毒蘑菇”“黄花”“黄蝴蝶”等意象，说不定和世界观息息相关。
齐斯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发现这批玩家的平均素质还算不错，至少在处理信息、得出结论这个环节，思路都称得上清晰。
当然，在进行到分工阶段时，推诿和争执再度发生。
基本上没有人愿意干一些明显是作大死的事去试探校规，也没有人敢走出枫林，或是去找所谓的“黄蝴蝶”。
“一些事儿，我们完全可以让NPC去干嘛。”姜君珏冷不丁地开口，“这个NPC看上去无比接近人类，还一直跟着我们，估摸着就是诡异游戏送我们的‘一条命’。”
他的目光落到齐斯身上：“很多难度较大的副本，都会死几个NPC作为线索和预警。总是要死的，不如让他死得有价值点。”
“你什么意思？人家NPC能听你的话？”陈立东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齐斯身前。
他倒不是在意齐斯的死活，只是在他看来，齐斯是他用一包饼干救回来的，怎么样都该算他的私有财产，姜君珏明目张胆地打齐斯的主意，很不地道。
“这有什么？你不是救了他一命，他挺信任你的吗？”姜君珏好像没看出陈立东的不满，一双眼睛半睡不醒地眯成一线，“你也不需要骗他去干太危险的事儿，找找童谣中提到的那些东西总行吧？反正他一直生活在这个副本里，总不至于遇到危险。”
齐斯低着头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盯着地面上的阴影看，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玩家们算计。
周大同看着他无知无觉的后脑勺，有些不忍：“这也不是个事儿，人家还是个孩子，信任我们就该被利用？”
玩家们闻言，此起彼伏地发出几声嘲弄的嗤笑。
哪怕是人，敢交出自己的信任就要做好被利用的准备，更何况是NPC呢？
陈立东听到周大同的蠢话，又听见其他人不怀好意的笑声，只觉得自己连带着也被嘲笑了一通。
他瞪了周大同一眼，已然站到姜君珏那边：“一个NPC再怎么像人，也只是一堆数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磨叽？”
其他玩家也帮腔：“是啊，看着再怎么像人，也是鬼。人皮下不知道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呢。”
齐斯好像终于听明白了玩家们的意思，冲陈立东友善地笑了笑：“陈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都可以和我说，我一定会尽力帮忙的！”
他的笑本就有一种使人放下戒备的力量，再配上【玫瑰心脏】的效果，以及【人皮假面】捏出来的那张属于少年的脸，看在玩家们眼中算计全无，格外阳光明朗。
哪怕是最先提出要利用他的姜君珏，也忍不住在心里惋惜：多好的人啊，为什么是个生在副本里的NPC呢？
陈立东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咬牙说道：“47，你和你的同学念的那首童谣我们都不是很懂，里面提到的一些东西我们也没见过，你能不能找一些样本来，给我们看一下？”
“没问题。”齐斯答应完，又垂下眼，迟疑地说，“不知道陈哥什么时候要？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姜君珏注视着齐斯的眼睛：“三天，可不可以？”
齐斯面露犹豫之色：“黄色花骨朵和黄蝴蝶可能不好找。”
一些事答应得太利索，只会让人觉得你在随便敷衍；而适度表现出为难，则会让人相信，你有在认真思考要如何完成任务。
姜君珏沉吟片刻，道：“能找到多少找多少。”
齐斯这才点头。
事情顺利得有些超乎想象，玩家们却都没有生出多少怀疑——NPC一般不会在这种地方欺骗玩家。
而齐斯的话语，也印证了他们的猜测：童谣中的“黄花”和“黄蝴蝶”果然是关键线索。
张艺妤将齐斯和玩家们的交谈听在耳中，整个人都是凌乱的：你一个比梅狄娜女士还恐怖的诡异，在这儿装小白兔好玩吗？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提醒姜君珏，一抬眼就看到齐斯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将要说出的话立刻噎在了嗓子眼。
姜君珏侧头，疑惑地看她：“小张啊，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刚刚嗓子有点痒。”张艺妤缩了缩脖子，目光游移。
她是诡异，人类只能收容她，而杀不死她；更高级的诡异则说不定能吞噬她——不能得罪谁，她还是分得清的。
姜君珏不疑有他，随口表达关心：“那你多喝点水，别生病了。”
“……好、好的！”
齐斯差不多已经通过观察，摸清楚了一些玩家的性格，包括陈立东的刚愎自用，姜君珏随和表象下的果断。
让他比较在意的是那个被称作“小张”的女孩，从始至终都用见鬼的眼神看着他，着实古怪。
他看上去就这么可怕么？
还是……对方能看到什么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另一边，玩家们再度就分工问题讨论起来。
比起之前，进程明显顺利了很多。
二十八个已经穿上校服的玩家被分成了四队，按抽签决定去往哪个楼层探索；没拿到校服的混血少年原地待命，说是减少遇到危险的概率。
但很多人都知道，落单的人将更容易触发一些事件；或是因为恐惧，在不经意间违反规则。
有了任务的一众人不再磨蹭，分流入各个角落的阴影中。
齐斯走出学校的大门，向枫林的方向走去，一副要认真为玩家们寻找样本的样子。
当然，他答应不等于他要做。
有些东西他去找了，就一定会找得到么？
……
一楼平层的角落中，菲利德看着自称叫做“47”的NPC少年一头扎入枫林，灰蓝色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个子小，在抢校服的时候稍慢了一步，便落了单。
在最初的不忿散去后，他几乎被忐忑和不安压垮。
系统界面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学生在学校必须穿校服】，虽然第一天违反校规不会出事，但明天呢？
菲利德不信其他玩家会发善心把校服借给他，也万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抢夺其他玩家的校服。
他能动的，只有那个看上去温和无害的NPC少年了。
虽然这个NPC似乎和梅狄娜女士极为亲近，还有寻找样本的任务在身，但这都是后面的事儿。要是拿不到校服，他连活不活得过明天都不知道，还谈什么以后？
菲利德左右看了看，见玩家们都分散到各处了，没有人注意自己这边，当即快走几步，沿着NPC少年走过的路线进入枫林。
林中的植被长得极好，枫树的枝干与蕨类植物的藤蔓交错纠缠，茂盛的叶片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浅淡的微光。
菲利德看向黑黢黢的树林深处，那里阴影簇簇，似乎潜藏着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贪婪地垂涎过往的生灵。
他有些犯怵，但想到系统界面上白纸黑字的规则，还是咬紧了牙关，继续踩着泥地上的脚印前行。
“你也是来找出口的吗？”一道清朗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背后响起，菲利普打了个激灵。
他猛然回头，只见一个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站在林叶间，笑容和煦。
还未等他发问，青年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我觉得所有人都留在学校里也不是办法，就和姜前辈说了声，来枫林外围转转。”
菲利德上下打量着青年，只觉得这人的面孔有些陌生，声音却带着些许熟悉感，又怎么也想不起来熟悉在哪儿。
想想也是，近三十号人乱糟糟地聚成一团，黄种人在他眼中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短时间内想认清脸还真不现实。
“你校服呢？”菲利德问。
他记得二十九个人中，就他没拿到校服，眼前的青年为何也不穿校服？
“让我朋友帮忙收起来了。”青年笑笑说，“那校服我总觉得有些怪异，反正今天违反校规也不要紧，那还是能不穿就不穿……而且，如果我死在这儿，那件校服也好给需要的人。”
菲利德本想说一句“你不穿给我”，但在听到青年后一句话时，不由默然。
“需要的人”无疑是在指他，虽然这话有故意哄他开心之嫌，但青年坦然将死亡挂在嘴边的态度，又让他觉得，对方没准真是这么想的……
“算了，不说这些了。我猜你是来找那个NPC的，对吗？”青年忽然促狭地眯起了眼，一指枫林深处的某个方向，“我刚才看到他往那里走了。”
菲利德满头问号，还要再说些什么，青年却已转头离去，隐没在茂密的林木中。
菲利德低下头，发现泥地上的脚印不知为何断在了某一处，了无痕迹。
NPC少年也确实不见去向，消失无踪。
他看了看来时的路，又看了看青年指的方向，纠结良久，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向青年指示的枫林深处走去。
……
齐斯忽悠完了觊觎自己校服的玩家，快步走出枫林，回到水泥楼附近。
他挑了个视觉盲区，钻了进去，从道具栏中取出人皮假面，重新戴在脸上，赫然又成了NPC少年47。
他调出背包，取出校服换上，将脱下来的白衬衫再度放了进去，算是收拾稳妥了。
他进入枫林的主要目的只是摆脱玩家的跟踪。如果真被抓住了硬扒衣服，他还真毫无反抗之力。
至于指了条通向枫林深处的路，则是随手为之——总要有玩家以身试法，去探路找出口的。
他不过是做了件好人好事，帮其他玩家选定了个小白鼠罢了。
经过这一遭，时间已经不早。天空的色泽暗沉下来，蒙上一层属于傍晚的浅灰。
照明的光线被吞没在枫林和天空相接的边际，为整个世界拉上帘幕。
齐斯把玩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便签，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斜照下拉得细长，并在某一刻消失于一派暗色。
水泥墙上缓缓晕染开一团水渍，逐渐勾勒出一张灰败的孩童的脸，在有了五官后滴落下来，变得立体。
“47号，梅狄娜女士让我来带你去厨房。”那张脸悬浮在空中，死气沉沉地对齐斯说。

第三十三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六）“因为你，我们所有人都死了”
“那个叫‘47’的NPC有问题。”寂静中，姜君珏冷不丁地出声，将张艺妤吓得一抖。
学校四楼缺少照明，长而窄的走廊向两侧无限延展，在视野所及看不到尽头，使人想到幽深的墓道。
灰色的水泥墙斑驳着可疑的水痕，逼仄得如同封死的棺材，每隔几步都镶嵌着一扇墓碑似的铁门。
以姜君珏为首，由听风和九州的成员加上三个自由玩家组成的七人小队，小心翼翼地在楼道间缓步慢行，并试探着去拉墙体里的铁门。
在发现门能打开后，姜君珏果断安排七人小队再分成三组，分头去搜查房间。
此刻，姜君珏和张艺妤一组，进入了走廊最左端的一间看上去是教室的房间，从边缘开始一寸寸搜查过去。
张艺妤明知故问：“47不是提供线索的NPC吗，能有什么问题？”
她固然看出来了齐斯的特殊之处，但一点儿也不想和姜君珏解释自己的能力。
不仅是害怕暴露底牌，更是怕解释不清楚，反而引发怀疑。
“你难道没觉得他太智能了吗？”姜君珏从道具栏中拎出一个麻袋，倒出一堆手电筒、探照灯、电棍之类的小玩意儿。
他取出两个手电筒，自己拿一个，扔给张艺妤一个；又将手伸进麻袋底部摸了摸，抓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用打火机点上。
“被关禁闭、即将饿死时会想着自救，得到救助后知恩图报，也能理解我们对他的安排，甚至能听懂一些潜台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太像人了。”
张艺妤想到齐斯投向她的威胁眼神，深表同感：“是啊，他太像人了。”
姜君珏叼着烟，声音含糊不清：“以前我也遇到过友方人形NPC，但都没有这么智能。唯有一次遇到个特别像人的NPC，是曾经死在副本里的玩家，后来失去了记忆，以玩家的身份加入团队。这个NPC明显不属于这种情况。”
“哈，是吗？”张艺妤打开手电筒，照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张课桌。
这张课桌是木头做的，只到她腰间那么高；桌面比市面上的课桌要大一倍，甚至能躺下一个人。说是桌子，倒更像是一张制式古怪的床。
张艺妤下压手电筒的角度，白色的光圈顺着木质的纹理下移，落在一团棕褐色的色块上。那色块厚厚地凝结在木头上，粘腻而醒目。
几乎在看到的刹那，张艺妤便知道了——那是血！
教室里有血迹，这里死过人……
张艺妤习惯性地感到恐惧，想要尖叫，本能却让她开始不自觉地分泌涎水。
然后就听姜君珏问：“小张，你盯着那个NPC看了很久，是看出什么了吗？”
……果然，这种层面的老玩家不可能察觉不到破绽。
张艺妤迟疑片刻，咽了口唾沫，复述背好的托词：“我通关第三个副本后，获得了一个可以看到诡异的危险程度的技能，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锁定诡异的位置。我发现47身上有很多黑烟，比梅狄娜女士身上的还要多。也就是说，他其实比梅狄娜女士还要危险。”
“那就对了。”姜君珏用两指夹住香烟，喷出一口烟气，“他应该才是这个副本的核心NPC，位格很有可能接近半神，所以才有如此高的智能。”
“……啊？”
“我们公会系统研究过副本的构造方式。一个副本的基本组成为‘心怀怨念或欲望的核心NPC’‘蕴含矛盾或不公的背景世界观’和‘经过抽象和夸张的恐怖事件’。其中，核心NPC一般来说只有一个，不然就会产生目的上的冲突。而梅狄娜女士不止一个，那么基本上不可能是核心了。”
张艺妤似懂非懂地点头，问：“那我们需要怎么办？还要骗47去试探死亡点吗？”
“这怎么能叫骗呢？”姜君珏重新叼起香烟，握着手电筒四处乱照，“现在的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危险性，说明作为核心NPC的那一面尚未被激发。让他多在这个副本中走一走，才有助于快速推进剧情……”
手电筒的光落在一个角落，姜君珏“咦”了一声。
光圈中，被照成灰白色的墙面上，有几道灰黑色的刻画痕迹，远远地看不太清晰。
姜君珏举着手电筒，蹑手蹑脚地凑近过去。
刻画痕迹越来越鲜明，在眼前排列成一行行细密的字符。枯瘦的小人或站或坐，虫豸走兽般在枯槁的底面上爬行，或深或浅，或轻或重，或浓或淡的划痕好像在久远的时空中轻柔地呼吸，传递或温暖或冰冷的温度。
这是一种文字，或者说……一种语言。不属于姜君珏知识范围内任何一个语种的语言。
姜君珏定定地注视着成片的看不懂的文字，默数着秒数。
两秒过后，系统界面上没有弹出翻译。
他又看了足足五秒，依旧没有相应的翻译出现。
“不是文字么？还是说这些信息不重要？”姜君珏眨巴了两下眼，又将手电筒照向别处。
离他最近的一张课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白森森的骷髅，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似乎是在打量他的一举一动。
姜君珏手一抖，差点儿摔了手电筒。
好在，他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短短一秒便稳住了心神，没在后辈面前丢脸。
身边，张艺妤忽然迸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鹅。
姜君珏刚平复心跳，被高分贝地吼了这一嗓子，终于没忍住，肩膀一颤，将手电筒甩在地上。
手电筒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倒立在地，将教室的天花板照得苍白。
大片的水渍中，一张张或悲伤或恐惧的人脸细密地挤在一起，几乎要滴落下来。
姜君珏顺着张艺妤的目光看去，只见每一张课桌上，都端放着一个灰白色的头颅，面向站在教室中间的两人，长久地凝望。
寂静中，它们开合着上下颌，齐声唱起了歌。
那是一首曲调古怪的歌谣，听不明白歌词在说什么，却出奇地动听……
……
傍晚来临后，天空快速地暗沉下去，给整个世界抹上一层湿漉漉、阴森森的水色。
齐斯将手中的便签随手一丢，跟在人脸后头，绕过水泥楼，向远处低矮的厨房走去。
学校占地不小，若从高空往下俯瞰，便会发现大片的枫林挖空了近半的面积，用水泥浇筑成平坦的地面，再凌乱地盖上高高矮矮的建筑。
齐斯一边前行，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
他的左手边是水泥楼，右手边则是一片空阔的平地，远远可以望见几簇凹凸不平的小山丘。
地平线上，几粒凸起灰扑扑地镶嵌在逐渐阴沉的天空下，如同溃脓的疱疹，似乎是一座座的坟。
“把我带过去后，你会留下来和我一起做饭吗？”齐斯将手覆在命运怀表上，问带路的人脸。
人脸转了个面，恶狠狠地说：“不会，你别想再害我被梅狄娜女士惩罚！”
齐斯：“……”
看来他扮演的这个“47”风评不太好，不仅惹老师讨厌，还受同学记恨……
两秒后，齐斯摸了摸面皮，捏出一副无辜的神情：“梅狄娜女士明察秋毫，惩罚你一定是因为你自己做错了事，怎么可能是我害的呢？”
人脸被齐斯的茶言茶语惊到了，沉默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因为你犯下大错，我们所有人都死了。”
“是连坐制度，还是我的错误引发了什么灾难？”齐斯追问。
“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人脸答非所问。
它忽然剧烈颤抖起来，缓缓转向右侧的小山丘。
悲伤、恐惧、愤怒、痛苦等神情在同一张脸上摇匀，五官已看不分明，像是一大滩水体，不停地收缩又扩张。
“我们都死了，埋葬在土里……”
人脸喃喃念叨着，齐斯不受控制地转过头，看向右手边大片的山丘。
这一次，那里的景物毫厘可见，他看得十分清晰。
一个个小小的坟包在黑土地上横陈，破损腐朽的木板歪歪扭扭地竖插在土里，充当潦草的墓碑。
墓碑上深深铭刻着从1到50的阿拉伯数字。其中，标注了“47”的坟包开了一个口子，土坑中裸露出漆黑的棺木。
红红绿绿的色彩在眼前飞速闪烁，像是经过加速的监控图景，千百个穿着花衣服的行人快步来往，超过肉眼捕捉的限度后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窒息感接踵而至，身遭的空间一瞬间变得粘稠，好像整个世界被一双大手反复折叠后压在一起。
春夏秋冬的图景被放在同一框图画中，一层层半透明的辅色叠合在一张纸上，颜料盘骤然间打翻。
齐斯屏住呼吸，随时准备发动命运怀表的效果，身遭的压力却在到达极点后轻了下去。
视野两侧高速飞逝的色块慢了下来，逐渐可以看清人影的轮廓。
穿着各种时代的服装的人群在身遭行走，齐斯好像一块巨石被投入江河之中，水流汩汩地从他两侧绕过，亘古不变地流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所有驳杂的色泽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浅淡，最终消失不见。
齐斯依旧维持着握住命运怀表的姿势，站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冰冷的水泥地上。
湿漉漉的人脸转过头，一字一顿地说：“47号，梅狄娜女士让我来带你去厨房。”
它好像完全忘了方才发生过的事，无知无觉地重复着初见齐斯时说过的台词。
死亡点糊里糊涂地过去，没有用上道具的效果。
齐斯又看了眼远处的坟包，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蠢蠢欲动的作死之心，安静地跟上在前面引路的人脸。
低矮的厨房建筑越来越近，在眼前投下怪物般深黑的影子。
它同样由水泥搭筑而成的，表面布满肮脏的裂纹，伤痕中夹满虫卵般的粉尘。
门是敞开着的，从外面能看到内里残破的灶台和脏兮兮的厨具，只看一眼便能想象得出摸上去后油腻腻的触感。
齐斯低下头，看到门边碎裂的水泥缝隙中，有几颗青白色的蘑菇颤颤巍巍地生长，像是地底的亡灵挣扎着伸出的手骨，和整座学校一样死气沉沉。
人脸在将齐斯带到厨房后，便化作一滩水浇到水泥地上，顺着裂开的缝隙渗了进去，只留下一小片色泽稍深的水迹。
齐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异状。他看着脏得没地方落脚的厨房，纠结了片刻，到底跨了进去。
灶台紧靠着歪斜的墙壁，上面放着一个生锈的铁锅，锈迹氤氲开哭泣的人脸，一恍神却又看不到了。
锅旁摆了三个装着粘稠液体的小瓶子，内里黑乎乎的溶液滚动着气泡，像极了童话里女巫熬煮的毒药。
灶台左侧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桶，用盖子盖着。右侧的墙角有一堆东西被黑布遮了起来，光看轮廓分辨不出具体的品类。
齐斯掀开墙角的黑布。
成堆的蘑菇在角落处生长，大的有人头那么大，小的也有拳头的大小，或白或黑，伞冠上还生长着瘢疤似的青苔。
齐斯眨了下眼，眼前的场景一圈圈荡漾开去，再沉淀下来时，明显有毒的蘑菇尽数消失。
原本长了蘑菇的位置堆放着各式各样的蔬菜，勉强能认出是大白菜、土豆和番茄，都是最常见的食材。
齐斯折回左边，提起木桶上的盖子。
入目是密密麻麻的细小指头，肉眼可见属于孩童。血淋淋的指根处肌肉还在抽搐，似乎是察觉到了齐斯的视线，它们纷纷蠕动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爬出木桶，戳瞎齐斯的眼睛。
齐斯又眨了下眼。
木桶中，原本装得满满当当的指头不见了，换成了白花花的大米，只装到了木桶一半的位置。
“我刚刚看到的东西，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是普通食材被鬼怪做出恐怖的幻觉，来吓唬玩家；还是诡异食材被粉饰成正常的模样？”
线索太少，齐斯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不过不管怎么样，饭总是要做的，管他吃不吃得死人，总不可能让玩家全军覆没。
齐斯决定忘掉之前看到的异状，将厨房里的原料当作普通的食材来处理。
然后，他盯着灶台上的铁锅，陷入了沉思。
“先放水还是先放米来着？”
“菜要怎么切？土豆、番茄和白菜可以炖一起吗？”
“哪瓶是酱油，哪瓶是醋？都要加吗？”

第三十四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七）“完成仪式，将坏孩子献祭给邪神”
齐斯折腾了半天，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终于将所有食材……煮熟了。
他从橱柜里拿出油腻腻的餐盘，将一瓢瓢可疑的糊状物从锅里舀出来，浇了上去，然后整齐地摆放在案台上。
看着一盘盘不堪入目的菜肴，齐斯没来由地感到一丝隐隐的心虚。
考虑到梅狄娜女士没要求他送餐，他直接丢下一厨房的狼藉，负手扬长而去。
走到一半，他想起了什么，又折回门边，从登山包里取出一块毛巾裹住手，拔下生长在角落处的三颗蘑菇，包了起来。
随后，他老神在在地拎着装了蘑菇的包裹，沿原路返回水泥楼。
……
学校一楼的食堂，几张锈迹斑斑的铁桌整齐地排列，着色不均的表面色泽驳杂，大片的褐色像极了凝疴的血渍。
如果不是桌面上放了几十个菜盘，每个菜盘旁都摆了一份碗筷，恐怕没人会认为这是餐桌，而会联想到工厂的机床，或者非法实验室的手术台。
玩家们在此聚集，将狭小的空间挤得人满为患。
就在五分钟前，所有人都收到了一条系统提示——
【请立刻返回一楼大厅用餐】
他们不敢怠慢，纷纷停下探索的进程，拾级而下。
姜君珏也沉着脸色，混杂在人流中下了楼。
在遇到唱歌的骷髅的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一世英名要折戟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却没想到那些骷髅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在唱完歌后就没了下文。
这算什么？给他表演个响的吗？
姜君珏百思不得其解。
他倾向于认为，这是因为还处于副本第一天的安全期，不仅违反校规不会受罚，遇到一些死亡点也不会立刻结算。
当然，不立刻结算不意味着不结算，姜君珏研究过成百上千个副本，知道很多作死的行为都会一桩桩一件件地被诡异游戏记着，等过了安全期再成倍返还。
——除非提前找到破局方案，或者有人作个比他更大的死。
无人注意的角落，菲利德也灰头土脸地赶回了水泥楼，面色不善地用目光在玩家中间搜寻。
他在枫林中迷迷糊糊地转了一下午，到最后自己也忘了自己是在找什么。
直到听到系统提示，他才如梦初醒，慌里慌张地踩着自己的脚印往回跑。
从始至终，他都没见到那个叫做“47”的NPC的影子。
冷静下来，抓挠着发痒的后背，菲利德才回过味来——他被那个穿白衬衫的玩家耍了！
他也真是着了魔了，竟然这么容易就相信了陌生人的鬼话，一头扎进了那片诡异的枫林深处！
菲利德咬牙切齿地移动视线，在人群中寻找那个骗了他的家伙的影子，可所有人的长相在他眼中都大差不差，此时又全部穿了校服，再寻不见那道白衬衫的身影……
余光瞥见一道纤瘦的人影，正是重新戴上人皮假面的齐斯。
菲利德终于再次找到了梦寐以求的NPC少年的下落。
‘还好，还有机会……’
他自我安慰着，就要向“少年”靠过去，后者却一矮身子，躲到一个看着就不好惹的龙郡玩家的背后。
另一边，陈立东在人群中看到了周大同，几步上前，拉着他蹲到角落：“小周，二楼是什么情况？你们上去后发生的事儿都和我讲讲。”
两人在其他玩家眼中是一见如故的老乡，除此之外再无更进一步的联系，在分队伍时也没有刻意提要求，因此被分去了不同的楼层。
周大同去的是二楼，陈立东去的是三楼。
“二楼都是些教室，能打开的咱每个都进去了，课桌、讲台、黑板，该有的都有，看着挺正常的……”周大同回忆着，忽然一拍脑袋，“但有两个房间被水泥封住了，用普通的道具弄不开，咱又都没有特殊武器，所以就没进。”
陈立东肃然颔首，有了判断：“那两个被封住的房间估计才是关键，到时候等着看你陈哥我的吧，咱还没正经试过老大给的那把【白刃】呢。”
周大同憨笑：“还是老大想得周到，提前把【白刃】借给我们。”
“那当然！不然老大怎么会是老大呢？”陈立东知道昔拉公会有能力监测成员在副本内的一举一动，因此毫不吝啬溢美之词，“这个副本要用到武器的地方估计不少。我去的三楼整层都是寝室，每间房间都有血迹，看上去死过不少人——夜晚恐怕会有追逐战。”
“追……追逐战？那我们咋整啊？”
“怕什么？有陈哥罩着你呢！”
两人互相叮嘱了几句，便又分头隐入人群。
陈立东走了没几步，就感觉身后似乎有人在跟踪他，脚步声压得极轻，不仔细分辨听不太分明。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覆在腰间的白刃上，猛然回头，只见齐斯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像幽灵似的落在他身后两步。
陈立东心知不好在明面上得罪NPC，当下将白刃藏到身后，面上捏出和善的笑容：“47，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齐斯无措地低下头：“没……没什么事。”
“小孩子撒谎可不好哦。”陈立东摆出一副大人教诲小辈的态度，循循善诱，“叔叔之前将你从禁闭室里放了出来，还给你吃的，你就这么欺骗叔叔吗？”
齐斯沉默半晌，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咬牙道：“陈先生，是这样的，我在去枫林里采蘑菇的路上，听到了梅狄娜女士和一个奇怪的人的谈话。她在和那个人商量，要怎么才能让您在不知不觉间死去，再将您埋在枫林里，防止您将学校的事上报给基金会……”
陈立东眯起了眼。
他就说，“慈善家”这个身份不用遵守校规，可以在学校中横行无忌，优势简直太大了，诡异游戏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原来都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虽然不受规则的束缚，但也将面对主要NPC最大的敌意，等过了安全期，说不定会成为整个副本中所有鬼怪的追杀对象！
不安和担忧只存在了一息便散去了，陈立东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强烈的斗志。
诡异游戏不可能给出无解的死局，危机往往和机遇并存。
他既然有充足的道具储备，那么完全可以在风险中谋求更大的利益，说不定还能借此获得昔拉公会的重视……
思及此，陈立东看向齐斯的目光郑重了几分：“47，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会多加小心的。接下来有什么新的情况，也请你务必及时告知我。”
“我相信你也很想改变现状，救同学于水火，只要叔叔能活着离开，一定会向基金会揭露红枫叶寄宿学校的黑幕！”
他说得诚恳，完全代入了“慈善家”这个角色。
齐斯看着自觉地脑补了一出大戏的陈立东，也捏出感动的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嗒、嗒、嗒……”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分明不响，却在喧嚷的环境中清晰可闻。
本还在交头接耳的玩家们不约而同地住了嘴，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身黑衣的梅狄娜女士站在门口，皱巴巴的眼角不苟言笑地耷拉着，一双灰色的眼睛冰冷地扫视过每一个玩家：“已经过了晚餐时间十分钟了，你们为什么还没开始进食？这是第一天，不和你们计较，明天之后要是过了点再不吃饭，你们以后就都别吃了！”
她说“都别吃了”的语气听起来和“立刻去死”没什么区别。
玩家们连忙一窝蜂地涌向餐桌，各自找了空位坐下，拿起了碗筷。
看着面前菜盘里的不明糊状悬浊液，他们握着筷子的手一时间皆僵在了半空中。
谁敢吃这玩意儿啊，且不说味道，光是看看样子，都感觉能把人吃死几个来回啊……
齐斯也坐到了餐桌旁，注视着自己第一次烹饪拉出的作品，若有所思。
他挑的是离周大同极近的位置，他记得，这货的背包里有不少吃的……
梅狄娜女士见所有人都乖乖地落了座，才满意地点了下头：“你们都是从外面过来的，也知道食物有多么珍贵。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浪费，每一盘菜都要吃干净。”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都收到了提示：
【规则已刷新】
【5、学生必须按时到一楼用餐，并吃完各自盘中的所有食物。】
那没事了……看来桌上这些玩意儿是不得不吃了。
有几个玩家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裂开了。
两秒的死寂后，所有人都一脸便秘地，将筷子伸向盛装着不明物体的菜盘。
既然规则明确要求他们进食，那么这些食物应该是吃不死人的。
在性命面前，味蕾、胃口什么的都可以丢到一边去，说难听点，哪怕是坨屎放在这儿，为了活下去，也不得不吃。
齐斯扒拉了一筷子土豆、番茄和白菜的混合物，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嗯，味道确实不太好，不过在诡异游戏里，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齐斯向来有自己搞出的烂摊子自己收拾的自觉，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又挖了一筷子菜糊，塞进自己嘴里。
玩家们观察着齐斯平静的神情，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希冀：NPC都吃了，不也没事？
这些菜也许就是看着难看点，其实不是很难吃？
他们自我催眠着，视死如归地将菜糊送进自己的口中。
蔬菜被硬生生做出了腐肉的口感，他们差点没吐出来。
但在梅狄娜女士鹰隼般的目光下，谁都不敢吐。
玩家们只能捏着鼻子，硬生生地将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然后继续挖下一筷子。
此时此刻，他们对梅狄娜女士的怨念都上了一个梯度，心中甚至袅袅升起一个念头：“等副本结束了，一定要趁三分钟的等待时间砍梅狄娜女士几刀。”
终于，所有玩家都解决了自己的那份晚餐，生无可恋地下了桌。
梅狄娜女士眯着眼斜睨众人，指了指食堂西侧的一排水龙头：“洗好碗筷后放回原位，然后再去浴室把自己洗干净，你们就可以回寝室休息了。”
她转身离去，留下最后一句梦呓似的话语：“晚上早点睡，好好休息，别出去乱跑……”
玩家们看着梅狄娜女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皆松了一口气。
时间还早，洗碗洗澡什么的不急。
周大同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根辣肠，咬了一口咽下去，才压抑住被晚餐激起的呕吐欲望。
他看了眼身边疑似已经吃惯了难吃饭菜的齐斯，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同情，当下又从背包中摸出一根辣肠，递了过去。
齐斯心安理得地接过，笑着道了声谢。
另一边，众人在姜君珏的组织下，汇总起在各个楼层发现的线索。
一楼有食堂、浴室、办公室和档案室四个重要地点，其中，梅狄娜女士坐在办公室里，玩家们不敢当着她的面搜查。档案室存放着课本和各种资料，文本量不小，探索的玩家还没来得及看。
二楼基本上都是教室，还有两个进不去的房间；三楼是寝室，大概是玩家们过夜的地方。
四楼的房间看上去也都是教室，不过和二楼的对比，似乎又不太像了，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的。
在探索的过程中，玩家们也陆续补齐了规则：
【1、学生在任何时候都应尊敬老师，见到老师需要问好，进入办公室前必须敲门。】
【2、学生在非夜晚时间不许擅自进入寝室，除非征得老师允许。】
【3、学生在学校里必须穿校服。】
【5、学生必须按时到一楼用餐，并吃完各自盘中的所有食物。】
六七八条有没有不知道，就目前来看，至少还缺少第四条规则。
姜君珏适时看向藏在周大同身后的齐斯，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布包上。
齐斯未等他开口，便打开布包，将里面大大小小的蘑菇倒在餐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找到了‘毒蘑菇’，其他的还得再等等。”
童谣中的一样物品就这样有了着落，玩家们更加确信了，齐斯是副本送给他们的重要线索人物，神色和态度比起之前多了几分善意。
菲利德感受着气氛的变化，无比郁闷，只觉得自己抢夺NPC校服的计划大概率是没戏了……
他抓挠着脖颈，不安起来：明天到底该怎么办啊？他不想违反校规，他不想死……
没有人会在意穿不上校服的倒霉鬼的死活。
姜君珏从麻袋里摸出一副手套戴上，捡起一枚蘑菇悬在眼前打量。
张艺妤站在一旁，也定定地盯着蘑菇看。
就在目光触及蘑菇的一刹那，她视线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一行行文字：
【尊敬的女巫小姐，恭喜您找到了仪式的原材料之一“毒蘑菇”】
【身份支线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必做）：集齐所有原材料，完成仪式】
【支线任务（选做）：将“坏孩子”献祭给邪神】

第三十五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八）“他是我们当中最坏的孩子”
姜君珏把玩了半天蘑菇，终究没看出所以然。
有几个胆大的玩家也戴上手套，上去东戳戳，西看看。
依旧……无事发生。
齐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便拿起自己那份碗筷，走到食堂西侧的洗手台边。
洗手池上的水龙头样式古旧，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样式。
铁铸的出水口锈迹斑斑，十字形的阀门滞涩笨重，齐斯废了好大力气才拧开。
冷水汩汩流下，沾上指尖寒凉刺骨，也不知道热带气候是怎么长出这么冷的水的。
齐斯左右看了看，没找到抹布和洗洁精，只能将就着用手搓洗。
本以为碗会很难洗净，却不想只冲洗了半分钟，碗壁便锃亮如初。
其他玩家见齐斯这位“NPC”以身作则，也不敢怠慢，当下各自拿了碗筷，在洗手台边聚集。
齐斯程式化地折回餐桌，将碗筷放回原位。
大概又过了半分钟的样子，玩家们也洗干净了自己手中的碗筷，回到了桌边。
楼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从门口向外望去，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看不见一线光明，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就好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兜头罩下。
而奇怪的是，水泥楼内光线如常，虽然依旧昏暗，却能大致看清身遭的环境，恰到好处维持在一个能够充分激发玩家恐怖的联想，却又不至于使人行动不便的亮度。
先前齐斯还以为，楼里的光线来源于外界的自然光，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姜君珏看了看门外的天色，道：“入夜了，我们先去浴室洗个澡，再一起回寝室歇着吧。鬼知道这个副本里的夜晚会有什么样的危险。”
没人提出异议，夜里危险是所有人的共识，更别说梅狄娜女士离开前，还特意说过“晚上早点睡”。
一行人向浴室的方向走去，齐斯落在队伍最后，不着痕迹地将蘑菇收了起来，先装进登山包，再一并放入道具栏。
晦暗的光线下，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所有人都集中注意力保持警惕，生怕两侧和头顶蹦出个什么，来一个恐怖片里常见的jump scare。
浴室深埋在楼层深处，位于整条走廊的最里端，看着不长的路程却好像怎么也走不完。
寂静中，只能听到玩家们趿趿拉拉的脚步声，重音间夹杂着几声极轻的杂音，听上去分外可疑。
一声低低的笑声在右侧响起，轻如鬼语。
齐斯移动视线，余光瞥见右手边的墙壁上，两团水渍毫无预兆地印了上去，缓缓晕染出两个人形。
人形飘飘摇摇地在墙壁上前移，头部的位置还时不时怪异地扭两下，似乎是在边走路边交头接耳地聊天。
“听说浴室里面有鬼呢，它们趴在天花板上挑选洗澡的人，会把看中的孩子变成泥土……”
声音压得极细，是阴森的讲述恐怖故事的语气：“好多人都看到死人的鬼魂了，只要被它盯上，就会在各个地方看到它。”
“是啊，他们都消失了，所有进过浴室的人都死了呢……”另一个声音嬉笑着应和，“得病了就要死的，我们也都死了，全都死了，埋在土里……”
齐斯停住了脚步。
他注意到，玩家们也都定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墙壁上的水渍，表情僵硬。
看来，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异常，并不独属于他一人。
两道声音还在交谈，却换了话题。
“47是最先死的，我们本来都以为他是被邪神带走了呢。”
“毕竟，他是我们当中最坏的孩子，还一直捣鼓那些奇怪的东西。”
被突然点到的齐斯：“……”
虽然他确实和某位邪神有联系，虽然他确实挺想把所有人都弄死，虽然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必要一上来就给他安排这种天怒人怨的戏啊……
现在的他不是什么还没做吗？想做不等于会做啊。
齐斯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玩家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看样子听到的内容和他所听到的并不相同。
齐斯摩挲着下巴，继续听两团水渍的交谈。
音量越来越小，近似于呢喃和梦呓。
“都怪他，所有邪神、鬼怪和疫病都是他带来的，是他带来了死亡……”
“是啊，就是因为他成天捣鼓那些被禁止的文字，我们才会受罚，才会生病……”
“如果不是他，一切都不会变糟，我们都会好好地在学校里长大、死去……”
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太清了，水渍变淡成和墙壁一样的颜色，环境重新回归最初的寂静。
不知从何而起的风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虽然是温热的，却引得不少玩家打起了寒颤。
长久的沉默后，一个玩家率先开口：“我们还要去浴室吗？说‘所有进过浴室的都死了’，死亡点提示已经这么明确了……”
冰冷的系统音适时打断了他的话语：
【规则已刷新】
【4、学生请务必保持卫生清洁，进入寝室前必须在浴室完成洗漱。】
那没事了，这浴室是不得不进了。
“有什么好怕的？这世上谁不会死？我还说‘呼吸过空气的都死了’呢。”陈立东大着嗓门，与其说是宽慰其他玩家，倒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
姜君珏几步走到队伍最前头，故作不在意地一挥手：“不过是吓唬人的幻觉罢了，我们公会研究过，很多拥有魔幻色彩的副本都会出现一些类似于预言的画面，并不一定都会发生。本人是打算去浴室看看的，各位要是害怕，可以直接回寝室。”
有大佬拍板，玩家们不再矫情。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沿着之前的路线往浴室前行。
系统界面上白纸黑字写着的规则，优先级无疑比似是而非的幻影要高。
更何况，哪怕所有人都会死，也总有个先后，玩家们都觉得自己不至于这么倒霉，死在别人前头。
只需要在死亡落到自己头上前破解规则、通关副本就行了……
不过，主线任务到底是什么呢？
又走了没一会儿，姜君珏在一间房间前停住了脚步。
浴室到了。
红枫叶寄宿学校各方面设施都很简陋，浴室却修得很大，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挤挤挨挨的淋浴喷头，阴沉沉地悬挂在头顶。
浴室没有装门，脏兮兮的布条从门框上垂下，被布带子束缚在门两侧的铁环上，只需要放下来，便可以遮挡住里面的情景。
这里似乎不分男浴室和女浴室，内里也没有分出隔间。玩家们若要避嫌，只能男女玩家分趟洗。
二十九个人中，一共只有六个女玩家。
有人嘟囔了一句“女士优先”，姜君珏斜了那人一眼，有气无力道：“几位女同志就算了，要是里面真有个三七二十一的，其他五个人能帮的有限。可别安全期就减了员。”
“我们先进九个人，其他人在外面守着，出什么事了也好有个应对。”
他打头走进浴室。
齐斯考虑到等洗过澡的人多了，地上的积水会很脏，于是也跟了进去。
玩家们不知道NPC能不能算人，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率先以身犯险。又过了五分钟，才堪堪凑齐了另外七个人。
他们倒不是不怕，只是觉得姜君珏是大公会的玩家，跟他一趟，安全说不定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
齐斯抢先占了最靠门的一个淋浴器，半阖着眼打量全景。
分明没有拉下门帘，浴室的光线却比外面昏暗了一个度，结合凹凸不平的墙面，生生给人一种油腻肮脏的感觉。
地面是干燥的，也没有脚印，看样子许久未曾有人来此洗漱了。
齐斯用鞋底蹭了蹭水泥地，感受到些许磨砂的质感，那上面似乎覆盖了薄薄的一层土，不属于枫林的湿土，而像是粗砺的灰尘。
玩家们都选好了淋浴器，紧挨着站成一排。
喷头与喷头之间的距离极近，九个大男人挤在一起，人气儿颇浓重，可能潜藏在暗处的鬼怪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姜君珏率先脱了衣裤，露出疤痕纵横的身躯，转身开了水阀。
水流落地的声音哗哗响起，出来的冷水散发着可感的寒意。
“这里没有热水。”姜君珏调试了一会儿水阀，下了结论。
一个玩家满不在乎地笑笑：“将就着洗呗，天也不冷，洗个冷水澡总不至于感冒。”
玩家们陆续开了水阀，齐斯也脱下校服和鞋挂在一旁，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淋在凉水下。
门帘不知被谁拉上了，硕大的空间被与外界隔开，九个大男人放在里面，竟然也显出了几分渺小。
齐斯借着冷水搓洗身上的每一处，低头盯着脚下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浴室地面的污水积得特别快，且好巧不巧都聚在玩家们脚下，已经有一厘米那么厚了。
昏暗的光线下，漂浮的皮质和灰尘像极了某种恶心的油脂，哪怕踮起脚，也不厌其烦地吸吮皮肤，让齐斯有些想吐。
喷头浇下的水越来越冷，他索性关了水阀，草草结束了洗漱。
众目睽睽之下，不好从背包中拿出毛巾，他便像动物一样甩了甩身子，希望能甩干水珠。
“你后背上是什么？”姜君珏冷不丁地出声，一双半睡不醒的眼睛盯着身边一个玩家。
那名玩家一直在用手搓后背，时不时还弯曲手指抓挠几下，似乎觉得很痒。
九人的目光都落在一处，那人有些窘迫地说：“是土，我靠在墙上，蹭到泥土了。”
他说完转了个身，后背正对准齐斯。
齐斯注意到，他的后背有一大片灰色的污迹，看轮廓像是一个巨大的蘑菇。
察觉到异常的不止齐斯一人，旁边一个小个子的白人脱口而出：“蘑菇！你后背上的土像一个蘑菇！”
“我会洗干净的。”那个玩家将双臂扭到后背，手掌张开遮住灰迹，更加卖力地搓洗起来，“很快就能洗干净的……”
“那你加油。”姜君珏关了水阀，从道具栏的麻袋中摸出毛巾，擦干身子，套上衣服。
他绕过那个玩家，向门口走来，见到杵在一旁试图晾干自己的齐斯，好心地将毛巾递了过去。
齐斯默然两秒，终究还是接了别人用过的毛巾，低头将脚擦干，穿上鞋袜，挑了块干净的地方站着。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积水已经没过了玩家们的脚踝，漂浮的灰泥在每个人浸没在水里的部位缠了一圈。
那个后背有灰迹的玩家还在搓洗，却好像怎么也洗不干净。
污迹甚至随着水流扩散开去，混杂着泥泞的脏水顺他后背流下，汇入玩家们脚下的积水，俨然是水中灰泥的来源。
便是再后知后觉，此时也该意识到不对劲了。
还在洗的几个玩家纷纷关了水阀，匆忙套上衣服，往门边靠去，只留下那个玩家还在徒劳地扣挖后背。
听到玩家们凌乱的脚步声，那个玩家的声音恐惧中带着哀求：“你们等等我，我马上就好了……”
“你别洗了。”姜君珏说，“快走吧，我们不打算等你。”
那个玩家好像没听到，依旧淋在冷水下，揉搓后背。
姜君珏看了他半晌，神色凝重了几分：“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齐斯数了数，浴室中竟然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进来的是九人，而现在加上那个玩家，却是十人。
气氛凝滞住了，那个玩家见所有人都用看鬼的目光看着他，一时着了慌：“我……我和你们一起进来的啊。”
姜君珏没有说话，旁边的一人却想起了什么，叫道：“你不是被梅狄娜女士关禁闭了吗？你怎么回来了？”
“我……我关完就回来了……”
没有人出声。
只见地面上的积水忽然滚动起来，凝实出几张表情呆滞麻木的人脸，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玩家看。
几秒间，所有人脸都变得立体，从地上升了起来，飞到那个玩家的后背上，大口啃食那片蘑菇状的污迹。
那个玩家吃痛，仰头发出一声惨叫，挥舞着手臂，慌张地环顾四周。
他似乎看不到那些人脸，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近乎于本能地求救，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冲姜君珏伸出手：“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没有人上前，不仅是因为害怕被波及，更是因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救他。
在所有人冰冷的注视下，那个玩家的身形一寸寸矮了下去，皮肤出现干涸大地似的皲裂，一抔抔泥土从伤口中漏出。
人脸们贪婪和痴迷地舔舐那些泥土，一口口尽数吃了下去。
短短两分钟，那个玩家便被吃干净了，留下的残渣散落在积水里，化作脏污的泥泞。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提示音。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杀死梅狄娜女士】

第三十六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九）“他看到了那人的遗像”
【副本名称：《红枫叶寄宿学校》】
【副本类型：团队生存】
【前置提示：灾难反覆上演，生存并不容易；活着是一种幸运，死亡才是宿命】
一座巨大的水泥建筑前，常胥肃然站立，左右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队友的身影。
他隐隐生出一丝不妙的直觉：这个副本恐怕会很复杂，主线任务也不再是以往那种浅显直白的“存活几天”或者“逃离这里”。
而会是……他最不擅长的解谜。
寂静中，旁白声在耳边幽幽响起：
【漫长的岁月里，一个种族的灭亡寂静无声；文明的遗存湮灭于战火，无从证明其曾经存在】
【有人称之为悲剧，也有人以之为伟大；消亡自有永有，灾难才是永恒】
【死者的尸骨腐烂在地，胜者的碑记拔地而起，纪念是否有其意义？】
【游客们，欢迎来到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
常胥眉头微蹙。
难道不应该是“红枫叶寄宿学校”么？“纪念馆”是什么鬼？
他抬起头，只见水泥建筑的牌匾上，确确实实镌刻着一行英文。
在他注视两秒后，那行英文被翻译成“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九个大字，砸在系统界面上。
建筑本身的确也不是学校的式样，水泥搭筑的外壁被用白色颜料刷过一遍，肃穆苍白得像一座枯萎的坟茔。
浅灰色的玻璃门镶嵌在墙体里，门前用大理石铺成三级石阶，正通到常胥脚下。
唯一和“红枫叶”这个名词有关的，是环簇着建筑的大片枫林。
随着常胥视线的移动，属于这个场景的视觉、听觉、触觉被他一寸寸感知，真实感层层渲染、加诸他身，来到陌生场景的隔阂快速淡去，好像他并非突兀出现，而是早有预谋地一路走来。
时间正是深秋，大片的枯枝光秃秃地裸露着，只有零星几片枯叶顽强地挂在枝头。鲜红如血的枫叶铺满了远近的水泥地，发出被踩踏的觱发的声响，像是燃烧的烈火。
常胥垂下眼，看着地上的枫叶时而被踩扁，时而被踢到一边，似乎有不少行人正从上面走过。
可奇怪的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就好像……被单独圈禁在了一个孤独的异度空间里。
“这位朋友，你可是那位常胥？”身后传来一个文邹邹的声音，听着还算年轻。
常胥应声转头，只见一个穿白大褂、戴平框眼镜的青年正从枫林中向他走来，面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在下听风说梦，全称是‘听风公会的说梦’，你可以叫我说梦。对了，这是网名，真名还是不说了，不好听。”
“听风说梦”这个称谓不算有名，却也并不陌生，他在游戏论坛的攻略区颇为活跃，至少常胥是听说过的。
至于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本人，那就无从查证了。
眼瞅着自称“说梦”的男子就要走到方圆五米的范围内，常胥淡淡道：“我开了直播，你再过来就要拍到你了。”
经历过《无望海》副本，他知晓了直播的害处，在进副本前向调查局申请过要关闭直播，无奈被拒绝了。
他缺少人类应有的情感，是一个随时可能脱离控制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总部的人从来都不放心他。
所谓直播，既是监视，也是束缚，他能够理解那些人的恐惧，能做的只有尽到告知义务，以防害人。
说梦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不在意地笑笑：“嗯，我知道的，我还研究……看过你。这种事没什么的，在下也开直播了，开着玩儿。”
常胥颔首，不再理会说梦，转身踏上纪念馆门前的台阶，就要走进去。
说梦见状，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常胥的衣角：“欸，你别这么冲动啊，开门杀和假门口都是诡异游戏常见的套路，你防都不防一下吗？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要是出事了，在下也离凉凉不远了啊。”
常胥不动声色地停步，挑眉看他：“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是。”说梦点头，“实不相瞒，在下是和三个朋友组队进来的，现在他们全没影了。我试了各种通讯手段，都联系不上他们。我猜测我和你是因为某种原因，被单独隔到了这个空间。”
见常胥垂眸沉思，他继续说了下去：“这里给我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具体怎样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太妙。在下建议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可以苟一点，先一起复盘一下已知信息……”
“两位游客朋友，欢迎来到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我是你们这次游览的导游。”一道饱满的女声遥遥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穿黑色纱衣、作修女打扮的中年女人举着一个红色的小旗子，踏着一地红色的枫叶，款款走了过来。
她的腰上还别着一个扬声器，就是近几年的式样。
女人在纪念馆门口站定，冲离她最近的常胥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梅狄娜’，这是我们家族共用的名字。他们都叫我‘梅狄娜女士’，你们也可以这样称呼。”
言语触动了直觉，常胥不冷不热地问：“你们家族和这片土地是什么关系？有人在红枫叶寄宿学校……”
说梦一把捂住他的嘴，冲女人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有您这样美丽的女士充当导游，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在进入纪念馆之前，不知道您可不可以向我们介绍一下这里的概况和历史？”
“这些本来是要等你们进去后，一边参观一边向你们介绍的。”女人看了眼正在用目光扣问号的常胥，友善地笑了笑，“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大致讲一下，相信你们在过来之前，也做过这块的攻略，知道一些情况。”
说梦神情一肃，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女人娓娓道来：“这里曾经是一所寄宿学校，初建于十九世纪，收容了很多原住民的孩童，教授他们先进的知识和文化。我的祖母和太祖母都曾在这里任教，其中，我的太祖母是最早的一批老师之一。”
“她们希望能帮助原住民孩童更好地生存，可惜因为某些误会和种种令人感到抱歉的原因，那些来到学校的孩子大多得病死去了，学校的旧址也毁坏过一次，直到上个世纪才重新建起。”
“进入本世纪后，为了纪念那些可怜的孩子，促进不同种族之间的理解和团结，联邦将学校改建成纪念馆，以保存当时留下的一些史料，供后人观瞻。”
平淡的讲述没有波澜，明眼人却都能听出背后鲜血淋漓的恐怖。
死难业已发生，在生命消逝之后，再多的纪念对当事人又有什么用处呢？
当然，两人都不是喜欢伤春悲秋的圣母，同情自己还不够，完全没有余裕去同情副本背景板里的NPC。
常胥注视着女人浅棕色的肤色，问：“你是什么种族？”
女人一愣，两秒后略带苦涩地说：“我已经忘了我们族群的名字了，这片土地上的很多东西本来都没有名字，不是么？不过我知道，我和这里的原住民属于同一个种族。”
她挥舞着手中的导游旗，纵身走进纪念馆，不再给玩家提问的时间：“两位请务必跟紧我，纪念馆很大，陈列的东西也很多，请千万不要走丢了。”
常胥和说梦相视一眼，没有迟疑，紧紧跟上了在前面带路的女人。
纪念馆一楼是一个巨大的平层，一眼望去，看不到其他游客。
空荡荡的场地中，几十个玻璃柜呈环形排布，里面陈列着各种器物，远远的还能看见一些泛黄的纸张，大抵是女人所说的“史料”。
玻璃柜上时不时有雾气氤氲，像是好奇的孩童趴伏在上面哈气，隐约能看到几个油腻腻的指印在玻璃表面游走。
这个纪念馆里似乎站满了人，只是看不见，也触碰不到。
女人走到一面墙壁前，抬手一指，声音通过扬声器放大，失真而游离：“两位来看看吧，这些都是当年死在红枫叶寄宿学校的孩子。他们幸运地留下了影像，还有更多不幸的孩子什么也没有留下。”
“当年，真的死了不少人呢……”
常胥抬眼看去。
灰黑色的石墙上，几百张照片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墙体里，一张张灰败得如同墓碑的脸冰冷地面向他，无神的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有一张照片的色彩甚是鲜艳，呈现的是一张成年男人的脸，目光中满是惊恐。
常胥以那张照片为基准，往附近看去。
他注意到，在几百张孩童的照片中，夹杂着二十九幅属于成人的照相，有男有女，人种不一，来自五湖四海。
常胥一幅幅照片端详过去，一张无比熟悉的脸陡然撞入他的眼帘。
清秀的面容，柔和的眉眼，薄而狭的嘴唇，分明是齐斯！
他走过去，看到了照片右下角的编号——
“47”。
……
“47，在你的印象里，梅狄娜女士有受过伤或者生过病吗？”
在看到【杀死梅狄娜女士】的主线任务后，姜君珏状似随意地问身旁的齐斯。
齐斯定定地盯着积水中残余的泥土，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
半晌后，他用回忆的语气说：“可能受过吧，我记得她有一次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出了好多血。那段时间她心情很不好，惩罚了好几个同学。”
玩家们默默将信息记下：
第一，梅狄娜女士可以被伤到，身体素质和人类差不多，杀死她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二，梅狄娜女士受伤后会进入二阶段，更加频繁地惩罚学生。所以，一定要慎重出手，争取一击毙命。
一行人走出浴室，和等在外头的玩家汇合，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凝重。
正式池副本中的NPC通常都是不可被玩家杀死的存在，杀死某个NPC的任务十分少见，论坛上经验寥寥，完全没有可借鉴的范式。
更何况，被关入禁闭室的那个玩家的死相还历历在目，谁知道在对梅狄娜女士下手的过程中，会不会被她如法炮制地关禁闭，然后凄惨地死去。
玩家们依稀记得副本开场的情景，梅狄娜女士只说了一句话，就控制着玩家自行走去了禁闭室。
虽然两个梅狄娜女士长相不同，但谁知道现在这个梅狄娜女士会不会也有相似的能力呢？
浴室外，姜君珏言简意赅地将浴室里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引得还没洗过澡的玩家们更加惴惴不安。
浴室里确实有鬼，还刚死了人，怎么想怎么膈应。
但规则之下，他们没有退缩的余地。
剩下的二十人终究还是分成男人和女人各一趟，磨磨蹭蹭地洗完了澡。
一天的危险似乎全耗在了第一趟，后面两趟玩家再未遇到任何异常。
姜君珏点了根烟叼着，含糊不清地说：“对于那人的死因，本人有一个猜测。他不一定是死于被关禁闭，不然不会拖到现在才死在我们面前。害死他的应该是他后背上的泥土，大家都小心点儿，不要沾上这些不干净的。”
“不见得。他死在我们面前，也可能是为了触发主线任务。”陈立东提出异议。
他心知姜君珏提出“关禁闭不会死”的论断，是想打消玩家们的恐惧，让他们敢于对梅狄娜女士动手。
作为不受校规影响的“慈善家”，陈立东更愿意玩家们维持先前的畏惧。
这样，就只有他敢动手了，副本表现分定然会高出许多。
他故作严肃地分析：“因为有人死于禁闭，我们害怕了，觉得再不行动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想杀死梅狄娜女士，这才说的通啊。不然，我们这些学生干什么豁出去杀人呢？”
一旁的周大同愣愣地问：“可是，47就是从禁闭室出来的，不是也没死吗？”
“你傻啊？”陈立东眼角微抽，“NPC和玩家能一样吗？”
姜君珏打了个哈哈：“反正都是猜测，谁知道对错。不说了，各位早点回寝室睡觉吧。”
他吐出一口烟气，哈欠连天，晃晃悠悠地走向浴室一侧的楼梯口。
玩家们相视一眼，浩浩荡荡地跟上。
老旧的铁制楼梯生锈得厉害，踏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杂音，听起来随时都会散架。
齐斯照例走在队伍末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掸着身上校服的褶皱。
眼底瞥见了什么，他低头看去，在校服胸前看到了红枫叶状的徽记，下面还用黑笔写着“47”这一编号。
齐斯记得，自己在禁闭室初见这套校服时，上面没有任何花纹。
这套衣服，是在什么时候变了样的？

第三十七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十）“他被传染了”
在所有玩家都到达三楼后，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新的规则：
【6、每晚会在十二点和凌晨四点安排两次查寝，十点钟熄灯后禁止在寝室里夜聊，也不许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开灯】
齐斯掀起眼皮看了眼天花板，没有看到照明用的电灯，也不知道开关灯是怎么算的。
没有灯的昏暗环境中，狭长的走廊向两侧延展，黑沉沉的铁门内嵌在泥墙里，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编号。
在齐斯视野所及的范围内，编号都是两位数字，这层楼的寝室数量恐怕有几十上百之多。
二十九个玩家看着不少，但放在空阔的楼层中却如粉尘入海，渺小而微末。
齐斯走到离他最近的一扇房门前，看到白色的数字编号下，几道暗沉的刻痕划割出五个细小的数字。
他数着房门编号，一路走到10号寝室，不出所料在粉笔痕迹下，看到了“47”的划痕。
每个房间住谁都已经定好，省去了分房间的争端。而这间房间对应的学号，赫然是46到50。
其他玩家也陆续发现了铁门上的端倪，交头接耳。
齐斯适时从旁提醒：“如果没有差错的话，你们各自的编号都写在校徽下方了。”
玩家们纷纷低头，果然在自个儿的校徽下看到了数字编号。
真要他们自己找编号，他们未必找不到，但齐斯的提醒无疑帮助他们节省了时间。
他们虽然没有道谢，但和齐斯这个“NPC”的隔阂在不经意间淡化了几分。
一个身份的构建并非简单地告诉别人自己是谁、是什么样的人，更重要的是通过细节加深旁人对你的身份的认同感，让他们相信你就是这样的人。
齐斯在一个个情景中做出符合“学生47”这一身份的事，无疑是在层层渲染一种能被其他玩家认同的“真实”。
玩家们则会逐渐习惯于他的存在，习惯于……条件反射式的信任。
齐斯拉开铁门，走进逼仄的寝室，看到了对强迫症十分不友好的布局。
三张床极其不对称地分列在房间两旁，都是上下铺设计，直挺挺地正对房门。床是用铁板钉成的，边缘处多有生锈，床板上也没有床垫和被褥，看着冷冰冰、硬邦邦的。
上下两张床铺之间距离极近，连坐起都容易磕到额头，看上去像极了殡仪馆存放尸体的冷柜。
其中，标号为46的床位上铺做了一排柜子，大概是用来放东西的。柜子上装的是常见的机械锁，属于齐斯撬惯了的式样。
也许是因为浴室已经在一楼安了一个，寝室没有装卫生间，要上厕所估计也得去外面。
当然，估计有不少玩家宁可尿在屋里，也不会愿意在深夜出门。
室友还没进来，齐斯直接从手环里抽出细铁丝，将柜子的所有锁都撬了一遍。
这些柜子似乎很久没人清理了，底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几个装着黑色不明碎末的袋子挤挤挨挨地塞在里面，齐斯打开了一个，凑过去嗅了嗅，可以确定里面装着的都是来自枫林的泥土。
最上面的一个袋子表面，用黑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翻译成中文大概是：
【泥土兑水服用，可以缓解饥饿】
齐斯想到了刚进入学校时听到的那首童谣，开头那句便是“好孩子不想吃饭只能吃土”。
孩子们真的不想吃饭吗？恐怕未必。
其实是没有饭吃，所以只能吃泥土缓解饥饿。
齐斯看向前置提示中“生存并不容易”的字样，隐隐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今天倒还算顺遂，以后不会出现食物不足、不得不进行荒野求生的环节吧？
至于吃土……不到最后时刻齐斯是不会考虑的。
一来，这大概率不好吃；二来，已经有人因沾上泥土而死了。
将装了泥土的袋子收进背包后，几张纸片被动作间掀起的风吹动，只颤抖了两下便死气沉沉地停搁在抽屉底部。
齐斯用两根手指掐起纸片，举到眼前观察。
那张纸片的边缘并不规则，整体也皱巴巴的，像是从某些纸制品的边角撕下来，并且揣在口袋里非法搬运到这儿的。
纸片上用黑色的字迹画着细小的符号，密密麻麻得像是在水里集群的蝌蚪。
这些符号大小一致，样式却各不相同，或直或弯的线条端正地勾勒出古怪的形制，看上去是一种文字。
齐斯盯着纸片看了半晌，没等到系统的翻译，果断放弃了继续理解文字的意思。
他将纸片一张张地折叠好，放进裤子口袋。在拾起最后一张时，他动作一滞。
那是一张四四方方的纸，同样是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边缘却被裁剪得规整。
泛黄的表面上，鲜红的颜料画满了睁开的眼睛，冷漠而疏离地注视来人。眼睛的周围，还用黑笔画了零星几条藤蔓，给单调的画面增添些许喧嚣的点缀。
画面的意义无法准确辨识，却在注目的刹那传递一种灵魂的剥离感，好像以它为媒介与高位的存在共振，而逸散在更高邈的天外。
这种感受并不陌生，不久前齐斯刚在游戏空间里经历过一次加强版，更早的时候，在《苏氏村》直视契的尸体时，也有类似的感触。
【您发现了“猩红主祭”的遗存】
【他是神明最喜爱的孩子，曾为神的降临布置血肉的祭仪】
“邪神么？”齐斯眯起了眼，脑海里回响起在去往浴室途中听到的交谈。
‘他被邪神带走了’‘一直捣鼓那些怪东西’‘邪神是他带来的’……
已知这个副本中有巫术的设定，该不会真要召唤邪神一次吧？
好不容易丢了【人形邪祟】牌的齐斯表示，他一点儿也不想再和邪神之类的存在建立联系。
背后的铁门又一次被拉开，脚步声踏了进来。
在看到正趴在柜子前摆弄的齐斯，来人愣了愣，不懂就问：“47，你这是在干什么？”
齐斯维持着踩在梯子上的姿势，继续翻动柜子，头也不回道：“不好意思啊陈哥，我之前一个人住一间寝室，东西摆得很乱，占了很多柜子。我会尽快清理出来的……”
来人正是陈立东。
他作为“慈善家”，按道理说是没有校服的。但为了不被其他玩家看出破绽，他还是快手快脚地抢了一件校服，套在身上。
眼下，他只能将错就错，按照校服上写的50号入住寝室。
一进门，他就听到齐斯那番听不出破绽的瞎话。
什么叫“一个人住一间”？其他人呢？
陈立东想得比很多人都要多，当下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然后就见齐斯转过头看他，一张清秀的脸上表情先是迷茫，又在转瞬间像是终于想起了某些被刻意抹去的信息，扭曲成恐惧、不安、悲伤等情绪。
两秒的颜艺表演后，齐斯阴恻恻地注视着陈立东的眼睛，幽幽吐出几个字：“他们都死了，埋葬在土里……”
那声音太过冰冷，夹杂着丝缕的危险，陈立东全身的血液都凉了，无数恐怖的猜测在心底滋生，包括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触发了死亡点。
好在，齐斯的异状只出现了一瞬，表情在下一秒就回归了平静，接着之前的话说了下去：“我已经把柜子理好了，陈哥你有什么东西都可以放进来。”
陈立东自以为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再开口时声音轻如蚊蚋：“我……我没东西，谢谢47。”
“不用谢，应该的。”齐斯吓唬完了室友，从梯子上跳下，笑容明朗，好像完全不记得先前发生过什么。
他不说，陈立东也不敢再问，只能浑身不自在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二十平米大的寝室，一时间逼仄得像个关兔子的笼子。
编号为47的床位正对着装了柜子的床，是下铺。
齐斯动作自然地走了过去，脱掉鞋子上床，像尸体一样平躺。
陈立东大气都不敢出地看着齐斯躺下，才蹑手蹑脚地走向50号床位。
他的床位是上铺，一个大男人跼蹐缩缩地踩着狭窄的梯子爬了上去，然后有样学样地躺尸。
寂静中，齐斯无声地将命运怀表从道具栏中取出，放在头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指针一格格地走动。
在时针指向数字“10”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陡然间陷入黑暗，好像被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从头罩下，遮去了所有光线。
这应该就是规则中所说的“熄灯”了。
而直到此刻，依旧没有新的室友进入寝室。
看样子在副本的安排中，10号寝室只有齐斯和陈立东两个玩家，和三张空床位。
借着黑暗的遮掩，齐斯蜷起身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脚底。
那里粗糙异常，好像覆盖了一层泥土，扎根在皮肉里，怎么也擦不去。
在脱鞋的那一刻，齐斯就注意到了，他曾经没入浴室的污水中的皮肤都被着上了属于泥土的暗色，和死去的玩家的后背如出一辙，就像是被污染了一样。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传染？
……
11号寝室中，菲利德躺在床上，不停地抓挠自己的后背。
他没有校服，自然也没有编号，不知道自己该住到哪个寝室。
他本来想随便找个有人的寝室借住，但每个寝室都有玩家表示不欢迎他，说是不知道没穿校服的他会不会引来什么鬼怪。
眼瞅着快要熄灯了，他只能进了没有人住的11号寝室，随便找了张床躺下。
黑暗中，菲利德在心中骂骂咧咧，把那些见死不救的玩家都用最恶毒的脏话诅咒了一通。
在现实里谁不是对他毕恭毕敬、礼貌有加？哪像这个副本，所有人都不懂谦让和尊重，像群流氓似的野蛮又自私。
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菲利德睡意全无，后背的痒意越来越强烈，他用指甲抠挖皮肉，挠出了好几道血痕。
自从去了枫林又回来，他的后背就痒的要命，让他忍不住使劲抓挠。
在听姜君珏讲了浴室里发生的事后，他觉得那个死去的玩家的症状和他很像，有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
直到洗澡时，他让旁边的玩家看了眼他的后背，对方声称并未看到泥土或者蘑菇的痕迹，他才安下心来。
现在想来，估计是被热带的毒虫咬了，才会一直痒到现在。
“什么破地方？真是倒了大霉。”菲利德在心里恶狠狠地念道，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难道寝室里除了他还有别人？
菲利德无比确定，自己进门后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如果有人，只可能是……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刚才并非幻听，上铺传来“咚”的一声，一个人在翻身的过程中撞到了墙壁。
呼吸声此起彼伏，原本空荡荡的寝室在一瞬间睡满了人。
菲利德的冷汗登时就下来了，他从道具栏中取出手电筒打开，想要借助光明驱散恐惧。
苍白的灯光照到墙上，映出一张灰色的人脸。
那张人脸只有囫囵的轮廓，眼睛和嘴巴处是三个长椭圆型的空洞，像极了抽象画中的人物。
在被灯光照到的那一刻，人脸嘴巴处的空洞抖动起来，阴森森地说：“你开灯了，你在熄灯时间开灯了……”
菲利德如梦初醒，连忙关上手电筒，嘴里喃喃辩驳：“对……对不起！我这就关了……”
墙壁上的人脸嘻嘻地笑了起来：“你说话了，你在寝室里说话了……”
菲利德：“……”
【十点钟熄灯后禁止在寝室里夜聊，也不许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开灯】
规则的表述历历在目，冰冷地挂在系统界面上，毫无斡旋的余地。
恐惧感刺激着心脏疯狂收缩，菲利德的膀胱隐隐有了尿意，下身渗出几滴热乎乎的水珠。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将手电筒往地上一丢，整个人蜷成一团。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在人脸的怪笑声中，剧烈的痛感从他的后背绽开，好像有什么东西以皮肉为泥土破土而出。
疼痛和痒意勾连成一片，他难受得打起了滚，却于事无补。
“沙沙”的植物生长声在耳后响了一阵，新生的植株疯长，无情地吞噬生命和气力……

第三十八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十一）“今夜无人入睡”
“47，47……”
黑暗中，一声声飘忽的呢喃自头顶响起，语速越来越快，连在一起，倒像是在唤齐斯的本名。
齐斯闭着眼安静地平躺，没有出言搭理的打算，无奈那声音不依不挠，起初还只是在上铺响着，不多时便到了他耳边，吹来丝丝冷气。
齐斯不动声色地将手覆盖在枕边的命运怀表上，缓缓睁开双目。
“熄灯”后全世界都没有光，他本以为在失去折射后，他什么也看不到，不想刚睁开眼，就和一张人脸看了个对眼。
那张人脸的脖根挂在上铺的围栏边缘，头颅夸张地下垂，着色不均的黑灰色皮肤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传统的泼墨画。
它的脸庞像要滴下水渍般凹凸不平，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齐斯看。
在发现齐斯也在看它后，它幽幽念道：“爱说谎的坏孩子，是你害死了我们，是你害死了我们所有人……”
齐斯看了眼系统界面上“熄灯后禁止在寝室里夜聊”的规则，抿了唇不发一言。
人脸不依不挠，依旧在没完没了地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台词，齐斯早在十年前就听腻了。
他瞪着眼看上铺的床板，在心里漫无边际地腹诽：鬼怪犯规难道不会受罚吗？真是双标呢……
又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人脸更进一步的行动，齐斯就着握住命运怀表的姿势侧了侧身子，伸头看向陈立东的床位。
那里是一片仿若能吞噬一切的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就好像什么也不曾存在过。
高饱和度的黑色涂满了整个世界，只有鬼怪的形影清晰可见。
陈立东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不知是听不到鬼怪的絮语，还是不敢吱声。
右侧响起轻柔的呼吸声，齐斯翻了个身，看到原本空荡荡的床位上，不知何时躺了个人。
那人瘦得像一具干尸，头颅却是滚圆的，脖子扭曲了九十度，也大睁着眼注视齐斯。
齐斯沉默着和那只鬼对视两秒，见对方同样没有动作的打算，索性背过身去，再度闭上了眼。
已知二十九个玩家被分到十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五个床位，那么必然会有空床位出现。
现在差不多可以推测出来，夜晚的惊吓点在于空床位会长出鬼怪，遇到类似情况的必然不可能只有他一人，总不会是必死的局面。
哪怕真要出事，房间里还有个睡上铺的陈立东呢。
相比之下，他睡在下铺，怎么都该比陈立东跑得快。
“嗒、嗒、嗒……”
走廊的远处响起轻飘飘的哼唱声，古怪的曲调中夹杂着几声脚步，以同一频率的步调越走越近，不算响，却很是清晰。
门缝中渐渐渗进了光，随着脚步和哼唱声的逼近，光线在几秒间从黯淡变作炽白。
在亮度达到极点的那一刻，脚步声停了，紧接着响起转动门把的声音。
门被从外面推开，属于手电筒的强光直直打在齐斯脸上，久久停留。
哪怕隔着眼皮，依旧能感受到光线的刺目，齐斯闭着眼，死死盯着系统界面上的文字，眼珠维持一动不动的状态。
似是相信他睡着了，强光终于移开，又向四面八方扫了一圈，才调转方向，退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
轻巧的脚步“趿趿”地走远，又在下一扇门前停留，如法炮制地推门。
齐斯无声地掀起眼皮。
借着从门缝中渗入的微光，他看了眼命运怀表。
时针指向12，分针才过整点一格。
刚才他经历的无疑是规则里提到的查寝，第一次查寝已经过去了，还剩下凌晨四点那一次……
齐斯又翻了个身，看向对面的床位。
晦暗的光线下，上面的鬼怪已经不见了，留下一张空荡荡的铁床板。
而在光线尽数消弭，世界重归黑暗之际，诡异的人形再度显影，维持着先前的姿势，静默地凝望前方。
‘鬼怪只会在黑暗中出现么？还是……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到鬼怪？’
齐斯胡乱地猜测着，阖上双眼，瞑目酝酿睡意。
他不觉得和鬼怪共处一室是件可怕的事儿，小时候他经常拽住各路鬼怪和它们谈心，或者搞一些鸡飞狗跳的恶作剧，整得公寓楼周围的鬼越来越少。
纵然他已经过了最讨人嫌的年纪，也依旧不怎么忌惮普通的鬼怪。
相较而言，在鬼怪明显无法造成伤害的情况下，因晚上休息不足而影响第二天的行动才更加致命。
寂静中，齐斯一寸寸地抚平自己的思绪，将呼吸拉得绵长，忽然就觉得有些冷了。
寝室里没有被子和床垫，他起先以为这里是热带气候，也不是不能凑合；结果没想到入夜后，身遭的气温迅速下降到了能令身体感到不适的程度，让他不自觉地打起寒噤。
希望副本里不会有感冒的设定……齐斯打了个哈欠，恹恹地将自己蜷成一团，却睡意全无。
一种怪异的隔离感像藤蔓一样将他缠络，明明肉体疲惫到极致，精神却清醒异常。
活跃的思维跳跃着进行无效的思考，在脑海底部弹出一幅幅奇诡的无意义图景，掀动得他整个人都烦躁起来。
纵然如此，他还是尽力将呼吸放平放缓，做出一副迷迷糊糊，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
呼吸声越来越轻，直至几不可闻，在静谧中似乎睡得很是安宁，连梦都是一派祥和。
上铺，陈立东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眠。
他听着下铺齐斯翻了两个身，便安静下来，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睡不着应该是受到了副本机制的影响。
规则上没说夜晚必须留在寝室，且安排的两次查寝之间有四个小时的空档，简直是明牌告诉玩家，可以在这段时间搞事。
而在查寝过后，NPC很快入睡，无疑是给他提供了方便——他不用担心被告发。
陈立东又躺了十分钟，确定齐斯真的已经睡熟了，才翻身下床。
年久失修的梯子在他踩上去后，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动。
他身形一僵，连忙停止动作，就着挂在梯子上的姿势看向齐斯的方向。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他自然什么都没看到。
好在，齐斯的呼吸依旧平缓，没有要醒转的迹象。
陈立东不敢耽搁，几步下了床，踩上球鞋后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
是的，他想在夜里出门探查。
如果是在以往，他定不会这样以身犯险；但这是他最后一个考核副本，再不刷表现分就来不及了，昔拉公会不会要一个废物的。
更何况，在无法入眠的机制下，保不齐还有别的玩家会生出探查的心思，他要是手慢了，将会在信息量上陷入不利。
陈立东进入诡异游戏，为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他老婆。
那个在他贫穷时嫁给了他，哪怕他被关进治安局也不离不弃的女人，在他终于还完了贷款，真正拥有了自己的房产和汽车后倒下了。
在女人因为摔下楼梯进医院的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在兴致勃勃地策划第一次家庭旅游，第二天，一张脑癌晚期的诊断单就被医生递给了他。
绝症无药可医，诡异游戏是唯一的救赎。
陈立东知道，他的老婆等不了太久，他只有尽快成为昔拉公会的正式成员，才能向公会内部借取积分，救他老婆的命。
他也听说过，那些借给他的积分将会是买命钱，但那又如何呢？
他别无选择，唯有一往无前。
陈立东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房间中没有任何异常了，才轻轻转动门把，推门而出。
他反身将门再度合上，摸着黑向楼梯口走去。
房间内，齐斯听着陈立东的脚步渐渐远去，在心底默数秒数。
又数了十分钟的时间，确定陈立东已经走远了，他才从床上起身，无声无息地出了门。
他本就存了在夜间搜集线索的心思，毕竟办公室这个重要地点，白天大概率有梅狄娜女士守在里面，无法进行细致的搜查——要搜只能等晚上。
只是在他最早的计划里，夜间行动这种有风险的事儿，怎么都得留到第二天，等有愣头青趟过雷再说。
但在发现自己和陈立东同样睡不着后，他很快意识到，夜里无法入眠并非偶然，可能是这个副本的设定之一。
睡不着的情况下，定会有不少人像陈立东那样出门搜证。
在所有人都行动时，要是放弃了行动，便会失去先手优势，大亏特亏。
而既然有人垫背，行动的风险似乎也不是那么高……
走廊间不像寝室里一样是全然的漆黑，微弱的光线散佚在虚空中，莹莹地照亮场景的轮廓。
齐斯将人皮假面收回道具栏，顶着自己原本的脸，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过道上，丝缕的血腥气从一扇铁门后逸出，昭示死亡的预警。
齐斯顿了顿脚步，饶有兴趣地瞥了一眼气味传来的方向，隔着门什么也看不到。
考虑到撬门进去看热闹的性价比太低，他自感无趣地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
4号寝室中，姜君珏坐在床边，叼着一根烟，看着地上死相凄惨的尸体出神。
死去的玩家叫做孙林，是个没有公会背景的自由玩家，在和他分进一个寝室后，嘴上说了好多漂亮话，无非是希望能借由他加入听风公会。
姜君珏打着马虎眼应付了过去，虽然被缠得有些烦躁，但也并不怎么厌恶对方的行径。
孙林这种人他见得多了，本身没有实力，也没有谋求提升的勇气，只想着背靠大公会，得过且过地活下去。
这没有错处，谁不想活下去呢？
生存面前，再是油嘴滑舌，再是委曲恣睢，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未来不会露出这样的丑态，又有什么立场笑话别人呢？
姜君珏一向与人为善，因此直到熄灯，孙林都天真地以为自己靠着几句寒暄，便混了个脸熟。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在度过这个副本后，将分道扬镳、再也不见。
但意外发生了。
熄灯后，空床位上现出了鬼怪的影像。
上铺的孙林好像听到了什么，惊恐地大叫起来。
“我没有违规！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们不要过来！”他大吼着辩驳的话语。
姜君珏沉默地听着，心里一沉，知道：这人完蛋了。
果不其然，孙林翻过栏杆，从上铺摔了下来，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血腥气轰然炸开，姜君珏戴上夜视镜，看到孙林四肢扭曲地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饶是这样，他也没有立刻死去。
在发现姜君珏在看他后，孙林吃力地向姜君珏爬去，伸出血淋淋的手求姜君珏救他。
姜君珏没有出声，只后退了一小步，传达拒绝的态度。
孙林的身上裂开一道道血痕，像是有什么深埋在他体内的东西要破土而出。
一朵朵金黄色的小花从血管中绽开，又快速地落下花瓣，覆盖住鲜血淋漓的躯体。
在意识到姜君珏没有施救的想法后，孙林口中的哀求变成了对见死不救者的诅咒。
他依旧在呼救，却失去了求救的对象，而发出一种刻入本能的不甘于死去的哀嚎，向苍天或者神明祈求奇迹，并将恐惧和痛苦全盘喊出。
姜君珏冷静地观察着孙林的死状，看着黄色的蝴蝶从血管中拱出，振翅飞了几秒便死去，和花瓣一同谢落。
他看着孙林的挣扎归于平静，听着他的叫喊陷入寂静，从怀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黄色的花朵一簇簇从死亡中开出，又化作坟土将尸体掩埋，生机在袅袅的烟气里沉寂，只剩下长久的静默。
姜君珏含着烟抽了一口，从始至终没发出任何声响。
他其实有办法救孙林，他身上有不少保命道具，替死的、救命的，都拿得出来。
但他从没有义务救一个陌生人，尤其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
道具很贵，而人命不值钱。

第三十九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十二）“他们都患上了失眠症”
齐斯在黑暗中拾级而下，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能够模模糊糊地视物。
他在一楼站定，遥遥望见办公室的方向有光晕从门缝中逸出，细听还有几句压低了的人声，似乎是在讨论副本的内容。
有几个玩家比他快了一步，已经进到办公室探索了。
办公室内里的光线明灭闪烁，不像是灯光，倒像是燃起的篝火，显然是有玩家钻了规则“不许开灯”的表述的空子，点了一把火充当照明。
也不知道明天梅狄娜女士嗅到火焰燃烧后残余的烟味，会不会大发雷霆。
齐斯轻手轻脚地经过，径直越过办公室，走向一旁的档案室。
在团队游戏中，优势不仅取决于掌握的信息的多少，更在于信息的稀有程度，而这个副本中的物品似乎是可以经过放入背包的环节，收进道具栏的。
在所有玩家都一头扎进办公室时，他已然得不到先手优势，不如另辟蹊径，提前去别处藏匿一些关键线索。
齐斯从手环中抽出细铁丝，三两下撬开了档案室的门锁，推门而入。
一排排铁质的书柜挤挤挨挨地排列，狭窄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行。
书柜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有的边角已经破烂，书脊上长满破败的溃疡；有的看上去还新，花花绿绿的，无法分辨其中的具体内容。
齐斯算是明白了，第一遍探索的玩家所说的“档案太多，看不完”是什么意思了。
如此繁杂的书目，哪怕将一个平日里习惯于阅读的人投入进来，都会望而却步，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更别说大部分玩家都疲于奔命，根本没那个耐心从头开始寻找答案。
不，更准确地说，这些书可能根本不是让玩家们看的。
齐斯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档案室内的书籍大概有几千本，就算所有玩家都聚集在这里，合作研读，每个人的阅读量也是一百本打底。
哪怕每页只停留两秒，看会不会在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文字，需要的时间也相当不菲。
副本根本不可能给玩家如此多的安全时间来从事阅读。
而要从这些书中找出真正有用的书籍，更是天方夜谭。
且不说现在光线太暗，什么都看不清；哪怕是在白天，面对这堆外表毫无规律可言的书，也不敢武断地从书名判断其价值。
至于随便抽一本书……
在一个强调“公平”的游戏中，齐斯不认为副本会让运气占太大的比重。
所以，要么答案不在书里；要么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让玩家较简单地获得书中蕴含的信息。
来都来了，齐斯索性钻入书柜间，一寸寸地摸索过去，判断是否有暗格存在。
指间忽然摸到了一张纸页，触感粗糙，夹在书架的间隙中格外突兀。
齐斯用两指抽出纸页，举到眼前。
在他注视两秒后，纸页上的字迹在系统界面上浮现。
齐斯眯起了眼。
……
山川信弘举着打火机，借着一星火光的照明，在一楼的长廊间缓步慢行。
他本来是不想在夜晚出门探索的，无奈同寝室的玩家都不由分说地离开了，丢下他一人和满寝室的鬼大眼瞪小眼。
虽然知道只要不违反规则，那些鬼怪拿他没办法，但被这么多的足以触发恐怖谷效应的人脸盯着，他依旧不免汗毛倒竖、坐立不安。
睡是睡不着了，寝室里也呆不下去，山川信弘思虑良久，终究还是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毕竟，室友们都离开了，以概率论，怎么都是留在原地更危险点。
山川信弘小心翼翼地往办公室的方向前行，越往前走，越是惴惴不安。
办公室的门缝间扑闪着幽幽的火光，让人联想到林间的野火，时不时还有几声听不清具体内容的交谈，如同传说中的百鬼夜行。
山川信弘在现实里是个普通大学生，体质生来就差，成天病怏怏的，风一吹就会倒。
在进入诡异游戏之前，他就相信世界上有鬼，平日里也经常遇到各种神隐、鬼打墙之类的灵异事件。
行走在黑暗中，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脑补各种诡异的怪谈，什么裂口女啊，青行灯啊……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的恐惧一丝一缕地滋长，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硬着头皮往前，却是僵手僵脚地越过了办公室，在档案室的门口停步。
他背靠着档案室冰冷的铁门，出气多进气少地倒吸着凉气，尽量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以平复忐忑的内心。
骨头开裂般细小的“吱呀”声在耳边响起，后背甫地一空，山川信弘一个趔趄向后栽去。
他正要尖叫，一只冰凉的手却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在他反应过来、奋力挣扎之前，清冽的男声以极快的语速轻声说：“我是玩家。”
是玩家就好……
山川信弘松了口气，恐惧感稍稍消弭了些，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全身都酸软得像是刚进行过一场剧烈运动。
他小幅度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乱叫。
挟着他的那人这才收回捂住他嘴巴的手，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他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黑发青年正一脸严肃地看他，将食指放在唇间，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山川信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被青年传递出来的认真审慎态度所感染，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他糊里糊涂地被青年拉进档案室，又糊里糊涂地被青年拿走手中的打火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
这人谁啊？我为什么要听他啊？
山川信弘正要发问，抬眼就见青年冲他使了个神秘兮兮的眼神，然后从书柜中拿起一本书，用火点着了，再信手丢回去。
燃烧的书落到书柜的底脚，并在接触到易燃物的刹那绽放出橘红色的火焰。
袅娜的火舌顺着层层叠叠的书籍升腾，纸页在火光中迅速蜷曲，又散佚成漫天焦黑的残片离析飘舞。
冲天的焰火发疯似的跳跃，金色的余波触到天花板后灼黑一小片墙面，熊熊的热量将铁质的书架烧得通红，发出令人牙酸的噼里啪啦的怪声。
短短几秒间，一书柜的书皆被焚毁。
山川信弘呆呆地看着眼前由书籍燃起的篝火，张大嘴巴，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啊？”
没有人出言为他解惑。
刚烧毁了一柜子“人类进步阶梯”的罪魁祸首心情不错，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观赏火焰燃烧的进程。
纸张可以算是不错的燃料，更别说数量十分充足，燃起的火焰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可见度甚至短暂地胜过了白天。
铁柜中很快连一张带字的纸片都不剩了，只有残余的火星在灰烬上不甘心地蠕动，扬起丝线般绵长的白烟。
齐斯远远地看了一眼，确定没烧出有用的线索，迅速拿着打火机走向下一个书柜，随便抓起一本书，就要伸出魔爪。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山川信弘终于回过神来，舌头打结，“还……还有，你到底是谁？”
“简单介绍一下，我叫齐文，自由玩家，通关过十个副本。在这个副本里，我的编号是50。”齐斯正色说着，用打火机点燃手中的书，如法炮制地扔回书柜。
烈焰又一次冲天而起，将整间档案室照得明亮如昼。
齐斯侧身背对大火，看向山川信弘的目光平静得近乎于冷漠：“这个房间的信息太杂乱太繁琐了，提前烧掉一些，可以有效减少任务量，不是么？”
“啊？”山川信弘张目结舌地瞪着齐斯，只觉得槽多无口。
这可都是线索啊，就为了方便，说烧就烧了？
然后就听齐斯用一成不变的语气接下去说：“最关键最核心的线索是无法被毁掉的，因为哪怕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也需要以符合逻辑的方式通关。所以能被毁掉的，一定不算重要。”
“这么多书籍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看完，副本也不会将线索的得出建立在阅读大量文献这种重复无效劳动上，所以我倾向于认为，这些书的存在都是障眼法。只有将芜杂的表象除尽，才能看到更内核的真相。”
齐斯的目光锐利冷冽，为他整个人都蒙上一层高智商精英的色彩。
山川信弘在几秒间脑补出了一个擅长推理的怪咖大佬的形象，越想越觉得齐斯说得有道理。
他刚松了口气，却听齐斯又道：“我请你进来是想借你的打火机，等烧完这些书后，你如果对我的行为有任何意见，可以出门左拐，进入办公室和那些蠢货一起浑水摸鱼。至少他们不会做出超出你的理解范围的决策。”
齐斯说话间动作不停，手脚麻利地抽取一本本幸运书籍充当火引子，依次将房间中的书柜点燃。
烈火的映照下，他的话语冷得像冰，语气生硬得不容置疑。
山川信弘愣了愣，起初以为这是逐客令，但在咂摸两秒后，又觉得不太像。
有意见可以离开，反过来说，只要不提意见，就可以留下。
山川信弘想了想，觉得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已经确定档案室里没有危险，还有个看着不弱的大佬坐镇；而隔壁的办公室看着挺吓人的，天知道里面有没有鬼，傻子都知道该选哪里。
当下，他冲齐斯鞠了个躬：“在下山川信弘，请多关照！”
齐斯唬住了工具人，回过头看，最后一个书柜也被烧得干干净净了。
他抬手看了眼命运怀表，从点燃第一个书柜到现在，只过去了五十六秒。
他随意地将打火机丢回山川信弘怀里，优哉游哉地往门边退去。
山川信弘接过打火机，不明所以地看向已经站到门口的齐斯。
下一秒，他就感到后脑勺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好像有一把刀当头劈下，硬生生将他的脑壳撬开。
他瞪大了眼睛，目光中交织着茫然和惊恐。
艳红的血液顺脸颊流下，勾勒出京剧脸谱般的秾丽色块，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却无能为力，只能在失去生命后向前砸到地上，溅起飞扬的尘埃、脑浆和鲜血。
油漆般粘稠的汁液在伤口处糊成一团，直到最后一刻，他依旧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是这个结局。
齐斯静静地端详着凭空失去半个脑袋的尸体，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咧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俯下身掀起尸体胸前的一片布料，果不其然，在红枫叶状的校徽下看到了“36”的编号。
他微微挑眉，动作却不停，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那张先前在书架间摸到的纸页，就着余烬中的火星点燃。
直到纸页与黑色的残片融为一体，再看不出字迹，他才满意地从登山包里摸出手帕，擦了擦指尖。
被烧掉的那张纸上，赫然写道：
【1869年4月7日，学校一楼的档案室被点燃，课本以及众多书籍皆被焚毁。经调查，系原住民儿童对课程内容不满，遂在夜间进入档案室，纵火烧毁书籍。】
【经过单独分开审讯，依然无法判断纵火者是谁。但在离现场不远处发现了一盒用剩下的火柴，经调查，这盒火柴属于36号。】
【36号坚称他对纵火一事并不知情，他的火柴在三日前失窃，应当是被同伴偷取，用以栽赃嫁祸。老师一致认为他说的是真话，主张继续寻找真正的纵火犯，实在无果便不了了之。】
【但托尔森先生觉得，顽劣的原住民必须为此事付出代价。既然不知道纵火者是谁，处决纵火工具的所有者也是一样的。真相并不重要，只需要让那些原住民感到恐惧就够了。】
满档案室的灰烬中，有一个通体银白的铁盒子鲜明异常。
齐斯走过去，将铁盒子上的锁用细铁丝撬开，看到了整整齐齐摞在里面的文字档案。
最醒目的一行俨然是——
“他们都患上了失眠症。”

第四十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十三）“整座学校都病了，快要烂掉了”
【1869年6月1日，托尔森先生将好孩子——那些学习英文和历史较快的孩子——带去教堂接受洗礼。孩子们回来后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力不济、畏寒等症状，老师们认为那是旅途疲累的缘故。】
【6月2日，那些孩子发起了高烧，并陷入异样的兴奋，无法入眠。有部分孩子出现了幻觉，似乎看到了难以理解的景象，发出胡言乱语。老师们通过多方文献比对，确定这是一种名为“失眠症”的传染疾病，感染上这种病症的人无法在任何时候入睡，只会清醒地做梦，身上也会出现类似于泥土的污迹。】
【老师们在生病的孩子身上的不同位置，找到了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污迹，印证了名为“失眠症”的可怕疫病的降临。在还未表现出症状的孩子身上，也有几人的脚踝出现了土块。奇怪的是，这种症状似乎只在原住民之间蔓延，除梅狄娜女士外的其他老师都没有受到影响。】
【巴伦先生声称这是一种诅咒——属于原住民自己信仰的邪神的诅咒，并且主张让原住民自己想办法治愈，老师们只需要从旁观察记录便好。这听起来十分离奇，但这片土地本就充斥着魔幻和奇异的色彩，战争中的种种异状奇观也足以证明，这些落后的民族确实能够使用一些巫术。】
【6月4日，所有孩子都表现出了“失眠症”的症状，最早陷入失眠症的孩子出现了“遗忘”的迹象，开始淡忘过去的经历，包括一些事物的名称和概念。从外面请来的医生无法提供确切的治疗方案，老师们认为答案也许正如巴伦先生所说，藏在原住民们口口相传的知识中。】
【可惜属于原住民的文字和史料已经在一天前被烧毁了，托尔森先生素来和巴伦先生观念不合，认为应该禁绝那些害人的东西，以免它们像疫病一样传播到更大范围的帝国领地。而现在，要想治疗“失眠症”，或许只能从带来疫病的“女巫”身上下手了。可谁是“女巫”呢？】
【6月5日，孩子们的病情更加严重了。他们的幻觉出现了交错，每个人不仅能看到自己的幻觉中的形象，还能看到他人看见的幻象。这些幻觉似乎能对健康的人产生影响，有不少尚未罹患“失眠症”的老师也在孩子们的幻觉中看到了死去的鬼魂。】
【混乱席卷了整所学校，托尔森先生主张封锁学校，让生病的人自生自灭，以防将病症传染给健康的人。还保持着健康的老师们陆续撤离，学生被分关入禁闭室。梅狄娜女士留守在学校中，以便尽快处理尸体。】
【6月6日，孩子们的幻觉规模扩大，整所学校都被笼罩在他们的幻觉的范围之中。他们好像约好了一样，各自幻觉的内容都能进行很好的连接，群体幻觉呈现一种缜密的逻辑性，在学校的地界上构造出了一所新的学校。】
【6月7日，孩子们的“遗忘”症状加重，有一部分人死在了禁闭室中，剩下的人也忘掉了自己的身份，甚至失去了自我，沦为没有过往的白痴。所有人都困在清醒的梦幻里，像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地度日。整座学校都病了，快要烂掉了。】
【6月8日，托尔森先生再次派人前来处理学校的疫病，原因是国际上对红枫叶寄宿学校的不负责行为多有声讨。但新来的医生依旧束手无策。】
第一份记录至此戛然而止。
看着“原住民”的表述，参考记录中的一些描述，齐斯倒是想起了现实里发生在枫叶郡的一件史事。
二百年前，欧洲的外来者登上美洲大陆，驱逐和屠杀原住民，占领土地，是为枫叶郡的前身。
不久后，他们建立了原住民寄宿学校，强制掳走原住民儿童进入学校，禁绝他们的母语和文化活动，以求割裂他们与其社会的联系，塑造其对欧洲文化传统的认同。
在学校中，虐待和欺侮时常发生，不少儿童因为种种原因死去，被悄无声息地掩埋……
这件史事在官方的资料中已经找不到了，哪怕有人提起，也被冠以“诬蔑”和“诋毁”的罪责。
生活在美洲的有色人种曾自发组织起来，向联邦政府提出还原历史、保障权利的诉求，可惜由于史料和实证的缺失，终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好在齐斯向来有优秀的信息收集和判断能力，且记忆力不错，因而时隔多年依然能从记忆深处挖出了当年瞥过一眼的记录。
当时在碎纸的边角看到那些书写罪恶的文字时，他就不无兴奋地想，这简直是天然的酿造恐怖故事的土壤，生出再强大的诡异也不足为奇。
现在看来，在审美方面，他和诡异游戏当真是不谋而合。
齐斯没有多少惩恶扬善的正义感，不过对于落井下石的事儿，他向来乐此不疲。
他饶有兴趣地摩挲着下巴，眼中恶意满满：“几乎是明示这个副本和现实有关了啊，不知道TE通关后，能不能再制造一起诡异入侵事件？”
“将诡异引渡到远隔重洋的异域大陆上，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调查局抓到马脚，真是干净又卫生呢……”
“只是不知会是什么类型的诡异？疾病么？”
齐斯缓缓蹲下身，摸了摸自己脚踝上粗糙的泥土污迹。
他无疑是被传染了。
应当就是在浴室里，那些洗下来的泥土通过水流接触到了每个人的脚底，并开始蔓延。
起初那些泥土还只是覆盖在脚底的表皮上，而现在，它们已经如有生命般爬到了脚踝，还在继续向上。
病症的加剧是一个过程，先是发热，再是失眠和出现幻觉，然后会遗忘一些事。
幻觉和遗忘的程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深，他会一点点地失去自我认知，沉溺于幻觉，成为一个只知吃喝拉撒的本能动物。
除了他自己之外，不会有人来救他，他只能一个人困在这所学校里，等死，腐烂……
“玩家们的发病也会遵守这个流程吗？”
齐斯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额头，摸到一片冰凉。
他没有发热，却已经出现了失眠的症状，症状出现的顺序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发生了颠倒呢？
那个死在浴室里的玩家，按理说才第一天进入副本，后背的病灶范围为什么会那么大呢？
幻觉和遗忘又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还是说……已经出现了？
齐斯折回山川信弘的尸体旁边，将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尸体蜡黄的腹部印着一团泥土质感的灰迹，足有手掌那么大，比死者后背上的污迹要小不少，却比齐斯脚踝上的要大许多。
此刻，正有大团的蘑菇自灰迹上生长，密密麻麻地、像虫卵一样地爬满尸体的表皮。
“是因为体质不同，还是因为感染得比我要早？比如……在晚饭前就被感染了？”
齐斯漫无边际地猜测着，顺手翻检了一下死者的口袋。
里面空空如也。
除了一把打火机外，这人身上再无其他值钱的东西。
齐斯兴趣缺缺地将打火机揣进口袋，又回到书架边蹲下，继续翻看铁盒子中的档案。
新的档案是较为严谨的科学报告，记载了对失眠症的研究。
【学名：失眠症】
【特征：致病的细菌有较强的传染性，可通过水流、食物、接触、呼吸等方式在人与人之间传染。在病人死后，病菌会在原地生长出菌菇，散布含有病菌的孢子，并存在长达百年之久。该病菌似乎只对原住民有伤害性，外来者体内含有天然的抗体，不会因为上述方式感染致病，但不排除其他感染方式。】
【处理建议：封锁出现病症的区域，必要时可以将病人就地杀死并掩埋，以阻止病症的蔓延。】
齐斯从登山包里取出纸笔，借着打火机的光，将档案中的关键信息誊抄在白纸上。
他看着处理建议一栏“就地杀死”四个字，目光又一次落在戛然而止的时间记录上。
记录中提到的“托尔森先生”和“巴伦先生”，大概是学校实质上的主事者。
显而易见，他们对孩童毫无善意，在发现医生对疫病束手无策后，会做出什么决定可想而知。
当然，此时此刻梅狄娜女士还中气十足地活着，玩家们扮演的学生还没有病入膏肓，所处时间线大概率在6月8日之前，记录中记载的是未来的事。
“虽然不知道原理，但从山川信弘的遭遇看，玩家们的命运将和记录中的原住民孩童的命运一一照应……”
“副本一般都会有一个隐性的时间限制，姑且做出最坏的打算，6月8日那天，所有玩家都会被剧情杀，谁能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看人品。”
“问题是，今天是几号呢？”
从记录可以看出，梅狄娜女士也是原住民，被感染了失眠症，所以留守在红枫叶寄宿学校中。
最坏的情况就是，现在已经是6月5日之后了，其他老师都撤走了，留给玩家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天。
但看梅狄娜女士的表现，以及其他玩家的症状，眼下的情景明显不是对记录一比一的复刻，更像是不甘的鬼魂对过去发生的事的一种模拟。
那么，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失眠症可以治好吗？如果能在6月8日之前找出治愈失眠症的方法，剧情杀还会降临吗？”
齐斯思索着，目光落在6月4日的一段表述上——
属于原住民的文字和史料已经在一天前被烧毁了……托尔森先生认为，失眠症是原住民受到的来自于邪神的诅咒……治病的答案在原住民口口相传的知识中……
仔细想来，坏孩子烧毁外来者提供的教材，外来者烧毁原住民的资料，着实有一种荒诞的戏剧性。
可惜齐斯这会儿不太笑得出来。
资料是在6月3日被毁去的，必须提前找到资料，才能从中知晓失眠症的治疗方法。
哪怕6月8日那天没有剧情杀，要想通关这个副本，也必须尽可能治好身上的失眠症。
失忆和幻觉，将会对探索和解谜造成极大的阻碍，使副本的扑朔迷离程度雪上加霜。
齐斯将写满了字的白纸收回登山包，盯着泛黄的档案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用打火机将它们烧毁。
他将档案放回铁盒，又将铁盒锁上后放回原位。
指尖似乎摸到了凹凸不平的什么，他将铁盒翻转，只见那里赫然刻着两行英文——
【伊德&#183;托尔森】
【原住民爱心基金会】
齐斯眉头微蹙。
这是什么意思？“原住民爱心基金会”不是陈立东的“慈善家”身份来自的地方吗？又和“托尔森”是什么关系？
旁白声适时在耳边响起，低沉而阴森：
【不敬规则的坏孩子，恭喜你，在纵火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口口声声宣称要保护原住民权益的基金会，其实才是所有虐待和杀戮的罪魁祸首。】
【他们并不喜欢孩子，施舍和恩惠也并非出于爱心，而是另有图谋。】
【你不知道他们的阴谋是什么，但你想尽你之力，让他们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系统界面的左上角刷新出一行行文字：
【身份支线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必做）：厘清原住民爱心基金会的图谋】
【支线任务（选做）：杀死“慈善家”】
………………
【注】本章关于“失眠症”的设定取材于加西亚&#183;马尔克斯的长篇小说《百年孤独》，如有雷同，不是巧合。

第四十一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十四）“他似乎忘记了一些事”
后半夜，张艺妤被饿醒了过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作为诡异，确实不需要摄入人类的食物，什么都不吃也饿不死。
但在吃过晚饭后，她就感到一种异样的饥饿，好像某种埋藏在心底的隐欲被勾了起来，便再也压抑不住。
在吃完自己盘里的东西后，她意犹未尽，看着身旁玩家食不下咽的神情，真心觉得暴殄天物。
她心知自己的感受不正常，因此不敢表现得太过热切，只能以帮忙分担的名义解决了听风公会那个女玩家的一半食物。
饥饿在当时被缓解了不少，她终于挨到了熄灯的时候，并尽力让自己沉入睡眠。
她本以为可以安安稳稳地等到明天的早饭，不想在迷迷糊糊的梦境中，饥饿感失去意志力的压抑，更为猖獗地生长，逐渐压倒了理智。
好饿……好想吃点什么……
张艺妤在心里无声地念叨，幽灵般从床上起身，一步步走出了门。
她好像天然知道要去哪里寻找食物，像被放牧的羊群似的按照冥冥之中的牵引拾级而下，在一楼的长廊间游荡。
食物的气息越来越近，张艺妤吞咽着唾沫，蹑手蹑脚地越过办公室，走向旁边的档案室。
预感中的食物就在里面，档案室的门大开着，好像已经摆好了飨宴邀人进入。
分明没有任何照明，张艺妤却能清晰地看到场景中最吸引她的东西。
那是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年轻人，瘦弱的四肢啃不下来多少血肉，后脑勺被削去了半个，还在汩汩往外流淌脑浆和鲜血。
这人肉眼可见地死透了，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诱惑的气息，就好像一盘被料理得半熟，还没有人动筷的鹅肝。
张艺妤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理智短暂回升，掀起作为人的恐惧。
她在晚上出门了，还来到了一楼，遇到了死人……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而且，她为什么会对尸体产生食欲？
是因为她是伪人的缘故吗？宁絮怎么没告诉她还有这种特性？
不能这样，她是要做人的，不能沦为真正的鬼怪……
然而很快，本能便再度占据上风，张艺妤的双目一片迷离。
反正她作为鬼怪，开不了直播，做些不被公序良俗允许的事又有什么呢？
浓郁的血腥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张艺妤的意识一寸寸地陷入蒙昧，脑海中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
看上去好好吃，就吃一口，吃一口应该不会有事的……
……
齐斯回到寝室时，陈立东还没有回来。
了无人烟的无光环境完全成了鬼怪的地盘。
空荡荡的床位上躺着形容消瘦的人影，孩童形貌的鬼怪用悲伤的目光看他，脸上流露出谴责和痛苦之色，似乎是在质问他为什么还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
齐斯按下打火机的开关，橘红色的火光微弱地照亮一方空间，鬼怪的影子在疏忽间消失了，好像本就不曾存在。
“是‘失眠症’引发的幻觉么？”齐斯隐隐有所猜测，低头看了眼命运怀表。
怀表的指针兢兢业业地走动着，秒针一秒走过一格，并通过齿轮牵动旁边的分针进行微不可见的转动，乍看没有任何异样。
在看到记录中关于“群体幻觉”的表述后，齐斯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无望海》中的情景——所有人都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梦中，需要找到梦的关窍才能真正醒来。
他依稀记得，在无望海的梦里，命运怀表的指针是停滞的，因为梦的时间流逝取决于主观，无法被客观事物观测。
但在这里，命运怀表从头到尾都安安稳稳地走着，走动速度和时间流速一致，基本上可以排除玩家置身于梦境中的可能性。
“是因为幻觉和梦境性质不同么？还是……我现在所处的这个空间就是真实的？”齐斯看着道具描述上“标示客观时间”的表述，陷入了沉思。
这个副本的时间无疑很重要。
关于失眠症的记录中，孩子们从感染到死亡的时间线十分清晰，玩家需要弄明白自己所处的时间节点，才能根据记录做出理性决策。
那么，“客观时间”指的到底是什么呢？
副本和现实的时间流速全然不同，“客观”本就是相对的概念。
齐斯倾向于认为，副本中的时间类似于一种“进度条”之类的东西。
《盛大演出》副本给了齐斯灵感，每个副本都有一条潜在的时间轴，在每个时间节点会发生特定的事件。
就像《玫瑰庄园》中，三天一次雷打不动的轮回；再如《双喜镇》副本里，第二天的喜宴、第三天的百鬼夜行……
命运怀表的指针走速无疑和这条时间轴的滚动速度保持一致，那么在此基础上，有没有可能做到，在真实世界的底面上再建立一个时间流速相同的幻觉世界？
齐斯从背包中拿出白纸，看向他不久前摘录的“孩子们的群体幻觉在学校之上构造出了一所新的学校”一行。
指向太过明确，就差将标准答案拍玩家脸上了，让他一时间有些疑心，这是否只是没有实际意义的误导信息。
新的学校……时间……两个梅狄娜女士……
齐斯坐在床边，试图顺着思维的藤蔓往下推理，脑海中千头万绪肆意游曳，各种无效的信息和无意义的画面在眼前飞驰，使他无法从中捞取出确切的信息。
他不由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比如“失眠症”不仅会影响他的睡眠，还会影响他的思考。
齐斯对待自己的思维能力爱惜而迷信得近乎于供奉神明，只因在他看来，那是他唯一可以倚仗的东西，也是决定他之所以为他的唯一禀赋。
思维能力的任何一丝下降都足以令他不安和紧张，如果这种下降是不可逆的，他更会痛苦万分。
他曾经想过，如果有朝一日发现自己成了个傻子，一定要及时一刀割破自己的喉咙了此残生……
这么凌乱无边地想了一通，齐斯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也许是因为一夜未眠导致的精神疲惫，现在的他很容易被各种像气泡般突然冒出的想法干扰思绪，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有效的地方。
命运怀表上显示的时间正是凌晨两点半，离四点钟的第二次查寝还早。
齐斯拿起笔，借着打火机的微光，在纸上写下一行行信息，从已知的线索、对副本的推断，到他自己的身份。
——他清楚地记得，“失眠症”病入膏肓后，病人会忘了自己是谁。
记录果然可以有效地辅助思考，齐斯的脑海中虽然依旧蔓延出各种芜杂如藤蔓的想法，但到底能够从中梳理出一条还算清晰的脉络。
指针走到凌晨三点，估算着时间，陈立东快回来了。
齐斯将写了字的纸折好，塞进背包的夹层。
那里似乎已经被塞了一些东西，以至于新的纸张被塞进去时感受到了滞涩。
指尖触到另一份折得方方正正、压得扁平的纸，齐斯用两根手指将它夹了出来，在眼前展平。
只见上面赫然用他的字迹写着：
【学校正门左侧角落有挂历，今天日期为1869年6月1日。】
而齐斯，竟然对此没有任何印象。
……
学校二楼，陈立东和周大同各举了一个火把，一前一后地向走廊底角走去。
从寝室出来后，陈立东便借助指环的通讯功能叫上了周大同，两人一同去往一楼。
他本想进入办公室搜查，却没想到有一部分人先他一步，已经在办公室里面会合了。
他没有凑热闹的打算，本着“出来都出来了”的想法，转头就带着周大同上到二楼。
周大同说过，二楼有两个房间打不开，因此还没人进去看过。可想而知，里面一定有不少好东西。
陈立东刚好有方便暴力破门的武器类道具，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不多时，陈立东和周大同二人就站到了两个被水泥封住的房间之间。
这两个房间分列在两面墙上，正对着彼此，颇有一种轴对称的美感。灰色的水泥在门上砌了厚厚的一层，几乎封死每一个边角，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里有一扇门存在。
陈立东从道具栏中取出【白刃】握在手中，银白色的匕首在黯淡的光线中闪出一线微茫。他没有犹豫，反手将刀尖扎入硬实的墙体，向下使劲划去，竟然硬生生地劈开一条裂缝。
“不愧是老大的道具，真是削铁如泥啊。”陈立东感慨一句，看向呆愣在身旁的周大同，“小周，你别愣着啊，有什么可以用的工具，拿着搭把手。”
周大同如梦初醒，忙不迭地从背包里拿出一根撬棍，也像模像样地敲起门上的水泥来。
又敲掉了几块水泥块，他看到了什么，挠了挠头，指着地面上的一行虫爬蛇行似的文字说：“陈哥，你看这是啥？看着有点像字儿……”
陈立东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他指向的方向。
只见那一小片水泥地上，细如发丝的笔划刻画出一串串细密的符号，不属于他认知中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字，倒像是奇幻世界观中女巫的咒文。
充当写字板的水泥明显是后来砌上的，大概和砌门的水泥属于同一个时期，因为从门缝溢了出来，被施工者图省事，直接抹在了地上。
陈立东蹲下身，伸手拂去字符上的灰尘，将火把压低到地面，凑到字行边照明。
他看到那些字符的周围分布着浅淡的指纹，大概是在水泥未干时用手指头印上去的。
可怎么会有人趴在地上，在水泥上印指纹呢？
“陈哥，你说这字是用什么刻上去的，怎么这么细巧啊？”周大同憨笑着问。
细巧……陈立东只觉得脑海中有一道电光闪过，当即脱口而出：“指甲。”
“……用指甲刻上去的呗，估计是小孩子趁水泥还没干，趴在那儿刻着玩儿。”
陈立东用不以为意的语气说着，一双三角眼却死死盯着地上的文字。
他直觉那是很关键的线索，可不论他注视地上的文字多久，系统界面上都没有浮现出相应的翻译。
是因为文字的内容不重要，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第四十二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十五）“不可逆转的遗忘”
“那种文字已经死去了，大概除了那些原住民的鬼魂，再没有人能够识读。”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中，黑衣的女导游举着红色的小旗子，冲一面巨大的刻满古怪纹痕的水泥墙挥了挥。
常胥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些乱七八糟的鬼画符都是文字。
女导游转过身，笑盈盈地看向紧跟在她身后的两名玩家：“你们申请参观的表格上写着，你们想阅读幸存的那些属于原住民的文献，我恐怕得泼你们一盆凉水——没有人能看得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哦，原来玩家是来阅读文献的……
常胥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又一次遥遥望向墙壁上齐斯的遗像。
齐斯也在这个副本中么？《无望海》一别，倒是有近半个月没再遇到了。
被海神权杖贯穿的触感常胥至今无法忘却，像被从里而外地捣碎，由伤口处向四周散为齑粉。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他却并不憎恨齐斯，反而很担心齐斯的安危。
想杀他的是傀儡师，齐斯是被利用的，甚至是因为和他走得近，才被傀儡师注意到，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调查局方面在复盘完《无望海》副本后，倒是提醒他要小心齐斯，并直接告诉他以下结论：
第一，齐斯挣脱傀儡师控制一事的具体细节存在疑点，不排除发布消息的刘雨涵被策反的可能。
第二，齐斯有成为屠杀流玩家的倾向，虽然尚未表现出明确的证据，但依旧不容轻信。
常胥对此不以为然。
他虽然一向习惯于将可能威胁到他生命的因素直接排除，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对一个无辜的人下手。
更何况，他和齐斯合作通关过两个副本，齐斯在知道他的情况后不仅不排斥他，还主动将他当做朋友……
耳边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低沉的旁白声：
【你们的家族深受“失眠症”的困扰，一代代人都深陷于无法入眠的痛苦中。】
【你们偶然得知，这种病症起源于原住民供奉的邪神的诅咒，解除这种诅咒的巫术流传于原住民之间。】
【原住民的文化已经断绝，好在属于他们的一些文献得以在灾难中幸存，并妥善保存在纪念馆中。】
【你们需要做的，是识读这些文献上的信息，为解决家族的困扰提供线索。】
与此同时，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两行银白色文字：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识读纪念馆中的文献】
识读……也就是说不仅要认识，还要读出来吗？
常胥堪堪回神，将注意力拉扯到副本内容上。
因为某个队友的缘故，他对语言学有一定了解，知道从零开始学习一门语言并非一蹴而就；而破译“死去的文字”，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这个任务总感觉和诡异游戏的基调格格不入……
说梦自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古怪，笑着看向导游：“梅狄娜女士，文献的事儿可以往后放放，我们两个过来，也就是碰碰运气罢了。您先带我们简单走一遍这座纪念馆吧。我们还要在这儿留好几天，总不能天天麻烦您来带我们。”
导游微笑着颔首，转身走向一个玻璃柜中陈列着骷髅头的展厅，用甜美的嗓音介绍：“在原住民的习俗中，人死后头颅要做成装饰品带在身边，灵魂被封印在其中，向后人传授知识。这些是死在红枫叶寄宿学校中的部分孩子的头盖骨，传说曾经能够唱歌和说话呢……”
……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楼，10号寝室。
齐斯将所有容易引起怀疑的东西收进了道具栏，在三点一刻准时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假寐。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陈立东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在听到齐斯绵长的呼吸声后，没有起疑，轻手轻脚地爬到了上铺。
四点整，手电筒的白光从远处一路照来，拉开房门后怼着齐斯的脸照了一圈，算是完成了查寝。
六点整，刺耳的铃声发疯似的响了一阵，昭告新一天的到来。
梅狄娜女士尖利的声音在楼道间炸响：“都快点起来！不要把懒惰的毛病带进我们学校！今天你们再违反校规，我可不会像昨天那样放过你们！”
这点不用她提醒，事关生死的大事，没有人会抛到脑后。玩家们不敢怠慢，紧赶慢赶地下了床，出了房间，在走廊中聚集。
齐斯狐假虎威地站在梅狄娜女士旁边，打量无精打采的众人。
他注意到，所有男玩家都顶着黑眼圈，肉眼可见地一夜未眠；女玩家们的状态则要好很多，除了张艺妤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其他人都还算精神。
看来“失眠症”暂时只在男玩家之间传染，时间节点大概就是昨晚洗澡的时候。
不过算算时间，离所有人都感染上病症也不远了。
就算女玩家们有意做好防护，齐斯也会想办法往她们的饭里投病菌的。
病菌……齐斯忽然想起了昨晚在厨房门口弄到的那些毒蘑菇。
他差点忘掉那些蘑菇了，直到现在才想起来，着实令他不得不在意。
不过，那些蘑菇被他放到哪儿了呢？
众目睽睽之下，齐斯不好从道具栏中取出背包翻找。
凭空的回忆摸索不到任何头绪，好像脑海中有一块记忆被硬生生挖去。
遗忘的征兆显现出来，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显；现在还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而等到对关键线索的记忆也发生模糊后，解谜将会变得更加困难……
梅狄娜女士慢条斯理地环视众人：“你们刚才的表现还算令人满意，看来你们当中没有一个爱赖床的懒鬼，这很不错！你们已经落后了，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希望你们能认真学习先进的文化。”
齐斯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有黑眼圈的玩家身上停留得格外久一些，好像想通过观察表情看出些什么。
将所有人的脸都看过一圈后，梅狄娜女士忽然提高了音量：“你们昨天有谁晚上没睡，去了档案室？”
在听到前一个分句后，一半玩家的心都提了起来，而听完后半句，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去的都是办公室，看样子手尾处理得还算干净，没被梅狄娜女士发现。
也不知道去档案室的那个倒霉鬼是谁，怎么毛手毛脚的，被梅狄娜女士看出了端倪。
玩家们还不知道昨晚齐斯一把火烧了档案室的书籍、嫁祸山川信弘的事儿，有人目不斜视，也有人小心翼翼地移动视线观察同伴的神情，半是同情，半是看热闹。
齐斯面色不改，维持着微微低下头、垂下眼帘的姿势和神情，看上去分外无辜。
半分钟的静默后，梅狄娜女士忽然动了，“噔噔”地向齐斯走来，一步又一步地接近，好像盯上老鼠的猫。
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的死寂中，齐斯任由意识触及道具栏中命运怀表的图标，随时准备发动效果。
短短几秒被拉得漫长，女人却是擦肩越过了他，在张艺妤面前停步，将皱巴巴的手搭上女孩的肩，一字一顿地问：“你昨晚去了档案室？”
张艺妤自知演技不好，料想是自己的表情露出了破绽。
原本她还怀着几分不切实际的侥幸，而在梅狄娜女士站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嘴巴不受控制地回答：“是的，我昨晚去了档案室。”
梅狄娜女士冷冷地端详了一会儿女孩的脸，忽然焦躁起来，嘴上喃喃念叨：“不是你、不是你，16号，你是好孩子……”
在所有玩家不解的目光下，她抛下张艺妤，转身走向楼梯口，消失在森冷的拐角。
只留下一句话：“47号立刻去厨房准备早饭，其余人去食堂等着，八点前朗读和背诵课文，八点准时吃饭。”
齐斯侧头看向身后吓傻了的张艺妤，瞥见后者滚动的喉咙，明显是饥饿的征兆。
这像极了副本故意设置的破局点，故意将石子抛入平静无波的湖面，才能溅起水花和涟漪……
齐斯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快步下到一楼。
他没有急着去厨房，而是走向大门左侧的角落。
灰扑扑的墙面上，赫然钉着一个挂历，日期是【1869年6月2日】。
根据白纸上的留言，昨天是6月1日，今天理所当然是6月2日。
资料会在6月3日被毁去，属于玩家的时间不多了……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以他的一贯风格，探查时不可能漏掉这块地方，直到今天才知道具体日期——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在获得信息后又忘了……
并且，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遗忘，于是提前将信息记录到了纸页上。
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齐斯低下头，用目光观察每一个角落。
在他目之所及处，各个物体的表面都贴着便签，上面用黑色字迹写着各种英文名词：门、墙、地板、挂历、桌子……
曾经有人忘掉了所有东西的名字，于是用详尽的记录来与失忆做斗争，而一旦便签文字的意义也被遗忘，这些靠词语维持的记忆将一去不返……
他第一天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些细节，只可能是在注意到这些关键后，又不可逆转地忘了它们……
齐斯的呼吸急促起来，说不出是因为对即将到来的厄运的后怕，还是对已经遭受不幸的死难者的幸灾乐祸。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笔，在掌心写下一个词：“遗忘。”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一行文字，同时无声地念了出来：“我想和我自己签订契约，在这个副本中，我将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随时随地记录我遇到的人、事、物等各种信息和细节。”
金色的藤蔓在黑暗阴沉的思维殿堂中摇曳，编织出相应的字句。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齐斯收好纸和笔，再度背上背包。
不久后，其余玩家跟在梅狄娜女士身后，浩浩荡荡地下到一楼，拐入一侧的食堂。
齐斯听着凌乱的脚步声，没有回头，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厨房走去。
天已经大亮，远处的枫林和山丘上的坟茔历历可见，大片的碧绿密密匝匝地堆簇着，反而令人感到窒息。
厨房门口水泥块残破的缝隙间，昨天刚被齐斯采摘过一次的蘑菇再度颤颤巍巍地长了出来，一夜之间已经有手掌那么长了，青白色的伞冠像是死人的眼睛般看着齐斯。
齐斯也看着那一簇蘑菇。
记录中说过，失眠症患者死后，病菌会在原地长成蘑菇。
也就是说，厨房这里死过人，还是病人……
已知得病的孩子们后面几天都被隔离在禁闭室，哪怕病死，也是死在禁闭室里；厨房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是把某个孩子放出来做饭了，还是说……死者并非死于病症，且死在隔离之前？
团簇成一堆的蘑菇上缓缓勾勒出一张人脸，并逐渐有了体积和人形，在眼前升腾成一幅幻影。
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正揪着一个棕皮肤小女孩的头发，将她的头一下下地往墙壁上撞。
女孩大声哭叫着齐斯听不懂的言语，四肢并用地挣扎，却被男人死死地制住，就好像被顽劣的孩童摁住了乌龟的壳。
血浆在女孩的头顶炸开，并很快流了满脸。她的挣动渐渐微弱了下去，肢体软软地下垂，已然失去了声息。
男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转而去扒女孩的裤子……
齐斯：“……”
人类的爱好并不相通，他忽然有些理解某些病毒的传播是怎么回事儿了。
好在，辣眼睛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太久，仅仅闪了两秒便消散成碎屑，重新吸附在蘑菇的表面。
大清早地遇到这么一出，齐斯成功没了胃口。
他面无表情地进了厨房，一回生二回熟地刷锅烧水，然后从道具栏里调出背包，翻找起来。
之前采的那些毒蘑菇被他放在背包的底部，稍微一翻就找到了。
他直接将那些蘑菇扔进锅里，再用锅铲搅碎。
——既然他已经感染失眠症了，那么为了打破旁观者效应，不妨把所有人都拉下水，要死大家一起死。
只有这样，玩家们才会团结一致，积极行动。
手脚麻利地完成了一场投毒，齐斯毫无愧疚之心，甚至觉得自己为增加临时队友的通关积极性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他闲庭信步地走到右侧的墙角，垂下目光。
那里和昨天一样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蘑菇，并在他眨眼后变成了堆在一起的番茄、土豆等蔬菜。
地处热带，这些蔬菜在放了一天后不再新鲜，散发着丝缕腐败的气味。
齐斯随便抓了几个还算完好的菜丢进大锅，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些菜的本体毫无疑问和蘑菇有关，昨天所有人都把饭菜吃干净了，为什么有些人没有在第一时间感染病症呢？
档案言之凿凿地说蘑菇含有病菌，应该不会有错。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齐斯眯起了眼：“厨房里的蘑菇是一种象征和提示，孩子们必须吃完的食物含有病菌，背后很有可能是一场有预谋的下毒。”
“玩家因为身处幻觉之中，所以是否染病、病症轻重受现实状态的影响，而非由幻觉中的情境决定。”
“不过，这个副本中的‘现实’究竟是什么呢？我被关禁闭、玩家集合时身处的那个水泥房么？”

第四十三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十六）“你也不想……”
食堂中央，一个巨大的黑板支了起来，梅狄娜女士拿着粉笔，在上面“唰唰”地写下一行行英文。
文字经过系统界面翻译成玩家们的母语，每个人都能看懂。
梅狄娜女士写一句，玩家们便按照她的示意读一句，颇有种学前班孩童牙牙学语的意味。
游戏似乎并不想在这方面为难玩家，在玩家们用各种语言将黑板上的文字念出来后，梅狄娜女士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可想而知，众人的古怪发音在进入她耳中前，便已经被游戏系统自动转换成了正确的样式。
“第一天就死了五个人，按照人数估算的话，这个副本的时长差不多就六天……”
姜君珏数完了坐在食堂里的玩家的人数，低声下了判断。
梅狄娜女士一个眼神扫了过来。
他面不改色地念起了课文：“在伟大的国王英明的指引下，航海家们找到了这片荒芜的土地……”
梅狄娜女士移开视线。
陈立东压低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人没到可不一定就是死了啊。”
“没来就当凉了处理，哪怕现在没凉，等梅狄娜女士清算下来也该凉了。”姜君珏将手塞到口袋里，摸出一条烟就要点上，“不过本人可能确实知道些你不知道的……”
梅狄娜女士扭过头，目光一厉：“让我看看是谁在交头接耳？”
姜君珏和陈立东纷纷住了口，再出声时已是字正腔圆的课文：“航海家为陌生的土地点上了文明之火，带来了新的作物和家畜……”
张艺妤坐在靠近门口的角落，心不在焉地跟读课文。
只有她一个人能嗅到的血腥气如网如织地笼罩着她，散发蓊郁的清香，牵动胃底骚动的饥饿。
昨晚她只吃了一根手臂，便碍于时间问题退回了房间，临离开时没忘记草草清理一遍痕迹，比如——擦干净嘴。
她本以为自己能再撑一阵，却不想有些味道只要吃过一次便再忘不掉。
明明不久前才进食过，在被同源的气息触动时，她还是承受不了那种刺激。
她小声地吞咽唾沫，意识在清醒和模糊间沉浮，脑海中逐渐只剩下一个念头——进食。
只稍稍离开一会儿，再吃一小口，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
张艺妤自我欺骗着，左右看了看，见梅狄娜女士背对着她，其他玩家也都紧紧盯着黑板，当即矮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她一路小跑，一头钻入档案室。
在看到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后，她再也压抑不住本能，像野兽般扑了上去，大口啃咬起还沾着血丝的肢体来。
血肉顺着喉咙滚入食道，带来强烈的满足感，鼻尖嗅到了沁人心脾的芳香。
张艺妤想，她越来越像鬼怪了。
这次她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注定会被其他玩家怀疑；哪怕她能活着离开副本，调查局也不会放过她的……
事情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明明说好会让那个大佬带着她，现在却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是啊，调查局从不会对她负责，只会胁迫和利用她，一旦出现问题，肯定会再把她关起来……
过往被有意压抑的怨怼在此刻反刍，张艺妤没来由地感到了疲惫，脱力地原地蹲下，愣愣地盯着面前的残尸看。
耳后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张艺妤嗅到了步步紧逼的诡异气息。
狭长的阴影当头照下，携来一明一灭的猩红光线，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丝缕扎根。
她颤抖着转头，看到自称“47”的NPC少年正松松垮垮地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黑色的烟气在其后变换着形状，血色的光晕和金色的藤蔓交错摇曳，时浓时淡地漏出几星光斑。
将明未明的晨光中，少年的脸是一片晦暗。
他背对着光，笑着明知故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
齐斯完成黑暗料理时，命运怀表的时针正好指向七点整。
他闲庭信步地回到水泥楼，远远就听到食堂里传出玩家们乱七八糟的朗读声，因为听不清具体内容，给人一种鬼哭狼嚎的感觉。
他一点儿也不想太早加入读课文的大军，索性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读书声随着距离的拉远轻了下去，若有若无的杂声从底部上泛，并在他前行的过程中越来越鲜明。
“咔嚓咔嚓”的声音接二连三，像是有人在大口咀嚼坚硬的骨头。
吞咽声、口水的“吧嗒”声也接踵而至，无时无刻不在昭告前方有一个异样的存在正在进食。
声音是从档案室中传来的，山川信弘的尸体就躺在那儿。
齐斯在脑海中排查了一遍尚且记得的线索，握着命运怀表，闲庭信步地走了过去。
入目是正像野兽一样吞咽尸体血肉的张艺妤。
女孩跪趴在地上，大口啃食着面前的尸体，近乎于沉醉地茹毛饮血，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
“好孩子不想吃饭只想吃土”的语句疑似在此刻应验，尸体却并未来得及呈现泥土的质感。
但这对于立场早已脱离副本的齐斯来说并不重要。
【猩红主祭】，注定游离在外，居于幕后，引渡灾难。
置身绝望才会愿意祈求神明，走投无路才会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信仰，不是么？
齐斯凑近过去，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然后就见女孩抬起头，色厉内荏地威胁：“47，你也不想梅狄娜女士知道，档案室的火是你放的吧？”
齐斯：“……”
张艺妤早上被梅狄娜女士莫名其妙逼问了一遭，现在差不多回过味来了，档案室被人为放了火，梅狄娜女士希望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找到纵火的元凶。
47作为重要NPC，忽然出现在档案室，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偶然。
再加上他和邪神关系匪浅，档案室的火说和他无关都没人信。
张艺妤听宁絮说过，再是危险的NPC，在没有彻底裸露出狰狞的爪牙前，都留有使用话术的余地。
47虽然看着是比梅狄娜女士还要危险的诡异，但尚未觉醒，说不定真能吓唬一通蒙混过关呢？
富贵险中求，女孩越想越是坚定，目光炯炯地注视齐斯翻腾着暗红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怔愣了两秒，低下头，惴惴不安地说：“16号，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们互相保守秘密好不好？你别告诉梅狄娜女士我放火的事，我也不告诉他们你杀人吃人的事……”
竟然稍微一诈就承认了，这NPC的智商看上去不高嘛……
张艺妤的心踏实了些。
她双手抱胸，冷冷道：“我可没有杀人，只是被鬼附身了，不小心吃了人而已。明显是你放火的事儿比较大，我是好孩子，梅狄娜女士肯定更愿意相信我。
“你接下来听我安排，我让你往东，你不许往西——我就不告诉梅狄娜女士，怎么样？”
齐斯不忿地攥紧拳头，沉默良久，终究底气不足地嗫嚅：“但不管怎么样，吃人的你看上去都比杀人真凶更可怕，他们会像孤立我一样孤立你的……不过，我可以帮你摆脱杀人的嫌疑，只要你不去告状。”
成功了！
张艺妤放松下来，面上不动声色地略微颔首。
然后就听NPC少年话锋一转：“可是我已经把我的灵魂献给了神明大人，我做任何事都必须让祂知晓，你可不可以和我再祂的见证下签个契约？”
契约？她就四年没进游戏，NPC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张艺妤有些疑惑，但还是试探着问：“什么契约？”
齐斯身前的虚空中析出血珠，凝成一幅鲜红的长卷，绣金的文字在其上书写：“我会帮助你活下去。”
藤蔓的虚影在天地间游曳，将空间划割成碎钻般的残块；绚烂的用色在缝隙间炸开，折射无法辨识意义的奇诡场景。
张艺妤看着灵魂契约华丽的特效，心里默默感慨“这个NPC果然不简单”。
若是之前，看到如此古怪的情形她只会觉得忌惮；而现在，她却感受到一种窃喜。
第一次冒险就大赚特赚，这才是玩游戏该有的样子嘛！
血色的契约上用金色的字迹写着“信奉邪神契”的条款，张艺妤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已知“47”和邪神有关，她的身份任务也刚好和邪神有关，现在“47”拉着她签这么个契约，逻辑不就圆上了吗？
信奉一些乱七八糟的存在又有什么？反正离开副本就不作数了。
她只是想活下去罢了，现在副本中最强的NPC愿意做保让她活下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当下，张艺妤不再犹豫，抄起金色羽毛笔，在长卷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齐斯也终于知道了这个新任工具人的名字。
张艺妤，很普通的姓和名，无论放在哪里都不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和记忆。
【灵魂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系统提示刷新出来，张艺妤注意到自己的系统界面上多了【邪神信徒】的标识，没来由地感到几分不安。
她正要发问，却见眼前的NPC少年抬手摩挲了下自己的脸侧，从上面缓缓揭下一张人皮，露出一张属于青年的脸。
肤色苍白，眉目清秀，典型的亚裔长相，和这个副本中的原住民没有任何关系。
所有不好的预感至此落到实处，疯狂跳跃的危险预警到达顶峰，张艺妤瞪大了眼睛，舌头打结：“你……你是……”
齐斯留意着契约签订的状态，在张艺妤签完字后，道具栏中最新的一格扑闪了两下，凝实出一枚金色的叶子。
他发现“信仰契”果然和“抵押灵魂”的条款等价，可以让他获得他人的灵魂叶片。
白鸦和徐瑶的事还能算是虔诚祈祷之下的偶然，张艺妤却又一次验证了这个等价条款，着实令齐斯不得不在意。
灵魂契约确实有坑，他用心良苦地控制其他玩家的灵魂，会不会反而给契做嫁衣裳？
当然，现在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
契约长卷消散成微不可见的光点，化成漫天血雨簌簌地淋下，隐入尘烟。
齐斯拎着人皮假面，看着张艺妤笑：“嗯，我是玩家。你可以叫我‘司契’。”
司契……熟悉的名字……
完了完了，要是普通NPC，还能做到在规则之下公平公正；要是普通玩家，只要她足够听话就不会有事……
但问题是，“司契”是个被调查局官方盖章的精神病啊！
张艺妤的脸色顿时如同便秘：“司契，你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拥有契约权柄？怎么会和邪神扯上关系？
“我是主神契在人间的代行者，拥有祂的部分权限，自然能做到不少你理解之外的事。”
齐斯垂眼看着跼蹐缩缩的女孩，将食指竖到唇间，笑容恬淡：“你不用对我持这么大的敌意，签订的契约依然作数。
“在这个副本中，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获得【猩红主祭】牌的机会来之不易，他自然要做到万无一失，包括严格的扮演。
“幕后而非台前”的表述让他在意，不出意料的话，他需要一个代行者，一个……棋子。
张艺妤心知自己上了贼船，再无转圜的余地，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快要哭出声来。
“你为什么骗我？明明不需要你，我自己也能活下去的……要不是以为你是NPC，我根本不会和你说那些话……”
齐斯闻言，凉凉地笑了：“你真的以为活下去很容易吗？”
张艺妤缓缓仰起脸，愣愣地看他。
“你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我站在校门口都能听到，他们想必也听到了，只是无法抽身过来。”
齐斯叹了口气，看向女孩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怜悯：“排斥群体中的异类是人的天性，他们总能找出各种由头审判人群中的黑羊，届时你将在名为‘正义’的聚光灯下无处可逃。
“——还是说，你出于某种表演欲，故意要将杀人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张艺妤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是人真的不是我杀的……而且我有在小心不被发现……”
齐斯反问：“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吗？”
“呃……”
是啊，不会有人信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多数人习以为常的认知。
四年前，在从《辩证游戏》中出来后，她傻乎乎地登上游戏论坛发了一贴，正回着贴，就收到一个电话，让她下楼拿外卖。
电话催得很急，她没有多想便下了楼，谁知等待她的不是外卖员，而是全副武装的调查员。
她秉持着一贯以来对联邦的信任，自认为可以自证清白，便乖乖地随那些人上了车……
哪想得到，随之而来的便是长达四年的监禁、控制和实验……
张艺妤苦恼地捂住了脸，然后就听齐斯不冷不热地问：“张艺妤，你作为诡异的一员，却处处受制于人类，真的甘心吗？”
甘心么？
张艺妤思绪飘散，想到宁絮拿她母亲做威胁的那番话语。
怎么会甘心呢？谁被那样对待都会不甘心的吧……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她到底生活在人类群体中，总不能真的去做鬼吧……
齐斯端详着女孩的神情，勾起唇角，换上了神棍传教的语气：
“诡异终将横行于世，神秘终将降临世间。届时，你可以杀死任何人，不需要理由和权衡。
“而你需要做的，只是完全听从我的命令，俯首于落日之墟的众神。”

第四十四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十七）“好孩子不想吃饭只能吃土”
张艺妤如竹筒倒豆子般，提供了不少信息。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这个副本中加上陈立东一队，至少有三队玩家是组队进来的。
听风公会四人，九州两人，皆发生了分散；如果组队指环没有出差错，基本上可以判断，这个副本存在至少两个空间。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常胥竟然也在这个副本中。
成千上万人随机匹配，还能经常遇到熟人，明摆着是某些存在的暗箱操作。
所谓的公平和随机性，归根结底不过是个被规则制定者搓扁揉圆的笑话罢了。
当然，客观来看，斗蟋蟀时把蟋蟀扔到一个盅中，这很合理。
但不妨碍齐斯觉得不爽。
常胥这种人，留着麻烦，杀了也麻烦，在眼前晃更烦；而且经过《玫瑰庄园》和《无望海》两次副本，就算是个傻子，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忽悠了。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大概率不是孤身一人，身边很可能跟着个听风公会的旁观者，也许还开了直播。
在舆论的监督下，他应该不会当众痛下杀手……
张艺妤看着齐斯拧起了眉头，不由惴惴不安地晃动了一下身子，纠结要不要说句话探探态度。
然后就见齐斯低头看了眼手表，又抬头看她，伸出右手指了指地上长满蘑菇的尸体：“时间还早，尽快吃完吧。”
张艺妤懵了，瞪大了眼睛：“啊？你说什么？”
不要把吃尸体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啊喂！你怎么比我还像鬼怪啊？
齐斯耐心地解释：“这里没有生石灰和双氧水，吃干净了才不会留下痕迹。”
张艺妤品出了一丝危险的意味，眨了眨眼：“为……为什么要不留痕迹？”
“这人的死和我还是有那么一点关系的，为了不给他们增添思维上的麻烦，只能处理得干净点了。”齐斯说得理所当然，复又掀起眼皮注视张艺妤的眼睛，“所以，你是想帮忙消灭这具尸体，还是想死呢？”
“我……我吃还不行吗？”
张艺妤欲哭无泪，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她到底把灵魂交给了个什么样的存在啊？
……
七点五十分，梅狄娜女士搁下粉笔，头也不回地从黑板后的小门离开。
“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被此起彼伏的念书声盖了下去。
她无疑是走远了，估计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回来。
纵然如此，玩家们依旧不敢放松，皆捏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大声朗读黑板上的字行。
齐斯先一步进了食堂，在角落坐下，收到了好几个玩家的目光。
他面色不改，有样学样地棒读起了黑板上的英文。
他已经六年没上过学了，哪怕在上学时，英语成绩也很是糟糕，再加上平日里没什么需要用到英语口语的地方，以至于一开口就是一种很不标准的古怪腔调。
不过以他在这个副本里的人设，这很正常——刚开始学英语的原住民，发音怪一点怎么了？
玩家们没有起疑，继续装模作样地读背课文。
没过多久，张艺妤携着浓烈的血腥气，噤若寒蝉地走了进来，还不停抹着眼泪，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
早读时间尚未结束，玩家们虽有许多疑问，却也不敢在此刻问出，只能一面以目示意，一面心不在焉地胡乱念词。
有几人翕动着嘴唇，眼睛死死地盯着张艺妤唇角的血渍，目光中满是忌惮。
终于，餐桌上的空餐盘中凭空出现了糊状的菜肴，昭告时间已到八点。
读书声戛然而止，玩家们疲惫地吐着气，却都不敢妄动。
姜君珏打从张艺妤进屋后，便一直眯缝着眼睛盯着她看。
见女孩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的打算，他摁灭了指间的烟，起身走了过去。
未等他开口，张艺妤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怯生生地嗫嚅：“大佬，我……我好像吃人了……”
此言一出，所有玩家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她，企图从她身上看出什么。
议论声窸窸窣窣地响起，姜君珏抬手做了个示意安静的手势，目光依旧盯着眼前的女孩：“你杀人了？”
张艺妤状似惶然，连连摇头：“没……没有！人不是我杀的！我就是突然觉得好饿，想吃点什么，就出去了……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完全控制不住我自己，一步步走进档案室……”
“档案室？”
“是，档案室。我进入档案室后，看到门口堆着一大堆土，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觉得那些土看上去很好吃，就上去吃了一些……”张艺妤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身上都是血；嘴里的也不是土，而是……而是……”
“是尸体？”姜君珏本就眯着的眼睛眯得更加狭长，“你看到的是土，吃进去的是尸体；还是那些土吃着吃着变成了尸体？”
“我不知道。”张艺妤缩了缩脖子，又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人……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
她的话语听起来没有条理，关键信息却十分明确，再结合玩家们在第一天听到的童谣，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昨天那句童谣第一句说什么来着？好孩子不想吃饭只能吃土。不会是让我们真的吃土吧？”
“这副本中的泥土恐怕不简单，昨天那个家伙后背上洗下来的也是泥土，然后他就死了……”
“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人死后身上会出现泥土，要成为‘好孩子’需要吃下那些泥土？这四舍五入不就是吃人吗？”
玩家们议论纷纷，注意力短暂地从张艺妤身上移开，转而投入对童谣意义的分析。
张艺妤的肩膀依旧有些打颤，却也知道自己这是过关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抬眼看向坐在角落的齐斯。
重新戴上人皮假面的黑发青年没有看她，也没有卷入玩家的讨论，只安静地埋头往嘴里挖菜糊，垂下的眼睫在眼睑上投下一簇阴翳，看上去游离于世界之外。
……
半个小时前，齐斯将所有用以摆脱嫌疑的话术简短地向张艺妤复述了一遍，包括说每句话时的语气，以及需要用到的表情。
张艺妤愣愣地听完，在齐斯问“记住了吗”时，才如梦初醒地摇了摇头。
眼看着齐斯的目光变得危险，左手覆盖上右手的银制手环，她一瘪嘴就哭了出来：“我不是记不住，我是怕我演不好……我很笨的，一紧张就什么都不会……”
“这样么？”齐斯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思考。
两秒后，他有了决断，粲然展颜：“那你已经没用了。活成这种蠢样子，还是尽快去死比较好呢。”
青年的话语中带着可感的恶意，笑容如同凌虐猎物的鬣狗般嗜血。
一枚金色叶片的虚影在他的右手边悬浮，在注目的刹那张艺妤便意识到这是她的灵魂。
齐斯抬起右手，将那枚叶片握在手中，缓缓收紧五指。
张艺妤感觉自己整个人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那只手以不容置疑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用力，将她越捏越紧，几乎要将她从头到尾碾碎。
呼吸似乎都成了一种负担，疼痛从各个角度爬满了全身，死亡近在咫尺，思维也被压成粉末，她颤抖着，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
就在张艺妤以为自己要死了时，却感觉身上的压力一松。
只见齐斯放下了手，金色的叶片在他一挥间消散。
青年将手插进口袋，笑着吐出一句话：“很好，就是这个状态，保持住。”
张艺妤的双腿依旧止不住地打颤。
齐斯叹了口气：“怕什么？我答应过让你活下去，只要你不率先违约，我又拿你有什么办法呢？”
张艺妤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契约的主导者向来有解释条款的特权，谁知道以后齐斯会不会抓着她的一个错处，顺手把她捏死？
走回食堂的路上，张艺妤呜咽着问：“我告诉他们这些错误的信息，他们会不会被带偏啊？”
齐斯侧过头看她，状似不解：“那有什么关系？就是要让他们都死了才好。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不是么？”
“你吃人的事一旦被传出去，调查局一定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你觉得你还有获得自由的希望吗？还是说，你心甘情愿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的命，葬送你的未来？”
青年忽然勾起唇角，笑得恶意满满：“当然，他们是死是活和我无关，毕竟我从未引起他们的怀疑。一切皆取决于你——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张艺妤沉默了，只因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
说到底，她是个自私的人，平日里虽然不至于主动害人，但在生死攸关之际，她从不会管其他人的死活……
答案已明，齐斯却偏要等人亲口说出。
他如同将砝码摆上天平的魔鬼，循循善诱：“不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行事的不周。如果你能将血迹处理干净，再骗过他们，他们本是不用死的啊。”
“而现在，要么你活，要么他们活，世界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我很好奇，你的选择是什么。”
良久的寂静后，张艺妤咬了咬嘴唇，终究是说出了那句话：“我想活下去……”
“我想，让他们死。”
……
“好孩子需要吃土，土就是尸体，后续不会让我们自相残杀吧？”
“不要那么悲观嘛，未必没有一起活下去的可能……”
“所以童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玩家们交流了一会儿，没聊出个所以然。
说了一早上的话，都有些口干舌燥，他们看了看眼前汁水充沛的菜肴，秉持着“早晚要吃的”心理，纷纷端起碗啜饮起来。
饭菜的味道和昨天的晚餐一样一言难尽，不过考虑到这吃不死人，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这个时候，玩家们差不多都知道做出这一桌黑暗料理的是谁了，不约而同地朝齐斯投来怨怼的目光。
齐斯若无所觉，自顾自吃干净了自己那份饭菜，便端着碗筷走到洗手台边，对着年代和副本背景极度不符的水龙头冲洗。
哗哗的水声置若罔闻地响起，将他和身后还在用餐的玩家们隔开，透出几分冷清和孤寂。
另一边，张艺妤盯着眼前的饭菜，却没有任何胃口，阵阵饱腹感牵动糟糕的回忆，她在清醒状态下又一次想起尸体的口感，脸色白了又白。
姜君珏时刻关注着她的表情，见她踯躅，还以为她沉浸在不小心吃了人的心理阴影中，当下坐过去出言安慰：“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就当是做梦了。早饭再不想吃也得吃，不然恐怕会违反规则。”
张艺妤点了点头，苦着脸小口往嘴里挖饭菜。
刚摆脱一个危机，她又陷入了新的苦恼之中。
“司契”和常胥有龃龉在先，会不会恨屋及乌，拿她当肉票啊？
不对，她已经是肉票了；那接下来会不会被撕票啊？

第四十五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十八）“原住民的巫术”
玩家们陆续吃完了盘里的早餐，到洗手台边将碗筷洗干净，放回到原位。
姜君珏不再搭理还在哭哭啼啼的张艺妤，走到人群中央，半眯着眼道：“主线任务是杀死梅狄娜女士，现在各位不妨说说，身上有没有什么能够大幅提升武力的道具，没有大幅的，小幅的也行。”
这话的意思十分明确，玩家们再是不愿意面对，也必须开始考虑对梅狄娜女士动手的问题了。
完成主线任务的过程中或许会死人，但不完成任务的话，大概率会一直死到只剩下最后一个。
“再强的武器也难说有用，主要NPC要是那么容易被杀死，商城里那些武器不得卖断货？”陈立东冷笑一声，“退一万步来讲，谁敢先对她下手？敢动手的愣头青也活不到现在。”
姜君珏又点了支烟，嘬了一口，咂了咂嘴：“实在不行到时候一起上嘛……欸，我随口说的，说实在的，要不是到现在都找不到几毛有效线索，本人也不觉得这是个要打打杀杀的副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神色倏地严肃起来，手头的烟也被他往地上一丢，直接踩在了鞋底。
玩家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身黑纱的梅狄娜女士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一双灰色的小眼睛正阴森森地盯着众人。
“11，25，41。”她报了三个数字。
人群中有三个玩家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有一人僵在原地，还有两人则不停低头，近乎于希冀地反复检查自己胸前的编号，仿佛只要多看几眼，便能看出不一样的数字来。
梅狄娜女士阴冷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两秒后冷冷地吐出一句话：“你们三个自己去禁闭室。”
那三个玩家一瞬间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控制了四肢，直手直脚地向食堂门口的方向走去，和第一天死去的那个玩家别无二致。
其中一个白人女子扭着头，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颤抖着嘴唇不知想表达什么，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黑人的脸上闪过挣扎，在白人女子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终于大吼一声，抄起一把黑色的狼牙棒冲向梅狄娜女士。
似乎是跑动时产生的肾上腺素带来了勇气，他还有闲暇冲女子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露西，我这就弄死那个老太婆！”
然而下一秒，他就像雕塑一样被定在原地，头顶的皮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般裂开了一条缝，十几只黄色的蝴蝶从血管中扑棱着翅膀飞出，又在顷刻间死亡，飘落在地。
小指粗的嫩绿色藤蔓紧随其后，并在冲破皮肉的刹那绽开鹅黄色的小花，一朵接着一朵地在体表堆砌，很快就从头顶垂落到脸侧，将他整个头颅封锁。
越来越多的眼睛在他的身体上睁开，喷吐出数以万计的黄花，密密麻麻地铺满他的全身，不漏一丝缝隙。他不动如山地站立着，渐渐失去了人形，成为一堆花和蝴蝶的尸体。
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寂静得像一尾溺死在深海的蜥蜴。
被唤作“露西”的白人女子眼睁睁地目睹这一切，眼中只剩下一轮空洞的茫然。她魂不守舍地和另外两名玩家一起，被操控着走出了门，消失在拐角的墙壁间。
“十点前，到教室集合。”梅狄娜抛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跟上了三名玩家，如同押送囚犯的狱卒。
齐斯注视着三人一NPC的背影，微微挑眉。
他总感觉梅狄娜女士的表现很矛盾，能够轻描淡写地对一个玩家痛下杀手，却又不像是很讨厌孩子的样子。
那更像是一种对被圈养的小动物的态度，不听话便惩罚或者杀死，若是听话便放任其自生自灭。
玩家们皆被同伴的惨死所震慑，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出。
先前刚讨论过的“合作杀死梅狄娜女士”的方案直接化为泡影，率先对她动手等于送命，谁也不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测试NPC的实力。
主线任务明晃晃地在系统界面上挂着，在没有新线索的情况下看上去不可能完成，相比之下，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似乎才是最现实的选择……
足足过了一分钟，空气中才渐渐有了比较明显的呼吸声。
陈立东看着已经被黄花爬满的尸体，冲姜君珏嘁了一声：“这NPC果然杀不死，我们加一起，也不见得打得过她……”
姜君珏突然说道：“他们昨天晚上进办公室没敲门。”
他移开了脚，重新捡起了地上那支只抽了一口的烟，似乎有些不舍：“规则说要时刻尊敬老师，进办公室前要敲门。他们估计以为里面没人就不用遵守了，但在这个见鬼的副本里，看上去没人就真没人了吗？”
一个戴耳钉的玩家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敲门？”
“看到的。”姜君珏到底将手头那支烟又丢到了地上，“昨晚我也去办公室了。我打头进的，习惯性敲了下门。他们跟着我，当时就没敲，我以为没什么，就没提醒他们。”
在其他玩家提出质疑前，他接下去说：“我对昨天那首童谣有些头绪了，人死之后尸体上会长出黄花和黄蝴蝶，过一段时间后，这些都会变成泥土，再吸引所谓的‘好孩子’去吃。”
他无疑是将张艺妤提供的误导信息也纳入了推理，在缺少线索的情况下，似是而非又息息相关的错误拼图很容易被病急乱投医地应用在分析中。
齐斯知道姜君珏不像表现得那么良善，他不提醒其他玩家敲门，撺掇玩家们对梅狄娜女士动手，未必不是存了让人试探死亡点的心思。
至于此刻他将站不住脚的推论说出，没准也是一重误导——谁知道呢？
陈立东冷不丁地问：“你说你昨晚也去了办公室，那你应该不会什么发现都没有吧？”
“发现嘛，当然有。”姜君珏转身向食堂门口走去，“不过内容有点多，本人昨晚抄录下来后，就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你们要是感兴趣，就跟我回趟三楼。”
他走到门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叮嘱一句：“二楼和四楼似乎都有教室，梅狄娜女士让我们在十点前到教室集合，各位最好提前探查一下，到时候别找错了。”
有几个玩家不着痕迹地跟在姜君珏身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办公室里的线索是什么了。
齐斯谨记自己NPC的身份，适时从旁提醒：“梅狄娜女士会根据编号划分教室，大家仔细点不要走错了，不然梅狄娜女士会生气的。”
他自顾自越过姜君珏上了楼，没有表现出分毫对线索的兴趣，好像真的只是个听不懂玩家们交谈的NPC。
姜君珏看着“少年”渐行渐远的后脑勺，眯起了眼。
难道他的怀疑出错了？这个NPC不是玩家假扮的？
想想也是，“少年47”明显是原住民的长相，和梅狄娜女士很熟，又提供了不少有效线索，怎么都不可能有问题。
哪怕真是玩家也没事，为了不被怀疑而放弃获取线索的机会，不过是个顾头不顾腚的毛头小子……
“姜……姜大佬，我可以和你一起上楼吗？”张艺妤不知何时凑到了姜君珏身边，可怜巴巴地说，“我感觉这个副本好像和语言文字有关，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也许能帮上忙……”
“没问题，先提前谢谢你哈！”姜君珏答应得爽快。
在看到女孩红肿的眼睛后，他自责地说：“我答应过要照顾你，结果出了这事儿，唉，真对不住啊……”
张艺妤吸了吸鼻子，不停摇头：“没事没事，谢谢大佬愿意带我！”
……
齐斯上到二楼，依次进入黑洞洞的教室，摸索过每一张课桌，终于找到了一张边角有“47”刻痕的桌子。
他在旁边破旧的座椅上坐下，在虚空中调出张艺妤的灵魂叶片，握在手中。
将齐家村化作鬼域后，浓郁的罪恶刺激契约权柄的生长，他对灵魂叶片的掌控力进一步增强。
这种增强，在现实里表现为可以看到麾下灵魂的动向；在副本里，则表现为可以更便捷和细致地进行信息的传递。
不久前，他无声地通过灵魂叶片，对张艺妤下令：“跟上姜君珏，告诉我他在办公室里找到的线索。”
而此刻，在他握住灵魂叶片的刹那，黑色的思维殿堂中被金色的藤蔓勾勒出长方形的画框，里面呈现一幅泛黄的画面。
他看着玩家们浩浩荡荡地上了楼，看着他们在楼梯口停步，看着姜君珏蹲下身，掀开地砖，拿出一张张泛黄的纸页……
那赫然是一封封来往的书信。
一方为梅狄娜女士，另一方则是“巴伦先生”。
这位巴伦先生和托尔森先生不和，因此绕过他直接对梅狄娜女士发号施令，并多有言语上的摩擦。
信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短语是——
原住民的巫术。

第四十六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十九）“基金会的图谋”
【梅狄娜女士：
我谨代表理事会告知您，我们希望抽调一些孩童进行实验，期待能借此破解原住民的巫术之谜。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我们已经发现了太多奇迹，丢在土里就能长大的作物、遍地的金银，无一不为我们的探索与立足提供了莫大的帮助。
而有种种证据能够证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才是最大的宝藏。他们对此地曾有过充分的探索，留下过不少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遗迹，并且很可能研究出了一套与自然——或者说神明——沟通的巫术，能够自由穿梭于时空，甚至预测和改变未来。
多么伟大的一种能力！就拿最实际的来说，现在的一些不治之症也许会在未来得到疗愈，只要能破解巫术的奥秘，我们能做到的事比想象中的还要多……】
【巴伦先生：
很抱歉地告诉您，身为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原住民的一员，我并不认为我们的族群存在什么巫术，那不过是对规律的洞察和总结，任何人经过一定时间的训练都可以做到，并没有您想象得那么出奇。
您应该知道，托尔森先生很反感这些关于巫术的传闻，他认为作为先进的文明，必须相信科学……】
【梅狄娜女士：
我想您误会了一件事，基金会并不完全属于托尔森一人，理事会内部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他那套短视和极端的理念——在很多决议上我们需要投票选出一个能令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我自然知道托尔森的态度，但很遗憾这次理事会并不站在他那边。他从一开始就轻视原住民的价值，而高估他们的危害，恨不得他们和恐龙一样立刻灭绝。这无疑是不正确的。
在我看来，原住民是一个有创造力的神奇的种族。我和很多理事都认为可以尝试让他们参与一些实验，哪怕没有巫术的存在，解剖和化验对于疾病的研究来说，依旧有其必要性……】
【巴伦先生：
您应该知道，我们学校直属于托尔森先生管理。如果您执意要来，我想我会向他汇报您的诉求……】
……
“有两个死亡点已经明确，在夜里开灯或者发出声音会立刻死亡，进办公室不敲门会被梅狄娜女士秋后算账。系统界面上那些规则一定要严格遵守，容不得一丝马虎。”
学校三楼，姜君珏踹开了11号寝室的门，却不进去，目光落在菲利德的尸体上，逡巡两秒后看向滚落在一旁的手电筒。
他从麻袋里拿出一根杆子，从外面伸进门里，将尸体翻了个身。
有玩家惊呼出声。
只见尸体的后背上，赫然团簇着大片的蘑菇，凹凸不平的菌帽长着毛茸茸的苔藓，堆在一起像是一捧腐烂的西兰花。
“毒蘑菇也有了……有人死后会长出花和蝴蝶，有人死后会长出蘑菇，不知道规律是什么……”
姜君珏说着，折回三楼的楼梯口蹲下，从一块瓷砖下翻出几张泛黄的纸页。
纸页上用难以辨识的英文手写体书写往来的信件。
在被玩家注视两秒后，这些文字自动被翻译成他们各自的母语，在系统界面上刷新，变相印证了线索的真实性。
看着没多少文本量的线索，有几个玩家目露狐疑之色。
就这么点东西，至于不随身携带，还专门在三楼找个地方藏起来吗？
等了两分钟，估算所有人都看完书信的内容了，姜君珏将手中的纸页顺手塞到了身边一个玩家怀里，又点上一根烟，夹在指间：“各位应该差不多明白这个副本的世界观了吧？红枫叶寄宿学校其实是一所收容原住民的孩童的集中营，由一个基金会控制。”
“这个基金会中有一股势力认为原住民拥有穿梭时空、预测未来的巫术，想用孩童做实验，来破解背后的奥秘。”
“梅狄娜女士作为原住民，一边为虎作伥，控制和虐待孩童；一边又据理力争，阻止基金会带走孩子……”
有玩家提出疑问：“原住民要真有巫术，怎么会被基金会控制住？”
姜君珏沉默两秒，抽了口烟，吐出一蓬烟气：“先去档案室看看，要是找不到有用的线索，二楼还有两个被封起来的房间。”
……
二楼被水泥封上的小房间中，陈立东拿着一面镜子举在眼前，镜中呈现出姜君珏抄录下来的书信，字迹不算清晰，但依旧能看出大概。
这自然是周大同传来的。
从食堂出来后，两人便兵分两路，周大同跟上姜君珏，陈立东则趁人少，继续去破坏封门的水泥。
有昨晚的铺垫，陈立东只花了十分钟，便将门切开了一条缝，用铁棍撬开。
他钻入房间，只见地面上凌乱地散落着泛黄的纸页，看上去似乎是实验档案。
他捡起几张破坏不算严重的研究起来，入目是大片“预测未来”“掌控时间”之类的充满科幻色彩的字句，看得他满头雾水。
直到收到周大同传来的那些书信，他才堪堪补全了逻辑链。
“这学校果然有深层世界观，基金会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善人，资助学校只是想拿原住民做实验……但这也太胡扯了吧？巫术竟然能穿梭时空？”
陈立东自言自语，声音忽然一滞。
眼前的系统界面上，正快速地刷新出一行行文字。
【尊敬的慈善家先生，恭喜您想起了基金会派遣您来的核心目的】
【身份支线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必做）：寻找治病的巫术】
【支线任务（选做）：将“女巫”的尸体带回基金会】
陈立东自认为自己早将良心喂了狗，除了他老婆，他谁的命都不在乎。
面对明显反人类的任务，他没有生出任何犹豫和疑虑便坦然接受，反正只是个游戏罢了，现实里的法律又管不到他。
他收了手中的镜子，半眯着眼思索：“看字面意思，只要找到女巫就能把两个支线任务一块儿解决了……”
……
教室中，齐斯一边留意张艺妤传来的画面，一边将关键词写上白纸。
在最后一个字落成后，他看着支线任务一栏【厘清原住民爱心基金会的图谋】的字样，不紧不慢地陈述：“原住民爱心基金会中有两个派别。以托尔森为首的一派厌恶和漠视原住民，收容原住民孩童是为了潜移默化地灭绝原住民的种族。”
“以巴伦为首的一派则坚信原住民拥有一种可以穿梭时空的巫术，希望能通过人体实验破解巫术的秘密，找到应对疾病的办法。”
“两派虽然在细节上有所摩擦，但在大方向上理念相同，都支持收容和圈禁原住民孩童，任他们鱼肉。因此，他们一拍即合，共同管理红枫叶寄宿学校。”
【支线任务（必做）“厘清原住民爱心基金会的图谋”已完成】
冰冷的电子音不带感情地响起，第一行支线任务缓缓消散成白点，隐没于浅灰色的界面。
齐斯看向选做任务，继续说了下去：“至于身为‘慈善家’的陈立东，我推测他属于巴伦一派。张艺妤的选做任务针对的是我，我的任务针对的是他，根据博弈均衡原则，他的任务大概率针对的是张艺妤，也就是‘女巫’。”
在签订灵魂契约后，张艺妤在这个副本中的信息对于齐斯来说不再是秘密。
齐斯知道张艺妤是“女巫”，支线任务是完成仪式；也知道在后者眼中，自己是恐怖的“邪神”。
他倾向于认为，这是卡了bug。
他刚借助在齐家村生产的罪恶升级了海神权杖，加强了“使你更像一位神”的效果；又越过诡异游戏的主神拉了一批耗材进游戏，展露了接近神的权限——
确实从各个方面都像极了邪神。
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是这个副本中，作为NPC或者解法的那个“邪神”。
毕竟，宣称公平的游戏不可能设置一个离了某个玩家就无法破解的谜题——至少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陈立东的道具储备十分充足，相应的武力值也不差，我要想杀死他，只能借助副本自身的机制……”齐斯的神色古怪起来，“不会又要搞《食肉》副本那种召唤邪神、机械降神的解法吧？”
“召唤邪神的仪式的原材料应该就是童谣里提到的那些，但具体操作方法和步骤又是什么呢？”
想不明白的事儿干脆放到后面再想，齐斯的目光最终落在白纸上“自由穿梭于时空”的短语上。
在禁闭室中，在墓园旁，他两次出现了幻觉，疑似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场景……
已知至少有两个梅狄娜女士，主线任务是杀死梅狄娜女士……
当前的梅狄娜女士可以轻松杀死玩家，是近乎于无敌的存在，副本不可能设计无解的任务……
这个副本不止一个空间，常胥和一名听风公会的成员身处于其他空间……
解法至此十分明确，只需要穿梭到其他空间，找到比较好对付的一个梅狄娜女士宰了就行。
“那些幻觉真的是提示吗？会不会只是某种象征？哪怕那两处确实是穿梭时空的节点，我要怎么才能去往另一个时空呢？”
“梅狄娜女士坚称原住民不会巫术，却又在最开始告诫学生不许用巫术害人，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以及……哪个梅狄娜女士会比较好对付？”
齐斯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从玩家们的表述来看，他们最先遇见的那个梅狄娜女士同样不是省油的灯，一句话就将一个玩家关进了禁闭室，并致使其最后在浴室里惨死。
如果穿梭时空的解谜思路成立，必然会存在一个玩家能轻易杀死的梅狄娜女士，作为攻破谜题的嘉奖……
那么，第三个梅狄娜女士会在哪里呢？
齐斯看了眼命运怀表，时间正是九点，离十点的集合时间还差一个小时。
他从座位上起身，下到一楼，向记忆中墓园的方向走去。

第四十七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二十）“我将在两百年后复生”
墓园中坟包林立，埋葬的是原住民孩童的尸骨。
外来者登上新生的土地后，用大火烧毁了原始的部族的遗存。铭刻祭文的铁器被燃成熔金，同样被毁去的还有祖祖辈辈的先知记载的属于原住民的历史。
在战争中取得胜利的外来者占领了原住民的土地，他们掠夺金银，并颁布一条条苛刻的法令，禁止原住民信仰自己的神明，使用自己的文字。
孩童们被关在寄宿学校里，学习入侵的异族的语言，所有人从此都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只剩下一个冰冷的数字编号——
47也是如此。
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下，他忘了很多事，却唯独记得年幼时母亲握着他的手，用木棍在沙地上写下一行行虫豸蛇行般的文字。
夜深人静时，他一遍遍在脑海中描摹那些文字的笔画，并背着老师将那些被禁止的字形写在收集来的纸片上。
部族曾经信仰的神明被判为“邪神”，连提到也是一种禁忌。他却悄悄用红笔在纸上勾勒猩红的眼睛，并长久地祈求祂的注视。
在战争中死去的父母曾经无数次教他画过祂，他也画了无数次，闭上眼便能在黑暗中看到那只眼睛的轮廓。
那是“邪神”的眼睛，也是他的部族的图腾。
在所有信仰被禁绝，人们因为恐惧而放弃了他们的神明后，他成了邪神在世间唯一的信徒。
他虔诚地举行一场场仪式，祈祷邪神的注视和赐福。
老师们很快便发现了他暗中的行为，愤怒地指责他妄图带来灾难和死亡，并满怀恶意地对所有孩子宣布：“47是罪恶的魔鬼在人间的化身，就该永远烂死在土里，和恶臭的尸体做伴。”
他们说这话时的语气中夹杂着一种快意，好像终于逮到了用来吓唬其他孩子的典型，可以警告和威胁其他人下不为例。
47理所当然地被惩罚了。
老师们试了各种方法，包括责打、电击和前额叶切除术，所有在当时能够想到的用于纠正“坏孩子”的手段都被应用在唯一的坏孩子身上。
但无论他们怎么做，47总会在恢复过来后继续在所有能够触碰到的地方刻画文字和图腾。
那种行为不像是出于不懂事的爱好，倒像是一种有意的抗争和挑衅。老师们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手段开始变本加厉。
他们将47绑在铁架子上，并将铁架子移到漆黑的铁房子里。但无论他们使用麻绳亦或者铁链，每次47总会奇迹般地脱困，并且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淡然而专注地在关押他的房间里书写文字。
起初是用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炭笔，在老师们将他搜身干净后，他又用手指蘸着淤泥在墙上涂抹。等淤泥也被除去了，他便用指甲抠破坚硬的墙体，深深地刻下老师们看不懂的文字。
这已经超出了人类能够做到的范畴，更像是受某种世人无法理解的力量的驱使，以老师们认知范畴内的知识来描述，可以称之为“恶魔附身”。
老师们一致认为应该将47钉死在十字架上，就像中世纪处理真正的魔鬼那样。
事实上他们也这样做了，但往往前一天他们用铁钉穿透47的四肢，并将十字架竖立在后山；次日的清晨，47就会像没事人那样再度出现在学校中，像是古老的恐怖故事中索命复仇的鬼魂。
鬼魂的四肢布满钉子留下的血窟窿，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向下渗血。
他有时会用雨水清洗脏污的伤口，艳红的血珠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并在雨后开出一种像眼睛一样的小花。
曾有老师在深夜目击47从十字架上走下来的全过程。
少年放松地靠着布满尖锐木刺的木架，神情呈现一种无知无觉的平静，让人联想到教堂里供奉的神像。他微仰着头，抬眼看向高天，嘴唇颤动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固定他的钉子被一双无形的手拔了出来，甩在血泊中，他踏着虚无的空气组成的台阶，稳稳地踩在湿润的土地上。
奇诡的场景在学校里传开，老师们渐渐意识到，这也许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巫术；或者说——这个编号为“47”的孩子真的受到了神明的眷顾。
他们试图忽视47，任由这个诡异的孩子在各种他们能看见的地方写写画画，并时刻准备用水泥将墙上的字画抹平。
但划痕的生长总是比水泥的修补更快，当密密麻麻的字符和血色的眼睛像苔藓一样爬上他们的桌案和床榻时，他们依旧感受到了一种恐惧，好像代表原住民的种族的幽灵正漂浮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
他们也曾想过放弃理会那些文字，但托尔森先生坚持“要想灭绝一个民族，必先毁灭其历史和语言”的理念，要求他们必须彻底将原住民落后的文化消灭。
他们只能将事关47的种种诡异情形向托尔森先生上报，这位坚信科学的老绅士却将他们痛骂一通：“你们既然杀不死他，那就去杀他的同伴，我就不信他们所有人都会那见鬼的巫术！”
老师们得到了启发，每当47做出不符合他们认知的古怪举动时，他们都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惩罚一名孩童，并告知他这一切都是47的错。
“作为曾经信仰过邪神的异教徒，你们生来流着肮脏罪恶的血液，注定无法沐浴神明的注视。而47是你们当中最坏的孩子，妄图召来恐怖的邪神，阻挠你们赎罪的进程。”
老师们是这样说的。
孩子们便也开始仇视47，好像他是所有不幸、苦难和疼痛的根源。他们一个个地冲47吐唾沫、扔石子，以此向老师们彰显与邪神划清界限的决心。
47从来都不声不响，垂着眼帘沉默地承受所有恶意，就像一尊泥塑的雕像。而那些对他恶语相向的孩童和老师总会在不经意间，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受伤。
有老师怂恿一名孩童将刀捅进47的心脏，次日那名孩童便被发现惨死在寝室里，被一把刀贯穿胸膛后钉在墙上。
恐惧和憎恶在学生们之间蔓延，47却好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蹲在角落，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将墙壁画满眼睛。
老师们至此意识到，47对“邪神”的狂热已经胜过了对同族的爱，他们所有人都拿他没有办法……
1869年6月1日，托尔森先生宣布要为“好孩子”在教堂举办洗礼。
他点了一串编号，令老师们初觉惊疑但很快心照不宣的是，“47”也在名单之中。
托尔森先生从来不相信有无法用科学解决的巫术，巴伦先生则绞尽脑汁想破解巫术的奥秘，两人在某些事上达成了共识。
孩子们坐上卡车，却没有去往教堂，而是被送到了一个没有窗户的铁房子里。
他们被赶进公共浴室，门被从外面关上，一种致人昏迷的药物被通过排气管吹进房间，他们在几秒间失去了知觉。
紧跟着的，是一系列不为公序良俗所允许的采血和注射……
……
墓园中，斑驳着褐色血迹的十字架高耸地矗立，一方方矮小的坟包挤挤挨挨地在其下堆砌，歪歪斜斜的石碑上刻着快被岁月磨平的数字编号，凌乱而没有规则。
齐斯低头数着编号，总觉得场景中似乎缺了些什么。
眼睛……整所学校都应该画满眼睛才对……
他这样想着，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疑惑：他为什么会认为学校里应该有眼睛的图案呢？
在坟堆间穿行了一会儿，齐斯感到头有些昏沉，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摸到一片滚烫。
他发热了。
失眠症的效果还在发生，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严重，再过几天他估计连走路都困难，更别说针对主线任务进行探索。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往另一个空间，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计划。
齐斯想起了什么，从背包里拿出白纸。
白纸的背面已经写了不少文字。
一部分可以辨认，记录了一个叫做“47”的孩子的故事；另一部分则是陌生的字形，各种奇形怪状的笔画爬来爬去，像是鬼画符一般。
齐斯料想这是他在某个时间段看到了原住民的文字，认为那是重要的线索，于是临摹了下来。
但他对此毫无印象。
失忆很严重，暂时找不到记忆缺失的规律。
齐斯将所有写了字的纸都拿了出来，从头到尾复习了一遍。
他在不经意间低下头，余光扫到了一眼什么，只见漆黑的泥地上竟然刻满了古怪的符号，和白纸上抄写的别无二致。
于是他意识到，白纸上的那些鬼画符正是从他脚底下摘录下来的。
“这些字有什么意义么？还是……在暗示什么？”
地面上的文字声势浩大地排兵布阵，恨不得在第一时间闯入齐斯的眼帘，哪怕认不出任何一个字的意义，也会感受到一种单纯的来自数量的震撼。
齐斯被吵得头一阵阵发晕，果断移开视线，继续研究墓碑上的编号。
他一路摸索，找到编号为“47”的墓碑，扶着冰凉的石砖蹲下。
墓碑后没有起坟，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棺材躺在坑里。棺材的底部刻画着一行不属于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的文字，齐斯却出奇地看懂了——
【我将在两百年后复生】
棺材如是说。
“这么明显的提示么？现在躺进去，等两百年后再诈尸？”齐斯出于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幽默感，开了个玩笑。
平地而起的暖风携来阵阵血腥气，十字架上滴下点点鲜红的血珠，并在落地的刹那绽放成眼睛模样的花朵。
眼前的场景一瞬间变得和想象符合，齐斯感觉自己获知了什么，却又什么也想不起来。
难辨意义的歌谣在耳畔起伏，一道道花花绿绿的人影在眼前来往，又飞逝成没有形体的色块，将大脑处理信息的能力稀释。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棺材底部，发现里面干净得出奇，没有摸到灰尘。
最稳妥的方式或许是让工具人先躺进去试试，但不可否认目前他能调度的人很少，准确地说是只有一个张艺妤。
而张艺妤还有大用……
至于棺材嘛，之前也不是没躺过，一回生二回熟的。
齐斯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又从道具栏中取出海神权杖，使劲将戟尖扎向棺材盖。
金属和木头碰撞后竟然发出了“锃”的一声脆响，黑沉的木盖上连划痕都没有新添。
“挺结实的，可以有效防止诈尸。”齐斯兀自笑了笑，抬脚跨进棺中，缓缓躺下。
狭窄的空间让他想起他多年以前住过的那个黑工厂的员工宿舍。不过相比那时，情况要好上一些，至少现在没有让他恶心欲呕的鱼腥味。
嗯，躺进棺材里，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同时远程对张艺妤下指令，再抛点假线索出去……完美！
齐斯愉悦地盘算着，同时吃力地去抬搭在棺材旁边的盖子，将其拉到棺材盒上。
躺下后，他试探着推了推棺盖，发现以他的力气，使劲推还是能推开的。
安全又放心。
寂静中，道具栏里的灵魂叶片忽然疯狂地震颤起来。
齐斯伸手去触碰叶尖，听到了张艺妤焦急的声音：“大佬，姜君珏好像看出来我说谎了，让我坦白从宽……我该怎么办啊？”
齐斯向后躺靠，感到了些许困倦，声音也带上了鼻音：“告诉他你是女巫，支线任务是杀死‘慈善家’，但你不知道‘慈善家’是谁。”
“啊？我这么快自曝不会有事吧？……还有，‘慈善家’是什么情况？”
“我答应过会让你活着离开，哪怕只是为了不被规则制裁，我也会尽我所能完成契约。既然你选择信任我，那么，就听从我的所有安排。”
“呃，可是为什么啊？”
齐斯自顾自说了下去：“如果我在十点前没有出现在教室，你尽快找机会来东边的墓园，打开47号墓碑后的棺材。”
他将棺材盖上拉，一寸寸地合上，在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最后一线光明也被遮去。
他沉溺在安静中，将眠不眠地假寐。
黑暗里的时间变得不可估量，迷迷糊糊间有一男一女的对话声、一铲铲的填土声响了又熄，昭示一场活埋的发生。
相似的场景触动回忆，齐斯的思绪飘回到十六岁那年的那个土坑，冰冷的浇在脸上的土，萦绕不休的泥腥味……
他本该在那时死去，却出奇地从地狱里爬了出来——他从小生命力就顽强得令人惊奇。
如今想来，也许那时的他就已经是个行走在人间的孤魂野鬼了，注定做遗害千年的祸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渐渐有了新的人声。
先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下曾向副会长学过一手招魂术，不知道能否将那些原住民的鬼魂招出来，让他们给我们念一段。”
另一个声音十分冷淡：“嗯，可以试试。”
“欸，常兄莫要不信，这术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哦。”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其中一道很是耳熟。
齐斯听了一会儿，抬起手捂住脸，无声地笑了。

第四十八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二十一）“神明救不了我们”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中，导游用甜美的嗓音讲道：“一楼是档案室，主要陈列原住民的历史资料，以及一些当事人留下的日记之类的第一手材料。”
“二楼是过去原住民孩童们上课的教室，大部分遗存都被清空了，只留下了一些课桌，你们也许可以坐上去，近距离触碰和感受那段历史。”
“三楼是寝室，里面有很多意义独特的痕迹，比如墙壁上的涂鸦和划痕——不过已经没有人能看懂那些字画的意义了。”
“馆外往东面走，是埋葬死难者的墓园，很久没有修缮过了，据说在阴天或者夜间过去，能听到亡灵的哭声呢……”
“穿过枫林是用来隔离生病的孩子的禁闭室，也是很多孩子的死亡之地，废弛已久，菌蕈滋生……”
导游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呈现一种讲鬼故事时常用的腔调，令人脊背发凉。
常胥打断她：“四楼是干什么的？”
导游一愣，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发出一声叹息：“四楼已经封死了，上不去了。”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本旅游手册模样的小本子，递给说梦：“这是游览我们纪念馆的规则，请仔细阅读并牢记。一旦违反，我将不得不把你们请出纪念馆。”
说梦接过旅游手册打开，扉页上写着三行简短的文字：
【1、请文明参观，不要损坏或带走纪念馆中的任何物品】
【2、8：00、12：00、16：00三个时间点，食堂会提供食物，请准时到食堂用餐】
【3、6：00-22：00之间为开馆时间，其余时间请在寝室里休息】
“梅狄娜女士，我们接下来几天都要住在这儿对吧？”说梦明知故问，“我们在食堂用餐，在寝室休息，不会算成破坏文物吗？”
导游微笑着说：“这就不是你们需要担心的事了。接下来你们可以自由在场馆里活动，只要不违反规则。”
她不再理会两名玩家，转身离去。
在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纪念馆门口后，说梦咂了两下嘴，贴到常胥身边：“常兄，在下有些想法，姑且一说，你也姑且一听。”
常胥侧头看他，然后就见他老神在在地摸了摸下巴：“寝室呢，可以等晚上再探索，虽然不知道‘休息’的度是什么，但大抵不会严格要求我们必须睡着。”
“二楼的教室线索应该不多，梅狄娜女士也说了，大部分东西被清空了。墓园和禁闭室都和第二条规则有关，根据‘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套路，值得重点探索。”
“四楼看样子有问题。等其他地方的线索都找完了，我们一起上去看看。”
常胥“嗯”了一声，没有发表意见的打算。
他对自己的解谜能力有自知之明，知道相信智力型玩家的决断比听从直觉靠谱。
见说梦站在最靠里的展柜前，将脸贴到玻璃上打量里面的档案，他也几步走到最外面一排展柜旁边，阅读起里面陈列的资料来。
用原住民的文字书写的资料凤毛麟角，展柜里陈列的大部分档案都是用英文写成的，系统界面在视线触及后自动提供翻译，任何人都能看懂。
【如果失败已经无法逆转，那就坦然接受。生存在任何时候都是第一位的，并不容易，但也不算困难……】
【活下去，想办法活下去，信仰、文字和语言从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放弃也许是一种痛苦，但同时也是必然……】
【巫术和神明无法拯救我们，只会带来灾难。把这些无用的东西都忘掉吧，丢掉过去，迎接新生……】
展柜中的笔记本翻开在中间一页，上面的三段话语似是而非，完全看不出前因后果。
常胥在指间汇出纸牌，很想割破玻璃展柜，把里面的纸本取出来翻个页看看。
但很快，他就想起了不能损坏纪念馆中的公物的规则……
苦恼，头痛。
“梅狄娜女士提到的害死那些原住民孩童的疾病，大概率就是失眠症。”说梦忽然出声，指着展柜的某一处，示意常胥看。
常胥走过去，入目是一份残缺的科学报告。
【学名：失眠症】
【特征：……该病菌似乎只对原住民有伤害性，外来者体内含有天然的抗体，不会因为上述方式感染致病……】
大部分字迹都被灼痕模糊，但依旧能看到关键。
常胥想起这个副本“为家族摆脱失眠症的困扰”的背景，眉毛微挑：“我们的家族有原住民血统？”
“不见得。”说梦从口袋中摸出一根烟，另一只手伸到旁边摸索。
他半晌没摸到打火机，只能将烟别在耳朵上：“这条线索基本可以证明，‘失眠症起源于原住民供奉的邪神的诅咒’这一说法立不住脚。毕竟，那些原住民再是愚昧无知，也不至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常胥瞥了眼系统界面上的旁白文字：“但是我们的任务就是从原住民的文献中寻找治疗失眠症的线索。”
“只是让我们识读那些文字罢了，有没有线索都是两说。”说梦取出几张白纸，将展柜里难以辨识的文字抄录上去，依葫芦画瓢，有个七八分相像，“不瞒你说，在下怀疑副本背景里的那个‘家族’染上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失眠症’，随着血缘传染的疾病其实不少，你也许在现实里就听说过……”
常胥联想到了一些信息，垂眼道：“我的确感觉这个副本的世界观和现实中的某一段历史类似。欧洲殖民者登上美洲大陆，带去了大量陌生的病菌，原住民由于缺少抵御病菌的抗体，纷纷染病，族群中开始爆发大规模的瘟疫。”
说梦闻言，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你知道么？病菌的传播并不是单向的，有些病甚至会从动物身上传到人身上。”
常胥觉到了些许别样的意味，垂眸不语。
说梦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将抄录上原住民文字的纸张收了起来，自顾自换了话题：“先去墓园看看吧，说不定能见到些原住民化作的鬼怪，好问问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唉，这个副本真吊诡，连个鬼影都没有，半点死亡点都不上，就让我们破译语言文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学术会议……”
在说梦的絮叨声中，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纪念馆，东突西撞地摸到了东面石碑林立的墓园。
才在园中站定，就听坟堆间响起一阵古怪的歌声，似是几十上百个孩童在齐声唱一首童谣。
声音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好像正经过录音机的转播，歌词却听得清楚：
“好孩子不想吃饭只能吃土，
坏孩子的身上长满了毒蘑菇。
神明在烂掉的蔬菜里生长，
死者的床头盛开黄色花骨朵。
在黄蝴蝶飞来的那天之后，
所有人都死掉了，埋进土里。
孩子们的坟头寸草不生，
这一切都是女巫的诅咒。”
……
红枫叶寄宿学校，档案室中，山川信弘的尸体连残渣都没有留下，已经无从验证张艺妤的说法。
姜君珏看着焦黑的书柜和火灾留下的灰烬，眉头紧拧。
情况很明确，有人在夜间来到档案室，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放了一把大火，烧毁了所有资料。
那人就是个神经病、疯子，那么多资料，根本不可能一晚上看完，他却全烧了，分明是不想让所有人好过……
姜君珏不动声色地移动视线，看向站在一旁的张艺妤。
这姑娘自称从档案室里出来，却对资料被烧毁一事只字不提，着实有些可疑，身上大概率有秘密……
张艺妤对他的怀疑恍若未觉，抬手指了指书柜角落的一个铁盒子：“重要资料会不会都放在那儿？”
那盒子自然是齐斯留下的。他罕见地做了回“好人好事”，没有将关键线索藏起来。
姜君珏打量着制式古旧的铁盒子，怎么看怎么狐疑。
一个一把火烧了所有线索的疯子，为何会留下这么明显的重要线索呢？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当下指使张艺妤：“小张，你去看看那里面是什么。”
张艺妤不疑有他，乖巧地点点头，走上前打开盒子，将里面泛黄的纸张取了出来。
姜君珏等了两秒，见没有危险，才接过纸张，逐字逐句地阅读。
这份资料无疑补齐了副本的世界观，并将“失眠症”这一概念赤裸裸地放到了玩家们眼前。
众人昨晚的失眠并非偶然，而是受到了一种叫做“失眠症”的可怕疾病的影响……
这种疾病还会造成高烧、失忆和幻觉，并最终致人死亡……
治病的方法存在于原住民口口相传的知识中，但那些资料不知位于何处……
“昨晚有多少人没睡？除了失眠外还有其他症状吗？”姜君珏环视身遭。
玩家们脸色都不好看，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我好像有点咳嗽，原本还以为是洗了冷水澡的缘故。”
“我看到了鬼，现在一想，恐怕是幻觉……”
“我倒没有别的症状，但确实很困，又睡不着。”
姜君珏抬手示意玩家们安静，继续说了下去：“这就是这个副本的时间限制了，我们必须在病死前完成主线任务。或者找到治病的方法，延长任务时限。”
“治病的方法写在原住民的文献中，应该和巫术有关。至于那些文献，大概在被封死的那两个房间中。各位应该也发现了，原住民的文字是无法识读的，所以本人其实对治病不抱希望。”
一个玩家急声发问：“我们只能想办法尽快杀死梅狄娜女士了，是吗？”
“没错。”姜君珏颔首，“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路径了。关于这点呢，本人有三条思路。”
“第一条，想办法将‘失眠症’传染给她，祈祷她病死在我们前头。以我们现代人的抵抗力，说不定能比她多活几天。”
“第二条，既然这个副本中有巫术的存在，童谣中也提到了神明，那就试试能不能用巫术召唤邪神。”
“第三条，本人感觉应该是这个副本的真正解法，但目前还缺少很多信息，我没有太多头绪。”
玩家们急忙追问第三条思路是什么。
姜君珏叼着烟，慢悠悠地吐了口烟气，有气无力地说：“各位都知道的吧，这个副本中至少有两个梅狄娜女士，而原住民的巫术又可以穿梭时空。我们完全可以去往别的空间，找一个最弱的梅狄娜女士杀死。”
有玩家不懂就问：“怎么去往别的空间？”
姜君珏摊手：“不知道，都说了缺少信息啊……”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忽然侧头看向张艺妤：“小张，你说你瞒了我们多少事啊？”
这次发难毫无预兆，所有玩家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将视线都集中在张艺妤身上，隐隐形成一种威压。
当众被点破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没有反应的时间和编造谎言的机会，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很容易阵脚大乱，从而泄露出更多真实信息。
果不其然，张艺妤立刻慌了神，小声狡辩：“我……我没有。我没有瞒你们什么……”
姜君珏盯视着女孩的眼睛：“坦白从宽啊，我和你们会长关系不错，不想因为你破坏交情。”
他说的云淡风轻，眼中却暗含威胁之色，意思很明确，要么说实话，要么死。
而在此情此景下，死了也是活该，没有人会为一个隐瞒线索的家伙讨回公道……
张艺妤的脸色白了又白，在脑海中无声地通过灵魂契约向齐斯求助。
半分钟后，她低下头，咬牙吐出一句话：“我……我是女巫。”
“女巫？”
“是我的特殊身份，就是在47进门的那一刻触发的，触发条件是‘注视邪神’。对，47其实是邪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张艺妤语无伦次，如竹筒倒豆子似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昨晚看到47找来的那些蘑菇后，我触发了两个支线任务，必做的那个是杀死慈善家，但我没有杀人，也不知道慈善家是谁……他也要杀我，要研究我身上的巫术，我和他只能活一个……可我根本不会巫术啊……”
“还有一个选做任务是完成仪式，召唤邪神。仪式好像需要收集一些材料，就是童谣里说的那些……”
张艺妤最开始还只是中规中矩地复刻齐斯教给她的说辞，说着说着，她渐渐有了真情实感，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们的，但我那个‘杀死慈善家’的任务是必做的，完不成就会死。我真的不想杀人，但我也不想死……”
姜君珏看着抖成一团的女孩，沉默地掸了掸烟灰。
他相信张艺妤没有说谎，毕竟以这姑娘的智商，根本做不到在短时间内编出一套这么完善的谎言。
现在，逻辑上终于说的通了，张艺妤因为有特殊身份，所以行事怪异，多有隐瞒。
而她的身份对应的两个支线任务，则分别指向基金会的世界观和杀死梅狄娜女士的方案，作为又一块线索拼图补齐推理的证据链。
以此类推，还有一部分线索拼图应该在“慈善家”身上。对于“慈善家”的人选，姜君珏也不是没有怀疑对象。
该身份的载入肯定在张艺妤之前，而此前大部分玩家都呆在一起，除了陈立东和周大同……
姜君珏侧目看了眼站在人群中憨笑的周大同，目光落在后者手中的镜子上。
他已然掌握了这个副本的全盘信息，接下来就看怎么调度其他玩家了……

第四十九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二十二）“他被47骗了”
二楼，陈立东已然撬开了另外一扇被水泥封死的房间的门。
这个房间中整整齐齐地摞着大量边缘破损的皮草，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无法被辨识的文字。
基本可以确定，这些都是属于原住民的文献，被基金会搜罗了起来，封锁在这里。
陈立东看了眼系统界面上必做的支线任务，咬牙拿起满是鬼画符的皮草，吃力地研究起来。
抛开女巫不论，【寻找治病的巫术】大概率要从原住民这里下手，关键信息很有可能就记录在这些他看不懂的文献中，怎么都得试着破译一番才甘心。
但事实证明，有些东西不会就是不会，陈立东和皮草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依旧一个字都不认得。
他左右看了看，从道具栏中取出一个手提袋，将皮草尽数装了进去。管它写了啥，先收进自己碗里才安心。
期间，周大同又将新的信息传了过来。
陈立东因此知道，自己昨晚睡不着是因为染上了一种叫做“失眠症”的疾病，而这种病和原住民有关。
虽然知道失眠症会导致失忆、幻觉、死亡等一系列恶果，但他并没有生出太多慌张的情绪，反正要死大家一起死。在本身就有寻找治病的巫术这一任务的情况下，病症顶多起一个倒计时的作用。
让陈立东比较在意的是，张艺妤自曝了“女巫”的身份，顺带把他的“慈善家”身份也曝了。
这固然减少了他大海捞针找女巫的麻烦，却也将他推到了台前。他相信但凡有点智商的人，在得到张艺妤提供的信息后，都能将“慈善家”的人选锁定在他和周大同之间。
虽然自相残杀的支线任务是他和张艺妤之间的事儿，但谁知道姜君珏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会不会看在九州和听风的交情上，横插一脚。
张艺妤这个贱人还说了谎，把选做任务说成是必做任务，天知道安了什么心思……
他必须想办法积攒足够的筹码，吸引其他玩家的支持——至少也要避免举世皆敌的情况发生。
远处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不重不轻，像是有人在踮着脚行进。
陈立东看了眼余下的堆放在房间角落的一小摞皮草，加快了装袋的进度。
“沙沙”的装袋声中，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丝丝凉风吹在后背上，激起可感的寒意，分明身处热带，却让人有一种暮秋时节、天气转凉的触感。
陈立东打了个寒颤，猛然转头，看到一身黑衣的梅狄娜女士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用阴冷的眼神盯着他看。
那眼神如同毒蛇吐信，毫不掩饰背后的恶意，见陈立东看过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慈善家先生，请放下你手中的文献，托尔森先生不允许那些东西被带出这个房间。”
陈立东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早上那个黑人的恐怖死法在眼前闪回，他全身僵硬，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手，将装满了皮草的手提袋丢在地上。
梅狄娜女士灰蓝色的眼睛不带感情地打量着他，远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他若有所悟，连忙将皮草从袋子里取出，按照记忆中的样貌放回原处。
直到他将最后一张皮草也拿出了手提袋，梅狄娜女士才满意地点点头，抛下一句“下不为例”，转身离去。
他后怕地松了口气，看着梅狄娜女士的背影消失在视野边缘，才试探着抬手摸了把自己的后背，那里已经挂满了黏糊糊的冷汗，将粗糙的灰泥糊成了一团。
虽然不知道梅狄娜女士为什么只是警告了他一下，而没有将他关进禁闭室或是直接弄死，但活着总比死了好。
陈立东习惯性地复盘了一下刚才发生的片段，记忆触及“慈善家先生”这一称呼，眼睛不由微微眯起。
不对，事情不对！
既然梅狄娜女士已经知道他是慈善家了，那他之前到底在隐藏个毛线啊？
想想也是，他是原住民爱心基金会派遣来红枫叶寄宿学校视察的慈善家，而不是偷偷摸摸过来的个人组织，身份对于梅狄娜女士来说大概率是明牌。
原住民爱心基金会另有目的，对原住民没有任何善意，自然不可能对学校里发生的虐待多加置喙。他作为基金会的一员，也没什么好心，根本不可能上报学校里的罪恶，为原住民孩童讨公道。
他和梅狄娜女士的矛盾，应该就是来往的信件中呈现的那些。
梅狄娜女士矢口否认巫术的存在，拒绝他代表的势力带走孩童做实验；而他依然执意进入学校，探求巫术的奥秘，寻找女巫的下落。
但哪怕是这样，梅狄娜女士听命于基金会，就决定了其不可能公然对“慈善家”做什么。
作为“慈善家”的他完全没必要对梅狄娜女士唯唯诺诺。
思维的盲区只需要一枚火花就能照亮，阻隔思考的死结被解开，陈立东“呵呵”一笑，便拿起手提袋，再次捡起皮草装了进去。
【您惊扰了原住民孩童的亡灵】
惨白的提示文字在系统界面上弹出。
未等陈立东理解发生了什么，房间的四角便纷纷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道扭曲的身形在阴影中滋长，如同水渍般渗开，逐渐显出人脸的轮廓。
一双黑乎乎的手从地面下伸出，抓住他的脚踝，向下拖拽。
陈立东打了个哆嗦，下意识低下头，看到自己脚下的那块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沼泽般柔软的淤泥，此刻已经吸附住了他的鞋底。
“留下巫术……”
“不许带走……”
含糊不清的絮语在耳畔嘈错，陈立东骂了一句脏话，抄起白刃砍向脚下那双黑瘦的手臂。
刀穿过手臂如同穿过一摊无形的液体，一下子没能收住，锋刃落在了脚背上，划出一道血口子，疼得他发出一声轻嘶。
地下的鬼手仍在孜孜不倦地拖拽他的双腿，又有几只手臂从地里伸出，去够他手中的手提袋。
他心念一动，一抖手将手提袋甩了出去。
里面的皮草在空中掉了出来，并立刻被鬼手们接住，放回原处。
墙上的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抓住脚踝的手也松了开来，缩回到地里。
房间中的一切逐渐恢复了原样，陈立东喘着粗气，终于意识到了：他钻不了空子，文献无法带走是副本的机制。
情况很明确，虽然梅狄娜女士不会拿他怎么样，但原住民孩童可没那么好说话。
面对想拿他们做实验的“慈善家”，他们定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不主动报仇就不错了。
脚下的地面已经恢复了坚硬，先前被拖进去的脚陷在里面拔不出来。
陈立东不得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白刃切割双腿附近的水泥，尽量不伤到自己的皮肉。
静默中，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同样是原住民孩童，47对他的态度太友善了，不止是没有敌意，甚至把他当做解救孩童们脱离困境的救主。
‘我在去枫林里采蘑菇的路上，听到了梅狄娜女士和一个奇怪的人的谈话。她在和那个人商量，要怎么才能让您在不知不觉间死去，再将您埋在枫林里，防止您将学校的事上报给基金会……’
齐斯说过的话语在耳边回荡，陈立东眉头紧皱。
这番话的成立完全建立在慈善家是为孩童讨公道的好人、梅狄娜女士害怕虐童的事被上报的逻辑基础上，和事实截然相反。
正常来说，NPC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欺骗和误导玩家，不仅是因为这会导致推理陷入死局，更是因为以原住民孩童的身份，做出那样的表现是不合常理的。
诡异游戏向来追求一种合理性，至少得是表面上的合理，如此明显的违和又是什么情况？
……
档案室中，线索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姜君珏看了眼时间，正是九点五十分，离十点钟集合还差十分钟的时间。
他打头上到二楼，却不急着寻找自己的编号对应的教室，而是一间间房间看过去，将里头的人员情况记在脑中。
走遍了整层楼，都没有找到齐斯的影子，他对自己的推测又信服了几分。
47是邪神，女巫的任务是召唤邪神；如果47还在，那个任务是无法成立的；所以，47必须消失，再由玩家们想办法完成仪式，将他召唤出来。
——没有毛病，十分合理。
张艺妤自从被逼问出了身份信息，便一直惴惴不安地跟在姜君珏旁边，摆出一副要为自己的瞒报赎罪的讨好架势。
就在刚刚，齐斯通过灵魂叶片告诉她，“慈善家”是陈立东，且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她说出的那番话，盯上了她。
她欲哭无泪地在心里默念：“大佬，我这是为你做事，才被他盯上了，你可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
齐斯不冷不热道：“等你把我从棺材里带出来，我再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可我该怎么活到那时候啊？”
张艺妤问出一句，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齐斯的下文。
这位“大佬”似乎只是个无情的发号施令的机器，把她当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工具人，命令完她就走。
她只能自救，即抱紧姜君珏的大腿，狐假虎威。
“小张，时间不早了，尽快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好吧，别迟到了。”姜君珏侧头看向身边魂不守舍的张艺妤，故作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肩，如同长辈关照晚辈那样亲厚。
张艺妤知道自己是过关了。
齐斯教给她的那番说辞，已然取得了这位老前辈的信任，天衣无缝地误导了玩家们的解谜路线。
纵然如此，她整个人还像是身处梦中一样，脚步发飘发软。
听齐斯传来的消息，这人俨然是将自己关进了一副棺材里。能让他这样的老阴逼以身涉险，眼前的局势很可能比想象中的要严峻。
而更糟糕的是，这个副本到底是什么情况，齐斯一个字都没告诉她……
如果齐斯死了，她什么都不知道，谎话编不编得圆先不说，就说她吃了人这件事，调查局大概率不会让她好过！
“司契可一定要在十点前回来啊……我还没有洗脱嫌疑，要是脱离大部队去墓园找他，不是不打自招了吗？”
张艺妤在心里把佛祖、上帝和安拉都求了一遍，颤颤巍巍地走进一间教室，数着课桌上的编号，终于找到了自己对应的数字“16”，坐了进去。
她所在的这间教室不大，陈设也很简单，只有一张悬挂在讲台上的黑板，和几十个正对着讲台的课桌椅。
此刻，加上她已经有五个玩家落座，都紧张兮兮地盯着黑板后的机械钟看。
指针一分一秒地推移，时针距离阿拉伯数字“10”越来越近，“滴答”的机械转动声在寂静中一下下砸在张艺妤的心头。
她尽量不着痕迹地侧头看向门外，从她所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楼梯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过。
九点五十九分，张艺妤终于忍不住了，在心里发出呼唤：“大佬，你那边怎么样啊？需不需要我找机会去把你挖出来？”
寂静，没有回应的寂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张艺妤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无数恐怖的猜测在心底滋生，包括齐斯是不是遭遇了不测。
长久的等待中，时针落在“10”上，门外响起重叠交错的脚步声，像是有十几个一模一样的人向各个方向分散着走过。
梅狄娜女士踏着重重的脚步，从前门走进教室，在讲台上站定，冷声宣布：“有一个坏孩子迟到了，等我再见到他，必将让他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与此同时，张艺妤也终于听到了齐斯的声音：“我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大佬你是遇到什么危险了，还是只是时间上来不及？我该怎么办？还需要我去找你吗？”张艺妤在心中无声地念出一串问题。
然而，所有话语都如泥牛入海，齐斯在说完前一句话后便陷入了沉寂，再未吐出任何一个字眼。
讲台上，梅狄娜女士拿着粉笔，背对着玩家在黑板上写字，活脱脱是一个认真讲课的老师形象。
张艺妤却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下课，找机会去墓园一趟，打开47号墓碑后的棺材，看看里面的人是死是活。
她倒不是关心齐斯，只是眼下愿意帮她杀死其他玩家的只有齐斯一人。
齐斯活着，这局游戏便是2v18；齐斯死了，她的生存概率将跌至谷底。

第五十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二十三）“他再未回复”
梅狄娜女士授课的内容是英语，如果尚清北在这儿，或许会有点兴趣；但可惜的是，还活着的玩家大多过了需要参加英语考试的年龄。
他们不是坐立不安，就是心神不宁，却还要在NPC面前装出认真听课的样子，简直苦不堪言。
好在，十一点整，一阵刺耳的铃声准时响起，宣告课堂的结束。
梅狄娜将所有玩家都聚集到走廊中，目光冰冷地扫视过每一个人的脸：“我知道昨天晚上，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没有好好休息，并且趁我不注意从寝室里溜了出来——谁这么做了自己清楚。”
看着这派秋后算账的架势，玩家们皆屏息敛声，惴惴地等待审判的降临，有几个心理素质差的人已经恍恍惚惚地颤抖了起来。
梅狄娜女士似乎很满意玩家们的恐惧，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当然，我说话算话，第一天你们的所有违规我都可以原谅。但有一个坏孩子拿了我的东西，到现在还没有还回来，这种恶劣的行为必须得到惩罚。”
她话音刚落，人群中的一个小个子玩家迸发出一声惊呼。众人应声看去，只见他的胸前忽然绽开大片的黄花，蓬勃而热烈地喷吐花蕊，如同瀑布般飞流而下。
他痛苦地哀嚎着，整个人向后栽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和抽搐。不断有黄花被他压扁，但很快又有更多的花从花的尸体中开出，碎裂的花瓣和完好的花蕊一同将他覆盖，并向四面八方攀爬。
离得最近的几人如梦初醒，连忙退到一旁，生怕被这种诡异的植物沾染到一分一毫。很快，倒地玩家的附近便只剩下一片开满黄花的空地。
他依旧在不死心地挣扎，随着胸口开出的花越来越多，他连动弹都变得困难，只能颤动四肢，发出气若游丝的呻吟。
突如其来的死亡点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玩家们僵硬呆滞地站在旁边，目睹这个倒霉鬼的挣动越来越微弱，声息越来越轻，并渐渐被花朵淹没。
直到地上的人完全没了动静，梅狄娜女士才走过去，将手伸进尸体身上的花丛中摸索，从中抓出几张泛黄的信纸。
有玩家认出来了，那正是姜君珏自称从梅狄娜女士的办公室里抄录下来的书信。
现在看来，姜君珏说谎了。这些书信根本没经过抄录的流程，就是原件！
“还有一个坏孩子烧毁了档案室，不可原谅！虽然已经有人因此受到了惩罚，但我知道他并不是真正的元凶。”梅狄娜女士盯视过每一个人的眼睛，用沙哑的声音说，“究竟是谁干的，我已经知道答案，但我更希望你们能检举他，将他给我抓过来！”
玩家们被毒蛇般的目光看着，多半不敢妄动，但也有几人向张艺妤投去怀疑的眼神。目前明确独自去过档案室的，只有她和已经死去的山川信弘。
梅狄娜女士看了一圈，终究没有在人群中找到元凶，失望地摇了摇头。
“十一点到中午十二点之间，是自由活动时间。十二点，所有人准时到食堂集合。”她抛下一句话，拿着书信扬长而去。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玩家们才稍稍放松了一些，呼吸声在寂静中此起彼伏地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所学校里的梅狄娜女士就是无解的存在，而且行事毫无规律可言；处置哪个玩家，放过哪些玩家，全凭心情……
要知道，规则从来没说过，不允许玩家拿取办公室里的东西……
“姜君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戴耳钉的小年轻率先冲姜君珏发难。
这个耳钉男和死去的小个子是室友。
此刻，他说得头头是道：“你早就预料到了那些信件带在身上会出事，所以才将它们放在三楼，叫我们一起上去看。你骗我们说那些信件是抄录下来的，是不是早就存了找替罪羊，代你承受梅狄娜女士的惩罚的心思？”
姜君珏用两指取下叼着的香烟，默默地夹到耳朵上。玩家们都若有若无地看向他，等待他的说法。
耳钉男见姜君珏一声不吭，更加得理不饶人：“我们敬你是听风公会中的老玩家，才选择相信你，听从你的安排，不是让你把我们当傻子，肆意利用我们的……”
【重要NPC梅狄娜女士已感染“失眠症”，副本即将进入新阶段】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打断了他的话语，所有玩家的系统界面上都毫无预兆地弹出了加载进度条。
他们面面相觑，也有人生出了些许猜测，看向再度将烟头夹在指间的姜君珏。
【新规则载入中……场景更新中……】
一串令人烦躁不安的忙音里，姜君珏丢了手中的烟头，淡淡地吐出三个字：“成功了。”
他环视身遭众人，平静地解释道：“从昨天浴室的情形来看，各位应该已经发现了，病菌可以通过接触病人身上的泥土传染。本人在办公室中找到的那些信件保存完好，信息量极大，对于梅狄娜女士来说应该很重要。也就是说，一旦发现信件丢失，她必定会想方设法找回去。”
“所以，我在意识到自己染病了之后，就往那些信件上抹了一些身上掉下来的泥土。当然，那时候本人还不知道这种病叫做‘失眠症’，只是觉得把敌对NPC拉下水，可以为我们增加一些优势。”
说到这儿，姜君珏看向一旁义愤填膺的耳钉男，抱歉地叹了口气：“我告诉你们说那些信件是本人抄录下来的，并不是有意要害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我只是害怕有人在梅狄娜女士问起来后，会出于恐惧向她告发我。我总得先保障自己的安全，所以才不得已隐瞒了部分事实。”
“至于那位小同志因此死去，完全在本人意料之外。我在之前哪里想得到，随便往地板下一放的东西，会有人偷偷带在身上啊？”
这番说辞听上去没有毛病，玩家们虽然依旧有所疑虑，但到底没继续纠结。
走廊间，本就黯淡无光的场景变得更加昏暗，墙角和地板缝间渗开深色的水渍，细小的菌蕈类植株幽暗地生长。
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植物腐烂的气息，夹杂着腥臭的发酵了的消毒水味，编织起疾病和死亡的阴影。
系统界面上，一行行新的提示文字刷新出来，伴随着冷冰冰的旁白声：
【载入已完成，副本已开启新阶段】
【在红枫叶寄宿学校中的最后一个原住民也感染后，托尔森先生做出了封锁学校、阻止疫病蔓延的决断。】
【是的，历史上的红枫叶寄宿学校在6月8日经历了一场没有留下证据的大屠杀，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冠以“意外”的名义。】
【这场屠杀以当今的目光看来，或许是不可饶恕的反人类罪行；但不可否认，患者的死亡确实有效遏止了疾病的蔓延，拯救了大片无辜的土地。】
【当然，大屠杀依旧有漏网之鱼。有一个幸运的孩子从惨绝人寰的人间炼狱中逃了出来——他会是你们当中的谁呢？】
【任务时限已触发】
【任务时间：5天12时49分】
副本内的时间是6月2日11点11分，也就是说，在6月8日零点整，大部分人都会如档案记录的那样死去，只有一个人能借由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活下来……
生命的倒计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那样悬在头顶，玩家们的脸色都不好看，不约而同地向姜君珏投去怨怼的目光。
姜君珏却一脸无所谓，整个人有气无力地站着，好像旁人的生死与他无关。
系统界面上的文字还在刷新：
【主线任务已更新，新增可替换任务】
【主线任务（可选）：配置足够治好所有人的“失眠症”的药剂】
【任务场景已更新】
【将有更多不甘的鬼魂在这片死亡之地复生，它们有的对所有人心怀恶意，也有的愿意提供一些帮助】
至此，玩家们意识到新阶段看似凶险，实则“危险与机遇并存”，不满随即一扫而空。
局势并没有变得更差，甚至可以说是好转了不少。
经过第一天的探索，有价值的线索差不多被榨干了，新的场景和NPC的投放无疑可以提供更多的线索，也就是破局的支点。
而在原先那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之外，也有了别的选择。
杀不了梅狄娜女士，完全可以试着去做另一个任务，即配制治病的药剂。
陈立东适时开口：“走廊尽头那两个小房间我都打开了，有一个房间里堆着原住民的文献，可能有帮助。不过那些文献带不出来，也看不懂。”
“带不出来就抄一份出来，看不懂的话可以问嘛。”姜君珏半眯着眼，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腔调，“到时候肯定会有不少原住民的鬼魂冒出来，总有识字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走廊的阴影中有几道人形若隐若现，水渍的边缘越来越清晰，逐渐凝成瘦小的孩童的轮廓。
清脆的童音在廊道间此起彼伏地响着，细听能听清一前一后两道对话声。
“明天那些人就要来了，听说他们也染了病，想把我们抓去给他们治病……”
“他们也染上了失眠症吗？”
“不知道，我也只偷听了几句话。要是被发现偷听，我要被关禁闭的。”
“我好怕，我不想被抓走……那些被抓去四楼的孩子再也没回来……”
“嘘——梅狄娜女士说了，只要我们不做多余的事，就不会被抓走，他们只抓使用巫术的坏孩子。”
“嘻嘻！我不会巫术，我不是坏孩子！让他们把真正的坏孩子抓走吧！”
声音渐渐轻了下来，后续的言语再听不出具体的字句。
周大同不懂就问：“‘失眠症’不是一般只会传染原住民吗？我寻思那些慈善家也不是原住民，他们治什么病？和原住民有什么关系？”
这也是大部分人的疑惑，没有任何线索能够指向准确的答案。
姜君珏沉默片刻，指了指前方：“先去那两个小房间看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走廊尽头前行，虽然已经死了不少同伴，但十八个人的阵仗足够可观。
张艺妤悄悄地让自己落到队伍最末尾，余光看见两侧影影绰绰的人形，她打了个寒颤，却还是咬住牙关一步步后退，小心翼翼地脱离大部队。
一路退到楼梯口，确定不会有人来拦她了，她才加快脚步，小跑下楼。
从下课到现在，她每时每刻都在向齐斯传输玩家这边的实时信息，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收到来自齐斯的任何回应。
她的每句话都如将石子投入沼泽，无声无息地消弭。
她疑心齐斯已经死在了棺材里，系统界面上【邪神信徒】的标志却又给了她一线希望。技能的影响还在持续，技能对应的玩家也许还有生还的余地。
但她很快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齐斯不过是邪神的一个代行者，和她签下了契约后，她信仰的是邪神，并不是齐斯。也就是说哪怕齐斯死了，她也不会失去“信徒”身份……
张艺妤只恨自己太过弱小，是个除了能感知诡异外别无他用的【伪人】。
哪怕她再强一点，都可以直接和其他玩家叫板，不用心心念念等着齐斯的帮助；再不济，她也有办法远程确定齐斯的死活。
可惜没有如果。
张艺妤一遍遍地问齐斯，究竟是继续跟着玩家们找线索，还是趁机把他从棺材里捞出来。
无果，无回音，只有寂静。
在没得到进一步的命令的情况下，张艺妤只能用自己的常识展开分析。
已知玩家们会把线索抄录一份，她早晚能知道个大概；而齐斯要求她尽快来开棺，她晚一点，齐斯的生存概率就低一分。
——她还是严格执行预先定好的命令比较稳妥。
至此，张艺妤完全说服了自己，强压着对鬼怪的恐惧，一步步向东面的墓园走去。

第五十一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二十四）“我只是一个怕麻烦的人”
4月1日那天，由晋余生组局，加上齐斯和一个自称“徐宁”的女人，在一间茶室里玩了一场剧本杀。
线下剧本杀很少有三人本，因此三人理所当然地选择了线上本，并在一个简陋的APP中随机挑选了一个叫做《三日庄园》的剧本。
除了抛硬币、扔骰子外，世界上很少存在真正的随机性选择，大多数看似随意的决断打从发生起，就受到心理暗示、环境、情势等种种因素的影响，而变得可以被引导和预测。
三人本的数量有限，角色恰好为两男一女的寥寥无几，评分更是两极分化，层层筛选下来，三人在当时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齐斯知晓背后的弯弯绕绕，因此对于徐宁“开天眼”、提前了解剧本信息的情形也早有预料。
这从来不是一场简简单单的游戏，不过是某些官方组织注意到了他，想以比较平和的手段接近他，评估他的危险性。
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却都心照不宣，毕竟某些事放到台面上讲，会很麻烦——而齐斯恰恰是个怕麻烦的人。
《三日庄园》这个剧本设计得颇有意思。
三名玩家和一个NPC互有仇怨，机缘巧合之下一同被困在一座庄园中，并在夜间对各自的仇人痛下杀手。
每次只要死了人，庄园的时间就会重置，而死者也会失去死亡的记忆，在次日复活。
直到第三天，警察来到庄园，打破了日复一日的循环；庄园里的时间不再发生重置，死在最后一天的NPC真正地死去了。
三名玩家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找出杀死那名NPC的凶手，否则将一同面临法律的制裁。
最终，齐斯作为“凶手”，在一个无比恰当的时机以顺理成章的方式被锁定，宣告了闹剧的结束。
复盘阶段，剧本发出最后一问：“同样是双手沾满血腥的罪徒，难道仅仅因为死者复生，便可以摆脱正义的审判了吗？”
徐宁将这个问题读了出来，微笑着等待齐斯的答案。
齐斯也笑了：“不然呢？没有留下证据的罪行不必被审判，未被审判的罪恶便是完美犯罪。毕竟，法律从来不等于正义啊。”
徐宁脸上笑容依旧：“杀人偿命是约定俗成的规则，无论是否造成实质上的后果，单是杀人这一选择就不符合道德。”
齐斯反问：“为什么要追求道德呢？”
“人类这个种群诞生之际，求生本能和逐利本能是写在基因里的东西。道德没有刻画在任何一个细胞中，却因为一种名为‘习惯’的错觉而被强加于所有人头顶，逼迫个体向群体让利和牺牲；个体必须压抑自己的本能欲望，放弃追求最大的利益——可是凭什么呢？”
徐宁摇头：“但你不可否认，正是一代代人的无私奉献，周围无数人符合道德的选择，才能让我们的社会发展到现在，让所有人都能在优渥和平的环境中生存。”
“是啊，所以我从来不去宣扬我这套理念，也不会去劝说那些正义人士成为像我这样的渣滓。”齐斯将茶水缓缓倒进茶漏，浅棕色的液体经过滤网变得清澈，“汩汩”的声音将他的话语搅和得渺远。
“恰恰相反，我喜欢那些被一些虚无缥缈的口号煽动得义愤填膺的蠢货，也敬佩那些明明看透了道德的本质、却还愿意如飞蛾扑火般去殉葬的义士。但我清楚地知道，我这辈子不会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种人。”
“过往几千年、方圆千万里的人类习惯于遵守道德，无非是因为他们在大多数情况下困居在极小的范围内，被地域和血缘形成的社群与纽带绑架，所有行为和选择都会在这一共同体当中传播，成为大部分人的共识。”
“他们害怕不道德引发的后果，害怕被熟人社会忌惮和防备，害怕被公序良俗审判和处决。古往今来的仁义道德典章被血液的凝疴染黑，疯子亦或天才若想不被捆上火刑架，便不得不装疯卖傻顺从大多数人的习惯。”
齐斯停顿片刻，抬眼直视徐宁的眼睛，笑容粲然：“而在一个流动性极强、作恶不会引发后果的环境中，比如一个七天经历一次新副本、人员全部随机分配的无限流游戏里，只需要将所有人都杀死，便可以轻松地将悖逆道德的后果控制在小范围之内。那么，道德之于功利主义来说，可行性如何呢？”
徐宁收敛了些许笑容，认真地说：“你应该知道，功利主义是不被提倡的。”
“瞧，你又在道德的语境下说事了。”齐斯叹了口气，翻转手腕，将滤网上的茶渣倒进茶盘，“一个小问题：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时间内谁杀得多谁赢。如果你赢了，将无事发生；如果你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我想知道，你会如何选择？”
宁絮沉吟片刻，没有回答，而是一字一顿地问：“所以，如果在一个如你所说的无限流游戏中，你会选择将除你以外的人都杀死，是么？”
“你理解错了。”齐斯笑得很是愉悦，“我又不是变态，杀人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呢？毕竟，我可是一个怕麻烦的人。”
……
“我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你想让我帮你杀死所有玩家，必然要有让渡更多利益的觉悟。”
齐斯的话语在记忆里盘旋，张艺妤走在去往墓园的路上，思维一片纷乱。
天色越来越暗，好像随时会滴落雨滴。潮湿的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水珠，在皮肤上凝结后将可感的凉意嵌入骨髓。
一道道人影在身边奔来跑去，并随着张艺妤的前行，越来越清晰。
干瘦的小孩穿着破破烂烂的灰色校服，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跑跑跳跳，唱着诡异的歌谣：
“邪神和疾病降临了，赐予我死去……”
“我们所有人都死了，埋葬在土里……”
“灵魂得救的黄花和黄蝴蝶不见了……”
“我们的坟土长出小小的有毒蘑菇……”
“我们是魔鬼，于是永远失去名字……”
歌词颠来倒去，完全听不明白内在的逻辑；但光是频繁出现的几个关键词，就足以令人联想到恐怖的场面，心神不宁。
张艺妤的步伐越来越慢，青白色的蘑菇在她脚底下破土而出，伸出细小的手爪阻挠她的脚掌。
风一吹来，满地的蘑菇都摇摆成一片青色的海浪，每一颗都在清唱古怪的歌声。
墓园就在前方，仿佛是所有诡异的家园；越是往前，诡异的迹象便越是显眼。死亡的气息无法被忽视，张艺妤的危险预警疯狂跳动，带来野兽面对天敌的直觉。
她终于停住了脚步，恐惧如网如织地缠住了她，使她无法再前进哪怕一步。
“我为什么要救齐斯？尤其是……为什么一定要冒着生命危险救他？”
“后续的计划不知道又怎么样？跟着姜君珏，大不了死在副本后期，或者离开副本后被调查局再度收容起来；我要是再往前走，说不定下一秒就死……”
想法一经产生便如同水生植物般成片地扩散，如同昏睡的人陡然从迷梦中惊觉。
张艺妤想起来了，从签订契约到现在，齐斯除了最开始教了她一套将吃人的事掖过去的说辞，后面便再未提供过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甚至，连这个副本的背景和世界观，齐斯都没有告诉她一个字，全然是将她当一个执行命令的工具，从头到尾蒙在鼓里。
反而是她，又是向齐斯传递线索，又是帮助齐斯用错误的信息误导其他玩家，提心吊胆地穿行在大部队中，远程为齐斯做牛做马。
确实，她身处弱势地位，要想获得齐斯的帮助需要付出更多代价。但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远远超出了齐斯能带给她的价值。
眼下齐斯和她失联，估计是凶多吉少，她真的有必要为了多一个队友，而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吗？
毕竟，齐斯看上去不仅无法再为她提供决定性的帮助，就连对她的灵魂的掌控力都近乎于失去——不然怎么会到现在都没对她做什么呢？
思及此，张艺妤抬起脚后退，倒不是真的看穿了齐斯的伎俩，而是相比灵魂契约的束缚，明显是历历可见的鬼怪更加可怕。
她正要沿原路返回水泥楼，然而下一秒，就有一把冰冷的匕首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耳后响起陈立东的公鸭嗓：“小姑娘，你那个装NPC的同伙是让你来墓园找他，对吗？如果我猜得没错，他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所以连课都没准时上？”
在意识到47可能有问题后，陈立东便一直在人群中搜寻这个“NPC少年”的身影，可此人好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了无踪迹。
结合梅狄娜女士的言语，基本可以确定47就是那个烧了档案室的“坏孩子”，不仅逃脱了惩罚，还让玩家山川信弘顶罪而死。
一般来说，NPC不会主动在死亡规则之外设计或害死玩家，不然游戏就太不公平了。哪怕是山川信弘自己触发了死亡点，也不该是“顶罪”这种死法……
更可疑的是张艺妤。
如果她的任务真的有杀死“慈善家”一条，那么很容易就能根据细节锁定对应人选，从昨晚触发任务到现在这么久的时间，不可能不做任何行动。
陈立东倾向于认为，她是后来才知道“慈善家”的存在的，信息来源也绝对不会是系统界面。
知道“慈善家”这个特殊身份的只有周大同和47，而现在张艺妤也知道了，大概率是47说出去的；而NPC是没有立场向其他玩家泄密的。
除非……47根本不是NPC。
这个结论的得出太过匪夷所思，陈立东一开始并不十成十确定。
直到张艺妤鬼鬼祟祟地离开了队伍，为他的怀疑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要知道，张艺妤大部分时候都紧跟着大部队，万不会有突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线索，要独自出去探查一番的可能。
要么，她通过某种隐秘的途径知道了一些玩家们不知道的信息；要么，她出去是要找一个人，找一个失踪了的人。
组队道具的存在不是秘密，虽然目前看来只有昔拉公会有一套完整的生产线，但其他玩家未必不能通过各种方式达成组队的事实……
陈立东的眼前浮现出齐斯从副本开始到现在的种种表现，包括昨天夜里那句阴恻恻“他们都死了，埋葬在土里”。
想到自己昨晚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他冷笑出声：“47，你可真是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啊。看你装NPC装得这么开心，不知道等你被我杀死的那一刻，还能不能有这样的好心情。”
陈立东一向自视甚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耍过，这会儿他只想将骗了他整整一天的齐斯碎尸万段。
他紧跟在张艺妤后面，也脱离了大部队，借着隐匿道具的遮掩跟踪了一路，并在最后阶段挟持了女孩。
“说说吧，你来这儿干什么，你们又有什么计划？”陈立东用扳指接住张艺妤颈侧的血珠，盯着上面的红芒威胁道，“这个道具叫【真相之戒】，接下来你如果说谎，它就会变蓝，我就杀了你。”
张艺妤双肩不停打颤，声音也在颤抖：“司……司契让我去找47号墓碑，打开后面的棺材。”
“他在棺材里？”
“应……应该是的……”
“他躺进棺材里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张艺妤只觉得自己倒霉透了，先前被齐斯忽悠了一通，刚醒悟过来，就被陈立东当做齐斯的同伙逮住了，属实冤枉。
看到陈立东明显不信的眼神，她急忙辩白：“我和他是在这个副本里才认识的，他什么都不告诉我，就强迫我签了个灵魂契约为他办事……不过我刚刚发现，他好像和我失去了联系，已经控制不了我了……”
陈立东盯着手上的扳指，玉质的表面蒸腾妖异的红光，印证了张艺妤的话语的真实性。
陈立东心里没来由生出一丝优越感：那个叫“司契”的玩家果然不会做人，必须得用腌臜手段才能强迫其他玩家办事。
不像他，将周大同料理得服服帖帖的，一口一个“陈哥”地叫，对他尊敬又崇拜。
陈立东似笑非笑地看着张艺妤：“你不知道司契要干什么，那作为女巫，你总知道治病的巫术吧？”
张艺妤可怜兮兮：“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一问一个不知道？别是在唬我吧？”
张艺妤瑟瑟发抖：“呜呜呜……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算了，你在前面带路，我倒要看看司契想搞什么花样。”陈立东看着张艺妤噤若寒蝉的样子，一推她的后背。
张艺妤瑟缩了一下，抬眼看看前方的幢幢鬼影，又低头看看横在脖颈前的匕首，终究还是下了决心，一步一顿地挪向墓园深处。

第五十二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二十五）“他们依然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药”
两百年前，两个远隔重洋的种族在浩无边际的黑土地上完成了一次对视，在语言和文字并不相通的情况下，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手势和比划进行沟通。
陌生的环境，溽热的气候，外来者们起初并不适应这里。他们手忙脚乱地驱逐毒虫和猛兽，在潮湿的泥土上支起并不牢固的帐篷，并向还在从事原始的生产的原住民祈求食物的救助。
在原住民的接待下，外来者们很快见识到了这片土地的神奇之处，黄金和珍贵的宝石遍地堆簇，只需要将种子扔进土里，就能获得丰收。
贪婪刺激着他们将这片土地据为己有，驱使他们这么做的更多是一种傲慢，在他们看来，先进文明改造落后文明理所当然。
占领和殖民进行得十分顺利，越来越多的外来者在陌生的土地上扎根，携带而来的病菌在人群间传播，大批原住民死于突然爆发的瘟疫，并空出了更多可以被占领的土地。
人类的欲望无穷无尽，更为荒诞的是，他们很多时候搞不清楚占有欲、杀戮欲、食欲和性欲的区别，并习惯于将所有可以彰显自己地位的做法混为一谈。
在完全支配新发现的大陆后，他们一面将原住民当做和鹿牛羊一般无二的动物猎杀，一面却又迫不及待地发泄自己不被公序良俗允许的各种欲望。
一些病症或许不会通过寻常的路径传播，但在更加露骨的接触和有违自然规律的放纵后，新的病菌在阴湿腥臭处滋生，好像神明对罪人降下的惩戒和诅咒。
皱巴巴的蘑菇在病人身上的潮湿处生长，作为一种耻辱被患者讳莫如深；病痛又迫使他们暗地里求医问药，四处尝试各种匪夷所思的治病方法。
他们用原住民的脑浆涂抹患处，用头皮遮挡疱疹，甚至生啖人血和人肉。将所有方法都尝试殆尽后，有一部分人听说了巫术的存在，并近乎于狂热地将其视为救命稻草。
他们将目光投向原住民爱心基金会和红枫叶寄宿学校，蚕食和掌控了一部分话语权，并借此在暗中进行实验和杀戮。
小小的尸体堆满了枫林中的墓园，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再也长不出树木，只能开出星星点点的黄花，长出青白色的蘑菇。
秘密渐渐被更多人发现，舆论和瘟疫为外来者们的行动增添阻力，他们只能一把火烧尽所有的罪证，并物色下一片可以纵容罪孽发生的土地。
死亡的悲剧不断重演，罪恶的飨宴轮回反覆，可直到最后，他们依然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药……
……
鬼影幢幢的墓园中，张艺妤战战兢兢地指路，陈立东跟在她旁边开路，驱逐意图靠近的鬼怪，皮靴扫清凹凸不平的地面，将满地蘑菇踏碎成泥。
寂静中，陈立东冷不丁地问：“你说的‘司契’，就是之前论坛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被傀儡师控制后又挣脱的那个？”
张艺妤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
《无望海》副本结尾，齐斯逼迫常胥关闭直播，并在傀儡师的控制下，威胁常胥拿取海神权杖，最后更是捅了常胥好几下，几乎杀死了他。
傀儡师对海神权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甚至不惜废掉三个傀儡，足以令各方势力提起重视。而后，刘雨涵发帖声称齐斯最终摆脱了傀儡师的控制，则为整件事蒙上一层神秘诡谲的棉纱。
事后，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特意调出当时留下的影像反复研究了多遍，调查员们对其中的细节和真相各执一词，至今仍然没能得出明确的结论。
有人说齐斯技能特殊，是游戏中少见的能够摆脱傀儡师影响的玩家，必须拉拢过来，日后说不定能成为调查局和昔拉公会博弈的关键棋子。
也有人说齐斯不是好人，和昔拉公会是一丘之貉，最后杀死常胥的行为不一定是被迫，很有可能是和傀儡师演了一出双簧，故布疑阵。
这些信息调查局自然不会告诉张艺妤，但张艺妤颇有些八卦天赋，早在进副本前就把最近发生的事儿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是他。”张艺妤知无不言，“不过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摆脱傀儡师的控制，他的那个灵魂契约，我总感觉和傀儡师的技能很像……”
陈立东不耐烦地打断：“像就对了，也只有相像才能相克嘛。”
身为昔拉公会的预备役，他当然知道齐斯已经摆脱了傀儡师的控制，不然这家伙之前骗了他那么久，不就成了“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司契”这个名字还和傀儡师有这样一重渊源的，毕竟在他潜意识里，能令那位傀儡师大人都吃瘪的存在必然位于他无法触及的层面，万不可能和他出现在同一个副本。
但现在看来，命运着实奇妙。那个家伙竟然也有今天，不仅栽在了他面前，还处于一个动弹不得、予取予求的状态，他随时都可以捡漏补刀。
他几乎可以想见，“司契”作为能挣脱傀儡丝的存在，定然会被那位大人记挂在心；而只要他能帮那位大人解决心腹大患，得到的奖励积分还会少不成？
人逢喜事精神爽，陈立东嗤笑着催促：“走快点，你不是也恨他强迫你签订契约吗？我马上就宰了他。”
张艺妤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原本她只是觉得齐斯自身难保，想放弃施救；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她不仅不救，还要上去补一刀。
这种反复横跳加背刺的行为着实不怎么光明磊落，但她看了看陈立东手中寒光森然的匕首，觉得还是自己的命重要些，只能小声应和：“嗯，我……我们一起杀了他。”
陈立东更为自得：“小姑娘，下次你再遇到这种事，就来找我，没必要怕这种花架子！”
“……哦哦，谢谢大佬！”
湿漉漉的空气在泥土的表面凝出水珠，黏糊糊地粘住蝴蝶轻薄的蝶翼。花和蝴蝶的尸体在坟土上淤积，铺成一指厚度的地毯，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被踩扁的声音。
张艺妤目视前方，迫使自己不去关注身遭的鬼怪，整个人如同梦游般，恍恍惚惚地来到了齐斯曾经通过灵魂叶片指示过的地方。
一座边缘磨损的白石墓碑孤独地斜插在土里，上面浅浅刻着“47”的划痕。墓碑后是一个深深的土坑，里面静静躺着一副黑木棺材，棺盖紧闭。
陈立东站到土坑旁，指着棺材问：“司契就躺在里面？”
“应……应该是的。”张艺妤低下头，看着没有花纹的简朴棺材，声音轻如蚊蚋。
说到底，她还是太弱小了，从头到尾都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而没有其他选择。
如果她再强一点，强到能和任意一个玩家打个平手，又怎么会陷入弱势、被人胁迫呢？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和他故意演了这么一出戏，把我骗过来杀？”陈立东踩着棺材盖，并不急着开棺。
他转过脸，眯起眼审视张艺妤的表情：“他又不是傻子，让你大庭广众地跑过来，不就是明摆着想被人发现吗？待会儿我打开棺材，不会突然射出来个暗器噶了我吧？”
张艺妤悚然一惊，连忙摇头：“没……没有可能！不会的！”
陈立东看着张艺妤跼蹐缩缩的样子，越看越是狐疑。
“司契”作为能和傀儡师叫板的存在，怎么可能轻易栽在这个小副本中？
灵魂契约要真是和傀儡丝相近的技能，怎么可能被张艺妤轻易摆脱？
陈立东低头看了眼表面依旧猩红的真相之戒，心知张艺妤没有说谎。
但没说谎不等于说出了真相，残缺不全的事实有时比谎言还要致命。
“司契”阴险狡诈，焉知会不会连工具人一起骗？
“呵呵，我不开棺，就隔着棺材杀他。”陈立东有了决断，举起白刃刺向棺盖。
手臂被冲击力震得发麻，他后退几步，再看面前的棺材，上面竟然没有多出一道划痕。
这棺材比他想象得要结实，甚至可能因为是副本的关键道具，而无法被玩家用外力破坏。
陈立东一瞬间明白了，“司契”为什么敢躺进去了。这是吃准了他要想杀人，必须得开棺啊。
越是这样想，陈立东越是不敢打开棺材，但就这么打道回府，他又极其不甘心。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到土坑旁的一堆小山高的土堆上，冷笑出声：“司契啊司契，你想不到吧？我不用开棺，直接埋了你，量你也出不来。”
张艺妤打了个寒颤，有苦难言。
这些老玩家一个比一个不做人，相比之下反倒是她这个鬼怪看起来比较正常……
陈立东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一边用脚将堆在坑边的泥土踢进坑中，一边不知从哪里取出个铲子，示意她帮忙。
张艺妤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接过铲子，一下下地往坑里铲土。
不过十分钟的时间，两人便一起将47号墓碑后的土坑填上了。
末了，陈立东还踩上矮矮的土包使劲踏了几下，确定将土给踏实了才罢休。
他看向张艺妤，收了骇人的脸色，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小姑娘，接下来我们对一下回去后的说辞吧。”
张艺妤瞪大了眼睛：“……啊？”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就是‘慈善家’。之前你把我身份曝了，还骗他们说杀人是必做任务的事儿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陈立东不咸不淡地威胁了一句，见将女孩唬住了，才接下去道：“当然，我对杀你没有兴趣，也不打算拆穿你的那些谎言。相反，我需要你继续骗他们，最好让他们一个个死在路上……反正你已经骗过他们一次了，和谁合作不是合作？”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张艺妤的意料，她不懂就问：“可是为什么啊？不是只要配置治疗‘失眠症’的药剂，就能通关了吗？”又不是杀死梅狄娜女士那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为什么还要考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你傻啊？”陈立东看着系统界面上【配置足够治好所有人的“失眠症”的药剂】的字句，笑容可怖如同恶鬼，“剩下的人越少，需要的药剂量就越少，我们就越容易完成主线任务……”

第五十三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二十六）“我又不是什么变态”
学校二楼的小房间中，玩家们挤在不到三十立方米的空间里奋笔疾书。
姜君珏不知从哪里摸出个手电筒，嵌进屋顶的一个孔洞中，充当聊胜于无的照明。
十三个男人加上三个女人都不矫情，各自分了一小沓写着鬼画符的皮草，认真地誊抄上面的符号。
十一点二十分，所有看上去像字的符号都被抄完了，有几个人不放心，又拣了其他几个玩家抄过的资料，用自己的纸再抄了一份，留作备用。
姜君珏环视一圈，总感觉似乎少了点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一个玩家适时提问：“我们要怎么知道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去找梅狄娜女士问吗？”
“问梅狄娜女士没用。她要是认识这些字，在染上‘失眠症’后早就自己想办法配药了。”姜君珏眯缝着眼，又叼起一根香烟，“对于怎么辨识这些文字，我倒是有些猜测……去四楼看看，没准看着看着就有办法了。”
玩家们相视一眼，陆续颔首表示赞同。
进入副本到现在，他们的活动范围大多限制在一到三楼，四楼除了最先上去探索的七人，其他人都还没去过。
如果其他地方都找不到线索，根据排除法，也只能去四楼碰碰运气了。
离午饭时间还早，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房间，向楼梯口走去。
在即将上楼时，玩家们自觉排成队伍，由姜君珏打头。
姜君珏从道具栏中抽出一柄长剑护在身前，步速不紧不慢地拾阶而上，一步步踏着长满苔藓的水泥楼梯，发出“沙沙”的轻响。
楼道比起第一天要破败了许多，两侧的墙壁氤氲出大片的水痕，外热内冷导致水泥皲裂，粘稠的液体从裂纹中流出，卷带米粒大小的白色虫卵。
只有手指头粗的青色菌菇在台阶和墙壁的交界处喷吐触须，一不小心踩到后，伞冠立刻炸开，散发令人恶心欲呕的腐臭味。
空气中似乎挤满了看不见的虚影，越往前走，气压越大，好像被一种无形之力作用在身上，稍微走快点便会觉得呼吸困难，胸闷气短。
十六个人的队伍算得上人多势众，但依旧有几个胆小的玩家面露退缩之色，甚至打起了寒噤。
这不是他们自发产生的恐惧，更像是有一种作用于潜意识层面的气场在阻止他们前进。
姜君珏横着长剑，步伐不变地抬脚踏步，终于踏尽最后一级楼梯，稳稳当当地站上四楼的走廊。
刹那间，无数泣音和惨叫声在耳畔炸响。
“痛啊……我们好痛……”
“求求你……放了我们……”
“我不想死……呜呜呜……我不想死……”
属于孩童的哭泣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冲破姜君珏的脑仁，哪怕他捂住耳朵，那些声音依旧一刻不停地灌入他的脑海。
他艰难地呼吸着，几乎站立不住。
身后，有几个紧随他步伐上楼的玩家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有的抱着头蹲到地上，也有的虽然强撑着站直，却已然泪流满面。
好在，异状只持续了半分钟，耳边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逐渐归于死水无波的平静，只剩下如同回音的耳鸣依旧在嗡嗡作响。
姜君珏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离午饭还有半个小时。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再冒出什么情况，让他赶不及去食堂；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他回头看向站在楼梯口的、不敢再向前一步的半数玩家：“各位要是害怕，就把抄下来的资料交给本人，自个儿回去，不怕的跟我走。”
几秒间，玩家们稀稀拉拉地退了大半，姜君珏的手中多了厚厚一沓白纸。
加上姜君珏只剩下七个人还留在四楼，其中两个还是听风公会的成员。
情况没有超出姜君珏的意料太多，他瞥了眼暗沉得几乎看不清前路的走廊深处，打起手电筒，往记忆中他曾和张艺妤一起探索过的那个房间走去。
思维触及某个关键，他皱起了眉。
张艺妤跑哪儿去了，他怎么感觉好一会儿没看见她了？
姜君珏隐隐记起自己好像没在小房间的抄书大军中看到女孩的身影，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后跟着他的几名玩家。
只见麻雀似的张艺妤好端端地跟在队伍末位，在她前面相隔三个身位的则是拽得二五八万的陈立东。
看到两个有特殊身份的玩家都在眼皮子底下，姜君珏这才放下心来，却也不免有些担忧：“失眠症”带来的失忆效果着实严重，他的记忆都出现混乱了。
张艺妤被姜君珏莫名其妙看了一眼，心头警铃大作，连忙在心里复习了一遍和陈立东串好的说辞，却不想姜君珏什么都没说，就转回了头继续前行。
一时间，她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她和陈立东是在五分钟前才回归大部队的，当时两人到达二楼，正好在楼梯口看到玩家队伍的尾巴，便悄悄跟了上去。
在姜君珏让害怕的人回去时，她拔腿就要后退，却被陈立东一把薅住，只能有苦难言地留在四楼。
七人的队伍行程不慢，很快就在姜君珏的带领下进了走廊底部那间房间。
教室模样的空间中整齐地摆放着矮桌，那说是桌子，看高度和长宽却更像解剖实验台。
每一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白森森的骷髅，肉眼可见属于孩童。
在姜君珏跨入房间的那一刻，骷髅们纷纷调转方向面朝向他，没有嘴唇的口腔一开一合地唱起了调子古怪的歌谣。
好几个玩家都是第一次看到这架势，不禁后退半步。
姜君珏冷静地吐着烟气，在同伴们面前维持住了沉着稳重的人设。
他等了足有半分钟，骷髅们越唱越起劲，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
他索性直接将手中画着鬼画符的纸张展开，横在离他最近的一个骷髅面前。
那个骷髅愣了两秒，吐出的音节变了调，大概是出于副本机制，开始翻译纸上的文字。
骷髅的口音很重，玩家们面面相觑，依旧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张艺妤同样凝神细听，正出神间，眼前毫无预兆地刷新出一行行银白色的文字，她下意识便念了出来：
“治疗失眠症的配方如下：半个人的毒蘑菇，半个人的黄蝴蝶，半个人的黄花朵，半个人的黑泥土，混合在一起烹煮，一个人就痊愈了。”
“半个人”？什么意思？
张艺妤眉头微皱，甫一抬眼，就见姜君珏正幽幽地盯着她看。
姜君珏用两指取下了唇间的烟，神情复杂：“看来只有女巫这个身份能听懂原住民鬼魂的话，也就是说，有些关键信息只有小张能知道……”
张艺妤小声道：“大佬，我其实也什么都听不懂，就是系统界面上刷新了一些文字……”
“你继续说，我听着。”姜君珏慢悠悠地颔首，“所以，‘半个人’这个量词是什么意思？”
“这不很明显吗？死在浴室或者档案室里的人会化作泥土，死在其他地方的人会随机长出蘑菇、黄蝴蝶或者黄花……”陈立东说着，声音沉了下来，“两个人死去后的遗物配成药剂，可以治好一个人，我们刚好有十八个人，也就是死十二个，救六个……”
空气一时凝滞，姜君珏砸吧着嘴大口抽烟，一双皱纹浅淡的眼睛始终深深注视着张艺妤。
张艺妤被看得心里发毛，只能低下头躲避那审视的目光。
毫无预兆的，她的脑海底部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张艺妤，你尽快违反一条规则，想办法被关进禁闭室。”
这声音无比熟悉，正属于已经被活埋在墓园里的齐斯，却不复之前的有气无力，听起来状态极佳，完全不像是被困在棺材里的样子。
“你……你没死？”张艺妤浑身都打起了颤，“那你当时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她闭上眼，看到黑暗的思维殿堂中悬浮着的金色藤蔓，只有指甲盖粗细的尾端正卷着属于她的灵魂叶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搓。
死亡预警疯狂跳动，她想起了她和陈立东说的那些话，想起她信誓旦旦地说要和陈立东一起杀了齐斯，想起她不仅往坑里填了好几铲子土，还踩了几脚……
此刻，她只觉得自己的脊背好像沐浴在寒风中，被毫不留情地吹打得阵阵发凉。
完了完了，“司契”从来不是个大度的人……
她绝对会被捏碎灵魂、凌虐而死吧？
“嗯哼，我还活着。之前的那些表现都是骗你的，怕你演不像。”
齐斯躺在漆黑的棺材里，隔空咂摸工具人的恐惧，只字不提活埋的事儿。
被陈立东看出破绽在他意料之中，毕竟他编最初那套谎话的时候对副本的了解不足，虽然在细节上做了不少模糊性处理，但随着越来越多线索的披露，聪明人迟早能回过味来。
同样，他也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成为梅狄娜女士的眼中钉。
在烧了档案室后，借由副本的机制让山川信弘顶罪而死，谁知道其他玩家会不会察觉出端倪，举报他一手？
事已至此，通过棺材进入另一个空间势在必行。
在躺进棺材的那一刻，无数非叙述性信息涌入齐斯的脑海，告诉他：必须用泥土将棺材完全掩埋，才能穿梭时空。
进入副本以来，齐斯已经摸清了张艺妤的秉性，知道她胆小怯弱，没什么立场，稍微遇到点危险就会退缩；也知道她实力堪忧，浑身破绽，根本做不到隐蔽行事。
让她肩负埋土的重要任务，大概率要出事。
因此，齐斯没有像以往那样，搬出“不允许损害主体利益”“主体死后，客体也会死”等苛刻条款威胁工具人；同时一直持一种冷漠的、居高临下的态度。
——就是在为张艺妤的背叛提供方便。
此刻，齐斯噙着温和的笑，继续下令：“进入禁闭室后，将组队指环找个地方丢下。如果可以的话，想办法在角落刻下‘47’，做不到就算了。”
审判没有落地，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张艺妤看着依旧在把玩她的灵魂叶片的藤蔓，只觉得心头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爬，痒得她发痛。
齐斯那句“做不到就算了”，听起来云淡风轻，她却万不敢怠慢，连连在心里无声地说：“我一定会做到的！”
然后就听青年轻啧一声：“怎么了？吓成这样……我又不是什么喜欢把人凌迟成片再煮了吃的变态。”
张艺妤：“……”
姜君珏听不到张艺妤和齐斯在意识空间中的对话，见女孩忽然就脸色煞白，还以为是她在自己的施压下露出了马脚，当下追问：“小张，照你说的这个配方，我们就得死十二个人，你怎么看？”
“我？哈哈……”张艺妤干笑两声，忽然抓住自己的校服边沿，往上一剥。
姜君珏下意识别过头，好在女孩只是脱掉了校服外衣，露出了内里的绿色衣服。
所有玩家在第一时间都是懵的，完全想不明白她当众脱衣服是闹哪出。
下一秒，就见梅狄娜女士风风火火地冲进房间，用尖利的嗓音叫道：“你这个不穿校服的坏孩子，立刻自己去禁闭室！”

第五十四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二十七）“红衣的神明悄然降临”
女孩从记事起就在红枫叶寄宿学校长大，从小到大都文静得像个聋哑姑娘。
老师和孩子们见到她时，她往往独自坐在照不到阳光的角落，安静地吮吸手指，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凝望来往的人群。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与众不同逐渐暴露。
她似乎罹患某种古怪的厌食症，在其他孩子狼吞虎咽稀缺的饭食之际，她往往只象征性地咽下一两口，便将剩余的饭菜交给同学瓜分。
有老师曾在偶然间目睹她蹲在长满蘑菇的阴暗墙角，用手指捞起菌蕈下松软的泥土塞到嘴里。等那名老师走过去制止时，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不能被容忍，连忙将沾了泥土的手指藏到身后，在脸上挂起羞怯无辜的笑容。
不仅如此，女孩还能看到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听到常人无法听到的絮语。有一次轮到她去往墓园洒扫，她忽然在一株黄色的小花前蹲下，嘀嘀咕咕地发出常人听不懂的怪声。
起初老师们只当她是贪玩，就像寻常的小孩子喜欢想象出一个看不见的朋友那样，她不过是出于一种懵懂的天真，假装自己可以和花草对话。
直到有一天，一名老师将47钉上十字架，不久后又在深夜里看到那个古怪的坏孩子踏着无形的阶梯走了下来。
老师被诡异的场景所骇，下意识移开视线，却瞥见女孩不知何时站到了墓碑的丛林间，一如既往地大睁着明亮的眼睛，咬着手指吐出一串古怪的音节。
经过懂得原住民语言的梅狄娜女士翻译，那些音节的意思是“神牵引着他”，而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人教过女孩那种已经被禁止的语言。
老师们自然知道在这片魔幻的土地上任何怪异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因而确信女孩可能拥有某种灵视。流言渐渐生长出枝蔓，并在暗地里蔓延传播，他们声称女孩是被神明注视的“女巫”，能够使出诡谲的巫术，像童谣预言的那样带来诅咒。
梅狄娜女士对此不以为然，一面残酷地惩罚女孩，试图让她改掉吃土的恶习；一面冷漠地宣布：“既然她能够说话，那就应该教会她真正应该学习的语言。”
在对待学生的严厉程度上，梅狄娜女士比起其他老师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她的教导下，女孩逐渐恢复正常，会吃光食堂的饭食，并且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当然，只有女孩自己知道，她不过是将所有隐秘的欲望和冲动都压抑在了心底，将一些事做得更小心、更隐蔽，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偷偷离开寝室，去舔舐厨房门口的湿土，哼唱天生就会的歌谣。
6月1日那天，托尔森先生提出要为一些好孩子进行洗礼，女孩本在名单之上，却因为触怒了梅狄娜女士而被关进禁闭室。
狭小逼仄的黑屋子中，女孩蜷缩在角落，却并不害怕孤独，因为她可以透过水泥墙壁看到其他房间的景象，视线甚至能一直穿过枫林，到达住满老师和学生的学校。
她静静地坐着，默默地舔舐房间里的灰尘，睁着好奇的眼睛打量远处的人群。
后来几天，越来越多的孩子被送进了禁闭室，她听到了“失眠症”“隔离”之类的词汇，并不能完全理解。她只能看到孩子们头顶象征着痛苦的紫色烟气，那些烟气中还夹杂着诡异的黄色小花。
她依旧记得黄花和黄蝴蝶和她曾见到的神明有关，每当黄花开遍土地的时节，神明总会和黄蝴蝶一同出现。
宏大的战争和死亡能够成就煊赫的正神，微小的痛苦和渴望自然也能吸引来邪神的一瞥。
同样知道这一秘辛的还有坏孩子47，他趴在地上绘制近似于咒文的文字，实是在举行仪式，向邪神祈祷。
他已然接近成功，黄色的鲜花和黄色的蝴蝶爬满残破的墙垣，跟随在他的脚边占领每一寸土壤，宣告神明即将到来。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神迹，47曾经向某几个孩子诉说他的见闻，很快就被扣上了“说谎者”的罪名。
但随着疫病的蔓延，过去一笑而过的“谎言”又被孩子们重新提起，并在现实的渲染下成为了他们矢口肯定、信誓旦旦的真相。恐惧经过时间的发酵演变成愤怒，憎恨似乎总能给人提供莫大的勇气。
女孩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头顶的紫烟变成象征恶意的黑色，他们诅咒47召来了邪神，带来了疾病，指斥他是最该死的恶魔。47却从始至终都不发一言，身遭漂浮着一片不辨意义的金色。
沉默并不能换取同等的静谧，诅咒和谩骂变本加厉，铅灰色的水泥房中，恶毒的言语接踵而至，女孩因为敏锐的感受力能听到所有，也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属于生物本能层面的恐惧和厌烦。
她隔着厚重的水泥墙看抱膝坐在墙根的47，黄花开满了每一个角落，覆盖住了青白色蘑菇的尸体，光组成的蝴蝶在空中扑闪着翅膀飞舞，洒下点点金色的粼粉。
在某一个时刻，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女孩忽然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阴湿的小房间中，红衣的神明悄然降临，用光填满晦暗的空气。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外，常胥和说梦两人一前一后，在枫林间前行。
两人去了墓园一趟，除了听到一首似是而非的歌谣外，便再没有找到什么有效的线索。看时间还早，两人果断决定先去传说中的禁闭室看看。
深秋时节，鲜红如火的枫叶在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地毯，大多已经干瘪，一踩踏上去便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瘦骨嶙峋的枫树肆意地戟张光秃秃的枝干，聊胜于无地阻碍玩家的步伐。
两人到达导游所说的禁闭室时，已经是上午九点了。
方方正正的水泥房坐落在枫林的掩映中，表面早已因为热胀冷缩的作用布满了裂纹，好像随时会化作一堆碎块崩毁。
人烟罕至的建筑死气沉沉，墙壁上长着密密麻麻的丑陋蘑菇，像老人的皱皮一样爬满整座房子，青白的颜色散发死亡的气息，让人望而却步。
说梦盯着那些蘑菇，想到了什么，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
常胥瞥了他一眼，将命运扑克夹在指间，一步步走入水泥房中。
房子的占地大概有一百平米，里面没有多余的陈设，一条羊肠般逼仄的走廊迷宫似的蜿蜒，地面上长满粘湿的苔藓，点缀着脏兮兮的蘑菇。
常胥踏碎了横挡在路当中的几颗蘑菇，腥臭的气味陡然炸开，灌满了气流不畅的狭窄空间，让人想起被尸体堵塞的臭水。
说梦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香水，左右喷了喷，才堪堪将难闻的气味压下去了些。
走廊两侧分布着一间间狭小的房间，大抵是惩罚孩童用的禁闭室。
每一间禁闭室都昏暗阴沉，缺少光线，地板上同样长满了奇形怪状的蘑菇，隔着紧闭的铁门，依稀可见内部脏乱的环境。
常胥很想将这些门踹开，进去搜查一圈。
但在“文明参观”的规则下，他只能郁闷地压抑住搞破坏的冲动，借着铁门上用铁栏杆封住的窗口打量房间里的情景。
视线捕捉到了什么，他目光微凝。
只见在最里面一间房间的墙角，一枚通体洁白的指环静静地躺在蘑菇丛中，在一片绿色中却依然格外扎眼。
而那枚指环的上方，赫然用浅浅的划痕刻着“47”二字！
说梦无声地跟在常胥身后，自然同样看到了墙角的异状，认出了那枚指环的学名。
他摩挲着手中没点着的香烟，缓缓说出判断：“这个副本至少有两个空间，这点对于你我来说都没有异议。现在看来，是另一个空间的朋友给我们传信了，只是不知这个数字是何意。”
常胥记得，纪念馆大厅的照片墙上，齐斯的黑白遗照下方的编号就是“47”。
“47”这个数字出现在这里，必然不是偶然，很可能是齐斯正通过某种手段向他传递信息。
只是不知这人既然都决定传信了，为何还要打个哑迷，搞得他完全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想到身处另一个空间的齐斯和张艺妤，常胥隐隐有种异样的感觉。
这两个人会发生接触吗？他们现在是敌对还是合作？
齐斯知道他在这个空间吗？如果知道，在行事间会顾及他和说梦的安危吗？
常胥体验过齐斯强大的布局和欺诈能力，也知道后者对公序良俗和法律道德的鄙夷和淡漠。
他的心底跳动着野兽对危险的天敌的直觉，记忆里却没来由地闪过一幅幅图景。
玫瑰庄园中，青年斜靠在门板上，提着红色长裙问他：“常哥，一起去三楼看看么？”
无望海，青年坐到他身边，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常哥，我和你合住怎么样？”
清晨，青年喟然叹息：“作为朋友，我再给你一个忠告吧……”
钟楼，青年随意地说：“我小时候也能看见鬼……”
这是第一个主动接近他的陌生人，有相似的经历，相似的特质，分明同样是个被人群排斥的怪物，却像是白色的梦魇般捉摸不透。
调查局的前辈们苦口婆心地告诫他，齐斯是在骗他，会害死他，要小心齐斯，远离齐斯……
就像是在人类世界长大的动物一朝回到森林，有一只同样种类的野兽小心翼翼地接近，谆谆劝说：“我们才是一样的，跟我一起留在森林吧。”
这时候，豢养野兽的人类来了，告诉那只动物，野兽是危险的，他属于人类世界，不属于森林……
说梦并不十分清楚常胥和齐斯的渊源，照片墙上有好几百张脸，且都是失真的黑白照片，他顶多能从中认出和他组队进来的听风公会的成员。
见常胥神情古怪，说梦只当他也在苦恼数字的意思，当下接着分析：“我早就想说了，在这个空间里找到识读原住民的文字的方法，简直是天方夜谭。已经好几百年过去了，通晓这些文字的人都死了，连鬼魂都找不到，更别说向他们请教了。
“要想解决我们的主线任务，恐怕得仰赖身处另一个空间的朋友。他们身处红枫叶寄宿学校的过去，大概率能找到还活着的原住民，哪怕找不到活着的，遇到刚死的、可以沟通的鬼怪，可能性也要大很多。
“在下猜测，一定有某种方法能够让我们在两个空间之间穿梭。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到这方面的记载，填补这块线索的空白。”
常胥回过神来，颔首表示赞同。
对于如何完成【识读纪念馆中的文献】的主线任务，两人都只有模糊的想法，能做的似乎也只剩下继续寻找线索。
时间还早，常胥沿着细长的走廊一路向前，将两侧的房间都看了一遍，再未找到新的线索。
照不到阳光的水泥房中漂浮着驱之不散的寒意，才站了没一会儿，常胥便觉得自己的卫衣被湿冷的空气浸透了。
他纵然身体素质不差，但还是感到了几分不适，不由蹙了蹙眉。
说梦吐着冷气，一边搓着手，一边沿原路退出水泥房。
常胥也不再久留，踏着碎裂的菌蕈，走出房子，向纪念馆的方向走去。
九点半，两人再度回到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中。
空荡荡的大厅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冷冰冰的展品孤零零地陈列。
说梦将手中的烟揣进口袋，抬头盯着天花板看：“趁梅狄娜女士不在，我们去四楼一趟。在下感觉，重要的东西都在四楼。”

第五十五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二十八）“我们囚禁过一位神”
红枫叶寄宿学校，四楼，房间中的骷髅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唱着无法理解的歌谣，惹人心烦。
治疗“失眠症”的方案十分明确，只要用两个人死后的遗落物制成药剂，便刚好能够救一个人。
但实际实行起来，死两个人远远不够。
解药需要用到泥土、蘑菇、黄蝴蝶和黄花，其中泥土和蘑菇无法从一个人身上掉落，也就是说，至少需要死三个人，才能配置出足够救治一人的解药。
而且，很多材料是随机掉落的，如果运气不好，可能要死更多的人……
牺牲大多数，拯救少数人；还是让所有人一起公平地去死呢？
若选择后者，无疑不符合理性原则；若选择前者，又该以什么标准决定牺牲谁，拯救谁呢？
生，人之所欲；死，人之所恶。他人又有什么资格擅自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呢？
姜君珏不是什么圣母，也曾为了大局，设计害死过无辜的人，但那往往是用少数人成全大多数的戏码。
现在，数量的多寡颠倒置换，一旦发生冲突，吃亏的必然是少数群体。
姜君珏一时没了主意，用二指夹住一支烟，吧嗒吧嗒地抽着，眉头紧锁。
陈立东终于等不下去了，率先开口打破寂静：“姜君珏，你是听风公会的老人，拿个主意吧，到底让谁死，让谁活？”
他有意将责任推到姜君珏头上，姜君珏却不肯接茬：“张艺妤未必说了实话，不然没必要不惜违反规则也要离开。虽然她作为九州公会的成员，没有害人的立场，但本人依旧不相信诡异游戏的吃相会这么难看，明明白白地让我们害人。”
他顿了顿，一双疲惫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治病的药剂恐怕另有说法，我希望各位先不要急着行动，观望观望再说。”
陈立东有【真相之戒】在手，自然知道张艺妤提供的配方不假，但他万不会在姜君珏面前自爆底牌。
他不动声色地提议：“配方是真是假，试试就知道了。进副本到现在又不是没死过人，那些尸体都好端端地躺着呢，总能凑齐第一批材料，配出个药剂试试，大不了到时候我来试药。”
的确，最早一批药剂的配置远远用不到杀人，只需要对已经死去的人进行废物利用就可以了。
但一切不确定性将在被观测后失去悬念，如果配方是真的，在用光材料后，牺牲活人势在必行。
“再说吧，我们六个人也决定不了什么。”姜君珏低头看了眼手表，转身出门，“时间不早了，该去食堂吃饭了。”
一行人心事重重，零零落落地下了楼，在食堂中各自的座位上坐下。
六人并不属于同一股势力，因此也不存在保密的可能。很快，食堂中的十七个人都知道了那个不知真假、违背人性的配方。
在压抑的气氛中，时针指向十二点。
每个人的面前都准时出现了一盘乱七八糟的饭菜。也不知道在齐斯走后，究竟是哪个人才把这些难以下咽的菜式复刻出来的。
此刻，终于又有几个玩家注意到了齐斯的消失。
有人小声提出疑问：“那个NPC呢？要是他还在，完全可以先用他试试嘛……”
陈立东知道事情的原委，但并不想说。
姜君珏则完成了逻辑自洽，说出一套南辕北辙的猜测：“如果这配方是真的，那就是诡异游戏有意将NPC排除出去，不给我们用他做实验或者补齐材料的机会。我们要想完成新的主线任务，必须朝自己人下手。唉，这一手真是用心险恶啊……”
玩家们纷纷应和，指责诡异游戏的险恶用心。
陈立东快速吃完了盘里的饭菜，走到洗手池边将碗筷洗净，放回原位。
“我打算先去浴室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半个人的泥土’。”他抛下一句话，冲周大同使了个眼色，便走出食堂，向浴室的方向走去。
周大同会意，连忙解决了自己那份饭菜，跟了出去。
梅狄娜女士的办公室在食堂和浴室中间，刚好顺路。陈立东在办公室门口停步，幽幽注视着漆黑的门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大同一路跟过来，在陈立东身边站定，然后就听他缓缓开口：“小周，你应该知道吧，我们都被司契骗了，他不是NPC，是玩家，不知道利用什么道具假扮成了NPC的样子，骗了我们一路。”
周大同点点头，义愤填膺地帮腔：“这啥人啊？亏咱还救他，给他吃的！”
陈立东自顾自说了下去：“还有一件事，我通过【真相之戒】验证过了，张艺妤没有说谎。但她突然主动违反规则，我怀疑有猫腻。我这眼皮一个劲儿的跳，就怕司契还没死透。”
周大同挠头：“那我们要不要去补刀啊？”
“你傻啊？万一他耍了什么诡计，就等着我们上钩，我们一开棺就凉了！”陈立东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一句，又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陈哥教你个乖，在这种副本里，要学会利用NPC，借力打力……”
他说完，上前一步，抬起手恭恭敬敬地在办公室的门上敲了三下，发出“咚咚咚”三声脆响。
一阵可疑的窸窸窣窣声乍起又息，“咔哒”一声，门被从里面打开。
面容阴鸷的梅狄娜女士走了出来，冷声问：“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立东欠了欠身，满脸堆笑：“梅狄娜女士，您之前让我们检举烧了档案室的坏孩子，我想我已经有头绪了。”
他观察着梅狄娜女士的神色，语气更加谦卑：“那个坏孩子就是47，我可以保证，一定是他烧了档案室！这种搞破坏的坏孩子必须得到严厉的惩罚，您看要怎么处理他？”
梅狄娜女士眯起灰色的小眼睛，上下打量陈立东，似乎在判断他的目的。两秒后，这个NPC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好，那么就请先生你去把他抓来吧。在后天的这个时候，我必须看到他！”
陈立东一愣，总感觉梅狄娜女士这话说的不太对味。他正要再开口，系统界面上却不容置疑地刷新出三行文字：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必做）：抓住47，送到梅狄娜女士的办公室】
【任务时间：48小时】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三楼。
常胥和说梦压着脚步，在走廊间无声地行进，好像生怕惊扰潜藏在这里的古老生灵。
两人将一间间布满尘灰的寝室门推开，探头进去打量，终于找到了一扇高度不那么反人类的窗户。
三楼到四楼的楼梯口已经被水泥封死了，要想走楼梯上去，除非用命运扑克将水泥全撬开——但天知道这算不算破坏公物。
综合来看，比较可行的去到四楼的方法，就是爬窗户。
“常胥，接下来辛苦你了。”说梦自来熟地拍了拍常胥的肩，以示鼓励，接着后退两步与他保持距离。
常胥看了看说梦，又看了看布满黄泥的窗户，不再犹豫，上前将窗户推开，踩着窗框探出大半个身子。
那窗户正上方三米处便是四楼的窗口，对于普通人或许是难以触及的距离，对练家子来说却不在话下。
常胥在指间凝出五张纸牌，甩到空中，借着其漂浮的间隙，一蹬墙面飞身跃上，踏着一级级由纸牌组成的台阶，抬手抓住四楼的窗框。
那扇窗户是开着的，为他提供了方便，他直接双手一撑，翻身跃过窗口，稳稳地落在水泥地上。
他进入的是一间正门紧闭的房间，一张张低矮得如同手术台的桌子整齐地排列，上面空无一物，只能从边角处看到几抹褐色，目测是干涸的血迹。
这里……也许曾经做过人体实验？
门似乎是锁着的，常胥走过去推了一下，果然没能推开。
这个副本不允许破坏行为，故而他无法踹门而出。
他能探索的，只有这个不到五十平米的小房间。
这某种意义上是件好事，场地的限制有效减少了干扰选项，使搜证更加简单。
常胥从门边开始，一寸寸摸索过去，只听“咔嚓”一声，脚下忽然一个趔趄。
原来是有一块瓷砖松了，一踩上去就会使它摇晃起来。
已经松了的瓷砖，掀开看一眼应该不算搞破坏吧？
常胥这样想着，双手扣入地缝，抓住瓷砖的边缘，向上一抬。
“沙”的一阵摩擦声过后，细碎的尘灰糊了常胥一脸，瓷砖下，几张泛黄的稿纸撞入常胥的眼帘。
在注视两秒后，关键信息在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来：
【经过实验可以确定，原住民确实拥有穿梭时空的能力，不过这不是他们族群内部可以世代习得的巫术，而是一种被神奇的大自然天生赋予的禀赋……在他们聚居的位置，有概率生成时空漩涡，不同的时空会在此重叠，互相影响。而红枫叶寄宿学校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竟然拥有两处时空漩涡，一处位于禁闭室里，一处位于墓园中。】
【原住民的孩童天然和护佑这片土地的神明契合，他们当中生而知之的群体被称为“觋”或者“女巫”，天然能够召唤来邪神附体或赐福，使他们短暂地拥有神的权柄。被附体的孩子或许可以视为神在人间的化身……这样看来，我们曾经囚禁过一位神。】
【研究表明，原住民的文字是一种咒文，可以直接与神明进行沟通。这是一种奇妙的文字，超出了传统文字学的字音和字形两个维度，而将载体也纳入表意的范畴。承载于不同载体上的同样的文字，表达的意思和理解的方式可能截然不同……抄录作为研究的方法并不可行，只有持有原件，才能真正搞明白那些文字的表意。】
常胥默默将文字内容记下，又继续去探索其他地方。
十点一刻，整个房间都被搜了个底朝天，再无新的线索出现。
常胥略有些不舍地瞥了眼紧闭的房门，不再停留，回身从窗口一跃而出，攀着粗糙的外墙，蹬了几步，矮身跳进三楼的窗户。
说梦早已等候多时。
在听完常胥的复述后，他习惯性地抽出香烟，捏在手里把玩：“看来我猜对了，这个副本果真有在两个空间之间穿梭的方法……我们先去墓园一趟，如果在下没记错的话，那些墓碑都有编号。”
……
十点半，墓园内。
一片阴云笼罩在头顶遮住了太阳，将整个地界都阻隔得阴湿而寒冷。小巧的黄花开成花海，只长到脚背的高度，人一走过，便被掀起的风带动着轻轻摇晃。
常胥和说梦站在编号为“47”的墓碑前，看着墓碑后矮矮的坟包，默然无言。
照片墙上，齐斯的遗照的编号正好是“47”；如果安葬也按照编号来的话，这座坟里埋的便是齐斯的“尸体”。
齐斯通过禁闭室向他们传信，大概率是想让他们把他挖出来。
只在墙上划了个编号，而不透露更多信息，估计是存了些许要挟的意思。
但问题是，这座坟也属于纪念馆内的物品，挖坟会不会被算成是“破坏公物”，违反规则？
正迟疑间，常胥眨了下眼，忽然看到坟包上的泥土缺下去了一块，相应的，坟包旁边多出了一个小土堆，刚好是一铲的量。
不待他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坟包上的土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少了下去，与此同时，两侧有土堆缓缓地增高，就像有一个无形的存在正在此地一铲铲挖土一般。
常胥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头绪，于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说梦。
说梦：谢邀，我啥也不知道。
两人面面相觑，又同时再度转头看向坟包，一脸懵逼地注视着墓碑后渐渐现出一个土坑，裸露出躺在里面的腐朽棺木。
破坏公物的事儿有好人帮忙干了，常胥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走上前，弯腰俯身，将双手扣进棺材盖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抬，往旁边一翻。
漆黑的棺材中，一身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放松地仰躺，后脑枕着手臂，看起来格外悠闲。
在被棺盖落地的声音吵醒后，青年悠悠打了个哈欠，垂眼遮去神色间一闪而过的晦暗，微笑着说：“好久不见啊，常哥。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第五十六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二十九）“没有神明怜悯的土地”
红枫叶寄宿学校，墓园内。
幢幢鬼影的包围中，陈立东用白刃清出一片空地，踏着蘑菇和黄花碎裂后混合在一起的浆汁，静静地站在一座坟墓前。
墓碑上刻着的数字，自然是“47”。
吃完午饭后，陈立东去找梅狄娜女士那一趟，本意是想借她的手杀人，不想反而为自己找来了活干。
【抓住47】的支线任务白纸黑字地写在系统界面上，要是不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下场可想而知。
陈立东只能硬着头皮，拉着周大同一起来到墓园。管他“司契”有没有阴谋，必做任务总不能不做，大不了多消耗几个保命道具，做好防护。
坟包旁，陈立东和周大同两人相对而立，一人扛一把铲子，勤勤恳恳地铲掉刚埋上没多久、还残留着脚印的泥土。
一铲铲泥土被堆到两旁，缓缓增高；土坑中的棺材逐渐现出全貌，沉重而肃穆地躺着，寂静如死。
挖了半天的土，陈立东和周大同都气喘吁吁，撑着腰大口呼气。
歇了一会儿，陈立东指使周大同道：“去把棺材打开吧。”
周大同“哦”了一声，抬脚跨在土坑上，弯下腰抓住棺盖边缘，猛然用力，将其一把掀开。
漆黑的棺材里空空如也，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有。
不知是里面的人离开了，还是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周大同愣愣地问：“这里面也没人啊，司契会在哪儿？”
陈立东沉默不语，低头看着棺材的内景，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僵硬得如同一具尸体。
……
“在特定的地点，过去发生的事可以影响未来。也就是说，只要红枫叶寄宿学校那边有人挖开了坟包，又忘了填上，这边的坟包也会相应的呈现挖开的状态。”
齐斯坐在食堂的椅子上，将手肘搁在桌上，托住下巴：“我的主线任务是‘杀死梅狄娜女士’。
“在我所在的那个时空，作为老师的梅狄娜女士是无解的存在，考虑到‘梅狄娜’是这个家族共用的名字，我倾向于认为，杀死作为导游的梅狄娜女士同样可以完成任务。”
自常胥把齐斯从坟墓里挖出来后，说梦便将两人在纪念馆获得的线索告知了齐斯，相应的，齐斯也告诉了他俩一些重要信息。
两个时空的线索至此交汇，描摹勾勒出世界观的全貌。
齐斯在硬板凳上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全身酸痛，索性将上半身全趴到桌面上，有气无力地说了下去：“两百年前，外来者殖民这片土地，带来的病菌使得原住民的部落爆发瘟疫。病菌在一次次传染中发生了变化，从原先的只传染原住民，到后来的可以通过特定方式感染外来者，这种病被称为‘失眠症’。
“原住民由于较早被感染，亦或者别的什么原因，疑似拥有一套应对‘失眠症’的方法，可能因为太过匪夷所思，而被外来者认为是一种巫术。‘失眠症’本身也由于传染方式难以启齿，而被外来者冠以‘原住民的诅咒’的恶名。
“后来，原住民爱心基金会建立了红枫叶寄宿学校，收容原住民孩童，教授他们外来者的语言和历史，希望从文化层面灭绝他们的种族。托尔森和梅狄娜女士就属于这一派。其中，梅狄娜女士大概率还以为自己是忍辱负重的救主，是在拯救那些原住民孩童……”
说到这儿，齐斯轻笑一声，咂摸起了常胥找到的那几句似是而非的句子：“‘生存在任何时候都是第一位的’‘信仰、文字和语言从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巫术和神明无法拯救我们’，啧，正经人谁写日记啊，连自己的部族有没有巫术都搞不清楚，很难说不是在自欺欺人、自我感动呢。”
常胥听了一会儿，提出质疑：“如果梅狄娜女士真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为什么还要残酷地对待原住民孩童呢？”
“谁跟你说只有两个梅狄娜女士了？谁说这个副本只有两个空间？”
齐斯将额头贴上桌面，汲取于事无补的凉意，声音带上了鼻音：“老式水龙头的普及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红枫叶寄宿学校的初建是在十九世纪，在最早那位梅狄娜女士所在的时空，食堂里那一排水龙头却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样式；我在禁闭室里穿上的校服没有校徽，穿过枫林后，胸前却多出了校徽和编号，基本可以说是明示了，我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幻觉……”
他看了眼自己掌心用黑笔写着的“遗忘”二字，从道具栏里调出登山包，拉开拉链，取出一张张写满了字的白纸。
他一边看着白纸上的记录，一边分析：“6月1日，原住民孩童被带出学校，关进一个浴室接受‘洗礼’，如果当时的我判断无误，那个浴室和我在红枫叶寄宿学校中见到的浴室一模一样，而根据寄宿学校改建的纪念馆中，却没有对应的地方存在。
“关于‘失眠症’的记录中有这样一句：‘他们好像约好了一样，各自幻觉的内容都能进行很好的连接，群体幻觉呈现一种缜密的逻辑性，在学校的地界上构造出了一所新的学校。’基本可以推知，我看到的寄宿学校是孩子们构筑的群体幻觉。
“我所在的那个时空的时间线从6月1日开始，档案室中却存在6月1日至6月8日的完整记录，说明那个时空已经是过去式。百年间，失眠症从未消失，寄宿学校也依旧存在，最初的死亡过后，又一届寄宿学校中的学生——也就是我们玩家——构建出了属于过去的情景。”
齐斯拿出一张空白的纸，放在桌上，用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分别写下“19世纪”“20世纪”“21世纪”三个字样。
“你们所在的纪念馆位于21世纪的时间线，我们刚进副本的初始场景位于20世纪，那时的我们扮演的角色应该就已经染上不同程度的‘失眠症’了。后来，我们在不知不觉间陷入幻觉，进入‘19世纪’的时间线。幻觉的基础是想象，我们看到的那个梅狄娜女士的表现，大概率只是20世纪的梅狄娜女士的投射。”
说梦叼着没有点着的香烟，眉头紧皱：“你说——幻觉的内容为什么会是过去的红枫叶寄宿学校？正常来讲，那些孩子不应该知道一百年前的事啊……”
“目前还缺少一部分线索，但我可以说一下我的猜测。”齐斯垂下眼，语气坦然，“小孩子天然会撒谎，只需要略加引导，大脑就会根据想象力构建出自洽的逻辑。我怀疑，我们扮演的那些孩童被诱导了，有人希望借助孩童的眼睛看到过去的事。
“巴伦那一派曾经试图通过原住民找到治疗失眠症的方法，可惜记载了原住民知识的文献被托尔森一把火烧尽了。虽然有一些旁人抄录的只言片语留下，但由于原住民语言文字的特殊性，外来者无法还原出一模一样的载体，自然无法知道上面的配方的真义。那如果有一种办法，可以让人回到文献被烧毁之前呢？”
齐斯放下手中的白纸，看向坐在桌子对面的说梦和常胥：“百年间，患上失眠症的病人们一直在想方设法寻找治病的配方，你们的主线任务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产生的。只需要带着写有文字的资料原件去往过去的寄宿学校，上到四楼，让骷髅将上面的字句读出来就可以了。”
比起为两人参谋完成任务的方法，齐斯其实更想往他们每人嘴里都塞一个毒蘑菇，让他们也染上失眠症，一起去死。
但问题是，齐斯并不想真正死在这个副本里。
那些患者死后留下的蘑菇他看过了，皱巴巴的很是丑陋。一想到自己将来会变成这么一堆玩意儿，他就浑身难受。
因此，他觉得还是认真想办法通关这个副本比较好。
以他现在的情况，根本杀不死梅狄娜女士——哪怕是作为导游的那位；所以，他必须让说梦和常胥保持较好的状态，借助他们的力量……
齐斯不着痕迹地压下眼底的晦暗，眯起眼笑：“你们如果一时间记不住那些文字的发音，我或许可以友情赞助你们一个录音机。相信诡异游戏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把我们放进一个副本。”
常胥在见到齐斯的那一刻，就想把事先准备好的一箩筐叙旧的话语搬出来，顺便认真为自己在《无望海》副本中的坑人行为道个歉，结果被齐斯一句“闲话少说”堵了回去。
齐斯状态不佳，显然没有和他交流感情的闲情逸致，他也不再讨人嫌了，立刻全身心投入对副本信息的理解和研究中。
听到疑惑处，他提出异议：“记载配方的原件已经被大火烧掉了，现在留下来的这些资料，哪怕识读出来，也找不到治疗失眠症的方法。”
“谁让你找治病方法了？”齐斯扶额叹息，“主线任务只说让你们【识读纪念馆中的文献】，又没说治病方法就在文献上，何必画蛇添足呢？
“也许治病方法早就毁掉了，也许从来没有所谓的‘配方’，谁知道呢？生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真有治病的配方，当初的那些原住民也就不会死了啊……”
系统界面上，前置提示一栏的字样冷峻无情。
灾难反覆上演，一代代人被“失眠症”纠缠，重蹈罪恶的覆辙，永无止息。
百年轮回的诅咒，没有神明怜悯的土地，很多东西都死去了，包括种族、语言和文字。
生存是一种偶然的幸运，消逝才是永恒的真谛，太多历史被销毁，留存的只有只言片语，诉说残忍的宿命……
常胥陷入宕机之中，说梦则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齐斯用手撑着脸，神情恹恹：“当然，保险起见，到时候你们可能需要打破展柜，取出里面的文献原件带走。从你们找到的那些实验记录看，经过抄录的环节后，文字的意义会发生变化，诡异游戏可能会在细节上做文章。”
见两人脸色微变，他笑着反问：“这有什么？违反规则又不会死，只是会被赶出纪念馆罢了，不是么？”
说话间，命运怀表的时针指向十二点，三人的面前各凭空出现了一份粘稠的饭菜混合糊状物，大概便是这里的午饭。
常胥和说梦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些玩意儿，脸色皆有些怪异。
齐斯则已经吃过两顿了，知道饭菜虽然看着难看，但吃不死人。
不过，在寄宿学校中，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是他自己用食材搞出来的。纪念馆里的食物，又是谁做的呢？
如果无论他做不做饭，玩家们都能吃到如出一辙的伙食；那么以此类推，已经发生过的事真的会因为玩家的举措改变吗？
思维散落成碎屑，如曝光失误的底片般布满噪点，齐斯的头又开始痛了，凌乱潦草的色块在眼前打翻，模糊了本就不甚清明的视野。
“失眠症”的影响还在持续，不因来到另外一个时空而改变。他现在处于高烧不退的状态，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如果不是在副本里，他早就找个地方躺下了。
但此刻，他不得不强迫自己维持清醒，进行思考和分析。
见常胥和说梦两人拿着筷子的手悬在空中，还在犹豫要不要对糟糠下手，齐斯抄起自己的那双筷子，身先士卒地挖起一撮菜糊塞到嘴里。
不得不说，这菜糊从口感到味道都和他的手艺差不多，属于放到黑工厂的食堂都会被工人投诉的那种。
齐斯面色不改，又往嘴里塞了几口菜糊，泰然自若地咽了下去。
常胥和说梦看他气定神闲地解决了自己盘里的那份不明物体，肃然起敬的同时也生出隐约的期冀：也许这坨东西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难吃？
两人纷纷将筷子伸向面前的餐盘，挑起一小绺菜塞进嘴里。瞬间，他们看向齐斯的眼神写满了不可思议。
齐斯放下筷子，在唇角勾起一抹无辜的笑容：“我们那个时空的规则是必须将饭菜吃完，虽然你们这里没有这一条，但我觉得还是不要浪费食物比较好。”
这话不无道理，在副本里按时吃饭在各种意义上都很重要。
常胥当即埋下头，狼吞虎咽地解决了自己盘里那份菜糊。
说梦也苦着脸，践行了光盘行动。
门口处，一身黑衣的导游适时出现，挥了挥手中的小红旗：“午饭结束了，我带你们去其他地方参观吧。”
她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多出了一名“游客”，脸上依旧挂着友善的微笑：“有什么需要我讲解的地方，你们都可以和我说。”

第五十七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十）“他们不在意真相”
梅狄娜永远忘不了她六岁那年那个橘黄色天空的午后。
远处墨绿的地平线上走出一排披着红色外袍的旅人，每一个都长着陌生的面孔，风尘仆仆地向她的族人祈求帮助。
那些旅人拿出了不少梅狄娜从来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有一按就会喷火的盒子、能将蚂蚁放大到甲壳虫那样大的镜子，还有可以吸附在铁器上的石头。
梅狄娜是连神明都偏爱的最聪明的孩子，对一切新鲜的事物都感到惊讶和好奇。
每一个令她费解的物事，她都会问旅人要来仔细研究，却依旧搞不明白其中的原理。
她问部族信仰的神明，神明不曾言语。旅人们告诉她，那是“科学”，位于神学的反面。
她听不懂，却隐隐觉得这是一种比巫术更加神奇的力量，注定会在未来某一天爆发出强大的威力。
于是，在那些旅人向古老的部族告别时，梅狄娜偷偷跟上他们的队伍，登上他们的船只，离开陆地，去往海对面那个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国度。
那个国度的神刚被从万事万物的中心驱逐，梅狄娜在那里见到了很多令她感到惊奇的事物。
用石头和玻璃搭建起来的高大房屋，能自动纺纱和织布的古怪机械，无一不让她疑惑并且着迷。
她觉得她可以用一辈子来研究。
梅狄娜五十岁那年，国王举国招募远征的队伍，目标是她的故土。
梅狄娜已经离开四十余年了，难免对自己出生的地方心怀思念，便顺理成章地加入了那个队伍，作为略通原住民语言的“土著”，为陌生的旅人引路。
她本以为这些旅人和她六岁那年见到的那些人一样友好，并由衷地希望他们能将科学传播到那片落后土地的每个角落。
但不幸的是，战争发生了。
也许是因为文明不同造成的误解，也许是因为人性深处的贪婪原罪，远征的队伍开始驱赶原住民，占领他们的土地，甚至不惜用残忍的手段展开屠戮。
梅狄娜目睹满目疮痍，感到懊悔和痛苦，却为时已晚。以那些外来者的伟力，哪怕没有她的帮助，也可以轻易地为落后的土地带来浩劫。
“科学”是一种比巫术更加强大的力量，而原住民没有“科学”。结局早已注定，梅狄娜时隔多年再次呼唤当年的神明，却再未得到过回应。
她只能孤身一人多方奔走，以求保留下原住民的火种。
她一人的力量微不足道，直到各方舆论向远征军施压，原住民爱心基金会才在不得已之下建立，用以保护原住民的权利。
和平的遮羞布在流脓的创口上拉起，局势似乎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梅狄娜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既然巫术和神明救不了古老的部族，那就去拥抱文明和科学吧。
梅狄娜相信，红枫叶寄宿学校会是原住民孩童的好去处。
当然，在那之前，她必须先想办法——哪怕借助他人之手——毁掉部落中关于巫术的记载。
时隔多年，她想起童年时的经历，已经无法判断巫术的真假。
但她知道那些巫术配方的可怕，一旦引起外来者的好奇或者忌惮，恐怕会有更大的灾难发生。
……
在母亲死后，小梅狄娜继承了她母亲的名字——家族共用一个名字在原住民之间是常有的事。
小梅狄娜从有记忆起就没见过母亲，由原住民爱心基金会抚养长大。
她听人说，母亲是红枫叶寄宿学校的老师，哪怕在大瘟疫爆发期间，也一直在学校内坚守到死。
她也翻阅过母亲遗物中的日记，知道母亲虽然表面严厉无情，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能帮助更多原住民孩童适应文明社会，在缺衣少食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小梅狄娜懵懂无知，却也能透过文字感受到母亲的悲悯和无奈。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常伴一种与旁人格格不入的孤独，因此越来越喜欢以自己的认知描摹和想象母亲的形象，并越来越敬爱这个未曾谋面的女人。
于是，她对基金会说，她长大后也要当一名老师，像母亲那样引导和照顾学生。
基金会的负责人报以冷笑，她不理解却也不在意，并在二十岁那年以老师的身份进入红枫叶寄宿学校。
随着工作的进行，小梅狄娜逐渐发现寄宿学校并不像她想象得那样美好。
虐待和死亡时有发生，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形成了一种默契，她必须戴上冷酷的面具，一旦被发现藏于暗中的善意，很容易会遭到同事的非议和耻笑。
小梅狄娜陷入痛苦之中，就像当年她的母亲面对原住民的尸体。
似乎是上天为了纾解她这种近乎于撕裂的心绪，在机缘巧合下，她得到了一份有关当年那次大瘟疫的资料。
在资料中，她获知了截然不同的真相。
原来母亲最初并没有染病。只是那些染病的孩子们在死亡的恐惧和长久的积怨之下，将含有病菌的信件交给母亲，感染了她。
原来母亲本来是不用死的。只是有一个坏孩子锁上了学校的大门，又放了一把大火，烧毁了学校的旧址。
原来原住民中有一种邪恶的巫术，可以和邪神沟通，那些孩子并不像他们表现得那样无害……
小梅狄娜未经怀疑便选择了相信，没有生出太多愤恨，心中只剩下茫然。
她身上流淌着原住民的血液，可那些孩子确确实实曾经使她失去了母亲。仇恨的齿轮开始转动，却完全不知应该朝向何处。
最终，小梅狄娜做出了一个决定。
既然有各种千奇百怪的巫术存在，那么有没有一种巫术，可以重现旧日场景，让她和母亲对话呢？
……
纪念馆二楼，脱落的墙皮下露出狰狞的炭黑色纹路，灼烧的瘢痕如同蜈蚣般在水泥上刻下深深的裂痕。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细小的蘑菇在裂缝中生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极了尚未孵化的虫卵。
齐斯指了指皲裂的墙面，问在前面带路的导游：“过去的红枫叶寄宿学校毁于大火，是么？”
“曾经有一代是这样的。”导游回过头，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我太祖母在患上失眠症后留守在学校当中，陪伴同样患病的孩子。在6月8日那天，意外发生了，所有房门都被锁住，大火很快吞噬了整所学校，烧死了所有人。”
齐斯怔愣半晌，终于从散乱的记忆中捞出【6月8日】这个时间点对应的词条。
托尔森对失眠症束手无策，为了遏止传染，最后大概率做出了杀死所有病人的决定。
而一场不知从何而起的火灾，是很好的销毁罪证的工具。
常胥抬头看了看缺少易燃物的水泥墙，眉头微蹙：“火是怎么着起来的？燃料是从哪里来的？”
“之前有一批原住民的文献被烧掉了，也许没烧干净吧。”导游叹了口气，环视三人，“在烧完那些文献后，柴油被放在厨房，没来得及带走。可能有一个孩子调皮，点着了火，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呢？
两百年过去了，当年的一切仇恨、血腥、死亡、罪恶都被掩埋，坟土上一座纪念馆拔地而起，将所有冤魂和亡灵寄托于冰冷的数字，以轻飘飘的道歉将所作所为一笔勾销。
时间的流逝，记录的缺失，当事人的逝去，谁又能知道当年真正发生过什么呢？
当然，这些和玩家们无关，完成主线任务的方法已经明确，接下来只需要找到机会付诸实施就可以了。
说梦沉吟片刻，笑着开口：“梅狄娜女士，请问在下可否冒昧问下，我们晚上如果不在寝室里休息，会发生什么吗？”
常识来讲，破坏公物的事儿还是在晚上做比较安全；那时候都要被赶出纪念馆了，似乎也不用再遵守纪念馆的其他规则了。
但不论怎么说，规则上写明白的事儿，还是打探清楚比较妥当。
“晚上啊……”导游眯起眼，用回忆的语气说，“这片土地死过不少人，一到夜间，走廊和枫林里都会飘满冤魂，鬼气森森。只有在寝室里准时入眠，才不会被鬼魂所扰。”
说梦和常胥相视一眼，目光更为笃定。
如果只是鬼魂，而不是什么强制的死亡点，那便可以接受。
都是通关好几个副本的人了，道具充足的情况下，和副本鬼怪打个五五开也不是没可能。
说梦想了想，又问：“梅狄娜女士，在下还有一个小问题——食堂的饭菜必须吃完吗？”
导游无奈地笑笑：“吃完饭菜可以帮助你们更好地体验当年的原住民孩童的生活，但我们并不做强制性要求。”
“那真是太好了，在下还有最后一个小问题……”
齐斯松松垮垮地站在一旁，听着说梦和导游的对话在耳边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并像是抓不住的蝴蝶那样越飘越远。
滚烫的额头将灼人的热度扩散至全身，眼前的景象碎裂成马赛克式的色块，渐渐难以看清全貌。
失眠症不愧为令几代人头痛的不治之症，发作起来确实无解。
齐斯现在很想立刻离开副本，躺到自家床上睡一觉，可惜做不到。
他眯着眼看向常胥和说梦的方向，有气无力道：“我们的主线任务不重合，接下来分头找线索吧。我先去三楼看看。”
说梦表示惊奇：“你确定吗？这地方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危险，但孤身一人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齐斯“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楼梯口，拾级而上。
比起鬼怪，他更信不过人类，与其被别人看出他状态不对，不如找个无人的角落自我消化。
三楼相比二楼要清爽不少，虽然依旧落满了灰尘，但没有太多灼烧留下的痕迹和在夹缝中生长的菌蕈。
齐斯用残余的理智帮助自己找到一间还算干净的寝室，走了进去，随便找了个床位躺下。
他将手垫在头颅下方，摸到后脖颈大片粗糙的泥土，昭示病灶的蔓延。
在失眠症的作用下，他纵然疲惫到极致，也依旧无法入睡，甚至生出一种立刻去死、长眠不醒也好的冲动。
他压抑着心底的隐欲，闭上眼睛，强迫意识一寸寸下沉。
……
意识空间中，黢黑的底色上，一颗金色的巨树在无光的虚空中扎根，将所有枝蔓向四面八方伸展，没有起始和终结。
齐斯一身红衣，以虚影的形态靠坐在树下，睁开了眼。
所有不适尽数消失，全身轻盈得近乎于失重，恍若灵魂出窍。
“失忆”和“思维退化”的状态依旧存在，作为这个副本的底层规则，无法违逆。
齐斯暂时调不出背包中的白纸，也记不起自己的计划和布局，索性伸出金色的藤蔓去捞离他最远的一枚叶片。
在藤蔓触碰到叶片的刹那，眼前浮现出一幕景象。
张艺妤抱膝坐在长满蘑菇的小房间中，跼蹐缩缩地蜷成一团。
在感受到齐斯的注视后，她急忙叫道：“大佬你快想想办法啊！我已经被关了一天一夜了，再不离开禁闭室，我就要被饿死了……呜呜呜，我想吃肉……”
齐斯问：“想什么办法？”
张艺妤欲哭无泪：“不谈离开禁闭室，主线任务或者支线任务，我至少要完成一样啊……”
齐斯看着张艺妤面板上【集齐所有原材料，完成任务】的字样，问：“你现在集齐了什么材料？”
张艺妤坐直身子，环视一圈身边：“目前我只找到了毒蘑菇，每次我一睁眼，看一圈周围，眼前就‘布灵布灵’地弹出一堆提示。”
齐斯看到系统界面上弹出的一串【尊敬的女巫小姐，恭喜您找到了仪式的原材料之一“毒蘑菇”】，问：“你确定没有看到关于其他材料的提示吗？”
“没有。”张艺妤疯狂摇头，“我要是看到了其他的，至于这么着急吗？”
“嗯，保持住。”齐斯向后仰靠，从意识空间中摔出。
失眠症的症状如潮水般排山倒海地降临，他翻了个身，远离早已被捂得滚烫的床板，换了还算冰冷的一块地儿趴下。
随后，从道具栏中调出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诡异的童谣幽幽响起，将“土”“毒蘑菇”“蔬菜”“黄色花骨朵”“黄蝴蝶”等名称不带感情地念过。
齐斯拿出白纸，一一比对。
张艺妤去过不少地方，毒蘑菇、蔬菜、黄花、黄蝴蝶她都看到过，唯一没见过的只有——
第一天，浴室里第一趟洗澡时，那个男玩家在淋浴下化作的泥土。
因为，那些泥土被鬼怪吃得很干净，很干净……

第五十八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十一）“多喝热水”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楼走廊间。
周大同挟着姜君珏，将白刃横在他脖子前面，尽力捏出凶狠的眼神，瞪视周遭玩家：“你们放了陈哥，不然我杀了他！”
此刻围在旁边的玩家或多或少都挂了彩，最凄惨的一个右腿齐根斩断，正抽搐着躺倒在地，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
而在周大同面前两步开外，两个听风公会的成员死死地锢着陈立东的双臂，将其压在地上，已然形成对峙之势。
6月2日下午，在找遍整所学校都没找到齐斯的影子后，陈立东意识到自己大概率无法完成梅狄娜女士布置的“抓住47”的支线任务了。
他果断做出了尽快收集配药的材料、完成主线任务的决定。
只要在惩罚落下的时限之内通关副本，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之后，陈立东联合周大同偷袭了一个落单的玩家，将他赶进浴室杀死，获得了一份泥土。
两人又悄悄从几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上各取了点黄花和黄蝴蝶，并摘下了菲利德的后背上的毒蘑菇，凑齐了配置两份解药所需的材料。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陈立东想得很简单，既然姜君珏不愿意做脏活，那就他来做。自己先拿自己试了药，接下来把人一杀，药一配，不怕姜君珏再婆婆妈妈地拿乔。
而过程中姜君珏流露出的无知无觉的默许态度，也在无形中向他提供了一种鼓励，两人在某个方面似乎心照不宣。
6月3日上午，二楼存放资料的小房间起了一场大火，烧光了所有写有记录的皮草。
混乱中，陈立东没想到的是，姜君珏毫无预兆地发难了。
“陈立东，我怀疑你是屠杀流玩家，且属于昔拉公会。”姜君珏指出他杀人的事实后，沉声下了判断，“你为了完成主线任务，不惜杀死任何人。现在还只是一个，接下来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们都杀了？”
此话一出，如同摔杯为号，其余玩家有的退远开去，也有的取出武器，向陈立东和周大同逼近。
陈立东看明白了，冷笑一声：“行！”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抽出白刃，一刀桶向离他最近的那个玩家的腹部。
那玩家下意识一躲，刀势不减，正落在他的腿根，如同竖切豆腐，将整根大腿硬生生削了下来。
鲜血飞溅上最近几人的脸，哀嚎声刹那间冲上天花板，陈立东抽刀而出，扭转手腕，又去划另一个玩家的脖子。
那玩家慌忙间一矮身，刀刃砸上鼻梁，好险削掉半张脸。
刀是好刀，人也练过。陈立东一下下举刀就捅，快准狠，刀刀朝向要害。
这会儿所有人都回过神来，各自抄起家伙边护住关键，往陈立东和周大同身上招呼。
有人一脚踩在率先倒下的那个玩家的肚子上，两人摔成一团，又在混乱中挨了好几脚，发出几声凄厉的惨叫。
没人顾得牢他们。陈立东一面挥舞白刃，一面将背包横在身前格挡，然而胳膊上还是挨了好几下，肉沫子飞到眼睛里，登时将眼角染得通红。
听风的人虽然身板单薄，没有武术基础，但胜在道具储备丰富。各种稀奇古怪的招式层出不穷，胡乱地往陈立东身上丢，很快占据了上风。
另一边，两个白领模样的小年轻围住了周大同，大概是想挑软柿子捏。然而和陈立东那边的情形完全不同，他们平日里缺乏锻炼，遇上干惯体力活的周大同，半天也讨不了好。
周大同手中没有武器，只能捏着碗大的拳头一拳拳砸下去，整个人都被突发情况搞得懵圈，却也知道这战不能输。
余光瞥见在远处作壁上观的姜君珏，他有了想法，一边和身前两人周旋，一边将战圈向那处逼去，不多时便和姜君珏只隔两步之遥。
就是现在！周大同用左边肩膀撞开一个人，右手拎起另一个人的领子，砸向姜君珏，趁后者闪身躲避之际，他整个人扑了上去。
局势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陈立东看准时机，将手中的白刃脱手扔向周大同，下一秒，便被两名听风成员一左一右地箍住。
周大同接过白刃，一翻手腕架住姜君珏的脖子，环视众人：“你们放了陈哥，不然我杀了他！”
杀红了眼的玩家们不得不停下动作，大口穿着粗气，目光一时间都集中在他脸上。
寂静中，姜君珏笑了一下，有气无力地问：“值得吗？”
“他那样利用你，你还为他卖命，不惜得罪我们听风公会……你可知道，以你俩的实力，暴露了屠杀流玩家的身份，哪怕离开这个副本，也注定活不长……”
“操你妈！”陈立东吐了口血沫子，冷声嗤笑，“我们活不活得长关你屁事？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你这个王八蛋手上！”
姜君珏好像没听见，眯缝着一双睡眼，自顾自说了下去：“周大同，副本刚开始那会儿，陈立东拉你一起走进那条走廊，这样出了事儿，你好给他垫背。”
“后来，他自个儿往外面去探索，让你跟着我们向他传递信息，这样他好拿到更高的表现分，被看出来组队的风险则是你在承担。”
“现在也是，他自己触发了支线任务，急着通关副本，这关你什么事呢？你又没有时间限制，他却还要拖你下水，让你一起承担杀人的罪责，瞅着就是不怀好意呐……”
“你放屁！”陈立东打断他，“说到组队，你当我看不出来你也是组队进来的？杀人有什么？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正式玩家有几个没杀过人？这主线任务明摆着就是教我们杀人，我帮你下手，你得了便宜还装起圣母来了！”
姜君珏并不搭理他，只侧头看向周大同：“小兄弟，本人言尽于此。你这位陈哥并非善类，一旦发生利益冲突，他迟早得对你下手。”
陈立东算是看出来了，姜君珏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和他辩经，说的所有话目的都很明确，只是想离间他和周大同，好借机摆脱周大同的挟持。
陈立东自然知道，摆脱挟持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策反挟持自己的人，但无奈他搜肠刮肚，都找不到说动听风公会这几人的切入点。姜君珏在为人处世方面无疑也是老油条，比他还要滴水不漏……
死水一潭的僵持中，陈立东只能死死地盯着周大同的脸，寄希望于这位不大聪明的队友能够勘破反间计，坚持站在他这边。
但怎么可能呢？姜君珏说得其实不错，他从始至终，都不过是在利用周大同罢了……
爬满菌蕈的昏暗楼道中，血腥气在每个人的鼻端若有若无地滋长，断了腿的那位仁兄依旧在出气多进气少地嘶鸣，汗水和血珠交错着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陈哥，我知道你在利用我。”周大同忽然开口，虽然依旧带着口音，咬字却很清晰。
陈立东神情一凛，然后就听这个傻乎乎的队友认真地说：“但我愿意被你利用！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也知道做人要懂得报恩，你帮过我，怎么用我都可以！”
陈立东愣了，在他的印象里，过去几个副本他确实顺手教了周大同一些东西，但多半是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和眼下的危急程度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周大同是傻吗？为了那么点小恩小惠，就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姜君珏深吸一口气，道：“屠杀流玩家位于全人类的对立面，因为一点所谓的人情把自己放到众矢之的，你的陈哥说不定还在心里笑话你傻呢。能够为了尽快通关而杀人，往小里说是自私自利，往大里说就是反人类……”
周大同将白刃往姜君珏脖子上压了压，成功让他吞下了后面几个字：“你们谁都可以说陈哥不好，但我不行！陈哥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我也不能对不起他！”
凝滞的气氛中，玩家们或轻或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压抑着什么，一触即发。
良久，姜君珏叹息一声，看向压着陈立东的两人：“算了，我倒数三声，一起放手吧，到时候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三、二、一……”
……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齐斯站在食堂的洗手台边，将手伸到汩汩的水流下。
冰冷刺骨的凉水顺手腕落下，卸去滚烫的热量，并在某一个节点后，带来可感的痒意。
大片的灰色泥土在接触到水流的部位蔓延，为手掌涂上一层粗粝的死皮，灰败得如同久埋地里的僵尸。
“看来借助冷水降温并不可行啊……”齐斯甩干手上的水珠，将双手插进口袋，“半分钟之后，接触过水流的部位就会发生病变，难怪那些碗筷无论多么脏，都被设置成可以在半分钟内洗净……”
时间已经是傍晚五点了，离晚饭时间还差一个小时。齐斯找了个座位坐下，再度从背包里拿出白纸复习起来。
过了没一会儿，常胥和说梦两人也从门外进来，在中午坐过的位置上坐下。
常胥看了眼有气无力瘫着的齐斯，纠结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你生病了？从棺材里出来到现在，你好像一直没什么精神。”
齐斯知道自己掩饰得不算太好，被敏锐的人看出来也不算出奇，索性笑着揶揄：“所以，看在我拖着病体给你们送线索的份上，杀死梅狄娜女士的任务就靠你们了。”
常胥点了点头。
说梦看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的齐斯，憋了半天，吐出四个字：“多喝热水。”
常胥也接茬：“好好休息，记得吃药。”
齐斯：“……”
他默默将白纸收进背包，果断切换话题：“你们先帮我杀了梅狄娜女士，然后我会把录音机从道具栏中取出来，借给你们。等到晚上，你们想办法破坏展柜，取出里面的资料，带着躺棺材里——我可以帮你们埋土。”
常胥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问：“等到了红枫叶寄宿学校那边，谁把我挖出来呢？”
“挖出来啊……以你的武力值一定能轻松揭棺而起吧？”
常胥快速做了个计算，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能否将棺盖连同上面的泥土一起推开。”
齐斯扶额：“啊，实在不行，就把你那破纸牌插自己喉咙里……像你这样的好人，死后的灵魂一定是向上升的吧……”
毫无营养的交谈声中，周围的光线渐渐黯淡了下来，为所有人和物蒙上了一层黑影。
时钟的时针指向六点整，每个人的面前的餐盘都凭空盛满了菜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嗒、嗒、嗒……”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几秒后，身披黑色纱衣的导游举着红色的小旗子，笑盈盈地站在食堂门口：“旅客们，这些饭菜都是按照过去的寄宿学校的食谱做的，希望你们能够身临其境地体会原住民孩童的生活……”
“为什么要我们体会呢？”齐斯用手托着下巴，毫不压抑眼底残存的恶意，“体会受害者的苦难，从道义层面上讲，应该是施暴者做的；从理性层面上讲，纠结已经发生的事没有任何价值……
“当然了，人类向来无法很好地厘清恩怨、愧疚、悔恨之间的关系，仇恨也并不总是面向真正的敌人……”
他说话间，常胥已经动了。
一身黑衣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指间的莹莹蓝光如同飞驰的闪电般射向导游。
他幽灵一样的身形化作残影，几息便到了导游身后，锃亮反光的命运扑克向前一划，牵着一串血珠溅射成线。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导游无声无息地向前倒去，像是被抽了气的皮球般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黑色的尸体摔在灰白的地板上溅起粉尘，血液自伤处炸开，涂抹出一道妖异的红色。
从始至终，齐斯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系统界面看。
导游已经死去，系统界面却安静如死，主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迟迟未来……

第五十九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十二）“她也需要药”
红枫叶寄宿学校，食堂中，硕果仅存的八名玩家沉默地围着餐桌坐了一圈。
深绿色的苔藓已经爬满整座学校，蕨类植物的叶片遮蔽了狭小的窗户，墙壁的裂缝间长满青白色的蘑菇，孜孜不倦地散发腐臭的气息。
一切都在生机勃勃地疯长，除了人类。
6月3日中午，梅狄娜女士用沉痛的腔调宣布，因为学校里所有人都感染了失眠症，托尔森先生为了遏止疫病的蔓延，封锁了整座学校。
学校里的人无法离开，外面的物资也不再会被送进来，所有人只能困守在死寂的水泥房子中，自生自灭。
副本的时间线和档案记录的时间轴相比，加快了不少进程，直接使得最基本的生存资料问题一跃成为玩家们面临的最大危机。
虽然不少玩家备有干粮，但要想舒舒服服地撑过接下来五天，简直是天方夜谭。
将玩家群体中所有的干粮汇总在一起计算，差不多每人每餐只能吃个半饱，才能勉强支撑到最后一天；而这还是在不计算行动带来的损耗的情况下，如果玩家们需要进行探索或者打斗，消耗量只会更大。
中午的食堂只供应了一些腐烂的蔬菜，是梅狄娜女士从犄角旮旯里弄到的最后遗存。
玩家们苦不堪言地吃下这最后的午餐，紧接着便开始了长达一下午的上吐下泻。
傍晚，食堂停止供应晚餐。
一部分带了食物的玩家精打细算着食量，摄入刚好足够纾解饥饿的干粮；一些没带食物，又没有人脉的玩家，只能到枫林里去探索，希望能按照荒野求生类副本的套路找到食物。
枫林里什么能吃的都没有，除了肉眼可见有毒的蘑菇，和被腥臭的孢子爬满的松果。玩家们无功而反，盯着有食物的人的目光泛着可感的恶意。
寻常情况下，他们早就大打出手，抢夺资源了。但架不住上午刚混战过一波，所有人都元气大伤，再不敢闹出新的伤亡。
此时此地，有姜君珏三人镇场，公序良俗架构的秩序虽然残破，却依旧能够勉强维持。
众人并不愉快地解决了晚餐，都没有挪动地方的念头，在桌上歪七扭八瘫了一堆。
饥饿状态下，失眠症的病情进一步恶化，一半玩家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得像烧炭，被风一吹就不住打寒颤，稍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息。
另一半玩家也不好过，大片的泥土爬满他们的身躯，使他们呈现泥人的质感，眼前各种乱七八糟的图案飞逝，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模糊不清。
极度的疲累和无力下，他们却仍然睡不着，开始醒着做梦。在这种清醒的梦幻中，他们的幻觉勾连成一片，每个人都能看见。
不算大的食堂一时间人满为患，白发苍苍的老人、可爱的孩童、美丽的女子，无数人的幻影来来往往，逐渐难以分清真人和假人。
除了玩家自己，谁也不知道这些幻觉的归属，于是思维的藤蔓具象化为或蓝或绿的枝条，将幻觉的主人和幻觉缠络起来，就像儿童游戏中的连连看。
有人看到一个小个子的男玩家牵引着一个丰满妩媚的美女，一个戴耳钉的男玩家竟然被和一个肌肉男的幻影牵在了一起，啧啧称奇的同时也不免担忧起自己的隐私来，无奈越不愿意想什么，什么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于是玩家们很快达成共识，都闭上眼，不去看其他人的幻觉。
晚上八点，玩家们不得不遵照规则，进入浴室洗冷水澡。
洗澡过程中，身上泥土占据面积最广的三个玩家忽然叫唤起了“痒”，疯狂地抓挠起自己的后背和各个位置。
大量的泥土从他们的抓挠处顺水流冲刷而下，他们肉眼可见地虚弱下来，就好像被冲走的是他们的灵魂。
有第一天那个倒霉鬼的前车之鉴，他们立刻意识到自己即将遭遇什么，一面不受控制地抠挖全身，一面恐惧地大叫着，向姜君珏投去求助的目光。
一声声求救和哀嚎此起彼伏，填满了整个浴室，激起的回音久久不散，如同恶魔恶作剧般的复读。
姜君珏快速关了这三人的淋浴器，将他们推到干爽的地面上，并让他们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水渍。
他们一一照做，然而于事无补，身上反而越来越痒，并在到达某个极点后变成了痛。
他们痛苦地惨叫着，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并从边缘开始一片片化作泥土，散落在地面上。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救他们，玩家们身上挂着水滴，在旁边束手无策地站了一圈，旁观同伴的死。
一个人的悲伤是有限的，当见识的死亡足够多，亦或自己足够不幸时，便很难再为旁人的死亡送去足够的悲伤。
玩家们或有物伤其类的感慨，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几人甚至生出了隐秘的窃喜：这次的泥土没有被鬼怪吃掉，保存得很完整，活着的人一瞬间拥有了三份配药的材料……
陈立东早在最开始就用自己试验了药剂，玩家们都知道那个残忍的配方切实有效，现在所缺少的，只是充足的材料——或者说，死人。
入夜，玩家们各怀心事，回到各自的寝室，躺到床上休憩。
幻觉比起前夜更为严重，在原有的原住民孩童的鬼魂中，还夹杂着死去的玩家的魂灵。
死人们不再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而开始向玩家走来，有的甚至伸出苍白的手爪去摸玩家的脸，目光中带着对活人的眷恋和嫉恨。
姜君珏看到了孙林。
那个死在第一晚的室友双目流着血泪，背负满身黄花和黄蝴蝶，坐到他的床边，扼住他的脖颈。
分明是在昏暗的光线下，姜君珏却看得很清晰，甚至能看到尸体皮肉中生出的黄花上，虫卵孵化出的毛虫的蠕动。
死人的血泪一滴滴落在他的脖子上，又冷又痒，没有舌头的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质问他为什么见死不救。
姜君珏并不回答，反手从道具栏中抽出辟邪剑，刺向孙林的面门，不想却刺了个空。
死人悄然散落成一地黄花，碎裂的齑粉没入地里，隐匿不见。
两秒后，同样的鬼魂在门口凝结，哀伤而愤恨地凝望房中唯一的人类。
姜君珏因为发热和窒息而剧烈地呛咳，却还是吃力地坐起身来，将长剑横在身前。
脖颈上的血珠滑落下来，洇湿了被单。他低下头，只看到被单上那血珠开出一朵红花，像眼睛似的不停眨动。
姜君珏摸不准此情此景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反正睡不着，索性抱着剑枯坐一夜，直到梅狄娜女士踏着“嗒嗒”的高跟鞋，拿着手电筒查寝，才平躺下来。
其他玩家也或多或少地遇到了类似的情形，6月4日一早出现在食堂里时，都顶着厚重的黑眼圈，精神萎靡。
经过清点，有四名玩家因为在恐惧中触犯规则，死于鬼怪之手，身上都长出了毒蘑菇。
另有两名玩家因为在6月3日上午的打斗中受伤太重，失血而死，身上开出黄花，洒落黄蝴蝶的尸体。
配药的材料一下子凑齐了。
生存面前，谁也不再矫情。玩家们喊着“不能浪费同伴的牺牲”的口号，取下死尸身上的材料，按照比例混合，送去厨房烹煮。
在红枫叶寄宿学校被封锁后，梅狄娜女士便神龙见首不见尾，对学生们采取放养态度。这无疑方便了玩家们的行动。
中午十二点，所有药剂都被熬制完成。铁锅中滚动着水泥色泽的脓水，好像烹煮了一个克系神话中浑身长泡的邪神。
通关在即，玩家们顾不上挑剔，一拥而上扒住锅沿，大口吞咽里面的粘稠糊状物。
陈立东在一旁焦急地看着系统界面上的倒计时，还剩32分钟，就是梅狄娜女士交给他的任务的大限了。
只要能在倒计时结束前离开副本，就还有机会……
他必须活下去，他还要救他老婆……
【任务时间：30分钟】
玩家们都喝完了自己那份药剂，身上的泥土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多日以来积攒的困倦一股脑儿上涌，所有人都眼皮打架，有几个甚至就着站立的姿势打起了盹儿。
陈立东死死地盯着系统界面，主线任务完成的提示未至，任务时间一栏的倒计时还在不住变动，副本毫无疑问还在进行。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主线任务：配置足够治好所有人的“失眠症”的药剂】
所有人……
思维触及某处盲区，陈立东全身如有电流经过：“是了，我怎么忘了？梅狄娜女士也患上了失眠症，也需要药……”
所有材料都已经用光，要想再配置一份药剂，至少要杀三个人。
陈立东看向近旁几名放松了警惕，东倒西歪地睡过去的玩家，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食堂。
导游的尸体在地上停搁，短短几秒间，便如同花朵谢落般散作一堆黑红相间的色块，泼洒在地板上。
色块开始褪色，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得更小。在一地色彩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嗒嗒嗒”的脚步声突兀地自门外响起，并在几秒间到达门边。
身披黑色纱衣的女导游笑盈盈地走进食堂，从容貌到神情都与常胥刚杀死的那位别无二致。
她举着红色的小旗子，好像全然不记得玩家们做过什么，用热情洋溢的语气说：“旅客们，这些饭菜都是按照过去的寄宿学校的食谱做的，希望你们能够身临其境地体会原住民孩童的生活……”
常胥亲眼看着自己的命运扑克划破导游的喉管，手指甚至能感受到鲜血残存的滚烫，随后又近距离观看了尸体的消失和死者的复活。
他条件反射地在指间凝出纸牌，就要再给导游一下，余光却瞥见齐斯微微摇了下头。
虽然不知缘由，但他还是收了纸牌，默默等待事态的发展。
谁的任务谁负责，就静静地看你表演。
导游也许是没感受到气氛的古怪，也许是感受到了却不在意，含笑的语气不曾改变：“我很快就要下班了，夜间恐怕要你们自己在纪念馆中度过。我先提前给你们讲一下夜晚的注意事项吧。”
“纪念馆中没有浴室，想洗漱的话，可以来食堂中接水，我们的洗手台24小时不限量供水。”
“如果出现了特殊的情况，可以来枫林间找我。我住得离纪念馆很近，有任何动静我都能够及时察觉并尽快赶来。”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程式化的微笑：“就这些啦，旅客们，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导游转身走出食堂，黑衣的身影如暗夜的幽影，飘摇着渐行渐远。
常胥看向齐斯。
黑发青年却始终不声不响，只静默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看。
直到导游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边缘，他才有气无力地说：“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要想完成主线任务，必须由我们这些身负任务的玩家亲自动手。其他人杀死梅狄娜女士，只会让她反复刷新。”
他说着，开了个玩笑：“嗯，某种程度上有点专属怪的意思。”
可惜没有人笑。
常胥“哦”了一声，绷直的腰背放松下来，俨然是收了攻击准备姿势。
说梦看了眼面色灰败的齐斯，忍不住问：“朋友，你这个状态能行吗？在下感觉你现在这样，杀只鸡都费劲啊……”
齐斯不语。
就在刚刚，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杀死导游从文字游戏层面来看没有问题，但放眼整个副本的背景和世界观，灾难业已发生，罪魁祸首已经逝去，后人的生死毫无意义。
在真实的历史中，梅狄娜女士死于席卷红枫叶寄宿学校的大火；那火有可能是托尔森放的，也有可能是坏孩子放的。
那么，在过去的历史投射形成的时空里，作为“学生”的玩家们要想杀死作为“老师”的梅狄娜女士，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呢？
正面对抗毫无优势，所以就放火，或者召唤邪神？
齐斯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延展，触及张艺妤的支线任务，他心有所感，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
说梦被吓了一跳，连忙问：“朋友，出什么事了吗？在下胆子小，你别吓唬在下啊……”
齐斯抿了唇，将笑意压至唇角，尾音上扬：“我在想，今晚把常胥埋进棺材后，让谁把他挖出来。”

第六十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十三）“我们签个契约吧”
红枫叶寄宿学校，厨房外。
一名玩家倒在血泊之中，喉管被陈立东用白刃贯穿，一刀毙命。
姜君珏冷着脸，踏着漫溢的血流几步上前，抬起辟邪剑指向陈立东：“我们听风的会规里最近加了一条，见到屠杀流玩家，必合而诛之。”
周大同见势不对，连忙举起一根铁棍，对准姜君珏。两名听风成员不甘示弱，也抄起各自的武器向他逼来。
陈立东看着姜君珏，冷冷道：“我不想杀听风的人，别来找事！我再杀两个就够了，碍不着你们。”
姜君珏苦笑：“既然本人看到了，不想管也得管。你当着我的面动手，未免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吧？”
“我他妈就剩半小时了，管你那么多！”陈立东一翻手腕，用白刃将辟邪剑震开，面目狰狞，“你现在这状态打不过我，不让开杀的就是你！”
“哦，那我明白了。”姜君珏颔首，向后退了几步，让开一条道，“本人什么都没看到，你继续。”
他说着，对身后两名听风成员做了个撤退的手势：“你们也什么都没看到。嗯，我们在服下药剂后就昏睡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陈立东和周大同：“……”
其余两名玩家在旁边旁观了全程，自然知道自己已经在谈话间被放弃了，很快就会被杀死，充当配置药剂的材料。
他们的身体素质比不上听风三人，因此在服下药剂后便被困意纠缠得动弹不得，意识浮沉于半梦半醒的迷蒙，只能哭泣着向姜君珏求救。
可惜此刻除了在一天前就服下解药、调整好状态的陈立东和周大同外，其他所有人都自身难保。
在意识到姜君珏不会施以援手后，他们的求救变成了一种辱骂：
“那么多人都死了，你们谁都没救！你们和屠杀流玩家就是一路货色，装什么好人？”
“姜君珏！你自私自利，见死不救，不得好死！等着被挂论坛吧！”
无奈无论他们怎么叫唤，姜君珏三人都只靠在旁边的矮墙上闭目养神，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任务时间：17分钟】
陈立东杀死一名玩家后，又将另一名玩家拖进浴室，在水流下杀死。
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泥土，并在水流的冲刷下散落成一地泥泞。
最后一份材料至此凑齐。
【任务时间：10分钟】
陈立东用自己的外套包着泥土回到厨房，周大同已经将两具尸体身上的黄花、黄蝴蝶和毒蘑菇取下，放进大锅里烹煮了有一会儿。
一锅蜡黄色的浓汤泛着诡异的青绿色纹路，陈立东将怀里的一包泥土尽数倒入锅中，浓汤在几秒间翻滚成带着泥腥味的灰黑。
陈立东的手脚因为短时间内的剧烈运动和起伏不定的心绪打起了颤，他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对周大同说：“小周，带上锅，跟我一起去找梅狄娜女士。”
周大同点头照做。
【任务时间：3分钟】
面容枯槁的梅狄娜女士站在校门口，看到陈立东后，勾出一个阴森的笑容：“你抓到47了吗？”
“梅狄娜女士，他太狡猾了，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他。”陈立东咽了口唾沫，侧头用目光示意周大同将锅递过去，“不过我配置出了可以治疗‘失眠症’的解药……”
梅狄娜女士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五秒后才接过周大同手中的锅，说：“如果这真的是解药，你我之间的事就一笔勾销。”
有NPC这句话做担保，陈立东松了口气，同时眼巴巴地盯着梅狄娜女士，看着她端起锅，将里面的汤水一饮而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中只有吞咽液体的“咕咚”声，陈立东一双眼睛在系统界面和梅狄娜女士之间乱瞟，没有任何可喜的变化发生。
直到梅狄娜女士喝完了一锅浓汤，【主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依然没有出现。
铅灰色的天地寂静如死，陈立东的后背泛起阵阵寒意，如坠冰窖。
“咣当”一声，铁锅被梅狄娜女士丢在地上，紧随其后的是女人愤怒的呵斥：“你这个骗子！这根本不是解药！你们这些慈善家都是骗子！”
陈立东下意识地一步步后退，大脑恍然想起那三个在服用解药后被他杀死的玩家。
是啊，如果他们的“失眠症”真的被治好了，死后又怎么会化作泥土、长出毒蘑菇呢？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每一个步骤都做到了天衣无缝，还用【真相之戒】测试了张艺妤的话语的真假……
为什么那个药方配出来的不是解药？怎么会啊？那个药方怎么会是假的？
惨白的倒计时在眼前清零，整个系统界面迸射出令人不安的红光，陈立东从来不会认命，当即一跃而起，抓住白刃，刺向梅狄娜女士的面门。
可在刀刃就要落下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固定住了，无法再前进一分一毫。
刀刃下，梅狄娜女士状似癫狂地喊出一句又一句难懂的话：
“47已经死了，你找不到他的！”
“他们从来不是坏孩子，也不是什么恶魔，你们才是！”
“你们一开始就根本没想让孩子们活着，他们一个个的都死了！”
陈立东没有余裕分析话语背后蕴含的世界观，剧烈的疼痛密密麻麻地爬满全身，他眼下的余光看到自己的胸口炸开金黄的花海，便已知晓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
可是他不甘心啊，只要通关这个副本，他就能成为昔拉公会的正式成员，借到足够救他老婆的积分了……
他已经付出了那么多，杀了那么多人，曙光就在眼前，怎么能在这里失败？
陈立东额头的青筋疯狂地叫嚣着不忿，眼角分泌出生理性的泪水，渗入爬满整面脸颊的花瓣。
透着花与蝶之间的缝隙，他看到周大同挥舞着铁棍冲向梅狄娜女士，听到他憨憨地嚷嚷：“陈哥你坚持住！只要杀了她，照样能完成主线任务！”
第二天上午那个黑人的惨状在陈立东的记忆里闪回，他急忙大吼：“你这个蠢货！滚回去！”
“陈哥，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我不能丢下你！”周大同的声音好像从天外传来，一瞬间却又显得很近。
他已然冲到了梅狄娜女士身前，高举铁棍砸下。
黄色的蝴蝶尸体顺着铁棍攀爬，很快缠住了他的右手，棍子的另一侧却落在女人脸上，激得后者发出阵阵怒吼。
陈立东被气笑了：“周大同，你傻啊？我从认识你到现在都是在拿你当傻子骗，都是在利用你！”
周大同好像没听到，瞪着眼睛冲陈立东大喊：“陈哥！跑！”
似乎是因为受到了干扰，几乎掩埋陈立东的花朵散落了几片，他又能够呼吸了，四肢也能够进行小幅度的扭动。
陈立东感觉身上的束缚放松了些许，当下顾不得排山倒海的疼痛，回头去拽周大同的胳膊。
缠住周大同手腕的蝴蝶从接触的位置钻入血管，还有几只爬上小腿，周大同拉开陈立东的背包，抽出电锯，砍断自己的右臂和左脚。
血液喷涌，失血者刹那间面如白纸。
陈立东不敢耽搁，将周大同背到背上，向墓园的方向狂奔。
47号墓碑后的棺材很坚固……“司契”躺进去后就消失了……
零碎的线索在眼前飞逝，陈立东意识到这是一条生路。
只要到达墓园，只要……钻进棺材……
梅狄娜女士第一次遇到受到控制还能挣脱的玩家，愤怒地吼出刺耳的嚎叫。
大片的黄花和黄蝴蝶从地底钻出，缠住陈立东的脚腕，并在两秒间爬遍全身。
死亡无法逆转，早已写进命运，微弱的挣扎不过蚍蜉撼树。
再纠结下去，只会是两个人一起死……
陈立东意识到了这一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周大同甩了出去，余音从喉管中冲出：“小周！跑！”
周大同没有跑，陈立东看到这个憨憨的乡下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像是蹩脚演员的滑稽舞步。
“陈哥，你忘啦？当年要不是你提着酒去找老板说和，为咱讨来血汗钱，我就要背着我娘一起跳江啦……”
“现在我娘已经死了，我没老婆没孩子，活着也没意思……”
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原地只剩下一尊开遍黄花和黄蝴蝶的雕塑。
暖风吹起零星几片花瓣，在空中打起了卷儿，飘出几许距离又颤颤巍巍地落地。
舍己为人的戏码足够感人，可惜没有奇迹发生；主动的牺牲在此情此景下，不过是一出玩笑般的荒诞剧目。
没有太阳的天空下，两具长满了黄花的尸体相对而立，簌簌地落下片片蝴蝶的羽翼。
那年，陈立东三十岁，黑心老板拖欠工钱，他拎着一箱酒，提着一把刀，上了老板的门。
他拆出一瓶酒，喝了一口，对老板说：“要么我这箱酒送你，大家和和气气把工钱结了；要么我干了这瓶酒，把你全家砍了。”
最终，所有人的工钱结清了，陈立东却也进了治安局，出来后便懂得了要三思而后行。
现在，他四十岁了，忘了很多事，还将随着岁月的流逝忘记更多。
不过，他再也没有以后了。
……
【支线任务（选做）“杀死‘慈善家’”已完成】
【您未直接参与该任务，但该任务的完成与您有部分联系……参与度评估中】
【评估已完成，参与度达标，任务表现分照常发放】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一楼大厅。
时间已是深夜，没有点灯的夜晚一片昏晦，只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展柜间将灭不灭地飘摇，充当微乎其微的照明。
齐斯举着打火机，用微光照过一个个存放纸质文件的玻璃柜，最终将存有原住民文献的展柜锁定在三个以内。
说梦压低声道：“打破第一个展柜后，导游恐怕就会杀回来，后面两个展柜能不能开是个未知数。最好的方法就是我们一人一个，同时行动，抓起里面的文件就跑。”
目标不同的陌生人若想达成合作，势必要有分量足够的投名状才会令人安心。
齐斯“嗯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说梦的提议。
三人一人站在一个展柜前，常胥祭出命运纸牌，说梦则扔给齐斯一把小锤子，随后从道具栏中取出一把和他形象不符的狼牙棒，悬于玻璃展柜上。
说梦用沉静的声音念道：“三、二、一……砸！”
“哗啦”的玻璃碎裂声骤然炸响，三个展柜一同破碎。
与此同时，系统界面陡然蒙上一层血色，三人的耳边不约而同地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严重违规！警告！警告！】
【你们破坏了纪念馆的公物，即将面对鬼怪的追杀！】
“卧槽！”说梦低骂一声，手脚不停地将展柜里的文件塞进背包，“规则不是只说了会被赶出纪念馆吗？追杀是什么鬼？”
诡异游戏没有搭理他，也没有人有闲暇接话。
呼啸的风声在平层间回荡，发出一声声凄厉的鬼哭。
常胥一手捏着纸牌，一手抓着文件，警惕地环视四周。
几道扭曲的影子在墙上如水渍般蔓延，水泥地上涌出一只只漆黑的手爪，无声无息地抓住三人的脚腕。
在目击的刹那，命运扑克化作一线蓝光，一路切断三人脚下的鬼手，复又回到常胥指间。
被砍下来的鬼手恢复泥水的形态，重新融入水泥地中，紧接着又有新的鬼手凝结出来，不依不挠地去拖玩家的双腿。
“跑！”说梦大喝一声，当即向门口的方向没命狂奔。
常胥追出去几步，回头看到齐斯远远地坠在后头，肉眼可见的体力不支。
在这种时候落下谁，就相当于让谁去死。
《无望海》副本后期，齐斯在和他分别后被傀儡丝寄生，这样的事发生一次就够了……
常胥没做多少犹豫便折返回去，将“病号”背上，才再度追着说梦的背影奔跑起来。
一声声鬼哭中，整座纪念馆好像活了过来。
所有的水泥都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凹凸不平地翻滚，一张张人脸从墙壁上凸显，发出谁也听不懂的哀嚎和惨叫。
无数双漆黑的手臂从墙体和地板里伸出，携带着粘腻的腥臭去抓玩家的衣角。
天花板上的水泥一块块地滴落，巨大的水滴黏性惊人地拉长，和地面连成尖刺和细线，将身后空间封锁的同时划伤玩家的皮肤。
齐斯抱着一刀文件，整个人都因为发热而浑浑沉沉，被常胥颠得有种脑浆都摇匀了的感觉。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现在似乎什么也做不了，索性闭上眼沉入思维殿堂，以红衣灵体的形态坐在金色巨树下，戳弄张艺妤的灵魂叶片。
张艺妤的声音焦急中夹杂着惊喜：“大佬大佬！你终于上线了！我发烧了，保底有四十度，再没有解药我要病死了……”
两人的处境其实半斤八两，真要说起来，齐斯还更凄惨些。
此刻，凄惨的某人老神在在道：“解药啊……你那边的时间是几号？”
张艺妤说：“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应该已经6月4号了……这和解药有什么关系啊？”
“6月4日啊，那没救了，这次副本中，你们大概永远找不到解药了。”齐斯想象着病友们的惨状，心情愉悦了不少，“你要是好奇解药的配方，可以通关后花费积分再进一次副本。”
“这副本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了……”张艺妤说了一半，瞪大了眼睛，“欸？大佬你什么意思？药方怎么了？”
齐斯笑了笑，声音慵懒：“如果我没记错，你们是将药方抄录了一遍，再拿去四楼让那些骷髅头翻译的。而正确的解法，应该是冒着违反规则、被鬼怪追杀的风险，将药方带去四楼。”
“啊？为什么啊？”
“我这边得到了一条新线索，原住民的语言很特殊，载体不同，同样的文字表达的意思也会不同。”齐斯耐心地解释，“原住民的文献经过抄录，上面记载的早就不是原来的药方了，自然无法治疗你们的失眠症。”
“那咋办？我要不要想办法越狱，把文献原件偷出来？”
“没用了。”齐斯的笑容更加愉悦，“6月3日，所有原住民的文献被托尔森先生下令烧毁，这个世界早就没有治疗失眠症的药方了，哈哈哈哈！”
热度不停地摧毁理智，他放肆地大笑着，向后仰靠，任由自己摔出意识空间。
这会儿，常胥和说梦终于到了墓园，气喘吁吁地在47号墓碑前停步。
说梦从道具栏抽出一张符纸点燃，用手指沾着符灰画了一个大圈，将三人和墓坑围在其中，将所有诡异拦截在外。
齐斯用手扶着冰冷的墓碑，从常胥后背上下来，借着支撑维持站姿。
然后就见说梦冲他一伸手：“事先说好的，借我们个录音机。”
齐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在此之前，我们不妨先签个契约吧。”
血色的长卷在虚空中隐现，金色的藤蔓勾勒出一行行文字，在黢黑的夜里迸射亮丽的光。
金光与红光相互交织，藤蔓虚影的环绕下，齐斯一字一顿，咬字清晰：“我将尽我所能为你们完成主线任务提供帮助，你们也必须尽力协助我完成我的任务。
“——很公平的交易，不是么？”

第六十一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十四）“生存并不容易”
红枫叶寄宿学校。
姜君珏三人在厨房外短暂地昏睡了一阵，醒来后没能等到【主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
他们的神色不约而同变得凝重，无数糟糕的猜测在几秒间诞生，心底却还怀着几分不切实际的希冀。
而在他们向水泥楼走去，在途中看到两具被花和蝴蝶爬满的尸体与地上滚落的铁锅后，这点希冀尽数化作了愕然和忧虑。
毫无疑问，陈立东失败了，配制药剂治病的任务泡汤了。
系统界面上白纸黑字写着的通关路线不可能有错，任务失败，只可能是药方存在问题。
“药方怎么可能有问题？我们明明都被治好了啊……”一个听风成员喃喃自语，肩膀小幅度地颤抖起来。
姜君珏维持着冷静，叼着烟分析：“要么是张艺妤隐藏了关键信息，要么嘛，是我们在抄录药方的时候漏了一些细节，导致在翻译的过程中出了错。”
“无论是哪种，我们再想拿到真正的配方都几乎不可能了。张艺妤被关在禁闭室里，估计已经死了；配方原件昨天就被烧了……我们只能趁现在状态好转，探索一下周围，看能不能破解世界观，完成另一个主线任务。”
三人回到水泥楼后，从梅狄娜女士口中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基金会停止了对学校的水电供应。
电倒还好，但缺水绝对足够致命。
炎热的天气还在升温，热带的暖风蒸去人体的热量，才过了没一会儿，姜君珏就感到喉咙干涩、嘴唇开裂。
他打开食堂中洗手台上的水龙头，锈迹斑斑的铁管里吐出的是干巴巴的灰泥，呜咽着水资源的稀缺。
玩家们大多习惯了水的存在，进副本前谁也不曾想过诡异游戏会在饮用水上做文章，故而都没有做多少准备。探索解谜的任务不得不推迟，寻找水源的当务之急被提上日程。
水泥楼的地表和墙壁依旧潮湿，上面渗出汗液般的青绿色水珠，但没有人敢尝试舔舐这些不明液体。
三人走遍了枫林，没有看到泉水或者小溪的存在，只能采摘枫叶放进嘴里咀嚼，汲取植物的汁液。
短暂的解渴于事无补，姜君珏告诉两名同伴，荒野求生是舍本逐末，一切的症结在于尽快离开副本。
6月5日一整天，三人分头行动，对枫林进行了地毯式搜索，没有找到任何新的线索，更无从谈起对付梅狄娜女士的方法。
期间，三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出血症状。女玩家的痰液中带上了血丝，戴眼镜的男玩家则开始尿血，姜君珏身上的病症最为严重，不见光处的表皮像是烧熟了的土豆皮一样一碰就掉，多处皲裂下的血肉长出蘑菇一样的疱疹。
这似乎是名为失眠症的可怕疾病的延续，虽然不再如最初的失眠症那样致命，但也足够难缠，且令人感到难言的痛苦。
寻找治疗失眠症的方法依旧是重要任务，三人再次进入学校四楼进行探索。
这次倒是找到了一些有用的线索，比如曾经有一批人也像此刻的他们那样恐惧，近乎于病急乱投医地拿原住民孩童做实验，希望能破解疾病的秘密。
令人失望的是，那些人毫无进展，留下的文件除了作为他们的罪证外再无进益。
他们没有找到真正的药方，或者说，药方已经随着作为载体的那种语言的死去，而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6月6日上午，在持续不断的病痛、饥饿和口渴的折磨下，姜君珏疲惫地对自己的两名同伴说：“接下来我们各凭本事吧，从现在开始分开，中午十二点过后再见到，谁也不要手软。”
自相残杀的帷幕就此揭开，副本开启新阶段时的旁白说得清楚：只有一个幸运的孩子能够从人间炼狱中活下来……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墓园。
签订契约后，齐斯将录音机从道具栏中取出，交给了常胥。
常胥抱着三份文献和录音机躺进棺材中，由说梦盖上棺盖，往坑里填上一铲铲泥土。
此刻，最后一抔土被浇上了坟包，一排排灰白的墓碑在黑色的大地上林立，像是将死的老人的牙齿。
血色的月光下，齐斯侧头看向说梦，吐出六个字：“带我去禁闭室。”
“你确定？”说梦一愣，左右远望了一番，“在下好不容易用符纸圈了个安全区，从这儿一路到禁闭室，那叫一个魑魅魍魉、百鬼夜行啊……”
他话是这么说，却已经矮下身来，去搀扶旁边气息奄奄的齐斯。
齐斯顶着一副伤重不治、随时会死的入土样儿，毫不客气地趴到说梦的后背上，恹恹念道：“不去禁闭室也可以，就看常胥能不能以一己之力揭棺而起，或是了此残生后让灵魂继续通关了。”
说梦显然不能理解和地狱笑话挂钩的幽默感。
他背着齐斯，快速向禁闭室的方向冲去，嘴角咧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这就见外了哈。契约都签了，这种力所能及的事儿，我肯定说到做到，童叟无欺……”
入夜后的风携来丝丝凉意，相比病人的体温足够造成热量的散失，齐斯不再说话，任由意识在清醒与梦境间浮沉。
跑动间带起的风吹进气管，他疯狂地咳嗽起来，大口的血液随着呛咳喷出，有一抹血丝顺唇角划落，滴在土地上溅射出血色的花朵。
下一秒，就听说梦不无惊恐地说：“朋友，你别搞在下啊……你还撑得住吗？这么吓人，不会死在下背上吧？”
于是齐斯不动了，安安静静扮演一具合格的死尸。
说梦：“……6。”
紫黑色的天空妖异如鬼，湿滑的泥泞搭筑成阻挠行动的监牢，整片土地都是活着的，固执而残忍地想要困死误入的生灵。
从墓园到禁闭室的距离不算长，却也不算短。三百米的路程覆盖着大片枫林，枯瘦的枫树枝干像鬼怪的手爪般肆意挥舞，在行人的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满地鲜红的枫叶如火焰般猎猎跳跃，如血海般此起彼伏，好像在一瞬间拥有了生命，伸出一双双赤色的手去抓说梦的脚腕。
说梦从背包里抓起一把符纸，往空中一洒。
暗黄色的纸张随风自燃，橘红的火星只扑闪了几下便灭，余烬下的飞灰簌簌地落在地上，铺展出一条可以踏足的道路。
说梦踩了上去。
齐斯将双眼睁开一线，问：“商城里竟然有卖符纸吗？我之前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
“不是商城里的。”说梦不疑有他，一边脚步不停地前行，一边解释，“最近各大公会不是一直在研究自制道具的技术嘛，我们副会长试着做了几张符纸，效果不错，估计过几天就要在论坛里小范围推广了。”
“是么？”齐斯遥遥望向前方。
枫林渐渐向两侧变得稀疏，一座四四方方的水泥建筑在荒莽的土地上孤零零地矗立，在血色的月光下蒙上一层妩媚的淡粉。
墙缝间的蘑菇沐浴在月光下，被照到的部分呈现淤青般的淡紫，和阴影处的深绿相得益彰。
齐斯看了一会儿，目光再度荡漾开去，意识如同落水的死尸般不住下沉，眼睛也缓缓闭了起来。
说梦感受到背上的人又没了动静，不知是死是活，本就悲苦的心境更加悲苦。
他背着齐斯，几步冲进水泥房中，在泥泞和枝叶凝成的手臂即将触碰到齐斯后背的前一秒，他不知从何处抽出两根钉子，一左一右斜插进门框，用一根红线栓住钉帽。
手臂在触到红线的刹那如同被灼痛了般抽搐起来，所有诡异尽数在门口所在的平面前停息，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兀然横亘。
“你需要多久？”说梦颠了颠后背，试图将齐斯晃清醒，“在下这道具最多撑十分钟，十分钟一过，我们就要被关门打狗了……”
“十分钟够了。”齐斯睁开眼，瞳孔中是一片空茫。
被时而从清醒的梦境中拽出，又时而不可控地坠入，他的意识、理性、认知好像全部被甩出了身子，只剩下即将飘飞的灵魂吃力地拖拽滞重的肉体。
他从说梦背上下来，踉跄了一下，摇摇晃晃地站稳，如同行尸走肉般一步步前行。
他用回忆的腔调说：“刚进副本的时候，我被关在20世纪那条时间线的禁闭室中，已经饿了三天，再不找到吃的就会死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包括蘑菇……”
说梦“诶”了一声，总感觉齐斯的状态不是很对，可他到底和齐斯不熟，只在研究常胥时看完了《无望海》副本的公开录播部分，因此也说不出具体的不对劲的地方。
齐斯一路走，一路踏碎长在过道中央的蘑菇，破损的伞冠迸发出腐烂的腥臭，阴魂不散地在周遭漂浮。
说梦摸出香水瓶，往空中喷了好几下，嘴上接茬：“然后呢？”
“在我将死之际，我看到了属于21世纪的时间线的幻象，看到了你、常胥和导游，在那个幻象中，禁闭室的门是开着的，穿着各色衣裳的游人来来往往，像极了一个美好而虚妄的梦境。”齐斯低低地笑了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逐渐近乎于一种梦呓：“我想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她同样在死前看到了火炉、烤鹅、圣诞树等幻影。也许恐怖的邪神确实只能在痛苦中滋长，近乎于施舍地给以将死之人最后的宽慰。
“他被钉在十字架上，邪神在另一个时空拔除钉子，牵引着他走下刑台。于是他继续刻画那些文字和符号，周而复始地重复被钉死的过程。他即将饿死的时候，邪神让他看到来自未来的美好，他有了挣扎求生的希望，却始终触碰不到……”
说梦听着齐斯平静得毫无起伏的语调，只觉得在此情此景下如听鬼语，毛骨悚然。
说话者的态度太冷漠，太疏离了，好像从旁观者的角度俯瞰世间的人、事、物，不带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
“挺有趣的，不是么？”齐斯忽然笑出了声，“既然痛苦和死亡是连接两个时空的纽带，那又为何必须向神祈祷呢？”
金色的藤蔓虚影在黢黑的虚空中飘拂，一树灵魂叶片随着光线的流转波光粼粼。
张艺妤抱膝蜷坐在一地表面生疮的毒蘑菇间，高烧在她的脸颊上织起病态的酡红，咳嗽带出的血腥落在浅绿色的衣服上格外刺目。
饥饿到达了极致，令她恶心欲呕。她吐出大口混杂着血丝的黏液，涣散的意识编织出一幕幕幻象，仿佛又将她带回了诡异调查局的地下五层……
“张艺妤，到门边来。”一道声音自天外传来，清冽而沉静。
张艺妤吃力地扶着墙站起，拖着脚步扑向门口。
齐斯数着一间间禁闭室的房间，在墙底刻画了“47”的房间门前停步，轻轻拉开房门。
张艺妤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影影绰绰的人形飞逝而过，如同曝光失误的老照片，在短暂的时间里闪过一幕幕重影。
所有影子最终只沉淀成两道模糊的人形，一道站在走廊中，一道站在门边，模糊的边缘不规则地抖动，好像接触不良的投影。
而原本紧紧关着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齐斯指尖轻点金色叶片的尖梢，在心里无声地说：“接下来我会打开你右前方的那扇门，你可以先完成一次进食。”
张艺妤小心翼翼地走出门，在狭长晦暗的走廊中站定，左右环顾。
她看到，自己右手边的铁门无风自开，露出横陈在里面的一具尸体。
尸体孜孜不倦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对于鬼怪来说意味着补充体力和削减负面状态。
张艺妤走过去，用手挖下一块又一块的血肉塞进嘴里。血点子溅射上衣服，和她自己咳出来的血交相混杂，难分彼此。
新入喉的血肉很快填满了胃部，失眠症带来的不适逐渐缓解，她的视线清明了许多，已然能进行基本的行动。
她听到齐斯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些许赞许的鼓励：“很好。接下来找地方把手和嘴洗干净，到墓园去，把47号墓碑后埋的人挖出来。”
说梦在旁边目睹了齐斯开门的过程，看他先开了一扇门，等了一会儿，又开了另外一扇，从头到尾却一言不发，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然后就见青年侧过头看他，没有焦距的瞳孔黑而阴森：“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回墓园去，准备把人挖出来了。”

第六十二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十五）“神不爱世人”
关于时空穿梭的理论有很多，时空不动点理论、爱因斯坦罗森桥、反粒子回溯……人类总是试图为所有难以理解的现象编写科学的表述，哪怕理论体系在一次又一次的逻辑自洽下变得极度臃肿。
好像只有“科学”，才能消除不确定性，帮助人类合理地从神权之下夺回自己的命运。
齐斯曾在属于47的过去幻影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准确地说，是他戴上人皮假面后的脸。
这很合理，因为他本就是借助人皮假面，“扮演”了名为“47”的NPC。
但在某一个对视的刹那，他忽然意识到那个47有着和他一样的眼睛，就是……他自己。
无限循环宇宙复现，基于刘维尔相空间理论，认为在有限的空间里，物质结构会无限次遍历自己。
无限的时空，无数条时间线，可以有无数个他，在一次次不同的选择中分出新的平行世界，并化作万千命运线交叉又离析……
于是齐斯笑了，他想诡异游戏还真是恶趣味，让不信神的他在某个时空虔诚地向神明祈祷。
可是……何必信仰其他的神明呢？
他又如何不可做一位接受祈祷的邪神呢？
他为何不能……向自己祈祷呢？
副本背景中的47向不知名的神明祈祷，获知一切的齐斯决定鸠占鹊巢，回应那个陌生时空的自己。
……
红枫叶寄宿学校，张艺妤踏着湿软的泥土，穿过林叶蓊郁的枫林，站到水泥楼前坚硬的平地上时，已然气喘吁吁。
夏夜的天黑得很晚，紫黑色的夜空色泽浅淡，依旧可以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看清建筑的轮廓。天地间安静得出奇，风吹来树叶颤动的“沙沙”声，将所有属于人类的声音遮蔽。
张艺妤向前走了几步，便看到两具相对而立的男尸，表面完全被黄花和黄蝴蝶覆盖，看不出原来的形貌。
她吓了一跳，捂着嘴才没有尖叫出声，脑海底部又一次响起齐斯的低语：“你也许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些不错的工具。”
张艺妤如梦初醒，做了一番“我是鬼怪，不怕死人”的心理建设，才走上前去，闭着眼伸手摸索。
两具尸体显然已经被搜刮过一遍了，她摸了一圈没有触到任何能在系统界面上弹出提示文字的道具。
一具尸体的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拉链豁开了一半，一根属于铁铲的把柄从缝隙中露出，看着还有些眼熟。
——之前在墓园里，被陈立东胁迫活埋齐斯时，张艺妤看到陈立东用过这把铲子。
两具尸体的身份至此有了定论，张艺妤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物伤其类的不安。
虽然她确实想把所有目击者都弄死，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有些危险既然连老玩家都无法应对，她要是遇上，绝对只会死得更惨……
距离她被关进禁闭室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三天有余，玩家们大概率都被各种层出不穷的死亡点料理了一遍，死得七零八落。可想而知，如果不是她及时躲进禁闭室，此刻也早已成了尸体的一员。
被关进禁闭室看似能规避很多死亡点，实际上是慢性死亡，要么被满地的传染源加剧“失眠症”的病情，要么就因为失去食物供应，而活活饿死在里面。
但死路中尚有一线生机。只要有人能勘破时空重叠的秘密，身处于过去时空的受罚者在将死之际祈求神明，受祈求者在纪念馆所在的时空打开禁闭室的门，被关在禁闭室里的玩家就能得救。
而齐斯，赌的便是这一线生机。
相隔百年的时空要想达成共振，身处两地的玩家要能实时沟通，任何一条的达成皆不容易，同时实现两个条件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齐斯从来不奢求旁人的狂信，也不打算给人商量和拒绝的余地。
他不会告诉张艺妤自己的打算，也不会在下令外做出多余的举动，因为任何思虑都会造成犹豫，而片刻的犹豫将为布局增添变数。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齐斯不需要会思考的工具人，也从来没有将工具人的生命放在心上的闲情逸致和悲天悯人。
他只做一心求胜的执棋者，在诡异游戏以世界搭筑的巨大棋盘上纵情驰骋，并将所有生灵当做冰冷的棋子。
直到此刻，张艺妤终于通过结果反推过程，想明白了一些之前云里雾里的细节。
心中泛起阵阵后怕，她不敢怠慢，从背包中拔出铲子，向水泥楼东侧的墓园走去。
黑天之下，鬼魅的呜咽声更加难以忽视，阵阵恶风打在后背上，激得人通体生寒。
青白色的蘑菇和暗黄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曳，随着张艺妤的步伐缓缓转动，好像一双双追随不速之客的眼睛，投来审视的目光。
环境比起张艺妤之前来的那次更加恐怖，幢幢鬼影在身边凝实出半透明的尸体，一个个面黄肌瘦得如同骷髅的小孩扭头打量来人。
张艺妤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高悬于头顶的金色藤蔓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在灵魂契约的禁锢下，一旦她退了，齐斯会毫不犹豫地弄死她。
现在想来，6月2日上午，她的那些退缩和背叛全来自于齐斯的纵容，甚至很可能全在后者的算计之中。
这个比鬼怪还可怕的青年从头到尾状似无知无觉，踞于局外，将她的一举一动收于眼底，不声不响不干涉，如同一个漠然的、信手玩弄蝼蚁的邪神。
想起过去种种，张艺妤只觉得不寒而栗，当下加快了脚步，闭着眼凭感觉前行。
墓园被包围于一片花海，黄色和血色的小花交错混杂，刚踏出的小道很快被新生的花朵填补，重归于平坦无波的海面。
张艺妤穿过花丛，在刻画“47”序号的墓碑前站定，高高举起铁铲，插入泥土……
……
墓园中，齐斯靠坐在墓碑上，说梦在一旁吭哧吭哧地挖土。
刚埋下去不久的土还算松软，几铲子下去便裸露出坑里的棺材。
说梦扔掉铲子，弯下腰，伸手拂去棺材表面的浮土。
他站到棺材头部，扣住棺盖的边缘，往上用力一掀，将木盖翻到一边。
常胥抱着录音机，直挺挺从棺材中坐起，用探究的目光看向齐斯：“司契，你和张艺妤合作，是通过什么方法传递信息的？”
某些信息注定无法瞒过所有人，布局一旦启动，势必会暴露出其中的某些关节。
齐斯早有预料，仰靠着坚硬的墓碑，拉长了音：“传递信息的方法啊——你猜。”
没等常胥问出下一个问题，他直接眼一闭，专心演绎起了人事不省的重症病患。
在红枫叶寄宿学校被张艺妤挖出来后，常胥就意识到自家队友和齐斯之间不对劲，可惜无论他怎么询问，张艺妤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或者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常胥直觉齐斯隐瞒了他一些事，但也能够理解每个人都有秘密，作为朋友，不应该将对方往坏处想。
他索性不再多问，抱着一刀文献，按照计划向水泥楼的四楼赶去。
四层的建筑安静得出奇，除了站在门口的两具尸体外，一路上再没有遇到一个人影。
建筑内的楼道和走廊被蕨类植物和菌蕈占领，如同原始的雨林般没有人烟、死气沉沉。
常胥知道身处这个空间的玩家恐怕遭遇了极其难解的生存危机，此刻大部分人都已经死去。
他顺路搜寻了一下四周，没有看到幸存者的身影，便不再纠结，直奔四楼而去。
在四楼最靠里的房间中，他按照齐斯和张艺妤的说法，将文献放到骷髅面前，并用录音机录下骷髅唱出的歌谣，不出意料等到了【主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
系统播报完一句后便卡住了，后续的通关提示和传送出副本的提示并未如往常一样刷新，不知是出了故障，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常胥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却说不清缘由，糊里糊涂地回到墓园，再度躺进棺材，任由张艺妤把他埋了进去。
刚躺下没多久，说梦就又把他挖了出来。
常胥看着半死不活的齐斯，知道当务之急是尽快通关副本。他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示意说梦凝神细听。
一遍录音放完后，说梦看到【主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脸色一松。
他好整以暇地等了两秒，没等到新的提示，不由在心里默问：“什么情况？不是已经完成主线任务了嘛，怎么还没通关？”
一行银白色的文字弹了出来：【您已和‘契’签订灵魂契约，由于立刻通关的诉求与契约条款存在矛盾，游戏已根据契约做出适当调整】
说梦瞪大了眼睛。
事已至此，他全都明白了，刚放松没多久的脸又僵硬起来。
他捏着眼镜架，几步走到齐斯身边，狂拍青年的肩膀：“司契，你那个契约权限不低啊，竟然连系统提示都能卡住。我们这是不帮你完成任务，出不了副本？”
齐斯被拍醒了，“嗯哼”了一声，反问：“怎么，难道你事先就做好了违约的打算么？”
说梦语塞。
他敢签下齐斯那个看着就有问题的契约，本就是算好了他和常胥会在齐斯之前完成主线任务，通关后帮不帮、帮多少的主动权完全捏在他自己手上。
哪想得到齐斯的技能权限会凌驾于游戏系统之上，连约定俗成的副本进程都能打断。
这已经不是bug，是作弊了吧？
他正迟疑着要如何接话，就听齐斯笑着说：“其实这个契约更多是在为你们考虑，如果常哥录好音就立刻被判定为通关，三分钟的时间根本不够他把录音机带过来，不是么？”
说梦：……信你个鬼！
齐斯本就不打算取得两人的信任，虚情假意地安慰一句后，便垂下眼帘，继续说：“接下来，我需要一个人将我带去禁闭室，另一个人去食堂取至少十公斤的水送过来。你们分一下工吧。”
……
将常胥埋好后，张艺妤按照齐斯的指示赶往禁闭室。
副本后期，所有潜藏于暗处的恐怖尽数从遮羞布下喷涌而出，扭曲狰狞的鬼影在大地上熙熙攘攘，肆无忌惮地侵占属于人类的生存空间。
枫林中，脚下的沃土凹凸不平地翻滚，腐烂的疮疤翻出粘腻的脓水和蛆虫；密密麻麻的枝叶层叠堆簇，滴下的腥臭汁液落在地上成为蘑菇。
张艺妤怕鬼，也怕脏，但在死亡面前，这些心理上的抵触不值一提。
她只知道，咬牙遵从齐斯的指令不一定会死，如果死了的话，齐斯也将被契约反噬；而倘若她退了，是真的会被齐斯弄死，死了也是白死。
权衡利弊，不妨相信齐斯的决策，相信只要严格执行那些她不知缘由的步骤，就能活下去……
张艺妤失魂落魄地走进禁闭室，将铁门轻轻掩上。最后一线光明被拦截在外，眼前的世界陷入全然的黑暗。
齐斯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弄伤自己，放血，让自己进入濒死状态。”
张艺妤知道其中原理，进入饥饿或濒死状态，才能比较容易地与另一条时间线建立联系，用这个副本的设定来说，便是——
“用痛苦吸引邪神的一瞥。”
神不爱世人。
古老的部族在偶然的窥伺间知晓天地的浩大，对象征伟力和永恒的生灵生出本能的敬畏和向往。他们顶礼膜拜，解读各种自然现象，并竭尽全力地去揣测和取悦，娱乐那位也许并不存在的神。
却如何知晓，所谓的神迹只是高维生命走动间掀起的尘埃，恰似顽皮的孩童往蚁群中放下一粒玉米，并将开水浇灌进蚂蚁洞中……
张艺妤咬破自己的手腕，紫红色的血液如落在车窗上的雨水般蜿蜒流溢，滴落在地面绽开血花。
齐斯将冷水顺自己的左臂浇下，无色的水流浸湿皮肤，水痕在半分钟后被染上属于泥土的灰黄色。
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泥土，片片摔落在长满蘑菇的地面上，与青白色的菌蕈混合成毯，其间描勒的红光荧荧似火。
场景如飞速翻页的幻灯片般一明一灭地切换，坐着绿衣女孩的禁闭室，站着三道人影的废弃房间，满地皱巴巴的丑陋蘑菇，簌簌洒落的泥土……
应接不暇的闪回中元素逐渐重叠，恰似发生卡顿的故障显示屏，所有人与物在某一个瞬间嵌套，青年的身影和女孩一寸寸重合。
【尊敬的女巫小姐，恭喜您找到了仪式的原材料之一“肉泥土”】
齐斯的半边身子已然蜕化成土，裂纹如枝蔓般爬满灰黄色的表皮，疤眼在昏晦的光线下半瞑半闭，成块的灰泥一团团坠落，并在空中散逸成更细碎的齑粉。
他眯起眼看着在菌蕈间滋长的红光，无声地对张艺妤说：“向我祈祷。”
【所有材料已集齐，是否立刻完成仪式，召唤邪神？】
系统提示音冷峻地响起，张艺妤坐在墙根，念念有词：“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灰色的泥土从天而降，雪花似的覆盖住菌蕈成群的地表。无根无源的黄花自土层中生长，在几秒间开遍整间屋室，层层将蘑菇压制于花瓣的罗网。
金色的蝴蝶在花蕊间苏醒，飘飘摇摇地飞向半空，绽成星星点点的微小光斑。血色的光路从头顶洒下，绫绸般笼罩在张艺妤头顶，伸出细如丝缕的触须缠住她的四肢。
【支线任务（必做）“集齐所有原材料，完成仪式”已完成】
【支线任务（选做）“将‘坏孩子’献祭给邪神”已完成】

第六十三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十六）“他向神明祈祷”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楼。
姜君珏将辟邪剑从最后一名队友的胸口抽出，甩出一串殷红的血珠。
早在陈立东被梅狄娜女士杀死的那一刻，所有能够指向正常通关的线索都断了。逻辑无法串联，主线任务已经不可能完成，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是最后的生机。
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相熟的人或许可以相互扶持。而在死亡危机笼罩头顶、生存概率恒定之际，自相残杀在所难免。
谁都有求生的权利，姜君珏无权要求任何人为自己牺牲，能做的只有公平竞争。
戴眼镜的年轻玩家愣愣地看着自己胸口的血眼，整张脸的表情因为痛苦和不甘而剧烈抖动，却到底没有说出一句话语。
在死亡面前，谁都是胆怯的，可身处于吊诡的游戏规则下，责怪生者又有什么用处呢？
诡异游戏本就这么残酷，生机稍纵即逝，但只要能活下去，说不定就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遇到转机。
通关最终副本，获得和规则谈判的权利，焉知牺牲的人不能重返人世？
姜君珏见过不少死人，也参与过不少你死我活的生存斗争，早已形成一套自洽的逻辑。
他抱起刚被他杀死的那名队友的尸体，快步走到楼道底角，和另一具尸体并排放下，轻轻抚平衣角和面部的褶皱。
末了，他从蛇皮袋中取出一张洁白的毯子盖了上去，才拖着脚步折回自己的寝室。
理论上，现在能够自由行动的只有他一个人了。
虽然张艺妤主动违反规则，被关进禁闭室的事令他不得不在意，但也不足为惧。
眼下无非三种情况：一，张艺妤知道关键线索，进入禁闭室只是通关的一个步骤；二，张艺妤在发现无法通关后，也想对他下杀手，成为唯一的幸存者；三，张艺妤躲进禁闭室单纯是害怕被他用手段讯问，此刻正在绝望地等死。
第一种情况再好不过，反正他们的主线任务是相同的，谁完成都一样，不过表现分高低与否的区别。若是第二种情况，姜君珏也不怵，以他这些年积累的道具和经验，还真没那么容易被个榜上无名的玩家弄死。
姜君珏尽可能冷静地盘算着，伸手推开寝室的门。
狭小的房间中，第一天死去的孙林的尸体横在门口，以皮肉为泥土开出的黄花已经枯萎了大半，被开门时掀起的风一吹，脆弱的花茎纷纷弯折，洒落长满褶皱的糅软花瓣。
尸体脸部的花朵干涸得最快，已经被沉重的花蕊压得直不起腰，沿着人体轮廓向四周低垂。一张充斥着恐惧和绝望的脸裸露出来，瞪大的眼睛满溢着对生存的渴望，此刻却只剩下一摊混浊的灰水。
姜君珏僵在门边，定定地看着，直将那张年轻的脸在眼中模糊得看不清五官。
他忽然蹲下身，抬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
禁闭室中，寸草不生的水泥地、开满黄花的皲裂地面、布满被踩碎的蘑菇的废弃房间，画面在飞速的闪烁和替换中逐渐融为一体，恰似将三张不同的图层置于同一张画布，并在某一刻叠在一起。
红黄蓝绿的辅色一层层刷上场景的表面，好像在一次次试错中寻找最适合的色泽。
色彩渐渐地向红色靠拢，粉红、酡红、殷红、紫红、猩红，各种红色依次蒙版，在定格后如同一滴颜料坠入清水，血丝和轻纱袅娜飞舞，随着时间的推移沉淀成一种薄红。
张艺妤看着系统界面上【支线任务（选做）“将‘坏孩子’献祭给邪神”已完成】的字样，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齐斯就是这个副本中的“坏孩子”，本来都做好放弃选做任务的准备了，哪想得到这个任务莫名其妙就搞定了。
什么情况？齐斯把自己献祭了？这人什么时候这么舍己为人了？以及……他要是死了，那个契约还做不做数？
张艺妤看着系统界面上【邪神信徒】的状态标识，不知该哭该笑。
“游戏可从来没有说过，献祭要献一整个人啊……”齐斯瘫靠在水泥墙上，一时顾不得地面的脏污，或者说，他本身便是那脏污的一员。
计划早已在白纸上写成，6月2日的他规划好大致的方向，往后无时无刻不在收集新的线索，完善各种细节。
更加强大的契约权柄使得他拥有两双眼睛，一双是自己的眼睛，一双来自于张艺妤。
他时常获得两个平行的视角，从旁观的角度俯瞰两个时空的全局，大量有用无用的信息流过脑海，经过记录的过程在白纸上汇总，并逐步积累成巨大的优势。
过去的齐斯举起棋子，此刻的齐斯、张艺妤、常胥、说梦都是棋局的一员，在未知全局的调度下于棋盘上纵横，勾勒出全盘的布局。
说梦带着齐斯去往禁闭室，常胥取来足量的冷水，另一个时空的张艺妤祈求仪式最后的材料，齐斯将冷水浇到身上。
半边身子从肩膀到大腿全部消失，边缘处爬满粉末状的污泥，随着冷水的渗入逐渐化作灰黄色的泥泞，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地。
他感受不到疼痛，更多的是一种“空”，习以为常的某个部分忽然失去了联系，感受不到存在，好像从来就不属于他的身体。
肢体的丢失似乎带去了一些多余的热量，齐斯发觉他的高烧缓解了一些，意识依旧散乱，却不再像不久前那样抓不住记忆的枝蔓。
左右动不了，他索性继续说了下去：“治疗失眠症的解药、召唤邪神的仪式，这些在这个副本的设定里都属于‘原住民的巫术’的范畴，必然有共通之处。经过抄录的文献意义发生了变化，翻译得来的假配方却未必全无道理，至少在材料和用量的范畴，可能存在可供借鉴的地方。”
“考虑到诡异游戏不会安排无解的死局，材料必然可以在这个副本中取材，通过排除法，很容易圈定仪式所需的材料。而既然假配方里面的用量单位是‘半个人’，我有理由推测仪式所需要的泥土也是‘半个人’的量……”
说梦听着齐斯云淡风轻的分析，皱眉问道：“你就这么肯定你的推测是对的？万一猜错了怎么办？”
“本来就是在赌啊，赌赢了大赚，赌输了大不了另想办法。”齐斯笑了笑，抬眼看向飘拂着猩红光带的天花板，“反正只是丢掉半个身子罢了，我想以你们的风评，应该不会趁人之危，对我不利。”
的确，有死亡后还能在现实里存活半小时的规则在，正经玩家但凡爱惜羽毛，都不敢明目张胆地害人——要害人也得杀人于无形。
说梦咋舌：“在下和常兄当然不会害你，但你怎么知道仪式一旦开始还能收住？万一到时候局势失控，把你整个人都献祭过去了怎么办？”
“不过一死而已，又有什么呢？”齐斯垂下眼，轻笑一声，“我承担一点风险，博所有人TE通关，很划算的买卖，不是么？”
常胥在一旁听着，总感觉不太对劲。
以他的直觉和见解，齐斯这人很计较自己的得失，怎么可能为了群体利益牺牲？
按他一贯以来的行为模式，怎么都该是抓个工具人丢冷水里，充当仪式材料献祭了才对。
不过细细想来，这里就三人，以他的实力确实打不过在场任何一个……
但他完全可以留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坐收渔翁之利，为何要将自己置身于这样的窘境？
常胥不知道事件全貌，自然不知道齐斯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又是装NPC，又是放火，闹得天怒人怨、人鬼喊打。
他正疑惑着，就听青年叹了口气，好像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般，无奈地低语：“我又不是什么坏人，不过是比旁人更想完美通关罢了……”
“这次应该不仅能活下去，还能完美通关吧？”张艺妤从地上站起，一步步走向门口。
过往她所求无非是在鬼怪和死亡点的围追堵截下挣扎求生，而此刻她似乎看到了一线追逐更高的成就的希望。
完美通关，达成TE结局，意味着可以获得成倍的积分，得到拥有特殊效果的奖励道具，真正地提升自己的实力……
这样，她将在日后的副本里更好地生存，并更早地实现最初许下的愿望，离开诡异游戏……
张艺妤在门口站定，紧闭的铁门缓缓荡开。
看不到形影的邪神拉开禁闭室的门扉，牵引着47走出昏暗逼仄的水泥房，遥遥指向枫林北面的方向。
张艺妤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和肉体断了联系，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像梦游中的人出于一种惯性前行。
47开始奔跑，起初只是试探般的小跑，踏碎的枫叶发出“咔嚓”的怪声，如同蛋壳破裂。
画过无数遍的猩红眼睛被声音惊动，在漆黑的夜空中缓缓睁开，丝带般轻薄的血色光线在两侧摇曳，散作的眼睛形状的光斑向四面八方飞舞。
47的步伐越来越快，掀起吹动金色蝴蝶的风，卷起地上洒落的碎叶。
光的碎片追逐着他，亦或是一种陪伴。他跌跌撞撞，不曾摔倒，在血色光海中与蝴蝶一同浮动，携着夏日白天般的明亮跑过整片枫林，驱赶无光的黑夜。
张艺妤踏上湿滑的土地，属于夏天的碧绿枫林没有落叶，光裸的土地却发出“沙沙”的踩碎枫叶的声响。
密密匝匝的枫树在眼前变换着季节，光秃秃的树干一会儿长满绿叶，一会儿只余枯枝。春夏秋冬各色画面在刹那间重叠，各种时节的景象出现在同一场景，红黄绿的色调层层嵌套，视野里铺满片片混色的雪花。
最后一片干枯的红叶怦然坠地，蝴蝶死去的回声与头顶的血光交织，满地落叶在黢黑的大地上显影，张艺妤狂奔起来。
高天之上的神垂下眼眸，作用于灵魂的契约在人类的躯体中左右意志，金与红的光带在前引路，没有观众的夜里47穿过枫林，走向存放着剩余燃料的厨房。
腐烂的蔬菜散发着腥臭，灶台下的柴火跳跃着残存的火星，张艺妤拿起一根尚有余烬的干柴，去触盛满火油的铁桶。
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燎上屋顶的刹那像极了邪神的形影。47将漂浮着火焰的油桶踢翻，烈火随着滚滚的火油向四处流溢。
“只需要锁上门，所有人就都会被烧死在里面。”齐斯无声地告诉张艺妤。
女孩的灵魂倒灌回躯体，好像迷梦被耳边的炸响惊醒。
她仍然不太清醒，意识在迷醉的光影中沉浮，金色、橘红、猩红和血色炸成一团。
47看了眼已经吞没整间厨房的大火，转身奔向水泥楼的方向。
没有灯火的夜晚寂静无声，所有人烟都在逼仄压抑的四层小楼中睡去，张艺妤好像天然知道要怎么做一样，将铁门一把拉上，从门边尸体背着的包中取出各色工具，卡住门锁。
办公室的门被从外反锁，47的神情平静得近乎于冷漠，甚至找不到一丝复仇的恶意。
红衣的神明在火焰中现出形影，随着烈火的蔓延在整所学校的地界滋长。
腐烂的、芜杂的、腥臭的、肮脏的，大火流窜在廊道间洗净所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中夹杂着凄厉的哭嚎。
张艺妤回头看到一身黑衣的梅狄娜女士，棕色的脸变换着长相和表情，时而苍老，时而年轻，长袍和兜帽最终变成皮草大衣。
玩家最初在水泥房中见到的中年梅狄娜女士的形象于眼前定格，发出可怖的怒吼：“你们这些坏孩子！果然邪恶到了骨子里！害死了我的母亲，还要害死我！”
“那么现在，你可以去死了。”齐斯看着站在门口的导游，露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容。
血色的烟气在身上蒸腾，猩红的眼睛于身后睁开，勾勒出难以名状的修长轮廓，此情此景下像极了一位神。
47稽首向神明祈祷，只有齐斯给予回应，血色的丝线牵住张艺妤的肢体，她伸手抓向女人的心口，血淋淋的手臂穿胸而过。
导游的身体在门边寸寸崩毁成色块，从根源层面被一丝一缕地抹去存在。
没有祖辈的人和没有传承的历史毫无区别，无从证明其虚假亦或真实。
一张血红色的巨大纸牌虚影砸落在身，红衣红眸的主祭站在血与火之中，向大地钉下漆黑的十字架。
【饥荒、瘟疫、战争、死亡，末日的预言在灾厄中应验】
【污秽、毒疮、血肉、溃疡，恐怖的邪神在苦难中滋生】
【迷途的旅人啊，请直视我的眼睛，向伟大的猩红祈祷吧】
【祂是世间最恐怖的邪神，不会赐你救赎，只会用更大的灾难结束你的痛苦】
【恭喜您解锁身份牌“猩红主祭”】
齐斯仰靠在墙壁上，笑意未曾浸染眼底，语气讽刺而戏谑：“为虎作伥之辈，烈火焚身；暴戾残虐之辈，利爪穿心；歪曲粉饰之辈，形影皆失。
“作恶者当有承受詈词和失败的觉悟，杀戮和利己并不可耻，为此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却足够可笑……”
导游只剩一张棕色的面颊漂浮在一地色块上，如同信手涂鸦的油画，透出油脂粘腻的质感。
她冷冷地问：“那么你呢？你有比我更深重的罪恶，又有什么伸张正义的资格？”
齐斯闻言，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正义？你以为我是在为那些蠢货主持正义吗？
“我这是在落井下石，恃强凌弱，外加站在道德制高点绑架你！哈哈哈哈！”

第六十四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完）“你会如何选择呢？”
【主线任务已完成】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为梅狄娜女士的死亡盖棺定论。
色厉内荏的黑衣女人向后倒去，火星燎上皮草的刹那便连亘成火海，在尸体上肆意流窜，贪婪地舔舐过每一寸皮肉，留下乌黑的焦炭。被蒸出的油脂滴落到地上溅起白烟，火烧骨头的“嘎吱”声渐渐湮没于风声。
三代人的仇恨和诅咒就此终结，归于一场人为的大火。
张艺妤恍恍惚惚地环顾一圈，看着向四面八方涌动的火焰，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
她虽然不知道通关副本的提示为什么还没有出现，但清楚地知道被火烧灼的滋味并不好受，且大概率致命。
火是从厨房开始燃烧的，经过藤蔓和蘑菇的传导，一路蔓延到四层高的水泥楼。在冰冷干净的水泥地上，火势的传播有所减缓，因而从水泥楼大门前到墓园之间的路程尚未被火海吞没。
张艺妤不再犹豫，拔腿向墓园的方向跑去。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废弃禁闭室中。
玩家们等了半分钟，依旧没等到通关副本的提示。
说梦一个箭步冲到齐斯面前，使劲晃了晃他的肩膀：“司契，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又卡了？”
齐斯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不要出了什么事都觉得是我干的啊……”
顶着两人狐疑的目光，他摩挲着下巴猜测：“也许是有一部分世界观还没有破解，也许是这个副本还有一部分剧情想向我们呈现，谁知道呢？”
两秒的沉默后，说梦煞有介事地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老姜还在红枫叶寄宿学校那边。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种双线并行的副本，到最后总要给所有玩家一个会合的机会。”
常胥接话：“张艺妤也在那边。”
齐斯的笑容古怪起来，在晦暗的光影下看不分明，连是否笑了也不甚清晰。
他终究没有将他那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宣之于口，只淡淡道：“待会儿恐怕还得劳烦二位背我一下。”
……
【主线任务已完成】
红枫叶寄宿学校，姜君珏被系统提示音惊动，后知后觉嗅到了烟味。
他推开门，看到弥漫走廊的浓浓黑烟，结合系统提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推测出：有人找到了正确的通关道路，先他一步执行，为此放了一把火。
姜君珏向楼梯口冲去，又被冲天的火舌逼了回来。唯一的逃生通道被封死，他俨然被困在三楼走廊中。
眼下似乎正逢死局，姜君珏却向来不见棺材不落泪。过去十年，他在简单副本中混过日子，也认真通关过新副本，遇到的危险情况不知凡几，早已练就超乎常人的冷静。
像他这种层次的玩家，身上多的是保命道具，一个道具就是一条命，在用完前没那么容易见到死神。
姜君珏一面从蛇皮袋中取出毯子裹在身上，防止被火星溅到，一面在脑海中排查一条条生机。
他记得，有一间寝室似乎有一扇窗户……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禁闭室门口，常胥握着命运扑克站在前面，说梦背着缺胳膊少腿的齐斯跟在后头。
满地落叶的枫林不知何时燃起了大火，猎猎的火光卷着成片的红枫叶，在湿漉漉的泥土处止步。
一道道扭曲的人影于大火中蜷曲，蹦蹦跳跳地围成一圈，唱起曲调古怪的歌谣。
“好孩子不想吃饭只能吃土，
坏孩子的身上长满了毒蘑菇。
神明在烂掉的蔬菜里生长，
死者的床头盛开黄色花骨朵。
在黄蝴蝶飞来的那天之后，
所有人都死掉了，埋进土里。
孩子们的坟头寸草不生，
这一切都是女巫的诅咒。”
一声声歌声中金色的蝴蝶在火焰上翻飞跃动，又散作星星点点的业火。红衣的身影在火光中生长，当空炸开橘红色的流焰和花瓣，神回过头来，齐斯看到了自己的脸，像又不像。
空气在炙热的火苗周围荡漾开明灭的波纹，灼灼的火光将三人的面色照得橙黄如锻。
说梦盯着火场，自言自语：“我们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何忽然就着火了？”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不再问了，取下耳朵上别着的那根烟叼起，伸向半米开外的火焰。
一下子没点燃，他又向前一步，将烟伸得更近了些。
齐斯趴在说梦背上，感受着喷薄到身上的热度，默默从口袋中摸出打火机，怼到说梦脸上。
“谢谢兄弟！”说梦点上了烟，将打火机揣进口袋，长长地吐出一口心满意足的烟气。
“唉，下次得记得随身带火。打火机一般都放在老姜那处，谁知这副本会将在下和他分开……”
……
红枫叶寄宿学校，姜君珏成功在火势吞没整栋楼前落地，抽出辟邪剑横在身前，眯起眼观察四周。
整个世界像是一副坠入大火的画作，从边缘处开始扭曲变形；焦黄的色彩在天地间蔓延，为所有景象蒙上一层老照片的滤镜。
空气溽热如蒸，游荡在大地上的鬼影尽数在橙黄的底色上消散，只剩下通向墓园的道路未被火焰吞没。
被烧灼得开裂的水泥楼不堪重负，在背后轰然坍塌，不甘的烟尘凝作亡灵的手臂，张牙舞爪地去抓过往生灵的脚踝。
姜君珏一手握着辟邪剑，一手执不久前从陈立东身上搜出来的白刃，不由分说地劈碎所有伸向他的鬼手。
踏着一地散落的灰泥，他向墓园狂奔，踩碎一地花和蝴蝶的尸体，穿过被火光映得金黄的花海。
成百上千的惨白墓碑沉默地林立，只有一个挖开的坟包旁蹲了一道绿衣女孩的身影，正是张艺妤！
女孩已经将一只脚迈进了棺材里，看样子正准备躺进去。
饶是缺少关键线索，姜君珏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行动先于思维做出反应，他举起长剑，刺向张艺妤的后心……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大火烧尽满地枫叶，稀稀落落地熄灭，只余一片焦黑的土地。
常胥捏着纸牌前行几步，在一处凹陷前蹲下，伸手刨开上面的浮土，裸露出一个银白色的铁盒。
铁盒通体锃亮，全无被烧灼过的痕迹，静静地躺在疮痍中折射残余的火光，莹莹地映出天空的图景。
说梦也背着齐斯走过去，俯身打量：“这里面似乎装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常兄不妨打开看看。”
不用他提醒，常胥已经用双手抓住盒底与盒盖，向两个方向使劲一拔。
一下子没拔开，他在指间凝出幽幽蓝光，就要对着盒子来上一下。
旁白声适时响起，沙哑低沉，带着居高临下的悲悯。
【你们只是这片土地的过客，无论使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打开这个盒子。】
【只有那些亲历者、受难者、忏悔者，才有资格将盒子打开，揭开那一段早已被掩埋的历史。】
【相信你们已经猜到了，这个盒子里存放的是红枫叶寄宿学校和原住民爱心基金会的罪证，真相远比你们知道的更加可怕，且流毒至今。】
【这些内容一经公开，必然会在世界上引起轩然大波，也许可以救那些还在被欺侮压迫的原住民于水火，也许会导向不必要的混乱，平添更多死伤，谁知道呢？】
【那么，是把盒子送到墓园，公开这些罪证；还是将盒子埋回地里，粉饰虚妄的安宁？】
【现在，你们有选择的权利，并有充足的时间用来思考答案。】
齐斯至此明白，为什么主线任务已经完成了，副本却还没有结束。
——估计和市面上的剧本杀一样，想搞一出让玩家自己选择结局的形式主义。
究竟是公开真相，还是粉饰太平？
这看起来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揭露罪恶，惩戒罪人，发扬迟到的正义，所有宣扬普世价值观的文艺作品都是这么演的。
常胥抱起盒子，就要向墓园走去。
“慢！”说梦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拦，差点把背上的齐斯抖下来，“在下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游戏说得很清楚，选择公开可能会导致混乱和死伤……在下怀疑，这个选择和‘门’有关。”
他顾不得避讳齐斯，语速极快地分析下去：“根据我们会长的推算，‘门’的开启就在今年，已经开启了也说不定。任何副本都有可能在我们一个不经意间，以我们为媒介入侵现实，无论如何还是小心为上。”
齐斯结合语境，猜测说梦所言和他能将游戏道具、诡异事件带到现实有一定关联，并且大概率是那种虽然被论坛屏蔽，但公会内部大多知晓的秘密……
他一动不动，继续装死，同时下定决心，等出去后得想办法在大公会里安插些“眼睛”。
常胥沉默了片刻，问：“你有多少把握，确定这个选择会导致诡异入侵？”
“没有把握。”说梦坦然承认，目光炯炯，“也许99%不会发生，但哪怕只有1%的概率，一旦发生就是谁也不愿意面对的灾难。与其承担把事情搞得更糟的风险，不如维持现状。”
常胥注视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陈述：“我知道基金会一直延续到现在，且在联邦的背书下肆意攫取平民的利益，为上层做一些灰色地带的脏事。公开那些罪证，造成动乱在所难免。”
说梦早在砸碎玻璃柜前就关了直播，却还是不由叫道：“常兄，你直播关了吗？这是能当众说的事儿吗？”
常胥说：“直播在我挖出铁盒子后就自动关闭了。”
齐斯知道，诡异游戏自动关闭直播，就是想让玩家在毫无道德负担的情况下做出最符合真实想法的选择。
这看似是对玩家的纵容，实则是一种居心不良、满怀恶意的拷问：
你真的如你认为的一样正义吗？
在你内心深处，旁人的命运究竟有多少重量，值不值得你为了拯救不相干的人，背负可能存在的更大罪责？
常胥垂下眼，继续说了下去：“公开那些罪证，造成的影响也许只是权力更迭之际的混乱和谋杀，但却能改变现状，可能拯救更多的人。未来会怎么样我并不确定，我只知道现在的世界并不好……”
朴素的善恶观，短视的直觉导向，这样的回答并不令人意外。
齐斯忽然很想笑，并且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抬眼看了看被余烬染得橘黄的天空，笑着提议：“既然拿不定主意，不如我们三个人投票表决吧。”
……
红枫叶寄宿学校。
大火已经烧到了墓园外围，成片的花海淹没在火光里，焦黑的残片随着蒸腾的气流飘飞。
滚滚浓烟遮蔽了天空，熔毁的树脂从炭黑的树干中滴落，呛人的焦糊气息蠕虫似的钻入口鼻。
再来不及考虑其他选择了，只能赌一把，赌躲进棺材就是这个副本的生路。
姜君珏将张艺妤的尸体拖到一边，侧身坐进棺材，笨拙地躺下，伸手去拉棺盖。
携着血腥气的风迎面吹来，危险预警疯狂跳跃，他瞪目，看到胸口开了一个血洞的女孩不知何时从泥泞中爬起，四肢并用地跪趴到棺材上方。
女孩猩红一片的眸子中没有瞳仁，嘴角正不住往下滴着涎水，恐怖的气息如有实质，肉眼可见不是活人。
是鬼怪！张艺妤成了鬼怪！
姜君珏饶是有不少保命道具，也不由悚然一惊，下意识从道具栏中抽出白刃，就要格挡。
他终究慢了一步，在白刃划到女孩腹部的刹那，女孩的利齿已经刺入他的喉管。
这不公平。
姜君珏想，从来没有一条线索告诉他，玩家死后会变成鬼怪，他就这么栽了，好生冤枉……
【名称：青尸皮囊】
【类型：道具】
【效果：……】
道具栏中有微芒一闪而过，姜君珏的表皮泛着油漆质感的艳绿，好像搁浅在腐烂的死水中逐渐被青苔爬满。
张艺妤早便是不死的鬼怪，此刻被血腥气刺激出了食欲，伏在姜君珏身上，大口地啃食起男人的血肉，忘我地吞咽。
太阳般耀眼的火光照在一尸一鬼身上，为血腥的场景涂抹一层油画的釉色，仿佛来自地狱的死神庄重加冕。
姜君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灵魂和五感早在死亡发生的刹那就被抽离。
一片迷蒙中，一副褪色的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反刍。
那个已经离开多时的会长曾中二兮兮地对他说：“小姜，天地为棋局，你我皆是棋子。我这一去，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掀翻这诸神的棋盘。”
他当时只觉得无语，如今想来却多有感触，无奈又讽刺……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墓园中。
常胥轻轻地将铁盒子放在47号墓碑前，作为公开罪证的表示。
说梦将齐斯往墓碑旁一丢，在一旁小声逼逼叨叨：“在下可是投了反对票的，是迫于你们两个的淫威，才不得不同流合污……以后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不能来找在下。”
是的，齐斯唯恐天下不乱，自然希望公开罪证，方便看联邦的笑话。
于是乎，两票对一票，玩家们的选择毫无悬念。
【全部规则和世界观已破解】
【恭喜玩家通关团队副本《红枫叶寄宿学校》】
提示音伴随着礼花爆炸的声音响起，所有罪恶与审判尘埃落定。
说梦还在不满地嘀咕，发表杞人忧天的看法；常胥垂手立在一旁不声不响，看上去早已神游天外。
齐斯盯着常胥虔诚肃穆的后脖颈，状似随意地说：“常哥，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假设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的时间内，谁杀的人多谁赢。你若赢了，将无事发生；你若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你会如何选择呢？”
常胥回过神来，歪头看向齐斯，认真地说：“曾经有一个人告诉我，如果再有人问我这种问题，就给出题人两巴掌，看他发不发癫。”
齐斯：“……”
墓碑后的坟包中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人被关在里面，奋力挣扎。
应该是红枫叶寄宿学校那个时空的玩家过来了——会是谁？
常胥和说梦不约而同地拿起家伙，怀着某种说不清楚的希冀，上前勤快地刨起土来。
一铲铲泥土被掀起，在两旁垒成小山丘，不过十分钟的时间，棺材便完全裸露出来。
两人各握住棺盖的一角，向上用力一抬。
“咣当”一声，棺盖落地。
满身是血的张艺妤弹坐起来，脸色苍白浮肿得如同在水里浸泡多时的浮尸。
在看到面前三人后，她像是久不见天日、终于得救的人那样，发出嚎啕的大哭。
常胥上前扶起自家队友，从背包中取出纸巾递了过去。
说梦则在看到张艺妤的那一刻僵住了身形，两秒后才回过神来，颓唐地后退几步，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没过多久，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红枫叶寄宿学校》True End-“语言、巫术与罪恶”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第六十五章 余殃
【《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True End-“语言、巫术与罪恶”已收录】
【MVP玩家：**（该玩家未设置显示昵称）】
落日之墟，玩家们看着公示石碑上刷新出来的新的通关记录，已经对匿名的星号见惯不怪。
这段时间大量星号充斥记录和榜单，成百上千，不知是谁带起的风潮。
有玩家促狭地将这些“星号”全当成一个人来看，并且自发组织了一个叫做“爱星”的团体，聚合大量乐子人和非主流，搞起一种集鬼畜、抽象、杀马特文化于一身的行为艺术。
“我们星号哥哥是最棒的，练习时长两月半，出道横扫排行榜！”
“非沽名钓誉之辈，行云淡风轻之事，星号兄有大侠风范，我们血杀阁甘愿向他俯首。”
“最近诡异游戏的筛选门槛是不是出问题了？我怎么感觉游戏论坛和玩家广场的脑瘫越来越多了？”
“开盘了，开盘了，赌这次通关录像和攻略心得会不会放出来！”
“所以到底是谁起的头啊？又是匿名通关，又是不发攻略，总感觉畏首畏尾的……”
人类总是擅长苦中作乐，在一种娱乐至死的病态狂欢中，玩家们短暂地忘了恐惧，忘了死亡的威胁，也忘了最开始那个蝴蝶翅膀一样微小的《食肉》副本。
……
苏氏村中，一切都在融化。
肉色的粘液堆积成汪洋，在干涸的土地上奔涌蠕动。淹没到屋檐高度的水位顺着房屋之间的道路涌流，薄如纸张的人脸排队在表面漂浮，跟随液体绕着村庄巡视，瞪眼看向血色的天空。
红日被打散成漫天血管，像巨树的根须般扎入地表的粘液。细密的血丝自交汇处渗漉，在飘流的过程中混色成一种诡异的金色。
村西地界，白色的迷雾在半空中悬浮，已经被粘液污染的金色河流变得粘稠，半凝固的岸边搁浅着巨大的神的尸体，微垂的眼睑无知无觉、恍若沉眠，又在某一个刹那睁开，露出猩红的眼眸。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的要慢。”声音被风吹远，好像山谷的回音。神尸的嘴唇不曾翕动，眼中映出树的倒影。
“反正无论我何时来，你都无法离开。”一道黑衣的身影在神尸旁具现，金色的眼睛从高天之上垂下，俯瞰整个村落，“契，你作弊了，规则告知了我两次，事实可能比祂告知得更多。”
“你不是也作弊了么？”契反问，停顿片刻，“黎，我们都不是幼稚的孩童，五十步笑百步、争吵各自作弊的次数毫无意义。”
被唤作“黎”的黑衣青年冷冷道：“规则睁开眼后瞥了我一瞬，我这次来，是为了告诉你这个消息。”
“嗯，看来以后我们都不能对赌局施加太多干涉了，这很公平，不是么？”神尸闭上了眼，话音飘散在风里，如同幻觉。
“这不公平。”黎摇头，却没有接着话题继续下去。
祂注视着契，说：“我需要契约权柄。我对诡异游戏的运行有一些新的想法，需要建立更多的副本加以实践。”
契笑了：“新的想法，是像直播那样愚蠢的机制吗？”
“野心家和亡命之徒下场厮杀，懦夫作看客作壁上观，聚光灯下的死亡、旁观者的狂欢也是罪恶的一种，可以更加细水长流地生产和榨取。”黎的语气很认真，“哪怕不考虑新机制，我也需要投放一些新的副本。你留下的影响太深重了，规则和我都不放心。”
“竟然当着我的面就这样说出来了么？”契的笑容更加愉悦，“我不明白新副本和契约权柄有什么关系，而且我记得上次你来找我时，我已经给了你一千张契约了。”
“用完了。”黎坦然说道，“副本的构造需要契约的保障，否则难免存在阳奉阴违的情形。”
契再度睁开眼，叹了口气：“瞧，你还是这么幼稚，以为可以靠法则和规章维持世事的运转，却不知道情势、利益和暴力才是权力的终极来源。若没有利益作为维系、暴力作为保证，再是严密的契约条款也会被不甘受约束的契约者找出漏洞。而若是互利互惠亦或强权所迫，哪怕没有契约又怎么样呢？”
祂用的是教诲后辈的语气，黎专注地听了一会儿，问：“所以你不打算将契约权柄借给我，是么？”
“没办法借给你，我已经将权柄送人了。”契拉长了音，显得有气无力，“我也劝你不要继续打契约权柄的主意。双喜镇那次失败，你当真以为是巧合么？”
黎脸色微变：“你是说……”
“二十二年前那次之后，规则不会再将信任交给任何一个神。当然——你如果想和我在这儿做个伴，倒是可以多尝试几次。”
天地间忽然狂风大作，吹皱凝固的河流。金色的巨树婆娑摇曳，洒下几簇零碎的光斑。
白雾散去了些许，天空中的金色眼眸随落叶一同瞑闭，余下的空间再度被血丝占据。
良久的无言后，黎颔首：“我明白了。你将契约权柄交出，是为了打消规则的忌惮，对么？”
契笑着叹息：“你将规则想得太伟大，将诸神想得太渺小了。我不过是半死不活地躺了二十二年，太无聊了罢了。”
“我不明白。”黎说，“祂们都消亡了，你还在苟延残喘。”
“很快就不会了。”契闭目，血丝蜿蜒的红日一齐翕张。
淡薄苍白的雾气刹那间渗出血色，在虚空中凝成上千张鲜红的纸页，又缓慢地褪成橘黄的色泽。
“最后三千张契约，再用完就没有了。”契语气不善，带着满满的嫌弃，“你要是有心就去请示一下规则，看能不能给我换个笼子。这里太脏了，不适合居住……”
黎一挥袖收了纸页，问：“你想换去哪儿？”
天风浩荡，落叶满河，话语的余波顺着风与水去到很远。
“玫瑰庄园吧，环境和伙食都不错。”契轻笑一声。
“看在聊天愉快的份上，我再给你提个醒吧，棋局之外不乏有洞察全局的智者，将对你的举措进行窥探和阻碍。你设计某些机制目光短浅，潜藏的隐患终将造成反噬。”
“我知道了。”黎平静地说。
黑衣的身影逐渐虚化，消失于袅袅的白雾。
……
枫叶郡，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
一个皮肤泛绿的男人浑身赤裸，凭空出现于冰冷的墓园中，在一片荒颓的坟茔间睁开了眼。
不远处被漆成白色的四层建筑前人来人往，大人们跟着举红旗的导游拍照，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的小孩蹦蹦跳跳，发出各种或高或低的怪声。
墓园中却冷清孤寂，罕有人至，虽然有几个花篮昭示曾有人来此祭拜，但阴暗冰凉的坟堆上依然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仅仅一眨眼的工夫，男人便穿戴好了衣物，一身灰色风衣配黑色长裤，整洁而朴素。
他左右看了看，优哉游哉地缓步慢行，向纪念馆门口的方向走去，体表的青绿色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黯淡下去，消失无迹。
男人踏着新修整过的水泥地，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闲心在带队的导游旁边站一会儿，听他们怎么把人为的灾难歪曲成自然灾害和误会。
某一刻，好像触发了什么机关，灵感忽然捕捉到“咔嚓”的玻璃碎裂声。
男人微微皱眉，然后就听远处鼎沸的人声骤然响起，伴随着几声刺耳的尖叫。
他眯眼看过去，只见蓊郁的枫林间不知何时火光阵阵，闪烁着扭曲而狭长的人影。
一股黑烟冲天而起，几乎将天空吞没；烟尘之下，成片的树木在烈焰中挣扎，倒塌，化作灰烬……

第六十六章 全都要
【《红枫叶寄宿学校》评价等级S，奖励积分5000】
【《红枫叶寄宿学校》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5000】
【《红枫叶寄宿学校》双世界线解锁，奖励积分5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5000】
【完成低等难度支线任务，奖励积分3000】
【完成中等难度支线任务，奖励积分5000】
【解锁成就“局外人”（在双世界线副本中，对另一条世界线施加影响），奖励积分1000】
【解锁成就“舍己为人”（牺牲自己的部分利益，帮助其他玩家完成任务），奖励积分1000】
【总奖励积分30000，已存入积分账户】
积分账户的余额增加到了【150400】，已经足够买到不少强力道具了。
齐斯倚靠着高背椅，眼帘半垂。
空了一段时间的视线右上角再度入主了一张身份牌，红衣红眼的人像笑得悲悯而戏谑。
【身份牌：猩红主祭】
【效果：您将更容易获得其他存在对您的信仰，并将信仰转化成您本身的力量】
觊觎许久的身份牌就此收入囊中，一切尘埃落定，齐斯餍足地打了个哈欠。
在离开副本的那一刻，高热褪去，失去的手脚回归，令人无法入眠的病症消逝之后，疲惫全然降临。
他强撑着清醒，目光落在“舍己为人”的成就上，唇角讽刺地上扬：“以榨取罪恶为目标的游戏竟然也会提倡美德吗？这算什么？风险对冲？”
结算文字继续刷新。
【您的技能“灵魂契约”经过副本的洗礼，成功率发生了变化】
【成功率：26%（两个十面骰的投掷结果分别作为十位和个位，点数大于74即判定为成功）】
成功率增加后依旧不高，对于齐斯来说也没什么大用。
不过他倒是发现了，似乎通关和契有关的副本后，灵魂契约技能都能发生些许变化……
总感觉像是契在幕后操控的一样。
【恭喜您完美通关《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可选择一样奖励道具：一、失眠症病菌；二、咒诅灵摆】
“竟然有选择余地么？”
齐斯半睁不闭着眼，看向【失眠症病菌】的图标，那是一管滚动着青黑色液体的玻璃管，里面的粘液不时像蛤蟆似的吐着不祥的气泡。
在视线触及的刹那，道具详情弹了出来。
【名称：失眠症病菌】
【类型：##】
【效果：使人感染“失眠症”，可通过“现实世界”的接触向任何人传播，并潜伏在体内，由持有者决定发作时间和发作烈度】
这无疑是和【喜神像】类似的可以引渡到现实、制造诡异事件的物品，且比【喜神像】更加有用和便利。
它不受地域和时间的限制，仅通过接触就可以在人与人之间传播，并随着人口的流动被携带到大江南北。
它不是群发、瞬发的，可以由持有者远程控制，精确到个体，决定染病者是否发作，何时发作，如何发作。
持有者只需要坐在高台上守株待兔，等病菌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接触潜伏在每个人的体内，就可以左右任何一个人的生死，甚至拿捏好“度”，对特定的人进行威胁和折磨。
比起圈定范围的【喜神像】，【失眠症病菌】无形无迹，来去自如。假以时日，世界范围内的各地各种族都会有人在各个意想不到的时间发病，找不到任何根源和证据。
没有人会知道这种病是由谁散布、从哪里开始的，官方势力无论如何踏破铁鞋都难以锁定罪恶的源头，甚至很可能因为“失眠症”发作的无规律性，将其当做一场“意外”——某些人惯常喜欢宣称的那种。
齐斯刚尝到将齐家村化作鬼域的甜头，面对同类型的物品难免兴味盎然。
张艺妤的经历足以证明诡异调查局的线下查水表能力强悍，他过去做过不少危害社会的事儿，未来还将做下更多，总得未雨绸缪，在现实里多积累一些筹码，才能防止东窗事发那天被一枚枪子从物理上消灭。
【失眠症病菌】的效果，简直是为谈判量身打造的。届时他只要将无数人的性命握在手中，诡异调查局难免投鼠忌器。
对方拿捏着晋余生当肉票，他以诡异入侵作威胁，公平公正，合情合理。
齐斯又看向【咒诅灵摆】。
黑色的细链拴着血色的水晶，被磨得尖锐的摆锤折射妖异的红光。
【名称：咒诅灵摆】
【类型：道具】
【效果：①见血后，被伤到的存在将随机获得失忆、幻觉、高烧等状态中的一种；②持有者体力、武力、反应力、速度、灵敏度得到小幅度提升；③持有者可由意念控制进行远程攻击（攻击力强度取决于灵魂强度）】
【备注：邪神在赐福信徒的同时，也诅咒异教。来自远古的巫术无法破解，无法祛除】
齐斯盯着大拇指大小的水晶摆锤，陷入了沉思。
灵摆是这样用的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玩意儿是占卜用的，根本不是直接拿来锤人的吧？
似乎是察觉到了齐斯的疑问，诡异游戏在系统界面上扣出一行字：【道具功能与用法以游戏设定为准，最终解释权归世界规则所有。】
……那没事了。
齐斯伸出手指触了触咒诅灵摆的图标，指尖从虚影中漏过，恍若无物。
他沉吟片刻，问：“我可以试用一下效果吗？”
【不可以。】
齐斯想了想，又问：“我可以两个都要吗？”
【不可以。】
“……”
对于齐斯来说，【失眠症病菌】势在必得，毕竟诡异调查局已经盯上他了，他急需可以在现实里向他提供安全保障的东西。
但就这么让他放弃【咒诅灵摆】，他又不是很甘心。
能放在一起供人选择，两个道具不说是等价，至少也得各有各的优势。
【咒诅灵摆】是齐斯一直缺少的武器类道具。
第一个效果的随机性虽然很坑，但给玩家、鬼怪、NPC之类的存在上debuff的功能足够稀有，运用得当说不定能有奇效。
第二个效果将全方位提高持有者的个体实力，虽然“小幅度提升”的表述语焉不详，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齐斯自知自己的武力是短板，有一个能加以补足的道具再好不过。
齐斯最感兴趣的是第三个效果，通过意念控制灵摆进行远程攻击，对他这种毫无战斗基础的武力废材十分友好，简便、灵活、好上手。
至于根据灵魂强度决定攻击力强度，齐斯相信，拥有契约权柄、掌控了齐家村和数个玩家的灵魂、被张艺妤错认成邪神的他，灵魂强度不会太弱。
随着副本难度越来越高，遇到的玩家越来越强大，欺骗和智谋或许能应对很多情况，但遇到一力降十会的莽夫，再是算无遗策的智者也只能束手就擒。
齐斯迫切地需要能够提升实力的武器，需要增强他一向不太重视的武力。
“所以，我真的不可以两个都要吗？”他真诚地又问了一次。
刚解锁的【猩红主祭】牌被他凝在指间，卡面上的红衣神明和神座上的他同时垂下猩红的眼眸，露出诡异的笑容。
系统界面闪烁了两下，终于松口：
【您可以选择其中一件道具，并花费积分购买另外一件】
齐斯问：“需要多少积分？”
【等您做出选择后，游戏系统会为您计算购买所需积分】
这应该是和诡异游戏讨价还价的最后底线了。
齐斯见好就收，说：“我选一。”
【恭喜您获得奖励道具“失眠症病菌”，正在为您计算兑换“咒诅灵摆”所需积分】
【计算结果：200000积分】
【请在1小时内完成购买，否则该道具购买协议将永久失效】
盛满青黑色液体的玻璃管在齐斯面前凝出实体，齐斯伸手抓住，将其放在青铜桌案上，随后伸手去触张艺妤的灵魂叶片，调出结算界面。
【《红枫叶寄宿学校》评价等级A，奖励积分3000】
【《红枫叶寄宿学校》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5000】
【世界观破解度80%，奖励积分3000】
【解锁成就“躺赢”（在参与度较低的情况下TE通关副本），奖励积分1000】
【解锁成就“死生”（在副本中死而复生），奖励积分1000】
【总奖励积分13000】
齐斯打着哈欠，直接将一万三千积分全划进自己的账户。
如若他对局势的判断无误，张艺妤估计再也没机会重见天日，用上这些积分了。
有红枫叶寄宿学校流传出来的影像碎片，明眼人都会怀疑她成了齐斯的眼睛；调查局自然不会放心再让她进入副本，拥有泄露重要情报的可能性。
离二十万还差三万多积分，齐斯信手从每一枚灵魂叶片那儿都收割了点，凑了个整。
“确定购买。”
指令发出的刹那，账户里二十万整的数字瞬间消失，被一个圆圆的零取代。
点点光屑在虚空中交汇，凝成一个血色的灵摆，莹莹悬浮，微微摇晃。
齐斯伸手握住灵摆，冰凉的摆锤在持有者的掌心收敛锋芒，散发的寒意却依旧刺骨刻毒。
黑色的链条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般缠上苍白的手腕，一股阴寒的力量沁入血管，流过经脉，齐斯一瞬间睡意全无。
他从高背椅上站起，动作掀起气流涌动时形成的风，脚步轻踏，不过十秒钟便穿过神殿，到达青铜门前。
他复又转身，侧身，弯腰，后仰，如是做了几个动作，有了大致的判断。
“速度确实有提高，具体数值还得到现实中测算。动作灵敏度也有增强，一些平时做起来生涩的动作可以更容易地做出。反应力和武力有待进一步的尝试，但应该也有提升，具体测试最好等回到现实再进行。”
在游戏空间中单次停留的时间有限，考虑到自己一般可以将道具带到现实，齐斯果断放弃继续试验咒诅灵摆的效果，再度坐回高背椅。
他将手伸向金色的世界之果，俯瞰村民们的灵魂叶片。
经过第一个副本的洗礼，一百多个人死了大半，只有四十一枚灵魂叶片蔫蔫地挂在枝头，状态不容乐观。
活下来的人获得的总共七万一千积分被齐斯捏在手中把玩，将由他担任一个主宰一切的神，进行分配和赏赐。
鉴于村民们还没有成为正式玩家，拿着积分也没地方花，齐斯将七万一千积分尽数存入了自己的账户，愉快地看着刚花掉的积分回血了一小半。
停留时长还剩余一点时间，齐斯又一次点进直播大厅。
花花绿绿的窗格在青灰色的底面上铺展开来，一行行银白色文字在眼前飞窜，伴随着礼花庆祝的声响：
【您看好的主播已通关《第33中》副本，恭喜您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直播投资】
【您总共投资了80积分，根据比例返还的800积分已存入您的账户，祝您观看直播愉快】
齐斯：？？？

第六十七章 诸事不宜
诡异调查局，地下五层。
张艺妤在记录室醒来，心有余悸。
副本最后，她杀了姜君珏，自己躺进了棺材，然后才后知后觉地知晓：必须得有人用土将坑埋上，才能成功穿梭到另一个时空。
她隔着棺盖感受外头的炙烤，万不敢出去寻找别的生路，只能在绝望之中蜷缩在棺材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她等啊等，等着火焰燃烧后森林的余烬将棺盖覆盖，风吹来远方的尘埃一层层在土坑中沉淀，逐渐将凹陷的坟坑深埋。
夐远的孤独和沉寂将她缠络，黑暗中一切都没有声响。她不知她等待了多久，也许在寂静中沉眠了百年岁月，也许久到愿意用死亡作为痛苦的终结。
但她不想死，她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她还有一个爱她的母亲，她们都只有彼此……
终于，坟包被挖开了。
终于，副本结束了。
终于，她醒了。
张艺妤大口地喘着粗气，却看到门口的方向，一道长而狭的阴影背光投到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斩断。
宁絮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和之前如出一辙的微笑：“张艺妤，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认真回答。”
“——如果答不好，你恐怕只能再度被关进收容室了。”
……
齐斯回到现实后，第一时间打开游戏论坛，在搜索栏输入“第33中”的关键词。
最新发布的是一个TE通关的攻略贴。
#《第33中》TE结局“完美学生”达成心得#
【1楼（楼主）：如题，我刚TE通关《第33中》副本，在论坛里搜了一下，发现没有相关的攻略，所以就自己整理了一下细节。
大佬们发的很多攻略贴我都看过，给我提供了很多帮助，哈哈，要不是看了那么多贴子，我真不一定能活到现在。这次我也来开一个心得贴，分享一下通关心得，格式应该没错吧。
我是第一次写心得，没什么经验；对于这个副本的通关方式，我也有很多地方搞不清楚，就先说几点我认为最重要的吧。】
【2楼（楼主）：首先，一定要重视学校的考试，考出来的分数越高越好。我中途被老师鬼叫去办公室，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死了，哈哈，我也这么觉得。但是进入办公室后，老师鬼拿出我的试卷开始批改，批出来的分数是142，她好像很开心，任命我做课代表，我糊里糊涂就活了下来。】
【3楼：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之前看直播，那些进了办公室就死的倒霉蛋好像没有一个分数超过100的（摊手）】
【4楼：我记得规则只说要认真做题，填满试卷，没想到还对分数有要求，对学渣也太不友好了吧？】
【5楼：那场直播我看了，我记得楼主是大学生，竟然没把高中知识还给老师吗？还是说楼主是数学系的？】
【6楼（楼主）回复5楼：我不是数学系的，哈哈。其实我能够考出高分，还要感谢我在新手副本里遇见的一个全能大佬。他不仅擅长逻辑推理，还熟知各种历史文化知识，带我通关副本的过程中教了我很多，所以我一回到现实，就开始学习和复习各个学科领域的知识，以求扩展知识面。】
【7楼（楼主）：继续说这个副本吧。这个副本有一个隐藏世界观，学校实行军事化管理，学生的父母大多对孩子的成绩要求极高，却在生活上不闻不问，于是学校背后的公司趁机拿学生做社会学和人类学实验，在学校地下有一个用AI模拟出来的镜像世界……】
齐斯草草看了一遍贴子，隔着屏幕仿佛都能看到林辰那个清澈愚蠢冒傻气的形象。
他差不多弄明白了，林辰确实没死，因为考了个高分，误打误撞被老师鬼放了，还莫名其妙地破解了世界观，TE通关了。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当初随口忽悠人的话语会被这货记到现在，还侧面鼓舞着他努力把自己武装成六边形战士。
这事儿着实充斥着某种荒诞主义的戏剧性，齐斯一时间却不大笑得出来。
比起对常胥，他其实对林辰没有太大的敌意，毕竟从种种迹象看，这人出于雏鸟情结对他颇为信任，一般来说不会造成威胁，必要时还可以顺手利用。
不过林辰没死的消息依旧让他感到有些沮丧就是了。
时移世易，在拥有灵魂契约这个技能后，他渐渐不再信任契约条款之外的许诺，并对所有灵魂未归于他掌控的玩家都秉持一种怀疑。
没签下灵魂契约的林辰在某种程度上和常胥、说梦一样碍眼。
想到说梦，齐斯莫名感到有些不舒服，就像有一排尖刺在皮层下横竖生长，碛进皮肉。
他顺手搜了一下听风公会的概况，除了一堆攻略贴之外没搜索出什么令人在意的信息。
这个公会和其他公会不大一样，组织松散，没有会长，只有一堆副会长顶着各种头衔乱七八糟地水论坛，把“副会长”这个闪闪发光的标签整得像卫生组长一样不值钱。
整个公会看上去就是一群对收集信息、聊八卦有特别爱好的咸鱼玩家组织起来的俱乐部，管理松散程度堪比某些专注于吹水发黄图的QQ群。
当然，再是松散，也好歹是总人数排行前三的大公会，并且和大部分公会都维持着友好的关系，里面的成员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但如果是九州、听风、昔拉三个公会放在一起，必须要得罪一个，那肯定闭眼选听风公会。
嗯，如果你惹了听风，你算是踢到棉花了。
综合来看，说梦不值得忌惮，与其关心他，还不如关心一下他提到的那个“门”。
齐斯又在论坛里搜了一下“门”这个字。
这次倒是没跳出屏蔽界面，而是刷新出来一大堆含有“门”字的贴子，包括“假门”“生死门”“开门杀”……
齐斯从头到尾将所有信息都翻了一遍，翻得窗外的天色都黑了下来，依旧没翻到一条和说梦提到的“诡异入侵”有关的记录。
浪费时间之余又一次证明了：企图在低门槛论坛里找到有效信息就是天方夜谭。
很多信息估计都只在公会内部流传，外人去打探一来费心费力，二来容易暴露行迹……
“所以，要不要找个公会加入呢？”齐斯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他这样的人加入公会，无异于老鼠钻进猫窝。
但有灵魂契约在，他远不必亲身上阵，具体如何操作大有门道……
游戏空间还在冷却，短时间内做不了什么。齐斯翻了个身，打了个悠长的哈欠，不情不愿地下了床。
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中蹉跎了好多天，最后更是搞得满身泥泞，虽然状态不会带进现实，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有些脏了，索性抱起换洗的衣服和毛巾，向浴室走去。
二楼的浴室已经废弛多年，齐斯拧了拧水龙头，不出所料没有一滴水落下。
考虑到徐瑶等鬼怪大概率不会修水管，他只能拾级而下，进入一楼的浴室。
凌乱的脚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叠成蚁群般的花纹，打结成团的头发丝在下水道口蚯蚓似的扭动，齐斯强忍着恶心清理起来。
而等他打扫干净、洗完澡，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他回到二楼，看了眼凭空出现在书桌上的玻璃管，凭借记忆拨通一个号码：“鲍勃，我听说你最近要去美洲。”
“晚上好，齐，你怎么换电话号码了？好吧，我不该问这个——这次你需要什么品种的人？”电话里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割了喉咙，语调却很是轻快，“事先说明，最近我有几个养猪场因为健康指标不合格被查封了，运货比以前要麻烦很多……”
接电话的这位正是开养猪场的鲍勃。
齐斯“嗯”了一声，道：“这次我想请你帮我带点东西过去——一管药剂，倒进密西西比河。”
鲍勃压低声音：“你应该知道，投毒这种事风险太大了，治安局最近像疯了一样……”
“五十万。”齐斯打断道。
鲍勃立刻改口：“哦，我说你找我就对了，我刚好认识几个天平教会的疯子，他们会对这种事感兴趣的……”
“对了，顺道帮我关注一下晋余生最近怎么样。”齐斯说，“如果他遇到了什么事，顺便帮忙处理一下。”
“朋友，你应该知道，我现在身在魔都，即将去往内华达州，并不路过江城。”
“五百万。”
“没问题，我刚好要去江城拿一批货，顺道去关照一下，很方便的事儿……”
齐斯挂了电话，躺到床上，将手腕上缠着的灵摆举到眼前。
血色的摆锤逆时针转动，折射的微光格外不祥和妖异。
这是继【玫瑰心脏】、【邪神指骨】和【海神权杖】后，又一个能带进现实的道具，虽没有【喜神像】那样将一地化作鬼域的威能，但也能有效提升他在现实里的自保能力。
齐斯差不多发现了，只要不是【命运怀表】那种牵涉到时间和命运的太离谱的道具，基本上都可以经由他进入现实。
鉴于游戏商城里的商品格外丰富，他以后要是不想出门，甚至可以直接在商城里购买生活必需品，主打一个浪费积分。
思维触及到某一处，齐斯伸手摸了摸衬衫口袋，没想到摸了个空。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
打火机呢？那个他从山川信弘身上摸来的打火机呢？
游戏中的失忆状态已经褪去，副本后期的种种在眼前纤毫毕现，不多时便锁定了罪魁祸首。
至此，齐斯终于知道他想起说梦时，心底那丝不适的来源了。
说梦这货，把他的打火机揣兜里了，没还给他！
从来只习惯于顺别人的东西的齐斯：“……”
放在一旁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起，有人打来了电话。
齐斯顺手解了锁屏，正看到黄历上的四字判词——
【诸事不宜。】

第六十八章 病（已修改）
4月5日凌晨，一则新闻在各大平台出现，并以蝗虫过境之势迅速传播。
#枫叶郡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着火，暂无人员伤亡，具体原因正在调查#
冷峻的标题下，记者用同情和怜悯的笔触描绘了纪念馆的惨状，建筑物被烧坏、大量资料被焚毁、茂密的枫林化作灰烬，留下满目魑魅魍魉的疮痍。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文中还提了一嘴纪念馆的前身红枫叶寄宿学校，神神叨叨地写道：
“我们不由得想起，过去的红枫叶寄宿学校曾经遭遇过一场类似的大火，宿命似乎发生了奇妙的轮回，就好像是神明降下的诅咒。”
文后附有两张配图，一张是被熏得焦黑的纪念馆，一张是草木皆毁、沦为焦土的枫林。
这则新闻处处透着古怪。
分明还没到旱季，地上也没有堆积落叶之类的可燃物，大火究竟是如何从罕有人烟的枫林中自燃的呢？
火烧得那么大，毁去了枫林和场馆，为何没有一个游客受到伤害？
网民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高谈阔论，有人说是联邦的阴谋，有人说是灵异事件，还有人借机科普红枫叶寄宿学校的往事……
在一种无形之力的推波助澜下，越来越多人关注到了这个新闻，最后目光的落点大多在“红枫叶寄宿学校”这个名词上。
有一小部分人甚至出于某种闲情逸致，深挖了下去，翻出了不少犄角旮旯里的真假莫辨的史料。
覆盖在实证上的脂粉被一片片洗净，裸露出其下红肿的烂疮，血腥猎奇的腐肉吸引偏好审丑的蛆虫一拥而上，网民们怀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隐欲揭开狂欢的序幕……
《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结束之际，玩家们并未看到一贯有之的结局CG。
而这缺失的一部分正因为玩家的选择在现实里唱起大戏，并终将由群众和学者一同写下判词。
齐斯早早入睡，对睡眠期间外界的暗潮涌动一无所知。
他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的他在一片荒废的农田间挖坑，一边挖还一边走神，心里不无烦躁地想：折腾出了一身土，怪脏的。
梦是没有逻辑的，他刚挖了一半土，就不知怎么自己躺进坑里了，抬头正看到一个长着他的脸的人微笑着看他，问他需不需要把他挖出来。
齐斯思索了片刻，对那人说：“把我埋了吧，谢谢。”
那人垂眸注视着他，如同教堂十字架上钉着的耶稣那样面色平和地陈述：“上一次你让我救你。”
齐斯将食指提到眼前，盯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看：“现在我发现这土好像不是很脏。”
那人轻笑一声，便开始一铲铲往坑里填土。
齐斯像尸体一样安静地躺着，冰凉的土淋到他的身上，让他打起了寒颤。
他忽然想，就这么死了似乎也不错。
“人类是要有欲望的。”顶着他的脸的怪物忽然低下头，猩红的眼中映出的面孔是一团翻涌的迷雾，“你的欲望是什么呢？”
冰凉的土已经盖到齐斯的脖子上，他非但没感到温暖，反而觉得更冷了，就好像填埋在冰块里的运到冷鲜市场的鱼。
他想了想，说：“也许我不是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也有欲望，但那欲望不够强烈，又注定不被常人理解，在此时说出来倒有点像诡辩。
他自有记忆以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太明显的悲喜，直到十年前那次隐秘而充满期待地投入对杀人的准备时，才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生命存在并流动起来。
温热的血液浸染指尖，黑白的世界在他眼前着上斑斓缤纷的色彩，鲜明得好像要流溢出来。
他作为人的历程结束了，心底真切地感到兴奋和愉悦，好像骤然间与一向疏离的世界建立了连接。
总有人觉得作恶需要有缘由，但若要等旁人施以恶意才以同样的恶意回敬，世间合该无人作恶才对。
谁是第一个作恶的人？谁是开启罪恶轮回的始点？谁是酿造所有罪恶的元凶？
时间太久远，已经无从查证，但齐斯不惮于怀着最大的恶意对待旁人，这样哪怕报应终究落到他身上，恣意妄为了许久的他死便死了，总归不亏。
“不要让他们知道这些。”怪物继续往坑里填土，泥土没到了齐斯的下巴。
齐斯问：“和‘门’有关？”
怪物没有回答，沉默地埋下一铲铲的泥土。
在最后一铲土被糊到脸上时，齐斯终于醒过来了。
初春的寒意浸透了骨头，他打了个寒颤，去拉扯踢到一旁的被子。
他平日里睡相其实不错，但大抵是换了地方不习惯，这回竟然将被子踹到了床边，差点儿就要掉到地上了。
他将被子拉到身上盖好，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一看手机，上午十一点半了。
全身的骨头此起彼伏地发出阵阵钝痛，眼皮酸胀得如同进了泥土，又被细密的针刺扎过一遍，好不容易睁开了一会儿又要合上。
齐斯闭着眼，咂摸了半天古怪的梦境，没有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果然触到一手滚烫。
毫无疑问，他发烧了。
也不知道是病症从游戏染进了现实，还是因为昨晚睡着后着了凉，亦或者只是单纯地和齐家村八字不合。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个好兆头。
齐斯支撑着身体侧坐起来，拉开书桌的抽屉翻了半天，才想起他没有把温度计和退烧药带过来。
眼下最明智的选择也许是去医院挂个号，其次是走出齐家村，随便找家药店买点药，然而瘫在床上的病人一动都不想动。
于是他选择了下下策——多喝热水。
一个纸人将装满热水的水杯送上二楼，齐斯又想起这水杯别人用过，而他……没带水杯。
更准确地说，是在失手摔坏最后一个水杯后，他就没买过新的，而凑合着用锅碗瓢盆接水……
齐斯只能在网上下单了一个水杯，然后生无可恋地将自己砸到床上，想象自己是一条晒干了的死鱼。
……
下午，齐斯在卧室门口烧完了纸元宝，便再度进入游戏空间。
在坐到神殿中的高背椅上的那一刻，身上的不适一扫而空，现实的状态不会影响玩家在诡异游戏中的发挥，某种意义上是个不错的消息。
当然，眼下齐斯并不想过早地开启下一个副本。
他将工具人们的灵魂叶片依次观望了一遍，目光最后停留在刘雨涵的灵魂叶片上。
画面呈现出一座充满奇幻风格的小镇，来来往往的黑衣渲染压抑诡谲的气氛，昭示此地并非现实。
刘雨涵抱着怪谈笔记，和一个同样戴眼镜的青年并排走在街道上，心不在焉地闲聊。
以齐斯目前的权柄，无法通过灵魂叶片对现实降谕，在游戏里传递一些信息却是轻轻松松。
他直截了当道：“刘雨涵，明天下午两点，落日之墟见。”
刘雨涵听到从高天之上落下的话音，脚步一顿，脸色煞白。
走在她左手边的青年还在喋喋不休：“雨涵，以你的水平和声望，哪怕进入大公会，也能受到重视……”
此人是九州公会近来声名鹊起的一位核心成员，名叫“唐煜”，行事机敏果决，身手不凡，综合实力榜上有名。
他自称新人时期看过不少刘雨涵出的攻略，对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理论派玩家颇有好感，在副本里偶然遇上，便自然而然组成了一队。
一路上，他没少旁敲侧击地暗示刘雨涵加入九州，却总被后者轻描淡写地回绝。
唐煜劝说的话语说了一半，却见身边女孩的神色陡然变得难看，不由问道：“雨涵，你怎么了？”
“没事，谢谢。”刘雨涵生硬地笑了一下，隐在袖子里的右手攥成了拳。
……
神殿中，齐斯将刘雨涵的抗拒看在眼中，心情不错地勾了勾唇角，转而进入商城。
日用品界面弹出一堆退烧药、水杯之类的商品，主打一个精准推送。
可惜以齐斯目前对诡异游戏的信任程度，还做不到在现实里毫无芥蒂地吃游戏道具……
他进入录像买卖界面，搜了常胥、说梦等一串名字，随便点了几个收藏，打算以后一有时间就研究一下。
从《红枫叶寄宿学校》的情况看，组队道具已经小范围普及了，他要是直接对这种有复杂背景的玩家动手，可能会引发难以想象的麻烦。
以后要是再见，恐怕还得想其他的应对方法，或是诱导和利用，或是借刀杀人……
而无论哪种方法，都建立在对目标行为模式和思维方式了如指掌的基础上。
一个小时的停留时间耗尽，齐斯回到现实，继续躺尸。
没躺多久，手机又一次响起电话铃声，依旧是昨天打来的那个陌生号码。
昨天他看了一眼就挂了，而今天，他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齐乐明齐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的声音，听语气像是推销员。
齐斯仰躺着，用残余的意识回想起，自己手机里这张新启用的电话卡是他的父亲留下的。
他说：“齐乐明已经死了，我是他的儿子。”
“真是令人抱歉的消息，望您节哀。”对面说，“是这样的，齐先生之前加入了我们基金会的孤儿院爱心计划，今年是第十年，他捐助给我们的资金已经用光了，您可能需要补缴二十万元联邦币。”
“他已经死了六年了。”齐斯开了免提，盯着天花板道。
对面停顿半秒，接下去说：“您可能有所不知，当时齐先生签下过合同，如果中途停止资助，可能会影响到您和您的后代的信誉……”
齐斯挂了电话，顺手拉黑了号码，翻了个身。
床边的窗户上映出徐瑶惨白的面孔的倒影。
徐瑶说：“鬼域要想维持运转，每个月都需要吞吃一个活人。”
齐斯粗略地算了算，说：“村里现在还剩四十一个活人，等几次副本下来，剩下的会更少。”
徐瑶微微摇头：“村里的都是鬼域的一部分，不算活人；需要外面来的新鲜的活人。”
“是么？”齐斯眯起了眼，“有办法把尸体不知不觉地丢到外面，并且模糊死亡时间吗？”
“方圆百里、前后七天都可以。”徐瑶说。
于是，齐斯再度拿起手机，拨通了之前那个刚被他拉黑的号码。

第六十九章 所谓救世主
4月5日傍晚，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地下五层一间禁闭室中。
常胥在黑暗中盘膝而坐，凭借肌肉记忆还原手中的魔方，又拧乱，又还原……
因为他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末尾选择了公开真相，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被烧毁，联邦基金会对枫叶郡原住民犯下的恶行被曝光……
说梦很聪明地撇清了关系，齐斯又不是公职人员，相应的罪责自然而然落到了常胥身上。
“反联邦”的罪名随时会扣下，调查局总部即将派人前来调查，江城分局不得不将常胥关进禁闭室，既是软禁，也是保护，防止他在联邦的暗箱操作下“被自杀”。
门外渐渐有人来往，走廊间的灯亮了起来，有光线从小窗口漏入禁闭室，驱散些许黑暗。
常胥放下魔方，拿起桌子上一本不知是谁留下的绘本翻看起来。
故事很简单，一个巢穴中有两颗怪兽蛋，其中一颗被路过的人捡走了，孵化出来的怪兽在人类世界长大，因为与众不同受到了孤立，但也有不少人对他传达善意。
他贪恋人间的温暖，却也感到孤独，这时候有一个在森林中长大的怪兽出现了，问他要不要一起回森林中去……
常胥没来由地开始思考，自己是否也是这样一只怪兽，注定不能在人类的世界中久留。
不然为什么，他凭借自己的直觉做出的判断，在所有人看来都是错的呢？
为什么他明明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却不仅要被惩罚和审判，还给关心他的人带来了麻烦？
绘本翻到最后一页，怪兽回到了森林，却被更大的怪兽一口吞吃，因为他身上沾染了太多人类的气味，再也回不去了……
“很黑暗的故事。”禁闭室的门开了，戴无框眼镜、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进来，微微一笑，“你可能已经忘了我是谁了，我再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傅决，我们曾经见过。”
……
4月6日一早，齐斯到底还是出了门。
村里的大道终日被白雾笼罩，干枯的麦田和歪斜的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远看分不清是稻草人还是人类的尸体。
死人的皮囊被湿漉漉的水雾侵染，发酵出一种破烂布匹的气息，粘着在漂浮的水珠上，随着流岚的浮动散布到整个村庄。
齐斯对徐瑶下了个处理尸体的命令，后知后觉地想到了很多后续可能存在的麻烦事儿。
齐家村虽然长在犄角旮旯里，且由于民风彪悍一向被治安局有意识地忽视，但难保不会倒霉地遇上人口普查之类的大事件。
除此之外，外来务工人员回乡，区域性人口失踪，都有可能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
齐斯已经掌控了两个诡异，倒不怕官方拼着人员损失惨重的风险来对付他，但事件背后的麻烦却足以让他头痛。
除非……提前给可能带来麻烦的势力制造一些麻烦。
‘我刚好认识几个天平教会的疯子，他们会对这种事感兴趣的。’
鲍勃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齐斯心知自己和天平教会的渊源颇为深厚，在拥有“引渡诡异”这个巨大的资本的前提下，未必不能和他们达成适度的合作。
等再积累一些自保的手段，或许能尝试着和他们接触。
齐斯漫无边际地盘算着，人已经到了村口，在一面贴满各种催收单、用红笔涂着电话号码的墙壁前停步。
他将手中握着的玻璃管塞进墙洞，才拖着虚浮的脚步向村镇医院走去。
……
这段时间，游戏论坛并不太平。
大片吵架的贴子在首页实时刷新，并将热榜占据了一半。而所有贴子的标题中都提到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
傅决。
事件的起因是傅决进了一个叫做《山神祭》的副本，一共十一个玩家，除了傅决外，还有一个叫做“蒙见霜”的女玩家也是榜上有名的人物。
蒙见霜是风雨公会的高层，这个小公会近期刚好在和九州谈合作，关系算得上不错。
副本双线并行，蒙见霜独自一人被困在山洞中的山神像里，其他十人则在山下的村中，肩负【参加山神祭】的主线任务。
山村里恐怖的鬼怪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复苏，玩家们唯有收集香火和牲醴供奉山神，才能获得和鬼怪相抗衡的实力。
但渐渐的，玩家们发现，供奉山神的次数越多，困住蒙见霜的山神像就越牢固，石灰和土块逐渐渗入蒙见霜的皮肉，在第三天的时候，蒙见霜的四肢都已经长在山神像里了。
当时傅决只身进入山洞，尝试将蒙见霜带出来，无果。
山洞里残留的符纸和篆文告诉玩家，要想解开山神像的封印，需要用到一个玩家半身的鲜血，取血的风险未知，可能无事发生，也可能导致死亡，一命换一命。
同时，是个人都明白，解开封印固然可以救出蒙见霜，却也会使得山村中百鬼夜行，让所有玩家陷入不可控的险境。
傅决每次通新副本都会开直播，因此有一万多名玩家旁观了当时的情形。
傅决站在神像前，平静地将事情的利害桩桩件件讲给神像里的蒙见霜，末了问她：“你想活下去吗？”
蒙见霜问：“如果我说我想活，你会冒那么多风险救我吗？”
傅决说：“我会尝试。”
长久的沉默后，蒙见霜笑了：“为了救我一个人，让你们所有人都陷入危险，倒显得我很自私了……你是最有希望通关最终副本的玩家，没必要为我赌命；你们不是也常说，暂时的死亡不算什么吗？”
傅决问：“所以你的选择是？”
“你走吧，不要管我。”蒙见霜说。
傅决说：“好。”
他转身离开，走出两步，身后忽的响起女人强行压抑悲伤的求告：“首席，你一定会代替我们通关最终副本，复活所有死去的人的，是吗？”
傅决顿了顿脚步，说：“是。”
他从始至终都未回头。
之后，玩家们按照原计划筹备祭品，并在第七天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祀，驱除了村中的魑魅魍魉。
而在祭祀完成的最后，蒙见霜也彻底和神像融为一体，宣告死亡。
牺牲少数人成全大多数不过是亘古不变的选择，压抑已久的暗潮却以此为契机掀起波澜。
导火索是一个贴子：
#看了傅决最新的直播，忽然对他很失望#
【1楼（楼主）：我不知道这个贴子能存活多久，如果我被封禁了，就证明这个论坛已经成了九州公会的一言堂——希望只是我阴谋论了吧。
我是去年四月进入游戏的，当时和很多新人一样，在论坛铺天盖地的宣传中对傅决产生了好感，并经常关注他的直播和录像。
“傅神”“首席”“最有可能通关最终副本的玩家”……任谁看了这些头衔都会被唬住。我也曾像很多人那样，傻乎乎地高喊着全人类团结的口号，像追逐明星的粉丝一样狂热地追捧傅决，追捧他所代表的九州公会。
可现在我感觉我好像被愚弄了。傅决真的有资格被看作“救世主”吗？是的，他确实是综合实力榜第一的玩家，但他到底是有一己私欲的人，不是公正无私的神，他真的会把其他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吗？
不可否认，傅决救过很多人，也一直坚持开直播，共享信息，比很多人都要光明磊落。但恕我直言，我觉得他从始至终都在作秀，戴一副善良正义的假面，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完美无瑕的圣人，诱骗我们像信仰神明一样信仰他，为他所用。
傅决放弃蒙见霜其实在我意料之中，他不过是一个虚伪的野心家，从来没有自我牺牲的觉悟。现在他终于装不下去了，本相毕露，让我们见识到他仅仅是一个自私自利、口是心非的虚伪小人。
@傅决，希望高高在上的首席能够屈尊看一眼民意。我很好奇这次你会怎么解释，如何收场。】
贴子的叙述理智中立又不失真情实感，随后更是@了傅决本人，传递一种强硬的态度，很快便吸引了一群支持者。
【我早就觉得傅决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今天听楼主这么一说，终于明白怪在哪里了。是个人都有一己之私，傅决偏偏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说他不是另有所图我都不信！】
【楼主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傅决顶了这么多年救世主的名头，却连一个蒙见霜都救不了，我算是看清他了。】
【蒙见霜真可怜。谁不想活下去？估计是知道傅决开了直播，才为了公会的名誉，被道德绑架着放弃求生。说实在的，九州公会也不是好东西，口口声声说要尽力救人，还画了个“通关最终副本后复活所有人”的饼，谁知道是真是假？】
当然，维护傅决的人依旧声势浩大。
【小作文写得真好，就问楼主进入游戏以来帮过几个人？傅神每个副本都尽力做到让更多人活下去，上个副本更是为了救人斩断了自己的半个身子，合着好人就活该被枪指着呗？】
【我路过都看不下去了，你们真的了解当时的情况吗？换作你们是傅决能怎么做？难不成为了救一个蒙见霜，让原本可以平稳通关的十个人一起死？】
【我笑了，傅神他本来就是游戏认证过的“首席”，要是不管你们任何人，早就实现愿望离开游戏了。他被你们看作“救世主”有获得过什么好处吗？你们不过是用这个名头道德绑架他，让他不停救人，不停受伤！】
两方各执一词，吵了起来，一个贴子吵不够，更多的吵架贴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
其中不乏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人，各个贴子流窜，浑水摸鱼：
【傅决怎么还不回应啊？他再不澄清我就要叛变了。到时候打过来我第一个投！】
【你们都好勇，实名下场，不怕被暗杀吗？要是在副本里遇见就好玩了。】
【我赌一毛钱，楼主的账号明天就凉凉~】
而随着舆论的发酵，火顺理成章地烧到了九州公会头上。
小部分玩家开始指责九州公会宗旨的虚伪，指责他们充当世界警察、道德绑架旁人的行径。
一个玩家义愤填膺地写道：
【我们都平等地被卷入了这场诡异的浩劫，你有什么资格制定典范规章和行为准则？】
【我们都想活下去，生存无法保障的情况下丛林法则有何错处？你凭什么要求我们牺牲？自己尚且做不到舍身饲鹰，又有什么资格审判我们？】
【这场恶劣的道德绑架持续了二十余年，无数同仁深受其害。加害者站在光里，看不清面容，但它的名字人尽皆知——】
【九州。】
也许从最开始，这场针对傅决的风波剑指的便是九州公会。
那些被冠冕堂皇的理想压抑到阴影里的弱小嘶鸣，那些被约定俗成的道德束缚的内心隐欲，在日复一日的积累下终于汇成一股声势不凡的激流，冲破封锁，到达台前。
齐斯在医院候诊室等叫号的过程中，将傅决连同九州公会的热闹从头看到尾，看得津津有味。
“果然啊，阴暗的沟渠中亮起的一线星火向来被人咏叹，洁白幕布上的一抹污渍却只会使人厌恶。”
“魔鬼爬出地狱后尚且能在人间肆虐，救世主摔落神坛便只能被钉上十字架——该说真不愧是‘好人不长命’吗？”
齐斯幸灾乐祸地想着，心情着实不错，顺手摸出一颗辣椒粉风味薄荷糖递给坐在身边的红衣小女孩。
小女孩双手托起自己断掉的头颅，张嘴含住薄荷糖，并在一秒后哇哇大哭起来。
血水顺着眼角流下，她一边哭，一边伸出突然长出尖锐指甲的手，抓向齐斯。
齐斯一抖右手，露出缠在手腕上、和特制手环缠在一起的咒诅灵摆，将摆锤甩向女孩的面门。
女孩顿时揠旗息鼓，身形扑闪了两下淡了下去，五秒后在走廊尽头凝实，眼中满是忌惮。
自从将咒诅灵摆带到现实后，齐斯发现自己又可以在平常状态下看见鬼了，不需要仪式，也不需要等灵魂失重发病。
也许“见鬼”本就是“咒诅”的一种，谁知道呢？
不过对于齐斯来说，和“老朋友”们久别重逢还是挺愉快的，以后至少不用害怕无聊了。
叫号声适时响起：“请16号齐斯到4号诊室就诊。”
齐斯站起身，将袖子向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的细锁链。
血红的摆锤从袖口垂下，若隐若现地晃动，倒像是某种制式古怪的手链。
齐斯冲走廊尽头的女孩笑了下，转身走进4号诊室。
做了很多年鬼的小女孩愣愣地看着青年的背影，看到周围弥漫的黑雾中滚动着奇形怪状的触须，一枚枚猩红的眼睛睁开又瞑闭。
青年一路前行，一路牵动身遭的灰雾和鬼影。
雾气时浓时淡，如在呼吸。

第七十章 落日之墟
齐斯回到齐家村，服下退烧的药物后便躺上了床，进入游戏空间。
这次他直接花了两百积分，在每日一小时的停留时间之外，续费了两个小时的时长。
他将人皮假面覆在脸上，对着镜子捏了一张平平无奇、看上去格外斯文的学生脸，将瞳色调成普通的棕黑。
确定再看不出任何属于“齐斯”的痕迹后，他走下神座，一路行至神殿的青铜大门前，推门而出。
……
诡异游戏玩家广场，落日之墟。
暗黄色的天空映出黄昏的色泽，一轮血色的太阳悬在地平线上，永不降落，也永不上升。
破碎的建筑残骸在大地上横陈，瘦骨嶙峋的廊柱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尘埃，火烧的痕迹混杂着金色的流浆爬满每一个角落。
黑色的高塔在废墟间拔地而起，一层层交叠着通向天空，每一层的六扇铁门都被封锁，好像一座沉寂许久的孤坟。
最早的时候，这里没有名字，就叫做“玩家广场”或者“游戏大厅”。
后来，不知是谁起了个“落日之墟”的别名，意外地贴切，便渐渐在玩家群体中流传开了。
到现在，诡异游戏也认可了这个称呼。
落日之墟的主体是一棵金色的巨树，深扎的虬根如同血管般延伸至每个角落，半虚半实的枝叶向四面八方伸展，周遭漂浮着浮动的光点，散发出的莹润光辉为破败的场景笼上一层神圣的气息。
树上垂挂着金色的硕果，隔着半透明的外壳可以看到里面生长的藤蔓和来往的人影。
树下是一片占地极大的广场，服装各异的男女老少来来往往，时而有人消失在枝叶间，时而有人凭空出现。
齐斯从游戏空间中出来，站在广场中央的树干旁，视野刚一沉淀，就看到一绺藤蔓虚影从头顶垂下。
生长在落日之墟的巨树和高背椅后面的金色植株明显属于同一品种，不过要枝繁叶茂许多，在无限的时空中肆意伸展，看不到尽头。
在齐斯投以注视后，非叙述性信息温和地告诉他树的名字——
“世界。”
世界树下陈列着一排刻着玩家和公会排名的石碑，正缓慢地变动着名次。
齐斯早有耳闻，走近过去，听到一道冰冷的电子音自脑海底部响起：
【您目前有五条首通记录，一条榜单记录】
虽然通关副本后，游戏不会主动告知玩家是否为首通，但齐斯对自己TE首通了哪些副本还是有大致的概念的。
《玫瑰庄园》《食肉》《无望海》《盛大演出》《红枫叶寄宿学校》，刚好五个。
至于榜单……
齐斯走到新人榜前，眼前刷新出两行提示：
【该榜单仅收录通关十个副本（不含新手池）及以内的玩家，综合武力、技能、道具等维度进行排名】
【您的排名为：93】
新人榜只显示前一百名玩家，齐斯看向榜单末尾，果然看到一行记录：
【93、**（该玩家未设置显示昵称），男，通关副本4】
新人榜上有近一半玩家的名字都是星号，因此齐斯这条记录在其中并不算显眼。
榜一是个叫“李云阳”的女玩家，在论坛里没什么讨论度，大概率属于没开过直播，首通记录也不多的那种。
排行榜前十五名通关副本数是清一色的10。资历越老，积分越多，奖励道具也越多，这很合理。
齐斯目光下移，看到三个熟悉的名字。
【16、常胥，男，通关副本6】
【49、董希文，男，通关副本6】
【85、林辰，男，通关副本3】
他差不多明白了，武力在这个榜单上占的权重很大，对道具、技能的强弱评价，考虑的大抵也是对提升武力有无直接帮助。
其中，不知林辰在TE通关《第33中》副本后获得了什么道具，竟然能一下子冲到新人榜前面。
“这么一看，我打不过榜上的大部分人啊。”齐斯幽幽叹息。
他对自己的武力一向有自知之明，因此对93这个名次还算满意。
在他看来，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碰就跪的状态，现在能上榜还得感谢【咒诅灵摆】这个道具。
其实，如果仅考虑副本中的生存概率，齐斯可以排到很前面；榜单中段的一串通关10个副本的老玩家，反而有可能直接跌到榜外。
智谋、知识和解谜能力虽然无法量化，但在副本中不可谓不重要。而齐斯在这些方面的能力虽然不一定全面和顶尖，但总归能排到第一梯队。
新获得的【猩红主祭】身份牌赋予他获得信仰、并将信仰转化成力量的能力，【灵魂契约】技能使他可以将实力强劲的玩家纳为己用，武力上的短板未必不能借此弥合。
他的【玫瑰心脏】【人皮假面】等道具单个拎出来看似对武力加成不大，但相性却十分不错，能够互相联动和配合，帮助他展开欺诈、利用他人。
没有道德的人在循规蹈矩的人群中本就容易提前占据优势地位，武力再强的玩家也可能会被一枚小刀片偷袭致死。
如果把新人榜上一百个玩家放进一个副本里混战，齐斯有信心通过各种正常人想不到的操作活到最后。
当然，上榜没有积分奖励，他又是匿名，排名靠前或靠后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会不会有人结合通关记录和通关副本数量，在一堆错综复杂的匿名信息中厘清一条脉络，锁定他的存在呢？
齐斯陷入了沉思。
……
远离世界树主干的广场外围，用石板和枯枝组成的欧式建筑一圈圈环绕，渲染末日废土的氛围。
这些建筑大多由玩家自发搭建，用于赚取意味着生存的积分。其中充斥着赌博、情色等不被联邦法律允许的娱乐，熙熙攘攘，颇为热闹。
下午两点，刘雨涵准时进入游戏空间，不多时便收到了齐斯通过灵魂叶片发来的坐标。
她顺着叶片的指引，进入玩家广场，在落日之墟的街道间穿行，钻入一条僻静的小巷，走进餐馆的包间中。
四四方方的餐桌上只放了一盘青菜和两碗饭，一个穿白衬衫的斯文青年坐在桌后面，用手托着下巴出神。
见她进来，青年冲她温和地笑笑：“雨涵，好久不见。”
音色格外熟悉，刘雨涵这辈子都忘不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个顶着一张陌生的脸的青年正是齐斯。
才通关没几个副本，竟然连面容都能更改了吗？
刘雨涵没来由地想到“无我相、众生相”的表述，惴惴地在齐斯对面坐下，双手拘谨地搭在膝盖上。
然后就听青年笑着说：“我希望你在一周内加入九州公会——相信以你的名望，不会被拒绝。”
她猛然抬眼，青年正顶着学生般稚气的面容说出残忍的话语：“一周后，如果还没有成功，你会被抹杀的。”
鲜红的契约长卷在空中具现，新的金色字迹作为补充条款写在最后一行。
刘雨涵在青年叆叇一片的眼瞳中看到自己惨白的脸，面色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成变得更加苍白。
她想起一周前，她孤注一掷地加入天平教会时，负责招人的教徒同样对她说：“我们希望你能尽快加入九州公会。”
她当时保持着沉默混了过去，从来没打算真正执行这个任务。
在新人时期，她接触过九州公会，总觉得那不过是另一座需要向上攀爬的高塔。她刚从无尽的攀爬中逃离，只想自由自在地喘息。
现在时移世易，以她的名望固然不用像普通人那样从底层爬起，但她依然不愿意加入，不愿意做一个可耻的卧底。
九州，无论再如何显出颓势，到底是玩家们心目中的“灯塔”；他们的理念纵然虚无缥缈，却也曾是她毕生的追求……
刘雨涵咽了口唾沫，涩声道：“我已经通关十二个副本了，还剩下八十八个副本。”
“这不是正好吗？”齐斯歪了歪头，笑容不减，“加入九州这样的大公会，你也许能提前找到对付我的方法——谁知道呢？”
怎么可能呢？哪怕找到方法，你只要生出一个念头就能杀死我……
刘雨涵苦涩地想着，垂头不语，半晌后却听青年压低了声，用诱惑的口吻说：“我们再做个交易吧。”
金色的藤蔓在虚空中飘拂，刚淡去没多久的血色长卷又一次凝实。
执掌契约的恶魔笑得诡异万分：“只要你能从公开信息中，找到可以锁定我的切实证据，我就提前放了你。”
“记录、榜单、论坛……你一向擅长分析这些，不是么？”

第七十一章 猩红主祭（已修改）
让刘雨涵查找“公开线索中可以锁定他的证据”，是齐斯进入落日之墟后的心血来潮。
诡异游戏的榜单和记录虽然半遮半掩，但难保不会有人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刘雨涵带着答案去找问题，无法锁定他最好，若是真能从繁杂的信息中梳理出一二，齐斯觉得自己有必要做最坏的打算——
在游戏中假死，找个工具人做替身，或是直接在现实中谈判。
未雨绸缪，哪怕是杞人忧天，也比大难临头时手忙脚乱要好。
刘雨涵魂不守舍地离开后，齐斯拿着筷子开始解决桌上的饭菜，然后发现这家餐馆生意不好不是没道理的。
能把青菜做出干草的口感，这手艺和他相比不遑多让。
齐斯一边在心里做出评价，一边面不改色地将最后一片菜叶塞进嘴里，终于想起一件很重要、却被他忽略了的事儿。
他回到游戏空间，进入商城，花费六百积分买了一堆大米、蔬果之类的日用品，扔进对应齐家村的世界之果。
【您可以设计该世界的规则】
脑海底部响起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齐斯发现自己天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将意识沉入金色的果实，放松下来，散入世界的底层架构。
一个类似于系统后台的界面出现在眼前，漆黑的底色上不停地冒出血色的程序代码，如有生命般张牙舞爪。
这些代码不属于齐斯认知中的任何一种语言，他却出奇地在看到的刹那就知道该如何理解和编写。
他凭借记忆，在黑底上用白色线条勾勒出游戏商城的轮廓，并将刚买到的日用品一一放置在货架上，每个的价格都设置成游戏商城中原价的两倍。
新的提示弹了出来：【请定义该世界的货币，包括名称，购买力，获得方式】
齐斯沉吟片刻，咬字清晰：“名称为‘猩红点’，可用来购买游戏商城中的商品、推迟进入新副本的时间，获得方式为通关副本，或者完成‘主神任务’。”
【请定义主神任务】
齐斯淡淡道：“主神任务由我发布，随机刷新，内容随机，奖励随机。第一个任务如下——”
他顿了顿，唇角漾开一抹残忍的笑意：“两天后会有一批外来者进入齐家村，寻找齐乐明的亲人洽谈。将他们留下来。奖励1000猩红点。”
……
齐家村，男女老少在村长家聚集，愁眉不展。
一次副本下来，大半的人死于非命，并在今早被纸人们拖去田地里掩埋。活下来的人差不多知道了诡异游戏的基本机制，也明白了副本的恐怖和残酷。
对鬼怪和死亡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和绝望，如同浸了水的纸巾那样一层层覆盖在他们身上；他们惶然无措地等待下一个副本的来临，并渐渐意识到一个更严峻的现实问题：他们的食物快要吃完了。
不仅是食物，还有各种日用品……这个时代的乡村已经难以做到自给自足，衣食方面的很多需求都要到镇上采买。
厚厚叠叠的白雾和来往巡逻的纸人却封锁了村中的道路，使他们无法像往日那样和外界互通有无。
“我和我家优优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谁家里有多余的吃的，求求你们匀一点给我们吧。”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得尽快出去，或者让人把东西送进来。”
“要不……我们弄点香烛和黄纸，拜拜那位主神？”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陆续住了嘴，换上一种夹杂着敬畏的肃穆。
只见金色的藤蔓虚影从高天之上垂落，随着不知从何而起的微风轻轻飘拂；发黄的宅屋门墙从边角处涂抹上浅灰，恰似游戏中刷新提示文字的幕布。
他们看到了陈列着日用品的商城界面，看到了下面的标价，看到了新刷新出来的主神任务。
【任务背景：两天后，一批愚昧而贪婪的外来者将心怀鬼胎地来到这里，自称要寻找“齐乐明”的亲人，洽谈助学基金会的合作事宜。】
【任务内容：将他们留下来】
【任务奖励：1000猩红点】
担忧许久的日用品问题有了解决的途径，村民们难掩喜色，纷纷磕头感谢未曾谋面的神明。
有人说：“我们好酒好菜地招待他们，和他们好好说，告诉他们是神的意思，还怕他们不愿意留下来？”
也有人流露出几分迟疑：“我们村的情况实在太过诡异了，基金会的人会听我们的话吗？而且他们都有枪，要是闹将起来怎么办？”
村民们沉默了，然后便听高天之上的神降下谕言：“向吾祈祷，猩红会为尔等指引方向。”
灰幕之上，他们看到了神的尊名：
【只身行过无限时空的猩红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穿梭于真实与虚幻的唯一存在。】
……
喜神鬼域每个月都要吞吃一个活人，长此以往必然会引发诡异调查局的注意，天知道会不会有几个看不清形势的愣头青过来调查。
为了避免可能存在的麻烦，齐斯觉得还是人为打造一片许进不许出的禁域，让调查局投鼠忌器比较好。
先命令村民们出面，徐徐图之，再由徐瑶暗中介入，人类和诡异的力量双管齐下，把水搅混——完美！
向村民们发布任务的过程中，齐斯顺便以契的尊名为基础，抱着试试不亏的心态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尊名。
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里，发现“向契祈祷”和“抵押灵魂”条款效果等同后，他基本上确定了，自己辛辛苦苦签订契约、收集灵魂，最后大概率会给契做嫁衣裳。
【猩红主祭】身份牌又让他对神明和信仰有了更深的理解，新的知识和认知刺激野心的滋长，他开始思考：旧神衰微，连尤娜那样的存在都能成为半神，他是否也能登临神位？
因此，他有意从此刻开始和契划清界限，并且尝试着扮演一位真正的神明。
反正身份牌的机制也在强调“扮演”，不是么？
至于失败了怎么办——
要是不嫌丢人，就直接告诉村民们“因为主神位格晋升，尊名改变”；要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就把所有知道这出糗事的村民灭口。
总归没什么损失。
在游戏空间里装神弄鬼了一通，齐斯成功耗尽了兑换的停留时长，在现实中的卧床上睁开了眼。
鼻塞、头晕、肌肉酸痛……各种病体自带的不适排山倒海、接踵而至，齐斯生无可恋地瞪着天花板，没来由地想起晋余生在半个月前发给他的那句话：
“年底前都别出江城了，我给你起了一卦，你和除江城以外的地方都八字相冲！”
也许他真和齐家村八字不合——谁知道呢？
……
4月7日傍晚，齐斯收到了鲍勃的信息，主要内容就两点：
第一，晋余生没出事，还在照常干招摇撞骗的活计，衣服也换成了惯常穿着的红色唐装。
第二，交给他的【失眠症病菌】已经在密西西比河得到了妥善处置。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官方放松了对晋余生的控制，成千上万人的命运以诡异病菌为纽带交织，居于幕后的罪魁祸首已经隐隐拥有坐上谈判桌的资格。
齐斯顺手清空鲍勃发来的信息，唇角悄然扬起一个弧度：“只是不知——要杀多少人才能成为神呢？”
……
晚上七点，所有乱七八糟的事都处理妥当。
尘埃落定，齐斯整理好行李，踏上了回江城的路。
齐家村无疑不适合居住，还是用来做垃圾场比较好。
已经“衣锦还乡”过了，久留无益。
齐斯戴着口罩，贴着降温贴，裹着厚外套，神情恹恹地坐在车后座，最后看了眼白雾弥漫的荒芜乡土。
不加掩饰的恶意，透着厌恶的谩骂和嘲笑，意味着疼痛的殴打，饥饿和疲惫……
过去的血痕随着时间的推移褪色，茫然的尘土埋葬孤魂野鬼的遗存。
再是刻骨铭心、声嘶力竭的往事，等回过头看，只觉得轻描淡写、飘渺虚无。

第七十二章 4月11日
4月7日，村民们第二次进副本，四十一个人死得只剩下十七个。
齐斯收走了他们赚来的三万积分，每人发了五十猩红点以资鼓励。
4月8日，基金会的人进入齐家村，被村民们尽数杀死在村中。
齐斯如约发放奖励后，村民们终于买空了商城里的日用品，得以度过接下来一段时间。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次“恶性斗殴”并没有引起治安局太多的关注。
就在过去这段时间，红枫叶寄宿学校的事持续发酵，有人扒出来基金会背后的财团家族延续至今，在联邦时代秽土转生，枝蔓遍布全球各郡。
转生后的基金会在过去几年，干出过不少诱导贷款、逼迫捐赠之类的事儿，早已引得民怨沸腾。红枫叶寄宿学校的曝光则如同一枚火星被丢入油桶，所有压抑在阴影里的不甘、愤怒、绝望刹那间被引爆，掀起滔天巨浪。
在众多示威游行、冲击办公楼等事件中，殴打似乎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
甚至有警员觉得，基金会的人进“莽村”收钱被打，是天道有轮回，“恶人自有恶人磨”。
至于那些人在之后七天陆续以古怪的方式死去，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没准是遭报应了呢。
4月9日，诡异游戏论坛里沸反盈天的骂战终于有了结果。
傅决宣布退出九州公会，从此以个人玩家身份继续参与副本，对外的宣传是，因为他在《山神祭》中的行为违背了九州的宗旨，所以遭到了处分。
这无疑稍稍挽回了一点九州的公信力，但一些玩家对此仍不满意。
【我估计傅决就是做个样子，退居幕后，九州该听他的还是得听他的。】
【这是看事态不可收拾了，连解释都不解释就缩回去了吗？说不心虚谁信？】
【我觉得这说法有玄机啊，成了个人玩家岂不是就不用遵守九州的会规了？傅决这是终于装不下去了啊……】
当然，他们立刻遭到了大部分玩家的抨击。
【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把傅神逼死了才高兴是吗？别是你们有人盯上了他首席的位置吧？】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傅神救过那么多人，你们看看你们都在干什么？】
【唉，傅神这几天看到论坛里这些话，该有多难过，多心寒啊……】
齐斯看了会儿论坛，很想吐槽，这些都不一定活得过下一个副本的家伙，有什么好同情榜一玩家的。
当然，这铺天盖地的争论到底带来了一些好处。
在外界疯狂发酵的红枫叶寄宿学校相关消息，竟然没有在论坛里掀起任何波澜。
只有一个由九州和听风联合发布的TE通关的攻略贴出现，可惜回帖寥寥，很快沉底。
4月10日，齐斯的体温终于降到了三十七度以下。
他赖床赖到中午后爬了起来，拖着病体去往自己在江城郊区的工作室，拿标本练了一下【咒诅灵摆】的准头。
等到傍晚五点，他终于完成了和这个武器类道具的磨合，差不多能做到指哪打哪了——前提是目标的体积大于一立方米。
他回到近江小区的家中，躺到床上，进入游戏空间。
高背椅的右手边垂落金色藤蔓，刘雨涵的灵魂叶片剧烈颤抖，齐斯在触及的刹那便听到了女孩压抑着情绪的声音：“我已经如你所愿加入九州公会了。我还查了论坛里的公开信息，新手池中TE通关《玫瑰庄园》和《食肉》副本的那人是你。”
灵魂叶片映出刘雨涵黑眼圈厚重的脸，可想而知，这些天她如何宵衣旰食地将能找到的公开信息翻了个遍。
齐斯问：“理由？”
刘雨涵道：“两个副本的记录正好相隔72小时，有很大几率是同一个人打出来的。论坛里很多人都怀疑是常胥，而我知道你和常胥熟识，以你的性格很可能会冒名他。”
齐斯笑了：“很多人都这样认为，但如果我说不是呢？”
刘雨涵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继续去找证据。”
“嗯哼，你加油。”齐斯略微放下心来。
从刘雨涵的表现来看，公开信息中可能引火烧身的依旧只有最初那两条通关记录，且都缺少切实证据。
他心情不错，和颜悦色道：“证据的事你其实不用太着急。你现在主要需要做的，是打入九州公会高层，弄明白他们的组队道具的制作原理。”
刘雨涵闻言，面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齐斯捏着她的灵魂叶片，似笑非笑地垂眼看她，猩红的眼中映出她憔悴的脸，好像在等她做出肯定的回答。
良久，刘雨涵终于败下阵来，闷闷道：“好。”
在散布完【失眠症病菌】后，齐斯的意识好像和无限个节点连通，能够隐约感受到菌群的分布，并随时能通过意念控制其爆发与否。
现实的安全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保证，他算是真正安定了下来，可以开始研究一些形而上的东西了。
比如，他为什么能将手环带进副本，并将道具带出游戏；
比如，诡异入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为什么他能轻松地引渡诡异到现实；
再比如，天平、昔拉等依托于诡异游戏而存在的势力具体是什么情况。
组队指环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作为人造道具，却能在游戏和现实之间穿梭，和他的情况不可谓不相似。
齐斯放下刘雨涵的灵魂叶片，又开始研究起其他几个工具人的灵魂叶片来。
董希文作为天平教会的人，虽然在教会内部颇为咸鱼，主打一个不管不顾不参与，混吃等死，但齐斯依旧通过他知晓了天平的架构。
这股势力由两部分组成，明面上的主事人白鸦更类似于一个凝聚人心的吉祥物，真正掌管政治、经济命脉的是一个代号为“元”的副会长，神龙见首不见尾。
两人在权限上平级，上头还有一个空置的会长位，不知是真没人，还是信息安全保障做得太好。
张艺妤不出所料没通过讯问，被诡异调查局控制起来了。
收容女孩的是一个狭小黑暗的铁屋子，周围不见人影，也不见光。
齐斯只看了一会儿灵魂叶片传递过来的画面，就觉得幽闭恐惧症要犯了。
考虑到自己若是被抓，恐怕也会被关在这种地方，他罕见地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共情，并坚定了要和官方斗争到底的决心。
白鸦依旧坚持每天向契祈祷，但已经善解人意地将祷告的内容从祈求神迹换成了问好，传达出一种“就想看看你是死是活，还活着就好”的态度。
齐斯总觉得她信仰不纯，因为通过灵魂叶片只能看到她祷告时的影像，其他时候的画面都是一片镶嵌着猩红光点的混沌星空。
不过，这不重要。
信仰这玩意儿本就脆弱易碎，还是利益关系比较稳固靠谱。
齐斯快速复盘了一遍进入诡异游戏以来的收获，摸着下巴思考：“什么时候才能在听风和昔拉内部发展几个工具人呢？”
嗯，收集癖犯了，大公会就要整整齐齐。
……
4月11日，下午两点，七天倒计时结束。
病刚好，身体还很虚的齐斯一脸不爽地被拉进游戏空间，推到等身镜前。
镜面上映出银白色的文字：
【倒计时已结束，即将进入下一个副本】
现实里的状态不会带进游戏，但病了近一周的齐斯依旧只想好好休养，不是很想进新副本忙前忙后地搞事。
他掀了掀眼皮，问：“我可以花费积分指定副本吗？”
【请说出您想进入的副本的名称】
“《玫瑰庄园》。”
【很抱歉，该副本已被占用，无法进入】
齐斯本就是一时兴起，被整这么一出，所有兴致都熄了火。
他恹恹地垂下眼帘，淡淡道：“随机匹配吧。”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第七十三章 青蛙医院（一）晕血症
“呱呱呱、呱呱呱……”
此起彼伏的青蛙叫声一阵阵地响着，从四面八方传来，连成一片，直冲云天。
声音隔着建筑，离得很远，因为混响而显得失真，倒像是婴儿的哭声。
齐斯被吵得心烦意乱，睁开眼，看到布满霉斑的天花板。
独属于医院的消毒水的气味涌进鼻腔，他几天前刚闻过。不过这次的味道更难闻一些，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尿骚味、血肉变质的腐臭味，让他差点儿没吐出来。
身下是一张冷硬的铁床，没有铺床垫，格外硌人；向侧旁移动视线，可以看到一个矮矮的铁架台，上面摆放着一副黑色的平框眼镜。
齐斯坐起身来，头忽然一阵发晕，像是低血糖发作时的感觉，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他差点儿没又砸回床上。
【副本名称：《青蛙医院》】
【副本类型：团队生存】
【前置提示：“生”诞生于“死”，“死”终结于“生”】
副本信息刷新出来，蛙叫声渐渐轻了下去，并在半分钟后归于一片寂静。齐斯的头晕也随之有所缓解。
前置提示照样语焉不详，不过很快就有新的文字刷新出来：
【此副本为高级扮演类副本，您需要严格扮演您在该副本中的角色，以免引起副本NPC的怀疑】
【注：若引起NPC的怀疑，将视情况增加5%~20%失败率】
扮演类副本么？简直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
齐斯看着自己道具栏的【玫瑰心脏】和【人皮假面】，并不觉得诡异游戏会有这么好心。
将在扮演方面具有明显优势的他扔进多人副本，对其他玩家很不公平。他不相信其他玩家在扮演方面，也会有和他差不多的造诣。
除非，给他上一些比较麻烦的负面效果，以平衡实力……
视线左上角刷新出【失败率】一栏，后面的数值是【0%】。
下面紧跟着一行注解：【失败率越高，越容易受到副本世界的排斥；失败率到达100%后，即判定为通关失败】
也就是说，在这个副本中扮演失败后，不像普通副本中那样可以靠场外操作挽回。
失败率一满，任他有【命运怀表】【咒诅灵摆】亦或者【猩红主祭】，该凉还是得凉。
齐斯问：“受到副本世界的排斥，具体是什么表现？”
【您将更容易遭受NPC的敌视和鬼怪的针对】
齐斯想了想，又问：“那你能提供一下我扮演的这个角色的具体信息吗？身份、性格和特点之类的。”
他等了两秒，没有等到回应。看来这些信息都得由他自己去摸索。
齐斯注意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已经洗得起球了的白大褂，袖口和衣角等容易脏污的地方一尘不染。
看样子他扮演的这个角色很爱干净，这倒是个好消息。
如果让他扮演一个邋遢的人，他觉得他可以立刻用咒诅灵摆自戳双目、了此残生了。
他将白大褂拎起来抖了两下，套到身上，只见右侧胸前的位置别着一个塑料牌，同样擦得锃亮。
内里夹着的名片上，姓名一栏是空着的，单位是【蓝青蛙医院】，职务是【医生】。
具体是什么科室的医生暂不清楚，前面的字迹被黑笔涂掉了，画了工工整整的一个黑色长方形，不知是游戏有意增加难度，还是在暗示什么。
塑料牌旁边的口袋中则插着一支钢笔，在齐斯的目光扫到后，虚空中弹出一行提示文字：
【请写下你的名字】
看来扮演角色的名字可以由玩家自行设定。游戏到底还有些底线，没有在姓名这种无聊的地方设槛。
齐斯并不急着写名字，而是从床上爬起，观察四周。
这是一间手术室，明显已经废弃许久，角落堆放着各种拖把、扫帚、床褥、脸盆之类的杂物。四壁和边角倒还算整洁，看样子经常有人打扫。
门是半掩着的，外面亮着灯，一线白光从门缝中漏进来，斜斜地劈在齐斯身上。
他将门推开，看到一排排的病房像殡仪馆的冷藏柜那样挤挤挨挨地排列，天花板上垂挂下写着“人类必须自己控制自己”的横幅。
走廊的墙面上镶嵌着铁质的长凳，穿病号服的男男女女零星地坐着。
他们无一例外面黄肌瘦，皮包骨头的手臂上突出青色的血管，双目凹陷而空洞，苍白的嘴唇下牙齿泛着泥土般的焦黄，像是刚从墓穴里挖出来的僵尸。
他们大抵都是这家蓝青蛙医院的病人，看不出来生的是什么病，不过肉眼可见状态不佳就是了。
见到齐斯后，病人们互相以目示意，一种夹杂着敌意的敬畏在空气中蔓延。
齐斯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握紧右手腕上的灵摆。
幸而，这些病人碍于某种不知具体为何的威慑，除了保持沉默外，并未表现出医闹之类的意图。
齐斯也装作看不见他们，打量起挂在墙壁上的宣传海报。
最醒目的一张海报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的人像，戴着黑框眼镜，笑得慈眉善目，从下方的小字可以得知，此人叫做“程平”，是这家医院的院长。
其余几张海报都是医院获得的证书和锦旗，无非是救死扶伤、妙手回春，或者卫生达标、医疗资质达标之类的，按理应该写着日期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不仅是日期，详细描述的文字像是刚写上去就被抹花了的墨水字般模糊不清，只能零星看到几个关键短语。
不过，知道院长的名字就够了。
齐斯退回到房间中，避开病人们的视线，拿起笔在胸牌的姓名栏上写下【程平】二字。
下一秒，“平”字如同落入水桶的墨水般消散，一行提示文字弹了出来：
【您无法和副本中的重要NPC重名】
嗯，看来院长是关键人物。
齐斯从善如流地在“程”后面的空白处写了个“安”字——【程安】。
这名字看着就和院长程平关系匪浅，虽不知对NPC的认知有没有影响，但试试不亏。
随后，他拿起铁架台上的眼镜戴上。
这眼镜度数不高，他仅仅头晕了一瞬就习惯了，甚至觉得世界清晰了许多。
他对着消防铁门整了整仪容，反光的铁皮映出他戴着人皮假面的脸。
斯斯文文，颇有书卷气，瞳中游动一抹暗红，不失灵秀，像是文科专业的大学生。
做好准备，齐斯再次推门而出。
一个戴口罩的护士从另一条走廊中走过，看到他后眼睛一亮，连忙调转方向朝他走来。
护士穿着陈旧的白衣，上面沾着斑斑点点的洗不干净的血色，往街上一站绝对和“救死扶伤”联系不到一起，倒像是Cosplay护士的变态杀人魔。
齐斯看着她，头没来由地阵阵发晕，低血糖的感觉又上来了。
护士在齐斯面前站定，关切地问：“程医生，您休息过后好些了吗？在手术台上您忽然就晕过去了，我们都很担心您。”
齐斯于是明白了，自己是在晕倒后被送进废弃手术室稍作休憩的。
从护士的态度看，他扮演的这个角色人缘不错，只是不知是外冷内热型，还是表里如一型。
考虑到自己刚昏迷过一次，他扶住额头，苍白而虚弱地笑了笑：“好些了，谢谢你们。”
失败率没涨，说明他人设拿捏得不错。
护士有些迟疑地说：“院长已经知道您的情况了，他建议您先停下工作，安心接受治疗，等治好了再上手术台。”
齐斯垂头不语。
看来他晕倒不是因为劳累或者低血糖，而是得了某种疾病。现实里的病刚好，进副本继续生病，某种意义上真挺幽默。
不过，他在这个副本里的病是什么呢？
护士没等到回复，只当齐斯是不满意院长的安排，举起右拳打气道：“程安同志，我们都知道你工作拼命，但‘磨刀不误砍柴工’，养好了身体才能继续上前线战斗。
“院长已经拍板了，床位也给您空出来了，就是之前那个。”
【当前任务已刷新】
【当前任务：以“病人”的身份入住病房】
齐斯推辞的话停在唇边，很想问一句“‘那个’是哪个”，不过一旦这么做了，失败率肯定会涨。
“好吧，辛苦你了。”他点点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问，“我的工作都交接完了吗？”
“手术已经转交给万医生了，您安心养病就好。”护士的声音带上了笑意，“您要是真闲不住，就跟我一起查房好了。”
这正合齐斯心意。
他笑着说了句“好”，径直走向正抱着拖把在走廊一角拖地的护工，彬彬有礼地说：“请问等你拖好了地，可以麻烦你将拖把放到我的病房门口吗？我想自己打扫一下。”
护工赔笑：“程医生，您真客气，到时候我帮您拖一下就完事了。”
“哎呀，你就别管了。”护士笑嘻嘻地说，“程医生就这性格，卫生得自己打理才放心。”
齐斯笑着补充：“如果可以的话，能再麻烦您将抹布挂到我的床栏上吗？”
护工应下后，也顺势打趣了几句。
已知信息较少的情况下，多说多错。
齐斯做出一副刚醒来，还很虚弱的样子，保持着平和的沉默。
他总感觉这个副本的风格和他过去经历的几个副本不同。NPC的行为太自然，太真实了，不像是诡异游戏的设计，倒像是活生生的人。
他要是露出破绽，大概率不会像以往那样，在诡异游戏的认知扭曲作用下轻易蒙混过关。
护士抱着白底泛黄的登记本，进入一间间病房查房。
齐斯紧跟在她身后，顺带探查了一番环境和人员状况。
病房装潢简朴，没有淋浴、坐便、电视机等设施，倒是有几个房间的床头柜上有收音机，款式属于上个世纪。
大部分病人都面有菜色，一副饿久了的样子。一路走来还能看到不少孕妇，小腹都只是微微隆起，远没到待产期，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
走廊尾端接着的是手术室，锈迹斑斑的门上挂着灰黑色的污渍，边缘的瓷砖也已经破损脱落，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年代感。
门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大概是病人的家属。
齐斯走近过去，耳边又一次响起聒噪的蛙叫声，细听却像是婴儿的啼哭。
声音似乎是从手术室中传来的。
他眉头微蹙，在长凳旁边站定，正要和男人攀谈几句，手术室的铁门却忽然在眼前打开。
裹着一个人形的病床被推了出来，伴随着“大出血”“死”之类的字眼，使人油然生出一种窒息感。
而更多的齐斯已经听不清了。
他看到白色的被单上渗透出大片鲜红的血渍，并在眼前如同不要钱的颜料那样大肆涂抹，很快占据了整个视线。
蛙叫声轰然炸响，大脑里像是灌了无数铁片，无时无刻不在撞击发声。眼前闪烁着红一片白一片的花色，故障的电器屏幕似的，在几秒后陷入全然的漆黑。
齐斯向前栽倒，同时终于知道自己在这个副本里患的是什么病——或者说负面状态是什么了。
晕血症。
一个要做手术的医生，竟然得了晕血症，着实有些搞笑。
可惜齐斯暂时笑不出来。
在意识沉底前的最后一秒，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接下来要想杀人，是不是只能考虑不见血的方法了？

第七十四章 青蛙医院（二）蓝色青蛙
“Ashes，ashes……”
（灰烬，灰烬）
“We all fall down……”
（我们皆被埋葬）
黑暗中，轻飘飘的哼唱声似远似近地响着，极轻极柔，像是哄小孩睡觉的摇篮曲，却又死气沉沉。
齐斯记得这首歌叫做《玫瑰花环》，是黑死病时期的一首童谣，象征“儿童的死亡”。
焚烧尸体产生的灰烬遮蔽了日光，灰蒙蒙的天空下一群满身红疹的孩子围在一起做游戏，在游戏结束的那一刻一起倒下，被穿着黑袍、戴着鸟嘴面具的大人们丢进火堆里……
这种怪诞的凄美，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是齐斯的审美所向，相应的故事他自然也在童年时期翻阅过多次。
后续的歌词发生了变化，是现实里不曾听过的式样。
“Abortions，abortions……”
“Frogs crowded the pond……”
英语很差的齐斯听了个寂寞。
嗯，一定是对方发音不标准的缘故。
“程医生，醒醒……病房已经收拾好啦。”随着女声的响起，哼唱声消失了。
齐斯又一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长凳上，周围的病人都不见了，只有一身白衣的护士正关切地看着他。
白衣上依旧沾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不过并不明显，不足以再次触发晕血症，但还是有丝缕血腥气钻入鼻腔，不知是真实还是错觉。
齐斯温和地笑了笑：“你的衣服也许该换下来洗洗了。”
原身程安就是“爱干净”的人设，护士并没有怀疑，抱歉地说：“我洗过很多次了，可是每天死太多人了，血都洗不干净了。”
齐斯很想问一句“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但为了扮演不露出破绽，他只能垂着头缄默不言，呈现恰到好处的哀伤。
护士自顾自叹了口气：“唉，我们医院就像是受到了诅咒一样，这些天几乎每场手术病人都会大出血，再这样下去，下次医疗评估怎么办啊……”
诅咒么？
齐斯想到了红枫叶寄宿学校，却也知道这个副本情况不同，病人死于手术大出血，而且只是近段时间的事——至少上次医疗评估时没有问题。
不知道原身作为外科医生，忽然得了晕血症，是否和这件事有关联。
救死扶伤的医生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在手术台上，自责和愧疚引发心理阴影，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也不用太担心，我相信院长能处理好这些事的。”齐斯宽慰一句，垂下眼道，“时间不早了，我回病房了。”
走廊里的亮度已经暗成了黄昏的色泽，蒙了一层灰的灯管洒下暗黄的光，场景像存放许久的老照片般泛黄。
时间确实不早了。护士说了声“那程医生您好好休息”，转身走远。
齐斯也站起身，顺着排列病房的走廊漫步。
医院的过道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的水汽如有实质，一触到冰冷的墙壁便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地板和墙壁的交接处淤积着湿漉漉的泥泞，好像田野间池塘的底部。
一只蓝色的青蛙从残缺了一块瓷砖的墙缝里跳了出来，瞪着鼓鼓的眼睛注视齐斯，死鱼肚皮般苍白的腹腔一鼓一鼓的，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齐斯觉得将这只青蛙抓在手里，挤爆的刹那手感一定不错。
不过考虑到医院的名称，捏死青蛙恐怕会引来未知的麻烦，光是人设上就不好解释——他只能放弃。
齐斯继续向前走，蓝色青蛙好像全然没觉察他的恶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蹦哒。
他放慢脚步，青蛙便也慢下来，他停下，青蛙也停下，始终和他保持半步距离，好像一个单独缠上他的幽灵。
又转过一个弯，一条和之前别无二致的走廊在眼前延展。
齐斯远望了一眼，看到一把拖把斜搭在走廊尽头一间房间门口的墙壁上。
他快步走过去，看了眼房号——
【404】
……真是意蕴深厚的数字呢。
青蛙在脚边蹲坐，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在齐斯推开门时，它静默地跳了进去，钻入角落的阴影中，幽幽审视所有人与景与物。
齐斯也走进房间，一块灰紫色的抹布挂在靠窗那张病床的床栏上，他便知晓那是属于他的床位。
病房整整齐齐摆着四张铁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和被褥，是颇为少见的取色。床与床中间没有挂帘布，毫无隐私性可言。
过道间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台黑色的老式电话，旁边还有一个电话簿模样的墨绿色本子。
事实证明，齐斯之前让护工将抹布搭在床栏上的行为有些多余。因为他是最晚到的，房间里其他三张床位上都有人了，根据排除法也能知道他该睡哪张床。
最靠门的那张床上斜倚着一个穿黑色紧身衣的年轻女人，烫棕色半长卷发，涂得朱红的嘴唇正叼着一支香烟喷云吐雾，深黑的眼睛似有似无地打量着齐斯。
“人儿到现在应该是齐了，介绍一下自己吧。这是个团队生存副本，大家都是合作关系，犯不着隐瞒什么。”
住在这间病房里的看样子都是玩家。没有NPC在，交流时可以稍微放松点，不用那么顾及人设。
女人的问话直来直去：“你叫什么名字？现实里干什么的？有什么能力？”
齐斯快速分析了一下形势，有气无力地棒读：“我叫程安，是江城大学城市管理专业的学生，还在读大二。我喜欢阅读，热爱艺术，热心公益，乐于助人……”
一套标准的大学生面试词下来，女人意识到了齐斯的不配合，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城市管理”和这个副本八竿子打不着，“阅读”和“艺术”也没什么用处。鬼才信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能够活到现在，这番自我介绍明显是有所防备。
“不想说就算了，倒像是我逼你说似的。”女人吐了口烟气，缭绕的烟雾将她的脸模糊得飘渺如梦，“先说说你在这个副本的身份吧，知道什么说什么。”
“这个嘛——”齐斯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我是这家‘蓝青蛙医院’的外科医生，不过不久前患上了晕血症，院长程平让我先治好病再继续工作。”
他将信息分享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传递出“虽然不愿透露现实情况，但愿意在团队副本内积极合作”的态度。
这样一来，倒显得女人的一连三问咄咄逼人、不知分寸了。
女人若无所觉，继续问：“你是怎么患上晕血症的？还有，你见到院长程平了吗？他是人是鬼？”
齐斯坐到自己的床位上，无奈地摇头：“我不知道，副本没告诉我。我也没见到程平院长，消息是一个护士告诉我的。”
女人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和这里的NPC交流了？失败率现在是多少？”
齐斯明白了，病房里这三人大概率没见过给他送抹布过来的护工，应该也才刚到没多久，甚至比他晚进这个副本一会儿。
他捏出惭愧的神色：“我的失败率还是0。那个护士找到我时，我怕露馅，就没敢多和她说话。
“不过我倒是遇见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指了指安安静静蹲在墙角的青蛙，“一只蓝色的青蛙从墙缝里跳出来后，就一直跟着我，不知道是不是重要线索。”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遇到棘手的事儿就要分享出来，要死大家一起死。
病房里另外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女人，投以询问的目光。
女人说：“这个青蛙应该很重要，在没有获得充分的线索前，我们谁也不要动它。”
她又问了几个乱七八糟、漫无边际的问题，才向齐斯一一介绍了早到的几人。
她自称黄小菲，已经通关十三个副本了，在这个副本里和一位叫卢子陌的玩家扮演夫妻，来医院是要堕胎，手术时间定在五天后。
女人落落大方地将“流产”二字说出，好像只是一件和感冒发烧差不多的小事，倒是旁边床位上的卢子陌脸红了红。
卢子陌的名字和他的人一个画风，一身灰色外套，长刘海遮眼，看起来斯斯文文，沉默寡言。
他已经通关十一个副本了，是黄小菲的表弟，两人是组队进来的，不过用的是九州公会出品的组队指环——不知道是怎么搞到的。
紧邻齐斯床位的是个穿墨绿色毛线衣的胖子，叫做孙德宽，小眼睛，小鼻子，厚嘴唇，颇为憨厚的长相。
他在现实里是个厨师，莫名其妙进了游戏，并活到了正式池，这会儿脸还有些发白，正眯着一双小眼睛慌张地乱瞟。
黄小菲似乎不太看得起病房里的这几个玩家，介绍时毫不掩饰言语中的轻视态度，举手投足间的优雅却使人难以生出太多的厌恶，好像她本就是那么个性子。
当然，齐斯平等地讨厌所有抽烟的人。
一看到有人抽烟，他就想起他那个还在说梦手里的打火机，人生第一次被人顺走东西，总难免记得清楚些。
黄小菲懒洋洋地叼着烟，声音含糊不清：“我不敢说水平多高，但当年也是从新人榜第一名的位置下榜的，估计再通关十个副本，就能在综合实力榜上有一席之地。
“我进游戏以来杀死的鬼不说上千，也有几百了，估计比你们大多数人遇到的都要多。只要你们全心全意听我安排，我就想办法带你们活下去。”
她在床头柜上摁灭了烟，往地上一丢，平躺下来：“今天才第一天，估计就是让我们互相熟悉的，既然人来齐了，任务也没刷新出来，就早些歇着吧。”
卢子陌捡起烟头，不知从哪里拿出个塑料袋，收了起来。塑料袋里已经装了好多零零碎碎的垃圾，看得出来他挺有环保意识。
这对姐弟的镇定态度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孙德宽的脸色好了一些，在一旁好像很熟络似的打趣：“小卢，不是我说，你们姐弟关系真好，我们那边亲姐弟都不会这么亲。”
卢子陌掀起眼皮，苍白地笑笑：“我从小和我表姐一起长大，爹妈不在，都是她管我，小时候被她打怕了。”
孙德宽一拍巴掌：“哎呦我去，原来天底下姐姐都一个样……”
黄小菲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叩叩叩。”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催命似的。
一个女声扯着嗓子喊：“卢子陌，你的药到了！”
卢子陌明显地看了黄小菲一眼，后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冲门口扬首示意。
他这才点了下头，下床去开门。
穿斑驳血衣的护士站在门口，将一罐装满了黑乎乎的东西的玻璃罐塞到卢子陌手中，头也不回地离去。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听到了系统播报声。
【当前任务已刷新】
【当前任务：治好身上的病】
【任务时限：5天】

第七十五章 青蛙医院（三）十四只蝌蚪
护士走后，卢子陌关上门，捧着玻璃罐小心翼翼地放到床头柜上。
齐斯看到，玻璃罐里挤挤挨挨地塞满了半个指甲盖大小的蝌蚪，乌黑发亮的头颅正在微微打颤。
罐子最底下的蝌蚪尚未完全孵化，尾巴上缠着黏糊糊的卵泡，不过料想等吃到这儿，也该孵化得差不多了。
吃？
齐斯捕捉到潜意识里冒出来的一个字。他属实想不到，自己会将蝌蚪和“吃”联系到一起。
刚刚的心理活动更像是原身的反应，以此类推，之前他对青蛙产生的莫名的敌意，应该也来自于原身。
原身讨厌青蛙，且认为蝌蚪是用来吃的——这个副本的世界观着实有些怪异。
“不是我说，这他妈是药？不处理过，就这么干吃？”孙德宽捧着自己的胖脸，和罐子里的蝌蚪大眼瞪小眼。
卢子陌将罐子转了半圈，露出背面贴着的标签——
【每天一次，一次十四只】
孙德宽嘟囔：“我活这么大，第一次听说蝌蚪能治病，治病也不能直接吃啊，里面有寄生虫的……”
卢子陌明显也犯怵，毕竟生吞蝌蚪这事怎么看怎么怪异。
他看向黄小菲：“姐，我真要每天吃十四只？”
“今天先吃，应该不会致死，副本第一天不会设置这么恶毒且低级的死亡点。”黄小菲轻飘飘地说着，环视众人，“支线任务让我们治病，你们先说说各自身上有什么病吧。程安是晕血症，我是怀孕要打胎，你们两个呢？”
“我可能是发了红疹。”卢子陌配合地撩起自己的上衣，露出腹部大片虫卵状的红斑，“痒倒是不痒，就是偶尔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他说得恶心，孙德宽缩了缩脖子：“我还不知道我是什么病，身子挺舒坦的，没感觉有什么地方难受。”
黄小菲似乎并不太信，狐疑地瞥了孙德宽一眼，才对卢子陌说：“子陌，把药吃了，别磨磨蹭蹭的。”
卢子陌点点头，拧开玻璃罐的盖子，从罐子里抓起一条条蝌蚪，一一放在瓶盖上。
齐斯坐在病床边沿，拿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手，目光幽幽投向角落的阴影处。
蓝色青蛙不知何时转了朝向，红色的眼睛一收一缩地盯着卢子陌手中的蝌蚪看。
齐斯不着痕迹地放下毛巾，将手覆盖在命运怀表上，同时开始思考：如果出事了该怎么跑路呢？
嗯，孙德宽体积可观，应该能挡一阵子吧？
卢子陌已经挑好了十四只幸运蝌蚪，将瓶盖举在眼前，迟迟不肯进行下一步。
孙德宽看出了他的犹豫，友善地憨笑：“小卢，这医院也不知道有没有厨房，我早年会做一手蝌蚪汤。要真是每天得吃，到时候老哥帮你处理一下。”
未等卢子陌发话，黄小菲便催促道：“子陌，快点，等你吃完我就关灯了。”
卢子陌又点了点头，闭上眼，将盖子上的蝌蚪尽数倒进嘴里。
“呱呱呱！”墙角的青蛙忽然爆出一阵鸣叫，吹号般嘹亮高昂。
如同听到了什么号令，蛙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并迅速地连成一片，向病房汇聚，竟能从中听出愤怒和控诉的意味。
两秒后，便有“咚咚咚”的撞门声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进来。
孙德宽瞪大了眼：“哎呦我去，这是吃了蝌蚪，它们的妈妈来给它们报仇了？”
黄小菲迅速反应过来，从床上一跃而起，用脚勾起过道间的小桌向门口一踢，“咣”地一声抵在门上。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门被撞出了一条缝，大量绿色青蛙像是没有形体的黏液，从缝隙中挤入。
它们瞪着脓黄色的眼睛，波浪般涌到卢子陌身上，牢牢地抓住他的衣服和头发，咬住他的耳朵和手指。
卢子陌惨叫起来，手舞足蹈地胡乱挣扎，不停地撕扯黏在皮肉各处的青蛙。
“姐，救我！”他将趴在脸上的几只青蛙扯下来，大声求救。
孙德宽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去揪卢子陌身上的青蛙，手掌用力捏出红色的汁液，将小小的尸体丢到地上。
无奈青蛙越涌越多，好像不怕死似的前仆后继，很快堆成一座小山。
不过片刻，卢子陌就连求救声也发不出了，整个人被压在青蛙山下面，所有声息都被聒噪的蛙鸣取代，喧嚣的底色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黄小菲几步冲到门边，踩在桌子上将门一脚踢严实，不知从哪里抽出几张黄纸，一丝不苟地塞住门缝。
齐斯趁没人注意自己这边，抓起毛巾丢到角落的蓝色青蛙头上，将它整个盖住。
绿青蛙们的动作停滞了，失去了方向和动力似的，偃旗息鼓，潮水般往四面跳开。
齐斯走下床，掀起毛巾，露出蓝色青蛙的一双红眼。
绿青蛙们顿时重振旗鼓，继续攻击在床上打滚的卢子陌。
齐斯明白了，蓝青蛙应该是触发死亡点的一个开关。
一旦被它看到吃了蝌蚪，便会引起大量绿色青蛙的攻击；蒙住它的眼睛，则攻击停止。
于是齐斯收起毛巾，坐回床上继续看热闹。
卢子陌惨叫不断，孙德宽在旁边手忙脚乱。
黄小菲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一张黄纸丢到门上，一蓬火刷啦一下在门边燃了一圈，几只反应不及、还想进入的青蛙顿时被烤成焦炭。
蛙声变得高昂起来，像是感到疼痛，皮肉烧焦的“呲啦”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糊的臭味。
黄小菲退回卢子陌的床边，十指翻飞，折出几个纸人，往卢子陌身上甩去。
纸人一落地，立刻化出蛇的形态，大口吞吃起了成山的青蛙。
青蛙也不甘示弱，疯狂地撕咬那些纸蛇的身子。
然而到底是蛇更胜一筹，五分钟后，地上只剩下一堆青蛙的残肢。
卢子陌虚弱地躺在被鲜血浸透的病床上，全身蒙了一层透明的液体，上下都泛起红色的印痕，好在没有破皮。
床单上的红色都是青蛙的血，齐斯看了之后没有产生任何晕血的症状。
不过，晕血症竟然还能分清动物血和人血的么？
没有系统学过医学的齐斯表示好奇。
黄小菲淡淡道：“以后吃蝌蚪得避着青蛙，别被任何一只看到，把大部队引过来。”
卢子陌半死不活地应声：“是，谢谢姐。”
房门边缘的火焰已经熄灭了，青蛙的焦尸恰到好处地将门堵住，至于明天会不会引起医生们的怀疑，那就不是现在的玩家们该考虑的事儿了。
好不容易应付完死亡点，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开门打扫。
孙德宽惊魂未定，瘫坐回自己的病床上大口喘着粗气。
黄小菲看了眼照旧蹲在角落的蓝色青蛙，随手甩去一张纸片，血花飞溅，留下一具分成两半的蛙尸。
孙德宽不懂就问：“不是说不动它吗？不会出事吧？”
“已经杀了那么多青蛙了，不差这一只。”黄小菲在卢子陌身边坐下，问，“你还好吗？不会死吧？”
卢子陌摇摇头：“我没受伤，就是我肚子上的红疹忽然有些难受……”
黄小菲一把撩起他的衣服，只见大片红色的外沿有几个红疹如有生命般蠕动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延伸了拇指宽的一圈，才停住不动。
卢子陌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异状，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我明白了。这是医院副本，任务又和治病有关，那么死亡点的表现形式应该就是通过各种事件加重病症，直到我们病死。你忍忍吧，明天吃药时注意避开青蛙。”
黄小菲说完，丢下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的卢子陌，径直向齐斯走来：“程安，刚才你表现得很冷静，也没有帮忙的意思，是有什么发现吗？”
游戏进行到后期，没有人是傻子，谁在作壁上观一目了然。
齐斯抬头冲黄小菲笑了笑：“抱歉啊黄姐，我刚才吓坏了，一动都不敢动。”
孙德宽的气已经喘匀了，目光终于落到齐斯身上。
青年一身白大褂，右手腕上的银色手环和黑色锁链交错纠缠，莹莹发亮。
他从始至终都松松垮垮地坐在床上，恣意戏谑，对质问爱搭不理；嘴上说着害怕，笑容却分外灿烂，好像只是作为一个局外人观看好戏。
这样的表现，大概率有几把刷子，至少不怵黄小菲二人。
这个副本中大佬看着挺多，最后一定能顺利通关吧？
黄小菲冷笑：“这是团队副本，自私自利的大多数落不到好下场，你好自为之。”
齐斯无辜地眨了眨眼：“你是在道德绑架我吗？唉，我武力和体力一直很差，黄姐不会想杀了我吧？”
他经过刚才那一遭，差不多看出来了，黄小菲自视甚高、颇有主见，势必要在团队里说一不二。
虽说有实力的人合该获得更多话语权，但齐斯偏偏不喜欢听命于人。
更何况，他已经发现他和其他三个玩家的情况很不一样。
他是医生，其他三人是病人；他和医院里的NPC大多熟识，扮演难度高；其他三人是刚到，人生地不熟，一般来说不会露馅。
人类群体具有排异性，在这样的前提下，团队非但提供不了效益，有时反而会成为掣肘。
黄小菲听了齐斯的茶言茶语，属实没想到他敢在副本第一天就摊牌。
装都不装了，难道不怕被下绊子？
而可悲的是，黄小菲很快就意识到，她确实不能把齐斯怎么样。
在团队副本里主动害人，一旦传出去就会被贴上“屠杀流玩家”的标签，人人得而诛之；而这个副本将四个人凑在一起，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某个人，并不容易。
“等以后你出了事，也别想着我来救你。”黄小菲抛下一句话，回到自己的床位上躺下。
齐斯在她背后“嗯哼”了一声，腔调格外愉悦。
孙德宽夹在当中，一方面觉得黄小菲因为齐斯没有帮忙就兴师问罪，未免咄咄逼人；一方面又觉得齐斯太过冷漠自私了，斤斤计较。
他起初还觉得齐斯实力不俗，但后面齐斯自称“武力和体力一直很差”，又把他整不会了。
不出手也许并不是想和黄小菲起争执，只是单纯没实力呢？
孙德宽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深知在团队出现派别后，由不得下面人不站队——作壁上观的墙头草到最后绝对讨不到好。
他想了想，转过脸对齐斯说：“小兄弟，不是我说你，做人啊得长远考虑，别光顾着眼前……”
“叮铃铃——”
一阵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所有玩家都是一怔，紧接着一齐看向地上的老式电话。
这台电话原本放在小桌子上，在那张桌子被黄小菲踢去堵门后，便掉落在地，竟然没被摔坏。
此时有电话打来，估计是副本的机制，只是不知是提示线索，还是又一个死亡点。
刺耳的电话铃孜孜不倦地响着，玩家们想起午夜凶铃的故事，谁也不愿意先动。
等了许久，电话铃依旧未停。
黄小菲冷声下令：“子陌，去接电话。”
卢子陌苦笑了一下，披着一身血水爬下床，将电话接起：“喂？请问是谁？”
老式电话没有免提功能，但在副本机制的作用下，里面传出的声音所有玩家都能听到：
“你好，我是绿青蛙医院的护工林辰……”

第七十六章 青蛙医院（四）卵
绿青蛙医院，员工宿舍，林辰拿着老式电话，尽量冷静地棒读：“你好，我是绿青蛙医院的护工林辰……”
在他旁边，双臂纹青龙、黑布遮面的魁梧男人将匕首搭在他的脖子上，目露凶光。
前不久，林辰稀里糊涂地TE通关了《第33中》副本，莫名其妙爬到了新人榜第85位，并将显示昵称设成了真名。
他本来还想在名字旁边备注个失物招领，但由于字数限制，只能作罢。
自从发现齐斯在关注他的直播后，他便燃起了熊熊斗志，目标也从简简单单活着变成了增强实力。
他想，只要他活下去，经常匹配副本，总有一天能再遇到大佬的。
届时他将不再需要大佬的保护，而可以独当一面，做一个对大佬有用的人。
所以，这次未等到七天倒计时结束，他只稍微背了一些文史知识，便随机匹配进了《青蛙医院》副本。
绿青蛙医院这边有四个玩家，两男两女。
除了林辰之外，通关副本数最多的是一个叫做“禹琨”的玩家，已经是第十四次进副本了。
此人现实里是混黑道的，在联邦数次围剿下茁壮成长到今天，一见面就用一把刀杀了一个被场景吓得尖叫的女玩家，镇住了所有人。
幸存的那个女玩家是个幼儿园老师，黑西装，黑长发，戴金丝边眼镜，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好像哑了一样。
林辰因为在禹琨暴起杀人后上去缠斗，腰上被扎了一刀，包扎好后许久才止住血。
要不是禹琨中途发现了一个可以打出去的电话座机，需要有会说话的小白鼠试错，林辰估计已经被他顺手宰掉了。
此刻，林辰面色苍白地坐在电话桌旁边，按照禹琨的要求念词：“我们医院之前应该向你们供应了一些蝌蚪，请问那批蝌蚪现在怎么样了？”
两秒的寂静后，一个清冽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林辰，我是程安，好久不见。新手池那个副本辛苦你了。”
熟悉的嗓音纵然经过电话传输的模糊，却仍然足够有辨识度。
林辰瞪大了眼睛。
……
蓝青蛙医院，齐斯在听到林辰的声音后无声地笑了。
没想到这个副本又是双线，不过是同一个时空、不同地点，和红枫叶寄宿学校的同一个地点、不同时空有所区别。
有一说一，他在诡异游戏里随机匹配遇到熟人的概率当真有点大，先是常胥，再是林辰，看来以后得养成补刀的好习惯，才能放心。
当然，补刀不是针对林辰。某种意义上，在此情此景下和林辰再遇，对于他来说着实是个好消息。
黄小菲和卢子陌明牌组队，孙德宽明显倾向于实力较强的黄小菲一派，他孤立无援，若想在博弈中取得优势，必须借助场外因素。
林辰就是这个场外因素。
位于另一处地点绿青蛙医院，且可以打电话过来传递信息，之于副本的完整性来说不可或缺。
和林辰相熟的他因此直接拥有了最大的信息量。
黄小菲等人不敢赌他和林辰的关系，往后自然不会轻易动他。
——万一被林辰发现他出事了，往信息里掺些假线索为他报仇怎么办？
齐斯走下床，接过话筒简单问了个好，然后就听林辰的声音在病房中响起：“程哥，是你吗？我一直想找你道谢，那个副本要不是你，我已经死了，根本不可能TE通关……”
不得不说，林辰的智商进步了不少，竟然听出了话语中的潜台词，一方面帮齐斯坐实了“程安”这个身份，另一方面也告诉其他三人，他们实力不差，有TE通关的经历。
孙德宽在旁边听着，眼睛瞪大了些，一瞬间觉得自己站队站得太早了。
TE通关的含金量毋庸置疑，甚至是决定一个玩家能走多远的重要指标。
先前黄小菲自我介绍了那么一大堆，却只拿新人榜说事，可想而知，她大概率一条TE通关记录也没有。
如果真是如此，她和齐斯的实力对比还真无法立刻下定论。
孙德宽当即冲齐斯比了个大拇指：“不是我说，兄弟你牛啊，我到现在一条TE通关记录都没有！这个副本你多照顾照顾兄弟我呗。”
他这么说着，却也不免疑惑，“程安”听起来不像是不管其他玩家死活的人，为何对黄小菲姐弟有那么大的敌意？
“这个林辰也是玩家？你们两个认识？一起进来的？”黄小菲上下打量齐斯，明知故问。
齐斯侧头看她，笑容真诚：“确实认识，不过不太熟，只一起经历过一个副本。也不是组队，在这儿遇见，缘分罢了。”
黄小菲辨不出这话的真假，一时摸不透齐斯的底细：“那你和他聊吧，知道该问什么信息吧？”
齐斯转回头，对着话筒问：“林辰，你们那边是什么情况？主线任务是什么？”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安静得出奇，仔细听却能听到离得很近的两道呼吸声。
林辰的声音咬字清晰：“我们是绿青蛙医院的护工，主要负责养殖青蛙，让青蛙产卵，再将孵化的蝌蚪送到蓝青蛙医院。那些青蛙很闹腾，而且会攻击人，一个白天把我们折腾惨了，晚上才有时间打电话，哈哈。
“我们还没有主线任务，只有当前任务，是在五天内让你们这边的人服下一千只蝌蚪，差不多要一天两百只的样子。我们初步判断我们养出来的蝌蚪是一种药，用来给蓝青蛙医院的病人吃，所以禹哥就让我打电话过来探探情况。”
齐斯知道，林辰八成是被胁迫了，不然没必要在话语中提“禹哥”两个字。
想想也是，任谁看到一台老式电话，都不敢在第一天就拨出去。换做齐斯，百分之百会忽悠个工具人去试探死亡点。
他不动声色地问：“你们那边的院长叫什么名字？青蛙又是什么颜色的？”
林辰回忆两秒，说：“我们的院长叫‘程平’，青蛙大部分是绿色的，但也有一两只蓝的。”
和想象中的情况差不多。齐斯颔首：“我们这边的院长也是‘程平’，看来两家医院是同一个人在控制。我们这里有一只怪异的蓝色青蛙，在玩家吃下蝌蚪后会发出声音，吸引绿色青蛙来攻击玩家。
“蝌蚪在我们这里确实是药，不过不清楚具体效果是什么，起初我以为是治红疹的，但一位同伴服下后症状并没有减轻——现在你们的任务进度怎么样了？”
林辰说：“一百四十个了，我们这边还没采取行动，数值就在缓慢地自行增长。”
齐斯看了眼卢子陌，道：“如果我们获得的信息没错的话，蝌蚪入药是每天一次，一次十四只。看来我们这儿有十个人吃了药。
“这边我们会想办法劝说更多病人服用蝌蚪，你们那边也帮忙留意一下蝌蚪的作用吧。我感觉这些信息在我们这儿是查不出的。”
之后五分钟，两边又互相比对了一下已知线索。
齐斯将蓝青蛙医院这头玩家的身份、病症和任务告诉林辰，林辰则将绿青蛙医院那边的布局描述了一番——
从医院后门出去，穿过一小片森林，有一个很大的池塘，里面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青蛙，正是玩家们养殖青蛙的地方。
池塘中间的石台上还放着一个婴儿石像，边缘破损，就像从什么地方抠下来的一样。
孙德宽在旁边听着齐斯和林辰条理清晰、有条不紊的线索交流，差不多明白了——
齐斯估计是智力型玩家，和黄小菲这种武力型玩家不是一个路子，难怪在行事上会有摩擦。
智力型玩家遇到死亡点，第一反应肯定不会是撸起袖子就干，方才不积极帮忙，而是选择从旁观察，也算合情合理。
电话里，能说的已经说的差不多了。
林辰停顿两秒，有些迟疑地说：“我怀疑这个副本和生育有关，最近我偶然看了一本禁书……”
九点整，电话打来的第十分钟，听筒中传来的声音被“嘟嘟”的忙音取代，像是突然被剪了电话线。
与此同时，病房门口又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和护士的大喊：“卢子陌、黄小菲、孙德宽，出来拿你们的病号服！”
……
绿青蛙医院，林辰听着“嘟嘟”的忙音，抬头看向禹琨。
禹琨用冰凉的刀侧拍了拍他的脸，狞笑：“那个程安是你什么人？实力如何？”
“是我在新手池遇到的一个大佬……”林辰咽了口唾沫，声音轻如蚊蚋，“程哥解谜很厉害，知道各种生僻冷门的知识，精通逻辑和博弈学，可能……是九州公会的高层。”
在听到“九州”二字后，禹琨的手一滞。
他本来想等遇到死亡点，就把林辰的命给填进去，解决这个烦人的蠢货的。
现在却发现这个蠢货有个水平不俗的朋友也在副本中，还掌握着帮助他们完成任务的主动权……
事情一下子变得麻烦了，杀了人，不仅可能导致失去关键线索，无法通关副本，还有可能引起九州公会那群多管闲事的家伙的注意……
哪怕只是为了接下来游戏进程的顺利，都需要再掂量掂量。
禹琨心中动摇，面上却依旧狠戾凶恶。
他反手将匕首扎入林辰面前的木桌，冷声警告：“你别想耍什么花招，程安和九州天高皇帝远，想救你也有心无力。”
林辰连忙道：“我都听禹哥的，这是个团队副本，哈哈，我只想活着通关……”
禹琨眯着眼打量林辰的神色，见他苍白着一张脸，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才满意地收了刀。
他往床上一躺，还不忘威胁：“别想趁我睡着干什么，我有个警戒道具，你们有什么动静我都能醒过来。”
林辰连声说“不敢”。
女老师已经躺到床上，蒙着头蜷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林辰扶着缠了绷带的腰，一瘸一拐地去关了电灯，也动作笨拙地躺上了床。
明天一早还要继续照顾池塘边那些聒噪的青蛙，得早点休息才有精力应对。
浓郁的黑暗中，林辰的记忆又飘回到玫瑰庄园中。
当时，齐斯作为老玩家，明明可以选择用武力胁迫他，却从头到尾都对他温声细语；有禹琨这样的人做对比，善恶好坏泾渭分明。
如今想起玫瑰庄园的事，林辰依旧觉得愧疚。
从后续发展看，他终究没能杀死常胥，还让常胥活到了《食肉》副本，害死了整个副本的玩家。如果当初他能争气一点就好了……
这个副本里，齐斯的处境想必也不太妙，听蓝青蛙医院那边那个女声逼问的语气，结合齐斯口中所说的“不太熟”，基本可以判定齐斯没什么话语权，需要他远程配合做一些事。
就像在玫瑰庄园中那样。
重来一次，他不能再让人失望了。

第七十七章 青蛙医院（五）脐带
蓝青蛙医院，卢子陌从护士手中接过三套病号服，自己留一套，剩下两套分别递给黄小菲和孙德宽。
护士跟在他身后走进病房，拿着一个本子写写画画，看样子是在查房。
奇怪的是，她好像完全看不到青蛙的尸体和玩家身上的血迹，对着一地狼籍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公事公办地转了一圈就离去了，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玩家们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看不出异常就好，不用担心扮演失败率稀里糊涂地增加了。
卢子陌将身上带血的衣服脱下，套上干净的病号服。浸了蛙血的床单无法更换，好在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沾不到身上，将就着能睡。
黄小菲和孙德宽也都将病号服套到身上。一时间，穿着白大褂的齐斯更显得格格不入。
黄小菲隔着两张床位看齐斯，嗤笑一声：“你和那个林辰是组队进副本的吧？我可不信像你这样自私的人，会有好心带素不相识的人通关。”
她明显是想套话，无奈齐斯并不上套。
黑发青年从背包里拿出新毛巾，优哉游哉地擦拭手脚，头也不抬道：“带他通关我乐意，至于是不是组队——你猜。”
嚯，嘴巴挺严的，看样子是探不到有用信息了。
黄小菲有了判断，不再搭理齐斯，转而冲孙德宽一仰头：“胖子，今晚熄灯后，我和子陌打算在医院里转一圈，探探地形，你去吗？”
“啊？”孙德宽张大了嘴巴，“黄姐，你不是说第一天先留在病房里，以静制动、看看情况吗？”
要是之前，他估计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但现在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卢子陌刚遭到青蛙攻击，这医院怎么看怎么怪异，晚上往外跑不是找死吗？
“我之前是怕在扮演上露出破绽，平白增加失败率。现在发现那完全是杞人忧天。”
黄小菲往后一躺，声音带着鼻音，显出几分慵懒：“病号服才发下来，看来我们的确是第一天住进这家医院，和其他病人都不熟，只要大方向上不出问题，就不会扮演失败。
“我研究和总结过游戏论坛里的攻略，如果想要走TE路线通关，我们必须主动出击、触发事件。白天很多事做起来都不方便，夜晚反而能看到这个副本更真实的一面。”
都这么说了，谁也不好直接拒绝。
孙德宽迟缓地躺下，用被子一裹身躯：“那行，我先睡，等后半夜你们叫我。”
远处忽然传来阵阵拍门声，伴随着护士大嗓门的吆喝：“早点上床，九点半熄灯，早睡早起身体好！”
“熄灯后别开门，别开窗，睡不着也床上躺着，等起床铃响了再下地！”
拍门声越来越近，医院的护士们俨然是一间间房地提醒过来，说不清是尽职尽责，还是威胁恐吓的成分多一点。
不过从始至终，走廊里都只有护士们制造出来的声音，而没有一句来自其他病人的回应。
齐斯进入副本这些时间，也隐隐察觉到，这家医院的病人似乎对所有医护人员都存有一种敌意。
更奇怪的是，明明厌恶这家医院，却还要住进来，倒像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一样……
不多时，敲门声便到了房门口，老生常谈的两句话重复了多遍，反而失真得像是鬼语。
卢子陌等护士的声音远去，才看向黄小菲：“姐，我们今晚还要出去吗？那些NPC说熄灯后不能开门开窗……”
“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这次稍微冒一些风险，要是能TE通关，我说不定就一举上榜、一劳永逸了。”黄小菲翻了个白眼，“前面几个副本要不是你畏首畏尾，我早就打出TE通关记录了。”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再说，有【亡灵书】在呢，真遇到什么危险我们也有办法撤回来。”
亡灵书？听起来是好东西啊……
齐斯心念一动，擦完脸和身子后，默默钻入被窝，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个下巴。
潮湿的地方一到夜间就迅速冷了下来，连被子都被潮气浸染，又沉又不保温。
卢子陌还有些迟疑：“可是这才第一天，就要用掉……”
“啪”的一声，房间的灯灭了。
卢子陌止住话头，小声地咳嗽起来。
原本就不算明亮的光线归于全然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甚至难以感知旁人的存在。
黄小菲轻声道：“子陌，别怕，有我在呢，出什么事也不会让你死的。早点睡吧，十二点我叫你。”
“是，姐。”卢子陌应了一句，止住咳嗽声，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
黑暗中，只能听到门外的走廊间杂乱的脚步向四面八方远去，应该是医护人员下班了。
短短几分钟内，这最后的声息也没有了，只有房间里几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齐斯看着视线右上角的【猩红主祭】牌，红衣的主祭踏在满地尸骨上，双手托举着漆黑的十字架，像是要将其重重钉下。
牌也看着齐斯，猩红的眼睛在虚空中对视，疲惫了一天的意识渐渐下沉。
齐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做梦，就被刺耳的闹铃声吵醒。
黄小菲右手举着***电筒，左手握着一个闹钟，刺目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将她映得像鬼一样：“都醒醒，第一天已经浪费掉那么多时间了，我们趁晚上多找点线索。”
被她这么一整，病房里的所有玩家基本上都醒过来了。
齐斯翻了个身面对窗户，孙德宽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黄小菲冲已经坐起的卢子陌扬了扬下巴：“快点走吧，再磨蹭我就不带你了——还想不想通关了？”
这话倒像是在点另外两人，孙德宽终究不敢触老玩家的霉头，也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来。
齐斯又翻了个身，神情恹恹地打了个哈欠，目送黄小菲活力四射地领着两个男人钻出门去。
不得不说，黄小菲看上去确实很想带所有人一起TE通关，也确实身先士卒、身体力行……就是有种不顾他人死活的美。
病房门在眼前关上，却不复之前的严丝合缝，一束白惨惨的光漏入房间，斜斜地照向病房角落。
寂静中，【猩红主祭】牌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如同错觉。
齐斯不太睡得着了，裹着被子盯着门缝间的光看，思维骀荡开去，记忆深处跳出和林辰相关的所有信息。
——不知单个人的信仰能否触发身份牌的效果？
若能触发，效果是强是弱？
从虚无中生出的微风吹动发丝，鼻尖隐约嗅到丝缕的泥腥气，齐斯打着哈欠，坐起身来，顺着白光看去。
房间角落似乎堆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紊乱纠缠的头发，亦或是人类的头颅。
齐斯一抖右手，缠在手腕上的锁链放松了一圈，猩红的水晶摆锤悬浮在空中，随时准备投射出手。
他走下床，一步步向墙角的黑色走去。
脚腕忽然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紧紧抓住了，尖锐的指甲死死扣入皮肉。
那大概是人的手，却又像是青蛙的蹼掌，纤长的五指被包裹在黏液中，冰凉的液体顺着伤口注入血管。
齐斯低头看去，一张长发遮面的脸从床底探出，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仰着脸看他。
那是一个穿淡蓝色手术服的女人，皮肤苍白得如同被水泡过，头发的缝隙间凸出两个黄色的眼珠，鼓得像青蛙似的，几乎弹到齐斯脸上。
她肉眼可见不是活人，并且来者不善。
咒诅灵摆从袖口飞出，穿过女鬼的手腕，溅射出点点黑气。
女鬼吃痛，“嗷”地哀嚎一声，松开手爪。
齐斯迅速抽出脚腕，顺势将女鬼踹入床底。
咒诅灵摆比想象中的要好用，如果是之前几个副本遇到这种情况，他恐怕只能拿着刀片和女鬼近身缠斗，甚至可能需要发动【命运怀表】的效果。而现在，他至少有了一战之力……
齐斯在心底估算着力量对比，不动声色地拖着受伤的右脚，退到墙边。
在门缝漏入的微光下，可以看到脚腕被女人抓过的位置余下一圈渗血的乌黑，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扩散。
疼痛，伴随着让腿脚发软的麻痒，齐斯靠在墙壁上，控制咒诅灵摆去缠女鬼的脖颈。
咒诅灵摆如同毒蛇般游动，即将绞紧，却突然从虚影中漏过，找不到目标似的缠回齐斯的手腕。
眼前的女鬼身形明灭，像是被抽去所有气力般瘫软在地上，淡蓝色的手术服上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并在几秒间勾连成片。
血泊在女鬼的肚腹下流淌开去，一只只鲜红的青蛙向各个方向跳开，齐斯的视野被雪花状的色块堆满，脑海中骤然响起蛙叫的轰鸣。
晕血症又犯了……
齐斯闭了闭眼，一步步后退，尽量不去看地上的血泊和红色的青蛙。
然而女鬼的血好像流不完似的，很快铺满整间病房的地板，并在墙壁上伸展触须，张牙舞爪地攀爬。
满世界满眼都是血，头晕，四肢无力……
齐斯在昏迷的边缘挣扎，好险没有立刻软倒在地。
在熄灯后开门开窗果然意味着危险，会将鬼怪放进病房。
齐斯心底一片冷然，步履不停地冲向门口。
黄小菲出门后没有撤回来，足可见外面相对安全；病房里已经不能呆了，等晕血症完全发作，他将任人宰割……
门没有关严实，齐斯一推就开了。
走廊间，昏黄的灯光如同接触不良般疯狂闪烁，沾着淤泥的水汽扑面而来，茫茫的白雾几乎将场景模糊得看不清一步开外。
厚重浓郁的雾气像是织布厂里的水蒸汽，亦或加湿器打出的水雾，让人感到溺水般的窒息。
“Ashes，ashes……”
“We all fall down……”
“Abortions，abortions……”
“Frogs crowded the pond……”
飘忽如魅的歌声从走廊深处传来，又像是在耳边响起。
齐斯眼皮狂跳，习惯性地用录音机将歌声录下，却已经没有力气再挪动一步。
他向歌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影影绰绰的臃肿人影排成行列，摇摇晃晃地缓步走来，如散步，如游行。
为首的是一个长发披肩的白衣女人，脸已经腐烂了一半，浑身湿漉漉地淌下血水，落地的血珠化作一只只血红的青蛙，在她脚边蹦蹦跳跳。
一条黑色的脐带像尾巴一样拖在她的身后，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血线。
大着肚子的孕妇一个挨一个，飘飘悠悠地跟着她，皮肤是清一色的苍白，有的已经腐烂得露出白骨，有的还能看出生前面貌。
她们无疑是鬼怪，侧过头幽幽凝视齐斯，不含情绪，却让人毛骨悚然。
她们的衣裙上遍布大团的血迹，让齐斯没来由地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张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床。
“大出血……”“死……”
细细碎碎的人声在记忆底部絮语，又转瞬间被轰然的蛙鸣淹没。
齐斯向前栽倒，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第七十八章 青蛙医院（六）病灶
茫然的黑暗中，齐斯失去了对四肢的触感，恍恍惚惚地漂浮在梦境的上空。
下方，一束淡蓝色的光圈从高处投下，冰冷地照亮整间手术室，焦点落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
齐斯注意到，病床上躺着一个虚弱的女人，面容和他在病房里见到的那个女鬼有些许相像，腹部却高高隆起。
穿白大褂的医生们在病床旁围了一圈，面目模糊不清，一个衣服洗得洁白的男人格外显眼，大抵便是过去的程安。
医生们给手术刀消毒、找麻醉针，来来往往，颇为忙碌，像是一群被石头惊扰的青蛙。
床上的女人忽然伸出苍白枯瘦的手，拽住程安的衣袖：“程医生，我好怕……你说我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程安停住手中的动作，低下头回答：“不会的，你年纪还轻，不会出事的。”
（404 not found）
画面加速，紧锣密鼓的手术进程飞快过去，又在某一刻放慢，呈现出更多细节。
齐斯看到大片鲜红的血迹在白底上绽开，如同植物的根须般向四周蔓延。
也许是因为处于灵魂出窍的状态，他没有如之前那样产生晕血的症状。
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说明晕血症并非贯彻副本始终，而可以通过一些特殊方法规避。
眼前的场景像是被拉了灯一样陡然黑了下来，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凌乱地响起。
（404 not found）
低沉的哭声哀哀切切地响起，争执声接踵而至。
一群人推搡起来，很快发展成辱骂和打斗。一道尖利的女声在旁边大喊：“你们不能怪程医生，他还抽了自己的血！”
“呱呱呱、呱呱呱！”青蛙急促地高声鸣叫，远远近近，此起彼伏，一声盖过一声，逐渐掩埋所有人声。
“砰！”一个人在蛙声中摔倒在地，似乎是晕了过去。
吵闹声一滞，关切的声音接连响起：“程医生，您怎么了？”
“程医生！醒醒！”
……
齐斯睁开眼，入目是病房洁白的天花板。
天已经亮了，清晨的曦光从没拉窗帘的窗棂中肆意泼洒，照亮整间病房。
墙角死去的蓝色青蛙的血迹上，一只一模一样的蓝色青蛙正襟危坐，白色的肚子一鼓一鼓地打颤，血色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
也不知是一只全新的青蛙，还是死去那只青蛙的复生，或者是冤魂索命……
“不能在熄灯后开门开窗，是因为鬼怪和青蛙会趁机进来吗？……哪怕是白天，开了门青蛙好像也会进来吧？”
齐斯猜测着，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病床上，身边没有血迹，脚腕处也没有痛感。昨晚十二点后经历的一切，似乎只是一个幻觉。
系统界面上，【失败率】一栏的数值不知何时变成了【20%】。
在视线停留两秒后，大片的文字后知后觉地疯狂刷新，像是刚从卡死状态中恢复的电脑界面上跳出的弹窗。
【你是一个严格遵守规则的人，有时严苛得不近人情；无论是公序良俗、法律法规还是一些新出的政策，你都会以审慎的态度一丝不苟地践行。】
【在昨天晚上，你竟然违反了医院的规则，主动在熄灯后离开病房。其他人不了解你，院长却清楚你的秉性。如果让他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感到惊讶和担忧。】
【当然，昨晚的异常或许仅仅是因为晕血症，你在极度恐惧之下忘记了很多事，情有可原，但徐晴（鬼怪）依旧对你产生了怀疑。】
【扮演失败率+20%】
好消息，多知道了属于程安的一条人设：遵纪守法，莫得感情的践行规则的机器。
坏消息，一下子距离彻底失败近了五分之一。
齐斯并没有产生太多不必要的情绪，毕竟副本时限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五天，一天涨20%的失败率，在可接受范围内。
不过，诡异游戏这回直接作顶格处理，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这是让我宁可在晕血症发作的情况下和鬼怪共处一室，也不能逃到门外么？看来在这个副本中，扮演的优先级远比对付鬼怪要高很多啊……”
齐斯记得，昨晚他在走廊间晕了过去，几步开外就是一串排成长队的女鬼，明显来者不善。
按照常理，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自家床上醒来，盘算最后半小时是玩消消乐还是写遗书了，但事实是他还好端端地活着。
由此可见，鬼怪虽不知和他有何渊源，但有一定概率不会伤害他；而扮演失败率一满，他绝对会死，没得商量。
齐斯的目光落在提示文字的最后一行上面。
扮演规则说，【若引起NPC的怀疑，将视情况增加5%~20%失败率】。
一下子增加20%的失败率，足以说明他昨晚的举动绝对是重大乃至于致命的失误。
但从系统提示和记忆来看，见证了他的违规行为的只有病房内和走廊中的一群鬼怪。
哪怕扮演判定已经严格到了让鬼怪产生怀疑都不行的地步，也不足以支撑这么严重的惩罚。
除非……那些鬼怪干系重大。
“为什么系统提示要特意提到院长？扮演判定为失败，归根结底是被院长发现了异常么？应该不会有监控这种无聊的设定吧……”
“如果想获得更多线索，我迟早要去接触一下那些鬼怪；但我有晕血症，看到身上有血迹的鬼怪就会陷入昏迷……麻烦啊。”
齐斯看着提示文字中“徐晴”这个女名，摸了摸下巴。
昨晚因祸得福，他在晕过去后梦到了程安记忆中的情景。
基本可以判定，程安是妇产科医生，在一次人工流产手术中，病人因为大出血而死，他也因此受到刺激，患上了晕血症。
要想深入探索这个副本，必然得先想办法将晕血症治愈，不然随时随地都会晕过去的状态，差不多等于告诉鬼怪：“我没救了，快把我收了吧。”
“所以要怎么治疗晕血症呢？同源刺激？解开心结？”齐斯陷入了沉思。
同源刺激，也就是逼着自己反复目击人血，这种方法已经确定没用了。
从昨天到现在，齐斯看了不下三次血乎刺啦的场面，他自己内心毫无波澜，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晕了过去。
至于解开心结……齐斯没有心结。手术失败致人死亡有什么？不主动杀人、活体解剖就已经不错了。
当然，原主显然不这么觉得。
齐斯感受到了诡异游戏对他深深的恶意。
他和原主除了都很爱干净外，在其他地方的性格和观点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甚至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如果他可以和原主面对面交流，他尚且有信心通过话术扭转原主的观念；但问题是，原主在他进入这个副本的那一刻，就已经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不是我说，这都是啥事儿啊？猛鬼医院，绝命大逃杀？一晚上加20%的失败率，这可真行……”远处有熟悉的人声响起，光听语调就能想象出说话者哭丧着的脸。
接着是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声：“孙哥，你少说两句，我姐心情不好。”
前面那道声音不忿地说：“你当我心情好啊？真是信了你们的邪了，通关都八字没一撇呢，还想着TE通关……”
女声打断道：“是我决策失误，没想到这个副本这么刁钻。不过我们所有人都加了20%的失败率，也算是扯平了，没什么好抱怨的。”
病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黄小菲打头走进来，往床头柜上一坐。卢子陌和孙德宽跟在后头。
他们三人无一例外地灰头土脸，浑身上下皱巴巴的，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比较奇怪的是，卢子陌身上被蛙血染红的血衣恢复了洁净，门外的地面上也没有青蛙的尸体。
齐斯从床上坐起，明知故问：“你们出去那么久，有什么发现吗？”
黄小菲冷笑：“你自己不肯冒险探索，凭什么指望我们告诉你？”
没人搭理她。
孙德宽好像终于找到了诉苦的对象，冲齐斯大倒苦水：“你别说了，昨晚刚转过一条走廊，就被一群女鬼围住了，打也打不死，跑也跑不过，我们在墙角缩了一晚上，那叫一个寸步难行……”
他已经后悔站队黄小菲了。武力型玩家的优势在于稳妥NE通关，没那个水平，还不自量力地想走TE通关路线，简直是自己把自己埋坑里……
医院的夜晚明显不适合外出，哪怕是没有病症在身的玩家，出去一趟也获得不了太多有用的信息，反而会消耗体力、卷入危机。
齐斯幽幽叹息：“我猜那些护士说的话是这个副本的隐藏规则之一，夜晚不能开门开窗，否则会有不干净的东西进来。昨天你们走后，有一只青蛙和一个女鬼进了房间，我靠装睡才躲过一劫，失败率还上涨了一些。”
黄小菲听到这话，终于注意到了蹲在角落的蓝色青蛙，如法炮制地甩了一张纸片过去，新生的青蛙和昨日一样身首异处。
“不过我倒是获得了一些有用信息。”齐斯神色不变，眼睛装模作样地瞟向视线左上角，“系统提示说，我扮演的角色因为给一个叫‘徐晴’的女人做手术失败，产生了心理阴影，极度恐惧鬼怪来索命，所以无法在见到鬼怪后冷静地装睡。”
孙德宽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我也得到了提示，说我扮演的这个人胆小怕事、投机倒把，不敢在第一天就出门晃荡，怎么都得先观察一段时间的风向……”
所有在夜晚出门的玩家都涨了失败率，某种意义上当真公平。
虽然不知道其他玩家是只有第一天不能在熄灯后出门，还是往后都不能，但光是增加失败率的风险横亘在眼前，便足以令人望而却步。
黄小菲忽然看向齐斯，冷不丁地问：“你的失败率涨了多少？”
她和卢子陌的失败率都涨了顶格的20%，接下来的探索必须小心谨慎，必要时最好利用失败率较低的玩家试错。
至于对方不愿意怎么办，那就道德绑架——“你也不想我们全都无法通关吧？”
而突然出声提问，则是为了打乱旁人的阵脚，减少说谎的可能，获得更真实的答案。
齐斯对黄小菲的心理洞若观火，侧过头看着她笑：“想知道啊，那么……你——猜——啊——”
……
医院顶楼，一间光线昏暗的办公室中。
遮挡住窗户的高大书柜里挤挤挨挨地塞满各种各样的书籍，档案文件被高高地摞起，放在最下面一层。
书柜的阴影恰到好处地笼罩在紫色的办公桌上，干净整洁的桌面中央放着一个小巧的《哀悼基督》仿制雕像，圣母和基督的面容却充满东亚人特征。
雕像前平放着一张白纸，一支黑色钢笔如被鬼魂握住般悬空飞起，自动在纸页上写下一行行文字：
【尊敬的（数据删除）阁下：】
【如您预见的那样，所有住进404号病房的病人，无论以前是医生还是患者，在入住之后性格都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改变，并表现出了有违常理的古怪举止。】
【昨天晚上，本该严格遵守规则的程安医生竟然发疯似的在后半夜冲出房门，晕倒在走廊中。我将他送回床位，没有在病房里看到任何令人恐惧的东西，也许这个可怜人只是被他的病症导致的幻觉逼疯了。】
【其他三名底细干净的患者则在清醒状态下主动走出病房，我确定他们并非患上了梦游症。他们似乎想走去别处看看，或者直接离开我们医院；在看到我后，他们也在最初的惊恐后很快恢复了冷静。】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拦住他们，有一瞬间甚至想痛下杀手。但为了不影响离成功近在咫尺的计划，我只能一如既往选择忍耐。】
【阁下，我想您一定知道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请大发慈悲地告诉您忠诚的信徒吧。】
【（数据删除）】

第七十九章 青蛙医院（七）蝌蚪汤
【当前任务：让蓝青蛙医院的病人服下一千只蝌蚪】
【任务进度：154/1000】
绿青蛙医院，员工宿舍。
天刚蒙蒙亮，禹琨将所有人喊醒，大着嗓门发号施令：“今天我们尽快弄清楚蝌蚪的作用是什么，好打电话告诉对面，让他们早点想办法让更多人吃下蝌蚪。”
林辰捂着腰上的伤处，吃力地坐起，抬眼就见凶神恶煞的男人面朝向他冷笑：“我们的任务能不能完成，得看他们那边配不配合，他们就是吃准了这点，才敢在电话里对我们指手画脚。”
林辰听出了禹琨话语中的挤怼，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在他的印象中，齐斯的目标从来都是**协力破解世界观，在玫瑰庄园里他屡次犯险，以身入局，怎么都不会像禹琨所说的那样，依仗优势，威胁他人……
而且，严格意义上说，这个副本对两边的玩家是公平的。
对面拥有完成任务的主动权，他们这边则拥有收集信息、破解世界观的主动权，真正的解法大抵是通力合作，任务和世界观两手抓。
当然，昨天刚被扎了一刀的林辰犯不着在此刻触禹琨的霉头。
他慢吞吞地爬下床，不声不响地跟上禹琨，流露出安安分分当工具人的态度。
女老师则往离禹琨更远处退去，和林辰擦肩而过，看架势是想站到他身后。
林辰下意识做了个环护的动作，却感觉左手被轻轻握了一下。
一张纸条被塞到他手中，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在禹琨推门而出，还没来得及转身的那两秒，林辰悄悄将纸条展开，瞥了一眼。
上面赫然写着——
【第五天，合作杀了他】
……
蓝青蛙医院，护士推着小车进入每间病房，挨个床位送上早餐。
玩家们一人分到了两个包子和一碗汤。
包子是普通的包子，不知道是什么馅的；汤装在塑料碗里，表面黄澄澄的，还漂浮着一些黑色的不明物体。
孙德宽盯着汤看了两秒，迟疑地说：“这好像是蝌蚪汤，我饭店里做过这样式的。”
身为厨师，他做出这样的判断合情合理，使人信服。
蝌蚪汤这玩意儿到底是超过普通人的接受限度了。刚端起汤碗的黄小菲差点没手一抖，将汤水撒到地上。
门外，护士好巧不巧地扯着嗓子喊：“珍惜粮食，杜绝浪费，早餐必须吃完！”
这无疑是和“熄灯后不能出门”平级的规则，如果被NPC发现违规了，大概率会增加扮演失败率。
卢子陌看向黄小菲：“姐，我们真要吃这玩意儿？”
黄小菲用手托着下巴，侧目看他：“子陌，你昨天已经吃过蝌蚪了，又不差这些……”
孙德宽捂脸，转头面向齐斯小声念叨：“哎呦我去，这点小事还要问，传说中的‘姐宝男’？”
齐斯装作没听见，干脆利落地爬下床，拉开窗户，将自己那份蝌蚪汤尽数倾倒在窗外。
在倒汤的过程中，他好像听到了什么，身形明显地僵了僵，两秒后才回头看向其余三人，无奈叹息：“就在刚才，我的失败率增加了10%。”
结论符合逻辑，齐斯的神情也格外真挚，玩家们的脸色一时都不好看。
有人以身试法，证明了此路不通，看来蝌蚪汤是不得不喝了。
昨天卢子陌因为吃了蝌蚪，被青蛙攻击，今天副本却强制所有玩家喝蝌蚪汤，怎么看怎么怪异。
黄小菲当即将手中的汤碗推到卢子陌面前，目露鼓励之色：“我们再试试能不能让别人帮忙喝汤吧。目前还不知道吃不吃蝌蚪对接下来的剧情有什么影响，我们最好留两个人不喝汤，做一下对照实验。”
卢子陌：“……”
在孙德宽和卢子陌哭丧着脸埋头干汤之际，黄小菲条理清晰地分析：“对比昨天的情况来看，只需要不被青蛙看到我们吃了蝌蚪，就不会遭到攻击。青蛙是可以杀死的，并不难对付，能对我们造成威胁的主要是走廊里那些孕妇鬼。
“昨晚，那些孕妇鬼很明显在阻止我们离开病房区。我猜测到了夜间，医院里面的某些地方会有猫腻，只要能弄明白猫腻是什么，离破解世界观就不远了。
“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探查整座医院，为之后的行动做准备；第二，找到有关我们身上病症的资料，制订治疗方案；第三，和NPC接触，弄明白世界观，最好试探一下院长——我怀疑他知道些什么。”
不得不说，黄小菲不愧是老玩家，能在已知信息较少的情况下分析出有效信息，并且对接下来的通关路线建立完整的思路。
这样的人放在任何一个副本里，都是弱小玩家们愿意追随和讨好的对象。
美中不足的是，因为昨晚她那个外出探索的昏招，玩家们的失败率平等地上窜了一大截，这会儿肚子里都揣着火，没人有兴趣当捧哏。
黄小菲也不觉得尴尬，从兜里摸了根烟点上，抽了起来。
沉默间，卢子陌已经喝完了自己那份汤，开始解决她的那份。
喝了几口后，卢子陌抬起头汇报情况：“我这边失败率没有上涨。”
黄小菲叼着烟，含糊不清地笑了笑：“我这边也是，看来让别人帮忙喝汤的方案完全可行。”
失败率当然不会上涨，刚才齐斯倒汤的时候，失败率一动都没动。
至于所谓的增加了10%失败率……随口编的，省得其他玩家一口汤也不喝，妨碍他做对照实验。
反正扮演这事儿有个体差异，除非能看到彼此的系统界面，否则具体情况谁也无法查证。
黄小菲凑近卢子陌，笑容可掬：“子陌，接下来这几天，我的汤就拜托你了，怎么样？”
被逮着薅的卢子陌：“……我没意见。”
齐斯倒完汤后，就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坐着，啃起了包子。这会儿，他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起身往门外走去。
孙德宽早就吃完了，左右看了看，也站起身来。
昨晚他算是见识到了，黄小菲既独断专行，又强的有限。回过头看，齐斯一开始就通过小矛盾和这对姐弟划清界限，着实明智——至少没把失败率亏进去。
仔细想想，齐斯虽然看上去性格孤僻，却实打实地带人TE通关过，应该也不像表面上那样自私自利……无论如何，提前搞好关系都是不错的选择。
齐斯站在病房门口，向走廊深处张望。
不远处，送餐的护士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有人在盯着她似的，坦然地推着餐车转过拐角。
齐斯压着脚步，无声地走向护士的身形消失的地方。
孙德宽快步跟上，压低声问：“小兄弟，你这是要去哪儿？有什么想做的，需要我搭把手吗？”
齐斯不声不响，继续前行。
估摸着走出了足够远的距离，病房里的人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了，他才叹了口气：“黄小菲他们有问题。”
孙德宽只是因为莫名其妙地折了20%的失败率感到不忿，一时间摸不清楚齐斯所说的“有问题”指的是哪个方面，不解地看向青年。
齐斯微微摇头，耐心地解答：“据我所知，拥有成熟的生产组队道具工艺的，只有昔拉公会。上个副本我和九州的人合作过，他们告诉我，他们的组队指环还在测试阶段，暂不考虑流出。
“我不是说黄小菲和卢子陌一定是昔拉公会的人，但我敢肯定，他们获得组队道具的方式必然见不得人，不然没必要欺骗我们。
“而且你应该已经发现了，黄小菲从来不会顾及旁人的死活。你因为她的错误决策增加了失败率，她却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说；卢子陌作为她的亲人，她竟然也能心安理得地逼他帮忙喝掉蝌蚪汤……这样的行为，我不敢苟同。”
像兀鹫一样蛰伏在阴影中，齐斯所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捕风捉影收集似是而非的佐证，离间人心。
混乱远比稳定要更有利于培植恐惧的主祭发挥，一茬茬死亡点都需要有人亲身试验，不愿意成为实验的小白鼠，便只能先下手为强。
可以说，从黄小菲表现出优势地位和主导局势的欲望时，她在齐斯眼里就是个死人了。
同样该死的还有她的队友卢子陌。
齐斯看着孙德宽若有所思的神情，垂下眼道：“我昨天之所以故意和她起冲突，就是因为对她心存怀疑，想试探一下她的行事。现在看来，你我之于她都只是测试副本机制的工具罢了。
“我能感受到，她很有实力，也很有野心，为了TE通关、获得更高的评价，可以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昨晚违背规则外出是一桩，今后恐怕还会裹挟着你我，为了她的虚荣心以身犯险……”
孙德宽眨巴了两下眼睛，干笑：“反正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跟他们干了，能活下来我就谢天谢地了，TE通关什么的有最好，没有也就那样，我从来没指望过……”
这也是很多普通人的想法，他们总以为他们只要偏安一隅，就能平平稳稳度过一生，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捡拾些剩菜残羹。
但如果真被堵上所有退路，为了生存，他们未必不会拼尽全力。
齐斯知道这一点，轻笑出声，目光中满是戏谑：“你怎么这么天真呢？这是一个团队副本，无论在通关进程中，我们是否集体行动，最后触发的危机和惹出的风险都得由我们所有人一起买单。
“他们只需要提前将所有能触发的事件都触发一遍，到最后就能用‘你们也不想所有人都无法通关吧’的话术道德绑架我们，逼我们按照他们的安排行事。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情况，有可能是我想多了。但生命只有一次，谁都赌不起，不是么？”
事实的真相加上错误的引导，将对方的思维引入计划中的误区，这又回到了齐斯最擅长的话术领域。
孙德宽本就因为昨晚的事对黄小菲有些意见，很容易便顺着齐斯的话语推导下去，得到了更可怕的结论。
众所周知，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始终存在。老老实实走较为安全的NE通关路线，在老玩家们的护持下，或许不至于走到最糟糕的地步。
但一旦开始走TE通关路线，难度和危险指数将难以预计地飙升，便是再有经验的资深玩家，也不敢保证最后不会翻车。
而不可否认，无论怎么翻车，资深玩家能活到最后的概率都比通关十个正式副本以下的普通玩家要大。孙德宽相信，以黄小菲的性格和能力，万不会留他活到最后。
他不自觉地靠得离齐斯更近了些，讷讷地问：“那小兄弟，我们该怎么办啊？他们都是资深玩家，你是擅长解谜，但我们两个捆在一起，也不见得能打得过他们中的一个人啊……”
“所以，我们也要想办法走TE通关路线。”齐斯微笑着，循循善诱，“触发越多的事件，获得越多的线索，我们的优势就越大。只要我们掌握关键线索，到时候他们必然投鼠忌器，生怕我们带着线索一起下地狱。”
孙德宽呆愣了半天，回过味来：“这不还是一样要冒险TE通关吗？”
“但我和他们不一样。”齐斯侧头看向孙德宽，目光炯炯，“加上新手池，我已经有六次TE通关记录了，并且还帮助过不少素昧平生的玩家通关副本。我从来不会逼迫旁人为了TE通关冒险，我只提出建议，如何做全在于你。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将我和你说的这番话告诉他们，我相信这会是很好的投名状。当然——”
黑发青年抚了抚手指，笑得像是交易桌后的魔鬼：“你之于他们来说可有可无，而我孑然一身，需要一个队友，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到底不同。
“都是成年人了，学会如何利益最大化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不是么？”
最后一块砝码落下，局势已明。
黄小菲和齐斯都想走TE路线通关，这已经没得选了。两相比较，明显是有六次TE通关记录的智力型玩家齐斯更加靠谱。
孙德宽看了齐斯半晌，咬牙一拍巴掌：“那娘们已经害惨我了，我怎么都不能再跟他们。小兄弟，我相信你，能TE通关就TE，哪怕不能我也认了。”
话是这么说，他心底却也不由生出几分希冀。
从进入游戏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TE通关过，只能勉强赚到微薄的积分，实现愿望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对于TE通关后丰厚的积分和奖励道具，他何尝不心向往之。
眼前的青年明确有能力带人TE通关，说不定他运气终于好了一回，也能TE通关一次？
两人这会儿已经走到了一间手术室门外。
猩红的灯光在房门顶上一闪一灭，一张染血的病床被从里面推了出来。
齐斯反应迅速地背过身，不去看床上的血迹，只看到面前还面朝病床方向的孙德宽张目结舌。
“大出血，已经尽力抢救了，没救过来，节哀。”背后的女声冷冰冰地响着，说这话的大概是一个护士。
一道男声嚎啕大哭，哭声中夹杂着破碎的话语：“都怪我，我应该坚持吃蝌蚪的，都怪我……”
齐斯静静地看着孙德宽，问：“孙哥，你看到了什么？”
孙德宽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病床上……跳出来一只红色的青蛙……不见了……”

第八十章 青蛙医院（八）胚胎
嘈杂的人声中，没有蛙声响起。
齐斯眉毛微挑：“红色的青蛙？”
孙德宽眨巴了两下眼睛，不可置信地打了下自己的胖脸：“不是，那青蛙又不见了……我寻思我眼花了？”
背后的男声还在自责地大哭，护士在一旁疲惫而缺少真情实感地安慰。
齐斯拍了拍孙德宽的肩膀，继续沿之前的道路前行：“走吧，要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
孙德宽如梦初醒，收回目光，跟在齐斯身后。
医院的走廊像迷宫一样曲折迂回，穿着病号服的病人们坐在门口，双目无神地注视着路过的行人。
每转过一个弯，入目的走廊和之前那条别无二致。如果不是房号有变化，恐怕会产生一种被困在鬼打墙里原地踏步的错觉。
孙德宽小声地嘟囔：“这一路走过来，连个安全出口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监狱呢……”
“说不定就是要防止病人们跑出去呢。”齐斯饶有兴味地笑笑，目光顺着脏污的墙面向远处看去，没有看到任何地图、指示灯或者路牌之类的东西。
他没来由地想起童年时玩过的一个叫做《8番出口》的恐怖游戏，角色置身于一条狭长的走廊中，看到异常后就要回头，否则会被永远困在地下通道里，无法离开。
齐斯注意到，医院的4楼没有一个楼梯口，整个平层好像完全被隔离在一个单独的空间里，独立于外面的世界。
正常来说，医院的住院部和手术区是分开的，因为手术区通常对无菌条件有较高的要求，且涉及麻醉药品、手术器械等高风险物品的管理，而人员流动较频繁的住院部无疑会对其安全性造成负面影响。
蓝青蛙医院的各个部门却被一股脑儿地塞在4楼。一路过来，齐斯不仅看到了病房和手术室，还看到了诊室、档案室和化验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好像这层楼便是这家医院的全部。
孙德宽想了想，问：“那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想办法离开这里？”
齐斯“嗯哼”了一声，没有给工具人讲解计划的打算。
静默中，有病房里传出来收音机的播报声，似乎是在喊什么口号。
时不时还有几声突出的杂音高昂地响起，尖利渗人，像是有谁在哭。
孙德宽听得生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摸了摸自己胖乎乎的手臂：“小兄弟，我可能有点猜到这个副本是干什么的了……”
他大致讲述了一遍他说知道的信息，无非是说现实里他的家乡也流传过类似的怪谈。
当地的医院堕胎太多，死去的婴孩和孕妇凝成冤魂，向无辜者索命，导致后面再做类似的手术屡屡失败，病人尽数死于大出血。
（404 not found）
齐斯眯起眼，问：“具体是哪年的事？你们那边的医院里有叫‘程平’的人吗？”
他隐隐有所预感，这个副本可能与《苏氏村》《双喜镇》和《红枫叶寄宿学校》差不多。
虽然不知是现实的诡异被副本取材，还是副本编写的剧本在现实上演，但只要能产生【喜神像】和【失眠症病菌】之类的诡异，对于齐斯来说就是不错的消息了。
潜藏在阴影中的威慑固然可以让联邦投鼠忌器，但谁知道决策层会不会狠下心来断尾求生。保险起见，一些能掀起动荡的混乱是必要的。
齐斯很乐意给诡异调查局找点事干，省得他们成天围绕傅决制造文字垃圾。
“这事儿挺久了，好像有个几十年了，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孙德宽回忆着说，“‘程平’这个名字挺常见的，如果我们那边真有这么一号名人，我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真要说的话，有个叫‘程平安’的……”
……那没事了。
看来这个副本和《无望海》是一样的情况，背景看上去和现实有关，其实发生在平行世界。
两人再次拐过一个转角。
这次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肠道般百转千回的走廊似乎终于走到了头，眼前不再是看不到头的道路和两侧的病房，而是一个四十平米左右的空地。
正前方的墙面上镶嵌着一扇大开的铁门，浓郁的白色雾气云涛海浪似的在门外翻涌，一道道人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分明没有锁，也没有任何阻挡物，但光是看到这样的景象，便足以让人望而却步，好像门后是一片未知的象征恐怖的世界，只要踏入，便意味着死亡。
孙德宽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问：“小兄弟，我们还要不要往前走啊？”
如果是黄小菲和卢子陌在这儿，艺高人胆大，说不定真就过去探路了。
但齐斯对自己的武力值有清晰的认知。
他左右看了看，两侧墙壁上各镶嵌了一个铁门，分别写着“停尸间”和“厨房”的字样。
铁门相互对齐，隔路相望，颇有一种“从死亡到下肚，现点现杀”的暗示意味。
在齐斯的印象里，很多医院考虑到食品安全、成本效益和卫生管理方面的因素，通常不会配备厨房，而倾向于外包餐饮服务。
不过在蓝青蛙医院中，蝌蚪汤这种特殊服务确实无法由外界的餐饮机构提供，只能由医院自己操刀。
齐斯径直走向厨房，无比熟练地从手环里抽出细铁丝，对着门锁戳弄起来。
孙德宽在旁边看得目光飘忽：……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全面发展了吗？
齐斯将门锁撬开，推门而入。
孙德宽挠了挠头，也跟了上去。
他做了二十几年的厨师了，厨房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家一样，无论是多么千奇百怪的副本，厨房都只是厨房。
白色的亚克力台板漆着擦不干净的油渍，放在上面的大锅却洗得锃亮，排风管和油烟机交替工作，室内的空气还算清洁。
一个盖了盖子的铁桶被放置在角落，和场景格格不入。
面对熟悉的配置，孙德宽的恐惧感消退了不少，见齐斯向铁桶走去，也壮着胆子跟了过去。
走近后隐约能听到水波荡漾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游动，还不时碰到边缘，发出“通通”的轻响。
孙德宽的掌心不自觉地渗出冷汗，刚要出声，就看到齐斯一把掀开盖子，露出里面血乎刺啦的一桶液体。
这液体像是活的一样不停涌动，定睛看去，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蝌蚪在血色的汤水里游来游去，挤挤挨挨的像是装在漏斗里的芝麻，头抵着头，尾巴缠着尾巴。
这说是恐怖，却更让人感到恶心。孙德宽大惊失色地后退两步，差点儿没叫出来。
血水的底部似乎沉着什么东西，齐斯从角落抓了把汤勺，伸进桶里拨弄了一会儿，将一个东西捞了出来。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肉团，形状介于蝌蚪和青蛙之间，在尾部以上依稀可见细小的手爪和布满血丝的头颅，分明是人类未成形的胚胎。
胚胎的表皮坑坑洼洼，看样子是被蝌蚪咬出来的。
齐斯眨了下眼，胎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死去的红色青蛙。
孙德宽张目结舌地看着勺子上的血肉：“我……我们吃的蝌蚪就是吃这玩意儿长大的？他们图什么啊？”
“也许是勤俭节约，将医疗垃圾废物利用；也许是想借此积攒怨气，对服用蝌蚪的人不利——谁知道呢？”
齐斯将青蛙尸体扔回桶里，重新盖上桶盖，又将汤勺伸到水龙头下洗净，放回原位。
在他慢条斯理地清理痕迹的当口，孙德宽已经几步跑到了门边。
打从看到那桶蝌蚪后，他便无端地感觉蝌蚪们会爬到他身上，咬他的皮肉。要不是齐斯还在厨房里，他早就夺门而逃了。
察觉到工具人的抵触情绪，齐斯从善如流地退出厨房，一手拉着孙德宽，另一只手将门甩上。
孙德宽忽然指着前方，讷讷道：“小兄弟，你看那是啥时候来的？”
门外空地的正当中，不知何时停了一张铁床。
床上躺着一个苍白干瘦的女人，身边放着一具同样苍白的半成型的婴儿尸体。
沾了血迹的被单已经被撤掉了，尸体上再没有分毫血色。
齐斯微眯着眼，绕到铁床旁边，垂下头看了眼女人的手环上的编号和姓名。
【S951，江雪】
四周没有护士的身影，停尸间不久前还紧锁着的门却自动荡开了一条小缝，往外喷薄森森的寒气。
寂静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场景的光线好像暗了好几个度，大门外雾气中的影子也焦躁不安地蠕动起来。
孙德宽颤着声提议：“小兄弟，我们要不先回去吧？这地方我看有点邪门，要不等多点人来……”
齐斯侧头看他，轻笑一声：“来都来了，你觉得它们会让我们走吗？”
孙德宽被吓得一哆嗦，只觉得空气中仿佛充满了索命的恶鬼，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看。
他哭丧着脸：“不是我说，小兄弟，你别吓我啊，我会当真的……”
齐斯满足了自己的恶趣味，自顾自推开停尸房的门，走了进去。
靠近门边的是几张放着尸体的铁床，从头到尾蒙着白布，只在边缘处垂落戴着手环的手臂。
离齐斯最近的那具尸体的手环上写着【11027，赵柱】，明显和外面那具尸体用的不是同一套编码规则。
齐斯将近旁几具尸体的编号都看了一遍，女尸的编号开头大多有个“S”，数字在一千以内。
当然也有部分女尸的编号是一万多，没有“S”作为前缀。
齐斯猜测，标了“S”的尸体都属于孕妇，之所以特意标出是为了和其他尸体区别开来，方便后续利用。
只是，都已经死了九百多个人了，医院为什么还没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
还有，医院是怎么说服死者家属，将尸体留在停尸间的？
身后一阵风来，齐斯反应极快，侧走一步躲开。
下一秒，就听“啪”的一声，一道胖乎乎的人影摔在地面上。
孙德宽吃力地撑着身子爬起，声音颤抖：“有……有人推我……”
被打断了思路，齐斯面无表情地盯着孙德宽，不咸不淡道：“推你的大概率不是人。”
如愿看到后者吓得快晕过去的样子。
他观察了一会儿，攥住孙德宽的后领向下一扯，露出其油胖的后背。
白花花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两个渗血的小手印，格外明显。
停尸间的铁门忽然在身后砸上，发出“咣当”的巨响。
孙德宽连忙扑过去握住门把，可无论他怎么转动，门都纹丝不动。
他快哭出来了：“小兄弟，这门被反锁了，推不开……”
冷冰冰的系统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惨白的提示文字。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必做）：在停尸房中存活半小时】

第八十一章 青蛙医院（九）尸
【任务时间：00:30:00】
随着电子音的落下，周围的光线可感地黯淡了下来，只能隐约看见停尸房内各种陈设的轮廓。
“沙沙、沙沙沙……”
诡异的衣料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临近几张床的白布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蠕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
也许是刚恢复行动力、四肢还不协调的缘故，白布下的东西扭动挣扎着，半天才将白布抖落一角，露出长满尸斑的手脚。
齐斯大致数了数，冷藏柜外的铁床上，一共有二十一具尸体动了起来。
还有八具尸体没有反应，安安稳稳地睡着，纹丝不动。
他径直走过去，左手反扣住命运怀表，右手将那八具尸体身上的白布一一掀起。
和他预料得不差，这八具尸体都是二三十岁的女尸，手环上的编号以“S”为开头。
旁边铁床上的尸体好像逐渐适应了四肢，陆续坐了起来，扯掉身上的白布。
孙德宽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铁门，声音不知不觉间带上了哭腔：“小兄弟，这……这可咋整啊？我还不想死啊……”
齐斯不言不语，转头走向一旁的冷藏柜。
一排排不锈钢的长方体柜子占满整面墙壁，形制如同棺材，长而狭窄。柜子交接处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两个红字——
【已满】
这解释了为什么有大批尸体被停在外头——因为放不下了，仅此而已。
在这个副本背景所在的年代，电子锁还没有普及，这一批冷藏柜用的都是传统的机械锁。
齐斯直接从手环中抽出铁丝，选了最中间的一把锁撬了起来。
孙德宽呆站了一会儿，终于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可以动弹了，结果定睛一看，就看到了正在撬锁的齐斯。
他一手转动身后的门把，一手拍打铁门：“小兄弟，你这是弄啥嘞？不是我说，已经关门打狗了，你还多放几只怪出来，也刷不了经验啊……我女儿才五岁，还在上幼儿园，我还不能死啊……”
他说话间，齐斯已经撬开了门锁。
柜门一拉就开了，裸露出后面空无一物的漆黑空间。
孙德宽眼睛一亮：“小兄弟，那门你能撬，这扇大门你要不也试试？”
齐斯好像没听到，自顾自去撬冷藏柜上的另一把锁。
孙德宽咂摸出味来，停下了转动门把的动作，讷讷地问：“小兄弟，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齐斯拉开第二扇柜门，后面同样空空如也。
他头也不回道：“尸体不见了。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有人将尸体运走另作他用，为了制造出尸体还在的错觉，贴了张‘已满’的便签掩耳盗铃，还在外面放上一些所谓的放不下了的尸体，好让误入者望而生畏。
“在家属不追究的情况下，如果玩家不来，估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人发现尸体的遗失。”
孙德宽见弄不开铁门，一溜小跑到齐斯身边：“不是我说，家属都不追究了，谁还会在意尸体丢不丢啊？干嘛还要搞这么多障眼法？”
“会追究的人很多。”齐斯又抽样开了两个柜子，差不多确定了整个冷藏柜是空的，“按照恐怖片常见的套路，正义感爆棚的耿直医生、爱心泛滥的天真护士、误打误撞发现秘密的社畜护工、同样觊觎尸体的第三方势力都有可能注意到蹊跷……不做好表面功夫，稍有不慎就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是这个道理。孙德宽不明觉厉地点点头，耳朵后知后觉地捕捉到杂沓的脚步声。
活动的尸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灵活，刚刚交流这几句话的当口，已经纷纷下了铁床，摇摇晃晃地向玩家站立的方向走来。
它们动作不快，以普通人散步的速度缓慢游荡，玩家只要一直保持跑动，大概率不会被触碰到。
但真正行动起来，却并不容易。
【任务时间：00:23:21】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体力的持续消耗，还不知后续是否会有变数，孙德宽的双腿阵阵发软，难以拖动分毫。
“我们咋整啊？还有足足二十分钟，我们这是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啊……可我还有老婆孩子啊……”
他哭丧着脸，只觉得齐斯作为智力型玩家，不仅积极触发危机事件，还慢条斯理地推理解谜，简直比黄小菲他们还要抽象……
那两人虽说作为武力型玩家，没有自知之明地妄图走TE路线通关，但到底有自保能力；齐斯这是自身难保，更别提保护队友了啊……
“比较常规的解法是躲进冷藏柜……”齐斯说着，却将血色的灵摆护在身前，快步向远离冷藏柜的方向走去，“不过我相信你进入游戏后，也了解过不少恐怖故事。躲进柜子后被一双冰凉的手抓住脚踝，扭头看见一张流出血泪的人脸，想出去发现柜门推不开……都是很合理的发展。”
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停尸间的气温本来就要比外界低一些。一排排尸体直挺挺地立着，僵手僵脚地包围上来，更使人感觉脊背发凉，阴气森寒。
在这样的环境里，齐斯平静的叙述听起来阴恻恻的，孙德宽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位队友的恶趣味，欲哭无泪。
然后就听青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不过我感觉以你的体型，想躲进去还是有点困难的。”
这话大概是想纾解紧张感，孙德宽却觉得自己一点儿都没被安慰到。
好在齐斯并没有执着于无聊的笑话，很快便在一张停尸的铁床旁站定，不冷不热道：“一个小提示，这个房间里有八具尸体是特殊的。”
特殊？孙德宽人不傻，听齐斯这么一说，也反应过来。
在所有尸体都下床后，确实有八具尸体还好端端地躺着，不动如山。
而站起来的尸体在走动间，有意无意地避开那些不动的女尸，同时将玩家往反方向赶。
就好像……害怕那些女尸被触碰到一样。
齐斯继续说了下去：“已知有一部分尸体要另作他用，你觉得幕后黑手会容许那些‘高价值’的尸体被一些‘低价值’的普通尸体损坏吗？”
“你是说……”孙德宽看向铁床上的女尸的目光依旧有些迟疑，“我们该不会要扮成‘高价值’的尸体吧？咋搞啊？”
“想什么呢？”齐斯扶额叹息，“一人四具，刚好能挡住四个方向。”
还能这样？孙德宽看着齐斯气定神闲的姿态，恍然大悟，脑海中浮现出后者最开始掀开白布的动作。
原来这个年轻人不是不合时宜，大难临头却不自知，而是早就知道危机的解法，胸有成竹。
当下，孙德宽不再磨蹭，去拖离自己最近的那具女尸。
冰凉而没有弹性的皮肤无一不在提醒他这是个死人，激起与生俱来的恐惧和颤栗，但在生死关头，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干了，这回我信你！”孙德宽闭着眼，嘴里喃喃念叨着，倒像是要说服自己。
他托着女尸的手臂，将整具尸身举起来挡在身前，肥硕的身躯笨拙地扭动，想要完全躲在掩体后面。
齐斯观察了两秒紧紧抓住尸体的孙德宽，见没有异变发生，才抱起另一具尸体。
【任务时间：00:16:57】
迎面向两人走来的尸体们显然没预料到会有这种操作，步伐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它们焦躁不安地游荡起来，如同失去目标和方向的羊群。
孙德宽深呼吸两下，睁开眼，看到尸群踯躅不前的样子，大大松了一口气。
一时间，他开始庆幸自己最后选择了齐斯，跟对了人。
武力型玩家一抓一大把，智力型玩家却始终稀缺，虽然人家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但遇到危险还真有办法兵不血刃地破解。
尸群僵持了一阵，终于想到了办法，试探着向两侧分流。
它们俨然是想绕过充当盾牌的女尸，从没有遮挡的侧面靠近玩家。
“再挑一具尸体，分散开来，往墙角靠。”齐斯冷静地下令。
孙德宽不敢怠慢，在生死关头爆发出了严重不符合身材的灵活，又拖起一具尸体挡住侧边，一步步往墙角退去。
齐斯也甩出咒诅灵摆，勾住另一具尸体，退到墙边。
【任务时间：00:10:11】
四具尸体只是理论上的用量，整个人嵌进墙角，在两面墙壁的辅助下，只需要两具尸体就可以将玩家与外界的尸群隔开。
走尸们分成两波，一波走向孙德宽，一波走向齐斯，头颅以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弯折，让人想到影视剧中的丧尸围城。
它们一步步地接近，如同戏弄老鼠的猫，作出各种凶恶的状貌酝酿猎物的恐惧。
缩在墙角，退无可退，孙德宽大气都不敢出，心底又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信错了人……
好在，尸体们陆续在和他相隔半步距离的位置停住，再不敢前进分毫。
它们没头苍蝇似的来回踱步，愤怒又无能为力地发出阵阵低吼。
齐斯的方法有用，只需要沉住气挨过倒计时，就可以完成支线任务了。
孙德宽长长吐了一口气，第一次为自己先前的摇摆不定产生了一丝愧疚。
他在心中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数落：‘人家可是拥有六条TE通关记录的智力型玩家，不比你能耐？你照人说的做就是，还怀疑上了？’
另一边的墙角，齐斯隔着两具女尸间的缝隙观察外头的尸群。
这批尸体的质量参差不齐。最老的已经头发花白，皮肤皱巴巴得好像一搓就会掉下来；最年轻的才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瘦麻杆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它们翻着白眼，双手僵硬地平举着，别扭地弯成爪形，却连指甲都没有。
它们身无长物，白色的殓衣没有口袋，无处存放危险武器。
刨去人类习惯性的对诡异的恐惧，和支线任务的恐怖暗示，没有任何一项证据能够表明，这些尸体会伤害甚至杀死玩家。
而且，它们的动作太笨拙，速度太慢了，存在的意义好像只是作为一个惊吓点，好让胆小的玩家落荒而逃，以免发现医院不为人知的秘密。
“逃跑么？”齐斯侧移视线，看向停尸间紧闭的铁门。
在一开始，那扇门便被锁上了，没有给玩家提供丝毫逃跑的可能，明显和尸群的设计相互矛盾……
【任务时间：00:00:00】
【支线任务已完成】
冰冷的电子音打断齐斯的思绪，视线左上角刷新出大量文字。
【恭喜您获得线索“医院的秘密”】
【爸爸告诉我，医院后面有一个大大的池塘，里面养着好多好多的娃娃】
【不，不是娃娃，是蛙蛙，蓝青蛙医院养蓝青蛙，绿青蛙医院养绿青蛙】
【红青蛙被吃掉了，长大的青蛙又太少了，要生多多的蓝青蛙和绿青蛙】
【嘻嘻嘻，给我一块糖，我带你穿过雾蒙蒙的森林，去池塘边上看青蛙】
清脆的童音在耳边将文字一字一顿地念出，夹杂着鼓掌和欢笑的杂音。
越往后，念白的嗓音便越阴森，听起来就像冤魂的哭嚎，杂音也渐渐被蛙声淹没，让人没来由地心神不宁。
走尸们在提示音响起的刹那便尽数摔倒在地，发出“咚咚”的声响，交错横陈。
孙德宽大气都不敢出地盯着地板上的尸堆，半晌后才看向对面墙角的齐斯：“程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齐斯留意到了他称呼的变化，面色不改：“先将这里复原吧，至少把尸体都放回它们各自的床位。”
孙德宽挠头：“啊？为什么？”
“医生和病人组队来停尸房散步，你觉得扮演失败率接受得了这么大的戏剧性吗？”
齐斯将两具女尸拖回铁床边，轻柔地平放在床上，用白布罩住，还不忘掖好被角。
孙德宽有样学样，也将自己手中那两具女尸复原。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脸色发苦：“程哥，不是我说，这些死人鬼记得该放哪里啊？”
齐斯：“我记得。”
孙德宽：……不愧是大佬。
接下来二十分钟，齐斯去将冷藏柜的门锁复原，孙德宽则在他的指使下，将地上的尸体一一拖向各自的铁床。
刚经历过“丧尸围城”，他的恐惧阈值被拉得很高，短时间内哪怕是和平日里害怕的尸体近距离接触，内心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气喘吁吁地忙活着，余光却看见齐斯抓起一具女尸的手腕，不知在干什么。
他又忙活了一会儿，再看向齐斯时，青年竟然又抓起了另一具女尸的手腕。
‘现在的小年轻都玩这么大的吗？’孙德宽腹诽着，一面兢兢业业干活，一面竖起耳朵留意身后的动静。
“吱呀”声不绝于耳，俨然是铁床被肆意地拖来拖去，玩起了排列组合。
孙德宽被整不会了：“不是我说，这铁床给动了，人家不是一眼就看出来有人来过了吗？”
“就是要让他们看出来。”齐斯做完了手中的事，心情不错，耐心地解释，“毕竟，我们永远无法做到百分之百还原，哪怕是我也不一定能留意到是否有人在隐蔽的地方留了头发、纸屑之类的记号。”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孙德宽眨巴了两下眼：“但原本他们还要仔细检查过才能看出来，现在一眼就知道了啊……”
齐斯侧身面向他，双目微微眯起，笑得神秘兮兮：“你觉得如果有一只猫偷吃了一口菜，随后将整盘菜都倒翻在地，主人回家后还能不能知道它有没有吃过这盘菜呢？”
孙德宽似懂非懂：“所以要让他们知道有人来过，却不知道来的是我们；不仅来了，还发现了医院的秘密？但感觉也不太对啊……”
“嘻嘻……嘻嘻嘻……”孩童的笑声冷不丁地响起，夹杂着可感的恶意，“发现你们了哦！”

第八十二章 青蛙医院（十）圣母像
原本紧闭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冰冷的白光中，一个头大身子小的男孩歪歪斜斜地站着。
他披一件白布衬衫，浑身好像泡涨了一样浮肿，紫黑色的血管从青白的表皮下突出，像荷叶经络般纵横延展。
他的头颅扭曲而畸形，瞪出的双眼幽幽盯着玩家，嘴巴咧出一口黑色的尖牙：“我发现你们了，我要告诉我爸爸！”
红字疯狂刷新，伴随着刺耳的旁白声。
【院长不喜欢无关人等进入停尸间，你清楚地知晓这一点，并且向来严格遵守他的规矩】
【但这次因为一个意外，悄悄进入停尸间探查的你被反锁在里面，并被程小宇（鬼怪）发现】
【他打算将这件事告诉院长。如果院长知道了，一定会对你产生怀疑，甚至采取一些极端措施】
【扮演失败率+20%】
系统界面上，【失败率】一栏的数字一跃变成40%。
孙德宽显然也接收到了差不厘的系统提示，胖脸白了一白，一双小眼睛不停向齐斯乱瞟，投来求助的目光。
这一次和之前一样，直接做了顶格处理。以此类推，恐怕再有三次机会，失败率就会满格。
遇到鬼怪和死亡点还有的说头，而失败率一到100%，玩家可是真的会被抹杀的啊！
齐斯将两大段提示文字来回看了两遍，视线最终落在“院长”的字样上。
两次失败率增加，旁白文字都出现了“如果院长知道”的表述，必然不是偶然。
一个扮演类副本，最开始的规则只说了扮演不能引起NPC的怀疑，后续却连被鬼怪发现端倪都会算作扮演失败。
诡异游戏不会无缘无故地提高要求，除非……有潜藏在表象下的连锁反应正在暗流中进行。
被鬼怪看到扮演的破绽只是因，而被院长之类的NPC知晓破绽才是果。
简单来说，就是鬼怪会将发现的信息告知院长。它们，就是院长的耳朵和眼睛。
【线索“医院的秘密”已更新，新线索“院长的秘密”待补全】
一行银白色的提示文字在眼前闪过，肯定了齐斯的猜测。
能够长期挪用医院尸体的幕后黑手，无论是按照恐怖故事的一贯套路，还是通过常识来推断，都十有八九是总管医院各项事宜的院长。
不过，谜底竟然这么显而易见的吗？未免也太俗套了吧？
齐斯摩挲着下巴，漫无边际地想：以诡异游戏的恶趣味，等副本进行到一半，一定会搞出些幺蛾子吧？
站在门口的男孩似乎对齐斯的忽视感到不满，原本还有几分活人色彩的脸渗出一种属于腐尸的青黑，一根黑色的脐带从他的衣服中伸出，作势要去缠齐斯的脖子。
咒诅灵摆刹那间飞出，在半空中挡住脐带的路径。齐斯顺势侧身，几步闪到男孩身侧，却是用手按住他的头，微微一笑：“小宇，你太调皮了，我要告诉你爸爸。”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孙德宽刚反应过来，准备动手，结果就看自家队友一脸和蔼慈祥，用长辈逗弄亲戚家小孩的语气和明显是鬼的男孩说起了话。
这是啥情况？发生什么了？我是谁？我在哪儿？
同样凌乱的还有程小宇。
这个鬼孩子第一次见到遇上他还不怕的人，愣了足足两秒，才歪着头问：“你是谁？”
齐斯一面控制着咒诅灵摆死死缠住挣扎不停的脐带，一面眯起眼笑：“叔叔有好几年没回来了，你不认识也正常。要不是你爸爸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我也没办法第一眼就认出你。”
“叔叔？可是我不记得爸爸说过我有叔叔……”程小宇的脸色恢复了普通尸体的苍白，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齐斯面色不改，从胸前取下写着【程安】二字的胸牌，递了过去：“我叫程安，你爸爸是我的堂兄，早年间我和他确实没见过几面，也就最近从市里的医院调过来，才联络起这层关系。”
“程安”和“程平”一个姓，很容易引发旁人的联想；齐斯的表情又格外真挚，从头到尾看不出一丝破绽。
程小宇的眼珠瞪得更出来了些，对着齐斯的脸上下打量，好像是想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片刻后，脐带化作一道残影钻回衣服，他咧着嘴，嘻嘻笑道：“可是叔叔，你们进了停尸间，爸爸知道会生气的。”
齐斯说话间已经将系统界面上检查了一遍，确定所有文字都刷新了出来，没有假线索混杂在当中。
他收回咒诅灵摆，垂下眼，将胸牌别回胸前：“小宇你忘了吗？明明是你把叔叔的朋友推进去的，不是么？叔叔知道你爸爸会生气，想要尽快离开，却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上了——也是你干的吧？”
齐斯说着，将呆愣在一旁的孙德宽拖到程小宇面前，转了个面，露出他后背上小巧的血手印。
孙德宽回过神来，连忙帮腔：“真晦气，我要不是被你推了一把摔进来，吃饱了饭没事情做才进停尸间……推也就推了，结果我转了个身的工夫，门就被你锁上了。现在又说要告状，这不碰瓷吗？”
程小宇沉默了，凸出的眼珠缩回到眼眶里，无规律地转动起来，看样子正在思考。
齐斯从背包里摸出之前随手买的糖罐，叹了口气：“你爸爸工作很辛苦，每天要处理很多事情，我们就都别用这种小事打扰他了，好不好？
“这样吧，叔叔给你一块糖，你带叔叔去附近转一转，熟悉一下新环境吧。”
青年深黑色的眼中清澈地倒映出人影，看上去格外诚恳和温和。
程小宇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行，要两块糖。”
“嗯哼，那叔叔再多给你一块。”齐斯大方地从糖罐里取出三块糖，放到程小宇手中，不忘用长辈叮嘱晚辈的语气补充，“别一下子吃完，小心蛀牙。”
程小宇没听见似的，将三块糖一股脑儿塞进嘴里吞下，龇牙冲着齐斯笑：“谢谢叔叔！我带叔叔去池塘玩吧！”
眼前的红字渐渐褪色，银白色的字迹承接前面的句段刷新：
【程小宇（鬼怪）的恶作剧被你发现了，他自知理亏，不想再用小事打扰辛苦的院长。】
【你进入停尸间的事在明天之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也许直到后天都不会有人知道。】
【院长暂未对你产生太多的怀疑，你的伪装还算成功，将可以继续在医院安全地行动。】
【扮演失败率-15%】
系统界面上，【失败率】的数字降为25%。
孙德宽在旁边不明觉厉地看着齐斯把向院长告状的事儿偷换成给几颗糖的问题，又稀里糊涂地和鬼孩子达成了带路的共识。
他同样获得了“医院的秘密”线索，能看到最后一行【给我一块糖，我带你穿过雾蒙蒙的森林，去池塘边上看青蛙】的字样。
但谁能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么离奇的解法啊？
一时间，孙德宽看向齐斯的目光炙热了几分。他心中更加笃定，抱紧这个青年的大腿，说不定真能TE通关！
程小宇蹦蹦跳跳地走向走廊底部那扇大开的门洞，跨入鬼影幢幢的白雾，还不忘回头招呼：“两位叔叔，你们走快点，天黑了就回不来了！”
浓厚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回不来了”的语句听起来像是恐怖故事里的谶语。
齐斯握着命运怀表，坦坦荡荡地跟上程小宇，走入迷雾。孙德宽一咬牙，到底还是跟了过去。
两人一鬼尽数淹没于茫茫的白雾，眼前的景象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蒙昧不清。
水泥砌墙的楼道狭窄如电梯井道，生锈的铁把手搭配着钢筋组成的楼梯，使其像极了建造一半的烂尾楼。
水汽凝结而成的雾气在空中漂浮，黑沉的墙壁上没有窗户，只能借着从水泥裂缝间漏进的微光看清眼前的道路。
程小宇像是走过无数次那样，熟稔灵活地踩着一阶阶凹凸不平的台阶，稳稳当当地跳过钢筋间的缝隙。
齐斯和孙德宽踏着他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足够小心，才没有一脚踩空。
楼梯好像始终不见尽头，两人跟着前头引路的鬼怪，旋转了一圈又一圈，机械性地踏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
就在齐斯以为自己快要深入地心时，前方终于有了微光。
程小宇将头扭过一百八十度，笑着说：“到啦，前头就是了！”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不远处的天光越来越近，渗漉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气味的白雾渐渐消散，钢筋水泥在两边排闼着后移，很快被落在身后。
眼前是一片树木参天的森林，都是些最常见的灌木和水边植物，却不知为何长得茂盛异常，几乎能将误入的行人吞没。
在灌木的包围间，覆盖着湿漉漉的淤泥的空地安静地平躺，中间深深地凹陷下去一个巨坑，边缘用白色的巴掌大小的石块砌了一圈，搭建出一个人工的池塘。
池塘正中间有一个洁白的圆形石台，上面矗立着一尊大理石圣母像，构型让齐斯想到米开朗琪罗的《哀悼基督》雕像。
神情哀愁而悲悯的圣母端坐在石台上，长袍与头纱无力地垂落在身，平摊的双手似乎托举着什么，原本应该躺着基督尸体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在触目的刹那，齐斯感到自己的思维好像和一股遥远而汹涌的思潮相连，耳畔瞬间奔腾起无数交叠的回声。
“我的孩子呢？求求你们告诉我，我的孩子在哪里？”
“给我一个孩子吧，我好不容易才有孩子，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你们骗我，我明明听到了他的哭声，他是活着的！”
哀伤的、悲痛的、愤怒的、不甘的，各种负面的情绪如激流般在思想的滤网中流过，沉淀下凝疴的黢黑。
圣母像洁白的脸颊上流淌下一滴血泪，落入池塘后如同幻觉般消失不见。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寻找圣子雕像】
在原有的【当前任务】下方，新的任务字样刷新出来，冰冷的电子音不知为何竟显得刺耳无比。
孙德宽也顾不得程小宇还在前头了，当即狂拍齐斯的肩膀：“程哥，这是啥情况？当前任务还没完，又冒出个主线任务？这劳什子圣子雕像我们要去哪里找啊？”
齐斯感觉自己被注视着，好似无数已经散佚在天地间的魂魄凝结成一个高维的庞然大物，用母亲注视婴孩的目光舔舐过视野内的所有生灵。
他非但没受到安抚，反而感到反胃，就好像被粘腻的汁液包裹住全身。
好在那种古怪的感觉只存在了两秒便消失了，天地间色彩分明，有鬼无神。
齐斯抿着唇走上前去，在池塘边缘坐下，穿白大褂的上身在水面投下一道潋滟的人影。
沉潜在水底的蛙群被人影惊动，纷纷浮上水面，聚集在影子下方贪婪地撕咬起来，欲要将其分食。
大群的蓝色青蛙像海浪般涌起又落下，和水面的撞击溅起阵阵灰白色的水花。其中夹杂着几只青绿色的青蛙作为点缀，一呼一吸地鼓动着腮帮子，“呱呱”地大声叫了起来。
这几声蛙鸣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满池的青蛙都开始“呱呱呱”地大叫大嚷，如同一支交响乐队般你方唱罢我登场，此起彼伏，无休无止。
它们知道这是噪音，却偏爱以噪音惹人生厌，就像蹩脚的边缘人以捉弄人的方式引发旁人的注意。尤以绿色的青蛙最为积极，一边叫还一边跳到圣母像旁，蹦上蹦下地打起了节拍。
线索中说，【蓝青蛙医院养蓝青蛙，绿青蛙医院养绿青蛙】，那么，蓝青蛙医院的这些绿青蛙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齐斯盯着围绕着圣母像转的绿青蛙们，陷入了沉思。
如果说两家医院之间的青蛙是流动的，那么其他东西是否也会相互流通呢？比如病人，比如尸体，比如罪恶……
不多时，终于有几只青蛙意识到了投映在水中的只是个影子，兴趣缺缺地沉回水底休憩。也有几只青蛙愤怒地跳上岸，向齐斯扑来。
齐斯反应极快地侧身闪过，后退几步，作势将咒诅灵摆从袖口甩出。
旁边的程小宇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扭过头看他：“叔叔，不能伤害青蛙哦，伤害青蛙是会被诅咒的。”
“诅咒么？谢谢提醒。”齐斯的唇角漾开笑意，宽大的袖子垂到手腕，恰到好处地遮住血色的摆锤。
蓝青蛙医院中，这几天几乎每场手术病人都会大出血而死，据说就是受到了诅咒……
青蛙的能量竟然这么大的么？
齐斯想起被黄小菲杀死的那几十只青蛙，脸上笑容更甚，随手抓住一只扑向他的青蛙，用力丢回水中。
水面溅起高高的水花，潜伏在水里的其他青蛙没来得及分辨落水的是何物，只当那是丢进来的食物，一拥而上，死命地撕咬起来。
那只倒霉的青蛙很快被撕成碎屑，蛙腿和肉渣在水中四散，绯红的血液在水域中扩散开去，将附近的青蛙都染成红色。
齐斯用手指点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向程小宇：“小宇，你说如果是青蛙杀死了青蛙，会受到诅咒吗？”
程小宇咽了口唾沫，没来由地觉得这个人类看起来比他这样的鬼怪还要可怕。
但他到底年纪太小，不知道害怕为何物，只焦躁不安地龇了龇牙：“我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时候不早了，我已经带叔叔看过池塘了，我们回去吧。”
齐斯笑着问：“明天我还能再请你给我们带路吗？”
程小宇扭了扭脖子，迟疑良久，才不情不愿地说：“可以，但是要很多很多的糖。”

第八十三章 青蛙医院（十一）病历
回去的路上，齐斯不着痕迹地移动视线，观察了一下四周。
重叠交错的密林堆簇成天然的墙壁，更深处白雾滚滚。
唯一能够走人的小径和水泥搭建的医院墙面相连，哪怕有人带领，也只能在池塘和医院之间徘徊，无法远去，无法离开。
医院建筑的楼道破败而死气沉沉。前三层楼的拐角，本该连接楼层安全出口的位置都钉上了巨大的铁板，阻挡玩家的目光与脚步。
整栋建筑，能去的地方只有四楼。
程小宇钻入四楼大开的门洞，连人带影子一同消失不见。
齐斯和孙德宽一前一后，再一次回到分列停尸间和厨房的走廊底部。
走廊中间停着的铁床无影无踪，停尸间的铁门阴森森地紧闭着，时不时传来几声铁轮滚动的擦音。
齐斯径直走进厨房，将手伸到水龙头下冲了一会儿，又慢条斯理地将接触过程小宇的灵摆洗净。
他顺便看了眼时间，命运怀表的时针指向傍晚六时差一点的位置——去池塘一趟，好像格外地耗费时间。
孙德宽硬着头皮跟齐斯进了厨房，不明所以地看着青年洗完手后，又从背包里拿出糖罐，将里面的糖尽数倒出。
他不懂就问：“程哥，你这是要干啥啊？”
齐斯将空糖罐放到桌台上，一手揭开铁桶的盖子，一手拿起长柄汤勺，从桶中捞出一勺蝌蚪，放到桶沿将血水滤干，又伸到水龙头下清洗起来。
孙德宽看着他气定神闲的动作，忽然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测。
明显和齐斯相熟的林辰有一个让人吃下一千条蝌蚪的任务，副本一共五天，第一天总摄入蝌蚪量才一百四十，也就是说至少还需要找人额外吃三百只蝌蚪。
卢子陌是有一罐蝌蚪的，看样子不止三百只。正常来说，有这方面的需求完全可以拿到台面上讲，没必要私下里自己想办法，除非……
孙德宽目光微凝：“程哥，你先交个底，你这是想偷偷喂人家吃蝌蚪吗？”
已知齐斯对蝌蚪很排斥，早上甚至冒着增加失败率的风险倒了蝌蚪汤，这些新捞出来的蝌蚪自然不会进他自己嘴里……
齐斯“嗯哼”了一声表示肯定，专注地盯着从汤勺边缘淌落的水流，直到再看不出一丝血色，才在洗手池边倒尽，将一坨半死不活的蝌蚪丢进糖罐。
孙德宽看齐斯理所当然的态度，一方面感到心惊，一方面也松了口气。
对方连这种打算都坦然告诉他，大概已经将他当自己人了。
他压低了声，提醒道：“程哥，你可能不知道，黄小菲那女人不简单，看着好像有些要命的底牌。如果要下东西，还是等最后一天，下完就跑……”
他一抬头，就见齐斯用困惑中带着玩味的目光看着他：“想什么呢？我又不打算给人吃。”
青年拧紧糖罐的盖子，叹了口气：“蝌蚪很可能有问题，我不信院长不知道这一点。他占据的主场优势和信息优势太大了，要想不陷入被动，总得想办法拉他下水。”
孙德宽感觉自己听明白了什么，又云里雾里地不太确定。
他终究不太敢暴露智商，连忙竖起大拇指：“原来是这样，不是我说，这招高啊！”
“只是一个思路罢了，具体效果如何还要看怎样实施。”齐斯意味不明地笑笑，将糖罐放回背包，又将汤勺放回原位，才走向厨房门口。
孙德宽一刻也不想在厨房里多呆了，当即转身走出门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走廊的光线似乎又黯淡了些许，灰蒙蒙的色泽有如阴天的午后。
在齐斯跨过门槛的刹那，一阵熟悉的眩晕感如潮水般上涌，好似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行船。
眼前的色泽漩涡般扭曲，几秒间从花白变为全然的漆黑。
齐斯向后倒去，却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摔倒在地。
后背碰到了冷硬的床板，四肢也熨帖地放在身侧，他好像不是突然间摔倒，而是已经在这块床板上平躺多时。
混杂着霉味的消毒水气息灌入鼻腔，一丝不好的预感从未知情况中生出。
齐斯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眼角的余光瞥见搭在身上的白大褂和墙角的杂物。
他俨然回到了一天前，他刚进入副本时所在的那个废弃手术室，连姿势和体感都别无二致。
命运怀表的时间显示晚上六点，视线左上角的【失败率】依旧是25%，昭示刚才发生的并非简单的时光倒流。
也许是副本刷新，各种布置回归一天前的原样；亦或是触发了什么机制，整个人被传送到了特定地点；还有一种最糟糕的可能性，就是——
莫名其妙死了一次，但是因为扮演失败率没满，所以没死透，回复活点了。
齐斯倾向于第一种解释，毕竟，开门杀这种危机触发机制，太考验运气了些。
“我的记忆还在，其他人应该也差不多。就是不知道副本中NPC和鬼怪的记忆是否保留……”
齐斯漫无边际地猜测着，穿上白大褂，戴上平框眼镜，推门而出。
熟悉的走廊中，瘦骨嶙峋的病人们在病房门外的长凳上坐了一排，用和第一天一样的充斥敌意的目光看着齐斯。
他们好像完全不记得这样的情景已经发生过一遭，神情呈现着第一次见面般的无知无觉，带着恰到好处的考量。
——就像市面上三流网游里，定时定点刷新的NPC。
这次，齐斯假装感受不到威胁，小幅度地勾起唇角：“你们今天吃过蝌蚪了吗？”
（404 not found）
齐斯打断他，问：“你们早上喝蝌蚪汤了吗？”
这话一出，所有病人都转过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齐斯。
他们议论纷纷。
“什么蝌蚪汤？蝌蚪是药，怎么能做汤？”
“我们早上不喝汤，只喝水，不过我婆娘倒是有汤喝……”
医院原有的男性病人早上不用喝蝌蚪汤，玩家们却无论男女，每人都能拿到一碗蝌蚪汤，还被要求喝光。
是独属于玩家扮演的角色的特殊待遇，还是玩家们的扮演被某个存在看出了破绽，开始采取措施了？
虽然诡异游戏的提示文字没有提到这方面，但未必不存在类似的隐患。
齐斯总隐隐有一种感觉，游戏系统对这个副本的控制力并不太高，失败率是随着实时情况修改的，提供的信息也是玩家们能够推断出来的，主线任务更是走一步看一步的……
诡异游戏似乎正在和玩家同步探索这个副本，知道的信息比玩家多的有限，只能从旁诱导玩家做一些事，以帮助它达成某个目的。
这种感觉打个形象的比方，就好似没有大纲的连载作家，往往只比读者提前两个小时知道剧情……
所以，系统提示不知道某些情况十分合理。
“程医生，您休息过后好些了吗？在手术台上您忽然就晕过去了，我们都很担心您。”白衣上沾着血丝的护士从远处走来，嘴上说着和第一天一模一样的台词。
齐斯不慌不忙地冲病人们笑了笑，好像方才只是一场正常的医患间的望闻问切。
他看向护士，直截了当地问：“院长建议我停下工作接受治疗，病房还是之前的404号对吗？”
护士被抢了台词，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像寻常聊天般接下去道：“是的是的，原来您都知道了啊。我本来还以为要劝您好久呢。”
齐斯不置可否，向记忆中404号病房的方向走去，护士跟在旁边，一路上嘴巴不停：“唉，程医生，院长说您就是给自己太大的精神压力了，那场手术真的不是您的过错。
“您全程操作都符合手术规范，没有任何失误，甚至还抽了自己的血输给王莹，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是王莹命不好，她的家人也是拎不清的……”
王莹？
齐斯又听到了一个新的人名，结合语境，可以判断这就是他在幻象中看到的，死在手术台上的那个女人。
通过排除法则能确定，提示文字中出现的“徐晴”，是夜晚走廊中的孕妇鬼的一员。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只需要知道这个鬼怪和院长有联系就够了。
护士还在喋喋不休：“那些人也真是拎不清，这是上面定的政策，我们只是负责执行，怎么能怪我们头上？
“我真为您不平，基层工作就是不容易啊，里外不是人，左右不讨好……”
突然间，一只蓝色的青蛙从墙缝中跳出，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巴望路过的行人。
护士被吓了一跳，止了话头。
齐斯适时开口：“我听说伤害青蛙的人会受到诅咒。你说我们医院的手术总是失败，会不会是因为病人们吃了蝌蚪，被青蛙诅咒了？”
护士愣了愣，接着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是啊，程医生，我估计是他们自己吃蝌蚪被诅咒了，才落得这个下场……”
齐斯打断道：“我听几个病人说，我们医院会暗中从绿青蛙医院购买一些蝌蚪，给他们当药，有这回事吗？”
“怎么可能？”护士“噗嗤”一下笑了，“那明明是他们迷信，以为吃十四只蝌蚪就能避孕，我们都说了蝌蚪有寄生虫，他们还要私下里找人从外面买。”
齐斯清楚地记得，昨天有一个护士将卢子陌叫出去，交给后者一罐蝌蚪和三套病号服。
他故作风趣地笑了笑：“估计是那些病人瞎传，我有些神经过敏了。不过我倒是听说，有些地方有喝蝌蚪汤的习俗，不知道是怎么个做法。”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护士，端详后者的神情。
护士脸上的迷惑不似作伪：“蝌蚪汤？这种东西能喝吗？”
齐斯不再说话，步伐不快不慢地继续前行。走廊边的房间编号开头两位从“42”变成“41”，404号房间就在不远处的走廊末尾。
护士笑着说：“程医生，那我就送您到这儿了，您安心养病，我先走啦。”
齐斯面无表情地目送她离去，才抬脚向目的地走去。
刚才的对话过程中，他有很多处地方不符合昨天试探出来的温和人设，显得疏远，还带了些许咄咄逼人。
扮演失败率却没有分毫变化。
“正常来说，一个人的性格是多元的，哪怕有一天忽然表现得和以往不太一样，作为同事关系的半陌生人，也只会觉得是对方心情不好，或者遇到了什么事，并不会产生多余的怀疑。
“仅仅因为举止有异就生出怀疑，除非是‘先射箭后画靶’，提前知道可能发生某些情况。或者直接是——心里有鬼。”
院长以及和他勾结的那些鬼怪，恐怕早已知晓玩家扮演的角色存在问题，才会草木皆兵。
NPC则似乎不完全属于院长麾下，被瞒了很多事，不然护士也不会连蝌蚪汤的细节都搞不清楚。
齐斯心底浮现些许猜测，脚步在病房门前停下，抬手推门而入。
黄小菲、卢子陌和孙德宽三人安安稳稳地坐在各自的床位上，和第一天的情形大差不差，脸色却都呈现不同程度的凝重。
孙德宽见到齐斯，好像终于有了主心骨似的，小声逼叨：“哎哟我的妈呀，刚才走着走着突然就晕过去了，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没人搭理他。
靠墙的床位上，黄小菲懒洋洋地问：“【寻找圣子雕像】的主线任务是你们触发的，对吗？之后没过多久，我们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就躺在这儿了，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
“嗯，我什么都不知道。”齐斯实话实说。
他在床边坐下，目光隔着孙德宽，投向卢子陌床头柜上的那罐蝌蚪：“来的路上，我问过护士了，她声称这些蝌蚪不是他们医院提供的，只是病人们迷信，认为吃了就能避孕，才私下购买服用。”
“不可能。”黄小菲狐疑地看着齐斯，“昨天的电话你也打过了，绿青蛙医院那边明确地说过，他们要负责养殖蝌蚪，供给我们这边。”
“有人说谎了。”齐斯说，“我还听说了一个消息，很多病人都死在手术台上，只是因为伤害了青蛙，受到了诅咒。服用蝌蚪也符合触发诅咒的条件。”
他垂下眼，笑着补充：“当然，这些话都只是我的一面之词，信不信随你。”
沉重的气氛在病房里蔓延，卢子陌向黄小菲投以询问的目光。
孙德宽则看向齐斯，摸不准话语背后的意图，打算看脸色行事。
长达半分钟的凝滞后，黄小菲淡淡道：“我们合作吧。你们应该也感受到了，要想完成主线任务并不容易，接下来四天危机重重，只有共享信息才有破解谜题的可能，合作是最佳选项。”
齐斯不动声色，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黄小菲站起身来，不卑不亢：“之前是我对这个副本的情况判断有误，夜郎自大，我在此向你们道歉。但在通关副本的经验和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方面，我们依旧拥有不小的优势，你们需要我们，就像我们需要你们。”
她从枕下抽出四张写满潦草字迹的白纸，递给齐斯：“我和子陌偷偷潜进档案室，找到了我们四人的病历抄录下来，也许有一定参考价值。”
齐斯接过白纸，看也不看地放到一边：“就像你们无法相信我说的话的真假，我同样无法判断这份线索的真实性，毕竟它没有转化成提示文字在系统界面上刷新。”
黄小菲说：“明天我可以带你们去档案室一趟。”
“但我们无法确定，明天病历还在原位放着，不是么？”齐斯眯起眼笑，毫不掩饰眼底的算计，“我想说的是——我有一个契约类技能，可以保证合作双方遵守约定，不知你意下如何？”
血色的契约长卷在空中显出虚影，上面写着一系列包括互相信任在内的有利于合作的条款。
字句看上去顺理成章且通情达理，反而让人觉得可疑得像圈套，就等人一头钻进去。
黄小菲阅读条款的内容，心中猜测起这个技能的由来和层次，眉眼晦暗不明。
卢子陌在旁边像幽灵似的阴恻恻地坐着，此刻冷不丁地抢白：“没问题的！”
他直视齐斯的眼睛，眼中带有一丝别样的意味：“程安，如果我姐不愿意，我可以和你签……”
“子陌。”黄小菲警告地瞪了自家表弟一眼，再回头时目光已是一片平静，“程安，我可以和你就这些条款签订契约，但我有两个条件：一，将契约用我带的纸笔誊抄一遍；二，原件归我。”

第八十四章 青蛙医院（十二）寄生虫
齐斯对此早有预料。
随着通关副本数的增多，遇到的玩家的质量将越来越高，他很难再像以往那样轻而易举地拿捏对方，占到显著的便宜。
他能做的，只有在平等条约的基础上一丝一缕地挖取微小利益，并在暗中窥伺时机，争取合作的主导权。
齐斯将手搭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有趣，你主动提出合作，却要求颇多，就这么肯定我不会拒绝你的要求么？”
黄小菲扬眉：“你拟订条款，我这边签署，这很公平。更何况我有退路，再不济也就是放弃解谜，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通关——你知道的，虽然代价极大，但我能做到这一点。”
卢子陌看看她，又看看齐斯，没有帮腔。
黄小菲没有看卢子陌，右手中现出一张发黑的纸页，边缘粗糙不平，不知原材料是何物。
在齐斯的注视下，她拿起一支黑色签字笔，在纸页上将契约条款抄写了一遍，却没有急着签上名字，而是将探究的目光投向齐斯。
两秒后，齐斯轻笑一声，挥手散去血色长卷的虚影：“你说的不错，我虽然掌握关键信息和解谜方案，但以我自身的实力很难成功执行，我确实需要你们的力量。”
黄小菲莞尔，将纸页垫在手掌上，提笔签下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我可以答应你，在这个副本中，我将在合理范围内，向你提供最大限度的帮助。”
普通契约的作用条件并不严格，口头答应亦可生效，更别说是写在纸面上。
此刻，冰冷的电子音及时在缔约双方的耳边响起：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黄小菲平静地将纸页叠好，放进怀里，笑着说：“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齐斯眉眼弯弯，翘起嘴角：“也希望我们能互相信任。”
前不久还互相攻讦的两路人就这么握手言和，孙德宽在旁边目瞪口呆，不由轻轻拍了自己一巴掌。
该说不愧是老玩家吗？这波是把厚黑学玩明白了啊……
在孙德宽肃然起敬的目光中，齐斯将白天的见闻复述了一遍，包括对年代背景的推测、厨房里的蝌蚪和程小宇引路去往的那个池塘，以及……最后发生的类似时光倒流的情形。
他不着痕迹地隐去了用糖罐收集了一些蝌蚪的事儿，孙德宽自然也犯不着多嘴。
黄小菲道：“我交给你的病历副本是真的，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一些记录，指向夜晚出门探索的方案。
“值班记录中提到，医院的护工们要轮流值夜班巡视楼道，轮到的人会在脖子上挂一个值班牌，那估计就是夜晚行动的关键。
“医院有时也会有一些病人或者医生要在夜晚紧急离开，好像会找院长批一个出入许可……”
在契约的约束下，这番话无疑是真实的。
黄小菲顿了顿，看向齐斯：“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我们可以分头去探索值班室和院长办公室——你们一路上有看到办公室之类的地方吗？”
齐斯轻轻颔首，低头翻阅手中四份抄录了病历的纸本。
黄小菲的字迹十分潦草，好在用词清晰准确，能够看清具体的内容。
属于“程安”的病历明明白白地写着“晕血症”，治疗方法一栏写着“待定”，怎么看怎么可疑。
黄小菲和卢子陌的病症和他们第一天的判断一样，治疗方法都是在第五天进行手术。结合“受到青蛙的诅咒会死在手术台上”的信息，难怪他们会急于寻求合作。
孙德宽同样要做手术，也安排在第五天。
他凑在齐斯身边，在看到病历上写着的“结扎”二字后，哭丧着脸：“不是我说，我在现实里都没做，怎么到了副本里还逃不过？”
这个副本明明白白地和生育有关，这样的发展虽然倒霉，但也合理。
齐斯将病历还给黄小菲，不紧不慢道：“不出意外的话，等到第五天，我们都会死在手术台上。我们必须在做手术之前完成当前任务，这个副本一定存在别的治病方法。
“当然，我们也可以直接放弃当前任务，提前完成主线任务，离开副本。
“昨天林辰在电话中说了，他们那边的池塘中央有婴儿雕像，应该就是所谓的‘圣子’，我们只需要想办法去往他们那边，或者让他们来到我们这边，就可以了。
“我猜想，蓝青蛙医院和绿青蛙医院两个场景有不小的联系，甚至是相互联通的。只是不知通道在哪里。”
根据已知信息，基本上所有人都能推断出这部分结论。
黄小菲沉吟片刻，点了根烟，幽幽开口：“我怀疑，这个副本的本质是一个小型鬼域。
“你刚才说，你从房间里出来后，所有NPC对你的态度都回到了一天之前。以大型灵异事件为基础的副本除了存在诡异外，大部分细节都会尽可能贴合常理，万不会这样粗糙。
“只能维持时长为一天的循环，还无法消除玩家记忆，这充其量就是一个小范围内的漩涡，虽然会持续不断地将附近的生灵卷入其中，但只要找到症结，并不难对付。
“我甚至猜测，医院这地界只是由单个人或者诡异搭建的虚拟世界，用于满足某种欲望，或者作为某个仪式的根基。”
孙德宽眨巴了两下眼，“啊”了一声：“不是我说，这还‘小型’‘不难对付’？两个空间，不同的任务，昨晚还有被青蛙和孕妇鬼追着打了两波，这都算简单，你们之前遇到的副本都是什么样的啊？”
“不是这么算的，鬼域是鬼域，副本是副本，任务说到底是诡异游戏布置给我们的，而不属于鬼域本身。”
黄小菲比昨天显现出了更多的耐心，微微摇头：“昨晚我们遭遇了那么多危险，却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你觉得是这个鬼域不想杀死我们吗？”
原来还有这一重原因……
只能说黄小菲不愧是老玩家，知道的信息量哪怕只是稍透露一点，对于缺少信息收集渠道的普通玩家来说也是不菲。
齐斯坐在一旁状似随意地听着，面上流露出早就知道的态度，同时抓紧时间将这些论坛里看不到的信息储存进思维殿堂。
难怪他之前感觉这个副本在很多细节上都存在违和之处。
现在看来，他的预感大差不差，游戏系统和副本自身并非一体，玩家们倒像是被诡异游戏当做棋子派往这个副本世界，进行一些探索，做一些事。
失败率和各种层出不穷的任务的存在，说到底都是在鞭策玩家隐秘而积极地开展行动。
孙德宽同样陷入了沉思，双目渐渐发直，俨然是走神了。
寂静中，卢子陌轻声解释：“我姐猜测，这个鬼域承受能力有限，多余的死伤对它来说也是一种负担，所以它会尽可能无视我们。”
孙德宽挠了挠头：“那岂不是说，我们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死了？”
其他三人不约而同地向他投去关爱儿童的目光。
黄小菲用双指夹着烟，吐了口烟气：“呵，决定我们生死的，从始至终都是诡异游戏。”
“叮铃铃……叮铃铃……”
老式电话的铃声突兀地响起，刺破沉郁压抑的空气。
齐斯起身走向墙角的桌边，将电话接了起来。
……
绿青蛙医院，员工宿舍。
林辰坐在电话座机边，对着话筒尽可能清晰地描述：“程哥，我们上午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些人，那些养殖出来的蝌蚪好像是用来避孕的，很多医院都会从我们这里进货。
“蝌蚪避孕的说法在明面上是不被提倡的，说是封建迷信，不过好像确实很有效，所以大部分医院都会在暗中输送蝌蚪……这听起来可能有些离谱，但这个副本就是这么设定的……
“还有，我们这边有几个护工在议论，说最近几台手术都不顺利，基本上都是大出血而死……”
早上刚吃完早饭，三人便兵分两路，禹琨和林辰负责探索整座医院，打探消息；女老师则独自肩负起养殖青蛙的任务，守着医院的池塘。
林辰和禹琨一人负责问话，一人负责做门神吓唬NPC，配合得还算默契，效率颇高，很快就把能打探到的都弄明白了。
他们回到池塘，结果莫名其妙地触发了【寻找圣母雕像】的主线任务，又莫名其妙地被传送回员工宿舍。
禹琨判断圣母雕像在蓝青蛙医院那边，眼下之所以这么痛快地让林辰打电话汇报发现，也是存着试探齐斯等人的口风的心思。
此刻，女老师缩在床角，用被子蒙住头，两耳不闻窗外事。禹琨则把玩着白光锃亮的匕首，坐在桌子上，对着林辰虎视眈眈。
齐斯问：“你们的任务进度怎么样了？我在这边找到了一桶蝌蚪，接下来应该可以想办法让NPC多吃下去一些。”
林辰感受着言语中的关心，咽了口唾沫：“我们这边显示，已经有二百八十个蝌蚪被吃下去了，离任务目标还差七百二十个……
“对了，那些蝌蚪可能会导致一些不好的情况，我们这边的NPC对蝌蚪的事都讳莫如深，还让我们小心不要误食蝌蚪，好像说有寄生虫……”
电话里，齐斯的声音温和平静：“辛苦你了，我们这边也获得了一些不知真假的信息。据说伤害青蛙的人会被青蛙诅咒，已经有很多病人死于诅咒了，而诅咒的触发条件之一就是吃下蝌蚪。
“这些天大量病人在手术台上大出血而死，不排除是由于青蛙的诅咒。我们了解到，几乎所有病人不是吃了蝌蚪，就是喝了蝌蚪汤。”
说到这儿，青年故作轻松地笑笑：“当然，我很好奇如果喂青蛙吃下蝌蚪，最后遭受诅咒的会是谁。”
大佬还是那么爱开玩笑啊……林辰有些怀念地弯了弯唇角，没有忘记正事：“程哥，我们这边触发了新的主线任务，是【寻找圣母雕像】。
“之前我提到过的，我们这边池塘中央的那个婴儿石像，应该就是圣子了。我猜想接下来，我们需要想办法将圣母和圣子的雕像组合起来。”
齐斯笑着说：“真巧，我们这边新刷新出来的主线任务刚好是【寻找圣子雕像】，看来我们还得想办法带着雕像见一面。”
“见一面？”
林辰跟着禹琨探查过整座医院，早已发现医院完全密闭，没有通向外界的道路。
绿青蛙医院和蓝青蛙医院的玩家无法相见，他当时意识到了这一点，还失望了好一会儿。
但现在听齐斯的话语，似乎有见面的可能？
林辰从头复盘了一遍线索，依旧想不到离开医院的方法。但他打心眼里相信，齐斯一定已经发现了破局的关键。
毕竟，那可是带他TE通关《玫瑰庄园》副本的齐斯啊……
“嗯，从主线任务来看，这是最简便的解法。”齐斯说，“我们发现，这个副本的本质是一个小型鬼域，力量比《玫瑰庄园》要弱一些，故而只能以一天为单位进行时间循环。
“这种鬼域不难对付，只要能找到症结，就可以轻易破解。两个空间未必不可能发生重叠和联通。”
齐斯将刚从黄小菲那儿知道的信息复述了一遍，垂眼叹息：“要记住，决定我们生死的，从来都是诡异游戏。”
林辰听着电话对面气定神闲的态度，悬着的心也随之安定了些许。
他似懂非懂地将信息记下，问：“程哥，那这种小型鬼域的症结一般会在哪里呢？”
齐斯淡淡道：“我并不确定，还需要更多线索加以验证。但我感觉可能和池塘有关。
“我们这边还得到了一条线索，【蓝青蛙医院养蓝青蛙，绿青蛙医院养绿青蛙】，但事实上，每家医院都存在两种青蛙。”
“这恰恰证明，医院有一条隐蔽的通道，人类难以发现，青蛙却能轻松通过。”
林辰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脑海中对接下来要做的事已经有了具体的构想：“嗯嗯！程哥，我明天再去池塘看看！”
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心中原本满溢着的忐忑在这一通电话后荡然无存。
好像只要有齐斯在，一切就都会变好，再难的谜题也可以破解……
“注意安全，无论发生什么，生命都是第一位的。”齐斯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明天也会尽量探索更多的地方，并尝试着在夜间行动，探探这个鬼域的底细……”
“咚咚咚！”员工宿舍的门忽然被粗暴地敲响了。
紧接着，一道尖利的女声凄厉地响起：“你们这些恶魔！还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孩子……”
这声音自带回声，好像从无数张嘴中一起说出，汇成一股。
手中的电话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一串“嘟嘟”的忙音。
林辰颤抖着手将话筒放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紧闭的门边，暗红色的鲜血从门缝中涌入房间，并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第八十五章 青蛙医院（十三）黑伞
蓝青蛙医院，齐斯听着电话中林辰的讲述，眉毛微挑。
今天早上，护士送来了四碗蝌蚪汤，玩家们喝了三碗，倒了一碗，林辰那边显示的被吃掉的蝌蚪数量却依旧稳定地增加了一百四十。
这是不是说明，只有生吃整只的蝌蚪才能纳入计数？
看来还得等到明天，再想办法做一下对照实验，才能真正厘清这个副本的计数规则。
齐斯在心里冷静地盘算着，同时不忘安抚林辰几句，好稳住这位工具人的心态。
第十分钟，电话如期挂断。
卢子陌看向黄小菲，一副虚不受补、弱不禁风的样子：“姐，这蝌蚪又会引发诅咒，又有寄生虫，我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吃？”
黄小菲盯着床单上的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斯放下电话，适时开口：“据我所知，副本一般不会设置团灭剧情。医院既然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喝蝌蚪汤，那么恰恰说明吃蝌蚪不是导致死亡的直接条件。
“你如果实在担心，就让孙哥帮忙把蝌蚪做成蝌蚪汤再服用，应该不会有事。”
孙德宽闻言，冲卢子陌憨厚地笑笑：“是啊，小卢，八字还没一撇呢，怕啥？有再多的寄生虫，煮过不一样都成蛋白质了？”
卢子陌轻轻吐了口气，面向孙德宽和齐斯露出感激的笑容，看样子是放心了一些。
他拧开盛满蝌蚪的罐子，从里面挑了十四只蝌蚪出来，有些迟疑地问：“可是孙哥，今天都这么晚了，还能去厨房吗？”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远处响起和第一天晚上如出一辙的拍门声和吆喝。
“早点上床，九点半熄灯，早睡早起身体好！”
“熄灯后别开门，别开窗，睡不着也床上躺着，等起床铃响了再下地！”
孙德宽连连摆手：“今晚肯定不成了，不是我说，这种事儿得早点商量好啊。小卢，要不你再凑合一天，等明天再说？”
卢子陌的表情一下子愁苦起来。
他含胸驼背地低着头，看着瓶盖上的十四只蝌蚪，目光逐渐涣散。
黄小菲被拍门声惊扰，回过神来，果断拍了板：“子陌，你要是担心，今天就别吃蝌蚪了。没有人提醒，病人偶尔忘吃一次药，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用两指夹着烟头，丢到地上，懒洋洋地笑着说：“而且这蝌蚪据说是避孕的，你又没这方面的需求，不是么？”
卢子陌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讷讷应是，到底是将刚挑出来的蝌蚪又丢回到罐子里，拧紧瓶盖。
护士的拍门声越来越近，最终“咣咣”地砸在404房间的房门上，给人一种连地板都在震荡的错觉。
玩家们不再多话，纷纷爬到床上，将被子盖好。
没过多久，房间的灯灭了，周围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连带着噪音都消逝了许多，只能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和门里的呼吸声。
静谧中，困意快速袭来，齐斯打了个哈欠，在不知不觉间沉沉入睡。
“滴答、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有了声响，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清晰，重一声，轻一声。
血腥味如同毒蛇般钻入鼻腔，顺着筋脉在四肢百骸间穿梭，水滴落下的声音时快时慢，始终在离齐斯两三米的位置响着。
酣然的梦境被惊扰，属于幻梦的薄雾震荡起来，睡意消散，大脑在瞬间清醒。
齐斯预估了一下情形，估计自己是进入了某段以幻觉的形式呈现的剧情，即将被动地接收一些重要信息。
他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正前方是一张狭窄的病床，上面躺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或者说……女尸。
她的头向齐斯这边侧来，大睁着的眼睛空洞而茫然，面容挺眼熟的，正是昨晚趴在床底下的那位。
按照已知信息，她应该叫“王莹”，在手术台上大出血而死。
此时此刻，大片的血迹从她的身下渗出，已经浸透了整张床单，却依旧没有流尽的意思。
无法被吸收的血液顺床单边沿流下，淅淅沥沥，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也许因为是在梦里，不受身体因素的限制，齐斯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感到头晕目眩。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试图低下头，结果发现自己俨然被绑在一张椅子上，用绳索固定成脸朝病床的姿势，虽然能小幅度地调整角度，却始终无法将血色移出视线。
“刺激疗法。”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齐斯抬眼，只见他正对面的方向的阴影中，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同样被绑在椅子上，和他隔着病床相望，像是照镜子一样。
那人的脸是一团模糊不清的迷雾，让齐斯想到昨晚晕厥后看到的幻象中，那个主刀的医生。
他眯起眼，问：“你是程安？”
“是。”那人抬起头，声音像张不开嘴似的含糊不清，“院长希望我能尽快养好病，回归手术台，他听说刺激疗法最为有效……”
“你看到我，竟然一点儿也不惊讶么？”齐斯打断他，微笑着说，“某种意义上，我算是占据了你的身体，现在看来你对此完全知情而且同意，我很好奇这是怎么一回事。”
程安沉默片刻，道：“是我主动将身体让给你的，因为我……害怕院长。”
他像是想起了旧日梦魇，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凳子将地板磕得“嗒嗒”作响：“你要小心院长，院长他变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医生，救活过很多人……忽然有一天，他就变成了魔鬼！”
嗯，俗套的补充狗血背景故事的情节。
齐斯眉毛微挑：“怎么说？”
程安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下去：“那时候政策下到我们县，我们医院的死胎率忽然就变高了，大家都说是诅咒什么的……直到那天，我看到院长亲手掐死了一个女婴……
“所有死婴都被丢到后山的池塘里，每次我值夜班都能听到鬼哭声，我想离开，但是又不敢走……如果被院长知道，我会死的。”
在政策之下，每个家庭能生的孩子有限，想要男孩的家庭顺理成章地和院长合作，要求他杀死女孩。
人们简便地处理了不想要的孩子，院长获得了喂养青蛙的材料，甚至可能有作为谢礼的金钱……
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程安不知不觉止了话头，垂首不语。
齐斯追问：“你为什么觉得你会死？”
程安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自从发现那件事后，我就在暗地里展开调查，院长认识好多大人物，还会帮他们找一些未婚的女人，规避政策生下孩子。
“那些女人生了孩子后如果胡搅蛮缠，很快就会意外死亡……一定是院长下的手，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齐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程安仰起头，语速飞快：“我和神做了交易，将身体让出来，作为你们进入我们这个世界的通道。祂说你们会解决所有问题的……
“我想求你帮我杀了院长，救救那些可怜人……”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紧张地等待齐斯做出肯定的答复。
齐斯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忽然笑出了声：“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程安愣住了，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啊？”
“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却连这种道理都不懂么？”齐斯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含讽带刺，“既然是你和某个不知名的存在做的交易，那你去找祂好了，找我有什么用呢？”
“可……可是我把身体让给了你……而且，他们都是无辜受害……”
“瞧，你才被我稍稍一激就乱了阵脚，开始玩道德绑架了。”
齐斯幽幽叹息：“首先，我对你这具身体没有兴趣，是你求着我降临，而非我有意夺舍。
“其次，我没有义务、兴趣和心情帮你救苦救难、伸张正义，我对自杀的兴趣都比救人要大一些；理性来讲，我也不觉得那些女人和小孩的命运和你有什么关系。
“最后，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想让我帮你对付院长，那么请问——你愿意给我什么好处呢？”
……
绿青蛙医院。
员工宿舍的门被撞开，浑身是血的女鬼们如同丧尸般摇摇晃晃地涌进房间。
她们无一例外穿着已经看不出原本色泽的白色裙子，黑色的脐带被她们拖拽在身后，在地上划出长长的血痕。
在见到玩家们后，那些脐带如有生命般飞起，毒蛇似的向玩家袭来。
禹琨抄起大刀向前挥去，寒光一闪，几根黑乎乎的脐带掉落在地上，像不甘死亡的蚯蚓般扭来扭去。
新的脐带快速补上，紧跟着的是女鬼的手爪。
“孩子，还我们的孩子……”
每个女鬼都用同样的腔调念叨着同一句话，嗡嗡的噪声从四面八方灌入玩家的耳朵，让人恶心欲呕。
她们的手抓向最靠近门的禹琨的脸和身体，禹琨挥舞着大刀，毫不留情地死命劈砍，身前很快积了一堆扭曲的断手。
女鬼们却好像感受不到痛一样，前仆后继地逼近禹琨，嘴上喃喃地说：“我的孩子没有丢，他一定还活着，我要孩子……”
双拳难敌四手，到底有几个女鬼碰到了禹琨的皮肤，触及之处留下一道道胎记似的血痕，红疹般迅速扩散。
“操！”禹琨骂了一句，从背包中抽出一张火折子，丢向身旁的床铺。
火焰冲天而起，他拽住床单往身前一甩，大片的火星如阵雨般浇到女鬼们头上，将她们的发丝点燃。
女鬼们发出阵阵哀嚎，脚步依旧不停，一团团火焰落在宿舍的各处，很快勾连成一片，升腾出滚滚浓烟。
女老师见势不妙，早已下了床，退到窗边。
林辰一步步后退，从道具栏中抽出一把黑伞，挡在女老师身前。
【名称：写满痛苦的伞】
【类型：道具】
【效果：①召唤黑影鬼“伞中人”30秒，每次召唤必须杀死一个存在（冷却时间24小时）；
②遮风挡雨（晴天撑伞有1%的概率会下雨）；
③如果你想，可以用它戳人。】
【备注：他每感到一次痛苦，就在黑纸上用黑笔写下一句诅咒；在一个漆黑的雨天，他用黑纸做成一把黑伞，想象那是一把降落伞，纵身一跃……现在，他也是黑色的了。】
这是林辰TE通关《第33中》副本后，得到的奖励道具。
后两条效果看上去是搞笑的，但第一条效果足够强力。
厉鬼从强到弱分别为摄青鬼、红衣厉鬼、黑影鬼、黄页鬼、白衫鬼、灰心鬼。
能召唤第三等级的黑影鬼，直接使林辰从籍籍无名之辈一跃登上新人榜。
“我们从窗户出去。”林辰压低声道。
在女老师推开窗的刹那，他撑开黑伞，心念一动，发动效果一。
黑色的伞面蒸腾出黑色的烟雾，在空中凝成一道黑色的不规则影子，将林辰笼罩。
身遭的气温骤然变冷，如坠冰窟，金黄的火焰泛出青绿，疯狂地跳跃起来。
若有若无的窒息感席卷每一个人，好像正被危险生物窥伺。
一只离得最近的女鬼在一秒间消散，其余女鬼的行动也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有几个甚至呆呆地定在原地，无所适从。
禹琨终于从女鬼们的攻击中缓过气来，一回头就看到了紧贴着大开的窗户的林辰。
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林辰的想法，反应迅速地砍翻挡路的两个女鬼，冲了过去。
“站住！”禹琨眼见着还有一段距离，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甩向林辰。
无奈林辰比他更快，在一瞬间侧身躲过，厉喝一声：“走！”
黑影倏地变成口袋的形状，将林辰和女老师兜头罩住，化作一道黑线跃出窗户。
房间中，离开黑影压制的女鬼们再度躁动起来，禹琨不得不转身回防，再次举起大刀周旋。
医院大楼外，无星无月的夜色中，黑影卷着两个人类一路飞驰，在后山的密林间降落。
林辰举着黑色的伞，拉着女老师的胳膊落到地上，命悬一线的紧张感刺激得他心脏狂跳，气喘吁吁。
他松开抓着女老师的手，从道具栏的背包中取出***电筒打开，照亮了一小片场景。
“你有这样的道具，刚才为什么不杀了他？”女老师冷不丁地发问。
林辰一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伞，迟疑地说：“你之前给我的那张纸条上说，等第五天再合作杀了他，我以为你有什么安排……”
女老师默然两秒，又问：“在他杀死白晓薇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白晓薇，是禹琨杀死的那个女玩家的名字。
刻意忘却的场景在记忆里反刍，血花飞溅，生命的流逝只在瞬目之间。
刀光、惨叫、女孩恐惧的眼神、刺痛……一股脑儿从思维底部上涌。
逃出生天的喜悦被自责和愧疚取代，林辰涩声道：“当时他动手太快了，我根本没想到他会动手，会杀人……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还是太弱了，拿着强力道具也没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要是齐斯在这儿，一定会做得更好吧？
“那后来呢？”女老师歪了歪头，金丝边眼镜后的浅灰色眼睛透满不解，“后来你为什么不杀他？”
林辰怔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当时他从未生出过杀人的想法？
在女老师提醒他前，他所想的最多的，也不过是控制住禹琨……
是什么在作祟？说好听点叫善良，说难听点，便是懦弱……
女老师看着陷入纠结的林辰，忽然笑了一下，淡淡道：“没事了，禹琨已经死定了。”
林辰深知老玩家们大多有保命的底牌，并不相信禹琨的威胁会被如此简单地排除。
他思索了一会儿，说：“我们先找个藏身的地方，这样哪怕他还活着，我们也不用担心被找到。”
没有回应。
林辰疑惑地看向女老师，后者却直勾勾地看向他的背后，好像看到了什么如期而至、悄然莅临的存在。
林辰僵硬地转头。
只见细密的丛林间，一道道白色的女人身影如同幽灵般，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这边走来……

第八十六章 青蛙医院（十四）红青蛙
齐斯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以每周一次的频率进行心理方面的治疗。
正规的、不正规的，科学的、玄学的，沙盘谈话、微电流刺激……
那时候齐斯清楚地知道，他无法被小孩子应该喜欢的东西所取悦，反而对残害弱小的生物感兴趣，看到血腥、恐怖的画面会感到兴奋，这些都是不正常的表现。
反社会人格障碍，这是一种病，在遗传因素和神经损伤的情况下诞生，缺少正常的情感理解和情绪生发机制，因此会呈现一种为社会所不能容忍的怪异和残忍。
绝大多数爱好志趣与社会兼容的小孩，在见到可爱的小白兔后知道那是可以抚摸的动物伙伴；而有么几个被称为“bug”的孩子，却会享受杀死小白兔的阴暗的快乐。
理性、疯狂和人性，造物主从这三个罐子里各取一勺，凭借喜好加多加少，一个个独特的人类由此诞生。
可惜这位造物主有时会打瞌睡，漏加一勺元素，或是将某个元素加得太多，于是——
反社会人格出现了。
“人性”稀薄到极致，“理性”和“疯狂”得以凸显，与群体格格不入，充满危险性和破坏性。
好比一个故障的机器人，在输入正面的指令后却只能反馈错误的结果，最终在程序员焦急又无序的调试下炸出个烟花给人看。
它不像某些三流文学作品里呈现得那样总同高智商挂钩，相反，它和狂躁症、自闭症、多动症等疾病一样是不健全的表现，结局大概率是被不胜其扰的亲人关进精神病院。
但齐斯是幸运的。
一方面，父母始终没有放弃他，耐心地为他寻找各种治疗手段；另一方面，他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该怎样伪装自己。
只要他想，他能表现得和正常人一样，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父母在世的时候，齐斯对伪装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一旦被认定为有病，没人会相信他能自愈，去医院后无非是加大剂量和减小剂量两个选择。
他反而觉得这像是一种巩固家庭关系的游戏，就像一起去游乐园或者动物园那样，他在精神病院被电击，父母在旁边担忧而耐心地陪伴，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总之，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治疗下，齐斯的精神成功变得稳定，人格成功变得强大。
准确地说，就是坏得根深蒂固、无可救药，并且培养出了抗药性，这辈子都没救了。
“梦境其实是精神世界的反映，当一个人的自我认知稳固到一定程度，便可以在梦中保持清醒，甚至操控梦境。”齐斯靠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程安，笑容粲然，“我很好奇，现在这个梦境属于我还是属于你。”
身上的绳索自行崩断，在空中散成碎末，消失不见。
齐斯站起身，绕过摆放着尸体的铁床，一步步向程安走去。
他站在程安面前，歪着头笑了一下：“现在看来，这是我的梦。”
程安的脸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五官和表情。
他仰起脸，声音比起之前平静了很多：“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你们确实有对付院长的能力。现在我可以告诉你，院长就是医院本身，你们要想离开这里，必须杀死院长。”
齐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些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没有骗我呢？”
程安淡淡道：“等到最后的时刻，院长一定会出现的，你们见到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齐斯了然地颔首。
两秒的寂静后，他伸出手指敲了敲下巴：“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程安肉眼可见地愣了一愣，属实没想到眼前的青年这么油盐不进。
然后就见齐斯把玩着咒诅灵摆，循循善诱：“首先，你看上去只能和我建立联系，如果我不配合，你恐怕得多费一番周折；其次，我完全可以和院长合作，毕竟我的所有任务都和杀死院长没有必然联系。
“最后，我不在意你是否说了实话，有没有进行欺骗和伪装，也无意考察你的道德和思想。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合作的价值。”
血色的水晶摆锤折射妖异的红光，青年的语气冷漠而不容置疑，堵死了所有转圜的余地。
程安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蓝青蛙医院和绿青蛙医院都属于院长，但我知道一种在两地之间构建联系的方法。只需要，有一个拥有一定关联的信物……”
……
绿青蛙医院，茂密的森林中，女鬼们来势汹汹地向林辰和女老师逼来。
医院的布局严丝合缝，坚硬的树干组成密不透风的围墙，和医院大楼紧密相连，围出一片烧瓶形状的空地。
瓶口直通医院后门，瓶底是挤满青蛙的池塘。
浑身沾血的白衣女鬼们从医院中涌出，玩家除了向池塘退去外别无他法。
但退到池塘后又如何呢？已经没有路了啊……
林辰一手举着黑伞，一手握着刀片，后退的脚步踏碎一地枯叶，发出蚕进食的沙沙声响。
在池底沉眠的青蛙被噪声惊扰，纷纷浮出水面，“呱呱呱”地奋力鸣叫。
惨白的月光下，大片的绿色青蛙跳来跳去，有的爬上搁置着婴儿雕像的石台，有的跳上池塘边缘，好不吵闹。
绿青蛙中夹杂着几只蓝色的青蛙，懒洋洋地在石台上晒着月光。
（404 not found）
【写满痛苦的伞】召唤黑影鬼的效果已经进入冷却，林辰心知自己一旦被这些鬼怪缠上，将再无脱身的可能。
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没有禹琨的武力，也没有齐斯的智谋，活到现在已是侥幸，死在这里也并不冤枉，可其他人呢？
林辰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女老师，后者像幽灵般沉默无言地跟着他。
女人一身蓝白交错的端庄长裙，清秀小巧的脸一片煞白，棕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鬼群。
林辰本以为鬼怪局限在医院大楼之中，才让黑影鬼将他和女老师带到医院后山的森林里，不想那些鬼怪竟然会追出来。
是他的道具把他俩带进这个死胡同的，是他的决策失误害了人家，人家遭遇的完全是无妄之灾……
脑海中思绪纷乱，林辰双目涣散地望着越来越近的鬼群，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林辰，你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林辰举目四望，女老师蹲在池塘边，不知在寻找什么，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那道声音，似乎只有他能听到。
是幻觉吗？在无助的时刻，潜意识希望能得到那位大佬的营救？
林辰自嘲地笑了笑，却听那道声音更加清晰地响起：“林辰，我是齐斯，我通过一个道具和你建立了联系，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不用急着回答，你默念答案，我就能知晓。”
不是幻觉！真的是齐斯！
林辰的呼吸急促起来。
愕然、惊喜、恍惚……各种情绪在心中起伏，他连忙默念：“齐哥，我听得到的！”
齐斯听出了语气的焦急，叹了口气：“听起来，你遇到了一些麻烦。若是不介意，可以将你的遭遇告诉我，我们一起想想解决的方法。”
淡然的语气颇能安抚人心，林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将从电话挂断到现在所遭遇的一切描述了一遍。
齐斯略微沉吟，清透的声音冷静地传来：“我想到了一个可能的解法，但并不确定，你愿意尝试一下吗？”
林辰不假思索地点头：“我愿意！”
齐斯笑了，是那种带着赞许、爱怜和悲悯的笑。
他一字一顿道：“你需要一只红色的青蛙。”
跨越空间建立联系的契机，是齐斯在《玫瑰庄园》中交给林辰的那把刀片。
那刀片再普通不过，随随便便就可以替代，如果不是林辰时时带在身边，齐斯都要将它忘掉了。
谁又能想到，这个小物件穿梭于副本与现实之间，逐渐被赋予经历和记忆，成为诡异游戏的一部分，并将在一次偶然中正中眉心。
此刻，在程安的指引下，齐斯的意识得以穿过两个空间重叠接壤的部分，和林辰进行交流。
他将猜想中的解法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番，包括在这个副本中，“红青蛙”和“婴儿”的联系，“蝌蚪”对死婴展露的食欲。
“我曾在手术室外看到，死去的婴儿化作红色的青蛙跳走。你身边刚好有很多的青蛙，不是么？”
林辰听到齐斯云淡风轻地说道。
血腥的解法被轻描淡写地描绘出来，残忍而难以被常人接受，理性分析却有其合理性。
婴儿在胚胎时期外形和青蛙相仿，被人工引产出来时通体血红，可不就是红色的青蛙！
女鬼们已经逼到身前，林辰转身面朝池塘，将黑伞往背上一罩，挡住最先抓向他的几只手爪。
召唤的效果虽已用掉，但在鬼气的浸染下，黑伞本身的强度同样可观。
鬼手在触及的刹那冒出白烟，女鬼们吃痛地嚎叫，四散退开，又很快上涌，周而复始地重复前仆后继的过程。
林辰趴伏在池塘边，伸手捞起一只离他最近的绿色青蛙。
滑腻的触感在手掌下挣扎跃动，他紧紧攥住，才没有脱手而出。
“孩子，我们的孩子在哪里？”
女鬼们的呼唤凄厉异常，女老师的手中现出一把铁尺，横挡在林辰和鬼群之间。
“你尽快行动，我最多只能给你争取半分钟的时间。”她的语调毫无起伏。
林辰不敢怠慢，撕下一角衣袖蒙住青蛙的眼睛，反手将刀片扎入青蛙的背脊。
血液浸润指尖，“呱”的一声惨叫高昂刺耳，满池塘的青蛙都躁动起来，此起彼伏地发出声声哀泣。
林辰紧咬牙关，按照齐斯的说法，用刀片划开皮层与骨肉，将碎皮和肉块挑到一边，直至将最外面一层青蛙皮完全剥落下来。
“呱哇哇……呱呱……”
青蛙在惨烈地痛哭。
醇厚浓郁的血液从它的肌肉中渗出，很快覆盖了它的全身，血肉模糊的体表再看不出原本的色泽。
它微微抽动着腿脚，成了一只血红色的青蛙。
满池塘的惨叫声愈演愈烈，像极了婴儿的啼哭。
女鬼们的步伐渐渐缓慢下来，她们迷茫地左顾右盼，好像在搜寻什么。
“孩子……我们的孩子……”
她们柔声细语地呼唤，哼起了安抚性的夜曲。
林辰咽了口唾沫，高高举起右手，像展示战利品似的抓着那只血色的青蛙的尸体。
女鬼们的目光尽数被他吸引，聚集在他手中的红青蛙上，眼中燃起痴迷的火焰，如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珍宝。
“孩子！那是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们疯狂地大吼大叫，不顾铁尺和黑伞的阻拦，伸手去抢夺林辰手中的青蛙。
林辰反应极快，早在她们动作前，就将青蛙的尸体丢进池塘。
血色的一团砸破水面，溅起淡粉色的水花。
丝绸般轻薄的血纱在水中铺展，缓慢婀娜地散成一池血色。
青蛙们被血腥气所刺激，一拥而上，贪婪地撕咬同类的血肉。
同样一拥而上的还有女鬼们。
她们尖叫着，一股脑儿地扑进池塘，欲要从参与分食的青蛙口中抢回她们的“孩子”。
女鬼和青蛙撕打在一起，池水剧烈地沸腾，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浪花。
血色越来越深，圈圈荡开涟漪，浇注成一种无光的深黑，已然看不清池底。
林辰拉着女老师退到旁边，站在一个刚好可以看清池塘全貌，又不会被血水溅上的位置。
他们沉默地看着，屏息敛声，等待最终结局的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声音都湮灭了，夜风轻轻吹拂，水波平息如镜。
只有石台最中央的婴儿雕像孤零零地仰躺，凝望头顶的白色月亮。
林辰嗅着浓郁的血腥气，喃喃自语：“成功了。”
“成功了。”女老师捏了下眼镜框，遥遥望向医院大楼的方向。
那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成功了。”齐斯收到林辰传来的信息，眉眼弯弯地笑了，“那些青蛙，果然是愚蠢又可以利用的战力啊……”

第八十七章 青蛙医院（十五）原罪
梦境中，齐斯等林辰解除危机，凭借记忆复刻了一遍在副本开头听到的英文歌，终于得到了翻译。
“Abortions，abortions……”
（堕胎，堕胎）
“Frogs crowded the pond……”
（青蛙挤满了池塘）
用语不可谓不直白，就差直接告诉玩家，池塘里的青蛙是死婴的怨灵变的了。
死婴怨灵化作的青蛙以死婴为食，从哪个角度看都怪异且抽象，现实点叫同类相残，幽默点叫吃啥补啥……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在他问起后，林辰自称英语高考成绩是146分。
齐斯初中时语数科社都不错，英语却从来没考到过前十。
他觉得自己如果读高中，其他学科还可以有幻想，唯独英语哪怕考个130，都得是他在考试前挖了个祖坟……
嗯，林辰同学的学习成绩真挺不错，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些。
（404 not found）
林辰知无不言，开始向齐斯讲述关于副本世界观的场外信息。
这些信息主要来自他在现实中杂七杂八的积累。
（404 not found）
林辰讲到这儿，有些迟疑。
他想到的都是些最简单不过的知识，齐斯肯定已经知道了，再说下去恐怕有班门弄斧之嫌。
他声音一滞，却听青年笑着说：“想到什么都和我讲讲吧，我在这儿听着呢。”
林辰得了鼓励，继续默念：“主线任务提到了圣母和圣子，我猜这个副本可能还含有一层宗教隐喻。
（404 not found）
齐斯将信息记下，笑着赞许：“你的知识储备不错，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很有用。”
林辰乐呵呵地笑了，又絮絮叨叨地复述起了各种能从副本联想到的线索，直到齐斯装作信号不良，切断联系。
不得不说，名牌大学高材生在收集和记忆信息这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
林辰提供的很多补充资料，齐斯不是没注意到过，就是模模糊糊听说，却不知道具体细节。
工具人变得更有用了，某种意义上是个不错的消息。
齐斯一面梳理新的线索，一面向还被绑在椅子上的程安求证，确定了部分信息的真实性。
他又旁敲侧击地问了程安一些有关院长、医院和青蛙的诅咒之类的问题，无奈这人不是含糊其辞，就是直言不知。
看来诡异游戏不会容许玩家通过太作弊的方式，提前破解所有世界观。
虽然程安什么都不肯说的态度，放在他构建出的语境下很不合理就是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梦的边缘逐渐泛起棉絮一样的白色，团团侵蚀连亘成片的黑暗。
程安整个人忽然变得焦躁不安起来，扭动的身躯将铁链挣得“哗啦啦”作响。
他看向齐斯，语速极快地说：“你快帮我解开，用你手腕上那个灵摆，很容易就能切断……”
齐斯置若罔闻，转身就走。
背后，程安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惨叫，不知遭遇了什么。
“我不是程安。”齐斯无声地自语，斩钉截铁。
玩家从事扮演，目的无非是不希望被NPC察觉出蹊跷，为了伪装得逼真，甚至要继承原有的病症。
——但如果原身依旧存在，扮演本不必要呢？
系统界面上，一行文字悄然刷新。
【已完成与身份“程安”的部分切割，接下来您暂时不会受到“晕血症”效果的困扰】
白色的丝线凌乱潦草地爬满梦境，黑暗刹那间被光明取代。
天亮了。
齐斯睁开眼，瞪着惨白的天花板，在脑海中复盘已知信息。
（404 not found）
没有证据，齐斯不打算预设判断。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了句“林辰，早安”。
两秒后，林辰欣喜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响起：“齐哥早上好！”
很好，在梦境中建立的联系，醒来后依旧存在，接下来的行事会方便不少。
齐斯坐起身来，余光瞥见墙角的血泊上，一分为二的青蛙尸体被一只完整的蓝色青蛙取代。
新出现的青蛙端端正正地蹲坐，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在监控整间病房的动向。
蓝青蛙果然是每天刷新的，哪怕被玩家杀死，也会在第二天早上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墙角，不管夜晚有没有人开门。
齐斯从背包中抓出一块毛巾丢过去，盖住青蛙的脑袋，确定它什么也看不到了，才拿出装着蝌蚪的糖罐。
旁边的床位上，孙德宽也醒了，一扭头就看到诡异的一幕。
黑发青年不紧不慢地将糖纸剥开，白皙纤长的手指伸入糖罐，抓出一只蝌蚪。
尚有一丝声息的蝌蚪不安地挣扎，却被不由分说地揉搓成丸，裹进软糖。
青年将糖纸再度包好，还原成未拆封时的样子，如是有条不紊地炮制了所有蝌蚪。
末了，他将裹好的糖一一放入糖罐，拧上盖子，外观上再看不出分毫端倪。
孙德宽指着糖罐，咋舌：“程哥，你……你这是要干啥子啊？给那个鬼孩子吃？”
齐斯“嗯”了一声，将糖罐收回背包：“他吃不完的话，可以再给其他房间的病友们分一点。”
孙德宽得到肯定的答案，几乎是立刻想明白了缘由。
众所周知，吃蝌蚪会受到青蛙的诅咒。那就用魔法打败魔法，让鬼怪吃下蝌蚪，和诅咒单挑去。
至于程小宇会不会提前发现糖有问题，那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事儿了。
反正往糖里加料的是齐斯，怎么都亏不到他头上。
黄小菲是第三个醒的。
她掩唇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地爬下床，伸手将旁边床位的卢子陌拍醒，眯起眼调笑：“子陌，怎么到了副本里还赖床？”
卢子陌惺忪着睡眼，双目带着初醒时的朦胧和迷茫，但很快就被一种鲜明的惊恐取代。
他从床上弹跳起来，直勾勾盯着前方的虚空，好像那里有什么恐怖的怪物。
两秒后，他用颤抖的声音念道：
【必须坚持每天吃十四只蝌蚪，连续五天，才能见效，他们是这么说的。】
【你向来谨小慎微，由于害怕忘记吃药，功亏一篑，还在药瓶上贴了标签。】
【而昨天一整个晚上，你竟然都没有吃药，并且一次也没有想起吃药的事。】
【扮演失败率+20%】
这无疑是他的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来的提示，被他当众念了出来，传递如有实质的恐惧。
黄小菲的神情不复之前的轻松。
她坐到卢子陌床边，轻拍青年的肩：“你先冷静下来，事情一件件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卢子陌好像没听到她说的话，含胸驼背地喃喃念道：“我的失败率60%了，一次加20%，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再有两次我就完蛋了……
“昨天凌晨出门，下午搜查档案室，晚上不吃蝌蚪……就这么简简单单三件事，我的失败率就加了这么多，后面几天我随时有可能会死……”
他的声音带上了控诉，黄小菲环住他的背脊，一下下地抚着：“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有什么好怕的？这些年那么多事，哪次不是有惊无险？接下来你就留在病房里不要走动，线索什么的我会去找的。”
“嗯，谢谢姐。”卢子陌的脸色依旧苍白。
黄小菲又安抚了一阵，冷不丁地问：“你身上的红疹怎么样了？”
卢子陌愣了愣，迟疑地说：“好像不像昨天那么痒了。”
黄小菲一把撩起他的上衣，裸露出他红一块白一块的腹部，伸出手指触了上去。
孙德宽懒得掺和这对姐弟的家务事，早在卢子陌刚醒来时就蹭到齐斯旁边。
这会儿，这个胖子小声地逼逼叨叨：“不是我说，这俩人哪怕是亲姐弟也不能这么不避嫌啊，还是表的……”
齐斯不言不语，起身走到卢子陌床边的过道，垂眼看向青年的腹部。
只见昨晚还长满了大片红疹的地方黯淡了下来，呈现一种结痂的棕黑色，病灶的范围缩水了一大圈，只剩下半个巴掌大小的皮肤还长着新鲜的红斑。
“少吃一次药，病反而好了？”孙德宽凑上前，拍了一下自己的胖脸，“哎呦我去，想起来了，那蝌蚪也不是治红疹的……”
齐斯淡淡道：“目前看来，卢子陌身上发出红疹，很可能是吃蝌蚪导致的。有寄生虫也好，会引发青蛙的诅咒也罢，要想完全治愈疾病，必须停止吃蝌蚪。”
卢子陌的视线越过黄小菲，幽幽看向齐斯：“不吃蝌蚪，我的失败率就会增加。而且，早餐他们还会送蝌蚪汤过来……”
“叮铃铃——”
门外适时响起送餐的铃声，伴随着餐车的车轮滚动的声响，由远及近。
护士的声音尖利地传来：“早餐到啦，你们谁来拿一下——”
404号房门被“咚咚咚”地叩响，带着不耐烦的催促意味。
黄小菲的眉眼间笼上烦躁，不知是对眼下的复杂情况，还是对具体的某个人。
她好像不愿意在原地多待，破天荒地走过去开门，很快抱着四碗蝌蚪汤折回来。
她将蝌蚪汤在玩家各自的床头柜上一一放好，自己留了一碗，捧着坐回床上。
这次，她一言不发地拆开那碗汤，仰头一饮而尽。

第八十八章 青蛙医院（十六）朝圣者的祈福
齐斯看着黄小菲喝完碗里的蝌蚪汤，在心里默问林辰，被吃掉的蝌蚪的数字是否发生了变化。
和第一天一样，林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算是再次确认了，蝌蚪汤不纳入任务进度的计算。
“珍惜粮食，杜绝浪费，早餐必须吃完！”
门外，护士扯着嗓子嚷嚷，声音嘶哑得如同磨砂。
齐斯坐回自己的床位，端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蝌蚪汤，从善如流地一口口抿着。
算上昨天，孙德宽、卢子陌和黄小菲三人都喝下了蝌蚪汤，基本可以确定，喝汤不是触发死亡或者危机的充分条件。
蝌蚪汤必然有问题，喝下汤不一定会死，不喝汤肯定不会有事。
寻常人或许会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知道把汤倒了也不会增加失败率，那么完全可以坚持不喝。
但……齐斯不是寻常人。
过去两天，玩家们虽然都或多或少遇到了危险，但到底没有真正意义上失去生命，连青蛙给人的感觉都比鬼怪要难缠一些。
基本可以确定，构成这个副本的小型鬼域非常怕麻烦，大概率不喜欢主动找事。
如果四个人中，三人都安安分分地喝了蝌蚪汤，只有齐斯一人没喝，那么作为一个不想横生枝节的幕后黑手，最简单的处理方法就是无视齐斯，不带他玩。
这是追求完美通关的齐斯所不能忍受的。
所以，他恰恰要以退为进，授人以柄，以身入局。
蝌蚪汤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难喝，初入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味，夹杂着池塘特有的泥腥气，萦绕于鼻尖和味蕾。
细细一抿，又觉得口感醇厚滑腻，如同膏露，味道鲜美而有回甘，在齐斯经历过的副本当中，口味可以排得上前三。
——只要不考虑它的原材料是什么。
齐斯一边喝汤，一边继续和林辰通过意识交流，大致摸清楚了他的技能和道具储备。
【名称：朝圣者的祈福】
【类型：技能】
【被动效果：拥有虔诚信仰的你比普通人要幸运一点，四选一有一半几率能蒙对，遇到致命危机时也有概率化险为夷】
【主动效果：为副本中的任一存在祈福，小幅度提升其在该副本中的运气（每个副本限用一次）】
【备注：听说被神爱着的孩子总是比较幸运，也许是因为遇到神已经耗尽了他最大的不幸】
……
【名称：优等生的小纸条】
【类型：道具】
【效果：向它真诚提问，上面有可能写有问题的正确答案哦~（每个副本限用一次，成功率50%）】
【备注：想象一下，你坐在一场重要考试的考场里，面对空白的试卷担心挂科的事。这时候，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上台交卷，顺便塞给你一张小纸条……SURPRISE！】
……
【名称：不普通的刀片】
【类型：道具】
……
【名称：写满痛苦的伞】
【类型：道具】
……
嗯，林辰的技能点分配得挺均衡的，可辅助，可解谜，打架也不是不能上。
齐斯研究了一会儿林辰传过来的系统面板，目光最终落在【朝圣者的祈福】上：“林辰，你进入游戏到现在，有遇到神明之类的存在吗？”
“欸？神明么？”林辰有些摸不到头脑，但还是如实答道，“我没什么太深的印象，但可能遇到过一次，不知道算不算。”
“在《第33中》副本里，学校后山有一个状元雕像，说是拜一拜就能考出好成绩。很多学生路过后，都会在雕像前放几个橘子……”
这听起来有点扯，就像现实里常见的考前玄学一样。但齐斯还是认真地问：“你拜过吗？有和它产生更进一步的交流吗？”
林辰不明所以，察觉到齐斯的严肃，一时也紧张起来：“当时大家都去拜，我就跟着去拜了。齐……齐哥，是有什么问题吗？”
齐斯听着林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语气，知道自己是神经过敏了。
林辰应该还没有被某个神盯上，邪神的下注没有那么不值钱，技能的描述也许并不是指向具体的事件。
至于林辰有没有说谎，这点齐斯并不担心，反正这人一直开着直播，出去一查就能知道，犯不着在一戳就破的地方隐瞒。
思维触及某处，齐斯淡淡道：“林辰，把直播关了吧。”
“啊？哦！”林辰虽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做。
齐斯这才满意地挂了意识连接。
不多时，玩家们都喝完了自己那份蝌蚪汤，陆续从床上坐起身来。
黄小菲终于注意到了蹲在墙角的蓝色青蛙，又一次干脆利落地将其切成两半。
反正已经杀了一堆青蛙了，债多不愁，遇到这种明显不吉利的玩意儿，不杀白不杀。
齐斯已经站到了门边，目光饶有兴趣地在黄小菲姐弟二人间逡巡。
黄小菲察觉到了，向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抬眼看向齐斯：“我们必须尽早结束这个副本，晚上出门探索势在必行。今天我们一起行动，一定要想办法弄到值班牌或者出入许可。”
齐斯松松垮垮地斜倚着门，闻言略一颔首：“那就先一起去停尸间那边吧，昨天我答应过程小宇，要给他很多糖呢。”
“糖？”黄小菲不知道细节，眉头微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种细枝末节？失败率平均一天增加20%，我们得加快进度了……”
齐斯不言不语，自顾自从背包中拿出已经**得看不出问题的糖罐。
在黄小菲略带些烦躁的注视下，他笑得温和无害：“值班牌只有一块，院长批的出入许可却能有很多张，不是么？”
“你是想讨好院长的儿子，好让他帮忙求院长批出入许可？”黄小菲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我不认为这条路可行，院长作为核心NPC，立场很可能和我们敌对，过早接触反而危险。”
她从小到大习惯于将所有事都捏在自己的掌心里，也一向能凭借天分和运气取得不错的结果，对人难免有几分指点江山的傲气。
在无从获知计划全貌时，她总是会没来由地生出几分不安定感，想要打探出更多信息。
齐斯对她的心理和性格洞若观火，却偏偏不打算遂她的意，疏解她的焦急。
黄小菲正等着临时队友摆事实反驳她的顾虑，却见青年抬眼冲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出房门。
竟然不按套路出牌么？莫非是计划中有什么对她不利的因素？
黄小菲生出些许糟糕的猜测，一双深黑色的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心底一片冷冽森然。
她低声道：“你们的契约签在我的【亡灵书】上，等副本结束，记得提醒我烧毁它。”
孙德宽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听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挠着头接茬：“我尽量记着哈，不过我的记性不见得管用。”
黄小菲看着他不当回事的态度，眸色更沉。
“姐，我真的不用跟你们一起去吗？”卢子陌幽幽发问。
黄小菲收敛了眼底的晦暗，回头给了自家表弟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你这三脚猫功夫，跟着也没用，就别来添乱了。在这儿好好呆着，等姐姐的好消息。”
卢子陌淡淡应是，无精打采得像一只溺死在深海的鱼，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小菲不再理会他，径自走出房门。
孙德宽探头探脑地看了会儿戏，见没热闹了，便也跟了出去。
病房的门在他身后关闭，三人尽数站在走廊上，留下卢子陌一人守在房间里。
狭长的廊道间，推着空餐车的护士戴着足以遮蔽整张脸的口罩，迈着僵硬的步子，目不斜视地来回巡游。
（404 not found）
冰冷而沉闷的吆喝声在走廊间回荡，不带任何感情，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录音。
“咔哒……”
“吱呀——”
一间间棺材般的门洞被从里面推开，弹出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脑袋，皮肤粗糙黯淡，颧骨突出，如同骷髅。
看上去没多少活气的病人们稀稀拉拉地走出门，行尸走肉似的拖沓着脚步。
穿着泛黄的病号服的男男女女陆续在门外的长凳上坐下，像电线杆上的麻雀似的挤成一排，双目空洞地注视前方。
静默中，收音机的播报声从病房里、天花板上、地板下响起，层层环绕，无从躲避。
（404 not found）
黄小菲刚出门没一会儿，就被这诡异的口号撞了满脸，心底生出怪异的感觉，眼角微微抽动。
孙德宽立刻热心地贴上去，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了昨天听到这些口号时的情景，包括他在现实里的所见所闻。
齐斯走在前面，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向停尸间和厨房的方向走去。
途中经过手术区，大声的哭嚎和冰冷的宣判相互交织，浓烈的血腥味和苍白的尸体被推出过道。
这家医院，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死人。
齐斯早已通过和程安分割的方式规避了晕血症的影响，此刻不着痕迹地瞥向手术室外的等候区。
铁凳上正在嚎啕大哭的男人有一张陌生的脸，足可证明今天这个节点死的人和昨天不同。
毕竟以常识来讲，一个人是不可能重复死两次的。
身后，孙德宽小声地絮絮叨叨：“（404 not found）
“小黄姐，你说这是不是造孽啊……”

第八十九章 青蛙医院（十七）骗鬼
“黄小菲，你在第一晚出去过一次。对于你来说，这个副本中的鬼怪的平均实力如何？”
转过一个拐角，齐斯凝望着前方狭长而昏暗的甬道，头也不回地问：“你能打得过它们吗？”
黄小菲用两指夹下口中的烟，淡淡道：“如果是夜间走廊里那些孕妇鬼，我可以同时对付十个。前天晚上它们数量太多，足有上百个，我才应付不过来。”
齐斯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尝试一下，看能不能通过武力制伏程小宇，如果能够成功，事情会简单很多。”
“你想出来的计划，让我冒险？”黄小菲冷笑一声，顺手将烟灰抖落在地，“如果失败了，其他人会不会倒霉不知道，但动手的人肯定会死。我只是和你合作，并不是送上来被你利用。”
“契约里已经说好了，我给你线索，你听我安排，不是么？”齐斯眯起眼看着她笑，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覆在左手腕的命运怀表上，“而且你有亡灵书在身，应该知道，我不会害你。”
黄小菲狐疑地注视着齐斯，后者的眼睛莹莹发亮，看不出分毫恶意的算计。
她沉吟片刻，粲然展颜：“既然如此，你和我说说你的打算吧，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本以为不会得到回答，下一秒，却见齐斯垂下眼，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据我对程小宇的了解，他玩心很重，和普通的男孩子一样顽皮淘气，且没什么戒心。我打算以此入手，骗他签订契约。
“但你也知道，我武力值很低，比较脆皮，万一不小心惹毛了他，很容易将自己搭进去。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帮助，至少为计划增加一重保障，哪怕出了差错，也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黄小菲却并不相信——如果真有这么简单，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说清楚呢？
她孤身一人将卢子陌带大，二十余年间没少遇到不怀好意、别有用心的接近者，凡事都会多留个心眼。
她抬眼看见齐斯回过头继续前行，当下按捺住问话的心思，装作无知无觉地笑道：“你早告诉我这些，就没那么多的事了。如果只是帮你兜个底的话，我这边没有问题。”
齐斯背对着她，轻笑：“那就多谢黄姐了。”
孙德宽在旁边半天插不进话，这会儿连忙帮腔：“是啊，这是个团队副本，大家和和气气地互帮互助才对，说好了，咱从现在开始就是一路人了哈。”
没有人搭理他。
又一次遇到岔路口转弯后，镶嵌着铁门的平层在眼前铺展。
正前方大开的铁门滚动着灰白色的雾气，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雾气中来往，两侧的墙壁上则各镶嵌了一道紧闭的门洞，上面的牌子分别写着“停尸间”和“厨房”。
黄小菲直视前方的大门，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又在几秒间平复下来。
齐斯环顾四周，对着虚空扬了扬手中的糖罐，微笑着说：“程小宇，你再不过来，叔叔就不给你糖吃了。”
他语气自然，好像逗弄孩童的长辈。
短暂的寂静后，耳边响起“哗啦”的水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池水底部浮出水面，拖拽着湿漉漉的身体上岸。
一道矮小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泡涨了一般浮肿的身躯顶着大而苍白的脸，歪着头看向齐斯：“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阴恻恻的，如泥泞里爬过的水蛇般粘腻，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齐斯手中的糖罐，带着可感的贪婪。
他俨然忘了齐斯和糖的事，随着世界的重置失去了过往的记忆，只保留了性格和本能。
齐斯冷静地盘算着情况，故作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头：“哦，我忘了向你介绍我自己了。
“我叫‘程安’，和你父亲是同事。他工作忙，没时间陪你，刚好我请了病假，空了下来，他就托我来陪你玩一些游戏。”
青年的笑容格外真挚，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对同事家孩子的关爱，如果不是程小宇的长相肉眼可见不是活人，没有人看到这一幕还会怀疑他们的关系。
哪怕是现在，有人心里打嘀咕这一人一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第一反应也不会是齐斯有问题。
嗯，一定是程小宇的问题。
“我从来没听爸爸说起过你。”程小宇的目光从糖罐上移开，落到齐斯脸上，“你也姓程，我和爸爸也姓程……”
“哦，是挺巧的。”齐斯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爸爸以前还开玩笑，说我们是本家呢。
“他真没和你说起过我吗？看来他是一点不把工作上的事带回家啊……”
黄小菲是第一次见齐斯骗鬼，看他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捏出一套合理的身份，肃然起敬的同时也心生忌惮，不由思量起他和自己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孙德宽倒是见惯不怪了，虽然不知道齐斯为什么忽然给自己换了套身份，但还是尽心尽责地当起了捧哏：“小朋友，我姓孙，你爸和你提起过我吗？没有？不是我说，老程这可真是公私分明……”
程小宇终于打消了所有疑心，又一次看向齐斯手中的糖罐：“嘻嘻，我现在想吃糖了，叔叔可以把这些糖给我吗？”
剧情回到了正轨，齐斯眉眼弯弯地笑了：“不可以哦，这些糖是叔叔自己买的。虽然本来就是买给你吃的，但叔叔现在后悔了。”
这话一出，孙德宽和程小宇都愣了。
孙德宽是早知道齐斯要拿糖干什么，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闹这么一出。
他不停地冲齐斯挤眉弄眼使眼色，就差把“大佬您别玩了”喊出来了。
程小宇则是做鬼多年，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忤逆他，脸上渐渐泛起一层青色，眼中透满了怨毒。
他冷冷道：“你不给我吃糖，我就把你关进停尸间，让我爸爸生你的气！”
齐斯看着他笑：“行啊，但我一定会如实向你父亲告状的。你又不能让我说不了话，这可怎么办啊？”
程小宇定定地看了齐斯半晌，眼中闪过狠戾。
黑色的脐带如同深海生物的触手般升腾，周围的气温陡然间降低了好几个度，阴影中好像生出了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恶意满满地投以注视。
黄小菲一瞬间明白了先前齐斯和她说的那番话的意思。
什么害怕出差错，需要有人提供武力保障……最大的差错明明是你好吧？
本来顺顺利利的，你硬是给谈崩了，怕不是故意找事，想打起来吧？
几秒间，脐带已经缠住了齐斯的脖颈，不由分说地收紧，如同绞杀猎物的毒蛇。
孙德宽不知哪来的勇气，从裤子里抽出一把菜刀，就对着脐带劈砍起来。
那脐带却极其柔韧，无论他从哪个角度劈下去，都只是柔软地裹住刀刃，毫发无损。
齐斯从始至终都没有挣扎，好像料定了不会出事一样。
他急促地呼吸着，幽深的双眼却平静地看向黄小菲，示意她行动。
‘果然，是故意惹是生非，想拉我下水……’
黄小菲心知肚明，但在契约的束缚下，她终究不能看着齐斯被鬼怪弄死。
一个剪纸小人凭空出现在她指间，迅速燃成一蓬火，向程小宇袭去。
火团带着灼人的热量，牵动着附近的空气荡漾起波纹，危险的气息足以被任何生灵觉察。
程小宇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步步向后退去，忽然一瘪嘴，哭出声来。
勒住齐斯的脐带迅速松开，消失不见。
身为罪魁祸首的男孩坐在地上，像个普通的孩童那样嚎啕大哭，看上去被欺负得很惨。
黄小菲本就没打算弄死程小宇，毕竟杀死一只鬼容易，想弄到出入许可却难。
她收回正在熊熊燃烧的纸人，任由那蓬火在指间散成余烬，余光瞥向身边的齐斯。
青年抬手抚了抚脖颈上青紫色的勒痕，因为短暂缺氧而染上薄红的脸上勾起浅淡的笑容：“程小宇，给你吃糖也不是不可以，先陪叔叔玩一个游戏，怎么样？”
“好哦！”程小宇止住了哭声，直直地看着齐斯的眼睛，“你说的，只要我陪你玩游戏，你就给我糖吃。”
齐斯唇角挂着微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这个游戏可能很困难，但你一定要认真、尽力地玩到最后，可以吗？”
程小宇不耐烦地点头：“可以可以！快说是什么游戏。”
虚空中猩红滚动，血雾凝结而成的鲜红纸页上，藤蔓虚影编织而成的金色字迹若隐若现。
【对程小宇使用技能“灵魂契约”，主张其认真尽力地参与接下来的游戏】
契约条款表义不清，齐斯并未对游戏的内容进行定义，技能久违地进入投掷环节。
两个金色的十面骰子在黑沉的思维殿堂中飞速转动，化作两团淡黄色的朦胧残影。
十秒后，骰子定格，显露出“8”和“3”。
83点，大于74。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运气不错，不需要使用命运怀表的回溯功能，也不需要让黄小菲宰了程小宇，等明天刷新后再来一次。
齐斯的笑容变得粲然而真挚。
他注视着程小宇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要和你玩的游戏是‘扮演院长’，第一个任务——制作四份有效的‘出入许可’。”
……
绿青蛙医院，林间。
苍白的天空下，无精打采的日光穿透茂密的林叶，在漂浮着水珠的半空投下一道七彩的晨曦。
林辰和女老师在池塘旁边守了一晚上，哪里也不敢去，静默地看着沸腾的池水平息下来，血色的水面上漂浮起青蛙的残肢。
女鬼和青蛙两败俱伤，两个借刀杀人的人类得以求生。象征危机解除的晨曦洒落之际，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呱！”
寂静如死的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嘹亮的蛙鸣，紧接着，喧嚷的蛙声你追我赶、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连成一片。
“呱呱呱、呱呱……”
蛙叫不绝于耳，吵闹而诡异。
林辰定睛向池塘里看去，那里哪还有血水和残肢？
清澈见底的池水中，上百只绿色的青蛙裹挟着零星几只蓝色的青蛙游来游去，有的跳上池塘中央的石台，有的跳出池塘边沿的围栏。
这是……刷新了？
林辰眨巴了两下眼睛，整个人都有些懵圈。
女老师同样凝望着池塘。
良久，她轻吐一口气，低声呢喃：“看来，我们要想在池底找到联结两个医院的通道，必须得等到晚上青蛙被女鬼们杀死之后，赶在清晨环境重置之前。”
……
医院顶楼，院长办公室。
桌案上，一支黑色钢笔自动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行行文字：
【尊敬的（数据删除）阁下：】
【感谢您告知我那件事，倘若没有您的帮助和指引，我恐怕永远不会发现“他”有如此险恶的居心。】
【这真是不可饶恕的疏忽，差点就让我们多年的准备功亏一篑。不过请您信任我的能力，我一定会在最终时限之前将一切处理妥当的。】
【谨遵您的教诲，我这两天一直在冷静而克制地观察他们，尽量不主动引发正面冲突，希望他们能够如您预言的那样，在五天内帮助我们完成最后一步，然后离开。】
【不过，他们还是带给了我一些惊喜。昨晚在绿青蛙医院那边，他们竟然能想出用女鬼对付那些该死的青蛙的妙计！我以前竟然从未想过借助那些耗材的力量，真是浪费。】
【可惜的是，诅咒依旧在医院的上空萦绕，噩梦如影随形地将我纠缠，不过清净了半个晚上，那些烦人的东西就又回来了。】
【它们恨我是应该的，我曾经不近人情地阻止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他们都没来得及睁开眼看看这里。但这是我的错吗？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也感到抱歉，并一直在想办法补救。只要计划成功，他们就能获得新生了，现在孜孜不倦地骚扰我，是多么的愚蠢！】
【阁下，抱歉，我说的有点多了。我只是太激动了，并非有意用这些无聊的情绪来冒犯您。请相信您最虔诚的信徒，始终以您的意志为意志！】
【（数据删除）】

第九十章 青蛙医院（十八）小心院长
绿青蛙医院，员工宿舍。
禹琨披着一身血水，倒在肉渣遍地的血泊中，大口喘着粗气。
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棂，到漫天的白光泼洒而下，只用了短短几分钟的工夫。
所有鬼怪在光明中尽数消散，如尘如雾的白烟沉淀而下，附着在地，连残肢都没有留下。
满地血肉，皆来自于禹琨自己。
此刻，他全身上下没有一片好肉，整个左手掌完全消失，手臂像被刮去了鱼鳞的鱼皮般凹凸不平，交错的牙印和齿痕遍布他的身躯，血液汩汩流淌如注，将他变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还活着。
他的右手始终紧紧握着砍刀，摆出环护的架势，让他得以从接连不断的鬼群的攻击中求一线生机。
哪怕危机已经解除，他的五指依旧僵硬地紧扣，好像要将刀柄嵌进血肉，化作身体的一部分。
能在黑道上混得风生水起的人无一不是狠角色，禹琨自然也是如此。
习惯了刀口舔血的生活，哪怕到了副本里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以适应——不过是将搏杀的对象从人换成了鬼。
反正无论何时何地，遵循的都是同一条弱肉强食的法则。
活下去，谋暴利，不被吃，去吃人。
“他奶奶的，就该直接给那小子一刀。”禹琨倒抽着凉气，骂骂咧咧，“老子要是再遇见他，定得让他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用砍刀支撑着坐起身来，脱下已经残破不堪的外套，撕成细长的布条，熟门熟路地包扎身上的伤口。
撕到口袋处，好像碰到了什么硬物。
他皱着眉将手伸进去，用两指将里面的东西夹了出来。
那是一只剥了皮的青蛙，鲜艳的血红色在裸露的筋肉上流溢，整体被压成又轻又扁的一片，不仔细检查还真注意不到。
禹琨眯起了眼，脑海中闪过昨夜被女鬼们围攻的一幕幕。
那些鬼怪好像认定了它们的孩子在他身上，络绎不绝地纠缠不休……
明明前天晚上还安安稳稳的，怎么可能过了一晚，忽然没有任何预警地爆发死亡点？
禹琨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不由低骂：“娘希匹，敢阴老子！要让老子知道是谁……”
后续的音节被掐灭在嗓子里，取而代之的是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他愣愣地低下头，看到从自己胸口冒出的一截滴着血的刀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凉意。
耳后，一道空灵的女声平静地响起：“出去后对这个副本中发生的所有事保密，否则昔拉将毁灭你珍视的一切。”
……
池塘边，林辰穿着医院护工送来的防护服，拿着一只网兜，随时准备将池底孵化出来的青蛙卵捞出来，装到一旁的桶里。
捞的时机很难把握，必须在蝌蚪刚孵化一半，露出一个头时，迅速连带卵壳一道捞起。
若是早了，离开池塘的卵将不再继续孵化，这只蝌蚪便是废了；若是晚了，青蛙们一旦发现孵出来的蝌蚪，便会一拥而上，将其吞吃。
繁育蝌蚪，就是林辰在这个副本中的活计，没有接触过类似工作的普通人还真没那么容易上手。
好在，林辰的学习能力一向不错，对任何新技能新知识的领悟都出奇得快，这才两天过去，就已经做得有模有样。
玩家们早就说好了，留一人负责工作，其他人进行搜证。
哪怕经过了昨晚的小插曲，也不妨碍这最初定下的方针。
考虑到禹琨有可能还活着，要是摸到池塘寻仇会很麻烦，林辰主动揽下了留守池塘的分工，打发女老师去医院大楼探索。
他一来联系上了齐斯，二来到底是个男人，怎么都不好意思让小姑娘涉险。
半孵化的蝌蚪被扔进桶中，溅起星点的水花。
装满了的桶被护工带走，送去蓝青蛙医院。
林辰一面从事机械性的流水线工作，一面任由思绪发散开去，漫无边际地思考起来。
昨天晚上的事，细细想来着实有些怪异。
没有前置线索，也没有触发什么事件，为何偏偏就爆发了百鬼夜行这种大型危机？
那些女鬼凭什么认定她们的孩子在玩家们这儿，整栋楼就对三个人穷追不舍？
在女鬼眼中，红青蛙等同于孩子……对了，红青蛙！
林辰忽然想到，昨晚在他焦头烂额地应付女鬼之际，女老师从始至终都不慌不忙地伏在池塘边，明显知道些什么。
而昨天一整个白天，单独接触到青蛙的只有女老师一人！
“真的……会是她吗？”林辰喃喃自语，手心渗出薄汗。
在玫瑰庄园中见识过邹艳的变脸后，他不再盲目地轻信任何一个人的表象。
但他依旧做不到以恶意揣度他人。
事先不知晓队友是否有保命手段，却我行我素地动了手脚，这已经超出自卫和报仇的范畴了，完全是不顾他人死活的恶行。
林辰不愿意相信，女老师会是这样一个人。
“没有证据，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吧，到时候旁敲侧击地试探一下？
“希望……不要是她吧。”
……
蓝青蛙医院，在拿到四张出入许可后，齐斯冲黄小菲使了个眼色。
后者手起刀落，将程小宇劈成两半。
能够在夜晚外出后，白天去不去池塘都不重要了。
在副本里，晚上能看到的注定比白天要多。
已知程小宇是可以刷新的NPC，那么为了防止他走漏消息，不杀白不杀。
哪怕他身上还有重要剧情和关键线索也没事，大不了等明天一切重置，再走一遍今天的路线。
出入许可是固定的制式，大部分文字都端端正正地打印在纸上，只在“出入原因”“出入时间”和“院长签名”三栏留了空白。
程小宇负责的主要是模仿院长的字迹，将空白处写满。
在规则的束缚下，这些出入许可应该是有用的。
哪怕没用也没关系，还有三天，时间虽然不算宽裕，但也留有试错的余地。
夜晚出门，半道上被鬼拦截也无妨，有黄小菲在，玩家们基本上都能全身而退。
齐斯看着不费吹灰之力就宰了程小宇的黄小菲，抬起食指敲了敲下巴。
不得不说，有个武力值不错的队友着实令人安心，至少能够保住探索的下限……
就挺方便的。
时间还早，齐斯和孙德宽又跟着黄小菲去档案室看了一眼，算是验证了后者提供的线索的正确性。
让齐斯有点在意的是，在夜晚出入医院的人员登记册上，有一大半记录属于【程安】，也不知道原身这么频繁地进进出出，是否已经引起了院长的怀疑。
黄小菲这一路走来，和齐斯熟悉了些，虽然依旧怀有不小的戒备心，却不至于太锋芒直露。
她提起纤长的手指，戳着最新一条记录，打趣道：“能三天两头地给你签出入许可，看来院长和你的关系不错嘛。你直接找他签字，他说不定也不会拒绝你。”
关系不错么？
齐斯的目光在间隔颇短的记录与记录之间逡巡，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哪怕关系再不错，总是夜间外出也势必会引起关注。
或者说，正因为关系不错，反常的现象才会引来所谓“朋友”的关心。
“出入原因”一栏写的是“采购医疗器械”，这无疑是一个借口，用来掩饰不能为人所知的真实目的。
就是不知院长对此是知情而不在意，还是相信了原身的说辞。
如果都不是，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原身得到了院长的授意，也是院长害人的爪牙之一。
眼下背叛院长，大概率不是良心发现，而是怀着更大的野心……
登记册的扉页，赫然写着一句话：
【为方便医院的管理，原则上每个人夜间外出不得超过四次。】
原身作为一个遵守规则的人，一般来说万不会做出如此明显不合规的举措。
除非，有更上位的规则的默许……
孙德宽也意识到了不对，一拍巴掌：“不是我说，院长和程哥你扮演的角色关系真铁啊，这走后门都不带掩饰的。
“不过这样一来，你扮演难度直线增加啊，那么熟悉的人，换了个芯子，一照面就凉啊……”
“谁知道呢？”齐斯合上登记册，掀起眼皮看天花板，“毕竟我们从进入副本以来，可是从来没见过院长呢。”
“对哦，所以院长他人呢？该不会是搞障眼法，已经死了吧……”
命运怀表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转动，越过代表傍晚六点的那格。
孙德宽的声音渐渐远去，所有人影和人声都扭曲成被搅匀的颜料，在眼前和耳边模模糊糊地旋转。
熟悉的眩晕感淹没头顶，周围的环境一度度暗了下去。
齐斯如昨天这个时间点一样向后倒下，像是沉入无边梦境的更深一层。
后背碰到床板，四肢平放在身侧，消毒水气息灌入鼻腔，情景复现，如出一辙。
他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出神。
他又一次回到了副本开始时的废弃手术室，一回生二回熟，已不值得生出太多惊讶。
唯一让他比较在意的是，【灵魂契约】技能在这个副本中的已使用次数从“2”退回到了“1”。
也许是因为程小宇跟着副本世界一起刷新了，和他签订的契约事实上作废，所以才不算次数。
接下来的副本进程中，至少还能使用两次【灵魂契约】技能。
如果再和程小宇签订契约，再等傍晚六点把次数刷新掉，技能将可以使用更多次。
嗯，想不到诡异游戏还挺通情达理的。
齐斯又躺了一会儿，感觉身下好像垫了一个东西，似乎是一张叠起来的白纸。
他心情不错，顺手将那张纸摸起来，举到眼前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字迹：
【程安，我是卢子陌，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你帮我杀了黄小菲，我可以把亡灵书转让给你。】
齐斯将白纸揉搓成团，扔进背包。
卢子陌进入副本以来一直表现得任黄小菲欺压和宰割，又在细节处流露出对齐斯的善意，无疑是一重暗示。
而齐斯在上午病房中，故意表现得与黄小菲有摩擦，则是对卢子陌的回应，引他放心入局。
但这会儿，他对黄小菲和卢子陌姐弟的爱恨情仇没有兴趣，哪怕要缔构合谋，也是以后的事儿。
让他比较在意的是，这个纸团竟然没有随着副本的重置而消失。
“这个副本中，会重置的是NPC的状态、记忆，玩家身处的位置，以及医院里的场景陈设和墙角的青蛙。玩家的记忆，玩家带进副本的道具位置不受影响。”
齐斯有了判断，脑海中划过一幕幕影像。
消失的烧焦的青蛙……归于洁净的沾满蛙血的被单……每个清晨照常蹲在血泊上的蓝色青蛙……
整个副本会在傍晚六点进行一次重置，青蛙的重置时间却并不在此时……
齐斯摩挲着下颌，再一次联结了林辰的意识，一字一顿地问：“林辰，你昨晚和我说过，池塘里的青蛙都被女鬼们杀死，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林辰事无巨细地将从清晨到现在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包括对于女老师的怀疑。
齐斯验证了自己的猜测，青蛙的刷新时间果然是在清晨，和副本整体的刷新时间并不重合。
结合女鬼和青蛙们自相残杀的情形，一个结论呼之欲出：
这个副本存在多方势力，青蛙很可能不完全归于医院的控制，而和医院中流窜的鬼怪相敌对。
林辰还在絮絮叨叨，言语间尽是对未来的忧虑。
齐斯垂下眼，粲然一笑：“等今天晚上，你完全可以验证一下你的猜测，用红青蛙将那些女鬼引过来，再用昨晚的方法让他们两败俱伤。
“然后，你就可以到水池下寻找通道，想办法到蓝青蛙医院来了。
“我一直在这边等你，不用害怕。”
齐斯给工具人提供完情绪价值，如愿听到林辰感激涕零的道谢。
他果断切断连接，推门而出。
熟悉的走廊中，瘦骨嶙峋的病人们在铁凳上像麻雀一样排排坐，直愣愣地盯着齐斯看。
齐斯若无所觉，背对着他们打量墙壁上的海报，面带微笑地端详院长程平的影像，安静地等待。
“程医生，您休息过后好些了吗？在手术台上您忽然就晕过去了，我们都很担心您。”
护士的脚步声“达达”地响着，在近旁停住。
齐斯转过头看她，温和地笑笑：“好些了，谢谢你们。”
他说出了第一天说过一遍的台词，护士亦如第一天那样接话：“院长已经知道您的情况了，他建议您先停下工作，安心接受治疗，等治好了再上手术台。”
齐斯注视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院长呢？我有重要的事想告诉他，最好现在就见他一面。”
“院长啊……”护士低垂下头颅，声音拉得绵长，音调低沉得如同梦呓。
她的脸上织起大片的白雾，好像置身于云层之中，身形也微微摇晃起来。
许久之后，她好像终于想到了合适的答案，扶正了头颅，看向齐斯：“院长他在办公室里，已经好久没有见人了。他说过，他谁也不见，不过如果是您，结果也许会有所不同。”
与此同时，大片的银白色文字如同病毒弹窗般，在眼前疯狂刷新：
【你提出要见院长，引来了院长的注视。】
【院长对你产生了怀疑，他看了你一眼。】
【小心院长！等到明天，他会来见你的……】
【扮演失败率+20%】

第九十一章 青蛙医院（十九）准出准入
失败率一栏显示【45%】，尚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让齐斯觉得麻烦的是，提示文字说院长会在明天来见他。
按照他的计划，今天晚上和林辰在池塘底部寻找联通两家医院的通道，如果能够成功，明天晚上就可以试着推进一下主线任务了。
而在明天白天，则需要尽快将“治病”和“一千只蝌蚪”之类的当前任务搞定。
不知道院长的介入会不会影响既定的进程。
护士在说完一番阴森的话语后，便恢复了正常，面容和身形沉淀下来，凝实出清晰的轮廓。
“程医生，床位已经空出来了，就是之前的那个，我带您过去吧。”她微笑着，冲齐斯做了个请的手势。
齐斯略一颔首，不动声色地跟在护士身后，沉默着由她引路，转过熟悉的廊道，站到404号房间的门口。
他和前两次一样最后一个进到房间，在自己的床位上坐下，目光却越过孙德宽，饶有兴趣地扫过卢子陌。
穿病号服的瘦弱青年低垂着头，脸色苍白，神情怯弱，看上去分外可怜。
察觉到齐斯的视线，他小幅度地偏移了一下脸，回应了一个隐蔽的目光。
“今天和昨天一样，在傍晚六点的时候一切重置，看样子六点钟就是这个副本的刷新时间。”黄小菲做出判断，笑着打趣，“这样一来，我们以后完全可以去远一点，不用担心晚上回不来。”
也许是因为有了通关的希望，她的语气轻松了许多，不见出门时的凝重。
齐斯收回视线，粲然一笑：“是啊，无论在什么地方，时间一到，都能回到原处。”
就在刚刚，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卢子陌和其他人分开了长达十二个小时，没有人知道他在重置前身处何方，去过哪些地方，干了什么事情。
信息经过传播，价值会相应地削减；同类信息相比较，知道的人越少，价值就越高。
如果卢子陌并非如玩家们以为的那样留在病房中，而是和玩家们一样利用白天的时间去医院的其他地方进行探索，那么他获得的线索由于其独特性，将使他比其他玩家天然具有一层信息优势。
黄小菲坐在卢子陌的床头柜上，向他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玩家们的探索进程，大抵是想让他放下心来。
卢子陌小声地道谢，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黄小菲似乎对这样的表现很是受用，笑着拍了拍他的脸。
孙德宽在旁边挤眉弄眼地看了一会儿，又凑到齐斯身边，压低声道：“程哥，不是我说，这两人绝对有问题……”
齐斯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生无可恋地听孙德宽发表见解，时不时点头表示在听。
不知是不是偏见，在他的印象中，他遇到的胖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挺烦人的，绝对不是发展成工具人的好人选。
甚至为了防止这类人日后说漏嘴，副本后期还是尽快处理掉比较方便。
在通关《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进入落日之墟看到各条记录和榜单后，齐斯其实隐隐有所感悟，成为唯一的幸存者很容易引人注目，留下一两个庸常的路人作为遮掩或许会是不错的选择。
反正现在他手握喜神像和失眠症病菌两大诡异，多的是可以收割的预备役，着实不缺那保底死亡人数的奖励积分。
但孙德宽这样的人，未免太庸常了些。
“叮铃铃……叮铃铃……”
老式电话的铃声飘飘忽忽地响起，截断了玩家各自的窃窃私语。
齐斯丢下孙德宽，走过去将电话接起，微笑着说：“林辰，晚上好。”
……
绿青蛙医院，员工宿舍。
林辰坐在放着电话的桌台前，身边站着一身黑色西装的女老师。
没了禹琨的存在，情况似乎变好了很多；但在逐渐织起的猜疑之下，情况又似乎没有大变。
林辰谨记齐斯告诉他的要点，即在不暴露两人的意识连接的基础上，告知其他玩家从昨晚到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握着电话筒，尽量平静地陈述：“昨晚挂掉电话后，我们这边遇到了百鬼夜行。很多女鬼冲进房间，向我们讨要她们的孩子。她们的攻击太猛烈了，我们又死了一个人……”
黄小菲不知何时走到了齐斯身边，冷声问道：“你们那边只剩下两个人了，是么？”
“是的。”林辰看了眼身边的女老师，回忆着说，“我们后来翻窗逃到了池塘边，那些女鬼也追了过来，把我们逼到了角落。
“就在我以为我死定了的时候，忽然从池塘底部跳出一只红色的青蛙，那些女鬼不知道为什么，都调转了方向，冲向那只青蛙，说它是她们的孩子。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池塘，和那些青蛙扭打在一起，最后两败俱伤，整个池塘都是血液和残肢。
“奇怪的是，天亮之后，一切好像刷新了一次一样，池塘又变得清澈无比。如果不是身上的伤实实在在，哈哈，我恐怕会以为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这番说辞无疑印证了玩家们已经获知的“刷新”机制，虽然有多处发展说不出具体缘由，但恰恰符合诡异游戏的特性。
哪怕搞不明白背后的原理，玩家们也只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不是收集的线索不够，就是推理不到位。
黄小菲看向齐斯，淡淡道：“今晚要想好好探索池塘，肯定得把那些会咬人的青蛙都给清掉。我们磨刀不误砍柴工，可以先去找只红色的青蛙，看能不能引那些难缠的孕妇鬼去池塘。”
她对青蛙和孕妇鬼持同样深重的怨念。
青蛙曾在第一天白天攻击卢子陌，孕妇鬼则在第一天夜晚阻挠她的探索，害她遭人耻笑，能打包死一死再好不过。
更何况，林辰描述的情况为快速通关副本提供了一条可行的途径。
圣子像和圣母像分居两家医院，两边的玩家要想完成主线任务，势必要找到医院之间的通道。
池塘有绿青蛙和蓝青蛙混居，是最有可能出现通道的地方，搜查池底势在必行。
而要想能安安稳稳地搜查池底，必然要进行清场。
鬼怪和青蛙两种诡异消消乐，玩家们完成主线任务，富有美感，堪称艺术。
黄小菲觉得这没毛病。
虽然不知道齐斯会不会在未知的地方给她埋了坑，但通关就在眼前，谁也没必要平白无故地害人。
这次说不定真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获得一条TE通关记录。
齐斯将黄小菲的神色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对着话筒问道：“林辰，你的任务进度怎么样了？我们这边一共吃下多少蝌蚪了？”
林辰说：“四百零六只蝌蚪。”
少增加了十四只，因为卢子陌昨晚没吃蝌蚪。
鬼怪NPC程小宇吃下的“蝌蚪糖”没能计算进去，看来任务的字眼抠得很死，说给人吃就是给人吃。
“嗯，今晚你们引女鬼们去池塘一趟，等她们和青蛙两败俱伤后，到池底寻找通道，没问题吧？”
齐斯微侧着头，勾着唇角，复述已经说过一遍的计划：“如果能顺利找到通道，等明天白天，我会想办法帮你完成当前任务，然后再解决主线任务……”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忙音，时间到了。
“早点上床，九点半熄灯，早睡早起身体好！”
“熄灯后别开门，别开窗，睡不着也床上躺着，等起床铃响了再下地！”
护士的拍门声和吆喝声照常响起，由远及近。
附近的几间病房传来“啪啪”的关灯声，加剧了催促的意味。
“他们只剩下两个人了，能成吗？”黄小菲看向齐斯，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语速，“虽然不知道池塘的大小，但诡异游戏既然每边都配置了四个人，搜查想必不会简单。”
“我相信他能行的。”齐斯笑了笑，动作迅速地将出入许可给玩家们一人发了一份。
从电话接通开始，为了方便接下来的行动，齐斯便一直开着意识连接。
林辰听着齐斯和黄小菲的对话，暗自捏了捏拳头。
哪怕他曾经失败过一次，大佬依旧那么信任他。
这次，他一定不能再让大佬失望了。
女老师从始至终都像鬼魅般站在林辰身边，浅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端详后者的脸，好像要看透其心中所想。
此刻，她用冷淡的语气问：“你和那位程安有其他沟通方式吗？”
林辰被突然提问，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僵硬地转过头，尽量用自然的语气说：“没有，我之前都没想到能和他在这个副本里再遇。”
女老师点点头，斜倚在门框上，凝望走廊的深处。
……
蓝青蛙医院，404号房间。
卢子陌坐在床上，拿着写了他的名字的出入许可，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小菲也上了自己的床，侧头看着他笑：“子陌，今晚还不到结束这个副本的时候，你就安心留在房间，别去添乱了。”
卢子陌将出入许可压到枕头下，却是摇了摇头：“不了，姐，我也想出一份力。”
黄小菲愣了愣，喷出一声轻啧：“德性！要跟就跟，也不差你一个麻烦。”
“啪、啪、啪……”
电灯开关声接二连三地响着，病房的灯渐次熄灭，世界被没有缝隙的黑暗彻底吞噬。
人声与脚步声渐行渐远，玩家们的眼睛却在黑暗中闪烁如星。
凝滞的寂静中，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在命运怀表的时针划过十点的瞬间，黄小菲站起身来，打亮了手电筒。
刺目的白光下，卢子陌扶着床栏站起，垂首含胸，像幽灵一样站到女人身边。
后者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扭头走向门口，推门而出。
三人紧随其后。
走廊并非全然的黑暗，昏黄的灯光闪烁不定，茫茫的水汽汹涌袭来，浓重如殡仪馆的白布，使人生出没来由的恐惧。
雾气中，臃肿的白衣身影如幽灵般排成一列，步履僵硬地缓缓走来。
为首的白衣女鬼拖着一条尾巴似的黑色脐带，施施然走到玩家们面前。
玩家们早有准备，拿出各自的出入许可举在胸前。
女鬼半腐烂的脸上，混浊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向，一一扫视过每一张出入许可。
看完后，她转身回到队伍，领着长长一列白衣女鬼沿着之前的路线继续行进。
过关了。
玩家们依旧不敢放松，贴着墙壁和女鬼的队伍错身而过，直到看着队伍的末尾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才松了口气。
孙德宽先前大气都不敢出，双腿绷得极紧才没有发抖，这会儿只觉得半身发软。
他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齐斯，却见青年正饶有兴趣地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眸中闪烁异样的光。
他打了个哆嗦：“不是我说，程哥你在外面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从进副本到现在，都不见怕的？”
齐斯已然替换了黄小菲，站到队伍的最前头，这会儿头也不回道：“之前不是说过么，普普通通的大学生罢了，成绩不好，混吃等死的那种。
“不过，我父亲是个天师，平日里有和我讲一些灵异知识。他挺不靠谱的，我小时候曾经被他不小心和一堆法器一起关在阁楼里，胆子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孙德宽不明觉厉，凑近了些：“那以咱爹的道行，能不能看出诡异游戏的存在？”
“不知道。”齐斯说，“他死了两年了，被鬼弄死的。”
“节……节哀啊。”孙德宽咽了口唾沫，按捺不住好奇，“是啥样的鬼啊？能害死咱爹？”
齐斯半阖着眼，声音低沉中透着神秘：“是医院里的女鬼，被人为养着的，每天见多了生生死死，怨气冲天。老爷子去看病，本来打算井水不犯河水的，没想到被认了出来。”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孙德宽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不觉间，已经跟着齐斯走到了走廊尽头。
黄小菲站在两人身后，高举手电筒，照向弥漫着雾气的门洞。
齐斯径直走向一旁的厨房，熟练地从手环里抽出铁丝，撬开门锁。
他大步走进门，一手拿着空糖罐，一手抓起长柄勺，伸进盛满蝌蚪的铁桶。
他捞出一勺又一勺的蝌蚪塞进糖罐里，直到再也塞不下了，才拧紧糖罐的盖子。
随后，他又将勺子伸到底部搅了搅，捞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死婴。
齐斯用毛巾将死婴包裹住，一步步走出厨房门，走向大门口，停住脚步，侧着身等待。
翻涌的白雾如有实质，颤抖着向四面八方伸展细长的白丝，袅袅的烟气扭捏婀娜，在晦暗中勾勒出千奇百怪的形貌。
毫无预兆地，远处响起哭泣的女声：“孩子，我们的孩子……”

第九十二章 青蛙医院（二十）密谋
“我们的孩子，把孩子还给我……”
尖利的声音夹着咕噜噜的杂声，如同含了一口浓痰。
“沓沓”的脚步和脐带划过地面的“撕拉”声越来越近，携来可感的森寒。
黄小菲看明白了齐斯的操作，神色古怪地指了指齐斯手中的汤勺：“你管这叫红青蛙？”
“差不多，能用就行。”齐斯笑着冲她扬了扬汤勺里的死婴，“人类胚胎和青蛙外观上看着还挺相像的，不是么？”
话是这么说，但同样是用来引鬼，剥皮的青蛙和血乎刺啦的死婴给人的感受截然不同。
哪怕是在副本里，明知所有东西都是道具，大部分人依旧做不到对同类和异类的尸体一视同仁。
刻入群体基因的育幼本能和趋同性使他们下意识地爱怜同类的幼崽，安葬同类的尸体，惧怕同类的死亡。
齐斯无视玩家们异样的表情，半个身子已经越过了铁门，语气理所当然：“我引鬼，你断后，先阻挡她们一刻钟再放行，没问题吧？”
能者多劳，四个人里就黄小菲一个能打，留她断后无可厚非。
女人点了下头，自觉靠到角落，手中凭空出现一把纸人，估计能撑好些时候。
孙德宽和卢子陌也跨过门槛，走进铁门后的浓雾中。
白天第一次来，他们或许还会忧虑前方的未知，但在齐斯从铁桶中捞出死婴，引来大群的孕妇鬼后，穿过铁门、去往池塘已是唯一的选择。
短短几秒间，为首的女鬼已经转过拐角，黑色的脐带在空中狂舞，腐烂的双臂向玩家的方向伸张。
齐斯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折回平层，几步走到黄小菲身边，将薄薄一沓纸塞给她。
顶着后者不明所以的眼神，他淡淡道：“你可以留意一下上面的内容，既然我们已经签了契约，那么有什么消息都可以通过纸面传播。”
十几只女鬼涌入平层，浓烈的腐臭味混杂着血腥气铺天盖地压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听不清词句，粘稠激荡地灌入耳蜗。
齐斯不再停留，转身再度钻出铁门，扑入层层叠叠的白雾。
卢子陌举着一把打火机走在最前头，幽暗飘摇的火苗照不亮浓郁的黑暗，孤单地作一个引路的信标悬在前方。
齐斯和孙德宽摸黑踏着一级级台阶，凭借白天的记忆转过楼梯的拐角。
某一刹那，微弱的火光融入同样微弱的白芒，冷白的月色自头顶泼洒而下，一座银白色的池塘静静地躺靠在前方。
夜色已经很深，青蛙都歇下了，阒寂中甚至听不到虫声。
走近过去，只能看到一潭平静无波的池水，灰蓝色的阴影深不见底，看不见蝌蚪，也看不见青蛙。
圣母的石像披着月色端坐在池中心的石台上，垂下的目光落入虚空中，没有看向玩家。
女鬼们被黄小菲拦在门口，还没到过来的时候。
齐斯握着盛了死婴的长柄勺，侧头看向佝偻着背的卢子陌，露出一个微笑：“现在，说说你和黄小菲的事吧。”
孙德宽听他没头没尾地这么一说，“啊”了一声，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插话。
卢子陌低下头，黑眼圈浓重的脸上神情晦暗不明：“我的诉求已经写在纸上了，你也用行动表达了默认，无论后续发展如何，我们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从副本开始到现在，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我从头到尾都被她控制，一切以她为先，遇到吃不准的情况也要为她试错。你可能不知道，出去后，通关副本得到的道具和积分，我都要交给她保管……”
孙德宽一拍巴掌：“不是我说，这也太过分了吧？那些大公会都不带这样的……”
卢子陌没有搭理他，继续说了下去：“过去几个简单副本还好，她自己占了最多好处的同时还能施舍般地拉我一把，分给我一些蝇头小利。但副本只会越来越难，她总有顾不上我的时候，遇到二活一的生死危机，她也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我填进去。
“我受够了这种在她指缝中求生的生活，也许她比我更适合诡异游戏，没有她我很容易就会死在副本里，但生死得失至少全赖我自己的选择，不需要看其他人的脸色……”
说到这儿，青年自嘲地笑了笑，斩钉截铁道：“所以，让她死在这里是最符合我利益的选择。”
孙德宽不懂就问：“最开始不是说她是你表姐吗？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欸，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卢子陌淡淡道：“她不是我表姐，以前就不是，未来也不会是。”
孙德宽：“啊？不是……你们……”
他吭哧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跟个阳光开朗大男孩似的。
齐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卢子陌：“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就普遍意义来讲，你的价值远低于黄小菲，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向黄小菲出卖你？”
“利益。”卢子陌吐出两个字，抬眼直视齐斯的眼睛，“你和我合作，能获得更多利益。
“我知道，契约要签订在你的那张红色的纸页上，你才能获得最大的主导权——我愿意在上面签名。
“黄小菲恃才傲物，哪怕你向她出卖我，她也会认为那是理所当然，不会让渡给你太多好处。而我身处弱势，除了仰仗你别无选择，你完全可以坐地起价。”
“你说的很有道理。”齐斯笑了，“我知道黄小菲的性格，一进副本就先发制人，控制了所有人；又急功近利，对TE通关汲汲营营。
“一旦她发现你的背叛，将你杀死，十有八九会顺手处理掉其他玩家，以追求成为唯一幸存者的奖励积分。”
卢子陌不知道齐斯是怎么引申出这一堆牵强的结论的，但考虑到这番话对他有利，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所以我来找你们合作了。
“我知道黄小菲的弱点，她的大部分道具都只能对鬼怪造成较大的伤害。面对人类，她的近身作战能力只比普通人强一点。回到现实后，我也不会给她传递消息的机会。
“只要我们三个人合力对付她……”
后面几个字被远处传来的哭嚎声淹没，夜风吹来浅淡的血腥气，连同人体的热量一齐携去。
医院大楼的方向，依稀可见团团白衣的人影。
鬼群即将袭来，黄小菲估计也快要到了。
齐斯在身前凝出鲜红的契约长卷，将羽毛笔递向卢子陌：“你确定你能兑现你的承诺吗？我记得玩家死后，收在道具栏里的道具不会析出。”
卢子陌知道齐斯的顾虑，平静地解释道：“亡灵书就在我身上，黄小菲怀疑你会对她不利，所以将亡灵书交给我保管，好瞒天过海。”
齐斯轻轻颔首，脸上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情实感：“那就按照你在纸上说的那样，我帮你杀了黄小菲，你将亡灵书给我，如何？”
一行金色的字迹在血红的底色上浮现，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等价交换的契约。
卢子陌深知越简单的条款越不容易设置陷阱，利益纠葛之下，齐斯也没有坑害他的必要。
时间不多了，他快速读过每一个字，抬手在长卷的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
血色消弭在夜空中，未曾留痕。
孙德宽在一旁愣愣地看着，感觉自己好像跳过了一大段剧情。
这都是啥跟啥啊？什么承诺？什么怀疑？什么契约？
我是谁？我在哪儿？
……
绿青蛙医院，林辰握着鲜血淋漓的青蛙，和女老师并排站在池塘边，目光微凝。
齐斯一直没有切断意识连接，他因而将两人的密谋听得清清楚楚。
从最早卢子陌自述困境求助，到齐斯直陈利害，以及最后达成协议……
血淋淋的利益关系被赤裸裸地摆在眼前，两人就那么轻易地决定要置某一个人于死地，林辰感觉自己进入游戏到现在塑造的认知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个从始至终对他温和以待，助他通关的大佬，竟然也会有这样冷酷残忍的一面吗？
可是，齐斯为什么要让他听到这些？
不可能是忘了意识连接的存在，估计是因为信任他，所以才不对他遮遮掩掩……
那他该怎么办？
林辰一向做不到主动害人，哪怕在副本里，也不能接受谋杀的行径。
以往要是听到别人的密谋，他一定会立刻揭发，再不济也会分道扬镳。
但现在，对方是齐斯，是救过他一命的齐斯……
齐斯虽然有很多恶趣味，但绝对是个善良的好人，怎么可能主动害无辜的人呢？
林辰在脑海中回放齐斯和卢子陌的对话，逐渐回想起一些细节。
黄小菲独断专行，视人命为草芥，而在副本最开始，齐斯负责接起电话，大概率和他当时的处境类似，正在被人胁迫。
胁迫齐斯的人，很可能就是黄小菲。
如果真是这样，那黄小菲就是禹琨那一挂的存在，死不足惜。
林辰想到自己之前，因为一时的优柔寡断，没能救下被禹琨杀死的玩家，眼神微黯。
从卢子陌的话语中可以推知，齐斯有一个能够控制他人的契约类技能，之前明明有那么多机会骗他签下契约，却只字未提，明显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屠杀流玩家。
人家那样信任一无是处的他，他又有什么资格在未知全貌时怀疑人家？
“林辰，你在想什么？”女老师忽然转过脸面向林辰，浅灰色的眼睛目光幽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经常走神。”
“啊？我没想什么……”林辰如梦初醒，连忙道，“我就是在担心能不能在今天找到出口，那么大个池塘……”
女老师颔首，移开眼，看向医院大楼的方向：“鬼来了。”
医院门口的大团白影已经能囫囵看出形貌，半腐烂的女鬼们拖着长长的脐带向池塘涌来，一路发出蛇虫爬行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孩子……我们的孩子……”
她们的呼唤如同梦呓，痴迷而狂热。
孙德宽不寒而栗，胖乎乎的身子左右跳了两下，躲到齐斯和卢子陌的身后。
齐斯不言不语，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柄勺，向池塘中一翻手腕。
红色的死婴落入水中，发出“咚”的一声脆响，惊碎一池死寂。
“呱呱呱”的蛙鸣声响了起来，起先微小而细碎，像是表达被从睡梦中吵醒的怨念，很快又变得高昂，唱起了欢乐的歌。
水花一蓬接一蓬地溅起，蓝色的青蛙和绿色的青蛙从水底上浮，跳跃着涌向入水的死胎，贪婪地啃咬起来。
“孩子！孩子！”
女鬼们的叫声变得凄厉，好像正在遭受啮咬之痛的是她们自己。
她们挥舞着双臂向池塘狂奔，腐臭的风汹涌袭来，又没入黑沉的水面。
她们争先恐后地跳进池塘，疯狂地抓住一只只游向死婴的青蛙，塞进嘴里。
青蛙们不甘示弱，转头跳到女鬼们身上，死命地撕咬她们的腐肉和脐带。
零碎的血肉簌簌地落下，淡粉色的池塘逐渐呈现水红乃至绯红的色泽。
蛙鸣和惨叫此起彼伏，伴随着溅起的水花，已然看不清战况。
齐斯静静地站在池塘边，嘴角噙着诡异的微笑，好整以暇地观看一池闹剧。
孙德宽想看又不敢看，视线天上地下漂移，放哪儿都不是。
卢子陌的注意力则完全不在池塘这边。
他凝望医院大门，看到穿黑色紧身衣的女人踏着一地惨白的月光款款走来，右手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杀死黄小菲的想法早在很多年前就在他的心中埋下种子，并在一次次嘲笑、挑逗和颐指气使下生根发芽。
诡异游戏则以极端的情况将丝缕的恶意放大，并提供了付诸实施的机会，杀心日渐枝繁叶茂。
一个个副本过来，其他玩家不是对黄小菲言听计从，就是对她敬而远之，只有这个副本的齐斯明确表露过敌意，且隐隐压了她一头。
卢子陌意识到，机会来了。
而他向来是个擅长不择手段抓住机会的人。
黄小菲一步步走向池塘，面容随着距离的拉近在月光下变得清晰，卢子陌努力压抑唇角，以免露出得偿所愿的笑容。
在只有一步之遥时，女人忽然抬手掐了个手势。
一条纸锁链从地下冲出，如毒蛇般紧紧绞住青年的双腿，向后狠狠一拽。
卢子陌摔倒在地，脸色来不及做出反应，呈现一片茫然。
在他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就见黄小菲俯下腰身，冲他冷笑：“卢子陌，这些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第九十三章 青蛙医院（二十一）赢家通吃
一刻钟前，黄小菲从齐斯手中接过一沓白纸，敏锐地察觉到了后者态度的怪异。
在放行鬼群，跟在后面赶往池塘的当口，她迅速翻看了一下那些纸张。
果不其然，一张皱巴巴的写满字的纸页从中掉了出来。
【程安，我是卢子陌，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你帮我杀了黄小菲，我可以把亡灵书转让给你。】
看着卢子陌的字迹写下的这行字，黄小菲被气笑了。
齐斯会出卖卢子陌在她意料之中，毕竟那个武力值堪忧的青年要想平顺地通关，需得仰仗她的帮助。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卢子陌竟然愚蠢到了这种地步，轻易相信一个外人，伙同起来暗害自己的亲姐。
是的，她和卢子陌的关系其实比自我介绍得还要近一些，他们是亲姐弟，只不过一个随父亲姓，一个随母亲姓。
黄小菲依稀记得，她十六岁那年，母亲在病逝的前一天握着她的手，虚弱地说：“蔓斐，你是姐姐，要多照顾弟弟。”
从此，在外没日没夜疯玩的日子成为泡影，她需要时刻关注当时还只有八岁的弟弟的生存状态，精打细算柴米油盐的琐屑。
享受过优渥的日子，遇到窘境便会在对比之下更加痛苦，潮水般汹涌的疲惫或许更多来源于家道中落，但黄小菲潜意识里总觉得这都是卢子陌的错。
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习惯了卢子陌的存在。
她意识到她和弟弟就像在石壁缝隙中相互纠缠的两株藤蔓，从生下来就注定不可分割，两人在这茫茫人世间相依为命，排遣孤独，是命运做出的安排。
卢子陌很安静，也很听话，从来不给人添麻烦，偶有几次无妄之灾，黄小菲也会以强硬的态度帮忙摆平。
制定未来的计划，关注成绩和人际关系，检查日记和私人物品，她好像一个母亲在养育自己的孩子，将一切管理得井井有条，细致入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相濡以沫逐渐成为一种惯性，黄小菲十年如一日地掌控着卢子陌的所有东西，驱逐那些妄图介入他们生活的男男女女。
卢子陌也曾有过轻微的抗议，或用沉默表达不满，但黄小菲总能用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方式化解。
人很难真正做到反思自己，她虽然发现自己不能容忍变化，已至疯魔，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外面的世界是危险的，外人的殷勤大多非奸即盗，他们能信任的只有彼此。
更何况，她为卢子陌付出、牺牲了那么多，都没有怨言，卢子陌又有什么资格反对呢？
“卢子陌，这些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池塘边，黄小菲收紧纸锁链，将卢子陌提到面前，冷笑着看他。
女人从怀里掏出写着密谋的黑字的白纸，扔到青年脸上。
惨白的月光下蛙鸣嘈错，像极了婴儿的哭声。浓郁的血腥气在夜风中逸散，争先恐后地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卢子陌抖落皱巴巴的纸页，掀起眼皮看了眼不远处一脸事不关己的齐斯，心下了然。
看来不是意外，对方早有预料，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对方的骗局……
可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展？利益关系明明那样清晰明了，对方为什么要出卖他？
系统界面上，【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的字样鲜明异常，卢子陌迷惑地思考着，完全想不通齐斯违约的方法和缘由……
冒险有失败的可能，任何一个并非十拿九稳的选项都是在赌博，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这次的贸然行动还是太过草率了，黄小菲不会放过他，他短时间内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黄小菲将卢子陌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惊愕、悔恨、恐惧一一闪过，唯独没有愧疚。
她怒意更甚，却是强自压抑着，尽量心平气和地数落：“卢子陌，你有什么意见不能直接和我说吗？在这里丢人现眼，让外人看笑话。”
事已至此，卢子陌索性不再伪装，看着她冷笑：“黄蔓斐，你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吗？
“这些年来我什么都没有，所有金钱、物品、积分、道具都是你的，干什么都得经过你的同意，你不过是个习惯于欺压他人的自私者罢了，还要装作为我考虑到样子，不觉得可笑吗？”
这是黄小菲第一次听到卢子陌如此直白地发表意见，她一时有些怔愣，心脏泛起阵阵涩意，像是被一层塑料膜紧紧地缠缚。
难解的情绪只持续了两秒，她回过神来，一边摇头，一边笑出了声：“卢子陌，你果然就是个白眼狼，天生不识好歹，和你爸一个样。”
有些人是养不熟的，黄小菲又一次如是认为。
两人共同的父亲曾经欠下一屁股债务，丢下一大家子消失无踪，卢子陌肯定也继承了那个男人自私的基因，才会对亲姐姐的付出视若无睹。
黄小菲深信此理，下定决心等离开副本后，要好好教训自家不争气的弟弟一番。
——哪怕到了这时候，她依旧没想过要杀卢子陌。
毕竟，他们只有彼此了，一个人独自生活在世界上，是一件很孤单的事。
“叙旧的事等副本结束后有的是时间，先谈谈接下来的计划吧。”齐斯不知何时站到了黄小菲的身后，声音轻柔而缓。
“计划？”黄小菲始终注视着卢子陌，头也不回，“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
齐斯道：“等鬼怪和青蛙两败俱伤后，要留一人在岸上接应，两人下水寻找通道。”
“我留岸上。”黄小菲说，“我擅长对付鬼怪，守在岸上可以防止不测。你们两个大男人的体力和体质肯定比我一个女人要强……”
她忽然看到卢子陌的瞳孔震惊地放大，死死地盯着她身后，好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危险预警疯狂跳跃，她反应极快地在指尖凝出纸人，甩向背后，却终究没有快过突如其来的发难。
冰冷而坚硬的触感精准地贯穿心口，一根拖拽着黑铁链的水晶摆锤穿胸而过，吞噬尽生命的热量。
绽开的血花渗漉入黑色的紧身衣，又淅淅沥沥地落下，若隐若现地连接上溽湿的大地。
黄小菲听到齐斯含笑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本来还以为所谓的武力型玩家有多么厉害呢，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难杀嘛。”
语气促狭，好像只是一个顽皮的孩童在沙滩上挖出了螃蟹，向年龄相仿的玩伴分享心得。
黄小菲只觉得全身都泛起了森然的冷意，同时来自于身体和心里。
她深深地看了眼面前脸上还残留着惊讶的卢子陌，在最后时刻终于想明白了齐斯的盘算。
然而，人被杀，就会死。心脏被贯穿，大多数人类都活不成。
她终究什么提醒的话都没能说出来，只狼狈地咳着血沫，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卢子陌下意识侧了侧身子，用胸膛接住女人软绵绵的尸身。
他的视线错过女人的黑发，有些涣散地盯着拎着血色灵摆的齐斯看。
青年的白衬衫上沾了溅射的血渍，背对着月光的身形在他头顶投下一簇细长的阴影，手中的灵摆经过鲜血的润泽，从各个角度折射猩红的光斑。
察觉到他目光中的疑虑，青年歪了歪头，粲然一笑：“你忘了？契约已成，我答应过你，会帮你杀了她的。”
一滴血珠从水晶摆锤的下沿滑落，滴到地上，渗入土壤。
卢子陌的脖颈后知后觉地触到了女人温热的血液，喉结如同被灼痛了般抽搐了一下。
他仿佛从这一刻才意识到黄小菲已经死了，相连的血脉浸湿身上的病号服，他只觉得心中莫名地空了一块。
在黄小菲拿出那张写满密谋的纸时，他真以为齐斯事前撕毁了契约，转而打算和黄小菲合作。
毕竟从纸面实力上看，黄小菲比他要强大太多，虽然有种种难以容忍的缺点，但不妨碍她是个优秀的合作对象。
而规则见证下签订的契约未必没有撕毁的可能，交易的主导者拥有条款解释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换作是他，也会想办法留几个陷阱，以便空手套白狼。
在齐斯祭出咒诅灵摆的那一刻，他早已认命，以至于根本来不及产生劫后余生的轻松。
短短几分钟内发生了太多事，混乱颠倒得像一个噩梦。
足足过了一分钟，卢子陌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大脑的情绪生成机制恢复运转，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由衷的喜悦，露出夙愿得偿的笑容。
他扭动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四肢却不听使唤。
道具栏外的道具不会随着主人的逝去而消失，黄小菲生前召出的纸锁链依旧紧紧地捆着他的双手和双腿。
“程安，帮忙解一下锁链，多谢。”卢子陌看向齐斯，声音保持着合作方的平静和矜持。
齐斯低垂眼尾，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亡灵书。”
象征规则的金色藤蔓虚影没入卢子陌的胸口，牵着一本人皮材质的小册子，递到齐斯身前。
齐斯抬手接过。
【名称：亡灵书（残破）】
【类型：道具】
【效果：使持有者呈现亡灵的特征，获得亡灵的部分能力（当前副本未使用）】
【备注：赞美神，让死者在阴间安息，在白昼苏醒】
孙德宽早在黄小菲向卢子陌发难时，就远远地缩在池塘边缘，力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起初以为是计划有了变数，接着发现是齐斯背刺队友，最后才知道齐斯没有背刺，只是演技太好……
孙德宽整个人都是懵逼的，已然跟不上事态发展的节奏。
他默默感慨一句“城里人真会玩”，看向黄小菲的尸体的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怜悯。
说到底，黄小菲从来没有对他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也无从谈起你死我活的仇怨。
卢子陌说的那些倒霉经历最多让他心生同情，而激发不了同仇敌忾的情绪。
他胆子小，怕鬼也怕人，做不了普度众生的圣父，却也从未想过要害人。
但他这样的人的意见在大局之下是最无足轻重的，他能做的只有随波逐流。
孙德宽估摸着尘埃落定了，小跑几步走到卢子陌身边，低头研究绑在他身上的纸锁链：“不是我说，这玩意儿看上去有点难搞啊，不知道浸了水能不能化掉？”
“恐怕不能。”卢子陌注视着齐斯，淡淡道，“程安，亡灵书已经给你了。你的那个灵摆应该能切断纸锁，快帮我解开吧。”
齐斯随手将亡灵书卷成一捆塞进口袋，顺便掐断意识连接。
他好像终于想起了卢子陌的存在，低下头露齿而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契约中好像没有提过这条。”
卢子陌怔了怔，紧接着便意识到了齐斯想干什么，张开嘴就要质问。
齐斯早有预料，从背包里抓了块毛巾塞进他的嘴里，维持住了场面的安静。
孙德宽在旁边近距离观看，愣是没想到事情还能这样展开。
他瞪大眼睛，张口欲问，就听青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黄小菲已经死了，我们俩的武力值都不够看，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总得选出一个用来试错的炮灰，不是么？”
齐斯微微弯腰，面朝卢子陌，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而且卢子陌，你不是也说了，黄小菲经常让你趟雷试错，这方面你是专业的，就当下岗再就业了。”
这并不好笑。
卢子陌想要怒骂，被堵住的嘴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月光之下，圣母像在高台上安坐，对人世的勾结无知无觉；一池血水早已停止波动多时，安宁得像是琥珀磨成的镜面。
没有蛙声和哭声的夜晚，齐斯转身走向池塘，说：“孙德宽，我们尽快寻找通道吧。”
孙德宽看着鲜红的池水，心里膈应得像是有无数小虫在爬。
齐斯就是个人渣、小人、喜怒无常的疯子，随时可能背信弃义，毫不避讳以恶毒的手段对付任何人……
同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就该躲得越远越好！
但最终，孙德宽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语，只是颤抖着嘴唇，道：“好……好的，程哥，我这就来……”

第九十四章 青蛙医院（二十二）一千只蝌蚪
绿青蛙医院，林辰和女老师站在角落，屏息敛声地看着女鬼和青蛙战成一团。
冲天的蛙鸣和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又在到达某一个节点后逐渐变得稀疏，混响声轻了下去，从最初的震耳欲聋归于轻声细语。
林辰一面装作无知无觉，暗中观察女老师的动向，一面竖着耳朵，听齐斯那边的动静。
他听到，齐斯先假意背叛卢子陌，再通过偷袭杀死了黄小菲。
在默认黄小菲是禹琨那样的恶人的前提下，林辰为齐斯计划的成功感到高兴。
但潜意识里有一道声音在孜孜不倦地提醒他，此事疑点重重。
齐斯的表演太过游刃有余，难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习惯于对人展开欺诈。
杀人的手法也太过娴熟，大概率曾经在多个副本中进行过多次。
林辰不由开始怀疑齐斯说过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玫瑰庄园》中所展现的一切，会不会也是一种为了欺诈而捏出来的人设？
可如果有些事真的不能见人，齐斯又何必让他知道这些呢？
林辰正百思不得其解，就发觉意识连接断了，身旁的女老师正认真地端详着他的脸。
“林辰，你加入公会了吗？”女老师捏了捏眼镜架，冷淡地问。
林辰摇了摇头：“还没有，我这一个月来疲于奔命，哈哈，还没来得及关注这一块。”
女老师轻轻颔首，浅灰色的眼睛始终聚焦在林辰的脸上：“我本来想邀请你加入我的公会，但现在对于你来说有更经济的选择。
“‘门’已经开了，‘塔’的开启不会太远，如果有‘牌’，还是从头形成新的势力为好。”
这都什么跟什么？这年头也不流行谜语人啊……
林辰听得一头雾水，讷讷地“啊”了一声。
他正要发问，女老师却移开视线，望向已经平静下来的池水：“你下池塘，我留在岸上接应。”
……
“你下池塘，我留在岸上接应。”
蓝青蛙医院，齐斯垂眼看了一会儿血色的池水，侧头对孙德宽说。
孙德宽自然没有意见，连连点着头，三步并作两步跳进池中，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唯恐齐斯看不出他积极配合的态度。
他一方面不敢显得太没用，一方面也不敢太碍眼，以免齐斯顺手将他料理了。
在池塘里寻找通道是最好的出路，至少先和危险人物保持距离，都冷静冷静。
孙德宽的鞋和裤子都没来得及脱，这会儿全身上下浸了水，湿漉漉地捂在身上，让他感觉整个人都重了几分。
他笨拙地弯下腰，将手伸进水里摸索，却听岸上的青年冷不丁道：“从圣母像下开始找。”
……
林辰脱掉鞋子，挽起裤腿，一脚踏进冰冷的池塘，脚跟立刻陷入湿软的泥土。
殷红的池水上浮起星星点点、大大小小的成团油脂，在冰冷月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或紫或粉的色泽，青蛙的残肢天女散花般漂在水面上，有几根蛙腿还在微微抽搐。
水面被入水的人惊动得战栗起来，连带着一池肉沫抖动着游来游去，散开又聚拢。
粘稠的充满杂质的液体吸吮着肌肤，林辰弯下腰，咬牙将手臂伸入水中，从池塘边缘开始，一寸寸仔细地摸索起来。
让女老师留在岸上，自己下池塘探索，也是林辰最初的想法。
一来，寻找通道是齐斯的建议，他怎么都得亲力亲为才放心。
二来，池塘里充斥着各种脏污，让女生下水去到底不太合适。
但这番分工被女老师用安排的语气说出来，还是一副不打商量、不容拒绝的态度，总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林辰，你从外往里找，我们这边从里往外找，可以节省一些时间。”齐斯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林辰在心里回答：“没问题！”
……
“根本没有啊！整个池底都是平的，什么都找不到！”
月亮已经西沉，东方的天边泛起死人脸般的灰白，逐渐向整张天空侵染。
孙德宽从圣母像开始一圈圈搜查，摸到池塘边缘后，直起了身子。
他满身都是血水，衣服湿答答地黏在肉上，头顶的发丝则被汗浸湿，贴在脸颊上。
他喘着粗气，怕齐斯不信，手忙脚乱地比划：“程哥，我真的每一寸地皮都摸过了，连条缝都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找到。”林辰看着女老师，气喘吁吁地说。
女老师凝望着池塘中央的石台，说：“你去试试看能否搬动圣子像。”
圣子像么？
林辰转头回望，池中央的石台上端放着的婴儿仰面看天，投下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一小片地方。
他走了过去。
……
“圣母像以我们的力量无法搬动，损坏后不确定会不会导向不好的结果，就看林辰那边了。”
蓝青蛙医院，齐斯留意着林辰的动向，冲孙德宽展颜一笑：“上来吧，池塘里凉。”
你也知道啊？
孙德宽在心里疯狂吐槽，却不敢表露出任何不满。
他手脚并用地爬出池塘，石台上和地面上顿时多出了大团的水渍，囫囵勾勒出个人形。
血腥气在风中溃散，孙德宽大口的呼吸着，用手支撑着身体站起，衣角还在不停往下淌水。
寒风一吹，他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
“能搬动。”
绿青蛙医院，林辰双手环抱住洁白的婴儿石像，往上一提，成功让雕像的基座离开下方的石台。
石台上散乱着细碎的石块，用手拂去后只剩下一片平坦。
林辰试探着敲了两下石台，寂静中响起“砰砰”的沉闷声响。
石台是实心的，不存在隐秘通道。
“没有，池塘里没有通道。”林辰斩钉截铁地说。
怎么会没有？
医院里肉眼可见没有其他的出口，唯一的大门直通到池塘这边……
池塘里既有蓝青蛙，又有绿青蛙，明显有一种青蛙是从外面来的……
青蛙的迁徙能力不强，通道肯定就在近旁……
种种线索那样明确，可为什么会找不到通道呢？
是哪里出了错，还是通道的形式和玩家们预想的不同？
“我们还缺少一些关键线索，今天还有一天，可以去院长办公室看看。”
齐斯维持着冷静，转身向卢子陌走去。
主线任务出现了变数，却并不影响和支线任务相关的那部分计划。
自从拿到卢子陌的纸条，齐斯就在思考利益最大化的方法。
首先，卢子陌肯定是不能留的。
单独行动了一整天，手头有概率存在独特性信息，还有不小的背叛概率，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极大的麻烦和隐患。
他可能带来的利益远小于存在的风险，信任度稀薄的博弈游戏中，任何一丝疑点都足以给合作的对方判下死刑。
其次，黄小菲留着也没有好处。
通关副本的奖励是个性化的，每个玩家拿到手的道具都不一样。在落日之墟了解到每个副本都会评出MVP后，齐斯隐约怀疑奖励道具的质量会和玩家的表现分排名挂钩。
通过新人榜的排榜规则可以推知，相比于智力，诡异游戏更重视武力。虽然理性上觉得黄小菲的综合实力不算太强，但齐斯还是认为有必要抓住机会除掉潜在竞争对手。
同理要除掉的还有林辰描述中的那个女老师，当然，这是后话。
最后，就是诡异游戏中一直存在的“人数优势”问题。
玩家的肉体实力无法通过游戏得到质的飞跃，只能通过道具武装自身，也就是说，除了常胥那样的bug，大部分玩家的武力都是有极限的，可以被偷袭，可以被以多欺少……
最开始，齐斯之所以没有对黄小菲和卢子陌起杀心，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以为，他们是默契无间的两人联合，具有较大的人数优势。
而现在，既然他们自掘坟墓、自生嫌隙，那么也就无足畏惧，齐斯乐得落井下石，待他们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之利。
卢子陌在地上扭动了半天，滚得浑身都是碎碎渣渣的泥土，却依旧没能挣断锁链。
他只能放弃挣扎，颓然地跪坐在地，冷冷地注视着越走越近的齐斯。
齐斯蹲下身，将堵住他的嘴的毛巾取了出来，丢到地上。
卢子陌急促地喘了口气，一字一顿地威胁：“程安，你要是现在放了我，我可以当做这事没发生过。
“不然等离开副本，我一定会把你挂论坛上，以后你再怎么舌灿莲花，都只能是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齐斯歪了歪头：“正经人谁会用真名啊？”
“我会画画，半个小时足够我速写下你的脸，挂在论坛。”
齐斯嗤笑：“正经人谁用自己的脸啊？”
卢子陌：“……”
他看见齐斯的手中出现了一个装满蝌蚪的糖罐，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程安，你想干什么？”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用你试错趟雷啊。”齐斯叹了口气，好像在为卢子陌的记忆力感到惋惜。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反正你已经吃了那么多蝌蚪了，不差这几百个。”
卢子陌终于明白了齐斯要干什么，剧烈地挣扎起来，整个人像一条蛆一样在地上扭来滚去。
孙德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也顾不得自己还湿乎乎的衣服了，小步跑了过来。
他看看齐斯，看看卢子陌，目露不忍之色：“这一下子吃几百个蝌蚪，不太好吧？卢子陌的失败率已经60%了，这下八成会飙到80%吧？”
齐斯侧头看他，暗红色的眼和猩红的摆锤一同折射微光：“他吃不了这么多，那你帮他分担一点？”
孙德宽吓了一跳，当即转身背对二人：“那啥……我这人肠胃不好，乱吃东西会拉肚子……你们加油！”
卢子陌陷入绝望之中，眼睁睁地看着齐斯不紧不慢地拧开糖罐的盖子，用手抓出一把蝌蚪，放到他嘴边。
刚取出来的蝌蚪还带着泥腥味，粘湿的液体蹭到卢子陌的脸，他下意识偏了偏头。
然而，齐斯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掰了回来，面上笑容不减，清澈纯良：“吃完它，否则我弄死你。”
血色灵摆从袖口飞出，尖锐的摆锤对准卢子陌的太阳穴，额角狂跳的青筋几乎能感受到贴面而来的寒意。
卢子陌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流露出不合作的态度，齐斯这个抖s大概率会让他死得很惨。
他缩了缩脖子，连忙张开嘴，任由齐斯将一把蝌蚪丢了进去。
他依旧怀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比如可以先将蝌蚪含在嘴里，然后趁齐斯不注意，悄悄吐掉……
谁知下一秒，齐斯一把扣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掼，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喉咙，一下轻一下重地搓揉。
他喉头一酸，本能地咽了口唾沫，连同满嘴的蝌蚪一起咽了下去。
齐斯不待他反应过来，又抓了一把蝌蚪，如法炮制。
直到将一罐子蝌蚪都解决掉，齐斯才再度接通意识连接，问林辰：“你的任务进度怎么样了？”
林辰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发现“一千只蝌蚪”的任务进度正疯狂上涨，料想是齐斯那边有了动作。
此刻，他看着系统界面上的【当前任务已完成】的提示，惴惴不安地回答：“让人吃下一千只蝌蚪的任务完成了，齐……齐哥，你在那边做了什么？”
听他的潜台词，明显是在担心齐斯迫害了某个倒霉的玩家。
“想什么呢？我也是人，不是么？”齐斯轻啧一声，再度切断意识连接。
他收了咒诅灵摆，放开卢子陌，退到一边。
卢子陌煞白着脸，用冰冷的目光瞪着齐斯：“你真以为不知道你的真名和面容就拿你没办法了吗？技能具有独特性，只要你以后还敢用灵魂契约这个技能，就一定会暴露……”
齐斯用干净的手敲了敲下巴，神情似笑非笑：“你如果安静点，我说不定能留你一命。”
卢子陌立刻闭嘴不言。
齐斯走向黄小菲的尸体，抓起她的手，摩挲过每一个指关节，终于在她的右手小指上摸到一个看不见的指环。
齐斯将指环褪下。
离开手指后，指环的隐形解除，在齐斯的掌心中呈现猩红的色泽。
不属于九州，也不属于昔拉。
齐斯看向卢子陌：“哪里来的？”
卢子陌沉默片刻，道：“我姐从昔拉成员的手中抢来的，用道具外观修改券做了改造。”
“什么时候？”
“差不多一个月前，大概是3月9日。”
“这么久过去了，昔拉的人没找过你们？”
“不知道。”
天色已经大亮，命运怀表的指针划过数字6。
凌晨六点了。
孙德宽的一身血水尽数消失，衣服除了有些褶皱外，大体恢复了整洁。
他远远地站着，用忌惮的目光看着齐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齐斯顺手将毛巾塞回卢子陌的嘴里，起身时正好将工具人的恐惧看在眼中。
他只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孙德宽，带上卢子陌，我们回病房吧。”
“好……好的！”孙德宽不情不愿地走到齐斯身边，弯下腰扶起卢子陌，将他背到后背上。
齐斯在前头引路，孙德宽跟在后头，两人踩着来时的路径，向医院大楼走去。
身后，蛙声轰鸣。

第九十五章 青蛙医院（二十三）死者苏生
三人回到病房时，已经是六点半了。
途经的平层和过道空空荡荡，稀薄的晨光下物影朦胧，一路上没有遇到病人，也没有遇到护士。
孙德宽把卢子陌放到病床上，自己也回到了自己的病床，重重地坐下。
两人看着靠墙的黄小菲留下来的空床位，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瞬间的恍惚。
进入副本三天，终于出现了第一个死者，不是死于鬼怪，而是死于玩家之间的倾轧……
纵然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参与了密谋，兔死狐悲之情依旧不可遏止地滋生。
齐斯一夜未眠，在进入房间的刹那终于和满身的疲惫接轨。
他神情恹恹地打着哈欠，径直走向房间的角落。
之前死了好几只蓝青蛙的墙角又一次生出新的蓝青蛙，娴静端庄地蹲坐，身下两个巴掌大小的血泊凝疴成一种诡异的黑紫。
齐斯随手丢了块毛巾到青蛙的头上，遮住它的眼睛。
等了两秒，见它没有多余的反应，齐斯直接就着毛巾，将它囫囵一团塞进道具栏内的背包，掐着命运怀表数了足足一分钟，才从里面拿出来。
青蛙的肚子一鼓一鼓地抽着气，圆鼓鼓的眼睛愤怒地瞪着捏住它后背的黑发青年。
很好，很有精神，看来背包能够存放活物。
齐斯满意地将青蛙再度丢入背包，存放进道具栏。
“珍惜粮食，杜绝浪费，早餐必须吃完！”
走廊间，护士的吆喝声从远处渐近，越来越清晰；紧接着，是餐车推动的“咕噜噜”的声响和凌乱的脚步。
分明前两分钟玩家们刚进门时，医院里还是一片了无人烟的阒寂，这会儿却如从沉眠中活过来的庞然巨物般紧赶慢赶地运作起来。
那些来回走动的人和物，就好像凭空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孙德宽拍了拍自己的胖脸：“不是我说，这送餐也不准点啊，昨天六点零一点就送过来了，今天都六点半了……”
齐斯走向还未来得及关上的房门，半阖着眼望向走廊深处。
一道道白色的影子在水汽蒸腾的廊道间风风火火地来往，让人没来由地联想到夜间城市半空飞来窜去的霓虹灯光。
齐斯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看到过的一个理论假说：某些事物的状态会在观测的瞬间发生坍缩，部分事物的状态取决于意识体的观测。
《双喜镇》副本结束后，在游戏空间进行的那次谈话中，契提过一嘴量子力学的事儿。
虽然祂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但齐斯难免对相关的信息多有留心，然后发现……一点儿也看不懂，根本理解不了。
这种高精尖的知识对于初中肄业的他来说还是太超前了些。
不过，这不妨碍齐斯从诡异游戏的机制中，归类出有类似特质的问题，加以重点关注。
比如，在不占用现实时间流速的情况下，副本时间和直播时间要如何定点；再比如，像红枫叶寄宿学校和青蛙医院这类多个时间、空间组合在一起的副本，时间轴和事件发生节点又以什么为准。
在前夜的梦境中，程安用手段帮助他和林辰建立意识连接，又是基于什么原理……
“程哥，话说回来，要是他们发现黄小菲不见了，问我们情况怎么办？我们答不好会不会集体涨失败率啊？”孙德宽还在不停地逼逼叨叨。
推着餐车的护士已经到了门口，将三碗盛了蝌蚪汤的塑料罐叠在一起，递给齐斯。
齐斯稳稳地接过，退回房间，将汤水一一放在床头柜上。
“首先，他们没问。”
他端起自己那碗汤，拉开窗户倒了出去。
“然后，他们只给我们准备了三碗汤，足以说明他们已经知道黄小菲出事了。最后，既然现在失败率没涨，那么也没道理秋后算账。”
已知失败率是诡异游戏施加的机制，和院长是否发现玩家的不对劲挂钩，提供的旁白信息却都是以玩家的视角能够推知的……
结合程安所说的和神的交易，齐斯基本能够确定，这个失败率的作用与其说是惩罚玩家，不如说是给玩家以鞭策与警示。
防止玩家表现出不合时宜的举止，影响某个存在的计划；给玩家以紧迫感，促使玩家积极探索；给玩家以提示，一定程度上干涉玩家的决定……
甚至，培植玩家对院长的敌意和忌惮。
煽动玩家们在没见到院长的情况下，就默认他是“满怀恶意的NPC”，是无可厚非的符合利益的做法。
世间万事，不过利来利往。再复杂的局面，从利益的角度分析，总能厘清千头万绪。
如果将整个青蛙医院当做一个客场，而非诡异游戏控制下的世界；将诡异游戏和院长看作博弈的双方，玩家是诡异游戏一方的棋子，那么很多事就不必担心了。
——怎么可能会有棋手主动将自己的棋子拂下棋盘呢？
当然，这些推断齐斯不会告诉旁人。
“欸？我的失败率还真没涨？”孙德宽看着自己一成不变的失败率，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稍稍放下心来。
他又问：“你说，他们是怎么知道黄小菲已经死了的啊？俺寻思池塘那一带除了我们去过，也没别人啊……”
“这说明院长对医院的掌控力比我们想象得要强。”齐斯坐到床头柜上，将空碗放到一旁，“最坏的情况就是，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那咋整啊？”孙德宽一拍巴掌，“我们在他的地盘折腾，他还都知道了，遭重啊……”
齐斯忽的站起身来，走到卢子陌的床边，顺手拔了后者嘴里的毛巾。
不等卢子陌出声，他便抓起汤碗，将里面的蝌蚪汤尽数倒进青年嘴里：“已经第三天了，还没有一些难对付的鬼怪找上门来，恰恰说明院长对我们的行为乐见其成。”
卢子陌大睁着眼睛，剧烈地挣扎。
齐斯一只手将他按住，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素质强了不止一截，不由弯了弯眉眼。
孙德宽不忍直视齐斯惨无人道的行径，视线飘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啊？他乐见其成？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搞事吗？”
“继续计划，今天尝试进入院长办公室搜查，那里大概率会有重要线索。”
齐斯松开手，任由卢子陌弹跳起来，又下压手臂，将他按回床板，再松开……
就……挺好玩的。
“哈？我们怎么进去？”孙德宽眨巴了两下眼，“俺寻思这一路上，也没见到有办公室之类的地方啊……”
“是没见到，不过有条信息忘记和你说了。”齐斯侧头看向孙德宽，语调带上回忆的低沉，“昨天系统提示告诉我，院长会在今天主动来见我……
“我想，与其等他来找我，不如我去找他。”
齐斯说到这儿，思维不可避免地触及一个问题。
倘若青蛙医院真的不属于诡异游戏管辖，那么预测类的提示未必可靠。
那些白纸黑字写着的内容很有可能是诡异游戏有目的性的欺骗，想要诱导玩家做出某个选择。
世界具有不确定性，人永远无法知晓绝对的真相。
任何存在都是不可靠的，任何信息都有可能是虚假的，哪怕是亲眼所见，也未必真实……
齐斯是个怀疑论者，也自知自己的被迫害妄想症严重得令人发指。
在无法得到确切答案的地方内耗并不明智，他压下纷纷扰扰的思绪，垂下眼，继续说了下去：“至于怎么找到并且进入院长办公室……昨天和前天已经示范过了——程小宇挺好骗的，不是么？”
卢子陌被齐斯折腾了半天，像条死鱼似的一动不动地瘫在床上，侧着头望向一侧的虚空。
他看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惊恐，瞳仁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齐斯察觉到了，放开掐在他脖子上的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
不知何时，一道瘦长的黑衣身影悄然出现，僵硬地嵌在门框里，苍白的脸上眼窝深陷，内里是两汪茫然的空洞。
“姐？”
“黄……黄小菲！”
卢子陌和孙德宽同时惊呼出声。
卢子陌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死人；孙德宽则煞白着一张脸，连滚带爬地下了床，靠到窗边。
齐斯直起腰身，右手悄无声息地覆盖到命运怀表上，咒诅灵摆缓缓从袖口抬头。
门口的“黄小菲”明显不是活人，身上散发着丝丝的寒意，带起如有实质的白雾。
她直手直脚地走入房间，转身走向自己的床位，目光从始至终都朝向前方，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她似乎没有对死亡的记忆，也没有复仇的意愿，一言不发地在床上躺下，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看。
孙德宽颤抖着声音问：“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她怎么回来了？”
齐斯握紧命运怀表，一步步走到黄小菲身边，垂眼看了一会儿，没有在她的心口看到灵摆穿胸而过留下的伤痕。
显而易见，这个黄小菲不是昨晚他杀死的那个黄小菲的尸体，而更类似于这个世界复刻出来的投影。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应该是凌晨六点的刷新，和蓝青蛙出现的原理类似。至于到底是不是……”
齐斯平静地说着，咒诅灵摆穿过黄小菲的喉口，溅出的鲜血洇湿床单：“明天看看她会不会再度刷新出来，就知道了。”
某种意义上，前几天黄小菲三番五次杀死蓝色青蛙，今天齐斯连续杀了她两次，着实像是某种荒诞的宿命轮回。
背后的幽默感和戏剧性足够可观，齐斯扯动嘴角笑了一下，却又不免想起青蛙的诅咒，笑容甫生便散。
绿青蛙医院那边已经死了两个玩家，为什么林辰没有提到刷新的事呢？
死者重返人间的情形诡谲怪异，不可能被无意识地忽略，究竟是林辰有所隐瞒，还是机制有所差别？
昨晚去池塘底部寻找通道，结果无功而返，说明推理的完成还差一块关键拼图。
所有违和，都可能是构成拼图的一部分。
孙德宽完全没想这么多。
他先看到黄小菲重回人间，然后发现后者是无知无觉的鬼怪，再目睹齐斯又一次将女人杀死，情绪不受控制地大起大落，已近麻木。
他生无可恋地凝望眼前的某一处，看着齐斯收了血色的灵摆，掸去摆锤上的血珠，错身走向门口，回身冲他招手。
他拖着脚步跟上，灵魂好像已经飞到了天外，只有肉体被惯性拖拽着行动。
两人路过哭嚎和尸体不断的手术区，在走廊间七拐八弯，按照已经走过两遍的路线快步行进，在分列着停尸房和厨房的平层停步。
齐斯像昨天这个时候一样，从背包里摸出几颗糖，高举起来：“程小宇，你再不过来，叔叔就不给你糖吃了。”
浑身泡胀的男孩从阴影中出现，歪着头问：“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叫‘程安’，和你父亲是同事。他工作忙，没时间陪你，刚好我请了病假，空了下来，他就托我来陪你玩一些游戏。”
“我从来没听爸爸说起过你。你也姓程，我和爸爸也姓程……”
“哦，是挺巧的。你爸爸以前还开玩笑，说我们是本家呢。他真没和你说起过我吗？看来他是一点不把工作上的事带回家啊……”
“嘻嘻，我现在想吃糖了，叔叔可以把这些糖给我吗？”
“糖是叔叔自己买的，不过给你吃也不是不行，先陪叔叔玩一个游戏，怎么样？”
“好哦！你说的，只要我陪你玩游戏，你就给我糖吃。”
“这个游戏可能很困难，但你一定要认真、尽力地玩到最后，可以吗？”
“可以可以！快说是什么游戏。”
事情的发展和前一天别无二致，像是对拙劣剧本的简单复刻。
系统界面上，顺利弹出熟悉的提示文字。
【对程小宇使用技能“灵魂契约”，主张其认真尽力地参与接下来的游戏】
两个金色的十面骰子被从虚空中扔下，在漆黑一片的思维殿堂中飞速转动。
十秒后，骰子定格，显露出“8”和“3”。
83点，大于74，一模一样的结果。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齐斯信手挥散鲜红的契约长卷，冲程小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要和你玩的游戏是‘扮演院长’，第一个任务——带我们去院长的办公室。”

第九十六章 青蛙医院（二十四）甜蜜的家
程小宇嘴里含着糖，在前面踏着正步带路，歪歪扭扭的，颇有一种小孩子扮演大人的滑稽感。
孙德宽双目放空地跟在程小宇后头。
这些天见识了齐斯层出不穷的操作，他已经放弃了寻根究底，打算安静地躺平当一条咸鱼。
齐斯顺便进了厨房一趟，又往糖罐里补充了一些蝌蚪，才闲庭信步地坠在队伍最末。
一个明显不是人的小孩，一个心不在焉的胖子，一个温和无害的青年，怎么看都是个奇怪的组合。
两人一鬼在走廊间穿行，过道两旁手术室和病房的门一如既往地紧密闭合，收音机颠来倒去地播放老生常谈的口号。
墙壁的裂缝间鼓动着轻一声重一声的蛙鸣，从各个角落逼迫而来，像幻觉似的难究根源，无从躲避。
越往前走，蛙鸣声和广播声越轻，空气中隐秘地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血腥味，被浓郁的腐臭气味覆盖，拥挤刺鼻得让人生出喧闹的通感。
齐斯垂下眼，看到原本灰白色的地板上不知何时铺了浅浅的一层血水，淡粉的颜色像极了新剥下的人皮。
这无疑是一条新出现的路，如果之前就走过，他不会没有任何印象。
过去三天一成不变的场景在今天发生了变化，不知是不是因为和程小宇的交易的缘故。
不过对于急需收集新线索的玩家来说，虽然危险，但不是全然的坏事。
程小宇依旧维持着不快不慢的步伐稳步前行。
地上的血水被他踏得溅起水花，落地后荡漾开层层涟漪，就像一片被血红色颜料浸染的浅湖。
孙德宽和齐斯一前一后，拖着脚步破开血水。
越往前走，脚便陷得越深，从脚底、脚背再到脚踝，皆被粘稠冰凉的液体吸吮舔舐而过。
“到了，前面就是办公室了。”程小宇忽然停住脚步，抬手指了指前方一扇黑洞洞的大门。
这扇门只比楼梯口的那扇门要小一点，从外面往里面望，看不到一线微光，也无从知道黑暗中藏匿着什么。
隐隐约约有一股冷风从门洞中吹出，带着丝丝寒意，打着卷儿吹拂着门外两人的后脖颈。
“多谢小宇了。”齐斯露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从背包里摸了两块糖，丢到程小宇身上。
程小宇接过糖果，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大嚼起来。
寂静中能清晰地听到他咀嚼和吞咽的声音，结合他漆黑无光的眼睛，平添几分诡异。
齐斯绕过孙德宽，走到最前头，盯着门洞看。
孙德宽被走动间掀起的风拉扯回了心神，看看眼前的门洞，看看侧旁的程小宇，一张胖脸白得发亮：“不是我说，这地方真要进去？黑咕隆咚的，不会来个开门杀吧？”
他本以为齐斯不会接话，不想青年侧过头看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里面连个灯都不开，看着就蹊跷，恐怕是陷阱。”
“是这个理！”孙德宽忙不迭地应和，“啥声音都没有，不像是人住的地方，比那停尸间还诡异……”
他说话间，齐斯已经走到他旁边。
他心有疑虑，却还是梗着脖子，积极发表意见：“我们要不先把卢子陌带过来？多一个人也好互相照应……”
“等明天吧。”齐斯轻描淡写地说着，将手搭上孙德宽的肩膀。
“别明天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啊！”
孙德宽忽然感觉肩上的手猛然向前一推，与此同时，一只脚狠狠地踹到他的屁股上。
他下盘一个不稳，整个人向前倒去，挥舞着的双臂难以制止落地的进程，身子直挺挺地摔进漆黑的门洞。
齐斯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响起孙德宽小声的骂骂咧咧，挺精神的，不像是遇到了鬼怪的样子。
他的余光瞥向一旁正在专心致志品味糖果的程小宇，后者的脸上也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绪。
“你现在正在‘扮演院长’，不一起进去吗？”齐斯饶有兴趣地问。
程小宇摇了摇头：“爸爸不喜欢我随便进他的办公室，被他发现他就不给我吃糖了。”
齐斯清楚地记得，昨天他利用契约，要求程小宇签署出入许可，后者消失了一会儿，拿着四份出入许可回来。
他顺口问了一句来历，程小宇大大方方地告诉他，自己去了一趟办公室，从里面偷到了蓝本。
“不喜欢程小宇随便进办公室”这条规则，大概率是院长在察觉到昨天的事后新加上的。
看来医院这地界……还挺灵活的。
齐斯垂眼看着程小宇，微笑着问：“你父亲既然不喜欢你进他的办公室，那么想必也不希望其他人贸然进入。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叔叔？”
程小宇舔了舔嘴唇，咧开一口森森的白牙：“叔叔也没有问我啊，我为什么要告诉叔叔？”
这熊孩子是吃完糖，打定主意不买账了。
齐斯笑了笑，不再多言，抬脚迈入门洞。
陈旧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身体好像有一瞬间被浸泡于柔软的无形之物，亦或是挤过了某层屏障的缝隙，去往另一个世界。
黑暗包裹全身，又在几秒间有了色彩，微弱的灯光在头顶莹莹地照着，场景中的物事清晰可见。
这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小房间，正中放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和杂物。
巨大的书柜遮住了窗户，各类书籍密密麻麻地挤在木质的小格中，大部分都被灰烬覆盖。
齐斯扫了一眼，没有看到书名和封面图案，只能囫囵能看出书皮色彩的区别。
书柜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对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夫妻牵着一个小男孩，三个人看着镜头，甜蜜地笑着。
孙德宽早在齐斯进门的刹那就咽下了嘴上的咒骂，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
他扶着腰站起身，视线跟着齐斯的节奏乱瞟。
和齐斯一道看了一会儿照片，孙德宽忽的抬起手，指着照片中的人像道：“欸，这女的是不是就是晚上走廊间领队的那个孕妇鬼？
“这小孩儿挺眼熟的，不就是程小宇吗？这男的我也有印象，好像在海报上看见过，就是院长来着……
“哎呦我去，这医院是夫妻店啊！”
齐斯走过去，伸手将照片从墙壁上取下，翻到背面。
泛黄的底色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三个名字——
【程平、徐晴、程小宇】
情况已经很明确了，院长程平、孕妇鬼徐晴和程小宇是一家三口，其中，徐晴大概率和院长一样，也是这家医院的医生。
只是不知，徐晴是怎么好端端地成了鬼怪，又为何作为诡异的一种，每天夜晚游荡于医院的走廊。
身为医院实际上的控制者，程平对她的情况又持什么样的态度呢？
手中的照片的边缘忽然变得潮湿，丝缕的血丝从纸页间渗出，带来刻骨的寒凉。
照片上三人的目光变得阴毒而幽怨，黑沉的眼眸鬼气森森地直视前方，好像在隔着时空与相片外的人类对视。
齐斯将照片挂回原处，退开几步，寒意才稍稍退了些下去。
他折回办公桌边，随意地翻动上面的文件。
孙德宽没有注意到照片的异状，见齐斯有了动作，忙也紧赶慢赶地凑到文件堆旁。
他是害怕，但也知道关键线索的重要性，轻则关系表现分，重则决定危机降临之际谁生谁死。
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恒久存在，遇到团灭情况、选定幸存者时，并不完全是拼人品、看脸，通关概率和探索度也是考察的部分。
毕竟，副本需要从玩家已知信息中排查出符合逻辑的存活途径，设计最便捷的NE通关的方案。
就比如说，你至少得知道吃人参果能通关，副本才好把人参果送到你面前，不然你就算看到了也白搭，总不能指望系统给你刷新一张详细的食用说明书出来——诡异游戏还要不要面子了？
综上所述，线索什么的还是自己捏一份在手里比较放心，机会就在眼前，再是胆小，为了活下去，也得硬着头皮上。
“程哥，这么多文件，我们怎么分啊？”孙德宽在齐斯身后探头探脑。
“分个工吧，我看桌上这些文件，你去搜查其他地方。”齐斯掀起眼皮看了眼孙德宽，语气平淡，“我是大学生，平日里经常看论文，阅读文献和抓重点的速度比较快。”
这话没毛病，很有道理，孙德宽犹豫了两秒，终究是退到房间角落，仔细地探查起来。
齐斯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将里面写了字的纸页尽数放到桌上。
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大部分纸页上的字迹都模糊不清，像是被用马赛克仔细地涂抹了过去，无论怎么仔细辨别，都只是一团团的黑灰色斑块。
齐斯耐心地将这些纸页分门别类，从中挑出字迹清晰的那些，阅读的任务量一瞬间削减了大半。
最醒目的是一份文件，大抵是说某县过去一年生育的孩子太多，为了表示整改的决心，要在接下来三个月里确保没有一个婴儿出生。
文件下附有一封书信，是写给程平私人的：
（404 not found）
这封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从后面的一张手术确认单可以看出，程平已经做出了选择。
紧跟着的是一张边缘毛糙的横线纸，上面的字迹凌乱潦草，但可以看出大概。
这是一页日记：
（404 not found）
日记后黏着一张死亡通知书，冷冰冰地交代了故事的结局——
徐晴在手术中大出血而死。
程平在日记里写道：
【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妻子，也没有孩子。我当这院长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你不做人了，开始经营鬼域，收集尸体？”齐斯轻啧一声，放下手中的所有字纸，抬头看向墙上的照片。
按照日记中描述的剧情，徐晴死于手术台上，程小宇没来得及出生就被流掉了，在外头遇到的那个看上去已经七八岁的程小宇是怎么回事呢？
又怎么会出现一张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的合影呢？
“嗯，该不会是思念妻儿过度，于是在梦里构建出想象中的幻影这种剧情吧……”齐斯虚着眼自语。
背后的孙德宽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齐斯回头看去，只见孙德宽面前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道方形的暗门，已经打开了，露出一个排水孔似的口子。
色泽鲜艳的血水从里面汩汩地涌出，像树枝一样在地面上向四面八方生长，在短时间内连成大片的血泊。
这像是一个通道。
没有在池塘底部找到通道，齐斯难免对洞口之类的东西多留意几分。
在孙德宽一步步退向来时的门口之际，他径直走向暗门，低头朝里面望去。
狭窄的孔洞后并不逼仄，一个还算宽敞的暗室中央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淡淡地笼住周围密密麻麻的白影。
浓烈的腐臭味灌入鼻腔，那些白影无疑是人类的尸体，不知堆砌了多久，才腐败到这种程度。
血液是从尸体身下流出的，绿色的脓水和鲜红的凝疴混合，为眼前的场景涂抹上艳丽的釉色。
厚重、恶心、繁复……不难让人联想到中世纪的油画，只不过描绘的对象变成了某种邪教仪式。
“这些尸体竟然不会在六点钟刷新的吗？”齐斯略感幽默地想着，踮着脚跟一步步后退。
就在刚刚，他发现最靠近孔洞的几具尸体蠕动起来，甚至挣扎着向他伸来半腐的手臂。
他装作无知无觉，压着脚步声退出血泊的边缘，并在步子落地的瞬间转身，向门口狂奔。
孙德宽早已溜之大吉，齐斯踏着前者留下的血色脚印，一头撞入来时经过的黑暗门洞。
几乎同时，他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飘飘悠悠的如在水中漫步。
一道略有些失真的声音从天外传来：“病人有反应了，继续这个方案治疗……”

第九十七章 青蛙医院（二十五）电击疗法
“程平安……程平……程安……”
头顶传来一声声叫魂似的呼唤，听不出特点，像是男女老少的嗓音混合在一起，共同叫着一个名字。
乍听像是“程平安”，仔细听却能发现那是“程平”和“程安”两个名字的混响，却因为语调和语气的相似，硬生生给人一种在叫同一个人的错觉。
“滴答、滴答……”
人声中夹杂着接连不断的水滴声，轻一声，重一声，时远时近。
熟悉的情景激发记忆深处的通感，如丝如缕的血腥气骚动着鼻尖，扭捏作态地钻进鼻腔。
齐斯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着一件精神病人的拘束衣，脖颈和四肢都被皮带锁扣紧紧地禁锢，只能小幅度地来回移动。
头被固定在椅背上，眼皮也被胶带和眼睑黏在一起，使得他不得不大睁着眼睛，直视前方。
视线的落点处是一张没有床单的铁床，四条床腿被牢牢焊接在水泥地上。
床板上放着一具赤裸的女尸，大团的鲜血从她的腹部流出，钻入床板的缝隙，在铁片的边缘像水帘般淅淅沥沥地下落。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打下一束冷白色的光，正落在女尸身上，亮面和暗面的鲜明对比使其拥有油画的质感。
身下的鲜血像用不尽的颜料一样侵占画布的每一块角落，落地后又向四周蔓延开去，像是一块巨大的丝绸桌布，铁床便是餐桌。
“是梦境么？还是……幻觉？”
齐斯想起前天晚上睡着后做的那个梦，布景挺眼熟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梦里的床对面还坐着个原身程安，这个场景里没有。
至于身上的束缚绑得更紧了这些细节……休且不提。
“程安，你病了。”一个声音在头顶用夸张的口吻说，“每天你都会陷入各种虚假的幻觉，还对它们信以为真，反而怀疑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你病得太严重了。”
这话的腔调居高临下，齐斯微微挑了下眉，试探着问：“程院长，你怎么有闲情来见我了？”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不过我们不会放弃你。接下来，我将对你展开治疗，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在话音落下的刹那，齐斯感到一种针扎似的刺痛从身体的末梢冲入血管，像细蛇般在一秒间游遍全身。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却绝对久违，上一次受到这样的对待还是在十年前……
通过椅子传导的电流一下又一下地刺激着人体，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拆分成黑白二色。
时间和空间被纽结成一束，理智和意识化作片片雪花状的碎屑，在眼前飞闪而过。
齐斯额角的青筋生理性地突突直跳，思维沉沦的最后一秒，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用电击治疗晕血症真的专业对口吗？”
……
404号病房外，孙德宽狂奔了一路，在见到熟悉的门牌号后，终于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喘起了粗气。
半个小时前，他和齐斯一起搜查院长办公室，误打误撞地打开了一扇暗门，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尸体。
那些尸体动了起来，蠕动着向门口爬行，好像要将尚在人世的活人一同拖进死亡的深渊。
当时孙德宽来不及细想，拔腿就跑，冲出门后不见程小宇的身影。
汹涌的血水在身后追逐，粘稠的水声像是怪物在吞咽食物，他一时顾不上齐斯，甩着一身肥肉，用尽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拼命奔跑。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孙德宽速度不慢，灵活地左冲右突，到底没被身后的血水沾上。
他虽然记性不好，却还是凭借印象，误打误撞地跑回了病房。
此刻，他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齐斯。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齐斯似乎没有和他一起离开，反而凑近洞口朝里面看。
这会儿人不见了，八成是没跑出来，凶多吉少了。
“这波啊，叫好奇心害死猫。”孙德宽拍了拍自己的胖脸，有些幸灾乐祸。
说到底，他是个三观正常的普通人，虽然习惯了随波逐流，但也不打算同流合污。
他这几天跟着齐斯，将后者的各种手段看在眼中，心底早已积满了疑虑和恐慌，之所以还维持着和平的假象，不过是没有胆子撕破脸罢了。
眼下齐斯出事，简直是天赐的好机会。
黄小菲已死，卢子陌被绑着，他是唯一一个能自由行动的玩家，占据了全部的主动权。
他不用再担惊受怕了，无论副本怎么变化，他都一定能活下去的！
孙德宽做好了心理建设，站直身子，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将自己打理得淡定了些。
他推开门，昂首阔步地走向自己的床位，重重地坐了下去。
一旁的床位上，卢子陌的脸色因为被缚显得憔悴苍白，眼睛却死死地追随着孙德宽。
等了一会儿，没见齐斯进来，他肉眼可见地怔愣了一下，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下一秒，他立刻像一只蛆一样在床上蠕动起来，撞击着床板发出“啪啪”的响声。
孙德宽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下床走向卢子陌。
卢子陌抻着脖子，冲他“唔唔”了两声。
他会意，扯掉了塞在卢子陌嘴里的毛巾，然后就听后者巴巴地问：“孙德宽，程安出事了，是么？”
虽然情况十有八九是这样，但孙德宽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啊，就是路上走散了，没准他一会儿就回来了呢？”
卢子陌观察孙德宽的态度，差不多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齐斯因为某种原因被困，虽然作为老玩家，不至于直接玩完，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孙德宽和齐斯貌合神离，没有营救齐斯的意愿，很容易被策反。
机会就在眼前，卢子陌露出一个苍白的苦笑：“不管程安还会不会回来，趁现在他不在，我和你长话短说……”
孙德宽目露警惕之色：“小兄弟，你别想挑拨离间啊，程哥这一路可带我刷了不少表现分！”
他不放心齐斯，却更不放心卢子陌。
一个连亲姐姐都背叛的人，还和他有过龃龉，能对他存多少好心？
卢子陌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仰起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你不用担心我对你不利，他们都说我情感淡漠，不记恩也不记仇，你伙同程安对付我和我姐的事，我从头到尾都不曾在意。”
什么对付你和你姐？明明是你先想让黄小菲死的好吧？
孙德宽腹诽着，却也对卢子陌的话信服了几分。
能对自己的亲人冷漠，说不定还真不会在意普通人耿耿于怀的恩怨情仇。
反正现在人家还被绑着，听他说几句也不碍事。
卢子陌见孙德宽安静下来，才咬字清晰道：“我想和你联手对付程安。
“他是智力型玩家，武力再强也有限，以我们两个人的实力，合力杀死他易如反掌。”
孙德宽张了张嘴，“啊”了一声。
他是忌惮齐斯，但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对同为人类的同伴痛下杀手。
如果仅仅是为了排除异己就杀人，那他和屠杀流玩家有什么区别？
“不是我说，小兄弟，他也就绑了你一次，咱们到时候把他揍一顿绑起来也差不多了吧？”孙德宽习惯性地和起了稀泥，“就说你姐那事，虽然挺突然的，但不也是你起的头吗？”
卢子陌调整了一下角度，就着被绑缚的姿势坐直了些，轻声询问：“你答应和我合作了，对吗？”
孙德宽一拍巴掌：“哎呦我去，这都还八字没一撇呢……”
卢子陌好像没听见似的，语速极快地说了下去：“你应该也看到了，程安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没有道德和信誉可言，为了获得最大的利益，可以做出任何事，杀死任何人。
“成为唯一的幸存者会奖励大量积分，他没道理放弃。你我在他眼中与死人无异，我们要想从他手里活下去，必须先下手为强。”
孙德宽想到了什么，喃喃地说：“可是看过办公室里的文件资料的就他一个，我们身上也没有糖，估计再进不了办公室了……要是杀了他，我们不就永远缺少一块线索了？”
卢子陌轻轻摇头：“如果缺少关键线索，就走NE路线通关。要是遇到危险，你随时可以杀了我，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反正我身无长物，正面对抗肯定打不过你。”
这话不可谓没有道理。
孙德宽权衡着，盘算着，目光中渐渐多了一丝坚定。
说到底，他反感齐斯并不全是出于良心的谴责，更多的是因为齐斯居于掌控地位，他无法忤逆和反抗。
同样是不道德的利己主义者，他对卢子陌的存在接受良好，也不过是因为后者好控制罢了。
换句话说，齐斯带给他的危险预警会激发他的抵触本能，而卢子陌却让他觉得安全许多。
“你先解开我身上的锁链，其他的等会儿再说。”卢子陌小声催促。
孙德宽点点头：“没问题！”
……
“没问题的话就走吧。”
绿青蛙医院，女老师侧头看了眼林辰，淡淡道。
林辰站在池塘边，垂眼注视池塘里聒噪的蛙群，有些迟疑：“可是今天照顾青蛙、繁育蝌蚪的任务量还没完成……”
“快结束了，不必在意这些。”女老师扶了扶金丝边眼镜，转身走向医院大门。
林辰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女老师肉眼可见有问题，与其让她一个人行动，不知道在背后捣鼓什么，还不如时刻盯着，确保信息量持平。
——信息量，是林辰这一个月来恶补全科知识时关注到的概念。
信息是博弈的基础，同等智慧下，获得的信息越多，越容易取得胜利。
而玩家知道信息的多少，似乎也是诡异游戏判断探索度的一个标准，有时甚至能决定谁死谁活……
“昨天白天，我探索了整座医院。”女老师的话打断了林辰的思绪。
她的声音冷静得像精确的机器：“已知早晚六点，副本会各刷新一次，还原所有人和物，理论上死去的玩家也会以某种形式重返人间。
“鬼域维持运转，必然有其目的，如果所有事物都会以十二或二十四个小时为周期，回归原点，那么‘目的’的进度将无法保证。
“一定存在一个规避刷新的方法，或者，有一个地方不受刷新影响。”
林辰勉强跟上推理的节奏，下意识地顺着分析下去：“真有这种地方的话，通道很有可能就在那里……可是池塘和青蛙要怎么解释？
“我觉得池塘附近蓝青蛙和绿青蛙混居，是很直接的提示线索了，如果要有特殊的地方，也该在那儿吧？”
他打心底里更愿意相信齐斯提供的信息。
女老师已经走到了员工宿舍的门口，这会儿停住脚步，回过头道：“我也认为池塘的概率分布最高。昨晚没能找到通道，可能是时机和方式的问题。”
她伸手推开门，几步走进房间，垂眼盯着地面看。
昨天禹琨死后，尸体和血肉残渣在地上堆了一摊，让人望而却步，林辰除了打电话的时间外，都呆在宿舍外头。
而现在不知发生了什么，地板上所有令人不适的东西全部消失了，连血丝都没有留下，锃亮得好像从没有人来过。
“看来他们已经把现场打扫干净了”女老师眯起了眼，浅灰色的眸子染上几分暗色。
“打扫？”
林辰心说“这副本的NPC还挺爱干净的”。
他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已知的线索，道：“我怀疑，就像蓝青蛙医院那边喂蝌蚪吃死婴一样，这边恐怕也要利用尸体做一些事……”
“不错。”女老师不咸不淡地赞许一句，抬眼望向走廊深处，“我们一起去院长办公室看看。”

第九十八章 青蛙医院（二十六）窥秘者
“滋滋……滋……滋滋……”
黑暗无光的小房间中，电流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齐斯坐在椅子上，被拘束衣和皮带牢牢地固定，半死不活地向后仰靠。
道具栏好端端地镶在视野正下方，没有被封锁，他随时可以调用某些道具，斩断身上的束缚。
但这没有必要。
他都为了能够入局喝下一碗恶心的蝌蚪汤了，要是因为挣扎太过从梦里醒来，错失了某些关键线索，就得不偿失了。
在最初的混乱后，齐斯逐渐适应了电击的节奏，并且找到了其中的规律。
比如，每次电击后都会停顿两秒，一秒可以用来调整状态，剩下一秒则可以用来进行碎片化的思考。
再比如，每三次电击后，脑海中都会闪现一部分破碎的影像，有时是没头没尾的语句，有时是曝光严重的画面。
（404 not found）
齐斯将所有信息分门别类，利用电击的间隙排列组合，尽量冷静地从事分析。
第一，从脑海中影像的称呼可以判断，他扮演的程安拥有院长程平的部分记忆，关系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同事亦或者熟人。
齐斯了解过，心理学中存在一种错误信息效应，人脑会下意识地将接受到的信息和自己的记忆融合，从而形成完全错误的记忆。
人们虽然会不自觉地将目击或听闻的别人的记忆按到自己身上，但绝对不会记错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后者已经属于精神疾病的范畴了。
当然，从现有情况看，程安有精神疾病是真的，不然也不会频频陷入幻觉，并在此时此刻被绑在这儿，接受电击治疗。
第二，从影像的内容可以推测，程平在徐晴死后受了刺激，大概率干了一些出格的事儿。
（404 not found）
“这是自己承受了痛苦，所以出于责任分担效应让我也经历一遭，好和他感同身受吗？”
齐斯望着眼前的虚空，自感好笑地扯了扯唇角。
他一向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多饿几顿就能适应两日一餐的进食频率，多死几次就能面不改色地往自己身上动刀子，这会儿，他已然习惯于利用电击的间隔进行断断续续的思考。
“我是和孙德宽前后脚跑出办公室的，我可以确定我没有和诡异产生直接接触。
“进入办公室不可能是死亡条件，不然关键线索注定无法传递出去，这个副本的TE线将无法打通——哪怕对这个世界控制力不强，诡异游戏也不会安排无解的题目。
“不排除‘后一个离开办公室’作为死亡条件的可能性，但概率不大，因为离开的先后顺序很多时候要考验运气，没有任何线索提示的情况下，以此决定生死明显是不公平的。
“我和孙德宽的区别在于，我接触了桌上的那些文件，以及……我的身份是和院长接触较多的程安。
“嗯，二流游戏里常见的完成前置条件、开启新剧情的套路。”
齐斯在心里开着玩笑，同时有意识地将思维分成两半，一半用于思考和分析，一半用于接收电击中产生的影像片段。
细碎的画面和词句如同拼图般在眼前穿插又重组，齐斯一会儿是第一人称视角的亲历者，一会儿又飘飞到上空，以上帝视角俯瞰。
记忆的幻影搭建的图景中，挤满青蛙和腐尸的池塘边，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从森林间走出。
（404 not found）
“仪式”么？
齐斯捕捉到关键词，心念微动，视线上移。
横陈着尸体的石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尊抱着婴孩的圣母像，阴影笼罩着半个池塘。
洁白的大理石身躯纤尘不染，从头发、睫毛到衣褶的细节都历历可见，裙裾上绣着星空、海洋生物和植被的花纹，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瞬目间被石灰封死。
祂安静而放松地端坐着，柔美的脸上目光下垂，悲悯而又慈祥地注视怀中的婴儿，仿佛对周围的死亡和血腥毫无感知，又好像透过婴儿冷漠地俯瞰芸芸众生。
分明是一副神圣的场景，在血泊和尸体的环簇下却是说不出的诡异。
齐斯额角的青筋忽然跳动了一下，像是潜藏在基因里的某种本能发出的预警。
心脏好像被一张磨砂纸紧贴着包裹，从里到外泛起阵阵的痒意。
几条非叙述性信息在脑海中闪现，他恍然知晓，仪式对应的神明已经死去，留下的残余是彻头彻尾的诡异，不知将有什么样的满怀恶意的存在从残躯中爬出……
【身份牌隐藏效果“窥秘者”已触发，此副本中无法再次发动】
【备注：策划灾难的主祭游走于诸神的宴席，次次密谋和神谕背后总有他的身影，他也因此知晓属于诸神的秘密。】
思维折断，视线右上角的血色卡牌闪烁着妖异的红光，眼前有一瞬间折射觥筹交错的灵感幻象。
齐斯由此明白，【猩红主祭】牌的隐藏效果是获知部分神明层面的知识，触发条件为注视神明衍生物……
神明之类的玩意儿阴魂不散，到底不是个好兆头。
已知诡异游戏和神的关系千丝万缕，接触越多，便意味着越接近游戏的核心，越容易引起高位存在的注意。
不过对于觊觎神位的齐斯来说，关于神明的知识正是他所需要的东西。
信息在任何时候都十足珍贵，尤其是传播不广的所谓“秘密”……
“嘘——”
卡面上，红衣的主祭缓缓将食指竖到唇角，猩红的眼中绽放血海尸山。
“滋滋……”
又一次电击，齐斯的心神从拼凑而成的幻影中坠地。
这次电击后，记忆里又一次闪现出影像的碎片。
内容和之前出现过的那些重复，不知是不是能给出的信息量已经被榨取干净。
齐斯复盘完方才看到的一切，不由轻啧一声：“为了复活妻子和儿子，不惜冒险举行仪式，又是这种俗套而愚蠢的剧情啊……”
他恍然想起了《双喜镇》中，那个葫芦娃救爷爷、最后全折在镇子里的老套路，一样的难以理解，一样的……一言难尽。
价值会在传递的过程中发生损耗，舍己为人本就是不经济的买卖，哪怕对方是熟人和爱人。
更何况，背后还有巨大的风险和代价……
齐斯估计自己这辈子都无法感同身受，不害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救人？
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他控制着咒诅灵摆从袖口飞出，从领口开始，向下划割身上的拘束衣。
本以为很容易就能裁破束缚，不曾想摆锤只移动了两厘米便软软地陷进布里，被卸去了所有力道，甚至难以通过意念召回。
齐斯眼皮微跳，隐隐生出一种事情麻烦了的不妙感。
他吃力地控制着灵摆再度飞起，调转方向，去割捆绑四肢的皮带。
目测柔软的皮带质地坚硬，同样无法被摆锤损坏一分一毫。
房间中没有门也没有窗，眼前除了一张陈列着女尸的铁床，什么都没有。
齐斯被严丝合缝地绑在椅子上，预想中能够轻易帮助他改变窘境的道具无法起到解救的作用。
没有钥匙，没有提示，只有无边的黑暗，血腥气，和接二连三的电击……
面前，女尸身上的血越涌越多，血泊的边缘离齐斯的脚尖只有半个巴掌远了，很快就会触到他的脚底，顺着脚面、脚踝攀援而上……
沾上鲜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大部分任务都存在一个时间限制，无论是显性还是隐性。
地上的血泊，无疑是一个隐性的时间限制，碰到身体，则时间结束。
情况比想象得要糟糕很多。
齐斯吸入一口冷气，双目眯成狭长一线。
……
绿青蛙医院，院长办公室。
紫色的办公桌中央放着一个小巧的白色大理石雕像，抱着尸体的圣母慈爱地垂下眼眸。
两旁则堆放着整整齐齐摞得老高的文件，大部分字迹都模糊不清，只有少数可以辨认。
林辰和女老师站在桌前，仔细阅读桌上的三封信件。
【尊敬的（数据删除）阁下：】
【……所有住进404号病房的病人……在入住之后性格都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改变。】
【本该严格遵守规则的程安医生竟然发疯似的在后半夜冲出房门，晕倒在走廊中……】
【其他三名底细干净的患者则在清醒状态下主动走出病房，我确定他们并非患上了梦游症……】
【……】
【阁下，我想您一定知道什么……】
【（数据删除）】
……
【尊敬的（数据删除）阁下：】
【感谢您告知我那件事……我一定会在最终时限之前将一切处理妥当的。】
【……我这两天一直在冷静而克制地观察他们……希望他们能够如您预言的那样，在五天内帮助我们完成最后一步……】
【不过，他们还是带给了我一些惊喜。昨晚在绿青蛙医院那边，他们竟然能想出用女鬼对付那些该死的青蛙的妙计！……】
【……】
【（数据删除）】
……
【尊敬的（数据删除）阁下：】
【……我将程安和一名病人引到了那个虚假的办公室，成功将他们分开，相信没有了程安的搞鬼，他们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怎么处理程安是个麻烦的问题，太严密精确的计算果然不利于变通，之前多死的那三个人已经吃掉了大部分容错率，再死一个……那真是太糟糕了！】
【先留着他吧，他逃不出去的……】
【……】
【（数据删除）】
林辰看着信件，后背冷汗涔涔，只觉得好像有一双阴鸷的眼睛在暗处窥探他的一举一动，将他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那人知道玩家的存在，知道玩家们的行为，甚至想利用玩家们达成某个目的……
更重要的是，信件中说，齐斯扮演的“程安”被困住了，无法逃脱。
齐斯知道自己进的是假的办公室吗？他现在处于什么状态，为什么连意识连接都断了？
不，冷静，信件中那人明显投鼠忌器，不打算立刻杀死他，他……一定会有办法脱困的吧？
林辰安慰着自己，更多的不利信息却在眼前划过。
“数据删除”背后的信息是什么？收信人是谁？写信人为何能清楚地知道那么多信息？
细思极恐。
女老师忽然走向办公桌侧旁的那面墙，抬手拍击了三下。
清脆的“啪啪”声响起，昭示墙壁后存在一个暗藏的空间。
女老师抬腿一脚踹在墙上，一个大小只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悄然打开。
血腥气和腐臭味扑面而来，林辰远远看了一眼，看到里面横陈着密密麻麻的死尸。
最靠近边缘的两具尸体，顶着他所熟悉的脸。
第一天死的女玩家白晓薇和……死于第二天的禹琨！

第九十九章 青蛙医院（二十七）借刀杀人
黑暗的空间中，齐斯将登山包从道具栏中调出。
取用放在道具栏中的东西并不需要用手直接发生接触，只需要用意念传达指令，就可以让道具出现在与玩家自身距离小于一厘米的位置。
也就是说，只要玩家想，甚至可以在自己头顶召唤一个道具，砸自己一脸。
登山包在齐斯右侧干净的地面上勾勒出形状，紧紧贴着椅子腿，和步步紧逼的血泊近在咫尺。
齐斯控制着咒诅灵摆划开背包的拉链，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毛巾、纸笔、糖罐等物事。
透明的糖罐中挤满新捞的蝌蚪，一只紧贴着另一只，几乎占满所有空隙，头和尾巴还在微微抽搐。
糖罐旁还有一个在一鼓一鼓地颤动的布包，里面是被齐斯用毛巾遮住眼睛的青蛙。
“程医生……我不想死……救救我好不好？”
哀怨的倾诉在耳边若即若离地响起，眼前的铁床上，女人的尸体坐了起来，头以一个扭曲的角度朝向齐斯，大睁着的眼中是一片空洞。
疱疹般的血污像衣物般爬遍她的全身，被触及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腐臭味混杂在血腥气中刺激鼻腔，属于原身程安的恐惧被不讲道理地填入心底。
齐斯无法移开视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在几秒间腐烂得看不出人形，浓黄色和油绿色的腐水在血泊上飘起一层烟雾状的油脂。
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攥紧，每个细胞都僵硬地定住了，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负担。
各种细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像春天的柳絮般飘来飞去，被高高扬起又纷飞着沉淀。眼前被涂抹上一层薄薄的血色，并和曝光的白色交替着闪烁，以可感的速度一度度变深。
久违的晕血症再度上涌，意识在清醒和昏沉间挣扎。
齐斯意识到，困住一个人的最佳方案就是让他失去意识。
要是再晕过去一次，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还会不会醒来……
没有纠结和犹豫的时间了，一条早就想到的破局方案尽管风险重重，却不得不亲身实践。
咒诅灵摆迅速击碎盛装蝌蚪的糖罐，顺势掀开青蛙头上的毛巾。
黑压压的蝌蚪像一头乌发般倏地散落在毛巾上，在绒毛间摔成星星点点的斑块，被吸收干净水分后痛苦地在原处蠕动。
蓝色的青蛙气鼓鼓地蹲坐在蝌蚪中间，黄澄澄的眼睛注视着齐斯，苍白的肚腹一收一缩，随时准备出声。
血泊粘稠而缓慢地在地面上爬行，已经绕到背包周围，向加厚的布料里渗透。
齐斯用咒诅灵摆缠住一撮蝌蚪，送到自己唇边，尽数倾倒入口。
他本想含在嘴里，那些蝌蚪却不由分说地顺着涎水流进食道，在胃里动弹了几秒后归于沉寂。
“呱呱呱！”
蓝青蛙目击齐斯吞吃蝌蚪的全过程，立刻发出一阵高昂的蛙鸣。
紧接着，成片的蛙声从远方响起，最初几秒还因为渺远而显得不太真切，很快就如闷雷般滚动到了近处，喧嚣地炸响，如擂鼓，如合唱。
热烈的响动冲散了诡异的气氛，凭空给人一种庆祝节日的喜庆热闹的感觉。
属于池塘的泥腥气和水汽侵染阴寒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竟短暂地盖过原有的血腥气。
绿色的青蛙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凭空出现，红色的眼睛在幽暗中闪烁着猩红的光泽。
“呱呱呱……呱呱……”
阵阵蛙鸣中，数不清的青蛙蹦蹦跳跳地向齐斯围来，带来大地震颤的通感。
触须般的血丝已经贴上齐斯的鞋跟，丝丝凉意隔着塑胶材质搔动脚底，好像在寻找钻入的位置。
无奈青蛙的动作更快，它们不要命似的踏着血泊，一蹦一跳地逼近。
鲜血如有生命般卷住最前头的几只青蛙，被接触到的青蛙在一个呼吸间腐烂，很快就化作一坨焦黑色的蛙骨，散落在血泊中，分解成碎屑。
后面的青蛙好像看不见前辈的惨状，接二连三地紧紧地跟上，速度没有分毫地减缓，不怕死似的前仆后继。
溅射在蛙身上的鲜血灼烧出硫酸腐蚀般的黑斑，越来越多的青蛙的尸骨铺在地上，竟然短暂地阻断了血泊的蔓延。
铁床的尸体身上涌出源源不断的血流，却逐渐跟不上青蛙出现的速度，呈现被吸收得干涸的架势。
血液的触须颤颤巍巍地向两旁绕道，企图从别的方位触碰被绑在椅子上的齐斯，无奈所有通向齐斯的路径都被青蛙堵死。
终于有第一批青蛙越过血泊的封锁，跳到了齐斯身上。
它们愤怒地高叫着，如同第一天对待卢子陌那样，死命地去撕咬齐斯的皮肉和衣服。
齐斯全身大部分地方都被拘束衣覆盖，罕有的几处裸露的皮肤每隔两秒都会流过细小的电流。
对于人体来说并不致命的电击对于青蛙来说却是灭顶之灾，大量的青蛙未来得及在齐斯身上造成伤口，便被电得焦糊。
青蛙体表的黏液刮蹭着齐斯的身体，带来滑腻恶心的触感。
烤糊了的肉片的焦臭味在鼻端萦绕，和泥腥气、血腥气、腐臭味、水汽混合成一种厚重的、令人恶心欲呕的气味。
齐斯努力放空大脑，不去关注身上令洁癖者抓狂的恶心之物，可在此情此景下，所有从思维殿堂底部上泛的都是更为糟糕的回忆。
那是一种被强行按压成小小的一团，怼进更加狭小的空洞中，被严丝合缝地包裹的窒息感，死亡就在眼前，触手却不可及，只能继续在生存的深渊中挣扎……
还活着的青蛙如浪潮一样淹没齐斯，兢兢业业地撕咬他身上的拘束衣。
咬破拘束衣的青蛙甫一接触到人类的皮肤，就被电流持续不断地钻过经络，成了被电焦的蛙尸中的一员。
剩下的青蛙依旧在专心致志地撕咬齐斯身上的束缚，被电死只是时间的问题。
作为两栖动物的青蛙智商并不太高，并且由于是诡异的一部分，只会遵循固有机制重复既定的流程。
很快，齐斯身上的拘束衣和皮带锁扣便被除尽，青蛙们却还在重复跳到齐斯身上，触到皮肤，被电死的过程。
齐斯心念一动，栖息在手腕上的咒诅灵摆又一次飞出，这次却是挑起毛巾，盖住蓝青蛙的眼睛。
如同关闭了某个开关，原本排山倒海的绿青蛙群停止了前进，已经跳到齐斯身上的百来只青蛙也都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般，停止了动作。
一秒后，所有青蛙都调转方向，偃旗息鼓地往四周跳开，没入来时方向的阴影中。
咒诅灵摆回到齐斯的手腕上，青年从椅子上站起身，抖落满身的焦黑青蛙。
面前的铁床还在不停地往下流淌鲜血，不过经过青蛙们的捣乱，鲜血的流速慢了许多，像是害怕受到损耗似的，试探着伸张触须，缓缓蔓延。
齐斯将背包收回道具栏，背向地上无精打采的血泊，往远离铁床的方向走。
原本光滑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门洞，和墙壁维持着一色的灰黑，不仔细看还真无法发现。
齐斯握着命运怀表，一步步走过去，踏入门中。
……
404号病房，孙德宽用小刀将卢子陌身上的纸锁链尽数割断。
卢子陌重获自由，冲孙德宽感激地笑笑：“谢谢孙哥，等出副本后，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这不过是场面话，没多少人会真信。
孙德宽打了个哈哈：“小卢啊，我就是混个日子，不求什么多的，你别像对你姐那样对我就行……”
“不敢不敢，孙哥你知道我那么多信息，要是我对你做了什么，你离开副本后完全可以去论坛里挂我。”
卢子陌从病床上下来，舒展四肢，活动筋骨，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看了眼门口的方向，话锋一转：“孙哥，等会儿六点刷新后，我们必须立刻赶去手术区，越快越好。”
“啊？为什么啊？”
“程安可能没死。”卢子陌淡淡道，“以他的智慧和多疑程度，和你分散后，一定会怀疑你被我策反的可能性。他大概率不会再回到病房。
“你也说过，他比你多知道一些线索，那些线索很有可能是TE通关的关键。无论他选择利用副本机制对付我们，还是丢下我们自己TE通关，都会让我们陷入被动。
“稳妥起见，我们必须尽快将他狙杀在刷新点中。”
孙德宽早已接受了卢子陌的“程安有害论”，比起拿自己的安危冒险，明显还是杀死别人的选择比较好做。
他点点头，又挠了挠头，问：“那么多手术室，我们要怎么知道程安在哪儿啊？……不对，你怎么知道他在手术区啊？”
“找护士问的。”卢子陌侧过头看孙德宽，那一向湿漉漉的眼睛中竟然也流露出了一丝看傻子的意味，“昨天白天你们都出门探索去了，我当然不会傻乎乎地留在病房里。”
孙德宽想起一天前，卢子陌一副被失败率吓破了胆、半死不活的样子，哭哭唧唧的，被黄小菲安慰了半天才冷静下来。
正因为他表现出绝对的弱态，玩家们才出于人道主义，没有拖着他一起到外头冒险。
现在看来，前几天他所有不经事的表现都是装出来的，目的不仅是迷惑黄小菲，更有暗中调查程安的成分在。
‘他把黄小菲和程安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还会漏了我吗？’
孙德宽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个想法，后背生出阵阵恶寒。
……
刺骨的寒意在迈过门后迅速散去，柔和的亮光在眼前泼洒而下，扩散至整个世界。
齐斯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房间中，一张紫色的办公桌摆放在正中央，上面放着一尊《哀悼基督》的仿制雕像。
桌子上的文件整齐地堆放着，和之前去到的那个办公室的凌乱场景截然不同，无疑更符合常理中的院长办公室的风格。
“这是到真正的院长办公室了么？”
齐斯笑了一下，走向办公桌。
摆在最中间的是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大部分纸页都被黏液粘在了一起，只能从中间翻开。
所有能够辨认的字迹拼凑出短短的两段话：
【我需要尸体，需要那些在生育中死去的女尸，将一千具尸体献祭给（数据删除），祂就会降临于世……】
【（数据删除）阁下告诉我，只需要让她们吃下蝌蚪，她们就会受到青蛙的诅咒，在手术台上大出血而死……】
【我将轮回的时间设为一天，这样无论我定下多么奇怪的规则，引发他们多大的怀疑，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关键的拼图填补了推理的空白，明确解答了三处疑问。
齐斯笑着叹息：“看来，停尸间那些编号为S打头的女尸就是仪式的材料了。竟然只需要一千具尸体，如果我没估算错误的话，应该已经凑齐了。
“蝌蚪引发诅咒一事在院长的掌控之中。有的病人不知道分发蝌蚪汤的事儿，有的护士也不知道蝌蚪被当做药物发给病人，只是因为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消息没来得及广泛传播罢了。”
【您已补全线索“院长的秘密”】
银白色的文字刷新出来。
齐斯仰起脸，似笑非笑地对虚空中的存在说：“以及，程安同志，王莹死在手术台上和你没关系，是院长为了一己私欲暗中搞鬼，害她被青蛙诅咒——”
他忽然压低了声，笑得戏谑：“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
灵感捕捉到“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壁障被打碎。
与此同时，齐斯听到冷冰冰的电子音在耳畔响起。
【您知道了病人的死亡并非由于您的过错，终于解开了心结，治愈了身上的“晕血症”】
【当前任务“治好身上的病”已完成】
“原来这么唯心的么？”齐斯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了却要事的喜色。
他看了眼命运怀表，已经五点半了。
再有半个小时，这个世界就会经历一次刷新，他将像进入副本第一天那样，在废弃手术室醒来。
“卢子陌是知道我的刷新点的，嗯，有点麻烦。”
齐斯的目光在办公室的墙壁上逡巡。
理论上，院长为了确保被他杀死的孕妇不跟着一起刷新，一定会设计一处可以规避刷新机制的地点。
……
傍晚六点，卢子陌和孙德宽一路狂奔，到达手术区，推开废弃手术室的门。
原本应该躺着人的手术床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类存在过的痕迹。
他们转身出门，迎面走来一个身上沾着血渍的护士，神色带着可感的焦急：“你们见到程医生了吗？他不见了！”
“没有！”
卢子陌和孙德宽同步摇起了头。
护士走后，他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释然之色。
——看来程安已经死了，不用他们亲自动手了。
等明早六点，这个家伙大概会同黄小菲和蓝青蛙一起，如傀儡一样无知无觉地出现在病房中吧。

第一百章 青蛙医院（二十八）阴谋揭幕
【名称：亡灵书（残破）】
【效果：使持有者呈现亡灵的特征，获得亡灵的部分能力】
院长办公室，暗门后，齐斯握着人皮质感的小册子，静静地躺在尸堆中，假装自己是一具死尸。
刚得到的道具正好能投入使用，某种意义上他运气不错。
【道具效果持续中，可主动关闭（关闭后在该副本中将无法再次开启）】
【该效果存在未知隐患，持续时间越长，隐患越大】
【道具对玩家造成的负面影响可能会带出副本】
三行文字在系统界面上刷新，呈现类似于中成药的说明书的表述，主打一个不确定性。
齐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亡灵书】到他手中时，还是效果未发动的状态。
“未知隐患”听起来就足以让人心里打鼓，会带出副本的负面影响……更是令人望而却步。
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很少有人会愿意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冒险。
“看上去有点坑啊，效果说明得等正式使用后才刷新出来，算是某种商业诈骗吗？”
齐斯无声地吐槽一句，脑海中浮现出邀请函拉他进游戏时的情景。
——死活不告诉他所需的积分，也不让他收集更多信息，生怕他反悔。
暗室里的尸体在齐斯推开暗门后，毛虫似的向门口蠕动，半晌没有搜寻到活人的气息，又沉寂下来，安静地躺回原处。
血泊在尸体下连亘成湖，齐斯蜷缩在罕有的一片干净的地方，听着命运怀表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从之前那个梦境空间中出来后，他浑身上下都是青蛙留下的粘液和焦灰，狼狈得像是一块被揉皱后扔进壁炉的毛巾。
副本中没有洗漱的条件，好在最里面穿着的白衬衫外还套着一件白大褂，勉强挡去了一些脏污。
而在意识到要想规避刷新，大概率得躲进堆满尸体的暗室中后，齐斯默然了。
行吧，反正已经脏了，更脏一点也没什么。
嗯，他一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洁癖什么的先暂时忘掉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鼻腔逐渐习惯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腐臭，皮肤也适应了暗室中偏阴偏寒的温度。
齐斯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点点变轻变缓，和周围的死寂融为一体，哪怕将手搭上心口，也难以感受到明显的搏动。
他猜测这是【亡灵书】的效果之一，顺势抬手探了探自己的鼻息。
手指已经被环境感染，冷得像井水，呼出来的气却更加寒冷，像冬日的寒冰。
“想不到这亡灵书的效果挺强的嘛。”
齐斯愉悦地想，以后在副本里装NPC骗人、装鬼吓人更方便了，就他现在这情况，除了他自己，任谁第一眼见，都会觉得他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当然，当务之急是弄明白【亡灵书】的隐患和负面效果，希望不会有“用多了会真正死去”这种糟糕的设定。
“不知道卢子陌那边会不会有更多的信息，等出去后也许可以问一下他。”
齐斯不怀好意地盘算着，侧头看着命运怀表的指针缓慢移动，并在划过六点的刹那，连带着整只怀表一并黑了下去。
不，黑下去的不是表面，准确地说，是整个空间陷入了黑暗。
原本竖在房间中央的烛火瞬间消失，毫无预兆，并非寂灭，而更类似于被隐藏了存在。
一切都消失了，连同气味、声音和温度，齐斯恍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受，好像他只是一个意识体，莫名地悬挂在一个虚假的意识空间，没有实物，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虚无感只持续了一瞬，成千上万的银白色碎片从黑暗中凭空出现，像是重新编写和运行的程序，从角落开始渲染场景的每一个细节。
齐斯眨了下眼，视线再度沉淀时，周围的场景又恢复了刷新之前的样子。
昏黄的烛灯投下明灭的火光，为周围蚕茧似的苍白尸体涂抹一层暗黄的釉色。
火焰荜拨声、腐臭味、寒冷接二连三地回归，绿色的脓水和鲜红的凝疴在尸体下方流淌，照样没有触碰到齐斯蜷缩的地方。
赌对了，院长办公室的暗室，果然不受世界刷新的影响。
齐斯看了眼视线左上角，【灵魂契约】的使用次数没有回退。
‘是因为我作为签订契约的一方，没有参与刷新，所以契约不算作废吗？还真是公平呢……’
他兀自摇了摇头，缓慢地从地上坐起，争取不发出声音。
不知是不是因为躺久了的缘故，他的肌肉有些僵硬，每移动分毫，关节处都会生出一种久未抹润滑油的机器的滞涩感。
齐斯花了半分钟的时间坐直了身子，屈起腿，将手肘搁在膝盖上，用手掌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是出门探索、换个地方睡觉，还是就在暗室里过夜呢？”
出门探索有利于抢占先机，但容易撞到卢子陌和孙德宽，以他现在的情况一打二落不到好。
换个地方睡觉……似乎也没什么必要。程序还能跑的时候就不要乱动，诡异游戏也是同理，没遇到危险，还是不要随便换地方为好。
齐斯漫无边际地想着，困倦感如潮水般上涌。
昨天一夜未眠，今天又经历了不少事，精神早已疲惫不堪，他的意识浑浑沉沉，很快便趴伏在尸堆中，陷入睡梦。
这次倒是没梦到副本里的牛鬼蛇神，齐斯清醒地坐在十二年前去过的那家精神病院的诊室中，对面坐着面容模糊的医生，身边站着面目清晰的父母。
多年以来不曾入梦的鬼魂再次出现，到底给人一种久别重逢的欣慰之感。
齐斯趴在桌子上，饶有兴趣地咂摸梦境的内容——或者说，褪色的记忆。
他是个没有多少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人，梦到的东西大多是他的所见所闻。
没有逻辑的梦中，一个个碎片化的场景接二连三地串联，齐斯不知怎么地就坐到了电击椅上，面前同样坐在电击椅上，美其名曰“陪他治疗”的女人是他的母亲。
齐斯可以理解其心理，却始终无法共情。
于是这次，他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不得不说，我的存在对于你来说真是一个灾难，好在你死得比较早，受灾时间不算太长。”
女人不言不语，只噙着记忆里永恒不变的微笑注视着齐斯。
齐斯忽然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窸窸窣窣”的响动刺入梦境，本就浮动在云雾中的场景刹那间崩毁，散落的碎片沉入思维殿堂的角落，渺不可寻。
齐斯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血泊和腐尸，悠悠打了个哈欠。
命运怀表的指针指向九点整。
将明不明的烛火照亮视野，齐斯看到最靠近外侧的几具尸体笨拙地从地上爬起，弯腰弓背地走向门口。
接着是中间的尸体，以同样的姿态，一个接一个地站起，井然有序地走出暗门。
前两批尸体尽数离开暗室，最里头的尸体才晃晃悠悠地向门口爬去。
齐斯所在的位置贴着暗室的边缘，没有阻碍到任何一具尸体的路线。
他安静地等所有尸体都出了暗门，才从善如流地跟了上去。
所有尸体都是女尸，按照顺序排列后，可以认出为首的是名为“徐晴”的孕妇鬼，也就是院长程平已故的妻子。
之前所有尸体都趴伏着堆簇在一起，如果不是站了起来，齐斯还真注意不到熟人。
孕妇鬼们排成一队，队列在狭窄的办公室里像蚯蚓一样歪歪扭扭地盘桓，初能窥见夜间走廊巡逻队伍的架势。
齐斯坠在队伍末尾，从神态到姿势都无比合群，没有一只鬼察觉到群众里混进了个男人。
九点一刻，徐晴抬脚踏入黑漆漆的门洞，后面的鬼接连跟上，齐斯低眉顺目，亦步亦趋。
……
绿青蛙医院，林辰挂了电话，手心的薄汗在话筒上抹了一层水光。
接电话的不是齐斯，而是孙德宽，言语遮遮掩掩，对齐斯的下落闭口不提，看着就心里有鬼。
意识连接已经断了半天了，结合在院长办公室获得的线索，林辰无比确定，齐斯出事了。
并且，他大概率不是纯粹被鬼怪所害，而有玩家们设计陷害的色彩在。
不然，孙德宽完全可以实话实说。
林辰想起自己之前还对齐斯的狠绝颇有微词，现在看来，反而是他太过天真和想当然了。
损人利己的屠杀流玩家客观存在，唯有严防死守地掐灭每一簇不利的可能，才不会一失足陷入被动的境地。
九州公会的和平与合作宣言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不堪一击，林辰吞了口唾沫，舌底咽下一丝苦涩，下意识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女老师。
后者始终气定神闲地坐在床边看他，此刻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平静地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也许可以回答你的部分问题。”
什……什么意思？
林辰又咽了口唾沫，心底泛起阵阵痒意，像是被粗糙的毡毛碾过。
女老师也不着急，只优雅端庄地坐着，将手搭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林辰的脑海中有万千想法闪过，包括对方是不是发现了他和齐斯的联络，知道了他的怀疑。
任何一个推测都指向糟糕的结果，左右却都不会变得更糟了。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问：“你怎么知道禹琨和白晓薇的尸体在院长办公室？”
“我在禹琨的尸体上安装了定位道具。”女老师微笑着说。
她浅灰色的眼底依旧没有情绪：“在杀死禹琨后，我将他的尸体和一具孕妇的尸体对调了位置，并将孕妇尸体手腕上的编号手环戴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不装了、摊牌了吗？
林辰领会到言语背后的意义，瞳孔微缩。
他看过不少电视剧和小说，知道当反派坦白自己做过的事后，不是要“死于话多”，就是要杀人灭口了。
以他和对方的实力对比，对方明显不会死于话多……
女老师看着直冒冷汗的林辰，抬起手掌又下压：“坐，我暂时不会杀你。”
暂时不会杀，是以后会杀的意思吗？
林辰全身都僵硬了，好像被猫盯上的老鼠，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后退，坐到床的边沿。
女老师继续说了下去：“你也许没有注意到，一路过来，有很多人都在谈论孕妇死于手术的传闻。我不认为大规模的死亡会是一种偶然，倾向于认为有人需要收集尸体，举行某种仪式。
“你想不到这些并不怪你，因为知识和经验的缺乏，你注定无法拓宽推理的思维，找到这条思维途径。而我因为拥有更多信息量，在发现刷新机制后便确定了，这个副本中存在一处专门用于存放尸体的地方，和其他地方的规则不同。
“我需要一具尸体来探路，找到这个地方。本来我打算利用已经死去的白晓薇，可惜等我再次去往她的死亡地点时，她的尸体已经消失了。我只能将目标定为禹琨，并且用了一些比较复杂的手段杀了他。
“我并不确定我的计划能够成功，毕竟男尸和女尸在科学的生理上和玄学的属性上都大相径庭。不过事情比我想象得要顺利，禹琨的尸体成功在夜间站立起来，跟随队伍走到了某个地方。
“我同时也验证了一点，这个副本对尸体的取用只看摆放的位置和手环上的编号。这也为我接下来的计划提供了更多操作余地。”
林辰的心随着女老师的话语一寸寸凉了下去，进入副本以来发生的一切在眼前飞闪。
女老师在第二天独自留下照顾青蛙，当天晚上玩家们就受到了孕妇鬼的袭击；女老师在第三天只身回到医院，然后禹琨就死得只剩下一地血泊……
他想要向后退去，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讷讷地问：“你杀死禹琨，仅仅是为了让他的尸体探路？”
女老师歪了歪头，好像在疑惑他为什么多此一问：“林辰，我知道你是一个拥有朴素正义感的普通人，但你难道真的以为——会有人愿意在无利可图的情况下，为陌生的死者伸张正义吗？
“正义的定义乃至实例都是充斥悖论的伪命题，基于群体认同和维稳需要而存在。迟到的正义乃至正义本身，除了欺骗愚人、驯化群体外，没有任何实际用处。”
林辰定定地注视着女老师没有聚焦的眼睛，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在心底淤积，好像被海水灌满了胸腔。
他可以理解普世价值观和公序良俗的本质，却从不打算成为玩弄和利用规则的一员，在蝇营狗苟中变得面目可憎。
沉默良久，他问：“你到底是谁？”
女老师闻言，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疏离、空洞而透明的笑容。
她用一成不变的平淡语气道：“我不是任何人，也可以是任何人。当然，你可以暂且认为我是——
“‘昔拉’。”

第一百零一章 青蛙医院（二十八）罪恶仪式
绿青蛙医院，齐斯跟着女尸的队伍穿过长廊，走到走廊尽头的平层，叩开停尸间的门。
几十张铁床分列两侧，都蒙着如出一辙的白布，但从轮廓依旧可以看出，右侧的全是女尸，而左边的尸体男女都有。
齐斯看了眼最靠近门口的尸体手腕上的手环，上面写着【S999，林海燕】。
他走向记忆中的某张床，不着痕迹地垂头瞥了眼，熟悉的位置上写着陌生的编号和陌生的名字。
短短几天，这儿的尸体便换了一批；之前那些尸体，无疑是被院长取走了。
只需要献祭一千具尸体，就能完成仪式；现在，仪式只差临门一脚了。
齐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昨晚绿青蛙医院和蓝青蛙医院两边的玩家，都用了一些手段引女鬼和青蛙厮杀得两败俱伤。
傍晚六点，整个副本世界除青蛙和道具以外的事物全部刷新；凌晨六点，青蛙和它们所在的池塘刷新。
那么那些被青蛙杀死的女鬼应该完全消失了才对，哪怕只有几十个，相对于“一千”这个总数来说也是不小的损耗……
齐斯漫无边际地揣测着，默默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着。
为首的女鬼徐晴在铁床间逡巡，一个个地拎起尸体的右手，检查上面的手环。
看过一遍，确定无误后，她颤抖着嘴唇吐出几个无法辨识的音节。
铁床上的尸体们好像受到了召唤似的，直挺挺地坐起，扭动着四肢和脖颈爬下床，僵硬而笨拙地排成队列。
它们穿着白色的殓衣，苍白的脸上镶嵌着无神的双眼，眼珠表面蒙着一层乳白色的阴翳。
它们如同提线木偶般加入女鬼们的队伍，有几个与齐斯擦肩而过，视线却没有一分一毫的偏移。
徐晴转身走出铁门，长如水蛇的队列在停尸间内转圈，从门洞中钻出。
女尸们摇摇晃晃地跟上，齐斯照例垫在队伍末尾。
本以为队伍会像前两晚那样，在巡视过病房区后回到院长办公室后的暗室，不想这回徐晴径直向平层底部浓雾弥漫的大门走去。
和昨晚被玩家们用血肉模糊的死婴引过去不同，这次这些鬼怪完全是自发出门的。
它们动作整齐，神情平静，不似昨晚那样愤怒和疯狂，脸上无一例外带着一种肃穆的虔诚，好像冥冥之中受到某位存在的感召，要奔赴祭台上进行一场筹谋已久的朝圣。
齐斯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踏着层层向下的楼梯，关节依旧滞涩，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这似乎是【亡灵书】的一个负面效果，会造成肌肉僵硬和行动迟缓，不过对于武力本就不行的齐斯来说影响不大。
反正他要么不动地方，哪怕要亲自动手，也多半借助【咒诅灵摆】进行远程攻击。
身遭的温度持续走低，也许是因为周围挤满了鬼怪，阴森的气氛如有实质地沉淀，驱之不散。灰色的雾气附着在墙体上，凝出薄薄的一层白霜，勾勒出墙缝的纹痕。
楼梯的边界渗漉长如细线的血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而过，埋进水泥。
楼梯单侧的墙壁缓慢地变形，凹陷下人形的浅坑，越来越多的尸体凭空出现，陆续插入队伍。
终于，整条长队尽数下到一楼，走出医院的大门。
冷白的月光兜头浇下，为所有尸体漆上一张冰冷的外壳，齐斯没来由地觉得那光有些刺眼，抬手横在额前遮挡。
徐晴若无所觉，沉静而端庄地在前头引路，带领着队伍不快不慢地走向池塘，一路上发出脐带拖过泥地的蛇行之音。
池塘里沉眠的青蛙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变得躁动不安，成片地从池底浮到水面上，“呱呱”地鸣叫起来。
大量的蓝青蛙中夹杂着几只绿青蛙，黄色的、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岸上的鬼怪，带着不加掩饰的怨毒和恶意。
一声声如同婴儿啼哭般的蛙鸣越来越高，像是在呼唤与它们血脉相连的女尸，又像是在控诉它们的死去。
徐晴忽然调转方向，走到远离池塘的林叶间，像雕塑一样娴静地伫立，冷冷地远望沸腾的池塘。
她身后的尸体们却好像没发现她的离队般，仍然沿着既定的路线行进。
一具又一具的女尸踩上砌在池塘边缘的大理石，向前倾倒，扑向水面。
（404 not found）
齐斯至此意识到，原来尸体的使用方式就是丢进池塘，由青蛙处理掉。
这么看来，前两天玩家们处心积虑地引青蛙和女尸厮杀，反而是在不经意间帮院长减少了工作量。
池塘中央洁白的圣母像低垂下银白色的眼眸，透过空荡荡的怀中看着一池混乱和死亡，空茫的脸上没有表情。
生机勃勃的青蛙由死婴的怨灵幻化而成，死气沉沉的女尸还将在池塘中死得更加彻底。
月光拌着池水蒸煮一锅生与死的飨宴，投以罪恶和血腥的佐料。血色的水面上蒸腾起黑色的烟气，滚滚涌向岸上的徐晴。
有几缕黑烟飞向齐斯，没入他的身体后消失不见。
道具栏中【海神权杖】的图标忽然剧烈震颤起来，道具格被黑烟挤满了一秒又涤荡干净，权杖洁白的表面上新长出了一条黑色纹路。
齐斯至此确信，诡异游戏对这个副本的控制力果然不高，连罪恶都无法尽数收集，还能被他分到些许。
他兀自摇了摇头：“这算什么？由玩家们完成一部分的仪式，分担一些罪恶么？”
结合目前为止接收到的信息，齐斯对院长做过大致的心理侧写。
他是普世价值观中的恶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做出任何反人类的事。
但他同样缺少担当的勇气，会为了迎合政策，让自己的妻子流产。
如果只是想收集一千具尸体举行仪式，完全可以将所有杀戮和谋害放在同一个地点。
分出蓝青蛙医院和绿青蛙医院两个各司其职的空间，绝对不会是多此一举……
眼前的池塘中，随着最后一具尸体的落水，无数绿色的半透明灵体从水面下飞出，伴随着黑烟冲向徐晴，后者的身形闪烁了两下，消失不见。
黑烟失去了凝聚的方向，在池塘上方的半空盘旋不去，婴儿状貌的绿色灵体和黑烟混杂成一团，撞来撞去。
“这个副本中的罪恶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吸引鬼怪的攻击，是么？”
齐斯若有所悟，眯起了眼。
与此同时，赤色的池塘中凹陷下一处空缺，好像血水忽然被抽去了一块。
周围的池水向缺口处涌去，形成的漩涡持续不停地旋转，扭曲的波纹包裹住正中的洞口——
通道出现了。
连同两家医院的通道果然在池底，只不过需要等献祭尸体的仪式完成，才会开启。
蓝青蛙医院这边的女尸不足一千具，可想而知，绿青蛙医院那边也在进行大差不差的献祭仪式，并且将在结束后开启同样的漩涡状的通道。
两边的主线任务分别是寻找圣子和圣母雕像，结合来看便是将分散的两尊雕像合为一体。
只需要林辰带着圣子雕像来到蓝青蛙医院的缔结，两边玩家的任务就能同时完成……
但事实远比理想情况要复杂。
齐斯将手插进口袋，转身向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
绿青蛙医院，深夜。
女老师伸手推开房门，走到走廊间，靠墙站着。
湿气氤氲的廊道中走动着鬼怪组成的长队，一具具白衣的女尸神情呆滞，拖拽着沉重的脚步缓慢前行。
林辰的全身都被无形的丝线缠住，像木偶一样被摆弄着四肢，不受控制地跟了出去，在女老师身旁站定。
也不知女老师用了什么方法，他们两个大活人愣是没有引起尸体们的注意。
此刻，林辰对女老师的身份已经有了大致的概念。
“傀儡师”，传说中昔拉公会的会长……虽然来这儿的不是本体，只是一个傀儡，但同样不容易对付……
如果论坛里的情报没错的话，傀儡算是死者，不会在倒计时结束后被诡异游戏拉入副本，出现在任何副本中的傀儡，都只会是主动匹配进入的。
所以话说回来，傀儡师为什么要派遣傀儡进入这个副本？这个副本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林辰的思维飞速转动，一条条排查已知的线索，却找不到任何头绪。
他知道的还是太少了，以至于连对方的目的都捉摸不透；他到底没能收集到充足的信息，才会在此时捉襟见肘。
等离开副本，一定还要更加努力地看攻略贴、刷通关视频……不过，他真的能活着离开吗？
“我目前并不打算杀你，在很多情况下，活人带来的利益远大于死人。”女老师好像看出了林辰的想法，头也不回地说。
是读心术，还是别的什么？
林辰拿不定主意，但听对方的意思，好像是要将他作为傀儡留下，进行再利用……
如果未来要被傀儡师控制着害人，那还是立刻去死比较好吧？
林辰不无悲壮地想着，然后意识到现在的他连自杀都做不到……
眼前的长队终于有了尽头，最后一具女尸的手腕上，赫然编着【S1000】的号码。
女老师闲庭信步地跟上，林辰一脸悲愤地紧随其后。
两人一路穿过平层的大门，顺着扶梯下行，转过一个个楼梯间，终于出了医院的大门。
冰冷的月光下，女尸们整齐划一地向池塘走去，接二连三地跳进水中，发出“扑通”的响声，溅起洁白的水花。
大片绿色的青蛙黑压压地上浮，将尸体覆盖，很快便只剩下一池血水和漂浮的残渣。
“呱呱呱”的蛙鸣嘹亮昂扬，不绝于耳的喧闹中，婴儿石像静静地躺在石台中央，仰视头顶的月亮。
一个漩涡在池塘中出现，围绕着突如其来的洞口飞速地旋转，池水却始终不见少下去。
女老师侧头看向林辰，淡淡道：“你只需要带着圣子像穿过这条通道，就可以通关了。”
不，不能现在通关……现在通关会将傀儡丝带出副本，再也无法摆脱……
只要还在这个副本里，就有希望……
林辰在心里疯狂呐喊，嘴上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陷入绝望，脑海底部却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林辰，如果你看到了通道，先不要带着圣子像过来。”
是齐斯！齐斯没死！
失而复得的落差感带来狂喜的情绪，林辰废了好大劲才压抑下去，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异常。
齐斯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院长用一千具尸体举行仪式，召唤邪神，期间势必会产生大量的罪恶。他若不想承担如此多的罪恶，必定要谋求嫁祸于人的方法。
“我猜，仪式完成的关键步骤是将圣子和圣母像合并，谁完成了这步，谁便会承担最大的罪责，成为鬼怪们报复的对象。
“虽然通关后的三分钟无法收到实质性伤害，但将太多的罪恶带到其他副本中，可能会导致未知的麻烦。你给我半天时间，我想想解决的方案。”

第一百零二章 青蛙医院（二十九）赌命和祈福
半天时间？
可我马上就要被控制着下池塘了，半分钟都撑不过啊……
林辰心底发苦，脑海中无声地念道：“齐哥，我被傀儡丝寄生了……”
他将意识连接断开后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如同溺水的人抓住岸边垂下的残破纤绳。
齐斯歪歪斜斜地站在楼梯口，安静而耐心地听着。
他之前听林辰的描述，就怀疑女老师的身份和背景不简单。
于是，他故意于第三次通电话前，在串好的说辞中埋下了一个坑。
他教林辰说出“忽然从池塘底部跳出一只红色的青蛙”的表述，而非让其直诚剥青蛙皮的手段，有心人很容易察觉到这个谎言画蛇添足，除非是想隐瞒另一件事。
对于利己主义者来说，一个小小的怀疑便足以令其痛下杀手。
齐斯乐于引林辰和女老师陷入你死我活的境地，这样不管是女老师杀死林辰，还是林辰杀死女老师，对于他来说都是解决了大麻烦。
若是前者，虽然一个有用的工具人就此死掉挺可惜的，但至少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知道他真名的人，掐灭了部分暴露底细的风险。
若是后者，让从未杀过人的林辰双手沾染鲜血，齐斯有信心击碎他的内心防线，使其陷入自我厌弃的境地。再不济，也算是捏住了一个能够将人拖入泥淖的把柄。
当然，现在看来情况已经超出了预计。
女老师是昔拉的傀儡，林辰倘若无法在离开副本前摆脱傀儡丝，也会成为傀儡的一员。
齐斯知道，现在的林辰身处绝境，只能求助于他，他将更容易操控林辰的全部。
但前提是，他要想办法从傀儡师手中夺过对林辰的控制权。
论坛中对傀儡师的记载少之又少，且大多数都是“在xx副本中有傀儡出没”“傀儡师疑似获得了xx道具”之类的无效信息，没有任何信息明确地指出要如何摆脱他的控制……
齐斯倒是看到有人硬以他摆脱傀儡师控制一事写了篇牵强附会的小论文，大抵是推测他的技能和傀儡师的同源，都属于幕后控制类，且优先级和层次更高，所以有操作的余地。
但齐斯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只是因为傀儡丝缠上的是邪神指骨罢了。
不过，如果真要比技能的优先级，灵魂契约和傀儡丝哪个层次比较高呢？
灵魂契约是邪神契的权柄的具象化，傀儡丝是经过无数次进化后成功率百分之百的完全体技能……
还真不太好说。
“你现在的思想和意识还能受自己的控制，对么？”齐斯问。
林辰有些不确定地说：“应该……吧，她好像不知道我们能够联络，到现在都没有制止我。但我总怀疑她可能有读心术……”
没有制止可能只是想钓鱼执法，但这种情况考虑了也没用，不如不考虑。
齐斯平静地说：“林辰，你先不要慌，冷静下来听我说。
“根据我的了解和经验，只有让新寄生的傀儡离开副本，完成深度寄生，傀儡师才能全盘地操控傀儡的思想，读取他们的记忆。
“现在她表现得能够看出你的想法，只是心理学层面的能力，故意展示给你，好形成对你的威慑。而这恰恰说明，她对你的控制力不强，不然没必要多此一举。”
林辰听了齐斯的分析，渐渐安下心来，思维海洋中涌动的浪花缓缓沉淀，得以进行理性的权衡和思考。
如果连记忆和思想都能在一个照面间读取和控制，那已经是属于神的能力了，傀儡师若真这么可怕，怎么还会让昔拉被九州和听风压在下面？
齐斯继续说了下去：“我并不清楚驱散傀儡丝的方法。但我可以告诉你，在《无望海》副本中，我曾经被傀儡丝寄生过一次，后续又在机缘巧合下摆脱了控制。”
林辰想起以前听说的一个小道消息，心头一跳，问：“齐……齐哥，论坛上说的那个‘司契’是你？”
齐斯没有否认：“我发现，傀儡丝的作用条件比论坛上的很多人以为得要苛刻，傀儡师本身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可战胜。
“对于如何摆脱傀儡师的控制，我手头有一个可能有效的方案，但并不确定能够成功。一旦失败，等待你的可能就是真正的死亡。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的父母只有你一个孩子，你希望能够活下去。那么这次，你愿意赌命吗？”
林辰在意识空间里疯狂点头：“没问题的！如果以后要作为傀儡去害人，我爸妈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的，我还不如死在这里……”
他本以为齐斯会立刻说出解法，不想后者却幽幽叹了口气：“我接下来要说的方案，哪怕成功了，也不会让你在真正意义上获得自由，只不过是将控制你的人从傀儡师换成了我。
“你的灵魂将归于我的掌控，你的经历将被我所知，你的行为将被我注视，尽管我不会有相应的意愿，但只要我想，一个念头就能决定你的生死。
“这样的未来，你接受吗？”
林辰沉默了。
没有人会愿意将自己的一切交给另外一个人掌控，哪怕有过救命之恩。
哪怕齐斯答应他不会使用操控的权限，但这依旧像一把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生死不由自主的感觉并不好受，可如果是和被傀儡师控制比呢？
两害相权取其轻，若真要被一个人控制，林辰宁愿选齐斯。
毕竟，齐斯虽然爱讲地狱笑话、爱吓唬人、会设计杀人，但到底良心未泯，举手之劳会救人，杀人也只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
怎么都比昔拉公会那帮屠杀流的疯子要良善些。
思考在意识空间中只占据了不到半秒的时间，林辰说：“我接受。”
齐斯淡淡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也许还能称得上一声‘人渣’，我害死过不少人，也亲手杀过人。你确定要将灵魂交给我吗？”
坦坦荡荡的话语让人下意识相信说话者的真诚。
林辰早已做出了决定，不假思索地说：“我确定。”
齐斯笑了，一侧的唇角略向上勾了几毫，显出些许怜悯的意味：“我记得你有一个叫做【优等生的小纸条】的道具，你现在能使用它吗？”
【名称：优等生的小纸条】
【效果：向它真诚提问，上面有可能写有问题的正确答案哦~（每个副本限用一次，成功率50%）】
林辰看了一眼道具栏：“可以的，我的道具还没有被傀儡师封锁，但是好像只能在道具栏中发动效果，调出来后就不会再受我控制了。”
“足够了。”齐斯道，“现在你问它，向齐斯祈祷的三行神名和你的名字是什么。”
林辰瞪大了眼睛：“神名？齐哥你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真的可以一次问两个问题吗？”
“首先，这只有一个问号，是同一个问题。”齐斯略过前一个话题，耐心地解释，“以及，它也没说不能问两个答案，不是么？”
……好吧。
虽然不明白齐斯要干什么，但林辰还是将信将疑地在心里默念：“发动【优等生的小纸条】的效果，提问：向齐斯祈祷的三行神名和我的名字是什么？”
道具栏中的纸条剧烈地颤动起来，好像一只在某个无形之物的钳制下剧烈挣扎的蛞蝓。
可无论它怎么挣扎，黑色的字迹依旧像是咒印般一笔笔在雪白的纸页上写就。
【只身行过无限时空的猩红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穿梭于真实与虚幻的唯一存在。】
【林辰】
两个答案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张草率地签了双方名字的契约。
完整地念诵神明本就有交易灵魂、信仰邪神的寓意，白纸黑字更加固了其中的羁绊和纽带。
林辰看到一束血色的藤蔓从高天之上垂下，牵引住他灵魂的边角，带来波纹般的共振。
系统界面上愤怒的文字如故障显示般迅速弹出。
【不可言说的伟大存在瞥了您一眼，您的道具“优等生的小纸条”发生了变化】
【名称：优等生的小纸条】
【效果：每个副本中可以向它提一个问题，50%的概率获得一个正确答案！（注意：你只能获得一个答案）】
齐斯微笑着说：“看来你的运气不错，50%概率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他的眼中流淌着猩红的光，两枚金色的十面骰子被从虚空中投到眼前：“接下来还要赌一个26%的成功率，你的技能【朝圣者的祈福】还在吗？”
“在的。”林辰说，“还没用过。”
【名称：朝圣者的祈福】
【类型：技能】
【被动效果：拥有虔诚信仰的你比普通人要幸运一点，四选一有一半几率能蒙对，遇到致命危机时也有概率化险为夷】
【主动效果：为副本中的任一存在祈福，小幅度提升其在该副本中的运气（每个副本限用一次）】
齐斯说：“林辰，为我祈福。”
任何一点微小概率的增加都有可能是撼动天平的最后一枚砝码，在决定胜局的那一刻只有100%和0%的区别。
虎罴博兔，亦尽全力。这是傀儡师在无望海说过的话，齐斯深以为然。
纵然原本低迷至极的运气经过小幅度的提升可能于事无补，但那又怎么样呢？
反正，这是目前唯一的一条路，已经做到了能做的全部。
乳白色的微光在黑色的空间中渗漉，如同夏日的萤火般将齐斯拥簇，洁白得像云，轻盈得像风，一缕缕地萦绕在身遭，没入体表。
白光与红光交织后融合成淡薄的绯红，两团金黄的残影在眼前飞速旋转，并在某一刻摔落在地，发出幻觉似的“叮铃”一声。
刹那间，光线寂灭，黢黑中只能看到黄金骰面上的数字。
两个9，99，大于74，成功！
“据我所知，你已经进入了九州公会的视线，不出一个月，他们就会向你伸出橄榄枝。”
绿青蛙医院，池塘边，女老师浅灰色的眼睛隔着金丝边眼镜，不带感情地注视着林辰：“因为傅决的事，他们内部会产生不小的混乱，并出现大量人员变动。这段时间，新人将更容易获得资源倾斜和晋升资格。”
所以，你该不会是想让我进九州公会当卧底吧？
林辰心里乱七八糟地揣测着，面上抿唇不语，如同死尸。
女老师忽然笑了一下，眼中多了一丝认真端详的意味：“林辰，我对你很感兴趣。明明以生存为首要目标，却总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放弃生存概率最高的选择。
“其实你不必这么抗拒成为我的傀儡，我没有精力操控每一个傀儡的思想和行为选择，作为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同时处理太多信息会让我陷入疯狂的。
“你只要愿意在某些关键时候听从我的命令，不做损害昔拉利益的事，我可以承诺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你依旧可以救人，甚至可以动手处决一些没用的废物，满足你的英雄主义正义感。”
女老师微微弯了下腰，凑近林辰，脸上冰冷的笑容多了一分甜美和诱惑的意味：“我不会干涉你的行为，在我的目光不曾投向你时，你都可以是你自己。我有很多傀儡，你可有可无，今天分别之后，我也许再不会操控你哪怕一次。”
为什么要取得我的同意？你不是已经控制我了吗？
林辰一边通过意识向齐斯求援，一边百思不得其解，脑海中毫无预兆地蹦出齐斯说过的一句话：‘傀儡师本身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可战胜。’
所有线索在眼前排列，至此豁然开朗。
是了，傀儡师和齐斯交过手，知道齐斯有摆脱他控制的方法。
电话中齐斯没有改变声音，傀儡师知道齐斯也在这个副本中，且怀疑他和齐斯有别的联系方式。
所以，傀儡师一方面担心他挣脱控制，一方面又希望通过言语策反他……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没有人会多说废话；既然选择使用话术，就说明力量尚且不足以让他获得想要的全部。
林辰感觉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意识空间中，黄金骰子“叮铃”作响。
系统界面上，一行银白色文字刷新出来。
【灵魂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同源的技能在概率比大小的游戏中获得了胜利，以更高的权限顶替原有技能的位置。
缠络身躯的丝线顷刻间崩毁，林辰从道具栏中祭出【写满痛苦的伞】，一挥而过后隔在他和女老师之间。
张开的黑色伞面下滋长的阴影在一秒间化作庞然大物，像幕布般密不透风地将林辰包裹。
【效果一：召唤黑影鬼“伞中人”30秒，每次召唤必须杀死一个存在（冷却时间24小时）】
无数条触手自黑影中生长，铺天盖地向女老师的方向涌去……

第一百零三章 青蛙医院（三十）化鬼
【灵魂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蓝青蛙医院，齐斯站在光线稀缺的浓雾里，灰蒙蒙的影子使他像极了一只林间的鬼魅。
或者说，他本就该是一只鬼了。
系统界面的颜色越来越深，呈现烧焦的纸张的黢黑，边缘泛起一层妖异的红光，血丝似的向内部蠕动爬行。
血色的文字在黑底上成片刷新，同样的信息重复千万次，几乎要填满整个视野。
【名称：灵魂契约】
【备注：每个副本中仅可使用三次，超过限定次数后，玩家将异化为鬼怪】
【已使用次数：4/3】
医院的世界虽然有刷新机制，但并不会重置和同为玩家的人签订契约的次数。
齐斯最开始和黄小菲签订契约，然后是卢子陌，再是程小宇……
和林辰签下【灵魂契约】，是这个副本中的第四次。
他是在赌命。
不，这已经不属于赌命的范畴了，而是明知道事情会往糟糕的方向发展，却依旧怀着某种赌徒似的疯狂一意孤行。
只因为事情发展到某个节点，冒险带来的利益高昂不菲，退缩则会让所有努力付之东流。
只因为一种浪潮式的惯性推动着他来到选择题面前，而他清楚地知道哪个选项效果最佳。
只因为对于他来说，代价并非无法接受，反而可以延伸出新的途经……
系统界面上的计数在超出限度后像是出了故障的电器般疯狂闪烁，笔画的末端生长出象征信号不良的尖锐毛刺，频频变幻长短。
血色的蒙板在眼前铺展，视线所及处的所有事物都被涂上一层水红的曝光，晃眼得像是直视太阳后带来的失眠。
纷纷杂杂的噪声在脑海底部混响，起初模糊轻缓得如同梦呓，又在一次次的重复中清晰可闻。
“你不是人……”阴恻恻的声音，颤颤巍巍。
“你做不成人啦！”尖利高昂的声音，幸灾乐祸。
“你是鬼怪……怪物！”恐惧的声音，落下宣判。
齐斯感觉自己的思维被打散又重组，过程中有什么东西被抽离出去，又有新的东西被糅合进来。
一些疯狂的、非理性的、嗜血的、残忍的、冷漠的、非人领域的，细小的碎片掺杂在原本已经整合的人格中，将行为逻辑分割得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体温持续性降低，水珠汇聚成的雾气在身遭漂浮，化作细小的淡蓝色冰晶缓慢沉降，像是在下一场夹着雨的小雪。
灵与肉好像被从头到尾拆解了一遍，在清水里将每一个分子洗涤干净，又重新用残余的污水浇上均匀的着色。
整个过程中，齐斯没有感受到一分一毫的疼痛和不适，触觉、痛觉、嗅觉、视觉都被融化成了一锅粥，将他软绵绵地浸泡和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结束了，遮挡视野和思维的血色壁障轰然倒塌。系统界面停止刷新文字，残留的警告也褪色成正常的银白，唯独底色深如黑夜。
除了诡异游戏的面板外，眼前世界的色彩比起之前黯淡了许多，洁白化作浅灰，血迹化作淡粉，像是被手动降低透明度的画布，在鲜艳景物的表面涂上灰白色的雾。
“这就是鬼怪眼中的世界吗？”齐斯摸了摸自己的脸，同样冰凉的手指感受不到温度的变化。
变成鬼怪后似乎除了体温低点、辨色能力下降些，没有太显著的负面影响。
他恍然回到了《双喜镇》副本后期的时候，再度拥有了属于鬼怪的力量。
就是不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通关后能否正常离开副本——这才是他真正要赌的东西。
不过结合张艺妤的经历，离开副本应该不成问题，需要担心的是诡异调查局的追捕和收容。
当然，以齐斯在现实中做的布置，诡异调查局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拼着牺牲大量无辜者的风险，来收容一个看上去威胁不高的鬼怪，很不划算的买卖，不是么？
短时间内不需要考虑太多，齐斯将手中被他握得皱巴巴的【亡灵书】收回道具栏，关闭了伪装成亡灵的效果——这种有负面作用的道具还是少用为好。
嗯，现在他是货真价实的鬼怪，也没必要再利用道具伪装了，简单又方便。
齐斯忽然有些想笑，说不出缘由。
本该浮现的对未知的恐惧似乎被各种古怪的情绪取代了，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无法理解情绪作用机制的时候。
但这不重要。
情绪、人格、梦想、理念，这些生存之外的东西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都是可以丢弃的，标榜它们的高贵也不过是为了以更高的价格卖出。
齐斯抬起左手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半了。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闲庭信步地向病房区走去。
……
凌晨六点，404号病房，孙德宽和卢子陌准时被起床铃叫醒。
确立合作的方针后，两人将各自的道具汇总了一番。
卢子陌因为长期被黄小菲压榨，道具储备称得上一声“惨不忍睹”。
除了***电筒和一条纸锁链外，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青铜罗盘。
【名称：指鬼罗盘】
【类型：道具】
【效果：指针永远会指向所处空间中最危险的鬼怪】
【备注：发丘倒斗，居家必备】
孙德宽虽然没通关几个副本，但道具情况比他好上不少。
瑞士军刀、火柴之类的小工具是不缺的，特殊道具也有两件。
【名称：沾血的菜刀】
【类型：道具】
【效果：将任意食材化作可食用的肉类】
【备注：它的上一任主人是个肉食爱好者，为了经常吃到无污染无公害的肉类，通过神秘学手段制作了这把菜刀】
……
【名称：未知生物的左手】
【类型：道具】
【效果：和玩家肉体融合后，可能会发生一些未知的变化】
【备注：（数据删除）】
昨晚，孙德宽在比对完自己和卢子陌的道具后，稍稍将心放下了些，只有一些。
从纸面数据上看，卢子陌的的确确打不过他，但谁知道对方有没有撒谎呢？
怀疑论是会传染的，孙德宽感觉自己跟齐斯和卢子陌这两个老阴比相处了这几天，也快得被迫害妄想症了。
清晨的白光穿过窗棂，照亮洁白的病房。
卢子陌的指鬼罗盘大大方方地放在矮桌子上，孙德宽的两个道具都收在道具栏里。
门外的走廊在几秒间苏醒，脚步声和餐车移动的车轮声打破寂静。
“珍惜粮食，杜绝浪费，早餐必须吃完！”
“吃好早餐，响应政策，及时收听广播！”
和前几日一模一样的吆喝如期而至，敲门声依次从远方的门洞响过来，越来越清晰鲜明。
“咚咚咚！”
房门上响起急促的敲击声。
卢子陌爬下床，快步走过去，推开房门，从护士手中接过两碗蝌蚪汤。
最开始的时候，护士送来的蝌蚪汤足有四碗；在黄小菲死后，她便只送三碗过来了。
从数量上类推，蓝青蛙医院这边还活着的玩家，确确实实只剩下两人了。
卢子陌将一碗汤递给孙德宽，自己拿着另一碗汤走到窗台边，尽数倾倒出去。
果然没听到失败率增加的提示。
他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耳朵敏锐地捕捉到熟悉的脚步声。
他知道，副本复刻出的“黄小菲”来了。
瘦长的黑衣鬼影从门外径直走进病房，面容姣好的女人双目空洞，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般自顾自地躺到床上，大睁着黑色的眼睛看洁白的天花板。
矮桌上的罗盘指针忽然飞速转动起来，转了半分钟才慢悠悠地停下，指向病床上的“黄小菲”。
看来，这个“黄小菲”的性质是鬼怪。
没过多久，又有一阵脚步声响起。
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以和“黄小菲”如出一辙的步调，笔直地迎面走来。
苍白的脸、猩红的眼、因冰冷而凝结在身遭的雾，各个因素结合在一起，使他比“黄小菲”还要像鬼。
“程安。”
卢子陌平静地念出不速之客的名字。
他昨晚没在手术室堵到齐斯，又从护士口中听到“程安失踪”的消息，心里已经认定了叫做“程安”的青年死于院长办公室里。
对方在副本的刷新机制下，以复刻的形式回到病房，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纵然如此，卢子陌依旧有些疑虑。
他看向孙德宽，正要叫后者掏出菜刀，再砍断青年的脖子一次，却见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胖子直勾勾地盯着罗盘，目露惊疑之色。
“小卢啊，你……你看那罗盘转成这样子，是啥子情况？”
卢子陌移动视线，只见指鬼罗盘的指针又一次飞速转动起来，这次远比上次更快，转成了一团棕榈色的残影。
“没有别的情况，只是说明进来的也是鬼怪罢了。”卢子陌淡淡道，“我这个道具好就好在可以实时做出判断，不怕有漏网之鱼。”
“哎呦我去，这听起来不错啊！”
两人说话间，残影沉淀下来，锈蚀的指针指向后到的青年，静止不动。
道具不会出错，看来“程安”如假包换地死了，成了鬼怪，不知为何比黄小菲还要危险。
这样的存在还是不要主动去招惹为好。
卢子陌收了让孙德宽砍一刀试试的打算，安静乖巧地靠边站定，对青年施以注目礼。
青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两个人类的勾结，面无表情地走向靠窗的床位，和卢子陌擦肩而过。
有一瞬间，卢子陌感受到一股幻觉似的冷风，贴着他的耳朵如刀子般刮过。
不，那不是幻觉！
卢子陌看到一枚猩红的灵摆从青年的袖口弹出，拖拽着乌黑的锁链向他飞来。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尖锐的摆锤穿掌而过，带来冰冷和麻痒的痛感。
他的余光看到远处的“黄小菲”向他伸手，似乎是想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为他挡去攻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意识的鬼怪大多迟钝，更何况身无长物。
咒诅灵摆直直地没入卢子陌的心口，携着一绺绵长的血线划过虚空，撞上背后灰白色的粉墙，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卢子陌的尸体向后栽倒，刚好靠坐在积攒了血泊的墙角。
他到死都没有想明白，已经变成鬼怪的齐斯为何会突然对他出手。
孙德宽直到卢子陌倒下的那一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骨碌翻身下床，举起菜刀向齐斯冲去。
他和卢子陌的勾结显而易见，齐斯不会放过他的……搏一把才有机会活下去！
然而，在看到青年气定神闲的表情和明显不属于活人的气质后，他到底没敢将刀劈下去，反而腿一软瘫坐在地。
“程……程哥，我对不起你！我就是一时间脑子不好使，被那个小子骗了！您……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过去几天和齐斯相处的情景历历在目，孙德宽不认为自己能在一对一的情况下打赢他，反而有可能激怒这个疯子，被他残忍地折磨致死。
如果卢子陌还活着，如果两人没有放松警惕，还能联手一波将人制伏；可惜没有如果，卢子陌都被一击秒杀了，他还玩个毛啊？
局势瞬息万变，他已经失去了唯一的机会，还不如说点好话，至少能死个痛快，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齐斯对孙德宽的心理早有预估，默默退开几步，叹了口气：“你先起来，安静点，否则我把你切碎了塞进桶里。”
孙德宽听出了齐斯不想立刻杀他的潜台词，连滚带爬地缩进角落，生怕碍眼。
齐斯悠哉悠哉地走出门，弯腰端起放在门口的一碗蝌蚪汤，折回窗边，将里面的汤汁尽数倒光。
半个小时前，他提前来到走廊，在路口处堵住了备餐的护士，取走了将要送往404号病房的一碗汤。
他扮演的“程安”人缘不错，提前拿走自己的早饭也很合理，护士没说什么就答应了。
也正因如此，卢子陌和孙德宽只收到了两碗蝌蚪汤，并且出于昨天养成的惯性思维，以为这个地界只剩下两个活着的玩家。
齐斯放下空碗，走到蹲着蓝青蛙的角落。
早晨六点整的刷新后，他装着蓝青蛙的背包不出所料空了下来，他才不得不回到病房，寻回这只好用的蓝青蛙。
青蛙鼓着红色的眼睛和白色的肚皮，狠狠地瞪视黑发青年。
齐斯手脚麻利地用毛巾将它一裹，塞进背包。
做好一切，他终于放弃了压抑自己，轻轻咳嗽起来。
刚才孙德宽冲向他的时候，有汗珠甩进了他的气管，顷刻间带来灼烧似的疼痛，如今依旧火辣辣的难受。
他由此知晓成为鬼怪后的另一重负面效果：
任何活人的触碰都会让他受伤，任何活人的体液对于他来说都是毒药。

第一百零四章 青蛙医院（三十一）不可知论
绿青蛙医院，池塘边。
女老师的身躯直挺挺地砸在泥地上，交错的血痕爬满她裸露的手腕和脖颈，黑色的西装也被鲜血浸润得潮湿。
收割完人命的黑影鬼餍足地蜷成只有半人大小的不规则团块，阴影的范围退潮似的收缩，消失在伞面下方。
“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在伞下可疑地响起，像是啮齿动物在啃食脆骨，让人不寒而栗。
很快，这令人不适的声音便消失了，天地间重归于连风声都罕有的寂静。
道具效果陷入冷却，好在最大的危险已经排除，接下来只需要小心鬼怪和死亡点了。
和满怀恶意的人类相比，鬼怪似乎都变得亲切和蔼了许多。
林辰收起黑伞，定定地看着一滴血珠从伞尖倒流而上，在过程中越来越稀薄，直至完全渗入纯黑色的布料。
所有血色被浓黑吸收殆尽，他后知后觉地打起了寒战，头颅一抽一抽地发晕，腹腔中涌起阵阵强烈的反胃感。
——他杀人了，杀死了确定为人类的玩家。
他才刚做好投入诡异游戏的丛林法则的心理准备，就不由分说地利用道具夺取了一个人的生命，太快了，太仓促了。
哪怕对方是昔拉的傀儡，哪怕他是正当防卫，也太超过接受的限度了些。
明明在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啊……
林辰急促地呼吸着，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地上的尸体，描摹过每一个细节。
紧张的环境促使肾上腺素飙升，恐惧、恶心等负面感受很快被压了下去，他感到的更多是一种茫然的不真实感，好像只是在玩一个全息游戏，击败了其中的某个用数据模拟出来的类人NPC。
是的，诡异游戏削弱了玩家们对杀戮的抵触，并蒙上一层娱乐至死的虚幻外衣。
林辰知道，这种对生死的戏谑是不对的，生命值得敬惜，死亡需要敬畏。
哪怕对方十恶不赦，也不能改变他用非法的手段剥夺对方生命的事实。
他没有资格代表正义，审判他人，为自己的行为找再多的理由都是一种虚伪。
但他别无选择。
他不是舍身饲鹰的圣父，做不到任由威胁扑到脸上，还优柔寡断、点到为止。
他能做的只有记住死者的形象，审慎而庄重地对待能够决定他人生死的力量，以期保留生而为人的坚持，不被诡异游戏异化人格。
林辰又站了一会儿，将已经风干的黑伞收进道具栏，又拿出刀片，狠狠地对自己的小指切了下去。
钻心的剧痛在断口处弹跳，白里透红的小指落在地上，等了足足一分钟，也没有变成木头的材质。
他摆脱傀儡师的控制了。
林辰撕了一角衣物，包裹住汩汩流血的右手，在小指根部打了个结，充当聊胜于无的止血。
疼痛得到了些许缓解，他莫名地冷静下来，在脑海中默念：“齐哥，我杀了她，我成功了。”
齐斯的声音淡淡地说道：“你做得不错，损人利己的屠杀流玩家死不足惜。对了，我刚刚也杀死了一个人。”
他很刻意地笑了一下，自顾自地讲了下去：“昨天我和孙德宽去院长办公室探索，中途出了点状况，我被困在幻境之中，费了好大的周折才脱身，但还是和他分散了。
“他回到病房后被卢子陌蛊惑，打算和他合作杀死我，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了一处可以规避刷新的暗室，我恐怕已经被他们截杀在出生点，成为一个死人了。
“今天早上，我必须回病房取一样东西——是一只可以吸引蛙群的蓝青蛙，对通关十分关键，可惜在凌晨六点被刷新在病房中了。
“我知道卢子陌他们敢于对我下手，是基于二对一的人数绝对优势。为了副本进程的顺利，我只能杀死他们其中的一个，打破这种优势。”
齐斯的声音很平静，叙述也没头没尾。
林辰却知道，这是为了缓解他的心理压力。
责任分散效应，当事情由很多人共同承担时，人们会感到责任的减轻和放松。
群体中的个体做出违背公序良俗的事情后，往往会产生巨大的不安和惶惑，这时候只要有一个同样做过这些事的人站出来表达善意，心理上的不适便会舒缓许多。
人是群体动物，是需要同类的，或者说——共犯、同谋。
“不过你不用担心，接下来一切都会顺利的。那样糟糕的情况，也不会再发生了。”
齐斯坐在病床上，旁边床位上的孙德宽被咒诅灵摆缠住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他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齐斯，只觉得这人比鬼怪都要冷血和变态，八成是昔拉的屠杀流玩家。
齐斯向来很会照顾别人的心情。
他一边控制着咒诅灵摆一会儿放松一会儿收紧，一边用坦然的态度安抚林辰：“你看，所有危险因素都被排除了，我也对通关的方式有了一些思路，只需要加以验证便好。
“这个副本虽然凶险，但到底有三个人能活下来，不是么？”
林辰点了点头，感激的话在嘴边停住，变成了对线索的事无巨细的复述。
齐斯一路走来照顾他太多了，任何千恩万谢的话语都显得单薄而轻浮。
之前和齐斯重建连接，情况紧急，他只来得及将和女老师有关的信息讲了一遍，在院长办公室找到的新线索还没来得及说。
刚好在此刻与齐斯共享。
齐斯静静地听完，语气严肃起来：“林辰，事情可能比我想象得要麻烦，接下来十二个小时，你不要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尽量不要被任何NPC缠住……”
后续的声音轻了下去，被“滋滋”的忙音取代，好像夜间被陡然挂断的电话。
林辰忽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听齐斯的意思，接下来这边恐怕会发生什么类似于百鬼夜行的变数。
而现在，他的所有道具不是用完了次数，就是处于冷却状态，再遇到危险将只能靠自己的硬实力扛。
要是他早点将线索告诉齐斯，说不定还能得到有效的解决方案，但现在完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说到底，还是他太想当然，又一次疏忽了。
不过如果只是保证不被困住的话，并不太难，无非累一点，时刻保持移动罢了。
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将这么简单的事搞砸了。
林辰做好了心理建设，快步背向池塘，往医院大楼的方向走去。
铁门后的浓雾中，却走出两个穿蓝色防护服的身影。
这两名全副武装的护工拎着空铁桶，提着铁勺，直手直脚地迎面走来。
见到林辰后，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今天你需要捞满一桶蝌蚪……”
……
蓝青蛙医院。
齐斯听完林辰转述的线索，意识到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麻烦一些。
首先，院长一直在和某个身份未知、但大概率位列半神之上的存在保持联系，不排除那个存在不讲武德地横插一脚的可能性。
其次，院长对医院的掌控力比他想象得要强，对玩家的一举一动知道得清楚，且明确对他怀有敌意。
最后，建立在院长知晓全局和满怀恶意的基础上，不能排除玩家们找到的线索是故意放出的烟幕弹的可能性。
怀疑，不可知，不确定性……
他看到的只是他们想让他看到的，他听到的只是他们想让他听到的，他所思想的只是他们想让他思想的……
人永远无法认知到绝对的真实，再理性的意识也是对客观世界的主观投射，更何况这个世界本就充斥着强烈的虚幻感。
日复一日的轮回，青蛙和鬼怪的争端，穿插其中的梦境，模糊不清的文字……谁能从中分辨出真与假的界限？
齐斯径直走向门口，推门而出。
无论事态如何变化，都不影响接下来的计划，总有些东西万变不离其宗，比如利益，比如人性……
（404 not found）
走廊中，老掉牙的口号被收音机嘶哑地播报着，“滋滋滋”的电流杂音切割语句，越听越是失真。
瘦骨嶙峋的病人们行尸走肉般走出病房，在墙壁上镶嵌的长凳上一排坐下，蜡黄的脸挂画似的贴着，混浊的眼睛在凹陷的眼眶中滚动，追随着远去的齐斯。
走廊尽头的手术区不再有哭声响起，和前几日相比静得像地底的古坟，空气中原本驱之不散的血腥气被消毒水的味道取代，死亡的气息却依旧盘旋在头顶。
原本忙碌不堪的手术室大门紧闭，顶上显示工作状态的电子灯关闭已久，昭示此地的闲置与废弃。
齐斯想到了林辰传过来的线索中的对应语句：
【怎么处理程安是个麻烦的问题，太严密精确的计算果然不利于变通，之前多死的那三个人已经吃掉了大部分容错率，再死一个……那真是太糟糕了！】
和他预料得不差，院长不知是出于减少承担的罪恶，还是别的什么目的，在有意控制死亡的人数。
在一千具尸体收集齐后，他自然停止了手术的进行，防止再有人因为他的缘故而死去。
当然，这一切成立的前提是——线索是真实的。
齐斯在迷宫似的回廊中快步前行，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越往前走，气温越低，对于鬼怪来说却可以称得上一句环境适宜。
尽头的平层在眼前铺展，铁门一如既往地洞开，两侧侍立着停尸间和厨房。
齐斯在平层中央站定，抬起头笑着对虚空中的存在自语：“程小宇，你想要吃糖吗？”
全身浮肿苍白的丑陋男孩在门后的浓雾中现身，布满青紫色血管的头颅冲齐斯歪了歪：“想啊，我最爱吃糖了，你会给我糖吃吗？”
“当然。”齐斯微笑着，从背包中拿出糖罐，整个递给程小宇。
五颜六色的软糖在塑料罐底部浅浅铺了一层，遮住若隐若现的黑色。
程小宇一把夺过糖罐，贪婪地将手伸进罐口，抓出大把的糖果塞进嘴里。
齐斯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抓出被毛巾包住的青蛙。
在程小宇将最后一把糖抓出来的刹那，齐斯掀开了遮住青蛙眼睛的毛巾。
在蓝青蛙血色的目光中，程小宇手中那把软糖里裹着的蝌蚪若隐若现，露出的尾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抽动。
程小宇若无所觉，将一把糖丢进嘴里，咽了下去。
“呱呱呱！”
蓝青蛙愤怒地高叫起来。
下一秒，远处便响起几声相似的蛙鸣，如同应和般此起彼伏，逐渐汇流成潮。
程小宇却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将嘴塞得满满的后，还倾倒空罐子，想要倒出里面的糖霜。
蛙声的浪潮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向平层奔涌。
大地都在震颤，在一声声嘹亮的蛙鸣中，成群的绿色青蛙从各个角落中跳出，一蹦一蹦地奔向程小宇。
程小宇终于察觉到了不对，挥舞着脐带去扫靠近他的青蛙，扎破它们的腹部。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为首的几只青蛙跳到了他身上，死命地撕咬起他的皮肉。
鬼怪泡胀的腐肉被一块块地咬下，落到地上，流淌作黄白色的脓水。
齐斯粲然笑着，装模作样地询问：“程小宇，蝌蚪的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程小宇要是再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就是傻子了。
“你是坏人！我讨厌你！”他愤怒地大吼着，向齐斯冲去，然而满身的青蛙构成巨石的重量，拖拽得他的脚步慢如蜗牛。
齐斯叹了口气，耐心地讲道理：“是你父亲先将我困在幻境里的，他害得我为了逃离，不得不吃下一罐蝌蚪，我暂时找不到他，就只能来找你了。”
他说着话，目光却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好像在寻找某个看不见形体的存在。
在某一刹那，一道身形与他相仿的瘦长黑影凭空出现，迅速拉长至天幕的大小，将整个平层笼罩进无光的黑暗。
蓝青蛙短暂地失去了视野，满地蛙鸣俱寂。
齐斯一手抱着青蛙，一手握着命运怀表，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院长先生，我期待和你见面很久了……对了，事先说明，我有手电筒。”

第一百零五章 青蛙医院（三十二）骗局
蓝青蛙在看见有人食用蝌蚪后，只要视野不被遮挡，就会持续调动蛙群发动攻击。
短暂的黑暗固然能够让它目盲，但一旦有光出现，它恢复视觉，攻击就将继续。
齐斯握着卢子陌遗留的手电筒，拇指搭在开关上，声音温和：“其实，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怨，恰恰相反，我对你布置的这家医院很感兴趣，也知道你的困难和顾虑。
“你应该听那位阁下说过【猩红主祭】这个名号，如果没听说过，也没有关系。我只想告诉你，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将邪神引渡到世间。我们或许可以达成合作，各取所需。
“届时，你借用邪神的力量复活你的妻儿，获得足够让你们一家安稳生活的庇护，而我将代替你继承那些棘手的罪恶，帮助你将这家医院继续经营下去。”
早在意识到诡异游戏对这个副本的控制力不强时，齐斯就在打青蛙医院的主意了。
机制足够有趣，不属于游戏管辖，食宿全包，安保可观，着实是个好地方。
副本开始前，想进《玫瑰庄园》划水、却被告知地界已被占用的往事历历在目，齐斯觉得自己有必要在诡异游戏里置办一个可以用来休憩的基地。
被当作耗材丢进医院探路，他细细想来还是有点不爽的，总得取代院长成为一个棘手的存在，让诡异游戏更加不爽才不亏。
至于诡异游戏会不会反对——他和院长交涉，关诡异游戏什么事儿？
“程平，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很在意亲情的人，程小宇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你也不想让他被青蛙撕碎吧？”
齐斯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在一秒间快速按了两下手电筒的开关。
白光一闪而过，蛙声陡然鼎沸又沉寂，排山倒海的威势却足以令任何存在战栗。
婴儿的怨灵不通人情世故，不晓利弊权衡，只知遵循最简单的规则宣泄不甘和恶意，报复直接杀死他们的人，伤害无怨无仇的无辜者。
它们就像天灾，公平公正地给任何存在带来无差别的灾害，无论对方是鬼还是人。
程小宇的身上已经不剩多少青蛙，平层的蛙群却依旧庞大。黑暗中，他欲要冲向齐斯，无奈被青蛙阻挡了去路，只能愤怒地叫骂。
齐斯的脑海里浮现出梦境中所见的影像，穿白大褂的男人背着尸体走入池塘，被满池怨灵化作的青蛙撕咬。
他不言不语地听着程小宇的詈骂，右手稳稳当当地握住手电筒，好整以暇地等待院长的回应。
两秒后，院长冷笑：“现在还没到最终时刻，过程中的伤亡不足为惧，只要那位阁下莅临于世，哪怕他们只剩下残魂，都能重获新生。”
取舍已然做出，齐斯笑得含讽带刺：“看来你也不像你描述得那样爱你的妻儿嘛。”
他一抬手腕，下压拇指，手电筒陡然打亮，光圈直勾勾投向院长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如同引路的明灯。
挟持人质的手段并不十拿九稳，利己主义者随时可能放弃他人。
——齐斯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院长本人。
“呱呱”的蛙声再度响起，光圈中的院长终于意识到不对，闪身欲要融入阴影。
齐斯一把脱下身上的白大褂，往地上一扫而过，蹭上丝缕受伤青蛙的鲜血，连同整件衣服一起甩向他的面门。
这一下用到了练咒诅灵摆练出的准头，再加上院长急于躲避光圈，匆忙之下竟然撞在一处，宽松的白大褂兜头蒙住院长的上半个身子。
齐斯后退几步，冲程小宇的方向露齿而笑：“程小宇，你好惨啊，你爸爸一点儿也不爱你，为了医院的基业愿意放任你被青蛙咬死……”
程小宇大喊大叫，破碎的话语听不清晰，用脚想都不会是什么好话。
青蛙们看不到黑暗中的程小宇，也一根筋地不懂听声辩位，曝光下沾染蛙血的院长顺理成章地引起了它们的注意。
它们想起这是政策的执行者，是杀死它们的恶魔；害它们的灵魂化作青蛙，困守在冰冷的池塘；还抢走了它们的蝌蚪，送去给别人吃。
受规则蒙蔽的认知穿透欺瞒的壁障，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儿，平层剧烈地震动起来，高昂的蛙声凄厉得像是婴儿的哭嚎。
手电筒打出的白色光圈始终追随院长的脚步，暴怒的青蛙们从各个缝隙中跳跃而出，将院长团团围住。
院长反而停住脚步，不躲不避，直挺挺地站立在青蛙的海洋中，如同一尊割断激流的定水桥柱。
他忽然打了个响指，新的脚步声凌乱交错地响起，以一种和蛙鸣完全不同的频率靠近，独树一帜，格格不入。
头顶的阴影退潮似的后撤，乳白的光线柔软而均匀地洒下，照亮平层中的蛙与鬼与人。
齐斯侧头回望，看清了脚步声的来源。
连接着平层的走廊上，比僵尸还枯瘦的病人们排成队列，手里捧着装蝌蚪的罐子，僵手僵脚地迎面走入平层。
他们的状态明显不正常，无神的双目直愣愣地望着前方，机械性地拧开罐子，捞出里面的蝌蚪塞进嘴里。
“你能控制那些病人？”齐斯问。
他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院长对医院里发生的一切知道得清楚。
原来不止是鬼怪，连那些看似厌恶医护人员的病人都是其耳目。
他原本可以调动整家医院对玩家们围追堵截，过去几天却只动用了孕妇鬼的队伍，分明是故意藏了一手，布下迷障。
“是，我能控制他们。”院长回答得直截了当，“你不知道吧？青蛙医院的所有存在都归我掌控，除了那些该死的青蛙，和你们这些外来者。”
“多谢告知。”齐斯礼貌地说，“可是我不太相信你的话，抱歉啊。”
病人们像磐石一样默不作声，一把接着一把地往嘴里塞蝌蚪。
被齐斯捏在手里的蓝青蛙目睹一切，再度呱呱高叫着发号施令。
蛙群的行动迟缓起来，看上去犹豫不决。
它们在纠结，到底是继续对付有深仇大恨的院长，还是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处理敢于当面吃蝌蚪的病人。
病人们的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平层，青蛙的数量一时相形见绌。
他们毫不避讳地吃下蝌蚪，大喇喇地咀嚼和吞咽，像是仗着人多明晃晃地挑衅规则的权威。
青蛙们被彻底地激怒了。
它们在一秒间做出决断，调转方向冲向病人们，跳到他们的背上、脖子上、头上，牢牢地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地方，发狠地撕咬，誓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大块的血肉自病人们身上成片地离体，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汹涌的血腥气和恶臭的腐烂气息在平层间激荡，久久盘旋。
齐斯用手巾掩着口鼻，了然地说道：“我说为什么你明明只需要怀孕而死的女尸，却还多此一举地给男性病人提供所谓的可以避孕的蝌蚪，原来是为了让他们帮你拉仇恨啊。”
他顿了顿，流露出虚心请教的态度：“据我所知，你因为某种原因，不敢让太多人无谓地死去。我很好奇，你让这些病人帮你顶罪，就不怕他们被青蛙杀死，破坏你那‘严密精确的计划’吗？”
院长冷冷道：“他们是死人，死得不能再死了。”
齐斯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抬眼粲然一笑：“既然程小宇的安危不能威胁到你，那我换一个条件怎么样？
“我手中捏着两个队友的性命，如果你愿意坐下来和我好好谈，我就让他们继续活着，以免影响你的布置，如何？”
院长沉默了。
他抖落身上披着的白大褂，抱在怀里，脸色被阴影蒙寐，辨不出喜怒。
喧嚣的蛙声和血肉落地的轻响中，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通过和我交易，拥有这家医院？”
齐斯取出毛巾蒙住蓝青蛙的眼睛，将其塞回背包。
平层和走廊间肆虐的青蛙在同一时刻静默下来，泥巴似的从病人们身上摔落，茫然地向四面八方散去。
病人们的身躯失去青蛙的支撑，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散成满地的碎肉和骨头。
齐斯注视着院长怀里的白大褂，微笑着说：“因为既然你程平能控制这家医院，那么我程安一定也可以。”
空气可感地凝滞住了，气温迅速下降，在几秒间森寒如冬，无形的压力作用在身上，像是被满怀敌意的魑魅魍魉环伺。
“疑点太多了啊。”
已经是鬼怪状态的齐斯完全不受影响，只似笑非笑地看着院长，继续说了下去：“首先是最开始，让我自己定下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名字，护士竟然毫无察觉地接受了我的自命名。也就是说，名字在这个世界并不重要。
“然后是这个副本中的文字资料，基本上有90%的内容被模糊了，只有关键信息以只言片语的形式存在。这基本上已经可以说明，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了。
“零零碎碎的还有很多，比如程安能够屡次办出入许可，而你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程安有能力进入我的梦境，并且有权限帮我建立跨越两地的意识连接；梦境幻觉中，程安和你的身份经历发生了重叠……
“毫无疑问，这个鬼域的本质是一个虚假的意识空间，‘程安’是你的一个人格。
“我也许可以猜得更大胆一些，你和‘程安’，都是一个叫做‘程平安’的人的人格。”
因为是个体的意识空间，所以有一定私密性，不受诡异游戏的控制。
因为都处于意识空间中，所以玩家之间可以建立意识连接，地理阻隔并不实质上存在。
因为是同一意识空间里的不同人格，所以程平和程安都能控制玩家的梦境，且有较高的操作权限。
程安并非善类，一次次在夜间离开医院，估计是和程平同流合污，摄来外界的孕妇。
但不知是因为利益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程安动了别的心思，和诡异游戏交易，召来了玩家。
“你猜对了。”院长说。
那声音不在正前方，反而就在齐斯的耳边阴恻恻地响起。
齐斯脸色微变，侧身就躲，偷袭却比他的身手更快。
左肩传来尖锐的疼痛，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贯穿肩胛骨，巨大的力量拖着他整个人向后撞去。
下一秒，另一边的肩膀感受到同样的痛感。
两把手术刀一左一右，死死地将齐斯钉在冰冷的水泥墙上，猩红的烟气从伤口喷出，断断续续地缭绕。
齐斯抬眼看向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脚前的院长，不冷不热地问：“你就不怕我立刻杀了他们，干扰你的计划？”
院长闻言，放肆地大笑：“你被我骗了，哈哈哈哈！多死几个人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我留你到今天，是另有用处……”
……
绿青蛙医院。
林辰怀里抱着婴儿石雕，在楼道间没头苍蝇似的乱走。
不久前，两个护工将他拦住，逼他去池塘边捞蝌蚪。
他急中生智，跳进池塘，绕过漩涡，抱住石台上的圣子像就跑。
护工一靠近，他便高举雕像，作势要砸碎。
那两个护工投鼠忌器，只能放行。
之后一路上，林辰如法炮制地挟持圣子像，和NPC们周旋，堪堪能够脱困。
他牢记齐斯的嘱咐，始终保持五分钟换一个地方的频率，在医院大楼中乱钻。
手中的石像越来越重，林辰的两条手臂累得几乎失去知觉，好像不再属于自己。
他心知等到他抱不动石像，那些虎视眈眈的NPC便会一拥而上，因此不敢表现出分毫疲态，咬牙硬撑着，连步速都没有减慢。
可人体是有极限的，他只是个普通大学生，体育不算好，虽然过去一个月经常健身，但见效也没有那么快。
他撑不了太久的，再有半小时，也许只有不到十分钟，他就会倒下……
不，他得拼命多撑一会儿，齐斯为了他四处周转，他不能只知道拖后腿，一点儿都不顶事……
可是，齐斯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还不来联系他啊？
正思虑着，林辰听到了齐斯的声音：“林辰，现在你可以返回池塘了，具体什么时候进通道，听我指挥。”
一如既往地平静，好像事态尽在掌控。

第一百零六章 青蛙医院（三十三）勘破
程平，或者说程平安，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404 not found）
浑浑噩噩地走过一遭后，他听到了神的声音。
神自称是生息与死亡的主宰，可以让死者重返世间，并且答应他，只要他能够完成仪式，就能复活他的妻儿。
程平在神的指引下，带着妻儿的尸体去往池塘，任由青蛙将他们啃食殆尽。
他的肉体死去了，却也在某种意义上继续活着。
青蛙医院按照他的记忆而建，存在于他的意识之中，他也几乎成了医院本身。
所有需要用到的地点都被他塞在四楼，也就是他的妻子徐晴生前最常停留、最后死去的地方。
这个他制造的鬼域镶嵌在真正的医院四楼之中，每天都有不少病人误入其中，并且再也没能活着出来。
（404 not found）
他不必急着完成和神的交易，可以慢慢地收集仪式的耗材，并且试探和神有关的更多信息。
但医院中也有很多东西不受程平控制。
池塘中的青蛙聒噪得要命，好几次都趁程平不注意，将睡梦中的他拖进池塘。
还有几只阴魂不散的青蛙会进入医院大楼，从各个缝隙中跳出来巡逻和监视，哪怕杀死了也会在次日复原。
程平知道这是神设下的制衡，并且很快找到了应对的方法。
（404 not found）
被他称为“阁下”的神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旁敲侧击地加以提点，话里话外希望他更深地参与杀戮。
他在一次次的试探后察觉到了“罪恶”的存在，虽然不知道具体机制，但也能感受到那不是个好东西，大概率会成为神过河拆桥的手段。
好在，他从来没有相信过神，自从家破人亡后，他便不再相信任何人。
在规则范畴内靠上位者施舍得来的权力和利益终究是不可靠的，他要凭借自己的力量主动去争夺想要的东西。
于是，他戴上面具，学会欺骗，在暗中用尽各种能想到的手段，规避未来将要承担的罪责。
包括将青蛙医院一分为二，包括接触其他的邪神，引来诡异游戏的目光……
哪怕那位阁下又捏出了程安这个人格来牵制他，他亦欣然接受，并渐渐将程安同化，诱导他和诡异游戏交易，引玩家们入局。
他爱他的妻子和儿子，但心知自己必须掌握足够多的筹码，才能保护好他们，让神践行复活他们的诺言。
所以，在计划成功前，任何牺牲都是有必要的，哪怕要让他们受到伤害。
而现在，计划只差临门一脚了。
程平控制住齐斯的行动后，化作一阵黑雾，吹向池塘医院大楼外的池塘。
他编造出虚假的信息，让附身在程安身上的玩家放松警惕，自作聪明地来和他谈判，刚好可以顺手除掉程安这个碍眼的家伙。
他严格控制献祭的尸体的成色和数量，以确保降临后的那位阁下的力量既不太弱，也不太强，刚好可以和诡异游戏的介入达成平衡。
接下来，他只需要逼迫另一个玩家将圣子像送过来，和圣母像组合在一起，触发仪式的开关，就可以在不沾染罪恶的情况下完成仪式了……
程平愉悦地盘算着，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个附身在程安身上的玩家有一个灵摆形状的武器，为什么在刚才的打斗中，没见他用过？
算了，这不重要。
……
绿青蛙医院，林辰向池塘的方向赶去，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一幅画面。
戴平框眼镜的清秀青年浑身染血，被两把黑亮反光的手术刀钉在墙壁上，隔着层层叠叠的血雾能看清他身上穿着的白衬衫和黑长裤。
纵然面容在人皮假面的作用下有了变化，林辰依旧能认出那是齐斯。
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必须尽快将圣子像送去蓝青蛙医院，否则齐斯的性命危在旦夕。
这无疑是一个来自未知存在的威胁。
林辰毫不怀疑信息的真实性，心脏好像被一条无形的丝线缠缚，动弹不得。
齐斯出事了，他到底该怎么办？齐斯明明可以瞒着他罪恶的事，却没有这么做，反而以身涉险为他谋求出路，他也不能丢下齐斯……
“林辰，除了我之外，不要听信任何人的话。”齐斯的声音有气无力，听起来很是虚弱，“没有我的指令，千万不要来蓝青蛙医院。”
这是……怕我被胁迫着冒险吗？
林辰试探着问：“齐哥，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我刚刚看到你受伤了……”
他将脑海中闪现的情景长话短说地描述了一遍。
齐斯沉吟两秒，道：“你没看错，我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暂时不算致命。你是我最后的办法了，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了，就当我做一回赌徒，投一掷孤注吧。”
一模一样的台词触动过去的回忆，林辰鼻子一酸，仿佛又回到了《玫瑰庄园》副本的后期。
当时的情况也差不多，齐斯陷入绝境，和他说了这么一番话，要求他偷袭常胥……
这次，他一定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失手了。
“是，齐哥。”林辰咬字清晰地说道，“我还有一分钟就到池塘边了，到时候随时都可以过来。”
“等我命令。”齐斯说。
他仰靠在湿滑的墙壁上，肩膀的伤处已经不再流血了。
不像是止住了血，倒像是将仅有的可以流动的血液淌干了。
除了最初刚被捅穿的那两下疼痛刺骨外，时至现在，齐斯已经感受不到多少痛觉了。
这似乎是异化为鬼怪的影响之一，各种感官都变得有些迟钝，所有感觉都像是隔了一层纱，与他遥遥相望。
他也因此能保持清醒，进行冷静的思考和谋划。
“你这个坏人！骗我吃脏东西！”程小宇从旁边扑过来，一边啃食齐斯的手臂，一边含糊不清地怒骂。
齐斯叹了口气：“明明是你自己要吃的，怎么能怪我呢？而且，你也听到了，我是你父亲的另一个人格，你确定你要继续以下犯上吗？”
程小宇沉默了，松开嘴后退两步，歪着头思考起来。
齐斯微微挪动了一下白骨森森的右臂，继续讲道理：“程小宇，某种意义上我也算是你的父亲，你的那个当院长的父亲明显不爱你，连糖都不肯给你吃呢……”
程小宇：“……”
……
蓝青蛙医院，池塘边。
程平远远看到池塘中央站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脖子上缠着一圈红黑相间的水晶灵摆，格外醒目。
他一瞬间明白，自己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安从何而来了。
在青蛙医院的其他地方，随便杀再多的人也不打紧，但有一处地方的尸体是万不能多的。
消耗在池塘里的死人越多，那位阁下降临后的力量便越强，对维持平衡便越不利……
“一千”这个数字，是【诡异游戏】告诉他的唯一标准答案，他不敢想象一旦出了错漏，会发生什么。
他生怕玩家们勘破这一点，以此为要挟，才故意放出假信息，让旁人以为随便在哪里多死人，都会给他造成困扰……
可为什么，会有人绕过他故意布下的疑阵，发现背后的真相？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齐斯看着去而复返的程平，笑容粲然，“你写得越是天花乱坠，给我看到的信息越是细致入微，我便越好奇你到底想要掩盖什么样的事实……
“你真以为我信了你的说辞吗？如果事实真是你说的那样，我杀死黄小菲，你反应不及也就罢了；我杀卢子陌的时候，你怎么也没出来阻止我呢？
“我想你那时候估计还在庆幸，最好杂七杂八的人都死在外面，千万别倒霉地死在池塘里，污染你的仪式。我猜的对吗？”
半个小时前，齐斯用咒诅灵摆缠着孙德宽的脖子，对他说：“如果你不想像卢子陌那样死在这儿，就立刻去池塘中央站半个小时。”
孙德宽答应了。
但怎么不让程平发现他的行踪，是个问题。
考虑到青蛙医院能探索的只有四楼和池塘两处地方，而玩家们倒掉蝌蚪汤的事没被程平发现，齐斯直接让孙德宽从四楼跳了下去。
他猜得不错，四楼外紧接着的就是地面，一二三层楼都是假象，孙德宽只摔了一个趔趄，而没有砸成肉酱。
之后，孙德宽哭丧着脸，花了十分钟的时间赶到池塘中央站定，同时暗暗下定决心，等离开副本后无论如何都得把这段经历整理出来发论坛。
——不知道真名和真实外貌也没事，他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感谢一下帮他认识到社会险恶的这几个老阴比罢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程平赶到池塘，看了一眼后转身就走。
程平警告林辰，不许立刻带着圣子像来到蓝青蛙医院。
林辰转头就把消息传给了齐斯。
然后，齐斯发动咒诅灵摆，弄死了孙德宽。
从医院中回巢的青蛙们分食新死的尸首，一缕黑色的浓烟融入池塘上空的黑色云团，可怖的威势沉沉压下，洁白的圣母像的眼角不知何时含了一滴血。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程平愤怒地质问。
“那位阁下的力量不是我能够抵挡的，你亲手酿造了难以想象的灾难！”
其实，程平只需要放弃仪式的最后一步——将圣子像和圣母像合并，所有糟糕的情形都不会发生。
但已经投入了那么多年的经营，又怎么甘心在此时放弃？
他恨那些人的冷酷无情，害他失去妻儿，走上这样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
他恨“那位阁下”，邪恶而危险，让他心生忌惮，不得不花费大量的精力去防备。
他恨诡异游戏，明明和他合作了，提供的帮助却可以忽略不计。
他恨齐斯，没有被他骗过去，还反将了他一军。
齐斯掀了掀眼皮，平静地注视着程平的眼睛：“现在，我这里有一个交易，不知道你是否感兴趣。
“我有办法将那些你避之唯恐不及的罪恶转化成可以利用的力量，你要是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就此获得神的位格。”
通体洁白的权杖凭空出现在齐斯的脚尖前头，稳稳地伫立在离他一厘米距离的位置，散发着莹润的乳白色光晕。
程平看到了【使你看上去更像一位神（吸收的罪恶越多，效果似乎越强）】的描述，身形一滞，双手小幅度地颤抖起来。
齐斯微笑着看他，眉眼弯弯：“程院长，用一家已经用不到的虚幻的医院，换取实实在在的成神的方法，对你来说还算值当吧？”

第一百零七章 青蛙医院（三十四）变局
程平拿着海神权杖离开了，齐斯依旧被手术刀钉在墙壁上。
在使用次数超过限度后，【灵魂契约】技能进入被封锁状态，无法使用。
也就是说，齐斯和院长的交易完全建立在口头约定上，随时可能被其中的某一方撕毁。
可以想见，在没有强大的约束力，而利益又足够可观的情况下，毁约是必然会发生的结果。
齐斯给林辰下了个将圣子像带来蓝青蛙医院的指令后，继续生无可恋地瘫靠着。
程小宇虎视眈眈地蹲在旁边，自觉承担看守的职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程小宇可感地焦躁不安起来，好像有什么糟糕的事就要发生，却不知到底会以何种方式降临。
“嗒嗒”的脚步声从大门外的浓雾中传来，清脆空灵，像是高跟鞋在瓷砖上的撞击。
一道朦胧的身形在雾中显出轮廓，越来越近。
程小宇忽然发出一声尖啸，散成几缕浅淡的黑烟钻入墙缝，齐斯的视线得以畅通无阻地和铁门后的人影相接。
那是一个穿黑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女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格外醒目。
她迈过门槛，在齐斯面前站定，轻轻颔首：“好久不见，齐斯。”
……
绿青蛙医院，林辰站在池塘边，没有看到女老师的尸体。
他生出些许不详的预感，正要告诉齐斯，就接收到了让他去往蓝青蛙医院的指令。
两相比较还是任务更重要些，只要完成主线任务，就算通关了，之后三分钟时间将不会受到来自副本的伤害。
林辰抱着婴儿石像，跨入池塘，趟过冰冷的池水，一步步走向中央的漩涡。
在前脚踏入漩涡范围的那一刻，头晕目眩感汹涌如潮地袭来，整个世界在眼前被揉成一团，又再度拉伸和翻转。
视线很快再度沉淀下来，周遭的环境和眩晕前的所见大差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眼前空荡荡的洁白石台上，端坐着一尊同样洁白的圣母雕像。
面容姣好的塑像沉静而庄严地注视着林辰，好像透过他看世间万物，一视同仁地给予所有造物慈爱和关怀。
林辰感觉自己被浸泡在温暖的触感里，莫大的吸引力牵着他一步步向前。
他在圣母像前站定，平举的双手虔诚地托着圣子像，轻轻摆放在圣母空荡荡的怀中。
圣母眼角的血珠化作一滴泪水，滴落在池水上发出“嗒”的轻响，刹那间氤氲的血丝如爆炸般盛放。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玩家通关……】
后续的字节被悍然截断，两秒的卡顿后，大片血色的乱码疯狂刷新，侵占系统界面的空间。
两团黑烟在头顶交汇，安宁祥和的假象被撕碎，天空被涂抹成一色的漆黑，滚动着嘈杂的、刺耳的、恐惧的、绝望的呓语。
血色的大雨瓢泼落下，在地面上溅起袅袅的血雾。
林辰条件反射地召出【写满痛苦的伞】，在一秒间撑开，挡在头顶。
效果冷却中的黑伞作为单纯的雨具遮风挡雨，伞面接触到血雨后，连同伞柄一起止不住地打颤。
手臂被带动共振，林辰如梦初醒，向后退了一小步，一脚踩入漩涡。
再睁眼时又回到了绿青蛙医院，眼前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石台。
情况依旧不容乐观，绿青蛙医院的天空同样是漆黑一片。
蒸腾缭绕的林雾中，一道道黑色的影子步步逼近，已经分不清是鬼怪还是NPC。
……
【主线任务已完成】
蓝青蛙医院，齐斯仰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女人：“你竟然没死么？我以为林辰那个道具的效果算得上因果律武器。”
“我已经死了，或者说，我从未活过。”女人表现得很耐心，“但在诡异游戏中，将生与死作为单一的状态是狭隘的，就像现在的你，同样无法判断是生是死。”
“量子叠加态？”齐斯问。
女人摇摇头又点点头：“个体的行动力和状态在很多时候是分开的，我想经历过《玫瑰庄园》副本的你，可以理解这一点。”
“我能进入诡异游戏，和昔拉脱不了关系，对么？”
“我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比你想象中的要多。不过你完全可以放心，规则注视下的诸神会最大限度地保证赌局的公平性。”
齐斯笑了：“我并不觉得这种赌局有什么公平可言。”
“祂们需要大局上的公平。”女人抽出钉在齐斯右肩上的手术刀，反手扎入他的右掌。
“我可以伤害你，但如果我杀了你，你并不会真正死去。因为此时的我是死者，作为死者仍能行动的能力来源于某位神明的一次作弊。
“在不影响‘棋子’的命运走向时，祂们不会下场。而一旦我利用作弊得来的能力将‘棋子’扫落棋盘，祂们就会重新将‘棋子’拾起，摆放回原来的位置。”
这无疑是某种凌驾于诡异游戏之上的游戏规则，始终存在，但直到此刻，齐斯才厘清细节，将过往的种种疑问串联。
难怪，《无望海》副本中，“傀儡师”在发现他摆脱控制后，没有进一步下杀手，因为知道那除了暴露手牌外别无用处。
陆离、汉斯、叶林生三个傀儡已经报废，其他手段大概率不属于游戏允许的范畴，哪怕暂时能够杀死齐斯，也无法阻止神将齐斯重新摆上棋局。
难怪，常胥明明被海神权杖捅了那么多下，都没有死成，因为他的死是作弊引发的蝴蝶效应。
如果契不提前将【邪神指骨】交给齐斯，齐斯就不会摆脱傀儡师控制，也不会有杀死常胥的机会；至于傀儡师本人，大概率会留下常胥另作他用……
齐斯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女人说：“傀儡师希望能和你合作。”
“以现在的实力对比，到底是合作，还是单方面的利用？”
“昔拉对合作的定义就是互相利用。”
……
程平走到池塘边，高高举起右手握着的海神权杖。
天空中弥漫的黑烟好像终于找到了归宿，争先恐后地涌向程平，在近在咫尺的位置被他手中洁白的权杖吸收。
邪神触须状的黑色笔画从权杖顶端开始一笔一划地勾勒，满天的罪恶凝实成涂抹花纹的墨水，为破败不堪的权杖妆点昔日的威严。
头顶的黑色云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又在几秒间被涤荡得碧蓝如洗，没有一丝烟霭的残留。
所有罪恶皆被海神权杖吞食，最终在顶部写下了足足十笔，绘出澎湃浪潮的雏形。
【罪恶……海神权杖吸收到了罪恶……充足的罪恶……】
程平听到了满足的絮语，好像吃饱喝足后愉悦的呻吟。
他也发自内心地感到欢喜。
这玩意儿果然有用，原本在他看来棘手无比的罪恶，这么轻轻松松地就解决了，以后他做事完全可以大胆些，不用再像准备这个仪式时这般束手束脚。
是的，程平根本没打算将海神权杖还给齐斯。
没有强制力约束，物主已经被控制住了，没有反抗的能力，这种情况下谁还物归原主谁就是傻子！
程平紧紧握着海神权杖，感受着手心下如有生命的搏动，狂喜在脸上分裂出咧到耳根的巨大笑容。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眸的虚影，隔着黄色的云层和鎏金的海洋向他投以注视，平静地与他的灵魂水乳交融。
这就是神吗？他这是……要成为神了吗？
触手的虚影毫无预兆地从海神权杖中伸出，缠住程平的手臂和脖颈，不容拒绝地扎入血管，在各个经络腔道间爬行。
强烈的痛感敲碎美梦，激起生物本能的恐惧和绝望。
是夺舍！
程平终于察觉到了危险，却已经来不及了。
身躯被失去理智的邪神占据了大半，人类的灵魂在碰撞的瞬间化作齑粉。
【规则……污染……献祭……】
【罪恶……进食……梦魇……】
重新拥有躯壳的海神本能性地发出能令普通生灵疯狂的呢喃，属于人类形体的双腿融化了，无数触手像绽放的花朵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怯生生地触碰和探索陌生的环境。
有一根触手触到了池塘中央已经完整的圣母抱婴像，触电似的抽回了一些，又试探性地缠绕上去，不确定地进行问候和感受。
祂得到了回应，来自本源的记忆不会误判。
祂像是终于见到母亲的孩子那样，每一个腕足和吸盘都传递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母神……祖神……”祂梦呓般呢喃，恍惚间似乎听到了那位原初的存在的回应，好像在说“我最忠诚的孩子，欢迎回来”。
祂叩首，念诵那被尘封亿万年的神名：
【世界树本源化身的生息之主】
【司掌创造与湮灭的死亡主宰】
【孕育海陆空风雨的圣洁存在】
……
“你看到或者听到什么了吗？”女人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齐斯。
“看到了一串陌生的三行神名。”齐斯说，“需要我向你复述一遍吗？”
“没必要。”女人摇头，“祂就要真正地湮灭了。”
……
池塘边，一道黑衣黑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降临在林间的阴影中，金色的眼眸扫视过已经不成人形的程平，最终落在池塘中央的圣母抱婴像上。
从天而降的血雨将池水染成红色，珠帘似的雨线为雕像披上纱衣。
无数双乳白色的手臂从雕像的后背生出，像海葵似的无规律地挥舞，朝周围洒下一滴滴洁白的水珠。
落地的水珠迅速生长，成为各种奇形怪状的怪兽，有的是一团纽结的触手，有的是长满细密牙齿的圆球。
“黎。”
天地间回荡的风声平静地叫出来者的名字。
黎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走向程平，抬起左手向前虚抓，从程平的身体里硬生生揪出一个虚影。
虚影的上半身长着三只鱼头，下半身长满密密麻麻的触手，赫然是《无望海》副本中雕像所描绘的海神！
“我在你的灵体上种下了一个锚，你果然被祂召来此处了。”黎伸出右手，握住海神权杖，向池塘中央的圣母抱婴像走去。
海神被黎单手钳制，不甘心地扭动着身躯，触手胡乱地往黎身上抽打和缠绞，无奈所有攻击都像是落到了虚处，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甚至都没能阻挠黎的脚步。
黎踏入池塘，脚尖稳稳地点在血色的水面上。
降临在石像上的邪神好像终于注意到了祂的到访，额头上裂出无数条缝隙，纯黑和纯白的眼睛交错排列，直勾勾地盯着不速之客。
血雨不停地下，石像脚下新生的怪物们冲向黎，却在几步开外被无形之力扫落在地。
洁白的手臂紧随其后，比丝带还要柔韧地缠向黎的脖颈，却停搁在几厘米之外。
石像附近的虚空中，千万个生灵齐声不甘地哭嚎。
祂意识到了祂复生后力量的不足，不是祭品数量的问题，而是献祭之物成色有异，使得祂的神力来源变得驳杂。
祂开始排查那一千零一具被扔进池塘里的尸体。
女尸，女尸，同时象征生与死的孕妇尸体……男尸……
是的，一千零一具尸体里，竟然有三具是男尸，而且就是这几天死的！
石像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愤怒地诅咒对祭品做手脚的人。
黎已经行至祂身前，单手高举海神权杖，直直刺入祂的腹部。
槎桠根须般的裂纹在创口处延展，在几秒间蔓延到雕像的全部，像罗网一样将其笼罩，并在联结成片的那一刻炸开。
崩碎的石块落入血色的池塘，发出接二连三地“咚咚”巨响。
海神的虚影在无声地哭泣，位于远方的无望海忽然下了一场毫无预兆的金色的雨。
绵延不断的响动中，黎轻声说：“祖神，安息。”
刹那间，池塘中的尸体尽数散成血雾，碎肉簌簌地如雪花般沉底。
血肉在下沉的过程中变得更细更碎，最终化为齑粉，成为微不可见的浮游生物的一部分。
没有人注意到，一只古怪的左手并未随着尸体一道湮灭，而是静静地躺在池塘的泥泞中，散射猩红的微光。
……
“祂死了。”女人侧耳听着风声，说，“祂只剩下一抹本能驱动的意识，死得并不安宁，你我皆是祂的怒火所向。”
齐斯的意识悬在思维殿堂的上空，看着记忆中刚获知的三行文字散成笔画的碎片，变得无法辨识。
他仿佛听到了悲切的哭声，那游走在思潮底部的哀伤是那样的有感染力，连带着他也心情低落了一会儿。
“是因为我们都对祂的祭品动了手脚吗？”齐斯明知故问。
想想也是，他和女人做的唯一相同的事，便是替换了充当祭品的尸体。
他在被困停尸间时，顺手对换了一具无名男尸和一具孕妇女尸的手环。
女人则是将禹琨的尸体混进了孕妇尸体的行列。
“你好像知道很多。”齐斯注视着女人，微笑着说，“我有理由怀疑这个副本牵涉到诡异游戏更本质的东西，不像表面上看到得这么简单。”
女人也笑了一下，笑容没有温度：“神明层面的知识，等到你有必要接触的时候，那位下注了你的存在会使你获知的。我告诉你的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你获取价值了。”
齐斯不动声色地接道：“说到这儿我有点好奇了，这个所谓的诸神赌局到底有哪些棋手、哪些棋子？下注你的又是哪位存在？”
“我不在棋盘之上。”女人摇头。
她的指间出现了一张黑白相间的卡牌，白衣黑眸的人影被倒钉在黑色的十字架上，袖口和衣摆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黑雾侵染。
【堕落救世主】，又一张身份牌。
“我喜欢和各种立场、各种层次的存在合作。”女人收了身份牌，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她的身躯在顷刻间燃起绿色的火焰，半透明的火舌贪婪地咀嚼皮肉和骨骼，最终只留下一摊人形的灰烬和一句飘摇的话语。
“如果你有合作的意图，随时随地可以告诉‘傀儡’，我会知道。”
广袤无边的空间中、千百个副本里、落日之墟的各个角落，间或有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小孩走过。
他们的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顿，眼中倏忽游动一抹银灿灿的浅灰。

第一百零八章 青蛙医院（完）鸟嘴医生
“该结束了。”
黎抬起左手，黑衣的身形虚化成半透明的流光，金色的藤蔓虚影从各个角落伸出，金光灿灿地驱散晦暗的阴翳。
廊道间蒸腾的雾气、林间竦峙的鬼影、池水上漂浮的血肉、墙壁上刮蹭的霉斑，所有象征诡异、腐朽和死亡的污迹被藤蔓轻轻拂去，留下干净而茫然的洁白。
林辰背靠着池塘冰冷的石壁，紧紧握住黑伞的伞柄，将巨大的伞面护在身前。
一缕藤蔓状的金光从高天之上垂落，所有生灵在刹那间陷入寂止，天地也为之留出片刻的静默。
离林辰一步之遥的那个全副武装的护工定在原地，伸出的手爪僵在半空，轮廓像是接触不良的电视画面般闪烁，两三下后扑灭不见。
不仅是那个护工，其他的医护人员打扮的NPC，病人模样的鬼怪，一齐触电了似的闪烁起来，又在转瞬间消失，好像有人关闭了全息投影的开关。
林辰感到大地在剧烈地震荡，先是迅速地上升，又左右颠簸着平移，在到达某一个节点后迅速沉降。
失重感令人头晕，天崩地裂的灰尘在空中飘飞，碎石和木片向四面八方溅射，久久不得沉淀。
林辰隔着灰蒙蒙的虚空，看到一具已经不成人形的穿着白大褂的尸体，除了上身保持完整外，下半身完全被流质的触手取代。
尸体的脸颊上爬满颗颗粒粒的眼珠，嘴角也列出细密的尖牙，凭借变形不太严重的五官，能勉强辨认其身份——
程平！
“程平好像变成了怪物……不过他已经死了，不知道是谁杀了他。”林辰冷静地向齐斯汇报。
他向前迈了一步，迈出的那只脚在下一秒就被推回到原位，好像他从始至终不曾移动。
医院正在收缩，原本算得上空阔的平地缩小到只容三四人贴边站立，本就挤挤挨挨的林木如墙壁般压来，在池塘的外圈构成一个半环状的围栏。
林辰被夹在围栏和池塘之间，无法挪动脚步。
他吃力地转过头，看到池中央的石台上散落着一堆辨不出原貌的碎石，看起来是某个完整的雕像的一部分。
碎石上斜插着一柄权杖模样的道具，在注视两秒后浮现出大量难辨意义的文字，不是因为知识不足，而是因为那些文字本身就是错的，原有的笔画被打乱后重组，再也无法被识读。
林辰忽然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悲哀，却难以理解其由来，他好像穿着隔水的雨衣浸泡在情绪的海洋里，只能旁观，而无法介入。
不知过了多久，布满整个空间的金色藤蔓碎成光的斑点，像雪花一样落地后消融。
震荡平息了，林辰回头看去，大开的医院大门就在背后，镶嵌在林木围成的栅栏的缺口处。
门后不再是漆黑的楼梯，而是一条明亮而狭长的医院走廊，从近到远分布着停尸间、厨房、手术室、档案室、办公室、值班室和404号病房。
而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血人。
是齐斯！
……
蓝青蛙医院中，齐斯靠在墙壁上，无力地瘫坐着。
如烟似雾的稀薄血色从伤口中渗出，均匀地将白衬衫染成一色的血红。布料的褶皱相互黏连，像是刀割后外翻的皮肉。
齐斯在铁门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两把纯黑的手术刀分别钉住他的左肩和右掌，皱巴巴、惨兮兮的，看着就命不久矣。
他思考了一下，如果他执意抬起左手，去拔钉在右掌上的刀，应该是可以成功的。
但没有必要，左右没事干，就这么坐着也挺好的。
疼痛的感觉却像是隔了一层薄纱，轻而渺远。
齐斯很容易就忽视了细微的不适，开始思考傀儡师告诉他的信息。
首先是身份牌的作用。
傀儡师声称那是进入最终副本的入场券，也是蕴含神明权柄的历史碎片。
前者无从验证，而后者，也是齐斯一直以来的猜测。
傀儡师还说，最终副本并不像大多数玩家以为的那样是某个单独的副本，而更类似于一个让所有玩家同台竞技的世界，和落日之墟正中央那座封闭的黑塔有关。
同样没办法查证。
齐斯更在意的是傀儡师提到的“合作”，条款太假大空了，无非是不刻意侵害彼此的利益，在副本中优先和昔拉达成同盟，以后可以多和昔拉成员组队进副本之类的套话。
这种程度的“合作”，绝对不会是傀儡师的真正目的。
“他明明掌控有足够多的傀儡，可以轻易地在各个副本中占据人数优势，却还是要寻找合作者；明明可以轻易地杀死所有威胁，却还是留下了不少有潜力的玩家……是和最终副本有关吗？”
齐斯吃力地扭动了一下左臂，将左手伸进裤袋，摸出两个组队指环。
血色的指环制式古朴，赫然是他从黄小菲和卢子陌手指上扒下来的那两枚，来源称得上干净。
“最终副本，该不会还要组队参加吧？”
空间忽然剧烈地震荡起来，地板在沉降了几米后向上飞窜。
震散的尘埃和石子在空间中乱飞，有几个颗粒钻进了齐斯的鼻腔，激起阵阵咳嗽。
脑海底部，程安的声音兴奋地响起：“院长死了，程平死了……青蛙医院以后就是我的了……”
齐斯早就知道程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冠冕堂皇地和玩家交易，不过是想利用玩家除掉院长罢了。
纵然如此，他还是饶有兴趣地问：“你和诡异游戏的交易中，有说程平死后，绿青蛙医院归你吗？”
程安愣住了。
两秒后，他色厉内荏道：“青蛙医院里，除了青蛙就只有我了，等你把身体还给我，程平留下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齐斯勾起唇角，意识空间中，他的灵体弯腰捧腹，哈哈大笑。
“程安同志，你什么时候见过鬼怪夺了舍，还把身体物归原主的剧情？”
顶着程安戒备的眼神，一身红衣的青年手指微动，血色的灵摆从门外飞回，缠住青年的手腕，锋利的摆锤重重扎下，吸吮汩汩的鲜血。
【效果一：见血后，被伤到的存在将随机获得失忆、幻觉、高烧等状态中的一种】
随机到的效果是幻觉。
已经是鬼怪的齐斯看着眼前浮现的母亲的幻影，笑意恬淡：“如果你想，我还可以多扎几次，总能随机到失忆这种比较严重的效果的。”
“反正这是你的身体，我不心疼。”
目之所及的边界在逼近，短短几秒间，平层底部的大门便到了眼前。
洞开的门外不再是人影幢幢的迷雾，而是一个林木掩映的池塘，中央的雕像已然碎裂，海神权杖斜插在碎石中，安静而肃穆。
齐斯看到了站在池塘边的林辰，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虚弱得像个快入土的病号。
他通过意识连接命令道：“林辰，石台上的那把权杖是我的道具，你能帮我拿过来吗？”
齐斯浑身是血，看着动一下都艰难，让人帮忙跑腿无可厚非。
林辰不疑有他，转身跨入池塘，拔出插入石台的海神权杖，竖在身边。
碎石间似乎还藏了两张卡牌，林辰顺手摸了出来。
第一张牌黑白相间。
卡面上，身披白袍、头戴白色头巾的人影握着白色的权杖，在前头悠闲随性地引路，身后跟着黑色幽影组成的队伍。
【身份牌：亡灵牧者】
【效果：您将可以控制副本中任意亡灵或鬼怪】
第二张牌以黑色为主。
黑袍人影手捧乌鸦面具，庄严而死寂地伫立，身后飘荡着密密麻麻的黑色人脸，似哭泣，似惊恐。
【身份牌：鸟嘴医生】
【效果：正位时，您可令副本中的一个死者复生；逆位时，您将成为死者，永坠深渊】
如果说第一张身份牌给人宁静安详的感觉，那么第二张身份牌，则充斥着不详。
林辰的耳边回荡着女老师的话语：“‘门’已经开了，‘塔’的开启不会太远，如果有‘牌’，还是从头形成新的势力为好。”
——这就是她所说的“牌”么？
“林辰，过来。”齐斯望着呆立在原地的林辰，不冷不热地催促。
林辰堪堪回神，连忙快走几步，到达齐斯身边。
浓郁的血腥味灌入鼻腔，他看清了钉在齐斯身上的手术刀，登时被激起疼痛的共情。
他向前探了探手，却到底没敢去拔手术刀，只是将海神权杖放到齐斯手边。
看着血肉模糊的齐斯，纵然知道离开副本就会恢复原状，他的声音还是不觉带上了鼻音：“齐哥，你再撑一会儿，现在系统提示不知道为什么卡住了，等一下……很快就会好的……”
齐斯之前差点被海神权杖里的海神残魂夺舍，因此才“好心”地将其借给程平。
这样一来，海神有了身躯，程平有了神格，他获得了一个安全的海神权杖，三赢。
林辰安安稳稳地将海神权杖拿了回来，程平则死成了一堆奇形怪状的触手怪物，虽然不知海神的去向，但足以说明他的计划成功了。
【名称：海神权杖】
【类型：道具】
【效果：使你拥有扮演神的能力。（吸收的罪恶越多，效果越强）】
在吸收了青蛙医院的全部罪恶后，海神权杖的效果发生了变化。
齐斯注视着权杖头部黑色的浪涛花纹，脑海中自动生成背后的意义。
他由此获知，以后建立锚点不再需要特定的诡异道具，只需要让权杖充分吸收某个区域的罪恶，就可以和该区域建立联系。
比如现在，他就通过权杖在青蛙医院建立了一个锚点，初步掌控了这里。
齐斯没有立刻将海神权杖收回道具栏，而是微微侧头看向林辰右手握着的那两张身份牌。
林辰会意，蹲下身，将身份牌放到齐斯的左手上。
血污在即将触到卡牌时自动逆转方向，未曾侵染卡面分毫。
齐斯将身份牌的效果看过一遍，轻声道：“身份牌是蕴含神明权柄的历史碎片，每个玩家只可选择一张绑定，解绑十分麻烦。”
“亡灵牧者这张牌侧重于武力，既然能控制亡灵，自保能力也不会太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新人榜上排第85名，加上这张牌的效果，说不定可以冲到前五十。”
“鸟嘴医生的正面效果很强，但负面效果足够致命，不到最后时刻无法用到。你若拥有能令死者复生的力量，必将成为大公会争夺的对象，届时命运不由自主，很可能会被逼迫着冒险……”
齐斯停顿片刻，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如果你绑定亡灵牧者这张牌，我要是还能离开这个副本，以后你再遇到我，就有机会控制我了，刚好可以抵消我和你签的灵魂契约。”
林辰懵懵懂懂地听齐斯分析，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中沉沉的死气。
他急忙安慰：“齐哥，你不要乱说，这都完成主线任务了，就是卡住了……你一定能活着离开这个副本的……”
“没机会了。”齐斯轻轻摇头，“你摸摸我的心脏，看看它还在跳吗？”
林辰悚然一惊，抬手覆上齐斯的心口——那里一片死寂，没有分毫搏动。
他抽回手，指尖触到齐斯的手臂，太冷了，冷得像冰，被触碰过的位置在几息间泛起青黑色的灼痕。
“齐……齐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斯自嘲地笑道：“是我的技能。我算错了次数，多用了一次，受到了反噬，被异化成鬼怪了。”
技能？灵魂契约？
齐斯这么缜密的人，怎么会算错？
脑中有电光一闪而过，林辰的眼前浮现出他被傀儡师控制后，向齐斯寻求帮助，齐斯和他签订契约时的种种。
‘那么这次，你愿意赌命吗？’
当时，齐斯说这句话的语气无奈而悲悯。
他原以为这只是在问他，而今看来，这句话何尝不是齐斯在问自己？
齐斯不可能犯算错次数的低级错误，除非情况紧急而突然，不得不在次数用尽的情况下强行发动技能。
答案呼之欲出。
是因为他，齐斯是为了帮他摆脱傀儡师的控制，才强行发动灵魂契约技能，以至于遭到反噬……
林辰张了张嘴，想为自己的不警醒道歉，想说他不值得，想说他如果摆脱不了控制，可以去死，用不着为他冒这么大的风险……
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觉得愧疚，我不是什么好人，害死过不少无辜者。现在无非是玩累了，想找个地方歇一歇。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和我这样死不足惜的人渣相比，明显是你活下来更有价值。”
齐斯叹了口气：“你把海神权杖带走吧，它和神明层次的秘辛有关，未来也许可以为你通关最终副本提供帮助。
“我在现实中没什么亲人，恐怕要等到腐烂在屋里，才能被人发现……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可不可以去江城近江小区为我收个尸？”
齐斯的话音气若游丝，完全是交代后事的态度。
林辰愣愣地蹲在他身边，胡乱地用衣襟去擦他身上的血污。
手背在不经意间蹭到一张身份牌，灵感触发的幻影中，黑袍的医生缓缓将乌鸦面具戴到脸上，背后的亡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活人的肌肤。
林辰握住身份牌，眼睛一亮：“齐哥，只要我绑定【鸟嘴医生】这张牌，抽出正位，就可以让你复生了！”
齐斯垂下眼，道：“抽出逆位，你会死的。从死一个变成死两个，很亏。”
林辰好像没听见一样，将手中的【鸟嘴医生】牌按到心口。
巨大的黑色卡牌虚影在他背后若隐若现，散落成菱形的黑色碎片后没入他的身躯。
两张倒扣的卡牌悬浮在林辰和齐斯中间。
林辰信手翻开其中一张——
【正位】。
林辰的脸上有了笑容：“齐哥，我的运气一向很不错的。”
温暖的白光抚摸过齐斯的身躯，却没有分毫的热量残留下来。
鬼怪并不一定是死者，异化成鬼怪的过程似乎也不可逆。
齐斯早有预料，不着痕迹地控制着藏在袖子里的咒诅灵摆扎了自己的胳膊好几下，直到随机出高烧的效果，让脸色变得红润了些许。
“谢谢你，林辰。”
他看着林辰，笑得真挚，好像真的刚被救回一条命那样。
成为鬼怪并不打紧，《双喜镇》和《辩证游戏》两个副本已经证明了，异化为鬼怪的玩家也可以离开副本。
齐斯方才的所有行为，都不过是利用情势逼迫林辰绑定【鸟嘴医生】牌，放弃【亡灵牧者】牌罢了。
死而复生的能力可以作为谈判的筹码，哪怕风险很大，反正承受代价的不是他。
同时，他一点儿也不想让能够无条件控制他的能力存在于世，【亡灵牧者】牌必须封存。
如果不是【灵魂契约】技能被封禁了，齐斯会毫不犹豫地控制林辰直接绑定【鸟嘴医生】，远不用费这么多周章，诱导他主动做出选择。
不过，现在的发展也有好处，林辰看上去发自内心地信服他，以后不必劳心劳力地时时用契约管控，也不用担心在技能被封时横生枝节。
林辰不知齐斯的想法，担忧地打量着钉在青年伤口处的手术刀：“齐……齐哥，需不需要把它拔出来？”
齐斯心知自己还是鬼怪的状态，再被林辰碰一下就露馅了，当下面不改色地拒绝：“没必要，反正快结束了，不是么？”
他将手中的一个红色指环往林辰的方向推了推，笑着问：“以后的副本，有兴趣组个队吗？”
林辰捡起指环，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嗯嗯！有兴趣！我愿意！”
与此同时，系统界面终于从卡顿中恢复，银白色的文字如期刷新。
【恭喜玩家通关团队副本《青蛙医院》】
（404 not found）
【《青蛙医院》True End-“苦难轮回”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铁门外，一个白衣染血、拖着脐带的长发女人从林间走出，轻手轻脚地走到程平的尸体边，生怕吵醒他似的缓缓在侧旁蹲下。
女人轻柔地抱住程平长满眼珠和尖牙的头颅，附下身轻轻地亲吻丑陋的尸体，眷恋而孺慕。
程小宇也出现了，扑在尸体上嚎啕大哭，片刻后，抬起头对齐斯怒目而视：“坏人！你是坏人！”
“是啊，我是坏人。”齐斯眉眼弯弯地笑了，左手握住海神权杖的下柄，微微前倾。
金色的雨从天而降，如同流星熔岩般砸到程小宇一家三口的身上，燃起熊熊大火。
程小宇和女人痛苦地惨叫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破布般飘摇，在火光中扭动、蜷曲、矮化，不过短短半分钟，便化作两堆小山丘状的灰烬。
齐斯兴味盎然地观看两只鬼怪的惨状，右手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面上敲击着节奏。
余光瞥见呆愣在原地的林辰，他的笑容中罕见地多了几分悲悯的意味。
“谁叫好人不长命啊……”

第一百零九章 不死者
【用本源的血肉创造诸神之后，疲惫的祖神在世界树下沉沉睡去。新生的神明合谋将祖神分食，各自分得祂的部分权柄。
执掌时空的神编织梦境，司管契约的神叙说谎言。深陷虚幻的祖神落下最后一滴血泪，天地间降下七日七夜的红雨。
瘟疫和死亡在大地上横行，因异变而丑陋的信徒从尸堆中爬出，收集死者的血肉妄图重铸神躯。
七日后他带着仪式的材料往神的居所去，那里的人告诉朝圣者：“所有旧神的信徒都堕落了。”】
【身份牌•堕落救世主】
……
玫瑰庄园。
亘古不变的灰紫色天空压在头顶，瓢泼的大雨摔打在泥地上溅起轻烟，张牙舞爪的玫瑰在古堡的石壁上织起巨网，妆点出一座花团锦簇的孤坟。
一身黑衣的黎在花丛中现出身形，灰白色的雨幕在离他一厘米的位置转向，好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一块干爽的虚空。
黎走到古堡门前，沉重的大门缓慢打开，露出内里被藤蔓占满的空壳。
长桌、烛台和机械钟不知去了何处，目之所及尽是幽绿色的藤蔓，像锁链似的从四面八方伸展，缠住正中间悬吊着的一个血色的人影。
“契，我将祖神最后的遗存收回来了，顺便解决了海神那个愚忠的家伙。”黎面对藤蔓中的那人说。
契垂眼打量来人两秒，叹了口气：“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想没必要事事都来向我汇报，并且询问我的意见吧？”
黎自顾自说了下去：“规则默许我杀死祂，却阻止我占有祂的权柄；规则将祂的残余收进‘塔’，却默许我将祂的权柄散落出去。我不明白。”
契笑了：“你明白的，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规则既然可以将我们从虚无中拔擢，自然也可以令旧日的神系复辟。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们对于祂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不过是能出去打猎的应急食品、味道比较好的高级食材罢了——你应该早做打算的。”
“我还是不明白，祖神已经故去亿万年了。”
“瞧，都这么多年了，你依旧没有一点儿危机意识。第一代神系的末日亦是第二代神系的天启，走过两代神系的祖神在第三代神系中复活，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雨声喧嚣，几簇雨花穿过碎裂的墙壁，落入古堡室内，洇湿一小块地面。
从空中垂落的藤蔓被风雨吹打得飘摇，窸窸窣窣地晃动起来。
许久的沉默后，黎换了话题：“我感觉得到，你快要真正地死去了。”
契笑容不减：“他不会死的。”
……
【您已死亡】
四个血色的大字砸在眼前，像是被从体内撕扯出的血管般狰狞潦草。
齐斯悬浮在黑暗无光的虚无间，头脑分不清方位，四肢触不到实体，好似在茫茫的宇宙中向远离行星的方向下坠。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从空白的浪潮中打捞出自己的心神，回忆起作为“齐斯”这个人类的经历和存在，仿佛确确实实死过一次，又在机缘巧合下解开胎中之谜。
他直视眼前的文字，轻啧一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异化为鬼怪’和死亡不是一回事吧？”
原有的文字圈圈荡漾散开，新的血色文字如同浸水的颜料在虚空中的纸面上渗漉。
【您的灵魂本应永困于游戏之中，但现在，您获得了一个新生的机会】
【请问是否以‘鬼怪’身份重新加入游戏？】
齐斯问：“‘鬼怪’身份和‘人类’身份有什么区别吗？”
【成为‘鬼怪’后，您将不再会被游戏征召进入新副本，主动匹配副本将无法获得积分奖励】
【您将无法开启直播，上传通关录像；您的各项记录将不会被纳入落日之墟的榜单排序之中】
【您将作为诡异入侵现实的污染源行走在第47号世界，随时随地向周围散布来自诡异的污染】
齐斯陷入了沉思。
不是因为代价难以接受，而是因为……条件太优渥了。
这三条成为鬼怪后的变化，他在张艺妤那边略有耳闻，本以为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没想到矛盾具有普遍性。
“不再被游戏征召”，对于很多想要离开游戏的玩家来说，绝对是百利无一害的买卖，相当于在实质上摆脱了诡异游戏的死亡威胁。
哪怕对齐斯来说，“无法获得积分奖励”确实有些麻烦，但影响也有限。
他完全可以凭借【灵魂契约】【海神权杖】和【猩红主祭】控制其他玩家，从旁人那边抽取积分，完成积累。
第二条代价更是可有可无，齐斯本就对直播没什么兴趣，也不打算公开通关录像这种容易暴露底牌的东西。
将关于自身的记录从榜单中除名，他更是求之不得。
才刚开始担心有心人通过记录找到蛛丝马迹，诡异游戏就告诉他以后的记录和他没关系了，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至于第三条……利用诡异入侵现实，不是他一直在干，且取得了不错成果的事儿吗？
成为鬼怪后，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像张艺妤那样倒霉地被诡异调查局逮到。
但众所周知，掌控【失眠症病菌】的齐斯随时能带领全世界进入威慑纪元……
“总感觉有坑啊……诡异游戏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齐斯虚着眼，伸手抓住悬浮在身前的一张残破的纸页。
【鬼怪：不死者】
【描述：遭受祖神之血的诅咒的尸体，在受伤后会持续失血，无法自愈，也无法死去。行动力不会因受伤而下降，但在失去所有血液后会陷入永眠。】
齐斯心念一动，纸页散作点点光斑，没入他的身躯。
与此同时，视线左上角的黑暗中，浅灰色的系统界面再度出现，像是重新安装启动了一遍似的改了排版，最边缘处多了一行小字——
【状态：不死者（鬼怪）】
热烈的礼花炸裂声响了一阵，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念白：
【恭喜您重新回到诡异游戏中】
血色的文字淡了下去，被无形的水波冲刷成清一色的银白。
【《青蛙医院》评价等级S，奖励积分5000】
【《青蛙医院》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5000】
【《青蛙医院》双世界线解锁，奖励积分5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5000】
【完成中等难度支线任务X2，奖励积分10000】
齐斯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神殿中，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在高背椅上，基础奖励积分的条目一如既往地刷新出来。
其中，他完成的两个中等难度支线任务分别是蓝青蛙医院这边的“治好身上的病”，以及绿青蛙医院那边的“让蓝青蛙医院的病人服下一千只蝌蚪”。
强迫卢子陌吃蝌蚪的事儿他全程亲力亲为，功劳算在他头上合情合理。
等待结算的当口，齐斯侧头端详等身镜中自己的形象。
双目中游动的猩红侵染眼眸的全部，更衬得发色漆黑如夜，面色苍白如魅。
进副本前洁白无瑕的衬衫点染斑驳的血色，从身份牌延伸的红雾在肩上垂落一条霞披。
鲜艳的色泽并非来自鲜血的浸润，而是扮演带来的变化，衣衫下血流不止的刀伤和心口的灼痕早已归于平滑的苍白。
【不死者】三个字高悬于视野，但很显然，“在副本中受到的伤不会带出游戏”作为诡异游戏的核心规则之一，不受鬼怪自身的特性影响。
这着实是个好消息。
【解锁成就“渎神者”（事实上污染神级NPC的仪式，成为其仇恨的对象），奖励积分1000】
看着血滴模样的成就图标，齐斯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竟然还有渎神者这种成就，是让玩家对所有存在一视同仁、重拳出击的意思么？
“看来神明内部不怎么团结啊，竟然连表面上的物伤其类都不装一下的吗？”
对于神明之间的龃龉，齐斯早从契和黎的博弈中窥见一斑，只是没想到，诡异游戏竟然会鼓励作为被支配者的玩家对高高在上的神明下手。
这已经超出内部矛盾的范畴了，简直是疯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不惜留下颠覆统治的隐患，自掘坟墓。
倒像是……有意引导玩家去消解神明的权威一样。
【解锁成就“七宗罪”（累积在七个副本中对其他玩家实施重大恶意行为），奖励积分1000】
【解锁成就“双面人”（在短时间内更换两次阵营，并分别造成较大影响），奖励积分1000】
【总奖励积分33000，已存入积分账户】
积分奖励至此结算完毕，剩下的两个成就很好理解，一如既往地撺掇玩家将屠刀对准同伴，怎么没下限怎么来。
【灵魂契约】的技能在离开副本后就解除了封印，进入了可使用的状态，备注一栏的文字变成了：
【每个副本中仅可使用三次，超过限定次数后，玩家将被立刻抹杀】
有的空子只能钻一次，齐斯知道，以后不能再习惯性地滥用技能了。
异化成鬼怪的后果雷声大雨点小，但还是给他敲响了警钟：往后副本内的局势千变万化，太早用掉底牌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青蛙医院》后期，灵魂契约技能短暂被封印的那会儿，齐斯能够感觉到自己和所有灵魂叶片都失去了联系。
若非他前期给那些工具人施加了充分的心理暗示和威慑，只怕会有人趁机闹出些乱子。
日后他掌控的灵魂叶片只会更多，相应的，技能被封造成的影响也会更大，难保不会有一两个愣头青误打误撞地发现漏洞。
“靠契约维系的关系也不绝对牢固，终究还是得压之以势，诱之以利……麻烦啊。”
齐斯煞有介事地叹息，却也知道某些问题千万年来都没有答案，无法奢求在一夕之间解决。
他没有骨头似的瘫靠在高背椅上，搁在扶手上的手肘半撑着手臂，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下巴。
绘制着赤色眼眸的穹顶绵延游动的壁画，身侧垂下的金色藤蔓半明半灭地飘拂，尘埃在空阔的神殿中奔腾，飞扬成各种形状。
一派静默中，系统界面上久久没有刷新出新的文字。
齐斯直了直身子，问：“完美通关副本的奖励道具呢？”
头顶的猩红缓慢地翕张，视野右上角红衣的主祭举起手中的十字架。
翻滚的灰雾中，系统界面卡顿了两秒，几行文字不情不愿地弹出。
【恭喜您在《青蛙医院》副本中获得可携带道具“院长特批的通行令”，该道具已存入道具栏】
【名称：院长特批的通行令】
【备注：上面的字迹有些奇怪，好在医院的员工们并不会管这么多。您可凭借它在任何时间进出青蛙医院。】
视野下方的道具栏中，一个写满黑字的纸页图标出现在最后一格，在注目两秒后弹出道具信息。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诡异游戏这是知道他在《青蛙医院》中获得了莫大的好处，不打算另外给他发奖励道具了。
诡异游戏一如既往地抠门，不过通行令的价值确实不菲就是了。
能随时进出副本的道具效果可遇而不可求，放到市面上，足以令大部分玩家垂涎眼热。
要知道，有不少贪生怕死的玩家热衷于通过投资等手段赚取积分，再花费积分指定进入较简单或较熟悉的副本混日子。
通行令却可以越过匹配的步骤，让玩家免费进入特定副本，度过七天一次的强制征召，如何不让人艳羡？
但对于现在的齐斯来说，通行令的用途和他作为鬼怪的特性重合了，价值相应的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了。
更何况，他已经通过海神权杖事实上控制了青蛙医院，有没有这个通行令其实一点儿也不重要。
至于把通行令以一百万积分的价格挂到商城，一劳永逸地解决治病问题，则非常不现实。
企图逃避副本的玩家大概率无法一次性拿出这么大的数额，而能够付得起钱的玩家……买这类道具恐怕另有所图，齐斯一点儿也不打算让他们遂心如意。
“这也算奖励道具吗？明明很鸡肋啊……”齐斯出言表达不满，毫无疑问没有得到诡异游戏的回复。
目光扫过道具栏中那一排五花八门的图标，他隐隐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就好像习惯性行为被硬生生抽去了某个步骤。
异样感转瞬即逝，他兀自摇了摇头，从道具栏中取出海神权杖，握在手中。
原本栖息着妄图夺舍的海神残魂的权杖不知经历了什么，入手后沉寂得好像一个死物，没有传递出一分一毫的力量波动。
幸而道具效果是实打实的，在将意识沉入权杖内部后，很容易便能感知到它与某个地界建立了连接。
齐斯将视野拉近，青蛙医院的平面图在思维殿堂中展开全貌。
包括缩水后只有短短五十米长的过道，两旁像墓碑一样排列的房间，铁门外的青绿色池塘，以及……被两把手术刀钉在墙上的程安。
扮演类副本，玩家离开后，所扮演的原身依旧会存在于副本世界中，按照原来的生活轨迹活动。
这会儿，满身是血的程安正吃力地抬动左臂，试图拔掉钉在右手上的那把手术刀。
齐斯好心地调用了海神权杖的力量，令平地而起的海浪卷着他冲进池塘，给了他个解脱。
又弄来了些海水和雨水，将血乎刺啦的地面冲刷干净，齐斯才放下海神权杖，开始清点这次副本的意外收获。
首先是从黄小菲姐弟那儿搞来的【亡灵书】，效果和鬼怪特性重合，短期内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但名称旁边的【残破】标识倒是让齐斯想到了【命运怀表】。
这玩意儿说不定也和【命运怀表】一样可以进化呢？
嗯，未来可期。
然后是组队指环——也是从黄小菲姐弟那儿搞来的，齐斯直接将血色的指环戴在右手的中指上。
最近两个副本的经历、傀儡师告知的信息，无一不让他认识到一个可靠的工具人的重要性，就地取材到底不如循环利用靠谱。
副本通关后的那三分钟，他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了林辰，并且相信后者很快就会乐颠颠地送上门给他利用。
最后是一些零零碎碎的黄小菲姐弟的遗物，有手电筒、打火机，还有一个罗盘。
齐斯照单全收。
他看着显示为【134000】的账户余额，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还差一万六的积分，就可以买下那个道具了呢……”

第一百一十章 亡佚物
成为鬼怪后，积分的进账将变得困难，但齐斯并不打算在道具上节约。
【不死者】的效果中，“受伤无法自愈”这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非常麻烦，让他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些问题：
比如，要怎么才能尽量避免在副本中受伤？
再比如，能否想办法保证血液不在副本内流尽？
现有的道具储备对于层出不穷的危机来说，无疑是不够充分的。
【咒诅灵摆】让齐斯在《青蛙医院》副本中的行动变得游刃有余，他也终于体会到了武力带来的便利——
一来，可以让别人心平气和地听他说话；二来，很多时候可以省去说话的麻烦。
购买道具的性价比在齐斯眼中由此进一步提升。
如果连自保都做不到，连杀个人都要殚精竭虑，想要活到攒够一百万积分的时候无疑是天方夜谭。
齐斯进入商城，调出之前收藏的几个有意向购买的道具。
【水镜假面】的图标灰了下去，不知是被别的玩家买走了，还是过了展示时间下架后，卖家没有续费。
不过这没什么，他已经有【人皮假面】了。
【人皮假面】在各个方面的效果都优于【水镜假面】，他没必要舍优而求劣。
齐斯的目光落在另一个道具上。
【名称：自残者的裁纸刀】
【效果：无论造成什么样的伤口，受伤者都不会失去意识，也不会真正死去】
【备注：它最初的主人沉没在巨大的绝望之中，却终究缺乏实现最终解脱的勇气，只能借助自我伤害来释放痛苦】
【价格：150000积分】
之前齐斯关注到这个道具，只是因为觉得它很适合用来严刑逼供；而现在，齐斯很好奇这个道具的因果律效果优先级有多高。
“我可以试用一下这个道具吗？”齐斯问诡异游戏。
【等交易完成后，您随时可以在游戏空间中试用】
既定的规则无法更改，费再多口舌也没用，齐斯也不打算讨价还价。
对于正式玩家来说，想在短期内凑到一万六的积分并不困难，贱卖个道具，投资个直播间，再下个副本，有各种途径可以凑齐数额。
当然，对于掌控若干个工具人和齐家村这么个韭菜池的齐斯来说，以上方法都太麻烦了。
高背椅右侧的金色藤蔓压下枝条，将梢上坠着的金色硕果递到齐斯面前。
齐斯抬手握住，将意识沉入其中，在眼前铺展开齐家村的图景。
经过第三个副本，村民们又死了大半，只活下来了五个人。
一对六十岁的老夫妻，一个孤身的中年妇女，一个不良少年，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他们都成了正式玩家，齐斯能在他们的头顶看到他们各自的游戏空间的虚影，有的是简朴的乡间小屋，有的是琳琅满目的游戏厅，还有的是充满奇幻色彩的城堡。
由于齐斯事先通过【锚点】和【世界之果】横插了一手，他们的游戏空间无法接入落日之墟，也没有商城、直播等功能，尚不会脱离齐斯的控制。
他们赚来的积分存在【世界之果】中，总共一万两千点，等待齐斯进行再分配。
齐斯全收走后，给他们一人按六百比一的比例发放了几点猩红点。
他有意削低通关副本给出的奖励，而强化现实任务的作用。
这些村民的实力他很清楚，在正式池里就是充当活靶和耗材的命，单个人能带来的价值有限，只能以量取胜。
与其鼓励他们冒死多进几个副本，不如按照七天一次的频率细水长流地积攒积分。
还有一个比较隐晦的原因则是，诡异游戏到底是大公会深耕多年的地盘，在他人的规则下谋事，必然要大幅度地让利。
齐斯自知缺少积累，和游戏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争利，风险和所得不成正比，稍有不慎便是血本无归。
还不如利用自己独有的能够将诡异引渡到现实的能力，在少有人有能力涉足的现实发展自己的势力。
还差四千积分，齐斯习惯性地抬手去触碰新出现在藤蔓上的叶片。
那枚叶片属于林辰，呈现不祥的猩红，被一根血色的枝条牵着，从右手边垂落，在一堆金灿灿中格格不入。
也许是因为签订契约时念诵的神名不同，所以才用颜色和其他灵魂叶片区别开来。
如果说之前收割的灵魂叶片都有被契中途插一脚的风险，那么林辰的灵魂叶片则完完全全属于齐斯。
他所信仰和祈祷的神明，从头到尾都是齐斯，无论是在《玫瑰庄园》中帮助他活到最后的青年，还是在获得【猩红主祭】牌后，借助齐家村的村民们重塑神名的伪神。
猩红的叶片在被触碰后，弹出《青蛙医院》的结算界面。
【《青蛙医院》评价等级A，奖励积分3000】
【《青蛙医院》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5000】
【《青蛙医院》双世界线解锁，奖励积分5000】
【世界观破解度80%，奖励积分3000】
【解锁成就“幸运儿”（在关键时刻以不俗的运气做出正确选择），奖励积分1000】
【解锁成就“执行者”（成功执行大部分通关步骤，并完成结局），奖励积分1000】
【总奖励积分18000】
齐斯抽回手，转而去触其他叶片。
他暂时不打算让林辰意识到灵魂契约的苛刻，自然不能动后者的积分。
大部分人都是有惰性的，显而易见的事实只要尚未发生，他们的思维便会安于虚假的和平，而无法触及背后暗藏的隐患和阴私。
齐斯也乐得为可回收型工具人粉饰太平，某些手段只有在不曾启用的时候，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甚至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地扭转局势。
除林辰以外，董希文、刘雨涵和张艺妤都是曾经被收割过积分的，可以随意处置。
其中，张艺妤已经成为废棋，被诡异调查局关在收容室里，不知何时能再进副本，眼下不做考虑。
刘雨涵进副本还算勤快，离完成契约的要求只剩八十五个副本了。
最新一个副本，她是和九州公会一个名叫“唐煜”的核心成员组队进入的，两人有说有笑——看样子她已经取得了九州的信任。
董希文进副本的频率则降了下来，过去这些天只又通了一个副本，不知是不是因为积分落不到手里，积极性受到了打击。
之前为了防止工具人们一拿到积分就用掉，齐斯特意做了设置，将他们获得的积分汇总进积分池，等完成再分配后再发放。
这会儿，齐斯从他们的积分池中各抽了30%的积分，才将剩下的积分丢回他们各自的账户。
凡事都亲力亲为、人工操作，目前看来还好，等日后手中的灵魂叶片多了，各项事务的处理会变得滞后又麻烦。
好在，海神权杖吸收了大量罪恶后，齐斯对游戏空间和锚点的控制力进一步加强，能够进行一些较复杂的设置。
用通俗点的话说，就是能够自己制定小范围生效的规则。
他在【世界之果】中写下一条【直接将积分存入账户，并按照六百比一的汇率兑换成猩红点下发】的规则，又在刘雨涵等人的灵魂叶片中编入【自动抽取30%积分】的条目，算是勉强完成了自动化。
接下来，只要他将海神权杖留在游戏空间中，一些基本的操作就能自动按照他定下的规则运行。
齐斯买下【自残者的裁纸刀】，账户里还剩下两万三千积分，不算宽裕，也不算拮据。
他又进入商城第二页，买了一副白色长筒手套和一罐糖。
前者是考虑到鬼怪的特性，用来避免和人握个手、结果表皮黑一片的尴尬情形的；后者则是用来凑整的。
齐斯看着账户显示的【22900】的数字，颇为满意。
还剩一些停留时长，他索性再度拿起海神权杖，让意识以权杖为媒介，向更渺远的地方散去。
灰雾中涌动着若隐若现的金与红，引渡灾厄的主祭托举黑色的十字架，侧过猩红的眼眸望向远方的星空。
思维殿堂深处浓郁的黑暗中，血色的目光如有实质地牵连成线，相接的尾端有点点绯红的星辰若隐若现地闪烁。
齐斯知道，那些是被他散布的【失眠症病菌】影响到的人。
上千感染者在普通人之间潜伏，并通过接触将病菌传递出去。
短短几天，新的诡异对现实的影响便远远超过了齐家村的规模。
齐斯注意到，那些星辰有的黯淡无光，有的熠熠生辉，大大小小，分布不均。
在疑惑成型的刹那，便有一道不属于任何世界的语言谆谆诉说信息，告诉他缘由——
不同的体质对诡异的亲和度不同。
越是适合诡异游戏的人，对应的星辰便越是璀璨硕大；反之，星辰则小如苔米。
同样的，传染的先后也起到不小的影响作用。
来自于诡异游戏的【失眠症病菌】无法在现实中自然繁殖，越到后面，分到每个人身上的病菌便越少，效果便越弱。
甚至可能存在某一天，所有病菌尽数消耗，使得感染者的数量停止增殖。
齐斯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诡异入侵现实必然受到某种限制，要是能够无休无止地扩张领地，现实世界早在三十六年前就该化作鬼域了。
目前被病菌感染的人数足有一万，对此齐斯颇为知足。
他选了星辰最亮的一百个人，控制金色藤蔓向他们伸去诡异游戏的触须，将一周前拉村民们进游戏时说的话如法炮制地复述一遍。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那些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更何况，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热爱作死的鹰郡人，说不准还觉得自己遇到了属于主角的奇遇。
【停留时长已耗尽，更多时长可花费积分兑换】
【是否花费100积分兑换1小时停留时长？】
齐斯放下海神权杖，淡淡道：“退出游戏吧。”
……
“Sunday is Gloomy，My hours are slumberless……”
耳边响着期期艾艾的电话铃声，在尚未散去的黑暗中显得失真，像是梦里抓不住的蝴蝶，飘忽而虚幻。
齐斯听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看着洁白的天花板发愣。
他将手搁在自己的额头上，触感并非想象中的属于尸体的僵硬和冰凉，反而带有柔软的余温，仔细一点还能感受到血管的微弱搏动。
现实中的他从表象上看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至少摸起来是这样的。
毫无疑问，诡异游戏在伪装方面下了功夫，只要他不像张艺妤那样闲着无聊发帖，大抵是不会被诡异调查局察觉的。
以此类推，潜藏在人群中的鬼怪的数量大概率不菲，那些保持沉默的，尽心尽力隐蔽自己的，有些小聪明的，早该在过往三十六年间进行了不少的渗透……
思维殿堂中一片漆黑，在思维延展的过程中没有任何相应的画面浮现，齐斯看着窗外的一小角蓝天，那颜色淡薄得如同浸了水的彩铅。
电话铃声已经停了。
齐斯爬下床，走出卧室，在客厅中环顾四周。
他看到花花绿绿的书柜像是泼了水的油画一样向下淌色，打翻的色彩像水流般以无法阻止的趋势从指间漏过，和黑白灰三色的哲学书、严肃作品共同呈现老照片的质感。
整个世界都在褪色，不，准确地说，是他视野中的世界在褪色。
所有事物都像是被降低了透明度，显露出一种自然磨损后蒙了雾的浅淡色泽，剩下的色彩无精打采地挂在视野的各个方位，只能凭借记忆填补鲜艳的原貌。
而很快，连记忆中的色彩都开始丧失了，思维殿堂一如既往地黢黑无光，好像又回到了十二岁以前那个单调的世界。
齐斯至此知道了成为鬼怪的又一个负面效果——
他失去了在第一次杀人后好不容易获得的对世界的感知。
或悲或喜的情愫和起落的心绪随着颜色的消逝一同流逝，原本唾手可得的感受被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隔绝在外，使他再度陷入全盘的死寂和静默，格格不入，离群索居。
“游戏中的负面效果生发，似乎没有现实中的那么严重。”
齐斯记得副本里，各种颜色虽然也有淡化的倾向，但并没有给他如此突兀和不适的观感，不然他也不至于等回到现实后才发觉不对。
“这是骗我接受鬼怪身份的商业欺诈么？还是……想倒逼我增加进副本的频率？”
齐斯摇了摇头，没有产生任何特别的情绪。
他回到房间，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未接电话。
那是一个陌生号码，却也并不全然陌生，副本后期他将联系方式告诉林辰后，林辰也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了他。
他因此知道，这是林辰的电话号码。
林辰看样子一出副本就给他打了电话，估计是想确认他的安危。
毕竟副本后期，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一副随时会死的鬼样子。
眼下电话没打通，也不知林辰得着急成什么样。
齐斯顺手将电话存进联系人页，备注了姓名，回拨过去。
“喂，是林辰吗？”
“我没什么大碍，就是刚回到现实的时候头有些晕，手脚也没力气，拿不起电话。”
“你不用担心我……对了，明天下午有空吗？在落日之墟见一面吧。”
……
江城大学，男生宿舍楼。
林辰挂了电话，推门回到寝室，总算松了口气。
副本后期，虽然他冒险用【鸟嘴医生】的效果复活了齐斯，但看齐斯当时糟糕的状态，他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齐斯是为了帮他摆脱傀儡师的控制，才冒着异化成鬼怪的后果发动第四次技能的。
如果齐斯真因此出了事，他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万幸，是他想多了，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齐斯还好端端地活着……
“林辰，跟谁打电话呢？”
室友从上铺垂下头，嬉皮笑脸地调侃。
“打不通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人家一打过来，你笑得这叫一个开心，现在嘴角都收不住……别是背着我们谈妹子了吧？”
林辰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喜形于色了。
他在一秒间调整好表情，轻声解释：“别瞎猜，是男的。”
“切，不信，男的你殷勤个什么劲儿？”
林辰不语，拿起手机进入游戏论坛，兢兢业业地刷起了贴子。
明天要和齐斯在落日之墟见面，他得事先了解一下落日之墟的各个地标，别到时候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室友消停了一会儿，不知哪来的精神头，几步爬下床，凑近林辰：“所以到底是谁啊？
“最近诈骗又猖獗了，你别遇上了骗子，被人给骗了……”
“他不是骗子。”林辰正色摇头。
他熄了手机屏幕，抬眼看向室友，认真地说：“他是一个帮了我很多的，救过我的命的……
“朋友。”

第一百一十一章 挂人：小心林辰
申城，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老房子中。
卢子陌在床上睁开眼，看到黄小菲坐在床头，云蒸雾绕地抽着烟。
他如临大敌，右手不着痕迹地攥住藏在床缝中的细铁丝。
黄小菲侧头看他，眼神被白烟模糊得看不出情绪：“时间不多了，有些事我只说一遍，你记住多少是多少。
“家里的银行卡和存折都在我床底下，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挺重的一盒，到时候你自己处置。所有账户的密码都是……”
“我死了。”卢子陌打断道，“程安杀了我。”
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要坦然，也许是生活本就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也许是终于和黄小菲撕破脸了，再无遗憾。
亦或者……只是因为在死亡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淡然处之亦或是歇斯底里，都对结局别无用处。
黄小菲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表露出惊讶，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两个只剩下半小时生命的人相对而坐，便有再多爱恨情仇、龃龉嫌隙，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废物！”
黄小菲忽然抬手扇了卢子陌一个巴掌。
卢子陌偏过头，不声不响，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对姐姐言听计从的弟弟。
沉默在逼仄黑暗的小房间中蔓延，长久的寂静后，黄小菲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卢子陌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推开挂满胶水印的房门。
门外是人群熙攘的街道，自行车和三轮车交错纵横。
拥挤的汗酸味中，一辆收破烂的改装车上，一个老旧的收音机正在放一首老歌：
“血溶于水后看不见红色，
其实该在的一直都在的。
我有多想多想多想看一眼，
你最后那天在我身边……”
……
春城，一家小饭馆。
孙德宽从小憩中惊醒，死亡那一刻的恐惧在心底盘旋，被灵摆刺破喉咙、池水漫入鼻腔的感触久久不散。
他坐在柜台后，怔忪地望着坐满了人的大堂，烟火气赶不走身遭的冰冷。
“老板，一碗蝌蚪汤！”有客人大着嗓门点餐。
孙德宽站起身，吆喝：“今天打烊了！大家早点回家，路上小心！”
客人们不知道这个总是表现得乐呵呵的胖老板脸上为何忽然没了笑影，但谁也不打算吃一半就走，这会儿只当没听见，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大快朵颐。
孙德宽感觉说那两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大部分的气力，余下的精神头只够他颓然往后一靠，疲惫地呼吸。
点餐的客人又催促了几句，见他的神情实在太悲哀、太丧气，便不再触霉头，嘀嘀咕咕地躲远了。
孙德宽吃力地摸出手机，盯着触亮的屏幕发愣，认真地思考起来。
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半个小时了，该干点什么呢？
遗嘱早就立好了，父母已经故去，亲朋中没有特别要好的，去年刚因为诊断出癌症和老婆离婚，女儿也被带走了……
老婆有了新的家庭，不好打扰；女儿年纪小，很快就会忘了他的……
最终，孙德宽进入游戏论坛，点下了“发贴”键。
……
4月12日上午，诡异游戏论坛中，一个挂人贴登上热榜。
#挂人：在《青蛙医院》副本中遇到一个满口谎话、心狠手辣的屠杀流玩家#
【1楼（楼主）：我叫孙德宽，是一个厨师，被人杀死在《青蛙医院》副本中。再过半个小时，我就要真正地死去了。在死前，我想把这个杀了我们所有人的混蛋公开出来。
他化名“程安”，自称是个大学生，看上去文弱温和，其实比谁都狠。他先假意和一个叫“黄小菲”的女人联合，结果又从背后下手偷袭了她，后面又杀死了她的弟弟“卢子陌”。我不想死，不得不跟他合作，但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在最后杀我灭口。
他的名字和面貌都是假的，但我知道他有一个叫做“林辰”的同伙，不确定那个名字是不是真的。我还知道他的技能和契约有关，只要签订契约，就无法违抗他的命令。他还有一个武器，模样是红色的灵摆。
大家以后再通关副本，如果遇到他，一定要小心。】
贴子是昨天下午发的，经过了半天时间，回贴已逾百条。
不得不说，孙德宽的语言表达能力不错，事情描述得简洁明了，条理清晰。
他的观察能力也很强，仅仅一次副本，便将齐斯的所有破绽都总结了出来，摆上了台面。
下面的回帖讨论得激烈。
【2楼：感谢楼主提供信息！楼主走好（点蜡）】
【3楼：最近人渣越来越多了。按照楼主这个描述，我觉得那人八成不是大学生，同伙用的应该也不是真名。】
【4楼：散了吧，武器和技能都知道了，只要这人敢再进入多人副本，迟早被扒出来（摊手）】
【6楼：@九州公会官方，有屠杀流玩家出没，来个人处理一下呗，想当世界警察别光说不干事啊！】
【7楼回复6楼：有本事就下副本，别在这阴阳怪气。九州已经做了那么多了，不欠你们的。】
【9楼回复6楼：那么积极，显着你能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诡异游戏向来弱肉强食，要怪就怪楼主太菜，人家厉害。】
【12楼回复9楼：那么急着跳出来，不会你就是楼主挂的那个人渣吧？】
【13楼回复12楼：乐，我一骂多管闲事的圣母，就有小丑对号入座了（流汗黄豆）】
【16楼：契约和灵摆，这两样看着就不简单，恐怕牵涉到了诡异游戏的背景，里头水很深啊。】
【17楼：那个契约技能听描述和傀儡师的技能“傀儡丝”同源，昔拉最近越来越高调了，不会要搞什么大动作吧？】
【20楼回复17楼：瞎扯吧，这技能和“傀儡丝”可不是一个量级。既然叫契约，总得双方自愿签订吧？打死不签，这技能不就破了？】
【25楼：我是听风公会的，告诉你们一个刚解封的秘辛吧。“契约”是诸神黄昏前的诡异游戏的根基，也是大部分副本构建的底层逻辑和手段。】
【29楼：有谁能告诉我灵摆咋做武器吗？看这描述我想象不出来啊（捂脸）】
贴子中有不少人对已故的孙德宽表示了哀悼和感激，也有一部分人再次针对三观问题争吵起来，互联网六艺时至今日仍有用武之地。
贴子不时被新的回复顶起，渐渐有人开始关注到描述中提到的契约和灵摆，并将思维往离谱的方向发散。
讨论在不知不觉间被引到了“诡异游戏的本质”和“昔拉公会”两个话题上，热度进一步发酵，回帖像滚雪球一般爆炸式增长。
一些习惯于唱反调的人理所当然地冒了出来，另辟新帖，争相发表暴论。
#一个挂人贴热度那么大，很难不怀疑是为了给某人造势，或者转移注意力#
#你们难道不觉得热榜上那个挂人贴有很多疑点吗？很多地方一眼假#
#落日之墟没有刷新出《青蛙医院》的通关记录，你们都被骗了#
这些人倒不是真有实质性证据，也未必是热血上头、正义感爆棚，无非是想借此展示自己的与众不同和真知灼见，成为焦点，受到关注。
但不可否认，他们确实找到了一些被人们忽略的细节，并形成了另一种颇有说服力的声音——
其实根本不存在程安、林辰等人，孙德宽也并没有死，挂人贴不过是有心人在制造热点，想将群众的目光引到昔拉公会上。
你看，一个受教育程度不高的厨师，怎么可能有那么强的观察和表达能力，凭空提供那么多有效线索？
三个老玩家哪怕换成三头猪，都能拱死人，怎么可能被一个武力值不高的解密型玩家一锅端？
被挂者要真是多智近妖，一开始就奔着团灭去，怎么可能泄露出去那么多直指身份的重要信息？
牵强的、合理的，细微之处的疑问被异见者一一提出，看起来颇为唬人，很快就积累了一群摇旗鼓呼的信众，和原有的主流观点战成一团。
可惜的是，挂人贴已经发了有一会儿了，新的决定性证据估计是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按主楼的说法，《青蛙医院》副本除了两个被挂的人渣，其他人全死了，这会儿谁也没办法从地狱里爬回来回应质疑。
齐斯端着手机在床上躺了一上午，平均五分钟刷新一次页面，以关注最新的舆论风向。
论坛的思潮一如既往地混乱，他默默窥屏，没有浑水摸鱼的打算。
对于灵魂契约和咒诅灵摆的暴露，他早有预料。
毕竟老玩家在副本中行走，不用真名和真实面目是常态，要挂只能挂标志性的技能和武器。
次次都要求他人答应离开副本后保密的条款并不现实，就拿《青蛙医院》这次来说，他在契约双方当中居于劣势，多加上一条莫名其妙的要求，难免会让对方起疑。
也就是说，除非他永远不使用技能和武器，不然暴露底牌只是时间问题。
他必须做出取舍，即是否要冒着暴露的风险，来换取契约的成功签订。大部分情况下，他的选择大差不差。
尽管论坛里出现的唱反调的言论恰到好处地模糊了视线，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契约”这一技能足够特殊，经此一遭，大概率已经在不少玩家脑海中留下了印象，很容易就会被类似的关键词触动记忆，引发警觉。
并且，这世上的聪明人不在少数，被几句瞎扯糊弄过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贴子有疑点并不妨碍他们防患于未然，对契约类技能展开研究。
“看来在接下来的副本中，我得降低使用灵魂契约和咒诅灵摆的频率，尽量使用其他的手段和道具了。”
齐斯翻了个身，退出游戏论坛，点进开心消消乐，接着第三千五百零七关玩了起来。
……
南城，一间单身公寓。
刘雨涵坐在书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平板电脑。
电脑屏幕上，游戏论坛的贴子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飞快刷新。
刘雨涵右手握着鼠标，时不时点击一两下，暂停界面，进入某个贴子，将关键信息截屏后粘贴进某个名称为“司契证据”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各种编码整肃的图片和文档满满当当，图片是蛛丝马迹的线索，文档则是对相应线索的分析。
自从齐斯答应她，只要能从公开线索中找出可以锁定前者的证据，就提前放她自由，她便分出大量精力投入到对齐斯的追索和调查中。
此刻，一条条信息在眼前排列，若隐若现的联系在其间勾连，渐成完整的逻辑链。
“根据听风公会的研究，技能是诡异游戏背景中诸神权柄的碎片，具有独特性。虽然不排除有相似技能的可能，但以‘契约’性质之特殊，存在多个玩家共同掌握的概率不大。
“‘程安’的行事风格无所顾忌、没有底线，随时可能杀死盟友，基本符合‘司契’的人格画像。算算时间并不冲突，‘程安’就是‘司契’的化名。”
刘雨涵从抽屉里摸了一包话梅片，撕开一个小口，从里面取出一片压到舌下。
她加入九州公会后，唐煜给她寄过来了一堆零食，作为见面礼。
她还是第一次收到别人的礼物，难免觉得新奇，就每个都吃了点，然后不出所料……染上了在想问题的时候吃东西的习惯。
刘雨涵又往嘴里塞了几片梅片，还沾着糖渍的手直接放上电脑键盘，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司契和一个化名为‘林辰’的人相熟，两人应该在之前的副本中见过，且相处得不错。可惜贴子主楼的内容太少，暂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行动。
“如果我没记错，《青蛙医院》是双线副本。看孙德宽的描述，他和司契、黄小菲、卢子陌四人位于一个空间。林辰身处另一个空间，还能提供助力，可见实力不俗。
“既然能和司契再次合作，且颇有默契地合谋完成对其他玩家的坑害，这个‘林辰’应该也是个狠角色，十有八九是屠杀流玩家。
“等等……‘林辰’这个名字……咳咳咳！”
刘雨涵出神间，下意识地抓起一把梅片塞进嘴里，被酸得咳嗽起来。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同时也想起来了这个普通的名字的渊源。
天平教会曾经公开过一封信件中的两句话，据说是某个居功甚伟的成员的绝笔：
【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曲折，我被人抢先一步破解规则，杀死在副本中。那个人很谨慎，我没能看到他的脸。
不出意外会有三名玩家幸存，分别自称姓名为常胥、齐斯、林辰，其中前两人皆有可疑之处，我建议教会重点关注。】
前因后果未知，唯有三个名字被加入了重点关注名单中——
常胥、齐斯、林辰。
“齐斯……司契？”
刘雨涵放下杯子，重新坐回书桌前，握住鼠标的手微微打颤。
大脑迅速处理信息、建构模型，她的手指在斑驳泛黄的键盘上灵活地跳跃。
“如果司契确实就是齐斯，那么这个副本应该便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就是《玫瑰庄园》。
“司契在《玫瑰庄园》副本中，以‘齐斯’为假名认识了常胥和林辰，并且合作害死了天平教会的成员，实现了TE通关。
“其中，司契和林辰关系较为紧密，对常胥存有一定敌意，甚至可能坑害过他。所以，司契在《食肉》副本中，又冒名常胥团灭了其他玩家。
“常胥似乎并不知道司契对他的敌意，在《无望海》副本中可见一斑，哪怕被其杀死，也认为是出于傀儡师的操控。所以在《红枫叶寄宿学校》中，两人又进行了有限度的合作。
“林辰同样是司契最早遇到的队友，但在司契眼中的重要程度远高于常胥。在《青蛙医院》副本中，两人再遇，理所当然地达成联合，继续害人。”
所有推测以文字的形式在文档上呈现，刘雨涵冷静下来。
按照她和司契的契约，她只要提交这些信息，就算是完成了约定条款，司契就得释放她的灵魂。
但以司契的性格，真的会愿意放过知道这么多的她吗？
司契是个实打实的怀疑论者，奉行斩草除根的理念，根本不会容许有揭发他的罪行的可能性的人存活于世。
刘雨涵清楚地知道，掌握了关键证据的自己就像是站在钢丝上的兔子，稍有不慎就会被杀人灭口。
更有甚者，司契也许从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下来。
她不想死，她必须自救……
“司契还处于人类的范畴，应该无法在现实中实时控制我的灵魂，我也许可以想办法绕开之前签订的那些条款。
“主观上不能主动做对他不利的事，那……如果是‘不小心’泄露了天平教会内部的消息呢？”
刘雨涵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拆了一包薯片，频率极快地抓起里面的东西往嘴里塞，大脑飞速地运转，思考应对之策。
“呵。”
耳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如同幻觉。
刘雨涵身形一僵，连忙回头看去，却只看到洁白的墙壁。
那声音再度响起时，已贴近耳边，好像是梦中传来的絮语：
“做得不错，可惜还不够。”
“天平最擅长的便是保守秘密，过去的他们做得很好，不是么？”

第一百一十二章 陟残垣
诡异调查局，地下五层，宁絮拉开禁闭室的门，就看到常胥蹲坐在角落，双手捧着魔方，却不曾拧动，看样子是在走神。
她走过去，拍了拍常胥的肩，笑道：“小常，没事啦，有傅决为你做担保，联邦那群老东西不敢把你怎么样。恭喜你被无罪释放啦！”
常胥回过神来，抬眼看她：“宁絮姐，你说我究竟是怪物，还是人？”
宁絮一愣，转而爽朗地笑道：“小常，你在这儿关着，都成哲学家了。是怪物如何，是人又如何？”
她摸出手机，点开《青蛙医院》副本的挂人贴，递给常胥看：“人杀人，人害人，诡异游戏里多的是同类相残，有时候人类还不如怪物善良呢。”
常胥接过手机，将帖子看完，目光在“契约”和“林辰”两个关键词上停留，脑海中不自觉地上泛傅决向他呈现的那些资料。
诡异调查局总部远比他更早关注到齐斯，一桩桩现实中的灭门惨案、无条件的连环杀人案、齐家村的诡异事件……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但当时常胥不相信傅决，或者说不愿意相信。好不容易决定违背直觉去接纳一些事，却告诉他那个选择是错误的，这是多么荒谬的一个玩笑？
而现在他却不得不信了。因为，技能唯一。
记忆里闪过一幕幕图景，《玫瑰庄园》中轻叹着说“我先去验证一下我的思路”的青年，在《无望海》副本里因被误会感到悲伤，《红枫叶寄宿学校》再遇，那人笑着和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原以为他们是一样的人，原以为他们会是同伴甚至朋友，原以为所有的疑点都是误会，反而是对方对他投入了莫大的信任……
事实却是——他又被骗了，被从头骗到尾，骗他的人还逍遥法外，去害越来越多的人。
常胥冷冷道：“契约是齐斯的专有技能，程安就是齐斯。我、林辰和齐斯在《玫瑰庄园》副本中认识，齐斯和林辰在那时候就建立了合作关系……”
“别多想啦，我会把情况汇报上去的。”宁絮笑着打断他，“你接下来要做的是好好休息，然后多通关几个副本。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有我和老廖、穆主任处理。”
常胥“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暗，只觉得一股凉意顺脊髓流遍全身，耳边却没来由地回荡傅决的声音。
那天，傅决蹲下身，将【黑暗审判者】身份牌塞到他手中，平静地告诉他：“常胥，如果你想做人，就尽你所能去审判那些怪物，杀死他们……”
……
诡异游戏，落日之墟。
金色的世界树高耸入云，作为最显著的地标矗立在黑色高塔前方，无垠的广场在树下向四面八方延展。
所有玩家在推开游戏空间的门后，都默认出现在世界树下。
所谓“树下”，其实意味着以世界树主干为圆心，以∞为半径的方圆∞米面积。
如果树下的人少，玩家的出生点便离主干近点；如果树下的人多……
比如现在，齐斯坐在广场中一团突起的虬根上，榜单石碑在视觉效果下呈现橡皮擦大小的一块，目测至少相隔五十米远。
按照两平方米投放一个人的单位来计算，今天聚集在落日之墟的人数超过了一千。
齐斯刚通过海神权杖注视了刘雨涵，在发现她疑似和天平有联系后传了几句话，吓唬了她一通，这会儿精神还带着从大梦中惊厥的迷离和疲惫。
他直愣愣地凝望前方的虚无，整个人透着一种恹恹欲睡的气息。
人海将他和榜单石碑隔开，人流错过他的身向黑塔聚集，因而他身边的人虽然不少，却并不让他感到拥挤亦或者吵闹。
他刚好借助浓郁的人气和汗味，迫使自己从迷蒙中变得清醒。
落日之墟在二十二年前毁灭过一次，除了黑色高塔和世界树外，整个场景都被血与火席卷过一遍，如今所见已是重建后的样式。
成片的断壁残垣上，一座欧式风格的小镇拔地而起，作为玩家短暂停留和见面的地方；除此之外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荒芜和废墟。
齐斯垂眼盯着龟裂的巨大地砖看，伸手拾起一片菱形的碎石，隔着手套仍然能感受到表面的粗糙。
他丢下碎石，用食指戳了戳裂缝的边缘，一根金色的根须从缝隙中探出，轻轻将他的手指推远。
这个世界明显不只属于玩家，诡异的巨树好像从天地初成时便站在这儿，各种细节上的布置也从不考虑人类的普遍审美。
无用的地块太多了，单块的地砖比墙壁还大，足以想象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生物是何等的宏伟。
目之所及的造物古老而陈旧，历史远比诡异游戏出现的三十六年要久远，却没有留下任何来自过去的遗存。
有限的生命面对夐古的生灵，思绪总难免随着灵魂的震颤而肆意纷飞。
毁灭前的落日之墟是什么样的？更久远的时候，落日之墟的地界又属于谁？
二十二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如此庞大的建筑群毁于一旦？
“诸神黄昏。”
一声絮语在耳边飘散。
视线右上角，红衣的主祭勾起唇角，微微欠身，手中的十字架似有一瞬间刺穿他的心脏，片刻后又抽出，如同幻觉。
齐斯看到一抹血红从自己的袖口渗出，如植物般生长了一会儿便陷入停滞，像是刻意漂染出的水袖花纹。
广场上聚集的人又多了许多，耳畔也响起了嘈杂如浪潮的议论声。
“那座塔很多年没动静了，昨天不知怎么搞的，有扇门突然打开了一下，过了半分钟又关上了。”
“你说会不会是塔里有东西出来了？看着慌兮兮的，以后不会连落日之墟也四处冒鬼吧？”
“塔里能有什么东西？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反正等会儿傅决要来，看他怎么说呗。”
“我赌他也不知道，年年来看这座塔，也没见他看出个所以然。”
“你别说，我还挺激动的，以前只在直播里看过傅决，等会儿就能见到真人了……”
齐斯沉默着听了一会儿，大概听明白了几点：
第一，那个炙手可热的傅决每年4月12日下午都会出现在落日之墟，在黑色高塔前站一会儿，不知要搞什么。
第二，没有人知道落日之墟的黑塔是干什么的，里面有没有东西；如果有东西，又具体是什么。
第三，昨天黑塔的门开了一会儿，现下出现在落日之墟的玩家，大多是不怕死地来打探情况的。
齐斯站起身，随手揪住一个玩家的衣袖，礼貌地笑笑：“我听你们说黑塔有异动，可以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那名玩家不解地看他：“你没看游戏论坛吗？热榜第一挂着的就是啊。”
齐斯挑眉：“论坛？是全名为‘诡异游戏研究会’的那个吗？”
“是啊……欸，你是不是没到二级？有些贴子要到了二级才能查看。”
……那没事了。
至今没有在论坛注册账号的齐斯维持着友善的微笑：“原来如此，看来我回去后得多水水贴了。”
“其实也不用特意发什么，跟着一起骂骂昔拉，复制粘贴一下九州宗旨，发一百条就能升二级了……”
话音戛然而止，前一秒还在热心提建议的玩家忽然闭了嘴，眼睛发亮地望向齐斯身后。
“傅神！是傅神！活的傅神！”
“傅决到了，我们都让让，别挡路。”
“傅神这次是和听风的人一起来的欸，是要加入听风的意思吗？”
人声鼎沸，各种尖叫和嘶吼混杂成一团，像是菜市场里即将被杀的鹅。
齐斯的头嗡嗡地发胀，额角的青筋不自觉地跳动起来。
他转身向玩家们望着的方向看去。
只见人群最外围，有一堆人在纷纷扬扬的金色叶片虚影中显出身形，并聚集成一队。
为首的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整肃的西装，棱角分明的脸上戴一副无框眼镜，黑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就属于精英阶层，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齐斯这一个月来饱受论坛里的文字垃圾污染，因此纵然是第一次看到真人，也很轻易地将其和名字对上了号——
傅决。
那个高踞综合实力榜之首的名字，被拥趸们推到聚光灯下的所谓“救世主”，据说最适合诡异游戏的玩家。
傅决笔直地站在空地上，没有明显情绪的眼睛平静地直视前方，好像一台设置好运行流程的精确机器，不会被任何外界的干扰所撼动。
一枚枚金色叶片被树枝压低到地面，一道道人影从中走出，陆续跟到傅决身后。
十来个人服装各异，神情却都严肃而凝重，听周遭的议论声，他们都是听风公会的玩家。
齐斯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熟面孔。
戴平框眼镜、穿白大褂，正是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中见过的说梦。
说梦小幅度地移动视线，也看到了人群中的齐斯，绷着脸点头致意。
齐斯冲他笑了笑，左手不着痕迹地伸进右侧的袖子，摸了摸藏在深处的咒诅灵摆。
除了一些有单个副本使用次数限制的道具外，大部分道具都是可以在落日之墟使用的。
不过，和副本不同的是，在落日之墟受到的伤害会带进现实，而且很难通过现实中的医疗手段治愈。
所以，各大公会在早年间定下公约，禁止玩家在落日之墟使用道具斗殴，违者将受到所有公会的通缉。
值得一提的是，昔拉和天平两个公会也同意了这项公约，水火不容的敌对几方第一次就某项条款达成共识，可喜可贺。
齐斯摩挲了一会儿咒诅灵摆，借着摆锤的凉意抚平心底隐约的不安和烦躁。
他当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人动手，哪怕是偷袭，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成功率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他只是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好像附近有熟人存在，不是说梦……会是谁？
“傅决大佬！《祟古道》那个副本多谢你救我！”
“傅决，你觉得我们还有希望通关最终副本吗？”
“傅神看这里！我们一直相信你，永远支持你！”
从傅决出现开始，人潮便调转了流向，短短几秒间就围到了距离傅决一米的位置。
倒不是他们不想凑得更近，而是听风的人拿出了一个雨伞模样的道具，在队伍周围生成了一圈隔绝屏障。
人们欢呼着，尖叫着，无论曾经的立场是拥护、反对还是漠视，此时都呈现如出一辙的狂热。
人类是从众的物种，思想是会被群体观念裹挟的，当一种声音声势浩大到汇成洪流，所有杂音都会不受控制地与其共振，被感染，被煽动，最终被打磨成同样的腔调。
热烈的鼓呼中，傅决等人目不斜视地向黑色高塔走去，步伐沉静而稳当，好像完全看不到围在附近的玩家。
人海被屏障劈开一条道，又在队伍身后合拢，攒动的人头起起伏伏，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大海行船。
齐斯又看了两眼，不再驻足，往远离人群的反方向走。
忽然间，他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熟稔得好像曾多次投以注视。
他猛然回头，视线消失了，人海中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趋之若鹜地涌向黑塔，身边渐渐人丁寥落。
盛大的狂欢宴会中，没有人会注意有谁悄然离席，更何况某人的存在感向来很低。
齐斯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广场的边缘，站在犬牙差互的陡崖之上，朝下俯瞰，可以望见更加庞大的废墟群。
血色的太阳孤独而遥远地悬吊在墓碑形状的坍圮屋顶上，余晖将整个天空涂抹得橘黄。
身份牌的卡面上，红衣的主祭不知何时将十字架往地上一插，悠闲适意地靠坐上去，猩红的眼眸微微下垂，注视下方的齐斯。
齐斯歪了歪头：“我记得，落日之墟似乎会刷新出隐藏任务……”
右手中指上的红色指环忽然震颤了一下，打断他的话茬。
林辰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响起：“齐哥，我到落日之墟了。今天人怎么这么多啊？”
齐斯收拢乱七八糟的思绪，温声笑道：“林辰，广场旁边那个小镇，有一家叫做‘老郑炒菜’的餐馆……”
……
林辰从接到齐斯的电话到现在，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足有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合眼，脸上顶起了两个厚重的黑眼圈。
他自然看到了论坛里的挂人贴，说得像那么一回事儿，言之凿凿地将他和齐斯一并打成屠杀流玩家。
明明是黄小菲先以势压人，却只说齐斯设计杀她。
明明是卢子陌和孙德宽趁齐斯落难，相互勾结，却说是齐斯背刺盟友。
倘不是知道内情，只怕他也要听信那番攻讦……
林辰本想发贴澄清，但在最后关头想起自己以前直播过、曝过真名，只能熄火。
他深知舆论难控，贸然下场只会让事情进一步发酵，不可收拾。
还不如等十天半个月，待话题自然放凉，任记忆力本就堪忧的网民们被其他事情吸引注意力。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林辰到了约定的地点，进入订好的包间。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龙井虾仁、松鼠鳜鱼、干拌马兰头，琳琅满目。
齐斯着一身斑驳着血色的白衬衫，坐在椅子上。
林辰刚进门，他便抱歉地苦笑：“你应该看到论坛上那个帖子了吧？是我连累你了，你以后恐怕得和我一样隐姓埋名了。”
林辰在椅子上坐下，不停摇头：“没事的，齐哥，这种事谁都没办法预料。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副本里了。”
齐斯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虾仁，又道：“最近你要多加小心，落日之墟的黑塔有异动，过去几十年一直门户紧闭，昨天忽然开了半分钟。
“没事可以多水水论坛，回贴一百次才能升到二级，看到更多更核心的信息。”
“谢谢齐哥提醒！”林辰握着筷子，有些局促地挖了一块饭，“那塔里到底是什么？昨天为什么会打开？”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齐斯将虾仁咽了下去，“傅决每年4月12日都会来落日之墟，留意黑塔的动静，却至今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
“对了，你之前不是问为什么今天人这么多嘛……嗯，他们是来看傅决的。”
齐斯说“看傅决”三个字时的语气随意得就像说“看猴子”，林辰忍不住笑了一下。
该说不说，经历了八个副本，齐斯的幽默感还是有些进步的。
气氛缓和了一些，林辰觉得自己似乎没那么紧张了，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了《玫瑰庄园》一别后发生的事。
齐斯垂眸听着，手不停地往自己碗里夹菜，以均匀不变的速度机械性地将食物塞进嘴里。
菜过五味，林辰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地翻开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块刀片，递向齐斯。
“齐哥，这把刀之前一直放在我这儿，没机会还给你……”
“送你了。”齐斯放下筷子，掀起眼皮看他，“就当见面礼吧。”
“啊？……哦，谢谢齐哥！”林辰将刀片揣回口袋。
二人独处一室，餐桌上要是再放把刀，怎么看都怪怪的。
齐斯看着林辰动作，冷不丁地问：“林辰，你应该还没有加入公会吧？”
“还没。”林辰回答一句，有些迟疑地说，“本来有点想加入九州的，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
能说什么呢？说经过了一个副本，对九州的理念产生了疑虑？
这到底太虚无缥缈了，而且显得自以为是……
齐斯看出了林辰的犹豫，淡淡道：“如果你不介意公会排名的话，可以加入我的公会。”
林辰瞪大了眼睛：“欸？齐哥你已经有公会了吗？”
在他的印象里，青年骨子里是个离群索居的人，不像是会抱团的样子……
“还没有，”齐斯如实说道，“我了解过，一万积分就能注册一个公会。等会儿我们一起去注册吧。”
“一……一起？”林辰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虽然注册公会只需要一万积分，但大部分玩家都不会选择建立新公会，只因后续会产生很多管理上的隐性费用，说是无底洞也不为过。
不仅如此，公会无论大小，只要不是昔拉、天平之流，都必须依照老牌公会制定的公约行事，包括但不限于出人出资参与处理群体事件、突发危机。
公约无所谓“新手保护”，无论新老公会，出了事承担的都是同等的责任，同样难度的任务。
新建立的小公会能力有限，万一处理不好，受到公约制裁和罚款是轻，若是捅出大篓子，引发惨重后果，就人人得而诛之了。
齐斯既然声称了解过，那么必然已经将这些弯弯绕绕都研究清楚了，并且想到了应对之策。
建立公会固然有诸多困难，但只要挺过前期最艰难的时候，便可以坐上分割利益的谈判桌，甚至……利用约定俗成的组织规则剥削其他玩家。
林辰相信，以齐斯的能力，建立公会一定是奔着做大做强去的，且有很大概率取得不错的成果。
说要和他“一起”注册公会，相当于将公会的掌控权分了一半给他，在这样的前提下，完全是让他白占便宜……
“对，一起。”齐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安排，“一人出资五千，你当会长，我当副会长。”
他又一次拿起筷子，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快点吃吧，不要浪费停留时长。”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未命名
注册公会可以在有世界树根须经过的任何地方进行。
吃完饭后，齐斯就带着林辰往远离世界树主干的方向走。
一路穿过人类玩家在废墟上搭筑的建筑群，越过有人聚集的临时营地，又走了半个小时，直到荒凉的大地上举目再看不到一个人影，他才停下脚步。
落日之墟的地界并不好走，凹凸不平的龟裂地面上交错着竦峙的砖石，和徒步越野的场地有的一拼。
林辰跟着齐斯跋山涉水，走得灰头土脸，更有好几次差点一个趔趄撞齐斯后背上。
这会儿，他在一片勉强算得上平坦的空地上站定，喘着粗气问：“齐哥，我们为什么要躲着人啊？我听说等公会注册完，会在石碑上公示，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但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公会是怎么建立的，有几个成员，分别是谁。”齐斯蹲在一道半人宽的沟壑前，伸手捞出躺在里面的金色根须。
他在指尖凝出【猩红主祭】牌的虚影，覆盖在根须之上，心中默念“注册公会”四字。
这是论坛里默认的最简流程：先通过和诡异游戏联系紧密的特殊物品——比如道具和身份牌——引来世界树的注视，再说出自己的诉求，触发游戏机制预设的自动回复。
【注册公会需缴纳一万积分】
银白色的文字刷新出来，系统界面上出现了一个积分缴纳进度条。
——创始人分摊费用、共建公会的情况并不少见，因此诡异游戏人性化地设计了筹款机制，方圆五米的玩家都能看到筹款进度条，并往里头投积分。
据说早期出过几档子其他公会的创始人将积分扔错地方、乐子人四处闲逛乱投积分的事儿，好在公会成员名单还是以契约为准，到底没闹出太大的乱子。
当然，最好是像齐斯这样找个没人的地方建公会，可以直接避免所有潜在的麻烦。
齐斯往筹款条里扔了五千积分，金色的光束莹莹流动，将长条状的凹槽填了一半。
林辰如梦初醒，也开始扔积分，将剩下那半凹槽填满。
【积分缴纳完毕，进入注册流程】
凹槽中的金色流质散成光点，在眼前编织成契书的模样，半透明的薄底上悬浮着烫金色的文字。
一支羽毛笔在契书旁飘来游去，颇为活泼。
齐斯侧头看向傻站着的林辰：“你是会长，你来填吧。”
“……啊？我当会长？”
之前齐斯说“你当会长，我当副会长”时，林辰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现在齐斯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知道那不是幻听。
诡异游戏的规则简单粗暴地将公会设定为会长的所有物，副会长固然也是机制认可的职务，通常却只有建议权和管理权。
虽然权责对等，论坛里素有“会员勇敢飞，有锅会长背”的说法，但一旦公会稳定发展下来，会长将会是直接获益人。
林辰一方面不觉得以齐斯的人品，会整出太大的锅让他背；另一方面也不打算见利忘义，仗着会长的权限肆意妄为。
可他何德何能啊，在共同出资注册的公会，独享最大的好处？
齐斯淡淡道：“按照那个所谓的公约，所有公会都有派人参加联合行动的义务。我们作为新建立的公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必然无从逃避。
“如果我所料不错，很快就会有老牌公会来联系我们，要求我们出人履行责任。第一个任务大概率不会轻松，一来作为对我们的敲打，二来也试试我们的深浅。
“三十六年来，没有会长亲力亲为处理任务的道理，我们若是开了先河，既显得任人拿捏、低人一等，也在实力上露了怯。
“也就是说，如果是我当会长，到时候其他公会向我们公会发难，只能由你独当一面。”
齐斯垂下眼，叹了口气：“林辰，你觉得现在的你，有足够的实力应对层出不穷的变数和危机吗？”
这番话说得不留情面，也是自《玫瑰庄园》相遇以来，齐斯说过的最重的话。
林辰却知道这并非夸大其词。
经过《青蛙医院》副本，他在新人榜的排名只爬升了三十七名，到了【48】，还是在绑定了身份牌【鸟嘴医生】的情况下。
各方面资质都是平平，知识有待拓展，智计和武力只有普通人水准，能力偏向于辅助……这样的他在天才辈出的诡异游戏中无疑是不够看的。
如果没有齐斯，他甚至都活不过新手池的第一个副本。
他虽然心底不愿相信游戏世界弱肉强食的零和博弈属性，但这一个月来耳闻目睹，也再不会像以往那样傻乎乎地将那些冠冕堂皇的老牌公会当做善类。
因此，他很能理解齐斯这不近人情的严肃态度。
决定建立公会，卷入早有人深耕几十年的竞争和角逐，试图去搅动已经固化的利益体系，势必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往后每一个决策都必须慎之又慎，因为一着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林辰小声嗫嚅：“齐哥，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我很多事都不懂，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搞砸了啊……”齐斯眯起眼笑，“那我们这会长和副会长就一起去死吧。”
“呃……啊？”
“所以你不能搞砸。”齐斯收敛了笑容，眸光沉如潭水，“不仅如此，你必须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傀儡师应该和你说过‘门’‘塔’和‘牌’的事。现在‘门’和‘塔’都已经开启，乱局一触即发，秩序岌岌可危，在绝望和恐惧之下，多的是人情愿铤而走险，冒犯既定的规则。
“你持有身份牌，若没有自己的势力作为庇护，不啻于稚子抱金过市。到时候要么迫于形势加入已有公会，成为填补死亡点的枯骨；要么被投机者盯上，陷入无尽的敌意和针对。
“你也过了这么多个副本了，应该对枪手博弈原则和人类群体的排他性有一定理解。那些没有得到身份牌的人纵然知道无法抢夺其他玩家的身份牌，也必然乐于杀死你这样的疑似有较高概率活下去的人。
“在诡异游戏中，若不成为罪恶本身，便会被他人的罪恶所吞噬……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林辰讷讷地点头。
如果说之前跟着齐斯来注册公会，只是气氛到了，稀里糊涂地答应了；那么现在，他便是清楚地知道了注册属于自己的公会的必要性和紧迫性，退无可退。
纵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尚未可知，纵然落日之墟依然披着祥和宁静的面纱，纵然对于身份牌的作用还有许多疑虑……
但道理是相通的。
新人玩家进入老牌公会，若无一技之长，受到的重视程度必定比不过老人，很容易就会成为大势中被舍掉的棋子。
创建一个新公会势在必行，至少在内不会受到压迫，对外还能虚张声势，让旁人看不出深浅，不敢随意拿捏。
林辰不再磨蹭，伸手接过虚空中的契纸和羽毛笔，看向第一行。
“公会名称？”
齐斯道：“你定。”
他其实之前想过，将公会名称定为“猩红”之类的可以指向他的神名的词语，但一来太直白，听着就和某张身份牌有关；二来……太中二了。
身为起名废的齐斯决定将这种不重要的议题甩给工具人。
“我定？”林辰冥思苦想起来，“‘地狱前线’？‘逆十字’？‘中洲队’？”
齐斯补充：“别太奇怪。”
最终，两个起名废在否决了一堆诸如“天地一家大爱盟”“坐忘道”“塔罗会”之类的奇怪名字后，将公会名称定为“未命名”。
嗯，更奇怪了。
“然后是……会长名称。”
“别写真名。”齐斯提议，“写一个和你有关联的别名。”
已经写了个“林”字的林辰看了眼视线右上角的【鸟嘴医生】牌，在“林”后面写了“乌鸦”两个字。
鸟嘴医生手里拿着的那个面具看着挺像乌鸦的，就当那是乌鸦面具吧。
副会长一栏，填的自然是“司契”这个名字。
既然已经因为常胥的直播，暴露了不少信息，那便不如将错就错，以“司契”这个身份和其他势力接触。
诡异调查局和与之关联密切的九州公会固然知道“司契”等于“齐斯”，但他们不知道“齐文”“周可”“程安”和“司契”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齐斯”在标本制作师之外还有副业。
所以，问题不大。
“齐哥，这里说可以在诡异游戏中划定一块地方当做公会基地，每周还需要缴纳一千积分租赁费。”林辰指了指契书上的一行小字。
齐斯凑过去，问诡异游戏：“注册公会必须要有基地吗？”
诡异游戏：【是的，基地可作为公会成员会面和交流的场所，且承担集体决策、招收新人等重要功能，不可或缺】
齐斯从道具栏中取出【院长特批的通行令】和【海神权杖】，又问：“只要是诡异游戏中的地界就行，是么？”
【……是的。】
“青蛙医院是诡异游戏的副本，并且已经实质上归属于我的掌控，可以当做公会基地吗？”
【……可以的。】
“嗯，那就青蛙医院吧，我用自己的地皮，应该不需要再交租金了吧？”
【是……的。】
林辰目瞪口呆地看着齐斯一通操作，竟然从冷冰冰的系统音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只见皱巴巴的通行令在齐斯手中化作光点消失，【公会地点】一栏后多了一串看不懂的坐标，旁边备注了【青蛙医院】四个小字。
林辰磕磕巴巴地问：“齐……齐哥，你什么时候控制了青蛙医院啊？”
“这是上个副本的意外之喜。”齐斯摸着下巴，面不改色道，“我的海神权杖道具被院长拿走了一会儿，期间他大概是为了建立锚点、稳固自身的存在，将对青蛙医院的控制权转到了权杖之中。
“后来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死于引渡邪灵的仪式，之前的那些操作自然为他人做嫁衣裳了……嗯，我运气不错，最后捡了漏。”
林辰眨了眨眼，问：“那现在这个青蛙医院还算游戏副本吗？”
“应该算吧。”齐斯抬眼望天，“刚才诡异游戏不是默认了青蛙医院属于副本么？”
林辰眼睛一亮：“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公会赚大了！
“齐哥，你可能不知道，有很多玩家等七天倒计时结束，会花费五千积分指定简单副本进入。而公会成员进入公会基地，是不用花钱的。
“也就是说，以后我们公会的成员如果不想匹配陌生副本，可以每隔七天去一次青蛙医院，就当进过副本了。
“目前也就只有九州、听风等几个老牌公会，治下有性质为副本的公会基地，还都是用来充当训练场，不许普通成员随便进的。
“只要让其他玩家知道我们公会有青蛙医院副本作为基地，就再也不愁招不到新成员了！”
齐斯静静地听林辰说完，歪着头看他：“我们为什么要招新成员？”
林辰愣了：“啊？我们不招人吗？”
“你有什么办法确定对方是忠心耿耿之辈，而非恣睢钻营之徒？如何判断对方加入我们公会是否别有用心？又如何保证对方不是其他公会派来的卧底，或者不会在无意间透露我们公会的秘辛？”
齐斯连续反问了三个问题，幽幽叹息：“我不打算逼迫每个加入公会的玩家都签订灵魂契约，却也不放心将公会的未来交给那些不知根底的陌生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也说过，只有少数几个公会拥有副本作为公会基地，其他老牌公会要是知道我们一个新公会拥有青蛙医院的地界，可能以平常心看待，不眼热觊觎吗？
“到时候，他们可以说我们和诡异游戏沆瀣一气，出卖人类利益，才得了副本作为基地；或者直接说我们在副本中遭遇不测，已经成了诡异本身，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吞并我们的公会。
“毕竟，我们还是太弱小了。评判是非对错的话语权向来属于强者，不是么？”
林辰被灌输了一通厚黑学理论，手掌攥紧又张开，表面渐渐蒙上一层薄汗。
在《玫瑰庄园》的时候，齐斯也和他说了一些不符合公序良俗的话语，但到底交浅言深。
现在突然和他将桩桩件件的腌臜阴私剥开来讲，大抵是因为他坐上了会长的位置，必须快速成长起来，才不会在暗流汹涌的利益之争中露怯。
林辰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一厢情愿地缩在象牙塔里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或是从学校步入社会，对纯粹和浪漫祛魅；或是认清世界的真相，并去拥抱恐惧和未知。
他得肩负起责任，学会合纵连横，防备明枪暗箭；接下来他所投注的，不止是他的命运，更是齐斯的……
齐斯注视着林辰的眼睛，笑着说：“林会长，绘制会徽吧。”
契书最后一栏印着一个徽章形状的轮廓，留出了充足的空白。
林辰沉吟良久，握着羽毛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倾斜的十字架，乍看像一个扭曲的叉。
契书散入虚空，消失不见。
两枚血色的金属徽章分别落入公会仅有的两名成员手中，表面的黑色十字肃穆而不详。
与此同时，所有身处落日之墟的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播报声。
【恭喜玩家“林乌鸦”成功注册“未命名”公会】
世界树下，公会势力榜最后一行，【未命名】三字赫然在列。
【2397、未命名，会长：林乌鸦，副会长：司契】

第一百一十四章 空想者
【名称：“未命名”公会会徽】
【类型：道具】
【效果：……】
会徽是享受公会权利、履行公会责任的技术支撑，最特殊的一个效果就是，玩家随时可以凭借会徽，从落日之墟的任何一个地方传送回公会基地。
在诡异游戏降临之初的混乱时期，落日之墟多有杀人夺宝的事儿发生，这个效果关键时候可以救命。
而在各大公会联合制定公约后，斗殴事件大幅度减少，该效果就显得可有可无了。
还有一些诸如自动从奖励积分中抽成存入公会基金、将奖励道具信息录入公会数据库的效果，林辰和齐斯暂时都不打算启用。
两人目前是光杆司令，没有可剥削的对象，所有资源到最后都是左手倒右手，没必要多走一步流程。
新建的未命名公会短期内就是一个行动的幌子，介入竞争的入场券，虚张声势的空壳。
星辰大海的理想固然美好，但现实是很骨感的……
之后，齐斯又带着林辰在荒地上划了一片地皮，作为公会基地的烟幕弹。
落日之墟很大，占地搞副业的玩家很多，不差他们两个。
地方破是破了点，人是少了点，但竖着“未命名公会”的牌子，会长和副会长一口咬定这就是公会基地，谁有证据说这是假的？
难不成老牌公会还会拼着脸面不要，新建立一个公会，试试看能不能将这块地皮划过来？
折腾了一天，公会勉强算是草创完毕。
林辰直接通过地上那条世界树的根蔓返回了游戏空间，齐斯则闲庭信步地往世界树主干的方向走去。
广场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看来傅决等人只是露了个面就走了，没有做出什么建设性的举措。
孤零零的黑塔矗立在暗黄色的天空下，沉默寂寥得像一尊古墓里的僵尸。
玩家们围着黑塔前的榜单石碑，议论纷纷。
“竟然又有愣头青建公会了，这是钱多没地方烧的吗？谁不知道公会一年没个十万下不来。”
“这公会名字也太草率了，叫‘未命名’，是瞎搞着玩的吧？别说，我自己以前玩任何游戏都喜欢自己建公会……”
“你们就不懂了吧？这个公会未必是不懂事的新人自己搞的，很大概率是某个老牌公会整出的空壳，用来试错和占名额的。”
“欸你别说，这会长的名字看着就不简单。我看这几天大公会们确实都紧张兮兮的，不知在谋划什么大动作……”
“不该管的少管，反正和我们这些底层混日子的没关系。”
如齐斯预料的那样，新建立的未命名公会受到了颇多的关注。
毕竟，随着诡异游戏各大势力的格局趋于稳定，这几年鲜少有新公会出现了。
哪怕有一两个新公会冒了出来，也大多是老牌公会的套皮分会，为了行动方便而建立的空壳。
没有背景的新公会在经验、道具储备、人脉等诸多维度居于劣势，很难挤入老牌公会的圈子，大多在有意无意的忽视中自然消亡。
最初十几年，各大公会倒还怀着通关最终副本的奢望，热心扶持新生公会。
但随着利益阶层的固化和通关希望的渺茫，他们尝到了剥削新人的甜头，便渐渐没有做慈善的心思了。
——他们可是共患难过来的，互相知根知底，凭什么要让不知底细的新势力上桌，平添麻烦和风险？
齐斯和林辰说的那些话有危言耸听的成分，毕竟最终副本这么个大饼和九州公会这位老大哥都还在，明面上大势力的主旋律依然是团结友爱。
但实际情况大差不差。
越来越多的玩家停止进入新副本，而选择用积分指定老副本进入，混吃等死。
越来越多声音在论坛里呼吁“和诡异游戏共存”，习惯七天进一次副本的频率，将其当做生活的一部分。
共同的理想岌岌可危，在泥淖中挣扎已成常态，眼前的腐鼠便值得鸱鸮们争夺瓜分了。
“若傀儡师告知的信息为真，很快便是大争之世、用人之际。
“老牌公会需要若干个与自己关联不深的势力探路，以免引火烧身；而新公会则可以此为敲门砖，在严丝合缝的门墙上叩开一线罅隙。
“傀儡师应该是希望有一股势力能充当昔拉和九州之间的缓冲，探听各方决策的消息，恰当的时候还可以暗中媾和。
“如果未命名公会可以在诡异游戏中立足，大概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充当中间人的角色，两头押注，发战争财？”
齐斯兀自摇了摇头。
有些事务实际操作起来，远比计划的要麻烦很多。
包括昔拉在内的各方势力不是任人算计的蠢货，只有两个人的公会到底势单力薄。
最稳妥的方法是用全新的假身份搅入公会的浑水，这样哪怕玩脱了，也随时可以改头换面，抽身而出。
——风险接近于无，杜绝了所有折本的可能性，却也无法攫取更大的收益。
齐斯不喜欢这样。
在可控的范围内，他并不惧怕冒险和赌博，甚至颇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乐于参与各种危机事件。
他在副会长一栏填上“司契”这个名字，便是故意给知情人留下插手的口子。相信要不了多久，诡异调查局就会在现实里找到他。
以他现在掌握的筹码，是时候坐上谈判桌，和那些人谈几笔交易了。
“不过，一只死老鼠值得机关算尽地抢夺吗？这是个问题。”
齐斯给自己讲了个笑话，径直穿过人群，走向世界树后的黑塔。
路过新人榜时，他注意到属于他的那行排名已经被清除了，从始至终无声无息，好像从来不曾存在。
副本通关记录榜上，也不曾刷新出《青蛙医院》相关的记录。
成为鬼怪后，他就像是被整个世界拒之门外，所有属于人类范畴的事宜往后皆和他无关。
没有人注意到有谁的记录悄然消失，被大堆星号占领的榜单中，谁也无法证明某个具体的人的真实亦或虚假。
不少人或是自感有趣，或是追随潮流，将所有星号都看作是一个人，充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横加调侃。
齐斯在黑塔十米开外的位置站定，远远地望了一眼。
每层塔的六扇门都紧密地闭合，找不到任何打开的契机，浑然一体地焊死在那里。
塔基周围竖了一圈人造的围栏，警示牌上写着曾有若干玩家在附近失踪，疑似被黑塔吞噬，不知是危言耸听，还是确有其事。
落日之墟的人越来越少，看热闹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齐斯站在一条突起的金色虬根上，心念一动，回到破旧的神殿之中。
他握住海神权杖，伸手去触象征白鸦的灵魂叶片，念出两句话语：
“它曾拾取旧神散落权柄的微茫，折射诸神在时空中穿梭的映像，为迷途的羔羊指引方向。”
“‘门’开之后，‘塔’的开启不会太远，既然手中有‘牌’，不妨去争逐落日之墟最后的冠冕。”
……
古兰自治区。
昏暗的旮旯角流淌着来自地沟的臭水，垃圾和早产的婴儿尸体堆在一起泛出青黑，毛发杂乱的瘦骨嶙峋的耗子在狭窄的街道上逃窜，就像正从尸体身上扒下衣服的衣衫褴褛的乞丐。
作为GFA（Global Future Alliance-地球未来共建联邦）建立以来划定的十二个自治区之一，反抗势力和联邦辖区之间的缓冲带，局部战争以及随之而来的贫穷早已占领了这里，每时每刻都有无数非自然死亡在此发生。
白鸦一身白色长风衣，怀中抱一把雕着藤蔓状纹路的青铜长剑，目不斜视地在脏乱的街区上直行。
她此行是来和一个叫做“真理之红”的小势力交涉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联邦初建，各项法令新规依次颁布，世界格局波诡云谲，旧有势力拼死反扑，各种反抗组织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或持远大理想同行，或以共同利益联合，或扯宗教充当旗帜；或以成熟的姿态提出政治纲领和诉求，或漫无目的地制造恐怖事件，或像街头混混似的搞些小偷小摸、小打小闹。
“真理之红”就是其中之一，起初是一群中产阶级为了对抗联邦建立以来的资产缩水而建立的政治组织，后面莫名其妙地吸纳了五湖四海的三教九流，走上了恐怖主义的道路。
当然，有严密纲领和理性决策能力的组织大多在二十一世纪初被联邦以雷霆手段镇压，作为时局稳定下来的前提之一。
剩下的对联邦部分政策不满的松散联合，也都在联邦进行数次磋商和改革后妥协，不是自行解散，便是以基金会的形式存在。
战斗到现在的反抗组织大多拥有恐怖主义色彩，且不是所谋甚大、不计后果的疯子，就是不明形势、得过且过的傻子。
对于前者，比如天平教会，联邦照旧持高度重视，治安局的很大一部分业务便是和其信徒斗智斗勇。
对于后者，联邦强势打压了几年，又在最贫穷落后的地方划出了十二个自治区，将所有不服管的暴民、罪犯都逼了过去自生自灭，眼不见心不烦。
“真理之红”在古兰自治区扎根后，断断续续搞了几十年的事儿，终于因为资金、理念等原因支撑不下去了。
他们虽然实质上起不到多少作用，但至少能给联邦添点堵，舆论风向不对的时候还能分担点黑锅，就这么不干了肯定不行。
所以白鸦过来了一趟，启用了天平教会潜伏在古兰区的武装力量，用一些比较不礼貌的手段和平继承了“真理之红”的遗存。
当然，明面上“真理之红”仍然是“真理之红”，只不过将以更加高涨的热情投入到给联邦制造不痛快的伟大事业中。
白鸦手中抱着的青铜长剑，则是此行的意外收获。
这是她在“真理之红”某个小头目的办公室找到的，据说能避灾镇邪，表面却总是莫名其妙渗出鲜血。
她一触目就生出一种强烈的震颤感，直觉这把剑和诡异游戏有渊源，便顺手带上了。
至于具体有什么渊源，等空下来进一次副本，说不定就能知道了。
白鸦噙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在天平教会武装的环护下踏上军用卡车。
本应洁白无垢的衣角被风吹来的扬尘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染成了灰色，落座的刹那还有几片飞灰洒落在车垫上，如纱如霜。
“……它曾拾取旧神散落权柄的微茫，折射诸神在时空中穿梭的映像，为迷途的羔羊指引方向。”
“‘门’开之后，‘塔’的开启不会太远，既然手中有‘牌’，不妨去争逐落日之墟最后的冠冕。”
耳后忽然传来低语，夐远空灵，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金色藤蔓的虚影自天边浮现，从角落开始一点点蔓延整个视野。
沉默许久的神明又一次降下神谕，暂时难以明确其中的具体含义。
白鸦的呼吸急促了一瞬，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任由意识沉入教堂告解室模样的游戏空间。
在高悬的十字架之下，她正襟危坐，指间凝出一张黑底白纹的卡牌。
卡面上，一身白衣的人影面向人群，张开双臂，似乎在号召什么。
一只白鸽停歇在祂的手臂上，飞起后却从尾端和翅尖开始染上黑色，并在高空中化作黑色的乌鸦。
【身份牌：空想演说家】
【效果：正位时，您的梦想将成为现实；逆位时，您的理想将轰然坍塌。（在献祭充足的祭品后可以进行一次抽牌）】
二十二年过去，白鸦从最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成长为教派的精神领袖，自然不会像普通的狂信徒那样将未来押注在一个下落不明的邪神上。
信徒需要邪神，但他们从未见过邪神的模样，那么完全可以选择一个更合适的邪神，一点一滴地塑造成他们的信仰。
所以，即便知晓身份牌和诸神关联密切，对应其权柄乃至信仰，白鸦还是绑定了【空想演说家】这张属于异神的牌。
她察觉到了契的虚弱，怀着某种亵渎的想法试探神威的边界，并且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
“这是在敲打我，告诉我祂进一步复苏了，我的一举一动都在祂的注视之下么？
“发现信徒的不忠却没有立刻诛杀，是因为刚苏醒之际太过虚弱，还是不在意细枝末节？
“无论如何，祂都恢复得太快了，虽然因为祭品的不足，我尚未发动过身份牌效果，但亦无法中途改变途径……看来只能加快计划的进程了。”
白鸦指尖的身份牌化作光点散入尘烟，神情依旧冷静而平和，连唇角的笑容都不增不减，如同雕花般镌刻在脸上。
她在游戏空间的黑暗中向后仰坠，回到现实。在旁人眼中，她只是眨了下眼，随后便环视身遭信徒，庄严宣告：“就在刚才，神降下神谕。
“祂说，我们将在旧神的指引下，以圣战夺回失落于废墟的冠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被锁死的未来
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一间僻静的会客室中。
银白色的合金墙壁没有脏污，严丝合缝的室内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开合式铁门镶嵌在墙体里，缝隙几不可见。
所有噪声和窥探的视线都被隔绝在外，一张低矮的茶几静静摆放在中央，构成房间内最醒目的陈设。
茶几上摆放着一尊洁白的古怪女像，表面镶嵌满了眼球状的突起，边缘呈现溃烂的破损，正汩汩往下流淌鲜血。
如注的鲜血在即将接触到桌面的刹那散成没有实质的红雾，云烟似的袅袅向上蒸腾，在雕像的头顶凝结成红色的液体，像降雨般再一次流淌下来。
周而复始的血色回环将整张茶几笼罩在血雾中，云蒸雾绕有如仙境，却因为这云雾的颜色而让人没来由地往诡异的方向联想。
【名称：（数据删除）神像】
【类型：道具】
【效果：感应（数据删除）的存在，离（数据删除）越近，流下的血泪越多】
【备注：创造（数据删除）的无上母体，流尽血液后只余残躯】
这尊神像无疑是来自诡异游戏的造物，表面浮现的提示文字断断续续，多处残缺，但所有人在看到后都能轻易理解其中的意思。
以它现在这血泪泉涌的状态，那位不可直呼名讳的存在就处于这座城市之中。
“各项数据和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基本可以确定，‘门’将会在江城打开。接下来这段时间，我都会留在江城，总部的人也会陆陆续续调过来。”
说话的人坐在茶几边，垂眼看着神像头顶，却像是在走神似的，瞳孔的扩散程度堪比死者的眼睛。
他三十出头的样子，一身整齐的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不久前才出现在落日之墟的傅决。
傅决抬眼看向茶几后坐着的人：“喻会长，听风在江城深耕多年，隐藏在灰色地带的势力不知凡几。我需要知道你们能在合作中提供多少限度的助力。”
坐在傅决对面、被称为“喻会长”的那人穿一身休闲的灰色卫衣，面容端正得标准，每一个五官都平平无奇，以至于不会给人留下什么记忆。
准确地说，他整个人的存在感都低到了极点，如果不是傅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人能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他存在。
此刻，他将手中的折扇往桌上一放，笑道：“会长不敢当，我就是个副的，谁不知道我们听风有十几个副会长，都是选出来当吉祥物用的。
“深耕也不敢当，闲着无聊搞点副业赚钱罢了，个人行为，和公会无关。”
“倒是你们九州——”“喻会长”半眯着的眼瞥了下桌上的神像，“看样子不仅有了制造组队指环的技术，就连引渡诡异的技术问题也克服了？”
傅决伸手握住神像，眼一闭一睁，手中便空了下来，俨然是回了游戏空间一趟，将道具扔回去了。
血腥气在刹那间涤荡干净，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茶几表面也纤尘不染，连曾经放置过重量不菲的摆件，可能留下的凹印都没有。
“我们早就知晓相应的方法，不过是一直缺少关键材料。而就在不久前，我们获得了充足的材料，很多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傅决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我们并不打算将这种技术大规模投入使用，诡异和现实之间的屏障已经岌岌可危，我们无法确定它在哪个零界点会溃然崩毁。
“九州的底蕴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雄厚，近几年随着老人的离世，新人之间个人主义的盛行，衰落和消亡只是时间问题。听风和九州的渊源在老人间不是秘密，无论如何都无法撇清，重新联合是大势所趋。
“你刚才和我一起去过落日之墟，应该能察觉到，又有新的权柄被收归‘塔’中了。新神的诞生和旧神的复苏远赶不上规则重置世界的进度，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收拢所有的‘牌’迫在眉睫。”
“喻会长”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傅决，你应该知道我的疑虑。论坛里那些事儿能看明白的人虽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你故意搅动舆论，让他们逼迫你离开九州，甚至不惜让自己的名声染上污点。很多知情人都觉得你所谋甚大，其心可诛。
“我不知道你的谋划，也无法确定你的目的，更不知道你最终会需要我们为你做什么。”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重，傅决好像没听出其中的质疑和责备，神色依旧淡然。
“我的目的和担忧与你相似，听风不想深陷泥淖，九州同样做不到破釜沉舟，我们都无法像二十二年前那样押上所有。”
傅决忽然捏住右手尾指上的黑色指环，“咔哒”一下转动半圈。
血色身份牌的投影被映在桌面上，卡面中绘制的红衣主祭眼眸翕张，竟在某几个角度呈现出契的形象。
“契押上赌桌的筹码比我想象得要多，甚至可能即将作为神棋登上棋盘。我起先以为‘他’只是和过去的我一样，被契选中作为代行者的棋子，后续发生的一系列事证明我判断有误。
“如果我的后一个猜测为真，‘他’是契主动投放的非人存在，更有甚者，是契自身在人间的具象，那么这一局的胜利概率将被进一步压缩。
“疯狂的自信是理性和经济的反面，低效的损耗并不可取。我能做到的只有将自己放入赌局，并留下充足的布置等待下一场游戏。”
“田忌赛马的道理啊，我懂。”“喻会长”拿起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腿侧，“但你觉得——真的还会有下一场游戏的机会吗？
“根据我们会长的推演，世界的未来快要被锁死了。诡异游戏降临之初，联邦各地的动乱在短短几年间以不符合常理的方式陆续平息，现如今，全球秩序趋于近乎固化的稳定，未来没有任何改朝换代、颠覆现有阶级的可能。
“再到二十二年前的诸神黄昏，世界原有的诡异化作副本，入侵的诡异在现实扎根，游戏和现实之间逐渐达成平衡。一桩桩事件就像事先编写好的程序，重复日复一日的轮回，再也难以突破规则写定的剧情。
“群众大多是得过且过的，只要能活下去，他们会自行适应生活中的种种不合理，并在一代代的习惯中将此当做自古以来的必然。
“越往后，破局的机会只会越发渺茫。”
“我知道。”傅决说。
他将指环从尾指上取下，投到茶几上的影像扑闪了两下，归于寂灭。
他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淡淡道：“在神明搭筑的试验场中，接近裁判的参与者将更容易取得博弈的胜利，我没有理由促成双输的局面。
“‘他’是我亲自放上棋盘的。我和契的最终目的一致，无论这一局结果如何，只要有赢家出现，都不会让世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与祂对赌，只因我认为人类必须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而非祈望神明的慈悲。至少，不该寄希望于生而为神、缺乏人性的存在。”
“那常胥呢？诸神赌局牵涉的不止一位神，主动将新的因素引入博弈的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小朋友，或者说——怪物呢？”
“这你不用担心，他不是怪物，充其量不过是怪物的壳而已。我会将怪物封死在壳中，放到眼皮底下，遏止在孵化之前。”
潜台词溢于言表，长久的沉默在房间中蔓延。
许久之后，“喻会长”摇了摇头：“说实话，你现在给人的感觉和我们会长描述的相差太大了，如果不是知道那些秘辛，没有人能想象得到你们是同一个人。”
这番话没头没尾，像是有意岔开话题，插科打诨。
傅决的神色却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触动：“你进入游戏时，他已经进塔四年了。
“听风之前对外的说辞是，他失去了所有理智，化为类似于诡异或者道具的存在，变成了一个只会一刻不停地演算过去和未来的本能动物。”
“我不像你那么忙，还是有时间每隔几天就去塔那边看看的。”
“喻会长”笑了，语气含讽带刺：“他还没有完全退化成只会反馈推演结果的演算机器，期间还是清醒过几次的。
“你也知道，他生前是个嘴巴一刻都停不了的话唠，在塔里没人听他嘴炮，可是憋闷坏了，每次醒过来遇上我，都要唠叨几句。”
傅决沉默不语，又一次给右手尾指戴上黑色的指环，将其缓缓推到指根。
“喻会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说最早的时候，没有直播，没有舞台，没有那么多的娱乐至死的狂欢，但落日之墟并非死水一潭，反而比现在更有活力，至少有近八成的玩家愿意进入新副本，好搞明白突然降临的诡异游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那时的你没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只是一个知识面比较广、擅长玩解谜游戏的大学生，但人们还是不自禁地将目光投到你身上。你笃信理想主义，并身体力行，他们被你的理念感染，将你当做榜样和希望。可惜我进游戏比较晚，没能见到那种植物趋光性一样的盛况。”
“喻会长”笑眯眯地调侃：“现在的你很强大，令人敬而远之，好像理所当然应该站在这个位置，充当所有人的领袖，乃至在必要时当一个独裁者。但恕我直言，我有时候总感觉你死气沉沉得像一座坟墓，搞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还趋之若鹜。
“他们将你当做‘救世主’，说不清是宣传的功劳还是从众心理，或者只是因为你是榜一玩家，如果连你也通关不了最终副本，他们也必然没有成功的希望。
“这就像洪水击碎诺亚方舟后留下一堆碎木板儿，在溺水边缘挣扎的人们纵然知道没有‘方舟’，死亡是注定的结局，却也只能趴在木板上苟延残喘。”
在听到“方舟”二字时，傅决的双眼微微眯了一下。
“你说的没错。”他道。
一张黑白相间的身份牌在他手中凝出，和之前的投影不同，这次虽然也是虚影，却给人一种能够触碰到实体的错觉。
傅决注视着卡面上被倒钉在十字架上的白袍人影，声音依旧缺少起伏：“从进入诡异游戏的那一刻起，我们注定都是死者。不是成为提供罪恶的源泉，便是作为诡异入侵的桥梁，之于世界就像病菌亦或毒药。
“属于所谓救世主的未来被锚定了，继续前行只会坠下失败的陡崖。‘方舟’已经倾覆，最初我选择的那条路线已被证误，真正的答案不在于拯救。
“四百万人对于全球一百亿人来说是绝对的少数，比起清醒地活着，不如蒙昧地牺牲。
“这就是这一轮游戏中，我给出的答案。”
身份牌中黑烟涌动，洁白的布料被染得污迹斑斑，辨不出原本的色泽，神圣的受难者一时间如同被处刑的魔鬼。
傅决收拢手指，身份牌散入虚空，消失不见。
他抬眼，一字一顿道：“上一轮游戏，我死于诸神黄昏，留下残局未启。这次，我希望我能死得其所。”
“喻会长”放下折扇，笑容中多了几分肃然的意味：“如果你已经有了决定，那我就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听风公会能押上的最大限度的筹码是我。直到游戏结束，我都会是听风的副会长，也只能是副会长。”
“这已经足够了。”傅决道，“接下来我的人会拉‘他’入局，这需要你的配合。同时，你还需要保证‘门’的触须被限制于江城之内。”
“没问题。”“喻会长”应道，“六年前你找到我，不就是为了现在吗？如果不是你们的人非要打草惊蛇，我相信我能把事情办得更漂亮。”
傅决没有回应，镜片反射冷白的光线，遮去双眼的神采，好像一台机器进入待机模式。
寂静中，“喻会长”冷不丁地问：“论坛那边的舆论需不需要我介入引导一下？
“你已经如愿退出九州了，那些非议的余波多少会对你打造的光辉形象产生损害。”
“不必。”傅决侧了侧头，“过度的压抑势必会激起逆反心理，乌合之众在追逐神明的同时也热衷于将其拉下神坛。在我看来，适当的攻讦相反更利于真正的信徒保持狂热和团结。”
“我明白了。”“喻会长”闻言，古怪地笑了笑。
他再度拿起折扇，“啪”地一下甩开。
“那就……祝‘傅神’一往无前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冷血动物
游戏论坛首页，大量关键词为“未命名公会”的贴子涌现。
由于齐斯的保密做得还算到位——当然主要是公会人太少，所有玩家知道的信息无非是建立公会时的全游戏播报，和出现在排行榜最末端的那行手填的信息。
一部分人表示期待和好奇，“未命名公会”听名字就很乐呵，符合这段时间在落日之墟蔓延的享乐主义风潮，这部分人乐得进新公会凑热闹，说不定还能混成元老。
另一部分人则表示担忧和哀悼。他们自诩有识之士，最擅长的就是谈阴谋论，张口闭口都是内幕，提出了包括但不限于“老牌公会收割新公会”“老牌公会建空壳公会做实验”等可能。
还有一小部分人体现了不俗的记忆力，注意到了齐斯填在副会长一栏的那个名字。
#个人预测：未命名公会最不简单的是那个叫“司契”的副会长#
【1楼（楼主）：大家应该也有同感，“司契”这个名字太特别太少见了，撞名的可能性非常低，如果觉得眼熟，那一定是真遇到过。
楼主当时一看这个名字，就觉得有问题，于是在论坛里高级搜索了一下，结果发现他就是在《无望海》副本中被傀儡师寄生，据说最终成功摆脱了控制的那个新人玩家。
为什么说他不简单？《无望海》的事其实并没有结束，无非有两种结果。
第一种，司契根本没有摆脱傀儡师的控制，传递出来的信息都是烟幕弹。傀儡相当于是傀儡师的代行者，忽然高调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我们不难推知，昔拉绝对有大动作、大图谋。
第二种，司契摆脱了傀儡师的控制，且MVP通关了《无望海》副本。
这一来说明他拥有和傀儡师同源的技能，成长起来未必不能达到那个层次；二来，能够吸引傀儡师的副本必不简单，他的收获可能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多。
从常胥的直播录像可以侧面看出，司契的智谋高于平均线，在细节上也足够缜密，为什么还要冒被注意到的风险，在副会长一栏填真名？
要么，他的实力已经达到了不怕其他人刻意针对的程度；要么，他有意要吸引某些势力的注意力，另有图谋。】
【2楼：学到了，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某个乐子人冒了司契的名建立公会？众所周知，名字可以乱填，只要能扯出关联就行。】
【3楼：楼主的小作文离题千里啊。什么叫“最不简单”？司契这样水平的人都只能屈居副会长之位，明显是作为会长的林乌鸦更不简单啊。】
【4楼：我倒觉得楼主的分析有一定道理。司契太过神秘，从来不开直播，也没有录像流出，这会儿忽然露面，很有可能是某个势力特意推出来的一步棋。问题就是，他从属于哪股势力。】
【5楼：我怀疑未命名公会和天平有点关系，会长名字叫林乌鸦，那个“乌鸦”明显是代号。我听说，天平的成员向来有以动物名做代号的传统。】
【……】
江城大学，图书馆。
林辰抱着平板电脑，坐在自习室的角落中，兢兢业业地水诡异游戏论坛。
之前齐斯告诉他，回贴一百次就能升到二级，看到更核心的信息，他记在心里，打算在一天之内将升级任务完成。
论坛没有隐私设置，所有回贴内容点进主页都能看到，还不能主动删除，只能一个个编辑掉。
复制粘贴团结口号、抨击昔拉公会这种没营养的回帖，水个一百条简直是黑历史。
林辰到底拉不下脸，索性将之前收藏的那些觉得有用的贴子调了出来，一边复习内容，一边做笔记，再将总结出来的要点发在评论区。
应该……不会影响版面吧。
两个小时后，林辰终于升到了二级。
他退出收藏夹界面，回到论坛首页，被一堆有关未命名公会的讨论贴糊了满脸。
他鬼使神差地点进了那个标题含有“司契”二字的帖子。
……
神殿中，齐斯将契和傀儡师提供的信息两相结合，再加上一些似是而非的表述，给天平教会的那位叫做“白鸦”的高层传了一道稀里糊涂的神谕。
——解释神谕是神棍的事儿，脑补神启是信徒的事儿，神明本意如何并不重要，负责安坐神龛充当大旗就够了。
齐斯相信，天平教会蛰伏多年，亟待契机用以出世，一定很乐意掺和进接下来的浑水，并且将水搅得更浑。
他又研究了一会儿他之前利用海神权杖搞出来的积分自动抽成设置。
新制定的规则运行得挺成功的，短短一天，积分池里就积累了四万二千积分，相应的猩红点也发下去了些，货架上的日用品被兑换了大半。
齐斯从游戏商城里新进货了一批日用品，随便定了个不低的价位，就放上了货架。
至于货币体系会不会崩溃，被他控制的那些倒霉鬼会不会活不下去，这就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儿了。
庞大的人口基数下，耗材随处可见，不听话的弄死就行，死了一批换新的就是。
99%的底层塔基供养1%的顶层，金字塔结构在各种意义上都很稳定，既得利益者制定的规则之下，若无反抗暴政的绝对实力，便只能接受剥削和压迫。
“按照积分比例发放猩红点，计算起来还是太麻烦了，总数大部分时候都没办法凑整……以后或许可以考虑每次发放的猩红点总数恒定，根据玩家们的贡献决定如何分配？”
齐斯漫无边际地思考着，缓缓闭上眼，默念“退出游戏空间”。
意识抽离后飘飘而起，又在某个时刻沉沉坠落，像是被渔网捞起，穿过粘稠的水面，摔在干涸的岸边。
建立公会的疲惫在四肢百骸间蔓延，灵魂好像被装填进一个盛满睡意的塑料密封袋，齐斯连眼睛都没睁开，就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了晋余生。
晋余生一身红色唐装，握着把折扇，坐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自己和自己下围棋。
在看到站在门口的齐斯后，他笑着招了招手：“老齐，来陪我下一盘，我搁这儿一个人下，让人看了跟傻子似的。”
齐斯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并且一点儿也不想在梦里动脑子和人下棋，于是他转身就走，还不忘顺手关门。
没想到房间外连接的是另一个房间，晋余生坐在棋盘边，用和第一个房间相差无几的神态、动作和语气发出下棋邀请。
齐斯：“……”
新的房间有好几扇门，他选了离他最远的一扇，推门而出，又一次看到了拿着棋子的晋余生……
又进了几个房间，情况一般无二，场面对于普通人来说着实有点惊悚了。
齐斯只能从善如流地在棋盘的另一侧坐下，拿起黑子，下在棋盘的右上角。
一番兵荒马乱的厮杀后，他输了，输得毫无悬念，几乎是一边倒地被压着打。
晋余生将所有棋子收拾进各自的棋篓，微笑着散成漫天光点。
虽然齐斯本就是想随便应付一下，但失败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于是，他又进了另一个房间，在棋盘前坐下。
这次他改换了几步棋的落处，颓势不是那么明显了，但依旧在最后关头被白子围死。
晋余生再度散成光点，齐斯站起身，走进下一个房间……
在连输四十六局后，齐斯坐在第四十七个房间的棋盘前，托着下巴盯着晋余生看。
晋余生忽然开口：“老齐，你要不去学学怎么下棋吧，每次都只是简单地躲避失败的路线，却不知道具体输在哪儿，重复再多次都是赢不了的。”
齐斯确实没学过下围棋，只是知道下棋的规则罢了；他也不打算学，无聊，浪费时间。
他“哦”了一声，抄起铁质的棋盘砸到晋余生脸上，发出“咔嚓”一声硬物砸碎头骨的脆响。
如果是在现实里，齐斯不会这么做，毕竟好用的工具人并不好找，尤其是已经PUA了六年，养熟了的那种。
但既然是在做梦，就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了。
齐斯面无表情地端着棋盘，往晋余生的脑袋上砸去，一下、一下……
直到“晋余生”的脑袋凹下去一块，泉眼般流出丝绸般滑腻的鲜血，他才将手中的棋盘扔到一边。
时间差不多了，齐斯向后仰坠，从梦中醒来。
手机时间显示4月13日早上六点，他足足睡了十六个小时，期间没有进食。
未接来电那儿有七条记录，都是林辰打来的；短信也收到了三条，是林辰发来的。
——料想是论坛里闹出了什么和他有关的风波。
齐斯没有接电话、看短信的打算，也懒得进论坛看一眼。
阴天的早晨灰蒙蒙得有如傍晚，站在窗前向远处看，大片的钢筋水泥建筑隐没在乌云中，像是被一块厚不透光的桌布罩住，头顶皆被无形的怪物吞吃。
齐斯玩了一会儿开心消消乐，在六点半准时从床上爬起，从衣柜里清一色的白衬衫中取了一件，换掉身上已经被压得皱巴巴的那身。
空气中湿气很重，盥洗室发白的地砖析出虫卵般细密的水珠，洗漱台上多处磨损的玻璃雾蒙蒙一片。
齐斯刷完牙，洗完脸，顺便上了个厕所，将地上的水珠踏碎成水膜。
他出了家门，乘电梯下楼，走出小区，钻入旁边的早市。
路过那家常去的早餐店时，老板娘冲他招呼：“小伙子，你好久买来姨这儿吃了！”
齐斯调转方向，进了早餐店：“嗯，一个鸡蛋灌饼。”
他扫了九块钱过去，状似随意道：“前几天回老家处理了一些事情，昨天才回来，自己泡了碗方便面对付了一下。”
老板娘将面皮丢进锅里，往上打了个鸡蛋，神色如常：“唉，你们这一代都是独生子女，有什么事只能自己忙里忙外，真不容易。”
齐斯找了个塑料凳坐下，望着街道上往来的人流出神。
他依旧记得昨天在落日之墟感受到的那丝熟悉感，有人在窥探他，是个熟人。
随着对诡异游戏认知的深入，他已然确定自己进入游戏并非意外。
契在他十六岁以前无数次试图将他拉入游戏，无一例外都失败了，究竟是谁有能力在规则的限制下完成契做不到的事，这是个问题。
公会势力盘根错节，能力达到那种层次的存在可调动的势力是难以想象的，能成长到那个地步也必然足够谨慎，大概率早就有所布置，对他进行了不少的调查和监视……
所以，会是谁？
“过两天姨也要回老家去了，这店要关半个月咯。”
老板娘将肉肠放到面皮上，锅铲一翻，面饼滚成了个筒子：“姨的一个小姐妹死啦，姨得去送送她……”
齐斯一向不能理解友情和亲情之类的感情，也不知道人都死了，参加葬礼还有什么用。
他就像是毒蛇之类的冷血动物，习惯于将周围的人当做环境的一部分，无所谓亲疏远近，只有熟悉和不熟悉，危险和安全……
不过此刻，他还是沉默地听着，捏出哀悼和怜悯的神情。
老板娘叹了口气：“唉，咱这一代人，一个接一个老掉了，说死就死了……
“说真的，都五六十年了，活也活够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儿孙啊……”
鸡蛋灌饼做好了。
齐斯拎着塑料袋，和络绎不绝的人群混杂在一起，向早市的出口涌去。
才走出没几步，忽听身后有一道年轻的男声喊道：“妈，能不能再借我点钱？我要去见小娟，不能就穿这一身……”
两秒后，老板娘的声音响起：“钱转你微信上了，好好打扮打扮，带小娟去吃好玩好……可别再拿去赌了啊。”
“知道了，妈，我走了！”
齐斯回头看去，只看到一道瘦削的背影，年龄和他相仿，身形也有相似之处，应当便是老板娘的儿子。
他不再停留，照例走到早市角落的垃圾桶边，拿肉肠喂了狗，带着剩下的鸡蛋饼回到家中。
他小口咬着鸡蛋饼，终于有闲暇研究起林辰发来的短信来。
第一条短信说，论坛里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的存在，讨论愈演愈烈，甚至怀疑未命名公会和天平有关。
第二条短信表达了关心和担忧，问他为什么总不接电话，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第三条短信则斟酌着措辞提出邀请，说受了他那么多的帮助，如果方便的话，希望能请他吃一顿饭。
齐斯忽然意识到，很多关系是需要维系的。
他一直以来面对的大多是一次性关系和利益关系，对待那些多次合作的熟人，往往懒得捏出笑脸。
这或许能够有效减少不必要的精力损耗，避免浪费时间，但无疑不符合约定俗成的对维护合作关系的认知。
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利益趋向型动物，长久的漠视会招致关系的疏远，可能引发一系列麻烦。
“所以，我是不是应该庆幸，这六年间晋余生没有整出什么幺蛾子？”
齐斯自感幽默地笑了笑，进入某个手机购物APP，买了一箱橘子，在收货地一栏填了晋余生的住址。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三天两夜
4月14日，齐斯去了一趟瑞丹深赌场。
他不是去赌博的，而是去杀人的。
瑞丹深赌场历史悠久，自联邦建立以来便屹立于灰色地带，在黑白两道、世界各地皆有势力分布，且长期和联邦保持一种心照不宣的和平，只要不玩得太出格，便不会被治安局找上门。
它作为一股介于联邦政府与反抗组织之间的中立势力，真正将《联邦宪章》当作屁放了，敢于为生死赌注作保，也敢于收取这类赌注，死个人、抛个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齐斯早在从游戏中出来，发现自己失去了对世界的丰富感知后，就想要再杀个人试试，看能不能像十年前那样激发出自己埋藏于深层的禀赋。
他暂时对处理尸体、销毁痕迹没什么兴趣，借一下瑞丹深的场地，将人命栽赃到瑞丹深的头上，是个不错的选择。
齐斯握着从箱底翻出来的圆规，将双手插进口袋，像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那样，松松垮垮地往赌场后的巷子里晃荡，窝进一处监控盲区。
习惯了夜生活的街巷一到白天就落寞下来，齐斯很快便遇到了一个落单的赌棍，是输光了所有本金，被赶出来的。
那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佝偻着背，双目无光，活脱脱一具行尸走肉。
杀死这样的人是最不容易引发严重后果的。
一方面，他泡在赌场，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是常事，失踪了也要过好一段时间才会被家人发觉，那会儿早就过了最佳勘察时机，尸体说不定都被瑞丹深顺手处理掉了。
另一方面，他或许早就因为掏空家底而众叛亲离，家人们哪怕发现他死了，一般也不会对真凶寻根究底，大部分情况下都会为及时止损而松一口气。
当然，这种人有没有家人都不一定，或许只是个孑然一身的鳏夫罢了。每年城市里都会消失几十万这样的流浪汉，加在一起的调查成本太高了，索性全盘放弃。
哪怕真倒霉到了极点，有人发现了这例谋杀事件，并闲得蛋疼地深入调查下去，查到齐斯的概率也极低。
无动机杀人是最难侦破的，无论从哪个方面调查，死者的社会关系里都不存在齐斯这个人。
总之，齐斯成功用一包烟将目标引入了监控盲区，并且在他一边点烟，一边自诉悲惨往事的当口，将圆规的针尖扎进了他的颈部动脉。
目标在挣扎了一会儿后结束了失败的一生，齐斯松开捂住前者嘴巴的手，发现自己并没有产生什么特殊的感受。
眼前世界的色彩依旧稀薄得像是蒙了雾，指尖的触感和听到的声音依旧像是和他隔了层薄膜。
无色无声无光，有如被封死于水泥棺材后，浸没到深海之中。
看来某些方法只能用一次，诡异游戏施加的负面效果并没有那么容易解除。
齐斯对此并未产生太多悲伤或者痛苦的情绪。
他脱下溅上了血珠的白衬衫，用其充当抹布，将身上所有沾了血的地方都擦拭干净，然后从背包里取出新的一套白衬衫换上，将脏了的圆规和衬衫收了进去。
做完一切，他背着包，以和来时同样的步调走出巷子。
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赌场深处走出来。
瘦削的身体披着灰色T恤，顶着张属于瘾君子的脸，俨然是早餐店老板娘的儿子。
他有没有看到什么？要不要杀人灭口？
齐斯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
4月15日上午，九州公会在论坛里发布了一则倡议，大致是呼吁玩家们踊跃参与对副本的探索和研究，积极加入或建立公会，团结协作。
有理论派玩家解读出来，“九州在向新建立的未命名公会释放友善态度”；更有玩家认为，未命名公会就是九州搞出来的分会，懂的都懂，不能明说。
下午，一个认证为“听风公会副会长”的高等级账号转发了九州的倡议。
玩家们皆知九州和听风两个公会关系暧昧，故而并没有对此展开多少讨论。
齐斯一大早就在郊区的工作室泡着了。
他花了足足六个小时的时间，以“青蛙和人体拼接艺术”为研究课题，捣鼓出了一具对于正常人来说堪称惨不忍睹的标本制品。
尸体表面密密麻麻地挂着各种颜色的青蛙，远看就像是一束结满籽的麦穗，稍有风吹草动还会轻盈灵巧地摇晃，足以将密集恐惧症患者逼疯。
齐斯将新的作品和之前那尊“鱼人”标本放在一起，作为对副本经历的纪念。
他洗刷干净刀具，又清理了一遍工具台，忽然感到些许无聊，有点想扎自己一刀试试。
于是，他从游戏空间中取出新买的裁纸刀，往自己左手臂上扎了一下。
受限于锋利程度，这下扎得不深，不过血倒是流了挺多的，还有几滴落到了手机屏幕上。
齐斯擦干净手机屏幕，将袖子在伤处打了个结，没一会儿就止住了血。
看来【不死者】无法自愈的负面效果不会在现实里生效，某种意义上算是个好消息。
至于更进一步的尝试，比如把自己的腰子割下来烤了，齐斯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他将裁纸刀放回游戏空间，回到家中，给林辰发了条短信：
【明天下午两点，组队匹配新副本。尽快确定一个假名，最好改变一下外貌。还有，以后都别开直播了。】
……
4月16日下午两点，江城大学。
林辰躺在宿舍的窄床上，闭上眼，进入游戏空间。
之前他看到论坛里对“司契”的讨论，顺着玩家们的言语深挖下去，很快就了解到：
《无望海》副本中，齐斯和常胥见过一面，且达成了合作，最后齐斯还在傀儡师的控制下差点杀死常胥。
《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中，两人更是再度见面并合作，且表现得熟识而默契。
两个副本的录像均未有人上传，对于副本中发生了什么，只能靠观看直播的玩家的转述拼凑出大概。
但林辰仍然意识到，事实恐怕和他最初认为的有所出入。
常胥也许并不是屠杀流玩家，甚至可能是个好人；《玫瑰庄园》中，他听信齐斯的话语，误会了人家。
可是，齐斯在言语间并未特意隐瞒《无望海》副本的事儿，应该不是有意欺骗他，这事究竟是什么情况？
林辰想不明白，就打电话给齐斯，结果打了六个电话，齐斯都不接。
他又斟酌着发了几条短信，齐斯同样回都不回。
未曾想，还没等他调查清楚，齐斯就主动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约定了组队匹配副本的时间。
嗯，一些问题等见面了再问，比隔空对话更直接更清楚。
短信中的其他要求不难理解，林辰知道自己和齐斯都被人在论坛挂过，肯定不能再用真名和真实外貌。
他在商城里挑挑拣拣一圈，最终花费五万积分买下了一个叫做【相机滤镜】的道具。
【名称：相机滤镜】
【类型：道具】
【效果：在玩家脸部原貌基础上，小幅度调整外貌】
【备注：准备好照骗了吗？】
这个道具顾名思义，能像手机自带的相机一样，调整人脸的肤色、眼距、牙色等因素，给玩家的外貌增添一些陌生感和失真感。
调整完毕后，熟人还是能认出来是原来那个人的，不过陌生的路人第一眼看到，肯定会犯糊涂。
效果更好的道具林辰买不起，只能将就着用【相机滤镜】了。
他将自己每个维度的因素都进行了最大限度的调整，才跳入面前那个深不见底的兔子洞中。
电子音冷冰冰地问：【您在上个副本中表现优异，直播将获得额外推流，请问是否愿意在该副本开启直播？】
林辰摇头：“否，这次不开，以后也都不会开了。”
【已为您保存默认设置】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
另一边，齐斯准时躺到床上，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他在高背椅上睁开眼，侧头在等身镜中看到自己的形象，猩红的眼眸和斑驳的血衣结合在一起，使得他像极了从古宅里爬出来的厉鬼。
【猩红主祭】牌对他的外形造成的影响比【人形邪祟】牌更大，他面无表情的时候不再像之前那样透着邪气，反而流露一种富有欺骗性的神圣和悲悯。
身上原本穿着的白衬衫沾染了大片的血色，已经不能看了。
齐斯从商城里花费一千积分，买了一套红色西装换上，看上去终于顺眼了一些。
神殿中，各项事宜在海神权杖制定的规则下有条不紊地运行。
齐家村的村民们还没有进游戏，估计得等七天倒计时结束，才会不情不愿地去匹配新副本。
感染失眠症病菌的那部分新人经历了第一个副本，死了一半人，提供了七万八千积分。
刘雨涵正孤身一人刷副本，刷的是新副本，行事比之前激进粗暴了许多，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
董希文在现实中，裹着白袍，坐在一架全副武装的军用卡车中，大抵是作为天平教会的成员参与某次行动。
张艺妤的画面完全黑了下来。灵魂叶片还在，说明她还活着，只是不知怎么被切断了信号。
嗯，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齐斯伸手去触代表林辰的那枚猩红色叶片。
一身病号服的林辰坐在一座纯白色宫殿中的高背椅上，呈现定格画面。
这是已经开始匹配副本，但还没有正式载入的意思。
齐斯也不再多等，将所有道具收拢起来，背上登山包，起身踏入等身镜中。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第三卷 总结暨请假
第三卷 的内容结束了，如释重负的同时又怅然若失。
这一卷的更新速度比起第二卷 进步了许多，字数也是第二卷的两倍，写作压力和精神内耗的倍数只多不少。
首先是看不到前路。
从二十万字写到四十万字，是一个坎；而从四十万字写到八十万字，更是莫大的挑战。
我本人的水平充其量只有四十万字，也就是说，第三卷 的内容每多一万字，都像是推着巨石在汹涌的江河中逆流而上，举步维艰。
要想克服这个困难，办法是有的，扫榜加模仿，看看别人怎么做，学着学着就会了。但问题是，在这条路上，我前不见古人。
强人设导向的诡异无限流黑暗文，真正要对标的话，只有《地狱app》，四十二万字。
不得不说，前人的确是有大智慧的，我确实在第四十二万字的时候发现自己写不下去了。
人设新鲜感下降，剧情重复化，配角脸谱化，诡计的套路大家也熟悉了，作为一本网文，写到这个份上可以说已经失去生命力了。
但是我不甘心，齐斯的故事还没写完，后面还有好几个精彩的场面没能带出来。毕竟在我的计划里，可是要写足足六卷，轰轰烈烈地收尾的。
于是我开始挣扎着抢救这本书，进行了一次大改。
先是增加了身份牌体系和落日之墟、排行榜等设定，用来拉期待感和爽点；再是用了叠历史的手法，拓展世界观，完善诡异游戏背后的神系；过程中，我甚至思考过要不要像《蛊真人》那样整个《人祖传》出来。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再抗拒写齐斯在故事之外的经历了。之前，我一直在有意避免插叙人物经历，生怕写得太小家子气。现在我想开了，有瑕疵总比写不下去好，不是么？
总之，经过一番跌跌撞撞的缝缝补补，我终于撞出一条路了。不出意外的话，这本书的寿命会从原定的一百二十万字拉长到两百万字吧。
写第三卷 期间，我看了很多榜上的书，如《天才俱乐部》《普罗之主》《从斩妖除魔开始长生不死》，也从中学到了很多技法性的东西。
大家应该发现了，我的写作风格发生了一定的改变。我开始放慢一些节奏，尽量把事情说明白，讲清楚，而非像厉鬼索命似的紧赶慢赶。
前两卷，我想到一个精彩的诡计，就生拉硬凑一个可以使用该诡计的背景，出完题、写几步过程、给出答案就跑。
第三卷 ，我开始注重故事了。用人物之间的交互推动事态的发展，丰盈故事本身，而将诡计当做调剂的佐料。
这一改变对于我来说是生疏的，探索性的，呈现出来的效果也不大好，因此导致第三卷 后半段的剧情毁誉参半。我甚至一度恐惧写副本剧情，害怕写得不令人满意，得到不好的评价。
除此之外，我也陆续收到了一些别的方面的差评。依旧有人抨击齐斯的性格，甚至明言要举报；也有人看了盗版，拿盗版的内容来质问我是不是写错了，让我哭笑不得。
（这里声明一下，本书经常改动，盗版的内容和正版不说完全不相干吧，至少有40%的出入。而且正版有几十张插图和同人图，以及若干番外，也是盗版没有的。请大家尽量支持起点读书正版。）
如大家所见，《无限诡异游戏》的成绩很差很差，新增接近于无。编辑不止一次建议我开新书，说老书可以切了，没救了。
犹记得新年那会儿，我给编辑发了个新年快乐，编辑回我说：“新年争取尽快开新书哦。”我立刻汗流浃背了。
最近也有一个朋友和我说，悬疑已经凉了，要写就写仙侠。他撺掇我，争取在大学期间写出成绩，成为下一个季越人——一个大饼砸得我晕晕乎乎的。
虽然我一直宣称为爱发电，但谁不想拥有亮眼的数据呢？有个精品徽章挂在书籍页上，有个Lv.5的标挂在作者页，多好看啊。
我去书架转了一圈，发现写黑暗文的除了蛊真人，没一个是Lv.5，顿感前途昏暗。
朋友问我要不要及时止损，回头是岸，写本能出成绩的书。我想了想，说，不了，我要把这本书好好写完。
说我偏执顽固也好，说我不合时宜也罢，我终究舍不得这本书。第一本长篇小说，辗转多地，删改数十次，意义总是不同的。退一万步讲，《鬼喊抓鬼》都没签约呢，三渣不还是把它写完了？
我到底还是幸运的，在写作期间，遇到了很多喜欢我的书的朋友。
我是一个不合格的作者，更新很慢，三天两头断更，还喜欢回过头去改文。但大家依旧持宽容的态度，给予我鼓励与支持。
我经常在其他平台和其他群，看到书友们推荐我的书，每每看到那些真心喜欢我的文字的朋友的评价，我总是备受鼓舞和感动。
时至今日，《无限诡异游戏》已经有了十六个盟主，
这个月，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无限诡异游戏》获得了一千张月票，对于其他作者来说可能不多，但对于我来说，绝对是无法想象的好成绩。
这本书注定是写不快的。我是个没有天赋的庸人，在做完手术后，本就匮乏的想象力更近乎于枯竭，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每一段剧情我都要绞尽脑汁斟酌许久，每一个字句和描写我都要反复琢磨，我尽凡人的最大能力才能勉强窥见故事的轮廓，知道它最合适的呈现方式。
但我依旧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与痛苦和迷茫搏斗，就像是被沉没成本的树脂掩埋的飞蛾，明知是陷阱，却甘之如饴。
慢点就慢点吧，我会虔诚而认真地写作，直至将《无限诡异游戏》写完。因为我知道，人这一辈子总是要写一本心中、梦里的书的。
看到这儿，各位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一篇小作文。
如果以后我出名了，这篇玩意儿大概率会被截图流传，并在某些论坛上作为“笑讽嘲是个又当又立的文青病”的罪证。
当然，更大的概率是，我写完本书后一击脱离，这辈子扑街到死，连带着捻须苦吟的字句都成了一篓无人传颂的废纸。
那又怎样呢？未来如何，谁知道呢？是非成败，谁管他呢？
……
新副本是聊斋题材，应该是诡异无限流中很少见的古风副本，至少在此之前我从没看过这种（也可能是我孤陋寡闻）。
写这种前不见古人的副本对我来说是一个挑战，如果写成了请尊我为流派祖师（开玩笑开玩笑），如果写砸了请集体失忆，当做无事发生/doge
接下来大概会断更整理一下大纲，争取提前将逻辑线理清楚。
六月不求月票了，上个月真的给大家添麻烦了，劳师动众冲了个一千月票，我这辈子也算是心满意足了。
这个月蛊真人的《仙工开物》要上架了，大家可以把省下来的月票投给真人，我们一起帮真人冲一波！
第四卷 独与群

第一章 伥鬼（一）虎啮而死者
当个体与集体被同时置于天平两端，
牺牲或拯救的选择早已被他人决定。
——《第四卷 •独与群》
长夜无月，只有几点星光高悬在头顶，一簇幽绿的鬼火浮于身前。
雾锁山林，灰白的烟气在槎桠间蠕动，模糊了更远处的幢幢鬼影。
林辰睁开眼，看到了一面镜子，在浓郁的夜色中泛着银光，映出他的形象。
一身灰色深衣，长发用布带束在脑后，右手提一盏灯笼，左手拎一个木质药箱，俨然是古代医者的打扮。
镜子一闪而逝，如同幻影。
林辰叼着灯笼杆，伸手打开药箱上的盖子，只见一堆认不出名字的草药上放着一封信，已经拆开过了，又折了起来。
他用两指从信封中抽出信纸，甩开后展平，借着灯笼的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墨字：
【林大夫亲启……】
这封书信用文言文写就，大意是请“林大夫”去一个叫“杨花镇”的地方，给一户姓孟的大户人家的老太太治病。
信后还附了一张地图，说杨花镇蜗居在深山老林之中，路不好找，万望“林大夫”小心走错，若是进了山精的迷障，就回天乏术了。
短短百余字，便是这个副本的背景，一方面交代了玩家出现在这儿的原因，一方面也暗含对危机的预警。
林辰将信放回药箱，重新拎起灯笼，只觉得处处透着可疑。
古时求医大多是派人去请，路若是难走，更应该托信得过的家人去带路。
只送一封信来，请不请得到大夫先不说，单论送信的速度，如果主人家得的是急病，信送到了，人也没了。
由此看来，这个所谓的“杨花镇”八成有问题，将人引过来，不知所图为何。
林辰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的红色指环，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按理说他该是和齐斯组队进来的，可是齐斯人呢？
为何举目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他孤身一人？
林辰举着灯笼照明，环顾四周。
模模糊糊的烛火光影下，碧绿的竹竿横斜交错，几个稻草扎成的小人歪歪斜斜地插在竹根处的土包上，脸的位置用红色画出一道微笑。
烛光明灭了一瞬，等再被光线照到时，小人脸上的笑容更加夸张，几乎咧到耳根。
林辰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见那小人转了半个圈，笑容恢复了之前的幅度。
原来这稻草人两面都画了脸，只要风一吹就会转面，乍一看好像自行变了表情，颇为唬人。
可是……这地界连雾都凝如实质，半宿不散，哪有风来？
“吼——”
怪声自山林深处响起，像是山崩，像是打雷，又或者是某种庞然大物发出的呼啸。
声音激起大地的震颤，竹林忽而簌簌地颤抖起来，一阵雨滴落在林辰头顶。
是竹叶上的积水，还是雾气凝成的水珠？
林辰抹了把顺着后脖颈流下的液体，触感粘稠而滑腻。
“咕噜噜……”
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从身后的土坡上滚了下来，停在林辰的脚边。
腥臭的血腥气旖旎地钻入鼻腔，林辰心头一跳，下压灯笼，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沾满血污的人头！
“滴答答……滴滴答……”
头顶的阵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林辰僵硬着身子，缓缓仰起头颅。
一具不知被什么生物啃了一半的尸骨倒吊在竹梢上，像是腊肉似的前后左右地摇晃。
尸骨没有头颅，脖颈处被撕裂出狰狞的伤，碗大的口子还在向下淌着鲜血。
一滴混着脓水的血珠正落在林辰的鼻尖，沿着鼻翼向唇侧滑去……
【副本名称：《伥鬼》】
【副本类型：团队解谜】
【前置提示：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夷】
三行银白色的文字在系统界面上刷新，耳边随之响起发音古怪的旁白声：
【虎啮而死者，其鬼名伥，隶事虎不敢他适。恒于夤夜诱人开户而出，令虎食之。】
【杨花镇病虎患久矣，难除其祸。远近伏虎者皆命丧虎口，化为伥鬼，盘桓镇中。】
声音似吟哦又似念诵，腔调捏得尖细，还夹杂着“嘻嘻”的怪笑。
夜空中的浮云倏忽吹散，冷白的月亮投下光束，照亮了竹林。
林辰维持着仰面的角度，和竹梢上挂下来的残尸大眼瞪小眼。
他压着脚步，一步步后退，同时不动声色地从道具栏中调出一本皱巴巴的病案本，捏在右手。
【名称：精神科医生的病案本】
【类型：道具】
【效果：①随机召唤一个病人的亡魂30秒（冷却时间24小时）；
②观察并记录新病例，有概率增加召唤持续时间，或缩减冷却时间】
【备注：精神病人思路广，遇到不确定的情况，也许可以问问他们呢？】
这是林辰在《青蛙医院》副本结束后获得的奖励道具，和【写满痛苦的伞】同属于召唤类道具，不过效果要稍微温和些，没有反噬玩家的风险，足以应对副本开场时不太危险的情况。
系统界面上的文字还在刷新。
【你是扬州城远近闻名的大夫，某日出诊夜归，见一只乌鸦衔信而来，请你诊疾】
【你心中惊异，但一面医者仁心，不忍放任不管；一面颇觉好奇，欲要一探究竟】
【次日一早，你欣然动身，按照信中所述一路追索，终于在子时过后来到杨花镇外】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进入杨花镇，治好孟老夫人的病】
林辰一边留意系统提示，一边警惕身遭的异状，等了半天没等到多余的动静。
看来，微笑的稻草人和人头、残尸并非牵涉死亡点的鬼怪，只是副本开场的惊吓点和线索罢了。
想想也是，解谜副本的生存难度和对武力值的要求一般来说是比较低的，万不会一开局就上死亡点。
“林辰，终于看到你了……往这里来……”
寂静中，忽有一道熟悉的人声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话。
话音飘忽不定，像是从远处被山野间的气息吹来，又似是借助组队指环，直接在脑海底部响起。
林辰攥紧右手，用大拇指去触无名指上的指环，心中默念：“齐哥，你在哪儿？我在杨花镇外的竹林中，找不到路，这里有一些诡异的稻草人，还有一具尸体。”
“我在这里……你沿着小路往前走，就能看到我了……”
齐斯的声音经过山雾的稀释，略显失真，好在不再像之前那样环绕着传来，而有了明晰的方向。
林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乍看严丝合缝的竹林间竟然藏着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细缝，那处的泥地比别处更瓷实，上面的草也被踏平了，赫然是一条人为的小路。
小路上，每隔半步便镶嵌一块白色的石头，大大小小的，像在给人引路。
这路是突然多出来的吗？之前他怎么没有看到？
林辰直觉不对，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说：“齐哥，进副本前你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似乎提到了一些重要的事，我有些记不清了。”
齐斯好像察觉到了他的顾虑，赞许地笑笑：“警惕心不错嘛，你这是怀疑我被鬼怪替换了？”
林辰不语。
齐斯自顾自说了下去：“嗯，我在这个副本里的假名是林文，如果他们还要打探，就说我是你的堂兄。你的假名想好了吗？”
“想好了，就叫林鸦，‘乌鸦’的‘鸦’。”林辰说。
他此刻再无顾虑，顺着白石头的指引，钻入竹林间的细缝。
走了没一会儿，视野开阔起来，竹林往身后远去，眼前现出几簇火光。
昏暗的光线下，高耸的牌坊像是座山丘，下面或站或靠几道身影，看姿态应当都是玩家。
这些人无一例外在副本的作用下换上了古装，手里提着制式相同的灯笼。
林辰一眼就看到了靠在石柱上的青年。
眉目淡如烟霭，眼眸深黑无光，五官明艳，唇色和脸色却极浅，甚至可以说是苍白。
青年披散着凌乱的长发，身上的血色长袍松松垮垮地拖拽着，使他整个人看上去无精打采。
纵然面容和形象完全陌生，林辰依旧凭借某种直觉，认出此人正是齐斯。
见到林辰，齐斯的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丢了过去。
林辰伸手接过，连忙将脸和手都擦了一遍，才算是将滴上去的血迹都处理干净了。
齐斯移开视线，不再多言，好像方才给林辰递手帕的行为只是对陌生人的举手之劳。
林辰会意，走过去冲几人紧张而友善地笑笑：“你们好，我叫林鸦，含新手池第八次进副本。
“我的出生点在竹林中，那里有好多画着笑脸的稻草人和人类的残尸，不过应该不是死亡点，只是吓唬人的线索。
“我在这个副本中的身份是扬州城的一名大夫，昨天收到了一封求医的信，所以赶来杨花镇给孟老夫人治病。哈哈，我的主线任务就是进入杨花镇，治好孟老夫人的病。”
“真巧，我也收到了一封信。”说话的是个穿黑衣的青年，长着娃娃脸，看上去很好相处。
他腰间佩刀，一副古代侠客风范：“信中说杨花镇闹虎患，广揽江湖壮士伏虎，赏金十万。
“我的主线任务是‘杀死山神’，罗老师说‘山神’就是老虎的别称……对了，你们可以叫我‘唐煜’。”
被称作“罗老师”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叫“罗海花”，矮小微胖，富有活力，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
她自称是高中语文老师，在这个副本中的身份是在山中迷路的举人，主线任务是找到离开杨花镇的路。
她穿一身宝蓝色直裾，戴布冠，在副本的修饰下英气逼人，不出声完全看不出是女的。
罗海花是和丈夫组队进来的，两人都是九州公会的外围成员。
丈夫也姓“罗”，叫“罗建华”，身形高挑，表情严肃，木着脸不怎么说话，只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自己的职业和主线任务。
嗯，这位是高中物理老师，身份是落榜秀才，和罗海花一道迷了路，主线任务也是离开杨花镇。
穿紫色襦裙的女孩方才一直不声不响，此时也自我介绍道：“我叫仇心，中药学专业，在这个副本里的设定是来杨花镇取一味珍贵药材救人，任务是‘杀死山神’。”
女孩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神态中含着莫名的忧愁，透出一种丧丧的气息：“我知道我的身份设定和任务之间缺少逻辑，你们怀疑我说谎也没办法，我不想解释。这是团队副本，我没必要骗人。”
唐煜眉头一皱：“你这什么态度？我们还没说什么，你就假定我们怀疑你了？”
罗海花笑呵呵地打圆场：“哎呀，这是团队副本，我们的主线任务必然有某种关联，接下来还得互相合作、共享信息，才能厘清关键，完全没必要怀疑来怀疑去——怀疑了也没用嘛。”
仇心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吭。
齐斯在众人交谈的当口，已经通过“明面上为组队指环，实际上为灵魂契约”的交流方式，从林辰那边问来了后者知道的所有旁白和提示信息。
他站直了身子，走到玩家中间，淡淡道：“林文，标本制作师，第九个副本。
“现实里有个朋友是天师，耳濡目染下学到了一点，在这个副本中的身份是被请来处理伥鬼的道士。”
青年一派淡漠疏离的神情，态度漫不经心，活脱脱是个不好相处的前辈高人。
“我的主线任务是治好孟老夫人的病。孟家人怀疑孟老夫人的病是伥鬼作祟，所以派遣乌鸦给我送了一封书信，重金聘请我来驱邪。”
林辰在旁边听着，只觉得槽多无口。
任务一样就罢了，其他玩家的任务也是两两一组；但连送信方式都一样……是诡异游戏懒得编文案了吗？
“我忘了说了，我的信也是乌鸦送来的。”林辰举手补充。
唐煜扬眉：“真巧，我的信也是。”
嗯，乌鸦真是太忙了。
又等了一会儿，没见再有人来。罗海花笑道：“我和老罗的主线任务是离开杨花镇，趁副本刚开始，死亡点少，我们先去四处看看吧。”
唐煜抬手阻止：“千万别，这大晚上的，剧情没经历多少，线索也没有，肯定找不到路的，哪怕不会死也浪费精力，不值当……”
“对嘛，你说的有道理。”罗海花看向牌坊后黑黢黢的镇子，“那今晚我们先进杨花镇，找地方住下吧。”
她倒是胆大，步伐轻松地走入镇子。罗建华冲其余玩家点了点头，才跟了上去。
唐煜跟在两人后头，齐斯和林辰也默默跟上，和他并排。
在迈过牌坊界限的刹那，唐煜忽的“淦”了一声。
齐斯也停住脚步，眯起了眼。
牌坊后的镇子不似外头看时那般死寂，像是忽然间活过来了似的，有了人间烟火气。
来往的贩夫走卒，吆喝叫卖的掌柜小二，浓妆艳抹的女子，青衫白扇的书生，尽在眼前自得其乐地活动，栩栩如生。
诡异的是，玩家们在外面时分明是夜晚，镇子里竟然是白天！

第二章 伥鬼（二）其鬼名为伥
穿着古装的镇民们在街巷间来来往往，买卖问价的，高谈阔论的，脸上大多挂着和乐的神情。
“这地方可真好啊，吃穿不愁，衣食无忧，桃花源也莫过于此。”
“多亏了孟老爷，带我们在这里安顿下来，从此再也不用怕打仗了。”
两名镇民你一言我一语，微笑着打玩家们面前走过。
他们的脚稳稳当当地踏在地上，身后跟着或浓或淡的影子，动作流畅自然，怎么看都是活人。
相比之下，风尘仆仆地提着灯笼，身上还沾染着竹叶、血迹的玩家们，反而像极了误入桃花源的恶鬼。
“这地儿可不像闹虎患的样子，看他们都活得挺自在的。”唐煜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不见得。”
齐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墙上贴着的告示上，纸页虽然破破烂烂，但依旧能看出上面墨迹的轮廓勾勒出的是一只老虎。
其他玩家自然也注意到了告示，陆续走近过去。
只见上面写道：
【镇外林中有虎，伤过往行人若干，如无急事要务，人员车马勿擅出镇。】
【镇内有伥鬼上千，昼伏夜出，摄人饲虎。日暮当觅屋而居，勿开门户。】
【镇外新死鬼众矣，尝潜于往来车队，间入镇中。若有外客，毋敢疏忽。】
按照告示的意思，杨花镇已经被一只老虎与它手下的若干伥鬼包围了，镇子被渗透得漏洞百出，镇外还时常有新的伥鬼要混进来，可谓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林辰思索道：“难怪孟家不亲自派人去请大夫，他们应该是害怕出镇后遭遇伥鬼，葬身虎口。
“镇民们被困在镇子里，遵守不轻易出镇、入夜紧闭门户、警惕外客的规则，与镇外的联系全赖于乌鸦送信……那他们还请我们过来，就不怕有伥鬼混在我们当中吗？”
“鬼知道他们咋想的。”唐煜伸手将告示揭下，翻来覆去地看，“我看他们好像也不是很恐慌，八成已经习惯和伥鬼共存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罗海花左右看了看周围的镇民：“对嘛，告示说伥鬼能潜伏在车队里，混入镇中，相当于告诉我们它们能伪装成人。这些镇民到底是不是人还不知道……”
几人说话间，镇民们也注意到了玩家的存在，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携来的风带起稻草的碎叶。
空气中很快填满窃窃私语。
“他们手中有灯笼，是从镇外来的……”
“都是生面孔，不知有几个是人，几个是鬼……”
镇民们面色不善，身上的敌意越来越浓，好像随时会化作凶兽扑向玩家。
齐斯垂下眼，看到有几人的影子绰绰地晃动起来，像是被风吹动，在某几个瞬间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就像是……卧趴着的老虎。
镇民中有伥鬼，伥鬼的影子会呈现老虎的模样……是么？
齐斯继续下移视线，看向自己的脚底。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向唐煜的脚底，再看向林辰，然后是其他玩家的……
所有玩家，都没有影子。
“把他们抓起来……”
“去请孟老爷来，问问山神的意思！”
镇民们越逼越近，有的还从摊位上拿了刀具，气势汹汹地对玩家们比划。
“你们想干什么？”唐煜从怀里抽出一张信纸，抖落开来，举在头顶，“我是你们孟老爷亲笔书信请来伏虎的，你们不出来迎接我也就罢了，还敢造次？”
他声音洪亮，颇有古代官差办事的气质，镇民们还真被他喝退了半步。
“有识字的吗？上去看看虚实。”人群中，有人小声撺掇。
一个穿长衫的书生应声从人群中走出。
他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青衣布冠，在一众穿灰衣的男人和穿黄衣的女人中鹤立鸡群，看着就是有文化的。
不知是不是玩家们的错觉，他的脸白得有些吓人，眼睛又黑得仿佛能将人吞噬，其余五官淡得像画上去的似的，给人一种很不协调的感觉。
书生接过唐煜手中的信纸，眼珠左右移动，来回扫视上面的文字。
大抵是没看出破绽，他将信塞回唐煜手中，又缓缓扭过头，看向其他玩家。
林辰连忙从药箱里取出皱巴巴的求医信，递了过去。
齐斯也从袖子里抽出一封染血的信笺，递到他手中。
书生一一拆开看过，回身对镇民们道：“这三位的确是孟老爷请来的，虽不知路途中是否遇害，诸位也不必忧惧。
“伥鬼若要害人，须得在夜间与人共处一室，相隔三米之内。诸位今晚警醒些，不要出门，也不要让生人进屋就好。”
他的嗓音尖细而利，听起来颇有些尖酸刻薄。
唐煜将腰间的刀抽出了三寸，眉头一皱：“你他喵的什么意思？信都拿出来了，还怀疑我们是伥鬼，我看你们才像鬼！”
“莫要生气，莫要生气，百年来都是这么个规矩……”
“只是为了大家的安危罢了，等明日定向几位赔罪！”
镇民们互相以目示意，嘴上说起了好话，一瞬间从排外的刁民化身淳朴的百姓。
他们好像很欢迎玩家们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拱手作揖，点头哈腰。
地上人影婆娑，摇曳生姿，抖得花枝招展，连成奇形怪状的大团灰渍，有鼻子有眼，分明是一只巨大的老虎。
这一片几乎所有镇民的影子，都是虎状，包括书生。
“你们又是做什么来的？”书生看向没有携带书信的三人，拿腔拿调地问。
仇心言简意赅道：“上山采药，迷路了。”
罗海花拉着罗建华，冲书生作了一揖：“我同友人赴乡试而归，在附近的山林中迷失，路遇贵镇，便想留宿一晚，问明方向后再动身。”
该说她不愧为语文老师，一番说辞文绉绉的，像模像样。
书生转过脸看她，用怜悯的语气说：“你们来得当真不是时候，按照镇内的规矩，所有外客入镇后，都得在镇西的邸舍那儿两两一间，歇息一晚，才能再做其他。
“你们要见孟老爷，要问路，还得等明天早上，确定你们当中没有伥鬼再说。不管你们有没有书信，规矩就是规矩。”
罗海花问：“兄台可否告知我们，这两两一间是什么道理？”
书生道：“新死的伥鬼每夜必须害一个人，否则就会魂飞魄散。等明天看是否有人死去，就知道有没有伥鬼混在你们当中了。
“到时候我们会请孟老爷出面，将不守规矩混进镇子的伥鬼处理掉。”
他话音刚落，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提示。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必做）：找出隐藏在你们当中的全部伥鬼】
【任务提示：①身份为“伥鬼”的玩家每天必须杀死一人；
②入夜后，“伥鬼”和“人类”共处一室，且距离小于三米时，“伥鬼”可选择杀死“人类”（每天有且仅有一次机会）；
③被“伥鬼”决定杀死的“人类”必死，死于虎口的“人类”会变成“伥鬼”。】
三条提示将书生话语中暗含的信息总结了出来。
从中不难看出，这是一个类狼人杀的阵营游戏，且很不公平。
无论身份为“伥鬼”的玩家是谁，他都必须杀人，和他共处一室的玩家将没有生还的可能。
而只要到了第二天，就能根据死者反推出“伥鬼”的人选，“伥鬼”必死。
也就是说，这局游戏从一开始，便已经有两个人的死亡被规则写定。
当然，这一切建立在玩家们听从书生的安排，两两一间房的基础上。
在场的都是老玩家了，很快想到了另一条解决途径：先让“伥鬼”自曝，帮助“人类”完成支线任务，然后其他人每天抓一个镇民交给“伥鬼”处置，以免魂飞魄散。
毕竟NPC的命不是命；毕竟支线任务只说找出“伥鬼”，没说“杀死”；毕竟，这是个团队生存副本……
然而，想法固然美好，却也只能想想。
屠杀流玩家客观存在，玩家们终究无法做到完全信任彼此，让敌对阵营自曝身份并不现实。
“是你们送信把我们请来的，还搁这儿当大爷？”唐煜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刀，戳在地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我们活该担风险，活该喂老虎是吗？”
书生迎着唐煜的视线，不闪不避，脸上咧开一个怪异的微笑：“也许你们当中没有伥鬼，那就最好不过。如果你们不满意这样的安排，可以离开。”
玩家们听到“离开”二字，下意识回头看去，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
两层楼高的牌坊后不再是密密匝匝的竹林，而是平坦的石板路，举目望向尽处，视线被白墙黑瓦的小楼阻隔。
路变了，环境变了，不知镇内外概况——怎么离开？
唐煜冲书生冷笑：“你说让我们两两一间，我们就两两一间？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书生脸上笑容不减：“你们住进邸舍后，会有人检查你们是否按规矩住房，并帮你们将门从外面锁上，以免你们第一天不明情况，被外头的伥鬼所害。
“你们当然可以选择不住邸舍，但不会有其他人愿意给你们提供住处。子时一过，没有房屋庇身的人都会被伥鬼摄去。”
他说罢，指了指众人来时的那个方向：“邸舍就在那一带，你们自己过去吧，巷口会有人来带你们的。”
空阔的道路尽头铺展开黑压压的小楼，楼前了无人烟，安静荒凉得过了头。
天色暗沉下来，给楼房涂抹上一层浅灰，庞大的屋影淡了下去，归于沆瀣不清的迷雾。
“天快黑了，回去吧……”
“大家别忘了锁门锁窗，明天再会！”
“几位外客，莫要在外头淹留了，小心伥鬼！”
围观的镇民们互相吩咐，稀稀拉拉地散去；书生也摇着纸扇，转身就走。
草草叮嘱几句后，没有人再给玩家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人多对玩家说一句话。
他们同样不再搭理彼此，各自闷了头各奔东西。
天黑就好像是一个神圣的仪式，或者说标志结束的宣告，所有人都将停下手中的事，如倦鸟归巢。
街上很快便只剩下玩家六人了。
沉默寡言的罗建华闷声道：“镇民们的影子会变出老虎的形状，恐怕大部分都是伥鬼。看影子应该就能区别人和鬼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影子……”
“总之大家多加小心吧。”罗海花环顾众人，“如果镇民们大多是伥鬼，让我们两两一间住进邸舍，只怕不安好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齐斯身上，闪过一丝讶然：“林文，你这是在看什么？”
齐斯自从将书信交给书生看过后，就再未搭理旁人，只静静地站在一旁，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古书，轻轻地翻动纸页。
直到罗海花出声询问，他才舍得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淡淡地看着眼前人：“《幽冥录》，一本记载了各种鬼怪知识的古书。”
他将书合上，揣进宽大的袖子里，游动着猩红光芒的眼睛中没有波澜：“如果上面的记载无误，我们暂时不需要担心镇民中的伥鬼害人。
“传说伥鬼和人生活久了，沾染人气，渐渐也会生出人影，举手投足和人无异。虽然他们的灵魂依旧被老虎拘束，影子也时常变作虎影，但在他们眼中，他们就是货真价实的人。
“伥鬼为老虎摄生人，不过是想让人替死，为自己换取再世为人的机会罢了。能安安稳稳像人一样活着，哪怕是自欺欺人，何乐而不为？”
仇心抬眼，问：“所以那些镇民都是误以为自己是人的伥鬼？”
齐斯不置可否，继续说了下去：“就像比干挖心后，遇到妇人说‘人无心必死’，才真正死去。我们只要不在镇民面前道破真相，他们就不会意识到自己成了伥鬼，自然没必要帮助老虎害死我们。
“而一旦道破，我们作为害他们装不成人的元凶，必死无疑。”
唐煜问：“书上有没有说，为什么我们会没有影子？我们现在还是活人吗？”
“谁知道呢？系统没说我们是伥鬼，那应当便是活人了吧。至于没有影子——”
齐斯轻笑一声：“也许是为了避免我们太轻易地找出伥鬼吧。”
众人无法理解其中的幽默感，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林辰举手问道：“那我们到底要不要去邸舍住啊？游戏已经说了我们当中有伥鬼，把两人锁在一个房间，最后肯定得死至少两人……”
“可能是四人。”仇心摇头，“狼人杀中至少有两只狼，我怀疑我们当中也有两个‘伥鬼’，如果不是两个‘伥鬼’刚好身处一间房间，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类’在夜间被杀，次日‘伥鬼’被镇民处死。”
这番话不无道理，玩家们的神情凝重起来。
如果事情真像仇心说的这样发展，等明天一早，玩家就只剩下两人了。
完成主线任务的难度将大幅提升，最佳方案便是剩下的那两人再死一个，让唯一幸存者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罗海花斟酌着说：“到时候我们先试试能不能在其他地方找到住处，一人一间吧。如果真要住邸舍，就只能寄希望于‘伥鬼’愿意主动牺牲了……”
她没有说下去，只见邸舍的方向，一道矮小的黑影颤颤巍巍地向玩家们走来。
那是一个戴斗笠、披黑袍的小老头，手中拎一串钥匙，来回晃荡。
见到玩家，他咧开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几位外客，随我回邸舍吧。”
老头的影子端端正正地拖在身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人形，而非虎状。
他也不等玩家们回应，便背过身去，在前头引路，好像笃定玩家们会跟上。
玩家也确实都跟上了他。
唐煜快走几步，在离老头半步之遥时，忽然一翻手腕，抬起拖在地上的佩刀，向其砍去。
——只要这个副本允许玩家杀死镇民，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今晚先杀了管理邸舍的镇民，到时候就可以一人分一间房；明早再挑出镇民中的活人，每天杀几个……
老玩家们经过副本的锤炼，在道具和技能的武装下，杀一个普通人不要太轻松。
锋利的佩刀劈在老头的后背上，“嗖”的一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液飞溅，伤口深可见骨，几乎将老头拦腰斩断，只剩一拇指宽的皮肉相连。
老头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手中的钥匙甩了出去，“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唐煜稳稳当当地站在血泊前，手维持着握刀的姿势，不见分毫慌乱。
其他玩家则屏息敛声，远远地站着，死死盯着血泊中的老头尸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尸体只是尸体，没有任何异变发生。
应该是死透了。
唐煜舒了口气，抖落刀刃上的血迹，几步跨过老头的尸身，捡起地上的钥匙串。
“今晚我们住邸舍，一人一间。”他用轻快的语气说。

第三章 伥鬼（三）横死骨遍野
玩家们由唐煜打头，提着灯笼，向邸舍的方向走去。
从唐煜的身手可以看出，他在现实里绝对练过，而且大概率打过架、杀过人，是个和面相不符的狠角色。
这样的人放在任何一个群体里都足以引发旁人的忌惮，但不知为何，看着就循规蹈矩的罗海花夫妇一个字也没多问。
齐斯不打算吸引太多不必要的注意，只当无知无觉。
林辰虽然被唐煜干净利落的杀人操作惊到了，但看齐斯没有表示，也咽了唾沫一声不吭。
齐斯坠在队伍最后头，将灯笼夹在腋下，从袖中抖出《幽冥录》，不着痕迹地撕去沾了血的部分。
他在刚拿到这本书的时候就开始撕纸了，逮到机会就撕，一直撕到现在，终于差不多将上面的血迹料理干净了。
“齐哥，我在论坛里看到一些信息，《无望海》和《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你和常胥……”
林辰走在队伍中间，捏着无名指上的指环，默念疑问，欲言又止。
一回生二回熟，他已经习惯通过意识和齐斯交流了，且一直以为这是组队指环附带的效果。
“是，我和常胥又遇见过两回。”齐斯将手中的碎纸屑撒到地上，含糊地回答，“之前有一些误会，后来误会解除了。”
“误会？”什么误会能搞得你死我活啊喂？
林辰只觉得槽多无口，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敷衍好吧？
下一秒，他就听齐斯沉静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响起：“你有没有听说过诸神赌局？”
“诸神赌局”这个词汇对于经常在论坛里搜集信息、记忆知识的林辰来说并不陌生。
他迟疑地说：“我听说过一点。这是二十年前流行的对游戏本质的假说之一，说诡异游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所有玩家都是诸神博弈的棋子……”
“不错。”齐斯淡淡道，“这是一场牵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赌局，陨落于诸神黄昏的邪神押上全部，而我和常胥都是被祂们押注的棋子。
“棋局若要分出胜负，诸神必然希望我和常胥敌对，那种层次的存在操纵命运，制造你死我活的局面并不困难。
“但我不愿受制于诸神，相信他也是如此。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我和他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青年的语气庄重而肃穆，林辰的心绪不由为之触动，恍然间好像看到视线右上角的身份牌颤动了一下，就好像为偶然得知的秘辛而战栗。
在绑定身份牌后，林辰研究过相应的记载，知道身份牌作为与诸神关系密切的存在，天然会和一些干系重大的隐秘产生共鸣。
身份牌的异状并不让他感到意外，他心惊的是——
齐斯竟然连这种层面的事都愿意告诉他，对他的信任已经到了这样高的程度了么？
林辰陷入宕机之中，不再作声，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齐斯也没有趁机多在工具人的心里埋几个暗示的打算。
他其实并不是很习惯以鬼怪的状态参与游戏。
感受不到太鲜明的光与热，难以自然而然地产生情绪，相应地也减弱了对旁人态度和意图的直觉，很多在平日里觉得理所当然的感知和表达，都需要经过复杂的步骤和精密的分析才能获得和做出。
哪怕早已熟悉林辰的思维模型和心理模式，他也只能勉强读取出“林辰对他过去提供的错误信息产生怀疑”、“林辰希望听到能解除怀疑的信息”和“林辰期待感受到被信任”三条信息，然后给出大方向上不错的回答。
就……挺麻烦的。
“到了，这应该就是邸舍了吧，看上去不太安全啊。”走在前头的唐煜停住脚步，一扬手中的刀。
远望时黑压压得如同怪物的小楼就在面前，一间间房子紧紧挨挨地一字排开，在暮色下将阴冷的影子罩上玩家们的头顶。
破烂的瓦片和窗棂被灰尘厚厚地覆盖，墙壁、屋檐和楼梯的木材黯淡衰朽，渗满了霉斑。
有几扇门早已失去了锁眼和门板，俨然废弃多时，久无人烟。
“如果晚上就住这破地方，我会去死。”仇心无精打采地说，“这门窗撞几下就会开，哪怕屋里没有伥鬼，外头的伥鬼要进来也不难。”
“没办法嘛。我们尽量挑门窗完好的房间住吧，挑好后趁天还没完全黑，检查一下屋里有没有藏别的东西。”
罗海花提议一句，看向唐煜手中的钥匙串：“小唐，你能分出哪枚钥匙对应哪间房间吗？”
唐煜看了眼除了破败程度外一模一样的邸舍，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钥匙，摇了摇头：“完全看不出区别。哪怕傅决在这儿，也分不出的吧……”
罗建华道：“一个个试吧，时间不急。”
就在刚刚玩家们走过来的当口，天色又暗沉了一个度，远处的建筑尽数隐没在黑暗里，只依稀能见凹凸不平的轮廓。
玩家们手中的灯笼不知疲倦地亮着，火光透过纸制的灯罩渗出，随着烛焰的明灭一亮一暗，充当照明的光源。
物影在跳跃不定的光线下摇晃，却唯独不见人的影子，让人联想到恐怖故事中提灯夜游的鬼。
离子时伥鬼出没的死线还有一些时候，但夜色依旧足以酝酿异乡外客的恐惧。
唐煜道：“我们动作快点，找到六间能住人的房子总不难。”
他拎着钥匙串，径直走向邸舍最左边的一间小木屋。
罗海花跟在他后头，不忘冲其余玩家笑笑：“对嘛，到时候开一间进一个人，大家别抢也别挑，我和老罗殿后还是打头都没问题的。”
气氛缓和了不少，林辰和仇心一前一后跟上唐煜，齐斯照例远远地跟在最后。
唐煜在木屋门前站定，右手将刀护在身前，左手攥着钥匙，插入木门上的锁眼。
“咔哒”一声，门竟然轻飘飘地开了。
就连唐煜本人的脸上都闪过一抹异色，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谁要这间屋……”
他话说了一半，后续的字眼堵塞在喉咙口。
只见那木门不待他伸手去拉，便越开越大，“嘎吱”的摩擦声如同怪物咀嚼骨头。
屋内的矮桌上点一灯如豆，细看却发现那并非烛火，而是一兜被困在纱网中的萤火虫。
萤火虫的尾灯莹莹发亮，昏黄的光线在狭小的空间中晕染开来，在地面上倒映出一道矮小的影子。
戴斗笠、穿黑袍的小老头咧着一口黄牙，从屋里迎了出来：“几位外客，今晚两人一间房，随我一起分房间吧。”
他从外貌、身形到嗓音都和不久前被唐煜杀死的那个老头一模一样，身上却不见伤痕，举手投足也没有分毫异常。
他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被杀死过一次，投在地上的影子在灯火下飘忽，从始至终都是人的形状。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究竟是淹留世间的鬼魂，还是那个死去的老头的兄弟？
可哪怕是兄弟，也不会这么像吧？
玩家们久久地定立在原地，空气中落针可闻。
小老头恍若未觉，转身回到屋中，再出来时，手中拎着一串钥匙串，正是唐煜原本拎的那串。
而唐煜手中的那串钥匙，在眨眼间便化作了一串用树叶和草茎拴在一起的白石头，折射森然的寒光。
唐煜如梦初醒，将白石头往远处的角落一甩，右手提起大刀，砍向老头。
“沙”的一声，老头的头颅飞了出去，留下一具脖子处有碗大伤口的尸体，跪倒在地，血流伴随着丝缕的黑烟喷涌而出。
他似乎是再纯正不过的人类，一刀就可以杀死，远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但出现在诡异游戏的副本里，怎么都不容玩家们大意和小觑。
唐煜将老头的尸体从房间里踢了出去，又补了好几刀，才弯腰捡起钥匙串，回头看向众人：“这房间死了人，你们还要不要？”
一时没有人出声，倒不是嫌死过人的房间晦气，而是老头的情况太过匪夷所思。
寂静中，却听旁边木楼的大门处传来“吱呀”一声，紧跟着的是钥匙串的“哗啦”声。
玩家们应声转头。
完好无损的小老头提着钥匙串走了出来，咧嘴龇牙地笑：“几位外客，今晚两人一间房，随我一起分房间吧。”
新死的尸体就躺在门口，还在“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小老头却好像没看到似的，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玩家，凹陷的双眼看得人如芒在背：“他们不收你们，我收；我要是再不收你们，你们就进山神爷爷的肚子咯。”
看来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无论如何，今晚玩家们都必须两人一间房住在邸舍，遵循镇民们的游戏规则。
凝滞的气氛中，齐斯在唇角勾出一抹微笑：“行，那我们要三间房，辛苦老伯了。”
他停顿片刻，歪了歪头：“只是不知这房间怎么个分法？谁同谁一间是我们自己定，还是老伯您来定？”
于情于理，住房的具体安排都该由客人自己决定。
老头笑着说：“只要两人一间就成。等你们决定好了，我带你们选房间去。”
玩家们都不应声，一方面是搞不明白老头死而复生的缘由，不敢乱来；另一方面，也是在默默思考房间分配的问题。
按照男女有别的传统，仇心该和罗海花一间的，但罗海花和罗建华是夫妻，不一定愿意分开……
“主线任务相同的人住一间房，刚好三个主线任务，各对应两名玩家，不是么？”
齐斯侧头看向玩家们，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归于一片平静的淡漠。
“按照规则，死者必然为双数。哪怕只死两个人，倘若他们的主线任务各不相同，也会留下四个人承担三个主线任务的棘手局面。
“好在住同一间房的人同生同死，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主线任务和死者一起进入坟墓。
“顺便，我建议无论是‘伥鬼’还是‘人类’，死前都将道具栏中的道具取出留下，其他人用完后应当帮忙将它们交还给死者各自的公会或者朋友。
“与其让它们随着死者的死亡而消失，不如留给活人提高生存概率。如果不放心的话，我的技能和‘誓言’有关，可以帮助各位在规则的见证下发誓。”
齐斯的建议不可谓不冷漠，却是最理性经济的选择。
在死亡不可避免的情况下，唯有将单个人的价值最大化，损失降到最低，方能让集体更好地生存下去。
可惜的是，终究不是所有人都能以理性主义做出决策，直到最后，也没人再提死后道具归属的问题。
不过和离谱至极的“留下道具做遗产”的提议相比，“让主线任务相同的玩家一起去死”的提议就显得容易接受多了。
罗海花和罗建华夫妻一间房，齐斯和林辰一间房，唐煜和仇心一间房——诡异游戏进行到后期，性别方面没那么多的讲究。
老头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待玩家们决定好了，才转身走进木楼。
玩家们不敢怠慢，依次跟着老头走进弥漫霉味和油脂味的空间，踏着“吱嘎吱嘎”响的楼梯，上到二楼。
灯笼的幽影下，一扇扇木门墓碑似的直咕隆咚排列。
老头用钥匙打开其中三扇，露出后头坟茔似的房间。
齐斯走进最中间那扇门，林辰虽然犹豫，但也几步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在身后落锁，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两人赫然是被幽禁在了里头，要等一晚上过后洗脱“伥鬼”的嫌疑才能出去。
房间内陈设简陋，两张并排的木床上放着漏出棉絮的被褥，缺了一个小角、摇摇晃晃的床头柜靠在床头。
周遭的光线明显比外界昏暗许多，哪怕手中的灯笼孜孜不倦地亮着，也仅够提灯的人看清事物的大致轮廓，仿佛是某种神秘力量定下的禁制，以夜幕降临标志一天的结束。
日落而息，万物将歇，凡人入梦，鬼神出没。
齐斯将灯笼放在木桌上，在床边坐下。
林辰打从齐斯说出那番极端理性的暴论后就心不在焉，此刻恍恍惚惚地照做。
然后，就听齐斯冷不丁地开口：“林辰，你觉得谁会是伥鬼？”
林辰回过神来，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没有书信的那三人，罗海花、罗建华和仇心都很可疑。
“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们对自己进入杨花镇的原因的说辞，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是在老虎的驱使下混进来的。”
“不错。”齐斯略一颔首，看向窗外，“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书信在身也并不能排除嫌疑？”
“啊？”
“书生说过，远道而来的外客有可能已经被老虎所害，成为伥鬼。”
齐斯声音带笑，在寂夜里飘渺如鬼语：“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副本刚开场就死了，作为伥鬼混入玩家的队伍中？”
这无疑是一个玩笑。
林辰打从见到齐斯后，就被后者的冷漠态度弄得心里没底，疑虑越积越多。
这会儿听青年说笑，他恍然又找回了记忆里的感觉，不免放松了些许。
“应该不可能吧。”林辰咧出一个笑容，“副本不会在一开始就安排必死的局面吧，哈哈。老虎害人的动静肯定不小，那么多玩家在场，不可能察觉不到的。”
“谁知道呢？”齐斯垂下眼，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灯笼，“目前的局势给我一种扑朔迷离的感觉，实不相瞒，我谁也无法信任，包括你。毕竟你到得最晚，不知有没有遭遇什么事。”
林辰心头一惊，接着就听青年继续说道：“当然，任何人对于你来说也无法信任，包括我。毕竟，你无法知道在你到来前，我们遭遇了什么，是否有所谋划。”
林辰眨了眨眼：“齐……齐哥，不至于吧，等明天一早，我们要是都活着，就可以一起排除嫌疑了。”
“是啊，活着……林辰，无论如何，我都会是最想让你活到最后的人，你明白吗？”
齐斯轻笑一声，举起灯笼对着窗户照去。
纸窗上有几个破洞，被灯笼光一照，灿灿地一片。
透过破洞可以看到木楼后的场景。
一个巨大的深坑中，密密麻麻的人类尸骨层层堆叠，凸起高耸的山丘，有的还在腐烂，有的只剩下骷髅。
而摆放在最上面的两具尸体，赫然是被唐煜砍死的老头！

第四章 伥鬼（四）皆道为虎伤
齐斯在窗边驻足良久，不发一言。
林辰凑近过去，借着齐斯手中灯笼的照亮，俯瞰窗外的巨坑。
这是个千人坑，甚至可能是万人坑。
累累的白骨漫成汪洋，一直堆叠到视野的尽头，某几处还垒起金字塔状的坟包，皆由骷髅作砖石堆砌而成。
死过两次的老头留下的两具尸体就躺在坟包最上面，不知是谁搬过去的。
一模一样的脸和不一样的伤口，像极了三流网游刷新NPC时出现的bug，诡异而滑稽。
尸堆原本已经堆得很高了，玩家们的房间在二楼，距离地面仅仅不到三米的高度，离尸堆的顶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腐烂的腥臭和粘稠的血腥气顺着窗户的小洞灌入鼻腔，死者死不瞑目的双眼好像随时会贴到玩家脸上。
薄薄的一层纸窗于事无补，提供的心理安慰聊胜于无。
“这……这些尸体都是死去的镇民？怎么会有这么多？”林辰张了半天嘴，才涩声发出一问。
他纵然已经在诡异游戏中摸爬滚打了一个月，在新人榜上也占了较前面的位次，但骨子里对尸体和鬼怪的忌讳是很难改变的。
一开窗就是一堆死状恐怖的尸体，不知何时会突脸，便是胆子再大的人也得发怵。
“看样子是的，当然不排除镇民以外的人死了，尸体也会刷新在这儿。”齐斯望着最远处的一座骷髅塔，笑着说，“等我们当中出现了死人，或许就能搞明白这个问题了。”
林辰表示一点儿也没有被这个地狱笑话安抚到，反而觉得更不自在了。
幸而，齐斯并不打算就死者类别的话题深入下去。
青年半阖着眼，淡淡道：“如果我们能活过明天，也许可以去问问那个所谓的‘孟老爷’，死了人不入土下葬，丢在露天的坑里，是有什么讲究。”
古今中外大多讲究“入土为安”，“曝尸荒野”的下场可谓凄惨，甚至可以作为惩罚、诅咒、复仇手段的一种。
在龙郡古代，往往只有无家可归的流民亦或者罪大恶极的凶徒，死后的尸骨才会被丢在乱葬岗。
但看杨花镇这万人坑的规模，怕是大部分死去的镇民的归宿都在这儿了——究竟是何缘由？
林辰思索道：“齐哥，你说这些尸体有没有可能是专门留给老虎吃的啊？比如镇民们为了不被老虎伤害，故意将尸体丢给老虎，达成某种协议和默契？”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只老虎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懂得珍惜粮食啊。”
齐斯坐到床上，唇角勾起一抹古怪的微笑。
“刚才我观察了一下，最表面一层的尸体完全处于自然腐烂状态，哪怕骨架出现了破损，也都属于软骨风化后、骨干散落的范畴。
“至少在我能看到的尸体当中，不存在任何老虎啃食撕咬的痕迹。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埋在了下面，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林辰咂摸齐斯的言外之意，皱眉道：“我刚开始困在竹林里的时候，好像听到过类似虎啸的声音……”
“老虎是肯定存在的，不然我们的主线任务、支线任务和背景旁白就都不成立了。”
齐斯将灯笼放回床头柜上，在床上躺下：“问题是这老虎和镇民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还记得镇民们说过的一句话吗？”
林辰神情一凛，喃喃念道：“镇民们在围住我们时说——‘去请孟老爷来，问问山神的意思！’”
“梆！”
远处传来一声更声，沉沉地在夜空中锤下，散入四方。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的吆喝嘶哑而沉闷，让人莫名地沉静下来，不敢高声言语。
好像在夜晚降临后，这天地山河便不再属于人类，而成为走兽鬼神的禁域。
“早点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齐斯给自己盖上被子，翻了个身，背对林辰，闭上了眼。
……
二楼左侧的房间中，罗海花和罗建华夫妇吃力地将床推到远离窗户的门边，又将一个床头柜推到窗边。
他们合力搬起另一个床头柜，放在第一个床头柜上，刚好挡住窗户。
窗外的血腥气太过引人注意，他们一进屋就直奔窗边，看到了木楼后的尸堆。
庞大的数目带来的震撼感远非往日里见到的死人和鬼怪能比，还好他们心理素质不错，才没有被吓出个好歹。
破了好几个小洞的纸窗看上去太不靠谱了，天知道外面的尸体会不会在夜间活过来，破窗而入。
罗海花当机立断，决定找点东西堵住窗户，得到了罗建华的认同。
能不能挡住鬼先不说，至少图个安心。
两人各选了一个床头柜，推到窗边，将其中一个摞在另一个上面，刚好挡住大片的破洞。
做好一切，他们瘫倒在床上，气喘吁吁。
一片晦暗中，只有放在地板上的灯笼一明一灭，扑闪着像鬼火一样。
躺在陌生环境中的夫妻俩一时半会儿睡不着，索性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起来。
“建华，真是倒霉催的。我们都快退休了，旅游攻略都做了好几个了，忽然遇上这事，这下能不能领上退休工资都不好说，真给联邦省钱了。”
“我早就跟你说了，不要多管闲事，安安稳稳教书就好。那小兔崽子在校外惹了祸被人揍，你还非要去护着。你这人啊，真是……”
“那是我学生，我当然得管。你不也是？不是你教的，你也上来拉架，他们发现你报警了，打你打得最狠。”
“还不是怕你应付不过来？你这个人啊，都叫你别管了……”
罗建华止住了话头。
他忽然听到了手指在纸窗上摩挲的声音，然后是“噗”的戳破纸张的声。
“咚、咚、咚。”
三声轻悄的敲击声在窗户的方向响起，像是尖锐的指甲轻轻叩击木板。
哪怕没有切实看到，屋内的两人依旧能够想象，鬼怪的手爪穿透窗户，敲在床头柜上的情景。
窗户已经被床头柜挡住了，谁都看不到窗外发生了什么。
各种引人遐想的瘆人声音却在寂静的夜色中鲜明异常。
楼下似乎有人在说话，叽里呱啦的，听不懂具体意思，却能察觉到语气的蛮横。
“呜呜呜……”
有人在哀哀地哭，恐惧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感染得人想要尖叫，想要逃跑。
“砰——哗啦！”什么东西被推倒的声音。
“哔啵、哔啵……”是火焰燃烧的声音。
烤肉烧焦的焦糊味袅袅钻入窗户，萦绕在屋内两人的鼻尖。
罗建华紧紧搂住罗海花，伸出手臂环护在她身前；罗海花屏息敛声，死死盯着垒起的床头柜。
两人一动也不敢动，汗水从毛孔中渗出，浸透了身上的布料，滴入被单。
“嗖——”
细微的摩擦声响起，伸入窗户的鬼手大概发现推不开床头柜，选择了退却。
随之退去的怪声和焦糊味了无痕迹，如江河的潮水般来去皆快。
死亡点过去了吗？看样子是的。
罗海花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罗建华的手背。
罗建华松开护在她身前的手，神色仍然凝重。
只见床边地板上的灯笼忽然亮得惊人，里面的火焰一窜老高。
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吹倒了灯罩，烛火在几秒间烧尽灯笼纸，顺着床单向上攀缘……
……
二楼中间的房间中，林辰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浅梦中忽的悚然一惊，整个人被触动了似的，倏地睁开了眼，意识也在短短几秒间清醒过来。
他侧过头，下意识看向齐斯的方向，在灯笼朦胧的光照中，看到一双睁开的眼睛，明亮如野兽的瞳孔。
齐斯竟然也醒了吗？看来这夜间醒来是副本的机制，等会儿恐怕有大事发生……
林辰心中惴惴，不由握紧病案本，同时从道具栏中取出【写满痛苦的伞】，抱在怀里。
齐斯似乎是被他这如临大敌的样子逗乐了，轻笑道：“不用这么紧张，睡不着的话就聊会儿天吧。”
聊天？该说不愧是大佬吗，竟然还有心情聊天？
林辰肃然起敬，却也稍稍放松下来，目光掠过窗户，又落在床头柜上放着的灯笼上。
橘黄色的火焰灵动地跳跃着，经过纸灯罩的模糊和散射，向四面八方传递暖融融的光与热。在无声的寂夜里，甚至能听到燃烧带来的觱发声。
但它其实并不意味着光与声，反而是这黑暗而阒寂的夜晚的一部分。
它没有电灯那样明亮，也没有现代工业那样热闹，就这么期期艾艾、文文弱弱地燃烧着，驱不散黑夜自带的恐惧。
“齐哥，你说身份为‘伥鬼’的玩家，和与‘伥鬼’共处一室的人，真的就必死无疑吗？”林辰轻声问。
“伥鬼”和“人类”是副本分配的身份，在杀戮开始前，谁都一样无辜。
哪怕玩家真自相残杀，也是出于游戏的逼迫，怪罪不到具体的个人。
如果仅仅是因为被分配了某个身份，仅仅是因为和“伥鬼”拥有一样的主线任务，就必须死在第一天，那么这个游戏就太不公平了。
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玩家提出过这一点。
在发现无法违逆镇民制定的规矩后，所有人都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必有人死去的安排，还听从齐斯的建议，选择了损失最小的房间分法。
林辰直觉有古怪：“如果‘伥鬼’无论如何都会死，那么这个副本也太考验运气了吧？”
“不一定。”齐斯轻轻摇头，“我们都不是‘伥鬼’，知道的信息仅限于‘人类’对‘伥鬼’的了解，故而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个狼人杀游戏并不公平。
“但你怎么确定，‘伥鬼’阵营没有其他的底牌？信息差客观存在，游戏不会设置必死的局面，更何况是考验智慧的解谜副本——‘伥鬼’未必没有破局之法。
“而无论是‘人类’还是‘伥鬼’，我们的敌人都是镇民。作为老玩家，在这点上的认知应该不会有异议。”
林辰了然：“所以，齐哥你当时说那番话，是在迷惑那个老头，以免被镇民们发现，我们两个阵营可能达成联合？”
“差不多。”齐斯笑着颔首，“顺便也算是一个试探。如果我的观察没错的话，罗海花夫妻大概率同属于一个阵营，仇心和唐煜则互不信任……”
他的眼前浮现出从进副本到现在，玩家们言语和行为的种种。
唐煜这人，他是见过的，在刘雨涵的灵魂叶片传来的影像中，两人曾经做过几次队友，后面不知为何分开了。
唐煜基本可以确定是九州的人，且和罗海花夫妻关系不错。在自我介绍环节中，他隐藏了这几点，原因未知。
仇心身份和来历成谜，大部分时候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存在感，无从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但……齐斯平等地怀疑每一个灵魂不在他掌控下的人，并且怀最大的敌意，力求找机会将威胁排除掉。
“齐……齐哥！”林辰忽然指着床头柜下的一角，瞪大了眼睛，“这里好像有一张纸！”
齐斯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
床头柜的底座下，赫然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似乎写了字，只露出一个边角，在屋内的光线下看不分明。
林辰弯腰将纸片捡起，对着灯笼的火光照了又照，怎么都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齐斯叹了口气，从背包中取出手电筒，按下开关。
本应刺目的白光呈现昏黄的色泽，和灯笼带来的微光相差无几，与属于夜晚的黑暗融为一体。
这个副本的光线明暗似乎被某种力量控制了，无法通过玩家的手段加以改变。
仿佛在告诉玩家，入夜合该是一天的结束，毋许焚膏继晷，侵占属于鬼神的时间。
“明天再看吧。”齐斯收起手电筒，再度躺下，“这个副本看样子很关心我们的健康，不打算让我们挑灯夜读呢。”
林辰没有接茬。
他将纸片塞回床头柜下的缝隙中，眉头微皱：“齐哥，你说这个副本为什么要这样设计？我看了论坛里上千个攻略贴，都没提到过削弱照明的情形。”
齐斯赞许道：“思路不错，学会从游戏设计者的角度思考问题了。至于其中原因啊……”
“嗯？”
“谁知道呢？至少我不知道。”
“啊这……”
门外，打更声响——
“梆、梆！”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人防鬼！”

第五章 伥鬼（五）灯下观妖鬼
传说人行人道，鬼走鬼道。
白日里，生人在天地山川间行走，日头之下，诸邪退散。
一到晚上，日落后阴气渐重，生人退避，百鬼尽出。
人若要在夜里与鬼怪争夺时间，不妨点一盏灯笼。
有了光，便能看清人与物与路。
人提灯，是为了照明；鬼也会提灯，是为了引路。
客死他乡的孤魂野鬼，要循着亲朋好友的招魂归家；流窜人间的枉死之魂，要经由阴差鬼将锁入幽冥。
有的要投胎，有的要回魂，在鬼道上来来往往，挤挤挨挨，需点一盏青灯在前头指引，才不会走错。
那引路的青灯便是人们常说的鬼火，在黑夜中莹莹飘摇着，随风而去。
夜间赶路的旅人须得向鬼借道，还要小心不要冲撞了赶路的鬼魂，否则不知不觉间就会走入岔路，晕头转向。
太明亮的灯火便是一种“冲撞”，若是那灯比引路的鬼火还亮，糊涂的鬼怪便看不到鬼火了，眼中只有那盏人点的灯。
它们跟着灯走，不知要走到哪儿，待发现走错了道，将彻底变为天地不收的厉鬼。
故而提了灯的旅人，一来不能将灯笼点得太亮，二来也要随时留意烛火的颜色。
但凡那火焰突然间变作了绿色，便说明被赶路的鬼跟上了。
那灯不再是阳间的灯，而成了为鬼引路的青灯。
提灯者须及时将鬼送至目的地，不然将会被厉鬼缠一辈子。
……
齐斯斜倚在床上，翻着被他撕得缺斤少两、破破烂烂的《幽冥录》。
林辰坐在旁边，裹着被子，伸过头去，好奇地看上面的记载。
“难怪我们手中的灯笼一到晚上就这么暗，是怕我们冲撞了鬼怪吗？”
他提出猜测，又自行否决：“不对，我记得灯笼在镇外的山林中亮度是正常的，我还能借着光看清文字。
“是进入杨花镇后，它才暗得连字都照不清楚的……该不会是因为杨花镇里的鬼怪密度比较高吧？”
玩家载入副本后，出现在杨花镇外的山林中，时间正是深夜；进镇之后，时间变为白天，又在短短几小时内迅速变暗。
人类大多需要借助对照，才能对光线的亮与暗产生概念。在自然光持续变化的情况下，普通人很难判断灯笼的亮度变化。
谁也不知道灯笼的光线具体是在哪个时候变暗的，顶多知道在镇外借着灯笼光能看清字，在镇内却不行。
齐斯垂着眼看手中的书，淡淡道：“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在进镇的那一刻，我手中的灯笼似乎变轻了一些。不知你有没有类似的感受。”
林辰下意识开始回忆进镇时的情景。
他当时没有留意，如今去想，只模模糊糊的有那么个印象，但灯笼到底变轻了没有，他怎么都无法确定。
不过，既然齐斯都那么说了，应该是没错的吧？
林辰看着床头柜上的灯，不确定地说：“当时我确实有奇怪的感觉，但具体的想不起来。这灯笼……好像的确有些不一样了。”
齐斯点头表示了解，神情肃然，不置可否。
林辰将视线从灯笼上移开，落在窗户上。
思维触及某一处，他不安起来：“齐哥，你说杨花镇的镇民会不会早就都变成鬼了？外面的那些……会不会就是他们的尸体？”
“也许吧。”齐斯转过身背对林辰，“等明天早上去问问镇民，说不定能打探到一些信息。”
“嗯嗯！但……万一他们不肯告诉我们怎么办？”
“那又怎么样？我们的任务核心是那个被称为‘山神’的老虎，跟灯笼没有太大的关系，不是么？”
齐斯的声音含糊不清，飘忽得像是从梦境中传来。
林辰看见他忽的直挺挺坐起身，姿势怪异地背对木门，面朝窗户，使人看不见面容和神情，只能看见一道红衣散发的背影。
青年从床头柜上拿起灯笼，抱在怀中，听声音是在拆最外面一层的纸灯罩，好将里头的蜡烛取出来。
他身形偏瘦，腰板偏窄，好在衣袍算得上宽大松散，刚好能遮挡住林辰的视线。
林辰坐在靠门的床上，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的后背看，从头到尾看不出个所以然。
……
二楼靠右的房间中，仇心和唐煜话不投机半句多，皆像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闷声不响。
两人搜查完房间，观察完环境后，便各自上了床，将灯笼放在床头柜上。
灯笼的光维持着将明未明的亮度，给整个房间罩上一层暗黄的滤镜，扑闪着浓淡变幻的灯影。
非但没能驱散容易带来恐惧的黑暗，反而令人生出诡异的联想。
仇心打开灯笼罩，取出里头通体乳白的蜡烛。
在外头看起来色泽橙黄的烛火裸露于空气中，腾地一下变作青绿色，颤颤巍巍地跳跃，像是传说中的鬼火，幽冥界的引路烛灯。
“这灯有古怪，你小心点。”唐煜瞥了眼绿色的烛焰，说出显而易见的结论。
仇心没有搭理他，对着蜡烛吹了一口气。
烛焰抖动了两下，没有分毫要熄灭的架势，再稳定下来时燃得比之前更高了些。
仇心又伸手去扇风。
这次火焰连歪都没歪一下，特立独行地坚挺着，好像与玩家处于两个维度，无法被干扰，无法被触碰。
“欸，这灯笼你别乱动！”唐煜眼瞅着仇心快要将手按到蜡烛芯上了，连忙出言阻止。
“我们是提着灯笼进镇的，保险起见还是留着它吧，谁知道会不会有‘灯笼灭了就永远无法离开’的规则。”
仇心斜了他一眼，冷冷道：“灯太亮了，我睡不着，永远留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
“我的姑奶奶，你这是哪里养出来的大小姐脾气？”唐煜快被气笑了，“都进诡异游戏了，将就着睡呗，不睡也成，还讲究这讲究那？”
仇心被数落了一阵，并不生气；平日里，更过分的话她也早已习惯。
她略一颔首，总算放过了蜡烛，将纸灯罩重新罩了上去。
青绿色的烛焰一进灯罩，就恢复了橙黄，不知是蜡烛本身的问题，还是灯罩造成的视觉效果。
房间里两张床横着摆放，一张靠门，一张靠窗。
仇心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背对唐煜，紫色的襦裙和披下的长发遮住动作和神情。
窗外是高耸的白骨尸堆，最高处伸手就可以够到。
两人进屋后观察过一番，对外头的状况都是知道的。
唐煜本来不好意思让女生睡得离危险的地方太近，打算自告奋勇睡在窗边的。
谁知仇心硬说离门近的位置太吵，自顾自就坐到了靠窗的床上，赖着不走了。
唐煜和人不熟，也就不多客气，选了靠门的床。
他坐到床上，小声吐槽：“话说姑奶奶，你现实里到底是干什么的？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医生，还在实习。”仇心言简意赅道。
唐煜咋舌：“你这精神状态，可别把人给治死了。”
“不会。”仇心摇头，“你呢？我感觉你杀过人。”
“游戏里杀过，现实里就是个小警察，虽然确实动过刀动过枪，还负过伤……”
“哦，明白了。”
“你这语气，是不信吗？”
“没。”
“梆梆”的打更声中，仇心躺了下来。
唐煜也躺下了，翻了个身，背对仇心，面对木门，给自己盖上被子。
折腾了一天，杀了两个NPC，他累得要命，一沾床就闭上了眼，意识很快陷入昏沉。
仇心屏息敛声，听着背后的唐煜呼吸归于平稳，才缓缓睁开双眼。
在她的系统界面的右上角，赫然悬着一张画着穿血衣的骷髅的小牌。
【您的身份：伥鬼】
【身份效果：①在您与单个人共处一室，且距离不超过三米时，您可选择将其杀死；
②在任意地方，您可通过直接触碰他人肩膀的方式，将其杀死；
③您每天必须杀死一个人，否则您将魂飞魄散，化为希夷。
④如果错杀‘伥鬼’，您将被山神抹杀。】
在听完所有游戏规则、研究完房间的结构后，仇心就已经想出了破局的方法。
邸舍的门虽然被锁了，但窗户能够轻易地打开，她完全可以翻窗出去，找一个倒霉的镇民杀死。
按照书生的说法，其他伥鬼要等到子时才会出没。
镇民们在子时前的警惕心应该没那么高，她说不定能叩开一两扇门，遇到落单的人。
她只要把握住这段空窗期，抓紧时间行动，危机便迎刃而解。
当然，仇心不会将这些细节告诉任何人。
越大的副本越讲究借势，杨花镇的地界足够大，NPC也足够多，符合借势的基本条件。
万一有玩家将她的身份暴露给镇民，借镇民之手除掉她，事情就不妙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仇心宁愿冒险在夜间外出，也不愿伤害其他玩家；但她绝不会轻信任何人，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滴答、滴答……”
更漏声在耳畔轻响，标示时间的流逝。
仇心从道具栏中调出一盏香炉，无声地放在身侧。
【名称：安神香】
【类型：道具】
【效果：在香气笼罩范围内，玩家进入睡梦后将不会被轻易惊醒，遇到重要剧情节点或死亡危机除外。】
【备注：点一炉香，做黄粱梦。休息好了，才有力气做任务哦~】
这是商城第二页力推的日用品之一，主要用于帮助心理素质不佳的玩家在副本内保持良好的睡眠，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应对《玫瑰庄园》等对夜间入睡有要求的新手副本。
仇心自认为心理素质不错，也不打算进新手副本炸鱼，但还是买了这个道具。
大范围安神效果，用来帮助随机匹配到的队友入睡，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仇心强撑着眼皮，在心中默数秒数。
估摸着唐煜睡熟了，她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下了床。
她提起灯笼，走到窗户边，伸手去推纸窗。
“滴答、滴答……”
更漏声还在无休无止地响着。
仇心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脚底也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下下地打滑。
她低下头，用灯笼去照脚底。
木板地上似乎积了一摊液体，黏糊糊的，看着像半凝固的鲜血，混合了油脂和肉沫。
仇心联想到了腐烂的尸体，呼吸急促起来，眼前飞速闪现各种死亡场面的幻影。
一个个形容枯槁的病人躺在床上，白布一寸寸向上盖去，一张张灰败的脸却在某一刹那变成年迈的祖母的形象。
一道无力的声音穿透记忆的尘埃，轻轻地在脑海底部响起：“心儿，我的乖孙女，好好活着……不，你还是随我去吧，活着就是受苦哇……”
仇心闭了闭眼，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口袋，却没摸到药片。
她抬手捂住嘴，目光追溯液体的渊源而上。
窗户的上沿破了个洞，粘稠的血珠从外头流进来，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窗台上。
积满窗台的血泊顺着墙壁蜿蜒滑落，在地板上淤积，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滴答、滴答……”
这水滴声不属于更漏，而是从窗外滴进来的血。
仇心提起灯笼向窗户照去。
一只血红的眼睛贴在窗户的破洞中，往屋里张望。
半截尸体倒挂在窗户上，白骨手爪扒着窗框，好像随时都会破窗而入……
……
“关于夜间的灯笼不能点得太亮，其实还有一种说法……”
二楼中间的房间中，齐斯将手中的《幽冥录》又翻过一页，读着上面的记载，娓娓道来。
常说“灯下看美人”，因为在光线昏暗的夜间，灯影朦胧下，往往不容易看出脸上的瑕疵，便看谁都是美人了。
“灯下观妖鬼”也是如此。
夜里百鬼出没，人与鬼相互混杂，灯火阑珊处人影绰绰，不知其中生人有几何。
举目四望，偶然瞥见琉璃珠里的人脸，镜中的幻影，月下的鬼魅，都是常事。
你提着昏暗的灯笼去照亮，看不清楚往来的人脸上的细节，自然也看不出鬼扮人的破绽。
你与它们交谈，它们也当你是它们的一员，糊里糊涂便过去了。
若是那灯笼太亮，你一下看清了某些存在不是人，它们也看清了你不是鬼。
你被吓到了事小，惊扰了鬼怪，被它们缠上，事情便麻烦了。
齐斯合上书，看着林辰笑：“我以前还看过一则故事。一位书生娶了个佳人，那佳人有怪癖，晚上要熄了灯才肯睡，且不许书生中途点灯。
“书生有一日想捉弄妻子，便趁起夜时，点亮了床头的烛灯，竟看到躺在床上的妻子变作青面獠牙的模样。妻子见身份暴露，只能吃了书生，赶去下一座城骗下一个书生。”
齐斯的面容在灯影下明灭，半张脸遮蔽在长发下，轮廓柔和得虚幻。
林辰听了一脑袋的鬼故事，全身上下都有些僵硬。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所以……这灯笼这么暗是对我们的保护，以免我们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我只是和你闲聊罢了，你听过就好。”齐斯轻笑了一下，笑声在当前的氛围中显得阴恻恻的，“这灯笼的明暗和副本有没有关系都不知道，是自然变化也说不定呢……”
他说着，低头看了眼怀表，再抬头时眉眼舒展：“林辰，时间差不多了，该睡了。”
林辰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只觉得他的神情透着满满的不怀好意。
下一秒，就见齐斯扣动手环的关窍，转出一个小锥子，脸上的笑容真挚万分：“你要是睡不着，我或许可以帮你。”

第六章 伥鬼（六）无声亦无光
二楼靠右的房间中，仇心像雕塑一样伫立在窗前，盯着窗户上垂下来的尸体看。
尸体布满血丝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她，像是想将她从里到外看个明白，进而穿透她的身体窥探整间房间。
“滴答、滴答……”
粘稠的血液从尸体脖颈的断口和手腕处汇流成股，瀑布似的从窗台边沿垂落，在地面上淤积蔓延。
有几滴像是被恶趣味的无形存在吹动似的，违反物理常识地甩在仇心的脚尖，隔着布鞋传递丝丝的凉意，如有生命般吸吮她的皮肤。
外面有状况，出去恐怕会遇到危险；可不出去，又怎么完成杀人任务？
过了子时，要是还没杀死一个人，按照书生的说法和身份效果的要求，不知会引发什么后果……
仇心一步步后退，从道具栏中调出一把弯刀，握在右手。
“嘶嘶……”
窗外传来手指摩挲纸窗的声音，轻轻巧巧的，像是在人的心脏上抓挠。
哪怕离得有点远，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窗外的情况，仇心依旧能够想象，未知的鬼怪是如何将躯体覆盖在纸窗上，试探着摸索过去，寻找破窗而入的着力点。
恐怖的联想在脑海中闪现，并未引起太多恐惧。
人害怕鬼怪，无非是怕死；而一旦见多了死亡，便会觉得死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仇心维持一派面无表情的冷静，松松垮垮地握着手中的刀，歪头看着窗户。
摩挲纸窗的声音还在窸窸窣窣地响着，左手提着的灯笼似乎被这声音感召，小幅度地颤抖起来，里头的火焰也一闪一灭，像是接触不良的电灯。
可灯笼又怎么会接触不良呢？
仇心若有所觉，回头看向唐煜的床头柜。
只见属于唐煜的那只灯笼同样在颤抖，且由于没有人管顾，正颤颤巍巍地向一侧歪斜，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就坐在那儿，故意从灯笼一侧施力一样……
仇心的眼前闪过火焰点燃床单的幻觉，她没来由地想，死在火中该是什么样的感觉，是否明艳而温暖。
动作却先于思维做出反应，她几步翻过唐煜的床，好险在灯笼摔在地上前将其扶住。
她这一下直接压在了唐煜身上，连带着整张床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哪怕有安神香的作用，但死亡危机当前，动静又那么大，唐煜不醒也得醒了。
黑衣青年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瞳孔涣散地移动视线，最终在仇心身上定格，陡然一凝：“你……你这是……”
仇心嘴上叼着唐煜的灯笼，左手拎着自己那盏，右手还提着一把刀。
此刻，她气定神闲地俯瞰唐煜，示意后者接过她嘴上叼着的灯笼。
唐煜愣愣地照做。
仇心吐了一口气，冷冷道：“出事了，外头的东西恐怕要进来。你有适合对付鬼群的道具吗？”
“噗——”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纸窗在一秒间就又被戳破了一个洞，长而尖的白骨手爪从洞中伸进屋里，像是动物乞食般胡乱地向周围抓挠。
唐煜清醒过来，不多废话，从道具栏中取出一副写满了墨字的长卷，横在身前。
【名称：墨魂长卷】
【类型：道具】
【效果：开启一扇只有灵体能够进入的门60秒，疑似通往未知的异度空间（冷却时间24小时）】
【备注：不知名的诗人用自己的灵魂写下诗篇，他并不知道耗尽心血的创作是一种仪式，而作品则是污染】
“希望那些鬼怪没有智慧，我这道具只能对付不看路的、神志不清的灵体……”
唐煜嘴上念叨着，几步冲到窗边，如临大敌地盯着那只伸入窗户的鬼手。
那是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五指分明，皮肤苍白，多有褶皱，指尖处却伸出白石头似的利爪，俨然属于老虎！
“应该是伥鬼，我觉得它们没有神志的概率有点低。”
唐煜将长卷往腋下一卷，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它们应该不会进来吧？这都没到子时呢，而且那书生不是说不开窗就没事吗？”
“也许吧。”仇心恹恹道。
她提着灯笼，站在唐煜背后，幽幽凝望青年的后心。
离子时只剩下半个时辰了，出去杀人恐怕会来不及。要不要先杀死室友应急呢？
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早死说不定还能早超生……
嗯，按照这个逻辑，什么也不干，直接去死应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仇心认真地思考起来。
……
二楼中间的房间，林辰终于在齐斯的催促和威胁下睡过去了。
齐斯捧着灯笼，端坐在床边，继续翻看手中的《幽冥录》。
这本书到他手中没多少时候，繁体竖版的排布又格外难读，他还没来得及看完一遍。
目前看过的部分记载很杂，有关于伥鬼的传说，有关于提灯夜行的民间禁忌，还有很多不知真假的鬼故事。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书中对于【人死为鬼，鬼死为魙】的记载只有短短八个字，旁边却用毛笔补了一大堆笔记和注释。
包括前置提示的后半句【魙死为希夷】，以及一行不知从哪里引用的【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无色曰夷，无声曰希】。
所以……“人”、“鬼”、“魙”、“希夷”的划分，和这个副本到底有什么关系？
寂静中，指甲摩挲窗户的窸窸窣窣声再次响起，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难以忽略，就像是某种家养的小动物，有意发出声音吸引屋里人的注意。
齐斯装作没听到，继续翻书。
那声音又持续了一会儿，似乎是发现无法惊动屋里人，便改换了策略，开始敲击支撑纸窗的木框。
“咚、咚、咚……”
敲击声不知疲倦，一下接着一下，维持着相同的间隔，像在报时，又或者仅仅是在击打节拍。
齐斯终于掀起眼皮，抬头朝吵吵闹闹的窗户看了一眼。
透过纸窗上的破洞，可以看到时隐时现的幽绿色影子，在遮挡稀疏处间歇性闪烁。
也许是眼睛，亦或许是鳞片，管中窥豹，看不分明。
也许只有推开窗户，才能窥见外头作祟的东西的全貌，但相应的，也可能招致鬼怪入户的风险。
毕竟书生说过，夜间开窗的话，伥鬼会进来。
不过外头的东西真的是伥鬼吗？会不会是别的东西？
前置提示不可能全无作用，到现在都没见到“魙”和“希夷”的影子，会不会就是要等到现在才出现？
话说如果“伥鬼”死了，成了“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还能算进“伥鬼”阵营吗？特质会不会有所不同？
齐斯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将《幽冥录》翻到记载“鬼火”的那页，指尖划过其中的一行文字——
【人提灯，鬼点烛。夜行山中，遥见灯影，望之青绿，是为鬼火。】
鬼火暂时找不到，但青绿色的火焰，齐斯是有的。
他又一次将灯笼外的纸灯罩拆了，里头乳白色的蜡烛显露出来，在阴森的氛围中像极了人骨。
原本呈现温暖的橘黄色的火焰一遇到空气，便向上窜了足足一寸多高，从外焰到焰心都在刹那间变作诡异的惨绿，冰冷得瘆人。
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身遭的气温陡然间阴冷了好几个度，窒息感和压抑感接踵而至，好像久不见天日的地底，被无数无形的尸体环绕。
齐斯将【命运怀表】摘下来握在手中，一边留意表面的指针，掐算时间；一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原本通透得能隐约看到外面的影子的纸窗，现在已被绰绰的鬼影连亘得黑压压一片，像是被大团的淤泥糊住，染成肮脏的墨色。
齐斯伸手去推窗户，不出意外遇到了很大的阻力，好像外头是浩瀚的汪洋，而他是被关在沉底的航船里的人，正徒劳地推弄舱门。
好在有【咒诅灵摆】的加持，齐斯现在的力量水平高出了正常成年男子的平均线不少。
他改用手肘去接触窗户，上身前倾，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关节处，终于将窗推开了一条小缝。
寒冷刺骨的阴风如刀子般刮进房间，伴随着无形的黑影，像海水一样从缝隙间涌流入户，肆意流淌去各个角落。
短短几秒间，整个房间都被黑影占满，陷入浓郁如墨的黑暗，只有一星幽绿色的烛火在齐斯手中亮着，颤颤巍巍地飘摇。
齐斯看不清【命运怀表】上的时间，只能摸着脉搏默数秒数。
黑暗中五感变得异常灵敏，他嗅到了陡然在近处炸开的血腥气，从林辰的床位处传来。
——看来那些伥鬼在进入房间后，顺手冲了一波业绩，宰了睡梦中的无辜人类。
转瞬间，黑影将托举着白色蜡烛的齐斯围在中间，近乎于贪婪地凑近蜡烛上的绿色烛焰，恨不得贴在上面。
齐斯恍惚听到了吸气和咽唾沫的声音，带来渴望和迷醉的通感。
11秒、12秒……
窗户失去了鬼怪的推搡，轻飘飘地荡开，发出“吱呀”的弦音。
齐斯直接将手中的蜡烛从窗口丢了出去。
鬼火似的绿色火焰在黑暗中飞速移动，呈一条平滑的弧线落到远处。
黑影呼啸着追逐火焰而去，如退潮般经过窗户，带着黝黑的阴影一道退出房间，留下满地血腥的狼藉。
说是狼藉，其实不过死了一个人而已。
所有物件和摆设乍看都没有太明显地挪动过地方，连床单和被褥的皱褶都和开窗前一模一样。
只有林辰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口鼻处溢出鲜血，已然没了声息。
25秒、26秒……
齐斯维持着冷静，走到林辰的尸体边，将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定他的魂魄没了踪影，死得不能再死了。
想不到伥鬼们下手远比老虎要狠，死者连给它们当同事的机会都没有——老虎咬死人，还知道留下灵魂当伥鬼呢。
齐斯被自己不合时宜的幽默感逗笑了。
他噙着古怪的笑意，一步步退到墙边，将整个房间的布局尽收眼底。
43秒、44秒……
“啪嗒。”
床头柜上的灯笼像是被风吹动，颤抖了一下，看上去随时都会翻倒。
眼前闪过熊熊烈火点燃床单、冲上房梁的画面，大概是灯笼真正翻倒的后果。
齐斯估算了一下距离，觉得有点远。
他懒得跑过去扶灯笼了，索性转动命运怀表的齿轮。
【“时间回溯一分钟”效果已发动，该副本中无法再次发动该效果】
窗外的黑影骤然间回溯进入房间，又转瞬如潮退去，连带着打开的窗户一并关上。
横溢的鲜血倒流回身体，不曾留下痕迹；死尸的皮肉恢复温度，口鼻间重新有了温热的气息。
丢出窗户的蜡烛飞回手中，连一缕蜡油都未曾甩落。
时间回到窗户打开之前，除了齐斯本人，没有人拥有方才那一分钟的记忆。
林辰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看上去睡得很熟。
纸灯笼也好端端地摆放在床头柜上，是一个无论怎么倾倒都不容易落在地上的位置，和记忆中所在处相比略有偏移。
齐斯在床上坐下，用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刚刚那一次开窗，他获得了很多有效信息：
首先，灯笼里的蜡烛就是所谓的‘引路青灯’，窗外的鬼怪对其趋之若鹜，大概率是想抢夺玩家的灯笼给自己引路。
其次，那些鬼怪拥有形体，动作间也有声音，应该不是希夷，只是普通的鬼怪。
最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想要打翻灯笼，立场和邸舍后欲抢夺灯笼的鬼怪敌对，不知原因。
齐斯眯起了眼，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下巴：“同样是鬼，隐藏在镇民中的和常人无异，主要在子时前活动。
“某些鬼怪却只能栖居在尸坑里，一入夜就冲击邸舍……个中缘由，真是让人不得不在意啊。”
……
邸舍外，仇心披一身黑色斗篷，在人烟稀少的道路上快步行走。
她反正不怕死，便仗着自己是伥鬼，从窗户翻出了邸舍，果然没受到鬼怪的攻击。
将近子时，还在外头游荡的零星几个镇民步履匆匆，四散入各个曲折狭窄的巷道，赶往家的方向。
头顶没有月亮，全镇上下没有灯笼，目之所及看不见微光。
镇民们却都没有提灯，好像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和行走，动作自然而流畅，未曾受到任何夜晚的阻滞。
相比之下，提着灯笼的仇心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她并不在意就是了。
那些NPC大多是待宰的猪狗，而她将做屠夫。
仇心目标明确，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人群，终于在一众人影中看到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其他镇民是人还是伥鬼分不清，但有一个镇民实实在在是人，这是玩家们早就达成共识的。
仇心向那道身影走去，无声无息地贴近，伸手拍向那人的肩。
“咣当——”
那人手中的更锣摔在地上。
“扑通——”
那人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您今日已使用一次身份效果，杀死一人】
【请在十二个时辰内杀死下一个人】
两行系统提示刷新出来，标志任务的完成。
仇心低垂着头，抬手向下压了压帽檐，转身快步走远。
身后，打更声响——
“梆、梆、梆！”
仇心猛然回头。
尸体依旧好端端地躺着，声音是从更锣上自发传出来的。
那更锣敲完三下，又捏出沙哑的人声：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第七章 伥鬼（七）昨夜生业火
东方拂晓，万物苏生。
乳白色的晨光从东边斜射入户，驱散邸舍内的蒙昧和晦暗，连同翻飞的灰尘和星点的血迹都被蒙上一层淡薄的光辉。
齐斯幽幽醒转，看了眼命运怀表上显示的时间，正好是凌晨六点整。
他恹恹地打了个哈欠，虚着眼瞪着天花板出神。
他发现他在副本里总是睡不成懒觉，无论平日里睡眠质量多好，忙碌了一晚上有多么困倦和疲惫，到了差不多的时候，总会和其他玩家一样不受控制地醒来。
就比如昨晚，他在意识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会推翻灯笼后，就提着灯笼端坐在床上，打算彻夜不眠。
——虽然不知道灯笼具体有什么用，但别让鬼怪们轻易遂心如意总是不会错的。
可惜后来他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连什么时候将灯笼放回床头柜上的都不知道，应当是副本的某个保障玩家休息充足的机制发生了作用。
他最后的记忆是一声嘹亮的打更声，嘶哑地念了句“子时三更，平安无事”，仿佛上古巫觋宣读的谶言。
齐斯记得，子时是23点到凌晨1点之间的时间段。他现在醒来，满打满算才睡了六个小时。
嗯，诡异游戏为了避免玩家探索副本、完成任务的时间不足，在叫醒玩家这方面的服务一直很积极。
“齐哥，窗户怎么黑乎乎的，还多了那么多个洞？”林辰从床上坐起，一眼就看到了窗户的异常。
原本只有几个小孔的纸窗经过一夜的摧残，变得破破烂烂，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洞。
靠外头的那面似乎被蒙上了一层灰，看着脏兮兮的，像是被埋进过泥土的破布。
林辰昨晚睡得比较早，此刻精力充足，直接爬下床，走到床边，伸出手指去触碰窗户上新出现的破洞。
“这些洞看起来是被尖锐的物体从外面戳破的，覆盖在窗外的黑色粉末应该是凝固的血液……”
林辰凭借常识做出判断，沉吟两秒，看向齐斯，说出和《玫瑰庄园》第一晚过后一模一样的台词：“齐哥，昨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昨晚在齐斯的催促下稀里糊涂地睡着了，虽然知道齐斯不会坑害他，但如今想起来依旧觉得处处透着怪异。
——他睡不睡关齐斯什么事儿？
在他睡着后，齐斯应该是没有立刻入睡的，对于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必然比他清楚，问个明白总没有错。
齐斯听出了林辰的疑虑，“嗯”了一声表示肯定，不再磨蹭，从床上坐起身来。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灯笼，将昨晚发生的事删繁就简描述了一遍，理所当然地隐去了命运怀表回溯一分钟的那段。
“目前可以确定以下几点：第一，昨天书生告诉我们的‘伥鬼只会在子时后出没’的信息有误，至少对于我们这些外客来说是这样的。
“基本上二更天后，尸坑里的鬼怪就会开始冲击邸舍，有一定概率引发死亡点，玩家暂时没有反制手段。
“第二，我们手中的灯笼可能是关键道具。我发现灯笼内的蜡烛在接触到外界空气后，烛焰会变成绿色，符合《幽冥录》中对鬼火的记载。
“邸舍外的鬼怪大部分都会被蜡烛吸引，同时，有无形的存在会试图推倒灯笼，引发火灾。
“第三，在‘子时三更，平安无事’的打更声响起后，邸舍这边的所有诡异迹象都会消歇。尚未入眠的玩家会在副本机制的影响下自动入睡。”
齐斯的脸色因为睡眠不足显得有些苍白，声音有气无力，仿佛随时会一个回笼觉睡过去。
林辰没来由地猜想，他昨天晚上怕不是干了什么大事……
然后就听青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昨晚我守夜到子时才睡，今晚应该是熬不住了，恐怕得换你来守夜。希望你昨晚休息得不错。”
“啊？……哦哦！”林辰不明所以地应下。
论坛中有提到过，部分玩家会趁室友睡熟，或是独自探索、没下重要信息，或是暗中布置、坑害他人。
齐斯又是主动分享发现，又是提出轮流守夜，应该不属于这两种情形。
更何况他了解过，像未命名公会这种不到十个人的小公会，如果会长死了，是会直接解散的——齐斯没道理害他。
所以，昨晚齐斯让他先睡，是早就计划好了要轮流守夜吗？
不过总感觉逻辑不太对啊，那会儿明明什么迹象都没有，怎么预料到后面会有危险的？
齐斯看了眼一头雾水的林辰，继续道：“你不用太紧张。有形体的鬼怪大概率无法在玩家不主动开窗的情况下进入房间，需要重点关注的是会推翻灯笼的无形存在——晚上只需要守住灯笼就好。”
林辰下意识就忘了纠结昨晚齐斯让他提早入睡的问题。
脑海中跳出一大堆狗血短篇鬼故事，他脑洞大开：“齐哥，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鬼怪被困在镇中，需要引路青灯才能找到轮回的路，所以才想要来抢我们的灯笼？”
齐斯掀起眼皮看他：“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是没有切实证据。副本中的解谜切忌想当然，不然会预设答案，影响判断。”
“嗯嗯！”林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角度思考起来，“对了，从出没时间可以看出，邸舍外的伥鬼和隐藏在镇民中的伥鬼不是同一批。
“到了子时，我们会不受控制地入睡，邸舍外的诡异也会退去，是不是说明副本有意要将我们和某些存在的行动时间错开？
“齐哥，你说子时后是不是会发生一些不能让我们知道的大事件？”
“有一定道理。”齐斯没有否认，弯腰捡起床头柜下压着的字纸。
这张纸是昨晚林辰发现的，当时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字，林辰又将它放了回去。
一晚上发生了不少事，早上刚醒就开始复盘信息，两人都差点将这张纸忘掉了。
齐斯走到窗边，将纸塞到林辰手中，抬手一把将窗户推开。
高耸的尸堆静静地躺在日光下，枯槁的白骨反射稀薄的晨光。
老头一模一样的两具尸体安安稳稳地躺在最上面，和昨晚一更天前看到的别无二致，完全没挪动过地方。
昨晚发生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恐怖的梦魇，一个群体癔症般的幻觉。
林辰被齐斯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
好在窗外的尸堆在白天格外乖巧，除了气味难闻点、样子难看点，没有任何异常。
大片的白色日光从大开的窗棂中洒落，照在林辰手中的字纸上，为每个字眼都加了一层曝光。
林辰下意识将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杨花镇自古繁华，名流荟萃，城固兵强，往来皆富贵人家。非兵家必争之地，戮力同心，据守一方，或可免祸……
【白洋河既失，各方军民踉跄奔走，或可踞此城，再谋起势……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茹毛饮血，豺狼之行，切不可降……】
这是一封书信，多处残缺，只能拼凑出大概的事件。
林辰总结道：“这应该是军中交流的信件。在异族入侵之后，各地频频失守，军民四散奔逃，有人提议据守杨花镇，再谋求收复失地。”
他放下信纸，抬头看向齐斯：“齐哥，这和‘伥鬼’有什么关系啊？昨天一路走来，这杨花镇也不像处于战时的样子……”
“也许战争早就过去了，这封信只是杨花镇历史的某个切片——谁知道呢？”齐斯不置可否地笑笑，“嗯，这个副本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林辰一点儿也不觉得有意思。
副本名称是“伥鬼”，眼下对于“伥鬼”行动的机制都还没搞清楚，又冒出一场隐没于历史中的战争。
这个副本的背景恐怕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甚至可能是那种多层嵌套的世界观，该说不愧是解谜副本吗？
但愿……能成功破解谜题，安安稳稳通关吧。
齐斯拾起被林辰放在窗台上的信纸，折好后放进袖子里，不再搭理忧心忡忡的队友，转身走到木门前站定。
他伸手推了两下木门，没有推动。
门外的铁锁还没开，不知道管理邸舍的老头什么时候才能上楼，把玩家们从房间里放出来。
齐斯在床沿坐下，百无聊赖地盯着大开的窗口看。
他忽然想到，因为有尸堆铺垫，二楼到地面的距离不算太远。
只要能克服对尸体的恐惧，拿尸堆当垫脚石，很轻易地就能从窗户翻出邸舍……
要不要趁白天尝试一下呢？
齐斯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
……
二楼靠右的房间中，唐煜在床上睁开了眼，往右一看，没看到仇心的身影。
昨晚后半夜的记忆苏生，他隐约想起，仇心趁他不注意开了窗，翻出了窗户。
虽然仇心翻出去后顺手关了窗，但还是有几只鬼怪从空隙中涌了进来。
他招架了一阵，渐渐敌不过，便病急乱投医地打开【墨魂长卷】，任由墨字浮空而起，在虚空中勾出门的形状。
不出所料，那些进屋的伥鬼还是有些智商的，愣是没有钻进长卷凝成的门中。
他又狼狈地挣扎了一会儿，情急之下，脚底绊了一跤，竟然直挺挺地摔进了长卷里。
等他再从长卷里出来时，就听到窗外传来子时三更的打更声。
他莫名其妙地睡意上头，失去了意识。
“仇心是‘伥鬼’，每天必须杀人，如果困居在邸舍中，必定会露出马脚，被镇民群起而攻之。所以她从窗户离开了。
“书生说伥鬼在子时前出没，她刚好可以打一个信息差，在子时前对付落单的人类镇民……不过在夜间看不到影子的情况下，她要怎么确定那些镇民是人，不是伥鬼呢？”
唐煜冷静地复盘发生的事的细节。
说来也怪，经历了这桩事，他反而对仇心没有多少怨恨了。
被诡异游戏无辜分到了个人嫌狗厌的身份，举目孤立无援，脾气差点也情有可原。
昨晚在不确定能否找到人类镇民杀死的情况下，终究没有选择直接杀死共处一室的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唐煜摇了摇头，将使用过一次的【墨魂长卷】展开。
飘逸如流云的行书字迹瀑布般倾泻，角落处印着一道道简笔人像，皆是曾进过长卷的过客。
这个道具市面上价值五十万积分，实际上有价无市，是唐煜临走前从九州公会的内部商城中兑换的。
这些天，九州中有不少人明面上被逐出公会，实际上是为高层的某个计划做准备，唐煜就是其中一员。
他们被要求肆意行事，甚至不惜自污，展示部分屠杀流玩家的特质，以达成迷惑他人的效果。
不是所有人都像傅决那样声名显赫，大多数被九州以各种理由除名的有一点名气的玩家，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非议和攻讦。
因此，九州允许每个玩家在离开前带走一件强力道具，作为补偿，也便于自保。
“话说我为什么可以进入长卷？之前的副本也试过，都进不去，只有这个副本可以……”
唐煜的目光落在【只有灵体能够进入】的表述上，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
透亮如薄纱的晨光中，他的脚底下干干净净，没有影子。
“玩家的状态都是灵体，也就是鬼……那么镇民们呢？”
唐煜的余光瞥见床头柜下的一抹白色，那似乎是一张字纸。
他走过去，将其拾起，阅读上面残缺了一大段记载的繁体字：
【余尝病天下地志空泛，陟山涉水，力求实载。至杨花镇旧址，惛惛然徘徊于山林，不知东西。
【时柳暗花明，见四方之镇，生民自得，屋舍俨然……
【……飘飘忽惊觉，方知乃魂魄出体，神游太虚也。】
……
杨花镇的一处巷道中，清晨的阳光投下洁白的光路，落在仇心清秀的脸庞上。
仇心惺忪着睡眼醒来，在看到周围的环境后，登时睡意全无。
昨夜杀死目标后，她听到了打更声，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在副本里毫无防备地睡在露天，还能完好无损地醒来真是个奇迹。
“看来不仅是邸舍后的鬼怪，这个副本中几乎所有鬼怪都不会伤害同类，我暂时不必担心诡异的威胁。
“目前我需要对付的，只有主线任务、人类镇民和其他玩家。”
仇心做出判断，遥遥看向邸舍的方向。
她知道，玩家心中的芥蒂终会成为敌意的种子，在危机的高压下生根发芽。
蝇营狗苟，利来利往，所谓信任、底线与人性，没有人赌得起的。
也许只有死亡，才能消弭人和人之间的沟壑吧……

第八章 伥鬼（八）未见毁国帑
齐斯终究没有尝试从窗户翻出邸舍。
原因无他，老头的尸体还沾着血迹，下方的尸骨还挂着腐烂了一半的肉条，太脏了。而邸舍似乎没有洗澡的地方。
齐斯和林辰趁着早晨光线充足，将房间从里到外搜索了一遍，没有找到新的线索，也无从补齐信件中残缺的文字。
“白洋河失守了，军民们聚集在杨花镇，抵御异族的侵略……”
林辰已经背下了信件的内容，这会儿苦恼地皱起眉头，嘴里念念有词：“‘白洋河’这个地名好耳熟，我一定在现实里看到过对应的资料，怎么忽然就想不起来了？”
作为信件上唯一出现的地名，“白洋河”这三个字对于齐斯来说也并不陌生。
这大概率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地点，这个副本恐怕也和现实有不小的关联。
不过，从来不怎么故意搜集资料、背诵知识点的齐斯，根本想不起来这白洋河有何典故就是了。
在林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他时，他气定神闲道：“如果你也想不起来，就说明这个信息并不重要，至少不是通关这个副本的关键。
“诡异游戏主要考验玩家在武力和智力方面的天赋，而信息量虽然是计算智量的一个参数，但并不能起到决定作用，相反还有可能提供错误干扰。
“就像无法因为农民做不出数学难题而认定他们比学生愚蠢，公平的游戏同样不会设置不知道某个知识点就无法破解的困境。”
林辰不明觉厉地点点头，终于放弃继续纠结信件的真意。
齐斯则坐在床头柜边，从背包中拿出纸笔，将之前讨论出来的对副本机制的推测一一写下。
在命运怀表的时针划过罗马文“七”时，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布鞋踏在松垮的台阶上的脚步声，“沙沙”和“嘎吱”交替地响了一阵，才落在实处。
紧接着，“哒哒”的脚踏木板的声音越来越近，在左侧的房间门前停下。
“哗啦啦”，是解开锁链的声音。
罗海花夫妇的房门被打开了。
脚步声继续，停在中间的木门前，如法炮制地解开锁链。
齐斯早在听到脚步声时就站在了门口，一眼就看清了拎着钥匙串的那个人影。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太，皱巴巴的皮肤向下耷拉着，好像一层挂下来的纱布，风一吹就会飘动起来。
她戴一个潦草的斗笠，披一件黑色长袍，佝偻着身形，两条腿不堪重负地颤抖着，带动钥匙串也在她手中晃来晃去，发出“泠泠”的脆响。
齐斯看着小老太身后明显是人形的影子，微笑着问：“大娘，请问昨天带我们来邸舍的那个老伯去哪儿了？他说好要一直管我们吃住的，怎么今早没来？”
小老太闻言，缓缓将脸转向齐斯，用沙哑的嗓音说：“这位后生，管这间邸舍的一直是我，昨晚也是我一路带你们过来，给你们分房间的，你们忘啦？”
她态度真挚，困惑也不似作伪。
齐斯掀起眼皮注视她的眼睛，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可能是我睡迷糊了，和梦到的事记混了。
“只是……我似乎确实在这一带遇见过一位健谈的老伯，和您差不多高，也是您这身打扮。”
他装模作样地用手比划了一下，张口就来：“我的一个同伴昨晚不小心撞到了他，他还摔了一跤。当时天太晚了，我们走得急，就没仔细留意他的情况……也不知道那位老伯后来回去了没，有没有大碍。”
小老太侧耳听着，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听完最后一句，她摇了摇头：“这一带都是归我管的，只让外客住，是不让其他人进来的。我也没见过其他穿我这身的，这身行头只能一个活人穿。”
没有道理的规矩被小老太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平添几分诡异。
林辰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追问：“大娘，为什么这一带不让其他人来？还有，这身行头有什么特殊的，为什么只让一个人穿？”
小老太面向他，笑呵呵道：“这位后生你有所不知，要是所有人都聚在这儿，怎么分得清谁是伥鬼，谁是人呢？
“在我们镇啊，一身衣服就是一个行当，管邸舍的有我一个人就够了，这行当就我一人。”
她看上去很耐心，很愿意为玩家解决疑问似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热情好客的人类老太太。
——似乎是个能提供不少信息的NPC呢，得充分利用。
齐斯好奇道：“大娘，外面打仗打得可凶了，你们镇倒是不受影响。”
“可不是嘛。”小老太打开了话匣子，“我们都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一路丢地，一路死人，死了不少人呢。
“他们抓兵丁送到战场上，我儿子死啦，孙子也死啦，我一把老骨头，遭了多少罪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要去死了。
“还好孟老爷找到了杨花镇，又请山神爷爷坐镇，让那些兵不敢来，我们才安安稳稳地活了下来。”
这个副本的背景果然有战事，倒是和信件的内容对上了；虎妖和镇民的关系似乎也不简单，并非仅仅是掠食关系。
齐斯想到邸舍后头堆砌的尸骨，心知这些镇民八成也死于兵灾了，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他后退几步，让出窗户的位置，故作迟疑：“大娘，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来叨扰您……这事属实太古怪了。”
太阳比之前升得高了些，从窗户透进屋的光影收短至靠窗那张床的床脚，明晃晃得像个用颜料吐出来的格子。
小老太见齐斯和林辰都看向同一个方向，有些迟钝地上前一步，抻着头朝屋里看：“后生，出什么事啦？是咱邸舍有什么问题吗？”
齐斯指了指窗户：“昨天一入夜，窗外就吵吵嚷嚷的，还有‘咚咚’的敲窗户的声音，好像有无数人聚在窗边，要冲进来似的。
“我本来想守夜的，但是一到子时，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今天早上起来，就发现窗户上多了好几个洞。”
他垂下眼，轻声说：“而且，我总感觉窗外有好多人在看我……您说藏在镇中的那些伥鬼会不会就躲在邸舍后头，盯着我们这些外客下手？”
“这可不是小事哇！我来看看是怎么个回事。”小老太面容一肃，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房间。
她站在窗前，扶着窗台朝下俯瞰。
半层楼高的尸堆就在眼前，白惨惨得像一座沙山。
戴斗笠、穿黑衣的老头的尸体就躺在最上头，像是山顶的点缀，离老太只有一臂的距离。
小老太举目张望了半晌，神色没有太大的波澜，反而被迷惑织满。
她左右扭了扭头，缓缓直起腰，嘀嘀咕咕地说：“没有，外头什么都没有啊……好好的山，好好的竹林，看不到个人影子，难不成都退走了？”
齐斯侧目看了眼老太的双目，内里是一片混浊的空茫，没有聚焦。
看来她的确什么都没看到。
或者说，她看到的景象和玩家们看到的不同。
想想也是，如果那些尸体真是死于战祸的流民的尸骨，怎么也不能让镇民看见，否则不利于团结和稳定……
齐斯问：“大娘，您可以说说您看到了什么吗？”
“我看到了竹林……”小老太忽的止了话头，脸上写满了茫然，口中喃喃念道，“你们看不到外面是什么样吗？孟老爷说过，只有伥鬼看到的才和我们不一样……”
“您想多了。”齐斯笑着打断，“我们看得见，外头不仅有竹林，还有山呢。”
老太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齐斯两眼，眼睛混浊得像是长了阴翳。
两秒后，她嘟嘟囔囔地转过身，走出齐斯和林辰的房门，向唐煜和仇心的房间走去。
搜索过一遍的房间没什么好多留，齐斯和林辰默默跟在她身后出了房间。
齐斯直奔左侧罗海花夫妇的房间而去。
他有所觉察，就在他和老太交流的这段时间，罗海花夫妇那头没有传出任何动静，恐怕凶多吉少。
对于这两人的死，齐斯并没有生出什么感伤之情，反而很好奇他们的死法和死相，不知会不会有点新意。
当然，他更在意的是，两人的房间里会不会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比如指向世界观的书信。
左侧的房间安静得出奇，连气味和色彩都寡淡得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好像什么都不曾存在。
齐斯走进屋，没有看到尸体，也没有看到人影。
两个大活人凭空蒸发了似的，无影无踪。
房间里的床头柜明显被移动过，一上一下摞在窗边，刚好挡住窗户。使得哪怕到了清晨，室内依旧呈现黄昏般的暗沉。
凌乱的被褥堆在床铺上，昭示有人曾在此处躺过，然而此刻已经丧失了余温，冰冷潮湿。
两只灯笼倾倒在墙角，破破烂烂的，如同废纸。
齐斯将挡住窗户的那个床头柜搬下来，外头的光刹那间倾泻入户。
他将床头柜放回床边，伸手在表面摸索了一遍，从木头的夹缝中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阅读起来。
林辰像背后灵似的跟着齐斯进屋，好奇地凑了过去，念出上面的文字：
【此城若陷，则家国沦丧，尔辈儿女家资，皆为奴为帑……】
【东南勤王者众矣，王师既往，或余一息。吾辈当伐薪拾柴，焚宫毁阙。珠玉金鼎，宁化飞灰，不可资敌。】
他习惯性地总结道：“这封信和我们房间的那封信是前后承接的关系。他们退到杨花镇后，连杨花镇也守不住了，为了不让侵略者获取物资，打算将杨花镇一把火烧掉……”
随着林辰的讲述，一种莫名的悲愤和哀戚从指尖和信纸接触的位置渗入皮肉，白纸黑字的信在某一瞬间点缀上斑斑点点的鲜血，又在顷刻间散作云烟。
齐斯将信纸交给林辰，自顾自在窗边坐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探向内里的手摸到一把灰烬。
不知是走马灯还是死亡回放，他的眼前浮现出灯笼倾倒后，火焰沿着床单蔓延，滚滚浓烟中，罗建华紧紧抱住罗海花的幻影。
与之相伴的是烟味和焦糊味，恐惧的哭声，东西被撕碎的声音……
幻觉只出现了一瞬便消逝了，无从捕捉。
齐斯却莫名地知晓，那是属于杨花镇过去的影像。
这无疑对应着另一部分世界观，和战争有关，不知和“伥鬼”有何联系，不过看着就很麻烦就是了。
齐斯抽回伸进抽屉的手，掏出手帕擦拭干净指尖，看着林辰淡淡道：“昨夜这里着了一场火，应该是灯笼倾倒时，罗海花夫妇没来得及制止，导致的火灾。”
“啊？着火？”林辰环视一圈，不懂就问，“这房间干干净净的，陈设也没有损坏，看着不像是着过火的样子啊。”
“谁知道呢？”齐斯捡起地上的一只灯笼，和记录思路的白纸一并放到床头柜上，“如果你真的好奇发生了什么，今晚我们也许可以试试不管灯笼，任由它翻倒在地，看看会有什么后果。”
林辰：一点儿也不好奇，谢谢。
他犹豫两秒，小心翼翼地问：“齐哥，罗老师他们人呢？是从窗户出去了吗？”
在副本里的夜晚失踪，基本等同于宣告了死刑。但林辰依旧不愿意相信最大的那个可能性。
罗海花夫妇虽然才刚和他认识一天，但看上去都是不错的人，他打心里不希望这样的人轻描淡写地潦草死去。
“也许吧。”齐斯没有戳破林辰美好幻想的打算，“看不到尸体，一切就没有定论，说不定只是进入其他空间了。”
他不咸不淡地宽慰一句，盯着床头柜上的灯笼，思绪渐渐飘远。
一般来说，总人数只有七人的副本，不可能在第一个晚上就大规模地死人。
解谜副本前期生存难度较低，同一个房间，同一个死亡点，也不可能一次性带走两人。
这太浪费，太不经济了，不符合游戏设计的一般规律。
更何况，就齐斯昨晚的经历来看，灯笼倾倒的速度并不算快，正常人完全能反应过来，在事态不可挽回前将其扶住。
罗海花夫妇虽然年纪不轻，但作为老玩家，不可能连这点反应速度都没有。
再不济，他们也该有保命道具，哪怕是作用条件苛刻的消耗品。
无论如何，这两人都不该一起莫名其妙地死在第一晚，而且死得无声无息……
另一边，小老太打开了唐煜和仇心的房门，不知说了些什么。
很快，唐煜清脆的声音在楼道间大着嗓门响起：“大娘，我真没有杀她，一早上醒来她就不见了，你信我！”
小老太笑着说：“我信啊，伥鬼害了人会留下血迹，你身上没有血的味道，你没害人。”
“谢谢大娘……”
“不过啊，你那位同伴应当是从窗户走的，你们夜间开了窗，还不知道有没有伥鬼进过屋……”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还好端端地站着呢，又没死……”
“谁知道现在的你是人是鬼？今晚啊你得再回我这儿，再关一天。”
“淦！”
齐斯将一人一NPC的对话听得清楚，低垂的眼帘遮去眼底的晦暗。
伥鬼的人选有着落了，这很好。

第九章 伥鬼（九）故人今何在
继老头之后接管邸舍的小老太又唠叨了唐煜几句，便拎着钥匙串走了。
玩家们聚在一起，才发现仅仅过了一夜，人便少了近一半。
罗海花夫妇因为一场由翻倒的灯笼引发的无形大火而失踪，目测凶多吉少。
仇心翻窗而出，应该还活着，但已然确定和其余玩家处在不同阵营。
“仇心是伥鬼，子时前她翻窗出去，应该是为了杀死一个镇民，好完成每天的杀人任务。”
唐煜拨弄着手中的灯笼，冷静地推断：“夜间无光，看不到镇民们的影子，她只能借助白天的经验判断管理邸舍的老头是人。稳妥起见，她大概率选择对那个老头下手。
“她成功了，所以那个老头消失了，换了一个老太太来管邸舍。和昨天傍晚的情况对比可知，只有‘伥鬼’阵营的玩家才能真正杀死镇民。”
作为九州曾经的核心成员，唐煜虽然平时看上去毛毛糙糙，但各方面素质其实不错。
尤其是在推理和分析这方面，他思路清晰、得心应手，短短几句便将事情始末梳理了个清楚。
他说话间，齐斯冷不丁地伸手拍了下林辰的肩膀，轻飘飘的，就像一阵风吹过。
林辰悚然一惊，回头就见齐斯抽回手，掌心还握着一片狭长的叶子。
齐斯将叶子丢到地上，掀起眼皮看他：“估计是昨晚你在竹林里沾上的，不知为什么现在还没掉。我也才看见。”
昨天明明打理过着装了，怎么还会留一片叶子？而且不声不响就上手，要不要这么吓人？
林辰心里直犯嘀咕，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冰冷的系统播报声打断：
【支线任务“找出隐藏在你们当中的全部伥鬼”已完成】
系统界面上，支线任务一栏的文字散作银白色的光屑，在几秒间消逝不见。
所有拥有这个任务的玩家都能接收到提示，唐煜自然也看到了面板的变化。
“这副本看着挺复杂的，支线任务怎么这么简单就完成了？”
他吐槽一句，不过没有纠结太久，很快说回正事：“目前可以确定仇心是伥鬼。这是个团队副本，分阵营明显同主基调矛盾，我猜测这和后续的解谜有关。
“我还有一个猜想，我们的身份是‘人类’，但本身未必真的是人。”
唐煜从道具栏中拿出长卷，接下去道：“我这个道具的效果是开启一扇只有灵体能够进入的门，结果昨天晚上出了点意外，我机缘巧合下发现我竟然能进去。
“道具效果是不会写错的，也就是说我现在是灵体状态，估计你们也差不多。”
他又从怀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出示给齐斯和林辰看，然后指了指最后一行的【飘飘忽惊觉，方知乃魂魄出体，神游太虚也】一句：“很有可能，在我们进入杨花镇后，就已经是灵魂出体的状态了。我们的身体不知道被丢在了哪儿。”
齐斯耐心地听完唐煜的推理，轻轻颔首：“前置提示提到过‘鬼’、‘魙’、‘希夷’三种灵体的形态，我们或许就是其中的一种。
“我们的身体可能就在刚进副本时所在的那片竹林里，那里据我所知并不安全。我们倘若不能尽快完成主线任务，恐怕只能以鬼怪的形态离开……”
他没有把话说明白，唐煜却目露了然之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有一些事，在大公会内部不是秘密，尤其是和经常线下搜捕玩家的诡异调查局关联密切的九州公会。
林辰对诡异游戏的了解建立在论坛的基础上，虽然广博，但并不精深。
对于玩家被转化成诡异、入侵现实一事，他只能说有所风闻，并没有太鲜明的印象。
听到齐斯的话语，他联想到青年在《青蛙医院》后期的惨状，忍不住问：“林哥，以鬼怪形态离开副本，和正常通关有什么区别？”
“没感受过，不知道。”齐斯面色不改，看不出分毫破绽，“可能会活不了多久就死掉吧，之前我看过一个《辩证游戏》NE通关的帖子，那个楼主就是以鬼怪形态通关的，后面没过几个小时就没消息了。”
林辰：“哦哦！”
略过不愉快的话题，齐斯将在自己和罗海花夫妇的房间里找到的两封信递给唐煜看，删繁就简地将昨晚发生的事，以及今早和林辰讨论出来的结果说了一遍。
“主线任务是关键，无论是治病还是打虎，我们总能找到理由离开杨花镇，再到竹林中去。”
他垂下眼，看向手中的灯笼：“哪怕是最坏的情况，只要有引路青灯在，我们也不怕找不到回去的路。”
唐煜将手覆在腰间的佩刀上，凝目点头：“今天见过那个所谓的孟老爷后，我们就出城探索。”
两人说着话，脚步不停，稳稳当当地踩着台阶下了楼。
林辰插不上嘴，挎着药箱，提着灯笼，默默殿后。
三人下到一楼时，邸舍外正好迎面走来一道青衣布冠的人影，白面黑眼，看着挺眼熟的，应当便是昨日那个不假辞色，告诉玩家杨花镇的规矩的书生。
书生拎着一个餐盒，走进邸舍，见到玩家后，笑得友好：“几位兄台，昨日在下疑心有伥鬼混入你们当中，多有得罪，今日特来赔罪。”
他的表情依旧僵硬得如同假人，态度却礼貌热情了很多，和昨天判若两人。
“我路上顺便将几位今天的饭食带了过来。邸舍这儿的婆婆年纪大了，一向不管烟火，各位将就着吃，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和我说。”
林辰左右看了看，果然没看到任何生火做饭的迹象。
他不由问道：“所有住在这儿的外客要想吃饭，都得从外面带吗？”
“也可以自己去外面吃。”书生说，“邸舍这儿打建成起就没有生过火，给外客的食物都是我带的。”
“这样么？”齐斯故作不信，顺势问道，“那你说说——这邸舍是什么时候建的？”
“不记得了，很早就建了……”书生回忆着说。
他的双眼迷离起来，声音也含糊如梦呓：“我们迁来这儿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有县衙、屋宇、佛寺和邸舍，我们只管住进去就好……”
他的面容狰狞了一瞬，迷茫的眼神中闪过挣扎，好像被过去的记忆所困扰。
灰尘翩飞间，被晨光映在地上的影子不停地颤抖，在虎状和人形间摇摆不定。
不能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齐斯注视书生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别说了，我们不想知道。我们都饿了，只想尽快吃早餐。”
书生的低喃被打断，从梦中惊醒似的，波澜起伏的神情在两秒间归于平静，仿若无事发生。
“诸位快用早餐吧。”他友好地笑了笑，如同一个刚从故障中恢复的机器人那样，直着手拎着餐盒，一步步深入邸舍。
邸舍的大堂错落有致地摆了十几张桌子，可以想见曾经客来客往的繁荣景象，可惜如今都冷寂孤单地闲置，虽然都没有太明显的破损和脏污，但仍显寂寥衰败。
书生挑了张最大的桌子，将食盒放下，打开上面的盖子。
圆滚滚的清明团子满满当当地摆在里面，绿得像玉石似的，泛着湿漉漉的油光。
这些团子看着就不大新鲜，表面布满青苔似的纹痕，不知是从哪儿取来的，却莫名使人想到坟墓前的贡品。
书生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玩家们在桌边坐下。
齐斯和唐煜没有动。林辰看在眼中，悄悄将抬起的脚放了下去。
唐煜看着书生，没好气道：“你说这是今天的饭食，我们一天该不会就吃这些破玩意儿吧？我不喜欢吃甜食怎么办？”
他这看上去是明晃晃的无理取闹，其实是存了试探的意图。
书生也不恼，微笑像画上去的一样始终挂在脸上：“是的，这就是今天的饭，也会是以后的饭。我们这里只有这些，没有别的了，而且这也不甜。”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伸手拿起一个团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的手枯瘦得像麦秆似的，衬得清明团子像个石子。“沙沙”声从他嘴中响起，听着就觉得他吃下去的食物没滋没味。
清明团子不甜，那该是什么味道？
林辰看了看食盒中口味不明的清明团子，又看了看机械性地咬团子的书生，一点儿也不打算自己咬一口试试。
他试探着问：“我要是不饿，可以不吃吗？”
这并非胡说八道的托词。玩家们从昨天进副本到现在，虽然粒米未进，但确实都不感到饥饿。
准确地说，是没有任何感觉，就好像胃这部分的器官凭空消失了一样，无所谓饱腹与否，无所谓满与空。
“如果不饿，可以不吃。”书生点点头又摇摇头，“除了你们这些外客，我们一般都不吃。”
他说这话时刚好吃完一个团子，又拿起一个团子一板一眼地咬了起来。
众玩家：“……”
总之，无论如何，玩家们都不打算在没有强制性要求的情况下，在副本里吃下看着就古怪的东西。
反正就常识来讲，灵体不吃饭是饿不死的。
书生见眼前几人都没有吃东西的意思，只不在意地笑笑，将食盒的盖子盖上。
“几位要是没事了，就跟我去见孟老爷吧。你们都是孟老爷请来的贵客，昨天他知道你们来，早就想见你们了。”
他说罢，转身向邸舍门口走去，好像笃定了玩家们会跟上。
这次，谁都没动地方。
唐煜朗声道：“且慢！我们先上楼拿些东西，做些准备，省得到时候再回来一趟。”
他顿了顿，故意问道：“你是跟我们上去，还是在下面等我们？”
书生停住脚步，回头扫视过每一个人：“我在这里等几位就好，几位还请尽快。”
玩家们得了首肯，不再搭理书生，依次拾级而上。
书生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着，注视玩家们的背影，不动如山得好似麦田里的稻草人。
到了二楼，齐斯拉着林辰，径直越过唐煜，走进罗海花夫妇留下的空房间。
唐煜会意，跟了进去，顺手将门带上。
邸舍的隔音应该是做得不错的，不然昨晚各自的房间里都闹出过大动静，早该有所觉察了，不会等到今天互换信息才知道。
唐煜估摸着书生听不到玩家的交谈了，才低声道：“书生有问题。”
副本NPC当然有问题，问题是哪方面的问题？
林辰眨了眨眼，看向齐斯。
齐斯接着唐煜的话说下去：“今天来的书生和昨天那个不是同一个人，虽然外貌和身形大体相似，但我经常做人体标本，能看出细微处的差异。”
他点到为止，林辰自动调出记忆里的图景，对比起来。
在没有察觉到异常前，大脑会自动修正细节处的违和；而一旦意识到不对，破绽便接踵而至。
林辰回忆了一遭，表示赞同：“欸，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他比昨天那个书生高两厘米，右耳下多了一个小痣，眼型偏窄，唇偏厚……
“哈哈，我本来还以为他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眼袋变大了呢。”
林辰说着说着，皱起眉头：“可是他明明和我们说，昨天和我们交谈的就是他啊。我听他语气，感觉不像假的……”
“NPC是会撒谎的，记忆也是会骗人的，只是不知他属于哪种情况。”齐斯不咸不淡道，“目前我们需要弄明白的是，昨天那个书生去了哪里，为什么书生这个行当会换人。”
“行当？”唐煜捕捉到齐斯言语中的关键词，眉毛微挑，“你的意思是……”
林辰想到了对应的信息，喃喃念道：“接管邸舍的那个老婆婆说，在杨花镇，一身衣服就是一个行当，她的行当就是管邸舍。‘书生’会不会也是一个行当？NPC的记忆是跟着行当走的？”
齐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不知昨天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同一个身份——或者说行当的镇民，身上穿着的衣服是相同的。
“平民男子穿灰衣，平民女子穿黄衣，识字的书生穿青衣，管邸舍的老人穿黑衣。
“等会儿离开邸舍，我们尽量多关注一下镇民的着装和面容，等明天早上再进行对照，看更换行当究竟是偶然还是另有规律。”
他说话间，唐煜弯下腰，捡起仍躺在地上的一盏纸灯笼。
罗海花夫妇的纸灯笼自打翻倒后，里面的蜡烛便不知去向，只剩下轻飘飘的纸灯罩，随着无形的风一颤一颤的，偶尔还会滚动几厘米。
在被唐煜捡起后，纸灯罩依旧在打颤，不过与之前漫无目的地乱晃不同，这次是明明白白地朝着床头柜的方向轻摇。
就像是……在指示方向一样。
齐斯若有所觉，径直走向摆放在床边的床头柜。
那个床头柜上还好端端地放着他之前用来整理思路的纸笔，上面潦草地写着他对世界观和线索的一些推断。
而在原有的几段文字的下方，赫然多出一行工整的小字：
【林文，林鸦，我是罗海花，我和老罗还在副本里……】

第十章 伥鬼（十）共此方絮章
新出现在纸页上的字行只简单地向玩家们打了个招呼，报了个平安，刚开头即煞尾。
后面几个字更是淡了下去，形体松散，笔画蜿蜒，好像握笔的手忽然失了气力，只能囫囵画个大概的字形。
纵然如此，其中传递的信息却足够有价值。
本以为凶多吉少的罗海花夫妇并没有真正死去，不仅人在副本里，还能够通过纸笔传递信息。
甚至，他们很可能就在这个房间中，无所谓失踪，只是其他玩家无法看到他们……
系统界面上【魙死为希夷】几个字清楚明了，《幽冥录》中【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的笔记历历在目，答案呼之欲出——
罗海花夫妇大概率是在机缘巧合下转化成了看不见、听不到的“希夷”的形态。
只是，他们这是死了多少次，怎么直接从鬼变成希夷了？
该不会是昨晚关在房间里，被大火烧了一茬又一茬，反复去世了吧？
“林文，出什么事了？”唐煜看齐斯拿着纸页，面色逐渐变得古怪，不由出声问道。
齐斯打住了心中不合时宜的地狱笑话，回身将纸页递给紧跟在他身后的林辰，示意林辰传给和他隔了两个身位的唐煜。
“看最下面，是罗老师他们的消息。”
林辰和唐煜依次经手纸页，循着齐斯的示意，看向纸页下方的字迹，脸色也都微微显出变化。
林辰虽然始终存一丝罗海花夫妇只是去了别的空间的幻想，但理智依旧使他认为两人遭遇不测的可能性更大。
现在却有转机出现，告诉他幻想成真，新遇到的队友确实没死，他先前捏的那把汗终于放松下来，发自内心地为两人感到庆幸。
唐煜的心情也差不多。
他不像林辰那样善心泛滥，进入游戏一年有余，也见惯了死伤，平日里称得上是心硬如铁、杀伐果断。
但他到底曾经隶属于九州公会，见到无辜者有生还的希望，总归是高兴的。
更何况，罗海花夫妇的情况验证了以下两点：
第一，玩家在这个副本中不止一条命。
按照前置提示的说法，“鬼”死一次变“魙”，死两次变“希夷”，容错率还是挺高的。
第二，成为“希夷”的玩家能够在纸笔上留言，后续说不定可以安排他们利用无法被看见的优势探得更多线索，辅助其他玩家破解世界观。
“罗老师，你们能看见我们，听见我们说话吗？”唐煜朗声问道。
没有回应，只有不知从何而起的微风依旧在吹动着屋内的陈设，床单飘拂，灯笼摇晃。
齐斯从唐煜手中抽回纸页，放在床头柜上，将圆珠笔摆在纸边。
唐煜如梦初醒，走到齐斯旁边，和林辰一起屏息敛声地盯着纸页看。
依旧没有反应。
齐斯将纸翻了一个面，拿起笔在上面写道：
【罗老师，我是林文，我和林鸦、唐煜在一起，能看到你们写下的信息。麻烦你们再确认两个问题：】
【1、能否听见我们说话】
【2、能否看见我们】
他搁下笔，垂眼注视纸页。
林辰在旁边看着，不懂就问：“林哥，如果罗老师他们能回答第一个问题，那么不是已经说明他们可以看见我们了吗？”
“不一定。”齐斯摇了摇头，反问，“能看见纸笔和能看见我们，有什么直接联系吗？”
“啊？这样吗？”林辰似懂非懂，脑洞大开，“难道副本世界在现在的他们眼中，就是一片黑暗中悬着一张纸……”
他的声音止住了。
只见床头柜上搁着的圆珠笔缓缓悬浮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在第一个问题旁边一笔一划地画了个叉。
唐煜有了判断：“他们听不见我们说话，看来只能通过纸笔联系了。”
他思索片刻，摸了摸下巴：“‘听之不可闻名曰希’，看来这条规则是双向的，不止是说我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无声曰希’，有可能是指，在‘希’的世界，没有任何声音。”
唐煜说话间，圆珠笔又动了，挪到下一个问题旁边，轻轻画下一笔。
就在玩家们以为它要继续画下去时，它抬了起来，从右上角画下一条反方向的斜线。
这同样是一个叉。
林辰睁大了眼睛，一连三问：“罗老师他们看不见我们？那他们为什么能看见这张纸？难道是因为这纸是从游戏外带进来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齐斯，投以勤学好问的目光。
这已经成为习惯了。当一个人做出无数判断和决策都导向正确的结果时，他自然而然会被神化，人们总难免将他当做答案之书或者许愿树，认为所有难解的谜题都能在他那儿得到满意的结果。
——哪怕那个结果不可理喻、不合常理，拥趸亦会出于基因里的惰性盲目相信。
“不清楚。”齐斯暂时不打算消耗工具人的信任，故而实事求是道，“我知道的信息并不比你多，不过我想，我们或许可以直接问问罗老师他们。”
他将原来的那张纸揉成一团，塞回背包，又拿出一沓干净的白纸。
他再度拿起笔，在最上面那张纸上洋洋洒洒写道：
【感谢罗老师告知，我们已经能够确定，你们无法看到我们的形体、听到我们的声音，但可以看到写在纸页上的字。】
【我们初步判断，所有玩家都是灵体状态，而你们成为了灵体当中较为特殊的“希夷”。】
【我们对如何通关这个副本已经有头绪了，但是还缺少一些关键信息，能否再麻烦你们：】
【1、告知我们你们在诡异游戏正式池通关的副本名称和具体日期（如果愿意公开道具储备，最好不过），我们或可制定全员生还的方案。】
【2、复盘你们昨晚的遭遇，或可帮助我们了解“希夷”的形成原因。】
【3、描述一下你们眼中的世界，我们怀疑其中可能蕴藏关键线索。】
【书生催促我们尽快去孟老爷家，我们恐怕得先离开了，要等晚上才能回来。你们多加保重。】
齐斯的字写得很难看，放在学校里，属于经典的差生字体，电脑阅卷会被打低分的那种。
不仅连笔严重，笔画也偷懒地减省了很多，恐怕只有经常批作业的老师可以看懂。
林辰亲眼目睹齐斯写下一堆不堪入目的鬼画符，心中跳跃着将这些字重新誊抄一遍的冲动。
不过看着齐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到底没有开口。
齐斯将一沓白纸一字排开，铺在床头柜上和床上，又将圆珠笔放在纸边。
无形的存在提起笔，在白纸上黑字的下方落下一笔，又用了足足两秒，才画出第一个完整的笔画。
以“希夷”的状态控制有实体的物品看上去并不容易，等回答完所有的问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齐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对旁边安静如鸡的两人道：“走吧，等我们晚上回来，罗老师他们应该就写好答案了。”
“几位兄台，到时间了！”楼下，书生催促的声音适时响起，携着“沙沙”的杂音，像是风声。
“到时间”的表述听起来像是鬼差摄魂，透着十足的诡异。玩家们不敢再多磨蹭，纷纷拎着各自的灯笼，动身出门。
站在二楼的过道间向下俯瞰，可以看到书生直挺挺的身影站在邸舍大门的正当中，像雕像一样僵硬。
这次由齐斯打头，林辰和唐煜分别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踏着木质的楼板，缓慢下楼。
唐煜回想齐斯写在纸上的几个问题，其中有两个是他也想问的，唯独第一个无法理解。
趁离书生还有一段距离，他忍不住低声问道：“林文，你让罗老师他们告诉我们通关副本的日期和道具储备，跟制定通关方案有什么关系？”
“也许他们会有一些特殊道具，可以在这个副本中起到作用，只是暂时还没发现用途。”齐斯随口说了一句，不咸不淡地补充，“哪怕没有，至少也可以判断他们和我们是不是一起进游戏的，不是么？”
唐煜咂摸齐斯话语中的意味，神情微凛：“你怀疑他们是游戏NPC假冒的？”
人的思维是有惯性的，当习惯了某种思维方式，很容易将只适用于有限情况的逻辑当做理所当然的公理，并忽略某些可能存在的变数。
而一旦被人点出其中关节，思维踏出盲区，便会豁然开朗，随之注意到此前被下意识忽视的细节。
唐煜后知后觉地想起，进入副本后，玩家们没来得及交流太多私人信息，便被两两分别关进邸舍的房间里。
所有人对罗海花的印象都停留在和蔼的语文老师，至于她的字迹究竟是什么样的，谁也不清楚。
而通过纸张能传递的信息是有限的，有无数环节可以进行造假和欺诈。
玩家们看不到人，也听不到声音，很难辨别出对面究竟是人是鬼。
唐煜思索片刻，又自行否决道：“不对，如果他们是NPC，为什么会写简体字，而且知道我们的名字？”
“NPC曾经也有可能是玩家，这点你要是经常看论坛，应该清楚。”齐斯回忆《双喜镇》副本中的种种，轻笑一声，“至于知道名字，很简单，我们在副本开场自我介绍过。”
《双喜镇》作为一个经典副本，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在玩家记忆里淡化，而被一代又一代的新人遗忘，但对于九州公会的玩家来说，这些存在特殊机制的副本都是必备科目。
唐煜很快就和齐斯想到了一处，皱眉问道：“你怀疑这个副本中的NPC有上帝视角？”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不是么？”齐斯回头看他，“毕竟我们看不到‘希夷’，说不定在我们附近，就飘着几只希夷呢。”
唐煜提出异议：“按照这个副本的设定，希夷听不到我们的交谈。”
齐斯笑着反问：“你怎么确定他们告诉我们的就一定是真话呢？”
他歪了歪头，笑容真挚：“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其实看不见也听不见，你敢在我面前把银行卡密码写一遍再念一遍吗？”
“有什么不敢的？你拿到了密码也取不出钱啊，除非在现实里找到我……”唐煜吐槽一句，却是理解了齐斯的意思。
虽然NPC提供虚假信息欺骗玩家的情况较少，但诡异游戏也不是没干过这么缺德没品的事儿。
解谜副本是出了名的坑爹，就和数学大题似的，前几小题看上去温和无害，等到后面一步错就完全解不出答案。
而一旦没有答案，哪怕前几步做得再对，离最终结果再近，等待玩家的都只会是残忍的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因此，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细节上谨慎一点总没错。
唐煜顺着齐斯提供的思路推理下去，摸了摸下巴：“照你这么说，如果一直有一群看不见的‘希夷’在监视我们，那我们岂不是做什么事都会被知道？
“而我们没有组队道具，也没有不必宣之于口的沟通方式……”
“没错，但这不重要。”齐斯气定神闲，“他们现在碰不到我们，除了提供和获取信息外，无法对我们施加任何影响。
“而在信息交流方面，我们完全可以通过一些手段，人为设置障碍。”
唐煜的思维成功被引到了“信息安全”领域。
他轻轻颔首，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凝重起来：“说起来，我们要防范的不仅是那些希夷。邸舍房间的钥匙在镇民们手上，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们完全有可能进去搜查一遍。
“镇民们并不信任我们这些外客，且后续有概率走到我们的敌对面。退一万步讲，哪怕罗老师他们没有问题，那些写着交流信息的纸被镇民看到，也很危险。”
齐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幽幽说道：“没事，他们看不懂的。”
唐煜一愣，不解其意。
林辰倒是在一秒间想到了齐斯在纸上写的那些狗爬式文字。
那已经不能说是汉字了，和标准字形不说毫不相干吧，也是截然不同。
对于认识简体字的现代人来说，尚且有些超前；让使用繁体字的古代人来认，估计和天书没什么区别。
该说不愧是大佬吗？竟然提前就考虑到这个层面了呢……
林辰默默在心中给可能想要破译那些文字的镇民们点了根蜡。
三名玩家就这样窃窃私语着，慢悠悠地行至邸舍楼下，又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站到门口的书生的背后。
书生扭头扫视过几人，双眼深黑如死水，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微笑：“很好，人都到了，我这就带你们去见孟老爷。”

第十一章 伥鬼（十一）白发成墟圮
玩家们人手一只灯笼，由书生带领，走出镇西邸舍的地界。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有节律地轻响，黑压压的木质房屋在身后飘然远去。
大片的建筑阴影如同被风吹散的乌云般悄然收缩，白晃晃的天光从头顶泼洒而下，将地面照得反光。
杨花镇的白天热闹非凡，道路两侧的木楼皆是各式各样的铺子，卖衣服的，卖胭脂的，卖文玩的，典当东西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空气中弥散着清淡的熏香，让人联想到竹叶或是野花的味道，被风一吹便侵染玩家的衣衫。
穿各色衣服的镇民行走在铺面间，蓝衣、青衣、白衣、黄衣、灰衣，五彩斑斓。
林辰牢牢记得齐斯先前提出的“不同行当穿着不同”的论断，此刻有意用余光观察每一个镇民的着装和面容。
穿蓝衣的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身后跟着一群穿黄衣和灰衣的男女随从；穿青衣的是书生，穿白衣的是乞丐……
果然，不同身份的人衣着是不一样的，而同一个“行当”的人的打扮则大体相似。
就好像……有意将人分门别类区别开来似的。
林辰没来由地想起市面上三流游戏里，因为懒得重新建模，直接复制粘贴原有模型整出来的NPC。
杨花镇的人员布置同样透着刻意的粗制滥造感，一个个的打扮着装像是批发制造似的，缺少特点。
人间烟火气在顷刻间变得失真而虚假，如同隔着浓雾看隐没在后面的鲜花，走近后才发现那是尸体腐烂的毒疮。
“齐哥，镇民们的打扮好像确实像你说的那样，由身份和行当决定。其中有很多人的面相看上去并不符合他的身份，有可能真的存在互换行当的情况……”
林辰通过灵魂契约无声地和齐斯联系。
在意识到身边可能跟着一群看不见摸不着的“希夷”后，他总感觉自己好像砧板上的鱼肉那样，被无数双眼睛满怀恶意地窥伺。
传递信息、交流线索这种事儿，还是别付诸于口为好，以免被NPC听了去。
林辰描述完观察所得，在心中默念疑问：“诡异游戏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啊？是为了方便管理，便于统治吗？身份换来换去明显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混乱的吧……”
“谁知道呢？”齐斯拉长了音说，“等见了孟老爷后，我们也许可以问问他原因，他心情好了说不定会告诉我们。”
……这种看着就很诡异的机制，直接问NPC真的不会出事吗？
林辰咋舌，目光在人群间游动，正看到一个穿蓝衣的中年人在文玩铺间挑挑拣拣，看的都是些肉眼可见不便宜的货。
中年人有一张饱经风吹日晒的脸，黝黑的皮肤上沟壑纵横，看上去就是在田间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农人，和身上象征身份的服饰格格不入，却也怡然自乐。
这明显和今早来的书生一样，是一个换过行当的人，不过外形上的违和比书生更明显就是了。
林辰看在眼中，发自内心地感叹：“如果杨花镇所有的身份，无论贫富贵贱都能随机调换的话，那么对这些镇民来说确实挺公平的，哈哈。”
这话他同样传给了齐斯，然后他就听青年的声音凉凉地响起：“林辰，你真的觉得这是为了公平吗？或者说——你真的觉得这意味着公平吗？”
林辰只是随口一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齐斯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下去：“长久积攒的资本一朝付之东流，徒有幸运而缺少能力者不劳而获，只享受权利而不承担义务，或是付出了劳动却没获得相应的报酬，本身就是一种不公。
“我不认为控制杨花镇的核心NPC会是一个幼稚的空想主义者，从他对待外客的态度足以证明他拥有功利主义思维，不然不会仅仅因为我们身负嫌疑，就将我们关在邸舍自生自灭。
“我倾向于认为，这种身份的互换是随机和无序的，或者说，只有小部分的调换是出于某种目的有意为之，其余的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林辰似懂非懂：“可是……调换身份本身不就很麻烦吗？顺其自然应该是任由他们一种身份活到死才对吧……”
“这是对于正常人类来说。但谁知道杨花镇的镇民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啊？齐哥是想说，他们是人是鬼和身份有关么？”
“暂不确定，后续再看吧。”
齐斯和林辰私聊的当口，唐煜忽然遥遥指向远处的一簇人堆，问书生：“他们那里出什么事了？”
唐煜指向的位置是玩家们所在的这条大街的尽头。
因为四面都是道路，没有木楼堵塞，那处地方比周围都要宽阔，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广场，这会儿如同集会似的聚满了人。
不仅如此，原本往来混杂的人流渐渐有了方向，充分发挥羊群的集聚效应，接连向本就拥挤的人堆排山倒海地涌去，在路口处形成一个乌黑的圆团，堵住了路。
书生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唐煜：“应该是死人了，他们都是围观去的。每天都死人，每天都这样。”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一个城市每天总有人因为各种原因离世，在现实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但在诡异游戏里，涉及生死的地方由不得玩家们不慎重。
唐煜握住腰间的刀柄，冷声问：“你们镇不是管外客、抓伥鬼挺严格的吗，怎么还每天都死人？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书生苍白的脸上一轮黑眼旋转了不多不少的一圈，盯着唐煜的眼睛：“山神每天都要吃一个人，这是规矩。每天都要有人在子时打更，这也是规矩。我们所有生活在镇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些规矩。”
又是规矩。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想起昨天书生说过的话。
‘新死的伥鬼每夜必须害一个人，否则就会魂飞魄散。等明天看是否有人死去，就知道有没有伥鬼混在你们当中了。’
‘到时候我们会请孟老爷出面，将不守规矩混进镇子的伥鬼处理掉。’
原本玩家们还觉得这“不守规矩”的表述颇为怪异，如今看来却不是随口乱说。
镇民和山神——也就是老虎——大概率达成了某种协议，无论是镇民还是老虎手下的“伥鬼”，都必须按照规矩行事。
唐煜皱眉道：“所以你们的规矩就是，每天死一个人给老虎吃，老虎就不能派伥鬼进镇，伤害其他人？”
书生一下一下地点着头，一字一顿地说：“是的，规矩就是规矩，谁先坏了规矩，都会受到惩罚。”
当然，前提是违反规矩被抓了个正着。玩家们默默在心里补充。
毕竟就三人所知，已经有仇心这么个伥鬼混进镇中了。
林辰想到一个问题，当即问了出来：“不对啊，你们都有这种规矩了，还请人来打虎干什么？这不算破坏协议吗？而且管邸舍的老婆婆不是说，正是因为有山神坐镇，你们才得以免于战乱……”
书生将脸转向林辰，唇角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是孟老爷请你们来的，你们有不理解的地方，或许可以去问孟老爷。”
行吧，又是问孟老爷……
林辰吐槽一句，却也对背后隐情有几分猜测。
说到底，规矩是强者的玩物，弱者的一厢情愿，随时会被绝对的暴力打破。
人类要想长久延续下去，理应居安思危。
在有规矩的情况下，尚且时常有伥鬼混进镇中害人，谁知道老虎会不会某天凶性大发。
与其让这个不安定因素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于头顶，不如早做谋划，争取一劳永逸地将麻烦解决掉。
退一万步讲，没有人理所当然地必须为他人牺牲，用一人的生命换取其他人的周全，绝非长久之计。
“他们都去围观了，几位兄台要一起去看看吗？”书生的目光扫视过每一个玩家，持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嗯，去看看吧。”齐斯颔首，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用悲悯的语气补充道：“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死者明知会死，依旧坚持在子时打更，想来是位宁可牺牲自己一人，也要拯救所有人的义士，我们该去送送他的。”
这番话冠冕堂皇、义正辞严，林辰和唐煜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只觉阴阳怪气、含讽带刺。
所幸书生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微笑着说：“那好，我们在旁边等一会儿。送葬的队伍来了，围观的人会少很多，你们可以跟上去看看。
“按照规矩，死者抬出杨花镇的路上，我们这些杨花镇中人是不能看的。你们是外客，也许不要紧。”
林辰眨了眨眼，问：“真的吗？那我们今天能不能跟着送葬的队伍一起出镇看看？”
书生说：“可以。但是不能离得太近，必须站在十丈之外。”
“嗯嗯！那……孟老爷那边不急吗？”
书生扭了下脖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是看送葬，我可以为几位破例，将你们晚点带过去。”
说话间，已经有几个镇民贴着墙，从道路两旁的夹缝中离开了。
他们一边走，一边声音不轻地交谈：
“李伯死了，唉，都是为了我们。昨晚只有他死了。”
“他走的很安详，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
“这样也好啊，年纪大的一茬茬死，和寿终正寝没什么区别。”
唐煜向书生投以询问的目光，未等他开口，书生便道：“每晚的打更人是所有人一起选出来的，所有人都知道。”
遇到和死者相关的事，书生显得格外健谈：“一般来说，选出来的打更人都会是镇中年纪最大的老人。他们这个年纪活够了，也差不多要死了，都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儿孙的安全。”
林辰在心里对齐斯嘀咕：“难怪老虎要派伥鬼进镇，每天都吃老人，它大概也不愿意吧……”
齐斯不置可否，看向书生，冷不丁地问：“孟老爷几岁了？孟家的老太太又几岁了？”
书生闻言，脸上显出肉眼可见的茫然。
他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的虚空，嘴里喃喃念道：“几岁了？……几岁了？”
他好像着了魔似的，重复着同样的字眼，双手胡乱地在空中虚抓，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形影在他周围游荡。
唐煜面色微凝，右手一翻，抽出腰间的佩刀横在身前。
齐斯也拉着林辰后退一步，和明显神志不清的书生保持安全距离。
“送葬人到了！诸位让道！”一声吆喝在远处响起，被风吹来。
书生的呢喃被打断，神色立刻恢复如常。
他微笑着看着玩家，完全没有方才的记忆似的，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语：“你们如果去看送葬，我可以晚点带你们去看孟老爷。”
“人有一死，入土为安——”吆喝声又响，比先前离得更近。
“入土为安……”
“死者开道……”
细碎的应和声渐次交叠，被镇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四面八方传开，如同上古巫觋的咒语，牵引着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去。
很快，镇民们便退入各个巷道间，隐没不见，就像大海分流入百川。
街道上只剩下三名玩家和为玩家引路的书生的身影。
齐斯朝声音最初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四个通体洁白的人骑在四头同样洁白的驴身上，晃晃悠悠、慢条斯理地行来。
人是纸人，只有薄薄一层纸的厚度，被囫囵剪出了个人形，没有画脸，白茫茫的一片。
驴是纸驴，倒是画了张脸，鲜红如血的颜色画出眼睛、腮红和含笑的嘴，人模人样，让人看了心里发毛似的难受。
齐斯的目光又落在地上躺着的尸体上。
那是一个戴斗笠、披黑袍的小老头，双目紧闭，像是睡熟了一样。
他长着一张所有玩家都熟悉的脸，皮肤褶皱，一口黄牙，正是昨日负责管邸舍、今早又消失了的那个老头。
在场的玩家都清楚地知道，他是被仇心杀死的。
死亡时间在子时前。
死亡原因是伥鬼每晚必须杀一个人。
之所以选他，是因为他暴露过人形的影子，可以确定是如假包换的活人。
明明是玩家杀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从玩家的立场做出的选择，又怎么会和杨花镇固有的规矩、“山神”和镇民的协议扯上关系？
有古怪。
众人怔忪间，四个骑驴的纸人已经行至尸体旁边，轻飘飘地下了驴，摇曳着身姿围住尸体。
它们连一卷草席都没有准备，直接两人抬手，两人抬脚，高高托举起老头的尸体。
他们同手同脚地骑上驴，将尸体的四肢扛在肩头，一晃一晃地沿着长街延伸的方向前行。
尸体直手直脚，硬得像木头，竟然被扛住了，始终没有掉下来。
更奇怪了。
玩家们相视一眼，跟了上去。

第十二章 伥鬼（十二）潦草无以葬
“不要离得太近。”书生叮嘱一句，脚却定在原地，没有跟上玩家。
按照杨花镇的规矩，他作为镇民，在送葬人将死者抬出镇子的过程中是要回避的。
能跟着纸人出镇看一眼的，只有玩家。
四个骑驴的纸人抬着老头的尸体，上下一起一伏地颠簸着，如同在大海上行船，浮沉着沿街而行。
杨花镇的道路大多是东西走向，玩家们所住的邸舍位于镇西，送葬的队伍一路向东，背离邸舍而去。
众人远远地跟着队伍走出一段路，人声和烟火气皆被丢在身后，回头只能看见成片的屋影。
镇民们的身影就像是泥土间的蚂蚁，隐没在更大的阴影下，渺不可寻。
纸人始终在前方十丈远外，影影绰绰的几点白色在青黑的街巷间飘摇，两侧的建筑如水墨画般淡去，只剩纸人的身影鲜明如鬼火。
林辰走在齐斯和唐煜中间，压低声问：“林哥，唐哥，我们真的要跟着它们出镇吗？总感觉人生地不熟的，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啊……”
唐煜一手提灯笼，一手按在刀柄上，满不在乎道：“富贵险中求嘛，又是死了人，又是送葬，明显是重要剧情点，有关键线索，怎么能错过？
“而且你忘啦？我们之所以还在这个镇子里和他们掰扯，不就是找不到出镇的路吗？要是能跟着他们出镇，不说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至少也能帮罗老师他们推进一下任务。”
从玩家们进入杨花镇后，来时那条竖着牌坊的路便消失了；罗海花夫妇的主线任务，更是直接将找到离开杨花镇的方法写在了系统界面上。
如果真能跟着纸人找到杨花镇的出口，绝对是大赚。
“游戏真的会让我们那么轻易地离开吗？”林辰不大信服，“哪怕我们真找到了出镇的路，为了不让我们轻松通关，也一定会有死亡点冒出来阻挠我们的吧？”
“出不了镇也不亏，反正现在是白天。”齐斯活动了一下提灯的左手腕，白色的纸灯笼在杆头来回晃动。
“伥鬼只在夜间活动，镇民又和山神有约定，白天一般来说还是比较安全的。哪怕出事了，我和唐煜也有应对危险的方法。”
他掀起眼皮看了看唐煜：“我新人榜上有名，至于唐煜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九州公会的核心成员。相信能在九州这样的大公会中有一席之地的人，应对副本第二天的死亡点绰绰有余。”
诡异游戏的副本是分阶段的。一般而言，前三分之一的时间较为风平浪静，主要用于帮助玩家适应环境，代入副本背景。
中间三分之一的时间会出现一部分死亡率在五成左右的死亡点，一方面开始夺走玩家的生命，使玩家人数向保底死亡人数靠拢；另一方面，也会提供一些更直接的线索和提示，帮助剩余的玩家尽快破解世界观。
到了最后三分之一的时间，玩家才会大规模地死去，遇到死亡点的玩家毫无转圜余地，活到最后的玩家或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或在绝境中完成主线任务，通关副本。
因此，部分对MVP或TE通关记录有要求的玩家，会尽量在副本前期激进行事，力求攒够有效线索——哪怕不能破解世界观，至少也要确保自己比其他玩家知道得多，更有机会活到最后。
唐煜侧头看向齐斯，眯起了眼：“你听说过我？或者……你认识我？”
“我看过你的直播。”齐斯说，“《迷雾小镇》副本那场，我刚好扫到过一眼，我记得当时你和一个年轻的姑娘组了队，还劝她加入你们公会。”
九州秉持互利合作、公开透明的原则，对成员的直播频率有明确要求，越是核心的成员，直播频率只会更高，美其名曰“接受监督”。
齐斯直接将从刘雨涵的灵魂叶片中看到的内容换了个视角复述一遍，笑道：“你开局自我介绍的时候没有说九州公会成员这层身份，我以为有什么隐情，才故意装作不认识你。
“不过现在看来，你好像并不是很执着于隐藏自己的行为模式。”
唐煜神情一松，苦笑：“其实没什么隐情，只是我犯了点事，被公会除名了罢了。说出来挺丢人的，就没和你们说。”
齐斯挑眉：“除名？我记得无论是主动退出，还是驱逐成员，流程都挺麻烦的。”
唐煜叹了口气，道：“哪怕麻烦，也得按规矩来。上个副本我失手伤了一名同伴，情节很严重了。”
“这么看来，九州可真是如传闻中的那样会规森严。”齐斯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景仰。
唐煜也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的打算。
林辰在旁边听两人的交谈，心中对九州又有了一层新的认知。
在《青蛙医院》副本中，他看多了玩家们的互相攻讦和戕害，总觉得团结合作是伪命题，以此为口号的九州虚伪而不切实际。
但从唐煜的遭遇来看，九州确实做到了以身作则，言行一致，甚至严苛到不近人情——就像是一群理想主义者构建的乌托邦，天真幼稚却又美好。
诡异游戏零和博弈的底色上，这样的存在太割裂了，虽不真实，但就像暗夜中的曦光那样令人心向往之。
同样的，唐煜这个人身上也有诸多割裂之处。
从对线索的分析和决策的角度，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偏理智冷静的人，平时说话也有条有理，不疾不徐。
但在第一天，他就同仇心和书生发生了言语上的冲突，更是直接一刀杀死了管邸舍的老头；第二天，依旧对书生不假辞色。
是嫉恶如仇、看人下菜？也不尽然，倒像是一种刻意的伪装。
可究竟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玩家们坠在送葬的队伍后，不知不觉走到了镇东的地界。
歪七扭八的木楼在眼前一字排开，黑压压、阴森森的，破败不堪的窗户和门无风自动，远远的就能听到“嘎吱嘎吱”的怪声。
纸人们的行进是没有声音的，好像一阵风吹着纸片轻轻巧巧地飘过。它们的存在感很快被木楼的声响掩埋，仿若只是场景的陪衬，路过此地的宾客。
哪怕四望见不到一个人影，玩家们依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身边挤满了人，只是他们看不见罢了。
“这是我们住过的那个邸舍。”林辰最先发现不对，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排建筑，小声提出发现，“我从小对图形比较敏感，不会记错的，这些木楼的外形和我们住的邸舍一模一样。
“你们看正中间那扇门，左下角的那堆石头，不多不少正好三颗，两枚在下，一枚在上；右边的那扇窗户，上面的破洞刚好是一个大洞加一个小洞连在一起，像一个扭曲的葫芦；还有左边……”
林辰陆陆续续指出了好几处相同，如果不是纸人们抬着棺材进了木楼的门，他估计能说出更多。
话里话外都是想让身边两人相信，眼前的这排木楼就是玩家们熟悉的那片邸舍。
齐斯没有林辰这么好的记忆力，不过有灵魂契约技能在，他可以确定林辰并未说谎。
咒诅灵摆无声无息地从宽大的袖管中下移，在手腕上缠了一圈，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唐煜似是想到了什么，上前几步，低头在地面上搜寻。
他忽然一指门边草丛间一串白莹莹的物什，神情微凛：“我记得那个东西，昨晚老头复活后，我手中的那串钥匙变成了白石头，我就随手丢在了角落……没想到这里也有。”
他停顿片刻，斩钉截铁道：“我们确实回来了。”
“不太对。”林辰摇了摇头，“我记得我们一直在往东直走，没有变过方向。邸舍位于正西边，哪怕因为人体生理结构，走直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一边偏离，也不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走回头路。
“而且，那些镇民都不见了，铺面也收了起来。还是大白天，他们没道理这么早收摊。才过了半个小时不到，他们的动作不可能那么快。”
齐斯轻轻颔首，道：“我也认为我们并非回到了原处。”
他看向林辰：“林鸦，你有什么推测，不妨先说出来，也许能有所启发。”
林辰咽了口唾沫，迟疑地说：“林哥，唐哥，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之前有一段路上，有两栋一模一样的房子。
“之后路过的所有建筑，我都感觉似曾相识，就像是故意要和另一边的建筑保持对称一样。
“不过那些建筑都是铺面，因为已经收摊了，所以看起来并没有邸舍这么像。直到看到邸舍，我才确定先前那种熟悉感不是错觉。”
“镜子。”唐煜脱口而出。
他顿了顿，继续道：“杨花镇的东西两半边互为镜像，我怀疑，‘镜子’是这个副本的一个关键点。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类似的经历，反正我刚进这个副本时，看到了一面镜子，里面映出我的形象，只存在了一秒就消失了。现在想来，那应该是提示。”
“我也看到了。”林辰出言应和，“我也是副本刚开场，一面镜子在我眼前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究竟是不是镜像，上楼看看就知道了。”齐斯打断两人的交流，“我们在楼上留了一些纸笔，不是么？”
几人说话间，抬着尸体的纸人已经穿过邸舍大堂，隐没在正对门的墙壁后。
玩家们这才发现，邸舍底部有一扇暗门，恰到好处地被阴影遮蔽，不仔细看真察觉不了。
唐煜问：“那我们还要不要继续跟那些纸人出镇？”
“不影响。”齐斯淡淡道，“我们分成两路，你实力较强，带林鸦一起，我单独行动。
“你先选吧，上楼还是出镇？”
林辰闻言，在心里默问：“齐……齐哥，我们不一起吗？”
齐斯耐心解答：“我信不过唐煜。两边的线索都很关键，我不敢赌他不会有所隐瞒。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看着他，你能做到吗？”
“可是……”
“你不用担心太多。现在是白天，伥鬼无法害人。哪怕他要害你，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你活下去的。”
“哦哦！”
唐煜不知道齐斯在和林辰的私聊中将他打成了可疑之辈。
他想了想，道：“那我和林鸦继续跟着纸人吧，出镇路上要是遇到了危险，也好相互照应。”
林辰被安抚好了，自然没有意见。
齐斯略一颔首：“好，到时候邸舍楼下汇合，我们互相交换线索。”
唐煜和林辰一前一后，尾随在纸人后，钻进邸舍的暗门。
齐斯一手提灯笼，一手将咒诅灵摆握在右手，踩着一级级台阶，上到邸舍二楼。
木板受压的“沙沙”声和早上玩家们下楼时发出的声音别无二致，空气中弥漫着的腐朽气息同样熟悉。
一切似乎都昭示着，眼下所在的这栋建筑，正是玩家们住过的邸舍。
齐斯在二楼最左侧的门前站定。
木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将门页与墙壁紧紧拴在一起，料想昨晚老头便是这样将玩家们锁在里头的。
齐斯从手环中抽出细铁丝，伸入锁眼转了两下。
“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内的两张床上，赫然躺着两个盖了被子的人，正安安稳稳地睡得香甜，呼吸均匀。
齐斯握紧咒诅灵摆，压着脚步声走近过去，终于看清了那两人的脸。
是罗海花和罗建华！
而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上，竟然放着一堆写满了字的纸，笔迹赫然属于不同的人——
【罗老师，我是唐煜，我和林鸦还在副本里……】
【昨天晚上，我们拿着灯笼，没敢让它翻倒。等到了后半夜，我们察觉到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被困在旧日里，可能永远也过不来了……】
……
另一边，林辰和唐煜跟着纸人，绕过邸舍后高耸的尸堆，踩过尸骨横陈的泥土，终于远远地看到了竹林的幽影。
无数根高高低低的竹竿在迷雾中氤氲了轮廓，直挺挺地耸立着，像是泼洒在白纸上后随重力流下的墨痕。
空气中泛着湿寒的气息，冰冷的小水珠吸附在玩家身上，浸湿衣衫；纸人和纸驴也被泡得湿漉漉软嗒嗒的，晃悠得更加厉害。
“啊呃——”纸驴冷不丁地叫了一声，绵长而沙哑，在寂静中诡异得瘆人。
纸人好像被提醒到地方了似的，纷纷从驴上飘下，抓着尸体的手和脚，将它竖了起来。
两个纸人扶住尸体的双臂，两个纸人伏在地上，用手刨土。
林辰视力不错，能看清纸人和尸体的轮廓。
他起初以为是那些纸人觉得竖着拿尸体方便，不想刨土的纸人只一会儿就站了起来，接过尸体，依旧是竖着拿的。
这是挖好坑了吗？这么点时间能挖出多大的坑？
林辰目不转睛地看着，却见纸人直接将尸体竖着插进土里。
尸体的脚踝没入坑中，两个纸人负责扶持固定，两个纸人往坑里埋土。
半晌后，纸人退去，留下老头的尸体孤零零地站在竹林间，僵硬而笔直。
就像是……麦田里的稻草人。

第十三章 伥鬼（十三）深林陷行客
镇东邸舍二楼的房间中，纸页上两种笔迹一问一答，勾勒出与镇西截然不同的故事发展。
罗海花夫妇在夜间目睹灯笼自然翻倒，本打算阻止，却从身上一个能够解析线索的道具中得知，葬身大火非但不是意外触发的死亡点，反而是破解世界观的关键。
道具告诉他们，杨花镇早在多年以前就被一把火烧尽，不复存在。
他们如今所在的杨花镇是旧日的幻影，本身就是虚假的，自然无从找到真正的出口。
他们只有也经过烈火的灼烧，才能进入真正的杨花镇。
这番说辞并非空穴来风，证据就是他们房间里藏着的那封书信：
【此城若陷，则家国沦丧，尔辈儿女家资，皆为奴为帑……】
【东南勤王者众矣，王师既往，或余一息。吾辈当伐薪拾柴，焚宫毁阙。珠玉金鼎，宁化飞灰，不可资敌。】
据说当年杨花镇即将失守，守城的孟将军为了不让敌军在占领城镇后补充物资，命令手下的士兵从镇东开始，一面驱赶镇民，一面点火烧毁房屋资材。
整个镇子付之一炬，期间多有踩踏和误伤，死于战火的镇民心有不甘，执念凝聚成杨花镇毁灭前的影像，冤魂则如生前那样在镇中游荡。
很经典的恐怖故事套路，证据又很确凿，罗海花夫妇一番纠结后选择了相信。
后续发展也证明他们的选择没错：他们醒了过来，其他玩家却都不见了，或者说，看不到形影了。
所有没有遭遇火灾的玩家都被困在另一个空间，唯有通过纸笔方可和他们交流。
——和镇西玩家视角中的情况不能说是毫不相干，只能说是完全相反。
“孟将军……会是孟老爷本人吗？烧完镇子后，自己莫名其妙也成了鬼，死后继续统治镇民？”
齐斯将纸页放回床头柜上，抬手摸了摸脸：“以及……我怎么不记得我被困住过？”
纸页上罗海花的字迹如假包换，和镇西邸舍那边“希夷”状态的罗海花写下的字体一般无二，可以确定出自同一人之手。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纸上没有他的字迹，负责通过纸笔和罗海花夫妇沟通的那人自称“唐煜”，和林辰在一起，话里话外都没有提到他和仇心的存在。
“我和他们失散了？这些信息是假的？有NPC冒充玩家？还是说，这是独立于我现在经历的一切的另一条时间线？”
齐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木床上。
罗建华和罗海花两人不动如山地躺着，从外貌上看不出区别和破绽，应该不是诡异游戏伪造出来的假人。
奇怪的是，他们的呼吸均匀得如同设置好的程序，哪怕齐斯在翻动纸页时发出了不轻的动静，也没有引发一丝一毫的波动。
齐斯在木床上坐下，用正常的音量念道：“罗老师，醒醒。”
他坐下时带动木床震动了一下，声音在寂静中鲜明而刺耳。
老玩家大多警惕，遇到这样的动静，除非副本有意为之，不然不可能没有反应。
然而，床上的两人依然紧闭双目，连头发丝都没有颤动，毫无要醒转的意思。
齐斯没来由地想到昨晚子时过后，他不受控制地陷入沉睡，一夜无梦，再睁眼时便是天亮。
眼下是否和昨晚是相似的情况？玩家陷入睡眠是副本不可违抗的机制，无法违逆？
话说，罗海花夫妇这边的时间线真的是白天吗？
齐斯看了眼窗外，天空白茫茫的一片，肉眼可见不属于夜晚。
他收回视线，控制咒诅灵摆飞向罗海花，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
猩红的摆锤轻松地没入皮肤，在“沙”的一声轻响中坠落进去，光线隐没如落日，恍若穿透一团虚无。
齐斯收回灵摆，那块皮肤没有伤口，完好如初。
“是像《双喜镇》那样的对睡眠中人的保护机制吗？还是……此时的我对于镇东的人来说是‘希夷’状态？”
“出现在这里的罗海花夫妇，真的是我在最开始遇见的那两个人吗？”
齐斯站起身来，垂眼注视床头柜上的纸页，陷入了沉思。
两秒后，他拿起笔，在纸上用奇丑无比的字迹写下一段段话语：
【我是林文，现在是副本开始后第二天白天，在我们的世界线里，你们消失不见，化为希夷——就像在你们的世界线中，我们之于你们。】
【我和唐煜、林鸦跟随送葬的人来到镇东，想试试看能否趁机出镇。在我们的视角中，你们躺在邸舍沉睡不醒。我想知道：】
【1、你们所处的时间是副本开始第几天？】
【2、你们的主线任务进度如何？支线任务呢？】
【3、你们进入副本的具体时间是哪年哪月哪日？】
齐斯其实有很多信息想要告知罗海花夫妇，其中某些信息关系到阵营任务以及日后的布局，但更深入的交流不急于一时。
他需要确认三点：一，镇东的罗海花夫妇是否是真正的罗海花夫妇；二，罗海花夫妇是否能接收到他的信息；三，他传递的信息是否会被其他NPC获知，并造成影响。
“齐哥，我们出镇了，但好像没有完全出……”
思维殿堂中，血色的灵魂叶片轻轻颤抖，林辰的声音哀哀地响起：“邸舍后确实有一大片竹林，和我们进镇前所在的那片竹林有点像，但又不太像。
“里面有好多稻草人，那个老人的尸体送进去后，也变成了稻草人……”
齐斯在意识中轻触血色的叶片，通过林辰的视角看到一幕模糊而诡谲的画面。
竹林接壤邸舍后的尸堆拔地而起，成片的竹叶交相掩映，形成大团乌云似的阴影。湿冷的雾气在林间缭绕，牵连着几十道人形的影子。
那些人不是真人，而是一具具将脸涂得雪白，画了口脂腮红的稻草人，穿着人的衣裳，大多是黑衣，也有白衣、红衣。
它们的双手僵硬地平举着，身形笔直地竖立，远看呈现十字架的形制，倒像是被钉上去的那样。
一阵风吹来，它们颤颤巍巍地抖动着，缓缓翻过一个面。
背面同样画着一张脸，用墨笔画了三横一竖，算作五官。
和正面的笑脸不同，这张脸颇为严肃，看着就不好相与。
齐斯的眼前一瞬间闪过两个书生的脸，管邸舍的老头和老太的脸。
稻草人严肃和嬉笑的两个表情似曾相识，好像能够概括他进入杨花镇以来看到的所有NPC的形象，板着脸的是最早那个书生，微笑的是其他NPC……
齐斯生出些许猜测，有待实验，不过并不麻烦。
“林辰，你和唐煜先站在那儿不要走动，等我来找你们。”他说完一句话后，退出房间，顺手带上房门。
……
竹林中，林辰和唐煜见纸人散去，等了一会儿没发现异状，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老头穿着黑衣的尸体好端端地立着，僵硬得像是绑了块木板，哪怕只有脚踝被埋在土里，也不曾东倒西歪。
他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一动不动，像是一个路标那样竖在竹林最外沿，昭示此地往前不再属于人类，而是诡异的领地。
在玩家们走近后，浓郁的血腥气和腐臭气息扑面而来，老头皱巴巴的表皮像是泼了水的新鲜涂料般飞速溶解，露出皮肉下枯黄的稻草，好像他整个人就是由稻草人作骨骼皮肉，再在外头披上一层人皮。
表皮在几秒间消解，没有滴下一滴血水，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是被太阳蒸干了似的，化作泡影。玩家眼前只剩下一个披了黑衣的稻草人，笔直地站立。
不仅如此，在走近后，玩家们才发现，原本以为密密麻麻都是竹竿的竹林中，其实并不全是竹子，每隔几步都插了一个和老头的残余相仿的稻草人，又瘦又直，麻杆似的，远看难以和竹子相区别。
微风呼呼地在竹竿间穿梭，稻草人们随风转动起来，不多时便尽数面向站在林中的林辰和唐煜，好像在打量误入家中的外客。
“这地方有古怪，我们先回去。”唐煜说着，拉住林辰后退几步。
后背撞到一个软软的物什，他陡然回头，只见原本应当是平坦大路的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稻草人，脸上挂着血色的微笑，手臂卡在两根竹竿间，刚好堵住他的退路。
不仅如此，身遭所有方向都被稻草人堵住了。
每个稻草人都张开双臂，和竹竿相互勾连，构成人造的栅栏，将玩家围在当中。
要想出镇，须得走出竹林；要想走出竹林，就得越过稻草人的阻挡。
要么砍断这些稻草人，要么弓着腰从稻草人的腋下过，但傻子都能看出它们来者不善，谁知道贸然行动会不会触发死亡点？
至此，唐煜终于知道书生为什么敢让他们跟着送葬的队伍出镇一观了，这分明是笃定了他们走不了！
“林鸦，你有偏重武力的道具吗？先备好。”唐煜维持着冷静，抽出佩刀对准离得最近的稻草人，不忘提醒一句，“不要轻举妄动，做好战斗准备。”
“嗯嗯！我有三个武力型道具，两个有召唤效果，一个效果未知。”
林辰早在进入竹林时，就从道具栏中祭出黑伞，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他和唐煜背对背站着，一边和齐斯联系，一边撑开黑伞，护在身前。
黑伞本就是材质不错的盾牌，如果真遇到了生死危机，他还可以发动道具效果，让黑影鬼带他和唐煜冲出竹林……
“林辰，先不要使用道具，尤其是那个【写满痛苦的伞】。”齐斯的声音适时在林辰的脑海中响起，好像看到了他的想法，不冷不热地解释，“我对这个副本的某些机制有些许猜测，今晚我可能会需要用到它的效果加以验证。如果它在白天进入冷却，会很麻烦。”
林辰能够理解齐斯的意思。
召唤黑影鬼的效果有24小时冷却期，如果现在用了，再想使用就得等到明天这个时间点。
齐斯若想要在晚上验证某些线索，可能需要硬生生再等一整天，期间不知会出现多少变数。
不用【写满痛苦的伞】，也许可以用【精神科医生的病案本】，反正都是召唤类道具，应该不会差太多吧……应该吧……
可是精神病人的亡魂真的能对付眼下这诡异的情况吗？
林辰看着成群结队、压迫感拉满的稻草人，略有些怀疑。
“林鸦，我们随便选一个方向，冲出去。”身边，唐煜声音冷厉。
脑海中，齐斯的声音平静如常：“林辰，你就在那儿等我，我很快就到。”
来时的路业已不见，举目皆是竹林和稻草人。
“嘻嘻嘻……”尖利的笑声从稻草人的腹腔中渗出，配合那鲜红的笑脸，格外瘆人。
林辰腋下夹灯笼，一手执伞，一手握病案本，侧头看向唐煜。
唐煜已然向一个方向跨出一步，额头上沾满细密的汗珠，随风而干。
他在赌，他也不知道他选择的方向是否正确，只知道此地不宜多留。
“林鸦，还磨蹭什么？快走！”唐煜回头看见林辰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催促。
林辰摸了摸口袋里【不普通的刀片】，定在原地，传达拒绝的态度。
唐煜歪着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紧皱：“是林文和你说什么了吗？他让你留在原地？”
什么情况？唐煜是知道什么了吗？
林辰心头一惊，陡然抬眼，就听眼前的青年继续说下去：“我学过刑侦，你演得一点都不像，一看就认识他，是和他一起组队进来的吧？”
林辰抿唇不语，相当于默认。
唐煜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对林文本人没有意见，但他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远程瞎指挥，说实话对你的安危挺不上心的。
“给你一句忠告，有什么道具该用就用，命只有一条，死了什么都白搭。”
与此同时，齐斯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林辰，你是我的会长，也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我不强求你全然相信我，但你应该知道，我很怕麻烦，也很吝啬，一点儿也不想再培养一个队友，再支付五千积分。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活下去，并且会尽我所能让你活到最后。”
话音在风中飘散，轻如鬼语，又格外摄人心魄。
林辰垂着头，鬼使神差地将黑伞收进道具栏，只拿一本病案本，翻开其中一页，随时准备撕下。
“淦！敢情我说那么多你当我放屁啊？”唐煜一刀砍在挡路的竹竿上，回头就见林辰收了明显最有效的道具，“行，我尊重你的命运……话说你和他什么关系啊？这么信他？”
林辰从被唐煜看出底细的那一刻就陷入了凌乱，大脑一片空白，好在依旧记得副本刚开始和齐斯串的口供。
他犹豫了一会儿，懵懵懂懂地说：“林文是我堂兄。”
唐煜：“那没事了，是我多管闲事了。”
几根竹竿被唐煜砍倒，刚露出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小路，顷刻间便被新出现的稻草人堵上。
稻草人们“嘻嘻”地笑着，顶着血色的笑脸跳跃着贴近玩家，在地面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浅坑。
林辰从病案本上撕下一页纸，甩到身前。
【“精神科医生的病案本”效果一“随机召唤一个病人的亡魂30秒”已发动】
纸页散成齑粉，如雪花般飘落，在地面上凝成一个穿病号服的中年人的虚影。
虚影像一只青蛙那样蹲着，怯生生地左右移动视线，打量四周。
在看到稻草人后，他惊恐地大喊一声“有鬼”，“咻”地一下消失在原地，无踪无迹。
林辰：“……”
唐煜哀嚎：“林鸦你这个道具他喵的是来搞笑的吗？！”
稻草人们：“嘻嘻嘻……嘻嘻……”
一阵阴风呼啸而来，吹动竹叶簌簌地下落，在玩家的肩膀和头顶上积了一层。
林辰抬手去拂落在眼睛上的竹叶，余光忽的瞥见地面上，不知何时散落了几颗洁白的小石子，引路似的，一个接一个向前方延伸。
他的眼前闪过一幕幻象：昨晚他被困在竹林中时，好像就是跟着石子找到了路，才走出竹林的……
“林鸦，我到了，我看到你们了。”毫无预兆地，一道清冽的声音隔着山雾，自远处飘来。
这次的声音远比前几次要清晰，不再是存于脑海中的呓语，而切切实实在耳畔通过空气传播。
林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原本被竹林和稻草人遮蔽的路再次显现出来，每隔半步便洒下一颗莹润的白石头。
石头铺设的道路尽处，一道红衣的身影飘然伫立，远远地嵌在场景里，像路标一样熠熠。

第十四章 伥鬼（十四）红衣浴曦光
在齐斯出现于林辰和唐煜的视线中后，原本怎么也找不到路的竹林悄然出现一道豁口，刚好可容两人通过。
来时走过的路好端端地重新出现在齐斯身前，另一端直通两人脚底，将兵分两路的玩家遥遥连接。
画着人脸的稻草人分立在道路两边，像是迎宾和送客的侍从，文静而乖觉。
风一吹来，竹竿和稻草人交相摇曳，没有发出怪声，也没有转向，好像先前包围玩家的情景只是幻象。
而晚到的齐斯便是刺破幻觉的光束，只需在那儿站着，便将两名深陷梦魇的玩家重新拉回真实之境。
“林哥！”林辰下意识地抬起脚，就要向竹林外的红衣身影走去。
唐煜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道：“先等等，小心有诈。”
鬼怪披着玩家的皮相骗人的情况并不少见，谨慎一点总没错。
林辰收回脚，在唐煜身旁站定。
然后就听远处的齐斯轻笑一声：“警惕性不错，对下信息如何？唐煜，前九州公会玩家，因为误伤同伴被除名，目前是自由玩家。”
他适时将目光投向紧绷着脸的唐煜：“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和林鸦是堂兄弟，暂时没有加入公会，不过从某个渠道弄到了组队道具，得以组队进副本。”
先复述一遍只有玩家知道的内容，排除鬼怪假冒的嫌疑；再交代部分有关自己的信息，传达善意，拉近距离——很老练也很高效的交际方式。
唐煜紧紧拽着林辰的衣袖，状似不经意地问：“林文，方便科普一下吗？之前我和林鸦东冲西撞半天都没出去，你一来就有路了，什么个原理？”
“原理啊，其实没什么特殊的。”齐斯半阖着眼，娓娓道来，“你们还记得之前书生说过，不要离送葬的队伍太近，必须站在十丈之外吗？
“你们或许以为那是危言耸听，唯恐玩家找到重要线索。但在我看来，书生对我们未必有太大的恶意，提议我们跟送葬的队伍出镇，应当也是希望我们有所发现。
“我猜，离送葬的队伍太近容易被摄进幻觉，就像你们现在这样。而十丈，是不会被影响到的安全距离。”
他顿了顿，指尖忽的从血红的袖口探出，指向黑白交错的泥地：“你们看，我现在刚好离你们有十丈距离。
“我在幻觉之外，你们在幻觉之中，但林鸦能通过组队道具听到我的声音，自然而然和幻觉外的真实世界重新建立联系，从而能够以我为锚点勘破幻境。
“这也说明一点，我们从副本外带进来的道具，是不会受到这个副本的机制的影响的。”
“原来如此。”唐煜肃然起敬地点点头，强笑一声，“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被逼急了可得放火烧山了。”
他上前一步，就要沿着铺了白石子的小道走出竹林，却见远处的齐斯很明显地后退了一大步，始终和他保持十丈的距离。
“林文，你这是……”
“在你走出竹林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完成一个实验。”
齐斯抬眼看着唐煜，十丈的距离足以让形影模糊如色块，声音缥缈如鬼语。
他笑了笑，说：“也不是什么太复杂的实验，你只要随便挑一个稻草人，用你腰间的佩刀在它身上砍一刀就好了。”
唐煜呆愣两秒，终于领会齐斯的意思，瞪大了眼睛：“哈？你也是老玩家了，没搞错吧？好不容易让它们熄火，还要主动去招惹，这是嫌命长吗？
“万一惹上了被追杀一整个副本怎么办？要知道，之前被围住那会儿我都只敢砍竹子，没敢砍它们……”
齐斯低低地“哦”了一声，微垂了眼帘，后退一步。
刹那间，唐煜只见自己身遭的场景如同被滴了清水的墨画，青黑的颜色在空气中扩散，在短短几秒间经历扩张和收缩的变形，逐渐晕染成沆瀣迷离的一团。
刚出现没多久的道路被涂抹成竹林的色泽，空缺眨眼间便被细密的竹竿填补，分列在两旁的稻草人扭曲着排列成圈，像一圈篱笆那样将唐煜和林辰围住。
真实的世界好像以齐斯为中心而存在，方圆十丈距离外皆是诡异和幻觉的禁域。
在齐斯远去后，仿佛连世界也随之远去。
“靠！林文我艹你……”唐煜刚要骂街，就见稻草人再度散开，道路重新出现。
一身红衣的齐斯恰站在道路的尽头处，猩红的光影像血一般嵌在雾气里，话音端的温和无害：“不好意思啊，刚才脚滑了，不小心退了一步。
“没想到这个副本的机制这么精确，十丈距离不能多也不能少。”
这明摆着是睁眼说瞎话。
唐煜直接气笑了：“你有事不能好好说吗？想砍稻草人一刀试试，你不能自己上吗？
“把我换出去站你那位置当地标，我刀借你，你过来我这儿，挑一个稻草人砍一刀啊……”
“那个，林哥，唐哥……”林辰小心翼翼地举起手，“要不我来试试？我运气一向很好，去砍一下也许不会出什么事……”
早在齐斯后退一步前，他就在脑海中听到了齐斯的提醒，因此虽然觉得齐斯的行为有点激进，但并不感到惊愕。
他自知齐斯帮他良多，他无论如何都是要站在齐斯这边的；而唐煜相处下来感觉人也不坏，细节上对他多有保护……
两相权衡之下，只能自己夹在当中和稀泥了。
齐斯对林辰的心理洞若观火，幽幽地叹了口气：“林鸦，昨晚你又不曾拿刀砍过人，怎么做对照实验？
“你难道就不好奇，杨花镇的镇民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又为什么会有影子吗？”
林辰语塞，属实搞不明白砍稻草人是怎么个对照法，和后面两个问题有什么关系。
唐煜却是听出了齐斯的言外之意，眉毛微挑：“我有些明白你的打算了，你该不会是想说……”
“暂时不好说，得试了才知道。”
齐斯撩起左半边的长袖，盯着腕上的【命运怀表】看：“你也不必担心会有生命危险。我有一个可以将时间回溯一分钟的道具，在你遇到难以应对的情况后随时可以发动。
“你可以相信，我没有理由害你，并且愿意在一定限度内保证你的存活。毕竟，我希望带着我的堂弟一起活下去，势必不能走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的NE通关路线。
“离副本结束不知还有多久，要想在伤亡最少的前提下TE通关，我需要你这位富有经验、实力不俗的前九州公会核心玩家的力量。
“而就像我们不能离开你，你一个人势单力薄，要想有所斩获，也不能离开我们的帮助。这是个团队副本，不是么？”
齐斯的话语真挚诚恳，不是虚无缥缈的空话，而是务实地从利益的角度进行剖析，虽然冰冷，却异常可信。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能活到现在的老玩家大多深谙其中道理。
唐煜凝目半晌，轻轻点头，算是认可了齐斯的说辞。
“行，行，行。”他连说三声“行”，转身在身边一排稻草人前来回踱步，最终停在一具披黑色蓑衣的稻草人前。
那是新死的老头化作的稻草人，昨天唐煜砍过这老头两次。
要做对照实验，肯定要控制变量，实验对象的差异越小越好。
林辰在旁边略有些紧张地看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齐斯说过的话语。
‘无论如何，我都会是最想让你活到最后的人。’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并且会尽我所能让你活到最后。’
‘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活下去的……’
诡异游戏瞬息万变，谁又能确保某个人一定能活到最后？
齐斯说这些话的语境和语气都太过古怪，林辰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他或许会做一些疯狂的事，比如……杀害其他玩家。
“唐哥……”林辰有些迟疑地唤了声。
“怎么了？”唐煜头也不回，说话间手起刀落，“沙”的一声将稻草人砍成两半。
断口处的稻草蓬松地炸开，稻草人的下半截身子依旧直直地插在土里，上半截身子飞了出去，撞到竹竿后滑落下来。
唐煜注视着稻草人的残躯，屏息敛声地等待下一步的发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任何异状发生。
稻草人似乎只是普通的稻草人，除了妆容诡异一些，再无任何神异之处，不会复活，也不会对破坏它的玩家造成伤害。
“感受到了吗？”齐斯轻飘飘地问出一句，顺势将撩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见唐煜愣神，他不咸不淡地补充：“砍断稻草人时的声音和手感，和你昨晚杀死NPC时相比如何？”
至此，林辰终于明白齐斯所说的对照实验是什么意思了。
看来是他多想了，齐斯不是有意坑害唐煜；作为玩家中唯一砍过NPC的人，砍稻草人这活儿，还真得让唐煜来。
两人的注目下，唐煜提着佩刀，神情莫测。
他好像没有听到齐斯的话那样，盯着眼前某一处的虚空出神，几秒后忽然又提起刀，砍向近旁的另一具稻草人。
“沙——”稻草人上半截身子掉了下去，摔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唐煜转身去砍第三具、第四具……
“沙、沙、沙……”
如是实验了五六次，唐煜将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面沉如水：“从声音到手感都没有区别，昨晚我砍过两次的那个老头，身体应当就是稻草人做的。
“我有些明白了，NPC都是鬼，魂魄可以随意附身，只要有新的完好的稻草人存在，他们的灵魂就能附着上去。难怪，用普通的手段怎么也杀不死……”
先前的疑问至此迎刃而解。
鬼魂附着在稻草人上，从此有了形体和影子。
稻草人穿的衣服就那么几种，因此镇民们的着装也很单调，同一个行当使用同一种形象。
记忆跟着行当走，便是说明记忆归属于稻草人本身。
镇民的鬼魂随机附在不同的稻草人上，从而获得相应的记忆。
林辰摸着下巴思索道：“这样就解释得通了。行当和镇民本身就是分开的，行当由稻草人的种类决定，镇民的鬼魂附到不同的稻草人上，就有了不同的身份……
“也就是说，每个鬼魂附身的稻草人每天是不固定的？它们会有一个时间点集体解除附身，再重新打乱顺序，随机选择稻草人附身一遍？
“可如果那个老伯是鬼魂，又是怎么被伥鬼害死的？他的躯体是稻草人，老虎怎么吃啊？直接吃稻草吗？”
新的疑问接踵而至，唐煜摇了摇头：“不知道，线索太乱了。我们回去找书生吧，想不明白的问题，到时候或许可以问问孟老爷。”
林辰：怎么什么都问孟老爷啊喂！
两人说话间，一前一后地沿着竹林间的小路前行。
这次齐斯没有走动，安安静静地垂手而立，充当地标。
林辰和唐煜很快便出了竹林，站到齐斯身边。
齐斯面向二人，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唐煜皮笑肉不笑：“好好好。”
他被齐斯半逼迫半劝说着做了个对照实验，虽然知道背后的道理，但不妨碍他觉得不爽。
而且，看青年那说一半藏一半的谜语人态度，颇有异化为屠杀流玩家的潜质呢。
林辰察觉到气氛不对，不着痕迹地站到两人中间，提出疑问：“林哥，唐哥，这个副本的名称是《伥鬼》，我们的主线任务也或多或少和老虎有关，可怎么感觉我们现在都在线索外围转悠，连老虎的影子都没见到？”
“会见到的。”齐斯笑容不减，“孟老爷将我们引来杨花镇中，就是为了对付老虎，哪怕我们不想见老虎，他也会让我们见的。
“而且，你们真的觉得伥鬼就一定和老虎有关吗？战乱时烧杀抢掠的士兵，屠杀的执行者，是否也可以算作伥鬼呢？”
齐斯的话语阴恻恻的，听起来意有所指。
林辰频频点头：“对哦！‘为虎作伥’一词除了最早的典故，后续的引申义大多指作为恶人的爪牙。
“杨花镇每天都要死去一人，换取其他人的安全。那些心安理得地选择镇上的老人牺牲的镇民，是否也是伥鬼的一员？
“不仅如此，还有与虎谋皮的孟老爷……”
“林文，你是在邸舍楼上发现了什么吗？”唐煜眼瞅着讨论就要跑题了，干脆利落地出言打断林辰的阅读理解。
他看向齐斯：“这边的邸舍到底是什么情况？和我们那边的邸舍是什么关系？上头都有些什么，你给我们讲讲呗。”
“邸舍楼上啊……”齐斯笼起双手，垂首隔着宽大的袍袖看自己的手指，“我在左侧的房间里看到了罗老师他们，还有你写给他们的书信……要一起上去看看么？”

第十五章 伥鬼（十五）相逢疑是鬼
邸舍二楼的门被齐斯撬开后，便在那儿虚掩着，一推就开。
唐煜和林辰依次走进罗海花夫妇的房间，在看完床头柜上写满字的纸页后，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齐斯老神在在地站在一边，明知故问：“唐煜，林鸦，你们看出什么了吗？”
唐煜道：“按照这上面的内容，我们房间里最早存在的两封军书、一则游记的线索串起来了。”
他顿了顿，回忆着说：“异族入侵，军队退至杨花镇，在失守后驱赶百姓，烧毁镇中资材。
“冤魂的执念化作镇子的幻境，成为一个会摄人魂魄的类似桃花源的存在。这估计就是这个副本的世界观背景了。”
他止了话头，林辰接下去补充：“现在杨花镇的孟老爷，应该就是当年守城的孟将军……
“生前烧毁镇子、误伤镇民，死后还统治他们、与虎谋皮，总感觉不是好人啊。”
他发表一句看法，指着纸页上的某一行，不懂就问：“对了，唐哥，和罗老师他们交流的这人自称是你，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这确实是我的字迹，用语习惯也和我一致。”唐煜看着林辰所指的位置，眉头紧锁，“如果不是没有相关的记忆，我一定会认为这些是我自己写下来的……”
“也许就是你写的。”齐斯抚了抚手指，淡然说道，“假设这个副本存在两条世界线，在我们这条世界线中，化为希夷的是罗海花夫妇；而在另一条世界线中，事实截然相反。
“你和林鸦化为希夷，罗海花夫妇活了下来，这种情形并非完全不可能发生。毕竟在找齐相关线索前，扶不扶灯笼这个二选一的问题，谁也不知道确切答案。”
唐煜摇头道：“不可能。虽然的确存在双线并行的副本，但游戏系统具有唯一性。同一个玩家只会有一个系统面板，无法同时操控两个身份。
“我能看到我的系统面板，相信你们也是如此，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控制的视角和身份是绝对意义上的本位。”
这些有关多身份本位问题的信息虽然冷僻，但仔细想来却并不难以理解。
在齐斯的经验中，《辩证游戏》副本，加上本体一共有十个他，但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系统界面，位于他的本体的视角之中；《双喜镇》副本亦是如此。
唐煜拿起纸页，看着上面的字迹出神：“既然我们是本位，那么联系罗老师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从昨天到现在，我都没拿过笔，更别提写这么多字了……”
“有没有可能是不同的时间线？”林辰做了个举手的动作，提出猜想，“就像纸页上说的那样，罗老师他们经历过大火的灼烧，去往属于真实的杨花镇的未来。
“我们因为扶住了灯笼，留在杨花镇的过去，在未来的某一天发现了这一点，并和罗老师他们的时间线产生交集……”
唐煜沉吟片刻，依旧摇头：“还是不对。如果是你说的这样，就存在一个悖论：我们现在看到了纸上的这些信息，相当于提前知晓了未来，必然引发时间线的变动。
“但现在，纸上记录的内容并没有发生改变。”
他用两指夹着纸页，在空中翻来覆去了一番，又放回原位。
白色纸页上的黑字不多不少，不增不减，传递的信息和之前一般无二。
林辰也捞起一张纸，仔细地阅读下去：“会不会是因为我们都盯着这张纸看，它卡住了，所以没发生变化？也许我们一转身，回头再看它就变了？”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当这是薛定谔的猫吗？”唐煜吐槽一句，却是从善如流地和林辰一并将纸放回床头柜上，同手同脚地转身背对床头柜，又在同一时间回头看纸。
白纸黑字好端端地放在那儿，仍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齐斯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垂首看自己的手指。
一筹莫展的静默中，他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还是最开始的问题，你们如何确定这个副本中那些看不见的存在和玩家有这样或那样的关联，而非早就存在于副本之中的NPC？
“以及，如何判断罗老师他们不是副本捏造出来的影像，而是他们本人？在我们新提出的问题得到回答前，一切都是未知数，不是么？”
唐煜抬眼看向齐斯，皱眉道：“你是想说，那些字句是NPC冒充我们写的？但我在这个副本中从来没写过字，它们怎么会知道我的用语习惯？”
“你在其他副本写过字吗？”齐斯垂了眼帘，也不看他，“哪怕没有，你在现实里总写过字吧？罗老师他们和你在一个公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熟悉你的字迹吧？
“凡存在，必有痕迹。我记得现实里的AI技术，尚且能够通过个体在网络上留下的蛛丝马迹模拟其本人，你凭什么认为，能将我们的灵魂摄入副本的诡异游戏做不到这点？
“更何况，模仿字迹和用语习惯，对特定的人来说并不困难。”
唐煜默然半晌，换了话题：“其他两间房你看过吗？我们也都去看看，说不定有其他线索。”
齐斯颔首，走出房间，如法炮制地开了剩下两间房的门。
两扇门后的景象相差无几，皆空无一人。
两张木床安安稳稳地摆放着，一张靠门，一张靠窗。床铺和被褥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属于人的痕迹。
床头柜摆放在木床中间，从上到下空无一物，没有纸页，什么都没有。
“没有灯笼。”林辰脱口而出。
他想到了某处，低声说了下去：“镇东邸舍这三间房都没有灯笼，我们从镇外带进来的灯笼不是在我们手中，就是放在镇西。
“《幽冥录》中说，灯笼是用来引路的，如果没有灯笼，很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也就是出不了杨花镇。
“罗老师他们的任务是离开杨花镇，可是他们的灯笼都翻倒了，镇上好像也没有卖灯笼的地方……”
“不见得。”齐斯袖手而立，目光幽幽，“目前我们有四个灯笼，可以带四个人出镇。离通关副本还有些时候，不可能全员存活。只要再死两个人，灯笼就够了。”
林辰和唐煜面面相觑。
话虽然没说错，但也不能直接当众说出来啊……这也太像屠杀流玩家了吧？
气氛一时变得诡异，许久没人接茬。
林辰只当齐斯是在说地狱笑话，唐煜却很快想到了更深层。
如果真像《幽冥录》中说的那样，必须得提着灯笼才能出镇，那么失去灯笼的人为了活下去，必须抢夺其他人的灯笼。
罗海花夫妇虽然看上去为人和善，质朴纯粹，但在生死关头，谁能做到坦然赴死？
为求生而挣扎是人之常情，为了活到最后，谁都可能不择手段。
生存机会有限的情况下，“团队”已然名存实亡。
齐斯将林辰和唐煜两人的神情看在眼中，面色一派淡然自若，仿佛方才说出暴论、危言耸听的另有其人。
他掸了掸袖子，回身走出门，站在二楼的廊道上，扶着栏杆向下俯瞰。
“二位，我们也在这儿耽搁有一些时候了，该往回走了。不然，人家怕是要等急了。”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几位兄台是在楼上吗？时间差不多了，我带你们去见孟老爷吧，不好让他久等。”
来人正是书生，语气带着嗔怪，好像在责备玩家们的拖延磨蹭。
“行，我们下来了！”唐煜抻着脖子应和一句，打头拾级而下。
副本进行到现在，玩家们积攒了不少疑问，或许还真得见那个传闻中的“孟老爷”一面，才能得到解答。
三名玩家陆陆续续下到一楼，跟在书生身后，和早晨的情景莫名相似，让人有一种旧日重现的错觉。
书生一袭青衫，苍白的脸上挂着机械的微笑，双目黑沉无光。
他面向玩家，用认真的语气说：“在见孟老爷前，请你们记住几点：一，孟老爷永远不会伤害镇民……”
……
“孟老爷永远不会伤害我们……”
巷尾的胡同中，穿白衣服的小童坐在青石摞起的凳子上，苍白的脸上两颗乌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仇心看。
仇心从离开邸舍后，便没想过要回去。
她一路物色落脚的地方，终于在巷尾找到一间空屋，据说是鳏居在里头的老头被伥鬼害死了，才将房子空了出来。
仇心自知身为伥鬼，没什么好忌讳的，稍微收拾了一下，就住进了屋子。
邻屋的小童发现了她，很是好奇的样子。
她注意到了，想着刚好要找个NPC套点线索出来，便用一块糖将那个小童引到了巷尾。
嗯，这种年纪小的NPC看着战斗力不强，哪怕发生变数，以她的道具储备也能够解决。
“孟老爷为国为民，永远不会伤害百姓，这是我奶奶告诉我的规矩。”小童一板一眼，说得认真，活脱脱一个小大人。
仇心从来不信当官的会有什么好东西，唇角却噙上一抹笑意，好像很信服小童的话语似的，耐心询问：“小弟弟，你可以和我说说这规矩具体是什么样的吗？
“如果你们成了伥鬼，孟老爷也不会伤害你们吗？”
小童歪着头看仇心，嬉笑着说：“孟老爷说过，混进镇中的伥鬼都要受到惩罚。我们要是发现了伥鬼，才不会去劳动孟老爷呢。”
“哦？那你们会怎么做？”仇心好奇地问。
“我们会押着伥鬼去看镜子！”小童兴奋地拍起了手，“我们镇有一面很大很大的镜子，伥鬼一看到那镜子，就活生生吓死啦！”
镜子？吓死？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仇心听得一头雾水，假笑着问：“既然那面镜子那么厉害，为什么还会有伥鬼混在你们当中？
“你们每个人都照一遍镜子，不就能杀死全部伥鬼了吗？”
小童不停摇头：“不行，那镜子只有识字的人能去照，每次我们找到伥鬼，都要交给那几位识字的先生，让他们带伥鬼去照镜子。”
仇心猜测，孟老爷不让每个镇民都去照镜子，恐怕是因为明知大部分镇民都不是人，才不愿打草惊蛇。
至于“识字的人”……仇心的脑海中最先蹦出来的就是书生的身影。
书生在这个副本中大概是特殊的存在，不仅负责接待玩家，告知玩家规则，而且恐怕知道很多秘辛。
等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再找他一次问问。
仇心掐灭乱七八糟的思绪，看着小童，继续问：“伥鬼都是由你们镇民自己解决，那孟老爷是做什么的呢？我看你们好像都很敬重他。”
“当然得敬重孟老爷啊。”小童比划着说，“孟老爷就是我们这儿的定海神针，要是没有他，我们早就死在战乱中啦。
“是孟老爷带我们找到了这个好地方，没有人打仗，也没有匪徒，除了要小心伥鬼，其他时候我们都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
“只要不被伥鬼杀死，我们就可以永远活下去，不会受伤，也不会死。”
“永远活下去？”仇心看着小童灿烂的笑脸，一时怔愣。
她从小到大和死亡为伴，父母死于疫病，祖母抚养了她几年也病死了，亲戚都说是她克的。
在医院实习的那会儿，太多生老病死在她身边流转，因为贫穷而放弃治疗的，千金一掷也逆转不了身体的衰败的……
死亡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因此来往的人脸上大多笼罩着一层死气沉沉的悲哀。
杨花镇却好像完全被抛弃在死亡之外，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和乐的微笑，无忧无虑，全无烦恼。
哪怕看到同伴的尸体，他们也不会有多余的物伤其类的悲哀和恐惧，而是漠然而平和地将他们交由送葬人收敛。
可世界上真的有完全摆脱死亡和伤痛的办法吗？哪怕是在副本里，在诡异的杨花镇中，这样的设定也太过夸张了吧？
小童自豪地说：“我们有山神大人的庇护，是祂为我们挡去了灾难，是孟老爷带我们找到了这个被祂庇护的地方。”
山神不就是老虎吗？伥鬼不就是老虎放进来的吗？
仇心静静地听着，心头冷不丁地冒出一个词——“欺骗”。
有人欺骗了大部分镇民，会是谁？是孟老爷吗？
小童忽然变了脸色：“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从外面来的！”
他转身就走，一副要找人通风报信的架势。
仇心急忙拽住小童的领子，将他锢在怀里，捂住他的嘴，解释：“我是被你们孟老爷请来的客人，不是坏人，很多人都知道的。”
小童却好像听不懂人话似的，一口咬上仇心的手背。
仇心吃痛，并不松手。
小童剧烈地挣扎起来，她险些压制不住。
光洁的地面上只有一道影子，呈现饿虎扑食的状貌，属于小童。
仇心注视着那影子，目光微暗：“小弟弟，你这么积极做什么？你看看你的影子，你明明是伥鬼，不是人啊……”
小童的挣扎止住了，他低着头，定定地看着地上的影子出神。
良久的静默后，他喃喃念道：“我是鬼，不是人……我是鬼……”
这死孩子终于察觉到自己的真正身份了……
大家都是伥鬼，理论上可以合作……
仇心松开了钳制小童的手。
小童在地上站定，缓缓转过身。
在看到仇心后，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鬼！”
仇心被吓了一跳，从道具栏中取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
小童瞪着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仇心凑近过去，看到小童脸上的惊恐之色尚未褪去，嘴巴微张，已然没了声息。
就像是……被活生生吓死了一样。

第十六章 伥鬼（十六）对镜诉衷肠
孟老爷住在杨花镇的正中间，也就是林辰印象中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建筑挨在一起的位置。
两座黑瓦白墙朱门的大宅院紧密相接，形制相仿，连屋顶上的飞檐翘角、门扣上椒图的掉漆都一模一样，好像真是以交接处为中轴线，放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一比一相互映照似的。
玩家们由书生引着，走到靠近镇西的宅院前，不待叩门，两扇沉重的朱门便缓缓朝里荡开。
“吱呀”的弦音中，书生候在门边，没有进去的意思；玩家们依次跨过门槛，在青石板铺成的院子里站定。
朱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像是为放入棺材的墓室以水泥封门。
庭院中空阔寂寥，除了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花草树木，也没有任何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请我们过来，却不派人来接，这孟老爷架子可真大。”唐煜吐槽一句，抽出腰间的佩刀。
NPC先不讲道理，那也怪不得他不客气了。
“也许这院子里本就没多少活人，谁知道呢？”齐斯径直走向宅院靠东的门墙，在墙根处站定，屈起手指在上头敲了两下。
“嘚嘚”两声脆响在寂静中响起，微微打着颤，像是按弦时发出的余音。
“林文，你这该不会是想在这里找暗室吧？”唐煜不明所以，但还是快步走到齐斯身边，横着佩刀护在他身后，以防突发情况。
他一边观察四周，一边评价：“这声音听着确实不太对劲，正常敲墙壁的声音不该是这样的……不会真有隐藏空间吧？”
“不是暗室，如果墙体内有隐藏空间，声音还会更空灵一些。”林辰轻轻摇头。
他紧跟着齐斯，有样学样地蹲到墙壁旁，对着墙面敲敲打打：“林哥应该是想确定墙壁的材质。
“在这个副本中，我们看不出来以稻草人为身躯的镇民的异常，说明视觉是会骗人的。
“但是听觉不会，要想判断一个存在的真实情况，或许可以通过它发出的声音反推。”
齐斯颔首，将手收回袖子，直起身问：“你们能听出它像什么吗？”
唐煜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林辰皱着眉思索片刻，迟疑地说：“这个声音很耳熟，我以前可能听过。”
他站起身来，从道具栏中取出一个相机镜头。
【名称：相机滤镜（使用中）】
【类型：道具】
【效果：在玩家脸部原貌基础上，小幅度调整外貌】
【备注：准备好照骗了吗？】
这正是林辰用以改变外貌的道具，在发动效果后，这个道具便只剩下一个镜头了，要随身携带才能确保效果的持续生效。
齐斯刚好后退一步，阻隔在林辰和唐煜中间。
唐煜被挤出了能触发道具信息、看到提示文字的最大距离，只能看见林辰捧着一个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镜头，动作格外小心和珍惜。
他不由啧啧称奇：“林鸦，你进副本还带这玩意儿吗？都坏成这样了，也拍不了照啊。”
林辰不语，用指关节轻轻敲击镜头。
“嘚~嘚~”
清脆而熟悉的响声再次响起，和先前敲击墙面的声音遥相照应。
林辰做出判断：“是玻璃。我这个镜头是玻璃材质，那面墙听声音也是。结合之前的信息，我猜测……可能是镜子。”
孟老爷宅院的墙壁是镜子。
先前所有猜测自此落到实处，杨花镇的中央果然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将镇子分成东西两部分，相互映照，使得建筑布局如出一辙。
“等等，好像不太对……”林辰收好镜头，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提出疑问，“既然有镜子拦在中间，我们是怎么自由在镇东和镇西之间穿梭的啊？”
“因为我们是灵体。”唐煜将佩刀往地上一掼，看向宅院深处，“最开始的提示就很明确了，我们都没有影子，只有鬼才会没有影子。
“鬼能在镜子中穿梭再正常不过，女鬼从镜子里爬出来是很老套的恐怖桥段了。
“我们需要思考的是，镇西和镇东，究竟哪边是真实，哪边是倒影。”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原本洁白的粉墙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变得透亮反光。
所有砖缝和裂纹在几秒间归于光洁平滑，映出前方几人的影像，每个人的身遭都勾了一圈白线，如同曝光。
虚妄的粉饰被勘破，裸露出其下的真实。巨大的镜面剥去墙壁的幻象，以两座宅院的交界处为基，向南北方向无限延伸，无穷无尽。
被雾气稀释得淡泊的日光经过镜面的反射，刺目而灼人地兜头浇铸在玩家们身上，突如其来的热量带来炙烤的疼痛，引发烈火焚身的联想和恐惧。
视野右上角，一身血衣的骷髅剧烈挣扎起来，其上的主祭似是被惊扰了安眠，睁开猩红的眼眸后垂下视线。
红衣的主祭双手举起黑色的十字架，轰然下压。原本躁动不安的骷髅被冲出卡面的十字架贯穿，终于安静下来。
齐斯抬眸看去，目光穿过卡牌落到镜面上，看到其后的另一个世界。
冲天的大火在镜中烈烈燃烧，整张镜面都被涂抹成一色的橘红。
黑夜被火光映照得明亮如昼，木质的房屋从近到远渐次坍塌，瓦片和木梁簌簌砸落，灰烬和尘土混杂着向四周滚滚而流。
披甲执锐的士兵跨着骏马，高举着喷薄的火把，孜孜不倦地将火星洒向尚未燃尽的屋宇。
穿粗布麻衣的男男女女四散奔逃，哭泣声和呼救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绝。
这些画面无疑是对副本背景的印证，肯定了士兵放火烧镇的事实。
如果玩家们错过了最早分散在邸舍中的纸页线索，亦有办法通过发现墙壁的材质是镜子，而补充缺失的那部分世界观。
但眼下玩家们早就知道这些信息，被镜子这么照了一遭，就完全是白白遭罪了。
“林哥，接好！”林辰最先反应过来，从道具栏中取出【写满痛苦的伞】，将伞柄塞到齐斯手中。
齐斯掐灭纷乱的思绪，撑开黑伞充当盾牌，阻挡在三人身前。
镜子反射的光线被于事无补地阻挡了部分，余威依旧，好像是镜中的大火蔓延到了现实。
居于三人中间的齐斯衣服倒还算完整，左右两侧的唐煜和林辰则各被烧掉了半边袖子，皮肤上也都布满焦黑的灼痕。
好在，锃亮的镜面很快黯淡下来，向玩家投注而来的光亮有所消歇，灼烧感逐渐退了下去，只剩下蒸人的溽热。
大火的映像淡了下去，三人的影像再度出现在镜中。
唐煜瞪了镜子两秒，低声骂道：“淦！差点忘了鬼怕阳光……”
事实上他记得也没用，墙壁向镜面的转变太过突然，附近亦没有遮挡物，罕有人能及时反应过来，找到避身之所。
“镜……镜子里有人！”林辰忽然指着镜面，瞪大了眼睛。
“镜子里当然有……卧槽！”唐煜肩膀明显地一抖，脸上露出了和林辰如出一辙的表情。
齐斯顺着两人的视线看去。
三名玩家的形影在镜中一比一地映出，夜间看看倒还好，此时只觉面色苍白如纸，眼眸漆黑如井，肉眼可见不是活人。
除却玩家所在的位置，其余部分的镜面都呈现磨砂似的模糊，连建筑的影像都淡如水痕。
身遭所有空隙皆被浓雾填补，玩家们像是行走在云中，被烟气缭绕。
在烟霭的更深处，有点点微光若隐若现，两个一对，像是人的眼睛，在沆瀣一片的晦暗中明灭。
不是像，那就是人的眼睛。
齐斯看到微光的周围延伸出浅灰色的轮廓，勾勒出长发的人脸，并如同泼了水的墨迹般向下流淌，构成长袖长袍的身形。
一张又一张的人脸相互堆簇，在云雾中挤挤挨挨地相贴，让人很容易想到堆在乱葬岗的尚未腐烂的尸首。
齐斯心有所感，侧头环顾，庭院中没有雾气也没有人脸，除了玩家，什么都没有。
一种强烈而危险的求知欲涌上心头，他好像被某种高维的力量所操控，迫切地想要知道镜中的人脸是什么，不受控制地扭过头看向镜子。
陌生的、灰败的、明显不属于活人的面孔以同一个角度面向齐斯，无光无神的眼睛轻飘飘地盯视着他，在他眼前一寸寸凝实和放大。
心脏好像被浸了水的绑带层层绑缚，窒息感和粘稠的通感包裹住皮肤，恰似被关进盛满厚重水汽的蒸笼。
“凭什么要赶我们？凭什么烧我们的房子？我们不走……”
“你们无能，你们守不住城，就会欺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改朝换代都是常事，关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什么事？”
一声声控诉的、悲伤的、愤怒的、不解的、不甘的哭喊在耳边炸响，排山倒海地灌入脑海。
齐斯额角的青筋不住跳动，莫名的恐惧自心底蔓延，几息间流遍四肢百骸，驱之不散。
那恐惧有如实体，经过时带来撕裂的痛感，身体的每一个组分都叫嚣着逸散和逃离，随时都将崩毁溃散。
“不要看。”
【猩红主祭】牌发出低低的嗡鸣，卡面上红衣的主祭拥住十字架，微微俯下腰身。
血色的袍袖向四周延展，水红色在刹那间涂满系统界面，并从边角处铺展到整个视野。
视线被阻隔了一瞬，像是被一双手遮住了眼睛。
齐斯及时垂下眼，逼迫自己不再去看镜面中的倒影。
所有不适顷刻间去如抽丝，像是被微风抚平了细沙表面的涟漪。
副本机制造成的恐惧在失去触发条件后尽数消失，仿若倒入沙漠中的水般被庞大的匮乏吸收，没有任何痕迹的残留。
非叙述性信息融入思维，在脑海中以灵感的形式告知线索。
齐斯由此知晓，镜中的那些人脸是希夷。
希夷无声无色，却并非虚无，可以通过镜面为人所知所见。
镜中偶然一瞥的幻像，雨后水面中的人脸，闪电打下后虚空中一晃而过的虚影，都可能是希夷。
人、鬼、魙和希夷相生相克。
魙恐惧希夷，鬼恐惧魙，就像人恐惧鬼。
轻则受惊战栗，重则魂飞魄散。
【身份牌隐藏效果“窥秘者”已触发，此副本中无法再次发动】
遮蔽视野的水红色渐渐淡了下去，红衣的主祭有气无力地倚靠在十字架上，闭上猩红的眼眸，陷入沉眠。
齐斯低垂着头，盯着地面的砖石看。
失去镜面的映射，他再看不见希夷的倒影，便可自欺欺人地当做不知身遭都是能令他消散的鬼怪。
【不死者】状态下的他缺少对情绪的感知和反应，包括正面的和负面的，除却副本机制的影响，情绪的自然生发已成泡影。
因而从始至终，他呼吸的速度都不曾变化一分一毫，面上更是不动声色，看不出分毫端倪。
身边，林辰和唐煜同样听到了镜中希夷的声音。
在从jump scare带来的惊吓中脱离后，他们纷纷凑到镜边，研究起来。
唐煜和一个长发女人的虚影四目相对，若有所思：“镜中的这些人估计都是杨花镇被烧死的镇民，他们这是被困在镜子里了吗？该不会是孟老爷怕他们报复，请人把他们困住的吧？”
齐斯回过神来，淡然说道：“他们并没有被困住，只是我们平日里看不见他们，唯能通过镜面看到他们的存在罢了。换句话说，他们就在我们身边。”
这话的语气毫无起伏，平白给空气增添了几分凉意。
林辰下意识摸了摸裸露的右臂，向齐斯的方向靠了靠：“林哥，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希夷啊？”
“《幽冥录》中说的。”齐斯从怀中抽出古书，随意翻了翻后面几页，又收了回去，“之前我没看到这里，所以不知道。不久前看到了，就知道了。”
林辰不疑有他，讷讷地“哦”了一声。
唐煜狐疑地看了齐斯几眼，张嘴欲言。
“吱呀——”
推门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打断他尚未出口的话语。
玩家们应声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高冠长髯，文人作态。
他冲玩家们遥遥拱手，声音洪亮：“在下孟方，刚侍候家母睡下，让几位义士久等了。”
齐斯垂眼看去，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第十七章 伥鬼（十七）一叶障我目
《伥鬼》副本开始第一天，夜色笼罩的竹林中，齐斯睁开眼，在眼前一闪而过的镜面中看到自己红衣长发、手执灯笼的身影。
视线右上角的身份牌下方，一张绘制着血衣骷髅的小牌悄然凝实，镶嵌在紫黑的背景色上，幽暗而诡异。
【您的身份：伥鬼】
【身份效果：①在您与单个人共处一室，且距离不超过三米时，您可选择将其杀死；
②在任意地方，您可通过直接触碰他人肩膀的方式，将其杀死；
③您每天必须杀死一个人，否则您将魂飞魄散，化为希夷；
④如果错杀‘伥鬼’，您将被山神抹杀。】
伥鬼，俨然是齐斯在这个副本中的身份，或者说——阵营。
作为【不死者】行走于游戏中，此刻被副本分到鬼怪阵营，某种意义上合情合理。
竹林中多迷障，孤魂野鬼很容易便在其中失了方向，兜兜转转，淹留不去。
齐斯索性找了块干净的地儿蹲下，将【院长特批的通行令】折成各种形状。
……就是玩儿。
这么百无聊赖地等了半分钟，深林中忽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啸，震碎竹间缭绕的迷雾。
一条铺着白石头的小径在身前显露出来，蜿蜒向前。
齐斯收了咒诅灵摆，提着纸灯，踏着小径闲庭信步地走了一段路，便到了杨花镇外的牌坊下。
那儿早已站了个穿黄色道袍的人，一只手提灯笼，另一只手捧一本破破烂烂的古书。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消除玩家中的全部人类】
两行文字刷新出来，齐斯噙着笑，向那作道士打扮的人走去。
见了齐斯，那人快步迎了上来：“你也是玩家吗？这是个团队副本，我们……”
齐斯笑容不改，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您今日已使用一次身份效果，杀死一人】
【请在十二个时辰内杀死下一个人】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中，新鲜的血色溅上古书的纸页。
穿道袍的玩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并在下落的过程中逐渐失去实体，只剩一件空荡荡的道袍裹着古书和灯笼，轻飘飘地落地。
齐斯伸手捞过死者的遗物，将道袍和灯笼塞进背包，研究起明显是副本角色自带的道具的古书来。
书中夹着一封信，他由此知道死去的玩家的身份是被孟老爷请来对付伥鬼的道士。
——这身份很好，现在是他的了。
古书第一页是对伥鬼的描述：
【古语云：“一叶障目。”伥鬼以竹叶障人目，诱行客葬身虎腹。】
【竹叶者，幻化物也……】
齐斯通读一遍，顺手将这页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背包。
又过了半分钟，一身紫色襦裙的仇心从竹林中走来，目光似有似无地往齐斯的肩膀上瞟了一眼。
齐斯将古书合上，夹在腋下，微笑着冲女孩颔首：“你也是玩家吗？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林文，现实里是个标本制作师，在这个副本中是名道士……”
……
“林文，道士。”
“跑江湖的，叫唐煜。”
“我叫林鸦，是名大夫。”
玩家们纷纷简短地向孟方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以便他将人名和面孔对上号。
孟方就是写信邀请玩家们来到杨花镇的孟老爷，也是副本背景中那个守城失败后下令放火的孟将军。
他稍微寒暄了几句，便转身走在前头引路，领着玩家们走向后屋。
在没遇到孟方前，玩家们或许还会对他遣士兵驱逐镇民、放火烧镇的行为有些微词。
但在打照面后，没人对他过去的行径流露一分一毫的不满。
说到底，大伙儿是来做任务的，主线任务是孟方间接派发的，谁都犯不着没事触核心NPC的霉头。
镇民们生前死后如何与玩家们无关，多余的善心和正义感更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副本中消磨殆尽，为既定的牺牲品慷慨成词对于老玩家来说是再愚蠢不过的事儿。
更何况，在齐斯看来，放火的事儿他又不是没干过，坚壁清野的举措也颇符合“损人利己”的理性主义原则，值得鼓励。
三人并排跟在孟老爷身后，无声地穿过连廊和过道，同时不着痕迹地用余光观察四周。
明明是三进的大宅院，路上却连个婢女仆从都没有，孤寂得以至于草率，像是偷工减料的纸扎。
人气衰微得如同坟墓，死气沉沉的建筑中似乎只有孟老爷一人。
“在下不瞒几位，镇外那作恶的老虎其实也是我们镇日日供奉的山神。”
孟方在后院的影壁后站定，回身面向玩家们，娓娓道来：
“当年北边的异族南下，朝廷节节败退，我不过地方一小官，能做的只有随治下的百姓一路漂泊，来杨花镇这片地界躲避兵灾。
“这一带并非兵家必争之地，附近的山林又盘踞着一只成了气候的虎妖。我刚好懂一些道术，便和那只虎妖谈判，提出让它庇护我们，并且不轻易干扰百姓的生活，我们则负责供养它。
“我们人不少，若是拼了性命，那虎妖也落不得好，它只能答应我们的条件。百姓们这才在此安顿下来。”
孟方的神情真挚而坦荡，态度谦和有礼，不打官腔，话语间却全然不提放火烧镇的事儿，好像毁灭杨花镇的那场大火在历史上并不存在。
林辰微蹙了眉头，却也知道不好当面问出，便在心里无声地私聊齐斯：“齐哥，孟老爷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忘了自己当年干过什么了啊？”
齐斯没有回答，抬眼注视孟方的眼睛：“孟老爷曾在信中说，希望我等为杨花镇拔除虎害，我可以问问，是那虎妖做了什么违背约定的事儿吗？”
“不错。”孟方沉沉点头，“按照约定，我们每天都会决出供养虎妖的人选，送出镇去。不想那虎妖贪得无厌，派了不少伥鬼潜入镇中，偷偷害人。
“就在半个月前，有一只伥鬼潜入在下家中，袭击家母。虽然我及时赶到，但家母还是受了虎毒，昏迷不醒。我这才想着请几位过来看看。”
齐斯轻轻颔首，又问：“那请问孟老爷，那只虎妖通常在何处出没？”
孟方道：“几位从所住邸舍的后门出去，直走三十三丈，能见到一片竹林。虎妖就在那竹林之中，还望几位尽快为我等除害啊。”
玩家们面面相觑。
林辰犹豫片刻，迟疑地说：“如果令堂中的是虎毒，我可能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医书中没说要怎么治这类病症，我也从来没诊治过这样的病例。”
唐煜也适时冲孟方拱手：“孟老爷，既然林大夫留下也没用，反而碍事，不如先让他离开吧。”
他本意是想问出离开杨花镇的方法，不想孟方拧紧了眉，抱歉地说：“几位进了镇中，那虎妖恐怕已经知道了我的打算，万不会轻易放过来往的行客……贸然离开，恐遇不测。”
意思很明确，玩家们不除掉虎妖就走不了。
原本各不相同的主线任务殊途同归，无论是离开杨花镇，治好孟老夫人，还是处理伥鬼，都绕不过虎妖这一环节。
【主线任务已更新】
【主线任务：杀死杨花镇外的虎妖】
两行银白色的文字在唐煜和林辰的系统界面上刷新。
齐斯通过林辰的视角看到人类阵营的主线任务，微微垂下眼帘，似笑非笑道：“孟老爷，我有一个问题，既然曾经的你们拼了性命，能够让那虎妖忌惮，那么现在——
“你们为什么不一起拼一次命呢？”
孟方长叹一声：“那虎妖已经不是寻常的虎妖了。它在多年以前老死，却因为修为过高不入轮回，成了我们谁也对付不了的妖鬼——我只能求助于几位久负盛名的义士了啊。”
寻常人对付不了妖鬼，求助于江湖高手和道士还有些道理，但把只会治病救人的林辰牵扯进来做什么？
明摆着有问题啊，别是找替死鬼吧？
孟方见玩家们目光闪烁，连忙补充：“几位义士若是实在束手无策也无妨，最多五日，在下总能找到机会送几位离开的。”
主线任务不曾变更，依旧是“杀死虎妖”而非“存活五天”，可想而知，孟方所说的五日后送玩家出镇，不知存在不少变数。
“五天”，只怕是这个副本以防玩家们磨洋工的时限，要求玩家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否则将启动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孟方笑道：“几位在镇中稍留一会儿，全当游玩便好。若是有什么要求，在下一定尽力满足。什么吃的喝的，我好叫李意给几位送来。我窖中刚好有几坛新酿的好酒，几位也可以尝尝。”
玩家们都是灵体状态，不用吃喝洗漱；享受方面，一来没这个闲情，二来也不敢多生枝节。
至于酒水……当这里是景阳冈、玩家是武松吗？
沉默中，齐斯状似随意地开口：“昨天接引我们的那位书生大哥挺健谈的，我和他聊得颇为投机，今天早上不知为何换了个人。请问可否再将他换回来？”
“这……”孟方的眼中现出迷惑之色，“昨日我知道李意和你们聊过，便安排他继续负责接引陪同你们的事宜了，难不成他私自换了人么？”
他的疑惑不似作伪。
齐斯一哂：“是我多想了。驱多了鬼，难免疑神疑鬼，今早见那位李大哥待我们比昨天热络，还以为是换人了，没想到是孟老爷提点过了。”
他顿了顿，又问：“我还有一事，不知镇中可有乱葬岗之类的地儿？我明后天做法对付那妖鬼，可能需要借那边的风水一用。”
孟方闻言，眼中流露一丝异色：“不瞒几位，自从我们在这杨花镇安居，所有尸体都是运到镇外，交给那虎妖处理的……”
所有尸体都交给虎妖么？那邸舍后的尸堆是怎么回事？
齐斯看着孟方坦坦荡荡的神情，眯起了眼。
……
玩家们从孟宅出来时，杨花镇的天已近黄昏。
白茫茫的天空被一寸寸涂抹上灰色，和远处白墙黑瓦的房屋的界限逐渐难以分明。
浅淡的屋影在地面上向四周扩散，连成一片后如同海面般辽阔无垠。
镇民们陆续散入街巷，徒留提着灯笼的三名玩家站在街头。
“至少有一个问题解决了。”唐煜平静地说，“就像活着的老虎会吃活人，因为那虎妖变成了妖鬼，所以转而开始吃镇民的鬼魂。
“也就是说，我们对上那虎妖大概率九死一生，充其量就是送到它口中的零嘴……
“孟老夫人被咬了还能活下来，命可真大。”
齐斯似笑非笑道：“有没有这个孟老夫人都不一定，也许只是一个把我们钓过来的由头罢了。
“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证明孟老夫人的存在。你见过哪家孝子，医生千里迢迢过来了，却连病人都没让见一面？
“哪怕医生明说治不了，真正关心病人的家属也大多会病急乱投医，求医生诊治。”
“你这说的一套一套的……淦！”
唐煜止了话头，眼睛定定地盯着左侧一条巷道的深处。
齐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个一身黑衣的老人从巷中走出，手中拎着更锣，口中悠悠地念着含糊的歌：
“吾妻死于虎，吾子又死焉。何为不去也？他乡有兵灾……”
那人说是老人，只是因为满头白发如雪，口鼻处的胡须亦是雪白。
但细细看去，那人须发后的面容竟出奇地年轻，而且格外眼熟——
是第一天那个书生！
林辰忍不住上前一小步，作势要去搭讪。
齐斯顺手拉住他的袖子，轻声道：“有古怪，不要打草惊蛇。”
先前光线太暗，看不清晰。等书生走近后，玩家们才借着灯笼的照明注意到，面前作老人打扮的书生双目混浊，腿脚一步一顿地前行，意识显然不大清明。
他看上去完全不记得玩家，哪怕听到了齐斯的话音，也仅仅是偏了偏头，便继续沿着先前的方向行进。
他缓慢地走进灯笼的亮光组成的光圈之中，松散的影子摇曳着跟在他身后。
和第一天呈现的虎影不同，那活脱脱是属于人类的影子，手脚和头颅历历可见。
分明昨天还是混杂在人群中的鬼，今天换了个身份和行头，竟然就成了人。
杨花镇中的镇民是鬼与否，究竟是以什么标准判定的？
玩家先前理解中的伥鬼，真的是副本名称所指的伥鬼吗？
镇民中真的有伥鬼吗？
林辰身形微滞，发涩的声音通过灵魂叶片传给齐斯：“齐哥，镇民们作为灵体，本该没有影子，因为附身在稻草人上，才有了影子。
“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看到的影子其实是稻草人的影子？稻草扎成人，映在地上的就是人影；稻草扎成虎，地上的就是虎影……
“杨花镇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吓唬我们？威慑镇民？”
齐斯没有立刻回答，只饶有兴趣地直视前方。
面前的书生拖拽着细长的人影，安静地打光圈中走过，踏入光圈外渐沉的暮色中。
身后的影子浸没于房屋的阴影，像是一滴墨落入洗砚的污水，融为一体，难分轮廓。
灯笼中的火烛觱发地跳跃着，在茫然的夜色中孜孜不倦地散发浅黄色的光辉。
所有声音随着形影的离去归于寂止，将寐未寐的行客不敢高声言语，生怕惊动属于夜晚的神明。
齐斯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命运怀表，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回去吧，还有两个时辰就到子时了。”
他看向书生离去的方向，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以及，我对这个副本的世界观已经有些推测了——
“就看今晚的死者，究竟是不是那人了。”

第十八章 伥鬼（十八）难解世事凉
杨花镇的天色黑沉如墓室内景，四望看不见邸舍的轮廓。
好在，镇中的主干道大多是东西走向，只要往西边直走，便不会找不到地儿。
齐斯将唐煜让到身前，自己提着灯笼，走在后面。
三名玩家借着灯笼的照亮看路，闷头顺着选定的方向前行。
寂静中，唐煜冷不丁地问：“你们觉得，我们回去后会遇见仇心吗？”
他虽然和仇心在言语上多有龃龉，也明知女孩是伥鬼，但依旧做不到在团队副本中置同伴安危于不顾。
齐斯先前的断言，潜台词无非是说书生化作的老人会死于伥鬼之手，伥鬼便是仇心。
仇心面对明显有古怪的情形，却不得不在规则的胁迫下杀死情况诡异的NPC，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不会。”齐斯摇头，“从昨晚翻窗离开后，她就知道自己的‘伥鬼’身份将会在我们面前暴露，并且做好了与我们敌对的准备。
“哪怕这是个团队副本，作为与我们互不信任的个体，她也必不敢用生命来赌我们的善心。”
林辰自从成为会长后，就在有意识地研究博弈学，此刻能够轻松地理解齐斯的逻辑。
囚徒困境中，明明合作能够获得最大的利益，却因为个体之间的互不信任，而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信任，从始至终都是合作的关键，破解困局的答案，却永远无法成为人类群体的共同选择。
就像是行军蚁的死亡螺旋，周而复始地轮回，导向最终的死局。
林辰默然片刻，蹙眉问道：“仇心她不回邸舍的话，还有别的地方可以住吗？她会不会去镇东那边，遇到罗老师他们啊？”
罗海花夫妇处在沉眠当中，无法被外界的动静所惊醒。
而伥鬼，却是有能力轻易杀死玩家的存在……
如果仇心和罗海花夫妇遭遇，最糟糕的结局就是人类阵营白白减员两人，有关希夷和镇东邸舍的线索就此中断。
虽然仇心不见得是见人就杀的屠杀流玩家，但万一寻觅猎物的时间不足，必须随便杀个人应急呢？
人性，永远是经不起危机的考验的。
唐煜和林辰想到了一处，一拍大腿：“淦！这算哪门子团队副本？又是分阵营，又是整出每天必须杀一个人的限制，干脆叫对抗副本得了！”
他吐槽一句，接着道：“虽然不知道罗老师他们看不看得见，但等回到邸舍后，我们还是记得在那几张纸上留言提醒他们小心一点吧。”
信任很难建立，怀疑的种子却容易埋下。
齐斯听着身边两人的交谈，知道他们已然对副本中唯一明面上的“伥鬼”仇心产生了隐秘的忌惮。
往后若是出现伤亡，他们必然会将仇心作为第一个怀疑的对象。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可，多余的探讨难免显得处心积虑。
齐斯适时调转话锋，笑着宽慰：“情况未必会像你们想象得这样糟糕，从第一天仇心的选择足以推断，身份为‘伥鬼’的玩家不会受到鬼怪的伤害。
“她要想找到避身之所，完全可以随便投宿一户人家，睡在露天中也不是不行。在不清楚罗老师他们的情况时，她完全不必舍近求远，到镇东那边。”
说到这儿，青年垂下眼，换了姑且一说的语气，道：“以及，我可能有些明白这个副本为什么被归类为‘团队生存’了。
“入夜百鬼出，身份为‘人类’的玩家要想外出探索，必然会遭到鬼怪的攻击。也就是说，能够在夜间自由行动、收集线索的，只有身份为‘伥鬼’的玩家。
“要想完全破解世界观，我们离不开仇心的帮助。”
这番话不无道理，甚至很可能就是事实。
林辰面色发苦：“可是仇心已经走了，我们找不到她怎么办？”
“怎么办？很简单啊……”齐斯停顿片刻，笑容不减，“我们完全可以放弃破解世界观，走NE通关路线啊。”
林辰和唐煜：“……”
“梆！”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声自远处响起，穿透空间的阻隔传得很远。
三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空阔的大路中央冷不丁地冒出穿黑衣的小老太的身影。
她一手拎着更锣，一手拎着房门钥匙，咧开嘴冲玩家们笑：“几位外客，随我回邸舍吧。”
小老太说着和第一天的老头一样的台词，好像是一台设置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一举一动都符合标准。
她在灯笼的光影下拖拽着人形的影子，颤颤巍巍地转过身，不快不慢地走在前头引路。
齐斯笑着问：“大娘，天这么黑，你怎么不提灯？看得清路吗？”
小老太头也不回：“看得见的，这天在我眼里亮堂着呢。孟老爷也不让我们点灯，镇中一直禁明火。”
确实，一整天过去，一路走来，除了从镇外带进来的灯笼，镇中一个火苗都没见到。
玩家们相视一眼，默默记下疑惑，陆续跟上小老太。
邸舍就在前方不远处，原本看上去渺远难触的距离，在小老太的指引下，不过几步便走完了。
两层的木楼在夜空下兀立，没有灯火，只能囫囵看见个轮廓。
“邸舍到啦，就是这儿啦。”
小老太在房门前站定，回头看向唐煜：“这位后生，今晚你得和人住一间，明天早上都活着，才好确定你不是伥鬼。”
这话早上她就说过一会，此刻再说，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唐煜没有回应，侧目看了眼齐斯。
虽然他看不惯齐斯的一些行为，但后者的解谜实力有目共睹，关键时刻征询一下意见又不会少块肉。
齐斯接收到唐煜询问的信号，目光在小老太身上和她身后的邸舍间逡巡。
玩家们已经知道死去的老头是稻草人了，也可以类推其他镇民是稻草人。
但孤证不立，总得扩大一下样本数，多做几个实验才保险。
或者说，才能将不确定的推测化为确定。
唐煜会意，抽出腰间的佩刀，一刀砍在小老太的脖子上。
“沙”的一声，小老太的头颅飞了出去，猩红的鲜血在空中泼洒出一道弧线，乍看格外逼真。
更锣“咣当”地摔了，钥匙串“哗啦啦”地掉落在地，失去头颅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黑色的烟气从胸膛中蒸腾而出，钻入邸舍最左边的那间小木屋。
唐煜没有犹豫，一翻手腕将刀反背在身后，追着黑烟小跑到木屋前。
果然下一秒，木屋的门从内里打开，只放了一网兜萤火虫充当照明的房屋中，全须全尾的小老太拎着钥匙串，从晦暗的光影中走了出来。
“几位外客，随我一起分房间吧。他们不收你们，我收；我要是再不收你们，你们就进山神爷爷的肚子咯……”
小老太幽幽念着熟悉的话语，混浊发黄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唐煜看，没有牙齿的嘴笑得慈祥，在寂夜中却平添几分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唐煜被她看得发毛，没好气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孟老爷请我们来，就是要杀那个所谓的山神爷爷。”
小老太笑道：“你这后生就说大话咯。山神爷爷非妖非鬼，咱们谁也打不过杀不死，像你这样的身板，被吼一声就动不了咯。”
“既然谁都杀不死，那你们孟老爷把我们弄过来干啥？给你们的山神加餐？”
“孟老爷的想法说不清的咯，你可以当面去问问他，总不会害你的嘛。”
“我……你他喵的……”
唐煜和小老太扯皮的当口，齐斯直接拉着林辰绕过这一玩家一NPC，走向小老太身后的小木屋。
昨夜的场景历历在目，本该死去的老头从这间木屋中完好无损地走出，并在被再次杀死后，从血液中升腾出黑烟，不多时便再度以人形出现在玩家们面前。
小老太身上的情况与老头一般无二，同样在死后喷薄出黑烟，同样活蹦乱跳地从木屋中再次出现……
眼前的木屋，很有可能是邸舍这边的NPC的刷新点。
“欸，你们俩后生，别乱跑啊！”
小老太察觉到齐斯和林辰的动向，连忙转过身子，伸手去扯两人的衣袖。
唐煜颇为默契地侧走一步，挡在她前头。
这一耽搁，齐斯后脚已然踏进木屋，林辰的前脚也踏了进去。
木屋内的陈设破旧而简陋，低矮的木桌上，萤火虫群摇摇曳曳地亮着荧光。
角落处放着一张窄床，看上去是小老太的栖身之所，被褥却平整得好像从未有人躺过。
灰色的床单从床铺边沿垂下，如同门帘般拖拽在地，厚厚实实地遮住床下的光景。
齐斯走到床边，伸手掀开床单，将灯笼向下照去，驱散床底的阴影。
床下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堆满等身高的稻草人，乍看像是叠在乱葬岗的人类尸体。
每个稻草人都穿着黑色的蓑衣，头部被刷满白色的粉末，一侧用腮红勾画出笑脸，一侧面无表情。
赫然是老头的尸体在被插进竹林后，化作的诡异稻草人！
情况很明确了，镇民一旦被刀剑破坏躯体，灵魂就会回归存放稻草人的地方，选择一具新的稻草人附身。
只要稻草人还有剩余，镇民就不会被真正地杀死，俨然是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齐斯放下床单，径直走出木屋。
小老太依旧被唐煜牵绊着，无论她往哪边走，唐煜都眼疾手快地横刀一阻，挡住她的去路。
见齐斯出来，唐煜收了刀，往旁边让了让。
小老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歪地走进屋，低着头四处查看，似乎是想检查玩家们有没有弄坏里面的东西。
她背对着门，探出手颤抖着摸过桌子和床铺，嘴上还不忘尽职尽责地叮嘱玩家：“几位外客，你们记住啊，子时前一刻必须回屋，我会来帮你们锁门的。
“还有那穿黑衣的后生，你必须选个人和你一间屋……”
一身黑色劲装的唐煜黑着脸，一把甩上木门，将小老太的话音关在屋里头。
林辰自打从房间里出来后，就一直低头看着地面。
此刻，他忽然指向某一处，神色古怪：“林哥，唐哥，你们快看，尸体变了。”
齐斯和唐煜顺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木屋一角的地面上，原本断成两截、鲜血四溢的小老太的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逐渐呈现干草叶的枯黄。
殷红的血液在眼前变得干枯和焦黑，几秒间便散成一粒一粒的草木灰烬。苍白的肉身像是泄了气的气球般干瘪下去，化作被裹在黑衣里的稻草捆。
在玩家们确定小老太的真身后，虚妄的假象如同一层缥缈的烟雾般吹散开去，现出下方真实的面孔。
先前玩家们只当镇民身为鬼怪而不自知，困囿于迷障之中；如今再看，玩家又何尝不是？
就像镇民们不知自己是鬼，便像人一样存活；玩家们事先不知镇民是稻草人，所见所识便都是幻化出的人模样。
一叶障目，在红尘中浮沉，有谁能轻易勘破？
离子时还早，三人在邸舍一楼的大厅中，围着放了一盒清明团子的桌子坐定。
唐煜冷着脸道：“我就觉得那个孟方不安好心。
“山林中的虎妖是妖鬼，光是妖已经够难对付了，再加个鬼，天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那么多NPC都对付不了那虎妖，还说什么‘打不过杀不死’，让我们去打虎不是搞笑吗？”
他握住一个清明团子，收紧五指，好像那是孟方的化身：“而且诡异游戏出现这三十六年，直接提升玩家武力的案例屈指可数，再是武力型玩家，有再多防身道具，也大多用于自保。
“这可是正式池，再厉害的人，杀几个边缘NPC就差不多了，我也就敢欺负一下老头老太太。让玩家直接和诡异单挑，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唐煜颇有自知之明，语气忿然。
齐斯倒不像唐煜这样义愤填膺。
目前为止，被他直接或间接弄死的NPC，虽然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而且，经历过《红枫叶寄宿学校》中“杀死梅狄娜女士”的任务，他眼下不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就《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的经验来看，所谓“杀死虎妖”，大概率不是让玩家直接动手，而是要借助副本的某些机制。
只是不知道，那个机制会是什么。
“我们未必得亲身上阵。不要忘了，这是解谜副本，对武力要求不高。”
齐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按照公序良俗，杀死虎妖这个任务的逻辑起点，是要保护杨花镇中待宰的镇民。
“你说，要是镇民们全死了，这个任务还会有完成的必要吗？”
从解谜副本对武力值要求较低的角度考虑，对付镇民远比对付虎妖合乎情理。
诡异游戏中的NPC往好里说是一堆数据，往坏里说就是随时可能感染现实世界的病毒，哪怕表现得再怎么像人，老玩家们也不会有什么恻隐之心。
林辰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这样也不太行啊。他们人太多了，至少有一千人，我们只有三个人，没办法无声无息地一次性杀完的。
“而且……哪怕是一对一，我们也不一定打得过他们。”
“谁说要直接动手了？”齐斯笑着反问，“你们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他们的本体是什么了吧？”
“是稻草人……”
唐煜想到关键处，微微凝眸。
他将手中的清明团子往桌上一扔，双手捧住正明灭着的纸灯笼，嘴唇轻动。
“稻草怕火，镇中禁明火，而我们有火。”

第十九章 伥鬼（十九）群鬼盖如生
“不错。”齐斯颔首，唇角的笑容在灯火的映照下鬼气森森，“稻草易燃，木楼亦是如此，只需要一个火星，加上一阵大风，就能轻易地焚毁整座杨花镇。
“当年那位孟将军可是实打实地实践过一次，事实证明效果不错，我们为什么不致敬一下前人的风范呢？那些看上去和副本主题无关的信件，暗示很明确了，不是么？
“如果不需要我们放火烧镇，副本又为什么要告诉我们那些信息呢？”
林辰不明觉厉地听着，若有所思。
副本不会提供无用的线索，官兵放火的事儿被屡次强调，很有可能延伸出一条可行的通关路线。
已知这是个团队副本，玩家们哪怕阵营不同，也必然有合作的可能。
“伥鬼”和“人类”的敌对建立在玩家与虎妖为敌的基础上。
只要烧毁杨花镇，“人类”阵营的玩家与虎妖井水不犯河水，“伥鬼”也就没必要伤害同为玩家的“人类”了。
运气好的话……玩家们说不定可以在全员存活的情况下结束副本。
唐煜捡起清明团子，挑眉看向齐斯：“也就是说，我们在确定镇民们是稻草人后，其实就可以结束副本了？
“只需要放弃主线任务，放火烧毁杨花镇，使得主线任务不再成立，就可以走NE路线通关了？”
他顿了顿，提出疑点：“照你的意思，今天一切就可以结束了。但副本进程还未过半，我们连核心NPC虎妖的面都没见上，直接通关副本，简直是闻所未闻。
“我看过很多论坛的贴子，哪怕是傅决都没这样搞过。诡异游戏真会这么容易就放过我们？”
齐斯“嗯哼”了一声，脸上笑容不减：“所以，我没有直接放火，而是将想法告诉了你们。”
唐煜的面色古怪起来：“也就是说，要不是有风险，你还考虑过不打商量直接放火是吧？”
齐斯冲他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分析下去：“在我看来，这件事存在三处不确定：
“第一，我们不能确定主线任务的动机符合公序良俗，也无法确定保护镇民就是任务的逻辑起点。
“从头到尾明确表示希望我们杀死虎妖的只有孟方，我们无法判别他的请求是出于维护镇民的利益，而非为了一己私欲。
“第二，我们不能确定所有镇民都是稻草人所化，并且尚未搞明白他们互换身份的缘由和机制，这其中可能存在巨大的变数，足够将我们推到死局之中。
“覆水难收，一旦无法在一夜之间全灭镇民，我们的处境将变得艰难。TE通关和主线任务化为泡影，我们将不得不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第三，我们不能确定在火势蔓延之际，我们自己不会被大火伤到。
“诚然，昨天我尝试过，我以灵体的形态而存在，无法触碰到火焰。但罗老师他们的遭遇就在眼前，在厘清他们昨晚经历了什么之前，放火的结局完全是未知数。”
林辰听明白了利害，点点头，问：“所以林哥，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齐斯将手肘搁在桌子上，双手十指交握，托着下巴，“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点，在没有绝对的把握前，我们不能直接放弃主线任务，堵死TE通关的路。
“明天计划不变，我们先去邸舍后的山林中会会那个所谓的‘山神’虎妖，探探虚实。有办法一劳永逸杀了它最好，哪怕打不过，以我们的道具储备也有办法抽身。”
唐煜颔首表示赞同：“你说的在理，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还有，我觉得你刚才提出的那三条不确定也不能置之不理，如果能确定下来最好，我们也能进退自如。”
“这便是我想说的第二个点。”
齐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伸手将腕上戴着的命运怀表褪了下来：“孟方的动机和世界观有关，等副本发展到后期，应该会顺水推舟地呈现。
“至于罗老师他们的遭遇，等会儿我们上楼看一下他们的留言，就能知道得差不多了。
“比较麻烦的是，要如何确定镇民的本体皆是稻草人，同时厘清他们互换身份的机制。不过，我也想出了一个验证的方法。”
林辰问：“什么方法？”
齐斯拢了拢袖子，垂下眼道：“你们昨天晚上应该也有类似的遭遇。在时间到达子时的那一刻，无论清醒和困倦与否，都会不受控制地睡死过去。
“所有NPC都坚信要在子时前回屋，不然会死于伥鬼之手。也就是说，理论上在子时这个时间点，无论是玩家还是NPC，都是看不到彼此的。
“这样一来可操作余地就大了。我有理由怀疑，子时后会发生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或者潜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辛。
“镇民互换身份的节点，很可能就在子时。”
“你是想在今晚子时出门，观察那些镇民的变化？”唐煜差点将清明团子捏烂，“这也不对啊——
“那时候我们都在副本机制的作用下睡过去了，且不说能不能看到有用的，就算强撑着瞟了一眼，之后昏睡在百鬼夜行的大街上，也活不到明天吧？”
齐斯淡淡道：“我记得你有一个道具，效果是开启一扇只有灵体能够进入的门，昨天晚上你进去过一次，避开了鬼怪的戕害。
“我猜测那个道具能避开副本机制的影响，站在门内的灵体哪怕到了子时，也不会陷入沉眠，是这样么？”
唐煜闻言，从道具栏中取出一卷绘了墨色山水的长卷，扔给齐斯。
【名称：墨魂长卷】
【类型：道具】
【效果：开启一扇只有灵体能够进入的门60秒，疑似通往未知的异度空间（冷却时间24小时）】
【备注：不知名的诗人用自己的灵魂写下诗篇，他并不知道耗尽心血的创作是一种仪式，而作品则是污染】
他看着齐斯道：“我这个道具只能维持一分钟，解一时的燃眉之急还好，要保证一晚上的安全，完全是天方夜谭。
“哪怕能在意识昏沉的情况下发动效果，进入长卷，等时间结束，要么永远困在里面出不来，要么就再度暴露在外头，任鬼怪宰割。”
“一分钟就足够了。”齐斯将【墨魂长卷】放到桌上，扬起命运怀表晃了晃，“我记得我说过，我的道具可以将时间回溯到一分钟前，我只要确保我在收集信息的那一分钟不被干扰就够了。
“等该了解的都了解得差不多了，我会立刻回溯时间，回到邸舍。”
唐煜思索片刻，摇头：“这套方案成立的前提是，你能在一分钟内从邸舍赶到镇民聚居的地方，不然你再怎么回溯，也只能回溯到大街上。”
齐斯侧头看向林辰：“林鸦，你那把【写满痛苦的伞】应该还没用吧？”
林辰一直乖乖地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大佬们商量计策。
这会儿忽然被点到，他连忙将黑伞取出来，递给齐斯：“嗯嗯，我还没用过！”
齐斯接过黑伞，放到桌上，示意唐煜看。
唐煜用指尖触了触伞面，成功看到刷新出来的道具提示。
【名称：写满痛苦的伞】
【类型：道具】
【效果：①召唤黑影鬼“伞中人”60秒，每次召唤必须杀死一个存在（冷却时间24小时）；
②遮风挡雨（晴天撑伞有1%的概率会下雨）；
③如果你想，可以用它戳人。】
【备注：他每感到一次痛苦，就在黑纸上用黑笔写下一句诅咒；在一个漆黑的雨天，他用黑纸做成一把黑伞，想象那是一把降落伞，纵身一跃……现在，他也是黑色的了。】
经过在《青蛙医院》副本中的使用，这个道具的效果发生了升级，召唤时长从原来的30秒提升到了60秒，刚好够用。
“能召唤黑影鬼的道具？”唐煜不由多看了林辰几眼。
诡异游戏中的召唤类道具数量本就极少，并且因为其本身效果丰富，对玩家实力加成较大，引得不少人趋之若鹜。
能够召唤的众多妖魔鬼怪中，黑影鬼作为仅次于红衣的厉鬼，战力可以媲美不少榜上玩家，哪怕只能召唤一分钟，也不容小觑。
能配备上这种强力道具的，不是运气极好，就是财大气粗。
想不到这个林鸦不显山不露水的，道具储备却是不俗；冒着傻气的外表可能只是伪装，其实是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也说不定……
林辰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唐煜打上了“深不可测”的标签。
他在两秒间想明白了齐斯的打算，眼睛一亮：“黑影鬼的移动速度很快，从邸舍到正中央十秒就够了。
“只需要让黑影鬼携带墨魂长卷，在镇子上空飞来飞去，林哥就可以坐在长卷生成的门后，看到杨花镇的全貌了。”
这个方案理论上可行，而且也不复杂，只需要每个玩家都出一个道具就行。
唐煜放下清明团子，在衣袖上擦了擦手：“林文，听你的意思，你打算亲身上阵，在今晚实施你所说的这套方案？
“你知不知道，夜晚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你但凡没有傅决的实力，就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齐斯笑了：“我知道啊，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不然无论是主线任务还是NE通关路线，都无法推进下去。”
唐煜目光微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就听齐斯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和林鸦的道具都比你那长卷价值高，我可不放心将它们交到你手上。”
唐煜：白感动了，谢谢。
林辰迟疑了一会儿，通过灵魂叶片对齐斯说：“齐哥，如果真那么危险的话，能不能换我去？你比我厉害，如果你出事了，后续的解谜怎么办？”
“不会有事的。”齐斯恹恹地说，“我去的话，大概率一个人也不用死；如果你去，你真的会死。”
林辰听着齐斯明显没耐心给他细讲的语气，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知情识趣地住了嘴。
命运怀表的时针缓缓划过罗马数字八，晚上八点了。
齐斯将怀表戴回到手腕上，也不客气，顺手将【墨魂长卷】和【写满痛苦的伞】一并收进道具栏。
确定夜晚出门探索的人选后，房间的分法再没有异议。
齐斯单独一间，唐煜和林辰一间，互不干扰，哪怕出事了也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不过在回到各自的房间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三人上到二楼，聚在罗海花夫妇的房间中，直奔放满了纸的床头柜。
屋内一到晚上光线就暗了下来，看不清纸上的文字。
三人直接将床头柜上放着的纸页带出了门，铺在二楼廊道的地板上，用灯笼照亮。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对齐斯提出的问题的回答。
【1、告知我们你们在诡异游戏正式池通关的副本名称和具体日期（如果愿意公开道具储备，最好不过），我们或可制定全员生还的方案。】
罗海花：【我和老罗是最近才开始组队的，之前我们通关的副本有《柳荫村》《永生之国》《灵魂容器》《厄里斯的诅咒》……具体日期分别是2035年3月19日、3月26日、4月2日、4月9日，这次是4月16日。
【我们有一个叫做“深渊之戒”的道具，上面的宝石变成黑色，则说明我们的选择会导致必死局面；红色说明接下来有危险也有机遇，蓝色说明没有危险，也没有重要线索。
【我们还有几张从上个副本中带出来的“照相底片”，可以记录一些画面，有时能照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2、复盘你们昨晚的遭遇，或可帮助我们了解“希夷”的形成原因。】
罗海花：【昨晚我的那盏灯笼被看不见的东西推倒了，里面的火焰跑了出来，烧掉了床单。我刚开始吓了一跳，但是在看到手上的“深渊之戒”变成红色后，我又觉得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糟糕。
【当时我好像身处在两个空间的接缝上，左眼能看见老罗，右眼又看见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和老罗说话，但是当时的老罗听不见我的声音，组队指环的联系也被切断了。
【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可以选择进入希夷的世界，去往杨花镇的未来。我意识到那里可能有重要线索，就答应了。没想到老罗后面看见我在他眼前消失，也打翻了他自己那盏灯笼，找了过来。】
【3、描述一下你们眼中的世界，我们怀疑其中可能蕴藏关键线索。】
【镇西这边大部分地方都是黑色的虚无，只有几个床头柜和一些破破烂烂的木板悬浮在黑暗中，看上去像是那种加载了一半、卡顿住了的游戏。床头柜和木板上都有大火烧灼过的痕迹，似乎经历过一场火灾。
【我和老罗后来试着往东边走了一段路，穿过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周围终于不再是黑暗了。镜子后面也是一个杨花镇，和我们最早看到的那个杨花镇互为镜像，在最东边也有一座邸舍。我们上邸舍二楼看过了，真的和镇西这边的邸舍一模一样！
【而且这个杨花镇里有好多人，不仅有死去的镇民，还有以前死在这个副本里的玩家。他们都有生前的记忆，各自生活，除了没有实体外，完全像是还活着一样……】

第二十章 伥鬼（二十）不知死何往
罗海花的留言戛然而止，和镇东邸舍那边的文字提供的信息基本吻合。
从她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中，可以判断她的确是玩家，不然不会对有关诡异游戏的信息如数家珍。
她进副本的时间也不存在问题。她的确是和三人同一批进副本的，应当不是李瑶那样的由死去的玩家转化而成的NPC。
至于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齐斯归拢地上的纸页，折回房间，将它们放回床头柜上。
他拆下自己手中那个灯笼的纸灯罩，收进道具栏中的背包。
失去灯罩的白色蜡烛一接触到空气就变了颜色，青绿色的火焰飞窜得老高，从外焰到焰心的距离几乎超过蜡烛本身的长度。
齐斯微微俯身，左手撩起床单的一角，右手握着蜡烛凑近过去，小心而仔细地用烛焰对着床单炙烤。
唐煜和林辰跟在他后面回屋。
唐煜看着他的行为，面色古怪起来：“林文，你该不会还想试试看再把房间点燃一次吧？”
“反正房间挺多的，试试又不亏。门还没锁，火势大了直接跑出去就好。”
齐斯不冷不热地说着，手中的蜡烛越燃越旺，床单的边角上终于多了一小簇火焰。
不同于烛焰的青绿，这簇新点燃的火焰是橘红色的，并且缓慢而平稳地沿着床单的轮廓蔓延，从外面烧到内里，很快以小半张床单为燃料，在屋里点起明亮的篝火。
齐斯侧头看向身后两人：“你们有带水吗？”
老玩家大多会在身上备一些生活必需品，包括食物、饮用水和换洗衣服，以备不时之需。
唐煜眨巴了两下眼，从道具栏中取出一个布包袱，又从里面抓出一瓶水，扔给齐斯。
齐斯抬手接过，拧开盖子，倾倒瓶身，在地上浇了一圈水线，将火堆围在当中。
水圈内的火焰呼呼地燃烧，边缘处的色彩一伸一缩地扭曲和抖动，明黄的轮廓为视野上了一层釉色，某几个角度折射出一闪而过的绰绰人影。
那些人影从火焰附近开始，像是被投入清水的墨汁般晕开，向四面八方扩散，飘在天花板上俯瞰下方的玩家。
齐斯感到了一丝熟悉的恐惧感，来源于那些形体松散的人影。
他垂下眼避免直视，同时确定了：这个屋子里有大量希夷，能被火光映照出来的希夷。
难怪一进房间，所有照明工具就都变暗了。恐怕是因为房间里挤满了鬼，才要调暗灯笼的光线，以免冲撞那些看不见的存在。
同时也避免像现在这样，火烧得太旺，将希夷照了出来，惊吓到部分玩家。
“灯下观妖鬼”，《幽冥录》的记载虽然离奇，但确有可取之处。
“所以……点个火就可以看到这个副本的另一个空间了？”唐煜饶有兴趣地打量床单上的火堆，“这些人脸看上去和孟宅那面镜子中的是同一个类别啊，该不会都是希夷吧？”
人脸在火焰中随着空气的折射而抖动，没有确切的细节，只能模模糊糊看出个人形的轮廓，而无法看清具体面容。
因此，玩家们也不知道罗海花夫妇到底在不在这批希夷当中。
林辰思索片刻，道：“我听过一个说法。火焰周围的空气受热**，折射率会发生变化，使得周围的场景在肉眼中呈现游动的状态，乍看就像开启了另一个空间一样。
“古人不知道其中的科学原理，便约定俗成将火当作和神明沟通的渠道，无论是上古的祭祀还是近代的庙会，都要用到火。篝火和香火就是这么来的。
“这个副本应该是沿用了这些设定，才将火当作开启另一个空间的钥匙。”
他顿了顿，继续说：“古人认为，世界上有金、水、火三种镜子。金镜是金属或者琉璃制成的面镜，水镜是江河湖海乃至露珠雨水，火镜则是篝火附近受热的空气。
“三者都可以映出画面。在这个副本的设定中，即为能够通过三者看到希夷的影像。”
线索分析到此，基本可以确定罗海花夫妇暂时没有死去了。
整整一天过去，除了主动离队的仇心外，玩家群体再未减员，着实可喜可贺。
唐煜拍了下齐斯的肩，问：“也就是说，我们随时可以通过点火，和罗老师他们汇合？”
“不见得。”齐斯将蜡烛装回纸灯笼，轻轻摇头，“从点火到现在，我们充其量只能看见一些希夷的虚影，而没有看到更多的属于另一个空间的场景。由此看来，仅仅是点燃床单并不够用。
“罗老师他们能去往另一个空间的关键在于‘打翻灯笼’。我猜测，熄灭或者说毁坏灯笼是获得去往另一个空间的机会的必要条件——但你敢赌吗？
“哪怕你敢，去了回不来，又有什么用呢？”
好像是为了印证齐斯的话语，原本还燃得旺盛的篝火在几秒间烧尽了所有床单，期期艾艾地灭了，留下一堆将熄未熄的灰烬，扑闪着零散的火星。
蒸腾的热气迅速冷却下来，飘散在空中的希夷的形影逐渐淡了下去，视野很快恢复篝火燃起之前的平静和清明。
“我有点理解了，那我们的分工倒是可以明确了。”唐煜收了心思，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罗老师他们负责收集那个属于希夷的空间的线索，我们负责在白天探索，仇心负责在晚上探索。
“现在我们只需要弄明白，镇东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在镇东看到的罗老师他们是怎么回事，就可以了。”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拿起圆珠笔，在纸页上写下一行行文字，简单地描述了一遍三人在白天的发现。
包括镇民的本体是稻草人、杀死虎妖是真正的主线任务，以及……可能存在直接毁灭杨花镇、绕过主线任务的通关方案。
末了，他还提出请求，希望罗海花夫妇能够摸清楚镇东的情况，最好利用希夷看不见摸不着的优势，去镇外的竹林看看虎妖的虚实。
不管这会儿罗海花夫妇身在何处，只要他们是老玩家，一定会记得回来看看的，总能看到纸上的留言。
“对于镇东的情况，我倒是有些推测。”齐斯从唐煜手中接过笔，握着把玩，“在罗老师他们的视角中，镇西是被大火焚烧后留下的废墟，镇东是镇西的镜像，却完好无损。
“根据信件等线索可知，杨花镇已经被官兵烧毁，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一片黑暗的镇西才是真实的地界，繁华明亮的镇东只是基于镜像制造的幻境。
“所有死去的存在都在镇东生活，包括玩家和NPC，那里或许正是一个专门用于安抚亡魂的桃花源，让希夷在无知无觉的安乐中消散。
“嗯，顺便可能还有一个好处。希夷可以被镜子照出来，孟宅刚好有面镜子，能照出镇东的景象，用来吓唬人挺不错的。”
齐斯的最后一句话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林辰只当那是他一贯的恶趣味，捧场地笑了下。
唐煜想了想，又问：“既然那些希夷的大本营在镇东，那他们还千里迢迢跑来镇西，推我们的灯笼干什么？”
“谁知道呢？根据责任分散效应，也许是自己变成了希夷，也想拉其他人下水吧……”
唐煜：“……行吧。”
林辰沉吟片刻，思维发散开来：“对了，我记得刚进杨花镇时，有一个镇民在我们面前说过，这里‘吃穿不愁，衣食无忧，桃花源也莫过于此’。
“孟方和镇民们在杨花镇落脚，也是为了能躲避兵灾，长长久久、无病无灾地安居乐业。你们说杨花镇存在的意义，是不是就是为各种灵体打造桃花源啊？”
齐斯看着林辰一脸“相信童话”的呆萌样，叹了口气：“如果你倒霉地死在这个副本里，安安稳稳地生活在镇东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现在，我觉得你有必要去睡觉了。”
“啊？……哦哦！”
线索交流得差不多了，时间也不早了。
唐煜拉着林辰出了门，留齐斯一个人在罗海花夫妇的房间中。
靠窗的那张床已经被新烧出来的灰烬占满，有赖于水圈的阻隔，靠门的床倒还完好。
齐斯顺手拉上门，在完好的木床上坐下，提笔在纸页上写道：
【罗老师，据我所知很多道具都不受副本机制的影响，你可以试试看将“照相底片”送过来吗？我今晚的探索可能需要用到这个道具。】
听罗海花的描述，“照相底片”简直是专门为收集线索准备的道具。
如果能送过来，自然锦上添花、再好不过；如果送不过来，也不会对接下来的计划有太大影响。
纸页上没有动静，也不知罗海花夫妇人在何处。
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齐斯搁下笔，提着灯笼走到窗边，向外推开窗户。
浓郁的黑暗几乎侵入房间，死尸带来的血腥气在鼻尖萦绕，也许是因为心理作用，那血腥气中还夹杂着一丝烤肉的焦糊味，让人分泌涎水的同时恶心欲呕。
齐斯将灯笼伸出窗户往下照，高度腐烂的尸体密密麻麻地如山堆叠，最顶端几乎高耸到邸舍二楼。
最上面放着六截尸块，看样子属于被唐煜砍死过的老头和小老太。但仔细看去，却和第一晚的有所不同。
尸块的断口处没有丝毫血迹的残留，肢体和身躯也潦草干瘦许多，定睛再看，那分明是被砍断的稻草捆，显然不属于人类。
在发现世界的真实后，先前难以勘破的迷障尽数消散，其下的狰狞在眼前显出真容，荒诞离奇又滑稽可笑。
齐斯扶着窗台，将上半身从窗口探出去，和尸堆只有半米之隔，任何一具尸体坐起来，就能触碰到他。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层层叠叠的尸体始终风平浪静，好像只是普通的死者，与第一天诈尸的那些绝无关联。
杨花镇中夜行的鬼怪不会伤害阵营为“伥鬼”的玩家，这便是齐斯敢于在夜间探索杨花镇的基础。
是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到【命运怀表】。
毕竟这道具一个副本只能用一次，而那唯一的次数已经在昨天消耗掉了，用于确定“鬼怪不会伤害伥鬼”“鬼怪对灯笼趋之若鹜”“有无形的存在想推翻灯笼”等信息。
基于此，外出探索的必须是齐斯，也只能是齐斯。
其他玩家缺了【命运怀表】这一环节，绝对无法及时回到邸舍，十有八九会无谓地损耗在大街上，降低后续计划的容错率。
而齐斯，哪怕子时过后睡大街，除了可能着凉外，也不会受到其他伤害。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半空中洒落下来。
齐斯转过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只见床头柜上，交流用的纸页上方，多出了几张黑乎乎的塑料片，两侧的边缘处还各扎了一排整齐的小孔。
齐斯拿起其中一张。
【名称：照相底片】
【类型：道具】
【效果：记录画面，也许能照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备注：两个灵异爱好者在一栋废弃的大楼中失踪，救援人员只找到了他们的遗物。没能成像的底片安静地躺在背包中，只会在夜晚的某些时刻映出惊恐的人脸。】
罗海花夫妇将照相底片送过来了。
所有用得上的道具都集齐了，时间一到便可以执行既定计划。
齐斯坐在木床上，低头看着命运怀表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就等子时了。
……
“就等子时了。”
仇心躺在屋顶上，将灯笼放在身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夜空。
白天，她和那小童聊了没几句，就把后者吓死了，花了半天时间才将尸体处理掉，没让人看出破绽。
她回到那条遇到小童的小巷，就见那小童的祖母正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寻找自家的孙儿，口中呼唤着：“安安，我的乖孙孙，太阳下山啦，你在哪儿啊？”
分明是个NPC，却表现得像活生生的人似的，皱巴巴的眼角滚落大颗的泪珠，和所有的与孙辈相依为命的老人一样，为小童的失踪而着急悲伤。
哪怕仇心不是圣母，看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惶然的神情，心里也不由得难过起来，恨不得给她一刀，送她去和孙儿团聚。
是的，仇心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在医院实习的时候，看到那些哭天抢地的病人家属，总会感同身受地和他们一起悲伤与痛苦。
久而久之，她就想，活着那么苦，为什么不去死呢？
反正世界上有鬼存在，全死了不就能在另一个世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吗？
她知道这是病态的，于是开始有意识地吃药控制自己，并在某一次服药过量后，进入诡异游戏。
是了，这次进游戏前她忘吃药了，又在副本里看到太多死亡的场面，情况变得有点糟糕了……
“呜呜呜……呜呜……”
屋檐下，找不到孙儿的老太太还在哀哀哭泣。
仇心听得烦躁，抬手堵住耳朵，开始一条条地梳理已知的线索。
“我在那个小鬼的视角中是鬼，那个小鬼本身也是鬼。根据前置提示，鬼眼中的鬼是‘魙’，鬼害怕魙，看到后会吓死。”
“我作为伥鬼，性质是‘魙’，类推可得，‘魙’害怕‘希夷’。伥鬼看到镜子会吓死，也就是说，镜子中有希夷……”
“我在子时会准时陷入昏睡，这是副本的强制性机制。那个时间点恐怕会发生一些事，如果能多保持几秒的清醒就好了……”
“梆、梆！”
梆子声响，一阵风过，吹来远处街区的更声——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人防鬼！”

第二十一章 伥鬼（二十一）俯仰经一念
二更天了，再有一更就是子时了。
仇心听着打更人的吆喝声，仔细分辨方位。
今天她还没杀人，不过现在杀也不迟。
根据第一晚的经验，打更人的身份大概率是管理邸舍的老人，也是镇民们选出来牺牲的“活人”，背后的影子呈现人形。
虽然不理解在几乎所有镇民都是鬼的情况下，“活人”究竟是怎么选出来的；
也不理解明明是玩家杀的人，是怎么算到镇民和山神的约定头上的；
但这不妨碍仇心抓住其中的机会，完成伥鬼阵营每日必做的杀人任务。
“梆、梆——”
梆子声越来越近，拖拽着杂沓的脚步声深入小巷。
仇心叼着灯笼，翻身从屋顶上跳下，轻轻落在屋后的草垛中，扒着草垛间的缝隙朝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看不清来人身后的影子，只能借着不知从何处洒落的微光，看清那是一个戴箬笠、披蓑衣的佝偻小老太，腋下夹着拐棍，手中托着更锣，正尽职尽责地敲着。
只需要拍一下她的肩膀，就能杀死她了，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
仇心拨开草垛，压着脚步声，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视野开阔起来，她看到小老太身后的地面上跟着一片橘黄色的光晕，灿灿地泼洒着，随着她的走动而前移。
那是灯笼的光。
可NPC怎么会有灯笼呢？
仇心看向光源，只见一个红衣散发的身影提着一盏白色的纸灯，无声无息地跟在小老太身后，始终与她相隔两步的距离。
晚风吹起衣袖和长裾，血色的布料在空中无声飘拂，像是滴入清水的血迹般缱绻，边缘虚化得如同夜行的鬼。
是林文！
林文跟踪打更人做什么？是有什么发现，还是……也想对打更人下手？
是了，林文能在夜间出来，不被鬼怪攻击，足以说明他也是伥鬼。
是伥鬼就得杀人，明确是活人的打更人无疑是最好的目标。
打更人只有一个，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仇心不再犹豫，从道具栏中抓出一把细砂，甩向小老太身后的红衣人。
红衣人反应极快地向后一退，仇心趁机上前，几步窜到小老太的身后，在她的右肩上重重一拍。
“咣当——扑通——”
更锣摔在地上，小老太向前扑倒。
【您今日已使用一次身份效果，杀死一人】
【请在十二个时辰内杀死下一个人】
除了死者换了人外，一切都和第一晚如出一辙。
仇心一击得手，无意纠缠，转身沿来时的路狂奔。
才跑了没几步，她就感觉右脚踝处一凉，好像被什么东西套住了。
脚动不了，上身在惯性的作用下前倾，她一个趔趄，整个人摔进柔软的草垛中。
然后就听一道清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就知道跟着打更人能找到你，仇心。
“现在，作为同一个阵营的队友，我们好好聊聊吧。”
……
半个小时前，齐斯在房间里坐了没多久，估摸着隔壁两人睡着了，便推门而出，沿着楼梯下到邸舍一楼。
副本进行到现在，线索和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他对这个副本的通关方式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不过在细节上还需要再进行设计。
比如，要如何在不引发怀疑的情况下，将只有伥鬼知道的信息告知其他玩家。
再比如，要怎么兵不血刃地完成“消除玩家中的全部人类”这条任务。
第一晚，齐斯轻易地趁其他玩家不在，杀死一个倒霉的玩家，本以为后续只用辨别出谁是伥鬼、谁是人类，再对人类如法炮制就行了。
不想，才一晚上的等待过去，身份阵营是搞明白了，他的看法却也随之改变。
林辰是“人类”，理论上是应该消除的对象，但考虑到好用的工具人并不好找，杀死在这个副本里不符合榨干剩余价值的原则。
那么，就只能秉持“消除不等于杀死”的推断，将一个比较复杂的特殊手段提上日程了。
而那个特殊手段成立的基础在于信任。
他不能暴露伥鬼身份，又必须透露一些独属于伥鬼阵营的线索，唯有调动更多的棋子投入对计划的演绎。
仇心就是要用到的棋子之一。
齐斯主动提出要在夜晚出门探索，有一个隐藏的目的便是找到仇心。
至于怎么做……
他相信，人都是有思维惯性的，仇心经过第一晚的成功，第二晚大概率会继续选择对打更人下手。
在此基础上，要想锁定她并不麻烦。
齐斯提着灯笼，出了邸舍大门，循着笼罩整座杨花镇的打更声而去，终于在穿过三条街巷后，找到了今晚负责打更的小老太的身影。
他安静地跟上小老太，又走了一刻钟，幸运地遇到了离队多时的仇心。
此刻，猩红的咒诅灵摆缠在仇心的脚踝上，远看是一抹狰狞的血痕。
齐斯站在仇心身前，微微弯腰，露出一口白牙：“首先，我希望你不要轻举妄动，缠在你脚上的那个道具虽然不致命，但要是划破了口子，会随机施加失忆、幻觉、高烧三个debuff中的一种。
“其他两个倒还好，如果失忆了就麻烦了，你也许会像一个阿尔兹海默患者那样流着口水，认不清人，把自己当作一个NPC永远留下也说不定。”
仇心陡然抬眼，目光阴郁：“你在威胁我？”
齐斯注视着她的眼睛，叹了口气：“这是我想说的第二个点，我对你持善意的、寻求合作的态度。在我看来，你远不必这般如临大敌。
“在这个副本中，我和你处于同一个阵营，立场是完全一致的，合作才能取得最大的利益。更何况，身份效果第四条说了，若是杀死伥鬼，我也会被抹杀。
“我虽然不是个惜命的人，但用你的性命的价值来换我的命，恕我直言，我会觉得我亏大了。”
话说的不好听，道理却没错。
仇心沉默两秒，幽幽开口：“我们每天能遇到的活人有限，伥鬼之间也需要争抢；哪怕在阵营内部，也存在竞争关系。我并不认为这个副本适用传统意义上的合作原则。”
“这就涉及到第三点了。”齐斯笑了，挑起食指竖在唇间，“今天我跟着他们将镇东和镇西走了一遍，发现了很多关键线索，指向截然不同的发展，你想听吗？”
“你会告诉我？”
“你只需要答应我，永远不暴露我的身份，不做对我不利的事，我就告诉你。”
“好。”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银白色的字迹同时在两人的系统界面上刷新，仇心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踝上挂着的灵摆，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契约类技能？红色灵摆？”
齐斯坦坦荡荡地点了下头：“嗯，前不久论坛上挂过的那个‘程安’也是我。”
仇心：？！！
契约既成，“永远不暴露身份”的条款涵盖极广，可以是“伥鬼”的身份，也可以是“程安”的身份，甚至包括更多。
齐斯并不担心仇心在知道某些信息后对他的计划造成妨碍。
他看着表情快要裂开的仇心，自顾自说了下去：“上午的时候，我们跟随送葬人去了镇东的竹林，看到被他们竖着插进土里的尸体变成了稻草人。
“通过一些实验，我们判断大部分镇民都是附身在稻草人身上的鬼魂，他们的影子其实是稻草人的影子。你能明白吗？”
“你是想说，镇民附身的稻草人是虎状，影子就是虎状；附身的稻草人是人形，影子就是人形？”
仇心冷静下来，很快进入复盘线索的状态：“镇民没有活人和伥鬼之分，全都是鬼怪，我们随便拍谁的肩膀，都能完成每日任务，是这样吗？
“副本为什么要这样设计？我怎么确定你说的是真话？”
“随便找一个镇民试试就知道了，你可以亲手试，也可以让我来试。”齐斯退开几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更锣，侧头看向仇心身侧。
那是一间破破烂烂的木房子，内里传来不绝如缕的哭声，明显住了一个人。
“我自己试。”仇心说。
她走到木房子前，抬手敲了两下门，敲完后才想起，杨花镇三令五申不让镇民们在夜晚开门来着……
她从道具栏中取出一把捣药槌，就要去砸门锁，不想门里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
“安安，是你回来了吗？”丢了孙子的老太太顶着红肿的眼睛，愣愣地推开木门，朝外头张望，好像全然忘了危险的存在。
仇心动作极快地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左肩。
“扑通——”
老太太像是被抽去了魂魄般倒在地上。
【您今日已使用两次身份效果，杀死两人】
【请在十二个时辰内杀死下一个人】
仇心听到系统播报声，默然无言。
镇民不是伥鬼同类，而是可以杀的对象。
可是……为什么要用不同形状的稻草人，在他们当中区别出人影和虎影呢？
两米开外，齐斯垂眼看着手中的照相底片。
快速成像的画面中映出仇心动手刹那的图景。
穿破烂灰衣的稻草人身上笼罩着灰黑色的虚影，在被触碰肩膀的那一下，忽的如同往池塘里投入石子般，向四面八方消散流溢，好像受了莫大的惊吓……
鬼惧怕魙，很容易被吓得魂飞魄散；而身份为伥鬼的玩家，恰好是魙。
平日里镇民以为自己是人，不怕魙；待他们发现自己是鬼，就怕极了魙。
这便是玩家中的伥鬼能够通过触碰肩膀的方式轻易杀死镇民的原理。
齐斯将成像的底片收进袖中，朝巷口走出一段路，回头看向愣在原地的仇心：“有兴趣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仇心不言不语，提着明灭的灯火，缓缓跟上齐斯。
又穿过几条街，耳边再次响起“梆梆”的打更声。
沙哑的吆喝在寂夜中回荡，念着含糊不清的词：
“吾妻死于虎，吾子又死焉。何为不去也？他乡有兵灾……”
齐斯循着吆喝声走过去，借着灯笼向四周扩散的光影，看到一身黑衣、须发皆白的书生。
更换身份后，拥有人形的影子的书生也获得了打更的职责，或将和管邸舍的小老太一样在夜晚死去，作为供给虎妖的牺牲。
仇心喃喃道：“村民本身都是灵体，身份由他们附身的稻草人决定，每天都会更换。
“就像投胎一样，有人大富大贵，有人贫贱如泥，有的人……因为附身在人形的稻草人上，注定在夜间死于伥鬼之手。”
“聪明。”齐斯笑了笑，说，“现在的情况就是，昨天接待我们的那位书生同志，倒霉地附身到了人形的稻草人上。
“只是不知这附身是随机的，还是有人在操控。究竟是随便抽取一只鬼魂供奉给老虎，还是借此良机除掉特定的个人。”
仇心想了想，问：“你有验证的办法？”
齐斯颔首，道：“我想试试，如果我们不按照规则的安排杀死他，他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说完，控制着咒诅灵摆飞回到手边，转身折入一条街巷。
他高举着灯笼，一扇扇窗户照过去，没多久便找到一扇破破烂烂、年久失修的纸窗。
他也不敲门，直接将咒诅灵摆甩向纸窗，击穿薄薄一层阻挡。
屋里的炕上躺着一对中年夫妻，在窗户被破开后跼蹐缩缩地抱在一起，脸色惨白地瞪着站在窗外的不速之客。
齐斯并不急着进门，而是不紧不慢地操控咒诅灵摆飞进屋中，挑掉插门的门闩。
门开了。
齐斯闲庭信步地推门而入，在那对夫妻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
【您今日已使用一次身份效果，杀死一人】
【请在十二个时辰内杀死下一个人】
【您今日已使用两次身份效果，杀死两人】
【请在十二个时辰内杀死下一个人】
“梆、梆、梆！”
远处三声更响，牵动手中的更锣共振出悲鸣。
齐斯从道具栏中取出【墨魂长卷】和【写满痛苦的伞】，同时发动效果。
水墨从山水长卷中蒸腾而出，在空中如云雾般缭绕漂浮，散落的点点金光勾勒出门的轮廓。
齐斯抬脚踏入门中，用手指勾着一笔写意的山水，回头看地面渐次远去。
却听，有人在更声响处扯着嗓子吆喝：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第二十二章 伥鬼（二十二）无为亦无常
天色渐明，雾气如蒸。薄如绸带的晨曦透过窗棂，泼洒在邸舍二楼的房间中。
唐煜和林辰同时在床上醒来。
昨夜他们按照小老太的要求进了同一间房，没过多久，门便被从外面锁上了。
有了第一晚的经验，他们很快完成了分床和分工。
林辰睡在靠门的床上，守着两只灯笼，不让它们翻倒。
唐煜则坐在靠窗的床上，手持各种武器类道具，守住窗户，不让外头的鬼怪破窗而入。
将近子时的时候，窗外的尸堆爆发出阵阵尖啸，魑魅魍魉凝成的烟气横冲直撞。
好在玩家们的道具储备还算充足，邸舍的地形也易守难攻，两人终于抵挡住了邸舍外的鬼怪，等到了“子时三更”的打更声。
鬼群如潮水般一层层退去，屋内两人也在副本机制的作用下沉沉入睡，再睁眼时已是白天。
林辰第一时间通过灵魂叶片联系齐斯：“齐哥，你还好吗？昨晚没出什么变数吧？”
两秒后，齐斯有气无力的声音幽幽响起：“我还活着，有不小的发现，见面再说。你们稍等一会儿，如果半小时后还是没人开门，我来给你们开。”
林辰松了口气，说：“我们这边不急的，昨天等了足足一个小时，门才开呢。”
齐斯：“嗯，那你们继续等着吧。”
……
杨花镇空阔无人的大道上，齐斯提着更锣，慢悠悠地朝邸舍的方向走去。
从他所在的位置赶到邸舍，最多只需要半小时。
根据昨天早上的情况可以判断，管理邸舍的老人去给被锁住的玩家开门，至少需要一个钟头。
他不必担心回去得晚了，被林辰他们发现他不在屋里，进而暴露伥鬼的身份。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昨晚的发现。
子时更响的那一刻，他如计划的那样进入墨魂长卷，由黑伞召唤出的黑影鬼携着，在木楼、院落与巷道间穿梭。
具体的细节模糊不清，他只记得原本漆黑如狱的夜空在某一个刹那淡了下去，从东边升起的白色曦光随着雾气的折射向各个方向扩散，整座杨花镇在短短几秒间蒙上一层属于清晨的乳白釉色。
天亮了。
在时间越过子时，黑夜浓郁到极点，生灵陷入沉眠的那一刻，白昼毫无预兆和过渡地皤然降临。
如死尸般横陈在床榻上、石板上等各个角落的镇民在某一刻化作白面红腮的稻草人，又一瞬间恢复正常，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出房门，在大街上聚集。
齐斯想起仇心昨夜子时在大街上昏迷过去，却安然无恙地在次日醒来，料想这一批镇民应当看不见玩家的存在。
他命令黑影鬼携着墨魂长卷落回地面，站在人群中央，果然没有吸引任何一道目光。
所有视线穿过他如同穿透无物，来来往往的镇民迈过他的身躯，一丝触觉都不曾产生，好像他被完全隔绝于世界之外，属于和镇民们永不相交的另一个图层。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心有所感，便顺心意而为，抬手敲了一下更锣。
“梆——”
清亮的梆子声在人群中炸响，镇民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
“你们听到了吗？是梆子声！”
“可是这不是白天吗？怎么会有梆子声？”
“我听到了，梆子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可是那儿怎么什么都没有？”
“见鬼了，我总感觉那里怕不是有个咱们看不见的人……”
人声嘈杂，渐渐纷杂不清。
墨魂长卷的生效时间结束，齐斯重重地摔倒在地。
再度醒来时，命运怀表的时间显示凌晨六点整。
……
六点半，齐斯准时赶到邸舍，上到二楼。
和他预料得大差不差，管理邸舍的人还没到，唐煜和林辰居住的那间房间的木门上，铁锁还严严实实地挂着。
他直接从手环中抽出铁丝，伸进锁眼，将锁头撬开。
屋里，林辰和唐煜两人坐在床上，相对无言。
听到开门声，两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迎到门口。
唐煜率先问道：“林文，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齐斯从袖中取出一叠照相底片，递给他身后的林辰。
林辰接过相片，按照齐斯的指示，将它们放到靠近窗户的木床上，一字排开。
缥缈的晨光下，黑色的相片反射破碎的光，并在婆娑的光影中缓慢显色。
最前面两张照片呈现的是睡在屋里的稻草人。
这大概是两户穷苦人家，七八个稻草人挤在逼仄的小房子中，像活人一样盖着被子，有的侧躺，有的仰睡。
它们无一例外不怎么像人，头大身宽的，虽然潦草，但依旧能看出囫囵的形状——是稻草扎成的老虎！
“敢情稻草人还真给扎成了老虎的形状，难怪那些镇民的影子都是虎影。这是要辟邪还是吓唬人啊？”
唐煜吐槽一句，又看着相片，啧啧称奇：“这是什么道具？要是早点拿出来，对着四面八方咔嚓一照，我们说不定都不用去镇东一趟，就能知道镇民们的本体了。”
“这是罗老师他们的照相底片，昨晚我让他们送过来的。”齐斯笑道，“不过，在意识到镇民可能是稻草人之前，谁也不会想到浪费道具在副本里拍风景照，不是么？”
他低垂着头，伸手拨弄照片，将它们按照两张一组，分成好几个板块。
唐煜凑近了些，用两指捏起一张照片打量：“罗老师他们能送东西过来，也就是说道具可以在不同空间中穿梭？”
“看样子是的。声音、道具、文字，很多东西都可以是两个空间共有的锚点。”
齐斯含糊地说着，抬手一指中间一组照片，示意唐煜看。
那是一组称得上恐怖的相片，通体被染成子夜似的灰黑，细看却能发现那并非本来的颜色。
只见相片的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一张张扭曲的灰败人脸，正是在经过这种能激发人密集恐惧症的叠加后，画面的色泽才在视觉效果下浓黑如墨。
仔细看去，会发现那些人脸之所以形状扭曲，是因为处于高速移动之中，继而可以从较深的轮廓间窥见其移动的轨迹——
并列数条如龙如虹的弧线中，人脸们从地面上如尸体般堆叠的稻草人里钻出，向同一个方向奔涌而去，突破相片的边缘，不知终点在何处。
齐斯等唐煜和林辰看完这组照片，默默将它们拨弄到一边，将新的一组照片推到两人面前。
这组照片同样被挤挤挨挨的人脸蒙昧得乌漆麻黑，移动的轨迹与第一组照片形状相似，方向相反。
它们从画面外而来，气势如虹地浇筑入地上的老虎形状的稻草人中。
而在最新一组照片里，那些经过浇筑的稻草人站了起来，沐浴在晨曦之下。
是的，时间竟然一瞬间从夜晚变成了白天！
“这样一来，这个副本的机制就清楚了。”林辰喃喃总结，“一到子时，所有稻草人壳子里的鬼魂一并发生变更，一部分离开，一部分进去。
“它们可能没那么多时间挑选特定的稻草人，或者根本没有记忆和意识要进行挑选，因此基本上都是随机附身。
“同样的鬼魂每天可能都要换一个壳子，而身份和记忆又是壳子自带的。所以在我们的视角中，镇民们的身份换来换去。”
齐斯不置可否，只略微颌首，简单地将昨晚的经历半真半假地讲了一遍。
讲述中抹掉了仇心的存在，重点说了杨花镇在子时过后迎来白昼的情况。
他环视两人，淡淡道：“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前天晚上临近子时，邸舍外的鬼怪化作黑烟肆虐。次日我们又在镇东的邸舍后发现了同样的尸山。
“我怀疑那些萦绕在尸体上的鬼怪，就是附身在稻草人上的鬼魂的来源。镇西的鬼怪在子时后成为镇民，镇东的鬼怪则在子时前活动。
“在子时这个时间点，稻草人身上原有的鬼魂飞向镇东，在镇东的尸山中栖宿；镇西的鬼怪从尸山中跑出，附身于稻草人，并像活人一样生活，享受属于他们的白天。
“由此看来，所有镇民都是鬼怪，要借稻草人作身体，才能冒充活人。只需要一把火，很轻松就能烧个干净。”
唐煜皱眉问道：“那些鬼怪想要像活人一样生活，所以附身在稻草人上，这倒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要分成两批轮流附身？多做几个稻草人不行吗？”
“空间不够。”齐斯掀起眼皮看向天花板，“无论是子时前还是子时后，镇民的活动空间都在镇西，镇东是属于希夷的镜像空间。
“而镇民的人数只多不少，占据整个杨花镇还差不多。既然有半个镇子被划给了别人，那它们就只能委屈一下，分批住房了。”
唐煜：“……这镇子的城市规划真有想法。”
林辰思索片刻，问：“希夷无声无色，一般不会干扰到其他存在，为什么要把它们单独安排在镇东啊？”
“谁知道呢？也许有人怕希夷怕得要死吧……”
齐斯随口说了一句，换了话题：“还有一件事可以明确：这个副本笼罩在巨大的幻觉中，不仅我们看不到真实的世界，以墟圮残垣为繁华市镇；那些镇民同样被幻觉所迷惑，看不到某个存在不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他们看不到邸舍后的尸体，看不到另外半天的场景；昨夜子时过后，新附身稻草人的那批镇民看不见我的存在。
“迷惑玩家倒还能理解，蒙蔽NPC从游戏设计的角度却是说不通的。你们说，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稳定。”林辰脱口而出。
他略一沉吟，低声念道：“我记得《道德经》中有说：‘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民众知道的真相越少，就越方便管理，越不容易制造动乱。”
他顿了顿，看向齐斯：“对了，林哥，‘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这句话同样出自《道德经》，不知道两者之间会不会存在关联。
“我现在越来越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副本好像就是要按照道家《道德经》的思想，构建一个隐于尘世外的桃花源。
“鬼、魙、希夷皆可存在，互不干扰，自得其乐；德高望重的孟老爷久不出面，生活简朴，无为而治；鬼怪的身份每天随机对调，顺其自然。
“但很多线索又是矛盾的。我们第一天找到的信件中，无论是抵御外族的信念，还是后面坚壁清野的决策，都是儒家的思想。为了躲避战乱而投身虎患，则契合‘苛政猛于虎’的宗旨……
“我到现在都还没能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辰如同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所有想到的都说了一遍，换来身边唐煜肃然起敬的目光。
“你懂得挺多啊，怎么做到的？哪怕在副本外准备过，指定副本进入，也没这么夸张吧？”
林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还在读大学吧，学校图书馆里资料比较全，我没事就背点。其实我知道的不算多，很多东西都还没有背到……”
“……你确定你是大学生不是高中生吗？我记得我大学那会儿，连高中知识都还给老师了。”
“哈哈，我也是在进入诡异游戏后，才开始主动扩展知识面的……”
两人扯皮的档口，齐斯收起散落在木床上的相片，转身走出房门。
他不快不慢地下了楼，走向邸舍大门，迎面就见一个穿黑色蓑衣的老头和一个青衣书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老头拎着一串钥匙，看样子是继死去的小老太之后，来管理邸舍的，并且大概率活不过今晚。
书生有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却一副和玩家们熟悉的样子。
他拎着一坛酒，放到邸舍桌上，冲齐斯笑笑：“在下李意，孟老爷叫我给几位义士送好酒来了。等会儿我还要引几位去找那虎妖的巢穴。”
他无疑有前两位书生的记忆，性格却是不同。
齐斯回了他一个友善的微笑，越过他走出邸舍大门，看向东方。
不多时，就见一道穿紫色襦裙的身影出现在路口，提着灯笼，朝邸舍走来。
仇心到了。

第二十三章 伥鬼（二十三）杳杳东西道
“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伥鬼。”仇心坐在木床上，环视众人，平静地说。
管邸舍的老头上楼看了一趟便走了，书生则站在楼下的大堂中，安安静静地守着食盒与酒坛。
仇心等老头走后才进了邸舍，和玩家们一道在二楼罗海花夫妇的房间中聚集。
她顺手将房门一关，外头便听不见里头的讨论了。
久别重逢，谁也没多说什么废话。
唐煜将有关稻草人、虎妖和大火的信息说给仇心，包括一些对世界观的判断和接下来的计划。
仇心安静地听完，接下去道：“我这边获得的信息比你们要多一些，很多是独属于伥鬼这一阵营的线索。
“首先是前置提示提到的‘鬼’、‘魙’和‘希夷’的关系。我初步判断，‘伥鬼’阵营的玩家是‘魙’，‘人类’阵营的玩家和镇民是‘鬼’，两者都可以通过某种途径化作‘希夷’。
“其中，‘鬼’怕‘魙’，‘魙’怕‘希夷’，就像‘人’怕‘鬼’，并且程度更严重一些，受到惊吓会直接魂飞魄散。”
“这说不通啊。”唐煜打断道，“我们看见你，一点儿都不害怕。罗老师他们化作的希夷就在这个房间里，也没见你有什么反应。
“如果‘鬼’、‘魙’和‘希夷’三种灵体互相克制，岂不是你只要在大街上走一趟，镇民们就全灭了？”
“没有这么简单。”仇心摇头解释道，“你们和镇民都不认为自己是鬼，自然不怕我。只有我去拍你们的肩膀，惊了你们的魂，你们才会有一瞬间生出类似的念头。
“我之所以能好端端地坐在这儿，也并非不害怕希夷，而是因为我看不见他们，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等我能看到感受到了，就怕了。
“据你们所说，希夷一般会在镜中显出影像。我听一个镇中的小孩说，镇民们抓住伥鬼后，会让书生将其押去看镜子，直到活活吓死。情况吻合，可以侧面印证我的推测。”
唐煜结合已知线索思考了一番，颔首表示认可：“这么看来，书生是这个副本中特殊的存在啊，既负责接引玩家，又负责处决伥鬼，知道的估计挺多的。”
这是玩家们的共识，毕竟进入副本以来，关于杨花镇的很多认知，都是由书生灌输的。
林辰想到了什么，讷讷应声：“知道得太多会被灭口的吧……身份对应的鬼魂总是换来换去，应该也是为了防止同一个鬼魂知道太多吧？”
“错了。”齐斯方才一直静静地站在门边，这会儿冷不丁地开口，“同一具稻草人身上有对应身份全部的记忆，仅仅是鬼魂的流转并不能实现保守秘密的效果。
“如果是我，想遏制信息的传播，只会尽可能将某个鬼魂焊死在那个岗位上，确保知道秘密的只有他一个。”
林辰想了想，又问：“会不会是因为没有人能够控制谁具体附身在哪具稻草人身上，所以只能全部随机匹配？”
“随机么？”齐斯笑了，笑得意味不明，“书生过了一晚上，刚好变成注定要死于伥鬼之手的老人，那可真是太巧了。”
唐煜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啧啧两声：“这用人还带一次性的，用完就杀。”
林辰默然，仇心掀起眼皮看了齐斯一眼，复又垂眸。
楼下适时传来书生的催促：“几位义士，不妨先下来坐坐，我们一起商议一下对付虎妖的事宜，也好让在下知道几位的打算。”
信息已经交流得差不多了，床头柜的纸页上也没有多出新的内容，再在楼上磨蹭，除了拖延时间外别无他用。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仇心。
有部分NPC是知道她是伥鬼的，等会儿和其他玩家一起去寻虎妖，路上若是被人看了出来，会很麻烦。
仇心淡淡道：“你们管自己就好。我从窗口出去，到时候远远跟上你们，在竹林中汇合。被镇民看出来了，我也有办法脱身。”
伥鬼在这个副本中是居于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哪怕真被镇民包围，凭借能够轻松杀死镇民的身份效果，也有办法脱身。
玩家们不再犹豫，告别仇心后推门而出，三三两两地下了楼。
这次的书生很是健谈，见玩家们下来，忙不迭地往几只碗里满上了酒，笑着说：“我们杨花镇苦虎妖久矣，几位义士若能除此大患，便是我们千百镇民的大恩人。不知几位可有打算？”
“酒都有了，这还真成景阳冈打虎了……”唐煜嗤笑一声，看向书生，“我记得你们孟老爷昨天和我们说好的可不是这样的，只说让我们好吃好喝地住几天，到了日子就把我们送出去。”
书生动作一滞，故作迟疑地说：“几位有所不知，镇民们自从知道几位能除虎患，高兴得紧，自发约好了要过来给几位践行。
“话已经传下去了，几位要是反悔，他们还不知道要有多难过，恐怕不好收场。”
这是一出隐晦的道德绑架，暗含威胁的意味。
齐斯好像没听出来弦外之音，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书生：“我们一路走来，住了这些天，只觉得你们安居乐业，可不像是除不了虎妖就活不下去的样子。”
书生放下酒坛，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如果能自由而随心所欲地活着，谁愿意生活在恐惧和绝望的禁域中呢？”
齐斯注视书生的眼睛，两秒后，他粲然一笑：“我明白了。今天我们会去看看那只虎妖的。”
书生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挂起鲜红的微笑，其下的稻草若隐若现：“那就跟我走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玩家们昨天晚上就商量好了，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竹林，看一眼虎妖，再制定后续的计划。
和书生的口角不过是个小插曲，能讨价还价获得更多利益再好不过，失败了也没什么妨害。
几人跟在书生身后出了邸舍，雾蒙蒙的光兜头洒下，好像阴天一瞬间出了太阳。
穿着各色衣服的镇民从各个角落冒出，冲玩家一行人探头探脑，投来感激和热切的目光。
人群不停有新的镇民加入，挤挤挨挨地漫成汪洋，前呼后拥地将玩家们围在当中，热情程度恍然让齐斯幻视落日之墟中围观傅决的玩家大军。
“谢天谢地，终于有人能除掉虎患了。”
“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死人了。”
“几位真是义士啊……”
镇民们议论纷纷，不吝溢美之词。
书生转头看向齐斯，问：“几位是打算直接去竹林中寻虎妖的巢穴，还是再在镇中四处走走呢？”
他的声音凉飕飕的，活像是让玩家们趁还活着，最后好好看一眼世界。
齐斯不在意地笑笑，说：“我先在附近转转吧。”
他径直向记忆中的方向走去，身遭围簇的镇民自行让开一条道，像是被船只破开的海水。
林辰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跟在齐斯身后。唐煜也有样学样。
三人穿过东西横亘的大街，绕过一条条街角的暗巷，在一处被阴影覆盖、完全照不到光的角落停步。
一具黑衣的尸体安静地蜷缩着，衣料下裸露的皮肤苍白发青，泛着发霉的稻草的颜色，看样子已经失去声息多时。
唐煜走上前，将尸体平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第一天的书生，昨晚的打更老人。
昨夜齐斯和仇心没有一人对他动手，他却依旧死了，好像那是写定了的结局，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今天的书生领着大片的镇民追随玩家脚步而来，也看到了地上的尸体。
他在尸体旁站定，微微欠身，用悲天悯人的语气说：“他于昨夜子时死于伥鬼之手，按道理是要给那虎妖做牺牲的，不过相信有几位义士在，不日后那规矩就要改了。”
齐斯扭过头看他，微笑着问：“他真的是被伥鬼杀死的吗？”
书生明显地愣了一下，转而苦笑：“只能是伥鬼杀死的他。害人的不论是谁，都是伥鬼。”
齐斯煞有介事地颔首，一字一顿道：“我明白了。”
“送葬人到，诸位请让道——”
吆喝声自远处响彻，经由镇民们的呼应渐次传递。
送葬的纸人骑着纸驴，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
它们持和昨日无异的姿态，摇曳着飘然落地，托举起地上的尸体后，再度坐上纸驴，朝镇外扬长而去。
纸驴一颠一颠的，纸人也一晃一晃的，口中用尖细的音调唱着庄严的词。
人群纷纷往两侧让去，夹道而立，扯着嗓子应和：
“人有一死，入土为安——”
“为死者开道——”
肃穆的气氛中，林辰的声音经过灵魂叶片的传递轻轻响起：“齐哥，书生真的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所以注定要死去吗？”
“谁知道呢？”齐斯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落在一个同样作黑衣打扮的老人身上——苍老的面容清晰可见，与昨天那位书生有七八分相似。
他略带幽默地说：“现在看来，所有书生都是一次性NPC，白天当向导，次日就成了打更人，按照规矩被伥鬼弄死，剩余价值榨得挺干净的嘛。”
林辰沉默良久，喃喃道：“我听说过，联邦建立初期的大清洗中，被处以死刑的人的大门上会被画上黑色的十字，等他们外出就用机枪朝他们扫射。
“这个副本中人形的稻草人应该就像黑色十字一样，起到标记将死者的作用。‘伥鬼’阵营的玩家受阵营任务驱使，很容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处刑人，杀死那些附身在人形稻草人上的镇民。”
他做出判断，不无悲悯地感慨：“能够操纵副本机制的幕后掌权者借由玩家的手排除异己，这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为虎作伥……”
齐斯听完林辰的发言，眯起眼笑：“所以我现在很好奇，如果我们真杀了虎妖，接下来那位仁兄无处甩锅，该如何收场。”
“杀……杀死虎妖？”林辰瞪大了眼睛，属实没想到目标能从“看虎妖一眼”上升到如此夸张的地步。
齐斯笑容不减，好像只是平常玩笑：“说不定我们就成功了呢？毕竟你的运气一向不错，不是么？”
两人闲聊间，送葬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视野所及的最远处，吆喝声飘散在风中，再难听清具体的字句。
书生走到玩家们面前，说：“时间不早了，我带你们去找虎妖的巢穴吧。”
热闹看完了，践行的流程也走过了，镇民们陆续散去，原本水泄不通的街道又恢复了能够走人的宽度。
一行人不再停留，折返回邸舍的方向，直接穿过一楼大堂，钻入后墙的暗门。
暗门后的大片平地堆簇着如山的尸体，一望无垠的尸山自山脚仰视更觉震撼。
书生好像看不到那些尸体似的，面色如常地从尸堆中间走过。
玩家们无法再像昨天那样绕道，只能强压着心底的不适，踏在两座尸山间的过道上穿行。
两侧半腐烂的尸骨如同地狱的布景，夹道欢迎远道而来的玩家进入死亡的领域。
齐斯放慢脚步，走在队伍最后，挑了两具还算完好的尸体粗略检查了一遍。
一具死于刀伤，一具死于火烧，皆死于非命，却并非葬身虎口。
“前面就是了。”书生在尸堆的边缘停步，遥遥一指被雾气笼罩的竹林。
洁白的石子从林间小径中延伸，在竹林的范围外拖出一小截，像在邀人进入。
书生杵在原地，怎么也不肯再前进一步。
已经走到这儿了，没有打道回府的道理。玩家们索性绕过他，沿着蜿蜒的小径，排成一队走进竹林。
在玩家们进入后，林中本就浓郁的雾气变得更加浓郁，三人才又向前走了没几步，回头就见白雾封锁了来时的路。
朦胧的乳白色时浓时淡，为整幅画面渲染一种梦境的虚幻感。
密密麻麻的竹子横斜交叉，将路途阻隔得扑朔迷离，举目四望只能看到大团的幽绿色，不知其后潜藏着何物。
“我在这里。”仇心的声音在前方遥遥响起，标示方向。
玩家们由唐煜打头，顺着声音的指引，踏着一地细碎的白石头，继续深入林间。
“滴答、滴答……”
水滴声淅淅沥沥地响，粘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动物涎水发酵的腥臭。
玩家们抬眼看去，只见一具被咬掉半截的尸体从竹梢上挂下，腊肉似的无风自动，向下流淌深红色的黏液。
一身紫衣的仇心就站在尸体边，回身冲几人招手：“你们过来吧，虎妖的巢穴就在那边。”
唐煜不疑有他，几步走到仇心身边，朝仇心面向的方向望去。
残留着肉渣的人骨零星散落，有的半埋在地里，有的高挂在竹子上。
惨白的骨架东一块西一块，长长地铺满一整条小径，通向雾气蒸腾的竹林深处。
冰冷刺骨的妖风吹来深林中的声响，在罕有的小块空地的上空回荡。
嘎吱……嘎吱……
咀嚼人骨的声音清晰而鲜明。
“嗷呜——”
虎啸高昂嘹亮，引来大地的震颤，轰得人鼓膜发胀。
短短几秒间，各种足以引发恐惧的声音混成一片，飞速地向玩家靠近，伴随着重物踏碎竹叶的“沙沙”声。
玩家们不敢怠慢，各自拿出保命的道具，随时准备发动。
林辰将黑伞在身前撑开，目光死死地盯着颤抖不已的深林。
沙沙、沙沙……
白雾被激荡的气流撞散，一只巨大的头颅从雾中探了出来，龇开尖利沾血的牙齿。
属于老虎。

第二十四章 伥鬼（二十四）踽踽陟锋芒
林辰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老虎。
两层楼高的庞然巨物仰头慢行在竹林间，山石般棱角分明的肌理堆簇成常识中老虎的形状，表面的毛发却如针尖般肆意生长，泛着神圣的金光。
毛发上的花纹在岁月的打磨下淡化，全身上下多处破损，露出皮肉下的森然白骨，却丝毫没有削减其威严，反而更添恐怖。
它一步步向玩家们走来，身遭原本密密匝匝的竹林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足够让它通过的道路。
就连雾气也瑟缩着蜷入角落，生怕触碰到它的身躯一分一毫。
形容狰狞的虎妖在玩家们面前停步，缓缓低下三个人宽的头颅，傲然俯瞰下方四人。
高耸的颧骨上是两汪绿色的火焰，构成巨大的虎眼，鼻息呼出的气牵动山间的风，剐蹭玩家们的皮肉，带来隐隐的刺痛。
那已经不仅仅是一只凶猛的动物了，更像是执行神罚的工具，亦或者大自然的怒火诞生的天灾。
山林的伟力凝结于山中最可怖的生灵，个体在其面前有如撼树的蚍蜉，无法抗衡，无法触动。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真真切切明白了“山神”二字的意义。
将虎妖称作山神并非敬辞，而是客观的描述。
脚下支配整座山林，腹中歆享白骨血肉，背后蒸腾万千亡灵，这样的存在居于这座小山中，自是神明。
玩家们打一见到虎妖，就收了对付虎妖的心思，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他们逃离才是唯一的保命选项。
“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人迅速扯住林辰的袖子，转身沿来时的路狂奔。
林辰被拉得一个趔趄，如梦初醒，抬脚欲要奔跑，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拉他的人是唐煜，见他不动，恨铁不成钢地喊：“跑啊！还杵着干啥？喂老虎吗？”
林辰再度尝试抬脚，却依旧无法做出行动。
他抬眼望向头顶，看到血色的藤蔓虚影从高天之上垂下，越过肉体的阻隔深埋入灵魂。
逃跑的意念在传递的过程中被无形之物吞噬，终究没能转化成行动。
这是什么东西？是触发了什么机制吗？没有线索提到过啊……
林辰的心底阵阵发凉，难以组织有效的思考。
他只能尽量平静地对唐煜说：“唐哥，我可能走不了，你看我头顶……”
“屁！嘛都没有！”唐煜骂了一声，不再搭理林辰，拔腿就跑。
说到底，命都是自己的，危难关头，没人有义务冒险对其他人施以援手。
林辰除了最开始被唐煜拽出几米，便再也不曾移动。
老虎一步步逼近，他反而冷静下来，仔细打量将他缠络的血色藤蔓。
外形和落日之墟的世界树相仿，无法被唐煜看到，效果类似于“傀儡丝”，直接作用于灵魂……
该不会……
林辰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向齐斯所在的方向。
后者一身红衣如鬼，静静地站在白雾深处，被模糊的面容和身形的轮廓渺然飘忽，好像一个一吹就散的梦。
如此气定神闲，如此运筹帷幄，漫不经心的态度恰是最好的佐证。
林辰有了判断。
是灵魂契约……
齐斯发动了灵魂契约的效果，阻止他离开……
齐斯想让他死……
可是……为什么？
无数思绪的气泡在脑海中飞窜又炸开，林辰的大脑在纷乱过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一句话——
“如果在森林里遇到熊，你只需要确保你跑得比队友快就好了。”
所以，齐斯是想让他当替死鬼吗？
“齐哥……”
林辰在心里唤了一声，却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
齐斯说过的话语在耳边回响：‘任何人对于你来说都无法信任，包括我。’
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吗？可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林辰不愿意相信，在玫瑰庄园中耐心给他分析线索，将武器类道具借给他的青年，会故意害他的性命。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是齐斯在一次次的副本中异化了，还是他从来没有认识真正的齐斯？
林辰忽的笑了，笑容很是自嘲。
说到底，他的命是齐斯给的，现在将命还给人家也没什么好不满的。
只是可惜，他终究不能给父母养老送终了。
账户里还余下一些积分，不知道能不能趁生命最后时刻换点什么，留给父母。
不过还是算了，和诡异游戏牵扯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生命最后半小时，赶回家已经来不及了，先给父母打个电话，然后找个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地方安静地死去吧……
林辰在一秒间考虑好了后事，苦笑着闭上了眼。
老虎口腔散发的腥臭兜头罩下，剧烈的有如撕碎灵体的疼痛自脖颈处横亘，大抵是被老虎一口咬掉了头颅。
林辰闭着眼，等待最终死亡的到来。
浅灰色的系统界面在黑暗中悄然显影，边缘处渗漉出大大小小的血滴，蠕动着向一处汇流。
【您的阵营已变更】
银白色的提示文字缓缓浮现，血滴凝成雕镂精致的卡牌，在视野右上角悬挂。
卡面上，血衣垂地的骷髅冲林辰咧开狰狞的微笑，眼中两汪绿油油的火焰跳跃着戏谑的光。
【您的身份：伥鬼】
【身份效果：①在您与单个人共处一室，且距离不超过三米时，您可选择将其杀死；
②在任意地方，您可通过直接触碰他人肩膀的方式，将其杀死；
③您每天必须杀死一个人，否则您将魂飞魄散，化为希夷；
④如果错杀‘伥鬼’，您将被山神抹杀。】
原本写着主线任务的字行下方溢出银色碎屑，在两秒间重新组成新的文字：
【主线任务已更新】
【主线任务②：消除玩家中的全部人类】
林辰睁开眼，看到老虎和血色的藤蔓皆已消失不见，竹林间只剩下一地细碎的白骨和滴血的残尸。
什么情况？他没死吗？
不对，他已经死了，只是变成了伥鬼，还能继续参与游戏。
而且，在原有的杀死老虎的主线任务外，他又多了一个消除人类的任务……
竹叶簌簌地飘洒，有几片轻飘飘地落在林辰肩头。
林辰脱力地蹲在地上，盯着前方的一处发怔。
齐斯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微微弯腰，拂去他肩上的竹叶：“怕什么呢？我说过，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啊。”
见林辰没有回应，他叹了口气，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看，这回你又不相信我。”
林辰仰起头看着一袭红衣的青年，后者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么恶劣，理所当然地说：“现在我们都是伥鬼了，后续的计划也都可以告诉你了。
“不过看你的状态，应该也没心情思考问题，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说吧。”
没有情绪，没有怜悯，好像只是在精准地执行既定计划，所有人都不过是可以算计的棋子。
林辰莫名地感到心惊，好像居于非人生物的啮齿间，通体生寒。
他还存了几分幻想，讷讷地说：“齐哥，你是后来才被转化成伥鬼的吗？我记得昨天我们推测出仇心是伥鬼，找出伥鬼的支线任务就完成了……”
“那个啊……”齐斯眉眼弯弯地笑了，“你还记得当时，我拍你肩膀的那一下吗？”
“记得，你说我的肩膀上有叶子。”
“嗯，那一刻你被惊了魂，心里闪过对我的怀疑，刚好被诡异游戏捕捉到。所以，支线任务判定为完成。”齐斯笑着说，“至于那片竹叶，是我先前在竹林里随手摘的，有赖于它的阻隔，我那一下才没把你拍死。”
林辰抱膝蹲着，久久无言。
他恍然意识到，齐斯从一开始就在布局，包括昨晚的外出、今早仇心的归队，都是计划的一环。
局中人是他，在缺少信息的情况下茫然地推理，被三言两语牵动思路。
齐斯恐怕早就想好了，要将玩家们集中在虎穴前，将他转化成伥鬼……
“为什么？”林辰握紧拳头，喃喃地问。
为什么从头到尾一句也不和他商量，就用那么激进的手段将他转化为伥鬼？为什么要这样算计他？
“原因嘛……你应该已经看到主线任务了吧？”齐斯摸了摸下巴，耐心地解答，“伥鬼阵营的任务是消除玩家中的所有人类，我想，将人类转化为伥鬼，应该也是‘消除’的一种。
“接下来就是一个经典的博弈问题了：每个人都必须在红色和蓝色中选一种，如果超过一半的人选择了蓝色，那么每个人都会活下来；如果不到一半的人选择蓝色，那么选择红色的将会活下来，选择蓝色的将会死去。
“很多人以为这是在测试三观，其实不然。只要所有人都是理性人，那么结局必然导向全员存活——你能明白吗？”
林辰不傻，一秒间就想清楚了其中的逻辑：“只要所有人都选择红色，那么所有人都会活下来。相应的，只要所有人都变成伥鬼，就可以全员存活……”
他沉默两秒，涩声问：“可是齐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这个方案明显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利，你直接说出来，我们一定会配合的啊……”
齐斯闻言，笑容中多了一丝凉意：“我记得我在第一天就和你说过了，我信不过你，也信不过任何人。
“‘伥鬼’阵营位于整个杨花镇的敌对面，容错率极低，一旦被镇民们知晓身份，哪怕是我，也不敢确保能全身而退。
“第二天我也说过，我怀疑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希夷并不像它们自称的那样，无法看见和听见我们的举止言谈。我不敢冒坦白身份，然后被它们通风报信的风险。
“退一万步来讲，哪怕信息不会泄露，我也不敢确保所有人都赞同我的计划。对于‘人类’阵营的玩家来说，谁也不能保证死一次就能变成伥鬼，而非直接灰飞烟灭。既然能静观其变，谁会愿意去赌呢？
“考虑到这几点，我若是当众公布计划，大概率下一秒就被镇民们抓住。所以，我就只好自己动手了。”
这番话不无道理，理性上确实符合群体利益，但感性上，林辰依旧觉得难以接受。
是因为发觉自己不被信任，所以感到难过？
还是发现齐斯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美好，因而感到幻灭？
林辰想不明白。
他默然半晌，低声问：“所以，齐哥是想让我冒险变成伥鬼，对么？”
理智告诉他，结果是好的，在副本里容不得太多矫情；但他不可遏制地被一种强烈的倦怠和疲惫淹没……
“想什么呢？”
长久的寂静中，齐斯抓住林辰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并非让你冒险。如果你出了问题，我会发动命运怀表时间回溯的效果。你不会真正死去的。”
红衣青年说到这儿，停顿一秒，笑道：“我怕如果换成唐煜处在你的位置，我舍不得耗费道具救他，会任由他去死。这无疑很不经济，不是么？”
一个很不合时宜的玩笑，符合地狱笑话特质。
林辰没有笑，问：“如果事实证明人类无法转化成伥鬼，我们处于不同的阵营，你会杀了我吗？”
齐斯摇头又点头：“如果我还有赢的希望，那么我会尽我所能活下去。如果我注定会输，那么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反正等通关最终副本，说不定就能许愿让所有死去的人复生——九州公会是这么宣传的，不是么？”
他抛下一句含讽带刺的话语，不再搭理林辰，踏着凌乱的脚印朝竹林外走去。
林辰呆愣了两秒，也恍然意识到，在诡异游戏的副本里，太多的纠结只会造成内耗。
活着才是第一位的，过程如何真的重要吗？
说到底，他的命都是齐斯救的，哪怕齐斯真让他去死，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更何况，身处不同阵营，齐斯非但没有打算害他性命，反而尽力谋求让他转变阵营的方法，已经仁至义尽了……
林辰勉强说服了自己，快步跟上齐斯，落后半步的距离。
他跟着走了一段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到底没有出声。
齐斯听着脚步声的接近，心知林辰并非解开了心结，只是出于副本大局的考虑，暂且自欺欺人地放下芥蒂。
他不动声色，抬手拨开两侧掩映的竹叶，继续一步步前行。
又走了没几步，便见眼前的道路开阔起来。
一身青衣的书生伫立在竹林外，充当锚点和地标。
唐煜被仇心按着脖子，站在书生旁边，满脸生无可恋。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仇心完美执行。
齐斯噙着笑走过去，顺手拍了下书生的肩膀。
书生“扑通”一声倒下，留下一具通体蜡黄的稻草人。
齐斯垂下手，转头冲唐煜咧开森森的白牙：“现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类’了。”

第二十五章 伥鬼（二十五）孤单锄恶路
唐煜的表现比预想中的要冷静，眼神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他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齐斯冷笑：“仇心告诉我了，你们阵营的主线任务是消除全部人类。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直接杀了我，还是把我也转化成伥鬼？
“既然我还能以人类的身份离开竹林，足以说明你们并不打算让我变成伥鬼，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不，你的价值比你自己想象的要高得多。”齐斯摇了摇头，打断唐煜的话语，“接下来你的行为，将是决定罗老师他们和林鸦同学能否活下去的关键。”
唐煜挑眉：“呵，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只有洗耳恭听了。”
仇心面无表情地掐着唐煜的后脖颈，尽职尽责地扮演挟持者的角色。
林辰双目放空地站在齐斯身边，魂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竹叶婆娑，如雪洒落，在地面上铺了浅浅一层。另一侧则是腐烂的血肉和白骨。
齐斯站在血泥之上，侧头看向林辰，声音温和：“林鸦，【优等生的小纸条】还在吧？拿出来。”
林辰愣愣地照做。
齐斯命令道：“对自己使用【朝圣者的祈福】，然后提问：‘杀死虎妖的关键线索是哪一条’。”
【名称：朝圣者的祈福】
【类型：技能】
【被动效果：拥有虔诚信仰的你比普通人要幸运一点，四选一有一半几率能蒙对，遇到致命危机时也有概率化险为夷】
【主动效果：为副本中的任一存在祈福，小幅度提升其在该副本中的运气（每个副本限用一次）】
乳白色的光芒自林辰的衣裳下隐现，洁白的羽毛虚影层层聚合成巨大的翅膀，轻柔地将他拥簇在其中。
两层提升幸运值的效果相互叠加，羽毛碎成点点白光，以单薄的身躯为中心飘散浮动，逐渐隐没于晦暗的虚空中。
林辰握着皱巴巴的纸条，咬字清晰地问：“杀死虎妖的关键线索是哪一条？”
纸条上缓缓浮现出娟秀的黑色字迹：【凡为鬼，皆惧魙。】
齐斯接过纸条，出示给唐煜看：“林鸦同学虽然成了伥鬼，但依旧有杀死虎妖的任务在身。相信成为希夷的罗老师他们也是如此。接下来恐怕得麻烦你扮演一回武松，打个虎了。”
没有人响应齐斯的说笑。
唐煜皱眉道：“按照这张纸条的意思，虎妖作为鬼，会惧怕‘魙’，那他为什么不害怕你们几个？你们不就是‘魙’吗？”
齐斯反问：“你会惧怕自己杀死的人吗？”
一条条线索至此完全明了。
虎妖无法以人力抗衡，但符合“鬼惧怕魙”的克制规则。
“伥鬼”的性质便是“魙”，但由于其死于虎妖之口，无法起到惊吓虎妖的作用。
要想杀死虎妖，需要找到或者说制造伥鬼之外的“魙”。
“鬼死为魙”。
答案呼之欲出。
齐斯注视着唐煜的眼睛，露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微笑：“我记得九州公会一向提倡牺牲少数人、拯救大多数的处事原则，不知作为九州前成员的你，愿不愿意为我们死一次呢？”
唐煜眯起了眼：“你在道德绑架我？”
齐斯坦坦荡荡地“嗯”了一声，笑容不减：“你当然可以拒绝。毕竟你已经退出九州了，所谓的会规也约束不了你，不是么？”
他的目光在唐煜的肩膀上逡巡，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唐煜气笑了：“如果我拒绝，你会直接让仇心拍一下我的肩膀，杀了我是不是？”
齐斯维持着和善的微笑：“所以，你的选择是？”
“我明白了。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唐煜惨笑着，直视齐斯，“哪怕我再进竹林一趟，转化成伥鬼，只要主线任务还有‘杀死虎妖’一条，就绕不过你提出的方案。
“且由于所有人都变成了伥鬼或者希夷，再无人能抗衡虎妖，我们这些拥有‘杀死虎妖’任务的人都会死。既然无论如何都会死，那么我还不如赌一把，哪怕赌输了，也算死得其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怎么确定我死后就会变成魙，而非像罗老师他们那样变成希夷？”
“不确定。”齐斯扬了扬左手腕上的【命运怀表】，目光真挚，“如果你失败了，我就发动时间回溯一分钟的道具效果，再尝试其他方案。”
“行，我信你一次。”唐煜颔首，算是认可了齐斯的答复。
他沉默片刻，问：“我现在自杀，如果成功变成‘魙’，就折回虎穴，杀死虎妖，是这样吗？”
“等晚上吧，俗话说‘月黑风高杀人夜’……”齐斯侧头看向邸舍的方向，用商量的语气说，“至少我们先回去问问罗老师他们的情况，再决定你要不要冒这个风险，怎么样？”
唐煜听着齐斯假惺惺的关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耸了耸肩。
捏着他的后脖颈的仇心冷声问：“我可以放手了吗？手很酸。”
唐煜默默竖中指：“……”
齐斯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小唐，你应该已经想通了，不会再作无谓的挣扎了吧？如果是的话就点点头，我让仇心放开你。”
“林文我艹你大爷……”
……
一行人悄悄从后门回到邸舍，在罗海花夫妇的房间中聚集。
解谜副本就是这点好，只需要厘清线索，知道通关的具体方案，后续发展便会变得顺利起来。
生存难度锐减，恐惧感和危机感都会大幅降低，接下来平平稳稳地做好收尾工作就行。
齐斯坐在床头柜边的木床上，拿起圆珠笔，在白纸上写下两个问题：
【1、你们的主线任务还是“逃离杨花镇”或“杀死虎妖”吗？】
【2、你们在另一个空间有新的发现吗？】
他将圆珠笔放回床头柜。
两秒后，无形的存在提起笔，操控着笔尖在“杀死虎妖”四字上打了个勾，在第二个问题旁边打了个叉。
答案已明。
加上唐煜，一共有四个人有“杀死虎妖”的任务。
用一个人的冒险去换四个人的任务完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唐煜静默地站在一边，垂眸看着纸页上浮现的符号，淡淡道：“现在只有我既身处人类阵营，状态又是‘鬼’，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会成功的。”齐斯的声音和煦如风，“哪怕你信不过我，也可以信任林鸦同学。他是个善心爆棚的家伙，还有一张能够起死回生的【鸟嘴医生】身份牌，一定会救你的。”
他回头给了林辰一个眼神，林辰条件反射地在指尖凝出漆黑如墨的身份牌，向唐煜出示。
“救我？”唐煜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你们不能救我，你们的主线任务是消除全部人类。杀死虎妖后，我就是最后一个人类，且永远无法转化成伥鬼。
“我不死，你们就会死。一个人的命如何比得上五个人？所以，我必须死。”
齐斯用假得可以的语气宽慰道：“也许等你杀了虎妖，我们就自由了，不需要做那个主线任务了呢？”
唐煜移开视线，表示懒得信任何鬼话。
仇心抿了抿唇，表示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良久的寂静中，林辰想明白其中关节，脸色难看：“只有伥鬼才能活下去，人类必死……是么？”
唐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扯了个微笑：“是，不过这样的结局，我也能接受。
“所以，作为身份牌持有者的你，就当为了人类未来，好好活下去吧。”
他抛下一句话，转身走出房间。
仇心像鬼一样跟在他背后，寸步不离，不忘顺手带上木门。
房间中只剩下齐斯和林辰两人，以及看不见形影的罗海花夫妇。
林辰捏碎身份牌的虚影，低下头，盯着地面看。
齐斯自顾自斜倚在木床上，翻看一张张写满字迹的纸页。
寂静中，林辰冷不丁地开口：“齐哥，你之所以不在所有人面前公布计划，并非是害怕计划泄露，只是因为你想让我变成伥鬼，让唐煜去死，对吗？
“你知道我和唐煜中，必须有一个人以人类身份转化为魙，在杀死虎妖后牺牲自己。你不希望我这么做，并且害怕唐煜拒绝配合，所以直接展开计划，将唐煜逼到不得不牺牲的境地……”
“不错，所以你现在是打算兴师问罪么？”齐斯放下纸页，掀起眼皮看林辰，“在第一天我就和你说过，我会让你活到最后，你当时不是也没有拒绝吗？
“阵营游戏中，有人生，必然有人死，天真的你在那时候真的就想不到这一点吗？”
林辰语塞。
进入这个副本以来，齐斯确实多次和他说过，会让他活下去。
起初他只觉得那是宽慰，后面也咂摸出些许别样的意味，猜测齐斯可能会采取一些违背道德的手段，但他从未出言阻止过，而是心安理得地默认……
他究竟是无知无觉，还是……既懦弱又自私？
齐斯直起身来，凑近林辰，唇角漾开一个征询的微笑：“林辰，扪心自问，难道你就不想活下去吗？还是说，你心怀大义、道德高尚，想要把命赔给唐煜？
“如果是后者，也没什么麻烦的。现在出门直走，半个小时后就能到孟宅，你走进去，看一眼镜子中的希夷，说不定就能如愿以偿去死了。”
“我……”
林辰吐出一个字，后续的话语吞没在嗓子里。
谁会不想活着呢？他想活，他比任何人都想活。
最早的时候，他尚有一腔热血，万不会愿意为了自己活下去，而害死其他人。
但在一个个副本中，目击一场场惨烈的死亡，他开始畏惧，变得惜命。
不止是因为牵挂父母，更是因为知道，死亡并非一切的结束……
如果齐斯在最开始将利害说出，他或许会自告奋勇去做唯一的牺牲者，再不济也愿意和唐煜抽签决定谁去冒险。
但现在，齐斯不由分说地为他安排好了一切，他发现他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将“不愿意”说出口。
他沉默而坦然地接受了“活着”的结局，卑劣地让唐煜代替他去牺牲……
齐斯看着脸色惨白的林辰，知道后者在他的言语诱导下，成功陷入了自责和羞愧的道德困境中。
他幽幽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安慰：“林辰，其实你远不必想这么多。说到底，我选择让你活下去，也只是出于我的利益考虑。
“人都是利己的，我也是如此。我固然讨厌很多人类的劣根性，但往往难以免俗，相信你亦是这般。
“利己和求生是写进生物本能里的东西，遵循本能并不可耻。”
齐斯从小到大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在高效和实际得利之外，还会衍生出虚无缥缈的情感需求。
在成为【不死者】后，好不容易建立的和世界的情绪共振分崩离析，他更加无法触碰那些细致入微的感受。
虽然他仍然能够凭借过往的经验和积累的知识，分析出旁人的心理和想法，并适当给予情绪价值，但那无疑太消耗精力了。
考虑到林辰还有长期存在的必要，齐斯觉得与其耗神费力地陪他玩过家家游戏，不如早点将一些事说清楚。
最好是通过一次悖德的行为达成共谋，将他拖入罪恶的泥潭染成一色的漆黑，从此除了将错就错别无选择。
此刻，红衣青年咧开嘴角，笑得鬼气森森：“林辰，你是我的会长，又和我相互默契，要是突然死了，我再想找一个可以代替你的人会很麻烦。
“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甚至算得上一个人渣，害死过很多人。为了最大限度避免麻烦，让你活下去，让其他人去死，符合我的行为准则。”
林辰闻言，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回忆和齐斯相处的种种，从头到尾，青年所作所为无非是基于他的意图。
在玫瑰庄园中，他在违反规则后拒绝拉其他人下水，齐斯便谋求其他的破局方式。
青蛙医院中，他宁可死也不愿意被傀儡师控制，齐斯便冒险与他签订灵魂契约。
到了伥鬼副本，他想活下去，齐斯便让他活下去……
说到底，齐斯从来就是那样一个人，变的是他自己。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他作为最大受益者，又有什么脸面埋怨齐斯？
人很难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却又不得不将那些负面的东西照单全收。
林辰颓然地蹲下身，不发一言。
齐斯轻叹一声，拿起笔在纸页上刷刷地写了些什么。
半晌后，他将新写了字的纸页递到林辰面前，说：“林会长，自己看吧。”
林辰抬眼，看见纸页上赫然写了一个问题：
【罗老师，你们现在的阵营是“伥鬼”吗？】
答案是一个颤抖的勾。
齐斯丢下纸页，站起身，垂眼看地上的林辰：“最开始一共有三个伥鬼，罗老师他们二人中，有一人是伥鬼。
“也许是为了同进退、共患难，他们不知通过什么方法，将另一人也转化成了伥鬼。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在第一晚变成希夷。
“‘鬼死为魙，魙死为希夷’。他们都是‘魙’，作为伥鬼的‘魙’，所以才会在被大火烧死后成为希夷——你能明白吗？”
林辰愣愣地抬起头，看着齐斯。
齐斯垂下眼，笑容似悲悯似戏谑：“如你所见，他们隐瞒了这一点，并在此刻坦白，作为迫使唐煜去冒险的筹码之一。
“群体的利益面前，个体的牺牲微不足道。这就是团队，这就是人类。
“所有人，都是自私者。”

第二十六章 伥鬼（二十六）白骨满松岗
责任分散效应加从众心理，悖德的行为一旦成为群体的选择，分担到每一个人身上的罪责会大幅降低，再是违反公序良俗的行为也会被赋予正当性。
可是，所有人都这样做，便对么？
林辰拾级而下，到达一楼大厅时，唐煜正坐在桌边，给自己一碗接一碗地倒酒。
见到林辰下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用轻松的语气说：“副本快结束了，喝一杯吗？”
林辰愣住了，属实没想到唐煜想得这么开，能够这么快放下芥蒂。
他迟疑地坐过去，问：“唐哥，你不恨我吗？”
“恨你干什么？”唐煜嗤笑一声，“起初我还以为你是幕后黑手，现在看来，你完全是本色出演，就是个被林文推出来的挡箭牌。事情又不是你决定的，我恨你有什么用？”
林辰默然片刻，轻声道：“林哥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才这么算计你，如果没有我……”
“停！一个大男人，别磨磨唧唧跟小姑娘似的。”唐煜抬手做了个“禁止”的手势，“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无非是多了个可选项罢了。
“这个副本就是这么设计的，牺牲一个人帮助所有人完成主线任务，就是所有线索指向的最优解。我不死，也有其他人不得不死。”
他端起碗，仰头喝下一口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要怪就怪诡异游戏，好好一个团队副本，到最后是握手言和了，偏偏又要给我们出一道电车难题。”
这番话背后的逻辑可以说是游戏论坛各方势力达成的共识。
诡异游戏中难免遇到对抗副本，难免遇到需要牺牲一个人来拯救大多数的情形，所有玩家基本上都默认，牺牲是有价值的，哪怕那是被迫的，罪魁祸首也是设置道德困境的诡异游戏。
毕竟，有最终副本存在，“全人类团结起来”的口号又耳熟能详。
只要有一个人能通关最终副本，所有人都将被释放，死者也有机会复生。
而为了通关最终副本，让更多、更有价值的人活下去，符合全人类的利益。
没有人能够置喙。
林辰经常泡在论坛里，自然知道这种论调，却始终不敢苟同。
他摇了摇头，涩声道：“但我觉得，那是不对的。谁都想活下去，没有人应该被胁迫着放弃自己的生命。
“一个人可以伟大和无私，但不该是被堵住嘴巴、绑住身躯，送上死亡的祭坛，再由旁人评判一句‘自愿牺牲’。”
“说的不错，所以我最开始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愤怒，觉得你们在拿我当傻子，当工具。”
唐煜耸了耸肩，一边笑一边摇头：“不过也没什么，哪怕不整这么一出，要公平竞争一个牺牲的名额，我也肯定二话不说就上。
“‘人民警察为人民’，虽然现在治安局已经烂了，但我小时候可信这句话了，现在也信……
“我早就该死了，之前抓罪犯，被那混蛋照心脏这儿捅了一刀，”唐煜撩开自己的领口，含糊不清地念叨，“那时候我就做好去死的准备了，我真不怕，真的，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大了……”
他无疑已经醉了，脸上一块红一块白，眼角红了起来，声音却还在笑：“嘿，你看不出来吧，我真是警察，都说要比罪犯更凶，才能震慑住他们，你看我这样，是不是看着就不像好人……”
唐煜攥住了林辰的袖子，攥得很紧。
林辰任由他攥着，强捏出一个笑容，说：“唐哥，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怎么说话呢？难不成我装得不像？”
“呃……”林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掌心略有些发痒，原来是唐煜悄悄抓住了他的手，用指尖在上面写下一行行字句。
【我知道你和林文并非亲戚，小心林文，他在利用你，以你为筹码做局】
【身份牌的意义非比寻常，我不知道太多信息，但是傅决知道，去找他】
【永远不要丧失主动权，不要主动放弃更进一步的机会，不要轻信他人】
林辰领会三句话表达的意思，心中惊愕，陡然抬眼看向唐煜。
后者早已抽回手，依旧一脸醉态地自斟自饮，身姿颓然。
……
二楼的房间中，齐斯不动如山地斜靠在木床上，用指尖摩挲右手腕上的银质手环。
仇心早在林辰下楼时，就从另一侧的楼梯上了楼，在齐斯对面坐下。
此刻，她歪着头问：“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应该不会是坐在邸舍里等唐煜完成主线任务吧。”
“我打算在杨花镇放一把火，足以烧毁一切的大火。”
齐斯端起灯笼，将食指通过孔隙伸进灯罩，轻轻拨弄内里的蜡烛：“孟方将我们骗过来，利用我们为他排除异己、消除隐患。而我，恰恰最讨厌被人利用。
“若是就这么放任他舒舒服服地享受成果，我估计我往后一想起来，就会难受得睡不着。
“为了我未来的生活质量考虑，总得使点手段，让他血本无归才好。”
这些话只是说给别人听的，真实原因是——
齐斯想试试能不能通过毁坏地图的方式，永久关闭这个副本。
距离《食肉》副本永久关闭的那条记录，已经过了三十五天了；按照七天一次的频率，正好是五个副本。
而林辰，加上这个副本，通关的正式池副本数刚好是五……
随手为之的事儿，能转移一点注意力，搅一下混水，再好不过。
“哦。”仇心若有所思，“但第一晚过后你就应该知道，我们手中的灯笼很重要，鬼怪对其趋之若鹜，它很有可能是灵体离开杨花镇的关键。
“罗老师他们说，在杨花镇的另一个空间，存在大量死去的玩家的鬼魂。我怀疑，他们正是因为失去了灯笼，才被永远困在了这里。
“而你无法判断，在点燃一场能够烧毁杨花镇的大火后，原本的灯笼会不会失去作用。”
“分析得不错。”齐斯颔首表示赞同，“所以，我并不打算用我自己的灯笼。”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仇心：“我看你也不是很想活下去的样子，不如把你的灯笼借我，我先去点把火试试看。如果出了问题，再用命运怀表回溯一下？”
“你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给骗了。”仇心翻了个白眼，“这个道具你在第一晚就用掉了，亏你拿它当筹码，忽悠了那么久。”
齐斯闻言，坐直了些，神情严肃起来：“我不记得我给你看过道具状态。”
仇心面无表情道：“第一晚我翻出窗户的时候，余光看到你的身影作势要开窗，后面不知为什么没开。
“但考虑到你拥有时间回溯的道具，我有理由推测你其实已经开过窗了，只是中途遇到了无法挽回的状况，不得已使用道具回溯了时间。”
“我明白了。”齐斯吐出四个字，沉默了有一会儿。
他第一晚去开窗户那会儿，还真没考虑过身形会透过单薄的纸窗，被外面的人看见。
不，更准确地说，他当时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冒险翻窗而出，并且选的时间刚巧就在他开窗的那会儿。
只能说，缘，妙不可言。
略显尴尬的气氛中，仇心率先换了话题：“你的那位队友看上去很同情唐煜，也许会被说动，干扰你后续的计划。”
“不碍事。”齐斯凉凉地笑了，“我又不是九州，对同伴的思想没那么多管束欲，挡路了杀了便是。”
仇心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无言地移开视线。
齐斯往后一靠，闭目养神，缓缓将意识沉入黑沉的思维殿堂。
凝成红衣的人形虚影在悬吊的藤蔓间徜徉，最终停在一条血色的藤蔓前，伸手去触碰末梢的叶片。
产生接触的刹那，齐斯陡然获得了林辰的视角。
唐煜说过的话、在掌心写的字，以易于理解的非叙述性信息形式被他获知。
他将那些字句来回品读了几遍，再睁开眼时轻笑出声。
无论唐煜是想撬个墙角给他使点绊子，还是出于朴素的正义感想拯救误入歧途的林辰，想法都注定要落空了。
灵魂契约能够无孔不入地掌控一个人的思想、行为和性命，既已签订，便成现实。
而齐斯往后将更加小心谨慎，不会再让像《青蛙医院》中那样封禁技能的情况发生。
不过，唐煜提供的信息中依旧有一部分值得注意。
第一，身份牌另有玄机，哪怕是九州公会内部，也对此讳莫如深，连唐煜这种层级的人都只知道大概。
第二，傅决知道有关身份牌的全部信息，且听唐煜话风，他很乐意将这部分信息分享给身份牌持有者。
“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老牌公会的人来联系我，到时候要不要借机和那位‘救世主’接触一下呢？
“只是，这么轻易就将信息告诉素昧平生的林辰，不排除其中有诈啊……”
齐斯略微沉吟，眯起了眼。
……
一楼，唐煜将酒碗往桌上一放，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佩刀。
在林辰怔忪的目光中，他直接反手将佩刀划向自己的脖子。
血液飞溅，却很快虚化成雾，从绯红晕散成水红再溶化作虚无。
鬼是不会流血的，明确认知后，副本刻意粉饰太平的幻象皆是虚妄。
林辰看到唐煜的身形变得模糊，边缘处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波般荡漾开来。
色彩从被佩刀划出裂痕的脖颈处开始褪去，逐渐呈现厚塑料的半透明质感。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身躯在两息间轰然崩塌成片片碎屑，裸露出其下同样外貌的人形。
一缕血痕凭空出现，从人形的脚底向上渗透，一寸寸为透明的形体着上五彩的颜色。
重新拥有色彩的人形看上去依旧是唐煜，却缩水了整整一圈，显得更加苍白单薄，好像风一吹就会散去。
“林鸦，我走了，懒得去和他们告别了。”唐煜的神情比之先前清明了许多，是一种无悲无喜的淡漠。
他一身黑衣，提起佩刀，转身朝邸舍大门走去。
只留下一句话，在林辰耳边回荡：
“如果有一天，你们真有人能通关最终副本，记得和诡异游戏提一嘴，把我们这些死在路上的人都复活了。千万别忘了啊。”
天色已暗，夜幕渐沉，远处打更声响：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邸舍外，杨花镇东西走向的大道上，齐斯提着灯笼，缓步慢行。
这灯笼不是他的，而是第一天被他杀死的那个倒霉鬼的，不过也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在古时候，无论对于谁人来说，灯笼的用处都不容小觑。
夜间赶路照明，节日张灯结彩，给鬼掌灯引路，恐吓魑魅魍魉……
自从燧人氏学会使用火，夜晚便不再是属于鬼神的禁域；人类因为有了火，点了灯，才得以与鬼神争夺光阴。
齐斯在镇子中央停步。
那里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一个个画了人脸的稻草人在黑暗中来往，远看鬼影幢幢。
齐斯拆开灯笼罩，裸露出内里的白色灯笼，原本朦胧的火光在一瞬间亮得惊人，诡异的青绿色火焰在白骨似的烛身上跳跃，冰冷又温暖。
人群被惊动了，稻草人们齐刷刷地扭转头颅，看向齐斯手中的蜡烛。
他们在渴望，渴望那青绿色的属于鬼怪的灯火。
欲求到达极点后激起灵魂的战栗，一缕缕隐没于稻草躯体之下的黑烟若隐若现，好像随时会破体而出。
他们伸出了手，想要触碰那引路的灯、幽冥的火，却始终怯弱地不敢上前，只像是游魂野狗似的在一旁蹒跚绕圈。
鬼哭声一片，只能听清模糊的字眼。
“灯……有灯……带我们走……”
“呜呜呜……我想起来了，我死得好惨啊……”
假的终究是假的，被幻境迷惑的镇民在见到青灯的那一刻，再也无法做到无知无觉。
他们想要得到青灯的指引，想要归家，想要轮回。
鬼影环簇中，齐斯像鬣狗一样咧开古怪的笑容，好像一个想到了精彩恶作剧的孩子，即将制造一场惊心动魄的破坏。
他忽然高举手中的蜡烛，向离他最近的房屋处一甩。
绿色的火焰落在茅草屋顶上，呼啦啦地沿着干茅草和木板蔓延开去，几秒间便烧成一大片。
仇心提着酒坛，一路泼洒，那火焰便被酒精吸引着追随而去，像海浪一样四溢流淌。
原本的火焰是鬼火似的幽绿，在吞噬数以万计的燃料后，爆发出鲜艳的明黄。
沐浴在强光之中的人像极了篝火，在庞大无垠的光与热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路标。
习惯了晦暗的世界陡然遇到光亮，闪耀也成了一种喧嚣。
唯有接受，唯有缄默，唯有……
“火！”
“是火！”
镇民们尖叫起来，说不出是恐惧还是热切。
生前被烧死的记忆使他们对火避之唯恐不及，作为鬼魂的追随引路青灯的本能却让他们不可遏止地想要追逐火光。
人终究是动物，他们终于被本能战胜，接二连三地扑到火焰中。
熊熊燃烧的火焰以稻草人的躯体为新的燃料，燃得更加旺盛和璀璨，燃得惊心动魄。
橘红的火灾在紫黑色的夜空下绽放，整个杨花镇成了一堆盛大的篝火。
——恍若节日的庆典，使人狂喜，催人狂欢。
烈烈的大火中，不知哪位打更人在尽职尽责地吆喝：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人防鬼！”

第二十七章 伥鬼（二十七）荣名今犹在
竹林中听不见更声。
唐煜和林辰提着灯笼，一前一后地快步前行。
光影下依稀能见洁白的石子，越往前走，便越是密集，虚虚实实勾勒出一条路径来。
走了一会儿，唐煜停住脚步，回头看林辰：“送到这儿差不多得了，都跟了我一路了。”
他佯装恼怒：“我不骂人就真当我不生气啊？现在我可是一个人都不想见着啊。”
林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一向不太会说话，思维也不算敏捷，惯常沉默寡言，这时候当真不知该说什么。
或者说，和一个被群体算计和逼迫、即将赴死的人，说任何话都是不合适的。
唐煜看着林辰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样子，叹了口气：“要跟就跟吧，到时候要是我还打不过老虎，就拿你垫背。”
林辰忙不迭点头：“嗯嗯！”
唐煜：“……”
两人沉默着继续前行，寂静中只能听到脚步踏碎竹叶的“沙沙”声。
灯笼的光堪堪照亮脚尖前的一小块地面，更广大的领域是如有实质的浓郁黑暗。
林间的雾气折射星星点点的橘黄色光晕，飘飞的微尘组成一张细密的纱网，不像是用来推拒黑暗，倒像是将人类束缚其间。
林辰跟在唐煜身后，在雾气间穿行，扑面而来的山风冰冷地刮在脸上，哪怕是灵体也难免感到寒凉。
风中似乎还夹杂着难以忽视的怪声，“嘎吱嘎吱”的咀嚼骨头的声音，“呼哧呼哧”的猛兽呼吸声，接二连三地灌入耳洞，激起恐怖的联想。
唐煜握紧手中的佩刀，循着声音而行。
熟悉的血腥气搔弄鼻尖，粘稠的属于死亡的味道簇拥在身遭，累累白骨横陈于地面，碧绿的鬼火轻盈地浮动，昭示前方是属于鬼怪的禁域。
林辰看见远处的黑暗中亮起两汪大如灯笼的幽绿色火焰，位于两层楼高的位置，成双结对，和周围的鬼火格格不入。
那是老虎的眼睛，冷漠，凶狠，目空一切。
身躯庞大的老虎从竹林深处踏着雾气走来，坑坑洼洼的表皮浮起一层幽绿色的微光，似鬼，似妖，似动物，眼神中的傲然和戏谑却像极了人。
它一步步踏着竹叶、白石子和骷髅，走到玩家们近旁，垂头俯视站在最前头的唐煜。
“吼——”
它张开血盆大口，冲敢于挑衅它权威的人类怒吼。
“希望诡异游戏没有动物保护法。”唐煜嘟囔一句，扬起手中的佩刀。
虎妖也不知听没听懂他的调侃，发出又一声怒吼，尖利的虎爪高高抬起，向唐煜重重拍下。
预想中的血肉飞溅场面并未出现，虎爪穿过唐煜就好像穿透一团空气，不受任何阻挡地扑了个空。
唐煜就好端端地站在那儿，无法被触及，无法被伤害。
虎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惊疑不定地打量眼前的青年，眸中渐渐织起恐惧。
唐煜笑了，将佩刀往老虎脖颈处一挑：“现在知道你爷爷我是什么了吧？之前不是很狂吗？”
老虎匆忙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唐煜刀势一转插入泥土，双臂借力撑起身躯，翻身跃上老虎的后背。
老虎预感到他要干什么了，连忙矮身欲要翻滚。唐煜却先一步抬手，拍向它的肩胛骨。
“砰！”
附着在身躯上的烟气溃然四散，生前的百兽之王、死后的恐怖妖鬼轰然倒下，眼眶中的两汪绿火在扑闪两下后熄灭，只留下掀起的扬尘和灰烬的余烟久久不散。
【主线任务已完成，请跟随引路青灯的指引离开副本】
【剩余引路青灯数量：5】
【注意：每盏引路青灯只能打开一个出口，指引一人通过】
林辰站在一边，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灯笼褪去表面的金黄，从边缘开始明灭青绿的色泽。
虎妖的尸体在几息间颓败下来，随着一阵风过，散去表面的血肉和尘埃。
眼前只剩下一具两人高的稻草人，被扎成老虎的形状，从上到下多处磨损，看着颇有年岁。
环顾四周，地面上哪还有白骨和残尸？
分明是白色的纸钱和半截的纸人，在泥泞间铺了一片又一片！
……
杨花镇中央，冲天的大火中，宅院的门墙像是烧焦的纸张般蜷曲，分明该是木头，却硬生生被烧出了纸扎的质感。
完全显出稻草人本相的镇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跳进火堆，觱发的崩裂声零零碎碎地响着，滚滚的黑烟绕着焰火盘旋，不知是草木的灰烬，还是魑魅魍魉的凝结。
黑色的烟气中，一道穿青色官服的身影兀然伫立，正是孟方。
他没有形体，哪怕自业火中走过，也不曾被损伤一分一毫。
他的衣摆和须发无风自动，右手指向齐斯，方正的脸上金刚怒目：“何方宵小，敢毁我杨花镇基业？”
齐斯在火光中自感无趣地站了许久，直到此刻，听到孟方的话语，他才终于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基业？你有什么基业？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泼完酒精的仇心拎着空酒坛折回齐斯旁边，刚好听到他那句耳熟无比的话，一个时辰前刚说来调侃他的，这会儿原封不动丢给NPC了。
哦豁，现学现用了属于是。
孟方身姿挺拔，负手而立，隔着烟尘注视齐斯的眼睛，冷冷道：“我寒窗苦读，存经世济民之志，惟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蒙圣人不弃，委以重任，本欲肃清朝纲，不料蛮夷侵我中原，欺我儿郎。大厦将倾，不得已临危受命。”
不绝如缕的黑烟凝成扭曲的人脸，在火光中堆叠着相互拥挤和涌动，金黄色的火焰在某几个角度回归青绿的色泽，将深紫色的天空映得妖媚而诡谲。
孟方站在夜空之下，鬼群之前，岿然不动，声音朗朗：“生前，我收整残兵，据守杨花镇，与城池百姓共存亡；死后，我为枉死者重建杨花镇，安抚其魂魄。
“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我焚膏继晷、夙兴夜寐，自问无愧于心。”
齐斯耐心地听完慷慨激昂的陈词，歪了歪头：“那麻烦你解释一下竹林中那只虎妖是什么情况吧。”
孟方道：“新建的杨花镇地处方外，难免有妖鬼猛兽虫豸滋扰，为得一夕安宁，我只能与那只虎妖交易，令它在外环护杨花镇。”
齐斯叹了口气：“是什么让你觉得，都到现在这个份上了，这番说辞还骗得了我们？
“竹林我们也去过了，那虎妖咬完了人，还能留下伥鬼作为残渣。哪像你们镇中，所谓的‘被伥鬼杀死’的镇民，直接什么都不剩，成为希夷后移居镇东了——这是让那虎妖吃空气吗？
“嗯，你们还装模作样地抓捕伥鬼，将它们送去镜前，这是怕死得不够彻底，所以再加一道处理工序么？”
火光中鬼群呼啸，孟方垂头不语，脸色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昧，青色衣摆随风飘拂。
齐斯继续说了下去：“其实在第一天我就感觉不对劲了，正经镇子谁会往邸舍后堆那么多尸体啊。
“后来发现镇民们的身份换来换去，而始终有那么几个身份的影子固定为人形，我便开始怀疑你，是想利用我们这些外来者排除异己。所谓人形的草扎，便是诱导我们下手的标记。”
他勾起唇角，笑得灿烂而明朗：“你看，只要轻轻拍一下肩，就能除掉一个人，从头到尾还都是伥鬼干的，多么干净又便捷。
“我们的所作所为还真符合‘伥鬼’这个名字，不过并非那只背锅的虎妖的伥鬼，而是你的伥鬼罢了。
“你希望维护杨花镇的稳定，所以不能有除你之外的镇民知道真相。他们必须愚昧，必须无知无觉，必须以为自己还活着。
“可惜的是，书生这一角色既识文断字，又经常与外来者接触，注定会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你离不开这样一个好用的代行者，又不愿秘密泄露，便只能实时灭口了。”
说到这儿，齐斯把玩着【咒诅灵摆】，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说实话，我还挺敬佩那几位书生老兄的，明明可以和你同流合污，却偏偏致力于暗示我们真相。
“第一位对我们急言令色，讲述规则的同时，将我们的注意点引到你身上；第二位怂恿我们去观看下葬，进而发现镇民身份转换的秘密，察觉到‘虎妖吃人’这番说辞的破绽；第三位则是直接连答案都告诉我们了——
“如果能自由而随心所欲地活着，谁愿意生活在恐惧和绝望的禁域中呢？害人的不管是谁，都是伥鬼。”
齐斯一字一顿地复述书生的话语，戏谑讽刺的态度和记忆里铿锵而温润的语气重合，好像无数人异口同声地呼喊心底的诉求。
他噙着笑，故作认真地问：“那么孟老爷，你又是谁的伥鬼呢？”
背后的火光中，一袭青衫、书生模样的稻草人且行且吟，高声念着“死生何足惧，但求天地宽”的诗句，顷刻间淹没在火焰“噼里啪啦”的声响中。
孟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平静地说：“生而在朝，则忠君之事；死而在野，则为民求存。我不曾有私。”
他的眼中映着烈烈火光，好像借着同样的大火的勾连，得以看到千年前的另一个时空。
那时兵败如山倒，无数武将或是战死，或是投降，唯有一介文人的他毅然站了出来，领兵抗敌。
败势已定，他苦苦据守杨花镇，眼睁睁看着士气日益低落，更有无数百姓拖家带口，四散逃亡。
为了稳定军心，他咬牙杀了几个逃兵，还有一些捣乱的流民，往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敢退者杀，敢逃者杀，所有人不得出城，必须与城共存亡。
可惜悲壮和风骨终究抵不了兵力的悬殊，残兵日渐溃散，防线一再收缩，所有人都知道，城守不住了。
也许是今天，亦或者是明天，这座风雨飘摇的城池便会被攻破，成为敌军的驻地。
就在这时，孟方得到了王师的消息，知道另有一股军队护着君王退守南方，以求休养生息、东山再起。
他意识到自己还能为君王做最后一件事——坚壁清野、焚城毁粮，不给敌军留下任何补给。
城破的那日，孟方拔剑自刎，以身殉国；几位忠诚的亲兵则从杨花镇的四角放火，尽全力焚毁城中物资。
熊熊大火中，来不及逃离的镇民多被烧死；敌军入城，在发现一无所获后，大肆屠杀流民泄愤。
孟方的魂魄飘飘忽忽地在世间行走，和所有枉死的冤魂一齐流离。
他看到满目疮痍，看到无数惨死的尸体，听到哀哀的鬼哭，和一声声来自黎民百姓的指责。
他好像终于从魇症中清醒，被多日的疲惫蒙昧得麻木的心第一次思考：黎民何辜？
浩浩荡荡的亡魂队伍四处游荡，有的入了轮回，有的散为虚无，也有的跟在孟方身后，漫无目的地游走。
像是当初一同来到杨花镇躲避兵灾那样，如今的他们还将一同寻找归处。
这样不知浑浑噩噩地走了几日，孟方来到一处竹林。
他依旧有很多没想明白的事，并且还将继续想下去，但现在他不得不短暂地搁置所有思绪。
他看到一个红衣散发的男子轻飘飘地坐在竹梢上，金色的丝绦从衣摆处垂落，边缘绣着古怪的花纹，像是上古巫觋的装束。
男子低垂着头，双手正慢条斯理地编织一个稻草人，先是仔细地用青绿色的纸在表面覆了一层充当衣服，末了还不忘用指尖在头部点上唇朱和腮红。
男子的脚下伏着一只巨大的老虎，似乎能看见或者感知到孟方，一个劲儿地冲孟方所站的位置龇牙咧嘴，却又在某个刹那失了动静。
孟方不受控制地走近过去，才发现那老虎竟也是用稻草编织而成！
“你来了。”竹梢上的男子忽然掀起眼皮看向孟方，好像早便预料到他将至，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孟方微微一怔，问：“你是谁？”
男子垂眸而笑，说：“我能感受到你的迷茫，看到你的欲望，那就像你的灵魂一样渺小但有趣。
“你可愿向我祈祷？我也许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猩红的长卷凭空铺展于孟方眼前，金色的藤蔓在其上编织文字。
狂风忽而大作，孟方的魂魄被吹向男子，径直附着在后者手中的稻草人上。
再回过神来，孟方发现自己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身后跟着一道狭长的影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触到了温热的血肉。
人恐惧死，渴望生，然往者不可谏也。
可如果有一种力量，能够使人失去死亡的记忆、重获新生呢？
如果……可以给所有人再活一次的机会呢？
孟方痴痴地看着血色的契约长卷，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金色的羽毛笔。
迷蒙间，他只听那个如同神明的存在用悲悯的语气念出满怀恶意的话语：
“你将永远清醒，铭记所有，理想和天真被消耗殆尽后，恐惧和怯弱将催生贪婪和野心。”
“我期待看到你的罪恶，那会是规则最好的食粮；我会欣喜地品尝你的痛苦，没有什么比悲剧更令人着迷。”

第二十八章 伥鬼（二十八）还世以安康
在死去的那年，孟方与掌管契约的神明进行了一场交易，新的杨花镇在过去的杨花镇的血海尸山上建立。
惨死的尸骨被堆簇在镇子角落，上万具稻草人被投入镇中，供枉死的鬼魂附身。
那些稻草人有人形也有虎状，根据色彩的不同，划分出各个身份，如书生、平民、富户、乞丐……
孟方不知为什么要在稻草人间设置如此复杂的分类，但也不敢质疑神明的决定。
在神明的伟力下，每一具稻草人都被编写了新的记忆，他们忘记了死于战火的过去，并且以为自己是追随孟方躲避战乱而来。
重新拥有躯体的冤魂成为新的杨花镇的镇民，只当这里是一处不受兵灾侵扰的桃花源。
他们感念孟方的引领，尊他为一镇之长，称他为“孟老爷”。
孟方仍然记得生前和死后的事，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清晰，也带来更多的自责和痛苦。
这是他向神明祈祷付出的代价，他默默承受，并将此当做一种赎罪。
生前他没能守护一方土地，最终为了抗击敌寇，使得万千黎民罹难，无数人家失散；死后他终于可以从忠君的责任下走出，将目光更多地投向那些无辜的百姓。
刚死之际，他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的死守和焚城，才让百姓惨遭屠戮；经世和济民的理想产生了冲突，他几乎被茫然淹没。
而现在，他看着那些本该死去的镇民们再度像活人一样生活，无忧无虑地安居乐业，思想上的裂痕渐渐得到了弥合，独自咀嚼记忆的痛苦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可惜好景不长，有一个身份为书生的镇民渐渐发现了不对，并且联合了一群人，想要走出杨花镇。
孟方清楚地记得，神明告诉过他，离开杨花镇的镇民将真正地死去。
他害怕了，苦口婆心地劝书生等人打消想法，却怎么也做不到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说服他们。
他无可奈何，不得不念诵神明的尊名，再次向祂祈祷。
红衣的神明从天而降，听孟方描述不可收拾的事态，在唇角勾起嗜血的笑容：“你若担心他们知晓真相，杀死所有察觉者便是。”
孟方惊愕地抬眼。
神漠然道：“鬼死为魙，魙死为希夷。而被魙杀死的鬼，将直接化作希夷，不可观，不可闻。”
神告诉孟方，成为希夷并不意味着死去，只是无法被旁人看到和触碰。它们依旧能够在另一个空间自由自在地生活。
少数人的牺牲和大局的安定相比微不足道，孟方犹豫良久，问神明他该怎么做。
神说：“我将每隔一段时间送几个魙入镇，他们会处理掉那些不听话的鬼魂。而你需要做的，只是将那些鬼魂塞进人形的身躯。”
神曾赋予孟方调动鬼魂的力量，那天孟方第一次主动使用，趁夜间将书生等人的魂魄塞进人形的草扎。
随后，一队举止怪异的外来者进入杨花镇，书生等人的魂魄在他们的行动下尽数消失。
不久之后，神再度出现，身边跟着稻草扎成的巨大老虎。
祂向西边遥遥一指，老虎便化作残影飞入镇西后山的竹林。
祂垂眼看着孟方，目光悲悯：“虎妖盘踞镇外，镇中人便再不敢离去。这是新的交易，我将赋予你修改记忆的权柄，收回先前予你的身躯。”
孟方答应了这个交易，这似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看上去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
他结合虎妖和外来者的存在，为镇民编写了一套有关“山神”和“伥鬼”的逻辑自洽的记忆。
杨花镇再度安定下来，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六七个外来者进入杨花镇。
那些外来者在镇内外窜来窜去，多数时候是自相残杀，偶尔也会和镇民发生接触。
孟方注意到，扮演书生角色的镇民总是主动接近外来者，似乎想要探究什么。
失去身躯的孟方随之失去很多人性，变得更加消极和冷漠。他不再迟疑，屡屡如法炮制，利用外来者处理掉那些不安分的书生。
他也试图直接封存书生这个身份，但每当产生这个念头时，调动鬼魂的力量总会短暂地消失。
他渐渐意识到，当初神明与他交易，并非是救赎和恩赐，而是利用和诅咒。
发现真相的隐患潜藏在稻草铸就的躯体中，记忆会一代代累积，哪怕时时修改，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那位神明一面品尝他疲于奔命、焦头烂额的痛苦，一面将杨花镇打造成某个别有用途的场地，供那些外来者驰骋。
而他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花镇的希夷越来越多，偶尔会在镜中亦或光影中显出轮廓，惊扰残余的镇民。
不断有镇民心生怀疑，孟方不得不和神明进行第三次交易。
神明将杨花镇分成镇东和镇西两个部分，镇东为虚，镇西为实，以镜面分割。
希夷被置于镇东，镇民被安置在镇西。
因为生存空间削减了一半，镇民们不得不日夜交替进行活动，其余时候困居在腐烂的肉身中。
——就像现在这样。
而孟方在这次交易中付出的代价是，成为见不得光的“魙”，居住在以镜面为墙的宅院中。
神将离去时，孟方问：“我感到痛苦，不知何时才能真正死去？”
神垂下猩红的眼眸，近乎于施舍地说：“杀死虎妖后，你将重获自由。一切将回到最初，我与你进行第一个交易的时候。”
在一个人拥有未来后，死亡便成了最末的选择。
孟方问：“我无法离开杨花镇，要如何才能杀死虎妖？”
神抬起右手，一只有着猩红眼睛的乌鸦凭空出现，落在孟方肩头。
神说：“每隔七天都会有七个外来者来到这个世界，写信吧，用符合他们身份的理由邀请他们过来。”
孟方怀着希望写下一封封书信，将一个个外来者请来杨花镇，在无尽的等待中，终于等到虎妖被除的消息。
纵然早已被漫长的岁月磨蚀尽了情感，他仍然感到欣喜。
一切回到最初，他还有从头开始经营杨花镇的机会……
希夷将复生为镇民，这次神明放他自由，他将不受干扰地将杨花镇打造成真正的桃花源……
犯下的过错终将得到挽回，他一定能赎清过去的罪孽……
但他没想到，有人放了一把火。
……
放完一把火的齐斯将【院长特批的通行令】从道具栏中取出，藏在左手宽大的袍袖里。
虽然不知道那个“在任何时间进出青蛙医院”的效果覆盖面有多广，但解谜副本后期的生存压力大多不会太大，不用担心NPC忽然暴走来一场BOSS战。
嗯，经验来自于《盛大演出》副本。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燃料烧尽，火光渐熄。
肉眼可见的鬼魂几乎全部投身于火海，大街上空荡荡的干净了许多。
齐斯看向不远处的孟方，笑容含讽带刺：“生前为王公贵胄作伥，死后又圈了块地玩角色扮演，你这是在做人类学实验吗？”
孟方的故事很简单，无非是被契套路了，一步步沦为副本的奴隶，还满怀希望、尽职尽责地扮演NPC，帮契打工。
用裹着糖衣的“恩赐”让交易者尝到甜头，内里埋下尖锐的隐患，在一朝引爆，创造新的需求。
交易者为了粉饰太平，不得不用新的交易填补窟窿。
哪怕契漫天要价、收取暴利，他们也别无选择，只因一步落空，便是粉身碎骨。
他们就像瘾君子那样，甘之如饴地用剩余价值去交换些微施舍，期待新的交易能助他们脱离苦海。
就这样一步步失去底线，最后一无所有。
齐斯对此没有分毫怜悯和惋惜，只觉得颇有借鉴意义和参考价值，以后骗人签契约也许可以做得再漂亮些。
就像一个阴暗的熊孩子，设计了一个满是尖刺的陷阱，用张牙舞爪的恐吓驱逐小动物掉落下去，只是为了快乐。
此刻，他煞有介事地点评道：“以前我也考虑过把几百上千个人关在一起，设置各种博弈学难题，统计人类做出各个选择的概率。要是像你这样有删改记忆的能力，一定会方便很多。”
孟方冷静下来，并没有因为齐斯的三言两语而反馈愤怒、痛苦等负面情绪，或者说，他早已在千百年记忆的冲刷下失去了生成情感的机制，变得淡漠而无欲无求。
他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我害他们家破人亡，而今只想还他们一段安康的年岁。我问心无愧。”
“当真无愧吗？”齐斯笑容不减，好像有意要将真理辩个分明，“作为魙，天天看着镜子里的希夷，按理说早该吓死了，除非——
“那些希夷都死于你手，就像虎妖不会害怕被它杀死的人，因此不怕作为‘魙’的伥鬼那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昨晚那位书生老兄的死，也是你下的手吧？”
“我别无选择。”孟方苦笑，“生前敌寇入侵，凡血性男儿，理应寸土不让；死后复生机会来之不易，我不能让少数人扰了其余人的安宁。”
“可是凭什么呢？”齐斯微笑着注视孟方，“在你所处的那个时代，天下从来不属于那些倒霉的镇民，而属于王公贵胄。
“镇民们生前不曾享受过钟鸣鼎食，却要为肉食者的统治失去生命；死后本可以安安稳稳入轮回，却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成为希夷……
“你告诉所有镇民，你永远不会伤害他们，殊不知越是强调，便越显得心虚。”
孟方道：“我知道我有错处，所以我将尽我所有去弥补。”
“可你连选择的权利都不敢给他们呢。”齐斯收敛笑容，换了肃穆的语调，“修改记忆，愚昧民众，以千万人充当你实践政治思想的实验品。你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不打算知道，只将他们堵了嘴巴，送上祭坛当王朝更迭的牺牲。
“你究竟是想救世，还是仅仅想为自己求一个答案呢？或者，是为了博得美名，求个心安？”
齐斯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却不惮于拿道德大义的话术压人。
类似的事他做的不少，因此能够轻易地把握这类人的心理，抓住其中的漏洞。
他不待孟方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杀千万黎民、焚万千屋宇，是为不仁；与虎谋皮，却又违约背誓，是为不义；未经封赏而据城池自守，是为无道；借刀杀人、欺骗我等涉险伏虎，是为无德。
“你假借虎妖的名义排除异己，维持你在杨花镇的统治的稳定，本质不过是那套可笑的仁义道德的伥鬼，为虚无缥缈的口号自我感动，生前强迫百姓随你一道殉城，死后又拘着他们的灵魂不放——
“那我不妨用你所信奉的道义问你一句：黎民何辜？”
【主线任务已完成，请跟随引路青灯的指引离开副本】
【注意：每盏引路青灯只能打开一个出口，指引一人通过】
两行银白色的文字高悬在系统界面上，副本已至尾声。
齐斯反而不着急离开了，好整以暇地端详孟方的神情，好像很期待能跟他讨论道义问题。
永久关闭副本，无非是摧毁副本中的基础原件，可以是副本场地，也可以是NPC的心理防线……
既然决定要做一件事，怎么都得做个彻底，一不做二不休。
许久没等到孟方的答案，齐斯自感无趣地幽幽叹息：“你看，这套逻辑你研究了那么多年，都解释不清楚，还指望别人能听信么？
“人归根结底都是利己的，镇民为了生活质量不受影响，考虑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因素，自然会抗击外敌；而若是他们本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又何谈为国捐躯呢？
“张口闭口仁义道德，背后其实都不过是利益。只可惜世上看得清的人太少了，如果所有人都是利己主义者，又怎么会有战争？毕竟谁都知道，卖命后得到的胜利果实还要分给其他人，很亏。”
齐斯说到这儿，像是想到了什么新颖的笑话，大笑起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转身越过伫立在原地的孟方，径直向镇东走去。
仇心不明所以，但还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同时不忘将手中的空酒坛塞到孟方怀里，物归原主。
孟方：……不带这样欺负魙的。
两名玩家很快到达镇东的邸舍，拾级而上。
邸舍二楼，罗海花夫妇的身躯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死了一样。
齐斯静静地站在床边，手中的蜡烛矜矜业业地烧着，跳跃微弱的火苗。
他就这么站着，垂眸看了一会儿，忽然毫无预兆地倾斜蜡烛，点着了“罗海花”的衣角。
火苗顺着衣服迅速向上攀爬，短短几秒间就将整个人吞没，速度快得有些诡异。
火光中依稀能见焦黄色的枝蔓，分明属于稻草。
“果然是假的。”齐斯收起蜡烛，浅浅地笑了，“镇东的建立是为了安置希夷，不让其他镇民看到它们，怎么会容许两个大活人就这么明晃晃地躺着呢？”
仇心目睹齐斯烧人的操作，愕然了一秒便明白了情况。
她思考片刻，问：“在镇东安放假人欺骗玩家，这又是什么机制？”
“那不重要。”齐斯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上面写了字的纸页，递给仇心，“重要的是，罗老师他们为什么和鬼怪合谋欺骗我们。”
只见纸页上，赫然用罗海花的字迹写着对过往经历的描述，从已知线索和孟方的讲述可知，那完全是无稽之谈。
什么穿梭时空、到达未来都出来了，明摆着是不知道副本真正世界观的人瞎编乱造搅混水的。
仇心指着其中一行字，问：“怎么还有唐煜的份儿？”
“罗海花作为老师，天然对字迹敏感。唐煜曾经是九州公会的重要成员，罗海花夫妇作为九州公会的人，知道他的字迹，在副本中加以模仿不无可能。”
“……好吧。”
齐斯不再说话，转身走到二楼平台上，扶着栏杆，远望还在颤颤巍巍地烧灼的业火。
那火焰越来越小，在又扭动了几十下后，完全熄灭，只余几条狭长的细线般的火星不甘地扭动。
与此同时，齐斯手中的蜡烛毫无预兆地灭了，好像追随业火而去。
【剩余引路青灯数量：4】
看来，烧了太多东西后，引路青灯会废掉。
就是不知道在火焰熄灭前找到出口来不来得及，快一个小时了，跑快点应该够出镇吧？
当然，齐斯并不打算作死实验一番。
诸事皆毕，他将意识沉入脑海，触动红色的灵魂叶片，道：“林辰，我在镇东邸舍二楼。”

第二十九章 伥鬼（二十九）奄忽浮生尽
竹林间，虎妖巨大的躯体溅起厚厚叠叠的烟尘，如滚滚浪潮般向高处和远处侵染。
唐煜看到，那烟尘像是一滴浓郁的墨汁滴入清水，很快蔓延开去，笼罩整座竹林，将所有目之所及处染黑。
更准确地说，不是竹林被染黑了，而是他的视线被黑色遮蔽。
林辰的身影一度度淡化下去，在几秒间虚化如雾，呈现薄纱的质感，表情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唐煜从虎妖的后背上跳下，一边走过去，一边问：“林鸦，你没事吧？”
没有得到回应，林辰愣愣地看着前方的虚空，不知在寻觅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张开嘴，好像在呼喊，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入唐煜的耳朵。
唐煜走到林辰面前站定，他注意到，在他刚刚走过来的过程中，林辰的目光没有分毫偏移，直勾勾地从他的身躯中穿过，好像完全看不见他那样。
他看向林辰的眼睛，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
一个恐怖的猜想油然而生，唐煜伸手去拽林辰的袖子，指尖从形影中漏过，捞了个空。
他碰不到林辰，林辰听不到他，也看不到他……
猜想成为现实，唐煜定住了，眼睁睁地看着身遭的烟尘越来越浓郁，滚滚来去，将林辰的身形完全淹没，或者说——将他的世界涂抹成全然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了，声音、色彩、触觉尽数消失，山间的风和脚下的土地好像不再存在，置身之处皆是一片虚无。
眼前刷新出银白色的文字：
【主线任务已完成，请跟随引路青灯的指引离开副本】
【注意：每盏引路青灯只能打开一个出口，指引一人通过】
【剩余引路青灯数量：5】
唐煜知道引路青灯便是玩家手中的灯笼。
还剩下五盏灯笼，可供五人离开副本。
不过罗海花夫妇不是打翻了两盏灯笼吗？按理说应该只剩下四盏了，怎么还多了一盏？
难道副本还好心留了一盏备用，让失去灯笼的玩家去取？
唐煜并不知道齐斯在第一天就杀了一个人，导致有一盏灯笼多了出来。
反正不管有几盏灯笼，和他都没什么关系，他注定走不出这个副本了……
唐煜提着灯笼，向记忆中邸舍所在的方向走去。
一片黑暗中看不到参照物，好在也没有障碍，他得以畅通无阻地直行。
不知又走了多久，银白色文字下浅浅浮现青绿色的文字：
【副本即将结束，阵营任务结算中】
【“伥鬼”阵营：5人】
【“人类”阵营：1人】
人数统计和唐煜预料得大差不差。
他虽然不明说，但在知道“鬼”“魙”“希夷”三者的转化规律后，就基本可以肯定罗海花夫妇都是伥鬼了。
魙死为希夷，而副本中的“魙”除非是自杀形成，不然只能是伥鬼。
青绿色的文字还在刷新：
【您的阵营为“人类”，阵营任务已失败】
【您将作为“希夷”，永远留在杨花镇】
这是唐煜早就知晓的结果。
他继续前行，周遭的黑暗似乎散去了一些，空气中也渐渐有了焦糊的气味。
虚无中零星散落着几个烧焦的木架，摆了纸页的床头柜悬在两层楼高的位置，其余地方点缀着大大小小的火星，俨然是火灾的残余。
这幅场景和罗海花夫妇的描述对上了号，唐煜知道这便是希夷眼中的世界。
他控制自己飘飞到高处，在床头柜边停留，吃力地拿起圆珠笔，想要写下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落笔。
——死亡业已注定，何必给活着的人留下烦恼呢？
有实体的物品对于希夷来说好像有千钧之重，唐煜只握了一会儿笔，便再握不住了，只能将笔放回原处。
他往镇东的方向行进，一路上看到无数烧焦的建筑，踏过爬满灰烬和废墟的土地，唯独没有遇到一个人影。
直到一面巨大的镜子横亘在眼前，挡住去路，他才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身形，惶然狼狈，飘飘乎如孤魂野鬼。
罗海花夫妇在纸页上写过，穿过镜子到达镇东，便是属于希夷的世界。
唐煜不再犹豫，抬脚跨入镜中。
仿佛穿过一层水膜，陡然从窒息的境遇中浮出水面，世界在一瞬间亮堂起来。
黑白分明的木楼如水墨画般拔地而起，明晃晃的自然光照亮每一个角落，找不到一寸盲区和阴影。
男女老少在街头来来往往，有人长发长衫，是古代的装束；也有的短发轻装，穿现代的服饰。
唐煜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的古装黑衣变回了黑色T恤，是他进副本前的打扮。
以此类推，穿现代装的大抵都是留在副本中的玩家。
唐煜举目四望，在人群中搜索罗海花夫妇的身影，迟迟未能找到。
已经有几个玩家发现了他，陆续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劝说的话语。
“你也是玩家吧？安安心心留在这儿吧，来了基本上是走不掉了。”
“你看这地方多好，没伤没病的，永远死不了，也没有可怕的鬼怪敢来惊扰我们。”
“副本外也没什么好的，出了这个副本，过个七天还得进下一个。还不如就留在这儿，安安稳稳地生活……”
唐煜觉得有些古怪，如果他被困在这里，遇到新来的玩家，第一时间一定会问现实发生的事。
这些人在现实中都没有关心的人和物了吗？
疑惑只闪烁了一秒便消散了，再也想不起来，就好像被高维的规则硬生生抹去了认知一样。
唐煜茫然地听着一句句情真意切的话语，心中竟然隐隐生出几分认同感，好像事实就该是那般。
留在杨花镇中，不用在一个个副本间疲于奔命，不会受到鬼怪的惊扰，不必担忧人类的未来……
似乎也不错？
纵然如此，唐煜依旧记得正事。
他看向一个面相比较老实的玩家，问：“我有两个队友也变成了希夷，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到他们？”
那个玩家左看右看，有些迟疑地说：“你应该是阵营任务失败了，才被送到这儿的吧？
“实话告诉你，为了不受副本进程的侵扰，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的时间点固定在副本结束之后，也就是副本开始后第七天。
“你的队友如果没有输掉阵营任务，只是成为了希夷，并不会被直接送到杨花镇的未来。他们只要有引路青灯，还是可以离开的。”
唐煜沉默了。
镇东邸舍，罗海花夫妇留下的字句明确表示，他们已经去往了杨花镇的未来，而其他玩家则被留在过去，字里行间暗示玩家们学他们一样打翻灯笼。
现在看来，他们说谎了。
先是隐瞒身份，又提供假信息，仅仅是因为机缘巧合下成了希夷，便千方百计要拉其他人下水……
唐煜打心里不愿相信，同为九州公会成员的罗海花夫妇会是这样的人。
但事实就是事实。
“如果没有引路青灯呢？”唐煜问。
“没有引路青灯就惨了。”面相老实的玩家闻言，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那他们就得在副本里游荡，硬生生地挨到第七天，才能过来。”
“原来如此，多谢。”
唐煜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尚还完好的灯笼，闭了闭眼。
他松开手，任由灯笼摔落在地上，打翻。
……
“林辰，我在镇东邸舍二楼。”
竹林间，林辰遍寻不见唐煜的身影，正惶惑着，就听脑海底部响起齐斯的声音。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只是报了个位置，不知用意。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则，既然是组队进的副本，如果情况允许，是需要在副本结束之际会面，确保人齐了再离开的。
这是个解谜副本，谜题已经破解完毕，主线任务也已经完成，危险大致解除，于情于理都该去和齐斯会合，两人一起离开。
但齐斯没有明说要他如何做，他自行离开，似乎也不是不行……
先前因为唐煜的事理念不合，虽然考虑到还在副本中，没有内讧，但并不意味着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林辰知道，齐斯现下是在要求他做出选择。
如果他管自己离去，两人往后便是分道扬镳。
如果他愿意去邸舍，今后便还可以继续做队友。
‘在第一天我就和你说过，我会让你活到最后。’
‘说到底，我选择让你活下去，也只是出于我的利益考虑。’
‘你是我的会长，又和我相互默契，要是突然死了，我再想找一个可以代替你的人会很麻烦。’
齐斯说过的话语在耳边回荡，林辰捏了捏拳头，摸到掌心一手细汗。
论迹不论心，齐斯曾经救过他两次，加上这一次，是三次。
他的命是齐斯给的，在当初齐斯救他时，他也下定过决心，以后随时可以将命还给齐斯。
而现在，他更是和齐斯共同建立了公会，肩负更大的责任。
他有什么资格一声不吭地抽身而出，弃齐斯而去？
“齐哥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我也不能对不起他……”林辰喃喃自语，心底又一次回响唐煜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们真有人能通关最终副本，记得和诡异游戏提一嘴，把我们这些死在路上的人都复活了。千万别忘了啊。’
唐煜的生死本和齐斯无关，齐斯之所以会插手，只是因为他林辰。
归根结底，唐煜是因他而死，这债无论如何都算不到齐斯头上，而该由他背起。
“我会通关最终副本的。”林辰有了决断，一字一顿地自言自语，目光在黑夜中明亮如火。
他用一种更笃定的语调念道：“我会复活所有人。”
……
镇东邸舍，齐斯和仇心站在二楼的木台上，朝下张望。
“罗老师他们为什么要骗我们？”仇心问，“他们是九州公会的成员，看品行也不像屠杀流玩家。”
“谁知道呢？”齐斯的语气恶意满满，“也许只是有朝一日死了，发现死亡着实可怕，死得又实在冤枉，一时想不开，想多拉点人垫背，地狱里也好热闹些呢？”
仇心没能理解齐斯的幽默感，因此没有笑。
两人都没无聊到去白纸上留言，问罗海花夫妇为何骗人。
毕竟哪怕问了，估计也得不到真实答案。
就算得到答案，以齐斯的怀疑主义精神，也不会相信。
既如此，还不如将之留作悬念，随意猜测，反正死无对证。
齐斯刚报废掉一只别人家的灯笼，此刻拿出属于自己的那盏灯笼，拿在手中把玩。
他虽讨厌被人利用，讨厌被人欺骗，但好在这回结果不错。
孟方的杨花镇基本是毁了，罗海花夫妇没了灯笼，结局不外乎困死在副本中。
“你不走吗？”仇心忽然开口问道。
齐斯垂眼一笑，说：“我等人。”
“哦。”
“你怎么不走？”
“你不走，我怕有坑。”
“……”
尴尬的气氛在邸舍二楼蔓延，下方烈火焚烧后的余烬随风舞动，被吹得飘飘忽忽飞往高天。
一道道焦黑的人形交错横陈，坍塌成一团又一团的灰堆，交汇融合成一滩。
金色的火星灵巧地在灰烬上刺绣，很快垂死的大地便被雕镂出根须般的裂痕。
齐斯将双臂搁在栏杆上，手腕自然垂下，拎着的灯笼来回晃动，在地面上留下簇簇灯影。
他望向远处的大道，没来由地想，林辰会过来吗？
这种天真单纯的富有正义感的家伙，陡然知道有人因自己而死，世界观崩塌，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冷静下来。
他也许更想独自一人找个地方消化信息，亦或者直接和罪魁祸首断绝来往，继续做个自欺欺人的圣父……
齐斯可以通过灵魂叶片控制一个人的思想，如果他想林辰过来，其实只需要在林辰的脑海中下一个指令就够了。
但他不打算这样。
灵魂契约可能存在隐患，一方面来自于契，另一方面来自于副本规则。
他更希望林辰能够发自内心地听从他的命令，无条件地信服他。
那是狂信徒对所信仰的神明才会有的情结，齐斯对宗教迷信那一套没什么兴趣，却又足够贪婪地希望能够拥有类似的工具。
【猩红主祭】玩弄世人的信仰，扮演一个足够卑劣的救世主，诱使愚人为其竖一尊泥潭里的神像。
哪怕那神再是满身泥泞、肮脏不堪，在愚人眼中，祂依旧至高无上，甚至连肮脏都是一种美的表达。
——但如果林辰没有来呢？
齐斯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
直接全盘操控和接管他的思想，将他变成一个完全听从号令的傀儡么？
总是双线操作，未免太累了些。
也许应该直接杀了，换一个更听话的工具人，虽然那并不好找，但总有机会。
那么该怎么杀呢？
抽取灵魂，断绝生命，还是慢条斯理地、像猫抓耗子似的多磨一会儿？
要不要安排一个有设计感的死法呢？
远处的大道上现出一道灰衣提灯的身影，快步向邸舍走来，掀起的微风将袍袖吹得猎猎。
来人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被某人设计了多种死法，稳稳当当地在邸舍前停下脚步。
婆娑的灯影落在稚嫩的脸上，将面容明灭得恍惚。
他抬头望向二楼，一眼便看到了仇心旁边的齐斯。
楼上红衣如鬼魅的青年垂下猩红的眼眸，鬼气森森地露齿而笑：“林辰，你来了。我们走吧。”

第三十章 伥鬼（完）独念岁月长
幽绿色的火焰透过薄薄的纸灯罩散出微光，熹微的光点汇成一股，摇摇曳曳地指向一个方向。
青灯引路，游魂归家。
齐斯站直了身，提着灯笼拾级而下，身后跟着像鬼一般无声无息的仇心。
两人下到一楼大厅，走出邸舍，和神情恍惚的林辰会合。
一个七人的解谜副本，能活下来三人，算是不错的存活率了。
如果不是罗海花夫妇的迷惑操作，加上齐斯第一晚杀了个人试试，应该还能活下来更多。
“齐哥，罗老师他们没有青灯，是走不掉了吗？”林辰涩声问。
齐斯那套言之凿凿的牺牲一人、拯救大多数的计划，是建立在罗海花夫妇能够离开副本的基础上。
齐斯、仇心加上罗海花夫妇一共四人，对上林辰和唐煜两人，是绝对的多数。唐煜的牺牲方有道理好讲。
但若是不算上罗海花夫妇，伥鬼阵营和人类阵营的人数刚好对等，该牺牲哪方便有的好说道了。
齐斯颔首：“从提示文字来看，是这样的。不过也不可惜，他们配合鬼怪骗人，提供假线索，死有余辜。”
他将刚在镇东邸舍确认的事实和林辰说了一遍，换来后者惊愕的神色。
林辰从来没想过罗海花夫妇会在关键线索上误导玩家，一来这是理论上可以合作的团队副本，二来罗海花夫妇是九州公会的成员，而且看上去就是好人。
欺骗和敌对没有收益，哪怕将其他玩家全都拉下水，也不意味着失去引路青灯的他们能够活着离开。
所以，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仅仅是因为自私吗？
林辰感觉自己的三观在这个副本中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重塑，几乎被捶打得满是裂纹、残破不堪。
他想了想，又问：“齐哥，半个小时前我看引路青灯的数量，还是五个，怎么忽然就变成四个了？”
“谁知道呢？”主动报废掉一盏引路青灯的齐斯面色不改，“可能是系统出bug了吧，或者是唐煜觉得青灯留着没用，弄灭了一盏？”
知道一切、但受限于灵魂契约一个字也不能说的仇心：……6。
三人一路向青灯指引的西边走去，没有遇到一道身影，除了灰烬便是灰烬。
镇东的范围好像比来时更加广博，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际和尽头，仿佛在众神陨落的草原漫无目的地巡游。
空气中似乎涌动着无形之物的触须，压抑得使人发疯的窒息感从鼻腔进入身体，将腔道和血管填满。
越往前走，便越是被一种莫名的疲惫和麻木包裹，如同踯躅于无光无声的深海底部。
身侧的灰烬开始依仗热度制造没有火苗的燃烧，平坦的表层地面被烧毁后，裸露出下方坑坑洼洼的废墟。
废墟上交叠着各式各样的人类尸体，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不尽相同，却无一例外地死不瞑目、满身血污。
基因深处的恐惧感激起心口的隐痛，反胃感持续上涌，哪怕再是见惯了尸体的人也难以幸免。
那更像是副本的某种机制，黎明前故意设计的刁难。
与此同时，却又有一副风平浪静的场面在眼前铺展，那是完好的杨花镇，无数穿古装、现代装的男女在其中生活，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不要再往前走了，多么辛苦啊，走不出去的……”
“现实也没什么好的，不如留在这儿吧，远离死亡和恐惧……”
“我们都生活在这里，不会孤单的……”
成千上万的絮语汇成一股，孜孜不倦地灌入玩家的脑海。
齐斯耐心地挑了几句话细听，笑了出来：“留在这里，死都死不了，多无聊啊。”
他将灯笼换到左手，抓住右侧林辰的手腕，拽着他继续前行。
偶然间回眸一瞥，已然不见仇心的身影。
又走出一段路，眼前所见的不再是古人，而是一道道穿现代装的身影。
“留下吧。”他们说，“你们已经成了鬼怪，哪怕离开副本，又有什么用呢？”
“你们会害了所有人的，你们是污染，是病毒，是诡异入侵现实的一部分……”
“留下吧，就当为了其他玩家……”
齐斯忽然想到，罗海花夫妇对玩家们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恶意，不然也不会愿意将【照相底片】借给他。
之所以在镇东留下误导线索，是否也是因为受了这些希夷的怂恿，觉得将所有人都留在副本里，有利于副本外更多人的安然？
多么大义凛然、自以为是的想法啊……
“凭什么呢？”早已是鬼怪的齐斯笑着反问，“其他人的命运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若是回不到现实，现实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耳边的声音换上指责的腔调：“自私自利！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那么谁也通关不了最终副本！”
齐斯“哦”了一声，认真地问：“所以，你们该不会是想说，最初几天处心积虑地打翻灯笼，就是为了防止我们这些鬼怪回到现实吧？”
他不待回答，接下去道：“你们怎么不早说呢？要是早知如此，我就不将其他玩家转化成伥鬼了。现在麻烦了，我们都成了伥鬼，可怎么办啊？”
齐斯的语气毫无惋惜之意，反而含讽带刺。
他想到了他十六岁那年引渡的那个名为【永不熄灭的火灾】的诡异。
死于火灾的鬼魂被困于火焰之中，无休无止地点燃火焰，烧死越来越多的行人。
人类出于投射和补偿心理，在自己陷入困境时总会想要将其他人拉入同样的境遇。
“伥鬼”往往比老虎更加凶恶，只因它想用旁人的凄惨衬托自己的幸运。
齐斯对此洞若观火，冷笑出声：“你们若是真想救更多的人，完全可以在副本第一天通过纸笔告知我们相关信息；你们若是真光明磊落，完全不必躲在阴暗的角落，伺机推翻我们的灯笼。
“只有拥有青灯，才能离开副本。你们因为某种原因丢了青灯，被永远困在副本中，废再多口舌，无非是想将其他人留下来陪你们等死。
“这是人类的自私基因作祟，我亦有之，可以理解。但明明存着阴暗的心思，却还要编一套说辞自我感动，不觉得可笑吗？”
林辰静默地听着，讷讷地问：“齐哥，但如果我们真成了鬼怪，该怎么办啊？”
齐斯叹了口气，用关爱儿童的目光看着他：“是鬼又如何？是人又如何？这杨花镇万千尸骨，大多死于人类之手。
“人类不会因为你同为人类而网开一面，也不会因为你是鬼怪而赶尽杀绝，说不定还会敬畏你几分。
“这样看来，做鬼倒比做人舒服，不是么？”
林辰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小声反驳：“可是这不一样的吧？杨花镇的时间线在古代，而且还有异族入侵的大背景在……”
“有什么不一样呢？”齐斯反问，“人类总习惯于用民族、地域、性别等各个元素将群体划割得支离破碎，好像有那么几个相同点便是可以共同对抗异类的同类。
“可事实就是，同一民族的富豪并不会因为肤色仗义疏财，同一地域也往往能分出贫富差距、高低贵贱，同一性别遇到利益相悖亦会争个头破血流。
“有时候人与人的差别比人与野兽的差别还大，食利阶层不能理解底层人为何会为了三千块杀人，统治阶级制定不公的法案还自以为英明。
“同一民族、同一地域、同一性别的人，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同，各自的利益和诉求也不同，且势必只做符合自己利益的事。谁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人，是鬼，是怪物，还是外星人？
“相应的，我们作为群体中的单一个体，是人，是鬼，是怪物，还是外星人，又有什么区别？说到底，我们都是受利己主义驱使的自私者。”
林辰愣愣地听着，涩声问：“既然这样，那么齐哥，你为什么还会一次次地救我？”
“为什么啊……”齐斯眯起了眼，好像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要仔细思考和回忆似的。
两秒后，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一个熟悉的答案：“也许是因为你的名字很像小说主角，我感觉投资一下不亏吧。”
同样的话语在不同的语境和经历下能够衍生出新的意义。
林辰捕捉到了“投资”二字，眸光微暗。
在建立公会后，齐斯便极其刻意地向他灌输一些阴暗面，大概是希望他能尽快适应和投入那尔虞我诈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也渐渐明白，所谓的纯白无暇只存在于理想之中，现实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一切命运的馈赠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齐斯既然看好他的潜力，投资了他，那么他作为受恩者，能做的只有尽力创造价值，证明齐斯没有投资错人。
——三次救命之恩，怎么还都不为过。
两人继续西行，一路无言。
身遭的希夷在发现欺骗不了他们后，尽数散去。作用在身上的压力小了很多，虽然依旧呼吸不畅，但也不至于使人窒息。
没过多久，便到了那面将镇子一分为二的巨大镜面之前。
齐斯和林辰一前一后抬脚迈过，有如自湖底坐起，终于卸去了所有桎梏，一身轻松。
向侧旁原本坐落着孟宅的位置看去，却见本该熄灭的灰烬堆上突兀地燃着一蓬火焰，滚烫而浓烈得像是万圣节的魂灵，在夜空中张牙舞爪地扭曲出各种状貌。
那火焰明明也是青绿色的，却和周围的冷寂格格不入，供它燃烧的燃料是一抹青绿的物什，走近后能囫囵看出那是个人形。
虎妖被杀死后，根据和邪神的交易，孟方重新获得了身躯。
不知是为了赎罪，还是觉得镇民们都没了，当光杆司令了无生趣，他也像那些镇民们一样纵身跃入火中，以躯体点起一蓬篝火。
齐斯表示很不能理解这种自作多情牺牲自我的剧情，尤其是在主角干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事，里外不是人、两边不讨好的情况下。
名利皆失，竹篮打水一场空，也许只是因为接受不了现实所以选择了断？谁知道呢？
“梆、梆、梆！”
更锣在寂夜中敲响，虚无在无人的镇子里尽职尽责地打更。
孟方已死，使人沉睡的副本机制自然破解，睡意无处滋生。
天光乍亮，像是一把巨大的刀将黢黑的天幕剖开，白灿灿的光明从夜晚的腹部降生，淋在每一个人和物的身上，凌厉地凝结成壳。
一簇簇由无数张人脸聚集而成的黑烟从镇西汹涌而来，本该在此刻附身稻草人的冤魂找不到躯壳，发出阵阵或迷茫、或惊恐的尖啸。
但很快，所有情绪都转变成欣喜。
它们注意到了那蓬由孟方的身躯点起的篝火，青绿的颜色幽暗地燃着，在白日更鲜明的光亮下看不分明，却切实存在。
点燃整座杨花镇的火焰熄灭之后，只剩下这蓬火还在孜孜不倦地燃烧，分明是鬼火，却并不令人恐惧，反而平添一种浩大庄重的肃穆。
“灯……是引路青灯……”
“带我们走吧……回家……”
所有黑烟尽数掉转方向，扑向这天地间最后一蓬绿火。
浓烟滚滚，不曾压灭火焰，反而让那火越燃越旺。
不过一人高的篝火温暖地燃烧着，将剩余的鬼魂尽数包裹，有如一艘风浪中的航船，载客返航。
林辰定定地驻足，看着这意味着真正的结束的一幕。
齐斯顺便将有关孟方的那一部分世界观背景向他复述了一遍。
场地已毁，NPC皆亡，这个副本永久关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作为鬼怪不会留下通关记录，刚好可以让林辰当个MVP顶上缺，站到台前吸引火力。
林辰并不知道齐斯的想法。
他注视着篝火，喃喃感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从孟方开始，到孟方结束，也算是不错的收场了。”
银白色的文字刷新出来，伴随着礼花爆炸的喜庆声响。
【鬼（出）门（口）已开，全部规则和世界观已破解】
【恭喜玩家通关团队副本《伥鬼》】
手中的灯笼化作残影消散，齐斯心有所感，抬头看向西边的天空。
在那里，青绿色的光点浅浅淡淡地勾勒出两扇门洞，俨然是接引异乡的孤魂归家的路。
使人心安，而心向往之。
他的视角陡然被从地面抽离，悬挂于高天之上。
他看到他那红衣散发的身躯轻飘飘地飞起，被摄入其中一扇青绿门洞。
紧接着天旋地转，场景飞速变幻，再沉淀下来时，但见一座茂密的竹林蓊郁葱茏，深处响起阵阵可怖的虎啸。
一个旅者打扮的中年人静静地躺在林间一颗巨石上，忽然睁开眼，坐了起来。
他举目远望，喃喃自语：“方才所见，光怪陆离。真邪？梦邪？”
画面一转，中年人坐在案边，奋笔疾书，文不加点，一篇文章一挥而就。
【余神游太虚，得一段旧事。虽无处考证补遗，难辨真伪，然观其义理，以史为鉴，可为后世之师。】
画面再度变化，入目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吞噬屋宇和书卷。
明火执仗的官兵将中年人押往监牢，有人一脚将他踹进牢门，冲他啐了一口：“你写这些有什么用啊？连命都要丢了！”
“惑世诬民”的罪名落下，中年人被押送刑场。
围观百姓的叫好声中，一颗人头砰然落地。
尸体被扔到乱葬岗，其下的薄土也曾埋葬杨花镇，还将埋葬更多的人。
直到若干年后，才有一块石碑歪歪斜斜地插在中央，只刻了“杨花镇”三个大字。
碑前不知谁放了一个食盒，里头满满当当尽是清明团子。
【噬人之虎，莫过于人心。唯大智大勇者，可伏心中之虎。旁人但为心虎所惑，无论名、利、权、欲、时、势、义、理，皆可使之为伥。】
【《伥鬼》True End-“伏虎”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结尾CG大致交代了玩家扮演的身份的遭遇。
这个倒霉鬼路过一片竹林时，魂魄不小心被摄入杨花镇，在玩家的操作下有了一场兵荒马乱的经历。
出了杨花镇，魂魄归位后，他对这段似真似梦的遭遇深有感触，写了篇文章想要警醒世人，却一不小心白白丢了性命……
当然，这些都和齐斯无关了。
画面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银白色的文字凸显出来。
齐斯半阖着眼等待结算文字，耳畔似有似无地响着悠远的打更声。
一道吆喝如同幻听，空灵地自天外传来：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第三十一章 MVP：林辰
【《伥鬼》副本True End-“伏虎”已收录】
【MVP玩家：林辰】
【《伥鬼》副本因为不可抗力已永久关闭】
【最后通关玩家：林辰】
落日之墟，巨大的石碑上现出新的记录，如同一粒石子落入水潭。
没有特殊事件发生，在广场上游荡的玩家数量不多，此刻颇有一部分好事的聚集到石碑旁边，议论纷纷。
“又有一个副本被永久关闭了，这是被炸了吗？我记得上一个永久关闭的副本还是《食肉》来着。”
“《伥鬼》这个名字挺耳熟的，我没记错的话，已经有好多人折在里头了。那个林辰实力不一般啊。”
“林辰这名字也有点耳熟，是不是之前被论坛挂过的那个屠杀流玩家？”
记性好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
有人指了指角落处的石碑：“你们快看新人榜，林辰是榜上玩家。”
玩家们陆续聚集过去。
只见新人榜石碑上，有一个名字往上蹿升了一大截。
【30、林辰，男，通关副本5】
只通关了五个副本，就排进了前三十，夹在一堆通关十个副本的名字当中格格不入。
玩家们的议论声热烈起来。
“这么快就爬到第三十名了，上到榜一应该只是时间问题，估计再有两到三个副本就够了。”
“我记得当年的傅神和前不久的常胥通关五个副本时，排名也差不多是在这个位置吧？他基本可以说是预定未来的榜一了，等前面的人走掉，总能轮上的。”
“最近这段时间厉害的新人越来越多了，最终副本说不定就要开启了。”
活跃在落日之墟的玩家心理素质大多不错，只将脱颖而出的新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想到了什么，喃喃道：“《食肉》副本的通关时间是3月12日，今天是4月16日，刚好相隔三十五天。按照七天一次副本来算，就是五个副本……”
另一个玩家拊掌接道：“都对上了！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炸了《食肉》副本的也是林辰？”
新的话题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兴趣，玩家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不会吧，怎么可能这么巧？炸一个也就罢了，还炸两个？”
“是啊，通关《食肉》副本的那个人实锤是穷凶极恶的屠杀流玩家，怎么可能暴露真名？说不定在《青蛙医院》也是冒名。”
“你们可别把话说这么死，说不定他有表演欲，反其道而行之呢？”
一个猜测在玩家间传播，虽然多数人只是一笑而过，但怀疑的种子依旧埋了下来。
不过，经历过前不久那场针对傅决和九州公会的舆论攻势，玩家群体的思潮已在潜移默化间发生了变化。
他们不再对屠杀流玩家持鄙夷的态度，反而存了那么几分隐秘的向往——
如果他们也肆无忌惮地行事，是否能更好地生存下去呢？
“真吵啊，如果不是耶路撒冷太乱，游戏空间又太闷，我真不想来这儿午休……”
角落处，一个穿西装的青年躺在世界树的根须上，用鸭舌帽盖着脸假寐。
待玩家们四散开去，他拿下鸭舌帽，舒展着筋骨站起身来。
他走向世界树的主干，在新人榜石碑前驻足，注视着上面的一个名字。
“林辰么？连姓和名的字都一模一样呢……虽然这名字挺烂大街的……”
“《玫瑰庄园》的幸存者、《青蛙医院》的恶人帮凶、《伥鬼》副本的MVP，该不会真有那么巧，都是同一个人吧？”
“牵涉到契约技能，会是我想的那样吗？‘周可’和‘林辰’都是两个字，算是一条关联……”
“话说我到时候直接问他，应该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青年将鸭舌帽戴到头上，目光缓缓上移，掠过榜单上的一条条记录。
【1、常胥，男，通关副本8。】
【2、穆初晴，女，通关副本10。】
【3、董希文，男，通关副本9。】
“竟然不知不觉就进前三了呢，这么看来我还是有点强的嘛。”
青年洒然一笑，抬手向下压了压帽檐。
……
神殿装潢的游戏空间中，齐斯在高背椅上睁开了眼。
银白色的结算文字在眼前刷新出来。
【《伥鬼》评价等级S，奖励积分5000】
【《伥鬼》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5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5000】
【完成本阵营主线任务，奖励积分10000】
【完成他阵营主线任务，奖励积分10000】
【辅助完成他阵营支线任务，奖励积分2000】
这次副本的奖励积分，诡异游戏给的格外大方。
不知是不是因为考虑到了任务难度，“伥鬼”阵营的“消除所有人类”和“人类”阵营的“杀死虎妖”两个任务，都奖励了不菲的积分。
就连半蒙半骗地裹挟“人类”阵营完成“找出伥鬼”的支线任务，也一并结算了奖励积分，虽然给的不多就是了。
【解锁成就“纵火犯”（在副本中纵火并导致严重后果），奖励积分1000】
【解锁成就“伪装者”（在副本中顶替他人身份并不被发现），奖励积分1000】
【解锁成就“实习救世主”（成功扮演一次“救世主”的角色），奖励积分1000】
【总奖励积分40000，鉴于您已死亡，奖励积分将被冻结，无法存入账户】
难怪积分给得大方，原来是因为不用交到玩家手中啊……
这算什么？给你看一眼，“啪”，没了，逗人玩儿吗？
齐斯自知以“鬼怪”之身参与游戏，无法拿到积分是规则写定的事儿，但还是感受到了诡异游戏满满的恶趣味。
不过他也没有太失落就是了，自己赚不到积分不要紧，工具人能赚到就行了。
而且，诡异游戏将一条条积分类目列出来，固然气人，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提供了有效信息。
齐斯看着三个明晃晃的成就图标，陷入了沉思。
前两个成就倒还能理解，分别对应他毁坏杨花镇，和顶替道士身份两件事。
至于“实习救世主”……
齐斯自认为，无论是从动机还是结果来看，他整个人都和“救世”两个字不搭边。
所以，这个成就到底是怎么来的？
“用牺牲个体的手段让群体延续，再搭配一套大义凛然的说辞？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除掉罪魁祸首，上演一出惩恶扬善的戏码？这么讽刺的么？”
齐斯回忆《伥鬼》副本的进程，只能牵强附会地想到以上几种可能，具体是哪种暂不可知。
就……挺抽象的。
好在成就图标只在结算积分时出现，平常不会显示，也无法调出。
反正不碍眼，有积分不赚白不赚。
【恭喜您完美通关《伥鬼》副本，获得奖励道具：青冥灯】
系统电子音冷冰冰地念出一行文字，一盏绿油油的灯笼的虚影在齐斯身前悬浮。
这盏灯笼和副本中的灯笼形态相差不大，色彩却足够怪异和丑陋，像是污水排放超标的湖面亦或者腐烂的青苔。
齐斯有些嫌弃地将视线移到上面，停留两秒，调出说明文字。
【名称：青冥灯】
【类型：道具】
【效果：提灯夜行时，身体机能会无限接近于鬼怪，并被大部分鬼怪当做同类。】
【备注：要当心，须留意，莫要走着走着踏上黄泉路，真成了鬼！】
这个道具对武力提升不大，偏重于解谜和生存侧，主要用途大概是扮成鬼怪去较危险的地方收集线索，或者躲避突发的鬼怪作祟类型的死亡点。
只能在晚上起效，得用手时刻提着，还有个负面效果：用多了一不小心便会被同化成鬼怪，就像齐斯现在这样。
更糟糕的是——这个道具的效果和【不死者】与【亡灵书】重合了。
且不说齐斯本就是鬼怪状态，哪怕他不是，有【亡灵书】这个负面效果较小、适用范围更广的道具在，何必退而求其次，用这个【青冥灯】呢？
提着个丑不拉几的绿色灯笼，一点儿也不方便不舒心。
齐斯叹了口气，对无形的存在自语：“确定没有暗箱操作吗？辛辛苦苦通关一个副本，什么有用的都不给，过分了啊。”
加上《青蛙医院》副本，奖励道具被【院长特批的通行令】覆盖，可以说齐斯已经连续两个副本没拿到什么好东西了。
当然，从其他玩家那儿继承的遗产不算。
唐煜的【墨魂长卷】还在他这儿，他没还也不打算还。
既然唐煜已经注定要留在副本里了，那么这个道具与其一并带入坟墓，不如留给有需要的人。
“该不会是因为我拿了其他玩家的道具，为了平衡实力，故意克扣奖励吧？你还真是公平公正啊。”
齐斯吐槽一句，伸手抓住【青冥灯】的灯笼杆。
虚影在触碰的刹那凝实，入手只觉冰凉刺骨。
两行银白色的文字弹了出来：
【检测到该道具可以和您的道具“亡灵书”融合，形成新的道具】
齐斯微微一怔，很快领会背后意味，不由轻啧一声：“这是在欲扬先抑么？”
【亡灵书】和【青冥灯】之于他皆无用处，哪怕扔掉也不亏；生成新的道具，不论是什么效果，只要和原来不同，都可以称得上是“变废为宝”。
【请问是否立刻融合？】
齐斯从道具栏中取出【亡灵书】，微微颔首：“是，立刻融合。”
人皮质感的书册静静地摆放在青铜长桌之上。
绿色的灯笼褪去纸灯罩，露出被火焰映得青白的蜡烛，悬于书册上方。
两条金色藤蔓凭空出现，分别刺入书册和蜡烛之中。
莹莹金光下，蜡油顺着烛身滴落，在书册表面缓慢流淌，均匀地涂抹上一层莹润的蜡。
待整只蜡烛尽数融化，藤蔓悄然淡化消失。
平放在桌案上的人皮书面目全非，乍看竟呈现石板的质感，表面的裂纹刻画出歪歪扭扭的文字，不知是属于哪一种文化的语言。
【名称：幽冥引】
【类型：道具】
【效果：消耗一页纸，将任一存在转化为鬼怪。（持续时间60秒，纸页数量每个副本刷新一次）】
【备注：执幽冥引，掌阴间事，说谁是鬼，谁便是鬼。】
这个道具和【亡灵书】【青冥灯】相比有用多了，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秒间，齐斯便想到了无数种有趣的玩法，包括但不限于借刀杀人、指鹿为马。
他老神在在地摸了摸下巴，将新生成的【幽冥引】收进道具栏，关闭结算界面。
神殿中风平浪静，寂静如死。
【海神权杖】经过《青蛙医院》的无害化处理，此刻安安静静地竖立在右手边，兢兢业业地维持游戏空间若干灵魂叶片和世界之果的运行。
齐斯抬手握住权杖，尚未获知的信息自动整理完成，以能够被人脑接受并处理的速度流入脑海。
他进副本前刚检查过一次权杖的运行，副本又不占用现实时间，因此新增的信息并不太多。
先是董希文的消息：“哥，能不能问问你真名叫啥啊？我签了契约，又说不出去，没啥别的意思，只是好奇。”
齐斯知道董希文在这个时间点传消息来，八成是在落日之墟看到什么了。
林辰在榜单记录这块设置的名字就是“林辰”，和《青蛙医院》那个挂人贴相互照应，被注意到是计划之中的事。
齐斯淡定地回复两个字：“张三。”
然后是林辰通关《伥鬼》副本后结算的奖励。
【《伥鬼》评价等级A，奖励积分3000】
【《伥鬼》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5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5000】
【完成本阵营主线任务，奖励积分10000】
【完成中等难度支线任务，奖励积分5000】
【解锁成就“博闻强识”（在单个副本中提供三次及以上重要场外知识），奖励积分1000】
【解锁成就“奇怪的MVP”（你是怎么成为MVP的？某个存在奇怪地瞥了你一眼），奖励积分1000】
【总奖励积分30000】
齐斯的目光落在“奇怪的MVP”成就上，略微逡巡。
林辰是怎么成为MVP的？
很简单，这个副本就活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无法出现在榜单记录中的鬼怪。
副本即将结束之际，齐斯告诉了林辰全部世界观背景，使他的世界观破解度达到了拿到MVP的最低要求……
他不是MVP也得是了。
齐斯伸出手指触碰血色的叶片，调出林辰的道具栏查看。
那里已然多了一个新的道具，图标是一个绿油油的老虎草扎，不出意外是《伥鬼》副本的通关奖励。
【名称：稻草虎（消耗品）】
【类型：道具】
【效果：召唤一只听命于道具持有者的老虎，持续存在，直到被杀死。】
【备注：某位邪神在极度无聊之际沉迷于制作手工，用纸和稻草扎出了无数奇形怪状的动物，并将它们投放到各个世界。它们虽然是被丢弃的作品，但依然蕴含不俗的神力。】
齐斯看完效果，长久地沉默了。
明明出力不多，得到的道具却出奇地不错……
这到底是什么运气啊？

第三十二章 邀请函
停留时长还剩四十分钟，齐斯从高背椅上站起身，穿过绘制着诸神壁画的大厅，走向神殿的青铜大门，推门而出。
因为不是什么大日子，落日之墟的人数比上次少了很多，他这次并没有被传送到哪个犄角旮旯，而是直接出现在世界树主干旁的榜单石碑下。
【新人榜】【综合实力榜】【公会势力榜】三大榜单默然矗立，齐斯草草看了眼排名，发现他和林辰的【未命名公会】的位次猛然向上窜了一大截。
从原来的2397名垫底，上升到了第217名。
倒不是说未命名公会的实力在短期内得到了多少提升，而是榜单后段的公会大多名存实亡。
很多公会都是在游戏降临之初的混乱时期建立的，野蛮生长了三十六年，不是人都死干净了，只留下个名字作为存在过的证据；
就是全转化成了混吃等死的经营流玩家，成天搞投资和副业赚积分，好几年不进新副本。
创建公会的热潮已经过去，固然依旧有很多玩家会选择加入公会抱团，但选择也基本上局限于头部，分流不到百名以后的公会。
这样一来，拥有两名尚且活跃的活人的未命名公会，就从尾大不掉的垫底公会中脱颖而出了。
根据论坛里的研究，公会势力榜会计算公会总人数、成员通关副本数、团体和个人的人气，折合成隐藏分，综合进行加权排名。
隐藏分平均一月一清，过去再怎么辉煌也不影响现在的排名。
齐斯和林辰刚TE通关《伥鬼》副本，林辰的名字更是在榜单上露了脸，结算下来的隐藏分必然不低。
这或许便是未命名公会一跃冲进前三百，压过一些同样还在活跃的小公会的原因。
齐斯徒步走向竖了一块“未命名公会”的牌子的荒地，在这充当烟幕弹的地皮上发动了【院长特批的的通行令】的效果。
周遭的画面一阵扭曲，他眨眼间便出现在青蛙医院，也就是真正的公会驻地中。
一张标题二号方正小标宋，正文方正GB2312仿宋，固定值28榜的白纸黑字在身前悬浮。
【诡异游戏前沿信息交流大会邀请函】
【注：此文件由“九州”公会花费积分传输，不代表至高规则和诡异游戏的立场】
齐斯将上面的文字信息阅读了一番，大致提取出两条关键信息：
一、4月20日下午两点，“九州”公会将在落日之墟主持一场交流会，公布一些有关诡异游戏动向的信息，并且商定后续应对。
二、所有前三百名的友好公会都受到了邀请，每个公会可以派遣一到五人参加，理论上所有受邀公会都会给“九州”这个面子。
对于收到邀请函一事，齐斯并不感到意外。他在公会信息中留了“司契”这个名字，不被注意到才不合常理。
至于要不要应邀参加这个所谓的交流会……
齐斯直接将邀请函通过灵魂契约传递给林辰，附带一条信息：“4月20日，我和你一起参加。”
一来，他建立公会本就是为了能够介入旧有公会的体系中分一杯羹，获得更多的信息、知识和经验；
二来，邀请函的表述虽然隐晦但也很清楚，不给面子就意味着不是“友好公会”，恐怕会被打为昔拉、天平之流。
“不知道某位已经退出九州公会的明星玩家会不会到场？既然已经和听风公会搅在了一起，那么在这种场合该算作哪边的人呢？”
齐斯想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命题，笑了出来。
平心而论，他还是很期待遇到傅决的。
唐煜既然告诉林辰，傅决知道有关身份牌的更深层的秘密，还怂恿他去找傅决，那么哪怕是陷阱，其中的某些信息也必然不会是空穴来风。
让林辰以加盟公会的会长的名义提问，对方总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敷衍了事。
齐斯已经从傀儡师那边得到了一份有关身份牌的信息，只需要再得到一份不同来源的信息，就可以进行比对和拼接，在一定程度上去假存真了。
他相信，这套被普罗大众认为鸡肋的身份牌体系，所展露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
背后隐秘，必然牵涉良多。
“收到！齐哥，4月20号那天，我需不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啊？”林辰的声音四平八稳地传来。
“这几天改一下行为习惯吧，最好不要让任何一个熟人看出来你是‘林辰’。”
齐斯收拢通行令，周围的场景像是浸泡了水的报纸般蜷曲，短短几秒间便消散殆尽。
他又一次站在落日之墟干涸的荒地之上，橘红色的天空如血般映在他的身上，将洁白的衬衫照得金黄。
“今后你便是‘林乌鸦’，也只能是‘林乌鸦’。”
……
“我总感觉我在一条看不见光明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啊……”
董希文走在耶路撒冷干涸的土地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来来往往的坦克，听着被风吹来的一声声炮击和枪声，几乎可以想象脚下踏着的每一寸土壤在过去千年间如何被圣战的鲜血浸透。
耶路撒冷，虔诚信徒眼中的神圣之城，人类进入21世纪以后少有的几个被联邦放弃的地方。
宗教势力在此处盘根错节以至根深蒂固，乃使理性、科学乃至强权、暴力毫无插足的余地——或者说它本身就是强权和暴力的一份子。
董希文并不信教，加入天平教会也无非是因为，这是唯一一股尚能给联邦制造足量的不愉快的势力。
父母早亡，他与弟弟相依为命。弟弟惨死后，他只觉了无生趣，惟愿倾尽所有杀死那些罪魁祸首、撼动那套不公平的机制，为弟弟报仇。
可渐渐的，随着对天平教会了解得更加深入，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迷茫——
天平教会取得胜利后，真的会让世界变得更好吗？
将统治阶级从资本替换成宗教，是否只是将强权粉饰成另一种暴力？
以及……向来自诩理智的他，当初为何会脑子一抽选择天平教会？
就好像……着了魔一样。
董希文又一次想起临行前，天平教会另一位首领“元”和他说的话语。
“你的弟弟董子文曾是我们的成员，我很高兴你能接续他的精神，选择加入我们。他留下了一些遗物，一直放在我这儿，我想我应该交给你。”
“元”是一个中年白种人，眼神鹰鹫般严厉，刚硬的五官却拧出一个总统宣布就任时的和善的微笑。他肩膀宽大，双手轻松地搭在桌上使他整个人呈三角形，给人一种沉稳可靠又平易近人的感觉。
董希文将信将疑地从“元”的手中接过所谓的遗物，那是一些照片和文字记录——他的弟弟董子文还是那么爱写日记。
照片中的人如假包换是他弟弟，记录的笔迹也看不出破绽。董希文从中惊愕地发现，弟弟早在初中就设计杀死过几个欺凌他的人，还是天平教会帮忙处理的首尾。
那几起死亡事件董希文模模糊糊有些印象，虽然逻辑上说得通，他却依旧无法将日记中呈现的这个阴鸷狠戾的少年和自己那个文静孤僻的弟弟联系起来。
作为诡异游戏中崭露头角的新星，董希文在天平中的地位爬升得很快，哪怕是白鸦也对他客客气气。
当时，他直接狐疑地对“元”说：“虽然你是老大，但也别把我当傻子哈，要是我弟弟有那么能耐，又是怎么死的？”
“元”说：“他死于诡异游戏。”
更多的证据在董希文眼前呈现，包括论坛里一些含有“董子文”这个名字的贴子，一部分录像和录音，以及……一块董子文从小携带的玉佩。
“元”将玉佩递给董希文，道：“董子文料到你不会相信一些事，于是提前将这块玉佩封存在我这儿，就是为了在此时交给你。你应该也知道，以你现在的分量，不值得我刻意编造谎言。”
那天董希文带走了弟弟的遗物，将玉佩贴身佩戴。
他感觉“元”还有很多信息没有告诉他，比如在口口相传中那么厉害的弟弟，为何会死在一个简单的副本中；当初那么有名的一个名字，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曾再听人提起……
他正打算深究下去，却等来了白鸦那边的紧急命令。
所有上过诡异游戏新人榜的成员一并去往耶路撒冷，取一样很重要的、抵得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的东西。
时间回到现在，远处的黄沙间现出白鸦修长的身影，女人手捧一张不知材质的白色面具，身后跟着大群白袍的男男女女，一步步走近过来。
那张面具应当就是所谓的“重要的东西”。
四散在各处随时准备接应的成员们也都聚集过去，包括划水划了一中午的董希文。
他混杂在人群中前行，胸口的玉佩忽然微不可察地一烫，如同疲惫过度引发的错觉。
等他再度抬眼看向白鸦时，视野竟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看清了面具上镂空的笑脸，看清了边缘处的金色藤蔓纹痕，还看到了刷新出来的提示文字：
【名称：神面】
【类型：道具】
【效果：戴上后，隔绝一切诡异、神秘和信仰】
【备注：传说，曾有背弃神明的信徒用它囚禁了一位神；也有人说，是神主动戴上它，抛弃了祂的子民】
……
江城近江小区，齐斯直接从落日之墟登出游戏，在自家的公寓中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来，感觉周身恍若无物，像是穿透一层临界的薄膜，而散成无处收束的虚无。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一身红衣的灵体，知道是久违地发病了。
不知是因为成为了【不死者】，还是受到了【猩红主祭】牌的影响，灵体的外形比之最初发生了些许变化。
原本整齐的红西装布满状似龟裂的花纹，灿金色的纹痕勾勒出藤蔓状的纹路，形制熟悉又陌生，怎么也想不起来曾经在何处看到过。
变化更多的是眼前的世界。
附近的鬼怪不知是被齐斯骚扰太多次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早已自行涤荡干净，以他为圆心留出了一个半径为五米的真空地带。
他的视线却能够穿透墙壁的遮挡，看到更远处游荡的魑魅魍魉。
那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看”，而是一种感知，他好像被无形的丝线和无数鬼怪联结在一起，只要心念一动，便可以感受到这座城市中所有诡异的存在。
他有一瞬间获得一个俯瞰的视角，由大大小小的诡异组成的平面布局图出现在眼前，因为几乎每个角落都挤满了鬼，所以这张图恰是整座城市的面貌。
更远的范围则是象征未知的漆黑，但依旧有那么几处地方是亮的。
一小块鲜艳的不规则图形覆盖在齐家村的方向，棕黄的乡土色泽告知他，那正是齐家村的地界。
另一个方向有一块陌生的地界，他将视域拉近，一个念头告诉他那是苏氏村。他借由诡异的触须，感知到了附近来来往往的调查人员。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小点零星散落，大部分在北美，也就是失眠症病菌肆虐的地方；还有几粒在龙郡，是转移过来的失眠症病菌，和被灵魂契约控制的人。
齐斯将视线拉远，地块在他眼前缩小，他得以纵观全局。
他看到那些地界并非一成不变，凹凸不平、状似磨损的边缘正缓慢地蠕动着，变化着形状，就像是一块正在生长的肉，吞吃旁边的营养物质化作自己的一部分。
是的，地界在生长。
齐斯没来由地想到《伥鬼》副本，诡异作用的范围原本只有杨花镇，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外围的山林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诡异的一部分。
“污染”。
一个词语撞入脑海，足够肮脏和形象，齐斯很喜欢。
诡异的蔓延就像是污染的扩散，只要存在接触，便不可遏止。
而他，似乎因为某种原因，成为了一个活着的、行走的污染源。
这种污染早在暗地里进行多时，估计以他将喜神像寄到齐家村为起始点。
而他直到今天才在机缘巧合下看见自己的成果，就像储藏松果准备过冬的松鼠意外挖到自己遗忘的装满松果的仓库。
齐斯笑了一下，将视线抽离，重新漂浮在卧室的天花板上，俯瞰床上双目紧闭的自己。
耳边，有一道含笑的声音轻声絮语：“我曾言，你将主宰诡异。”

第三十三章 人类的理性
“你看到了什么？”“元”微笑着问。
董希文做了一个梦，梦里翻涌的雾气遮蔽了所有无关的景物，他拨开迷障举目四望，只看到一张矮小的石桌摆在虚空之中，而一身睡衣的他和西装革履的“元”相对而坐。
早已故去的弟弟的虚影飘在他背后，像鬼一样静默。
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从上帝视角转变为第一人称有限视角，恰似灵魂倒灌入躯体。
董希文坐在石凳上，虚着眼看老神在在的“元”，问：“我出现在这个鬼地方，是那个玉佩的效果吗？”
“元”颔首：“是。”
更多的思潮不必经过语言传播，直接化作意识从四面八方进入身躯。
董希文从中理解了很多意义，比如“元”想知道的信息是什么，以及眼下他正在做一个无法被第三个人知道的梦——哪怕他有意转述，也无法被他人获知。
董希文一脸便秘地“哦”了一声，停顿两秒后，道：“一个白色的面具，眼睛和嘴巴处镂空，看上去是一个笑脸，上面有金色花纹。”
他吐了一口气，补充：“其实白鸦没有避开人，你随便找一个人应该都能问到同样的信息。”
“元”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道：“和我想象得差不多，她果然是去取‘那个东西’的。如此兴师动众，只是为了传递一个态度，真是难为她了。”
董希文挑眉：“老大，能不要这么谜语人吗？可否细说？”
“那是诡异游戏投放到现实的第一个诡异，直接导致了联邦建立之初势力最大的一个反抗组织的灭亡。”“元”的笑容很是和蔼，看不出真实的情绪，“可笑的是，那个面具是那个组织的二把手亲自从诡异游戏中带出来的，为的是给他们那位被信徒认为是‘神’的领袖戴上。”
“听起来像是内斗啊……”董希文神情微凛，“这都还没打下江山就斗上了，算是半场开香槟吗？”
“不。”“元”摇头，“遏制神权并且改组势力是他们共同的决定，在内忧外患下也确实迫在眉睫。毕竟在大部分有识之士看来，‘宗教可以是手段，但绝对不能是目的。’
“只可惜，他们高估了人类的理性，低估了神明的恶意。”
……
4月17日，诡异游戏论坛的在线用户量登上了一个高峰，各种吸人眼球的贴子层出不穷。
一个预测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顶上了热榜，只出现了不到五分钟就消失了。
好在有很多人保留了截图，并且四处传播，管理员短时间内禁言不过来，越来越多的人得以看到帖子的内容。
#各大公会又要在落日之墟开交流会了，这里预测一波会议主题#
发贴的是一个比较有名的理论派玩家，昵称是“二一”，没有加入任何公会，也不在受邀请人之列，但看上去自有获得消息的渠道。
他在主楼写道：
【公会交流大会一年一度，以往我从来不关注，因为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一些既得利益者划分蛋糕的仪式罢了。但今年恐怕不同，所以我特意就此事发一个贴子，一方面是想让更多人关注这件事，另一方面也希望知道内幕的朋友能不吝分享一些信息。
【众所周知，诡异游戏降临于世已经三十六年了，虽然都知道通关最终副本便能结束一切，但就现存资料来看，从未有人开启过最终副本，不然不可能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来。不过我现在觉得，最终副本可能快要开启了。
【最近一个月的TE通关率比以往上升了足足50%，为三十六年来最高。且短期内有两个副本被永久关闭，疑似被玩家以暴力手段摧毁。
【根据新人榜数据统计，这一批的一百个新人中，有足足三十一个潜力者。（我们通常认为，前十名属于通关十个副本的玩家，前十到前二十名属于通关九个副本的玩家，以此类推。而通关副本数低于排名区间通常数量的玩家为“潜力者”。）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盛况，还是在二十二年前，也就是“诸神黄昏”发生的那一年。各位应该还记得，那是我们离战胜诡异游戏最近的一次，如果不是天降流火，损耗了我们大量有生力量，最终副本很可能已经被我们开启并且通关了。
【连我这样的个人都能通过观察记录石碑有所觉察，相信以“九州”为首的各大公会也已经注意到了那些不同寻常的数据。所以我预测，这次的会议主题为“联合通关最终副本”，小议题可能如下：
【1、各大公会加强合作，抽调最强力量，组成一个五到七人的队伍，提前进行磨合，为最终副本做准备（小道消息：“九州”和“听风”已掌握制造组队道具的技术）；
【2、各公会加紧吸收潜力新人，同时内部加强联系，组建若干个实力相当的队伍，作为后备军；
【3、酌情公开部分内部信息，揭秘某些秘密等级不高的情报，可能和神明、轨亦褥亲（谐音，防屏蔽）、身份牌有关。】
贴子中最重要的信息无疑在最后三行。
在这个时代，很多人被困于信息茧房，且缺少主动收集信息的能力，只能在已知信息中晕头转向。
哪怕很多信息是公开的，只需要稍微动动手指搜索一下就能得到，但在建立对某个概念的认知和意识之前，大部分人都不会主动去了解。
他们莫名其妙被卷入诡异游戏后，好不容易摸到个同病相怜者聚集的论坛，甫一看到置顶的新人科普向贴子，理所当然地会将其当做主心骨。
那个贴子恰好比较全面，能够涵盖他们遇到的大部分情况，久而久之，他们很容易出于思维惯性，将贴子中的框架当做真实和全部。
对于他们的刻板印象来说，“组队道具”是昔拉那些屠杀流玩家才会用的东西，是联合熟人搞阴谋诡计害人的玩意儿；“身份牌”则是诡异游戏前期留下的废案，是鸡肋中的鸡肋。
诸神黄昏和诡异入侵，更是闻所未闻的名词。
他们正将信将疑着，结果论坛管理员删帖禁言一条龙，直接将这些信息的真实性一锤定音。
以往胡说八道的玄学贴那么多，怎么不见你们封？这个帖子一上热榜就被封，怕不是泄露了天机？
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越不让看的他们越是要看，更有好事者挨个儿将截图私发给了所有冒头的路人。
只过了一个上午，几乎所有活跃在论坛的玩家都保存了一份贴子截图。
新的信息狂轰滥炸地进入人们的脑海，其中“诡异入侵”最引人注目。
一个二十七年前的贴子被挖了出来：
【我女朋友在彭城双喜镇附近失踪了，我确定和诡异游戏有关！但她不是玩家，我联系不上她！我报警了，他们不相信我，说我造谣，但我了解到，有很多人也都在那里失踪了，一定和诡异有关！你们都知道诡异游戏的存在，求求你们，有在附近的能不能帮我去做个证？至少让他们相信我，去周围找一找……】
尘封已久的往事被吹开表层的砂砾，一时间含有“双喜镇”这个关键词的贴子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谁在现实里认识那个楼主？双喜镇这事保真吗？#
#我就住在彭城，这里确实有一块地界被用水泥墙围起来了，里面该不会就是双喜镇吧？#
#这么多年《双喜镇》还没有被炸掉，有无大佬进去操作一波？#
这样一来，很多重要信息反而被文字垃圾掩盖。
……
宁省南城，单身公寓中，刘雨涵坐在电脑桌前，左手不停地抓起小鱼干塞进嘴里，右手则握着鼠标，反复浏览收藏夹里的贴子。
论坛里有关诡异入侵和双喜镇的热点她并不关心，那些信息对于理论派玩家来说不是秘密，眼下被爆出来也绝对不是因为论坛管理员的疏忽，只是因为上头的人想让下面人知道某些信息罢了。
虽然都说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但能掌管某些关键岗位，十年如一日不出错的人，绝对不会是愚蠢的草包。
有些东西如果不想让人知道，哪怕用了谐音也是无法发布出来的。
以前也有不少猜到重要秘辛的贴子出现，论坛管理员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其淹没在广大水帖中，被乌合之众认为是谣言或者玄学。
删帖禁言是最蠢的行为，蠢到做作，只可能是故意为之。
刘雨涵屏蔽了不停弹出的@她的消息，静静地梳理收藏夹中一条条有关【林辰】的信息。
“在林辰TE通关《伥鬼》副本的那一刻，排名有涨幅的有风雨、三色堇、未命名等十三个公会，其中以未命名公会嫌疑最大。
“齐斯和林辰是队友，未命名公会的副会长‘司契’是他用过的化名，林辰大概率就是会长‘林乌鸦’。
“能够单独通关《伥鬼》这种难度的副本，基本可以排除他是齐斯的傀儡的可能性。敢压在齐斯头上担任会长，恐怕比齐斯还要难以对付。
“因为实力足够强，不怕被人找到并针对，所以在榜单记录中设置了昵称……看来是一个自大且有表演欲的家伙，如果着重盯紧他，也许能侧面获得更多有关齐斯的线索。
“《伥鬼》副本结束后，没有出现挂人或者记录贴，他也许有类似于‘契约’的能力，可以束缚其他玩家的行为。技能唯一，‘灵魂契约’技能确定属于齐斯，那么林辰的能力可能是‘誓言’一类。
“等等……”
刘雨涵又一次搜索“林辰”这个关键词时，注意到了一个贴子。
#惊人发现！那个叫做“林辰”的男人连续炸了两个副本！#
她点进去，只见那个楼主说的有理有据：
【身为一个榜单爱好者，楼主每天都会进一次落日之墟，记录新人榜和总榜的数据。比对数据，楼主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就在今天，有一个叫做“林辰”的狠人炸了令人闻风丧胆的《伥鬼》副本。楼主细细扒了这个“林辰”的数据，发现他进副本的时间格外规律，每隔七天，不多不少。
【他成为正式玩家后，一共通关了五个副本，算算时间就是三十五天。而众所周知，《食肉》副本被炸的时间刚好是三十五天前。
【同样粗暴的手法，如此巧合的时间，林辰大佬终于摊牌了吗？楼主此刻对这个男人产生了深深的好奇，扣个“+3”，楼主将持续跟踪林辰的动向，在贴子中更新最新情况——】
刘雨涵看完贴子，陷入了沉思，连含在嘴里的鱼干都忘了咀嚼。
“我的思路很有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因为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将齐斯放在最强的位置，反而忽略了不起眼的林辰。
“难怪在我提交那些证据后，齐斯完全不在意，反而一副嗤之以鼻的态度。他并非想毁约，只是因为我的推理南辕北辙。
“通关《玫瑰庄园》的一共有三人，林辰能从这个新手池最困难的副本中活下来，并且得到齐斯那种喜欢随手杀队友的疯子的认可，实力必然不俗，甚至可能远远超过齐斯，导致齐斯奈何不了他，不得不选择合作。
“他同样认识常胥。虽然他很自大，且有旺盛的表演欲，但作为一个阴险的屠杀流玩家，在《食肉》副本中羽翼未丰，选择冒名‘常胥’十分合理。
“以齐斯的谨慎程度，只会乱取不相干的假名，比如‘程安’和‘司契’。也只有林辰这种自大的家伙，才会出于恶趣味或者懒惰，冒名真实玩家，还特意选了个最有特点的名字。
“新人榜前三十的潜力者中没有一个星号，前五十也大多是我知根知底的九州公会成员，齐斯大抵在五十名开外，哪怕强也强得有限。林辰才是两人中更强的那一个。
“接下来，只需要进入游戏论坛，找到那条《食肉》副本最后通关玩家的记录进行比对，就可以确定一些事了。”

第三十四章 神明的恶意
4月17日下午，诡异游戏论坛中的讨论进一步发酵，火理所当然烧到了九州公会和傅决身上。
【九州公会一直隐瞒重要信息，究竟是何居心？我不妨阴谋论一点，该不会就像联邦故意压恶性事件的新闻那样，九州也想搞舆论专制，愚昧大众，让我们傻乎乎地当炮灰去吧？】
【说到身份牌我可不困了！到底哪个瘪犊子说的身份牌无用？我就是被骗了，当年拿到身份牌才没有直接绑定，而是卖给了一个自称有收集癖的玩家。对了，那个玩家是九州公会的。】
【我看过傅决的直播，我一百个确定他绝对绑定过身份牌！虽然只有一帧画面，但那会儿我还是他的粉丝，逐帧做过剪辑，所以到底是留意到了。那张卡牌上的图像是一个被倒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看着就不简单！】
【我是理论派玩家，最近有意写一套诡异游戏编年史，所以特意收集了过去三十六年的榜单数据。你们有没有发现，傅决在二十二年前就进游戏了，面容却没有分毫变化……这还是人吗？】
【我写小说的，我大胆猜测，诡异游戏就类似于小说《惊悚乐园》中的“候选者游戏”，目的是从有潜力的玩家中选拔新神。身份牌可能和神明的权柄有关，绑定身份牌的人都有资格成神。傅决的立场恐怕已经不在人类这儿了……】
【听风公会出来挨打！一群八婆八公自诩知道内幕和前沿情报，到了轨亦褥亲（谐音）和身份牌这块，一问一个不吱声，骗大伙儿的绝对有你们一份！】
【话说都2034年了，不会还有人不知道听风和九州是穿一条裤子的吧？不会吧？不会吧？】
论坛里好事的玩家们脑洞大开，越聊越是离谱，各种阴谋论和现场怪层出不穷，多是杞人忧天和危言耸听。
其中固然有部分真相，更多的却是穿凿附会，不乏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乐子人胡编乱造，将本就复杂的事态搅拌成一锅浑水。
而漩涡中心的当事人和当世公会，傅决、九州和听风，却好像全都死了一样，任由事态发酵，没有一者站出来回应。
……
纯黑色的立方体空间中，傅决坐在高背椅上，面前是一张黑白相间的棋盘。
一道血色的虚影坐在棋盘对面，手握黑棋，轻轻落在其中一格。
傅决执白棋，迟迟不落，似乎陷入了僵局。他忽然抬眼，对虚影道：“你作弊了。”
“未被抓获的出千在规则允许范围之内。”虚影微笑着说，“你既然敢以凡人之躯与神明对赌，就应该有血本无归的觉悟。
“制定规则的人从来都有逾越规则的特权，既得利益者怎会在有利的游戏规则里践行公平？这些你难道从来不曾考虑过吗？”
祂长发长袍，眼眸猩红如血，正是本该被藤蔓吊在玫瑰庄园的契。
此刻，祂叹息着看着傅决，目光半是悲悯，半是戏谑：“既没有打破规则的能力，又没有被规则摆布的觉悟，却还妄想在不利的游戏规则中得到好处。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不知你竟然这样输不起。”
“但你并非规则。”傅决放下白棋，注视契的眼睛，“你是被规则放逐的有罪之身，本体亦被困囿在不知何处，只能以形影在游戏空间中穿梭。
“你的作弊被揭发后，那一局游戏的所有棋子都被回退到最初的位置，你也因此受到了规则的警告。如果再有一次，相信你的处境会更加糟糕。”
契闻言，脸上笑容更甚，好像听到了什么趣事：“看得出来，你掌握了关键证据，并且和规则建立了联系。但你真的敢再进行一次回退吗？
“那次回退，只恢复了各个棋子的生命状态，其余存在并未被强制放回原位。你也因此获得了你梦寐以求的神尸，在规则的眼皮子底下将祂最重视的造物之一偷出游戏。
“重来一次，规则不会放任神尸的遗失。”
傅决淡淡道：“那是你与我交易的筹码。我履行了约定，神尸是你支付的代价。”
“是么？我可清楚地记得，《无望海》副本中，那个趁海神权杖被取走、海神陷入虚弱之际，夺舍祂的肉身，将祂的灵体赶进权杖的家伙，是你的至交好友呢。
“以及……忘了告诉你了，我从未打算支付代价。”契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明显在酝酿恶意，“你难道没听说过么——违反规则的交易条款不受规则保护？哈哈哈哈！”
祂忍不住了似的放声大笑，身影在放肆的笑声中越来越虚化，终于在某一刻碎成血色的齑粉，骤雨般泼洒而下，散入空间的各个角落，消失不见。
傅决平静地看着契消失之后、留在棋盘后的虚空，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有银灰色的眼睛折射微光，不知在思考什么。
他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单次停留时长的数字归零，才向后仰靠，消失在游戏空间中。
……
诡异调查局北都总部，地下五层，银白色的合金墙壁反射炽白的灯光，充满科技感的电子屏镶嵌在墙体里，实时弹出各个维度的数据和分析。
傅决抱着几本大部头的书籍，在迷宫似的走廊中穿行，走过一盏盏散发冷光的方形灯，在最深处的电梯间停步，轻按下行键。
扫描瞳孔，验证通过，电梯门打开。
傅决走进去，按下电梯中唯一一个楼层按钮。
所有进入这部电梯的人都是为了去同一个地方，即只有少数几人有权限进入的地下六层，一个专门存放和神明有关的诡异的“监狱”。
是的，在那里，几乎所有诡异都曾经是在诡异游戏中叱咤风云的玩家。
他们有的因为和神明建立了太紧密的联系，被认为有背叛并危害人类的风险；有的则在机缘巧合下，拥有了部分神明的权柄，却又脑子不清醒地加入了昔拉或者天平等敌对势力。
——被捕获后，他们都被送到了这里。
电梯门合上，电梯开始下行，寂静中只能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
平稳的十五次呼吸过后，电梯停下，电梯门打开。
傅决走了出去，依旧一路直行，在地下六层走廊底部的房门前站定。
房门上的电子屏一丝不苟地呈现足以令任何一个玩家震悚的信息。
【诡异名称：海神尸体】
【类型：神明】
【危险程度：S-】
【备注：拥有神明类存在的基本特性，包括不死性、污染性、同化性等。和规则存在直接联系，可随机致玩家死亡；没有具体的形体，随时可以回归诡异游戏。
【在离开副本时因为未知原因融合了一个人类的灵魂，该人类对诡异调查局及九州公会持友善态度，并且愿意配合调查局控制该诡异。故危险程度略微降级。】
傅决输入密码，扫描瞳孔，进入房间。
视野在几秒间被涂抹成一色的橘黄，巨大的浓黄色眼球高挂在头顶，垂下无神的目光。
涛涛的浪潮声冲刷耳朵，海洋的咸腥味灌入鼻腔，风吹来盐粒和砂砾，在体表激起微不可察的痒意。
触手和鱼类的虚影在空中飞舞，脚边散落着奇形怪状的畸形鱼骨，在踩踏的刹那崩碎成星点的白色碎末，待移开脚步，重新组合成另外的状貌。
这并非神明的本体，只是诡异污染的延伸，经过层层合金和水泥阻隔后被控制在人类可以接受的程度。
傅决穿过庞大的幻觉群，在一面只留了一扇玻璃窗的水泥墙前伫立。
水泥墙后是一层层黄金、金刚石之类的能够有效隔绝诡异的物质，向内砌嵌了足足十米，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将神明的尸体掩埋。
水泥墙边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物件，有瑞士军刀、时钟、指南针、手电筒等日常探险用品，最多的则是一枚枚通体洁白的指环，两个、三个甚至七个一组，分门别类地排列。
正是组队指环。
在很久以前，诡异调查局就知道将现实造物带入诡异游戏的技术关键。
那就是，让那些造物受到来自神明的污染。
循序渐进的方法是，将造物在与神明本体相距十五米以内的位置连续存放一个月；比较激进的方法则是，直接让造物受到神血的浸润。
九州和听风的第一批组队指环，均浸泡过神血。
在解了燃眉之急后，便可用第一种方法可持续发展。
傅决微微弯腰，将手中的书籍放在地板上。
海风吹动他的发丝，半透明的触手轻轻抚摸书籍表面，下一秒，那几本书便尽数凭空消失。
傅决直起身，冲墙壁后深埋的存在颔首致意：“在不用到神明力量的情况下，这些书足够你阅读七天。
“七天后我会再来看你的，陆离。”
……
另一边，刘雨涵在书房模样的游戏空间中睁开了眼。
她推开房门，进入落日之墟，正好被传送到榜单石碑下。
今天在落日之墟晃荡的玩家很少，大部分都在现实里刷论坛水帖。
有几个眼熟刘雨涵的玩家冲她点了点头。她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才将视线移回榜单石碑，将手覆盖上去。
银白色的文字弹了出来：【请问是否花费一百积分，查询往期记录？】
刘雨涵一字一顿道：“查询《食肉》副本最后通关玩家。”
各条记录是同步更新的，哪怕玩家在新手池的副本中尚未设置显示昵称，但等成为正式玩家、设置昵称后，那个新设置的昵称依旧会如实替换掉过往记录中的星号。
只要设置了昵称，谁通关了哪些副本，一目了然。
【该查询为精确查询，需要花费一千积分，是否继续查询？】
放在以往，一千积分对于刘雨涵来说不是什么大数目。
但在签订灵魂契约后，齐斯一直将她的积分储备控制在死不了也作不了妖的数值，她的经济条件称得上拮据。
刘雨涵看了眼自己的积分余额，扶了扶圆框眼镜，说：“继续查询。”
【消耗一千积分，为您查询“《食肉》副本最后通关玩家”。】
【查询结果为：无】
刘雨涵瞪大了眼睛。
什么情况？在诡异游戏中，凡存在，必有痕迹，已经显示过通关的副本怎么会没有记录？
是游戏出bug了，还是被人用某种道具删除了？可为什么只删除这一条呢？
“是了，《食肉》副本只有一人通关，通关者明确为屠杀流玩家，且害死了九州公会的成员。
“林辰虽然肆无忌惮、自大狂妄，但并不敢直接和九州公会硬碰硬，所以才删掉这条记录，以防受到通缉。”
刘雨涵自以为理顺了逻辑，从口袋里摸出九州的会徽，默念“返回公会驻地”。
她是和齐斯签了【灵魂契约】，无法对齐斯不利，但林辰和齐斯又不是同一个人，她举报林辰，应该不算违背契约。
只要九州注意到林辰，齐斯要么断尾求生，损失惨重；要么就被林辰牵累着，一起进入九州公会的视线……
白光一闪而过，周围的场景飞速变化，再沉淀时，赫然是一座大会堂的内部。
刘雨涵向坐在主席台上的留守人员走去。
不待她开口，那个留守在公会驻地整理文件的小青年便抬眼看她：“刘姐，你来啦。有一件事，还需要你做好心理准备……”
刘雨涵注意到小青年欲言又止的态度，微微怔愣，心中逐渐织起不好的预感。
她问：“什么事？”
“你之前的固定队友唐煜他……死在了副本里。”
短短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刺入脑海，刘雨涵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感觉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聪。
怎么会这么突然？明明前一天还收到了那人的零食快递，明明进副本前还在吃那人送给她的零食，怎么忽然间……那人就没了？
小青年嘴唇一张一合，还在继续陈述：“他的死亡比较特殊，灵魂滞留在了副本中，以至于现实里的身体直接失去生命体征，没有时间留下言语。
“我们之所以知道他死了，是通过成员罗海花和罗建华的直播，确定他们在同一个副本中，而那个副本只有一个幸存者，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我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直播除了第一天，后面几天都基本上是黑屏，只能看到一些写在白纸上的字迹……
“对了，那个副本叫做《伥鬼》。”

第三十五章 试探
4月18日，齐斯本打算睡个懒觉，然后在床上躺一整天，最好烂死在棉被里。
结果上午九点整，时间不多一秒也不少一秒，电话铃声阴森森地响了。
“Sunday is gloomy，My hours are slumberless……”
《黑色星期天》，传闻中带有死亡诅咒的禁曲，和齐斯这么个没什么活泛气的非人生物可谓绝配。
这是他在初中广泛收集黑暗怪诞的艺术作品时，顺手收录进曲库的，至于为什么过了中二期还要继续沿用这首“网红歌”作铃声，只能说是习惯。
他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个“怀旧”的人，在自己有掌控力的领地范围内很抗拒改变，因为那意味着麻烦。
就像一条通过感受红外线视物的毒蛇，哪天要是发现自己生存的环境中多了一块巨石，或是少了一颗树，免不了要焦躁不安许久。
电话铃孜孜不倦地响着，看样子不是拨错了。
齐斯成功被驱散了睡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晋余生。
他按下接听键，晋余生略有些紧张的声音低低地传来：“老齐，有人要找你。”
齐斯听出了他语气的不自然，微微眯眼：“哦？你这是被人挟持了吗？要不直接把我的地址报给他，让他上门来见面聊？”
“不用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换成了一个清亮的女声，挺耳熟的，“直接电话里说吧，司契副会长。”
齐斯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徐宁，诡异调查局的人？这个点来找我，代表的想必是九州吧。”
电话里的女声带上了笑意：“看来你对我们有所了解，甚至通过一些手段调查了我。”
“你想多了。”齐斯从床上坐起，随手抓了只笔握在手中把玩，“不过机缘巧合之下获知了一些信息，再稍作联想罢了，没想到你这么痛快地承认了。
“看得出来，你们也不打算隐藏了。论坛里的火会一直烧到交流大会那天，对吗？”
“这不是我这个层次能够接触的事。”女声说，“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宁絮，‘宁愿’的‘宁’，‘柳絮’的‘絮’，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二室调查员，同时也是这届公会交流大会筹备组的成员。
“我主要负责打打下手，联络各公会，确定参会人员名单。你们未命名公会受到了邀请，拥有两个参会名额，你和林辰都会去吗？”
“林辰？”齐斯用疑惑的语气念出话语中的名字，沉吟片刻，作恍然大悟状，“你们该不会以为我们林乌鸦林会长就是林辰吧？”
宁絮笑着反问：“难道不是吗？你和他在《玫瑰庄园》副本中就是队友，成为正式玩家后再遇，一起组建个公会再方便不过。”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齐斯面色不改，“诡异游戏那么多人，又没有组队道具，能在随机匹配中再遇的几率几乎为零。
“哪怕真那么有缘分，再遇到了，我也不想和他产生过多的联系。我这人向来喜欢将人往最坏的方面想，林辰作为冉冉升起的明日新星，恐怕不会愿意再看到曾经见过他荏弱模样的我。”
宁絮笑意不减：“只怕林辰并不这么觉得。据我所知，他秉性单纯、知恩图报，而且很信任和依赖你。”
“你既然认识他，那么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齐斯将问题推了回去，“人都是会变的。我可是看论坛里说，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成了屠杀流玩家。
“先是和一个叫‘程安’的联合坑死了其他玩家，再是永久关闭了《伥鬼》副本，连我都只想对他敬而远之。”
宁絮叹了口气：“我并不认识他，只是看过几场他的直播罢了。”
“直播中的形象是可以伪装的。”齐斯笑着说，“傅决表现得那么光明磊落，事实不还是证明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阴谋家？”
“虽然我不管宣传这块，但我还是想说，你们都错怪了他。”宁絮的语气微不可察地生硬了些许，“以及，我虽然不认识林辰，却听认识他的人说过他。”
“是常胥吧？”齐斯用随口一问的语气说，“都提到《玫瑰庄园》了，想想也该是他。”
“你知道得比我想象中的要多。”
“只能说你们的保密教育做得太差劲了。”
“……”
良久的静默后，齐斯不在意地笑了笑，道：“我和我们会长都会去的，他早就想见识一下那位傅神的能耐了。把电话还给晋余生吧，我和他说两句。”
脚步声、开门又关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沉默的呼吸声。
齐斯将通话界面最小化，点进开心消消乐第三千七百二十三关，慢条斯理地玩了起来。
等他玩完一局，晋余生的声音才期期艾艾地响起：“老齐，这次是我对不住你，但是那女人凶巴巴地用枪指着我的头，我不敢不从啊……
“话说她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啊？我咋听不懂呢？”
“没什么。”齐斯说，“20号的公会交流大会，你去吗？”
电话那边的声音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好像接触不良的电器，一下子断了片。
两秒后，晋余生困惑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忽然就耳背了，没听清。”
“我说——给你买了箱橘子，这几天注意查收。”
齐斯抛下一句话，顺手挂了电话，将手机关机，丢到一边。
他再度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进入游戏空间。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诡异调查局果然抓住了他抛出去的饵，在现实和他建立了更进一步的联系。
他们想试探一些事，而他则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试探了回去。
只是不知，夹在他和诡异调查局中间的那张谈判桌，将在何时支起。
……
江城大学，林辰独自一人窝在宿舍里，浏览游戏论坛中的贴子。
论坛这几天鱼龙混杂，真假消息满天飞，其实并不利于收集信息。他也并不打算在此时收集信息。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打开的贴子——
#惊人发现！那个叫做“林辰”的男人连续炸了两个副本！#
贴子中的推断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连林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厉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伥鬼》副本MVP的，明明从头到尾出力的都是齐斯，他就是个打酱油的啊……
他本来打算发个短信问一下齐斯，但又觉得这有得了便宜又卖乖之嫌，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继续百思不得其解。
林辰叉掉贴子，放弃告知楼主自己就是个菜鸡，忽然大出风头也很懵逼。
一旦被人认定了某件事，再多的解释也扭转不了印象，只会越描越黑。
他将校园卡套到脖子上，背上书包，准备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卷帙浩繁的图书馆，整点文史地理类的书籍恶补一下知识。
齐斯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响起：“林辰，将我的电话号码的备注改成‘程安’。”
林辰手一抖，来不及惊异“组队指环”的传音效果竟然能在现实里起作用，就听到门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明显是冲他这间寝室来的。
如果是以往，他定会以为是室友逃课提前回来了，但现在结合齐斯的传音，他很快意识到——出事了。
敲门声“咚咚”地响起。
林辰飞快拿起手机改了个备注，然后将其放回原处，转动门把开了门。
两个穿警服的男人杵在门口，一个眼神沧桑、人到中年，一个不苟言笑、尚还年轻。
中年人冲林辰出示了一下证件，一开口就是京片子：“江城治安局刑警大队费振奇，想问你点事儿，不打扰吧？”
与此同时，齐斯用冰冰凉凉的声音说：“不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林乌鸦。”
林辰脑海中一团乱麻，懵懵懂懂地将两个警员让进寝室。
叫做“费振奇”的中年警员冲他友善地笑笑：“别紧张，坐下吧，就是来了解些情况。”
林辰愣愣地坐回电脑桌前。
费振奇自来熟地瞄了眼电脑屏幕：“哟，看论坛呢？这几天论坛里是热闹哈。”
他也许是想拉近关系，也许是在敲打。
林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能看到诡异游戏论坛的存在，说明费振奇也是玩家。
他之前从未在现实里遇到其他玩家，建立的最深的联系，也不过是和齐斯交换了电话号码……
他总觉得诡异游戏和现实是两条不同的轨道，尽管相互之间存在影响，也作用不到他身上。
而现在，两条轨道却在他的眼前发生了交叉……
“我们节省时间，长话短说哈。”费振奇拍拍林辰的肩，递给他一支烟，“我快速问几个问题，你快速回答，成不？”
脑海中，齐斯淡淡道：“等会儿照我说的回答。”
林辰一脸茫然地点头。
费振奇问：“知道林乌鸦不？”
“知道。”林辰的面部肌肉好像不属于自己，很流畅地捏出回忆的神色，“好像是新成立的未命名公会的会长。”
“你和他有关系吗？”
“没有……有……都姓林算不算？”
“通关《青蛙医院》的那个林辰是你吗？”
“是。”
“具体怎么回事，说说看呗。”
“那是个双线副本，我在绿青蛙医院那条线上，一个叫‘程安’的大佬在蓝青蛙医院。他说要和我合作，只要我听他的话，就让我活着通关……”
“《伥鬼》副本呢？”
“我是和程安大佬组队进去的。大佬很厉害，基本上大部分解谜都是他搞的，‘所有人一起变成伥鬼’的解法也是他提出的。
“他还在镇中央放了一把火，结果激怒了核心NPC孟老爷。我没想到主线任务都完成了，NPC还会偷袭他……”
“罗海花和罗建华是怎么死的？”
“他们……死了吗？我只知道他们打翻了灯笼，去了另一个空间，我以为他们还活着……”
“唐煜呢？”
“唐哥他……为了帮助我们所有人完成杀死虎妖的主线任务，放弃变成伥鬼，而是自杀成魙。虎妖死后，他也消失了……”
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地砸下，林辰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离开了躯体，悬浮在天花板上呆呆地看下方的肉身做出回答。
从表情到内容都看不出破绽，活脱脱是经常撒谎、已经总结出一套经验的老手。
原来……他骨子里是个张口就来的撒谎精吗？
林辰不由苦笑，他现在欺骗警察，也算是主观违法了吧？
终于，费振奇回头看向一起来的青年警员：“问完了，嘛问题没有，看把人小孩子吓的。我们走吧。”
青年警员狐疑地盯着林辰看，忽然上前一步：“手机拿出来，给我看看。”
林辰拿起手机，用指纹解锁，递了过去。
青年警员点进通话记录，往下仔细翻找。
在看到一条备注为【程安】的号码后，他摸出一个微型摄像机拍了张照，才将手机还给林辰。
两人一前一后转身离开。
将要走到门口时，费振奇折了回来，从全身僵硬的林辰手中抽走那支他先前递过去的烟：“想你们小年轻也不抽烟，我拿走了啊，不是什么好烟，但也别浪费了。”
林辰：“……”
……
神殿模样的游戏空间中，齐斯坐在高背椅上，握着海神权杖，冷眼看两个调查员离开林辰的宿舍，走出寝室楼。
随着诡异污染的扩散，他身上的罪恶与日俱增，海神权杖带来的神明权柄也随之增长了许多。
现在的他只要握住权杖，心念微动，就能看到和听到所掌控的灵魂方圆十米的情景影像、风吹草动。
诡异调查局的人在现实里找到林辰，虽然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一来，诡异调查局背靠联邦官方，拥有所有合法公民的身份资料。
林辰既用了真名，又在论坛里注册过，现实里还是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锁定起来不要太轻松。
二来，记录出现的时间太巧了，稍微有点联想能力的人都会觉得林辰和林乌鸦是同一个人。
而齐斯需要做的，就是让刘雨涵之类的人坚信这一点，从而将对他的怀疑转移到林辰身上；
同时误导宁絮、常胥以及他们代表的诡异调查局的思维，以免虚构的烟幕弹被戳破，将布局炸得稀烂。
于是，齐斯直接远程操控林辰，向两名调查员交出一份天衣无缝的答卷。
林辰只当是自己被危险激发出了潜力，一瞬间学会了撒谎骗人。
其实不过是齐斯接管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罢了。
齐斯发现，灵魂契约之于下属的灵魂叶片，似乎暗含一种隐秘的能力——
夺舍。

第三十六章 欺骗
林辰坐在电脑桌前发愣，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从论坛中归纳只言片语的有效信息，知道存在一股专门对抗诡异游戏的官方势力，会调查和抓捕可疑玩家。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官方的目标。
从那两个警员的态度看，眼下这茬危机是过去了，但以后呢？
他欺骗了官方的人，未来会不会有一天也被查水表，人间蒸发？
对未来命运的恐惧很快盖过了说谎的愧疚，林辰只听有一个声音在心底一遍遍地问：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他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齐斯让他担任未命名公会的会长、在《伥鬼》副本中告知他世界观，很有可能就如唐煜所说，是想将他推出去作挡箭牌……
林辰不想往坏的方向揣度一个人，但一桩桩事放在一块，想不心生怀疑都难。
“林辰，抱歉，这次还是把你牵扯进来了。”齐斯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很是平淡，“还好他们是先找到的我，我才及时反应过来，和你联系。现在看来，时间刚刚好。”
原来齐斯也被找上了……
林辰心里稍稍平衡了一些。
他迟疑地说：“齐哥，他们问我《青蛙医院》和《伥鬼》副本的事。我也想问，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干，就成了《伥鬼》副本的MVP啊？”
脑海中的声音静默了一会儿，发出一声叹息：“那件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不过我猜，要是我不说明白，你一定会觉得是我在设计陷害你，对吗？”
林辰想要否认，却到底没有说出口。
齐斯轻笑了一下，用宣判的语气道：“因为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死人的名字是不会出现在任何记录中的。
“和你一起通关《伥鬼》的那个齐斯，不过是一个你的技能催生的孤魂野鬼，表现分归拢到你身上，不是很正常吗？”
话语轻飘飘的如同闲聊，却像是千钧巨石般砸在林辰的心头。
他的眼前闪过和齐斯相处的一幕幕情景，《青蛙医院》末尾垂死的齐斯、《伥鬼》中鬼气森森的齐斯……
他原本还以为齐斯当时的异状是副本机制导致的，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齐斯犹不知足，半是喟叹半是自嘲地笑着，拉长了音说：“你不如仔细回忆一下，从《青蛙医院》出来后，我又和你走了那么长一段路，你有听到过我的呼吸声吗？”
答案自然是没有。
林辰惊觉自己忽略了太多细节，不由讷讷地问：“齐……齐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况不是很明确吗？我本该因为技能的反噬死在《青蛙医院》，后来被你用身份牌的效果复活，成了一个行尸走肉般的活死人。”
齐斯有气无力地公布答案，好像一个为学生的迟钝感到无奈的老师：“按照诡异调查局乃至九州的判断标准，这会儿的我应该算是被诡异污染，堕落成了鬼怪吧。
“如果被他们知道，我估计明后天就得出现在他们的收容室里了。”
林辰想过无数种答案，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但仔细回忆过去发生的事的切面，竟又发现这个答案格外合理。
死而复生不可能没有代价，身份牌也是诡异的一种，效果的发动便是污染作用的过程……
他污染了齐斯，还天真地以为事情过去了，自己救了他……
齐斯之前一直瞒着他，应该也是怕他愧疚吧？
他闯下大祸而不自知，竟然还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怀疑齐斯……
“想什么呢？”齐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其实我总体还是感谢你的，毕竟要是没有你，我已经在真正意义上死去了。
“现在还能睁开眼看看这世界，虽然成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但至少还有通关最终副本的希望，不是么？”
说完一通似是而非的话语，齐斯不再搭理还在凌乱的林辰，退出游戏空间。
他从床上起身，走进隔壁的主卧，将床上的两具骷髅挪到一侧，掀开另一侧的床板，从里面扒拉出来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各种型号的废弃手机，以及十几张电话卡，大多经过一些手段处理，启用时难以被追踪到。
齐斯从中摸出一张电话卡和一部手机，将纸箱放了回去。
他发自内心地感谢宁絮，在大半个月前自以为是地找了他一趟，打草惊蛇。
不然他也不会直接换了电话号码，搬回齐家村住那么几天。
而在齐家村中，他暂时沿用了父亲遗留的电话卡应急，结果被基金会的人找上，平添了不少麻烦。
使得他一回到江城，就痛定思痛，整了一堆电话卡藏在床底下备用。
留给林辰的电话号码只是他众多号码中的一个，不知道被地下世界负责反追踪的那帮人接到了哪个假基站上，定位在了哪儿。
诡异调查局哪怕要查，也查不到他身上。
齐斯回到卧室，用铁丝轻戳手机的关窍，让电话卡槽弹出。
卡槽上躺着两个电话卡，他挑出对应留给林辰的号码的那一张，直接将其掰断，扔进垃圾桶。
随后，他将新拿出的手机卡塞进新的手机中。
今天之前，他为了省事，会将两个常用电话卡放在同一部手机中。
但既然知道自己被诡异调查局盯上了，往后谨慎一些总没错。
新的电话号码，等明后天再在游戏里见到，通过灵魂契约告诉林辰就好。
嗯，不告诉也不是不行，以他现在的权柄增长速度，说不定过不了几个副本，就可以直接在现实里和林辰通过灵魂契约交流了。
齐斯心情不错地盘算着，给新手机开机，点进应用市场，搜索出“开心消消乐”下载起来。
……
江城大学，林辰握着组队指环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等了半天没等到齐斯的回应，知道他是单方面切断聊天了。
短短一个上午，发生了太多事，林辰只觉得好像人在梦中，虚虚实实分不清楚。
如果说先前他还对齐斯的行事方法颇有微词，那么现在，他便再没有立场去指责齐斯了。
齐斯可是为了救他连命都丢了，他身为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资格矫情唧歪、吹毛求疵？
林辰合上电脑，爬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出神。
事情依旧没有解决，他作为未命名公会会长，在这个节骨眼上MVP通关了《伥鬼》副本，排名上升到了新人榜三十，已然进入大众的视线，稍有不慎便是众矢之的。
今天的事只是个开始，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各方势力的调查只会源源不断。
所以，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林辰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很快，电话里响起一个慈祥的女声：“辰辰，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啊？是学校里出了什么事了吗？”
“妈，我确实是遇到了一些事，不知道该怎么办。”林辰斟酌着说，“有一个很厉害的大佬，帮了我好多次……”
他用“学校”指代“诡异游戏”，“社团活动”指代“副本”，将事情大致描述了出来：“那个大佬帮我在好几次社团活动中脱颖而出，甚至为了我，自己都差点丢掉了资格。
“就在刚刚过去的一个活动中，他为了让我留下，将另外一个大佬挤出了活动。我确实想留下，但他事先从来没和我商量过……
“因为这件事，很多同学都觉得我是个喜欢耍阴谋诡计的小人，还有人来质问我……”
这么磕磕巴巴地说了一通，电话里的母亲耐心地听着，问：“那个资格对于你来说很重要，你不想放弃，对不对？”
林辰说：“是。”
“那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呢？已经得了好处，无论因此遭遇什么，都是你应该受着的，可不成既要又要。
“做人要有担当，要记恩，你也说了，人家帮了你，不管出发点是什么，你都不好去害人家。
“你要是不喜欢人家的做法，就去告诉人家，下次不要这样了。可不成既拿了好处，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做给人看。人家不欠你，是你欠了人家的。”
林辰听着母亲略显严厉的话语，低声说：“可是他害了不相干的人，其他人都以为是我做的……”
“那你就去还，登门道个歉，送点水果，没事帮忙跑跑腿、打打下手，求人家原谅。你可别觉得是人家该你的，你和人家不沾亲不带故的，人家这么为你考虑，你别寒了人家的心。
“不违法不乱纪的，学校里那些事没什么过不去的。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说，改明儿请同学到家里吃顿饭吧。你都上大学那么久了，妈妈还没见过你的同学呢。”
林辰在心里苦笑，这件事哪有那么简单，不仅违法乱纪，还出了人命啊……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涉及诡异游戏和联邦官方的事，任何一边都不好将家人牵扯进来。
父母都是普通人，一辈子除了失业外没经历过太大的风浪，知道太多只会徒劳烦心。
林辰又搪塞了几句，挂了电话，静静地躺在床上，从事思考。
不论怎么说，母亲的话到底将他混沌的思绪拨弄得清明了许多。
是的，他欠齐斯一条命，也欠唐煜一条，这两条命他必须还。
而还这两条命唯一的办法，就是通关最终副本，和诡异游戏的至高规则谈判。
如果身份牌真像论坛中所说的那样意味着神权，他将牢牢握紧手中的【鸟嘴医生】牌。
不再退缩，一往无前，直至踏上登神长阶。
……
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地下五层一间观察室中。
门外的异化度检测表疯狂跳跃着数值，在10%到20%之间飞速变动。
门内，常胥坐在角落的铁床上，手捧一个魔方飞速地重复还原和打乱的过程，声音平静而条理清晰。
“齐斯的技能和契约有关，并且和傀儡师的技能同源，技能唯一，《青蛙医院》中的屠杀流玩家‘程安’就是他。
“他利用了林辰，并且很有可能堕落成了鬼怪，所以后续才没有通关记录留下。我上报了以上信息，但所有针对他的报告都被驳回了。
“我怀疑，诡异调查局的内部已经被渗透了，有一个大人物在保他。”
“常胥，你的判断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宁絮站在门外，一字一顿道，“我们知道他是屠杀流玩家，但我们除了与他合作，别无选择。
“在上一轮游戏中，我们曾经因为过分追求过程的正义而满盘皆输；这一轮游戏，我们所有人都输不起了。
“用错误的手段达成正确的结果，并将所有错误终结在我们这一代，让更多人活下去——这就是我们在这一轮游戏中的目的。”
常胥掀了掀眼皮，问：“这是最新的宣传口号吗？”
“这是我们正在做的事。”宁絮微笑着说，“九州公会在这一个月来陆续驱逐了一千人，他们将隐于暗处，做一些不被九州公会的宗旨所允许的事。
“我们既需要有人站在光明下，讴歌希望和理想；也需要有人与黑暗同行，处理肮脏与琐屑。
“所有行为都只是手段，对与错要看最终的目的和结果。你不妨问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寂静中，只能听到手指转动魔方的“咔哒咔哒”的声响。
常胥沉默良久，说：“我想要活下去，让我所爱的人活下去，让我所能看到的无辜的人活下去。
“就像我刚来时那样，所有人都还活着，充满希望，好像离死亡还很远。我什么都不懂，感觉吃饱穿暖就是全部。
“后来，和我一起吃过饭的很多人都死了，又有新的人来，都是我认不全的生面孔。”
宁絮长久无言，再开口时声音也带上一丝涩意：“是啊，牺牲的人太多了，为了通关最终副本，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有些事我们不得不做。”
“包括像红枫叶寄宿学校那次那样，隐瞒联邦基金会在过去犯下的恶行？”
“包括。”宁絮斩钉截铁道，“再多的罪恶与苟且，都是人类内部的事，不容诡异的渗透。”
“我明白了。”常胥停顿片刻，问，“我是在光明下还是黑暗中？”
宁絮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曾经傅决想将你放在光明下，在未来某一天接替他的位置。不过现在，他认为应该给你选择的权利。
“后天的公会交流大会，一起去吧。”

第三十七章 4月20日
4月20日下午两点，齐斯准时出现在落日之墟。
诡异游戏内的时间流动不占用现实时间，现实时间对应的是诡异游戏中的空间概念。
打个比方，在现实中下午一点五十九分五九秒进入落日之墟的玩家，会出现在空间甲中；而在下午两点到下午三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之间进入落日之墟的，则会去往空间乙。
空间甲和空间乙的玩家哪怕所站的位置相同，也无法看到、听到和触碰到彼此。只有一些在诡异游戏里花费积分注册挂名的经营类店铺，可以规避空间之间的隔绝，同时管理多条时间轨道的生意。
为了避免“预知未来”之类的事发生，落日之墟内另有一条计量时间前后的隐性时间轴。
无论玩家在现实中是从哪个时间点进入落日之墟的，在进入落日之墟后，都会从时间轴的起始点开始计算时间。
相对应来看，到得越晚的玩家，在落日之墟内所处的时间点反而越早。
他虽然依旧能见到之前进入落日之墟的玩家的身影，并且和他们进行互动，但理论上，那些玩家和他并不处于同一条时间线。
就像亿万光年之外的星星发出的光，等地球上的人接收到后，其所对应的那颗恒星也许早已化为齑粉。他所见到的，只是诡异游戏模拟出来的影子罢了。
不过，诡异游戏允许一分钟以内的前后误差，只需要卡好时间，便可以最大限度避免悖论，和目标进行正常交流。
因为公会交流大会的缘故，4月20日下午两点这个时空，落日之墟的世界树下挤满了人。
齐斯向远离人群的方向走去，路途中握住会徽，传送回青蛙医院，顺便通过灵魂契约传音道：“林辰，先来公会驻地一趟。”
眨眼间，周围的景象变作医院潮湿逼仄的过道。
林辰站在过道正当中，略有些局促不安地问：“齐哥，等会儿我该怎么做？”
“少说话，多听。保持联系，遇到意外情况我会教你。”齐斯端详林辰用【相机滤镜】道具修改过的面容，和真容有四五分相似，带着怀疑去看，很容易认出来。
他随手从自己脸上揭下【人皮假面】，丢给林辰：“戴上吧，换一张脸，顺便买一身好点的衣服。”
林辰在接过道具的刹那就将效果尽揽眼底，不由愕然。
在诡异游戏中，能够改变外貌的道具十足珍贵，更别说是能够随着心意随意变化外貌的道具了。
这种有价无市的道具，齐斯竟然也愿意给他吗？
齐斯淡淡道：“我已经在诡异调查局那边露了底，估计会被他们缠上，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用不上这类道具了。
“你以后只要以‘林乌鸦’的身份出现在落日之墟，就戴着这个道具别拿下来，如果被他们认出来你就是林辰，我也会遇到麻烦。
“进副本就别带面具了，用自己的脸吧。既开过直播，又设置了显示昵称，想不被人知道都难。”
林辰：“哦哦！”
他不再磨蹭，将【人皮假面】覆到脸上，控制着五官移位、肤色和瞳色变化，短短几秒间捏出一个瘦削苍白、双目黑沉的阴郁青年形象，格外符合“林乌鸦”这个名字。
齐斯满意地颔首，将林辰让到身前：“林会长，时间不早了，我们尽快去会场吧，别迟到了。”
……
交流大会的会场是一个占地甚广的大礼堂，不知牵头的各大公会花费了多少积分，短短几秒间便使这座恢宏的建筑在空地上拔地而起，好像古已有之。
林辰穿一身板正的白西装，披着深黑色的外套，硬绷出一派深沉的面孔，拿着邀请函去礼堂门外的长桌上签了到，领了两个写了身份信息的桌牌折回来。
上面分别写着【未命名公会会长林乌鸦】和【未命名公会副会长司契】。
嗯，看着挺厉害的，可惜未命名公会就俩人。
齐斯从容不迫地扮演下属的角色，接过身份牌就进会场占座位去了。
林辰尽量闲庭信步地跟着，模仿影视剧中常见的大佬形象。
两人回公会驻地一趟耽搁了点时间，到得有点晚了，只能坐在后排。
齐斯挑了个靠近过道的位置，放好桌牌。
林辰顶着面瘫脸坐下，看上去深不可测，只有齐斯能通过他不停颤抖的灵魂叶片看出他的紧张不安。
“齐哥齐哥，坐我旁边的好像是风雨公会的会长，前不久和九州达成合作的那个……”
“齐哥，为什么他们都在看我？他们是不是看出来我戴【人皮假面】了？”
“齐哥，那个人好像想来和我聊天，我该怎么办？”
无数条思绪狂轰滥炸地围绕猩红的灵魂叶片乱响，齐斯默默设置了单方面静音。
坐在前排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会的代表转过头来，笑道：“林会长，久仰久仰，不到两个月永久关闭两个副本，简直是力压傅神啊。”
林辰看过论坛里的离谱推测，自然知道这人在试探什么。
他心里捏了一把汗，面上似笑非笑地棒读台词：“这位朋友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一点，天底下姓林的那么多，拿不切实际的推测来说事，恐怕不太稳妥吧？”
“《伥鬼》那条记录出现后，排名上涨的公会中刚好有未命名一员，这也太巧了。”那人不依不挠，“一下子带动整个公会涨了两千名，傅决的隐藏分恐怕都没有这么高吧？”
“我倒希望那个声名鹊起的林辰是我们的人，也不知他愿不愿意看在是本家的份上，加入我们公会。”林辰感觉自己的台词丝滑了很多，估计是进入了状态。
他逐渐放松下来，态度更显气定神闲：“我进游戏这些年，虽然也在榜单上爬到了不低的位置，但一直敬佩傅决的能力。
“你一上来就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虚假消息说我压过了傅决，我不知道你存了什么想法，但不妨碍我不喜欢你的说辞。
“刚开始语气略有些生硬，还请见谅。”
台词是齐斯给的，但林辰发挥得也不错，很快将谈话的重心转移到对傅决的态度问题上。
对方的试探和发难一下子就显得有挑拨离间之嫌，其心可诛了。
那个玩家有所觉察，语气不善起来：“据我们所知，九州不承认和你们未命名公会存在关联。”
“傅决他在前不久被你们逼得退出了九州，不是么？”林辰微笑着反问，“我以个人的身份单方面崇敬傅决，不行吗？哪怕全无关联，傅决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尊敬吗？”
“是啊，虽然我已经是一个公会的会长了，但我私下里也是傅决的粉呢。”风雨公会的会长孟雯霏适时插入聊天，打起了圆场。
她一身棕红色长裙，一头长发在脑后束了个马尾辫，虽然三十好几了，但看上去就像二十岁出头那样年轻。
她就坐在林辰旁边，先前一直静静地留意两人的争执，这会儿笑眯眯道：“要说姓林，曾经‘方舟’的会长林决也姓‘林’呢。
“小林会长看着很年轻嘛，是还在读大学吧？三十六年前的林决也是个才上大学的学生呢。”
说到这儿，孟雯霏指了指主席台上正在播放一幕幕往期大会影像片段的大屏幕。
那些影像大概是从第一次交流大会开始，按照顺序播放的，目前为止出现的都是早已陨灭在时间长河中的生面孔。
有的慷慨激昂，发表理想主义的演讲；也有的踏实务实，朗读一条条数据，制定未来的规划。
此刻屹立在画面中的是一个穿白色西装、戴眼镜的小青年，面孔稚嫩年轻，看上去才刚从高中毕业，即将步入大学。
他握紧拳头，清朗的声音响遍全场：
【我们都是人类，命运相连，情感相通，有共同的立场和追求。在对诡异的抗争中，我们唯有同舟共济，守望相助，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总有一天，我们能够通关最终副本，关闭诡异游戏。尘封的往事重见天日，贡献与牺牲不会被埋没，记忆仍在，灵魂不朽，我们将一起眺望没有诡异的未来！】
很熟悉的口号，经过九州的宣传几乎让人耳朵起茧，但画面中的青年似乎是首倡者。
孟雯霏说：“那就是林决。”
前排挑事的玩家早已将头转了回去。
他不是傻子，知道话题已经被林辰牢牢扣在了傅决身上，再掰扯下去只会越来越说不清。
比起在九州的场地公然得罪九州的人，还是吃下这个哑巴亏为好。
林辰维持着标准的微笑，脸有些发僵：“孟会长将我和那样的人物放在一起，我实在愧不敢当。我只是看着年轻罢了，其实已经工作很多年了。”
“年龄大小也没什么关系的啦。”孟雯霏说，“我都三十七了，照样能跑能跳，能打能杀。”
林辰：“你看上去才二十多。”
“哈哈哈，就当小林会长夸我年轻了。”
齐斯从头到尾都安静地坐在林辰身边，一副专心听候指挥的模样。
孟雯霏和林辰寒暄完，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位小哥就是司契吧？我听说过你，你可是目前唯一一个摆脱过傀儡师控制的玩家，怎么做到的啊？”
齐斯微笑：“多亏我们会长搭救。”
林辰听到这话，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大佬你听听你在说什么？要不要将我架得这么高啊？
孟雯霏看向林辰，投以询问的目光。
林辰面无表情，觉得本就僵硬的脸皮更僵了。
好在，随着大屏幕中的影像被红底金字的“第三十六届诡异游戏公会联合交流大会”PPT取代，交流大会正式开始了。
会场里闲聊的声音收了又收，只剩下熟人之间的窃窃私语。
一个留半长头发、西装革履的青年走上了主席台，对着话筒道：“各位朋友下午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听风公会副会长，兼临时代理会长，喻晋生，很荣幸主持这次交流大会。”
他的长相缺少特点，声音也偏中性，估计转个身过一会儿再回忆他的相貌，就顶多只能想起他的衣服和发型了。
玩家们的注意力也不在他的长相上，这会儿纷纷交头接耳：
“怎么是听风的人主持？靠谱吗？按道理不该排行第一的公会主持吗？”
“我听说九州内部出事了，清洗了好多人，估计是在搞内斗，找不出能主持的人了。”
“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傅决也走了，公会排名不会又要变动吧？”
“算算也到时间了，当初的方舟公会也才存在了十四年就分崩离析，九州公会都二十二年了。”
齐斯移动视线观察四周，一眼望去果然没有看到傅决的身影。
嚯，是真的没来，还是躲哪个角落里了？
主席台上的喻晋生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下方的议论，自顾自说了下去：“各位的时间都很宝贵，我就不在这里废话了，直接长话短说吧。
“第一，根据我们公会和九州的共同预测，最终副本必然会在今年开启。形式可能不像各位以为的那样是某个具体的随机生成的副本，很大概率会和落日之墟那座黑色高塔有关。
“爬塔通关的游戏大家应该都玩过吧？我就不再赘述了。推测的依据和相关数据后续我会在论坛公布，就不在这里占用时间了。
“当然，以上信息并不百分之百确定，如果猜错了概不负责。”
下方一片哗然，无论是对最终副本开启时间的预测，还是对其形式的判断，哪一个拎出来都是劲爆的消息。
喻晋生继续说：“第二，身份牌机制确实像各位猜测的那样，和神明权柄有关，不过并不是选拔，只是一场在足以毁灭世界的末日降临之际的自救，具体我无法明说。
“绑定身份牌的人拥有开启最终副本的资格，没有身份牌的朋友也不用担心。每张主牌下有若干张小牌，临时绑定小牌，依附主牌持有者进入最终副本观光一圈，也是规则允许的。
“依旧加一条免责声明，只是推测，并不确定。顺便也帮九州澄清一下，他们从未逼迫任何人放弃身份牌。”
喻晋生停顿片刻，道：“我相信各位当中一定有身份牌持有者，让你们当众公开身份并不现实。但我还是在这儿给你们提个建议吧：
“趁还有时间，找几个信得过的人组个队，过几个副本磨合一下，就当为最终副本做准备。组队道具问九州要去。”
玩家们面面相觑。
问九州公会要组队道具，不就相当于自投罗网吗？
听起来就不安好心啊！
喻晋生面色不改，将手中的稿子翻过一页：“第三，诡异入侵确实存在，我们已经在现实里的隐秘战线和诡异的污染对抗多年了，在这个过程中，有成千上万人默默无名地牺牲。
“我们先前之所以封锁消息，只是不想引发太大范围的恐慌。但现在我们一致认为，糊涂地活着不如明白地去死。
“我也不妨告诉各位，我们经历的很多副本，曾经也是正常的世界，只不过被诡异的触须污染，才变得魑魅魍魉横行。如果不想让我们的世界也变成那样，就尽力通关最终副本吧。”
他放下稿子，转身走下主席台，走到半道，忽然折了回来：“哦，刚想起来还有一件事。
“最近涌现了很多潜力新人，有志于进入最终副本出一份力、又没有身份牌的，可以上台做个自我介绍。
“有身份牌的也眼熟一下那几位，可以考虑拉几个看得上的组个队。”
抛下最后一句话，喻晋生不再停留，径直走入后台。
齐斯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眯起了眼。

第三十八章 虚伪的联合
喻晋生走后，会场中的议论声彻底炸开了。
有打听九州出了什么事的，有试探听风有无取代九州的意向的，当然更多的人都在讨论喻晋生公布的那三条消息。
很多事对于前沿的公会来说不是秘密，他们拥有大量榜前成员，穿梭于各大特殊的副本，偶尔也能触及有关神明的秘辛，哪怕没亲身经历过，也在人脉圈中听人说起过。
但无论如何，先前众多传闻都只是模模糊糊的推测，这会儿经由喻晋生在交流大会上公开提出，意义终究是不同的。
已经有人开始猜测，今年是不是又得像二十二年前那样，来一次诸神黄昏了。
孟雯霏转过头，看样子还想找林辰聊几句。
齐斯站起身，通过灵魂契约无声地下令：“跟我去主席台。”
林辰：“哦哦！”
于是在孟雯霏的视角中，气质阴郁的林会长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沿着过道向主席台走去，不曾给她一个眼神。
孟雯霏：……这个新公会的会长还真不好相处呢。
这会儿已经有一些公会陆陆续续地离席，大抵是想回到公会驻地再讨论对策。
过道中人来人往，颇为拥挤。齐斯格外贴心地护在林辰身前，为他拨开人流。
林辰在心里问：“齐哥，我们去主席台干什么？是要找人组队吗？”
齐斯被浓郁的人气熏得难受，半阖着眼防止汗液灼伤眼睛，同时言简意赅地否认：“不是。”
“啊？该不会要上台做自我介绍吧？”
“不会，去看看有没有熟人罢了。”齐斯的目光在台下阴影中通往后台的过道一扫而过，又落在主席台上。
没有人傻乎乎地听从喻晋生的建议，直接拿起话筒对全场做自我介绍——那想想都尴尬。
主席台更多地被用作各方玩家见面和交流的场地，所有组队和联合都在私下里进行。
齐斯一路走过去也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包括前一期的新人榜第一的玩家李云阳，这期新人榜第二的玩家穆初晴，听风公会的说梦……
“熟人？”林辰左右环顾，问，“是要找常胥吗？他好像是这期新人榜第一，应该也会来吧？”
“不是。”齐斯差不多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他所期待看到的形影。
他也不知道他是来找什么的，一瞬间生出的隐秘熟悉感牵引着他前行，并像是捉摸不透的雾般自指间漏过，散落成一片叆叇的恍惚。
他微微晃神，很快便忘了前一秒的思绪，不冷不热道：“哪怕不找人，眼熟一下有实力的玩家也是好的，以后在副本里遇见了好抱大腿。”
这话他没有经过灵魂契约传音，而是直接说了出来，听措辞像是在开玩笑。
身后，一个熟悉的女声笑着说：“以你的实力，别人抱你大腿还差不多。”
齐斯对林辰下了个暗示，后者自然而然地背离他而去，隐入人群深处。
他这才转过头，冲来人微笑：“好久不见，以后我是叫你徐宁，还是宁絮呢？”
“叫我宁絮就好。他们都这么叫我。”女人略微颔首算作打招呼。
她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穿的灰色外套、黑色牛仔裤，那时候她还自称叫做“徐宁”，很草率地将姓和名调了个位置，想来是没打算隐瞒多久。
齐斯看着宁絮，忽然有些捉摸到了先前怪异的感受的来源。
他幅度明显地向左向右看了看：“晋余生没和你一起来？”
宁絮像是听到了一个幽默的俚语，笑了出来：“你怀疑他也进了诡异游戏，成了玩家？”
“难道没有吗？”齐斯反问。
“看来在你的视角发生了一些巧合，就像我们怀疑你们会长‘林乌鸦’的真实身份是林辰一样。”
宁絮的目光越过齐斯的肩膀，看向身后人群中的林辰：“我只能说我们之前对你的判断是正确的，你确实很谨慎。”
她说“谨慎”二字的语气不似褒义，大概和“疑心病重”等同。
“也许吧。”齐斯轻轻喟叹，“我想不出你们有什么理由，将一个和诡异游戏全无关联的无辜者牵扯进来。”
“因为你。”宁絮淡淡道，“他和我们唯一的联系就是你，我们之所以决定对他伪造信用卡、倒卖违禁品等罪行进行彻查，便是为了经由他和你建立联系。”
“啊，那他可真是倒霉。”齐斯叹了口气，“听起来他为了不被枪毙，被你们胁迫着做了不少事，只是为了能让你见我一面，和我通个电话。”
“只是咎由自取罢了。”宁絮道，“以他犯下的那些事儿，按照联邦法律枪毙个十次都不为过。”
齐斯认同地点点头，脸上勾出探究的笑容：“我很好奇，你们都对他下手了，为什么不一劳永逸，直接杀上门来把我请去你们那儿喝茶呢？”
“我们不想和你交恶，更想以友好的态度和你达成合作，你能明白吗？”宁絮笑容真挚，“以及，我个人觉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一定有办法让我们损失惨重。”
“我明白了。”齐斯维持着微笑，问，“你现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宁絮的手中显现出两枚白色的指环：“你们成立公会前应该了解过公会联合行动吧？下一次的联合行动大概率会安排你们和我们九州组队。配置是各出两个人。”
她将指环递给齐斯，齐斯顺手接过，问：“顺便探探我们的底细，是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宁絮笑道，“互相了解合作者的实力不是应该的吗？”
齐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最终副本当前，理应整合头部资源，让九州的人和我们一个小公会组队，无论怎么看都是一种浪费。这是私人行为吧？”
“你没猜错，我可以告诉你，这是傅决的私人行为。”宁絮面色不改，“他希望了解一些事，并且愿意用等量的信息和你交换。”
“听起来是一个交易。”齐斯饶有兴趣道，“我还从来没见过你们那位傅神，他倒好像和我认识。”
“仅仅是‘摆脱傀儡师控制’这件事，就足以让你进入很多人的视线了。”
“听起来你和傅决很熟啊，我想打听一下，这段时间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很忙。”宁絮注视着齐斯的眼睛，“入侵现实的诡异污染越来越严重了，密西西比河流域附近有病菌大规模爆发，疑似和诡异游戏有关。”
“那他可真是操心。”齐斯将两枚组队指环塞进口袋，问，“联合行动具体怎么个流程？什么时候？”
“先排演一遍。”宁絮移开视线，望向会场大门，“4月23日下午两点，你和你的人准时进入诡异游戏，随机匹配副本。”
“随机？”
“不是正式行动，所以随便进哪个副本都行，只是为了确定人员构成，磨合一下罢了。如果死在副本里了，就说明实力不济。”
齐斯眉毛微挑：“你们打算派哪两个人？”
“还没有确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齐斯看向会场的角落，穿黑色卫衣的青年面无表情地蹲在那儿，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正是常胥。
他的笑容古怪起来：“到时候确定死了人就自认倒霉吗？”
“说不定一个人也不会死呢。”宁絮抛下一句话，转身走出会场，没有回头。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外，林辰才靠近过来，在心底小声问：“齐哥，你们认识？”
齐斯没有隐瞒：“她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在现实里盯着我不放的人，同时是诡异调查局和九州公会的成员。”
林辰的声音紧张起来：“那她找你干什么啊？还是在这种场合……”
“联合行动的事儿，需要我们出两个人组队。”齐斯说，“他们也出两个人。”
未命名公会一共就两个人，和家大业大的九州公会比不了，稍有不慎从此便是“查无此会”，只能在公会榜上占一个名字作为存在过的纪念。
“两个人，我也要去吗？”林辰问。
他一抬头，就看到齐斯关爱儿童的微笑：“会长只用安坐后方保证存活就够了，另一个人我会想办法。”
……
香城，天平教会总部。
董希文躺在十平米大小的房间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跟随大部队从耶路撒冷回来后，他获得了五天的假期。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白鸦取来的【神面】和“元”的话语，以及……他的弟弟。
天平教会没有会长，只有“元”和白鸦两位副会长，一位管理经济和政治，一位管理宗教和军事。
但近几年，“元”出面的次数越来越少，白鸦的声望日益增加，很多新入教的信徒渐渐将白鸦当作唯一的领袖，甚至是他们信仰的那位神明之下的最高存在。
董希文不信所谓的神谕和宿命，在他看来这背后大抵牵涉肮脏黑暗的权力斗争，并且将随着天平势力的扩大变得更加激烈。
而他莫名其妙就被“元”单方面划归到了麾下，扮演一个间谍的角色。
【神面】是用于限制神权的道具，白鸦当众取来神面，是在向“元”传递妥协的态度吗？
白鸦特意带上他，是不是知道他和“元”的关系啊？
等等，他和“元”明明没多少关系，和“元”有关系的是他弟弟……
想起弟弟，董希文更觉得苦恼。
自父母离世后，他便半工半读，一面上大学，一面供弟弟念书。
在他的印象里，弟弟一直是个乖巧听话的小孩，文文静静、不声不响的。
结果现在却告诉他，弟弟背着他整出了一堆杀人放火的大活，就连被霸凌可能都是自己设计的局……
甚至他上了邪教贼船这件事儿，也有弟弟的影子在……
董希文只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董希文，来落日之墟一趟。”
脑海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董希文吓了一跳：“张哥，原来我不在游戏里，你也可以传音给我啊？”
之前在落日之墟看到林辰通关《伥鬼》副本的记录时，他特意问过齐斯真名，得到的回复是“张三”。
虽然知道这是在糊弄他，但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他作为受制于人的倒霉鬼，也只能相信。
“以后在游戏中叫我‘司契’就好。”齐斯这回的声音格外和蔼可亲。
董希文觉得那发音挺耳熟的，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秒后，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卧槽？哥们你……你就是那个传说中摆脱了傀儡师束缚的司契？未命名公会的副会长也是你？”
齐斯“嗯”了一声，一字一顿地问：“所以，现在你可以来落日之墟了吗？”
落日之墟上，会场里的人已经散光了，拔地而起的恢宏建筑在顷刻间化为虚无，留下橙黄色天空下空荡荡的广场。
齐斯将林辰打发走后，回了游戏空间一趟，握住海神权杖给董希文传了话。
被他控制灵魂的工具人中，林辰是肯定不能下场的，不然到时候通关记录一播报，显示林辰的名字，是个人都知道“林辰”和未命名公会关系匪浅了。
刘雨涵已经加入了九州公会，充不了未命名公会的人头；张艺妤还被关在诡异调查局的小黑屋里，叫不出来；齐家村的村民和感染失眠症病菌的玩家若是露面，会暴露他引渡诡异的事儿……
算下来只剩下一个选项了。
齐斯传完话，放下海神权杖，再次进入落日之墟，坐在世界树下的虬根上等待。
没过多久，董希文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司契大哥，有何吩咐？”
齐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组队指环丢给他：“4月23日下午两点，戴上组队指环随机匹配副本。”
“啊？”
“公会联合行动，九州出两个人，我们出两个人。”
“不愧是司哥，这么快就得到九州的认可了呢。”董希文收了指环，没有作死表示拒绝。
他心底里甚至还有点小期待，毕竟组队道具尚未普及，他还没尝试过组团打副本是个什么感觉呢。
而且既然是和九州的人合作，想必齐斯不敢太明目张胆地欺压他，他说不定还能趁机摆脱齐斯的控制……
各种念头一闪而过，董希文试探着问：“话说司哥，咱会长不一起去吗？”
齐斯注视着他的眼睛，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如果傅决亲自下副本，我想我们会长会乐意奉陪。”
董希文咂摸着言语中的意味，不由愣了愣神。
这位类人看起来对那位林会长挺尊敬的啊，得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驾驭这种疯子？未命名公会不会是类人群猩聚集地吧？
而且听潜台词，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林会长地位不低，是和傅决相差无几的人物？
董希文之前怀疑过林辰和齐斯是同一个人，在知道齐斯就是“司契”后，他又怀疑林辰便是他的会长“林乌鸦”。
但现在看来，时间对不上。
能和傅决比肩的人物，或许有那么几个，但绝对不可能是个刚进游戏不到两个月的新人。
董希文张了张嘴，正准备多问几句，齐斯的身影却已然消失在金色光点之中。
看来有些话，只能等4月23日再见时问了。

第三十九章 4月23日
4月23日，阴。
齐斯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距离约定好的进副本的时间只剩下两个小时了。
他赖了一会儿床，简单洗了把脸，坐电梯下了楼，从后门出了小区，走入人来人往的街巷。
早市散场后，留下两排固定店铺，这会儿所有餐馆都紧锣密鼓地张罗起午饭来。
齐斯走进那家常去的早餐店——在这个时间点也许应该叫做午餐店，没有看到熟悉的老板娘。
烟熏火燎的店面中，一对年轻的夫妇在靠近门的柜台上支了个简易烤架，满头大汗地烤着烧烤串。
见齐斯看过来，丈夫扬了扬手中不知原材料的肉串，问：“小哥，买串吗？十块钱三串，十五块钱五串。”
齐斯对烧烤没有兴趣。他站了一会儿，说：“我记得原先这里是卖鸡蛋灌饼的。”
丈夫愣了愣，倒是一旁的妻子笑道：“你是说王姐的鸡蛋灌饼吧？王姐她要回老家一趟，这半个月把店铺盘给我们了。”
丈夫回过神来，补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说是如果回不来，就继续租给我们。”
齐斯点点头表示了解。
他恍然想起来，上次他来时也是这样一个阴天，那个老板娘似乎和他提过一句，过两天要回老家参加朋友的葬礼。
年纪太大了，又见到了同辈人的死亡，物伤其类，留在老家安享晚年不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齐斯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延展开来，牵动着心情莫名感到烦躁，不知是因为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变差了，还是因为不喜熟悉的环境发生变化。
往日里习惯了周围的人与物与景，总觉得他们会永远好端端地存在，随时想起来都可以发生交互；却忽有一日意识到，万事万物都是会变的。
熟悉的事物会被陌生的事物取代，熟悉的人与关系也许会忽然变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无疑意味着麻烦和变数，尤其是发生在这般阴沉潮湿的天气里，着实不是什么好兆头。
齐斯走近柜台，拿出手机对着上面放的二维码扫了一百五十元过去：“五十串羊肉串。”
小夫妻原本看齐斯的气质阴森得像鬼，还有些惴惴，此刻不约而同地喜笑颜开，手脚麻利地从身后的塑料箱里抓出一把把的羊肉串，放到烤架上烤了起来。
齐斯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剩下的不用烤了，打包给我带走吧。”
丈夫有些迟疑：“小哥，咱这卖烤串怎么能不烤……”
旁边的妻子连忙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一边扯下塑料袋，将羊肉串塞进去，一边冲齐斯笑了笑：“好嘞，我给您用塑料袋装起来！塑料袋本来一块钱一个，您买得多就不收您钱了。”
齐斯装作听不到言语中拙劣的小算计，接过塑料袋便继续沿街前行。
刚转过街角，就听到一阵“踏踏”的脚步声，极轻极快，属于动物。
一只通体黑色的大狗站在垃圾堆间，埋头用爪子和嘴巴刨食，在察觉到齐斯的到来后，摇着尾巴走了过来，一副久别重逢、幸甚至哉的模样。
不得不说动物在某些方面的记忆力比人类要好很多，也可能是因为能装进脑子里的事本来就少，所以能够妥善地处理寥寥无几的信息。
见齐斯望着它出神，黑狗笨拙地抬起两条前爪，并拢在一起，作起了揖，混浊的狗眼巴巴地朝齐斯手中的塑料袋瞅。
它大张着嘴，皱巴巴的舌头从牙关间垂下，淌着黏糊糊的口水。
为了防止它一激动扑过来，将垃圾的汁液甩得到处都是，齐斯直接将整袋羊肉串都倒在了地上。
黑狗得了首肯，埋下头去舔舐地上的羊肉串，同时不忘将尾巴摇得更快更有力，充当对饲主的感谢。
齐斯将空了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小区。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离进副本还有一个小时，他去厨房抓了包方便面，丢进锅里煮了，草草解决了早饭和午饭。
准备妥当，他躺到床上，摸出手机玩了会儿开心消消乐，在时间显示两点整的那一刻闭上眼，进入诡异游戏。
神殿模样的游戏空间中，齐斯缓缓睁开眼，却感到手中沉甸甸的，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他抬起手，在看清手中的东西是什么后，双目眯成狭长一线。
这是一部智能手机，模样是他在现实里常用的那一部，进诡异游戏的前一秒他还在上面玩开心消消乐来着……
不过这部手机似乎和诡异游戏相性不合，无论齐斯怎么按，都只能亮几秒屏幕，而无法解锁。
【警告！检测到（数据删除）违规载入游戏……错误！错误！】
血色的文字爬满系统界面，并化作血丝般的细线越过界限蔓延。
齐斯下意识握住海神权杖，金色的藤蔓虚影从背后绽放，与系统界面上的血丝交织在一处，并纽结着一齐淡化下去，直至无法用肉眼辨别。
系统界面上空无一字，手中的手机也消失不见，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但齐斯无比确信之前看到的并非错觉。
继特质手环之后，他竟然又意外将手机带进诡异游戏了……
这是什么原理？两者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
脑海中响起林辰的声音：“齐哥，你应该还没进副本吧？可以先不要进副本，来公会驻地一趟吗？有重要的事情。”
齐斯知道短时间内是弄不明白手环和手机的事儿了，索性将疑问放到一边。
他起身快走几步，推开神殿大门，在进入落日之墟后，握住口袋里的会徽，传送到青蛙医院中。
走廊间没有林辰的身影，只有一只老虎草扎静静地放在地板上，旁边还留了一张便签：
【齐哥，《伥鬼》副本我全程没有起到作用，占了你的表现分才成了MVP，拿到了奖励道具。
【我已经有两个召唤类道具了，这个道具也用不上，还是还给你吧。联合行动中要多加小心，保重！】
齐斯拿起草扎，系统提示在眼前一闪而过。
【名称：稻草虎（消耗品）】
【类型：道具】
【效果：召唤一只听命于道具持有者的老虎，持续存在，直到被杀死。】
【备注：某位邪神在极度无聊之际沉迷于制作手工，用纸和稻草扎出了无数奇形怪状的动物，并将它们投放到各个世界。它们虽然是被丢弃的作品，但依然蕴含不俗的神力。】
这正是林辰完美通关《伥鬼》副本得到的奖励道具。
他丢下道具就走，估计是怕齐斯拒绝收下道具，硬要还给他。
齐斯心安理得地将稻草虎收进道具栏，回到游戏空间。
他没有立刻开始匹配副本，而是进入游戏商城，花费五百积分买了张【道具外观修改券】，用在咒诅灵摆上面。
猩红的摆锤改完后依旧是猩红的，但一眼望去绝对不会有人将它往“红色的灵摆”方面想。
那更像是一个飞镖之类的投掷类武器，尾巴上牵着的黑色锁链与一个黑色指环相连，便于主人在丢出后收回。
齐斯将咒诅灵摆配备的指环戴在右手中指上，又将九州的白色指环戴上左手尾指。
他侧了侧头，又将【海神权杖】也收进道具栏，方走到等身镜前。
镜中映着他原本的脸，猩红在眼瞳中晕染，衬得面色苍白非人。
他抬脚踏入镜中，任由周身坠入黑暗。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
杨花镇，白骨累累的废墟之上，刘雨涵咬着牙踏过一堆堆灰烬，移动视线向四周张望。
《伥鬼》副本已然永久关闭，不会再被投入游戏池，让玩家随机匹配或者指定进入。
她不得不花费更多的积分，才换来一个进入杨花镇遗迹的机会，只能停留一个小时。
她知道一个小时的时间于事无补，也知道大概率找不到任何线索，但还是近乎于一厢情愿地在废墟间寻觅。
也许呢？也许能找到那个人留下的只言片语呢？哪怕是碎片也好……
刘雨涵提着灯笼，一步步前行，恍惚的目光飘到视线左上角，系统界面上【邪神信徒】的字样上。
先前她锁定了林辰，想要向九州公会举报，将其列入危险人物名单，却在最后时刻被契约束缚住了，使得万千想法无法化作行动。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契约管束的范围如此之宽，只要她一日不解除契约，便一日不得自由……
好在，自签订灵魂契约后，她已经通关二十六个副本了。
等下午两点联合行动那个副本通关了，还剩下七十三个副本，她就能恢复自由了。
不知不觉间，刘雨涵走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前。
那面镜子横亘南北，向两侧极目远望，望不见边缘。
镜面明亮剔透，映出身后废墟的影像，如同风平浪静的湖面，给人可以穿过的直觉。
刘雨涵试探着伸出手向前探去，果然穿透了镜面。
一股吸力凭空而起，她踉踉跄跄地钻入镜中，周围的景象刹那间天翻地覆。
完好无损的小镇如同幻觉般矗立，两旁的木楼和远处黑压压的邸舍历历可数，举目却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一望无际的虚无。
这是一个空镇，一个鬼镇。
刘雨涵感觉脊背阵阵发冷，那寒气好像透进了心里，凝结成雾，让她感到一种茫然的涩意。
一阵风来，轻轻吹动手中的灯笼，碧绿色的烛火穿透薄薄的纸壳，绿惨惨地亮着。
刘雨涵看向风吹来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她却莫名生出一种直觉，小心翼翼地问：“唐煜，是你吗？你在这里吗？”
没有回应，只有天风浩荡，吹动着瓦片“噼里啪啦”地响，手中的灯笼颠撞着摇晃。
刘雨涵咧开嘴自嘲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下来。
【倒计时已结束，即将返回游戏空间】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杨花镇的景象在眼前崩毁成片片碎屑，刘雨涵的视野重新恢复清明时，已然回到书房模样的游戏空间中。
今天这个点进入游戏，去杨花镇只是顺带的，她真正要做的是参加九州公会的联合行动。
她是在知晓齐斯会参加这次行动后主动请缨的，她想弄明白，那个独自通关《伥鬼》副本的林辰到底是什么情况。
只是，齐斯会愿意告诉她吗？
哪怕答案是否定的，也要试一试……
刘雨涵抬手抹了把脸，戴上九州公会发放的白色指环，翻开桌案上一本烫金封皮的大部头书籍，任由自己被吸入其中。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
用大理石构筑的斗兽场模样的游戏空间中，常胥坐在石台上，先将白色指环戴上左手尾指，再将道具一件件清点好后放进道具栏。
视线右上角，一张主色调为黑色的身份牌高高悬挂。
卡面上，一身绣金黑袍的人影肃穆地屹立在高台之上，左手托着一本翻开的书，右手拎着一枚十字架吊坠，似乎正准备宣读什么。
【身份牌：黑暗审判者】
【效果：您可宣判一名玩家有罪，副本将持续生成针对该玩家的悬赏任务，直到您死亡或身份牌解绑；在宣判生效期间，您的存在将持续暴露】
这是傅决赠送给他的身份牌，效果不可谓不极端，诡异调查局在得知后严令禁止他私自使用。
这张身份牌，似乎除了当做最终副本的入场券外别无他用。
但傅决却告诉他，要用这张牌审判那些残害人类的怪物。
离进副本还有一段时间，常胥进入商城，一个录播视频被推送过来，是《伥鬼》副本的录像，封面中有两张他熟悉的脸，罗海花和罗建华。
他想起他似乎好久没见到这对夫妇了，鬼使神差地购买了视频。
只一瞥间，便看到那自称“林文”的红衣青年脖颈上，半边玫瑰半边心脏模样的血色水晶吊坠。
【玫瑰心脏】，他曾在齐斯的脖子上看到过。
又是齐斯……
“常胥，快点匹配副本，这回加油哦！”宁絮催促的声音通过组队指环传来。
常胥关闭视频，拳头攥紧又张开。
如果依然拘泥于组织的框架中，在诡异调查局新的方针下，他将永远没有机会将齐斯这个危险人物排除出局。
——他必须超脱规则。
常胥跳下石台，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您的上次直播获得了观众的一致好评，恭喜您成为直播间的冉冉新星！】
【请问本次副本是否继续开启直播？】
“否。以后都不开了。”
【已为您保存默认设置】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第四十章 斗兽场（一）“我会杀了你”
【副本名称：《斗兽场》】
【副本类型：多人生存】
【前置提示：人也是野兽。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
系统界面上刷新出副本的基本信息，寥寥几行字传递给人糟糕的预警。
“斗兽场”三个字让人联想到崇尚武力的古罗马，“多人”的表述说明存在较明显的敌对关系，生存类副本对武力和体质的要求较高，前置提示又自相矛盾……
纵然被咒诅灵摆强化过一波武力，齐斯依旧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偏向解谜侧的玩家。
董希文的武力值虽然不弱，但作为从解谜副本《盛大演出》中走出来的玩家，能力明显也侧重于解谜。
这个副本的先决条件，对于两人来说都很不利。
身遭的黑暗缓缓散去，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人声，而是各种各样的动物的叫声。
“哞哞”的是牛，“呜呜”的是狼，还有很多被模糊掉的听不清的声音。
齐斯睁开眼，看到一扇紧闭的铁栅门。
空气中弥漫着溽热的潮气和浅淡的血腥味，褐色的凝疴挂在铁栏杆和墙壁上，角落还能看到一堆絮状的肉色物体，似乎是腐烂的皮肉。
他所在的是一间狭小的房间，除了墙角铺着的稻草外没有任何陈设。他此刻正抱膝坐在稻草堆上，透过铁栅门的格子望向远处的高台。
那似乎是观众席，用整块的大理石筑造，座椅修得足有两人高，一人宽。上面零星坐着几个NPC。
只说是NPC，是因为齐斯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些玩意儿。
他们顶着老虎大象等动物的头颅，身躯却比自然界中这些动物的正常体型要大许多，以人类的姿态优哉游哉地坐在观众席上，恍若某些文明崇拜的以动物为原型的神祇。
耳边各种动物混杂在一起的嗥叫声始终不曾停歇，不少是从头顶传来的，可想而知，房间的顶部大抵也是如出一辙的观众看台。
齐斯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然能听懂其中的几句话。
“这届斗兽游戏又多了好几个新面孔，不知道谁能活到最后。”
“希望他们能多活几轮，一下子就死了可没有意思。”
“是啊，上次打的可太凶残了……这次你打算下注谁啊？还是狼吗？”
“再说吧，狼的赔率太低了，而且死了一个，还得招新人……我看狮不错。”
“有哪队不死人？六个队伍可都各死了一个呢。我怀疑是主办方故意的，就为了加新面孔进去。”
齐斯站起身走到铁栅门边，将头顶的议论声听了个清楚。
他差不多明白了，他在这个副本里是一个参加斗兽游戏的玩家，接下来大概率还要加入一个队伍。
那些高大的动物则是观众，会下注各个队伍，赌他们的输赢。
听起来简直是个小型的诸神赌局呢……
齐斯看着栅栏外巨大的圆形场地，陷入了沉思。
参照罗马斗兽场的规制设计游戏场地，却调换了人和动物的位置，再结合前置提示，总感觉别有用心啊……
旁白声不苟言笑地响起，交代世界观背景。
【这是一个人神共存的世界，百年前热爱纷争和狂欢的邪神降临于此，成为众神和人类的主宰】
【为了庆祝祂的降临，众神建起宏伟的斗兽场，邀请人类中的英雄来到这里展开生与死的搏杀】
【勇气与智慧，恐惧与疯狂，邪神被人类的表演取悦，愿意接见最优秀的英雄，满足他的愿望】
【你是一个妄想成神的野心家，利用阴谋诡计获得游戏资格，只为从邪神手中得到成神的方法】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觐见邪神】
任务相关的文字在视线左上角刷新，齐斯眉毛微挑。
这个副本的背景很显然是古罗马和古希腊的杂糅，斗兽场几乎一比一照抄了古罗马斗兽场，用游戏取悦神明的把戏则属于古希腊的奥林匹亚运动会。
虽然明面上说是人神共存，但神毫无疑问是居于统治地位的，可以轻易拿渺小的人类当做消遣。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有关他个人的部分。
主动加入不占优势的生死游戏，在别人的主场表演，这事儿已经够抽象的了；目的竟然还是从邪神那儿获知成神的方法……
仅凭一场游戏就想跃升阶级成为统治者，他扮演的这个角色竟然这么天真吗？
“时间到了，你可以登场了。”
铁栅门被从外面打开，一个顶着山羊头的巨人站在外头，长条形的瞳孔垂下来注视齐斯，看上去冷漠而傲慢。
齐斯走出门，由山羊领着站到场地中央的圆台上。
他一身红色西装长裤，是进副本前预先设置的打扮，怎么看都不适合打架。
场地外围一圈观众台上，顶着各种动物的头的NPC们却表现得热切，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坐在最高处的大象兴奋地甩着鼻子，下面一层的狮子和老虎张口血盆大口。
这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便是这个副本中的“众神”，也不知道那位主线任务要求觐见的邪神长什么样……
“让大家欢迎我们的7号！”山羊站在齐斯旁边，一改先前的冷淡，热情地向观众们介绍齐斯，“他是我们从***新人中抽取的代表，看上去似乎打一拳就会死，不知能在这届游戏中活到第几天呢？”
他的话语夹带着明显的恶意，不知是单独针对一人，还是平等地蔑视所有人类。
他顿了顿，好像自感失言地补充：“啊呀，可不能这么说，7号可是这批新人中，唯一一个凭借智慧获得资格的呢。”
观众席上的怪物们笑得前仰后合，“智慧”二字对于他们来说似乎是荒诞不经的笑话。本就热烈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更加热烈。
山羊装模作样地鼓了两下掌，高声宣布：“接下来，我们会从老朋友中抽取一人上台，和这位可怜的新人对话。不知道老人会对新人有什么忠告呢？”
一扇石门沉沉打开，乳白色的光辉当空洒下，洁白的碎末自发漂浮，搭起一座长长的阶梯，直通到圆台之上。
这样的待遇明显不是被关在铁门后的齐斯可以比的，大概是对老玩家的特别优待。
光晕散去，现出一道黑衣黑发的身影，一步步稳稳地踏着台阶，走上圆台。
那人正是常胥。
随机匹配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分配到的身份不同，初始享受的待遇也不同，某种意义上还真是不公平。
齐斯对常胥出现在这个副本里并不感到意外，虽然刚好被作为新老玩家分别抽取上来，还真挺有缘的。
他看常胥站定，笑着抬了抬左手，露出尾指上的白色指环：“常哥，真巧啊，我就猜到九州派来的两个人中有你一个。”
常胥没有接茬。
他直视齐斯的眼睛，脸上缺少情绪：“你是屠杀流玩家，《青蛙医院》中主导团灭的‘程安’是你，《伥鬼》副本中隐于林辰幕后的人是你，《无望海》副本中想要杀死我的人也是你。”
齐斯收敛了笑容，眯起了眼。
常胥继续道：“在《食肉》副本中冒名我的人也是你，你在三十五天之后永久关闭《伥鬼》副本，是为了将嫌疑推到林辰身上。”
他没有说下去，似乎是在等齐斯做出回应，听语气看神情，却分明已经笃定了答案。
齐斯沉默着看了他半晌，脸上再度挂起笑容：“原来你也不是无知无觉的蠢货啊。
“也对，技能唯一，而你又知道我的技能是灵魂契约，借此猜到一些事也不算太难。”
气氛肉眼可见地剑拔弩张，山羊连忙叫道：“两位请注意，游戏还没有正式开始。在游戏之外互相伤害是不被允许的！”
常胥好像没听见般，看着齐斯淡淡道：“你在青蛙医院中，就该是一个死人了。堕落为鬼怪的你本该被收容，但不知为何，高层拒绝对你动手。
“那就只能由我来将你送去该去的地方了。”
“哦？”齐斯闻言，大大方方地退开一步，幅度夸张地左右看了看环绕着圆台的观众席，“被诡异游戏莫名其妙丢到这个笼子里，任由一群野兽当做马戏团的动物围观——
“你该不会还真打算在副本的规则下，表演一套自相残杀的戏码给这些NPC看吧？
“正常人遇到眼下这情况，第一反应都是联合起来摧毁或者逃离这里。你这是宁愿将刀对准同为玩家的同类，也心甘情愿留在规则的狗笼子里吗？”
他这段道德绑架的话语每一句都含有“诡异游戏”“副本”“玩家”之类的字眼，是无法被NPC听到的。
常胥依旧注视着他，声音冰冷：“你早已异化为屠杀流玩家，堕落为鬼怪，一路走来害人无数。我们不是同类。”
齐斯叹了口气：“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说话不要总这么直白，你想杀一个人，却还要到人家面前宣告一番，都不知道隐蔽一下自己的吗？”
常胥摇头：“没有必要，你总会知道的。”
“看来你自以为吃定我了啊。”齐斯的笑容古怪起来，“我猜你这次没开直播，估计早就做好破坏合作的准备了，是吗？
“不知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公然对我这个未命名公会副会长动手，诡异调查局和九州公会将如何收场？”
“那不重要。”常胥手中凝出一张黑色的身份牌，上面鎏金的纹路折射微光，“诛杀屠杀流玩家符合公约的宗旨。”
齐斯的目光在身份牌上一扫而过，似笑非笑地反问：“没有实质性证据，没有经过法律的审判，凭借虚无缥缈的怀疑定罪并执行——这就是属于你的正义？”
“你想杀了我，所以我会杀了你，这很公平。”常胥掐碎手中的卡牌。
黑色的碎屑四散飘飞，在空中扩散成巨大的卡牌虚影，有一瞬间甚至遮蔽了整片天空。
黑衣金眸的审判者庄严肃穆地屹立在天地间，手中黑色封皮的书飞速翻页，金色的字符如同绸带般飞闪而出，几乎模糊齐斯的视线。
【身份牌：黑暗审判者】
在注目的刹那，齐斯获知了它的名字，与之相伴的是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宣判。
【“黑暗审判者”身份牌持有者常胥主张发起对您的审判】
【经检测，您罪孽深重……审判生效中，技能已封禁】
厚重的黑皮书停留在其中一页，系统界面左上角的【灵魂契约】技能图标倏忽间变成灰色，在注视两秒后弹出【该副本中无法发动】的字样。
意识空间中肆意生长的金色藤蔓迅速褪色，上面垂挂的叶片和硕果簌簌落下，短短几秒便失去了感应和联系。
只剩下一条血色的枝蔓潜藏在黑暗深处，属于林辰的猩红叶片孤零零地吊在梢上，是被【猩红主祭】牌临时利用“信仰”体系保留的遗存。
红衣红眼的主祭虚影在身后凝结，双手托举的一人高的十字架竖在齐斯身前，与金色的字符相触后同时散成光点。
用巨石搭就的金色神殿在更高位的空间中隐现，闭目的大理石神像下，红色的虚影抬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坐在对面的黑衣人影漠然凝眸，缓缓抬起拎着十字架吊坠的右手，松开五指。
黑色的十字架从高天之上落下，以虚影的形态悬于齐斯头顶。
那是一个“罪恶”的标记，所有玩家都能看到。
【审判将在所有副本中生效，直至审判者死亡或解绑身份牌】
【在审判生效期间，您将可以持续获知审判者的位置和状态】
所有异象至此尽数消散，两行银白色的提示文字出现在系统界面上，齐斯的意识深处一片荒芜，无从感知董希文等人的存在。
【猩红主祭】与【黑暗审判者】平级，无法解除其控制。
灵魂契约被禁用，且这种禁制将贯穿所有副本，永无止境……
除非杀死审判者，终止审判进程。
齐斯掀起眼皮看向常胥。
一枚猩红的国王棋在后者的头顶凝聚，似乎能穿透时间与空间，在另一个维度永恒地显现。
【黑暗审判者】牌像是天然为纷争而生，审判者对罪人下达追杀令，罪人也将视审判者为眼中钉。
击搏挽裂，无休无止，直到一方死去。
齐斯侧了侧头，冲常胥露齿而笑：“我会杀了你的。”
与此同时，副本中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播报声。
【主线任务已更新，新增可替换任务】
【主线任务（可选）：杀死罪人齐斯】

第四十一章 斗兽场（二）“麻烦你先死一会儿”
充当主持人的山羊和观众席上的怪物们好像完全没察觉到异常，或者说——根本不在意玩家之间的龃龉。
人类的悲欢仇怨对于高高在上的众神来说，不过是闲时消遣的闹剧。
——有龃龉才好，才能闹出纷争，才有趣！
山羊兴致勃勃地打开一扇扇笼子和石门，将所谓的“人类中的英雄”请到圆台上。
新人站在他的左侧，老人则站在他的右侧。
齐斯作为最先上台的新人，站在最靠近山羊的位置，不着痕迹地观察整个场地。
一圈圈高耸入云的观众席几乎遮蔽光线，上面不知何时已经坐满了动物，挤挤挨挨地让人联想到开往屠宰场的卡车。
观众席下是斗兽游戏的参与者休憩的房间，在下面一层似乎还有什么……
齐斯看到了一扇矮小的铁门，后面是隐没了半截的楼梯，通往地下。
四个男玩家和一个女玩家陆续上场，目光不约而同地先后落在他和常胥身上，复又扫过两人头顶的十字架和国王棋。
在【黑暗审判者】身份牌降下审判后，这个副本的胜负机制已然脱离原来的体系。
两个主线任务，【觐见邪神】和【杀死罪人齐斯】，完成任意一个都可以通关副本。
前者要经过危机四伏、你死我活的斗兽游戏，才能有一个人获得觐见邪神的资格，活着离开。
后者只需要杀死齐斯一个，其余所有人都能活下去，不用再在这荒诞无稽的斗兽场挣扎求生。
已经没有犹豫的必要了，利益和风险对比太过明显，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有的玩家认识常胥，结合一贯的经验笃信被他审判的齐斯十恶不赦，将自己也放到正义的执行者之列。
也有的玩家并不了解两人，但牺牲一个人、拯救所有人的处理方式符合公序良俗，且牺牲者不是他，自然要鼎力支持。
死人是没有辩护的权利的，在他们看来，多对一的游戏中，齐斯必死无疑。
刘雨涵是新人中最后一个走上圆台的，看样子同样是九州安排的参加联合行动的成员。
她在齐斯面前停留了两秒，一向平静且低垂的眼睛在这次抬了起来，死死地注视齐斯。
在审判落下的刹那，灵魂契约失效，她视线左上角的【邪神信徒】标识一并灰了下来。
好像从长久的昏沉和黏糊中轻盈地飞起，她意识到自己终于摆脱了齐斯的控制，尽管只是暂时的。
封禁只在副本中生效，但已经足够了。
那个操控她的灵魂，压榨她的积分，并且像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头顶的存在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只要在这个副本里杀了他，就永远地自由了……
哪怕齐斯在离开副本后，趁最后半小时杀了她，那又如何呢？
活着也并非那么有意思，不是么？
刘雨涵收回视线，站到队伍最左边。老人渐次登场。
董希文和常胥都在老人的队伍之中，除此之外还有三男一女。
董希文在走上圆台后眼神复杂地看了齐斯一眼。
他同样摆脱了灵魂契约的控制，也知道杀死齐斯换所有人通关是最佳方案，却并不急着做出决定。
一来，他作为和齐斯组队进副本的“同伙”，且隶属于信奉执掌契约权柄的神明的天平教会，就这么背刺齐斯感觉道义上过不去。
二来，齐斯在《盛大演出》中的老阴逼形象根深蒂固，虽然希望渺茫，但以齐斯的智慧也不是必死无疑。一旦齐斯活着离开副本，肯定会秋后算账……
嗯，还是先别站队，走一步看一步吧。
齐斯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站着，不知是浑不在意，还是故作镇定。
这会儿，时刻留意他的玩家们却见他抬起手，平静地褪下尾指上的组队指环，松开了手。
洁白的指环叮当落地，在平滑的石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停了下来。
有人认出了指环的来历，再也忍不住窃窃私语。
“是九州公会的组队指环，到底是什么情况？”
“应该是内斗，我听说这段时间九州内斗得厉害。”
“不管了，通关副本重要，这种情况下死了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董希文定定地看着齐斯，有些领会了他的意思。
在和九州派来的常胥撕破脸后，象征合作的指环再无用处，不妨就此斩断联系。
但然后呢？孤立无援，孑然一身，众矢之的——他该如何破局？
山羊面向观众席，声情并茂地说：“百年前，神明大人降临在我们的国度，赋予我们勇气和智慧，我们得以成就无上的伟力，在地上建立神国，拥有仅次于祂的权柄。
“我们一直以祂的信徒自居，虔诚地为祂举行仪式，献上祭品。只有最纯粹的死亡和绝望才能令祂满意，再度开启神殿的大门，给予我们恩赐。
“希望这次，我们献上的鲜血和恐惧能使祂再度眷顾我们！”
头顶澄明得恍若虚无的天空中，白色的神殿显露出虚影，随着光线的明灭若隐若现。
好像真有至高无上的神明安居其中，俯瞰下方的神国中由信徒们精心准备的游戏。
山羊环顾身边的玩家，用生硬的语气说：“也祝愿你们当中有人能得到祂的眷顾，加入我们的神国。”
玩家们不打算加入神国，只想尽快进入混战环节，刀了齐斯。
至于齐斯……
他听完山羊的台词，总觉得这个副本的背景没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想榨取死亡和绝望，直接抓了人虐杀比搞斗兽游戏快多了……
而且听描述，邪神似乎很久没降临了，是否还活着都是未知数，动物们和人类英雄凭什么确定，赢了游戏就能觐见祂？
还是说，选择人类中的英雄加入神国，恰是那位曾将人类打入深渊的邪神的指示？
山羊举起羊蹄，做了个手势。每个玩家面前都出现了各自的名字，以及三个图标。
红色的圆形，黑色的菱形，和金色的三角形。
山羊介绍道：“红色的是游戏币，黑色的是积分，金色的是食物。你们每个人初始都拥有三个游戏币，没有食物。当然，每死一个人，就会奖励你们每人一份食物。
“至于积分，所有新朋友每人拥有一千积分。至于老朋友，则根据上一届游戏的排名，分别拥有两千一百、一千八百、一千五百、一千二百、九百、六百积分。”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玩家们身前的图标旁显示出相应的数字，所有人都能看到。
山羊继续说：“游戏币的作用明天你们会知道的。在游戏正式开始之前，你们只需要干一件事——两两组队。
“等会儿将从新朋友们开始，按照数字顺序站到圆台中央，其余人则花费积分参与竞拍，一百积分一加。
“谁愿意拿出的积分最高，谁就能成功获得队友，提前结束今天的游戏。
“积分不够的朋友也可以向其他人借贷，只要对方同意，就可以借到相应的积分哦。”
新玩家们的姓名前浮现一到七的数字编号，齐斯的数字是三。
他将第三个上台。
山羊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说：“没有成功组队的朋友，恭喜你将迎来痛苦的死亡，作为第一个献给神明大人的祭品。”
老人一共有六名，根据先前听到的观众的议论可以判断，他们分别属于六个队伍，都在上次斗兽游戏中死了队友。
而新人却有七名，游戏结束后必定会多出一人，被残忍地淘汰并杀死
考虑到新增加的主线任务，不少玩家心中已经有了淘汰者的人选。
一个叫做林烨的小青年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等会儿齐斯上台，我们都别出价，直接淘汰他结束这个副本就好。
“死一个屠杀流玩家，换我们所有人通关，这波简直赚大了！”
他的积分只有九百，低于新玩家普遍拥有的一千积分，如果正儿八经参与竞拍，不一定能落得到好。
哪怕能成功组队，剩余的积分也不会太多，走正常的游戏进程，大概率会在后面几天陷入劣势。
“我没意见。”姓名为“念茯”的女玩家轻快地笑着，看向齐斯，“小哥对不住啊，得麻烦你先死一会儿了。反正最终副本快要开启了，等傅决大佬通关后一定会选择复活所有人的。”
她胸前悬浮着六百积分的字样，同样属于积分低于一千的人群，表态针对齐斯合情合理。
其他玩家虽然不作声，但也都持默许的态度。
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他们通关最容易的一次，只要共同淘汰掉齐斯，就可以离开这个副本了。
董希文旁观局势的急转直下，陷入纠结之中。
等会儿到底要不要出价，和齐斯组队呢？
出价，等于得罪其他玩家，大概率被针对到死；不出价，就怕齐斯在生命最后半小时短暂地恢复权柄，把他一波带走……
这算是命里相克，一凑到一起准没好事儿吗？
山羊高声宣布：“现在请第一位玩家站到台中央！”
上台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名字叫做“楚汛”，看上去像个理工科的研究员。
观众席上的动物们兴奋地嚎叫起来，“哞哞”和“呜呜”声不绝于耳，听不出具体的意思。
齐斯的视野虚化了一秒，周围的景象恍然变成充斥着粪便和尿骚味的集市。
一小片空地上围着好事的人群，一只毛发鲜亮的小狗被放在中间，主人用尖利的声音吆喝：“最新品种的斗犬，谁出价高它就是谁的了！”
画面倏忽消逝，被放在中间的变成了人，动物们像人群一样围在旁边，兴奋地看着。
玩家们同样焦急而期待地等着游戏进程的推进，没有人觉得“拍卖”这件事儿有什么不妥。
齐斯轻笑了一下，说：“我出一千积分。”
其他人只当他不甘心被牺牲，还在垂死挣扎。
叫做“格林”的玩家冷笑：“没用的，我们大部分人的积分都比你高，只有两个人积分比你低，我们也愿意借积分给他们。”
说完后，他报了个“一千一百”的数字，积分数降为“七百”，组队成功。
刘雨涵第二个上台。
齐斯说：“一千。”
常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一千一百。”
没有人再加价，玩家们漠然等着齐斯上台，然后好同时拒绝出价，结束这个令人不适的副本。
三次叫价后，常胥胸前显示的积分变成了四百。刘雨涵低垂着头，走到他身边。
山羊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现在请三号上台！”
齐斯闲庭信步地走到圆台中央，一身红衣嵌在洁白的石台上，像一抹处心积虑的血痕；黑色十字架标记在他的头顶幽幽悬浮，邪异又肃穆。
场地陷入死寂，一时无人报价。
观众席上的动物们坐直了身子，闹哄哄地抻长了脖子遥望。
山羊问：“没有人愿意出价吗？他可是你们当中唯一一位凭借智慧入场的玩家哦。
“倒计时，十、九、八……”
玩家们相视冷笑。
谁会出价呢？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死一人就能通关的简单副本，而且那个人还是死不足惜的屠杀流玩家……
更何况，谁会愿意违背群体的决策，得罪作为新人榜一、九州公会新星的常胥呢？
齐斯微微仰起脸，看向高悬在头顶的神殿。
悬吊着建筑的金色藤蔓向四周延伸，恍若用作束缚和惩戒的锁链。
它在空中如在呼吸般起伏，却像是死物，无从目击内里的神明。
“七、六、五……”
董希文握紧了拳头。
到底要不要出价呢？
他并不确定齐斯在副本里死亡后，回到现实的最后半小时，能否发动灵魂契约技能。
如果不能，皆大欢喜，他从此摆脱那个一肚子坏水的老阴逼。
但那可是接近于神明的权柄，可以穿透游戏和现实的界限，万一呢？
一切都是未知数，到底要不要赌一把呢？
“四、三……”
气氛紧张起来，连两旁观看游戏的动物们都停止了喧哗，屏息敛声等待最终的结局。
齐斯下移视线，看向先前说出“麻烦你先死一会儿”那句话的名叫“念茯”的女玩家。
念茯侧头与他对视，唇角依旧带笑。
齐斯读出了其中的意味，也笑了。
“二……”
倒计时即将归零，玩家们松了一口气，有几个的身体都松垮下来。
动物们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啧啧称奇，笃定了场中那个穿红西装的人类的死亡。
“一。”最后一个数字落下。
念茯忽然举起手，咬字清晰道：“我出价一百。”

第四十二章 斗兽场（三）“人也是野兽”
几乎所有玩家都是一愣。
他们属实没想到，分明胜利在即，初始积分最低的念茯却会故意横生枝节。
这姑娘只有六百初始积分，哪怕过了今天这关，日后也讨不到多少好处，站在多数人的对立面是怕死不了吗？
也有几个玩家回过味来，心知齐斯这样的老阴逼不可能没有后手，带几个队友联合坑人是屠杀流玩家的标配。
指望在第一天就将他排除出局，到底是太天真了。
念茯先前公然表达对齐斯的敌意，估计只是在降低众人的警惕，就为了在此时打个措手不及。
林烨冷声质问：“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本来只用死他一个人，现在倒好，不知道等下还有多少死亡点，会死伤多少！”
有山羊在，他到底不敢做出太大幅度的动作，只敢动动嘴巴：“你是他的同伙对吧？我就知道，这种人阴险狡诈，不可能一个人匹配副本……”
念茯摇了摇头，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你猜错了，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位小哥。至于为什么出价——我乐意不行吗？”
这话没什么说服力，林烨只当她狡辩，“呵呵”地冷笑两声。
山羊微笑着宣布：“一百一次。”
念茯不再看林烨，而是看向齐斯，用自来熟的语气说：“小哥，这次我救了你，算你欠我个人情，怎么样？”
齐斯拢了拢手指，温和地笑笑：“行啊，出副本后算在未命名公会账上。”
这番对话坦坦荡荡，完全不避讳其他玩家，好像念茯愿意出手，只是因为看好齐斯的潜力，想卖一个人情而已。
但在场的玩家都不是小孩，谁也不会信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
已经有了队友、站到一边的楚汛似是想到了什么，淡淡地扫了林烨一眼，镜片折射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一百两次。”
林烨举起手，喊：“六百！”
他虽然一时被念茯的操作惊到了，陷入了宕机，但很快就回过味来，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念茯冒着犯众怒的风险出价，也许并不是因为和齐斯认识，只是因为她的初始积分最低罢了。
她不相信其他玩家都是理性人，会万众一心将齐斯排除出局，同时还担心齐斯会有一个隐藏的队友站出来出价，帮助齐斯渡过危机。
这样一来，积分最低的她在竞拍中不占优势，绝对会因为找不到队友而被淘汰，成为第一个牺牲者。
她不想承担死亡的风险，于是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时出价，既可以凭借较低价完成组队，也可以卖齐斯一个人情，帮助那位可能存在的队友继续潜伏。
她故意当众向齐斯讨人情，则是为了放出烟幕弹，误导其他玩家意识不到其中的危机，任由她以较低价捡漏……
在厘清利害关系后，林烨便意识到，一旦念茯和齐斯完成组队，自己就成了积分最低的那个，面临淘汰的风险。
所以，他必须出价。
“六百一次！”山羊高声叫道。
动物们谁都没想到，原本以为会冷场到底的拍卖竟然在最后关头出现了竞价场面，无论其中原因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反转都足够令它们振奋。
环绕着场地的各种动物发出各式各样的叫声，有如屠宰场的待宰牢笼般热闹非凡。
“六百二次！”
齐斯侧头看向低着头尽力降低存在感的董希文，目光落在他胸前明晃晃的【2100】的数字上：“你有两千一百积分，借我们三百吧。”
“啊？”董希文懵逼地抬起头，指了指自己，“哥你找我？”
在倒计时最后一秒，他秉持着身为天平教会成员、不好放任契约权柄持有者去死的自觉，差点儿就要出价了，却被念茯抢先了一步。
他寻思齐斯反正摆脱危险了，应该用不上他了，他还是继续阳光开朗着吧——没想到齐斯会忽然点到他。
这是认真的吗？正常来说不应该隐蔽他的存在，作为暗棋打入玩家内部，以备不时之需吗？
就这么把他曝光出来是有什么用意吗？
念茯看向董希文，笑盈盈道：“这位小哥，借我三百积分怎么样？我保证将全部用于出价。”
董希文一脸便秘地点了点头，下一秒，他胸前的显示数字降为【1800】，念茯的数字则变为【900】。
他知道，齐斯那句话一说，其他玩家估计已经将他当做同伙了，搞不定齐斯，说不定会以他为突破口。
考虑到齐斯短时间内死不了，他不如坚定站在齐斯那边，至少不会孤立无援。
众目睽睽之下，董希文抬起左手，从尾指上褪下白色的指环，丢到地上，眼中再无迟疑之色。
又是一枚九州量产的组队指环，结合先前齐斯故意提出的“未命名公会”的名号，已经有玩家开始脑补“九州公会借联合行动的机会迫害新兴公会”的阴谋论了。
刚建立公会一周就能让九州不计后果地针对，那个会长“林乌鸦”究竟是何方神圣？
山羊适时喊道：“六百三次！”
念茯说：“九百。”
正好卡在林烨可调动积分的上限。
林烨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无法再往上加价了，虽然有借款机制，他可以向其他玩家借贷积分，但谁会愿意借他呢？
齐斯不会被淘汰已成定局，玩家们自然更愿意将积分保留下来，以待后续的竞争。
他孤身进入副本，没有队友，淘汰似乎已成定局……
他张开嘴想要怒骂，想要放狠话，却听齐斯笑着说：“你不如试试看向常胥借点积分？他是九州的人，风评又一向不错，一定会愿意帮你的吧？”
林烨将骂人的话咽了回去，愣愣地看向一身红色西装长裤的青年，不明白这是在演哪一出。
齐斯叹了口气：“本来是我和常胥的私人恩怨，我无意多解释什么，却不想将诸位牵扯了进来……”
常胥冷冷地打断道：“你在《食肉》《青蛙医院》和《伥鬼》等副本中害死其他玩家，死不足惜。”
齐斯面色不改：“众口铄金，欲加之罪，我只好奇你们九州杀人前都这么喜欢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吗？”
他看向林烨，继续道：“以你的智慧，应该能够想明白，如果不是常胥发动了身份牌效果，就不会形成你们共同针对我的局面。
“你不会率先站出来针对我，我也没必要帮念茯向我的朋友借贷积分。那么这一局游戏，被淘汰的就该是积分最少的念茯了……
“可惜没有如果，公平性已经被破坏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常胥尚有一丝责任感，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他完全是强词夺理，林烨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眼巴巴地看着常胥：“常胥，你借我些积分，我本来不该死的！如果不是你加了那个主线任务，我根本不会站出来说那些话……”
常胥目光微凝。
刘雨涵抢先开口：“没有用的。董希文有一千八百积分，最少只需要留下一千积分就可以保证不被淘汰，最多可以出借八百积分。
“加上念茯的九百积分，齐斯的一千积分，可参拍的积分共为两千七百。林烨要想占据优势，需要筹集一千八百积分，但那没有必要……”
林烨打断道：“我只需要借两百积分就够了，这样我的总积分就是一千一百了，我就不是最低的，不会被淘汰了。”
刘雨涵摇头：“但那对其他玩家不公平。你不被淘汰，就意味着会有一名积分为一千的玩家被淘汰。”
“可是我本来不用被淘汰的啊……”
“你说的不错。”齐斯赞许道，“所以最理想的情况是让念茯被淘汰。”
他毫不顾忌念茯就在旁边，且刚对他雪中送炭，此刻煞有介事地分析：“目前念茯只有九百积分，林烨只需要在这轮竞拍中成功，最后被淘汰的依旧会是念茯。
“刘雨涵有一点算错了，作为一个理性主义者，在已经确定不会被淘汰的情况下，我轻易不会动用我的积分，所以念茯理论上可以筹集的积分只有一千七百。
“最多考虑到林烨先前明牌表态要淘汰我，我出于个人情感反感和他组队，计算均衡点后友情赞助念茯三百积分。
“纵然如此，林烨也只需要再借到一千一百积分，就可以成功和我组队。嗯，你们凑凑应该可以凑到这个数吧？”
齐斯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害，一副为林烨好的模样。
念茯笑着看了齐斯一眼，竟然也不生气。
楚汛扶了扶眼镜，问：“你想通过这种话术消耗掉我们的积分？”
齐斯坦然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样一通再分配下来，我们三个队伍的总积分都是一千，多么公平啊。”
林烨看看格林，又看看常胥，语速极快地说：“你们借积分给我，让我和齐斯组队。我和他已经结下梁子了，肯定不会帮他！
“念茯和齐斯就是一伙的，本来好好的可以结束副本，都怪她！她肯定也是屠杀流玩家，死不足惜！
“常胥，你们九州不是一直说逢屠杀流玩家必诛吗？”
玩家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也就是杀死齐斯，完成新增的主线任务结束副本。
已知念茯和齐斯有较大的联合概率，而林烨与齐斯有摩擦在前，将念茯淘汰，留下林烨，符合群体的利益。
常胥冲林烨颔首：“好，我借给你。”
他身前的积分数字清零，林烨看着自己变作一千三百的积分，连声道谢。
“九百三次。”山羊说。
林烨连忙报价：“一千三百！”
齐斯道：“董希文，再借念茯六百。”
董希文照做，现在的他只是个莫得感情的提款机。
念茯身前的数字变成【1500】，比林烨的报价还多两百。
她想了想，说：“一千四百。”
林烨向格林投去求助的眼神。
格林冷哼一声：“不借。反正不管借你多少，今天都淘汰不掉他，我凭什么要浪费我的积分？
“而且，傻子都知道这个副本里同一个队伍利益一致，鬼才信你到时候会继续和他对着干！”
常胥看向满脸胡茬的格林，眉头微蹙。
明明之前没有提出反对意见，默认愿意共同筹集积分，怎么忽然就反悔了？
刘雨涵终于回过味来，想明白了齐斯的打算。
她原本以为齐斯只是想平等地消耗所有人的积分，缩减差距。
现在看来，他针对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人罢了。
他在赌玩家并非一心，赌人性的自私和算计，并且毫无疑问地赌对了。
格林不愿意让渡自己的利益，导向一个并不确定能达成的结局；常胥出借的积分于事无补，相当于肉包子打狗……
林烨指着格林的鼻子，就要骂他不守信用，却很快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需要格林的积分。
他现在已经有一千三百积分了，怎么样都不会被淘汰，完全没必要硬和齐斯凑一队。
他的敌意那么明显，合该离齐斯越远越好，又何必立于危墙之下？
林烨放下了手，默然不语。
刘雨涵捏了捏眼镜框，问山羊：“借出去的积分可以要回来吗？”
山羊微笑着说：“你们可以通过借贷的方式将积分借回来哦。”
林烨注视着刘雨涵，语气比之前安定了许多：“刘雨涵，你还有积分可以出借，只要你愿意再借我七百积分，我愿意继续出价。”
这是句废话，仅仅是出价，不确定能竞拍成功，又有什么用呢？
刘雨涵知道，林烨这是不打算归还积分的意思了。
她自然不可能再借积分，虽然不知道过了拍卖环节，积分还将起到什么作用，但积分太少肯定是对玩家不利的。
她的积分必须留着给队伍兜底。
“一千四百一次。”
“一千四百两次。”
“一千四百三次。”
三次叫价结束，期间再无人报价。
山羊感情充沛地宣布：“恭喜齐斯和念茯两位玩家组成一队！”
齐斯闲庭信步地走到念茯身前，握了下后者伸出来的手。
念茯笑容轻快：“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齐斯也笑了：“合作愉快。”
他维持着浅淡的笑意，掀起眼皮看向不远处垂着眼眸伫立的常胥：“我听说每个狼群都会有一匹尾狼，最后一个进食，吃一些剩饭残羹，骨瘦如柴、谁都可以欺凌。
“如果它死了，狼群又会选出一匹新的尾狼。只是因为需要有狼过得凄惨，其他狼意识到自己不是活得最糟糕、最不幸的那个，才会感到安定。
“我听说人也是野兽，想来道理是类似的。恭喜你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自负，让你和你的队友光荣地成为‘尾狼’。
“常胥，这样的结果，你满意吗？”

第四十三章 斗兽场（四）“神威不可侵犯”
常胥眉头微蹙，却被刘雨涵扯了下衣袖，终究咽下了嘴边的话语，一言不发。
刘雨涵看着齐斯冷冷道：“我们愿意为我们的决策失误承担后果，就不劳你这个随时随地想着杀死队友的人渣费心了。”
齐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将愚蠢当做德行，吹毛求疵地实施道德绑架，随时准备破坏合作——你们不会还自以为正义吧？”
其余玩家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掺和俩公会恩怨的打算。
出价继续进行，在意识到积分最低的人可能失去组队资格后，剩下几个只有一千积分的新人都紧张起来，紧赶慢赶地参与喊价。
可惜他们终究抢不过积分较高的老人，最终只能作为拍卖品任人挑选。
组队结果很快出来，董希文和一个叫做莱纳安的白人青年一队，两人合在一起一共剩余一千一百积分。
一个叫张陌的中年人和一个叫秦沐的年轻姑娘组了队，同样剩余一千一百积分。
林烨则和一个叫做范占维的青年组队，剩余一千二百积分。
齐斯和念茯剩余一千一百积分，格林和楚汛剩余一千七百积分，常胥和刘雨涵剩余一千积分。
常胥一队，果然积分最低，成了所谓的“尾狼”。
剩下一个叫做“辛德瑞拉”的中年白人，没能成功组队。
被淘汰也仅仅是因为他倒霉，是最后一个上台的罢了。
他在其他玩家都组队完成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在台上冲齐斯跪了下来，声音都在颤抖：“求求你，我真的不想死……我的研究就差最后一步了，还有好几千人在等着我的药……”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对社会的贡献，掰扯各种听不懂的专业名词，企图告诉所有人他的研究将怎样造福人类。
这些话不知真假，但并不重要。
拿现实的价值说事，足以证明他在游戏中的价值无足轻重。
不然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完全可以在倒数第二个玩家上台时，分析利弊说服另一个竞拍者和他组队，而非进行无谓的出价。
眼下他说这么一番话，无非是希望说服齐斯立刻自杀，好让其他人通关。
可惜对于齐斯来说，哪怕死光全世界的人、活他一个也没什么问题，顶多在几年后因为活得无聊而自我了断。
一想到自己若是死了，会让其他人轻松地活下去，他就感觉浑身难受，进而更加下定决心要多活一会儿。
红衣青年喟然叹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想死，谁都不想死，而且你本来是不用死的啊。”
他点到为止，意思却再明确不过。
如果不是常胥发动身份牌效果，增加了新的主线任务，这一局的死者会是念茯。
如果不是常胥出借积分，那么死的就会是林烨，而非那些拥有一千积分的新人。
没有人觉得自己不走正经路线通关，而想着杀死一个人应付主线任务有什么不对。
他们恨齐斯同为人类，为什么不秉持大局观自觉地去死；恨常胥明明无法在第一时间杀死齐斯，为什么要那么仓促地发动身份牌效果。
“我不想死……对不起……”辛德瑞拉喃喃地念叨着，忽然冲向齐斯。
一把尖利的手术刀在他的右手凝出轮廓，他高高举起，刺向齐斯的心口。
然而在即将触碰到的刹那，他的动作定住了，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透明墙阻隔在他与齐斯之间，使得刀锋再无法前进半分。
他的双目在一瞬间蒙上一层灰白色的翳，脸色青白得如同僵尸。
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和神智，呆愣愣地向后退去，站回到圆台中央，死物一般，安静得诡异。
之前山羊说过，‘游戏还没有正式开始，在游戏之外互相伤害是不被允许的’。
辛德瑞拉违背了这一点，因此受到了副本机制的惩罚。
动物们的唏嘘声中，山羊冷漠地倒数：“十、九、八、七……”
一声声倒计时如同冷硬的冰凌砸在地上，除此之外便是寂静。
玩家们静默地等待这一环节的结束，没有人打算为辛德瑞拉发声。
“三、二、一！无人竞拍！”
山羊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出诡异的笑意：“很遗憾，这位新朋友因为没能找到愿意接纳他的队伍，在第一天就被淘汰了！
“这并不是因为他能力的不足，而是因为失去了幸运的眷顾，不可否认，他依旧是‘人类的英雄’……”
动物们嘻嘻地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刺耳，好像“英雄”这个表述也是笑话的一种。
常胥死死地盯着山羊，估算距离和实力对比。
规则只说了不能对玩家动手，那么……挟持NPC呢？
猩红的国王棋在头顶熠熠生辉，巨大的黑色镰刀在他身后显影，金色的细长锁链勾连上面的铁环，萦绕死亡的气息。
【名称：断命】
【类型：道具】
【效果：收割生命，可耗费精力在五米范围内瞬间移动】
【备注：死神常用的镰刀。神出鬼没的究竟是死神还是镰刀呢？这是个问题。】
常胥抬手握住镰刀，集中精神就要瞬移到山羊背后，却感觉身体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播报声：
【神威不可侵犯，神明无法被人类杀死。】
这是警告，也是盖棺定论。
在这个副本里，玩家们似乎拿那些动物头人身的“众神”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他们宰割……
山羊看都没看常胥一眼，扭过头注视双目呆滞的辛德瑞拉，继续说：“当然，我们也要恭喜这位英雄，虽然他被他的人类同伴放弃了，但荣幸地拥有了成为神明大人的祭品的资格！”
话音刚落，玩家们脚下的圆台忽然震动起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外围退了两步，只有辛德瑞拉依旧呆呆地站着，口中淌出一绺口水。
能够无知无觉地死去，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幸运。
只见圆台中央缓缓裂开一个大洞，露出下方几乎漫溢出来的腥臭血水，几具骷髅在水面下若隐若现，手臂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像是要爬上岸来。
辛德瑞拉落入血池之中，没有溅起一滴血珠，好像被无形的巨物吞噬，缓缓地沉没下去，只露出一颗头颅。
他的外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粉红，更准确地说，是外面一层皮肤被无声无息地消解了，裸露出下面血淋淋的肌肉。
很快，就连那肌肉也融化了，像是煮熟的胶泥般一层层坍塌下来，被血水耐心而细致地吸收，成为血池的一部分。
蒙着筋膜的骨骼无力地散落，原本露在水上的头颅亦沉了下去，被粘稠的血水包裹。
齐斯抬头看向悬浮在高天之上的白色神殿，金色的藤蔓神圣地吊挂，平静、庄重而疏离。
和下方混乱血腥的斗兽场恍若两个世界，完全无法看出两者之间的联系。
他垂下眼，看到圆台裂开的石板慢慢合上，不留一丝缝隙，平整完好如初。
——也不知这个献祭是什么原理，竟然没有任何异象和动静。
观众席上动物们却好像看到了什么神迹，高昂而狂热地欢呼起来，发出人类听不懂的叫声，和现实里邪教的狂信徒别无二致。
那声音听在玩家们耳中，像极了死亡的丧钟。
哪怕再有应对副本的经验，人也都是怕死的，尤其是这种不留全尸的痛苦的死亡。
NPC无法杀死，斗兽游戏的规则尚不清楚，下一个死亡点不知会落在谁身上。
他们谁都不想死，没有人想死。
有几个先前还在犹豫的玩家此刻更坚定了杀死齐斯的决心。
毕竟，齐斯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类，怎么都比NPC和副本机制要好对付得多。
他们甚至在心底埋怨起格林来。
如果格林愿意借积分给林烨，让林烨和齐斯组队，再由林烨逮着机会背刺一波队友，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动物们的叫声渐渐平息，天色忽然就阴沉了下来，像是被一块乌云遮蔽。
山羊环视玩家，咧开嘴笑：“今天结束了，相信你们也都疲累交加了，现在你们可以回各自的房间休息了。
“你们每个队伍所对应的动物，房间的位置……神明大人应该已经告诉你们了。”
视线左上角的系统界面刷新出图标。
齐斯看到一个毛茸茸的、颇有立体感的狐狸头颅镶嵌在灰色的底面上。
【狐】，是他在这个副本中所属的队伍。
狐狸头旁边是一个指南针，随着视角的偏移微微转动。
在齐斯将余光投向一个方向时，指针指向前方。
那个方向上，一扇雕刻着花纹的石门半掩着，应该便是他的房间了。
玩家们都看到了各自对应的动物以及房间，但没有一个人挪动地方。
这种分阵营的对抗游戏中，信息量十足重要，谁都想知道别人住在哪儿，并且不希望自己的位置暴露。
天色越来越暗，斗兽场外围一圈围观的动物们陆续散去。
今天的表演已经结束，他们也看够了热闹，玩家们接下来做什么，都不关他们的事儿了。
山羊积极地站到斗兽场的出口，维持秩序。
等动物们尽数离开，他才回到圆台上，对玩家们说：“由于今天有一人淘汰，你们所有人都获得了一份食物，已经放到你们各自的房间里了。希望你们用餐愉快！”
接着，他便如同急于下班的工作人员那样，转身快步走向出口，不再回头。
董希文抻着脖子看了一会儿，试探着向出口的方向踏了一步。
下一秒，新规则在所有玩家的系统界面上触发：
【斗兽游戏期间，人类无法离开斗兽场。】
……那没事了。
玩家们如同困兽，只能在斗兽场中投入无休止的纷争和戕害，直到齐斯死亡，或者……胜利者决出。
一直不声不响的范占维冷不丁地开口：“齐斯，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他留着半长的头发，刘海遮眼，看上去没几分活气：“结合你进入副本以来的选择，我初步判断常胥对你的指控为真。但这对于博弈来说不构成前置条件。
“我没有伸张正义的想法，对你产生敌对意图基于杀死你这一主线任务难度较低，符合经济原则；一旦均衡点发生变化，我将会采取不同策略。
“我的主要诉求是通关，个人情感、公序良俗、前因后果对我的影响因子为零。希望你也能理性看待这场博弈。”
不待齐斯开口，林烨便冷着脸问：“范占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花费积分把你拍下来，你这时候跳反？”
范占维道：“哪怕你不出价，我作为第四个上台的人，也会有急于完成组队的人出价，比如按顺序要最后上台的辛德瑞拉。
“相反，我认为不理性的你并不会是我最合适的队友。”
他径直走到一扇石门前，推门而入，动作干脆利落。
周围的玩家大多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
“有病吧你……”林烨低骂一句，到底不好和掌握较多积分的队友分开，只得跟了上去。
说来也怪，先前范占维一言不发，他以为吃定了人家，心里颇为轻视；这会儿被怼了一通，他反而觉得对方深不可测，是可以信赖和依靠的队友了。
有人带头，其余人对进房间的先后也没那么执着了，零零散散地走向各自的房间。
游戏尚未开始，杀不了彼此，留在外头也没什么用。
至于放狠话……
大部分玩家都过了罹患中二病的年纪，也深知多说多错的道理。
齐斯明显是个不会被道德绑架的主儿，自有一套处事逻辑，和他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林烨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要不是常胥借他积分，他就真得被齐斯伙同董希文坑死了……
既如此，还是先吃饭睡觉吧。
齐斯等玩家们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向指针指向的房门，伸手推门。
那门看着是大理石雕成的，推动起来却很轻，像是普通的转轴门，一推就开。
齐斯走进房间，入目是一间三十平米大小的石室，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个毛茸茸的狐狸面具，地面上摆了两堆稻草，看样子是床。
稻草床旁边各摆了一只碗，里面盛满血乎刺啦的肉块，不知道原材料是什么。
结合辛德瑞拉的死亡，和圆台下的一池血水，总难免催生糟糕的联想。
念茯慢悠悠地走进房间，房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
她在茅草床边蹲下，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齐斯，我们这算不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齐斯没有接茬的打算，比起冷笑话，他更喜欢地狱笑话。
他将视线从碗中的血肉上移开，落在念茯身上：“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出价。
“仅仅是因为担心有人违背承诺，淘汰积分最低的你，说服力似乎不高。他们没必要放着唾手可得的利益不要，来坑害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还是说——有什么信息是我不知道的？”
念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微笑着问：“我可以问一下，如果我不出价，你会死吗？”
“不会。”齐斯说，“我是和队友一起来的。”
“他和你关系似乎不是太好啊，都没有第一时间出价。”
“分到不同的队伍有利于获得更多信息量，不是么？”
“我明白了。”念茯站起身，直视齐斯的眼睛。
她微笑着，语气认真地说：“我和你组队，是因为我不甘心于NE通关。
“最终副本开启在即，我需要一张身份牌，而这是我进游戏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明确涉及神明的世界观。
“山羊屡次强调你是唯一一个凭借智慧取得资格的玩家，我认为你会是TE通关的关键。
“我将会尽我全力投资你，而我希望你能帮助我赢得这场游戏。”

第四十四章 斗兽场（五）“我很好奇他有多少张牌”
挂着老虎面具的房间中，楚汛坐在稻草床上，平静地看向杵在门口的格林。
“格林，接下来我会和你分析一下目前的情况，希望你能听我说完。”他的语气温和而坚定，很容易让人冷静下来，听他发言。
格林在另一张稻草床上坐下，挠了挠自己的脖子：“行吧，你说，反正现在你积分比我多。”
楚汛注视着他，平和地说了下去：“你知道的，我们每个人现有的资源如下：三枚游戏币和一份食物，以及若干积分。
“游戏币的作用尚未可知，但顾名思义，应该和斗兽游戏有关，可能对应着参加游戏的资格。食物是资源，可折算成我们在这个副本中的存活天数。
“至于积分的作用，虽然没有明确，但我猜测它应该对应权力或者话语权。所以，有较高积分的玩家可以优先选择队友。
“目前我们的总积分是所有队伍中最高的，尽管不知道初始积分的多少和什么有关，但我想我们在这场游戏中依旧占有可观的优势。”
格林思索道：“这个副本听名字是要让我们打架的吧？估计是因为我现实里是健身教练，比较能打，所以给我的初始积分高。”
楚汛叹了口气：“格林，你看董希文像能打的样子吗？你看常胥像不能打的样子吗？他们一个积分比你高，一个积分比你低，足以证明武力并不是决定排名的全部。”
“那还能是啥决定的？看运气给分的？”
“不知道。但我在看到这个副本的名称时，第一个想到的是斗兽棋。”
楚汛摇了摇头，看向墙壁上挂着的老虎面具：“斗兽棋的各个棋子按照战斗力强弱排列为：象、狮、虎、豹、狼、狗、猫、鼠。强棋可以吃掉弱棋，但是鼠可以吃掉象。
“斗兽棋的棋盘上有陆地和小河。只有鼠可以走入小河，陆地上的其他棋子不可以吃小河中的鼠。狮和虎虽然能够跳过小河，但有些时候会受到鼠的阻挡。
“也就是说，这个游戏存在以弱胜强的玩法。”
格林想了想，提出疑问：“不对啊，我们一共才六个队伍，斗兽棋有八种棋子，数量对不上啊。”
“所以那只是猜测。”楚汛扶了下眼镜，道，“我再分析一下我们的劣势吧。在我看来，我们队恐怕已经将常胥和齐斯两队都得罪了……”
……
“你同时得罪了常胥和齐斯两人，无论他们双方谁在博弈中占据优势，你都有不低的被排除出局的概率。”
另一边，范占维靠在石门上，有气无力地说：“初始拥有九百积分，只需顺其自然便不会被淘汰，却冲动地率先发言表明敌对立场，此为一不智。
“在明确与齐斯敌对后，依然投入对他的竞价，同时还向他表露明显的敌意，反复无常、首鼠两端，此为二不智。
“以道德绑架的手段向常胥借取积分，哪怕后续不再需要积分也不曾归还，使其积分落后，此为三不智。”
林烨烦躁地打断他：“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当时都快活不下去了，谁能想到那么多？”
范占维认同地点点头：“所以在我看来，你最愚蠢的行为就是在非绝境时刻发言，从那一刻起你的生存概率便开始急转直下了。”
“你除了说风凉话还会干什么？傻子都知道的事还用你说吗？”
“哦，我以为你不知道。”范占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可以为你制定重新找回优势的计划，但希望你接下来做任何决定前都和我商量，听我指挥。”
“你他妈谁……唔唔唔！”林烨正要骂人，嘴巴却毫无预兆地被一张半透明的胶布缠了一圈。
【名称：大禁言术】
【类型：道具】
【效果：使距离道具持有者一米以内的指定玩家在接下来十分钟无法发言（20%概率发动成功，冷却时间24小时）】
【备注：没错，就是权限狗】
范占维伸手摁住了上蹿下跳的林烨，淡淡道：“我想接下来你可以安静听我说话了。
“目前你我的积分总和为一千二百，在六个队伍中排行第二，仅次于格林的队伍。
“格林和你没有仇怨，且同样与常胥、齐斯二人有过龃龉，是可以联合的对象。如果积分像我猜测的那样意味着权力，那么只需要达成联合，就可以凭借积分优势支配其他几支队伍。
“但事情依然存在变数：其一，积分的支配作用可能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强大；其二，格林占据太大优势，不会愿意和优势并不明显的你联合。前者以人力无法干涉，你需要做的是诱导其他队伍优先对付格林，至少适当削减他的积分。
“齐斯作为理性主义者，能够判断局势对他不利，因此不会轻易相信明显表露出敌意的你的善意。敌对已成事实，除非你死，或者他亡。
“常胥的队伍积分垫底，如果不考虑他在副本外的实力，将有较大概率被排除出局。但由于身份牌效果与他的生命状态绑定，企图通过杀死齐斯谋求通关的玩家定会尽力保他。
“常胥自知身处劣势，必然不会仅仅因为你的言行而拒绝和你合作，将你推到对立面。他们那队同样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只要率先联合格林和常胥，结成三队同盟，所有不利因素将迎刃而解。”
十分钟后，林烨冷静下来，问：“这么说，我们的最终目的还是要搞死齐斯？那你之前和齐斯说那些话啥意思，不是把常胥得罪了，里外不是人吗？”
“我以上的分析是针对你的现状提的可行建议，并不代表我个人的选择。”范占维抬眼看向天花板，“我好奇的是，齐斯手里到底有多少张牌。”
……
“我好奇的是，你一共需要几张身份牌？”
悬挂着狐狸面具的房间中，齐斯笑着看向念茯。
他知道念茯没有说真话，但那不重要。资源不对等的合作中，只需要了解彼此明面上的需求就够了。
念茯知道骗不过齐斯，只故作无知无觉，回以同样的笑容：“论坛中说，一个人只能绑定一张身份牌。”
齐斯问：“你的队友不需要身份牌吗？”
念茯反问：“你为什么确定我有队友？”
齐斯歪了歪头，道：“仅仅为了TE通关获得身份牌，就将自己的性命压上风险极大的赌桌，在我看来并不理性。基于此，我倾向于认为你有其他筹码，可以将赌局的风险降低到可以接受的程度。
“要想在六个队伍的博弈中获得优势，最稳妥的方案是结成三个队伍的联盟。目前摆在明面上的只有我和董希文两个队伍，显然是不够的。
“所以我推测，你还能撬动一个队伍站在我们这边，即，你拥有一个实力不俗的队友。”
“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有一个队友，不过在他占据绝对优势前，我不打算暴露他的存在。”念茯笑了笑，话锋一转，“哪怕有队友又怎么样？难道一个副本还能获得多张身份牌吗？”
齐斯不语，缓缓抬起右手，一张红黑相间的身份牌静静在他指间凝实。
穿着绣红黑礼服的魔术师弯腰鞠躬，摘下的礼帽中有几张洁白的纸牌不小心撒出。
【身份牌：愚人欺诈师】
【效果：正位时，您的一切言语将被信任；逆位时，您的所有谎言将被识破】
这是在《盛大演出》副本中，从辛西娅身上搜刮出来的遗物，因为嫌负面效果太严重，齐斯一直没有绑定。
此刻他拿出身份牌，也并非是真为念茯的队友考虑。在他看来，那位队友早已绑定过身份牌也说不定。
他需要做的，只是展现自己的价值，撬动对方更多的资源罢了。
随随便便就能送出一张身份牌的玩家，完全值得投注更大的筹码，不是么？
此刻，齐斯将身份牌在念茯眼前一划而过，又收拢五指捏碎，微笑着说：“如果能够TE通关这个副本，我可以再送一张身份牌给你。而我希望我能够获得更多有关这个副本的信息。”
从信息量的角度看，念茯俨然是两人队伍的第一领导者。而齐斯需要得到绝对的领导权，确保计划的顺利执行。
“成交。”念茯在稻草床上坐下，娓娓道来，“据我所知，斗兽游戏已经举办三届了，我们这是第四届。
“在最早的黄金时代，人类无忧无虑地与旧神生活在一起，虔诚地听从旧神的旨意。他们学会豢养动物，食品丰富、自给自足，甚至还可以将多余的动物献祭给旧神。
“第一届斗兽游戏是由人类举办的。他们受到了旧神的感召，要献祭足够的死亡和罪恶。旧神希望人类相互厮杀，王却动了恻隐之心，用游戏来代替战争，令人类中的奴隶和野兽搏斗。
“后来，旧神似乎遇到了麻烦，或者说被某种更高位的存在吞噬了，白银时代就此来临。新降临的神明赋予野兽智慧，令他们和人类以整个世界为游戏场地进行竞争，胜者成神。人类输了游戏，从此开始蒙受动物的统治。
“青铜时代，动物开始应新神的召令举办斗兽游戏，让人类之间互相厮杀。有关这段历史的大部分记载都消失了，只知道神明似乎并不满意，没有接受他们的献祭。而人类的地位增加了一些，王可以和动物平等谈判。
“我们所处的是英雄时代，涌现了越来越多在武力上可以比拟动物的人物，这些人被认为是有资格成神的英雄。他们希望能够通过斗兽游戏得到神明的注目，一举成神。”
念茯将手中写满古怪文字的羊皮纸卷递给齐斯：“这是我进副本后，在身上找到的，不确定是我这个角色独有，还是所有‘老人’都有。和这个副本的具体通关方式可能也没太大关系，更多的是指向世界观背景。”
齐斯接过羊皮纸卷，系统界面上适时刷新出大片文字内容，和念茯所讲的大差不差，足以证明线索的真实性。
他微微眯眼。
这段背景存在逻辑上的问题：动物既然已经成神，构成实质性的压迫和剥削，又为什么要给受剥削的人类成神的机会呢？
他们哪怕要向人类索求什么——性命也好，其他也罢，完全可以凭借力量得到。就算想抓几个人涮火锅，人类恐怕也无法阻止。
除非，那位至高无上的邪神另有指示。
齐斯将羊皮纸卷还给念茯，起身走向墙壁，将上面的狐狸面具取了下来。
【名称：狐】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使你看上去更像一只狐狸】
【备注：人也是动物】
齐斯抱着狐狸面具，坐到稻草床上，用随口一说的语气分析：“从世界观背景看，能否见到邪神是个未知数。参加斗兽游戏会死却是已知信息。
“我不认为这个副本的原住民会想不到这些。他们作为‘人类的英雄’，可以说是名利双收，却仅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景就自愿参加斗兽游戏，这在我看来很反常识。”
“英雄所见略同。”念茯颔首，“所以我猜测，他们很有可能受到了某种力量的逼迫，哪怕不参加斗兽游戏，也有可能死去。
“邪神和动物需要人类参加斗兽游戏，帮助他们达成某种目的，所以故意打造出参加斗兽游戏为最优解的局面。人类无知无觉，还以为是受自己的欲望驱使，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请所有人尽快完成进食】
冰冷的电子音突兀地响起，系统界面的左上角出现了一个倒计时。
【00：09：59】
这无疑是让玩家在十分钟内吃完食物的意思。
而食物，就是放在稻草床旁边的碗里，不知原材料为何的肉类。
猩红的肉块湿答答地黏连在一起，边缘点缀着零碎的肉沫和骨头渣，像是将整具尸体一寸寸碾碎，再用勺子挖起肉泥装填进容器。
未来虚无缥缈，食物近在眼前，两人适时终止了推断世界观的话题。
念茯看向齐斯，面色古怪地问：“齐斯，你打算吃吗？”
“目前不知道不进食会不会触发惩罚，你要是不想吃，可以试试看。”齐斯垂眼看向地面。
猩红的血珠从泥地的缝隙间涌出，在地面上蠕动爬行了一会儿，颤颤巍巍地编织出一行文字：
【敬惜啖血食肉的机会，神明的恩赐自在其中。】
念茯赞同道：“的确，第一天不会安排太苛刻的死亡点，吃点不干净的东西估计也不会出事。大不了一起死。”
她弯腰端起地上的碗，伸出两根手指挑起一片肉，塞进嘴中。
齐斯同样端起碗，用手将内里的肉食拨进嘴里。
他有条不紊地从事咀嚼和下咽的过程，很快一碗肉便见了底，期间没有发生任何异常，先前的紧张似乎只是小题大做。
肉应该不是人肉，从口感和味道，也无从判断属于哪种动物，至少齐斯不曾在现实里吃过类似的。
念茯忽然声音很重地咽了一口唾沫，微微抬起眼看向面前的虚空。
女孩状似怔忪，眉头紧皱：“这些好像都是老鼠肉，我以前吃过……”

第四十五章 斗兽场（六）“那就是一个斗兽场”
“你吃过？”齐斯挑眉，示意念茯继续说下去。
念茯浅淡地苦笑着，眼眸中逐渐织起回忆的色彩：“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吃到这种东西了……”
人脑是有情绪保护机制的，痛苦的事情很容易就会被淡化成模糊不清的空白，只有当那痛苦成为常态，才会像是大团的灰色颜料般在白纸上涂下无法忽略的一笔。
念茯关于过往的记忆大多发生在一个孤儿院中。
那里的一切都是紧缺的，包括食物、衣服和床位。
院长领着联邦政府拨下来的救助金，将自己养成了一头肥猪，又从牙缝里漏出少得可怜的泔水喂养孤儿院里的孩子。
只要不饿死人，便是条件再艰苦也不会有事。哪怕饿死了几个，切碎了喂猪或者卖给黑色产业链，都是不错的处理方式。
那些孩子唯一的作用，似乎只是用来作为爱心基金会的宣传门面，攫取社会各界人士一笔又一笔的善款。
其余时候，他们像无人看管的小动物那样被丢在孤儿院的各个角落，并在饥饿和痛苦下过早地领悟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如野兽般为紧缺的资源大打出手。
念茯作为中途被送到孤儿院的孩子，在失去父母前也是一个家庭中养尊处优的掌上明珠，比不上那些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小孩适应那套竞争规则。
在最初的一个月，她的食物经常被大孩子们抢走，连床位也被他们占据。
她只能睡在潮湿的地面上，学其他被驱赶到角落的孩子，捡拾稻草铺展在地，潦草地充当床铺。
建筑年久失修，布满蜘蛛网和各种污秽，一到晚上，就能听到啮齿动物在房梁上爬行的吱吱声。
有一天夜里，念茯听到那吱吱的声音到了脚边，身下垫着的稻草似乎被什么东西拽动了。
她睁开眼，看到一只毛发凌乱的大老鼠站在她的脚后跟，像人一样直立，绿豆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死死地盯着她。
盯了她一会儿，那只老鼠再度弯下腰，伸出长着白色胡须的嘴去叼地上的稻草……
“我当时很愤怒，我想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只可恶的老鼠却要抢我最后剩下的稻草，我想让它死。”
念茯微笑着，声音平静下来：“所以我抓住了它，本来想直接将它掐死，却又觉得那太轻松了。
“当时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很饿很饿，于是我将它放到嘴边，用门牙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
“我忽然意识到，人也是动物，也可以像动物那样去狩猎，去用自己的爪子和牙齿获得食物。为了活下去，人什么都可以做。”
女孩话锋一转，用开玩笑的语气轻松地说：“说来也是倒霉，我本来是不用进那家孤儿院的，毕竟走流程还是挺麻烦的。但刚好有一户人家走完了流程又反悔了，他们就将我的信息顶替了进去。”
齐斯从背包里掏出手帕，仔细地擦拭指间老鼠肉留下的血渍。
口中属于鼠肉和血水的酸涩味阴魂不散地萦绕，他有些后悔在《双喜镇》副本中弄丢了可以将肉类的口味转化成素食的【邪神指骨】。
他静静地听着念茯的讲述，“孤儿院”这三个字看似离他遥不可及，却又像黏连的丝线般牵扯着他记忆中的部分信息，像浸了水的纱布般缠绵不去。
他记得，十六岁那年父母死后，伯父伯母曾经是打算直接将他这个累赘丢到江城郊区的孤儿院去的。
当时伯父将他领到爬满青苔和菌落的老旧建筑中，和大腹便便的院长商量捐助资金和各项文件的办理流程。
他一个人在衰败的廊道间漫步，数不清的属于小孩的幽灵般的面孔在窗格间隐现，像是深渊中的恶鬼，直勾勾地望着他看。
他似乎看到了几张特别的面孔，也许确实有一个正在啃食老鼠的女孩，但他当时所有的想法都是：他讨厌这个地方，他要离开。
他在孤儿院中住了几天，阴森的潮气渗透进他的皮肉，几乎使他发霉腐烂。他吃力地活着，萌生过杀一两个人制造混乱的念头，却又意识到：在那里，死人才是常态。
后来，伯父终究还是接走了他，将他带回了乡下老家。
在一天夜里，他隔着墙壁听到了伯父和伯母的议论。
“那个小兔崽子可真是邪门，怕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
“还不是你非要将他接过来？他就是个怪物，你还将他引到家里，成天闹得鸡飞狗跳。”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天晚上你不是也做了那个梦吗？邪神说要是我们扔了他，我们全家都会死绝！”
“邪神、又是邪神，我看他才像个邪神！”
很多记忆的碎片深埋在思维的底部，一经触及便纷纷扬扬地飞起。
齐斯忽然想起他父亲生前捐助的那个基金会，主营的似乎也是孤儿院相关业务。
他的命运本该和那个孤儿院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如果不出意外，他将被投入另一条与孤儿院紧密纠缠的命运线，因为拥有不同的经历而在性格的细节上有所差别。
但有一个棋盘之外的存在伸出手指轻轻波动了一下棋子，幅度微小得如同蝴蝶振翅，却让他从原有命运的罗网间错身而过。
本该属于他的经历被赋予另一个人，他得以安坐于此听别人的故事。
念茯叹了口气，唇角依旧含笑：“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博取你的同情，只是因为这个副本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尽管找不到任何外观上的相似，但我还是想到了那个孤儿院。
“资源都是那样的紧缺，所有人都投入没有赢家的生存竞争，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却又完全看不到未来。打个比方，就像是一群蛆虫相争，争到最后得到的不过是腐肉罢了。
“那时候我就想，那里简直就是一个斗兽场。”
齐斯没有抚平队友童年阴影的闲心，在他看来别人主动吐露的故事比小说真不了多少，哪怕是真的，也不过是可以利用的把柄。
只是，一切都太巧合了。
副本给玩家们的食物刚好是老鼠肉，刚好可以被念茯识别出来。
念茯刚好有一段在孤儿院生活的经历，和他似乎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们刚好在这个副本中组成了一队，可以共享这些信息。
齐斯从进入游戏以来，就有一种被高位存在操纵的感觉，契也如实告知了他诸神赌局的存在。
但操纵似乎并不止于此，整个世界都好像是被编写出来的程序般按部就班。
而这种被操纵感在这个副本中到达了巅峰，从常胥发动【黑暗审判者】效果的那一刻，局势就在实际上脱离了掌控，接下来的所有选择都是被动做出。
他甚至不再居于舞台的中心，而成了一个类似NPC的存在，被玩家们虎视眈眈地算计着，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很糟糕，很令人不适。
“你和你的那位队友之间有联系方式吗？”齐斯看向念茯，“他那边的食物也是老鼠肉吗？”
念茯闭目两秒，再睁眼时点了点头：“是的，我怀疑这里的所有食物都是老鼠肉。”
“这样么？”齐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一幅幅图景在眼前闪过。
“我想到了一种游戏，叫做‘斗兽棋’。”他说，“一共八种棋子，分别是象、狮、虎、豹、狼、狗、猫、鼠。其中，狮、虎、豹、狼、狗、猫都可以吃鼠，鼠则可以吃掉最大的象。
“按照斗兽棋的玩法，鼠和象的食物链关系将会是破局的关键。”
“你为什么觉得这是斗兽棋？”念茯皱起了眉头，“一共八种棋子，却只有六支队伍，而且，我们是‘狐’，不属于任意一种棋。”
“狐狸是犬科动物，对应斗兽棋中的‘狗’。而且，棋子并不一定在场中。”齐斯顿了顿，问，“你还记得观众席上坐在最高处的是哪种动物吗？”
念茯顺着齐斯的话语仔细回忆。
观众席上各式各样的动物挤挤挨挨，越靠近下面越是拥挤，越往上则越是宽敞。
下面的座位多是牛羊猫狗混坐，上面则是老虎、豹子和狮子等食肉动物，却有一种动物居于这些掠食者之上……
“大象。”念茯脱口而出。
齐斯颔首，平静地陈述：“在各种以动物为主题的游戏中，包括各种动画、小说的世界观里，只有斗兽棋将大象设定为最强的野兽。”
“只有斗兽棋么？”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而我相信副本不会设置超出玩家知识限度的谜题。”齐斯的手中，有一个浅金色的稻草质感的道具一闪而过，念茯没能看清那是什么，“斗兽棋的致胜关键是避免己方身处危险之中，并尽可能抓住对手的破绽。
“考虑到这个游戏中，玩家们的信息量并不对等，即知晓自己对应的动物，而不清楚其他人的动物，我想到了一种有趣的玩法……”
……
“目前的局势其实很有趣，时间还早，我可以仔细分析给你听。”
另一边，楚汛坐在稻草床上，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首先可以明确一点，常胥针对齐斯并非九州公会的意思，相反很有可能是违背公会命令的违规行为。
“最近论坛因为身份牌的事闹得沸反盈天，九州在内部清洗的重要阶段，又深陷舆论漩涡，万不会主动将不合规的行为暴露于大众视野，添一把柴。
“常胥作为新人榜第一，属于重点培养和造势的对象，不容有任何污点。利用身份牌的极端机制对新公会成员出手，哪怕事出有因，也容易造成负面影响。
“所以，无论齐斯是死是活，常胥只要离开这个副本，都会受到九州公会的制裁，大概率不仅仅是逐出公会那么简单。常胥自己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却还是这么做了，可以说对付齐斯是他孤注一掷的疯狂举措，他将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想赢。
“一个破釜沉舟的赌徒，为了获得最终的胜利必然会愿意割舍过程中的利益，这将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点。”
格林不明觉厉地听着，问：“所以，我们是要去找常胥合作，然后谈一下帮他们的条件？”
“不。”楚汛摇头，“我们不和任何人合作。
“齐斯经过身份牌的审判，成为被整个副本针对的对象，任何一队的倾斜对于他来说都是雪中送炭。他为了争取我们的支持，同样有可能带给我们不菲的利益。
“棋子未落下时才能引棋手思虑和忌惮，我们拥有巨大的优势，完全可以作壁上观。”
格林挠了挠头：“兄弟你说的有道理，但好像不太对啊。那个叫范占维的家伙不是明牌表示要站在齐斯那边了吗？”
“他只是自以为聪明，想做一个左右逢源的投机者罢了。可惜他们并没有坐地起价的资本。”楚汛看向墙壁上挂着的老虎面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除非他们是狮子。”
……
“我们是‘狮’。”
范占维忽然放下手中盛放老鼠肉的碗，站起身走到墙壁边，取下上面挂着的狮子面具轻轻摩挲。
“我想到了，只有斗兽棋才会将象放在最上面，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他状似激动，语速极快地念道，“我们是狮，可以吃掉虎、豹、狼、狗、猫、鼠，仅次于象，而象在观众席上……”
林烨端着碗，坐在旁边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己的队友走来走去。
后者原本无神的死鱼眼此刻亮得逼人，让人想到传说中神经质的科学怪人。
他咽了口唾沫：“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什么意思啊？”
“我在猜测这场斗兽游戏的规则和机制。”范占维抱着狮子面具侃侃而谈，“如果这场游戏真以现实里的斗兽棋为蓝本，那么我想我们并未像我猜测的那样居于劣势，相反在机制的范围内占据了最大的优势。
“我们会赢下去的，被憎恨被排斥，得罪再多的队伍也没关系。因为，我们是‘狮’，是仅次于‘象’的最大的棋。”
林烨听得一头雾水。
他玩过斗兽棋，在他还不是个街头小混混，而是家里寄予厚望的幼子时，父母经常陪他玩各种益智类游戏。
虽然他总是玩得一团糟后，并且在父母无奈的目光下大发脾气，将棋子棋盘摔得一地狼藉就是了……
林烨张了张嘴，问：“那要是有队伍是大象怎么办？”
“不会的。”范占维将狮子面具放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象在那里。”
挂着老虎面具的墙壁下，楚汛垂下食指，指向装满血肉的碗：“鼠在这里。”

第四十六章 斗兽场（七）“你没有欲望”
十分钟倒计时结束，所有玩家都完成了进食，或捧在手中、或放在地上的碗连同洒落的血珠一同消失，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那样。
室内的光线一寸寸暗了下来，没有灯火的照明，很快就陷入牢笼般的漆黑。
齐斯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自房间的墙角开始，沿着石壁一寸寸探照过去。
先前看不清晰的图景在灯光的直射下鲜明如火，一圈圈地晕染拼接成完整的画面。
淳朴古拙的线条勾勒出神话的影印，结合念茯补充的世界观背景，可以判断那记载的是往届的斗兽游戏。
从黄金时代的人与兽斗，到白银时代的兽与人斗，再到青铜时代的人与人斗……
那么现在所处的英雄时代，又会以什么样的形式终结呢？
齐斯抱着狐狸面具，站在最后一面空白的石壁前。
石壁的中央镶嵌着一个青铜挂钩，似乎也是可以用来挂面具的地方。
虽然密闭的房间很可能存在机关，但有命运怀表在，哪怕触发死亡点也没事。
齐斯直接将手中的狐狸面具挂了上去。
刹那间，本该灰败破旧的墙壁映出一幕幕光影交错的画面，太过抽象和意识流，无法被轻易读取。
狐狸面具稳稳当当地悬挂在石壁上，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样。橘红色的毛发间黑亮的眼珠大睁着，如同活物般注视着齐斯。
齐斯伸手去触碰墙壁，眼前闪过汹涌流淌的血河，粘稠的陈旧血液裹挟着新死的鲜血，其上漂浮着骷髅和白骨。
和斗兽场石台下的那个血池很像，却又更广博浩渺一些，让人联想到成百上千人的死亡。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如同蠕虫和触须般涌入鼻腔；耳边滚动着山呼海啸般的人声，像是在呼告和祈求。
齐斯看着狐狸面具，问：“那是什么？”
气味和杂音渐次退去，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那是过去，也是现在的世界，死者的血液汇流成河，灌入众神飨宴的酒杯。
“我告诉你答案了，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
【支线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必做）：回答斯芬克斯的谜题】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房间里的两个人都能听到。
齐斯掀起眼皮看了眼系统界面上浮现的文字，侧头看向念茯：“你觉得这个任务有做的价值吗？”
在念茯的视角中，齐斯只是在墙壁前瞎捣鼓了一会儿，就触发了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虽然往往暗藏危险，但多数时候意味着机遇和线索，遇上了万没有放弃的道理。
——而且诡异游戏也没有拒绝任务的选项。
从齐斯气定神闲的态度可以看出，他触发支线任务并非误打误撞，而是早有准备，甚至还有可选择的余地……
该说不愧是智力型玩家吗？
念茯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墙边，投向狐狸面具的目光晦暗不明：“只说回答，没说要‘正确回答’，估计哪怕答错了也不会有负面影响。”
齐斯略一颔首，将目光移回墙面。
狐狸面具此刻扮演斯芬克斯的角色，毛绒绒的外表在某几个角度呈现大理石的质感，折射冰冷的反光，好像真是一尊古希腊神庙中的石像。
它盯着齐斯，嘴一张一合地问：“你的欲望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的，似乎也不会有特定答案。
齐斯垂着头看向自己的手，苍白的指尖没有泥泞和脏污，却好似缠绕着鲜血和黑烟。
“我的欲望啊……”
他恍然想起从《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出来后做的那个梦，顶着他的脸的怪物一边往他身上洒土，一边对他说：“人类是要有欲望的。你的欲望是什么呢？”
他当时没有回答，心里所想的是“毁灭世界”之类的幽默的答案，更具体的便怎么也捉摸不透了。
“你的欲望是什么？”斯芬克斯又一次问。
齐斯笑了，近乎于戏谑地说：“也许是成神吧。”
斯芬克斯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头颅微微颤动起来：“不对，那不是你的欲望，你没有欲望。
“我看不到你在渴求什么，看不到你会因为什么而欢喜，你的心底是一片荒芜的空茫，白色的虚无中找不到我需要的答案……”
“成神不算欲望吗？”齐斯歪着头，认真地问，“如果真的能成神，想来是挺有趣的，我应该会感到快乐。”
“但哪怕你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成神，也不会因此感到难以抑制的痛苦。”斯芬克斯说，“曾经有人的欲望是活着，在将死的那一刻他被恐惧淹没，我品尝到了咸腥的痛苦。
“曾经有人的欲望是金钱和权力，在跌落尘埃后他自尽了，因为无法忍受贫贱和低微，而被冷涩的痛苦压垮。
“来到这里的人会因为生死不自主而绝望，会因为被当做动物肆意对待而屈辱，会因为食物和住所的简陋而愤怒……
“那么你呢？你有过愤怒这种情绪吗？”
斯芬克斯半月型的眼睛神秘而深邃，好像真的很想知道齐斯的答案。
齐斯静静地看着它的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经历中，根据正常的情感生发逻辑应该产生愤怒情绪的片段。
被同学欺凌时，被伯父伯母虐待时，被送去邪教基地时……他应该愤怒的，可事实上他回忆起来并没有太多异样的感觉。
当时他甚至没有产生任何情绪，只是觉得通过杀人放火的方式解决问题的根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就好像被编写进了自动问答程序中，输入过程就能输出结果。
“以前没有。”齐斯想了想，说，“但我觉得如果用成神的大饼吊着我忙前忙后，最后又告诉我事实上没戏，我还是会很不爽的。”
斯芬克斯似乎是认可了这个答案，喟叹着说：“那不是愤怒，因为你没有欲望。
“没有欲望的存在是可怕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是美好，什么是幸福。
“他会顺应本能和惯性做出选择，哪怕那通往一条死路，也不会掉头转向。只等哪天走不下去，或是生命燃烧殆尽了，便停在那儿。
“他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死物，只会带来没有理由的毁灭。你，会是这样的存在吗？”
斯芬克斯发出一问，却不等齐斯回答，便将眼珠转向念茯，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问：“你的欲望是什么？”
念茯在旁边听了一脑袋的抽象哲学问题，早已满脸茫然，这会儿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想要一张可绑定的身份牌。”
斯芬克斯闭上眼，说：“实现这个欲望需要三千积分，等你有了足够的积分后再唤醒我。”
“啊？你的意思是我攒够积分就可以获得身份牌吗？”
念茯睁大了眼睛，还要多问几句，【支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却刷新了出来。
墙壁上的头颅褪下冷硬的外壳，重新恢复狐狸面具毛绒绒的质感。
齐斯将面具取了下来，背对着墙面，轻松地笑了笑：“至少我们解决了一个问题。
“过去和现在的众神都在肆意屠杀人类，以人类的血液浇筑血河，供给祂们取用——喝也好，泡澡也好，总之祂们需要人类的鲜血，且手段残忍。
“所以我们扮演的角色明知会死，却还要投入这场斗兽游戏。因为无论如何，情况都不会变得更加糟糕了。”
他大致描述了一番在将面具挂到墙上后看到的画面。
念茯认真地听着，莞尔一笑：“的确，这样一来就说的通了，尽管不知道我们的血对于那些动物来说有什么作用。”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墙壁中央的挂钩上：“我在思考‘欲望’在这个副本中代表什么，为什么我的欲望可以算，你的欲望就不行？”
“也许是因为我不是人吧。”齐斯半阖着眼，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对获得身份牌那么执着。”
黑暗中只有手电筒的光亮着，像是在混沌中硬生生地破开一个属于人类的栖居空间，狭小但聊胜于无。
白惨惨的光圈被黑暗模糊了边缘，看上去柔和了许多，将念茯的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女孩在白光下的笑容很是明艳。
“因为我受够了被蒙在鼓里，任由他人决定命运的日子。”她说，“没有身份牌，就没有进入最终副本的资格。
“我们是死是活，诡异游戏何去何从，都将决定于那些进入最终副本的玩家的成败。我们除了在外面翘首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我讨厌那种命运不由自主的感觉。我必须绑定一张身份牌，哪怕是效果最弱的那种也好，至少我有参与的资格。
“我知道那很危险，但哪怕是死在最终副本里，也好过在外面不明不白地死，不明不白地活。”
齐斯问：“如果得不到身份牌，你会痛苦吗？”
“会。”念茯说，“在拥有身份牌的玩家进入最终副本后，我若是留在外面，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局势如何，我会发疯的。”
“这样么？”齐斯在稻草床上坐下，抚摸着怀中面具的毛发，不置可否。
欲望的落空会导向痛苦，是否痛苦也因此成了判断有无欲望的标准。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明知道会痛苦，还要产生欲望呢？
齐斯无法理解。
念茯不在意地笑了笑，往稻草床上一躺：“我先睡了。明天斗兽游戏应该就正式开始了，希望我们不会因为睡眠不足而出什么问题。”
“一切都会顺利的。”齐斯垂眼轻声道了句，便关了手电筒的灯，将其扔回背包。
如有实质的黑暗重新填满房间，哪怕睁着眼睛也看不到任何事物，好像置身于宇宙诞生之初的虚无。
齐斯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思维殿堂。
一身红衣的他在迷雾间徜徉，拨开熟悉的遮蔽，所见尽是枯朽的藤蔓。
【灵魂契约】被封禁后，所有金色的叶片尽数枯萎脱落，只有和【猩红主祭】牌紧密相连的血色叶片硕果仅存。
那不是契约层面上的控制，而是一种嵌入灵魂的信仰，哪怕神颓败将死，那依旧是神。
旁人不再信神，唯一的信徒形单影只，也依旧追随着他信仰的神。
——就像中了毒一样。
齐斯走到思维殿堂的尽头，抬手去触最后一枚血色的叶片。
林辰担忧的声音响起：“齐哥，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一直在蹲常胥的直播，结果没想到他这次没开……”
“嗯，是出事了。常胥要杀我，我也打算杀了他。”齐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将进入副本后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
林辰听完后，声音更加紧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啊？齐哥，我该怎么做？我现在就去找九州公会！”
“没用的。”齐斯叹了口气，“副本已经开始，他们无法进入，里面的玩家也无法出去，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快结束这场游戏。
“比起去九州那边浪费时间，被他们欺负，你有更重要的价值。我需要你时刻和我保持联系，告诉我一些问题的答案。”
“九州那些人太过分了，等这个副本结束，我再去找他们讨说法。”林辰稍稍冷静下来，声音冷冽，“齐哥，我现在就在公会驻地，刚刚续费了三天的停留时长，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和我说。”
齐斯“嗯”了一声，道：“你去帮我查一下，‘斯芬克斯’是什么。”
林辰很快将查到的信息传了过来：“斯芬克斯是人身蛇尾的邪恶之物，代表着神的惩罚。
“传说天后赫拉派斯芬克斯坐在忒拜城附近的悬崖道路上，向过路的行人问一个谜语。谜语的内容为：是什么动物，幼年四条腿走路，成年两条腿走路，晚年三条腿走路？
“谜底是人，而所有答不出谜题的人都会被斯芬克斯吃掉。直到年轻的希腊人俄狄浦斯答对了谜题，斯芬克斯才跳崖自杀。
“据说，斯芬克斯象征着智慧和知识。斯芬克斯之谜在更深层次的表现为‘恐惧和诱惑’，即‘现实生活’。”
恐惧和诱惑么？
没有欲望，因此不会受到诱惑，也不会恐惧希望的落空。
只有拥有欲望，才会感到恐惧，才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情绪，才是普遍意义上的人。
齐斯冷不丁地问：“林辰，你的欲望是什么？”
“欲望？是说愿望吗？”林辰愣了愣，属实想不通这和眼下的危机有什么关系。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我希望我能活下去，然后让我的爸妈过上好日子。”
那是他一贯以来的愿望，因此不存在什么疑议。
齐斯垂下眼，说：“我明白了。”
他从思维殿堂中抽身，再度回到一片漆黑的房间中。
身下的稻草铺得凹凸不平，地板下方潮湿的水汽隔着稻草渗入皮肤，传递丝丝缕缕的凉意。
齐斯睡得并不舒服，却并未生出任何负面情绪。
他在脑海中梳理方才发生的种种，隐约捕捉到一丝隐秘的违和感。
询问欲望，然后告知玩家满足欲望所需的积分，怎么那么像诡异游戏的实现愿望的机制？
有不少的玩家是受强烈的欲望驱使，才进入诡异游戏的。
而他作为一个没有欲望的人，只能以其他方式阴差阳错地成为玩家……
很多先前被下意识忽略的问题纷纷浮出水面，齐斯眯起了眼。

第四十七章 斗兽场（八）“神啊，满足我们的欲望”
“我不知道我的欲望是什么。”
挂着黑狼面具的房间中，常胥看着呈现雕像质感的狼头，平静地说。
“我想要的很多。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想要拥有足够的食物，每天都能吃饱，不用饥肠辘辘地等待下一餐饭的到来。
“后来，我想要活着，想要我的视野内不再有无辜的人死去，所有人都安稳地生活，就好像诡异游戏不曾降临一样。
“我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足以清除所有能够杀死我的存在。我却又不希望旁人畏惧和忌惮我，不喜欢他们将我当做怪物。
“我似乎是一个贪心的人，在一个愿望刚满足了一点后，就会生出下一个愿望。但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我的欲望。”
常胥垂下眼，略带困惑地说：“我听说欲望是本能的、聚焦的，很强烈，不达成就不会善罢甘休。我好像没有这种感觉。”
斯芬克斯神色漠然，狼头上半月型的眼睛注视着常胥：“我能看到你的心底被混沌的云雾填满，错乱变幻的形影在其中交叠，你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永远止步于探寻欲望的咫尺之遥。
“但我穿透那些芜杂的迷障，看到了你此时此刻的欲望。那是一个像你一样的人，你想要杀死他。”
像是往浑水里放入一块吸附杂质的石子，模糊不清的思绪刹那间有了实质。
常胥意识到，他那些纷纷杂杂的愿望看似毫不相干，却似乎能在某一个节点发生交汇。
杀死能够威胁到他和无辜者生命的存在，于是不用担心死亡；杀死另一个怪物，由此证明自己属于人类的范畴……
“是的。”常胥颔首，“我在这个副本的欲望，是杀死齐斯。”
只要杀死齐斯，一切就结束了。
斯芬克斯闭上眼，说：“实现这个欲望需要三千积分，等你有了足够的积分后再唤醒我。”
……
“竟然只需要三千积分么？感觉比诡异游戏的实现愿望机制便宜太多了啊，你这样搞简直一股浓浓的诈骗传销风味啊喂！”
另一边，董希文用手指戳了戳墙壁上的豹子面具，忍不住出言吐槽。
在斯芬克斯问他的欲望是什么时，他不假思索地说他想让弟弟复活，本以为这就完事了，没想到斯芬克斯郑重地告诉他，只需要三千积分就能实现这个欲望。
他明明记得，诡异游戏的实现愿望机制中，这个愿望需要花费一百万积分来着……
而三千积分是什么概念？
他在这个副本中的初始积分是两千一百，如果不借给念茯，这会儿再随便向别人借一点，复活死者这么个离奇的欲望就能直接实现了。
等他离开副本，就可以将原定的愿望变更成离开诡异游戏了……
“你说的那么言之凿凿的，真能成？”董希文狐疑地盯着斯芬克斯看，“你快说‘龙郡人不骗龙郡人’……不对，你不是龙郡的，也不是人……”
斯芬克斯：“……”
豹子头上的眼睛转向董希文侧后方怯生生地探头探脑的莱纳安：“你的欲望是什么？”
莱纳安突然被点到，小幅度地上前一步，腼腆地摸了摸脸颊上的雀斑：“什么都可以吗？那我的欲望是关闭诡异游戏。”
斯芬克斯好像没听到那样，又一次问：“你的欲望是什么？”
“那……立刻离开副本可以吗？”
斯芬克斯：“你的欲望是什么？”
行吧，副本内的NPC是听不见“诡异游戏”“副本”之类的专有名词的。
莱纳安讪笑：“那我想永生不死总行了吧？”
斯芬克斯闭上眼，说：“实现这个欲望需要三千积分，等你有了足够的积分后再唤醒我。”
竟然同样是三千积分……
董希文将豹子面具从墙上取下，隐隐意识到事情变得有些糟糕了。
莱纳安和他想到了一处，小声道：“董，你家老大可能有麻烦了！那个常胥我知道，是个很轴很固执的家伙，你家老大和他结了梁子，他这会儿肯定满心都是要杀死咱老大……
“实现欲望只需要三千积分，他随便去凑一圈就能凑到了，咱老大这波得凉啊！”
是啊，常胥十有八九会向斯芬克斯许下“杀死齐斯”的欲望。
如果斯芬克斯的确有实现玩家欲望的能力，而所有欲望都是一口价三千积分，那么常胥完全可以向其他玩家众筹。
毕竟，让齐斯去死就可以让所有人通关，简直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在这样的机制下，齐斯必死无疑！
“董，有句话不知我该不该说，我总感觉你和你老大关系其实不是太紧密，你看当时你老大在台上，你也没有第一时间竞拍，后面还是念茯出了价。”
莱纳安用轻如蚊蚋的嗓音嗫嚅：“如果不是你老大提前和你说好的，就凭这件事，他恐怕就得怀疑你有二心……我们要不去投奔常胥吧，借他点积分，将功抵过……”
“不对！”在听到“借他点积分”这句话后，董希文只觉得有一道电光在脑海中闪过，劈开迷雾。
情况非但没有变得更糟糕，反而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他摇了摇头：“无论如何，齐斯都不能太早死。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只需要三千积分就能实现愿望的副本，不试一试就离开，总感觉不太甘心……他们一定也这么觉得。”
……
齐斯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伫立在高台之上，却动弹不得，只能微垂着头俯瞰下方摩肩接踵的人群。
攒动的人头如同腐烂昆虫身上的蚂蚁般密集，人海起伏，时而有人仰起头茫然四望，目光却从齐斯身上穿过，好像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们看不见你。”一个声音对齐斯说，用的是齐斯自己的音色，“你没有欲望。没有欲望的人是无法在世界上久留的。”
说话的人在齐斯面前现出形影。
他穿一身绣金的红色长袍，长着和齐斯别无二致的脸，不由分说地伸出食指，往齐斯的身上涂抹七彩的泥浆。
那些泥浆很快凝结，褪去鲜艳的色泽，像大理石般冰冷、坚硬而洁白。
齐斯问：“这是什么？”
那人说：“这是欲望。”
“谁的欲望？”
“他们的。”那人忽然转过身，垂下手指，遥遥一指高台下涌动的人群。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有人衣着光鲜，有人衣衫褴褛，却如出一辙地行色匆匆，面目可憎。
齐斯问：“所以你将它们抹到我身上做什么？看上去挺脏的。”
顶着齐斯的脸的怪物转回头，猩红色的眼睛没有映出齐斯的倒影：“当你身披欲望时，世界就能看见你了。
“你会是饥饿者眼中的食物，久病者眼中的良药，恐惧者眼中的屏障，将死者眼中的救赎。
“你从此拥有形体，不再是无法触摸的虚无。”
怪物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中世纪宗教画中散布福音的天使，漠然而事不关己。
齐斯问：“我为什么要被看见和触摸？为什么要有形体？”
怪物说：“因为没有欲望的人是不该存在的。”
流光溢彩的泥浆从他宽大的袍袖中涌出，他一丝不苟地用手指挑起，往齐斯的脸上涂抹。
齐斯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被泥浆覆盖的部位的轮廓，好像真的是因为被欲望覆盖，而和世界建立了联系，有了可以看到和触碰的实在。
“也许我不是人。”齐斯说。
怪物没有回应，继续认真地将泥浆涂抹到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用陈述的语气说：“你是一个失败的尝试，在发现你没有生长出欲望后，我曾经想过要杀死你。”
“那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齐斯勾起唇角，“因为沉没成本吗？”
“你只是无数次尝试中微不足道的一者，我想看到这次尝试真正的结局。”
“收集失败数据是吧？”齐斯叹了一口气，道，“我可以问问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欲望的方法是什么吗？我看我能不能努努力，争取尽快长个欲望出来。”
“是痛苦。”怪物抬起眼眸，猩红的微芒在眼中乍亮，“你会感到痛苦吗？”
泥浆已经涂满了齐斯身体的大部分位置，包括头发、脖颈和脸颊。
冰凉的窒息感一阵接一阵地上涌，齐斯隐隐有些难受，情绪却好像被一道阀门锁住了，无法再向上升格，转化成更浓稠的感触。
怪物捞起最后一抔泥浆，覆到齐斯的眼睛上，世界在一瞬间陷入无法视物的黑暗，却在下一秒亮起朦胧的曦光。
齐斯漂浮在由自己的身躯铸就的石像的头顶，看到下方的人群忽然有了方向，从四面八方聚集在高台之下。
他们扭曲地匍匐着，向石像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真正意义上触碰。
他们说：“神啊，满足我们的欲望。”
……
“神啊，满足我们的欲望……”
齐斯从梦境中醒来，意识渐渐回笼，听到嗡嗡的声音在近旁说着话。
发音很是古怪，像是某种语言天赋低下的种族费劲地学说难度极高的语言。
触觉紧随意识回归，齐斯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粘腻湿滑的触感让他想起乡下水田里的水蛭，进而激起生理性的恶心和厌恶。
他躺在湿漉漉的稻草床上，紧闭双目，维持着呼吸的平稳，一动不动，好像仍然处于睡梦之中。
缠绕在手腕上的咒诅灵摆无声无息地飞起，迅速而安静地向脚后跟飞去，重重扎了下去。
“吱！”
一声刺耳的惨叫在耳边炸响，缠住脚踝的湿滑抽离而去，留下冰凉的粘液。
齐斯睁开眼，看到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两秒后，银白色的提示文字刷新出来。
【名称：地下居民】
【类型：NPC】
【描述：生活在地下、只在黑暗中出没的怪物，据说身负可传染的病菌和诅咒，被动物歧视，被人类恐惧。】
【备注：虽然大部分动物被拔擢成神，但依然有一些倒霉的动物被落下了，毕竟一个群体中不能没有尾狼。他们能做的，只有持续不断地祈求神明的怜悯，妄图脱离苦海。】
这还是齐斯第一次看到有关NPC的描述。
在意识到不速之客通常在黑暗中行动后，他当即站起身，从背包中取出手电筒，按下开关。
他高举着手电筒，将光从头顶打下，照亮整间房间。
冷白的光圈下，红色的毒蛇在地面上密密麻麻地蠕动，都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乍看就好像地上长的一样。
坚硬无缝的大理石地面在它们面前如同泥浆，松松软软地被挤出洞口，任由它们破土而出。
它们张着血盆大口，发疯似的舞动，却并不是怪物的全部。
人的身躯在它们的尾端突兀地长出，脖颈上顶着尖嘴红腮的老鼠头颅，鼻子周围的胡须是细小的白蛇，圆耳朵后的毛发则是灰色的蛇。
老鼠和蛇拼接而成的怪物将齐斯和念茯围在中间，红蛇组成的触须试探着前身，似乎想触碰包围圈中的人类。
刚才被咒诅灵摆扎伤的便是一条红蛇，此刻奄奄一息地躺在齐斯脚边，抽搐了一会儿便不动了。
念茯早就醒了，和齐斯背对背站着，看着满屋奇形怪状的蛇鼠结合物，喃喃自语：“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猜是斗兽棋中的‘鼠’。”齐斯控制着咒诅灵摆在身遭环绕，不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嗯，也许可以叫作‘蛇鼠一窝’？”
“不管它们叫什么，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把它们赶走。”念茯的左手现出一根通体漆黑的铁鞭。
一瓶酒精被她拿在右手，递到嘴边。
她咬开盖子，将里头的酒精往鞭子上一洒。
无色的液体渗入鞭子中的细缝，一滴都没有漏出，就好像被鞭子喝尽了一般。
念茯高高扬起左手，在空中甩出一个震耳的鞭花。
刹那间，火星顺着鞭梢爬满整根鞭子，在身前划出一串猎猎的火光。
离得最近的蛇群被烤焦，散落在地。鼠头人吃痛似的发出“吱吱”的嚎叫，满头蛇发疯狂地舞动起来。
齐斯按住命运怀表，随时准备发动效果。
想象中的应激反扑并没有到来，蛇群好像意识到了玩家的反感，自觉地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所有鼠头人一齐向包围圈中的两人匍匐，重重地磕头。
“神啊，满足我们的欲望吧……”

第四十八章 斗兽场（九）“人啊，有时像极了神”
“你们觉得我们是神？我想问问，你们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楚汛扶了扶眼镜，问鼠人。
满屋的蛇鼠异口同声地说：“我们见过的，梦到的，神就是你们的模样。在梦里，神告诉我们，新选出的神会满足我们的欲望。”
范占维用没有起伏的音调道：“疑问一，你们对神的定义是什么，请从抽象层面和具象层面描述。疑问二，选拔神的流程和模式是什么，请告诉我信息来源。”
“神自是神，是能够满足我们所有欲望的伟大存在，只有祂才能拯救我们。”鼠人们的声音层层叠叠，形成激荡的回声，“神在我们的梦中告诉我们，斗兽游戏的胜利者会在死亡的飨宴中成就新神。”
董希文虚着眼小声吐槽：“你们都说是做梦梦见的了，那看来我还不得不信了喽……”
叫做秦沐的姑娘抱着猫脸面具，冲鼠人招手：“你们可以靠近一点，我们又不会吃了你们……对了，你们都梦见神了，为什么不直接找你们梦见的那位神明拯救你们啊？”
鼠人们不约而同地抬起手爪捂住脸，痛苦地说：“旧神没有欲望，也不再需要我们的欲望了。祂抛弃了我们，只告诉我们‘用欲望为新神铸造神像，所愿所求皆可成真’。”
满屋的红色毒蛇疯狂地扭动起来，像是湖底被水流来回漂洗的水草，漫无规律地挥舞，状似想起了悲伤的过去，而要寻找宣泄之口。
刘雨涵问：“你们的欲望是什么？我们要怎么才能拯救你们？”
“血！我们需要神的血！只要沐浴神的血，诅咒就能解除了……”
老鼠头张开嘴筒，露出挂着血肉的森森利齿，从某几个角度甚至可以看到它们喉管中成片的病变，红一块白一块，像是墙皮脱落的砖墙。
石灰的刺鼻气味在房间中弥漫，蛇群蠕动着组成密集的海浪，向齐斯和念茯飞袭而去，每一条蛇都大张着嘴，尖利的毒牙折射寒光，似乎想豁出一切在玩家身上划一个口子，攫取血液。
“给我们一点血吧，一点就好……我们好痛啊，救救我们吧……”
“你们去死吧，死了也好，所有人都不会痛苦了……”
纷纷杂杂的呼喊声散发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排山倒海的蛇群好像要将玩家吞吃。
念茯不停地挥鞭，甩出一道接一道的火花，才勉强将蛇群阻挡在外。
她一回头，就见齐斯半死不活地站着，血色的灵摆在身遭无精打采地盘旋，一副消极怠工的样子。
念茯咬牙道：“齐斯，虽然我是武力型玩家，但这种时候也不一定顾得上你……”
“我没有别的武器类道具了。”齐斯诚实地说，“而且我觉得斯芬克斯说得对，我没有欲望，生与死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念茯甩鞭子的动作一顿，差点没让蛇群突破防线涌过来：“我花了一千四百积分和你组队，几乎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一遍，你现在好意思这种态度？”
齐斯垂眼看着靠近地面的某一处，老神在在地摸了摸下巴：“投资就要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我都快要死了，你是赚是赔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这话时完全是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发自内心地这么觉得，且早已形成了一套自洽的逻辑。
念茯愣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齐斯，只是以常理揣度后者和大部分人一样，抗拒死亡，想要活下去。
不仅是她，包括“那人”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才授意她雪中送炭，换取齐斯全心全意的帮助。
可万一齐斯不是正常人，是个发病了会一刀宰了自己的疯子呢？
她只从常胥不遗余力对付齐斯的表现中，推断出了齐斯的强大，但从来没有人规定，强者不可能是精神病啊……
念茯只觉得自己心中的希望冷却下来，剩下的更多是担忧和懊悔。
——如果齐斯真的死了，孤立无援的她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让“那人”像六年前那样，再拉她一把吗？
“果然如此。”齐斯忽的一哂，从道具栏中取出【海神权杖】握在右手。
【名称：海神权杖】
【类型：道具】
【效果：使你拥有扮演神的能力。（吸收的罪恶越多，效果越强）】
【备注：作为诸神赌局中最先掉下棋盘的棋子，海神的存在湮灭于过去，散落的权柄被胜利者瓜分。】
经过《青蛙医院》副本的洗礼，【海神权杖】已从最开始“看上去更像一位神”的神棍画风进化出了可以让玩家主动扮演神明的效果，且在实质上具备不少神明的权柄——尽管大部分只能在游戏空间中使用。
吸收充足罪恶的洁白权杖爬满黑色的纹路，金色的藤蔓虚影将齐斯环护在其中，若隐若现地流动飘摇的浮光。
黑色十字架高悬头顶，在光影明灭间轻微颤动，红衣青年的形影被色彩环簇，轮廓被模糊，看上去神圣又崇高。
鼠人们本就近乎于一厢情愿地相信玩家是神，作为玩家的齐斯又在此刻拿出属于神的权杖。
乳白色的光辉像是雕塑的壳般将他笼罩，他没有翅膀，面目不够柔和，目光不够悲悯，但在鼠人眼中，他便是真正的神明。
毕竟如果连他都不是神，又有谁会是呢？
鼠人们感到敬畏，想要退缩，但很快那种畏怯便被更强烈的不讲道理的渴望取代。
他们想要刺破神的皮肉，吸取内里的血液，填补欲望的沟壑。
他们……想要吃了神。
“你们想要我们的血是吗？”齐斯微微下压手腕，权杖前倾，半垂着的眼漠然俯瞰瑟缩着逼近的蛇群，好像真是陡然降临世间满足世人欲望的神明。
鼠人们齐声说“是”，在意识到齐斯可能真的愿意满足他们之后，咄咄逼人的态度一再收敛，他们又恢复成了最开始那卑微的祈求恩赐的模样。
红衣的主祭与审判者在另一个时空对峙，猩红主祭牌上只余空荡荡的祭坛，此刻祭坛下拥挤的人群中赫然多了一张鼠人的脸，看向祭坛的目光充满渴望。
来自怪物的信仰在思维殿堂深处催生猩红的叶片，齐斯弯了眉眼，微笑着说：“好。”
念茯心头警铃大作。
虽然蛇群不再进攻，但她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想到了更糟糕的展开——
齐斯该不会真的不想活了，打算舍身饲鼠，死在这儿吧？
正犹疑着，她就感觉手臂一痛。
齐斯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刀片，毫无预兆地在她的右手臂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艹！”念茯条件反射地骂了句脏话，第一反应是齐斯这个反社会分子临死前要拉个垫背的。
她反手将铁鞭勒到齐斯的脖子上，向后一拽。
齐斯竟然也不挣扎，只专注地盯着她手臂上的伤口看，目不转睛地、认真地注视着，好像那是什么奇异而至美的艺术品。
血液缓慢地从划痕中渗出，一滴血珠顺着光洁的手臂滑落在地，渗入石头，如同为画卷增添色彩的点睛之笔。
所有鼠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血珠之上，贪婪而垂涎。
压抑已久的欲望早在见到玩家后便被调动起来，随着事态的发展和权杖的出现一步步铺垫，并在此刻到达巅峰。
他们想，只要触碰到，如果可以的话，悄悄喝一口……
念茯惊愕地发现，鼠人们的动作迟缓下来，一种诡异的白色从他们身上的各个角落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很快就包裹了包括老鼠头、蛇身在内的所有部位。
那不是腐肉质感的溃疡和烂疮，而是一种更粗糙的东西，类似于大理石的灰烬。
短短几秒间，鼠人们便完全被灰白色的石灰覆盖了，那些石灰在他们的表面凝成坚硬的壳。
他们不再动了，像是艺术家手下的石雕，以扭曲的姿势和怪异的外表静止，占据房间里的大部分角落。
“这是怎么回事？和我的血有关？”念茯能够意识到两者之间有联系，但也仅此而已。
她对其中的原理和逻辑一概不知，只能问明显是始作俑者的齐斯。
齐斯的脖颈被念茯用铁鞭勒了有一会儿了，已经在施力处铭刻上一圈项链似的青色凹痕。
他没有呼吸，有气无力地说：“你可以先把我放开吗？”
念茯有些尴尬地收了鞭子。
齐斯失望地发现，在鼠人们石化后，思维殿堂内对应它们的信仰的猩红叶片也迅速凋零，枝繁叶茂了没一会儿的藤蔓再度恢复孤叶高悬的状态。
不过也没有太失望就是了，毕竟人死信仰消，合情合理。
穿红西装的青年若无其事地抹去了皮肤相接触的位置留下的灼痕，在稻草床上坐下，耐心地解答：“我看到那些鼠人的口腔中有白色的石灰，像是某些血肉被替换成了石头那样。
“我又注意到，你的脚踝上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而我身上却什么都没有。我想，我和你们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我没有欲望。”
念茯下意识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踝，那里果然不知何时爬满了大片的石灰，像是从掉色的墙面上蹭来的一样。
她伸手去按了按，触感坚硬，好像是真正的大理石，替换了她的脚踝。
更可怕的是，那些灰白色正缓慢向附近侵染，就像在一寸寸蚕食她的皮肉那样。
念茯维持着脸色不变，以免在队友面前露怯。
齐斯看都不看她，继续说了下去：“关于人变石头这件事，我想到了美杜莎的故事。所有直视美杜莎的眼睛的人都会变成石头，而美杜莎恰是欲望的化身。
“所以我猜测，这个副本的有一条机制便是，拥有欲望的存在会不断石化。”
念茯尽量不去看自己的脚踝，思索道：“你和我说那么一番话，是为了浇灭我的欲望？”
她想起来了，当时齐斯半死不活地说出不想活的话后，她心里对于获得胜利的希望尽数坠入彻骨的寒凉，自然提不起更多的欲望。
齐斯则低着头、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现在想来，大概是在观察她的脚踝吧。
“只是一个实验罢了。”齐斯不冷不热道，“人的欲望无穷无尽，哪怕一个欲望破灭了，很快就会产生下一个。
“我说那些话的唯一作用，就是让你的欲望短暂地消退，方便我验证一些事。
“当时，我看到你脚踝上被石灰覆盖的范围迅速缩减，由此确定石化的程度和欲望的大小直接相关。
“于是，我用了一些手段刺激那些鼠人，放大了他们的欲望。”
齐斯站起身，目光扫视过面目狰狞的蛇鼠石雕，唇角的笑容含讽带刺。
他将海神权杖收回道具栏，伸出食指轻轻触了触石雕的表面。
石雕一触即溃，“刷啦啦”地散成一地白色的沙砾，很快便被地面吸附，成了大理石地面的一部分，用肉眼再看不出其存在过的痕迹。
“所以你就划了我胳膊一刀，放血给它们看？”念茯抽出绷带，在伤口上缠了一圈，冷笑，“你怎么确定你的推测一定是对的？
“要是你猜错了，它们一拥而上吸干我的血怎么办？”
“我有凝血功能障碍，受了伤血会止不住，只能委屈一下你了。”齐斯含糊地说，“如果真那么倒霉，我会铭记你的牺牲，逢年过节给你上一炷香的。”
念茯：“呵，呵呵。”
齐斯抬眼望天花板：“闲话到此为止。当务之急是搞明白，那些鼠人说神就是我们的模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辰那边适时传来相关的资料，齐斯便接着话梢自己回答道：“在《圣经》中，上帝按照神的形象创造了人，本意是想让他们辅佐神管理世界。
“可惜刚诞生的人类仅有生存的本能，和其他动物没有什么区别。直到他们偷吃了善与恶的果实，有了欲望，才真正从动物中脱离出来。”
齐斯顿了顿，放缓了语速：“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人有欲望，那么神和人的区别又是什么呢？
“如果神没有欲望，那么神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呢？斗兽游戏的胜利者，又为什么能够成神呢？”
念茯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也深知再纠结已经发生过的事没有收益。
她果断略过了前一个话题，托着下巴思索片刻，想明白了些什么，又看到更多的疑团。
她索性看着齐斯头顶的十字架，促狭地揶揄：“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投资你是投资对了，你没有欲望，在这个副本中简直有天然的优势啊。
“既不用担心变成石头，后续说不定还能直接成神。我觉得你会赢下这场斗兽游戏的。”
齐斯不语。
他不觉得自己会赢，反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会死。
太多存在想杀死他了，不仅是常胥和其他玩家。
没有欲望的人是无法久留于世间的，他并不觉得死亡有多么恐怖，自然不会为了活下去而奋力挣扎。
没有欲望的人是不适合站在舞台中央的，此时的他更像是一个供其他玩家博弈的筹码。
只有神才没有欲望，而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伪装神明的非人怪物，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明。
中间似乎还缺了一点什么，不是物质层面的，而是抽象的精神上的，是没有欲望的他所难以理解的……
“也许吧。”齐斯凉凉地笑了，“我确实挺想赢的，毕竟这里的环境和伙食都太差了，我可不想永远留在这儿。
“如果真倒霉地死了，被那些丑陋的鼠人分食，我一定会恶心得想自戳双目吧。”
念茯也笑了：“那就为了不死在这里，尽你我所能赢到最后吧。”

第四十九章 斗兽场（十）“谁上棋盘”
挂着狼头的房间中，常胥几乎将黑色的【断命】挥舞出残影，锋利的镰刀一茬茬收割涌向他和刘雨涵的蛇群。
寒光和血色交织，每一刀下去都是十几个蛇头落地，切口整齐，裸露出的肌肉组织不甘死亡地蠕动，又无可奈何地变得僵硬。
冰冷的蛇血溅上常胥的脸颊，将他苍白的脸衬得肃杀可怖，更多的血液渗入黑衣，不显色泽，只将布料的材质浸得粘腻。
刘雨涵坐在后面，握着笔在【怪谈笔记】上奋笔疾书，墨色的线条追着她的笔自行汇聚又分开，最后留下两个词——
【欲望】和【神血】。
她若有所悟，抽出一把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一划，淋漓的鲜血淅淅沥沥地流淌而下，如同大地的血管般和手腕勾连。
像是受到了血腥的吸引，所有蛇和鼠在一瞬间掉头转向，极尽狂热地扑向满地的血线。
刘雨涵屏息敛声，目不转睛地留意地上的动静。
只见那些蛇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石化，在即将触碰到血泊的刹那尽数化作石像，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动弹不得。
成功了，果然……
刘雨涵吐了口气，语速极快地说：“我明白了，在这个副本中，欲望就像美杜莎的眼睛那样会使生灵石化。
“我们每个人都被斯芬克斯激发了欲望，倒计时已经开始，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都将在欲望的作用下化作石像。”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常胥收起镰刀，垂眼看向自己和刘雨涵的脚踝。
一抹诡异的灰白色在关节处晕染，并缓慢地向上攀爬，像是为脚腕箍了一个银圈。
常胥想了想，道：“我记得山羊和那些作为观众的动物身上没有石化的迹象，他们应该知道抑制欲望的方法。”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是神，神是没有欲望的。”刘雨涵摇了摇头，沉默两秒，目光微凝，“不对，存在疑点。
“那些鼠人认为我们是神，说明我们与神存在相似性。其他动物为什么不这么认为？”
……
“也许他们早便知晓将有人在斗兽游戏中成神，但他们不再敬畏神了。”
齐斯躺在稻草床上，笑着说：“那位将他们拔擢为神的邪神看上去已经许久不曾出现了，若是真正的狂信徒，这会儿早该满世界去寻找他们的神了，万不会有心情在这儿和一群人类玩游戏。”
念茯提出异议：“史诗中说，他们举办斗兽游戏正是来自神的授意。”
“正经人谁信史诗啊。”齐斯轻啧一声，“假设我掌控着一个信仰一位失踪已久的神的教会，某天忽然想虐杀几个人玩，那么我就会对教众说：
“‘我们的神对我降下神谕，说祂即将陷入沉眠，只有足够的痛苦和死亡才能令祂苏醒。’
“然后教众们就可以去抓人来给我玩儿了。”
念茯：“……”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喂！
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拿着少得可怜的线索凭空瞎想也分析不出花来。
齐斯关了手电筒，房间再度被浓郁的黑暗填满。
潮湿的气息和腐臭味在空气中弥漫，意识很快在这种溽热的充实感中昏沉下来。
一夜无梦，再睁开眼时周遭已经是一片亮堂堂的了，也不知道光线是从哪里透进这密不透风的房间的。
齐斯清醒过来，抬手看了眼命运怀表，时间正是上午八点整。
这个副本给玩家安排的作息同样很规律，不存在睡懒觉的可能性。
齐斯从稻草床上坐起身，弯下腰默默将西装长裤的裤腿塞进鞋子里，遮住脚踝处的皮肉。
他沉吟片刻，又将狐狸面具收进背包。
“时间到了，你们可以登场了！”
石门被从外面打开，山羊站在门口用高昂的声音催促。
不知是不是副本机制的缘故，这声音格外能够振奋人心，哪怕再是惫懒的人听了，迟疑和理智都会被狂欢情绪取代，进而生出一种站到舞台中央的冲动。
念茯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门边，齐斯落后半步跟在她后面。
山羊看上去没有监督两人出门的意思，见人动起来了，便转身走向下一扇房门。
念茯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齐斯：“今天斗兽游戏正式开始，‘玩家间不能互相伤害’的禁令就要被解除了。
“我敢说在解除禁令的那一秒，常胥绝对会举起他那把镰刀砍掉你的头，然后顺手把同流合污的我也宰了。”
齐斯气定神闲道：“如果直接动手真的可行，那么将所有人扔到一个笼子里，杀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不是更简单吗？
“这样的游戏机制下，武力型玩家将占绝对优势，又为什么要安排接近一半的智力型玩家进入这个游戏呢？
“那些动物将斗兽游戏当做娱乐活动来办，总要打得有来有回、难分胜负才有意思。而且……”
齐斯非常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念茯以为他有什么高深见解，竖起耳朵，却见青年笑容真挚：“我忽然觉得不考虑尸体的去向，被一刀砍死应该也不会太痛苦。”
念茯面无表情：“……我可以先用鞭子勒死你，等今晚切成小块喂老鼠，不用谢。”
她心知齐斯刚才想说的并不是那句话，不过不知为什么临时改了主意，用瞎话搪塞了她。
她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什么的并不重要。
至于达不成目的……那就再说，反正弄死齐斯挺方便的
齐斯看了念茯一眼，笑而不语，走出房门，一步步踏着大理石阶梯，站上斗兽场中央的高台。
念茯也大大落落地跟了上去。
玩家们陆续到齐，每个人的脚踝上都缠络着或浓或淡的石灰印记。
人数和昨天分别时相比又少了一个人。
叫做“张陌”的中年人不见踪影，只有他的队友秦沐孤零零地站着，怀里还抱了一个猫脸面具。
秦沐微垂着头，涩声对玩家们说：“昨天晚上有好多长着蛇发的鼠人进了我们房间，要吃我和张叔。
“张叔在最后关头将面具给了我，那些鼠人好像害怕面具，看到我手中的面具就都不再管我了，转而去咬张叔。
“张叔……被它们一口一口地吃掉了。”
秦沐说完，抿起了嘴唇。
她胸前的游戏币、积分和食物三栏分别显示【6】、【1100】和【0】的数字。
显然在张陌死后，张陌的资产都转移到了作为队友的她身上。
范占维注视秦沐两秒，道：“疑点一，张陌为什么要救你？疑点二，你们为什么确定面具可以驱散鼠人？”
“张叔说……我长得像他去世的女儿。”秦沐轻声说着，缓缓将猫脸面具戴到脸上，“鼠人害怕面具也是张叔猜的，他说老鼠怕猫。”
秦沐抬起头，毛绒绒的猫脸好像长在她的脖子上那样，毫无违和感。
她的身形也在玩家们面前矮了下来，原本纤长的四肢逐渐缩短，变得圆润而小巧，覆盖上一层柔软的黑色毛发。
手指弯曲成爪，脊背微微弓起，黑色的尾巴从身后翘起，俨然成了一只黑猫！
黑猫在地上蹲坐了十秒，秦沐才摘下面具，再度变回人形，低着头不发一言。
戴上面具，就会变成对应的动物么？还是只是在旁人看起来，呈现那只动物的样貌呢？
楚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划痕，思索道：“昨晚我们发现，那些鼠人在看到血液后会快速石化。
“如果它们真的咬伤了玩家，肯定会见血，进而化作石像，无法再对玩家造成伤害。
“那么，它们是怎么做到活生生地分食一个人的呢？”
“我不知道。”秦沐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它们还是吃了张叔……”
她的茫然不似作伪，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人都不会想出如此缺少逻辑的说辞，这八成不是编的，而是真的。
玩家们不再多问，其中的不少人都笃定了一个判断——
这个副本和斗兽棋关系匪浅，而人类，处于食物链的最底端。
山羊适时走到高台上，用兴奋的语调说：“今天又有一人被淘汰了，恭喜你们每人都获得了一份食物。昨天你们都尝过食物了，相信你们对那些食物感到满意。
“不过我恐怕得宣布一个紧迫的消息：今天及以后，你们每天都需要至少两份食物才能维持基本的生存。”
他的语气充满幸灾乐祸，毫不掩饰对玩家们的恶意，似乎迫不及待地想看玩家们为了生存走到自相残杀的境地。
气氛一时凝滞，两秒的寂静后，董希文举手问道：“我可以问问有什么获得食物的方法吗？不会必须得死人吧？”
山羊看了董希文一眼，打了个响指。
高台的圆形平面迅速地向四面扩张，站在边沿的玩家随着所站立的地面的移动，按照队伍分散开来，六个队伍正好站在圆台的六个六等分点上。
一条条金色的细线在空白的平面上纵横交错，划割出一个个一平方米大小的棋盘格。
“接下来我将宣布斗兽游戏的规则！”山羊站在棋盘中央，朗声道，“每个队伍都要选出一人戴上面具，化身对应的动物，被随机投放到棋盘上。
“动物从强到弱分别为狮、虎、豹、狼、狐、猫，每次都可以向前后左右走一个方格。两个动物遭遇后，较强的那个动物可以吃掉较弱的那个。
“至于行动次数要如何获得……”
山羊抬头望向天空。
一座透明的高塔在棋盘上方悬浮，肉眼可见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场景，翻滚着流动绚烂的色彩，飞窜着各种辨不清种族的生灵，乍看只觉得诡异和喧嚣。
山羊指着高塔道：“队伍中的另一个人可以消耗游戏币，随机进入塔里的各个小游戏中。通关后就可以选择获得行动次数、积分或者食物。
“如果队伍中只剩下一个人，那可能就得辛苦一点了。既需要进入小游戏获得行动次数，又需要回到棋盘上决定下一步走么走。”
一块巨大的大理石板凭空出现，高悬在头顶，上面记录着各个玩家的积分，并根据总积分对队伍进行排名。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石板上并未直接显示各队伍对应的动物，而是以队伍中存活的积分最多的玩家的姓名来指代队伍名称。
如楚汛、范占维、秦沐、齐斯、莱纳安、刘雨涵。
范占维问：“游戏币可以转让吗？”
“不可以。”山羊说，“游戏币、积分和食物都是每个人的独有资源，只有在一个人死亡后，才能自动转让给队友。”
范占维又问：“两个动物遭遇后，被吃掉的动物是整队覆灭吗？”
山羊答道：“只有站在棋盘上的人会死。”
“那个人的积分和游戏币怎么处理？”
“我说过，转让给他的队友。”山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给各位一个小提示，每天的斗兽游戏只持续八个小时，你们要抓紧时间通关更多的小游戏，才能相应的获得更多的资源。
“好了，差不多了，接下来你们有五分钟的时间商量对策。在神明的注视下，你们的交流不会被其他队伍听到。”
他话音刚落，便有六个黑色的立方体凭空出现在头顶，不由分说地扣下，将各个队伍分别罩在当中。
世界一下子陷入寂静和黑暗，看来这所谓的“神明的注视”，不仅隔音还遮光。
五分钟的倒计时出现在系统界面上，时间并不宽裕。
念茯划燃一根火柴，借着光看向齐斯：“对于游戏规则，你有什么看法吗？到时候我们谁上棋盘，谁进游戏？”
“你上棋盘，我进游戏。”齐斯掀起眼皮看着头顶的黑色，“不出意外的话，在这个黑盒子消失的那一刻，斗兽游戏就会正式开始。
“你也知道，一旦游戏开始，杀人的禁制解除，常胥绝对会第一时间一镰刀砍了我。我觉得我还是进游戏里躲一躲比较安全。”
“你不是说你不怕死吗？”念茯嘲讽道，“你自己躲游戏里，将我留在外面承担死亡风险，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在我没死之前，常胥不会杀你，反而会尽力保你不死。”齐斯声音平静，“毕竟如果我继承了你的遗产，拿着六个游戏币赖在游戏里不走，他想杀我会很麻烦。
“相反，如果我留在外面，他轻易就能杀死我，并且等你从游戏里出来，杀了你也是顺手的事，结局必然是我们两个一起死。
“相比之下，我进游戏的综合效益更高。”
是这么个道理。
念茯眼神幽怨：“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狐’，在棋盘上除了遇到猫，不然遭遇谁都是死路一条……”
“这个嘛……”齐斯摸了摸下巴，“你有没有隐匿类的道具或者技能？缩小类的也行……
“都没有？嗯，降低存在感的总有吧？”
……
另一边，常胥从始至终都死死盯着齐斯的方向，右手紧紧握着黑色镰刀的长柄。
【斗兽游戏正式开始！】
富有感染力的宣告声响彻全场，昭示五分钟倒计时的结束。
在黑色立方体消失的那一刻，常胥立刻发动【断命】的效果。
两次瞬移，他化作黑色的残影，再沉淀下来时已然出现在十米之外齐斯的身前。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镰刀，向齐斯的脖颈劈下。
然而齐斯早有准备，咒诅灵摆从袖口飞窜而出，将刀侧击偏了两厘米。
就这么一耽搁，刀锋落下，与实体擦肩而过。
猩红的光束飞向高塔，在第九层滞留，赫然凝成一道红色的身影，依稀可见齐斯的面貌。
而塔外的原地，早已不见齐斯的身影。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听到并看到了系统提示：
【玩家齐斯消耗1游戏币，进入9号测试场地】
【请其他玩家尽快入场】

第五十章 斗兽场（十一）“人是欲望的奴隶”
接连的播报声中，一部分玩家陆续化作光束进入高塔，余下的玩家则回到各自的房间中取出面具戴上。
念茯是个例外。
由于齐斯之前顺手将面具带出来了，她直接在黑色立方体中打理妥当，以动物的形态出现在玩家们面前。
玩家们只见一只巨大的老虎出现在念茯本来该在的位置，慢条斯理地走向棋盘，在某一格站定。
老虎看上去很老了，皮毛多处破损。但从周身缭绕的白雾和青绿色的虎眼中，依旧可以窥见其昔日的强大。
尽管形象有些怪异，画风有些不搭就是了。
很快，其余玩家也尽数戴上面具，在光标的指引下站到棋盘上。
紧接着他们就发现了，棋子的种类分配似乎有些奇怪。
——竟然有两只老虎，而没有一只狐狸。
……
高塔第九层。
齐斯在消耗一枚游戏币后，便感觉视野刹那间暗了下来，等再恢复视物时，人便已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了。
他坐在河水边，身下圆润光滑的鹅卵石铺满河滩，身前的水流清澈澄净，像镜子一样映出他的影子。
齐斯举目四望，绵延不绝的森林向四周延展，在外界看来空间有限的塔内竟然无边无际，找不到那面透明的墙，自然也无从窥见墙外的情形。
视线左上角出现了一个八小时的倒计时，结合先前山羊的话语可以判断，这是今天的斗兽游戏持续的时间。
视线右下角却出现了另一行不停变动的数字：
【00：59：59】
时长为一个小时的倒计时么？
齐斯盯着那个时间，若有所思。
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湿漉漉的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低下头，看到一只发白发皱的手臂自水下伸出，正挂在他的手腕上。
那只手臂没有使出太大的力气，主动触碰他似乎也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齐斯顺着手臂看去，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打招呼似的点了点头，又将手缓缓收回水中。
“你好，另一个我。”倒影声音清冽，和他如出一辙，“我在水里泡久了，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你有兴趣和我换一换吗？”
这语气听起来像是拖着装满碎尸的蛇皮袋爬上后山，偶遇熟人后劳烦人家帮忙拎一下东西。
齐斯饶有兴趣地问：“如果我说没兴趣，你会放弃吗？”
“不会。”倒影笑容真挚，“不如这样，我们玩个游戏吧，只玩三局算净胜。你若是赢了我，我就放你离开。
“如果你输了，我就会取代你上岸。而你将代替我，永远躺在这冰冷的河水里。
“反正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通过竞争留下更优秀的那一个，很划算的买卖，不是么？”
齐斯站起身，掉头就走。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森林之际，一股无形的力量柔软地握住他的肩，将他推回到河边，按着他重新坐了下来。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游戏，而且看上去我还没办法拒绝。”齐斯若无其事地俯视河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事已至此，你先说一下游戏规则吧。”
倒影笑着说：“很简单的游戏，石头剪刀布，石头克剪刀，剪刀克布，布克石头。如果出了相同的手势，就算平局。
“你有一个小时的思考时间……嗯，刚刚好像浪费了几分钟，你只有五十四分钟了。”
齐斯也笑了：“我不觉得玩这种无聊的游戏，还能通过胜负结果评判一番水平的优劣……对了，我和你符合镜面反射原理吗？”
倒影笑盈盈地说：“至少在手势上，我想是符合的。”
手势符合镜面反射原理，也就是说无论齐斯出什么手势，水中的那个他的手势都将与他相同。
因为他是他的影子，是他在水中的投影和复刻，本就该是……一样的。
倒影继续说：“不过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也许我并不是你的倒影，而是你是我的倒影呢？还记得《辩证游戏》副本吗？”
齐斯眯起了眼，却不接茬，而是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这游戏似乎没什么悬念啊。话说如果我们平局了，该怎么算胜负？”
“平局也算我赢。”倒影笑容依旧，“制定规则的人总是能够拥有更多特权，不是么？”
“嗯，很不公平的游戏。”齐斯对自己总是多几分耐心，到了这个地步依旧是一副聊天的态度，“时间还早，我也想多活一会儿，再说会儿话吧。
“比如聊聊——你的欲望是什么？”
……
塔外，楚汛作为另一只虎，率先向念茯的“虎”移动了一格。
一真一假两只老虎之间，只剩下四格距离了。
不得不说，格林作为一个肌肉发达的队友，只要不自己动脑子，在办事方面还是很给力的。
差不多同一时间进的塔，他三下五除二就打倒了小游戏中的NPC，赢得了先机。
选择奖励环节，有【一个行动点】、【五百积分】、【两份食物】三个选项。
格林按照楚汛事先的交代，选了行动点。
他们在积分上遥遥领先，需求并不迫切。至于食物问题，相信有积分在，也能得到一定程度上的解决。
而行动点，就涉及到另一套游戏规则下的博弈了，自然多多益善。
其实理性来讲，斗兽棋盘上的六个队伍最好秉持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互不侵犯。
但楚汛另有打算。
他需要积分，需要在常胥杀死齐斯、结束副本前，攒够那三千可能帮助他实现愿望的积分。
那个愿望深埋在他心底太久，辗转多年日益渺茫，他每当看到游戏空间里那个高悬在头顶的所需积分数额，都会感到绝望。
斯芬克斯的问题却给了他一线希望，哪怕那看上去虚假荒谬，他也忍不住伸手去抓。
试一试……也好，说不定是真的呢？
因此，楚汛需要作为第一个出手的人，奠定自相残杀的混战基调。
将更多人卷入这场没有赢家的争斗之中，然后尽可能从中牟取自己所需要的那份利益。
若能杀死念茯再好不过。
他希望齐斯撑得久点，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念茯去死，将她的游戏币转给齐斯，让齐斯在塔中多留一会儿。
哪怕杀不死念茯，他也能以此为要挟，让那些想要对齐斯下手的势力向他输出利益，来换取他的按兵不动。
【恭喜您的队伍获得1行动点，请在10分钟内做出行动选择】
又一个倒计时，在格林通关游戏后的不久出现在楚汛的视线中。
这个游戏好像很喜欢通过倒计时扰乱玩家的心绪，催促决定的达成。
楚汛站起身，抬脚向念茯走去。
说到底，人是欲望的奴隶，他亦然。
……
高塔第九层。
齐斯问倒影：“你的欲望是什么？”
“我的欲望啊……”倒影半眯着眼，嗤笑，“我的欲望是爬上来取代你，然后将你踹进水里泡着。”
他又一次伸手去拽齐斯，照例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齐斯由他拽着，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想如果我是你，躺在你这个位置，也会有同样的欲望——但有个家伙说我没有欲望。”
倒影一本正经地说：“你又没有躺在我这个位置，当然没有欲望。”
“有什么区别？”齐斯问得很认真，“你不是也说了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倒影歪着头想了想，说：“本来我也没有欲望，因为我就躺在水里，不知我是谁，将到哪里去。
“但在你过来后，我知道我就是你，想起了很多事，才知道泡在水里的感觉，我不喜欢。
“而想来你也是差不多的，又没有泡进过水里，不知道那有多痛苦，自然不知道生活在岸上有多么幸福。
“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曾遭遇过我所遭遇的一切，又怎么会有离开的欲望呢？”
“这样么？”齐斯托着下巴盯着水中的倒影看，许久，他说，“我明白了。”
下一秒，他整个人向前倾倒，扑进水中。
……
紧随格林之后，秦沐也通关了一个游戏，选择了【一个行动点】。
她被传送回塔外的棋盘上，匆匆忙忙地向远离其他玩家的方向移动一格，又回到塔中。
她是【猫】，在所有玩家队伍中居于食物链底端，又孑然一身，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补给站。
但凡是有点野心的玩家，都会来试试看对她下手；她必须得先保全自己，才能考虑其他。
第三个通关游戏的是常胥，选择的是【五百积分】。
林烨和莱纳安亦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谁也不希望自己队伍的积分垫底，只要有一个人选择通过五百积分爬升位次，其他人自然还是跟进为好。
在几乎所有人都完成第一轮游戏后，塔外的玩家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高塔第九层。
在那里，齐斯半死不活地躺在水里，似乎和NPC聊得很是开心。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刘雨涵喃喃自语。
她和齐斯接触较多，深知此人是个怎样的老阴逼，眼下不由得生出几分糟糕的预感。
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局面，似乎并不万无一失，恐怕会横生变数……
“他在拖延时间。”范占维道，“斗兽游戏每天持续的八个小时期间，玩家理论上可以互相伤害。他必须确保自己在这八小时之内身处塔中，才不会被某些人直接杀死。”
董希文咋舌：“好家伙，但感觉塔里也不比塔外安全多少啊。和自己的倒影玩石头剪刀布还必须赢，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游戏吗？话说为什么我感觉他匹配到的游戏比其他人难好多啊喂！”
楚汛扶了扶眼镜：“结合其他人的通关速度，我猜测每个人匹配到的游戏都刚好在各自的能力范围内。齐斯应该已经知道解法了，只是要将时间拖到最后一秒罢了。”
念茯早就知道齐斯的打算，两人在分开前便将各种细节都商讨得差不多了。
她看着和她只相距四格距离的楚汛，似笑非笑道：“楚小哥，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嘛。
“明知道齐斯要躲在塔里不出来，你还一门心思想吃掉我，好将我的游戏币让渡给他——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达成了合作协议？”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罢了。”楚汛从神情到语气都坦坦荡荡，“只需要三千积分就能实现愿望，这么好的机会，我想至少先试试看，再结束这个副本。”
刘雨涵微微摇头：“你算错了，一个队伍只有六个游戏币，折算成奖励，就是六个行动点或者三千积分或者六份食物。
“你拥有一千积分，要想实现愿望，还需要两千积分，也就是四个游戏币。而你要想杀死念茯，需要消耗至少五个游戏币。”
“没错。”楚汛颔首，“所以如果我执意要杀死念茯，达成的局面将是双输。不过目前我们都还有另一个选择。
“我记得，积分是可以出借的。我还知道，总需要有人选择食物作为奖励，才能满足一天两份的食物消耗。”
资本的扩大在很多时候并不仰赖于亲力亲为，而在于交易。
自从有了交易，坐地起价、空手套白狼等行为便粉墨登场、甚嚣尘上。
只需要抓住时机，未必不能以小博大。
董希文眨了眨眼，不懂就问：“你是想让我们借积分给你，然后你们队负责解决食物问题？不对啊，我们凭什么不能自己在通关后选择食物，而要拿积分找你换啊？”
截止现在，楚汛和格林与林烨和范占维两队皆总共拥有一千七百积分，并列第一。
董希文和莱纳安拥有一千六百积分，居于第三。
常胥和刘雨涵，一千五百积分，第四。
念茯和齐斯、秦沐都是一千一百积分，垫底。
排名在一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尽管现在谁都说不清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楚汛掀起眼皮看了眼塔顶，淡淡道：“因为你们的积分远低于我们队。而我相信，积分约等于优势和话语权。”

第五十一章 斗兽场（十二）“诡异游戏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高塔第九层，在倒计时还剩最后五秒时，齐斯从水中坐了起来。
他出了个【石头】的手势，水面如实映照他的倒影，右手同样蜷握成石。
【平局】两个大字出现在视线左上角，作为第一局的结语。
意料之中的结果，倒计时及时刷新，依旧是一个小时。
齐斯再度躺回水里，身形和水中的倒影重叠，在浸没后严丝合缝地混为一体。
冰凉的无形之物包裹周身，渗透衣物后形成均匀吸附的重力，森冷地将躯体向更深处拖拽。
齐斯躺了一会儿，微微仰了仰头，说：“我发现我依旧没有办法理解欲望和泡在水里这件事之间的关系。相反我觉得这挺有意思的，算得上某种新奇的体验。”
“你随时都可以摆脱这种境地，自然不会因此感到恐惧。”脑海中的声音似远似近地回答，“你从来没有真正地输过一场游戏，当获得胜利成为常态，再多的输赢也不会令你珍惜半分。”
那声音循循善诱，好像黑暗中的萤火遥引迷途的旅人走向悬崖，告知他终极的答案就在危险的极处，粉身碎骨方能得到。
从来拥有，便觉平常；只有失去，才会有所欲求。
齐斯坐起身来，露齿而笑：“这样么？我觉得挺好的，我想我以后不会再需要欲望这种东西了。”
他早在一开始就知道这局游戏的解法。
哪怕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玩石头剪刀布赢过镜子里的自己简直是天方夜谭，但齐斯确确实实知道该怎么做。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对镜子里的倒影投注过不少的注意，那时候他尚未学到镜面反射原理，也无法像大多数孩子那样，对镜中那个相似的人就是自己这件事拥有明悟。
在他看来，那完全是处于另一个世界的、未知由来的存在。
很多学者用镜子实验来衡量动物的智慧，但这其实是不准确的，能否分辨出镜中的自己更多地取决于自我认知。
清楚地知晓自己的长相，并且相信其独特性与真实性，故而能够判断镜中影像的附庸关系。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齐斯对自己的形象缺少准确的概念。
在他的认知中，他可以是任何物体，包括鸟兽虫豸、花草树木，甚至一团无机物，一摊黏液或者触手。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对镜中那个苍白阴郁的小孩儿产生了超乎寻常的好奇。
言语是不会得到回应的，他又开始比划手势，从最简单的石头剪刀布玩起。
在成百上千次平局后，他终于找出了其中的规律和原理，也认清了镜中那人和自己的关系。
最后一次，他赢了。
【00:00:00】
倒计时又一次告罄。
齐斯出了【剪刀】，依旧是平局。
与此同时，其他人差不多又完成了一轮游戏，各获得了一次选择的机会。
有楚汛那番话在前，玩家们再无法忽视积分的作用。这一次格林、秦沐、常胥、莱纳安四人都选了五百积分的选项，而林烨选择了食物。
这直接使得范占维一队的积分，从最开始和楚汛并列第一，骤然掉到了第四位。
林烨的选择无疑是自作主张，范占维的脸色骤然间阴沉如水。
山羊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极其浮夸地拍着巴掌笑道：“看样子有一个队伍的内部出现了分歧，这真是跌宕起伏的发展！现在我将特意赠送你们三分钟的交流时间，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话想对同伴说呢？”
他打了个响指，范占维从狮子的形象变回人形。
林烨的虚影出现在他面前，从上到下都透着一种不服管的气质。
在林烨的视角中，大抵是范占维的虚影被传送到了塔里。
观众席上的动物们混乱地叫了起来，坐在最高处的几头大象挥舞着鼻子，看上去是在起哄。
他们无疑都在等玩家闹出什么自相残杀的笑话，好让这场目前还算按部就班的游戏变得更加有趣。
范占维若无所觉，只冷冷地看着林烨，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不然呢？”林烨冷笑，“就在刚才我终于想明白了，你一个劲儿地让我选积分，总不会是忘了每天需要两份食物才能维持基本生存吧？
“今天到现在为止我们每个人才有一份食物，我不选食物的话，剩下的食物从哪儿来？再死一个人？你不会打算杀了我吧？”
“蠢货。”范占维注视着林烨的眼睛，声音冰冷，“前提一，存在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即便所有人都缺少食物，也不可能导向团灭。前提二，该副本中最直观的对玩家队伍进行排名的依据为积分。
“如果你是一个智商正常的人，应该能够轻易得出如下结论：积分是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下保命的关键，即所有队伍必须把握的优势。”
林烨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嘲讽：“你怎么确定你猜的是对的？有证据吗？还是你发现了什么，不告诉我？而且，谁知道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最后能活下来几个。
“如果只能活下来一个，我们队伍积分最多又怎么样？你会自己去死，让我活下来吗？”
范占维道：“你能想到这些，同类推理，其他人也会想到。因而最迟到第三轮游戏，我们一定会通过磋商达成共识，提出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获取食物的方案。
“但你偏偏不听指挥，率先浪费我们队的游戏币，让出原本的优势，简直是愚蠢。”
林烨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聪明人怎么斗不关我事，反正我就求个稳妥。这波选了食物，无论明后天怎么样，今天肯定死不成。”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脸上写满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范占维逼视他，一字一顿道：“我们是队友，你说不关你的事，这点短视至极。
“根据我原本的推演，所有人的食物恒缺一份，无论将导向什么样的后果，都不会越过保底死亡人数机制。而你却打破了这种平衡……”
“那又怎么样？”林烨耸了耸肩，“昨晚你听说三千积分就能实现愿望时，眼睛都绿了，谁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无非就是想先攒够积分试试看实现愿望，其他人是死是活你根本不在乎……”
“你懂什么？”范占维忽然提高了音量，打断林烨的话语。
下一秒，三分钟倒计时结束，林烨的虚影从棋盘上消失。
只留下范占维在原地微垂着头，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恢复狮子的形象。
棋盘上所有玩家都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楚，其中暴露的很多信息值得仔细思量。
刘雨涵紧紧抱住怪谈笔记，眼神微暗。
她意识到，这个副本的局势恐怕并不像她最初推演的那样简单。
如果是其他副本，卷入的玩家大多是想要稳妥通关的正常人，在常胥开启【杀死齐斯】的任务后，形成联合对付齐斯的局面将是必然之势。
但这个副本，却在【通关】之上施加了一个更有诱惑力的选项，即【实现愿望】。
且牵扯其中的玩家不乏角逐欲望的疯子，将【实现愿望】的价值列于生命之上……
好在，【黑暗审判者】的效果不拘泥于单个副本，只要常胥不死，往后副本中齐斯依旧会成为被主线任务通缉的对象。
可……这个身份牌的效果对于双方是公开透明的，齐斯自然也知道这些信息。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杀死常胥的……
刘雨涵面上不动声色，摊开怀中的怪谈笔记，拿起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目前她和常胥两人的积分总和为两千，只需要再完成两个游戏，就能攒够三千积分了……
“山羊。”刘雨涵举起手，咬字清晰地说，“我想向常胥借取一千积分。”
山羊摇头：“如果是在昨天，你们成为队友之前，或许还能够实现。但很可惜你们现在已经是队友了，队友之间的各种资源都无法互相主动转让，除非一方死亡。”
刘雨涵仍不死心：“不能转让，那么借取也不行吗？”
“当然不行！”山羊一摊手，“你如果实在需要积分，可以向其他队伍借取。”
其他队伍自然不会愿意出借积分。
一来，积分很可能意味着话语权，和生存概率紧密相连。
二来，谁都知道刘雨涵和常胥的愿望是弄死齐斯。
齐斯的队友、对实现愿望有想法的人都不会容许他们太早攒够三千积分。
刘雨涵不再多言，继续埋头在怪谈笔记上奋笔疾书。
……
高塔第九层，第三局游戏的倒计时也即将告罄，这一场石头剪刀布游戏拖延的时间已经到了极限。
倒影仰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齐斯：“看来分别的时候到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一定已经知道解法了，对么？”
“如果那个解法行得通的话，我想是的。”齐斯状似随意地垂下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轻轻蜷缩在一处，无名指和小指却松松垮垮地垂下。
从他身后看去，蜷曲着的三指的体积完全遮蔽垂下的两指，这毫无疑问是一个【石头】。
而无名指和小指却在水中倒影的手上暴露无遗，构成一个不那么标准的【剪刀】。
【石头】克【剪刀】，【胜利】！
倒计时在清零后停止，三局两平一胜。
“恭喜你，那就祝你一直赢下去了。”倒影微笑着说，毫无输掉游戏的失落。
水面在没有风的天空下荡漾起圈圈涟漪，将水中的倒影撕碎成斑驳的色块。
等再度平静下来时，只剩下一块漆黑无光的石板，上面用银白色文字镌刻着三个选项：
【一个行动点】
【五百积分】
【两份食物】
齐斯垂手而立，没有立刻做出选择，右手慢慢放松成掌，五指自然地垂下。
在很多年以前，他就是用这样的小把戏赢得和镜中倒影的石头剪刀布游戏的。
一些视觉效果上的误差，加上手势的作弊，在第三人视角便形成了镜外人赢镜中人的效果。
而镜中人是永远无法赢镜外人的，因为没有人能走入镜子，站在他的身后观察整局游戏。
这是一场非公平博弈，镜中人的所有行为皆取决于镜外人的行动，被支配着、操纵着、控制着，无法自主……
于是，齐斯判定镜中那人不是自己。
【请在十五分钟内做出选择】
新的倒计时出现在视线左上角，齐斯在时间清零的末尾将手按在【五百积分】的选项上。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站在一扇宏伟的石门前。
光滑如镜的门页映出他的形象，恰如进副本前的那面等身镜中映出的红色西装长裤的身影，唯一不同的是此刻的他头顶悬着一枚黑色十字架标记。
【请在十五分钟内进入下一个游戏】
冰冷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齐斯半阖着眼听着，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花费积分实现愿望的机制……多方角逐选出新神的噱头……接踵而至的倒计时……
高塔内嵌的各种游戏恰似一个个小副本，通关后同样能够获得包括积分在内的奖励……
坐在场地周围的观众和场地中的玩家，构成类似于直播副本的舞台机制……
往来的玩家为了欲望将生命押上赌桌，作为众神眼中狂欢的佐料……
为什么要确立斗兽游戏之外的时间不能互相伤害的规则和秩序？
当然是为了让玩家的生命更加耐用，以便榨取更多的价值啊……
“这个‘价值’，会是‘罪恶’吗？”
“诡异游戏，会不会也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呢？”
【00:00:00】，石门自动打开。
齐斯垂眼一晒，抬脚踏入门中的黑暗。
……
其余第一批进塔的玩家大多耗尽了身上的游戏币，回到塔外，和棋盘上的队友进行换位。
短暂的交接当口，刘雨涵将面具放到常胥手中，压低声道：“保护念茯，不要让其他人杀死她，如果资源汇总到齐斯身上，会很麻烦。”
她说完一句话，便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束，被琉璃高塔吸收。
与此同时，楚汛为格林戴上老虎面具，轻声说：“如果条件允许，尽量杀死念茯。”
格林在几秒间扭曲成一道橘黄色的虎影，向念茯冲去。
他远不像楚汛那样谨慎小心，只敢仰赖棋盘规则，利用行动点吃掉念茯。
在他看来，只要得手够快，谁也改变不了某人死亡的结局。
然而下一秒，就见黑影一闪，猩红的国王棋到了眼前，抱着面具的常胥横执【断命】，冰冷地挡在他和念茯之间。
格林看了眼常胥怀中的狼头面具，狞笑：“你是狼，我随时可以吃了你。”
“我是狮，也可以吃了你。”林烨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庞大的狮影款步走来，低下头啧啧两声：“格林，你愿意给那些聪明人当狗随你，反正我不愿意被他们算计。
“趁范占维那个混蛋不在，常胥，我们合作吧。”
局势骤变，格林嗅到危险的气息，本能地向后退去。
常胥方才发动瞬移消耗了不少精力，这会儿没有对峙的打算，索性戴上面具，站回原位。
山羊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观赏突如其来的摩擦。
见终究没有打起来，他似失望似惋惜地摇头晃脑，朗声宣布：“中场休息结束，请所有玩家在三分钟内归位！”

第五十二章 斗兽场（十三）“我不会杀你”
高塔第九层，齐斯推开门后听到了涛涛的潮声，耳边刹那间被汹涌的杂音填满，像是下了一场瓢泼而落的大雨。
海风携着海水的咸腥气扑面而来，他看到自己站在一座黑色的高塔之上，塔顶深入云层，向下俯瞰只能看到成片滚簇的黄云。
那些黄云时而聚集，时而散开，浓淡的不同形成或粗或细的线条，以天空为画布勾勒出巨大眼睛的轮廓，紧紧暝闭着，仿佛深陷亘久的长梦。
无望海，这里是无望海，这座塔是无望海的那座钟楼，每隔两小时报一次时……
碎片化的念头自齐斯的心底浮现，他举目四望，周围除了云什么也看不到，无从搜寻旅馆和祭坛的身影，天地间似乎只有他和他所在的钟楼。
这个关卡和上一关类似，玩家的活动区域被限制在某一处，因此也没有太复杂的收集线索和解谜的任务。
齐斯环顾四周，看到正中央悬挂的时钟，时针此刻正指向八点零八分。
时钟下没有敲钟人的尸体，原本刻着歌词的位置赫然写着这一局游戏的规则：
【伟大的海神安睡于这个静谧的美梦，误入梦中的迷途旅人啊，请尽快离开这座塔，勿要惊扰海神大人的安眠！】
【海神大人每隔五十五分钟会睁开一次眼，并在五分钟后闭目回归沉眠。在时针指向八时，祂刚从沉眠中醒来。】
【现在打开那扇铁门，沿着台阶爬下塔去吧。请记住，千万不要在海神大人睁眼时行动，千万不要让祂看到你！】
这些文字在注目后的两秒尽数刷新在系统界面上。
齐斯看了眼命运怀表，指针果然停滞不动了，时间回溯的效果亦处于封禁状态，和《无望海》副本中的情形如出一辙。
游戏规则明牌告诉玩家这是一个梦境，人在梦中对时间的感知是不准确的，齐斯虽然能够借助脉搏估算大致的时间，但那并不足以令他百分之百确信。
在这里，能够标示时间的，似乎只有悬挂在中央的那个不知正确与否的时钟。
而齐斯清楚地记得，《无望海》副本玩了一出时间诡计，钟楼的报时和真实时间出入很大，名义上的一天其实只有十八个小时……
所以……要延续《无望海》副本的通关思路吗？
已知上一关的“石头剪刀布”与《辩证游戏》副本颇有渊源，同样考察了一个“如何在博弈中胜过自己”的问题，最后的解法亦为利用先手优势掌握博弈游戏的主动权，让另一个自己毫无选择的余地。
再结合眼前神似无望海的场景和机制，他基本可以判断，琉璃高塔中的各个游戏和诡异游戏的副本关系匪浅，就像是从每个庞大繁杂的副本中拔除枝蔓，切出最核心的一角做成集锦那样。
亦或者，现有副本在创生之初仅是琉璃高塔中简单的小游戏，经由后续逐步的完善，在核心机制的基础上增添世界观和场景，才构造出了一个个丰富多彩的副本。
这一关，是否就像他猜测的那样，是《无望海》副本的核心机制的变式呢？
视线左上角的倒计时陷入停滞，严防死守地不肯给出额外的提示。
齐斯不再停留，推开塔顶角落处被锈蚀覆盖的铁门，门后露出几级狭窄的阶梯，更多的阶梯却都隐没在阴影中，看不到尽头。
他拾级而下，身后的光渐次远去，身遭逐渐被粘腻的黑暗填满，好像将记忆又带回到过去那个副本，同样黢黑逼仄的楼道间，墙体里有一具骷髅被挖了出来……
那似乎是很久远的事儿了，细细算来时间却只过了一个月，竟也能给人恍若隔世之感。
齐斯从背包中取出手电筒打亮，比起刚成为正式玩家、匹配正式池副本那会儿，他的道具储备充足了许多，不至于捉襟见肘。
冷白的光圈将一阶阶台阶照得历历，稍微调转几个角度便能看到悬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指针依旧在孜孜不倦地转动。
每一层楼都有钟，时间已经构成了这座钟楼的一部分，无法剥离。
齐斯一面快步下楼，一面留意时钟上显示的时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里的台阶比《无望海》副本中的要多很多，好像怎么也走不完。
是要考验玩家的体力，还是另有关窍？
墙面上时钟指示的时间已然是八点五十九分，按照游戏规则，在九点那一刻他需要停留五分钟，等海神闭上眼后再继续行动。
但如果按照无望海的机制来算，三分钟的真实时间其实对应钟面上的四分钟，他只需在时钟指针指向九点二十分时停留就行了。
身在钟楼内部，四面皆被墙壁遮蔽，无法看到外面海神之眼的状态；他也不能回到顶楼，不然会被海神看到。
无从判断海神之眼的开闭，自然也无从验证两条思路的正误，究竟是在九点停留，还是在九点二十停留？
或者……保险起见，都停留一段时间？
……
另一边，刘雨涵在一番天旋地转后进入高塔，再睁开眼时就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时钟前。
她与时钟并排站在世界的最高处，四周是昏黄的浓云，浓淡协调地勾勒出海神紧闭的眼睛，不知何时将睁开。
“竟然是以《无望海》副本为起点么？”刘雨涵在时钟旁蹲下，伸手触碰墙壁上镌刻的游戏规则，略微怔忪。
常胥还在塔中时，曾经向她传递过一些信息，告诉她在琉璃高塔中经历的游戏和过往通关的副本有关。
刘雨涵自忖通关过几十个副本，如果加上指定进入的那些，这个数字甚至有上百之多。
她没想到高塔会好巧不巧地抽选出《无望海》副本——她被名为“齐斯”的噩梦笼罩的开始。
“行动五十五分钟，停止五分钟，直到下到塔底……这个游戏想考验什么？体力？时间观念？还是说……会在下塔过程中出现各种危机，打乱玩家的计划？”
刘雨涵胡乱猜测着，大脑自动从过往经验和知识储备中搜寻可以应对眼下局面的信息，《无望海》副本末尾的一段对话适时被从记忆中打捞起来，在脑海底部回响。
——‘所以，正确的时间是怎样的？’
——‘规定的睡眠时间里，钟楼一共少了三次报时，分别是十一下、一下和三下，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每天少了六个小时。也就是说，你以为的一整天，其实只有十八个小时。’
——‘如果不在规定的时间出海，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也许会死吧。’
《无望海》副本的时间有问题，那么这个以《无望海》为蓝本设计的小游戏呢？
时钟上显示的时间是真实的吗？游戏规则中的时间，指向的又是哪一套计时方式呢？
刘雨涵微垂眼帘，拉开顶楼角落虚掩着的铁门，踏上下行的台阶。
……
时针指向罗马数字九，齐斯在原地驻足，同时将【海神权杖】从道具栏中调出，握在右手。
海洋生物的虚影在虚空中悬浮，原本因为墙壁的阻隔而远去的潮声再度在耳边翻涌，潮湿的咸腥爬满地面，湿滑的盐粒在脚边析出。
齐斯将意识探入海神权杖，试图从中捕捉到和海神的联系，借此探究海神的状态。
然而，里面什么都没有。
海神自《青蛙医院》副本后便销声匿迹，钟楼外那个黄色的海神之眼，似乎只是拙劣的复刻、梦境的残余。
就像是在稀有生物死亡之后，将它的尸骨层层切片，浸入福尔马林或者树脂，做成标本工艺品，供后来者观瞻。
怪异的联想悄然生出，齐斯被逗笑了，微微翘了翘唇角，不曾引起危险的后果。
看来游戏规则中所谓的【禁止行动】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严格，或者说……此时此刻并非游戏规则中的禁行时段。
不过，谁知道呢？
越来越多的虚影在身侧游曳，飘拂的海草和贝类随意地点缀在楼道的各个角落，视野呈现塑料制品折叠后的模糊质感，如同纱布浸入水中般自由飘荡，让人联想到无数个空间的交错与重叠。
刘雨涵在八点五十九分时停住脚步，以免到时候反应不及，不经意间违反规则。
寂静的黑暗中潮湿滋生，仿佛整个人都随塔状建筑浸泡入深海之中，一旦墙壁破损便会任海水灌入，淹没头顶。
莫名的想象让五感更加灵敏，刘雨涵生出潮声喧嚣、一浪接一浪地击打墙壁的错觉。
不，也许那不是错觉，海浪声的确越来越响了，好像来自另一个重叠的空间，即将穿透无形的壁障，击穿高维施加的阻隔，合为一体。
在某一刹那，灵感捕捉到玻璃破碎的“咔嚓”声，齐斯的眼前陡然现出一道蓝裙的身影，面容起先模糊如雾，随着视野中画面的沉淀而变得清晰，挺眼熟的。
刘雨涵竟然也被传送进这个关卡了……
琉璃高塔中的游戏安排明显和玩家过往经历的副本相吻合，所有看似随机的经历都好像是事先编写好的程序安排……
斗兽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刘雨涵看到齐斯握着海神权杖的身影，穿红西装的青年松松垮垮地站在不远处，半垂着的眼皮下猩红的眼眸直视着她，黑色十字架在头顶莹莹发亮。
她的眼前飞闪过一副画面，那是《无望海》副本的最末，青年扼住她的脖颈挟持她逼迫常胥，常胥如约取来海神权杖递给青年，后者接过权杖后反手将其刺入常胥的心脏，血流如注。
梦中死去不会导向真正的死亡，但谁知道这个游戏的机制如何？
无望海是拥有海神权杖的齐斯的主场，他很轻易就能杀死她，而考虑到她先前的背叛，他没有放过她的理由……
刘雨涵的身体小幅度地颤抖了起来，又强行压抑下来，故作平静地注视齐斯的眼睛。
齐斯饶有兴趣地和她对视，半晌后忽然笑了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九点零五分，齐斯一翻手腕，将海神权杖刺向刘雨涵。
刘雨涵早有准备，反身向侧旁一倒，躲过权杖的同时顺着台阶向下滚去。
海神权杖的力量从尖端喷薄而出，压制所有生灵的一举一动。
刘雨涵无从发动道具，也无从做出更多的应对，只能借助重力抱头翻滚而下，希冀于能逃离海神权杖的支配范围。
齐斯信手拎着海神权杖，并不急着追逐，反而闲庭信步地踏着一级级台阶，一步步走了下来。
沿途携去海风和浪潮，贝类和鱼类的虚影上下漂浮，轻盈地洄游，却构成一张透明的大网阻滞境内生物的行动。
刘雨涵下滚的速度越来越慢，终究在一个拐角搁浅，紧接着便被封于权杖内的伟力兜头罩下。
令人窒息的气压包裹周身，她无法再移动分毫，只能半蜷着身体躺靠着，像一尾被冲到岸上的死鱼，愣愣地盯着齐斯看。
齐斯在刘雨涵面前站定，垂手将海神权杖的尖刃抵在后者的心口，极轻地笑了一下：“我要是也用海神权杖捅你几刀，你出去后或许会和常胥有更多共同语言。”
又是这不可理喻的幽默感……
刘雨涵移开目光，涩声问：“你会杀了我，对吗？”
她已经冷静下来，觉得死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她死后，她所拥有的游戏币、积分和食物等资源会转让给常胥，常胥将拥有两千五百积分和两个游戏币。
只需要再通关一个游戏，选择五百积分作为奖励，就可以找斯芬克斯实现愿望，杀死齐斯了……
“我不会杀你。”齐斯将海神权杖下移，在刘雨涵的腹部刺了下去，贯穿她的身体后没入坚硬的石板，将她死死钉于钟楼的地面。
血液泼洒而出，像是泼墨画的红颜料般染红刘雨涵的裙衫，从伤口处向四周晕散开来。
几滴血珠溅上齐斯的裤脚，渗入红色的布料，相似的色泽看不分明。
刘雨涵的额角渗出冷汗，痛呼被压抑在喉咙里，她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更多的动作尽数被海神权杖的力量压制，就好像漆在树胶中的昆虫，在粘稠的束缚中动弹不得。
齐斯从容不迫地笑着，慢条斯理地从道具栏中取出裁纸刀，在刘雨涵的手掌上扎了一下。
【名称：自残者的裁纸刀】
【类型：道具】
【效果：无论造成什么样的伤口，受伤者都不会失去意识，也不会真正死去】
【备注：它最初的主人沉没在巨大的绝望之中，却终究缺乏实现最终解脱的勇气，只能借助自我伤害来释放痛苦】
这是他从《青蛙医院》出来后买的道具，疑似有因果律效果，可以维持受伤者的生命和意识。
哪怕没有这个效果也不要紧，他有意令海神权杖避开了要害，刘雨涵短时间内是死不成的。
至于失血过多怎么办……
齐斯取出人皮书，撕下一张纸洒在刘雨涵的伤口上。
【名称：幽冥引】
【类型：道具】
【效果：消耗一页纸，将任一存在转化为鬼怪。（持续时间60秒，纸页数量每个副本刷新一次）】
【备注：执幽冥引，掌阴间事，说谁是鬼，谁便是鬼。】
鬼怪在诡异游戏中生命力顽强，不会因为区区贯穿伤而死去。
而梦境中的时间相对于真实世界来说又是停滞的，一页幽冥引足以持续生效到这个梦境世界崩溃，让刘雨涵在大部分时间作为鬼怪而存活。
齐斯知道在同一队伍中，任意一人死后都会将资源汇总给队友，导致活下来的那人更难对付。
所以，在杀死常胥之前，刘雨涵必须活着，以免常胥在得到她的积分和游戏币后，提前攒够三千积分。
若是能限制刘雨涵的行动便再好不过了，她将无法通关更多副本，攒下更多包括积分和食物在内的资源。
齐斯有意将常胥的队伍的总积分压在三千以下，那么——利用海神权杖将刘雨涵禁锢在这一关中，势在必行。
刘雨涵被海神权杖钉在地上，人皮纸覆盖在伤口处，浸了血后紧密地贴合在皮肤上，散发丝丝凉意。
剧烈的疼痛刺激大脑分泌内啡肽，她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变得有如僵尸般迟钝，身体也阵阵发凉，冷得像冰。
她吃力地仰了仰头，就见齐斯俯下身，笑容中漾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在这儿歇一会儿吧，还有五个小时，今天的斗兽游戏就结束了。
“这么些时间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太难熬，对吧？”

第五十三章 斗兽场（十四）“那就再赌一次命吧”
解决刘雨涵后，齐斯继续沿着楼梯下行。
九点二十分，他准时停住脚步，盯着钟面上指针的轮转，直到分针和秒针一共转过六分四十秒。
如果按照《无望海》副本的机制换算时间，一个小时对应时钟上的八十分钟，他将以分针转过一圈多三分之一个圆的弧度为周期，止步亦或者继续前行。
两种计时方式并不冲突，他只需要足够谨慎，便可以按照两套规则各停步一次，无非是空耗些时间罢了。
齐斯不再停留，维持着前后不变的步速踏着一级级阶梯下楼，钟楼顶部的光圈遥不可见，黑暗中只有他手中的手电筒闪烁着刺目的亮。
围着钟楼轴心环绕的楼梯不见尽头，就好像一直通到地心深处，还将从世界的另一侧穿透而出。
齐斯能够听到潮声，嗅到水腥气，在他将海神权杖从道具栏中取出之后，他对这个空间多了一层隐秘的掌控，或者说……认知。
在《青蛙医院》之后，他和海神权杖的联系进一步加深，拥有海神权杖的他至少在外在表现方面和真正的神明无异。
他可以随意地在恰当的地方——比如无望海——使用权杖内封存的力量，亦或者在特定的世界中远程控制并随时召回权杖。
在用海神权杖将刘雨涵钉在地板上，自己继续向塔底走去之际，他似乎在某几个刹那获得了全局的视角，能够将意识向楼梯下方窥探，进而发现在往后数万米不存在任何门的踪影。
这条路没有终结，路旁没有出口，继续往下走只是离光更远，离地底更近罢了。
闷头前行不会是通关的法门，此时沿着原路返回似乎也来不及了。
纷杂的呓语在耳边缭绕，海洋生物的幻影越来越凝实，似乎即将突破空间来到现世。
无形的重力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好像行走在海底，承受万钧海水的重量。
钟楼的内部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容不得玩家们慢条斯理地进行试错。
可是……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呢？
海水般濡湿的触感吮吸着皮肤，带来沉重的压力挤压骨骼，齐斯有一瞬间萌生了回到刘雨涵旁边取回海神权杖，试试看能不能解决问题的想法。
但很快，新的念头便被诡异游戏塞回他的脑海，告知他失去海神寄居的权杖已然无法对无望海的机制进行更改。
作用在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齐斯极轻地吸了口气，实际上只是做了个吸气的动作。
成为鬼怪后他的身体素质其实变强了不少，对疲累和疼痛的忍耐阈值大幅提高，甚至在很多时候不会有太明显的感触。
但此刻哪怕不需要呼吸，他依旧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窒息感，连带着肢体如灌铅般沉重，不愿再往前行走半步。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在楼梯拐角的窄小平面处停下脚步，坐在最下面一级楼梯上，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
作为“不死者”的鬼怪会死于海底的水压吗？到时候又会是怎样的死法呢？
……
塔外的棋盘上，常胥借助组队指环的队内联络功能，认真地听着刘雨涵断断续续从塔中传来的信息。
他由此知晓，刘雨涵和齐斯在一个疑似《无望海》副本切片的关卡中再遇，齐斯直接用海神权杖将女孩钉在了塔中，利用海神的余威禁锢她的所有行动。
“齐斯害怕了。”刘雨涵像是昆虫标本般被维持一个姿势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的声音中夹带着疼痛引发的轻嘶，总体却冷静异常：“他知道你我的欲望必然是杀死他，且该欲望的实现和其他愿望那样只需要三千积分。
“已知队伍减员会导致资源的汇聚，而我们队伍的总积分为两千五百，只需要再通关一个关卡就可以凑齐三千积分。
“他害怕我们集齐积分找斯芬克斯实现欲望，故而连杀死我都不敢，同时不惜舍弃强力道具限制我的行动，以防我进一步收集积分。”
刘雨涵顿了顿，说：“当然，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我在今天接下来的五个小时内都无法行动，不会再有积分的进账。
“并且，我们已经积攒的积分的数量会激起齐斯的紧迫感，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你，在我们集齐三千积分之前。”
“我明白了。哪怕他在今天限制了你的行动，等到明天你依旧可以进入新的关卡，无论如何都能攒到最后五百点积分。所以，今天是他扳回局面的最后机会。”
常胥很快厘清了逻辑，略微颔首：“等他从塔中出来，我会立刻利用断刃的瞬移效果杀死他。”
“依旧存在最坏的情况。”刘雨涵轻轻抽了一口气，道，“一个关卡的最大时限是三个小时，三个关卡即为九个小时，我担心他在塔中拖满八小时，再利用副本未知的隐藏机制对付我们。”
常胥沉默了。他知道刘雨涵的推断不是危言耸听。
《玫瑰庄园》副本中，设计利用他和林辰，触发时光倒流的机制破局；
《无望海》副本中，在旁人无知无觉时发现时间存在问题，并且硬生生按捺到最后才揭开谜底；
《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中，疑似居于幕后操盘全局，更在最后指挥他和说梦忙前忙后，达成TE通关。
齐斯这么个人，似乎总能剖开副本扑朔迷离的表象，抓住并利用埋藏其中的最核心的关窍，给予旁人致命一击。
常胥没来由地想起调查局中与他只有几面之缘的傅决，同样能够云淡风轻地解剖游戏副本的肌理，同样是那么的适合诡异游戏……
这样的人，由不得他不警惕。
高塔内，刘雨涵传递完最后的警示后，单方面切断了组队指环的通讯。
海神权杖像一枚楔子般嵌入她的皮肉，贯穿她的身体，附带的伟力将她整个人砌在原地，无法移动分毫。
任何对道具的调动都异常艰难，道具栏灰了大片，技能也处于无法使用状态，唯有组队指环这种bug般的存在尚能发挥一二作用，可惜于事无补。
她愣愣地瞪着头顶橙黄色的光圈，痛觉早已被内啡肽麻痹，留下的是一种如同用湿纸巾覆盖住口鼻的、使人昏昏欲睡的窒息感。
这些年来她疲于奔命，往返于一个接一个的副本，在其他玩家的希冀中撰写一篇又一篇的攻略，太匆忙太疲惫，好久没有静下来思考有关自己的事情了。
直到此刻被迫停滞在不动的时空，搁浅于命运的泥淖，不知能否活着离开，她才开始下意识地咀嚼自己没有多少鲜亮色彩的一生。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纷呈，人与物与事你方唱罢我登场，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生于贫穷但重视教育的家庭，和所有联邦的底层一样寄希望于通过知识改变命运。
遇到过不少当时自以为过不去的坎儿，咬牙迈过后，再回首不过淡然一笑；也遇到过很多有趣的人、有趣的事，却都润物无声地融入到记忆里，只在偶尔的画面闪回间想起。
十八岁那年，她稀里糊涂地进了诡异游戏，一个完全陌生的、没有标准答案的领域，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跌跌撞撞地度过了最艰难的新手期。
凭借从小锻炼的一股踏实坚韧的劲儿，没有像其他玩家那样投机取巧、混吃等死，而是积极匹配副本，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
然后呢？
“你的欲望是什么？”斯芬克斯问她。
当时她说了和常胥一样的答案：“我的欲望是杀死齐斯。”
斯芬克斯笑而不语，一道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劝告她再仔细想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一刻钟前，齐斯将海神权杖插入她的腹腔。
分明是残忍的行径，驻足片刻后，青年的脸上却挂起神明诱骗信徒的宽和微笑：“刘雨涵，说实话，我很好奇你的欲望是什么。
“常胥那个一根筋的家伙认准了事就固执己见，估计一厢情愿地向斯芬克斯许了杀死我的愿望，那么——你呢？
“我不认为我们的矛盾不可调和，且已经到了你要浪费这么一次宝贵的机会来对付我的地步。
“其实，你的很多诉求都可以通过谈判解决。比如离开这个副本后，我也许可以和你新签一个契约，给你更多的自由。”
齐斯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好像很为背叛自己的工具人着想似的，提出的建议乍听天衣无缝。
刘雨涵却知道这人就是个满口谎话的骗子，要不是和常胥汇总过信息，她甚至还要被蒙在鼓里，以为害死唐煜的是林辰。
千万不能跟着这样的危险人物的思路走，不然天知道会不会在不经意间落入陷阱……
“我不相信你。”刘雨涵咽了口唾沫，涩声说，“你不敢杀我，因为你害怕常胥攒够三千积分。”
齐斯闻言却是笑了起来，笑得很是开心。
他笑了一会儿，用由衷的语气祝福道：“那就祝你们尽快攒够三千积分，杀死我这个人渣了。”
可是……积攒三千积分只为了杀一个人，未免也太浪费了吧？
明明可以许其他的愿望，比如救人、复活某些人……
思绪回笼，刘雨涵茫然地看着头顶的一小片天空，心绪纷乱。
她强迫自己不再想有关自己的事，而去分析齐斯的一举一动，却越想越觉得摸不准其底细。
究竟是另有布置，还是虚张声势？她下一步该怎么做？
会发生最糟糕的情况，即齐斯在高塔中耗尽八小时，不给常胥动手的机会吗？
刘雨涵垂眼看着自己腹部的伤口和海神权杖的长柄，小幅度地扯了个苦笑。
事已至此，她只能赌，命运不会偏袒齐斯太多。
……
“那就再赌一次命吧。”
另一边，无形的重压下，齐斯坐在台阶上，用手托着下巴，冷不丁地粲然而笑。
他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诡异游戏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残忍的存在，再稳妥的通关方式也必然有风险暗藏其间，又怎么会提供一个左右逢源的选项？
同时遵守两套计时方式太过稳妥了，无疑是诡异游戏不愿意看到的。
而诡异游戏所喜欢的，是“赌”。
在《无望海》副本中，齐斯以新人之身周旋于老玩家之间，便是在赌。
他赌其余人信息量的匮乏，赌假扮其他阵营不会被识破，赌知道他是新人的玩家不多……
副本后期，傀儡师的存在浮上水面，他更是为了谋求更大的利益赌上性命。
他将所有赢面押在邪神指骨上，赌能摆脱傀儡师的控制，攫取背后触及神明的价值——他赌赢了。
而随着副本经验的积累和道具储备的增加，他赌命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他更习惯于筹备好一切，滴水不漏地绸缪布局……
挺无聊的，估计诡异游戏也这么觉得。
所以这个关卡，在毫无前置信息的情况下给出两种可能的通关方案，便是在让他赌。
——从两种计时方式中选一种遵守。
时针指向罗马数字十，按照第一套计时方式，此时玩家不得不停止行动。
齐斯注视着孜孜不倦转动的时针，忽的轻笑了一下，伸手扶住墙壁站起身来。
磅礴的压力从各个方向作用在他身上，他吃力地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
刹那间天旋地转，周围的黑暗迅速坍塌，再沉淀下来时有了色彩。
齐斯发现自己站在一艘空无一人的船上，船在黄色的天空下、蓝色的海面上航行。
一块漆黑的石板突兀地竖在甲板中央，上面用银白色文字镌刻着三个选项：
【一个行动点】
【五百积分】
【两份食物】
齐斯知道，他赌对了。
视线左上角显示十五分钟的倒计时，银白色的文字告诉他：
【请在十五分钟内做出选择】
命运怀表的指针位置和进入关卡前相同，梦境不占用现实时间，也就是说他通关这个关卡的耗时为零。
在【石头剪刀布】那关中拖延的时间在这里又还了回来，不知道是诡异游戏故意为之还是纯粹的巧合。
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
离今天的斗兽游戏结束还有四个半小时，在结束之前离开高塔必然会受到常胥不遗余力的攻击。
选择奖励和进入下关前的中场休息时间可以拖延半个小时，但还剩下四个小时。
最后一关，能拖满这么多时间吗？
十五分钟倒计时结束，齐斯将手按向【五百积分】。
塔外的念茯立刻收到了相应的提示，其他玩家亦然，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考量的神色。
林烨啧啧称奇：“齐斯这是转性了，不拖延时间了？嚯，十五分钟就搞定了，这人还挺强的嘛。”
常胥不语，只如实将信息传给刘雨涵。
高塔中，被海神权杖钉住的女孩露出苍白的微笑：“梦境不占用现实时间，还剩下四个半小时，一个关卡拖不了这么久的。
“我们赌赢了，这次命运站在我们这边。”

第五十四章 斗兽场（十五）“我将会被杀死”
除了齐斯和念茯这队之外，其余玩家队伍都消耗了四枚游戏币，完成了四轮游戏，积分排名和之前大差不差。
第一名依旧是楚汛、格林的“虎”队，总积分为三千二百。
董希文和莱纳安的“豹”队仅次于他们，总积分为三千一百。
然后是两千六百积分的秦沐和两千五百积分的常胥、刘雨涵。
林烨、范占维的“狮”队两千二百积分，齐斯、念茯的“狐”队两千一百积分垫底。
莱纳安在耗尽游戏币后，便顶替董希文站在棋盘上，这会儿打量着积分排名，腼腆地笑笑：“齐拖延时间的计划失败了，等会儿应该会尽力多通关一些关卡吧？
“虽然不知道积分排名有什么用，但落在最后肯定不是好事，他得趁时间还来得及，尽快积攒积分，扭转劣势了。”
“不一定。”格林抱着手臂，摇了摇头，“在棋盘上生存四个小时的难度比生存一个小时大得多。立刻通关出来，他八成会死，在塔里面再耗一段时间，还有机会能活。”
林烨冷笑：“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哪怕活过了今天的斗兽游戏又有什么用？积分垫底，有的是机会让他死。”
常胥漠然伫立，适时看向念茯：“以我对齐斯的了解，他从不会关心同伴的死活。他为了自己的安全可以强行拖延时间，使得你们队伍的积分一再落后，置你的安危于不顾，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宁愿承担失败的风险也要帮他。”
念茯侧目，看着他笑盈盈道：“常胥，我看过你的直播，在我们大多数人的印象中，你一直以武力见长，从来都不屑于使用话术，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她耸了耸肩：“能让堂堂新人榜一纡尊降贵挑拨离间，我越发觉得我的投资没有出错，齐斯奇货可居了。”
常胥眸光微暗，不再多言。
除了最开始格林选择行动点作为奖励，楚汛在棋盘上移动一格外，之后几乎所有玩家都选择卷积分排名。
斗兽棋盘的格局再未发生过变化，玩家们除了打嘴仗之外便是翘首观望琉璃高塔的动向，作为节目来说难看无聊得很。
观众席上的动物们已经流露出不满了，坐在下面几排的小型走兽闹哄哄地发出各种嗥鸣，最高一排的大象愤怒地挥舞鼻子，有一只甚至卷起下面一排的狮子，就要丢到场中。
站在棋盘旁主持的山羊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高声宣布：“这次的几位玩家走的都是谨慎路线呢，看来我不得不发布一些悬赏，刺激他们的游戏热情了。
“接下来，我将为塔外的朋友们单独设立一个小游戏环节：自愿报名，和‘鼠’1v1对战，每轮胜利者都可获得500积分！”
场地边缘、观众席下方，一扇矮小的铁门被从里面打开，两个戴面具的山羊人拖着一只鼠头蛇身的怪物走了出来。
那怪物看上去和昨晚袭击玩家们的鼠人是一个品种，不过更狰狞可怖些，白森森的牙齿从残破的嘴中龇出，猩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视玩家，好像随时将扑上来撕咬。
山羊指着怪物，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只要打败他，就能立即获得五百积分，你们有人要试一试吗？”
玩家们互相以目示意，都有些意动。
昨晚他们已经试探出了，对付鼠人十分简单，只需要放点血就好了。
“我来！”林烨迅速举手，生怕被人抢先。
却听山羊慢悠悠地说出后一句话语：“事先说明，这个游戏的胜负判定十分严格，只要流血，就算失败……”
……
高塔第九层，齐斯在十五分钟休息时间结束后，推开了第三扇门。
视线左上角的斗兽游戏倒计时显示为【04：00：00】，关卡倒计时为【03：00：00】，游戏币余额为零。
也就是说，等他通关这局游戏，他就不得不出塔，剩余的时间完全暴露在常胥的威胁之下。
常胥杀死他需要多少时间，这是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不过可以确定，肯定用不了一个小时这么多。
齐斯自感麻烦地摸了摸下巴，抬脚在门后的黑暗中向前又走了一步。
刹那间天旋地转，他在无光的视野中失去了对方位的直觉，似乎在下落，又好像在上升。
在某一刻，他感觉后背触碰到了什么，坚硬冰冷的长板，材质大抵是木头。
他伸手向四周摸去，刚移动方寸便被同样的木板阻隔，四面八方皆是如此。
他俨然被封在了一个木质的长方体里。
一副钉死的棺材，而他是被活埋其中的尸体。
齐斯平躺在棺材中，久违地呼吸着，听到自己久别的心跳，鲜明地击打在后背上，经由木板传导到泥土，激起沉闷的大地的回声。
他好像又成为了人类，或者说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像是还活着，而非一只鬼怪。
《双喜镇》，这个关卡是《双喜镇》。
齐斯将手覆盖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胸腔内的跳动，一瞬间知晓了通关的方法。
——这不是他的身体，自然不需要珍惜。
他一时间并不急着出来了，而是将意识沉入思维殿堂，去触碰最深处硕果仅存的猩红叶片。
“林辰，我快要死了。”他面对唯一的信徒的灵魂，如是说。
……
“该死！”高塔外，林烨被鼠人一拳抡翻在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撞碎。
一条手腕粗的红色蟒蛇咬住他的手腕，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受伤的部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呈现石头的质感。
观众席上的动物们兴奋地欢呼起来，大象挥舞着鼻子大喊：“撕了他，撕了他！”
“结束！我要结束游戏！”林烨察觉到了危险，连忙大喊，“我认输！”
山羊好像没听见一般，津津有味地观赏鼠人单方面的虐杀。
惨叫一声高过一声，林烨像是一块破布般被鼠人搓扁揉圆。
常胥死死地盯着战局，忽然摘下面具丢在原地。
黑色的断刃在虚空中显影，他一把将其握住，一秒后出现在鼠人身侧，高举镰刀用力砍下。
预想中的阻止玩家杀死神明的提示音不曾出现，锋利的镰刀竟然直接割下鼠人的头颅，深嵌于地。
飞溅的猩红血液泼在脸上，缕缕顺着白皙的脸颊渗入黑衣，平添几分肃杀和妖异。
常胥维持着持刀的姿势，静立在原地，略微怔愣。
他为什么能杀死鼠人？
是因为鼠人不是神明吗？
对啊，如果鼠人自身就是神明，又怎么会在昨夜祈求神明的怜悯呢？
可为什么几乎所有动物都成神了，独独落下了它们呢？
‘我听说每个狼群都会有一匹尾狼，最后一个进食，吃一些剩饭残羹，骨瘦如柴、谁都可以欺凌。
‘如果它死了，狼群又会选出一匹新的尾狼。只是因为需要有狼过得凄惨，其他狼意识到自己不是活得最糟糕、最不幸的那个，才会感到安定。’
齐斯的话语在记忆中回荡，常胥感觉自己好像捉摸到了关键，却来不及细想。
观众席上的动物们被陡然发生的变数惊得沉寂了一瞬，又在两秒后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
“狼！无敌的狼！”
他们高喊着为常胥的胜利鼓掌，哪怕死去的那一方是和他们关系更近的动物，胜利者是人。
也许在他们眼中，鼠人和人没什么区别，都是被神明抛弃的低等生物罢了。
谁能带给他们戏剧性，谁能给他们更多的乐子，他们就一拥而上去追捧谁。
娱乐至死——又如何？
山羊在短暂的愕然后同样鼓起了掌，唇角噙着鼓励的笑：“狼队的这位朋友向我们展示了他的勇武，但是很可惜，死去的鼠人是狮队选择的对手。
“所以这局游戏，狮队加五百积分！”
林烨一队的总积分升为两千七百位居第三，一下子超过了常胥和刘雨涵的队伍。
观众席上传来不满的嘘声，谁都不愿意接受救人反受其害的不公平戏码。
山羊气定神闲地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话锋一转：“不过不用气馁，接下来还有很多次游戏机会，相信狼队的这位朋友可以斩获不少积分。
“当然，规则还是要再次强调一下，接下来双方都不许带武器上场！”
一只新的鼠头怪物被从铁门后拖了出来，看上去比前一只更加好斗和强壮。
山羊的横瞳戏谑地注视着常胥：“不知这位朋友，是否敢接下挑战呢？”
……
“我将会被常胥杀死。”高塔第九层，齐斯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棺材里，平静地对林辰说。
“斗兽游戏持续的八小时期间，玩家可以互相伤害。我还有三个小时就不得不出塔了，剩下的一个小时足够常胥杀死我了。
“哪怕他无法一击毙命，也能在我的身上留下伤口，而我作为鬼怪‘不死者’，无法自愈，终会血尽而死。”
林辰涩声问：“齐哥，我能为你做什么吗？诡异游戏不会设置必死的局面，一定有办法的……”
“如果诡异游戏也想杀死我呢？”齐斯放空瞳孔，任由目光散成碎片。
他的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如同梦呓：“我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诸神赌局的存在。一场赌上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游戏，沉没成本已经不重要了。
“倒霉的是，在这场游戏中，我和常胥皆是赌桌上的棋子，或者说——候选人。如果一方已经被确定选中，那么我想，另一方的存在也不再必要了。
“顺手销毁，或者给一个冠冕堂皇的失败理由再销毁，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来说，都是随意为之的事儿。
“林辰，你能够理解吗？”
“可是为什么？”林辰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是因为新人榜排名吗？可是那个只看武力，没将智谋纳入计算……”
“因为欲望。”齐斯涣散着眼，说，“我没有欲望，而常胥有欲望。没有欲望的人是不被容许活着的。因为只有拥有欲望，才会甘于做棋盘上的棋子，被诸神玩弄于鼓掌。
“我这样的人对于神明来说没有价值，反而可能制造内耗，是注定要被销毁的。”
“可是……这不公平！”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齐斯叹了口气，娓娓道来，“我死后，你以未命名公会会长的身份帮助九州公会澄清，就说我是死于游戏机制，和常胥没有关系。相信他们会念你的人情，允许你在落日之墟立足的。
“如果你觉得做不好，也可以立刻解散公会，就当一切不曾发生。他们不知道你的长相，你利用人皮假面可以轻易隐入人群……”
“齐哥，找到了。”林辰声音冷硬地唤了一声，打断近乎于遗言的话语。
他一字一顿，咬字清晰：“我找到了一个叫做‘林烨’的玩家的直播，在画面中看到了常胥。
“常胥正在和一个鼠头蛇身的怪物交战，双方势均力敌，应该还将鏖战许久。
“那个怪物是从观众席下的铁门后放出来的……齐哥你现在出塔，是不是可以趁常胥被怪物绊住，进入那扇铁门，然后利用那些怪物对付常胥？
“稻草虎应该能撑一些时间，常胥看上去没有更有效的对付怪物的手段……齐哥，是不是只要杀死常胥，你就可以活下去？”
“也许吧。多谢了。”齐斯轻笑一声，从特制手环中抽出刀片，划破自己的脖颈。
颈动脉破碎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失去了大部分的重量，轻飘飘地从躯体中上升，眼前渐渐有了光亮。
这个关卡的解法完全照搬《双喜镇》，即置之死地而后生。
通过棺材内躯体的心跳和呼吸声可以判断，这具身体不属于玩家，毕竟齐斯早就是不会呼吸、没有心跳的鬼怪了。
而他之所以被困在棺材中，无非是被滞重的身躯禁锢，才无法离开。
肉体是牢笼，他打破了牢笼，得以破土而出。
视野再度沉淀之际，齐斯发现自己坐在棺材板上，一尊黑衣金眸的神像矗立在面前的神龛中。
三炷香不多不少、不长不短地竖着，神圣又诡异。
神像面目模糊，俨然是作为丧神庙神像的复刻，却偷工减料地隐去了大部分细节。
齐斯站起身，走到神像下首，仰起头看了一会儿，笑了出来：“黎，好久不见，有兴趣谈一笔交易吗？”

第五十五章 斗兽场（十六）“你会如何选择”
昨夜常胥做了一个梦，在梦中遇到了那位下注他的神明——时空之主“黎”。
纯黑色的空间中飞闪着过往记忆的碎片，黑白灰三色的画面让人联想到上个世纪的老照片。
常胥盘膝坐在纷呈起伏的碎片浪潮的中央，恰如从《无望海》副本出来后的濒死之际。
金色的眼眸在寂静中翕张，声音夐远而寥廓：“你学会了恨，有了欲望，这很好。但你的恨意不够浓烈，欲望不够鲜明，我无法在你身上投入更多。
“所以我来到这里与你相见，问你——在赢得这局游戏后，你想要什么呢？”
常胥仰起头直视神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关闭诡异游戏，让那些死去的无辜者复生。”
“不错的欲望，可以作为吸引赌徒押注的选项。”神的声音没有起伏，是亘古不变的漠然，“我还想知道，你可以为了你的欲望付出什么。”
常胥沉默不语。
一幕画面被从纷杂的碎片中捞起，散成碎片从头顶纷纷扬扬而落，裹挟着旁的碎片共同编织成同样的画面。
那是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的最末，森林大火留下的灰烬之上，齐斯用随意的语气问：“假设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的时间内，谁杀的人多谁赢。
“你若赢了，将无事发生；你若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你会如何选择呢？”
——‘你会如何选择呢？’
常胥垂下眼帘，遮去眼底的神采。
掌管时空与命运的神明淡然宣告：“与你为敌的棋子背后的棋手已然离开赌桌，接下来这局游戏，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他，你的愿望终将实现。”
……
“杀了他！杀了他！”
高塔外，观众席上的动物们高声起哄，狂热的情绪点燃全场的气氛，堪比现实中最受欢迎的世界级赛事。
石台上，常胥收起所有武器，赤手空拳地与鼠人扭打在一起。
诡异游戏不会直接提升玩家的武力值和体质，这些要素的改善尽皆仰赖于道具，可以说离了道具的玩家根本不可能是鬼怪的一合之敌。
但出乎意料的是，常胥和那鼠人打得不相上下，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显露出优势，开始抓住后者的破绽进行反击。
有那么几个回合，鼠人竟然被打得向后退去。
观众们的欢呼越来越热烈，也不知道是在为哪一方鼓呼，亦或者任何一方获胜都是他们所乐意看到的。
血腥、暴力、死亡……三者恰到好处地结合在一起，最能刺激原始本能的感官。
鼠人挥舞着蛇发去咬常胥的脖颈，却被一扭身躲过，顺势拽住蛇颈反拧硕大的鼠状头颅。
常胥卡在蛇群攻击的盲区站定，一拳接着一拳地砸在鼠人的头上，浸了血的碎骨头渣溅射而出，黄白色的脑浆瀑布般流了满脸满身。
那鼠人却颇为耐打，哪怕是被打得头都烂了，依旧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穷追不舍地撕咬常胥的残影。
“这鼠人怎么比丧尸的生命力还要顽强？该不会要把头割下来才会死吧？”莱纳安挠了挠头，提出想法。
林烨先前被常胥救了一命，到底是知道感恩的，忙高声出谋划策：“常胥！打它的脖子！把它整个头打下来！”
格林抱臂嗤笑：“蠢货！你没发现常胥从始至终都避着那些蛇吗？他要是敢把手伸向那鼠人的脖子，下一秒就会被蛇咬到！”
念茯静静地观察着常胥的一举一动，没有参与讨论的打算，唇角的笑容逐渐收敛。
常胥的单体实力比她想象得还要强大许多，恐怕不好对付，齐斯真的能在此人的追杀下活过一个小时吗？
以齐斯那个身板，能撑五分钟就不错了吧？
思及此，念茯莫名有些烦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挂坠，强行忍住没有移动视线看向某处，心中却还是不免打起了嘀咕。
“那人”要求她投资齐斯，究竟是另有布置，还是看走了眼呢？
【恭喜齐斯通关第三关，获得“五百积分”奖励】
冰冷的系统播报声响起，石板上的积分排名发生了变化，只见齐斯的队伍总积分增加了五百，赶超常胥一队成了倒数第二。
什么情况？齐斯提前通关了？是拖时间失败了吗？念茯皱眉看着石板，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玩家们同样面面相觑，一时间难以判断情况。
一次拖延时间失败还好说，两次总不可能是巧合吧？齐斯是否另有计谋？
但离今天的斗兽游戏结束还有整整三个半小时，常胥的武力值又如此可观，齐斯要如何才能活过这么长的时间呢？
血色的光束从塔中飞出，在念茯身前凝出齐斯红色西装长裤的身影，黑色的十字架如伤痕般嵌在他头顶的空中。
常胥听到系统播报、余光看见目标，立刻转身就要冲过去，却好巧不巧地被鼠人挡住。
战斗开始前山羊害怕他情急之下使用断命，愣是逼迫他将武器取出来丢在一边。
这会儿他离断命足有五米距离，在鼠人的纠缠下，要想尽快取回并不容易。
念茯见状略微松了口气，却听身前的青年轻声道了句：“跟我来。”然后便感觉耳边刮起了风。
那不是自然风，而是奔跑过程中带起的风。
齐斯抛下三个字后，便目标明确地向记忆中观众席下方的铁门跑去，棋盘上站在念茯位置的巨虎紧随他一路狂奔。
【名称：稻草虎（消耗品）】
【类型：道具】
【效果：召唤一只听命于道具持有者的老虎，持续存在，直到被杀死。】
【备注：某位邪神在极度无聊之际沉迷于制作手工，用纸和稻草扎出了无数奇形怪状的动物，并将它们投放到各个世界。它们虽然是被丢弃的作品，但依然蕴含不俗的神力。】
这是齐斯先前布下的障眼法，名义上是用来诱导其他玩家误判他们队扮演的动物的，实际上却是存了借此掌控念茯的心思。
念茯在使用隐匿道具后便趴伏在稻草虎身上，此刻还未等反应过来，就被驮着追随在齐斯身后。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她破口大骂：“艹！齐斯你干什么……”
后续的话语被她自行吞没进嗓子眼，就在刚刚，常胥一拳砸倒鼠人，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抓住断命的长柄，在一秒间瞬移到她身后。
黑光一闪，下一次瞬移即将发生。
齐斯已经站到了紧闭的铁门前，从手环中抽出铁丝。
“三秒钟。”他说。
念茯出奇地领会了青年的意思，从虚空中抓出长鞭甩向常胥，硬生生抽打在常胥淡化了一半的身影上。
瞬移被阻断，齐斯“咔哒”一声打开了铁门上的锁，矮身钻了进去。
然而下一秒，身后便陡然蔓开一阵寒凉。
常胥在毫秒间发动新一次瞬移，如鬼魅幽影般在他身后显影。
黑色镰刀锋利的刀刃直击后心，如切豆腐般没入他的背脊，贯穿前胸。
刀尖向下一转插入心脏，搅碎心房和血管，抽出的刹那甩下一串血珠，夹带着勾下来的皮肉。
冰凉的血液从豁口大量喷出，在空中拉出鲜红的飘带，又立刻浇落下来。
谁也没料到的致命一击！
齐斯向前摔倒在地，溅起沉淀的粉尘，血泊又转瞬在身下淤积，将那些尘埃吸附、溶解。
西斜的烈日投下血色的黄昏，被锁链吊起的神殿罩下阴影。
区区一具尸体是画面微不足道的点缀，恍若随意落下的闲笔。
常胥抬眼，看到头顶的猩红国王棋依旧高悬，【黑暗审判者】的效果要等到副本结束才能结算。
他横过断命，蹲下身，将手指伸到齐斯鼻前探了探，没有探到鼻息。
哪怕是不容易死去的鬼怪，在被当胸劈开后也该死去了。
齐斯这回没有以往那般好运，确乎是成了断命刀下的鬼。
这个作恶多端、害人无数的家伙，终于得以为他所害死的人偿命。
只是没想到，这个向来算无遗策的人，竟然会死得这般潦草……
常胥并不感性，因此没有生出分毫感伤惋惜之情。
他看向呆坐在一旁的念茯，淡淡道：“你好自为之。”
念茯早在抽出铁鞭的那一刻就脱离了隐匿的状态，这会儿脸色苍白地坐在老虎的脊背上，完全没想到齐斯会这么轻易地被一刀解决。
她从老虎身上跳下，在齐斯的尸体旁边蹲下，只觉得恍恍惚惚如同做梦，又格外想要骂人：“表现得那么厉害，怎么死这般快？”
常胥没有斩草除根的打算，兀自收了断命，回身向棋盘走去。
罪魁祸首已死，念茯虽然曾是帮凶，但到底不知是否害死过人，他没有不讲证据剥夺他人生命的资格。
观众席上兽声嘈错，为突如其来的变数议论纷纷；石台上的玩家们如石雕般静立，在夕阳下拉开狭长的影。
直到常胥重新站到棋盘上，他们才回过神来，第一反应皆是不可置信。
齐斯竟然就这么草率地死了……
这个作为主线任务对象而存在的人，竟然才到副本第二天就被常胥轻描淡写地杀死了……
太简单了，一切都显得众人先前的如临大敌和机关算尽像极了笑话。
“不对，我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莱纳安皱着眉头，迟疑地说。
蹲坐着怀疑人生的念茯忽然看到地上的尸体飞快地抬起手，比了个手势：“走！”
被贯穿胸膛的齐斯从地上爬起，脏器从伤口中流出，又被他顺手塞了回去。
他浑身是血，本就呈红色的西装被染得斑驳，脸上斑斑点点的血渍模糊原本的面容。
他像极了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手拼合着伤处，另一只手撑地借力，翻身跃上虎背。
另一边，林烨终于想到了问题所在，一拍巴掌：“主线任务没有完成！齐斯还活着！”
玩家们看向念茯的方向，只见浑身是血的齐斯坐在虎身之上，地上只余一摊血泊。
“难怪那娘们不慌，敢情早就知道！”
林烨咬牙切齿，俨然是将念茯当作了共谋的同伙。
可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有人被贯穿胸膛还不死呢？
齐斯又是怎么在常胥的眼皮子底下假死，骗过了所有人的？
念茯想不明白，只觉得自己被层层迷雾笼罩，越发看不清齐斯的底细。
却见虎背上的青年向她伸出手：“念茯，上来！”
伤口确确实实存在，而且伤得极重，血流如瀑布般涌流，为整只老虎蒙上一层血衣。
血色的巨虎睁着幽绿的眼睛傲然颔首，色彩浓艳得仿佛从壁画中走出。
齐斯浑身浴血，表情在血珠的妆点下煞是瘆人，却还有心情说笑：“对了，希望你有随身携带绷带的习惯。”
念茯抓住那只伸向她的血淋淋的手，借力爬上虎背。
她摸到了过分冰冷的体温，没能感受到心跳和呼吸，由此知晓此时说话和动作的齐斯的确是一具尸体。
但他又的确像是还活着一样。
“常胥！快！他们要跑了！”林烨忍不住出言催促。
他自知已经得罪了齐斯，生怕遭到报复，恨不得后者立刻去死。
常胥瞳孔微缩，来不及言语，纵身向两人一虎所在处奔去。
短时间内已经发动了三次断命的效果，耗尽了所有体力，他无法再进行瞬移。
但他本身的速度并不慢，足以在短时间内快速拉近距离。
“抓紧。”齐斯吐出两个字。
老虎化作一道疾风向撞入铁门后的黑暗空间，沿着廊道横冲直撞地向前奔跑。
齐斯随手甩上铁门，正好挡住飞身逼近的常胥。
“我有带绷带，昨晚我用它包扎过，你应该也看到了。”念茯的手中出现一卷洁白的绷带。
纵然短时间内局势数次变化，牵动着她的心绪大起大落，她依旧很快冷静下来。
胡思乱想无用，事已至此，思考应对之策才是正经。
“帮我包扎。”齐斯将心脏的碎屑拼凑齐整，塞回胸腔，“少流失一点血，我也许可以多活一会儿。”
身后的铁门被打开，常胥沿着笔直无分叉的廊道穷追不舍，坐在虎背上的两人一回头便能看到黑衣的身影时隐时现。
念茯屏住呼吸，用力挥舞铁鞭抽向常胥，却被灵巧地躲过，好在大幅度延缓了后者追逐的速度。
齐斯看了一会儿，唇角微微上扬：“我赌他没有远程攻击的方式。”
“嗯？何以见得？”
“他到现在都没用过命运扑克，估计是和我一样被封禁技能了。那位【黑暗审判者】还真是大公无私呢。”
齐斯抹了一把脸，揩去面颊上凌乱的血迹，却依然掩不了神色的肃杀。
念茯也笑了：“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她将绷带一圈圈缠上齐斯豁口的背脊和胸腹，趁机问道：“对了，你是怎么做到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死的？方便告诉我吗？”
廊道光线晦暗，每隔十米才有一支火把，跳跃着橘黄色的火焰。
罕有人迹的领域被寂静填满，话语声和各种细碎的声响鲜明如谕。
明灭的火光下，齐斯咧开嘴笑着，眼中光彩粲然：“当然是因为——我早就死了啊。”

第五十六章 斗兽场（十七）“他便是神明”
火光闪烁，物影绰绰。
雕刻着史诗故事的廊道一望无际地延伸，照明的火把模糊了距离感，让人恍惚间只觉这条路没有尽头。
老虎驮着齐斯和念茯沿长廊奔跑，速度不曾减慢，步履间掀起凌冽的风。
眼前的景象渐渐发生着变化，视野开阔起来，古希腊式样的大理石建筑横亘在走廊尽头，狭窄的通道竟将玩家引入磅礴壮阔的地底建筑。
挖空的巨大空间构成典型的欧式庭院，足有教堂前的广场那般大的规模，中心竖立一座手捧书籍的洁白石像，被昏暗的光线蒙上一层灰色。
庭院周围环绕着由廊柱支撑的连廊，明暗交错的遮挡后是一间间门窗紧闭的房屋，闭塞压抑得像是存放棺材的坟墓。
“这地方我来过，真的是太像了……”念茯环顾四周，神色怔忪。
潮湿的霉味在空气中萦绕，被风吹起的灰尘刚飞了几寸便湿漉漉地坠地，恍若被某种力量禁锢。
“嘶嘶”的杂声从地底传来，此起彼伏，仿佛有什么异常生物即将破土而出。
“这里的布局参照了你长大的那个孤儿院？”齐斯注视着大理石墙壁上深绿色的苔痕，用随口一猜的语气问。
他同样来过这里，或者说——极度相似的那个孤儿院，只不过困居几天后便被带走了。
“是。”念茯颔首，回忆着说，“布局和规格简直一模一样，刚才一瞬间我真的以为我又回到了那个孤儿院里。
“我还记得，中间的庭院是孩子们打架的地方，旁边的那一间间集中营似的房间，大部分时候都塞满了人，一到晚上就锁起来。”
诡异游戏和现实之间存在莫大的联系，但古希腊背景的斗兽场和坐落在江城的孤儿院怎么看都八竿子打不着。
不知是诡异游戏的副本偷懒从现实中随便抓了个场景抄过来，还是那个古怪的孤儿院本就是诡异游戏引渡到现实的“斗兽场”……
“和我讲讲那个孤儿院的事吧，也许会对通关副本有所帮助。”齐斯轻声道。
几乎将人劈成两半的伤口传递催人晕厥的疼痛，【不死者】的机制却使他保持清醒，他甚至能听到到内脏在胸腔里晃动颠撞的声音。
好在鬼怪的感官较为迟钝，他不至于被痛觉摧毁理智，依旧能够制定计划并严格执行。
他操纵着稻草虎全速前行，踏入空阔寂寥的庭院，同时俯身令前胸紧贴老虎的毛发，聊以减缓血液的流逝。
【不死者】的图标旁显示【52%】的数值，在被包扎好后，以每分钟【0.05%】的速度下降。
等这个数值降为零，早该下地狱的已死之人将永眠不醒，再无转圜的余地。
哪怕接下来不再受伤，他也只剩下十四个小时的生命了。
现在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等待慢性死亡罢了。
“你这状态还能撑多久？‘不死’的效果是有极限的吧？”念茯盯着齐斯胸膛上被鲜血浸透的绷带，拧眉问道。
她需要再次评估自己的队友的实力和价值，才能做出更进一步的决定，究竟是继续合作，还是……弃卒保车。
相信“那人”也是能够理解的，萍水相逢，犯不着在一条道上走到黑。
“也许吧。得看常胥什么时候攒够三千积分，想起来去找斯芬克斯。”齐斯好像没听出念茯的试探意味，有气无力地笑笑，“今天应该是没戏了，等明天吧。”
两人回头看去，常胥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赫然是被这一路全速的奔逃给甩脱了。
他到底是一个人类，身体状态会下滑，经过一上午的疲惫奔波，加上两场战斗、长途追逐，他的速度自然无法和最初相比。
但以他的执着程度，此时必然还在穷追不舍。
廊道没有岔路，又有血迹作为指引，逃亡的两人只要稍有懈怠，便会被他追上。
齐斯对局势有大致的判断。
他知道，届时念茯或许还有机会活下去，但他绝对会被常胥拿着那把镰刀再捅上个十几下，直到因为失血过多被捅死为止……
“还有两个小时。”他看了眼视线左上角的斗兽游戏剩余时间。
不断变化的倒计时不仅意味着危机持续时间，更决定了他今天还要逃亡多久。
但盲目的逃亡收益太低了，将命运交由他人决定、自己疲于奔命，是缺乏主动权的不智选择。
也许还有另一条路，风险极大，收益却也十足可观……
老虎维持着极快的原速深入庭院，地底的“窸窸窣窣”声随着玩家的进入越来越鲜明，传递隐隐的熟悉感。
念茯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那些鼠人是从这里被拖出来的，我们一路走来却没有看到一只，你说它们这时候会在什么地方？”
地底建筑的穹顶绘制着血腥的壁画，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被开膛破肚，血流不止，飞禽走兽一拥而上，分食其流出的脏器。
念茯的话语和噪声混杂在一起，像是在雪山的洞穴中讲述的恐怖故事，带来死亡的预警。
齐斯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却是云淡风轻地笑了。
他翘起手指又下压，指了指老虎身下的地面：“答案不是很明显么？当然是……地底下啊。”
话音刚落，建筑的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放眼望去几十处石板被从下面掀起，由血色的蟒蛇组成的触手钻出洞口。
它们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撞击，越来越多的破损出现在建筑的各个角落，大理石板碎成不规则的石块，廊柱携着屋顶一并倒塌，噼里啪啦地砸下。
“来了。”齐斯喟然叹息，“不出意外的话，它们便是这个世界的‘尾狼’了。构成社会结构中的底层，被高高在上的同类欺压和迫害，常年深埋在地底不见天日。
“痛苦和绝望激发愤怒，愤怒又在日复一日的积累中凝成欲望。多么强大的一股力量啊，只需要一枚火星，就可以‘砰’地一声爆炸。”
紧闭的房门被撑开，红黑交错的怪物鱼贯而出。更多的蛇头和鼠头从废墟下钻出，瞪着猩红的眼睛来回扫视。
成百上千的鼠人从地底爬上地面，每一只的体表都遍布密密麻麻的狰狞伤口，可想而知曾经受了多少苦楚。
这无疑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或者说……资源。
在斗兽棋中，“鼠”能吃“象”。
“快走！”念茯将鞭子挥舞出残影，驱赶妄图靠近的怪物，“再不走，在他们爆炸之前我们就要死了！”
以老虎的速度，想要冲出这些鼠人的包围圈并不困难。
只要冲出包围圈，身后追赶的常胥就会被鼠人挡住，要么被迫折返，要么陷入苦战。
念茯乱七八糟地盘算着，死死盯住鼠群，留意各方动向，却感觉身下老虎的步伐慢了下来。
她微皱着眉，正要发声询问，那老虎便自顾自停住脚步，原地踞坐。
什么情况？道具效果持续时间耗尽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念茯胡乱地猜测，下一秒就见齐斯气定神闲地坐了起来，作势要跳下虎身。
她立刻明白了，老虎的停步是出于齐斯的授意。
这人那么多地方不去，偏偏一头钻进关押鼠人的地下，恐怕另有打算。
“齐斯，你这是要搞什么？你该不会是想用昨晚的方法把它们变成石头吧？浪费时间在这儿，是生怕常胥追不上吗？”念茯语速极快地质问，试图让齐斯打消疯狂的念头。
凌乱涌动的红蛇和庞大的鼠身遮挡身后的视野，一时间看不到常胥的身影，无从判断他的位置。
但可以想见，一旦将所有鼠人都转化成石像，常胥将轻而易举地追上在此地耽搁了时间的两人。
“你猜错了。”齐斯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猩红的眼睛看向念茯，“等会儿我会真正地死去一次，而那之后的你有两个选择：
“将我的尸体藏起来，并且告诉所有人，我已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身，不会再被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杀死。
“如果我的计划成功了，这局游戏的优势将尽数向你我这边倾斜，不仅意味着TE通关和身份牌，或许还将如背景旁白许诺的那样，让你成为真正的神明。
“当然，你也可以带着我的尸体出去，将我交给常胥，并且告诉那些人，你之前的所有行为都不过是出于我的蒙骗和胁迫，现在改邪归正、弃暗投明了。
“相信他们会愿意接纳你的，顶多在遇到死亡点后优先将你推出去。考虑到这是个阵营游戏，你掌握队伍的所有资源，也未必会任由他们搓扁揉圆。”
血珠点缀在青年的脸上，不规则地溅射横流，使得所有表情都显得狰狞可怖。
念茯紧紧抓着老虎的毛皮，仰着脸直视齐斯的眼睛，企图读取更多信息：“你的计划是什么？我们是队友，利益和立场一致，没必要制造信息差凭空产生内耗。
“你是智力型玩家，我刚好偏武力侧，你的很多想法都需要依靠我的力量去执行。你将计划告诉我，我也好随时根据情况调整策略。”
“没有必要，你知道这些就够了。”齐斯笑容不减，“如果真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便说明我棋差一招或是倒霉透顶，就这么死了也是不错的结局，不是么？”
念茯心知齐斯这是不愿意告知她计划的细节。
这个家伙生性多疑，谁也不信任，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只是可以随意拨弄的棋子，无需交心……
和“那人”很像，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那人”才会选择让她来接触和投资吧……
“你不告诉我全盘计划，我怎么知道后续的发展会不会对我不利？”念茯冷笑，“综合来看，我还是及时止损，将你的尸体交给常胥比较好。”
“你没必要急着告诉我你的选择。我没有欲望，你的所有选择影响的都是你自己的收益和结局，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齐斯披着满身沉重的血腥，稳稳地落到地上，携着充盈的血气，一步步走进怪物的族群。
刚从地底爬上来的鼠人们沉溺在暴戾的本性之中，却还是怔愣于这个人类的勇气，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又被推搡着回来，使得那后退的动作更像是往前冲。
朦胧的不知从何而起的欲望在群体间传递，它们向两侧让开，任由行为诡异的人类走近它们，然后化作潮水将误入的异类包围。
齐斯忽然朝虚空中一抬手，沾着丝丝血迹的洁白权杖在他手中显影。
神明力量的残余为他整个人蒙上一层神圣的气息，满目的血色却将画面渲染得诡异。
躺在高塔中的刘雨涵被从禁锢中释放，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捂着腹部的伤口艰难站立，拖着血迹沿楼梯缓步前行。
齐斯抬手拆开胸口的绷带，浸满了血的布料轻飘飘地落地，大量的鲜血从伤处滴滴答答地落到地面上，淤积的一摊像神像的底座般缓慢生长。
鼠人们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是它们梦寐以求的神血，是解除诅咒的关键，是他们的所求所向……
汹涌的欲望在心底积累，它们的视线再也无法移动，被吸引着向一处汇集。
它们冲过去，伸出手爪，即将得偿所愿，却在到达某一个极点后再无法前进分毫。
欲望滞重而混浊，在不加遏制的放肆下凝实成坚硬的外壳，将所有承载欲望的存在封印进冰冷的石像。
最靠近内圈、能够看见血液的那几只鼠人不动了，屏障般环护在齐斯周围。
外圈的鼠人被同伴的石像阻挡，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烦躁而不满地“吱吱”乱叫。
齐斯早有预料，却是笑着用血津津的手指去触石像的额头。
张陌被鼠人分食，林烨和常胥在打斗中被鼠人伤到，而那些鼠人在对玩家造成伤害的期间并未石化，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鼠人身上的诅咒有关欲望，欲望生长到一定程度后，它们便会化作石像。
而所谓的神血可以解除它们身上的诅咒，它们只需要触碰到神血，便再不会受欲望的限制。
齐斯将身上的血涂抹在鼠人化作的石像的表面，好像艺术家为作品画上点睛之笔，恰似神明创世之初赋予造物灵魂。
掌下的死物在刹那间恢复了搏动，被触碰过的鼠人重新获得了生命。
神谕中出现的画面降临于现世，它们知晓是齐斯用血液拯救了他们，知晓那个被它们包围着的执权杖的青年便是他们的神。
多么伟大，多么无私！自己鲜血淋漓、濒临死亡，却也要为它们降下救赎！
诅咒被解除，欲望被满足，鼠人们不敢奢望太多，只虔诚地在齐斯脚下匍匐，尽情展现对神明的感激和爱戴。
外圈的鼠人不再被内圈的同类遮蔽视野，得以看到新鲜的血色，刺激欲望的鲜血。
它们同样在几秒间凝固成不动的石像，如同石林般耸峙屹立，围成阻挡后来者的屏障。
齐斯在原地盘膝而坐，对离他最近的鼠人说：“用我的血去拯救你们的同伴吧。”
鼠人们得了命令，纷纷捞起地上流溢的鲜血去涂抹在那些新生成的石像身上。
所有沾染了血的石像尽数恢复生命，积极地加入了分发鲜血的队伍。
地下的庭院从头顶俯瞰，大抵是一朵层层绽放的花，奇形怪状的怪物海洋组成花瓣，花心则是被围在中间的老虎和人类。
一圈圈鼠人重复石化后接触鲜血、解除诅咒的过程，一个接一个地向庭院中央匍匐。
它们不曾真正见过神明，只在梦中得到那至高存在似是而非的神谕。
但它们愿意将信仰献给那个拯救它们的人类。
齐斯感受着自己血液的流失，【不死者】图标旁的数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也许再有几分钟就将归零。
另一侧的【猩红主祭】牌则翻涌血色的雾气，剧烈地震颤着吸收来自怪物的信仰，在十字架上勾勒猩红的人形。
思维殿堂深处的血色藤蔓飞速生长，在短短几秒间枝繁叶茂，数不清的灵魂叶片生机勃勃地飘摇，每一枚都对应一个怪物的灵魂。
属于人或鬼的生命在不可阻挡地流逝，属于神的位格在死亡中进一步凝实。
那不是人类出于谵妄而追逐的神明，而是绝望的怪物们在黑暗中追随的光亮。
齐斯向后仰躺，和穹顶壁画中被开膛破肚的人形遥遥对视。
他忽然意识到，神明是不能有欲望的。
几乎所有的宗教典故中都有神明牺牲与救赎的传说，倘有欲望，又如何会愿意被蝼蚁分食呢？
既然神明没有欲望，那么没有欲望的存在，会是神明吗？
齐斯想再赌一次。
这一局游戏，他将赌上性命。

第五十七章 斗兽场（十八）“不妨打个赌吧”
“我赌，我能成为神。”齐斯的双眼弥漫血色，心底的自语静默无声。
没有欲望的棋子不值得神明押上更多的筹码，《斗兽场》副本又似乎是黎的领域，杀机重重。
契退居幕后之际，棋盘另一侧的神明有充足的理由偏袒自己的代行者，将己方的棋子扶上神座。
这很公平，因为身份和场景对调，契也会这么干，无非是做得明显与不明显罢了。
但为何要做一枚任人宰割的棋子呢？为何……不能坐上棋手的位置？
齐斯能够感觉得到，诸神赌局之外，《斗兽场》副本自身的机制之下，他同样被拨弄到棋盘的边缘。
不仅因为常胥的缘故，明牌成为主线任务的诛杀对象；并且由最初的被动局面引发连锁反应，在积分上同样居于劣势。
时间才到副本第二天，却以【不死者】之身受了重伤，虽然不会立刻死去，但也无法治愈……
再不做打算，等待他的只会是慢性死亡。
齐斯知道自己必须得赌。
赌赢了，尚有一线生机；赌输了，也不过一死而已。
他仰头和穹顶的宗教壁画对视，那幅画也垂眼看着将死的他。
被岁月的风霜冲刷得残破不堪的画作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他却忽然知道那上面画着的是什么了。
那是一位死去的神明。
在《无望海》副本中，齐斯曾对妄图成神的尤娜说过：“弥赛亚在建立他的国度之前，他要受苦，受死。”
那么现在，他是否也要经历这样的过程？
若从高天之上往下俯瞰，便可见一摊刺目的鲜红在画面中央晕染，周围灰黑色与暗红色翻涌蠕动。
庭院中的鼠人每一个都得到了一滴鲜血，被负责分发血液的鼠人用蛇发点在额头上，如同甘霖渗入久旱的沙土，润物无声地消解困扰它们多年的诅咒。
悬于头顶的会被欲望触发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轰然崩毁，鼠人们在重获新生后不约而同地产生虔诚的信仰，那不是被欺骗、被愚弄而被催生的狂信，而是一种对救赎的渴望和感念。
它们纷纷肃穆而庄重地向躺在血泊中的青年翘首觐望，如同朝圣般等待神明的指示，并最终得到了神明沉眠前的神谕。
——它们将严格执行。
……
念茯眼睁睁地看着齐斯在流干所有血液后失去了声息，苍白的脸上双目紧闭，宛如一具真正的尸体。
主线任务完成的提示却迟迟未至。
她一时间也判断不出齐斯的状态了：究竟是还活着，只是陷入了休眠；还是已经死了，不过由于不是被玩家杀死的，所以不算完成任务呢？
她左右想不明白，只能握住胸前的吊坠，将下到地底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原封不动地向“那人”转述了一遍，包括齐斯给出的“隐瞒死亡”和“上交尸体”两个选项。
“那人”听完她的汇报，略微沉吟，随后笑道：“我想齐斯已经知道这局游戏的解法了，胜利的天平在向我们这边倾斜。”
对“那人”的判断，念茯还是信服的。
过去她曾无数次陷入险境，都是仰赖“那人”的谋划才逃出生天，她相信这次同样会如此发展。
当然，她哪怕想另作打算，及时上交尸体、弃暗投明，也没有办法。
鼠人们这会儿正尽心尽责地搬运齐斯的尸体，前呼后拥地送入废墟后还在坍落砖石的洞窟，不知要将他藏到什么地方。
还有几只鼠人留在原地，兢兢业业地清理地面上留下的血迹，看样子想为后来者了解这里发生过什么制造难度。
那些鼠人洗完了地，从四面八方围住坐在老虎上不敢乱动的念茯，用恭敬的语气说：“神明大人说了，您是祂与我等沟通的桥梁，是我们族群的先知，我们将会尽我们所能保证您的安全。”
解除诅咒后，鼠人们变得友善了许多，疑似转变成了可以沟通的友好NPC——当然仅针对齐斯和念茯。
念茯对齐斯的操作还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此时僵硬地捏出友善的笑容，问：“齐……神明大人还和你们说过别的话吗？”
鼠人们弯下腰，姿态更加虔诚：“神明大人说，保留祂的尸首，祂将在日后复生。”
念茯想不明白有什么技能那么强大，被砍碎了五脏六腑还能活蹦乱跳一阵，血流干了、身体都凉了，还有机会复活。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总的来说，齐斯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出奇，道具储备却是不俗，能力也诡谲神秘，她的投资不亏反赚。
有鼠人们的庇护，无论齐斯最后能不能成功复活，她都不会被常胥弄死。
离斗兽游戏结束还有近一个小时，念茯不打算立刻回到斗兽场中。
斗兽棋走向如何并不重要，怎么算其他玩家都吃不了她；敌对玩家们的众目睽睽之下，还真比不上这个都是友军的地穴安全。
——不如以静制动，趁机补全点世界观，刷刷表现分。
晦暗无光的环境中，念茯悠闲地坐在老虎柔软的毛发间，笑着对鼠人们说：“接下来还有点时间，你们和我讲讲过去的经历吧。”
……
齐斯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能够复活，准确地说，他觉得自己大概率是活不成的。
告知鼠人们的有关复生的预言，不过是随手布下的闲棋，装神弄鬼的恶趣味罢了。
所谓的“复生”要想实现，必须经过两个关键节点，一者在常胥，另一者在林辰，皆已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控制的了。
要想让事情像他谋划的那样发展，本就需要仰赖命运的眷顾，赌一个极低的概率。
而哪怕计划成功，最后能不能活过来也得看规则的最终解释权……
齐斯觉得，死在《斗兽场》副本，或许便是命运给出的最后结局了。
哪怕后续再活过来，行走在世间的或许也不过是残魂不甘的延宕罢了……
【不死者】图标旁的数字变为【0%】的那一刻，齐斯的视野被一片黑暗的虚无笼罩。
他如同无根的浮萍般在虚空中飘荡，无法动作，无法发声，无法视物……
五感皆离他远去，身躯也仿佛被剥离，他只是一团残余的意识，或者一段记忆，在所有灵魂都将汇入的海洋中漂流。
他想到了过往二十二年发生的种种，具体的事件回忆起来太过吃力，便化作五彩缤纷的颜色的洪流肆意冲刷，并最终留下一缕幽暗的血色。
他想到他进入诡异游戏的那天，当时也持一种将死不活的心态，如行尸走肉般享受倒计时中细沙般漏去的岁月，却忽然得知了诡异游戏的存在。
于是他获得了更多有趣的经历，看到了诸多鲜亮的场景，也尝试了很多在现实中根本不会去做的事。
一成不变的人生由此岔开支线，却终究还是归入了死亡这个共同的终点。
齐斯发觉自己的心绪出奇地平静，甚至觉得在《斗兽场》副本停留是个不错的结局。
废墟和血泊的构图足够有美感，约柜中等待复活的神尸具有“宗教意味”，那些鼠人想必会妥善保管他的尸体，不会弄得太过难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又或者在死亡的领域本就没有时间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五感渐次回归，得以听到声音。
“齐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又见到你了。”黑暗中，红衣红眼的神明现出身形，垂眼看他，“你看上去遇到了一些麻烦，考虑到沉没成本的问题，我也许可以和你做一个交易。”
“不需要。”齐斯发觉自己能够看到了。
他看着不请自来的契，用意识无声地回答：“你发现我并没有如你期望的那般成长，便故意设立极端情形将我逼到末路，方便落井下石、坐地起价。
“创造需求，然后开出价码，是不错的商业行为。可惜我忽然发现哪怕知晓了死亡的滋味，我也没有求生的欲望。”
契叹了口气：“你总是将我往最坏的方面想，真是令我伤心。
“斗兽场是黎制造的独属于祂的‘诡异游戏’，我又被规则所困，无法插手。现在的我们，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不明白黎利用副本的机制告诉了你什么信息，但我可以告诉你，欲望并非存在的必须。所有神明，皆无欲望。”
天衣无缝的说辞，找不出破绽和错处。
齐斯重新获得发声的能力，不冷不热道：“我知道这部分信息，但我相信神明和欲望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你猜的不错。”契赞许地笑笑，忽的俯下身来。
无数血色的丝线从祂的身上散开，向四面八方延展，牵连成千上万道虚化的人影，在茫然无际的黑暗里时隐时现，交错纠缠。
祂说：“神明是欲望的载体。世人的欲望描摹出神的形影。”
齐斯想起了进入副本第一天晚上做的那个梦。
长着他的脸的怪物将众生的欲望抹上他的身躯，于是他便被众生看到了。
众生看到的不是他，而是他身上承载的他们的欲望，他们渴望欲望得到实现，于是信仰神明。
从《玫瑰庄园》到《伥鬼》，一个个副本的核心都是欲望。
追求美丽，追求生存，追求自由，追求金钱，追求名望……
世人熙熙攘攘，汲汲营营，皆是因为放不下欲望。
“他们有欲求于你，灵魂便受你控制。而你似乎控制不了我了。”齐斯压低视线，看到自己和契之间没有现出连接的红线，曾经在《无望海》副本牵上他尾指的那根线也不见了。
“因为你没有人性，只将所有经历作为乐趣的一部分，在得到满足后很快便失去索求的兴趣。”
契用宣告的语气说：“过去二十二年，你曾经三次产生欲望，也仅有那三次而已：
“第一次是在十年前，你对血腥的杀戮产生了渴望，欲望滋长到难以压抑的程度。你第一次杀人，并从此将杀人当做吃饭喝水般的寻常。
“第二次是在六年前，你在虐待和欺凌下接近死亡，并在痛苦中产生了活下去的欲望。我救了你，使你脱离死亡的泥潭。
“第三次是在《无望海》副本中，你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劣势，找不到获得胜利的可能，但你想赢。我便帮助你赢得了那场游戏。
“可惜的是，对欲望的感触无法在你心中长久地残留，你就像一张透明的塑料纸，所有颜料皆无法在你身上着色。”
“所以你后悔帮我了。如果我一直无法得到满足，欲望也许会格外汹涌。”齐斯随口评说，又自我否定道，“不，这一局无解，如果我在最开始就死了，你同样会输掉诸神赌局。”
他想了想，自嘲地笑了：“这么看来是我的出厂设置有问题啊，一点人性都不加绝对会出事的吧。”
“不。”契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打算控制你，我更希望你在有朝一日取代我的位置，作为棋手参与这场赌局。”
这不是祂第一次表达类似的意思，真实性却依旧存疑。
齐斯“哦”了一声，歪了歪头：“可惜我已经死了。都死透了，总不能再作弊让我活过来了吧？”
契淡淡道：“你没必要用这种话试探我，所有信息都已经放在明面上了。等你通关《斗兽场》副本，我将告诉你最后一部分你所好奇的真相。”
“你对极小的概率投注了莫大的信心，好像笃定了我能复活啊。”齐斯似笑非笑地看着红衣的神明，“我总感觉你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不过是在赌罢了。”契笑了起来，“就像是你和黎打的那个赌一样。”
齐斯也在脸上挂起如出一辙的笑容：“嚯，原来你知道啊。”
……
两个小时前，高塔之中。
齐斯对端坐神龛的神像说：“黎，好久不见，有兴趣谈一笔交易吗？”
黎在丧神庙中现出形影，居高临下地注视他：“你与常胥已经陷入了你死我活的境地，而我是他的下注者——这些你都是知晓的。”
“但我一直相信，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齐斯在唇角勾勒出真挚的笑容，“我认为我能向你提供比常胥更大的价值，直白点说——我会是比他更合适的棋子。”
“以你现在的实力，没有和我谈交易的资格。”
“可我不这么认为。”齐斯抬眼，笑容依旧，“神明阁下，不妨打个赌吧。
“我赌这局游戏，我将活到最后。”

第五十八章 斗兽场（十九）“已死者为不死者”
高塔之中，刘雨涵捂着流血的伤处，扶着湿滑的墙面，一步步沿台阶下行。
她将齐斯留下的【幽冥引】贴在腹部，以此将自己短暂转化成鬼怪的状态，制止生命力的流逝。
钟楼好像深埋于万米之下的海底，她走了足足两个小时，依旧看不见尽头。
倒是头顶的光圈越来越远，渐渐只剩下一个针眼似的小点，仿若越来越渺茫的希望，让人不可遏止地生出不安的情绪来。
刘雨涵是记得《无望海》副本的时间诡计的，但她找不到充足的证据证明这便是这个关卡的解法。
她不喜欢猜题蒙题，只相信步骤明确、逻辑严密的推演，这一次遇到的谜题却无疑缺少关键信息。
她也无法及时询问【怪谈笔记】相关的线索。
就在昨天，她已经发动过一次笔记效果，去推演“杀死齐斯的方法”了。
直到此刻，结果依旧没有出来，只有各种杂乱无章的线条在纸页上乱窜。
【怪谈笔记】的算力被占用，她充其量只能拿它当做普通的笔记本打个草稿……
“如果时间真的有问题，且严格挪用《无望海》副本的机制，那么三个小时的真实时间则对应钟面上的四个小时。下一次必须停留的时间并不是在整点……”
刘雨涵飞快地做着计算，在转过拐角时陡然抬头，看到钟面上的时针缓缓向罗马数字十二移动。
如果不考虑其他情况，稳妥起见，她应该在十二点整停留五分钟，再继续前行。
但按照前几个小时的情况来看，这样谨慎的做法无疑无法让她真正通关。
她正在持续失血，不及时通关，等待她的只会是慢性死亡。
一条注定的死路，和一条危险的生路，该怎么选毫无悬念。
“那么就赌一把吧。”
刘雨涵的眼前划过章宏峰和唐煜的脸，还有无数个与她相熟却死在诡异游戏副本中的玩家的脸。
那么多人因为一步踏错，死在和诡异游戏对抗的路途上，两旁的尸体堆叠如山，凭什么不能有一具是她的呢？
她早该死去，却苟延残喘活到现在，已经是莫大的幸运，还有什么好踯躅的呢？
十二点整，刘雨涵向前踏出一步。
紧接着，视野中晦暗的色调如沙尘般被海风吹去，昏黄的天空和湛蓝的大海构成新的画面。
梦境中的伤口不会带到现实，疼痛在顷刻间被抽离，连同残余的幻痛都逐渐散去。
刘雨涵发现自己的蓝色裙衫纤尘不染，没有破洞，没有伤口，遑论先前浸透了全身的鲜血。
她站在甲板之上，写着奖励选项的漆黑石板之前，银白色的字迹如实呈现三类奖励：
【一个行动点】
【五百积分】
【两份食物】
刘雨涵并不急着做出选择，而是仔细研究自己的系统界面。
视线左上角，斗兽游戏结束的倒计时只剩下一个小时了。
都说梦境不占用现实世界，之于她却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身上牵涉多条时间线，【怪谈笔记】始终在耗费时间进行运算，控制【海神权杖】的齐斯又提前离开副本，回到了正常的时间流速之中。
多条悖论之下无法锚定具体的时间点，诡异游戏副本便简单粗暴地判定她耗尽了这一关的三小时时限，将她送到了最后一个小时的起始点。
刘雨涵并没有生出太多的不满，能够从关卡中生还已是值得庆幸的事了，无从奢望更多。
更何况，在通关一个关卡后，她已然攒够所需的最少积分了。
刘雨涵将手按在【五百积分】的选项上，队伍总积分成功转化为三千。
与此同时，怀中的怪谈笔记微微发烫，她翻开最新页，看到了先前推演的问题的答案：
【欲要杀死齐斯，唯有向斯芬克斯许愿】
……
另一边，常胥一路追索地上的血迹，在离斗兽游戏结束还剩半小时之际，终于到达了走廊尽头的地下庭院。
生长着蛇身和蛇发的鼠人密密麻麻地挤在庭院中，原本算得上开阔的场地被衬托得逼仄狭小。
一圈圈鼠人如同聆听传教的信徒般簇拥着庭院中央的某处，层层叠叠地围成耸动的人海，从外面根本无法判断内里的情形。
常胥知道念茯和齐斯就在里面。
看这些鼠人的架势，那两人大概率不是作为被攻击和追杀的对象，相反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反而受到了鼠人的保护和拥戴。
常胥经历过《玫瑰庄园》《无望海》和《红枫叶寄宿学校》三个副本，知道齐斯纸面上实力虽不突出，却偏生有能力从看似平平无奇的副本机制中抠出关键细节，玩出花样来。
眼下他只怕是注意到了旁人不曾注意到的信息，往TE通关的路线上更进一步，借到了副本自身的“势”。
先前一刀几乎将齐斯砍成两半，一回头却见后者依旧活蹦乱跳，该死之人死而复生的场景足够诡异，常胥不免心生疑虑。
这会儿又见鼠人们这副朝圣的架势，他更觉得疑窦重重，并且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糟糕的预感——
他恐怕短时间内杀不了齐斯。
但杀不了又如何？有些事总该有人去做的。
常胥压低帽檐，尽量不引起任何一个NPC的注意，无声无息地凑到鼠群边缘。
鼠人们看上去心无旁骛地向庭院中央稽首，下半身垂落的数不清的毒蛇却不安分地扭动着脖颈，眼观六路。
常胥才走了没几步，就被几只蛇头锁定了行踪。
那些蛇头吐着殷红的蛇信子，愤怒地发出“嘶嘶”的鸣叫，如同集合的信号。很快，所有的蛇头都调转方向，冷冷地盯着常胥看。
常胥清楚地记得昨晚验证过的破局方法，当下调转镰刀的锋刃，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一划，将血液洒落到地面上。
想象中鼠人成群石化的场面并未出现，相反，那些毒蛇本就泛红的眼睛变得更加嗜血。
硕大的鼠头紧随蛇头之后，不约而同地转向常胥，猩红的眼中流露出对鲜血的渴望，和杀戮的欲望。
按理说，欲望被刺激到如此高涨的程度，它们早该在诅咒的作用下化作石像了才对……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常胥想不明白，但他知晓这一切和齐斯有关。
一定是齐斯做了什么，解除了这些怪物身上的诅咒，所以它们才不再会被鲜血克制，也敬拯救他们的齐斯如同神明……
那个行事无所顾忌的家伙，根本没有考虑消弭鼠人弱点的后果，恐怕在他的世界观里，如果他活不成了，让其他玩家尽数给他陪葬也算得上是美好结局……
常胥抿住嘴唇，将断命横在身前，同时一步步后退，寻找可以加以利用的地形。
可惜鼠人们并不打算给他破局的机会。
数不清的鼠人在同一时间转身，步步向常胥紧逼。
红色毒蛇构成的下肢像潮水般在走廊间流溢，短短几秒间便拖动着庞大的身躯组成包围圈，将常胥困在其间。
如果只有一只怪物，拥有武器的常胥能够轻松地将其杀死；哪怕有十只，常胥都有办法将它们逐个击破。
但聚集在庭院里的鼠人，足足有上百之多。
“是他！就是他！”
“他是害死神的恶魔，是邪恶的信徒……”
“杀了他！杀了他！”
鼠人们高声叫喊着，带着信徒的疯狂和嗜血的热望，向常胥扑了过去。
常胥连忙挥舞断命，劈向就要碰到他的鼠人。
那鼠人被一劈两半，温热的鲜血喷洒在他脸上，肠子和脏器流了一摊，短暂地遮蔽了他的视野。
更多的鼠人趁机一拥而上，踩着同伴的尸体逼近过去，撕咬神谕中的邪恶之人……
前仆后继。
……
观众席环绕着的斗兽场中，玩家们心不在焉地站在棋盘上，百无聊赖地等待结果。
之前常胥的镰刀砍中齐斯，他们都以为主线任务就要完成、自己即将通关副本了，转头却发现齐斯根本没死成。
后面常胥紧追齐斯和念茯进入地下，他们一番权衡下都没有跟上去凑热闹。
一来，山羊在旁边看着，齐斯和念茯离场是没办法，常胥是脑子缺根弦，他们没到逼不得已的地步，没必要冒险触山羊的霉头。
二来，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并不想让齐斯太快死掉，还指望着先攒一会儿积分实现愿望呢，不背后捅常胥一刀就算仁至义尽了。
常胥能杀了齐斯最好，他们可以轻松通关领奖励；杀不了齐斯也好，可以和斯芬克斯谈交易。
这个副本是这样的，常胥只需要去追杀齐斯就好，玩家们要考虑的就多了。
不仅要计算各自的积分，推测各个对手的实力，还要思考怎么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山羊站在一旁注视着消极怠工的玩家们，出奇地没有多说什么。
自从齐斯从塔中出来，和常胥交锋后骑虎离开，观众们的注意力便不在场中的游戏了。
回合制的斗兽棋怎么比得上真刀真枪的生死决斗有意思？
突如其来的追逐战简直太刺激了！
山羊善解人意地没有将常胥和齐斯两人抓回场地，而是打了个响指。
虚空中立刻出现两个电视屏幕似的石板。
一个放映常胥视角的画面，好像有一个摄像头跟在他身后不间断地拍摄；另一个则是一团漆黑。
山羊“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难道出故障了吗？为什么看不到那位新来的朋友的画面呢？他该不会是死掉了吧？”
观众们发出“嘘”声，山羊连忙又打了个响指。
新的屏幕出现，放映念茯的视角。
玩家们和观众一同借助念茯的眼睛和耳朵，看到并听到了齐斯的作为和言行。
廊道间，齐斯笑着对念茯说：“我早就死了啊。”
庭院里，齐斯将自己的鲜血抹在鼠人的额头上，令它们从石像的状态重获新生。
再后来，齐斯在血泊中失去了声息，鼠人虔诚地告诉念茯：“神明大人说，保留他的尸体，他将在日后复生。”
这会儿留在斗兽场中的没几个是智力型玩家，智力型玩家都进琉璃高塔通关去了。
武力型玩家们看着石板呈现的画面，面面相觑。
什么叫“早就死了”？都死透了，怎么还会复生？
还有，将自己的血抹在鼠人身上，最后血尽而死，是什么个操作啊？
“我可能有些明白了。”莱纳安清了清嗓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腼腆地笑笑，“我听说有一些玩家面临必死局面时，可能会借助道具储备或者副本机制，让自己转化成鬼怪继续参与游戏。齐可能就是这种情况吧。
“鬼怪是很难被杀死的，比如有一种叫做【不死者】的鬼怪，受伤后流干所有鲜血也只会进入休眠状态，而不会真正死去。我怀疑齐就是这种鬼怪。
“他无法自愈，所以才那么慷慨地将血液分给那些鼠人，算是最后为队友留下翻盘的资本。至于‘复生’，我不知道有什么道具能做到这一点。”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林烨狐疑地盯着莱纳安看，“你明明和齐斯那个同伙是一队的……”
莱纳安摊了摊手：“林，你有所不知，董其实也是受了齐的胁迫，才不得不听命于他。现在齐已经死了，我们远不必再和他绑在一起了。”
格林想到了什么，眉头紧皱：“莱纳安，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那我们岂不是无论如何都杀不死齐斯，完不成那个主线任务？”
“这可不一定，说不定斯芬克斯实现愿望的机制优先级更高呢。”莱纳安微笑着说。
秦沐一直一言不发，这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你们有谁知道齐斯的‘计划’是什么？他的尸体又被藏在哪儿了？”
玩家们皆是一愣。
是啊，从始至终，齐斯都不曾向念茯透露他的计划。
连尸体的去向也由鼠人们全权决定，避开了念茯的视线。
明明事先不知道自己的动向会被山羊当众播放，却还是一点儿有用的线索都不透露……
这么小心周密地隐藏信息，究竟是真有后手，还是故布迷阵？
“他说不定根本没有计划，就是说出来吓唬我们的。”林烨耸了耸肩，“要真有死而复生的办法，林决、萧风潮那一批人就不会死。”
格林不以为然：“他知道他能吓唬到我们吗？我倒觉得这个复生确有其事。过去没有办法，三十六年了，说不定就有了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斗兽游戏持续时间的倒计时终于清零，播报声冷冷响起：
【斗兽游戏（第二日）圆满结束，所有玩家将被传送回斗兽场中】
一道道光束从各个方向飞向高台，凝结成玩家的身形。
石碑上，各队伍之间的排名就此定格。
第一名，楚汛和格林，总积分三千七百。
第二名，董希文和莱纳安，总积分三千六百。
第三名，林烨和范占维，总积分三千二百。
第四名，秦沐，总积分三千一百。
第五名，常胥和刘雨涵，总积分三千。
第六名，齐斯和念茯，总积分两千六百，垫底。

第五十九章 斗兽场（二十）“因为罪恶”
光束散去，玩家们的身形渐渐稳定下来，无论先前身处琉璃高塔中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此刻都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斗兽棋盘之上。
常胥借助断命支撑身体，满身是血，脸色苍白，黑色卫衣早已被鼠人们的利齿撕碎，裸露出其下狰狞的伤口。
鲜血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没过多久便积了一摊。
玩家们已经从石板放映的画面中知道了地下庭院中发生的一切，看向常胥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多了几分同情和敬畏。
他们清楚地看到常胥是如何被那些狂热信仰齐斯的鼠人疯狂地围攻。
有那么几个瞬间，从念茯的视角都看不到常胥的身影，只能看到蠕动的蛇身和鼠头。
而常胥自己的视角，则时时刻刻被鲜血浸染，充斥着碎肉和残肢。
谁都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常胥还能撑过半个小时，活着回到斗兽场中。
“今天的斗兽游戏圆满结束，相信各位都适应了我们游戏的节奏，并且对接下来的游戏进程拥有明确的计划了。”
山羊尽职尽责地充当主持人，说着空泛的场面话：“有的队伍扳回劣势，取得了不错的排名；有的队伍稳住优势，在原有基础上积累更多的资源；还有的队伍蛰伏在后，静待后来居上。
“胜利的桂冠究竟将花落谁家呢？真是令人期待！”
玩家们明显地感觉到，山羊有些心不在焉，似乎被什么突如其来的情况打乱了节奏，正在紧急盘算应对的方法。
他们立刻想起石板呈现的画面中，念茯询问鼠人们过去的经历时，鼠人们如实说出的隐藏在表层世界观之下的另一层背景。
当时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齐斯身上，对其他信息投注的关注有限，但这会儿需要了，依旧能想起大概：
在最早的斗兽游戏中，动物们是被人类压迫和玩弄的对象，它们中的猛兽被选中，投入斗兽场与人类中的奴隶搏斗。而弱小的动物则不在被选中的行列，其中便包括老鼠与蛇。
动物们耳闻目睹死亡的痛苦后产生了求生的欲望，以及一向被认为是人类特有的共情能力。种群数量最多的老鼠最先获得神赐予的智慧，与本身就被神明喜爱的蛇一同完成祭神的仪式。
它们用躯体勾画出梦里的符文，布置沟通神明的仪式，献祭大量同族，为所有动物换来神明的眷顾，最终使得动物们取代人类成为新神的眷从。
旧神消失之后留下大量残余的权柄，动物们得以拥有成为神明的机会，但新神却要求它们投票表决出三六九等，进行利益的瓜分。
几乎所有动物都认为自己获得神明的垂怜是因为赢得了斗兽游戏，并且对不曾参加游戏的鼠和蛇横加指责。
神明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言不语，从不为鼠和蛇解释真相和事实，鼠和蛇的辩解因此被认为是推托的谎言。
于是，在斗兽游戏中踩死好几个人类的大象地位最高，仅次于它的是狮、虎、豹、狼，狗和猫也因为离人类关系较近、传递过情报，得以分一杯羹。
鼠和蛇因为“说谎”，被其他动物们集体憎恶和排斥，最终变为最恶心丑陋的怪物，被种下“产生欲望就会石化”的诅咒，只能在黑暗的地下出没。
不仅如此，它们还将作为在斗兽游戏中和人类搏斗的奴隶，每年的祭祀中献祭给神明的牲醴，时常遭受虐待，以制造神明所需要的“罪恶”。
遭受如此不公的对待，一朝解开诅咒的枷锁，可想而知不会继续安于被压迫的命运，大概率要制造一些动乱。
山羊和动物们为了斗兽游戏更加曲折有趣，放任齐斯被常胥追杀，逃进鼠人聚居的地下庭院，进而招致严重的后果。
所有玩家的脑海中都冒出一个词——“娱乐至死”。
格林低声向身边刚到的楚汛转述了一遍这部分信息。
尽管不知道石板的转播有没有往琉璃高塔中送一份，但周到一点总不会错。
他对自己几斤几两有自知之明，动脑子的事还是交给智力型玩家比较好。
“这背景也够奇怪的，神明竟然也分个三六九等，那和人有什么区别？”格林讲完了鼠人们的遭遇，不由得嘟囔，“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所有动物都成神，还非要选出那么一两个成为怪物。”
楚汛轻轻摇头：“这个副本中，所谓的神不过是力量更强的野兽罢了。而野兽的群体，是需要尾狼的。
“一个族群中，必须有一部分人作为被压迫和剥削的对象，才能让其他阶级将自己放在既得利益者的位置，自觉维护现有的规则和秩序。
“也必须有一部分人过得很糟糕很悲惨，作为前车之鉴和反面教材，才能警示其他人或是遵守规则，或是贡献价值，只为了自己日后不落到那般田地。”
他仰起脸，镜片反射白光，遮住眼睛的神采：“我只是有些不理解，明明被神抛弃的人类可以担任‘尾狼’这一角色，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
格林挠了挠头，思索道：“会不会是人类还有拉拢的价值？不然为什么给我们提供成神的机会，不给那些鼠人提供？”
楚汛闻言，似是被提醒了什么，瞳孔陡然间缩小又舒张。
两秒后，他轻吐一口气，摆了摆手：“格林，事情不太对劲，你先让我想一想，再仔细想一想……”
格林看到楚汛难看的脸色，识趣地闭了嘴保持安静。
另一边，念茯通过吊坠无声地对“那人”说：“姐，我总感觉这个副本背景里那位新神不是什么好东西，听鼠人们的描述，祂完全是故意让鼠人们成为‘尾狼’的啊。”
“永远不要相信神明的仁慈。”“那人”声音含笑，“祂因鼠和蛇的献祭而来，若是任由它们登上高位，又如何再获得满意的牲醴？生灵若是不痛苦绝望，又如何会向神明祈祷？我想，对于悲惨的命运，神明是乐见其成的。”
念茯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祂为什么会喜欢鼠和蛇作为祭品啊？我记得牛羊才是传统的牲醴吧。”
“因为‘罪恶’。”“那人”说，“个体的数量多到一定程度，产生的罪恶才会充足。”
高台上，山羊好像没发现玩家们私下的议论，朗声说道：“首先，恭喜各位在今天的游戏中一共获得了四份食物。让我们感谢林烨为所有人做出的贡献！”
大部分玩家在通关小游戏后都会选择积分之类的奖励，只有林烨出于对范占维的反叛，在后两次通关后选择了【两份食物】这一选项。
眼下听山羊的话锋，选择食物的决定竟然没有做错，似乎还对玩家全体做出了莫大的贡献。
林烨斜了面无表情的范占维一眼，毫不掩饰得意和嘲讽之色。
范占维看着笑眯眯的山羊，抿唇不语，眼中酝酿着凝重的忧虑。
却听山羊继续说了下去：“可惜的是，四份食物还是太少了，你们每人需要两份食物才能度过今天。虽然张陌的死为你们每人提供了一份食物，但你们还欠缺一份。
“为了保证公平，这四份食物将交给积分最多的队伍分配，确保排名靠前的朋友能够拥有充足的精力应对明天的游戏。”
所有人皆是一惊，属实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
“公平？你他妈说这公平？”林烨握紧拳头，高声质问，“那些食物是我的奖励，凭什么要给他们？”
他作势要向山羊冲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限制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瞪着眼睛怒目而视。
山羊抱歉地摊了摊手，用无奈的语气说：“积分领先的队伍理应获得更多特权，不然对那些辛辛苦苦积攒积分的朋友来说多么不公平啊。”
他的横瞳诡异地下垂，冰冷地注视着林烨，散发死亡和不详的气息。
林烨心头一颤，愤怒顷刻间消散，理智逐渐回归，后怕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垂头丧气地后退了几步，站到范占维身后，避开山羊的视线。
范占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现在你满意了吗？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反受其害。”
“你他妈得意了是吧？”林烨刚消下去的脾气登时上来了，“你早知道积分有用，不告诉我，等着看我倒霉是不？”
他在山羊那边吃了瘪，攒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泄，当下抡起拳头向范占维脸上招呼。
范占维侧身躲过，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向后一拧，疼得他口中发出一声惨叫。
他屈起另一只手肘就要给范占维一下，不想后者反应极快地踹了他膝盖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范占维压制住林烨，语气没有起伏：“作为队友，我们的利益基本一致，我没想到你会愚蠢到无法看清这点。
“我事先并不确定积分排名会决定食物的分配，但我知道它作为玩家手中最先发挥作用的筹码，多多益善。
“我唯一的错误就是低估了你的愚蠢，忽略了你根本想不到这些。”
“你骂谁蠢呢……嘶！”林烨不想服软，但考虑到自己似乎打不过范占维，也不敢太过硬气。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年头怎么动脑子的人打架也这么厉害？你管这叫“智力型玩家”？
“骂你蠢。”范占维一丝不苟地回答，“浪费游戏币为他人作嫁衣裳。”
林烨：“……”
坐在观众席上旁观的动物们有的发出嘲笑的声音，显然被林烨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行为逗乐了。
更多的动物则发出不满的吼声，对林烨的厌烦已经到达了极点。
一个没什么能力还上蹿下跳、尽会给队伍拖后腿的家伙，在竞技类游戏中无疑不讨人喜欢，已经有不少观众在嚷嚷着让他出局了。
“范占维和林烨的队伍真是矛盾不断呢，希望今晚不会发生流血事件！”
山羊浮夸地评价一句，接着之前的话题道：“让我看看，目前积分最多的队伍是楚汛和格林队，总积分三千七百，恭喜他们获得了四份食物的处置权！”
楚汛身前金色的三角形图标旁，原本的数字“1”一瞬间变成了“5”。
山羊将脸转向他，循循善诱：“食物不足会导致生命流逝，也许只要不分给其他队伍食物，等到明天这个时候，你们队伍就是最后站在场上的胜利者了。
“不知你是打算将这些食物都据为己有，还是慷慨地分给同伴呢？”
楚汛早已想明白了一些事，目光灼灼。
此刻，他没有回答山羊的明知故问，而是环视所有玩家：“各位应该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积分是可以出借的，我将把多余的食物分配给愿意借给我最多积分的队伍。”
玩家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已经意识到，在这个副本中，积分意味着权力，排名便是阶级，食物是资源，游戏币则是机会。
玩家们最初拥有的机会数量是相同的，可以选择进行资源的积累亦或是权力的攀爬。
他们在一次次的选择中分流，唯有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拥有分配资源的资格。
为了获取生存必须的资源，玩家们将不得不耗费大量积分进行置换，那又会导致阶级滑落，只是饮鸩止渴。
今天排行第二的队伍必然能竞拍得到食物，但明天呢？
长此以往，等待所有第二名及以下队伍的都是慢性死亡。
“好家伙，这是又回到原点，无限循环了是吧。”董希文忍不住吐槽，“你们搁这儿玩赢家通吃，积分越积攒越多，早晚得把我们都吃干抹净了。”
“你误会我了。”楚汛捏着眼镜架，苦笑着说，“事情并不会这么糟糕，我已经想到能让所有人尽可能活下去的办法了。只是很抱歉，我有不得不完成的事，所以才出此下策，想要借你们的积分一用。”
“行吧，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董希文面容愁苦，“我们队出三千二百零一积分。”
三千二百零一，刚好比排名第三的范占维的队伍总积分多一积分。
食物的归属再无悬念。
山羊打了个响指，董希文和莱纳安身前表示食物的数字一齐变成了“2”，达到了度过今天的最低要求。
而楚汛的积分变成了三千六百零一，格林的积分变成了三千三百，都可以找斯芬克斯满足愿望了。
其他玩家默然无言，神情恍惚。
没有充足的食物，哪怕不立刻死亡，也是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明天又该怎么办？难道每个队伍都要在通关后选择两次食物选项，使得食物总量充足吗？
但谁知道楚汛会不会利用积分的优势继续剥削他们？
“分配食物的环节完成了，看样子大部分朋友都很遗憾呢，相信各位明天会有不一样的选择。”山羊装模作样地鼓了两下掌，喟然叹道，“不过接下来，我将公布一条对所有人都有利的新规则……”

第六十章 斗兽场（二十一）“我是林乌鸦”
未命名公会基地，青蛙医院的办公室中。
新置办的大屏幕悬挂在办公桌前，上面放映着林烨视角的《斗兽场》副本通关进程。
直播中的林烨正和所有玩家一样，目不转睛地观看通过石板转播的念茯和常胥的动向。
常胥作为新人榜一，还是攒下了不少拥趸的，这会儿一大波人涌进林烨的直播间，狂刷弹幕。
“我新来的，这是在干什么啊？怎么黑咕隆咚的？”
“常胥在追杀一个叫‘齐斯’的屠杀流玩家，这人似乎就是《无望海》副本那个司契，挺不简单的。”
“是啊，都发动【黑暗审判者】的效果将杀死他定为主线任务了，举世皆敌都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只有我觉得常胥这次不对头吗？不问青红皂白就这样针对人家，有没有想过可能是误会？”
“我觉得常胥自己估计也心虚，连直播都没敢开。顺便，这就是传说中的身份牌吗？效果真恐怖……”
忽略脑残粉乱刷的失智弹幕，还是有一些比较客观冷静的内容的，大致能够反映玩家对常胥行为的看法。
抛开齐斯是不是屠杀流玩家不谈，常胥穷追不舍的行为本身就足以令大部分玩家人人自危，谁知道你会不会对其他人也这样赶尽杀绝？
更何况，还有【黑暗审判者】牌这么个大杀器，那基本上等同于想杀谁就杀谁了……
已经有玩家退出游戏，准备在论坛里发帖抨击九州公会的横行霸道了。
林辰坐在办公桌后，忽略乱七八糟的弹幕，通过念茯的眼睛留意齐斯的情况。
他听到齐斯向念茯坦言自己已死的事实，看到齐斯倒在血泊中，生命随着血液直观可感地流逝。
穿红西装的青年噙着恬淡的笑容，半阖着眼眺望穹顶，猩红的双眼扩散后色泽淡去，叆叇下凌厉尽褪，唯余无喜无悲的平静。
鼠人们取用血液解除诅咒后虔诚地匍匐，浓墨重彩的色泽为场面披上宗教画般的神圣。
林辰忽然觉得齐斯像极了壁画中那个被分食的神明。
“齐哥，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啊？有我可以帮到你的地方吗？”林辰又一次发问。
他不知道齐斯的打算，但他打心里觉得齐斯可能已经知道了通关的方法。
那样就再好不过了，不然为何要多此一举解除鼠人的诅咒呢？
想想也是，从认识到现在，齐斯从来都是算无遗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死在副本里？
《青蛙医院》的情况同样凶险，他不还是能够化险为夷？
“计划啊……”
齐斯早便从林辰的描述中知道了念茯的视角被石板转播一事，因此所有言行都意有所指，足以在一定程度上误导其他玩家。
他想通过半真半假的信息诱使玩家们——更准确地说是常胥——做出某个选择，那将是决定他接下来能否死而复生的关键因素之一。
但除此之外还不够，极低的概率上还要赌更低的概率。
这已经不能说是“计划”了，而应该是赌博，一着不慎就会血本无归、收益和付出不成正比、却不得不孤注一掷的赌博。
齐斯自认为自己从小到大都挺倒霉的，虽然偶尔也有幸运的事发生，但那终究不是常态。
更何况……他不认为掌管命运的黎会做到公平公正。
“我的计划就是……等我死了你继承我的遗志好好活下去，逢年过节想起来给我上一炷香。”齐斯眯起眼，笑意盎然。
林辰心道“齐哥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正想接茬，却听青年继续说了下去：“林辰，算算时间，我只剩下十分钟的生命了。最后这段时间，陪我说会儿话吧……”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玩笑吗？
可是怎么会？他明明看上去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啊……
林辰怔住了，他忽然想起，齐斯早便和他说过【不死者】的特性——
受伤后无法自愈，血尽即陷入永眠。
也就是说，齐斯只要在副本中受伤，便是被判了死刑！
是啊，齐斯再如何运筹帷幄，到底是个人类，总会有漏算的情况，会有疏忽，会被杀死……
他却从来都忽略了这一点，习惯于依靠齐斯度过危机，哪怕明知齐斯身处绝境，也想当然地以为后者能够靠自己的能力逢凶化吉……
“林辰，我死之后，你不要再戴人皮假面了，就让‘林乌鸦’这个身份彻底消失吧。目前你透露出去的线索不多，只要不再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他们就无法知晓你和未命名公会的关系。
“届时，你可以凭借‘林辰’这个身份加入九州公会。常胥在《玫瑰庄园》中对你印象不错，你又经常在游戏论坛发免费攻略，到时候你只要说你在《伥鬼》副本中被我利用了，他们会愿意相信你的。
“最终副本将近，局势波谲云诡，进入大公会总好过单打独斗。”
林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意识到，他虽然是名义上的会长，却事事依赖齐斯，从公会建立到和各方势力交涉，他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要齐斯亲力亲为地操持。
在齐斯需要他帮助的时候，他除了找些资料外什么都做不了，更是蠢到要问齐斯需要什么，才能想起该做什么事。
齐斯说是投资了他，但从头到尾都是单方面为他付出，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直到此时此刻，齐斯依旧要为他考虑，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声名作他的垫脚石……
“嗯，时间过得真快，还剩下最后十秒了。”齐斯的声音轻如梦呓，“十、九、八、七……三、二、一……”
最后一声絮语在耳边飘散，所有声音归于岑寂。
林辰听着齐斯云淡风轻地宣布自己的死亡，拳头攥紧又松开。
眼前的一切好像一场拖拽纠缠着迷途旅人的噩梦，他打心里不愿相信齐斯的死去，想欺骗自己这只是齐斯和他开的一个玩笑。
但直播的画面明明白白地呈现齐斯失去声息的尸体，灵魂深处的联系轻轻断开，恰似一根从指间漏过的丝线。
林辰第一次真切地觉察到，齐斯不是神，是人，是会受伤会死亡的人……
办公桌上摆放着各种资料，包括往期通关记录、相关书籍和学术文献，都是花费积分向诡异游戏兑换的可能和《斗兽场》副本有关的那些。
写满了文字的纸张凌乱地铺在办公桌上，翻开的书籍散乱地堆积，上面用黑笔和红笔圈画出可能有用的句段。草稿纸被胡乱地覆在上面，用凌乱的笔记写满了推演过程。
可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只是假装努力的自我安慰，徒劳无功、于事无补，甚至连延缓齐斯的死亡都做不到……
林辰的大脑一片空白，直愣愣地看着林烨直播间播放的一幕幕画面。
鼠人们奉齐斯为神明，带走他的尸体藏匿起来，并表示将保护念茯。
斗兽场中的玩家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断齐斯的目的……
林辰由此知晓齐斯早知自己必死的结局，之所以宁愿加速自己的死亡，也要用血液解除鼠人的诅咒，不过是在为念茯铺路。
齐斯就是这么个人，总是会为同伴做谋划，无论是对相识已久的他，还是副本中初遇的念茯……
可是凭什么呢？他不配的啊……
林辰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人，新人榜堪堪排在第三十名，武力值不够强大，反应不够灵敏，知识不够充足，除了运气好点再无特殊之处。
能够活过新手池副本已是侥幸，他何德何能，让那些注定站在诡异游戏顶端的老玩家为他付出那么多？
‘也许是因为你的名字很像小说主角，我感觉投资一下不亏吧。’
齐斯的话语犹在耳畔，曾经他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证明齐斯没有投资错人。
可他这样的废物真的会有齐斯需要的价值吗？他哪怕再努力，似乎也抵不上齐斯……
“神明大人说了，保留他的尸体，他将在日后复生。”鼠人们用虔诚的语气传述神谕。
林辰捕捉到“复生”一词，脑海中像有一道电光闪过。
他的身份牌是【鸟嘴医生】，可以令副本中的一个死者复生。
但他很快陷入失望之中。
副本开始之后，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中途加入齐斯所在的副本的……
视线左上角手捧乌鸦面具的黑袍医者穿行在万千亡灵之间，好像在含讽带刺地隐喻他谁也无法拯救。
林辰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涣散。
他救不了齐斯，他又一次辜负了齐斯的信任，他欠齐斯太多了，却再也无法偿还……
意识深处忽然浮现一枚猩红的叶片，轻轻摇曳。
林辰被吸引了注意，直觉那和齐斯有关，连忙控制着意识的触须去触碰。
一行信息不带感情地传来——
【进入《斗兽场》副本，获得最终胜利，你将拥有干涉其他时空的权力】
……
一片黑暗的空间中，齐斯百无聊赖地坐着，等待最后的结果。
他相信不仅是他在等待，诡异游戏同样也在等待。
他布下的局使得游戏的胜负结局尚有商榷的余地，诡异游戏无法直接判他出局。
所以他还得在这个类似后台的地方坐一会儿冷板凳，而没有立刻被踢回现实利用最后半小时写遗书……
当然，齐斯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写遗书，只会利用最后的时间争取多通关几局开心消消乐。
他对人类这个群体没有爱也没有恨，所以既不打算留下点什么，也不打算报复社会，随机带走几个人……
“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在《斗兽场》副本中获得最终胜利，可以获得干涉其他时空的权力。”契的身影再次出现，饶有兴趣地问。
齐斯差不多知道自己的布局走到哪一步了。
看来是他通过海神权杖设定的那个定时消息发给林辰了，相信以林辰的智商，一定会以为那是诡异游戏给他的提示，并诚惶诚恐地践行吧……
“猜的。”齐斯掀起眼皮，笑着注视契的眼睛，“《斗兽场》副本明显是诡异游戏的缩影，或者说是一个测试用的场所，其中牵涉大量时间与空间的权柄。它既然能够将其他副本囊括其中，想必打通自身各个时空切面间的间隔也很轻松。
“这个副本的核心逻辑是‘欲望’，获胜者觐见神明实现愿望是写在规则里的事儿，哪怕是神也无法违抗。黎作为所谓的‘时空之主’，实现林辰‘去往齐斯所在的时空’的愿望应该不难。”
契俯瞰齐斯，猩红的眼眸带着莫名的笑意：“你好像笃定了你的那位信徒会愿意冒险救你，并且取得斗兽游戏的胜利。”
“不过是在赌罢了。”齐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就像你赌我会赢一样。”
……
落日之墟，林辰从公会基地出来，在一处世界树的根须旁停步，传送回游戏空间。
他站在作为副本入口的兔子洞前，一字一顿道：“我想进入《斗兽场》副本。”
【该副本较为特殊，死亡率高达88%，是否花费一万积分指定进入该副本？】
林辰说：“是。”
他摸了摸依旧戴在脸上的人皮假面，从公会大会那天到现在，这张面具便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他想，他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摘下来了。
【选定副本进入后，您将可以体验全套副本流程，但无法获得积分奖励、解锁结局和成就】
林辰说：“我知道。”
他纵身跃入洞中。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副本名称：《斗兽场》】
【副本类型：多人生存】
【前置提示：人也是野兽。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
林辰在石头筑成的房间中睁开眼，主持人山羊打开铁门，将他引上高台。
副本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
在自我介绍的环节，一个年轻的女玩家神色倨傲地说：“我是九州公会的成员，这个副本看上去有对抗和竞争，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合作，一定能以最小的伤亡通关的。”
林辰之前一直保持沉默，这会儿幽幽看向那个女玩家，问：“你是九州的人，那你开了直播，是吗？”
“当然。”女玩家的语气很是自豪，“我们都行得端坐得正，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那就好。”林辰吐出三个字，走到那个女玩家面前。
于是所有观看直播的玩家都看到了那张属于“林乌鸦”的脸，阴郁如鬼，冷厉森然。
他笔直地伫立，漆黑如鸦羽的披风罩在洁白的西装外，随风猎猎飘荡。
“我是未命名公会会长林乌鸦。”他说，嗓音低哑而阴沉，“就在不久前，九州公会以合作为名将我们的成员骗入副本之中，进行谋杀和迫害。
“所以，我亲自进入这个副本，来救我的副会长。”

第六十一章 斗兽场（二十二）“如何杀死齐斯？”
常胥等人所在的《斗兽场》副本中，山羊公布了新的规则。
在斗兽游戏之外的时间，虽然不同队伍的玩家依旧无法互相攻击，但同一队伍内的玩家之间却不再受到限制。
他的盘算昭然若揭，明摆着是想逼迫玩家自相残杀，通过杀死同伴获得足够的食物。
“你们应得的食物已经放到你们各自的房间里了，希望你们用餐愉快！”山羊说完和第一天如出一辙的告别语，随着潮水般汇流成群的动物们一齐走出斗兽场。
玩家们站在高台上，并不急着回房间，而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那头山羊什么意思啊？”林烨率先开口，“看今天减员不够，所以想让我们杀队友？”
“不，杀队友不是目的。”楚汛摇头，“各位应该还记得‘队友之间不得出借积分’这条规则吧。只有在队伍中任意一人死去后，队伍的总积分才会汇总到幸存的那人身上。
“实现愿望需要三千积分，而我们六个队伍中，除了垫底的齐斯和念茯那队，和刚刚花费积分购买食物的董希文和莱纳安那队，其他队伍的总积分都达到了三千以上。”
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其他玩家消化完他话语中的信息，恍然明白了什么。
先前楚汛提出要拍卖多余的食物，就是算定了积分排名第二的董希文一队会消耗积分将食物拍下。
不管董希文最开始帮助齐斯到底是不是受胁迫的，先削弱他一波再说，以免夜长梦多。
这样一来，齐斯一方的势力便尽数被压在三千这条可以实现愿望的基准线以下，完全陷入生杀予夺的被动中。
这是阳谋，董希文一队只要在总积分上排在第二，便不可能不落入彀中。
楚汛笑了笑，继续说下去：“山羊希望我们通过自相残杀汇总积分，实现愿望。但我们的愿望大多在诡异游戏之外、现实之中，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唯一位于副本中的愿望，恐怕就是‘杀死齐斯’了。我不妨猜测一下，因为齐斯解除了那些鼠人的诅咒，他害怕齐斯煽动鼠人对他不利，所以才希望齐斯真正地死去。”
莱纳安摸了摸下巴，感慨：“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杀死齐斯这件事上，山羊作为NPC和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如果真是这样，那齐可太惨了。”
没有人回应他的悲天悯人。
尽管他之前明牌表示和齐斯不是一路人，但玩家们依旧更愿意将他当做和董希文差不多的齐斯同党。
一来，谨慎点总没错；二来，零和博弈中总要有人承担负收益，其他人的利益才能得到保证。
格林思索道：“我们该怎么杀死齐斯？他可是被捅穿了都死不了的鬼怪，血流干了也不会被判定为死亡，说不定还有机会复活。”
“那个……我想斯芬克斯实现愿望机制的优先级可能比想象中的要高很多。”莱纳安小声地提醒，然而依旧没有人搭理他。
刘雨涵刚才一直蹲在旁边，拿着一卷绷带帮常胥包扎伤口，这会儿忽然放下手中的绷带，走向聚集在一堆的玩家们。
她将怀中的笔记本翻开到其中一页，向所有玩家出示：“这是我的技能【怪谈笔记】，可以推演出副本范围内谜题的答案。就在不久前它告诉我：【欲要杀死齐斯，唯有向斯芬克斯许愿】。”
泛黄的纸页上黑色的字迹写得明确，通关的路线业已明晰。
和玩家们先前推断得大差不差，即利用斯芬克斯实现愿望的机制，以三千积分换取齐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林烨看向不远处坐在地上的常胥：“我们几个人里，欲望是‘杀死齐斯’的应该只有常胥了吧？我们一人借他一点积分不就完了？”
他看了看楚汛，又看了看格林：“你们两个的积分都超过三千了，一个多六百零一，一个多三百。反正要那么多积分也没用，借给常胥呗。”
“不够。”楚汛苦笑着摇头，“常胥目前的积分只有一千五百，哪怕加上九百零一，也不够三千。”
格林也冲林烨冷笑：“我记得你向常胥借过积分吧，现在总可以还给他了吧？”
玩家们都有私心，在意识到积分的作用后，和平出借积分已然成为天方夜谭。
不管是为了实现愿望，还是为了保持排名靠前，各个队伍都必须确保自己的积分越多越好。
念茯垂手站在一旁，无所事事地听着玩家们各怀心思的讨论。
齐斯无法被判定为死亡，身上携带的那些资源自然不会汇总到她身上。
她现在只有一百积分，一份食物和三枚游戏币，哪怕将所有游戏币都用了，也凑不齐三千积分。
或者说，这个副本的机制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在第一天，作为“老玩家”参加游戏的那些人不得不花费积分拍下“新玩家”作为队友，哪怕有再多的初始积分，也会在拍卖后变得匮乏，小于等于一千。
而“新玩家”的积分恒为一千。
三枚游戏币只能提供一千五百积分，靠常规手段，没有一个人能够凑齐三千积分。
念茯明白，对同伴举起屠刀势在必行，动物们对此乐见其成。
唯一的破局点——或者说“变数”，就是短暂离场，且承载鼠人们的信仰的齐斯。
看他能否引入规则以外的因素，打破这套不公平的规则。
因此，在其他玩家出现龃龉后，念茯心安理得地看起了乐子，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那人”说的没错，胜利的天平在向她这一方倾斜。
齐斯看样子真留了不少后手，眼下玩家们的锱铢必较或许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今天我们都不要着急做出决定。”楚汛微微抬了抬手，吸引所有玩家看向他，“越是着急，越容易出错。
“我们当中除了常胥和林烨，都没有受伤，他们的伤口短时间内也不致命。我们还没有到不得不为了尽快离开副本，做出选择的地步。”
“你什么意思？”林烨啐了口唾沫在楚汛脚边的地上，“伤不在你身上你不知道痛是吧？”
他抬起自己先前在和鼠人的比试中，被蛇咬伤的手腕。
两个深可见骨的血洞周围渍了一圈紫黑的溃烂，灰白的大理石质感的纹路以伤口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分明是石化的前兆。
也许是因为林烨的情绪太过激动，就在刚刚他说话的当口，石灰又往外蔓延了一圈，完全覆盖了他整只前臂，远看就像是受伤后打了石膏。
“楚汛他们倒是不用急，食物和积分都够，随时可以脱身，但其他人呢？”林烨回身一指身边的众玩家，“你们谁敢担保缺一份食物不会出事？说不定今天晚上所有食物不足的人都得饿死！”
玩家们互相以目示意，沉默不语。
这是一个死局，帮助常胥凑齐三千积分，实现杀死齐斯的欲望，固然可以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前通关副本，但这就意味着其余所有人都无法找斯芬克斯实现欲望——收益太低了。
更何况，刘雨涵和常胥利益一致，提供的信息未必真实，谁知道他们拿到玩家们为他们募集的积分后，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毕竟，积分借出去后，就真的拿不回来了。
范占维忽然伸手抓住林烨受伤的那只手，重重一捏，发出“咔嚓”一声。
林烨不解地瞪他：“死人脸，你有病啊？”
范占维移开视线，一本正经地下了判断：“我明白了。石化后的肢体会失去知觉，从鼠人那边受到的伤害和普通的伤害有所区别，更多以‘污染’和‘诅咒’的形式呈现。
“鼠人身负诅咒，被它们伤到的其他生灵也会‘感染诅咒’，加快石化的速度。要对抗这样的诅咒也很简单，只需要压抑自己的欲望就可以了。”
他遥遥指向满身是伤的常胥：“常胥的伤势远比林烨要重，却没有出现太明显的石化迹象，应该就是欲望相较于林烨更少的缘故。”
林烨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皱眉道：“那我接下来只要少想我的欲望就行了？这么简单？”
他想到了什么，摸了摸自己冷硬的小臂：“话说这诅咒有没有办法解除？齐斯的血能够解除诅咒，那是不是只要你们随便谁给我点血就可以？”
“这也是我的想法。”范占维颔首，语气出奇地温和，“我们先回房间吧，我试试看我的血能不能解除诅咒。”
董希文作为“齐斯同伙”，没有话语权，从头到尾都知情识趣地保持沉默。
此时听范占维和林烨的对话，他没来由地觉得这样忽悠人的范占维有点眼熟，他以前似乎也被某人这么忽悠过来着……
嗯，智力型玩家基本都是老阴逼，还是为林烨默哀吧。
天色渐暗，高悬在斗兽场上空的洁白神殿被黑夜吞没，投下的阴影和更广袤的昏黑连成一片。
楚汛淡淡道：“时间不早了，我长话短说。已知哪怕将我们所有人的游戏币都换成积分，也无法满足总需求，一旦落入斗兽游戏的规则的陷阱中，总收益必然是负数。
“负收益无法刺激玩家的积极性，山羊应该也能想到这一点。因此我猜测，等到了明天，会有新的一批游戏币提供给我们，规则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发生改变。
“所以，我的建议始终是按兵不动，等明天结合具体的规则和情况再做决定。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玩家们纷纷应和，算是在大方向上达成了共识。
该讨论的都讨论完了，再多说什么只是浪费时间，众人渐次散去，回到各自的房间中。
最后一扇石门沉沉关闭，斗兽场的高台终于陷入死寂。最后一缕光线也被地平线吞没，黑夜完全笼罩大地。
斗兽游戏第二天，正式结束。
……
“他们不会相信刘雨涵和常胥的。”
一片黑暗的空间中，齐斯松松垮垮地坐着，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他们不会相信刘雨涵的【怪谈笔记】的推演，而倾向于认为那是在夸大斯芬克斯的作用，骗取他们的积分。
“他们也不会相信常胥拿到积分后会如约定的那样实现杀死我的愿望。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面对巨大的诱惑而不动摇，明明可以获得更多，却将宝贵的机会用于杀死一个已经离场的人。
“一群自私的理想主义者当中冒出一个一根筋的傻子，而这个傻子居然还以为自己能置身局外，只可怜兮兮地取得自己想要的那一小块无关紧要的蛋糕——多么幽默的荒诞喜剧啊。”
齐斯觉得有趣，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笑声无法传远，很快便被黑暗吞没，余音在身遭宛转盘旋。
契坐在齐斯对面，将黑色象棋往斜前方推出两格：“看来你对赢下这局游戏并非全无把握。”
“你说过，‘神明是欲望的载体’，而我承载了他们的欲望。一旦我死去，他们将离开这个副本，一切准备皆灰飞烟灭——他们不会希望我死的。”
齐斯握着白色马棋，并不急着落下：“斯芬克斯的许诺使得他们无限接近他们的欲望，他们不会舍得放弃这个机会的。同样，他们也不相信常胥和刘雨涵会放弃这个机会。
“这是一个需要信任的游戏，只要有一个人无法对常胥付出信任，其他人就会继续观望。常胥和刘雨涵要想杀死我，只能依靠自身的力量。”
契的神情似笑非笑：“这么说，你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齐斯没有搭理祂，自顾自说了下去：“山羊和那些作为观众的动物希望我死，他们不会希望长期作为‘尾狼’居于底层的鼠人拥有一个神明，必然会在更大的动乱发生之前倾尽全力扼杀祸根。
“制定规则的人拥有攫取最大利益的可能，常胥会得到他们的偏袒，而我，注定是要真正地死去的。”
“所以——你是在等死吗？”
“是啊。”齐斯笑容粲然，“只希望山羊作弊更明目张胆一点，常胥的动作再快一点。毕竟，我赌的从来不是‘不死’，而是‘复生’。”

第六十二章 斗兽场（二十三）“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
念茯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时所在的那个孤儿院。
灰白的水色中绰绰人影行色匆匆，一幕幕过往的经历自眼前流过，念茯看到了记忆中的“那人”。
六年前，穿白色长风衣的女人尚且年轻，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走进孤儿院，熟稔地在迷宫似的廊道间穿梭。
平日里颐指气使的院长对她很是尊敬，在她身边点头哈腰地跟着，用切切察察的细碎语调讲解着什么。
她只得体地噙着笑，举手投足流露无可挑剔的礼貌。
念茯躲在廊柱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疑心那个女人是联邦的高层——那时的她见识太浅，根本想不通还有什么别的势力能获得如此的敬畏。
女人似乎也看到了她，但是什么也没说，而是温和地问了院长几句话。
她听不懂太多，只知道女人是来找一个孩子的，但显然院长没有给出满意的答复。
那个孩子不在孤儿院中，可是女人为何会想着来这个孤儿院找人呢？
“很抱歉打扰到您，不过还要麻烦您多为我们多留心了。如果找到那个孩子，请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女人彬彬有礼地对院长说。
院长连连应是，一转头就看到了躲在旁边偷听的念茯，立刻换了一副凶恶的面孔：“你的编号是多少？快回房间去！”
如果是以往，念茯一定会一声不吭地跑开，以免被秋后算账；但那一刻她看到那个美丽的女人笑着看她，似乎很期待听她说出答案。
于是她小声地说：“47号。”
女人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那个答案显然不同寻常。
院长正要怒骂，却被女人抬手制止。女人走向念茯，微笑着问：“你愿意跟我走吗？”
念茯睁开眼，梦中的画面和感触如水墨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斗兽场副本潮湿发霉的气味。
属于夜晚的黑暗中，她伸手不见五指，各种视觉以外的感官变得比平常更为鲜明。
她感到一种强烈的饥饿感，胃里好像有一条活蛇在横冲直撞，脆弱的胃壁因为空虚无物被磨蚀得疼痛，眼前一阵阵发白，全身的肌肉被牵动得疯狂痉挛。
好想吃点什么，但是又没有东西可以吃……
极端的匮乏刺激强烈的食欲，只有在不曾拥有的前提下才能正视自己的欲望，念茯忽然就明白食物的作用以及死亡点的发生机制了。
每人每天需要两份食物才能摆脱饥饿，缺乏食物就会使人生出强烈的食欲。食欲也是欲望的一种，会加速受到诅咒的人的石化……
但明白机制又如何呢？
念茯感受着自己腰以下部分的僵硬，伸手去摸，双腿果然已经变成了如同石头般冷硬的材质。
她好饿，好痛苦，但是除了熬到明天别无他法……
她没来由地想，如果齐斯不曾解除那些鼠人的诅咒，此刻鼠人们定然会从地底钻出。
那样她或许能够杀死一只鼠人，草草解决食物的问题——反正食物的原材料就是老鼠肉，不是么？
不知当时的齐斯是没有算到这样的情况，还是算到了却不在意他人的死活呢？
念茯苦笑着闭上眼，思绪逐渐骀荡开去。
在她的印象里，“那人”同样不在意她的死活，毕竟她不是“那人”想要找的人。
再多旁人的性命在“那人”眼里，都不过是“通往天启的一级阶梯”罢了。
但她却是心甘情愿被“那人”利用的。
甚至，她想得到身份牌，也是为了发挥出更大的价值，能够和“那人”并肩走向结局。
……
“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
常胥在悬挂着“狼”面具的房间中睁开眼，耳边飘散梦境末尾的最后一声絮语。
这个副本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从主题到规则都透着隐约的熟悉，难免牵动记忆深处深埋的那些灰暗的印记。
而这种不适感，在追逐齐斯进入地穴后到达了顶峰。
他看到了熟悉的孤儿院的场景，浅灰色的记忆重新着上鲜明的色泽，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闪回，他方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无法真正地释怀。
“斗兽场”，他从小到大都似乎和这三个字紧密相连。
他生来能看到鬼，自有记忆起便生活在孤儿院里，坐在角落中与鬼怪为伴。没有人告诉他如何做一个正常人，鬼怪能教给他的只有杀戮和仇恨。
基因里的兽性本能被资源匮乏的环境激发，他很好地适应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并动用自己与生俱来超乎常人的武力抢夺越来越多的资源。
他起初被排挤，然后被敬畏，那些原本自恃人类社会规则的孩子在吃过亏后渐渐放下了身段，有不少人开始寻求他的庇护，他也乐得如他们所愿。
直到有一天，他失手打死了一个人。
其实那人的死不能完全怪他，他不过是如以往一样将争抢资源的对手打倒在地，却没想到对方有哮喘在身。
那人的远亲闻讯找上门来，要求院长赔偿，甚至还请来了治安局的人，查出不少死亡事件。
院长自然不承认自己虐待儿童，便将大部分罪责都推到常胥身上，毕竟他的怪异和恐怖有目共睹。
当时离十八岁还差几个月的常胥茫然地坐在治安局的拘留室中，有很多事想不明白。
丛林法则在十余年的应用中根深蒂固，同伴的死亡屡见不鲜，他不明白，不过是一桩和以往差不多的死亡事件，对方死于技不如人，作为胜利者的他为何会受到制裁。
他不知呆坐了多久，终于等到铁门打开，当时也才二十五六岁的宁絮走了进来，将他带去诡异调查局。
他开始接受各类应对诡异的训练，同时学习人类社会的认知和观念。
宁絮告诉他：“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
于是他知道杀人是不对的，他应该利用自己的力量救人，做一个受人景仰和感激的存在。
哪怕在诡异游戏中，遇到了不少以此为标准算不得人类的玩家，哪怕到头来发现，周遭多是披着人皮的兽……
他依旧想做一个普世价值观中的“人”。
所有人都深陷于巨大的斗兽场中，他亦被弱肉强食的斗兽游戏紧紧牵绊，但他清楚地知道：
这种生活，他不喜欢。
“我感到饥饿。”寂静中，刘雨涵用陈述的语气说，“我们缺少一份食物，也缺少很多其他的资源。
“其他玩家不相信我们，不会愿意向我们提供帮助。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
悬挂着“狮子”面具的房间中，林烨和范占维同时被突如其来的饥饿惊醒。
林烨大声骂了句“卧槽”，紧接着发出阵阵生涩的干呕。
范占维则默默从稻草床上坐起，点亮了一盏油灯。
【名称：普通的油灯】
【类型：道具】
【效果：主要功能为照明，可能会小幅度增长灯光下的人类存在的负面情绪】
【备注：明灭的灯光比全然的黑暗更有利于恐惧的滋长】
“死人脸，你别在那儿杵着了，快想想办法！”林烨借着油灯的光亮，看清了自己完全化作大理石的右半边肩膀，整个人都变得躁动不安。
“都是你说的有办法解除诅咒，我才信了你的鬼话跟你回来，现在呢？再不想办法解除诅咒，我就完全变成石像死翘了！”
六个小时前，两人回到房间中，范占维第一时间划破自己的手腕放血，涂抹在林烨半石化的手臂上，然而没有引发任何变化。
玩家对于彼此来说不是神明，也缺乏信仰，血液自然无法起到解除彼此身上的诅咒的作用。
这个副本中，诅咒将会是长期存在于玩家身上的一个debuff，附骨之蛆般如影随形。
林烨当场就要发作，范占维冷静地为他分析利弊。
首先，过大的情绪起伏会牵动欲望的滋长，加快石化的进度。他最好通过立刻入睡压制欲望，延缓诅咒的蔓延。
其次，齐斯的血液恐怕另有玄机，自身可能在道具的作用下短暂地拥有了神明的位格。明天一早可以去地穴里寻找齐斯的尸体，借助其血液解除诅咒。
最后，范占维郑重地向林烨许诺，等到了明天他就不用再担忧诅咒的事了。
林烨将信将疑地选择听从，在吃完一碗老鼠肉后倒头就睡，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全是过去发生的让他烦心的事。
梦里他的父母还活着，苦口婆心地劝他成家立业，做一个普通的、对社会有价值的人，却不知这个世界早已凝固如石，底层再怎么挣扎都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他在梦中大吵大闹一通，醒来后又发现身上的诅咒发生了新的变化，情绪再也无法压抑，终于汹涌地爆发，并和食欲一同牵动诅咒的生发。
石灰色疯狂地在皮肤上蔓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筋脉骨骼生长，林烨感受着自己的体温一块接一块地变得冰凉，四肢和他的联系也变得稀薄，已然难以控制。
对死亡的恐惧如潮水般一茬茬上涌，他无法坐起，只能躺在稻草床上瞪范占维：“这……就是你说的……不用担心？”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那位多数时候看上去木讷好欺负的队友摸出***枪，对准他的太阳穴：“死亡能结束所有忧虑，而你活不到明天了。”
枪声在房间内响起，被厚重的石门阻拦，在石壁间反弹和回旋，再无法传到更远。
范占维冷静地收起枪，看着地上的尸体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狰狞的枪洞嵌在额角，涌出大量混杂着黄白脑浆的鲜血。
与此同时，冰冷的电子音戏谑地响起：
【检测到您的队友已经死亡，恭喜您获得他剩余的所有资源】
【幸存者，请带着牺牲者的希望活下去吧】
范占维看到自己身前的积分数额变成了三千二百，当即转身从正对房门的墙壁上取下狮子面具，挂到另一面墙壁的挂钩上。
斯芬克斯睁开了眼，故作惊奇：“没想到你会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
“我记得你最初的欲望是希望我告诉你一个问题的答案，不知到现在，你的欲望是否发生了变化。”
范占维闭了会儿眼又睁开：“没有变化，依旧可以归于‘求知欲’的范畴。但在欲望实现之前，我想问你——如果你回答不出我的问题，会发生什么？”
希腊神话中，赫拉派斯芬克斯坐在忒拜城附近的悬崖上，拦住过往的路人，问他们缪斯所传授的谜语，并吃掉猜不中的人。而在俄狄浦斯猜中正确答案后，斯芬克斯羞愧万分，跳崖而死。
范占维从听到“斯芬克斯”这个名字后，就在脑海中将所有相关的信息进行排列和分析，他总觉得神话故事中缺少了某个环节，使得整个故事的逻辑趋于离奇。
斯菲克斯是代替赫拉向路人提问，赫拉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为什么斯芬克斯会因为被猜中答案而羞愧，又在最后跳崖而死呢？
“如果我回答不出你的问题，我会死去。”斯芬克斯用没有起伏的语调说，“而你将可以面见那位神明，向祂询问答案。”
神话刻意隐去的细节浮出水面。
斯芬克斯作为智慧的象征，以赫拉的谜题询问世人，谜题被解答也仅仅是证明对方拥有足够的智慧罢了。
唯有对方问出斯菲克斯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才能证明其智慧高过斯芬克斯，令其感到羞愧。
象征着智慧的存在被人类在智慧上超越，自然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它将会被取代，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乐得施舍智慧超群的人类一个眼神。
“我明白了。”范占维罕见地露出一个笑容，“我攒够三千积分了，请你如约定的那样回答我的问题吧——
“假设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的时间内，谁杀的人多谁赢。你若赢了，将无事发生；你若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
“请告诉我，要如何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积分一栏的数字飞速下降，最终定格在两百。
大理石材质的灰迹以范占维的脚跟为起始点往上攀缘，短短几秒间就将他腰以下的部位封印在石灰之中。
纵容欲望的滋长会刺激诅咒的生效，这是他前不久刚和林烨说过的，此刻却印证在他自己身上。
欲望在实现的前夕往往最为张扬，范占维清楚地知晓这一点，但并不打算退缩。
——他所谋甚大。
斯芬克斯半月形的眼睛弯了起来，闪动着的光不知是悲悯还是戏谑：“你确定要问这个问题吗？”
范占维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石灰已经越过他的腰，顺着脊柱向上攀升，欲望实现之际，就是他死亡之时。
他注视着斯芬克斯，一字一顿地补充最后一个条件：“包括那个疯子，所有人，都要活下来。”

第六十三章 斗兽场（二十四）“你们最好祈祷他真的能活过来”
黑暗的空间中，齐斯在又输了一局棋后掀了棋盘。
契一挥手，黑白二色的棋盘格与象棋化作碎片，散成灰色的薄雾。
祂微笑着评价：“你的棋品真的很差。”
“我从来不在我不喜欢的游戏上花费精力。”齐斯说。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问：“你还记得你在《双喜镇》副本结束后，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契打了个响指，虚空中浮现出银白色的文字。
“假设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的时间内，谁杀的人多谁赢。
“你若赢了，将无事发生；你若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你会如何选择呢？”
这个问题看似荒诞，却切实贯穿诡异游戏的始终。
成千上万个诡异副本，三十六年来四百万人牵涉其中，所有行为选择都绕不开一个问题：
能否通过牺牲少数人的方式拯救多数人？
杀千万人而救世，这样的人究竟是救世主，还是罪人？
“我记得你已经告诉过我你的选择了。”契伸出食指挑起一枚光斑，旧日的画面在眼前绽放。
昏暗的神殿中奇形怪状的金色光点飘摇浮动，日升月落、潮枯潮涌的奇崛图景中，过去的齐斯放肆地哈哈大笑：“你毁灭世界前记得和我说一声，我找个视野好的地方，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
现在的齐斯咧开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哪怕牺牲所有人换取我的纤毫利益，我也在所不惜；反之亦然，哪怕只需要牺牲我的纤毫利益就可以让所有人好过，我也绝不乐意。”
“那么现在呢？”契明知故问，“你的想法改变了吗？”
“没有。”齐斯笑着摇头，“我只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由来，以及其中各种因素的对应关系。
“这种问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所看的不过是各人的选择罢了。评判标准不同，最优解便不同。
“如果我是个极端环保主义者，我或许会觉得什么也不干，就这么清空全人类挺不错的；如果我是个功利主义者，我则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参与杀人竞赛，通过牺牲少数人的手段拯救世界。
“既然如此，这种问题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倘若它不是虚构的假设和模型，而是切切实实发生在世界上的灾难，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践行自己大义凛然的宣言呢？
“而且，我忽然觉得，遵守那个疯子的规则和他玩游戏，看上去实在有点蠢。”
契挑眉：“哦？你似乎将告诉我一个有趣的答案。”
“确实挺有趣的。”齐斯抬眼直视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说——倘若我杀了那个疯子，这个问题还会继续成立吗？”
契笑了：“你竟然也会想要救世吗？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不。”齐斯又一次摇头，“我只是觉得毁灭世界的按钮掌握在那个疯子手里，让我很不爽。相比将命运交给别人，我更倾向于抢过按钮自己来按。”
“有趣的回答。”契笑得更加开心，“曾经也有一个人选择了这条路，可惜他没有成功，而且输得特别凄惨。
“他输光了所有，包括姓名、身份、躯壳和经历，成了一个淹留世间的孤魂野鬼。”
“所以呢？”齐斯眯起了眼，“这是威胁，想让我知难而退吗？”
“恰恰相反。”契笑着叹息，“我很好奇你的结局，毕竟悲剧往往更能打动人心。”
齐斯歪了歪头，笑意盎然：“我会赢的。因为我似乎没有什么太值钱的东西可以输了。”
……
斯芬克斯的狮面之前，范占维脖子以下的部位尽数化作石头。峥嵘的石块在他的关节处突出狰狞的棱角，遍布的裂纹让他像极了一座古老的石山。
灰白的属于大理石的色泽蔓延到他的下巴上，扩散的速度有所减缓，但依旧在不断向上攀爬。
他若无所觉，只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斯芬克斯，等待后者的回答。
电车难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更难以找到两全其美的解法。
作为伦理学领域的思想实验，其核心不过是逼迫人们在极端情况下做出取舍，从而引申出一系列对道德和理念的争论。
范占维作为拥有道德评判标准的人类，针对这类问题可以给出不那么完美的答案。也就是说，这个问题严格意义上是成立的。
而斯芬克斯没有人类的伦理道德，又将以什么样的标准给出答案？
更何况，范占维还给问题加上了“全员存活”的苛刻条件。
只要斯芬克斯无法做出回答，范占维就能越过它向神明提问，完成【觐见神明】的主线任务。
届时，他将可以请求神明接见其他玩家，或者让他短暂地拥有神的部分特质，然后去见其他人。
这样一来，其余人也都将完成主线任务、离开副本。
这就是范占维的计划，符合牺牲一人拯救大多数的功利主义原则。
林烨是他在一开始就定好的牺牲品。
也不一定要是林烨，随便什么人，只要和他分在一个队伍，他都将杀死那人攫取积分。
少数人被牺牲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儿，就像十年前那场大厦坍塌事故中，他的父母因为被困在受困人数较少的区域，而被搜救队放在最后营救，最后混在其他的尸体中被抬了出来。
那时的他知识还少、认知尚浅，无法理解其中的合理性，被拦在警戒线外时，只能抓住每一个过往的救援人员，求他们去救救他的父母。
但现在他不会再这样了，他在大量学习和阅读后对人类社会有了更多的认知，因此知晓什么样的选择才对文明的发展更为有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石化的进度到达头顶，范占维却依旧气定神闲地和斯芬克斯对视。
斯芬克斯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半人半兽的怪物看着几乎辨不出人形的范占维，用怜悯的语气说，“只需要阻止那个疯子杀人，不惜一切代价破坏他的所有计划，游戏平局，就一个人也不需要死了。”
范占维瞳孔微缩，想要反驳说那是做不到的。
而且，平局不属于题设的任何一种情况，斯芬克斯的答案不符合要求，是钻了空子……
然而，他的面部尽数被石灰覆盖，坚硬如石，连抖动嘴唇都做不到，更别说讲出一句完整的话语了。
他恍然意识到，斯芬克斯作弊了，规则的制定者拥有解释规则的特权，而他竟然以为所有的博弈都会按照规则进行。
在领悟这一点后，他就好像刚出考场就被提醒漏看了一个条件的好学生那样，立刻想出了新的一套可行的计划。
他确信这套计划行得通，他确信如果重来一次，会是另外一种结果。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
游戏论坛，自从林辰借九州成员的直播，说出那么一通指斥九州公会行径的话语后，相关的讨论便如雨后春笋般一茬茬冒出，几乎攻占了整个版面。
数条相关的贴子一举冲上热榜，旧的刚被管理员封禁，新的便窜了上来，封也封不完。火很快烧到了论坛本身，被封者开了小号回来，字里行间阴阳怪气论坛是九州公会的传声筒。
最开始的那几次封禁更是激起了玩家们的逆反心理，哪怕是原本冷眼旁观，不打算下场的，情绪也都被调动起来，纷纷发声，并且将违规记录当作荣誉勋章四处乱晒。
【呵呵，九州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每次有新公会崭露头角，都会有九州的人请他们当中的重要人员参加鸿门宴。挺过了就是挺过了，要是挺不过就凉凉了。】
【我说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新公会冒头，敢情是有九州在上面压着啊。成天张口闭口都是人类命运，团结合作，一听就假，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说得那么好听，归根究底不过是党同伐异罢了。】
【那个林乌鸦也真刚，直接明牌向九州开火了，真爷们，未命名公会好样的！我有预感，未命名公会要是能度过这一劫，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九州成天恃强凌弱，压榨新人，这回估计想像以往那样拿捏新公会，没想到踢到铁板了……】
有一个帖子的楼主义愤填膺地写道：【九州已经变了，就是个披着光鲜外衣的大尾巴狼！二十二年前方舟还在的时候，哪会像现在这样四处做道德警察？
【当年的林决虽然立了个理想主义者的人设，成天鼓吹‘全人类团结’，但也从来没有对反对他的人赶尽杀绝。哪像现在，要求人人认同那个口号，不认同就会被打成“屠杀流玩家”。
【方舟时期，都是出事了自己先顶上；九州倒好，出事了先揪一个屠杀流玩家出来，杀了祭旗。就这还有脸说自己继承了方舟的遗产？】
这些话得到了各方的一致附和，他们无一不怀念传说中的方舟公会和林决会长，抨击现在的九州。
甚至有人说：【九州不会好了，唯一一个人还不错的傅决都被赶走了。】
完全忘了傅决恰是在不久前，被他们以差不多的说辞逼得引咎退会的。
当然，也有一些比较理性的玩家提出了疑点：
【你们为什么这么笃定地认为是九州在迫害人家啊？有没有一种可能，齐斯真是屠杀流玩家？】
【用脑子想想，九州打造了那么久的好名声，根本犯不着拼着声誉扫地对付一个新公会啊。难不成有人从未来穿越回来，告诉他们未命名公会是最后的赢家？】
【话说追杀齐斯会不会是常胥的个人行为啊？我经常看常胥的直播，知道这家伙是有点冲动在身上的……】
理性人终究只是群体的少数，这些玩家很快受到了其他玩家的攻讦，被冠以“理中客”“洗地狗”“九州成员小号”之名。
论坛里的舆论已经没眼看了，猎巫狂欢发展到后期已然失控。大部分能和九州公会扯上关系的账号只能保持静默，以免在被查成分后引火烧身。
少部分气不过发声的，一露头就被其他玩家集体围攻，花样百出的骂人话语一股脑儿砸了上去。
——人类从来不在乎真相。
……
落日之墟，一张大屏幕高悬在广场的上空，正实时转播林辰所在的那个《斗兽场》副本的直播。
如果有见多识广的玩家，应该能够认出，这是诡异游戏商店中一个名叫“包场”的服务。
任何玩家都可以花费五十万积分，指定某个直播间在落日之墟的大屏幕上进行公开放映，所有在某个时间段进入落日之墟的玩家都能看到。
这项服务大部分时候是用来给某些特定的人宣传造势的，过去的傅决、孟雯霏、林决、萧风潮等名人都上过大屏幕，或是公会出资，或是自己出钱。
不过，随着游戏中势力格局的稳定，以及游戏论坛这么个更大的宣传口的发展，大屏幕已经有很久没开过了。
玩家们见到久违的“包场”，议论纷纷：
“未命名公会财大气粗啊，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九州公会的名声搞臭啊。”
“那个林乌鸦真是个狠人，做事不留余地，雷厉风行，放在古代妥妥是个枭雄啊。”
“不对啊，林乌鸦不是进副本了吗？怎么包场啊？难不成他事先就预料到会遇到九州的人了？”
玩家们胡乱猜测着，渐渐统一了意见：
第一，未命名公会虽然是新建立的公会，但家底深厚，实力不容小觑，轻轻松松就能拿出五十万积分。
第二，未命名公会会长林乌鸦具有大魄力，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身在副本中，就通过布局将外界搅得天翻地覆。
第三，未命名公会极其护短，不说是不是借题发挥，会长亲自冒险进副本营救成员总是真的。这下他们要和九州公会不死不休了。
大争之世，各种矛盾陆续浮出水面，九州的支持率虽然依旧领先，但其威望早已在一次次的舆论战中发生了动摇。
升米恩，斗米仇。一个一直以来扮演大家长角色的公会，一旦有朝一日无法满足大部分人的期待，便会引来疯狂的反噬。
不少玩家都乐得冒出个新公会给九州找点麻烦，这样他们才好浑水摸鱼。
大屏幕中，林辰在斗兽游戏的一开始就进入地穴，用自己的鲜血解除了鼠人们的诅咒，成功获得它们的拥护。
三个九州公会的成员被鼠人们一拥而上，按在地上，制住行动。
直播是以九州公会一个女玩家的第一视角进行的，于是所有观看直播的玩家都看到，林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好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狗。
青年的唇角勾着冷笑，语气森然：“齐斯还有复活的机会，所以我暂时不会杀你们。你们最好祈祷，他真的能活过来。”

第六十四章 斗兽场（二十五）“杀死他，然后成为神”
林辰其实并没有像论坛里猜测的那样底蕴非凡、运筹帷幄，他甚至没有除了复活齐斯以外的计划。
他只不过是迫切地想要救齐斯，便在得到提示后用尽全力抓住那一线渺茫的希望，近乎于冲动地一头扎进《斗兽场》副本中罢了。
就如当初建立公会，齐斯让他担任会长时，他问齐斯，如果搞砸了怎么办。
齐斯笑着对他说：“如果搞砸了，那我们这会长和副会长就一起去死吧。”
那显然是玩笑话，但林辰却愿意信以为真，并一丝不苟地践行。
齐斯救了他那么多次，如果今天他明明知道复活齐斯的方法却不去做，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背后可能蕴藏的风险又算得了什么呢？大不了将自己的命赔进去便是了。
当然，林辰也并不是草率行事的莽夫。
在进入《斗兽场》副本之前，他已经收集了大量相关的资料，并通过直播差不多弄明白了副本背景和机制，如此充足的信息量足以堆出一个不错的破局方案。
至于游戏论坛的舆论、落日之墟上空的大屏幕，这些自然和他没有多大的关系，他一来根本拿不出五十万积分的巨资，二来也想不到有“包场”这么个东西。
他只知道自己作为未命名公会的会长，玩家们眼中神秘的“林乌鸦”，必须撑住一会之长的门面，不能在九州面前露怯。
于是，他尽力回忆4月20号公会交流大会上，自己在齐斯的指导下表现出的言谈举止，兢兢业业地扮演一个威严果决的强者。
演的挺像的，至少其他人都信了。
在利用鼠人把九州的三名成员控制住之际，林辰的内心还是有些忐忑的，但面上不显山不露水。
而随着副本进程的继续，看着九州成员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和其他玩家肃然起敬的眼神，他渐渐放平了心绪，表演得越来越得心应手。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就是阴鸷狠辣的“林乌鸦”。
凭借其他玩家的敬畏，再依仗前期准备的信息，林辰快速掌握了斗兽场副本的局势，统筹规划好所有人的游戏币的用途，确保每天的食物刚好卡在足够维持玩家们生存的数额。
他胁迫九州成员将积分出借给他，保证自己队伍的积分排名遥遥领先，并公平地分配所获得的食物资源。
玩家们对他的恐惧一点点消弭，最终被敬佩取代。
一个将所有人的安危放在心上，处事不偏不倚的大佬，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看上去生人勿近，但怎么都比那些没事就对屠杀流玩家喊打喊杀的九州成员要好。
有几个对诡异游戏历史如数家珍的玩家，不知是为了拍马屁，还是真这么觉得，话里话外将林辰和九州的前身方舟公会的会长林决比较。
就差说他是林决转世，来整顿偏离初心的九州公会了。
只有九州成员受伤的世界达成了，除了这三个倒霉鬼一直被鼠人锢住四肢架着外，其他人都挺满意的。
九州成员不是没有反抗过，最凶险的一次，他们调出道具栏中的一张可以用意念发动的诅咒牌，对林辰施加了死亡诅咒。
林辰没有死，也没有受伤，并且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牌的隐藏效果是什么。
【名称：不详之鸦】
【效果：无法受到任何诅咒的伤害，并会将诅咒返还给下咒者。】
【备注：明明是救赎的希望，却被诬为诅咒的象征，那么……便真正成为诅咒的传递者吧。】
发动诅咒的那个九州成员当场惨死，旁边的女玩家发出一声尖叫，看向林辰的目光满是愤恨。
林辰在看到隐藏效果发动的提示弹出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大公会的底蕴，在阎王爷面前闪现了一遭。
他虽然觉得后怕，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好像事态尽在掌控之中。
看在其他玩家和直播观众的眼里，便是九州成员用尽全力发出一击，“林乌鸦”连头都没回，就让其口吐黑血，一命呜呼。
落日之墟上，围观大屏幕的玩家们一片哄然。
“这是怎么做到的？发生了什么？他看都没看那个人一眼啊！那个人就这么死了？已知的道具有一样能做到这点吗？”
“我刚刚用大数据检索了一下商城，确实有一些护身符类道具能反弹伤害，但不是发动条件很苛刻，就是动静和副作用很大。无声无息地就杀死一个人，简直太离谱了……”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林乌鸦的实力其实比我们所有人之前以为得还要深不可测？有这样的实力，却直到最近才开始抛头露面，所谋深远啊。”
副本内，有了同伴的前车之鉴，剩下两名九州成员再不敢轻举妄动。
斗兽游戏平稳地进行下去，终于在第七天迎来终结。
林辰的队伍积分第一，理所应当地获得了觐见邪神的资格。
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高悬的神殿之上垂落，触到地面的石台后连成由光的碎屑组成的阶梯。
山羊弯着诡异的横瞳，冲林辰和他的队友微微俯身：“两位最终的胜利者，请登上神殿吧。”
林辰颔首，踏上阶梯。
在《斗兽场》副本的这七天，他的形象在【鸟嘴医生】牌的影响下不知不觉地发生着变化。
此刻的他一身深灰色的大衣，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雾，双目黑沉如井，好像能吞没所有光泽，让人没来由地不敢接近。
他一步步向高天之上的神殿走去。队友落后他五个台阶，远远地跟着，小心翼翼，惴惴不安。
落日之墟大屏幕前的玩家们只见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身形最终化作两个小点，消失在神殿的阴影下。
他们纷纷扼腕，只恨自己不能钻进屏幕里，跟着一窥神殿的全貌。
“你们说，林乌鸦会许什么愿望呢？”一个玩家问。
“不知道。”另一个玩家耸了耸肩，“难不成是让九州公会立刻毁灭？”
前一个玩家否定道：“应该不会。这个副本再怎么离奇，到底只是诡异游戏下属的副本，不可能对游戏本身的格局造成太大的影响，我猜愿望仅限于在副本中实现。”
“有道理。”一个玩家应和一句，皱着眉提出一个问题，“不过，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斯芬克斯也能实现愿望，神也能实现愿望，作用完全重合了，要神有什么用啊？”
林辰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斯芬克斯已经能实现愿望了，为什么还要再设置一个神呢？
世界观背景里，人类中的英雄参加诸神游戏，不过就是为了实现愿望而已。
为什么偏偏要完成【觐见邪神】这个任务呢？
是因为斯芬克斯实现愿望有石化的副作用，还是因为有一种愿望只有神明才能实现呢？
如果是后者，那会是什么愿望呢？
林辰踏上承载着神殿的空中平台，眼前的世界倏忽间亮如白昼。
失去神殿阴影的遮挡后，炽烈的阳光不受阻隔地泼洒下来，刺痛他的眼睛，陡然间迸发的热量几乎将他融化。
林辰用手遮挡在眼睛上方，举目四望。
他看到远看时金碧辉煌的恢宏神殿其实破败不堪，白墙上布满皲裂大地般的纹路，金色的砖瓦坍圮腐朽。
他看到神殿的两侧堆叠着上百尊奇形怪状的石像，有人像，也有各种动物，姿势古怪，像是在跑动的过程中忽然被定住了那样。
神殿中央褪色的青铜大门打开一条小缝，露出后面黑暗无光的内殿，远望看不见内里的布置。
一道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的声音荡入脑海，溅起飘忽不定的信息：
“杀死他，你将成为神。”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更多的语句紧随其后涌入脑海，林辰恍然间获得了大量陌生的认知。
——成为最后的胜利者，觐见邪神，所欲求的从来不是一般的愿望。
——所有愿望的终点，都不过是成为新的神明。
——只有曾经令野兽拥有神力的那位神明，才能授予人类属于神的权柄……
林辰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就要应那声音的引诱走入神殿，脑海中却织起重重疑惑。
——为什么要成神呢？难道所有人都没有比成神更加值得实现的愿望了吗？
——动物们好不容易摆脱人类的压迫，成为统治阶级，又为什么要给人类一条进身之阶？
——成为神明，是否有什么常人不曾知晓的恶果？
“杀死他，你将成为神。”
脑海中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着。
林辰的耳朵捕捉到了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一步步接近他，来自他的队友。
他攥紧拳头，细汗在掌心渗出。
副本的险恶用心、斗兽游戏刻意隐藏的满怀恶意的规则在此刻露出獠牙。
只有一人能够成神，一个队伍却有两名玩家共同登上神殿，听到血腥的神谕。
猜疑链客观存在，谁都不相信对方会放弃成神的机会，不杀害自己。
神明可是目前已知的仅次于至高规则的存在，机会当前，谁能抵挡住诱惑？
既如此，只能先下手为强……
林辰知道队友的心理，也可以理解后者的决心。
他对外的形象足够阴狠，威慑住人的同时，也使人将他当做杀人不眨眼的危险人物。
生死之际，无论再怎么恐惧，都该搏一搏生路……
可惜，林辰到底不是真正的“林乌鸦”，做不到毫不犹豫地杀死队友。
在队友抽出匕首的那一刻，他淡淡道：“主线任务是觐见邪神，并非成为神明。”
技能栏的【朝圣者的祈福】亮了起来，上个副本结束后，这个技能发生了变化，多出了一条【抵挡物理伤害】的效果。
洁白的羽毛自林辰身后出现，交织着组成巨大的翅膀，环护住他的身躯，挡住致命一击。
林辰看都没看偷袭他的队友一眼，快速奔跑起来，冲进神殿大门。
就在刚刚，他已经想到了破局方法。
只需要见到邪神，主线任务就算完成了。
最后三分钟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剩下的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队友经过林辰的点拨，如梦初醒，一番纠结后，终究还是追着林辰进入神殿。
他能够感受到，林辰对他没有恶意，甚至想要救所有人……
他没来由地想，“林乌鸦”似乎也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可怕……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神殿大门。
刹那间，周遭的所有场景迅速崩解成碎屑，转瞬间沉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发金眸的神明无声无息地降临，金色的藤蔓散发着微光，编织成笼，将两人罩在其间。
林辰的耳边响起了【主线任务已完成】的系统提示。
剩余的文字却不再弹出，时间好像陷入了停滞，通关的提示不曾到来。
林辰隐隐感觉，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不顾心底泛起的本能性的恐惧，仰头直视神的眼睛，问：“我们算是通关了吗？”
神没有因为林辰的不敬而不悦，声音漠然如水：“你们既然已经见到了我，那么三分钟后，你们二人将可以离开。”
“我们二人？”队友见林辰不慌，也有了底气，朗声追问，“什么意思？其他人呢？他们能和我们一起离开吗？”
神说：“他们没有来见我，自然将永远留在这里。”
彩色的光屑凭空浮现，织起一幕幕属于过往的画面。
穿着各色现代装的玩家被动物们赶到高台中央，有人哭叫，有人怒骂，却无一例外在石板打开后坠入下方的血池，化作一滩血水。
动物们欢呼着跳入血池，捞起血浆往自己身上涂抹，时不时还捞起尚未融化干净的骨头，举到嘴边啃咬。
属于人类的死亡游戏已经结束，动物们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这便是过去那些《斗兽场》副本的结局。
神说：“你们不是最先来这里见我的人。曾经来到这里的英雄不是缺少生死决斗的勇气，害怕失败和死亡；就是没有成为神明的野心，不愿承载生灵的欲望。
“他们都离开了，那么你们呢？你们会有一人留下来吗？”
队友苍白着一张脸，颤抖着声音问：“是不是只有我们中的一个人成为神，再回去和他们相见，他们才能活下去？”
神颔首：“这的确是一种可行的解法。”
林辰问：“留下来是什么意思？是永远留在这个副本里，无法离开吗？”
“你害怕吗？”神将脸转向林辰，金色的眼眸绽开摇曳的影像，“我能看到你的欲望，你来此，是为了救一个人。
“而只有从斗兽场中诞生一位神，才能将所有分隔的时空合为一体，你才能去见他。”
天平的两端一瞬间被放上了更多的筹码。
成神与否，不仅关系到个人，更决定了其他玩家的生死，以及……齐斯能否得救。
代价也变得更为不菲，一个人将死去，另一个人将永远留在副本中，和死亡无异……
林辰知道，自己的队友必然会选择放弃成神，离开副本，让其他玩家自生自灭。
要想救齐斯，他必须杀死队友，让自己成为神。
那么……能否为了救一个人，而亲手杀死一个人？
“杀死他，然后成为神。”神闭上眼，声音很是悲悯，“可供你们做出选择的时间不多了。”
林辰抿唇不语，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藏在长袖下的刀片。

第六十五章 斗兽场（二十六）“不要死，活下去”
常胥所在的斗兽场中，时间来到第三天。
玩家们都起了个大早，推开房间的石门，在斗兽场的高台上聚集。
除了楚汛、格林、董希文和莱纳安四人因为有充足的食物，看上去还算容光焕发外，其余玩家都狼狈得可以。
常胥、刘雨涵、秦沐、念茯的体表覆盖了大面积的石灰，脖颈、手臂和脚踝皆被石化痕迹爬满，皮肤呈现大理石质感的坚硬和冰冷。
食物的匮乏会激起食欲，使得玩家们向石像更进一步，诅咒对斗兽场中的所有生灵都一视同仁。
自己的身体状态自己清楚，一共只需要两次饥饿，就足以让一个人在诅咒的作用下完全变成石头。
他们经历过一次了，再有一次，便是死局。
“少了两个人。”刘雨涵掀起眼皮打量了一会儿人群，道，“范占维和林烨不在。”
董希文挠了挠头：“应该是出事了。昨晚也没有鼠人冒出来啊，他们还能遇到这么危险？”
“去看看呗。”念茯不以为意地耸肩，语调讥诮，“那两个家伙体格比较差，直接饿死了也说不定。”
斗兽游戏尚未开始，动物们也没有到齐，玩家们稀稀拉拉地走向范占维和林烨的房间。
石门紧闭着，格林用双手扣住门页，往两侧一拉，掰开一条缝隙，又将半边肩膀挤了进去，利用手肘向旁边施力，将门缝打开到可容一人通过的宽度。
玩家们鱼贯而入，第一眼就看到了林烨躺靠在稻草床边的尸体。
他的半截身子已经化作了石头，一个血洞贯穿他的太阳穴，边缘凸起凝疴的棕褐色血痂，溢出黄白色的脑浆。
他大睁着不可置信的双眼，显然没能预料到自己的死亡，眼中残余的愤恨昭示他的不甘。
楚汛蹲下身，伸出食指触了触他额头上的伤口，有了判断：“是枪伤，杀死他的是玩家。”
在玩家们进入房间之前，石门从外面紧密地闭合，若是有其他不速之客先于玩家破门，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杀死林烨的只会是和他共住一间房的队友，也就是范占维。
莱纳安环顾四周，第一时间没有找到目标，不由问道：“范占维去哪儿呢？杀了队友后畏罪潜逃了吗？”
“他没有逃。”楚汛扶了扶眼镜道，“范占维杀死林烨后，获得了他的整个队伍的所有积分，便去找斯芬克斯实现愿望了。”
他说着，一步步走向挂着狮子面具的墙面。
玩家们这才注意到，灰败斑驳的墙壁前矗立着一座同样苍老衰朽的石像，色泽黯淡，几乎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石像的表面怪石林立，一颗颗凹凸不平的石头垒起一个成年人的高度，轮廓粗糙竦峙得辨不出人形。
但结合前因后果，石像的身份呼之欲出。
“范占维死了。”楚汛说，声音中带着叹息，“看来在这个副本中，找斯芬克斯实现愿望的代价是完全石化。
“他付出了代价，实现了愿望。”
可是……有什么愿望是宁可化作石像，也要实现的呢？
玩家们无从获得回答。
唯一知道这个答案的人已经被永远封印在了石头里，悄无声息。
不可否认，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原本只需要让常胥攒够积分，实现杀死齐斯的愿望，所有人就都能通关了。
但现在却告诉他们，实现愿望意味着牺牲自己的生命。
怎么会有人为了杀死一个人，而让自己去死呢？
常胥注视着范占维化作的石像，同样在思考，在权衡。
他想杀死齐斯，是因为齐斯杀死过他，令他感到危险。
生物基因里的求生本能和过往的经历让他习惯于将危险因素排除掉，而齐斯无疑是他自有记忆以来遇到的最大的、最难排除的危险因素。
——不仅会对他造成威胁，还会对他周围的人和环境造成损害，让他失去他所希望维持的一切。
但如果情况变成了他必须用他的命换齐斯的死亡呢？
他是否值得和齐斯同归于尽，以避免他死而复生、害死更多的人？
“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完成原本的主线任务通关吧。”楚汛苦笑着说，“斯芬克斯的愿望就像是一个饮鸩止渴的诱惑，只会带来糟糕的后果，能否真正实现尚未可知。
“我们不用再去想它了，按照斗兽游戏原本的流程积攒积分，决出胜利者觐见邪神，许下成神的愿望后，再回来见其他人一面，这样所有人就都能通关了。”
玩家们纷纷应是，回到斗兽游戏的场地中。
不知是不是因为鼠人们被齐斯解除了诅咒、成为了不安定因素，使得和齐斯敌对的玩家们有了统战价值，山羊对众人的态度好了许多。
他首先微笑着宣布，因为范占维和林烨的死，今天每个玩家都能获得两份食物。
随后，他又给每队发放了六个游戏币，告知玩家们今天的游戏规则和昨天相比并无变化。
玩家们如昨日一样进入琉璃高塔，换取积分。
虽然有不少玩家因为身体部分石化，动作有所迟缓，但到底是完成吃力地完成了高塔内的关卡，获得了奖励。
等到一天的游戏结束时，基本上每个人都攒够了三千积分，达到了实现愿望的要求。
但大多数玩家都明确表示，他们绝不愿意冒着石化的风险，去找斯芬克斯实现愿望。
一天下来，没有人选择食物作为奖励，自然也不存在分配食物的环节。
虽然楚汛和格林的积分依旧领先，但有赖于范占维和林烨的死亡，每个人都得到了足够度过当天的食物。
第三天平稳过去，积分排名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夜间也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情。
时间来到第四天，楚汛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消失了。
格林拿着一个写满了计划的笔记本，指了指房间中多出来的石像。
谁都没有想到，楚汛和范占维一样，也有一个宁愿自己变成石像也要实现的愿望。
“他成功了。”格林说，“他和我通过道具保持了一段时间的联络，他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楚汛的愿望是救一个人，那个人对他很重要，他进诡异游戏就是为了那人。
他在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实现这个愿望，确定接下来的局势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也不再需要他的分析后，便放心地去死了。
因为楚汛的死，每个玩家都获得了一份食物，但还缺少一份，需要通过完成高塔关卡获得。
谁都知道，通过高塔获得的食物要交给积分最高者分配，其他人但凡放弃积分奖励而选择食物，就是纯亏。
但剩下的几个队伍的积分排名咬得很紧，哪怕是积分第一的队伍，只要有一个环节选择食物、没有选择积分作为奖励，就会掉到第二名。
基于此，所有玩家要想不损害自身的利益，只能疯狂卷积分。
无人提供食物，势必会造成双输局面，毕竟食欲被激起后真的会死人。
除非……提前杀死一个人，使得所有人再获得一份食物。
总积分第一的格林和第二的秦沐达成联合，号召玩家们放下芥蒂，每人留出一枚游戏币用于换取食物，其他游戏币自由分配。
他们一再保证，无论最后谁负责分配，都会做到公平公正。
玩家们看着格林的满身腱子肉，终究没有自作主张，而是乖乖地每人选了一次食物奖励。
格林也如约定的那样，将食物平均分配给所有人。
第四天平稳过去，观众们的情绪变得不满。
他们想看到血腥暴力的打斗和杀戮，而非死气沉沉的谈判和媾和。
山羊不得不做出许诺，表示次日会对游戏形式进行一定程度的修改。
第五天，山羊告诉玩家，必须出现死人，其他人才能获得食物。
作为补偿，只要有一个人死去，其他人得到的食物将不再是一份，而是两份。
琉璃高塔中的食物奖励被取消了，格林选择了行动点作为奖励，想要在棋盘上吃掉念茯。
好在，念茯同样得到了不少的行动点，堪堪避过了格林的追杀。
两人在棋盘上的距离已经很近了，格林从道具栏中抽出大刀，劈向念茯的脖颈。
念茯反应极快地后仰腰身躲过，手中现出长鞭向格林甩去，缠住他的刀刃。
僵持间，莱纳安悄悄逼近格林，作势就要偷袭。
黑光一闪，常胥执断刃挡在他面前，击飞了他的匕首。
混战一触即发，又稍纵即逝，玩家们到底吃不准彼此的底牌，偷袭失败后便各自归位。
当天的斗兽游戏结束之际，无人死亡，自然也无人获得食物。
刘雨涵用【怪谈笔记】推演这个副本的结局，浮现的结果让她脸色苍白。
笔记说，再这样下去，只有两个人能活到最后。
这两人自然不会是她和常胥中的一员。
毕竟，格林、董希文和莱纳安三人未曾经历过食物短缺，尚有机会。
而她和常胥、秦沐、念茯都是半石化状态，只等后半夜，或将因为饥饿造成的食欲完全石化。
玩家们在沉郁的气氛中回到各自的房间。
挂着狐狸面具的房间中，念茯握住胸前的吊坠，无声地说：“姐，等会儿我自杀吧，这样食物就够了。”
她从加入天平开始就有牺牲自己的觉悟，知道再多人的性命都不如“那人”的安危重要。
她是“那人”手中的棋，危机关头，她也心甘情愿为了“那人”去死……
念茯又一次想起和“那人”的相遇，“那人”要找的不是她，她只是作为一个意外，偶然出现，然后被那人顺手带了回去。
就像投喂一只小猫小狗，随意为之的善举未必会在施恩者心中留下痕迹，在受恩者眼中却是世界的全部。
念茯没来由地想：“如果我真为了她而死，在她心中的重量会有些许不同吗？她会记住我吗？”
也许不会，因为牺牲的人太多了；也许会，因为死亡到底太过沉重——谁知道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念茯抬眼望着天花板上的壁画，感受着光线一寸寸黯淡，直至模糊了具体的笔画，使她无法看清壁画的细节。
她散开瞳孔，轻声呢喃：“我忽然好害怕，死亡是什么感觉呢？姐，你说会不会很痛啊……”
“念茯，不要死。”吊坠里的声音如同初见时那样温和，“活下去，你我都不会有事的。”
……
黑狼面具之下，常胥在黑暗中睁开眼，早已忘了做了什么梦。
饥饿感潮水般将他淹没，胃袋抽搐着绞紧，发出剧烈的疼痛。
常胥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一寸寸变得僵硬，石灰在他身上四处蔓延，随时会将他完全吞噬。
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刘雨涵从床上坐起，点起一盏灯，脸色比白纸还要苍白。
石化的痕迹爬到了她的下颌，她僵着手将【怪谈笔记】放到地板上，语速极快地说：“后续可能发生的情况和各种计划我都写在上面了，你一定要活下去，只要你还活着，【黑暗审判者】就会持续生效，齐斯哪怕活过这个副本，也无济于事……”
这完全是交代遗言的语气，常胥眉头微皱：“你想要做什么？”
想要做什么？又该做什么？
无数道声音在刘雨涵的脑海中发出询问，来自过往遇到的、跟随她的那些同伴。
作为论坛中颇有声望的理论派、智力型玩家，她时常发布副本攻略，提出某些论断，被其他玩家当作救命稻草般追逐和信奉。
在现实里，在副本中，那些追随她的人愿意相信她的决断，并且满怀希冀地执行。
可她到底不是神，甚至只是一个比较努力的平庸的人，她会出错，会有疏忽，每一个决策失误都意味着血的代价，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渐次远去，她到头来茕茕孑立、孤身一人。
这次，她不想再看到同伴死在自己面前了。
“只需要死一个人，所有人就都有食物了。”刘雨涵咧开唇角，露出一个微笑。
她在手中凝出一把匕首，狠狠插入自己的心口，就像审判异端时用木楔将肢体钉上十字架状的刑台。
刹那间，血液在胸前迸溅开来，绚烂至极的血花悄然盛放，花瓣飘零散落，红泪似的缓缓向下流淌。
齐斯询问她欲望的话语犹在耳畔，她直到此刻终于想明白了，她活着不是为了杀人的。
她要救人，要让那些值得活下去的人更好地活下去……
刘雨涵的笑容如释重负，很是明艳：“我早该死了，哪怕现在不死，等离开副本，他也会杀了我的。”
谁也不知道齐斯的计划是什么，便只能做他终将复活的最坏打算。
一旦他复活，所有前期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等待反叛者的结局不是死亡，便是更深的控制。
“我早就死在《无望海》副本了，做一个灵魂被操控的行尸走肉，同流合污、苟延残喘，我不该是这样的……”
刘雨涵想到童年时，父亲将钢笔塞到她手里，笨拙地对她说：“雨涵，你要读书，要懂得道理，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她想到她也曾在艰苦中生出堕落的念头，却总能用道德约束自己，在一次次诱惑中守住本心。
那时候她想，她是要站在阳光下的，合该灿烂如繁花，岂能卑贱如蚊蚋？
她的确不想轻易地死去，但并不是怕死，而是不甘于无声无息地湮灭沉寂。
生又如何？所有她爱的、爱她的都离她而去了，她对这个世界再无留恋。
只是好不容易爬到光明中，便是死，也得点燃一场生的篝火……
至少此时此刻，她还有选择自己为谁而死的自由。
血液缓缓流失，却离死亡还早，刘雨涵看到常胥的瞳孔扩大又缩小，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有了什么明悟。
然后，她看到常胥在她身前蹲下，一字一顿地说：“刘雨涵，不要死，活下去，我知道通关的办法了。”

第六十六章 斗兽场（二十七）“永别了，常胥”
在不久前，常胥思考过一个问题，用自己的性命换他人的死亡，是否值得。
当时他的答案是不值得，因为他想要活下去，杀死齐斯也是为了更自由、不受威胁地活下去。
但如果将天平另一侧的筹码换作其他人的性命呢？
常胥自有记忆起就被鬼怪环簇，张牙舞爪、鲜血淋漓的狰狞形影如同远古的萨满般围绕着他手舞足蹈，在发现他能看到它们后变本加厉，想要接近他、撕咬他、取代他。
直露的、不加掩饰的恶意构成他对死亡的憎恶，并相应地激发对生存的渴望，他顽强地活了下去，并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拥有抗衡诡异的能力，成为被那些鬼怪畏怯的存在。
他终于听到了鬼怪们的话语，和记忆里那些充斥着威吓的尖啸不同，它们在意识到奈何不了他后，变得格外客气。
它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教导他各种生存的道理，试图说明他也是它们中的一员，而那些道理确实能帮助他在孤儿院中生存下来。
但鬼怪终究是冰冷的，不如人类那样温热。
常胥一走到阳光下，它们便一哄而散，直到他回到阴影中，才再度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它们想要留下他，就像粘稠的沼泽拖拽误入其中的生灵，直到淹没面颊，钻入口鼻。
常胥却知道，自己是不愿意一辈子生活在没有阳光的地方的。
幼小的他在廊道间奔跑，护着怀里的食物躲避大孩子们的追逐，原本没有路的走廊尽头多出一扇石门，他踏入其间，看到虬结的藤蔓间封锁的金色，迸射布满灰尘的光明。
长大以后他以成百上千的胜局被孩子们冠以“怪物”之名，那些恐惧的、排斥的目光比鬼怪的温度还要冰冷。他不喜欢，因而远离人群，常常坐在孤儿院紧闭的大门边一个人发呆。
每当晴天有人进入孤儿院的时候，大门被拉开，便有一束金色的阳光从门缝斜射进来，将他拦腰截断，又缓缓扩散开，照亮他的脸。
一对捐助过许多慈善基金会的夫妇来孤儿院中考察，端庄慈祥的女人将一个魔方塞进他手中，残存的余温激起他冰凉的手神经性的战栗。
他看着“吱呀”打开又“吱呀”闭合的门，知道外面是属于人类的世界，那是温暖的、明亮的，不同于诡异和怪物的族群。
他忽然特别想做一个人。
若是有人同在那家孤儿院长大，一定会有这么一幕模糊的印象：有一个打架从来没输过的傻大个，起初孤身一人，后面总被一群孩子围着。
常胥愿意伸出援手庇护那些主动向他寻求帮助的孩子，好像一种人性的证明，一场蜕变成人的仪式。
但对情绪的敏锐直觉又使他能够察觉到孩子们的恐惧和厌恶。他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依旧是怪物，而非同类。
直到……宁絮的出现。
宁絮是第一个用看人的目光看他的人，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唯一一个。
“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女人悲悯地向他伸出手，将他带入人类的世界。
那天之后，常胥一度以为自己终于成为了一个正常的人类。
他可以自由地去往各个地方，随时随地触碰光明和温暖；他可以吃新鲜的、人类普遍接受的食物，而非腐烂的老鼠；他可以混杂在人群间，不会再被投注异样的目光……
他能够察觉到旁人的善意中有刻意和利用的意味，但相比过往遇到的敌视已经要好上太多了。
于是，他认真地参与各种针对诡异的训练，一丝不苟地遵守属于人类的道德，并最终进入诡异游戏。
一个个副本将人性中最阴暗的部分放大，常胥沐浴在蝇营狗苟的算计之中，不止一次感到茫然。
“人与鬼有什么不同呢？”他问宁絮，“一样的欺软怕硬，一样的贪生怕死，一样的逐利而生。”
宁絮告诉他：“人会救人，而鬼只会杀人。”
他想，他终究还是要做人的。
……
此时此刻，《斗兽场》副本中，常胥站起身来，从正对门的墙壁上取下黑狼面具，挂在空白的墙面上。
兽面的斯芬克斯睁开眼睛，怜悯地盯着他看：“你希望我实现你的愿望，是吗？哪怕代价是真正的死亡？”
常胥说：“是。”
他一字一顿道：“我希望你实现我的愿望，杀死齐斯。”
斯芬克斯的眼睛闪烁着金芒，恰似多年以前在走廊尽头看到的那抹光。
常胥身前积分一栏的数值迅速下降，与之相伴的是，石灰的痕迹在他脸上肆意攀爬。
“假设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的时间内，谁杀的人多谁赢。
“你若赢了，将无事发生；你若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你会如何选择呢？”
昨夜的梦里，黑衣金眸的神明又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至此，常胥终于知道了答案，也知道了自己会做出的选择。
“我会阻止那个疯子杀人，然后在最后一秒杀死我自己，这样我就比那个疯子多杀一个人。”他抬眼，声音平静，“我赢了，他们会活下去。”
他曾以为，他所追求的是不受威胁的生存。现在才发现，在那之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仅仅像野兽那样被求生本能支配，漫无目的地活着，这种生活他经受了十八年，并不喜欢。
视线右上角的身份牌翻滚着黑雾，写满法令条文的书册迅速翻页，最终定格在某一章节。
更高位的金色神殿陡然崩碎，红衣的主祭碎裂成点点光屑，一袭黑衣的审判者拾级而下，虚影扩散在天地之间。
【审判已完成……处罪人齐斯以极刑】
常胥头顶的猩红国王棋散成碎片，沾血的十字架被收回卡面，重新挂在审判者的右手。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播报声：
【主线任务“杀死齐斯”已完成】
【恭喜玩家通关多人副本《斗兽场》】
【诸神的飨宴上，神的子民跳起娱神的舞蹈，傲慢的神明哈哈大笑】
【死者的鲜血来调味，尸体的头颅作酒杯，人类与野兽一起醉倒】
刘雨涵仰躺在稻草床上，胸口的刀伤不再疼痛，血液停止外溢，生命状态亦被定格。
念茯和秦沐同时抬起头，石化的进程在她们身上停滞，饥饿感也无从寻觅。
“他怎么会死呢？不是说好了会复活的吗？”念茯喃喃地问。
秦沐苦笑：“看来我猜错了，他依旧不是我要找的人。”
莱纳安一个打挺从稻草床上坐起，说了声“酷”。
想起董希文就在旁边，他又连忙换上了忧心忡忡的表情：“董，咱老大这是真玩完了？”
董希文没有搭理他，只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虚空愣神，半是怅惘半是释然。
两秒后，他轻吐一口气：“竟然就这么完了……太简单了吧？我感觉我在做梦……”
确实像是在做梦，却又在情理之中。
格林坐在老虎面具下，静静地翻看楚汛留下来的写满了计划的笔记本，其中一页赫然写道：
“情况六：副本进程第五天，因食物短缺，有人（经推测可能为刘雨涵）主动牺牲自己提供食物，常胥为救人选择找斯芬克斯实现‘杀死齐斯’的愿望。”
常胥身上的石化进度同样因为副本的通关而停滞，种种奇异诡谲的画面在他眼前闪灭。
奇形怪状的野兽包围洁白的神殿，巨大的金色眼眸在虚空中翕张，它们尽数颤抖着匍匐。
黑色的纹路像蛇群般狂舞，动物们争先恐后地跳进血池，将血浆涂抹遍全身，才压抑住异状的蔓延。
一个个人类被带上高台放血，干戈刀剑的战争在边境酝酿，许久不曾现世的神明悄然降临，告诉所有人与动物：
“新神将在人类的英雄中诞出，届时祂将消弭所有诅咒。”
色彩与声息渐渐消歇，银白色的字迹在系统界面上浮现，伴随着不带感情的旁白声。
【剥皮削肉，敲骨吸髓，灵与肉尽成渣滓，斩断过去，碾碎未来】
【文明和族群的斗兽场，谁请求没有怜悯的神明来做最终的判决】
【《斗兽场》Normal End-“邪神飨祭”已收录】
就快结束了吗？就要结束了吧……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的提示迟迟未至，常胥轻轻挣动了一下手臂，抖落一地细碎的石灰。
他拖动着因为半石化而变得僵硬的双腿，向门口走去，抬手推开石门。
刺目的亮泼洒入户，将他整个人曝光在不知何时接替黑夜的白日之下。
他又一次看到了那炽金如烈日的光芒，却知道那不是光，而是邪神的眼睛。
无数认知灌入脑海，他一瞬间知道他童年时看到的那抹金色是什么了。
他远比他认为得更早接触诡异游戏，一切都被锚定了，而他是赌桌上的棋。
“你失败了。”黎说，“因为你的行为，死者重回人间。”
【新神已决出，《斗兽场》副本各切面正在合并】
血色的文字在眼前疯狂窜动，视野如同被浸入水里再捞出，模糊和清晰飞速地切换，大地在震颤，空气变得粘稠，大量的物质被捏合在狭小的空间，还有更多的东西在侵入。
常胥没来由地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个说法，如果把地球上所有人揉成一团，只是一个直径一公里的肉球。
他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料想那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不知道这件事发生的起因经过和结果，但直觉这和眼前的邪神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被锁链束缚的神殿在高天之上震颤，凛冽的风在斗兽场间刮起，卷着所有的动物在空中盘旋。
一扇扇石门崩裂成粉，玩家们踉跄着抓住门框，才没有被一并卷走。
范占维和楚汛的石像化作碎石，被风携着在天地间乱飞；秦沐面庞上的人皮面具被吹去，露出一张属于白鸦的脸。
常胥吃力地向前迈了一步，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勉强移动。【命运扑克】依旧处于封禁的状态，于是他在手中凝出黑色的断命，化作虚影瞬移至金色眼眸前。
他脑海中没有多余的想法，也不知道这么做的源头，但直觉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冰冷的刀光在半空中定格，如同一滴琥珀埋没虫子的身躯。
常胥在那巨大如太阳般的金色眼眸前悬浮，全身被粘稠束缚，动弹不得。
耳边错杂着阵阵尖啸，还有各种辨不清意义的奇异的声音。他看到一道猩红的身形在眼前显影。
青年一身红色西装长裤，本该是贯穿身躯的伤口的位置覆盖着黑白相间的柔软的羽毛，远看像是完好无损的躯体上的装饰。
本该死去的人轻描淡写地出现，带来厉鬼重返人世的惊悚。
他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还是他本就不曾死去？
常胥看到齐斯对着眼睛说了一些话，眼睛的主人、邪神黎回应了他。
常胥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却能猜到那大抵是在谈判，而他是桌上的筹码。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红衣青年转过身，噙着戏谑的笑，一步步向他走来。
耳朵复又能听见声音了，他听到齐斯喟叹着说：“我本以为你终于聪明了一次，不曾想到头来还是这套愚蠢地恪守普世价值的无聊戏码。
“曾有人为了拯救鹿而屠杀狼，反而使得草原受到破坏。狼吃鹿，鹿吃草，是再正常不过的规律，就像每个人基因里写定的生存本能。
“未置身局中，旁观者谁有立场加以干涉？你不是神，又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呢？”
齐斯似是很想知道答案，歪着头看他，眼中流露出困惑来，却不曾映出他的影子。
那困惑一闪而逝，被浓厚的恶意取代，红衣青年握着海神权杖，行至他身前，忽然像恶鬼一样笑了起来：“便是神，若要来审判我，我也合该试试杀不杀得了祂。”
齐斯的笑声被风吹卷着在天地间回荡，透着酒神宴会上迷醉般的疯狂。
常胥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只听从地狱中爬回人间的死者语调戏谑：“这话题其实挺有趣的，只可惜你恐怕没有机会研究它了，下次过节，我给你烧炷香再研讨吧。”
又是这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常胥感觉自己的胸口绽开剧烈的疼痛，海神权杖携着海水的咸腥贯穿他的胸膛。
齐斯翻转手腕，向下划拉，压碎心脏和五脏六腑后挑出肠子，势要造成比之前断命砍在他身上造成的伤势更重的豁口才罢休。
疼痛超过了阈值反而开始褪色，常胥眼前的世界一寸寸陷入黑暗，意识逐渐昏沉，再也无法打捞和拼接。
终于，最后一根和世界链接的弦也断开了，他只听得一声絮语在耳边飘散。
“永别了，常胥。”

第六十七章 斗兽场（完）“我赌赢了，我要带走他”
【天平两端皆放砝码，裁决之剑永悬头顶】
【当罪孽成为通货，审判不过是权力的流通仪式】
【你赐予公正的幻觉，却在宣判时蒙住所有人的眼】
【恭喜您回收身份牌“黑暗审判者”】
银白色的文字在眼前浮现，齐斯含讽带刺地笑着，随手捏碎掌中的黑色纸牌残像。
他的复活计划从来都建立在常胥的选择之上。
《青蛙医院》副本结束之际，林辰曾对他使用过【鸟嘴医生】的效果，没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足以证明【鸟嘴医生】的复活机制对鬼怪状态下的玩家无用。
哪怕他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以【不死者】的描述，他也只会陷入永眠，而非死亡，不符合“复活”的前提条件。
也就是说，如果常胥什么也不干，由着他在地穴中半死不活地躺着，那么无论林辰发动多少次【鸟嘴医生】的效果，他都无法复活。
诡异游戏各种道具的效果和机制环环相扣，就像上个世纪的傻瓜机器人，哪怕指令只相差一个字，都无法成功驱动。
所以，齐斯必须真正意义上死一次，让灵魂先坠入地狱，才能借由身份牌的机制回到人间。
而在这个副本中，唯一能杀死他的方法，只有向斯芬克斯许愿。
齐斯在赌，赌常胥会为了救其他人，找斯芬克斯实现杀死他的愿望。
他赌赢了。
……
林辰在另一个时空的《斗兽场》中，被金色藤蔓编织而成的囚笼罩住，身边与他同被罩在笼中的是他的队友。
“杀死他，然后成为神。”黑发金眸的神明漠然宣布，眼中没有悲悯和仁慈。
队友退到笼子边上，警惕地看着林辰，嘴上低低地念道：“林……林会长，三分钟后我们应该就能离开副本了吧？只要再等三分钟，我们就都能活下去了……”
林辰没有搭理这位已经乱了阵脚、六神无主的队友。
他抬眼，直视神的眼睛，问：“你需要从斗兽场中诞生一位神，对吗？”
“是。”神出奇地耐心，“你曾目击生息之主的陨灭，自然知晓诸多神位今已空置。我希望能在规则下次苏醒前填补这些空缺。”
规则么？林辰听齐斯说过相关的秘辛，显然这位神明也知道齐斯和他说过这些，因此才会不加解释地将其当做约定俗成的常识说出。
他想起不久前《青蛙医院》副本的最末，大地像是被鼓槌擂动的鼓面般剧烈地震颤，飞溅的池水、黑烟状貌的怨灵和青蛙的尸体碎片在空中狂舞，浩大而汹涌的悲哀笼罩了他，好像参加一场世界的葬礼。
那是一位神明的死亡，玩家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拔掉了巨大机械的一枚螺丝，匆匆路过后又被迫驻足旁观。
那时的林辰还是一个刚成为正式玩家没多久的新人，跟在齐斯后面，按照齐斯的计划行事。
他永远忘不了那样一副画面：飘拂的金色藤蔓和叶片之下，一身白大褂的齐斯倒在血泊中，心口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过去的情景清晰地在眼前浮现，好像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都是曾经未来得及收尾的事态的延续，并即将在此画上句号。
细究起来说是恍若昨日也不为过，明明只夹了一个《伥鬼》副本而已，不到两周的时间，却为何会觉得像是一辈子那么长呢？
神问：“你会救他，是吗？”
林辰说：“是。”
黑沉的意识底部悬浮着一枚猩红的叶片，如鲜血淋漓的伤痕般深嵌，如温暖明亮的火光般飘摇。
在某一刹那，它扑闪了两下熄灭了，像是深秋冻毙的蝴蝶般翩翩飘落，坠入浩渺的深黑。
林辰忽然就明白了先前黎那句“时间不多了”的意思。
齐斯等不了太久了，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在齐斯所处的《斗兽场》副本关闭之前。
队友听着林辰和神明近乎于哑迷的对话，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位未命名公会的会长“林乌鸦”愈发深不可测，竟然能够与神明一级的存在平等交流，更是曾目击神明之死。
他在心底盘算着等通关副本后，要去游戏论坛开个贴八卦一波，却见林辰一步步向他走来，黑沉的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等下我会复活你的。”轻柔的声音在耳边散开，下一秒他只觉脖颈一凉，疼痛随之一字炸开。
林辰将沾血的刀片收回道具栏，不再看队友软软垂落的尸体，将目光重新落在神明金色的眼眸上：“如你要求的那样，我杀了他。”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死无辜者。
《伥鬼》副本中，他还能站在高地，为唐煜的死感到不平；而如今，在真真切切陷入两难的境地后，他终于认清了自己。
他和齐斯没什么不同，也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美好，他只是一个怀有私心的普通人罢了。
亲疏远近有别，若真要做出取舍，他愿意用其他人的命换齐斯活下去。
“好。”神说，不知是在表示赞许，还是仅仅为了说明祂知道这件事的发生。
构筑囚笼的藤蔓陡然崩断，散落的光点幽幽浮动，附着在林辰的体表。
系统界面消失了，道具、身份牌和技能以一种介于实体与意识之间的状态存在，可以被他随时感知和调用。
大量信息灌入林辰的脑海，有关《斗兽场》副本的历史在眼前具现。
黄金时代人类的王坐在王座之上，面前的祭坛上涌动着奇诡的黑烟。白袍的旧神被黑色的镰刀贯穿胸膛，新神从天而降，颁布制造罪恶的谕令。
大理石材质的斗兽场拔地而起，人类以神谕为借口满足自己的欲望，沉湎娱乐。新降临的神果断放弃了不驯的人类，赐予动物本是人类独有的智慧。
动物与人类之间爆发规模巨大的战争，滚滚黑烟几乎弥漫整片天地，大量的罪恶在血腥的死亡中产生，被收拢于旧神残破的神殿。
可惜战争很快结束，动物们也开始像人类一样耽于享乐。神便令他们分出阶级，用痛苦酿造新的矛盾，却终究无法榨取更多的罪恶。
他们同样不再愿意冒险，而变得虚伪、贪婪和恶劣。他们演起了斗兽游戏的戏码，报复当初人类对他们的虐待，并逐渐走上娱乐至死的旧路。
于是，神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人类……
世界观背景和史诗中呈现得有所偏差，大方向上却没有太大的出入。
林辰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晰，好像不再受生理的限制和躯体的约束，灵魂和思维融入到信息的海洋，随时可以从中取用更多。
和知识一起在海洋中沉浮的是大量的血腥画面：分食人类躯体的野兽抬起头颅，挂着肉丝的牙齿流淌血腥；衣冠楚楚的贵族拿着鞭子，肆意抽打跼蹐缩缩的奴隶；身姿伛偻的鼠人们被驱赶着关进无光的地下，周身伤痕累累……
令人不适的画面被黑烟裹挟着，如同远古祭祀场上的牲醴，被呈递到他的面前，似乎将融入他的骨血和灵魂，成为构成他的身躯的一部分。
他问神：“这些是什么？”
“罪恶。”神答道，“规则以神明为食，所食的便是荟萃于神明的最浓郁的罪恶。”
话语的描述十分简单，却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般点亮了信息海洋中的一串知识。
林辰看到金色的光屑如潮汐般涨落，看到无数个象征生灵的斑点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密密麻麻地蠕动，看到若隐若现的丝线联结斑点和光屑，上面缠络挥之不去的黑烟……
他恍然知晓，诸神进行过诸多制造和收集罪恶的尝试，试图寻找或开创新的罪恶的来源，诡异游戏便是其一，斗兽场是其二……
有那么几个刹那，他甚至看到了一张青铜长桌，各种样貌的神明在长桌两侧坐下，有长着触手和鱼头的海神、怀抱婴孩的生息之主、黑衣金眸的黎……
这是一场诸神的宴会，祂们似乎在激烈地讨论什么，主座上一袭红衣的存在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我明白了。”林辰闭上眼，涩声道，“罪恶的来源是杀戮、伤害与痛苦。你希望通过战争收集大量的罪恶，所以制造了动物和人类的对立。
“在一方沉溺于和平与享乐后，另一方便会奋起反抗，周而复始。这样你就能源源不断地向规则提供罪恶，避免被飨食的命运……”
神说：“你的理解没有错处。”
林辰在诸神的宴会中看到了自己，他一身黑袍，被锁链和藤蔓高高吊起，大量的黑烟经由他汇聚，又顺着丝线向高天之上输送，在某一个刹那，他碎了，像玻璃一样片片散落。
他问：“为什么一定要让玩家成神？那些动物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更长，他们不可以成神吗？”
“我试过，但是失败了。”神说，“他们天然鄙夷智慧，崇尚本能，不懂得遏制自己的欲望，自然无法成为他人欲望的载体。”
林辰的眼前闪过鼠人化作的石像，以及在血池中沐浴的各种动物的形影。一具庞大的大象形状的石像被狮子和豹子们驮着，放入池水，短短几秒间便恢复了鲜活。
所有动物都身负诅咒，在欲望生长到一定程度后会化作石像，作为控制和筛选的一种。
但不同的是，其他动物能够安然享用杀戮人类后积蓄的鲜血，鼠人却不得不亲身上阵投入厮杀，才能得到几滴血珠。
用鲜血解除诅咒的机制也并非出于神明的悲悯，神明不过借此将动物和人类推向你死我活的境地，逼迫两大族群按照祂期望的那样发展。
正因为随时有可能会被动物们屠杀取血，人类中的英雄才积极参加斗兽游戏。毕竟，无论如何事情都不会变得更糟了……
神不爱世人，也不爱任何存在。神自是神，虽然拥有更高的位格和强大的伟力，却也和野兽一样挣扎求生。
林辰默然良久，看着名为“黎”的神明道：“你急于拔擢一位新神，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填补空缺吧。你说过，‘规则以神明为食’，等规则再次苏醒，我会是祂的食材，对吗？”
黎说：“是。你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林辰又一次吐出这四个字。
他转身在队友的尸体前蹲下，手中现出【鸟嘴医生】牌的虚影。两张黑色卡牌在面前倒扣，他信手抽出其中一张——
【正位】。
正位时，可令副本中的一个死者复生。
黑色的羽毛覆盖在尸体脖颈处的伤口上，队友苍白的脸色恢复红润，双目缓缓睁开，在看到林辰后现出惊惧：“林……林会长，别……别杀我！”
林辰淡淡道：“没事了，你活了。”
他再度起身，看向黎：“让所有人离开，然后带我去见齐斯——像你许诺的那样。”
……
所有《斗兽场》副本的时空碎片一朝聚合，林辰所在的空间中，幸存的玩家陆续化作白光消失，并在最后时刻听到了NE通关的提示。
林辰知道自己注定将作为规则的祭品，在此之前死亡是不被允许的。他神情淡漠，在进入齐斯所在的《斗兽场》的那一刻，再次发动了【鸟嘴医生】的效果。
——复活齐斯。
他还了齐斯一条命，还剩两条，却再也没有机会还了。他将永远留在这里，就像唐煜永远留在《伥鬼》副本中那样。
他食言了，没能如唐煜期望的那样活到最后，通关最终副本。但他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浩大高远的天地间，常胥的身影在神明的金色眼眸前悬浮，齐斯红衣的身影鬼魅般闪现，将海神权杖捅入前者的胸口。
鼠人们追随它们的神明上到地面，含着长久积攒的愤怒撕碎一切。他们掀开斗兽场的地砖，裸露出其下涌动的血池，往常求之不得的资源被身居高位者奢侈地占有，他们的愤怒更为汹涌。
大象因为体型较大，没有被狂风卷走，立刻成了他们攻击的目标，他们一拥而上，愤怒地撕咬下粗糙的皮肉。
大象们疼痛地嘶鸣着，恐惧地甩着鼻子，却因为身体过于笨重，而无法伤到行动敏捷的鼠人一分一毫。它们的声息渐渐消歇，很快化作一具具血肉模糊的骷髅。
齐斯站在神明的眼睛之前，听到了【主线任务“觐见邪神”已完成】的通关提示。
他静静地看着场中的狼藉，缓缓将手覆在自己的心口，感受到了砰然的心跳。
思维殿堂深处的猩红叶片枝繁叶茂，和【猩红主祭】牌与【海神权杖】产生共鸣，将他的灵魂和视域拔升到前所未有的层次。
他复生了，不是以鬼怪的形态，而是作为人与神之间的存在。
秾丽明艳的色彩在视野里流淌成画卷，原本褪色的世界重新被着上鲜明的色彩，灵与肉被从死境打捞出来，五感渐次恢复，使人由衷地感到喜悦。
齐斯微微侧目，看向站在远处望着他的林辰。
契约和信仰的联系重新搭建，两人之间再度连起血色的丝线，他在注目的刹那便获知了林辰的遭遇，也知道后者做出了牺牲的决定。
他收回视线，注视着黎的金色眼眸，咧开由衷的微笑：“你看，我赌赢了，活到了最后。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了。”
他抬手指向林辰：“那么首先——我要带走他，作为你支付的赌注。”

第六十八章 交易
落日之墟，玩家广场。
围观《斗兽场》副本直播的玩家们只见大屏幕闪烁了两下便黑了屏，与此同时，记录石碑上刷新出新的文字，伴随着全场播报：
【《斗兽场》副本True End-“诸神赌局”已收录】
【MVP玩家：**（该玩家未设置显示昵称）】
【《斗兽场》副本因为不可抗力已永久关闭】
【最后通关玩家：**（该玩家未设置显示昵称）】
《斗兽场》副本早已在论坛中的争论和游戏内的包场的双重造势下，汇聚了成千上万的玩家的目光。
眼下游戏结局终于盖棺定论，吃瓜群众们议论纷纷。
“啥情况？谁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我这边就看到林乌鸦进神殿了，然后过了没几分钟，神殿就塌了。”
“你好歹还看到了副本结尾，我跟的是林烨的直播，好死不死地中途就被范占维给刀了，找了一圈才知道落日之墟有人包场，结果刚过来就没了。”
“那个MVP玩家是谁？林乌鸦吗？为什么最后通关玩家只有一人，是全灭了吗？”
“不可能全灭吧，我看来看去没看到全灭的势头，总不能是全被神殿砸死了吧？”
“我明白了，虽然同在一个副本中，但玩家们通关的时间上有先后顺序。有一批人先出来了，达成的是NE结局；只有一个人留到了最后，TE通关。”
这时候，有几个刚从《斗兽场》副本中出来的玩家也来到了落日之墟，其中就有那个和林辰一起进入神殿的队友。
他滔滔不绝：“太惊险了，我和林乌鸦进了神殿，遇到了一个邪神。那个邪神让他杀了我，说这样才能成为神，去找那个叫‘齐斯’的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刀划了脖子，那个痛啊……还好还好，后来他不知怎么想了想，又把我复活了。”
“复活？”一个戴眼镜的玩家狐疑地问，“他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复活这么不值钱了？”
“我也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不也成他那样的大佬了吗？”
“那你知道TE结局的‘诸神赌局’是什么情况吗？林乌鸦和邪神有赌什么吗？”
“哈？什么赌局？还有人打出TE结局了？”
……
除了齐斯以外，基本上所有《斗兽场》中的玩家都处于懵逼状态，莫名其妙就通关了游戏，被丢出了副本。
——包括林辰。
林辰在公会基地睁开眼，看到办公桌上凌乱地堆放着的各种资料，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他原以为自己将永远留在《斗兽场》副本中，等到某个时间点被投喂给规则作为食物，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回到这里。
他最后的印象，是齐斯手握海神权杖，对黎幻化出的巨大金眸说了些什么。
紧接着，斗兽场上空的神殿轰然落下，将所有玩家压在阴影下方……
本已经消失的系统界面重新加载，像是死机后从故障中恢复的电脑程序，视域也在骤然的黑暗中重新捕捉到了亮光。
林辰只觉得自己恍若做了一个诡谲荒诞的噩梦，眼下不过是刚从深海般沉重的迷幻中醒来。
他能够感受到思维底部悬浮的猩红叶片，喃喃地问：“齐哥，你还在吗？”
“我在。”齐斯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林辰心头一跳，一瞬间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黎需要一个新生的神作为祭品，怎会那么轻易地放他离开？除非有其他存在替代了他的位置……
他正要发问，就听到一声无奈的轻啧：“想什么呢？我赌赢了一局游戏，找输家划分一下利益罢了，估计有的好扯皮，你等我出来就太晚了。”
“真……真的吗？”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去我们之前去过的那家饭店点一桌菜，等我出来再慢慢说。”
“呃？哦哦！我这就去！”林辰松了口气，意念一动，下一秒，身形便出现在落日之墟的世界树下。
玩家广场上人山人海，他说是在树下，却看不到树干，只能看到攒动的人头。
一回身，只见广场边缘的陡崖就在五十米开外，更远处的断壁残垣历历可见。
他不由怔忪：今天来落日之墟的人，怎么比傅决现身那天还多？
脑海中，齐斯慢条斯理地补充：“别忘了点龙井虾仁，上次吃过味道不错。”
“嗯嗯！”
林辰收回发散的思绪，拨开人群，向广场另一侧的欧式小镇跑去。
……
古希腊制式的神殿中光线昏暗，墙壁上的壁画已经褪色，裸露出其下龟裂的砖块。刻满花纹的穹顶高如宇宙，点缀着的多处磨损的宝石寂冷而孤独。
棱角分明的碎石在浩大的空间中悬浮，好像在崩毁的刹那被定格住了时间，如行星旁的小陨石般环绕着神殿中央的青铜长桌。
黎坐在长桌的一侧，齐斯在他的对面坐下，笑意盎然：“所有无关人等都打发走了，是时候进行更进一步的交流了。首先我想问问——你和契那个家伙的赌局结束了，是吗？”
“是。”黎似乎并不在意齐斯言语间的不敬，语调毫无起伏，“祂赢了，你作为祂下注的棋子，将我的棋子扫落棋盘。”
齐斯挑眉看祂：“听你的语气，你并不感到沮丧，甚至还对这样的结局早有预料、坦然接受。”
“多余的情绪没有必要，换成你们人类的视角，这不过是一场斗蛐蛐而已。”
黎抬手，黑白棋盘的虚影在虚空中隐现，各色的棋子在上面自行移动，模拟和复盘棋局的进程。
红白相间的棋子和黑色的棋子相遇后错开，海神状貌的白棋被挤下棋盘，一枚枚棋子出现又消失，直到剩下寥寥几枚。
广阔而寂寞的棋盘上，红白棋与黑棋孤零零地相对而立，在某一个瞬间陡然动了，撞向一处。
刹那间，棋盘碎裂，散成簌簌的粉末，被骤然掀起的风吹散。
黎淡淡道：“我输了，从而证明契的计划成功率较高，可以正式施行，仅此而已。”
齐斯虚着眼道：“你之前和契一起作弊的时候可没有这么云淡风轻啊，《双喜镇》副本我可是差点死在你手上了呢……”
“人类玩斗蛐蛐的时候，不也时常将手伸到盅中么？”黎反问一句，继续说，“当然，在不久前我便意识到，我在这局游戏的最开始就选择了错误的棋子，注定不可能取得胜利了。”
齐斯摸着下巴想了想，说：“等到了这种时候，我通常会选择掀了棋盘重来。”
“没有意义。”黎摇头，“裁判已经疯了，赌局自然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比起缝补过去的错误，我更愿意尝试新的选项。”
“哦？竟然是……这样么？”齐斯眯起了眼。
他知道黎口中的裁判是指规则，尽管不知道这种抽象的概念要怎么“疯”，但他能够理解，一个失去裁判的赌局的重要性会直线下降，毕竟兑现赌注将变得麻烦，且大概率不了了之。
可问题是……这场牵涉甚广的赌局真的不重要了吗？
既如此，契为什么还要亲自来见他，并且许诺他将在副本通关后告诉他最后一部分真相呢？
契曾经告诉他：“一场牵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诸神赌局已经开启，我押上了不菲的筹码，并希望你一直赢下去，直到摘下落日之墟最后的冠冕。”
从赌局的结果看，“落日之墟最后的冠冕”指的是成神的资格。
但“规则以神明为食”，成神的结果无非是被规则吞噬，又有什么值得追求的呢？
以及……契押上的筹码究竟是什么？
二十二年前的“诸神黄昏”发生了一些事，落日之墟毁于一旦，契被放逐于《食肉》副本。
祂已经一无所有，余下的能押上赌桌的东西无一不干系重大，所赌的怎么可能像黎说的那样轻描淡写、无关紧要？
还是说，祂和黎认知中的诸神赌局并不相同？
“我明白了。”齐斯不动声色地看着黎，“难怪你明明知道我的计划，却从来没有加以干涉和阻挠。我猜，你在原本的赌局之外有了新的谋划，因此常胥这枚棋对你来说无足轻重了。”
他用手托着下巴，恶意满满地勾起唇角：“既然这样，把他的尸体给我怎么样？我做个标本、留个纪念，不然总担心哪天他又活过来。”
黎拒绝道：“不行，他的躯壳于我尚有用处。”
“有用？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去你们的世界看看。”
黎简单地回答了一句，话锋一转：“比起他，我更想知道你的选择。你提出和我交易，又与我赌游戏的结果，却直到现在都不曾将筹码摆上赌桌，反而向我索取所谓的赌注。我知道，你所谋甚大。”
齐斯没能要到常胥的尸体，有些失望，但不多。
相信黎作为诡异游戏的现任主神，不会没品到欺骗他，暗戳戳将常胥复活。
他歪着头，不冷不热道：“你想看到我的价值，我向你展现我的价值，仅此而已。我想赢得诸神赌局这一点，应该足以让你对我多一点认可了。”
“然后呢？”黎用金色的瞳孔注视着他，眼底鎏金的微光如漩涡般流淌，“规则即将苏醒，我却如你所愿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祭品。”
“这就涉及到我想和你谈的交易了。”齐斯抬眼看向穹顶，那里镶嵌着的宝石不知何时变成了一色的灿金，“新生的神的营养价值大概率不如旧神那样充足。我想，掌握契约权柄的有一个就够了，旧时代的残魂也该安息沉眠了——你觉得呢？”
他没有明说，话语背后的暗示却指向明确：他要献祭契，然后……取而代之。
黎的语气终于有了起伏：“你是契选中的棋子，二十二年的过往经历皆有祂的影子，进入诡异游戏后亦从祂那里得到了许多帮助。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利益。”齐斯垂下眼，声音极轻，“一个被放逐和囚困的神明无法带给我更多利益了，我已经从祂身上榨取了足够多的价值，乃至部分契约权柄。
“接下来的游戏，我想作为棋手，取代祂的位置，坐上规则的赌桌。”
黎问：“你为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与你交易？”
齐斯没有立刻回答。
如珠如纱的血雾在他身前析出，几秒间凝成鲜红的长卷，上面金色的“契”字熠熠闪光。
他笑着，眉眼弯弯：“你若想完全掌控诡异游戏，自由地炮制副本，必然需要用到契约权柄，想来也因此处处受到契的掣肘。这便是为什么，《双喜镇》中你要冒着作弊被发现的风险来找我。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身上的契约权柄并不完整，有一部分仍归于契的控制。但我相信，只要我能出其不意地杀死祂，就能继承他的所有，成为新神。
“你这么多年迟迟没有动手杀死契，我猜是受到了规则的限制，对吗？”
齐斯刻意地停顿了一下，等待黎的回答。
黎道：“是的，我无法杀死与我同位格的存在，除非祂堕为邪物、陷入疯狂，像祖神那样。”
“原来如此。”齐斯的眼前闪过《青蛙医院》中生息之主的邪异状貌，心知契很难发展到那个程度。
他接着说了下去：“那么事情就很明确了。我作为玩家，杀死神明是规则允许甚至鼓励的，《青蛙医院》中，我更是解锁了‘渎神者’这一成就。我想在这点上，你会需要我的帮助。”
他微微仰头，摊开手掌：“你知道，我只是一个刚进诡异游戏一个多月的玩家，没什么经验，武力值更是堪忧。
“你要考虑的，就是要不要赌一把，赌届时的我会比契好对付。”
沉默在神殿中蔓延，金色的光点无规则地浮动飘飞，时而逸散，时而聚合，编织成各种瑰丽奇美的图形。
良久，黎颔首：“我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帮助你，下一个副本，你或将有攫取神力的时机。”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齐斯站起身来，作势就要离开。
走到一半，他回过头，状似随意地问：“祂还在《食肉》副本中吗？”
“不在了。”黎说，“祂在《玫瑰庄园》。”

第六十九章 故地
落日之墟，新人榜石碑的名次正飞速变动着。
榜首属于【常胥】的那行记录像是被浸泡在水中的纸页般迅速淡化，消失无踪，昭示着死亡的结局。
通关副本数为10的那些记录也渐次消失，属于榜单自然更迭的范畴，但在这场众目睽睽围观死亡的仪式的笼罩下，也显得触目惊心。
【董希文】的记录升上榜首，却只持续了两秒便被新的记录取代。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行浅灰色的刻痕：
【1、**（该玩家未设置显示昵称），男，通关副本6】
玩家们屏息敛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榜单，再未等到新的变动。
排名至此定格，榜首的角逐落下帷幕，所有目击这一切的人都不免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等等？它怎么还在变？”一个玩家抬手指向榜首的那条记录。
玩家们看到，榜首的星号和旁边“该玩家未设置显示昵称”的标注一同变淡，被一个二字的人名取代。
那个名字是——【司契】。
“你们快看《斗兽场》副本的记录！”有人瞥见了什么，大声喊道。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显示副本记录的那块石碑，只见上面最新更新的记录赫然是——
【《斗兽场》副本True End-“诸神赌局”已收录】
【MVP玩家：司契】
【《斗兽场》副本因为不可抗力已永久关闭】
【最后通关玩家：司契】
……
游戏空间，齐斯靠坐在高背椅上，眼前浮现榜单石碑的虚影。
属于他的那条记录高挂榜首，《伥鬼》副本因为他全程以鬼怪的状态参与，而没有计入通关副本数中。
【名望和赞誉终属于您，鲜血是您的冕服，尸骨铸就您的台阶】
【恭喜您在万众瞩目下杀死上任榜首，登临新人榜第一的位置】
礼花炸响的声音和模拟出来的掌声、欢呼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个让人眼花缭乱的万花筒，吵得人脑仁发胀。
齐斯闭了一会儿眼，噪声杂音消歇，万籁俱寂，再睁开眼时，眼前出现了两行文字。
【是否立刻设置显示昵称？】
【设置完成后，昵称将在排行榜、首通记录、公示播报时显示】
这两行提示他在刚成为正式玩家时见到过一次，当时他随口报了“常胥”的名字，在得知名字被占用后便放弃了设置。
也许是因为他复活后重新变成了人，在诡异游戏的视角便是新接入游戏空间的玩家；亦或者是因为他成了新人榜第一，过去从未有过榜首是星号的先例——
这催促他设置昵称的提示又一次响起，暗含期待的意味。
“你希望我设置，是吗？”齐斯问。
诡异游戏：【神明需要一个为信徒所熟知的名字，才能凝聚信徒的欲望和罪恶】
思维殿堂里满树猩红的叶片拥拥簇簇，除了属于林辰的那片，其他都来自于《斗兽场》副本中的鼠人。
高背椅左侧垂下的金色藤蔓上悬着金色的果实，对应被诡异污染的齐家村和感染失眠症病菌的人群。
齐家村的村民们已经全死了，留下一个充斥着鬼怪和尸体的空村。
感染失眠症病菌的人也死了一批，但活下来的更多。他们具现为猩红的光点，和齐斯的联系并非出于信仰，而是因为恐惧。
齐斯在众多叶片中找到象征着刘雨涵的那片，抽干所有积分后顺手捏碎，任由光点从指缝中漏过。
他半阖着眼，说：“我不觉得我会拥有太多活着的信徒。信仰我是真的会死的，会死得很惨很惨。”
诡异游戏：【你终将拥有一切，这个世界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在未来为你而死】
齐斯默然两秒，笑了出来：“你这样一说，好像我要是死了，世界也会毁灭似的。如果我在六岁以前听到这番话，说不定会姑且信一下。”
【是否立刻设置显示昵称？】
诡异游戏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清空了前面对话数据的智障AI。
齐斯想了想，说：“就叫‘司契’吧。”
【您已将显示昵称设置为‘司契’，该昵称将在排行榜、首通记录、公示播报时显示】
【司契，欢迎回来】
齐斯的眼前，属于他的那条记录上，星号被“司契”取代。
与之一并变化的是之前《玫瑰庄园》《食肉》《无望海》《盛大演出》《红枫叶寄宿学校》《斗兽场》副本的记录，MVP一栏都显示【司契】二字。
这些信息并不难查询，相信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各大公会获知，但时至今日，齐斯已经不在意了。
《斗兽场》副本闹得声势浩大，他成功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常胥更是将他做过的事说了出来，相信只要九州公会有心运作，便会有不少玩家相信。
那他何必再进行无谓的遮掩和粉饰呢？何必畏畏缩缩地进行自证和澄清呢？
他身处未命名公会，站在九州公会的敌对面，和昔拉、天平等势力相差无几，又何必遵守九州定下的那套道德准则？
【失眠症】病菌经过一段时间的传播，控制了超过一万人的生死，他有信心通过裹挟和绑架的手段，令那些所谓的正义人士投鼠忌器。
他是该走到明面上，为坐上谈判桌做准备了。
【您的道具“命运怀表”经过副本的洗礼，效果发生了变化】
左手腕微微发烫，齐斯看到原本通体金色的命运怀表上勾勒出血色的花纹，妖异而难辨意义。
表面破旧的磨蚀和锈迹也被洗刷一空，古朴的制式虽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却依旧焕发出了新生的光彩。
【名称：命运怀表（完整）】
【类型：道具】
【效果：①将客观时间回退到上一个影响命运的抉择点（使用前需献祭充足的祭品，祭品将在时间长河中搁浅，无法重置）；
②以灵魂作为祭品，重置命运（效果取决于祭品数量和成色）。】
【备注：时间标示命运，命运摆弄时间】
这是黎向他提供的帮助之一。
【命运怀表】的回溯时间不再局限于原来的一分钟，理论上可以无限沿着命运之河溯流而上，在做出选择、看到未来后，折回能够改变最终结局的那个岔路口。
它也不存在每个副本只能用一次的限制，只需要献祭足够多的祭品，就可以使用。
齐斯将手伸进象征失眠症患者群体的那个金色世界之果，捏碎一把光点。
道具栏中怀表图标所在的那个格子被血色弥漫，距离填满整格还差四分之一。
手腕上的怀表外壳血丝涌动，大部分纹路都熠熠生辉，唯独末梢和尖端呈现尚未被浸染的赭色。
齐斯便放慢了速度，一个接一个地捏碎光点。
道具格一点点被填满，怀表上的花纹也渐渐被涂成一色的鲜红，终于，系统界面上的道具名称旁多了【可发动】三个字。
齐斯由此知晓，发动一次【命运怀表】的效果需要一千条人命。
有点贵，但和它升级后的效果相比，一点儿也不亏。
结算文字终于开始刷新。
【《斗兽场》评价等级S，奖励等级5000】
【《斗兽场》True End线通关，奖励积分5000】
【世界观破解度100%，奖励积分5000】
【完成主线任务X2，奖励积分10000】
【回收“黑暗审判者”身份牌，奖励积分10000】
“杀死齐斯”的主线任务是所有玩家共有的，齐斯自己也包括在内，自然能够得到相应的积分。
让齐斯比较感兴趣的是【回收“黑暗审判者”身份牌】这一条。
在《盛大演出》副本中，他杀死辛西娅后从她的遗物中搜出了【愚人欺诈师】这张牌，现在这张牌还好端端地躺在他的背包里。
而在杀死常胥后，【黑暗审判者】牌却只以虚影的状态出现了几秒，由他象征性地捏碎。
可以确定，被玩家绑定过的身份牌，在持有者死后就会自动回收。
诡异游戏一方面鼓励玩家杀死身份牌持有者，另一方面又以身份牌作为进入最终副本的门票，目的昭然若揭。
——祂要大规模回收所有发放出去的身份牌。
这倒是让齐斯想到了一个笑话：一个人将肉猪当作宠物猪出售，宣称它们的体型不会长得太大，并且告诉买家如果猪长大了，可以退还回来，换一只新的小猪回去。
诡异游戏对付玩家的手段，就像是杀猪。
先将身份牌发出去，等积攒了充足的罪恶，再一刀收割。
【解锁成就“赢家”（在诸神赌局中获得胜利），奖励积分5000】
【解锁成就“复活”（在游戏中真正死亡一次并复活），奖励积分5000】
【解锁成就“弥赛亚”（获得一千生灵的信仰），奖励积分5000】
【总奖励积分55000，已存入积分账户】
【恭喜您完美通关《斗兽场》副本，获得奖励道具“斗兽场”】
随着最后一句提示音的响起，一个人头大小的斗兽场模型出现在齐斯面前的青铜桌案上，旁边漂浮着介绍文字：
【名称：斗兽场】
【类型：##】
【效果：①可投放在“现实世界”，抓取任意生灵进入场地进行厮杀；
【②投放后随机在世界各地移动，除投放者外，无人知晓其确切位置；
【③斗兽场内生灵数恒为一万，出现伤亡后会抓取新的生灵进行补充。】
【备注：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这无疑是一个和【喜神像】和【失眠症病菌】相似的可以投放的诡异，却比那两者更加强大，俨然是在现实世界中，另辟了一个小型的诡异游戏。
只需要将它往现实一扔，不需要花费任何精力管理，便可以全自动化榨取罪恶，稳定提供祭品、信仰和灵魂。
当然，齐斯并不打算立刻投放它。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只有在使用之前才是最令人恐惧的，比起在弄死一堆人后被诡异调查局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他更愿意将此作为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世界的上方，威胁恐吓全人类。
乱七八糟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齐斯站起身，走到等身镜前，伸手触碰冰凉的镜面。
【您刚通关了一个副本，离下次强制匹配还有七天时间，请问是否立刻进入下一个副本】
齐斯颔首，道：“是，我想指定副本。”
【请说出您想进入的副本的名称】
“《玫瑰庄园》。”
【很抱歉，该副本已被占用，无法进入……错误！错误！】
【检测到您的权限发生变化，正在重新评估您的资格】
【经评估，您可进入该副本】
镜面上的人像被黑洞取代，诡异游戏告诉齐斯，以他现在的权限，只要出得起积分，可以进入任何副本。
齐斯将新入账的积分付给诡异游戏，抬脚踏入镜中。
陡然降临的黑暗过后，晦暗的光明从边缘乍现。
齐斯看到了熟悉的景色，灰紫色的天空下古堡高耸而倾斜，被如锁链般的藤蔓缠绕的墙壁裂痕纵横，花园中一望无际的大片玫瑰花海包围着他，红色艳到了极致呈现凝疴般的黑。
潮湿如雨季的空气中浮动着粘腻的花香，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鼻腔，几乎使他呕吐。
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而他如今又主动回到了这里。
沈明、叶子和邹艳早在副本中死去，背后的昔拉公会和天平教会如今却与他多有牵扯。
幸存下来的常胥和林辰两人，一人被他杀死，一人成了他的会长，声名鹊起。
细细道来，当真可以称一句人世无常、物是人非。
齐斯轻笑了一下，踏着花海间的小径走到沉重的石门前，推门而入，一如当初。
门后没有玩家，也没有任何齐斯所熟悉的陈设，只有一身红衣的契被藤蔓悬吊在穹顶之下，垂下的右手是没有皮肉覆盖的白骨。
莹莹的光斑漫无边际地漂浮，在另一个维度流淌成金色的长河，璀璨的虚影盈盈浮动，和齐斯错身而过，在某一个刹那消失，又在另一处浮现，再重复隐现的过程。
齐斯直视神明的躯体，神情平淡，不曾像过去在《食肉》副本中那样被汪洋般的呓语冲刷得迷乱昏沉。
大量的信仰托举着他的位格，知识和经历使他能够理解更多的信息，他不知何时已经不知恐惧为何物了。
他一步步走向契，在唇角勾起粲然的笑容：“邪神阁下，你答应过我的，会告诉我最后一部分真相。”

第七十章 神降
【祖神的尸骨搁浅在极暗之渊，残余的诅咒污染人类的族群。邪灵和恶鬼从地狱里爬出，灾难和痛苦在人世间横行。
愚顽的信徒认为这是巫师在作乱，火刑架在神殿前的广场支起，源源不断的异教徒被绑了上去。
黑暗的时代盛行不公的审判，灾难从未结束，邪灵依旧肆虐。万众的呼告声中，身负勇气和智慧的英雄站了出来。
他发现诅咒的根源在于祖神的污染，为了取信他人，便闯入神殿让自己发生异变。在人类只敢审判同类的时候，他妄图审判高高在上的旧神。
信徒和异教徒咒骂他的疯狂，因为恐惧纷纷远离，只余残躯的他孤身一人高举火把，将神殿付之一炬。
三日三夜的大火烧毁一切，没有任何生灵从火海中走出，无论是人还是神明。】
【身份牌•黑暗审判者】
……
落日之墟，九州公会基地。
宁絮坐在办公室中，办公桌上放着两个显示屏，一个正在播放林烨视角的《斗兽场》副本的直播，还有一个则实时将直播弹幕和游戏论坛中的相关讨论整理进文档。
骂战沸反盈天，宁絮以抽离的视角旁观，冷静地梳理事情的经过，细细看来其实没什么出奇。
先是常胥违逆调查局的命令，关闭直播后进入《斗兽场》副本，发动【黑暗审判者】牌的效果开启了对齐斯的审判，不计一切代价要杀死齐斯。
再是一股未知的势力从背后介入，引导玩家们将此事看作九州对新公会的迫害，和以往压抑的矛盾一并涌流，使得局面脱离任何一方的控制。
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
调查局方面大抵模模糊糊知晓齐斯干过的那些事儿，因此虽然震惊，到底能够理解常胥的行为。
要不是傅决以一己之力顶住压力，以“不要打草惊蛇，以免影响计划”的理由阻止了其他调查员的行动，齐斯的住处估计早就被包围，连人也被请来调查局喝茶了。
谁也不知道傅决的计划是什么，就连总部都对所谓的大局云里雾里，遑论江城分部。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诡异和现实的战场将在江城开启，因为……傅决本人将办公室搬来了江城，除了每周回一次北都总部外，大部分时候都守在江城分局。
山雨欲来风满楼，宁絮自以为自己离傅决很近，是其手下的得力干将，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当时，直播间中【黑暗审判者】的阴影笼罩了整片天地，黑衣金眸的审判者将十字架投入场中，悬挂于齐斯头顶。
猩红的国王棋作为发动效果的反噬在常胥头上凝聚，像一个流血的伤口般嵌在昏暗的场景中，无形中仿佛昭示了命运。
宁絮从中看到了像此时一般无能为力的过去，本该忘却的记忆被牵动着涌流，思维一时扩散开去。
常胥不是【黑暗审判者】的第一任主人，这张身份牌的第一任持有者是林决。
——方舟公会的会长，当时诡异游戏综合实力榜的榜首，死在二十二年前诸神黄昏中的那个青年。
宁絮是在十二岁那年进入诡异游戏的，曾和林决匹配进同一个副本。
那是一个环境恶劣的大型副本，玩家们不仅需要对抗层出不穷的突发情况、神出鬼没的诡异，还要在冰天雪地中寻找对抗极寒天气的方法。
线索太少了，主线任务指代不明，外出探索的玩家一茬茬死去，留守在据点的玩家也被无形的死神收割。
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林决发动了【黑暗审判者】的效果，审判的对象是他自己。
玩家们的系统界面上都出现了【杀死林决】这一主线任务的备选项，无疑比原本的主线任务要明确许多。
头顶悬着黑色十字架标记的青年微笑着对众人说：“如果明天之前还找不到通关主线任务的方法，我会自尽，这样所有人就都能通关了。”
那次林决没有死成，也许是因为重新燃起了希望，玩家们积极地分散开来探索新地、收集线索，在六个小时后成功通关了那个以地狱难度著称的副本。
【黑暗审判者】的效果却还在持续，之后每个副本，林决都会将杀死自己作为最后的备选项，直到二十二年前死于诸神黄昏。
宁絮在诡异游戏中浮沉了二十六年，如今已经不再年轻；所有她认识的人也都不年轻了，有的早已陨灭于时间长河，有的则是淹留世间的残魂。
她曾以为这么多年一路走来，自己足够了解傅决，能够理解他掩藏在坚冰般的外表下的思想和情感，恍然回神却发现，那个居于诡异游戏顶端的男人早已和她记忆中的形象相去甚远。
他从理想主义的少年一步步变作冷静果敢的青年，又在最炽烈璀璨如同太阳的时刻死去了，以另一副身躯和面孔从地狱中爬回人间，丢弃了原有的名姓，而成为所谓的“傅神”。
曾经抗拒被过分神化的人，竟然也开始角逐规则之下那个虚无如蜃景的神座了……
“人都是会变的，傅决，三十六年了，你是不是也变了呢？”
宁絮借着林烨的直播视角，能看到常胥用黑色的断命劈开齐斯的胸膛，粘稠的血液飘带似的甩出，背景中坐满动物的观众席蠕虫般兴奋地攒动。
她开始思考调查局会如何处理这次紧急事件。
常胥脱离了调查局的掌控，当众杀死未命名公会的成员齐斯，并且引爆了舆论，对九州的威望和游戏论坛的公信力造成了打击。
尽管真正操控这一切的另有其人，但的确是他给那些人提供了刺向调查局的刀。更重要的是……他学会违抗命令了。
这种不受控制，又和诡异游戏牵扯甚广的怪物，是该被收容进调查局永不见天日的地下五层的。
宁絮级别较高，经常出入地下五层，也曾见过关押在里面的一些生物，比如张艺妤。
她知道那样的环境足以将人逼疯，哪怕是一个正常人，在里面住上一个月也会变成危险的疯子，然后就会有人马后炮地说：“看吧，还好提前把他关进去了。”
那如果被关进去的是常胥呢？
宁絮想起第一次见到常胥时，后者还是个像野兽一样懵懂又残忍的少年，她将他带了回来，其实不过是执行傅决的命令，却还是不由得多和他说了几句。
关心只是随手而为，任何一个心存善念的人在那样的境地都会是那样的表现，就像爱猫人士会随手喂给流浪猫一根猫条。但无论如何，常胥之于她都不是陌生人。
她想，也许可以向调查局求个情，毕竟常胥杀死齐斯虽然冲动，却也情有可原，不是么？
宁絮离开公会基地，从游戏空间登出诡异游戏，回到现实。
睁开眼的刹那，她看到了无数奇崛瑰丽的景象，金色的叶片在半空中无根无源地出现，被从上而下的烈风吹得怦然坠地；金色的血河如病变的静脉般疯狂扭动，黑衣的青年从河底一步步踏上岸边。
河流像长蛇般咬住自己的尾巴，纽结成流动的莫比乌斯环；时钟和沙漏的碎片在河边纷呈飞舞，还有属于各个地区和时代的羊皮纸卷、唱机、甲骨、金属石板、老式电话……
所有的实在化作碎末，成了这条河的仆从，并无序而混乱地飞翔和涌流，分不出早晚和先后。
宁絮感受到大量不属于她的情绪，那些陌生人的过去接连不断地冲刷着她，痛苦的，欢悦的，茫然的，愤怒的，悔恨的……
不知不觉间她已泪流满面，想要闭上眼却无法行动，剧痛之下，眼睛出血，为视野蒙上一层赤红的血膜。
世界变得模糊，看不清太多细节，反而帮助她清醒过来。她听到了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附近时空中诡异含量激增，疑似A级以上诡异外逃】
宁絮清楚地知道此刻降临的诡异不可能只有A级，种种异状分明只有直视神明才会产生。
有一个诡异游戏中的神来到现实了，会是谁？是怎么出来的？又为什么会来这里？
傅决办公室的茶几上，一尊形貌怪异的女神像汩汩流着血泪，几秒间便通体浸润在鲜血中，再看不到一寸原本的洁白。
宁絮吃力地推开门，踉踉跄跄地向电梯奔去。
她知道以她的力量面对神明毫无胜算，但她必须咬紧牙关顶上去，哪怕是死，也要将神明控制在诡异调查局中，以免造成更大范围的灾难。
电梯从地下五层上行，显示楼层的数字飞速变化。地下五层的出口只有这一架电梯，其他地方的墙体里都埋了小型核弹，只要受到A级以上诡异的攻击，就会立刻爆炸。
调查员们需要做的是守好这唯一的电梯，一旦看到有别的东西从下面上来，就启动自毁程序。
宁絮和几个匆忙赶来的调查员站在电梯门口，所有人无一例外眼含血泪，狼狈至极。
他们谁也不知道，从地下五层上来的会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人类的武器能否杀死一位神。
电梯在地下一层停搁，也就是调查员们所在的这一层。电梯门缓缓打开，后面站着的是一身黑衣的高挑青年，脸色苍白，神情阴郁。
“常胥？”宁絮叫出了那人的名字，心脏有一瞬间放松了下来，又立刻被疯狂跳跃的危险预警提起。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常胥，极度理性的、清醒的、冷漠的、眼中没有映出任何人的，危险得不像一个人类，也不像怪物，而像是一位神。
一个在落日之墟了解完《斗兽场》结局的调查员倒抽了一口凉气：“常……常胥，你不是死了吗？”
对啊，常胥死了，在邪神的灿金色的眼眸下，被齐斯用洁白的权杖捅穿胸膛，杀死了。
那现在站在这里的究竟是什么？
所有调查员都看到，眼前的常胥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有一双空洞的金色眼睛，深处叠簇无限的世界、无尽的时空和无数人的欲望……
如同神明，恰是神明。
“让祂走。”调查员们听到耳麦中响起的来自傅决的命令。
事实上哪怕没有傅决的命令，他们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在神的目光下像是被用指甲盖压住的蚂蚁那样动弹不得，连颤抖嘴唇都做不到，第一次意识到之前做的引爆核弹和诡异同归于尽的预案是多么愚蠢。
他们按不动起爆器的按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占据了常胥躯壳的神明径直走到楼梯口，消失在他们视野的尽头，从头到尾没有给他们一个眼神。
忽然间，所有人都七窍流血地倒在地上，像蜈蚣一样扭动着，并一点点变得僵硬……
……
魔都一家医院中，楚汛坐在女孩的床头，看着床头柜上的心电图仪频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赫然是病人即将苏醒的征兆。
他知道，斯芬克斯实现了他的愿望，这个在他家破人亡后执意陪他共患难、却意外出车祸昏迷至今的女孩终将康复。
而他也再不欠她什么了。
楚汛走出门去，顺手按了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们接连赶来，有人发出一声惊呼：“219号床病人醒了！”
刚醒来的病人尚不能发声，像所有从长梦中醒来的人一样懵懂无知。
医生和护士们在旁边激动地说着话，交口赞叹医学奇迹的出现，拿着各种仪器开始侧病人的各项指标。
楚汛没有回头，只轻轻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依旧觉得冷，便不再纠结，自顾自在走廊间狂奔起来。
往日里几步就能走尽的走廊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像一辈子那么长，他跑啊跑，却觉得身体时而如灌了铅般沉重，时而轻得抓不住地面、就要飘起来。
走廊的尽头越来越远，连冷白色的光都只剩下一个小点……
“砰！”
他听到了自己的身体坠地的声音。
“有人晕倒了！”护士的尖叫声。
一只手探到他的鼻子前，喊声凄厉：“死人了！”
所有声音在刹那间陷入死寂，好像被一把锋利的铡刀决然斩断。
楚汛大睁着双眼，却再看不到一丝光明。
……
宁省南城，单身公寓中，刘雨涵的尸体静静躺在床上，逐渐变得冰冷。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像是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上面写着诸如抵押灵魂之类的契约条款。
那是她和齐斯在《无望海》副本中签订的灵魂契约，能在游戏和现实之间穿梭，无法被损毁。她出副本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只想尽可能多地给诡异调查局留下线索。
——可惜她不知道，诡异调查局在舆论和神降事件的双重压力下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无暇处理这些细枝末节。
刘雨涵的尸体是在五天后被发现的。
暮春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尸体停放不了多久便开始腐烂发臭。隔壁的邻居被臭气熏到，愤怒地来敲她的门，在发现敲不开后生出了不好的猜测，面色古怪地打了治安局的电话。
门被用暴力手段撬开，所有人都看到了流脓生蛆的尸体，皮肉青紫，四肢肿大，已经隐隐有变成巨人观的架势。
被叫来的警员们都觉得晦气，有几个经验尚浅的甚至不敢看尸体，扶着门就呕吐起来。
法医装模作样地草草验尸，得出了“非他杀”的结论，尸体手中那张被尸油浸润的纸自然也被看成了荒诞无稽的幻想。
治安局出于人道主义调查了一番死者的背景，在得知她父母双亡，只有几个亲戚远在他省的乡下后，便打了电话过去。
那些亲戚在得知死者没有遗产可以让他们继承后，皆表示脱不开身来处理后事。
走完这一套流程总共只用了两天，刘雨涵的尸体被送去火葬场焚烧，骨灰被环保地洒入专门安葬无主骨灰的山中。
她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从这茫茫人世销声匿迹，没有掀起一丝涟漪。

第七十一章 真相
香城从20世纪开始便是世界最繁华的城市之一，毗邻海港，四通八达，各式各样的商品由火车和轮船载来此处，再运往世界各地；肤色各异的人种在此汇集来往，或是旅游，或是通商。
为了服务于经济，这儿的政策格外宽松，与之相伴的是言论、文化乃至宗教等多维度的自由。
哪怕是天平教会这种被联邦明令定为邪教的势力，也在此处有一席之地，并终成虎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这座城市。
白鸦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手中捧着从耶路撒冷取回来的【神面】，桌案上摆放着古兰自治区“真理之红”头目“上供”的青铜剑。
这两样东西已经确定和诡异游戏有关，不知为何被埋藏在现实中，像是某个早在多年以前布下的惊天大局，直到主要演员登上舞台，才逐渐启动，让蛛丝马迹浮出水面。
白鸦依旧记得二十二年前最后一次见神，那位存在随口的神谕酿成教会长达二十二年的苦苦追寻。
祂曾让他们去找一个孩子，却不知为何改了主意，命运被轻轻拨动，她去往神谕曾指向的孤儿院，一无所获。
再后来又听说教会的某个据点燃了一场山林大火，她赶过去，看出那场火灾和诡异游戏脱不了干系。可惜所有痕迹都被大火毁尽了，她终究一无所获。
当年神消失前降下的神谕和预言就像一场荒诞不经的群体癔症，所有人都相信那是真的，却找不到任何真凭实据去证实它，只能在屏障之外抓耳挠腮地集体发疯。
直到不久前，邹艳从《玫瑰庄园》副本中重新找到了神的名姓，才证明了这二十二年来教会的追索并非疯子的狂舞。
但那时候，白鸦已经不盲目地狂信神了，而更愿意用理性去分析神，研究如何从中攫取更大的利益。
二十二年间神名消失，并非是偶然的遗落，而是被某个更高的存在抹去了认知。
神自身杳无音信，也是被那个存在放逐于世界之外，便仿佛从未存在过那样。
神名的再度现世和天平教会的苦苦追索无关，只是因为祂在某个时间节点回来了，从抹消和放逐的虚无之境重新回到了诡异游戏中罢了。
该节点正是《玫瑰庄园》副本。
白鸦知道，那天江城下了一场在气象局预料之外的雨，潮湿的气息在天地间弥漫，将所有雨幕下的生灵涂抹得阴森。
就像是一场对归来者的欢迎仪式，或是盛大演出的序幕乐章，有一个叫“齐斯”的人进入了诡异游戏。
先通过大数据筛选出所有在那一天进入游戏并活下来的人，再结合年龄等特征进行排除，最后剩下符合条件的几个，进行追踪和观察。
再结合一些补充信息，比如和契约权柄的关系、能从傀儡师的技能下逃脱……
答案呼之欲出。
她早该知道这一切的，却因为在古兰自治区听到神突如其来降下神谕，被吓住了，以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神的眼皮之下。
如今想来，她还是太低估人类的力量，高估神明的威能了。
一个被放逐了二十二年的神，刚刚回到祂的神座，又能有多少残存的力量呢？
在《斗兽场》中看到齐斯的刹那，白鸦就确定了青年的身份，消解了从古兰回来到现在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只因她曾经目击过神真正的面容。
青年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权柄也被区区一张身份牌用效果封禁，使他整个人看上去无辜无害。唯有言谈举止间蕴藏着重重杀机，使人感到危险。
白鸦并不打算轻举妄动，而是隐藏在面具之后，派遣念茯小心翼翼地接近，并通过念茯的视角获知了齐斯的种种。
原来神也有虚弱的时候，原来神并不全知全能，原来神也会……死。
白鸦不得不承认，她虽然希望神能够降下神迹，鼓舞信徒，但对于组织结构已经稳定下来的天平教会来说，死去的神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神并没有真正地死去，而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位格似乎也拔升了许多，变得更加危险。
好在，她从头到尾冷眼旁观，到底没有将自己波及进去，得以在神的目光下活着离开。
但她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好处，没有将青铜剑沾染神血，也没有让【神面】发挥作用，甚至……没有和神进行交流。
“念茯，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设简单、只在床头摆了一个花瓶的小房间中，念茯听到了白鸦的命令。
她直到离开《斗兽场》副本的那一刻，都没有得到许诺中的身份牌，也许那个进入最终副本的资格是命运写定的选择，而她从始至终不在终局舞台的剧本之中。
她其实没有什么野心，只是想在最后的时刻离白鸦近一点，哪怕是为她挡下致命的攻击，或是在将死之际相互依偎着取暖，至少不要让她一个人孤独地去面对结局……
去白鸦办公室的路上，念茯的余光瞥见了探头探脑的董希文。
两人在《斗兽场》副本中见过，当时互不知晓彼此的身份，毕竟天平教会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估计直到白鸦在副本最末现出真容，董希文才意识到副本中还有其他“自己人”的存在——谁会不认识白鸦呢？
“你去找白……会长？”
“你和齐斯是什么关系？”
两个问题同时问出，念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董希文目光游移：“我和他啊……大概就是一朝失足签了个卖身契的打工人和黑心老板的关系吧。”
念茯不再多言，越过他继续前行。不论怎么说，都是白鸦的召唤更要紧些。
走廊底部，念茯敲开办公室的门，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白鸦微笑着问：“董希文还活着吗？”
念茯颔首：“还活着，刚才来的时候我还遇见他了，看上去鬼鬼祟祟的。”
“那就好。”白鸦说，“神没有放弃信仰不坚的他，也许是因为手中能用的棋子已经太少了。”
念茯对白鸦的不敬感到讶异，除此之外再无更多的感受。她加入天平教会并非是因为信仰神，仅仅是因为白鸦在这里罢了。
然后她就听白鸦问：“念茯，你为什么加入天平教会？”
念茯想都不想就答道：“是姐姐将我从那个孤儿院带了出来，我那天就下定决心，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停顿片刻，补充：“我们好多人都被您救过，我们都是为了您才留下来的。”
为了报恩，而非为了神。
“这样啊。”白鸦笑了，是那种很明朗的，温柔得像初春的阳光一样的笑容。
她说：“念茯，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
齐斯从《玫瑰庄园》副本中出来，顺便买了个面具戴在脸上，以免一露面就被玩家们一拥而上问东问西。
他一边向玩家广场的边缘走去，一边在脑海中梳理契告诉他的信息。
首先，他进入诡异游戏确实是出于契的布局。
他本不在诡异游戏计划选中的玩家之列，是契和傀儡师做了交易，让傀儡师控制着刘阿九死在他的工作室中，给他送去了游戏资格。
《无望海》副本，契和傀儡师进行了最后一场赌局，赌他的生死，契作弊赢了傀儡师。于是傀儡师进入《青蛙医院》，抵挡神战余波的同时帮忙传了个话。
大部分信息齐斯自己差不多都能推断出来，偶有那么几点不知道的，经历如此多的事后再听，也不觉得有什么出奇了。
契说完后，齐斯问：“所以傀儡师表示要和我合作，也是你的意思？”
“也不尽然。”契说，“不过我确实快要出局了，接下来就是你和他的游戏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齐斯便顺带问起特制手环和手机的事儿，尽管他已经对能将这两样东西带入游戏的原因有所猜测。
契笑着肯定了他的猜测：“沾染神血之物，可穿梭于诡异游戏与现实之间。”
齐斯说：“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杀过神。”
他说话间，眼前却闪过一幕幕图景：他有段时间被怪异的抽离感缠绕，总怀疑自己的身体和意识是相互分离的，便近乎于实验性质地沉迷于拿刀片划自己。
只有感受到划破皮肤的疼痛，看到伤口处流出鲜红的血，且这两者是同时出现的时候，他才能产生那么一点灵与肉匹配契合，自己还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
想来特制手环在那会儿就饱浸了他的血，至于手机……
齐斯记得不久前自己拿着刚从诡异游戏中买到的裁纸刀，朝自己的左手臂上扎过一下来着，当时似乎确实有那么几滴溅上了手机屏幕。
他的神情古怪起来：“你该不会是想说……”
“没错。”契的声音很是愉悦，是那种要讲述秘密吓人一跳的语气，“都这么久过去了，你竟然一点儿都没有猜到吗？
“齐斯，或者说司契，你是神啊……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
古堡外炸响一声惊雷，水汽顷刻间像瓦斯弹似的炸开，暴雨倾盆而落。
齐斯站起身来，接着便听到了契放肆的狂笑，用的是他的声音，连音调都那样相似，好像这空间中只有他一人在发疯，属于自己的幽灵化作恶鬼冷笑阵阵。
他下意识伸手去触面前的契，手指从虚影中漏过，那似乎只是一个投影，一个幻觉，一个他在时空的镜面中映出的虚像……
“‘契’是我的名，因为司掌契约权柄，他们也叫我‘司契’，误以为这是一个职位……”契的脸被突兀的闪电照得惨白，在那个角度、那个光影下，齐斯从祂脸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如同行走在河畔，忽然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浮尸般惊诧。
“这个我记得，在《无望海》副本中，你就是这么向我介绍自己的。”齐斯说，“我原本还以为你是听了我的化名，临时起意呢。”
“是啊，我在最早的时候就告诉过你答案了……”契长发垂落，笑容很是温和，话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现在你也是‘司契’了，是你自己选择成为司契的……你不要做出这种表情，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因为我也做出过同样的选择……”
齐斯维持着冷静，问：“你到底想说什么？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说的话吗？”
契没有回答，古堡轰然崩碎，大块的石砖从头顶砸落，漏过祂的身形砸在地上。
齐斯向后退去，用咒诅灵摆挡去所有的碎石，一路退到古堡外的花海，退到满世界的雨中，踏碎一地玫瑰花瓣，和鬼魂、邪祟、无形的影子被雨水勾连。
他浑身湿透，看上去狼狈极了，便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只看到一片阴影般的废墟。
像极了第一次进《玫瑰庄园》时，副本结束之际那片埋葬了常胥和林辰的坟。
一切都被埋在下面了，包括声音和画面。
齐斯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从未逃离过这里，有一个他被一起埋进废墟里，成了枯骨，眼下站在废墟之上的是他的残魂。
他的未来被锁死了，他是契的过去，契是他的未来，他注定会成为契，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契过去的选择……
嘈错的雨声中，契的话语还在继续，于是他知道了属于落日之墟的往事。
金色的世界树是规则的具象，其下最早诞生的是神。
祂们执掌规则衍生出的权柄，在漫长的岁月里执行规则的意志。
规则又演化出日升月落，春夏秋冬与生老病死；演化出万物，包括自诩万物灵长的人类。
人类的智慧和欲望超出规则原定的范畴，成为了那套亿万年如一的运行机制的负担。
规则若想不在思潮的冲击下崩溃，唯有回收大量罪恶维持运转。
罪恶的酿造总要鲜血与毁灭作为祭奠，世界树被血腥浸染，逐渐被风化凝疴成混沌的漆黑。
祂疯了，祂饿了，想要吞食什么。
祂将枝蔓伸向近旁作为侍者的神。
而神，将目光投向人。
诡异游戏由此建立，各个位面的生灵成为规则的食粮。
诸神不甘受制于日益疯狂的规则，居于最顶端的存在更是时时面临被吞噬的命运。
祂们在神殿中密谋反叛，想要借助人类的力量击碎规则的桎梏，并最终付诸实践。
二十二年前的那次尝试，祂们失败了，主谋被放逐于无神之地，从犯则被封印于各个世界位面，唯有黎因为被诸神排除在密谋之外，被规则留了下来……
齐斯能够从记忆中调出每一个细节，却对这些画面毫无印象，好像旁观别人的故事，一场电影或是一部书籍的梗概被灌输进脑海。
他究竟是谁？他又该是谁？
齐斯想起了《斗兽场》的副本结尾，秦沐的面具被吹落，露出了白鸦的脸。女人眼中涌动着古怪的情愫，有对神的敬畏，和更深的野心。
天平教会是契在现实中布下的一枚暗棋，扎根数十载，也许会知道更多信息；但天平教会对于他来说并不安全，二十二年足够改变很多。
齐斯不打算轻信契的话语，不过在了解到新的信息后，他确实改变了主意，打算多留董希文一会儿，至少以其为切口多积攒一些对天平教会的认知。
深藏在脑海底部的疯子狂笑着，说：“命运被写定了，结局已经注定了，不再有变数了，你被困死了……”
他看到了前后衔尾、纽结成莫比乌斯环的金色河流，看到了一场火海中的欢宴，看到了坐在神座上的半边身子化作白骨的契……
可就算写定了，那又如何呢？
“杀死编写命运的存在便是了。”
齐斯站在落日之墟的陡崖边缘，俯瞰下方鳞次栉比的巨石坟堆。
他忽然纵身跃下，稳稳地落在断壁残垣之上，又循着记忆在凹凸不平的废墟上慢行，在一座塌毁了一半的神殿前停步。
青铜大门沉默地在乱石间矗立，于事无补地遮挡后面的建筑。
齐斯将手覆盖到门上，耳边顷刻间响起低沉的絮语：“您的权柄和灵魂并不完整，无法开启这扇大门。”
与此同时，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两行银白色文字。
【落日之墟隐藏任务已刷新】
【隐藏任务：开启废弃神殿】

第七十二章 可疑
诡异调查局，疗养室。
宁絮睁开眼，透着模模糊糊的视线，看到傅决坐在床头，拿着小刀专注地削一个苹果，像高中时代的好学生那样认真而沉默。
傅决察觉到了她的苏醒，却没有抬眼看她，只是用宣判的语气道：“当时和你一起在电梯口阻挡黎的调查员都死了，只有你活了下来。他们想审查你，我拦了下来。”
都……死了么？
宁絮觉得自己应该伤心难过，但人的伤心难过一共就那么多，她的这些情绪早在直面占据常胥身体的黎，并被神力冲击得濒死的时候耗尽了，此刻只感觉心底空空荡荡地刮起天风，什么多余的感触都不曾生出。
长久的静默后，她涩声道：“我不知道。我本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看不到你们了。”
“我知道。”傅决说，“根据我建立的概率模型，你存活下来的可能原因至少存在两种：一、你和诡异游戏联系较浅；二、黎刚来到现实，力量控制的精确度较低。
“但总部那些非理性人很可能无法做到冷静分析局势，我接下来的行动恐怕会遇到不小的阻力；你会作为一个切入口迎接大部分冲击。等你伤好后，我会外派你去处理诡异事件，避免直接的审查。”
宁絮默然。
她是文职人员，对付诡异的所有经验都是纸上谈兵，亲身前往诡异事件发生地，无异于羊入虎口，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一旦面临审查，无论结果如何，等待她的都将是被收容进暗无天日的地下五层，那还不如死在外头。
她甚至觉得，与其醒来面对这种糟糕的情形，还不如直接被黎杀死为好……
“我想去齐家村。”宁絮说。
傅决略有怔愣，镜片后有困惑的光一闪而过，随即隐没。
他颔首，说：“那是个新降临的B级诡异，且在不久前活性大幅度降低，危险程度不高。”
真实原因并不是这个，但没人再多说一句。
沉默中，傅决削完了苹果，将苹果放在床头，站起身来。
在他将要推门而出之际，宁絮冷不丁地开口唤道：“林决。”
这是一个许久未被叫出的名字，因为某些考量，被有意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不被大部分人所知，只作为古董在某几天展出那么一两次，进行注定要被忘记的纪念。
宁絮说：“祝我好运吧。”
傅决脚步一顿，却是回过头来，勾起一个许久不曾露出、显得有些生涩的笑容：“祝你好运。”
……
香城出海港口，董希文蜷缩在货船上装红酒的巨大木箱中，屏息敛声地留意外头的动向。
念茯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发病死了；白鸦不知道抽了什么疯，指斥他在《斗兽场》副本中和齐斯联合害死了念茯。
通缉令颁布的那一刻董希文整个人都是懵逼的，崴了一只脚，擦破了一层皮，才堪堪从天平教会基地逃了出来。
现在他只觉得槽多无口：这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剧本也来得太早了吧？
“哥哥，小心，他们来了。”脑海底部弟弟董子文的声音幽幽响起。
董希文全身都绷紧了，右手下意识握紧了手枪。
他是在一个小时前听到董子文的声音的，当时他还以为自己是思念弟弟过度，发了精神病。
在董子文的解释下，他才知道，原来是董子文将死之际耗尽所有积分和保命道具，将自己的魂魄附在了玉佩上。
他有很多话想问董子文，眼下却不是纠结乱七八糟的事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至少在逃亡和杀人这方面，他弟弟比他懂得多很多。
“这是鹰郡努尔维斯家族的货船，他们不敢太肆无忌惮，十有八九只是走个过场。”董子文说。
董希文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脸色发苦：“还有十之一二的概率怎么办？以及……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万一太倒霉，他们随便搜搜就找到我们了咋搞？”
“那就杀了他们。”董子文说，“只有三个人，很简单。”
下一秒，董希文便感觉自己的身体脱离了控制，他的灵魂仿佛被抛了出去，得以升到船舱的天花板上俯瞰下方的动向。
他看到自己推开木箱的盖子，站了起来。在那三个穿白袍的教徒闻声转身的刹那，如电般扼住其中一人的脖子，反方向一拧，发出“咔嚓”一声。
一具尸体软倒在地，余下两人张嘴就要尖叫。
董子文鬼魅般贴近一人，捂住那人的嘴巴，抬起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对准另一人的心脏，扣下扳机。
“砰、砰……”新死的两具尸体接连倒下，发出肉被丢到砧板上的闷响。
董子文哼着歌，拖起地上的尸体，扔进海里，一具接着一具……
董希文的灵魂漂浮在旁边，目击这一切，没来由地觉得冷。
他忽然间意识到，这个世界不知从何时起，似乎变得和他以为得不太一样了……
……
天香楼餐厅，二楼包间中，齐斯和晋余生相对而坐，埋头吃饭。
研究了半天发现打不开神殿大门后，齐斯去落日之墟的饭店找了翘首等待的林辰，在后者一副激动得快哭了的神情下象征性地吃了几口菜。
那个饭店也就龙井虾仁这一道菜能吃，齐斯吃了没几口就果断和林辰分别，回到了现实。
他从抽屉中拿出已经吃了灰的《齐斯会怎么死》《死得好惨》两本笔记本，分别记录上自己在《斗兽场》副本中的死法，以及常胥、刘雨涵的死亡。
在这一刻，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种名为“结束”的意味，甚至觉得下一秒就去死似乎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当然，他暂且还不打算死，一想到自己的死亡相当于给诡异调查局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就浑身难受，进而下定决心还是要好好活着，让这个本就糟糕透顶的世界变得更加糟糕。
他又无所事事地躺了一会儿，拿出沾染过“神血”的手机，拨通了晋余生的号码：“晋余生，出来一起吃顿饭吧。”
“老齐，你怎么忽然想着找我吃饭了？以前可是我三请四请你都不肯出门啊，这是转性了？”圆桌对面，晋余生用筷子搅着酒盅里的醉虾，一脸八卦，“不会是遇着事了吧……情感上？生活上？哲学上？”
齐斯放下筷子，说：“给宁絮打个电话，我要和她说几句话。”
“就这事儿还要见面聊？我直接把她微信推给你都行啊……”晋余生胡扯着，猛然惊觉，“等等！你不会是怀疑我和她有一腿，要清理门户吧？”
他正色，一翻身躲到椅子后：“事先说明，我和她就是单纯的被胁迫者和胁迫者的关系，虽然她突然踹门而入把我抓回了治安局一通审问，但我宁死不屈地捍卫了有关你的关键信息……”
“我知道和你无关。”齐斯平静地说，“就是上回聊过几句，挺投缘的，约好了下次继续聊。”
“老齐，你别看这女的人靓声甜，其实是个揍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呐……”
“三、二、一……”
“停停停！”晋余生快速摸出手机，点进联系人界面，将手机放到玻璃转桌上转到齐斯那一侧，“上次她和我说，如果你来找我，说要联系她，就打这个电话。”
齐斯拿起手机，按下拨号键，晋余生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我感觉她隶属的这股势力不容小觑，以咱这些年的家底八成玩不过他们……她别是要招安你吧？我感觉她干的事儿都是刀口舔血啊……”
电话接通了，晋余生识趣地住嘴。
对面响起的不是宁絮的声音，而是一道低沉的男声：“你好，司契，我是傅决。”
傅决，现如今诡异游戏综合实力榜的榜首，九州公会曾经的精神象征，传说中最适合诡异游戏的玩家，最接近神的人类……
过往所有公认的秘密在这一刻被正式摆上了明面，哪怕齐斯对很多信息都早有猜测，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确定——
傅决隶属于诡异调查局，是宁絮背后的人，哪怕退出了九州，也与九州象征的官方势力藕断丝连。
齐斯走出包间，站到空阔无人的观景台上，微笑着说：“你好，傅决，久仰大名。常胥差点杀了我，我还在思考要向九州讨要多少精神损失费呢。”
他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好像只是进行了一场和小孩子过家家差不了多少的游戏。
傅决没有停顿，一本正经地回答：“落日之墟上价值五十万积分的投屏包场，走的是我的私人账户。经过这一轮造势，未命名公会的排名上升到了第97名。”
“未命名公会和我本人有什么关系？”
“这次行动是两大公会的合作，与个人无关。”
意思很明确，既然舆论将常胥的行为上升到九州公会对未命名公会的针对，那么所有补偿也都将直接给到公会层面。
齐斯果断略过并不愉快的话题，道：“宁絮说你希望了解一些事，并且愿意用等量的信息和我交换，不知你了解得怎么样了？”
“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傅决说，“你之前派遣刘雨涵进入九州，试图打探组队指环的制作原理。我可以告诉你，打通现实和诡异的关键是神的污染，浸润神血、寄托执念之物，皆可为道具。”
齐斯轻嗤一声：“这条信息你说晚了，我已经从某个邪神那儿知道了。不过我很好奇，如果说神血是制造道具的关键原料，那么神明对于更高位的存在来说无疑是消耗品了，竟然到现在都没有灭绝么？”
傅决道：“旧神去后，会有相应的新神接替他们的位置。他们是规则盛装鲜血的酒杯，飨食血肉的餐盘，等他们残损了，规则便会选出新的餐具。”
这应该才是傅决真正打算提供的信息，目的却并不仅仅是出于友善。
齐斯冷笑：“这么看来，成神不是什么好事啊。再这样下去，估计没人愿意成神了。”他顿了顿，“所以你该不会是想说，为了填补没人愿意成神的空缺，你自告奋勇、舍身取义地将自己放到了神座之上？”
“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傅决平静地说，“人类不需要一个神，我要做的是打碎规则所有的餐具，终结这一场血腥的闹剧。如果我被选中，那我只需要杀死我自己就够了。”
“谁成神，你就杀死谁，是这样么？”
“是。任何旧有的神明不过是过去的余殃，哪怕并不虚弱，也杀得。”
齐斯笑出声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歌剧舞台上夸张的表演，每一声笑都带有目的。
他笑了一阵，弯腰捧腹道：“很狂妄的野心，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傅决说：“你掌握了斗兽场，拥有和我谈判的资本了，仅此而已。”
底牌被拿上了明面，双方话不说透，心照不宣。
齐斯赞许道：“不错，省去了我专门去一趟诡异调查局通知你们的麻烦。你想告诉我的信息不会就是这些吧？”
傅决淡淡道：“第二条信息，现实世界2034年5月5日，最终副本开启，地点为落日之墟巴比伦塔，拥有身份牌者一旦进入落日之墟，就会被自动摄入塔中，匹配副本。”
“哦？你们管世界树后的那座塔叫做巴比伦塔？”
傅决好像没听见他的嘲讽，继续道：“第三条信息，黎借助常胥的身体来到了现实，我曾经在常胥的身上留过后手，祂回不去了。无关因素已经如约排除，我期待你给出的答卷。”
“我不记得我在今天以前和你有过交流。”齐斯眯起了眼，“我能不能问问，你是和谁约定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契，也就是你——司契。”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齐斯又拨了过去，这次没有拨通。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忙音冰冷地重复着，带来诡异的文字恐怖谷效应，方才的通话就好像一场精神病患者想象中的幻觉。
夜风寒凉，吹动白衬衫的衣摆，冷空气嗖嗖地灌进衣领，卷走人体的热量。
齐斯又站了一会儿，闲庭信步地走回包间中，将手机还给晋余生。
在晋余生贼兮兮地问“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后，齐斯笑着注视他的眼睛：“你和宁絮到底是什么关系？”
晋余生冷汗都下来了：“老齐啊，你这被迫害妄想症别对着我发作啊，我们可是六年来一起上刀山下火海的交情……好吧，我第一眼见她确实有点想法，但在被她拿枪怼了头后就没有了。”
齐斯盯着晋余生的脸打量：“真的吗？”
“是啊。”晋余生指天发誓，“而且人家也看不上我啊。这又不是言情小说或者樱之府的小电影，哪来警官和犯罪分子的爱恨情仇啊……”
齐斯颔首表示认可了他的说法。
事情越来越乱了，旧的谜团刚解开，更庞杂的乱局却不待他反应，便铺天盖地而来。
最终副本在即……诡异调查局早已掌握了他的动向……契和傅决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协议……黎被排除出局……
天平教会小动作不断，随时会脱离他的控制……昔拉公会刚活跃了一阵便收敛了声息，不知在酝酿什么……
思维殿堂中，满树茂盛的红叶无风自动，一缕缕属于人类和怪物的灵魂混杂着挂在树上，难分彼此。
齐斯知道，这些是目前的他仅有的可以完全信任的依仗了。
他必须尽快进下一个副本，就像行走在刀锋上的赌徒急于翻开下一张牌，期待出现一张大牌颠覆现有局面。

第七十三章 4月28日
4月24日，游戏论坛中的舆论疯狂发酵，却被层出不穷的新鲜消息分散了注意力，不再像最开始那样集火九州。
而集火九州的人群中也出现了分歧，有人认为只是九州的领导班子出了问题，之前为团结玩家做出的贡献不可抹去；也有人觉得九州的宗旨从根子上就是一个骗局，二十二年间都在策划一个巨大的阴谋。
这两派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成功从理性探讨上升到人身攻击，互相扒对方过往发贴中的黑历史，再另外开贴挂人。
到后来，众矢之的的九州公会反而从风波中隐身了。
更多玩家的关注重点在未命名公会和“司契”身上。
【未命名公会强啊，刚建立不到半个月就进公会总榜前一百了，一个林乌鸦，一个司契，实力深不可测，这是奔着捅九州的腚眼子建立的吧？】
【我刚刚扒了扒过往记录，《玫瑰庄园》《食肉》《盛大演出》《红枫叶寄宿学校》都是他通关的，照这么看，他好像确实有可能是屠杀流玩家……】
【他是不是屠杀流玩家，九州公会都不能以合作的名义把他骗进一个副本赶尽杀绝，这是不讲道理、不守规矩。真要杀他，也该先发个通告再说。】
【司契好帅呜呜呜……以一己之力从所有人的围追堵截下逃脱，还反杀了前任榜一常胥，我反正是粉上他了！你们谁知道他一般什么时候开直播啊？我去蹲！】
【楼上的可以醒醒了，他不仅不开直播，连录像都不发，你要能蹲到他我直播吃翔。】
……
4月25日，齐斯通过灵魂契约在脑海中联系了林辰，将傅决告知的有关最终副本的信息转述了一遍。
林辰很快想明白了这条信息究竟意味着什么，没有过多废话，只严肃地问齐斯下一步该怎么办。
齐斯说：“5月5日下午两点，我们同时进入落日之墟，匹配最终副本。在此之前我们不要再进行联络了，以免在现实中暴露。
“我设置了落日之墟的昵称，以后再有通关记录，都会显示‘司契’这两个字。所以最终副本之前，我们也不要组队了，以免让他们联想到‘林辰’和‘林乌鸦’是同一个人。
“【亡灵牧者】那张牌，你可以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发给他，也可以留下来，以后再说。总而言之，游戏快要结束了。”
林辰“嗯”了一声表示知晓，换了话题：“齐哥，我看到了论坛里的那些消息，他们都说你是屠杀流玩家……”
齐斯问：“‘屠杀流’是怎么定义的？”
林辰想了想，说：“将屠刀对准人类，而非对准鬼怪。”
齐斯笑了：“照你这么说，九州有不少人都是屠杀流玩家了，毕竟他们可是杀了不少其他公会的人呢。”
“所以现在游戏论坛中全都在声讨他们。”
“那有人声讨我们吗？”
“没有。”林辰顿了顿，补充，“而且还有好多人很崇拜你和我，说是成了我们的粉丝……”
齐斯喟叹道：“你看，他们未必不知道我做过的那些事，却依旧借我来攻击九州。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一样烂，却偏要从两个烂苹果里面挑出一个不太烂的，这就是那些喜欢贴标签的人正在做的事。没什么意思，不是么？”
林辰摇了摇头：“可是……杀人到底是不对的啊。”
“是，但错不在我们，因为我们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齐斯说，“错在诡异游戏，是它将我们放在了这个两难的境地，迫使我们做出罪恶的行径。”
他停顿片刻，用探究的语气问：“人想要拼尽全力活下去，有错吗？”
林辰说：“没有错。”
“你相信九州公会宣传的，通关最终副本后，可以复活所有人吗？”
“相信。”
齐斯笑了起来：“所以留给我们所有人的从来都只有一条路，不择手段活到最后，做一个卑劣的救世主。”
“齐哥，我明白了，谢谢你。”
忽悠完林辰后，齐斯还真的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下通关最终副本后该怎么办。
所有现存的证据都昭示了最终副本就是个骗局，结局已经注定，命运被锁死了，所谓巴比伦塔从来不是人类的救赎，而是通往规则的餐桌的阶梯。
这很像齐斯以前看过的一个视频，一根木杆子竖插在土地上，蚂蚁们争先恐后地往上爬，过程中互相推搡，时常有倒霉的蚂蚁摔落在地。
终于，爬得最快、最有力量的蚂蚁爬到了木棍顶端，却发现上面围着一圈虎视眈眈的食蚁兽，还未等反应过来，便被长长的舌头卷进嘴里，一命呜呼。
眼下的玩家们便好像是蚂蚁，只不过有的对危机无知无觉，有的却已经看到了未来罢了。
规则是那守株待兔的食蚁兽，好整以暇地盘踞在头顶，等待玩家们自入瓮中。
但齐斯依旧打算往上爬，哪怕傅决留下了“谁成神就杀死谁”的威胁。
惊心动魄地死总好过浑浑噩噩地失去生命，不看到食蚁兽的真容，又如何能够杀死祂呢？
至于杀死祂之后……
齐斯愿意成为新的食蚁兽，心情好了抓几个人玩玩，心情不好了就所有人一起毁灭。
……
4月26日，鹰郡内华达州，瑞丹深赌场总部，地下刑讯室。
董希文被铁链缚住手腕，吊在一个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圆环上，欲哭无泪地对面前的赌场负责人说：“我说我出现在这里只是一个意外你信吗？我真的以为那艘船只是努尔维斯家族用来运红酒的啊……我真不知道那是赌船，也不知道你们没有营业执照啊……”
“现在你知道了。”负责人说。
董希文不停扭动身体：“我发誓我不会向联邦举报你们行不？我也是通缉犯，在给联邦捣乱这事儿上我们是一致的，完全可以各留一线啊……”
“我们不想承担消息泄露的风险。”负责人脸上的银白色面具反射冷冽的光，态度不容置疑，“你作为天平教会的精英，潜伏在我们的赌船上，还打晕了我们的二十六个工作人员，按照规定，你不仅要死，还必须死得很痛苦。”
“报告！我想申请政治避难，天平教会迫害我，我要举报他们！而且你们的工作人员不是我打晕的，是我弟……”董希文一面胡扯着，一面思考着应对方法。
现在进一趟诡异游戏，落日之墟上大喊一声“我被瑞丹深赌场扣押了，你们谁有门路把我捞出来，我账户上积分全给你”？感觉大概率会被当傻子吧……
或者连续匹配副本，看能不能触发什么特殊事件，比如斯芬克斯的愿望那种，许个愿让瑞丹深从世界上消失？感觉死在副本中的概率远比活下去的大欸……
思维殿堂中，一枚猩红的叶片滴血似的悬浮着，吸引着董希文的注意。
这枚叶片在他和齐斯签完契约后，便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起初是金色的，最近不知为何变成了红色，看上去妖异而诡谲。
他似乎可以通过这枚叶片联系齐斯。
不过，齐斯再厉害也局限于游戏中，针对现实中这种恶性事件，会有办法吗？
就算有办法，恐怕也要花费很大的代价，会愿意帮助他吗？
董希文咽了口唾沫，道：“兄弟，你先听我说，我哪怕被你绑着，也有门路把消息传递出去。你要是杀了我，联邦就会立刻接到举报……”
“释放天平教会恐怖分子的罪名比无证办赌船的罪名更重。”负责人从托盘上拿起一把刀，对着董希文的肚子比划，裤子口袋里的电话适时响了。
他放下刀，接起电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
挂断电话后，他将脸转向董希文：“你运气不错，不用立刻去死了。
“4月30日下午，我们赌场会举行一场幸存者游戏，让所有落到我们手中的‘将死之人’参加，只有赢家可以活下来。
“可惜那些人都被杀得差不多了，凑不出一局游戏，只能你去顶上了。不知你是否愿意参加？”
“哥哥，答应他。”脑海中，始作俑者董子文平静地说。
董希文心道我敢不答应吗？死缓怎么说都比死刑要好吧……
他忙不迭地点头：“我愿意，多谢了！”
……
4月27日午夜，宁絮拖着伤还没好全的身体，出现在齐家村外围。
和她一起来的调查员是一个叼着香烟、满脸沧桑的中年人，正是之前去林辰宿舍查水表的刑警费振奇。
“宁妹子啊，选这个时间点来，挺有速战速决的信心嘛。”费振奇吐了口烟气，调笑。
宁絮不在意地笑笑：“跟了傅决那么久，我也想试试我有几斤几两。选择诡异最集中的时候，要是能成功就一劳永逸，不能成功的话……大不了立刻撤退。”
“有魄力！”费振奇竖起大拇指，“希望我们运气不错，能搞定，那可就立功咯。”
“嗯，祝你我好运。”
……
4月28日下午两点，齐斯早早洗漱完毕，穿着一贯的白衬衫，躺到床上。
纷纷杂杂的梦境只持续了一瞬，再度睁眼时，他坐在游戏空间中的高背椅上，眼前是熟悉的破旧神殿。
被失眠症控制的那部分玩家已经通关新手副本，进入正式池了，猩红商城再度有了用武之地。
齐斯从他们的积分中抽出一小部分，在游戏商城的日用品一页低价买了些手电筒、折叠刀之类的破烂，再标了高昂的价格放到以猩红点为通货的商城中。
下个副本是黎在被排除出诡异游戏之前为他安排好的，说是有攫取神力的时机，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还不知是否暗藏别的隐患。
经过《斗兽场》副本，齐斯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死亡的如影随形，却做不到收敛蛰伏和悬崖勒马。
按照宿命论，盈满则亏，亢龙有悔，他这样的人是注定要死在路上的。
不过这样的结局，似乎也没什么不能接受，至少死前收获了不少乐趣。
齐斯并不急着进副本，而是调出自己的所有道具和技能一件件梳理。
【玫瑰心脏】、【命运怀表】、【幽灵司机的录音机】、【灵魂契约】、【海神权杖】、【咒诅灵摆】、【院长特批的通行令】、【自残者的裁纸刀】、【墨魂长卷】、【幽冥引】、【稻草虎】……
还在新人榜上，就有如此深厚的道具储备，而且涉及方方面面，一旦公布出去，任何人都会道一句“叹为观止”，并且心生觊觎。
这些道具有的还没使用过，有的则已经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了，齐斯抬手在虚空中抚摸过一个个图标，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然走完了不少副本。
一路过来，精彩纷呈的游戏进程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趣味，虽然灵魂失重的病症还没有治好，但那早已不重要了。
齐斯走到等身镜前，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形象。
他在现实中穿的是白衬衣黑长裤，镜中的他却是一身艳红的西装，双目中游动一缕猩红，和发病时出窍的灵魂的形象别无二致。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面庞和五官也显得陌生了。
“你是谁？”齐斯问。
“我是你。”镜中人说。
其实镜中人不会说话，说话的是齐斯自己，虚像因实体的存在而存在，随着实体的动作而动作。
就像契在《玫瑰庄园》中告诉他，灵魂失重的病症源于灵与肉的相互排斥。
人类的躯壳中栖居一位神明，现实的人受到诡异的控制，恰似虚像有了实体。
灵魂趋于疯狂，肉体却抓住理性不放，长此以往，唯有解离。
齐斯自感有趣地勾了勾唇角，抬脚踏入镜中。
黑暗中浮现银白色的文字。
【尊敬的新人榜第一，在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成千上万人听闻了您的名姓，赞颂您的威名】
【您的信徒希望能看到您的形影，得到您的教诲，翘首以盼您的垂怜……】
“你到底想说什么？”齐斯问。
诡异游戏：【请问是否在接下来的副本中开启直播？有超过一千人期待看到您的直播……】
“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吗？”
【您将获得积分、名气、热度和拥趸……】
“然后呢？”
【您会获得更多的信徒，被推上神座，成为真正的神明】
齐斯笑了：“看个直播就能成为信徒，这听起来未免太愚蠢，太不值钱了。”
【但这就是大多数人。人类是愚蠢的，您也认同这一点，不是么？】
系统音的语气变了，变得和齐斯自己惯常的语气有些相像。
有一个声音笑着说：“既然你希望我开，那就开吧。”
齐斯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张开了嘴，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可是他为何会在自己毫不知情之际发出声音呢？
他究竟是谁？他将成为谁？谁将成为他？
无穷无尽的黑暗像镜子般折射一道道影子，齐斯看到无数个自己在身遭盘旋，好似《辩证游戏》副本的走廊中，那些他死后留下的尸体。
他对其中一人说：“我好累。”
那人半笑半叹，道：“你已经无法回头了。”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第七十四章 小心兔子（一）林间有尸首
身遭的黑暗逐渐散去，眼前的场景依旧昏暗无比，看样子是乡下无灯无火的夜晚。
齐斯半掀着眼皮垂手而立，双目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适应环境的光线，他看清了自己站在一处茂密的森林中。
密密麻麻的树干在他两侧横斜，郁郁葱葱的枝叶层层叠叠遮掩，将身后和两侧的路径封锁堵截，只剩下脚前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径蜿蜒曲折地拐进树林深处。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淡淡的幽香，缕缕的丝带似的摇曳飘忽，怯怯地在林间弥漫。
微风吹开云层，几束月光穿过林叶，和着一片湿漉漉的白雾渗漉成一地银白，那幽香倒像是沾在雾气上弥散开去的一般。
【副本名称：《小心兔子》】
【副本类型：单人解谜】
【前置提示：本副本为扮演类副本，您的所有不符合副本背景的道具已被封禁】
副本信息刷新出来，又是单人解谜副本，和《辩证游戏》一样。
不知是神明们出于个人趣味对单人解谜情有独钟，还是因为在规则的注视下，只有单人副本比较方便搞小动作。
道具栏在【前置提示】刷新出的那一刻便黑了一大片，只剩下【命运怀表】、【幽灵司机的录音机】、【自残者的裁纸刀】还亮着。
脖子上的【玫瑰心脏】和手腕上的【咒诅灵摆】消失了，【灵魂契约】和【猩红主祭】还在，但【海神权杖】已然失联。
耳边响起诡异的儿歌声：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
【五兔子莫名死掉，六兔子抬，七兔子闷着头挖坑，八兔子埋】
【幽暗森林小小墓碑，是兔子冰冷的尸骸，悲鸣喊叫早已不在，太阳慢慢爬了出来】
【九兔子在地上悲哀，十兔子问它为什么？】
【九兔子说，五兔子它一去不回来，高高地抬，深深地埋，别让五兔子再爬出来……】
像是一群不足学龄的孩童在齐声念诵，声音清脆稚嫩，活泼欢快，内容却让人细思极恐。
齐斯用【幽灵司机的录音机】将儿歌内容录了下来，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其他值得关注的线索，便信步向前走去。
踏着铺了草叶的润泽泥地，隔着交错的槎桠，隐隐约约能看到前方的远处晃动着昏黄的火光，似灯笼，似火把。
朦胧的雾气将光影晕染成团，平白削弱了诡异阴森的氛围，而施以幻影仙境般的梦幻。
齐斯轻轻拨开两侧的枝叶，有意压低脚步声，一步步凑近，隐隐约约听到细碎的人语声。
“可怜的孩子，来生不要再做神主了……”
“神明哟，庇佑她和她的家——”
低喃声切切察察地响着，齐斯调整视角，快速锁定声源。
树林深处有一块没有灌木生长的空地，三个灰扑扑的人影挤挤挨挨地在空地中央矗立着。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斗篷，脚下踩着制式古怪的木鞋，佝偻着身子，看上去分外猥琐。
一个人扛着铁锹在地上挖坑，坑已经挖得有些深了，他将铁锹支在一边，靠在杆子上休憩。
另外两个人则从麻袋中拖出一团物事，放进土坑里；前面那个人又开始一锹锹地往坑里填土。
结合儿歌的提示，齐斯差不多明白他们是在干什么了——
杀人埋尸。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其中两人的脸。
男性，皆是四十岁左右的样子，肤色蜡黄，皮质粗糙，嘴唇虽干燥但能看出血色，应该是活人。
“是人，似乎还有些迷信，相信神的存在；会为死者祈祷，说明不是穷凶极恶之辈；看面相有些呆滞，不太聪明的样子。”
齐斯简单做出判断，他无声地弯下腰，捡起两块小石子握在手中。
在填土的人停下喘息的当口，他找准角度，将一块石子丢了出去，正落在三人背后的地面上。
寂静中，“啪”的一声轻响格外鲜明，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什么声音？”
“谁……谁在那儿？”
坑边的三人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小步调整着位置和角度，逐渐形成背靠背的姿势，小小的头颅转来转去，左顾右盼，显然想要找出声音的来源。
齐斯将自己藏在繁茂的枝叶后，化作夜色中鬼魅族群的一员。他找准时机，一扭手腕，换了个角度丢出另一块石子。
这次，正准备埋尸的三人再也无法维持冷静了。
“鬼！有鬼！”
“不要过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脚步声乱作一团。
齐斯好整以暇地候在一边，看着那三个穿斗篷的男人大喊大叫着夺路而逃。
他们的逃亡全无章法，完全是看到哪里有空子就往哪里钻，好像只要藏身于密林之中，就能躲过鬼怪的复仇。
齐斯想到了田野间被铁锹翻了窝的兔子，也是这样慌不择路，疲于奔命，很容易就会被吓破胆，躺倒在地抽搐着死去。
这一联想充分满足了他的恶趣味，他轻笑一声，踏着一地林叶走上前，低头往坑里看。
坑里静静躺着一个面容明艳的女孩。
女孩穿着红色的和服，苍白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眉心一点鲜红的花钿格外明艳，若不是脸色苍白如纸，没人会相信这是一具尸体。
不，哪怕是尸体，她依旧很美。不是作为人的美丽，而是作为一件被精心打扮好的工艺品，不知道要向谁献祭。
齐斯想要蹲下身，凑近些看，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动弹不得。
视角忽然间不再受控，好像被硬生生抽离身体，被引导，去目击，去记录。
女孩的脸越来越近，开始在眼前以不符合常理的方式扭曲、变形。她的口鼻逐渐向外凸出，门牙变长裸露，尖利森然。
那赫然是一张兔脸，正诡异地微笑：
“小七，我们……永远……在一起……”
轻柔的呢喃在此情此景下阴森怨毒，后背陡然泛起寒意，像被深秋的露水浸透。
视角贴近到面对面的位置，齐斯看到，女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两只猩红的眼睛镶嵌在脸的两侧，不对称，不协调……
不合时宜的困意骤然间袭来，眼前的景象黑了下去。
下一秒，脑门倏忽一痛，像是被什么拇指大的东西击打了一下。
耳边响起轻声窃笑，声音年轻清脆，大概来自初中年龄段的少年少女。
“陆鸣！竟然在我的课上睡觉？”高而尖利的女声由远及近，穿黑色西装长裤的肥胖女人站在课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趴在桌子上的齐斯。
女人短发圆脸，光洁的额头仿佛能挖出油来，眼角爬满鱼尾纹，目光却极威严，属于足以在中学时代让学生留下心理阴影的严苛老师一类。
树林、土坑和尸体皆消失不见了，齐斯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宽敞的教室中，周围穿白色校服的学生坐得整整齐齐。
午后明媚的阳光穿过明净的窗户投到地面，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异常。
光填满每个角落，没有一丝阴影残余。有一刹那，齐斯生出一种自己是阴沟里的老鼠，将要溺死在地上的光明里的错觉。
完全没有闹鬼的迹象，甚至比现实里很多地方都要亮堂，但不知为何，这满屋子的阳光没有分毫温度，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齐斯只觉得通体冰凉，仿佛置身于寒冷的冬日，睡意全无。
之前他的困倦不是由于本身的嗜睡，而是出于副本的某种机制，作用大概类似于切换场景。
竟然又是双线副本么？
想想也是，涉及神明层面的副本，总归不会太过简单。
看到齐斯没有立刻回应自己的怒火，反而目光飘忽不知在看什么，女人愤怒地提高了音量：“陆鸣！站起来清醒清醒！”
齐斯大致明白了，他现在扮演的角色叫作“陆鸣”，是一个学生。
他注视女人两秒，在后者身上看到了提示文字。
【名称：李芳（希望中学初三（9）班的班主任、数学老师）】
【类型：NPC（当前为中立阵营）】
【备注：她是一位好老师，特别讨厌坏学生】
李芳随手捡起刚才丢过来的粉笔头，握在手中对准齐斯，冷笑着问：“睡得这么香，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齐斯收回目光，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做出一副刚从梦中醒来的迷糊神情：“去树林里抓兔子了。”
他这话一出，所有学生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笑出了声，几秒后纷纷捂住嘴憋笑，“嗤嗤”声不绝于耳，反而更加吵闹。
齐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叫作李芳的数学老师看，他观察到，在听到“兔子”这个词后，李芳的眉毛微不可见地一皱，似乎有恐惧从中一闪而过。
就好像……提前知道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那样。
那丝情绪很快消逝，李芳环顾整个班，大声呵斥：“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再笑一起罚站！”
整顿好班级秩序后，她再度看向齐斯，冷着脸道：“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目的达到，再触NPC的霉头并不明智，齐斯低下头，摆出一副虚心认错的模样。
李芳这才满意地转身，踩着高跟鞋“噔噔”地走回讲台，拿着粉笔继续在黑板上解圆与切线问题。
原身陆鸣是初中生，读的应该是普通初中，学的内容也很基础。
齐斯初中成绩不错，知识也没有还给老师，那些题目基本上都是看一眼就能得出答案。
李芳盯准了他，几次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都回答正确了。
身后传来小声的议论。
“陆鸣这是脱胎换骨了吗？我记得他数学烂得不行……”
“陆鸣最近不太对头啊，竟然敢在老妖婆的课上睡觉，还顶撞她，不会是请兔神了吧？”
“请兔神？就是以一个人的性命为代价，让兔神实现祷告者的愿望？最近有谁死了吗？”
“你难道不知道？陆鸣的哥哥跳楼自杀了，对，就是隔壁班那个陆明……”
齐斯提起精神，手不自觉在面前的草稿纸上写下“陆明”两个字。他翻看原身留下的作业本，标签上写的无疑是“陆鸣”。
虽然同音，他却在听到、看到的第一时间知道两个字分别是怎么写的、属于谁。
哥哥叫“陆明”，弟弟叫“陆鸣”，不得不说这户人家取名挺别致的。
话说平时叫名字的时候真的分得清叫的是谁吗？
齐斯沉吟片刻，又在纸上写下“跳楼自杀”四个字，在“自杀”二字上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
死了，和原身关系密切，根据恐怖故事的一贯套路，这人不是鬼怪，就是重要线索。
数学课很快结束，学生们轰然闹开。
混乱中，齐斯自觉地走上讲台，抱起教案和电脑，跟在李芳身后。
见他这么有眼力见，李芳有些惊讶，不过因为还在气头上，就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齐斯垂下眼，抿住嘴唇，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表情。
众所周知，好老师喜欢知错就改的学生，且一向比较心软。
李芳在前面走，齐斯默默跟着，同时用余光观察四周。
《玫瑰庄园》副本满打满算只有三个NPC；《食肉》副本虽然有一群村民，但看着就不像是活人；《无望海》《双喜镇》《盛大演出》《红枫叶寄宿学校》等副本，都只有一个核心NPC。
《青蛙医院》《伥鬼》《斗兽场》副本，热闹归热闹，但皆透着莫名的诡异和阴森。
这个副本却不一样，打眼望去，每个人都格外鲜活，完全就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走近后能感受到属于人的温度，嗅到汗味和沐浴露的气息。
女生们用手掩着嘴，交头接耳，嘻嘻哈哈；男生们则跑来跑去，时不时发出猴子一样的嚎叫。几乎让齐斯产生自己又读了一遍初中的错觉。
出班级时，齐斯看了眼门牌，初三（9）班，正是李芳担任班主任的班级。
一个班四十个人的话，这所学校至少有一千人，算是规模比较大的中学了。
从班级到办公室要穿过一条长廊。廊道同样被阳光铺满，女生们趴在窗台上聊着闲话，男生们搂搂抱抱、打打闹闹，和正常的学校别无二致。
齐斯却隐隐感受到一丝违和，周围的一切好像都透着可感的虚假，平和的表象下似乎潜藏着什么。
他说不出这种感觉的来由，大部分道具都被封锁了，主线任务也没有刷新出来，现在的他比刚进《无望海》副本那会儿强不了多少。
甚至由于没有可以用来试探死亡点的工具人，比那时候还要被动。
办公室已经到了，李芳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不知老师们是不是刚巧都去上课了，办公室里竟空无一人。
“你知道我的办公桌在哪儿吧？”李芳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拿着茶杯径直走向饮水机。
齐斯感觉有一道目光直勾勾地投到他身上，满怀恶意地长久地注视。
他嗅到了似有似无的血腥气，皱着眉抬起头。
前方，李芳若无所觉地站在饮水机前接水，背对着门。
站在那个位置，如果想看向他的话，头恐怕要扭转一百八十度。
是错觉，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第七十五章 小心兔子（二）生人或为鬼
落日之墟，各个游戏空间和各大公会的放映室中，系统提示在同一时刻响起。
【您关注的玩家“司契”正在直播《小心兔子》副本，快去看看吧～】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点进直播间，弹幕飞快地刷了起来。
“不是，啥情况，他不是一直不开直播的吗？”
“最终副本将近，他估计是要借直播澄清一些事，顺便帮未命名公会造势，以便忽悠到一些队友吧。”
“上次好像有人说如果能蹲到司契直播就吃翔，那人还活着吗？别说话不算话啊～”
乱七八糟的讨论过后，玩家们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到副本的具体内容上。
“这副本有点意思，风格挺少见的，似乎是双线并行？单人双线，我还是第一次见。”
“不愧是新人榜第一，这么勇的吗？竟然直接得罪NPC，被请办公室去了……”
“前置提示好像说了会封道具，我敢打包票他和白板差不了多少，就这他还敢进办公室，是真不怕死啊！”
“我已经迫不及待看他露两手了，从没看过他直播，都不知道他有哪些底牌呢。”
……
办公室中，齐斯面上不显，看李芳还在接水，直接循着血腥味走到一张办公桌旁。
他将手中的电脑和教案往桌上一放，顺手将桌角的一张名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脚尖感到一丝湿意，他微微低头看向地面。
只见一摊暗红色的鲜血从办公桌下悄无声息地渗出，缓慢地向四周流淌，不知何时浸透了他的脚尖。
“陆鸣，马上就要中考了，你还是这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上次模考你数学才考了67分，真不知道你上课到底在听什么！
“你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有家里帮扶。没有人给你托底，你自己还不努力，要老师拿你怎么办？”
李芳的话语格外恳切，很为陆鸣感到忧心似的，字句间却夹杂着汩汩的水流声，显得有些阴森。
齐斯由此补全了原身的部分信息：家里有变故，父母双亡，成了孤儿；能来这所中学读书，大概率是受到了资助。
他半垂着眼皮，礼貌地说：“老师，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会更加努力的。”
李芳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喋喋不休：“陆鸣，你要有紧迫感了。下次模考再考不好的话，你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永远留在这里”？什么意思？
齐斯心念微动，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在干净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水红色的血脚印。
此刻，从他站着的角度刚好能看清办公桌下的景象。
一具扭曲的尸体从桌角处探出头来，鲜血像瀑布般流溢而出，毛绒绒的兔脸仰头注视齐斯，五官依旧能辨认出生前的外貌。
是李芳，她已经死了，变成了兔子。尸体藏在办公桌下，却有另一个她若无所觉地继续上课、管束学生。
“陆鸣，你不是一直想离开吗？”水流声停了，身后传来可疑的摩擦声，“怎么忽然想留下了？”
“因为一时的懒惰，草率地做出决定，搭上自己的一辈子……老师很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李芳正在转身，即将走过来。
不能让鬼怪看到自己的尸体，不然它会成为厉鬼。
和主业为天师的晋余生混了这么些年，一些基本的常识齐斯还是有的。
他侧身一步，挡在办公桌前，抬起脚踩在兔脸上一踹。
尸体骨碌碌滚回了桌底，撞到木制挡板上，却没有发出声音。
血腥气消失了，血迹和尸体了无踪迹，办公桌下只有挤满了灰尘的旧试卷和课外题。
齐斯转过身，直视李芳的眼睛：“老师，您知道的，我哥哥陆明就在这儿，我要留下来陪他。”
李芳闻言，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哥哥？小小年纪心思不放在学习上，成天东想西想，人都要疯了！”
她的恐惧那样真切，好像齐斯才是盘踞在此的恶鬼，正满含恶意地嘶嘶吐信。
齐斯无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温声道：“老师，我是听同学说，有个叫陆明的学生出了意外……”
“不好好学习，搞什么有的没的？”李芳皱着眉打断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回去上课吧，永生科技公司资助你读书，不是让你乱来的。晚饭之前把检讨送过来。”
之前的异常消失无踪，现在完全是正常的师生对话。
齐斯默默记住“永生科技公司”这个名词，从善如流地离开办公室。
如果是寻常的副本，他不会采取这么激进的手段进行探索，尤其是在没有工具人可以利用的情况下。
但这个副本暗藏获得神力的机会，地图又不小，他要想有所斩获，必须抓紧机会走遍更多地方。
教师办公室便是其中之一。
李芳作为中立阵营，且被备注为“好老师”，在前期必然是比较安全的获取线索和背景信息的来源，不接触白不接触。
至于会不会当场遇到死亡点被杀死……齐斯倒不是很担心。
开场CG中，三个人埋了一个小女孩，而他看到了这一切，很容易就和开头那首《十只兔子》儿歌对应起来。
六、七、八三只兔子一起埋了五兔子，他作为目击者，也就是九兔子，还承担将真相讲给十兔子听的任务。
如果缺少了他这一环，故事将无法讲完。
所以，在十兔子知晓真相前，他大概率是安全的，不然就会出现逻辑悖论：真相随着九兔子的死被掩盖，副本开头的儿歌后两段烟消云散。
哪怕他推理错了，也没事，用【命运怀表】回溯一次就好。
进化后的命运怀表可以让他直接回溯到命运的分岔口。他手中握着上万人的灵魂，至少能够回溯十次，在回溯次数用光之前，不会遇到生命危险。
好在，现在看来，他推理得大差不差，省下了一千条人命，还能留到下次使用。
离副本开始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齐斯闲庭信步地走回初三（9）班的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期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和他说话，这让他确信陆鸣的人际关系实在很糟糕。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大多好奇心重，如果有同学被老师叫去，总会有要事情的人问几句办公室里的经历。
除非是有意孤立。
用冷漠和忽视组成罗网，将人层层封锁，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中，美其名曰互不干涉……这种行径齐斯再熟悉不过。
陆鸣过去的经历和被孤立的原因值得深挖，他那个叫作“陆明”的哥哥很可能是突破口。
兔子亦是重要线索，需要尽快搞明白这个意象的象征意义。
主线任务还没触发，只能梳理已知线索，再根据不着边际的猜测制定探索计划。
齐斯从口袋里拿出皱成一团的名单，在桌面上展开。
这便是他故意被“请”进办公室的另一重目的。
基本上只要是正规学校，班主任老师手头都会有学生名单，用来每天早上点到。
而拿到学生名单，则是最便捷的获知班级人员分布和大致情况的方法，甚至可以从打勾的字迹判断老师的情感倾向。
名单的标题是《走读生到校情况》，齐斯注意到，上面一共有三十六个名字，而班里明明有四十个人。
他打眼扫视过去，借助短期记忆将名字一一记住，终于确定：上面没有陆鸣的名字。
没有出现在名单上的四人大抵是住校生，陆鸣正是其中之一。
从李芳的话语可以推断，他很有可能一直住在学校，所以才会有“想要离开”一说。
一般的学生哪怕父母双亡、住在校内，也不可能会永远留在学校，陆鸣身上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还是说……这所学校本身有什么古怪的规定？
名单最上面一栏是时间，从【8月1日】到【8月7日】，下面都打满了勾，看来这七天没人缺勤。
齐斯抬头向教室前方望去，黑板上赫然写着今天的日期：
【8月1日】
8月7日之后的签到栏一片空白，记录戛然而止。
不可能是李芳怕麻烦，把整周的勾都给打了，不然她没必要放着后面的空白不填。
所以，今天到底是几月几号？
经历过《玫瑰庄园》副本，齐斯对时间错乱的设定接受良好，但从未想过会遇到这么突兀的情形。
他抓住身边路过的一个男生，指了指黑板道：“上面的日期是不是忘改了？要不要找值日生说一下？”
那个男生看了眼黑板，又不耐烦地瞪向齐斯：“今天就是八月一号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记错了。”齐斯松开手，低下头继续研究手中的名单。
究竟是真有问题，还是他想多了呢？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李芳的数学课在下午第一节 ，紧跟着语文、英语和科学课，老师有的慈眉善目，有的凶神恶煞，看上去都是活生生的人。
齐斯认真地听着课，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六年前读初中的时候，那会儿和现在一样，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
不同的是，六年前的他每天思考的是怎么弄死同学，现在他思考的则是如何通关副本。
三个课间十分钟，齐斯顺手把李芳要求的检讨写完了，用的是他中学时期常用的话术套路。
他将检讨折好放进口袋，回身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忽然觉得不把这里翻个底朝天都对不起手中这份情真意切的检讨。
于是，他将手伸进了同桌的抽屉，有条不紊地摸索起来。
里面除了教科书和笔记本，什么都没有。
没有小纸片和玩具，干净得出奇，简直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学生。
齐斯不死心地又搜了几张桌子，一样的结果。
这些学生，甚至连书本的排放顺序都一样，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共用同一串代码的游戏NPC。
如果这只是市面上的全息游戏，齐斯不会觉得奇怪，但诡异游戏向来注重细节，又将环境和NPC打造得和真实世界中的校园一般无二，这种程度的统一就显得可疑了。
“陆鸣，你不去食堂吃饭吗？”门外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
齐斯回头，看见窗外站着一名穿白色校服的女孩，个子不高，剪一头齐肩短发，面容模糊在光影里，将明未明。
“我在自己教室里等你好久都没等到，所以就来找你了。”女孩的声音带着嗔怪，“你好慢啊，每次都要我来找你……”
看来真是来找原身的，应该是个重要NPC。
齐斯噙着笑，一步步走向女孩，左手悄悄从右手腕中抽出刀片，夹在两指之间。
分明是傍晚，走廊中却是一片晕黄的光明，微风吹动发丝，恬淡静谧。
待同样站在光影里，齐斯终于看清了女孩的脸，正是副本开头的影像中，被埋入土坑的女孩！
不过此时此刻，她没有穿和服，也没有死去，笑得明朗而鲜活。
【名称：玲子（希望中学初三（10）班学生）】
【类型：NPC（当前为中立阵营）】
【备注：只有七天时间了】
两行提示文字刷新出来，齐斯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叫做玲子。
让他比较在意的是备注。
七天时间？什么意思？是说这个副本只有七天吗？
和8月7日这个日期又有什么关系？
“陆鸣，你在想什么呢？”玲子小声问。
齐斯从口袋里摸出检讨，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在想怎么让李老师原谅我。下午我不小心在李老师的课上睡着了，她让我在晚饭前把检讨写好给她。
“我刚刚正因为在写检讨，才没注意到时间。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好啦，我从来都不会怪你的啦。”玲子不在意地笑笑说，“你也不要总惹李老师生气，她看着凶，人其实很好的！”
齐斯眯起眼，用开玩笑的语调问：“怎么说？你该不会被她收买了吧？”
“反正我觉得她人很好，有一次我差点被头顶落下的花盆砸中，还是她拉了我一把。她还问我要不要去她家里住一段时间呢。”
“哦？你去她家里住过？”
“我怎么能给她添麻烦呢？肯定是拒绝了啦。”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前。
办公室门扉紧掩，污渍和霉斑遍布，好像度过不少岁月，连走廊上永不黯淡的光线都无法驱散门缝中渗出的阴森感。
齐斯试探着转动了一下门把手，门“吱呀”一声开了。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血腥气扑面而来，血液汩汩从门缝中流出，如有生命般去触碰齐斯的脚尖。
齐斯反应极快，反手将门关上，后退一步远离血迹的范围。
玲子好像完全看不到办公室的异状一般，不明所以地问：“陆鸣，怎么了？”
“李老师不在。”齐斯转身向楼梯口走去，“检讨这种还是当面给比较好，你觉得呢？”
玲子跟上他，点头赞同道：“你到时候最好向李老师道个歉，她人真的很好，以前还送过我一只兔子玩偶呢。”
兔子玩偶？
齐斯耳廓微动，状似随意地问：“你喜欢兔子？”
“也不能说喜欢吧，但它确实很可爱啊，又乖巧又安静，也不像猫啊狗啊会伤害其他小动物。”
乖巧，安静，无害，无辜。
这四个词可以说是很好地总结了兔子的特点。
齐斯的目光在副本名称一栏上停留。
小心兔子，小心什么样的兔子？为什么要小心兔子？
兔子，在这个副本里究竟指代什么？
“而且陆鸣，我真的觉得我和兔子这种动物很有缘欸。今天早上，有人将一个兔子木雕放在我的桌上，说要送给我呢。”玲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涂满油彩的木雕，示意齐斯看。
那是一只穿着黑衣的兔子，人一样的身躯顶着兔子的头颅，双目如血般鲜红，表情却严肃得像在送葬。
仅在触目的刹那，就让人生出强烈的不安。

第七十六章 小心兔子（三）逃离兔神町
【名称：兔神像】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持有者可通过它进入兔神町所在时空】
【备注：一款很多希望中学的学生玩过的游戏，任务目标是营救##（数据删除），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通关过】
玲子手中的兔子木雕上，四行物品描述刷新出来。
齐斯来回扫视了一遍，陷入了沉思。
“兔神”应该就是这个副本中神力的来源了，下一步他也许可以先见“兔神”一面，看能不能攫取神力。
不过神力要怎么转移呢？签个契约？以规则和诸神那鲜血淋漓的食物链推断，该不会要他把兔神吃掉吧？
至于兔神町，顾名思义是兔神盘踞的地方，但和中学生玩的游戏有什么关系？难道兔神町是游戏里的地点吗？
齐斯一时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但备注中“营救”二字他还是能够理解的——这个游戏需要玩家营救某个存在，而很多前辈都失败了。
齐斯一如既往地讨厌救援类任务，《双喜镇》带给他的回忆足够糟糕，他早已下定决心，以后再遇到这类任务就将救援目标变成尸体带走。
但这个副本显然不适合太过暴力的破解方式，一来，副本的定位为解谜，他的大部分道具都被封了，【命运怀表】顶多能保住他的命，哪怕回溯再多次，他打不过神还是打不过。
二来……他到现在才刚找到神的线索，太早结束副本恐怕来不及进行更进一步的接触，相当于平白浪费了这次机会。
齐斯默默收起下意识夹在两指之间的刀片，抬起右手指了指玲子手中捧着的兔神像，捏出紧张的神情：“玲子，你手中的这个好像是……兔神像？”
他左右环顾，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道：“我好像听说过一个传言，付出一个人的性命的代价，就可以让兔神实现祷告者的愿望……
“所以玲子，你是想请兔神吗？”
“请兔神？”玲子满脸困惑，不解的神情不似作伪，“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而且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强烈的愿望，哪怕会牺牲一个人的生命也要实现呢？”
齐斯想起《斗兽场》副本中，常胥为了杀他豁出性命，楚汛和范占维不知为了什么愿望去死。
他弯了弯唇角，说：“可能是我多想了吧。玲子，我依旧觉得这尊雕像有点古怪，你能让我仔细看看它吗？”
玲子不疑有他，将兔神像塞到齐斯手中。
在手指接触到的刹那，齐斯便感觉有一道冰凉的气息透过指尖钻入皮肤，渗透进每一个毛细血管。
时间在刹那间静止了，玲子的动作停留在递神像的那一刻，空气变得粘稠，无数金色的红色的碎屑在身遭流动，如倒逆的雨水般升到头顶又簌簌地下落。
那是一条条破损的祈福带，上面的字迹都被污渍模糊了，难以辨别具体的内容。
过去和当下的界限好像被光影磨蚀了，不再明晰可辨。一道白衣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齐斯面前，像鬼一般飘忽。
齐斯看到那人有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神情漠然。
“欢迎体验我制作的《逃离兔神町》游戏，任务目标待探索，温馨提示：小心兔子。”那人平静地说，双手张开比划了一下。
眼前悬浮的祈福带交错编织出一行行文字。
【游戏名称：《逃离兔神町》】
【任务目标：？？？】
【温馨提示：小心兔子】
【存档点：无】
【是否开始游戏？】
游戏副本内部竟然还嵌套着一个游戏，看样子像是市面上那种可以存档和回档的文游。
齐斯注视着眼前的青年，饶有兴趣地问：“你是谁？”
长相和他一般无二的青年木然地说：“我叫‘陆鸣’，是另一个你。”
齐斯笑了：“我不觉得我会是这种审美低级且无聊的人，会整出这种可以回档的文字游戏在这里坐着等别人来玩。”
青年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板一眼地问：“是否开始游戏？”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这个青年和他在《斗兽场》副本的琉璃高塔中看到的那个他不同，没有他的记忆，性格也不一样，只是空有他的长相罢了。
这就像是一个制作拙劣的人偶，之所以存在，也许仅仅是为了方便说明《逃离兔神町》是“陆鸣”为自己做的游戏而已。
齐斯环顾四周，近处的玲子像雕塑一样伫立，走廊、台阶和办公室等场景浸了水似的色彩驳杂，好像随时都会融化。
他走到窗台边向下俯瞰，穿着校服的学生们像是被按下了定格键般停滞，跑跑跳跳的男生悬浮在离地半公分的位置，投下一簇小小的影子。
整座校园只有他和青年能够行动，命运怀表的指针停在傍晚五点的位置，副本进程被卡死了，NPC们原地待命。
全世界都好像因他而生，等待他做出选择。
齐斯走回青年面前，问：“我能问问这个游戏是什么形式吗？”
青年面无表情地回答：“你将进入兔神町的空间，扮演一个生活在兔神町的孩子，探究谜题，完成任务。在游玩期间，外界时间将陷入停滞。”
齐斯又问：“我可以拒绝开始游戏吗？”
青年颔首：“可以。”
看来，这个叫做《逃离兔神町》的游戏不是强制必玩的。
如果玩家对TE通关和破解世界观没有想法，完全可以选择直接放弃这个游戏，在希望中学小心翼翼地度过接下来的七天，走NE路线通关。
可惜齐斯不仅对完美通关有野心，还对兔神挺感兴趣的，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注定绕不过这一环节。
他兴味盎然地摸了摸下巴，笑道：“那就先开一局游戏吧。”
周围的祈福带尽数沉落，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又一层，金红二色流动的文字浮了起来：
【《逃离兔神町》一周目，开始】
有那么一瞬间，齐斯只觉得头脑一阵昏沉，眼前的景象寸寸晕染开来，如同混色的水盘，缤纷一片。
迷蒙中，有人在耳畔轻声呢喃着古怪的歌谣：“八月七，花火会，头七鬼回魂……”
歌声哀戚婉转，如怨如诉，又很快被嘈杂的人声遮蔽，转而只剩下闹哄哄的杂音。
齐斯看到视线左上角高悬着两个界面。
新出现的界面位于偏下的位置，是一个金色的小方框，上面用血字标着【一周目】【温馨提示】【存档】【读档】等信息，【任务目标】栏是一片空白。
原来的系统界面上则缓缓刷新出两行文字：
【主线任务已触发】
【主线任务：参加七日后的花火大会】
七天，又是七天。
8月1日到8月7日之间一共七天，玲子的备注说她只有七天时间了……
想来，“七天”不仅是副本的时限，还是某件即将发生的大事的倒计时。
《逃离兔神町》的任务目标尚不知道是什么，但如果像游戏名称那样要求他逃离，那么无疑是和主线任务相悖的。
除非他在第七天参加完花火大会后立刻离开。
可参加了花火大会，真的还走得了吗？
齐斯若有所思，右手不由紧握住玲子塞给他的兔神像。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进入游戏后，这尊神像的色彩鲜亮了许多，黑、白、红三色分明，甚至还能看到黑衣上的鎏金藤蔓花纹。
——让人想起某位倒霉的邪神。
齐斯将神像收进怀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终于从眩晕的状态中脱离。
眼前是一条热闹的集市街道，街上穿着和服的男女来来往往，两侧的店铺门前挂着或红或白的灯笼，从上垂下的穗带随风飘拂。
店铺间，一排排红色的丝线构成灯网，横亘在街道上空，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红绸，红绸上用各色的字体写着金色的文字。
看制式，正是齐斯进入兔神町前在天地间飘飞的那些祈福带，只是尚未折旧罢了。
这里无疑比希望中学更贴近副本开头的CG，都是日和风格，都透着一种神鬼与人类交杂的诡异……
齐斯站在街道正当中，穿一件暗红色长款和服，宽大的袖口绣蓝黑色云鹤花纹，坠下的金色流苏盈盈摇晃。
身旁是一个穿红白配色和服的女孩，朱红的前襟缀着金色蝴蝶，映衬得肤色白皙明亮。
她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面容秀美，五官精致。
很眼熟的一张脸，虽然着装和气质完全不同，但还是能够看出，这个女孩就是玲子，是土坑里的小小尸体，也是希望中学初三（10）班的同学……
系统提示浮现，齐斯因此知晓，她也叫“玲子”，同样的字，同样的名。
陆鸣把玲子放进了自己制作的游戏里，还给她安排了一个被埋进土里变成兔子的死亡结局，也不知是什么心理……
齐斯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发言”这一功能好像被禁用了，他只能被动地观看游戏CG。
此刻的玲子还好端端地活着，行止与旁人无异，也完全没有留意到齐斯的异状。
她好奇地左顾右盼，发出感慨：“今年的花火大会想必会很热闹呢！”
看她的神情，听她的语气，她似乎和齐斯现在扮演的这个角色十分熟络，至少是经常在一起游玩的同伴。
恰如希望中学里的玲子和陆鸣。
齐斯听到自己扮演的角色接上了话：“离花火大会还有七天，玲子怎么知道会很热闹？”
“小七你忘啦？今年兔神大人会降临，所有人都要来参加花火大会呢！”玲子笑着说，“人一多，当然就热闹啦！还不知道今年的神主大人会是谁呢。”
身旁人来人往，混杂着汗液的香风熏得几分醉意，浸渍在其中的行人脸上都挂着和乐的笑，意乱神迷。
齐斯忽然察觉到自己可以出声了。
他尾音上扬：“神主大人？”
玲子说：“你难道不知道吗？每十八年都要选出一位神主，入主兔神社的神居，侍奉兔神大人呢。”
结合副本开头的画面，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事啊……
齐斯压低声，试探着问：“玲子，可以和我讲讲和兔神有关的事吗？”
玲子停住脚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们这儿所有人都知道兔神大人的传说，小七你是我们当中讲得最好的，为什么还要我给你讲啊？”
她语气温和，笑容甜美，齐斯却从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现在是在扮演“小七”，不能让NPC看出异常，否则恐怕会导致游戏失败。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虽不至于摩肩接踵，但也将街市挤得满满当当，时不时有几句议论飘来。
“听说神无大人病得很严重，恐怕活不过这个八月了……”
“你别乱说……唉，像神无大人这样宽厚仁义的家主可不多见，他怎么会害上那样的病呢？”
“我们把今年的花火大会办好，为神无大人祈福，希望兔神大人保佑！”
齐斯能够清晰地听到行人的议论，那些话语声好像也是构成这个游戏的背景信息的一部分，需要被“玩家”获知。
他似乎真的是在玩一个文字游戏，面前不断弹出灰色的对话框，上面用白色的文字写着游戏人物的一句句台词。
“小七，你怎么了？今天的你看起来很不一样哦，是因为昨天玩竹笼眼，一直让你扮鬼，你不开心吗？
“等下次玩我来扮鬼吧，如果他们一定要让你扮鬼，我就悄悄站到你背后，拍你的肩……”
面前的玲子依旧微笑着盯着齐斯看，嘴唇越来越突出，脸颊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兔毛。
她的双眼被红色浸透，滴下血来，长着尖利指甲的双手搭上齐斯的肩膀，隔着衣料传递冰冷的湿意。
齐斯盯着《逃离兔神町》的游戏面板看了半天，没找到【退出游戏】的选项，【读档】二字也是灰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直接从特制手环中抽出刀片，飞速在女孩的脖颈上一划。
血花在白皙的皮肤上绽放，女孩脸上的兔毛收回皮肤，世界陡然间被灰色涂满，呈现黑白老照片的质感。
一行行白字在眼前的虚空中由手写体写了下来：
【《逃离兔神町》一周目结束】
【达成结局①犯下谋杀罪的恶鬼之种】
【与恶鬼为伍的你在逛集市时露出了马脚，恰好被同行的玲子发现。你为了继续藏匿，不顾两人的友情残忍地杀死了玲子。
【白日里的罪行无所遁藏，目击你杀人的行人们将你扭送到兔神庙中，神无家主大义灭亲，在兔神面前对你降下公正的审判。
【你被关押在兔神庙后的监牢里，将在花火大会之后被处死。不，也许没有“之后”了，但你的死亡结局无从改变。
【你永远无法逃离……】
【获得存档点①“可疑的提问”】

第七十七章 小心兔子（四）米菲兔之死
灰暗的场景如被重物击打的玻璃般轰然破碎，齐斯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间，周围停滞的场景和人物又恢复了动态。
傍晚稀薄的霞光将墙壁照得黄澄澄一片，楼下传来学生们的喧哗声，风吹动楼道中的废纸团，发出“唰唰”的声响。
玲子轻轻地呼吸着，和风声是不同的频率，反而将环境衬托得更加静谧。
齐斯低下头，看到兔神像静静地躺在他的右手上，在他注目两秒后刷新出一行倒计时：
【距离《逃离兔神町》游戏下次开放还有11：59：59】
这个内嵌在副本中的文字游戏虽然不会让玩家真正死亡，却并非全无限制。
每隔十二个小时才开放一次，七天内玩家最多只能玩十四次，看上去倒不算少，但如果引起游戏内NPC的怀疑就会失败，那么容错率也不算高。
虽然刚进游戏没说几句话就打出了失败结局，但齐斯还是从末尾的文字旁白和存档中获得了不少信息。
第一，他扮演的“小七”和某个被称作“恶鬼”的存在有一定联系，不知具体为何；
第二，他和兔神町的神无家主有亲缘关系，而且不算太远，可能是父子、爷孙或是叔侄；
第三，花火大会那天会发生一场灾难，使得兔神町没有“之后”，“小七”也会死在灾难中。
更多的信息，就需要等到十二个小时后，再度进入游戏才能验证了。
十二个小时后，是凌晨五点，希望能在学校寝室里找到闹钟……
“陆鸣，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看上去好难看……”玲子关切的声音响了起来。
齐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片冰凉，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冷。
真奇怪，他分明没有生出恐惧的情绪，也没有感受到有什么不适，身体却表现得好像被文字游戏吓到了一样，肩膀不住战栗。
齐斯微微侧头，在楼梯口消防柜的铁门上瞥见了自己煞白的脸，比演得要真很多。
他举起手中的雕像，捏出严肃的神情：“玲子，这个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兔神像。我听他们说，它受到了诅咒，会诱导持有者为了自己的欲望害人，我们还是快把它扔掉吧……”
玲子闻言，表情也紧张起来：“嗯嗯！那我们把它扔到哪里比较好呢？”
“直接从楼上扔下去吧。三楼的高度，应该可以让它碎掉。”齐斯说着，抓住兔神像朝窗台外一甩，在最后一秒将它收进道具栏。
看在玲子眼中，便是兔神像从齐斯手中消失了，大抵如他所说的那样被扔到楼下，粉身碎骨了。
女孩依旧有些担心：“陆鸣，我听说亵渎神像可能会受到神明的惩罚。你砸碎了它，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如果这个所谓的兔神真有办法惩罚我，就不会由着我砸碎祂的神像。”齐斯扯了一个安慰的笑容，“哪怕祂真找过来，我也不怕。我听说的怪谈多了，从来不怕这些，出事了总比你有应对的办法。”
……
蹲在直播间的玩家们只见画面中的青年笑得无私而阳光，知晓真相的他们都默默在弹幕中扣了个“6”。
虽然他们设身处地，也会想办法从玲子手中拿走兔神像，但像这般得了便宜又一副舍己为人的模样，他们还真做不出来。
随着直播时间的拉长，越来越多的玩家涌入齐斯的直播间。
毕竟，未命名公会实在是太过神秘了，谁也搞不清楚这个刚崭露头角就和九州杠上的新势力的行为模式是什么，又有多少底牌。
齐斯作为未命名公会的副会长，在风口浪尖上开启直播，无疑给玩家们提供了一个了解未命名公会的窗口，便是再远离世俗的自由玩家，也免不了好奇地来瞅一眼。
而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会被视作未命名公会的代言人，一举一动代表未命名公会的风貌，就像傅决之于九州。
界面上弹幕乱飞。
“这个副本有点意思啊，竟然有一个游戏内的游戏。副本NPC设计了一个游戏让玩家玩，没想到双线并行还有这种模式，真挺新奇的。”
“新奇有什么用？我刚才去查了查，这个副本的通关记录有十几条，之所以没什么声浪，就是因为简单得要命，只要不作死就不会死，当新手池副本还差不多。”
“都说简单，但有人TE通关过吗？我觉得司契进入这个副本，八成是奔着首次TE通关去的。我们正好也能看看，他在解谜侧的实力怎么样。”
……
兔神像的小插曲很快过去，齐斯跟在玲子身后拾级而下，走出教学楼，拐进旁边的食堂。
黑洞洞的大门和水泥墙将光明和喧嚣阻隔在内，远远看去整座建筑显得死气沉沉，踏入门中后能嗅到湿漉漉的消毒水味，墙体好像都在水中泡烂了，长着东一块西一块的霉斑。
食堂内部的空间还算宽敞，但学生实在是太多了，一眼望去几乎所有位置都坐满了人，只有角落处有几个空位，孤零零地散落着。
打饭的窗口排成一排，每个窗口上都悬着写了菜名的电子板，粗略地扫一眼，大多是些“炒青菜”之类的普通菜式。
齐斯快走几步在一个窗口处排队，余光看见，食堂里半数人在玲子走到过道中间时都放下了筷子，偏过头直勾勾地看她。
那些目光饱含着冰冷的恶意，如同毒蛇，嘶嘶吐信。
“又是玲子啊，听说她最喜欢向老师打小报告呢。”
“亏她还有脸活在这个世界上，克死了爸妈，还克死了一个对她很好的男生呢。”
“天天打扮得这么漂亮，不知道下一个要去害谁……”
这无疑是一场霸凌，各种诋毁和中伤从四面八方传来。
玲子不知是不在意，还是已经听习惯了这些话，脸上笑容依旧，只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兔子玩偶，用五指紧紧地捏着。
她捏了一会儿，直到将玩偶捏成皱巴巴的一团，才走到窗口边，打了一盘菜端到一旁。
齐斯没来由地想起童年时听过的米菲兔的故事——
女孩在受尽同学欺凌后逐渐变得偏激，在听到家养的兔子的尖叫后，以为兔子们是在讥笑她，便用订书机订住了兔子的嘴巴。
她将兔子的尸体放在欺负她的同学的桌子上，同学们的尖叫声让她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意，于是她如法炮制杀死了更多的兔子，一一将同学报复过去。
终于有一天晚上，她看到一只嘴巴出血的兔子站在她的床前，一遍遍叫她的名字，米菲，米菲……
她惊醒了，忽然感觉自己的嘴很痛，眼前不再是天花板，而是一根根铁栏杆。
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兔子，被关在笼子里，嘴上钉着订书钉。
幼时的齐斯得知这个故事，除了肆意咂摸其中的血腥意味外，并没有生出太多的共情。
在他看来，受到欺负后把欺负他的人全杀了才是要紧事，光是吓唬一下又怎么够呢？
如果要做得更漂亮一点，他会往某个倒霉的同学的抽屉里放一只半死的兔子，让后者在被吓一跳的同时失手将兔子弄死。
然后他会告诉同学们，那个倒霉鬼是个会残忍杀害小动物的变态，让所有人一起远离和敌视那人。
有了共同的敌人后，团结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矛盾很容易就会被转移到外界，真正的怪物藏匿在乌合之众中吃得满嘴流油。
不过此刻，再度想到这个扯淡的故事，齐斯倒是对前置提示中的【小心兔子】四个字有了更具象化的感触。
兔子，不像猫那样神秘，也不像老鼠那样可恶，从来都无害而无辜。
柔弱可欺，不会言语，这些特质叠加在一起，简直是完美的施暴对象。
强者愤怒，抽刀向更强者；弱者愤怒，抽刀向更弱者。
兔子无疑是弱者，而与兔子有关的恐怖故事，似乎都和欺压弱者有关。
米菲兔，《十只兔子》里的五兔子，都是牺牲品。
玩家相对于已经鬼怪化的兔子，却无疑是更弱者。
所以，小心兔子！
“如果兔子鬼怪化了，玩家大概率会出事吧。那么……这个副本里的‘兔子’到底是谁呢？玲子么？”
齐斯思索间，终于也排到了打菜的窗口。
他随意往盘里加了点青菜和米饭，回身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埋头往嘴里挖着黏糊糊的食物，一口口吞咽下去。
不得不说，天底下学校食堂的饭菜都一样难吃，这里的饭菜简直和《红枫叶寄宿学校》中他自己操刀的黑暗料理差不了多少——他竟然从青菜中吃出了塑料的口感。
如果不是考虑到要在这个副本中生存七天，不吃饭绝对会饿死，他是一点儿也不想碰这些饭食……
另一边，玲子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离齐斯足有十米远。
这距离不算近了，但不知为何，环绕在她身旁的议论声听在齐斯耳中格外清晰：
“玲子这种人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了。”
“没有人会愿意搭理她的，她怎么还不去死啊？”
“这种人早就该去死了，就该让兔神收了她的命。”
玲子大部分时候都低着头，安静地吃着饭，只在听到“兔神”二字时微微抬起眼，目光中流露一丝异色。
齐斯一路跟她过来，直到现在，恍然生出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希望中学就像一个巨大的文字游戏，玲子才是这个游戏中的主要角色，所有NPC都围绕着她张牙舞爪地表演；玩家则是观众，或者说一个视角，被幕后的存在引导着目击一切。
明明在教室里，陆鸣也是不受同学待见的存在；但在食堂的这场群体暴力中，扮演陆鸣的齐斯却像个透明人一样置身事外，没有沾染到分毫膻腥。
并不是因为副本的仁慈，只是因为在这个场景中，“陆鸣”不是主角，没有戏份，不该喧宾夺主罢了。
所见所闻，皆是文字解谜游戏的题面；副本似乎处心积虑，希望玩家在解开谜题后做一些什么……
这会儿，学生们又就“兔神”一事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来。
“我听说只需要向兔神献祭一个人，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我们能不能把玲子献祭掉，换我们所有人考上好高中啊？”
“我已经找人将受诅咒的兔神像送给玲子了呢，她七天后就会死掉，我们的愿望就会实现。”
“你们小声点，万一玲子知道了，把兔神像砸了或者塞给别人，该怎么办？”
“没事的，她已经被诅咒了，是命中注定要被献祭给兔神的。”
齐斯听得清楚，微垂眼睑看向道具栏中的兔神像图标，果不其然在【效果】一栏看到了一行新出现的文字。
【效果②：在恰当的时间献祭玲子后，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任何愿望么？
齐斯从道具栏中调出兔神像，悄悄塞进裤子口袋里，起身向玲子走去。
新的提示适时浮现：
【该时空中的NPC玲子已被命运锁定为注定的祭品，无法再次献祭】
……那没事了。
齐斯对于“命运锁定的祭品”这一概念并不陌生。
发动【命运怀表】的效果也需要献祭生命，他曾经构想过能否在回溯后重新献祭一遍献祭过的祭品，却立刻被诡异游戏告知，那些祭品的命运已被锁定。
想来，【兔神像】的献祭也是这个原理，防止有人卡bug反复薅兔神的羊毛。
玲子注意到齐斯的走近，微笑着问：“陆鸣，怎么了？”
齐斯收敛思绪，故作同情道：“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明明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玲子歪着头看他，笑容粲然：“总要有人承担这一切的，这是命运的安排。既然我已经习惯了，就让我继续承受好啦。”
命运？习惯？继续承受？
这PUA的套路怎么这么眼熟？
齐斯眯起了眼，问：“这些话是谁和你说的？”
“是陆明和我说的啊。”玲子的眼神有些迷离，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陆明？我哥哥和你说的？”齐斯追问。
“嗯？哥哥么？”玲子的脸有一刹那出现了重影，一张狰狞的兔面若隐若现，但转瞬间就回归平静。
她眨了眨眼：“陆鸣，你在说什么啊？你从来没和我说过你有哥哥啊。”

第七十八章 小心兔子（五）死者仍淹留
陆鸣没有哥哥？那么……陆明到底是谁？
齐斯想起李芳听到他提起“陆明”时恐惧的眼神，以及那个自称制作了《逃离兔神町》游戏的、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的人。
他抬眼注视玲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那么那番话，是我和你说的吗？”
玲子的眼睛蒙上迷惑的阴翳，她像是陷入了一段幻梦，声音呢喃如同梦呓：“说什么呢？我说了什么吗？你又和我说了什么？”
她的意识显然已经不太清楚，大抵是受到了这个副本底层机制的限制，无法细究更深层的逻辑。
齐斯果断放弃追问，端起还剩下大半饭菜的餐盘走到食堂出口，就要将里面的剩饭残羹倒进泔水桶。
“同学，请吃光餐盘里的饭菜，自觉践行光盘行动，剩饭剩菜不得超过三十克。”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值日生拦住齐斯，露出程式化的微笑。
齐斯拿起筷子，夹起一缕菜叶，正打算就地解决，却看到那狭长的叶子中夹杂着细长的发丝，尾端还黏连着一些皮肉，像是被硬生生从头皮上薅下来似的。
不仅是菜，米饭也在发生着变化。一粒粒白米蠕动起来，散发着腐烂的腥臭，俨然是一堆蠕动着蛆虫的碎肉。
齐斯想到自己之前吃进嘴里的那两口饭菜，脸色古怪起来。
他冲值日生点点头表示了解，后退两步折回食堂，铁盘中的饭菜才渐渐恢复原样——虽然看上去就不好吃，但到底还属于正常的范畴。
饭菜有问题，在食堂中看不出来，可能是因为被某种力量修改了认知；但它们本身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至少不是人能吃的东西。
齐斯面不改色地端着餐盘，融入乌泱泱的人海，向打饭的窗口走去。
他虽然到得很晚，但因为吃得快，此时周围还有不少学生。
人群恰到好处地遮蔽了他的身影，他在窗口前走过一圈，一副刚打完餐的样子，没有引发任何存在的怀疑。
他专门挑人多处走，在经过一个身形瘦弱的男生时，装作没看到路，一脚踩在那个男生的脚背上，顺势向前趔趄一步，盘中的饭菜尽数泼在了地上。
“真的不好意思，我刚刚想一道题入迷了，没有留意——你没事吧？”齐斯抱歉地拍了拍那名男生的肩膀，情真意切地问。
那男生似乎认识陆鸣，目露担忧之色：“陆鸣，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没什么事，你还是尽快把地面打扫干净吧，被老妖婆知道又要说你。”
他回身一指打饭窗口旁的小门，说：“拖把和扫帚在那边，你先用扫帚扫一遍，再用拖把拖。”
“好的，多谢。”齐斯放下托盘，转身走向男生说的地方。
分饭的阿姨已经推着餐车离开了，窗口旁的小门虚掩着，后面是浓郁的黑暗。
丝缕血腥气从门后散出来，在鼻端若隐若现地萦绕，传递死亡的气息。
齐斯拉开门，借着食堂的光看到了一摊血泊，源头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晰。
他转身一路小跑，追上之前那个被他踩了脚的男生，拽住后者肩膀上的衣料，故作歉疚道：“我忽然想起来李老师让我晚自习前去她办公室一趟，我怕我打扫完地面就太晚了，可以请你帮我一起打扫吗？”
青年眉宇间的恳求和歉意无比真切，抓住人衣服的手劲极大，挣脱不开，让人不好拒绝。
男生同情地看着他：“你真惨，被老妖婆盯上了，希望你能活过今晚。”
“活过今晚”？是夸张的说法，还是写实？
齐斯压下疑惑，温声说：“帮我一次，改天请你喝饮料。”
“你哪来的钱？”男生神色为难地看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点了头，“行吧，我陪你一起打扫。”
“太感谢了！”齐斯满脸堆笑，不着痕迹地侧走一步，将男生让到身前。
男生不疑有他，快步向小门走去，熟练地按下门后墙壁上的电灯开关。
白晃晃的灯光照了下来，足以驱散阴影，使人看清房间内的一切。
齐斯远远地跟着，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尖叫声。
“陆鸣，你快点啊，不是说老妖婆找你吗？别让她等太久。”男生语气自然地催促，好像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嗯，我来了。”齐斯应道。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下移视线。
地上的血泊比之前又往外扩散了一些，有一缕幽暗的红色像触须般伸到门外，在地上肆意攀爬。
鲜血还新鲜，似乎刚从鲜活的身体里流出来。通过色泽和气味可以判断，这大概率是人血。
齐斯绕过血泊走进门，目光顺着血迹溯源而上。
女孩的头颅平放在砧板上，姣好的面庞上双眼大睁着凝望天花板，沾满血污的长发从边缘垂下。
是玲子！
她的鲜血好像怎么也流不尽，从脖颈的断口处瀑布般流下。有几根发丝被血流冲刷着，慢悠悠地飘荡。
齐斯走近过去，看到了插在砧板上的菜刀，刃上沾着未来得及洗尽的血。
砧板旁放着一个盛满碎肉的铁桶，里面还蠕动着白花花的蛆虫。
那大抵是从玲子的尸体上刮下来的肉，看上去就是餐盘里给学生吃的那些……
齐斯按住正在旁边挑拖把的男生的肩膀，指了指铁桶，问：“你看那是什么？”
男生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是米啊，还能是什么？不过学校也真是的，把米放在这儿，都不嫌脏……”
齐斯差不多确定了，这个副本中的普通NPC察觉不到异常，只有李芳那种NPC才能发现部分端倪，更准确地说……是自己一言不合就会变成异常。
李芳和男生的区别在于，玩家注视她后会看到提示文字；同样能弹出提示文字的还有玲子……
男生终于挑好了一把还算湿润的拖把，口中抱怨：“真是奇怪，阿姨们难道都不拖地吗？这些拖把有的都干得发硬了。”
齐斯顺手拿了一把扫帚，也注意到，这些工具好像很久没有用过了，上面竟然积了厚厚一层灰。
可食堂的地面却是干净的，至少也不可能是长久无人打扫的状态……
男生给拖把浸了水，拖着一溜水迹走到打翻的饭菜边，拖起地来。
齐斯也走过去，将聚拢在一起的饭菜扫进畚箕，余光看见完好无损的玲子孤零零地坐在角落，安静地吃饭。
他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下，让玲子看到自己的尸体会发生什么。
作为这个副本的主要NPC，应该会和寻常的鬼怪有所区别吧？连主角都厉鬼化了，文字游戏会玩不下去的吧？
“玲子！”齐斯指着小门，扬声唤道，“能不能帮我去拿一块抹布来？谢谢！”
男生不解地瞅他：“你该不会还打算把地擦一遍吧？”
玲子倒是没说什么，放下餐盘便小跑进房间，没一会儿就拎着一块新打湿的抹布过来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多谢玲子了。”齐斯微笑着接过抹布，象征性地擦了下地面，走到洗手台边对着水流搓洗双手，几乎搓下一层皮来。
然后他意识到这个副本里的饭菜有问题，水流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还不好说……
嗯，等离开副本后一定要好好洗个手。
折腾了这么些时候，食堂里的学生密度下降了不少，都陆陆续续往教学楼赶了。
齐斯看了眼时间，命运怀表显示五点二十五分。
他将扫帚放回房间，带上空餐盘，成功走出食堂。
天已经半黑了，天空中看不到太阳，只有折射带来的余晖将边缘涂抹得铅灰色一片。
晚自修要六点才开始，时间其实并不像之前和男生说的那么紧迫。
齐斯朝人流的反方向走去，看到了花坛后紧闭的校门。
穿保安制服的门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拦在他身前：“同学，暑假集训期间不得外出，除非你家长亲自来接你，不然原则上不能放行。”
没有家长的齐斯：“……”
“我不出去，就是来这里看看。”他笑着告别门卫，掉头往回走，顺带将学校宣传栏的地图背了下来。
教学楼、食堂和寝室三点一线，旁边有行政楼和操场，而在角落处却有一个占地足有半个操场的湖泊，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除了地图外，宣传栏还滚动播放着介绍永生科技公司的PPT，大致是说这家公司出资建造了这座叫做“希望中学”的私立初中，同时收成绩优异的学生和贫困生。
从希望中学出来的学生大多全面发展，既会玩又会学，成绩特别好不说，还对集体充满归属感，愿意进入永生科技公司工作。
有人说这是因为希望中学生源好，高价挖了一批好学生进来，这批孩子放在哪里都是最优秀的。
永生科技公司的投资人则侃侃而谈：“我们有一套最先进的培养方法，愿意发掘每个学生的独特价值，这样教出来的学生必将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齐斯相信副本一般不会给无用的信息，更何况是这种信息量极大的文字解谜类副本。
只是不知道，这部分信息又对应着哪一块线索……
他走进教学楼，一路上到三楼。
走廊间随处可见追逐打闹的学生，毫无即将面对中考的初三生的样子，倒像是一群没有学业压力的小孩。
看来希望中学的教学方式真有独特之处，至少学生们看上去挺轻松快乐的。
不过，这样真的能让学生考出好成绩吗？
惊才绝艳的天才或许能够轻松维持优秀，但这个世界上天才到底是少数，大部分人都不得不走上勤能补拙这条道路。
更何况，齐斯不相信一所中学的几千个学生都是天才。
至于会不会是学生们向兔神许了愿，表面上看很有可能，所有线索也都争先恐后地将人引向这个答案……
反而让人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齐斯并不急着回教室，而是在教师办公室门前停留。
这会儿，门缝中已经没有血迹渗出了，白灿灿的亮光透了出来，时不时飘出几句说笑的人语声。
齐斯敲了敲门，说：“李老师，我是陆鸣，检讨写好了。”
“请进！”李芳的声音穿透门板。
齐斯推开门，看到办公室里只有李芳一个人。
其他办公桌都空着，明明刚才还有笑声，此刻却死寂如坟。
李芳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头也不抬地批着卷子，说：“把检讨放我桌子上就好，快回去学习吧，不要浪费时间。”
齐斯走过去，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从李芳的办公桌下传来。
他知道那里躺着李芳的尸体，下午被请来办公室时看见的尸体显然一时半会儿不会消失。
玲子看不到自己的尸体，那么李芳会不会也看不见呢？
“不能让鬼怪看到自己的尸体”是现实中的灵异规则，但谁知道这个副本是否也遵循这个套路？
齐斯将检讨放在桌上，右手按着命运怀表，问道：“老师，您的桌子下面是什么？”
“是以前的卷子和用过的教辅。”李芳下意识地回答，目光缓缓投向办公桌下方。
齐斯一步步后退，退到门边，随时准备夺门而出。
李芳定定地看着办公桌下的尸体，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紧接着，她的脖颈扭曲成正常人类无法做到，眼睛怨毒地瞪了出来。
她身上的提示文字变了：
【名称：李芳（希望中学初三（9）班的班主任、数学老师）】
【类型：NPC（当前为敌对阵营）】
【备注：她是一位好老师，特别讨厌坏学生】
齐斯握住门把手，却怎么也转不动，只摸到一手粘腻，抬起手时看到了满手的血。
门被锁死了……
李芳扭动身躯，骨骼发出“咯咯”的声响。她从椅子上滑落在地，像蜘蛛一样朝齐斯爬来。
血如泉涌，弥漫地板，张牙舞爪地扑向齐斯。
在即将被血液触碰到的前一秒，齐斯发动了命运怀表的效果。
血迹倒流，李芳的躯体蠕动着淌回座椅，断裂的骨骼恢复原状。
齐斯自身也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倒手倒脚地退到门外，直到在走廊间站定，命运怀表的图标才由灰变亮，昭示回溯完成。
竟然直接回溯到进办公室前了么？
齐斯本以为只会回退到他问李芳办公桌下是什么的时间点前，没想到会一下子回溯这么多。
难道说，进办公室交检讨本身就意味着危险？

第七十九章 小心兔子（六）回首不见人
无论如何，办公室短时间内都不能再进去了。
虽然命运怀表还能发动好几次回溯，但手中的灵魂是未来坐上赌桌的筹码，用一点便少一点，齐斯还是打算省着点用的。
他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看到玲子的身形从楼道的拐角出现，孤零零地在身后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
玲子也看到了齐斯，笑着问：“陆鸣，你将检讨交给李老师了吗？”
齐斯捏出为难的神情，道：“我下午才惹了她生气，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玲子，你和李老师关系比较好，可以麻烦你帮我将检讨交给她，再帮我说几句话吗？”
他将检讨向前一递，玲子伸手接过，宽慰地笑笑：“李老师人真的很好，只要你诚心认错，她不会太和你计较的。不过，我还是先帮你将检讨交给她吧。”
齐斯连声道谢，看着玲子进了办公室一趟，又走了出来。
“李老师不在办公室里。”女孩将检讨还给齐斯，遗憾地说，“本来检讨这种东西，也应该当面交的呢。”
“是么？”
齐斯无比确定李芳就在办公室中，回溯前的这个时间点李芳正好坐在办公室里，没道理回溯一遍后情况不同。
是玲子进入的空间和他不一样么？还是因为“一山不容二虎”的原则，玲子看不到同为重要NPC的李芳？那么上课怎么办？
齐斯斟酌着问：“玲子，明天你有李老师的课吗？”
“有啊。”玲子点点头，主动答应道，“那我明天帮你向李老师说几句话吧。”
“好，多谢了。”
晚自习开始的铃声适时响起，走廊间的学生们匆匆忙忙地往各自的教室赶去。
齐斯回到初三（9）班教室中自己的座位上，看到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当天的作业，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坐在讲台上维持秩序——一切都和普通的中学晚自习没什么区别。
他拿出陆鸣的作业，非常耐心地写了起来。
初中的知识很简单，布置的作业也没什么超纲的要求，第一节 晚自习才过了一半，他就已经将所有笔头上的作业写完了。
远处传来人语声，听起来是老师在训斥学生。
“做作业这么不专心？看窗外干什么？”
“作业还剩下多少？课外题还写不写了？”
“又懒又笨，还坐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去死？”
齐斯大概听明白了，应该是有老师在巡视时，发现学生晚自习不够专注，所以一段好骂。
放在一些实行军事化管理的中学，这样的严厉倒还算正常；但放在这个副本里，就很违和了。
齐斯清楚地记得，希望中学的宣传栏口口声声地说，对学生们实施的是发扬天性的快乐教育；白天的学生也都挺无法无天的，不像是生活在高压之下的样子。
这个副本透着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好像是硬生生将两套截然不同的规则糅合在一起一样，不加选择地一股脑儿纳入，混乱而驳杂。
巡视老师骂完了一个班级的学生，脚步声再度响起，在下一个班级停留。
“你站起来干什么？想上厕所经过老师允许了吗？”
“举手老师没看到？那你就继续举着啊……”
就这样，巡视老师走到了齐斯所在的班级。
齐斯目不斜视地握着笔，在草稿本上写下一行行的字，赫然是一份情真意切的检讨。
作业已经做完了，干拿着检查很容易被当做偷懒放松；而他翻遍了陆鸣的抽屉，没有找到课外题……那就只能写检讨了。
脚步声走进班级，有两个学生被拎了起来，噤若寒蝉地准备挨骂。
讲台上管晚自习的老师立刻站起来，一手一个人将他们拎出教室。
脚步声停在齐斯旁边，一只苍白的手将齐斯笔下的草稿本抽了出来：“站起来，你在写什么？你们班没有作文作业吧？都什么时候了还写乱七八糟的东西？”
齐斯站起身，终于看到了这位巡视老师的模样。
他穿着纯黑色的西装，脸苍白得像纸，五官扁平得就像是画上去的一样，四肢干瘦而狭长，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干尸和人皮。
他的画风明显和其他NPC格格不入，如果说其他人都真实得像活人的话，他则明显是鬼怪，而且是刚从经费不足的文字游戏中走出来，还没来得及三维化的那种。
“我在写给李老师的检讨。”齐斯如实说道。
虽然他已经写完一份了，但谁规定检讨不能多写几份呢？
“哪个李老师？”巡视老师漆黑无光的眼睛死死盯着齐斯，似乎想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齐斯不闪不避，小声回答：“是李芳老师。”
“李芳？”巡视老师的声音冰冷而生涩，“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种没用的东西……明天我得去找她了。”
齐斯成功转移了矛盾，继续持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是鬼的老师，然后就见后者向他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坐下吧，赶紧写作业。”
“我写完作业了，本来想做课外题的，但是课外题被李老师收上去了，还没发下来。”齐斯添油加醋道。
他在晚饭前搜查过其他学生的书桌，确定所有人的抽屉里都没有课外题。而下午他被请去办公室的那次，则在李芳的办公桌下看到了堆叠成山的课外题和练习卷。
虽然不知道李芳为什么要将学生的课外题收上去，不发下来，但这会儿拿出来甩锅是挺不错的。
至于李芳是好老师还是坏老师，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甚至正因为系统备注和玲子都说李芳是好老师，齐斯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付她。毕竟，好老师基本上拥有“不迁怒学生”的职业操守。
果不其然，巡视老师在听了齐斯的话语后，神情更加不满，口中喃喃念道：“李芳太不像话了，必须得找她谈谈了，必须！”
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管剩下的学生，有几个人见状，明显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齐斯垂着眼坐回座位，随手拿起一本语文课本翻看起来。
……
直播间的弹幕聊得很是热闹。
“司契这么做过分了吧？我感觉李芳确实是个负责的老师，他这么打小报告，要放我初中，其他老师肯定也不要看他。”
“圣母省省吧，这是诡异游戏的副本，李芳再负责任也是鬼，哪个正常人会和鬼共情啊？”
“话说齐斯就不担心这么做的后果吗？哦，他已经被同学孤立、老师讨厌了，那没事了。”
“这个副本给人的感觉好真实啊，如果不是那个巡视老师出现，我都以为是真正的升学初中了……”
……
齐斯看不到弹幕，倒是能够看到接连不断的打赏和情绪饼状图，一闪一闪的挺烦的。
他懒得搭理，直接将界面隐藏，眼不见心不烦地研究各科课本，差不多回忆起了初中时的大部分知识。
这个副本世界的底层设定和现实相差无几，连课本都是齐斯熟悉的版本，有那么几个瞬间，齐斯真以为自己是在重读中学。
他对照着明天的课表，预习、复习了相应的功课，以防副本用心险恶地来一出抽查，乱加考试不通过就会被鬼追杀这种学校副本常见的设定。
第一节 晚自习结束，下课铃声响起，所有学生都从战战兢兢的状态中恢复，四散开来。
有的拿起水杯出门接水，有的拿着作业和前后的人对答案，还有的则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教导主任越来越凶了，太可怕了，他进班级的那一刻吓死我了。”
“陆鸣竟然向他告老妖婆的状哈哈哈，他们两个一直不对付，不知道这次谁能赢。”
“感觉陆鸣明天要惨了，他最近真的好不一样，总是触老妖婆的霉头。”
齐斯将一句句话听得清楚，于是知道了巡视老师是教导主任，和李芳积怨已久。
就是不知道这仇恨源于同事间理念的不合，还是鬼怪的领地意识……
齐斯看向窗外，之前被叫出去的两个学生不见踪影，也许是进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忏悔了。
他走出去，在走廊间来回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罚站的身影。所有被罚站者，消失得齐齐整整。
齐斯回到班级，问后桌的男生：“他们两个被教导主任带走有十五分钟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花这么长时间训话，不怕影响学习吗？”
那个男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摆明了是要忽视他。
齐斯抽出手环中的刀片，指向男生，笑得很是温和。
男生咽了口唾沫，说：“他们估计是不会回来了。最近教导主任不知道怎么回事，看谁不顺眼就劝退，所有被他抓出去的人都没有再出现过。”
真的只是劝退吗？齐斯并不信服，但也不打算多问。
上课铃响了，他转回身子，看着学生们陆续回到各自的座位，老师也坐到了讲台上，幽幽地盯着坐在台下的学生。
之前被教导主任抓住，赶出班级的那两名学生果然没有回来。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到笔尖摩擦纸页的声响和时钟指针走动的嘀嗒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齐斯把道德与法治课本津津有味地看完了，瞥了眼命运怀表的表盘。
八点五十分，离第二节 晚自习结束还有二十分钟，时间差不多了。
他举起右手，左手捂住肚子，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活脱脱是身体不舒服却强行忍耐的模样。
讲台上的老师抬起头，看到齐斯高举的手，问：“陆鸣，你怎么了？”
齐斯气若游丝地说：“老师，我肚子疼，想上厕所。”
他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死在教室里，任谁看了都觉得晦气。
老师连忙颔首：“快去吧，路上小心点。”
齐斯道了句“谢谢老师”，便从后门跑出教室。
他早就打算提前结束晚自习，趁其他学生不在搜查一遍寝室了。
而从教导主任骂其他学生上厕所不举手报告的话语中，他知道了晚自习期间上厕所是被允许的，只需要让老师同意就行。
那么，在晚自习末尾借上厕所之名脱身，完全可行。
齐斯往初三（10）班的方向走去。
教学楼两侧都有楼梯，但除了吃饭抢前排的时候，初三（10）班这侧的楼梯很少有人走。
因为旁边就是一个又脏又臭的厕所，里头的气味能熏得人几欲晕厥，是比教师办公室还要可怕的存在。
齐斯屏住呼吸走过厕所，忽然听到一声极低的啜泣声从厕所中哀哀切切地传来，余音挥之不去，萦绕耳畔。
有人在哭，似乎是个女孩。
他侧目看去，再一次看到了暗色调的血泊，正从厕所中缓慢地流淌出来，像一块处心积虑的伤疤，在地面上横亘。
脚步就这么一顿，齐斯便闭不住气了，他轻轻呼吸了一下，浓郁的腐臭味灌入鼻腔，属于死尸。
厕所里有死人，晚自习间的十分钟肯定有人来上厕所，却没有人发现异常，说明厕所里的死人是NPC看不见的那种。
是类似于食堂的杂物间中，玲子的头颅的情况吗？
齐斯握着命运怀表，一步步走近。
血泊是从女厕所流出来的，他追索着血泊，面不改色地拐了进去，拉开那间血流不止的隔间的铁门。
门后的臭味逃脱封印扑面而来，满目的鲜血和蛆虫撞入眼帘。
女孩的四肢被弯折成一团，整个身体都被塞进了小小的蹲坑中，苍白的脸仰靠在边沿。
她的神情茫然而无辜，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遭此劫难，又像是希望目击这一切的人能施以援手。
又是玲子！
加上副本开场CG，这是齐斯在这个副本中看到的第三具玲子的尸体！
一个还活蹦乱跳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具不同地点、不同时间、不同死法的尸体？
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设定？
眼前，大片系统提示刷新出来。
【恭喜您找到了三具玲子的尸体，发现了这个副本的核心机制之一】
【女孩的结局已经被神明写定，无论重复多少次轮回都走不出无限循环的七天】
【她注定会死去，且将越来越痛苦。没有人能改变她的命运，却有人不自量力地重启世界】
【还是让痛苦和悲伤尽早结束吧，请在七天之内找齐她的尸体，让被困循环的将死之人安息】
【主线任务已触发】
原本“参加七日后的花火大会”的主线任务下，赫然多了一行可选的任务。
【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3/7）】

第八十章 小心兔子（七）茕茕夜归客
通过旁白文字，齐斯差不多明白了这个副本的设定。
玲子注定会在七天内死去，有一个人为了救她，不停重启世界线，却次次失败；而玲子在这些轮回中死去的尸体则尽数留了下来。
结合兔神像的备注，玲子死亡估计是因为被献祭给了兔神；至于那个试图救她的人，大概率是原身陆鸣。
陆鸣制作出《逃离兔神町》的游戏，虽然不知道和希望中学的世界有什么关系，但很可能就是为了在注定失败的世界线外开辟另一条拯救玲子的路。
可惜现在控制陆鸣身体的是对救援任务毫无兴趣的齐斯，且主线任务是坐视玲子的死亡，找齐七具尸体就够了……
如果游戏允许的话，他甚至可以自己杀玲子四次，凑四具尸体出来。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参加七日后的花火大会”和“找齐玲子的尸体”两个任务居然是可以相互替换的。
除了《斗兽场》副本中，因为有【黑暗审判者】牌的介入，两个主线任务难度不同外，其他副本的可替换任务一般难度平齐。
哪怕是看上去有一个比较简单，在实际完成的过程中，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
而“参加七日后的花火大会”明显会遇到死亡威胁，“找齐玲子的尸体”则除了恶心点，没什么特别，不知麻烦蕴藏在何处。
“是位置特别刁钻难找，还是找齐后会发生什么吗？”齐斯思索着，不再搭理玲子的尸体，一路向寝室楼的方向走去。
路上零零星星地亮着白色的路灯，黑暗却长驱不散，如怪物的触须般粘腻在身遭，阻隔光源。
寝室楼是一栋四层高的建筑，男女混住，三四两层归男生，一二两层归女生。因为楼梯分布在走廊两侧，规定了男生走左边，女生走右边，所以一般来说不会互相干扰。
寝室楼的铁门这会儿大开着，内里却是一片黢黑，显然还没有做好迎接学生的准备。
倒是门外的平地上有一排放映屏幕，正白惨惨地亮着，播放永生科技公司的宣传视频。
实验室中，穿白大褂的实验人员正在解剖一只雪白的兔子。
兔子安静地躺在实验台上，不动不声不响，胸口被解剖刀缓缓划开，鲜血浸染白色的兔毛，露出后面还在跳动的心脏。
下一秒，画面一闪，影像中的兔子变成了穿病号服的病人，一旁围着一圈戴口罩的医生。
这个转场太过阴间，传递出一种医生把病人当兔子一样解剖了的可疑通感，齐斯没来由地往比较黑暗的方面联想。
“你是哪个班的？”寝室楼里传来一声呵斥，一个干瘦细长如同竹竿的女人从黑暗中走出。
她穿着麻雀羽毛般戟张的灰色大衣，花白的头发盘在脑后，皱巴巴的脸上嵌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严厉地审视齐斯：“这个点不在教室晚自习，往这里跑干什么？”
齐斯看了眼女人胸前挂着的工牌。
【姓名：钱大丽】
【职务：希望中学宿舍管理员】
他在一秒间换上了怯弱的神情，虚弱地唤道：“钱……钱老师好！”
青年的声音轻如蚊蚋，配上苍白如鬼的肤色，更显出一副虚不受补的情态。
女宿管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青年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同身子都歪歪斜斜，站不太直了。
她一时不敢多说什么了。死在寝室楼前，算谁的？
“我头有点晕，喘不过气，老师让我回寝室躺会儿。”齐斯倒抽着气，小步侧走，将自己整个人靠在墙上。
女宿管看着他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连忙上前扶住他：“同学，你都这样了，赶紧回家去，让你爸妈带你去医院看看！”
齐斯垂下眼帘，幽幽叹了口气：“我没有爸妈。”
女宿管：“？”
“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受永生科技公司资助读书。”齐斯点到为止，顺便编起了瞎话，“钱老师您不用担心我，我这就是心律不齐，老毛病了，不是太要紧。现在我读初三，时间耽搁不起……”
他停顿片刻，抬眼冲女宿管感激地笑了笑：“不过还是谢谢您的关心！”
女宿管显然对这一套很是受用，态度更加温和：“你快回寝室休息吧，有情况一定要及时和老师说。”
齐斯轻轻“嗯”了一声，做出“吃力”的样子，拖着双腿走进寝室楼。
他的脚步很轻，但还是触发了感应灯。
“啪”的一声，苍白的灯光毫无预兆地投下，照亮游曳着灰黑色污迹的地板和墙皮剥落的墙壁。
一楼大厅凌乱地陈列着卫生用具，还有各种纸箱、垃圾袋。左侧的楼梯歪歪斜斜没入无光的晦暗，右侧值班室的玻璃上贴满了脏兮兮的纸张，有的被污水泡得发皱，有的已经撕下了一半，剩下半截白印。
齐斯向楼梯口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折回值班室，对一步步走来的女宿管笑道：“钱老师，我提前回寝室是不是要登记一下？辛苦您帮忙拿一下名册了，我也顺便看一下我们寝室的扣分情况。”
女宿管不疑有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学生又乖巧又自觉，也只有没被家长惯坏的孤儿才会这么听话了。
她走进值班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册，连同夹在上面的圆珠笔一同递给齐斯。
齐斯双手接过，翻到初三（9）班那一页。
和其他班级大部分学生住校的情况不同，初三（9）班只分出一个寝室，四个住校生打包扔在一起，倒也合情合理。
齐斯默默记下原身的寝室号，顺便记下三个室友的名字和床位。
他提笔在“陆鸣”这个名字旁打了个圈，随后放下名册，礼貌地向女宿管道别。
他“虚弱”地转身，扶着楼梯扶手“艰难”地上楼。
一路走，一路发出脚步声，头顶的感应灯应声而亮，遥遥缀在前方几步的头顶引路，一盏盏投下苍白的灯光。
上到二楼，齐斯脸上友善的笑容尽数消失，归于漠然。
他忽然想到，刚才女宿管从寝室楼走出时，竟然没有触发一盏感应灯。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NPC是人还是鬼，对于这个副本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
齐斯收敛思绪，加快了脚步，快速上到四楼。
也许是因为不常通风，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发酵的臭味，整个人被浸润在发霉的气息里，好像要连同建筑一起腐烂。
狭长如同怪物肠管的楼道在眼前铺展，一间间房门像是火葬场的一具具铁柜。
齐斯抬眼数着寝室号，在0415寝室门口驻足，推门而入。
棺材一样狭长的寝室中，只有一扇玻璃小窗的铁门和洗浴间被铁丝网罩住的窗户相对，二十平米不到的空间挤了四张窄窄的床铺，在昏暗的光线下是四团黑乎乎的影子。
齐斯按下电灯开关，条形灯扑闪了两下点亮，可以看到灯管边缘可疑的黄斑和蚊虫的尸体。
惨白的灯光下，墙壁上灰色的划痕和淡黄的污渍清晰可见，铁质的床架和衣柜上锈迹斑斑。所有摆件都肉眼可见地陈旧，连带着湿漉漉的腐朽气息一同扑面而来。
齐斯径直走到靠近厕所的三号床位，也就是原身陆鸣的床位边，摸索着检查起来。
令他欣慰的是，陆鸣的个人卫生打理得不错，至少床铺上没有灰尘、头发丝和人体皮质。
蓝白条纹的被褥四四方方地叠着，上面放着一个灰色的枕头，平平整整地摆在正当中。
床底下是一个行李箱，里面放着一些换洗的衣物和肥皂、沐浴液之类的零碎物品，看来肩负收纳柜的功能。
行李箱的夹层里放着一份文件——《永生科技公司对陆鸣资助协议》。
齐斯草草将文件看了一遍。
上面说，如果陆鸣能够考中全市最好的高中，就可以一路往上读，最后成为永生科技公司的员工。
如果不能，他就得留在希望中学充当志愿者进行工作，直到还清公司在他身上的花销。
至于这么个初中学历的学生能做什么，文件的条款中没说。
“自己”的床铺随时都能搜查，齐斯不打算在上面浪费太多时间。
他开始依次搜查室友们的床铺。
1号寝室长的枕头下压着一份校规，上面都是老生常谈，无非是准时上课、努力学习、尊敬师长、友爱同学之类的废话。
与之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包含时间的课表，是教室里也贴了一份的那种，没什么大用。
2号床位的床垫下则藏了一本皱巴巴的小说，是老古董了，叫做《龙族》。
齐斯大致翻了下，发现这位室友很认真地在上面写满了批注，算是手动开启本章说功能了。
4号室友大概是对校园怪谈感兴趣，枕套里藏了本笔记本，在上面以“调查员”的身份自居，用一丝不苟的笔锋记录各种“怪事”。
【“被诅咒的土地”：希望中学建在一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传说曾有神明在花火大会上降下神罚，杀死所有供奉祂的人，并诅咒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后人。
【永生科技公司的董事长在投资建校时为了节省资金，低价买下这块地皮作为建校场地。调查员花费一个月时间在周边开展调查，发现后半夜学校内湖边会传来哭声，靠近后隐约可以看到湖底有鬼影出没。】
听起来很扯，学生间流传的校园怪谈就那么几个老套路：学校不是建在坟地上，就是建在医院地基上；湖里必然淹死过几个人。
但在这个副本中，这些记录很有可能是真的。
系统提示不会骗人，《逃离兔神町》的游戏中，兔神町七日后的花火大会确实出了事，也只有神明降下神罚这种事件才能杀死所有人。
齐斯没想到的是，兔神町竟然真实存在，并且曾经就位于希望中学的地界。
他继续往下看。
【“诡异缠身的少年”：调查员发现，室友陆鸣近日行为颇为怪异，经常在后半夜偷偷出门。调查员跟踪发现，他多次登上天台，站在九点钟方向的角落朝下张望。疑似被诡异缠身，有待后续观察。】
齐斯：“……”
他基本上确定了，写下这些笔记的人有点中二病在身上。
不过笔记本中提供的信息值得注意，陆鸣夜夜登上天台，到底是在看什么？
齐斯的目光被第三则怪谈吸引。
【“兔神的诅咒”：陆明失踪前找到调查员，声称他向一个被称作“兔神”的存在许下了愿望，并即将因此遭遇不幸。从结果看，兔神极度危险，建议谨慎接触。】
笔记中提到了“陆明”。
原先齐斯通过李芳和玲子的表现猜测，陆明并不真实存在，只是“陆鸣”的一个人格，也就是那个制作出《逃离兔神町》游戏让他玩的少年。
但现在看来，陆鸣和陆明又似乎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向兔神许了愿，且献祭了自己，所以直接从其他人的记忆里消失了么？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向兔神许下的愿望又是什么？
线索太少，能推知的信息不多。
齐斯压下纷乱的思绪，耐心地将寝室里的摆设一一复原。
估算时间，晚自习已经结束了，但学生们收好作业赶回来还要一会儿。
他走上天台，按照笔记的描述站到九点钟方向，也就是天台的西侧，俯身向下张望。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学校施工时保留的天然湖，琥珀状的一小滩湖面正在路灯的照亮下反射粼粼的光。
天然湖的外侧层林掩映，郁郁苍苍，让齐斯没来由地想到副本开头的那段影像，同样是密不透光的森林，枝叶层层叠叠，连路都难找。
“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地方呢。”
齐斯轻笑一声，攀着生锈的扶梯下楼，回到寝室。
他铺开属于陆鸣的3号床铺，一本横线本适时掉了出来。
前面几页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数字，大抵是在记录每天的开支。
后面则开始用红笔记录一些每天发生的事，大多是些不令人愉快的遭遇。
【名称：陆明的日记本】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备注：##错误##】
提示文字在上面刷新，与之相伴的是一幕幕画面，混杂着幻听般的人声。
“陆明就是个害人的怪物！应该让他滚出去！”
“陆明他可邪门呢，和他走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看他成天拿着那些兔子骨头，该不会是想诅咒谁吧？”
充满厌憎的，煽风点火的，道听途说的，各种言论混杂在一起，向“陆明”施加最大的恶意。
穿白色校服的少年“陆明”静静地坐在座位上，面容模糊一片，面前的课桌上摆放着三具兔子骨架。
他拿着手帕，近乎于优雅地擦拭白森森的骨头，动作温柔而悲悯……
齐斯眨了眨眼，画面如云烟般消散，如同幻觉。
他快速将日记向后翻了几页。
有一页的边角被折起，其上赫然写着一首诡异的儿歌。
【头颅沉在池塘底，四肢藏于东西南】
【女孩死在八月六，尸体深埋树林间】

第八十一章 小心兔子（八）可疑的提问
齐斯的直播间弹幕乱飞。
“陆鸣和陆明应该是一个人的两个人格吧，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陆明的日记本】会在陆鸣这儿。”
“我看不像，如果那怪谈记录没瞎写，那么陆明恐怕已经把自己献祭给兔神了。陆鸣却还活着，他们绝对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至于日记本，哥哥的遗物在弟弟这儿不是很正常的吗？”
“这里有NE通关过的大佬吗？快来解说一下那个‘陆明’是怎么回事！”
“我NE通关了，但我不造啊！我通关那会儿副本里压根没有陆明这个人，也没有【陆明的日记本】这个道具，主线任务也不一样……”
这时候，忽然有一条带有金色边框的弹幕出现，悬浮在画面上方。
【喻晋生】：“免费送大家一条信息，《小心兔子》副本机制特殊，剧情发展有很大的随机性，特别灵活，不同的玩家遇到的剧情有可能天差地别。所以想通过看直播了解通关攻略的朋友可以洗洗睡了，想看乐子的可以留下来。”
作为听风公会的代理会长和最近一届公会交流大会的实际主持人，喻晋生可谓是声名鹊起，他的论断玩家们都还是信服的。
但来看乐子的玩家到底占多数，《小心兔子》副本死亡率不高，留在直播间的若不是冲着未命名公会副会长、新人榜第一“司契”这个名头来，根本不会看这么久。
而喻晋生本身又自带不少流量，用大号实名说了这么一番话，在旁人眼中就是“听风公会在关注司契，司契身上有重要情报”。一来二去，直播间的观众不减反增。
林辰坐在公会基地的办公室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齐斯的直播。
他知道齐斯一直讨厌直播，以前不仅自己不开直播，还会要求其他人关闭直播。
眼下正值风雨欲来之际，齐斯却忽然主动直播通关实况，大概是出于舆论方面的考虑，代表整个未命名公会站出来，以便吸引火力。
因为未命名公会一共只有两个人，他不站出来，就没有人能站出来了，届时很容易在舆论上陷入不利的境地。
林辰不由苦笑着叹息，只觉得过去的自己太过幼稚，将昵称设置成了真名，还自以为磊落。
如果不是他在落日之墟的各种记录中都显示“林辰”的名字，无法以“林乌鸦”的身份抛头露面，如今又何必劳烦齐斯冒着暴露底牌的风险，站到风口浪尖上为公会顶住压力呢？
……
齐斯为了专心研究副本，早已单方面隐藏了直播界面，拒收了灵魂叶片传来的消息，自然也懒得管林辰这会儿在干什么。
他听到群马奔袭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感受到整幢楼像地震一样剧烈颤抖，知道学生们放晚自习回来了。
他顺手将陆明的日记本压到枕头下，起身关了寝室的灯，又躺回到床上，双目紧紧闭起，开始尽心尽力地装睡。
浪潮般的脚步声在走廊间轰鸣，人群的喧哗和乒呤乓啷的乱响中，宿舍门被踹开了，一个男生大摇大摆地走进门，“啪”地一声开了寝室的灯。
看到躺在床上的齐斯后，他肉眼可见地愣了愣，眼中转瞬间流露出浮夸的厌恶之色，好像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另一个男生紧随其后进了寝室，在看到齐斯后，同样捏出嫌恶的神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声交谈：
“陆鸣赶在我们前面跑回寝室，别是在乱翻我们的东西吧？”
“小心点，福利院出来的手脚都不干净，小偷小摸的少不了！”
动静闹得这么大了，再不醒来就不礼貌了。
齐斯从善如流地睁开眼，看着两人诚实地说：“恭喜你们猜对了，我提前回来就是为了翻你们的东西。”
两个男生同时愣住了，原本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借题发挥，没想到齐斯直接承认了，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你们的床铺、行李箱还有衣柜我都翻过了，”齐斯的神情真挚诚恳，好像真的在为两人考虑，认真地给他们提出建议，“你们最好现在检查一下有没有丢东西，以免时间隔得久了，说不清。”
空气一时凝滞，两个男生面面相觑。两秒后，他们咬牙切齿地回到各自的床铺，骂骂咧咧地检查起来。
齐斯一边将从名册上看来的名字和脸对上了号，一边在旁边热心地指点：“1号床那位，你检查得不够仔细，建议你把床垫翻过来看看，说不定反面被我弄坏了呢。
“还有你，行李箱里那么多东西，确定看一眼能全看清楚吗？建议你一个个拿出来检查。
“看你们的表情似乎想打我？放心，明天我会让李老师和教导主任知道你们干了什么的。”
孩子到底是孩子，被齐斯的话术一激，完全被架在火上烤，只能在他的指挥下将原本整理得好好的内务翻乱，再含泪重新整理整齐。
九点一刻，最后一个室友姗姗来迟。
这是个体型偏瘦的男生，看着挺眼熟的，正是食堂里帮助齐斯打扫地面的那位。
通过排除法可知，此人便是在笔记本上记录怪谈的那个中二少年，名叫“杨放”，睡在4号床。
杨放明显不想搭理其余两人，低着头绕过一地狼藉，回到自己的床位，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齐斯回忆着笔记本上的字句，总觉得这人一定知道什么，说不定能从他这儿问出陆明的事儿。
但剩下两个室友无疑太过碍眼了，当众提问的话，明天不知道会不会传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引来李芳或者教导主任的关注。
毕竟，李芳看上去很忌讳“陆明”这个名字。
齐斯默默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再度闭上眼，脑海中回放在日记本中看到的内容。
陆明和陆鸣到底是什么关系尚不可知，但能够确定，他和兔神有不小的关联，至少不是普通的被蛊惑着献祭自己的蠢货，被霸凌貌似也是因为古怪的举止。
日记最后面写的那四句诗，则是对应【找齐玲子的尸体】这一主线任务的线索，言简意赅地说明了玲子死亡的时间和尸体存放的地点——
有两处地方分别是池塘底，也就是自然湖的底部，以及……树林间。
两个男生终于整理好了各自的东西，小跑着出门洗漱去了，其中一个还不忘回头对杨放说：“看好陆鸣，别让他再乱翻我们的东西！”
杨放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结合在食堂中的接触，齐斯差不多能够判断，他对原身存有几分善意，只是始终保持沉默，没有站出来罢了。
他是一个典型的旁观者、平凡的普通人，没什么担当，也没什么坏心，随波逐流，构成乌合之众的一部分——是齐斯平日里最瞧不上的那种，在这个副本里却有被利用的价值。
估计两位室友走远了，齐斯冷不丁地开口问道：“杨放，你见过我哥哥吗？”
杨放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似是被齐斯突然的出声吓到了。
他弯腰捡起笔，困惑地说：“陆鸣，出什么事了吗？你也没和我说过你有哥哥啊……”
竟然是和玲子一样的回答……
齐斯继续道：“你应该认识的，他的名字和我很像，叫‘陆明’，‘光明’的‘明’。”
“没听说过。”杨放摇摇头说。
他忽然看到了什么，“咦”了一声：“我好像写错别字了，把你的名字写错成那个‘陆明’了……陆鸣，你别吓我啊，你最近变得好奇怪，不会是被诅咒了吧？”
他的声音透着可感的恐惧，大概是想到了“陆鸣”曾和他说自己将要遭遇不幸，却直到今天还好端端地活着。
如果笔记本中的“陆鸣”和“陆明”是同一个人，逻辑上是说得通的，先暴露出怪异的举止，再向兔神许愿，深陷泥淖，符合灵异故事的一般发展。
但……真的只是写了错别字么？
‘你难道不知道？陆鸣的哥哥跳楼自杀了，对，就是隔壁班那个陆明……’
后排男生的议论声如在耳畔，齐斯很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但仔细想来，那个男生说出这句话的时机很突兀，透着浓浓的失真……
杨放在笔记本中写过“陆明失踪”这一信息，如今“陆鸣”则好端端地在寝室里，但杨放本人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好像所有人的认知都被修改了，只有作为玩家的齐斯能够窥见一角真实的世界。
看来明天不得不找到后排发出议论的那些男生，再一个个问过去了。
齐斯有了决断，不再搭理杨放，只自顾自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小半张脸。
刺耳的熄灯铃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脚步声过后，男生们手忙脚乱地回到寝室，按灭了灯。
所有人都上了床，各怀心事地睡下。
齐斯在黑暗中拿出兔神像，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如同死者的骨殖，令人不寒而栗。
小小的神像似乎有着强大的吸力，拖拽着意识不受控制地下沉，如同蒙了一层乳白色的胶，被粘稠地封存在水面之下。
手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四肢失去了气力，身体相应地越来越轻盈，在某一个刹那，终于向上一跃。
漆黑的夜色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的雾气。齐斯看到自己的形影从雾的深处走来，又不知从哪里拉了把椅子出来，坐在上面。
【《逃离兔神町》一周目】
【达成结局①犯下谋杀罪的恶鬼之种】
【获得存档点①“可疑的提问”】
【距离《逃离兔神町》游戏下次开放还有06：53：17】
四行文字悬浮在眼前，金色、红色的祈福带在旁边飘飞着妆点画面，与之前不同的是，时间并未停止，倒计时还在一分一秒地变化。
齐斯走到坐着的青年面前，微笑着问：“你是陆鸣吗？”
青年点头，说：“是。”
齐斯又问：“‘鸣叫’的‘鸣’还是‘光明’的‘明’？”
这次青年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讲述起来：“玲子是一个很单纯的姑娘，在其他地方很聪明，却怎么也不相信我会欺骗她。
“哪怕是再荒诞无稽的情况，只要我能给出答案，就算那个答案再奇怪，她也会选择信任。
“她不应该死去的，最不应该死去的就是她。本来该死的是我，她是因为我而死的……”
“什么意思？”齐斯微微眯眼，“你是指《逃离兔神町》这个游戏的剧情吗？”
青年没有回答，却忽然抓住了齐斯的手，目光灼灼：“所以，你要救她。”
齐斯直视他的眼睛，两秒后倏地笑了：“凭什么呢？救她，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青年低下头，不再说话了，只抬手打了个响指。
满地祈福带飞起又沉落，游戏开启时间的倒计时以数十倍于之前的速度迅速减小，短短几秒间便清零了，眼前一时间光影浮动。
【游戏名称：《逃离兔神町》】
【任务目标：？？？】
【温馨提示：小心兔子】
【存档点：①“可疑的提问”】
【是否读取存档，开始游戏？】
齐斯笑着看了垂头不语的青年一眼，说：“是。”
【《逃离兔神町》二周目，开始】
金色的光斑纽结成藤蔓，晦暗的雾气涌动如潮水，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扭曲变化，沉淀后现出烟火气盎然的街景。
齐斯获得了一个居高临下的视角，俯瞰穿暗红色长款和服的少年和穿红白配色的少女携手漫步，轻声细语地交谈。
“今年的花火大会想必会很热闹呢！”
“离花火大会还有七天，玲子怎么知道会很热闹？”
“小七你忘啦？今年兔神大人会降临，所有人都要来参加花火大会呢！人一多，当然就热闹啦！还不知道今年的神主大人会是谁呢。”
“神主大人？”
“你难道不知道吗？每十八年都要选出一位神主，入主兔神社的神居，侍奉兔神大人呢。”
灵魂陡然坠落，上帝视角变成了第一人称视角，齐斯依旧控制不了身体，只能听着自己用斟酌的语气问：“玲子，可以和我讲讲和兔神有关的事吗？”
玲子在唇角咧开诡异的笑容，说出和上一周目一样的台词：“我们这儿所有人都知道兔神大人的传说，小七你是我们当中讲得最好的，为什么还要我给你讲啊？”

第八十二章 小心兔子（九）深埋山洞前
“听说神无大人病得很严重，恐怕活不过这个八月了……”
“你别乱说……唉，像神无大人这样宽厚仁义的家主可不多见，他怎么会害上那样的病呢？”
“我们把今年的花火大会办好，为神无大人祈福，希望兔神大人保佑！”
行人的议论声适时响起，如同配了字幕般清晰可闻，切切察察地灌入齐斯的脑海。
一周目经历过的剧情快速过完，齐斯直到此刻才完全加载进了游戏，终于可以说话了。
他迎着玲子考量的目光，笑道：“因为我想听玲子讲啊，总是自己给自己讲故事，多无趣啊。”
他垂着眼帘，有些沮丧地说：“而且，家主大人竟然害了那样的病，我总怀疑是不是我讲错了兔神大人的故事，惹了祂的不快，才招致这样的惩罚……”
“小七你不要多想，怎么可能会讲错呢？”玲子眼中的怀疑丝缕散去，只剩下关切和宽和，“我们所有孩子，从小都要背那两联俳句，不会有人记错的——
“兔神降西北，披红挂彩坐高台，赐福佑万代；三家庆花火，车驾行过东南街，深埋山洞前。我和你还有黑川明都知道的，怎么会错呢？”
“也许是我讲得不够好呢？”齐斯借着宽袖的掩盖开了录音机，神情恳切，“玲子，请你再给我讲一遍，好不好啊？”
玲子歪着头看了齐斯一会儿，没有看出端倪，终究迟疑地点了下头。
她迷离着双眼，低声呢喃：“兔神大人的故事，就是兔神町的故事。两百年前，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还很荒凉，连固定的名字都没有，正是因为兔神大人，后来才有了‘兔神町’的名字。
“最早的时候，我们的祖先们尚未置办基业，没有畜牧，没有良田，只能以打猎为生。他们活得好苦，都希望有一位神明能降临世间，为他们指引方向。
“兔神大人被他们的精诚打动，在一次秋狩中降临于西北边的山上，接见了当时这一带最大的三个姓氏的家主，分别是神无、江户和黑川，也就是我们的祖先。祂向祖先们许诺，只要他们愿意子子辈辈供奉祂，就可以在每年的花火大会实现大家的愿望。
“可是人的愿望实在是太多了，如果每个愿望都要实现，那就太麻烦兔神大人啦。所以，兔神大人只会实现最虔诚的几家的愿望，谁家的孩子讲祂的故事讲得最好，谁家就最虔诚，祂就会实现那家的愿望。
“像小七你是神无家主的儿子，你们的愿望肯定都是让神无大人康复吧？我姓江户，我的愿望还要问过母亲大人，但她总说让我不用考虑别的，许自己最想实现的愿望就够了……”
玲子的讲述声渐渐变得兴高采烈，齐斯认真地聆听和记忆，一丝一缕地补全《逃离兔神町》游戏的世界观背景。
他首先确定了自己和神无家主的关系是父子，以兔神町居民们对神无家主的爱戴程度，他应该也能享受到余荫，至少不会被厌恶和排斥。
其次，除了神无家以外，还有江户和黑川两大家族，三足鼎立，相互制衡。玲子是江户家的女儿，似乎很得家族宠爱，被允许拥有自己的愿望。
最后，兔神判断一个家族是否虔诚的标准是孩子能不能讲好祂的故事，齐斯在获知这条信息的刹那，脑海中就闪过“传述”二字。
三大家族代代传承，孩子们口口相传，使得兔神的故事被更多人听闻。再是虚假的传说，讲得多了也会被一部分人信以为真。
那些人也将成为兔神的信徒，并将这种信仰传播开去，使越来越多的人获知……
齐斯不由得想到在进副本前诡异游戏对他的劝诱，也说名姓和事迹被他人知晓后，便有可能收获信仰。
兔神蜗居在兔神町，是否也是在进行收集信仰这一步骤呢？
玲子小心翼翼地握住齐斯的手，喜悦地说：“小七，我和你都很擅长讲故事，一定都能受到兔神大人的眷顾的。七天后，我们的愿望也许都会实现。”
女孩的手冰冷而僵硬，缺乏弹性，明显属于死人。
齐斯收敛眼底的晦暗，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装作关心地问：“那玲子究竟打算许什么愿望呢？”
“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玲子神秘地说，“不是什么太难实现的愿望，太过分的愿望兔神大人不会理会的啦。”
什么算是过分的愿望？让这个所谓的兔神把权柄转让出来算吗？
齐斯饶有兴趣地盘算着，还真有些好奇兔神实现愿望的机制，不知和斯芬克斯有何异同。
“小七快看！那边在卖兔子面具！”玲子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惊喜地叫道。
未等齐斯回应，她便松开齐斯的手，提着裙摆小跑过去，拿起一个面具戴在脸上。
她转过头看向齐斯，凸出的兔子唇瓣和毛茸茸的脸顶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刹那间和土坑里那具小小的尸体重合。
这张兔子面具很奇怪，双眼空洞而深陷，让人联想到骷髅头的眼窝；嘴角不自然地咧开一个弧形，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
恐怖谷效应被发挥到了极致，引发心底的恶寒，很难想象，这种东西竟然会受到追捧。
摊主的头上也戴着一个兔子面具，由于他身材肥硕，乍一看滑稽胜过于恐怖。
他看着玲子，笑呵呵地说：“是江户家的玲子吧？果然是最像兔神大人的孩子啊。”
玲子抚摸着脸上的面具，雀跃地回应：“谢谢您，如果真是这样就好啦！”
“玲子，喜欢的话这个面具就送你了。”摊主笑着说，看上去完全是厚待小孩的宽和大人。
“太感谢您啦！”玲子深深鞠了个躬，才跑回齐斯身边。
她脸上戴着的那张诡异的兔子面具在跑动间微微震颤，笑容咧得更加阴森而浮夸，好像一瞬间活了过来。
齐斯不作声地打量身边的恐怖兔子，就听玲子笑嘻嘻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大家最近都对我好客气啊，明明之前都说你才是最像兔神大人的孩子！”
“是么？”齐斯轻笑一声，双眼眯成狭长一线。
临时的改口不可能无缘无故，他扮演的“小七”突然间被玲子赶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背后很可能另有隐情。
“像兔神”和“讲述兔神的故事”不是同一个概念，前者离神更近，也更容易被选中承担一些神降之类的仪式。
兔神故事中的俳句说：
【兔神降西北，披红挂彩坐高台，赐福佑万代
【三家庆花火，车驾行过东南街，深埋山洞前】
副本开头CG中，玲子死了，尸体被拖到山林中掩埋，面庞异变成兔子的状貌，恰和“深埋山洞前”一句吻合……
“像兔神”，真的是好事吗？
齐斯走向卖兔子面具的小摊。
相距两步远的时候，他还没有开口，摊主便远远地招呼：“是神无大人膝下的七郎吧？听说是对兔神最虔诚的孩子呢，我也送你一个面具吧。”
他抓起一张面具递向齐斯，热情地扬了扬。
齐斯：“……”
他直视摊主面具后的眼睛，道：“我刚才听到您对玲子说，她是最像兔神大人的孩子，但之前明明我才是的。”
他恭顺地垂下眼：“花火大会在即，我想问问我要怎么做才能变得更像兔神大人，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摊主慌了神，连忙赔笑：“七郎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我们小本生意，总要说几句讨人开心的话，就当结个善缘了……
“祭祀是家主们的事儿，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具体细节呢？花火大会上兔神祭在即，一般不会临时更换选择，您也许可以去问问神无大人。”
“真的吗？”齐斯问。
摊主抹了把脖子上的汗珠，道：“您要是不信，我也可以和您说，神无七郎果然是最像兔神大人的孩子啊。”
“算了。”齐斯面无表情地从摊主手中接过面具。
无论如何，摊主还是提供了一条有用信息，即花火大会上要展开对兔神的祭祀，疑似和孩子们有许多关联。
并且，兔神祭由三家家主操持，他们拥有不小的权力，可以做出选择。
系统界面上刷新出面具的物品描述。
【名称：兔神面具】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让你看上去更像兔神】
【备注：别动手，自己人！】
伪装类的道具，看上去和文字游戏的剧情紧密相关。
齐斯将面具抱在怀里，折回玲子身边，轻声问道：“玲子，你觉得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玲子从欢喜中回过神来，不解地说：“小七，你今天真的很怪欸，你的父亲我怎么好评价呢？”
齐斯面色不改，循循善诱：“可是我就是很想知道玲子的看法，这对我来说很重要。父亲大人总说他生病是因为不够虔诚，连我都不再是最像兔神的孩子了……我想，外人的看法也许更能令人信服。”
只要知晓一个人的性格，就能设计出一套行之有效的针对性话术。
而陆鸣，恰恰在二周目开始前告诉过齐斯玲子的性格特质。
玲子果然中了圈套，思索着说：“你们怎么可能不够虔诚呢？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吧……我觉得神无叔叔是很好的人，总是对我微笑，可是妈妈好像很不喜欢他……”
她顿了顿，愁苦地揉了揉头发：“妈妈还让我不要和你玩，不过不让她知道就是了，我最喜欢和小七一起玩了！”
齐斯隐隐感觉玲子的妈妈可能知道什么，不动声色道：“我想你妈妈是因为某些人的不公正的评价误会了我，也许你可以带我去见她，说不定就能解除误会了。”
玲子为难地摇头：“父亲去世后，母亲大人就不允许我带其他人回家了，我要不要回去劝劝她？”
“那就不用麻烦了，也请玲子不要告诉她我和你说过这些话，以免让她为难。”齐斯说。
《逃离兔神町》的游戏面板上出现了【可存档】的提示，他在心中默念【存档】二字。
【获得存档点②玲子的兔神面具】
【玲子获得兔神面具后，你忧心忡忡，旁敲侧击地问了摊主和她一些话语，却没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似乎有一个阴谋在暗地里生长，随时会摧毁眼前平静安乐的一切，但谁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齐斯看完旁白文字，知道事情果然不对，确实藏了阴谋。
只是不知具体是哪方面。
不过，游戏名为《逃离兔神町》，任务目标会不会就是离开兔神町呢？
毕竟神无七郎也是孩子，同样被赠予了兔神面具，大概率也会被阴谋波及，提前逃离是最简单粗暴的选择。
顶多顺手把无知无觉的玲子捎上，两人一起离开。
齐斯有了决断，侧头对玲子说：“玲子，我们沿着这条街走，到兔神町外面看看吧。”
“为什么啊？”玲子目露纠结之色，“我们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来没有出过兔神町呢。孩子们不被允许离开兔神町，我的妈妈和你的父亲要是知道你有这个想法，都会不开心的。”
“不让他们知道就没事了。”齐斯轻轻叹了口气，“而且，我原本的愿望就是要出兔神町看看，没想到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了……我真的很想出去看一眼，一眼就好。玲子，你愿意陪我吗？”
玲子斟酌了半晌，点点头道：“好吧，我们就出去看一眼，一眼就回来。”
齐斯笑了：“谢谢玲子，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游戏面板上有兔神町的地图，和希望中学的平面图轮廓相似，虽然建筑设施完全不同，但依旧能够差不多对应起来。
齐斯按照地图上的指针，沿街往西北方向走。玲子略有些紧张地跟在他后头。
两侧的房屋越来越低矮，人烟也逐渐变得稀疏，只有零星几个穿黑衣的大人立在街边，冷眼打量缓步前行的两个孩童。
到后面，那些大人戴上了兔子面具，像雕像般伫立着，毛绒绒的兔脸追随齐斯的方位转向，目光幽幽。
天地间不知何时起了雾，将面目和身影都模糊了，头顶的祈福带飘落下来，在脚边淤积，每一条都破破烂烂，好像饱受风吹雨打，来自属于死亡的时空。
“小七，我好怕。”玲子哀哀地说，“我们快回去吧……”
“不要怕，继续走。”齐斯回身抓住她的手腕，却摸到一手短短的兔毛，冰冷而扎手。

第八十三章 小心兔子（十）子夜惊恶鬼
齐斯果断松开手，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
轻轻巧巧的脚步声却紧跟在他身后，始终维持着落后一步的距离。
齐斯将右手覆上命运怀表，转头看去，只见一只穿着红色和服的巨大兔子像人一样直立，血红的眼珠死死地盯着他看。
玲子不见踪影，或者说……她变成了这只兔子。
“你们走反啦，从这里走，永远都走出不去的……”一道尖利的女声自耳后响起，凄厉而哀婉。
披头散发的白衣女人跌跌撞撞地从雾里跑出，却又被戴着兔脸面具的人们拉住。
齐斯侧头看向那个女人，看到了一张姣好却苍白的脸，像是刚从噩梦的惊厥中逃脱，或是被从冷水中捞出。
“你是谁？”他问。
女人没有回答他，而是用一种哀伤而苦痛的眼神看向穿红衣的兔子，口中念念有词：“玲子……我的女儿……他们害你害得好苦……”
兔子歪着头看她，咧开的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上面还挂着丝丝缕缕的皮肉，嘴角流下的唾液滴答在地上，涤荡散弥漫的白雾。
画面骤然间陷入黑白灰三色，手写体白字在眼前的虚空中浮现：
【《逃离兔神町》二周目结束】
【达成结局②神隐的男孩和女孩】
【你带着玲子一路往西北面走，本打算离开兔神町，不想误入了神鬼的领地。
【弥漫的大雾中，你们迷失了方向，看到了种种诡异的情景。你感到恐惧，来时的路却已经消失不见了。玲子被同化了，而没有被同化的人都疯了。
【你的肉身被神无家的族人带回兔神町，灵魂却永远留在了那片诡谲的迷雾里。神隐的诡异传说在兔神町流传，孩子们不被允许再去往兔神町的西北面。
【而你从此疯疯癫癫，永远无法逃离……】
又是失败结局，但获得了不少线索。
比如，西北边是错误的逃亡路线；再比如，疯女人是玲子的母亲，言语中似乎提到有人要害玲子……
三大家族原本实力相当，但如果有一家的男主人意外离世，女主人又疯了，想必会被另外两家分食殆尽。
玲子目前就面临这样的窘境，“像兔神”绝对不是好事，不然万不会落到她身上……
眼前的画面崩裂成碎末，如云烟般飘散，只剩下一行冰冷的文字。
【距离《逃离兔神町》游戏下次开放还有11：59：59】
齐斯发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而顶着他的脸的陆鸣则坐在他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你又失败了。”陆鸣用陈述的语气说。
齐斯看着他笑：“看上去你有快进的手段，不如再快进一次，让我尽快开启三周目，怎么样？”
主线任务之一是【参加七日后的花火大会】，也就是要将《逃离兔神町》的时间推到八月七日，而目前齐斯的进度还卡在第一天……
不过，经过两次试水，齐斯也差不多理解了这个游戏的死亡点所在，一为引发NPC的怀疑，二为遇到诡异事件。
如果再来一次，他将暂且搁置“逃离兔神町”这件事，尽量顺着游戏的正常发展走下去。
“你要救玲子。”陆鸣答非所问。
他在口中幽幽念起了儿歌：“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
“九兔子在地上悲哀，十兔子问它为什么？九兔子说，五兔子它一去不回来……”
念完一遍，他看着齐斯说：“十兔子知道了……”
刹那间，所有事物都消失了，包括游戏界面、祈福带和陆鸣。
齐斯在希望中学寝室的硬床板上醒来，入目是一片代表夜晚的黑暗。
耳畔回荡着陆鸣最后的话语，他想起，【陆明的日记本】中也抄录过一遍这首儿歌，旁边还用小字批注了一句【我们都是死者】。
至此，学校中的“五兔子”到底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只需要知道它死了就行了。
齐斯之前敢于进出办公室，便是自恃作为儿歌中的“九兔子”，为了确保逻辑的正常运行，在出现“十兔子”之前不会遇到致命危险。
但在他看到日记的那一刻，理论上就有两个人知道真相了，一个是他，一个是不知道是否真正存在的陆明。
他们二人当中，一人是“九兔子”，一人是“十兔子”，儿歌的逻辑至此完善，不再构成限制，这个副本的危险才真正来临。
仿佛是为了印证齐斯的猜测，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令人反胃的腐臭味，阴魂不散地萦绕在鼻端，传递糟糕的预警。
借着微光，齐斯的余光瞥见一个腐烂的头颅，由一层薄薄的皮肉连着，从对床的边沿垂下。
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视线，那只头颅“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骨碌碌地向齐斯所在的床位滚来。
另一张床铺上同样瘫着腐烂的尸骨，还不停地往下渗漉腥臭的液体；脚后头属于寝室长的床铺亦是如此。
所有人都死了，鬼怪或是死尸在白天呈现正常祥和的一面，却会在夜间现出本相。
可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杀死整所学校的人，还将他们的鬼魂囚禁在这个空间呢？
该不会也是兔神干的吧？
齐斯收敛思绪，从床上坐起，跨过室友横在地上的一条白骨森森的腿，推门而出。
既然屋里屋外都是鬼，那么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不如趁夜间出门探索，多收集一些线索。
门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场景中格外刺耳，足以吸引在黑夜中伺机而动的存在。
一秒间，一簇惨绿的灯光幽幽地亮起，在楼梯拐角处照出一团灰扑扑的人影。
那人影如同野兽般歪歪扭扭地爬行，速度却不慢，几秒间便爬到了齐斯面前。
口中发出女宿管的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为什么……不睡觉？晚上……为什么……乱跑？”
她皱巴巴的脸烂了一半，上面爬满灰白色的肥胖蛆虫。弯折的右臂露出骨头，折断处点着幽绿色的鬼火，正滴滴答答往下落着尸油。
齐斯反应极快地后退一步，退回到寝室门内，反手拉上门，行云流水地将门反锁。
脚后跟似乎踩到了什么软趴趴的东西，他低头，看到一只烂得看不出形状的手掌正被他踩在鞋底。
齐斯：“……”
……现在把鞋子扔了还来得及吗？
门外，女宿管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她“咣咣”地砸起门来，口中发出怒吼：“刚刚是谁？把他交出来，不然你们整个寝室扣分！”
看得出来，这位女士非常敬业，哪怕死了还惦记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齐斯肃然起敬，小心地跨过地上横陈的肢体，撤回自己的床位。
就在刚刚，他听到枕下传来“滋滋”的电磁扰动声，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字节，在鬼怪移动的窸窸窣窣声中不甚明显，但能够辨别。
他将手伸到枕套中摸索，竟然摸出一支冰凉的录音笔，深陷在棉花里，若是不发出声响，根本不可能找到。
漆黑的长条上，一点白光莹莹发亮，标示开关状态。录音笔不知何时自行打开了。
齐斯试着按了下开关，没有反应，录音笔还在自顾自地播放提前录好的内容。
【四……二……九……七……三……六】
不知是口令密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门外，“砰砰”的撞门声越演越烈，锈蚀的门锁很快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断裂。
电光火石间，齐斯翻身下床，缩在床架和衣柜夹角的阴影处。
下一秒，女宿管破门而入，骨节和门刮蹭，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咯吱”声。
她拖动着脚，一步步往寝室深处走，头不停转动，用目光搜索各处。
距离越来越近，令人不适的腐败恶臭扑面而来，齐斯盯着行至眼前的黑色脚尖，随时准备发动命运怀表的效果。
出乎他的意料，女宿管径直越过了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拉开了旁边的衣柜。
衣柜里头自然空无一人。
女宿管发出愤怒的质问：“人呢？他去哪儿了？”
相隔一掌距离的齐斯：“……”
他垂眼看着手中的录音笔，生出些许猜测。
当下，他抬起手，近乎于作死地敲了两下床架。
金属床架迸溅出两声“叮”的脆响，女宿管猛然回头，目光却从齐斯身上直直掠过，好像他并不存在于这个时空。
至此，齐斯确定了，录音笔有屏蔽鬼怪感知的作用，可以帮助他在夜间行动。
女宿管还在寝室里翻箱倒柜地搜查。齐斯默默将录音笔握在右手，再度走出寝室门。
他沿着走廊一路走向楼梯口，身前的感应灯噼哩啪啦地亮了一路，激起身后女宿管的阵阵怒吼。
齐斯面不改色地拾阶而下，三楼的楼梯间和走廊被一扇铁门隔开，他直接下到二楼。
二楼的走廊只有靠近楼梯间的位置因为齐斯的脚步声而亮，深处则是一片深黑，时不时跳跃着诡异的红光。
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飘到齐斯的耳边，轻巧而鲜活，属于年轻的女孩子。
幽魅的歌声如鬼语般飘来：
“兔神降西北，披红挂彩坐高台，赐福佑万代……
“三家庆花火，车驾行过东南街，深埋山洞前……”
赫然是《逃离兔神町》游戏中，和兔神祭有关的那两联俳句。
两个不同的时空似乎发生了某种程度的勾连，哪怕不曾亲眼目睹，齐斯也仿佛看到了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围着一尊神像，一边拍手，一边唱歌。
而那尊神像的面容是模糊不清的，只知道是一只穿着红衣的，像人一样的兔子……
齐斯走过去，一路发出脚步声让感应灯亮起，在走到某一处时，头顶的感应灯好像坏了，没有如预想的那样撒下白光。
他若有所觉，回头看去，身后的灯也一盏盏灭了，光明越来越远，他被困于黑暗。
妖魅的红光在整个空间中弥漫，女学生们不知何时换上了和服，从寝室门中鱼贯而出。
她们同样忽视了齐斯，三两相伴，嬉笑着相互交谈。
“快到时间了，东西也都准备好了，我们一起请兔神吧。”
“所有人都必须到场哦，少一个人都会令兔神大人不快，对所有人降下惩罚哦。”
“大家快想想，等会儿要问兔神大人什么问题，许什么愿望。”
女孩们盘膝坐下，围成一圈。
齐斯注意到，她们的脸苍白得像是抹了一层粉，乌黑的眼珠僵硬不动，声音也生涩得像是棒读。
——明显不是活人。
绘制着奇形怪状的符号的纸页、色彩驳杂的祈福带、充满象征的沙盘和摆件被放在圈中，像极了齐斯初中时女生们爱玩的“笔仙”。
但与“笔仙”不同的是，这些女孩儿要请的不是鬼，而是神。
最后一扇寝室门也开了，两名女孩扶着一个一身红衣、红布罩头的人走了出来，引着那人在圈中坐下。
“用我们当中最讨厌的家伙取悦神明，换我们所有人愿望实现，真是一件极好的事。”
“等她帮我们实现了愿望，我们就不会再讨厌她了，因为她就要死啦。”
“你们轻点声，不要让钱老师听到，来抓我们……”
女孩们窃窃私语着，又开始高声吟唱：“兔神降西北，披红挂彩坐高台，赐福佑万代……
“三家庆花火，车驾行过东南街，深埋山洞前……”
一阵风来，吹掉圈中人脸上的红布，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女孩的脸，是齐斯已经眼熟了的模样。
——玲子。
【主线任务进度已更新】
【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4/7）】
玲子的尸体快速生出兔毛，口鼻突出，呈现兔面的特征，眼珠也变得血红。
分明是恐怖的情形，女孩们却都笑了起来：“兔神来了，兔神降临了！”
她们膝行着靠近圆圈中央的玲子，如同虔诚的奴仆接近她们的王，匍匐着，俯首着，纷纷诉说她们的愿望：
“我想让他喜欢我！”
“我想变得更漂亮！”
“下次月考，希望取得好成绩……”
齐斯无意掺和这邪异的仪式，一步步向后退去。
玲子血色的眼睛不知何时望向了他，如同在虚空中以傀儡丝相纠缠，他忽然间便动弹不得了。
一阵天旋地转后，视野再度沉淀，他竟然坐到了女孩们中央，属于玲子的位置上。
从他的角度，能够看到自己的身体握着录音笔，静立在一步之遥的位置，如鬼如尸。

第八十四章 小心兔子（十一）故人盖已殁
齐斯被禁锢在玲子的尸身中，盘膝而坐，陷入了沉思。
请兔神竟然把他的灵魂“请”上了玲子的身体么？
是由于他位格接近于神，又离得最近，所以诡异游戏搞错了；还是另有隐情？
齐斯不认为自己会是兔神，至少现在的他绝对不是。
契在不久前刚告诉他，他作为神，将成为契，司掌契约权柄。
虽然不知道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众神之主和兔神的位格相差太多，若是真能扯上联系，就太掉价了……
道具栏中的【兔神面具】灰了下来，表示正在使用状态。
齐斯感觉自己的脸上似乎覆盖了一个毛绒绒的东西，想必便是那张使用中的【兔神面具】了。
他被当做兔神“请”上玲子的尸身，是否和这个道具有关？
“兔神大人，请实现我们的愿望吧！”
“兔神大人，如果愿意实现我们的愿望，请在纸上画一个圆圈！”
女孩们围着降临在玲子身体中齐斯，像森林里的女妖似的手舞足蹈，声音和目光充斥着强烈的渴望。
齐斯发觉自己不由自主地拿起了放在腿侧的圆珠笔，缓缓将手悬到纸面上，就要落下一笔。
思维殿堂底部的猩红叶片却没有分毫的增减，甚至如同被蜡漆住般纹丝不动，女孩们的欲望并未在灵魂叶片间吹起微风。
情况不对，在《斗兽场》副本中，鼠人们即将实现愿望之际，纷纷燃起炽烈的信仰，在枝蔓上生长出大片血色的叶子。
眼前这些女孩，是没有信仰，还是没有灵魂呢？
“兔神大人，快些吧，天就要亮了！”女孩们异口同声地催促着，眼中折射诡异的红光。
齐斯检查了一遍，道具栏和系统界面依旧在眼前显示，各项进副本后未被封禁的道具仍然可以调动。
他一时间不急着操控玲子的尸身离开了，索性握住圆珠笔，不动声色地在纸上画下一个圆圈。
女孩们见状，雀跃地欢呼起来。
一个扎马尾辫的满脸雀斑的女孩走上前来，咬字清晰地对齐斯说：“兔神大人，我的愿望是变得更漂亮。”
话音刚落，女孩脸上的雀斑便褪了下去，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白皙。
与此同时，齐斯的视野被血红的光线铺满，深入骨髓的剧痛从后脑炸开，携着寒冬般的冰冷渗透每一个血管。
无数奇崛的景象在他眼前闪灭，他看到相互绞结的锁链从高天之上垂落，锢住他的四肢；而此时的他不再是他，而是一只由无数碎裂的白骨组成的巨大兔子。
那些白骨来自不同的生灵，有人，还有其他动物。色彩驳杂的灵魂被圈禁在白骨中，一根祈福带从天而降，切下一小角，飘然落地……
【灵魂完整度：99%】
一行白色文字出现在系统界面上，齐斯意识到，兔神实现人类的愿望恐怕并不像想象得那么简单，而需要消耗自身的灵魂……
至于灵魂消耗太多会怎么样……
齐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肯定不会是好事。
他试着站起身来，然而刚挪动了几厘米，就被一股力量拖拽着回到地面。
金色的锁链有一瞬间的显影，在虚空中锒铛摇晃，带有强烈的禁锢和束缚的意味。
眼下的情景，不像是拜神、祈求神、祭祀神，倒像是囚禁神和逼迫神……
女孩们嘻嘻地笑了起来：“仪式已经完成，兔神大人必须实现我们的愿望，才能离开哦。”
“兔神大人已经答应要实现我们的愿望了，不能反悔哦。”
仪式？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听起来倒是有点契约的意味呢……
齐斯的目光落在【命运怀表】上。
纵然被禁锢，他亦能够调动道具栏，眼下或许可以直接发动【命运怀表】的效果，回退到进入二楼之前。
但这就意味着无法见到玲子的尸体，放弃推进主线任务的进度。
诡异游戏不会制造无解的局面，一定存在某一个解法，是现在的他能够做到的……
女孩们围成的圈严丝合缝，别无破绽，好像是一个囚笼，将齐斯困在其中。
齐斯的脑海中闪过在最开始的时候，女孩们说过的两句话——
‘所有人都必须到场哦，少一个人都会令兔神大人不快，对所有人降下惩罚哦。’
‘大家都轻点声，不要让钱老师听到，来抓我们……’
契约不仅意味着权利，更承担着义务。
只需要少一个人，仪式就会失效，所有人都会受到惩罚……
齐斯心念微动，调出道具栏中【幽灵司机的录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
【姐姐弟弟去奶奶家，小孩子的肉嫩骨头脆，奶奶馋得流口水……】
【恐惧着、祈求着，我只看到大海和落水的亡魂……】
【谁家女儿鲁且愚，痴痴傻傻好生养……】
【好孩子不想吃饭只能吃土，坏孩子的身上长满了毒蘑菇……】
各种风格的歌谣刺耳且突兀地响起，并且随着齐斯用不怎么受控制的肢体胡乱按下一个个按钮，呕哑嘲哳地一首接着一首。
不属于这个副本的歌声在夜里穿透性极强，哪怕隔了好几层楼也能够听到。
女孩们在最初的怔愣后，再顾不得许愿了，发疯似的扑向齐斯，抢夺他手中的录音机。
齐斯默默将录音机收回道具栏，在女孩们后退时取出来，然后再收回去……
“你不能这样！安静！”
“该死，钱老师会听到的！”
女孩们惊慌失措，愤怒地抓挠齐斯的身体，齐斯并没有感到分毫疼痛，继续我行我素。
毕竟，他现在的身体属于玲子，而死人是不会痛的，被抓烂了也没事。
录音机的歌声高昂而嘹亮，一声接一声划破黑暗。
一个女孩冲齐斯跪了下来：“兔神大人，请不要引来钱老师，我们不会再那么贪心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嘎吱嘎吱的骨节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携来腥臭的腐烂气息，软体动物般留下湿滑的黏液。
红光中，女宿管像两栖动物似的四肢着地，灵活而快速地爬了过来。
先前女孩们的歌声属于副本机制的一部分，无法引发其他鬼怪NPC的注意，而录音机的声音属于玩家，再不被NPC注意到就不礼貌了。
女宿管在四楼没能找到半夜出门的齐斯，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这会儿追着声音下来，原以为能找到那个不遵守纪律的玩家，却不想只看到一群同为鬼怪的女学生。
哪怕都成了鬼，校规校纪还是要遵守的，女宿管既然看到学生大半夜在走廊中聚众，那么必然得做出处理。
而同为鬼怪，学生自然一如既往地害怕老师。
女学生们一哄而散，齐斯感觉自己身上的禁锢似乎消解了一点，能够行动了。
他不急着离开，继续安静如山地装死人，看着女宿管追着其中一个女学生跑远，其余人则四散跑进各自的寝室，关上了门。
不过半分钟的光景，妖魔鬼怪尽数退去，齐斯稍微做了个站起来的动作，灵魂便飘飘悠悠地上升，一阵天旋地转后，再度回到自己的身躯中。
玲子的尸体无力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时间已经是凌晨五点四十了，与希望中学规定的六点半起床，还有五十分钟，够干不少事了。
齐斯走出寝室楼，在稀薄的晨光中直奔教学楼而去。
空无一人的架空层被灰白色的雾气占据，浓雾中飘忽着影影绰绰的黑影，时远时近，细看又什么都看不到了，好像一场诡谲的迷梦。
地面湿滑，似乎是雾气碰到冰冷的水泥发生了凝结，细细看去却发现地表尽是虫卵般的水珠，还在不住滚动。
视线被雾气阻拦，局限在一隅，齐斯凭着方向感缓步慢行，终于找到了楼梯。
他攀着扶手，一路上到三楼，停在教师办公室的门口。
这个点，老师们都还没有上班，办公室内自然空无一人，没有人声，也没有血迹涌出。
齐斯将录音笔紧握在左手，右手抽出手环里的细铁丝撬开了门锁，转动门把，推门而入。
没有开灯的办公室光线昏暗，只能借着窗外斜射入户的晨光看清内里的布置。
李芳的办公桌放在房间正中央，桌面整理得很是整洁，只有左上角放了学生们交上来的作业；桌子下也不曾见到之前躺在那儿的尸体，唯有一缕血腥气若有若无地残留。
齐斯将之前顺出来的名单放到桌角的作业堆上，又从中翻出自己的那份作业，将检讨夹了进去，算是解决了不能当面交检讨的问题。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份文件翻阅。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本备课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齐斯大致翻了一遍，写的都是些教学设计和讲课心得，以及一些题目的多种解法，看得出来，李芳真的很负责任。
但校领导显然不这么认为，血红色的字迹在备课本后面批阅道：【九班和十班连续两次月考垫底，好好反省！】
备课本下面是分班名册，齐斯了解到，九班十班恰好是聚合了成绩最差的学生的“困难班”，不垫底才不正常。
校领导又让李芳带最差的班，又横加苛责，大概率是有点私人恩怨。
再下面则是各种习题册，都写过一遍，用红笔圈了一些题目，看样子是觉得那些题目有做的价值。
齐斯翻出桌子下的试卷对照，果然找到了上面题目的影子。
他曾经听说过，一些学校为了赚钱，会和书商勾结，要求学生统一买一些乱七八糟的教辅资料，既浪费学生的金钱，又浪费学生的时间。
有的老师不满这一点，便会顶住压力，自己从教辅中筛选题目出练习卷，省去学生购买教辅的麻烦。
李芳因为和学校领导层作对，所以被处处针对，看起来挺符合逻辑的，但这样一来，和现实中普通的蝇营狗苟又有什么区别？
齐斯继续往下翻找，一份报纸映入眼帘。
报纸上的日期标的是【7月31日】，也就是副本开始的时间【8月1日】的前一天。
多余的部分都被裁掉了，只留下一则新闻，加粗黑体的标题格外醒目——
《希望中学一男生跳楼自杀，疑似学业压力过大》。
新闻提到，最近半年，希望中学也许是被日益增长的唯成绩论风潮影响，一改以往快乐教育的宗旨，开始严格管理学生。
很多学生从天堂到地狱，一时间难以接受，出现了抑郁倾向。
文章极力渲染中学生心理的脆弱，还附上一些关于如何纾解压力的心灵鸡汤，后面不知是为了凑字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开始回顾希望中学的背景。
齐斯了解到，希望中学有一定贵族学院的色彩，学生主要由三方面构成：
成绩拔尖的优等生被重金请进来，用来拔高成绩，充当噱头；
有钱有权的家庭则被那些噱头吸引，花钱将孩子送进来，希望能在耳濡目染下提高成绩；
还有一些孤儿院的贫困生，则用于充当基石，吸收社会慈善资金。
可以说，从头到尾都不见投资希望中学的永生科技公司有什么善心，不过是将这所学校当做敛财工具罢了。
新闻在最后捕风捉影地写道：【记者通过走访调查了解到，希望中学的学生非正常死亡案例众多，但因为多为受永生科技公司资助的孤儿，而未能引起广泛的社会关注。我们必须反思，我们的教育是不是出了问题。】
齐斯联想到兔神的许愿机制，有些怀疑那些死去的孤儿是否被永生科技公司献祭了，用来保证学生们的成绩。
不过，以兔神的力量，真的可以影响那么多人吗？
齐斯沉吟片刻，将报纸翻到反面。
上面赫然印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死者生前的生活照，从身形到五官都和齐斯——也就是陆鸣一模一样；
另一张则是监控截屏，陆鸣孤身一人站在寝室楼的天台，双眼看向下方某处，目光幽暗深邃。
齐斯摸向自己的脉搏，没有摸到跳动；他探了探自己的鼻息，那里一片冰凉。
在意识到破绽的刹那，作为粉饰的幻象尽数消散。
真相昭然若揭：原身，也就是陆鸣，死在副本开始前……

第八十五章 小心兔子（十二）死者无安宁
直播间的弹幕讨论得火热。
“陆鸣已经死了，那么玩家扮演的是什么？是鬼吗？我还第一次见到玩家扮鬼的副本……”
“我之前NE通关过，剧情又回到我熟悉的领域了，我记得我当时解谜解出来的结果，就是陆鸣利用自己的死搞了个大新闻，引得媒体深扒希望中学的黑暗，可惜最后新闻还是被压下去了。”
“我有一个猜测，玩家扮演的未必是鬼，甚至未必上了陆鸣的身。陆鸣只有一个，就是《逃离兔神町》游戏的设计者，玩家倒像是陆鸣捏出来的一个傀儡，用来重演过去发生的事。”
“我有些明白了，陆鸣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救玲子，既然新闻这条路走不通，那么就模拟情景，让玩家们想办法试出一条可行的路线，是不是这么回事？”
……
齐斯将李芳办公桌中的所有线索都记忆了一遍，才将一件件文字资料依次归位，合上抽屉。
六点十分了，离六点半起床铃响还有二十分钟。
但天已经全亮了，浅黄色的阳光洒入学校，如触手般钻进每一个晦暗的角落，驱散雾气和鬼影。
齐斯往寝室楼赶去，洞开的大门后，值班室里没有女宿管的身影，不知是不是还在二楼抓捕那些晚上乱跑的女生。
齐斯压低脚步声，穿过一楼走廊，来到楼梯口，无声无息地踏过一级级阶梯，上到四楼。
大抵是因为天已经亮了，他的走过没有触发感应灯，廊道和楼梯间是一色的浅灰。
整座寝室楼静谧而安宁，隔着门板还能听到一些男生安详的呼噜声，昨晚的异状似乎只是错觉，眼前的一切和普通住宿中学的宿舍别无二致。
齐斯回到0415寝室，三名室友不再是夜间所见的骷髅，都面色红润，肢体鲜活，这会儿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隔着棉被能看到他们胸口的起伏。
齐斯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默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装睡，同时在脑海中复盘新获得的信息。
原本他以为，希望中学的异状是兔神导致的，现在看来，却不能排除陆鸣的嫌疑。
陆鸣死后才过了一天，整所希望中学就陷入了七天的循环，时间上简直太巧了，像极了新死的厉鬼以怨气构建鬼域。
希望中学的线索文本太过繁琐，NPC的行动又充满一种舞台剧的浮夸感，让齐斯不免联想到文字游戏，进而发现其设计和《逃离兔神町》有相似之处。
陆鸣既然能够设计出《逃离兔神町》，那么顺手将希望中学做成游戏，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他完全有动机这么做。
玲子的命只有一条，拯救玲子的方法却并不确定，那么便模拟出一个虚构的世界，开启循环往复的轮回，直到找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再付诸实践。
可惜的是，系统提示说过，玲子的结局已被写定，没有人能够改变她的命运。
所有人都失败了，或者根本没有打算救她，所以陆鸣只能不停重复七天的轮回。
诡异游戏显然不认同陆鸣的做法，把玩家扔进希望中学的世界，以找齐玲子的尸体为主线任务，就差直说让陆鸣死心了。
但陆鸣却始终不曾放弃，执拗地一意孤行……
齐斯感觉自己似乎能从陆鸣和诡异游戏的关系中窥见什么。
《青蛙医院》副本那次，他就知道，游戏对某些副本的控制力并不高，这个副本是否也是这样的情况？
就是不知道兔神在这个副本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已知兔神实现愿望需要消耗自己的灵魂，站在齐斯的角度来看，如果他是兔神，大概率不会愿意搭理信徒，也不打算太多运用自己的神力。
所以，兔神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才会搅和进这一摊浑水的呢？
是主动介入，另有目的；还是身不由己，泥足深陷？
六点半，刺耳的起床铃在四面八方震响，紧随其后的是近乎于地震的起床动静。
连在一起的床板剧烈地摇晃起来，有人在床上扭成蛆，不情不愿地打着哈欠；也有人像是诈尸似的，直挺挺坐起。
齐斯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来。由于他没有换睡衣，直接和衣而眠，故而是寝室中第一个下地的。
他快速折好被子，铺平床单，才看向1号床位的寝室长：“今天我要负责打扫哪些寝室卫生？”
寝室长还深陷在起床气中无法自拔，又想到昨晚齐斯的行为，没好气地说：“你碰过的地方我们都嫌恶心，还卫生，别越打扫越脏……”
“那就辛苦你们了，多谢。”齐斯深表赞同地点点头，径直出门。
身后，2号床位的男生反应过来，问：“那陆鸣负责的卫生要谁搞啊？我可不想洗马桶……”
寝室长也想起来了这茬，又不好意思改口，只得故作严肃道：“我来做，刚好以前都没做过这块的卫生，我锻炼一下，了解一下情况。”
齐斯下到一楼，看到女宿管左手抱着点名册，右手拿着喇叭，在一楼的走廊间巡逻。
她一边巡逻，还一边扯着嗓门喊：“别赖床！早睡早起身体好，内务卫生要做好！”
她似乎也不记得昨晚发生过什么了，举手投足和活人无异，脸上也不见抓获大批不守纪律的学生的愤怒。
见到齐斯，她走了过来，皱着眉问：“内务卫生整理好了吗？这么早就下楼，是提前起床了吗？”
“钱老师早上好！”齐斯笑着问了声好。
谁都喜欢懂礼貌的孩子，女宿管的面色和缓下来。
齐斯继续面不改色地张口就来：“我昨天急性肠胃炎发作，今天早上起来虽然好多了，但还是没什么力气，寝室长就主动提出让我先去食堂，卫生什么的他先帮我做。”
“同学之间是要懂得互帮互助，你们是李老师的学生吧？她教出来的都是好孩子。”女宿管笑弯了眉眼，关心道，“你肠胃炎不要紧吧？学习虽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
“我已经没什么大事了，谢谢钱老师！”
齐斯走出寝室楼，却没有去食堂，他一点儿也不想吃食堂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而且作为死在7月31日的鬼，想必不吃饭也饿不死。
早读要到七点半才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探索很多地方了。
齐斯往记忆中天然湖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校园人烟稀少，路面干净而寥落，他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哪怕是早到的老师和扫地的职工，都不曾出现。
绕过操场的边沿，远远能望见水平如镜的湖面，粼粼地闪着波光。水雾蒸腾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连日光都被稀释得稀薄而冰冷，仿佛天还未亮，仍旧是凌晨。
齐斯一步步前行，眼前忽然出现一张歪歪斜斜的告示牌，上面用小学生的手写体写道：
【前方有湖，小心溺水】
告示牌的边角处还用一截透明胶贴了一张掉了半面的A4纸，冰冷的印刷体写着【溺水人数：239】的字样。
旁边配了近期溺水者的黑白色照片，精巧的五官，无辜的双眼，齐肩的短发，又是玲子。
齐斯已经习惯了在希望中学的各个角落看到玲子的死相。
这个副本世界力图用最简单粗暴的重复手法宣判玲子的死亡，好像谆谆的劝说和色厉内荏的恐吓。
但始终有这么一个活生生的玲子存在着，不知是因为陆鸣的执念，还是兔神的手段，她不知道自己的死，鲜活地以重要NPC的身份活跃在副本中。
天然湖离告示牌足有十米的距离，但在走到告示牌旁边的那一刻，齐斯却觉得阴气逼人，甚至产生一种湖的范围汪洋一片，延伸到脚前的错觉。
他向前一步，刹那间森然的寒气将他笼罩，雾气陡然变得浓郁，视野被水汽模糊，几乎看不见前路。
身上的校服很快吸附了充足的湿气，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仿佛失足落入湖底，又被从水里打捞出来。
原本空无一人的视野中倏忽间挤满了绰绰的人影，齐斯听到了属于学生的稚嫩的声音和窃窃私语。
“我听妈妈说，湖水因为不和外界流通，里面的水都是死的，越是古老的湖，阴气越重，渐渐地会形成妖魅，引着人落入湖底淹死呢。
“你知道吗？我们学校的湖死了好多人，学生的尸体都填在湖底啦。我们快走吧，再不走，枉死鬼就知道我们来了，要出来索命的呢。”
“我听说的故事和你不一样，他们才不是掉进湖里淹死的，是被害死后，再将尸体扔进湖里，祭祀湖底的神明的。不然，学校为什么要收那么多的孤儿呢？”
“神明？湖底怎么会有神明呢？神明不应该被供奉在神龛中吗，又怎么会在湖底呢？”
“当然是因为，那位神明是杀死过好多人的邪神啊。两百年前，祂在花火大会上杀死了一个村庄的人，于是受到了天谴，和整个村庄一起沉到了湖底啦。”
“既然是邪神，为什么要祭祀祂呢？”
“为了实现愿望啊。也只有邪神，才会满足那些贪婪的、邪恶的愿望。人活在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心怀谵妄，却不知确切的结果。
“邪神降临了，告诉人们只需要献祭生灵，就可以实现愿望，多么好的事啊。”
“我的确听说了，学校在施工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古怪的东西，想必就是你说的邪神了。难道永生科技公司在投资建校前，就知道邪神的存在吗？”
“哪怕不知道又怎么样呢？人的欲望自有永有，每个人都有不切实际的妄想。人性本身就是贪婪的，谁能在见到邪神后，不产生邪恶的欲望呢？”
“这么说，是邪神引诱了他们？听起来倒有点像宗教寓言故事了。”
“谁知道呢？我们快走吧，邪神就要出来了……”
声音渐渐远去，齐斯却感觉身边站满了人，和他一样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潮湿。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到了水里，水面已经没到腰间，一张张惨白的、泡皱的脸像是油污般漂浮在水上，黏而软的皮肤刮蹭着他的手臂。
那些脸——或者说人头围着齐斯旋转，不约而同地张开嘴巴，幽幽地唱起了古怪的歌谣。
“竹笼眼、竹笼眼，笼中的鸟儿，何时何时放天飞？”
“凌晨夜，鹤与龟，摔一跤，背后的孩子问是谁？”
齐斯记得这是一个叫做“竹笼眼”的游戏，起源于樱之府的传统祭祀活动，意在祈求神灵庇佑、驱散灾祸。
具体规则为选出一人做“鬼”，蒙住眼睛蹲在中间，其余人在周围手牵着手，围成一个圆圈，一边唱歌，一边转圈。
等歌唱完后，要让“鬼”猜自己背后的人是谁，若是猜对了，被猜中的人代替原来的人当“鬼”；如果猜错了，则“鬼”继续留在中间。
无数双湿滑的腐烂的手像是彩带般挂在齐斯身上，温柔而甩不脱地拉着他走向湖的中心。
那里似乎坐着一个人，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人是向后仰靠的、漂浮着的，苍白而姣好的脸露出水面，乌黑的发丝在水流中像是墨水般飘散。
玲子淹死的尸体无力地沉浮，眼睛却大睁着，好像察觉到了齐斯的到来，缓缓转向，与他隔着时间和距离对视。
眼前浮现一幕幕画面，一群面容模糊的女生拖着双目紧闭、不省人事的玲子，一步步地走向天然湖，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
“真倒霉，不过就是玩了会儿竹笼眼游戏，让她扮‘鬼’，她就这副样子，装死装得真像。”
“是啊，我们还没来得及对她做什么呢，她是在吓唬我们吧？把她扔进水里清醒清醒，说不定就醒来了。”
“可是……她好像没有呼吸了……”
“反正和我们没关系，既然死了，正好把她献祭给兔神，试试那个传闻。”
“快点吧，扔进湖里就好，不会有人发现的，哪怕发现了，他们也不会在意的……”
齐斯看见女生们将玲子的尸体扔进湖中，转身离去。
视角骤然转换，他忽的调转了面朝的方向，死死地凝望那些女生的背影，带着怨恨和不甘。
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竟然到了湖中央的位置，又一次附身在玲子的尸体上……
【主线任务进度已更新】
【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5/7）】
两行银白色的文字刷新出来，离完成主线任务已经很近了。
齐斯知道这又属于完成剧情必经的范畴，便放弃了动用命运怀表的打算，任四肢自然垂落。
他开始慢慢地下沉，漆黑一片的池水将他包裹，极温柔，却又不容退缩。
尽力睁开的双眼因为浸水而感到不适，鼻腔中同样灌入池水，刺激着粘膜。
但转眼间，所有不适尽数消失。齐斯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尾鱼，能够在水下自由呼吸。
这不难理解，毕竟他现在是已经死去的陆鸣，死人是不会被淹死的。
一片黑暗中亮起淡薄的微光，无数条金色的藤蔓自池底伸展滋长，从四面八方缠住齐斯的身躯，传递安抚的意味。
齐斯冷静下来，由那些藤蔓牵引着他来到池底某处，缓缓将他摆成垂直于池底的状态，松开束缚。
他站直身子，抬眸望去，眼前赫然是一尊黑袍兔面的神像，在池底亘古静默。
兔神！

第八十六章 小心兔子（十三）注定的命运
兔神像端坐在破旧的神龛之中，黑色的衣袍整齐如雕刻，不曾随水流飘动。
岁月的磨砺，水流的侵蚀，在表面斧凿出波浪的纹痕，它早已不复最初的光鲜，却依旧神圣肃穆。
神像的周围散落一条条红绸，同样安静而服帖地沉在池底，边缘泛白腐烂，字迹看不清晰。
齐斯一步步走近过去，没有感受到任何直面神明的不适，哪怕近在咫尺，也触碰不到分毫神力荡起的余波。
那好像只是普通的神像，是没有生命的死物。
齐斯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刺目而令人心惊。他弯下腰，将那样东西拾起。
那是唯一一条保存完好的祈福带，上面写着三个游戏NPC万不会知晓的词：
【诡异游戏，规则，交易】
潦草恣意，又一笔一划，分明是齐斯自己的字迹，齐斯却对此毫无印象。
字迹间蕴藏着契约权柄的残余，【灵魂契约】的技能被牵动起微弱的共振，他因此能够确定那三个词语就是他亲笔写上去的。
结合眼下兔神这毫无神力的状态，他隐约间似乎推断出了副本背后的那条逻辑线。
他进入《小心兔子》副本就是为了攫取神力，有一条世界线上的他在兔神町所在的过去时空取得了成功，从此希望中学的兔神便再无神力。
也正因为兔神失去了神力，希望中学的校方通过献祭孤儿换取学生考出好成绩的打算落了空，才不得不紧急调整教学方针，严格要求学生……
前因后果乍看十分合理，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兔神的神力确实不知所踪，另一条世界线上的他无论是否取得神力，和这边的他都没有任何关系。
这条世界线上的他要想得偿所愿，必须去往兔神町的过去，也就是兔神的神力尚未被攫取的时候，在更早的时间点得手。
结局已经定死了，不仅是对于陆鸣，对于他也是如此。
玲子会死，兔神的神力会被他通过契约权柄攫取，前者是陆鸣无法接受的结局，后者则是他此行的目的。
他需要做的就是形成闭环，推动已窥见一角的结局如写定的那样达成。
因为他要一直赢下去，每一步都必须踩在既定的路线上，不容分毫的更改。
所以为了不在细节上产生偏差，玲子注定要死去，就像无数个过去的轮回那样。
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自私者，牺牲全世界换取纤毫利益也在所不惜，遑论用玲子的死换取神力……
飘拂着金色藤蔓的水流在眼前涌动成莫比乌斯环的形状，齐斯触目间知道了这个副本的解法。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副本，黎远比契要实在，说了要给他神力，便不会增设障碍。他来这个副本就只是走一遭过场，没有太多复杂的解谜和弯弯绕绕……
陆鸣的希望注定会落空，没人会在意一个NPC的想法，他不过是神明层级的交易下微不足道的牺牲，就像人类随意地挥动衣袖，不经意间使上面的蚂蚁摔落在地……
齐斯回到水面，视野陡然间扭转，再回过神时，竟然已经站到了湖岸上，警示牌旁边。
衣服虽然湿漉漉的，但仅仅是被水汽打湿的程度，而未被彻骨的湖水浸透。
刚才沉入湖底的体验，似乎只是一场梦魇深处的幻觉，没有任何实证可以证明事件的发生。
齐斯走回教学楼，上到三楼，回到初三（9）班的教室。
七点半的时候，所有人按道理应该来齐了，教室前后门被管早读的值日班长关上。
齐斯注意到，教室里的学生比昨天少了近一半，女生基本上都消失了，男生也少了两个，正是昨晚被教导主任抓出去的那两人。
下课后，学生们照常嘻嘻哈哈、追逐打闹，和正常的中学课间别无二致，好像没有人注意到有半数的人无故失踪。
齐斯转过头去，抓住后排那个男生的手腕，问：“班里人怎么少了那么多？你知道他们都去哪儿了吗？”
那个男生虽然不耐烦，但看到齐斯夹在两指之间的刀片，还是耐心地回答：“他们不是受不住压力转学了，就是犯了事被劝退了，还有的是家里人给力，为他们谋好出路了呗。
“唉，他们真爽，这会儿估计还没起来。也就我们这些倒霉鬼还得留在这所破学校，拼死拼活卷中考。”
齐斯挑眉问道：“他们这是约好了吗，一夜之间全走了？”
男生不解地看着齐斯：“陆鸣，你没睡醒吧？他们断断续续走了有一段时间了，最早走的可是半年前刚改校规就跑路了。”
“改校规？”
“是啊，不知道校长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入学时说的好好的要让我们快乐度过三年，结果忽然就开始死命抓我们成绩……”
男生被勾起了真情实感，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这半年过得有多么苦，和齐斯从报道中了解的信息吻合。
他大致明白了，在这个副本里，违反校规校纪的学生会消失，但都会被安排一个不会惹人怀疑的合理缘由。
而NPC的记忆明显是错乱的，会在副本的干扰下自动修饰认知；对时间和事件的说法也是不准确的，连一夜之间消失都能记成半年内陆陆续续离开……
那么，他们对于“陆明”的记忆，是否也是不准确的呢？
他们说，“陆明”是陆鸣的哥哥，在不久前跳楼身亡。
而事实是，跳楼身亡的是陆鸣。
认知修改是为了让副本逻辑更加顺畅，避免NPC发现明显的违和。
试想，陆鸣在七月三十一日死去，还被报纸大张旗鼓地报道，却在八月一日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教室里，这样大的bug必然会引发NPC的怀疑。
所以，死的只能是陆明。
陆明长得和陆鸣一模一样，又该怎么解释？很简单，将他当成陆鸣的双胞胎哥哥就是了。
由此看来，【陆明的日记本】其实就是【陆鸣的日记本】，画面里那个擦拭兔子骨头、疑似和兔神联系紧密的少年，就是陆鸣本人。
而因为陆鸣没有哥哥，所以在齐斯单独问NPC有关哥哥的事时，得到的都是困惑的、否定的回应。
唯有一次，他在李芳办公室里提起“陆明”，言语间顺带提到了陆明的死，李芳才状似想起来了什么，流露出恐惧和不耐来。
中午的时候，玲子照例在班级门口等待齐斯，也就是她眼中的“陆鸣”。
齐斯虽然早就知道她会死，并且毫无改变她的命运的怜悯之心，但还是露出友善的笑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陆鸣，今天上午教导主任找李老师谈话了，他们争执了好久。”玲子忧心忡忡地说。
身为罪魁祸首的齐斯微微挑眉：“哦？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也不知道，等吃完饭我去问问李老师吧。”玲子叹了口气，“唉，李老师经常为了我们和学校的高层吵架。她是真心为我们好的好老师。
“刚开始的时候学校从来不管纪律，也不管学习，希望中学从上到下都乱七八糟的，是李老师冒着被学生们讨厌的风险，认真地教我们知识，管束我们的行为。
“这半年学校又开始急功近利，把我们往死里逼，也是李老师顶住学校的压力，为我们筛选有价值的习题，提高我们的学习效率……”
“嗯，那她确实挺负责的。”齐斯真心实意地应和。
李芳和玲子都属于比较特殊的那一类NPC，身上能够弹出提示文字，学校里存在她们的尸体。
齐斯猜测，她们恐怕都死在七日循环开始之前。
李芳能看到自己的尸体，是因为她的死毫无悬念；玲子之所以看不到自己的尸体，则是因为陆鸣还在竭尽全力挽救她，她的生死取决于陆鸣和某个高位存在的博弈。
陆鸣死去后不入轮回，将整所希望中学纳入鬼域，重复一次次的循环，只为了让玲子能活下去……这种舍己为人的情结是齐斯所不能理解的。
他不置可否地跟在玲子旁边，进食堂走了一圈，端着空盘子出了食堂，没有引起值日生的怀疑。
虽然他用的是陆鸣的身体，理论上是一个死人，但他一点儿也不打算让头发丝和蛆虫进到胃里。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李芳一如既往地严厉，除此之外没有表露出更多诸如愤怒之类的情绪。
如果不是听玲子说起过，齐斯绝对看不出她刚和教导主任激烈地争吵过。不过看起来教导主任是挺厚道的一只鬼，没有出卖打小报告的齐斯。
齐斯早晨潜入办公室的时候顺带将检讨夹进作业本里了，李芳大抵是在批改作业的时候收到了，下课后没有找他要检讨，也没有再请他进办公室。
一天就这么四平八稳地结束，齐斯不复第一天的新奇，但也觉得挺怀念的。
他初中那会儿，还从来没有这么安宁地读书学习过，不是被一群无聊的同学针对打扰，就是思考怎么用血腥的手段报复回去，然后在弄出人命后制定脱罪方案、毁尸灭迹……
傍晚五点整，时间又一次陷入停滞，空间被灰色的寂静涂满，眼前显露出手写体文字。
【《逃离兔神町》二周目】
【达成结局②神隐的男孩和女孩】
【距离《逃离兔神町》游戏下次开放还有00：00：00】
飘摇而落的祈福带下，陆鸣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齐斯。
“到时间了。”他说。
齐斯知道，自己在这个副本中，唯一和属于过去时空的兔神町建立联系的途径，就是陆鸣制作的这款《逃离兔神町》的游戏。
陆鸣不知道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打通了现在和过去之间的壁障，一遍遍将玩家送去两百年前的兔神町。
可能在他看来，玲子因被献祭给兔神而死，只要能回到兔神町改变过去，就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但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兔神半年前就不在希望中学的地界，或者说失去实现愿望的神力了。
不然希望中学的高层完全可以继续和祂交易，而不必忽然开始紧锣密鼓地严抓学生的学习。
那么，接受玲子的献祭的到底是谁？
齐斯忽然想到了一个很有趣的可能性，恰是由时间悖论阴差阳错酿造的悲剧。
他半垂着眼，如鬣狗般咧开古怪的笑容：“好，那就尽快开始吧。”
陆鸣打了个响指。
天地间的祈福带如精灵般盘旋舞蹈，浮动的光影间，一行行文字刷新出来。
【游戏名称：《逃离兔神町》】
【任务目标：？？？】
【温馨提示：小心兔子】
【存档点：①“可疑的提问”；②玲子的兔神面具】
【是否读取存档，开始游戏？】
“是，读取存档二。”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开始】
“小七快看！那边在卖兔子面具！”居高临下的视角中，玲子提着裙摆跑到卖面具的摊子前，拿起兔神面具戴在脸上。
视角回落，齐斯附着在小七的身上，面前的玲子笑嘻嘻地说：“大家最近都对我好客气啊，明明之前都说你才是最像兔神大人的孩子！”
齐斯无法操控身体，如二周目中那样走向摊主，接过摊主递来的兔神面具：“花火大会在即，我想问问我要怎么做才能变得更像兔神大人，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摊主赔笑：“七郎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我们小本生意，总要说几句讨人开心的话，就当结个善缘了……”
剧情继续快进，齐斯听到自己说道：“父亲大人总说他生病是因为不够虔诚，连我都不再是最像兔神的孩子了……”
玲子说：“你们怎么可能不够虔诚呢？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吧……我觉得神无叔叔是很好的人，总是对我微笑，可是妈妈好像很不喜欢他……
“妈妈还让我不要和你玩，不过不让她知道就是了，我最喜欢和小七一起玩了！”
“我想你妈妈是因为某些人的不公正的评价误会了我，也许你可以带我去见她，说不定就能解除误会了。”
“父亲去世后，母亲大人就不允许我带其他人回家了，我要不要回去劝劝她？”
“那就不用麻烦了，也请玲子不要告诉她我和你说过这些话，以免让她为难。”存档点前的剧情至此结束，齐斯恢复了对身体的操控。
他侧头对玲子说出二周目时说过的话语：“玲子，我们沿着这条街走，到兔神町外面看看吧。”
但这次，他指向了东南方，是和二周目时相反的方向。

第八十七章 小心兔子（十四）交易和代价
“我原本的愿望就是要出兔神町看看，没想到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了……”齐斯神情真挚，语气诚恳，“我真的很想出去看一眼，玲子，你愿意陪我吗？”
“好啊。”玲子眨了眨眼，答应得爽快，“我们沿这个方向走，会路过祈福树，还可以顺便写一下祈福带呢。”
“那就多谢玲子了。”
齐斯噙着笑，和玲子并排向东南方沿街而行。
街道两侧摊铺林立，行人如织，不似先前往西北走时寂静寥落，反而充满了烟火气。
大人们看到两人的身影，纷纷问好，情态和活人别无二致，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的态度。
继续走下去，好像真的能沿这条路离开兔神町似的。
“七郎，七郎！”
又走了没一会儿，一个穿黑色长款大袖和服的少年冲齐斯小跑过来，语气带着责怪：“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在这里瞎逛？父亲大人让你过去，要和你说说话。”
齐斯停住脚步，静静地注视来人。通过系统提示，他知道了少年的名字——【神无六郎】。
结合少年的话语，他推测自己扮演的“小七”全名应该叫【神无七郎】。也不知道这家会不会有个叫“大郎”的，躺在床上等着喝药的那种。
“你总是这样，魂不守舍的，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无六郎沉着脸数落齐斯，摆出小大人的架势，“父亲大人想找你，半天都找不到人。”
齐斯低头不语，玲子连忙笑着打起了圆场：“既然小七有事，那我们先在此分别吧。可惜等会儿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去挂祈福带了呢。”
“是啊，好可惜。”齐斯从善如流地做出惋惜的神色，下一秒就被神无六郎如临大敌地拉走，拽入街旁的一条窄巷。
“兔神祭快要到了，你怎么还是和小孩子似的，一点儿也不懂事。”
神无六郎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留意这边，才转过脸看着齐斯，肃然地说：“父亲大人都让你不要和玲子走太近了，你还总是和她混在一起。”
“可是父亲从来没有告诉我为什么。”齐斯微敛眉宇，好像真为此感到困惑似的，“兄长知道父亲不让我和玲子一起玩的原因吗？”
“她妈妈是个疯女人，总是害怕我们对她做什么，见着了要打的。”神无六郎愤愤地说，“而且，等兔神祭过后，你们恐怕就要永远分开了，走得太**白让人伤心。”
“分开？是什么意思？”
两人已经走到了一座木质宅院前，深巷无人，宅院孤寂而静穆地矗立，像一座戒律森严的坟。
神无六郎引着齐斯走进去，穿过樱花满地的庭院，在房门紧闭的内屋前停步。
他侧头看向齐斯，幽幽叹息：“该让你知道的，父亲都会告诉你的。”
神无六郎说完话，便小步后退着离开了，独留齐斯一人站在门前。
寺庙的香火气和煮药的清香从屋里飘出，混杂成氤氲沆瀣的一团将齐斯包裹，静谧、肃穆而虔诚。
住在里面的主人十有八九正生着重病，靠药石吊着命，同时祈求神明的保佑。
齐斯差不多能够猜出，这是到了文字游戏中常见的补充背景信息的阶段，屋主将告诉他一些秘密的事。
他悄声踏进屋里，青黑色的纱幕一层层在眼前遮掩，摇曳的烛火在道路两旁点亮，又在帐幔后消失，平白令人生出有鬼怪潜伏的联想。
遮着黑色帷帐的雕花木床隐匿在阴影中像个怪物，药香下飘散着腐败的气息，如丝如缕，久久不散。
齐斯掀开帘幕，一步步走向木床，有一瞬间，他感觉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到他身上，如诸天神佛漠然垂眸。
阴暗的角落深处，似乎凌乱地堆放着某些东西，像是什么小动物的尸骨。
齐斯压着脚步，无声无息地绕到墙根，终于看清了，墙边整齐摆放着一排死去的兔子，有的才刚开始腐烂，有的已是白骨。
那些死兔子挤挤挨挨地堆放在墙角，好像只是墙的装饰，又或者是诡异的祭典，透着阴森与恐怖。
“七郎，你已经到了吧？”帷帐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无力，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断气的感觉，“你是我们家族最聪明的孩子，遇到了什么事都喜欢刨根究底，不知是福是祸。
“孩子啊，坐到父亲这儿来，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齐斯听话地走到床边坐下，隔着帷帐道了句“父亲”，故作担忧地说：“您的病怎么样了？我们都好担心您。”
躺在病榻上的无疑是神无家主，生了重病、希望在花火大会上向兔神祈福的那位。刚刚那番话，无论如何都挑不出错处。
谁知，帷帐后的人惨然笑了：“呵，我这不是病啊，是兔神町的子子孙孙应该付出的代价，也是所有被选中的人逃不过去的命运啊。”
齐斯眉毛微挑，安静地等待神无家主说下去。
神无家主却换了话茬，用一种极哀伤、极担忧的语气，缓慢地叹息：“七郎啊，他们说你是最像兔神的孩子……你不要再和人讲兔神的传说了，不要被祂注视，不要那么像祂……
“我早该死在五十四年前了，现在多活了这么些年岁，已经不需要再治病了……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不要重蹈我的命运……”
“像兔神”在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们眼中是福祲，但很显然，在知道某些隐秘的大人眼中并不是这么回事。
最像兔神的孩子会被在祭典中选中，恐怕会作为兔神降临的躯壳而惨死。
齐斯在希望中学的夜晚参与过女生们举办的小型兔神祭，对背后的阴谋多有猜测。
但在神无家主面前，他尽心尽力扮演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疑惑地问：“父亲大人，为什么啊？”
神无家主呛咳了一阵，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两百年前，我们三大家合力囚禁兔神，胁迫祂进行了一场交易……”
一段秘辛从这位老家主的口中讲述出来，与玲子所讲的兔神的故事截然不同。
两百年前，神无、江户、黑川三个小型家族盘踞在荒凉的兔神町，既躲避外界的战乱，也常常合作办一些事。
在一次秋狩中，三家的孩子误入一个山洞，却见洞底放置着一具半人高的兔子的尸骨，周围伸展金色藤蔓的虚影，神异瑰奇。
分明是巨大的、令人恐惧的造物，却传递给人一种苍茫辽阔的悲伤，让孩子们心生同情和怜悯，想要将兔子尸骨带走，好生埋葬。
神无家主叹了口气，说：“祖先们从来没遇到过那样的神迹，他们试图带走兔子尸骨，却没有人能将其挪动分毫。无奈之下，他们相互约定保守这个秘密，并一起将山洞封住。
“他们逐渐长大，继承了各自的家族，童年的遭遇恍若一场幻梦，被他们深埋在记忆底部。却在一天夜里，一位举世闻名的巫觋找到他们……”
巫觋说：“你们目击了濒死的神，这是命中注定的机遇。虽然祂生命垂危，力量衰弱，但对于弱小的人类来说，祂可以帮助你们得到想要的一切。”
三位当年的孩子、如今的家主这才知道，原来那具谁也挪动不了的兔子尸骨是神，是能够实现他们愿望的兔神。
孩童在成长的过程中耗尽所有的天真和善良，成为贪婪和欲望的奴隶。他们不约而同地询问巫觋，他们该如何取悦神明。
巫觋笑得戏谑：“你们若向祂祈祷，祂必不回应。你们应该囚禁祂，让祂不得离去；供奉祂，让祂不得消亡；与祂交易，让祂在规则的约束下不得不为尔等所用。”
巫觋的言语云淡风轻，没有丝毫对神明的敬畏，好像神与众生相同，都只是天平上的砝码，更高位存在手中的玩物。
这样的态度让家主们心惊，转而化作激励，在他们心底埋下暗自滋长的种子，名为野心。
巫觋走后，三家家主一次次夜谈商讨，包括囚禁神祇的方案，和成功后的利益分配。
契约上的条款锱铢必较到毫厘，他们却始终没能下定决心。
毕竟，神明在凡人眼中是不可触及和亵渎的存在。囚禁神祇的想法，简直太过疯狂。
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决心和胆量只需要一枚火星就能点燃。
山中不知年岁，外界的混战很快告一段落，大型家族藤原家来到兔神町，要求三个家族俯首称臣，依附他们。
对方来势汹汹，咄咄逼人，三家家主终于在一个无月的黑夜再度聚集在密室密谋。
他们在当月的花火大会前，以祭神的名义，按照巫觋留下来的法子，要求族人捕杀兔子。
他们用兔子的尸体组成阵法，压制山洞中兔神的神力，并一举将兔神的尸骨移到早已搭建好的神庙。
兔神没有等来解救，却是失去了自由。祂睁开红色的眼，冷声问道：“人啊，你们所求为何？”
家主们谨记巫觋的教诲，说：“我们想供奉您，并和您交易。”
“交易”二字说出之际，天地间的契约规则被触动，无数条金色藤蔓将三人一神围住，兔神不得不答应人的要求。
“那之后，我们年年供奉兔神，祂则庇护我们风调雨顺、战祸不生。而每隔十八年，祂都会从三家的后嗣中选择一个最像祂的孩子，附身其上，降临世间，实现若干个愿望。
“被附身的人会变成怪物，必须在花火大会后埋在当年祖先们发现兔神的那个山洞。往后十八年，它都会出现在血亲族人的梦中带来恐吓，屡屡使人惊惧而死。
“而今年，兔神又要降临了……”
神无家主讲到这儿，停止了讲述，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着。
齐斯追问：“父亲，您说您本该死在五十四年前，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本该被兔神选中的……是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祖父，从巫觋那儿求来了救下我的办法。他用兔子的血涂满我的全身，我便再不会被神和鬼看到了。
“我们所有神无家的人都得到了一样浸染兔子血的饰物，贴身携带，这样我们所有人都不会被看到了……
“但从今年开始，所有死去的兔子都不再流血了。这是兔神发现了我们的计谋，在惩罚和报复我们啊……”
很显然，神无家主本打算如法炮制，利用兔子血制作隐匿的法器，帮助所有族人逃过兔神的眼睛。
但眼下兔子不再流血，他只能寄希望于神无七郎不再与兔神相像，从而不被选中。
齐斯的脑海中闪过了陆鸣留下的录音笔，他握着录音笔的时候无法被女宿管和女生们发现行迹，听起来似乎是同样的原理。
【陆明的日记本】传递过一幅陆明擦拭兔子骨架的画面，录音笔想必是被他用兔子血处理过的。
不过，他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
氤氲的药香中，神无家主惨笑着，言语如同破碎的蝉翼：“七郎，我们神无家已经不需要兔神的力量了……你要小心，不要被其他两家所害……
“听说，兔神必定会实现被祂选中的那个孩子的愿望，你这几天千万不要让那些同龄的孩子注意到你……”
时局是会变化的，两百年过去，有的家族起了势，有的家族则趋于没落，在一段时间内利好众人的交易，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成了诅咒。
在衣食匮乏、挣扎求生之际，被鬼怪缠身、神明诅咒只是再微小不过的代价；但有哪个优渥殷实的人家愿意坐在达摩克利斯之剑下，时时受神鬼的滋扰呢？
原本的约定岌岌可危，曲折和变数由此生出。
齐斯走出内屋，不知不觉间到了喧嚣的闹市。
满天红绸随风飘摇，灿灿的金色线条在上面勾勒出文字，恰是人们心中最想实现的愿望。
无知愚昧的民众被蒙在鼓里，以为兔神的护佑来自他们感天动地的虔诚。他们沉溺于美好的传说，殊不知这一切的背后是冰冷的交易和阴暗的算计。
满目花火、十里灯笼下是脓疮和瘀血，持续两百年的谎言不知何时会被揭穿。
结合文字游戏的一贯套路，八月七日的花火大会应该就是一切的爆发节点。
一个摆满许愿红绸的摊铺后，头发花白的女人笑着向齐斯招手：“是神无大人家的七郎，果然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是么？谢谢您。”齐斯在脸上挂起纯粹无害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老女人笑呵呵道：“今年您还没许过愿望呢，最长的那条祈福带我一直给您留着呐。”
“谢谢婆婆。”齐斯眉眼弯弯，接过老女人递过来的红绸，“其实我还没想好要许什么愿望，怕太过分的愿望兔神大人实现不了。”
“哎呀，今年兔神大人会降临，许下的愿望会比往年灵验呢。”老女人语带催促之意。
齐斯不在意地一哂，眼前闪过在希望中学湖底看到的那一片褪色的祈福带。
那分明属于早已掩埋于历史尘埃的过去，却让他得以窥见一角的未来，恰似一张邀他入局的请柬。
他已经知晓该写什么了。
【诡异游戏，规则，交易】
齐斯拿起金笔，在红绸上写下他在湖底看到的那三个词。
冥冥之中的命运走上正轨，金色的丝线前后衔尾，达成莫比乌斯环似的闭合。
他既然早已知道，在有一条世界线中，有一个他成功达成了攫取兔神神力的结局。
剧本已经写好，问题已经有了答案，那么他便坦然接受，迎上那个注定的命运。
齐斯穿梭在细密的绸带间，物色挂红绸的位置，同时扫视过一条条红绸，将上面的文字一一看过去。
一条一尺长的红绸上赫然写着娟秀的字迹：【想和小七在一起。玲子】
已知被兔神选中的孩子的愿望必然能够实现，而玲子在大人们的秘密勾结下，不出意外会被兔神选中。
她会死，却想和神无七郎在一起，那么，就只好让神无七郎一起去死了。
除非——逃离兔神町。

第八十八章 小心兔子（十五）信仰与死亡
趁没有人注意，齐斯一把扯下玲子的祈福带，将自己的那条祈福带挂了上去。
与此同时，《逃离兔神町》的游戏界面出现了新的变化。
【任务目标已触发】
【任务目标：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
是的，如果玲子被兔神选中，神无七郎必然会死，且死前无法和兔神进行进一步接触，对于任何一方来说都是必输的局面。
但只要轻轻拨动原有的命运线，所对应的结局就会变得不同，纵然不一定导向更好的结果，但至少延伸出了多种可能。
所以，留给玩家的其实只剩下一条路了。
【可存档】的提示在面板上弹出，齐斯默念【存档】二字。
【获得存档点③玲子的祈福带】
【你在祈福树上看到了玲子的祈福带，第一次知道青梅竹马的玩伴竟然对你暗生情愫。
【如果是今天以前，你或许会生出别样的感受，但在从父亲那里了解到兔神町的秘辛后，现在的你只能感到沉重的负担。
【于是，你悄悄藏起了玲子的祈福带，寄希望于瞒过兔神。但你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你必须想一个办法……】
办法……么？
……
难度较低的文字游戏类副本，似乎谁都能插上那么一两句话。直播间的吃瓜群众们讨论得热烈。
“我记得我当年通关副本，走的剧情就是和玩伴们一起带着玲子逃跑，可惜在最后一天还是被抓回去了。”
“好可惜啊，听说要是能真正救下玲子，就能TE通关了。”
【喻晋生】：“这个副本的吊诡之处在于，一旦玲子被兔神选中附身，她的愿望‘和小七在一起’就会生效，神无七郎就会凉凉，兔神町这条副线就会失败。哪怕玩家完美通关学校主线，副本完成度也只有50%，只能算NE通关。”
“唉，这副本表面上是解谜，其实是跑酷吧？看谁带着玲子跑路比较快是吧？”
“正解，我看这就是个披着解谜皮的神庙逃亡。”
……
“小七！说好了今天要聚一聚的，你怎么还在这里乱晃啊？”前方不远处，一个小胖子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跑来，扯着齐斯的袖子就往一旁拉。
【名称：黑川明】
【类型：NPC（友方阵营）】
【备注：你和玲子共同的朋友】
三行提示文字出现在《逃离兔神町》游戏的面板上，昭示来人的身份。
齐斯抬眼看向黑川明，抱歉地笑笑：“刚刚父亲大人找我，我好不容易才脱身。”
“那就快走吧！”黑川明拉着齐斯往前面跑，“我们叫上玲子，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们说。”
齐斯有所猜测，做出困惑的神情默默跟上，一边小跑，一边记忆周围的地标。
举办花火大会的长街东西方向横亘，神无家坐落在西北侧，黑川家在正南侧，玲子所在的江户家则在东南侧。
黑川明灵活地引着齐斯七拐八绕，在一个宅院的后墙站定，上气不接下气。
玲子刚好从后门出来，见到两人，惊喜地叫道：“你们怎么来啦？我记得我才刚和小七分别呢。”
齐斯侧走一步，将黑川明让到身前，表示此事和自己无关。
黑川明喘匀了气，一脸严肃地说：“你们跟我去一个地方，等没外人能听到了，我再和你们说。”
他自顾自转过身，走在前面带路，还时不时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一遭。
“到底出什么事了啊？你看上去好紧张的样子。”玲子一头雾水，却还是跟在他身后。
不多时，三人便钻入一座废弃已久的砖瓦房中，在铺满落叶的天井中站定。
黑川明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才停住脚步，神秘而紧张地说：“玲子，小七，等会儿我说的事都是真的，你们一定要相信。”
玲子抿着唇点头，齐斯也投以信服和鼓励的目光。
黑川明这才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道：“昨天半夜我做噩梦了，便跑去找母亲，听到她在和父亲大人商量事情。
“他们说，兔神大人并不是真正爱护我们这些子民，而是被祖先们囚禁在此。每十八年的兔神祭，便是囚禁兔神的封印松动之际，为了加固封印而设。最像兔神的孩子会被选中成为禁锢兔神的‘肉身’，会死！”
既然神无家主知晓兔神町的秘辛，其他两家没有理由对此无知无觉，说漏了嘴，被家里的孩子意外听闻，合情合理。
神无家主说的含糊，黑川明这边的信息倒是更进一步。
因为每十八年封印松动一次，所以要在花火大会上举行兔神祭，将兔神请上孩子的身躯，动用最原始的禁锢方式。
齐斯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希望中学被请上玲子的肉身，是靠引来宿管、破坏仪式，才堪堪得以脱身。
兔神令被选中的孩子成为怪物，时时滋扰血亲族人，恐怕也不止是为了报复，而是想要通过恐吓威胁的手段破坏仪式，解除束缚。
一旦三家的后人同时心生退缩，没能在封印松动之时完成兔神祭，兔神就脱身了，等待兔神町人们的将是疯狂的报复。
所以留给兔神町的只有一个选择：隐瞒当年的真相，每隔十八年牺牲一个孩子，拯救所有被神明憎恨着的人。
可惜的是，齐斯成为了神无七郎。
他不仅不觉得兔神町有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甚至很想一观鲜血淋漓的灾难盛景。
而从故事的结局来看，他似乎终将得偿所愿。
“真的吗？怎么会这样？明明他们都说兔神大人是爱我们的，明明我们也爱兔神大人……”玲子苍白着一张脸，看看黑川明，又看看齐斯。
齐斯也作出惊愕的神情：“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大人总将‘诅咒’二字挂在嘴边，近日里又总做噩梦了……
“他们都说我是最像兔神的孩子，岂不是说我会被选中，然后死在兔神祭上？”
“才不是呢，你和玲子都像兔神，都有可能被选中！”黑川明说，“也就是说你们两个当中，必定会死一个！
“不过……小七生得那么好看，又会讲故事，确实是最有可能被选中的那个。”
如果只是玲子自己一个人受到威胁，她或许会犹豫不决，但倘若加上神无七郎这枚砝码，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玲子担忧地看向齐斯：“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不想死，也不想让小七死……”
齐斯故作镇静，用坚定的语气说：“玲子，我们一起逃出兔神町吧，我们在外面游荡七天，等兔神祭结束后再回来。”
玲子犹豫两秒，嗫嚅着问：“我要是走了，妈妈会不会出事？我不想让妈妈因为我被指责……”
“你母亲到底是江户家唯一的大人，寻常人又能拿她怎么样呢？”齐斯循循善诱，“更何况我也逃了，神无家和江户家两大家族联合，还有谁敢提出异议？”
黑川明听到这儿，也摆出英勇就义的神情，握紧拳道：“我和你们一起逃，这下子我们三大家族谁也不会有事了，我还能帮你们放哨！”
玲子依旧有些迟疑：“可是兔神町的大家对我都很好，我就这么离开，是不是对不起他们？”
“不要这么想，玲子。”齐斯注视着女孩的眼睛，认真地说，“谁都有活下去的权利，没有人注定应该被牺牲，我们是这样，兔神大人也是这样。
“在饥荒年寻找食物，在海难中争夺木板，不顾一切地求活是生物刻在灵魂里的本能，这是没有任何错误的。
“玲子，你难道会为了省下食物而杀死老弱妇孺，或者为了将木板腾给有需要的人，而将抢到木板的人推到海里淹死吗？”
玲子成功被带偏了思维，认真地说：“我肯定不会啊，人怎么能杀人呢？哪怕是为了救人，也不可以啊……”
“是啊，就算是为了救人，也不可以杀死无辜的人。又怎么可以为了大人们能够实现愿望，而杀死我们这些懵懂无知的孩子呢？”齐斯喟然叹息。
“牺牲应该是一种选择，而非义务。集体的利益从来不该是褫夺个体生命的理由。若真这么做了，便是名为‘道德绑架’的暴行，我不喜欢。”
……
直播间的弹幕疯狂刷了起来。
“司契这是在点九州公会吧？还是我多想了？”
“你没有多想，这几乎明牌炮轰九州的宗旨了。除了九州，还有谁成天把集体和牺牲挂嘴边？”
“我忽然明白未命名公会为什么和九州不对付了，这完全是义理之争啊。这波我站未命名公会。”
“我也觉得司契说得有道理，大家都是人，凭什么要按照九州那套规矩来？少数人就不配活了吗？”
“听到现在，我差不多明白未命名公会的想法了。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资格，便都尽自己所能活到最后就好，只要人人顾好自己，何愁最终副本通关不了？”
“你们也都太自私自利了吧？照你们这样，谁放心让你们通关最终副本？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愿意拯救所有人？”
“哈哈哈，有圣母小丑破防了！”
……
虽然看不到弹幕，但玩家们的反应完全在齐斯的意料之中。
或者说，齐斯本就有意通过直播机制引导舆论，对玲子说那么一番话有不少借题发挥的成分。
黑川明和玲子年纪太小，想不到更深层次的东西，自然不会知晓，兔神祭失败不仅仅是无法实现愿望那么简单，而很可能会导致兔神町被神明的怒火覆灭。
在齐斯的有意误导之下，他们更是觉得自己逃离兔神町是双赢之举，既可以保全性命，又可以让他们爱戴的兔神大人重获自由。
齐斯噙着浅淡的笑意，游刃有余地骗着小孩，带着两名玩伴向东南方走去，越走越远。
逃离兔神町的过程顺利得如同幻梦，三人未受阻拦，甚至没有撞见一个问询的人，便出了飘红挂彩的村口，进入枝叶繁茂的森林。
按照孩子们天真的想法，只要在森林里躲上七天，等兔神祭结束，三个人就都安全了。
一路上，黑川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玲子也很快放松下来，唇角挂上甜甜的笑容。
齐斯纵然已有二十二岁的高龄，却仍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角色，还时不时应和几句，好像真赞同两位同伴幼稚的计划似的。
山路久未有人经过，碎石和杂草掩埋了小径，两旁的灌木恣意生长。
齐斯拿着黑川明从家里偷来的武士刀，在前方开路。
夜幕悄然织上山林的上空，起初并没有人发现夜晚的到来，因为被茂密枝叶遮蔽天空的山间本就晦暗一片。
直到前方出现一片寸草不生的平地，三人走到平地中央，抬头望天，看到一轮明月悬于头顶，投下如水的银光，才知道此时已经入夜。
一阵平地而起的冷风吹来，携去身上的热量，夹杂着的窸窸窣窣声灌入耳中，对夜晚和鬼怪的恐惧后知后觉地袭来。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躲七天吗？这里看上去好可怕啊，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藏着什么……”玲子轻声说着，凑近齐斯。
齐斯抬眼环顾，四下无人。
他凉凉地笑了：“是啊，连影子都没有，看来哪怕死在这儿，也不会被人发现呢。”
“七郎，玲子，你们看，怎么起雾了？”黑川明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叫道。
齐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林中果然团簇着大量如有实体的白雾，正奔腾着向空地涌来。
雾气中夹杂着若隐若现的灰色，一眼望去竟似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他们无一不尖嘴对眼，双目赤红，五官像极了兔子，却生长着人的身躯……
齐斯不由得想起神无家主说过的，那些曾经被选中作为兔神的肉身，在祭典结束后被埋入山洞的人。
他回身张望，黑川明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在发现异状后就不讲义气地溜了。
“黑川明，你在哪儿？”齐斯装模作样地唤了一句，没有听到人的回应，只有呼呼的风声。
一只冰冷的手爪从背后抓住他的手腕，释放着丝缕的寒气，他微微侧头，入目是一张咧着嘴、露出尖利门牙的兔面。
红色的和服腐烂了半边，罩在身上褴褛破烂，眉心的花钿红艳如血，和副本开头影像里，躺在土坑中的女孩别无二致。
——是玲子，完全化鬼的玲子。
雾气中的人脸传递庞杂的信息，愤怒、悲伤、恐惧等情绪以空气为媒介传递。
一代代牺牲品的怨念汇聚成怪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嘶吼着生前的不甘。
以一人之死，换众人之生，多么划算的买卖，但为什么死的偏偏是他们？活的偏偏是别人？
所有的恶念被灌输至最后一个牺牲品身上，玲子的周身涌动黑雾，双眼渐渐失去神采。
她此时无疑是个没有记忆和自我认知的鬼怪，只想杀死眼前的生物，舔舐血液，复仇。
“玲子，醒醒。”齐斯冷静地说着，从口袋中摸出鲜红的祈福带，甩到玲子面前。
上面赫然写着她曾经自发写下的愿望：
【想和小七在一起。玲子】
熟悉的事物激起属于活人的记忆，玲子的神情一瞬间陷入迷茫，眼神在清醒和混沌间挣扎。
齐斯无声地从道具栏中取出录音笔，握在手中。
在产生触碰的那一刻，神与鬼的目光皆被隔绝在外，自灵与肉的轮廓缓缓流过。
玲子的眼睛失去了聚焦，手似乎抓住了一样东西，却又好像抓着虚空。
她松开手，茫然地四顾，寻找忽然隐没的目标。
齐斯知道自己正在被寻找，不着痕迹地从特制手环中抽出刀片，夹在两指之间。
他一步步从侧旁贴近化鬼的女孩，高高举起刀片，对准后者的脖颈重重划下。
从一开始，齐斯就没有打算救玲子，他的计划从来都是把玲子骗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杀死。
任务目标是【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只要玲子死在兔神祭之前，不是就不会被选中了吗？
说不定还能得到一具玲子的尸体，推进一下主线任务。
一周目的失败原因说得很明白，是因为当街杀人被路人看到了；这反过来也说明，杀死玲子是被允许的，只要不被发现就没事。
而齐斯，恰好讨厌保护类任务。
刀片划在玲子的脖颈上，宛如划割水流，没有造成一丝伤痕。
眼前的玲子无疑拥有部分鬼怪的特性，用普通的方法无法杀死。
那么……灵魂契约呢？
齐斯将录音笔收回道具栏，再度在玲子面前显出身形。
“玲子，我是神无七郎，也就是小七。”他轻笑了一下，说，“我看到你的祈福带了。
“你说你想和我在一起，那么请问，你愿意信仰我，永远追随我吗？”
黑发青年声音温和，目光黑沉，语气带着诱哄的意味，却让人下意识忽略危险，沉沦下去。
玲子愣愣地看着他，脸在兔形和人形之间飞速变换，和服上斑驳的血迹也时而褪去，时而铺满。
她捂住额头，低低地哀鸣，好像心中有重要的事被挖去了，却要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抓住。
游动着血丝的雾气在身遭蒸腾，金色藤蔓从高天之上垂落，若隐若现地明灭。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找到了失去已久的珍贵之物，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指去触。
藤蔓刺破指尖，一枚猩红的叶片在思维殿堂底部的枝蔓上生出，颤颤巍巍地、怯生生地生长。
而在它成型的刹那，齐斯右手虚握，捏碎了它。
血色的光点从指缝间纷纷扬扬落下，玲子大张着眼睛，向后仰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主线任务进度已更新】
【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6/7）】

第八十九章 小心兔子（十六）谁杀死女孩
眼前的画面剧烈地震荡起来，血色从视野的边缘丝缕蔓延，混杂在雾气中扩散成叆叇一片。
翩翩飞舞的祈福带在身遭环绕，潦草的文字疯狂地刷新出来，如血丝般嵌入眼眶。
【你杀死了玲子。】
【你杀死了玲子。】
【你杀死了玲子。】
没有周目提示，没有结局旁白，好像被突如其来的故障紧急卡退，亦或者触发了bug，导致游戏崩盘。
兔神町的场景被血流冲刷而去，那些血稀释成薄薄的血膜，又被一阵风吹得消失无踪。
齐斯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场景凝固而色泽黯淡，周围被灰白色的雾气填满。
一道漆黑的人影携着浓郁的血腥气从雾里冲出，死死地扼住齐斯的脖子：“你杀了玲子……你竟然杀了玲子……”
命运怀表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走动，齐斯的眼中映出时钟的轮廓，闪过血色叶片的幻影。
他静静地注视来人，感受着对方冰凉的手指嵌入皮肉，窒息感在胸腔间蔓延，从头到尾不曾挣扎。
脖颈上的力度渐渐减小，那人后退几步，露出一张血痕交错的脸和其下扭曲弯折的四肢，如同散成碎肉后又拼接完整的尸块
“你应该救她的……但你却杀了她……”人影喃喃地念叨着，声音像是在哭。
齐斯抬起手，轻轻揩去脖颈上的血迹和脏污，乌青的淤痕锁链般狰狞地箍在皮肉上，昭示方才发生的危机事件。
他轻笑出声：“终于表现出不一样的情绪了么？看来你有自我意识，也能理解一些正在发生的事。
“那么陆鸣，你之前装出一幅无知无觉的模样，究竟是受到副本的限制，还是自欺欺人呢？”
陆鸣体表的血痕丝缕消退，血迹斑斑的刘海下，是一张苍白而普通的属于中学生的脸。他似乎冷静下来了一些，冷冷地盯着齐斯看。
良久的静默后，他自顾自地讲述起来：“无数次轮回的尝试让我明白，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救不了她。半个她被封存于过去，还有半个她淹留于现在。
“神告诉我，只有你们可以救她。我不能干涉你们，不能杀死你们，不然你们不会再来。”
齐斯知道，陆鸣口中的“神”想必就是那位倒霉的黎了，通过与已成厉鬼的陆鸣达成交易，构建一个副本将玩家塞进来，着实是两头通吃。
他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我想不明白，深受兔神之害的你，为什么还会相信其他邪神的许诺。”
“这是最后的办法，我愿意赌一把。”陆鸣平静地说，“玲子的情况不会更糟糕了，只要能救她，我付出再多代价也无妨。”
“真是令人感动的情谊啊。”齐斯的微笑中多了一丝讽刺的意味，“我忽然有点好奇，你想救的到底是兔神町的玲子，还是希望中学的玲子呢？”
希望中学的玲子才是真实的玲子，是和陆鸣相识相知、陆鸣一次次想要拯救的那个；兔神町的玲子不过是一场幻梦，一个另辟的战场亦或者模拟真相的沙盘。
但在无数次尝试和无数次失败后，真与假、过去与现在的界限早已不再清晰。
兔神町受到居民们爱戴、父亲和兄长爱护的神无七郎，和希望中学被同学孤立、无父无母的陆鸣，如果能选择，谁会愿意做后者呢？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齐斯能够理解这一点，如果换作是他，连救人的念头都不会产生。
但他不惮于将矛头指向陆鸣的游移不定，就像邪神抓住人心深处最脆弱柔软的隐欲，诱人一步步深陷泥潭，坠入深渊。
“其实，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么？”齐斯伸出食指轻触自己脖颈处的淤痕，乌青扩散，边缘渗出紫红色的血渍。
他喟然叹息：“我杀死兔神町的玲子，破坏了百年前的那场兔神祭，世界线由此改变，希望中学的玲子或将得救……
“你对这样的结局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憎恨我，对我横加指责呢？”
陆鸣垂下头，低低地自语：“不……错了……两个都是玲子，是玲子的灵与肉……”
后续的声音破碎得难以辨别，他的身形一寸寸变淡虚化，边缘片片破碎，如同玻璃般化作齑粉，散入空中。
场景恢复了流动，消逝的色彩重新从脚下向四面八方浸染，湛蓝的天空、墨绿的黑板、浅黄的课桌，窗外传来学生的欢声笑语，和风吹动花草枝叶的沙沙声。
“陆鸣，不好意思我来晚啦。”门外响起玲子清脆的声音。
齐斯走过去，站在女孩身边，微笑着问：“玲子，今天你怎么到这么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玲子叹了口气，说：“我想去找李老师问问，她和教导主任的争执是怎么回事；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和她说说你的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看不见我一样，无论我怎么说，她都不理我……”
李芳看不见玲子么？是为了防止鬼怪NPC自相残杀，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齐斯问：“李老师是今天才开始不搭理你的吗？她可能是刚和教导主任吵完架，心情不好，不想和学生交流吧。”
“可能吧。”玲子低下头，脸庞有一瞬间显出兔面的虚影，“但是其他同学问她问题，她都理他们的啊。她好像真的看不见我……”
“这就有点奇怪了。”齐斯捏出一副感同身受的神情，皱眉道，“昨天你去找过李老师吗？昨天她有和你说过什么吗？是不是产生了什么误会？”
“昨天？我没有找过李老师啊，上次主动找她是在一个月以前了……”
“这样么？可能只是她最近太忙了吧。”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食堂。
因为到得比较晚，食堂里的人已经很少了。打饭的窗口后，饭菜只剩下一些边角和汤水，食堂阿姨们挽着袖子，将空盆收到推车上，发出“咣当”的响声。
玲子打完饭菜后，坐到食堂角落的空位上，安静地埋头吃饭。
齐斯照例拿了个空餐盘，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不过这次，他坐在了玲子对面。
“玲子这种人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了。”
“没有人会愿意搭理她的，她怎么还不去死啊？”
“这种人早就该去死了，就该让兔神收了她的命。”
和第一天如出一辙的话语由身边的学生们满怀恶意地说出，他们好像完全没察觉到齐斯的出现，像是上了发条的机械般，重复老生常谈的台词。
世界的真实感一丝一缕变得稀薄，齐斯抓住一个脸色惨白、双目乌黑无光的男生，一字一顿地问：“你看得到我吗？”
那男生的眼中有嫌恶之色一闪而过：“陆鸣，你有病吧？”
周围的议论声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陆鸣这种人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了。”
“没有人会愿意搭理他的，他怎么还不去死啊？”
“这种人早就该去死了，就该让兔神收了他的命。”
漩涡中央的人从玲子变成了陆鸣——也就是齐斯，学生们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尽职尽责地说着更换过主角的台词。
“我听说只需要向兔神献祭一个人，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我们能不能把陆鸣献祭掉，换我们所有人考上好高中啊？”
“我已经找人将受诅咒的兔神像送给陆鸣了呢，他七天后就会死掉，我们的愿望就会实现。”
玲子的眼中流露担忧的神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齐斯冲她不在意地笑笑，将食指竖在唇间一划而过，起身走出食堂。
玲子昨日的话语在耳边回荡：“总要有人承担这一切的，这是命运的安排。”
戏台已经搭好，剧本已经写就，有一个所有人都讨厌的孩子，将被其他孩子们共同献祭给兔神，作为实现愿望的筹码。
这个孩子可以是陆鸣，也可以是玲子，只需要死一个人就够了。
如果死的是玲子，那么陆鸣将活下去；而如果陆鸣死了，那么玲子将幸存。
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故事的最后陆鸣和玲子都死了，希望中学陷入七日的轮回，有一个陆鸣所化的厉鬼盘踞于此，一遍遍地拯救结局已定的玲子。
兔神町同样是一座这样的戏台，与希望中学不同的是，即将被献祭的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孩子。
玲子已经死了，被齐斯扮演的神无七郎杀死了；而在兔神祭那天，还将再死一个人……
齐斯回到教学楼，在教师办公室门前停步。
离晚自修开始还早，学生们吃完了饭，都在教室外聚集，或是在走廊间来回散步，或是趴在窗台上聊着闲话，也有几个调皮的男生追来赶去、推推搡搡。
一切都是鲜活的、生机盎然的，喧闹得好像上个世纪的招贴画。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齐斯身上，好像分属于不同的图层，注定没有交集。
齐斯在办公室的门上敲了三下，门后传来一声“请进”的话音，属于李芳。
齐斯推开门，并没有随手关上，而是任由它大开着，从里面可以听到外面学生的喧闹，而外面路过的人也都能看到里面的状貌。
李芳坐在办公室后，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到底没有让齐斯退回去关门。
她喝了口杯子里的茶水，道：“陆鸣，你最近的作业正确率倒是有进步，但有同学向我反映，你拿刀片欺负同学，不知道是这样吗？”
齐斯做出吃力回忆的样子，半晌后轻声说：“我今天确实用刀片裁过纠错的纸张，可能没有及时收好，吓到同学了吧。”
李芳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一边批改手头的作业，一边问：“你来找老师，是想问什么题目吗？我看你没有带练习册来，是作业上的问题吗？”
“不是。”齐斯不好意思地笑笑，“李老师，是关于检讨的事……我之前不敢当面交检讨，所以托玲子帮忙将检讨交给您。
“可是……我今天已经一整天没有看见玲子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的检讨我已经收到了。”李芳从抽屉里抽出那张齐斯夹在作业本里的检讨，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脸倏地白了下来。
“你刚刚说什么？你说你让玲子帮你交检讨？你昨天见到玲子了？小小年纪就知道说谎了，昨天说你有个哥哥，今天又说玲子……”
李芳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面色难看得如同在梦里见到恶鬼，醒来又看到床头的血迹。
她果然看不到玲子，在她的世界观里，玲子恐怕早已遭遇不测。
齐斯有了判断，明知故问：“李老师，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真的没有说谎，昨天我看到玲子了，就在您的办公室门前。
“她问我想干什么，我说我不小心惹您生气了，要交检讨给您。她告诉我说您是一个好老师，我不该顶撞您，还主动提出可以帮我交检讨……”
李芳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眼角却渐渐泛红，变得湿润。
“玲子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也是个很可怜很可怜的孩子。她竟然觉得我是个好老师吗？我不是个好老师，我没能保护好她……”
齐斯追问：“李老师，玲子她怎么了？”
他垂下眼，用怅然的语气说：“我知道，好多同学都不喜欢她，也经常欺负她，但我会和她一起想办法的，她也说事情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死了，被他们杀死了。”李芳咬牙切齿道。
她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从抽屉中拿出一份A4纸文件递向齐斯，是齐斯在凌晨时分的搜查中没有看到过的。
齐斯抬手接过，大致扫视了一遍，那赫然是一份死亡报告。
最上面的照片中，玲子满身淤青的尸体躺在土坑里，沙土已经掩埋到她的腰间，像是一张遮羞布般掩盖罪恶的痕迹。
她是被人杀死的，死前遭遇过虐待和殴打，死后尸体被草草地埋葬。
下面的文字冷峻地描绘后续的处理方式：玲子的死和以往诸多孤儿死亡事件一样被压了下去，参与此事的学生们继续在学校读书，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进行心理辅导，以免在心中留下阴影。
无父无母的孤儿和家境优渥的纨绔子弟，两相对比谁都知道该如何取舍，更何况，用一个人的死来祭祀兔神，是希望中学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
黑白照片里的玲子睁开无神的眼，被铁锹砸得稀烂的脸庞上流下黑色的血，透过纸面浸湿齐斯的指尖。
周围的景象天旋地转，再沉淀下来时只看到一片枝叶交叠、林叶蓊郁的天空，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耳边嘈杂：
“我们把陆鸣埋下去吧，兔神大人收到我们的祭品，就能满足我们的愿望了！”
“神无七郎啊，可怜的孩子哟，愿神明庇护他和他的家……”
“齐斯就是个怪物，我们把怪物杀死了，埋在了土里！”
过去和现在的时空，游戏和现实的世界，无数条命运和无数枚碎片在此刻相交，冰冷的泥土洒到脸上，触动遥远的记忆，如同自欺欺人的鬼怪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死亡般惊诧。
艳绿色的林叶间，齐斯眯起眼，望见深林中潜藏的一张兔面。
穿红色和服的鬼大睁着猩红的双目，凝望这一场无人哀悼的葬礼，并作唯一的悼念。
灰色的天空下，银白的文字刷新出来：
【主线任务进度已更新】
【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7/7）】
【主线任务已完成，是否立刻离开副本？】

第九十章 小心兔子（十七）替罪的黑羊
“这就完了？散了散了，没什么意思，啥花头都没看出来呢，就这么结束了。”
“他的进度好快，这才第二天，就完成主线任务了……虽然这解谜副本比较简单，但这样子速通？”
“我感觉他进这个副本，还开启直播，表演性质居多，估计就是故意给我们看的，用来给未命名公会做宣传。”
直播间的弹幕议论纷纷，然而下一秒，他们就听画面中的青年吐出一个“否”字。
【放弃离开副本后，该副本将继续进行，通关难度和死亡率将大幅提升】
【在完成所有主线任务前，您将无法再次进行选择，请问是否确定放弃？】
齐斯说：“确定。”
这个副本明显还没有结束，有诸多谜团没来得及解决，《逃离兔神町》的线才推进一小部分，就这么草率地离开，大概率不会得到太高的评价。
更何况，齐斯对那位游走于兔神町和希望中学之间的兔神有不少想法。在明知存在更大的利益的情况下，还走NE路线通关，未免也太浪费了。
【副本继续，祝您好运】
银白的文字悄然上浮，又散落成笔画簌簌而落，没入浅灰底色的系统界面中。
与之一同散去的还有先前【主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任务进度回退，界面上浮现【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6/7）】的字样。
齐斯依旧仰躺在土坑里，似一条被潮水冲到岸边搁浅的鱼。
视野的范围如水墨般晕开，他看到了如妖魅般手舞足蹈的绰绰人影，嗅到冰冷而刺痛的血腥味和泥腥气，愈发鲜明的五感携着驳杂的信息灌入脑海，几乎令人窒息。
齐斯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附身的那具尸体还活着，麻痒的触感在皮肤与泥土接触的地方蔓延，紧随其后的是渔网般细密的疼痛。
寒风萧飒地刮在他的脸颊上，他的视角被吹卷着从地面升至半空，飘忽地俯瞰下方凌乱癫狂的闹剧。
十五岁的少年双目紧闭，血流不止的额头泛出艳丽的青紫，微微颤抖的嘴唇苍白得像鬼，脆弱而濒死。
看不清脸的黑影身形瘦长扁平，好像文字游戏粗制滥造的NPC，又让人想起恐怖故事里的瘦长鬼影。
他们围着土坑中的少年转圈，声音尖利而高昂。
“快到时间了，东西也都准备好了，我们一起请兔神吧。”
“用我们当中最讨厌的家伙取悦神明，换我们所有人愿望实现，真是一件极好的事。”
“等他帮我们实现了愿望，我们就不会再讨厌他了，因为他就要死啦。”
这些对白格外耳熟，齐斯曾在昨晚女生们举办的那场小心兔神祭中听过，如今不过是换了个主角，便原封不动地套用到了陆鸣身上。
寂静的森林中，雾气散成白茫茫一片，折射叆叇的暮光。
土坑中少年的脸庞上冒出兔子的短毛，口鼻缓缓向外突出，生长尖牙。
齐斯垂眼看向道具栏，【兔神面具】安安静静地躺在格子里，没有被使用的迹象。
其余道具也都短暂地被封锁了，无法通过意念调动。
此刻他只是一个过客，冷眼旁观被深埋在粉饰下的往事。
“兔神降西北，披红挂彩坐高台，赐福佑万代……
“三家庆花火，车驾行过东南街，深埋山洞前……”
一抔抔泥土被浇在尸体上，诡异的祭歌在天地间盘旋，一切似乎都变得凝寂而肃穆了，却有一抹鲜红在幽绿色的林间流动，忽的飞身而来，扑入土坑。
那是一只穿红色和服的兔子，双目猩红，面目狰狞，生长着尖利的牙齿。
黑影们高声地尖叫着，抓起地上的土块和石子去击打兔子的头颅。那兔子只是静静地平躺下去，取代土坑中的少年躺在那里，被泥土一层层地掩埋。
齐斯的脑海中闪过“替罪羊”一词。
传说邪神为了考验信徒的忠诚，便令其杀死亲子作为祭祀的牺牲；先知告诉信徒可以用羔羊替代，信徒便杀死羔羊用于祭祀。
在希望中学这场兔神祭中，总要有人牺牲的，因为个体的力量难以对抗群体的暴行，人类的欲望和贪婪自有永有。
牺牲的是谁并不重要，不同的选择延伸出不同的世界线，最后交汇至同一个结局。
陆鸣本该最早死去，或者说陆鸣才是孩子们原本打算献祭的对象。
玲子却意外撞破了此事，并阴差阳错地代替他成为祭坛上的牲醴。
最初选定的该作为牺牲的兔子活了下来，另一只和他互舔伤痕的兔子因他而死，原本温顺懦弱的兔子终于学会了愤怒，并誓要为死去的兔子向世人复仇。
他的力量太过薄弱了，于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向神祈祷；常人以为那份揭露希望中学阴私的报道便是他所求的全部，殊不知真正的报复是静默而可怖的。
他将整座希望中学化作了鬼域，所有学生和老师都是为期七日的舞台上的人偶，无休无止地演绎荒诞的滑稽剧，直到女孩复活……
“陆鸣，你还好吧？”李芳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越来越明晰，“老师本来不该让你知道这件事的，但是你和玲子都是从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关系又那么亲近……
“老师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千万要好好学习，考出这里，走得越远越好。如果可以，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山林的景象如同碎裂的拼图般一块块消失，被灯光惨白的办公室取代。李芳坐在办公桌后，注视着齐斯的脸，神色担忧。
齐斯将手中的死亡报告递还给李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李老师，如果我没能离开，留在希望中学，会发生什么？”
“你也会死的……他们会杀死你的……”李芳的眼中流出血泪，嘴唇不停地翕动，满溢出粘稠的血水。
几根白色的丝线骤然出现在她的唇间，将上下两瓣嘴唇缝合在一起，每一次张开都裸露出淡粉色的线头：“陆鸣，小心他们……他们都疯了……”
提醒的话语似乎触动了什么，身遭的气温以可感的速度降低，体表侵入刺骨的寒凉。
齐斯一步步退出办公室，顺手将门关上，走廊间的光线不知何时昏暗了下去，长条状的顶灯接触不良似的疯狂闪烁，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一明一灭。
学生们靠着楼层边缘的铁栏杆站定，苍白的脸上眼珠漆黑得像是画上去的一样，嘴唇枯槁而干瘪，露出后面细密的牙齿。
他们死死地盯着齐斯看，目光追随着齐斯的脚步而动，像装了发条的机械人偶般僵硬，满怀的恶意和幻觉中围着土坑的黑影重叠。
齐斯快步走过初三（6）班的教室，令人不安的红光从窗户里透出，与之相伴的是浓郁的血腥气，密密麻麻的血色掌印填满窗户，新鲜的血液如线流下，在窗台上淤积。
扭曲的人影在教室里相互撕咬，一片片皮肉被撕扯下来，内脏和血管从窗框上垂落。哭泣和哀嚎间跳跃着癫狂的笑声：“杀了你们所有人，我就是第一名了！”
新割下的头颅被安放在桌椅上，好像获得了胜利似的露出欢欣喜悦的笑容。断臂残肢铺满桌椅间的地面，堆不下的那些涌出门缝，如有生命般向齐斯蠕动。
手臂连着的掌心上生长着一张张嘴巴，发出阵阵劝诱：“陆鸣，来杀了我们吧……杀了我们，你就能考出好排名了……”
齐斯看了眼道具栏中被封禁的咒诅灵摆，和早已失联多时的海神权杖，打消了进教室转一圈看看情况的念头。
他默默取出录音笔，按下开关。
【四……二……九……七……三……六】
属于少年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地吐出一个个数字，断臂残肢们成功失去目标，在地面上茫然地四处乱爬，摸到走廊间学生的脚跟后，发疯地撕打起来。
副本世界无疑陷入了混乱，好像一场颠倒无逻辑的噩梦，聚敛了各种学生时代恐惧和厌恶的东西，并以夸张而离奇的形式呈现。
齐斯低垂着目光，继续沿着走廊向另一侧的楼梯口前行。
初三（7）班的教室中，学生们静止不动地枯坐，体表无一例外泛着如幽灵般惨白的大理石色泽，分明是涂抹了一层厚厚的石膏。
凝固的膏体将他们与座椅紧密地固定，他们挺直腰背，埋头握笔，姿势标准得毫无区别，如同大型艺术展中的雕塑群落。
在齐斯路过时，他们似有所感，微微偏移头颅看向窗外，没有找到目标，又缓缓转回原位。
手中的录音笔变得温热，电量在飞速流失，只剩下两格。
齐斯开始奔跑，脚底的地面从边缘开始渗漉血水，起先只铺了薄薄一层血膜，短短几秒间便没到鞋跟，每一步都踏出一个凹陷的脚印，溅起点点血珠。
初三（8）班，学生们的面皮被撕了下来，裸露出后面绵软的血肉。无数张脸被贴在黑板上和窗户上，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注视前方的人影。
像干尸般扁平的教导主任直手直脚地从走廊尽头而来，廊道间的学生们一哄而散，钻入各自的教室，最末几个的躯体轰然炸开，零落的血泥融入脚下的血河。
齐斯握着录音笔，与教导主任擦肩而过。
初三（9）班和初三（10）班的学生汇聚在一起，高声谈论恐怖的传说。
“你们知道吗？希望中学建在一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传说曾有邪神在百年前的一场花火大会上降下神罚，杀死所有供奉祂的人，并诅咒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后人……”
“我听说那位邪神就被封印在操场旁边的湖底下，引诱过往的孩子溺水而死。每到后半夜，湖边都会传来哭声，靠近后就可以看到湖底出没的鬼影呢！”
“听起来好有意思！我们让陆鸣在后半夜去湖边，拍几张照片给我们看看吧！他这样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他难过的！”
“谁要玩竹笼眼？我们让陆鸣扮鬼吧，他抓不到我们的，他要一直当我们当中的鬼！”
黑羊效应，当群体中的某几个人开始欺凌一个弱者时，其他人会出于从众心理，或坐视不管，或加入欺凌者的行列。
陆鸣就是这样一头黑羊。
他在希望中学过得并不愉快，同学的孤立、成绩的压力、突然间严苛起来的校规……无一不令他痛苦。
幸而玲子出现了，和他拥有同样的遭遇，却那样乐观明朗，取代他成为风口浪尖的恶意所指，从漩涡中拯救了他……
手中的录音笔释放灼人的温度，齐斯低头看去，只剩下一格半的电了，短短几分钟之间电流的消耗量，竟然比之前几个小时还要快上许多。
腐臭和湿润的腥气从教室里散发出来，聚集着的那些学生已然是尸体，却被涂脂抹粉地伪装成活人，上演模拟过去情景的偶戏。
“你们听说了吗？湖底下的那位邪神是可以满足愿望的兔神，祂被囚困在那里，只需要向祂献祭一条人命，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我也听说了，所有溺水而死的孩子，都是被校方悄悄献祭给兔神了呢，所以我们学校每年才能考得那么好。”
“可是半年前就没有人再溺水而死了，献祭被停下了，兔神不会实现学校的愿望了，我们才不得不努力学习……”
“据说是因为有人来调查，他们才不得不停止献祭。那我们私下里偷偷献祭吧，肯定就不会有事了！”
“陆鸣和玲子，两个最不受欢迎的孩子，让他们中的一个献祭掉另外一个，换我们所有人实现愿望吧！”
更加完整的真相在眼前铺展，齐斯若有所感，抬眼隔着整间教室望向窗户，一只穿红色衣服的兔子悬在窗玻璃外，遥遥和他对视。
他弯了下唇角算作招呼，转身钻入楼梯口，在浓郁的黑暗中拾级而下。
每一层楼都混乱不堪，粘腻的血水漫无目的地四处流溢，在一级级楼梯边缘挂下淅淅沥沥的水帘。
齐斯一路下到一楼，录音笔渐渐冷却，电量停留在一格的位置。
弥漫的雾气中，路灯的光线在折射间扩散，呈现水光的潋滟。鬼影在水汽中肆意飘飞，不曾在不速之客身前停留。
湿漉漉的寂静中，他停住脚步，神情似笑非笑：“你在期待什么呢？
“让我经历你所经历的一切，对你的痛苦和愤怒感同身受；还是用恐怖的鬼怪和死亡的风险来威胁我，让我为你所用？”
冷风吹动着白雾，没有人声作答，只有鬼怪的呼啸。被风携来的秋叶簌簌而落，如血如肉。
齐斯收敛笑容，眼帘低垂，喟然叹息：“奢望无关者的同情是为懦弱，色厉内荏的恐吓更是愚蠢，既没有自私自利的勇气，又没有承担责任的觉悟，竟然还奢求十全十美的结局……
“孤独痛苦时曾向玲子寻求慰藉，身临绝境后又向兔神祈祷救赎，只可惜从没有人和神能真正拯救一无是处的你。而现在，你身无长物，就连性命也交了出去——”
青年说着理解的话语，语调却分外戏谑，垂下的眼中游动的猩红如丝如缕，恍若有邪神在此间寄居。
他掀起眼皮，如神明般怜悯而宽纵地询问雾中人形的轮廓：
“陆鸣，你打算以什么为祭品，如何向我祈求帮助呢？”

第九十一章 小心兔子（十八）邪神的劝诱
七年前，齐斯十五岁，和陆鸣一样在读初三。
那时他尚未转学到乡下的初中，而在江城的一所私立中学就读，是人群中最不受欢迎的孩子，也是团体中被孤立的“黑羊”。
作为世界意志对不速之客的排异反应，恶意和排斥如拼图般凑成他记忆的全部，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不减反增。
他好像流窜入城市的老鼠，或是突然出现在温室里的飞虫，人们厌恶他的存在，却不可避免地对他投以过多的关注。
他们一面表示对他的不屑，一面又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以便加以嘲笑。熟悉的环境有利于挖掘他人的过去，更何况事件太过著名，相关者又不加掩饰。
齐斯的种种事迹在学生之间流传，很快全校的大部分学生都知道了，那个离群索居、阴郁孤僻的少年是个与众不同的怪物。
不仅经常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爱好阅读血腥黑暗的书籍，还身负灾殃的诅咒，克死过一个曾经的“朋友”。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怀有猎奇心理，听说了自以为新奇的传闻，便交头接耳地口口相传，还有胆大的凑到齐斯身边，故意大着嗓门高谈阔论。
“大家都离齐斯远点，他就是个灾星，所有跟他走得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吗？他小学时的那个好朋友死得可惨呢！”
“谁不知道啊？事情闹得可大呢！失踪了足足一周才找到，皮肉全没了，只剩下一些碎骨头，就像是被怪物吃掉了一样……”
“我看过现场的照片，可凄惨了！撒上鲁米诺试剂后，地上蓝莹莹的一圈都是血，和邪教的祭坛似的，真够诡异的！”
少年们越说越是详细，仿佛自己亲临过现场，看到过全貌。
在他人面前描述其好友的惨死，无疑是一种恶劣的残忍，势要激起对方的恐惧和悲伤才肯罢休。
亲手杀死并吃掉“朋友”的齐斯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垂眼翻看手中的书籍，随手在旁边的黑色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同龄人施加的敌意，陌生人流露的厌恶，压过所有善意、温柔和爱，构成他最早的对情绪的认知，比雨后潮湿的地面、刮风后满地的落叶还要寻常。
他无法理解普世价值观中的道德，也无法将人类群体特有的同理心付诸实践，就像羊这类动物，能够安然地将同伴丢给天敌，并在其尸体旁边无知无觉地吃草。
但齐斯偏偏不是羊，他更像一面只会照出黑白灰三色的不完整的镜子，近乎于本能地反射所有遭受的罪恶和伤害。
“高中部的陆离成天和齐斯走那么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霉，看样子也会不得好死吧？”有人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说着，冲齐斯挤眉弄眼。
另一人则捏出诉说秘密的神情：“你们说，那个死去的孩子会不会就是齐斯杀的？他成天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籍，长大后一定会是罪犯吧？”
齐斯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名字和闪现的灵感，合上手中的书，平静地抬眼注视说话的人，问：“你不怕死吗？”
那时候的他对人类这一物种的行为模式尚未完全掌握，因此对某些难以理解的言行怀有一定的好奇，不吝于虚心求问。
对方却只当他在挑衅，拎起他的衣领将他掼到墙壁上，嘴里骂骂咧咧：“装什么装？吓唬谁呢？搞得谁怕你似的！”
齐斯被推搡得有些难受，微微蹙了蹙眉，却也在思维殿堂中补全了那缺失的一块对人心的判断。
他嗅到了恐惧，和装模作样的色厉内荏，便轻轻地将那人的手拂开，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鬼气森森。
这场摩擦很快被传了开去，成为新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初三的学生面临分流的压力，人生的岔路口和未来的不确定性使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需要发泄，需要一个靶子作为团结集体的工具，好像只要所有人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他们就都不会失群。
学生们翻来覆去地嘲弄齐斯，往他的座位上扔垃圾，用刻刀划坏他的桌椅和文具，路上故作不经意地撞到他，有一次甚至将他推下楼梯。
身体在下坠，耳畔划过破碎的风声，一道红色西装长裤的身影悬在天花板上俯瞰，时空有一瞬间的凝滞。
那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如果我说我能解决你遇到的所有问题，你会愿意向我祈祷吗？”
齐斯和那人对视，看到猩红的眼中生长树木藤蔓的虚影。
“你是谁？”他问。
“我就是你。”那人将食指放到唇间，微笑着回答，“另一个我，当你感到痛苦时，我便出来找你了。”
齐斯的后背坠在地面，脊柱和皮肉被撞得生痛，他听到了近处人们高昂的尖叫，远处学生们搞不清楚情况的询问声，还有始作俑者不怀好意的嬉笑。
校服蓝白色的色块和人群乌黑的头颅在眼前攒动，漫成冷色调的茫茫海洋，他的脑海中闪回的却是即将发生的血腥画面，鲜明艳丽的死亡场景在眼前闪回，连呼吸到的空气都变得温暖。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或者说那些人具体的细节不曾在他的记忆中停留。
屠宰者不会刻意记住羔羊的形象，他那时没有告诉任何大人他在学校的遭遇，便是在策划一场天衣无缝的、不会引发麻烦的复仇。
“我并不觉得痛苦，也不想向你祈祷。”齐斯仰面看天，冷静地做出判断，“你以这样的形象和话术出现在这里，我很容易联想到传说中诱人堕落的邪神，进而不得不更谨慎一点。”
红衣人笑得十分愉悦：“这并没有错误，既然我还姑且活在这个世界上，便说明你不需要向任何神明祈祷。
“不过我相信，等我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你会需要我的帮助。”
他的身形碎裂成镜子碎片般的锐利色块，消失在一众冰冷的色调中。
齐斯从小与鬼怪为伍，那场梦魇幻觉般的照面不曾在他心底留下太深的刻痕。
彼时他正为人生第一场盛大演出揭幕，就像即将冲毁蚂蚁穴的顽童、推倒沙滩上城堡的孩子，满心皆是即将发生的震撼的毁灭，再盛装不下他物。
先是一个女生因为升学压力太大，在天台上醉酒后失足坠楼；再是几个男生逃课下河游泳，被突然故障的水闸卷进排水口。
最后，上百人因为食物中毒倒下，治安局紧急介入，只查出是供货商因为商业竞争，往对手的原料里下老鼠药。
十五岁的齐斯虽然经历尚浅，还有很多不懂，却已经能够做到不着痕迹地牵动人心。
年龄也成了很好的掩护，没有人能想到如此多的恶性事件会和一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少年扯上关联。
如今回想起过去的事，齐斯记忆中的某几块又有触动。
他恍然想起，曾赠予他一场火灾的神，曾将他从土坑中救出的神，曾在他梦里隐现的神……似乎都是那道红衣的人影，自称是“另一个他”的存在。
而他此刻正在扮演的恰是诱人堕落的邪神，即将向他人索取祭品和祈祷。
“陆鸣，你打算以什么为祭品，如何向我祈求帮助呢？”齐斯微笑着问浓雾中渐渐清晰的轮廓。
陆鸣瘦削而苍白的身影向齐斯走来，漆黑无眼白的双目直视齐斯。
他一字一顿道：“游戏即将继续，限制不复存在。”
满天鲜红的祈福带血管似的垂落，上面的金色字迹如有生命般流动。
地上沉落的褪色祈福带融化成泥，血色的彼岸花如火如荼地生长，喷吐灿金的花蕊。
红色的线条流动着编织成一行行文字：
【游戏名称：《逃离兔神町》】
【任务目标：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
【温馨提示：小心兔子】
【存档点：①“可疑的提问”；②玲子的兔神面具；③玲子的祈福带】
【上次游戏进程意外中断，是否继续游戏？】
齐斯透过眼前的文字注视陆鸣，明白对方对他所求取的东西有了大致的概念，而敌人的敌人往往是朋友，这点十有八九不会出错。
他轻笑一声，说：“是。”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继续】
身遭的雾气越来越浓，一轮白月高悬在夜空中，洒下冰冷的光辉。希望中学的场景翻转后，是为兔神町的山林。
齐斯面前，玲子的尸体大睁着双眼，凸出的兔脸缓缓向后收缩，短毛胡须和尖牙渐次退去，剩下女孩姣好的面容。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好像只是在一场歌舞剧中扮演惊惧而死者的艳尸，又或者正陷在长久而深沉的迷梦。
杀人凶手退开两步，神情无辜又无害，静静地阅读新刷新出来的手写体文字。
【获得存档点④玲子之死】
【为了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你杀死了玲子。死在兔神祭前的尸体自然无法成为兔神的肉身。
【但兔神祭必须如期进行，玲子死后，必须选择新的孩子作为祭品，而你是“最像兔神的孩子”……】
【当前任务】一栏，原有的文字悄然淡去，新浮现的文字赫然是【参加七日后的花火大会】，和主线任务别无二致。
远处摇曳着点点的火光，齐斯一眼望去，视线被重重林木阻断，只有一道人影在深绿色间窜动。
原本消失了的黑川明踉踉跄跄地冒了出来。
“玲子，小七，你们没事吧？”他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太可怕了，好……好多鬼！”
齐斯低下头看地上的尸体，淡淡道：“我没事，只是玲子她忽然倒下了，不知是怎么回事。”
黑川明快跑几步，在玲子的尸身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被风吹得发红的胖脸登时没了血色：“玲……玲子她……”
“玲子她怎么了？”一道声音遥遥问道，语气焦急。
黑川明哭丧着脸，咬牙道：“她死了……”
深林中的火光渐渐逼近，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一队人明火执仗，穿林打叶而来。
齐斯侧过身，背对身后的光明，恰到好处地遮蔽平静无波的面色。
脚步声越来越近，穿着短款和服的大人们举着火把，将两人一尸围在中央。
火焰觱发，光影斑驳，一小片夜景呈现流质，在火把周遭如不稳定的幻梦般扭曲。
为首的是个板着脸的壮硕男子，齐斯从他头顶冒出的提示文字得知了他的身份——黑川家主。
他站在玲子的尸体边，神情越来越凝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玲子又为什么会死？”
这回一共来了二十个人，想必是黑川家主在发现自家儿子失踪后，便急匆匆带了家臣赶过来了。
此刻，随行的家臣们看着地上玲子的尸体，面面相觑。
“她怎么会死？是兔神出手伤了她吗？”
“可是她身上没有伤，就像是睡着一样，又是怎么死去的呢？”
“可怜的孩子啊，死在这个时候……”
黑川家主走到黑川明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冷冷道：“黑川明，你被你的母亲溺爱坏了，太过无法无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必须在这里说清楚。”
黑川明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一个劲儿地看齐斯：“我什么都不知道！起雾后我看到好多鬼，就往家的方向跑，然后就遇到你们了……是七郎一直和玲子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齐斯，等待他给出答案。
齐斯掀起眼皮，面色不改：“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雾气中忽然飞出许多张人脸，都自称是死于兔神祭的孩子。它们围绕着玲子跳舞，唱着兔神祭的乐歌，唱完一首后，玲子就倒下了。”
黑川家主眯起一双小眼，上下打量齐斯：“你都知道了？”
“是。”齐斯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兔神是被祖先们困在兔神町，才不得不实现我们的愿望；也知道必须每十八年牺牲一个孩子，作为禁锢兔神的容器，才能将封印维持下去。不仅是我，黑川明和玲子也都知道了。”
家臣们的神色变得更加忧愁，这会儿毫不掩饰地交谈起来。
“这可怎么办啊？今年的兔神祭还办不办得下去？”
“肯定办不下去了，两百年的基业怕是要毁在我们这一代了……”
“是啊，玲子死了，还有谁能充当容器呢？”
夜风吹动着火焰不安地跳跃，雾气被席卷成各种风物的状貌，乱舞的鬼影渐次消逝，玲子的尸体瞳孔涣散。
孩子们知道了有关兔神的真相，如何能真心实意地与兔神契合？
本已决定好要牺牲的玲子提前死去，黑川明和神无七郎中又该牺牲谁人？
如果今年这场兔神祭失败了，兔神摆脱人类的禁锢，是否会展开疯狂的报复？
凝滞的气氛中，齐斯冷不丁地开口：“如果只需要一个容器，我想我或许可以代替玲子。”
明灭的火光下，青年眉眼弯弯：“毕竟，我才是‘最像兔神的孩子’，不是么？”

第九十二章 小心兔子（十九）巫觋的陷阱
齐斯微微摊手，是一个放松的、毫无戒备的动作，如同真正的神明般宽和地接纳信徒的欲望，怀里穿黑衣的兔神像折射润泽的光晕。
黑川家主有一瞬间的晃神，旋即眉头紧皱：“你和黑川明、玲子为何一言不发地离开兔神町，在深夜出现在山林之中？”
齐斯垂下眼，用陈述的语气说：“黑川明告诉了我和玲子有关兔神的秘辛，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他人的欲望折损自身的利益。
“哪怕是神明，也万不情愿为了满足信徒的愿望而损伤自己的灵魂。”
黑川家主沉吟片刻，又问：“那你现在为何会愿意为兔神祭付出性命呢？”
“因为知道了后果。”齐斯勾起唇角，笑得良善而无私，“兔神即将冲破束缚，届时整个兔神町都将承受祂的怒火。我生在兔神町，蒙受大人们的爱护，自然也要承担一部分的责任。
“牺牲一个人来拯救大多数，是两百年来兔神町墨守的规则。死去一个神无七郎，总好过让所有人一起罹难，不是么？”
这番话语说得大义凛然，成熟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童该有的表现，却无疑解决了兔神町面临的最大危机，符合大部分人的利益。
“七郎真是个好孩子啊，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担当。”
“此事还要去和神无家从长计议，不过七郎既然有这个心，想必是不会有问题了。”
“七郎本身就是最像兔神的孩子，神无家主一定会以大局为重的。”
家臣们的声音喜悦轻松起来，毫不吝啬对齐斯的夸赞，完全忘了玲子的死因尚且存疑，且和两个裹挟着她逃离兔神町的孩子脱不了关系。
黑川明蹲在旁边，正为玲子的死无所适从，忽然听到齐斯将所有事都抖了出来，还莫名其妙做出了牺牲自己的决定，不由瞪大了眼睛：“小七，你这是要……”
“黑川明，还嫌惹的祸不够多吗？”黑川家主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颤颤巍巍地噤了声，咬着嘴唇不敢再发一言，只用不解的目光看着齐斯。
黑川家主也再度看向齐斯，声音是不同于先前的温和：“七郎，先和我们一道回兔神町吧，也好向你的父亲说明今夜的情形。
“明日过后，若无差错，你就是兔神社的神主大人了。”
这明显是安抚的态度，像极了寻常的大人许诺哭闹不止的孩童一场生日宴会，或者一个精巧的礼物。
齐斯知道黑川家主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他的态度转变太快了，面对同伴的死亡又太过漠然，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能察觉其中的怪异。
但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从一开始，牺牲的人选就要在神无七郎和玲子之间做出；在排除掉其中的一个选项后，他们将做出的决定再无悬念。
世界线在此刻定死，通向唯一的结局，这也正是齐斯杀死玲子的缘由之一——他需要扫净所有干扰，成为兔神唯一的选择。
黑川家主做了一个手势，两个家臣抬起玲子的尸体，站到队伍最末。另外的家臣则将齐斯和黑川明围在当中，既是环护，也是桎梏。
火光闪烁，驱散鬼影和迷雾，人群浩浩荡荡地下山，穿过来时走过的小路，回到兔神町中。
分明是黑夜，整片兔神町的地界却比白昼还亮，家家户户都在门前点上了灯火，男女老少的居民们聚集在路口，担忧而焦急地等待深夜被带回来的归客。
队伍缓缓行过，在见到齐斯和黑川明后，人们的脸上都现出愤怒和不解的神色。
“真是太不懂事了，花火大会在即，却往山林里乱跑，平白让人担心。”
“希望不会影响到兔神祭，希望兔神大人不要怪罪……”
而在队伍行至末尾，看到玲子的尸体后，所有人都面色苍白。
“是江户家的玲子！她死了，怎么偏偏要死在兔神祭之前？”
“最像兔神大人的孩子死了，兔神祭可怎么办？”
每个人都真切而深沉地忧虑着，不是出于对死者的同情和哀悼，而是害怕接下来的兔神祭出了差池。孩童的性命微不足道，向兔神祈祷、实现愿望，才是最紧要的事宜。
“玲子死了”的消息在人群中切切察察地传递，或恐惧或不可置信的声音一茬接一茬地响起，忽然有一声尖利的哭声穿透黑夜而来。
一个一身白衣、披头散发的女人从人群中冲出，扑到玲子的尸身上：“玲子，我的女儿……他们害你害得好苦……”
女人形貌疯癫，面容狰狞得像鬼，眼泪大颗地溅落上玲子的尸身。人们反应极快地去拉扯她，将她向后拖去，嘴里不满地念叨：“是玲子她妈妈，一个疯女人……”
“她又发病啦，江户家的人怎么让这个疯女人跑出来了？”
也有人悲悯地叹息：“也是个可怜人呐，江户家主当年带着几个家臣，在兔神祭前夕从西北边离开了兔神町，便再也没有回来。她也去了西北边一趟，回来后人就疯了。”
“我没疯！我没病！”女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他们，转而扑向黑川家主，“是你们杀了她！你们害了我的丈夫，还要害我的女儿！”
黑川家主躲闪不及，连忙抽出腰间的武士刀横在身前。他本意是要吓退女人，女人却不闪不避，直直撞上刀口，皮肉被切开，飞溅出瀑布般的血。
尖叫声在人群中炸开，黑川家主反倒在脸上现出惊骇的神色，急忙收刀，向后退去。
“拦住她！去找江户家的人来……”
家臣们护到黑川家主身前，挡在他和女人之间，另外有几人离开了队列，向东南方小跑而去，大抵是要去找江户家的仆人。
女人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向，还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她胸前的鲜血汩汩流下，在白衣上绽开血色的花朵，又有几缕从手臂上的刀口中滑落，丝带似的缠绕手腕。
她恍若厉鬼，伸着血津津的手抓向面前的人：“你们这些恶鬼……我要杀了你们，为我的女儿报仇！”
黑川明后退的动作慢了半拍，被女人揪住了衣领，胡乱挥舞着四肢挣脱不开。
他的脸惨白地皱成一团，几乎要哭出来：“真的不关我的事啊，我没有想杀她，我是想救她的……
“要杀她的是兔神，我听说兔神祭后她会死，就和七郎一起带她离开……”
他语无伦次，将潜意识里所有确定不确定的信息都说了出来。
在他看来，玲子刚进山林就遇上鬼怪，显然是兔神为了阻止最终的兔神祭而做出的手笔；后来没有伤痕和预兆，像沉睡一般静默地死去，大概率是被神明之类的存在取了性命。
毕竟，神无七郎和玲子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会伤害她呢？
齐斯从进入兔神町起，便有意将自己隐没在队伍中央，左右皆有人遮挡，不至于引发太多的注意。
他垂眼听着黑川明口不择言的辩驳，不着痕迹地退到人群深处，将自己隐入灯火寥落处的阴影。
女人死死地箍着黑川明的脖颈，将他从地上拎起，淋漓的鲜血淅淅沥沥地滴在人质的脸上，激起一阵阵恐惧的战栗。
两旁的行人将黑川明的话听得清楚，其中流露出的情绪不似作伪，更别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没有那个胆子，在被挟持时向凶徒撒谎。
他们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也顾不得正在行凶的女人了，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黑川家主：“黑川大人，您的亲子说的可是真的？”
“兔神大人怎么会想要杀死玲子？兔神祭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有年纪大一些的人想起了什么，喃喃地回忆道：“十八年前的兔神祭，三十六年前的兔神祭，被选中的神主大人似乎都再未出现过……”
“是啊，他们都说神主大人留在神社清修，侍奉兔神大人，但就算是清修，怎么会从来不露面呢？”
人类都是多疑的，潜藏在水面下的疑点只需要轻轻撩起几枚水花，便能引得岸边的人如鸥鸟般翘首观瞻。
很多往日里不曾注意、被下意识忽略的信息此刻再被提起，无意间佐证了黑川明的说辞。
江户家的仆人终于赶来了，忙不迭地围住神志不清的女主人，将脸色苍白的黑川明救了下来。
他们无一例外穿着丧服般的黑衣，拖着挣扎的女人，背着玲子的尸身，像石头般沉默着离去了，留下原地一群窃窃私语的居民。
所有人都在等待针对兔神一事的回应，黑川家主沉声说道：“等明天，我会和神无家主一起给诸位一个解释。”
家臣们好说歹说地开始赶人，聚集在路口的居民们终于将信将疑地散去了。
黑川明的身上还沾着女人的血，衣服皱巴巴的，看上去狼狈极了。他也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战战兢兢地跟在黑川家主身边，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黑川家主吩咐家臣们将黑川明送回家中，只带了零星几个随从，和齐斯并排往神无家的方向行去。
街道两侧灯火渐熄，只有家臣手中的火把熹微地亮着，已经短了小半截，还在向下燃烧。
静默中，黑川家主缓缓开口：“我们曾不止一次想过终止兔神祭，结束这持续两百年的命运轮回。
“这并不是说我们有多么无欲无求，能够忍住牺牲一个人、实现大多数人的愿望的诱惑，而是……我们害怕了。
“兔神的力量越来越强了，过往用于禁锢他的那些神主大人被转化为恶鬼，不间断地滋扰我们三家。长此以往，祂注定会摆脱束缚，届时将是我们的死期。
“我们一直在尝试着逃离兔神町，江户家主在派遣几位家臣离开又回来后，以为自己也能成功，殊不知那是兔神的陷阱。
“当年我们的祖先设下陷阱囚困祂，祂也渐渐学会了阴谋诡计，以陷阱对付我们这些后人了……”
两百年前的事态揭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完整的冰山随着黑川家主的讲述在眼前浮现。
规则见证下的交易一经开始，任何一方都无法终止。
兔神町的人们囚禁了兔神，兔神又何尝没有囚禁兔神町？
以发现兔神尸骨的山洞为界，整个兔神町都与世隔绝，所谓的风平浪静，不过是因为独立于世界之外。
两百年的供奉和祭祀，威胁和勾结，让人与神都疲惫不堪。
但谁也不敢率先停止，囚徒困境下，双方互不信任彼此，也不愿做出退让，兔神不知是否会对过往的囚禁冰释前嫌，三家家主也不敢承担被神明报复的风险。
兔神即将摆脱束缚之际，兔神町的人们更是在巫觋的指点下，用孩子的生命加以反制，维持岌岌可危的封印。
死板不能变通的规则构成一辈辈的循环，状似无解；只等有一日平衡被打破，以鲜血作为一切的终结。
“人类不信任神明的仁慈，神明则不在意人类的喜怒哀乐，以自身的所思所想来观照对方，误解便由此产生。”
齐斯轻轻叹了口气，语调悠扬如同宣告：“殊不知，神本身没有欲望，人类的所见，不过是自身欲望在神明身上的投射。”
黑川家主骤然回头，目光中带有悚然的意味，好像骤然在玻璃的反光中瞥见亡者的面庞，又不确定心中的猜疑和假想。
“你不是神无七郎，你到底是谁？”他问。
夜色中的火光剧烈地颤栗起来，地面上投影出的人影拉长又扭曲，《逃离兔神町》的游戏面板左右抖动，是被NPC察觉到异常，即将通关失败的预兆。
齐斯平静地注视着黑川家主，唇角漾开邪神蛊惑信徒般的微笑：“我曾经告诉过你们——‘与祂交易，让祂在规则的约束下不得不为尔等所用。’
“我不曾想仅仅两百年过去，你们便将我布下的局面处理得这般糟糕。不过幸而为时尚早，兔神尚未挣脱束缚，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们不妨再谈一笔交易。”
空气中凭空渗出细密的血珠，蒸腾着在青年身前凝聚成鲜红的长卷，上面翻滚着烫金色的藤蔓花纹，一行行鎏金的文字张牙舞爪地写就。
那一刻，青年红衣的身影似乎和传说中那位改变兔神町所有人命运的巫觋重合，同样这般循循善诱，同样以不容拒绝的态度许诺一笔看似没有坏处的交易。
震荡不已的景色缓缓沉淀，俨然是认可了齐斯给自己捏造的新的身份。
他身负灵魂契约技能，是邪神契的过去，又有【猩红主祭】身份牌，扮演一位阴谋囚禁兔神的巫觋再合适不过。
“你果然又回来了……”黑川家主神色怅然，轻声自言自语，“两百年前，祖先们受你蛊惑，与兔神交易，使得后人被禁锢在此地，笼罩于朝不保夕的恐惧下不得离去。
“五十四年前，当时的神无家主受你蛊惑，猎杀兔神町附近的兔子，使得封印进一步松动，也许等到下一代，兔神就将脱困，覆灭兔神町的所有后人……
“我如何能再相信你？”
齐斯歪着头听他的诉说，却是笑出了声：“既然是交易，又怎么可能没有代价？仅仅是承受死亡的恐惧、蒙受朝不保夕的阴影，相比于饥饿、瘟疫和战乱已经好上太多，你们又有什么好不满的呢？”
黑川家主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齐斯笑容更甚，将食指竖在唇间：“我知道，人类都是贪婪的，他人再深重的痛苦，都抵不上自身的失去触目惊心。哪怕是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旦得到，便不想丢弃。
“这没有什么不好，自私是刻在人类这一生灵的骨血中的本能，并随着传承代代流传下去。也只有这样，锱铢必较的契约才有用武之地。”
他停顿片刻，轻轻挥手，血色的契约长卷在黑川家主身前铺展，如血河般粼粼流动。
“以凡人之身胁迫神明，无非赖于规则的保护。
“用微小的筹码去赌巨大的利益，就该有满盘皆输的觉悟；既然行走到了悬崖边缘，又何必惧怕虚无缥缈的后果？
“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只有——与我立字为契。”

第九十三章 小心兔子（二十）神主入神居
后半夜，齐斯被兔神社的侍者领着，去往兔神社深处历代神主居住的木屋。
路上，白发苍苍的侍者怅然说道：“我从十五岁开始，就在兔神社侍奉历任神主了。他们入主神居时也都是像您这般大的年纪，后来一个个的都离开了……”
齐斯噙着笑看他，不置可否。
侍者不见他回话，便也不再多说，只幽幽发出一声叹息。
游戏面板上刷新出新的文字：
【您的身份：假扮巫觋的邪神】
【备注：人类的巫觋如何能知晓囚禁神明的仪式？能戕害一位神明的，只有另一位神明。】
这无疑在神无家主和黑川家主所知晓的世界观背景之外，向齐斯提供了新的信息。
兔神被囚困在兔神町，规则的构建涉及交易和契约权柄，里头想必有契的手笔。
齐斯疑心这个副本背后有契的影子，自己和黎交易，得以来到这里，不知是否也在契的谋划之中。
后面契的神躯困于《食肉》副本，任苏氏村的村民宰割，倒有几分因果报应的意味。
当然，考虑到自己和契的关系……齐斯一点儿也不觉得有趣，甚至有些不爽。
假借巫觋的身份是他临时起意，和黑川家主签订契约却是早有预谋，他需要借助规则的力量，为自己的计划提供保障。
也需要狐假虎威，借契的神格取得更多的话语权，为接下来的行动扫清障碍。
不过，大抵是因为《逃离兔神町》是陆鸣制作的游戏，里面大部分NPC都不是拥有灵魂的、真实的人，齐斯并没有获得黑川家主的灵魂叶片。
他不由想到希望中学寝室里的那场兔神祭，女生们向他祈祷，他同样不曾获得她们的灵魂，思维殿堂深处的藤蔓不曾被吹动，寂静如死。
这个副本要不是有兔神存在，整体的收益当真有些低。
夜晚的街道人烟寥落，横亘在头顶的绳网挂着密密麻麻的红绸，无风自动，时不时有几条较长的祈福带被风吹到齐斯的脸侧，刮蹭出几分痒意。
夜色阒寂，月色如水，两侧房屋中的灯已经全熄灭了，侍者手中一盏灯笼如豆，摇摇晃晃地投下昏黄的光影。
人影和屋影轮廓模糊，映入眼中的景致一派昏沉，齐斯莫名有些困倦了。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手覆盖在怀里的兔神像上汲取凉意，却没有让意识清醒半分。
“神主大人，从这儿再往前便是神明栖居之地，旁人是不能在夜间惊扰的。”侍者将灯笼杆递到齐斯手边，微微欠身，“我待明天太阳升起后，会过来洒扫。神主大人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齐斯接过灯笼，抬眼望向前方用两根柱子支撑起来的横梁和枋，目光顺不见尽头的参道延伸：“我一个人住在神居，恐怕会有些孤单，可以让黑川明和我哥哥他们常来看我吗？”
这听上去只是第一次离家的孩童胆怯的请求。侍者目露怜悯之色，不疑有他地应下，退入身后的黑暗中。
齐斯待他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提着灯笼继续前行。
他走过鸟居，沿参道前行，嗅到了浅淡的樱花的香气。
这个时节，两侧的花树开得正盛，上面还垂挂着五颜六色的风铃，随风鸣响各异的音色。
夜间的雾气渐渐浓稠了起来，显出乳白的色泽，恍若兔神町外山林间的白雾，寒凉而寂冷。
“兔神降西北——”
远处传来一声吆喝，伴随着古钟的振鸣，声音拉得极绵长，诡异而失真。
触发剧情点了。
齐斯心有所感，听到身后有大片的脚步声传来，索性快步退到侧旁，将身形隐在樱花树之间。
他侧目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浓雾中走来一队装潢考究的人马，一眼望去浩浩荡荡，看不到头。
开路的、赶车的、吹打的，一道道身影都穿着鲜红的和服，脸上戴着毛茸茸的兔子面具，好像人身上顶着兔子的头颅。
“披红挂彩坐高台，赐福佑万代——”
唱祝声越来越近，兔面人拉着的车驾现出全貌，从车身到四柱都漆成红色，雕镂着金色的藤蔓状纹路。
车前悬吊着金色穗状帘幕，如雨线般垂落，依稀可以看到后面端坐着一个穿红色狩衣，作神官打扮的少年。
少年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上涂了两团红色胭脂，嘴唇同样涂成鲜血一般的朱红，丑陋而诡谲。
他应该便是往年被选中的神主，作为承装兔神的容器，正在奔赴死亡的终点。
而眼前这一幕则是神鬼复刻的幻象，是蕴含各种线索的旧事重演。
齐斯屏息敛声、目不转睛地看着，默不作声地记忆每一个细节。
兔神的仪仗缓慢行过他身边，卷来樱花味的熏香和符纸烧尽的香火气；兔面人们动作僵硬，一步一顿地拉着车架前行。
“三家庆花火——”
“车驾行过东西街，深埋山洞前——”
仪仗渐行渐远，唱祝声却一声长过一声，在天地间盘旋回荡，久久不散。
齐斯心念微动，从道具栏中取出兔神面具扣在脸上，将用于固定的红色丝带系在脑后。
一模一样的面具配上同样色调和款式的和服，他仿佛也是仪仗中兔面人的一员，不仔细分辨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齐斯压着脚步，无声地跟上队伍，站在队伍末尾的那一排，低头颔首。
耳边响起了小声的议论。
“听巫觋说，要是再晚一点选出肉身，献出信仰和生命，兔神就要逃出神社的禁锢了。”
“还好江户家的孩子及时献身。唉，黑川家的肉身就这么跑了，真不懂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是神无家先不守规矩的，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原本该被选中的人没能入选，连续掷了三次签都不中。”
“噤声！那种层面的事岂是我们能够议论的？我们还是想想明天许什么愿望吧。”
人声渐歇，齐斯从对话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掷签。
他先前一直想不明白，按理说他将在过去的兔神町攫取兔神的神力，为何兔神像还会为祸希望中学。
如今他隐约有了些许猜测：莫非是因为掷签的环节出了问题，他的计划没有成功？
可若真是这样，兔神的神力又去了哪里呢？
副本已然陷入悖论，如果齐斯攫取了兔神的神力，玲子就不会死去，也就不会存在《逃离兔神町》这个游戏；如果齐斯失败了，希望中学湖底的兔神像就不会如此安静无害。
除非，这个博弈模型并非简单的二者对抗，还有第三方隐于暗中，只待渔翁得利……
兔神的仪仗路过一户户人家，里头的男男女女尽皆戴着兔面，陆续走出门来，跟上队伍。
前方现出一座高大恢宏的神社，黑金色交错的三角屋顶下是肋骨般弯曲的朱红阑干和外墙，大大小小的纸灯笼高低错落，小幅度地晃动飘摇。
仪仗开进神社，如同被怪兽的巨口吞噬一样陡然消失。
齐斯提着灯笼跨过门槛，紫檀木的清香浸渍整座建筑，也将他浸在幽静的香气里。
一扇扇掩映的门扉被风吹开，他摘下脸上的【兔神面具】，以“神主”的身份穿过蜿蜒曲折的回廊，绕过摆放烛火的雕花铜台。
神社深处光线昏暗，被岁月浸染得陈旧的祈福带从屋顶垂落，边缘破损，字迹发白。
门窗上风铃摇曳，发出泠泠的声响，引得齐斯侧目看去，漆成红色的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赫然用黑色毛笔写着两个字——
【神居】。
齐斯将灯笼挂在门外的挂钩上，推开木门，腐烂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烟灰和尘埃。
这里已经有十八年没人住过了，而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也都死去了，成了鬼怪。
借着外面的月光，可以看清门边的桌案上放着一盏油灯，旁边还有一盒火柴。
齐斯划燃火柴，点亮油灯。
微弱的光线下，他看见门板内侧交错着斑驳的抓痕，还点缀着斑斑点点的凝疴的血迹，好像被囚困的人发了疯似的想要出去，却无奈发现门被从外面紧锁。
手指偏细，指间距较小，明显属于孩童。被关在这里，想要出去的，都是孩童。
桌案上放着一张陈旧开裂的木板，上面刻着针对【神主】的注意事项：
【一、进入神居后，你所见所闻所梦皆是魑魅魍魉的谰语，不得轻信；
【二、每日应当在蒲团上诵念至少一次祝词，须保持虔诚，不得间断；
【三、神主应保持肉身的洁净，八月三日后不再提供食物，可以饮水；
【四、神主完成掷签后至八月六日兔神祭前夜，不得离开神居的范围；
【五、榻下有刻刀和木块，神主应当尽可能多地雕刻兔神像和祈福牌。】
所谓的神居，不过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木质囚室，一侧放着木榻和几案，另一侧则放着神龛和蒲团。
蒲团后的香案青烟袅袅，为雕花神龛蒙上一层轻纱。神龛中端坐着一只巨大的人形兔子，闭目安坐，穿一身绣着金色纹路的黑色狩衣，正是兔神。
齐斯冲兔神像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转身走向墙角的木榻。
他掀开遮罩的床单，果然在榻下看到了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手掌大小的木块，边缘塞了一把缠着红布的刻刀，刀尖上似乎还浸了血。
箱子里没有过往的兔神像和祈福牌，不知是丢掉了，还是别的什么处理方式。
床底深处的墙壁上似乎刻了什么，齐斯拿起油灯照过去，那里竟然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文字：
【大人们骗了我们，兔神根本不爱我们，祂是被囚禁在这里的……】
【我不能信兔神，不，我必须信兔神，不然会……】
【我不想死！我恨你们所有人，我恨……】
【我好饿好渴……让我死吧……】
语无伦次的，充斥着恐惧和憎恨的文字肆意生长，齐斯的眼前尘埃飞舞，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映出一幕幻象。
看不清脸的孩子从噩梦中惊醒，摔到地板上又支撑着爬起，左右环顾，神情似惊恐，似茫然。
他奔向木门，慌慌张张地转动门把，却没能推开。
他又使劲拍门，呼喊“来人啊”“放我出去”的词句，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应答。
他搜索遍每一个角落，敲击过每一面墙壁，都不曾找到离去的方法。
他绝望了，坐回到榻边，从木箱中拿出刻刀，如注意事项中要求的那样开始雕刻木块。
侍者进门取走雕刻完成的兔神像和祈福牌，那孩子趁机想跑出门去，却被门外严防死守的神官们拦了回来。
有人谆谆地劝说着什么，大抵是一些威胁的词句，告诉他如果不能完成兔神祭，不仅他会死，他的家族也将遭遇灭顶之灾。
他安静了下来，绝望地回到床边，继续刻木块，不知不觉将所有木块都刻完了。
后来不再有人来了，没有食物，允许喝的水也没有如约送来。他又饿又渴，大声求救无果，又发疯似的抓挠门板，却终究撼动不了分毫。
他用尽了所有气力，只得再度趴到床底下，在墙壁上刻划一行行文字。
渐渐的，墙壁不够用了，他的刀落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血色弥漫视野，诡异的是，哪怕流尽了所有鲜血，伤痕累累的尸体依旧在呼吸，好像生命状态被凝固了，永远介于生与死之间。
齐斯若有所思，伸手握住木箱中的刻刀。
两秒后，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提示文字：
【名称：神錾】
【类型：道具】
【效果：将任何生灵雕刻成一位神】
【备注：你一刀我一刀，雕刻出一位只属于我们的神明；你一言我一语，将我们的欲望交托给新生的神；血流不止，伤痕累累，神啊——祂不会死去，尸体受苦痛，灵魂永不朽……】
刻刀入手冰冷，刺骨的寒意沁入皮肉，刀身上缠绕着可疑的血渍，透着不祥和妖异。
备注的语句似乎是一首歌谣，内容血腥恐怖，只是在心里默读，便让人没来由地感到不适。
齐斯想到兔神的衰弱，想到祂能被同为神明的契和黎轻松地宰割，想到明明是神明层级的存在，却要通过消耗灵魂才能实现愿望……
脑海底部浮沉着丝缕的灵感，飘忽不定，尚未沉淀，难以捕捉。
而最让齐斯在意的是，【神錾】这种层次的道具，竟然可以带出副本。

第九十四章 小心兔子（二十一）竹笼眼游戏
“可怜的孩子啊，让他成为我们的神吧……”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沙哑而低沉。
齐斯收起刻刀，转头看去。
香炉中的烟弥散开来，勾勒一幕幻影。
赤身裸体的少年盘膝坐在蒲团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恍若一具尸体，胸膛却微微起伏，心脏仍在跳动。
穿黑色狩衣的老神官佝偻着身躯，左手持一截长寿香，背对兔神雕像而立。
他右手握着缠红色绸带的刻刀，在少年的脊背上轻轻落下，刺破皮肤，流出的血泛着金红的色泽。
密密麻麻的诡异符号在刀刃下刻画，一根根鲜红的丝线在少年和兔神像之间勾连。
少年的身躯和样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身体变得纤长而匀调，面目变得柔和而缺少特征。
好像一块大理石原料，正被刻刀从石胎中斧凿出人形的雕像。
一位新生的神正在被雕刻，或者说有人试图能雕刻出一位神。
“尸体受苦痛，灵魂永不朽……兔神降人身，赐福佑万代……”
神官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念着词句，切切察察如同老鼠的细语。
少年身上遍布全身的符文泛着神圣的金光，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光，而是血液的色泽。
——属于神明存在的金色血液。
兔神的虚影从神龛中升腾，缓缓附着在少年身上，少年的脸上生出细毛，双目陡然睁开，迸射兔眼的血红。
不仅是脸，他赤裸的身躯也被兔毛覆盖，配合着突出的口鼻和尖利的牙齿，分明就是一只人形的兔子！
兔神已然被禁锢在少年的肉身中，神官的脸上却并没有完成一桩大事的放松，反而显出失落的情绪。
屋外风铃摇曳，木牌震荡，他颤颤巍巍地将刻刀放到几案上，长叹一声：“失败了……又被兔神污染了，山林中又要多一只鬼怪了……”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齐斯咂摸其中的信息，隐约生出几分猜测。
三家举办兔神祭的目的绝不仅仅是禁锢兔神，避免受到报复和诅咒。
不然，他们完全可以在规则的见证下与兔神达成新的契约。
兔神希望挣脱三家的束缚，三家家主希望摆脱兔神的阴影，都有所求取，何不各取所需？
答案很简单，不过是因为有一方不愿意罢了。
只需要牺牲一个人就能实现愿望的好事延续了百年，骨子里的贪婪和惰性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人类的欲望自有永有、永无止境，他们一面惧怕兔神的诅咒，一面又不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
于是……他们想要造出一位新的神。
继承兔神神力的，完全受他们掌控的，不会或者不敢背叛的神。
基于此，针对【神主】的那五条注意事项倒有不少可以解释了。
第一条是害怕兔神透露诸多对兔神町不利的秘辛，才要求神主不得信任进入神居后的所见所闻。
如果齐斯是三家土生土长的孩子，或许还真会以为看到的幻象是鬼怪为了迷惑他而编造的假象。
可惜综合所有信息，他能够判断，眼前所见大概率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不过在此时又被复刻了出来。
第三条和第四条，则是在为将神主雕刻成神做准备，在很多宗教的成神仪式里，都存在保持身体洁净的要求。
至于第二条和第五条究竟有什么用意，线索太少，暂时无法做出确切的判断。
门外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其中还夹杂着木牌拍打木窗的“啪啪”声。
窗户是从外面锁起来的，许久不曾打开了，被这么拍击着，震下如雨如雪的一阵灰尘。
齐斯一步步贴近门边，试探着转动了一下门把，却发现门被锁住了，怎么也推不开。
还没有掷过签，他的神主身份尚未确定，怎么会在今日锁门？
方才没有旁人来，神社中只有他一个人，门又是谁锁的？
“竹笼眼、竹笼眼，笼中的鸟儿，何时何时放天飞？”
屋内响起脆生生的童谣，几个穿和服的孩童手拉着手，围着一个影子手舞足蹈地转圈。
他们脸色苍白，眼睛漆黑无光，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字句，在寂冷的夜里听起来阴恻恻的。
“凌晨夜，鹤与龟，摔一跤，背后的孩子问是谁？”
孩子们停下脚步，一齐扭过头看向齐斯，手僵硬地抬起，骨节发出陈旧木偶的“咔嚓”声。
“竹笼眼”游戏，选一个人扮演“鬼”，坐在其他人围成的圆圈的中央，让他猜背后的人是谁的怪异的游戏。
在齐斯了解到的恐怖传说里，被选为“鬼”的那个人将承担所有灾殃和祸端，最后往往不得善终，凄惨死去。
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在竹笼眼游戏中说对身后的人，让对方代替自己成为“鬼”。
总有人要牺牲的，无非是让谁去牺牲的问题。其内核似乎与兔神祭有相似之处，或者说——
那套牺牲一个人、成就大多数的观念，几乎贯穿历史和当下的始终，且往往能取得不少人的拥护。
当然对于齐斯来说，如果他在大多数之列，牺牲一个人换取利益的行为自然值得拍手叫好。
若他居于少数，那么世间生灵死去千千万万，也远抵不上他一时的愉悦重要。
但“竹笼眼”这个游戏，于此时此地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小七，你怎么了？今天的你看起来很不一样哦，是因为昨天玩竹笼眼一直让你扮鬼，你不开心吗？’
‘等下次玩我来扮鬼吧，如果他们一定要让你扮鬼，我就悄悄站到你背后，拍你的肩……’
兔神町的玲子轻快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转瞬又被希望中学的学生们满怀恶意的私语取代。
‘真倒霉，不过就是玩了会儿竹笼眼游戏，让她扮鬼，她就这副样子，装死装得真像。’
‘谁要玩竹笼眼？我们让陆鸣扮鬼吧，他抓不到我们的，他要一直当我们当中的鬼！’
似乎有一条串联兔神町和希望中学的线索潜藏在暗处，直到此刻才悄然浮出水面。
“神无七郎，你要和我们一起玩竹笼眼吗？”孩子们直勾勾地望着齐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们当中有几个的脸开始腐烂，向下流淌黑绿色的汁液。
其中一个的整张脸皮都消失了，剩下白森森的骷髅；另外一个则还有几片碎肉挂在脸上，随着笑声飘荡。
齐斯将刻刀握在左手，右手覆在左手腕戴着的命运怀表上，不冷不热地直视那些孩子。
寂静中，他心底灵感苏生，不由露齿而笑：“好啊，一起玩吧。谁扮鬼呢？”
“当然是你啊！上次说好的呢！”孩子们好像没看出他的别有所图，嬉笑着跑过来将他围住。
他们再度拉起彼此的手，转起了圈。
“竹笼眼、竹笼眼，笼中的鸟儿，何时何时放天飞？”
歌声唱响的那一刻，齐斯倏忽间失去了视野，眼前只剩下一色的漆黑，好像被关掉了灯，或是自身陷入了失明的境地。
他掐着自己的脉搏，在心中默数起秒数。
“凌晨夜，鹤与龟，摔一跤，背后的孩子问是谁？”
歌声停了，正好三十二秒，一个声音冷冷地问：“站在你背后的人是谁？”
其他孩子则开始倒数：“十、九、八……”
“江户玲子。”齐斯说。
玲子说过，等下次竹笼眼游戏，她会扮鬼。哪怕她最开始没被选中，也会站在神无七郎身后，将神无七郎替换下来。
就像在希望中学的世界线中，学生们说过要让陆鸣扮鬼，最后死在竹笼眼游戏中的却是玲子。
虽然玲子在这条世界线已经死去了，但眼下这场竹笼眼游戏无疑是她语境中的“下一次”。
齐斯在赌，赌哪怕兔神町的玲子灵魂叶片已经被他粉碎，这个文字游戏的进程依旧会按照写定的模式运转，达成某种和希望中学发生的事相照应的意象。
如果赌输了，不过利用命运怀表回退一次；如果赌赢了，这个兔神町时空的真实性就有待商榷了……
“恭喜你，猜对啦！”孩子们鼓起掌来。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坠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齐斯的脚边。
玲子的头颅大睁着无神的眼睛，停搁在齐斯身前，仰面朝天。
齐斯向来擅长记忆尸体的细节，他无比确定，眼前这枚头颅，就是躺在希望中学食堂杂物间的那枚……
兔神町，真的位于过去的时空么？
希望中学的地基下，真的是兔神町的残骸吗？
孩子们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地上的玲子头颅化作一滩血水，渗入朱红色的地面。
原本齐斯以为地面的颜色是铺了朱砂，如今却越看越觉得，那是满地的鲜血。
窗外风铃狂响，有几缕风透过缝隙侵入房间，吹动齐斯耳侧的发梢，身上的红色和服也如波浪般泛起涟漪。
油灯的光线扑闪了两下，变得更加昏暗。
神龛中的兔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血红的眼珠紧盯着齐斯，嘴巴咧开夸张的弧度，露出细密的尖牙。
祂上身前倾，枯瘦的手爪伸出神龛，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在最后一刻收住。
看手臂指向的方向，祂的目标似乎是齐斯的脖颈。
兔神想要逃离兔神町，想要继续存在；而入主神居的神主们，自愿也好，被欺骗也罢，最终都将有机会攫取兔神的神力，成为新神。
二者无疑是对立的关系。
告知被选为神主的孩童真相，和他们建立同盟，难免太过麻烦且不现实；对于兔神来说，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杀死所有神主。
至于以前那些入主神居的神主是如何活到兔神祭的……
齐斯想起了注意事项的第二条。
【二、每日应当在蒲团上诵念至少一次祝词，须保持虔诚，不得间断。】
兔神町的大人们明明想要让孩童取代兔神，却又令他们虔诚地信仰兔神；明明知道个中隐私，却在民众间传颂兔神的传说，想必背后有某种缘由。
“信仰有毒。”记忆中有一个声音在脑海底部轻笑，背后绽放金色的巨树和血色的藤蔓。
齐斯在蒲团上跪下，一字一顿地棒读：“兔神降西北，披红挂彩坐高台，赐福佑万代。三家庆花火，车驾行过东南街，深埋山洞前。”
他念得没有一丝感情，听不出一点诚意，空气中却凝出几条血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住兔神。
那些丝线的末端连在神龛底部，像锁链一般将兔神的四肢向后拖拽。
规则从表面上看向来是公平且无情的，神明歆享信徒的祭祀，反过来也当满足信徒的愿望，信徒的信仰甚至可以影响神，囚禁神，束缚神……
十六岁那年，天平教会的夏令营基地中，契降临在齐斯身边，对他说——
“妄图寻找神明的信徒囚禁了他们的神，多么像一个荒诞的玩笑。”
此刻，齐斯从道具栏中取出录音机，调出之前录下的玲子所讲的兔神的故事，设置了循环播放。
女孩轻柔而真诚的声音在房间里盘旋，兔神像在齐斯的注视下慢慢退回神龛中，恢复了盘膝端坐、闭目养神的姿势。
只有身上微微震颤的黑色长袍昭示着祂内心的不甘和愤恨。
齐斯举着录音机站起身来，跨过蒲团，凑近神龛，隔着神像看向神龛的底部。
暗棕的底色上绘制着一幅画像，穿红色狩衣、戴狐狸面具的人影模糊不清。
但几乎是在看到的刹那，齐斯便确定了其身份——
契。
兔神被契禁锢于兔神社的神居中，两百年不得离去。
齐斯笑出声来：“有趣，一个受人掣肘、受困于人世的神，还能称之为神么？”
屋中只有一人一神相对而立，神明瞑目不语，无人回应齐斯的话语。
游戏面板上，刷新出新的文字：
【获得存档点⑤被囚禁的神】
【玲子死后，你代替她成为神主，被囚困在神居之中，看到了被囚禁在神龛中的兔神。
【在这注定不安的夜里，你遭逢了幻象的惊吓和鬼怪的侵扰，好在最终将它们一一化解。
【你知道了不少有关兔神町和兔神信仰的秘辛，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危机重重，等到八月七日花火大会的那天，你不出意外会死在兔神祭上。
【你该如何对抗兔神的恶意？又该如何在兔神祭的仪式中存活？真的存在两全其美的办法吗？你并不确信，但时间还长……】

第九十五章 小心兔子（二十二）虚假的时空
齐斯操控着神无七郎的躯体躺到榻上，将录音机放到枕边，循环播放兔神的传说。
【兔神大人的故事，就是兔神町的故事……】
玲子虔诚的讲述声中，神龛中的兔神像安静如鸡，恍若死物。
齐斯几乎可以想见，这位神明如果有人的情感，恐怕恨不得生吃了他——嗯，他和契。
不得不说，兔神两百年前被契和黎联手坑了，两百年后即将被他再坑一次，属实是命里犯冲。
齐斯愉悦地笑了笑，拉开木榻角落的锦被，给自己盖上，又从道具栏中取出手掌大小的兔神木雕，借着锦被的遮挡握在手中。
他闭上眼，黑暗中的系统界面上浮现一行行白色文字。
【名称：兔神像】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持有者可通过它进入兔神町所在的时空】
【备注：一款很多希望中学的学生玩过的游戏，任务目标是营救##（数据删除），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通关过】
效果一栏的表述乍看没有疑义，但细细想来却很有可能是文字游戏。
“兔神町所在的时空”真的是玩家所认为的希望中学的过去吗？
兔神町和希望中学真的在时间上有前后承接关系吗？
任务目标究竟是让玩家营救谁呢？
也许不仅仅是玲子，兔神、兔神町的人们和其他孩子……都有可能是井号后的选项。
以一个发自欲望的契约为锁链，所有人与神与生灵，皆被囚困于一隅，不得解脱。
游戏面板的金色轮廓上，血色的手写体字迹鲜明异常。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
【任务目标：逃离兔神町】
【温馨提示：小心兔子】
【存档点：①“可疑的提问”；②玲子的兔神面具；③玲子的祈福带；④玲子之死；⑤被囚禁的神】
【可暂停，可快进，可退出】
齐斯觉得有录音机在耳边循环播放，哪怕睡着了，估计睡眠质量也不会太好。
更何况，他还有许多情况打算去往希望中学进行验证，等得出确切的结论，才好继续在兔神町推行计划。
他在心中默念“退出”二字。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暂停】
【在本周目的游戏中，你从神无家主口中得知兔神町的秘辛，与玲子、黑川明一起从东南方逃离兔神町。
【在兔神町外的山林间，你和玲子与黑川明走散了。你趁机杀死了玲子，以扭曲的方式完成了‘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的任务。
【后半夜，你和黑川明被黑川家主找到，并一起带回兔神町。在获知兔神祭失败会导致的后果后，你主动提出愿意承担容纳兔神的责任。
【你成为了这一代的神主，入主兔神社的神居，并将在此居住至八月七日……】
游戏面板浮现出文字又淡化下去，视野出现碎玻璃般的裂纹，色块散落后却是如出一辙的黑暗。
空气中腐烂木头的气息和香火气渐渐消散，被消毒水的气味和污水渗入墙壁的潮气取代，原本轻盈干爽的锦被也变得沉重，潮湿地、软绵绵地压在身上。
齐斯睁开眼，场景光线晦暗，大抵是关了灯，只有几线微光从窗口处漏入，使他能够看清挂着吊灯的天花板。
他俨然在希望中学的0415寝室中，躺在属于陆鸣的3号床铺上。
其他床位都空着，应该是还没到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没有回来。
至于那三位室友留在教室里，是好好地进行自习，做作业和刷课外题，还是以鬼怪的状态张牙舞爪玩大逃杀，就不得而知了。
齐斯从床上爬起，走出寝室，推门声激活了走廊间的感应灯。
白惨惨的灯光当头撒下，他低头看了眼命运怀表显示的时间。
七点半，离晚自习结束还早，躺在寝室里无所事事未免太过浪费。
录音笔还剩一格电，齐斯将其握在手中，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一路上感应灯“啪啪”地亮起，紧随他的脚步。
他拾级而下，其他楼层也都没有人，靠近楼梯口的感应灯应声而亮，远处则黑洞洞的不见尽头。
将要到达一楼时，齐斯按下录音笔的开关。
【四……二……九……七……三……六】
沙哑的录音自顾自地播放起来，在寂静中有如鬼怪的絮语，盘旋回荡着空洞的回声。
顶着一头卷发棒的女宿管踩着拖鞋走来，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扫把，如临大敌地挥舞：“谁在那儿？出来？”
作为鬼怪的她看不到开启录音笔的齐斯，只能看到楼道间的灯自动亮了一路，好像有人经过；零星有脚步声响，举目却不见人影。
此时尚未过零点，她还没有觉醒鬼怪的认知和记忆，依旧恪守人类的常识，眼前所见由不得她不觉得诡异万分。
“是哪位同学提前回寝室了吗？”女宿管扯着嗓子大喊，气势渐渐弱了下来，“出来登记一下就好了，这次不扣分……”
齐斯装作听不见，贴着边角绕过她，快步走出寝室楼。
背后，女宿管颤着声喃喃自语：“闹鬼了……真是闹鬼了……”
寝室楼外四望无人，永生科技公司的宣传屏幕尽职尽责地亮着，自动播放PPT和视频。
画面中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忙碌地在过道间穿梭，眼镜后的双眼疲惫而无神。
无星无月的夜色下，道路间弥漫着白茫茫的水雾，经由两旁路灯的照射散开沆瀣的一片。
齐斯按照脑海中对地图的记忆，向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这个副本不像是真实的世界，之前他搜查其他学生的书桌，所有人的文具储备和布置都与陆鸣一模一样，他便猜测这里是以陆鸣的意识为基础构建的鬼域。
再到后面两个时空以陆鸣的游戏为契机相互交错；玲子各种死相的尸体出现在各个角落，引发身临其境的幻觉；乃至各个教室以夸张荒诞的形式上演恐怖的情景剧……
齐斯基本能够确定，这是一个类似于“陆鸣的噩梦”之类的抽象化的世界，并没有一比一地复刻现实的场景。
既如此，能被陆鸣选为元素安放在这里的建筑，必然有值得探索之处，至少也会存在一两条线索。
录音笔中记录的数字，听起来像是一种密码。
一般的文字游戏中，凡出现的密码线索必然有用武之地。
教学楼、食堂和寝室显然没有需要用到密码的地方，唯一可能让密码起到作用的，只有行政楼了。
齐斯紧握录音笔，擦着黑白二色的教导主任的肩进入行政楼，没有引发任何人或鬼的注意。
不知是因为陆鸣本人不常到行政楼来，还是因为诡异游戏好心为玩家排除冗余信息的干扰，行政楼的内景和教导主任的画风一样偷工减料。
一楼的走廊完全是黑白灰三色的平面图，就连透视都没画，像是小学生的简笔涂鸦，一扇扇门只用黑线勾出个轮廓，一眼看去就知道无法打开。
齐斯走进走廊的平面，好像进入了偷工减料的游戏后台，两侧尽是模糊的色块，扁平的房门被画在上面，诡异中显出几分滑稽。
齐斯试探着摸了摸门板，果然没有门缝和门把。
这倒减少了麻烦，省得他像在《辩证游戏》中那样一间间房间搜查过去，最后一无所获。
某种意义上，诡异游戏对他的恶意远没有他对自己的恶意那么大。
一座立体的楼梯横亘在走廊的尽头，和周遭的二维场景格格不入，分外引人注意。
齐斯踏上台阶，终于回到三维世界，也知道了最后一块线索拼图的所在。
他一级级上到二楼，尽头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一扇木门镶嵌在黑暗中，巍然孤伫。
门上安的正好是密码锁。
齐斯走过去，输入录音笔中一遍遍重复的【四二九七三六】。
“咔哒”一声，木门应声而开，随着拉开的幅度增大发出“吱呀”的声响。
黑白的底色上，齐斯的眼前闪过一幕幻象。
少年带着录音笔，悄悄跟在穿黑衣的老师背后，一路来到行政楼，钻入角落的阴影中。
也许那位老师刚好有输入密码时小声念出的习惯，也许是跟踪者视力不错，总之少年知道了密码，左右找不到纸笔，便用录音笔录了下来。
他随身携带录音笔，大概是想调查一些事，搜集一些证据，而他想寻找的证据就在门后，干系甚大……
齐斯推门而入，穿过画上去的书架，直奔房间深处立体的办公桌。
办公桌下的两个抽屉都被锁上了，用的是机械锁。
齐斯从特制手环里抽出细铁丝，挨个儿撬开。
左侧的抽屉中放着一叠资料，最上面竟然是一份兔神町历代神主名录。
【神无七郎】的名字俨然是最后一个，被用红笔圈画起来，不知用意。
而往上数三个名字，则是【神无秀哉】，也就是神无家主的名字。
这无疑和齐斯在《逃离兔神町》游戏中获得的信息产生了矛盾。
游戏内，神无家主靠巫觋的手段躲过了选拔；在希望中学已知的历史中，他却如本该的那样被选中了。
这足以说明，《逃离兔神町》游戏中发生的事，和希望中学没有时间和因果上的承接关系。
希望中学确实建在兔神町的地界上，数百年前也确实有一个毁灭于兔神诅咒的兔神町。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既定的历史了，和齐斯所进入的那个兔神町的时空不可混为一谈。
不同的选择会延伸出不同的世界线，相互之间彼此独立。
齐斯依旧可以按照计划攫取兔神的神力，而不必担心存在祖父悖论。
名录下是几张手稿，上面写着笔记体的文段。
【兔神町的人们认为孩童是最纯洁和天真的，哪怕拥有强大的力量，也可以轻易地控制他们……】
【孩童尚未接触到太多物欲横流的世界，因而缺少太过强烈的欲望，而神恰好是没有欲望的，孩童将会是造神的最好材料……】
【他们成功了……但他们出了天大的错误，没有欲望，没有情感，便会如本能动物那样肆意杀戮，排除所有令祂感到威胁的人和物……】
【神无七郎成了新的兔神，远比之前的兔神更加残忍。祂喜欢玩一个叫做竹笼眼的游戏，所有去过湖边的学生回来后都会玩，玩到出现死者为止……】
【所有尸体都被扔到湖底了，祂很满意，愿意实现我们的愿望……到时候再从孤儿院那边调一批耗材过来吧……不知道需要死多少人，才能实现永生？】
齐斯眯起了眼。
在希望中学的世界线中，兔神确实失去了神力，而神无七郎成了新的兔神。
所谓的兔神祭，绝不是女生们在寝室里办的那样，而是那个一直潜藏在水面下的竹笼眼游戏。
去过湖边的学生被魇住了，不自觉地开始玩竹笼眼，直到死去一个人……那死者，便是献给新的兔神的祭品。
永生科技公司知晓这一切，故意将孤儿收入希望中学，以便献祭他们，目的从来不是提升学生成绩这种无聊的事，而是……永生。
至于其他学生，或许是施加暴行、掩盖罪行的工具，或许是顺带赚点资金的外快，无一例外被卷入其中，成为罪恶的一部分。
《逃离兔神町》游戏并非像之前齐斯认为的那样，开启了一道通往过去时空、可以改变未来的门。
游戏只是游戏，是陆鸣基于调查得到的信息，模拟搭建背景，并做了适当改编的游戏。
在游戏中，神无七郎并未被选为神主，为了增加这一点的合理性，连带着神无家主都幸免于难。
希望中学则模拟了神无七郎不曾成为兔神的可能性，可惜的是，无论兔神是谁，玲子都难逃一死。
陆鸣不得不让玩家进入游戏，寻找新的出路。
更可惜的是，齐斯在《逃离兔神町》游戏中不按套路出牌，又把世界线拐回了原来的走向。
“所以……《逃离兔神町》里的那位兔神，到底是原本的兔神，还是真正的神无七郎呢？”齐斯陷入了沉思。
游戏的背景是假的，玲子和兔神却是真的，毕竟有灵魂叶片和契约规则作证。
齐斯能够感受到玲子的灵魂，也能感受到兔神被束缚着的神力。
希望中学这边的兔神不见了，《逃离兔神町》的游戏中却多了个活生生的兔神，当真有些稀奇。
该不会是因为……
“因为我将祂关进了我的游戏里。”一道年轻的声音在背后不带感情地响起。
齐斯回头看去，是穿着校服的陆鸣。

第九十六章 小心兔子（二十三）权柄的隐患
在深夜潜入行政楼，了解到永生科技公司的阴谋和兔神町的秘辛后，还是人类的陆鸣就开始思考——要如何从献祭中救下玲子？
那半年间，因为孤儿死亡率太高，永生科技公司遭到了政府的调查，几乎停止了所有献祭。
学生们却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兔神的传说，在私下里肆意残害没有背景的同学，妄图取悦兔神，满足自己的愿望。
陆鸣能够觉察到自己和玲子处境的危险，以孤儿的身份出现在希望中学，注定是要作为牺牲品而死去的。
在他看来，与其两人一同枉死，不如以身入局让一个人能够活下去。
于是在又一个深夜，他去往湖边，陪神无七郎成为的兔神玩了一夜的竹笼眼游戏，并在规则的见证下提出愿意献祭自己，换取玲子活下去的愿望。
但他没有想到，玲子和他有一样的想法，也曾向兔神许愿，希望能用自己的性命换他的安康。
于是在学生们组织的一场竹笼眼游戏中，玲子引走了那些来寻找陆鸣的少男少女，并悄悄取代他成为游戏中的“鬼”。
玲子死了，被杀死她的学生们扔进了湖里，死前心底最强烈的愿望便是希望陆鸣活下去——这样的愿望是必定要被实现的。
当时的陆鸣毫不知情，在那天傍晚照常等待玲子一起去食堂，可直到晚自习开始，他依旧没能等到女孩。
他在整座学校里找啊找，几乎找遍教学楼和寝室楼的每一个角落，都不曾找到女孩的踪迹。
他已有不好的预感，并在一天下午从李芳那儿知晓了玲子的死讯。
一个计划由此在他心底形成……
“在一场竹笼眼游戏后，你杀死了你自己，由此完成向兔神的献祭；按照最初的规则，祂不仅违背了玲子让你活下去的契约，也违背了你让玲子活下去的约定，并因此受到反噬。”
齐斯垂下眼，喟然叹息：“祂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你和玲子一起复活，因为只要你们当中有一人死去，另一个人很容易就能通过自我献祭来胁迫祂。
“但很可惜，以祂残余的神力做不到同时复活两个人。而你的死使得希望中学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献祭难以为继，神力得不到补充，便成死局。”
信仰有毒，神明高高在上歆享信徒的供奉，所食香火和牲醴却也成为一种责任和束缚。
就像灵魂契约，在收取对方灵魂叶片之余，也要完成对其的许诺；契约签订完成之后，任何存在不得拒绝履行契约义务。
兔神的遭遇由不得齐斯不警惕，并且下定决心，往后要更加谨慎地使用契约权柄。
“并非死局。”陆鸣摇头，“祂太过贪婪了，以为可以同时收取两人的献祭，却从未想过我会和另一位神明交易。
“我死之后，悖论形成，祂被囚困在我和玲子的命运之中。我制作了《逃离兔神町》游戏，用于安放祂。
“只要祂能在兔神町的时空放过玲子的灵魂，复活玲子，我就会主动结束这一切。”
兔神最先接受玲子的献祭，因而玲子的灵魂已被祂收归囊中，留在希望中学的仅是一具躯壳而已。
在陆鸣将祂囚困进《逃离兔神町》游戏后，玲子的灵魂被一并囚困在游戏之中，幻化成和神无七郎交好的江户玲子。
游戏的背景之所以和真正的历史存在出入，并不是因为陆鸣瞎改乱编，而是因为玲子的灵魂才是现在的兔神注定要获取的祭品。
所以，神无七郎不能被选中，被选中的必须是玲子。
相应的，神无家主也不能被选中，而需要活下来，承担将秘辛告知神无七郎，使其不再虔诚的使命。
反过来说，兔神只需要放弃接受江户玲子的献祭，玲子就将得救，但那就意味着“神无七郎”会被选中。
此时的兔神其实是数百年前攫取兔神神力的神无七郎；此时的神无七郎，则是被陆鸣传送进《逃离兔神町》游戏中的玩家。
若玩家扮演的神无七郎被选中，根据数百年前既定的历史，其将获得兔神的神力，成为新的兔神。
而比起失去神力，显然神无七郎化作的兔神宁愿失去自由，和陆鸣一直干耗下去。
至此，二人一神的命运便成死结，难舍难分。
陆鸣说：“祂无法离开兔神町，外溢的神力却能干涉希望中学。祂让玲子在一次次轮回中死去，希望借此恐吓我放弃。
“但神告诉我，玲子不会有死亡的记忆，我一个人承受痛苦，再多的循环也不值得恐惧。”
线索达成闭环，齐斯终于明白了这个副本的本意。
“小心兔子”中的“兔子”，最初应该就指“兔神”，以及被当做牺牲品的神无七郎。
主线任务刷新出来时，旁白说得十分明确：
‘女孩的结局已经被神明写定，无论重复多少次轮回都走不出无限循环的七天。’
‘她注定会死去，且将越来越痛苦。没有人能改变她的命运，却有人不自量力地重启世界。’
‘还是让痛苦和悲伤尽早结束吧，请在七天之内找齐她的尸体，让被困循环的将死之人安息。’
玲子是已经注定的祭品，必须如写定的那样死去，陆鸣倒是可以应玲子的愿望活下来——这是兔神可以接受的方案。
然而陆鸣并不愿意，且利用悖论将兔神囚困在《逃离兔神町》游戏中，执拗地开启一次次轮回。
玩家需要做的是打消陆鸣的妄念，结束无限循环的副本，营救受困的兔神。
可惜契和黎横插了一手，给玩家增加了一条可选的主线任务，即在游戏中寻找新的通关路线，拯救玲子。
而齐斯恰恰讨厌救援类任务，不管对方是玲子还是兔神。
“如果是你说的这样，事情可能有些麻烦了。”齐斯摸了摸下巴，“你说《逃离兔神町》中的江户玲子，是玲子的灵魂；我记得我好像顺手杀了她来着。”
他忽然理解了陆鸣在发现他杀死江户玲子时的愤怒。
当时的情形在陆鸣的视角中，恐怕是所有计划毁于一旦，且再无转圜的余地，连杀了他的心都有。
后来却不知为何又冷静了下来，放弃了直接掐死他，并且和他心平气和地交流。
“不，她还活着。”陆鸣垂眼看向齐斯右侧的口袋，“我原本以为你杀死了她，却很快便感觉到，她的灵魂再度出现了。”
齐斯将手伸进口袋，触碰到柔软的凉意，下意识将其中的东西抽出。
那是一条鲜红的祈福带，上面用金色写着娟秀的字迹：
【想和小七在一起。玲子】
这是玲子的祈福带，齐斯在写自己的祈福带时，恰好看到，便顺手扯了下来。
在兔神町外的山林中，玲子被鬼怪迷了神志，他借助这条祈福带唤起了玲子内心的欲望，和她签订契约。
【名称：玲子的祈福带】
【类型：道具】
【效果：？？？】
【备注：？？？】
眼前浮现银白色的提示文字，原本普普通通的祈福带不知何时具备了成为道具的潜质。
在被齐斯握了一会儿后，血色的祈福带微微发烫，是那种释放光与热，却不会灼伤持有者的温度。
思维殿堂底部，一枚鲜红的叶片重新凝聚而成，属于玲子。
齐斯想起自己当时对玲子说过的话语——
‘你说你想和我在一起，那么请问，你愿意信仰我，永远追随我吗？’
这无疑构成了一条契约，“永远追随”四个字，使得玲子的魂魄附着在祈福带之上，化作道具。
齐斯成为正式玩家，使用灵魂契约技能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超出控制的情况。
虽然这次并未导致坏的结果，甚至是向好的方向发展，但他心底依旧一片冷然。
越是接近神明的层次，了解到越多有关神明一级的秘辛，便越是发觉规则的罗网下危机重重，稍有不慎就会令自己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难怪他提出要取代契时，黎答应得那么干脆……
可即便是黎，也被契和傅决合谋算计，排除出局……
“我明白了。”齐斯面色不改，明知故问，“接下来是不是只需要我以神无七郎的身份，在兔神祭上继承兔神的神力，然后回到希望中学复活玲子，一切就结束了？”
“是，多谢。”陆鸣灰败的脸上咧出一抹僵硬而苍白的微笑，算作对齐斯的感激，“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有能力结束这一切的玩家。”
他的影子像是浸了水的水墨画般渐渐淡了下去，消失于漆黑的底色，房间中只剩下齐斯一人。
直播间的弹幕疯狂地刷了起来。
“原来《小心兔子》副本是这么回事！我感觉我通关了个假的《小心兔子》……”
“该说不愧是大佬吗？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解谜副本，司契就这么和神明层次的存在对上了！未命名公会再发展下去，感觉有望和九州公会争先啊。”
“楼上不管是吹是黑都省省吧。兔神也算神？看上去就是个名头响亮点的高级NPC罢了，这样的怪傅神一拳一个。”
“呜呜呜……好感动……陆鸣为了玲子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还以凡人之身谋划神明，原来《小心兔子》副本是个这样的故事啊……”
“你们继续聊，我先回论坛写攻略了，不知道能不能抢个首发。”
齐斯看着视线左上角的观众情绪饼状图闪烁个不停，想起来直播还没关。
他本就对抛头露面没什么兴趣，眼下该传递的态度传递得差不多了，再开直播就有些多余了。
齐斯抬眸看了眼天花板，在心中一字一顿念道：“诡异游戏，关掉我的直播间。”
落日之墟的玩家们只见标题为“司契”的直播间在一秒间黑屏，上面打出一行惨白的文字：
【玩家司契已关闭直播】
“啥情况？正到关键处呢，怎么说关直播就关直播？未命名公会不包售后的吗？”
“退钱！我刚押了一万积分在他TE通关上，他可别整花活把我的积分给黑了啊……”
“散了散了，一个单人副本，打到后期路线差不多确定了，还能玩出什么花？”
弹幕讨论了一会儿便稀疏下来，有不少玩家默默关注了齐斯的直播间，焦灼地等待副本的结局。
未命名公会基地，林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直播间的屏幕黑了下去，脸上现出忧色。
《小心兔子》副本的通关乍看已成定论，但他总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可是神明层级的存在，齐斯固然富有经验，也曾与神明坐在谈判桌上对弈，但在这个封禁大部分道具的副本中，他真的能够像以往那样化险为夷吗？
从已有的信息可知，等到八月七日的兔神祭，齐斯扮演的神无七郎继承兔神的神力，将是板上钉钉的事。
神无七郎化作的兔神必然会在此之前拼尽全力杀死齐斯，以保全自己的位格和权柄……
齐斯只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此时关闭直播，恐怕是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到他衰弱狼狈的一面吧……
林辰握紧了拳，再一次试着通过灵魂叶片联系齐斯，和之前一样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他苦笑着叹息：如果他不曾设置真名作为显示昵称，这会儿说不定就能和齐斯组队进入副本了，也不必在外面看着干着急……
……
齐斯拒收了所有消息，乐得清净。
他知道此时的自己已然是兔神的眼中钉，神无七郎1.0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若不是有信仰的束缚，估计恨不得立刻杀死他扮演的神无七郎2.0。
比较麻烦的是，他虽然无法理解陆鸣和玲子互相舍己为人的低效益、无价值行为，也没有帮助这两个好人获得好报的好心，但他确实对兔神的神力势在必得。
既然两者之间的矛盾无法弥合，那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齐斯将办公桌的另一个抽屉翻了一遍，找到了李芳的死亡通知书。
李芳死在陆鸣死亡之前，算算时间，应该是向陆鸣透露玲子的死亡原因后的不久。
虽然死亡通知书上写的是意外猝死，但真实原因大概率是被永生科技公司灭口。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为什么李芳和玲子都是能够刷新出提示文字的重要NPC。
只是因为她们都死了，灵魂被陆鸣留在了意识空间中罢了。
这个副本世界的灵魂少得可怜，只有陆鸣、兔神、玲子和李芳是真实存在的，其他NPC恐怕都是陆鸣凭借记忆构建出来的复刻。
“没意思，就连成了厉鬼，竟然都没想过杀死全校人，将他们一同封锁在自己的世界里玩大逃杀吗？”
齐斯自感无趣地摇了摇头，将手伸进抽屉底部，摸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看制式是中学生私底下传播的怪谈书册。
封皮上贴着一张便签，大意是说这是从一个家境不错的学生那里没收的，等那个学生八月三日考完试、交了检讨，就物归原主。
齐斯翻开册子，只见中间一页用潦草的字迹写道：
【竹笼眼、竹笼眼，笼中的鸟儿，何时何时放天飞？】
【凌晨夜，鹤与龟，摔一跤，背后的孩子问是谁？】
【传说只要念诵以上歌谣，完成竹笼眼游戏，就能让兔神满足一个愿望。】
竹笼眼游戏在学生之间传播，总需要一个渠道；而这个年纪的学生，能接触到的渠道就是各种小册子。
齐斯撕下那页纸，拿起办公桌上的圆珠笔，写下新的内容：
【只身行过无限时空的猩红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穿梭于真实与虚幻的唯一存在。】
【传说只要在湖边念诵以上神名，就能让兔神满足任何愿望。】
虽然知晓信仰和契约权柄的隐患，但齐斯不打算因噎废食，风险和利益等价，他向来喜欢赌，喜欢以小博大。
哪怕在这个副本中获得不了更多灵魂，他也对撬陆鸣和兔神的墙角一事抱有极大的兴趣。
更何况，念诵完他的三行神名，然后去找兔神实现愿望，有什么问题？
灵魂叶片是他的，责任和义务是兔神的，分工多么明确，条理多么清晰。
远在兔神町的兔神：……6。

第九十七章 小心兔子（二十四）恶鬼的提示
齐斯赶回寝室时，第二节 晚自习的下课铃已经响过了。
先前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学生们恢复了正常，有说有笑地往寝室楼的方向赶去。
录音笔还剩下半格电，齐斯借着它的隐蔽效果穿过人群，回到寝室楼，没有引起任何一个NPC的注意。
他的动作比那些在路上打闹玩耍的学生快得多，因此得以赶在室友们之前到达0415宿舍，摸着黑在床上躺好。
而在他躺下的那一刻，完成了所有使命的录音笔正好消耗尽最后半格电，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在震天动地的脚步声中，寝室长和2号床位的男生肩并肩回来了。
他们看到躺在床上的齐斯后，和第一天一样目露嫌恶之色。
“陆鸣一天天的提早回来，有完没完？要真病得不行了，趁早回家去吧！”
“我看他就是装病，故意留在学校，怕是为了偷我们的东西吧？”
两个男生你一言我一语，表情浮夸得像是在表演话剧。
齐斯翻了个身装作听不见，静静地盘算着等明天三行神名传播出去后，该怎么处理这些陆鸣捏出来的NPC。
不多时，杨放低着头走进寝室，默不作声地坐到4号床位上，从枕头下摸出笔记本，埋头写着什么。
齐斯冷不丁地问道：“你们听说过竹笼眼游戏吗？孩子们选出一只鬼，一起唱着竹笼眼歌谣，所有灾殃和厄运都让鬼来承担……”
他将声音压得极轻极低，好像窃窃地诉说秘密的鬼语，惹得人心底生寒。
寝室长被他说得有些发毛，故作镇定道：“陆鸣，没事讲这些鬼故事吓唬我们，以为显得你厉害？幼稚的把戏，就因为你蠢，我们才讨厌你！”
2号床的男生帮腔：“你没爹没妈，听听李老师的话吧，多读书多学习，少搞这些有的没的！”
齐斯差不多确定了，在希望中学的这条时间线里，竹笼眼游戏尚未传播太广，仅限某几个人知道。
在陆鸣的设计中，游戏的大范围传播恐怕要等到八月三日，那本写着竹笼眼歌谣的小册子被发还回去后。
可惜齐斯已经撕了原来那页纸，替换成了自己的神名，陆鸣的剧本还进行不进行得下去，完全是个未知数了。
杨放皱着眉思索片刻，迟疑地说：“我倒是听说过竹笼眼，这是古老祭祀活动中的一个环节，后来演变成孩童的游戏。
“我下晚自习后去湖边走了一圈，好像确实看到有人影在玩游戏，听到他们念‘鹤与龟’和‘竹笼眼’的词句……”
“别说了！”寝室长提高了音量，“杨放，你平时和陆鸣走得最近，和他联合起来吓唬我们，有什么好处？”
2号床的男生附和道：“成天摆弄那个破笔记本，估计就是在编乱七八糟的故事……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憋那么多坏！”
两人嗓门很大，底气却不是很足。
他们听齐斯和杨放这么说了一通，再看走廊间因接触不良而不停闪烁的灯影，越看越觉得诡异。
一想到等会儿还要去光线昏暗的公共澡堂，路上要经过一大片夜色，更觉得脊背发凉。
“算了算了，今天晚了，我也累了，就不去洗澡了。”寝室长说着，脱了鞋往床上一躺，用被子蒙住头，缩进角落。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今天早点睡。”2号床的男生本来已经拿出了脚盆和脸盆，这会儿也打了个哆嗦，将洗漱用具放回床底。
他正要去关灯，远处却响起女宿管的喝声：“所有人都抓紧时间！九点半后我挨个儿寝室查人数！”
灯是暂时不敢关了，四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在惨白的灯光下等待女宿管的到来。
十分钟后，女宿管一手提着喇叭，一手拿着点名册，推开寝室的门，一张张床位查看过去。
她拧着眉头，脸上挂着忧虑的神色，每走过一个床位，就在点名册上打一个勾。仔细得不像是在完成例行工作，而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一样……
她走到3号床位时，齐斯适时开口问道：“钱老师，为什么今天忽然要查人数啊？我记得以前都不怎么查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女宿管对齐斯印象不错，如实回答道：“有人举报，说十班的一个小姑娘跟人跑出去了，夜不归宿，到现在还没找着人。”
她愤愤地说：“这些小孩子，真不懂事。”
齐斯眉毛微挑：“钱老师，我可以问问是谁吗？十班就是我们隔壁班，我也许知道是怎么回事。”
“叫‘玲子’，真是奇怪的名字。”
女宿管走到门边，顺手关了房间的灯，轻轻阖上门，向下一间寝室走去。
熄灯铃早就响过了，黑暗当头罩下，昭示睡眠时间段的来临。哪怕此刻无人入眠，学生们也不敢违反校规，用交谈驱散恐惧。
玲子失踪了，齐斯知道，她此刻恐怕已经死去。
之前在拒绝直接通关后，【找齐玲子的尸体】这一主线任务的进度回退至【6/7】，也就是说还有一具玲子的尸体需要被寻找。
那可能才是玲子真正的死相，是现实中玲子死亡的原因，而非兔神对陆鸣处心积虑的恐吓，或是陆鸣在意识空间中遮遮掩掩的讳饰。
【女孩死在八月六，尸体深埋树林间】
【陆明的日记本】上，有这样一句线索提示。
今天是【八月二日】，齐斯猜测，恐怕要等副本的时间推进到【八月六日】，他才能找到玲子的尸体。
在尸体被找到前，一个人的消失被称为“失踪”；只有当尸体被找出，是非盖棺定论，“死亡”才成为定局。
齐斯拿出小型兔神像，借着被子的遮挡将其紧紧握住。
冰冷的触感蚕食掌心的温度，白色的雾气在黑暗中弥漫，将漆黑的色泽稀释成薄灰。
灵魂陡然升起又坠落，齐斯回过神时，正站在漫天飞舞的祈福带之下，零落成泥的折旧绸带之上，和陆鸣相对而立。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
【任务目标：逃离兔神町】
【温馨提示：小心兔子】
【存档点：①“可疑的提问”；②玲子的兔神面具；③玲子的祈福带；④玲子之死；⑤被囚禁的神】
【您已暂停，是否继续游戏？】
金色文字在眼前悬浮，陆鸣平静地直视齐斯，不曾言语。
齐斯掀起眼皮将文字扫视了一遍，说：“是。”
蒙昧的灰色和细碎的绸带尽数散去，鼻尖嗅到香火气和腐烂木头的味道，更远处的樱花清香和紫檀木的香气被风吹来，颤颤巍巍地在各种味道中滋生。
录音机孜孜不倦地放着兔神的传说，风铃叮铃铃的脆响和木牌拍打窗户的“啪啪”声交错着明灭，油灯飘摇，映在眼皮上变换着光与暗。
齐斯睁开眼，从榻上坐起，看了眼依旧好端端坐在神龛中的兔神像，心情极好地笑着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外头的天色依旧是黑的，一来一去没有耗费太多时间，不曾在兔神町的世界中显出端倪。
这好像真的只是一个为他而设的单机游戏，他一离去，世界便停止了运转。
门边的几案上，有一抹鲜红的颜色格外明艳，引人注目。
齐斯走过去，看到【神錾】刻刀安放在几案正中央，神情微凛。
怎么回事？神錾为什么会在几案上？
齐斯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发现神錾可以带出副本后，便将它收入道具栏了。
他从头到尾都不记得自己有再将它取出来过，竟然也丝毫没有觉察到，这个道具的图标何时从道具栏的格子中消失了。
是记忆出错了，还是副本的某种机制？
齐斯伸手去触神錾，余光陡然瞥见自己右手腕上的一抹血色。
那儿不知何时系了一根血红的祈福带，还恶趣味地打了个蝴蝶结。
至此齐斯确定了，自己在兔神町入睡后，绝对有人来过，趁他无知无觉间对他做了一些事。
明明《逃离兔神町》游戏暂停了，为什么这个时空中的剧情还会继续发展？
是谁捣的鬼？陆鸣还是兔神？背后有何目的？
齐斯将祈福带从手腕上扯下，上面赫然用金色写着三个词——
【诡异游戏，规则，交易】。
这是他自己挂上去的祈福带，是他在尚未知晓事件全貌时交给兔神的投名状，同时也是对兔神的试探。
混杂在无数条祈福带中的这一条并不起眼，除非兔神愿意将一条条祈福带看过去，才能发现。
而一个愿意将千万条字句一字一句阅读的神，不是在囚禁的生涯中已经疯癫，便是执着到不愿放过一线希望。
只有这样，齐斯才敢放心地与祂交谈。
而普通的NPC在诡异游戏认知扭曲的作用下，是看不到上面写着的字的。
兔神必须能看到并且理解，才证明祂是可以交流的、有灵智的NPC，而非一团空有神力的死物或者鬼怪。
这样，祂才有让齐斯和祂平等谈判，并展开进一步的合作和利用的价值。
所以……这条祈福带是兔神缠在他手腕上，用来传达合作的请求的吗？
齐斯陷入了沉思。
如果早就想要合作，为什么之前要表现出一副张牙舞爪，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态度？
难道是因为兔神在几分钟前才刚看到这条祈福带吗？
几案上的神錾忽然飞了起来，很重地在木质案台上敲击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叩叩”声。
齐斯侧头看过去，同时将右手覆上左手腕的命运怀表，随时准备发动。
一块木块从木箱中飞出，落在案台上，神錾竖起刀身，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刻画文字。
木块被固定在中线偏左，神錾则斜斜地垂在右侧，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那儿，一手握木块，一手握刻刀，不疾不徐地从事雕刻。
齐斯屏息敛声，试探着伸手去触摸，指尖从空气中漏过，不曾产生任何触感。
神錾还在自顾自地刻划，第一行文字已然显露全貌：
【1、兔神可以交流，但不要高估祂的智慧，神无七郎死时还是个孩子，听不懂潜台词；（祈福带是我带回来的，有什么交易的想法直接和兔神说）】
这是新的规则，还是……提示？
齐斯的目光落在括号中的文字上，略有些凝固。
对方这是看出他的想法了吗？
他向来擅长隐藏自己的心绪，并对旁人心中所想洞若观火，却没想到也有被人看破的一天……当真是新奇的体验。
【2、雕刻兔神像时不要照着神龛中的兔神像雕刻，否则只会使你成为兔神新的躯壳；按照你手中的那尊兔神像刻就行，可以适当增加一些细节。】
神錾画了一个大大的句号，表示完毕，躺在几案上不动了。
齐斯想起《逃离兔神町》游戏的结局一，“犯下谋杀罪的恶鬼之种”。
旁白说他扮演的神无七郎与恶鬼为伍，当时他就猜测，那并非夸张的说辞，自己可能真和某个“恶鬼”存在联系。
没想到正好应在此处。
看不到形体，却能够操纵祈福带、神錾等道具，在关键时刻给出不敬神的提示……确实符合传说中的恶鬼形象。
齐斯沉吟片刻，走到几案边，似笑非笑地问：“契？你这是不放心我，顺路来看一眼吗？”
没有回应，神錾不动如山地躺在案台上，恍若失去操纵者的死物。
是已经离开了，还是像《伥鬼》副本中那样，听不到他的声音？
齐斯拿起神錾，在木块上刻道：【契？】
他放下神錾，这次，缠着红绸的刻刀飘了起来，在木块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齐斯再度拿起神錾，刻：【黎？】
神錾的回应依旧是一个大大的叉，不知是不是齐斯的错觉，这个叉比之前的还要大，边缘甚至有些抖，像是在忍笑。
窄窄一块木块的正面刻满了对话，因为“纸笔”的特殊性，一道道字迹笔画尖利，形体松散，丑得一模一样，乍看分不清彼此。
齐斯微眯着眼，又刻：【我？】
这回连回应都没有了，那个路过的“恶鬼”不知是真的走了，还是懒得搭理齐斯无聊的提问。
齐斯用神錾将木块的表面刻花，直到再看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儿了，才将它扔到床底。
不管怎么说，木块上的文字确实提示了一个新的方向——和兔神好好地谈一谈。
反正接下来一人一神要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合住五天，有的是时间讨价还价。
齐斯举着还在循环播放的录音机，一步步走向神龛，在兔神像前的蒲团上跪坐。
他将手中写着【诡异游戏，规则，交易】三个词的祈福带展开，用双手托举着递到香案上，是一个诚心诚意、毫无戒备的姿态。
“兔神阁下，不管你信或者不信，我并非是来害你，而是来救你的。”
“神无七郎死时还是个孩子”么？齐斯最喜欢忽悠小孩子了。

第九十八章 小心兔子（二十五）他没有欲望
“兔神町的大人们贪婪而狂妄，想要造出一个受他们控制的神。无论那位神是谁，都将被他们囚困在此，为他们实现愿望。
“兔神阁下，或者说神无七郎，你应该知道，我只是一个路过此方世界的玩家，无意搅入这场没有尽头的罪恶轮回。被他们利用着来对付你，并非我的本意。”
齐斯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然拥有契约权柄，为了微不足道的神力将自己困在兔神町，显然并不值当；可惜事已至此，我无法离开这里……
“所以我想，我们能否合作，我不配合他们举办的兔神祭，使你有机会从束缚中逃离；你则保住我的性命，使我活着逃离兔神町？”
鲜红的契约长卷在身前浮现，上面用烫金色的文字写着一行行条款。
香炉中的三根香幽静地燃着，袅袅青烟向上蒸腾，模糊了神龛中神像的面容。
齐斯又跪坐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便也不再多言。
兔神再是不谙世事，身遭好歹流淌过数百年的岁月；祂不可能第一时间相信陌生玩家的许诺，更何况那名玩家还和契约权柄有不少关联。
不过时间还长，五天时间里，齐斯相信有不少机会说服兔神，和祂成功签订契约。
黑发青年低垂眼帘，小步退回到木榻上，缓缓躺下，闭上眼后像是真正的孩童般无辜无害。
黑暗中，游戏面板上浮现出【可暂停，可快进，可退出】的字样。
齐斯在心中默念“快进”二字，耳畔的风铃声急促而嘈错地乱响，风声和木牌撞击声喧嚣颠乱，在某一刻的轰鸣后渐次消歇，鸟鸣声婉转。
他睁开眼，一线晨光从钉死的窗户上的缝隙间漏入，狭长而歪斜地投在他的脸上。几案上的油灯已经灭了，香案上的香也烧得只剩下三根短茬。
天亮了。
“神主大人，今日正是八月二，您该去掷签了。”
门外传来侍者苍老的声音，语调温和而耐心：“掷三次签，只需要投中一次，便说明您与兔神相像，是能够容纳祂的孩子。”
所谓的掷签，并不像常识以为的那样，由神明做主进行选择和决断，再由木签传递祂的意旨给信仰祂的人们。
听侍者话里的意思，大抵是兔神町的人们不知从何处习得一种仪式，能够通过投掷木签的手段判断孩童的身躯能否容纳兔神的力量。
唯有沾染兔血蒙蔽神与鬼的视线，才能令仪式失效，或者令孩童不再与兔神契合。
“麻烦稍等，我整理一下。”齐斯关了录音机，礼貌地回应门外的侍者。
他将电量耗尽的录音笔从道具栏中取出，放到枕头底下，虽然这个道具已经失效，但他还是打算谨慎处理，以免对掷签环节造成影响。
至此他也想明白了一些事，神无家主认为“死去的兔子不再流血”，是出于兔神的报复，其实只是基于单方面局限信息的误判。
兔神巴不得神无七郎不被选中，自然没有立场阻止神无家主的小动作；估计用兔血破坏仪式的方案，都是祂主动流传出去的。
可惜的是，陆鸣希望神无七郎代替玲子成为神主，玲子一次次被选中，他便一次次重启世界线，直到结果令他满意为止。
一人一神送走一代代玩家，副本时间却始终循环在八月一日到八月七日的七天之间。
陆鸣和兔神以兔神町和希望中学为棋盘展开博弈，兔神可以用怪谈传闻蚕食NPC的思想，陆鸣则可以修改底层逻辑，比如让兔子不再流血。
而现在，玩家介入这场博弈之中……
齐斯睡前没有脱下和服，不过随意抖了抖压皱的衣料，将褶皱掸平，便算是整理好了装束。
他顺手拿起几案上写着五条注意事项的木板，推门而出。
昨夜怎么也推不开的木门，今早再推却发现竟然没锁，只是轻轻地虚掩着。
白发苍苍的侍者颌首垂目地候在门外，见齐斯出来，声音和缓地说：“神主大人，待掷完木签，再焚香洗沐，换上祭服，您便是真正的神主大人了。
“我已经将您的要求告知几位家主，届时您的朋友可以在神居外陪伴您，只是在太阳落山后，必须离开。”
“多谢。”齐斯将木板递给他，礼貌地笑笑，“昨夜我看到几案上放着这块木板，上面写了若干事宜，我有许多不解。
“八月三日后，为何不再提供食物？我雕刻的那些兔神像和祈福牌，又会有什么用途？”
【三、神主应保持肉身的洁净，八月三日后不再提供食物，可以饮水；
【五、榻下有刻刀和木块，神主应当尽可能多地雕刻兔神像和祈福牌。】
木板上的两条规则写得语焉不详，齐斯状似不解地指给侍者看，虚心求问。
侍者注视木板半晌，幽幽一叹：“这是许多年前定下的规矩了，可能只有家主们知道缘由吧。
“祈福牌雕刻好后，按规矩是要分发给神主大人您的家人，祈福避祸的。
“至于兔神像，只是为了帮助神主知晓，自己心中的神究竟是什么模样。”
被选中的孩童并不一定能攫取兔神的力量，成为新的神明；并且大概率会失败，被兔神的意志侵蚀，化作只想复仇的恶鬼。
涌动着同样血脉的血亲们害怕受到滋扰，便令孩童在容纳兔神前雕刻祈福牌，以便躲避其鬼魂的报复。
神无家主不希望自家的孩童被选中，未必是真的怜惜幼子，不过是不愿意承担被恶鬼缠身的风险罢了。
齐斯问：“为什么要知道自己心中的神是什么模样？我们心中的神，难道不都是兔神吗？”
侍者又是一叹：“如果只能雕刻出兔神，神主大人便只能完完全全地成为兔神了。”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曲折的长廊，走过整齐地摆放着蒲团的拜殿，进入安放神位的本殿。
无关人等都被清走了，无人参拜的殿内只有零星几个人，神无家主、黑川家主和一位老神官站在大殿中央，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
朱红的屋脊下，串了铜钱的鲜红绸带从高处垂落，紫檀木的香气和樱花的熏香浸透了红绸，在脸颊触到柔软的凉意后一同浸入皮肉。
本该供奉神像的殿中没有兔神，只有一个木质的签筒，老神官握着三根木签走向齐斯，用沙哑而绵长的音调说：“静心，摒弃杂念，忘掉所有欲望。”
两位家主目不转睛地注视齐斯，脸上带着探究和紧张，神无家主裹着厚重的衣袍，拄着拐杖，气若游丝地咳嗽着。
齐斯垂眼应是，接过木签，一步步走向签筒。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风铃声，有温柔的女声和严肃的男声在轻声细语地说些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也不知道那是谁，却莫名地烦躁起来。
“掷签——”神官扯着嗓子喊。
签筒就在三步开外，齐斯想不明白这个距离为什么会有人投掷不中，是故意的，还是在投掷过程中会遇到什么变数？
他试探着将手中的一根木签扔向签筒，“啪嗒”一声，木签落入筒中。
“中了。”黑川家主的唇边有了笑影，“真是顺利啊，七郎就是这一代的神主大人了。”
神无家主沉着脸不语，憔悴的病容更加憔悴，像是下一秒就要死去。
神官又喊：“掷签——”
耳边的女声和男声更响了些，语调急切，似乎想说什么要紧的话，但齐斯依旧听不清楚，也不明白那两人究竟在焦急什么。
他又一次做出投掷的动作，第二根木签落入签筒。
“掷签——”
齐斯仿佛听到有人在哭，但短短几秒间那声音便消散了，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隔了水汽和雾。
他将最后一根木签投进签筒，刹那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先前所闻再难寻觅，恍若一场错乱的幻梦。
神无家主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胡须激动地发抖：“七郎，你果然是最像兔神的孩子，之前从未有人能一次投中三根木签！你会成为我们的新神的……”
他自知失言，捂住嘴咳嗽起来，眼中却洋溢着喜悦的光。
若只中一两根签，神无七郎便是和以往的神主一般无二的牺牲品，会在死后成为鬼怪，日夜滋扰神无家。
但中了三根签便不同了，神无七郎或将真正成为神明，带给神无家荫庇和赐福。
黑川家主对侍者道：“请先带神主大人歇息去吧，晚些时候将祭服送去，侍候他穿上。”
侍者应下，低着头在前方引路。
齐斯从善如流地跟上他，走出本殿。
身后，老神官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七郎没有欲望，是最适合成为神的材料，只是还有一关要过。
“要让他产生欲望，拥有心中所思所想，知晓自己真正要成为什么。
“唯有这样，才不会被兔神迷惑，化作受兔神操纵的傀儡。”
大人们需要孩童像兔神，也就是像神明一样没有欲望，只有这样才能容纳兔神的力量。
但大人们又需要孩童不那么像兔神，不要变成兔神的复刻或者傀儡，而要成为真正属于兔神町的新神。
令欲壑难填者淡泊，令无欲无求者贪婪，人类向来是这样一个矛盾的物种，执着于将弱者搓扁揉圆，打造成他们所希望的模样。
齐斯装作无知无觉，轻声说道：“我并不觉得掷签有多么困难，为什么之前的那些神主从未投中三根呢？”
侍者侧头看他，问：“神主大人，在掷签时您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吗？”
齐斯并不打算将男声和女声的存在告诉NPC。他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是因为您没有欲望啊。”
侍者苦笑：“据说投第一根签时，会看到自己失去的最重要的事物；投第二根签时，会看到自己最想要拥有的事物；投第三根签时，则会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事物。
“若有欲望，视野便会被所欲所求所惧遮蔽，看不清签筒，也看不清自己。您没有欲望，便没有恐惧，眼前一片清明，自然能够轻易将木签投入签筒。”
齐斯“哦”了一声，不再接话。
他由侍者引回神居，坐到几案前，从木箱中拿出木块放到桌上，右手握起神錾，安静地开始雕刻神像。
侍者告退，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不曾掀起眼皮看旁人一眼，漠然如神。
你一刀我一刀，雕刻出一位只属于我们的神明；
你一言我一语，将我们的欲望交托给新生的神……
没有欲望的人刻不出新的神像，只会模仿神居的神龛中的兔神像，重复旧有的轨范，雕出没有灵魂的复刻。
但有一位“恶鬼”在昨夜不期而至，告诉了齐斯这死局的解法——
按照陆鸣充当《逃离兔神町》游戏入口的兔神木雕来刻就好，那必不和兔神町的兔神像相同。
万事万物是无法自己容纳完整的自己的，就像能够容纳一个世界的玻璃罐，在其所容纳的那个世界中，绝不可能装得下一模一样的造物。
这是作弊的玩法，是利用了游戏的bug，也似乎是唯一的解法。
刻刀一下下落在木块上，削下片片或大或小的木屑，如雪花般洒落下来，沾在齐斯的手背上，激起些微的痒意。
窗外不远处的樱花树下，侍者叹息着自言自语：
“可怜的孩子啊，原本没有欲望，就永不会痛苦，为何那些大人们偏偏要让他受欲望的折磨？”
“令没有欲望的孩子产生欲望，却不满足他，莫非就是为了让他恐惧，让他痛苦，让他悲伤？”
声音被淹没在雀跃的风铃声和噼啪的木牌声中，破碎飘摇如梦。
齐斯的手微微一顿，在神像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刻痕。
木块在他手中已有囫囵的轮廓，看上去是一个人形，却绝不知最后的成品将是什么。
齐斯任凭心意去雕刻，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是有欲望的，因为没有欲望的人是无法在世界上久留的。
只是他的欲望太遥远，太浅淡，且失去太久，已然在时光的冲刷下褪色成近乎透明的白，他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才会误以为那不存在。
他的欲望应该和他听到的那两道声音有关，可惜他无论怎么回想，都参不透那声音究竟在说什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在何处听过。
神錾再度被拿起，齐斯继续雕刻手中的木块。
他按照惯性和本能落刀，平静地一下又一下，刻划神像的脸和身躯。
木块被越削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片薄片，原有的人形不见了，什么成形的物体都没有了。
齐斯便满怀恶意地开始雕刻祈福牌，在上面刻下“竹笼眼”那词句诡异的歌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粲然的笑容。
他不擅长自救，也不擅长探究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在让人倒霉这点上，他向来怀有极大的热情，并且颇为擅长。
也许他的欲望就是让全世界的人都不好受，谁知道呢？

第九十九章 小心兔子（二十六）永不必做鬼
不多时，侍者将祭服送了过来。
那是一套鲜红如血的狩衣，边沿缝着金黄的流苏，前襟绣着鎏金的云纹，在日光下折射金灿灿的反光，盛大、繁华而瑰丽。
齐斯在侍者的帮助下将那身华丽的衣饰换上，好像一具被封锁在衣物中的枯尸，连灵魂都能感受到身上的沉重。
“您穿上这身祭服，真像一位真正的神明。”侍者真心实意地赞叹，将红色的丝带系在齐斯半长的头发上。
这里没有镜子，齐斯看不到自己的形象，也不是很在意，只安安静静地任由侍者摆弄。
侍者走后，他拖着一身繁复的服饰，跪坐到蒲团上，轻声念诵了一遍兔神的祝词。
这次他没有播放玲子的录音，而是用讲述的语气笑着说：“神无七郎，我想你一定憎恨那位多管闲事的巫觋，对吗？
“是祂激起最早的三家家主的欲望，让他们囚困当时的兔神，将整个兔神町拖入命运的泥淖，也使得一代代人蒙受诅咒的阴影。
“如果没有祂，兔神町的孩子们便只是父母的孩子，你可以拥有欲望，可以自由地决定自己的人生，而不必被禁锢在此，周旋于七日的循环。
“巧合的是，我亦与那位巫觋敌对，需要杀死祂，抢夺完整的契约权柄。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会帮我的，是吗？”
神龛中的兔神像睁开血红的双目，注视齐斯片刻，又缓缓阖上眼皮。
祂动摇了，正在思考和齐斯合作的可行性，但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
齐斯不再多言，坐回几案边，将刻了竹笼眼歌谣的祈福牌放到一旁，又拿起一块木块，握着神錾雕刻起来。
其实以目前的情形，他远不必要照顾兔神的心情。
他没有欲望，又能雕刻出与兔神像不同的新的神像，还附在曾经成功过一次的神无七郎身上，乍看攫取兔神的神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恶鬼”留言让他与兔神交易，不可能全无目的，虽然他不打算完全相信那个未知存在的善意，但不妨碍他试着听从建议。
更何况，此时的兔神，是成功攫取兔神神力的神无七郎，有过齐斯不曾有过的体验，意味着拥有更多的信息量。
祂不可能全无底牌，针对一遍遍轮回的兔神祭，这么多年过去，祂未必想不出反制的方法。
这就由不得齐斯不小心谨慎一些了。
比起神官举行的不知原理为何的仪式，他更愿意相信契约的限制。
神居寂静，一人一神默然无言，只有刻刀锉削木块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和风声、风铃声、木牌声混杂在一起，响成一首和谐的旋律。
晚些时候，神无六郎过来了。
此时门还没有闭锁，他拉开木门，站在门外，张望几案边的齐斯。
“七郎，黑川家主真是欺人太甚，不知会我神无家一声，便引你入主神居。”穿黑色和服的少年愤愤不平，“昨夜父亲大人听闻消息，都气得吐血了！”
齐斯起身走到门边，与神无六郎隔着门槛对视，淡淡道：“是我主动提出要成为神主的。玲子已经死去，总要有人承担这一切的，这是我生在兔神町的责任。”
“那你也不能……不能……”神无六郎气结，磕磕巴巴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毕竟齐斯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他无论怎么说都是错的。
他只能板着脸，拿出兄长的架子训诫道：“七郎，还好你三根木签都投中了，只要不出意外便可成为新神。不然你还不知会为我神无家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灾难啊……”齐斯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身从几案上取来刻了竹笼眼歌谣的祈福牌，递给神无六郎，“我听说我亲手雕刻的祈福牌可以祈福避祸，不知是不是真的。”
“你还刻这些干什么？”神无六郎不耐烦地甩掉祈福牌，木牌落地发出“啪”的一声。
似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态度的不善，他微微收敛了点眉眼间的烦躁，叹了口气：“七郎，你接下来要做的，是尽全力雕刻兔神像，找出你心中的神的模样。
“只要你能成为新神，我们家就不会有事了。”
“这样么？”齐斯低低地笑了，“兄长，七郎会尽力的。”
神无六郎又宽慰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紧张，生怕齐斯哪里出了错，使得成神的机会从指间流逝，家族的命运急转直下。
齐斯刚雕刻了不少恶意满满的“祈福牌”，心情还算不错，因此格外耐心地敷衍着这位操心的兄长。
守在不远处的侍者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劝说道：“神无君，时间不多了。神主大人需要静心，才好雕刻出新的神像。”
神无六郎这才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地离去。
齐斯回到几案旁，继续雕刻神像。
标本制作师的手灵活轻巧，能处理更加多变而不好落刀的人体材料，雕刻木块自然不在话下。
他往往能很快雕出个差不多的人形轮廓，再慢慢镂出头脸和装束，让手中的木块看上去像是个人形，而不是别的什么物种。
但在细化五官和神情时，神錾刻刀却像是失去了控制似的，开始乱刻乱划，不是将雕像的脸划花，就是刻出一堆不知所云的符号。
每当这时，齐斯就满心愉悦地将刻坏了的雕像削平，做成祈福牌的式样，在上面刻字，内容是各种恐怖童谣。
外面的人急得团团转，万千目光所系的他反而气定神闲，谁看了都无比确信，他确实没有欲望，连心都没长。
午后的阳光落到神居的背面，屋里暗了下来，仿佛从人类的世界向神鬼的领域潜行。
侍者进屋往香炉里添了一次香，三炷新点燃的香长长地高竖，青烟飞入神龛，模糊神像的脸面。
齐斯刚将新刻坏的木块削平，往上面刻自己的三行神名。
侍者看在眼里，无奈地说：“神主大人，等到明天，他们便会不停让您得到，再不停让你失去，直到您知道您真正想要什么。
“而在您心底生出欲望，躯壳又尚未被欲望浸染时，他们会将您雕刻成一位定格在生与死之间的神。”
齐斯掀起眼皮，冲他轻笑了一下：“多谢告知，我明白了。”
侍者告退，站到二十米外的樱花树下。
齐斯再度坐到蒲团上，问兔神：“数百年前，你成为神主后，也是像我现在这样不停地雕刻吗？你的欲望是什么，又雕刻出了什么来呢？”
兔神没有回答，齐斯点到为止，往榻上一躺，在鸟鸣声中闭目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黑川明的声音：“小七，小七……你没事吧？”
齐斯从榻上坐起，推开虚掩着的门，示意他站在门槛外说话。
侍者不知何时从视野所及的范围内消失了，想必是看齐斯睡下，便短暂地允许自己离开，去洒扫神社或是做别的事情了。
黑川明小跑到齐斯面前，满脸担忧，看上去随时会哭出来：“小七，你被选中了，成了神主大人，是不是就要死了？我去问他们，他们都说你不会有事的，可是我不相信……”
“我确实不会有事。”
齐斯将有关雕刻神明、攫取神力的信息简单复述了一遍，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取代原有的兔神，成为兔神町新的神明。以后便再也不用举办兔神祭，也再不会死人了。”
“真的吗？”黑川明张大了嘴巴，眼睛亮得惊人，“那小七，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向你许愿了？”
齐斯笑着颔首，从桌上取来刻着神名的祈福牌，递了过去：“在此之前，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将上面刻着的内容传出去，让兔神町的居民们像传述兔神的传说那样传颂它。”
在黑川明开口前，他严肃地补充：“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告诉大人们这是我让你做的，这两点很重要，关系到我能不能活下去。”
黑川明接过祈福牌，咽了口唾沫：“这……这么紧要吗？可是我不告诉大人们，要如何让其他人都传颂上面的字句？”
“编成儿歌，做成游戏，或者传播各种似是而非的传言……办法有很多。”
齐斯垂下眼，轻叹一声：“黑川明，以上这些我只告诉了你，最终能不能成功，就看你如何作为了。”
“啊？好的，我……我尽力！”黑川明重重点了下头，拿着祈福牌紧张兮兮地离开了。
齐斯抬眼看向神龛后的兔神像，友善地微笑：“你因受到信仰的束缚而不得自由，我便为你消解部分信仰，这样的诚意总够了吧？”
兔神睁开眼，血红的目光凝望着他，依旧没有言语。
傍晚，侍者端着托盘，送来一碗白米饭和几碟用青菜、鱼和鸡肉烹调而成的食物。
在游戏背景的这个年代，以上这些都是珍贵的食材，齐斯没来由地想起“断头饭”一词。
他接过木托盘，放到几案上，拿着筷子专心致志地夹起食材，按照一筷子米饭，一筷子菜的规律，往嘴里送着食物。
除了《玫瑰庄园》《食肉》和《双喜镇》那三次，其余副本不是不用吃东西，就是吃的东西太过抽象。
而在现实里，齐斯除了击败懒惰又有闲心时，会下楼吃那么几餐正常的饭，其他时候都以各种口味的泡面果腹。
眼前这一套饭食不可谓不正式，白米入口清香，青菜多汁而有回甘，鱼和鸡肉新鲜肥美，齐斯吃得颇为满意。
他慢条斯理地将所有食材吞咽入腹，放下干净的碗筷，看向侍者。
侍者说：“明日便是八月三日，按规矩您要断食了。”
齐斯不在意地笑笑，袖手站起，让出收拾餐盘的身位。
侍者将碗筷收拢到托盘上，端着木托盘转身离去，跨过门槛后回身掩上了门。
“咔哒”一声，木门落锁。
接下来四天，齐斯将与兔神一齐被锁在神居中，直到齐斯雕刻出新的神像，或者兔神越过限制杀死他。
木箱中的木块只剩下浅浅的一层，齐斯不再雕刻了。
他坐到榻上，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快进”。
风声渐响，风铃声和木牌声彻底乱了调，耳边一阵嘈杂而急促的震响。
在某一刻，声音归于平缓，齐斯看到兔神从神龛中走了下来。
“竹笼眼、竹笼眼，笼中的鸟儿，何时何时放天飞？”
“凌晨夜，鹤与龟，摔一跤，背后的孩子问是谁？”
孩童们脆生生的歌谣声响了起来，不过这次里头夹杂的不是欢笑，而是恐惧的哭声。
齐斯的眼前现出穿着各色和服的少年的形影，其中有一人穿着繁重的血色狩衣，上面的鎏金绣纹是祭服的式样。
是神无七郎。
齐斯看到神无七郎站在围成的圆圈中，和少年们手拉着手，围着端坐在中心的少年旋转。
在歌谣唱响的期间，他恶意而又畅快地笑着，每走过一拍，便抬脚踢踹那少年一下，直到少年的脊背上布满鞋印。
少年却只是噤若寒蝉地蜷缩着，低声啜泣，不曾躲避。
一轮竹笼眼游戏结束，换上下一个人坐在中央，神无七郎依旧站在圈中，重复肆意虐打坐在中间的少年的过程。
所有人都在哭，少年们的脸皱巴巴的，很是难看。他们七嘴八舌地发出哀求。
“七郎，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们以前不应该欺负你的……”
“七郎，原谅我们吧，我们已经知道错了，你放我们回去吧……”
“七郎，大人们说，只要你觉得够了，我们就能离开……你玩够了没有啊？”
神无七郎笑出声来，是那种舞台剧上浮夸的富有表演意味的笑，像是行至末路的狂客嘲弄命运，又像是飘零半生的浪子顾影自怜。
“我没有玩够，怎么可能玩够？你们不是最喜欢玩竹笼眼游戏吗？我也喜欢……”
他笑着笑着，眼角带泪，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像恶鬼般遮住苍白的面容，触目悚然。
所有少年的动作和神情都定格了，皮肉如同受热的蜡像般融化，白惨惨的骷髅折射烛光，是幽暗的冷白。
神无七郎陡然侧头，面向齐斯，声音平静而森冷：“他们说我是恶鬼之种，我自当成为鬼神，才应了他们的谶语。
“我的欲望是玩竹笼眼游戏时、永不必当鬼，于是我在神像的底座下刻上竹笼眼的歌。
“而他们，陪我玩竹笼眼游戏直到八月六日。”

第一百章 小心兔子（二十七）旧日见旧人
神无七郎按照辈分和排行，一出生就是过继到神无秀哉一脉的孩子。
因为神无秀哉是曾被选为神主的已死之人，所以孩子们说神无七郎是恶鬼之种，玩竹笼眼游戏时合该当鬼。
孩童的恶意本就这么简单，不一定要是某人干了罪大恶极的事，只要有不同之处，便可以作为攻讦的借口。
这在他们自己看来甚至称不上罪恶，也许只是为了好玩，为了合群，或者是所谓的“开玩笑”，再不合适的行径也被合理化为孩童的顽皮。
那时候所有孩子都被囚困在兔神町中，过着从早到晚千篇一律的生活，除却传述兔神的故事外，不需仰赖外物的竹笼眼游戏是他们最喜欢的活动。
幼时的神无七郎同样将竹笼眼游戏当做世界的全部，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才将仅有的东西看得很重，永远在竹笼眼游戏中当鬼，对于他来说是天大的痛苦。
而在被选为神主后，他终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和关注，所有孤立和排斥他的孩子不得不听从他的号令，任由他施展幼稚的报复。
兔神町孩子们玩的竹笼眼游戏，并不仅仅是竹笼眼游戏，被选为“鬼”的孩子要在接下来一整天受到所有孩子的讨厌。
谩骂、殴打、欺凌……这些是神无七郎记忆里最鲜明的色彩，他也将这些碎片如数奉还给那些向他施加恶意的人。
哪怕被囚禁在神居中，哪怕要忍受饥饿，他依旧觉得快意，日夜不绝地和恐惧的少年们玩着竹笼眼游戏，进行快意又哀伤的复仇。
也许是因为愿望格外纯粹，又格外强烈，神无七郎成功继承了兔神的神力，成为了高坐在神龛中的新的兔神。
三家家主们于八月七日凌晨在参道外等待，到了规定的时间，却不曾见到兔神的仪仗出来。
他们冒着惊扰仪式的危险进入神社，穿过曲折的长廊，庭院中鬼影幢幢，风铃声幽咽，灯火如豆，远远只见三五道扭曲的影子在神居的木窗上乱舞。
他们推开门，看到神官苍老的尸体七窍流血地倒在地上，面容狰狞，神情惊恐；各家少年们皮肤惨白的行尸走肉手拉着手，围成一圈跳舞。
穿血色狩衣、戴兔神面具的神无七郎盘膝坐在中央，听到推门声后陡然抬眼，却是“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们也陪我一起玩竹笼眼游戏吧。”
兔神町毁灭于人们自己造出的神明，神无七郎受欲望驱使杀死所有生灵后，便像一台失去燃料的机械一般归于沉寂，直到希望中学在兔神町的废墟上建起……
“再次醒来后，我和好多人玩过竹笼眼游戏。我再也不是鬼了，他们自会选出一只鬼来，充当献给我的祭品……可我仍然不是很开心。
“后来我明白了，是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该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什么是快乐。我应该离开这里的……”
神无七郎站在齐斯面前，脸上的兔神面具几乎贴上齐斯的鼻尖。他微微俯身，语气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懵懂：“你说你会救我，是吗？”
窗外的风铃疯狂地摇晃起来，发出泠泠的怪声，木牌拍打着木窗，树影、屋影和人影在灯下乱晃。
血腥气和腐臭味灌入鼻腔，完全盖过了紫檀木的熏香和樱花味，神圣肃穆的神居一时诡谲如坟茔。
齐斯直视神无七郎的眼睛，声音平静：“我是说过我会救你，但前提是你与我进行一场交易。我是一个贪婪的人，从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买卖，也没有助人为乐的好心。
“你为我接下来的行动提供帮助，我则为你改变受到陆鸣钳制的现状。事成之后，你只需要为我做一件在你能力范围内的事就好。”
血色的光点在虚空中凝成纸页的虚影，泛着金光的藤蔓交织成绣金的笔画，视线右上角的主祭睁开猩红的眼眸，唇角漾开一抹戏谑又悲悯的笑容。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人不得违抗】
周围的景象如水墨晕染般淡去，齐斯嗅到浓郁的水腥味，如有实质地灌入鼻腔，明显属于湖底。
场景切换的眩晕感渐次消失，视线趋于稳定，他发现自己着一身厚重繁复的华服，盘膝坐在水中，从头到脚皆被冰冷的湖水浸透，衣衫和周围零落的祈福带一并褪色。
此刻，他俨然身处于希望中学沉没兔神像的那片自然湖中，居于兔神像的位置。
手中捧着一具兔子的尸体，有银白色的提示文字从上面刷新出来。
【名称：兔子尸骨】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穿梭于过去的时空】
【备注：时空之主随手豢养的兔子，沾染点滴时空权柄的碎片，可以在虚假的时空中穿梭】
这就是神无七郎给齐斯提供的最大的帮助，即在副本原有的时间线之外，开辟一条新的时间线，齐斯得以回到希望中学的过去，一切尚未发生之前。
神无七郎想得很美好，虽然祂本身无法行动，但可以让玩家短暂扮演祂的角色，在过去的时空阻止学生们的献祭，这样陆鸣便不会制作出《逃离兔神町》游戏，束缚祂的自由。
可惜齐斯从来没有结束这场闹剧的好心，相反很好奇这场没有赢家的七日轮回的结局。
水波荡漾，湖底的祈福带随着水流飘拂起落；外头的天已经很黑了，湖水折射不知从何而起的微光，竟比湖面还亮。
齐斯拖着沉重的服饰，捧着兔子的尸体，坐在湖底的神龛中，一时无法行动，就像大梦将醒的前几分钟。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人声，经过湖水的传播清晰异常，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语句。
“你们知道吗？希望中学建在一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传说曾有邪神在百年前的一场花火大会中降下神罚，杀死所有供奉祂的人，并诅咒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后人……”
“我听说那位邪神就被封印在湖底下，引诱过往的孩子溺水而死。每到后半夜，湖边都会传来哭声，靠近后就可以看到湖底出没的鬼影呢！”
“听起来好有意思！陆鸣，我们都一起把你送来湖边了，今夜你下水拍几张照片给我们看看吧！只要你敢下水，我们以后就不欺负你了！”
湖面被什么东西扰动，“扑通”一声，一道影子落入水中，荡开圈圈涟漪。
齐斯发现自己能够移动了，便从神龛中飘然走出，向那道影子游去。
那是一个穿校服的纤瘦少年，明显不会游泳，胡乱挥舞四肢，身体向下沉没，带动一串串气泡。
是陆鸣。
齐斯又一次想到了他之前就意识到的那种有趣的可能性。
在很多由预言导致的悲剧事件中，主人公为了避免预言的发生而做出各种平日里不会做的事，反而会阴差阳错地使得预言成为现实。
兔神町与希望中学、神无七郎和陆鸣的命运相互纠缠，有没有可能就是他被送来过去的时间线后一手造成的结果？
毕竟在这个时间点，希望中学的高层明显打算压下有关兔神的消息，是学生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兔神的存在，并在私下里进行献祭……
陆鸣还在下沉，却是在水中睁开了眼睛，在某一个刹那和飞身而来的齐斯四目相对，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诧。
他失神般向齐斯伸出手来，齐斯随手拿起兔神木雕，塞进他的手中，告诉他：“我是居住在这片湖底的兔神，信仰我，向我祈祷，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愿望。”
齐斯松开手，向后退回神龛。
陆鸣的意识昏沉下去，开始不自觉地上浮，刚露出一点便被岸边惊慌的学生们拖了上去。
“他还活着吧？我就轻轻推了一下他，谁知道他就那么掉下去了……可不关我的事！没准是他自己要跳的呢！”
“你们看陆鸣手里拿的，好像是……一尊神像！我记得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这神像该不会是从湖中拿的吧？”
“一定是的！我还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神像，难道说……湖底下真的有一位邪神？话说，邪神真的可以满足我们的愿望吗？”
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拖着陆鸣远去了。
往后几天，有越来越多的学生来到湖边，不乏有几个倒霉鬼被逼着跳入湖中，探查湖底的情景。
有关兔神的传说流传开去，渐渐的，所有学生都知道了，只需要玩血腥黑暗的竹笼眼游戏，取悦兔神，便有实现愿望的机会。
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陆鸣再次来到湖边，对着湖水自言自语：“我没有父母，在福利院长大，受永生科技公司的资助来到希望中学读书。
“所有人都欺负我，看不起我，让我做最脏最累的活，干最危险的事。我的成绩也不好，老师总是批评我，以后哪怕进入公司，恐怕也只能做试药之类的工作。
“我好难过，好痛苦。兔神大人，你说只要信仰你，向你祈祷，就能实现我的愿望，是真的吗？可他们都说要玩竹笼眼游戏，献祭人命，才能实现愿望……”
陆鸣一步步走入水中，直到湖水没到胸口，才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将头也淹没下去。
齐斯仰起脸看他，露齿而笑：“陆鸣，因为你是第一个见到我的孩子，我对你总是多一些优待。你只需要虔诚地念诵我的神名，向我祈祷就好。”
陆鸣相信了，面露惊喜之色，刚回到岸上，便低声念诵新获知的三行神名：“只身行过无限时空的猩红之主，执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穿梭于真实与虚幻的唯一存在……”
在他念诵完成的那一刻，齐斯看到思维殿堂的深处出现了一枚新的猩红叶片，自然而然地控制了那枚叶片对应的灵魂的身体。
操控着陆鸣身体的齐斯坐在熟悉的寝室中，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
他直接让陆鸣自杀，死在玲子死去、副本开始之前，或许能让整个《小心兔子》副本不复存在，但这显然不符合他攫取神力的目的。
齐斯打算按照原有的剧情走下去，让《小心兔子》副本达成各种意义上的闭环。
关了灯的寝室逼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霉味，在湖底泡了一整周的齐斯对此接受良好，裹着棉被蜷缩在床脚，很快陷入了沉眠。
兔神町虽然已经毁灭了，神无七郎却依旧受到某种力量的禁锢，连带着短暂扮演了一会儿祂的角色的齐斯都无法离开神龛太远，只能在湖水中淹留。
直到陆鸣重返湖边，念诵他的尊名，他才得以行夺舍之事，从湖底离开。
进入另辟的时间线后，好像从原有的时间流逝中逃离，层出不穷的倒计时消失了，只剩下道具栏、系统界面和身份牌还在。
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齐斯再度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室友们早就离开了，没有一人叫醒他。
他踏着一阶阶楼梯，快步下了三层楼，到达一楼。
空气中充斥着水汽，湿滑的地面上扭动着一片片灰黑的脏污，如同洞穴里舞动的蛇群。
他踮着脚走出大门，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满世界的小雨。纵然是阴雨天，希望中学依旧不缺光线，雨线也被照得洁白。
齐斯走入雨幕，丝丝细雨落在脸颊上，泛起凉意。
地面水积得不深，只有浅浅一层，渗不透鞋底。
身后响起轻巧的脚步声，齐斯抬眼，看到一把湛蓝的雨伞悄悄遮在他头顶。
举着伞的是一个穿白色校服的女孩，笑得明朗：“你好，我叫玲子，今天刚转校过来。你叫什么名字啊？现在还不去上课吗？”
无数个时空，无数条世界线，陆鸣、神无七郎和玲子都早已熟识，命运扭结成一团，难分难解。
但在此时此刻，故事才刚开始，玲子和扮演陆鸣的齐斯才是初见。
想到女孩糟糕透顶的未来和散落在校园各处、死相不一的凄惨尸体，齐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压抑住眼底的恶意，笑容平白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陆明，我叫陆明。”他说，“陆地的陆，光明的明。”

第一百零一章 小心兔子（二十八）新的世界线
齐斯引着玲子去往教学楼，将她送进初三（10）班的教室后，闲庭信步地进入初三（9）班。
李芳正在上班会课，不苟言笑地给教室里正襟危坐的学生们讲班规班纪，在齐斯落座后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陆明记迟到一次。”
九班虽然是全校最差的两个班之一，学生却并不算无法无天，到底畏惧李芳的凶名，此刻一个个的安静如鸡。
对老生常谈的规章的讲解很快告一段落，李芳环视全班，声音严厉：“你们中的很多人能坐在这里，并不是靠你们自己，而是得益于你们的父母。
“你们要努力取得好成绩，考上重点高中，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不辜负他们对你们的期待。”
细雨笼罩希望中学，一派阴沉静默的空气中，班会结束了，李芳转身离开。所有学生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或是翻看书本，或是埋头刷题。
凝滞沉寂的氛围浸染整层教学楼，令人生出随时会窒息的错觉，却有一缕晦暗不明的恶意在压抑的情绪下蠢蠢欲动。
在下课铃响起的刹那，有几个男生向齐斯围拢过来，不怀好意地笑道：“陆明，这几天你有没有再见到过那位兔神？试试看向祂祈祷呗，说不定能改一改你的霉运呢。”
“已经这么多天过去了，你的病应该也好了吧？再下水一趟吧，你要是敢的话，我们以后就再也不欺负你了。上次你一张照片都没拍到，可做不得数。”
齐斯装作听不见，拿出一本崭新的作业簿，埋下头安静地写写画画。
男生们觉得被轻视了，面色不善起来，恶狠狠地抬起手抓向齐斯。
就在他们要拎住齐斯领口的前一秒，门外传来李芳的声音：“陆明，来我办公室一趟。”
男生们悻悻收手，齐斯面不改色地起身，站到等在门外的李芳身边，不声不响地跟着她走向走廊尽处。
在这个时间点，李芳还活着，走廊间嬉笑打闹的男女学生也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状。
齐斯跟随李芳进入办公室，在办公桌前一步处站定，保持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李芳在办公桌旁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黑色的录音笔，恨铁不成钢地叹息：“陆明，前段时间你总说老师们讲课太快，你来不及消化，才不愿意听课。今天你又迟到了，我该拿你怎么办好呢？
“接下来你可不能再找借口了，老师特意买来这支录音笔，现在将它交给你，你以后有什么听不明白的都可以录下来……”
她又叮嘱了很多，无非是说学习很重要，希望陆鸣更加用功，争取改变自己的命运。
齐斯耐心地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却还是做出一副深受感动、洗心革面的神情。
他从李芳手中接过录音笔，无比确定这就是未来时间线中陆鸣持有的那支。
——不仅将录下行政楼办公室的密码，还可以屏蔽鬼怪的感知。
齐斯知道，任何东西在涂抹上兔神町的兔子的鲜血后，都可以避开神与鬼的注视。至于兔子鲜血的由来，他也已经有答案了。
离开办公室后，他从道具栏中取出【兔子尸骨】，用刀片划破兔尸的颈动脉。
冰凉的血液缓慢地流溢，漫过手指后从指缝间漏下，逐渐浸透整支录音笔。
……
【兔子尸骨】沾染过时空权柄的碎片，可以带着齐斯的意识在过去的时间线中穿梭。希望中学的时间飞速流逝，被齐斯判定为不重要的节点快速略过。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整整一天，直到夜里九点才堪堪停歇。
晚自习结束后，学生稀稀落落地离开教室，或离校回家，或回到寝室。
道路两旁的路灯投下白光，路面的积水一时波光粼粼。
齐斯拣浅水处走，没有溅起水花，脚步压得如鬼魅般无声无息。走出一段路程后，只听背光的阴影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我看你下课总往李老师办公室里跑，你是不是去打小报告了？”
“刚来这儿就知道讨好老师，贱不贱啊？”
白日里文静听话的学生们将玲子围在中间，肉眼可见地不怀好意。
学业的压力和压抑的情绪需要一个宣泄口，而初来乍到的转校生无疑成了发泄的由头。
在推搡和咒骂中，玲子摔倒在地，坐在雨水里，洁白的校服上浸渍污泥。
齐斯隐没在阴影中，袖手旁观。直到学生们作鸟兽散，才走过去，微微侧身，向瘫坐在地上的玲子伸出手。
后者呆愣着，迟迟没有反应。
齐斯皱着眉将她从地上拽起，轻声叹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吗？”
夜幕之下，玲子不解地摇头。
齐斯凉凉地笑了：“因为，他们在害怕啊。
“他们害怕他们脱去‘学生’的外皮，投入社会的磨盘后，像杂草一样泯然众人；他们茫然，怨恨，却由于知识有限而无法找到准确的报复对象，只能随便寻一个好欺负的靶子，施加假想的正义。
“他们即将作鸟兽散，于是急于在分别前进行一场集体的行动，徒劳地充当团结的佐证；而团结大多数的最好方法，就是将少数人排除出去，作为‘外部的敌人’。”
黑羊效应，因为害怕失群，所以用一条条标准将群体分割得沟壑纵横，再在沟壑中拉帮结派，形成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力。
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弱者互相寻求安慰，再通过欺凌更弱者获得精神上的满足罢了。
“他们欺负的不是你，而是一个代表‘与他们不同’的个体。”齐斯收了脸上戏谑的笑意，目露怜悯之色，“换句话说就是，总要有人遭受这一切的，这是命运的安排。”
……
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中学始终不见阳光。
连绵的雨和多云的阴天瓜分了岁月，让齐斯不由想起这个副本原本的希望中学线，八月一日到八月七日之间，没有温度的阳光填满每一个角落，虚假得像一场诡异的梦。
那无疑是鬼怪一厢情愿酿造的美好幻觉，明亮却不切实际，冰冷而脆弱易碎。
在玲子被欺凌的过程中，齐斯适时站出来几次，不走心地进行了于事无补的制止，如愿获得玲子的感激，同时转移了部分学生的目光。
起先是伪装成闲谈的恶言恶语，再到被各色笔乱涂乱画的笔记本，然后是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死麻雀死老鼠。
齐斯对于所有恶意视若无睹，只默默将手中的兔子尸体做成骨骼标本，以延缓腐败的进程。
学校中流行着各种怪谈，怪诞的举止往往能引发人们对于诅咒的联想。学生开始恐惧，而事实早已酿成。
他们能做的只有变本加厉，将一场小团体的霸凌变成集体行动，试图让所有人一起承担风险。
命运的轮盘一经转动便无法停歇，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成为闹剧的演员。
转校生们也加入欺凌的队伍，这样识趣的行为使他们成功融入原本排外的班集体。
压力得以释放，团结得到巩固，一人的牺牲显得格外划算……
夜雨倾盆，闪电从天空中打下。
齐斯走在雨幕中，任由雨水将校服浸透。
身后传来玲子的呼喊：“陆明！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欺凌转向后，她不止一次试图像齐斯站在她那边一样，站在齐斯那边。
齐斯却总是离她远远的，遥遥相望，若即若离。
她起初以为只是偶然的擦肩，后来才知那是有意的躲闪，现在她追逐过来，让齐斯避无可避。
齐斯停住脚步，侧过身看她，笑容恬淡：“玲子，我不想连累你。如果一定要有人承担这一切，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话术的陷阱已经埋下，他要做的从来都不是拯救，而是将受害者推入更深的地狱。
如果陆鸣和玲子仅仅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要如何才能让陆鸣甘愿将自己的性命放上赌桌，也要换玲子复生？
只有一个可能，便是玲子曾经为了救他，主动为他舍弃过生命。直白点说，就是玲子代他受过。
而一步步诱导玲子在陆鸣身上投下更多的情感砝码，便是齐斯现在要做的事儿。
只待他抽身而出，不明情况的陆鸣将顺理成章地出于情感投射效应，落入彀中。
“玲子——”远处有一道女声在呼喊，是班里的一个女同学。
齐斯后退几步，笑着说：“现在，你也是他们的一份子了。就不要再来同情我这个渣滓了。”
他一步步远去，走进寝室楼，直奔0415寝室。
看到正坐在床边拿着一本书翻看的杨放，他走过去，做出神秘又紧张的表情：“我遇到了一件怪事，听说你懂这些，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杨放的眼中绽放好奇的光采，显然被齐斯的主动求助激发了兴趣。他一面抽出枕下的笔记本，一面故作严肃道：“陆明，你不要害怕，先和我详细说说情况。”
齐斯垂下眼，缓缓讲述：“我向一个被称为‘兔神’的存在许了愿望……”
……
一条条留给未来的自己的线索准备妥当，齐斯坐在教室里，拿起笔记本，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恶趣味。
他拿起笔，在扉页写下“日记本”三个大字，然后翻到中间一页，一笔一划地写道：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
将《十只兔子》儿歌誊抄了一遍，补全九兔子和十兔子的逻辑，他在最后写下四句儿歌：
【头颅沉在池塘底，四肢藏于东西南】
【女孩死在八月六，尸体深埋树林间】
以上这些似是而非的表述符合诡异游戏的谜语人特性，齐斯相信，未来的自己第一次见到时，一定会将其当做副本自带的线索。
有余力的时候，他向来喜欢玩儿人，尤其是玩儿自己。在以他为主视角的这条时间线上，他已经被另一个自己用【陆明的日记本】玩儿了，他要是不如法炮制，简直大亏特亏。
“陆明，来我办公室一趟！”李芳站在教室前门喊。
齐斯“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起身，跟在李芳身后一路走进办公室中。
李芳拿起茶杯抿了口水，缓缓开口：“陆明，你应该知道，中考对你很重要，你输不起。和同学相处不好对学习也会有影响，你应该尝试融入班集体。”
齐斯轻声嗤笑，反问：“那老师觉得，是我不愿意融入吗？”
对于齐斯来说，原因当然在他。只要他想，有一万种方法让涉世未深的孩子们唯他马首是瞻。
但对于原本的陆鸣来说，可没有想不想的余地。
一个孤儿，被推入名为“希望”的磨盘，能做的只有忍耐，等待拯救，并在绝望中被牺牲，被碾碎。
李芳叹了口气：“老师都看在眼里，但能怎么办呢？批评他们，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我总不能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他们有家人，哪怕中考失利，也能有出路，你和他们耗不起的。”
“我明白了。”齐斯说，“我会尽力调整和同学的关系的。之前和他们闹矛盾，是因为他们总是欺负隔壁班的玲子。玲子她一直很敬重李老师您……”
他点到为止，相信热心的好老师李芳会在他离开后，做出相应的行动的。
……
玲子站在办公室外，焦灼地等待，直到齐斯面无表情地走出来，才松了一口气。
浅灰色的天空下，齐斯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镶嵌在缺少明暗对比的背景里，鲜明而刺目。
他微笑着，平静地讲述：“我很早之前就看清了‘人类’这个物种的某些本质。历史的进程，无非是一次又一次的利益权衡，他们习惯于用个体的死亡换取群体的生存。
“当然，有些时候‘死亡’并非肉体的消逝，而是名誉、灵魂、未来等虚妄的美好的东西的毁灭。
“在个体和群体的力量对比并不悬殊时，他们将个体的死称为‘牺牲’，并立牌坊、立纪念碑，作为褒奖和弘扬，欺骗那些不明所以的傻子前仆后继。
“后来，有那么一部分人获得了绝对掌控权，他们便连虚伪的纪念都嫌麻烦了。于是，他们制定了‘道德’，为针对个体的行动冠以‘正义’的名义。他们闹剧般地审判巫师，审判——我。”
齐斯说到这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哂然一笑：“也许只需要掌控‘话语权’，让那些受害者像兔子一样发不出声音就行了。不明真相的群众愚昧无知，只会跟着人群拍手叫好。”
他噙着古怪的笑容，转身离去，留下玲子茫然又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久久怔忪。
当天深夜，齐斯孤身一人去往湖边，纵身跃入冰冷的湖水中。
他不住地下沉，在与水底的兔神像目光相接的刹那，发动了【兔子尸骨】的效果。
刺目的光线照亮整个空间，思维殿堂中对应陆鸣的猩红叶片碎成一阵血雨。
齐斯的意识在刹那间抽离，回归兔神町的时间线，在神居的床榻上睁开眼，听到刺耳的系统报错声。
【副本剧情遭到严重破坏……正在修复】
【修复中……认知扭曲中……】
雪花状的前景甫生又散，齐斯有一瞬间获得了另一个视角，在希望中学的世界居高临下地俯瞰。
他看到自然湖中，失去他操控的“陆明”溺水而死，尸首如同被橡皮擦去般一块块消失。
校园另一角，懵懂无知的陆鸣凭空出现，正背着书包，向寝室楼的方向走去。
一个迷乱而荒唐的长梦就此终结，“陆明”的存在，被从几乎所有人的记忆中抹去。

第一百零二章 小心兔子（二十九）焚香复祭神
一身黑衣的兔神像从神龛中飞身而下，栩栩如生的兔面扭曲出狰狞的神情，双目猩红。
祂已然意识到自己受了齐斯的欺骗，齐斯非但没有帮助祂解开死局，反而使得命运达成更紧密的闭环，结局的指针隐隐向糟糕的一侧倾斜。
甚至……因为最后的手段被提前用掉，局势很有可能变得无法挽回，等待祂的将不止是被困于无尽的循环，而是——真正的毁灭。
尖利的兔爪弯曲成钩抓向齐斯，齐斯迅速扭动录音机的开关，继续播放之前录下的兔神传说。
【兔神大人的故事，就是兔神町的故事……】
玲子轻柔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中盘旋回荡，虔诚的信仰触动最初定立的契约，在虚空中凝聚成灿金色的锁链。
兔神像被锁链一圈圈缠住肢体，身躯僵硬地向后退去，一寸寸收回手爪，缓慢而迟钝地坐回神龛。
衣衫摩擦的猎猎声消歇下去，夜晚重新归于静默，床头一灯如豆，烛火飘摇，在木质的矮榻上投下扑朔的光影。
齐斯叹了口气：“契约条款中，我是说过我会救你，但我没保证我一定会成功啊。”
他状似苦恼地摇了摇头：“我没能救你，你也就没必要履行为我做事的契约条款了，多么简单的事，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兔神：“……”
被钉死的窗外重新响起了木牌拍击木板的声音和风铃声，方才一人一神对峙的当口，屋外的声音在同一时刻消失了，就好像这片时空被按下了暂停键。
而现在，兔神的影响被循环播放的录音压抑下去，神力被束缚回神龛，岁月继续静静流淌，更漏无声。
视线左上角属于《逃离兔神町》游戏的面板在齐斯回到过去的希望中学后便消失了，直到此刻都不曾重新出现。
背后的逻辑不难理解，作为游戏入口的兔神木雕被齐斯交给了陆鸣，留在了希望中学。
玩游戏玩一半，把游戏机给丢了，看不到游戏面板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唯一的问题就是，齐斯还留在游戏中的兔神町，不知道没有兔神木雕后还出不出得去。
在《双喜镇》的时候，他亦人亦鬼，非生非死，也曾担心永远留在副本中，无法离开。
而现在面临同样的境遇，他心底竟然生不出一分一毫的恐惧，反而觉得就停在这里似乎也不错，至少景色很美。
他在希望中学的湖底随手将兔神木雕丢给陆鸣，若真要探究行为背后的缘由，可以说是为了达成剧情上的闭环，方便未来的陆鸣基于兔神木雕创造《逃离兔神町》游戏。
但齐斯知道，自己当时其实并没有更多的考虑，仅仅是出于本能的、下意识地做出近乎于放任自流的举动，不计后果。
他好像被分成了两半，半个他出于惯性积极参与副本，从中寻找乐趣；还有半个他则感到疲惫了，就好像被投放在空无一人的荒原上，沿着一个方向踽踽独行，渐渐忘了自己的来处和目的，脚步渐慢，原地徘徊。
这种状态很不对劲，齐斯起初以为是自己经历了十个副本，被拉高了阈值，开始嫌诡异游戏无聊的缘故，便没有生出更多的警惕。
他沉浸在这种迷障中，身处险境而不自知，自然而然地将自己融入到希望中学和兔神町的故事里，代入巫觋和神主，相信自己没有欲望，并且决意要通过作弊的手段雕刻神像……
但现在想来，他在很多时候的判断都是基于感性而非理性的，他被诱导了，用佛家的话说便是着相了。
他其实有很多想要的东西，比如赢下去，比如攫取兔神的神力，比如以完美的方式通关这个副本，最好把陆鸣和兔神一起料理了……
他为什么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欲望和痛苦密不可分，只有无法实现便会感到痛苦的那些念头，才能算作欲望？
齐斯从榻上坐起，举着床头的油灯一路走到窗前的几案边。
案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木块和削下来的木屑，【神錾】刻刀静静地躺在一派凌乱中，折射莹润的微光。
齐斯放下油灯，在案前坐下，多日以来第一次耐下心来分析自己，复盘过去种种的细节。
《斗兽场》副本中，斯芬克斯说他没有欲望，并留下不详的谶言，说他会顺应本能和惯性做出选择，只等哪天走不下去，便停在那儿。
之后他又做了一个梦，梦中他是一尊没有色彩的雕像，被一个顶着他的脸的怪物涂抹上七彩的泥浆。他问怪物，如何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欲望。
“是痛苦。”怪物说，“你会感到痛苦吗？”
再后来，他去往《玫瑰庄园》见了契，由此知道他的未来被锁死了，命运被写定了……
如今，他更是进入了一个同样前后衔尾的副本，目击命运的残酷和荒诞，千头万绪难以分明。
“契诱导了我，是吗？”齐斯眯起了眼，“因为黎被排除出局了，明面上的诸神赌局结束了，所以要鸟尽弓藏？还是祂需要做些什么，打算收拢契约权柄了？”
都有可能，却又都不太可能，在不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忽然发难，逻辑上是说不通的。
从进入游戏以来，契的影子便鬼魅般挥之不去，哪怕后续不再像先前那样阴魂不散，也不过是将布局藏得更深。
齐斯对契提供的所有信息一直持将信将疑的态度，纵然后者一再强调他俩的利益是一致的，他依旧不打算相信神明的善意。
他知道的太少，暂时无法确定契的目的，也无法判断那些似是而非的信息的真假，但他记得他将手覆盖在落日之墟那扇青铜门上时，耳边响起的絮语：
“您的权柄和灵魂并不完整，无法开启这扇大门。”
灵魂……不完整么？
齐斯将【神錾】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沁入皮肉，辅助他冷静思考。
追溯过去几天，他的状态似乎的确是从和契对话那天开始变得不对的，更准确地说，是在得知自己是契的过去，终将成为契之后。
他潜意识里其实相信了那番话，认为自己是不完整的，且注定和神明难舍难分，所以理应没有欲望。
心理暗示的力量是很强大的，就像比干在被挖心后并未立刻死去，直到遇到一个卖空心菜的农妇说“人无心不可活”才死。
齐斯受到了契的暗示，虽然能够对自己的情况做出准确的判断，却照样无法从负面状态中抽离。
他还是很累，很想停歇下来，有那么几个瞬间，脑海中甚至闪过立刻去死也好的念头。
“嗯，我和黎联手算计祂，想夺取完整的契约权柄；祂这算是正当防卫吗？”齐斯自感有趣地想着，随手拿了一块木块，借着油灯的微光雕刻兔神像。
和契的纠葛与副本无关，不妨放到副本之外解决，眼下按照既定计划通关这个副本才是当务之急，将兔神祭的流程走完就好，就能结束了……
齐斯收敛所有思想，机械性地照着记忆中陆鸣的兔神木雕刻画，让心绪一丝一缕地平复下来。
无法看到游戏面板后，身遭一切都增加了真实感，好像撕扯掉遮掩在虚幻与现实边界的薄纱，眼前所见、耳畔所闻不知不觉间变得鲜明而清晰了。
樱花的清淡香味浸透木头，夜晚的凉意一寸寸爬上身躯，气味和触感是那样生动，仿佛来自一个独立于诡异游戏之外的世界。
风声、铃声、木牌声下，潜藏着刻刀摩擦木头的“沙沙”声，一尊新的神像在【神錾】下落成。
……
八月四日清晨，齐斯刻完了最后一块木头，留下一尊小巧的兔神像，端放在几案中央。
神官看到他的成果后，苍老的脸上现出喜悦的神情，好像困扰兔神町百年的难题终于得到解决，往后所有人都将迎来繁荣的新生。
中午的时候，神无六郎被侍者引来神居，隔着窗户诉说玲子的消息：“今天晚上是玲子下葬的日子。本来昨晚都整理好了仪容，打算破格葬到山上的，谁知她的母亲又发作了，将她的尸体砍成了碎块。
“真是可怜，满目望去都是血，肢体和身躯散落在血泊中，头颅还是完好的，在地上滚着……那个女人当真是疯了，对自己的女儿怎么下得去手的呢？”
兔神町线的玲子死得和希望中学线的玲子一样凄惨，惊悚的事态后传递有利的信号——陆鸣对《逃离兔神町》游戏的控制变弱了。
以他对玲子的珍视程度，但凡还能控制兔神町的剧情，怎么会容许玲子的尸体受到这样的伤害呢？
就算玲子的灵魂已经得救了，看着熟悉的面容受难，总归该有触动……
齐斯垂下眼，问：“然后呢？”
神无六郎说：“我们要抢下玲子的尸身，那个疯女人又开始疯言疯语。她到底是江户家的女主人，我们只好搁置下来，从长计议。”
“我明白了，谢谢兄长告诉我这些。”齐斯礼貌地应答，眼前没来由地闪灭白衣女人坐在血泊中，如护食般守着满地尸块的情景。
她知晓兔神町的秘辛，却无法接受事实。她的丈夫死了，她的女儿也被人害死了，她担心那些人打她女儿尸身的主意，害女儿的魂魄死后不得安宁，便宁可忍痛将女儿分尸，也不让他们得逞。
——可惜玲子的灵魂早便不在此处了。
齐斯从口袋里摸出温热的祈福带，捻在手中拉长又卷起，最后在手腕上缠了一圈，系成一个圆环。女孩的灵魂附着在祈福带上，沉默无言。
下午的时候，黑川明气喘吁吁地跑来，趴在窗户上冲屋里大喊：“小七，不好啦！
“玲子的妈妈放了一把火，烧了整个江户家，她和玲子的尸身都在火里，父亲他们扑灭大火后，什么都不剩了……”
显而易见，玲子的母亲不放心女儿的尸身，哪怕已经将女儿分尸，经过上午那一遭争抢后，仍然害怕旁人觊觎，便只能付之一炬。
这俨然是一种病态的心理，“被迫害妄想症”，齐斯曾是重度患者，因此清楚学名。
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格外害怕失去；因为受到太多伤害和欺骗，所以全世界在她眼中都是不可信任的，她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于是，她陪心爱的女儿一起死去了。
“小七，你不要太担心太难过，等你成了新的兔神，是不是可以满足任何愿望？到时候你复活玲子和她的妈妈就好啦……”
“知道了。”齐斯打断黑川明的喋喋不休，问，“我交给你的事完成了吗？”
“啊？什么？”黑川明一愣，转而想起三行神名的事儿。
他虽然惊异齐斯的冷漠，但还是如实答道：“我已经编成儿歌传下去了，所有孩子都知道了，我还让他们说给家里的大人听。”
齐斯颔首表示了解。
陆鸣对游戏控制力的减弱得益于神名的传播，虽然兔神町的居民们没有灵魂，但【灵魂契约】技能的描述中并没有要求缔约对象必须有灵魂。
也就是说，只要满足条件，契约依旧能够在规则的作用下成立，只不过无法形成灵魂叶片便是。
齐斯要做的，就是利用这块模糊不清的灰色地带，一点点蚕食对这个副本的控制权。
……
八月五日，连续两天没进食的齐斯感受到了强烈的饥饿。
这无疑属于副本自身的机制，毕竟在现实里，他哪怕三天三夜不吃饭都不会有事。
齐斯早早完成雕刻后，便没什么紧要的事好干了，索性往榻上一躺，一边听录音机的循环播放，一边感受汹涌如潮的食欲。
这两天神龛中的兔神像在录音的作用下安静如鸡，录音的主人玲子死去多时，连尸体都灰飞烟灭了，留下的声音片段却孜孜不倦地发挥余热，着实可喜。
齐斯习惯了柔美的背景音，却习惯不了胃部的绞痛，他感觉自己很空，需要什么东西来填补，吃下去，然后融为一体……
他略带幽默地想，他明白八月三日后不给神主提供饭食的原因了：神主需要从无到有产生欲望，食欲怎么不算欲望的一种呢？
……
八月六日夜，兔神町无人入眠。
神居中，齐斯将【自残者的裁纸刀】扎入自己的心脏，并固定在那儿不再拔出。
【效果：无论造成什么样的伤口，受伤者都不会失去意识，也不会真正死去】
接下来他要利用这个近乎于因果律的道具维持自己的意识和生命状态，作为最后一重保障。
“兔神降西北，披红挂彩坐高台——”
尖利的唱和声从神社外飘来，伴随着风铃摇曳，泠泠作响，和在夜风中旖旎而诡谲。
或虚幻，或凝实，或哭，或笑，一张张人脸在烟气间翻滚；众生百相，神佛千面，皆在八方凝眸注目。
兔神的仪仗在神居门外停下，木门被打开，齐斯一身繁重的血色狩衣，穿过戴兔面的侍者队伍，嘴角噙笑，闲庭信步如同鬼怪中一员。
凌乱的红色中，他缀在载歌载舞的仪仗中间，行过神社的门廊，拾级而上，跨过斑驳朱红的门槛。
仪仗在神社内被不知何处而起的烟气弥散，金与红的色块被打散成光点，融化在暗红色的空气中。
烛火依墙点了一圈，围绕着神社中央垂垂老矣、瞑目假寐的神官和一个鲜红的木台。
齐斯走过去，在神官面前的红色木台上盘膝坐下，任由他取出早已备好的胭脂水粉，在两腮和嘴唇上薄薄敷上一层。
锋利的刻刀在皮肤上刻划诡异的符文，金色丝线和红色锦帛作为装饰点缀在发间，准备妥当的肉身连同身下浸渍鲜血的红台一起被请上祭神的车辇。
用木头雕刻出来的兔神像被放在双手之间，流苏飘拂遮面，构成囚禁画作的框架。
——今日焚香，明日祭神！

第一百零三章 小心兔子（三十）三家庆花火
兔神町，八月六日的准备工作业已完成，八月七日在花火的炸响声中到来。
凌晨的夜空绽开七彩的火光，烟花错落着团团盛开，刺目的光点散成飘带，流星般成片坠落。
“神无七郎”的身躯被安放于朱红的神辇，通过刻画符文建立肉身与兔神的链接只是第一个步骤，剩余的仪式将在花火大会中完成。
神官和三家家主齐聚一堂，看到此次的肉身并未像以往那般发生异变，难掩面上的喜色——那延续百年的诅咒或许当真能在这一代终结。
仪仗的环簇中，浓妆艳抹、披红挂彩的肉身双目紧闭，双手捧着木刻兔神像，介于生与死之间，呈现尸体的情态。哪怕真能继承神力，恐怕也是鬼非人。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命运的轮盘一经转动便无法停歇，所有人都是其中的佐料，有人粉身碎骨，有人苟延残喘，在漫长的时光里不过是神眼中的一枚斑点。
齐斯一身红色西装长裤，以灵体的形态飘在兔神町上空。
久违的灵魂失重病症在副本机制的作用下复发，摆脱肉身的桎梏后，意识反而清明了许多。
他好像一朝从水底浮上水面，自混沌和蒙昧中抽身而出，再次与断联许久的情绪和感触建立链接。
【玲子的祈福带】依旧缠在他的手腕上，【神錾】被他握在右手，【兔子尸骨】被他抱在怀中，皆和他的灵体一同虚化。
他不可见，不可触，不可知，是真正的孤魂野鬼，也是最后一幕戏的观众与过客。
夜色在兔神町的天空绵延千里，紫黑的底色上绽放各色的花火，盛大的纵火仪式掩盖星与月的光辉，再如花瓣一般漫天摇落。
覆盖着绳网的街道上空祈福带飘摇，金色和红色的绸带在风中翻飞，明艳瑰丽而奇诡的画面铺展在此方天地间。
直到声音乍响，划破天际：
“请兔神——”
一声绵长的吆喝宣告狂欢的开始，着大红色和服、戴兔子面具的队伍转过街角。
喧天的锣鼓和嘈错的人声汇入彩色的河流，碎碎点点的轻盈纸屑纷纷扬扬而落。
孩童好奇地团簇在街边，用纯真的眼睛记录鲜亮的红；大人们翘首觐向队伍的深处，热切的贪婪和欲望在眼底滋长。
他们纵然知晓了兔神町的秘辛，除了最初感到惊愕和恐惧外，再不会有更多的悔恨和愧疚。人类从来都热衷于不劳而获和损人利己，这是本能，难以悔改。
无数双眼睛粘腻地落在朱红的辇驾上，繁复的雕刻让人眼花缭乱的同时也再移不开目光，暗金的花纹早已在岁月中褪色，却在重重修饰的遮蔽下新鲜如常。
金色流苏后端坐的青年双目紧闭，脸上涂抹的酡红使其与尸体的表象背道而驰。
他的姿态端庄肃穆如同一尊神像，高楼一般平地而起的车辇便是供奉的神龛。
“兔神降西北——”
领头的神官扯着嗓子高唱，两旁的人群山呼海啸地应答。
“披红挂彩坐高台，赐福佑万代——”
声色太过喧嚣了，人们渐渐看不到青年的面容和身形了，也看不到神龛旁写着“神无七郎”四字的木牌。
鲜红绣金的狩衣成了他们眼中的全部，还有锒铛碎玉和香火。
“三家庆花火——”
仪仗行到街道中央，花火在夜空中盛放，凋谢，落下。
兔神的异变不曾发生，人们开始欢呼，为新生的神明而欢呼，也为欢庆，为好运，为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们不在乎神是谁，那不过是一个符号，一个狂欢的由头；他们不在乎有谁死去，那远没有自己的欲望重要。
他们信神，狂热地爱神，然后……将神端上餐桌。
“车驾行过东南街——”
一阵恶风平地吹起，毫无预兆地卷了一片祈福的红绸。
绳网断裂，漫天红绸刷啦啦落下，混杂着彩纸和花瓣散落在行人的头顶，神辇上，地面上。
“怎么回事？”
“怎么忽然起风了？”
人群混乱了一瞬，转眼就听打头的神官吆喝：“神明大人高兴呵！”
黑川明站在人群中焦急地探头探脑，视野被大人们阻挡，无法落到车驾上；神无六郎的眼中闪过一抹忧色，转瞬被强自压抑下来。
黑川明问：“小七成为神明后，还会记得我们吗？”
神无六郎说：“会的，七郎会实现我们所有人的愿望的。”
中断的狂欢再度接续，无人注意到，神龛中端坐的青年睁开了眼，双目猩红。
神官唱：“送兔神——”
狂风又起，所有祈福带尽数抖落，美好的祝愿零落在泥地里，勾连成一片，被践踏成狂欢的一部分。
血红色的花火在空中炸裂，落下，像花瓣，像雨。
有人发现落在脸上的不是纸屑，而是微凉的液体。
他们脸上漾着愉快的笑，抬手去触，指尖触到的液体带着淡淡的血腥。
恐惧等预警情绪在狂欢的氛围中变得异常迟钝，直到满地祈福带如羽毛般飘起，如锁链般将他们缠络，化作尖锐的血线扎穿他们的身体，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发出尖叫。
齐斯在思维殿堂中触发【灵魂契约】的效果，所有曾念诵过他的神名的居民皆有一刹那的迷离。
半数信徒的消失使得信仰变得薄弱，束缚神明的力量不再充足，被困在肉身中的神挣破了原有的禁锢。
神无七郎偏过头来，露出纯净又残忍的笑，牲醴和食客的位置对调，神要杀死胁迫祂的信徒。
人们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已经来不及了。
密密麻麻的祈福带布满街道的每一处，如刀光般将空间切割成凌乱的碎片，当空泼洒脓腥的血。
逃脱规则束缚的神明权威不容侵犯，所有猎场中的生灵都是待宰的羔羊、复仇的对象。
温和无害不过是凡人赋予兔子的标签，须知自然界物竞天择到如今，现存的生物没有一种无辜。
“竹笼眼，竹笼眼，笼中的鸟儿，何时何时放天飞？”
清唱的歌声飘忽地响着，人们的四肢被红绸吊起，如提线木偶般在神龛旁边围成圆圈，又唱又跳。
简短的歌词很快唱完，歌声停了，神龛背后的大人们头颅落地，留下碗口大的伤。
齐斯飘在空中，垂眸观赏下方的混乱和惨状。
兜兜转转一圈，他依旧选择完成交易的内容，即从兔神町的束缚中将继承兔神神力的神无七郎解救出来，换取契约之内的报酬。
这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变数，在原有的仪式基础上，增加规则和契约的限制；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有趣。
过去这几天他无数次回想自己进入诡异游戏的缘由，不是为了治病，也不是为了实实在在获得什么，只是为了选一个有趣的死法罢了。
此时此刻，月夜下的惨叫，节日中的杀戮，复仇，死亡……种种绮丽的意象勾勒出盛大的艺术杰作，齐斯时隔许久又一次因血腥气感到兴奋，双目眯成狭长一线，如参与酒神的飨宴般迷醉。
兔神町的地面上，人们或跪地哀求，或高声咒骂，或四散奔逃推搡，或原地哭叫嚎啕，死亡的命运却早已注定。
终于，所有人倒在血泊之中，宣告杀戮的结束。
一身红色祭服的神无七郎掀开神龛的帘幕，施施然踏着累累尸骨走下木质的车驾。
祂在血流成河的地面上站定，抬眼看向齐斯，目光有了波动，是疑问，是探究。
祂不明白，为什么不久前看上去打算撕毁契约的青年在最后关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决定。
“因为我乐意啊。”齐斯接收到目光中的讯息，粲然一笑，向神龛前的兔神飘去，“就在刚刚，我忽然想起来，在我的计划里似乎本就有清洗兔神町这一条。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
神无七郎说：“多谢。”
“不用谢，记得履行约定就好。”红衣的鬼魂眉眼弯弯，忽然向前倾身，“作为我帮你完成愿望的报酬，我要你成为我的一部分，神力归属于我，为我所用。”
神无七郎说：“我不愿意。”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象征规则力量的金色藤蔓在齐斯身遭伸展，化作一道道锁链缠络住神无七郎的身躯。
满地的鲜血凝聚成鲜红的纸页，上面写着巨大的“契约”二字，一条条灿金色的条目流苏般倾落。
神无七郎目眦欲裂，齐斯的唇角咧到耳根。
“你忘了么？你答应我了啊，事成之后，为我做一件在你能力范围内的事……”
漆黑的意识空间中，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一黑一红，一者穿狩衣，一者着西装。
黑袍绣金的神无七郎不住摇头：“我不愿意，失去神力后，我将魂飞魄散……”
“你不愿又有什么用呢？”一身红衣的齐斯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规则见证下，契约写定的条款，我愿意就行了啊！哈哈哈哈！”
言语的骗术早已埋藏，满怀恶意的陷阱在最开始就已埋下。冰冷的系统音成为这场阴险布局的佐证：
【契约生效中，即将强制执行】
神无七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剧烈地挣扎起来，却无济于事。
金色藤蔓缠得越来越紧，仅仅是小幅度的挣动也要耗尽全力。
视线右上角，血衣的主祭睁开猩红的眼，唇角勾起悲悯又戏谑的笑容。
身份牌的虚影在虚空中具现，与齐斯一同抬手，去触面前神无七郎的肉身。
灵体的轮廓渐渐和肉身重叠，缓慢而平稳地和那具穿着鲜红狩衣的尸体融合，从头颅，到四肢，到躯体。
齐斯抬起手臂，恣意而舒缓地伸展，如同舞蹈，灵体时而呈现自身的模样，时而浮现主祭的样貌。
他很快再次适应肉身的存在，能够感受到体内另一道意识的挣扎，同样能隐约看见金色藤蔓将那道意识死死禁锢。
【猩红主祭】身份牌投下血色的光影，远古的祭坛拔地而起，森冷的刀尖刺破旧神的身躯，刮下肉，淌下血，作为新神的祭品。
齐斯顺着灵魂深处的牵引，让自己的意识将那道属于兔神亦或神无七郎的意识缓慢地包裹，碾碎，吞噬。
【灵魂契约已执行】
神是不会死的，但最高位的规则能让神不再是神。
最后的宣判已然落下，新鲜的力量在身体里涌动，藤蔓在血衣上勾勒金色的符文，灵魂无限拔高和升华，另一端直通高天之上。
眼前闪灭一幕幕幻影，青铜长桌的两侧坐满面容姣好的青年男女，主座空悬，盘中摆满佳肴，杯中斟满美酒。有人伸出手来，做出邀请的情态。
齐斯没有感到想象中的狂喜，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淡漠，好像曾经见过金块珠砾的豪奢的人不会再为一文铜钱触动。
他恍若被灌输了一段更高位的认知，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经历和记忆，眼下只觉所得一切顺理成章，是再微不足道的收获。
木屐踏着泥地无声无息，齐斯走在漫天垂落、无根无源的祈福带下，任由那些飘摇的绸布刮蹭脸庞。
头顶的绳网和周遭的红绸几乎将他缠络，流焰般的金红色丝线给人血液和烈火飘洒的错觉。
他嗅着从各个缝隙将他包裹的血腥气，放松且恣意，静静消化脑海中新出现的知识。
神明的记忆庞杂而不可辨识，只有一幕画面因为出现太多次而在眼前隐现。
金色的巨树下，面容模糊的黑衣少年垂眸谛听，隐于枝叶中的神明宣告句句谕言。
“神不必爱世人，规则之下，神与人都不过是众生，利来利往，无所谓责任。”
“他们若爱你，你不必爱他们；他们若祈祷，你不必去回应；偶尔施以恩惠，他们便会如狗一样摇尾乞怜……”
“蝼蚁的信仰全无用处，世间生灵死去千千万万，也抵不上我豢养的一只兔子重要……”
但当时祂不信，于是祂来到人间，终被困于兔神町。
画面戛然而止，视野被雪花状的杂乱色块铺满，耳边响起纷杂的电子音。
【错误！玩家实力超出诡异游戏允许范畴！正在排查原因……】
【权限不足，无法排查！错误！错误……】
遥远的时空中有神明垂下猩红的眼眸，无形的力量渗透规则的缝隙，报错声被一丝一缕地抚平。
齐斯陷入茫然的意识陡然恢复清明，系统界面重新加载，一行银白色的文字刷新出来：
【主线任务“参加花火大会”已完成】
齐斯歪着头等了半晌，没有等来通关提示。
怀里的兔神木刻散发着丝缕凉意，在注目片刻后，刷新出一行行文字。
【名称：兔神像】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持有者可通过它进入兔神町所在时空】
【备注：一场很多希望中学的学生都在玩的游戏，任务目标是营救##（数据删除），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通关过】
——它俨然变成了作为《逃离兔神町》游戏入口的那尊兔神像。
外表一模一样，原有的兔神像死无对证，谁又能证明它不是从来就有的那尊呢？
或许陆鸣手里的那尊兔神像，正是由兔神町的神无七郎雕刻出来，并一直流传至今的也说不定呢。
白雾悄然弥漫，叆叇的水色涂满整个空间，淡化鲜艳的色彩。
视线左上角，《逃离兔神町》游戏的面板重新出现，红色的地面上出现绣金的文字，并逐渐蔓延至整片视野。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结束】
【达成结局③兔神町之殇】
【玲子死去了，孩子们和大人们都死去了，留下形同恶鬼的神明神无七郎在这片尸骨遍野的大地上游荡。
【没有人烟的地界依旧活着，草木在尸体血肉的滋养下茁壮疯长，兔神的传说和兔神町的地名被埋藏在血泊之下。
【等新的人来，带来新的传说和新的地名，有关兔神町的一切将真正死去，彻底无人记忆和传唱……】
场景缓缓蒙上一层黯淡如夜的灰黑色滤镜，“沙沙”的雨声和“滔滔”的海啸声中，满目疮痍的兔神町沉入湖底。
许久后，光线渐渐亮起，周围的景象不知不觉间变为希望中学的寝室，水汽氤氲，时间依旧是夜晚。
左手捧着的兔子尸骨和兔神木雕触感冰凉，唯有右手腕上的血色祈福带微微发烫，在冰冷的夜间传递些许温暖。
【名称：玲子的祈福带】
【类型：道具】
【效果：？？？】
【备注：？？？】
齐斯看着两串问号，隐约想起来了，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第一百零三章 小心兔子（完）最后的复仇
兔神町被毁后，齐斯手中的兔神像便失去了原本的作用，无论如何摆弄，都刷新不出提示文字，自然也无法开启新一周目的《逃离兔神町》游戏。
齐斯在被窝里瞎捣鼓了一会儿，成功打消了重刷一遍游戏的念头，安静下来后很快沉沉睡去，再睁眼时起床铃震耳欲聋。
希望中学在八月三日上午迎来了一场考试，齐斯以陆鸣的身份进入考场，凭借残存的对中学知识的记忆完成了所有试题。
兔神的神力在体内涌动，他随时都可以从副本中抽身而出，甚至差点被规则直接踢出诡异游戏，此时反而不急于一时的通关了。
他默默经历既定的剧情，饶有兴趣地体验阔别多年的中学生活，像一个游荡在校园中的幽灵般旁观事态的发展，闲庭信步，自得其乐。
下午的时候，教务处的老师们归还了一部分之前从学生那里没收的物品，作为漫长假期的前置环节，其中就包括那本被齐斯修改过的记录怪谈的小册子。
那本册子在混乱中被好事的学生们肆意传播，等回到真正的主人手中已是晚自习结束，几乎半个学校的人都知晓了兔神的传说。
少年少年们各怀心事地进入睡梦，并在八月四日将所知信息和对实现愿望的畅想口口相传，杨放适时补充了齐斯曾经告诉他的有关竹笼眼游戏的传说。
刚结束的考试足以为这个年纪的学生施加紧迫感，他们开始担心未来，迫切地想要尝试传言中的实现愿望的方法，毕竟那看起来不难，尝试起来不亏。
越来越多的人试着念诵册子上记载的神名，齐斯一步步蚕食对副本的控制权，逐渐可以控制希望中学的大部分NPC。
八月五日，诡异的竹笼眼游戏在各个角落开展，不断有人被殴打致死，也不断有人失足坠入湖泊。作为最无辜的旁观者之一，杨放在傍晚死在校园的角落。
乍看的混乱其实有条不紊，齐斯在幕后牵丝引线，以所有普通NPC为木偶，导演一出荒诞戏剧。
八月六日，玲子一如既往去找齐斯，小心翼翼地越过沉溺于竹笼眼游戏中的疯狂的学生们，难掩神色的张皇。
半年前，陆明对她说了那么一番话，接着便像变了一个人一般，怯弱而畏缩。
她虽然不能理解其中原因，但却知道，陆明陷入漩涡的中心，被所有人排斥和欺凌，是代她受过。
因为，“总要有人遭受这一切的”。
后面的记忆是混乱的，她记得陆明死了，但好像又还活着，以“陆鸣”的身份陪在她身边。
亦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怯弱的“陆鸣”，那个阳光一般的“陆明”不过是一场稍事震荡便会破碎的金色幻梦，是她的幻想和癔症。
日复一日的回忆中，梦与现实的边界从来都是那么容易模糊，玲子渐渐的不再纠结真假，只想保护“陆鸣”，就像当初“陆明”保护她那样……
（……404 not found……）
被齐斯控制的NPC们手舞足蹈地围着陆鸣的身躯打转，你一言我一语地口出恶言。
“我们玩一场竹笼眼游戏吧，只要能取悦那位兔神，就能实现愿望了！”
“让陆鸣扮鬼吧，反正没有人喜欢他，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只需要死一个人就能实现我们的愿望，多么美好的事！”
顶着陆鸣的脸庞的齐斯站在中央，苍白着面色，低垂着眼帘，看上去无辜又无害。
玲子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鬼使神差地走上前，说：“如果一定要死一个人，那么我愿意代替陆鸣去死。”
“好啊。”NPC们拍着手掌，欢天喜地，环绕着玲子唱起了竹笼眼的歌谣。
“竹笼眼、竹笼眼，笼中的鸟儿，何时何时放天飞？”
“凌晨夜，鹤与龟，摔一跤，背后的孩子问是谁？”
幢幢人影困住了玲子，隔绝在她和齐斯之间，阻断视线。
齐斯一步步地退到楼道的暗角，遥望女孩单薄的背影，在唇角勾出一个堪称温柔的微笑：“陆鸣，我忽然想起来我忘了告诉你了，我一向讨厌救人，也讨厌世俗意义上的美好结局。毕竟，悲剧往往更加刻骨铭心。”
陆鸣的虚影在虚空中浮现，眼神悲伤而愤怒，嘴上喃喃念道：“你想杀了玲子，你竟然想杀了玲子，为什么……”
他从来都是那么天真，先是希望用死亡换取真相，再是用自己的牺牲困住兔神，将行动和选择的权利交给玩家，期待来自旁人——甚至可以说是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救赎。
殊不知世上的好心人到底占少数，而他更是倒霉，偏偏等来了齐斯这个极恶的坏人，人渣，神经病。
“因为我乐意啊。”齐斯笑了起来，如同交易桌上谋划得逞的魔鬼般肆无忌惮，“我拥有置你于死地的能力和远高于你的权限，并且怀有让你不幸和痛苦的兴趣，所以我就这么做了——多么简单的一件事。”
血色的丝线切割空间，如蛛网般将陆鸣的身躯缠在其中，层层叠叠地绑缚他的四肢，他一时间动弹不得，只能胡乱挣动。
此方世界早已不受他的控制，玲子看不到他的存在，无法知晓他的境遇，还将怀着虚妄的希冀，为满口谎言的外来者赴死。
陆鸣侧目望向教室的方向，看到女孩被张牙舞爪的NPC们逼往窗边，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紧闭双眼，纵身一跃。
他再也无法置之度外，全身剧烈地挣扎起来，任由红线勒进皮肉，甩下一串串血珠，如狂魔般发出阵阵声嘶力竭的嘶吼。
午后令人困倦的的阳光透过窗棂，斜射到楼道间。
齐斯打了个哈欠，歪着头看着陆鸣笑：“你又何必这么愤怒呢？我不过是重演一遍当年发生的事罢了。她曾为你而死，你不是也欣然接受了吗？”
青年状似不解，兀自摇了摇头，然后就听陆鸣咬牙切齿地说：“神答应我，只要有一个玩家能达成完美结局，我和玲子都能复活……你明明只需要什么都不做……”
“那又如何呢？”齐斯叹了口气，“我没有义务、心情、兴趣复活你们，并且我一向觉得，复活蠢货是一件浪费生命、浪费资源、污染基因库的事儿。”
他压下上扬的嘴角，眼中带着讽刺的悲悯：“既然不适应游戏规则，不妨早点去死。已经在生存竞争中失败过一次，复活又有什么意义呢？继续恣睢挣扎在这金字塔般的世界，作为最底层的耗材和佐料摇尾乞怜？
“都有死亡的觉悟了，却连复仇都不敢，宁愿做一只被驯化的兔子，服从安排，恐惧变化，足够听话。哪怕复活再多次，也不过是成为暴力者可持续利用的祭品。
“说实话，我真的很好奇，你和玲子为什么始终觉得，必须得牺牲一个人才能破局，还自我感动地投身这场舍己为人的戏码。”
陆鸣冷静了些许，一字一顿地问：“那你说，在这样的境地里，我到底该怎么办？”
齐斯咧开嘴，露出一个鬼气森森的微笑。
“如果换作是我，自己倒霉了，势必要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才甘心；若是我不愉快，势必要让全世界一样不愉快才好……
“你说，我死都死了，还要这世界安宁和平干什么？”
他轻笑着，丢下还在身后发怔的陆鸣，慢条斯理地走下楼，走到预计能找到尸体的空地。
女孩坠楼后血肉模糊的尸身横陈在地，血液和碎肉像解开束绳的玫瑰花束一样凌乱地散落，绽开新的花瓣，恰是属于玲子的第七个死相，也是最真实的真相——
她出于某种自我牺牲的情结，代替陆鸣成为祭品而死去。
【主线任务进度已更新】
【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7/7）】
【主线任务已完成，全部世界观已破解】
三行文字滚动刷新，齐斯走向零散的尸体碎块，垂眸静立，脚尖落在离血泊半米的位置，刚好不会沾染纤毫脏污。
尸块上空浮现浅灰色的轮廓，扭曲缭绕，看不出形体，却是鬼魂凝聚的征兆。
女孩的形象在空中显影，四肢弯折破碎，布满裂纹，血肉模糊的脸还在汩汩往下淌血。
齐斯抬眼直视女孩空洞的眼睛，唇角含笑：“死者注定失去对世界发声的权利，任由尚在人世的生者粉饰歪曲，这样的结局，你接受吗？”
女孩流出血泪，张开血肉模糊的嘴，发出野兽般意味不明的“呜呜”声。
齐斯端详着她，目光柔和，就像看一件雕琢完成的精美艺术品。
他抬起右手，让红底金纹的祈福带垂落在女孩眼前，声音带着劝诱，却格外使人信服：“既如此，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化作最可怖最丑陋的厉鬼，找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报仇。”
灰影钻入祈福带中，补全困居其中的灵魂，也使道具归于完整。
【名称：玲子的祈福带】
【类型：道具】
【效果：召唤厉鬼玲子一分钟，每个副本限用一次】
【备注：所有爱与善意被世界消磨，余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恶和恨】
（……404 not found……）
系统旁白伴随礼花炸响声，在天地间鲜明地回荡。
【恭喜玩家齐斯通关单人解谜副本《小心兔子》】
【荒诞的信仰背后是露骨的亵渎，实用主义的行为方式被披上正义道德的外壳，百年的悲剧早已在基因里写定】
齐斯眼前，缥缈的云烟袅袅升起，在空中蒸腾缭绕成一幕幕画面，赫然是最初一条时间线上的结局。
玲子被选中为兔神的肉身，却因为对神无七郎的情愫而让规则有了破绽。
兔神以实现玲子的愿望为由头，让神无七郎暴病死去，而后借助他的怨念冲破束缚，毁灭整个兔神町。
百年后兔神町的废墟上建起学校，玲子和七郎投入轮回，在希望中学再次相遇……
《逃离兔神町》游戏真的只是虚构的文字游戏吗？希望中学线的剧情，真的只是陆鸣编写的噩梦吗？
也许，一次次轮回，一次次时空穿梭，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过去和未来连结成环，蝴蝶效应使得结局变得截然不同。
但无论如何改变世界线，最后的故事都绕不开通过群体暴力裹挟个体的命题……
【用一个人的牺牲换取大多数人的利益，历史的无数次轮回重演这一结局，是为宿命】
【《小心兔子》True End-“宿命论”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浓郁的血腥气中，漫溢的血泊之上，齐斯身上的校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留下进副本时穿的红色西装长裤。
【兔子尸骨】、【玲子的祈福带】和【神錾】的图标皆在道具栏显示，其中可以让玩家穿梭时空的【兔子尸骨】无法带出副本，齐斯只剩下最后三分钟的时间和这个道具告别了。
他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再次发动了【兔子尸骨】的效果，回到八月二日凌晨的兔神町。
他在密密麻麻垂落祈福带的街道上慢行，循着记忆找到自己挂上去的那条写着【诡异游戏，规则，交易】三个词的祈福带，随后直奔神社深处的神居。
神居中，栖居在神无七郎身躯中的那个他睡得安稳，齐斯直接将祈福带绑在他的右手腕上，又从他的兜中摸出神錾，放在几案正中央。
不多时，床上的人醒了，自然无法看到拥有神力的齐斯。在发现神錾位置有变，手腕上多了条祈福带后，他定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齐斯提起神錾敲了两下桌子，引得他将手覆上命运怀表，如临大敌地来到桌边。
齐斯又从木箱中取出木块，用神錾在上面刻下一行行文字：
【1、兔神可以交流，但不要高估祂的智慧，神无七郎死时还是个孩子，听不懂潜台词；（祈福带是我带回来的，有什么交易的想法直接和兔神说）】
【2、雕刻兔神像时不要照着神龛中的兔神像雕刻，否则只会使你成为兔神新的躯壳；按照你手中的那尊兔神像刻就行，可以适当增加一些细节。】
“契？你这是不放心我，顺路来看一眼吗？”齐斯听到过去的那个他似笑非笑地问，这显然是基于已有信息量最合理的猜测。
齐斯噙着笑，不声不响，然后就见他在木块上刻下一个字：【契？】
齐斯抓着神錾刻了个叉上去。
【黎？】
齐斯又画了个叉。
【我？】
回答正确，可惜三分钟的倒计时已经结束，齐斯不打算再惊动规则，索性从善如流地离去。
剩下的问题就留给另一个他继续困扰好了，反正他就是这么困扰过来的，到最后总会知道答案的，不是么？

第一百零四章 二十二张身份牌
落日之墟，滚簇的黄云在天边层层堆叠，直入云霄的巴比伦塔在天空下竦峙矗立，断壁残垣上、金色的巨树下，装束各异的玩家们在记录石碑前聚集。
这些天诡异游戏的局势波谲云诡，变幻莫测的风云中，大部分人都看不清事态，能做的只有凭借过往的经验和未必可靠的直觉推测未来的发展。
有人坚信比之二十二年前的诸神黄昏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巨大变局即将到来，在意识到自己既没有身份牌，也没有专属技能后，担心自己将是金字塔下的耗材，惶惶然不可终日的同时，也将焦虑传播给身边的人。
也有人持乐观的态度，认为诡异游戏的阴影即将终结于传说中的最终副本，反正天塌下来有大公会顶着，普通人只需要找角落一苟，无论最后结局是好是坏，总能留一条小命，继续混吃等死。
更有人以过来人的身份，追溯过去二十二年来多次雷声大雨点小的“公会联合行动”，推测眼下紧张的局势不过是又一次虚晃一枪，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纵然如此，几乎所有人都在暗地里积极打探有关诡异游戏的各种消息。
大争之世，乱局之始，信息量往往和生存概率紧密挂钩，狭路相逢，谁也不知道哪条不起眼的知识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救自己一命。
糟糕的是，游戏论坛中声讨九州公会的余波尚未过去，版面无人管理，良莠不齐的信息层出不穷，要想从中找到有用线索，无异于屎里淘金。
玩家们只能来到落日之墟的石碑前，从零开始学做理论派玩家，仔细研究一条条刷新出来的榜单记录和实时讯息。
伴随着一阵响彻全场的播报声，斧凿的刻痕在石碑最上面的位置一笔一划地写下最新的通关记录。
【《小心兔子》副本True End-“宿命论”已解锁】
【解锁玩家：司契】
【《小心兔子》副本因为不可抗力已永久关闭】
【最后通关玩家：司契】
在场的不少玩家虽然没有去凑热闹看直播，但对“司契”这个近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名字还是熟悉的，此刻不由议论纷纷。
“又是司契，不愧是新人榜第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他第七个TE通关记录了吧？他一共也才通关没几个副本啊。”
“势头真猛，又把副本给炸了，感觉我们通关副本是从头苟到尾，他就是一路平推啊。难怪九州坐不住了，对他赶尽杀绝。”
“你别说，我越看越觉得未命名公会有点天命在身上。乱世出英雄，横空出世的新人和新势力顶着老公会的压力茁壮生长，都能写一部小说了！”
不少玩家都对未命名公会持正向的态度，不仅是因为前不久《斗兽场》副本直播的那一通宣传，更是因为他们从未命名公会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从名不见经传到声名鹊起，一上来就对抗旧有的规则，并在压力下冲出包围，屹立在落日之墟——做到了多少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他们中的大多数或是习惯于平凡，或是害怕失败和风险，一进诡异游戏就在九州划定的轨范中循规蹈矩地苟延残喘，从来没考虑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而现在，未命名公会明明白白地将另一条路铺展在他们眼前，走得虽然跌跌撞撞，却也足够精彩。
他们忍不住想，一介新人都能搅动风云，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尝试做出不同的选择？
这会儿，看过直播的玩家陆续回到落日之墟，自以为自己知道得更多、更有发言权，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
“你们是没看司契的操作，他把副本的核心设定抽丝剥茧挖出来了不说，还牵着主要NPC陆鸣的鼻子走，我感觉我以前通关了个假的《小心兔子》副本。”
“他的操作真的丝滑，我看下来就感觉他绝对是最适应诡异游戏的那一挂，和傅决有的一拼。我赌他的通关录像一定会是年度最热！”
“通关录像？你们难道不知道司契从来不上传通关录像吗？之前七个副本都没见他传呢。”
“你们有没有人和我一样倒霉？我眼看着他找齐尸体了，就押了两千积分在NE结局上，谁能想得到他真能打出TE结局……”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兴高采烈地和周围人高谈阔论《小心兔子》副本的细节，也有人为自己押错了宝而悔恨。
无论是谁都无比真情实感，好像通关《小心兔子》副本的正是自己，再不济也是个在现场的亲历者。
“你们快看！榜单石碑这是怎么了？”有一个年轻的玩家忽然指着记录石碑另一侧、更加高大巍峨的石板，面露惊愕之色。
“排名变了，还是司契的名字下榜了？”旁边的玩家不以为意，“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为实力太强超出新人范畴，直接进入总榜，又不是没有先例……”
他嘟囔着，话语却在嘴边卡了壳，脸上缓缓浮现和前一个玩家如出一辙的惊愕之色。
陆陆续续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榜单石碑的异常，只见无数密密麻麻的裂纹从石碑的四面八方向中间蔓延，逐渐连亘成细密的网。
裂纹下的一行行名姓越来越淡，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锉刀磨蚀了似的，灰白色的齑粉随风飘散，下方的字迹归于虚无。
在某一个刹那，新人榜和综合实力榜两块石碑同时破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摩擦声都没有，就好像是从内部崩解，又以恰到好处的角度一块块分崩离析，挪移开去。
碎裂的石块在空中悬浮着散开，在玩家们的头顶、落日之墟的上空散成雨滴般的一大片，一簇簇的小团灰影投映在地面上、玩家们的脸上，如同灯光展的点缀。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仰起头颅，定格成同一个姿势，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石块移动、排列、重组，拼图般恰到好处地拼合在一起，浑然一体。
一座更加庞大的石碑在众目睽睽之下形成，从天而降，无声地落到金色巨树前，原来两块石碑所占领的位置上。
新生的石碑上不再有其他人的名字和记录，只有二十二行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文字，触目后被翻译成玩家们能够理解的样式，在他们各自的系统界面上浮现：
【0、规则——？？？】
【1、众神之主——契】
【2、时空之主——黎】
【3、生息之主——或】
【4、灵魂主宰——？？？
【5、命运主宰——？？？
【6、死亡主宰——？？？
【7、瞑目独裁者——傀儡师】
【8、空想演说家——白鸦】
【9、堕落救世主——傅决】
【10、愚人欺诈师——周可】
【11、黑暗审判者——林决】
【12、末日预言家——萧风潮】
【13、猩红主祭——司契】
【14、灾厄主祭——阿列克谢•奥列格维奇】
【15、永生巫祭——李云阳】
【16、人形邪祟——齐斯】
【17、禁忌学者——朝仓优子】
【18、亡灵牧者——林辰】
【19、鸟嘴医生——林乌鸦】
【20、绝望编剧——查理•伍德沃德】
【21、罪恶——？？？】

第一百零五章 食欲
游戏空间中，齐斯在大理石搭筑的高背椅上睁开眼，视网膜上炸开的血色乱码如同暴雨般坠落。
【《小心兔子》评价等级……错误！错误！】
【检测到异常数据……玩家等级超出诡异游戏限制……即将清除】
【无法清除……入侵存在权限高于游戏系统……错误！】
接连的报错文字弹了一阵，骤然卡壳。下一秒，所有图像和声音连同系统界面一并消失，包括道具栏和身份牌。
过往曾见的那些物品、场景、人物在思维殿堂深处的黑暗里隐现，被或浓或淡的细丝连接，仿佛融入灵魂，成为作为“神”的一部分，是那抽象的、不可名状的伟力的延伸。
齐斯歪着头，上身微微前倾，像封印千年骤然苏醒的恶鬼般茫然又好奇，缓慢而耐心地习惯新生的能力和不再适配的躯体。
许久的静默后，他陡然抬眼，目光与天花板壁画上的猩红眼眸相接，七彩的华光骤然间自晦暗的神殿迸发。
地面上散落的碎石缓缓飞起，在神座下首聚合成桌椅的模样；青铜长桌的锈迹涤荡一空，锃亮的表面反射幽绿色的冷光；雕镂精致的铜制烛台自座椅两旁渐次显影，飘摇错落的烛火一路铺展至青铜大门。
连成一片的橘红色光影中，朱红的神龛、漆黑的约柜和洁白的祭坛时而分离，时而重叠，混色成一团后散成莹亮的光点。
新的虚像在眼前闪灭，该隐弑兄的画面正对着佛陀割肉喂鹰，属于不同时代、不同种族、不同宗教的陈设齐聚一堂，服装各异的男女老少来来往往，在某一刹那，不约而同地转头面朝齐斯的方向，或双手合十，或跪地叩首……
他们在祈祷，向高天之上的神明，向主持弥撒的主教，向诡异，向邪祟，向一切能满足他们愿望的伟大存在祈祷。
山中野鬼、林间邪祟、野祀邪神、红衣主教……万千张脸在齐斯的面相上呈现，无数形影在齐斯的身躯上聚合，他们融为他的一部分，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他的分割。
于是所有祈祷都指向齐斯，轻声细语的，声嘶力竭的，将信将疑的，虔诚肃穆的。
“神明大人，您能不能治好奶奶的病啊？我可以每天给您上祈福香！”稚嫩的童音。
“让我妈快点去吧，她下不了床，自己受罪，我们也受罪啊……”疲惫的女声。
“饿啊……我们好饿……想要吃的……”气若游丝的呻吟。
“主啊，如果您真的全知全能，就请惩罚那些歪曲您的意志、肆意敛财的骗子。”掷地有声的男声。
“神仙老爷，我又来啦，这次春闱要是再不中，我就来不了啦……”苍老的声音。
来自各个时空、各个地域、各个存在的思绪和声音在耳畔翻涌成潮，逐渐难以辨别细节，在眼前呈现五颜六色的流光溢彩。
齐斯起初凝神细听，声光色在身遭蹁跹，不属于他的情绪一浪高过一浪的起落，到达某个极点后又归于难以辩识的杂音。
他渐渐听不下去了，他感到烦躁，感到厌恶，他漠然垂眸，看到病榻前的孩童、龟裂大地上的饿殍、火刑架上的殉道者……
他们都在祈求他的怜悯，希望得到他的帮助，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可怜、无辜、虔诚，他就要救赎他们呢？
可怜的人太多了，他该救谁，又不该救谁？若将所有人都从苦难中救出，谁又来做世界祭坛上的牲醴？
神不爱世人，他不怜悯，不同情，心中别无感触，他不想再听那些声音了，嫌吵。
海神权杖竖立在左手边，乳白的光晕中游走一抹猩红的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浸染，为洁白的权杖涂抹上鲜红的血色。
齐斯抬手握住权杖，体内流转的力量和神格的象征似乎在某个更高的维度产生了共振，他开始理解该如何控制那些力量，如何应对规则之下的世界和众生，如何……作为一位神。
他略微下压权杖，所有祈祷声被阻挡在外，世界安静下来，神殿中人与物的幻影都散去了，只留下明灭闪烁的两排烛火，和充当神龛和供桌的青铜长桌。
齐斯斜倚在青铜铸就的神座上，静静地端详焕然一新的神殿，目光扫过紧闭的青铜门和侧旁的重新着上色彩的壁画。
斑驳的污迹被抹去，碎裂的图案重新拼接，空白处被填补，却依旧读不出确切的意义。画面隐没在涌动的灰雾中，好似海底被无形之物封存的沉船。
他用手托着下巴，就这么无声地盯着壁画看，长久地注视着，如假寐，如出神。
他忽然感到很饿很饿，胃底泛起疼痛的匮乏感，就像是有人用勺子挖走了他的灵魂。
他觉得自己很空，每一寸骨骼、肌肉、血液都被蛀蚀了，行走此间的只是一副皮囊。
他需要吃些什么，需要立刻被充盈的食物填满，否则只消风一吹，就会簌簌地散架。
他侧头看向右手边的等身镜，镜中的他面容精致得摄人心魄，竟与契的形象别无二致。
他笑了，天然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抬脚跨入镜中。
玫瑰庄园灰紫色的阴天下，缠扭着藤蔓的尖顶古堡阴森森地耸立。
红衣长发的人影躺靠在荆棘丛生的玫瑰花丛中，殷红如血的长袍下露出苍白的脚踝，像是古卷里走出来的吸血贵族。
齐斯信步走过去，露齿而笑：“契，你最后还有什么话想告诉我吗？”
契睁开眼，声音和缓：“看来你顺利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并且滋生了更大的野心。”
他白骨森森的左臂微微抬起，做了个招手的动作：“现在你感到饥饿，想吃掉我，获得完整的契约权柄，为什么还不上前呢？”
“我为什么要上前呢？”齐斯从藤蔓丛中拉了把凳子，随手拂尽灰尘，在距离契两步开外坐下。
他直视契的眼睛，用闲聊的语气问：“从拉我进游戏开始，你就在等待这一天，对吗？”
契喟叹：“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毕竟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的未来恰是我的过去，我自然知道你我的命运。”
“我不相信你。”齐斯微笑着说，“你如果真的是我，应该知道我不会相信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无论是过去的自己还是未来的自己。
“最终副本即将开启，是傅决告诉我的消息。你这算是什么呢？两头下注，风险对冲吗？”
“没有永远的敌人，就像没有永远的朋友，我需要一个能帮我做一些事的人。”契平静地说着，顿了顿，又问，“他的确很强大，会是你角逐冠冕的强劲对手，你怕了吗？”
“不怕，有对手的游戏远比独角戏要有趣。”齐斯注视着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听你的意思，哪怕我成为神明，傅决依旧有能力对付我？”
契颔首：“规则之下，神与人皆是众生，没有太大的区别。且规则正在陆续收回权柄，末日之后的天启需要有遗民和先知，祂需要一位新神。”
“我明白了，裁判并不公平，游戏规则对我不利。”齐斯站起身，笑了起来，“所以我要打破规则，冲出旧有的那套我占不到便宜的体系。”
他咽着唾沫，嗅到鲜甜的香气，香味的来源好像是能够满足任何存在所有对食物的幻想的玉露琼浆。
眼前的形体化作鲜亮的色块，由各种口味和香味组合而成；理智受了诱惑，处于断弦的边缘；灵魂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饥饿，想要将那美好的食物饮尽。
食物，是几乎所有物种最原始的需求，和生存紧密相连。在这一刻，所有芜杂的外物都被扫去了，齐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吃了契。
契轻笑：“不得不说，规则在很多地方的设计都十分原始。字面意义上的食用，很鲜血淋漓，但也很真实。”
暴雨倾盆而下。齐斯一步步走过去，伸手抓住契的手腕，粘稠液体的触感让他想到在苏氏村见过的神肉。
他歪了歪头：“你似乎做好了被我吃掉的准备，我竟然从来不知道你是一位舍己为人的神。”
契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因为我也想吃了你。权柄收归之前需要聚合，最终副本需要契约权柄恢复完整。”
祂咬住了齐斯伸出去的那只手臂，齐斯咬住了祂的脖颈，流动的无形之物涌入口腔，不曾经过四肢百骸，直接沁入灵魂的空缺中，却给胃带来充实的感觉。
意识连接成海，在更高远更广阔的领域神交，灵魂一丝一缕地被剥开、抽去、蚕食，空缺的部分瞬间被新的材料填补，转换成前所未有的事物。
齐斯叼着透明的血肉，似笑非笑地问：“你拉我进游戏，就是为了把契约权柄交给我再吃了我，左手倒右手？”
契说：“无论如何，结局都会是‘你’吃掉‘我’，契约权柄尽数在‘你’手中。”
齐斯恍然：“你该不会想要借我的壳子重获自由吧？”
契发出阵阵笑声：“你要是害怕了，便在此止步。现在将你送出游戏，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齐斯也笑出了声：“神明阁下，我的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不妨最后赌一场，在我这个壳子里醒来的会是你还是我。”
进食还在继续，契的左半边身子从已成白骨的左手臂处开始，沿着肩膀向腰身化作骷髅。齐斯右手臂的血肉在流失，洁白的骨架裸露出来，琉璃般晶莹反光。
远古的昏黄色天空和金色的河流淌过齐斯眼前，巨大的髑髅在疮痍满目的大地上行走，倒在金色的世界树下，溅出金色的血。
画面一转，着红衣的少年穿行于穿着兽皮的人群间，微笑着教他们生火打猎，随手杀死学不会的愚人。
彼时的神明尚且幼稚，不过是将整个世界当作餐前酒的坏孩子。人们恐惧地瘫倒在地、磕到头颅，神便轻笑起来，使他们误以为取悦了神明，从那以后以此为摹本编织祭祀和礼仪。
少年长成了青年，依旧一袭艳如血染的红衣，形影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出没，含着欺骗性的笑容与各色人等对话，满足他们的欲望，结局却往往糟糕透顶……
齐斯意识到，自己正在接受契的记忆，或者说——契的记忆正在污染他的思维殿堂。
千万年的信息灌入脑海，相比二十二年的记忆太过庞杂，他看见十二岁的自己站在鲜血淋漓的死尸旁微笑，契在唐朝的宫墙上绘制血色符咒；十六岁的他被埋在土里，契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教堂念诵葬礼的悼词。
乡野虫鸣、市井人家、战火硝烟……属于不同时代的无数场景和人物同时上演，齐斯看到了诸神的密谋和诡异游戏的构建。
契坐在主座之上，半侧着身子抬起左手，数不清的细丝自他掌心绽放；诸神在各个世界间穿行，一枚枚金色的叶片悬吊在高天，逐渐枝繁叶茂、虬根深扎……
齐斯忽然觉得很冷，冷到思绪滞涩，心底一片空茫，低头才发现自己肩膀以下的右半边身躯业已骨化。
一个声音告诉他，多吃点东西吧，吃了东西就不会冷了。
他便继续进食。
血肉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思维殿堂底部的满树红叶在猩红与鎏金之间切换。
契的左半边身躯已然消失，和齐斯的右半边身躯如出一辙。祂忽然松开了抓住齐斯的手，半身血肉刹那间散成光点，飞向齐斯。
灿灿的光屑环绕身躯，齐斯失去的部分重新长满血肉，更广博的信息和更琐碎的思潮轰然砸下。
他看到了在两军阵前降临的契，在山村破庙中高坐的契，神社神龛中供奉的契，还有……怪物簇拥中的他自己。
他再次听到了那些信徒的声音，不过这次的尖锐而怨恨。
“这神明莫不是眼瞎的，凭什么让好人死得这么痛苦？”
“假的，都是假的！要这泥胎石塑的神有什么用？”
“神不爱世人啊……”
黑烟在人群中织起，又散入各个角落，难以寻觅。未得到回馈的信徒，罪恶不曾被收归于神。
齐斯发现自己的躯体恢复了完整，垂眼却在桌面的反光中看到了契的脸，再一晃神，又分明是他自己。
他依旧记得他是规则创造的第二代神明，得到规则的纵容和默许，从祖神的尸骨中获取鲜血淋漓的权柄，从此作为联结规则和众生的桥梁，与世人交易，定立契约，降下灾祸或福祉。
他在人世间行走，漫无目的地积攒罪恶，曾在无数族群中扮演神的角色，是规则之下、诸神之上最崇高的传述者，万年过后，却发觉规则想要吃掉他，就像曾经对待祖神那样。
亿万年前的第一代神系化为枯骨，如今新生的世界即将迎来第二次重置，那是宗教神话中伴随着洪水和瘟疫的末日，是梵天的梦醒，是盘古的开天，旧神湮没，新神降世。
他不甘于陨灭，便与诸神一同创造诡异游戏，将玩家送上规则的餐桌，延缓死期的同时，也寻求对抗规则的方法。
二十二年前的第一次尝试，他失败了，被规则惩戒和禁锢，好在及时将自己的化身投放到现实，得以开启第二轮游戏。
不久前，他以新人齐斯的身份进入诡异游戏，从《玫瑰庄园》开始，一路行至《小心兔子》副本，攫取预留的神力，重新登临神位。
那么……契又是谁？
齐斯俯下身，看着面前只剩头颅的骷髅，笑着说：“我很好奇我赌赢了没有，可惜一时间又分不太清了。你也许知道答案，请问可以告诉我吗？”
契的脸上噙着笑，没有回答，只是捡拾起一朵玫瑰塞进他的手中：“神明阁下，我听说神明是会满足最虔诚的信徒的愿望的。我的愿望是将玫瑰栽满世界，你可以满足我的愿望吗？”
古堡外风雨更疾，狂风吹进门洞，吹散头颅最后的血肉。一地枯骨散落在花藤间，玫瑰开得如火如荼，鲜艳夺目。
齐斯携着玫瑰走出古堡，雨水自动转向，天与地颠倒，水珠拔地而起，飞往高天之上倒悬的湖。
他回到神殿，安坐在神座之上，顺手挥动海神权杖。
金色的光屑纷纷扬扬飘起，飞过每一寸墙壁，蚕食尽遮蔽壁画的灰雾，露出创世神话的图像。
迭现的神话幻影中，冰冷的电子音在耳边念白：
【尊敬的主神，欢迎回到诡异游戏】

第一百零六章 残缺
游戏论坛，大量有关落日之墟异变的贴子一股脑儿涌出，盖过先前霸榜的针对九州公会的声讨，一跃而成所有玩家视线的焦点。
#落日之墟榜单石碑重组为‘二十二张身份牌’石碑，这回最终副本的消息恐怕是真的#
【1楼（楼主）：我无法具体描述发生了什么，大家自己去落日之墟看吧，建议快去快回，人非常多，快站不下了。我默下来了一份石碑上的名单，先放在这儿吧（图片）。
【说真的，我现在整个人都是凌乱的。原本九州组织公会大会，说最终副本快开启了，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结果后来爆出他们和未命名公会的矛盾，我心想大战在即怎么可能搞内战，就怀疑之前的消息是危言耸听的烟幕弹。
【但眼下连落日之墟的榜单都变化了，按照身份牌出的位次，基本可以确定九州公布的消息是真的了，身份牌就是最终副本的入场券。不知道九州和听风有没有做好准备，看新出的榜单，我总感觉不太乐观……】
【2楼：占前排，我先进游戏看一眼，等我消息】
【3楼：同从落日之墟回来，楼主说的是真的。就我一个人觉得兴奋吗？黏黏糊糊、磨磨唧唧在游戏里混吃等死这么久，终于能来点不一样的了！】
【4楼：赞同楼上，就这么干脆点结束也好。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求给个痛快。】
【5楼回复3楼：想要不一样的，有本事别花费积分指定副本，走TE路线通关新副本去。】
【6楼：真倒霉催的，我好不容易刷够了积分，搞明白了怎么混副本，结果来这一出，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大哭）】
【7楼：我回来了，大家别慌，这事儿有大佬操心就好。我们维持七天进一次指定副本的节奏，少掺合、多苟命就行。大佬们要是成功了，我们跟着沾光；失败了，我们也死不了。】
【8楼（楼主）：难说，二十二年前可是死了不少人……这回我们的名字都被从榜单上清掉了，是不是说明接下来的游戏里，我们都不过是耗材？】
【9楼：耗材就耗材呗，在哪儿当耗材不是当？只要有一个人能通关最终副本，所有人就都能活过来嘛，有什么好怕的？】
【10楼回复9楼：呵呵，契、黎、或这三个是谁且不论，就说傀儡师和白鸦，一个昔拉，一个天平的，你觉得他们能复活你？（流汗黄豆）】
【11楼回复10楼：你怎么不盼点好的呢？我赌傅神会赢！】
【12楼：我看完石碑了，上面的都是谁和谁？我就听说过其中几个名字，九州、听风和榜前的人好像没有几个。这是要洗牌重来吗？】
【13楼：也许和二十二年前一样，又是一次大清洗。上次方舟分裂成了九州和听风，这次九州不知道会分裂成啥。】
【14楼：说实话，身份牌这种能不能拿到纯看运气，我记录过破碎前的榜单石碑，这块新石碑上有一半人在总榜上查无此人。我和楼主一样持悲观态度。】
【15楼：楼上应该才刚进诡异游戏没多久，很多都不知道。我看到林决和萧风潮了，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人物，方舟和听风的会长，问题是他们明明已经死很久了……】
【16楼：这个石碑感觉没那么简单，很可能不像我们先入为主以为的那样是资格或者排名。齐斯和司契同一个人占了两个位置，光看这一条就知道不对劲了。】
【17楼：你们都在讨论什么？我怎么看不懂？今天不继续骂九州了吗？】
【18楼回复17楼：别骂了，再骂就一起凉了，快去落日之墟看看吧。】
……
落日之墟，世界树下，越来越多的玩家在新出现的石碑前聚集，议论纷纷。
“什么鬼？二十二张身份牌，该不会真像九州说的那样，只有绑定过身份牌的玩家才能进最终副本，其他人只能在外面干瞪眼？”
“看样子是的，有资格的就石碑上这波人，其他人可以一边儿歇着去了。最终副本和我们这些普通玩家没半毛钱关系，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
有好事的因为被诡异游戏明晃晃地边缘化而不忿，但更多人很快便坦然接受了榜上无名的事实。
七天一次的副本足以消耗大部分情绪和活力，将一个人打磨得迟钝而麻木，有兴趣投身变局的到底是少数。
也有人出言表示担忧：“你们就放心这么把命运交给这些认都不认识的人？万一当中有一个想要毁灭世界的疯子咋办？”
“凉拌呗。”旁边的玩家苦笑，“你看，傀儡师和白鸦的位次比傅决的都高。白鸦我没记错的话，是天平教会的高层，没想到她也在诡异游戏里……”
原本担忧的玩家更加担忧：“这两个疯子……无论谁通关最终副本，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事啊……”
一个看上去不到十六的玩家指了指石碑上左侧写了身份牌名称、右侧一片空白的地方，问：“那些空缺谁知道是什么情况？利用道具隐藏姓名了？还是没有对应玩家？”
很快便有人回答：“应该是没有对应玩家。我有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在新榜单上，她没有设置显示昵称，榜单直接就用她真名了，不存在空着的情况。”
更有在论坛里讨论过一番的人指点江山：“这榜单到底咋排的也没个说明，都别瞎猜了。你们往后面看，齐斯和司契明明是一个人，却有两条记录，而且名字还不一样，问题很大。”
齐斯站在人群中，照旧一身红色西装长裤，猩红绣金的披风罩在肩上，制式如同长袍的裁切。
他无声无形无影，往来的玩家自他身上穿梭，有如穿过虚空，不曾扰动一丝涟漪。
远近的声音、画面和情绪从他眼前流过，一瞬的光怪陆离后被分门别类地梳理和解析。
他在石碑前驻足，看着石碑上的一行行名字，从至高无上的规则到旧神，从人类玩家到NPC，知道最终的结局即将到来。
过去亿万年的试探足以让神明意识到创造这个世界的规则并不完美，就像一台并不完全精密的笨重机器，在运行过程中会产生大量微小的磨损和误差。
当bug积累到一定程度，机器便会崩溃，无法再通过既定的程序自我调节，只能采用更加激烈的手段。于是，规则开始收回所有力量和权柄，释放污染，吞噬诸神，然后——世界重启。
奏响终曲的舞台上，注定成为佐料的旧神，妄图接过权柄、开启新世界的新神，过往的失败者，旧日的遗民……所有存在，皆是棋子；规则之下，众生平等，神也不过是活得久些的人。
或是任由规则摆布，心甘情愿迎来祭飨的宿命；或是尝试挣脱命运的桎梏，击碎并不公平的规则。
身处这个位置，从来没有别的选择，唯有成为棋手，执棋相博。
齐斯的目光在“或”这一名字上停留，相关的信息在脑海中闪回。
世界树本源化身的生息之主、司掌创造与湮灭的死亡主宰、孕育海陆空风雨的圣洁存在……
在规则的操纵下创造诸神的母神，上一代神系遗留到第二代神系的祖神，规则命诸神分食的巨大髑髅……
象征是蜘蛛和青蛙，是将世界笼罩的蛛网上肚腹滚圆、八只手臂的女人，也是青蛙医院那些五颜六色的奇形怪状造物……
齐斯看到了祂的死相，倒地不起的白骨鲜血淋漓，围在一旁的少年们刮下血肉，敲骨吸髓；金色的血液闪着莹亮的光辉，沾在年轻的脸上，妖异而肃杀。
这是失败的前车之鉴，初生的诸神懵懵懂懂地听凭规则的调遣，尚不知晓分食剩菜残羹的起始亦映照了命定的结局。
齐斯知道，被吃掉的感觉很不好受，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不受控制地抽离，记忆和情感千疮百孔，散失后再无法捕捉——他不喜欢，也不想再尝试一次。
所以，他必须赢下这局游戏，就像陆鸣能以人类之身囚困神明，他也将以神明之身囚困规则，像吃掉契一样吃掉祂，取代祂，哪怕希望渺茫。
齐斯目光往下，看到姓名空缺的【灵魂主宰】【命运主宰】【死亡主宰】。
这是三张无主的身份牌，规则也许已经回收了，只是放在那儿表示有这么些牌存在；亦或许打算重新放出来，充作诱骗玩家的筹码。
身份牌体系并不像很多玩家以为的那样有先后高下之分，各个序号只是将权柄拆分开来，各司其职罢了。
但在齐斯的记忆里，按照生命、契约、时空三大体系划分，内部是存在隐秘的晋升路线的。
——如【绝望编剧】【人形邪祟】【猩红主祭】【愚人欺诈师】【瞑目独裁者】【灵魂主宰】可以晋升为【众神之主】。
其中前三张牌都已被他收集，【瞑目独裁者】则在傀儡师手中，他需要杀死傀儡师，拿到那张牌。
为什么呢？这不重要。
没有原因，仅仅因为它存在，放在那儿，他就要拿到它，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寻常。
强烈的欲望在心底滋生，思维殿堂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一齐翕张，有血色的玫瑰自角落蔓延，铺天盖地疯长。
齐斯看着【愚人欺诈师】对应的“周可”这一名字，后知后觉地发现，契融合给他的记忆不全。
那来自于创世之初、太古洪荒的幻影太空泛了，亿万年都是一样的日月星辰。
而等到诡异游戏建立，有关副本、游戏、玩家的一切却又仿佛笼罩了一层迷雾，只能看清影影绰绰的剪影。
齐斯不确定是记忆在传播的过程中的确会产生损耗，还是契故意模糊了关键之处，作为恶趣味的彩蛋，或者防止“认知”本身作为干扰项影响未来。
但事实就是，哪怕确确实实重新掌握了契约权柄，他依旧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比如为什么他能在最终副本中占三个名额；为什么他明明在《双喜镇》中遗失了【人形邪祟】牌，却依旧榜上有名；为什么他明明没有绑定过【愚人欺诈师】这张牌，这张牌却和他用过的假名挂钩。
他同样不能理解，林决和萧风潮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死亡或者失踪多年的幽灵会重现世间，为什么已经被诡异游戏回收的【黑暗审判者】牌会出现在林决手中。
这些信息皆隐没在过去三十六年无法探明的记忆里，也许他原本就不知道也说不定，谁能说得清楚呢？
远处传来喧哗声，人山人海向两侧让开一条道，玩家们驻足翘首以盼。一身黑西装的傅决出现在道路尽头，面色冷峻而淡漠，不疾不徐地向世界树下走来。
齐斯坐在世界树上，垂眼看向他，他似乎有所觉察，眼镜片后浅灰色的眼睛向上抬眸，终究什么也没看到，略一停留便又移向别处。
不多时，另一个方向也起了人声，渐成鼎沸之势。零零碎碎的有声音在说：“林乌鸦来了……”“真神秘啊，还是第一次看他在落日之墟露面。”
齐斯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林辰白西装黑披风的身影屹立在视野边缘的乱石之上，被天空黄昏的色泽涂抹上一层昏黄。
他面沉如水，同样缓步走向世界树，视线和傅决隔着人海相接，不闪不避。
齐斯能够感受到，林辰对应的那枚灵魂叶片正疯狂震颤，发来大量信息，先是询问《小心兔子》副本的情况，再是描述和傅决狭路相逢的事态，询问解法。
他远没有表现得那么冷静，仍然将自己放在下位者的位置，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还是寻求齐斯的帮助。
但这次，他没有得到任何存在的回应。
齐斯从树上飞身而下，不再管顾无声地对峙的两人，一路走向广场边缘的悬崖。
大理石废墟在峭壁下亘古不变地横陈，先前无法打开的废弃神殿静默地坐落在林立的怪石之上，暮色下光影迷离而暗沉。
齐斯走过去，在青铜大门前停步，如同上回那样将手轻轻覆上门面。
耳边又一次响起相差无几的絮语：“您依旧不够完整，无法开启这扇大门。”
齐斯收回手，长久而沉默地伫立着，双目缓缓眯成狭长一线。
他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灵魂和权柄之外，他究竟还缺少什么呢？

第一百零七章 重返双喜镇
“窝同你们讲哦，咱这双喜镇，是远近一等一滴大镇……”
一条狭长的木筏漂浮在狭窄的河流上，两侧高耸陡峭的山壁相对屹立，遮住天光。
身形干瘦的艄公披蓑衣、戴箬笠，料料峭峭地站在船头，抱着木桨一下下地划着。
他一边划，一边说着闲话：“窝再同你们说哇，咱这风水一等一滴好，靠水聚财，财不露白……”
陈浩蹲坐在靠近艄公的位置，出神地听这个NPC唠叨，心知线索估计就蕴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话语中。
他今年二十五岁，现实里是个恐怖游戏策划，也许是因为经常不干人事、被玩家诅咒多了，某天熬夜加班，一个气没喘上来就猝死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诡异游戏邀请函便冒了出来，告诉他要么成为玩家，进入恐怖的副本；要么就此真正地死去。
——他理所当然选了前者。
陈浩因为工作缘故，对各种恐怖桥段接受良好，也深谙许多解谜套路，在副本里游刃有余，轻轻松松趟过了新手池，还有闲暇取材加进自家游戏里吓唬玩家。
他自认为自己是比较适应诡异游戏的那一批人，事实证明这不算夸大，仅仅通关四个副本，他就登上了新人榜第九十一名，目测只要不死，必然能在未来有一番作为。
不曾想，还没等他在榜上挂多久，榜单就碎成渣了，重组后的石碑查无此人，只显示二十二张身份牌的持有者。
陈浩没什么虚荣心，对抛头露面也没什么兴趣，虽然好奇身份牌和最终副本究竟是什么情况，但他一来刚进游戏没多久，二来不曾加入公会，因此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味，远不像其他玩家那样紧张。
更何况，客观事实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既然是难以避免的灾难，何不趁事态变得更加严峻之前多通关几个副本，积累些底牌？
怀着这样的想法，陈浩不等七天的倒计时结束，便火速匹配了一个新副本，还打算如果事态顺利、精力允许，再多刷几个。
【副本名称：《双喜镇》】
【副本类型：团队生存】
【主线任务：找到徐雯，带她离开】
【前置提示：生者不一定生，死者不一定死】
银白色的文字信息刷新出来，陈浩因此知晓，这是个救援类副本，恰是他擅长的类型。
他拿起自己胸前挂着的名牌看了一眼，只见正面写着“民俗调查员”五个字，背面则夹了一叠照片，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张合影。
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挽着他的手臂，笑容灿烂，看着挺漂亮的，想必便是救援对象“徐雯”。
“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吧，救援类副本任务环节一般来说比较繁琐，我们尽量提前做好分工。”陈浩收起照片，回头看向身后的四名玩家，“我叫陈浩，加上新手池，这是我的第五个副本。新人榜消失前排第九十一名。”
离他最近的黄发青年搓了搓手：“哥们你厉害啊，我还寻思是谁那么牛逼，刚成正式玩家就上榜了。我叫刘俊，也是第五次……”
自我介绍如是进行下去，坐在船尾的高挑女人一身黑色紧身衣，看起来是个孤僻的性子，直到最后才不咸不淡道：“李瑶，第五次。我主要写灵异小说，对民俗了解得比较多。”
几人初来乍到，萍水相逢，介绍完各自的情况后，便再没什么话好说。木筏上一时间冷了场，艄公自说自话了一阵，也沉默下来。
“哗啦……哗啦……”
木桨拨动水流的声音轻轻浅浅地流淌，两侧的山壁向后退去，留下开阔如镜的湖面。
白墙黑瓦的小镇自水雾中浮现，鲜红的绸带垂挂下来，大红色的“囍”字贴满每一个角落，地上密密麻麻地铺着花瓣般的红屑，远近连绵地映红整面天空。
不，天空本来就是红的。
猩红的光涂满穹顶后从天垂落，笼罩小镇的一砖一瓦，翻飞的血光围绕着落在镇西的光束舞成红蛇，让人联想到太古部族迎接神明降临的血腥祭飨。
与世界树的枝条如出一辙的藤蔓在天地间疯长，扭曲的脉络织成细密的蛛网，宛如风化岩石上的皲裂纹痕。
无法解读的刻画符号在眼前纷飞，无法理解的呓语在耳边起落，轰然炸响成涛涛的潮声……
【警告！神级NPC（数据删除）出没，副本走向发生未知变化……数据错误……】
【神级NPC权限仅次于世界规则，可在多个副本中同时出现、共享记忆。请玩家小心应对，谨慎抉择！】
血色的报错文字爬满视野，玩家的叫嚷声交杂一片。
“到底是什么鬼？这才是我的第六个副本，怎么会出现神级NPC？”
“我是指定副本的，进来前看过流程，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发展啊……”
“怎么办？我们不会死在这儿吧？我不想死……”
金红色的藤蔓越来越密，仿佛来自太古的古老歌谣鬼哭般高昂，逐渐压过所有惊恐的、不解的、恐惧的声音，成为所能听到和感受到的全部。
陈浩定定地望着眼前和远处的异象，看到首尾衔接的金色河流扭成长蛇，意识到这恐怕不是《双喜镇》副本自身的机制，也许和最终副本有关。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吃饱了撑的，不等倒计时结束就提前匹配副本。
只要再晚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就能错开这样倒霉的情形了……
但很快，他便连思考的能力也失去了，好似被高等生物捕获和驯化的兽类，遵循本能地去恐惧，去顺从，去匍匐。
他听到了居高临下的宣判——
【天地间最残忍恐怖的邪神来到此地，终将带来毁灭、死亡和灾难。】
【若祈祷哭告，祂必不会心生怜悯；若无所作为，唯有凄惨地死去。】
【主线任务已变更】
【主线任务：诛杀邪神】
……
齐斯从落日之墟回来，在神殿的青铜镜中看到自己残缺的身形，整只左手和右手的尾指消失不见，只时不时闪现骷髅的虚影，大抵便是所谓的“不够完整”。
左手在何处尚不可知，但他清楚地记得，契曾将尾指作为道具赠送给他，他在《双喜镇》副本金蝉脱壳一次，将尾指落在了那儿。
眼下他拥有神的位格和权柄，可以在大部分副本间自由穿梭，再去《双喜镇》一趟拿回自己的指骨，并不困难。
齐斯握着海神权杖，行走在双喜镇井下坐落着丧神庙的地界，层层叠叠的水汽环绕着他，却不敢触及他的身躯，自发在距离他一步之外的位置堆簇，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灰蒙蒙的人影在雾里穿梭，白色的纸铜钱纷纷扬扬地飞舞，有人扯着嗓子哭丧，唱着尖利的曲调。
穿青色长衫的老人跌跌撞撞地从雾里走出，喃喃地问：“这位后生，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
一切都和之前的双喜镇没有任何区别，虽然徐瑶化作喜神像离开了副本，但其他NPC尽数原封不动，不过是换了一批玩家，重演发生过的剧本。
诡异游戏是诸神构建的，副本是神明在漫长时空中截获的碎片，纵然印象模糊，齐斯依旧知道《双喜镇》副本有自己的手笔，或者说——现存的一半副本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炮制副本的过程是有趣的，反复的重演却很无聊，作为神的他编写副本，作为玩家的他体验副本，如今两部分记忆汇合，老人第三遍念出一字未改的台词，齐斯再生不出搭理的兴趣。
猩红的叶片自他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在短短几秒间渗透到副本的边边角角，老人的身形碎成齑粉，散落在地上是骨灰般的苍白。
所有噪声都像是被扼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弥漫四野的雾气似是察觉了危机，席卷着鬼影涤荡一空，只留下一座黑白分明的空镇。
五感一瞬间清净了许多，齐斯半阖着眼，继续前行，一路穿过鳞次栉比的宅屋，在挂着白色纸灯笼的丧神庙前停步。
这里曾经供奉的黎已经被他排除出局，只留下一尊石胎泥塑的神像空壳，一时半会儿无法再对诡异游戏施加影响。
规则早已失去理智，变成沿着既定程序运行的傻瓜机器人，只要不做出太过分的事儿，便不会激起祂的应对和制裁。
齐斯依稀想起，自己还是个无知无觉的人类玩家时，曾在《双喜镇》副本中立下“不受神明影响”的契约，引起规则的注意，达成“神明禁行”的效果。
但眼下他却以神明之身轻而易举地来到了这里，不曾感受到任何限制和约束，可想而知，规则的力量有所衰退，对世界的控制业已松动。
齐斯抬脚跨过门槛，径直向神庙深处走去。
摆着香案的神龛前，面色苍白如鬼的徐雯正俯首跪拜，看到他后目瞪口呆，如同打水时看到死去多时的厉鬼从井底爬出，身躯雕塑般僵硬。
齐斯视若无睹，闲庭信步地走向停搁在角落的一排棺材。
一共六副棺材，其中五副雕镂的是传统的莲花金钱纹，唯有一副的表面绘制着金色藤蔓纹路，是神殿里叙事壁画上常见的暗纹，也是神明之间沟通的文字，更是……一种咒。
所有意义和呪诅翻译成人类常用的语言，其实不过是一个字——【禁】。
这便是黎曾经用来束缚作为玩家的他、妄图篡夺契约权柄的那副棺材，如今想来，黎当时的行为着实不智，更多的是出于末日之前聚合权柄的本能。
过去和未来的他从来不相信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对抗规则的计划自然也不曾全盘告知其他神明，黎不知道他、“契”和“齐斯”之间的渊源，才敢将手伸向赌桌。
当时的场景在千万年记忆的冲刷下淡如烟霭，此时未能在心底激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齐斯颤动嘴唇，轻声念出棺身上刻画的咒文，藤蔓的虚影在虚空中伸展，缓缓吊起漆黑的棺盖。
里头空无一物，没有尸体，没有指骨，什么都没有留下，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齐斯眯起了眼。
他恍然意识到，哪怕规则堕入疯狂，曾经定下的铁律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荡然无存。
在他曾经进入的那个《双喜镇》副本中，“神明禁行”的规则已成既定的事实，他再次踏足，怎会不受到任何的限制？
除非……他现在所处的双喜镇和当时的双喜镇位于不同的时空。
齐斯侧头看向一旁的徐雯，脸上挂起神明诱骗信徒时常见的友善笑容：“我知道你因困守双喜镇而痛苦，想要结束这无尽的轮回，我刚好弄丢了一样比较在意的东西，你如果能够提供有用的线索，我或许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结果毫无悬念，在徐雯做出肯定的答复的那一刻，齐斯获得了她全部的记忆，看到这一个月来丧神庙地界发生的所有事——
他被锁进棺材后，棺盖再未打开，一茬茬玩家进入副本，基本上留在井上世界混吃等死，自然无从寻找指骨的下落。
事情变得麻烦了，或许只有回溯一次时空，才能回到那时那地的双喜镇，取回指骨。
而费这么大的周章，就为了开启一座荒废多年的神殿，未免有些无聊了。
齐斯兴趣缺缺地退出丧神庙，随手将下意识跟出来、想要追问的徐雯扔进棺材，合上棺盖。
在副本世界扎根的血色触须为他送来从玩家那儿攫取的消息：规则到底还是对他的非法入侵做出了机械的反应，向身处副本中的玩家发布了诛杀他的任务。
——这无疑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不公平的任务，却被规则错误地提出，像极了机器死机前触目惊心的bug。
齐斯微抬眼眸，望向井上世界行尸走肉般围向井口的五名男女，倏地笑了起来。
妄图以人类之躯杀死邪神么？勇气可嘉，有趣。
制定规则者不再遵守规则，更有趣了。
可惜诡异游戏虽然以规则为至高无上的存在，但确确实实由神明一手打造。
至少在《双喜镇》副本中，齐斯有把握赢规则一局。

第一百零八章 和谈
落日之墟，黄昏的橘红色漫过林辰胸前【未命名公会】的烫金会徽，傅决的黑西装上属于【听风公会】的纹章泛起冷光。
两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
《小心兔子》副本结束后，林辰收到了押注积分多倍返还的通知，知道齐斯成功TE通关了。
他立刻通过灵魂叶片询问情况，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心底不免有些惴惴。
在《斗兽场》副本中，他差点成为“神”，永远留在副本里，是齐斯和名为“黎”的邪神做了交易，才将他救了出来。
眼下齐斯面临和他相似的境遇，将在盛大的兔神祭中成为兔神，不知最后能否顺利离开副本？
糟糕的是，《小心兔子》是单人解谜本，无法介入第二个人，哪怕再是焦急，也只能在副本外无济于事地等待结局。
林辰回到现实，本打算发个短信给齐斯，没想到刚解锁手机，诡异游戏论坛就弹窗推送了几个有关榜单石碑异变的热帖。
他看完了那些贴子，一方面松了一口气：齐斯还活着，还是诡异游戏的玩家，死人、鬼怪、迷失在副本中的人是会被诡异游戏从榜上除名的。
另一方面，他也有了大致的判断：最终副本即将开启，他和齐斯作为身份牌的持有者，拥有角逐胜者的游戏资格。
林辰早就从齐斯那儿获知了最终副本将在5月5日开启的二手消息，这些天线上线下收集了不少资料，对身份牌的作用也早有判断，因此这会儿并不觉得惊讶，反而能够冷静地分析现有信息。
他很快注意到，自己和齐斯是目前已知的、榜单上唯二拥有多张身份牌的玩家。
他倒还好，暂时没有证据证明“林乌鸦”和“林辰”是同一个人，起初的那些试探大多招架了过去，不少人放下原有的怀疑，得出了错误的结论。
但齐斯的两个身份，“齐斯”和“司契”，在《斗兽场》副本之后，几乎成了明牌，且至今拥有不小的讨论度。
未命名公会无疑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必须有人尽快站出来应对各方的探究，表明态度，维持局面。
林辰自知自己作为名义上的会长，在回应舆论的职责上当仁不让，当即再度进入诡异游戏，直奔落日之墟。
他本意是想先进一步了解一番榜单异变的细节，再结合具体情况寻找应对之策，不想还没等走到石碑跟前，就遇上了傅决。
诡异游戏和玩家们公认的首席，被称为救世主的傅神，九州公会的前任副会长，如今听风公会的高层，【堕落救世主】身份牌持有者……
无数光辉璀璨的头衔被加诸他身，在一个月以前刚进诡异游戏的时候，林辰和所有支持团结合作的玩家一样将他奉若神明，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站到这种层次的人物面前。
也从未想过——会和这样的人物产生竞争、走到对立面。
玩家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围在旁边，探头探脑，窃窃私语。更有几个小公会的成员挤到前头，目不转睛地观察两人的动向，立志得到第一手情报。
良久的沉默后，傅决率先说道：“林会长，久仰。我原本期待在公会大会和你一见，可惜因为蝴蝶效应导致的意外没能参加。今天恰好在落日之墟遇到，不知是否方便移步一叙，商讨有关最终副本的事宜。”
他抬起右手，做出等待握手的姿势，似乎想表达友善的态度，在众目睽睽下传达一种主流大公会向新兴势力递出橄榄枝的象征。
这是考虑到未命名公会的声势，要和平谈判了吗？
林辰暗自猜测着，心知当面和傅决这样的人物闹翻并不明智，便也向傅决伸出右手。
视线右上角的【鸟嘴医生】牌剧烈地颤抖起来，漆黑的鸦羽从斗篷下蓬勃生出，又伴着洁白的天使羽毛簌簌洒落，携来某种不详的预兆。
林辰直视傅决不带感情的浅灰色眼睛，有一刹那生出直视死去多时的尸体的悚然，脑海底部不自觉地浮现《青蛙医院》副本中的种种，手一时间僵在半空，一秒后极不给面子地收了回去。
他在心底默背了一遍这几天恶补的谈判话术，尽量平静地说：“我也久闻傅神大名，本打算上门拜访，可惜一直没有机会。真巧在这儿遇上，我正打算去看看榜单石碑的变化，傅神如果顺路，不妨和我一道。”
这是委婉地拒绝了傅决提出的“移步一叙”的邀请。
防人之心不可无，林辰近来对诡异游戏中的人心险恶多有认知，觉得和实力远高于自己的玩家谈判，还是在人多眼杂的地方比较安全，免得遇上鸿门宴。
“好。”傅决颔首，站到林辰身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常胥在《斗兽场》副本自作主张，破坏公会和平团结共识，我很抱歉。他的行为不符合最优决策和最佳效益原则，并非出于九州的授意；他本人也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九州将会加强内部管理，确保不会再有下次。”
“是么？不知傅神和我说这些，是代表九州还是听风？”林辰强压下和傅决并排前行的不自在，迫自己融入林乌鸦的角色，唇角略微上扬，“我听说傅神在《山神祭》副本后便引咎退出了九州公会，想不到至今还在肩负为九州担责的义务。”
两人已经行至刻划着二十二张身份牌条目的巨大石碑前，“林乌鸦”和“傅决”两个名字赫然在目。
傅决道：“在最终副本到来前结束玩家内部的矛盾，达成纳什均衡，是所有愿意为人类命运担责的有识之士的义务。同一个人绑定多张身份牌的情形前所未见，也许会是通关最终副本的必要条件，基于此，我希望能和未命名公会达成合作。”
他说这话时，眼睛隔着镜片的反光注视林辰，带着实验室研究人员观察异常生物的意味。
林辰知道他是在试探“林乌鸦”和“林辰”之间的关系，当下不冷不热地回道：“我们未命名公会不像九州那样有严格的上下级隶属关系，我无法做到要求齐斯放下芥蒂，和差点杀死他的势力合作。”
“我会亲自去见齐斯。”傅决又一次伸出了手，这次更加庄重和肃穆，“最终副本需要稳定的联盟，背道而驰的两股力量只会撕碎棋盘，让事态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在扫清所有障碍和威胁之前，最好的选择必然是共享神座。”
落日恰好在此刻沉到地平线以下，最后一缕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血色石碑上，扭曲的影子纠缠有如巨蛇。
远处有人在用留影道具东拍西拍，林辰知道，明天游戏论坛的热榜肯定会挂上“傅决代表九州与未命名公会对话”之类的标题。
都到这个份上了，再不让步就不礼貌了。林辰抓住傅决伸过来的手，礼节性地握了握，说：“如果齐斯愿意接受九州的歉意，相信我们能够合作愉快。”
他吐字铿锵，附近的玩家都能听到。围观人群的议论声炸开了，仿佛自知见证历史，情难自禁。
某个小公会的情报人员疯狂敲击通讯道具：“会长，九州和未命名握手言和了！最终副本看样子还有变数……”
也有人对身边的玩家说：“这未命名公会看上去真不错，尊重每一个成员的选择，就是不知道还收不收人？”
林辰没有多说多错的打算，冲傅决道了句“先走”，便在声浪中转身离去，视野中【鸟嘴医生】牌的震颤却久不平息。
他走出一段路，忽然感觉自己刚才和傅决握过的右手有些僵硬，像是被无形之物束缚。
他低下头看去，一根血色的丝线自虚空中伸展，时隐时现地缠绕住他的尾指。
灵魂深处响起齐斯的嗤笑：【我亲爱的会长，以后和危险人物握手记得戴手套。】
林辰直觉发生了什么，连忙追问，却许久未能得到回复，就连那枚象征两人联系的血色叶片都不曾做出反应。
——方才所闻所见，似乎只是一场梦魇深处的幻觉。
……
双喜镇，李瑶蜷缩在喜神庙的供桌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在接到【诛杀邪神】的主线任务后，一切都乱了，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恍若陷入群体癔症，浑浑噩噩地在双喜镇游荡，神志肉眼可见不太清明。
无论她如何声嘶力竭，其余四人都不曾醒转，她只能躲在喜神庙的地界，眼睁睁地看着金与红的光束在连接玩家的丝线间翩跹，恍若两股力量争夺对副本的控制权。
不知过了多久，角逐有了结果。庙外血色的藤蔓和叶片从天垂落，簌簌飘洒的纸钱亦被映得猩红，尖利的鬼哭一声高过一声。
李瑶听见玩家们的惨叫此起彼伏，又在某一刻归于寂止，最后一道人影如崩碎的石碑般倒下，陈浩的头颅滚到她的脚边，狰狞的脸庞上大睁着死不瞑目的眼。
她心中大骇，连忙伸手摸向腰间的【白刃】，不想竟摸了个空，有一小块被压抑的记忆扑朔明灭，带来苦涩的感觉。
“李瑶，好久不见。”青年带笑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激起不知缘由的恐惧。
李瑶猛地转头，只见供奉着喜神像的神龛中爆出一簇青焰，火舌舔舐着褪色的木雕，将整座庙宇照得一片幽绿。
灰雾从地砖缝隙间渗出，红衣的身影自火焰中走来，黑发下的面色苍白如鬼，低垂的眉眼遮去猩红的目光。
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李瑶确信自己曾经定然是见过的，相关的记忆却疏离而失真，好像藏匿在梦影深处，真假难辨。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人，残存的印象鲜明了一瞬，不由喃喃念道：“齐文？你还活着？”
齐斯斜倚在神龛基座上，指尖把玩着一枚金红色的叶片，猩红的瞳孔底部涌动血海尸山。
听到“齐文”这个称呼，他笑了起来，微微歪了歪头：“是啊，我还活着，你看到我的指骨了吗？”
他的语气如同地狱里爬出的厉鬼询问生前遗物。李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眼前浮现一幕本该忘却的场景。
青年苍白的尸体横陈在棺中，安静而死寂得如同雕塑工艺品，她趁副本最后的时间坐在旁边轻声絮语，垂下的手不自觉地触到尸体右手尾指的指腹。
然后她看到了阔别多年的系统提示，有关一个名叫【邪神指骨】的道具……
“我看到过……”李瑶下意识地回答，下一秒便感觉脖颈被一股力量扼住了，无法再吐出一个字。
齐斯耐心地注视着她，等待她给出完整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很想将所知道的信息告诉这位曾经的队友，却忽然察觉到眼前的脸和记忆里的另一张脸有所重叠。
彼时红衣的神明不速而来，对她说：“你的灵魂被禁锢在游戏之中，从今往后，你将作为这个副本的一个NPC，循环往复地重蹈游戏的进程。
“如果是以往，我或许会命你提供虚假的线索，引诱愚蠢的羔羊误入迷途；不过现在，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玩法。
“我会封印你对于死亡的记忆，保留你被害死时的情绪，并赐予你可以主导旁人生死的知识。我很好奇，你会选择做人还是做鬼。”
她直视过神明的面容，之前竟然从未注意到，这个自称“齐文”的青年和那位邪神这般相像……
不，不止是相像，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同一位神……
齐斯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幽幽叹了口气：“我猜你被规则限制住了，无法告诉我你所知晓的答案，是么？”
李瑶点头又摇头，她不明白“规则”指代的是什么，在她的直觉里，限制她的并非所谓的“规则”，而是一个名为“契约”的东西。
当时她呆坐在棺材边，恍然再度听到了神明的声音。
神说：“你看到了我丢失的指骨，我需要你隐秘它的存在，直到命运的指针到达注定的锚点。”
她不解其意，但除了答应别无他法。如今她依旧不解，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何一者让她隐秘指骨，一者又问她指骨的下落……
“你会杀了我吗？”李瑶哑声问。
齐斯的五指虚抓着叶片，不知何时将捏碎，听此一问，他轻笑出声：“原本会的，但我忽然改变主意了。你作为人的经历很有趣，继续痛苦地活着比立刻去死更有价值。”
他松开了手，掌中叶片如蝶纷飞：“我向来信守承诺，更何况——你是这第一盘棋里，最漂亮的弃子。”
言语背后的恶意和高维生物对低等生命的戏谑是那样鲜明，就像人类碾碎蝼蚁时不必低头查看甲壳的纹路。
李瑶一瞬间想起了多年以前和神的第一次交易，是如出一辙的刻毒态度。
她长久地怔愣，再回过神时，邪神的形影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满目狼藉的血迹。

第一百零九章 迷障
香城，天平教会总部，白鸦端坐在办公室里，手中拿着一份一指厚的文件，记录的是天平教会内部肃清的进程。
（404 not found）
这些年来，天平教会聚敛的信徒是筹码，也是祭品——
在一个有神明和诡异游戏存在的世界里，可以选择的道路其实有很多。
第一个据点被联邦攻破后，白鸦就以“重要情报泄露，疑似有内鬼”为由对天平教会内部进行了清查，借此掀开献祭的帷幕。
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的人员名单上，数不清的姓名被红笔划去，标志着名字的主人已经死去，其中不乏有一些白鸦熟识的，聊过几句，相谈甚欢的，甚至还有她曾经亲手救过的人。
在一起扯张大旗作乱的时候，这些人或许会是最好的战友，但一旦想要成为一股正规的、铁板一块的力量，他们的狂信、偏激、自以为是绝对会成为危害稳定的不和谐因素。
更何况，他们当中不少人和另一位天平教会的高层“元”在暗地里有过联络。
白鸦虽然惋惜，但不怜悯，自从成为天平教会宗教方面的领袖，在有意的宣传和信徒们的口耳相授中扮演“圣女”的角色，她便以神明的视角看待人世，温和善良的面具下是疏离和漠然。
二十二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八岁那年，那个会听信父母的话、去给陌生人送食物的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了。
精确到个体的善意消弭后，共情被拔高到抽象层面，人命诚然可贵，苦难令人扼腕，但在更崇高的理想下，却终究不得不转化成简单的数字和权衡。
神明和诡异游戏使她看到了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所有固化的阶级被打破，旧有的势力被打乱，规则之下众生平等，生与死、命运和结局仰赖随机性决定——多么公正！
她爱这个世界，不再爱具体的人，但心底切实希望世界能变得更好，而在实现理想的道路上，牺牲是必要的。
这样的观念无疑为大多数人所不容，不过白鸦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当年被父母卖给天平教会后，为了获得高层的信任，从那一批孩子中脱颖而出，她参与了一起死伤百余人的爆炸案作为投名状，死者中不乏有恰巧路过的无辜者。
后来，她又和“元”联合掀起天平教会内部的撕裂，砍下了旧有的那批掌权的酒囊饭袋的头颅，重新制定教义、定义正统，诛杀所有反对她的“异教徒”。
前不久，她还为了封锁“齐斯”是“契”的化身的消息，杀了与她一同经历《斗兽场》副本、一直忠心耿耿的念茯，哪怕她并不确定后者究竟知道多少，哪怕她相信后者对她唯命是从……
她一路走来，血债累累，冤魂无数，透过自己干净洁白的手指缝隙，能看到浓黑的血渍，听到凄厉的哀嚎。
香城暗流汹涌的地皮下从来都漫溢凝疴的血迹，被她主动清除的、被联合行动清缴的、被军队射杀的……数不清的尸体在逼仄的巷道间淤积，无人收殓。
死的人多了，信徒内部有时也人心惶惶。
好在白鸦经营名声多年，拥有极高的威望，且被一部分狂信徒奉为降世神明，因此受到的反弹和冲击不算很大。
当一个人做出无数决策都导向正确的结果时，盲从将成为追随者的习惯，再荒诞的命令也会被奉为神谕，出于思维惯性严格执行。
“死亡不是对生命的浪费，相反是迎接新世界的献祭，是当前大部分人所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这是白鸦曾经安抚信徒时说过的话语，并非全然的空话。
她微微抬起右手，黑底白纹的身份牌在她指间凝实，卡面上白袍的圣徒半睁着漆黑无光的双眼，平和却又邪异。
【空想演说家】，献祭足够的祭品后可以进行一次抽牌，正位时，理想将成为现实。
所有香城范围内的死者，皆是白鸦献给这张身份牌的祭品，如今献祭的进度已经积累至三分之一，相信不久后就能进行一次抽牌，扭转时局。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与之相伴的是一道闷闷的女声：“领袖，是我，朝仓优子。有一则消息我认为你需要尽快了解一下。”
“请进，辛苦你跑一趟了。”白鸦起身开门，迎上门外的女子。
说话时，她的唇角噙着浅淡的微笑，不知是对所有人都持这样一副平易近人的面孔，还是对自己的亲信格外纵容。
朝仓优子略微欠身算作打招呼，啤酒盖厚的眼镜下，眼睛无神得像是睡不醒似的。
她将手中的平板递给白鸦，上面呈现的赫然是一张盖了联邦政府公章的任命文书——
【地球未来联邦关于委任阿列克谢•奥列格维奇暂代香城执政官的通知】
白鸦快速读完文书，轻声道：“联邦违背约定俗成的郡内自治原则，委派他一个外郡人来管理香城，应该是他在背后运作了。”
朝仓优子扶了扶眼镜，问：“所以领袖，清洗还要继续吗？最近教会里有一部分人对您意见很大，等他来了，这些对您的意见只会更多。”
“清洗必须进行下去，天平沉疴痼疾太多，需要一次换血。”白鸦顿了顿，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让那些有意见的家伙出门左拐，去找市政府自首，看人家是会给他们朵小红花还是一梭子枪子儿。”
这位副会长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不庄重的幽默感，朝仓优子却没有接茬，而是一本正经地说：“我的意思是，阻力越来越大了，教会内部的矛盾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我不希望您失败后连带着我一起被秋后算账。”
白鸦莞尔：“这你不用担心。二十二张身份牌公开后，我无论如何都不该死在自己人手中。”
她打了个响指，身份牌在空间中散成巨大的虚影，白袍人张开双臂恍若演讲的前兆，白鸽和乌鸦盘旋着撒下白与黑的羽毛。
“你也许可以适当告诉一些人【空想演说家】的效果，问他们愿不愿意为了天平牺牲。”
……
齐斯坐在神殿的青铜神座上，猩红的藤蔓在背后的墙壁肆意生长，勾勒出世界树的模样。
他沉在垂落的藤蔓和叶片、硕果织成的荫蔽间，随手解除了先前屏蔽的祈祷和呼唤，重新梳理手中灵魂叶片的动向。
林辰在他离开后自行完成了和傅决的会面，似乎表现得不错，至少没有露怯，末了还问了他一句“傅决是不是有问题”，感知力敏锐了很多，值得鼓励。
董希文继被天平教会追杀后，又在偷渡途中误打误撞地被瑞丹深赌场扣住，押送到鹰郡内华达州的总部，此刻正一个劲儿地向他求助。
张艺妤枯坐在漆黑的禁闭室中，抹着眼泪祈祷能重获自由，再去看母亲一眼，由于没有指定祈祷的对象，愿望自然记到了齐斯账上。
齐斯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他从来不是乐于满足世人愿望、制造合家欢口水剧的善神，相反是一位满怀恶意、喜欢悲剧和痛苦的邪神。
这些人一个个的拿他当许愿机，希望他能救他们，难道就不怕他随心所欲，让他们的下场变得更加糟糕吗？
人凭什么觉得，神一定会帮助他们？
齐斯想不明白。
在吞噬了契后，他对于人类群体的最后一丝亲切感也消失了，好像是独立于外的另一个物种，非人、非神、非鬼、非魔。
过往的记忆在淡化，他越来越无法理解人类的某些思想和行为，只能作为旁观者而非亲历者来观察，来揣测。
他甚至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方才没有杀了所有人，求个午后的清净和自在。
齐斯的目光落到代表白鸦的灵魂叶片上。
聚敛完整的契约权柄后，哪怕白鸦不曾向他祈祷，他也能通过叶片知晓天平教会的动向。
——过去的白鸦信仰的是契，不是他；而现在，他就是契。
他能看出白鸦正在进行一场以香城为祭坛的盛大献祭，献祭的对象不是他，他没有收到任何祭品。
对于别有用心的不诚之人，最好的处理方式也许是降下神罚杀鸡骇猴，但齐斯发现自己没有生出愤怒的感受，也懒得做出反应。
就像在《双喜镇》副本中，没有顺手杀了李瑶那样。
人或许会因为仰望星空而在不经意间踩死蚂蚁，却绝不会因为被某只蚂蚁咬了一口，而横跨千里穷追不舍。
短时间内接受的信息太过庞杂，连恶意都被分割成上千上万分，每一份都被稀释得淡薄。
齐斯觉得现在的自己既不像过去的“齐斯”，也不像未来的“司契”，亦和曾经的“契”有不小的区别。
他像是获得了一场新生，所有过去的记忆自他眼前流过，都像是隔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齐斯退出诡异游戏，来到现实，在自家的卧室中睁开了眼。
方才还能感受到的属于神的力量、位格和视角刹那间散去，拥有了肉身后，他仿佛又回到了人类的范畴。
在尝试远程抓取一本书未果后，他轻啧一声：“这神力竟然还有区域限制吗？诡异游戏内置体验款？”
脑海中另一道属于他的声音含笑回答：“我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人类的躯壳中栖居一位神明，滞重的肉体是无法承载神的灵魂的。你也许可以试着放弃肉身，丢掉这无用的躯壳。”
这番话用的是契的语气，温和耐心而循循善诱。
齐斯眯起了眼，似笑非笑地问：“你这是打算骗我自杀吗？”
契叹了口气：“你已经知道了我和你的渊源，为何还对我如此戒备呢？你应该知道，我和你的立场永远是一致的……”
齐斯打断道：“恰恰相反，我向来对‘自己’这一存在持最大的恶意。”
他抓起枕边的手机，略有些生疏地解开锁屏。
林辰的短信弹了出来，喋喋不休地问东问西，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担心。
他回了“我没事”三个字，发送过去，又将收信和发信栏一并一键清空。
他进入游戏论坛，大致浏览了一遍热帖，大部分人都在讨论二十二张身份牌的事，也有嗅觉灵敏的人发布了以“傅决代表九州与未命名公会和解”为标题的帖子。
他看着那个原本在犄角旮旯的帖子被一大堆账号顶上了热榜第一，紧接着又有许多账号跟风发内容相差无几的水贴，论坛的讨论风向很快聚焦到未命名公会上。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找出来一个花盆开始栽种玫瑰。
契在最后的时刻向他许愿，希望他将玫瑰栽满世界，当时他的怀中凭空出现一抔金灿灿的玫瑰种子，轻盈得像光。
对于自己的愿望，他还是有兴趣尝试满足一下的。
他随手将光点洒进花盆，好整以暇地等待，看着金光逐渐黯淡如死，什么期待中的变化都没有发生。
契的声音轻笑：“神固然能创造玫瑰，却永远无法触碰它扎根的土壤——人类欲望才是带血的腐殖质，最适合玫瑰生长。
“你或许可以令人向你祈祷，满足他们的愿望，再赐下玫瑰的种子，使他们代你栽种。”
齐斯也笑了，瞳孔映出古堡的幻影：“就像当初你对安娜和安妮做的那样？”
契的声音很是愉悦：“因为欲望而向邪神祈祷，饮鸩止渴地将命运押上赌桌，世界不过是个巨大的玫瑰庄园，你觉得呢？”
齐斯问：“所以，我为什么要回应祈祷呢？你别告诉我神明还有实现愿望的KPI要求。”
“因为有趣。”契笑着说，“对于你我来说，有趣就是一切的意义。
“你猜——当神明递出刀柄时，凡人会不会将刀尖捅向自己的心脏？”

第一百一十章 傀儡师
4月29日中午十二点，落日之墟。
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青年出现在世界树下，旁若无人地拨开聚集在巴比伦塔前的人群，向广场边缘的欧式建筑群落走去。
一路上，细碎的议论声灌入他的耳膜，被他无意识地收集并如实传输。
“启示残碑上的名字九州和听风一共只认领了五个，还是加上过去的方舟公会一起的，说是未雨绸缪准备了那么多，到头来就占了这么些名额，也不知道都筹谋到哪儿去了。”
“我大概算了下，除去疑似神明的存在和实锤是NPC的查理，一共也就十三个名额，五个已经很多了好吧？”
“呵呵，十三分之五，投票都占不到大多数，反而是人人喊打的昔拉和天平优势显著，我早就说了，‘屠杀流’才是诡异游戏鼓励的模式。”
“别这么说，未命名公会不还占三个名额吗？而且我听说，每张身份牌的持有者可以带好几个队友进副本，傅决有身份牌，就意味着喻晋生、说梦那一票人都有参与最终副本的资格。”
“是啊，说到底最后还是要拼综合实力，启示残碑看看就得了。昔拉和天平有再多身份牌，也凑不齐那么多榜前玩家组出一队来。”
“启示残碑”是玩家们给新出现的刻着二十二张身份牌的石碑取的名字，人类在面对难解的问题时，总是会不自觉地做很多无用的事假装自己有所进益，而起名恰好是人人都能做的简单活计。
结合各宗教神话的创世传说，反揆最终副本之于诡异游戏的性质，兼有末日和希望色彩的“启示”一词被定为石碑的名称。
再加上石碑上身份牌和玩家的对应关系多有空缺，“残碑”自然也作为一个还算恰切的称呼成为了人们的共识。
白人青年没有参与讨论的打算，目不斜视地穿过人山人海的广场，迈过碎石散落的界限，拐入一座用大理石搭筑而成的不伦不类的茶馆，登上二楼，进入走廊深处欧式风格的包间。
包间内的茶几边早已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五官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那一挂，浅灰色的眼睛却不带感情。
在白人青年进屋后，老人拿起茶壶往铃铛杯中倒了半杯茶，递向青年所在的方向，淡淡道：“司契，我以为你会亲自来。”
“上次你的傀儡和我见面时，还管我叫‘齐斯’，现在就换了称呼，有趣。”青年在老人对面坐下，接过老人斟的那盏茶，垂眼看向后者右手尾指处若隐若现的细丝，“用傀儡邀约却苛求真身赴会——傀儡师，你还是这么傲慢。”
“这不是苛求，而是真实的困惑。”老人的灰瞳泛起精密机械般的冷光，映出青年的面容，“傀儡和我是一体的，拥有我的思想，贯彻我的意志，是我肢体的延伸。我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人都可以是我，谁来赴这场会都没有区别。”
“同样的道理，只要能传达我的意志，接收你的表示，坐在你对面的是谁并不重要。”青年顿了顿，眯起了眼，“我很好奇，仅仅是交流和商讨，我有什么亲自过来的必要呢？
“还是说你很大胆，打算重蹈失败的覆辙，再尝试一次将傀儡丝缠上神的尾指？”
这话直指鸿门宴背后的不怀好意，老人沉默两秒，平静地说：“看来你的计划很顺利，权柄恢复了完整，并且还有意外的收获。”
“我以前竟然从不知道你废话这么多。”青年调侃一句，自顾自说了下去，“不过，试探到此为止了。我的耐心大不如前，而且很怕麻烦，你可以说一说你找我的原因和目的了。”
老人颔首，再度拿起茶壶，往面前的茶杯里斟茶：“【猩红主祭】牌拥有三张小牌，分别是【商人】、【学者】和【贵族】，按照规则可以携带三名玩家进入副本，我希望你能借我一张牌，带一名昔拉的成员进入副本。”
“说是昔拉的成员，其实是你的傀儡吧。”青年点出关键，笑着问，“你也持有一张身份牌，为什么不亲自带人呢？”
老人微微摇头：“【瞑目独裁者】这张主牌是真正的独夫，麾下没有小牌。”
青年笑出声来：“想不到偌大的昔拉只有一张身份牌存在，你平日里行事都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吗？这些年苦心经营下来，混的可当真有些凄惨啊。”
“破釜沉舟方得绝处逢生。”老人依旧平静，手中茶汤注入茶杯的弧度分毫不差，“傀儡是无法持有身份牌的，既然选择将所有人转化为傀儡，换取公会迅速完成原始积累的裨益，我自然拥有承担在最终副本中居于劣势的代价的觉悟。”
青年“呵呵”地冷笑两声：“我猜只是因为你早就将我当做你的后路罢了，无论最终副本如何变化，在你看来，你始终可以与其他的势力联合，借力打力。
“但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呢？在身边安插傀儡师的眼睛，浪费自己公会的名额为他人作嫁衣，我看不到这样做的好处。”
“这不是交易，而是合作。”老人放下茶壶，举起茶杯，“据我所知，未命名公会除了你‘齐斯’之外，没有一个榜前玩家。就连你也仅仅是在新人榜爬到了榜首。
“作为刚进副本的新人和崭露头角的新势力，在毫无积累的前提下进入最终副本，妄图赢过旁人深耕三十六年的底蕴，属实不智。
“你需要更多实力不俗、能帮到你的玩家——用你的话来说是‘工具’，只有维持住未命名公会表面的荣光，才不会被老牌公会生吞活剥。而我也需要尽可能全面地收集最终副本的信息，同时更多地参与游戏，确保我在角逐中占有不低的份额。
“你我不过各取所需，互惠互利。九州和听风的势力已经整合，天平教会始终不信不诚、若即若离，我们将要对抗的是他们所有人。同为屠杀流，昔拉会是未命名公会最合适的合作伙伴。”
青年认真地听完，轻笑：“听起来你确实有在为我考虑，合作也确实比敌对有利，但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我只愿意相信签订过我的契约的人。”
老人抬眼注视青年的眼睛，道：“如果你愿意让我的傀儡绑定你的小牌，带他们进入最终副本，我可以让他们和你签订灵魂契约。作为曾经的主神，你应该知道契约权柄的优先级高于傀儡丝技能。”
“哦？仅仅是为了占几个名额，竟然连好不容易养到榜前的傀儡都能舍弃，还真是有诚意啊。”青年的双目眯成狭长一线，“我如何知道，你不是随便塞两个人浪费我的小牌，提前削弱我的力量，方便日后你坐收渔利？”
“我没有办法做出更直观的证明，使你放下对我的怀疑。”老人端着茶盏送到唇边，一饮而尽，“你可以拒绝我的请求，坐在这里的都不是你我的真身，任何决定都不会导向难以接受的风险。”
“我明白了。”青年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心实意。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张黑底金纹的卡牌虚影，在窗棂漏入的黄昏光泽下熠熠生辉。
卡面上，黑袍金眸的身影牵着一匹骏马，怀中抱着大堆的金币，如同流质的黄金从指缝间垂落，肆意流溢。
【商人】牌，象征富裕、虚伪、贪婪；隶属于【猩红主祭】麾下，负责将“欲望”转化为可收割的养料，时间、情感、力量皆可为货架上的商品……
青年将卡牌推向老人，微笑着说：“这张牌是你我的老朋友了，我很好奇你会将它交给谁。”
老人抬手接过，说：“多谢，我会尽量让最终的结果会令你我都感到满意。”
“你我都知道‘尽量’这个词的意思，不过还是希望我们合作愉快。”青年饮尽茶盏中的茶水，起身走向门口。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定住脚步，微微侧头，蓝色的眼睛中游走一抹猩红：“我记得你和我说过，谁成神，你就杀死谁——傅决。”
老人面色不改，轻轻将卡牌置于桌面：“我没有这样说过。”
青年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停留，走出门去。
他拾级而下，迈出茶馆，毫无预兆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
……
一个小时前，齐斯去了江城郊区的工作室一趟，还没研究多久标本，门就被敲响了。
一个自称刘十一的中年男人带着一封信来访，然后心脏病突发死在了门口。
信上写的是“傀儡师诚邀未命名公会副会长司契于中午十二点至落日之墟一叙，共商最终副本事宜”。
相似的场景到底激发了齐斯阔别已久的幽默感和趣味，他简单地处理了一下送信人的尸体，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进入了诡异游戏。
考虑到实在懒得亲自跑一趟，他从【失眠症病菌】的感染者中随便选出了一个幸运儿，操控了他的灵魂。
于是就有了在落日之墟茶馆中的一幕。
和昔拉合作本就是齐斯计划的一环，未命名公会声势太盛，人手又太少，短时间内募集到足够可堪一用的工具人并不现实。
【猩红主祭】有【商人】、【学者】、【贵族】三张小牌，【鸟嘴医生】有【乌鸦】、【白鸽】、【老鼠】三张小牌，齐斯怎么算都凑不齐六个可用之人。
【愚人欺诈师】倒和【瞑目独裁者】一样是独牌，但尚且遗落在双喜镇的那张【人形邪祟】在齐斯属于契的记忆里，却有【魑】【魅】【魍】【魉】四张小牌，后续是否能重新获得尚不可知；【亡灵牧者】同样有一干小牌。
齐斯虽然信不过他人，但从来不是凡事都亲力亲为的主儿，反而喜欢将无聊的脏活累活都扔给其他人办。
他需要一些能够听从他号令的工具人，昔拉公会的那些傀儡将会是不错的工具人后备源。
哪怕暂时不考虑林辰那边的小牌，手中的小牌除去昔拉公会的人和董希文，也还有一个名额。
齐斯相信只要将消息公布出去，会有不少玩家自告奋勇归于他麾下，但他偏偏不能暴露无人可用的事实。
人只能在已经被他借由契约控制的那些玩家中找，张艺妤不行，齐家村的人已经死绝了，北美那边那一干人是最后的备选项……
齐斯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既然NPC可以出现在启示残碑上，那么是否也能绑定某张小牌？”
……
4月29日下午两点，齐斯坐上开往金城齐家村的出租车。
开车的司机是老熟人了，自称叫“刘普”，坐在驾驶座上，不像前两次那么拘谨，嘴上喋喋不休：“小哥，我一看从江城到金城的大单子，就知道是你。我开了那么多单，就对你印象最深刻。”
齐斯不动声色，不置可否：“哦？是么？我记得我坐过你的车两次，是挺有缘的。”
“可不是嘛，近江小区这边一般没大单子，之前出了几起凶杀案，也没什么人敢来。我还记得你挺爱开玩笑的。”刘普寒暄两句，又说了开去，“最近天平教会闹得凶，听说香城那边死了不少人，世道不太平啊，别又像四十六年前那样……”
齐斯垂下眼，问：“你对天平怎么看？”
“能怎么看？且不说他们闹不闹得成，就算闹成了，管谁上台，我们不还是这么过着……说不定世道乱了，什么基金啊，贷款啊，也都不用还了。”
傍晚六点，出租车开到齐家村外，滚滚浓雾在村中的道路上弥漫，朝雾里望去，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形生物随风飘摇。
刘普作势要踩刹车，齐斯淡淡道：“开进去吧，我家住在村子很里面，有一长段路。”
刘普应了声“好嘞”，出租车拐了个弯往村里开去。
在车身完全被浓雾淹没的那一刻，齐斯感觉被阻隔的属于神的能力重新回到躯体，右手五指缓缓收紧，做出捏碎物品的姿势。
驾驶座上的刘普全身僵硬，像是被无形的存在扼住了咽喉，两秒后肢体又软了下来，方向盘上的双手无力地垂下，砸在座位旁边。
齐斯看到，他的右手尾指呈现木头的质感，顶端赫然拖曳着一条半透明的丝线……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诛正
4月29日午夜，无星无月的暗紫色天空下，浓郁的水汽笼罩整片齐家村的地界，携来腐烂的腥臭味和刺骨的湿寒。
费振奇踹开一间屋子的木门，举着手电筒走进去，点上床头的蜡烛，又将床上发臭的尸体拖到一边，搀扶着宁絮在床边坐下。
两人已经在齐家村困了两天两夜了，层出不穷的鬼怪神出鬼没，男女老少的尸体在田埂间堆叠，迷雾封锁了来路和去路，一经踏入便无法离开——此处俨然已成死地。
活人基本上都死去了，纸人多的好像杀不完，每走几步都会出现一口阴气森森的井，死者的僵尸时不时跃起，防不胜防。
宁絮本就负伤的身躯又添了好几处新伤，左腿无力地垂挂在腰下，是昨日午后在空地上歇息时，身下陡然出现一口枯井，一只鬼手从井口伸出，指甲掐断了她的筋脉。
右半边肩膀也血肉模糊，破碎的衣料下深嵌着僵尸的指甲抠挖出的血洞，边缘发青发黑，还在汩汩往下淌血。
齐家村大部分房屋的水电都停了，少数几个有水有电的平房一进去就都是鬼，明摆着是诱人上钩的饵。身上的伤口没处清洗，又在搏斗中沾了泥泞，已有感染溃脓的征兆。
费振奇看上去比她还要狼狈，外套浸透了血，已经全烂了，一道狰狞的血口从胸口划到腹部，再深一点就能将他开膛破肚。
左手的五根指头断了三根，被用布条草草地包扎起来，像一捆粗制滥造的火把，淅淅沥沥地滴下血和脓。
他在宁絮身边坐下，骂骂咧咧：“这他妈是B级诡异？老子处理过的B级诡异都在幼儿园排排坐，这玩意儿够把半个科室按在地上摩擦了，评级处的那帮书呆子是没睡醒吗？”
宁絮摇了摇头，垂眼苦笑：“最终副本快要开始了，诡异游戏很多地方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些诡异事件哪怕处于现实，也和诡异游戏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没理由还是原来那个规格。”
“可不，这次真的栽大了，我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估摸着回去我俩有一个是一个都得申请伤退，可得叫那帮人多开点抚恤金和退休金……”
费振奇嘀嘀咕咕地说着，血迹斑驳的右手颤颤巍巍地伸进怀里，摸出一根被血水浸得潮湿的香烟来，在身旁蜡烛的外焰上点着，叼在嘴里，满足地半闭起眼。
“这节骨眼儿就得嘬这么一两口，我师父他老人家今年非和自己过不去，说要戒烟，以前情绪上来了是抽一口，现在是嘴巴没个把门。”费振奇掸了掸烟灰，几点火星子溅在地上的腐尸脸上，“宁妹子，我这么跟你说他，你回去可别找他学舌哈。”
宁絮莞尔：“廖主任快退休的年纪了，戒烟也是为了身体健康。”
费振奇一咧嘴，龇开一口血槽牙：“嗐，就这么一说。我抽烟算是被他带的，那年头我村里闹鬼，老头子背着大包过来，嗖嗖两道黄符，全给料理了，完事儿后点上根烟，我寻思真他娘的帅。
“后来被老头子忽悠进了诡调局，跟着他混，他每次抽烟准塞给我们每人一条，说什么不抽烟不像他手下的人……”
被困在鬼域之中，稍不注意便将万劫不复，两人前两夜都不敢合眼，今夜亦是如此。疲惫到了极点，伤口的疼痛更是难捱，只能借着闲聊分散注意力，熬过最危险的夜晚。
宁絮故作轻松地笑笑：“是廖主任会干出来的事儿。我当年读大学时也是，我们宿舍楼闹鬼被封，对外说的是要装修，我有东西落在里面了，也没想太多就从后墙翻了进去，结果就遇见了傅决和廖主任。
“刚巧我前一天和傅决匹配进了同一个副本，配合得还可以，那天一起处理完诡异事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诡调局。”
费振奇说：“嘿，我那时候还要迷糊，听说是公务员铁饭碗，待遇不错，工资不低，就进来了……”
宁絮失笑：“大家谁不是呢？”
她没来由地想起她和傅决的第一次见面，那远比可以坦然挂在嘴边的时间要早，那时候傅决还不叫“傅决”……
恐怖的副本中，眉眼间结满疲惫的青年辗转在幢幢鬼影间，像是末日中的一抹曦光，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要寻找最佳通关方案，拯救所有人。
他说：“我们都是人类，不是数据洪流里可以随意抹去的数字，也不是棋盘上任人摆弄的耗材。
“活着，呼吸着，抗争着，这些都是人与生俱来该有的权利，我既然有能力帮助他们捍卫这些权利，就应该拼尽全力。”
多么光明，多么伟大，简直是当之无愧的救世主，简直……像真正的神明一样。
从见到青年的第一眼，宁絮便下定决心要追随他，哪怕成为他成神路上的一抔黄土也心甘情愿，毕竟……那是最有可能拯救所有人的希望。
所以，在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会为傅决带来麻烦后，她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了……
门外风声骤响，吹动着破烂的门页噼里啪啦地乱晃，屋里的蜡烛闪烁了两下灭了，再燃起时泛着青绿色的幽光。
费振奇脸色一变，抽出腰间的短剑举在胸前，起身护到宁絮身前。
宁絮抓起一把黄符，朝窗外丢去，火光明亮了一瞬，灼烧的“撕拉”声伴随着尖利的惨叫响起，格外刺耳。
“呜呜呜……有人要死咯……”
“嘻嘻嘻……死啦，死啦……”
鬼哭声和不怀好意的笑声接二连三地飘来，门外的浓雾中隐现一道道高矮不一的人形，定睛看去，却是一个个涂脂抹粉的纸人！
……
齐斯从出租车上下来，没有处理刘普的尸体。
傀儡师刻意控制刘普过来一趟，又说了一番话引他灭口，无非是侧面告诉他，他的身边有很多傀儡，动向也都在其掌控之下。
齐斯希望获得【瞑目独裁者】牌，注定是要去杀死傀儡师的，傀儡师无疑知晓这一点，便用现实中的威胁加以钳制。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说不清楚，也许两方都在虚张声势，亦或许有一方只呈现了庞大势力的冰山一角。
但无论如何，身处自己亲身打造的鬼域之中，齐斯都会是一位真正的神，绝对的主宰。
他能够察觉到齐家村来了不速之客，还是诡异调查局的老熟人，不过暂时没有立刻处理掉的打算。
比起对付两个强弩之末的人类，他专程来这里一趟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齐斯进入自家的两层小楼，在供台上的喜神像前坐下，轻声唤道：“徐瑶，你在吗？”
“在，除了这儿我也没别的地方好去。”女人的轻笑自喜神像后传来，“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齐斯道：“我前不久又回了双喜镇一趟，在井底见到那位县丞了，你想回去见他，或者让他出来吗？”
“算了，在你这儿住了这些时候，我发现我也不是那么想见他了。”女人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前天晚上来了两只苍蝇，一言不合就要对我动手，可惜打不过我。”
“我知道。”齐斯在指间凝出一张暗红色的卡牌，轻扣在供台之上。
卡面上，着赭色礼服的贵族立于哥特式城堡的露台，银质面具遮住半张面孔，左手持镶嵌血色宝石的洁白权杖，右手停歇着一只纯黑的渡鸦。
【贵族】牌，象征高贵、优雅、傲慢，同理心随着地位的崇高日益丧失，将自己拔擢和隔绝成另一个物种，并以此为代价获得权威和臣服。
穿红色嫁衣的女人从供台后走出，拿起桌上的卡牌翻来覆去地端详，舌头轻舔嘴唇：“我能感受到里面权柄的残余，足以令任何鬼怪觊觎。”
齐斯抬眼看她，问：“所以，你有兴趣绑定这张身份牌，作为玩家进入诡异游戏吗？”
徐瑶笑了起来：“当然。你既然都带着它来找我了，想必哪怕我拒绝，你也会让我答应。而且这张牌很好看，我很喜欢；诡异游戏听说也很好玩，我早就想试试了。”
【猩红主祭】牌下属的三个名额就这么敲定了，在最终副本开始前，将最后一张【学者】牌交给董希文就好。
齐斯微微侧头，隔着大片的建筑群落看向费振奇和宁絮所在的方向：“时间不早了，苍蝇也该处理掉了吧？”
徐瑶青灰色的脸上织起可怜兮兮的神情：“可是我还没有玩够呢……或者你给我买一台新电脑？这里的电脑都太慢了。”
……
费振奇背着宁絮，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乡间的泥路上狂奔，嘴里叼着只剩下烟屁股的香烟。
身后数不清的纸人嬉笑着追着他，腮红和口脂艳得晃眼，时不时由风吹来几枚沾血的纸钱。它们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相隔五步的距离，不上前也不掉队，像极了猫戏老鼠。
先前被纸人们堵在门中，宁絮用光了余量近一半的黄符，和费振奇拼死冲出包围圈，身上又添了新的伤口。
她呛咳出一口血水，倏地笑了：“费哥，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了，其实在来之前我就没打算活着离开。上头怀疑我，我照顾了这么些年的常胥又出了事，我该死的……”
她将怀里剩余的符纸塞到费振奇手中，翻身就要从费振奇身上落下，却被一把扯住。
“你瞎说什么混账话呢？”费振奇吐掉嘴里的烟头，大声嚷嚷，“咱都得活着出去！老头子之前顺了我十三把打火机，我还等着在他退休宴上向他讨呢……我得活着，可不想被那帮人嚼舌根，说我贪生怕死，把你丢下自己逃命。所以你也得给我好好活着，听见没！”
他说了一长段话，有些喘不过气，咳嗽了好几下，喷出血沫。
身后的纸人似乎是玩腻了，贴得近了许多，“嘻嘻”的笑声就在耳边响起，尖利刺耳。
费振奇骂了句脏话，匕首向后一划，切进离他最近的那一个纸人的身躯，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树枝掩映间，一抹橘红色的光明灭着飘摇。
透过朦朦胧胧的光晕，能看到一扇制式古朴的大门，没有锁，门页半阖着，露出一条小缝。
是陷阱么？还是……出口？
费振奇想起诡异调查局的资料中，鬼域的出口通常呈现门形，孤零零地突兀竖立，往往有明亮的光。
他快步向光冲去，一只纸人的手搭上他的肩膀，被他头也不回地反手砍断。
“宁妹子，再坚持一会儿，就快出去了。等回诡调局，老子拍桌子去骂那帮小兔崽子去，瞎定级，不坑人吗？”
费振奇一边嘴没把门地说着，一边将怀里的黄符朝身后洒成一线。
凭空生出的一串火星仿佛天生的沟壑，拉开一道狭长无际的防线，纸人们被阻挡在外，来回逡巡，几个妄图越界的纸人迅速被焚烧殆尽，化为齑粉。
猎猎的火光蔓延开来，天地间一切都仿佛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类，和横亘在他们前方的象征得救的门。
门隐没在光中，如同所有美好想象的幻影，费振奇向门走去，像追光，像朝圣。
宁絮伏在他后背上，眉头微蹙：“不对，这门给我的感觉很诡异，未必是真正的出口……”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眼前的门迅速拉长、扩大，刹那间向前倾倒，将两人笼罩在门的范畴中。
两侧的景象如同被搓扁揉圆的彩色橡皮泥般扭曲，在暗色和亮色间疯狂切换。
费振奇听到了一男一女的交谈声，飘来的几个字眼都是电脑的型号，似乎是在讨论买什么新电脑比较好。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在鬼域里听到这种内容？是故意安排的恶作剧吗？
还是说他此刻陷入了梦境或者幻觉，所见所闻都是他潜意识深处的想象？
场景渐次沉淀，视野重新恢复清明，费振奇看到穿白衬衫的青年和红嫁衣的女子围在台式电脑前，浏览界面上推送的是各种型号的电脑。
他差点以为自己还没醒，不然频道怎么会跳这么离谱，却见青年转过身来。
青年并不看他，而是看向他背着的宁絮，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徐宁，或者说宁絮，我们又见面了。晋余生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用的是闲聊的语气，底色却散发着森然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宁絮直视青年的眼睛，冷冷道：“齐斯，齐家村的诡异果然和你有关。他们都和你沾亲带故，你却残忍地杀死了他们所有人……”
“那不是正好吗？以后我就没有亲戚了，多么方便干净。”青年歪了歪头，脸上笑容不减，“我听说——你没打算活着离开？”
宁絮心知此人就是个天灾般的人渣，还恶趣味地喜好玩弄人心，怎么处理她和费振奇都不足为奇。
她垂头不语，却瞥见青年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告诉我实话，你和宁絮关系怎么样？……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了问一问。”
不知得了什么答案，青年挂掉电话时笑容更显粲然：“不错，看来你们已经没用了，可以去死了。”
血色的藤蔓自空间的各个角落伸出，如同吸血的动物般缠住中间满身是血的两人，顺着伤口扎根入他们的皮肉。
费振奇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双腿被重击折断，向前摔倒在地，全身皮肉如同受热的冰激凌般融化。
宁絮咬紧牙关，看到自己同样在融化，先是四肢，再是胸腹，然后是头颅……
最后一眼，只见青年状似无聊地划动手机屏幕，恹恹的神情带着浅淡的郁色，像是对所有事都感到疲惫，连观赏死亡场面都没有兴致。
又不知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上气不接下气地笑了起来。
“徐瑶，让你的纸人来打扫一下卫生吧，地板脏了。”
“好嘞！”
刚才齐斯打电话给晋余生，后者大概以为是试探，嘻嘻哈哈地将曾经说过一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胁迫和被胁迫的关系，虽然有交集，但不是很熟。
而既然没有更多的牵扯，那么也就没有必要留人一命了，直接杀了最不麻烦。
所以，齐斯杀了宁絮，带着戏谑的、自己也不知道来由的强烈恶意。
他很好奇，如果晋余生知道今天的事，会作何反应。

第一百一十二章 幸存者游戏
4月30日下午，鹰郡内华达州。
一座题名为“瑞丹深（Redemption）”的狂欢圣地坐落在这里，前身是灰色地带经营的地下赌场，在联邦建立后成功转明，集各种娱乐设施于一体，酒池肉林，好不醉生梦死。
地下一层的大厅中，名流政客们推杯换盏地打着哑谜，二代和暴发户们大着嗓门高谈阔论，妖童媛女婀娜着身姿在霓虹光影间来往，气氛被烘托得激昂热烈，一个将会聚焦所有人目光的赌局即将开始。
两点整，大厅中央本在滚动播放输赢情况的大屏幕黑了下去，一道低沉的男声准时响起：“女士们，先生们！即将开始的这场赌局，叫作‘疯狂黑杰克’，我们选中了四名玩家参与这场赌局，而诸位可以通过屏幕观看赌局实况，下注赌他们的胜负。”
屏幕再度亮起时所呈现的是一间墙壁被漆成黑底白纹的小房间，镜头聚焦处是一张黑色圆桌，圆桌的四等分点上用水粉质感的白色标了从1到4的编号，每个编号旁都坐了一个人。
扬声器中的男声语气高昂：“我们的四名玩家来自不同地方，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出现在了我们的‘死亡名单’上，能救赎他们的，只有命运。无论谁赢了这场‘疯狂黑杰克’，我们都会将他的名字从‘死亡名单’上划去，债务一笔勾销，并提供一定程度上的保护。
“想必诸位也明白了，这场赌局与以往不同，失败者迎接的不是巨额的债务，而是——痛苦的死亡。所以，诸位赌的不仅是胜负，更是这四位玩家的生死！”
坐在2号座位上的青年一身黑色西装，长相斯文，正是前不久误闯赌船被抓的董希文。
他听完扬声器的介绍，忍不住低声吐槽：“又是‘疯狂黑杰克’，想不到我和这游戏还挺有缘的……现在这是要搞真人秀节目的节奏吗？”
在游戏开始前不久，董希文终于收到了齐斯的回应，后者云淡风轻地表示会处理好一切，让他自由发挥，不要担心后果。
他心底正隐隐有些怀疑，这个类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然后就得到了一条命令，让他顺带照顾一下一个被从江城抓过来的玩家。
话依旧没说满，“顺带”要“顺”到怎么个程度尚未可知，但谈话的节奏无疑回到了董希文熟悉的领域：无非是给个甜枣再敲打一棒，要是事情办不好，“处理”的恐怕就是他的尸体了。
董希文转头看向身边的1号玩家，这是在场四人中除他以外的唯一一个东亚面孔。
他在游戏开始前打探过，此人叫做杨耀，江城人士，被抓来这里的原因是欠了太多赌债，在最近的一次赌博中当场出千还被抓获。
这人看上去已经没救了，满脑子都是再多给几次机会就能赌赢，当下的生活和对未来的规划中除了赌博别无他物。
董希文了解到，这家伙还有一个起早贪黑卖早餐赚钱的母亲，所有收入都用于给其还债，心里更觉得鄙夷。
他不明白齐斯为什么要让他照顾这个败类，甚至疑心所谓的“照顾”是反话。
在他看来，这样的人活在世界上只会给家庭带来灾难，早点死掉对所有人都好；不过，也许作为人渣的齐斯对他人的苦难乐见其成呢？
“游戏开始！”主办方高声宣布，打断董希文的思绪。
只见圆桌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凹槽，其中放着一叠黑色底面的扑克。
其余三位玩家都没有动作，董希文取出扑克牌在身前一字排开，看向双目泛着血丝的杨耀：“1号，根据游戏规则，你先抽两张牌。”
大厅中屏幕前的赌徒们屏息注视着董希文的动作，监控360&#176;无死角覆盖，不存在出千的可能。
他也不过是借此在心理上向其他玩家施压，同时给杨耀这个“任务目标”一些暗示罢了。
杨耀完全是个废人了，也不知道看没看懂他的暗示，瞥了他两眼后，取了最右端的两张扑克，将其中一张正面朝上，是【A】。
“老兄，你运气不错啊，要是另一张是10或K、Q、J就‘黑杰克’了。”董希文笑了笑，用两指从牌堆中夹出了连续的两张牌，明牌是【10】。
……
大厅中，不少赌徒开始往盘口上加注，押董希文胜利。
毕竟和其他三个噤若寒蝉、呆若木鸡的家伙相比，董希文冷静轻松的表现着实亮眼。
一个头顶微秃的中年白人拨开人群，走向盘口后的柜台，将一张金卡拍在桌上：“小姐，我要找你们的负责人。”
不待对方回复，他补充道：“对了，他们都称我为‘开养猪场的鲍勃’，你们的负责人应该知道我是谁。”
不多时，戴银制面具、穿银色西装的男人迎了出来，冲鲍勃伸出手：“您好，我是瑞丹深赌场的总负责人，您可以叫我‘杰克’。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鲍勃握了握男人的手，微笑着说：“有一个老客户托我办一件事，希望能保下那两个龙郡人，杰克先生不妨开个价吧。”
“不，不，不。”杰克连连摇头，“您恐怕不懂瑞丹深赌场的规矩，幸存者游戏是我们赌场最重要的节目，赢者生，败者死，没有人能够改变。您应该早点来的，在人选定下之前。”
鲍勃也摇起头来：“那位客户并没有破坏瑞丹深的规矩的想法，他只是希望这场赌局尽可能地公平，确保赢家一定可以活下来。”
“你们是怀疑我们会出尔反尔吗？”杰克反问一句，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不善起来，“疯狂黑杰克一般只有一个赢家，你们却想保下两个人，未免对某个极小概率的特定结局投入了太多的信心。”
鲍勃直视他，脸色不变：“您应该听说过密西西比河附近的‘失眠症怪谈’，也对天平教会最近的动作有所耳闻。如果您对未知的力量有所敬畏，我建议您不要对他持太大的敌意。”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我只是来带个话。并且为了表示诚意，我不会在‘平局’上押注。”
……
房间中，“疯狂黑杰克”经过了二十轮，董希文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计算能力极佳，赢多输少，俨然聚敛了场上大部分筹码。
其余三人面前的筹码各只剩小小一堆，只待筹码清零，等待他们的都将是凄惨的死亡。
3号位满脸胡茬的中年人捂着脸要哭不哭，如果不是被固定在椅子上，恐怕会露出更多丑态。
4号位的金发女人脸色苍白，愣愣地盯着桌面上的扑克看，认命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董希文的目光同样落在桌上薄薄的一叠扑克上。他敲了敲下巴，煞有介事地问：“如果扑克抽完后仍没有人用光手中筹码，那么怎么算输赢？”
扬声器中的男声道：“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筹码多的人赢。”
女人凄惨一笑：“尽管知道必输无疑，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试试看吧，反正游戏快要结束了。而且我觉得根据套路，女士你既然这么说了大概率能活下去。”董希文的语气十分随意，就像说“随便玩玩”一样。
黑杰克的牌库由八副去掉大小王的扑克组成，此时牌库中只余不到五十张牌。
董希文数学不错，记牌和算牌不在话下，再加上早在《盛大演出》副本中玩过一次“疯狂黑杰克”，对规则和套路熟得不要再熟。
——他想把控全场局势并不困难。
五局之内，游戏便能结束，董希文的胜利和其余人的死亡板上钉钉。
但令场外的人不解的是，董希文好似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赌术和能力，很快就爆牌了一局。
之后两局，他的总点数一直比所有人都小，筹码即将追平。
最后一局，抽走最后一张扑克后，董希文对着房间里的摄像头，露出灿烂的微笑：“我们所有人手中的筹码都是一万，平局。”
大厅中顿时全场哗然，没有人能事先想到这个极小概率的结果——
“疯狂黑杰克”怎么可能平局？这种你死我活的博弈怎么可能平局？
盘口上无人押中结局，所有赌徒皆血本无归。
咒骂声和抗议声一潮高过一潮，有人高声叫喊：“作弊！绝对是作弊！我要求彻查！”
更有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应和：“要么查监控，要么再比一场！重来一次！”
大厅中央的大屏幕再度黑屏，再亮起时，杰克的身影出现在灰暗的底色上，声音平静：“请各位相信，瑞丹深组织的幸存者游戏，不可能有人出千……”
与此同时，杨耀瘫坐在后台，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哈哈，我就说我运气不赖吧，这是否极泰来了！”
董希文蹲在他旁边，无奈地扶额：“老兄，听我一句劝，以后不想死就别赌了，瑞丹深不是什么大度的合法组织……”
“你几个意思？”杨耀狐疑地瞪了他一眼，“小逼崽子嫉妒老子手气好是不？最后一局就老子一个黑杰克！”
董希文在心底叹了口气，知道这人完全没救了。
最后一局是他看到杨耀明牌为【K】，故意喂了张【A】过去，还接了他的递牌……
“吱呀”一声，后台紧锁的铁门被从外面打开，一线光漏入昏暗的角落，照亮漂浮的尘埃。
董希文下意识绷紧腰背，随时准备动手，却见来人笑得慈祥。
“你们好，我是鲍勃，应老朋友齐斯的请求而来。”中年白人冲董希文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红底黑纹的卡牌，“齐斯让我将这个交给你。”
卡面上绘制的是一场魔术表演，台上红衣的魔术师深深鞠躬，简化成黑影的观众们围绕着他欢呼，有一人的心口点缀猩红的色块，乍看是一颗淌血的心脏。
董希文直觉这张牌有些眼熟，近段时间他虽然肉身被瑞丹深控制，但也抽空进入过诡异游戏一次。
结合落日之墟那块启示残碑和玩家们对最终副本的讨论，答案呼之欲出。
“哈，果然最终副本了还是逃不了给人打黑工的命运啊……”董希文自嘲地笑笑，抬手接过卡牌，眼前的虚空中刹那间织起银白色的文字。
【鲜血是酬谢骗局的祭飨，掌声是献给谎言的圣餐】
【狂欢吧，在欺诈师精心烹制的幻觉盛宴里】
【毕竟连死亡都不过是终场谢幕的彩排道具】
【恭喜您解锁身份牌“观众”（隶属于“愚人欺诈师”套组）】
鲍勃见他接了卡牌，便不再看他，转头走向一边的杨耀：“朋友，在带你离开之前，我需要你在一张契约上签字……”
……
江城下城区早市，邱梨花将鸡蛋灌饼装进塑料袋，递给站在摊前的青年。
半个月前，她给了儿子一笔钱便回了乡下，还没等处理好琐事，就收到了儿子因为出千被抓的消息。
她没想到，儿子非但没有改过自新，反而越赌越大，欠下的债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目。
她不懂“瑞丹深”是什么，也不理解赌场和联邦政府的关系，只听说如果短时间内还不上钱，她的儿子真的会死。
她将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能还一点是一点，又继续摆摊赚钱，打算将赚到的都拿去还债。
但还是不够，窟窿太大了，时间又太紧了……那些人说，她的儿子必死无疑。
就在她陷入绝望之际，青年出现了。
昨天傍晚六点，邱梨花正准备收摊去上夜班，一身红色西装长裤的青年幽灵般出现在巷口，向她伸手。
“你似乎遇见了一些麻烦？我或许有办法帮你。”青年顿了顿，微笑着问，“你可以试着向我许愿，说不定会成真呢。”
邱梨花总觉得这人的表述说不出的怪异，走近后却发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常来她这儿买鸡蛋灌饼的老顾客。
——不过换了套衣服，便看上去不像是同一个人了。
负面情绪本就郁结在心、亟待倾诉，再加上眼前人看上去满怀善意，邱梨花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心态，将儿子的事讲述了一遍。
她喃喃地说：“是我没教好他，但千不是万不是，他终归是我生的……我只想着他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欠的钱我可以一点点地还……”
青年耐心地听着，末了微笑着将一截花茎放到她的手中：“这个愿望并不难实现。栽下这朵玫瑰，待它绽放之日，一切将如你所愿。”
邱梨花虽然感到奇怪，但还是鬼使神差地寻了个小小的花盆，将玫瑰栽种进去，随身带着。
就在刚刚，她看到原本光秃秃的花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花苞，舒展花瓣，喷吐花蕊……
是的，昨夜还了无踪迹的玫瑰毫无预兆地盛开了，像一场幻境那样艳丽又突然。
摊前的青年勾起唇角，笑得一如既往地温和：“看来你的愿望实现了呢。”
下一秒，电话铃响起，邱梨花摸出手机接通，里面传来一声沙哑的“妈”。
她捂住眼睛，泣不成声。
青年转身离去，经过巷尾的垃圾桶，脚步微微停顿。
一只黑狗仰起头看他，忽地大声狂吠起来，混浊的狗眼闪动着明显的恐惧。
他也不在意，随手将手里拎着的鸡蛋灌饼丢了过去，继续前行。
身后，狗吠狺狺不绝。
……
早市街角，邱梨花站在摊子后，抹干了眼泪，拿起刷子又往锅面上抹了一层油。
儿子得救了，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她还要卖更多的灌饼，还掉那些欠下的债，最好还能攒点钱……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本就佝偻的身形又佝偻了几分。
“要一份鸡蛋灌饼。”一道低沉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很是突然。
邱梨花抬起头，看见一个黑衣金眸的青年站在摊前，顶着一副生面孔，眼神阴郁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邱梨花愣了愣，但很快回过神来，麻利地抡了一张面皮进锅，往上面打了个鸡蛋，又放了根肉肠。
“好嘞！”

第一百一十三章 假期
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地下五层。
冷白色灯光将收容区映照得如同手术室般森然，核心区域的一间全透明收容室内，幽蓝色电子纹路在玻璃表面流动，投射出冰冷的全息数据：
【诡异名称：生簿】
【类型：道具】
【危险程度：E（？）】
【备注：标示记名者生命状态，红字为生，黑字为死。与“死簿”（危险程度A，效果为在一分钟内杀死记名者）同源，但暂未表现出对人类的伤害性，无污染外渗情形。】
收容室中央摆放着一本边缘破烂泛黄的古籍，摊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调查员的名字，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生死簿。
“费振奇”和“宁絮”两个名字写在最后，是新加上去的，鲜红如血，与上方十余个漆黑字迹形成诡谲而鲜明的对比。
穆东旭将烟蒂按灭在早已堆满烟灰的痰盂里，身旁的廖炳辰顺手剥开第二十五颗口香糖，塞进嘴里。
自从与宁絮二人失联，两人便各搬了把凳子来到这里，至今已在这间收容室外枯坐了两天——这是他们唯一被允许接触的“战场”。
最终副本的消息定下来后，傅决、邵庆民等一批从总部过来的人便全面接管了江城分局的事务，所有原属江城的调查员都被列入临时审查名单，连申请外围侦查都要经历层层电子审批。
穆东旭太清楚这套流程背后的潜台词了：江城分局的原班人马在神降事件中折损了大半，幸存下来的人都身负或大或小的嫌疑，没有将他们和诡异关在一起，已经是顾念往日情分了。
“老穆，这他妈根本说不通。”廖炳辰将糖纸揉成一团，小声咕哝，“一面说是要为了筹备最终副本减少不必要的损耗，一面又把他俩打包派出去了，几个意思？”
穆东旭打断道：“别瞎想，之前神降事件的调查还没出结果，小心祸从口出。”
他盯着玻璃后的【生簿】，压低了声：“派出去处理事件是最不沾麻烦的，成也好，败也罢，总部这些天总不好再往下调查。不然常胥那摊烂账，一时半会儿恐怕结束不了。”
“嘿，这不是你们二室一手负责的吗？关小费啥事儿啊？”廖炳辰眨巴了两下眼，“神降那天我们整个一室都在外面出任务，第二天中午才回来……”
“老廖，齐家村那是B级诡异，按规定就是要至少派两人过去，小宁是文职，可不得让小费跟着看着点吗？”穆东旭云淡风轻地说着，却也隐隐心生疑虑。
按照正常的外派原则，宁絮和费振奇分属不同的科室，是不会被单独挑出来凑在一起的……
他正出神着，却见玻璃后的【生簿】上，“费振奇”和“宁絮”两个名字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褪去，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除。
指甲扣紧椅子把手发出“咯吱”的声音，穆东旭踉跄着站起，想要凑近玻璃看个仔细，却在最后关头退缩，重重地将自己砸在椅子上。
廖炳辰的咀嚼声停止了，两秒后，他猛然站起，一脚踹翻椅子：“我早就说E级的道具不可信，这破玩意儿天天用，早晚出故障……”
后续的话音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他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哈哈”地笑了起来：“一定是搞错了，费振奇这小子我手把手教他的，遇到搞不定的诡异就跑……怎么着都死不成啊……”
“齐家村的鬼域有人为干预的痕迹，如果他们恰巧遇上始作俑者，想逃脱并不容易。”傅决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在空阔的收容区不冷不热地响起。
他不知何时也下到了地下五层，向穆东旭走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起伏：“五分钟前，齐斯已被列入S级通缉名单。军方将即刻封锁江城所有出入口，并展开地毯式搜查，直到最终副本结束。”
穆东旭缓缓转身，注视着他没有波澜的眼睛：“傅决，你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对吗？”
傅决的视线扫过生簿上凝固的墨色，又迎着穆东旭的目光与其对视，神情辨不出喜怒。
“我的名字也在审查名单上。”他平静地说出一句话，转身走进电梯间，铁门在身后闭合。
……
5月1日上午十点，齐斯在齐家村的两层小楼中睁开眼。
作为神的他不需要睡眠，也没有梦境，昨夜他闭上眼，不过是顺着灵魂叶片的枝蔓追根溯源，收集世界的各个角落传来的信息。
他愉快地发现董希文通过促成幸存者游戏平局，从瑞丹深赌场脱了身。
这倒免去了他施以援手的麻烦，当然其实也没有那么麻烦就是了。
如果董希文真折在瑞丹深赌场，他大概率只会兔死狐悲地上一炷香，并且寻找新的工具人。
齐斯进入落日之墟一趟，随手将【学者】牌丢给被强行召唤过来的董希文，又将目光投向江城的地界。
他看到江城的边境冒出一道道真枪荷弹的身影，出入口皆被封锁，他的照片被和“通缉”二字放在一起。
画面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但他依旧能准确地判断，官方势力正在对江城进行地毯式搜索。
奇怪的是，搜索的范围也仅局限于江城。
齐斯知道，费振奇和宁絮的死讯定然已被诡异调查局以不知何种手段获知，他“人在金城，不在江城”的事实明眼人都能看出。
如此看来，这场针对他的搜捕行动充满表演意味，亦或者是恐吓，让他既然离开了江城，便不要再回来了。
齐斯从床上坐起，拿起手机百无聊赖地划动屏幕，在一个月前的一条聊天记录处停留。
【晋余生：你也小心点，年底前都别出江城了，我给你起了一卦，你和除江城以外的地方都八字相冲！】
这条消息发来的时候齐斯正在江城开往金城的出租车上，并没有觉得自己倒霉多少。
结合晋余生和宁絮的关系，这究竟是真心的提醒，还是假意的诱导呢？
他懒得去想。
总之，在最终副本结束之前，他是不打算回江城了。
与其在诡异调查局的势力范围内玩灯下黑，不如盘踞于齐家村这片完全受他控制的鬼域。
齐斯托着下巴盯着手机看，莫名发现自己越来越怕麻烦了，似乎连玩儿人都不太能激起他行动的兴趣。
如果是一个月前，他或许会远程控制诡异杀几个人，制造些混乱，再逗得诡异调查局的人团团转。
而现在，任何兴味甫一生出便会被其他的无趣念头消解，他好像成了一片荒芜的莽原，没有鲜花和动物，狂风无声地吹过，只能引起浅草的倒伏。
是作为神明的那亿万年的记忆的影响吗？算起来，他也是个“老人家”了呢……
齐斯乱七八糟地想着，莫名觉得很不舒服。
那种因为缺失了一块而变得陌生的感觉萦绕着他，好似多年后找出幼时的照片，看到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但真要细究，他又想不起来自己丢了什么、缺了什么了。
中午十二点，齐斯收到了林辰的短信，大意是要放假了，希望能在现实里聚一聚吃顿饭，商量一些事情。
玩了一天电脑的徐瑶从墙角飘出，探头探脑地瞟短信的内容：“齐斯，你要出去吃席了是吗？这位说要聊最终副本的事，所以你会带上我吗？”
她无疑很好地适应了现代的生活，认简体字不成问题，说话习惯也看不出曾是古人的端倪。
齐斯“嗯”了一声，说：“你想去就去吧，我想哪怕倒霉遇到了天师，以你的能力也可以处理妥善。”
“但是这片鬼域必须有一个我这层级的鬼镇着，我走不开欸。”徐瑶苦恼地摸了摸脸，目光落在齐斯手腕上系着的祈福带上，“除非有一个好心的鬼愿意替代我，或者你再抓一只鬼来？我们得尽快了，否则最终副本我也进不去……”
齐斯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默默扯下【玲子的祈福带】，召唤了玲子。
满脸裂纹、血肉模糊的玲子蹲在房间中央，双目空洞地直视前方的虚空，显然还没搞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在她有动作之前，喜神像自她身前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一条血色的丝线拴在她的左手腕上，将她和喜神像隔空相连。
“多谢！”徐瑶冲齐斯促狭一笑，又弯下腰摸了摸玲子的头，“小妹妹，好好看家哦，姐姐要出去玩了。”
玲子：“……”
……
5月2日，游戏论坛和落日之墟都乱成了一锅粥。
论坛充斥大量含有“保命攻略”关键词的贴子，内容良莠不齐，且大部分是垃圾，不乏有“念诵神名寻求邪神庇佑”的离谱建议，甚至还有人宣称应该多杀几个人转为屠杀流玩家，迎合诡异游戏至高规则的取向。
除去这些非蠢即坏的流言外，第二多的便是道具的线下交易贴。不少没有多少积分，却有的是钱的富豪权贵不惜溢价购置各种保命道具，哪怕大部分流入市场的道具实际很鸡肋，至少也要买个心安。
更有一个名为“最终副本生存营”的民间团体自发组建起来，并发贴号召所有希望在变局之下存活的玩家到缅甸府集合，展开生存培训，目前已有几百号玩家报名。
九州和听风在落日之墟举行了好几场公开会议，公开了即将进入最终副本的部分人选，安抚没有参与资格的玩家们放下心来，虽然收效甚微，但到底挽回了部分声望。
人类向来喜欢在亲手推倒神像的废墟上用恐惧重塑新的神明，平日里固然乐得抨击权威、彰显自由，但等到天真正塌下来了，又开始期待有一个大家长能为他们包办一切。
越来越多的人呼吁九州重拾对游戏论坛和落日之墟的管理权，如过去的方舟那样带领全体人类玩家对抗诡异游戏。
傅决应众望回归九州，立刻着手打击各种乱象，稳定秩序。
现实世界中，香城、古兰、耶路撒冷等十二个自治区宣布脱离联邦独立，天平教会迅速接管了这些地区的政治、经济和军事，显然筹谋已久。
联邦第一时间组织军队前去镇压，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铩羽而归。有传闻说，他们在这些自治区的边境见到了鬼。
下午，齐斯和徐瑶到达林辰订的天香楼饭店，徐瑶飘在天花板上，隐匿了身形，暂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令齐斯没有想到的是，包厢里除了林辰，还有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一见到齐斯就迎了上来：“你就是齐斯吧？小辰在家里经常和我们说起你，说在大学都是你在帮他照顾他，我们就想着请你吃顿饭……”
林辰在旁边苦笑：“我爸妈听说我要请你吃饭，一定要跟过来……”
齐斯明白了大概，微笑着应声，很好地扮演起“大学同学”这一角色。
顶着林辰紧张局促的眼神，他面不改色地落了座，耐心而得体地和林辰的父母聊了起来。
聊到最后，连林辰小时候摔进泥坑里、为了不麻烦父母自己洗了衣服、结果被同学传成尿裤子的糗事都知道了。
林辰尴尬地赔着笑，天花板上飘着的徐瑶也笑出声来。林辰作为玩家，自然是看得见她的，甫一抬头就吓了一跳，差点没把玻璃杯碰到地上。
齐斯顺手扶住玻璃杯，温声调侃：“林辰在学校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的，想不到他小时候这么可爱。”
包厢内欢快的笑声响了起来，林辰的母亲拎起旁边的一袋红枣递给齐斯，笑着说：“好孩子，这是阿姨自己种的，比市面上的甜，拿回去当零食吃。
“我们没怎么读过书，什么都不懂，全靠小辰自己摸索，他在学校里给你添麻烦啦。”
齐斯接过红枣，道了声谢，忽然察觉到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他拥有林辰的灵魂叶片，照理说能够获知林辰的全部信息，却偏偏不知道林辰的父母也会跟来。
就好像在认知的过程中夹了一层滤网，所知所见皆经过无形存在的筛选，漏下的信息碎片化且不全……
齐斯一时间没什么胃口了，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便走出包厢。
身后，林辰神色惴惴地跟了出来。
“齐哥，最近我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一个人在盯着我，只要我出现在任何与诡异游戏相关的地方，他都能知道我的动向，我只能在现实里找你……”
齐斯停住脚步，回头看他，问：“出什么事了？”
林辰咽了口唾沫，道：“我和傅决在落日之墟遭遇的那天，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对我说：‘我亲爱的会长，以后和危险人物握手记得戴手套。’
“我事后觉得很奇怪，就通过灵魂叶片联系你，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确实是你当时路过，顺手处理了傅决的小手段……”
齐斯眯起了眼。
林辰所说的两件事，他没有任何印象。他可以确定，从《小心兔子》副本出来后，他没有主动联系过林辰。
“齐哥，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但我总觉得有一个人在扮演你，拦截你和我的联系，甚至想要取代你……”
林辰的声音带着可感的担忧，语调怪异：“齐哥，你说会不会有两个你？”
第四卷 总结暨请假
第四卷 算是跌跌撞撞写完了，这一卷可以说是我写得最痛苦的一卷。
一方面，我的能力达到了瓶颈，各种问题开始暴露，收尾阶段无数条线需要汇总，却发现进度不统一，没办法收束在一起，只能说是挖坑一时爽，填坑火葬场。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作者都会太监，因为收尾是真的难，哪怕我对后续剧情有大致的想法，但到底该怎么从目前的进度跳到构思好的那几个名场面呢？我完全没有思路。
另外一方面，写作期间收到了很多意见，直接导致我的剧情偏移原有的大纲，原本计划第五卷 末尾再刀的常胥死在《斗兽场》副本，给人的观感就是太突然了，像是跳过了一大段中间剧情，直奔大结局；人物弧光没来得及写完整，我不得不停更返工前面的内容，重新梳理常胥这条线。
写作外也遇到了一些事，和黑吧闹掰了，现在回想过去的写作动因，有一半都成了笑话。好在割席割得快，近段时间看到黑吧一些魔怔言论，我只觉得及早认清不是一路人也好，三观不同，不相为谋。在这里正式做个说明吧，我写黑暗文更多是想探讨人性善恶、道德伦理、社会契约，从来都看不起那些吸du强jian一条龙的所谓“纯黑文”，觉得很low。
本卷收尾阶段，处理了一起抄袭事件，起先看到人设、世界观、诡计设计和语句片段雷同，真的很愤怒，后面发现对方是群里聊得很熟的书粉，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过这位读者兼作者群友道歉态度很诚恳，告诉我他并非有意为之，只是对本书印象太深刻，写作过程中无意识地用到了一些表述和桥段。我考虑到写智斗无限流的越来越少了，愿意吃力不讨好地投身这个小众赛道，想来也有热爱在，遂和平解决。
我个人是不介意有人学习和借鉴我的，毕竟写作是一个互相交流和学习的过程。我的设定、诡计包括一些句段、人物设计，我的读者朋友们大可以拿去用，只需要标明出处，和我说一声就好。我比较反感的是一声不吭直接剽窃他人灵感，还标榜原创的行为，那会让我觉得你对写作的态度不真诚，欺骗自己，也欺骗读者。
话说回来，回首看这件事竟然也有恍若隔世之感，有不少读者朋友走上了写作这条路，就像我当年因为三渣更新太慢，一怒之下投身网文作者这个巨坑。（不想屠龙少年终成恶龙，我也成了更新困难户。）
鉴于三渣虽然拖更但从不太监的美好品质，秉持“粉随正主”的玄学定律，我最近梳理了一下已有的剧情，重新写了个更详细的大纲，发现本书还有救，暂时还没到写不下去、不得不太监的地步，所以接下来还有第五卷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有第六卷。不过由于我要准备考研，更新速度肯定会更加难绷，等不及的朋友可以养书。
之前的卷末感言很多话都说过了，这个卷末感言就上点新的内容吧。可能更偏向文学理论，算是我结合学习和实践，得出的一些心得吧。
………………
文艺创作是有“互文性”的，任何一个文本都是在它以前的文本的遗迹或记忆的基础上产生的，或是在对其他文本的吸收和转换中形成的，“互文性”包含了某一文学作品对其他文本的引用、参考、暗示、抄袭等关系，以及所谓超文本的戏拟和仿作等手法。
而在网络文学的创作中，这种“互文性”表现得更加明显，往往前人写火了一本书，就会有乌泱泱一片后人对其进行“跟风”，形成各种各样的流派，比如系统流、无限流。“无限流”的诞生与“互文性”更是密不可分，在原教旨主义的无限流小说中，将一个个已有的影视作品改编成副本，就是一种致敬和互文。
但“互文”不等于抄袭，它更深的一层内涵是要对前人的创作进行超越，汲取前人的经验，创作出更优秀，更符合读者期待的作品。就像无限流开山之作《无限恐怖》，那些影视副本让无数人弥补遗憾、热血沸腾，但后来者若只懂照搬《生化危机》，一上来就打丧尸，恐怕读者会打哈欠：“这剧情我奶奶都能背出来。”
作者要做的是打破读者的期待，不要让读者猜中后续的发展。推理小说圈有一种说法：“写推理小说就是给读者出题，作者用一本书的篇幅写解析，读者用阅读一本书的时间想答案，是作者与读者的智慧博弈。”这在网文领域同样适用，作者至少要表现出足够的智慧，不要让读者觉得又被套路愚弄了，智商受到了侮辱。
打破期待的同时也要满足读者的期待。这听起来是矛盾的，其实不然。打个比方，在读者习惯性以为先出场的是主角时，你反个套路，让那人被真主角刀了，这就是打破读者期待。但真主角逼格很高，很令读者喜欢，读者一看觉得太帅了，这就是满足读者期待。
读者以为主角会接受大佬的橄榄枝，抱大腿获取资源，但是主角拒绝了，这就是打破读者期待。但主角后续利用这桩事待价而沽，操纵舆论，获得了更大的利益，这就满足了读者对资源和利益的期待。既翻新脱俗，又不恶心读者，逻辑还通顺，好了，我要腆着脸在书籍页打上“智商在线”“不套路”的标签了。
反例就是写主角吃屎的剧情，的确是打破期待了，但读者也被毒跑了。所以在我的个人理解中，衡量一个剧情是否合格的标准就是，既要打破读者对具体情节的期待（不要被猜出剧情发展），又要满足读者马斯洛需求（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归属与爱、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方面的期待。
无限流小说发展到今天，其实已经有点套路化了，剧情无非是主角或因为意外，或是为了满足愿望，进入主神空间，通关一个又一个的副本，一步步变强，探究游戏本质。读者的精力是有限的，乌泱泱那么多本无限流，我写作过程中经常有不配得感，我凭什么让读者花费时间看我写的书呢？后来我总结出来两点原因：一是小众细分赛道，二是微创新。
什么是小众细分赛道？起点app打开标签筛选，同时包含无限流、无女主、杀伐果断三个标签，三日内有更新的书只有七本。再加上“原创副本”这个标签，一本书都没有。而含有这些标签的书中，正文内容完全符合标签的恐怕还得减半，我一瞬间觉得压力骤减。作者觉得竞争大、卷，读者觉得没书看，一方面是推荐机制的问题，另外一方面恐怕也有选材不对齐的原因在。
接下来是做梦时间：如果我再写一本无女主无限流，主角像苏晓那样杀伐果断，不放毒，再稍微有点水准，岂不是就能吸引一部分看了《轮回乐园》觉得不过瘾，还想多看几本的读者了吗？结果一搜，发现已经有人这么做了，这里推荐一本叫做《虚空灯塔》的书，更新比我还慢，哈哈哈。
然后再说创新。一个是人设创新，主角可以是反派，是邪神，是小孩，是老头，做一个有趣的人设，加一些背景故事，加一些动机和欲望，提炼一下三观和认知，添一些癖好和**惯，和市面上大部分主角区别开来。
最近在看一本书叫做《长青仙尊》，又想到以前看过的一本书叫做《高龄巨星》，仙侠和都市分类，老头主角有了；无限流分类好像还没有。年迈的福尔摩斯先生或者莫里亚蒂教授进入无限流游戏，看上去不起眼且和蔼慈祥，实际上又强大又疯批，听起来挺有趣的，不是吗？
还可以在副本上进行创新，规避一些比较老套的选材，再融入一些跨学科领域的元素，比如美术、中医、采石。美术方面，《画怖》有了；中医和采石等各种非遗元素，好像还是蓝海，未必不可一试。
写原创副本固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很耗费精力；写非原创副本，或许可以考虑从一些古籍名著中取材。我一直觉得山海经和聊斋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感宝库，李贺的诗词也可以脑洞大开成恐怖故事；再或者看看李碧华、爱伦坡的小说，其中的素材对于网文来说应该还是挺新奇的。
在情节的构建上，也可以融入更多的新元素，什么电车难题、博弈论、神话宗教、哲学，不一定要精通专业，在我看来，去通读一下经典著作，理解一下基本原理，会运用几个名词，在写作过程中融入进去，给人的感觉就会很不一样了。
世界观方面也可以创新，现在的无限流风格以科幻和悬疑居多，为了避免竞争，也许可以把背景放在古代，写古风仙侠无限流。《山海经》《聊斋志异》《剪灯新话》《酉阳杂俎》《子不语》都可以取材，或者玩一手古文克苏鲁化，什么桃花源其实是污染地，都可以写。一群身份性格各异的古人遭遇诡异事件，探案解谜，想想都有画面感，（而且据说是影视改编热点）。
这其实有点广义无限流的意味了，忽然想到还有一种情绪流写法，写一些社会上处理结果不令人满意的案件，激发义愤填膺的情绪，再在小说中由主角充当审判者，完成大快人心的处理，纾解郁结的情绪。由于社会案件是实时更新的，每年每月都有新活，紧跟时事一点，这种写法经久不衰。
很多人都说无限流小说势微，很难出成绩，但在我看来，这个题材还有很多好写，很多地方可以挖掘，远没到寿命耗尽的程度。我磕磕绊绊写了一年半的书，其间有心得收获，也有经验教训，姑且总结成这么一篇，希望能给想要写书的朋友一些灵感，也希望未来能看到更多有趣的无限流小说。
第五卷 人与鬼

第一章 计划
举目望去满世界都是鬼，
人混迹久了也青面獠牙。
——《第五卷 •人与鬼》
五月的江城似乎又步入了雨季，这些天从早到晚都淅淅沥沥地下着连绵不绝的雨。
灰紫色的阴天在城市上空织起不祥的天幕，林立的高楼大厦下渺小如蚁的行人行色匆匆，五颜六色的雨伞在污水上开起蘑菇，被雨幕漂白了色泽仿佛正处于腐烂的边缘。
近江小区的一间公寓，湿冷的潮气透过窗户渗透入四壁和天花板，在墙角的地面上凝结大片的水渍。浸了水的老化结构发出“沙沙”的声响，好像正有玫瑰的枝条在暗处生长。
穿红西装的青年仰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一块污迹出神，直到床头的手机响起“Sunday is Gloomy”的铃声，他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来，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电话里传来晋余生焦急的声音：“老齐，你见到宁絮了吗？这边有个叫什么调查局来着的官方组织，说宁絮失踪了，查到我头上了。”
“没见过。”青年顿了顿，问，“听你的意思，她是在来找我的路上失踪的吗？”
“那倒不是。”晋余生的语气放缓了下来，“按他们的说法，是出去晃了一圈，再也没有回来。”
“这样啊……”青年轻笑起来，“晋余生，你告诉我实话，你和宁絮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一失踪就来找你？”
晋余生咋舌：“哎哟，老齐，你这是被迫害妄想症又犯了吧？我和她能有什么关系？嫌疑人和警察的关系呗。
“估摸着也就最近这段时间，她尽追着我调查了，所以失踪后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来找我呗。”
青年“哦”了一声，微笑着问：“那她失踪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会想着来问我呢？”
晋余生叹了口气：“我这不是就你一个朋友嘛，出大事了第一时间肯定先来找你出出主意呗。”
他话锋一转：“对了，老齐，你这段时间人还在江城吗？我听小道消息说，江城被围起来了，各方军警都开进来了，要抓人。你说该不会是来抓你的吧？”
“也许吧，谁知道呢？”青年微敛眉宇，故作忧虑，“我本来还打算回老家一趟的，现在看来是去不成了。过段时间说不定还得靠你帮我安排，找处隐蔽的地方躲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晋余生问：“你真的还在江城？我前些天接到了个从金城打来的电话，是你的声音，也问过我和宁絮关系怎么样……”
“你遇到诈骗电话了。”青年不冷不热地打断道，“看来因为你和宁絮走得比较近，诈骗分子都默认可以借着她的名头来骗你钱了。
“等她对你的调查结束了，你也许可以继续追她，可喜可贺。”
“所以你真的一直在江城？”
“是啊，你不是给我起了一卦，说我和江城以外的地方八字犯冲吗？”青年笑了，是那种轻飘飘的冰凉的笑容，“需不需要我发你个定位，再开个视频？”
“没必要没必要，哈哈，我开个玩笑。”晋余生的声音轻松起来，硬生生换了话题，“上次你送我那箱橘子味道不错，哪里买的？我吃光了想再买点。”
“我再给你送一箱去就好。”青年轻柔地说完，挂了电话，熟练地在网上下单了一箱橘子，快递单上填了晋余生的住址。
“他是谁？”一道冰冰凉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穿黑衣的青年坐在书桌上，垂下金色的眼眸看他。
黑衣青年面色白皙，眉眼凌厉，赫然是本该死去的常胥，准确地说，是以常胥的肉身为容器降临的黎。
4月30日那天，青年拿鸡蛋灌饼喂完狗后，想到自己还没吃早饭，便晃晃悠悠地折回了邱梨花的早餐摊，不想遇到了追索而来、同样在那边买早餐的黎。
比较尴尬的是，黎没有带钱，也没想到要付钱。于是青年随手结了帐，将在现实里游荡了一周的黎领了回来。
“他是谁？”黎又一次问。
“你不认识，不是神，一个人类朋友罢了。”青年随口回答道，点进开心消消乐最新一关玩了起来。
黎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抽走青年手中的手机，冷冷道：“我目前被困在这具躯体中，回不去了，是你做的手脚，对吗？”
青年作势扒拉了几次，没能抢回手机，只得有气无力道：“是这个世界自然生出的某条规则，一方面会对入侵的存在产生排异，另一方面想完全分开灵与肉又没那么容易。
“二十二年前我将碎片扔进这个世界时，顺带发现的一个小机制，挺有趣的，不是么？”
黎抬手扼住青年的喉咙，注视后者泛着猩红光芒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什么都没做，不过顺水推舟地帮你做好了前期准备，让你降临现实的过程更加容易罢了。”青年的脸颊因为呼吸不畅泛起薄红，语调却不受影响。
他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做出‘来现实看一眼’这个决定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黎重复。
青年渐次收敛戏谑的神情，语气终于多了几分认真：“祖神‘或’在末日之前的舞台上占有一席之地，每一代神系都需要一位象征天启的母神，祂是上一代神系的残余，第二代神系的开端，并且历经整整一代神系仍有一息尚存——你能理解吗？”
黎的手松开了些，挑眉示意青年说下去。
青年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继续道：“规则不允许你我继承海神的权柄，却又将权柄散落出去，足以证明你我不是‘第三代神系的天启’的人选。
“‘或’的名字重临世间，规则的意图已经很明确了；曾经分食祂的你我，若不想被祂吞食，合该早作准备了。”
黎追问：“我们该怎么办？”
“这就是我让你留在此方世界的原因了。”青年放轻了声音，如同一位耐心的长辈，教诲愚顽的后辈重要的知识，“我制定了一个抗衡规则和祖神的计划，并不保证能够成功，但总比原地等死要好。
“这个计划需要你潜藏在人世间，届时为我做一些事儿。你以前总说我有什么事都将你排除在外，这轮游戏我邀你入局，你怎么又不愿意了呢？”
他直起身来，俯到黎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黎听罢，脸色微变：“为什么？”
青年幽幽叹息：“黎，这就是我以前不喜欢找你商量事情的原因，你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这次，你不需要知道前因后果，只需要做到严格执行。”

第二章 审查
5月3日，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地下五层调查室中。
不到五十平米的房间摆满了座椅，挤挤挨挨地成排摆放，本就狭小的空间一时间显得更加逼仄不堪。
各色人种、或年轻或老迈的调查员在此坐了一圈，无一例外是联邦各地各个分局的高层。
此刻，他们的神色或多或少地呈现某种凝重的严肃，还带了一丝底气不足的意味。
即将开始的是一场针对诡异调查局核心人物傅决的审查。
傅决作为诡异调查局在龙郡北都总部的实际掌权人，经营九州公会多年，在诡异游戏内外都攒下了不少名望，如今更是作为中流砥柱站上风口浪尖，一面整理不堪收拾的舆论，一面鼓舞群龙无首的玩家。
但隶属官方的公会并不只有九州一个，多的是又积极办事又乖觉听话的，就像诡异调查局并不只分布在龙郡，鹰郡、枫叶郡等地也都有自己的总局。
权力交接之际，往往会有不同的声音发出质疑；最终副本是危险也是机遇，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蛛丝马迹被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无数平日里一笑而过的轶事也被当做疑点放上台面，从对齐斯的态度，到和未命名公会的接触……
越来越多的人要求审查傅决，有人是心怀鬼胎，也有人是真察觉到了异常。
于是，在总局高层的默许下，各个分局派出代表千里迢迢赶赴江城分局，将在这个下午向傅决就包括“神降事件”在内的疑点展开质询。
如果傅决被证明无罪，他将在事实上领导所有官方势力参与接下来的最终副本；
反之，他将和过往那些被诡异污染、背叛人类的调查员一样被关进收容室，已经绑定的身份牌也将被以特殊手段褫夺，赋予其他可行的人选。
“傅决，如果没有其他疑问，审查就从现在开始吧。”说话的是一个高鼻深目的鹰郡男人，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是大片里常作为正派主角出现的那种长相，正统而刻板，“需要找人计个时吗——按照你昨天要求的那样？”
傅决微微抬眼，金丝边眼镜反射调查室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冷光，语气平静：“我没有异议。”
他端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一身整齐的黑西装肃穆得如在送葬。他的双手交错置于桌面，姿态端正而从容，仿佛正在主持会议，而非接受调查。
“现在是北都时间下午两点零七分二十一秒。根据事先达成的约定，你们需要在一个小时内问完所有问题。”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副本在即，我方在牌权方面居于劣势，在参与博弈的团体内部产生损耗并不符合理性原则。请各位抓紧时间。”
在场的调查员大多在过去的十余年和傅决有过接触，对他的言行举止早已习惯。
一个高挑的女人率先开口：“傅决，现在已经确定‘门’将会在江城开启，我们发现你在过去二十二年对江城投入了超过职权范围的注意，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提前知道了一些消息，瞒而不报？”
傅决将脸转向她，淡淡道：“我每年都会按照特定的顺序视察龙郡各个分局，协助处理相应辖区无法独立解决的诡异事件。
“在你提问后，我进行了计算，过去二十二年我平均停留时长最多的是南城分局，为11天；协助处理诡异事件最多的为金城分局，共27件。我无法理解你得出相关结论的逻辑，请作进一步阐明。”
他的语调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理性地分析一个数据问题，而非为自己辩解。
女人追问：“那神降事件呢？神降事件发生时你刚好在江城分局，却任由逃脱的S级诡异屠杀调查员，还下令释放它。
“哦，对了，神降的容器正好是你要求宁絮重点关注的常胥。”
她这话一出，站在角落的卲庆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对常胥的投资并非傅决的个人行为，而是龙郡一系调查局共同做出的决策；
投资的也不只是常胥一人，当时调查局从各地发掘了不少来历诡谲的人送入诡异游戏，希望从中培养出几个适应游戏规则的，多捞几张身份牌。
一些调查员对此颇有微词，包括已经牺牲的杨运东。他临死前不无忧虑地叹息：“以往我们驱逐它们，幽禁它们，杀死它们，你们现在却想着豢养它们……”
当时邵庆民告诉他：“人也是从野兽中走出来的，兽的另一面是神。傅决想造出一位神。”
——虽以傅决为托辞，却未必不是他自己的真实想法。
可惜这个名为“造神”的计划并未取得显著的成果，如今更是随着身份牌人选的确定宣告破产。
女人在此刻哪壶不开提哪壶，还以此为由向傅决发难，无疑是在打龙郡一脉的脸。
傅决的神情依旧波澜不惊：“《斗兽场》副本作为神降事件的起因，各位应该都有所了解，也能通过细节推断出神降事件中降临现实的诡异是主神级别。我不认为目前的诡异调查局有能力和主神抗衡，及时放弃收容是损失最小、效益最佳的方案。
“正如常胥于《斗兽场》副本中的行为在我意料之外，我同样无法提前知晓主神会选择常胥作为降临的肉身。神明无法理解，无法预测，无法窥探应该是所有调查员的共识。”
这番话挑不出毛病，总不能胡搅蛮缠地质问：“你傅神那么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众多分局不满傅决领导的理由之一便是“才不配位”，不少人觉得把傅决身上的道具剥下来，随便给个人都能将他捧到榜一。
女人不再说话，一个矮小的男人站了出来：“既然说到了神降事件，我倒有个问题，你将唯一的幸存者宁絮派去齐家村，让她死在了那里，我们很难不怀疑你存有灭口的打算。”
傅决侧头看过去，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近年来，诡异事件中的幸存者受到过度审查而导致精神崩溃的案例不一而足，宁絮由我亲自邀请加入调查局，我不希望她在最终副本前夕受到不必要的干扰。齐家村从B级诡异升格为A级，是我判断失误。”
矮小男人冷笑：“你这是承认你滥用职权，帮助手下人规避调查了？”
傅决扶了扶眼镜，垂眼看他：“如果调查局以此判定我有罪，我无话可说。但据我所知，藤原新野，你于2017年11月3日将明确受到污染的调查员西岛花子派往北海道，次日污染蔓延；2018年1月7日，你第七次驳回对西岛花子的逮捕令……”
“你还有脸提她？”叫做藤原新野的男人额角青筋跳动，冲上前揪住傅决的衣领，“傅决，你还是人吗？她和你匹配进同一个副本，执行的是你的命令，为什么偏偏你没事？”
眼看着他的拳头就要落下，旁边的几名代表眼疾手快地冲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他拉到一边。
这场审查本就是多方磋商达成的最好结果，要是傅决在这儿被打了——以众人对他的了解，他大概率不会当场还手，让性质变成“互殴”——代表们有理也变没理了。
藤原新野被扯着手臂，依旧冷冷地看着傅决：“那起事件完全是你的决策失误，你没有一点愧疚也就罢了，竟然还亲手批下对她的逮捕令，该不会是被她发现了什么，要杀人灭口吧？”
“藤原先生，你是在迁怒吗？”傅决整了整被揉皱的衣领，镜片反射冰冷的白光，“所有任务都会有一定的失败概率，能力、运气、局势等因素，任务者失误与否，都会对这个概率构成影响。将概率性事件的发生归咎于决策者，是典型的错误归因。
“又或者，你是在道德绑架我，指责我没有花费高价值的时间去做无谓的救援，最后造成包括生命和资源在内的损失最大化的结果。”
“停。”来自枫叶郡的老人打断傅决的分析，笑呵呵道，“心疼自己人是人之常情，真要说起来，诡调局所有调查员都是一家人，这么步步紧逼未免也太难看了。论坛里那帮蠢货知道了，可不得说我们欺负他们‘傅神’。”
他温和慈祥地注视傅决，声音和缓：“傅决，我很欣赏你，最终副本由你带队，我是绝对没有意见的。我这么大年纪专程跑来一趟，主要是想问问你《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的事。
“我们郡的一座纪念馆受到这个副本的影响毁坏了，引发了一系列麻烦，做决定的人里除了常胥，还有一个叫做‘齐斯’的。他现在声名鹊起，既是曾经的新人榜第一、如今两张身份牌的持有者，又是未命名公会的副会长，不知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第三章 搁置
来了。所有调查员的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字眼。
前面的疑点都是捕风捉影，便是舌绽莲花也不足为据；傅决和未命名公会以及齐斯的联系却是实打实的，诡异游戏内外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一个月前，常胥和齐斯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的结尾做出公开真相的打算。
随后，现实中枫叶郡的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燃起一场无根无源的大火，牵扯出两百年前的往事和基金会的蝇营狗苟，社会舆论方面着实混乱了一阵子，还由此引发了一场权力更迭。
几大利益集团彼此奈何不了对方，处理江城分局的一个小小调查员却是轻而易举。
于是，常胥被关了一段时间禁闭室，如果不是傅决在上面顶着压力，他被关进的估计就不是禁闭室而是收容室了。
而齐斯由于本身不是诡异调查局的人，且是个行踪诡秘的无业游民，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里做出的决策又符合公序良俗，上面自然没有立场对付他，便只能将债记到与他有若干联系的傅决头上。
《斗兽场》副本后又发生了一系列事，论坛里的舆论闹得沸沸扬扬，虽然这个时代已经不时兴搞连坐制度了，但作为担保人的傅决万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更何况，齐斯是屠杀流玩家，未命名公会则疑似屠杀流公会，是诡异调查局乃至九州公会明令禁绝的存在，你傅决不对他们赶尽杀绝也就罢了，还和他们不清不楚，着实可疑。
傅决侧目看向老人，语调平稳得像是精密仪器输出的数据：“齐斯，2014年1月1日出生于江城；2029年3月12日父母车祸双亡，疑似和诡异游戏有关；2035年3月9日被选中为玩家，匹配进入《玫瑰庄园》副本。
“两个月前，我通过各参数计算得出他获得身份牌的概率高于50%，因此提交报告主张与他交好，必要时可以直接在现实里联系他，邀请他加入诡异调查局。可惜几次接触下来，他表现出强烈的孤立主义倾向，相关计划只能暂且搁置。”
这番回答可谓中规中矩、滴水不漏。
老人闻言冷笑：“可我听说的版本是，你数次驳回将他加入监管名单的申请，导致我们直到半个月前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
傅决淡淡道：“提前进行监管的行为将大幅降低建立合作关系的可能性，缺乏必要性和正面效益。‘团结大多数’的方针是方舟时期定下的，我在此之前并不知道你们早已忘了诡调局曾经的宗旨。也许并非是遗忘，只是故意违背和逆反，我倾向于认为你们对我的敌意超出了正常限度。
“你们带着预设的答案进行有罪推定，怀有审判我的目的罗织罪名，权力欲望和非理性情绪只会使得你们的发言幼稚可笑。根据六度空间理论，世界处于普遍联系之中。以我与某个玩家的某一条联系构建判罚的证据链，妄图证明背叛和勾结的罪名，是典型的滑坡谬论和愚蠢的扩大解释推论。”
他忽然停顿，透亮的镜片折射锐利的光斑：“以及——你指控的逻辑存在矛盾，既然我提交报告的前提为真，说明齐斯的信息已经进入诡调局的数据库，只要严格遵守调查员条例，随时关注诡异游戏内外动向，不可能注意不到。”
这恰是问题所在，二十七年过去，每年都有不少人死去，诡异调查局的领导班底换了一批又一批，庞杂的部门和繁复的程序早已堆砌成屎山代码，罕有调查员有兴趣从里面刨出些可能有用的信息，更别提遵守条例定期关注数据库更新了。
调查员们互相以目示意，一个调查员悄悄走出调查室，很快带着查询结果赶了回来。
傅决确实在两个月前就将齐斯的信息提交到了数据库，可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又或者是哪个调查员打了瞌睡，那份报告竟然卡在了中间一步，没能通过数据库的审核。
混乱的组织体系下，问责到个人已是天方夜谭，更别提顺藤摸瓜地查下去，不知要动多少利益集团的蛋糕。
有句话叫做什么来着，只要这坨屎山代码还能跑，就千万别动，谁知道改掉一串字符后还跑不跑得动。
水晶郡的代表皱眉道：“以你傅决的权力，只要多说一句，审核人员敢不重视你的报告？”
傅决道：“诡异调查局的审查体系是保证内部纯洁性的核心机制，方舟时期分局代表大会定下的‘审查权独立’原则想必各位都还记得，我严格拥护诡调局的宗旨和原则，没有滥用职权的习惯。”
代表冷哼一声：“少扯方舟的大旗了，林决都死了多久了，时代早就变了；更别说他折腾了十五年，什么成果都没搞出来……”
这话一出，不少调查员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过去那个时代，林决辗转于各大副本间搭救过不少人，在场的人有很多都受过他的恩惠，听不得这样不敬的话语。
也有人偷眼看向傅决，毕竟傅决是当年林决最信重的追随者，也是林决衣钵和声望的继承人，听到这么不客气的话怕不是要当场掀桌子。
傅决沉默不语，只冷冷地注视着那名口不择言的代表，浅灰色的眼中没有映出一个人的影子，却让被注视的人感到一种无机质的悚然。
代表自知失言，别开了脸。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人连忙打起了圆场：“各位都别说无关的话了，抓紧时间问完吧。这个议题我们先搁置，等回去后再慢慢讨论。”
他顿了顿，念出自家分局准备的问题：“傅决，你明知齐斯是屠杀流玩家，却公开向他求和，是什么意思？”
傅决收回视线，声音依旧平稳：“最终副本在即，结束玩家内部的矛盾，达成纳什均衡，是所有愿意为人类命运担责的有识之士的义务。同一个人绑定多张身份牌的情形前所未见，也许会是通关最终副本的必要条件，基于此，我希望能和未命名公会达成合作。”
这是他在落日之墟当众对林乌鸦说的话，原封不动地放在这里竟然也不违和。
水晶郡的代表先前被他的目光吓住，此时不甘示弱地冷笑：“合作？有必要吗？一个刚建成没几天的小公会，一个刚进游戏两个月的新人……”
“乔文•科恩先生，如果你认为合作没有必要，可以自发对未命名公会展开围剿行动，或者公开宣称与未命名公会敌对，我方不会阻止你的行为。”傅决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也许是因为他不常做出这样的表情，这笑容显得很假，很僵硬：“诡异调查局建立以来，各郡分局和各公会在决策上拥有相对自主权，你可以做出符合你方需求的决策。”
代表不说话了。谁都知道在如今这舆论风潮下，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未命名公会，大有要为其贴上“从草根中崛起的意见领袖”标签的架势，谁率先对其动手，谁就是自找不痛快。
更何况，未命名公会掌握至少三张身份牌，天知道藏着多少后手和招数，就等着招呼到第一个出手的二百五头上杀鸡骇猴呢。
“这个议题也放到一边。”另一个调查员站了出来，“傅决，北都总局的收容物‘命运之骰’在不久前丢失，你不会不知道吧？”
傅决颔首：“针对这起事件，我在报告中写过，详见S-1752号档案……”

第四章 无罪
审查如是进行下去，调查员们提出的质问尽数被傅决有条不紊地解答，哪怕给出的答案并不令人十分满意，却从程序到情理上都挑不出毛病。
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鹰郡的中年人朗声道：“从目前已知的信息看，傅决无罪，领导诡调局在最终副本的行动合情合理。各位没有异议的话，就散了吧。”
调查员们谁也没有出声应和，不是所有失败者都有盛赞赢家的气度，这样的结果不是他们想看到且愿意接受的。
傅决从座位上站起身，径直向门外走去。候在房间角落的北都总局调查员们也纷纷离座，环护在傅决身边。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一行人面无表情地走出调查室，不曾留下一句话语，也不曾给予其他人一个眼神。
最先提问的高挑女人跟出去几步，冷不丁地开口：“傅决，【堕落救世主】和【永生巫祭】这两张牌都有不少小牌，进入最终副本的人选你打算分给我们几席？”
傅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目看向身边的一个剪了寸头的年轻女子：“李云阳，你手中的小牌还有余量吗？”
女子一身迷彩军装，眉目如刀，英姿飒爽，正是上一届新人榜的榜首、【永生巫祭】身份牌持有者李云阳。
她前期一直以自由玩家的面貌行走在诡异游戏中，直到两周前受到特邀出席公会大会，才顺势加入了听风公会，昨天又跟随傅决一起重回九州公会，正式成为了诡异调查局的一名调查员。
用她的话说，她本身对各大公会没什么看法，也不知道公会有什么作用，只是因为认同傅决的理念，才愿意跟他处在同一个公会中。
高挑女人看向李云阳，笑道：“我听说【永生巫祭】这张身份牌一共有八张小牌，各郡都有一些实力不俗的玩家，最终副本的人选总要优中择优，你说呢？”
李云阳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露出了歉疚的苦笑：“抱歉啊，公会大会那天我没仔细听，直到去了趟落日之墟，看到了启示残碑，才知道身份牌有那么多作用。
“那天我在副本里，忽然看到身份牌下多出了一些小牌，刚好那个副本有点困难，我也没有多想，病急乱投医地就将小牌全发给我的几个队友了。”
高挑女人皱眉：“一张都没剩？”
李云阳干笑两声，摊手：“是啊，一张都没剩。”
这完全是扯淡了，但凡是个正常人，第一次参加公会大会都不可能划水摸鱼，怎么可能在喻晋生强调过之后依旧对身份牌的作用无知无觉？
便是你真睡过去了，大会结束后不知道看看论坛吗？论坛里那么多贴子都在分析身份牌，怎么可能一个都没看过？
但凡是个有智商的玩家，在副本里看到身份牌发生了变化，第一反应都是先了解清楚情况，怎么可能二话不说就把小牌发出去？
而且你发出去也就罢了，正常来说按照“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原则，你不应该留个几张作对照实验吗？一张都不剩也太过分了吧？
这明摆着是害怕其他人打小牌的主意，所以先下手为强，背后八成有龙郡一系的授意。
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偏偏不能说什么，毕竟明面上李云阳是昨天才加入诡异调查局的新人，谁也没道理对她在加入诡调局之前做的事指手画脚。
高挑女人还不死心：“李，你应该知道，最终副本危机重重，哪怕是排行榜前百的玩家，也不能保证可以从中全身而退。
“你确定要让你的朋友卷入麻烦吗？小牌绑定后，应该不是不能转让的吧？”
李云阳叹了口气，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对啊，我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后也后悔了，都怪我当时脑子一昏，将他们牵扯进来。
“可是我问过诡异游戏了，绑定了的牌确实不能转让，哪怕持有者死了，也只会由诡异游戏回收。”
说话间，其他调查员陆续站到了走廊间，听完了两人对话的全程。
枫叶郡的老人笑眯眯地注视着傅决：“傅先生，人家小姑娘比较年轻，你不会也将小牌全发出去了吧？”
傅决摇头：“【堕落救世主】同样有八张小牌，都尚未确定绑定的人选。我赞同珊蒂女士的意见，最终副本危机重重，参与者必须优中择优，我希望能从各郡中选出最适合诡异游戏的玩家进入最终副本，做出团体最优决策。”
老人眨了两下眼，显然没想到傅决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水晶郡的代表道：“那么就按照毁坏前的榜单石碑排名确定人选吧，我们郡的弗兰&#183;帕克总榜排行第二十一，调查局内排行第八……”
“不。”傅决又一次摇头，“在今天以前，各位不止一次表示综合实力榜的排名不符合实际情况，我亦认同你们的观点。
“用价值判断取代事实判断，以结果论抹杀过程价值，重视武力胜过于智力，以道具储备为经纬度而不考虑自身实力，这套评价标准并不科学。”
老人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眯起了眼：“那傅先生打算如何确定人选？”
傅决抬起左手看了眼腕表，复又抬眼扫视过每一个人：“离最终副本开启还有三十二个小时零三十七分钟，有意向进入最终副本的玩家从现在开始匹配新副本，取限定时间内通关副本数最多的八个人。”
调查员们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在场的都是诡异游戏中的翘楚，在被毁的总榜中居于榜前，通关副本对于他们来说就像解决中学数学题，虽然称不上多简单，但也算不得故意为难。
傅决的提议似乎完全是出于公心，想集结一支擅长通关副本的队伍，看不出任何暗中埋坑的迹象。
然后他们就见傅决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洁白的指环，随手撒在地上，声音古井不波：“在此期间我也会参与匹配，不能排除意外身亡的可能性。为了避免诡调局在最终副本前夕失去【堕落救世主】牌，有意向绑定这张牌的玩家可以与我匹配进入同一副本。”
议论声纷纷而起。李云阳也取出一把红色的指环，学着傅决的样子丢到地上：“我听傅决前辈的，等会儿我也会去匹配副本，欢迎各位同志帮忙托底了。”
水晶郡的代表冷着脸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们会来抢你们的身份牌是吗？”
不待傅决和李云阳发话，邵庆民便错身挡在两拨人之间，冷哼：“我在旁边看到现在，前面无非给你们留面子不说，现在我是忍不下去了。
“谁知道你们怀了什么心思，最终副本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急哄哄跳出来扣帽子、搞政斗了！”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了，傅决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自己人安静，随后面不改色地转身离去。
龙郡属地调查局的十几号人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地消失在走廊底角，留下其余各郡的调查员面面相觑。
许久之后，神色各异的调查员们弯下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指环，有几个悄悄将其套上自己的尾指。
傅决乘电梯上到一楼，走进临时布置的办公室中。李云阳快步跟了过去，轻声问：“前辈，下一步我该怎么做？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吗？”
“没有必要。”傅决回头看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许，“以不变应万变，然后尽力活下去，就好。”

第五章 污染
5月3日夜，瑞丹深赌场江城分部。
酒气与咒骂，血腥味与筹码碰撞的声响，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这里的一切的菜鸟，目光呆滞只余喘息的行尸走肉，无数矛盾又和谐的景物，在外面的世界难以同时出现的形容词，都在这里以一种奇异而扭曲的姿态纠缠。
衣衫缭乱的男男女女围着桌子攒动，疯狂变换着颜色的霓虹灯将一张张人脸照得像鬼，骰子转动的声音，拍桌子的声响，欢呼声，哭声，汗酸臭，尿骚味……混乱、肮脏、丑陋、疯狂，种种负面词汇加在一起都无从描述这个地方。
在花了大价钱竞拍得到“瑞丹深”的挂牌后，这个赌场更加吝啬于投入资金维护优雅的环境，幸而红了眼、上了头的赌徒们也从不在意这种细枝末节。
赌场外下着大雨，杨耀只披了一件雨披便从家中出来，赶来这里，一路踏过混浊的水坑，溅起的臭水浸湿了裤脚，步入室内后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淌下水珠，留下一串暗色的水线。
“杨耀，还敢来啊？上次把你抓了去，没打断你的腿？”相熟的赌友龇开一口黄牙，大着嗓门调侃。
杨耀想到被关在瑞丹深总部的恐怖经历，眼角一抽，却是立刻整理神情，昂首挺胸：“你们不知道，我才不是被抓去的，他们请我过去，是让我参加‘幸存者游戏’，玩那个什么……对，就是黑杰克！
“以前那些看运气的赌法我不擅长，这黑杰克靠的是算数，我从头赢到尾，又看不得其他人输，硬是算出了个平局来。他们那边那个叫‘杰克’的负责人可欣赏我呢，还要留我下来，我放不下我妈，才推辞掉了回了江城。”
他吹牛的话张口就来，眉飞色舞、春风得意的，好像真是这么一回事儿。赌友们听个乐呵，也都哄笑着捧他，要他再多说点。
有人故作不信，拉着杨耀坐到赌桌前，说要小玩一把试试他的虚实。杨耀大手一挥：“赌就赌，玩黑杰克！”
5月1日早上，瑞丹深赌场将参加幸存者游戏的赌徒们遣送回家。杨耀刚一进门，喊了声“妈”，白发苍苍的母亲就“扑通”一下跪在了他面前，求他别赌了。
他心里不是滋味，觉得对不起将他拉扯大、对他寄予殷切希望的母亲，便故作轻松地向母亲讲幸存者游戏的事儿，用的自然是吹牛的话术。
母亲却完全听不见他说的，只一个劲儿地要他不要再赌了。他听得有些烦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向母亲承诺，指天发誓自己再也不赌了。
母亲心疼地抹着眼泪，看着他被瑞丹深折磨得破破烂烂的身躯，塞了一把钞票给他，让他去买点好衣服，好好拾掇一下。
杨耀拿着皱巴巴的钱，感受到母亲掌心的温度，鼻子一酸，又一次为自己过去的不懂事悔恨万分。
他拿着钱出去理了发，换了身新衣服，下定决心要改头换面、好好做人，但当天晚上，摸着兜里剩下的钱，数着那些花花绿绿、五块十块的票子，心底那骚动麻痒的瘾儿又上来了。
他不停抽自己巴掌，骂自己：“杨耀你个混蛋，可不成再赌了，你得做个正经的职业，赚钱给老妈养老了。”
他骂着骂着，便睡不着了，鬼使神差地从床上爬起，走到窗边吹风。
窗台上竟然栽种着一盆鲜红欲滴的玫瑰花，在漆黑的夜色下开得如火如荼，红得像血，热烈得像火。
杨耀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玫瑰，每一片花瓣的轮廓都是那么完美，色泽都是那么莹润，瓣肉都是那么丰满，好像只能存在于想象中，而不该在现实里出现。
他想起母亲是很爱花的，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每次出门总会带回几枝新折的野花，插进家里的花瓶。
母亲常说家里穷，给不了他最好的，但哪怕再困难，也要尽力将生活拾掇得光光亮亮。
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等长大后一定要赚大钱，让母亲过上光鲜的生活，种更好看的花。
可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不种花了，狭小逼仄的家里光线越来越黯淡，成日里灰蒙蒙得像是阴天。
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不争气，母亲成天为他焦心的缘故，但他改不了，控制不住自己……
如今母亲又种起了花，是庆祝自己的新生吗？杨耀喜滋滋地想着，下意识伸手去触花枝上最大的那朵玫瑰，恰似童年时满怀好奇地去摸母亲带回来的各种各样的花。
玫瑰落了，圆润饱满的完整一朵静静地躺在掌心，杨耀的眼前浮现种种奇瑰华美的景象。
他看到了数不清的钞票，赌桌裂开了，亮闪闪的金银财宝从桌子里涌出，海浪般向他扑来，围着他手舞足蹈地绕起了涡旋，好像要将他淹没。
他看到自己躺在筹码和钱币堆里游泳，捞起一把泼向天空，金碧堂皇的别墅拔地而起，母亲微笑而欣慰地看着他，餐桌上摆满美酒和佳肴。
一个声音告诉他：“将玫瑰栽进心脏，用血肉浇灌其生长，你将实现所有欲望。”
杨耀痴痴地笑着，双手捧住玫瑰放在自己的心口，金红二色的光束交织着将他缠络。手中的玫瑰化作一阵血雨被风吹散，他的胸前留下一枚猩红的烙印，是玫瑰的形状。
……
“黑杰克！”“五小龙！”“赢了！”
瑞丹深赌场江城分部，杨耀面前的筹码堆成一座小山，桌子一震，就从上面掉下山石来。
他赢了一场又一场，确实如那个声音说的那样，他实现了他的愿望。
心口的玫瑰烙印烫得发痛，全身的皮肉底部又痒又痛，好像有藤蔓在血管间生长。
杨耀顾不得这点不适，他只知道他要继续赌，赢很多很多的钱，让自己和母亲过上富裕的生活。
“噗——”一朵玫瑰花苞钻出血肉，沾着血的花瓣刹那绽放。
“噗——噗——噗——”数不清的玫瑰从皮肉里探出头来，睁开诡谲的眼睛注视赌场内的每一个人，甩出的血在空中化作飘带，悠扬地落在荷官脸上。
原本杨耀坐着的位置哪还看得到人形？分明只见一丛茂盛的玫瑰在血肉浇筑的土壤上疯狂地生长。
赌徒们的本能叫嚣着恐惧，想要后退，却有一股力量推着他们向前。他们移不动步子，只抻长了脖子贴近过去，贪婪而谨慎地观察那具玫瑰怪物。
然后他们看到，一只布满绿色花苞的凹凸不平的手从玫瑰丛里伸出，托着一朵硕大饱满的玫瑰递向他们：“将玫瑰栽进心脏，用血肉浇灌其生长，你们将实现所有欲望。”

第六章 蔓延
赌徒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赤红着眼睛的赌徒被推了一把，扑到玫瑰怪物身前。
他嗅到了沁人心脾的花香，浓郁得几乎在鼻腔和嗓子里结了一层甜霜，吞咽唾沫时好像服下可以致幻的琼浆玉露，他看到了世间至美的景象。
千万张翕动的猩红嘴唇吐出蜜色的汁液，穹顶般的天空碎成琉璃的漩涡，流淌着融化的金银和宝石，若有若无的圣咏在耳边飘荡，宣告他所有的罪恶都被消解，余生将尽享喜乐与荣光。
赌徒鬼使神差地向玫瑰怪物伸手，接过那朵硕大丰盈的玫瑰，被带刺的藤蔓牵引着将其覆盖上自己的心口。一个声音问他的欲望，他渴望地笑着，说：“我想赢钱！”
他走到了赌场角落的老虎机前，投入硬币，赢分了，120分！
他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机械性地往投币孔里投入新的一枚硬币，压下开关，然后一枚接着一枚，重复这个过程。
硬币投入的“叮当”声清脆悦耳，机器上显示的分数迅速累积，他不曾输，一直赢，分数很快过万，兑换成联邦币就是上千元！
本还在观望的人看在眼中，先前的谨慎和疑虑瞬间被丢在脑后。强大的欲望从灵魂深处生发，没有人能在此情此景下压抑，也没有人想要压抑。
他们冲向怪物，像分食庄稼的蝗虫般一拥而上，同时不忘推搡身边的其他人，生怕玫瑰被分尽，自己无法得到满足。
这完全是杞人忧天，最早的一批人扯掉了怪物表皮上的那层玫瑰，新的玫瑰立刻从血肉底部生出，填补才产生没多久的空缺。
玫瑰好像无穷无尽，赌场里的每个人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朵，怪物身上的玫瑰却还在向四面八方疯长，蔓延到赌场的每一个角落，铺满地板，从天花板上挂下。
赌徒们将玫瑰栽种在自己心口，尽数投入轰轰烈烈的赌博事业中，庄家输红了眼，也投身玫瑰的海洋，折下一朵花苞埋进自己的皮肉。
坐在赌场二楼数钱的负责人听到楼下闹成一团，拄着拐杖、跛着义肢走下楼，还未等喝问发生了什么，就有一个好心的赌徒将玫瑰递给他：“老板，将这朵玫瑰栽进心脏，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哩。”
不待他回应，赌徒便自作主张地将玫瑰放上他的心口。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断了多年的腿竟然长出了肉芽。
义肢脱落了，新鲜的血肉和骨骼向下延伸，组成缺失的小腿，负责人丢掉拐杖，站直了身子，不可置信地高呼：“我的腿好了！”
所有人都疯了。原来玫瑰可以满足的愿望除了金钱还有很多！
他们又一次冲向花海，一捧捧地将尽可能多的玫瑰拢进自己怀中，他们要将玫瑰送给自己的亲戚朋友，求健康，求长寿……
……
诡异调查局，地下五层，中心收容室中。
一台监测江城各处污染浓度的巨大仪器摆放在房间中心，对应各个方位的几十个表盘平稳地镶嵌在仪器表面。
忽然间，对应下城区的那个表盘疯狂颤动起来，指针猛然顺时针旋转，拉到满格后刺破玻璃。
不仅是这个表盘，像是得了消息似的，附近的表盘也开始旋转，接二连三地突破满格。
最高等级的污染！浓度高到了无法检测出具体层级的地步！
值班的两个调查员愣在了原地，像两尊雕塑般呆呆地注视眼前突然损坏的昂贵仪器。
好在报警系统已然实现自动化，仪器在炸开的前一秒输出既定指令，刺耳的警报声在调查局的各个楼层响起。
【警告！检测到江城范围内诡异含量激增，疑似A级以上诡异污染渗透！】
说是A级，是因为仪器检测的上限只有A级，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污染的级别绝对不低于神降事件。
调查员们从各个房间里跑出，在走廊间聚集，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惶然。
“怎么办？江城这是沦陷了吗？我进入诡调局以来，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声势……”
“是之前神降事件逃逸的那个邪神干的吗？这种级别的污染，全局出动都解决不了吧？”
“大家不要慌，有傅决在，各郡的代表都在，不会有事的。就按照之前的演习来！”
“对，先救人，撤退平民！给市政府打电话！给周围城市也打电话，组织接收人员！”
“怎么在这个时候？最终副本就要开始了，还要处理现实里的事……”
邵庆民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看到收容室中碎裂的仪器，面色凝重。
他知道，预料之中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发生得比预测的时间早，竟然在最终副本之前！
游戏和现实之间的门已然在江城打开，诡异的污染将以此为入口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世界各处。
他原本以为这是玩家和游戏博弈失败的糟糕结局，却不想这只是博弈过程的第一个步骤！
“邵主任，我们该怎么办？”李云阳上前一步，急声道，“我想去我原来的部队调一队人，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邵庆民冲她微微摇头，随后环视六神无主的调查员们，朗声下令：“同志们，有意向进入最终副本的人留下，其他人立刻整理装备，随我去污染爆发地调查！”
……
傅决临时办公室，一尊表面布满蜘蛛卵般的眼球的洁白女神像安放在茶几上，每个眼球都在汩汩往下流淌血泪。
那血泪无根无源，却又无穷无尽，短短几秒间，厚重的血色便覆盖了整尊神像。
【名称：祖神像】
【类型：道具】
【效果：感应神明污染的存在，离神明污染越近，流下的血泪越多】
【备注：创造诸神的无上母体，流尽血液后只余残躯】
随着启示石碑的出现，原本被屏蔽删除的信息亦被补全。
生息之主“或”，名义上的创世神，祖神亦称母神，也是【堕落救世主】这张牌对应途径的终点。
傅决垂眼注视神像，掌中凝出一张黑白相间的身份牌。
隐秘的联系在虚空中引动共鸣，神像表面的血雾蒸腾如烟，在空中凝成一幕幕影像。
被玫瑰封锁的古堡矗立在黑天之下，有红衣的身影冒雨而来，采撷一朵花苞扬长而去。
满头华发的女人抬手接过花苞，在花盆里栽种，她的儿子采下其中一朵，带去混乱肮脏的赌场。
全身长满玫瑰的怪物、血肉凝成的土壤、病毒般蔓延的玫瑰花海……无数事物和场景在傅决眼中绽开，终究归于一片银灰色的虚无。
他屈起指节，有节律地叩击桌面，嘴唇翕动：“原来这就是契的计划么？成功率低于临界值，具有较强的随机性和不稳定性，在信息量不完全的情况下做出高风险决策，祂终于是……穷途末路了么？”

第七章 他者
5月3日晚上九点，齐家村，齐斯洗漱完后穿戴整齐，平躺在二楼的大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具即将入土的死尸。
徐瑶在他头顶的天花板上飘来飘去，饶有兴趣地问：“齐斯，你这是要进游戏了吗？怎么不带上我？之前不是说好了要带我一起的吗？”
“最终副本要后天才开，在此之前你还是安心玩你那台电脑吧……”齐斯面无表情道，“如果我死了，你留在外面还能帮我收个尸，让我不至于和我堂姐一样曝尸荒野。”
出于久违的幽默感，他讲了个笑话，可惜并不好笑。徐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郑重地说：“作为一只厉鬼，我为你收尸的方法也许是吃了你。”
“你随意，如果你真的吃得下的话。”
“真的？你不会借尸还魂或者夺舍吧？”
“比起商量收尸问题，我建议你立刻离开我的房间玩你的电脑去，给我腾出一个安静的环境。”
齐斯闭上眼，任由意识沉入诡异游戏，和更高维的时空相交相接。
他在神殿中的高背椅上凝出身形，随手握住身侧竖立的海神权杖，缓缓睁开双眼。
林辰昨夜问他：“齐哥，你说会不会有两个你？”
结合林辰提供的疑点，和他这些天的经历，他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比如，董希文是如何赢得幸存者游戏，摆脱瑞丹深赌场的控制的？明明之前看他表现出的态度，他对脱身全无把握，怎么忽然间就轻描淡写地不再提及了？
再比如，张艺妤的灵魂叶片往常闹腾得要命，成天碎碎念她在诡异调查局的被收容日常，怎么一夜之间就安静下来了？
齐斯上午通过灵魂叶片远程观察了一下两人的情况，没有看出端倪；试探着问了几句，得到的回答也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太不合常理了，究竟是谁在背后动手脚？契的残余，还是别的神明？
齐斯在现实里研究了一个白天，没能取得太显著的进展，浓郁的恶意在心底积攒，好似本能动物乍遇侵犯领地的死敌。
和契融合后，“多疑”这个特质并未随着神性的注入而被稀释，亦或者危机感和排他性本就是神明与生俱来的底色。
最终副本在即，齐斯一点儿也不打算带着满身隐患登上末日前的舞台。
他必须尽快弄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神座后方的墙壁上藤蔓滋长，金色的光束携着血色的叶片和硕果垂落在齐斯身侧，枝繁叶茂的世界树层层包裹大理石神座，好像要连带人带建筑一并吞噬。
齐斯抬手去触，密密麻麻的猩红果实如血海尸山上的骷髅般层叠堆簇，透过晶莹剔透的表皮能看到内里呈现的幻影。
【世界之果（瑞丹深赌场）】【世界之果（近江小区）】【世界之果（平安公园）】……
灯红酒绿的赌场建筑，高楼大厦林立的居民区，花草繁茂、行人来往的公园……
越来越多的区域归于他的麾下，诡异的污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整个江城，成百上千的锚点在现实建立，艳红的玫瑰以世界为花园生长。
以他为源头的污染占领了江城，还将以此为踏板控制世界；万千生灵的欲望涌动成潮，堕落的灵魂收归猩红主祭的掌心。
但齐斯无比确信，自己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做，为他做下这一切的存在也绝不可能是不求回报的田螺姑娘。
“契，是你留下的后手吗？”齐斯垂眼注视着开得如火如荼的玫瑰，仿佛能隔着重叠的时空嗅到血肉的芬芳。
他倏地笑了起来：“我记得你对栽种玫瑰有不小的执念，看来有人先于我帮你完成这一步了。”
被藤蔓锁在思维殿堂深处的契叹了口气：“你远没必要将过多的精力浪费在怀疑我上，你须知，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和你的利益永远是一致的。”
“哦？”齐斯挑眉，“那你不妨说说，你交给我的记忆里，那缺失的三十六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契愉悦地笑了：“秘辛、答案和谜底……对于你来说，礼物盒总要到最后一刻拆开才有趣，提前索求剧透只会将接下来的游戏变得索然无味，不是么？”
齐斯沉默半晌，笑着摇头：“那我们讨论一些别的问题吧。比如你觉得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下一步又该怎么做？”
“前一个问题我无从回答，不过——”契向前倾身，用随口一说的语气道，“黎那个家伙已经被驱逐出游戏了，余下的时空权柄还散落在副本中，未免太浪费了……”
“这样么？我明白了。”
契的想法和齐斯不谋而合，目前他身上的所有异状都来自于契约权柄和灵魂叶片。
疑似有“另一个他”存在，同样能够与人签订契约，控制他人的灵魂，侵占他的手牌。尚不知那人能否进入游戏空间，对他施加伤害。
共有的能力将在博弈中相互抵消，他需要寻找新的底牌——黎留下的时空权柄便是不错的选择。
至于那人是否会有类似的想法，这并不要紧。只要那人敢进入诡异游戏收取时空权柄，便有概率和他撞上，暴露其存在，所有不确定的疑点也都将变成明牌。
齐斯很好奇，那位据说和他极度相似的个体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会不会……就是他本身。
作为副本入口的等身镜安静地躺在金红交错的藤蔓间，在虚空中投影出点点璀璨的繁星，象征一个个可进入的副本世界。
时不时有繁星黯淡下去，意味着该世界集齐了参与游戏的玩家，副本已经开始。
碎裂的星尘潮汐般起伏涨落，来自曾经被玩家破坏、永久关闭的副本。
神明层级的存在能够自由地穿梭于不同世界，哪怕是被规则放逐的邪神。
而在规则的控制力进一步削弱后，借助神力作弊，对世界和玩家施加影响，也不是那么麻烦。
齐斯抬脚跨入镜中，好像纵身跃入高密度的浓稠液体，看不见的无形之物推拒着他的侵入，伴随着破裂的气泡和渺小生灵的尖叫。
【警告！出现未知错误！玩家实力超出诡异游戏允许范畴！】
【警告！检测到神级NPC违规载入副本……错误！错误！】
【请注意！副本中出现神级NPC……危险！危险！】
警报声越来越微弱，排斥的力量逐渐消弭，很快便柔软下来，如梦中的云彩般温暖甜蜜。
视野在一瞬间的黑暗后恢复光明，属于中世纪欧洲的宗教场景在身遭搭建，一砖一瓦地构成副本的地形。
【神级NPC正在载入《神圣之城》……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尊敬的主神阁下，欢迎回归诡异游戏，您忠实的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第八章 神圣之城（一）神圣的
神说：“我要沉眠了，不知将眠多久。也许是无尽的岁月，也许明天就将醒转。”
年轻的神甫在神像前俯首，卑微而怯弱地求问：“伟大的神圣之主啊，您要丢弃您的信徒了吗？”
“我不曾捡拾尔等的信仰，自然无所谓丢弃。”神的目光无情无欲，没有映出任何一个存在的影子，“我只是累了，将要安歇。待我醒转时，新的教义将在废墟上重建。”
神甫说：“主啊，在您沉睡之际，我可否向世人传述您的存在？我希望旧有教义变得更加纯洁，所有虔诚的人都将爱您，等待并迎接您的归来。”
神谕曰：“可以记述，不得传教。”
……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副本名称：《神圣之城》】
【副本类型：阵营对抗】
【前置提示：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危机潜藏于暗处，随时可能发生；你要留意的，也许不止是鬼怪】
银白色的系统提示在黑暗中一行行浮现，又化作点点光屑消散。
黢黑的天幕骤然裂开一道狭缝，万丈金光如瀑布般劈落，充满宗教气息的城池展露宏伟一角，中世纪风格的建筑拔地而起，折射明亮灿烂的光辉。
朝仓优子一身白色运动服，在进入副本的刹那就换上了符合副本背景的亚麻布黑袍，沉重不透气的布料让她微微皱眉——打斗起来很不方便。
她虽然是个文职人员，但武力值并不差，白鸦教过她几手拳脚；再加上本身不信任何神明，她哪怕在参加天平教会的布道会时都不曾穿统一的白袍。
——这还是她第一次穿这么繁复的服装。
“希望这个副本的战斗需求低一点，不过这身衣服似乎可以脱掉或者裁剪……”朝仓优子漫无边际地想着，将宽大的袖口卷了起来。
她明面上是听风公会的人，自然是开了直播的。在她受到的教育里，形象管理是很重要的一环，她一点儿也不希望在观众面前露出狼狈的一面。
短短几秒间，周围的场景已经布设完成，无边无际的亮给建筑物蒙上一层圣洁的气息，让人下意识地想要朝觐高天之上的神明，进而生出匍匐的冲动。
朝仓优子天然免疫宗教类的思想污染，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便收敛心神，按照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的顺序移动视线。
直播间的玩家们随着她的视角看到了场景的全貌：
椭圆形广场外围环绕着双层大理石廊柱，细密的柱体在地面投下琴键般的明暗纹路。
广场地势自近及远缓缓抬升，形成天然的观礼斜坡，让每个立于低处的人都不得不仰起头颅。
高大巍峨的神殿雄踞于远端的大理石高台之上，彩色宝石镶嵌的墙体间，珐琅彩窗将金色的天光过滤成斑斓的圣辉。
这是一座古罗马式样，却杂糅着些许中世纪教堂特性的神殿。左侧矗立着一座高耸的钟楼，尖锐的屋顶直插云天，钟表上的指针指向十二点整的刻度。
主要建筑的圆顶最高处竖立一把黑色的十字架，下方是一道青铜门框的拱门，向前延伸数十级雪白的台阶，如同从云端垂落的缎带，笔直地铺展至广场中央。
黑压压的信徒们挤满阶下每一个空隙，黑袍涌动的浪潮在台阶前戛然而止，他们摩肩接踵，翘首以待，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将要在此发生。
……
朝仓优子的直播间很是火热，大部分都是路人。
这些天，启示残碑上语焉不详的信息将玩家们闹得人心惶惶，基本上没什么人敢主动匹配副本，直播大厅还开着的直播间数量锐减到历史新低。
相应的，却有越来越多的玩家受焦虑的情绪感染，或是在落日之墟乱窜，或是在游戏空间漫无目的地观看直播，希望能获知诡异游戏最新的动向。
于是，少数几个直播间聚敛了大量的流量，朝仓优子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很快飙升到一千。
“这姑娘强啊，这个时间点敢进副本，就不怕被卷进最终副本里？”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最终副本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是灾难，但对于大佬们来讲未必不是好事情。”
“一看就知道你们没有仔细研究启示残碑，我刚刚查过了，这位是【禁忌学者】身份牌的持有者朝仓优子，听风公会成员，综合实力榜917名，估计是想临时抱佛脚，多攒点保命道具。”
“这个点进副本，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出去后休息不到一天就得进最终副本了，也不怕脑子一昏出什么事。”
……
朝仓优子看不到弹幕，但凭借过往处理舆论、整合信息的经验，也能猜出观众们会说些什么话。
她在这个节骨眼进入副本，并非像旁人猜测的那样是病急乱投医，而是听从白鸦的建议。
“元”已经作为执政官掌控了整个香城，天平教会内部的斗争愈发激烈，不少人都在打她那张【禁忌学者】身份牌以及麾下小牌的主意。
白鸦希望她一直在副本中留到最终副本开始，届时等其他人都进塔了，她回到现实也好，直接被拉进巴比伦塔也罢，都比留在现实中要安全。
毕竟，她在现实里只是稍微能打点的人类的范畴，一拥而上，群起攻之，再不济加个炸弹，就能轻易收割她的生命。
——人类从来都是个脆弱的物种。
当然，进副本其实也并不全然无虞，一来有可能死于副本自身的机制，二来，其他玩家未必不会打她的身份牌的主意。
朝仓优子当场便想到了这点，面无表情地对白鸦说：“领袖，这的确是损失较小的决策，以目前的情况分析，哪怕我死在副本里，身份牌被其他人获得，也比落在‘元’的派系手中要好。”
白鸦愣了一秒，随即失笑：“优子，我希望你活下去。你至少得比我活得久，才好给我写传。”
然后朝仓优子是怎么回答的呢？她一本正经道：“截至今天中午十二点的稿子已经整理好放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了，如果我死了，可以让我的助手续写。”
气得白鸦当场下了死命令：“朝仓优子，你必须活着回来！”
此刻，耳边响起庄重的旁白声。
【这里是宗教的圣地，黑夜中人们躲避危险的庇护所，信徒心中的神圣之城】
【历史上的它毁于一场浩劫，你们作为历史学家来此考察，却被卷入时间的缝隙，回到神圣之城毁灭之前】
【死亡的危机迫在眉睫，唯有在结局到来前破解真相，才能有一线生机】
【主线任务已触发】
【主线任务：探究神圣之城毁灭的真相】
【备注：主线任务优先级高于阵营任务】
历史学家——朝仓优子喜欢这个身份。
她一向执着于对属于“过去”维度的事刨根究底，将那些被遗忘、被掩盖的东西从泥土里挖出，重新搬上台面。
阵营任务尚未刷新，但结合目前给出的信息，朝仓优子对通关方式已经有了大致的规划——放弃阵营任务，以完成主线任务为目标参与副本。
白鸦希望她“活下去”，她犯不着主动掀起血雨腥风。当然，如果真有人不长眼招惹她，她也是会点杀人技巧的。
人群中忽然有了骚动，朝仓优子应声望去，只见一道同样穿黑色长袍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人群中。
那是一个长相周正的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被金丝边眼镜遮蔽的双眼没有一丝波澜，给人一种冷漠的疏离感。
“傅决。”朝仓优子第一时间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作为情报人员，精通信息收集，她对诡异游戏中各层次的名人都不陌生，遑论是炙手可热、大名鼎鼎的首席玩家。
考虑到自己明面上听风公会成员的身份，她不好表现得太过疏远，索性走过去伸手道：“傅神，你好。最终副本就要开始了，我还以为九州内部会很忙。”
傅决没有握她的手，只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朝仓优子，你好。”
……
朝仓优子的直播间弹幕聊得热闹：
“我看到了什么？傅决竟然也在最终副本前夕进新副本了，他总不可能是道具不够吧？里头是有什么门道吗？”
“有傅决在，这个副本是没有悬念了。他肯定不会允许玩家们自相残杀，估计最后还是走完成主线任务的NE路线通关。”
短短几秒间，又有几千号玩家涌入朝仓优子的直播间。
“是傅决大佬！他没开直播，我还以为他没进副本呢！”
“快去通知一下，想看傅神就来朝仓优子的直播间！副本名称是《神圣之城》，我刚去查了查，好像还没有通关记录！”
“这次真邪门，不仅傅决没开直播，这个副本那么多号人，就朝仓优子一个人直播。”
傅决作为首席玩家的号召力还是在线的，大部分在看直播的玩家都来到了朝仓优子的直播间，不管是他的拥趸还是反对者。
千万人的目光如蛛网般缠绕在他身上，贪婪地想要捕获更多信息，作为迎接未知未来的筹码。
大概又过了五分钟，所有玩家都在神殿前的广场上聚集，无一例外穿着副本自带的黑色长袍。
这些玩家有男有女，人种不一，年龄大概在十六到四十之间，最小的是一个白发的混血少年，最大的是一个马来西亚的中年男人。
阵营任务尚未刷新，主线任务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再加上有傅决镇着，暂时的合作是最佳选择。
但玩家之间的气氛并不融洽，细心的人不难通过直播画面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敌意。这丝敌意并非出于不信任，而单纯是针对某个人或者某件事的不满。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各郡诡调局派来江城的代表，戴上组队指环，跟着傅决进入副本，便是存了取代他的心思。
他们消息灵通，隐隐能猜出二十二张身份牌角逐的是成神的资格，不在最终副本里成神，便注定湮灭于规则的吞噬。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所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追随他们的势力；他们不仅需要自己进入最终副本，更需要带着那些追随者一同登上最后的舞台。
小牌已经发完的【永生巫祭】牌算是半废了，傅决绑定的【堕落救世主】牌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傅决故意给了他们这么个机会，他们自然不得不顶上；哪怕他们不想上，他们背后的势力也会推着他们上。
朝仓优子能够感觉到玩家群体间的剑拔弩张，心知这个副本不会容易，还不知会多出多少不必要的牺牲。
她压下心底的叹惋，看了眼钟楼上纹丝不动的钟表指针，恰到好处地提议：“这个副本的任务构成机制较为复杂，我建议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提前敲定是否放弃阵营任务。”
话音刚落，广场中央神殿的门便从里打开，穿白袍、留大胡子的神甫从视角的盲区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银链十字架随着步伐在胸前晃动，高耸的颧骨在深眼窝投下沟壑般的阴影，瞳孔却像被釉彩浸透的靛蓝琉璃，澄澈、纯净而圣洁，让人打心里愿意相信他的善意。
三行提示文字在他头顶浮现：
【名称：拉奇神甫】
【类型：NPC（当前为中立阵营）】
【备注：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会杀死被判定为“异教徒”的所有人】
神明，这个副本涉及神明。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有人面露忧色，亦有人跃跃欲试。
最终副本前夕出现的神明存在必不可能只是一个空泛的设定，大概率是诡异游戏至高规则麾下的诸神之一，他们届时该如何应对？又能攫取多少利益？
拉奇神甫对台下众人各异的神色视若无睹，噙着慈祥和蔼的笑容，缓缓张开双臂：“受神圣之主邀约来此的孩子们，主的荣光永远笼罩你们，神圣的存在庇佑你们的命运。快进来吧，主已在祂的神殿中等候多时。”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音：
【当前任务：进入神圣之主的神殿】
神圣之主？这又是哪位神？
在场的都是总榜前一千名的玩家，知道不少有关神明的秘辛，可翻来覆去听说过最多的也就是众神之主、时空之主、生息之主，谁都想不起来这“神圣之主”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朝仓优子亦无比确定，自己不曾听闻过这个名号。
是被从历史上抹消了吗？还是根本就不存在？
似乎是看出了玩家们的疑惑，拉奇神甫微笑着说：“神圣之主是神圣之城的主人，用神力庇护着神圣之城，使信仰祂的子民沐浴在光明下，免受邪灵的滋扰。”
朝仓优子问：“那现在祂还在城中吗？”
拉奇神甫道：“自从祂驱逐大地上的邪灵，引领我们来到应许之地，为我们建起光明的圣城，便在神殿中陷入了沉睡。”
玩家们闻言，看向神殿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忌惮。
如果拉奇神甫所言非虚，神殿里沉眠着一位神，接下来玩家们将免不了和神级NPC发生正面接触。那可是S级以上的污染，稍有不慎便会要了人命……
“孩子们，请跟随在我身后，向主致以最虔诚的祝祷。”拉奇神甫温和地说着，转身进入青铜大门。
傅决率先上前，踏入神殿，其他玩家也陆续跟了进去。
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玩家们身上的着装便都换回了进入副本时的配置，不用闷在厚重的长袍里，勉强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他们环顾四周，只见神殿内部镂空的穹顶之下，一尊高大的神像被钉在彩色琉璃砌墙的神殿底部，拉伸的双臂用藤蔓缠绕在十字架上。
神像的周身散发着幽冷的光，垂落的长发呈现东方神话的特质，身上散落的白袍又有西方特征。
祂的眼睛被一根白色布条蒙住，不知是“神明无眼”之类的隐喻，还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神像前是一张黑色的长桌，桌子周围摆放着十三把高背椅，每把高背椅面前都放着一本笔记本和一只羽毛笔。
而长桌远离殿门、位于神像下首的主座上，赫然沉睡着一个穿黑色长袍、戴兜帽的青年，五官很是眼熟，分明是这段时间在游戏里声名鹊起、诡调局刚下了秘密通缉令的齐斯！
不知是不是被玩家们的脚步声吵醒了，青年陡然睁开双眼，猩红的眼眸映出巍峨的神殿和血色的祭坛。
妖异的玫瑰在眼底层层叠叠展开，传递贪婪、诡谲而森冷的气息，好似将吞噬过往生物的魂灵。
刹那间，所有玩家都听到了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神级NPC出没，副本走向发生未知变化……数据错误……】
【神级NPC权限仅次于世界规则，可在多个副本中同时出现、共享记忆。请玩家小心应对，谨慎抉择！】
【上一个直视祂本体的玩家已经陷入癫狂，在遭遇祂前自尽或许会是好的选择……】

第九章 神圣之城（二）异教徒
神不再言语，狂信的神甫在泛黄的羊皮纸上写下对末日审判的预言：
“末日来临之际，神将审判世人，在废墟上重建新的教义。”
寥寥几笔的记录被深埋于历史的尘埃，未经传述的神话湮灭于黑夜的风雪。
往后只有一人目击的神在神殿中沉眠。
……
齐斯是最早进入《神圣之城》副本的。
或者说，这个副本正是因为他的进入，才不得不投入使用，抽取一波实力合适的玩家凑齐人数，在建成多年后首次开启。
副本时间一天前，齐斯在神圣之城以神明的状态睁开眼，降临于神殿外广场的那一刻便掌控了几乎所有NPC的灵魂叶片，只有少部分涉及副本机制的NPC还处于规则的管辖之下——比如拉奇神甫。
残留的规则挣扎了一会儿，疯狂发出预警：【神圣之城中不得攻击他人！】
意思很明确了，就算他的力量足以将整座神圣之城化作血海尸山，也不能亲自动手杀死那些不受他控制的NPC。
虽然规则的力量已经衰弱到了一定地步，妄图攫取至高权柄的邪神也注定将要违抗规则，但最终副本尚未开启，还没到亮出底牌的时候，有些底层规则能不触犯还是尽量绕过为好。
当然，齐斯本来就没打算直接用武力清洗这个副本便是了。
暴力洗地是黎那个头脑简单的家伙的处事方式，他相对而言还是更喜欢通过戏耍规则达成自己的目的。
齐斯微微勾起唇角，目光穿透神殿色彩缤纷的墙壁，落在神像下的拉奇神甫身上：“放心，我拿完东西就走，对残害你的NPC没有兴趣。你要是不想见我，直接把我想要的给我，我们好聚好散，如何？”
规则：【……】
规则自然不会妥协，齐斯也没指望通过言语让规则妥协。他在神圣之城闲逛了一天，差不多熟悉了地形和机制，了解了这座城市的背景世界观。
这是一座过去的黎一手建成的城市，所有NPC都是黎虔诚的信徒，而拉奇神甫更是一位狂信者，愿意为神付出生命的那种。
齐斯素来鄙视狂信这种非理性情绪，对于信仰他自己的天平教会尚不假辞色，如今更是与之走在分道扬镳、不知何时将遭到背叛的边缘。
但他不得不承认，黎的这些信徒称得上纯粹，也没有被宗教烧坏脑子。他昨天耐心地和拉奇神甫聊了半天，依旧没有诓出黎残余的权柄的获得方式。
细细想来，黎作为神明有时候单纯天真得可以，简直不像是世界树下共同分食祖神的造物，反而像极了那位被诸神联手推入死境的祖神。
这货降临这个世界，原本是带着炮制个副本的任务来的，却不知哪根筋抽了，竟然想要拯救这里的人。
荒凉的大地上邪灵肆虐，倒错的时空没有白天，祂便给先知降下神谕，让相信祂的人类在这块无主之地聚集，建起可以阻挡邪灵的神圣之城。
祂驱逐噬人血肉的邪灵，令信徒免受恐惧的滋扰；祂撕开封锁的天幕，令光明笼罩圣城；祂留下权柄的碎片，令城中日夜有序……
简直就是烂大街的神明救世的传说，还是现实中某个“神说要有光”的宗教经文故事的翻版。
齐斯无奈地摇头，不无恶意地嘲讽：“这是毁灭的世界多了，想做一回好人好事给自己攒点功德；还是角色扮演癖上头了，偷了祖神的剧本，玩神爱世人的过家家游戏？”
黎不在这里，听不到他的评价，自然也无从辩驳。
齐斯回到神殿，随手找了块布将黎的神像的眼睛蒙上。
在看不到瞳孔的色泽后，他和神像的面容一瞬间相似了起来，好像他就是神圣之城的神本身。
准确地说，所有神明都是祖神仿照自己的形象摹刻的，除了在祂死后诞生的那些，基本上都同祂有某种相似性，只不过由于权柄的分化，大部分时候并不明显罢了。
如是一天过去，大概是由于规则的排斥和副本世界自身的排异反应，齐斯久违地感到了困倦。
作为神是不需要睡眠的，休憩也不过是一种冥想。他在主座上坐下，随手在身遭划拉了一块真空地带，闭目沉入思维殿堂。
黑沉的底色上缥缥缈缈地浮现出亿万年前世界树前的幻影。
少男少女们坐在枝繁叶茂的巨树下垂眼俯瞰万千生灵，像是好奇的孩童观察蚂蚁；金色的果实从枝头垂落，流溢出鲜甜的浆汁，完好的那些则孕育世界，内里生出新的世界树和新的神明；一双银白色的眼睛在天空中翕张，投下疏离又平和的注视……
那是祖神的眼睛。
神殿大门被从外面推开，“吱呀”的响动和玩家们凌乱的脚步声错落响起。
齐斯成功被惊醒了，用手肘支撑起上身，托着下巴，神情恹恹地看向正前方点缀着七彩玛瑙的铜门，和门前站着的十二个服装各异的人。
这些人的目光悚然得像是见了鬼，唯有傅决在短暂的宕机后反应了过来，冲他颔首：“司契，好久不见。”
……
朝仓优子的直播间，屏幕闪烁了两下后直接黑屏，上面浮现两行银白色的文字：
【该直播画面涉及污染内容，为了您的安全，已关闭直播间】
【结合您的观看偏好，现为您推荐如下直播间：……】
观众们谁都没走，弹幕热闹地刷了起来：
“什么情况？出什么事了不让看？我刚刚好像看到司契了，是幻觉吗？”
“你没看错，是司契。司契和傅决在一个副本，刚想着有乐子看了，结果就关了直播间，有病吧？”
“有什么东西不能给我们看？‘污染’是什么鬼？我们隔着屏幕都能被污染，他们这些在副本里的怎么办？”
……
玩家们在踏入神殿、接收到【神级NPC出没】的警告提示后，第一时间祭出各种保命道具。
然后就见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一条规则：【神圣之城中不得攻击他人！】
紧接着，道具栏中所有分类为【武器】的道具都灰了下去，无法选中，无法取用。
那没事了，看来这个副本对武力值要求不高，大概率不会存在开门杀的情形；总不至于是没品到故意封了他们的武器，将他们交给某个神明存在杀着玩儿吧？
他们略微放下心来，方小心翼翼地观察坐在主座上的齐斯。
这些人作为榜前玩家，信息收集能力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因此对齐斯并不陌生。
但在今天以前，他们对齐斯的认知无非是新人榜第一、未命名公会副会长、【猩红主祭】和【人形邪祟】身份牌持有者、行为莫测的解谜型玩家。
而此时此刻，青年斜倚在高背椅上，姿态慵懒，神情平淡，反而在浅白的底细上平添几分迷雾，给人高深莫测的错觉。
结合拉奇神甫说的神圣之主在神殿中沉睡的信息，游戏系统危言耸听的预警，一个恐怖的猜测在众人心中生发。
齐斯莫非先一步不知通过什么方法拥有了神明的位格和权柄，成为了这个副本中所谓的神圣之主？
是啊，前段时间他直播通关的那个《小心兔子》副本，里面可是存在一位兔神；后半程他关了直播，不知道做了些什么……
难怪他们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神圣之主”的名号，敢情这位是刚从玩家中拔擢的新神啊……
棋盘上的棋子坐上了裁判的位置，不了解齐斯行事的玩家倒没有太多特别的感受，诡调局的几人脸色却都不大好看。
要知道，他们进副本前可是刚颁布了对齐斯的秘密通缉令，天知道会不会引火烧身。
平日里收容神明的口号喊得越是响亮，他们便越清楚神明意味着什么。
那可是随手就能捏死他们的存在，他们一个搞不好，可能真的会死在这个副本里！
有几人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得暂时撇清关系，最好拿傅决当挡箭牌，吸引NPC的仇恨。
幸好，傅决也确实遂了他们的心意，主动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齐斯微微抬眼，将玩家们的不自在看在眼中，却是冲傅决弯了弯唇角：“你好，傅决，真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在继承契的记忆后，他对傅决这个身份的敌意迅速淡化，所有太过浓烈的情感都被亿万年的信息稀释，剩下的是一种纯粹的、本能性的恶意，就像顽皮的孩子捉住蚂蚱，拔去它的节肢，仅仅是觉得好玩而已。
恶意是平等的，针对所有存在、万千生灵，而非某个特定的、具体的人。众生之于神不过蝼蚁蜉蝣，伤害在很多时候并非是出于厌恶，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不经意。
对所有生灵的情感都被铺展在同一个平面，无所谓憎恨，也无所谓宽容，偶尔随意地抬手拂去妄图沾染神躯的蚂蚁，落在世间便是飓风与洪水。
齐斯环视其他玩家，微笑着说：“你们站着干什么？随便坐吧。”
他的语气自然得好像主人招徕客人，更加佐证了众人对齐斯身份的猜测。
玩家们相视一眼，纷纷落座，生怕动作慢了触了这位神级NPC的霉头，被兜头甩过来一个棘手的死亡点。
直到坐到长桌前，他们才注意到，每个座位上都放了一本羊皮纸编成的笔记本，看上去是副本中的道具。
左右无事，他们纷纷自觉埋下头翻动纸页，哪怕那上面是全然的空白——至少比和齐斯大眼瞪小眼要好。
凝滞的气氛中，朝仓优子起了个头，玩家们开始挨个进行自我介绍。
这些玩家的排名都很靠前，以“榜前玩家”四个字概括，还是太笼统了；准确地说，他们的平均排名在前两百，若考虑真实实力，恐怕还能再往前排。
如此多实力不俗的玩家凑在一个副本，这个副本的难度可想而知。
“孩子们，你们大都是最虔诚的信徒，也只有拥有虔诚的特质，才能进入这座神殿，拥有直面伟大的神圣之主的机会。”
拉奇神甫张开双臂，用和蔼但不容置疑的声音宣告：“但主告诉我，有异教徒混杂在你们当中，他们每人都能在夜晚杀死一名信徒。”
阵营划分在此刻显出端倪，两大阵营无疑便是“信徒”和“异教徒”。
与此同时，玩家们面前的笔记本无声地悬浮起来，虚空中浮现出银白色的提示文字。
【名称：数量无限的历史书页】
【类型：道具】
【效果：自行用文字和影像记录发生过的一切，并有概率形成相应的技能（当然你也可以在上面打草稿）】
【备注：历史会被篡改或掩埋，但总有些东西……始终客观存在】
被称作“历史书页”的笔记本自行翻开，扉页上写着【以史为鉴】四个大字。
背面是一张地图——属于神圣之城，有三个地点被红笔圈起，分别是【墓园】【东区】和【神殿】，看样子就是玩家们接下来需要探索的地方了。
一行行笔记体文字在纸页上刷新：
【1、黑暗中会有危险，神殿里并不安全】
【2、异教徒混进了神圣之城，主会发怒】
【3、末日审判来临之际，神圣之城毁灭】
有几个玩家看完三行规则后，不由得瞥了主座上的齐斯一眼。
“主会发怒”，是“齐斯会发怒”的意思吗？还真是有点难以想象呢……
齐斯若无所觉，在嘴角勾出浅淡的微笑，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位慈爱而不失威严的“主”。
这段文字中的“主”自然和他没有关系，而是副本原生的神圣之主，也就是黎。
他不是没想过鸠占鹊巢，甚至篡改历史，直接从根源上取代黎，但……规则不让。其坚决程度，让齐斯疑心黎背着他和规则达成了什么交易——以前他怎么没发现规则这么护着黎呢？
好在，经过一天的友好交流，齐斯和拉奇神甫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神甫对他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玩家们向错误的方向一路脑补。
齐斯状似随意地翻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一张绘制着被锁链缠住的倒逆十字架的卡牌在纸页上浮现。
【身份牌：异教徒】
【能力：在夜晚指定杀死一人（整局游戏只有一次机会）】
【备注：你行走于神圣之城的暗面，是十字架上的常客，信徒们审判的对象，也是诱人堕落的原罪】
卡牌呈现虚影的状态，只存在于玩家本人的视野中，制式和风格与二十二张身份牌相似，却显然和身份牌没有关系。
嗯，黎可耻地抄袭了身份牌的设计。
其他玩家也都看到了自己的阵营，从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端倪，能上总榜的玩家都有几把刷子，靠微表情分辨敌我并不现实。
朝仓优子的目光停留在阵营牌前那两行潦草的文字上：
【我不信教义，也不敬神明；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真实，和我与生俱来的本心】
【欺骗还是胁迫，我无所畏惧；将我送上审判席也好，钉上十字架也罢，我不承认我有罪】
她很喜欢这两行话，在她看来这简直完美地说出了她的心声，甚至足以在她死后当做墓志铭刻上墓碑。
她确实不信神明，哪怕在诡异游戏中切实遇到神明之类的存在，也只是将祂们当做大号的、比较难杀的NPC。
在她看来，唯一需要信仰的只有人类生而平等的真理，和自己为善不为恶的本心，就算在求道途中殒身也在所不惜。
“这局游戏有点意思了。”朝仓优子默默收起自己的【异教徒】牌，侧头看向端坐于主座的齐斯。
和其他多少有些忌惮的玩家不同，她对这位新生的神明很感兴趣，觉得背后有故事，有情报，值得好好观察研究，写一篇报告。
要怎么记录这场游戏呢？便以“司契在神圣之城以神明的状态睁开眼”为开头吧……
这会儿，所有玩家都消化完了自己的阵营信息，视线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开始刷新出新的文字。
朝仓优子看向自己的系统界面，只见三行系统提示缓慢浮现：
【阵营任务已触发】
【阵营任务：杀死信徒，使得三日后玩家中的异教徒人数多于信徒人数】
【提示：隐藏自己的身份】

第十章 神圣之城（三）领导者
拉奇神甫维持着完美无瑕的微笑，适时用咏叹的语调讲述规则：“伟大的神圣之主为我们带来光明和生命，我们虔诚地信仰祂，不能容许邪恶的异教徒玷污祂的荣光。
“然而，神圣之主向来慈悲而仁爱，虽然希望异教徒得到应有的制裁，却也不希望无辜者受到牵连。判决的权柄将下放到诸位手中，每天早上，我都会组织诸位进行一场裁决。
“你们每人拥有一票的权利，所有决策都要通过投票来进行。你们需要选出真正的异教徒并处死他，平息主的怒火，令祂安眠。”
副本机制至此已经明晰，玩家们无法动用道具和武力杀人，想杀其他玩家，只能遵守副本自身“夜间刀信徒、白天处决异教徒”的游戏规则。
这套规则和市面上的狼人杀游戏有诸多相似之处，“异教徒”牌便是狼人杀中的“狼”。
“异教徒”可以杀死“信徒”，“信徒”则可以通过裁决处死“异教徒”，裁决对了就赢；裁决错了，则会导致“信徒”的减员。
但与狼人杀游戏不同的是，这个游戏中没有针对“狼”的“神牌”，似乎对“信徒”很是不利。
朝仓优子看着自己视线右上角【禁忌学者】牌下方多出的那张【异教徒】小牌，微微眯眼。
诡异游戏不可能制造太明显的不公局面，一定还藏有某种削弱【异教徒】阵营的机制，会和【神圣之主】有关吗？
以往的副本就算有神级NPC，也多是居于幕后，从未像这个副本这样，一上来就和玩家共处一室，原因为何？
朝仓优子再度看向主座上裹着黑袍的齐斯。
青年的双手平放在桌上，兜帽垂下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猩红的眼眸直视前方，没有映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乍看像极了背后神像的翻版，自有永有，无心无情。
就是不知——曾经生而为人的祂如今作为神，还剩下多少人性？又能否进行简单的沟通和交涉？
拉奇神甫从怀里取出一枚十字架吊坠，高高举到空中，继续道：“为了让你们拥有足够的勇气，你们当中会有一人成为受主庇护的【神之子】，他无法被异教徒伤害，并且他所认定的异教徒会被处死。
“虔诚的信徒啊，希望你们能尽快确定神之子的人选，找出全部的异教徒，完成主的嘱托。”
齐斯默默记住【神之子】这个设定，面上全无表情，身躯纹丝不动，尽心尽责地扮演一尊不参与游戏的神像。
这个副本给他发了一张【异教徒】身份牌，将作为神明的他纳入阵营游戏，恶意太过明显，无非是想让他死于规则遗留的“处决异教徒”机制。
可惜一来他随时可以凭借权柄抽身而出，二来玩家们估计也想不到他可以作为投票的目标。如此看来，他还真像是来“到此一游”的。
朝仓优子沉吟片刻，开口问道：“神之子是怎样产生的？他绝对不死吗？神之子的人选一旦确定，就不会改变吗？”
拉奇神甫慈祥地看着她，回答：“你们可以通过票决，选出你们认可的那个人成为神之子。如果你们在有限的时间内没有做出决断，主会代你们行使权利。”
后半句话简单来说，就是随机选人。
将一切交给命运的处理方式，只有那些患得患失的新人才会喜欢，在场的老玩家们基本上默认了，还是主动选出所谓的“神之子”为好。
拉奇神甫顿了顿，补充：“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存在是绝对不死的，神之子死亡后，会有新的神之子被选择。”
出于记者刨根问底的职业习惯，朝仓优子其实还挺想追问一句“异教徒有没有可能成为神之子”的。
但与其问了之后平白惹人怀疑，还不如少说点话。
反正就目前的情况看，玩家们要么达成一致，放弃阵营任务；要么各凭本事——她也不觉得自己会在智力博弈游戏中陷入劣势。
自称“威廉”的金发白人紧接着发问：“神父先生，您可以告诉我们神之子会在什么情况下死亡吗？”
拉奇神甫摇了摇头：“知识的获取需要先行者的试误。在死者出现后，你们会知道的。”
“抱歉，我还有一个问题。您之前说，要由我们所有人通过裁决选出异教徒，又说要由神之子认定异教徒。那如果神之子的判断和其他人不同，以谁为准？”
拉奇神甫道：“神之子有权决定谁是异教徒，裁决的权利在神之子。”
威廉没了疑问，抿唇不语。
这么看来，投票不过是走个过场。神之子的权力太大了，可以说是掌控玩家们的生杀大权，就是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不会是“每个人都是异教徒”，唯一的“神之子”成为众矢之的这种设定吧？
朝仓优子思忖着开口：“我们十二个人当中一共有几名异教徒？”
拉奇神甫微笑着说：“孩子，我并不知晓。”
“那么异教徒有什么特征？我们要怎么判断谁是异教徒？”
拉奇神甫答：“异教徒可以在黑夜中行走。”
玩家们还有很多疑问，拉奇神甫却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维持着雕塑一样的笑容，淡淡道：“孩子们，你们可以在城里走走，所见所闻便是主给你们的答案。请记住，务必在天黑前回到这里，夜晚会有危险。”
他转身离去，留下玩家们面面相觑。
历史书页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黑暗中会有危险，神殿里并不安全】，夜晚躲在神殿里真的有用吗？
还是说，因为异教徒可以在夜晚行走，是否在天黑前回到神殿将成为分辨异教徒的佐证？
威廉朗声打破沉默：“女士们，先生们，目前看来，第一天的首要任务就是探索神圣之城，收集线索了。我们先制定个流程，确定一下合作的规则吧——我想大家对于合作这一点不会有异议吧？哦，当然，有疑问可以现在提出来。”
一身腱子肉的黑人闻言，提出反对意见：“我不觉得你说的是个好主意。这难道不是一个对抗副本吗？我们都还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和敌人是谁，怎么放心合作？”
“所以才要商量流程，确定规则啊。”来自樱之府的短发少女没好气地说，“你们都看不明白吗？虽然阵营敌对，但主线任务是相同的，都是‘探究神圣之城毁灭的真相’。
“主线任务相比阵营任务更为重要，我们合力完成效率更高。而且，只要完成了主线任务，这个副本就算通关了。阵营任务完不完成，评价等级是高是低又有什么关系？”
叫做“朱莉•玛格丽特”的高挑女人帮腔道：“确实如此，我们所有人都只知道自己的阵营，无法确保贸然动手是否会伤及同阵营玩家；趁早合作解决主线任务才是正事。”
“谁说的？”水晶郡的弗兰•帕克冷笑，“敢在这个时候匹配副本的，怎么可能甘于NE通关？只要有一个人怀了别的心思，其他人就都被当傻子耍了！”
他说完后侧目瞥了傅决一眼，不知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是啊，我们无法保证合作的过程中不会有人暗中下黑手。一旦出现谋杀，每个人都会将其他所有人当作敌人，进入无差别混战阶段，确保只有自己能活下去……”
说话的是叫做“贾尔斯•亨特”的中年人，长一张大众脸，声音平和：“我建议我们十二个人中先确立一个领导者，主持局面，通过建立合适的规则确保过程公平。”
在偶数参与者的投票游戏中，一人一票很可能导向平票的情形，增添不必要的麻烦；为了节省流程，安排一个能够一锤定音的领导者席位是完全有必要的。
“谁来当领导者？”混血少年冷笑着反问，“你来吗？你排行第几？”
“我何德何能？”中年人并不生气，而是看向傅决，“我想让傅决来领导我们，应该不会有人有意见吧？一来，他是我们当中排名最高、声望最高的玩家；二来，他的人品有目共睹，我们都相信他能做到公平公正。”
诡调局的代表们起先没有反应过来，他们这些人一向不服傅决，为什么突然就有人跳反了，上赶着要接受傅决的领导。
但短短一秒间，他们就回过味来，领导者是明牌，异教徒则是暗牌。
谁当了领导者，谁就被放在了众目睽睽之下，更何况那是大名鼎鼎的傅决；异教徒只要是个有野心的，都会想试试看能不能杀死他。
而这个副本无法越过游戏规则互相攻击，所有武器类道具都在事实上被限制了，饶是傅决有再多经验，被削了道具也难为无米之炊，说不定真的会死在这儿。
当下，代表们纷纷应和。
“如果是傅决来领导我们，我没有意见。”
“傅决来带队，我们的主线任务就稳了！”
“我只服傅决，只要是他来带队，我愿意公布我获得的全部线索！”
这是捧杀，看似敬重，不过是在实行一场道德绑架的戏码。
傅决的神情辨不出喜怒，他环视众人，淡淡道：“我有异议。已知玩家中存在两个阵营，我的立场属于其中一个阵营，100%无法代表所有人的利益。
“当我的决策和你们的意见相悖时，猜疑链便会形成，哪怕是同阵营玩家也不可避免。产生的内耗会造成不必要的浪费。
“综上所述，我提议再选出一人领导，两名领导者属于同一阵营的概率降为二分之一，在可控范围内。”
傅决说完这些话，便不再出声，沉静地注视着众玩家，好像料定了他们不会拒绝。
高挑女人笑着说：“我们确立三个领导者吧，这样领导者处于同一阵营的概率就降为四分之一了。”
她顿了顿，环视所有人：“你们应该也看过地图了，有三个需要探索的地点，我们刚好分成三队。所有决策都通过投票确定，领导者有两票权重，其余人一票，这样总票数就是奇数了，不怕平票。”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威廉微微点头，苦笑着说，“我想我可以担任一个领导者席位，我榜上排127，且有十年游戏经验，应该是比较合适的选择。”
能在诡异游戏里存活十年，哪怕排名不像傅决那样耀眼，也足以让人敬佩；再加上他在这批玩家中不算太强，不至于被异教徒率先排除，相比傅决更多了一重优势。
故此，没有人提出异议。
“还有一个领导者席位，不知道谁想当？”短发少女皱着眉问。
领导者席位，就像是危险黑夜里的一束手电筒光，广场空地上孤零零竖立的靶子，着实是烫手山芋。
这个副本中，杀人无非是借助某种机制，不讲道理，无法对抗。
在已知线索较少的情况下，如果必须要杀死一人，【异教徒】绝对会从领导者席位当中挑选幸运儿。
“我推荐朝仓优子。”傅决说，金丝边眼镜下的眸光扫过齐斯，又投向长桌末尾的朝仓优子，难辨意义。
“第一，她进诡异游戏较晚，属于听风公会，和我们所有人都没有仇怨，出于私心干扰局势的可能性较小；第二，她排名最末，对我们大部分人都构不成威胁，相应地因为领导者身份而被针对的概率较小；第三，我分析过她的数据，她的智量和慧度在我们十二人中的平均水平之上。”
这番话明面上是在说朝仓优子，齐斯却从方才瞬间发生的一瞥中察觉到些许别样的意味。
举荐朝仓优子为领导者的三条，放到他身上同样适用，傅决似乎有那么一刹那，打算举荐的是他。
这是发现他亦是玩家的一员、可以被投票选中了吗？还是在试探他现在的状态呢？
齐斯饶有兴趣地猜测着，继续……面无表情。
坐在角落的朝仓优子忽然被点到，并不觉得意外，作为【禁忌学者】身份牌的持有者，被认出身份后，便注定不可能维持低存在感。
她也看出了某些人对傅决的恶意，知道傅决此举是有意将水搅混，拉更多人入局。
“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却用层出不穷的内斗消解团体的力量，指望大部分人类拥有大局观终究是痴心妄想。”
她在心里评判一句，虚着眼道：“傅神对我寄予厚望，我不得不从。不过事先说明，我是个文职人员，分析线索或许在行，其他方面一无是处，希望你们不要对我有太高期望。”
作为异教徒，她担当领导者的风险比其他人要小一些，除非其他异教徒不长眼睛来刀她。
浅显来讲，假设异教徒一共有三人，在不知道彼此身份的情况下，信徒会受到三份死亡威胁，异教徒则只会受到两份——自己总不会想要刀自己。
威廉注视朝仓优子，笑道：“这个副本不能互相攻击，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分析线索了。就这样定了吧，不要浪费太多时间了，我们尽快进入下一个环节，不是还说要在天黑前探索神圣之城吗？”
朝仓优子“嗯”了一声，微微抬起手掌：“我没意见。”
席位分配至此尘埃落定。
傅决环视众人，用没有起伏的声调道：“结合过往副本线索分布数据计算，初步判定有六处地点需要探索，东南西北四区和墓园、神殿前广场，每处地点两人为宜。诸位说一下各自的探索意向吧。”

第十一章 神圣之城（四）阴谋家
“我去东区。”
“东区加我一个。”
“我选墓园。”
“……”
玩家们都不废话，很快商量好了各自将要前去探索的地点。
在什么线索都没有的情况下，不同的地点对于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谁也不知道哪里危险，哪里安全，无非看运气开盲盒罢了。
威廉斟酌着提议了一句，要不要先确定神之子的人选，却被众人一致否决。
一来，他们当中有不少人都对神之子的席位有点想法，也心知如果这个时候就定下人选，按照声望来看，八成落到傅决身上——这是他们所不希望看到的。
二来，现在具体情况未知，也尚未到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候，没必要草率地将此事了结。
威廉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换了话题：“话说回来，诸位觉得我们当中会有几个异教徒啊？总得知道大致的人员情况，才好分配任务。”
傅决平静地分析道：“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如果这是一场均衡公平的博弈，异教徒数量应该在四人以内。
“排除最坏情况和最优情况，假设异教徒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信徒阵营只能按照随机性原则选出异教徒，选中几率为异教徒总人数比十二，并有几率造成信徒阵营的减员。
“根据计算，当异教徒人数大于四时，前期不进行任何行动，在最后时刻行动杀人，胜利几率远大于50%。诡异游戏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故异教徒人数最多为四。”
玩家们点头表示不明觉厉，混血少年拿起一支笔，在羊皮纸上打起草稿算了起来，半晌后点头证实傅决的计算无误。
齐斯半阖着眼沉默着，脸上不着痕迹地噙起一抹“神爱世人”的浅淡微笑。
傅决的逻辑和由此引发的判断确实没有错误，建立的模型却有偏差。
异教徒的能力为【在夜晚指定杀死一人】。
“夜晚”的限制十分麻烦，过了黑夜这个时间点，手中的能力就废了，除非等到下一个夜晚。
而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在白天的裁决中，被其他玩家或者神之子误打误撞地选中。
更何况，副本中本就危机四伏，哪怕不死在裁决中，也有可能死于其他的危机。
这几重因素，使得异教徒注定无法将手中的杀人机会留到最后。
毕竟，要是人还没来得及杀就死了，那可是亏大了。
傅决的计算建立在情况完全理想，后期所有人信息全知的前提下，并且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异教徒也有可能错杀自己人。
在现有机制下，要想达到相对公平，异教徒的人数还要再多些；除非有别的让信徒减员的方法。傅决是真的没想到这些细节，还是另有考虑和算计？
朝仓优子同样默默在心里做着计算，看向傅决的目光多了一丝探究。
作为异教徒，她自然也发现了傅决计算的漏洞，在长久的历练中习惯于每时每刻分析信息的大脑不由猜测起背后的缘由。
傅决判断失误，是因为不知道异教徒身份效果的具体情况么？想想也是，他不是异教徒，自然无法推测出异教徒的杀人规则有“夜晚”的限制。
左右没什么事了，玩家们陆续按照两两一对的规制出了神殿。
在最后一个玩家离开后，神殿中长桌旁坐着的人只剩下齐斯一个了——如果现在的他还算人的话。
齐斯老神在在地拢了拢身上的黑袍，从座椅上站起身，向神像后的长廊走去。
若从高天之上朝下俯瞰，这座神殿的平面图大概是十字架形，钟楼和浮雕石柱居于两翼，主殿则呈现墓道般的长条形，以大厅的神像为界向里纵深。
长廊两侧排布一个个石门紧闭的小房间，最深处的房间开了一扇窗户，可以看到神殿后院的祭坛。
齐斯作势伸手推门，拉奇神甫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脸上依旧噙着和善的微笑，却是挡在了他面前：“很抱歉，但您最好还是不要进入后院，祭坛在那里，我不希望神圣的场所受到外来者的侵扰。”
齐斯停住脚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忽的笑了起来：“你应该知道，讲道理往往建立在双方的实力在一个层级，并且互相奈何不了彼此的情况下。
“像你这样的人不过一蓬被旧神丢弃的枯草，我在万千世界间行走，随手便能采撷一缕——是什么让你觉得，你有资格阻止我呢？”
拉奇神甫平静地说：“那些外来者以为您就是我的主，而我没有否认这一点。”
齐斯歪着头注视面容慈祥的神甫，脸上笑容不改：“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忘了，你选择在规则允许的限度内与我虚与委蛇，并非出于某种善意，仅仅是因为有求于我罢了。
“既希望仰赖邪神的力量达成自己的目的，又踌躇犹豫着不肯丢弃原有的信仰，还装模作样地恪守旧神信徒的身份，很有趣的心理。”
拉奇神甫原本有无数机会可以将他排除出局，只需要在言语中强调玩家的总人数是“十三”就好了。
这样一来，以榜前玩家们的智商很容易就能推测出，看上去是神级NPC的齐斯其实也是参与这场类狼人杀游戏的玩家。
根据枪手博弈原则，明面上的最强者将会被最早联合杀死，拥有神明位格的齐斯绝对会成为众矢之的。
哪怕异教徒在头一晚没有刀齐斯，第二天的裁决中，估计也会有一大票人投给齐斯，欲借由副本机制将他处死。
但拉奇神甫没有这么做。
齐斯已经流露出对黎留下的时空权柄的觊觎，拉奇神甫又绝不愿意向虎视眈眈的邪神妥协，完全没有道理放弃这么简单的除去威胁的方式。
除非他有求于这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欲要同邪神交易，与虎谋皮。
“你希望我杀死他们，是吗？”齐斯微笑着问，“为了维持神明的威严，为自己编织一个不曾被神丢弃的幻梦，故而需要借助异神的伟力彰显神迹——我想我能够理解你。”
拉奇神甫闭上眼，又一次张开双臂，用宣告的语调说：“神圣之主留下的应许之地，不容外来者染指。祂只是陷入沉睡，并且从未丢弃我们……”
……
“傅决放出那些组队指环，让我们跟他一同匹配副本，争抢【堕落救世主】牌，是一出阳谋。他希望我们这些不满他的人主动站出来，让他能够一网打尽。接下来，他必然会想方设法对付我们。”
贾尔斯•亨特分析完局势，冲身边来自水晶郡的弗兰•帕克叹了口气：“我们先找个地方集合，商量一下对策吧。”
在他看来，诡调局水晶郡分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脑子有坑，审查的时候就属这些人嘴巴没把门，如今更是闷着头一味抱团，生怕敌意表现得太不明显。
他原本还打算和朝仓优子一起去东区探索，路上好试探一下听风公会对傅决的看法，没想到弗兰这货抢先跳了出来，说要和他一道。
其实像诡调局这次这样，除去傅决一共六个人组队进副本，收益最大的探索方式便是分头行动。
一人去一个地点，将可以确保自己这方拥有关于这个副本的全部线索，就算后面和其他人闹掰了，完成主线任务也不在话下。
这才第一天，傅决就算是打算对他们逐个击破，也需要时间准备的好吧？
但很可惜，傅决声名在外，当一个人在“神”的位置上坐了太久，连称谓都和“神”相挂钩，哪怕他本身不是神，也会被旁人当做神明来敬畏和忌惮。
代表们固然持轻视傅决的态度，甚至有些人连自己都骗了，打心里觉得傅决不过如此，无非厉害在道具储备上。
但等真正走到了敌对面，他们却不得不承认，他们不愿意在副本里面对傅决这样的敌人。
以往的轻视来自于自认为“傅决归于调查局掌控”、“傅决大公无私，不会和他们一般见识”而产生的虚假安全感。
到现在，安全预期被打破了，平日里表现的冰冷精确得像机器一样的傅决第一次表现出属于人的喜恶，明牌流露要冲他们下手的意图。
本该无喜无悲的神走下束之高阁的神龛，抬起左手按向肆意叫嚣的异端，恰似夜空忽然现出血色的圆月。
他们慌了，就像爬上蝉的身躯准备分食尸体、却忽然感到羽翼振动的蚂蚁，约定俗成的事实被打破了，原以为唾手可得的东西和他们再无关系。
但事已至此，他们不得不一意孤行。
到了他们这个排名和位置，绝不甘于无缘最终副本，做任人宰割的牲醴；也决不能放任傅决真正意义上掌权，回过头清算他们。
进副本之前，他们不是没有试过再向诡调局的高层弹劾傅决，但先前审查的无功而返已经耗尽了高层的耐心；放着已经造好的神不用，新捧出一个“救世主”，也不是明智之选。
代表们能做的，只有硬着头皮顶上来，拼尽全力将傅决杀死在这个副本里，以免过去的经营毁于一旦。
以己度人，傅决恐怕也会不计代价狙杀他们。
这种时候，谁也不愿意做落单的软柿子，弗兰更是自知水晶郡得罪傅决比较狠，必然首当其冲，索性先一步绑定个垫背的队友。
六个人两两一组，分成三组去往三个地点，分别是墓园、西区和南区，后两个地点肉眼可见是凑数的。
——这些人俨然是将PVP放在第一位，完全无视副本自身的内容了。
弗兰低头摆弄了一会儿通讯类道具，笑道：“他们那边也传消息来了，我们在墓园外汇合吧。”
“行，走吧。”贾尔斯略微颔首，心底却是发苦。
他与傅决敌对，并非出于野心，而是来自多年以前心底种下的一丝怀疑。
他总觉得傅决和昔拉有关，却想不起缘由，也找不到证据，自然只能收敛无端的疑心。
但他潜意识里依旧认为，不能让傅决这样的人掌管诡异调查局的所有势力，否则人类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他必须阻止傅决，必须和调查局这些心怀鬼胎的代表们混在一起。
不多时，六个组团进副本的调查员在神圣之城的墓园外围聚集。
橙黄的天色如同傍晚般晦暗，一群红眼的乌鸦在头顶盘旋，歪斜的碑石群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投下獠牙状阴影。
几块碎骨头伴随着碎石从山坡上滚落，平地而起的风吹来腐烂尸体的气息，发出近似于鬼哭的哀嚎。
分明是恐怖的场景，六人却都面色如常。
原因无他，见得多了，有免疫力了。
鬼再恐怖，有态度莫测的傅决恐怖吗？
“我们最好在今晚就杀死傅决。他借势和解谜的能力有目共睹，等他将这个副本探索得差不多了，最后死的只会是我们。”樱之府的代表藤原新野冷冷道，“所以，你们当中有人是异教徒吗？”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有人表态。
名唤“朱莉”的高挑女人笑了笑，道：“我知道，一定有人害怕暴露异教徒身份，在除掉傅决后被紧接着投票处决。
“我不是说这样的情况一定会发生，毕竟我们诡调局内部以团结著称，但如果实在担心，我倒有个办法——
“等会儿我们每个人找张纸，是信徒的画圈，是异教徒的画三角形，把纸折起来扔到一起，打乱后再展开。只要能确定我们当中有一人是异教徒就够了。”
这个办法确实可行，六人各自拿出纸笔照做。
朱莉将归拢后的纸一一展开，查看上面的图案。
圆圈、圆圈……还是圆圈!
六人中竟然没有一个异教徒！
“怎么会这样？我们有六个人，一个异教徒也没有的概率未免也太低了吧？这都能给我们碰上？”
“四个异教徒全在另外六个人那里，太夸张了，会不会是诡异游戏看我们组队进来，有意针对？”
“我忽然感觉傅决是异教徒的概率有点大欸……”
“不管他是不是异教徒，明天早上的裁决我们都一起投他。”一直沉默寡言的鹰郡男人汤姆逊声音沉稳，“我们一共有六票，足够票死傅决了。除非另外六人也集票，和我们达成平局。”
“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弗兰皱眉道，“以傅决的号召力和狡辩能力，万一骗他们投我们……”
“不必惊慌。”犹太人西格蒙德哈哈一笑，“平票也没事，说不定两个人一起被处决呢。”
“也是，而且一晚上过去肯定要死人，他们未必凑得齐六票。”
墓园里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原来傅决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战胜，原来傅决也可以离死亡这么近——这样的认知让代表们轻松起来。
他们理性上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还是忍不住开始盘算计划得逞后的利益分配，畅享一个没有傅决的世界。
“嘎吱——”有什么声音在耳后响起，像是捕猎者的脚步踏碎树枝，又像是食人的怪兽咀嚼尸骨。
藤原新野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满不在乎的神色凝固在脸上，眼睛逐渐瞪大：“八嘎！那是什么东西！”
代表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都浮现出或多或少的凝重。
只见一个巨大的肉瘤出现在墓园中央，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快地向他们滚来。
沿途的尸体像是受到了感召，纷纷抬起石板从地下爬起，扑向肉瘤，与其融为一体。
若是在其他副本，代表们看到这种简单粗暴的怪物只会觉得不屑。但在这个副本中，他们的武器类道具都被封禁了，这类纯堆数值的鬼怪就显得棘手了。
强大的吸力作用在每个人身上，这一刻，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冷不丁地浮现出同一个念头：再不跑，会被吃掉！

第十二章 神圣之城（五）十字架
贪婪、欺弱、残忍、冷漠……人类的原罪自有永有。
受到神明垂怜的族群才在神圣之城安定下来不久，便以贫富划分出了阶级，无法创造价值的老弱病残被划到东区居住。
神甫常年在神殿侍奉神明，却也忧心神殿外的平民。有一日他自东区归来，向神陈述那里的贫穷和悲伤。
他目击悲惨景象，却苦于势单力薄，只能向仁慈的神祈祷：“伟大的神圣之主啊，您能否拯救那些贫苦的人，让他们也能获得新生的幸福？”
疲惫的神睁开眼睛，从身侧垂落的世界树的枝蔓上折下一根金色的枝条，对神甫说：“将我的权柄换成餐食，赐予他们吧。”
神甫便拿着神明赐下的金色枝条去往东区，按照神明的旨意采撷下一枚枚金色的叶片，赐予那些被饥饿和病痛折磨的人们。
男女老少沐浴神圣之主的光辉，将叶片服食入腹，每个人的骨血里都流淌着神的权柄，灵魂不再悲伤，肉体远离死亡。
他们从此成为最像神的子民。
……
朝仓优子和叫做“维德•海斯”的混血少年一前一后向东区走去，起初两人谁都没有言语。
直到神殿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身后，维德才冷不丁地开口：“朝仓优子，我们结盟吧，我是无公会的自由玩家，你作为听风公会的成员，在这个副本里也和自由玩家差不多。要是不想太早被那些组队进来的混蛋阴死，我们只有联合。”
朝仓优子对维德的提议并不感到意外，她刚提出要来东区探索，维德便立刻说了也要来东区，明显是存了和她抱团的心思。
但她一来不知对方底细，二来作为【禁忌学者】牌的持有者，也不是那么迫切地需要一个盟友，索性不动声色道：“有傅决镇场，未必会走到PVP那一步。榜前玩家放在同一个对抗副本里，谁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杀死对方，按照以往惯例，基本上会倾向于走PVE路线通关。”
维德冷笑：“傅决恐怕自身难保。这个副本把所有人的实力都压到一条水平线上，还给出了异教徒这么个能够轻易杀人的机制，弑神的诱惑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抵挡的。”
“你为什么要找我结盟？”朝仓优子扶了扶眼镜，问，“据我所知，从实力、民族、性别等多个划分团体的角度看，你都有更合适的选项。直接和傅决合作也是不错的选择。”
“结盟是好听的说法。”维德露出牙齿，笑容显得有些森然，“我希望拥有一个能够听我驱遣的队友，帮我收集副本信息，投票时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就这么简单。”
朝仓优子便明白了，维德这是觉得她好欺负，想拿她当工具人……
她素来对世界持高屋建瓴的视角，形形色色的人对于她来说都有存在的合理性，都可以作为观察的对象。
因此她这会儿并不生气，只端详着维德的神情，冷静地问：“你怎么确定我们属于同一阵营？又怎么确定我不是异教徒，没有杀人的手段？”
维德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把其他玩家都杀了，哪怕我们是不同阵营，最后结果也是平局，谁也不用死，顶多奖励少点。”
是的，在其他人阵营、立场和目的未知的情况下，如果有足够的能力将他们全灭，确实简单便捷、不留后患。
可这只是理想情况，现实往往要考虑更多因素。更何况朝仓优子虽然自认已经算不得好人，但依旧做不出在有其他选项的情况下主动屠杀无辜者的事。
她想了想，问：“我可以拒绝吗？我觉得在只剩下我们两人时，你有概率为了奖励杀了我。”
“你当然可以拒绝。”维德的笑容很阳光，像极了午后在楼道偶遇的邻家少年，“但你觉得以你的实力，哪怕不死于玩家之手，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能从副本自身的危机中存活吗？我记得你说过，你是文职人员。”
一个傲慢的人，自大且愚蠢，但又出奇地敏锐。朝仓优子做出判断，无奈地想，怎么都到榜前了还有那么多乌合之众呢？
她叹了口气，虚着眼道：“好吧，我同意，如果你愿意为我提供人身安全保障的话。还有，需要我做什么记得提前说，以及我建议你不要在第一天就流露出杀人的意图，以免第一晚就死掉。”
“我又不是蠢货，不用你提醒。”
两人不再多聊，继续前行。在离开神殿后，他们身上的衣服便换回了黑袍，完美符合神圣之城的基调，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路上，许多同样穿着黑袍的信徒来来往往，目光不曾落到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表情都纯粹而肃穆，细看却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转过街口，一个小型广场映入眼帘，乌泱泱的人群团簇成人头攒动的一大片黑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只留出中间的一小片空地。
他们沉静地等待着，不吵不闹，不声不响，就像即将有什么重要仪式在此举行，而他们是不可或缺的参与者一样。
穿白袍的老年神甫从人群中走出，站在空地的中央，面容比拉奇神甫要阴鸷，眼睛也混浊得像是泥潭。
他张开双臂，庄重地宣布：“刚才的捐赠中，有人拒绝向伟大的神圣之主缴纳供奉。我进行了探查，发现他在昨夜堕落，成为了可耻的异教徒。”
地面的机关被扣下，可活动的大理石板向两边推移，一个两人高的漆黑十字架缓缓摇起，倾斜地高出地面半米的高度，稳稳停伫。
神甫抬起右手，高声朗诵：“让我们为我们的同胞祈祷，洗去他犯下的罪孽，赐予他纯白无暇的新生……”
人群让出一条道，一个灰色裹尸布缠身的棕发青年被两个白袍人押着，一路推到广场中央。
青年的目光中充满惊恐，嘴上发出一声声叫喊，语无伦次地辩驳：“我不是异教徒！我没有拒绝供奉！我只是害怕……”
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山呼海啸的人声中。
“钉死他！钉死异教徒！”
“就是因为他，黑夜才越来越长！”
“钉死他！平息主的怒火！”
信徒们一改平和沉静的面目，呈现出义愤填膺的激怒之态。好像面前的青年是他们杀父弑母的仇敌，他们须得生啖其肉方能解恨。
所有人一同喊着同样的话语，重复着在这样的情景下完全正确的声音，群体的力量排山倒海，每个裹挟在其中的个体都能体会到充足的安全感，并由衷地感到自豪。
朝仓优子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对这种宗教的狂热并不陌生。
她效力六年的天平教会同样举行过处决异端的仪式，她曾经也是被钉上处刑架的一员，亲身经历加理论化的研究让她比旁人有更多的体悟。
六年前她二十二岁，作为实习记者去往非洲反抗势力猖獗的战地采访，途中被一群天平教会的狂信徒抓住。
那些蓄着大胡子的信徒叽里呱啦着当地的语言，准备将她和同行的旅客当众处决，作为恐吓联邦的筹码。
朝仓优子从未告诉任何人，她决然赶赴非洲，便是为了死在那里。
她大学时加入了一个进步社团，通过种种渠道知晓了联邦祥和表象下的蛆蝇粪秽，与拥有同样志向和道德认知的青年们高谈阔论改变这个世界的志向。
后来，社团被取缔了，社员们陆续自杀，算下来也该轮到她了。在新闻领域，死人远比活人更有力量，她想，与其莫名其妙地死在故土，不如用自己的死策划一起惊天动地的新闻。
她微笑着对信徒们说：“请杀了我吧。”然后闭上眼等待终结的到来，已经说不清究竟是为了发出最后一呼，还是仅仅因为对这个世界失望，打算以死亡掩盖逃避的事实。
没想到就在她将死之际，白鸦赶到了，严厉地呵斥了那些疯狂而愚顽的信徒，耐心而铿锵有力地告诉他们，真正的敌人是联邦的统治阶级，而非无辜的平民。
从见到白鸦的第一眼，朝仓优子就被这个温和却又不失领袖气度的女子深深吸引了。
她觉得这个联邦深恶痛嫉的邪教头子似乎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十恶不赦，相反值得被报道，就像民众值得知道事实和真相。
有一桩更有意义的事被放到死亡之前，就像她来时在日记里写道：“他们对占领区的非议无疑充满太多想象和夸张的成分，我希望能亲眼看到那里的全貌，并通过文字为后世留下理解这段历史的材料。”
白鸦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微笑着对她说：“如果你想多留一会儿，那就找个地方住下吧，我新带了一批物资来，不缺你一口吃的。”
朝仓优子便留了下来，平日里帮忙做些轻松的活计，教天平占领区的孩子们写字，最多的则是观察和采访白鸦这个人。
那一个月，她了解了许多天平成员的故事，知道他们都曾遭遇种种不公，家庭和希望在名为“联邦”的巨大磨盘下支离破碎。
她也理解了白鸦的理想，这个世界需要一场变革，旧有的秩序需要被重新书写，既然温和的发声不被允许，那便采取更酷烈的手段。
朝仓优子不再想到死，她想要活下去，就当是为了白鸦这个人，为了她描绘的远大理想，为了看到天平教会所追求的那个乌托邦式的结局。
她将自己在樱之府的所有资产捐赠给天平教会，白鸦也正式向她发出了入会的邀请。
白鸦说：“我知道你是无神论者，其实我也未必如你以为得那样虔诚。天平的成员未必需要信仰神明，只需要信仰‘天平’二字便足矣。
“而且，优子，你不是想为我写传记吗？我还活着呢，你的传记可没那么容易写完。”
朝仓优子从此成为“天平”中不信神明的一员。
……
此时此刻，广场中央，被神甫判为“异教徒”的青年已经被绑到了十字架上。
他嘶哑的声音越来越低，只徒劳地重复着：“我不是……异教徒……”
围观的信徒无一人有所触动，尽数好整以暇地看着将死的异端。他们维持着一种残忍的冷漠，像审判庭中的陪审团一样秉公无私。
神甫指着被绑在十字架上的青年，庄严地宣告：“他受到了魔鬼的诱惑，相信了异端的邪说，我们将予他最终的审判。”
“审判，审判！”
“神啊，看看我们！”
信徒们高声欢呼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狂热，非理性的情绪如病毒般蔓延开来，所有人都是这场盛大演出的一部分。
白袍人手握狰狞的长钉，将其钉入青年的手腕，鲜血和肉沫喷溅而出，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一根根长钉被毫不怜悯地钉入青年的四肢，惨叫声从起初的高昂渐至微弱，最终被周围沸腾的人声掩盖。
神甫做了一个抬手的姿势，白袍人放下钉子，拨弄了一下十字架旁的木质机关。
倾斜的十字架被缓缓摇起，笔直高耸地矗立在广场中央。醒目的刑台和其上的尸体，构成广场中最引人注意的地标，血腥又神圣。
朝仓优子混杂在喧嚷的人群中，冷静而近乎于冷漠地观看。
这是副本，副本中的一切都是假的，NPC的死亡没必要在意。
哪怕是真人，现在的她也不会施舍过多的爱心，具体到个人的同情相比整体的苦难来说毫无用处；世界运行的规则不改变，救再多人也是徒劳。
十字架上的青年垂下头颅，对异教徒的审判终于告一段落，信徒们像海水涌上沙滩般向四处分流。
混乱中最适合浑水摸鱼，朝仓优子很快锁定了目标——角落处一个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信徒。
她抽出一把短刀，作出攀谈的样子走过去，干净利落地将刀刃架上那名信徒的脖子。
森白的刀片被隐匿在衣袍布料的遮蔽中，从背影看，他们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勾肩搭背。
朝仓优子低声开口，惜字如金：“跟我走，或者死。”
饶是维德，也被朝仓优子这干净利落的一套歹徒行为震惊了片刻，毕竟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朝仓优子是那种只会拿着一堆线索纸上谈兵的理论派。
你管这叫“文职人员”？怎么还带一言不合就动刀子的，比他这个武力型玩家还果决？
此刻，倒霉的信徒被拎着衣领，拖进一座大理石建筑后的阴影中。
这位信徒长相平平无奇，向来隐没于人群中不被注意，才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就被朝仓优子盯上，属实是无妄之灾。
看着瑟瑟发抖，甚至还拉住了自己的裤腰的信徒NPC，朝仓优子将刀刃向下压了压，习惯于提出各种问题的嗓音沉静而冷冽：“你叫什么名字？”
“弗……弗洛尔……”信徒嗫嚅着吐出一个名字，目光游移。
“告诉我关于神圣之主的传说，”朝仓优子一字一顿，咬字清晰，“黑暗中的危险，还有末日审判的预言具体是什么？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你不知道这些……你是异教徒！”弗洛尔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脸恐惧地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就要高喊。
朝仓优子早有准备，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将短刀狠狠扎入他的左掌，压低的声音不带感情：“你要是不想回答的话，下一刀会扎进你的喉咙。”

第十三章 神圣之城（六）将死者
弗洛尔脸色苍白，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恐惧。
他颤抖着嘴唇，小心嗫嚅：“我……我回答！传说神圣之主带来了光和热，驱散贫穷和恐惧，庇护我们远离黑暗中的怪物……
“祂给我们带来了末日审判的预言，届时神殿会倒塌，死者会埋葬他们的死者……”
前半段和拉奇神甫的说辞相似，后半段则是新的内容。朝仓优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问：“神圣之主是如何驱散贫穷和恐惧的？‘末日审判’又是怎么回事？‘死者会埋葬他们的死者’是什么意思？”
弗洛尔道：“神圣之主将祂的权柄幻化作食物，让我们分食。我们吃下祂赐予的金叶子，从此不再感到饥饿，不致命的伤口会快速愈合，神甫们说我们是离神最近的人。
“但是赐予是有代价的，先知说，我们必须保证信仰的纯粹，神圣之主才会一直庇护我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城里的异教徒越来越多了，我们始终没有能力阻止他们壮大。主发怒了，将要收回对我们的庇护，驱逐我们离开应许之地。
“祂不庇护我们的时候，黑夜就到来了，黑夜里潜藏着各种不可名状的危险，诱惑我们堕落，夺去我们的生命；所有死去的人都在墓园聚集，曾经的死者会拿着铲子埋葬新的死者……这些天，黑夜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末日审判”在现实里不过是宗教恐吓信徒的说辞，曾有一段时间，教会以此为据兜售赎罪券，聚敛信徒的金钱。就是不知道在这个副本里，是否也存在类似的设定。
不过听弗洛尔的意思，所谓的“末日”并非虚无缥缈的传说，失去神明的庇护后，黑夜中的“危险”是真的会致人丧命的。
朝仓优子沉吟片刻，问：“你们是怎么判断谁是异教徒的？是以‘拒绝捐赠’为标准吗？”
弗洛尔点点头，道：“是的，只有异教徒才会拒绝回馈神圣之主的恩赐，才会不愿意向主捐赠。”
这番话结合前因后果听起来，倒像是神圣之主挟恩图报，要从信徒身上榨取某些东西一样。
但朝仓优子掌握不少诡异游戏深层次的秘辛，很容易就能发现其中的不合逻辑之处。
神圣之主分发权柄拯救信徒无疑是事实，每个信徒只需要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就能判断。
连权柄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分割出去的神明，真的会干出“挟恩图报”这种事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祂打算挟恩图报，这些信徒NPC上有什么东西是祂需要的，比给出去的权柄价值还要大？
虔诚的信仰固然值钱，却远远抵不过神明独有的权柄，朝仓优子跟随白鸦多年，为白鸦成神的计划前后奔忙，自忖价值判断不会出错，所以才更加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了想，又问：“黑夜的到来有预兆吗？黑夜中的危险具体是什么？”
“往常神殿的钟敲响十二下后，黑夜就来到了。现在，敲响十一下时黑夜就来了。”弗洛尔的声音充斥可感的恐惧，“神甫说，黑夜中，死者会从地狱里爬出来杀人，魔鬼会诱惑信徒堕落。”
“你亲眼见过魔鬼吗？”
“没见过，你知道的，我们晚上都不敢出门，也不敢看外面……见过魔鬼的人都堕落了，成为了异教徒。”
朝仓优子问得差不多了，反手将短刀插进弗洛尔的喉咙，抽出刀刃时血液溅上她的脸颊，被她随手抹掉，蹭在衣服上。
黑色的衣料吸收干净所有血迹，从外观上看不出分毫端倪，只有走近了才能闻到丝缕浅淡的血腥气。
弗洛尔大睁着眼睛，瞳孔扩散，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失去了气息。
朝仓优子扶着眼镜，自言自语：“规则说‘神圣之城不得攻击他人’，我却能攻击并杀死信徒，说明在副本的设定里信徒不算人。”
她冷静地将尸体拖到角落丢下，折回维德身边，拿出怀里的【历史书页】写写画画。
对于《神圣之城》这个副本的世界观背景，她隐隐生出一种诡异的猜测。
信徒们通过钟楼的钟声判断时间，说明他们自身没有可以计量时间的工具，而钟声完全是可以通过一些手段进行人为控制的。
再结合信徒们被恐吓得晚上不敢出门，也不敢看外面，传说“见过魔鬼”的人会成为异教徒，被灭口般处死……朝仓优子很难不怀疑，所谓的“捐赠”就是一场教士以敛财为目的炮制的闹剧。
所以，像羔羊一样被放牧的信徒怎么算人呢？不过是财产和生产资料罢了……
当然，以上这些都只是她结合对现实里的宗教的了解得出的结论，具体情况还得等夜间亲自出门调查一番，才能有发言权。
“你就这么杀了他？”维德看向朝仓优子的眼神有些复杂，“不多留一会儿吗？”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他对朝仓优子的观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杀人杀得这么麻溜，能动手绝不动口，这还是听风那群只会夸夸其谈的情报贩子吗？确定不是昔拉的人吗？
“该问的都问完了，他已经没用了，还有可能会向教士举报我们。我不希望在投票开始之前就被当做异教徒钉上绞刑架。”朝仓优子平静地说。
她好像看出了维德的疑虑，补充：“以及，我虽然是文职人员，但在现实里做过战地记者，杀过人。”
“所以这个副本都禁武器类道具了，你为什么还能用刀？”
“那不是武器，我在商城购买它的时候，游戏给它的分类是餐具。”
“还能这样？”
朝仓优子说话毫不影响写字，此时已经有一段话语在手中的历史书页上落成，笔调冷峻，如同真正的历史书的表述：
【神圣之城是一个充斥信仰和死亡的地方，它的诞生来自于神圣之主的一次善意，用信徒和教士的话说，“怪物被驱逐了，光明到来了”……】
【禁忌学者】身份牌的效果需要积累足够的“历史”才能发动，刚好这个副本也和“历史”有关，朝仓优子索性勤动笔进行记录。
她写着写着，却也意识到一些问题——
神圣之主真的是曾经作为玩家的司契吗？如此漫长的时间跨度，他要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参与进神圣之城过去的历史？会和时空权柄有关吗？
司契作为新人，短短几个月就留下无数TE通关记录，炸掉了若干个副本，杀死常胥后冲上新人榜第一，更是掌握多张身份牌……简直就像是被某个高位存在安排过来收割游戏的一样。
再结合有关诸神赌局的传闻，以及时空之主黎近段时间莫名不再活跃一事，朝仓优子心中猛地冒出一个猜测：
司契莫非是黎的代行者？
“你有什么发现吗？”维德观察着朝仓优子的神情，冷不丁地出声发问。
朝仓优子收敛思绪，面色不改道：“如果拉奇神甫和弗洛尔提供的线索都是真实的，那么神圣之城外游荡着一种怪物，也被称为‘邪灵’或者‘魔鬼’，会在黑夜里出没伤人。”
她一本正经地复述刚从弗洛尔那边了解到的信息：“过去这片土地永远笼罩在黑夜中，直到神圣之主降临，才有了可以驱散怪物的光明。
“神圣之主建立隔绝怪物的神圣之城，但只有虔诚信仰祂，并且定期缴纳供奉的人才可以得到庇护。信徒一旦交不起供奉，就会被教士们当作异教徒处死。
“同时，神圣之城内部也不算安全，到了晚上照样会有怪物出没，目击怪物的人会堕落成异教徒。”
这些信息谁都知道。维德追问：“你对主线任务有什么看法？好好的一个有神明庇护的神圣之城怎么说毁就毁灭了呢？不会是哪天神圣之主嗝屁了，让怪物冲进神圣之城了吧？”
朝仓优子虚着眼道：“如果我知道答案，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坐在了游戏空间里，听通关提示和副本结算了。”
维德没有套出更多的秘辛，也不失落。他沉吟片刻，绕回之前的话题：“‘异教徒’机制有问题。
“目击怪物和不交供奉，都会成为‘异教徒’，这两个方式差别也太大了，甚至不属于同一个体系。一定有人说谎了。”
“这也是我的判断。”朝仓优子略微颔首，道，“如果想知道更多，要么等到夜晚出门探索，要么继续往前走，多收集一些线索。”
现在还没有入夜，两人自然只能践行后者。
他们一前一后地沿着之前的方向前行，越是深入东区，入目的景象便越是不堪。
黄绿色的腐水在石缝间翻涌，堵塞的排水道不停向外喷吐脏污的异物，脓疮破裂似的黄绿泡沫在沟壑堆积处此起彼伏。
男女老少皮肤溃烂、衣不蔽体，混浊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前方，目光呆滞。疥癣如苔藓般在活人肌理间蔓延，褴褛布片裹着流脓的疮痂。
裹着惨白尸衣的教士们掠过街角，如幽灵般在人群熙攘却又静默如死的街道上游荡，两人一组捧着罐子和匕首。
朝仓优子将自己隐在角落，目不转睛地打量眼前的景象。
那些教士们手中捧着的罐子是透明的，从她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里头一个个沾着细密的血丝的肉块。
那些肉块黏糊糊地拥挤成一团，每个都自作主张地小幅度蠕动着，一收一缩如在呼吸。
虚空中有黑色的触须时隐时现，像血管一样扎进罐子里，以一定的频率生机勃勃地搏动，像是正在进食的活物。
玻璃罐被触须牵动着一起律动，如同巨型怪兽的心脏般张合翕动。罐底的肉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少了下去，血管和空气相接的切口渗出点点金光。
鎏金的碎屑在空气里游弋，像被撕碎的古老经文般上下飘飞又沉坠，慢慢变淡，在某一刹那消散在虚无里。
诡异的底色上竟然也能生出圣洁美丽的神迹，倘若不是亲眼看到，没有人能想象得出它来自血肉的滋养。
维德同样看到了这一幕，倒抽一口凉气，低骂：“老天，又搞这种恶心的玩意儿，希望今天的晚饭不要有肉。话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干什么的？不会拿来给我们吃吧？”
他也许只是在自说自话，但朝仓优子还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的问题，当然并没有得出有价值的答案。
维德也没有再问，因为他的问题很快得到了解答。
只见教士们捧着透明罐，在一户户低矮的民房前停留。候在门口的瘦骨嶙峋的信徒接过他们手中的匕首，沉默地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放入玻璃罐中。
肉在落入玻璃罐的那一刻便蠕动着融入原有的肉块，而信徒身上的创口处则冒出密密麻麻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新生的肉呈现脓疮的质感，挂在皮肤上像一摊痰液，随着身体的抖动而不住打颤。
原来信徒需要上交的供奉并不是简单的金钱，而是他们自己的血肉！
系统界面上，三行银白色的文字悄然浮现：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完成一次捐赠】
【任务奖励：一枚火种】
……
神殿后院，齐斯拖曳着黑色长袍，踏过湿冷破碎的青石板路，一路向阴森冷寂的深处走去。
他握着海神权杖，涌动的神力清扫路上的沙粒和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唯有一缕幽暗的腐烂气息挥之不去，萦绕鼻端。
某一刹那，好像遥远地感知到了什么，他唇角笑意更浓，侧目看向身侧的拉奇神甫：“你杀了很多人，是么？”
拉奇神甫在意识到阻止不了齐斯进入神殿后院后，能屈能伸地充当起了向导，跟在齐斯身边，名为引路，实为监视——但其实发挥不了任何实质性作用。
此刻听到齐斯的问话，他闭了闭眼，说：“是的，我杀了很多人，过往的异教徒皆死于我手，埋葬在坟茔深处。”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前方不远处浮现大片鼓起的坟包，上面七歪八扭地插满了大大小小的十字架，有的还是新的，有的已经腐朽。
齐斯平静地凝望，眼中的猩红游动成叆叇一片，绽开血海尸山的幻影。
过往的景象在原本的视域上叠加，他看到：脚下的大地柔软地蠕动起来，恍若腐败流脓的皮肉；艳绿色的腐水和黄白色的蛆虫顺着坡度流淌，将要触及他脚边时又被金红色的微光阻隔；数不清的灰黑色轮廓从地底爬出，高高扬起头颅，发出痛苦的哀嚎。
一场祭祀的场景在眼前铺展，信徒们拿着匕首刮下骨头上的皮肉，血与肉块在偌大的坑洞间汇聚，纽结成一团巨大的肉瘤。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跟了上去，肉瘤越来越大，祭祀却始终未停。新的尸体覆盖在旧的骷髅上，层层叠叠，化作一座巨大的坟堆……
齐斯抬手一挥，幻影散去，猩红沉于眼底。
他若有所觉，从怀里取出历史书页，翻开到其中一面。
只见一行凌乱的笔记字体自发在泛黄的纸页上写就：
【记录1：让死者埋葬他们的死者】
【技能：在你死亡后，你可以选择杀死一名玩家】

第十四章 神圣之城（七）信念感
神告诉神甫：“神本无情无欲，无念无想；所谓七情八苦，不过世人妄加。”
彼时神甫已与偶然降临的神熟识，知晓这位神明的仁慈。他不敬地发问：“那为何世人会因神谕而困苦挣扎呢？”
神说：“因为世人有欲，所谓神谕，便是世人的欲。”
神甫问：“那您能否救世人出苦海？”
神长久地沉默着，直到神甫以为祂再度陷入沉睡，起身准备离去，才在虚空中吐出一声叹息：
“旧的欲望被埋葬，新的欲望亦将苏生；人类不灭，罪恶永存。”
……
神圣之城东区，维德注视着支线任务，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这奖励的火种有什么用，比起割肉捐赠，我宁可去广场上跳脱衣舞……”
朝仓优子毫无幽默感地回道：“然后你就会被当做‘异教徒’抓起来。”
眼前的捐赠又有了新的变化。也许是嫌之前的捐赠方式效率太低，信徒们自觉排成长队，主动走到教士面前。
他们像绵羊一样温顺地割下自己的肉，好像完全感知不到疼痛般，前后步速不变，将肉放入罐子里后便径直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吃饭喝水之类的小事。
朝仓优子看着他们迅速愈合的伤口，若有所思。
这样强大的自愈能力竟然出现在普通NPC上，结合先前弗洛尔提供的“神圣之主将权柄赐予人类分食”信息，朝仓优子直观地感受到了“离神最近的人”这一定义的含义。
“不再感到饥饿，不致命的伤口会快速愈合么？”朝仓优子扶了扶眼镜，“如果建立一个高维生物豢养人类的假设模型，神圣之主用自己的权柄污染了这批NPC，创造了这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肉类，理论上说得通。”
维德耸了耸肩：“说的不错，但我真不觉得人肉会对神圣之主这种神明层次的存在有什么价值。就像我虽然爱吃牛肉，但如果告诉我以后要想一直能吃到牛肉，需要砍掉自己一只手，我肯定就戒了。”
朝仓优子颔首表示赞同：“所以捐赠很可能只是一个由头，需要信徒捐献的并非神圣之主，而是那些教士。
“已知神圣之城内也会有黑夜，并不绝对安全。信徒们为了获得庇护进城，鉴于人性与生俱来的贪婪，长此以往必然对现状不满。神圣之主的威信在减弱，教士们要想维持原有权力体系的稳定，必须使用一些暴力手段作为威慑。
“同时，信徒们在捐献供奉、付出沉没成本后，自然不希望神圣之主的权威倒塌，使得他们的投资血本无归。也就是说投入越多，信徒们便越会维护神圣之主的权威，神圣之城就越稳定。”
这完全是在用现实宗教的那一套来解释了。维德咋舌：“在这个副本里，我还是宁愿相信那些肉有实质用处。照你这么说，神圣之城的毁灭原因是被愤怒的信徒推翻，也不是没有可能。”
朝仓优子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经道：“的确有可能，且可能性比被怪物毁灭要高。”
好像是为了迎合她的话语，系统界面主线任务下方刷新出一行银白色的小字：
【“神圣之城毁灭的真相”推测：神圣之城在诞生三个世纪后成功变成了一个充斥着欺骗和罪恶的肮脏地方，矛盾和痛苦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像满载燃料的火药桶一样，只需要一个火种就能触发。在XXXX年的一天，一个愤怒的信徒终于无法忍受教士们的压榨，往这个火药桶里投入了第一枚火种……（消耗1枚火种解锁后续）】
【备注：将任意推测的剧情推进到结局，该剧情即会成为事实真相，主线任务即判定为完成】
先前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火种在此显露出和主线任务的关联，原本看上去可做可不做的支线任务一下子就变得重要起来。哪怕它再是恶意满满、暗藏危机，为了完成主线任务，玩家也必须硬着头皮完成。
维德看完新出现的文字，眯起了眼：“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神圣之城有多种毁灭原因，我们需要通过各种方式收集火种，解锁相应的剧情？”
“是的。”朝仓优子应道，“完成支线任务是获取火种的途径之一，不知是否有其他途径。”
“但愿有别的路子，可惜目前还没有。”维德无奈地摊手，“话说，这个支线任务你打算做吗？”
“先观望一天。”朝仓优子微微摇头，“暂时不确定捐赠是否会产生受伤之外的负面效果。”
“明智之选。与其在这儿陪普通NPC过家家，还不如回去套拉奇神甫的话。”维德提议道。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冷不丁地问：“对了，你的身份牌效果是什么？既然决定合作了，互相透个底呗，我还挺好奇身份牌是怎么一回事儿的。”
朝仓优子属实是没想到会有榜前玩家将打探消息说得这么直白，说是狂的没边也好，不谙世事也罢，还当真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她压下唇角，面无表情道：“没必要，哪怕我告诉你真话，你也未必会相信我，不如不说。”
“嚯，是很离谱的效果吗？我越来越好奇了。”
“如果你真的好奇，等活着离开这个副本后加入听风公会，我们公会内部信息是共享的。”
“你这是在拉人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废话，不知不觉间便回到了神殿外的广场上。
头顶毫无预兆地传来“当”的一声，洪亮的钟鸣在耳畔炸响后向四面八方回荡，伴随着周围信徒们慌张的叫喊。
“钟响了，天要黑了！”
“快进屋！”
恐惧快速蔓延开来，慌乱的人群毫无秩序可言，人们四散奔逃，互相踩踏和冲撞。跑得最快的几个踢开了离得最近的房屋的门，猛冲进去又回身将门甩上；跑得慢的、被撞倒的人连滚带爬地跟上，寻找各种低矮的遮蔽物蒙住头颅。
朝仓优子没有急着冲进神殿，维德亦然。两人不约而同地翘首眺望天空。
“当！”
笼罩整座城市的金光出现了边界，一道白色的线将天空分隔开来，一侧是光亮，另一侧则是纯无杂质的黑暗。
就像是布景拙劣的舞台剧，天亮与天黑简单地由聚光灯的开关操控；根本不会有亮度变暗的过程，到了时间点夜幕就不讲道理地拉下，稍有不慎就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我们快回去吧，我可不想第一天就触犯规则。”维德说话间已经动了，化作一道残影向神殿狂奔。
神殿前，洁白的大理石台阶在将夜未夜之际像极了墓碑的材质，朝仓优子远远地跟上维德，踏着满地墓碑拾级而上。
维德推开沉重的大门，闪身而入。她紧随其后踏入神殿。
长桌旁，早已坐满玩家。
……
齐斯在庭院中转了一圈，欣赏了满地惨死的尸骨，着实对拉奇神甫的审美失望透顶。
时空权柄依旧杳无音信，在他降临神圣之城的那一刻，对权柄的感知便模糊了。
准确地说，是那在距离遥远之时凝聚在一处吸引着他的权柄，在他走近后忽然散成漫天星尘，和空气融为一体，哪怕只是在大街上走一圈，都能嗅到零星权柄的气息。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此束手无策了。既然权柄分散在整座神圣之城，那就吞噬掉整座神圣之城便是。
提前进入这个副本的这段时间，齐斯已经埋下了不少干扰和污染，操控了大部分普通NPC，包括那名叫做“弗洛尔”的信徒。
散布假线索和假信息，误导玩家们的解谜思路，向来是齐斯或者说契喜好和热衷的游戏。用手指轻轻拨动命运的指针，在一系列的意外和巧合中将故事引向希望的结局，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
齐斯坐回到神殿大厅的主座，闭目养神，继续安安静静地扮演一尊NPC神像。
掌控灵魂的权柄发展到如今和夺舍寄生没什么区别，他的思维殿堂浩渺如汪洋，意识分割成渺小的水滴，渗入神圣之城的各个角落，数不清的信徒和教士抬眼望向高天，翕动嘴唇默默祈祷：
“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我祈求您的注视，
祈求您回应您忠诚信徒的祷告。”
弗洛尔的死尸从角落里爬起，低垂着头颅，放松着四肢，缓缓穿过人群，向神圣之城另一边的墓园走去，躺在尸堆之上，用泥土将自己掩埋……
……
玩家们陆续回到神殿，已经习惯了在主座上杵着的齐斯，目不斜视地坐回各自的座位。
“我们分享一下获得的线索吧。”朝仓优子落座后，率先开口，“我在东区逼问了一个叫做‘弗洛尔’的信徒，弄明白了这个副本的大部分世界观，记录了下来……”
她将手中的历史书页递给身边的玩家，上面赫然写着她已经告知过维德的那部分信息。
一名玩家看完后，又将笔记传给下一位，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神圣之主赐下权柄，信徒捐赠血肉的事，以及……可以用火种解锁的结局真相。
玩家们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在场的基本都通关过一堆副本了，对各种机制都不陌生。
交流按照顺时针的顺序，有条不紊地进行。
众人获得的信息量相差不多，无非是东区收取捐赠，神殿前审判异教徒，尸体丢到墓园。
其中，有两个人获得了特殊的记录。不是朝仓优子自己用笔写在历史书页上的那种，而是书页自动刷新出来的字行。
短发少女的记录是【神说，不得停止聚会】，对应技能是【在特定场次外，召开一场新的裁决】。
傅决则记录了【神之子被钉死在十字架】，据他所说，没有形成具体的技能。
诡调局的代表们刚从肉瘤怪物的追逐中逃脱，讨论过程中表现得神情恹恹、兴趣缺缺。这会儿终于又提起了精神，朝傅决投去怀疑的目光。
没有技能的记录，听起来怎么那么假呢？
威廉一边听玩家们讨论，一边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做着记录。
他放下笔，朗声道：“这个副本的机制很简单，我们需要完成各种支线任务，或是探索神圣之城的各个场景，收集火种，解锁结局。目前还不知道完成主线任务需要多少火种，但我想，那个数字一定不会太小。
“也就是说，要想完成主线任务，我们所有人必须先把阵营任务放一放，联合起来，共同收集火种。是信徒还是异教徒又有什么区别？哪怕完成了阵营任务，主线任务不解决，照样通不了关。
“而且，大家应该已经知道了，神圣之城的异常和夜晚有关，夜晚会出没使人堕落成异教徒的怪物。我个人觉得，如果想破解世界观，不能缺少对夜晚情况的探查。各位觉得呢？”
没有人提出意见。只有异教徒可以在夜晚活动不受影响，想要完成探查任务，这一阵营的玩家无疑是最佳人选。
“我希望异教徒阵营的朋友可以放下芥蒂，以大局为重，在夜晚行动时推进一下主线任务。反正这类主线任务的完成度，算的是我们所有玩家的总和。”
威廉说着，言辞越发恳切：“最终副本即将开始，这是一场诡异游戏和全体人类的博弈，不仅局限于二十二名身份牌持有者，更关乎每一个人的命运。当星空外的注视者已张开獠牙，笼中困兽却还在争夺残渣，诸位不觉得可笑么？
“各位应该从新手期就听说过那个说法了，诡异游戏会针对实力强横的玩家，刻意制造必死的局面，让‘强者死，弱者生’，只为磨灭人类的斗志、削弱人类的力量。不仅如此，诡异游戏对屠杀流玩家的优待，何尝不是有意割裂玩家群体？
“我们都是前一千名的玩家，却被聚集到这个必然会死人的副本里，死亡不是因为实力不济，而是因为可笑的副本机制和游戏规则……毫无疑问，诡异游戏已经将恶意刺向我们，还用的是这种划分阵营的离间手段！
“我们绝对不可以在战争开始前内讧内耗，必须明确一点，我们不是敌人，而是共同对抗诡异的朋友。这次副本，我们无法保证所有人存活，只能尽可能让更多人活下来，为以后对抗诡异保留力量。就当……为了人类！”
这完全是九州宣传口放出的演讲，真假掺半，有关“罪恶”的秘辛更是被讳饰隐藏，却没想到竟然真会有榜前玩家相信这套说辞，奉为圭臬，并在此时颇具信念感地说出。
在场的代表们谁都知道真相是怎么一回事儿，一时间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尴尬和讽刺。
当然，没有人反驳威廉，所有人都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表示绝对会团结一心。
“孩子们，时间到了，我为你们准备了充足的房间，请跟我来吧。”拉奇神甫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中传来。
他不知何时再度出现在神殿中，提着一盏散发着晕黄的光的油灯，和身后的昏暗融为一幅古旧的油画。
他一字一顿道：“黑夜里会有危险，请尽快找到自己的房间，祝你们度过一个平安的夜晚。”

第十五章 神圣之城（八）弗洛尔
年轻的神甫拥有最虔诚的信仰，能够听闻神的声音，但宗教早已不再是对神的崇拜，而是一种进行压迫、攫取利益的手段。
神甫行走在城中各处，目睹教士和信徒的冲突，回到神殿后对他信仰的神明诉说：“主啊，我看到教士肆意收取信徒的财物，用于装点自己的住所；我看到主教欺骗无知的少女，只为满足自己淫乐；我看到您的信徒们在受苦，想去阻止那些假传您的意旨的人！”
散布完权柄的神似乎对信徒耗尽了过往的爱，只平静而冷淡地对神甫说：“去吧，我不会干涉，不会注目。但你须知个体力量之渺弱，历史大势之难逆，只要人性尚有卑污之处，苦难便不会终止。”
人生而有原罪，贪婪无止境，逐利是本能，但从来如此不代表那是正确，需要有人去改变。神甫长叹道：“可没有人是生来要做走兽的啊。”
神不再言语，传达默许的态度。神甫离开神殿，依凭祂残余的权柄，散布新的教义和法则。
当欺骗和压迫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消失，信徒们的脸上重新有了笑意；他们相信神是仁慈的，不再敬畏神，而开始张扬自己的欲望。
神甫回到神殿，遍寻不见神的身影，比沉眠更可怕的是消失。
神离去了，在信徒不再虔诚地信仰祂之后，神圣之城从此成了无神之城。
但是，神甫知道，神圣之城可以没有一切，偏偏不应该没有能够庇护他们的神。
……
玩家们跟在拉奇神甫身后，从长桌右侧绕过垂眸凝望的高大神像，钻入阴影中的狭窄长廊。
长廊两侧墙面上雕刻着的浮雕已经磨损，一个个门洞深嵌在墙体里，像墓道石砖壁上斑驳的伤疤。
左右两边各有六扇门，刚好吻合玩家在长桌边的座位排布，上方的石板用阿拉伯数字标着编号。走廊尽头则是一扇标着数字“0”的石门。
玩家自觉根据自己先前在大厅中的座位找到了各自的房间。朝仓优子掀起眼皮看了眼视线右上角的【异教徒】牌，冷不丁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异教徒可以在夜间杀人，但具体该如何操作呢？
不管怎么说，知道各个玩家的房间都会为杀人提供不少便利，甚至可以精确到究竟杀哪个人。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不止她一个。高挑女人笑着问：“神甫先生，我们必须进入对应标号的房间吗？听说夜晚会有危险，我还挺害怕的，不知道能不能和我的朋友合住一个房间？”
拉奇神甫摊了摊手：“你们当然可以在夜晚到别人的房间商议，但在危机到来时，房间里的客人将更容易遇到危险。”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不明：“不过，留在自己的房间也未必不会遇到危险，自从伟大的神圣之主沉睡后，神殿也并不确定安全了。”
神圣之主沉睡后？玩家们的脑海中冒出他们刚进神殿时，主座上的齐斯那梦中惊醒、神情恹恹的形象，属实想不明白神明NPC睡一觉怎么会对副本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但很快，他们的心中就织起新的疑虑，神圣之主会不会不止有一个？曾为玩家的齐斯真的是副本背景里所言的那个“神圣之主”吗？
当然，这不是现在的玩家需要考虑的事。藤原新野看向傅决，似笑非笑地提议：“既然都有危险，我们不如两个人一间房间吧，一个排名靠前的带一个排名靠后的，出了事也好相互照应……”
傅决静静地扫视过他，道：“这是个阵营游戏，假设异教徒数量确为四人，任意两个人出于同一阵营的概率只有三十三分之十七。”
“我们都是人类，最终副本当前，没必要阵营倾轧。”藤原新野道，“不过我们可以遵循自愿原则，选择是否要与其他人合住。”
这样的提议合情合理，陆续有几个自知排名靠后的玩家开始和前一百名的搭讪，但这些人中不包括朝仓优子。
她已经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正常来说，哪怕是决定要合作，玩家们也不会一上来就制定一套领导者方案；哪怕确实有人对自己不自信，想要与人合住，也应当私下里谈，而不会采用这种当众倡导的说话方式。
毕竟，都是榜上玩家，除了明显强势的傅决，其他人大概率谁也不服谁，而且多少有点偶像包袱，不愿意流露出谨小慎微的一面。
但在这个副本里，领导者方案的确立太顺利了，就好像排演过无数次，包括此时的合住方案。
——就像是有人合谋做局一样。
“又是内斗吗？副本机制尚未弄明白，就对同类下手，真是无聊又愚蠢透顶的一群人。”朝仓优子收回视线，径直走进11号房间，将门合上。
而在石门彻底严丝合缝地关闭的那一刻，浅淡的黑烟如有生命般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短短几秒间封锁了墙壁和天花板。
【身份牌隐藏效果“理想国”已触发，根据已记录历史条目，本次触发持续时间为1分钟】
【备注：追逐禁忌知识的哲人前仆后继，亡灵齐聚一堂，便成知识的理想国。】
这便是【禁忌学者】牌最特殊的地方，所有持有过该身份牌的人，死后灵魂不灭，皆会在牌中空间齐聚一堂，给后来人提供指引和启示。
房间中央，长发长风衣的年轻男子现出虚影，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面前的朝仓优子身上，笑容灿烂：“优子美女，好久不见，你变得更漂亮了嘛，不过你这身衣服太普通了，无法突显你的独特气质……”
“萧前辈，”朝仓优子冷冰冰地打断道，“只有一分钟的时间，还请长话短说。”
“好吧好吧，现在你是身份牌持有者你最大。”被称作“萧前辈”的男子敛了笑容，无奈地抬起手指，“我只能提供三点信息：第一，能死就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第二，小心齐斯，如果我没记错，他也在这个副本里；第三，小心祖神。”
齐斯也就是司契，便是这个副本的神圣之主，自然要小心。但是为什么要用“如果我没记错”这个过去时的表述？
还有……祖神又是怎么回事？这个副本何曾与祖神有过联系？
萧前辈顿了顿，补充：“时间差不多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私人忠告，千万千万不要进最终副本，死也不要进！我和你们那的白鸦美女有过几面之缘，只能说她无情得很哪……”
……
另一边，玩家们商量好了房间的安排，各自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威廉站在自己的房间里，腰背紧绷，警惕地移动视线，观察房间的每一处。
没有窗户的房间光线昏暗，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看着就冰冷坚硬的石床，除却麻布缝制的被褥，只有一块砖头似的石枕，乍看比起床铺更像是刑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待仔细去追索却又散去了，仿佛先前的感触只是心理暗示造成的错觉。
石质的床头柜上摆着一盏脏兮兮的油灯，此时将灭不灭地亮着，提供微乎其微的照明。在威廉注目两秒后，其上弹出提示文字：
【名称：光（每次使用消耗1枚火种）】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持有者可在黑夜中出门探索（持续时间一天）】
【备注：是守住将灭的希望，在即将到来的厄运前跼蹐；还是孤注一掷，去拥抱黑暗和死亡？】
威廉走过去，握住油灯的铜柄，心情放松了些许。
“看来不是异教徒也可以在黑夜出门探索，只需要利用好这个道具就可以了……难怪，我就说这个阵营副本，怎么可能将主线任务的希望寄托在一个阵营身上。
“不过要消耗火种这点有些麻烦啊，要想获得火种目前看来还挺困难的，用于解锁主线任务的结局尚且不知道需要多少火种，还要浪费在这种不知收益如何的地方……”
他喃喃自语着，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在现实里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牧师，哪怕后来重归世俗，热爱替人操心的毛病依旧改不掉。
就算很多事和他没有关系，不是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他仍然会忍不住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费心劳力地思考要怎么解决，并且苦口婆心地劝说所有人听从他的劝告。
这在现实里为他招惹了不少麻烦，甚至他进入诡异游戏，也是因为被一个不耐烦的抢劫犯砸碎了半个脑袋。但好在诡异游戏和现实不同，大部分玩家都乐于有一个领导者的角色站出来承担责任，他的性格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此刻，威廉忍不住开始计算，假设每个玩家都只能获得一枚火种，需要怎么分配这些火种的用途才能效益最大化。然后悲伤地意识到，阵营游戏中，玩家们大概率不会听从他的统筹……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后半夜，威廉大睁着眼望天花板，余光忽然瞥见一缕诡异的光，从头顶天花板的一角透出，直直垂落在床上。
“这房间竟然有天窗么？”
威廉将脸转向光源，定睛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那不是窗户，而是一个雕刻在墙壁上的神像的脸，双目射出猩红的光，嘴部正不住开合，像是在咬着什么……
是一只胳膊，人的胳膊，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动，神像将骨头连同皮肉咀嚼下咽，吃得满嘴血腥流油……
……
齐斯坐在神殿大厅中，侧耳听到玩家们进入走廊后，讨论声响了一阵又消歇，脚步声杂沓地响起又渐渐稀疏，想来是进了各自的房间。
夜晚降临神圣之城，整个世界重归黑暗的领域，被血色的藤蔓扎根入灵魂的信徒们蜗居在门户紧闭的房屋中，眼睛闭合，视野沉入黢黑。
弗洛尔的尸体从墓园中爬起，混杂在尸群中在大地上游荡。齐斯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神圣之城的夜晚。
数不清的尸体出现在各个角落，身上的血肉如同枯萎的花瓣般散落，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引至一处，糅合成一团巨大的肉瘤。
肉瘤在城中的大道上飞速滚动，沿途吞噬所有血肉和尸骨，原本分散成浅金色光点的权柄碎片以此为中心聚合，灰白色的腐肉上突起金色的血管，一张一合地蠕动。
在某一刹那，血管蔓延成看不清缝隙的一片，远看是一颗金色的世界之果。天地间骤然有了光。那些光线漫无目的地向四处流溢，如同将行星砸入太阳后溅射出的焰火，在空中爆炸后生长出条条金色藤蔓的虚影，包裹着其中金色的球体。
齐斯知道那是什么，一幅幅画面飞速闪回，无边无际的世界树、煊赫庄严的神殿、模糊的属于神的虚影、只点了一星烛台的长桌、天空上蠕动着血肉和触须的眼睛、从天而降的流火……
他知道，那是神明的幼体；他在世界树下诞生之前，也曾是一颗这样的果实。
“原来在这里啊……”齐斯笑了起来。
曾经的神圣之主将权柄赐予信徒分食，于是时空权柄分散在每个信徒的血肉之中，如今却有人想要重新聚敛时空权柄，创造出新的神明。
出发点和动机究竟是什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怪物在神圣之城中诞生，不知何时将苏醒。
“你掌控不了祂。”齐斯侧目看向站在阴影中的拉奇神甫，做出了判断，“在完成最初的步骤后，祂拥有了意识和本能，每次收取供奉的当晚，祂都会降临和进食。所以你甚至阻止不了……我发现祂的存在。”
拉奇神甫沉默不语，灰蓝色的眼睛背着光，看上去阴鸷而冰冷。
齐斯注视他两秒，笑容更甚：“你其实不用对我持这么大的戒备。我大致能够理解你的想法，你认为他们的生命来自于神，却并不完全虔诚，因此更为悔恨当初祈求虚弱的神降下恩赐。
“而现在神消失了，在你看来，他们理应献出血肉重塑神的权柄，让神重新降临。我很赞成你的想法，并且或许可以告诉你一些你并不知道的必要步骤——所以，你想向我祈祷吗？”
历史的剪影在虚空中幻化，失去神明的神殿孤冷而沉寂，教士依旧我行我素地假借神明的名义施展暴行。
信徒们的不满日益增加，冲突发生了，没有神的城市，教士也将失去存在的意义。
却在这时，面目狰狞的怪物冲进神圣之城，肆意破坏房屋，啃食血肉……于是人们意识到，他们需要一个神。
神甫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我不相信你的仁慈。”
“但警惕无用，而我的确和你有共同的利益，比如同样想要杀死那些外来者。”齐斯歪着头，微笑着说，“你需要神的存在，而我只需要祂的权柄。一个失去权柄的神到底比一个半死不活的怪物要好一些，不是么？”
他用的是随口建议的语气，分明是在谈论交易的内容，听起来却像是在不含目的地闲聊，很容易让人忘记他的身份，而觉得他是一位好相处的朋友。
神甫问：“您可以给予我什么，又需要我付出什么呢？”
“我知道你并不在意那些信徒的性命，之所以只是让他们捐献血肉，不过是受到规则的限制。而我，或许可以将他们转化为可以钉上十字架处决的异教徒。”齐斯随手翻开面前的书页，“异教徒”三个大字狰狞刺目。
他屈起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笑道：“至于我需要什么……也许我只是和你一样期待我那位老朋友的复活。”
这是欺诈，黎现在除了被他坑到现实里回不来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哪怕拉奇神甫真的献祭了全城的信徒，黎也大概率无法从常胥的身体里出来……
但齐斯说得很真诚，拉奇神甫凭借现有的认知，显然也无法想到背后的真相具体为何。
神殿外，弗洛尔的尸体已经在门口等候。齐斯掀起眼皮看了眼拉奇神甫，说：“去开门吧。”
拉奇神甫神色平和地照做，透过拉开的门缝能够一窥门外群尸乱舞的恐怖场面。
弗洛尔瞪着无神的眼睛走进神殿，身上浸染腐烂的腥臭，滴落墓园的沙土，很快在洁净的大厅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脏污。
齐斯抬起右手，写着“异教徒”字样的历史书页落在他的怀里，迸发猩红的光束。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异教徒了。”
阵营身份成功转移，所有人都可以是猩红主祭的化身，包括异神的信徒。
随着新的异教徒的出现，神殿的穹顶盘旋来自规则的宣告：
【你是黑夜的信徒，请出门选择目标】
【如果确定想杀谁，就在门上敲三下】
弗洛尔摇摇晃晃地走进神像后的长廊，在12号房门前站定——这是傅决的房间。
他抬起手，在石门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
【您杀死了12号房间中的玩家】
齐斯噙着笑聆听规则的声音，并不觉得能通过简单利用副本机制的方式杀死傅决，但那又如何呢？
尝试做出低概率的选择，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不是么？

第十六章 神圣之城（九）结局二
【身份牌：禁忌学者】
【效果：更易洞悉所处世界的禁忌知识。正位时，您能执笔篡写该世界的历史轨迹；逆位时，您将逐渐丧失理智，堕入疯狂】
【备注：知识是污染，渊博即疯狂。被掩埋的过往，被抹消的史册，任何复述皆为禁忌，学者因此被指渎神】
萧前辈在一分钟倒计时结束后准时消失，下次现身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说的消息似是而非，朝仓优子不会怠慢，但也自认没必要草木皆兵。
她小憩了一会儿，又被“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吵醒，刚睁开眼，就看到天花板的壁画间悄然冒出一尊诡异的神像，大理石质感的獠牙撕咬明显属于人类的血肉，猩红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她。
她面色不改，静静地看神像含着胳膊啃啮，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在东区的所见所闻。
因为身份牌的缘故，她能看到的远比其他玩家要多，在记录足够多的见闻后，【禁忌学者】的效果自动生发，大量属于神圣之城的“禁忌历史”在眼前涌动，转录成一幅幅抽象的画面。
她获得身份牌的这两个月里，已经习惯了每走一步都会听到纷杂的呓语、接收庞杂的信息的情形，也因此获知了不少有关神明和底层规则的秘辛。
熟能生巧，她到后面甚至可以一心二用，分出一半意识用于处理信息，另一半意识负责应对副本、待人接物。
但在神圣之城中的遭遇却与过往的副本截然不同。
朝仓优子白日里和维德在大街上行走，无数时空在同一片土地上重叠，死者的影像与活人交织隐现，她看到的不是神明的飨宴，而是数不清的平民的身影；听到的不是规则的秘辛，而是痛苦的哀嚎和悲泣。
女人被绑缚着拖向神殿，跟在后头的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哭嚎：“不要带走我妈妈，她不是异教徒……”但很快就有穿黑衣的教士上前捂住她的嘴，将她一同送到审判席上。
信徒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身上的伤口流溢半透明的黏液，发酵成黄绿色的浓水。每个人都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手指和脚趾诡异地无意识地抽搐，口中发出低沉的疼痛的嘶鸣。
教士们高举火把焚烧没收的书籍，异端被推上布满铁钉的刑台，骸骨在墓园堆积成山……人群如蚂蚁般在祭坛下聚集，麻木地叩首和欢呼，因为只要稍慢一步就会被认为是不诚，勒索和压榨将接踵而至……
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和死亡浸透，朝仓优子看到了数不清的异变的神像，本应圣洁的雕塑流淌血泪，对生灵的血肉虎视眈眈，诡谲、异常而可怖。
在维德的视角里，是两人在东区转了一圈，就莫名知道了主线任务的解法。
其实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剧情的触发完全建立在身份牌提供的大量信息量上，好歹也是个聚集诸多榜前玩家的副本，怎么可能这么送分？
当然，朝仓优子自觉没有义务和临时队友共享信息，所以维德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此刻再次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朝仓优子深深吸气又吐出，心知所见所闻皆是副本NPC，是为了提供线索、制造死亡点而存在的工具。
等他们这波人通关了副本，下一波玩家进入后，一切将会重置，死者亦将复活。
但那些扭曲的脸庞和嘶哑的嚎鸣依旧不受控地挤占了她的意识，让她喉头发紧，太阳穴突突直跳。
天花板上的神像完成了进食，注视着她冷声念道：
【你是黑夜的信徒，请出门选择目标】
【如果确定想杀谁，就在门上敲三下】
伴随着话音，相应的文字出现在系统界面上，朝仓优子由此知晓了异教徒阵营的杀人规则。
在黑夜里出门，在其他玩家的房门上敲三下，即可杀死房间里居住的人。这恰好在侧面佐证了先前玩家们的论断：异教徒阵营的玩家可以在夜间行动、探查线索。
神像说完规则，五官缓缓扭曲成一团，一寸寸蠕动着变成平整的一片，缓缓缩回天花板，很快便化作一块和周围砖块一般无二的石砖。
朝仓优子等待了一会儿，确定不会有危险了，方从床上坐起身来，推门而出。
……
另一边，贾尔斯提着名称为【光】的油灯，在神圣之城的大道上疾行，数不清的尸体在街边摇摇晃晃地慢行，远远可以看见一枚巨大的肉瘤在道路的尽头横冲直撞，吞噬尸体的血肉。
他往肉瘤运动的反方向走，小心地操控着躯体左冲右突，好险没有撞到任何一只怪物，一路看下来，心里也渐渐对这个副本的世界观有了概念。
最早创造这座圣城的神圣之主仁慈地爱着城中的信徒，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也许是异教徒变多了，也许和诡异游戏大背景里的诸神黄昏有关，神圣之主沉睡了一段时间，被替换成了玩家齐斯。
而在此之外，有一个明显是邪神的存在悄然在神圣之城盘踞，操控本应神圣的事物发生可怖的异变，以诡异的方式收取供奉，啃食尸体。教士们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邪神同流合污，帮忙压迫信徒。
他的推理虽然因为齐斯的误导出现了一些差错，但在大方向上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刚说出来就得到了调查局代表们的一致认同。
白天从肉瘤的追赶下逃脱后，众人没有急着回神殿，而是又在城中闲逛了一会儿，转过街角就看到两个抱着透明罐的教士，触发了支线任务。
以这些人的谨慎程度，第一天自然是不可能献祭自己的血肉的，天知道会不会触发死亡点，或是被邪神锚定上——对诡异游戏了解得越多，越是明白危险可能潜藏在各个细节中，久而久之便再做不到像初入副本时那般恣意行事了。
贾尔斯在新手池时期，曾有一个副本仗着伤带不出去，捅了自己好几刀，用自己的血液和残肢布置欺诈鬼怪的陷阱，杀掉了半数NPC，直接永远关停那个副本。
但现在谈起当时的腥风血雨，只觉得恍若隔世，他终究成了一个谨慎沉稳的中年人，再也不会不顾一切地去践行灵光一现的天才设想，而倾向于认真地和队友沟通，听从组织的建议。
在一番商议后，代表们敲定了抓一个信徒取肉的方案，各自拿出可能对计划有用的道具，包括制造幻象的、降低NPC警惕的……
将一切准备妥当，贾尔斯随机抓了个倒霉的信徒，用刀割下一块肉附着在手臂上，背负着一干玩家贡献的道具，走向那两名目光呆滞的教士，将肉借着袖子的遮挡投进玻璃罐。
献祭完成，贾尔斯成功获得一份火种；另外也有两个玩家选择通过这样的方式完成支线任务，剩下三个则表示还需要再观望一天。
在连续完成三个支线任务后，特殊剧情触发了，他们的历史书页上解锁了一条记录：【私自聚会的异教徒密谋渎神之举】。
效果为【可对居住二人及以上的房间进行检举，审判住客为异教徒】。
于是就有了分房间时的那一幕。
根据副本规则，傅决必死；但这样一个接近神明的存在不可能没有后手，无数可疑的细节给“杀死傅决”一事的可行性蒙上不确定性的面纱。
不过那又如何呢？所有出现在这个副本里的代表们，都是穷途末路孤注一掷的赌徒罢了……
贾尔斯时至今日，依旧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忌惮傅决，欲除之而后快。
但不管怎么说，火种的用处已经知道了，不仅可以推进主线任务的进度，还可以让信徒阵营的玩家在夜间出门。
在纠结了一会儿后，贾尔斯选择……用火种点燃油灯，出门探索。
明面上的原因是，可以借由出门这一行为和异教徒偶遇，快速厘清阵营关系；暗地里，其实也有心底的探险欲望蠢蠢欲动的缘故。
坐在谈判桌边用牺牲血肉换到的火种解锁文字剧情，这是理论派玩家才喜欢做的事，不是他的风格。
远处，肉瘤表面涌动的金色血管释放太阳般炽烈的光芒，半边街区的黑暗被驱散了，呈现暮色的橘红。油灯的微光在另外半边街区明灭，在对比之下显得期期艾艾。
贾尔斯攀着低矮的围栏，纵身一跃，踏上一座平房的屋顶。这个位置，既可以躲避街道间的群魔乱舞，又可以看到下方街区的全貌。
他蹲着俯瞰了一会儿，眼前的系统界面上忽的浮现出几行银白色的文字：
【“神圣之城毁灭的真相”推测：本应信仰神明的城池盘踞邪灵，神圣的土壤被污染了，滋生罪恶和堕落。狂信的神甫令教徒献祭血肉，喂养新神，不想新神贪得无厌，欲要吞噬整座神圣之城……（消耗1枚火种解锁后续）】
【备注：将任意推测的剧情推进到结局，该剧情即会成为事实真相，主线任务即判定为完成】
竟然还有第二个结局吗？新神……会是坐在主座上的玩家齐斯吗？
贾尔斯略微沉吟，眯起了眼。
……
朝仓优子走在街道上，看着系统界面上浮现的第二个结局，扶了扶眼镜。
作为异教徒，她暂时还没有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杀死的打算，夜间出门不过是为了收集更多线索。
结果刚踏出神殿，就遇到了散发着金光的肉瘤和满地行尸走肉。
【禁忌学者】身份牌的效果使她在看到肉瘤的刹那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神明的原初形态，权柄的生命化，只知道吞噬的本能动物……
她也终于明白了《神圣之城》这个副本的难度所在，武力型道具被封的情况下，玩家面对这种无法沟通的神明根本无解！
朝仓优子快速地思考着，一步步后退，神情紧绷。
巨大的肉瘤表面裂开数百道罅隙，血红色的眼球纷纷从里头爬出，却好像看不到她的存在般，每个都恰到好处地绕过她，落在她旁边的事物上。
她屏息敛声，眼睁睁看着肉瘤和她擦肩而过，向远处滚去，方意识到之所以说异教徒可以在夜间行走，恐怕正是因为这个身份出于某种原因可以规避肉瘤的注意。
随着肉瘤的远去，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朝仓优子的视线一路向远处延展，只见茫然的黑暗里亮着一簇微光，像照明引路的油灯般朦胧又鲜明。
是玩家，且是拥有火种的玩家。
朝仓优子做出判断，知道有人隐瞒了信息。
先前玩家们众口一词表示自己放弃了支线任务，没有拿到火种，总不可能短短几小时间突然触发了新的火种任务吧？
她不打算过去查看，如果被那人撞见了，她没有火种却能在夜间行动，基本上就是把“我是异教徒”五个字写到脸上了。
她默默回到神殿，穿过两侧眼睛渗血的壁画，走到自己的11号房门前，从头到尾都没有使用异教徒阵营的杀人能力。
然后她就发现……门推不开。
【异教徒请杀人，在完成杀人任务前，您无法回到房间】
朝仓优子沉默两秒，退回神殿大厅，往自己的座位上一坐，趴在桌子上小憩。
杀人机会什么的，还是要捏在手里更有威慑力，她一点儿也不想在第一天就用掉。
黑暗中，神像们砸吧着嘴吞咽新鲜的血肉，信徒们蜗居在各自的房屋中瑟瑟发抖，弗洛尔的尸体从神像后站起，摇摇晃晃地出了神殿，向墓园走去。
齐斯坐在主座上，垂眼注视旁若无人、倒头就睡的朝仓优子，指尖的猩红光束凝成丝线，在黑暗中化作一条光路，向东区延伸。
金红色的藤蔓如同城市的血管在虚空中延伸，光芒在被长度稀释后，极微弱以至于透明，哪怕近看也无法看出它通向何方。
整座神圣之城，都在神明的掌控之下。
……
黎明时分，朝仓优子在大厅中睁开眼，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被她杀死的弗洛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目击了行尸满地乱走的景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神殿大门处传来“吱呀”的推门声，昨晚出门探索的玩家们从外面推门而入，无一例外衣衫凌乱、风尘仆仆，显然经历了一晚上的奔波。
见朝仓优子幽幽盯着他们看，他们七嘴八舌地解释：他们既不是异教徒，也没有火种，昨晚被鬼怪追得满地跑，好险才捡回来一条命。
朝仓优子自然是不信的，却没有质疑的打算。她一点儿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在投票过程中被这帮人集火。
几分钟后，神像后的长廊中人声渐响，没有在夜间出门的玩家也纷纷醒转，陆续在长桌旁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所有人都坐定后，人数的缺失变得明显。
十三个座位只坐了十一人，空出来的席位分别是10号和12号，对应着布莱伦和傅决。
昨天晚上，黑人布莱伦在藤原新野提出倡议后，主动要求住到傅决的12号房间。傅决答应了。
然后……他们两个人一起出事了。

第十七章 神圣之城（十）神之子
玩家们在12号房间外聚集，心思各异，恰似一场受邪神支配的灾难悄然离去，从阴影下走出的人们目击神明之尸，疑心那是更大的陷阱。
傅决这种层次的玩家竟然在第一晚就出事了，简直像是在开一个荒诞无稽的玩笑。但回过头来仔细分析一下这个副本的机制，又觉得达成这样的结果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朝仓优子扶了扶眼镜，心底油然生出一个最糟糕的猜测：最终副本外的战争恐怕已然开始，诡异游戏显然对提前回收身份牌持支持态度；现在是傅决，那么下一个……会是她吗？
诡调局的代表们大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私自聚会的异教徒密谋渎神之举】的记录是他们发现的，【可对居住二人及以上的房间进行检举，审判住客为异教徒】的技能也是他们发动的。
他们唯独没想到的是，傅决会死得这么轻易；原本按照他们的计划，不过是先试探一下傅决的后手，消耗一下他的保命道具罢了。
汤姆逊先一步上前，抬手推开房门。血腥气扑面而来，满目的鲜红刺目扎眼，晃得人头晕目眩。
代表们鱼贯而入，难掩急切地搜寻傅决的尸体，以及注定会析出的【堕落救世主】牌。但在看清房间内的情景后，他们面面相觑。
房间正中的大床上空无一人，石枕完好地放在原位，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好像从来不曾有人躺上去过。
而在床脚地面上的血泊中，赫然躺着一个通体黝黑的身影，胸口斜插一把倒逆的十字架，贯穿心脏，将其钉在地上——是黑人布莱伦！
玩家们小心翼翼地围了上去，垂眼注视尸体。死者眼睛瞪大，神情狰狞，好像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儿，却在发出叫喊前失去了生命。
藤原新野观察了一会儿，没有看出所以然，当下顾不得可能存在的危险，伸出手在尸体表面摸索，熟练地翻检过每一个口袋，照样什么都没有找到。
有代表按捺不住了，问：“傅决呢？你们看到傅决的尸体了吗？”
玩家们转而向四处搜寻，低着头扫视过每一个角落，随即疑惑地相视。12号房间中竟然只有布莱伦一人，除此之外再无第二个人的痕迹！
“傅决该不会不在房间里？那他会在哪儿？我昨晚明明是亲眼看到他进入房间的……”
“以傅决的实力和风格，应该会在夜间出门探索吧。他该不会还在神殿外头？”
玩家们议论纷纷。代表们也冷静下来，意识到傅决很有可能还活着。
那样聪明的一个存在，不可能察觉不到他们的谋划，既然摆出一副自投罗网的架势，必然是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水晶郡的弗兰笑得森冷：“我看啊，傅决问题很大。他和布莱伦一个房间，布莱伦出事了，他会不知道？这时候不肯回来，在外面游荡，说不定是畏罪潜逃。”
这番话毫不掩饰对傅决的敌意，贾尔斯再次确信了“弗兰就是个四肢发达的蠢货”这一结论。
他无力地叹了口气：“我知道，同住一个房间的两人一死一失踪的情形很可疑，但我想我们没必要妄下论断。昨晚我出门探索时，并没有遇见傅决。
“这些年傅决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我不相信他会做出残害同伴的事儿。也许，我们可以再耐心地找一找……”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高挑女人忽然仰起头颅，定定地看向天花板，语气变得古怪：“各位，我好像知道傅决的尸体在哪儿了。”
玩家们闻声抬头，看向她所看的方向。
天花板的正中央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缝，一尊惨白的大理石神像镶嵌在裂缝中，露出骷髅一般的脸庞。尖利的獠牙叼着一副染血的无框眼镜，俨然属于傅决。
傅决确实死了，还是被神像吃掉这种最凄惨的死法，无声无息，尸骨无存。
饶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代表们，心底也不由得生出一丝兔死狐悲的悚然，渺小的生灵目睹庞然大物薨逝，怎能不由衷生出面对宏大生命的缄默？
他们应该欢欣鼓舞，应该神采奕奕，但在这一刻，没有人能笑得出来，甚至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那副血淋淋的眼镜，好像那是恐怖的谶语亦或罪恶的证明。
两秒的沉默后，才有人通过组队指环无声地发问：“身份牌呢？你们看到【堕落救世主】身份牌了吗？”
答案是没有。身份牌随着傅决的死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像被一场潮湿的大雨淹没的热带森林，那样的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于是玩家们想起来了，启示残碑出现后，还没有一起案例能够证明，在身份牌持有者死后，身份牌会从尸体中析出，而非直接被诡异游戏回收。
现在案例出现了，他们杀死了傅决，身份牌随着傅决一同死去，诡异调查局失去了【堕落救世主】牌，他们是罪魁祸首。
高层不会听他们的解释，也不会承认他们的行动得到过某几位大佬的默许，那些人只认结果事实：因为一次决策失误，诡调局丢失了【堕落救世主】牌对应的席位。
他们会受到制裁的。代表们的脸色变得难看，就像做错了事的孩童祈祷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他们沉默着，凝滞的恐惧在房间里蔓延，恍若远古时代的愚顽族群误杀神巫，围在尸体周围茫然无措地等待神明降下的判决。
“最终副本还早，我不觉得诡异游戏会这么急不可耐地回收身份牌。不然它完全没有必要将身份牌发下来。”
高挑女人率先出声打破沉默：“我能理解各位对【堕落救世主】牌的渴望，在获得身份牌后将其藏起来悄悄绑定，也是人之常情。
“但我还是希望能获得确切的消息，至少让其他人知道，【堕落救世主】牌还在诡调局的掌控中。”
所有戴着组队指环的玩家都能听到女人的声音，一时间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身份牌被某个玩家据为己有”的结果无疑比“身份牌被回收”和“傅决只是假死”的消息要好上许多，他们也倾向于相信前者。
再加上都是千年的狐狸，对彼此的人品都有大致的了解，一时间，怀疑的情绪取代不安，在代表们之间弥漫。
拉奇神甫适时走进房间，神情悲悯而沉痛：“昨夜，异教徒杀死了一名主的信徒，那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愿主保佑他。
“我希望你们能通过讨论，找到那个残忍的异教徒，让他受到应得的惩罚。”
玩家们没有异议，三三两两地折回摆放长桌的大厅，留下布莱伦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大张着死不瞑目的双眼瞪着天花板。
众人再度落座后，拉奇神甫张开双臂宣布：“在投票开始之前，你们当中要有一人成为神之子，主持这场裁决。不知你们谁愿意成为神之子？”
傅决死后，代表们对于神之子的席位都没有那么热衷了，毕竟谁也不知道背后会不会有坑。
良久的沉默后，威廉苦笑着举手：“如果没有人愿意，那就我来吧。”
拉奇神甫的脸上挂起微笑，手中出现一条黑色的十字架吊坠。他用双手持着挂绳，动作肃穆而庄严，缓缓将吊坠套上威廉的脖子。
黑色十字架垂在威廉穿灰色背心的胸前，怎么看怎么蹩脚，甚至有些滑稽喜剧的感觉。
拉奇神甫的目光含着殷切的期望，显得意味不明：“很高兴你有承担责任的勇气，接下来你们有半个小时的讨论时间，请在时间结束前确定异教徒的人选。”
他说完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沙漏，倒放在长桌中央。
细沙通过细孔缓缓漏下，拉奇神甫消失在原地，留下心不在焉的玩家们。
他们对找出异教徒的阵营任务没有太多的想法。且不说傅决和布莱伦都是代表们靠【记录】的效果杀死的，就算真是异教徒杀的，仅凭尸体线索，也根本无法锚定特定的人选，只能瞎蒙乱猜。
贾尔斯率先开口：“我们汇总一下主线任务的线索吧，昨天晚上，我触发了另一个结局……”
他简单复述了一遍结局二的内容，包括自己的推测，比如原本的神圣之主被邪神鸠占鹊巢，新来的邪神是副本中所有诡异的根源……
随着他的讲述，玩家们看向主座上的齐斯的目光越来越戒备，逐渐带上一丝探究的意味。
神级NPC无疑是结局二的幕后大boss，可以说是无解的存在。在不能使用武器类道具，不能攻击他人的情况下，必然存在某种兵不血刃的通关方法。
汤姆逊思索片刻，道：“我怀疑这两种结局，除了通过火种解锁外，还有其他的达成方式。如果我们直接通过一些手段，让这些结局永远无法发生，是不是也能算成完成主线任务？”
是啊，主线任务的旁白说过：【死亡的危机迫在眉睫，唯有在结局到来前破解真相，才能有一线生机】。
那么只要能提前制止危机，任务背后的逻辑将不再成立，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藤原新野笑道：“就拿结局一打个比方，我们完全可以提前告诉教士们，信徒有推翻他们统治的可能，让他们尽早杀死那些异教徒嘛。”
沙漏中的最后一粒沙落下，拉奇神甫笑眯眯地出现在玩家们面前。众人尽数屏息敛声，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拉奇神甫看向威廉，声音平和：“孩子，你可以告诉我，谁是异教徒吗？”
他天衣无缝的笑面在光影下看起来诡异万分，像是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塑像，与人类相似却又毫无生机，足以激起目击者对于鬼怪的联想。
威廉丝毫不惧，陪着笑问：“神甫先生，我还不能确定，现在能不能先不选？”
他自告奋勇担当神之子的席位，只是为了履行领导者的职责，但他从未想过要宣判无辜者死刑。
他想，说不定能通过言语斡旋出其他的办法呢？
拉奇神甫哀怜地看着他，说：“孩子，你是主正注视着的神之子，遵从你内心的想法吧。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最想审判谁？”
这几乎是直言让人乱选了……
沉默笼罩了整座神殿大厅，所有玩家都一动不动地盯着威廉，等他做出最终的裁决。
拉奇神甫的言语带上威胁的意味：“你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不做出选择，我只能认为你就是那名异教徒了。”
神殿的温度以人体可感的速度降低，穹顶的诸神壁画不约而同地睁开眼眸，冰冷地注视下方的玩家。
汤姆逊冷不丁地开口：“抱歉，拉奇神甫，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进行投票。请先让我们按照昨天制定的规则进行投票吧。”
拉奇神甫微笑着颔首，说：“鉴于你们是第一次参与审判，我可以再给你们五分钟的时间。当然，下不为例。”
汤姆逊当即伸手指向短发少女，斩钉截铁道：“我投她。”
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短发少女脸色微变，口气不善：“你有病吗？我才不是异教徒！”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页历史书页，作势就要出示：“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你们看我的身份牌。”
之前她担心成为被异教徒针对的对象，不敢在明面上暴露身份，但此时，她已经别无选择。
无奈下一秒，她的动作便僵在原地，就像是被突然降临的寒潮冰冻一般，维持着一个姿势，难以再行动半毫。
【任何玩家不得向他人展示自己的身份牌】
系统提示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个玩家都能听到。
无法出示身份，便不能有力地自证清白，哪怕她的确是信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大部分人都看出了汤姆逊针对短发少女的原因：她获得了【神说，不得停止聚会】的记录，技能是【在特定场次外，召开一场新的裁决】。
看目前的情况，盲目裁决的次数越多，便越有可能杀死无辜者。为了减少可能发生的不必要伤亡，就只好让她去死了。
投票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四人弃权，五人抬手指向短发少女，短发少女则指向汤姆逊。
而在最后一秒，汤姆逊忽然硬生生调转方向，指向安坐于主座的齐斯。
齐斯看到，他的眼底闪现一抹浅灰色的银光。

第十八章 神圣之城（十一）替罪羊
【“把这罪都归在羊的头上，借着所派之人的手，送到旷野去……要把这羊放在旷野，这羊要担当他们一切的罪孽，带到无人之地。”——《利未记》】
……
一人的临时改票无伤大雅，拉奇神甫看看被指认的短发少女，又看看威廉，微笑着问：“神之子，你确定认定8号客人是异教徒吗？”
威廉生硬地说：“我认为她是。我很抱歉，但为了更多人能活下去，她必须死……越多人活下去，通关最终副本的可能性就越大，到时候我们可以复活所有死在游戏里的人。”
后面的话与其说是阐明理由，倒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举手之劳乐于助人，也愿意为了他人的福祉付出一些代价；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本质上是一个自私的普通人，就像所有他过往所鄙弃的那些恶徒一样，面临生死抉择，他亦会为了自己活命伤害他者。
“呵呵哈哈哈，说得倒是大义凛然，但凭什么死的要是我，不能是你？”短发少女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瞪着威廉冷笑，“你们想杀我，无非是因为我的技能，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动用它，多进行一次裁决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说到底，你们都是怕死的懦夫！”
威廉沉默不语。他清晰地知晓，自己是在选择替罪羊：短发少女将替他去死；那些参与投票的玩家将根据责任分散效应，承担杀死无辜者的罪责。
其他玩家则懒得多言，必死之人注定将失去对这个世界发声的权利，没有资格浪费他们的时间。
短发少女还要怒骂，拉奇神甫忽然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下一秒，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头顶压下，少女喷出一口鲜血，如同抽了气的皮球般软倒在椅子上，双目失去了焦距。
拉奇神甫走上前，拽着她的胳膊向神殿门外走去。
玩家们沉默着，稀稀拉拉地起身跟上。他们都想知道，被判为异教徒的玩家的结局。
神殿外早已聚满穿黑袍的信徒，玩家们在跨出神殿大门的那一刻，也都在一秒间换上黑袍。
齐斯照旧斜倚在神殿中的主座上，用右手虚撑着脸，左眼映出的是神殿内的场景，右眼则从高天之上向下俯瞰，将整座神圣之城收入眼帘。
拉奇神甫拖着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短发少女走到广场中央，那里已经斜斜地竖起巨大的黑色十字架，黢黑的表面不知凝疴了多少鲜血，远看非但不觉神圣，反而鬼气森森。
周围信徒们的眼中是千篇一律的狂热，他们挤挤挨挨地凑近十字架，却又识趣地留出一小片空地，这会儿正兴奋地叫喊着，欢呼着。
“处死异教徒！”
“钉死她！平复主的怒火！”
和一天前的一幕如出一辙，历史总是反复地重演，无数道前人的虚影在此地重合，伴随着荒诞、血腥和黑色幽默；受刑的人不再是鲜明的个体，而是一个符号，是闹剧的佐料。
十字架上，尖锐的长钉被钉入短发少女的四肢，白皙的皮肉被生锈的黑色刺破，新鲜的血液汩汩流淌。惨叫声在欢呼声中高昂凄厉地响起，先是一声高过一声，又在某一个时刻后渐渐弱了下去。
威廉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不敢直视眼前的场景，但声音和气味无法逃避，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害死了一个人。
他开始后悔，指认错误的人未必能让他活下去，还不如放弃指认，至少可以问心无愧地去死……
处刑足足进行了一分钟，短发少女终于无力地垂下头颅，胸前弥散出点点白光，在空中凝聚成一张银白色的卡面，上面雕刻着翅膀的图像。
【身份牌：信徒】
受判罚者的身份至此方有定论，血泊倒映出威廉茫然的脸和信徒们慌张的神情。
一秒的凝滞后，人群轰然闹开，信徒们接二连三地跪下，慌慌张张地面朝十字架叩首。
“我们错误地审判了我们的同胞！”
“主啊！请原谅我们！”
广场顿时陷入全盘的混乱，哀嚎声中，拉奇神甫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原本慈爱的目光变得冰冷。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头颅不自然地转过一个角度，看向将自己藏匿在阴影中的威廉。
如同发布了某个号令，所有NPC的头颅瞬间扭转一百八十度，数百双充血的眼球锁住担任“神之子”的男人。
玩家们知情识趣地向两边退去，让开一条道，将威廉暴露在NPC们的目光之下。
拉奇神甫沉着脸朗声宣告：“神之子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使得我们的主损失了一名信徒。在主面前，所有信徒都是平等的，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图穷匕见，潜藏的危机终于露出獠牙。
威廉脸色灰败，向后趔趄了一步，却终究停了下来。
他闭上眼，不再挣扎，不再奔逃，神情流露出一种解脱般的平和。
因为一时的懦弱做了不该做的事，并没有换得好的结果，惨死也许正是神明降下的惩罚吧？
他沉默地想着，像雕塑一样定在原地，脖子上被拉奇神甫套上去的十字架吊坠忽然快速升到他的头顶，在几秒间变得巨大，从高处重重砸下，正好击在他的天灵盖中央。
头颅和肢体一齐碎裂，沉闷的巨响夹杂着筋骨破碎的清脆的声音，男人在一秒间血肉横飞，变成一摊肉酱。
新产生的血流和十字架下的血泊在低处交汇，红色的湖泊反射过往人群的面容。
银白色的光点在虚空中析出，显现出一行新的字样：
【身份牌：信徒（神之子）】
信徒阵营短短几分钟内减员两人，玩家们一言不发地静立，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个副本的恶意。
他们看着黑色的十字架被血液浸染出一抹瑰丽的亮色，又在两秒后迅速缩小，变回一指长的吊坠，静静悬浮在空中，只有一缕鲜红的色泽从底部延伸，像小蛇一样盘旋缠绕。
拉奇神甫的脸上再度有了笑容，他走过去，将染血的十字架吊坠握在手中。
死一般的寂静里，他缓缓扫视一圈沉默地站立一旁的其他玩家，微笑着问：“你们，还有谁想成为神之子？”
阴影中，汤姆逊缓缓举起手来。
……
处刑结束后，玩家们按照第一天的组队分散开来，诡调局的代表们这次选了神殿前广场作为开会地点。
刚找了一处空地站定，藤原新野就狐疑地看向汤姆逊：“先生，你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你刚才的行为吗？先是临时改票投给神级NPC，再是主动承担神之子的席位，我有理由怀疑你发现了什么线索。”
汤姆逊面色不改，摊了摊手道：“我只是做了个实验。在我投票给齐斯时，拉奇神甫没有阻止我，也没有多说什么，说明神级NPC是可以被选中的，只要明天我们集票给祂，利用机制将祂处死，这个副本说不定就可以立即关停了。
“至于抢占神之子席位，我不过是想给自己的生命增加一重保险罢了。我当众投票给神级NPC，必然会被祂盯上，我可不想死在黎明前。”
代表们纷纷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解释。他们其实并不觉得神级NPC可以通过投票排除，就像先前不觉得能够轻易地利用记录技能杀死傅决那样，但不试白不试。
高挑女人道：“接下来我想要确定一件事，【堕落救世主】身份牌到底在不在我们六人之中。这样吧，按照老规矩，我们每个人找一张纸，拥有身份牌的画三角形，没有身份牌的画圈。”
代表们各自从历史书页中取下一张纸，拿起笔写写画画，随后将手中纸页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混在一起拨乱。
高挑女人弯腰捡起那些脏兮兮的纸团，一张张展开。
圆圈，圆圈，还是圆圈……所有纸上画的都是圆圈，没有一个三角形！
寂静在天地间蔓延，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寒意沿着脊柱往上窜，就像走在河边忽然被水溅到身上，低头看到有人跳河而死。
贾尔斯冷不丁地开口：“你们觉得，傅决他真的死了吗？”
藤原新野冷哼：“怎么可能还活着？布莱伦都死了，说明技能发动成功了，这可是因果律层面的机制，他傅决再厉害，总不可能违背底层规则……”
“是啊。”犹太人帮腔，“我们都亲眼所见，傅决被神像吃掉了——总不可能是他自己把眼镜放上去的吧？武器类道具被封，我可不信他有胆子挑衅死亡点。”
弗兰也说：“没错！房间我探查过了，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也没有暗道。”
“如果傅决真的死了，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了。”贾尔斯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第一，【堕落救世主】牌被副本回收了，我们出去后会被高层处理；第二，有人私藏身份牌，且警惕心很强，哪怕是匿名的方式也不愿意公开。”
他环视众人，眸光如鹰隼：“你们觉得，会是哪一种可能？”
……
神殿中，齐斯交叠双手托着下巴，看向眼前的虚空，笑容玩味：“傅决，或者说傀儡师，这就是你合作的态度么？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讲礼仪啊。”
没有人回应，俗话说“叫不醒装睡的人”，对于“装死的人”来说此话同样适用。
齐斯是在看到启示残碑的那一刻知道傅决就是傀儡师的。身份牌具有唯一性，同一张身份牌同时只能拥有一位持有者。
在《青蛙医院》中，傀儡师向他出示过【堕落救世主】牌，而在启示残碑上，这张牌对应的名字却是“傅决”，至此一切身份已成明牌。
号称全人类希望的救世主竟然属于反人类组织，对屠杀流玩家赶尽杀绝的九州公会竟然潜藏屠杀流公会的会长，简直充满了黑色幽默和戏剧性
如今想来，最初傀儡师出示身份牌的举动太过刻意，似乎是故意要透露某些信息，不知是否是早便预料到了今天的情景，提前为合作做准备。
有些话没必要说得那么明白，齐斯结合已知信息，差不多了解了傅决的意图。
投票期间，傅决控制傀儡指认他，便是表达了威胁的意思，通过拉他下水打破旁观者效应。
根据枪手博弈原则，接下来他将位于明面上的众矢之的，要么直接放弃权柄离开副本，要么就遂了傅决的意，着手对付其他玩家。
同时，傅决又通过傀儡的诱导，使得拥有【召开一场新的裁决】技能的短发少女出局，则是为他争取了时间。
下一次裁决最早也得等到明天早上，他将有一整天的时间想办法处理其他玩家。
这一来为排除异己提供了方便，二来不至于让他立刻发动【让死者埋葬他们的死者】之类的技能，将罪魁祸首一起带走。
当然，齐斯要想破局也不是没有办法，只需要公开傅决就是傀儡师这一消息就是了。相信有不少内斗爱好者会愿意和邪神合作，联手对付这位首席玩家的。
但这对齐斯来说没有好处。诡异调查局人多势众，在杀死傅决之后绝对会过河拆桥，虽然他不至于被杀死在这个副本里，但时空权柄大概率要和他无缘了。
不如先和傅决合作，清除无关人等，再坐下来探讨利益分配问题。
“你不久前和我说过，谁成神，你就杀死谁。现在我成神了，你却开始和我合作了，有趣。”齐斯挑起一根手指点了点下巴，笑容粲然，“我曾经想过一个有趣的问题，忽然想起来还从来没有问过你：
“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时间内谁杀得多谁赢。如果你赢了，将无事发生；如果你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我想知道，你会如何选择？”
裹着黑袍的神明噙着笑凝望前方，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猩红的眼眸中逐渐映出一道黑西装的轮廓。
飘忽不定的虚空中，冷冽的声音一字一顿道：“我会杀了那个疯子。”
“意料之中的答案。”齐斯打了个响指，脸上笑容更甚，“那么接下来，我或许可以和你进行一场新的交易了。”
大结局（4月1日特供版）
诡异游戏的关闭就像一场荒诞的迷梦，哪怕是再擅长分析的理论派玩家也无法说清楚这起大事件前因后果。
最终副本以一种诡异恐怖的方式在现实里上演，又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消散，玩家们在许多年后回望当时，不免将其当做一场群体癔症来看待。
唯一能确定的是，傅决和神做了一场牵动规则的交易。
至于交易的内容，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傅决闭口不言，并在当日向诡异调查局高层提交了辞职信，卸任在联邦官方乃至九州公会的一切职务。
另一位当事神……也没人敢去问。
反正结果是好的，人生在世完全没必要活得那么明白。
……
江城，近江小区的一间公寓中。
司契躺在床上玩开心消消乐，黎坐在书桌上玩贪吃蛇，端的是相安无事，其乐融融，可喜可贺。
自从诡异游戏永久关闭，强弩之末的规则彻底崩溃后，两位神明存在便彻底无家可归，只能在现实里无所事事地瞎晃。
司契固然社会化程度不高，二十二年的岁月有一半时间在害人害己，另一半时间在宅家荒废，但比起黎这个连扫码付款都不会的家伙到底要好上不少。
鉴于一同在世界树下长大，互为备用口粮的情谊，司契好心地收留了这位同僚，从一堆旧手机里挑了个能连上网的丢给他，就此解决了一桩大麻烦。
当然，徐瑶对黎只喜欢玩贪吃蛇这点很是不满。
这些天她拉着陆离组队打游戏，被这位只会分析战术的手残党坑得欲哭无泪，好不容易发现一个疑似有游戏潜力的后备队友，却发现根本无法拉此神入坑，真是一件悲伤的事。
“所以老齐，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看在我们六年同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上，给我讲讲呗。”晋余生抱着电脑坐在地板上，手指疯狂敲字。
经过最终副本前那一场大规模诡异入侵，诡异游戏的存在已经不是秘密，至少对于当时在江城里倒霉催地直面诡异的那些市民来说是这样的。
晋余生就是直面诡异的倒霉鬼之一，被一只全身长满玫瑰的怪物追得从城东跑到城西，在一通可歌可泣的大逃杀后拖着剩下半条命找到了司契，终于停止了在阎王面前波状闪现的进程。
在发现司契就是诡异入侵的罪魁祸首后，神经大条的某人在最初一阵“卧槽”后，果断找了个流量不错的论坛发贴：#我和我的邪神朋友不得不说的那些事#。
经过数次被封，他硬生生熬到了联邦对相关信息解封的那一天，很快勾搭上了一个小说网站的编辑，开始写作一本九成靠编，一成靠道听途说的小说。
“老齐，透点消息呗，联邦都解密了你不解密，我们还是不是朋友……”晋余生还在软磨硬泡，嘴不停手也不停，噼里啪啦又水了一章，点了发布。
司契看到手机上弹出“您追更的《无限诡异游戏》更新了新章节”的提示，叹了口气：“你就这么想知道？”
晋余生正色：“想啊，爹，细说！”
“嗯，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猜啊。”
“靠！”
“叮咚——”门铃响了，徐嫂模样的纸人摇摇摆摆地去开门。
林辰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看到涂着白粉和腮红的纸人先是一愣，接着面色如常地进屋，将手中的包裹往餐桌上一放，取出其中的一盘盘菜肴摆到桌上。
“齐哥，这些天江城封控，我的出校申请今天才批下来，有点担心你，就想着来看看。”林辰略有些紧张地说着，属实是没想到一进屋就看到一堆人。
诡异游戏关闭后，世上不再有未命名公会的会长林乌鸦，剥去所有浮名，他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公寓里的这些人哪怕不算诡异游戏中的身份，放在现实里也可以说是“三教九流，五毒俱全”，任何一个大学生遇到这场面都不可能不紧张的好吧？
好在没人在意林辰的内心戏。徐瑶在看到桌上各色各样的菜肴后，感动得快哭了：“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吃方便面了！”
是的，在回到近江小区后，几人已经连续吃了一周方便面了。不像在齐家村的时候，可以随便从地里和村民的家里搜刮米面蔬菜，江城这边想获得新鲜的原料，只能靠买。
一屋子有人形的神神鬼鬼没人愿意下楼买菜，纸人由于长得太吓人，自然也不能下楼。于是这些天，司契先前准备的方便面存货呈指数衰减，下一次网购迫在眉睫。
林辰的到来无疑解了燃眉之急。赖了一天床的司契打着哈欠，从床上爬了起来；黎也终于放下了手机，面无表情地走出房间。
饶是听说过一些情况，林辰在看到黎那张熟悉的脸后，依旧全身僵硬了一瞬。为什么一定要顶着这个模样啊？大晚上看到真的会给人一种诈尸的感觉的啊喂！
黎察觉到了林辰的异样，认真地问：“你怎么了？你认识我吗？”对于契的人类朋友，他的态度总体还是友善的。
林辰干笑：“没，哈哈，我认错了。”
陆离从另一间房间走出来，扶了扶金丝边眼镜：“PTSD经典表征，躯体状态表现为心悸、多汗、头痛、全身不适……”
晋余生扶额叹息：“这位仁兄，我建议你立刻保持安静以免老齐拿你开刷，以及……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吃饭比较好。”
根本不用他提醒，徐瑶已经拿起一块面皮开始卷烤鸭了，一边卷还一边往鸭皮上涂辣酱。
林辰看着这姑娘毫无形象地往嘴里塞食物，原本提起的心略微放松下来，也拿了一块面皮，开始……帮齐斯卷烤鸭。
诡异游戏的存在的确就像是一场幻梦，如今大梦已醒，了无痕迹，无从追索。
但至少，曾经认识的人、遇到的事都是真实的，如今依旧鲜明如火，亮丽如画……
好的，我们省略接下来五百字的废话，说回最初的问题：傅决和司契的交易内容究竟是什么呢？
作者表示她也不知道，还没编出来~
（4月1日愚人节快乐！嘿嘿嘿~无奖竞猜：真正的大结局中，本章出现的人能活下来几个？A、0；B、1；C、2；D、3）

第十九章 神圣之城（十二）怀疑者
神圣之城的墓园古老而衰败，两侧的坟墓已经坍圮，破损的土丘裸露出腐烂的棺材，间或有零碎的骨头从缝隙中散落，风一吹来，便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
一排排十字架如卫兵般竦立于墓园外围，残破的木头上挂着风干的尸体，表面的皮肉被动物啄食殆尽，只剩下缠着筋脉的骨头囫囵连成人形，垂下来的腿骨随风摇晃，碰撞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贾尔斯刚踏进墓园，便主动提出要和弗兰分头探索，理由很充分：多走几处地方，才有机会触发更多支线任务，攒够充足的火种。
弗兰不疑有他，爽快地答应了。贾尔斯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墓园深处，扭头走向神圣之城西边的街区。
从进入副本以来，他就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和他组队进来的代表们似乎变得陌生了，明明举手投足和言谈举止都不曾变化，但他就是觉得，他们当中有很大一部分不太正常。
是因为表现得太浮夸，逻辑太混乱，亦或者是思维太迟钝，不停东拉西扯地在无关的地方绕圈？他说不出确切的疑点，那更多是一种对违和感的直觉，就好像某天醒来看到一模一样的熟人，却忽然想起有关“伪人”的怪谈。
贾尔斯怀疑代表们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就算只是他多想，这些人也绝对藏着掖着些什么。他们真的没有一人是异教徒吗？真的不知道【堕落救世主】牌的下落吗？
思来想去，贾尔斯不知道该相信谁，一个个分析下来，唯有那个叫做“朱莉•玛格丽特”的女人看上去靠谱些。
这位代表来自枫叶郡，在进入诡异游戏前是一位颇具名望的社会学家，这五年来则隐姓埋名，专门负责诡调局各部门的协调和论坛舆论风向的研究。如果连她都有问题，那其他四人间更没有值得信任的人了。
贾尔斯有了决断，握着组队指环在心中默念：“玛格丽特小姐，我发现了一些线索，可能需要和你单独见一面。”
“哦？是什么线索？必须要见面吗？不能直接说吗？”女人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如果是实物线索，也许可以再召开一次讨论会，让所有人一起研究。”
“不是。”贾尔斯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沉声道，“我感觉一些人的状态有问题，可能是在不知不觉间中了副本的机制，或是别的玩家的手段。”
女人失笑：“先生，你未免太紧张了。我们都是榜前玩家，什么副本、哪个玩家能做到无声无息地对我们使手段，让我们中招而不自知？”
“如果那人是傅决呢？”贾尔斯抬头望天，橙黄的天幕没有太阳，仿佛一幕粗制滥造的舞台布景。
他与其他代表位于台上，有人居于幕后冷眼旁观，阴影中暗潮汹涌，最终的结局不知何时将降下。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女人沉吟道：“你也认为傅决没死？”
“也？”贾尔斯捕捉到话语中的关键词，眉毛微挑。
女人叹了口气，道：“我也这么觉得，他可是傅决，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地方？只可惜我没有证据，不好当众乱讲。”
“是啊，没有证据能证明他还活着，同样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已经死去……”贾尔斯重复着，眯起了眼，“所以，你不觉得他们的反应很奇怪吗？
“毫不怀疑地选择相信傅决已经死去，在我提出另一种可能性时，又千方百计地加以反驳。”
“的确很奇怪……你是说？”
“我怀疑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被傅决控制了。”
“控制？”
贾尔斯道：“【堕落救世主】身份牌的效果是傅决自己报上去的，还一次都没有使用过，谁也不知道那是真是假。我不相信排名这么靠前的牌，作用仅仅是‘复活一名死者’那么简单。”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女人的语气认真起来，“我想我们是有必要见一面。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贾尔斯侧头看向远处，街道中人头攒动，教士和信徒来来往往，有人捧玻璃罐，有人背十字架，似乎是在举行一场盛大仪式的开幕。
他无声地看了一会儿，淡淡道：“我们北区见。”
……
北区，朝仓优子和维德并排走在街道上，穿行于人群之间。
这片城区整体比东区干净，黄绿色的臭水安分地在道路旁的排水沟中流淌，街上走动的男女老少也都穿着整洁的布袍。
他们在两名教士面前排成蛇形的长队，双目却和东区的人一样无神，眼底透着瑟缩和茫然，动作僵硬有如行尸走肉。
教士捧着盛装肉块的透明罐，将匕首递给面前的信徒。一块块血肉落入罐中，纽结成蠕动的肉球。
维德见状，小声嘀咕：“不对吧，分食神圣之主权柄的是东区的人，为什么其他地方的信徒也要捐赠？他们的肉就是普通的肉，能有什么用？”
朝仓优子注视着眼前的场景，心底织起同样的疑惑。
【禁忌学者】的效果持续作用，她听到了数不清的哀嚎和哭泣，在脑海底部纷纷杂杂涌动成潮。
“好痛，好痛啊……好多血……会死的，会死的……”
“我妈妈快死了……呜呜呜……她不能再捐赠了，她只剩下骨头了……”
“我好怕……我不想死……神圣之主真的会救我们吗？”
随着那些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眼前开始浮现一幕幕血腥恐怖的画面，被削去血肉的骷髅在身边林立，血水和脓水如雨滴落；没有脸的小孩坐在地上嚎啕，眼珠子掉了出来，混在砂石间四处乱滚。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眼珠旋转着朝向她，骷髅们也都僵硬地扭转头颅，空洞洞的眼眶正对她的脸，白骨森森的手臂向她抓来。
她不愿意再看下去了，索性拿起纸笔开始记录：【神圣之城的北区居住的是比东区富裕的信徒，但在神圣之主和教士们的统治下，贫富的差别被最大限度抹消，所有人都要参与捐赠，哪怕将会为此失去生命……】
维德忽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提议：“优子，你要不要再挟持一个信徒问一下情况？我总感觉这场捐赠大概率不是常态，你看他们身上都没有伤口……”
朝仓优子放下笔，看向信徒们的队伍。刚完成捐赠的信徒布袍被血液浸透，伤口狰狞，血肉模糊，不曾像东区的信徒那样自发愈合。
他们不曾承载神圣之主的权柄，自然没有自愈能力，有几个人已然因为失血过多倒在街边。如果他们之前也进行过捐赠，身上不可能没有任何痕迹。
朝仓优子抚了抚眼镜，问：“为什么要我去？我记得你给自己的定义是武力型玩家。”
“因为你昨天已经挟持过一次信徒了，用东方的话说就是‘债多不压身’。”维德摊了摊手，咧嘴一笑，“谁知道做这种事会不会引发麻烦，与其我们两个人一起承担风险，不如把风险控制在你一个人身上。”
这话不无道理，但这么演都不演地说出来，自私得明目张胆，倒是稀奇。
朝仓优子看了维德一眼，转身走向街区角落的视野盲区，抓起一个昏迷在地的信徒，抬手将其拍醒。
“你好，打扰了，明明之前捐赠都是东区的责任，为什么今天忽然需要用到我们的血肉了？我到得比较晚，听漏了很多信息，你可以告诉我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吗？”朝仓优子不打算遂了维德的意，直接用武力胁迫的手段，故而问得礼貌又耐心。
然后就见眼前的信徒脸上浮现惊恐和憎恶的神情，嘴里喃喃嘀咕：“你竟然不知道……你是异教徒……”
朝仓优子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抽出短刀抵住信徒的脖颈：“好了，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
东区，贾尔斯坐在屋顶上，眺望北边的动向。
组队指环是傅决给的，他不确定里面会不会留下某些监听或者定位之类的后手，同时他也并不能完全确定朱莉没有问题。
先前通过组队指环发生的对话是他故意放出的试探，北区他暂时是不会去的；沟通完后，组队指环也被他故意留在了西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贾尔斯从怀里抓出一把【赫尔墨斯之眼（右眼）】，同时发动了效果。
【名称：赫尔墨斯之眼（右眼）】
【类型：道具】
【效果：①将左眼置入某一空间后，可从右眼中看到左眼见闻；
②传递过程中，可大幅度降低附近玩家的警惕心和感知力】
【备注：神无所不知，赫尔墨斯如是说】
昨晚他出门探索，每经过一个地方，都会在高处放上一枚【赫尔墨斯之眼（左眼）】，虽然不知道一晚上过去，在肉瘤的席卷下还有多少左眼幸存，但用来了解一番各区的动向还是可以做到的。
右眼呈现的画面没有任何异样，朱莉的身影适时出现在北区，举目四望，神色带着忧虑。
贾尔斯略微放下心来，虽然还有很多潜藏的危险无法排除，但如果再畏首畏尾，就什么大事都做不成了。
他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在狭窄的巷道间左冲右突，神圣之城的平面图在脑海中粗略构成，他方向感不错，很快便到达了朱莉所在的地点。
女人高挑的背影矗立在低矮的墙根，在灰白的墙面上投下狭长的影子。听到脚步声，她侧头看向贾尔斯，眉头略微舒展：“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路上出事了呢。”
“我正因为怕出事，所以故意绕了远路。”贾尔斯幽默地说着，目光落在女人右手尾指处的洁白指环上，“先将组队指环摘下来吧，傅决给的东西，总归要谨慎些。”
女人从善如流地摘下指环，往角落一丢，笑道：“我比你想得要谨慎，在拿到指环的第一天，就将它交给我们分局的材料室检查过了。”
“那就好。但那可是傅决，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什么隐藏的手段。”贾尔斯说着，心神不由一怔。
他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走到和傅决为敌这一步的，明明曾经他是那样敬佩傅决，甚至还和他进过同一个副本，怎么突然之间就对他心生敌意和憎恨了呢？
记忆一片模糊，稍微触及便散成彩色的泡沫，转瞬间连那丝疑惑的情绪都无法打捞。
他按了按生痛的太阳穴，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们去墓园吧，之前我们在组队指环里提过北区。如果真像我猜测得那样，北区现在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的确，这也是我的判断。”女人笑笑说。
两人径直向墓园的方向走去，两侧的人烟越来越稀疏，天地间吹起寒凉的狂风，刮得骨头片噼里啪啦地砸落。
一望无际的坟茔绵延如山，黑漆漆的窟窿中似乎潜藏着无数双眼睛，不怀好意地窥伺过路的人类。
女人走在前头，贾尔斯落后她半步，踏碎地上的碎骨。
在迈过一块雕刻神像的石壁后，他刹那间感到了冷。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低，一股寒意自心口向四肢五骸涌流，体表迅速失温，如同深陷冰窖，连视野都像是结了厚厚的冰霜般变得模糊。
眼前忽然有一道白影闪过，阴森森地向面前突刺。贾尔斯连忙后退，定睛看去，那是一具周身缠满裹尸布的活尸，猩红的眼睛透过绷带死死地盯着他，带着贪婪和渴望。
有危险！贾尔斯熟练地调动道具栏，武器类道具都被封禁了，他只抽出了一条银白色的蛛丝，提示文字显示它有控制思维、牵制行动的功效。
这无疑是一个强力道具，有价无市，效果毋庸置疑，也因为太过阴邪，贾尔斯先前从未冒险使用过。不过……这类针对玩家的道具真的能够用来对付鬼怪吗？
女人还在向前行进，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越来越多的活尸从四面八方爬出，将两人围在其中，挂满尸油的手爪越伸越长，携来令人恶心欲呕的腥臭。
贾尔斯死死盯着不远处女人的后脑勺，倏尔意识到，这俨然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陷阱。
死亡点的触发不可能毫无预兆，他之前路过这里时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没理由重走旧路反而陷入危机。
是了，他被骗了，朱莉八成也是傅决的人……他因为表露出了对傅决的怀疑，所以被这个女人引到这里，杀人灭口……
贾尔斯踏地疾退，将手中的蛛丝甩向女人的后心。女人似乎早有预料，侧身躲过，袖口掸出黑纱罩向他的面门。
所有伪装在一秒间褪尽，贾尔斯矮身避开黑纱，操控着蛛丝去勒女人的脖颈。一瞥间看到女人狰狞的神情，和眼眸中淬了毒的恨意，心底更觉一片冰冷。
傅决和朱莉两人联手想杀了他，他打不过他们的，更别说他们还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控制了副本中的部分鬼怪……他到底该怎么办？

第二十章 神圣之城（十三）畏死者
该怎么办？朱莉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虽然在进入诡调局后一直有意进行身体素质方面的训练，但天赋到底更侧重于解谜，过往的通关太仰赖道具了，如今武器类道具无法使用，她将毫无优势。
【名称：障目】
【类型：道具】
【效果：笼罩于人类NPC或玩家的头顶后，将使其失去30秒视野】
【备注：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黑色的纱布又一次飞向贾尔斯，却在半空中被蛛丝划割成碎屑。天上倏忽间下起黑色的大雪，朱莉踏着墓碑跃上石壁高处，抽出钉在十字架上的锈铁钉握在手中。
自带的道具被封，那便就地取材，多年的经验让她清楚地知道什么材料可以利用。不能坐以待毙，已经走到这一步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她要想活下去，必须杀了贾尔斯。
铁钉甩向男人的脖颈，后者敏捷地偏头避开，蛛丝在风里分裂成数不清的半透明的细线，在天地间悬吊铺展，结成巨大的蛛网。
玩家不得互相攻击，所以只能使用不致命的道具和技能，鬼怪却显然不受规则的约束。
贾尔斯冷静地知道，自己首先要对付的不是朱莉，而是那些围着他的活尸，但在没有武器类道具的情况下，这些鬼怪同样棘手。
如果真想脱身，唯一的办法就是控制朱莉，以她为屏障，使得藏匿在暗处的傅决投鼠忌器。
活尸的腐烂气息越来越近，贾尔斯看到女人冰冷的眼神闪烁着杀意，手中忽然现出十几枚铁钉向他激射而来，一条血色的飘带在黑影间若隐若现。
【名称：祈福之环】
【类型：道具】
【效果：提升所有受到运气影响的事件概率】
【备注：抛一百次硬币，会有五十一次正面朝上吗？】
“提升命中率。”朱莉在心里默念，同时闪身向活尸包围圈的豁口处冲去，一路拔下所有锋利的东西扔向身后穷追不舍的男人。
为什么她可以使用武器？是存在某些他不知道的机制，又或是通过某种手段作弊了？还是……傅决或者神级NPC的某种能力？
贾尔斯不知道答案，死亡的威胁在心底如潮翻涌，道具因为受限而匮乏，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尚未登上总榜的新人时期。
那时候的他一次次将自己弄得鲜血淋漓，赌TE通关，赌运气，赌命，每每带着最后一口气通关副本，看自己的排名在新人榜上一路蹿升，后怕之余也痴迷于那种醉后歌舞般的疯狂。
掌心剧痛，锈迹斑斑的铁钉贯穿手掌，许久不曾使用的技能【血腥飨祭】发动，效果是可以在持续失血的状态下沟通神明，换取随机能力。
贾尔斯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和傅决匹配进同一个副本，年少无知的他对传闻中的救世主充满孺慕，一次次冲在最前面想要表现得与众不同，技能频繁发动，全身都被血液浸透……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他头痛欲裂，想不起来，只知道必须尽快控制住女人，借此胁迫傅决。
他不知道这个认知的来由，只是笃定地确信就应该这么做，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是真理，是常识……
朱莉嗅到浓郁的血腥气，视野间炸开猩红的血色。她看到男人将自己的手掌撞上墓碑一角的木质尖头，刹那间天地间所有蛛丝都染上血色。
生长着八条节肢的蜘蛛虚影笼罩高天，黑白相间的外壳好像镶嵌着无数双眼睛。肚腹滚圆的女人垂下银白色的眼眸，肢体环抱着象征此方世界的金色果实，面目平和而温柔。
这是……祖神么？有人发动了身份牌的效果，引来了对应途径神明的注视……
后续的认知散乱成雾，朱莉在短短几秒间被困倦感掩埋，好像重新回到了蜷缩在子宫里的胚胎时期，周身浸泡于母亲温暖的羊水。一缕蛛丝缠住她的手腕，意识飞速散逸，五颜六色的图案在眼前散开……
醒来！不可以睡过去……她开始回忆家中的女儿和丈夫，迫使自己清醒了些许，连忙剧烈地甩动臂膀，将手腕撞上身侧一片半月型的大理石。
那大理石的边缘被削得比刀刃还薄，加上撞击时陡然施加的巨力，半根前臂连同上面牵扯的蛛丝一同离开身体，血流如瀑。
贾尔斯看到活尸排列成浪潮向他扑来，距离近到可以看清骨头缝隙间蠕动的蛆虫。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不停下？傅决就这么想对他赶尽杀绝，竟然连自己人的性命都不顾？
记忆中有一块是镂空的，他绞尽脑汁去追索，迷雾后的情景沉浮起落。身前的女人忽然停了下来，扭曲的脸上满是痛楚，眉眼含恨：“贾尔斯，你竟然和傀儡师勾结……”
傀儡师？这是傅决想要栽赃陷害他的罪名吗？贾尔斯在心底冷笑，却在下一秒，看到成群的活尸越过他，扑向定立在原地的女人。
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心底耸动，好像有什么庞大的湖底巨怪将头颅浮出水面，仅仅窥见一角便知晓水下是何等颠覆认知的恐怖。
世界在瞬目间除去表层的滤镜，显露出被粉饰的真实。贾尔斯第一次认真地观察那些在天地间飘扬的蛛丝，看到女人的尸体被银线缠绕在蛛网上，血肉一片片被活尸咬下，身躯逐渐化作与那些尸骨无异的骷髅。
在那一刻，他终于想起被他忘记的是什么了。
当年那个副本的最末，他重伤濒死，原本自以为悍不畏死的心底忽然生出对死亡的恐惧，意识迷蒙间，他哀求过往的每一个人：“我不想死，救救我……”
傅决在他身侧蹲下，说：“我可以重置你的生存概率，代价是自由意志归零。以你目前的出血速率，你还有30秒的时间可以用于做出决定。”
【堕落救世主】牌可以复活死者，却是以极为扭曲的方式。他的犹豫并没有耗尽30秒的时间，第三秒，他接受了傅决递给他的黑色指环。
……
北区，朝仓优子经过一番不文明不礼貌的手段，从信徒口中获知了捐赠的来龙去脉。
信徒磕磕巴巴地说：“今晨神甫先生告诉我们，黑夜降临的时间越来越长，怪物终将侵占神圣之城……我们要想避免末日的降临，必须祈求神圣之主的救赎。
“只要我们所有人都捐赠足够多的血肉，就能让神圣之主重新聚敛肉身，为我们驱逐黑暗中的怪物了……”
朝仓优子随手杀了那名完成使命的信徒，冷静地分析道：“从昨夜出门探索的玩家提供的信息可知，神圣之城夜晚的危险是真实的，却未必来自所谓的怪物，而恰恰来自于那位接受血肉供奉的神明。神甫说谎了。”
“显而易见的事。”维德举起双臂，手动打了个双引号，“不出意外的话，那位‘邪神’和齐斯有关，而且远比所谓的怪物要危险。”
“不一定。”朝仓优子看了维德一眼，否定了他的判断，“才第一天，我们无法判断怪物是否真实存在，神圣之城的夜晚也许一半属于邪神，一半属于怪物，且两者无法同时出现。如果想获得确切的结论，今晚我们还需要出门探索才行。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北区这些信徒的血肉对‘邪神’没有正面作用，不然不可能直到今天才要求他们捐赠。我们需要想办法弄明白，神甫将北区纳入捐赠范围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朝仓优子侧头看向人群聚集的方向，在【禁忌学者】身份牌的作用下，她的视线穿透人群和建筑的遮蔽，看到两名教士抱着盛满血肉的玻璃罐，倾倒入角落的臭水沟。
维德耸了耸肩，随口猜道：“所以会不会就像你昨天说的那样，所谓的‘捐赠’其实只是一个由头？教士们为了维护神圣之主的权威，维持原有权力体系的稳定，故意使用一些暴力手段作为威慑；再让信徒们通过捐献和审判的活动付出沉没成本，提高凝聚力？”
“不。”朝仓优子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血肉模糊的尸体上，“现在他们的行为太过了，我不认为这样的做法对维护稳定有好处。北区的信徒没有自愈能力，捐献意味着受伤和死亡。人类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会变得疯狂和不受控，反而可能会为了活命殊死一搏。”
“也对。”维德点头表示赞同，“捐赠完也是死，让怪物侵占神圣之城也是死，既然结局差不了多少，凭什么还要受捐赠的苦？如果是我，早就反了这些教士了……”
朝仓优子听到关键词，眉头微蹙。是啊，人类这种生物，可以温顺如羔羊，也可以暴烈如虎罴。当被逼到一定程度，最后一根忍耐的弦崩断，他们将不可避免地为了生存走向反叛。
神圣之城稳定了这么多年，按照原有的划分阶级、压迫东区的统治方式，或将继续维持凝固如死水的局面，是什么促使神甫和教士做出改变，愚蠢地去挑战这些信徒的底线？就像是……想要推动事态向某个结局发展那样。
朝仓优子抬眼看向系统界面上结局一对应的那段文字。以她这些年对历史的研究，不需要花费火种解锁结局，都能想到后面的文字内容是什么。
无非是信徒们不堪忍受教会的压迫，奋起反抗推翻教士们的统治；群体的情绪在混乱的行动中逐渐向不理智的方向发展，人群开始打砸神圣之城中所有和神有关的建筑和造物，直至毁灭整座城市……
那能否通过火种解锁之外的手段，直接推动结局的达成呢？比如深入信徒之间，通过言语煽动他们……
有两名刚完成捐献的信徒路过身边，一路淅淅沥沥地淌下星星点点的血迹。他们气若游丝，却还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对未来的希冀：
“再等一等，等伟大的神圣之主再次睁开眼，必然会拯救我们，复活所有死去的人。”
“我们的血肉来自于主，我们终究要靠主拯救，祂是爱我们的，会为我们驱散所有痛苦。”
这番说辞格外耳熟，现实里游戏论坛中的宣传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内容：“只要是九州的人通关最终副本，就可以复活所有死去的人。在此之前，任何牺牲都是有必要的。”
白鸦也常对教众们说，只要她能够成神，必然会将世界打造成理想中的模样。
可是……当真如此吗？
维德轻嗤一声，笑得森冷：“愚蠢！靠啃食血肉巩固神位的神明，怎么可能会真的爱护世人？不过是将他们当做备用的养分罢了。”
朝仓优子听在耳中，默然无言。
昨夜萧前辈通过【禁忌学者】牌告诉她，“小心祖神”。
她隐隐有所怀疑，目前玩家们看到的只是副本有意呈现的表象，真正的幕后黑手尚未完全浮出水面。
……
西区，藤原新野和叫做“西格蒙德”的犹太人贴着房屋的边缘疾步行走，在一个街角停住脚步。
藤原新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枚白色的指环，对着天顶的微光观察半晌，有了判断：“是贾尔斯的指环。他出事了。”
另一边，汤姆逊和弗兰也有了收获。弗兰拿着一枚半径略小的指环，道：“我们在北区找到了朱莉的指环，她也出事了。”
代表们是在一个小时前发现贾尔斯和朱莉的失联的。起因是弗兰在墓园深处发现了一座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三行神名：
【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他第一时间就通过组队指环联系了汤姆逊，却没有得到回应；沿着原路返回，举目望不见同伴的身影。
他果断将所有代表都联系了一遍，最终确定不仅是贾尔斯，朱莉也和他们失去了联络。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消失，总不可能是两人丢了组队指环，找了个僻静处约会去了。
藤原新野深深地吸气，先前不愿意相信的、有意避开的答案终于变成了确切的事实。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傅决还活着。”
他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其他人的应和。寂静，只有寂静……
一片寂静中，他疑惑地环顾三人，看到除了西格蒙德外，其他两人都摆出同一个姿势、同一种神情，歪着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眼眸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下闪烁银灰色的光芒……

第二十一章 神圣之城（十四）平庸者
藤原新野是在二十二岁那年进入诡异游戏的，如今二十六年过去，他已经不再年轻，又或者心理上其实从未年轻过。
在进入游戏前，他是一个悬疑小说作家，最平庸的凡人偏要跻身最需要天分的神圣职业，靠深夜里加倍的努力和佶屈聱牙的文辞伪装天才。
追根溯源，无非是他不甘心做一个普通人，妄图像神明一样站到聚光灯下，获得鲜花和掌声罢了。
如是数年，他身心俱疲，终于在一个午夜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打算用死亡结束这颠倒的一生，心里未必没有些许留下佳话、带着美名入土的妄想。
——毕竟在樱之府，自杀是作家的常见结局。
就在这时，诡异游戏出现了。第一个副本是解谜副本，他通过多年积累的悬疑推理套路挨个试错，有条不紊地找齐所有线索TE通关。
第二个、第三个副本虽然不是纯解谜，但他那段时间刚好深陷抑郁情绪，对任何事物的感知都很迟钝，因此没有产生太多的恐惧，只是冷静而平稳地完成了解谜的部分，活到了最后。
成为正式玩家，又通关了三四个副本后，他随手上传了几个TE通关录像，意料之外地获得了一部分玩家的关注，甚至收到了诡异调查局的橄榄枝，成为了一个科室的副主任。
他受宠若惊之余，看着自己高悬在新人榜上的名字，早已干涸的心底逐渐滋生一缕自豪的情绪。
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天赋所在——他能够很好地适应诡异游戏，进而一面享受旁人钦佩的目光，一面将自己在副本中的经历改编成小说，换取更多现实里的对天才的赞誉。
可惜好景不长，噩耗接踵而至。新书发表后，有人指斥他抄袭一位已故的作家，他恍然想起诡异游戏的副本并不是一次性的，有人先于他取材也说不定。
十个副本过去后，他的名字下了新人榜，总榜无名，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平庸，不过是伪装得天衣无缝，才让调查局产生了错误的判断。
那时候“傅决”这一名字已经高悬在榜前，仅次于方舟会长“林决”。玩家们谈论落日之墟的最新动向，大多绕不开这二人的存在。藤原新野心底艳羡着，想到他们亦是诡异调查局的一员，只觉与有荣焉。
除此之外，他没有精力产生更多的想法了，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泡在诡调局的资料室里，背诵各种可能对副本通关有帮助的知识；然后练习打斗技巧、训练体能……
就这样，他通关了一个接一个的副本，大部分都是TE结局，甚至还有几个副本被他阴差阳错地永久关闭了。他的排名也越来越靠前，终于出现在了总榜上。
因为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二十二年前的诸神黄昏他并未被要求到场，反而捡了一条命回来；又因为活到了最后，他的名次渐渐爬升到了前五百位，继续向前两百进发。而“傅决”的名字也正是在这时，取代“林决”成为综合实力榜之首。
没人知道傅决是如何从那场浩劫中活下来的，诡调局对内的说法是，他是林决指定的接班人，林决预料到了失败的可能性，故意保存了一部分力量留待下一轮游戏。
但事实是，从诸神黄昏以后，“林决”和“傅决”两人的分别就被模糊了，“林决”的存在渐渐不被提起，而变成了一段晦涩的、只有少数人知晓的历史；当被问起首席玩家和公认的“救世主”时，大部分玩家的回答都是：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是傅决。
2016年，藤原新野成为了诡异调查局樱之府分局的副局长。局长是联邦下派的主管行政的普通人，在和诡异游戏有关的事件上，藤原新野无疑是真正的掌权者。
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的精力提升自己各方面的能力，尽量伪装成一个真正的配得上这个位置的“天才”，表现得冷静、理智，甚至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模仿傅决，好像那是个万不会错的标准答案。
直到……西岛花子被诡异游戏选中。
西岛花子和藤原新野相识多年，是他在现实里的笔友，也是一位真正富有天分的作家。他曾经无数用以伪装天才的灵感片段，都是从花子的只言片语中捡拾采撷的，如今终于找到了在另一个领域报偿后者的机会，他自然要紧紧抓住。
于是，他第一时间邀请花子加入诡调局，不仅将各种保命道具出借给她，还尽心尽力地讲解应对死亡点的经验。花子也不负所望，平稳地通关了新手池的副本，一举冲上新人榜前列。
在藤原新野看来，花子无疑是一位天才，就连在诡异游戏中都比他游刃有余。但幸而他伪装得不错，花子从始至终都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就像多年以前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抄袭”，将他当真正的大作家来崇拜一样。
被天才景仰的感觉在让藤原新野自豪的同时，也施加了更大的压力，他害怕被发现他的平庸，不止一次拒绝和花子组队，用的还是“不放心使用从昔拉那儿搜来的组队指环”这种蹩脚的借口。
所以，在从直播中看到花子和傅决匹配进同一个副本后，藤原新野打心底松了一口气：见识过那样光芒万丈的人，想必日后哪怕察觉到他的平庸，也只会以为是自己的阈值提高了吧？
但他没想到的是，花子在那个副本中受到了污染，回到现实后异化度激增到了50%的临界点。
在诸神黄昏前，这样的异化度不过是需要派遣心理师进行治疗的程度，但随着越来越多诡异入侵事件的发生，诡调局倾向于对所有异化度暴涨的调查员进行一刀切的审查和收容。
这是灰色地带，藤原新野作为副局长，有权利决定如何处置花子。他枯坐了半个小时，签下暗含包庇之意的外派令，也终于意识到，他到底做不了无情无心的神，只是一个私心缠身的普通人罢了。
再后来，一切都失控了，西岛花子在路途中完全异化成了鬼怪，污染集中爆发，傅决连批数道逮捕令，到最后亲自赶往北海道，清除污染的同时也诛杀了西岛花子。
那时的傅决比现在还要不近人情，简直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像一台观察并伪装人类的精确机器。
在拖着西岛花子不成人样的尸体回到樱之府分局，下发严格处理污染物的命令后，他侧目看到了站在角落阴影中的藤原新野，用食指扶了扶平框眼镜，冷冰冰地分析：“你很愤怒，这是一种由植物神经形成的自我保护意识的应激反射行为，肾上腺素使你的心率增快、心肌收缩增强，从而使得低慧度群体在短时间内增加智量，得以处理更多的信息量。
“你喜欢西岛花子，所以为她的死亡感到愤怒，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动物将基因传递下去的需要。但很显然她的死亡无可逆转，你为她做任何事也无法达成目的。”
当时藤原新野全身血液发冷，第一次直观地知晓了“非人感”这个词的含义，他也终于知道了诡调局需要的神是什么样的：哈，绝对理性、永远冷静、没有私情，可是这样的存在真的会愿意拯救人类吗？
然后呢？他听到傅决用一种带有困惑的语气说了下去：“我想你已经冷静下来了，现在的愤怒来源于恐惧，以及大脑为了对抗恐惧而生的自我保护机制。你害怕有朝一日异化，和西岛花子一样凄惨地死去，是么？”
他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就要和傅决扭打在一起，却被周围的调查员硬生生拉住。
那天之后，他以“包庇罪”被免职，受到审查后虽未被收容，但也从此失去元气大伤，不再能插手决策，仅仅作为一把有力的刀刃，被所属的利益集团派往各个地方。
他反而觉得轻松了，至少不用再强迫自己去假扮自己成为不了的存在，而可以安心做一个会恐惧、会愤怒、会悲伤的凡人。他时常想，如果那天接受了花子的组队邀请，结局是否会变得不同。
参与对傅决的审查是樱之府的高层交给他的任务，杀死傅决则含有他的部分私心。
审查结束后的那天晚上，藤原新野私下找到傅决，推心置腹地问：“十七年前的那个副本，后半程直播被屏蔽了，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西岛花子受到那么严重的污染，连你都救不了她？”
他获知了傅决对宁絮的包庇，误以为十七年过去，这位冰冷的机器也许会有变化。他想要一个答案，哪怕是假的，只要逻辑上说得通，他都权当给自己一个交代。
但傅决只是冰冷地看着前方的虚空，用没有情绪波动的语气道：“你在西岛花子生前对她多有亏欠，所以在她死后出于非理智的情绪惯性归咎自己，并为了缓解道德上的压力强行将我纳入责任承担者的行列。
“对于那起事件的报告已经提交，你现在来找我，是因为我的某些表现使你产生了我会给出不同答案的误会吗？”他问了一句，又自己评价道，“非理智的滑坡谬论和愚蠢的扩大解释推论。”
藤原新野“嗬嗬”地笑了。他一字一顿道：“好，我明白了，剩下的话你就下地狱去说吧。”
……
此时此刻，藤原新野被两名状态明显不正常的代表箍住双臂，按倒在地，仰头看见两人眼底闪现的银光和空气中若隐若现的细丝，时隔多年又一次感受到一股如刀的寒意自脊髓向上攀升。
所有线索编织成链，他终于全都明白了，是傀儡师！傅决是傀儡师！
一个人可以拥有多张身份牌……共同居于金字塔顶端却多年以来相安无事……几乎是同一时间，也就是诸神黄昏之后在诡异游戏中如日中天……
原来这两个分别代表正道和屠杀流最高实力的玩家，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傅决将宁絮外派也根本不是出于恻隐之心，估计仅仅是为了将她调离江城，防止审查中问出背后的秘辛。
诡调局的大部分人也许早就成了傅决的傀儡，那场审查说不定也是傅决本人推动和策划的，为的就是诈出反对他的人，再在这个副本里一网打尽。
藤原新野忽然很想笑，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声嘶力竭简直像极了一个滑稽戏中的小丑，傅决搭好了舞台，傀儡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只有他傻乎乎地倾情出演。
被奉为“救世主”的所谓“首席”，就是那个奉行社会达尔文主义、杀人无数的“傀儡师”，这要是说出去，恐怕会被当做愚人节笑话吧？
可惜他已经笑不出来了。冰冷的细丝顺着他的手臂向下蔓延，一圈圈缠住他的尾指，他恍若被封存于琥珀的小虫般呼吸困难、动弹不得。
记忆深处有一小块画面逐渐变得鲜明，那是西岛花子见他的最后一面。
异化度达到50%的女人已经神志不清、说不出话来了，却忽然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出神，还抬手“咿咿呀呀”地指给他看。
原来早有提示，只是他从未发现……
……
神殿大厅，齐斯坐在长桌主座，用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向正对面戴平框眼镜的男人：“有趣，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你在意识到傀儡无法绑定小牌后，会留下几个活口带进最终副本。想不到这些年来，你也养成了斩草除根的习惯。”
“没有必要。”傅决淡淡道，“作为理性人，我会操控他们做出最佳决策，他们则负责提高参与者数量这一参数，提供充足的算力，效益远比放任他们做出非理智的愚行自我损耗要高。”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傲慢。”齐斯笑了起来，“将自己拔擢出群体之列，以独裁者的姿态掌控所有人的命运，虽然尚未拥有神明的位格，却已经在事实上做神明才会做的事——你真的认为你还能代表人类吗？”
“如果推崇普罗塔戈拉的学说，认为情感是构成人本身的关键要素，那么我确实在诸神黄昏之后就不再是人了。”
傅决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浅灰色的眼中倒映出蛛网的图案：“无论我的性质是什么，立场都不会改变：在最终结局到来之后，人类将自己选择自己，无需诡异游戏以及神祇的干涉。”
齐斯闻言，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诞无稽的笑话，弯腰捧腹，大笑出声：“真是大义凛然啊，和二十二年前一样伟大，哈哈哈哈！熟悉的口吻，熟悉的思想，哪怕换了一个壳子，你依旧是个令人厌恶的家伙。
“那么我想问——妄图成为新神的你又该被放在什么位置呢？”
浓郁的讽刺和恶意在话语间滋长，傅决却依旧没有表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平静地注视着面前重归神座的神明，用宣告的语气一字一顿道：“在我终结所有诡异与神秘，建成真正的理想国后，我会自毁，或令人类将我诛杀于神座——
“从此世间将再没有神。”

第二十二章 神圣之城（十五）书史者
两个小时前，齐斯与傅决做了一个交易。
齐斯负责在墓园区域调动NPC，帮助傅决处理掉朱莉，顺便留下贾尔斯已被傀儡师控制，对付傅决是昔拉公会的阴谋的暗示。
傅决早就通过一些不文明不礼貌的手段胁迫了西格蒙德这个墙头草，在齐斯那边得手后，直接远程抹杀贾尔斯，腾出傀儡丝寄生了藤原新野。
至此，该副本中所有反对他的调查员皆被纳入他的控制之中。
至于这些人背后的势力——樱之府和枫叶郡，既然已经跳了出来，那么在现实里扳倒他们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交易中置于齐斯这一侧的筹码已经完成，而傅决放上天平另一端的砝码，则包括帮助聚敛时空权柄、合作应对最终副本等。
所谓“世间将再没有神”，并非简单的威胁，相反还厘定了接下来合作的范畴。在结局到来之前，一人一神完全可以合作猎杀其他神明。
是的，角逐最终副本的神明除了耳熟能详的那些，还有一个死而不僵的祖神“或”，是参与血腥飨宴的诸神的噩梦，亦是契和黎诞生之初恐惧的根源。
作为第一代神系的终结和第二代神系的起源，“或”走过亿万年时光，哪怕被分食亦能有一息尚存，并在《青蛙医院》副本中展现出复活的前兆，齐斯免不了怀疑祂受到规则的偏爱，或许是规则故意留下的回收诸神的手段。
如果有朝一日世界终将毁灭，祂和黎注定要被规则吞噬，比起看那位死去多时的祖神踏着诸神的残骸重归神座，齐斯宁愿与傅决密谋再杀祖神一次。
哪怕诸神尽数湮灭，亿万生灵同归于尽，也比最后幸存一位赢家，但赢家不是祂，要更加易于接受。
齐斯伸出食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笑容略微收敛：“我想，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有关身份牌的秘辛了。
“你应该知道，身份牌是神明权柄碎片的延伸，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对应同一神明的身份牌持有者之间互相敌对？”
傅决在指间凝出黑白相间的卡牌，语气平淡：“同途径神座唯一，竞争者互斥，对于我来说并不是新鲜的秘密。”
“那么——傲慢的傀儡师，你确信你知晓诸神赌局的一切吗？”齐斯的声音夹杂着难以压抑的笑意，忽然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血色的光点在虚空中渗漉，或浓或淡地飘散开茫然的血雾，又在某一刹那，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神殿中央的长桌上方，涌动成一片血色的光海。
血丝般的线条自海底蜿蜒生长，浮出海面后勾勒成一张张卡牌的轮廓，【鸟嘴医生】【亡灵牧者】【永生巫祭】【空想演说家】【堕落救世主】【死亡主宰】……
六张身份牌的顶端延伸出血色的细线，交汇成最后一张牌，色彩稀释后迸发出刺目的金光。
这张牌的卡面是流动着的，盎然的生机自线条中喷薄而出。双臂伸展如参天大树的女人沉静而慈祥地跪坐在河畔，乳汁浇灌成汹涌的河与海，洒落的血液化作鱼群、青蛙和飞鸟。
巨大的蜘蛛在她身后显出虚影，多出的两对节肢环抱巨大的金色果实，数不清的小人从果实中跳出，拉着手围着她载歌载舞。
“【生息之主】，亦称‘祖神’，神名为‘或’。”傅决喃喃念出卡牌的名字和对应的神明。
刹那间，银白色的眼睛在高天之上睁开，垂下的目光穿透神殿的穹顶落在两人身上，不带情绪地一扫而过。
齐斯若无所觉，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不妨告诉你通过身份牌成神的方法。你只需要回收本途径所有身份牌，便可以晋升【死亡主宰】，掌握背后对应的权柄。
“而后不是你杀死‘或’，成为新的生息之主；便是‘或’借你的躯壳复生，重临神位。后一种可能性想必不是你希望看到的，所以——我们的利益目前是一致的。
“不过现在存在一个比较严肃的问题：某个被你我联合封印在现实的蠢货留下了一部分权柄在副本中，而某个信奉那个蠢货的NPC干了一件更愚蠢的事，为那团活化的权柄制造了躯壳，使祂有了本能和意识。
“并且众所周知，所有权柄归根到底来源于祖神，祂寄生躯壳理论上不会受到途径的限制。”
傅决略微颔首，镜片反射银白的光斑：“昨夜我离开神殿，已初步知悉时空权柄和新神躯壳的存在。在朝仓优子存活的情况下，时空权柄寄生的首选会是同途径的【禁忌学者】牌。”
他顿了顿，注视齐斯的眼睛：“唯一的问题是，你能否确定曾经的神圣之主就是黎本身，而非其他？”
齐斯坦言：“我并不确定。”
在他了解到的神圣之城的历史中，那位被认为是“黎”的神明表现得太过古怪，不像是世界树下共同分食祖神的一员，而仁慈博爱地像极了祖神本身。
反揆当时，时空权柄的气息起先凝实到足以吸引他降临，在他真正踏入神圣之城后又分散得难以捉摸，像极了处心积虑诱他前来的陷阱。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原初的神圣之主究竟是谁？
……
【分食祖神的血腥飨宴落下帷幕，祖神留下的阴霾却笼罩在每一位神明的心头，短暂的狂欢后是亘古绵延的恐怖。
寿命无尽的神明无法真正死去，肉体的死亡只是弑神之途的开始，诸神将花费比杀死祂更漫长的时间阻止祂的复苏。
斩断对祂的信仰吧。执掌时空权柄的神明在历史长河中穿梭，抹去所有属于旧神的痕迹和遗存，篡改时间线根源的所谓“真实”。
追寻古老知识的求知者直视祖神的禁忌，疯狂吞噬仅存的理智，身躯异变成可怖的鬼怪。
他在世界树下枯坐千万年时光，向每一个过往的人传颂祖神的史诗——从未有人听懂他的话语。】
【身份牌•禁忌学者】
神圣之城北区，一行行银白色的文字在眼前浮现。
朝仓优子看到视野右上角的身份牌骤然飞出系统界面，扩散成金色的虚影悬于高天，逐渐将她的身影完全覆盖。
她不知道这是触发了什么机制，举目四望，周围的场景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变了。
血肉模糊的信徒、衣冠楚楚的教士、维德、街道两旁低矮的房屋、地上流淌的臭水……所有人和物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混浊的橙黄色天空和遍地黄沙。
她身上的黑袍换成了棕黄色的麻布罩衫，凛冽的风沙扑到脸上，刀割般的痛，使她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一场旅行，不知目的地在何方。
道路两旁的沙尘间林立高高矮矮的身影，似乎是另一队人正在沿反方向跋涉，朝仓优子眯眼看过去，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齐斯，看到了传说中的林决，还有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但只一瞬间，所有脸都变得模糊不清了，萧前辈的身形从漆黑一片的人群中走出，语气前所未有地急迫：“优子美女，接下来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只需要知道所有神明存在都不是好东西……”
后续的话语被掐断了，人群消失无迹，面前只剩下黄土，茫然一片的黄土。
朝仓优子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步步踏着黄沙前行，耳边响起无数听不清具体词句的呢喃。
陌生的语言如有实质地灌入耳道，冲击耳膜，激起大脑被震碎的幻觉。黄沙被狂风卷起，凝聚成一幅幅神异又诡谲的画面：
女人的尸体仰躺在大地上，少男少女们分食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生长。
旧有的人影在长大到一定程度后消散虚化，脚边的小人取而代之、一点点长大。
披着兽皮的部落搭建起古朴的祭坛，献上牲醴和奴隶，本该死去的巨大的女人再度出现，赐予他们火焰和农具，告诉他们神的存在。
他们迅速开垦土地，捕获猎物，繁衍成群。他们穿上华美的衣裳，神便教授他们文字和礼仪。
国家建立了，战争开始了，死尸层层叠叠地堆在脚下，堵塞河流，瘟疫在大地上蔓延，得病而死的尸体化作怪物从地下爬起。
种群的数量日益衰减，越来越多的活人被转化为行尸走肉。他们跪地祈祷，又一次在焦土之上搭建祭坛，于是，神赐予了他们一座城池。
这俨然是神圣之城的过去，一段存在神明的历史。每一个重要时间点都有神的影子，人们从此狂热地信仰神，一遇灾祸便手足无措，一如既往祈求神明的怜悯。
合情合理，却又极度危险。世界不过是神明的沙盒游戏，蝼蚁却偏要将高维生物心血来潮的恩赐当做必然，简直可笑可怜。
朝仓优子微微摇头，却免不了想到现实中的种种，神情微怔。
人类历史得以不受神明和鬼怪的干扰发展至今，是否也是一种偶然？天平教会所预言的诡异入侵、鬼怪横行的未来，会不会才是世界的常态？
副本中的NPC和现实里的人本就没有多少区别，知晓末日的存在后都不约而同地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明，她又何尝不是将筹码押在白鸦身上。
她自认为善良，却从不思考背后缘由，也许只是因为这个世界推崇善良，并将这一种特质作为主流价值观，所以她才认真而虔诚地遵守。
她知晓了那些被联邦有意隐瞒的真相，义愤填膺而悲天悯人，但直到作为战地记者去往非洲前线，才真正见识到世界的另一种可能。
她号称不信神，却相信天平教会能改变这个世界，相信自己正在做一件对的事，相信自己是一个善良的人……
不过，当真如此吗？
从小到大，她从未思考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衣食住行、喜怒哀乐，所有选择和表现都同大众无异，好像一个被放在流水线上精心打造的器皿。
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说着千篇一律的话，做着千篇一律的事，有着千篇一律的想法……
挫败感和自卑感不可遏制地自心底生出，紧随其后的是淹没所有思考的茫然，朝仓优子的动作变得迟钝，双目呆愣地凝望前方。
白衣白发的女人伫立在飞扬的黄土间，回头的刹那面容竟与白鸦显出某种相似性，银灰色的眼眸慈爱地垂下，如同万物的母亲般轻声絮语：“我的孩子，你为何满心疑虑？答案早已写在你的心里……
“为何忧愁？为何悲伤？如果不知该往何方，便遵指引吧……
“何必痛苦？何必迷茫？万物皆是神的化身，本就一模一样……”
身遭的沙海顷刻间坍塌，神圣之城的街道再度映入眼帘。
高悬头顶的【禁忌学者】卡面上大团的黑影伸展触手，表面蠕动着诡异的肉芽和恶心的疱疹。
神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响起：“带领这些不幸的人冲进那伪神的神殿吧，推翻旧有的神座，在废墟之上建立新的神国。”
朝仓优子眉头紧蹙，直视神明激起的心神震荡尚未平息，视野破碎成彩色的噪点和碎片，排列重组成种种怪诞的画面。
她意识混乱，却强逼着大脑思考，于是想起自己曾经听闻过，身份牌遇到同途径的权柄后，会引导持有者前去聚合。
昨夜她在街道上遇见的那枚巨大肉瘤明显属于神，直视的刹那便翻涌出大量信息，关于时空权柄，关于新神躯壳……
她原本秉持不横生枝节的心理，对其避之唯恐不及，但现在看来，她不得不在最终副本开始之前多聚敛一些力量……
因为，神希望她这样做。
可是她不信神……不对，她信神……不信神……信神……信……祖神……
“老天，优子，那就是传说中的身份牌吗？出什么事了？”维德仰头看着头顶的黑影，啧啧称奇，“看上去很克苏鲁啊，效果到底是什么？我越来越好奇了。”
“没什么。”朝仓优子从迷蒙中回过神来，方才发生的一切好像只是精神紧绷到极致产生的幻觉。
眼底的银光隐没于黑色眼瞳，她轻轻吐息，随口回道：“告诉你也无妨，不过是记录历史罢了。”
维德满脸狐疑：“就这？你哪怕不想告诉我，也没必要用这么敷衍的答案蒙我啊。”
朝仓优子面无表情：“我说过，哪怕我告诉你真话，你也未必会相信我，不如不说。”
说话间，捐赠已经完成，越来越多的信徒如同看见食物的鬣狗般，向两人所在的方向聚集。
双臂被剜去血肉的小女孩用血淋淋的手抓住朝仓优子的衣角，声音呜咽：“求求您，救救我妈妈，她快死了……”
女人们围着她，在她的衣袍上摁下一个又一个的血手印，你一言我一语地念着同样的话：“求求您，怜悯我们，不要再让他们夺走我们的孩子……”
男人们远远地向她伸出手，诉说着伤痛和恐惧，七嘴八舌地说着求她降下恩赐的话。
她一瞬间从事件边缘的旁观者成为人群的中心，被当做能够救赎世人的神明看待。
可是……为什么呢？
朝仓优子抬眼望向那张与她相伴多时的身份牌，眼中织起困惑。
记录历史的人难道不应该冷眼旁观世事么？为什么……他们都在求她拯救？
哦，她恍然明白了，因为她是祖神的分身，而祖神是万物的母亲呀……

第二十三章 神圣之城（十六）三位神
齐斯进入《神圣之城》后，一共做了两个交易。
第一个交易的对象是拉奇神甫，内容是攫取夜晚出没的巨大肉瘤，也就是神明诞生之前所寄生和沉睡的世界之果。
拉奇神甫希望能够获得一位新生的神明，齐斯则觊觎聚敛后的时空权柄，两个目标在尽头交汇于一处，即让世界之果吞噬整座神圣之城的信徒。
在神圣之城规则的钳制下，无论是齐斯还是拉奇神甫，都无法直接对大量无辜的信徒出手，但……如果那些信徒不再无辜呢？
并不绝对虔诚的信徒们不满于教士的统治，受到外来的异教徒三言两语的蛊惑，组织起来冲击神殿，破坏神迹，反而成为栖息在神殿深处的新神的食物——多么合情合理的剧本。
所以，拉奇神甫管束下的教士们对神圣之城的各个城区推行严苛的政令，齐斯则操控着那部分被他控制的NPC散布恐惧和怨愤的情绪。
第二个交易的对象是傅决，如今一人一神已经达成初步的合作与共识，即利用同途径权柄与身份牌相互吸引的原理，阻止祖神在新神的躯壳中复苏。
朝仓优子的存在至此被纳入布局，【禁忌学者】身份牌的持有者天然和时空权柄相关的衍生物契合，与祖神放在一处明显是一块引力更大的吸铁石。
至于排除祖神的威胁后怎么办……
从人类身上剥离权柄的难度总不会比和祖神争抢权柄的难度高。
齐斯用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站在神殿阴影中的拉奇神甫身上。
穿白袍的男人从始至终都沉默着，像一道飘忽不定的鬼影般安静地注视一人一神的谋划，仿佛事不关己，眼中毫无对得偿所愿的欲望。
旁观者么？有意思。
……
神圣之城中，朝仓优子和维德好不容易才从人群的簇拥中脱身，趴在街角的一处屋顶上气喘吁吁。
维德一边喘粗气一边吐槽：“你那张身份牌的效果可真强，竟然可以调动这么多NPC，遇上这类大世界副本，简直躺赢啊……
“就是负面效果有点可怕，那些NPC似乎根本不会听你的指挥，看你的目光就像看一块肥肉……”
“这不是我的身份牌的效果。”朝仓优子淡淡道，“我已经说过我的身份牌的效果是记录历史，会发展成现在这样我也觉得很疑惑。
“以及，我一直觉得合作的基础是相互信任，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个帮你干脏活的工具人，我不会是你最好的选择。”
维德愣了愣，捂脸叹息：“行行行，不用再重复了，我信你说的总行了吧。还有为什么我总感觉你不是很看得起我，看我的眼神就像研究员观察小动物？”
“你知道就好。”朝仓优子侧目扫了维德一眼，不再多言。
她的确对现在的情况感到疑惑，但疑惑的不是身份牌对信徒们的煽动效果，而是幻影中出现的那位白衣白发的女子。
她清楚地记得，【禁忌学者】身份牌对应的神明是时空之主“黎”，外形特征为黑袍金眸的男性，和她目击的那位女子绝不可能是同一位神明。
那位女子大概便是生息之主“或”吧，象征物为银色眼眸、蜘蛛和青蛙，是她和天平教会一直以来的信仰……
真的吗？真的。对，她信仰祖神“或”，就像信仰白鸦一样，因此甘愿作祂的分身，恭候祂的复苏……
朝仓优子复盘了一遍自己的认知，没有发现问题，终于冷静下来，摸出历史书页开始记录思绪，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浓。
从幻影呈现的画面看，神圣之城的历史和“或”有关，拯救信徒们、建立神圣之城的神明是“或”，那现在坐在神座上的齐斯是怎么回事？
还有，城中随处可见的属于另一位神明的神像……又是怎么回事？
是了，一定是祂们篡夺了祖神的权柄，取代了祖神的位置……
“话说优子，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维德终于平复了呼吸，兴致勃勃地开口，“直接利用那些信徒把整座神圣之城掀了，应该可以算作完成主线任务吧？”
“不急。”朝仓优子微微摇头，“我们尚不知晓神圣之城的夜晚是否存在真正的怪物，在没有收集充足线索的情况下，提前让信徒反叛教士，可能会导致传说中的怪物完全占领神圣之城，带来灾难。”
维德眨了眨眼：“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在达成结局后应该就可以离开了吧，还管NPC是死是活干啥？”
朝仓优子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嘲道：“我不明白这样短视的你是如何活到现在，还成为榜前玩家的。主线任务的确是达成任意结局，却没有说明结局包含哪些内容，是否存在‘信徒们推翻教士的同时怪物降临’这种条目。
“我想《流浪地球》这篇小说不算冷门，煽动民众者灭亡于真正的灾难这类结局不算陌生。而且，以我们现在武器类道具被封的状态，我并不觉得你能活过怪物浪潮的冲击。”
“优子，我不就是多质疑了你几句，你有必要这么生气吗？”维德咋舌，“还有，为什么你只说我会活不下去，把你自己摘出来啊？”
“我没有生气，只是就事论事。”朝仓优子道，“过分推崇战斗、依赖武力的玩家，失去武器类道具后，对实力的影响本就比其他玩家要大。”
“行吧，行吧，你有身份牌你有理。那我们就先按兵不动，等明天再动手？”
“不，如果可以，我更愿意安安稳稳地找个无人打扰的角落坐着，通过信息置换向其他玩家募集火种，然后走用火种解锁结局的路线通关。”朝仓优子转过脸看向维德，无神的死鱼眼不带温度地盯着他，“你听说过智猪博弈吗？
“假设猪圈里有一头大猪、一头小猪。猪圈的一头有猪食槽，另一头安装着控制猪食供应的按钮，按一下按钮会有10个单位的猪食进槽，但是谁按下按钮就会首先付出2个单位的成本。按钮和猪食槽在相反位置，按按钮的猪要付出2个单位的成本，并且丧失了先到槽边进食的机会。
“若小猪先到槽边进食，因为缺乏竞争，进食的速度一般，最终大小猪吃到食物的比率是6∶4；若同时到槽边进食，大猪进食速度加快，最终大小猪收益比是7∶3；若大猪先到槽边进食，大猪会霸占剩余所有猪食，最终大小猪收益比9∶1。
“那么，在两头猪都有智慧的前提下，最终结果是：小猪选择等待，大猪去按按钮。
“我们的二人团体对于那些组队进入副本的玩家来说，是博弈模型中的弱者，也就是‘小猪’。对于我们来说，等待优于行动。所以，我们接下来的最佳选择是留在神殿里蜗居不出，拒绝参与任何收集线索的行动，将承担风险的概率降低至零。”
朝仓优子分析完局势后，陷入了缄默。
维德咂摸半晌，问：“那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都不肯出门探索，那我们该怎么办？”
朝仓优子道：“那就一起死在这里，反正所有人来到这个世界，所要走的都不过是从生到死的路程。”
“我明白了，谁不想死谁就得多干活是吧？”维德若有所思，“万一他们都宁可去死也不愿意让我们占便宜呢？就算他们自己想活，也不妨碍临通关前给我们一刀啊……”
“不会，从先前的几次谈话中可以看出，他们至少在表面上认同九州的理念，不可能做出屠杀流玩家的行径。”朝仓优子道，“而且，他们当中不乏有自认为有机会通关最终副本、命比普通玩家金贵的‘人类希望’，这些人必然不会愿意给我们这些低价值的生命体陪葬的。”
维德差不多听明白了朝仓优子的打算，不由嗤笑：“敢情好人活该被人拿枪指着啊。”
朝仓优子一本正经地说：“他们联合对付傅决，称不上好人。你这么在意好人的命运，也没见你最开始放弃威胁我和你合作。”
“所以你想说你是好人？”
“我觉得我是。”
“你最开始表现出来的确实像那么一回事儿，但你现在……算了，听你的意思，是完全放弃TE通关了？坐神殿里玩剧本杀，听起来就没劲啊。”
“不，据我所知，很多时候独创性的通关思路并不会导向更好的结果，反而会增加死亡风险。虽然以你的年龄，不能强求你一夜之间度过相信自己有主角光环的中二期……”
“喂，我已经十六了好吧，听你这话，我是不是还得应景地评价一句‘无聊的成年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扯着，跃下屋顶，快步向神殿的方向走去。
雄浑的钟声在此时敲响，“当”的一声从高天之上冰冷地坠入地表，溅起圈圈涟漪。
夜幕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便从天而降，随着一声又一声的钟鸣一寸寸吞噬光亮。
朝仓优子和维德及时赶到神殿前广场，拾阶而上，在夜色吞没整座城市的最后一刻跨入神殿大门。
繁重的黑袍被白色紧身衣取代，洁白的布料上沾染斑驳的血迹，昭示两人不久前在北区的遭遇
这次神殿中央的长桌旁只坐了四人，十三张椅子空缺了一多半的席位，平白给人一种空廓寂寥的感觉。
朝仓优子算了算，加上她和维德，和已经在神殿中的汤姆逊、藤原新野、西格蒙德、弗兰•帕克，最初进副本的玩家只剩下一半了。
此时外面的天空已经全黑了，贾尔斯和朱莉还未回来，只怕凶多吉少，就是不知道是遇到了副本自身的死亡点，还是其他玩家动的手……
主座空空如也，齐斯离开了神殿大厅，但朝仓优子依旧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近乎于凝固的压迫感，好像正被神明层级存在的眼睛隔着渺远的时空注视。
先到的四人除了西格蒙德外，其他三人的面容都呈现一种凝滞的死寂，明明面朝不同的方向，她却有一种被三道目光同时打量的感觉。
“你们谁能说一下发生了什么吗？”朝仓优子维持着镇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道，“我们在北区遇到了一些状况，不知你们是否也触发了某些特殊的机制。”
汤姆逊转过脸看她，眼底游动一抹银灰：“贾尔斯和朱莉遭到了袭击，恰好在北区失踪……”
……
神殿侧旁的钟楼直插云天，尖顶狰狞如同怪物的利齿，狭长地镶嵌在橙黄的天色中。
齐斯攀着爬满蜘蛛网的扶梯拾阶而上，在钟楼顶部灰尘遍布的小室中驻足。
小室中央的陈列台摆放着一部泛黄的羊皮纸卷，边缘被虫蛀蚀，多处破损腐烂。
他打了个响指，小室空气中飘飞的灰尘清扫一空，羊皮纸卷缓缓翻开一角，入目是三行属于神明的尊名：
【世界树本源化身的生息之主】
【司掌创造与湮灭的死亡主宰】
【孕育海陆空风雨的圣洁存在】
信息在注目的刹那涌入脑海，创生之始、刻入骨血的恐惧在灵魂深处战栗。
身形巨大的女人在大地上行走，指间落下的蛛丝编织成网覆盖天地，飞鸟、游鱼和青蛙环绕着祂赤裸的躯体，化作蠕动的衣襟。
新生的诸神渺小如蚁，被蛛丝缠缚着摆放在应在之地，教导应做的事宜，万物从此有了秩序，世界树焕发勃勃生机。
直到某一天，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笼罩在头顶的阴影骤然消散，溅起滚滚的烟尘和久久不散的回声。
女人的头颅化作高山，白发则成为山顶的冰雪；女人的血液化作河流，皮肉则成为肥沃的土壤。
诸神欢庆来之不易的自由，分食蕴含权柄的残躯，从此祂们失去了唯一的母亲，从羸弱的幼年迈向头角峥嵘的成体，又在往后数年沉浸于阴影复苏的恐惧……
“果然是这样，原来这就是你留下的后手么？”齐斯看了一会儿羊皮纸卷，忽然弯腰捧腹，大笑出声。
“有趣的尝试，让黎那个蠢货自以为成功篡改了历史，反而借助祂的权柄和神像掩盖祖神残余的存在。
“故意留下破绽引我来到神圣之城，故作无奈与我进行交易，借我之手加速祖神复苏的进程。聪明的做法，想不到祂的信徒也学会了欺骗。”
他笑着笑着，收敛了笑意，侧头看向默默站在他身后的拉奇神甫，忽然挑起食指竖在唇间：“不过不要紧，我会继续帮你聚敛那枚世界之果。
“毕竟，我本身也很好奇，神明在新躯壳中复生的具体过程。”

第二十四章 神圣之城（十七）煽动性
第一纪的末日葬送了第一代神系，包括祂们创造的世界、生灵和文明。
原本枝繁叶茂的规则被斩去槎桠，只剩下最核心、最本源的那些，化作一颗树苗在虚无深处生长。
第一代神系幸存的最后一位神明在半朽的世界树下苏醒，遵循规则的指引从头创造世界。
一枚枚世界之果在祂指尖诞生，落地发芽后蔓延成为各个位面，生灵和新的规则在上面滋长，丰盈世界树的枝干，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人类、动物、神明、鬼怪，对于祖神来说没有任何区别，都是祂一手创造的“孩子”，是规则运行的一环。
祂没有自己的性格，也从不会产生愤怒等主观情绪，只是沉默地将万事万物摆放在他们该在的位置，平稳地抹平一切忤逆，重复，再重复……
直到被世界树的虬根绊倒，被藤蔓缠缚于大地，诸神分食祂的血肉和权柄，祂的眼角第一次落下一滴泪水，随后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长眠，恰如此刻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复生。
神甫在神像前俯首，向他的神明告问：“主啊，我可否向信徒传述您的降临？”
神说：“神与人，都不过是众生。当世人发现神也会虚弱，可以被杀死，便不再会有信仰与尊敬，只会滋生贪婪和野心。”
神甫问：“那我可否告诉教士您的降临？”
神说：“当我是不会言语的偶像，他们便乐于接受我的赐予；当我作为众生之一显灵，他们便会避而远之。”
神甫问：“那要如何才能让世人知晓您的恩泽呢？”
神垂眸，言：“我自是我，自有永有，何必使人获知？生命便是最大的恩泽。”
拉奇神甫在混沌中沉眠，恍惚间听到了神的声音，是他曾经真正信仰的那位神。
神似乎变化了许多，但仍然无私而悲悯，隔着渺远的时空投下平和的注视。
他不知自己是否在做梦，只茫然地举目四望，眼前的黑暗中却骤然亮起金光。
那光并不刺目，反而柔和、温暖、安宁，像是远古时代的第一蓬篝火，既能驱散黑暗，使人类免受怪物侵扰，又不至于太过炽烈，将人灼伤。
拉奇神甫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看到金色的藤蔓虚影在他身侧蛇群般舞动，神异奇崛的景象在身前变幻莫测，像欢庆，像迎接，凝实成确切的图形后又倏地消散，化作漫天光点簌簌飘洒，很快将场景涂抹得金灿灿一片。
很熟悉，却想不起来曾在哪儿见过了，拉奇神甫索性不再思考，遵循着本能的趋光性笃定前行。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看到了光的全貌，分明是一根莹莹的细线，不知从何处延伸而来，在他眼前若隐若现地悬吊。
他伸出手，虔诚而绝望地哀求那光等一等他，至少让他一见。
好似听到了他的祷告，灿金的丝线如有生命般缠住他的手指，温和而怜悯。
于是，他看到了神的虚影，金色的神谕在眼前书写成浮空的文字：
“鸠占鹊巢的邪神妄图歆享真神的血肉，罪恶在漫长时光中凝疴沉淀，末日迎来天启之际，神罚终将降临。”
……
场景的记忆被读出，物品的记忆被提取，灰尘聚合成线索，编织出一幕幕旧日情景。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为什么他进入神圣之城后只能控制部分NPC，而控制不了拉奇神甫和教士们。
原因很简单，祖神已经先一步趁虚而入，用蛛丝掌控了他们的灵魂，只不过是随后又以退为进陷入沉眠，任由他们自由行动罢了。
祖神的复苏程度不低，既然都能着手收复信仰了，完全复苏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祂的复苏程度同样不算高，连控制一个教廷的人都有心无力，蛛丝亦淡得难以觉察。
既然如此，比起退避三舍，置之不理，等祂按部就班地走完所有布局，齐斯更愿意赌一把。
先帮助祖神聚敛新的躯体，再在最后一步动用所有手段，将祂完全封印，亦或者再杀一次，都是不错的选择。
哪怕失败了，后果无非是将祖神复苏这一注定要发生的事提前，增加他角逐最终副本的难度而已。
赌赢了大赚，赌输了小亏，综合收益为正，更何况……齐斯不觉得自己会那么倒霉。
同样的，拉奇神甫也在赌。
缺少神明的知识和视野，他不知道祖神的复苏注定成功，亦不知道神圣之城并非祖神唯一的后手。
他甚至以为，有齐斯阻止，祖神定然难以复生，所以不得不委曲求全听命于齐斯。
他赌齐斯的谋划会失败，相应的，祖神会赢下这盘棋局。
那么，祖神在做什么呢？
齐斯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煞有介事地开始思考，如果自己作为一位刚从沉睡中苏醒的神明，欲要重新登临被鸠占鹊巢的神座，第一步会先做什么。
答案是……先诱骗一个信徒，再以其为核心散布信仰的污染，转化更多的棋子。
这个被诱骗的污染源会是谁？拉奇神甫的目标未免太大，影响亦局限于副本之中。
相比之下，玩家会是更好的选择。
……
3号房间，朝仓优子和维德相对而坐，中间的石床上飘飞着无数橙红色的光点，正是可以用来解锁结局的火种。
在和大厅中的玩家短暂交涉后，那些人不约而同地将手中的所有火种都交给了他们，这样的发展无疑诡异万分，但和玩家们的表现相比已经不算什么了。
银灰色的眼睛、刻板的动作、指尖若隐若现的丝线……朝仓优子能够判断，这些人都是傀儡师的傀儡。
就是不知他们是在进副本前被寄生的，还是进副本之后。如果是后者，说明傀儡师的目光落在了神圣之城，情况俨然糟糕到了极点。
他的目标是什么？是要阻拦祖神的复苏吗？如果是这样，就算付出生命也要阻止他，至少要为祖神的复苏争取时间……
“难怪连傅决这样的人物都栽了，感情是傀儡师派人来狙他啊……”维德全然不知道队友身上发生了什么，唯恐天下不乱地啧啧称奇，“我就说，那些个大人物绝对不可能等到最终副本开始再动手，私下里绝对已经打过好几轮了。”
朝仓优子微微摇头：“傅决未必死了。他显然也能察觉到傀儡师的存在，敌暗他明，情况对他不利，所以他故意假死脱身，从明转暗。不然……身份牌持有者不会死得这么无声无息。”
“也对。”维德赞同一句，问，“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们给我们这些火种是什么意思？我们直接用了，还是……”
“直接用。”朝仓优子道，“傀儡的性质为死者，无法触发很多机制。傀儡师显然希望借我们之手将这个副本尽快推到结局，以我们的实力，忤逆他不会有好下场。”
“嚯，被人当刀的感觉可真不爽。”维德耸了耸肩，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优子，你也是身份牌持有者，他们打到最后不会顺手把你刀了吧？”
朝仓优子再度摇头：“不会，我的排名靠后，他们那样层次的存在不会在意我这样的小人物的。”
这只是安抚维德的话，以防维德权衡之后拿她当投名状。
事实上，朝仓优子知道，身份牌持有者之间的角逐一旦开始，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固然，【瞑目独裁者】、【堕落救世主】、【禁忌学者】三张牌分别对应不同的神明，理论上不构成竞争，但有太多真相湮没在历史长河中，她所有的认知皆是捡拾岸边的砂砾七拼八凑，未必真实。
她是祖神的分身，而傀儡师和傅决的身份牌都属于祖神的途径，为了那唯一的神位，他们注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不管了，我先解锁结局再说。”维德嚷嚷着，抓起一枚火种按到心口，指缝中刹那间流溢出五彩斑斓的光斑。
细碎的光屑如被风吹起的沙尘般在房间内飘飞又沉降，光组成的细纱缱绻着环绕两人，浮动成明亮璀璨的星环。
闪烁的色彩在两人中间的石床上起落，搭建成半人高的神圣之城的虚影，神殿、钟楼、东区和墓园的建筑历历可见，清晰可数。
无法辨识的文字写成的符文在石床表面显影，赫然勾勒出一座神秘又危险的石质祭坛。
系统界面上，原有结局的下方刷新出大段文字：
【……不满的信徒宣称在梦中得到了神明的启示，向所有人转述神的谕言。神说：“他们背弃了我，借助我的名义篡改原初的教义，欺凌胁迫虔诚信仰我的信徒，为他们谋取私利。去找到那些散落的记录吧，将真相还给世人。”】
朝仓优子看到，眼前的虚空中浮现出两个鎏金色的选项：
【煽动】还是【拯救】？（消耗1枚火种做出选择）
【禁忌学者】身份牌自动进行解析，选项旁边冒出大片提示文字：
【煽动：作为叛逆者和异教徒，你天然知晓大部分人类的原罪是愚蠢，理性的陈述远不如情绪化的口号易于传播。民众不在乎真相，也不需要知道真相，只需要知道他们应该知道的就够了。
【你从你所知道的信息中提取最富有煽动性的那些转述给他们，用感情充沛的语言渲染苦难和不公。他们是懵懂的羊群，而你是唯一知道正确方向的牧羊人，将执鞭引导他们用暴力的手段争取自由，或者……死亡。
【（开启此结局后，信徒将冲击神殿，您也许将就此登上神位，成为神圣之城的第四位神。）】
朝仓优子心神微怔。
她厌恶【煽动】这个选项对应的描述，每个人都有知晓真相的权利，这是她这些年的记者生涯贯穿始终的信念。
不应该文过饰非，应该客观地展现事件的全貌，民众拥有知情权，不应该被欺瞒……她一直是这么宣称的，也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致力于揭联邦的短，和联邦的官方宣传作对。
但此刻，她真真正正被放到了决策者的位置上，利害关系明明白白地放在眼前，传播真相的代价亦将在她身上反映……
更何况，祖神已经对她下了命令：“带领这些不幸的人冲进那伪神的神殿吧，推翻旧有的神座，在废墟之上建立新的神国。”
朝仓优子的目光落在另一片文字上：
【拯救：你的反叛并不是出于私欲，而仅仅是因为无法做到对满目疮痍视若无睹。比起一位重蹈覆辙的邪神，你更愿意做引领民众走出罪恶循环的先知。你告诉他们教会的罪恶，使他们相信人与生俱来的权利，你鼓舞他们，安慰他们，并提议带领他们离开神圣之城。
【真正永恒的应许之地不应该由神赐予，而应由人类亲自找到。过往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过分依赖神明的恩赐不会得到好的结果，这一次你决定让人类自己拯救自己，制造没有神的地上天国。】
【（开启此结局后，神圣之城将消失，所有NPC和玩家都有概率迷失于荒原）】
真相的代价太过昂贵了，朝仓优子告诉自己，没必要为了NPC的知情权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害人害己。
说到底，他们都是假的，哪怕表现得再像人也非我族类，轮不到她去拯救。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但朝仓优子莫名觉得好像缺了些什么。在做出决断之前似乎还应该有一个步骤，她要去问一个人……
‘美女，你好歹也是身份牌持有者，怎么什么事都听别人的，没点自己的主见？也太给我们‘禁忌学者大队’丢人了吧……’
‘唉，我不该救你的，眼下就我一个孤苦伶仃地独守身份牌，你来了我们至少可以下盘五子棋，等再来俩人就能凑桌麻将了……’
‘行吧行吧，不才在下最看不得美女难过，现场给你占一卦，选左边……’
过往记忆里有一道长发的身影时站时坐，喋喋不休，他……到底是谁？
“优子，你打算选什么啊？”维德冷不丁地问，“【相信】还是【斥责】？感觉按照正常的套路来说，肯定要选【相信】，但诡异游戏真会这么简单？”
不同的人看到的选项竟然不同……是因为她拿的是【异教徒】身份，维德拿的是【信徒】身份么？
朝仓优子有了计较，面不改色道：“选【相信】。火种的获取和结局进行过程中的各种突发事件才是这个主线任务的难点所在，一般不会再在选项上设门槛。”
她说完，用两指夹起一枚火种，在心中默念【煽动】二字。
火种融化成一股热流顺着手腕流溢，又顷刻间消散在虚空中，面前金色的虚影里多出一缕鲜红的釉色。
维德也拿起一枚火种，在差不多的时间完成了选择。
两抹红色在鎏金的文字间交织，时明时灭地流动，像是壁炉里新燃起的火苗。
新的文本随之出现：
【信徒们愿意相信那富有煽动性的话语。原来神明是爱他们的，只是教士们篡改了神的意旨；施加苦难于他们的从来不是他们信仰的神，而是处心积虑的同类。仇恨人类总比仇恨一个拥有伟力的伟大存在要安全，他们群情激愤地拿起武器，冲向神殿……】

第二十五章 神圣之城（十八）演说家
“我很好奇，明天早上的投票你会投谁。”0号房间中，齐斯靠坐在床上，微笑着注视坐在床边的傅决。
三个傀儡，一个受到威胁后对他唯命是从的队友，再加上傅决自己，傀儡师方的势力一共五人，理论上可以通过集票的手段决定任何一个人的生死。
已知调查局的代表中没有一个异教徒，汤姆逊却是必须要选出异教徒、如果选错了就会死的神之子。一旦异教徒的人选在四名代表中决出，傅决一方将减员两人，无疑对他不利。
至于选出真正的异教徒……
在【让死者埋葬他们的死者】这条记录存在的情况下，齐斯本身不能作为选项，人选只能在朝仓优子和维德两人中决定。而朝仓优子作为【禁忌学者】身份牌的持有者，还得多存活一些时间。
这么一算，似乎只剩下唯一的选项了。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不存在【神之子被钉死在十字架】这条记录的基础上。傅决从未公开说过这条记录的效果是什么。
“‘神之子被钉死在十字架’是预言。”傅决听出了齐斯的试探，语气毫无波澜，“凡有预言，必会发生。神之子身份的结局早已注定，这也是我针对祖神进行布局的理论基础。明日之后，该身份位需要空置，并使人选处于完全不确定状态。我将在这片曾经狂热地信仰神明的土地，诛灭他们所信仰的神，作为无神时代的盛大揭幕。”
齐斯恍然，笑了起来：“很大的牺牲，就连我都不由得对你产生一丝敬佩了呢。”
他的语气含讽带刺，却是抬眼隔着绘制壁画的穹顶望向高天之上的银白色眼眸。
神圣之城中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祖神的眼睛，包括两人此时的谋划。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信息开门见山地说出，博弈多方的信息量都是对等的，接下来就看全知全能的祖神是否愿意冒险入局了。
这是阳谋，所有人和神都将进行一场赌局。
……
神圣之城墓园，弗洛尔的尸体在夜幕下爬出尸堆，摇摇晃晃地向东区走去。
他混杂在游荡的尸群里，慢慢贴到街边，抬起僵硬的手在一间间房屋的窗户上敲击。
“咚、咚、咚……”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晚里难以忽视，房屋中传出恐惧的尖叫和颤抖的祷告声，屋主人显然将他当成了夜晚的诱惑和危险中的一员，生怕踏入堕落的陷阱。
弗洛尔并不在意，或者说，作为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在邪神的操控下从地狱中爬回人间，他已然失去灵魂，自然不可能产生“在意”的情绪。
他敲完一间房屋的门，又去往下一间房屋，继续敲门。很快，整座神圣之城都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有好奇的人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趴在窗台上透过缝隙向外窥探，看到群尸横行的景象后惊恐地大呼小叫。
但他们转而发现了，自己并没有如教士们恐吓的那样“堕落”，他们依旧是人类，依旧活着，没有变成异教徒。
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城中的景象，发现了与教士宣传不符的疑窦。有胆大的推门而出，站在混乱的街区上举目四望。
他们看到了永世难忘的一幕：泛着金光的巨大肉瘤悬在神殿上空，表面蠕动着虬结扭曲的血管，如同巨树的根须般伸展到神圣之城的各个角落。
那些盛满血肉的玻璃罐被摆放在街道上，尸体们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地跳进罐子里，成为血肉的一部分，恰似白日里信徒们举行的捐赠。
肉瘤的血管扎入玻璃罐，一收一缩地吸吮内里盛放的血肉，表面渐渐泛起灿烂的金光，正是传说中描述的属于神的光辉。
信徒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他们的捐赠都被供奉给了这个可怖的存在，这就是所谓神圣之城夜晚的危险，是教士们不想让他们看到的秘密。
他们不愿意相信，这个肮脏的东西就是他们的神，于是一个更利于接受的说法传播开去：教士们堕落了，利用他们对神圣之城的信仰向邪神投诚；神圣之城的夜晚被邪神占据了，他们的神正在和邪神斗争。
“难怪我们捐赠的越多，夜晚便越长，那些教士欺骗了我们！”
“天啊！我们究竟做了些什么？如果不是弗洛尔，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神圣之主啊！请告诉我们该怎么帮助您！”
弗洛尔站在人群中央，对所有人展示了脖颈上愈合的刀痕，那是近似于“死而复生”的神迹，更使人相信他得到了真正的神明的指示：真正的神明是爱世人的，不会让他们如此痛苦。
他从怀中取出羊皮纸卷，像宗教画中的先知摩西那样高举右手，借着夜晚吹卷的狂风将纸卷展开。
上面的字分明不大，但所有人无论远近都看得清晰，好像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
“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
齐斯早在结局开启之前便将神圣之城中所有祖神的神名都替换成了自己的。
当所有信徒的信仰都指向他时，对于这座由祖神缔造的城市来说，所有人便都是异教徒了。
异教徒不受神圣之城的规则庇护，可以被任何人杀死，最开始被施加在每个人身上的那条【神圣之城中不得攻击他人】的限制自然化为乌有。
当然，还有一点附加的作用，失去信徒的祖神对于这个副本的掌控力将大大减弱，连带着途径下的身份牌也会受到影响。
夜空中镶嵌的银白色眼眸依旧平静地注视整座城市，像是上古的月亮和星辰，亘古不变地旋转过无数日与夜。
远在神殿中的朝仓优子忽然感到心口绞痛，抬头望向天空，透过天花板的遮挡和遥远的距离与眼眸对视，她忽然间感到了陌生。
“优子，你在看什么？”维德问。
“没什么。”朝仓优子习惯性地敷衍。
她感到了烦躁，就像立在树下的小鹿仰头欲要咀嚼树梢的林叶，却就差一厘而无法触及，那是一种功败垂成的感觉，不是来源于她本身，而是来源于……
“咔嚓——”她听到了屏障破碎的声音，脑海底部有一个声音在嘶吼：“优子，醒醒！你怎么了？不才在下经不起吓唬啊……”
高天之上的眼睛渗出血丝，光辉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稀薄，朝仓优子恍若从梦魇中惊醒，眼前的世界像是被除去了一层滤镜般变得清明。
记忆中被外力隐藏的一幕忽然自迷雾中浮现，并在黑沉的脑海底部渐渐鲜明。
那是一场天平教会举办的动员集会，参加的人群中有她和邹艳，主持者则是白鸦。
具体宣讲的内容她记不清了，但她清晰地记得，当时白鸦的背后浮现出【空想演说家】身份牌的虚影。
卡面上，一身白衣的人影面向人群，张开双臂，似乎在号召什么。
数不清的白鸽从人影宽大的袖口中飞出，尾端和翅尖逐渐染上黑色，停留在每一个人的肩头，并在最后化作纯黑的乌鸦。
朝仓优子下意识抬起手，摸向自己右肩，再放下手时掌心多了一把黑色的鸦羽。
【“空想演说家”隐藏效果“唯有神”……】
【备注：你是唯一的太阳，你的光芒照亮四方，你的思想是所有人的思想……】
过往的场景在眼前浮现，一次次杀戮和牺牲，一次次将无辜者推向死亡，明明走在错误的道路上还自以为是正确，所有天平的成员都成为白鸦的意志的延伸……
再然后是在这个副本中遇到了祖神，颠乱又奇谲的画面层叠掩映，她轻易地被修改了认知，自认为是祖神的分身，差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绑定【禁忌学者】身份牌的那一天，朝仓优子第一次见到萧前辈，也就是听风公会的前任会长萧风潮。
已是亡灵状态的萧风潮神秘兮兮地对她说：“我们是真正掌握真相的那一批人，责任不可谓不重大，所以更要小心谨慎。”
她能够理解，有多大能力便承担多大责任，德不配位者尸位素餐，稍有不慎便会危害他人。
那么现在，如此容易被污染的她，真的配持有禁忌学者身份牌吗？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类配持有这张牌吗？
对于一件利器来说，若无人能真正掌控，最好的处置方法也许便是埋入泥土吧。
朝仓优子想着想着，心底一片冰冷。
“优子，你怎么了？”维德目不转睛地盯着朝仓优子，满目狐疑，“你是触发什么机制了吗？看你的脸色不太对啊，不会快死了吧？”
朝仓优子不语，径直走出房间，好像听不见维德的问话。
在她跨出门槛，回身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不带感情的宣告在她头顶盘旋：
【你是黑夜的信徒，请出门选择目标】
【如果确定想杀谁，就在门上敲三下】
她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后的房门。
维德发现了她的异样，以这人的性情，一定会找机会杀了她排除后患，除非她先下手为强。
她是异教徒，手中还留有一次杀人机会，真的要用在这里么？
朝仓优子久久地沉默着，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从怀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历史书页，拿起笔在其上奋笔疾书。
她想到了一个让禁忌学者牌永远埋入泥土的办法。
一张牌的消失对于制止祖神来说微不足道，但已经是她这个“普通人”能做到的最有价值的事了。
……
房间中，维德看着朝仓优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收敛了脸上的轻松。
他虽然是武力型玩家，但智商并不低，能够察觉到朝仓优子嘴里就没几句真话，在不少地方都对他有所隐瞒。
先前没有利益上的冲突，相反能够通过合作降低探索难度，他乐得装傻充愣，让朝仓优子冲在第一线，自己多保留一些底牌。
但此时此刻，越来越多的疑点暴露出来，和平的表象再也无法维持，维德知道，自己应该做出决断了。
作为联邦某位理事长的小儿子，他虽然这辈子注定和政治绝缘，但也拥有不少只要不玩过火就能肆无忌惮的特权。
在不把人命当回事儿这方面，他向来不比任何人逊色，无论多么耀眼的玩家，对于他来说都不过是一个名字罢了。
更何况朝仓优子这个女人并没有多大的名气，若不是作为身份牌持有者，没有人会知道她的存在。
维德嗤笑着，翻开手中的历史书页，上面赫然是一条记录：【将祭品的灵魂和血肉献给神】。
这是他昨晚去神殿后院探索获得的记录，效果是杀死副本中的任意一个玩家或NPC。他早已在纸页背面写上朝仓优子的编号，只要将纸页撕下，效果就会发动。
随着撕纸声的响起，门外传来“砰”的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
维德心道果然，朝仓优子根本没走，估计就是在门口筹备着如何杀死他，若不是他动手更快，现在死的就该是他了。
他略感后怕，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游离在生死边缘的兴奋，差一点点就要被队友背刺，却成功提前背刺队友，这样的剧情简直刺激；如果不是诡异游戏无法被普通人获知，他简直想叫几个演员将这一幕拍成电影。
维德哼着小曲，起身出门，垂眼看着朝仓优子面色苍白的尸体，目光落在后者身上析出的【异教徒】身份牌上，更觉得惊险。
要知道，异教徒杀人可是写在副本机制里的事儿，大概率比他杀人要轻松多了。
尸体的手边散落着一些纸页，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墨字，看上去是线索。
维德弯下腰，捡起放在最上面的纸，在扫了一眼内容后，眯起了眼。
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道：
【维德，有一些将决定你生死的事我之前没有告诉你，现在我将向你一一说明：
你可以明确一点，明日的投票对你不利，至少有四人属于同一个势力，可以通过集票的手段决定任何一个人的生死。我死之后，你将是他们投票的唯一选择。
但你未必只能原地等死。现在立刻绑定“禁忌学者”身份牌，找到傅决，以身份牌持有者的身份和他平等谈判并达成合作，在投票开始之前结束这个副本，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离开副本并不意味着你就安全了。目前所有身份牌持有者都有背后公会，你作为自由玩家，将成为众矢之的。相信你不是太蠢，能够理解背后的逻辑。
我同时隶属于听风公会和天平教会，你继承我的身份牌，意味着同时使两大势力失去了角逐最终副本的机会，他们不会放过你。
去落日之墟听风公会驻地找喻会长，他会保你；当然，你也可以直接进入巴比伦塔，如果不怕死的话。】
维德冷笑着撕碎手中的纸页，黄白色的纸屑如枯叶般漫天飞舞。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这女人早就预料到我会杀死她了，所以故意写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以为能吓到我？”
死人不会说话。朝仓优子的尸身上，一张新的卡牌凝实出轮廓：黑袍人影手捧书本，大量黑色的触手在袍袖下涌动，连成大片如有实质的黑暗……
是【禁忌学者】身份牌。
维德用两指夹住卡牌，黑色纹路如蛛网般顺着血管蔓延，知识洪流一潮潮地冲撞颅骨，带来幻痛。
身份牌的效果在视线左上角显现：【正位时，您能执笔篡写该世界的历史轨迹……】
朝仓优子曾经说过的话语在耳边回荡：“没必要，哪怕我告诉你真话，你也未必会相信我，不如不说。”
“我已经说过我的身份牌的效果是记录历史，会发展成现在这样我也觉得很疑惑。”
维德的神情变得古怪，眼角抽动起来，似是觉得好笑，又似是觉得讽刺，最后归于凝滞的茫然。
他嘴唇颤了颤，最终只吐出一句话：“哈，她竟然真没骗我……”
黑色的雾气缓慢地流动，在空中勾勒出奇异的花纹，脚步声如幻觉般出现又消歇，激起神经的警觉。
没有起伏的冰冷男声在不远处响起：“看来你们决出了最终的幸存者，可以进入计划的下一个环节了。”
维德应声转头，只见一身黑色西装的人影突兀地出现在长廊入口处，镜片下的眼中却没有任何情绪，正是本该死去的傅决。
“你果然没死。”维德声音冰冷，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朝仓优子先前的论断。
她早就知道这一切了么？哈，一定是这样，所以才故意选择自己去死，将烂摊子留给他……
维德心底酝酿着恶意，语气更加不客气：“反正我也没有别的选择，说说看你的计划吧。”
傅决略微颔首，一步步向他走去：“现在，我需要你立刻绑定【禁忌学者】身份牌。”

第二十六章 神圣之城（十九）神诞日
东区，信徒们在听到弗洛尔宣布的真相后，又自觉四散开来，挨家挨户地敲响门扉，宣传新的信仰和神谕。很快，整座神圣之城的人都知道了教士们对他们的蒙蔽和欺骗。
他们积怨已久，却不敢向旁人诉说，直到今天才意识到所有人都怀着同样的心思，终于将愤怒汇聚成洪流。
他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相信眼下被教士们控制的生活并非他们想要的，便会自然而然地拾起非理性的疯狂情绪，去追寻另一种虚无缥缈的可能。
弗洛尔将羊皮纸卷翻到背面，读出上面的文字：“神说，祂将被钉死于十字架，而我们将用信仰令祂复生。”
于是，所有信徒都走出房门，在泥泞肮脏的街道上聚集。他们愤怒地冲向神殿，高喊破碎的口号，声音与声音相互交叠，翻涌成难以辩识的浪潮。
人类是从众的物种，思想会被群体观念裹挟，当一种声音声势浩大到汇成洪流，所有杂音都会不受控制地与其共振，被感染，被煽动，最终被打磨成同样的腔调。
他们也许并不狂热，并不虔诚，但在旁人表现出狂热和虔诚时，他们往往会动用那与生俱来的学习天赋，捏出同样乃至程度更深的真情流露，生怕落后，生怕失群。
混乱中，弗洛尔作为接受“神启”的人，群众们推选出来的新的先知，举起右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他面朝神殿，用没有起伏的语气朗声说道：“神说神甫歪曲祂的谕令，应当被驱逐出祂的居所。神是不会错的，我们需要向拉奇神甫讨要一个说法。”
信徒们高声应和，一拥而上，用蛮力毫无章法地推动神殿的大门。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大门倒下了，拉齐神甫从中走出，神情带上了一丝疲惫，目光却依旧温和。他张开双臂，对信徒们说：“异教徒们，请进来吧。”
信徒们虽然疑惑于神甫对他们的称呼，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细枝末节已经不重要了。他们越过拉奇神甫，冲进神殿，冲向神像，看到了神像后掩藏的长廊。
他们疑心那后面藏着多年以来的隐秘，不约而同地冲了过去，推开底部的石门，刹那间看到了光。
神殿的后院竟然就是神圣之城的墓园，空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黏连在一起，刻画符文的石质祭坛涌动血液，那些血液在向空中升腾，到达某个高度后化作金色的光束，如有实质地充斥整片天地。
似乎是察觉到了信徒们的到来，金光骤然间凝成尖利而细长的蛛丝，直直刺向瞠目结舌的人群。
……
神殿前广场，在信徒们尽数涌入神殿后，玩家们从阴影中走出，于高耸的黑色十字架前聚集。
维德被两名玩家架着，动弹不得，只能看向傅决，扯着嗓子质问：“你们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傅决，这就是你合作的态度吗？”
傅决淡淡道：“合作的基础是双方的实力处于相同的层级，且无法通过绝对武力制伏任意一方，故不得不通过谈判形成稳定、互信、互利的关系。
“我对你的实力和性格进行过分析评估，不认为你拥有与我合作的基础，你也不可能仅仅因为一场谈判就交付信任。相对而言，通过武力将你转化为一次性工具的效益更高。”
“一次性工具”的表述足够危险，维德又看向傅决身边的齐斯：“齐斯，亏我之前还把你当NPC，你演得可真像……”
齐斯微笑着说：“我在某种意义上的确可以算成NPC，毕竟现在的我可以随时尝试设置一些死亡点，让你亲身体验一番。”
“艹！”
维德听着两人油盐不进的话语，只觉得憋屈得想死。杀死朝仓优子后，他本以为对他生命的威胁已经暂时揭过，却不想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甚至疑心这是朝仓优子早就预料到的，故意让他绑定【禁忌学者】这张坑人的身份牌，就是为了让他被傅决和齐斯盯上。
还说什么傅决正在被其他玩家针对，现在倒好，整个副本原来都是他的人，还玩个毛？
结合那两个钳制他的玩家的异状，维德心底生出一个可怖的猜测，当下冷笑着威胁：“傅神是不是忘了，在副本里死亡，现实里还会有半小时的留遗言时间。我倒要看看，当他们知道大名鼎鼎的傅神竟然和傀儡师是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傅决没有回答，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语，只平静地望着天空。
维德渐渐回过味来：是啊，最终副本就要开启了，论坛里的舆论酝酿需要时间，无论到时候多么沸反盈天，都改变不了傅决同时绑定了两张序列靠前的身份牌的事实。
【堕落救世主】和【瞑目独裁者】都在他手里，他俨然占据了不小优势。其他人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祈祷他能够站在人类这边外，再无其他选择。
西格蒙德凑到维德身边，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我的朋友，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和傅为敌。我曾经也愚蠢地忤逆过他，但在理解他伟大的理想后，我立刻改邪归正、从善如流、五体投地……”
齐斯默默屏蔽了这个没有下限的犹太人的演讲，将目光投向神殿的方向。
那里正在发生一场神明诞生前的祭飨，血腥、残忍而疯狂。
……
神殿后院的墓园，信徒们的皮肉被金光凝成的细丝刺破，细看才知道那并非蛛丝，而是巨树的根须。
鲜血淅淅沥沥地滴落在石质祭坛上，顺着凹陷的纹路向四面八方延展、渗漉，并在某一刻迸发出新的金色光束。
那些光线漫无目的地向四处流溢，如同将行星砸入太阳后溅射出的焰火，在空中爆炸后生长出条条金色藤蔓的虚影。
藤蔓携来远处的血肉，在枝头生长出一枚巨大的花苞。金色的花朵一直生长到即将触碰到天穹的高度，神圣之城的上空便随之开出璀璨的花海。
水晶状的花瓣一层层环抱着中间晶莹剔透的花蕊，星星点点的光斑在花心的清澈金液中悬浮游动，流落下一场金色的骤雨。
齐斯注视着金色的花朵，脑海中涌现一幕幕至美的图景，他好像一瞬间想起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记起。
耳边响起远古的絮语，一道声音是黎，另一道声音则来自于他……
“那便是规则之花，我们从那里来，又将回到那里去。也许等到不得不消失的那一天，我会吃了你。”
“契，它是什么样的？”
“啧，差点忘了，你的眼睛刚被祖神灼伤……它啊，吮吸着那些被我丢弃的血肉，从腐烂的躯壳中汲取养分，充满脏污和脓疮。”
“听起来它很丑陋。”
“是啊，谁叫我总是把垃圾喂给它呢？是得给它吃点好的了，我看你就不错。”
两道模糊的身影在世界树的虚影下飘摇，齐斯的眼底倒映大地上行走的亡灵和流溢成河的脓液，瞳孔放大又缩小。
眼前所见并非他的记忆，而是天地客观的记录。祖神的影响从未离开，曾将万千生灵的一举一动收归眼下，原本的布局恐怕会生出变数。
是虚张声势，还是最后的警告？齐斯半阖上眼，思维殿堂深处的红衣身影微微欠身，万千猩红叶片相隔时间与空间与之相连。
【猩红主祭】贪婪地攫取信仰的力量，血色的雾气却在触及神圣之城外围时被无形的屏障阻挡。
高天之上的银白色眼睛睁大到狰狞的程度，竟将整片天空染成白昼的色泽，数不清的蛛丝如雨落下。
这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就连神圣之城中原本的声音都被稀释，归于一片静默。时间好像变得缓慢，所有事物与生灵都为这场盛大的仪式停滞，不受控制地投以孺慕的注目。
不需要宣告，不需要传述，仅仅是活在这世上，脑海底部就被灌注相应的信息，得以在此刻知晓：祂是祖神，是世间万物的母亲，即将回到这片由祂创造的土地……
系统界面上没有刷新出新的提示，不知是陷入了宕机，还是对祖神的复生乐见其成。直视高维存在的幻痛出现在每一个人身上，除了傅决和齐斯，其他玩家皆已七窍流血。
西格蒙德早已不再言语，连滚带爬地找了个石洞钻了进去，不忘取出一副盾牌模样的道具挡在身前。
维德被钳制着，眼看就要被蛛丝缠个正着，口中骂了句脏话，冲傅决大喊：“喂，出大事了！我不信现在的发展也在你的计划之中，你应该知道神明复苏的后果，我们现在合作还来得及……”
“如果不想死于直视祖神，就尽快绑定身份牌。”傅决声音冷淡，说完一句后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暂停。”
话音落下的刹那，黄金四面骰子在他指尖显影，高速旋转后化作庞大的金字塔横在头顶。
【名称：命运之骰】
【类型：道具】
【效果：轻微拨动命运之线，点数越大，拨动幅度越大。】
【备注：神明掷不掷骰子？】
4点！
蛛丝尽数被阻挡，天空中的瞳仁略微转动，正对下方的傅决。更多的血雾和金光自神殿中蒸腾，在空中相互纠缠和吞噬，信徒的髑髅齐声念诵混乱的祷词。
【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司掌创造与湮灭的死亡主宰】
【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属于两位神明的尊名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融合，齐斯维持着冷静，一步步走向神殿。
金色的花朵之下，悬浮着一个缓缓转动的日晷虚影——时空权柄。
……
神殿中，一排排的信徒在祭坛上倒下，血肉融化成泥涂抹于石壁，在大地上覆盖一层鲜红的土壤。
后面的信徒察觉到不对想要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蛛网般的丝线从天而降，缠住他们的四肢，如操控人偶般牵引着他们前行。
弗洛尔的尸体完成使命后原地倒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枯骨，与其他信徒的尸体融合成一片。血肉的泥泞中，金色的光点如萤火般飞出，在半空中连成大片的金光。
拉奇神甫微笑着注视这一场被迫的献祭，喜悦而满足地念诵神留下的祷词。曾经的神太过无私，将自己的权柄与血肉毫无保留地赐予众生，没有换来信仰和爱戴，反而刺激人性深处的贪婪，使他们得寸进尺。
而现在，重新睁开眼眸的神学会了索取，开始从信徒们手中取回祂曾经赐予出去的东西。为什么要恐惧和抗拒呢？物归原主本就是应有之义，神明就该是这样，崇高又雄伟，令人敬畏，才能收获虔诚……
拉奇神甫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水，他时隔多年仍然记得他第一眼见到神的那一天，美丽而慈爱的女子蹲下身，用食指轻点他的额头，使他受到启示，从此他有了预言的能力，成为神的代行者。
他因为神的无私而爱神，渐渐又因为爱神而无法接受神的无私，那就让这个世界回归到最初的模样吧……
祖神的目光有如定位的锚点，越来越多来自人类、鬼怪、动物的视线在傅决身上汇聚，逐渐编织成针脚细密的罗网，使他动弹不得。
齐斯将手伸向日晷，指尖触到指针的瞬间，天空中的眼眸调转方向，锁定傅决的那些视线开始向他转移。
身躯越来越滞重，束缚感越来越鲜明，无数沟渠里、屋檐下、墙壁后的阴影凝结实体，化作一双双漆黑的鬼手抓向他。
齐斯恍若无觉，宽大的袍袖之下探出血色的藤蔓，层层缠络住日晷的虚影，表面的金色光屑受到磨蚀转化成血沫。
维德终于完成了【禁忌学者】身份牌的绑定，生命力以可感的速度恢复，鼻腔里的鲜血开始倒流。
脑海底部一男一女两道声音聊得火热。
“又有新人了，这位小兄弟，你可能听说过不才在下的名号，鄙人姓萧名风潮……”
“维德，没想到你现在才绑定身份牌，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中二病不会犹豫那么久……”
“闭嘴！”维德怒喝一声，大口喘息起来。
触手在衣袍下若隐若现地蠕动，银白色眼眸好似被吸引，又一次转向……
祖神爱世人，无时无刻不在注视世人的一举一动，在祂真正完成复苏之前，这是写在规则里的自动程序，无法受主观因素影响。
三位身份牌持有者的位格足够引动祂的目光，只要筹划得当，将可以平稳地牵制祂的力量。
这只是布局的基础之一，但远远不够。所有人都在赌，赌利用神圣之城的规则遏制祖神，将比在最终副本中与祂对抗更加容易。
神殿后院所有的信徒都倒下了，化作复生仪式中最奢侈的祭品，拉奇神甫站在遍地血肉之间，一步步走上祭坛中央。
新生的神明不知道悲悯为何物，金色花朵下的肉瘤伸出血管状的根脉，扎入拉奇神甫的心脏。一枚水滴状的金光袅袅升起，汇入空中的光海，花朵舒展最后一片花瓣，完全绽放。
与此同时，一道白衣白发的身影踏着虚空中的银白细丝拾级而下，身边飞翔着白色的鱼群与洁白的飞鸟。
祖神的灵，真正复苏了。

第二十七章 神圣之城（二十）处决日
末日审判来临之际，神将向祂的信徒展示神迹，殉道者升入天堂，叛教者堕入地狱。
——《启示录》
神殿上空，金色花朵下肉瘤状的果实便是新神的躯壳，空有神的肉身而没有神的灵魂，将是接纳祖神灵体的最佳容器。
冥冥之中的吸引即将建立，新的干扰因素却在前一秒出现，【禁忌学者】身份牌无疑与之更加贴合，维德的灵魂几乎被撕裂成两半，其中一半被强大的吸引力扯向肉瘤。
“嚯，有意思，我这是要躺着成神了？”维德脸上劫后余生的后怕和被胁迫的不忿尽数收敛，转变成一种疯狂的兴味，不知是本性使然，还是受到了其他力量的污染。
他手脚并用地向肉瘤冲去，【禁忌学者】却在过程中发生新的变化，卡面上狰狞如伤疤的黑色人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与时空权柄的联系迅速变得稀薄，转瞬跳转至祖神所属的途径。
与此同时，萧风潮和朝仓优子的声音同时响起：“清醒点，别给‘禁忌学者大队’丢人啊……”
灵与肉融合的吸引力陡然崩断，维德仿佛失去了视野，在原地茫然地打转。肉瘤和祖神虚影间再度连结上洁白的细线，但短暂的拖延已经足够。齐斯手握神錾刺入肉瘤，连带着手臂一同插入肉瘤深处。
凄惨的尖啸响彻穹顶，金色的血液喷薄而出。新生神躯的生命力瞬息间被旧有的神明抽取，祖神迅速收回捕获肉瘤的细丝，转身向维德走去。
维德弯腰喘息着，眼前飞速闪回各种历史碎片，耳边纷纷杂杂地翻涌千万年的絮语。他听到了人们的祷告和祭祀的乐曲，看到了无数道白发白衣的女子身影。
身形庞大的，手中捧着金色果实的，蹲坐在溪流边的，用手指轻触渺小人类的……他的心底生出匍匐的冲动，好像过往所见的所有神明层级的NPC都是鸠占鹊巢的邪神，唯有这位存在才是从天地诞生到现在唯一的真正的神明。
银白的细丝将空间划割成碎片，女子向他走来，他一时间分不清真实与幻象，只听到一道声音用宣判的语调对他说：“我将在你的身躯中复苏。”
轻盈的蛛丝将他层层缠绕，他的意识变得模糊，却在某一刻被冰凉的刺痛陡然一激，不可抗拒地回归清明。
傅决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前，将一枚漆黑的十字架吊坠套在他的头颅上，十字架的尖端重重扎进皮肉。
系统界面上悄然浮现一行提示文字：【您的身份已变更为“神之子”】
先前傅决操控汤姆逊接下神之子的席位，便是将神之子这一身份纳入他的掌控。
此刻汤姆逊在身上的傀儡丝被抽离后正式成为死者，神之子身份析出，神圣之城将不得不另寻神之子人选。
主持神之子任命的拉奇神甫已然死亡，只需要将象征神之子的十字架套上任意一个人的脖颈，便可以让任何人成为神之子。
维德的左眼呈现原本的碧蓝色，倒映傅决冷漠的神情；另一只眼睛则游动一线诡异的银白，恰似死者的眼白。
他喘着粗气，思维在极端与平和之间挣扎，半边身躯迅速长出蛛丝般的毛发，袭向傅决的面门。
傅决岿然不动，泛黄的羊皮纸卷适时从怀中飞出，在两人之间铺展成神殿大门的高度和宽度，阻挡所有反扑。
【神之子被钉死于十字架】的记录从纸面升腾，扭曲的笔画如同枯藤般缠绕住维德的另外半边身躯。
维德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傅决想做什么，抬手去扯脖颈上的十字架，却被属于另一位存在的丝线束缚手脚。
白色的细丝如退潮般抽离他的身躯，调转方向，涌向不远处通过血色藤蔓与日晷相连的齐斯。
耳后传来蛇虫爬行的窸窸窣窣声，齐斯不曾回头，袖中的藤蔓越收越紧，灿金的日晷在最后一秒碎成万千薄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赤色，化作一阵血雨消散在空中。
时空权柄内化为身体的一部分，刹那的时停间，齐斯替换了神圣之城的一段历史。
千百年前从东区归来的年轻神甫向神祈祷：“伟大的神圣之主啊，您能否赦免那些贫苦的人，减少他们需要缴纳的供奉？”
神冷漠地对他说：“赦免一人，就需要赦免众人，否则将有怨怼和混乱；赦免众人，便不会再有人信我，反而会向我索取更多。”
神甫说：“主啊，我们所有人都信仰您，若您愿意给予恩惠，我们会像爱父母一样爱您！”
神说：“你们不信我，只是惧怕我。你们的爱，不是牺牲，而是索取；我不需要爱，那并不稳固且没有价值，甚至不如仇恨持久和有趣。”
神甫问：“难道穷苦的人就注定要失去庇护，死于黑暗吗？主啊，他们多么可怜！”
神垂眸，无喜无悲：“神不爱世人。”
新的世界线中，神甫对神失望，信徒们不曾得到神的拯救，过早地死于饥饿。仪式失去了发动的基础，悖论由此出现。
本该平稳的空间剧烈震荡起来，不同世界线的人影交错重叠，又在目击彼此后发出惊恐的尖叫。
人类的嘶鸣和高维生物的呓语相互交织，洁白的身影被撕裂成碎片，重新聚合后向傅决的方向俯冲。
傅决收起半空中的羊皮纸卷，反手扔向齐斯。发动一半的【神之子被钉死于十字架】记录中途停止作用，维德踉跄着后退几步，却没能放松太久。
齐斯在接住羊皮纸卷的刹那甩出咒诅灵摆，缠住维德的脖子将他拖到身前，手指紧紧钳制住他的咽喉。
十字架前的平地只剩下傅决和祖神的虚影，两名傀儡和新被傀儡丝寄生的西格蒙德退到一边，原地待命。
银灰色的蛛丝从傅决指尖析出，与空间中飘散的白色细丝纠缠，两道身影开始融合。
在重叠的那一刻，齐斯对维德说：“现在，以‘神之子’的身份宣布傅决为异教徒。”
……
六个小时前，在傅决说出【神之子被钉死于十字架】这条记录的效果后，齐斯就知道了他的打算。
《神圣之城》副本中，可以作为祖神躯壳的一共有四个存在，一个是新生的肉瘤，剩下三个则是三位身份牌的持有者。
祖神的首选必定是完全无风险的肉瘤，但肉瘤本身因为和时空权柄有联系，可能会被【禁忌学者】身份牌吸引，这就为齐斯耽搁祖神的行为，趁机处理掉肉瘤提供了方便。
祖神及时做出反应，利用过去在【禁忌学者】牌中留下的后手污染了整张身份牌，维德由此跳转到生息之主途径，同时因为自身没有多少底牌，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祖神的第二个选择。
但因为傅决提前使他成为【神之子】，并以可以随时置神之子于死地的记录相威胁，祖神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将齐斯或傅决作为附身的对象。
而无论祂选择谁，另外一人都可以通过胁迫维德指出对方的异教徒身份，达成间接处刑祖神的结果。
“我不希望最后被钉上十字架的是你。”当时，傅决平静地对齐斯说，“计划有失败的概率，神圣之城的规则未必凌驾于祖神之上，如果你作为神明的身躯被祂占据，只会让最终副本的局势更加不利。”
无论是作为神明还是作为人类，齐斯都无法理解傅决这样的存在。
缺少人类本能中应有的欲望，怀着自以为是的救世理想，傲慢地安排好一切。没有性格，没有喜恶，只要对局势有利，哪怕是曾经的仇雠也可以面色坦然地放下芥蒂，携手合作。
就像是……将自己活成了一位神，更准确地说，是诸神飨宴前的祖神。
那种相似的特质，恰是齐斯的恶意所向。但他同样乐于通过暂时的合作给祖神找些不痛快。
于是，他笑了起来：“很大的牺牲，就连我都不由得对你产生一丝敬佩了呢。”
……
此时此刻，维德皱紧眉头：“不对，傅决真是异教徒吗？他如果不是，我选错了岂不是要和他一起去死了？”
齐斯说：“傅决的确是异教徒。”
维德神情狐疑：“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在骗我？”
齐斯举起手中的记录纸页，露出温和的微笑：“十秒后，如果你没有做出令我满意的决策，我会让你立刻去死。”
维德：“……”
傅决抿了唇一言不发，向后仰靠在十字架上，洁白的羽毛和鱼鳞从他的脚踝和手腕开始向身体的其余部位蔓延，如同夏天的灌木般在血肉的土壤上疯长。
天地间的丝线汇聚至一处，刺破皮肤，钻入血管，流出的鲜血被吸食殆尽，不曾染红羽毛和鱼鳞。
这是一副诡谲又怪异的画面，维德只是一瞥就觉得皮肤上生出幻痛，移开视线后看向齐斯的目光带上震悚：“你们想通过这种方法杀死神明？真是疯狂的决定，你们是怎么敢的……”
傅决依旧面无表情，从神态和瞳色无法判断祖神与他融合的进程，好像他与生俱来就该是这个模样。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维德身上，银灰色的眼中倒映蛛网的图案，眼角游动细密的鱼纹。
维德心知任由事情这么发展下去，祖神完全复苏，他照样难逃一死，不如舍命陪两人赌一把……
当下，他高举脖颈上的十字架吊坠，一字一顿道：“我认为傅决是异教徒。”
语言是最原始的咒语，落下的话音触动仪式的开关，游戏至此进入审判流程。
高大的黑色十字架上渗出干涸的血迹，泛起脏污的褐色。信徒们都死去了，无人在此聚集，无人高喊口号，处决在静默中发生。
更多的羽毛出现在傅决身上，如同绳索般向下拖拽，像是要压着他沉入地面。傅决的唇角流溢鲜血，却是缓慢而不容置疑地抬起双臂，贴在身后的木架之上。
一枚尖锐的长钉凭空出现，垂直从手腕处钉入，扎穿手骨后嵌入硬木。殷红的血液自伤口处滴落，在地面上汇成浅浅一摊，几片破碎的羽毛在血泊上缓缓飘动，逐渐沉没。
祖神的寄生出现了破绽，维德心神不由为之激荡，口中轻念“处决”二字。
灵感捕捉到玻璃碎裂的声响，刺耳的嗥鸣在灵魂层面炸响。三名傀儡的眼眶中流出鲜血，却不曾做出反应，傅决已然暂时失去操控他们的余裕。
齐斯走向十字架，将更多的长钉刺入傅决的身躯，大股的鲜血涌流而出，来不及被稀释的那些为他身上的白羽染上薄红。
刚复苏的灵理论上无法抵抗这种程度的伤害，羽毛和鱼鳞开始消退，如同天河般倒流回天空，发出呼啦啦的天使振翅的风声。
傅决从始至终都没有做出多余的神情，好像身上的伤痛与他无关。直到此时，他忽然抬眼望向天空，眼中现出一丝凝重。
“失败了。”他说。
祖神离开了他的躯体，没有受到决定性的伤害，所有前期的计划和布局一朝落空。
好在时空权柄已经到手，最初的目的达到了，对付祖神只是附加的一环，哪怕失败也不算血本无归。
齐斯的手中现出海神权杖的虚影，灵与肉借由种在游戏空间中的锚点锁定传送的目的地，即将离开此方时空。
但……来不及了。
半空中的羽毛如同溃疡般迅速扩散，又纷纷扬扬地漫天洒落，下起一场千年难见的鹅毛大雪，四面八方的、或抽象或具体的路途皆被封锁。
白衣白发的身影在雪中凝实，不带感情的银白色眼眸扫视天地间的每一个生灵，目光如有实体地笼罩所有存在。
被无形之物包裹的无力感作用在每一个人身上，齐斯首当其冲，瞳孔一度度扩散，好像随时都将沉入永眠不醒的睡梦。
算计祖神的代价向来沉重，更何况复生后的祖神学会了恶意和憎恨……
齐斯的体表渗出鲜血，在黑袍下涌成鲜红的瀑布，密密麻麻的疼痛如蛛网般将他覆盖，好像转瞬间他将分崩离析、碎为齑粉。
女人一步步向他走来，脚下绽开羽毛构建的花朵，散落奇形怪状的动物尸体，生命与死亡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同处一室，并且随时可以被施予此方世界的任意生灵。
齐斯死死地注视着女人，却是笑了出来：“或，好久不见，看来你在死亡的这段时间里并非无知无觉。”
所有声音和气味都被清除了，包括神殿和十字架的布景与处决的画面，蛛丝将声与光与色拦截在外，世界由此回归最简单的本质，让人生出一种将在永恒的虚无中迷失的不安。
纯白色的空间中，绝对的静谧里，女人庄重地宣告：“我将复生。”
“然后呢？”本能的恐惧在跳跃，感官被剥夺，视野被血色模糊，齐斯反而笑容粲然，“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你还有别的消息要告诉我吗？”
女人不语，只是伸出手指轻触齐斯的额头，指尖牵动的银丝刺入他的伤口。
两秒的沉默后，祂用一种困惑的语气问：“你的神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的血是红色的？”

第二十八章 神圣之城（完）无神地
维德一向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人。
在现实里，他一出生就站在大部分普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触及的顶点，因为不需要承担责任，自然也没有人会指出他的过错。
在游戏中，他轻松地凭借肆无忌惮的行事和对人命的漠视活过一个个副本，再加上一些与生俱来的游戏天赋，顺风顺水地爬上了总榜。
他自然不是最强者，甚至也不算最适合诡异游戏的人，但在他看来，自己这么年轻就能名列前茅，着实天资不凡。
他不是不知道头顶上有傅决这么一批顶尖的存在压着，但他私底下总觉得这些人的资质未必比他强多少，无非是进游戏的时间比他长罢了。
与其内耗自己，不如贬低别人。这便是维德的生活方式。
然而此时此刻，沐浴在祖神的目光之下，被神明层次的污染冲击灵魂，目击齐斯、傅决和祖神的对抗，他再也无法维持冷静了。
原来，诡异游戏中玩家和副本的对抗可以到达这个层级；原来，这才是傅决那批玩家的实力；原来，以往他通关的那些副本都是小打小闹……
金光灿灿的神圣之城转瞬间被层层叠叠的蛛网漂染成大雪封山般的洁白，越来越多的银白色丝线在天地间交织，几乎填满整个世界。
神殿大门残破不堪地洞开着，露出供奉在大厅底部的神像，遮眼的布条被风吹去，脸庞的轮廓经由风沙磨蚀变得柔和，肃穆的长袍化作流动的裙裾。
傅决被长钉固定在十字架上，头颅低垂，伤口处涌流的鲜血在脚下积起血泊，若不是他的手指微微震颤，旁人见了恐怕会将他当做一具尸体。
齐斯僵立于十字架旁的空地，腰身以下的部位尽数被白丝缠绕，双眼蒙上一层灰白色的阴翳，俨然在一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就是神明的伟力，这就是身份牌持有者接触到的世界……维德注视着视线右上角的【禁忌学者】牌，心生敬畏的同时也隐隐存了一丝期待。
他虽然不爽朝仓优子临死前摆了他一道，眼下还和一个自称“萧风潮”的家伙阴魂不散，但不得不说，由此获得了参与最终副本的资格，好处是实打实的。
俗话说“危险与机遇并存”，听说身份牌持有者皆可以角逐神位，就是不知道成神是什么感觉？
不过，这张身份牌似乎除了收集知识，让他看到一些邪门掉SAN的画面，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啊……
维德漫无边际地想象着不久后的未来，却忽然感到肩胛处生出被利器贯穿的剧痛。
只见不远处齐斯手中的历史书页随风飘落，赫然是在被完全控制的最后一秒发动了效果。
【神之子被钉死于十字架】的记录文字在眼前刷新，视野弥漫作为死亡前兆的鲜红。
维德暗道糟糕，吃力地垂下视线，看见数根长钉凭空出现在他身前，钉入他的身躯……
……
“为什么你的血是红色的？”纯白的空间中，女人注视齐斯的眼睛，认真地问。
齐斯完全暴露在祖神的目光下，脑海底部的思潮生出密密麻麻的肉芽，每一个突起都在不受控制地思考祖神问出的问题，更准确地说……是在记忆中搜查被隐藏的答案。
为什么……血是红色的？神明的血液应该是金色的，为什么他的血是红色的？为什么……
乱七八糟的问句在思维殿堂中起落，他终究没有得到结果，祖神亦无功而返。
血液的颜色昭示他并非真正的神明，背后的缘由隐秘难寻，相关的记忆被契提前抹去了，湮没在那消失的三十六年中。
——他并不完整。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神，他都是残缺的。人性稀薄到极致，神性尚未由信仰构建，他是游荡在虚无中的怪物，注定寻不见族群。
“你猜。”齐斯仰起头直视祖神，血管里涌动的恐惧几乎凝成实质，激起皮肉的幻痛。
他咧开嘴，操纵着五官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也许等你在我的身躯中复苏，就能知道答案了呢？不过——你敢吗？”
和傅决、维德不同，他拥有神明的位格和权柄，偏偏身躯停留于人类的状态，就差明说这具躯壳有问题了。
祖神若是夺舍傅决或维德，还可以借助位格和权柄的托举重临神座，如果在他的躯壳中复苏，大概率会和现在的他一样，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残缺不全。
已知在规则的默许下，祖神的复苏只是时间问题，祂已经熬过了亿万年，完全没必要在最后几天冒未知的风险。
女人沉默片刻，忽的贴近齐斯，一字一顿地做出判断：“契，你在害怕。”
她没有温度的灵体与齐斯的身形重叠，银白的细丝一圈圈缠上齐斯的手腕，刻骨的凉意从心口向四面八方蔓延，在神经中流窜。
“做人还是做神，对于我来说本无区别。众生是我，我是众生。”
“是么？那真是太巧了。”齐斯依旧在笑，笑容因为五官的不受控制显出几分疯狂的意味，“你是否选择在我的躯壳中复苏，从带给我的乐趣层面同样没有区别。”
对祖神的恐惧来自神明诞生之初的原始记忆，那是一种粘腻的被支配感，无论去往何处都被蛛丝黏连，从思想到行为皆来自祖神的编写。
祂所看到的是祖神想让祂看到的，祂所听到的是祖神想让祂听到的，祂所思考的是祖神想让祂思考的……无边无际的阴霾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成为近乎于空气的存在，无法摆脱，无法躲避，无法驱散。
但在齐斯自身的记忆中，并不存在这样一位控制他、欺压他的祖神，他是自由的，甚至是离群索居、不受约束的。
父母过早地死去，虐待过他的伯父一家也被他处理掉了，所有令他感到不快的人与物都被他以充沛的恶意加倍奉还。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知道恐惧的滋味，因此不敬神，也不信任何存在。
在见到祖神的那一刻，他好像被撕成了两半，半个他被本能驱使着感到恐惧和忌惮，抗拒所有与祖神有关的事物；半个他怀着面对奇异生物的兴奋，疯狂地想要知道杀死祖神这种层次的存在是什么样的感觉。
黎被困在常胥的身体中，无法返回诡异游戏；那么祖神是否也会被困在他的身体里呢？
齐斯期待知道答案。
……
神圣之城金与银两种光色交错的天空下，维德被钉在十字架上，鲜血汩汩从钉孔溢出，不时有新的钉子扎进他的躯体，激起凄惨的痛呼。
他不觉得是自己的能力问题，只觉得倒霉透顶。《神圣之城》这个副本对于他来说不存在生路，祖神降临，普通玩家根本无法抗衡其伟力；身份牌持有者若不想被祂寄生，只有自己先行拥抱死亡。
更别说还有傅决和齐斯这两个老阴逼在，前者兼具九州高层和昔拉公会会长傀儡师两重身份，后者近来声名鹊起，并在不久前的副本中成神。
被这两个人联手算计，死得不冤，而且看现在这发展，傅决和齐斯也铁定活不成了，怎么不算一种一换二的同归于尽？
维德自我安慰着，遥遥注视对面同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傅决，然后就见傅决身上的羽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液倒流回伤口，钉子从皮肉中弹出。
【“堕落救世主”隐藏效果“再临”已触发，此副本中无法再次发动】
【备注：你曾经用你的生命换他们存活，如今自然可以用他们的命换你复苏，他们来自于你，也将归还于你】
维德一瞬间不淡定了。说好的一起死呢？怎么还带复活的？
角落处的三名傀儡在一瞬间软倒在地，从半死不活的状态到完全失去气息。
傅决若无其事地走下十字架，稳稳当当地站在蛛丝涌动的地面上，面色没有一分一毫的变化。
他微微侧头，似是注意到了维德不甘的眼神，缓步走了过去，用一成不变的语调道：“你感到痛苦，在发现我得救后产生心理落差，意志难以抗衡肉体的疼痛。我可以帮你结束痛苦，重置生存概率，代价是自由意志归零……”
说到这儿，傅决略微停顿，目光落在维德肩膀处的血窟窿上：“暂时无法判定记录效果引发的处刑机制和其他处刑机制是否等同，但结合你的出血速率可以判断，你还有30秒的时间用于做出决定。”
维德很想硬气地回一句“宁可死也不要被你这种人救”，但想到在现实里那些等着他去享受的财富，他的狠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吐出口便成了一句气若游丝的“救救我”。
下一秒，一条银白色的丝线缠上他的尾指。
……
齐斯甩掉一条丝线，紧接着便有更多的丝线缠上他的身躯。他如是几次，懒得再挣扎了，索性将意识沉入思维殿堂深处，调出久违的【幽冥引】。
【名称：幽冥引】
【类型：道具】
【效果：消耗一页纸，将任一存在转化为鬼怪。（持续时间60秒，纸页数量每个副本刷新一次）】
【备注：执幽冥引，掌阴间事，说谁是鬼，谁便是鬼。】
就在两秒之前，齐斯察觉了不对劲之处。在契的记忆中，祖神从来不多言语，只会亲自动手将诸神摆弄成祂希望的样子。
而眼前的女人却在耐心地和他对话，解释自己的动机和目的，这是亿万年前的祖神万不会做的事。
上位者不需要牲醴的理解，除非祂色厉内荏。这样的道理对于任何存在都适用。
齐斯尝试着对自己发动了【幽冥引】的效果，想象中的阻力没有出现，裸露在外的皮肤眨眼间变得灰败，流出的血液呈现腐坏的深紫。
他感受着体内属于祖神的那股力量的退缩，笑了起来：“难怪饥不择食，原来是穷途末路了啊。”
……
“祂果然穷途末路了。”傅决凝视白色蚕茧中两道交叠的人影，镜片反射亮白的光斑，“决策基于较低成功率做出，带有赌博色彩；陷入鏖战时无法感知外界情形，反而被我找到了可乘之机；诸神……黄昏么？”
“什么意思？诸神黄昏不是二十二年前那个吗？”维德已经从十字架上下来了，这会儿一边捂着身上的血洞，一边问，“我们下一步干什么？联手等他们打完了捡漏？”
后面一句纯属胡说，他不傻，自然知道傅决和祖神作为同途径的竞争者，注定不死不休。眼下腾出手来，八成得帮齐斯脱困。
他心里存了试探副本解法的意思，却听傅决淡淡道：“基于团体最优解，存在一个最简单的结束游戏的方案……”
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存在扼住，呼吸变得困难，维德忽然间想起，这是一个阵营游戏……
……
【最后一名信徒已经死去，恭喜异教徒阵营获得最终胜利】
【恭喜玩家傅决通关阵营对抗副本《神圣之城》】
齐斯听到了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嗬嗬”地笑出了声。
他四肢完全失去知觉，寒意已经爬到了下颌，使得嘴巴无法张开，笑声在喉咙里滚动，听起来沉闷而阴森。
祖神固然疲弱到了一定程度，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一直耗下去，最后必定能吞食他的灵魂，继承他的肉身。
症结在于时间，他在赌，这个副本的时间不多了。
结局已经解锁，前置步骤皆已达成，通关只差临门一脚；而傅决为了排除祖神的威胁，一定会竭尽全力配合。
只要杀死维德，《神圣之城》副本中的信徒阵营便不复存在，作为异教徒的他和傅决理所当然获得最终胜利，这是祖神也无法更改的规则。
身上的白丝像融化的冰雪般变得透明，纯白色的场景裂开狭长的缝隙，齐斯的视角不断上升，最终定格于神殿上空，俯瞰大地。
天亮了，东南北三区的信徒们走出门来，陆陆续续往神殿前广场聚集。
他们昨夜听到动静，今早才敢前来查看，这会儿看着神殿中信徒们和拉奇神甫的尸体、神殿外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神之子面面相觑。
弗洛尔从尸堆中爬出，又一次向人们展示复生的奇迹。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没有感谢神的恩典，反而指出神的邪恶。
他宣称勇气和智慧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禀赋，自由和生命是人类自有永有的权利，邪神攫取了它们，反过来赐予人类，用些许恩惠换人类感恩戴德，是天大的骗局。
信徒们一时间难以相信，但拉奇神甫死了，教士们不知所踪，神殿后的祭坛又明明白白地将血腥的隐秘揭露在面前。
他们看着同胞惨死的尸体，再也不敢妄谈虔信，不是因为同情死者，而是因为害怕自己有朝一日成为其中的一员……
神圣之城从此不再信仰神圣之主，而开始信仰一个名为“十字架”的无生命的玩意儿。
【狂热的信徒自以为知晓被隐瞒的真相，却不可遏制地投入另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后世的历史学家认为，神圣之城是第一个由人民推翻神权的无神之地。可是，这里真的没有“神”吗？】
【究竟是人驱逐了神权，还是神抛弃了人类，这是个问题。】
【《神圣之城》True End-“无神之地”已收录】

第二十九章 愚人欺诈师
落日之墟，玩家们在世界树的石碑下聚集，眼睁睁地看着启示残碑上【禁忌学者】一栏对应的名字飞速变换，从【朝仓优子】变成【维德•海斯】，再到最后归于一片空白。
【禁忌学者】四个字如同被锉刀磨蚀般渐渐淡去，二十二张身份牌显示中的第十七行至此完全空了下来。
看热闹的玩家们互相以目示意，一时间议论纷纷。
“什么情况？不是说哪怕持有者死了，其他人捡起身份牌也可以重新绑定吗？怎么就直接消失了？”
“不清楚，该不会有单个副本中绑定人数的限制，更换过一次持有者，短时间内就不能再绑定他人了？”
“啧，这么看来，这【禁忌学者】牌真够‘禁忌’的，简直是谁绑谁死啊。德不配位，直接成了肥肉，惨啊。”
“哈哈，原本还羡慕那些有身份牌的，现在想想我们还是在旁边看看就好，看那些人争个头破血流。”
长期处于诡异游戏的高压之下，日常观看充斥死亡和恐惧的直播，有一小部分人的心理已经极度扭曲，在看到同类的死去后总能将部分压力转移到幸灾乐祸上，怀着某种幸存者的确幸议论他人戛然而止的命运。
很快，便有新的玩家加入讨论。这人属于理论派，此刻一本正经地讲解道：“据我们听风公会最近的研究，在启示残碑出现后，已经绑定身份牌的玩家将无法持有新的身份牌——哪怕放在背包里不绑定也不行。
“而结合以往研究案例，身份牌在持有者死亡后，哪怕无人主动拾取，也会自动选择同副本中的其他玩家，进入其道具栏。【禁忌学者】牌的第二位持有者死亡后，没有新的持有者出现，足以说明《神圣之城》副本中不存在可以绑定身份牌的玩家。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尚未持有身份牌的玩家都死在了副本中，活下来的只有已知的身份牌持有者，也就是傅决和司契。”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启示残碑侧对面的记录石板上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神圣之城》副本True End-“无神之地”已解锁】
【解锁玩家：傅决】
【《神圣之城》副本因为不可抗力已永久关闭】
【最后通关玩家：傅决】
原本还兴致勃勃的玩家们一时间变得沉默。
竟然只有傅决一个人通关，这也太不寻常了。就连前段时间声名鹊起的司契都死在了副本里，背后会有傅决的影子吗？
哪怕傅决这段时间总陷于舆论风波，对于大部分的玩家来说也还是“救世主”“人类的希望”之类的存在，就像茫茫无际的大海上的一座灯塔，亦或是黑暗里的一簇篝火，是能够令所有人安心和放松的避风港。
反对者会因为他没有救下所有人而冷嘲热讽、攻讦指责，支持者则会以他过去的付出为据在言语上维护他的权威，两者的出发点都建立在——他是一个会尽心尽力保护所有人的优秀领导者。
玩家们习惯于将和傅决匹配进同一个副本当做一种幸运，好像只要看到他就看到了生存的保障。但在《神圣之城》这个他唯一没开直播的副本中，他却成了唯一的幸存者，十二名同伴无一人存活……
是失手，还是救世主对人类失望，不愿再施加庇护，转而投身于另一个极端？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一丝震悚，就像是有一天得知习惯于投下光和热的太阳将不再升起，曾经千万年以来人类文明的生存和延续不过是一种偶然……
那名听风公会的理论派玩家最先冷静下来，用折扇敲了敲下巴：“看来在进入最终副本倒计时阶段后，诡异游戏内其他副本的难度也都大幅提升了，就连傅神都只能独善其身。
“我建议大家趁最终副本尚未开始，尽快进一次副本，将七天倒计时重置，以免到时候被意外卷进身份牌持有者的角逐。”
这时候已经有人认出了他，惊讶地唤道：“喻会长，您怎么也来落日之墟了？”
其他玩家这才注意到，原来这位顶着一张大众脸、看上去平平无奇、存在感低到令人发指的年轻人，是排行前三的听风公会的副会长，大名鼎鼎的喻晋生。
喻晋生冲指出他身份的那人略微颔首，抬起手腕，习惯性地看了眼并不存在的手表，淡淡道：“现在是5月3日晚上九点整，离最终副本开启还有二十七个小时，大家早作准备吧。该进副本刷新死线的尽快进副本，该买道具的买道具。
“5月5日之后，所有人都尽可能不要再进游戏了，就将这个危险的舞台留给那些倒霉被选中的家伙吧。”
这样的解释虽然仍暗藏对危机的预警，但至少提出了明确的解决方案。
落日之墟的人数一下子少了大半，不少玩家紧赶慢赶地回到游戏空间，花费积分指定熟悉的副本开始了匹配。
喻晋生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在世界树下，待人群散去，方遥遥将视线投向树后直插云天的巴比伦塔。
黑色的高塔矗立在昏黄的天地之间，像一抹处心积虑的伤痕般狰狞又竦峙。常年一色的天空隐约焕发金色的光泽，为高塔足以吞噬所有光明的表面蒙上一层圣洁的釉色。
年轻人凝望良久，眼底似有触动，旋即隐没于深棕色的瞳孔。他低下头，幽幽一叹：“二十二年时间，无数人前仆后继，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了……
“这次的曙光，会是风雨之后的最终胜利，还是又一次失去的预兆？”
……
未命名公会驻地，青蛙医院办公室中。
林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屏幕上显示的落日之墟动向，在看到《神圣之城》副本通关玩家一栏显示的名字后，他仿佛听到了尖锐的耳鸣，视野阵阵发黑。
他是通过论坛里的转述知道《神圣之城》副本的事的，刚得到消息便匆忙进了游戏，点开朝仓优子的直播，本意是了解傅决的动向，却在一瞥间看到了齐斯的身影。
不想齐斯只在直播画面中出现了一瞬，整个直播间便以【涉及污染】为由关闭。他后续能做的只有等待直播恢复，同时试着通过灵魂叶片联系齐斯。
然而直播间的黑屏再未亮起，齐斯也没有回复他的任何信息。林辰猜测齐斯在通关副本期间可能不想受到他人的干扰，独自进入副本而不告诉他，一定也有自己的理由。
但他没想到，齐斯会死在副本里，傅决则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齐斯怎么会死？他那么厉害，解谜能力和知识储备都是顶级，在新手池的时候尚能够勘破副本核心机制，后续成为正式玩家，更是一路游刃有余地破解各个谜题。
就连在《斗兽场》副本中成为众矢之的，面对整个副本所有玩家的恶意，他都有惊无险地活到了最后。
《神圣之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副本，竟然能在同时存在齐斯和傅决两人的情况下还死这么多人？
是了，这是个阵营副本，注定要有一个阵营的人走向失败。傅决活下来了，其他人却都死了，会不会就是傅决杀死了齐斯？
林辰起身走向门口，心底一片冷然。
在刚进诡异游戏时，他像很多心怀善意的玩家那样，因为论坛中的各种宣传，对傅决这位首席玩家心存景仰和好感。
这丝好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齐斯潜移默化的影响渐次消弭，不过尚未凝实成具体的敌意，更多的是一种对存在竞争关系的对手的排斥。
而在此时此刻，不讲道理的敌意完全成型。
哪怕知道阵营游戏是诡异游戏的安排，无论谁生谁死都无法责怪活下来的人，但林辰无比确定，如果真是傅决杀了齐斯，他会想让傅决去死。
“林辰，你现在方便吗？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希望你能认真听。”脑海底部响起熟悉的声音，林辰愣住了，跨过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好像刚从死境回到人间，直到明白那个人还在，才确确实实地知晓自己还活着。他呆愣两秒，涩声发问：“齐哥，你没事吧？我看记录石板上，通关玩家里没有你的名字……”
“我又不是以玩家的身份进入副本的，怎么可能把我的名字写上去？”齐斯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自然，语调轻松，“而且，我的名字不出现在记录中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什么好一惊一乍的？”
林辰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傅决把你……”
“想什么呢？”齐斯笑了，“我和他合作得还算愉快，就算不愉快，以他现在的实力和考量，也不敢贸然和我为敌——两败俱伤后便宜他人就不好看了。”
“呃……啊？合作？哦哦，我明白了……”林辰想起先前傅决好像确实说过要去找齐斯谈合作来着，现在听上去似乎是谈成了？
他冷静下来，仔细复盘了一下目前的形势，意识到齐斯说的是对的。
当两股势力以平等的姿态坐上牌桌，先前所有龃龉、观念不合、认知差异都可以暂且搁置，利益永远是摆放在第一位的东西——傅决没必要对齐斯下手。
他心绪稍定，后知后觉自己的后背上出了大片的冷汗，这会儿只觉得全身阵阵发虚，心底还隐约生出一丝尴尬：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真的要和九州翻脸了。
齐斯继续道：“好了，我这次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最终副本的难度会比过往所有副本都要高，你手头要是还有积分余量，尽可能都兑换成保命道具吧。
“如果能够通关最终副本，实现愿望自然不在话下；如果通关不了，你也活不到攒够积分的那一天了。”
这话不好听，却是事实。林辰点点头，立刻进入商城界面物色起道具来，然后就听齐斯接下去道：“另外，你也许听说过祖神的存在……”
……
齐斯回到游戏空间，单方面掐断了和林辰的联系，开始复盘整个《神圣之城》副本。
祖神复苏了，他和傅决联手都奈何不了祂，最后不得不杀死所有信徒、提前结束副本，称得上狼狈地离开。
虽然没有因为临时的布局弄巧成拙，加速祖神复苏的进程，但他们也没有得到任何好处，甚至差点将命丢在副本里。
祖神的眼睛高悬在记忆中，如缠身鬼魅般挥之不去，伴随着身临其境的受支配的恐惧。
这还是齐斯进入诡异游戏以来第一次未能如愿以偿，由不得他不仔细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他将来要走的每一步都不在契过去的布局之中，而是以神明的身份投入神之间的博弈，不存在上帝视角，只能一步步试错，并且……尽可能活下去。
可是活着真的是一件值得拼尽全力去追求的事吗？如果连活着都需要拼尽全力，为什么不直接去死呢？
齐斯依旧记得，他进诡异游戏的初衷是给自己寻找一个有趣的死法；现在这个初衷不曾改变，但一想到自己的死可能会让祖神更顺利地得偿所愿，他就又觉得还是多活一会儿比较好。
至于林辰先前和他说的“另一个他”的存在，他经过一个副本已经有些头绪了。
维德死后，【禁忌学者】身份牌被直接回收，基本上证明了同一个人无法持有多张身份牌；放在他背包里的那张【愚人欺诈师】虽然看起来还完好，实际情况却尚未可知。
齐斯循着记忆，打开曾经用于收拢杂物的背包，掀开表面的毛巾和纸张，用两指从底部夹起那张红黑相间的卡牌。
血红色的卡面上，戴着小丑面具的魔术师穿着花纹繁复的黑色礼服，弯腰鞠躬；却忽然摘下礼帽，将其中的纸牌泼向前方。
画面中央浮现一道狭长的沟壑，无数裂纹从中向两侧蔓延，相互勾连成不规则的蛛网，又在网格间延伸出更多细小的纹痕。
伴随着灵感层面的“咔嚓”一声，卡牌彻底在齐斯手中崩碎为齑粉，虚空中散开金色的光点，如阵雨般簌簌洒落。
有那么一瞥间，齐斯仿佛看到了《盛大演出》副本中，自己那个戴面具、穿染血的白衬衫的身影，分明没有时隔太久，却只觉得陌生。
有一条时间线上，有一个他绑定了【愚人欺诈师】这张牌，从此延伸出另一条命运。
“齐斯”不再唯一。
“愚人欺诈师，周可？”执掌契约的神明念出一个名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笑了起来。
遥远的江城，玫瑰花海汹涌地吞没所有生灵和建筑，将天地铺展成猩红的舞台。

第三十章 风雨前奏
香城东区，天平教会总部。
朝仓优子在办公室中睁开眼，看了眼书桌左上角复古闹钟显示的时间。
此时正是晚上九点整，一天二十四小时中的后半程，是部分人入眠的时候，亦是部分人夜生活的开始。当然，也有部分人会忽略这个时间点，继续挑灯奋战。
朝仓优子知道，她将在九点半准时死去；闹钟会在那时准时响起，并因为无人关闭而一直发出噪音，直到有人找到她的尸体。
每次进副本前，朝仓优子都会做好死亡的准备，并提前定好半个小时的闹钟，因而此时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没有生出一分一毫的悲伤和留恋。
她在《神圣之城》副本中意外发现白鸦利用身份牌的效果对她施加控制，清醒后分析过去发生的种种，意识到天平教会不适合作为开启新世界的势力，自已亦没有能力承担持有【禁忌学者】身份牌的责任。
于是，她临时做出将【禁忌学者】身份牌封存在副本中的决定，使得各方势力的身份牌分布再度达成平衡。
曾几何时，她为了她想象中那代表着理想主义的白鸦而活着；而现在，理想破灭，真相污秽不堪，她便只有去死了。
——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优子，出什么事了？”白鸦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关切，“你在副本中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禁忌学者】身份牌的确会制造大量幻觉……”
“【禁忌学者】牌将永远留在《神圣之城》副本中。”朝仓优子淡淡道。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沓文稿，叠成一摞，又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写画画。她动作的速度很快，好像在赶时间，却从始至终都有条不紊，不显得手忙脚乱。
白鸦声音微冷：“优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杀了你？”
“我自己。”朝仓优子没有抬头，“杀死我的是我自己。我在很多年以前就想过死，期间因为误以为找到了活着的理由而淹留世间，现在我又一次失去了继续活着的价值，不如早点自觉出局。”
她感性上不认同白鸦的做法，理性上却知道白鸦的所作所为对于当前局势来说是必要且合理的，如此一来，临时摆脱控制的她反而成了必须扫清的障碍。
局势推进到这一步，容不得转向和易辙，作为变数的她就只有去死了。
白鸦平静地注视着朝仓优子，认真地说：“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确实累了，可以歇一歇，等待在新世界再度醒来。”
朝仓优子没有说话，房间一时间陷入寂静，只能听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不到十平米的空间竟显出几分空阔寂寥。
她是一个平庸的人，如同演绎剧本般执行所有美好、善良、正确的事，以至于临死前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写作遗书也忘不了添加浮华的文辞。
但没有关系，就要结束了。朝仓优子埋头在纸页上书写文字，动作有条不紊、从容不迫。写到一处，她冷不丁地问：“为什么？领袖，您明明知道我认同您的理念，会支持您正确的决定，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白鸦垂眼看向书桌上的纸页，声音古井不波：“抱歉，优子。我无法相信任何人，也接受不了任何失败的可能。【空想演说家】的仪式即将成型，我不会轻率地容忍变数的存在。”
是啊，这才是一个成熟的领袖应该有的样子。终究是她擅自做出了不合时宜的期待，并为此莫名其妙地难过。
朝仓优子闭了闭眼，说：“我明白了。”
刺耳的闹铃声打破寂静，朝仓优子手中的笔“啪”地一声落下，在白纸上留下一道狰狞的划痕。
丧钟般的铃声在房间里盘旋，如同教堂弥撒的前兆，窗外一树鸦鹊被惊动，扑棱着翅膀呼啦啦地飞起。
白鸦静静地看着朝仓优子软倒在椅子上，瞳孔扩散，脸颊失去血色。她默默走上前，关掉闹钟，伸手合上死者的眼皮，拿起桌上的纸页翻看起来。
洋洋洒洒成片的文字，有对天平教会过往大事件的记录，有对白鸦本人事迹的撰写，也有新写上的那些对最近一些决策和命令的看法，却唯独没有朝仓优子自己。
白鸦看了一会儿，随手将所有纸页都放进办公室角落的碎纸机，按下开关。
钢铁咀嚼纸页的嗡鸣声低低地响起，她看着细碎的纸屑如灰烬般落下，幽幽叹了口气：“无法接受罪恶的人在死亡的领域等待角逐落下帷幕，阴谋家和野心家共同将无止境的游戏推向结局，古往今来皆如是。
“事已至此，天平已经无法回头。”
白鸦扫尽所有纸屑，回身拉开办公室的窗帘，推开窗户。
黑沉的夜色里，金色的光晕扑朔地亮着，在空中拖曳着道道流光飘舞飞翔。有人在放烟花。
不是新年，不是节日，不知在庆祝什么。
……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茫然的梦境中，董希文推开房间的门，坐在靠门边的一张座椅上。
在看到早就坐在房间里的两个人后，他眨了两下眼：“那个……领袖，老弟，你们方便给我这个怨种说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
这段时间董希文已经习惯于通过梦境和“元”沟通，明面上虽然依旧隶属于白鸦麾下，暗地里却与“元”成了同谋。
他原本是不愿意参与政治斗争的，只想着天平教会能像他们宣传的那样，推翻联邦政府，改变这个糟糕的世界。
但随着教会内部大清洗的推进，无数过往的功臣、元老、核心成员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他眼睁睁地看着血色漫过苍白的石砖，免不了对天平的理念心生怀疑，同时产生一丝物伤其类的忧虑。
哪怕“元”不曾向他许诺什么，也不曾做更多的事来获取他的信任，他在心理上却还是不自觉地向这个陌生的政客靠近——仅仅是因为不赞同白鸦的处事。
这次会面似乎和以往任何一次会面没有区别，董希文却没想到，他能在这个类似于他的思维殿堂的空间中，看到他死去多时的弟弟董子文的形象。
他原本以为，弟弟死后附身于玉佩苟延残喘，只是迫于无奈；如今看来却没有这么简单，恐怕背后有“元”的谋划在，且早就将他算计了进去。
“哥哥，你猜得没错，我的死是计划的一部分。”董子文一身黑色皮夹克，脸色隐没在阴影中，看不分明，“我即将暴露，只能以死脱身。
“你加入天平在我的布局之中，我们需要一个纯粹的、绝对不会背叛我们的新人声名鹊起，吸引白鸦的注意，然后作为她的亲信盯着她。”
董子文的语气很平常，是一种简单自然的告知语气，好像并不觉得这样的行事有什么问题。
董希文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愤怒，要知道，当初他以为董子文被人害死，可是足足发了一整年的疯。
杀过人，被联邦调查过，被追杀过，漂洋过海来到天平总部，更是差点被一梭子打死……
但此刻他出奇地冷静，甚至于波澜不惊地问：“为什么？”
“因为白鸦想要造出一位神。”“元”冷冷道。
他显然以为董希文在问他们为什么要对付白鸦。
毕竟在外人看来，天平教会虽然有两个领袖，却各司其职、互不干扰，最终目标都是推翻联邦，完全没必要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当下，他简洁明了地解释道：“白鸦希望借助神明的伟力颠覆联邦，并将世界纳入神明的统治之下。
“我不能妄断她是想要独裁，让绝对公平的神明制定严密的规则，确实也是达成绝对平等的一条途径。
“但我始终认为：人类可以自己选择自己，不应该受到神明的干涉。”
“哈，行，我懂了。”董希文略微颔首，问，“那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不知从何处滋生的疲惫浸透到骨头里，他忽然间什么都不想纠结了，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董子文似乎讶异于他答应得干脆，挑了挑眉，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哥哥，你能理解我们就再好不过了。我记得你拿到了一张小牌，但我看不清它的卡面。那到底是张什么牌？”
董希文在指间凝出红黑相间的卡牌，卡面上红衣的魔术师深深鞠躬，简化成黑影的观众围绕着他欢呼，有一人的心口点缀猩红的色块，乍看是一颗淌血的心脏。
“观众。”他坦然地回答，“隶属于【愚人欺诈师】套组。”
……
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地下五层一间观察室中，六张椅子并排摆放，每一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正是进入《神圣之城》副本的代表们。
傅决坐在最靠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平静地讲述副本的流程，从副本前期齐斯以神级NPC身份参与游戏，致使直播间关闭；再到副本后期祖神意外复苏，杀死了几乎所有玩家，只有身份牌持有者幸免于难。
五名代表诡异地沉默着，不仅不曾反驳傅决的陈述，还间或点头应和那么一下，表示傅决所言皆为真实。
其他没有跟进副本的代表们既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又没有其他渠道知道全貌，只能在门外恨铁不成钢地急得团团转。
水晶郡的一名调查员冲进观察室，抓住弗兰•帕克的肩膀疯狂摇晃：“弗兰，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又不是第一次直面神明，以你的排名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死掉？”
他这完全是在明示，想让弗兰指认傅决暗害他们，就差直接抓住弗兰的手对准傅决了。
弗兰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涩声道：“祖神和其他神明是不同的，当时祂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无法移动了……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再回忆那段经历……”
每一位代表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后怕，这些将死之人精神萎靡、神情委顿，让人不忍再加以追问。
另一名外郡的调查员看向傅决，冷笑：“傅决，他们都死在了副本里，就你活了下来，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不管你是见死不救，还是力所不能及，都不适合再领导整个诡调局了吧？”
傅决掀起眼皮，淡淡道：“离最终副本开始还有二十七个小时，有取代我的想法的玩家可以继续和我匹配进同一个副本，决出最适合参与最终副本的优胜者。”
五名代表的下场犹在眼前，在这种时候再和傅决匹配进同一个副本，简直等于告诉人家：“我不想活了，请送我上路。”
调查员死死地盯着他：“听你这么说，傅决，你承认你是主观上对他们见死不救，甚至有意借助副本对付他们了？”
“我没有这么说过。”傅决侧头看他，咬字清晰，“但我始终认为，在临近最终副本之际内耗，是不理智、低价值的愚行。”
那名调查员还要再说些什么，傅决却自顾自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李云阳刚好从门外迎面走来，见到傅决，神情凝重：“前辈，海斯议员来电，希望明天能和您当面对话。”
傅决道：“布鲁克•海斯，诡异游戏玩家，最高总榜排名为97，诡异调查局初创者之一，2026年退居二线，且不再参与匹配新副本。我在《神圣之城》副本中遇到了他的儿子维德，他是为此事而来吗？”
李云阳轻轻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说他已经坐上了飞往北都的飞机。”
“好，我了解了。”傅决略微颔首，镜片反射白色的光斑，“请你转告他，我会在明日下午两点与他在北都总部会面。”
他错身就要离去，李云阳忽然叫住了他：“前辈，江城已有百分之四十的地区受到诡异的污染，邵主任那边的情况不是很好。我想……”
“李云阳，你需要在最终副本前尽可能保存实力。”傅决打断道，“最终副本是一切诡异的症结，若不将其解决，花费再多的精力都是徒劳。
“5月5日之后，我会着手处理制造污染的源头。”
……
金城齐家村，齐斯在床上睁开眼，疲惫感层层叠叠包裹全身，肢体一时间难以移动，就连思维都变得滞涩。
和祖神争夺躯壳并未造成肉体上的损伤，留下的更多是一种作用在灵魂层面的磨损，他久违地感到了恐惧和茫然，仿佛被无法抗衡的天灾兜头罩下，进而意识到己身的渺小和平凡……
“齐斯，你怎么了？脸色比我的纸人还白。”徐瑶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盯着齐斯看。
她这么一打断，齐斯好像深陷梦魇的人被梵音惊醒，缠绕身遭的不适丝缕消散，顷刻间归于虚无。
他坐了起来，恹恹道：“没什么，无非是某个死去多时的危险生物从地狱里爬了出来，八成要在接下来一段时间找我索命罢了。”
“谁啊？”徐瑶好奇地问，“还有谁能找你索命？”
“祖神。你不认识。”齐斯敷衍地说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信息栏赫然收到了一条新的短信：【最终副本秘密合作。傅决】
一如既往的陌生号码，无法回拨和锁定，唯能从语气看出这条消息确实来自那个人。
齐斯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看来你的计划还算顺利，野心也足够狂妄，有趣，有趣。”

第三十一章 江城陷落
5月3日午夜十二点，亦或者是5月4日凌晨零点，江城市中心。
恰是一天中最昏晦的时候，街角的路灯稀稀落落地投下黄白色的光晕，浓郁的黑暗如有实质地吞噬零星的光源，地面上狭长的人影绰绰闪烁。
宵禁实施以来，这座城市热闹的夜生活彻底成为过去式，繁华的街市一到夜晚便化作鬼怪的禁域，偶尔穿行着几个对付鬼怪的调查员，在怪兽巢穴般的大都市中渺小如蚁。
“A-11区勘测完毕，尚未受到诡异污染，无异常现象。”秦良拿出对讲机汇报完情况，继续和同伴沿街前行。
在加入调查局前，他是个自由职业者，平日里宅在家中打打游戏，做游戏主播赚点外快。
人类在看不到未来时总会自觉用廉价的享乐麻痹自己，一个缺乏希望的大环境下，娱乐行业总会蓬勃发展。秦良凭借游戏方面的天赋，在维持温饱之外还有富余，足以成家立业。
因此对于联邦这么个很多人都反感甚至痛恨的存在，他总体持满意的态度，哪怕偶尔遇到些违背公序良俗的腌臜事，他也顶多在网上义愤填膺地口嗨几句。
进入诡异游戏后，他个体实力不错，行事也算稳妥，刚成为正式玩家便被九州公会吸纳，进而在现实里成了诡异调查局的成员。
随着经历越来越多的恐怖副本，在不存在秩序和道德的环境中挣扎求生，他越发意识到了和平的可贵，自然而然地希望联邦的统治能够天长地久。
眼下，他只愿最终副本能尽快结束，傅决能像以往通关无数个副本那样赢到最后，将白鸦、傀儡师、司契之流的不安定分子一网打尽，还世界一个安宁。
“这里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啊……也是，诡异爆发点主要在下城区瑞丹深赌场附近，离这儿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这么快蔓延过来？”秦良环顾四周，小声嘀咕着，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和身侧的队友扯闲篇。
“欸，要我说就应该集中力量到下城区那边，先疯狂堆人把诡异给堵回去再说，这叫什么来着——擒贼先擒王，做事要抓主要矛盾。”
是的，秦良虽然不是什么拔尖要强的人，但遇到灾难也愿意出于某种朴素的正义感和责任心，冒着危险顶在前头。
这次志愿参与对抗诡异的行动，他是做好了英勇牺牲的准备的，连遗书都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份，设置了定时发布。
谁曾想一路走来，竟然一只鬼都没有遇到。
这就好像故意饿了三天才走进自助餐馆，却发现里面没菜，简直是浪费感情、浪费生命！
“你希望遇到鬼怪吗？”队友冷不丁地问。
这位队友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女生，在秦良的印象里是个半天说不了一句话的重度社恐，像这样主动问他话倒是稀奇。
“也不能说是希望吧……”秦良眯着眼道，“主要是我都做好壮烈的准备了，这紧要关头却把我派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散步，说出去太难听了。”
他随口胡诌着，眼前没来由地浮现一幕幕逼真至极的幻影。
他如同游戏中的重要角色般迈过血海尸山，魑魅魍魉在与他照面的刹那散成血雨，他伫立在天地间，恍若掌管杀戮的王，倒下后无数人为他哭泣，他不再是人们眼中一无是处的废物、不学无术的烂人，而是一位真正的英雄。
他所居住的腐烂发霉的格子间焕然一新；他被和故去的父母葬在一起，坟头上盛开大片的白花……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队友问。
秦良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心头却陡然警铃大作。
为什么他会想到死？怎么会有人将死亡当做自己的愿望？
不对，情况不对……秦良不着痕迹地将手伸到腰间，就要去按下对讲机背后的报警铃，四肢却陡然失去了气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花香，浓郁得几乎要使人晕厥，他仿佛徜徉于雨后的花海，视野的边缘绽开稀碎的花瓣，脚下也被落花铺满。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秦良低下头，看到一朵玫瑰从他心脏的位置钻出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蓬勃盛放。
他吃力地转过头，看向队友的方向。那里哪有人在？分明是一朵半人高的玫瑰，正喷吐着花蕊发出诡异的人声……
类似的场景正在江城的各个角落发生，玫瑰的根须悄无声息地蔓延到城市的每一处地方，无知无觉间破土而出，物色猎物。
人类微小的愿望被以扭曲的形式放大，成为黑夜中标明目标的灯塔，上百名调查员同一时间被玫瑰刺穿胸膛，定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化作残忍而可怖的雕像。
肉体沦为玫瑰的养料，鲜血滴落成线，如同大地的血管般向四面流淌，天地间渐次铺上薄红色的血膜，新死的鬼和旧死的鬼层层叠叠、挤挤挨挨，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恍若夙愿得偿。
绵延千里的血色中，一身红西装的神明从天而降，将食指竖在唇间：“信仰我，念诵我的名，也许我将实现你们的愿望。”
……
下城区，瑞丹深赌场所在区片。
鲜红的玫瑰开遍整条街道，曾经布满肮脏的痰液、腥臭的腐水的地面被完全掩盖，只剩下如火如荼的花海。
大朵的花苞一个接一个地冒出，在短短几秒间完全绽开，张艺妤原本以为用海来形容花只是夸张的说法，直到见到眼前这一幕，才意识到那样的表述竟是写实。
当花繁盛到一定程度，便呈现水流的质感，像是那冰冷的无形之物般填满每一个缝隙，又向所有没有阻拦的方向涌流。
面对这样的壮观，人类将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种有限被置身于无限的恐惧，就好像低级生物直面高维存在，后者的一举一动都是一场未知的灾难。
“张艺妤，你能对付这些玫瑰吗？”穆东旭问。
张艺妤如梦初醒，咽了口唾沫：“我……我试试。”
《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结束后，她又被收容了一段时间，希望破灭后的绝望几乎令她发疯，好在她终究熬到了这一天。
负责监管她的宁絮死在了外头，诡调局各部门为最终副本的事焦头烂额，未知诡异毫无预兆地在江城爆发，正是用人之际，部分危险等级较低的收容物得以被临时释放，以毒攻毒。
张艺妤牢记穆东旭对她做出的承诺，只要她能尽全力参与处理这起被临时命名为“玫瑰灾祸”的事件，便能重获自由。
她已经被关了四年了，不知曾与她相依为命的母亲会有多么着急，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张艺妤小心翼翼地走进开满玫瑰的街巷，醉人的花香涌进鼻腔，令她窒息欲呕。她强压着恐惧，默念“我是鬼，不怕死”，伸手抓住一支玫瑰的花茎。
好像沉睡中的怪物被唤醒，无数长着倒刺的枝蔓缠住了她的身躯，将她向花海中央拖去，她就要尖叫，一朵玫瑰适时在她口中盛开，堵住所有噪音。
张艺妤被玫瑰拖拽着，穿过巷道，走进瑞丹深赌场。
这座两层建筑已经完全成为玫瑰的领域，看不出分毫原来的模样。
硕大的玫瑰分布在墙角和桌边，隔着薄红色的筋膜般的花瓣，隐约能看到花蕊间镶嵌的一张张人脸。
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地微笑着，像是陷入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张艺妤一步步走近，低声的絮语在耳边涨落。
“我又赢了！拿钱，拿钱！”
“嘿嘿……我住上大房子了，我有老婆了……”
“我的腿好了！奇迹啊，真是个奇迹！”
他们在梦中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他们在梦中过上了快乐的生活，他们不再愿意醒来，回到这痛苦的现实中……
“滴滴答……滴滴答……”是水珠落下的声音。
张艺妤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被倒吊在天花板上，藤蔓勒进他的皮肉，造就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液如瀑布般滴落，发出更漏般的声响。
张艺妤看到了男人的脸，是邵庆民，她和此人在行动前那个简短的誓师仪式上有一面之缘，知道他是北都总部的主任，这次行动的核心人物。
竟然……连这种层次的人都折戟了吗？
“快跑……”倒吊着的男人双目被血水模糊，听到脚步声，气若游丝地喊。
张艺妤没有跑，身后已经没有路了。身前的玫瑰花海中，一道猩红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冲她露出粲然的微笑：“又见面了。”
那是一个穿红色西装长裤的青年，苍白如鬼的脸庞上血迹斑驳，猩红的眼底盛放玫瑰的图景，艳丽而邪异。
他踏着玫瑰花丛上到二楼的高度，伸手从邵庆民血肉模糊的身体上采下一朵玫瑰，笑容漾开浓稠的恶意：“一个妄图驯化野兽、制造神明的愚人，最合适的结局便是养虎自噬……我能感受到你的憎恨，你想杀了他吗？”
张艺妤越听越觉得青年的声音耳熟，是那个曾经在《红枫叶寄宿学校》欺骗她又控制她，后续却对她的祈求置若罔闻的冷漠存在。
可她又觉得陌生，记忆中的“司契”远不像现在这般张扬，恶意也不会如此狰狞外露。
“你想杀了他吗？”青年歪着头问，像是好奇的孩童。
张艺妤急促地呼吸着，过去被囚禁在收容室的经历在眼前闪现，黑暗的环境、匮乏的食物、痛苦的实验……
具体的仇恨经由时间的磨蚀变得宏观，她憎恨诡异调查局的所有人，恨他们将她当做鬼怪对待，恨他们的冷漠……如果有机会，她确实会想杀了他们。
血水在张艺妤面前凝聚成长刀，她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恐惧的能力，愣愣地伸手握住刀柄，踏着根蔓纵横的台阶上到二楼。
邵庆民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却还活着，瞪大着不甘的眼睛直视张艺妤，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不……不要相信他……他在骗你……”
张艺妤二楼平台的走到栏杆边，与邵庆民相隔半步的距离，低声道：“我不信他，我已经被他骗过一次了……但我更想杀了你。”
下一秒，她举起长刀刺入男人的心脏，颤抖的手将胸膛的血肉搅得粉碎，顷刻间血流如注。
血液顺着刀刃滑落到掌心，张艺妤好像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肩膀颤抖，小声地啜泣起来。
但她的手却像是定好重复程序的机械般，麻木地抽出刀，再扎入，再抽出……
她一边哭，一边往尸体身上捅刀，过往所有的郁结和畏怯好像都在这一刻随着血水流尽。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是鬼，可以杀人，不必害怕他们。
青年从始至终都微笑着观看这一场闹剧，此刻忽的像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张黑底红纹的卡牌。
卡面上，穿红色皮衣的人影抱着扑克牌、小球之类的魔术道具，手中拎着一个装鸽子的笼子，从舞台后方匆匆跑过。似是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倒，他一个趔趄，小球洒落一地，鸽子从笼中飞出。
【提线操纵无辜的诱饵，羔羊沦为罪恶的帮凶】
【起舞吧，在阴影中编织命运丝线的傀儡戏法】
【毕竟每具躯壳都不过是盛放谎言的容器】
【恭喜您解锁身份牌“助手”（隶属于“愚人欺诈师”套组）】
张艺妤下意识接过卡牌，然后就听青年用含笑的声音宣告：“最终副本将有你的一席之地，但在步入终幕的舞台之前，我需要你扫清那些无聊的虫豸……”
刹那间，无数被玫瑰控制的鬼怪举起了刀，刺向各自身边还在苦苦支撑的调查员。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切都在静默中发生。
……
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地下五层。
写满调查员名字的【生簿】上，原本鲜艳的血红一片接一片地褪色，留下的黑色名字标示一个个活人的死去。
“秦良那组出事了，不是说没有异常吗？”
“邵主任死了，怎么会？”
“一室的老廖也……”
最初还有人出声表示惊讶，渐渐的他们说不出话了，空间中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一条条性命被抽象化成人名，生命的逝去被具象化为色彩的流逝，他们直观地看到了同伴的死，好像在参加一场永远处于进行时的葬礼，不由自主地开始默哀。
当最后一抹鲜红亦被黑字取代，所有对讲机在同一时刻断联，每个旁观这一幕的调查员心中都做出了同一个判断：
“江城陷落了。”

第三十二章 对话
5月4日上午九点，联邦半数播报晨间新闻的电视台遭受黑客攻击，原有的节目被替换，一身白色长风衣的白鸦站在发言台后，代表天平教会发表宣言。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以宗教领袖的身份，而是代表全球所有受到不公平待遇的贫苦地区的利益，带着广大平民对平等自由的生活的向往，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团体的话事人与你们对话……”
（404 not found）
电视机前的人们在最初的怔愣后恐惧地大叫，就像是突然看到一头大象冲出动物园的围栏。但很快，其中的一些人就意识到，那头“大象”不会伤害他们。
他们像是旁观奇观般盯着电视屏幕，想要听听那位传说中大搞恐怖主义的反抗组织头子究竟在说些什么。
（404 not found）
……
诡异调查局北都总部，地下三层，一间新打扫出来的临时会客室中。
傅决推开门走进房间时，已经有人坐在茶几边等候多时了。见到他来，那人将手中的平板放到桌面上，随手调转一百八十度朝向他，屏幕中赫然在回放白鸦发表的演讲。
“最终副本的消息一出，各路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啊。呵，谁都想分一杯羹，却不知那祭坛之上的神座独一无二，死在黎明前的牲醴千千万万啊。”
早到的老人六十岁出头的样子，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后脑，脸上爬满慈祥的皱纹，像是公园里散步遛鸟的最寻常不过的退休老头，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语速很慢，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那终幕的舞台上，魑魅魍魉横行，本该是野心家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偏偏有人狂歌乱舞，要将台下的观众拉入这场疯狂的舞剧，我是不能赞同这一点的。”
“海斯先生。”傅决冲老人颔首，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静，“世界即将迎来重启，最后的游戏不仅关乎人类的命运，神明与鬼怪亦将卷入其中，作为受难的一环。
“祖神注定复苏，作为规则的触须吞噬一切，聚合所有力量尚无法将文明的生存率提高到80%以上，在灾难前进行内部倾轧毫无疑问是不理智的愚行。”
“这会是我们的共识。”老人说，“对您的审查至此已经完全结束，尽管我们当中有不少人担心您已经如身份牌昭示的那样堕落，将带领人类走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位老人正是主动提出要与傅决会面的议员布鲁克•海斯，北美海斯家族的现任家主，联邦理事会的前任理事长，也是目前能够影响到诡异调查局的最高层的政客之一。
他是在三十六年前进入诡异游戏的，那时玩家总数较少，他虽然资质平庸，但还是在总榜上留下过不错的名次，且嗅觉灵敏地加入了当时的方舟公会，并明牌支持诡调局的建立。
在诡调局建立后，他的工作重心渐渐转移到现实，后面更是以诡调局为跳板进入政坛，明面上不再过问诡异游戏的事儿。
但不可否认，作为从草创时代走来的元老，他潜藏在海面下的影响力和掌控力不容小觑。
傅决注视着他，镜片下的眼睛没有映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距离最终副本还有十二个小时，你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冒险与我会面，想必不是为了辩驳道德观念等形而上学的问题。
“时间紧迫，诡异调查局过去在无用的地方浪费了太多的精力，作为一个理性的领导者，你没有必要加剧这种浪费。”
“会长还是一如既往地‘洞幽烛微’。”老人故意用了一个晦涩的成语，抬起手臂手动打了个双引号，“不知您可否为我解惑，您在赶来见我之前，对这场会面的目的和原因的判断是？”
傅决淡淡道：“你的亲子维德死于《神圣之城》副本，尽管你从未公开对他表示过重视，甚至不曾让他和九州建立联系，但为他的死亡兴师问罪符合人之常情，旁观者出于留白效应将会轻易相信你抛到明面上的这个原因。
“你的真实目的将会是兴师问罪的反面：以如今的形势，所有聪明人都会做出‘集权’的决定，唯一的问题将是由谁执掌权柄。”
老人默然半晌，“嗬嗬”地咳嗽了两下，笑道：“不愧是会长。实不相瞒，在一周前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愿意将诡调局和九州的全部力量交到您手中，就像二十二年前那样——人类就是这样一个喜欢重蹈覆辙的物种，和行军蚁没有区别。”
他拿起倒扣在窗台上的一个茶杯，露出下方一圈干涸的茶垢，一只蚂蚁正沿着那道深色的痕迹来回打转，恐怕还将继续困在圈中，直到筋疲力尽地死去。
“对于神明来说，人类不过是大号的蚂蚁，在祂们的指缝间苟且偷生，愚昧地庆幸这偶然的幸运。您说是吗？”
老人伸出食指，用指甲刮了刮那圈茶垢的边缘，划出一道微小的缺口。
蚂蚁在茶垢断裂处停住，两根触须颤颤巍巍地挥舞了一会儿，似是终于找到了方向，从缺口爬出圆圈，在平滑的桌面上疾行。
老人的唇角多了一丝微笑：“但我有时候也会想啊，如果我们选择其他道路，是否会令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感到惊讶？结局是否会变得有所不同？只可惜我没有预言的能力啊……”
“我并不关心你们的想法。”傅决说，“无论过去如何，未来如何，在最终副本开始的这段时间内，我会取得对联邦所有机关的绝对控制权。”
“这不可能。”老人摇头，“昨晚我让人解剖了维德，在他的尸体中找到了傀儡丝的残余。真奇怪，光明无瑕的会长竟然和罪恶卑劣的傀儡师是同一个人，我应该感到难以置信的，但我竟然觉得这很正常……”
傅决面色不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惶惶然乱转的蚂蚁上：“你既然知道了我的技能，却还敢只身与我会面，想必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没错，会长，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您了。”老人笑了起来，“我故意将地点选在北都，便是想要降低你的警惕。这间会客室在你进门的那一刻就从外面锁死了，半个小时后将会灌入水泥——你应该熟悉这个流程。
“承认吧，不管我们在游戏中多么强大，在现实里都无法超脱人类的范畴。今日之后，你将被收容，成为编号S-11收容物。哪怕你是神，也无法逃离，毕竟我们也曾收容过神明。”
“好，我明白了。”傅决略微颔首，一翻手腕，***枪出现在他手中。
老人原本以为他要拼死一搏，只噙着笑维持端坐的姿势，从容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却没想到，傅决从头到尾安坐在原地，缓缓将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无框眼镜折射冰冷的白光，他冷冷道：“我知道你们能够看到这间房间中发生的一切，那么接下来——我将以第三方的身份和人类对话。”
老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凝重起来，死死地盯着傅决的脸。
傅决抬眼望向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语调一成不变：“我是傀儡师，【堕落救世主】和【瞑目独裁者】两张身份牌的持有者，同时也是诡异游戏总榜第一的首席玩家傅决。在过去的二十二年间，我频繁去往各个分局，至今已用傀儡丝寄生了诡异调查局50%以上的调查员。
“期间我一共处理了39起A级事件，237起B级事件，1826起C级事件，与手下傀儡有关的其余级别事件总数过万。这些诡异事件分布于世界各地，随时可以由我留下的后手远程引爆，其烈度足以在短时间内毁灭人类文明。
“在我的心脏停止跳动后，过往所有曾由我出面压制的诡异都将失控，距离最近的诡异为【永不熄灭的火灾】，将在我死后从大兴安岭林场燃起，并向北都蔓延。”
与傅决相关的资料很快被传输到老人手中的平板上，具体情况来不及考证，但傅决经手的A、B、C三级诡异事件的数量的确对得上他的陈述。
老人无比确定，傅决不是在开玩笑；不，就算这是个谎言，也没有人敢赌。
“你疯了？傅决，你这是在犯罪！”老人高声叫道。议员们隔着监控屏幕，监听傅决夹杂着电流声的宣告，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怒骂。
傅决一手握着手枪，另一只手在指间凝出黑白相间的身份牌，倒钉在十字架上的白衣身影睁开漆黑如夜的眼眸，仿佛奥林匹斯山上众神豢养的凶狮，宏大、壮美而可怖。
他垂眼，一字一顿地宣告：“与其让人类在我死后因为愚蠢的行径自取灭亡，不如我亲手在死亡的那一刻毁灭全人类。”
半个小时后，傅决和海斯议员并排走出会客室。
海斯议员沉着脸离开北都分局基地，傅决则乘电梯下到地下五层，又穿过银白色的合金墙壁，进入地下六层。
他在一扇显示屏上标有【海神尸体】字样的房门前停步，扫描瞳孔，推门而入。
巨大的浓黄色眼球高悬头顶，触手的虚影在空间里伸展，掀起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傅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牌，弯腰将其置于地面中央，直起身后冲墙壁后的存在颔首：“陆离，最终副本开启之际，你将如我承诺的那样重回棋局。”
……
5月4日下午，现实世界乱成了一锅粥。
联邦发言人紧急召开发布会，指责天平教会的恐怖主义行径，却在发言期间被看不清状貌的黑影吞噬。
鬼怪的存在至此完全浮出水面，曾经的粉饰太平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一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了：原来世界上真有鬼，还是那种会伤人的鬼……
恐惧在人群之中蔓延，江城的沦陷也渐渐被人获知，消息封锁形同虚设，越来越多有关诡异的信息在人与人之间流通。
人们开始自发囤积粮食和水，也有心怀鬼胎的人宣扬末日的到来，短短半天就获得了不少悲观的信众。
游戏论坛中，傅决简单地宣布将回归九州公会，作为九州的会长集合最顶尖的力量进入最终副本，爱丽丝、雄鹰等一系列小公会也将并入九州。
这一消息并未引起太多的关注，玩家们在过去这些年早已默认诸多小公会是九州分会，傅决则是九州的领导者，会长无非一个名义上的虚衔。
但也有部分了解内情的玩家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联邦的内斗终于告一段落，傅决将成为名副其实的人类代表，掌控所有官方势力。
落日之墟天色昏黄，布满巨树根须的广场上空空荡荡，玩家们自知最终副本将近，尽数自觉清场，以免被卷入其中。
喻晋生坐在巴比伦塔下，向后仰靠在冰冷坚硬的塔基上，如同靠着一座墓碑。
他脸色苍白，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衣冠倒还算整洁，应当是手动整理过。
世界树焕发灿金色的光芒，将天与地涂抹得明亮如昼。喻晋生打开折扇半遮住脸，好像这样就能抵挡刺目的未来。
“逆天改命”四个墨字下，他轻轻吐了口气，手中凝出一张黑金二色交错的身份牌。
他握着身份牌，垂眼打量了一会儿，脸上浮现苦笑：“会长，我算不准这场游戏的结局。
“按理说到这种时候，我应该功成身退、明哲保身了，但你偏偏将那条路铺到了我脚下，我要是再跑路，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
身份牌表面延伸漆黑的纹路，如同触须般钻入喻晋生手臂的血管，他平静地等待着，笑容愈发苦涩。
“我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物，卷入这场棋局是阴差阳错，虽然尽全力扮演你们需要的角色，但从来都说不上对得起、对不起谁。
“你们都将我看得那么重要，我战战兢兢、哭笑不得。这回就当我最后一次舍命陪君子，下一注最大的筹码，再祝你们得偿所愿好了。”
身份牌的轮廓虚化成雾，最终消失在喻晋生手中。
与此同时，启示残碑的空缺处重新补上一行，【喻晋生】三个字赫然在列，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第三十三章 雪山（一）五月初五
未知时间，未知地点，一辆大巴车在前后无人的公路上慢行。
公路已经很老了，沥青浇筑的路面布满裂纹，车轮碾压过去，一颠一颠的，乘客们的头颅机械地撞击着座椅靠背，发出闷闷的“嗵嗵”声。
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一个个低矮的帐篷零星地点缀在半人高的野草中，布面在日晒风吹下褪色，破破烂烂地挂着，眨眼间似乎有一只腐烂的手伸了出来。
天阴沉沉的，好像将要下雨。车外的狂风一阵接一阵地吹着，野草被吹倒，露出散落在近处的旅行包和衣服。
远处的物什背了光，从车里望过去，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黑影，似乎在跟着车慢移，等目光投过去，又停住不动了。
大巴车内很安静，哪怕有一半的座位都坐了人，大部分人也都是闭目养神，少数几个睁着眼的人直视前方，手头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坐在齐斯旁边的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唇角挂着恬淡的笑容，双手正拿着毛线针缝一只婴儿戴的帽子。
奇怪的是，她手头的毛线已经用完了，她却还在不停重复缝针的动作，笑容像缝在脸上似的始终不变，看久了只觉得诡异万分。
齐斯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注视着车前座出神。
今天是五月五日，也就是最终副本开始的日子。
根据先前了解到的消息，最终副本的形式是拥有身份牌的玩家带着各自的小牌持有者，进入落日之墟世界树后那座黑色的巴比伦塔，一层层塔往上爬。
但很显然，消息是错的。
齐斯在五月四日午夜莫名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时，就出现在了这辆大巴车上。
神力和权柄凭空消失，就连手腕上的特制手环也不见了，他似乎变回了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玩家，失去了所有特殊性，能调用的只有技能、道具和身份牌的力量。
齐斯甚至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被拉进了副本，还是被直接送进了巴比伦塔，亦或者是被传送到了现实的某处鬼域。
没有系统界面，也没有任务提示，场景又是那么的真实，疑似现实中世界上真正存在的某个地方……谁知道呢？
不仅如此，自从在大巴车上睁开眼后，齐斯就发现思维殿堂里的猩红叶片少了大半，和董希文、张艺妤的联系完全断了，没有留下丝毫残痕，好像他从来不曾与他们签订契约，获取他们的灵魂。
看样子是“另一个他”动手了，就是不知道那个“他”和规则、祖神是否存在联系……
“齐哥，这辆车上的人有问题。”林辰的声音通过灵魂叶片传来，“我有一种明显的被人窥伺的感觉……”
“不要多想，我坐在你后面，也许是我在看你。”齐斯不负责任地安慰一句，闭目养神，在脑海中梳理思维殿堂里剩余的灵魂叶片。
【贵族】和【商人】两张小牌仍处于他的控制之下，但对应的两名队友身在何处尚不可知，大巴车上只有他和林辰。
确定为玩家的，也只有他和林辰。
“齐哥，我怀疑我们现在身处于某个死亡点中。我左边的那个老伯一直在吃东西，但他的碗是空的；我前面的小姑娘明明背对着我，但我能感受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林辰一面移动视线收集信息，一面将结论传输给齐斯。
在落日之墟的那次会面结束得太过匆忙，当时齐斯用一种交代遗言的语气告诉他祖神的存在，并提议他可以转投傅决麾下。
“我不敢保证我能赢到最后，更无法做到继续顾及你的安危，你继续跟着我，也许会不明不白地死掉。”齐斯是这样说的。
林辰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他的命是齐斯救的，为齐斯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他只觉得愧疚——
到底还是他不够强大，才会让齐斯为他忧心，他如果能变得更加有用，能在副本中切切实实地帮到齐斯就好了。
五月四日一整天他都在为最终副本做准备，先是将游戏商城梳理了一遍，将所有积分换成了性价比最高的几个道具，再是大量观看过往副本录屏，研究攻略……
午夜十二点一过，凌晨零点，他攻略看了一半，头一晕，眼一花，就发现自己坐在大巴车上了。
他坐前排，齐斯坐后排，相隔一米，不算太远。
林辰将新从商城中购买的手术刀握在手中，道：“齐哥，我大概估算了一下，大巴时速八十千米每时，底盘高二十厘米，我们可以从前门跳车……”
齐斯叹了口气：“林辰，你要是实在害怕，就和我左边的那位女士换个座位，坐过来吧。”
林辰一愣，很快就听明白了，齐斯这是打算继续留在大巴车上的意思。
难道这不是死亡点，而是引入剧情吗？
想想也是，最终副本再难，也不可能一上来就将人投入必死的境地；眼下都过去五分钟了，还没有危机出现，基本可以排除存在死亡点的可能性了。
林辰自知杞人忧天，略有些尴尬地“嗯”了一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过道间。
前方的道路上忽然现出一座小土包，看上去是一座坟。
大巴车一个急转弯，所有乘客都直挺挺地往前倒去，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乘客瞬间消失了大半，齐斯身边女人的座位上，只剩下一方小小的红木盒子，上面摆放着一个织了一半的毛线帽。
一幅幅黑白色的遗像散落在地上，每一张人脸都噙着诡异的微笑，漆黑无光的眼睛缓缓地转过来，盯着齐斯和林辰看。
林辰屏住呼吸，一步步向齐斯的方向靠近，神情略显僵硬：“齐哥，这车上除了我们，恐怕都是鬼怪……”
“目前看来是的。”齐斯也站起身来，跨过地上的遗像，站到过道中央。
大巴车在绕过土坡后稳定下来，虽然依旧颠簸，但人在上面，至少能够站稳、坐稳。
落地的遗像振动着立起，陆续跳回座位。老人又捧起了空碗，女人又打起了毛线。
窗外的天色又阴沉了一些，厚重的黑云像盖子一样笼罩着荒凉的原野。
风越来越大，发出“呜呜”的鬼哭声，一茬茬的草被刮倒，露出白色的草茎，像是大地长出了獠牙。
驾驶座的位置传来尖利的女音，夹杂着“滋滋”的杂音：“亲爱的乘客们，我们将要去往的是至纯至高的雪山圣地，各位的墓园位于半山腰处，受母神的庇护和赐福。
“那是我们为各位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地理上坐山朝水，交通发达；人文上历史悠久，邻里友善；埋葬在那里，我们将在洗净一切罪恶后回归母神的怀抱，迎来真正的新生，美好的轮回！”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是在介绍楼盘，不过将主体换成了墓地，受众也不再是活人，而是死者。
所谓的“母神”，不出意外就是亿万年前那位被分食的祖神，在青蛙医院被阻断复活进程的生息之主，《神圣之城》副本中临近复苏的“或”……
作为曾分食祖神、刚和祖神争夺过躯壳的一员，齐斯一点儿也不想回归母神的怀抱，“新生”和“轮回”对于他来说，大概和被祖神吃掉一次、回炉重造差不多。
“齐哥，这个副本是不是和祖神有关？”林辰眉头微皱，“祂不仅是参与者，还是规则的制定者，我们出现在这里，会不会就是祂在针对我们？”
“有可能。”齐斯颔首，“所以你现在和我撇清关系还来得及，作为和祂同途径的身份牌持有者，想必祂会对你多几分耐心。”
这是在开玩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通过灵魂叶片交流，林辰听不太出齐斯的语气，却平白为话语的内容感到心惊。
这段时间以来，他隐隐有一种感觉，齐斯可能真的做好了死在某个副本里的准备。
更准确地说，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齐斯的求生欲和对通关副本的兴趣都稀薄到了一定程度，无非出于一种赢下去的惯性继续游戏的进程。
他和现实的联系太飘忽、太浅淡了，就像一缕随时会断的青烟，或是一场将要醒来的梦……
林辰捉摸不透这种想法的由来，也不愿多想，索性换了话题：“齐哥，话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尽快下车？我在论坛中看过和大巴车相关的死亡点设置，等到了终点，我们恐怕都会被当做死者埋进墓地里。”
“再等等，毕竟我不觉得以我们的体魄，跳车的生存率会比现在更高。”齐斯略带幽默地说。
他越过林辰，扶着两侧的座位向驾驶座走去。
一时间，整辆车所有死者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带着明显的恶意和渴望，好像随时会一拥而上，将他生吞活剥。
这些死者并非副本中那些可交流的NPC，也不是现实中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鬼魂，更像是凝结着恶意和所有负面的东西的肮脏存在，遵循本能想要将他吞食。
齐斯对这些目光置若罔闻，自顾自在驾驶座侧后方站定。
只见上车处的投币箱上赫然钉了一块牌子，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三行字：
【1、本辆车目的地为雪山圣城，途中经过两站，隧道前站许下不许上，隧道后站许上不许下；】
【2、司机有义务保证所有购票乘客的安全，车上乘客原则上不得互相攻击；】
【3、请保管好自己的车票，如果弄丢车票，请尽快补票。】
字迹多处褪色，表层的颜料流淌下来，像是泼上去的血。
司机缓慢而僵硬地转过脸，关节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嗓音沙哑：“你有什么事吗？”
齐斯这才注意到，这个披军大衣的司机是一个纸人，平整而苍白的脸上涂了两抹腮红，突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方才介绍墓地的声音则来自驾驶盘中央镶嵌着的一张嘴巴，唇涂得红艳艳的，白森森的尖牙一颗颗的历历可见。
齐斯随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没有摸到任何可以称之为车票的东西。
他故作抱歉地笑笑，轻声问：“我想补一张票，请问要怎么处理？”
司机的声音从腹腔中传来：“用一件你从母神那儿获得的东西换。”
齐斯眯起了眼。
他从祖神那儿获得的东西可不少，权柄，灵魂，甚至于属于“契”的全部……
这是想要收回那些赐予出去的东西么？
林辰从始至终都跟在齐斯身后，在看到牌子上写的三行规则后，很快便意识到只要有车票，留在车上大概率比下车安全。
先不说车上乘客不能互相攻击，就说这荒山野岭的，目的地是雪山圣城，一路赶过去都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危险。
他想了想，对司机道：“我也想补一张票。”
司机重复：“用一件你从母神那儿获得的东西换。”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所谓“从母神那儿获得的东西”并不单指诸神获取的权柄，司机也不是让他物归原主的意思。
宽泛意义上，世间万物都是祖神的血肉衍化而成的，包括生命和灵魂，自然也包括诡异游戏中诸多蕴含权柄的道具。
当下，他取出【幽灵司机的录音机】递向司机，问：“这个可以吗？”
司机抬手接过录音机，眼珠上下滚动着打量了一会儿，才将录音机塞进豁开的肚子，又取出一张黄纸递给齐斯。
齐斯看到，黄纸上用黑灰色的油墨印着他的面容，神情阴恻恻的，像是为他绘制了一幅遗像。
林辰也取出【相机滤镜】递给司机，自从有了【人皮假面】，这个只能小幅度调整面容的道具已经没什么用了。
天这会儿几乎全黑了，一轮血色的月亮高挂在夜空上，投下猩红的光。
齐斯和林辰拿了车票，便坐回各自的座位，贴着车窗玻璃看窗外的景象。
原本荒芜的大草原上渐渐有了动物，看身形是牦牛和山羊，这些动物成群结队地顺着车开的方向跑，像是赶赴一场约定的宴会。
一只山羊贴着大巴车跑过，朝齐斯扭过头来，诡异的横瞳隔着玻璃和齐斯对视，传递着无言的绝望和哀伤。
它好像不是自愿要前行，而是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即将奔向注定的死亡。
齐斯又看到了帐篷，各种腐烂的帐篷像是一个个坟包，驻扎在羊群和牛群涌动成的海洋里，被狂风吹得歪向一侧，帆布像旗帜似的猎猎飞舞。
但是没有人，搭建这些帐篷的人不知去了哪儿，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大巴车停了，尖利的女声和沙哑的男声同时从驾驶座的方向传来：“没有车票的请在此站下车。”
没有人下车，齐斯和林辰刚在前不久补完票，目前是合法乘客。
大巴车再度开动，越过路旁一块残破的石碑，向前方平地上陡然生出的连绵山脉前行。
那石碑上似乎刻着字，齐斯看不太清，但他能够看清石碑的断口处有浓郁的血水汩汩流下，就好像一个活生生的存在被人用刀砍伤了一样。
不知是不是齐斯的错觉，就在大巴车越过石碑的那一刻，天色又暗了些，地面也变黑了许多。
就连原本呼啸的狂风都安静了，换了个方向更轻更渺远地吹起，像是从活人的地界初入厉鬼的领域，不敢高声言语。
与此同时，徐瑶的灵魂叶片震动着传来消息：“齐斯，这地方真够鸟不拉屎的，把我和一个帅哥一起扔站台这儿，也不知道车什么时候来……”

第三十四章 雪山（二）赶赴圣城
董希文坐在大巴车上，听到司机喊“没有车票的请在此站下车”时，不由瞥了身边穿白衬衫、戴小丑面具的青年一眼。
他和青年作为凭空出现在车上的玩家，自然是没有车票的。
奈何青年在前一次大巴车急转弯、遗像落地的时候，借着帮忙扶遗像的动作，趁乱从上面摸了两张车票下来。
青年自己留了一张，又给他塞了一张，还通过灵魂叶片威胁他说：“作为队友，我会尽可能保证你的存活，但也希望你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以免我哪天觉得你没用了，顺手弄死你。”
很好，这很齐斯。
董希文拿着印刷着别人的遗像的车票，只觉得但凡司机一个个查过去，货不对板的他和齐斯都要完。
他正考虑着现在补票还来不来得及，就听身边的青年笑道：“不需要了，那两个倒霉鬼就要被赶下车了。”
董希文顺着青年的目光看去，只见上车处的投币箱中，无数张纸币从投币孔中涌出，飞向先前被偷走车票的那两名乘客。
乘客的虚影闪烁了两下消失了，纸币卷起座位上的遗像和骨灰盒，从打开的车门处丢下了车。
车门再次关上，董希文透过车窗又看到了两名乘客的身影。
男人的脸色变得青绿，嘴诡异地大张着，似乎想诉说什么；女人将脸贴到车窗上直勾勾地看着董希文，眼睛和口鼻流淌下血泪，在玻璃上留下一道血印。
董希文低下头，手中车票上印着的女人头像同样也在看着他，眼神带着怨毒和憎恨。
他略微心惊，作为罪魁祸首的青年却是云淡风轻地拍了拍他的肩，面具下的唇角扬起一个弧度：“怎么了？看它们愤怒得要命却又无计可施，你不觉得有趣吗？”
董希文一点儿也不觉得有趣，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该说不愧是类人吗？你是真不做人啊！
大巴车继续前行，驶过流血的石碑，驶向前方的山脉，将两只倒霉的鬼怪丢在车后。
董希文将明显有问题的车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在脑海里面和弟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迫使自己不去关注一整车的鬼怪。
青年则拿出不知怎么带过来的手机，点进开心消消乐玩了起来，手腕上的银色手环折射血月的光，熠熠生辉。
……
另一边，齐斯倚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苍茫的自然风光出神。
大巴车混杂在牛羊的集群中向前方疾驰，不时有牛羊力竭倒下，转瞬间被身后的同伴踏碎身躯，发出高昂的哀鸣。
山很近了，像是末日降临时从地底爬出的高大怪物，狰狞地向狂奔的生灵们压下，衬得山下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渺小。
最前面一排的动物们跑得太快，拐弯不及撞到了山壁上，折了脖颈。后面跟着的动物不曾停步，一个接一个地踏上前辈们的尸骨，纵身飞跃。
大巴车冲进黑洞洞的隧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兜头罩下，身边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却又好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徐瑶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响着：“我打听过了，我们要去的地方叫‘香格里拉镇’，因为传说活人在那里会得到永生，死者在那里会得到净化，所以他们管那地儿叫‘圣城’。”
齐斯听说过“香格里拉镇”，这来自于一本叫做《消失的地平线》的小说，讲的是四名西方旅客误入香格里拉秘境、遭遇种种离奇事件的故事。
“香格里拉”一度成为世外桃源、伊甸园、美好、幸福的代名词，诱使世界各地的冒险家来到龙郡，寻找这个传说中的地方。
玩家即将去往的“香格里拉镇”，估计是参考小说中的设定生成的，不过大概率会以扭曲恐怖的方式呈现便是了。
徐瑶继续说：“永生应该是不用想了，我听这边的鬼说，所有迈过界碑的都是死者，都成了鬼，经过一条隧道，就是经过了一生……你现在是不是在隧道里？你怎么还不去死啊嗬嗬嗬……”
耳畔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依旧是徐瑶的音色，却带着不属于她的恶意和狠毒。
转瞬间，连音色也变得陌生了，是一种苍老的却故意捏细的嗓音。
“你已经死了……你终于死了……”
“留下来吧……来陪我们吧……”
和灵魂叶片的联系这次全部断了，齐斯将咒诅灵摆握在手中，随时准备甩出，身体却像是被一种力量压住了，越来越重。
他被定在座位上，动弹不得，绘制着他的遗像的车票飞了出来，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诡异地笑着，眼珠来回转动。
男女老少的声音在四面八方盘旋，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他绕圈。
“活着有什么好的？死吧，死了就不会痛苦了……”
“去死吧，你这个怪物……你就不该存在……”
“不要杀我，不要吃我……你杀了我吃了我，那就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齐斯，姐姐换上了红衣服，挂起来了，你看姐姐恐怖吗？”
齐斯能够分辨出那些声音的主人，曾在床底下劝诱他去死的鬼怪、排斥和仇视他的孩子们、被他吃掉的那个“朋友”、上吊自杀的堂姐……
所有过往的死者好似在世间淹留不去，又在此时齐聚一堂，欢欣鼓舞地接引他去往死后的世界。
齐斯站起身来，没有触到前面的椅背。他后退一步，原本该在那儿的座椅也消失了。
凛冽的风一阵阵地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痛；野兽的嗥鸣不受阻隔地传来，他好像暴露在露天之中，独立于寥廓无人的荒野。
前方的黑暗中站着一道女人的身影，一身鲜红的长裙，长发覆面，眨眼间飘闪到眼前。
女人侧头看着齐斯，发丝被风吹散，熟悉的面庞上竟然镶嵌着一双银白色的眼睛：“你杀了我。现在你也要死了。”
宣告声伴随着轰然的钟鸣，思维殿堂里的猩红主祭牌疯狂颤抖起来，连带着齐斯的心底油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恐惧，好像与宿命写定的天敌遭遇，分明知晓自己的死期，却被逼迫着赶赴死亡的结局。
这种恐惧是生理性的，激起喉头收缩、骨骼摩擦，连心跳和呼吸都漏了一拍，并在下一秒沉闷地砸下。
齐斯本能地想要后退，却终究稳稳地站在了原地，似笑非笑地问：“齐欣悦，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没去投胎吗？或者……你是来恐吓我的‘或’？”
女人没有回答，目光慈祥而哀伤，轮廓的边缘一度度淡化下去，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天光陡然大亮，是找不出一丝阴影、明亮得反光的那种亮堂，像是曝光过度的照片一样白茫茫一片，反而显得死气沉沉。
大巴车驶出隧道，撞入平沙无垠的原野。视野的尽头横亘着一排犬牙差互的雪山，轮廓曲折竦峙，恍若牢笼的边缘。
随车奔驰的所有牛羊在同一时刻停下步伐，像人一样原地跪下，两条后腿撑着地面，前蹄在胸前合并。
它们虔诚地朝雪山跪拜，如同祭典前夕主动向神明献祭的牲醴，在注目的刹那产生净化心灵的感召力，让目击者下意识想要跪地叩首。
齐斯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到了敞开的车后门旁，离上车时的座位足有三步的距离，如果方才他再后退一步，只怕会摔下车去。
在不该下车的站点下车，结局可想而知。
“齐哥，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难看……”林辰声音关切，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座位，作势要过来搀扶。
“没事，刚才风有点大。”齐斯摇了摇头，坐回后排。
他隐隐有所觉察，这个副本就像是一个精心编制的陷阱，而他则是这个陷阱处心积虑要捕获的猎物。
不利因素太多了，糟糕的预兆更是层见迭出，他不知道祖神复苏的进度如何，但可以肯定，接下来要去往的地方受其影响和控制。
结合第一代神系的末尾和第二代神系的开端，齐斯早有猜测，祖神也许是规则自我净化的工具，亦是末日天启的来源。
每当规则濒临崩溃，沉睡的祖神尸骨将再度复苏，吞噬所有神明和生灵后迎来重启，重复创世和被诸神分食的过程。
祂和黎曾分食祖神，如今或将反过来成为祖神的食物，合情合理，但他并不愿意。
“隧道后站到了，欢迎来到属于亡者的领域。”冰冷的播报声打破寂静，大巴车在又一座界碑旁停下，打开前门。
徐瑶提着鲜红的裙摆，走上车来，大喇喇地挑了个空位坐下，回头看齐斯：“刚才是不是出事了？我忽然就联系不上你了。”
她神情中带着一丝好奇，有此一问显然不是担心齐斯的安危。
齐斯望向她身后，问：“就你一个人吗？”
“那倒不是。”徐瑶看向车外，“还有个帅哥，似乎也是被你拐进来的，你不知道吗？”
穿棕色长风衣、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适时扶着栏杆踏上大巴，冲齐斯轻轻颔首：“好久不见。”
齐斯见状，咧嘴笑了：“陆离，我没想到傀儡师真舍得让你来。”
来人正是《无望海》副本中，作为傅决的傀儡摆过他一道，差点通过傀儡丝寄生他的陆离。
当时齐斯凭借刚进诡异游戏、尚且比较浅薄的经验，推测陆离随大部队乘船离岛是为了释放烟幕弹。
但倘若仔细分析，仅仅为了迷惑他而舍弃陆离这个有九州背景的傀儡，未免太不经济了——陆离恐怕另有任务在身，也未必死于副本的机制。
而在和契的记忆融合后，齐斯终于明白了空缺的那一块拼图是什么：海神的灵魂和神力被封存在海神权杖中，为他所用，那么，海神的肉身和权柄呢？
答案呼之欲出。
末日在即，第二代神系的旧神注定成为规则的养料，新神的人选尚不可知，小概率从玩家中拔擢，大概率会从第一代神系中复辟。
如果是后者，曾为祖神从神的海神的存在就很微妙了。
齐斯抬起左手，猩红的契约长卷在虚空中凝结，飞向陆离。
陆离抓住凭空出现的金色羽毛笔，在长卷上签下名字，也是微微一笑：“你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昔拉自然会尽最大的努力满足，希望你能感受到我们合作的诚意。”
齐斯上下打量了他一遭，语调略带讽刺：“我原本以为你已经变成海神那个恶心的模样了，没想到你竟然还能维持人形。”
陆离笑了起来：“还要多谢你愿意给我发一张小牌，把我拉进最终副本。不然我都要忘了作为人类该如何直立行走了。”
新的灵魂叶片已经在思维殿堂深处生长，齐斯暂时没了继续搭理陆离的兴致。
他一向喜欢玩两头下注、风险对冲这一手，先前在落日之墟和傅决一见，将【商人】牌交给他，便是暗示了希望的人选。
傅决接住了他的暗示，如他所愿将陆离派过来，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儿。那条传达合作意图的短信的潜台词便是接受了他提出的条件。
只是这让步太轻易了，齐斯免不了开始好奇，傅决究竟有何所图，恐怕不止是在最终副本中多占一个名额那么简单……
陆离从容自若地在离林辰最近的空位坐下，温和地冲面无表情的林辰笑了笑：“这位应该就是林乌鸦林会长吧？久仰大名。”
林辰自从徐瑶上车起就保持着少说少错的沉默，属实是和两位新队友都不熟。
徐瑶倒还好，前天吃饭的时候见过一面，他知道这姑娘是从《双喜镇》副本里跑出来的NPC，对他没有恶意。
而陆离……之前齐斯是告诉过他，最终副本期间，为了保证未命名公会能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间生存，会和昔拉公会、九州公会进行有限度的合作。
但他明明记得，陆离可是在《无望海》副本中差点害死了齐斯……纵然齐斯能冰释前嫌，他还是难免感到抵触。
而且这一上来就主动找他搭讪，明摆着居心不良好吧？
林辰自动进入“林乌鸦”的角色，冷冷道：“你现在见到我了，以后可以不用‘仰’了。”
陆离失笑，倒真转过了头不再看林辰了。
车门合上，大巴车继续前行。人到齐了之后，满车的鬼倒没那么唬人了，阴森的氛围消减了许多，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反而显得热闹。
天风浩荡，卷起砂砾和干草疯狂地吹打着窗玻璃，发出“啪啪”的怪声。
窗外的原野跪满了各种各样的动物，越往前越是密集，其中的一些已经死去多时，皮肉开始腐烂，裸露出其下的白骨。
渐渐的，动物的群落中出现了人类的尸骨，同样双膝跪地，双手在胸前交叠，做出虔诚的祈祷姿势。
他们好像已经在这里跪了上百年，皮肉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泛黄的骨架空洞洞地矗立，眼窟窿折射幽暗的冷光。
远处隐约能看到其他的车辆，不仅是大巴车，还有马车、轿辇、蒸汽火车等各个时代的交通工具。
车上装着的都是些棺材、骨灰盒、陶瓮、骨殖瓶……世界上所有死者好像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里，来轮回，来朝圣。
大巴车驶入一片铺满白石头的空地，停了下来。驾驶座上的纸人扭过头，腹腔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圣城到了，各位旅客，欢迎来到香格里拉，我们的起源，我们的终结……”

第三十五章 雪山（三）群贤毕至
车门缓缓打开，满车的死人都动了，直挺挺地站起身来。
他们捧着自己的骨灰盒和遗像，在过道间排成队列，一个接一个地跳下车去。
齐斯跟在队伍后头，也从后门下了车。
在脚尖落到地面上的那一刻，前方排成队列的死人们如烟霭般消失不见，就连先前看到的其他车辆也都不见踪影，好像只是海市蜃楼之类的幻觉。
眼前是一座飘荡着彩色经幡的古城，壮观地坐落在雪山脚下，白色砖块搭建而成的城墙高耸巍峨，在没有云层遮挡的天光下灿灿闪耀。
动物和人类的尸体在古城外密密麻麻地跪着，头颅九十度弯折，向地面低垂。齐斯免不了疑心，刚从车上下来的那些死者是否也成了在此跪地的一员。
林辰紧跟在齐斯身后下车，坦然站在尸骨之间，面上到底维持住了一会之长的云淡风轻。
接着下车的是陆离和徐瑶。他们一个不人不鬼，一个死去多年，此刻如同回家般悠闲。
陆离环顾四周，扶了扶眼镜：“我以前研究过一段时间民俗，发现世界各国的民间传说中都存在死者排成队列的意象，东方有阴兵借道和赶尸，西方则有哈默尔恩的吹笛人，不知是不是祖神在生灵的底层记忆中种下的征兆……如果再加上十九世纪后的小说，这样的意象就太多了。”
徐瑶兴致勃勃地追问：“什么小说啊？听起来应该会很有意思。”
陆离侃侃而谈：“涉及这类元素的小说有很多，比如爱伦坡的《过早埋葬》、阿加莎的《死亡终局》……”
齐斯懒得听两个非人生物闲聊，当下加快脚步，绕过满地的尸骨，径直走入城门。
几步路走下来，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他，好像有万千人在对他行注目礼。
他回头看去，所有尸体如出一辙地低着头，没有眼珠的眼眶朝着地面，死寂而肃穆。
城门旁站着一个穿红色袈裟的男人，右手拿着一个绘满符文的转经筒，左手握一根白森森的笛子，身上挂着各种骨头制作的饰物。
他的身形干瘦得像是骨头上粘了一层皮，头颅黑亮而反光，凹陷的眼眶中黢黑的眼珠缓缓转动，盯视齐斯：“你们终于来了……圣城等你们很久了……”
林辰跟在齐斯身边，此时上前一步，问：“你是谁？‘等我们很久’又是什么意思？”
“阿弥陀佛，我为接引使者……”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母神于昨夜梦中降下神谕，你们是应祂传召而来的有缘人，我将接引你们前去圣城中央住下，沐浴母神的恩泽。”
又是祖神……已经在《神圣之城》明牌敌对，却还故意来这么一出，简直是将“请君入瓮”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考虑到主线任务、世界观背景一概不知，齐斯微笑着问：“我听说来到香格里拉的人都能获得永生，请问是这样吗？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呢？”
使者摇了摇头：“你们什么都不需要做，这里没有死亡，你们住下来，不要离开，就可以和我们一样永生了。”
他的声音极低极缓，像是寺院里僧侣诉说的谶语，让人打心里敬畏而不敢违逆。
林辰不动声色地问：“将死之人来到你们这里，也可以得到永生吗？死者呢？是会直接复活吗？”
他在大巴车上可是亲耳听到，那些死人千里迢迢赶来雪山圣地，是为了埋葬在墓园中。如果香格里拉没有死亡，怎么还会存在墓园呢？
使者咧开嘴，露出一口蜡黄的牙齿：“生前不幸没有来到香格里拉的人，死后亦可以皈依香格里拉，只需要在墓园里埋葬七日，就可以像生前一样生活在圣城。”
“七日”听上去似乎是副本的时限，但没有主线任务，也没有前置提示，这个时限自然是没有意义的。林辰不由看向身边的齐斯，却没有得到任何暗示。
青年微垂着头，似乎根本没听使者的话语，而是无知无觉间走了神，红色的外套披风在狂风中猎猎飘扬，如同旗帜。
“时间到了，该进城了。所见所闻或将解答你们的疑问。”使者催促地说着，缓缓转过身，走在前面引路。
四名玩家跟在他身后，走进古色古香的城镇。
在迈过城门的那一刻，好像跨越了无形的屏障，一条人群熙攘的街道在眼前延展，披着袈裟的僧侣和穿各色衣裳的游客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一个全身裹着麻布的信徒跪在道路中央，朝雪山的方向一步一叩，额头每次都紧贴地面，砸出“咚”的巨响。
道路两侧的房屋都是两层楼的木质建筑，一楼是铺面，有餐馆和银器店，更多的则是在卖佛教制品，一眼望去有转经筒和佛像，还有很多黑乎乎的认不出名字的物什。
二楼大抵是住宅，窗户紧闭着，有五颜六色的花从缝隙里挤出，顺外墙挂下。彩色的经幡固定在两边楼房的屋顶上，横跨在街道上空，风一吹来，蝴蝶般摇晃。
画面分明是流动的，耳边也是喧嚣的，齐斯却偏偏觉得此地安静得出奇，像是一片清明节的坟地，哪怕有再多人祭拜，也阴冷森寂。
再仔细听，无论是僧侣还是游客，没有人说一句有实际意义的话，都是在诵念难以听清的经文，声音低沉而急促，频率凌乱不一，听久了只觉得不安和压抑。
齐斯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就被一种说不清来由的不适感笼罩，而在见到使者后，这种不适更为鲜明，好像所见的一切皆是祖神残余的外化，是阴魂不散的索命厉鬼。
他隐约听到了一道紧跟着他的脚步声，从始至终都坠在他身后两步开外，沓沓拉拉地响个不停。
回头看去，那却只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地上一步一跪拜，先前的感觉似乎只是他疑神疑鬼、自作多情。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雪山，向两侧无限绵延。
洁白的雪色映入眼帘，让人的大脑产生一瞬间的空白，并且再难以接续原有的想法，所有芜杂的思绪和肮脏的欲念都被这大自然的纯粹造物净化。
雪山脚下坐落着一栋客栈模样的木楼，风格充满藏地特色，红色的立柱，黄色的墙壁和白色的屋顶，檐下刷了蓝绿二色的油漆，油画般鲜艳。
使者遥遥一指木楼，声音喜悦：“就是这里了，你们住下就好了。他们早就到了，就差你们了。”
陆离问：“你说的‘他们’是谁？是其他的旅客吗？我们四个是一起来的，除此之外不认识其他人，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使者只一个劲儿地摇头，面上“嗬嗬”地笑着，不作回答。
齐斯打头走进客栈，不知是不是步履间带起了风的缘故，大门上挂着的白色风铃一个劲儿地摇晃，在他头顶发出“铛铛”的闷响。
陆离适时开口：“我忽然想起了一个说法，将死人的骨头做成风铃挂在门上，一旦有亡灵经过，风铃就会响……”
这有意无意的话语冥冥之中似乎带有某种预兆，齐斯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道：“陆离，我忽然觉得你有点吵。”
陆离失笑，不再多言。一旁的徐瑶失望地说：“我还挺想听听是怎么回事的……”
使者引着四人进入旅客聚集的大厅，里面果然已经候了很多人了，男男女女在木沙发上坐了满堂，热闹得不行，像是真的来旅游的那样。
这些人大部分是生面孔，但也有几张熟悉的脸，傅决和说梦坐在一起，另一边是皮肤泛绿的姜君珏。
傅决的脸色泛着一丝疲惫的苍白，不知是《神圣之城》副本的后遗症，还是这几日在现实中四处奔忙，劳累过度。
他平视前方，冲齐斯和林辰略微颔首算作打了招呼，从始至终不发一言，如同一台进入待机状态的机器，亦或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说梦握着一支香烟，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抽，看到齐斯过来，他有些尴尬地收了烟，拿出一瓶香水往自己脸上喷了两下。
姜君珏则已经将烟点着了，叼在嘴里旁若无人地喷云吐雾，眨巴着眼睛似乎是想缓解紧张的情绪。
齐斯将目光投向他，两秒后，一排文字的虚像在他脸上滚动而过：【该玩家已使用道具“水镜假面”，鉴于您与该玩家并非初见，故对您显示真容。】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姜君珏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中，大概率是通过某种不那么合法的手段活下来的，便只能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公众视线中。
不过考虑到水镜假面的特性，他还活着一事在九州和听风两大公会中应该都不是秘密，费这么一通周折，顶多糊弄一下大众罢了。
姜君珏旁边站了一个穿迷彩服、留寸头的女玩家，在公会大会的时候露过面，齐斯记得她叫做“李云阳”，是【永生巫祭】牌的持有者，在新人榜一待过一段时间，一向没什么存在感。
粗略算下来，客栈里一共有四位身份牌持有者，未命名公会两个，九州和听风那边两个，还算平均。
但如果算上小牌……客栈里除了刚到的四人，剩下十几号人都是九州和听风的。
想想也是，【堕落救世主】和【永生巫祭】这两张牌，一听就是会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牌的……
使者将人带到后便走了，四人陆续落座。
一个扎马尾辫、脸上长着雀斑的姑娘看到陆离，情绪激动起来：“陆离？你不是死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作势就要从沙发上站起，被李云阳按住，表情依旧不忿：“你真是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过去……九州的风评就是从你开始坏掉的！”
陆离毕竟曾经是九州的成员，还是颇有声名的那一挂，引起注意在意料之中。
齐斯不待陆离回答，便看向姜君珏笑道：“最终副本似乎没有说过死人不得入场，如果的确有我不知道的规定，不妨现在说个明白。”
傅决淡淡道：“没有这样的规定。”
那姑娘却是个碎嘴子，好像听不懂傅决的潜台词，继续哔哔叨叨：“你什么意思？你们未命名公会这是明确要和昔拉做一丘之貉了？《无望海》副本的事，不会就是你们自导自演吧？”
傅决和齐斯的合作在暗地里进行，明面上九州和未命名公会依旧是刚和解没多久、尚未完全破冰的关系，剑拔弩张合情合理。
但能够进入最终副本的玩家都是千挑万选过的精英，哪怕再是不通人情世故，也不至于一上来就越过领队，得罪对面公会。
林辰不知道这起冲突究竟是傅决单方面的授意，还是齐斯和傅决两人商量好的默许，但无论如何，他作为会长当面遇到火烧到自己公会的情况，都必须要表明态度了。
当下，他看了眼发难的女玩家，似笑非笑道：“我一向觉得对未知全貌的事的评价能很好地反映一个人的观念和态度，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们响应团结合作的号召，和曾经的敌对势力冰释前嫌呢？”
他将视线移向端坐在木沙发上的傅决，意思表示再明显不过：落日之墟的和谈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没道理刚进副本就翻脸。
在场的人中有一部分知道较多隐秘，也有一部分虽然对背后纠葛了解不深，但能感觉到里头有说法，大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
都是第一天来到香格里拉，以旅客的身份稀里糊涂在此落脚，谁也不确定对方有多少底牌，还剩下多少能力。
林辰和齐斯有恃无恐的态度，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一时间没人打算进一步试探。
“林会长，司契副会长，好久不见哈哈，早上吃过了没？”说梦率先开口，扯开了话题，“嗯，在下也没吃，眼一睁一闭就进副本了，挺突然的哈。
“我们大概比你们早来十分钟，昨晚刚睡下，今天就莫名其妙在车上醒来了，被一路拉来这儿。
“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也是这样？在下看人到的也差不多了，不如汇总一下线索？”
林辰淡淡道：“我们的情况和你们差不多，使者在路上告诉过我们，死者在墓园中埋葬七天就能获得永生。”
“我们也听说了。”说梦点点头道，“世界各地的死者都会来到这里，将自己埋葬进雪山。据说天亮的时候朝雪山看，能看到连成一片的小黑点，就是埋在下面的尸体。”
林辰颔首，不再多说。虽然很好奇主线任务是什么，但他是万不会干出当众提问，暴露己方信息量的蠢事的。
想不到说梦自觉地说了下去：“对了，你们知道主线任务的内容吗？我们打从来到这儿就没看到系统界面的影子，你们呢？”
“我们也一样。”齐斯说，“先在这里住一晚、搜查一下二楼的房间吧，等天黑了，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有道理。”姜君珏从旁插话，“本人估摸着外来的旅客都要住到这家客栈，等晚上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前一任旅客的遗物和鬼魂呢。”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窗外原本还亮堂堂的天空悄然暗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地处高原，齐斯总觉得这里的天黑得格外早，白天格外地短。
一个穿藏族服饰的老人端着一盆米饭从柜台后走出，放在大厅中央的矮桌上，没有牙齿的嘴一张一合：“吃饭啦，大家分饭吧。”

第三十六章 雪山（四）他们唱起了歌
老人放下饭盆后又回到柜台处拿碗，一共二十二只碗叠成四摞，稳稳地放到桌上。
玩家们各自拿了木碗，盛上饭后找了个角落坐下。说梦凑上前去，和老人闲聊了几句，很快便摸清楚了大部分信息。
老人叫桑吉，是这家客栈的主人，一个人操持各项事宜，已经说不清在这栋木楼中倾洒了多少心血，耗费了多少年岁。
说梦笑呵呵地说：“看您的年纪，打理这客栈该有五六十年了吧？”
“没没没！”桑吉不停摆手，脸色张皇起来，好像知晓将有鬼怪出没，又不知其将在何时到来，“没有年，没有月，神明看着香格里拉，不好乱说这些……”
他嘟嘟囔囔地走了，脚步蹒跚，没到脚踝的裤腿随着动作飘来荡去，看不到双腿的存在。
陆离望着桑吉的背影，道：“在很多迷信的地方，问老人年龄是大忌。传说一个人只要不让神明知道具体年龄，就可以骗过生死，永远活下去；反之要是被点破了年龄，骗局败露，则会被收走性命。”
“没那么简单。”傅决道，“‘桑吉’这个名字在藏语里是‘佛’的意思，佛无形无欲，无生无死，更无时间。这个副本核心元素已知有轮回、时间、生死等，需要重点关注。”
“不错。”姜君珏赞同道，“真不愧是最终副本，又复杂又哲学的，还不知道主线任务。
“本人建议咱们有什么恩怨都放一放，竞争意识也别那么强，先合作搞明白到底是啥情况再说。”
这是大多数正常人的想法。
林辰适时开口：“我们从来不曾主动挑起争端，只要你们能管好你们的人，我们乐意合作。”
先前那个碎嘴的女玩家小声嘀咕：“什么意思嘛，阴阳怪气的……”
“虞素。”李云阳皱着眉唤了她一声，“你怎么了？现在的你状态似乎不太对。”
“哪有？”虞素努了努嘴，“我觉得我挺好的，好极了。”
被这么一打岔，玩家们都没了深入交流的意图，纷纷埋头往嘴里挖饭。
气压低的地方沸点也低，碗里的米饭煮得半生不熟的，又硬又涩，齐斯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虞素不满地叫道：“这饭是生的，让人怎么吃？”
她声音不轻，桑吉站在柜台后的阴影中，扭过头怪异地看了她两眼。
一个男玩家连忙找补：“也不是太生，将就着能吃。你就是没饿过……”
桑吉转回头去，双手哆哆嗦嗦地埋在柜台后，不知在做什么活计。女玩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地嘀咕：“反正这饭不能吃，夹生饭都是给死人吃的……”
她这么一说，其他玩家也都没了胃口。21世纪的物质足够优渥，坐在这儿的更是没几个家境差的，犯不着吃这么一顿既不好吃又不吉利的饭。
又过了一刻钟，桑吉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将十一把房门钥匙往桌上一放，抱着满满的一盆米饭走了。
一共二十二个玩家，十一个房间，刚好两人一间房。
进副本的两派人马人数都是双数，也不会存在不熟的人硬凑在一起的尴尬情形。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升了上来，布满血丝的月面洒下猩红的光束；从山上刮下来的冷风吹动着窗户和门页，风铃上面挂下来的骨牌“啪啪”乱响。
齐斯随手抓了把钥匙，编号为“6”，既不靠走廊底，也不靠楼梯口。
林辰环视众人，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先上楼歇息了。我和齐斯一间房，徐瑶和陆离一间。”
徐瑶对着剩下的钥匙挑拣了一会儿，拎出一把编号为“9”的，眯起眼笑：“你们先走，我们再坐一会儿。”
一队人率先上楼探查，一队人留下来关注其他势力的动向，是最理性的安排。
林辰从齐斯手中接过钥匙，起身走在前头。齐斯秉持着副会长的身份，默默跟在他身后。
从大厅到楼梯口有一段路要走，两侧的墙壁是镂空的，构成一条漏风漏光的连廊。
连廊两侧挂满了白色的骨牌，上面刻着奇形怪状的经文，风一吹来，便噼里啪啦地拍打墙面。
细碎的响动中，齐斯又听到了轻巧的脚步声，明显和白天时听到的脚步声属于同一个人，不是神经过敏的错觉，也不是无端的妄想。
他侧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名裹着麻布的信徒不知何时来到了客栈外，向着连廊的方向不停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信徒的头正对着齐斯，从这个角度，齐斯刚好能借着猩红的月光看清他的脸——空荡荡的嘴巴、腐烂生蛆的眼眶、只剩下一个洞的鼻子……
他俨然是一具尸体，还是腐败多时、快要化作骷髅的那种。
“齐哥，我好像明白了……”林辰同样看到了信徒的脸，声音有些发涩，“这里没有死亡，所以信徒哪怕死了，也会以行尸走肉的状态活着，机械地重复生前做过的事。”
是的，死亡在很多人眼中是生命的终结，象征着虚无和毁灭，但它其实未尝不是轮回的开始。
疲惫的灵魂飘然而去，衰朽的肌体化归土壤，腐烂的物质化作养料，滋润新生的生灵，族群得以在循环中延续，世间万物井井有条。
若将世界规则比作程序，当“死亡”这一元素被毫无理由地删除，那么无数错误和故障将由此产生。
肉体衰败，灵魂散逸，却无从寻觅死亡的解脱，便只能作为空壳在世间淹留。
林辰观察了一会儿信徒，思索着问：“齐哥，你说我们的道具还杀得死他们吗？”
“你可以试试看。或许他们也会死，只是死亡后可以通过去雪山里埋七天读条复活。”齐斯随口说着，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原本应该是大厅的位置被连廊取代，一眼望不到边际，好像这条长路本就没有起点，也无所谓尽头。
耳边萦绕的经文声骤然响彻，合在一起竟能听出一首歌谣，像是无数人从四面八方齐声唱和：
“是什么嘎巴拉……”
（404 not found，该歌词不符合网站显示规定，请关注后续章节名获知全貌）
歌声越来越洪亮，神圣庄严的曲调中带着一丝可感的诡异，并迅速发展为一种茂盛的阴森感，像是身处种子落地便能发芽的原始森林，远古的萨满高举权杖载歌载舞，植物和虫豸在骨头缝间茁壮生长。
原本在连廊外的信徒眨眼间出现在连廊中，他的身形在齐斯前方的不远处闪灭，依旧维持着一步一叩的频率，依旧面朝着齐斯。
他越贴越近，眼眶里的虫子抻长了躯干，看上去就要从中飞出，钻入玩家的身体。
林辰举起【写满痛苦的伞】，随时准备发动效果。
虽然不知道永生的香格里拉中的鬼怪能否被杀死，但一分钟的召唤时间，足够让黑影鬼带着两人离开。
林辰将拇指扣在开伞的机关上，就要按下，却见齐斯摇了摇头：“再等等，一次性道具省着点用。”
虽然不知道背后原因，但齐斯的决断林辰还是信服的。当下他收起伞，向齐斯投去询问的目光。
齐斯不声不响，注视着信徒的眼睛，一步步后退，维持着和信徒一样的步调，从始至终都与后者保持一米的距离。
“是什么嘎巴拉”的歌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他隐约从中听出了电磁杂音，挺耳熟的，恰是【幽灵司机的录音机】的转播效果。
身为一个习惯性将在副本中听到的歌谣录下来，并在之后播放的玩家，齐斯无比确定此刻响起的音乐正来自【幽灵司机的录音机】。
信徒的发难不可能无缘无故，耳边这首古怪的歌谣大概率就是症结所在。
齐斯小时候听过哈默尔恩的吹笛人的故事：一位吹笛人来到闹鼠患的小镇，用笛声引诱老鼠一只接一只地跳进河里，镇民们却没有如约定的那样支付酬金；便在一个深夜，吹笛人再次吹奏魔笛，全镇的孩童都追随他而去，再也没有出现。
歌声在各国的神话中向来有引导和诱惑的隐喻，引渡鬼怪自然也在其中。
最令齐斯在意的是，他刚在大巴车上用【幽灵司机的录音机】换了车票，这个道具便在这会儿作为针对他的死亡点而出现。
这个副本会不会存在一种机制：消耗的道具会转化成副本的一部分，反过来对付玩家？
毕竟世间一切皆是祖神的外化，道具亦然，在被使用完后由祖神回收，符合末日和天启的基调，合情合理。
对峙中的时间被拉得漫长，齐斯和信徒相对而立，亦步亦趋，倒像是引亡灵入轮回的摆渡人，耐心而从容地引着信徒向既定的终点前行。
林辰原本还拿着【写满痛苦的伞】守在齐斯身侧，准备一有变数就发动道具效果，这么跟在旁边走了一阵，也渐渐放松下来。
看来最终副本虽然提高了难度，但还是遵守基本规则的，至少不会第一天就上必死危机。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亮起了微光，在原有的风声、歌声和脚步声之外，又多了一道新的声音。
金属卷轴晃动的“咯拉”声和低沉的摩擦声相混合，伴随着细碎的诵经声，竟形成一种协调的韵律。
本该在柜台后的桑吉不知何时站在连廊和大厅相接处，一手握着转经筒，一手并掌竖在身前，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声音极轻极低，听不出具体的词句和音调，好像某种死物发出的自然的声音，很容易便和环境的底色融为一体。
也因此如雪山般纯净，如草原般空旷，仿佛从没有恶意、欲望和痛苦的虚无中长驱直下，吹尽所有肮脏和恐怖，格外能安抚人心。
信徒的步伐停了，像是梦游的人即将醒来，在蒙昧中回想自己身在何处，眼窟窿里的蛆虫无力地垂下，蠕动着退回到头颅中。
他缓缓地调转方向，身形闪烁了两下，两秒后出现在连廊外，朝与雪山相反的方向行去。
歌谣还在连廊中响着，却在诵经声的协调下消解了所有诡异的感觉，变得神圣了，和白天在街上听到的声音别无二致。
信徒蹒跚地前行，背离响彻歌声的连廊，越走越远，直至化作一抹黑灰色的虚影消失于漆黑的夜色。
危机解除，林辰松了口气，习惯性开始复盘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关键线索，不然为什么齐斯就知道死亡点的解法，他却看不明白。
当然，齐斯其实并没有想到桑吉作为客栈自带的NPC，会突然赶来救场，他原本是打算把信徒引回大厅，拉九州和听风下水的来着。
这两个公会一共十八号人，遇到突发情况时不可能在第一时间达成一致，总有人会忍不住出手，比如那个咋咋呼呼、不知怎么被选进最终副本的虞素。
这样一来，其他人出于责任感和思维惯性，也会陆陆续续出手，这便遂了他的意——
他已经有一个道具被副本拿来对付他自己了，怎么都得将所有人都拉到同一条水平线上才安心。
至于现在……齐斯虽然有点失望，但不多。
后续肯定还会遇到更多死亡点，有的是机会道德绑架九州的人下场，局势早晚可以被搅成一摊浑水。
桑吉摇晃手腕，不间断地转动着手中的转经筒，凝望信徒消失的方向。
良久的静默后，他将脸转向齐斯，声音沙哑：“你们刚才见到的是没能完成净化的罪人，虽然母神慈悲地赐予他们永生，但他们仍要通过行动赎清自己的罪恶。夜晚降临，恶念太浓，他们难免失去理智。
“圣歌今夜在这里响起，圣城的罪人都会来这里聚集，恐怕会伤害你们。我送你们回房间吧，记住，晚上一定不要出门。”
他声音和缓，像是乡村里常坐在树下给孩童讲故事的老祖父般慈祥，让人打心里愿意信服他的话语。
齐斯问：“要怎么才能赎清罪恶？都说‘入乡随俗’，我们这些从外面来的旅客是不是也要赎罪呢？”
桑吉注视着他的眼睛，笑呵呵地说：“诵经和跪拜，展现对母神的虔诚，母神会原谅所有迷途知返的孩子的。你们如果想要留下，和我们一样永生，自然也要向母神赎罪，获得祂的恩准。”
齐斯恍然间好似在桑吉的眼中看到一点银光，不由得怀疑是否又是祖神在向他施加什么诱导和暗示。
但那光只是一闪而过，桑吉的眼睛很快恢复混浊，方才所见似乎只是光影交错下产生的错觉。
桑吉自顾自地握着转经筒，摇摇晃晃地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像是踏在黄泉路上，引人往生。
低沉的诵经声天然有平复心神的功效，先前遇到危机的事儿轻描淡写地翻过一页，倒像是沉到了记忆的底部，不刻意打捞便无从想起。
齐斯和林辰跟着桑吉穿过长廊，上到二楼，墙壁上的唐卡挂画在微光下像极了站在暗处的人，被宝石取代的眼睛注视走过的每一个人。
林辰通过灵魂叶片传音道：“齐哥，这些挂画是活的，眼睛始终在跟随我们转动，朝向我们的棱和面不曾变化，不可能是光线和视角造成的。”
“很经典的恐怖点设计。”齐斯移开视线，平静地评价，“每幅画里都封印一个灵魂，也是很老套的恐怖小说设定。”
桑吉听不到两人的交谈，但还是察觉到了林辰对挂画的在意，缓缓将头转向他，笑呵呵地说：“我制作的唐卡是香格里拉最美的，等明天还会有新的唐卡。你们可一定要记得观赏啊……”
林辰直觉这话有深意，不由追问：“如果我错过了时间，或者忘记观赏了会怎么样？”
“时间？没有时间……”桑吉喃喃自语着，困惑地看着他，“怎么会有人不观赏唐卡呢？香格里拉的人都爱唐卡……”

第三十七章 雪山（五）“是什么嘎巴拉”
董希文是在傍晚的时候到达雪山脚下的客栈的。
昏暗的天空下，雪山呈现灰白的色调，一眼望去阴森森的像坟。
其实他原本可以更早到达，奈何齐斯一幅对什么都很感兴趣的样子，愣是在使者越来越危险的眼神下一个店铺接一个地逛了过去。
作为没有人身自由的包身工，董希文只能和另一个叫做“张艺妤”的包身工一起，双目放空地跟着，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猜测会不会倒霉地触发死亡点。
戴小丑面具、白衬衫染血的青年倒是毫不担心死亡的降临，双手捧着一台不知从哪里取出来的录音机，优哉游哉地从最后一间店铺里走出来，站在街道中央按下播放键。
“是什么嘎巴拉”“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的古怪歌谣庄严地响起，青年顶着两人怪异的目光笑道：“我听几乎所有店铺都在放这首歌，还挺好听的，就顺手录下来了。”
好听？这是什么审美？董希文咋舌，正打算吐槽一句，却从歌声里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轻巧巧地响着，借着杂音的掩蔽越来越近，跟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听起来就像是……有东西被歌声吸引了过来。
董希文心中一凛，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全身裹着麻布的信徒姿势古怪地跪着，一步步向他逼近。
信徒四肢僵硬，每一次叩首，脖颈都扭曲到常人做不到的程度，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让人平白生出被厉鬼缠身的不安。
怎么看都是触发了死亡点，被鬼怪盯上了……
董希文抄起道具就要砸过去，身旁的青年却神色淡然地关了录音，老神在在道：“看来这首歌谣还有吸引鬼怪的作用，有意思。就是不知道效果受不受距离影响，能不能到雪山上放。”
董希文：“……”
他只觉得齐斯的确是有点精神病在身上，不仅不顾他人死活，连自己的死活好像都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此时暮色已沉，被歌声引来的信徒在歌声停歇后便失去了目标，调转方向，沿着之前的道路继续前行。
山风夹着雪山的寒意飒飒地吹打客栈的门窗，刮得窗户“啪啪”乱响，门上挂着的风铃“铛铛”作声。
董希文在青年的眼神示意下打头走进客栈，远远就听见大厅中传来热烈的讨论声。
“老林，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一道浮夸的男声语速极快地念叨，“区区不才卧薪尝胆，忍辱负重，苦心孤诣，终于进了巴比伦塔……淦，早知道塔里是这样，我就带件棉袄来了。”
另一道清冽的声音冷静地说：“小萧，从你的话语中我能推测出两点信息：第一，在外界的普遍认知中我已经死了；第二，我们已经失踪很久了。是这样吗？‘巴比伦塔’是你们给落日之墟的那座塔起的名字？”
“是的是的。当年你们在落日之墟誓师，忽然天降流火，大地颠覆，史称‘诸神黄昏’。后来其他人的尸体都陆陆续续找到了，结果就你和楚姐几人的尸体在现实里凭空消失了，我一看就知道里面八成有故事。”
“死了多少人？”
“很多，无法统计，总之方舟完全没了，我受命于危难之间，不辞辛劳，临时拉了个公会出来……”
“我大致理解了，因为理念出现了分歧，你带着半数的幸存者自立门户了。”清冽的男声话锋一转，“说回这个副本吧，如果我的推断没错，这就是主神所说的最终副本，只要通关这个副本，我们就能改写规则。
“我只比你早到了十分钟，看来现实时间的跨度在副本中被最大限度地压缩了。以及，我需要知道你所在的时间线的年份。”
“我这边是2025年7月11日……话说这最终副本开得也太突然了，我进塔后看到系统界面和直播图标都没刷新出来，还以为是卡bug了呢。”
“原来已经过去十一年了么？那还真有点久了……”
董希文隔着屏风听了一会儿，神情严肃起来。
听对话的意思，这些玩家来自不同的时空，其中不乏有几十年前的老古董，有没有未来的人尚不可知，但总归有不少传说中的大人物。
而且十一年前在落日之墟誓师的那个人，按常理讲应该百分之百死在诸神黄昏了——那种层级的灾难根本没有幸存的可能。
所以，聚集在大厅里的“玩家”们真的是活人吗？会不会是曾经死去的玩家留下的鬼魂或者幽影？那么——遇到这些死人的他呢？
这个副本恐怕比他想象得还要诡异，难怪一路过来，都没遇到那位传说中的“林乌鸦”，天知道这回到底给他干哪儿来了……
董希文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快意识到一种更糟糕的可能性。
对于他来说，时间线位于过去时空的玩家都是淹留世间而不自知的死者，因为诡异游戏还在继续，就意味着他们没有成功通关最终副本。
但会不会存在一个时间线在他之后的玩家，见到他后告诉他，他同样失败了，没能通关最终副本，诡异游戏还将持续到数十年后，甚至永无止境？
不，不会有那么多时间了。“元”在梦境空间中告诉过他，规则即将重启世界，若不改写规则，所有人都将死于末日……
董希文不怕死，在齐斯将小牌交给他，表示要将他拉入最终副本时，他其实感到很荣幸，能为世界的未来出一份力，而不用无所事事地坐以待毙。
可如果在一开始就知道了注定死亡的结局呢？将心比心，任何人在第一时间都会感到难以接受吧……
董希文微敛眉宇，缓步走进大厅，盘算着说什么话作为开场白比较好，没想到第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形象。
坐在正中间的青年一身白色西装，戴无框眼镜，神情略显凝重，手指微微颤动。
扎长马尾、穿灰色大衣、装扮得颇有艺术气息的男人则来回踱步，不知道是太激动还是太紧张。
穿米色卫衣的长发女孩坐在轮椅上，正拿着一本笔记本，埋头奋笔疾书。
这些人董希文只是略有耳闻，并不确定就是本尊，但有一个人他是绝不会认错的。
站在角落的中年人眼睛灰蓝，头发浅金，轮廓刚硬，下巴上留着细密的胡茬，赫然是前不久刚找他谈话过的天平教会领袖——“元”！
“老弟，是他吗？你和他熟，帮着认认呗。”董希文在脑海中默念。
董子文的声音响了起来：“是。”
“咱老大藏得可真深啊，他手头上是哪张牌？”
“不知道。”董子文冷冷道，“他没告诉我。”
“好家伙，那我们下一步该咋办？装不认识吗？”
不待两人讨论出结果，身边的青年便迎了上去，冲早到的那批人露出微笑：“诸位早上好，我叫周可，来自2035年5月5日。
“以及事先说明，‘周可’是假名，希望各位不要介意。”
董希文明白了青年的打算。
从时间线上看，他们是这批旅客中最晚进最终副本的那波人，无论他们报什么名字，这些人都不可能听说过，自然很容易判断出他们的底细——
要么名不见经传，要么进游戏比较晚，缺少经验。
倒不如直接强调自己报了假名，底细虚实任由他们去猜。
“不是吧，兄弟？都这种时候了还报假名防一手，这作风很昔拉啊。”长马尾青年吐槽一句，接着自我介绍道，“我叫萧风潮，真名。不才在下目前是听风公会的会长，对，就是那个势力榜排第二的公会。”
董希文听了一耳朵，心里不由“卧槽”了一声，原来乍一打眼的印象没错，真是这位仁兄。
此人算是个不小的名人，失踪十年了，论坛里对于他的去向众说纷纭，想不到竟然也是进了最终副本。
反过来想，这么多声名卓著的前辈都死在这儿了，他这样的小喽啰八成逃不过领便当的节奏啊……
其他旅客也都接连做了自我介绍，有听说过的名字，也有没那么出名，听到后脑海里冒不出印象的。
董希文和张艺妤报了真名，却和周可一样自称是假名，反正这帮人严格意义上都是“古人”，被忽悠了也发现不了。
白西装青年俨然是旅客们的领袖，待几人都介绍得差不多了，才向周可伸出手，微微一笑：“你们好，我是林决，方舟公会的会长，2014年1月1日进入最终副本。
“很高兴也很遗憾能在这里遇见诸位，不过我相信，只要我们**协力，就一定能通关这个副本。”
林决，这个名字虽然已经被时间埋没太久，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觉得陌生。
一个传说中的人物，悲剧性的失败者，牺牲的旧日救世主……论坛中无数遗老遗少诵念他的名号，怀念那个洋溢着希望的时代。
周可笑了，握住林决的手：“原来是林会长啊，久仰大名。”
……
另一边，桑吉站在楼梯口，头也不回地问道：“你们住在哪一间房啊？我送你们过去。”
他的腔调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似乎对答案很是重视，热情得有些过了头。
林辰联想到他先前对人皮唐卡的热衷，隐隐有些怀疑，这个NPC不会做出大半夜来剥玩家的皮的事儿吧？
齐斯若无所觉，冲桑吉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老人家，您将我们送到这儿已经很辛苦了，剩下这段路我们自己走吧。”
桑吉摇头：“不行的，圣歌响了，路上得摇着转经筒念着经文，才能过他们的路。”
齐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老人家，您先回去休息吧，转经筒借我们一晚，我们等圣歌停了再还您。”
桑吉：“……”
又僵持了一会儿，桑吉终于放弃了，佝偻着背脊走下楼梯，腐旧的木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齐斯借着楼梯间的烛灯，一瞥间看到，桑吉后颈裸露的皮肤上，深褐色的尸斑正如同霉菌般在褶皱间蔓延。
那些斑块边缘溃烂发黑，腐烂的皮下渗出暗黄色黏液，顺着脊椎沟壑缓缓流淌，连带着上面的斑块也随着桑吉蹒跚的步伐诡异地起伏，像是有某种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是尸斑，人死后身上才会长出的尸斑。
直到桑吉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齐斯才用钥匙开了6号房间的门，和林辰一前一后走进房间，不忘回身将木门反锁。
这间客栈已经有些年份了，隔音不是很好，哪怕关上了门，依旧能听到时远时近的歌声和诵经声，夹杂着雪片子和冰碴子的狂风刮进缝隙，鬼哭狼嚎般凄厉。
房间里的陈设也都偏老旧了，没有旅店常见的电热壶、座机电话、电视等电子设备，就连提供照明的都是烛台上一截截白色的蜡烛，橘黄的烛焰低低矮矮地燃着，期期艾艾的，无精打采。
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木质大床，左右两边都有床头柜，左侧的是空的，右侧的上面则摆放着一尊涂满油彩的木雕。
那该是一尊佛像，青黑如铁的脸庞上怒目圆睁，六条手臂如蜘蛛节肢般虬曲伸展，呈现捕食的姿态，好像下一秒就会向人扑来。
居于中间的左臂上缠绕着锈迹斑斑的锁链，末端挂着一个小巧的死人头骷髅，雕镂得活灵活现、狰狞可怖，没来由地使人心底发慌。
林辰端详了一会儿佛像，轻声道：“这应该是六臂玛哈嘎拉，前左右手横执剑，中间左手执人头，右手执牝羊，后方左右手执象皮，用骷髅作璎珞。通常被称为‘大黑天’，象征着圆满和救世主，是佛教密宗的护法神之一，也是冢间神，常守护亡者坟墓。”
他顿了顿，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齐哥，我们现在会不会就在坟墓附近？香格里拉会不会就是一座坟墓？”
齐斯对密宗了解不多，契的记忆太过庞杂，具体的知识早已被压缩得难以捞取和辨识。
他看向窗户的方向，淡淡道：“有可能，至少这里的雪山就是一座巨大的坟。”
房间的玻璃窗开得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窗外就是雪山，冻结的冰壁陡峭地竖立，像是一面拔地而起的墙。
明明在客栈外看时，雪山还离房屋很远，此刻再看，那晶莹反光的冰雪却就在一米之外，触手可及。
冰壁上雕刻着创世神话的浮雕，是齐斯曾在神殿的壁画中看过的内容，刀工流畅而华美，全无斧凿的匠气，好似来自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隔着表层半透明的冰面，隐约能看到深处成排并放的一道道黑影，结合已知信息，那些估计就是被埋在雪山里的死者了。
没有棺材的遮蔽，尸体就这么赤裸裸地竖着封存在冰层中，初一打眼，只觉得像是在窗外站了一排，冰冷地注视屋里的玩家。
也许是为了能让旅客身临其境，客栈的窗户没有配窗帘，站在窗前就好像置身于雪山之中，前方白茫茫一片，再无他物。
雪花随着风扑面而来，携着亘古的苍茫和哀寂，让人更觉自己的渺小，好似一粒微尘被浸于无边的冰湖，记忆、情绪、思想都变得无关紧要，剩下的只有看不见、抓不着的空。
人都是要死的，所有人的终点都不过是小小的一方坟墓，窗里的人和窗外的尸又有什么区别？终有一天会并排躺在那冰层之下，被千万年的尺度消弭喜怒哀、贪嗔痴。
齐斯冷不丁地意识到，在这个副本中，他又一次想到了死。

第三十八章 雪山（六）“一颗死人头骷髅”
“先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吧。”齐斯收回视线，走向木床左侧的床头柜，拉开一个个抽屉摸索起来。
林辰点了点头，开始搜查右侧的床头柜，动作有意避开桌面的六臂玛哈嘎拉像，好像简单的接触都会带来不幸的后果。
他没来由地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玫瑰庄园》副本中，他和齐斯一间房，也曾这样收集线索。
那时他不过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没想到不过两个月，世界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也从一开始的只想活下去，到现在希望能为齐斯做一些事。
“林辰，【亡灵牧者】那张牌还在你手上吗？”齐斯冷不丁地问。
林辰微微一怔，却是想起来了，他和齐斯一样拥有两张身份牌，【鸟嘴医生】已经绑定，【亡灵牧者】则被好端端地放在他的背包里。
他在看到启示残碑后第一时间研究了一番两张牌，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昨天又研究了一次，同样一无所获。
“还在我手上。”林辰不疑有他，回答道，“我将它收在我的道具栏里了，绑定不了，似乎也无法给出去，不知道有什么用。”
齐斯做不到相信任何人，但还是“嗯”了一声，略过这个话题，继续翻箱倒柜。
客房的抽屉乍看是空的，大抵每一任旅客走后，客栈的老板都会按惯例来打扫，确保没有垃圾残留。
不过从抽屉底部的积灰和纷飞的木屑来看，清扫的工作做得并不仔细，至少是没有用水擦拭过的。
如果前人有意留下一些信息，再容易不过。至少齐斯第一眼就想到了不少藏线索的方法，包括但不限于在木头缝隙里塞纸条。
房间没有电灯，光线太暗了，齐斯直接从烛台上拔下一截蜡烛，照向抽屉深处，将灰黑色的底部照成暗黄。
抽屉的内侧比外侧还要脏些，木质的表面似乎覆盖了一层蜡，被烛焰的温度一烤，凹凸不平的胶质软绵绵地蠕动起来，像是伤口上化脓的溃疡。
齐斯移开蜡烛，从背包里取出手帕，轻轻擦拭掉那层融化的蜡，凌乱的划痕失去遮蔽后暴露在眼前，扭曲的笔画释放可感的恐惧和癫狂。
【镜子？】【我不记得……】【镜子？】【我是谁？】【镜子？】【镜子】【镜子】【镜……】
除了最开始的几个短语，后面所有字句写的都是同样的内容，笔画越来越散乱，越来越难以辨认，最终化作一种近似于鬼画符的涂鸦，几乎可以想见刻下这些字的人是如何一步步丧失理智，被这无边无际的雪山吞噬。
为什么同样的字要刻那么多遍？他不记得什么了，又为什么会怀疑自己是谁？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令他惊骇欲绝的事儿，觉得自己将要死去，又不知道该向谁诉说，才想着在隐蔽的地方将发现记录下来。
可在他准备刻字的时候，他发现那块木板上已经刻了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他的笔迹，而他却完全没有印象……
所以，他究竟从镜子中看到了什么？
齐斯被勾起了兴致，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拐进角落的盥洗室。
眼前赫然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深深地镶嵌在墙体里，一进门就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映在其中。
若是光线再昏暗些许，恐怕会幻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身形的人迎面走来，面对面站立。
齐斯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镜面中自己红衣黑发的形象，没看出什么异样。
镜子似乎只是普通的镜子，镜中人和他从外貌到神态都如出一辙，皮肤苍白，眉眼柔和，不曾像恐怖片里常演绎的那样突然露出微笑。
齐斯歪了歪头，镜中的他也做出同样的动作，猩红的眼眸中映出他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看得久了，恐怖谷效应开始起到作用的缘故，他有那么一刹那，觉得镜中人的眼神莫名地阴冷森寂。
违和感陡然滋生，好像触动了什么开关，镜面呈现的画面一丝一缕地发生着变化。
齐斯注意到，他分明身处客栈中，背后是棕黄色的木墙，镜中的他却伫立在皑皑白雪里，红色西装长裤被雪点子模糊成灰粉色，血色披风被狂风吹卷着猎猎飘舞。
那人依旧持一幅他的外貌和神态，却透着可感的陌生，好像不是镜中的虚像，而是一个拥有与他相仿面容的人。
“另一个我么？”齐斯伸手触了触镜面，与镜中人食指相对，“如果我没猜错，你叫‘周可’……”
他原本怀疑是契留下了什么布置，恰好湮没在三十六年缺失的记忆中，才不为他所知；后面又觉得可能是多余的身份牌自带的机制，会自发生成一个合适的持有者。
但现在想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最终副本的触须早在现实里埋下，他先前遇到的种种异常亦是最终副本的一部分，且终将在这座雪山得到最后的宣判？
线索太少了，所有思绪都只是猜测，而非定论。
但如果真存在另一个他，那么敌暗我明，先后手悬而未决，他在这场博弈中无疑是不占优势的。
就像《辩证游戏》中，他的复制体之于他本体那样。
齐斯在镜前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冷，风卷着冰片一阵阵吹打在脸上和身上，掠夺去人体的所有热量，让他本就偏低的体温变得更低。
裸露在外的皮肤刀割似的生痛，寒气渗透到了骨头里，刺痛深入骨髓，顺着经脉蔓延到全身。
齐斯看到镜中的自己不自觉地微微倾身，将双手环护到身前阻挡风雪，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突如其来的寒冷并非无端的通感，而是切实隔着镜面作用到他身上的，他仿佛和镜中的那个他一样置身于冰天雪地，受冷风摧残。
镜中的场景也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不停地往后退。准确地说，是镜中的他在前行。
齐斯看到镜中人的右脚边出现了一把斜插在雪地里的登山刀，忽然生出了一个有趣的想法。
于是，他缓缓弯下腰，将手向左脚边伸去，注视着镜中人的动作随着他的移动变化，手伸向右脚边的登山刀，食指在刀锋上狠狠一划。
刺痛感从指尖传来，齐斯垂眼看到，自己的食指上出现了一道平滑的刀口，鲜血正汩汩从中流出。
镜中人的食指同样在流血，脸上却没有现出惊讶之类的情绪，也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动作，好像他只是齐斯投映在镜中的一个幻影，没有思想，没有意识，没有自主性。
齐斯吸吮着手指上的伤口，饶有兴趣地猜测起这面镜子的作用和镜中人与自己的关系。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如果真想隐藏自己的存在，手指上的小伤是完全可以忽略的，而以他的演技也完全可以做到让人看不出异样。
所以，要不要弄点比较致命的伤出来呢？
考虑到镜中的伤也会出现在自己身上，齐斯果断放弃了自残的想法。
说到底，无论是哪个他，本质上都是“齐斯”，矛盾可以暂且搁置；要是鹬蚌相争，让九州和听风坐收渔翁之利，他恐怕得将自己嘲笑个半死。
“齐哥，我这里找到了一些记录，看起来好像是日记。”林辰的声音从床头柜那边传来，打断了齐斯的思绪。
齐斯放弃继续研究看不出所以然的镜子，走了过去。
林辰找到的是一本线装笔记本，封皮浸饱了水又被晾干，死皮般凹凸不平，表面爬满了大大小小的黄色斑块。
好在里面的字迹还算清晰，工整如印刷体，哪怕有几个字的墨迹模糊了，也能根据上下文推测出大概。
确实如林辰所说，这是一本日记，而且应该是前人有意留下的记录，每一个细节都尽可能做到清晰。
【2014年1月1日，于雪山客栈记：
【我叫楚依凝，来自方舟公会，最后的记忆是在落日之墟参加公会动员大会，眼一睁一闭，再恢复意识时就来到这里了。
【不仅是我，林决也在，谁知道筛选标准是什么。林决认为这应该就是最终副本，我也觉得，毕竟又是母神，又是永生，看起来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除了我们，来到这里的还有姬毅、翟启帆、张洪斌、伊凡•奎因、亚瑟•罗斯、瓦西里耶夫娜。我不确定我们能不能成功通关最终副本，凡事做最坏的打算吧。如果我们失败了，希望这些记录能够保存下来，对后来的你们有所帮助。】
【1、圣歌会持续引来信徒，信徒以“度化”旅客为目的，度化方式为寄生，不要和信徒产生肢体接触。（ps.这点还是很容易做到的，只要保持冷静就好。信徒走得很慢，连坐轮椅的我都追不上^▽^）】
【2、香格里拉的大部分原住民应该都想度化旅客（林决在镇中的经书铺那儿找到了一本《度人经》，不知道你们来的时候还在不在），所以不要轻易相信任何NPC。
【不过NPC也不会乱来，度化应该是需要遵守一定的规则的。（ps.目前我猜客栈那个叫‘桑吉’的老头想度化人，需要问对房间号，他逮着一个人就问房间号，我们都没告诉他˃̶͈ꇴ˂̶͈）】
【3、在香格里拉的一切额外消费都需要用“来自母神的东西”交换，可以是道具，也可以是灵魂、血肉。林决建议不要轻易消耗道具，有坑；不过我觉得用灵魂和血肉换东西听起来坑更大～
【4、不知道主线任务，看不到系统界面是正常的，我们也是。我和林决打算明天先在镇里逛逛，再上雪山看看去。（ps.晚上睡觉别看窗外，挺吓人的；也别照镜子，同理）
【做完最坏的打算，再说点吉利的话：我觉得我们通关最终副本的概率还是挺大的，有林决在这里呢。而且根据小说套路，都十五年了总该结束了～】
日记的后面几页都被黏住了，无论怎么撕扯都无法翻开，而第一页提供的信息差不多都是齐斯已经知道的，也就“度化”这点对他有些帮助。
林辰捧着日记，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发涩：“他们最终还是失败了，永远留在了这里。”
“是啊。”齐斯平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如果他们成功了，这会儿我们应该各回各家，根本不会出现在诡异游戏里。”
林辰一时无言。
过去的人满怀希望而来，身处局中不知结局；未来的人看到他们的遗存，带着答案旁观局中人的乐观，只觉触目惊心。
日记中提到的人可是诡异游戏降临初期传说一般的存在，作为最早进入诡异游戏的那批玩家，摸爬滚打地建立新的秩序，在无数次试错和牺牲中厘清副本的底层规则。
林辰自忖他们在诡异游戏中挣扎了十五年，能力和经验储备都比他这个新人要高出不少，竟然还是死在了这里……
林辰想了想，问：“齐哥，你说我们会成功吗？”
“不知道。”齐斯淡淡道，“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们已经入局，注定无法知道答案了。”
他知道林辰在担心什么，但在他看来，十一年前来到这个副本中的那批玩家未必全死了。
林决和萧风潮这两个名字高挂在启示残碑上，分别作为【黑暗审判者】和【末日预言家】的持有者。
而众所周知，死人是无法持有身份牌的。
齐斯倾向于认为，诡异游戏在过去三十六年间一直在征集玩家，直到今日才凑够了人，聚集到同一个副本中展开角逐。
不过，人真的凑齐了吗？启示残碑上还有四张身份牌的后面是空着的呢……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齐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线索太少了，不要再想了。”齐斯翻了个身背对林辰，闭上眼睛，“早点睡吧，明天去镇上逛逛，我很好奇那本《度人经》长什么样。”
“哦哦！”林辰窸窸窣窣地爬上床，在齐斯身边躺下，不再说话了。
齐斯听着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平缓，也闭上了眼，思绪却无法控制地继续发散。
真正的死亡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像睡眠这样陷入永远无法散去的黑暗么？
那可真是太无聊了……

第三十九章 雪山（七）“瓦斯达颜是大肠”
9号房间，徐瑶躺在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虽然早就成了鬼，在井底下泡了几百年，但这些天在齐家村休养了一段时间，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又养回来了，她只觉得这客栈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床板太硬了，而且年久失修，稍微一翻身就嘎吱嘎吱地响；被褥也不知多久没晒过了，湿漉漉的霉味搔动鼻尖，让她有些想吐。
鬼怪是不需要睡眠的，同理也不该有五感，但徐瑶一进到香格里拉就恢复了早已丢到不知道哪里去的嗅觉和味觉，仿佛又变回了活人。
连眼睛的酸胀和骨髓里的疲软都那么逼真，好像真因为奔波了一天而感到疲惫。
徐瑶努力了一会儿，发现还是睡不着，索性不再委屈自己，坐起来研究蹲在床头柜边的陆离：“喂，你在那边翻箱倒柜半天了，看出什么了吗？”
“我在思考这个副本的目的是什么。”陆离将抽屉夹层中塞的稿纸抽了出来，放在床面上，摊开来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
“如果目的只是回收身份牌和重启世界，那么我们无论怎么做，最终都会被困在香格里拉镇中，直到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如果在回收之外还有筛选胜利者的需要，那么筛选的标准会是什么呢？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大逃杀，让我们杀死其他参与者，直到只剩下最后一支队伍……”
徐瑶不以为意道：“杀人的事儿我倒是擅长，以我对齐斯的了解，他一定会对你这个提议感兴趣，并让我先下手为强的。”
红衣女人伸了个懒腰，试图飘到天花板上，然而身体出奇地沉重，她终究只是在床上跳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未必会到这一步。”陆离摇头，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拿着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一边写字，一边说道：“林辰也是身份牌持有者，如果齐斯想走‘杀死所有人，成为唯一的幸存者’这一路线，必然要杀死林辰。他不会这么做的。”
徐瑶歪着头思考片刻，轻啧一声：“你还是不明白齐斯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我的印象里，他为了通关连自己都可以去死一次，亲戚朋友之类的东西在他看来，说不定还是尽早弄死比较方便……”
“不，林辰死了，对于他来说会很麻烦。”陆离头也不抬，继续说道，“齐斯很多疑，甚至有些被迫害妄想症，目前这个副本中加上他和林辰，只出现了四个身份牌持有者，却一共有二十二张身份牌。
“结合已有信息，他可以得出的结论就是：最终副本不止一个，通关这个副本并不意味着筛选的终结。为了在接下来的竞争中占据优势，他一定会尽可能将林辰留到最后。
“那么，要想离开香格里拉镇，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徐瑶凑到陆离身边，终于看清了他在写什么，赫然是一则留给后来人的记录：
【2035年5月5日】
【我叫陆离，来自九州公会……】
“欸，陆离，你不是昔拉的人吗？怎么又变成九州的了？”徐瑶好奇道，“据我所知，九州和昔拉一直不对付吧……”
陆离没有回答，徐瑶也不在意，换了话题：“对了，你和齐斯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看他对你的态度有点奇怪欸……”
陆离放下笔，依旧没有回答，而是皱眉看向房门的方向。
“咚咚咚”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是敲门，又像是击鼓，在那节奏之上漂浮着一层低沉急切的诵经声，紧贴着木门，隔着薄薄一层门板传入房间。
徐瑶听了一会儿，莫名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着实想不到自己都已经做过鬼了，竟然还会生出对鬼怪的恐惧。
不，门外的不是鬼，鬼怪是不会诵念经文的；也正因为不是鬼，才令她产生难以压抑的不适……
那是神，是佛，是修行者，是降魔师，是披上了神圣的外壳、肩负诛邪除恶的职责的存在。
徐瑶的脑海中冷不丁地冒出一个词——“度化”。
她会被度化，然后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冷静，冷静，我去看看。”陆离安抚一句，压着脚步，一步步贴近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一道血肉模糊的人影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手中捧着一根长长的鞭子，凹凸不平的表面沾着猩红的血。
细看才知道，那根本不是鞭子，而是一根硬生生从那人的腹腔里抽出来的大肠！
那人浑身是血也并非是受了伤，而是被硬生生剥掉了皮，开膛破肚，露出血乎刺啦的骨肉和内脏。
没有皮的人型生物站了一会儿，淅淅沥沥的血水在脚下淤积成湖泊，他好像全然感受不到疼痛，机械性地抬起右手，在门上一下下地敲击。
“咚咚咚……”
……
齐斯躺在床上，听着耳边萦绕不去的圣歌，开始复盘今天发生的种种。
首先是楚依凝留下的记录。
从结果看，二十二年前的那批人看似是死在诸神黄昏中，其实是被拉入了最终副本，困在这里，生死未卜。
林决这个名字齐斯并不陌生，方舟公会的会长，第一批进入诡异游戏的玩家，在三十六年前从新人榜第一再到总榜首席，不可谓不耀眼。
这样的人都无法离开香格里拉，接下来将要遇到的死亡点难度可想而知。
其次是傅决的处境。
他已然掌权，从他对代表们做的那些事可以看出，他夺权的过程必定不太和平且充斥血腥。
但从玩家们的表现看，傅决显然没有向他们公开傀儡师的身份，至少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一层秘辛。
毕竟傀儡师声名狼藉，这个身份无异于一个深水炸弹，一经引爆必然会在原有的混乱上引发更大的动荡。
傅决不会允许局势超出他的掌控，只要有余力，大概率会将这个身份一直在公众面前瞒下去。
而这，或将可以作为一个后续合作中互相制衡的点……
最后……齐斯发现自己的状态很古怪，好像对很多事都提不起兴趣，做不出鲜明的反应。
他曾经觉得，如果他再次见到陆离，一定会从头到尾将他笑话一通，再不济也会含讽带刺地嘲弄他几句。
遇到姜君珏这个苟且偷生的已死之人后，他大抵也该顺势嘲讽一番九州和听风的徇私枉法、宽以律己。
但事实是，他当时没有生出任何再遇故人的惊讶和与生俱来的恶意，对方同样没有表现出任何遇到熟人时应该流露的神态举止。
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和平日里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好像所有人都对未来的事早有预料，觉得从来就该是这样。
不仅是他，林辰的状态也不是很对。
以齐斯对林辰的了解，这家伙虽然经过不少历练，比在《玫瑰庄园》那会儿沉稳多了，但远达不到波澜不惊的程度。
在从楚依凝留下的日记中看到“林决”这个名字后，林辰正常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大惊小怪地分析来分析去，发表一系列不着边际的感慨。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面不改色地坦然接受“林决曾经进过最终副本”这个设定。
齐斯隐隐有一种感觉，自从来到香格里拉后，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削弱了，或者说——变得迟钝了。
就好像从心到大脑都被雪山寒冷的空气席卷，冷凝后覆盖上一层薄霜，纯净、茫然而空空荡荡。
这大概率不是副本自身的机制，毕竟从楚依凝的日记看，那姑娘情感丰富得很。
所以……到底是哪个环节发生了变数呢？
“是什么嘎巴拉
“一颗死人头骷髅
“瓦斯达颜是大肠……”
窗外，环绕着整座客栈的圣歌唱完了一遍，又以同样的音色从头开始。
也许是因为耳朵熟悉了旋律和歌词，这遍的圣歌听起来更清晰了，好像就贴着窗户，在一步之遥外响起。
齐斯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几乎从天花板开到地面的窗户，看到一道道人影密密麻麻地站立在雪山上，整齐肃穆得像是墓葬坑里的陶俑。
这些人没有皮肤，血淋淋的皮肉裸露在外，模糊溃烂的脸上，布满血丝的眼珠从眼窟窿里瞪出，齐刷刷地注视着齐斯。
他们似乎是从冰层下爬出来的，外皮上沾了一层冰碴子，凝结了血珠后呈现淡粉色，在血色的月光下晶莹剔透。
齐斯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的皮肤也泛起痛痒的通感，好像有冰凌从皮层下生出。
他翻了个身背对窗户，不再看窗外，那麻痒的感觉才渐渐消歇。
睡在靠门一侧的林辰抱着被子一角，双目紧闭，还时不时咂两下嘴，睡得格外香甜。
他不曾知晓窗外的状况，自然也不曾受到异状的影响，让齐斯没来由地想到《玫瑰庄园》那会儿。
不得不说，这位工具人的睡眠质量一如既往地好，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适合诡异游戏的体质。
浅浅的呼吸声在房间内轻缓地响着，比窗外的杂声鲜明而真切，莫名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齐斯听了一会儿，渐渐也有了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另一边，6号房间，董希文和张艺妤坐在角落，看着盥洗室门口正对着的等身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等身镜中没有映出他们的影子，他们在最初的惊异后，很快接受了“他们没有绑定主牌，在最终副本眼里不算人”的结论。
张艺妤望着眼前的虚空，喃喃地说：“我好像看见我爸了。”
“停，容我分析一下，”董希文咋舌，“我记得你说过，你爹在你两岁那年就出车祸去世了，从此你走上了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剧情……所以你刚才这句话是和‘我看见我太姥了’一类的形容吗？”
“我真看见我爸了。”张艺妤神色怔忪，“刚才在大厅里，他一身黄色的T恤，和他出车祸那天穿的那身一模一样，那天他走之前刚好同我和我妈照了张合照，在我家墙上挂了十几年了，记错的。
“他叫‘张洪斌’，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这个名字，我在想……我爸会不会曾经也是玩家，就死在这个副本里……”
女孩的后面几句话带上了哭腔，董希文侧头看去，看到一双红彤彤的眼睛，连忙出言安慰：“你要往好处想，你爹在这个时空还活着，穿越到过去拯救父母已经是电影拍烂了的剧情了。
“就算我们俩个加起来没能力拯救你爹，还有齐斯在这儿呢，说不定他明天就找到TE通关的方法了。”
窗外，一身染血白衬衫的周可正拿着录音机在冰天雪地里走来走去，引得漫山遍野剥了皮的尸体一会儿走近，一会儿走远。
如果不考虑画面的惊悚程度的话，这看上去还挺好玩的。也不知道齐斯晃这么半天到底想干什么，不会真只是为了玩儿吧？
董希文再次在心里感慨：类人群猩的思维模式不好懂。
张艺妤被他三两句哄得擦干了眼泪，却不由得回忆起江城中那一幕幕可怖的人间炼狱。
她被诱导着握起利刃，仇恨填满胸膛，鬼怪的本能短暂地盖过人性，然后是血色……满目的血色……
泪水模糊视线，渐渐看不清人与鬼，只能凭借嗅觉捕捉那些鲜甜的人肉的位置，人群的尖叫声中，她尝到了咸腥的味道……
张艺妤打了个哆嗦，轻声问：“你说齐斯会愿意救他们吗？我总感觉他不害人就不错了……”
“不，今时不同往日。”董希文正色道，“雪山生存还是需要多点人手的，齐斯哪怕只是为了接下来几天的生活品质，想必也会顺手捞几个人吧……”
他没什么底气地胡诌着，却是想到了一种最糟糕的情况。
大厅中他们遇见的那些玩家都是确定已经死去的死人，那么他们呢？
他们是不是和那些玩家一样，早已死在最终副本里而不自知？
不然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脱离大部队，出现在了这个属于死者的空间呢？
门开了，周可不知何时关了录音机，回到了客栈。
见两人神色惴惴，青年好像看出了他们的想法，轻啧一声：“想什么呢？摸摸自己的心脏不就知道是死是活了吗？总不至于需要我帮你们验一下尸吧？”
董希文看到，他的右手食指上，赫然横亘一条狭长的血痕，像是被刀割过一样……

第四十章 雪山（八）“骨吹号是人腿骨”
风声和歌唱声都远去了，包括身遭的寒冷。齐斯站起身，发现自己的身高只到床边。
他穿着红色绣金的长衣，袍袖纠缠着肢体，随着步伐飘飘荡荡。他赤着脚，吃力地推开木门，撞进满世界的光里。
刺目到足以使人失明的光填满每一个角落，齐斯半阖着眼，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前行。有人在耳边说话，起先听不大清，待他又向前多走了几步，字句变得清晰了。
“契，你要去哪儿？”
“契，不要再走了，你不该去那里……”
“契，等等我……”
光渐渐散去，或是眼睛习惯了光亮。金色的巨树矗立在天地间，枝叶和藤蔓如蛛网般纵横交错，恍若牢笼。
齐斯发现自己站在悬崖的边缘，下方铺展开一望无际的废墟，断石板与缺损的石墙相互交错，坍圮的神殿上金黄的落日遥远地悬吊。
他没来由地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曾经在哪儿见过。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去，穿黑袍的孩童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向他伸出手来。
齐斯侧身躲过他的触碰，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落日不见了，本应该镶嵌着日月的天空中悬挂着一双银白色的眼睛，冷漠而平和地注视下方的世界。雾气般的白纱向四面八方铺展，逐渐笼罩无边无际的大地。
齐斯忽然感受到一种粘稠的束缚感，好像渺小的昆虫被浸泡于琥珀之中。他想要说话，却只听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又一次走到了悬崖的边缘，看到了下方的废墟，脚步越来越沉重，好像被无形之物向后拖拽，几乎将他绊倒。
“不要下去……”有人在身后说。
是在担心他么？还是在害怕？可是如果活着便意味着要无聊地困局于牢笼之中，那么还不如尝试一下去死。
齐斯笑了，忽的纵身向下跃去。
狂风在他耳边吹卷，他不曾坠地，视野再度沉淀时，身上的血色衣袍滴滴答答地褪色，几秒间化作白色的衬衫。
一个女人捧起他的手，为他包扎手指上淌血的伤口，一边包扎还一边责怪：“齐斯，你总是这么调皮，又把自己弄伤了……”
齐斯注视着女人，问：“你是谁？”
女人一愣，转而露出温和的微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怎么了？我是妈妈啊……”
……
齐斯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炽白的日光透过冰面的反射穿透玻璃窗，落在脸颊上冰冷而刺眼。
昨夜响了半宿的圣歌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狂风拍打窗户的响动和远处骨牌、风铃击打的错落声。
食指上自己划出来的伤口已经止血，并不感到疼痛。齐斯垂眼看了一会儿，想到了什么，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
神明不需要睡眠，昨晚他却还是睡着了，也就是说，现在他又恢复了人类的状态，会死，会被鬼怪伤害……
某种意义上，诡异游戏对其他玩家还是挺公平的，至少将所有人的能力都压到了同一层次。
齐斯坐起身来，走到窗边。
一具具尸体安然而完整地平躺在冰层之下，双目紧闭，恬静乖觉，昨晚见到的群尸林立的情景好像只是一场噩梦，连血痕都不曾残留。
齐斯走到床头柜边，拿起楚依凝留下的日记本随意抖了抖，昨夜无论如何都无法翻动的书页竟然自动散开，露出一页新的记录。
【2014年1月2日，于雪山客栈记：
【瓦西里耶夫娜死了，都是血，房间里头，床上、玻璃上都是血……她的皮被剥掉了，挂在走廊间的挂画上，他们说那是人皮唐卡。
【管客栈的老头说，唐卡要用女孩的皮来做，因为质地更细腻纯洁。所以瓦西里耶夫娜死了……下一个死的会是谁？会是我吗？
【林决说诡异游戏讲究公平，不会出现特意针对某一个性别的情况，让我不要担心。我知道他只是在安慰我，我们都是死者，最终副本没道理对我们讲公平……
【今天必须要离开客栈了，如果一天死一个人，明天就该到我了……过来的路已经不见了，只能翻过那座雪山。只要翻过雪山，就能离开香格里拉了。对，翻过雪山，就能通关……】
纸页上的字迹是崭新的，连墨迹都没有干，仿佛能隔着纸页触碰到记录者的温度，将刚写下的笔画抹糊。
目击这一幕的人难免疑心，是否存在一个与此地重叠的平行世界，有另一队看不见的玩家正在经历同样的副本，随着时间的推移实时在纸上留下记录。
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那队玩家的存在已经是过去式了，二十二年的时空，足以湮没整整一代人的历史。
新的日记中，楚依凝不似第一天那么冷静，语言颠三倒四，逻辑乱七八糟。
在一名女玩家惨死后，她很快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于是做出了冒险翻越雪山的决定。
谁会和她同行呢？结果又将如何？暂时无法知晓。
齐斯试探着翻动了一下手中的日记本，后面的纸页依旧被黏在一起，恐怕要等到明天才能翻开新的一页。
他随手将日记本卷成一捆塞进口袋，目光落在身旁的大床上。
林辰侧躺在一边，将全身裹进棉被，睡得很是实诚，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微张着嘴呼着气，大有要睡到日上三竿的架势。
齐斯俯下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林辰，醒醒，早上了。”
林辰用被子蒙住头，含糊地咕哝：“妈，我再睡十分钟……”
齐斯没了耐心，直接一把掀开被子，将他拎了起来。
门外渐渐响起嘈杂的人声，凌乱的脚步压抑地响着，又在同一处聚集。
“是穆初晴！死的是穆初晴！我早上醒来没看见她，还以为她出去收集线索了……”女声尖利地响起，来自昨天那个叫做“虞素”的话很多的女玩家。
齐斯推开门，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门口早已围了一圈人，遮住大半的血色，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忌惮。
徐瑶和陆离亦在围观者之列，前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奇地上下打量；后者则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隔着人群的间隙依稀可以看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雕塑似的站在门口，汩汩血水从凹陷的眼眶中淌落，豁开的腹部流出血淋淋的肠子。
尸体的背后，昨晚还空空荡荡的墙面上多出了一幅画框，正中央赫然悬挂着一张刚剥下来不久的人皮，边缘还在往下滴血，在墙壁上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竖纹。
陆离拨开人群，走到人皮边微弯下腰，伸手抹去表面的血污，道：“这是人皮唐卡，看上面的花纹式样和镶嵌的宝石，绘的是大黑天。正统密宗的人皮唐卡需要高僧圆寂后取背部整皮硝制，而这张——”
他顿了顿，手指抚过人皮边缘：“颈侧刀口凌乱，四肢皮肤有撕扯性断裂，显然活剥时受害者剧烈挣扎过，并且曾高声求救。但是昨晚我们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施以援手，基本可以确定，一旦被当做目标，死亡将无可避免。”
陆离声音冷冽，咬字清晰，玩家们的眼前几乎都浮现出一幅恐怖的画面：
女人的皮肤被硬生生从躯体上剥落，过程中疯狂地挥舞四肢，却无法挣脱无形存在的禁锢；大声呼救和惨叫，却没有人能够听到。
直到整张人皮被完整地剥下，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血乎刺啦的尸体，绝望感才真正随着生命的结束而终结。
她死寂而不甘地站在走廊中央，筋肉还残留着条件反射似的痉挛，一夜过去方归于沉寂，却好像随时会被唤醒……
“这是即死性死亡点，唯一的解法就是避免被选中。”傅决做出判断，侧目看向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女玩家，“虞素，你一直和穆初晴在一起，昨天她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吗？”
被称作“虞素”的女玩家此时从咋咋呼呼走到了另一个极端，神色凄惶地看着地板上的血色，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和她都很早就睡了，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呜呜呜……”
她的无措不似作伪，看来的确提供不了多少有用信息。但作为被傅决选中，带进最终副本的玩家，她的这种表现不可谓不怪异。
按理说都是位居榜前，经历惯生死的，再恐怖的场面也见过不下百次，怎么会一看到尸体就惊慌失措，比刚进诡异游戏的新人还不如？
不少人心中基本上都有了定论，虞素虽然还活着，但恐怕也已经中招了。这种“中招”比穆初晴的死更加隐蔽，不是作用于肉体上的伤害，而是灵魂和精神层面的磨损，不知触发机制为何……
玩家们互相以目示意，脸色都显出几分凝重。
齐斯想到楚依凝日记中的记录，看向虞素：“昨天你们有向NPC透露房间号吗？”
虞素擦着眼泪，期期艾艾地说：“可能……有吧。昨天我和穆初晴在路上遇到了鬼，最后是楼下的老爷爷把我们两个送回房间的……”
傅决道：“如果情况属实，告知鬼怪房间号很可能就是死亡点的触发条件之一。”
“不对吧。”姜君珏眨巴了两下眼，“我和说梦进房间的时候也没避着人，看到那老头儿藏在走廊底鬼鬼祟祟的，我还和他打了个招呼呢。”
说梦后怕地说：“在下昨天就觉得那老头不是好东西，担惊受怕了一整晚上，还好什么事都没有。可惜了初晴妹子……”
傅决扫了他们两个一眼，淡淡道：“触发该死亡点的第二个条件是性别为女。在密宗看来，女性的皮肤更细腻纯洁，是制作人皮唐卡的最佳材料。”
“哈？不能吧……这诡异游戏还搞性别歧视？”
转经筒的咔咔声适时从楼梯口传来，管客栈的桑吉颤颤巍巍地爬上二楼，旁若无人地穿过走廊而来。
玩家们纷纷噤声，自觉地向两边靠去，让开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小道。
桑吉目不斜视地缓步前行，一瘸一拐地走向墙壁上鲜血淋漓的人皮，忽然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母神啊，这唐卡来自一位纯洁的少女，定能承载您至纯的力量……”
这个老头又自顾自地嘀咕了一些听不懂的话，转头看向玩家们，咧开一个没有牙齿的微笑：“各位客人，新的唐卡到了，请尽情欣赏吧。我们香格里拉的所有人都喜爱唐卡，相信你们也会喜欢的。”
虞素张了张嘴作势要说什么，李云阳眼疾手快，在她出声前捂住她的嘴，强笑着对桑吉说：“谢谢您，老人家，我们会认真欣赏的。”
桑吉满意地点点头，晃晃悠悠地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李云阳才松开手。
虞素哀哀切切地哭了起来：“穆初晴死了，明天是不是就要到我了？呜呜呜，我不想死……”
徐瑶终于忍不下去了，压低声对陆离道：“不是说最终副本的名额很珍贵吗？现在看怎么谁都可以进来？”
九州的一个男玩家脸上有些挂不住，自言自语：“虞素以前也不这样，过去那么多个副本从来没见她表情变过，一直都人狠话不多，这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虞素还在止不住地哭，脸皱成一团，看不到分毫“人狠话不多”的影子。
李云阳微皱眉头，在她身前蹲下，问：“虞素，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虞素一个劲儿地摇头：“姐姐，我害怕……”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滞，虞素和李云阳年龄相仿，都是二十五六的样子，怎么也不可能管对方叫“姐姐”。
情况诡异到了极点，姜君珏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叠纸，递给傅决：“我昨晚在房间里找到了这些记录，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家也都看看吧。”
傅决接过纸页，看了一眼后传给身边的陆离，陆离则传给徐瑶。
一圈传下来，所有人都看到了纸上的内容。
各种歪七扭八的、恍若儿童涂鸦的扭曲字体密密麻麻地写着同一句话——
【我们变回孩子了。】

第四十一章 雪山（九）“大张皮乃人皮囊”
“变回孩子”是很抽象的表述，但结合虞素现在的表现，玩家们却又觉得只有这样的表述才能形象地概括眼下的情况。
从昨晚开始，虞素的状态就不对了，先是对陆离出言不逊，再是不分场合地指出米饭有问题，今早又为同伴的死亡哭哭啼啼，绝对不是一个成熟的玩家所为。
最终副本资格难得，能来到这里的玩家必然经历过身份牌持有者的精挑细选，绝对不可能出现像虞素这样情绪化的情况。
虞素的表现只可能是副本的机制，就像《红枫叶寄宿学校》中，玩家们在失眠症的作用下出现失忆等症状。
李云阳沉吟片刻，站起身道：“我看不出来这个副本机制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来到客栈前的那段时间，虞素一直和我在一起，火车上她就坐在我旁边，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也没有遇到什么异常情况。”
傅决道：“随机性死亡点没有触发条件，只有触发概率。在进入副本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成为概率的分母，分子则是实际触发死亡点的人数。”
“那目的又是什么？”李云阳眉峰紧蹙，“变回孩子，然后呢？削弱我们的思维能力，让我们变得幼稚？”
“可以这么理解。”傅决声音平静，“结合这个副本的背景，也可以理解为轮回。根据现实对阿尔兹海默症的研究，患者症状包括记忆障碍、失语、失用、失认以及视空间能力损害等；其抽象思维和计算力也会受到损害，常伴随人格和行为的改变。一些学者将其形容为‘变回孩子’。
“老人在阿尔兹海默症发作期间，会呈现孩童的状态；死后灵魂步入轮回，也会从孩子做起。这个副本不存在死亡，也不存在具体的时间，轮回或将以另一种形式展开和表现。如果说‘变回孩子’是轮回的一种表现形式，完全失去思维能力便对应着传统意义上的死亡。”
玩家们若有所思。李云阳声音微沉：“我明白了。也就是说，遇到这个机制就意味着无法离开副本了，是这样吗？”
“不。”傅决摇头，“尽快通关这个副本，也许会有转机。”
李云阳抿了唇不再作声，俯身将还在哭哭啼啼的虞素从地上扶起。
再留在走廊里也讨论不出什么了，对着满地的鲜血和惨死的尸体，玩家们的心头不受控制地蒙上一层压抑和丧气。
九州和听风的人浩浩荡荡往楼下走，齐斯没有跟过去的打算。陆离和徐瑶自然也留在原地，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陆离盯着尸体露出大肠的腹部，回忆道：“昨晚我和徐瑶见到死者了，她捧着大肠站在门口敲门，说我们是下一个。但我不认为这是必死的死亡点……”
“对于你来说当然不是。”徐瑶打断他，看着齐斯补充，“我才是下一个，陆离是男的，做人皮唐卡找他没用。”
陆离无视室友的反驳，继续说：“这个副本虽然没有明确的时限，却用层出不穷的死亡点催促我们做出行动，留在客栈就是等死，我们必须主动探索这里。齐斯，你觉得呢？”
这是显而易见的答案，最终副本存在的目的是筛选和竞争，自然不可能允许玩家们龟缩在客栈中，等待其他人主动找死。
毕竟以副本中玩家们的实力，就算无法成功解谜，找到通关的方法，但凭借过往积攒的经验躲避鬼怪的攻击，一直存活下去，还是很容易就能做到的。
为了避免诸神的角逐陷入比命长的无聊境地，设置某些逼迫玩家行动的机制势在必行。
齐斯从口袋里摸出楚依凝的日记，递给陆离：“我这边获得的所有线索都指向雪山，恐怕最迟今晚前，我们就得动身去爬雪山了。当然，他们那边也是。”
陆离翻看手中的日记，做出判断：“的确，山下客栈中设置的所有死亡点，似乎都可以通过上山来逃避。在气温低于零下二十度的雪山上，血液会迅速结成冰晶，破坏皮肤质地，我不认为鬼怪会在雪山上杀人取皮。
他将日记递还给齐斯，唇角现出一抹苦笑：“白天我们先在镇里走走，找齐可能有用的线索和道具吧。《消失的地平线》中，旅客到达并被困在香格里拉镇是因为喇嘛传承，我们也许可以按照这个思路搜集信息。”
“我知道。”齐斯说。
《消失的地平线》这本书他在初中时看过，和某位同学交换着看，还互相设计文字解密游戏给对方玩，当然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再轻易地为三言两语动容，也不仅仅满足于书中的故事，更不会被困在无聊的情绪中。
无论是在属于神明的亿万年岁月，还是在作为人类的二十二年，孩童时期对于齐斯来说都并不美好和纯粹，相反是羸弱、无力、不自由的代名词。
他讨厌小孩，哪怕那是自己。低价值的灵魂，幼稚的愚蠢行为，对世界尚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任何一点都足以让他恶心欲呕。
齐斯垂下眼帘遮去眼底的恶意，淡淡道：“那就照样兵分两路吧，通过组队指环保持联系，线索收集得差不多了再在客栈会合。”
陆离颔首：“好，我和徐瑶去城门附近探索。”
陆离和徐瑶走后，齐斯将目光投向身边一声不吭的林辰。
这位会长自从出了房门便将身形隐在他身后，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终于喘了一口气，背对着尸体弯腰干呕起来。
齐斯看着林辰苍白的脸色，冷不丁地问：“林辰，你今年几岁了？”
“十四……不对，二十。”林辰左右看了看，有些尴尬地找补，“刚才我在想事情，不知道怎么就口误了……”
人在被突然提问时会下意识说出真实的答案，年龄这种简单的问题不可能存在口误。也就是说，在林辰潜意识的认知里，他此时此刻正是十四岁。
齐斯了然地颔首，认真地敷衍道：“没事，这说明你有一颗年轻的心。”
沉默在空阔的空间中蔓延，林辰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本就发白的脸色更显苍白：“齐哥，我是不是触发死亡点了？就像虞素那样……”
他今天的状态绝对不正常，明明很久都不睡懒觉了，明明早就习惯血腥的场景了，却忽然间开始赖床，开始恐惧——
就好像一夜之间回到了过去，变回了多年以前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小孩。
他也曾怀念童年的无忧无虑，却绝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变回孩子，他不想成为一个占据成年人躯壳的幼稚怪物，不想在危机四伏的最终副本里拖齐斯的后腿……
如果注定要在副本机制中变得越来越愚蠢，最好的办法也许是尽快去死吧？在给队友造成不可挽回的麻烦之前……
也许不用他自杀，在触发机制的那一刻，他就注定走向死亡的结局……
“想什么呢？”齐斯注视着林辰的眼睛，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温声宽慰，“虞素活到了今天，说明你不会立刻死去，至少能活到明天。”
林辰：谢谢，一点儿也没有被安慰到。
但他还是听出了齐斯没有嫌恶他的意思，莫名放松下来。是的，触发机制非他所愿，却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但他至少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尽可能多地发挥自己的剩余价值。
然后就听齐斯继续道：“趁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多收集一些线索吧。说不定你的运气一如既往地不错，可以在完全变成孩子前找到破局的办法呢？”
“嗯嗯！谢谢齐哥！”
……
另一边，董希文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吵醒。
听着那叫声中可感的恐惧，他脑海里腾地冒出一个认知——“死人了”。
张艺妤从床上一跃而起，像是惊弓之鸟般窜到一边，紧接着想起了自己昨天定下的“拯救老爸”的决心，转而一脸狗腿地凑到周可身边：“大佬，外面是不是出事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周可昨晚一夜没睡，就站在落地窗边摆弄录音机，如今竟也神采奕奕，看不到分毫疲惫的迹象。
他冲张艺妤略一颔首，笑道：“看来三人住一间房并不是死亡点的触发条件，楼下那老头的话不能全信啊。”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让董希文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昨晚分房间的时候，桑吉话里话外暗示旅客们尽量两人一间房，他原以为那是隐藏规则，后半夜周可没事人似的进了房间，他又以为是后者在外面晃悠了半天，找到了什么新的线索……
现在才知道，敢情人家单纯是为了作一波死、试探一下死亡点，反正出了事可以随便填个工具人进去是吧？
董希文只觉得槽多无口，纠结了一会儿，索性开口问道：“大哥，昨晚我看你拿着录音机引那些鬼怪走来走去，是有什么发现吗？能不能提前给我们透个底，我们到时候也好配合一波，以免提前浪费掉我们的生命。”
他用的是推心置腹、为资本家减少用人成本的语气，周可略微颔首，道：“发现啊，就是圣歌能吸引一部分有罪在身的朝圣者，让他们向圣歌响起的位置聚集。声势浩大，看着挺唬人的，也许可以当做谈判的筹码。”
“谈判？”董希文眨了眨眼，“你是想和那些人合作？”
昨晚他和周可、张艺妤虽然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和所有先到的旅客都打了照面，但考虑到那些人生死未知，到底没有进行更进一步的接触，连晚饭都没吃就匆匆上了楼。
他在一瞥间看到了“元”，但这位“元”不知是假装的，还是出了什么事，从神情和举止看，并不认识他。
而且再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位“元”比他在现实中认识的那位要年轻很多，虽然因为续了胡须，有些显老，但远不是受过太多沧桑的模样。
如此多的可疑之处，选择合作完全是兵行险招，一着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董希文低声劝说：“其实吧，齐斯，我觉得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完全可以单干，根本没必要鸟他们……”
“并非合作。”青年打断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我只是好奇，那个传说中以拯救所有人为己任的方舟公会，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能够做到什么地步。对了——”他话锋一转，侧头看向董希文，“在这个副本中，尤其是当着别人的面，我叫‘周可’，不叫‘齐斯’。”
“好吧，好吧，我一定注意，所以下一步咋搞？”
“先出去看看情况。”
三人前后走出房间，向先前尖叫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猩红的血色在眼前弥漫，走廊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血肉裸露，血流如注。
一个姑娘脸色苍白地坐在轮椅上，死死地盯着尸体看。董希文记得这姑娘叫做“楚依凝”，初照面后做过自我介绍的，只不过当时谁也摸不准对方的情况，没怎么多聊便分开了。
这会儿，陆陆续续有别的旅客从房间里出来，在尸体周围聚集，脸色大多不太好看。
萧风潮一边梳头发，一边连珠炮似的逼逼叨叨：“这副本也太搞人心态了吧？规则什么的都没有，还没反应过来呢就死人，这不合规矩吧？懂不懂什么叫先礼后兵？”
楚依凝深吸一口气，说：“死的是瓦西里耶夫娜，明明昨晚我和她一直在一起，明明我们已经很小心了……怎么会这样？”
她声音带着涩意，心里显然很不好受。萧风潮察觉到气氛不对，自觉收了声。
林决扶了扶眼镜，做出判断：“可能是随机性死亡点，但不排除有隐藏规则的可能。昨晚我搜查了一遍我和张洪斌的房间，只找到一尊大黑天佛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我们房间什么都没有……”楚依凝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会不会就是因为缺了佛像，她才出事了？”
“未必。”周可适时开口，“我们房间也没有佛像，不过我们昨晚是三个人一间房。”
在NPC反复暗示应该两人一间房的前提下，三人一间的配置足够离经叛道，不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就是有不少的底牌和后手。
旅客们的注意力在周可身上短暂地聚焦，周可适时露出诱骗式的微笑：“这个副本的信息太少了，规则和以往那些副本截然不同，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我想，我们也许可以进行更深入的合作，共享线索。”

第四十二章 雪山（十）“吹着号敲着嘎巴拉高唱”
“深入合作，共享线索么？”林辰下楼时，听到傅决的提议，略微怔愣。
他自然知道这是应对这个副本的最佳选择，也知道自己明面上是未命名公会的会长，理应和傅决进行交涉。
问题是……他现在状态不对，虽然依旧记得自己的身份和诡异游戏的基础知识，但天知道会不会在交谈中露出破绽。
更严重的是，他无法确定自己此时此刻的思维是出于成年人的理性决策，还是孩童的幼稚想法。
“可以。”林辰秉持着少说少错的想法，略微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九州和听风的玩家正一人拿一张白纸写着什么，不知是想汇总信息，还是想通过老办法确认有谁也“变回孩子”了。
林辰打心里好奇，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些脚步，然后就听说梦的声音叫道：“我这应该不算中招吧？在下永远十八也不行吗？好吧，但我真没觉得我干啥特别的事了……”
看来情况远比想象得要严峻，受到副本影响的不止一人，以智力和经验见长的玩家要是倒霉中招，无异于套上一重枷锁。
林辰对自己的思维能力并不迷信，却还是免不了感到一层深厚的悲哀，为那些中招的玩家，也为所有玩家的命运。
“走吧。”齐斯站在门口，通过灵魂叶片传递声音，“如果不想在深更半夜登山，我建议我们尽早做好前期准备。”
林辰收敛思绪，快步跟上，在踏出客栈阴影的那一刻，被满世界的光兜头罩下。
香格里拉没有黎明和正午的分别，从穹顶洒下的天光完全大亮，黄澄澄的光影铺满每一个角落，将木楼的轮廓和木窗的边缘映得历历分明。
五彩的经幡横在头顶交错成网，夹杂着冰碴子的风从雪山上吹卷而下，那彩旗便呼啦啦地飘甩，尾巴上系着的骨牌噼里啪啦地乱响。
今天的白天和昨天一样热闹，朝圣者和喇嘛在街头来往，前者“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地唱着圣歌，后者“唔唵嘛呢”地念着经文。
两股声音混在一起变得协调而柔软，仿佛刚成型的胚胎浸泡于母亲的羊水。
林辰放松了些许，左右移动视线，将街道两侧的店铺纳入眼帘。
所有店铺的主体都是两层木楼，房顶上无一例外挂着经幡，二楼窗口无一例外垂下繁花，唯有门前的招牌是不一样的。
最靠近客栈的那家店的门口用梵文写着【登山准备处】五个字。
那是一种在这个时代已经濒临死去的语言，林辰却莫名地能够看懂，不是诡异游戏提供了翻译，而是像阅读母语那样自然而然地理解背后含义。
就好像在此时此地，民族、国家、文化的区别不再存在，所有隔阂都被消弭，全世界拥有一位共同的母亲……
林辰简单做了个心算，问：“齐哥，我们今天是要一个个店铺逛过去吗？那么多店铺，会不会逛不过来？”
齐斯叹了口气，道：“显而易见，我原本是打算分头收集线索的，可惜考虑到你现在的状态，为了避免提前减员，我觉得我们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
他说着，向挂着【登山准备处】招牌的店铺走去。
这也正是林辰的第一反应，毕竟无论是按照从近到远的顺序，还是事情的轻重缓急，都该先来这家了解一下情况的。
林辰紧跟在齐斯身后，迈过店铺的门槛，步履间带起微风，头顶的风铃顿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店铺内的空间不算狭小，但因为摆满了氧气瓶、登山杖、登山绳等各种各样的器具，硬生生给人一种逼仄杂乱的感觉。
因为是白天，天花板中央的灯没有开，门外橙黄的光亮透进屋中，照亮空气里飘飞的尘埃。那些尘埃悬停在半空，在桌面上、地面上投下星星点点的阴影，时光仿佛在此地停滞，不再流淌。
林辰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记忆里浮现过往的一幕幕宁静的场景，有童年时坐在老房子的台阶上看蟋蟀，也有中学时在教室里午休，帮着给一扇扇窗户拉上窗帘。
他初中和高中都是班里的班长，会力所能及地多做一些事，午饭后午休铃打响前那十几分钟，往往是他最忙碌的时候，有时帮课代表下发作业册，有时将垃圾带到楼下倒掉。
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很简单，他知道自己家境不好，很多事物都无法轻易得到，便更加努力地做好每一件事，不自怨自艾，也不怨天尤人，从未想过死，也从未恐惧过活。
“你们是要去爬雪山吗？”一道温和柔美的声音自阴影中响起，打断林辰的思绪。
林辰这才注意到，店铺角落坐了个年轻的女人。
女人穿着红蓝相间的藏袍，脖子上挂了一圈圈五颜六色的珠串，红黑色的脸颊上五官端正大气，在这个充斥诡异的地方竟然没来由地令人心安。
见林辰看向她，女人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这里的向导之一，你们可以叫我白玛。如果你们想爬雪山，可以让我带你们上去。”
“白玛”在藏语中是“莲花”的意思，象征纯洁。林辰在进副本前恶补过这块知识，脑海中立刻浮现相关信息。
当然这信息似乎对通关副本没有多少帮助，因此只是一闪而过。
林辰牢记不能拖后腿的原则，冷静理智地说：“白玛你好，我们还不确定要不要爬雪山，只是来随便看看。对了，如果我们要爬雪山，一定要请向导带我们吗？”
白玛点点头又摇摇头：“雪山是母神的身躯，母神在安睡，惊醒后会发怒，后果很严重。我们本地人才知道如何攀爬雪山，才不会冒犯母神。
“以前有一些旅客独自攀爬雪山，冒犯了母神，到现在都还没从山里出来呢。”
林辰捕捉到关键之处，问：“竟然有很多人来爬雪山吗？可是我看你们这里的旅客也不是很多啊。”
“是啊，但所有来到这里的旅客无论最初多么不愿意，最后都会去攀登雪山的。”白玛说着，眼中流露出孺慕的光彩，“据说在雪山上诚心许下的愿望会特别灵验，很多人都会许愿复活他们的亲朋好友，然后和亲朋好友一起幸福地生活在这里。”
一起……幸福地生活？
林辰想到了白发苍苍的父母，想到了齐斯，想到了过去副本中认识的其他玩家，还想到了曾经许多关系不错的同学……
他莫名脑补出了一副温馨的画面，所有人都披上麻衣，住在香格里拉的客栈中，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笑容。他们手拉着手，唱起了歌，对他说：“我们永远留下来……”
永远……留下来……么？
林辰下意识地顺着这个可能性思考下去，眼前却冷不丁地闪现一幅沾血的人皮唐卡，人脸的部位镂空五个血洞，如同索命厉鬼。
他悚然一惊，先前忽视的诡谲感一潮潮地上泛，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幕场景有多么不对劲，一时间冷汗涔涔。
好险，要不是及时想起那幅人皮唐卡，他就被魇住了。这就是桑吉让玩家们观赏人皮唐卡的用意么？
林辰无端地猜测着，更加警惕，不动声色地问：“白玛，我可以问问过去这些年大概有多少旅客留在这里吗？”
白玛好像完全不知道林辰方才遭遇了什么，面不改色地掰着指头算了起来：“十一年前有二十二位，二十二年前也是二十二位……”
二十二位，这个数字和目前客栈里的玩家数量吻合，也就是说过去来到这里的旅客大概率都是玩家。
在他们这批之前，一共有两批玩家，十一年前一批，二十二年前一批，分别对应启示残碑上的萧风潮和林决……
林辰越听越觉得，攀登雪山背后有坑。
“你们是要去攀登雪山吗？”白玛又一次问。
林辰说：“我们再考虑考虑。”
齐斯先前一直不动声色，这会儿才略微颔首，道：“也许今晚会上山，也许不会。”
白玛点了点头，轻声道：“晚上风雪大，不好上山，但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命运，需要上山的时间是不一样的，也许你们就该在晚上登山呢。”
“时间？”齐斯问，“我看桑吉好像很避讳谈起时间，还说香格里拉没有时间，你这里不讲究这些吗？”
林辰在心里补充，不仅是白玛，引路的使者也不避讳谈及时间，昨天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七日”的时限。
就是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有什么区别？
白玛笑了，说：“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还在赎罪，我已经赎完罪了，不怕时间了……”
她从角落中站起，缓慢地走到柜台边，林辰看到，她的下半身是赤裸着的，没有裙裤，也没有皮肤，完全是被剥掉了皮后结了血痂的肉。
林辰死死抿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心里不停默念“想象那是腊肠”，然而……更觉得可怕了。
齐斯好像没看到白玛下身的异状，平静地问：“没有赎完罪就谈及时间，会发生什么？”
“会变老，就像你们当中的一些人那样。”白玛低垂头颅，轻声说，“你们都没有赎完罪，请务必记住，不要谈及时间，也不要让他人谈及时间。”
“我们当中的一些人，是谁？”齐斯眯起了眼。
林辰也竖起耳朵等待答案。
他不记得玩家中有谁变老了，倒是有人——包括他——心态变年轻了。
难道说……这个副本中对“变老”的定义和现实情况相反？
“我不能再多说了，告知有罪之人太多秘密，会让我重新沾染罪恶的。”白玛摇了摇头，从柜台下取出一面铜镜，放在桌子上，“在上山之前，请先看看你的命运吧。”
林辰垂眼看向镜中，澄净的玻璃赫然呈现一幕温馨的画面。
他和齐斯、父母还有很多朋友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旁边，桌上摆放着丰盛的菜肴，每一个人都微笑着推杯换盏。
这像是一场长途冒险后接风洗尘的宴会，没有烦恼和仇恨，也无所谓恐惧和忧虑。是通关最终副本的庆功宴吗？这是说他们会成功通关最终副本的意思吗？
林辰看向身边的齐斯，却没有从后者的脸上看到喜悦。
齐斯低垂眼帘，猩红的眼底没有映出任何事物的倒影，神情也是一派漠然。
白玛适时解释道：“每个人的命运都和欲望息息相关，你们会看到你们心底最真实的欲望。”
原来镜中呈现的是欲望么？也就是说每个人看到的会不一样？
林辰别开眼，不打算窥探齐斯的隐私，既是因为这是不礼貌的行为，也担心会看到什么他无法接受的东西。
齐斯对他的小动作若无所觉，饶有兴趣地打量镜面。
黑发红眼的青年唇角噙着笑看他，正是他自己的形象，白茫茫的雾气在身边团簇，如弥漫的海水般铺满整片背景。
那其中似乎潜藏着什么，他尽力去看，去想，去回忆，却越来越看不清了，原本澄澈得能映出人影的镜面蒙了雾似的模糊。
渐渐的，一种近乎于爆炸的场面在眼前展开，五彩斑斓的色泽成卷成点地洒落，有如印象派的画作……
齐斯笑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白玛轻轻叹了口气，收回铜镜，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怜悯：“你没有心，是走不出雪山的；要想走出雪山，你须得长出心来。”
“没有心”？又是这种神神叨叨的表述，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恶意的诱导？不排除祖神故意向他施加心理压力的可能……
“好，我尽量。”齐斯敷衍地应了声，拉着林辰走出店铺。
身后，白玛幽幽地念道：“你们还会再回来的。”
像谶语，亦像诅咒。
林辰隐隐有些不安，跟着齐斯走出一段路，迟疑地问：“齐哥，‘没有心’是什么意思？我记得《封神榜》里有比干被挖心的典故，会和这个有关系吗？”
“不知道，也许吧。”齐斯吐出六个字，似是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林辰，“林辰，你现在几岁了？不要思考，凭直觉回答。”
经历过之前虞素“变回孩子”的事件，谁都知道这样的问话背后的潜台词。
林辰沉默良久，轻声吐出一句话：“我的第一反应是，等过了生日我就十四了。齐哥，我好像又变小了一点……”

第四十三章 雪山（十一）“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
人抗拒老去，不仅是因为恐惧时间尽头那个死亡的结局，也是不甘于躯体的衰弱，不甘那随着时间和经历的叠加日益厚重强大的灵魂被困于羸弱无力的肉身。
有人编造出了死后成仙的传说，并将此奉为圭臬散播开去，美好的谎言被人们当做精神上的宽慰普遍接受，他们相信死后能摒弃一切病痛，获得灵魂的自由。
也有人相信返老还童的传说，苦苦追索可以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将鹤发童颜视为得道的象征，为白发间意外生出的几缕黑发欣喜若狂。
成年人向往孩子的生活，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没有为生计奔波的压力，也不曾看到世间的丑恶，他们将其当做心灵的避风港，逃避现实的安全区。
但倘若真的变回孩子呢？事实上，这并不令人喜悦，任何与自然规律和普世常识相悖的逆生长现象都足以引发人们的恐慌。
不仅是因为心性、智力和记忆发生退化，幼稚的灵魂被存放于不适配的庞大躯壳；也不仅是因为意料之外的发展不受控制，胆怯者不愿冒险、跼蹐缩缩；而是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是虚无。
人从虚无中来，如今也要从成人变回婴儿，然后是胚胎、受精卵，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连能标记此人存在过的坟都无从留下。
他被抹去了，从根源上杜绝了存在的可能性，就好像不曾来到这世上，怎能不让人心生悲凉？
客栈中，周可、董希文、张艺妤和以林决为首的玩家们相对而坐，复盘进入副本以来发生的事件和获得的线索。
经过一晚上，除了被剥皮而死的瓦西里耶夫娜外，张洪斌、楚依凝、阿列克谢•奥列格维奇三人虽然还活着，却都或多或少地表现出了一些古怪。
在林决的要求下，所有玩家都拿了一张白纸，凭借第一印象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年龄。
张洪斌写的是三十一岁，比他实际年龄小十岁；楚依凝写的是二十二岁，小六岁；他们的行为举止也确实比以往孩子气了些许。
阿列克谢的情况则比较严重，明明看上去是四五十岁的模样，自我认知的年龄却是二十六岁；不仅如此，他还硬生生失去了二十二年的记忆，以为自己是第一年进副本，刚成为正式玩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作为玩家的时间比较长，这一倒退，不至于直接将他退回到进入诡异游戏前，让其他人不得不分出时间给“新人”做思想工作。
林决沉吟片刻，问：“阿列克谢，你的身份牌还在身上吗？”
阿列克谢这会儿就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从上到下都透着清澈的稚嫩，还有一丝那个时代的玩家对林决无条件的信任。
听到林决问话，他挠了挠头：“林神，什么是身份牌啊？论坛里的攻略没有写，我也从来没听说过……”
林决道：“你看视线右上角，那里应该会显示一张卡牌的虚影，将视线移过去，停留一会儿，可以看到相应的提示。”
阿列克谢沉默两秒，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还真有，【灾厄主祭】，效果是……”
“不用告诉我们。”林决摇了摇头，打断他道，“身份牌持有者后续可能存在竞争关系，我虽然希望各位能够团结合作，协力通关最终副本，但万万没有趁人之危的道理。”
“林神，我一直认同您的理念……”
“二十二年可以发生的事太多了，那时的你未必会认同现在的我。”林决安抚好阿列克谢，开始安排分工。
除林决负责和桑吉交涉外，二十个人兵分十路，每队负责一个区块，将整座香格里拉镇翻了个底朝天，又在客栈里聚集，汇总线索和发现。
林决扶了扶眼镜，道：“基本可以确定了，这个副本存在两重死亡机制。第一重来自夜间的危险，让桑吉知道房号后，房间中的人有概率死亡；第二重则是年龄倒退，具体表现为思维方式幼稚化、自我认知低龄化，触发方式为在身负罪恶的情况下多次谈论时间。
“这个副本对罪恶的判定延续了诡异游戏‘每个人都有罪’的基本规则，只要不曾经由副本承认的机制完成赎罪，我们所有人都是‘有罪之人’。接下来，我们必须尽量避免谈及具体时间，如果一定要说到相关话题，也请用其他方式指代。”
“林决，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尽早完成赎罪？”楚依凝问。
她自知生命很可能已经进入倒计时，却还是维持着冷静，一边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边分析道：“我总感觉‘赎罪’这个机制背后关联的死亡点不仅仅是年龄倒退那么简单，也许随着我们继续深入这个副本，还会出现各种层出不穷的危机。
“要想真正通关这个副本，我们需要攀登雪山。我问过白玛了，雪山是母神的身躯，如果随意攀爬雪山，有可能会冒犯母神。我在想，我们作为‘有罪之人’，用罪恶玷污雪山的纯洁，会不会也被当做冒犯的一种？”
“你的思路没错，我也在思考赎罪的方法。”林决略微颔首，却是露出一丝苦笑，“桑吉说，可以通过诵经和跪拜赎罪，但我昨天试过这两种方法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顿了顿，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放到众人中间的案几上：“以及，我在一家店铺中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本棕褐色的册子，似乎曾经被水浸泡过，边缘皱巴巴的，像是被鱼类啃食过的海藻。封皮正中间有一道空白的长方形印记，上面用梵文写着三个字。
玩家们的系统界面上随即刷新出对应的翻译——【度人经】。
林决抬手翻看《度人经》的第一页，蝌蚪般的细密黑字在玩家们眼前歪歪扭扭地铺展，仿佛下一秒就会突破纸页，钻入旁观者的眼眶。
系统界面上适时浮现两行文字：
【纯净之人受福报，有罪之人蒙风雪。母神恩泽高万丈，众生登山沐神光。】
【度己方能度人，度人亦能度己。每度化一人，可消一份罪孽，母神见证。】
董希文阅读速度最快，忍不住吐槽：“这表述一看就有坑啊，学过语文的都能看出来，‘度己’和‘度人’的条件根本是矛盾的好吧？先度己才能度人，但我们又得靠度人来度己，这和‘办身份证前你需要出示身份证’有什么区别？”
“并不矛盾。”林决淡淡道，“从原句的表述看，‘度己’是‘度人’的必要不充分条件，‘度己’未必只有‘度人’一条途径，我也希望能够找到另外一条途径，因为从现有信息看，‘度人’的方式太过耸人听闻。”
他翻开下一页，纸上浮现一幅幅简笔勾勒的画面，红褐色的线条流畅地绘制出恐怖的场景，从剥皮、献祭肝脏到制作人骨法器。
分明没有标出注释的字句，玩家们却都能从传神的画面中领回背后的意思：所谓“度人”，就是用香格里拉传统的手法炮制有罪之人，取悦神明，借此赎清自己的罪孽。
可这算哪门子的赎罪？在人群中选择替罪的羔羊，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残忍地杀死同类，分明是更大也更可悲的罪恶……
“我想起来了一件事。”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忽然出声，声音冷冽，“昨晚我和桑吉多聊了几句，他提到过香格里拉镇中很多人都有罪，包括他和街道上那些诵经的朝圣者。他们很可能会对我们下手，‘度化’我们。
“瓦西里耶夫娜的死在他们眼中也许就是‘度化’的一种，更直接地说，NPC会为了赎清罪孽，根据《度人经》的指示杀死旅客。香格里拉镇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初来乍到，将是所有‘罪人’的猎物。”
他说话间，客栈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动，疯狂地摇晃起来，接连不断地发出破碎的泠泠声，让人想起恐怖片中鬼怪出现的前兆。
不知是不是错觉，原本还算明媚的光线顷刻间暗了好几个度，像有一片阴霾从远处飘来，笼罩在城镇上空。
众人都是有经验的老玩家，不会为平和安宁的表象而放松，自然也不会因为知晓潜藏在暗处的危机而张皇，但突然意识到身遭群狼环伺、鬼怪虎视眈眈，难免产生一种被盯上的不自在感。
“呵呵哈哈哈哈……”凝滞的气氛中，一阵轻笑不合时宜地响起，起先是低沉的、轻飘的，随着玩家们视线的汇聚，越笑越是放肆。
“这就是所谓首席玩家的水平么？”周可弯腰捧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了一会儿，终于接着气息的末尾说了下去，“从昨晚我们毫无防备地睡了一觉，但大部分人都没有立刻死掉，足以看出这个副本的死亡条件判定足够严格。
“不仅如此，这个副本显然在有意保证玩家群体的有生力量。就算有两个及以上的人同时满足死亡条件，NPC一天也只会杀一个人。《度人经》乃至‘度化’机制的存在，最多起到一个增加紧迫感的作用，以免我们在香格里拉镇逗留太久，迟迟不肯上山。
“至于攀登雪山，‘赎罪’和‘度化’也不是必要条件，‘众生登山沐神光’一句说得很明白了，无论是纯净之人还是有罪之人，都可以登山，只不过难度和可能触发的事件不同罢了。前者‘受福报’，后者‘蒙风雪’，就是这么简单。
“当然，如果你们执意认为必须在登山前‘赎罪’，并且担心成为那些NPC的猎物，我倒有个办法——”
周可停住了，萧风潮追问：“啥办法？你先说说看，我咋感觉那么不靠谱呢？”
董希文和张艺妤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可。
他们混充是周可的队友，但对周可的了解未必比其他玩家多，都是在副本里萍水相逢、被灵魂契约坑惨了的难兄难弟，不被卖了就不错了，别提从周可那儿获得线索了。
“想知道？其实没什么……”周可眯起了眼，笑容酝酿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既然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除去林决刚好二十个人，选出十人杀死另外十人，完成‘赎罪’，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这话听起来太过荒谬，简直像是在开玩笑，但看青年的神情，他又好像真的赞同这种激进又冷酷的处理方式。
“你什么意思？”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声音愈发冰冷，死死地盯着周可，手按住腰间的剑柄，随时准备动手。
周可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笑容不减：“看诸位的神情，似乎都不赞同这个方案，那就更简单了。我还有第二个，也许可以让诸位直接通关的方案。”
一台锈迹斑斑的录音机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看样子是从道具栏中取出来的。周可按下开关，诡异的诵经声在寂静的空间中响彻：
“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
玩家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也有人听出了这古怪音调的出处，赫然是香格里拉镇的朝圣者叩拜时唱响的圣歌。
周可跟着哼唱了一会儿圣歌，语气和缓如同梦呓：“因为不曾完成赎罪，所以无法得到真正的永生，‘罪人’们的思想和记忆随着肉体的腐朽日益流逝，长此以往必然陷入恶性循环，再无法度化远道而来的旅者。
“所以，圣歌出现了。在我们进入圣城的那一刻，全城都唱响了圣歌，朝圣者因此知晓我们的到来，并能够凭借歌曲确定我们所在的位置。一到夜间，圣歌再度响起时，他们便会循着声音过来聚集。
“当然，要赎罪的不止是朝圣者，桑吉也需要赎罪。为了防止朝圣者抢走他的猎物，他会摇响转经筒，驱逐不长眼的朝圣者……”
周可停顿片刻，脸上浮现一丝称得上温柔的笑容：“顺便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香格里拉镇所有转经筒都被我买下来了，丢到了悬崖下，这会儿应该已经被冻在冰川里了吧？”
玩家们这才注意到，周可的脸色比早晨见到他时更苍白一些，是一种失血过多后病态的白，使他整个人像极了一具被抽干所有精气神的行尸；他的声音也带着可感的虚弱，说一句话都要喘息一下，好像随时会窒息而死。
在先前对香格里拉镇的探索中，玩家们了解到，城中的一切事物都需要用自身的灵魂、血肉或道具来交换。正常人的首选肯定是道具，而看周可这样子，分明是道具换完了还不够，动用了血肉……
此时此刻，玩家们对周可声称的“买走所有转经筒”这一点，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怀疑。
“老兄，你到底想干什么？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萧风潮脸色难看。
林决一言不发，只沉着脸注视周可，显然也想明白了后者的打算。
客栈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时间来到傍晚，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头颅撞击地面的“砰”声嘈错地响着，在远处翻涌成潮，又成群结队地越逼越近。
玩家们看到，客栈外尸山林立，数不清的身披麻布、双眼空洞的朝圣者一步一叩，如鬣狗群般向客栈围来，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第四十四章 雪山（十二）“你看罗达品血乎刺啦”
“这个转经筒怎么卖？”齐斯问店主。
这是一家专门售卖密宗佛教制品的店铺，正对门的木桌上供奉着大黑天佛像，六只手臂贲张挥舞；侧旁的木架上摆着各种法器，嘎巴拉碗和骨吹号，罗达品和人皮鼓，更多的则是转经筒。
披着袈裟的店主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左手拨弄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嗡啊吽，救怙主庇佑众生呵；嗡啊吽，福德神赐予恩祉呵；嗡啊吽，冢间神护持亡灵呵……”
诵念大黑天、祈求赐福的经文在逼仄的房间中低沉地盘旋，齐斯莫名能够听懂，并领会其作用。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又一次问：“这个转经筒怎么卖？”
这次他直接拿起了一个转经筒，作势要离去。店主终于睁开了眼，沙哑的声音含混不清地说：“用一件你从母神那儿获得的东西换。”
和大巴车司机一模一样的答案。齐斯早有准备，从道具栏中取出【墨魂长卷】，递了过去。
【名称：墨魂长卷】
【类型：道具】
【效果：开启一扇只有灵体能够进入的门60秒，疑似通往未知的异度空间（冷却时间24小时）】
【备注：不知名的诗人用自己的灵魂写下诗篇，他并不知道耗尽心血的创作是一种仪式，而作品则是污染】
这个道具不是齐斯手中最没用的，甚至称得上一句“价值不菲”，如果利用得当，关键时刻或可扭转战局。
齐斯将其置换出去，是存了试探副本机制、顺手布一枚闲棋的打算。
昨天他用【幽灵司机的录音机】交易了车票，当天晚上就在客栈中听到了经由录音机转播的圣歌。
已知玩家在进入香格里拉镇时，圣歌在全城响彻，说明NPC无需利用任何道具，就可以制造圣歌。需要用录音机进行记录和播放的，只有玩家。
齐斯差不多能够确定，【幽灵司机的录音机】在离开他后，到了另一个玩家手上。至于那人的身份，他也有些许猜测——
这个副本存在“另一个他”，指向简直太明确了……
最了解自己的从来都是自己，基于以上推断，齐斯足以推断出“另一个他”——暂时用“周可”指代吧——昨天做了些什么了。
周可在得到【幽灵司机的录音机】后，立刻在城中录下了完整的圣歌，以他平日里养成的习惯，刚录完就顺手播放了一次，发现了“圣歌会吸引朝圣者”的线索。
孤证不立，周可在夜晚朝圣者集体出没时又进行了一次实验，成功吸引全城的朝圣者在客栈外聚集，佐证了白天得出的结论。
进入最终副本的玩家不可能仅仅只有齐斯、傅决、林辰等二十二人，其他身份牌持有者和绑定了他们的小牌的追随者必然也在这个副本中，只不过是分散在各处——各个时间线或各个地点，暂时没有与他们相遇。
白玛说过，二十二年前也有二十二个旅客到达香格里拉，齐斯倾向于认为每一处时空都有二十二位玩家。
就算周可、董希文和张艺妤三人身处于同一时空中，也会有十九人和他们敌对，至少不处于同阵营、无法获得周可的信任。
以齐斯对自己的了解，他在面临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的情况下，必然会为了赌更大的利益兵行险招，下一步大概率会利用手段获得主导权，迫使其他玩家做出某些让步。
而那个手段，自然是用圣歌吸引朝圣者——那些对玩家满怀恶意，急于度化玩家、赎清罪孽的朝圣者。
待朝圣者包围客栈，摆在玩家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向周可妥协，要么和周可同归于尽。大部分正常人都会选择前者。
当然，周可的计划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以他的武力值，其他玩家只要一拥而上，将可以轻易地关闭录音机……
这时候就需要【墨魂长卷】的介入了。
齐斯从来不是什么在意自己的唯一性到疯魔地步，在遇到另一个自己后会不顾一切将其赶尽杀绝的褊狭之人。
恰恰相反，在和“他者”的竞争中，他乐于和自己暂时居于统一战线，待将那些无聊的闲杂人等都除尽了，再慢慢和自己玩一局游戏。
他甚至愿意让世界上多出无数个自己，一方面玩儿自己比玩儿人有意思多了，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生存竞争决出最优秀的那个他，增加“齐斯”这个存在赢到最后的概率。
他忽然有些好奇，那位“愚人欺诈师”周可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
客栈中剑拔弩张，众人纷纷拿起武器击向周可，寒光在空中交织成锋利的网。
电光火石间，一轴山水长卷凭空出现在周可手中。他抬手一扬，长卷甩向高处，短短几秒间铺天盖地笼罩在大厅上空，有如灰色的阴霾。
流动的墨色山水悬浮在头顶，长卷的边缘虚化如雾，将周遭的墙壁与陈设渲染出水墨的质感。周可的身影变得几乎透明，所有攻击穿透他的轮廓如入无形之境，尽数消弭。
“你看罗达品血乎刺啦，所谓坛城花花绿绿的，所谓舞蹈珠是骨头珠，所谓使者身子光又亮……”
诡异的圣歌声低沉地响着，好似远古萨满跳祭舞时的伴奏，在客栈的大厅中层层叠叠地盘旋，如浪潮般向远处飘荡。
越来越多的朝圣者聚集在客栈门口，一步一叩地发出有节律的“砰砰”声，大地仿佛与之共振。
最前头一排朝圣者已经跨入客栈，挤挤挨挨地向大厅的方向逼来，玩家们能够看到布料下的骨头，嗅到他们身上的腐烂气味。
周可的身影连同播放圣歌的录音机完全消失了，唯有头顶的长卷中多了一道墨痕勾勒的身影，依稀可见白衬衫青年的轮廓。
要想制伏他，恐怕必须追索到长卷中，可那是周可的主场，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反手将长剑架到董希文的脖颈上，微微仰头，冷声道：“周可，立刻关闭录音机，否则我就杀了你的同伴。”
董希文早在周可向林决等人发难时，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出，所以立刻向战场边缘移动，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他欲哭无泪，只想冲年轻人大吼：“你挟持我没用啊，我就是齐斯手中的牛马耗材，和你们是难兄难弟，你看他像是在意我死活的样子吗？”
张艺妤反应比董希文更慢，直到阿列克谢的匕首刺向她时，她才屈指成爪，挡住那一下攻击。
身体里的鬼气被激发，在血管里汹涌流淌，她的面部浮现青紫色的血管纹路，漆黑的眼眸色彩扩散开去，将眼白晕染成诡异的青黑。
阿列克谢向后退了半步，却很快反应过来，一面灵活地躲避张艺妤的手爪，一面握紧匕首刺向女孩的心脏。
董希文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战成一团，心底一片悲凉，忍不住在脑海中对董子文吐槽：“老弟，咱老大年轻时这么有正义感的吗？话说他帮方舟公会打架，算背叛天平吗？”
董子文：“……”
是的，作为【灾厄主祭】的阿列克谢正是天平教会的领袖之一“元”，只不过是失去了二十二年记忆的青春版。谁能想到这么个热血青年日后会成长为一名玩弄阴谋的政客、暗地里反对联邦的动乱分子？
客栈外的狂风一阵阵吹卷着屋檐下的风铃和骨片，“噼里啪啦”的撞击声不安地响动着。冰碴子透过门墙的缝隙刮进室内，寒意一茬茬地上窜，浸透每一个人的骨髓。
“各位，我想现在，我们也许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了。”周可的声音从上空传来，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介质，飘忽而失真，“我不是什么向往世界毁灭的厌世者，也不是乐见所有人一起死的疯子，至少我的本意不是与你们同归于尽——也希望你们不要推动事情向这个糟糕的方向发展。”
萧风潮“哈”了一声，嘴角微抽：“剧情都发展到这儿了，你觉得我们还能相信你吗？无耻之尤，丧心病狂，人面兽心，鬼怪都聚一堆了，我们下一步就是打包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不必多说了。”林决做了个手势，示意旁人安静，脸上笑容发苦，“现在我们除了和平谈判，似乎也没有第二条路了。周可，我想知道你这么做有何用意。”
“用意啊……我之前说过，是一个可以让诸位直接通关的方法。”周可的声音不疾不徐，好像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决，如果我没记错，你的身份牌是【黑暗审判者】，对吗？”
林决颔首：“没错。”
他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眼底浮现一丝释然：“这张牌的效果是宣判一名玩家有罪，并使副本持续生成针对该玩家的悬赏任务。”
周可笑了：“看来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这个副本的主线任务到现在还没有刷新，甚至很可能没有主线任务。前者已经足够麻烦了；若是后者，就太糟糕了，基本上意味着这是个无法通关的必死副本。
“危机层出不穷，我们当中的不少人都中了副本机制，身上出现了年龄倒退的迹象，现在或许还留有一线生机，待我们在副本中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思维和记忆衰退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哪怕通关副本也会成为废人。很可怜，不是么？
“我们没有生存专家，身体素质也定然比不上职业运动员，凭借自己的力量翻越雪山并不现实。最理想的状态就是尽快创造一个主线任务，然后完成它。”
周可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不这么做也没关系，结果无非是通关失败，永远留在副本中罢了。与其再在这个破地方徒劳挣扎七天，凄惨痛苦地死去，不如今天就死，也好死个痛快。”
董希文是亲身经历过《斗兽场》副本，目睹过【黑暗审判者】效果发动后引发的一系列机制的，一秒间就理解了周可的打算。
【黑暗审判者】裁决某人有罪后，副本将会生成杀死那人的主线任务，只要完成就可以通关。
原本复杂无比的副本将直接被转化成杀一个人、拯救所有人的电车问题，罪责也仅仅局限于提出这个议题的齐斯和指定罪人的林决。
除了那个被杀死的替罪羊外，对于其他玩家来说，这个方案有百利而无一害。唯一的问题就是，以林决为首的方舟公会这批人平日里都自诩正义，万万干不出牺牲无辜者的事。
但在切实的生存面前，名声和道德都是虚无。
周可微笑着循循善诱：“林会长，不知您意下如何？牺牲一个人，其余人得救，还是所有人一起死？无论从功利主义还是实用主义看，都不难做出选择。
“我相信，您不会是爱惜名声如同吝惜羽毛，为了维持大公无私的人设，不惜让所有人陪你一起死的利己主义者。”
明晃晃的道德绑架，却格外有效。玩家们的目光聚集在林决身上，有人期待他发动效果，尽快结束这场游戏；有人担心自己和林决萍水相逢，会被选为牺牲品；也有人心有不忍，踌躇犹豫着要不要主动牺牲。
“好。”林决平静地开口，手中凝出一张黑色绣金的身份牌。下一秒，他收拢五指，卡牌在他手中碎为齑粉。
黑色的碎屑向高处升腾，和水墨长卷相互交融，在天花板上勾连出灰色的烟雾。黑衣金眸的审判者矗立在天地间，手中黑色封皮的书飞速翻页，飘飞出无数金色的字符。
那些字符如同牢笼般环绕着林决，世界似乎在一瞬间陷入静默和凝滞，所有生灵的视线都在此处聚集，像等待王者的谕令般等待青年做出决断。
“我选择……审判我自己。”林决抬眼与审判者对视，一字一顿，咬字清晰，“我有罪，‘林决’有罪。”
玩家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愕，漫天金纹像投入石子的水波般震荡起来，似乎亦被言语触动，为此感到震撼。
高天之上飘散一声叹息，黑色的十字架缓缓垂落，以虚影的形态悬于林决头顶，作为“罪恶”的标记。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系统界面上都刷新出两行银白色的文字，伴随着冰冷的系统播报声。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可选）：杀死罪人林决】

第四十五章 雪山（十三）“所谓坛城花花绿绿的”
齐斯和林辰回到客栈时，傅决一行人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桑吉坐在柜台后，混浊的眼睛镶嵌在皱巴巴的眼皮下，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坐在大厅中的玩家。
傅决从桌上拿起一卷皱巴巴的册子，递给晚到的齐斯：“线索一，副本中尚未完成赎罪的NPC以度化我们为首要任务，度化需遵循特定规则，已知表现形式有制作人皮唐卡。
“线索二，香格里拉镇中有罪的NPC不会产生攀登雪山的主观意愿。推出结论一，我们登山后将可以最大限度避免NPC的‘度化’。
“线索三，拥有向导是登山的必要条件，完成赎罪是登山的不必要条件。验证结论一，我们可以在拥有向导的前提下登山。”
齐斯随手翻看着手中的册子，那赫然是楚依凝在日记中提到的《度人经》，上面记录的“度化”的方法无不残忍血腥，令人不寒而栗。
穆初晴已经惨死，鲜血淋漓的人皮唐卡就挂在客栈二楼的墙上，谁也不愿意成为下一个。
“这也是我们的判断。”齐斯放下册子，笑着说，“我们获得了一条新线索，圣歌会吸引香格里拉镇的罪人，转经筒则可以抵消圣歌的影响。如果不愿意登山，一定要留在香格里拉镇，也不是全无生路。”
傅决微微抬眼，灰色的眼眸倒映齐斯的形影：“你们打算留在香格里拉镇，是或否？”
“不，我们打算登山。”齐斯说话间望向客栈大门的方向。
圣歌声早便停了，不知远在另一条时间线的周可计划进行得如何，是已经利用圣歌夺得了主导权，还是被其他玩家联手制伏了。
副本机制将不同时空的玩家分隔开来，却又通过日记和各种蛛丝马迹暗示“他者”的存在，各类信息虚虚实实、云遮雾绕，谁也不清楚这个副本中一共存在多少时间和空间。
纵然是齐斯，也不过能通过日记知晓楚依凝和林决的存在，通过某些现象推测出另一个自己的动向罢了。
楚依凝的日记尚未更新，他甚至不知道这两组人是分属于不同的空间，还是匹配进了同一个时空。
如果是后者，他充其量只掌握了一份信息量，和另一个时空的周可持平。
“真巧啊，我们今天也打算分一部分人先登山试试。”李云阳落落大方地走了过来，向齐斯伸出手，“到时候说不定可以一起。”
说梦闻言，举手叫道：“在下第一个不同意！你们是不知道……唔唔！”
姜君珏捂住了他的嘴：“小孩不许说话。”
齐斯忽略了这个小插曲，看着李云阳道：“没必要，同为身份牌持有者，我怕我一个忍不住背后捅你一刀。”
他久违地调动了所剩无几的幽默感，但没有人笑。傅决注视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睛冷漠如死水：“之前我提出的所有线索基于情况一而成立，即该副本逻辑与过往所有副本一般无二，拥有确定的通关方法和任务目标。
“不排除存在情况二，即该副本独立于诡异游戏现有体系，为二十二张身份牌持有者的角逐特别开设，以筛选唯一神明为终极目标。届时香格里拉镇乃至雪山将会是巨大的斗兽场，我们唯有自相残杀。”
说梦挣脱了姜君珏，插嘴道：“你们还真别说，在下真觉得这个副本不对劲，你们难道没发现这儿的场景和NPC都做得太真实了吗？好像现实里的某个地方……”
齐斯扫了他一眼，再度看向傅决，眉眼弯弯地笑了：“我很期待，可惜【黑暗审判者】那张牌不在这儿——早点结束对所有人都好，不是么？”
傅决沉默不语，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底略微掀起一丝涟漪，转瞬便消逝了，如同错觉。
再未有人提出新的话题，大厅陷入凝滞的死寂。桑吉拨弄着转经筒，发出“咔咔”的脆响，屋檐下的骨片“噼里啪啦”地乱撞。
齐斯寻了处空位坐下，林辰默默跟上，坐在他身边，托着下巴发呆。
过了两分钟，林辰才反应过来不对，传音给齐斯：“齐哥，傅决是不是看出什么了？我是未命名公会的会长，按理说他应该找我交涉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齐斯关爱儿童的眼神：“小孩不许说话。”
门外的风越来越大，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如有实质的黑暗中建筑的影子连绵成一片，零星有几线诡异的反光，恍若鬼怪的眼睛。
林辰自知“变回孩子”的自己多说多错，大概绞尽脑汁也只能提出一些愚蠢的看法，在齐斯面前贻笑大方。
他赧然地抿了唇，安安静静地望着远处，没来由地想到了死亡，进而想到了鬼，想到生活中所认识的、听说的一个个死者。
他莫名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世界上所有死者都会在此地聚集，他的身前身后都是看不见的鬼，邻村孤独地死在家里的大娘、中学时隔壁班跳楼的同学、副本中他没能救下的玩家……
那些人安息了吗？还是仍然受执念所困，在人世间茫茫然地打转呢？林辰的心底一片空茫，思绪生出些许又戛然而止，零碎的想法不成语篇。
他好像又拾起了童年时对鬼怪的恐惧，那时他晚上睡不着觉，大睁着眼睛看窗外，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受到惊吓。
有一次他看到了一个飘来的塑料袋，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乱晃，赤着脚去找母亲，母亲告诉他：鬼也曾是可怜的人。
“想什么呢？”齐斯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打断了林辰的思绪。
林辰回过神来，看到陆离和徐瑶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沙发旁边看他。他莫名其妙地想，徐瑶也是鬼，鬼不值得害怕……
奇怪，他的思维方式变得好奇怪。是副本机制的缘故吗？
陆离道：“目前可以确定，提到具体的时间点将有概率‘变回孩子’，但我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这个机制的存在太奇怪了，我想不明白‘变回孩子’和‘时间’之间存在什么因果关系，也不觉得这样的设计有什么意义。”
“别管什么意义不意义的了。”徐瑶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我们什么时候上雪山？我可不想被做成人皮唐卡。”
陆离迟疑地说：“我不觉得深夜登山是个好主意，这个副本的场景太拟真了，雪山环境和现实中一样恶劣，我们的实力又被压到了同一个水平面……”
“但没有办法。”齐斯淡淡地打断道，“总要在山上过夜的，早点出发，也能少一些变数。”
总之，四人在半个小时后一齐出现在了登山准备处。
白玛和白天一样，平静地坐在柜台后，摆弄各种珠串之类的小玩意儿。
店铺内并不明亮，却也不算黑暗，一支蜡烛摆放在桌面上，烛火如豆，将女人的脸色映得明明灭灭。
见到四人，她又一次从抽屉中取出镜子，说：“在上山之前，请先看看你的命运吧。”
“命运？”徐瑶来了兴趣，凑到镜前。
明亮的镜面中映出她姣好的脸，却只出现了一瞬，顷刻间融入背景。白茫茫的水雾从边缘蔓延，白墙黑瓦、古色古香的水乡小镇拔地而起，一叶扁舟顺水漂流，青衫书生立在船头……
“什么鬼？这和命运有什么关系？不就是发生过的事吗？”徐瑶打了个哈欠，让到一边。
接下来上前的是陆离。他看了镜面半晌，垂下眼道：“我看过了，现在可以让我们登山了吗？”
白玛似乎对他多了一分兴致，幽幽凝视着他的眼睛：“我能感觉到，你进门的时候并不想登山。但在看过命运后，你做出了登山的决定。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陆离笑了下，反问：“作为镜子的主人，你看不到我们的命运吗？”
白玛摇了摇头：“我并非镜子的主人，母神才是。你们的命运与欲望息息相关，我不知道你们的欲望是什么。”
“原来如此。”陆离颔首，微笑道，“我原本不愿意登山，是因为认为登山是危险的。我害怕会失败，害怕浪费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徒劳地将生命耗费在错误的路途上。
“但在镜子里，我看到了我成功的未来，哪怕那可能是假的，也至少说明登山的决定背后并非死局，反而有一线生机。只要有希望，我便愿意去尝试。”
他咬字清晰，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清。齐斯不置可否，林辰莫名疑心陆离看到的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场景——一个成功通关最终副本、关闭诡异游戏的未来。
没想到陆离这人看着不是好人，却怀着和他一样的期望，也许这人不是那么坏？
白玛轻轻颔首，起身从身后的橱柜中拿出一串串花花绿绿的佛珠，递向四人。
齐斯问：“这是什么？”
“大黑天的祝福。”白玛说，“登上雪山后，命运便不属于自己了，我们只有祈祷大黑天的庇佑。”
……
“嗡啊吽，救怙主庇佑众生呵；嗡啊吽，福德神赐予恩祉呵；嗡啊吽，冢间神护持亡灵呵……”
行走山河间的人往往信命，信各地都有守护生灵的神明，每开始一段冒险前都要向天祈福，讨些恩祉和吉语——嗡啊吽，大黑天保佑你呵，要平安回来呵。
向导做完祷告，便牵起牦牛、驮上行装，踏上皑皑的白雪地。周可闲庭信步地跟了上去，董希文则和张艺妤跟在他身后。
这一行共有八个人，除却他们三个，还有林决、楚依凝、张洪斌、阿列克谢、黑西装青年。
楚依凝腿脚不便，登山是不得已而为之，只因线索表明雪山上时间流逝会变得不再明显，或可减缓她“变回孩子”的进程。
【杀死林决】的主线任务悬在视线左上角，作为托底机制——再不济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林决之所以还活着，则是因为黑西装青年的存在。
这人也是身份牌持有者，宣称有复活任何人的能力，只要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不会让林决死掉。
林决最后做出了让步，对所有人说道：“今天我会尽力活下去，寻找通关的方法。但如果明天之前还找不到通关这个副本的方法，我会自尽，最大限度减少人数损耗。”
香格里拉的夜晚正式降临，雪山完全被黑夜笼罩。凛冽的风从高海拔处长驱直下，带着锋利的冰晶刮在登山者的脸上，天上又飘起了雪，细小的雪点子狂乱地跳跃，模糊衣衫的颜色。
向导叫做扎西，是个红脸盘的汉子，又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回头比划着说：“不能再走了，母神要发怒了。”
林决冷静地问：“你说的母神发怒是什么意思？你是从哪些迹象判断出来的？”
扎西嘀咕着说：“发怒就是发怒，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知道就是知道。”
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走了，众人只能就地安营扎寨。阿列克谢不满地嚷嚷：“你收了我们那么多东西，说不走就不走，宰客呢？”
张洪斌连忙将他拉到一边，示意他少说几句，免得真触怒了未知的存在，害一行人栽在这里。
董希文看着脸红脖子粗的阿列克谢，咋舌了一会儿，在心里问董子文：“老弟，咱老大年轻时这么有活力的吗？”
董子文：“不知道，别问。”
林决又和扎西交涉了一阵，回头对众人说：“我们先在原地安营扎寨吧，等安顿下来，我再去四处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照先前立下的约定，明天便是他的死期，他似乎也真的在等死，宁静平和得像是一尊无欲无求的神像。
扎西从牦牛背上取下帐篷，黑西装青年上前帮忙。
董希文看了看气定神闲站在一旁，明摆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周可，暗暗叹了口气，走过去抓住帐篷的另一角。
他拿着铁棍和绳索固定篷布，忽然想起来还不知道黑西装青年的名字，只听那些方舟公会的人一口一个“小傅”地叫。
他随口问：“哥们，认识一下吧，怎么称呼？”
黑西装青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傅决。”
“成，原来你叫傅……”
等等，不是哥们，你说你叫啥？傅决？？！

第四十六章 雪山（十四）“所谓舞蹈珠是骨头珠”
五彩的经幡迎风飘扬，在黑色的天空下反射灰扑扑的色泽。白玛执一杆鞭子，赶着羊群向山上行去，在深厚的雪层上留下一串黑乎乎的脚印。
她忽然唱起了歌，嘹亮的歌声在山野间回荡，撞到冰壁又被反弹回来，层层叠叠的回音在半空中飘忽，像有无数人在唱和。
他们唱：“嗡啊吽，救怙主庇佑众生呵；嗡啊吽，福德神赐予恩祉呵；嗡啊吽，冢间神护持亡灵呵……”
林辰跟在白玛身边，陆离和徐瑶混在羊群中，齐斯则落在羊群后头，拄着登山杖，吃力地前行。
山上寒风凛冽，夹杂着冰碴子的冷风从峡谷中长驱而出，刀片般刮在脸上，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血色的披风被风吹卷着向后飘甩，发出“刷啦啦”的怪声，拖慢人与动物的脚步。
齐斯只穿了一套西装长裤，在游戏商城中兑换的服装没有多少内衬，寒意已然浸透骨髓，每走一步都好像能听到骨骼摩擦的“咔咔”声。
他没来由地想到了昨晚在客栈的镜子里看到的场景。
镜中的他似乎也是这般行走在风雪载途的雪山中，不知那究竟是身处另一个时空的周可，还是他的未来。
一行人走过挂着经幡的山脚，又向前走了不知多久，再回过头时，已经看不到经幡了。
大片茫然的雪白在天与地之间铺展，掩埋了世间所有色彩，心灵一瞬间空空荡荡，再是情绪汹涌的内心也免不了变得死寂。
与人世的联系似乎在此刻彻底断绝，这是一片完全属于死亡的禁域，所有属于人的喜怒哀乐都被抽去，通往最终命运的路线被限定了——
向前，翻过这座雪山，或者永远留在上面。
白玛自顾自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玩家们，眼眸平静如亘古不化的冰山。
“我们到雪山了。”她说，“母神沉睡在山顶，祂的梦境包裹整座雪山，如果再继续前行，恐怕会惊扰祂的安眠。”
“哦哦！”林辰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问，“那我们该怎么办？就地安营扎寨吗？”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
哪怕不考虑母神，夜晚攀登雪山对于未受过专业训练的玩家们来说也是个挑战。
先不谈寒冷的气温几乎要将没来得及在进副本前准备衣物的众人冻僵，单说黑暗环境对视野和能见度的影响就极度致命。
冰裂隙潜藏在雪堆的掩映之下，下层的空间可能高达十几米，坠落伤足以使人死亡，便是白天都有可能一个不注意踩空，更别说是夜晚了。
白玛垂下一根手指，指着脚下的地面说：“我们就在此地安歇吧。”
她将两指放到唇边吹了个口哨，羊群如同听到了命令，纷纷聚集到她身边。紧接着，每一只山羊都低下头颅，抬起足弓，开始刨地上的积雪。
覆盖在冰层上的白雪被刨到一边，堆成坟茔状的小山，裸露出下方透明的冰面。
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并排躺在坚冰下，像是雪山生长出了疮疤；再定睛看去，分明是一具具僵硬的尸体，双手交错放在胸前，面上双目紧闭，睡得安详。
林辰先前一直不明所以地看着羊群们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和尸体撞脸，差点儿跳了起来。
他牢记不能拖后腿的原则，深呼吸两下压抑住叫喊的欲望，涩声道：“这里有好多尸体。我们的脚下……都是尸体。”
徐瑶低头看了一会儿，耸了耸肩：“有什么好怕的？看上去死很久了，连鬼魂都没有，伤不了人。”
“是的，我们不用担心，这不是死亡点。”陆离冷静地做出判断，“雪山上埋着从世界各地赶来的死者，是可以由已有线索推测出来的前置信息。
“我们来的时候，车上的那些乘客便是要埋葬到香格里拉的；昨晚从客房的窗户向外看，也能看到冰层中的尸体。”
这话说得没错，香格里拉的雪山下埋藏着庞大的尸群，让人忍不住计算这座山的腔体中究竟能塞下多少死者，进而猜测是否全世界古往今来的亡灵都会来此聚集。
山羊们静默地刨了一会儿地面，清理出一块二十平米左右的空地。黑压压的尸体在冰面下挤挤挨挨地躺着，此处赫然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柜。
白玛又吹了一次口哨，羊群散了开去，站立在空地的边缘，羊角朝外，摆出护卫的架势。
白玛再度指了指脚下的冰面，说：“你们就在这里住下吧。”
“住下”这个表述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有些怪异，细究却也不存在太大的问题。
四名玩家和一个NPC站在羊群围成的环形空地上，林辰从山羊背上取下折叠的防水帐篷布，在寒风中展开。
冰粒拍打在布料上发出零碎的脆响，篷布边缘被风吹动，几乎无法抓握。四人分散到四边抓起篷布，手指都因为寒冷变得不那么灵便。
这个副本将无论是人还是鬼的身体素质都压到了同一层面，再是在游戏中叱咤风云的玩家，本质也是会受限于恶劣环境的脆弱生命。
齐斯取出【幽冥引】，分给一人一沓纸页，效果发动后所有人都暂时拥有了鬼怪的状态，行动终于自如了些许。
陆离将几枚钢钉抛到冰层上，徐瑶顺手捡起，将篷布的一角钉入冰层。林辰将支架撑了起来，接过齐斯手中的尼龙绳充当固定。
帐篷终于在玩家的**协力下支起，在荒莽广阔的雪山中不过一枚微不足道的斑点。
天色呈现一种恐怖的黑暗，寒风不曾止息，反而愈演愈烈，刚搭好的帐篷被吹得左右摇晃，好像随时会被吹倒。
“请尽快入眠吧。”白玛微笑着对众人说，“如果你们比较幸运，也许会进入祖神的梦中，得到命运的启示呢。”
进入祖神的梦？齐斯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幸运”的表现，相反这对于他来说可以称得上十足的倒霉。
当然，他虽然并不想太早遭遇祖神，但也不会主观上回避副本的机制就是了。
“承你吉言。”陆离笑了笑，率先走进帐篷。紧跟在他后面的是徐瑶。
林辰踏进去半步，回头见齐斯还站在外头，又收回脚步，局促不安地等待。
齐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白玛，问：“请问有可以御寒的被褥吗？山上好像越来越冷了。”
林辰听到了，作势就要脱下身上的大衣：“齐哥，如果你觉得冷的话，我的衣服可以给你。在搭好帐篷后，我好像不冷了，一点儿也不冷。”
不冷么？齐斯侧目看向林辰，后者的神色真诚得不似作伪，说话间呼出白气，面色却渐渐变得红润，似乎真的不再受低温的影响了。
他忽然觉得奇怪，一行四个人明明都没有穿多少，却只有他从始至终都被寒冷侵扰。
那是一种仿佛能冰冻灵魂的低温，渗透到了千万年的时空里，跨越真实与虚幻，好像他生来便与之相伴。
“不用了，我不觉得一件外套能起到什么作用。”齐斯拒绝了林辰，再度将目光投向白玛。
白玛侧过头注视着他，黢黑的眼中映出他苍白如鬼的脸，声音幽然如同鬼语：“你不完整，不完整的人是被雪山排斥的。”
“不完整”，又是这个表述……齐斯想起在落日之墟中，他因为“不完整”而无法打开废弃神殿的大门，想不到在最终副本里也会因此受到限制。
不等他多问，白玛的手中凭空出现一团叠好的衣物，纵然夜色深沉，也能看出色彩的鲜艳。
女人用双手托举着衣物，递到齐斯面前：“我可以给你一件雪山的衣服，你披上它，也许会暂时被雪山接纳。”
齐斯抬手接过衣服，那是一套装饰繁复的藏地衣袍，红色上衣搭配着白色毛绒外褂，吊挂着数层彩色的珠串，看上去很是暖和。
他将衣袍罩在红西装外，微微翘了翘唇角，真心实意地说：“多谢你了，很合身。”
林辰旁听了齐斯和白玛的对话，隐隐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当下轻声问：“齐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完整’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没有心’吗？”
“没什么，进帐篷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齐斯敷衍地说着，将林辰推进帐篷。
他正要跟着踏进去，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一抹赭色。
那本该是鲜亮的红色，只不过被昏暗的光线渲染得暗沉，粘腻的液体从固定篷布的钉子下涌出，散发着浅淡的血腥味。
齐斯半蹲下来，从背包里取出手电筒打开，照向钉孔。
尖锐的钢钉穿透冰层后刺入下方尸体的额头，血液自伤口中汩汩流出，填满洞口后往冰层上冒。
人死之后体内的酶会迅速消解血细胞，死人是不会流血的；可怎么会有人在冰层下封存了这么久还活着呢？
齐斯观察了一会儿，无比确定冰下的人确实是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流血估计只是俗套的恐怖小说桥段。
他撕下一角衣袖，弯腰擦拭干净溢出冰面的血迹，将破布揉成一团堵住冰洞。
红色西装的布料是和鲜血一样的颜色，哪怕被完全浸透了也看不出太明显的色彩变化，显得粉饰太平、欲盖弥彰。
白玛站在羊群中，平静地看着齐斯动作，忽然开口道：“你为什么会害怕血呢？我明明在你的手上看到了很多鲜血。”
她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好像只是没有目的地随口一问，是否能得到答案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齐斯歪着头思索片刻，认真地回答：“我不怕血，只是嫌脏。”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双手，原本干净白皙的掌心竟然沾满了血液，无穷无尽似的从指缝间漏下，淅淅沥沥地滴到冰面上。
他不记得那些血是什么时候沾上的，明明都擦干净了，为什么还有呢？
他本能地感到烦躁，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毛巾将它们擦掉，再不济也要遮掩起来。
但是毛巾呢？他将毛巾放在哪儿了呢？
“滴答”的水声中，冰下的尸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上方满手鲜血的青年，一个接一个地张开了嘴巴，去接落下来的血……
……
另一边，董希文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信息量太大了，先是周可用圣歌调动满城的鬼怪，以近乎于同归于尽的疯狂行为逼迫林决发动【黑暗审判者】的效果。
再是林决选择审判自己，为所有人增加了一个主线任务的可选项，一行人莫名其妙就动身攀登雪山了……
再然后……大名鼎鼎的傅决冒了出来。
董希文反复研究了好多次，都想不明白这个副本究竟是什么样的机制。
周可就是个老阴比，把他和张艺妤当作工具人使唤，一点关键信息都不透露，他要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了。
“咳……周可，我出去放放风成不？”董希文虚着眼道，“在这儿躺尸感觉对通关一点帮助都没有啊。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想多活几年……”
他后面完全是在扯淡，周可不知是懒得搭理他，还是别的什么情况，闭着眼睛道：“去吧。”
董希文如蒙大赦地拉开帐篷的拉链，走了出去。
他心知选择在夜晚出门探索的不止他一人，林决事先说过会四处转转看看，方舟的那些人大概率会跟着他们的会长。
希望狭路相逢时别被围殴一顿……话说如果真被围殴了，求饶会有用的吧？
董希文胡思乱想着，拄着从扎西那边买来的登山杖，缓步前行。
走出一段路，果然看到一道洁白的身影镶嵌在雪中，正是林决。
其他人竟然没和他一起出来，倒是稀奇；不过以他的性格，拒绝拉别人一道送死也在情理之中。
一想到这茬，董希文心里就泛起苦水。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以林决为首的方舟公会都是实打实的正派，形象地说就是“时髦值高得离谱”；而他和周可无疑拿了反派剧本，按照套路文学，是妥妥要死于正派之手、以慰广大观众的朴素正义感的。
董希文觉得自己很无辜，在情感上他是倾向于林决的，这人绝对是个好领导、好同伴，才不会像周可那样把人当一次性消耗品使。
奈何他一失足成千古恨，被绑上了周可的贼船，哪怕拿了张【观众】牌，从始至终只是旁观周可搞事，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部分罪孽，属实是无妄之灾。
不远处，林决蹲在地上，伸手抚摸着雪堆，似乎在观察雪层下的什么。
董希文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抻长了脖子张望。
林决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董希文，你也是来寻找线索的吗？”
董希文有些诧异，他本以为经过周可那个小插曲，他作为周可的同行者早该被林决划分到“敌人”的行列了，却不想林决会对他如此和颜悦色。
“是啊，我睡不着，觉得干躺着挺浪费时间的，就出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董希文如实回答。
他想了想，出于礼貌道了个歉：“白天的事对不起哈，虽然知道很扯淡，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其实也不赞同周可的所有行为……”
“我知道。”林决打断道。
穿白色西装的青年转身面向他，唇角噙着温和善意的笑容，向他伸出了手：“我能看出你和那个可怜的女孩受到了周可的胁迫，对于屠杀流玩家的行事，我也有所耳闻。
“我希望我能够帮到你，如果命运依旧站在我这边，我想，我们也许可以合作通关这个副本。你觉得呢？”
董希文：“哈？”

第四十七章 雪山（十五）“所谓使者身子光又亮”
血，满目都是血……
齐斯站在血泊中，仰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脊侧卧在苍茫的大地上，仿佛一个睡着的女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白发白衣的祖神趴伏如野兽，微微撑起头颅，侧目注视着他。
身后的帐篷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天地间开始飘拂金色的枝蔓，从高天之上无根无源地垂落，轻盈地搔弄他的脸颊。
他抬手去触，指尖从藤蔓的虚影间漏过，如入无形之境，叶片在触及的刹那散作金色的微光。
白玛站在羊群间，不远不近地注视着齐斯；山羊们也纷纷侧过头来，横瞳冷漠而诡异。
“你的手沾满了血。”白玛和山羊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平静地陈述。
齐斯垂眼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迹，猩红如同缎带般从手的两侧垂落，像是牧民们送给旅客的哈达。
齐斯冲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却是笑了起来：“是啊，我杀过很多人，手上自然沾满了血。”
他在手中凝出【神錾】，刺向离他最近的那头山羊。
锋利的刻刀贯穿山羊的脖颈，鲜血汩汩涌出，浸染洁白的毛发。
一头山羊倒下去了，其他山羊依旧平静而漠然地站立着，凝望齐斯，静止如雕塑。
齐斯忽然想起来，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有一段时间非常讨厌山羊。
这是一种缺乏共情能力的动物，哪怕当着它们的面杀死它们的同类，它们依旧会平静地低头咀嚼沾血的草叶——这让齐斯觉得非常无聊。
释放的恶意没能得到反馈，杀戮的行为不曾引发恐惧，哪怕是神明也难免兴趣缺缺。
齐斯看向白玛，问：“我杀死了你的羊，你不会感到愤怒吗？”
白玛抚摸身侧山羊柔软的毛发，微笑着说：“这里不会有死亡，所有死去的生灵都会回到这山上，我很快就能再次找到它。”
女人缓缓转身走向雪山深处，羊群浩浩荡荡地跟在她身后，维持着前后一致的距离，呈现一种令人不安的规律性。
齐斯问：“你要去哪儿？”
白玛说：“我要去找我的羊了。”
齐斯起身追了上去，刚跑出一步，脚腕便被抓住了。一只青黑色的手从冰层下伸出，死死地扣住他的脚踝。
他低下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十二岁的男孩面目阴毒地盯视着他，身上的皮肉被勺子一块一块地挖掉了，只剩下血乎刺啦的骨骼。
这是他作为“齐斯”的二十二年生命中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也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你想再被我杀一次吗？”齐斯微笑着问，顺手用神錾斩断“朋友”的手腕。
“朋友”隔着冰层看着他，面目被血液模糊。越来越多的手从地下伸了出来，青紫色和血色交相驳杂。
齐斯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熟悉的脸：堂姐、伯父伯母、刘阿九、邹艳、杨运东……
死人们凝望着他，有的只是静默而哀伤地躺在冰下，有的用双手扒住冰块，爬出冰面。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有的伫立在原地，有的龇牙咧嘴、虎视眈眈，还有的伸出手爪向齐斯抓来……
“齐斯，都怪你……为什么我死了你还活着？”堂姐抽抽搭搭地哭泣着，乌黑的头发越来越长，向齐斯涌动。
“去死吧……去死吧……一起死……”伯父和伯母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脖颈和四肢不规则地扭动，发出怪异的“嘎吱”声。
齐斯召出【稻草虎】，头角狰狞的巨兽拦在鬼怪和齐斯之间，张开血盆大口。
伯父一家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而逃，稻草虎踏着冰雪追了上去，咬住堂姐的腰。
齐斯微低着头，继续前行。
白玛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前方只有连绵不绝的雪山，山脊线如刀锋般镶嵌在天空下，绵长、锋利而冷硬。
齐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前，但他就是这么做了，仅仅是因为没有停下脚步，或是转向其他方向的理由。
藤蔓生长的窸窸窣窣声从侧旁袭来，浑身是血的邹艳冷不丁地出现在齐斯面前，心口处空空荡荡，半边身子被玫瑰花藤爬满。
“我们是一样的人。”邹艳微笑着抬起手，沾满鲜血的面颊露出温和的笑容，“我真的很能理解你，如果在其他时候遇到，我们或许会是很好的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也不觉得会和你成为朋友。”齐斯向后退了半步，邹艳长满玫瑰的手落了空。
“这样么？太可惜了。不过我知道的，毕竟我们太像了。”女人姣好的脸上露出悲悯的神情，玫瑰疯狂摇曳，扑向齐斯的面门，“所以……我们还是一起去死吧。”
齐斯侧身躲过刺向他的藤蔓，却还是慢了一步，带刺的花藤划破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深而长的血痕。
“现在的你是鬼怪还是人？”齐斯冷静地问邹艳。
“没有区别了，人和鬼怪没有区别……”邹艳摇头，表情越来越温柔，却骤然停滞。稻草虎从她背后扑倒了她，咬断了她的脖颈。
“齐斯，往这儿来，我先带你躲一躲，等天亮就好了！”甜腻的女声从不远处的巨石后响起，带着劝诱的意味，“呜呜呜……真的好可怕，好多鬼怪……齐斯你快来啊，你再不来我就不帮你了……”
齐斯充耳不闻，跑向稻草虎。女声转瞬变得怨毒：“你过来啊，你怎么不过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你不肯过来？”
女声又哭又笑，渐渐变得熟悉，分明是周依琳的声音。耳后有劲风袭来，脖颈处还在流血的赵峰握着十字架冲向齐斯，面目狰狞地喊：“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混蛋，骗子！”
神錾太短了，齐斯抽出海神权杖，抵住赵峰的胳膊，用尽全力向前一推。赵峰向后踉跄了两步，很快调整好身形，就要继续前扑，却在下一秒摔倒在地。
杨运东抓住了他的腿，接着死死抱住他的腰。“总有些事是不能做的，人在做，天在看。”老生常谈的话语，男人疲惫的眼睛凝望齐斯，“你好自为之。”
齐斯只当听不见，又前行几步，成功贴到稻草虎身边。他抓住稻草虎的毛发，蹬地借力，爬上稻草虎的背脊。
丝丝凉气吹在他的颈侧，尚清北捧着一本英语词典，幽幽注视着他：“我不该死的……都是因为你……齐斯，你这个败类！”
齐斯随手提起未成年的衣领，将他甩下虎背，另一侧却响起了杜小宇的声音：“齐哥，我明明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害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身下的虎皮被从中间撕裂，密密麻麻的人脸从老虎的血肉中涌出，安吉拉、刘雨涵、刘丙丁……每一个人都死于齐斯之手，并在此刻化作怨灵复生，前来索命。
“齐文，快跑！”一道女声从老虎身下响起，夹杂着可感的担忧。一身黑色紧身衣的李瑶站在雪地上，向齐斯伸出手：“跟我来，我知道哪里可以躲避他们。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齐斯信不过任何鬼或人。他避开李瑶的手，纵身跃下虎身，继续向雪山深处奔跑。鬼怪们追了上来，齐斯反手握住海神权杖，贴着脚后跟划下一道宽阔的沟壑。
海腥味在冰层缝隙中氤氲，温暖的海风和冰冷的山风从两个方向撞击到一处，下起漫天雨雪。鱼鳞和鸟羽纷飞飘舞，雪花簌簌落地。
齐斯举目望不见白玛和羊群，也辨不清方向，他只知道自己要继续走，不能停下。
他无法判断自己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走了多久，也不记得在脚下铺满白雪的山路上留下了多少脚印，时间变得难以触摸和估计，此方世界似乎只他一人。
“周可！”有人齐声嘶吼，愤怒的，悲伤的，怨毒的，平静的。
前方的路段发生了变化，一道道透明的冰墙拔地而起。披着黑袍的辛西娅站在竖立的冰块中，缓缓抬起了手，巨大的冰锥向齐斯砸来。汉森面容扭曲地瞪视两人，脚下燃起冰蓝色的火焰。
和惠蜷缩在冰墙后，抬眼看向齐斯，没有瞳仁的眼睛映着齐斯的脸：“周可，我好害怕，你可以带我走吗？求求你救救我……”
“不可以。”齐斯绕过林立的冰雕，在最后一扇冰墙处看到了自己的脸。他疑心那是镜子，镜中人却冲他露出了微笑。
“你好，齐斯，我是周可。”那人说。
齐斯这才注意到，那人盘膝坐在金色的笼子里，身遭燃烧着金红色的火焰。这赫然是《盛大演出》副本中的一幕场景，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
“你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并且深陷死局。而我恰好拥有破局的方法。”周可的唇角挂着邪神诱惑信徒的笑容，“你想和我交换吗？”
“不想。”齐斯掉头就走。
“你还会再回来的。”周可森森冷笑，“我可是最了解你的人啊。
“以及，我真想亲手杀了你，把自己做成标本听起来很有趣，不是么？”
齐斯没有回头。他又走出一段路，肩膀忽然被两双冰冷的手抓住。
周大同和陈立东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长满黄花的脸皮下蠕动着黄色的蝴蝶幼虫。他们注视着齐斯，异口同声地说：“你骗了我们！你骗了我们！”
“对不起，我的确欺骗了你们，但我没有办法。”齐斯无法摆脱两人，索性放弃了挣扎，捏出抱歉的神色。
趁握住他肩膀的力道稍微松动，他不着痕迹地一翻手腕。
玲子的祈福带从袖中飞出，鲜红的丝绸缠住周大同的脖子，陈立东连忙去扯祈福带，齐斯撞开两人，向前狂奔。
“程安，你以为你骗过我们就能活到最后吗？你会死的，你一定会死在这里的。”怨毒的声音从脚下响起，天地陡然倒转。
齐斯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冰坑中，黄小菲和卢子陌手牵着手俯瞰他，目光愤恨而哀怨。他被纸锁链缠住了，卢子陌拿着一把铲子，铲起一捧捧雪浇在他头顶。
寒冷、黑暗、窒息……
玲子的鬼魂飞向黄小菲，尖锐的指甲扎进女人的皮肉。罗海花夫妇从身下的冰坑中爬出，将齐斯扶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推搡：“孩子，快跑！不要回头！”
齐斯又跑了几步，再也跑不动了，双腿像是灌了铅般沉重。他扶着额头，拖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慢走。
远方的风雪迷了路途，将天与地涂抹成一色的灰白，巨大的身影在灰天下隐现，像是某种噬人的野兽。
齐斯又一次看到了稻草虎，不过这只稻草虎没有四分五裂，而是完整的。虎背上坐着一个女孩，是念茯。
念茯驾驭着稻草虎来到齐斯身前，向齐斯伸出了手：“上来吧，我带你一程。”
齐斯拉住女孩的手，坐上虎背，问：“你也死了？”
女孩“咯咯”地笑了：“是呀，我还是因为你而死的呢。”
齐斯说：“我不记得我在《斗兽场》副本中有杀死过你。”
女孩笑得更加灿烂：“可是有一个骗子因为我见过你，而杀了我。”
不待齐斯深入问下去，女孩忽的一指前方：“有一个棘手的家伙来了，祝你好运。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啦。”
身下的老虎连同女孩一并消失，齐斯抬头看到了常胥的身影。一身黑衣的常胥冷冷地注视着他，高高举起手中漆黑的镰刀，携着凛冽的寒风，向他重重劈了下来。
齐斯闪身而退，风中忽的响起疯狂的笑声，伴随着满怀恶意的话语。
“齐斯，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和你说：你顶着我的脸，就敢认为自己是我——你配吗？”
齐斯注意到，这是他自己的声音；他抬手摸向唇角，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开口。
声音还在继续：“你犹豫，你谨慎，你抗拒风险和变化，你不再追逐趣味，你不再赌，你想要活下去……这样平庸的你，还配做齐斯吗？”
齐斯侧目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冰墙前，周可坐在金色的笼子里，抓着金栅栏看着他狂笑。
“哈哈哈哈！你恐惧了！齐斯竟然也会恐惧！”
“我明白规则的阴谋是什么了，明知道你我会再次进入游戏，重回神位，却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祂是想用一场游戏让你学会恐惧、拥有欲望啊！
“会恐惧，拥有欲望的你，还配做神明吗？”
齐斯也笑了：“欲望？我都不知道我的欲望是什么……”
周可在一秒间收敛了笑容，怜悯而戏谑地注视着他：“齐斯，承认吧，你想要活下去。”

第四十八章 雪山（十六）“戴着神脸的面具跳啊唱”
张艺妤蹲坐在帐篷一角，看着躺在帐篷中央的周可，躺下也不是，继续坐着也不是。
就算周可是个正常人，孤男寡女共处于一个狭小空间中，也足以令她不自在，更何况周可是个行事难以预测的类人……
张艺妤生怕自己一闭上眼，再睁眼的时候就看到什么恐怖的情景，比如像江城那次那样，身边堆满血肉和残肢。
幸而作为鬼怪多年，她早已习惯了无眠，眼下虽然重新恢复了人类的体质，但一晚上不睡觉还是能够做到的。
她惴惴不安地望着周可的身形出神，却见黑暗中隐约亮起一簇猩红的微光，明灭闪烁，分外惑人。
定睛看去，那哪里是光？分明是周可睁开了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探究的意味。
大眼瞪小眼的，张艺妤有些尴尬，当下没话找话道：“董希文他出去了。”
话出口她才想起，董希文出帐篷前问过周可，得到了周可的许可。这就是一句废话，说出口平白显得心虚。
“我知道。”周可漫不经心地说着，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我也出去散散步，你要是闲着无聊，可以跟我一起。”
“不无聊不无聊！”张艺妤连忙拉起羊毛毡蒙住头，闭目装死，“大佬您自便，我就不拖您后腿了！”
周可轻笑了一下，掀开帘幕走出帐篷，撞进漫山遍野的风雪。扎西和牦牛群不见了，举目四望，也看不到董希文和林决的身影。
周可微微挑眉，心知这两人八成凑到了一块儿。
一个具有弥赛亚情结、时刻准备牺牲自己的理想主义者，和一个自以为是、首鼠两端的蠢货，当真是绝配。
对于林决，周可其实没有太多超出限度的恶意，无非是觉得这种人还没有从这个世界上灭绝当真稀奇，再就是觉得……挺好用的。
有道德的人才能被道德绑架，比起那些明目张胆的利己主义者，还是好人用起来方便。
至于林决和董希文究竟会勾结到什么地步，又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付他，他则不怎么在意。
恪守底线的人注定难以在后手博弈中占据优势，布局进行到林决发动【黑暗审判者】效果的那一刻，结局便已经注定——人性中恶的那一面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周可摆弄着录音机，漫无目的地前行，闲适得如同散步，仿佛并非身处诡异游戏的最终副本，而是作为旅客来雪山游玩。
不远处的雪堆上伫立着一只山羊，脖颈被洞穿了，汩汩鲜血从伤口中流下，沾湿胸前的毛发，又在羊蹄下积起一小片淡粉色的雪堆。
纵然是这样，它依旧活着，横过来的眼瞳冰冷地注视周可，是一种不带感情的仿佛在看死人的眼神。
周可忽然觉得那头山羊像极了人，让他疑心是否是曾被他害死过的怨灵前来索命，结合已知线索，是被另一个时空的他刀了的山羊也说不定。
他信步走了过去，走到一半，直觉有些不对劲，便又回头看去。身后的帐篷和方舟公会的营地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茫然的雪白，天地间除他之外，再无其他身影。
“这是触发什么机制了吗？还是……进入了某个异度空间？”周可饶有兴趣地猜测着，继续走向山羊。
山羊始终站在他前方不远处，侧头遥望着他，待他走近了，转身迈步，接着向雪山深处前行，倒像是一位耐心的向导，要引着他去往隐秘的某处。
视野尽头的山脊上忽然现出几道灰蒙蒙的影子，看上去是另一队旅者。周可驻足静立，那些人影缓慢地走近了，他看到了熟悉的脸，是曾经被他杀死过的人。
齐家村的村民和江城的死者一个接一个地从冰层下爬出，不知不觉间站了漫山遍野，每一个死者都披着满身鲜血，带着死时的致命伤，怨毒而愤恨地注视着他。
“你凭什么杀死我们？我们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死我们？”死者们异口同声地发出质问。
周可歪着头思索片刻，忽的笑了出来：“理由啊……仅仅是想杀你们，又恰好有杀你们的能力，就杀了啊。”
满山的尸体发出愤怒的嘶吼，一双双血肉模糊的手臂挥舞着抓向他，在他本就沾染鲜血的白衬衫上留下更多血腥。
他无知无觉般径直前行，甚至加快了脚步，走到尸群的中央，高高举起手中的录音机，打开了开关。
诡谲的圣歌在山野间响彻：“你看罗达品血乎刺啦，所谓坛城花花绿绿的，所谓舞蹈珠是骨头珠，所谓使者身子光又亮，戴着神脸的面具跳啊唱……”
那声音不算响亮，却极具穿透力，在山野间不管不顾地回荡，传到很远很远，仿佛深入灵魂，牵动所有感官。
死者们放下了手臂，僵硬而迫切的转动头颅，搜寻声音的来源。先前带着控诉的眼神在落到录音机上后，成功变成一种渴望，好像那是世间最美妙的梵音，象征救赎和希望。
“竟然对这些鬼怪也有用么？”周可看到眼前一幕，脸上笑容更甚，像是表演魔术般浮夸地弯下腰，乍看是一个幅度夸张的鞠躬。
他将录音机放到雪地上，一步步退了开去，分明是忌惮的表现，却显得从容而优雅。
虎视眈眈的鬼怪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在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播放圣歌的录音机的存在。他们层层叠叠地围向录音机，安静而乖顺地低下了头，侧耳凝神细听。
周可若无其事地拨开两侧的尸体，继续深入雪山，时间的尺度被拉得漫长，渐渐难以判断自己身在何处。
一道道冰壁在前方拔地而起，高耸地伫立在天与地之间，凌乱倒错地阻拦他的路途。
他在最前方的一道冰壁中看到了自己的形影，更准确地说，是齐斯，另一条世界线的他。
“周可，你好。”齐斯说。
周可歪了歪头，见冰中人没有随着他的动作而动，笑容愉悦起来：“你好啊，另一个我。没想到在《辩证游戏》副本过后，我还能拥有一个和自己对话的机会，挺有趣的，不是么？”
“我并不这么觉得。”齐斯怜悯地看着他，待他走近，向他伸出了手，“我很好奇，你是否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如果你知道，又将如何看待那个答案？”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至少现在，我拥有独立的思维方式和行为选择，某些时候甚至可以代替你入局。”周可微笑着说，“每张身份牌都对应着一种岔路口的选择，有人选择理性，有人选择疯狂。
“在上一个岔路口，作为理性的你在看到【愚人欺诈师】的负面效果后，果断放弃了它。但有一条时间线的你——或者说是我，觉得在刀锋上起舞的感觉格外有趣，于是绑定了它。就这么简单。”
“是了，你是我的疯狂。”冰壁中的齐斯叹了口气，状似无奈，“对于你的所作所为，我也略有耳闻。仅仅因为喜好便毁灭一座城市，毫无规划可言地与九州乃至方舟敌对……恕我直言，你注定会将事情推向无可挽回的地步。
“你冲动，你傲慢，你无所顾忌，你不知悔改，这样愚蠢的你终将毁了我亿万年的布局和谋划。从利益的角度出发，你就是一个错误，不应该存在。”
周可在冰壁前席地而坐，用手掌托着下巴，耐心地听了一会儿，问：“然后呢？”
齐斯冷冷地注视着他，自顾自说了下去：“你没有欲望，没有欲望的人是不应该存在于世的。
“三十六年前的我创造诡异游戏，二十二年前的我将你投放世间，便是为了让你生出欲望，变得完整。但你失败了。
“只有拥有过欲望的神明才能将欲望分给众生，才能在末日中沉眠，又在新纪元醒来，才能作为创造世间万物的祖神而存在……
“现在的你，和那些注定死于末日的刍狗没什么区别，让我很是失望。”
熟悉的PUA套路，周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巧了，我对活着这件事没有那么大的执念，也不觉得欲望这玩意儿有什么要紧。知道你计划破灭，我还挺想大笑三声庆祝一下的。”
“这样么？”齐斯收敛了悲悯的神情，近似于癫狂地笑了，“既然你不想活着，为什么不去死呢？”
……
另一边，齐斯睁开眼，看到了头顶的篷布。
他俨然躺在帐篷中，好似从始至终都安安稳稳地睡在这里，不曾离开。但他清楚地知晓，昨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那大概是副本的机制，他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睡梦，见到了曾经被他害死过的人。
堂姐、伯父伯母、刘雨涵、常胥……再加上《神圣之城》中的那几个倒霉蛋就齐活了，嗯，这帮人也有可能被算在傅决头上。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梦境末尾周可对他说的话。
那个周可顶着他的脸，远比他印象中的自己更加疯狂，倒像是剥去所有粉饰和伪装，直露自己内心隐欲的模样。
周可说他有了欲望，想要活下去，不配做“齐斯”。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这大概率是祖神的陷阱，毕竟前不久他才刚在白玛的镜子中测试过，确信自个儿还缺一部分呢。
就算有了欲望也不要紧，人都是会变化的，说不定他还因此变得更完整了，能够开启落日之墟的神殿了呢？
比起空口白牙的概念问题，他重视的是周可传话这一事件背后的信息：周可对他持有较大的恶意，且有能力隔着时空定位到他。着实有些麻烦。
帐篷外的天已经大亮了，乳白色的晨光透过缝隙投到齐斯的脸上，将他的脸色映得半明半昧。他坐起身来，披着藏袍走出帐篷，看到了坐在羊群中的白玛。
“你找到你的羊了吗？”齐斯数了数羊群中山羊的数量，明知故问。
白玛摇了摇头：“没有找到，但我知道它在哪儿了，今天不用再去找了。”
“哦？它在哪儿？”
“在一个没有镜子将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白玛含糊不清地说，“它有属于它的使命，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有属于我们的使命。”
镜子，又是镜子……
齐斯注意到，昨晚被他捅破喉咙后摔在地上的羊尸不见了，雪地中没有留下任何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新落下的雪掩埋过去的证明，包括脚印和血迹。又或者那些本就不存在，早已消失在某个吊诡的时空。
白玛忽然从包裹中翻出一面镜子，用双手捧着递向齐斯：“新的一天了，请再看看你的命运吧。”
齐斯没有伸手去接，只似笑非笑地盯着女人：“我昨天已经看过了，我不觉得命运这种东西有反复观看的必要。”
白玛微笑着说：“人都是会变的，今天的你也许和昨天的你大不相同，你长大了或者变小了，命运或许都会有所改变。”
不同么？类似于没有欲望的人忽然产生欲望那种？
齐斯想起昨夜的梦境，微微挑眉，抬手接过镜子，从善如流地看向镜面。
和第一天如出一辙的雾气自边缘蔓延，铺满整张镜面后又渐次散去，画面中呈现山脚的景象，彩色的经幡像油画的色彩般明艳亮丽。
齐斯看到一身红西装的自己手握海神权杖，站在人山人海中，唇角挂着真心实意的笑容，似乎很为这样的结果感到满意。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成功走出雪山了吗？
“齐斯，承认吧，你想要活下去。”周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知是记忆的反刍，还是幻觉的再现。
齐斯面不改色地将镜子还给白玛，淡淡道：“我看完了，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身后传来靴子踏进雪堆的“沙沙”声，林辰终于睡醒了，从帐篷中走了出来。
在看到齐斯后，他好像发现了难以理解的现象，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指向地面，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辰，怎么了？”齐斯随口询问，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我……我……”林辰喘了一会儿气，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完整的话，“齐哥，我看到你……有两道影子。”
齐斯也差不多看清了：洁白的雪地上，他的脚下竟然延伸出两道人影，其中一道与他的形象吻合，另外一道则疯狂地扭动着，像要将对方蚕食……

第四十九章 雪山（十七）祭祀前夕
陆离和徐瑶也从帐篷中走了出来，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齐斯脚下两道截然不同的影子。
徐瑶观察了一会儿，啧啧称奇：“齐斯，你这是惹上影鬼了吗？但我也没感觉到这里有其他鬼怪的气息啊。”
“影鬼？”齐斯眉毛微挑。
陆离解释道：“影鬼是一种只存在于古代志怪小说中的鬼怪，会假扮成人类的影子，渐渐吞噬真正的影子，并逐渐取代影子的主人。”
他掉完书袋，又否定了这一论断：“在我看来，你的异样未必是鬼怪造成的，可能和身份牌有关。我记得，你有两张以上的身份牌。”
“这样么？可能吧。”齐斯笑了笑，移开视线不再看地面，“我忽然有点想返回客栈，看看傅决他们的情况了。”
陆离笑道：“回去也看不到了，他们这个时候应该已经上山了。”
林辰听着两人云遮雾绕的对话，忽然想起自己也有两张身份牌，却什么异状都没遇到，下意识想要提问。
但他很快意识到，陆离严格说来不是自己人，相反和傅决走得比较近，他有两张身份牌的消息还是不要传出去为好。
“你们昨晚有做什么梦吗？”齐斯冷不丁地问。
林辰忘了影子的事，转而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发现……自己昨晚好像什么都没有梦到。
明明他一向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从小到大总会做各种瑰丽奇幻的梦，从被怪物追杀到探索童话王国，讲出来连父母都会为之发笑。
但昨天晚上躺在帐篷里，陌生环境本该是最容易做噩梦的，他竟然睡得前所未有地安稳，眼一睁一闭就天亮了，对做了什么梦、是否做梦全无印象。
“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陆离看向齐斯，笑容发苦，“昨晚我梦见了过去这些年所有因我而死的人，他们的状态很奇怪，介于人类和鬼怪之间，执着于找我复仇。”
“我也梦见了。”徐瑶做了个举手的动作，“在双喜镇的时候，他们分明怕我怕得要死，但在梦里，他们都不怕我了。”
齐斯略过徐瑶，问陆离：“昨晚你梦见了谁？”
陆离领会了他的意思，淡淡道：“我梦见了《无望海》副本中的所有死者，许若紫、白彦端、汉斯、叶林生他们。我没想到他们全在这里了。”
齐斯了然颔首：“我刚好没有梦到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看来他们对应的罪恶被归拢到了你身上，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都会是分属于你的鬼怪。”
“这也是我的判断。”陆离道，“我现在理清一条逻辑线了。每个人都有罪，我们犯下的罪恶会在雪山上化作针对我们的危险，之所以要求玩家在登山前完成赎罪，便是为了规避鬼怪的追杀。
“当然，由于我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保命道具，只要不害怕遭到鬼怪的追杀，自然可以在完成赎罪前强行登山。”
他停顿片刻，皱起眉来：“只是我不理解，根据以往获得的信息，罪恶是支撑诡异游戏和世界运转的一种资源。游戏鼓励玩家生产罪恶，为什么要在雪山上对玩家过往的行为作出惩戒？”
“并非惩戒。”齐斯有了思路，微微摇头，“我倒是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恐吓。有某个更高的存在希望我们能够知难而退，因为恐惧被罪恶吞噬，所以不再主动制造罪恶，更有甚者，直接退出雪山这个竞技场地。这样一来，祂将更容易取得胜利。”
陆离沉吟片刻，道：“你说的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只是目前线索还太少了，任何推断都不过是猜测，还是再等一天，看看今晚的梦境是否会发生变化吧。”
林辰听着两人的讨论，在心里默默给齐斯传音：“齐哥，我昨晚好像什么梦都没有做。”
齐斯记下这条线索，不置可否。
林辰同样拥有两张身份牌，却没有出现两道影子，也不曾梦到鬼怪。齐斯不认为这是因为他从小到大没害过一个人。
“每个人都有罪”是诡异游戏存在的基本规则，玩家在通过《度人经》完成赎罪前，身上都或多或少承载罪恶，则是这个副本的核心机制。
有时未必需要怀着主观恶意直接害人，可能仅仅是在一个生存概率固定的副本中作为幸存者活到最后，都会披上没能拯救所有人的罪孽。
自证无罪是困难的，指认一个人有罪却有千万种理由。所以，林辰没有做梦大概率是因为触发了副本的另一个机制——变成孩子。
人们往往认为，孩童是天真纯洁的，是和罪恶天然隔绝的，哪怕他们确实做出了一些违背公序良俗的事，也不会被认为有罪，只会被当作无知。
就这个副本来看，这似乎会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旅客们，风雪小下去了，我们继续上山吧。”白玛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把小红旗，举在手中向玩家们挥舞。
白天了，没有再在原地逗留的理由，是该启程了。帐篷被收起，放在山羊的脊背上，登山杖和登山绳则被取了出来。
前方要行过一大片冰川，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落入冰坑。玩家们将登山绳缠在各自的腰上，连成一串互相固定，踏着白玛留下的脚印缓步前行。
侧卧女人形状的山峰近了，高耸如城墙地挡在路的尽头。此处似乎是山的背面，投下的阴影像怪物一样遮在头顶，分明是白天，却显露出傍晚的阴晦。
白玛好像真的导游那样，一边挥着红旗，一边向玩家们介绍：“母神沉睡后，身躯化作巨大的雪山，乳汁化作雪水流入百川河流，养育世间万物，我们都是祂的孩子。
“为了感谢母神的恩赐，我们为祂举行了盛大的祭祀，献上珍贵的祭品。你们看，祭祀祂的庙宇就在前方，喇嘛们也会在那里等候旅客呢。”
玩家们跟着白玛绕过冰川，果然如她所言，白茫茫的雪地上现出一座五彩斑斓的庙宇，木制的屋顶挂着鲜艳的经幡，屋檐下各色的风铃被风吹得乱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昨晚在冰天雪地中休憩了一夜，对大自然和恶劣天气的忌惮刻入每个人心底，那是一种远离人世、探索绝地的孤独感，好像随时都会在无知无觉间死去，尸体化作标示险境的一座碑记。
如今终于见到了人类的建筑，哪怕知道仍旧身处副本中，突然出现的庙宇很可能充斥鬼怪、暗藏陷阱，玩家们依旧不可避免地感到亲切和放松。
陆离问白玛：“我们是外来的旅客，也需要参加对母神的祭祀吗？”
白玛微笑着说：“你们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当然如果能献上令母神满意的祭品，将有可能得到祂的恩赐。”
“恩赐？”齐斯饶有兴趣地问，“具体是什么恩赐？有人获得过吗？”
“恩赐啊……可能是开启一扇离开雪山的门，也可能是获得母神的权柄，献祭的越多，能获得的便越多。”
“那我们需要献祭什么样的祭品呢？”
“牛羊和人，你所能想到的一切，都可以献给母神。”
白玛的笑容一成不变，在说到“人”字时，她注视着齐斯，眼中闪烁异样的光芒：“因你而死的人，因你产生的罪，都会是母神想要的祭品。”
齐斯笑了起来：“你竟然知道母神想要什么。”
“我自然知道。”白玛背过身去，伸手推开庙门，“母神等你们很久了。”
齐斯向后疾退，想象中的危险却没有发生。
门后是一个空荡荡的庭院，没有神像，也没有香案，只有一个巨大的冰坑镶嵌在正中央，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四人走进庙中，一个瘦骨嶙峋的喇嘛披着袈裟，背对来人坐着，问：“你们是来祭祀的吗？”
陆离上前一步，笑道：“是的，我们特意前来祭祀母神，就是不知具体步骤是什么，我们又该怎么做？”
“献上祭品，唱响圣歌，祭祀就完成了。”喇嘛扭过头来，没有皮肉的骷髅脸上蠕动着蛆虫。他咧开嘴，森森冷笑：“而且，你们不是已经献上祭品了吗？”
空中响起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腐烂的腥臭，眼前的场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原本空荡荡的冰坑中忽然铺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骷髅，无一不头身朝上，四肢诡异地扭曲着，在冰壁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或深或浅的指痕。
他们奋力向上攀爬，冰壁却太过光滑，他们才爬上几厘米便又摔了下去，被新的尸骨压在下方。
这些骷髅的肉身完全腐朽，头脸却是完好的，齐斯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刘阿九、邹艳、杨运东……
骷髅们仰面看着齐斯，嘴巴一张一合，重复相同的字句：“你杀了我们……是你杀了我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尸体漫过冰坑的中位线，才不再继续增加。
喇嘛摊开双手，微笑着说：“当尸骨填满祭祀坑，属于你们的祭祀就完成了，母神会祝福你们的。”
林辰从庙门打开后就呆立在原地，定定地凝望眼前这一幕地狱般的图景，数不清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地躺进冰坑，眼神怨毒而不甘，显而易见死于非命。
最可怕的是，齐斯、陆离和徐瑶三人对眼前这可怕的情景视若无睹，仿佛已经习惯了死亡，习惯了残忍的谋杀。
喇嘛的话语、尸体的哀嚎、同伴坦然的态度……所有线索指向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可能。
“齐哥，这些尸体……”林辰迟疑地问，灵魂叶片微微颤抖。
然后他就见青年侧目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没错，他们是我杀死的。”
……
另一边，周可回到帐篷时，林决和董希文已经在营地坐了有一些时候了。
天色依旧是一片漆黑，扎西忽然唤起了牦牛，比划着对玩家们说：“人来齐了，可以继续出发了。”
董希文瞪大了眼睛：“不是吧？天还黑着呢，路都看不清，我们要是一脚踩空，不就提前领便当了吗？”
扎西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牵着牦牛，向雪山深处行去，意思很明确：要么跟上他，要么留在原地等死。
阿列克谢不满地嚷嚷：“喂！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才是雇主好不好？”
楚依凝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啦好啦，这应该是这个副本的规定，NPC也没办法违抗，出门在外还是少起争执为好。”
众人整理好行装，敢怒不敢言地跟上领路的扎西。牦牛群沉默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玩家们同样屏息敛声地迎着风雪前行，生怕惊扰此地古老的神明。
张艺妤坠在队伍最后，紧跟着疑似她父亲的张洪斌，看着前方长长一列被风雪模糊的队伍，莫名生出几分难解的哀伤。
从结果看，张洪斌永远留在了这个副本中，历史无法改变，否则会引发悖论。那么她呢？她会活下去吗？
诡异游戏当真残忍，已经夺走了她的父亲的生命，竟然又选中了她，将同样的不幸蒙在两代人身上……
“小姑娘，你的脸色好难看，你没事吧？”张洪斌关切地问。
“没……没事。”张艺妤收敛思绪，道，“我就是在想，我们到底能不能通关这个副本，活着离开。”
“既然已经进副本了，这种事考虑了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张洪斌风趣地说着，遥遥指了指队伍前头的林决，“而且你不用怕，我们林会长通关过上千个副本了，还从来没失败过。”
这是句废话。张艺妤咋舌：“就是因为他没失败过，所以才活着来到了这个副本啊。我们所有人不都是一样的吗？要是以前哪次副本失败了，没能通关，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了。”
“还是不一样的。”张洪斌神秘兮兮地说，“有人给会长算过命，说他是最有可能通关最终副本的人。”
那个人是骗子吧？张艺妤腹诽着，终究没有告诉张洪斌，在2035年，林决的遗像就在诡调局的大会堂供着。
张洪斌好似看破了她的想法，补充：“小姑娘，你别不相信，我悄悄告诉你，给会长算命的那人是【末日预言家】身份牌的持有者，从来不会算错。”
“哈哈，是吗？”张艺妤捂住脸干笑。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末日预言家】这张牌在萧风潮手中，从结果看，这货自身难保啊……
他们这队人buff集得好像有点多，怕不是要凉凉……
“不对劲。”前方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林决微敛眉宇，回过头环视所有人，“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夜晚格外的长，都这么久了还没有天亮。
“而且，我们明明正向着山峰走，山峰却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众人抬头望向远处。的确如他所言，原本压在玩家们头顶的山峰此刻坐落在视野尽头，视觉上低矮得刚刚没过牦牛的头颅。
队伍的前方和背后延展开大片的雪原，不像身处山中，倒像是处于一个由冰雪打造的异度空间，与人世隔绝。

第五十章 雪山（十八）永夜无明
“母神不允许我们见到她，我们自然会离她越来越远。雪山不欢迎我们，我们自然无法看到白天的雪山。我们唯有顺其自然，用虔诚打动祂们。”
扎西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大段话，自顾自地继续前行。壮硕庞大的牦牛群走在他身后，在洁白的世界构成一座移动的山丘。
玩家们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再跟着他们了。
在茫茫无际的黑夜中越走越远，直到看不到远方的标志物，那将是迷失的前兆。而在雪山中打转了这么久，众人或多或少都生出几分永远迷失在此地的恐惧。
“看来你们都发现了，我们一直在往反方向走。”周可半蹲下来，目光落在雪地上的脚印上，“前进时，身体重心前倾，脚印的前脚掌部分通常更深，脚跟则逐渐变浅。
“后退时，身体重心后移，脚跟部分的压痕更明显，前脚掌可能因拖动或缺乏推力而较浅，甚至出现拖拽痕迹。而你们看这些脚印——”
“所有脚印都是在倒退时产生的。”董希文蹲下身，观察了一会儿地面，做出判断，“也就是说我们走了一整晚，都在向后倒退吗？还不如原地踏步呢。
“话说这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机制？这个副本为了给我们增加难度，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啊，连这种走越多路，离目的地越远的设定都搞出来了。”
“镜子。”傅决冷不丁地开口，“已知镜中景象与外界相反，感知也会因为视觉误差产生失调，和我们现在遇到的情况基本吻合。”
董希文赞同地点点头：“你还真别说，‘镜子’好像确实是这个副本的重要线索之一，看样子就应在这儿了。山下的客栈里是不是有镜子来着？”
他本是随口应和，林决却扶了扶眼镜，若有所思：“我觉得，我们可能应该回客栈看看。客栈中的镜子或许会是破局的关键。”
……
【2014年1月3日，于雪山营地记：
【日期是乱写的，实际上从登上雪山开始，我就无法判断这个副本中的具体时间了。天始终是黑的，我只能根据体感猜测，可能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可是为什么还不天亮？什么时候天才会亮？我们一概不知。
【先说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吧：周可用圣歌引来了整个香格里拉的罪人，逼迫林决对自己发动身份牌效果，增加了“杀死林决”这一主线任务。我们做出了约定，如果到了次日白天，依旧找不到通关方法，林决会自尽。
【我不理解林决为什么要受那个屠杀流玩家的胁迫，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可能很早就思考过这条路线，周可的行为不过是推动他做出决定的最后一根稻草。可是他那样的人真的要潦草地死在这里吗？我为他不甘、不值。
【经过汇总，我、阿列克谢和张洪斌都受到了副本机制的影响，“变回孩子”了，记忆出现倒退，思想变得幼稚。林决认为攀登雪山有助于减缓年岁倒退的过程，无论是为了规避“度化”，还是应对副本机制，都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我们在傍晚登上雪山。
【比较糟糕的是，我们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迷失在了镜中世界，明明是在前行，最后的结果却是倒退，离目的地越来越远。我们打算回山下的客栈看看，那里似乎有一些镜子，也许会是指向通关方式的关键线索。
【好在，无论如何，看现在的天色，离天亮还早。我们都还活着，并且将持续存活一段时间，直到黎明到来。】
齐斯所在时空中，楚依凝的日记刷新出了新的一页，齐斯随手翻看了一会儿，侧面获知了另一个时空中周可的动向。
和他推测的差不多，周可和楚依凝、林决等人身处同一个时空，周可在获得【墨魂长卷】后，成功利用录音机借势，胁迫林决达成了他的目的。
至此，周可所在世界线的结局将毫无悬念，二十二年前的那些玩家的命运被导向既定的轨迹，不会有其他选择。
头顶的天光渐渐黯淡，时间大抵接近黄昏，所有登上雪山的人都在庙宇中聚集。
傅决等人晚到一步，披着厚重的风雪踏入庙门。在他们到来的那一刻，祭祀坑中的尸骨又多了好几层，距离地面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距离，想必是傅决的贡献。
跟随傅决而来的九州听风等人一时间面色各异，有人早便知晓部分秘辛，也有人一副信仰崩塌的样子。
但谁都知道，身处雪山这一共同的险境，面临难以抗衡的死亡威胁，傅决手握电车难题的最终决策权，他们没有资格纠结细枝末节。
所有人都在庙门附近的空地处坐下后，傅决起身向庙宇后部走去，路过齐斯时，脚步微顿：“齐斯，我想和你单独说一些事。”
“刚好，我也有一些事想告诉你。”齐斯顺势站起身来，微笑着说。
他对傅决将要说什么早有猜测，信步跟了上去，顺便通过灵魂叶片对陆离和徐瑶下了个盯好其他人的指令。
这座藏身于雪山深处的庙宇完全是一个空壳，除却木头搭起的骨架外，再无其他陈设，好像一具被挖空血肉的骷髅，脊脊峭峭地耸立在寒风中。
庭院中的天井被祭祀坑占满，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界。齐斯和傅决一前一后，攀着角落的扶梯登上二楼的平台。
二楼有一排窗门破败的厢房，形貌苍老的喇嘛盘膝坐在房中，蜡干的皮肉贴在骨头上，干瘪而腐朽。
齐斯站在门外，侧头看向傅决，露出兴味盎然的神情：“说起来我很好奇，有什么事一定要单独说，不能让他们知道。”
“祭祀和祭品。”傅决淡淡道，“根据这个副本的机制，我们需要大量杀人，填满祭祀坑，才有概率通关。
“已知被杀死的人会在夜晚寻找凶手复仇，而我们对抗鬼怪的能力有限。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够尽快汇总信息，计算出祭品数量和逃生能力的均衡点。”
傅决所言，正是齐斯对局势的判断。
雪山副本通过夜晚的梦境使玩家获知，凡被杀死的人都会在雪山聚集，找到杀死他们的凶手报仇；次日清晨却又借由喇嘛告知玩家，需要大量杀人填满祭祀坑，才有通关的机会。
这相当于将一个两难问题放在玩家们面前：杀人是有罪的，那么你能为了获得胜利，杀多少人、犯下多大的罪恶？
进入最终副本的玩家，大多能够坦然看待生死，道德问题被置于考虑范围之外，玩家们需要计算的只有风险和利益的对比。
齐斯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笑道：“比起均衡点，我认为更重要的是计算出需要再杀多少人才能填满祭祀坑。
“那应该不会是一个太小的数字，如果最终副本是规则回收全世界的手段，可能将整个世界的人填进去也不够。”
“未必。”傅决微微摇头，“这个副本存在不同的时空，每个时空存在一个祭祀坑，需要的祭品数量应为总人数除以时空数。
“在总人数固定的情况下，越早进行祭祀，可选择余地就越大。”
他的语调极为平静，好像只是在谈论简单的数学问题，而非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当决策被冠以世界未来的名义，似乎只要这艘名为“人类命运”的巨船能够继续航行，再多的生死都可被称作必要的牺牲。
齐斯笑了起来：“有趣，那些人视为可以救他们于水火的救世主，轻描淡写地就做出了将他们填进祭祀坑的决定。
“所谓屠杀流玩家在副本中欺骗或杀戮再多人，都比不上你一个决策牺牲的人多，挺讽刺的，不是么？”
“我会杀死我的所有傀儡。”傅决好像听不出齐斯的嘲讽，语气不变地说了下去，“屠杀流玩家死不足惜，我以昔拉公会为旗帜，将这些低价值的不安定分子聚敛于麾下，用他们的性命换取无辜者的生存，符合实用主义原则。”
齐斯了然，笑容依旧：“我明白了，我会先引爆失眠症病菌，杀死一千人。如果一千人不够，那就一万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比较在意：祖神在这场祭祀中究竟居于什么位置？祭品、祭司，还是受祭祀者？”
“受祭祀者。”傅决抬眼望向远处雪山的峰峦，镜片反射洁白的雪光，“祂是这个世界中受喇嘛供奉的神明，我们要想奈何祂，唯有以祭祀诱祂现身。”
“不错的思路。”齐斯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心实意起来，“那就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世界线发展到这一步，早已没有太多的转圜的空间。如果放任自流，结局大概率和第一纪相同，末日之后祖神创造新世界，其他生灵尽数回炉重造。
诸神若想改变被吞噬的命运，唯有杀死祖神，取代其在末日中的位置。目前玩家居于明面，祖神居于暗处，有再多计划都无法实施，除非以祭祀为契机引祖神现身。
这是阳谋。作为被规则选中的工具，接收罪恶的献祭是祖神的本职，祂纵然知晓齐斯和傅决的谋划，也不能置之不理，将不得不以身入局。
谈话从头到尾只花费了十分钟，很多重要的事往往决定得斩钉截铁，只因双方在洽谈开始前便已做出决断，所谓的商量不过是措辞委婉的通知。
林辰呆呆地坐在庙宇的门槛上，侧头遥望站在二楼的两道身影。见齐斯拾级而下，他飞快地移开视线，注视地面上融化了一小片的残雪。
对于齐斯曾经做过的一切，他并非无知无觉。
那些玩家口口声声詈骂齐斯为屠杀流玩家、丧心病狂的疯子，他收集信息的时候听在耳中、看在眼里，只要不是傻子，便能对真相有所猜测。
但在亲眼看到齐斯害人、得到确切的证据前，他总怀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也许一切都是误会，是敌对势力别有用心的抹黑。
他不是个勇敢的人，甚至有些懦弱，从来都提不起质疑和反抗的勇气，只会强迫自己不去纠结两难问题，就像沙漠里的鸵鸟在遇到危险后会将头颅埋进沙堆，自欺欺人地粉饰太平。
哪怕知道齐斯的确不像他想象得那样大公无私、纯洁无瑕，他依旧习惯于欺骗自己：齐斯所作所为皆有苦衷，只是为了在电车难题中牺牲少数人、成就大多数，等通关最终副本后，他会复活所有人……
可在看到冰坑中层层叠叠的尸体，听到齐斯漫不经心的腔调后，林辰再也做不到视若无睹了。
过往的虚假面纱被撕破，镜花水月被打碎，他第一次不得不直视真正的齐斯——
这个被他视为善良正义的救世主的青年，其实是一个漠视人命的不折不扣的疯子。
痛苦否？悲伤否？林辰怔愣许久，感受到最多的竟然是一种释然。悬而未决的问题有了定论，他不用再欺骗自己了。
余下的问题就是：他该如何面对齐斯？
‘做人要有担当，要记恩，你也说了，人家帮了你，不管出发点是什么，你都不好去害人家。’
母亲的话语在耳边回荡，林辰发现，原来这个他一直无法解决的问题在很早之前就有了答案。
无论如何，齐斯都救了他三次，他欠齐斯三条命，在还清之前，他都该是齐斯的人。
大不了……以死偿还。
“在想什么呢？”齐斯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响起，一如既往地轻盈。
林辰闭了闭眼，如实回答：“我在想那个祭祀坑，还有那些死在坑中的人。”
“哦？”齐斯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辰咽了口唾沫，问：“齐哥，喇嘛说要用死者填满祭祀坑，你还会杀更多的人吗？”
“会。这是我和傅决共同的决定。”齐斯微笑着说，“所以，你打算反对我吗？”
沉默在庙宇中蔓延，山上的风雪越来越大，“刷啦啦”地吹打着门窗和风铃，发出尖利的怪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辰用极轻的声音说：“齐哥，我还欠你三条命。”
……
另一边，周可等人在山下的客栈中聚集。
距离初登雪山已经过去了七十二个小时，头顶的天空却从始至终都黑沉无光，仿佛处于冬日的极地，将有长达数月的时间不见天日。
林决裹着御寒的毛毯，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织起一抹忧色：“相信各位都有觉察，这里的夜晚格外漫长。我怀疑我们被困在了黑夜里，天恐怕不会再亮了。”
一直瘫在沙发上的萧风潮适时起身，扬了扬指间的白色卡牌：“这里插播一条更糟糕的消息：我刚刚给已知生辰八字的几位算了一卦，所有人的命运线都断在了这里。”
他说着，又在手中凝出一张黑色卡牌：“我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换绑一下【禁忌学者】牌了。我刚好有一件可以将灵魂和身份牌融合的道具，既然左右都是死，比起当不讨人喜欢的末日预言家，我还是更倾向于在禁忌学者牌这儿留点遗言。”
“暂时不必。”林决轻轻摇头，“我们所有人一起登山，接下来一旦遇到新的死亡点——”
“傅决。”他侧头看向身边穿黑西装的青年，“请你在第一时间杀死我。”
傅决瞳孔微缩：“前辈，为什么……”
林决抬手做了个示意安静的手势，淡淡道：“用我一个人的死，换所有人活下去，符合实用主义原则。”

第五十一章 雪山（十九）第一批祭品
【名称：失眠症病菌】
【类型：##】
【效果：使人感染“失眠症”，可通过“现实世界”的接触向任何人传播，并潜伏在体内，由持有者决定发作时间和发作烈度】
北美洲，一队年轻人高举横幅在街上游行，嚷嚷着“自由平等”的陈词滥调；两个黑人青年趁机冲进街边的店铺，抓起玻璃柜里的金饰一路狂奔。
自天平教会正式向联邦宣战以来，随着众多城市的沦陷，双方的势力对比越来越暧昧不清，有人趁乱浑水摸鱼，也有人闭门不出，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改朝换代。
天平教会的扩张和以往任何一次反抗势力叛乱都不尽相同，原本以为只在地方上小打小闹的恐怖组织摇身一变，化身成熟的政治势力，所过之处鬼怪横行，将人类的地界转化为诡异的禁域。
联邦的热武器和正规军毫无用武之地，诡异调查局适时挺身而出，虽短暂地控制住了局势的恶化，却在后续的战役中同样节节败退。
游行的队伍一路引发争端和骚乱，尖叫声和咒骂声不绝于耳，更多人则选择冷眼旁观，维持一种明哲保身的缄默，在心里默默祈祷战局尘埃落定，混乱尽早结束。
在某一刹那，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包括游行者、抢劫者和路人，好像被施加了女巫的魔咒。
紧接着，他们的皮肤表面泛起异常的高热，密密麻麻的黄色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缝隙间飞出脓黄色的蝴蝶。
这样的情形在各地发生。躺在街头的流浪汉、坐在教室里的学生、办公室中的白领、正在发表演讲的政客……越来越多的人倒下了，身上无一例外开出黄色的花朵。
这是一种和死亡紧密相连的诅咒，像瘟疫一般无声无息地传播，带走一条条前一秒尚还鲜活的生命，将人与人变得前所未有地平等。
恐慌、绝望、惊惶、忧虑……各种小道消息在各大论坛中纷飞，有人疑心是实验室泄露的病菌在作祟，可是哪一种病菌能使人这么快地走完从感染到死亡的过程呢？
信仰宗教的人开始向上帝忏悔罪孽，相信科学的人则尽力冷静地分析死亡原因。
诡异调查局北美分局的局长在最初的无所适从后很快做出判断：“那些人死于诡异游戏中名为【失眠症病菌】的诡异。”
他身边的调查员很快调出相关信息：“这种诡异独属于《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而那个副本在齐斯、说梦和常胥通关后就永久关闭了。是枫叶郡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那块地界的诡异泄露了吗？”
“不是天灾，是人祸。”局长冷冷道，“如果是诡异泄露，最先死亡的应该是离发生地最近的那些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全郡各地同时有人死去。”
“局长，您是说——有人在操控这些诡异？”调查员的神色凝重起来，“会是谁？是齐斯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祭祀。”局长声音平静，眼底一片空茫，“他要向祖神献祭，而我们都是祭品。”
“局……局长，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调查员直觉不对劲，下意识追问，“而且……齐斯不是在最终副本里吗，怎么会影响到现实？”
他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奇怪，那些被选中参加最终副本的玩家都失踪了，之前只是将灵魂拉进副本，从未有过连肉身一起消失的情况。
“还有，今天已经是5月7日了。自从5月5日最终副本开启，我们所有人似乎都无法进入诡异游戏了……”
局长咧开嘴笑了，是那种被冻毙的尸体脸上常挂着的诡异的微笑：“怎么会呢？我们都在诡异游戏里了，都在最终副本之中……”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空气中响起冰层碎裂的声音，起先轻微如同蚊蚋嗡鸣，短短几秒间越来越响。
调查员下意识微微仰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本晴空万里的天上悄然睁开一双银白色的眼睛，平静而淡漠地俯瞰下方的世界。
洁白的羽毛化作雪花漫天泼洒，寒意从脚底穿透骨骼向上蹿升，调查员低下头，看到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化作半透明的冰层，一张张人脸在冰下仰面看着他，赫然是并排躺倒的尸体。
他看到了局长的脸，看到了自己的脸，还有许许多多调查局同事的脸。他们凝望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地诉说：“我们注定死去，我们都是祭品……”
他感觉自己的周身被冰寒笼罩，厚重的冰霜迅速沿着他的皮肤攀缘，连接成天衣无缝的硬壳，将他封锁在冰雕之中。
视角天旋地转，他不知何时躺在冰层之下，头顶巨大的眼睛如同象征末日与天启的轮盘，缓慢而无情地轮转。有人在耳边轻念：“轮回……终结……新生……”
……
【名称：傀儡丝】
【类型：技能】
【效果：寄生于其他玩家的尾指上后，可掌控其生命，操纵其行为（已进化至完全状态）】
龙郡魔都，老歪骑着三轮车，带着小孙女，混杂在人流中向城外赶。世道乱了，大都市鬼魅横行，他打算回乡下去，那里地处偏僻，至少不会受到太多冲击。
车已经打不到了，公共交通人满为患，但老歪无疑是幸运的，至少有一辆属于自己的三轮车可以用来代步，不用挤在城中干着急。
小孙女盘膝坐着，一边舔棒棒糖，一边好奇地左顾右盼，看车水马龙，看行色匆匆的人群。她问：“爷爷，我们要去哪儿啊？”
“我们回老家，爷爷带你挖竹笋，捉蝴蝶。”老歪笑呵呵地说，“乖囡囡睡一觉，睡醒后就到啦。”
“嗯嗯！那我睡觉觉啦！”小孙女脆生生地说着，动作夸张地向后躺下，蜷缩在后斗里，闭上了眼。
老歪被逗得“呵呵”直笑，胸腔里渐次充盈一种名为“幸福”的暖意，这方小小的三轮车赫然成了名为“家”的存在，他这辈子攒下来的最贵重的东西都在这上面了。
他犹记得一年前，他的儿子死在工地上，儿媳妇带着赔偿款跑了，留下他和小孙女相依为命。他本打算一瓶农药结束自己的生命，却阴差阳错地进了诡异游戏。
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他不再求死，而开始思考要怎样才能活下去。他吃力地理解论坛里的各种信息，从头开始学习这个新的领域的生存法则。
凭借着年轻时积攒下的灵光劲儿，他成功搭上了一个叫做“昔拉”的公会的线，在上供了大量积分后，获得了加入的资格。
老歪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在诡异游戏立稳脚跟，不曾想还没舒坦多久，最终副本出现了。这个世界的变化从来都是那么迅速，他不得不重新去学习和理解。
幸运的是，作为诡异游戏的玩家，他比平常人知道更多信息，提前准备了物资和容身之所，不至于捉襟见肘。
至于趁势投机倒把、浑水摸鱼、谋取利益，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他就是个普通人，只想安安稳稳地有一块地种，能够将孙女拉扯长大，颐养晚年……
耳边忽然响起狂风的呼啸，是一种寒风吹卷骨哨发出的尖利声响，像是远古的萨满做法呼唤迷途的魂灵，平白使人胆战心惊。
老歪眨巴了两下眼，环顾四周，不知是不是他老眼昏花了，天空竟在他眼前呈现皲裂的状貌，密密麻麻地爬满蜘蛛网状的纹痕。
八足的蜘蛛肚腹滚圆，在覆盖天穹的蛛网上缓慢攀爬，尖利的口器如剪刀般对准老歪翕张。“咔嚓——”什么东西被剪断的声音。
老歪一瞬间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意识陷入昏沉，灵魂轻飘飘地飞向高天，最后一眼，只看到自己失去支撑的尸体从车架上滚落，像一堆破破烂烂的垃圾。
尸体被车轮碾碎，流溢刺目的鲜血。人群尖叫起来，有人切切察察地说：“死人了。”
小孙女被声音惊醒，懵懵懂懂地爬下了车，看到老歪头发花白的尸体躺在地面上，她伸手去推爷爷的肩膀：“爷爷，你怎么睡着啦？地上凉，睡在地上要坏肚子的！爷爷你醒醒……”
尸体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变冷，许久之后，女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爷爷永远无法醒过来了，眼中现出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茫然。
人山人海，无人驻足，天地间回荡起小孙女撕心裂肺的哭声。
……
古兰自治区，冲天的炮火在焦土上炸开，扬起苍白的灰烬，血肉被气浪推向高天，又如雨如血地在阵地上空洒落。
亨特背着医疗箱，将一名名伤员从战壕边拖回营地，平放在担架上。
安逸太久的人初次面临战争，就像是森林里被响雷震傻的狍子，无法理解自己正在遭遇什么，也不知道将要去往何方。他们机械性地前冲，机械性地后退，然后出于本能挣扎求生。
死伤在积累，最初的踌躇满志很快被恐惧取代，再热爱夸耀的年轻人也做不到继续宣称自己对战争的热爱，轻浮消弭于压抑的气氛，营地充斥哀嚎和痛哭。
“救救我……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我的腿……好痛……”“妈妈……”呻吟此起彼伏，有些声音响了一阵便永远沉寂。
亨特沉浸在死亡的阴影中，尽量冷静地为伤员处理伤口。时至今日，他仍然想不明白战争是如何打起来的，莫名其妙的，一夜之间世界就乱成了一锅粥。
为什么要打仗呢？亨特想，联邦的统治虽然很坏，但也没糟糕到需要用鲜血去洗礼的地步，他们贫穷着、不满着，不还是这么活下来了吗？
“不好！真理之红的人绕到了我们后方……沦陷了，阵地彻底沦陷了……”一个浑身布满灰尘的士兵冲进营地，声音带着哭腔。
接二连三地有缺胳膊少腿的人冲了过来，惊恐地大喊大叫：“有鬼！他们有鬼！”
真理之红是盘踞古兰自治区多年的一支反抗势力，前不久和天平教会达成了合作，势力大增。
亨特有朋友在诡调局工作，隐晦地向他透露过一点信息，他知道天平教会拥有邪神信仰，能够调动鬼怪的力量。但听说是一回事，亲眼见到，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一具具残破的尸体摇摇晃晃地走进阵地，哪怕被炸掉了头颅，余下的四肢依旧抽搐着向阵地进发。
战壕里的尸体爬了起来，咬住身侧战友的脖颈。担架上的伤员失去生息，又直挺挺地坐起身，加入残尸的大军。
银色的细丝在残尸间黏连，世界被裹在半透明的蚕茧里，红眼睛的白鸽扑棱着翅膀，衔走腐烂的血肉。
一个黑洞般的冰坑出现在脚下，数不清的骷髅在坑底攒聚，伸出手臂拖拽坑外的人。
亨特疯狂地挣扎着，却还是被拖入坑中，融入骷髅的队伍……
……
雪山，破庙。
五彩的经幡和风铃掩映庙门，色泽斑驳的影壁正对门外的白雪，一个穿休闲唐装、大众脸的年轻人被洁白的羽毛钉在墙面上，血液在脚下逶迤成河。
年轻人纵然狼狈到了极点，嘴巴却不停：“美女，你不讲武德啊，我是理论派玩家，不擅长打架，结果你一上来就放大招……我是说，我们不可以先谈一谈吗？
“就算不想谈，也犯不着这么狠吧，你看我细胳膊细腿的，能对你有什么威胁？而且我的血弄脏了地面，你看着也伤眼睛，到时候还得收拾，麻烦的很，你说是吧……”
墙角的泥泞中散落一把折扇，上书“逆天改命”四个大字，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正是听风公会的代理会长喻晋生。
站在他面前的女子长发及腰，一身白色长风衣在风中猎猎飘舞，则是天平教会副会长白鸦。
“喻会长声名在外，以‘狡兔三窟’著称，我不相信你全无底牌，自然不得不谨慎对待。且本就是敌人，何须多言？”白鸦噙着温和的微笑，信步绕过影壁，在祭祀坑边站定。
坑中原本只到达中位线的尸骨迅速增长，骷髅在短短几分钟内填至与地面平齐的位置。战争，永远是最残酷的献祭仪式。
身后，喻晋生还在喋喋不休：“其实吧，美女，我觉得我们可以暂时来个休战协议，你看这个副本风雪载途、变幻莫测，局势波谲云诡，我恰好认识一些熟人，合作对彼此都有好处嘛。”
“是么？”白鸦折回影壁前，平视喻晋生，眼底游动的银白色温柔而圣洁，“你说如果我将你钉在祭坛上，最先来救你的会是谁呢？”

第五十二章 雪山（二十）第二夜
另一边，男男女女在庙宇前厅聚集，或站或坐，神情无一例外地带着可以识读的悲凉。
不远处的祭祀坑中沸腾着尖叫和哭泣，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死亡虽然不曾真正发生在他们身上，降临之际携带的阴影却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下。
他们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祭祀坑正在被无辜者的死亡填补，唯有献上足够的祭品，这个副本才有结束的可能。
虞素止不住地哭泣，一边哭一边自言自语：“为什么会这样？我要下山，我要回家……”
经过一天一夜，在“变回孩子”机制的作用下，她的心智已然回退至十二岁，和其他玩家相比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孩童。
李云阳钳制着她的肩膀，以防她想不开冲出庙门，平添不必要的死伤。她沉默着，说不出安慰的话语。
在今天以前，她和很多九州公会的成员一样，崇拜着作为“救世主”的傅决，后者做出“牺牲少数人、拯救大多数”的决定，是他们所无法想象的事。
但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的办法。这个副本被分割成不止一个时空，谁也不确定其他时空的玩家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唯有尽快完成献祭，掌握主动权，才能避免世界未来落入天平教会等信奉屠杀流的疯子手中。
可傅决的所作所为，和屠杀流玩家有什么区别？理想主义者究竟是如何在不知不觉间被实用主义裹挟，亦或者先前他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只是处心积虑的伪装？
李云阳想不明白，也不打算再多想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稍有犹豫便是万劫不复，能够走到排行榜前列的人，万万不会是拖团队后腿的圣母。
说梦叼起一支香烟点上，嘬了两下，喷出一口呛人的烟气，又拿出香水瓶对着空气喷了两下，聊以清新空气。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发表什么意见，但终究说不出话，便又抽了一根香烟塞给身旁的姜君珏。
姜君珏接过烟，上下打量了他两下，老神在在道：“说梦啊，本人记得你现在的心理年龄已经退到十六岁了，未成年人不能吸烟，知道不？”
说梦没有应声，他这一打岔，非但没有舒缓气氛，反而更衬托出了氛围的压抑。
徐瑶大概是唯一一个不将人类生死放在心上的，她在九州和听风的营地这儿逛了一会儿，觉得没趣，就又凑到林辰身边：“林会长，你的脸色好难看，描述一下你现在的心情呗，我还挺好奇的。”
林辰背过身，不打算搭理这个女鬼。陆离自顾自在他身边坐下，缓缓开口：“其实，我认识齐斯远比你知道的要早。”
他用的是讲述故事的语气，林辰下意识竖起耳朵认真倾听。陆离继续说了下去：“我过去的经历和你很像，在十四岁以前，我一直是班里的班长，老师们眼中的好学生，大人们眼中的好孩子。
“我的父母都是很正派的人，他们事无巨细地教我做一个好人，告诉我遇到各类情况时，正确的处理方式是什么。在很多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仅仅是因为知道那是对的，便下意识遵从。
“所以在学校里，我看到齐斯被同学孤立后，立刻上前安慰他，陪伴他，并非是因为我多么具有怜悯之心和共情能力，而是我知道，我只有那样做才不算违背一直以来的正确。
“我和齐斯成了朋友，然后，傅决找到了我。常识告诉我，遵守联邦官方的要求是正确的，于是我又听从傅决的命令，做了很多在你看来可能无法接受的事。
“《无望海》副本结束后，我一度失去人类的躯体，以非人的身份被幽禁在收容室中。那是一段很安静、很孤单的时光，陪伴我的只有傅决定期送来的书籍。
“书很快就能看完，我不必再像以往那样将太多精力花费在汲取知识和记忆，而终于有时间停下来认真地思考一些事。我开始怀疑：究竟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
“善恶是社会灌输给我们的主观尺度，当局者迷，就像鱼无从认知到水的形体，我们如何评判自己的得失功过？”
陆离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湮灭在风声里，无从捉摸。
林辰陡然惊觉，举目四望，目之所及除他之外没有一道人影。庙宇不见了，他竟置身于冰川叠掩的冰原，面前是一面如镜面般反光的冰壁。
透亮的冰面上映着他自己的形影，黑发黑眼，苍白的脸。奇怪的是，他身上穿的明明是黑色长西装，冰中人却一身皱巴巴的病号服，俨然是他初进副本的模样。
“你是……林乌鸦吗？”冰中那人伸出手，率先发问，“为什么你的表情这么难过？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辰略微惊愕，转而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确实是未命名公会的会长林乌鸦，【鸟嘴医生】牌对应的名字亦是“林乌鸦”。
他点了点头：“是的，我是林乌鸦，你是谁？”
那人的神情带着怯弱，声音故作镇定道：“我叫林辰，是……另一个你。”
……
齐斯坐在祭祀坑边，用手托着下巴，平静地看着坑中的骷髅一层层增加，逐渐接近地面。
尸体们尖叫着，手臂向天空伸展，尖利的手指在冰壁上留下一道道刮痕，却始终无法借力摆脱冰坑的束缚，反而越陷越深。
先到的祭品很快被后来者覆盖，每一具祭品都如出一辙地不甘而怨毒，发出的咒骂被风雪声撕碎，有如夜枭的嗥鸣。
随着时间的推移，祭品增长的速度慢了下来，终于在距离地面半米的位置停滞，噪声不绝于耳，甚至更加喧嚣。
傅决走了过来，淡淡道：“我已经耗尽了所有能够弃掷的棋子，用尽了所有能够调动的手牌。你呢？”
“我也差不多，先前散布出去的诡异已经尽数引爆，就看后续是否能造成更多影响了。”
齐斯注视着最靠近坑边的一具尸体，那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欧美面孔，看上去死于【失眠症病菌】。
他一来到祭祀坑就惊恐地大呼小叫，在明白发生了什么后，又开始面色狰狞地破口大骂。他看上去恐惧而愤怒，骂的大概率很难听，可惜齐斯英语很差，一个词也听不懂。
齐斯抓起海神权杖，反手捅进祭祀坑，随意地搅拌两下，捣碎几具最吵闹的骷髅。
待环境安静了些，他才侧头看向傅决的方向，却没有看到人影。
天已经黑了，庙宇笼罩在寂静里，像一座荒废已久的坟茔。玩家们的身影遍寻不见，喇嘛不动如山地端坐在祭祀坑边，轻轻敲着木鱼。
“笃笃”的声响在风雪中打着节拍，像是吸引迷途旅人归家的招魂之音。齐斯知道这是又入梦了，索性走上前去，问：“你见过祖神吗？”
喇嘛低垂着头，不理不睬。齐斯又问：“那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喇嘛依旧不声不响。
齐斯讨了个没趣，也不在意，径直跨出庙门。
也许是因为刚入夜、鬼怪尚未追索而来的缘故，他走出一长段路，都没有见到找他寻仇的熟人。
他漫无边际地乱走，踏入冰壁林立的冰原，在最末端的一面镜子式的冰壁前停步。
周可在冰壁中盘膝而坐，见到他来，咧嘴而笑：“齐斯，我们又见面了，我说过，你还会再回来的。”
齐斯垂眼看他，露出如出一辙的戏谑神情：“你不是我，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听命于规则还是祖神，但别演太久，把自己都骗了。”
“哦？这是害怕自己的唯一性被消弭，所以干脆不愿意承认我的存在吗？”周可半眯起眼，嘲讽道，“我拥有你的记忆，知道你的恐惧和欲望，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
齐斯不回答，顺着之前的话语继续道：“据我所知，周可所处的那一条世界线，林决对自己发动了【黑暗审判者】的效果，而他也由此获得这个副本的必胜策略。
“既然你自称为周可，那么我想问，作为同一个人，在我比你更完整、更有机会开启落日之墟的神殿的情况下，你愿意与我交换命运吗？”
“哈。”周可干笑一声，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齐斯，“你为什么会认为你比我更完整？”
齐斯也笑了：“昨晚你自己说的，我有欲望，我想活下去。
“因为拥有欲望，人类被从野兽的行列中拔擢出来；还有什么，比让无情无欲的神拥有欲望更能彰显其完整性的呢？”
耳后有破空之声响起，齐斯闪身躲过刀光，操控咒诅灵摆击向身后，利器碰撞的声响清亮而肃杀，作为追杀开幕的预兆。
今夜与昨晚的梦境是前后衔接的关系，一身黑衣的常胥面无表情地站在齐斯背后，机械性地高举镰刀又重重劈下。
齐斯避开攻击，唤来稻草虎，纵身跃上虎背，驱使巨兽在冰原上疾驰。
脚下的冰面时不时绽开裂纹，一双双苍白的手从缝隙中探出，抓住冰层借力，将沉重的身躯拔出坚冰。
黑压压的鬼怪在一望无际的雪山间林立，不约而同地向齐斯所在的位置聚集。这次的鬼怪多是欧美面孔，脸上斑驳着黄色的瘢痕，肉眼可见死于【失眠症病菌】。
齐斯紧握海神权杖，挥来一场夹杂着咸腥味的骤雨，不待落地便被寒气凝结成豆大的冰晶。
鬼怪们被砸倒了，稻草虎在七歪八扭的尸群间横冲直撞，撞开一条血路，冲向山脊连绵的远方。
两侧的黑影渐渐稀疏，齐斯看到了时间更早的死者。
披着兽皮的部族围着祭坛载歌载舞，被神明随手降下的烈日蒸成干尸；披坚执锐的军队高呼圣战的口号，迷失于茫茫的大漠；寻找不老药的术士扬帆出海，暴风夜被巨浪打碎船楫。
作为神明的祂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人类这一种族的贪婪和愚蠢，简单粗暴地将他们当做可以随意抹杀的牲畜，就像人类对待更加弱小的动物。
而在意识到简单的杀戮无法产生更多的罪恶后，祂学会了诱导和欺骗，让人类为自己的欲望四处奔走，再在黎明的前一刻碾碎所有希望，让一切努力落空。
身披黑龙袍的帝王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喃喃自语：“朕有未竟之业，不甘中道崩殂……”
手握化学试剂的中年人双手颤抖，声嘶力竭：“我就快成功了！神啊，告诉我该怎么做……”
伤痕累累的士兵躺在战壕里，气若游丝：“我想活下去，我还要回家见妈妈一面……”
转瞬间所有人的面目都变得狰狞可怖，声音转化为愤恨的怒吼。残忍的神明高高在上，将人类的悲欢离合当做戏剧，而现在祂不再拥有伟力，只是一个脆弱的凡人，所以——
报复他吧。
身下的稻草虎散成碎片，齐斯不得不用海神权杖充当手杖，支撑着身体在湿滑的冰雪上徒步前行。
鬼怪的手爪抓向他，咒诅灵摆截断最靠近他的那几只，他左右躲闪，却还是被尖锐的指甲划破了手臂。
一滴血落在冰面上，晕染开淡粉的色泽。今夜似乎比昨夜更加漫长，明明已经走了许久，却始终不见天色变亮。梦是黑的，白色是醒来，显然要复仇的鬼怪太多，罪魁祸首离苏醒还远。
鬼怪们的尖啸一声高过一声，其中隐约混杂着“救救我”的哀声。真可笑，他们一面憎恨神明的无情和残忍，一面又祈求得到神明的救赎。他们并不恨神，只恨神不曾满足他们的欲望。
齐斯的西装被撕扯得破破烂烂，伤痕纵横交错，流溢浓腥的血。他看到山脊线就在眼前，恍若一具侧卧的女人的尸体。
白骨森森的巨大髑髅躺在天地间，尖锐的肋骨生长为细密的石林，七彩的血液在身下汩汩流淌，化作奔涌的河流与大川。
祖神。
曾被诸神分食的祖神的尸骨，最后的残渣化作这个世界上最高的雪山。
齐斯和傅决联手完成祭祀，便是为了逼迫祖神出现，而后像在《神圣之城》副本中那样将祂排除出局；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并未如他们所愿，祖神在现身之际以未知的力量将他们分隔……
齐斯的心底生出一种战栗般的恐惧，就像蚂蚁在阴晦的荒原上爬行，以为今日的天气是阴天，直到抬眼才发觉不过是身处巨物的阴影之下。
似乎自从进入这个副本，他便时常感到恐惧，不是针对具体的某个事物，而是生灵面对死亡难以压制的本能。神明，亦是众生一员。
“救救我……”有人在呻吟。齐斯没来由地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
是谁？那个人怎么可能在这里？他为何要求救？
恐惧感层层叠叠，越来越厚重，齐斯偏不肯后退，咬牙向祖神尸骨的方向前行。
某一刹那，好像迈过了一条界限，鬼怪和种种异象骤然消散，眼前现出一座洁白的祭坛。
穿红色唐装、扎小辫的青年被洁白的羽毛钉住四肢，仰躺在祭坛之上，鲜血在身下流溢成河。
是晋余生！
齐斯眯起了眼。

第五十三章 雪山（二十一）无尽梦魇
【祖神的尸骨躺在世界树下，白色的肋骨化作雪山的脊梁，血液和泪水是融化的雪水，在沟壑纵横的山野间涌流成江河湖海。
祂目击愚顽的山民祭祀祈福，眼角落下一滴泪，在雪地上开出冰蓝色的花。无情无欲的神明第一次感到悲伤，残余的生机在祂的腹部郁结，孕育成新的生灵。
那是祂最后的孩子，自从降生便继承祂遗留的意志和权柄。掌管海洋的神明从祂的躯壳中涌出，顺着川河奔流入海，开辟不受诸神掌控和注视的禁域。
旧神的时代至此宣告终结，祖神的存在成为湮没的历史。海神作为祂唯一的信徒，被视为祂的眷属和化身。】
【身份牌•堕落救世主】
……
傅决孤身一人行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看着视线右上角的【堕落救世主】牌由逆位翻转成正位，原本的历史片段被替换成一段久违的文字。
他知道，他将要见到故人了。当然，不是现在。
梦的前夕往往是混乱的，充斥血腥和恐怖。旧死的鬼怪和新死的残尸从冰层下爬出，一个接一个地冲向傅决，眼底流淌着血泪，口中发出痛苦的嘶吼。
“傅决，我们明明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死在副本中的玩家伫立如墓碑，阴恻恻地注视着他。
“前辈，这一定不是真的……您怎么可能会害我呢？”诡异调查局的年轻调查员浑身是血地向他的脚下蠕动，抓住他的脚腕。
“会长，救救我们啊……我们不想死，求求您救救我们……”昔拉公会的成员扭动身躯，如同被蛛丝缠络的昆虫。
鬼怪们伸出手爪，携着浓郁的血腥气袭向傅决的面门。他们撕扯他的西装，刮破他的皮肤，啃咬他的血肉，有如对待仇雠。
饶是如此，傅决依旧岿然不动，仿佛灵魂早已升入高维，淹留此地的不过是蜕下的躯壳。
他微微抬手，赤金色的命运之骰飞向高空，巨大的轮盘虚影在虚空中旋转，骰子落下，在权杖七的刻度定格。
“这是不属于你们的命运。”
庄严的宣判平静地响起，所有欲要靠近的鬼怪仿佛触及无形的屏障，尽数倒伏在地。
血肉残肢被抛上高天，又化作血雨漫天泼洒，傅决迎着血雨漫步，脸上溅满血色，平添几分肃杀。
他踏过满地残骸，径直前行，目标明确地走向冰川林立的冰原，在锃亮如镜面的冰壁前停步。
冰中映着一道模糊的人影，穿一身白西装，无框眼镜下眉眼柔和而悲悯。
“林决。”傅决唤那人的名字。
林决抬眼看向傅决，微微晃神，目光中织起疑惑：“傅决，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说了让你留在营地，不要随意走动吗？”
他发出一问，又自行否决道：“不，你不是傅决，根据已有线索，我在镜中看到的应该是另一条世界线的我，所以你是我……但你为什么会是傅决的模样？”
傅决波澜不惊地注视着青年，淡淡道：“以你的智量和慧度，结合已知信息量，推测出问题的答案并不困难。
“【堕落救世主】的效果为‘使已故之人的灵魂在持有者的躯壳中复生，并作为新世界线的救世主参与游戏’，傅决在你死后发动了身份牌效果，复活了我。”
他歪了歪头，看向林决的目光带着探究：“你向我提问，是希望在不引发我警觉的前提下侧面获得更多信息吗？
“但在我的记忆库中，这个时空的你对他者的戒备程度远低于平均值，前推论为否命题。
“所以，你是不愿意相信你以逻辑推理得出的答案吗？”
“好吧，我现在相信你确实是我自己了。虽然不知道我究竟经历了什么，竟然会变成你这种人机模样……”
林决略带幽默地说着，笑容发苦：“既然你出现在了这里，和我对话，那么足以证明我失败了，2014年1月1日的这次最终副本无人生还。
“但你偏偏还活着，这就形成了悖论。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傅决忽略前一个问题，用一成不变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这条世界线的我并没有你所在时空的具体记忆，在我的视角中，我死于落日之墟的诸神黄昏，并在傅决的躯体中醒来。出于信息共享原则，我需要你向我描述你所经历的细节。”
林决的眼中闪过异色：“原来是这样么？竟然连记忆都抹除了，我不得不怀疑最终副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啊。”
他评价一句，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从在山下客栈聚首到在山上迷路期间发生的事，笑道：“我原本打算在天亮的那一刻自尽，并在死前杀死周可，也算为民除害。可我们似乎被困在了无穷无尽的黑夜里，许久等不到天明。并且现在看来，我的死似乎并不能推动最终副本的通关。”
“未必。”傅决微微摇头，“第二种可能性，即你我所处的两条世界线相互平行，不存在因果承接关系。最终副本直到2035年才正式开始。”
林决略微颔首：“我明白了，在这种可能性中，我自从二十二年前被卷入最终副本，状态便被封存了，直到你来，我才被唤醒。所以你需要我怎么做？”
“留下周可。”傅决垂眼看向脚下的冰花，一字一顿道，“他会是撬动局势天平的最重要的一块砝码。”
齐斯是危险的，周可也是危险的，但两个危险的人同时存在，并且很可能都拥有角逐神位的资格，那么将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增添对抗祖神的砝码。
而比起诡调局观察许久、积攒了大量情报的齐斯亦或者说周可，祖神的威胁明显更为严峻。
傅决和林决都明白这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他们是同一个人，骨子里都极端理性，身处最终副本的大局之中，个人的喜怒哀乐将被最大限度压缩，留下的只有对局势的冷静分析。
不会有寒暄，不会有质疑，不会有废话，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交换信息，完成布局，是二十二年前的林决和现在的傅决共同的选择。
傅决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身后，林决冷不丁地问：“虽然知道这是浪费时间，但我还是想知道，你身上的血和脚下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傅决顿住脚步，没有回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这个副本需要我们向祖神献祭死亡和罪恶，我通过二十二年的精准筹划，杀死985629名低价值人类，作为献给雪山的祭品。”
沉默、长久的沉默……直到傅决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林决才低声道：“我不相信我会做出这种事。”
“我在二十二年前也不相信。”傅决侧过头，眼镜反射淡薄的血光，“但林决，客观事实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二十二年后的你，的确成为了一个信奉功利主义的独裁者。”
……
另一边，齐斯握着命运怀表，一步步踏上祭坛，在那最后的祭品身边半蹲下来，伸手触了触那人的脸。
复仇的鬼怪被祖神尸骨化作的界限拦在世界的另外半边，祭坛上只有他和眼前人，以及在两人身下流溢、汇流成湖泊的鲜血。
他沉默地端详片刻，缓缓扬起唇角：“晋余生，看来你的运气不是每次都那么好，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晋余生先前一直紧闭双目，直到感受到触碰，才睁开眼，语速极快地说：“老齐，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晚上想着出去喝一杯，结果就撞鬼了，一群浑身长满玫瑰的怪物追着我跑，我不知道被哪个瘪犊子阴了一下，醒过来就被钉在这儿扮耶稣了……话说你怎么也在这个鬼地方？”
齐斯端详着晋余生的面孔，五官细节被夜色模糊，但从说话习惯和性格看，此人的确是他那个和他狼狈为奸的便宜朋友。
这人一直不怎么着调，常怀一种盲目的乐观，哪怕失血过多、半死不活了，也能笑着说几句废话。
齐斯不是第一次在副本中见到晋余生，《辩证游戏》中的晋余生基于他的认知而创造，表现得还要真实。
但那是不一样的。
看眼下这架势，晋余生不是作为NPC而出现，而是真真切切被拉入了诡异游戏中。
诡异游戏的最终副本真的会将普通人牵扯进来吗？眼前这人，是副本制造的幻觉陷阱，还是另有隐情？
“老齐，你说我们会不会是中了招，进入什么梦魇了啊？江城那边的情况也太邪门了，我做了那么久的天师，还从来没见过那样式的鬼……”
晋余生嘴巴不停：“话说我也在这儿被钉了不知道多久了，天总是不见亮，按理说我都快痛死了，梦也该醒了啊……对了老齐，你别光看着，想办法把我放下来呗……”
齐斯一言不发，沉默地注视着嵌入晋余生四肢的白色羽毛。
乳白色的光晕笼罩在羽毛的表面，丝丝黑气在绒毛间隐现，散发祖神的气息。
齐斯看了一会儿，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
这场相遇背后疑似有祖神的手笔，所以，祖神是想用晋余生威胁他吗？他是做了什么事，让人家产生这种错觉，以为他会在意晋余生的死活？
还有……已知这个梦境被祖神渗透了，就连他在镜中看到的另一个自己，传递的话语都是经过祖神的歪曲、无法信任的，那么，眼前的晋余生还可信吗？
“老齐老齐老齐，你再不管我，我就要死翘翘啦……快快快把我放下来，我细胳膊细腿经不起折腾啊……”晋余生的声音越来越焦急，上气不接下气。
齐斯垂眼观察片刻晋余生身下蔓延的血泊，伸手去触他身上的白色羽毛。接触的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异常，他成功将那些羽毛一根根拔了下来，又换来一串哀嚎。
被从祭坛上放下的晋余生半死不活，气若游丝地追问：“老齐，现在你能说说这是啥情况吗？我从头懵逼到尾，简直是无妄之灾，但看你这样，好像知道的比我多……”
说话间，他一个劲儿地用鲜血淋漓的手扒拉齐斯的衣袖，在看到布料下的伤口后，倒吸一口凉气：“不是，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怎么看着比我还惨？”
“没什么，和你一样被鬼怪追了一宿罢了。”齐斯差不多确定了，眼前的晋余生应该就是本尊，而且不牵涉陷阱或死亡点。
所以……他出现在这儿的用意是什么？提供干扰信息、扰乱玩家心情？
不过，这个副本的奇怪之处已经够多了，不差晋余生一个。朋友这种生物，虽然死了也就死了，但既然还活着，那还是随手带上为好。
齐斯试探着拽了晋余生两下，后者爆发出一阵惨叫，看样子是不能再走了。
于是他蹲下身，将死狗一样的晋余生背在后背上，一步步走下祭坛，恍若回到了十六岁那年，那场吞噬山林的大火中，他也是这样背晋余生下山。
晋余生感动得快要哭了：“老齐，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好兄弟，绝对不会丢下我不管……”
齐斯面无表情道：“那是因为我想拿你当肉票，喻会长。”
“啥？你说什么玩意儿？什么肉票会长的？”
“没什么。”
齐斯听着晋余生不似作伪的疑惑语气，一时无法判断是自己猜错了，还是这个朋友演技太好。
但无论如何，在冰天雪地踽踽独行许久，骤然间遇到故人，到底能消磨不少烦闷。
风雪遮天，齐斯背着晋余生走了一段路，成功用尽了所有气力，索性席地而坐。
他想了想，转头注视晋余生的眼睛：“你有看清是谁把你钉在祭坛上的吗？”
晋余生喘了两口气，咳出星点血沫，回忆着说：“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就被四仰八叉地钉在上面了，倒是远远看见了一个白衣女人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眼花……”
白衣女人，是祖神，还是白鸦？
如果是祖神，倒还能理解；如果是白鸦，她为何要将晋余生钉上祭坛？
同为角逐神位的玩家，她是知道更多的信息，还是率先完成了祭祀？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足以使其他队伍陷入劣势。
“老齐，你该不会认识那个女人吧？”晋余生上下打量齐斯，“我该不会是被你牵连了，她拿我来钓你出来吧？”
“也许吧。”齐斯敷衍地说，“就像曾经宁絮拿你钓我一样。”
“说到宁絮，她失踪有一段时间了，你真没见到她？”
“没有。为什么你会觉得她的失踪和我有关？”
“我就随口一问……”
齐斯和晋余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感受到体力恢复了一些，他站起身来，继续前行。
祭坛的方向响起沉闷的轰鸣，恍若大地震荡时发出的回音。
齐斯向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巨大的髑髅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对洁白的祭坛。祭坛上矗立一道穿白色长风衣的背影，正缓步向髑髅走去。
有人完成了祭祀，得以将副本进程推到下一步。可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一幕？是希望增加他的紧迫感吗？
“契，你从来不是我唯一的孩子，你也并不独特，不过众生一员。”女人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响起，来自亿万年前的记忆。
齐斯开始奔跑，冲向祭坛，想要看得再清晰点，脚步却硬生生定在原地。
晋余生抱住他的腿，叫道：“老齐，别去！我眼皮子一个劲儿地跳，要出事！”
齐斯低下头，看到晋余生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开始虚化，散落金红色的光点……
远处的祭坛忽然迸射出刺目的白光，将髑髅和人影尽数笼罩，热浪舔舐焦土，如同太阳坠地般的光线淹没此方世界的每一处角落，久久不散。
天亮了，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分割梦境与现实。
齐斯醒来，睁开眼，在庙宇中坐了起来，心脏时隔多年再一次剧烈跳动。
他无声无息地坐着，意识沉入思维殿堂深处，在最后一个可投放的诡异上逡巡。
【名称：斗兽场】

第五十四章 雪山（二十二）第二批祭品
【名称：斗兽场】
【类型：##】
【效果：①可投放在“现实世界”，抓取任意生灵进入场地进行厮杀；
【②投放后随机在世界各地移动，除投放者外，无人知晓其确切位置；
【③斗兽场内生灵数恒为一万，出现伤亡后会抓取新的生灵进行补充。】
【备注：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大理石质感的欧式建筑在穹顶之上悄然浮现虚影，像是一片聚合了所有水汽的积雨云，在大地上投下绵延千里的阴影。
游行的、逃难的、陷于战争中的人群大部分无所觉察，也有少部分人心有所感，皱着眉抬眼望天，却无从追索分毫端倪。
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与这些天的暗流涌动别无区别，人们很容易将心底一瞬间的悸动当做对时局的忧虑，殊不知无休止的死亡即将降临，真正的鬼怪已经到来。
陆任佳坐在火车上，看窗外飞闪而逝的远山和田野，前方黑洞洞的隧道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一节节车厢。
身旁一对老夫妇在叽叽喳喳地聊着闲话。
男人说：“你说说这事闹的，怎么突然就打仗了？我还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年年都预测要打仗，也没打；结果现在不想打仗了，倒好，连个兆头都没有，就打起来了。”
“这不是打仗的事儿，是末日要来了！”女人极力压低声音，嗓门却依旧不小，“我听人说，前线都是鬼，这世界上是有鬼的。我上周不是去听晚课了吗？他们告诉我，真主发怒了……”
“老婆子，你一天天的没事干，就跟那些骗子混，小心别把我俩的棺材本搭进去！”
“他们不是骗子，都是挺好的人，每周末还发鸡蛋呢！”
“……”
陆任佳百无聊赖地听着，心知这两人未必是真想讨论出个所以然，不过是突然被置入一个以前从未考虑过的困境中，无所适从，才借由闲聊排遣不安，假装自己面对危机并非无能为力，相反有实质性的进展。
陆任佳大学读的是心理学，毕业后理所当然地成了一名心理咨询师，再加上一点与生俱来的敏锐，她习惯性分析每个人的心理，且往往分析得与真实情况大差不差。
而这类分析……说实话也不过是排遣不安的一种方式罢了。
隧道口越来越近，陆任佳睁大着眼睛看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暗，洞口的光明越来越远，并在某一刻化作全然的黢黑。
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恐惧，好像即将遭遇什么诡异危险的事，但紧接着她便安慰自己：在心理学上，害怕黑暗是正常的，视野的受限将会使大脑产生野兽出没、周遭潜藏掠食者的暗示，这是由基因中的远古记忆决定的……
【欢迎来到诡异游戏……玩家信息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在诡异游戏中……您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财富、权力、健康……应有尽有……】
【而您所需要面对和克服的……只有对诡异的恐惧……】
耳边忽然响起纷杂的呓语，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夹杂着滋滋的杂声，诉说着无法理解的专有名词。
“咣！”
车头的方向传来巨响，车身剧烈颠簸，陆任佳没来得及反应，脸重重地撞上了玻璃窗。
整列火车都倾倒过来，高高荡起又重重落下，最靠近车头的几名乘客被掀飞，撞碎在天花板上，血肉如雨泼洒。
浓腥的血顺着车窗如瀑布般流淌，幸存者尖叫起来，哭喊声和痛呼声响成一片，伴随着微小爆炸和山石落地的声音。
陆任佳被两张变形的座椅挤压在窗边，肋骨大抵是断了，前胸阵阵抽痛，碎玻璃扎入她的脸颊，汩汩鲜血铺展成薄膜，遮蔽视线。
耳边的呓语越来越清晰，这次竟直接在车厢中响起，所有人都能听到。
【副本名称：《斗兽场》】
【副本类型：多人生存】
【前置提示：人也是野兽。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
车顶的灯光接触不良地闪烁，在某一刹那伸手不见五指，疼痛和血腥气渐次消逝，好像灵魂离开了躯体，被浸泡于出生之前所处的羊水。
什么情况？这是怎么了？陆任佳眨了眨眼睛，一时间竟然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
身边的老夫妇也都受了重伤，男人陷入了昏迷，女人在哭，一边哭一边拍男人的脸：“醒醒，真主保佑，醒醒啊……”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再度散去，陆任佳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高台上，身边站满了人，脚边斜插一柄长刀。不仅是她脚边，几乎每个人的脚边都放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不知用意。
四周的观众席一排排加高，几乎触碰天际。席间密密麻麻地坐满各种动物，它们高声嚎叫着，发出各种令人不适的声音。
这是俨然是一个斗兽场，不过人类和动物的角色发生了置换。
陆任佳深呼吸又深呼吸，在人山人海间看到几张眼熟的面孔，都是和她一列火车的乘客。
结合脑海中的信息和过去这几天道听途说的传闻，以及眼前这一幕怪异的场景，她有了判断，举起手道：“大家静一静！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却没有完全安静，女人还在不停哭泣，男人不在她身边，想必是凶多吉少了。
陆任佳提高了音量：“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无限流小说，或者听说过无限流游戏。
“我想我们现在是被拉进了一个游戏中，成为了玩家，只要能够完成任务，通关这个副本，就能活下去了！
“相关的信息应该已经输入到你们的脑海中了，大家冷静下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一个染红头发的年轻人问：“我知道无限流游戏，可是……任务是什么？”
话音刚落，不带感情的电子音在所有人头顶响起：
【主线任务：杀死除你以外的所有人】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茫然渐渐消退，化作一种警惕和惊惶，他们如同被困在笼中的小兽，不知所措地移动视线，观察身边的同伴。
这种僵持只持续了半个小时，一声尖叫在角落炸开，一个干瘦的女人软倒在地，身下晕染开血泊。
“杀人了……”
“有人杀人了！”
刹那间，所有人都疯了，有人向高台的边缘狂奔，也有人拿起了身边的武器……
陆任佳拔出脚边的长刀，一步步向边缘靠去，她不打算杀人，只想自保。她深知以她的体力，无法在格斗游戏中获得胜利……
如果能找个盟友就好了……她这样想着。
然而下一秒，她便感觉心口被凉意穿透，低下头，只见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胸口冒出……
这样的情形正在世界各地发生。
雪山之上，齐斯坐在祭祀坑边，看着坑中的尸堆一点点漫上来，面上全无表情。
他往现实中投放了【斗兽场】，并且重新编写了主线任务和游戏规则。
在这场由他酿造的灾难中，他没有留下任何存活的可能。

第五十五章 雪山（二十三）创世
“我不想死，我还不能死……”
“爷爷，你怎么了？醒醒呜呜呜……”
“神明啊，请怜悯我们！”
随着一具具尸体的叠加，男女老少的声音混合成汹涌的浪潮，在耳边奔腾流淌。
死者的过去，平庸而疲惫的，仇恨而悲伤的，充满野心而春风得意的……千人千面，无数种命运在眼前流过，碰撞在一处炸开五彩斑斓的烟花。
矛盾的、炽烈的、颠乱的情绪在脑海底部剧烈起伏，絮语、思想、执念、欲望，各种颜色的泥浆仿佛隔着时空涂抹到齐斯的灵魂之上，从最开始的缤纷渐渐变得色彩驳杂。
齐斯依旧稳稳地坐在坑边，岿然不动，施加在灵魂上的重量转化成一种滞重的疲惫，他们在将他向下压，拖拽，然后融入浊流……
“他们看不见你。”《斗兽场》副本中，梦境中的另一个他如是对他说，“你没有欲望，没有欲望的人是无法在世界上久留的。”
“现在他们又为何看得见我了呢？”齐斯微笑着问眼前浮现的穿红色绣金长袍的身影，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出现了幻觉。祭祀坑边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幻觉中的人影却平静地告诉他：“承载众生的欲望，那是祖神需要承担的职责，你想成为祖神吗？你须知，神的欲望便是众生所求，无我相，众生相……”
眼前这人不会是契，不仅是因为契已经被吞噬，化作思维殿堂深处一道飘渺的残念，更是因为此人虽然身穿契常穿的那套长袍，却是短发，显得不伦不类。
“你是谁？或么？”齐斯歪着头问。
“我就是你啊……”人影忽然伸手，作势去触他的脸，却在前一秒化作金红色的光点消散，只余声音在耳畔回荡，悠久而绵长。
“契，哪怕走过亿万年岁月，你仍然无法理解很多事，也有至今想不明白的问题。你太傲慢了，甚至不愿意问问作为人类的你自己……”
这话带着干扰和诱导的意味，分明是想让他相信镜中周可的话语。
齐斯笑了，说：“如果你是祖神，请去死吧；如果你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他顿了顿，笑容带上更深的恶意：“也请立刻去死吧。”
寺庙中重新恢复寂静，几乎能听见虫卵在木头中生长、骨骼被摩擦成粉的声音。
理智被数以万计的思绪一潮潮冲刷，渐渐难以组织。齐斯不得不放空大脑，无目的地发散思想，以免在过载的信息流中迷失。
他忽然意识到，寺庙空得有些过分了，傅决、九州和听风的那些玩家，还有林辰他们，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祭品献上，祭礼已成！”喇嘛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被狂风吹卷着盘旋游曳，经久不散。
齐斯于是明白了，在他受到祖神的催促，使用最后一张底牌【斗兽场】进行杀戮后，终于献祭了足够的祭品，达成了某个推动副本进程去往下一步的条件。
他回头看去，没有看到喇嘛的身影。他又看向祭祀坑，原本深不见底的坑洞已然被尸体填满。
最后一具尸体僵硬地仰躺在尸堆最上方，四肢如蜘蛛般诡异地张开，昂起的头颅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地凝望天空，像是一只妄图拥抱太阳的蜘蛛。
但现在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就在祭祀坑被填满的那一刻，全世界陡然陷入黑暗，不是那种忽然拉灭了灯的感觉，而像是……所有事物，包括光线与色彩，都在一瞬间消失，不复存在。
齐斯浸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同样失去了“存在”，肉体无从寻觅、灵魂茫然游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坐着、面朝哪方、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个呼吸，也许是一棵大椿树的一个春秋，虚无间终于再度响起了声音。
起先是低低的诵经声，像是想向神明祈祷，又害怕惊动某个危险的存在，无数人用蚊蚋之音低念，聚合成洪流竟然也是一股浩瀚的声潮。
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可以听到具体的词句。
“嗡啊吽，救怙主庇佑众生呵……”
“是什么嘎巴拉……”
“嗡啊吽，福德神赐予恩祉呵……”
“一颗死人头骷髅……”
“嗡啊吽，冢间神护持亡灵呵……”
圣歌和祈福交错地响起，竟然意外地和谐，好像这首歌本就应该这么唱，从形成以来、天地初开。
光出现了，微弱的、星星点点的、散落在各处的金色光点悄然升腾，向一处汇聚，逐渐有了形影。
金色的果实由藤蔓托举，吸引越来越多的光点凝成星环，又开始随着风的潮汐缓慢旋转。星球由此形成。
更多的光线向四面八方蔓延，照亮一片又一片的空间。齐斯意识到星球之外还有什么，抬眼望去，一只巨大的蜘蛛盘在蛛网组成的星系上，每根节肢都牵引着一枚金色的星球，硕大的腹部则是行星围簇的恒星。
白衣白发的女人在蜘蛛的背脊上浮现虚影，身上的色彩化作流动的雪花，浇注而下搭建成高耸的雪山，又融化成水流经各个角落，所有浸染了雪水的土地都长出植物，钻出飞禽走兽。
雪山脚下出现了人，从最早的跼蹐缩缩到学会生火取暖，有人试图走出雪山，寻找更舒适的落脚之地；也有人冥冥之中似有所感，俯身叩首向大山祈祷。
某一个刹那，所有画面都消失了。齐斯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取代了祖神的位置，站在金色光球的环绕之中。
身上披着的藏袍被红色西装长裤取代，猩红的衣摆被金光映出火焰的鎏金色，轮廓在温暖而明亮的光影里融成叆叇一片。
这里没有雪，也没有寒冷，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副本之中。
但不在那儿又能在哪儿呢？落日之墟？诡异游戏后台？神殿？
齐斯想不明白，他加上契过往亿万年的经验都不涉及这方面。
也许那个顶着他的脸的不明生物说的不错，契并非全知全能，相反有许多搞不清楚的事……
不过，他现在是通关了吗？因为完成了祭祀，所以如喇嘛先前所说的那样，得以离开副本，并且拥有角逐祖神——也就是下一代神系的创世神——权柄的资格？
可是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怎么可能这么轻描淡写？来到这里的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人？
齐斯注视着面前的金色光球，他能够感觉得到，那光球便是他所处的世界，而他可以对这个世界进行更改，或者说……创造。
他俨然拥有了祖神的实在，头衔和虚名似乎都不再重要……可是，他该怎么做呢？规则需要他做什么？
好像察觉了他的疑问，一道不带感情的声音自他脑海底部响起：
【作为祖神，你将牺牲你所拥有的，包括过往和未来；你将放弃你所欲求的，包括你的存在；然后，众生将获得它们……】

第五十六章 雪山（二十四）人性
“我拥有什么？我又欲求什么？”齐斯蹲坐在金色光球边，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
物质上，他衣食住行不愁，存款充裕，半是父母和亲戚的遗存，半是自己的积累。
而在抽象的层面，他拥有契亿万年的记忆，齐斯的思维模式和行为选择，以及……若干受灵魂契约控制的灵魂。
至于他的欲求……活下去？赢得这场游戏？亦或者成为新的祖神？
齐斯将各种选项一一咂摸了一遍，都不觉得有什么意思。他似乎本就是个没什么确切欲望的人，时常想一出是一出，简直像是程序代码中的bug，或是某种专门为制造灾难而生的动乱因子。
用本就没有的东西当做交易的筹码，似乎是划算至极的无本买卖，但规则真的会让他钻这种空子吗？
齐斯不是什么舍己为人、大公无私的神，也没什么为众生牺牲自我的以身饲虎精神。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光球，兴趣缺缺地移开视线，起身向一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前行。
思维殿堂深处和灵魂叶片的联系被无形之物切断，对世界的感知抽离到模糊不清的程度，好像所有生灵都在刹那间消失了，天地间只他一人。
他必须先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处，为何而来，又将如何离去。
几粒金色的光点从光球中洒落，悬在齐斯身前漂浮跃动，若即若离地充当指引。
齐斯追随着光点漫步，身遭的场景不知不觉间发生着变化，纯色的背景上，大片林立的冰壁拔地而起，恰是他先前遇到另一条世界线的周可的地方。
但不同的是，这次的冰壁中映出的不是他的形影，而是他过往二十二年遇到的人类。
“齐斯，你是齐斯吗？转眼间你都长这么大了……”女人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来，让妈妈看看，妈妈好久没见你了，好想你……”
最靠近边缘的冰壁中站着穿白色长裙的女人，温柔而悲哀地注视着齐斯，如母亲呼唤孩童般向他招手。
齐斯走过去，又有一个中年男人从女人身后走出，紧皱眉头：“去去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
眼前的父母以假乱真，从神情到语气都挑不出错处，如果齐斯不是清楚地记得两具骨架标本的位置的话，说不定真会为之恍惚。
他注视着两人，饶有兴趣地问：“你们竟然也被选进诡异游戏了吗？能否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已经过去好久了，很多细节都记不清啦……”女人伸出的手被冰壁拦住，她失落地垂下手臂，声音和缓，“我和你爸是同时进入游戏的，我们一开始都很害怕，好在有惊无险……
“成为正式玩家后，我们认真研究了攻略，原本以为可以多活几年，至少看着你长大，但你爸尽瞎投资，把积分耗光了，我只能陪他匹配新副本，没想到这个副本会这么困难……”
旁边的男人轻咳两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齐斯，我和你妈走后，你过得怎么样啊？我俩临死前把灵魂抵押给了主神，祂许诺让你从此以后远离鬼怪的滋扰，也不知道实现了没有……”
齐斯眉毛微挑。
他十六岁以后确实再也看不见现实中的鬼怪了，直到进入诡异游戏后，才恢复部分灵视的能力。
他原本以为是自己长大了，或者心理疾病被治好了的缘故，想不到背后还有这层原因在。
逻辑上说得通，却依旧无法确定百分之百成立，也许是规则读取了他的记忆，故意制造欺骗他的幻境……
齐斯绕过顶着他父母面孔的男女，继续前行。
一个长发披肩的年轻姑娘闪现身形，神情怔忪：“齐斯，你怎么也来这里了？你都这么大了，现在应该已经读大学了吧？”
高中肄业的齐斯沉默不语。
这是他中学时期的班主任，某种意义上算是因他而死，他本以为他不会记得这种细枝末节的生命过客，却不想竟会在此相遇。
“那些混小子还欺负你吗？你高考怎么样？现在去哪儿读书了？”班主任殷切地询问。
齐斯抿唇不语，加快脚步，对关切的话语置若罔闻。
他一步步前行，越来越多的或熟悉或生疏的故人在身前身侧现出身形，举手之劳帮过他的同学，会给他大份吃食的老板娘，为他指过路的行人……
因为受到世界的排斥，他在现实中的大部分岁月都浸泡在浓郁的恶意里，互相戕害，带来死伤和灾难……但细细数来，他终究还是遇到过一些善意的。
哪怕和恶意相比微不足道，但在庞杂的基数上依旧数量可观。那些人都在这里了，成群结队，声势浩大。
“齐斯，好好活下去，爸爸妈妈爱你……”
“齐斯，不要害怕，我会帮你的，我们都相信你……”
“小伙子，年纪轻轻还在长身体，要多吃点肉才好……”
每道身影的心口都飞出一抹金光，在高处的虚空中汇聚成璀璨的光团，浓缩成拳头大小的硕果悬于齐斯面前。
齐斯伸出食指去触，相关的信息灌入脑海。
【你的“人性”……可作为砝码放上世界天平……放上足够重量的砝码，方可获得祖神权柄……】
“‘人性’？我竟然还有这玩意儿吗？”齐斯摸了摸下巴，莫名觉得有些新奇。
他停顿片刻，认真地问：“所谓的‘足够重量’，具体需要多少砝码？”
【所有角逐者中，砝码总和最大者将获得祖神权柄……角逐失败，砝码不会返还……】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这是一个不返还沉没成本的竞价陷阱。
虽然他一直不觉得人性有什么用，但既然规则单独将此列出一栏，不明不白地弄丢总不是好事。
他不再搭理金色硕果，径直穿过层层叠叠的冰壁。
狂风从高天之上吹卷而下，雪片子和冰凌哗哗地打在他脸上，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祭坛中央，面前矗立着巨大的髑髅，脚下堆满新死的白骨，恰是祭祀坑中的死者。
这俨然是昨夜他曾在梦中见到的场景，唯一的区别是主持祭祀的人换成了他自己。
天空黢黑一片，好像永远不会迎来天明，他俨然身处祖神的梦境之中，共同做一场永眠不醒的长梦。
齐斯略微侧头，看向昨夜的梦境里他和晋余生所在的方向。
这回那里没有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晋余生，一道穿黑色长西装、披黑色披风的身影迎着风雪踽踽走来，风吹起额前刘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是林辰。
与此同时，大量文字信息在齐斯脑海底部翻涌。
【你的“信徒”……可作为砝码放上世界天平……放上足够重量的砝码，方可获得祖神权柄……】
【契，亿万年的肆无忌惮为你自己酿下苦果，那场献祭后，你只剩下最后一名真正的信徒了……】

第五十七章 雪山（二十五）林乌鸦
林辰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出现在冰天雪地里，又是如何到来的了。
最后的记忆是他匹配进了一个叫做《第33中》的副本，被女老师叫进办公室中，却从桌上的化妆镜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人穿一身黑衣，自称“林乌鸦”，告知了他很多未来的事，随后将一张洁白的卡牌塞进他手中。
【身份牌：亡灵牧者】
【效果：您将可以控制副本中任意亡灵或鬼怪】
【备注：它们是羊群，而你是放牧它们的人，你将引领它们去往何方呢？守护它们，救赎它们，还是……屠杀？】
卡面上，披洁白斗篷的人影手持权杖，伫立在羊群中央，背后张开巨大的白色羽翼，羽毛漫天飘落，圣洁而哀伤。
林辰呆呆地注视着其中一片羽毛，看着羽管上金色的血珠缓缓滴落，莫名地联想到“结局”二字。
那是很奇异的一种感受，人这一生庸庸碌碌奔忙于世间，大多数时候循规蹈矩并弃置思考，却总有那么几个刹那，就像落叶被湾流卷进水凼，会停下脚步对着某一风物或情景发呆，觉得曾在梦里见过，或是心说“我将会这样死去”。于是世界上又多了一个领悟宿命的人。
林辰想到了死亡，想到了往事，再回过神来已不在《第33中》副本里，脑海中多出了大段属于未来的记忆。
这是永生不死的香格里拉，他身处最终副本的雪山之上，齐斯和傅决在喇嘛的指引下决定联手以人命填满祭祀坑，换取走出雪山、角逐神位的契机。
之后似乎又发生了一些事，但那段时间的记忆完全是大片的空白，稍去追索便散成暗色的碎片。
他只知道此刻自己身处夜晚，祖神的梦境将所有人笼罩其下，世人共做着同一个五彩斑斓的神明之梦。
接下来要去往何方？他又该如何自处？林辰想不出确切的答案。
他甚至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一夜之间那个在《玫瑰庄园》中救了他的“大佬”怎么会突然变成杀伐无数的恶人？
林乌鸦同样想不出答案，所以才将破局的方法和客观事实一并交给他，让他做出选择。
……
林乌鸦自从踏入镜中，与林辰完成交换后，便置身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又不知静立多久，眼前终于亮起微光，照亮昏晦的空间。
他看清了，这是一间堆放着布偶兔、气球以及各类小玩具的游戏室，正是他的游戏空间。
房间正中央的兔子洞则是副本入口，此刻正迅速闭合，短短一秒间消失不见。
周围的陈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折旧，玩具生锈发霉，布偶兔掉出棉花、气球瘪了下去，墙壁坍圮成废墟。
“结束了。”林乌鸦笑了。
副本造成的年龄衰退效果已然散去，他方意识到自己短短几月间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和过去作为“林辰”的那个他又是如何大相径庭。
他是在爱和善意里长大的孩子，纵然因为家境贫寒总怀有几分怯弱，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天真幼稚，怀着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不合时宜。
年岁的增长到达某一条界限，并不意味着就此成年，心灵意义上的成长往往伴随着痛苦的蜕变，直到有一天忽然意识到，世界上不存在两全其美与一厢情愿，也不会有完全的契合与无条件的善待，人类从来都很孤单。
而现在，他的童年结束了，他与属于过去的林辰完全告别。
在意识到齐斯要杀死成千上万人作为登神之阶后，他惊愕过后竟没有生出阻止的想法，反而冷静地意识到，这是最好的破局途径。
他想起根据副本的机制，被杀死的人会在夜间化作鬼怪索命，齐斯仅凭一人之力无法抗衡上万恶鬼。
然后他便开始思考，要如何从将会发生的鬼怪围攻中救下齐斯。没有多余的缘由，仅仅是因为齐斯救过他三次，他欠齐斯三条命，他想让齐斯活。
【鸟嘴医生】牌只能复活齐斯一次，还具有不确定性；他必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亡灵牧者】牌是唯一的选择。
一个人只能绑定一张身份牌，他已经绑定【鸟嘴医生】了，短时间内无法解绑。好在，他在冰壁后看到了尚未绑定过身份牌的林辰。
林辰是善良的，天然亲近善而排斥恶。
会默许齐斯作恶，救齐斯这个恶人的只有林乌鸦。
林辰在知道一切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林乌鸦不知道。
但那是唯一的办法了。
将决定结局的权利交给过去那个更纯粹的自己，就当作是对这二十年的人生做出交代吧。
眼前现出一面等身镜的轮廓，呈现停滞的《第33中》副本的影像。
时间到了，没时间了。
林乌鸦抬脚踏入镜中，黑色披风化作鸦羽飘散，视线右上角的身份牌崩解为碎屑。
他将失去作为“林乌鸦”的记忆，失去【鸟嘴医生】牌，回到过去那条时间线，并从头沿原路走向结局。
落日之墟世界树下，启示残碑上【林乌鸦】一行永远黯淡了下去，留下一道突兀的空白。
……
林辰站在雪山之中，回头望不见庙宇，侧目看不见人烟，茫然的雪白间寻不见路标和碑记，更无建筑作为参照。
寒风吹卷着他的披风，他仿佛置身于一方无边无际、没有过去和未来的时空，天地间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他的存在似乎也变得不再必要了，当姓名和往事只有一人知晓和记得，那便是无法证明的虚无，闪烁泡影的幻境。在其他种群的叙事中，人类从来不占主体地位。
林辰咬紧牙关，迎着风雪向一个方向行去，山脊似乎始终那么远，黑夜似乎始终那么深。
他能走到山下吗？他能等到天亮吗？无端的、不安的思绪在脑海底部翻涌，他深呼吸又深呼吸，压制生理和心理共同引发的战栗。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现出金光，洁白的祭台在雪中支起，和雪地是相同的颜色，几乎隐没在白茫茫的背景里，唯有一道猩红的身影鲜血一般流淌在灰白中，刺目而鲜明。
是齐斯。林辰认了出来。是那个杀死了几万人的齐斯。
林辰从未想过会这么早与齐斯遇见，也从未想过要说什么话作为开场白，但在看到那道身影的刹那，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然后他就见红衣青年从祭坛上一跃而下，背光走来，向他伸出了手：“林辰，你来了。
“香格里拉的夜晚是祖神的梦，接下来我们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走出这个梦。”
……
齐斯不打算成为祖神了。他忽然觉得那很没意思。
献祭所有的人性和信徒，做一个像“或”那样缺乏自己的意志和情感，一丝不苟执行规则意志的工具，换取生存到下一纪的资格，真的很无聊，很可笑，也很可悲。
生存本身并无价值，也不是什么必须要追求的东西，死亡似乎也并非天大的恐怖。
齐斯记得，他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抗拒死亡，进入诡异游戏也并非是为了治疗绝症，单纯是想挑个有趣的死法罢了。
至于认真参与每一场游戏，攒下了不菲的竞争资本，单纯是因为他不想输，且看不得其他人赢。
他是什么时候产生强烈的求生欲，开始想要活下去的呢？
哦，想起来了，是在大巴车上遭遇祖神的时候。
他在与女子对视的刹那，生出久违的恐惧，旋即被浸没于充斥死者的环境下，误以为那恐惧是针对死亡。
而后进入香格里拉，所有人都在追求永生、抗拒死去，他便觉得自己也是一样的，开始考虑活着的事。
但他本来是该像周可所说的那样，不害怕死、不奢求生的啊……
是了，祖神诱导了他，祖神希望他活下去，希望他成为祖神。
据此想来，在《神圣之城》副本末尾，祖神欲要占据他的躯壳，目的可能根本不是复生，毕竟复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祖神想要的是逃离，是和他交换命运……
事已至此，齐斯不会再献祭任何一物，他要做的是想办法离开雪山，不让祖神称心如意。
风雪越来越大了，几乎看不清路，齐斯和林辰一前一后，踽踽前行。
前方出现大片冰壁，折射死去的人的幻影，齐斯又一次看到了自己早已故去的父母。
年轻夫妇的神情在风雪的模糊下扭曲颤抖，却能看出他们是笑着的：“齐斯，你怎么和人一起来了？他是你的朋友吗？”
齐斯微笑着，随口说道：“是啊，认识挺久了，路上遇到就一起来了。”
夫妇相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太好啦，齐斯终于有朋友啦。”
齐斯继续前行，和林辰穿过冰壁所在的范围，踏入一望无际的冰原。
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现成排的黑影，死于他手的鬼怪卷土而来，比之前夜更为声势浩大。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絮语：【契，是否献祭你的信徒和人性，成为祖神……】
齐斯明白了，这是规则交给他的选择。
他要么失去作为“齐斯”的自我，成为祖神；要么失去作为“齐斯”的生命，被鬼怪撕碎。
相比之下，他觉得他还是去死比较好。
“林辰，那些鬼怪看样子是冲我来的，如果你不想给我陪葬的话，最好哪里来的回哪里去。”齐斯不无幽默感地说着，闲庭信步地走向越逼越近的鬼群。
林辰没有离开，反而跟得更紧，沉默而笃定地追着齐斯越来越快的脚步，像一只栖居于影子的幽灵。
齐斯不得不停下脚步，侧头回望，无奈地叹息：“我觉得你可以走了，你要是死了，未命名公会就不存在了。我可是往里面投了积分呢。”
林辰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因为寒冷，眼神却是坚定不移的。
“齐……齐哥，我不在意未命名公会存不存在。”他颤抖着嘴唇，忽的抬起手，摘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稚嫩清秀的脸，“我不是林乌鸦，我是……林辰，是欠你三条命的林辰，我想……留下来。”
他只当是副本的“变回孩子”机制混淆了年龄的区分，齐斯没能注意到自己的芯子里换了人，故而用这种方式说开。
但齐斯拥有契亿万年的记忆和神明的本质，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齐斯淡淡道：“《斗兽场》副本中，你救过我一次，已经还清了。”
林辰摇了摇头：“没还清，还剩两次。”
林辰不愿意走，齐斯便任由他跟着，甚至不无恶意地想，自己作为世间最大的邪祟、致力于将人间化作地狱的恶鬼，拉一个人给自己陪葬似乎也不错，这样就算死了至少能温暖些。
鬼怪们围上来了，绕过林辰去撕咬齐斯的身躯，从四肢撕咬到躯干，血液从伤口中涌流，渗入红西装并不明显，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牙印在皮肤上错综交叠，疼痛如罗网般笼罩全身，气力和温度随血液流失，仿佛灵魂也一并被鬼怪蚕食。
林辰在旁边脸色煞白地看着，许久许久，他终于做出某个决定，在掌心凝出洁白的【亡灵牧者】牌，默念“发动效果”四字。
好像打开了某个开关，空气中的雪花纷纷调转方向，漫天白色朝高天之上倒飞，又在某一刻凝成苍白的尸衣披在林辰肩头，恍若为等候多时的新王加冕。
挂在齐斯身上的几只鬼怪停住了动作，一秒间归于他的掌控，生前的记忆灌入他的脑海，悲伤的、痛苦的、不甘的、绝望的……
他可以完全抹杀它们，但他做不出这样的决定——它们都是无辜者，都是那么的痛苦。
鬼怪越来越多，前一批刚被他操控着退开，后一批便一拥而上，他只能一并将它们纳入控制。
无数人的记忆填满他的思维殿堂，他不知何时泪流满面，落下的泪珠在脸颊上冻成冰凌，沉重而疼痛。
他尽力维持清醒，去控制更多的鬼，思维被撕裂成无数份，意识渐渐昏沉，迷蒙中他看到了银白色的文字：
【身份牌隐藏效果“领头羊”已解锁】
【备注：您将成为亡灵的一员，斩断和现实的所有联系；您将化身哈默尔恩的吹笛人，引领它们走向应许之地；您是亡灵世界的唯一灯塔，所有亡灵在见到你后将会加入你的队伍，永远跟随。】
【请问是否发动隐藏效果？】
林辰知道，这就是破局的契机了，而他的作用也就在于此。
他毫不犹豫地说：“是。”
刹那间，巨大的白衣身影浮现于澄净的穹顶，铺天盖地的洁白羽翼笼罩雪山，羽毛如大雪般簌簌洒落，在落地后呈现脏污的灰黑。
林辰是善良的，会默许齐斯作恶、救齐斯这个恶人的只有林乌鸦。
但没有一个林辰会放任齐斯死去，所以林辰注定会成为林乌鸦。
林辰的身形一寸寸变得透明，所有看到他的鬼怪都失神般摇摇晃晃地走向他，在他身后排成长队，身形一并变淡。
齐斯的身边很快便空空荡荡，林辰伫立在原地，思维和记忆随着亡灵化的进程流失，作为斩断和现实的联系的代价之一。
他垂眼注视着躺在血泊中的红衣青年，没来由地感到悲伤，心口发涩，好像被人攥紧，但无论他如何冥思苦想，都想不起背后原因。
他亦想不起眼前人是谁，只记得自己要离开，带着满世界的鬼怪离开青年，离得越远越好。
于是，他背过身去，一步一步地向雪山深处的黑暗里走去，身后浩浩荡荡。

第五十八章 雪山（二十六）喻晋生
雪山之外，整个世界都在融化。
男女老少尽数被吸入祭祀坑中，惨叫和哀哭在穹顶升腾，血肉溶解后留下晶莹剔透的骨架。
飞禽走兽占领了失去人类的大地，仰头发出阵阵宣告般的嗥鸣，又无一例外从世界各地向雪山聚集。
飞鸟砰然坠地，鱼群搁浅于石滩，所有动物都在山脚下匍匐，虔诚地向它们生命的源头朝拜。
永生不死的香格里拉啊，创造它们的神明在此长眠；妆点这场属于神明的长梦吧，在幸福和欢悦中结束悲惨的命运……
就像受伤的孩子总会下意识寻找母亲的怀抱，在异乡遭逢风雨的漂泊之人总会梦想归家，而现在，所有人和动物都将奔赴向他们最原初的母亲，永远的家乡。
海拔八千米的雪山已能触摸到天际，作为这片大地的最高点，它被愚顽的牧民赋予沟通神明的传说，又被科学家冠以板块挤压的研究结果。
过去的它是罕有人至的绝境，勇毅者挑战自然的证明；如今的它俨然是世界的中心，重启时空的钥匙，联结至高规则的祭坛。
山顶是离神最近的地方，亦或是神本身。那位神明曾无私地将生命赋予万千生灵，又将在此刻冷漠无情地收回它们。
一人的命运，亿万人的命运；一物的生死，万物的生死；对于亘古的天地来说本无区别，都是仰赖造物主的怜悯而活的寄生。
万物终将死去，世界亦将走向衰亡。茂密的植被和彩色的奇石正在褪色，人为建筑和自然景观，地面和天空，所有事物都褪去了它们华美的外壳。
比天还高、比地还广的调色盘骤然间打翻，斑斓的颜色满世界流淌，汇流成五彩的大河向雪山倒流，又在山脚下化作泾渭分明的白。
失去色彩的景与物转瞬间变得残破不堪，狂风从雪山之上侵袭而下，吹彻方圆万里，满目景物的残骸被刮成齑粉。
一行玩家在雪地间迎着风雪慢行，从高天之上往下看，便是洁白的大地上蠕动一串黑色的小点，恍若蚂蚁行军。
董希文和张艺妤跟在队伍最末，周可着一身单薄的白衬衫，外头套了件向导提供的藏袍，走在队伍中段。
林决和傅决一前一后，在队伍最前头引路，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浮起林立的冰川。
林决忽的从怀里摸出一块锈蚀的铜制怀表，低头看了一眼，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跟在他身后的整条队伍便也停了下来。
“已经过去九十个小时了。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一种最糟糕的情况：我们恐怕永远走不出这里了。”
林决回过头，目光扫视过众人，声音平和：“我们所处的并非真实的世界，而是一场永夜无明、永眠不醒的长梦，正是传说中所提到的神明之梦。
“梦是无所谓边际的，我们要想离开，除非让做梦的神明醒来；而我们又是基于神明的梦而存在的……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梵天一梦？”
他声音清亮，纵然被风雪压低了几分，所有人亦都能听得清楚。
向导扎西不动如山地站在旁边，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的话语，红色的脸庞上挂着憨直的微笑，一成不变，如同假人。
楚依凝捧着日记本，喃喃念道：“在印度的古老传说中，时间被视为创世神梵天的一场梦。在这个梦境中，宇宙、生命以及所有存在都是暂时的现象。一旦梵天醒来，人世间的一切，包括时间和空间，都将随之消失。”
登上雪山后，她“变回孩子”的进程有所减缓，此刻尚能冷静分析事态：“香格里拉有关母神的传说和梵天一梦有相似之处，永生不死本身就是只能在梦中存在的情形，那么多条世界线的人在此聚集，这个世界本身就缺乏真实感……”
“老林，楚姐，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何必说丧气话扰乱军心？”萧风潮一手推着楚依凝的轮椅，另一只手去接林决手中的怀表，左看右看，“想点好的，没准是表坏了，没准是咱们被传送到南极了，眼下正处极夜呢……”
林决摇了摇头：“风潮，你之前说过，你算出来我们所有人的命运线都断在这里。”
“哈？哈哈……”萧风潮干笑，“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我随便一说，你也随便一听，我还想活着回去带妹子呢，你可千万别急着放弃治疗啊……”
林决没有理会他的胡说八道，自顾自说了下去：“已知这个副本的核心之一是‘镜子’，我们所走方向和实际方向相反，说明我们是镜中的虚像，亦是梦境中的幻影。相信你们也都有所觉察，实像另有其人，他们才是真正的玩家。
“很抱歉我出于私心藏了一条重要信息。四天前，我曾独自离开队伍一次，在冰层构建的镜面中看到了另一条世界线的我，属于最终副本后的未来。他说，这个时空的我们确实已经死了。”
董希文早在林决摆出一副开诚布公的态度时，便和张艺妤凑了过去认真听讲。
听林决的语气，他知道之前定下的联手对付周可的计划大概率要不了了之了，好在他演技不错，周可应该还没有察觉他已经背叛……
当然就算察觉了，以周可的性格大概也只会觉得有趣，顺便再以此为契机多榨取点他的剩余价值吧？
董希文想了想，在心里对董子文说：“老弟，你反正闲着也没事，要不盘盘逻辑？从未来的结果看，林决的确死在这个副本，但你老大不是活下来了吗？”
“林决在危言耸听，当然，也有可能是不同世界线延伸出了不同的支线。”董子文做出判断，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哥，另一条世界线的林决是谁？”
“你的意思是……林决在这个副本里换了个人？”董希文微蹙眉头。
是啊，林决在2035年所有玩家的认知中，都死于2014年1月1日的诸神黄昏。
他却说看到了另一条世界线的他，能够告诉他有关未来的事——那个“他”究竟是谁？
萧风潮注视着林决，正色道：“老林，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既然和我们说这些，就是有解决的办法了对不对？你也别卖关子了，细说！”
林决笑了，视线投向松松垮垮地站在角落的周可：“通关的方法一直存在，只要杀死我，其他人就都能活下来。”
玩家们闻言，神色各异，却听林决继续说了下去：“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和傅决说一些事。”
……
另一边，同样是黑夜，同样是弥漫天地的风雪。
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血腥气，因为寒冷而凝实，竟直直往人鼻腔里灌，如同刀剑般锋利而令人心惊。
喻晋生一身红色唐装，披一件羊皮大衣，循着血腥气在雪地上独行。
他是已经知晓结局的人，知道二十二年前林决那批人已然全部死去，十一年前的萧风潮也未能幸免，或许仍留有一丝生息，却疯疯癫癫地被困在巴比伦塔中，在外人眼中和死亡无异。
他免不了思考，他既然知晓别人的结局，那么有没有人知晓他的结局呢？他的下场在未来的人眼中，是否已经写定？不过……这个世界真的有未来吗？
一个个鲜活的人满怀希望地奔赴死亡，纵然拼尽全力也难寻一线生机，怎能不让人心生悲凉？
喻晋生在绑定【禁忌学者】牌前，从未和萧风潮真正见面，最多不过是隔着厚实的墙壁，亦或是沉重的铁门，遥遥说上几句话。
且多数时候，萧风潮所说的都是些无法辨析的胡言乱语，只偶尔会清醒一些，讲些过去的事，或是对未来的预言——那些预言往往糟糕而可怖，正应了“末日预言家”之名。
喻晋生进入诡异游戏很晚，在他成为正式玩家，攒下一定资本前，萧风潮已经失踪多年了。
但他运气很好，总能在快死掉的那一刻遇到能救他的人，并顺利活下去。于是在一个副本中，他获得了【禁忌学者】身份牌，借此与困守在巴比伦塔中的萧风潮建立了连接——以和亡灵对话的形式。
他有自知之明，自认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被倒霉卷进漩涡、抓住一切稻草想要活下去的可怜人，没有踏着同伴尸骨成神的野心，也没有拯救世界的理想，只想平平淡淡地长命百岁。
但在萧风潮的要求下，他还是进入听风公会，一步步做到副会长的位置，并联系上了傅决。
好在，喻晋生的能力其实远没有他自己以为得那么糟糕。
短短几年，他便声名鹊起，成长至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在各方势力间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固然有萧风潮在背后托举的缘故，更多的却还是他自己的功劳。
他想活下去，既然已经无路可退，那么就只有精打细算一切，在激流中为自己博一个容身之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抗拒绑定身份牌。帮萧风潮传传话，给傅决打打下手就够了，天塌下来了有这群高个子顶着，何必卷入最终副本那潭浑水呢？
他成功在启示残碑出现前，将【禁忌学者】牌丢给了朝仓优子，撇清了所有关系。但他没想到，不知何时他也成了“高个子”的一员。
朝仓优子死了，傅决说最终副本缺失的身份牌越多，对玩家一方越不利，必须有人及时顶上身份牌的空缺，而作为听风公会的副会长兼临时会长，喻晋生是最适合的人。
没有人问过他到底愿不愿意，皆默认他会替代朝仓优子进入最终副本。的确，不愿意又能如何呢？大局面前，所有人都可以牺牲，包括他。
绕过一片冰川，又向前直行几步，视野骤然间开阔起来。
成千上万只灰黑色的影子排成长队，浩浩荡荡地向一个方向前行，为山脊线勾勒上一条黑色的边缘。
面容狰狞的鬼怪收敛了所有戾气，梦游般垂着头颅，脚步轻缓而踉跄，一道灰白色的虚影手执权杖，站在队伍的前端引领方向。
那道虚影有一张年轻的脸，苍白而虚弱。是林辰。
喻晋生不曾与林辰真正见面，就像他不曾真正见过萧风潮那样。他只通过情报了解过林辰这个人：
新人时期曾和齐斯、常胥匹配进《玫瑰庄园》副本，成为正式玩家后帮助过一些人、写过一些攻略，风评不错，却在某一天突然销声匿迹，直到姓名出现于启示残碑。
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不算离奇，却绝对出人意料。喻晋生眯起眼打量林辰，后者的神情一片空茫，扩散的瞳孔寻不见焦距，显然不是活人，也缺乏攻击活人的欲望。
喻晋生无法判断他遭遇了什么，情况太诡异了，他甚至不知道林辰是死于副本中的危机，还是死于身份牌的机制。
但不论怎么说，一位身份牌持有者就这么潦草地出局了，还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到底还是让他生出一丝物伤其类的悚然。
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要继续向前吗？他该怎么做？
鬼怪的队伍缓缓行过冰川，林辰与喻晋生擦肩而过，眼中没有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喻晋生注视着这条古怪的长队，目送着灰黑色的影子向雪山深处行进，直至完全湮没于风雪，消失在视野尽头。
血腥气愈发浓郁了，喻晋生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走过的那支队伍间，有不少鬼怪的面颊上都挂着碎肉和血珠，被寒风冻成粉白色的冰凌。
它们刚经历了一场鏖战亦或盛宴，另一方是谁？谁是被它们分食的牲醴？
喻晋生的心底泛起凉意，害怕再看到一具尸体，又害怕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前行，眼前绵延开一望无际的血湖，金红色的血流在冰雪的沟壑间涌动，有如创世之初的神明以血肉化作江河湖海。
血液的交汇处躺着一具猩红的身影，不知是衣服本就是这样的颜色，还是原本的衣料被鲜血染红。他一动不动，身上结满冰凌，像一尊死去多时的雕像，或将久留于这片天地。
喻晋生一步步走过去，抬手扶了扶圆框眼镜。
隔着将天地模糊成灰白的风雪，他看清了那人的脸：是齐斯！
紧接着他便看到了青年身上的伤：红色长西装被撕扯得残破不堪，裸露的皮肉上布满尖利的牙印，血肉被咬得坑坑洼洼，有几处深可见骨，流淌筋膜。
一幕幕所见的场景之间产生了联系，喻晋生一瞬间就推断出了来龙去脉：齐斯被鬼怪群起而攻之，将死之际，林辰用某种手段引走了鬼怪。
果然……林辰果然和齐斯有联系，很有可能就是林乌鸦本身……先前的怀疑得到了印证，但那又如何呢？当事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再也无法对这局游戏产生影响，施加干涉。
喻晋生又走近了些，在齐斯身前屈膝蹲下。
齐斯半阖着眼，似乎是被脚步声惊动，微微将眼睛睁大了些，猩红的眼眸滞涩地转动，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他怔愣了两秒，倏忽间笑了起来：“是你啊……看在我之前背了你一路的份上，劳烦你也背我一段路，将我送到附近那片冰川中……
“你最好动作快点，我快要死了。”

第五十九章 雪山（二十七）周可
齐斯不记得自己在冰雪中躺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夜，也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感到冷，很冷很冷，刺骨的冰寒穿透皮肉，侵入骨髓，好像连灵魂都能冻住，思维也结了厚厚一层冰霜，变得滞涩了。
攻击他的鬼怪被林辰引走，造成的伤口却根深蒂固，血液汩汩流出，带走生息和温度，流出躯体的刹那便冷寂下来，化作猩红的冰碴子覆盖体表，不知不觉间在原地筑成一座金红色的坟。
齐斯全身的气力都消散如雾，哪怕勉力挣扎，四肢也不过能软软地抬起几寸，便重重砸落回冰面。
视野一度度黯淡下去，意识徘徊于昏迷的边缘，身躯动弹不得，哪怕知晓通关的方法，也无法亲力亲为地执行。
齐斯漫无边际地想，以他现在的状态，若是没有其他人介入，怕是除了躺平等死外，什么都做不到了。
林辰永远地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来给他搭***，或是供他利用了。
几乎所有灵魂叶片都变得黯淡，通过【失眠症病菌】和【斗兽场】掌控的灵魂尽数投入祭坛，正如规则所说，那时的他只剩下林辰这唯一的信徒了；而现在，他无人信仰。
齐斯不无幽默地想，哪怕是在契行事最肆无忌惮，动辄杀几个信徒助助兴的时期，都不曾落得如此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这么看来，这次最终副本影响重大，现实中大概率死了非常多的人，不然不至于连以狂信著称的天平教会那儿都凑不齐一个完整的信徒。
大致想象了一下世界毁灭、灾难频发、人类成片倒下的惨状，齐斯的心情颇为不错，算得上某种苦中作乐的结果，可惜他人在最终副本，无法亲眼看到外界的情形，只能通过死去信徒最后的记忆咂摸他们死前见闻的残渣。
话说，没有信徒的神明还是神明吗？这是个好问题。嗯，神自有永有，不以信徒的意志而转移。
思维殿堂深处，原本枝繁叶茂的猩红植株只剩下一片枯枝，陆离和徐瑶的灵魂叶片倒还鲜艳，前者完全无法调用，后者倒是联系得上，通过灵魂叶片喋喋不休：“齐斯，我遇到林辰了，他竟然也变成了鬼，身后还跟着一群鬼……我现在好像不太对劲，情不自禁就想跟上他……”
齐斯想起来了，徐瑶严格意义上也是亡灵，会受到【亡灵牧者】的影响，看来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她了。
破局的路线就在眼前，希望却愈发渺茫，每一条途径都差最后一个微小的环节，这回也许真的走不出这座雪山了吧。
对于死亡这件事，齐斯不会欣然接受，但也不会深恶痛疾。
人都是要死的，神明也会消亡，死亡又为何不能降临到他头上呢？反正他也没什么想要的了。
当然，遗憾还是有的。
汲汲营营算计了许多，到头来还是没能摆脱规则的掌控；
作为神明的亿万年，作为人类的二十二年，对世界释放恶意的经历总体还算愉快，却不得不断在此时；
作为一方棋手投入这场诸神赌局，却没能赢到最后；
明明想寻找个有趣的死法，却被迫难看地死在雪山之上。
齐斯想，还不如死在玫瑰庄园呢。
不过，他一路走来，太无聊也太疲惫了，就这么停在此处，任由香格里拉的冰寒冻结他的存在，似乎也是不错的结局。
反正这个世界就要被规则回炉重造了，他既然不想成为祖神，便注定活不到下一个纪元，那么早几天死和晚几天死似乎没有太大的差别。
齐斯闭上眼，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冰层上流溢，泛着鎏金色泽的液体向低处流淌，于沟壑间汇聚成涌动的河流，恰似亿万年前的世界树下，祖神的尸骨轰然倒地，神力融入天地、化作川河。
他起先还感到疼痛，渐渐的便没有感觉了，就连听觉、嗅觉都随着死亡的侵蚀远去，捉摸不到了。
迷蒙中好像有什么湿漉漉、热乎乎的东西在舔舐脸颊，齐斯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模模糊糊看见那条他曾在江城投喂过的黑狗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黏糊糊的狗舌头软软地舔着他的脸，见他醒来，又依偎进他怀里，瘦骨嶙峋的身躯散发着些微暖意。
可是雪山上怎么会有狗呢？齐斯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会儿，滞涩的思绪想不出所以然，倒是想起了黑狗翻找垃圾桶的场面。于是他轻声说：“离我远点，你太脏了。”
黑狗在他身遭逡巡了一会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齐斯再度闭上眼睛，许久之后，脚步声响了起来。
卖鸡蛋灌饼的老板娘拄着竹杖，踉踉跄跄地走来，眼眶和口鼻中喷吐的玫瑰格外鲜艳。她吃力地弯下腰，伸出手拍了拍齐斯的脸：“娃儿，醒醒，你怎么睡在这儿啊？”
齐斯很想问一句“你没看到我快死了吗”，但想到这一切都是将死之际的幻觉，他又觉得没必要那么真情实感了。
他想了想，随口胡诌道：“我在搞行为艺术呢，课题就是记录一天内会有几个人来问我这个问题……”
老板娘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诸如“地上凉，对身体不好”“现在的小年轻真搞不懂”，见齐斯没有搭理她的意思，终于叹了口气，转头离开了。
齐斯闭目养神，不无烦躁地想，他怎么还没死，明明血都流了一地，竟然还维持着意识，这是要把他认识的人都摇过来给他开追悼会吗？
想法刚触及关键词，便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听起来挺熟悉。他不得不又一次睁开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身红色唐装的青年扎着个小辫，墨镜上挂满雪点子，显出几分风尘仆仆的气质。
嗯，不仅脚步声耳熟，面容看上去也挺眼熟的。
齐斯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影像和记忆相匹配，打捞出来人的身份。他笑了起来。
事情还有转机，看样子他暂时不用死了。
此时此刻，晋余生背着齐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冰川的聚落行去，忍不住问道：“老齐，到底是啥情况，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就说我算命很准吧，年前就说你今年最好别离开江城，一离开准出事，这不，你才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几天，就把自己搞得血乎刺啦。”
齐斯趴在晋余生的后背上，血液从伤口中淅淅沥沥地落下，恍若一层猩红的帘幕垂挂下来，在身后拖拽一道绵长的红绸。
他懒得说话，有气无力地敷衍道：“也没什么，大概是坏事做多了，报应不爽吧。”
“你还信报应？”晋余生大感惊奇，“我寻思着就你干的那些事儿，要是下地府了，把十八层地狱都趟一遍也不嫌过……你这是人之将死，重拾良心了？”
齐斯不再说话了，本就没有的玩意儿自然无从重拾。晋余生向来喜欢胡说八道，尤其在心里没底的时候，更习惯于用些不着边际的话排遣紧张。
齐斯莫名地想，他可真了解晋余生，那么晋余生是否也了解他呢？粗略算下来，这家伙大概是活着的人里认识他最久的一位了吧……
晋余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开始自说自话：“老齐，这几天发生的事真是颠覆我的世界观，我原本也算是接触过鬼怪的，但没想到还能这么诡异……
“那天我刚出门，就被一群全身长满玫瑰的怪物追得满江城乱跑，如来、三清、耶稣我全求了一遍，圣水和符纸一股脑儿上，没想到一个也不管用……
“老齐，你也别瞒我了，我看你绝对知道是怎么回事，给我讲讲呗，昨天我们分开后又发生了些什么？”
齐斯头有些发晕，不知是因为晋余生的喋喋不休，还是失血过多。
他调整了下趴在晋余生背上的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随口道：“简单概括就是我差点升职成为造物主，但在最后关头放弃了吧……”
“这也太扯淡了吧？话说你为什么放弃？”
“因为无聊。”齐斯平静地说着，抬眼望向前方。
镜面般反光的冰壁在前方林立，目的地冰川到了，破局的途径就在此地，亟待验证。
齐斯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微笑：“如果你真想知道来龙去脉，就把我在前面放下，然后安静倾听，能听懂多少就看你的运气了。”
“你说的可真玄乎，我越听越觉得你有问题啊。”晋余生吐槽一句，却还是照做，背着齐斯走到一面最明亮的冰壁前。
齐斯从他的背上跳下，失血过多的身体没有气力，刚一落地便瘫软在冰壁前，趴伏在地，身后是金红色的、绵延千里的血河，身前的冰壁映出他苍白的脸，恍若一只将要从镜子里爬出的恶鬼。
“你看上去快要死了。”冰壁中的周可恶意满满地笑着，幸灾乐祸，“我记得我一路走来，从未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的模样。”
“会有的。”齐斯也笑了，“等你成为我，该有的体验你都可以拥有一遍。以及……在看到你后，我发觉我离死还远。”
“哦？”周可的神情玩味起来，“看来你发现了什么。”
齐斯噙着笑，娓娓道来：“这个副本的核心其实很简单：如何获得永生？只要不断地变回孩子就可以了。简单地说，就是反复将自己回退到过去的时间线。
“不同时间线上的同一个人，是自身亦是他者。相似的经历和灵魂，同一个根源却在无数次选择的岔路口延伸出不同的根须，面临同一个困境，不同时间线的人也许会有不用的解决方法。
“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生死亦捆绑在一起，天然是比其他人更紧密相连的关系。我的困境对于你来说唾手可解，你亦需要我活下去，未来的命运才不会断绝于此刻。
“林辰身上发生的事告诉我，‘孩子’作为过去的自己，与当前时间线中的罪恶完全隔绝；不同时间线的同一个人可以通过镜子进行交换，那么周可，你愿意与我交换吗？”
周可歪了歪头，笑容更深：“不错的主意。我所在的那条时间线，只需要杀死林决就能通关；而你所在的这条时间线，罪恶属于你，而不属于我，暂且‘无罪’的我将受到较小的业报——听起来是两全其美的买卖。”
他挑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冰面，话锋一转：“但你确定吗？回到过去者，终将被困于过去；踯躅不前者，注定失去编写终幕舞曲的资格。所以齐斯，你自愿放弃角逐最终副本的机会，与我交换，是吗？”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么？”齐斯同样抬起手指，隔着冰面与周可食指相抵，“与其等待一个注定死亡的结局，不如换一条路途，等一线生机。”
“哈哈哈哈！预料之中的选择！该说你不愧是追求稳妥的理性吗？”周可弯腰捧腹，大笑出声，“在《盛大演出》副本，出于风险权衡放弃绑定【愚人欺诈师】牌，由此分叉出我的存在。
“从此你变得更加谨小慎微，锱铢必较地计算所有布局的成功概率，直至筋疲力竭。恕我直言，活成你这样真的很痛苦，如果是我，早给自己一刀了此残生了。”
“我不想输，就是这么简单。”齐斯声音平静，“包括来这里找你，将疯狂的你换进这具躯壳，也是为了从死局中博一丝赢面。
“我希望你赢，赌你会赢。”
刺目的白光自冰层下迸射，血色和黑色的乌鸦羽毛自虚空中隐现，纷纷扬扬地泼洒。血色的光束与鎏金的光屑以冰面为分界交汇，又在触碰的刹那间散成齑粉。
晋余生僵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的青年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侧头看向他的目光熟悉又陌生。
“晋余生，接下来你也许可以叫我‘司契’，毕竟某人绑定的【猩红主祭】牌对应的名字是这个。”
青年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来自过去时空的灵魂尚未犯下太多罪恶，消去鬼魂复仇造成的伤口无比合理。
齐斯无法相信任何人，除了自己。他愿意将赢得游戏的可能性交到另一个他手里，就像契当年将诸神赌局的决定权让渡于他。
整理好凌乱的红西装，司契举目四望，观察了一番地形，目光再度落在晋余生身上。
他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晋余生，接下来我们得认真想想走出雪山的办法了，谁叫我刚才答应了‘我’呢？”

第六十章 雪山（完）林决（NE结局：错落时空）
“想来天暂时是不会亮了。”另一边，林决斜靠在冰壁上，抬眼望向漆黑渺远的天空。
漫漫长夜中无星无月，如盖的天与连绵的雪山连亘成一片，严丝合缝，一时间竟连微光都透不进来。仿佛是千万年间最黑暗的时候，理所当然是这般的图景，就连灵魂都淹没在这黑里了，甚至不知身遭有谁是人，有谁是鬼。
傅决站在林决身前，涩声问：“前辈想和我说什么？”
“我想你已经有所猜测了，我会死于今日。”林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冰川中央冻结的湖。
他停顿片刻，咬字清晰：“最终副本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本是无法通关的死局，幸而我持有【黑暗审判者】这张牌，得以在死局中谋夺一线生机。若我无所作为，所有人将一并困居于此，很不经济的选择；而以我的死换所有人活下去，符合实用主义原则。”
傅决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欲要说些什么，却被林决抬手打断。
穿白西装的青年极轻地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我之所以还要在死前找你一次，是因为我通过某种方式预知了部分的未来。有一个人告诉我，在我死后，你会发动【堕落救世主】牌的效果，让我在你的身躯中复生，是么？
不待傅决回答，他自顾自道：“其实远不必等他告诉我，我了解你的行为模式，这样的结局是意料之中的发展。而我在明知结局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死去，未尝不是一种擅自将你的死亡纳入计划的自私。我现在将这一信息转告你，是出于坦诚的考虑，你也许可以重新思考你将做出的选择。”
“前辈，你并不自私。”傅决抬眼注视林决，一字一顿道，“方舟的宗旨从来不是贪生怕死、明哲保身，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
“慷他人之慨，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做出万不会错的选择，再任由他人为之承担代价，何尝不自私？”林决笑了起来，“善与恶皆是生灵行走于这世间的路途，我不过是选择了善的那一条路，又如何能因此拥有裹挟他人的理由？我不会这样做，也希望我所信重的人不会这样做。”
“前辈……”
“傅决，时间不多了，最后的最后，我还有一事相求。”林决抬起手腕看了眼怀表，语调终于有了起伏，“我死之后，方舟恐怕会分崩离析。无论你选择哪一条路，都不要让方舟就此进入坟墓。”
……
不远处，张洪斌颓然地坐在冰面上，远远地望向林决和傅决的方向。
他们这些方舟出来的人都对林决怀有特殊的感情，那是曾经在他们初入副本、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之际，站出来主持大局、恢复秩序的领袖；是曾经一次次带领他们活着走出险象环生的副本，帮助他们摆脱鬼怪滋扰的最适合诡异游戏的玩家；也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终结诡异游戏、拯救所有人的希望。
而现在纵然谁都不曾明言，局势却已然摆在了台面之上。对最终副本的探索已在失败边缘，林决对应的那条道路无法通往美好结局，他将不得不用自己的生命换其他人活下去，是理想寂灭后的自毁也好，保留火种的献祭也罢，总之，他必死无疑。
张洪斌心里不是滋味，却想不到破局的办法，只恨自己实力薄弱，本以为排名靠前，能够独当一面了，到头来却还是要仰赖林决的牺牲。
那么阻止林决，再谋求其他的通关路线呢？张洪斌话尚未出口便又被他自己吞了下去，他必须得承认，他很想很想活下去，他有必须活着离开最终副本的理由，哪怕代价是林决的死。
在林决提出那个方案的那一刻，他心底甚至生出了一丝隐秘的确幸，真好，林决将又一次拯救他们所有人，他不用死了。
这很可耻，但并非十恶不赦。张洪斌想，他还有一个与他相爱的妻子在家里等他回家，女儿也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那个……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一道年轻的女声在耳后响起，张洪斌循声看去，只见一大学生模样的女孩站在他右后方，欲言又止。
他知道这姑娘姓“张”，是他的本家，看着很面善，先前他总不自觉地对她多几分关心。
可如今周可和林决剑拔弩张，他作为林决的嫡系，给这个周可的帮凶太多好脸色似乎不太应当。
“什么事？”张洪斌绷着脸问。
女孩左看右看，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有一个女儿，叫做‘张艺妤’？”
张洪斌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柱往上冒。她怎么会知道？他们调查过他？但怎么可能？都进最终副本了，该是怎样通天的手段，才能调查到他现实中的身份？
女孩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深吸一口气，怯生生道：“那个……我叫‘张艺妤’，来自2035年，我想有没有一种可能……”
张艺妤没有说下去，张洪斌却明白了她的意思。所有玩家来自不同的时间线，理论上他确实有可能在最终副本中遇到自己的女儿。
但感性上，他依旧不愿意相信，他被卷入诡异游戏还不够吗？为什么连他的女儿都不放过？
而且，他的女儿如果也是玩家，那么应该能听到、看到和诡异游戏有关的信息，他作为父亲，也定然会将所有经验倾囊相授，如何会使其如此被动？
张洪斌捕捉到了疑点，很快想到了一种最糟糕的可能性：“在你那条时间线，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张艺妤轻轻颔首，似是想到了委屈的事，声音低了下去：“是啊，在我两岁的时候，你同我和妈妈告别，然后就走了出去，出了车祸。我们都很难过，也很想你……”
张洪斌听着女孩带着哭腔的话语，短时间内接收的信息太多，以至于他无法做出反应，脑海底部却生出一个鲜明的想法：如果他最后还是死了，岂不是说明林决的牺牲很有可能全无用处？
他起身冲向林决的方向，却已经来不及了，青年双手执匕首刺入自己的心口，色泽浓艳的血在洁白的衣料上绽放，晕染开夕阳般的红。
黑衣金眸的审判者虚影在天地间伫立，周身黑雾翻涌；写满法令条文的书册迅速翻页，最终定格在某一章节。
林决的身形陡然崩碎，边缘碎裂成片片白羽，审判者垂下眼眸，拾级而下，虚影扩散在天地之间。
【审判已完成……处罪人林决以极刑】
林决头顶的黑色十字架散成碎片，锃亮反光的身份牌从他胸膛中析出，缓缓飞向高天，伴随着【身份牌“黑暗审判者”已回收】的银白色文字。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播报声：
【主线任务“杀死林决”已完成】
【恭喜玩家通关最终副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这么简单地通关了？
最终副本结束，诡异游戏关闭，林决用自己的牺牲再一次拯救了所有人，似乎是个再完美不过的结局。
张洪斌却总觉得心底说不出地难受，好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层层缠裹。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张艺妤，张艺妤则侧头看向周可的方向，移动视线不知在寻找什么。
两秒后，女孩瞪大了眼睛：“齐……周可人呢？他什么时候不见的？完蛋了，那个类人之猩管自己跑了，这里绝对有坑吧？”
……
踏入镜中后，所有疼痛和不适都远去了，就连身躯都轻盈得仿佛被浸泡于温水，在漫漫无际的虚空中漂浮。
齐斯一路前行，两侧纷飞闪灭各式各样的幻影，穿着古装的、异域长相的、男女老少……千千万万张面孔浮现又消散，在他走近后化作光点融入虚空。
一切都平和而静默，好似坦然地拥抱死亡，告别或悲惨或美好的命运，而成为更广大的时空中的一部分。
天地从何而来？他们又将到何处去？当将目光大而化到整个宇宙的层面，一个族群的喜怒哀乐、生死存亡，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齐斯走一段路便歇一会儿，黑暗的空间中并非全无光亮，相反点缀着璀璨斑斓的繁星，随着步履的前行绽放成国王棋、十字架和鸟羽。
古朴宏伟的神殿在各类充满象征意味的虚影中拔地而起，再往后行去还有巨大的斗兽场、古色古香的小镇、弥漫雾气的医院、古老的学校、猩红色的剧院……
迎面走来一道穿白色西装的身影，胸前晕染开大片血迹，年轻的面容温和沉静，双目清明。
在看到齐斯后，青年微微一怔，随后近似于恍然地自言自语：“我近来时常有一种感悟，世人从生到死皆被囚困于命运，个体的选择之于更广阔的时空来说不过是蚍蜉撼树。我们从来无法改变什么，就像注定要有人死去，区别无非是将谁置于那个位置。”
齐斯停下脚步，注视着青年。他曾在落日之墟参加过公会代表大会，开幕前主办方在屏幕上播放过一些影像，其中就有面前青年的形影。
他笑了：“林决，久仰了。说实话，我一直不能理解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总纠结于简单的问题。出于生物本能保证自己的存活，然后让其他人代替自己去死，是大多数人都会做出的选择，不是么？若是‘我’不存在了，那么世界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不过，你如果有什么话想告诉我，也许可以说得更直接一些，毕竟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我和‘你’达成过某种合作关系。”
“我同样无法理解极端的个人主义和纯粹的恶意。”林决微微摇头，“我已经是死者了，留下再多的声音都不过是不合时宜者的谰语。我只是在想，你知道我会死，而我知道我的死无济于事，那么你我的命运是否已成定局，无论路途中多少颠簸，都注定会奔赴向同一个节点呢？”
话语似乎在暗示什么，齐斯微微眯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进了玫瑰疯长的庄园，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脚踝，倾盆的暴雨从天而降，在临近地面时逐渐冻结成冰雪。
他陡然抬眼，周身的画面顷刻间崩颓作尘土飞扬的碎片，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成无星无月的黑夜和一望无垠的冰川。
张艺妤和董希文站在旁边，吓得差点没跳起来。董希文脱口而出：“卧槽！周可，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齐斯不语，久违的系统界面在视线左上角凝实，恍若重启后的电子设备屏幕。上面刷新出一行行文字：
【审判已完成……处罪人林决以极刑】
【身份牌“黑暗审判者”已回收】
【主线任务“杀死林决”已完成】
【恭喜玩家通关最终副本】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结束了，虽然不可思议，但有关诡异游戏的故事似乎确确实实终结在这里。他通过和周可交换，回到过去的时空通关了最终副本，按照一直以来的说法，诡异游戏将就此关闭。
但……当真如此吗？齐斯咂摸林决最后说的那番话语，一时无法确定那是确有其事，还是危言耸听。
他歪着头耐心等待，视野一寸寸黯淡下去，又在某一刻透进微光。
“鸡蛋灌饼，现做的鸡蛋灌饼！”
“告别2013，启航2014！人们用璀璨的烟火和悠扬的钟声度过2013年最后一个不眠夜，迎来充满希望的2014……”
“欸，阿兰婶，你听说了吗，近江小区有栋楼好像闹鬼……”
叫卖声、新闻播报声、闲谈声交错嘈杂，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人群熙攘来往，齐斯站在中央。
他俨然回到了2014年1月1日，面前是熟悉的早餐店，油光满面的老板拿着锅铲，旁边坐着的老板娘一边叫卖，一边抱着婴儿喂奶。
齐斯闲庭信步地走过去，笑着说：“两个鸡蛋饼，不要肉肠。”
“好嘞！”老板将面饼一滩，抓起一根肉肠“啪”地一声丢到面饼上。
都这么听不懂人话的吗？齐斯眉毛微挑，重复：“不要肉肠。”
老板自顾自裹好饼，往塑料袋里一放，递向齐斯的方向，手从齐斯身体中穿过，如入无物。
齐斯回头看去，一个中年男人抬手接过饼，笑着道了声谢，眼中没有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伸手去触男人，手指同样轻飘飘地漏过了男人的身形。他于是意识到了：这些人看不到他，他俨然是鬼魂幽灵之类的存在，无法被触碰，无法被感知，无法被发现。
早市的烟火气向来浓郁，大爷大妈拎着菜篮横冲直撞，大小摊贩沿街叫卖，锅铲碰撞声清脆悦耳。气氛热闹得过分，热闹却再不属于齐斯。
他试着去触碰桌上的食材，碰不到实体；他又试着去触碰墙壁，手从砖石间穿过；他仿佛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事物都不存在于同一个图层，每当重合，等待的便是擦肩而过。
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齐斯虽然颇擅长自娱自乐，一个人的独角戏却无聊得很。他现在不仅玩不了开心消消乐，连随手杀个无辜路人玩玩都做不到，当真是可悲可叹。
“我还在副本里吗？还是哪里出bug了，亦或者是……某种机制？”齐斯的心底罕见地生出一丝寒意，但不多。
今天是2014年1月1日，也就是二十二年前他出生的日子，他是契在现实中的化身，投入人间的灵体，在这样重大的节点，那个“祂”是一定会出现的。
——只要能见到契，他便有破局之法。
齐斯从冗长的记忆中打捞起只言片语，从中搜刮出他所需要的碎片。父母曾提过他出生于哪个医院，此刻他施施然向目标的地点行去。
以他现在的状态不会感到疲惫，轻描淡写地便穿过十几公里的路程，上到手术室所在的楼层。
猩红的微光在无法被人类觉察的虚空中闪灭，红衣长发的身影伫立在门外，苍白的脸上噙着浅淡的笑容。
齐斯信步行去，笑着看向那道身影：“契，又见面了，也许我们可以聊一聊最终副本的事儿。”
没有回应，契平视前方，好像全然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齐斯伸手去触碰契的身躯，手指从血色的身形间漏过，没有荡开一丝一毫的涟漪。
他收敛笑容，久违地感到了恐惧，那是一种微小生灵被置于浩瀚宇宙中的孤独感，恍若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个智慧生物。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俨然成了一个被困在过去时空的囚徒，一个不再存在的人。
结局一及感言
上一章又补了两千多字，可以算是齐斯这个角色的BE结局（当然故事还没完，后面还有司契的结局、齐斯的HE结局），大家重新下载章节可以看到，结尾是“不再存在的人”，如果不是这个版本可以多下载几次。
提前把这个结局端上来，主要还是因为现实原因，实习实在是太忙了，完全没有整块的时间用来写作，虽然接下来的内容也就几十章能够解决，但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所以先给个不算交代的交代。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接下来第三人称有限视角的主角名字会换，换成“司契”，细节处会有变化，可能会更贴近被封多次的那个老版本。铺垫了一整本书终于成功到这一步了，也算是为了这碟醋包了盘饺子吧。
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在思考齐斯或者说司契的故事该结束在哪里，该是怎样的结局才能完美收尾前面那精彩的一生。思来想去，决定回归最初的想法——毁灭世界。（绝对不是因为这些天被实习折磨得快死了，梦里都是毁灭世界/雾）
为什么毁灭世界？不重要，就像很多人拯救世界不需要理由，那么毁灭世界为什么需要理由呢？想做，并且觉得有趣，那就做吧。善是一种选择，恶亦是一种选择，在宇宙和文明的尺度上，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是平等的。也许很多时候，行至岔路口的存在根本不需要思考，举手投足皆近乎于本能，就像人类踩死蚂蚁只是不经意为之，神明毁灭世界又为何要郑重其事呢？如果毁灭世界前还要写一份评估方案说服人类“毁灭世界是正确且必要的”，这还是神明吗？
至于更具体、更有哲学深度的讨论，可能得留到下一本书了，目前以我的能力还讨论不明白（bushi）。《无限诡异游戏》的主角是且仅是齐斯或者说司契，而对于他的塑造的核心，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纯粹的恶意凝结而成的非人实体”。那么就将恶意贯穿到底吧，结局前不妨返璞归真，让对恶的想象自由生长；讨论这，讨论那，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接下来的剧情，大概围绕司契从雪山出去后霍霍世界展开，最后再打个预警：不喜慎入，请勿举报。（不过我想看到这步的读者朋友应该都有一定接受能力了嘿嘿嘿）
第六卷 神与兽

第一章 诸神（一）傅决
兽是跌落祭坛的神，
神是披金挂彩的兽。
——《第六卷 •神与兽》
“林决，救救我们啊，你不是答应过要带我们活着离开的吗？可别食言啊！”
“你可是高居榜一的首席玩家啊，怎么可能做不到呢？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帮我们？”
“我们只有你了，只有你最有希望通关了，你一定、一定要带着我们赢下去……”
雪山之上，庙宇之外，傅决伫立在黑暗中，一道道哀求声和指责声在天地间盘旋回荡，时而像是从比远方还远的异度时空传来，时而又近得好似就在身边。
撕裂的、急促的声音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失真，变得扭曲而诡谲，一时间恍若噩梦深处的鬼怪谰语，黏稠而满怀恶意地欲将生者拖入地狱。
“我会救你们所有人。”傅决平静地许诺。
昔日作为方舟公会的会长，林决无数次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微笑着安抚恐惧的人群。后来他以傅决的身份重返人世，新成立的九州公会以此作为凝聚人心的口号，于是每个人都默认了——傅决会救所有人。
“救救我，先救我！我不想死，我怕……”
“傅神，我一直很崇拜您，您救救我吧……”
“傅决，你说会救每一个人，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人声愈发混乱与嘈杂，深陷绝望泥淖的人抬眼瞥见岸上星点微光，本能地伸手攥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草茎断裂，共同沉没于沼泽，也好过独自一人孤单死去。
求生的本能到达极致，欲望都尖锐得伤人，力量微薄的旁人有心救助而无能为力，徒劳地前仆后继，一一随落水者共溺于水潭。
这就是诡异游戏中所有博弈与争端的本质。
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最终副本……太多人的命运不受控于自身，而寄希望于通过他人获得救赎，杀死弱者，膜拜强者，然后轻如鸿毛地死去。
傅决垂下眼，脑海底部清晰地浮现出每一道声音对应的人和事，当时的感受随着情感的磨蚀剥离干净，仅剩下冰冷的知识性记忆。
他平静地俯瞰一切，将有价值的信息分门别类的整理，心底空空荡荡、澄明无影，乃至于无法存放任何柔软的事物，再是声嘶力竭的呼喊也掀不起水面的涟漪。
“嗡啊吽，救怙主庇佑众生呵……”
“嗡啊吽，福德神赐予恩祉呵……”
“嗡啊吽，冢间神护持亡灵呵……”
缥缈的圣歌响了起来，黑暗中亮起微光，好似宇宙间的第一次日出，告诉原初的生灵光的模样，为后来者指引跋涉的方向。
傅决循着光走去，歌声却反倒越来越远了，倒像是和光相背离，在相反的方向。而在他完全走进光影里后，身遭只剩下一片足以吞没所有声息的死寂，好像此地除却他再无其他生灵。
一道洁白的身影背对着他伫立在光明中，头也不回地问：“你是救世主吗？”
声音温和而清冽，带着跨越时空的熟悉感，傅决面色不改，淡淡道：“如果是狭义的【堕落救世主】身份牌持有者的范畴，我从始至终都是；如果是宏观的‘肩负拯救世界的责任的人’的概念，乃至宗教范畴的原义，没有人可以是。”
“是么？这真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人影转身看向傅决，呈现出的是林决的脸，眉眼温柔，眼神却空寂如雾，映不出任何具体的事物。
他向傅决伸出手，赫然是邀请的姿态：“那么傅决，救世主不见了，你可以坐在祂的位置上吗？就像……你一直期望的那样……”
数不清的光点自四面八方升腾，在人影和傅决之间编织成布满荆棘的神座，藤蔓自边角向上攀缘，开出诡异又艳美的花朵。每一朵花都转向傅决，绽放漆黑的花蕊，好似未知生物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凝视着他。
傅决没有动，只冰冷地注视面前人影，镜片的反光遮蔽情绪。
他知道这道人影不属于林决，仅仅是副本处心积虑的设计，和他全无关系。
作为“林决”的他已经死在二十二年前那次最终副本的雪山之上，尸骨也许就踏在他脚下，也许要远一点，但总归不会离开此方地界，更不会从地狱里爬出来。
明知结局的青年发动【黑暗审判者】效果，以自己的死为同行者赌一线生机，留下残余的布局开启第二轮游戏。
而后，他当时的追随者傅决发动【堕落救世主】效果，牺牲自己的灵魂换他的一部分在其躯壳中复生，仅此而已。
人影似乎是看出了傅决的想法，微笑着反问：“你已经走到了这里，走到了现在，我到底是谁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吗？
“你汲汲营营、机关算尽，谋划了三十六年才到达这一步，此方神座难道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傅决侧目看了一会儿笼罩着金光的神座，问：“代价是什么？”
人影笑意盈盈：“你绝对支付得起，就算不愿意支付，似乎也没办法回头了……”
是啊，没办法了，已经走到了作为人类所能窥见的道路的尽头，计划书已翻到最后一页，便是不愿向前，四野全无岔路，也不过是被困死在原地罢了。
更何况，谋夺神位本就是计算好的未来，也是与至高规则、诡异游戏、祖神对抗的必要条件，就算明知是陷阱，也只能殊死一搏。
他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确，以人类之身成为祖神，然后带着祖神的权柄、意念、灵体一同奔赴毁灭——在祂毁灭这个世界之前。
“我明白了。”傅决一步步上前，近至神座咫尺，缓缓坐下。
藤蔓如有生命般沿着他的身躯蔓延，冰冷的枝条攀附肢体，钻入血管和经络，他被封锁在光堆里，好像成了这神座的一部分，被囚困，被束缚，被吞噬。
一道电子音在耳畔响起，娓娓道来：
【作为祖神，你将牺牲你所拥有的，包括过往和未来；你将放弃你所欲求的，包括你的存在；然后，众生将获得它们……】
眼前浮现出一架金色的天平的轮廓，左右两边的秤盘上皆空空如也，却莫名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仿佛承载着宏大的虚无。
电子音继续：
【你的“人性”……可作为砝码放上世界天平……放上足够重量的砝码，方可获得祖神权柄……】
傅决凝望着空秤盘，语调古井不波：“第一次进入最终副本时，我已将我的‘人性’放上天平，并输掉了第一轮游戏。
“通过已知信息可以推断，角逐祖神权柄者不止一人，砝码总和最大者将获得祖神权柄，是这样么？
他看向身侧顶着林决面容的人影，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镜片后的眼眸泛起银光：“我想知道，第一轮游戏是否也在我无意识的情况下进行过对赌，另一方放上天平的砝码又是什么。”
“神性。”人影简短地回答，尾音被紧接着响起的电子音打断。
【你的“信徒”……可作为砝码放上世界天平……放上足够重量的砝码，方可获得祖神权柄……】
这回天平的秤盘上浮现密密麻麻的人影，凝神望去时人面一张张放大，在眼前飞速切换，有李云阳的脸、陆离的脸，还有诡调局千千万万名调查员和九州公会、听风公会、风雨公会玩家的脸……
似乎是察觉到了傅决的目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发出呼唤：“前辈！”“傅局！”“傅神！”
二十二年来积累声望，通过舆论等手段将自己打造成一尊光鲜亮丽的救世主神像，傅决为了此时此刻筹谋已久。
作为九州公会的代表，用理想化的许诺换取普通玩家的支持；通过一届届公会代表大会，将听风公会、风雨公会等拥有相同理想的势力纳入掌控；以傀儡师的身份将昔拉公会托举到榜前，吸引那些疯狂的屠杀流玩家……
记忆底部有一幕画面蓦地鲜明起来，一张张模糊又熟悉的面孔在光影里闪灭，早已死去的人噙着属于生者的笑意，恬静而灿烂。
那是比二十二年前还要久远的时候，所有熟识的人都还活着。玩家们对诡异游戏的认知尚不完善，便携手跌跌撞撞地摸爬滚打。
友谊在生死危机中迅速结下，一群适应能力极强的年轻人并肩作战，褪尽最初的恐惧后苦中作乐，也会开些无厘头的玩笑，劫后余生之际插科打诨。
那会儿楚依凝因为行动不便，一闲下来就喜欢摆弄手机刷各种词条。
有一天，她看到了“电车难题”，饶有兴趣地问：“林决，如果有一天诡异游戏告诉我们，只要死一个玩家，游戏就能永久关停，你干不干？”
当时林决不假思索地说：“如果只用死一个人就够了，那么我自尽就是了。”
“到时候这种好事可轮不到你，我肯定要先你一步呀。”楚依凝轻快地笑了起来，“一来，你活着至少可以做点战后统筹工作；二来，我做梦都想我以后的墓碑上能写一句‘这个人拯救了世界’……”
回忆断裂，二十二年前那次死亡与复生并非全无疮疤，以诸神黄昏为分水岭，傅决丢失了许多此前的记忆，包括那次最终副本中发生的事。
不过他想，那时的林决定然是做不到将他人的生命压上天平的。
理想主义也好，幼稚也罢，都是被事实验证了失败下场的过去式了。
不做出必要的牺牲，只会导致更大的灾难……白鸦也在最终副本中，作为天平教会的领袖，她定不会缺乏信徒……也许一念之差，便是功亏一篑。
利害关系在短短几秒间经过精密的分析和计算得出结论。傅决闭上眼，声音平静：“这局游戏，我选择将‘信徒’作为砝码放上世界天平。”

第二章 诸神（二）白鸦
雪山，山顶，狂风呼啸。
莹蓝色的冰川在夜幕下黯淡无光，周遭环绕着密密麻麻的黑影，走近后才发现那是各种飞禽走兽的尸体，无一例外摆成跪伏的模样。
牦牛与山羊姿态扭曲地跪地叩拜，人类夹杂其间，无论从数量还是体型来看都渺小无比。
——在漫长的时空里，人亦是走兽的一员。
可是，雪山如此之高，他们是如何攀登到此处的呢？他们为何而来？亦或者，是谁将他们送上来的呢？
没有答案。在许多宗教的观念里，雪山是开始，也是终结。众生将死之际，朝圣般埋葬在他们灵魂的起点，一切都是那般自然而然。
白鸦孤身一人站在冰川之前。千万年的山风在本该平整的冰壁上斧凿出纹路，从某几个角度看其上的纹痕，像极了一个女人的轮廓。
金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向山顶汇集，一张张人面的虚影在穹顶闪灭，古兰、香城、耶路撒冷……无数被天平教会占领的地点搭建起规模恢弘的祭坛，身着白袍的信徒神色肃穆，纷纷将匕首插入自己的心脏。
浓腥的血浸透洁白的祭袍，滴落到地上蔓延成草木根须般的脉络。万里之外的雪山冰壁中，女人的轮廓一丝一缕变得清晰，竟呈现白鸦的面容。
“人生而有罪，罪恶不灭，天平永存。绝对公平的新世界需要一位不偏不倚的神明，来纠正、约束每一个罪人的行为。”这是白鸦一直以来的信念，从未变过。
她依旧记得八岁那年，母亲前所未有地温柔，将一块从前都舍不得吃的巧克力塞到她手中，温声让她将其送去巷尾的那户人家，悄悄告诉她可以吃掉一部分。
她一路小跑，去往母亲要求的地方，等在那里的不是邻居，而是一伙真枪荷弹的穿白袍的男人，为首的一个还在和人通话：“人到了，钱已经打过去了。”
还是孩子的白鸦几乎立刻想起了卧病在床的弟弟和家里雪上加霜的经济状况，明白了一切，她没有落泪，只默默拆开巧克力，掰了一小块塞到嘴里，不甜，很苦。
她被那些人带去一个被铁丝网包裹着的基地，和许许多多年龄相仿的孩子关在一起，依稀记得有一个小女孩格外爱哭。她鬼使神差地凑过去搂住那个女孩，将余下的巧克力塞进她手中，听到一声带着哭腔的呢喃：“妈妈……”
后来呢？她们凭借无害的外形领取了安装炸弹的任务，那个女孩死在爆炸中，甚至没有留下名姓。白鸦活了下来，得到了进入诡异游戏的资格。
铺天盖地的金色藤蔓间，她站在一身红衣、面容美得惊心动魄的神明面前，后者好像刚参加完一场狂欢的宴会，眉眼间是不加掩饰的疲惫和倦怠。
“来到我面前的每一个人都有强烈的欲望，而你是我这十四年来见到的年龄最小的玩家。”神明慵懒地躺靠在藤蔓编成的秋千上，猩红的眼眸含笑看她，“我很好奇，你想要什么。”
那时的白鸦出奇地冷静，不卑不亢地仰着脸直视神明：“我想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喜欢这样的世界，该怎么改变它？”
“因为人类坏掉了。”神微笑着说，就像摆弄积木搭建王国的孩童评价破损的玩具，“存放欲望的容器注定被内里的物质浸染，与生俱来的罪恶就此磨蚀灵魂，使他们为了利益推行不公的规则。
“永无止境的索取是为贪婪，而人类就是这样一个贪婪的物种，既得利益者还欲求更多，无休止地将筹码投上转盘加注，落后者在这场从不公平的游戏若不想被分食，便只有寻找替罪的更弱者。
“阶级、种族、性别……任何一个可以划分标签的领域，人类总习惯性地实施一方对另一方的压迫。这是他们的劣根性，如果你不喜欢，想要改变，那便修好他们吧。”
不切实际的理想就此在白鸦心底种下，往后她一步步往上爬，用笑面温和而宽纵地对待所有人，将自己**成接受过神谕的圣女，给那些无所适从的人以精神寄托。
她借助神的名义散布教义，通过一遍遍的宣讲告诉信徒们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那些人像孩子信服母亲一般听信并践行她的教导，并且愿意为她去死。
二十二年，白鸦精通于将坏掉的坯子塑造成正确的模样，让那些犯下错误的人乖乖听话。直到《玫瑰庄园》副本，她再次得到神的消息，又在后续的数次窥探中确认了一个事实：神坏掉了。
也许神从始至终都是坏的，只不过在一开始欺骗了她。但那不要紧，天平教会需要一个绝对公平的神明，那么神明就必须是绝对公平的，哪怕祂不是这样，她也可以重新塑造祂。
白鸦有信心在控制住神明之后，将神明改造成她希望的样子。无论这位神明是当年她信仰的契，还是后来她通过【空想演说家】身份牌建立联系的祖神。
……
高耸的雪山之上，寒风吹来野兽的嗥鸣，有史以来万千世界的生灵为新神的归位鼓呼。洁白的虚影在白鸦身后张开双臂，数不清的鸟雀扑棱着翅膀呼啦啦飞起，如同神明的使者将神谕送往各地。
【身份牌：空想演说家】
【效果：正位时，您的梦想将成为现实；逆位时，您的理想将轰然坍塌。（在献祭充足的祭品后可以进行一次抽牌）】
白鸦平静地垂眼，看着视线右上角的系统界面上，身份牌的虚影蒙上一层水红，随着时间的推移色彩逐渐加深，转为绯红、猩红、赭红，直至完全被灿烂的金光所笼罩。
抽牌次数在累积，最终定格于“9”。白鸦一字一顿地宣告：“我是祖神。”
抽牌开始，正位、正位、正位……一连九张正位罗列于身前虚空，绝非好运可以解释，更何况在诡异游戏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无一不知：所谓命运早已被至高规则写定。
但已经不重要了，走到这一步，谁也无法回头。对于深得造物主偏爱的伟大存在来说，人类从来都是那样渺小与脆弱。
白鸦微微仰面，注视着冰壁中的女人一步步走下冰阶，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刺骨的冰寒透过皮肤渗入骨骸，与之一并侵入的是庞杂的记忆。
亿万年的日月星辰在眼底流转，空旷的草原、无边的大海、茫茫的沙漠……广阔的世界中生灵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员，祖神的眼睛承载数不清的事物，并且公正无私地将所有信息刻录进记忆，经年累月堆积成无法被人类承担的信息量，意味着理智被疯狂代替。
具体的记忆被无意义的信息稀释，原本鲜明可见的人面变得模糊，白鸦对此早有预料，维持着冷静在脑海底部默念：“我知晓你将终结这一纪文明，缔造新的世界；亦知晓对于神明来说，善恶、正邪、种族、阶级、性别全无区别。
“比起不可控的‘契’，你没有情感和私心，新世界的模样于你不过是一念之间。所以，我愿意接受你在我的躯壳中复苏。
“我希望你能如我希望的那样，创造一个‘绝对公平，天下大同’的新世界，让那些为了这一理想牺牲的人在新世界中复生。”
模糊的记忆中有几团幻影鲜明起来，一身白大褂的邹艳冲她露出温和又局促的笑容，东拉西扯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附近的孤儿院看看。信件中从来都公事公办地称她为“白鸦女士”的女人，私底下其实热心得有些多管闲事，又总喜欢摆出一副冷静理智的姿态。
穿着紧身短褂的念茯还是死时的模样，坐在她的办公桌上，语气轻松：“姐姐，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随时可以为你去死哦。只是你以后千万不要再骗我了，我真的会很难过……”
朝仓优子抱着一纸箱的文件向她走来，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领袖，这是我这些年写的稿子，已经进行过脱敏处理，想来不需要用上碎纸机了。如果你还是看不惯，找地方埋了就好。”
从决定登临神位的那一刻起，白鸦对所有人都怀着关心和善意，她真情实感地同情那些挣扎在苦难中的人，举手之劳不计回报地施以援手，却也真心实意地将他们投入成神之前那座巨大的祭坛。
万事万物在神明眼中都是平等的，白鸦还不是真正的神明，故而对身边熟悉的人总存有私心，却不吝于将自己作为祭品的一员送上祭坛。
金红色的光束在女人的脸上汇聚，一张镂空诡异笑脸的面具凭空浮现，边缘处的金色藤蔓纹痕如有生命般肆意生长，虚虚实实地刺入皮肉。
【名称：神面】
【类型：道具】
【效果：戴上后，隔绝一切诡异、神秘和信仰】
【备注：传说，曾有背弃神明的信徒用它囚禁了一位神；也有人说，是神主动戴上它，抛弃了祂的子民】
要想迫使传说中无心无情的祖神妥协并不容易，人类躯体加上短短三十年的记忆作为筹码微不足道，但有一点是万不会错的：无论是人还是神，都受制于规则。
所以，作为计划的一环，白鸦百忙之中亲自去往耶路撒冷，从上个世纪末、本世纪初最大的一个反抗组织留下的废墟中，亲手挖出了那张被深埋其下的【神面】。
此刻这张可以封印神明的【神面】严丝合缝地深嵌在她的面庞上，属于祖神的神力、灵体、记忆、权柄俱被封锁其下，白鸦的耳畔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如同母亲面对顽皮的孩童，无奈又宽纵。
白鸦恍若未闻，轻声自语：“这张面具原本是我为了‘契’准备的，但后来我发现，用在你我身上更为合适。【弑神之剑】亦为我所得，并且送给了合适的人。我不希望我们最后的结局是同归于尽，真的很不希望……”

第三章 诸神（三）司契
“比起不可控的‘契’，你没有情感和私心，新世界的模样于你不过是一念之间。所以，我愿意接受你在我的躯壳中复苏。”
“这张面具原本是我为了‘契’准备的，但后来我发现，用在你我身上更为合适。【弑神之剑】亦为我所得，并且送给了合适的人。我不希望我们最后的结局是同归于尽，真的很不希望……”
司契将双手插在口袋里，闲庭信步地踏在冰面上，听到含有他的神名的语句飘飘渺渺传来。
念诵神名，即被神知，这是诡异游戏的底层规则之一。他记得在《盛大演出》副本中，他还拿在心中默念“黎”的名字威胁过NPC查理来着。
说起查理，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也拿到了一张身份牌，好像是编号二十的【绝望编剧】来着。
这部分信息是规则告知的，个中细节司契并不清楚，也算不出是否会引发变数。
他在《盛大演出》副本结束后，顺手绑定了【愚人欺诈师】这张牌，由此开启一条独立的世界线。
与齐斯不同，他从来都喜欢赌博，享受孤注一掷的疯狂，在接受诡异游戏邀请函的那一刻，便已将自己的生命押上诸神的赌桌，并拥有满盘皆输的觉悟。
毕竟，赌输了也不过一死而已。
依靠正位和逆位划分成败，登神还是化鬼全在一念之间，以微小的概率博更大的收益，这样一张身份牌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身份牌：愚人欺诈师】
【效果：正位时，您的一切言语将被信任；逆位时，您的所有谎言将被识破】
当时看着效果那行字，司契微挑眉梢，觉得自己的运气虽然不算好，但也没有那么糟糕，便决定做一个大胆的尝试。
刚好从《双喜镇》副本出来后，契在游戏空间里和他见了一面，说了不少似是而非的有关神明的秘辛，他便顺势而为欺诈规则，宣称自己是神。
身份牌正位，他成功了。
随后他坐在游戏空间的神座之上，在规则的引导下于现实世界种下锚点，以神明的视角俯瞰世界，并渐渐体力不支，沉睡过去。
再度醒来，人已经到了雪山副本中，规则简短地告知他二十二张身份牌持有者角逐成为祖神的资格一事，然后……就把他丢这儿不管了。
“所谓成为祖神原来是让祖神在躯壳中复苏吗？规则这种层次的存在无事献殷勤，背后果然有坑啊……”司契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思维殿堂底部的血色卡牌上。
【身份牌：猩红主祭】
【效果：您将更容易获得其他存在对您的信仰，并将信仰转化成您本身的力量】
【愚人欺诈师】牌没能带过来，取而代之的是齐斯绑定的【猩红主祭】牌，好处是序列足够高，坏处是……司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齐斯的信徒已经死得差不多了，短时间内似乎也来不及骗到太多的信仰。
“真是个烂摊子啊，这算什么？把自己的号玩废了，然后丢给别人来接盘吗？”司契无奈叹息，并不后悔。
眼下的局面足够有挑战性，可以产生充足的乐趣和期待。
而且，他也不算全无手牌。梳理齐斯的记忆可知，喜神盘踞的齐家村、玫瑰成灾的江城、蔓延开失眠症病菌的枫叶郡，以及正在现实世界上空四处乱飘的斗兽场，稍加运作都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
换句话说，他拥有不少的祭品，可以产出大量足以支撑他与其余竞争者博弈的【罪恶】。
不过这些都得等到离开雪山再考虑，在雪山上罪恶太多可是会遭报应的，不然齐斯也不至于和他交换命运。
“老齐……呸，司契，你想到怎么走出雪山了吗？”晋余生远远地跟在司契身后，双手环抱着，不停搓手臂，“我怎么感觉天突然变冷了，要是再不走出去，不被鬼怪弄死也得被冻死啊……”
他不清楚齐斯或者说司契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在冰壁前趴了一会儿就毫发无伤了，气质还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但他从来都得过且过，能在灰色地带左右逢源这么久，最重要的一项特质就是装糊涂。
司契能看出晋余生在装糊涂，但也无意揭穿。无论对于哪个时空的他来说，晋余生都是个好用的工具人，就算此人的确和听风公会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却也未必不能利用。
天的确是变冷了，原本就算寒风凛冽、冰凌蔓延，也更像是为了突显雪山的气氛，玩家们虽然穿着厚薄不一，但除却刚上山那阵子，后面顶多感到深秋般的寒凉。眼下却仿佛在冬日赤身裸体跳入冰湖，冷意无孔不入、难以抵御。
司契抬眼看了看略微发白的天空，老神在在道：“走出雪山啊……很简单，原路返回，到山脚下叫辆车，让他把我们送到最近的机场，应该就可以了吧？”
“啊？”晋余生一脸“你没开玩笑吧”，一时间忘了哆嗦，“先不说副本里的车叫不叫得动，单说这个副本有没有机场，都是个问题啊……”
司契回头看他，猩红的眼底映出他的形影：“你难道没发现吗？副本已经结束了，所以你才会感觉到超出限度的寒冷。不然根据所谓的公平性，穿的多的玩家的优势岂不是太明显了？”
“啊？结……结束了？通关提示呢？还有，我们怎么没回游戏空间？”晋余生不停地颤栗，嘴唇上结了厚厚一层冰霜，声音也连带着模糊不清。
司契“嗯”了一声，有气无力道：“很简单，决出祖神了，规则的目的达到了，最终副本自然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眼命运怀表：“至于我们……诡异游戏想必已经关闭了吧，我们已经不是玩家了，规则没有义务把我们送回去。”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晋余生只看到眼前浅灰色的系统界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短短几秒间消失无踪。
没有预告和解释，突如其来又匆匆忙忙，就像是一场潦草收尾的聚会，留下满地无人收拾的狼藉。
如果是以往，知道诡异游戏结束了，晋余生必然会欢天喜地庆祝这场噩梦的终结。
但现在他笑不出来，反而很想问规则一句：你有没有责任感？懂不懂要善始善终啊？把人扔在这里算什么？
无法抵御的严寒扑面而来，说话时哈出的白气转瞬凝成冰晶，覆盖在舌苔之上。血液好像被冻住，骨骼“咯咯”作响，关节断裂般疼痛。
晋余生原地蜷缩成一团，想象自己是毛皮厚重、能够冬眠的动物，一瞥间看到司契没事人似的站着，心底陡然生出面对鬼怪的惊悚。
他究竟是谁？为什么如此淡然，如此平静？他……究竟还是不是人类？
司契若无所觉，望着黑蓝的天色渐渐亮起，星星和月亮缓缓偏移，最终沉落在地平线下，留下澄净无云的天空。
他笑了，眉眼弯弯：“天亮了，看样子我们从祖神的梦里出来了。接下来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去找找还活着的人，组团包车也许会便宜点。”
至于那些人究竟能不能平安地各回各家……
有资格进入最终副本的人哪怕在现实世界也是人中翘楚，就连作为肉票的价值都比旁人要大些，不是么？

第四章 诸神（四）齐斯
2014年5月1日，江城近江小区12幢顶楼天台。
齐斯和楚依凝、萧风潮、傅决等人相对而坐，前所未有地心平气和。
被诡异调查局下了通缉令的准邪神与作为诡异调查局前身的方舟公会达成了暂时的合作，真情还是假意尚不知晓。
无论如何，作为同样被困在过去时空的倒霉鬼，除了彼此之外无法和任何人或神或鬼沟通，再大的恩恩怨怨也只能暂时放下。
最先汇合的是楚依凝和傅决，这里的傅决自然不是那位被当做神明供奉、盘踞“救世主”之位多年的首席玩家“傅神”，只是一个刚通过【堕落救世主】身份牌将躯壳送给林决的中二青年。
最初和齐斯的矛盾更多来自于对周可逼迫林决牺牲的怨怼，而在齐斯九真一假的话术下，他很快认定双方拥有共同的敌人，进而放下敌意和戒备。
然后萧风潮也来了，这货不知通过什么手段解绑了【末日预言家】身份牌，绑定了【禁忌学者】牌，可以定期和时空长河中所有绑定过这张牌的玩家沟通。
结果还没等他带来更多的信息，就听他欲哭无泪地逼逼叨叨：“玩儿呢这是？我才刚舍生取义换绑了身份牌，结果那边诡异游戏就永久关停了，这绝对是在针对我吧？”
其余人下落尚且不知，但四个人已经足够干一番大事了。
楚依凝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一边咬笔盖，一边推断道：“我们已经被困在这个时空四个月了，诡异游戏之前说过，只要有人通关最终副本，诡异游戏就会永久关闭。从林决发动【黑暗审判者】效果到游戏永久关停，前后时间理论上应该不超过一天。
“但萧会长直到昨天才收到游戏关停的消息，也就是说我们这个时空的时间流速在那个时空的一百二十倍以上。我猜，我们如果能够一直等下去，等到两边的时间同步，说不定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楚依凝说到这儿，颇为乐观地笑了笑：“这么一看，我们被困在这儿还是件好事。之前每七天进一次副本，比上班还累，现在我们相当于平白多出了二十二年的时间，就当放长假了。
“以我们现在这既不需要吃饭睡觉，也不会感到疲惫的状态，说不定可以徒步旅游，走遍世界各地呢。”
“但万一在时空重叠的那一天，等待我们的是消失呢？”齐斯捏出忧心忡忡的模样，苦笑着摇头，“没有人能看见我们，理论上我们都是并不存在的人，林决可真是好打算啊。”
这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其余三人却都能听到。
若是在一个月前，傅决肯定要出于对前辈的维护，和齐斯起一番争执；楚依凝也会为林决辩解，再由萧风潮和稀泥转移话题。
但现在，事实胜于雄辩，林决确实是理论上的最大获益者，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就算傅决和楚依凝作为他的嫡系，再是有心环护，情分也是用一次少一次。
至少齐斯有信心在二十二年的时间里，把这些方舟的老班底化作自己人。再不济也能当做肉票，不是吗？
他的筹码还是太少了，齐家村、江城、斗兽场和失眠症病菌都交给了司契，虽然相信那个秉性疯狂的自己不会浪费他的手牌，但他依旧会将最大的信任留给自己本尊。
如果真能回到原本的世界线，他自然要重回赌桌，有限的牌必须发挥最大的作用。
就是不知道那个继承傅决身份、剥蚀尽所有情感的林决，是否还会为这些过去的追随者动容？
当然，这些都得等回去了再说。
“我想各位应该都休息得差不多了，反正都处于生死不知的状态，我倒有一个提议……”齐斯顿了顿，用商量的语气说，“我们一路向西，回雪山看看。也许所有问题都会在那里得到解答。”
萧风潮瞪大了眼睛：“不是我说，咱们好不容易才从那里捡了一条命回来，还要故地重游、自投罗网，这是生怕吓不死人吗？”
齐斯反问：“左右不过消失而已，还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吗？”
“不会。”傅决言简意赅，“我赞同重返雪山。”
楚依凝也笑着眨了眨眼：“抛开诡异游戏不谈，我一直想去雪山旅游呢，大学期间还做了好多攻略。反正现在我们不会死，就当去打卡呗。”
三票对一票，萧风潮敢怒不敢言地被拖上了西行的道路。
他狐疑地打量齐斯，喃喃道：“看你的面相，也不像是喜欢组团扎堆的人啊……透个底呗，你到底想干什么？”
齐斯眯起眼，笑容和煦地吐出两个字：“你猜。”
……
柳城。
张艺妤和张洪斌漂浮在公寓上空，看着双眼红肿的女人抱着两岁的女儿，坐在男人的遗像前啜泣。
在这个时空，张洪斌死在诡异游戏里，对外的表现是出了车祸；而张艺妤尚未进入诡异游戏，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来自未来的两个人无法被看见和感知，纵然想托梦安慰一下沉溺在痛苦中的亲人，也不知该如何下手。
张洪斌第一百二十次试着伸手去抚摸女人的背脊，再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掌从女人的身形中漏过。
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同样红着眼睛的张艺妤说：“你妈也真是死心眼，当年厂里追她的人从车间排到门卫室，现在为了我这么个孬的将自己哭成这样，真没必要、没必要……”
男人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哭腔，张艺妤想了想，抱住这位陌生的父亲的肩，轻声说：“爸，没事，咱就在这儿看着咱妈。她有我陪着呢，我也有你陪着，刚刚好。”
这些天，张艺妤不是没有收到齐斯的消息，青年声音含笑地建议她去江城集合，她全当没听见，不予理睬。
已经沦落到了这个境地，她不想再受人摆布了，就算齐斯会一怒之下杀了她也无妨，能活一天是一天，随心所欲地度过最后的时光也不枉来人世一场。
张艺妤的唇角漾开浅淡的笑容，她抹了把脸，用轻快的语气说：“爸，我听我妈说，你在我出生后写过一整本笔记，上面记载了想一家人一起做的事。
“我们的时间还很长，接下来我们可以一桩桩将那些事完成。”
……
香城。
董希文瞪着死鱼眼注视面前的【灾厄主祭】阿列克谢，也就是天平教会的另一位领袖“元”，生无可恋。
“所以，你这是大丈夫能屈能伸，根本没有失忆，硬是靠着道具加装傻充愣骗过了诡异游戏，蹭着林决他们来到了这条世界线，以避白鸦锋芒？”
在意识到这个时空里，他们这帮乱入者无法互相攻击后，董希文嘴上是一点儿也不客气了，有嘈当场就吐。
“元”叹了口气：“年轻人，我能理解你对我的偏见，毕竟谁也不喜欢作为大局中的一枚棋子，被蒙在鼓里。但为了人类的未来，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董希文一脸“你继续编，看我信不信你”。
“元”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成神之路上需要足够的祭品，其他竞争者或献祭信徒，或献祭无辜的平民，而比起那些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人，我选择献祭这个虚假的时空中那些不存在的人。规则已经濒临崩溃，我能欺骗祂一次，自然能欺骗祂第二次。”
董希文虚着眼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在那个时空中竞争不过他们吗？而且，我们不是已经尝试过了吗，我们根本触碰不到这个时空里的任何人。”
“元”微笑着说：“但身份牌依旧能够起到作用。”
男人的指间凝出一张漆黑无光的卡牌，卡面上唯能看到黑色乌鸦、断裂十字架、象征瘟疫的骷髅等元素的堆砌，而不像旁的身份牌那样拥有特定的形体。
【身份牌：灾厄主祭】
【效果：为限定区域编写合理的灾难，并主导其降临】
“元”收回卡牌，换上了命令的语气：“董子希，我和你的弟弟都希望你能随我们一起，回雪山一程。”
董希文的神色严肃起来：“如果我拒绝呢？”
“元”笑容宽和：“这意味着你放弃了决定未来走向的资格。”
次日，董希文和“元”向雪山启程。

第五章 诸神（五）说梦
在系统界面消失的那一刻，漆黑无光的雪山迎来了白昼。淡金色的光芒自远处的冰面向上攀升，晕散开金灿灿的大片晨曦，经过冰面的反射，在连续多日不曾见到自然光的玩家眼中明亮得刺目。
姜君珏第一时间感到了冷，大衣一裹，不停搓手试图摩擦生热。然后就见说梦向他扑来，一边扯他的大衣，一边捏着嗓子瓮声瓮气道：“叔叔~我好冷~衣服能不能给我~”
“滚蛋！”姜君珏抬起脚，作势要向他踢去，“最终副本都结束了，debuff还能留着不成？你装什么装？”
是的，“变回孩子”的效果已然消失，说梦无非是想起过去三日作为心智不全的小孩，成天粘着姜君珏把鼻涕眼泪涂他一身的事儿，这会儿恢复了记忆和思维能力，当即觉得有个贱不犯可惜。
见姜君珏识破，他跳到一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老姜，在下错了……”
下一秒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寒冷，“卧槽”了一声，抓着长风衣的衣摆往自己身上裹了一圈又一圈：“诡异游戏不会真把我们扔在这儿不管了吧？恕在下直言，此等行径天怒人怨，可恨可恨。”
“还用你说？”姜君珏牙关打颤，声音也含糊了几分，“依本人通关上百个副本的经验，现在是进入了荒野求生环节，咱如果不能立刻找到热源，怕是要冻死在这儿啊……”
“我们这是要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吗？”说梦的表情像是要哭，“你说在下现在大声喊傅神，九州会来救我们吗？”
两人一面像鹌鹑似的打寒战，一面东拉西扯。诡异游戏看上去真的说话算话，在最终副本结束后自动关闭了，至少目前谁也唤不出道具栏。
游戏中再是叱咤风云的玩家放到现实里也是两只手臂两条腿的普通人，尤其是理论派玩家，甚至可能因为长期为游戏殚精竭虑，又忽视体能训练，身体比常人还要弱一些。
说梦抬手擦着脸上凝出的冰碴子，一瞬间想到了死亡。没有道具，亦没有雪山生存的装备，他们被诡异游戏凌空投放在这片昭示大自然之残忍恐怖的死亡之地，天与地皆是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蔽身的山洞和可供取暖的火堆，时间一久，死亡已成定局。
那么，怕吗？人是不可能对于死亡这一象征着终结和腐烂的意象毫无畏惧的，基因无法延续，思想会被切断，灵魂归于未知，作为趋利避害的生物，贪生怕死是刻在本能里的东西。
但有时候长期奔忙于生死一线的境地，目击同类的消亡，阈值被无限提高，情绪就好像浸没于水中的白纸，空茫无物地填满胸膛，以至于各种本该鲜明的情绪变得迟钝，包括对死亡的恐惧。
早在进入最终副本前，说梦就想过自己可能会死掉，这是命运，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就算再抗拒也无法改变，那么何不坦然接受呢？世界上那么多人都在死去，为什么死的不能是他呢？
眼看着说梦就要躺平了，姜君珏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眯起眼眺望远方：“我们分头走，说不定能遇到其他玩家。通关最终副本的那个人必然已经成为近似于神的存在，救下我们只需随手为之，不管那人是谁，只要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就好。”
说梦站直了身子，眨巴了两下眼睛：“如果通关的不是我们的人，是白鸦或者司契呢？你确定他们会救我们？不宰了我们就不错了……”
“反正都是死，总要试试。”姜君珏颤抖着手摸了根烟，也不点着，就放在唇角叼着，“说不定他们需要肉票呢？”
前方的冰面上浮现两枚小点，大抵是两个迎面走来的人，随着距离的拉近，能看清两人穿的都是红衣。他们身边还分布着许多更小的点，竟然是牦牛群和羊群。
游戏结束后，作为副本NPC的白玛和扎西消失不见，他们赶着的牦牛和山羊却留了下来，还有一些登山用的物资、取暖的衣物也都没有消失，竟尽数被两个玩家收拢。
穿红色唐装的晋余生跟着穿红色西装的司契一步步走来，司契随手从牦牛背上抓了两件厚皮草大衣丢向说梦，说梦递给身边的姜君珏。两人忙不迭地将衣服套在身上，寒冷虽然依旧刺骨，但终于不再致命。
说梦刚看到司契的时候，其实心里打了一番嘀咕，从《红枫叶寄宿学校》的副本就能看出来，此人不按常理出牌；和九州信息共享后，他又知道这人是个害人无数的屠杀流玩家。司契有可能救人，让司契救人不太可能。
但看现在的发展，司契大概还是顾念着一点一同通关《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的旧情的吧？
这么想着，他看了眼司契身边的晋余生，又故作不在意地移开视线，连连向司契道谢，把这些年积累的好话都说了一番。
司契似笑非笑地扫视过两人，也不知到底高不高兴，只随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走吧，下山。”
四人坐上牦牛，有熟悉山地的动物作为坐骑，下山变得容易起来。一路上晋余生大致讲了下他进入副本以来发生的事，双方信息汇总，得以推出最终副本的全貌。
所有身份牌持有者及其小牌的持有者的确都进了雪山，诡异游戏却硬生生将这些人分成三队，一队自然是居于过去时空的方舟等人和周可，也就是现在的司契；一队是齐斯、林乌鸦和傅决；而晋余生则倒霉地和白鸦、查理&#183;伍德沃德分在一队，居于梦境中的雪山，故而最开始与齐斯这队错开，直到夜晚降临才得以与齐斯遇见。
白鸦不知许诺了些什么，和查理达成了合作，猩红剧院积攒的所有罪恶成为筹码，任白鸦采撷，直接使得白鸦满足了开启成神祭坛的条件。晋余生见势不妙，立刻跑路，才没有成为被献祭的一员。
司契听到这儿，勾起唇角：“你们觉得，傅决和白鸦谁会成为最后的祖神呢？”
说梦由此知道通关最终副本的人不是司契，松了口气的同时煞有介事地推测：“在下觉得，既然我们还活着，想必控制局势的是一位比较理性冷静的人，结合诡异游戏降临以来的声望和综合实力看，傅神不赢是说不通的。”
“是么？”司契古怪地笑了笑，却是不再往下说了，操纵着牦牛继续向山下行去。

第六章 诸神（六）陆离
“林决，说实话，这样的结局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和祂都以为，最后赢得这场游戏的会是你。”
雪山临近山顶的山脊线上，苍白的天空和银白的冰川连成一片，渐渐难以分清天与地的区别。陆离坐在傅决对面，分明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风衣，棕色的衣角在寒风中猎猎飘甩，他却没有分毫受寒的迹象，脸上挂着的笑容平和而恬淡。
傅决或者说林决屈膝而坐，微微仰起脸，镜片下银白色的眼睛映出陆离的面容：“你对我说这些话，是代表你自己，还是祖神？”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问？”陆离微微一笑，“人类的记忆之于神明亿万年的岁月微不足道，偶然一瞥间所触及的知识和画面灌注于凡人脆弱的灵魂，便是不可承受之重。从你在《无望海》放弃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是海神的躯壳了。
“这不是我的本意，浸泡在海水里，被无形的触手填满全身孔窍时，我也曾用尽记忆里所有对抗神明污染的方法，试图和海神的意志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可惜我失败了。不过现在看来，这样的结局也不错，至少我不再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了。”
青年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温柔、真挚而诚恳，仿佛在讲述一则温馨的故事，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却空洞无神，好似什么都无法映照，又好似能装入一整座雪山。
林决耐心地听着他的言语，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陆离被海神污染是他有意布局的结果，为了能在诸神赌局中获得更多的筹码，诡异调查局需要完全掌控一位神明级别的存在，于是海神被诱引进陆离的躯壳，并被一同封印于收容室中。
而这一着棋确实为诡异调查局和昔拉公会后续的行动提供了不少便利，不提那些铭刻在神明记忆里的秘辛和知识，仅仅将神明之血单拎出来，就已经足够珍贵。大批量人工制造的武器浸染神血，成为可以带进游戏的道具。
虽然那些违规制造的道具在雪山副本中尽数被封禁，但陆离的作用远不止表层的这些。
神明是无法被杀死的，同为神明的存在却可以互相吞噬，林决在雪山副本中，将陆离安排在齐斯身边，便是想利用这点作为牵掣；齐斯想必也存了同样的想法，打算通过契约权柄控制陆离，充当对抗其他神明存在的底牌。
但他们谁也没有考虑过陆离身上会发生变数，就像棋手鲜少会留心棋子的喜怒哀乐。诡异游戏关闭以后，所有基于游戏获得的能力都一并消失，包括灵魂契约和傀儡丝，此时的陆离无疑不受任何人控制。
齐斯就算想到了这点，估计也不会在意，只要足够有趣，连死亡对于他来说都可以是惊喜。
林决则确确实实没有算到这方面。坐在支配者的位置上久了，很容易将一切当做理所当然，情感被剥离后的他不同于从前，天然难以将此纳入计算。
当然，如果是曾经的林决，根本不可能将布局建立在他人的牺牲之上。
陆离继续说了下去：“刚才我说的那些，是那个名叫‘陆离’的人类残存的情绪，接下来我不会再谈及任何有关他的事。”
他顿了顿，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你和契交锋了三十六年，应该能够理解神明存在的原因和意义，我在此不多赘述。你应该也明白祖神的目的，但由于这是祂特意叮嘱过的，我必须再向你介绍一遍这部分。
“如果说规则是一台巨大的电脑，神明则是电脑上的自动修复程序，负责清理垃圾、排除病毒、修补bug，在大部分时候，简单的改良足以支撑电脑继续运行。而现在规则濒临崩溃，无法通过表层的改良程序进行修复，于是祖神作为核心程序，按照预先设定的规则出现，即将对故障的电脑执行格式化操作。
“林决，以你的理解能力应该能听明白这些。”
“简洁明了，通俗易懂。”林决评价道。
“而我要说的是——”陆离放缓了语速，脸上挂起程式化的笑容，“执行格式化操作的存在不一定得是祖神，甚至可以是一个人类。无论是谁，他都可以活到新世界建成的那一天。
“不仅如此，他还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制定新世界的规则。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也好，一个混乱无序的世界也罢，规则不会在意，也不会干涉，只要逻辑自洽，能够稳定地回收罪恶即可。
“也正因为这点，我和祖神都希望赢得这场游戏的是你，而非白鸦。你我都知道，由理性主义者控制局面，总好过让疯子随意挥霍来之不易的权柄。”
他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只噙着笑一动不动地注视林决，等待他给出答案。
“我明白了。”林决略微颔首，移动视线与陆离对视，缓缓开口，“游戏结束之际，世界并未迎来重启，你没有回归祖神麾下，反而前来煽动我与白鸦对抗；我由此推测，祖神和白鸦的交涉并不顺利，且白鸦采取了规则级别的手段，暂时牵制住了祂。”
陆离承认得干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我本就不打算向你隐瞒。而在世界重启之前，神位的归属尚有转圜余地，只需要你往天平上摆放比白鸦更多的筹码，祖神之位将归属于你。
“不过，由于你之前表现出了对祖神的敌意，祖神需要与你签订一个契约，确保你不会做出不符合预期的行为。”
制定游戏规则的一方亲自下场，为竞争唯一机会的游戏玩家提供必胜的策略，诡异游戏从来都不公平，规则的本质亦是破坏规则。
陆离的提议有百利而无一害，只需要答应与其合作，便可以毫无风险地活到最后，不再需要机关算尽博一线生机。
相反，如果拒绝他，能不能活着离开雪山都是个问题。
“我不会这么做。”林决站起身来，向背离山顶的方向走去。
他就像一个最负盛名的学者站在讲台上陈述自己已经得到验证的观点，语气古井不波：“我不认为这个世界无可救药到需要重启的地步，也不认为人类的命运应该由神明的意志来掌控。人类会自己选择自己，无需一场由外力施加的毁灭。所以，我拒绝和你们合作。”
“我想不明白你拒绝的理由。”陆离起身跟了上去，轻轻摇头，“你已然从人类群体中拔擢出来，拥有比肩神明的能力和位格，与那些只会为规则增添负担的蝼蚁的情感无法相通。
“你在这二十二年来习惯于做一名独裁者，亲手厘定新的秩序，放牧愚顽的凡人，虽然不是真正的神明，却被他们当做神明来崇拜。他们愿意受到你的统治和约束，并甘之如饴。
“你会是缔造新世界的最合适的人选，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因为我是人类。”林决的指缝间忽然晕散开一抹金红，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得格外缓慢，以至于陆离直到现在才察觉到一丝端倪。
金色的四面骰子在金红色的血液间显影，半透明的傀儡丝折射薄粉，联结在林决和陆离之间。
沾染神血的道具拥有穿梭于诡异游戏和现实的能力，纵然诡异游戏已然关闭，它们依旧可以在现实里发挥作用。
陆离至此方知晓林决在刚才那段时间做了什么，脸色微变。
这位掌控着他的傀儡丝的傀儡师不知何时暗中存下了一部分神血，并在此时此刻出其不意地用到那些随手为之的准备，从而得以在现实中调动诡异游戏的力量。
林决的指尖牵动着纤细的丝线，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可以牺牲我自己，换世界存在；可以牺牲少数人，换多数人存活。但我绝对不会用全世界人类的性命，换我一个人在没有人类存在的新世界苟延残喘。这是我一直以来的选择，永不会改变。”
陆离凝望着他，好似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又好似多年以来的疑问得到了解答，闻之恍然。
许久许久，青年的唇角漾开一抹苦笑：“这并不理性。”
林决抬眼望向遮蔽下山道路的风雪，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地纠正：“这是对于我来说最理性的决策，符合实用主义原则。”

第七章 诸神（七）白玛
司契跨坐在牦牛上，领着浩浩荡荡的牛群，和晋余生、说梦、姜君珏一起往山下去。
姜君珏旁敲侧击地问了“林乌鸦”的下落，这位神秘的未命名公会会长前些日子声势浩大，却在最终副本结束后无声无息地淡出了视野，着实古怪。
司契只笑而不语，待追问得紧了，便反问一句：“你们听风公会对我们未命名公会的内部安排如此好奇，莫非也打算分享一下你们的老会长萧风潮的下落？”
这下姜君珏不多问了。
晋余生倒是知道林辰的结局，他亲眼看到那个小青年完全被诡异同化，带领着漫山遍野的鬼怪群落向深山中走去。
如今看司契的态度，听司契的话锋，莫非林辰和林乌鸦当真不是一个人？
个中曲折，无从得知。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人烟的存在已格外醒目。几座帐篷坐落成群，顶部垂挂着五彩的经幡，另一端由钉子固定在地面上，彩旗刷啦啦地在风中飘舞。
凌乱的足印踏实了冰雪，脚下的地面坚硬如铁。两个牧民从帐篷中窜了出来，看到牦牛群后对视一眼，目光再投向众人时满是敌意。
一人走上前，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
没有诡异游戏的翻译，四人自然是听不懂藏语的。说梦跳下牦牛，满脸堆笑，冲牧民手舞足蹈地比划，鸡同鸭讲。
牧民又叽里呱啦了一阵，恨恨地回了帐篷，再出来时端了一把猎枪，枪口指着说梦，声色俱厉。
经过一番艰难的沟通，众人才知道原来牦牛群是牧民的。
前一天晚上，牧民正在帐篷里休憩，忽然听到帐篷外响起牦牛的哀鸣，一声接着一声，分外凄厉。生活在雪山的人的心灵并不比外头的人纯净多少，照样会有小偷小摸，牧民当即疑心是有人偷牛，便扛着猎枪冲出帐篷。
然后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大大小小的牦牛如同人类一样直立，面朝山顶的方向匍匐跪地，两只前足举在身前，仿佛在向天上的神明祈祷。他以为自己是做梦了，抬手揉了揉眼睛，却就在这么一瞬间，成片跪拜的牦牛尽数消失，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是的，诡异游戏很没品地就地取材，在最终副本结束后拍拍屁股就走，留下一堆烂摊子让玩家难堪。
牧民虽然觉到了这事背后有古怪，但牦牛群就是他的命，哪怕玩家是三头六臂的妖魔鬼怪，他也得将牦牛群抢回来。
更何况，此时众人一朝被打回普通人类的范畴，甚至因为水土不服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肉眼可见虚弱得摇摇欲坠。
众人将牦牛群还给牧民，比划着编造了一通偶遇牛群，好心将其赶回营地的说辞，成功从牧民这儿借到了氧气瓶，缓解了燃眉之急。
四人骑着山羊又向山下行进了一段路程，又有一群牧民冒出来要求物归原主。好在这时候他们已经到达山脚，远远能够望见斑斓热闹的香格里拉镇了。
不同于诡异游戏副本呈现的怪诞恐怖，现实的香格里拉镇就是最常见不过的旅游小镇，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的游人填满街道，欢声笑语从一间间店铺中飘出，年轻的男女拿着手机拍照，导游举着红旗，说着“打卡点”“网红景点”之类的字眼。
不时有人偷眼打量刚从雪山上下来的四人，血迹斑斑的衬衫、不合身的保暖藏袍、脏污狼狈的外表，经历了一场生死历险的人和这座安宁祥和的景区格格不入。
说梦淡定地往身上喷了几下香水，不忘冲一个打量他最久的姑娘笑笑，吓得人当即小跑几步隐入人群。
沉吟片刻，他忽然敛眉思索道：“话说你们有谁带了手机吗？没有手机，没有现金，我们怎么回去啊？”
姜君珏摊了摊手：“希望这里有刷脸支付，实在不行本人卖一下这张老脸，端着破碗往街头一坐……”
说梦一脸感动：“老姜，在下能不能成功回家就看你了！”
雪山之上寒风凛冽，大雪模糊来时和将去的路途，很容易使人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进而产生天地之间寻不见同类的孤独。
眼下重新回到人群之中，恍若隔世之感油然而生，就像愧怍者在神明的恩赐下开启第二段生命，雪山上发生的一切迅速淡化褪色，好像只是一场荒诞无稽的怪梦。
纵然来时乌泱泱一片人都失散了，只剩下阵营不同的四人阴差阳错地聚在一起，说梦和姜君珏却还是不约而同地感受到劫后余生的轻松。
结束了，虽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乱成了什么样，但至少在这座远离世俗的香格里拉镇，他们无忧无虑，烦扰尽去，得到一夕窃来的宁静。
如果能永远生活在这里就好了，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此刻……
晋余生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眼皮狂跳：“二位，司契，我们要不尽快找一辆大巴混上去，趁那个叫‘白鸦’的女人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跑路？我总感觉这事儿不算完啊……”
“又能跑去哪里去呢？”司契摇了摇头，“如果最后赢的是白鸦，她无疑已经获得了祖神的伟力，就算我们跑回了江城，她依旧能够杀死我们。如果最后赢的是傅决，我们也不用跑了，不是么？”
晋余生咋舌：“话是这么说，可是就这样躺平等死，总感觉不太好啊……”
“我累了，累得只想找一家旅馆好好歇一歇，不想再奔波。”司契侧头注视着晋余生的眼睛，咧开一口白牙，“如果你执意要离开这里，也许不等白鸦动手，你会先累死在路上。”
青年的话语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晋余生敏锐地察觉到了，暗暗打了个哆嗦，当即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司契，我听你的！刚好我也累得跟死狗似的，我们先一起找家旅馆住下，养精蓄锐！”
两人达成了一致，说梦和姜君珏自然没有意见。四人一拍即合，沿街寻找有空房间的旅馆，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长街的尽头。
挂着【登山准备处】牌子的店面孤单地坐落，近旁是一座二层的木楼，红色的立柱，黄色的墙壁，白色的屋顶，檐下刷了蓝绿二色的油漆，挂着一排排骨白色的风铃。
赫然是玩家们在副本中居住的那家客栈。
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处，作为榜上有名的老玩家，表现得再大大咧咧，骨子里都是谨慎小心的，眼下的情形恍似冥冥之中的预兆，由不得他们不警惕。
姜君珏眯起了眼，目露狐疑之色：“你们说哥几个真的离开最终副本了吗？本人怎么想怎么不对头，诡异游戏这是在搞什么花样？”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司契笑着，径直踏进客栈，步伐间带起微风，催动头顶的风铃泠泠作响。
他侧头望向不远处的登山准备处，年轻的女人坐在光线晦暗的门洞里，穿一身红蓝相间的藏袍，脖子上挂着几圈五颜六色的珠串，正是最终副本中的白玛。
她俨然是记得司契的，遥遥颔首致意，举起手中的镜子照向司契。
偶一恍神，便见镜中绽开彩色的烟云，青绿色的、橙黄色的、紫红色的、靛蓝色的……各式各样的绸缎和轻纱晕开瑰丽奇崛的色彩，好似世间所有光色都从此处采撷。
司契抽回心神，只当什么都不曾见，微笑着对侧后方躲在两步开外的晋余生说：“进来吧，客栈里没有危险。”

第八章 诸神（八）契约
一行人试探着走进客栈，留着一脸大胡子的年轻男人从柜台后迎了上来，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比划着说：“几位，还有一间空房间，大床房，够睡。”
一张大床睡四个人未免太过匪夷所思，这人为了多赚钱也是什么话都敢讲。但对于在雪山上苦苦挣扎了许久的玩家来说，有个正常的地方住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更何况，此人看上去和最终副本里那个叫做“桑吉”的客栈主人全无关联，无疑给众人喂了一剂定心丸。刚织起的怀疑冲淡了些许，玩家们又一次真真切切地拥有了离开诡异游戏的实感。
说梦满脸堆笑，抱拳问道：“大哥，你这儿支持刷脸支付吗？在下和几位朋友在雪山上遇到了点事儿，随身的装备都丢得差不多了，手机和身份证一概没有，不成问题吧？”
年轻男人连连摆手：“没问题，没问题，成的，成的！”
谁也没想到这家犄角旮旯的客栈竟然会真有刷脸支付这种高科技，说一声“柳暗花明又一村”也不为过。
姜君珏乐呵呵地刷了脸，不待司契和晋余生上前，他大手一挥：“就一间房的事儿，也别整AA制那套了，本人代表听风公会请未命名公会的副会长住店，日后如果出了什么事，可得念着点本人的好哈。”
有人愿意当冤大头，司契自然乐得接受。就这样，四人包下了客栈最后一间房，说梦又问男人买了些方便食品和干净衣裳，同样爽快地付了钱。
男人是憨厚的面相，见几人出手阔绰，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热情，手脚麻利地将说梦要的东西装进包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递了过来：“四位，请在上面签个字，联邦规定。”
在联邦的高压管理下，没有身份证可谓寸步难行；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随着最终副本的到来，世界各地局势愈发紧张，无法证明身份的可疑人士被扭送进监狱更是寻常。在这里竟然只需要签名就能住店，着实宽松到了极点。
四人依次在白纸上签下名字，司契最后一个才签，写的是“齐斯”二字，估计除却他自己，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说梦买了包香烟，跟着姜君珏上了楼，晋余生见司契没有离开的意思，便腆着脸留在他旁边守着。
司契也不在意，笑着和男人拉起了家常：“大哥，这客栈一直是你在打理吗？我看这里就你一个人，连个帮手的都没有。”
男人不算健谈，但也不好意思晾着客人。他挠了挠头，苦笑着说：“前些年，我父亲和我一起，后来，父亲死了。”
司契挑眉：“你父亲？”
男人“嗯”了一声，道：“他叫桑吉，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桑吉，副本里管客栈的那个老人就叫“桑吉”，绝对不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是最终副本基于现实而建立，所以沿用了现实中的一些人物、建筑和物品；还是因为世界即将迎来重启，所以诡异游戏和现实在某种程度上发生了融合；亦或者……玩家们根本没有离开最终副本？
从雪山下来到现在，安宁祥和的表象下，边边角角都透着古怪。
最直接的一点就是，司契和傅决在雪山上献祭了那么多人，又操控着许多诡异在现实作乱，外面的世界该乱成一锅粥了才是，为何香格里拉镇的旅客面上都是一派平和喜乐？
就算此地与世隔绝，他们再不济也该看到新闻；而且早在最终副本开始之前，天平教会就已经在各地发起战争，闹得人心惶惶了……
眼下在香格里拉镇的所见所闻，太过美好而梦幻，就好像一轴人为绘制的儿童画卷，一场濒死之际自我安慰的甜蜜之梦，虚妄而不真实。
司契只当做毫无觉察，回头笑着对晋余生说：“诡异游戏可真是敷衍，不仅牛群和羊群就地取材，就连死人都不放过。”
晋余生哈哈一笑：“这么一说，确实哈。不过最终副本的主题就是死亡和轮回，香格里拉镇也是现实存在的地方，征用一下死人也挺合理的。”
诡异游戏关闭之后，信息屏蔽和认知扭曲效果也随之消失，玩家们交谈中提到的“公会”“诡异游戏”被年轻男人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他环视二人，一头雾水地问：“你们是什么意思？你们看到我父亲了吗？”
司契侧目望向他，神情似笑非笑：“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能看到你父亲？”
是啊，两人交谈间从未明言在最终副本中遇见桑吉的事，作此一问，只可能是先入为主。
男人怔怔地望着司契，目光显出一丝挣扎，片刻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吞吞吐吐道：“我父亲埋在雪山，三天前的夜晚，我看到他爬了出来……”
三天前，差不多就是最终副本开启的那会儿。副本和现实的关联至此进一步加深，就好像有一扇无形的门横亘在此地，只要推门而入，便会穿梭到另一个充斥魑魅魍魉的世界。
玩家们不是没有遇到过副本中发生的事在现实里复现的情况，但诡异入侵可遇不可求，并且往往会作为区域性的诡异事件被诡异调查局获知并介入，像这样自然而然地作为灵异事件融入普通人生活的，还是有记录以来的首例。
可想而知，雪山这一带作为世界的最高点，各个文明神话传说中人类的起源之地，的确有其古怪之处。诡异和现实的界线在这里并不鲜明，反而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模糊了，形成一种人与鬼共处的平衡。
“这样么？我明白了……”司契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皱着眉指向桌上那张写了四人姓名的纸页，“对了，我忽然想起以前听人说过，不能在白纸上签名，因为可能会有人在空白处增加新的条款。”
他注视着年轻男人的眼睛，满目狐疑：“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你是开客栈的，不可能连这都不懂，为什么偏偏拿出一张白纸让我们签字？”
年轻男人愣住了，属实没想到司契会突然发难。他的客栈地处偏僻，久无人至，好不容易来了四个大方的客人，他只想让这几人尽快入住，才随便拿了张纸走个形式。
他普通话本就不好，这会儿一着急，张了半天嘴吐不出一个字，眼瞅着解释不清了，就见穿白衬衫的青年自责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是我太神经质了，你也知道，在雪山上遇到那种事，我免不了对万事万物都紧张些。”
青年停顿两秒，面露纠结之色，半晌后平静下来，再度看向男人时笑容真挚：“不如这样，你也在这张纸上签个名吧，我们都好放心些。”
这的确是最容易自证清白的方法。年轻男人点了点头，拿起圆珠笔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一行藏文，旁边还贴心地注了东倒西歪的汉字。
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次仁顿珠，他们叫我顿珠。”
司契笑意盈盈地看着男人签完自己的名字，唇角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他忽的走近一步，从手腕上的特质手环中抽出刀片，划破自己的手指。
一滴晶莹的血珠落在洁白的纸页上，如有生命般向四面八方流淌，火焰似的在短短几秒间席卷整张白纸，为普通的造物涂抹上诡异的气息。
冥冥的虚空中响起玻璃开裂的声音，好像有一道屏障被打破，染成猩红的纸页上，本为黑色的字迹泛出刺目的鎏金，属于神明的伟力以此为契机勃发。
刹那间，金色藤蔓的虚影充斥整片天地，恣意挥舞，如同深海巨物的触须。
【灵魂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司契眉眼弯弯地笑着，挥手将契约长卷收于袖间。
黑沉的思维殿堂深处，本已枯萎的血色藤蔓再度焕发生机，四枚新生的叶片莹莹高悬，分别属于晋余生、说梦、姜君珏和次仁顿珠。
“既然这里和诡异游戏联系紧密，那就方便了，想来神血还是可以起到一些作用的，至少将某些东西转化为技能生效的载体不成问题。”
司契轻轻地笑了起来，对新掌握的灵魂发布了第一道命令：“从现在开始，信仰我如同信仰神明。”

第九章 诸神（九）胁迫
次仁顿珠过去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遇到这般诡异的情形，明明满心都是恐惧和愤慨，欲要抄起柜台后的短刀刺向不怀好意的青年，念头却无法转化成行为，就连一根手指都移动不能。
灵异事件，未知科技，还是某种接近于神的手段？
生活在藏地的居民生来贴近自然，远离城市，无数难以用科学解释的现象在身遭发生，使他们天然比旁人更虔信万物有灵的说法和神明的存在。
次仁顿珠想到自己在看到四名客人出手阔绰又无依无靠后，的确生出了那么一丝贪念，想着将价格报得高一些，多赚一点钱，莫非就是这罪恶的想法引来了神明的惩戒？
“从现在开始，信仰我如同信仰神明。”青年的宣告庄严而不容置疑，更使次仁顿珠笃信了那一闪而过的猜测。
他跪倒在地，不住叩首，只求莫要因为一时的罪恶遭到神明的厌弃。
此时的司契自然不是神明，虽然拥有神血，但那是与生俱来的禀赋，早在刚进诡异游戏那会儿，就在暗地里发挥了不少作用，使他以新人之身得以将特制手环带入副本。
而后他一步步接近神明的位置，收集权柄，聚敛神力，却始终欠缺最后一块拼图。
规则语焉不详地说他并不完整，他本以为可以在最终副本中补全残缺，到头来却什么也没能获得。
就连血液都依旧呈现为红色，空有部分神血的功效，却不像真正的神明之血那样泛着熔融黄金般的鎏金或金红。
司契借用灵魂契约控制几人，也绝不是出于惩恶扬善的打算，要是知道次仁顿珠产生了这样的误会，他恐怕要反胃得呕吐出来。
平庸的人就连对罪恶的想象力都是那么有限，以为怀着点贪欲、多勒索点钱财就是天大的事。
在司契看来，只要有能力，哪怕趁着夜色将他们几人剁了做人肉包子，亦可以称赞一句“手艺不错”。
就像此刻，司契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落脚点，而次仁顿珠的客栈很合适；他同时还需要一些肉票，听风公会的这些人同样合适；通过已知信息可以设计出一套可行方案，而在达成所有目的后，还可以测试一下【猩红主祭】身份牌的作用，何乐而不为呢？
就算没有【灵魂契约】在身，他也是打算这么做的，无非过程曲折一些罢了。毕竟利益足够可观，而风险并非不能承受。
【身份牌：猩红主祭】
【效果：您将更容易获得其他存在对您的信仰，并将信仰转化成您本身的力量】
司契虽然觉得效果描述挺抽象的，但还是愉悦地发布了要求四名工具人信仰他的命令。
而在命令下达的下一秒，四道猩红的光线向他汇聚，携着某种温和的暖意没入躯壳之中。
多日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身上的伤痕也淡化了许多，信仰果然被转化为他本身的力量，直接作用于他一向视为缺点的肉身。
“原来是这么用的啊……”司契笑了，笑得很是开心。
先前他还觉得【猩红主祭】不如【愚人欺诈师】牌利于布局，如今看来，这张牌和【灵魂契约】技能搭配在一起可以发挥奇效。
获得越多的信仰，他的力量就越强，不知补全神明身份的另一个条件是不是就是收集充足的信仰？
司契摸了摸下巴，罕见地感受到了一丝别样的兴味，仿佛又回到在工作室杀死刘阿九，受邀进入诡异游戏的那一天，可以预见未来尽是未知的精彩。
信仰啊，充斥着欺骗和自我感动，是最有意思的东西，利用得当可以操纵人群的希望，亦能降下濒死的绝望。
晋余生看向司契的目光满是愁苦，嘴上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又换回了惯常的称呼：“老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是想干什么呢？以咱们的交情，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整这出多生分啊……”
司契没有纠正称呼问题，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向晋余生，好像在思考他话语背后的情分能有几分。
晋余生见司契没有动手杀人的打算，语速极快地继续说了下去：“老齐，不是我说，你真没必要这么整哈，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你何必把他们拉下水呢？要是想找个听话的，我不行吗？我和你也算青梅竹马、知根知底……”
眼看他越说越没谱，司契无奈地叹息：“喻会长，虽然以你的重要性，听风公会应该会愿意坐下来和我谈判，但筹码这种东西，总是越多越好，不是么？”
在听到“喻会长”三字的那一刻，晋余生的神情僵在了脸上。
如果是以往，他大概率会不见棺材不掉泪，装作听不懂再胡诌几句，但现在，灵魂掌握在司契手中，他不确定那部分记忆是否已被司契得知。
六年前在夏令营的相遇是一场意外，后续被齐斯从火场中背出，和他成为至交好友亦是真心。
直到那年的一个夜晚，他意外进入诡异游戏，哭爹喊娘地过了第一个副本，遇到了隶属于诡异调查局的宁絮。
宁絮对他说：“你视之为朋友的齐斯是诡异游戏投放到现实中的最大的诡异，对整个世界怀有毁灭的恶意，注定为身边所有人带来死亡和灾难。就像你被拉入诡异游戏，也仅仅是因为你是他的朋友而已。”
那时晋余生已经和齐斯熟识，他向来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没有太强烈的正义感和太鲜明的道德观，典型的帮亲不帮理，故而齐斯从未对他掩饰那些反社会的想法和恶劣的手段。
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时常坐在窗台上笑着看他，兴味盎然地讲述对付伯父一家和中学同学的计划，用理所当然的口吻邀请他施加援手，因为营养缺失而苍白如鬼的脸上泛着策划节日庆典般的喜悦。
晋余生自然而然地成了帮凶，齐斯救了他的命，他帮忙处理一些麻烦总归是应当的。但在听到宁絮的话后，他如同从噩梦中惊醒的人，后知后觉地生出了退意。
他从来都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做些小偷小摸的收尾工作已是能力极限，若是被治安局找上，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亡命天涯，而是滑跪写检讨求轻判。
眼下得知齐斯未来将有可能毁灭整个世界，不可置信的同时他自知责任重大，无论宁絮是否是在危言耸听，他都只想尽快跳下这艘贼船。
宁絮说：“我需要你将功折罪，继续作为齐斯的朋友，守在他身边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及时阻止他的危险行为。”
晋余生意识到，自己短时间内是脱不了身了。
但他也不打算像诡异调查局要求的那样，随时随地监视齐斯，输送情报。
也许是因为不愿意背叛朋友，也许是因为懦弱，不敢卷入事端太深，总之他在一开始就做好了消极怠工的准备。
再后来他意外得到了【禁忌学者】身份牌，虽然没有绑定，却借此联络上了被困在巴比伦塔中的萧风潮，从此一步步登上高位，自然不再受宁絮的胁迫。
他已经有了一走了之的能力，却莫名地不想走了。
虽然一路走来，许多选择都不是出于他的本意，但被推到那个位置上，得知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终点的未来，听到许许多多玩家殷切的期盼，他终究不能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于是，他作为喻晋生，以听风公会临时会长的身份布局和筹谋，和傅决展开合作，倾整个听风公会之力将他推上救世主之位。
他自知不是个勇敢的人，但愿意为那些勇于承担更大责任的勇敢者铺路。当然他也想到了齐斯，如果真有一天，齐斯和傅决兵戎相见，他会努力斡旋的。
再不济，也要给齐斯通风报信，筹备一条能逃出生天的后路，哪怕事后会因此遭到诡异调查局的清算……
长久的沉默后，喻晋生叹了口气，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顿了顿，苦笑道：“你可能并不相信，但我从来没考虑过对你不利，唯一为诡异调查局做的事，就是提醒你年底前不要离开江城。”
“两个月前，刚成为正式玩家时，我就有些怀疑你了。”成功掌控四人的灵魂后，司契心情不错，故而比往日多了几分耐心，“诡异游戏的触须不止一次伸向我，却又因为种种原因绕开，转而缠绕在我身边的人身上。你和我走得那么近，却没有成为玩家，本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自从产生怀疑，我就一直在观察你。你与宁絮乃至她背后的诡异调查局的相处模式，诡异游戏中可以改变外貌的道具的存在，公会代表大会上的熟悉感，最终副本中的相遇……线索太多了，我要是再看不出来，未免太过迟钝。”
司契和齐斯的命运在《盛大演出》副本后分岔，而晋余生则属于两人共同的记忆，且无论是在哪一条世界线中，都占据了不少篇幅。
作为好用的工具人兼便宜朋友，六年相处下来，已经说不清这两种属性哪种占据上风。
如今想来，《辩证游戏》副本后，契在他眼前复现他过去二十二年的记忆，又说了那么一番似是而非的话，便是一种暗示。
可惜无论是齐斯还是司契，都没有在第一时间觉察。
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司契翻看着晋余生记忆里在九州公会和他之间左右逢源的一幕幕，眼前闪灭十六岁那年夏令营的那场大火。
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晋余生呢？明明可以选择更小更好控制的孩子，背起来也轻松一些。
大概是因为第一天他被小太妹欺侮的时候，当时还是少年的晋余生悄悄塞给他一块饼干，嘴上逼逼叨叨：“你说你惹她干啥呢？那身形，那长相，我们加一起都打不过啊……你再忍几天，等我联系上我爹，把这个夏令营给举报了……”
司契忽然很想笑，便弯腰捧腹大笑出声，将自己从头到尾嘲笑一通，尤不觉解恨。
果然啊，朋友这种东西留太久了只会成为麻烦，还是用完就扔比较好，压榨干净价值，使其死得其所，日后回忆起来再装模作样掉几滴泪，多么简单。
好在凡事都有双面性，因为齐斯六年来的宽纵，喻晋生对他的态度远不是一个大公会的会长对危险的反社会分子应该有的警惕。
这样一来，他才能在雪山上按而不发，待到下山后出其不意控制住听风公会的这三名人质，赚得第一笔筹码。

第十章 诸神（十）人质
五分钟后，说梦和姜君珏在灵魂契约的操控下，满脸憋屈地下到一楼，挨个儿坐在沙发上。
姜君珏见喻晋生也被控制，啧啧称奇：“司契，你对我们有意见也就算了，怎么连自己的朋友都不放过？像你这样做人的，本人还是第一次见。”
喻晋生闻言，目光飘忽：“老姜，他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这就尴尬了。姜君珏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再看向司契时换了说辞：“那个，司契小兄弟啊，关于蒙骗你的事儿，咱们会长一人做事一人当，本人和说梦劝谏无果，只能从命。看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合作愉快的份上，你可千万不要迁怒本人啊……”
司契排查了一番齐斯的记忆，淡淡道：“你差点杀了我的工具人。”
姜君珏：“……”
说梦眨了眨眼，做了个举手的姿势：“司契，在下可没有得罪过你，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里，在下最后还背过你呢！”
司契幽幽望向他：“你顺了我的打火机。”
说梦：“……”
其实从来都无所谓是否迁怒，也无所谓恩恩怨怨，哪怕这几人救过齐斯的命，只要挟持他们能够产生足够的效益，司契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可惜世人总是勘不破其中的道理，凡事都喜欢究个来龙去脉，算个恩怨情仇。
废话到此为止，司契闲聊的耐心基本告罄。顺手利用灵魂契约对几人下了禁言的命令，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后，拿起座机，拨通了治安局的通用号码。
铃声响了一阵，接线员才接起电话：“您好，这里是香格里拉镇治安局，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司契声音温和，咬字清晰：“你好，我是司契，‘司掌’的‘司’，‘契约’的‘契’，你也可以称我为‘齐斯’。我需要你在一个小时内为我联系诡异调查局的傅决，让他打这个电话号码。”
对面听完司契的要求，声音满是困惑：“先生，很抱歉我不能理解您的意思，您是在找人吗？我想您可能弄错了，我们这里并没有‘诡异调查局’这个部门。”
司契对接线员的回答并不意外，只维持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温声道：“没有关系，你只需要尽快上报，就说有三个听风公会的重要人物和一个香格里拉镇的无辜土著在我手里，然后让傅决回拨过来就行。一个小时后，我会杀了他们。”
接线员是个刚工作不久的小年轻，一边接电话，一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一开始只当是平日里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想着随便说几句套话糊弄过去，好继续看短视频。
没想到越听越是心惊，电话另一头的青年态度漫不经心，说出来的话语却由不得他不审慎对待，说什么有人在他手里，让那个叫“傅决”的人回拨，这不活脱脱是一起绑架勒索案吗？
话说，下一步到底是该准备赎金，还是调集探员解救人质？
接线员看过不少警匪片，一瞬间联想到许许多多的影视桥段，语气严肃起来：“先生，您千万不要冲动，我这就去上报！只是一个小时的时间也太……”
“足够了。他会出现的。”司契打断接线员的讨价还价，两秒后礼貌地补充，“辛苦你了，我说的那些，请你务必要一字不落地告诉傅决。”
“好的好的！您千万放心！千万不要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司契果断挂了电话，以免耳朵被老生常谈的劝人向善台词污染。
思维殿堂底部的契约长卷上，金色藤蔓编织成潦草的字迹，如实记录下方才对话的内容。
口头表示亦有约束力，如今契约已成，司契相信，接线员会尽职尽责地将信息在规定时间内传递给傅决的。
闲着无聊，他随手从柜台上抓了一部未设置密码的手机，花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下载完成之前常玩的那个开心消消乐小游戏，从第一关开始玩了起来。
半小时后，前台的座机电话响了。
司契拿起话筒，傅决的声音沉静地响起：“你好，司契，我是傅决。不过在明日之后，我会恢复‘林决’这一身份，‘傅决’这个名字会成为过去式。”
“哦？傅神在最终副本押上了全部身家，包括经营二十二年的名誉，却依旧没有取得最终胜利，所以不得已之下决定动用二十二年前封存的资源了吗？”司契含讽带刺地笑了，“你有什么决定自己做了便是，何必向我说明？”
林决淡淡道：“既然你为了联系到我不惜采用过激手段，想必不介意我借此机会向你传递一些信息。并且我希望，之前你我达成的合作在后最终副本时期依然作数。”
“‘后最终副本时期’？想不到你们诡异调查局这么快就定下名字了。”司契调侃一句，微微眯眼，“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我不是齐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觉得，在我们之间存在竞争，将共同角逐唯一的祖神之位的情况下，由齐斯谈下的合作还能继续？”
“因为我们都不希望祖神重临世间。”林决道，“在祖神的人选最终确定后，祂将作为规则意志的代行者，毁灭并重启所有世界，这是我所不希望看到的。
“而届时除却执行祖神权柄的存在，其他人与鬼与神都将被祂回收，成为在新世界创造新的生灵和神明的薪柴，我想这是你所不希望看到的。
“我们在这一阶段有共同的目标，合作的收益远大于彼此对立，故而我向你提出合作的建议。”
他说完这一段，便不再多言，以上这些言语俨然是他向司契传达的所有信息，接下来他需要做的便是静静等司契分析利弊。
“不愧是九州和昔拉共同的领袖，对局势的分析和对未来的预测十分准确。”司契笑容不改，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提起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发出“叩叩”的声响。
他笑着反问：“那么林决，你有没有想过，我和那个叫‘齐斯’的理性主义者不同，我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甚至比起活着，我更愿意迎接一场盛大绚烂的死。
“金色的轮盘在高天之上旋转，象征毁灭的熔岩如雨泼洒，血肉溅落在地激起大片的烟尘……仅仅是想象一下那副画面，我都为其瑰丽奇崛而震撼。”
电话那头的林决显然微皱了一下眉，再开口时语调略沉：“所以，你的选择是？”
司契沉默了很久，却绝非无言以对，倒更像是在憋笑，为林决的明知故问而开怀。
青年压抑的笑声滚动了一阵，清冽的声音响了起来：“曾经有人问过我一个有趣的问题，这个问题我记得他也问过你：
“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时间内谁杀得多谁赢。如果你赢了，将无事发生；如果你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你知道我做出的选择是什么吗？”
司契压低了声，将食指竖在唇间，换上了诉说秘密的语气：“我告诉祂，在毁灭世界前记得和我说一声，我找个视野好的地方，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
这是齐斯在《双喜镇》副本结束后对契的回答，但那时候齐斯和司契的命运还没背道而驰，司契就是齐斯。
“我不相信。”林决声音平静，“如果你对游戏结局的选择是死亡，你不该挟持他们四人作为人质，和我开启这样一场对话。”
“不是我选择死亡，而是在注定的死亡前，我想做更多有趣的事，比如毁灭个世界玩玩，或是将更多诡异带到现实。”司契叹了口气，好像苦恼于林决并不理解他的纯粹用心。
不待林决说话，他自顾自说了下去：“至于我控制他们四个，要求和你对话的目的，大概是我希望你们诡异调查局能匀出一辆车，将我们送回江城吧。
“顺便，别忘了留个电话号码，我后续可能还会有别的需要，毕竟从香格里拉镇到江城的路有点远，路上恐怕会很不舒服。”
分明是无理的要求，林决听了却并不生气，反而认真地问：“你为什么执着于回到江城？现在除去香格里拉镇，其余区域皆和世界末日无异，诡异肆虐，鬼怪横行。
“香格里拉镇作为最靠近世界起源的聚落，恰如神话中的诺亚方舟，留存到重启后的新世界的概率为所有地区之最。”
“你就当我想死好了。”司契轻轻地笑了起来，“以及，对于我这个‘诡异游戏投放到现实中的最大的诡异’来说，你怎么知道我遇见鬼怪不会像遇见老乡那样亲切？”

第十一章 诸神（十一）收尸
司契其实并没有赴死的打算，虽然精彩的死法的确能给他提供一些惊喜，但那毕竟是一次性的。一想到自己提前死去会错过末日前后的诸多好戏，还将失去给这个世界持续施加灾难和死亡的资格，他就立刻打消了所有自毁的念头。
再考虑到自己的死会给诡异调查局、天平教会，乃至大大小小的势力扫平不少障碍，使贪生怕死者有更大的几率苟延残喘，让野心勃勃的各方势力以更小的损失角逐神位，司契一瞬间觉得反胃得可以，综合来看还是多活一些时间，给世界多添点堵比较好。
在电话中和林决说的那些话自然做不得数，只有蠢货才会将自己的打算向敌人和盘托出，不过以他一直以来无法预测的行事，林决短时间内想必也摸不清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谈话的效力自然和胡扯差不了多少。
司契挂了电话，在旁边听完全程的喻晋生适时开口：“老齐，作为朋友，我其实不建议你回江城。事已至此，我只有向你坦白，因为【末日预言家】曾经做出过‘门会在江城打开’的预言，所以诡异调查局在那一带针对你做了严密的布置。
“之前他们以为你会成为邪神入侵现实的载体，为了能第一时间做出应对，要求我将你控制在江城。这你也是知道的，那段时间我一直旁敲侧击地暗示你，江城之外会有危险。
“眼下我落在你手里，以我对你的了解，在你走投无路、濒死之际，一定会随手杀了我给你垫背。虽然丢脸，但我不得不承认，我一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所以你可以相信，无论之前如何，现在我和你的利益绝对是一致的。”
在过去的六年里，作为齐斯朋友的“晋余生”扮演的从来都是一个胸无城府、没心没肺的角色，但能够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屹立不倒，且总能在适当的时候为齐斯处理首尾，他怎么可能真的一无是处？不过是曾经的齐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如今司契揭破双方之间的最后一层遮羞布，晋余生从此成为“喻晋生”，作为听风公会的临时会长，深陷旋涡中心的一方巨擘，纵然已被司契控制，他到底维持着冷静从容的态度，有理有据地分析局势，提出似是而非的建议。
司契坐在柜台后，老神在在地用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喻晋生。
他不说话，喻晋生说完了想说的也陷入了沉默，气氛一时间尴尬起来。
半晌，喻晋生苦笑：“好吧，我再说句实话，林决是不会放你平平安安地回到江城的，那么长的路程，有太多做手脚的机会了，车上少个零件，或是马路裂条缝，不明不白地死在路上也没处说理。”
司契认真地听着，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再度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号码。待对面接听了，他道：“林决，我想再补充一条，希望到时候我们一路上用到的车辆和物资由听风公会提供。”
喻晋生：“……好主意。”
诡异调查局的人或许会不将人质的性命当回事，听风公会的成员却绝对不会不管他们的临时会长。
原本司契只联系了林决，诡调局还有办法将消息压下去，秘密对司契和喻晋生一行人动手。如今他们却是不得不通知听风公会，这样一来，就算诡调局再想动什么手脚，听风公会也会制造不小的阻力。
喻晋生至此知晓了司契对于回到江城的决心，以他对司契乃至齐斯的了解，这人向来对欲望缺少太执着的渴望，许多时候都随心而行，惫懒得可以；如今忽然表现出如此明确的目的性，绝非念家或找死那么简单。
他张了张嘴，迟疑地问：“老齐，看在我们交往那么久的份上，你给我个准话，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回江城啊？”
喻晋生语气真挚，就像作为多年以来的老朋友，除了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外别无所求。
司契罕见地收敛了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的面容，好似在评估双方的交情到达了什么程度。
半晌，他叹了口气，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喻晋生屏息敛声，竖起耳朵，连带着神情都严肃起来。
然后就见青年勾起唇角，眉眼弯弯地说出了那句老生常谈的台词：“那你猜啊。”
……
司契有不得不回江城的理由。
在瞥见白玛的镜子的那一刻，他恍若置身于幻境，有那么一分一秒，他忘了自己是谁，只茫茫然地望着一道道不同年龄与面容的身影愣神。
六岁不到的孩童面无表情地坐在昏暗的角落，随手碾死一只只蚂蚁，一道身着红色西装长裤的身影恹恹地旁观，好像对他的行为见惯不怪又颇感无奈。
十二岁的孩子杀死大型犬练手，带着宰杀巨型活物的经验处理掉另一个孩子，那道幽灵般的身影坐在屋檐上，垂目俯瞰，神情带着早知如此的坦然。
十六岁的少年从大火中走出，在整洁的房间中休憩，红衣幽灵飞身而下，悬于落地窗外，猩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如神。
二十二岁的青年却只有孤身一人，在狭小的工作室弯下腰，用两指从血泊中夹出黑色金属卡，饶有兴趣地打量。
曾以“周可”身份进入最终副本，司契对那道常伴他身侧的身影并不陌生，俨然是他作为【愚人欺诈师】时惯常的打扮。当然在交换命运后，这身装束属于齐斯。
若幻境呈现的内容为真，那么被他换到过去时间线的齐斯显然还活着，并且一直作为看不见的背后灵阴魂不散地跟着他，做一名无聊的看客。
可是……为什么二十二岁后齐斯再未出现？是彻底魂飞魄散了，还是在某个时间点设计取代了他？
背后的原因由不得司契不格外在意些。
他在命运的岔路口与齐斯分道扬镳，又在最终副本与之交易，虽然暂时取代齐斯获得了角逐神位的资格，但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他，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司契的观点自《辩证游戏》以来从未改变，他看起来是他，认为自己是他，思想记忆是他，行为选择也是他，那么他便是真正的他，天然拥有存在的正当性。
但这场游戏不再是他与齐斯之间的博弈，还关系到祖神、傅决、白鸦等多方势力，他无法保证第三方介入后，不会出于搅乱或稳定局势的考虑，将已经被他排除出局的齐斯推为正统。
名义和定义如何并不重要，无论是他还是齐斯，从来都不在意这种东西，只需要秉持作为生物的求生本能和自私基因，拼尽一切确保活下来的是自己就好。
但不可否认，有些事一旦发生，不仅麻烦，还很恶心。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司契觉得自己有必要回江城一趟，找到齐斯可能还留在那儿的身躯，严加看管也好，鸠占鹊巢也罢，甚至直接毁了，都好过于留下发生变数的隐患。
……
五月九日午夜十二点，金城齐家村。
徐瑶在二楼卧室的天花板上凝出身形，愣愣地望着前方的虚空出神。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足足过了半个小时，她才梳理清楚过去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
五月四日那天，她和齐斯做好进入最终副本的准备，再睁开眼时，就被传送到一片鸟不拉屎的平原上了，旁边站着同样受齐斯控制的陆离。
他们一起等车上车，一起到达香格里拉镇，一起住店登山，路上相谈甚欢，哪怕后来和齐斯走散了，她都没有生出太多恐惧，毕竟她做鬼做久了，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扮演给人以恐惧的角色。
但在最后的记忆里，陆离的背后忽然伸出无数条黏腻湿滑的触手，脓黄色的眼睛昆虫复眼般翕张，只一触目，大脑便好像被透明而有体积的物体填满，耳边响起纷纷杂杂的呓语……
东方鬼没见过克系神明，所以徐瑶被陆离吓脱线是合理的。
此时此刻，她从天花板上向下望，穿白衬衫的青年双目紧闭地躺在大床中央，肢体僵硬，气息全无，赫然是一具无生命的死尸。
但怎么可能？齐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
徐瑶飘向地面，伸出食指戳了戳青年的脸，皮肤缺乏弹性地凹陷下去，符合尸体的特征。
“喂，齐斯，醒醒！”她凑到青年耳边大喊。
没有回应。
记忆里的对话恍若昨日，那时青年开玩笑似的对她说：‘如果我死了，你留在外面还能帮我收个尸，让我不至于和我堂姐一样曝尸荒野。’
对此她没好气地回道：‘作为一只厉鬼，我为你收尸的方法也许是吃了你。’
青年无所谓道：‘你随意，如果你真的吃得下的话。’
徐瑶咂摸着齐斯生前立下的遗嘱，注视着面前那具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陷入了沉思。

第十二章 诸神（十二）阳谋
五月十日中午十二点，听风公会提供的越野车停在客栈楼下的空地上。
司契在客栈里休息得不错，因而待任何人都算得上和颜悦色，率先下楼后，他笑着和车主攀谈了一会儿，双方很快从素不相识到相见恨晚。
车主握着司契的手，感慨：“我昨儿脑子一热说要借车，后面还后悔了一阵子，今天才知道借对了，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和九州公会类似，听风公会在现实里的势力同样盘根错节，虽然组织结构松散得比“钓鱼爱好者联盟”“减肥俱乐部”之流的兴趣沙龙还不如，但到底可以称得上一句“人脉遍天下”。
越野车已经有些年份了，车主是一位极限运动爱好者，在最终副本开始前一天还不怕死地自驾游，驶入附近被当地人称为“死亡之地”的高原。
而在最终副本进行的那段时间，世界各地都被游戏中玩家们的博弈牵动着爆发战乱、灾难和诡异入侵事件，成百上千万的平民意外死去，尸骨来不及收殓，举目皆是疮痍，有如人间炼狱。
相比之下，香格里拉一带反而出奇地安宁祥和，除却有几天气候恶劣些，入夜时偶尔会做些怪梦外，再无更多异常。
车主是个心大的，想着反正自己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外面乱成那样，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了，索性继续按照原计划向香格里拉镇行驶，并在昨天夜里到达香格里拉镇，住进事先定好的旅馆。
再然后他就收到了听风公会高层的群发消息，问有没有人能在五月十日十二点前搞到一辆越野车，开进香格里拉镇接人。
车主一想，这不巧了吗？当即爽快地回了信息，表示自己乐意效劳。
司契有意无意地听下来，差不多明白了，听风公会方面并没有告诉车主他的真实身份和借车的原委。看车主无知无觉的表现不似作伪，这辆越野车大概的确是安全的。
至于路上会不会遇见什么危险，那就不是现在能够掌控的事了，并且据司契对林决的了解，越野车一旦开出香格里拉镇，诡异调查局方面绝对会不遗余力对他下手。
这也是司契选择车辆而非飞机作为交通工具的原因，无他，出事了生存概率大一些。
谈话进行到尾声，司契答应会照顾好车主的爱车，车主大手一挥，说：“小兄弟，不妨事，哥看你合眼缘，这辆车就当送你了！”
喻晋生、说梦和姜君珏三人刚下楼，就听到车主这一番真情实感的发言，不约而同地生出幻灭之感。
喻晋生暗暗叹了口气。相处六年，他了解齐斯，以这人对人性的把握，如果愿意可以让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将他当做值得信赖的朋友，六年前待他便是如此。可惜作为诡异游戏投放到现实的邪祟，他注定不可能拥有真心。
用过午饭，由姜君珏负责开车，司契、说梦和喻晋生坐上后排，次仁顿珠被司契留在客栈以关注香格里拉镇的动向，车主则跟随听风公会的大部队一并乘直升飞机撤离。
司契又一次拨通了林决的电话，微笑着说：“林决，我们已经上车了。就在刚才，我想到一个问题，在我告知你我打算回江城时，你似乎对我的决定很不理解，认为留在香格里拉镇才是最佳选择。”
他歪了歪头，像是等不及想知晓故事结局的孩子：“那么，我很好奇，你接下来会一直留在香格里拉镇，远观我在江城的动向吗？”
林决站在听风公会成员的队列间，踏过一级级登机梯，坐上听风公会调来的直升机，面不改色道：“是的，我在接下来一段时间会留在香格里拉镇。我和你皆未获得成为祖神的资格，在白鸦现身之前，香格里拉镇需要一个拥有角逐神位资格的人主持局势。”
直升机的目的地定在江城，林决在座位上坐定后，打开专用平板，调出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传来的消息。
【穆东旭（江城分局临时局长）：五月九日午夜十二时整，一把青铜剑凭空出现在地下五层的收容室中，监控没有拍到一个人影。经过初步鉴定，青铜剑属于诡异游戏道具，级别在神明之上……】
【穆东旭（江城分局临时局长）：局势在最终副本结束后不再恶化，但江城已经不剩多少活人了……就在刚刚，那些玫瑰形态的诡异又开始反扑，分局一室和二室的最后两个调查员也牺牲了……】
林决对这两条消息给出的回复是【我会尽快回去，预估时间在五月十二日前】。他点开第一条消息的附件，里头有一份数据详实的鉴定报告和几张清晰的照片，照片中古朴的青铜长剑正诡异地渗出鲜血。
他闭了一会儿眼，调动脑海中庞杂的信息反复梳理搜寻，片刻后匹配到了相关联的线索。
一个月前，天平教会曾在古兰自治区开展了一场行动，白鸦作为领袖亦在现场，与当地的老牌反抗组织“真理之红”进行交涉，有一张战地记者上传的照片模模糊糊拍到：白鸦离开时怀里抱着这柄青铜剑。
“我忽然发现我还是能够操控一些诡异的。”司契的声音打断了林决的思绪。
青年话音含笑，语气悠然有如闲聊：“悬浮在随机地点上空的斗兽场，曾困扰北美平民许久的失眠症病菌，以及席卷整座江城的那些玫瑰，相信你对它们都有深刻的印象……一旦我死了，那些诡异失去控制，想必会立刻爆发，制造大量死伤。”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笑意更浓，竟显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你从来不在意‘少数人’的死，在你看来杀死我可以一劳永逸，对大局有利。但我相信，世界上像你这样的理性人是‘少数人’，大多数人期望看到的都不是可控的牺牲，也做不到像你这样心安理得地舍弃亲近之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林决却已经知道他的打算，手指在平板上轻轻划动，进入诡异游戏论坛。
这些天诡异调查局被现实里的诡异入侵折腾得焦头烂额，对游戏论坛的管理前所未有地松懈，以至于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充斥版面。
有人发表对最终副本过后世界未来的担忧，危言耸听地宣布末日的到来；有人捕风捉影地分析九州公会、昔拉公会、天平教会和未命名公会在看不见的战场上的博弈，结论自然和事实相去甚远；还有人大肆高价售卖所谓的保命秘辛，号称得到了有关最终副本的第一手消息……可谓是群魔乱舞。
更多的人则沉浸在挣扎于生死边缘的恐惧之中，无谓地求救，发泄不知向何处倾倒的负面情绪，一边求神，一边等死。
#我们小区除了我全死了……#
#谁能来魔都枸桔弄救救我？#
#傅神会赢的吧？会复活所有人吧？#
而在五月十日中午，一个从未发布过任何内容的新注册账号崭露头角，头像是一片猩红，昵称是“司契”，发布的第一个帖子在半个小时内被顶到日榜第一。
#我是未命名公会副会长，【猩红主祭】和【愚人欺诈师】的持有者司契#
【过去三天，你们经历了接连不断的天灾和人祸，时时与死亡相伴，我承认其中有一部分是我所为。为了角逐成神资格，我献祭了无数人的生命。
【而现在，虽然诡异游戏已经关闭，但对神位的角逐并未结束，简单点说，就是死亡将持续降临。我手中掌控若干个能够大范围杀人的诡异，其中一些你们估计早有耳闻。我暂时还不打算使用它们，可惜九州公会的傅决正对我赶尽杀绝。
【那些诡异目前受到我的压制，还算稳定，而一旦我死去，它们将立刻失控，无条件杀死所有遇到它们的人类，初步估算死伤会以亿为单位。
【我想，你们不希望看到那样的未来，对吧？】
类似的手段林决在夺取诡异调查局的完全掌控权时用过，这无疑是一出无从破解的阳谋。
所有贪生怕死者，都将为了自己或亲故的生命，与林决为敌。
而在主楼之下，司契又发了一条内容：
【当然，你们可以选择信仰我，念诵我的神名：】
【只身行过无限时空的猩红之主。】
【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
【穿梭于真实与虚幻的唯一存在。】
【也许有人能在末日过后的新世界拥有一席之地，谁知道呢？】

第十三章 诸神（十三）坍缩
2014年5月10日，雪山之上。冰蓝色的天空澄净无云，站在竦峙的山脊上仰头眺望，好像能穿过穹顶看到宇宙之外的景象。
未到冬季，天气晴好，数以千计的登山者从世界各地荟萃于此，由当地人作向导引领着攀登这座号称世界最高峰的雪山，以此彰显征服自然的勇气和伟力。
年年都有人在体力耗竭后将尸体留在山上，年年都有怀着某种不讲道理的执着的愣头青前仆后继。旧的尸体被冰冻成雕塑，化作后来者的路标；新的尸体虚埋在冰雪里，为白皑皑的山增添五颜六色的饰品。
齐斯坐在山道旁，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满头满脸都是冰碴子的攀登者深一脚浅一脚地上山。
这些人看不见也听不见他，纵然与他近在咫尺，却分明属于两个世界。幸而有方舟公会的三个人和他同行，四人不着边际地聊一聊对现状的分析，推测一下未来的发展，总算不至于忘记如何言语。
齐斯不由得想起以前看过的科幻小说：世界末日之后，人类行至末路，宇宙间剩下的最后一个幸存者在极端的孤独和惊惶下发疯。
眼下四人旁观人山人海的热闹，却偏偏无法融入其中，而作为另一个时空远道而来的幽灵无能为力地徜徉，甚至不知自己是否真实存在，何尝不是一种类似的折磨。
尤其是属于不同阵营的双方在共同的目的下走到一处，还得维持着面上的和平朝夕共处，齐斯觉得自己前半辈子做下的恶事大概都报应在了这里。
“我刚刚听那边的向导说了，离山顶还有2.5公里，也就是大学时一次体测的距离。”楚依凝摇着轮椅从远处回来，兴致勃勃地说，“我听说很多人都将登顶当做一项了不起的成就，没想到我们也爬到了这里，我们要不要也有点仪式感，比如向山神许个愿？”
四人一路走来，感受不到寒冷和疲惫，也没有痛觉和五感，比之鬼魂还要虚无；期间楚依凝回了一趟家，在卧室看到了自己的遗照和因公殉职的讣告，她俨然已经在事实层面死去，不再拥有存在的资格。到这份上还能保持乐观，该说不说，她的心态着实不同于常人。
齐斯叹了口气：“你现在向山神许愿，且不说我们和那位山神到底在不在同一个位面，祂能否听到我们的祈祷，就算得到了回应……我们这是要远程和祖神打个招呼，告诉祂我们还活着吗？”
萧风潮补充：“区区不才还是记得最终副本的设定的，有道是整座雪山都是祖神的化身，从上到下都信仰所谓的‘母神’，这种情况下如果楚姐你的祈祷真得到了回应，那可活脱脱是一出惊悚片啊……”
“的确，最终副本和现实的关联太紧密了。”楚依凝认同地点点头，拿起笔记本飞快地写了些什么，“我们在最终副本里从未登上山顶，因此在已知的信息里，最终副本是无法通过场内手段通关的，所以林决才发动了【黑暗审判者】的效果……但如果通关的关键就在山顶呢？”
“楚姐，往者不可谏，已经过去的事儿现在想了也没用，哈哈。”萧风潮生硬地转移话题，“再说了，以当时我们所有人的状态，根本爬不到山顶吧……”
无论如何，四人终究还是随便跟了个向导，向山顶进发。
向导和登山者到底是普通人类，攀爬到此处已经显露疲态，最后两公里的路程蹒跚踉跄，有如蜗行。四人便也慢慢地跟着，漫无边际地说些闲话。
无论内里是哪个芯子，傅决都不喜废话，进入香格里拉镇的地界后，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直到此刻，他用两指夹住一片碎冰，微敛眉宇，似是思量着什么又终于做出决断，随手将其投掷到向导脚边。
向导显然看到了这枚碎冰，脚步一顿，又对着虚空吐了口唾沫，叽里咕噜地对登山者说了些什么。登山者本就因为体力告罄而难看的脸色更加苍白，嘴里喃喃嘀咕：“怎么会？我一直以为雪怪都是传说……”
两人神色紧绷地举目张望了半晌，向导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生硬地说：“可能是我看错了。”
行程继续，玩家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傅决淡淡道：“来到香格里拉镇后，我们和现实的联系加深了，可以对一些人和物施加部分影响了。”
萧风潮眼睛亮了：“那我们岂不是可以试着联系一下诡异调查局了？你说我们在雪山上用冰块搭成字，让看到的给诡调局捎句话咋样？”
“好主意，我先组织一下措辞。”楚依凝行动能力最强，立刻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了起来，“真的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欸，你们说以前我们遇到的各种灵异事件和都市怪谈，会不会也是那些被困在平行时空里的人在向我们求助呢？”
齐斯没有那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无论是否联系得上诡异调查局，对现在的他来说都不算什么坏事。
2014年的他才刚出生，还没来得及犯下那些天怒人怨的事儿，就算在最终副本里有过龃龉，也都是周可干的，关他齐斯什么事儿？
同样，他在这条时间线没有任何势力，不说那些受他控制的诡异，就连开养猪场的鲍勃这会儿在不在开养猪场都不知道，要想改变现状，他只能借助诡异调查局的力量。
无论如何，能够和现实世界重新建立联系，总归是个好消息。长途跋涉数日的四人重新提起干劲，也不再理会步伐缓慢的向导，全速向山顶的方向进发。
空气中似乎浮动着一种无法捉摸的物质，随着四人离山顶愈近，愈发浓稠地包裹在身遭，形成一种巨大的压力，沉沉横亘在前方。
抗拒感毫无缘由地自心底生发，如同通灵的老人对鬼怪和死亡的预警，大脑在尚未亲临的情况下为山顶编写一系列恐怖的画面，恐吓胆大妄为之人止步乃至退却。
但都走到这里了，如何能半途而废？
傅决闷声不响地走在最前头，抓住一块凸起的冰凌借力，踏上雪山的最高处，又回头去搀扶楚依凝。齐斯和萧风潮紧随其后，踩着脚印上到高处。
在所有人都在山顶站定的那一刻，身遭大片洁白的冰雪折射猩红的光束，穹顶像是被一把刀整齐地斩断，半边天空依旧呈现冰蓝，另外半边天空却燃起火焰般的金与红。滚动的岩浆和炽烈的流火从天而降，大雨似的瓢泼浇落，在天与地之间拉起金色的珠帘。
“坍缩”，所有人脑海中都冒出这样一个词，天空正在碎裂和砸落，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表述。于是想到世界末日，想到时光尽头，进而联想到上古神话中的天塌地陷，以及后来女娲补天的传说。
齐斯想到了“诸神黄昏”，诡异游戏论坛里流传的那场毁灭方舟公会所有核心成员，从而引发玩家群体格局巨变的灾难。那是否也是这样一场盛景，或者说正是因为呈现如此壮观的景象，才被冠以“诸神黄昏”之名？
亦或许，眼前所见的这一幕，便是诡异游戏落日之墟发生的那场诸神黄昏？
“你们是谁？怎么突然出现在山顶上？”耳后传来急切中夹杂着恐惧的质问。
齐斯回头看去，向导和登山者同样到达了山顶，正手握登山杖，警惕地盯着楚依凝和萧风潮看。
与此同时，楚依凝看向他的方向，目光中现出一丝困惑和恐慌：“齐斯，傅决，你们在哪里？为什么……我忽然看不到你们了？”

第十四章 诸神（十四）楚依凝
诡异调查局的档案室中存在着这样一段记录：
2014年5月10日傍晚六点，有登山者在香格里拉治安局报案，称在山顶上发现形迹可疑的一男一女，路途中从未见过他们的身影，却凭空出现在雪山最高峰，没有带任何登山设备，衣着也是春夏之交的样式。
向导提到，这对男女极有可能和当地流传的雪妖怪谈有关。香格里拉治安局探员以当地人居多，对向导汇报的情况十分重视，立刻转接上层诡调局。
诡调局的直升机赶到山顶时，只看到因为失温而休克的女人，通过面容依稀可以辨别，她是确定死于落日之墟诸神黄昏事件的楚依凝。昏迷间，女人不停提到“齐斯”“傅决”“萧风潮”等名字。
其中“傅决”已继承“林决”的资源进入诡调局高层；“萧风潮”则为前方舟公会外围成员，如今正组织建立听风公会；“齐斯”身份暂未查明，傅决主张将其纳入严密监管数据库，以待后续观察。
楚依凝苏醒后，多次要求和傅决对话，在监控录像中，她以较快的语速说出大量信息，可惜所有言语都无法被识别和理解，经分析，是诡异游戏的信息屏蔽机制正在生效。她提供的信息很有可能关系到诡异游戏的根本，一旦破译，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可惜以诡调局现有技术注定无法从中提取有效信息。
后续经心理师评估，楚依凝的异化度在短时间内激增到30%以上，可纳入“危险”范畴。同年8月，傅决批示将楚依凝送至北都诡调局地下五层进行收容。
2025年7月11日，作为听风公会会长的萧风潮在进入副本后意外失踪。次年5月10日，有登山者报案称在山顶见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出言要求他联系一个叫做“诡异调查局”的机构。
诡调局接到消息后，傅决亲自带调查员去往香格里拉雪山，认出男人正是失踪近一年的萧风潮。萧风潮呈现和楚依凝一样的表征，极力想告知傅决一些信息，但所有语言都难以被识读。
三天后他恢复了冷静，要求和傅决一起进入落日之墟。那天所有身在落日之墟的玩家都看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向来沉寂静默的巴比伦塔剧烈震动起来，一层的石门缓缓打开，一道长发长风衣的人影一步步走入塔中，石门在他身后闭合。
傅决回到现实后没有就此事发表任何言论，直到十年后揭开当时的秘辛，才知道傅决从巴比伦塔中得到了第一条预言：注意一个出生在2014年，叫做“齐斯”的人。
……
2035年5月11日，北都。
最终副本结束后，在这片远离江城的地界上，先前疯狂肆虐的诡异偃旗息鼓，偶有伺机作乱的鬼怪和怪谈，也都被调查员们以丰富的经验镇压，局势渐渐被控制住，死伤数量锐减，一些部门已开始从事战后恢复工作。
北都从上到下都像是被巨大的挖掘机犁过一遭，目光所及皆是四合院粉碎的废墟和高楼大厦坍圮后留下的断壁残垣。昔日高耸入云的建筑如今只余下扭曲的钢筋骨架，断裂的混凝土块和破碎的玻璃堆积如山，阻塞了曾经宽阔的街道。
从地下爬出的死尸退去后留下巨大的裂痕，伤疤般狰狞蜿蜒地贯穿了整座城市的肌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腐臭味，来不及处理的断臂残肢在并不算凉爽的气温下发生化合反应，地表流淌着新生成的脓水。
残阳如血，无力地涂抹在支离破碎的城市轮廓上，映出吊满尸体的老槐树的影子。
屹立千百年岁月的槐树见证了太多变迁和恩怨，在此结束自己生命的痴男怨女数以万计，怨念凝成灵体；而今随着城市的扩张，陌生的大街取代旧日的胡同，一株株老树被从中砍断，它看在眼中，物伤其类，愤怒地挥舞枝干。
它恨那些吊死在它身上的人类，害它拥有灵智，怨念深重；它恨那些砍掉它的同类，还妄图砍断它的施工队；它恨一切，要借由诡异游戏的力量对这座不知怀旧的城市施加惩罚……
“跟上，到这儿来，想不到这棵树也成了气候，这当口作祟。”一名中年调查员背着装满各式法器的背包小跑过来，从口袋里扯了一张符纸贴上树干，顷刻间槐树静默如死，和普通的大树别无区别。
中年调查员转头对身旁年轻的调查员说：“等会儿叫人把这棵树砍了，运回调查局收容。”
年轻调查员点头应是，中年调查员又快步去往下一个地点。
很快便有城市规划局的办事员被摇来砍树。这些人刚经历了一场颠覆他们过往世界观的巨大浩劫，惊魂甫定，一时间对诡调局这一神秘部门充满憧憬，只当在这里办事的都是精通奇门遁甲的能人异士，关键时刻能够救他们的命。一时间他们对调查员尊敬得过了头，手脚麻利地用麻绳将树一捆，抬到车上。
为首的科长上下打量了一番三人合抱才能抱住的老槐树，满脸堆笑地看向调查员：“你们砍这棵树是要去做桃木剑吗？我听人说你们都是有本事的，拿着桃木剑一挥，妖魔鬼怪就都跑了。”
“我们不是道士，有桃木剑也不会用。”调查员无奈地解释，瞥了一眼安静服帖的槐树，“这棵树也不能用作木材，它是成气候的诡异，半小时前刚被我们队长制伏……”
一干办事员：“……”
众人顿时退避三舍，搬过树的那几人哭丧着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看着调查员坐上副驾驶座，对司机吩咐了些什么。直到卡车的尾气消失在道路尽头，他们才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你说我们要不要去寺庙里拜一拜，除除晦气？再不济也得去求几张驱邪的符纸……”
“没卵用！我听我表弟说，他们附近的佛寺和道观都闹鬼，佛像和三清像到了晚上还睁开眼冲人笑……”
“对啊，还不如去诡异调查局门口坐坐，说不定能沾点法光，让诡异不敢近身。”
这样的情景在城市各地发生，诡异调查局的存在已然被摆上明面，幸存者在经历了长达一周的恐慌后纷纷将其当做救命稻草，用最粗浅的对神魔鬼怪的认知解释这一突然冒出来的部门的存在。
大部分民众是没有太坚定的信仰的，朴素的实用主义使他们能够同时信仰佛道，自然也能够在此时相信诡调局可以救他们。更何况诡调局不同于佛道，而有联邦官方背书，无疑又使其蒙上了一重权威性。
平日里公民们对联邦骂归骂，质疑归质疑，但在这种时候，谁也不相信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会开消解公信力的玩笑。
调查员坐在车上，捱不住身边的司机问东问西，言谈之中表示希望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送进诡调局避一避。
调查员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解释，诡调局并不是避难所，相反因为地下五层收容大量诡异的缘故，反而比外界更加危险，他们是出于责任才镇守在那里。
司机明显不信，调查员唾沫横飞半天，收效甚微，后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过去这几天，诡异调查局的高层成片死去，无论是早已退居二线的布鲁克&#183;海斯议员，还是尚且活跃在诡异游戏中的各郡代表，不得不说他们确实践行了动员演讲中“身先士卒”的许诺，不管是主动还是被迫。
大量实权位置被空了出来，原本居于中层的调查员迅速掌握了话语权，而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是傅决的追随者。背后的目的未免太明目张胆，奈何没有人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而大灾当头，也无人有魄力将傅决拉下那个位置，自己顶上去承受各方的压力。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傅决足够不管不顾，此事了结之日便是他的死期，一个将死之人再如何兴风作浪，也只能为他人作嫁衣。
卡车驶出城区，一路开进林木葱茏的深山，在通体银白的建筑前停下。
这里已经停了很多辆军用卡车，车厢里无不放满了用黑布包裹的铁箱。但更多的是民用卡车，大小制式各不相同，显然来自于临时征用；上面装载的东西也多是用麻绳草草一捆，或是麻袋匆匆一套，着实是需要收容的诡异太多，再抽不出精力严格封装。
穿黑色制服的武装人员走出建筑，帮忙将车厢里的槐树抬进电梯。调查员作为制伏诡异过程的见证者，自然同行。
随着电梯的下行，身遭温度愈发阴冷，久不见天日的环境叠加诡异散发的怨念，从里到外都透着森然的寒气，触及金属材质的电梯后凝结一层厚厚的白霜，让人联想到极寒末日的场景。
狭长的走廊有如鱼肠，头顶一盏盏照明灯追着来人的脚步接连打亮，投下冷白的光线。两侧一扇扇关押着诡异的房门紧密闭合，有如停尸间的冷柜，唯有时不时爆发出的哀鸣和嘶吼，昭示里面的存在还活着。
一行人快速按照老流程将槐树送进空收容室，落锁，然后输入信息。
隔壁的收容室中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女声：“很抱歉打扰你们了，我是楚依凝，我想见傅决，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调查员知道楚依凝，她是最早进诡异游戏的那批玩家中的一员，也是诡异调查局的奠基人之一，可惜在二十二年前的诸神黄昏中受到严重的污染，故而只能在收容室了却残生。
由于一来她大部分时候都维持着冷静和清醒，二来她也算是个有影响力的人物，所以诡调局上下对她的态度都还算客气，有什么需求也会尽力满足。
但绝对不该是现在。
调查员叹了口气：“楚前辈，局长他自从五月五日进入最终副本后，人就在香格里拉了，要回来恐怕没有那么快。而且现在外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主持局势还来不及……有什么事您可以先告诉我，我帮您写成报告呈递上去。”
出于礼貌考虑，调查员按下收容室铁门上的一个按钮，靠近走廊一侧的墙面顿时变得透明，里外皆可以看到另一面的景象。
坐在收容室里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五十岁出头的楚依凝不再年轻，更因为收容室不算优渥的生活条件比同龄人更显苍老。
写满黑字的稿纸在她身边堆积成山，诡调局从来没有将它们取出来研究的打算，这些稿纸于是越积越多，起先几堆还整齐地存放，后面的干脆随意扔在地上。
这些年楚依凝一直在尝试通过各种方式记录下那些她想传达的信息，可惜写在稿纸上的文字最后都会化作无用的乱码，诡调局也从来不指望她能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给她纸笔不过是让她有点事做，省得无聊作乱罢了。
到后来楚依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不再试图记录有关诡异游戏的信息了，而开始绘制旁人看不懂的思维导图，有时候也写些文章，气质褪去浮躁，只余平和。
此刻听到调查员的回复，楚依凝沉默了两秒似是在思考，半晌，她弯了弯眉眼，眼角的皱纹慈祥而和蔼：“好，我说给你听，请你一定要如实向傅决转述。”
她停顿片刻，速度极快地变幻嘴型，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她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连这些信息都会被诡异游戏屏蔽，但很快她就释然了，苦笑着说：“有些事我依旧无法说得太详细，我只能说：
“我思考了二十二年，终于想明白祂的布局了。我们所有人类都在祂的棋盘之上，人类的智慧何尝不是神明计划的一环……
“因为我死了，所以我回来了；萧风潮也在他死后回来了；其他人也会是这样……包括齐斯。不能让祂回来，尽管我不知道那会引发什么，但相信神明无条件的恶意万不会错。
“请你告诉傅决：无论如何，不要杀死齐斯，永远永远。”

第十五章 诸神（十五）灾难
5月11日，司契在诡异游戏论坛发出的那个帖子持续发酵。
玩家群体的数量相对于全人类来说仅占极小一部分，但他们恰恰分布在各个阶层、各个行当，其中不乏有联邦政府的高层和垄断集团的董事，足以对这个世界施加超乎寻常的影响。
过去一周席卷全球的动乱让他们心有余悸，虽然借由过往的积累侥幸生存，但如果再来一场类似体量的诡异入侵，他们就算自己有苟且偷生的办法，也再无余裕保住相熟的亲朋好友和名下的资产。
再加上司契说得清楚，他手中的那些诡异在失控后将无条件杀人，这便意味着接下来的危机无法预测、难以避免、无从终结，甚至可能会发展成类似于核污染那样的人祸，造成巨大的经济和人口损失。
没有人希望看到这样的未来发生。
有能量的玩家已经在现实里调集残余势力，通过多个渠道向傅决施压。
联邦理事会的一位理事长通电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要求和傅决对话，在得知傅决还在路上后，又放话要求傅决终止一切行动，否则将以反人类罪论处。
和灰色地带联系紧密的财阀斥巨资雇佣三教九流追索傅决的下落，若能控制住他，与他达成共识最好，若他不合作，直接就地格杀也无妨。
更多的则是在时局中浮沉挣扎、苟延残喘的普通人，只能通过游戏论坛向傅决喊话。
#傅决，你们九州一直针对未命名公会，搞内战害得全人类毁灭，其心可诛！#
#傅神，我曾经是你的崇拜者，你能不能就当为我们考虑，先放下私人恩怨，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就算司契是屠杀流玩家，那又咋了？傅决就没害过人吗？说到底这就是九州党同伐异的借口！#
#告傅决的一封信：傅决，收手吧，不要再对付司契了！我们不该做你们斗争的牺牲品！#
当然，也有一些人对司契提出质疑，认为他就像是绑架人质威胁官方的恐怖分子，如此发言只是为了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于是名为“司契”的账号又发了一个帖子，大致意思是他早在进诡异游戏之前就在为自己物色死法，看到有许多人希望他去死，他深表赞同。至于死后那些由他掌控的诡异失控了怎么办……当然是自求多福。
如果说先前那个帖子，关于他手中的诡异数量和能造成的影响还有模糊之处，虚虚实实辨不出真假，那么这个帖子则是实打实的真话。看过司契游戏直播的人都知道，这人就是个行事难以预测的疯子，且有不小的自毁倾向。
一时间，原本在专心声讨傅决的玩家又分出一部分炮轰那些质疑司契的玩家：你们逞什么口舌之快？万一把这个精神病惹急了，他直接爆了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司契手中到底掌控多少诡异，号称能造成以亿为单位的死伤，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其事。但命只有一条，所有人都赌不起。
而且看帖子的内容，司契以凡人之躯拥有神名，极有可能是最终副本的获胜者，就算是为了在新世界有一席之地，趁早信仰一下他、积极站个队总没错。
林决以及部分他的嫡系倒是知道确切情况，司契不仅没有获得祖神权柄，就连掌控的诡异，也不过是玫瑰、斗兽场、失眠症病菌、齐家村四种，哪怕全盘爆发，以诡异调查局过往的经验积累，也能在半年内终结其影响。
但问题是，处在风口浪尖，他们的话不会有人相信。
自从最终副本开始前，林决用过往收容的所有诡异为筹码，胁迫整个诡调局听从于他后，联邦高层对他的定义便和对司契的等同，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谁会听信疯子的一面之词呢？
阳谋莫过于此，一目了然又无懈可击。就算有局外的聪明人能看出其中关窍，也不敢赌司契手牌的虚实和林决言语的真假。
“这就是人类啊，被怀疑主义的思想裹挟心理，自以为聪明便从来不愿交付信任，比起追随正义更愿意向暴力低头，摇尾乞怜求一夕苟安。甚至只需要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能使他们放弃一直以来的信仰，调转矛头对付昔日的英雄……”
司契坐在越野车后座，一边摆弄新置办的智能手机，反复刷新游戏论坛的帖子，一边开着免提通话：“林决，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恨不得你去死了。我很好奇，作为一向以‘拯救全人类’为口号的救世主，在全人类都要求你去死的情况下，你会选择自杀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再响起时平静无波：“无论在哪一轮游戏，我为自己写下的结局都是死亡。在杀死你之后，我会尽快平息你造成的影响，并在尘埃落定之际自杀，终结过往三十六年诡异游戏对世界的滋扰。”
“想法很美好，不愧是林决。”司契笑了起来，“但很可惜，比起杀死我，你可能需要先关心自己的人身安全问题，希望你现在还如你先前所说的那样，好好在香格里拉待着，而不是在赶回江城的飞机上，否则一个炸弹就可以让你尸骨无存。
“对了，我可能需要提醒你，这轮游戏你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像傅决那样愿意将躯壳送给前辈的中二少年到底是少数，【堕落救世主】牌的效果已经发动过一次，下次发动恐怕就需要用你的死换另外一个人在你的躯壳中复生了。”
“我知道。”一辆其貌不扬的长途客车中，林决挂了电话。
手机所在的界面赫然是一个内部通讯软件，备注为【听风】的人发来消息：“傅决，载过你的那架直升机在山城上空炸了，就是山城军事基地发射的炸弹。联邦内部想让你死的人不少，你可得小心啊，别让我们的投资泡汤。”
林决手指飞快地打出一行字，按下发送：“他们当中有些人记忆力不好，忘了我进最终副本前和他们说过的话，我会再提醒他们的。”
在看到司契发出的第一个帖子的那一刻，林决就预料到了后续的发展，倒不是说他多么深谙人心，不过是和联邦官方高层拉扯久了，知道那群尸位素餐的虫豸是什么秉性罢了。
于是直升机秘密在山城一座防空洞停留，林决和听风众人以普通逃难者的身份包了一辆客车，给出的说法是看着时局有所好转，想回到家乡处理资产。
司机不是诡异游戏玩家，自然不知道林决的身份，而游戏论坛里的消息传出来还要一些时候，他同样不知道有一个叫做“司契”的疯子正以命作挟。
狮子大开口是少不了的，但林决不缺钱；如果想要谋财害命，听风众人也有枪支弹药。
一行人再次踏上归程，中途为了掩人耳目，那架载他们到山城的直升机通过无人驾驶技术再度升空，果不其然被得到消息的山城军队击落。
等他们搜寻不到尸体，反应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这个时间差足够林决到达与江城毗邻的魔都，再换一架直升飞机落地江城。
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从香格里拉直飞江城，算上休息时间和突发情况，也只需要十个小时，林决告知穆东旭的落地时间却是五月十二日。
……
5月12日凌晨，江城近江小区外。
曾经人来人往的街市如今被疯狂生长的玫瑰侵占，粗壮的藤蔓纠缠着倾斜的房屋和破碎的墙壁，墨绿色的花茎生满尖利的倒刺，长度有如小刀，上面零零散散地挂着一些小动物的尸体。
穿着诡调局制服的调查员被花瓣簇拥着吊在高处，半截身躯深陷在花蕊间，下身被脓黄色的黏液腐蚀殆尽。他们有的已经死去多时，残尸散发着腐烂的腥臭；也有的还留有最后一丝喘息，断断续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五天前，诡异调查局意识到玫瑰诡异的泛滥和近江小区关系匪浅，幕后操控诡异的司契或者说齐斯是近江小区的住户，最早栽种玫瑰诡异的感染者邱梨花常在近江小区外的早市摆摊。
他们结合过往对付诡异的经验，轻率地认为只需要找到诡异的源头并倾尽全力镇压，便可以阻止诡异的扩散。于是一室和二室的行动组倾巢而出，包围了近江小区。
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他们通过直升机跳伞落地，远远看到小区中央站着的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的背影，恍惚间忘记了齐斯远在香格里拉参加最终副本，只当那人是酿成这一场灾难的罪魁祸首，下意识去追。
青年开始奔跑，他们紧紧地跟着，再回过神来便已然深入一座玫瑰汹涌成灾的赌场，看到了倒吊在天花板上的北都总局二室主任邵庆民。
男人已然死去多时，心口处蔓延着大片血迹，胸腔镂空以至于裸露出心脏，分明曾被利器捅穿。纵然如此，他依旧活着，不，他其实已经死了，只是以诡异的状态维持着基本的条件反射。
听到有人来，他那被肋骨环绕着的长满玫瑰的心脏疯狂鼓动起来，发出留声机录音般的嗡鸣：“快跑……这里危险……”
恍若灾难发生前的预警，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严丝合缝的天花板轰然碎裂，铺天盖地的藤蔓从外头涌入赌场，缠住调查员们的脖颈和脚踝。
为首的调查员反应迅速，对着前方穿白衬衣的青年扣下扳机，“砰砰”的枪响不绝于耳，青年的身躯在弹雨下破碎，又被冲击力带着癫乱地手舞足蹈。
青年转过脸来，是陌生的面容，不是齐斯；半张脸被藤蔓爬满，眼窝中生长着一朵玫瑰，无疑是一个被诡异污染的无辜者。
“是陷阱！我们中计了！”有调查员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窸窸窣窣的蛇行之音在天地间响彻，藤蔓们捕获了猎物便原路返回，顷刻间所有调查员皆被吊在近江小区之外，如同伯劳鸟炫耀战利品。
杨耀的背影和齐斯很像，就连他的亲生母亲邱梨花有时也这么觉得，见到齐斯时总不由得想到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于是卖给齐斯的鸡蛋灌饼每次都加最足的馅料。
她很感谢齐斯，自从青年送给她那盆玫瑰，他们家每天都有好事发生。
儿子平安回来了，并且迷途知返，再也不赌博了。他开始做一些零工，手脚勤快，赚得不少，前不久还得了一个贵人的信重，两人合伙做生意，赚了一大笔钱。
儿子孝顺得不得了，拿到钱的第一时间就给母亲买了一堆保健品，还在老家盖起了四层的小洋房，台阶垫得高高的，着实让她在小姐妹们面前扬眉吐气了一把。
儿子有了家庭，媳妇乖巧，孙子听话，一家人和她一起住，成日里对她嘘寒问暖，人人都羡慕她能享受到这般的天伦之乐……
这天，邱梨花早晨散步时看到，一架直升飞机落在近江小区外，一个穿黑色西装、戴无框眼镜的男人带着几个人从飞机上下来，身上似乎还配了枪支。
邱梨花莫名地知道，这人是来对付她儿子的。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杀了他儿子就会没事了……
邱梨花大吼一声，挥舞着玫瑰藤蔓冲向男人，下一刻就见男人抬起手枪对准了她。
心口倏地一痛，转瞬间寒意遍布全身，生命携带着诡异的影响一并流逝，过往被掩盖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回脑海，她仿佛深陷梦魇的人骤然惊醒，视野在最后一瞬终于恢复清明。
她惊恐地想起，她根本没有儿媳和孙子，儿子回到她身边也不过一周半的事儿，刚回来就又去赌了……再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如有生命般扭动着花藤的硕大玫瑰，疑心见到了世界末日，灭顶的恐惧中只堪堪组织起一线思绪：儿子呢？儿子在哪里？
她吃力地回头，看到一具白衬衫黑长裤的尸体趴在地上，后背已然被子弹打成了筛子，身下的血泊凝结成褐色的污迹……
林决收起枪，目光沉冷地注视着被诡异污染的平民垂下头颅，素来漠然的神情罕见地有了一丝变化。
听风众人沉默着，屏息敛声地将这一幕惨绝人寰的地狱景象收在眼底，从未有一刻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诡异入侵对这个世界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息尚存的调查员被枪声惊醒，掀起眼皮看到了面无表情的林决，目光现出惊喜：“傅神……局长，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但很快，他就自我否定道：“不，都是假的……你们都是幻觉，不要再骗我了……”
这个调查员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看上去才从大学毕业，刚工作不久。玫瑰藤蔓顺着他的脖颈向上攀爬，他从未放弃挣扎，始终大睁着眼睛看着周围堪称恐怖的景象，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依旧不愿沉浸于玫瑰营造的美好梦境。
林决上前几步，仰头与他对视，认真地说：“我是傅决，刚通关最终副本回来，很抱歉我来晚了。我救不了你们，目前诡调局没有清除诡异污染的办法，哪怕你活下来，归宿也是地下五层的收容室。”
这无疑是一个残忍却真实的回答，调查员听了，脸上现出狂喜：“您真的是傅神！您……您会结束这一切，拯救全人类的吧？就像您之前说的那样……”
“我会的。”林决说，“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二十二年来，他一向公事公办得如同一台冰冷的精确机器，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规章之外承诺应允他人的要求。
“局长，我撑不住了……”调查员的眼皮缓缓下垂，“杀了我……请杀了我……”
在他闭上眼睛的下一秒，一朵鲜艳的玫瑰从他的口中冲出，袭向林决的面门。
林决侧身躲过，举起手枪，扣下扳机。
番外 幸福人生（万字单人解谜副本）
【一】
齐斯觉得，今天的一切似乎都透着古怪。
床头的闹铃不知被谁换成了《黑色星期天》，“Sunday is gloomy”的开场透着上个世纪老磁带般的失真，恍若鬼怪出没的前兆。
吃早饭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整齐地坐在长桌另一侧，脸上挂着如出一辙又恰到好处的微笑，同时用筷子夹起饺子，送入口中。
齐斯吃了个饺子，差点吐了出来，里头的馅料显然不大新鲜，发酸发臭，还夹带了一片不知属于谁的指甲盖。
齐斯由衷诅咒生产这枚饺子的人，一想到往后他只要再看到饺子这类食物，恐怕都会该死地想起这次恶心的经历，他就觉得那个粗心的厨师罪大恶极。
总之，在一顿糟糕的早餐后，齐斯放下筷子，走进盥洗室，打算漱个口。
盥洗室的格局他并不是很熟悉，摸索了半天才找到漱口水，凑到洗手台前下意识看了眼镜子，镜中的青年一身白衬衫，衣襟上沾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他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弄脏了衣服，低头看去，身上好端端地穿着校服，再抬起头时，镜中那人冲他咧开诡异的笑容。
耳边一瞬间响起尖利的指甲摩擦玻璃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活物被封存在镜子里，挣扎着欲要爬出。
齐斯忽然发现自己的胆子大得有些出奇，寻常高中生站在这儿，看到此情此景，想来都会被吓得魂飞魄散，他竟然还能维持冷静，着实勇气可嘉。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总觉得自己面相老成了些，不太像十六七岁的高中生。
“爸，妈，我们家的镜子该换了。”齐斯冲门外喊了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走出盥洗室，背上书包下楼，一路小跑赶上校车。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上尽是陌生的同学，在他上车后都陷入了沉默。
齐斯从包里拿出一本政治书，安静地默背，同时开始一心二用地琢磨今天遇到的怪事。
还没等思考出个所以然，视线左上角就缓缓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浅灰色面板，一行行银白色文字刷新出来：
【副本名称：《幸福人生》】
【副本类型：单人解谜】
【主线任务：杀死该世界的缔造者】
【前置提示：本副本为扮演类副本，您所扮演的身份的记忆信息已取代您原有的记忆加载完毕】
齐斯眯起了眼。
坐在校车上的十分钟，他差不多理解了前因后果：他是一个叫做“诡异游戏”的无限流游戏的玩家，目前正在经历一个单人解谜副本，处于记忆被替换的状态。
他接下来要做的是杀死某个存在，至于那人具体是谁，是否会像网游那样头顶冒出红名，他一概不知。
他甚至不知道系统面板上呈现的信息是否真实，也许他只是突发精神病，出现了幻觉呢？
毕竟脑海里从出生到现在的记忆历历在目，不似作假：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老师，就他一个儿子，一路从幼儿园读到小学再到初中顺风顺水，在重点高中成绩名列前茅，却也因为更高的期望赋予的压力罹患轻度焦虑症和妄想症，不得不定期去医院复查……
“话说新闻中的精神病经常砍人，该不会也是看到了游戏面板上的杀人任务吧？”齐斯饶有兴趣地思考着，不着痕迹地拉开书包，从铅笔盒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圆规。
他并不排斥杀人，甚至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杀个人试试。利器刺破皮肉，温热的鲜血浸透指尖，惨叫被手掌按在嘴里，鲜活的生命戛然而止……多么凄美的意象，若是不亲见一番岂不可惜？
总之，齐斯是很乐意将错就错，将这个世界当做一个游戏副本看待的。反正精神病杀人不犯法，不是么？
“所以，这个世界的缔造者会是谁呢？考虑到游戏不会安排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想必缔造者不会是神明、上帝这种杀不死的玩意儿，或者是逻各斯、哲人王之类的抽象概念，至少以我现在这体育挣扎在及格边缘的身体素质，也应该可以应付。
“同样，缔造者不会是不相干的人。如果我无法与之充分接触，甚至相互之间全无关联，产生‘杀死’的想法更是无稽之谈，随机杀人不符合游戏对公平的要求，且显得考验运气胜过于考验智慧和推理能力了。
“如果再加上一点‘犯罪者往往会回到犯罪现场’的理论依据，那个家伙缔造完这个世界绝对不会放手不管。假设我的存在具有特殊性，他一定会经常出现在我身边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齐斯冷静地推理着，冷不丁地意识到，他的潜意识自觉补全了“游戏公平”和“考验智慧和推理能力”这两条信息，就好像他与这个游戏经常打交道，深谙底层规则那样。
就是不知道这是出于精神病人特有的丰富想象力，还是那部分如游戏系统所说、尚未来得及被清除干净的潜在记忆。
不论怎么说，范围圈定了，接下来要思考的是可能遇到的困难。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觉得迈过心理障碍、尝试动手杀人就是最大的难处，其次便是毁尸灭迹、销毁罪证。但这些对于齐斯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齐斯调动了一番脑海中的记忆，很快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是一个法律完备的世界，也就是说，若是莫名其妙死了人，警方绝对会在48小时内介入调查。以监控的覆盖率，最迟一天也该查到他身上了——毕竟他只是个毫无人脉和门路，连杀人工具都只有圆规和裁纸刀的普通高中生。
直白点讲，从杀掉第一个人开始，如果杀错了，他只有三天时间用来继续完成任务，且暴露概率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增加，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被送进警察局或者精神病院。
这也杜绝了玩家不经思考，胡乱杀人的可能性。
“还真是一个强调智力而非武力的解谜游戏呢。”齐斯心情不错地下了定义。
只有足够有挑战性的游戏才有区分度，他一点儿也不想在通关的行列里看到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不仅是因为迷信智力的作用，更是因为他深知那些武力型玩家一只手就能制伏他，与其后续在多人副本里被压着打，还是让他们死在解谜副本里比较好。
“武力型玩家”“多人副本”……齐斯又从自己的潜意识里捕捉到两个专有名词。
哦豁，看来这个诡异游戏的弯弯绕绕还挺多的，世界观也不小嘛。
【二】
从校车上下来，往教室走的路上，齐斯看到了祝铭。
这人是他在小学认识的朋友，当时因为有一伙大孩子放话“谁和齐斯玩，我们就不理谁”，祝铭表面上也疏远了他一段时间，甚至将曾经和他交换的礼物都收了回去。
初中三年被分在不同的班级，他们一直都没有见面，糟糕的回忆由此淡化，后来考上同一所高中，又意外同班，童年时的龃龉便一笑置之了，反而因为来自同一个地方，相处起来比之前更加亲厚。
“齐斯，你政治卷写了没？江湖救急，借我十分钟！”祝铭熟稔地拍了下齐斯的肩膀，又去翻他的书包。
齐斯沉默着任由他翻找，同时回忆了一番和这位朋友相处的种种：消失三年，又在最近突兀地走进他的生活，还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疑。以及……自己竟然没有在小学就杀了他，这也是很可疑的一点。
“谢啦，大课间请你吃鸡腿卷！”祝铭翻到了政治卷，圆脸笑得皱成一团，转身就要向教学楼后的小花园狂奔。
这所高中实行军事化管理，严格禁止学生在早自修时补作业，故而作业没做完的学生会自觉寻一个僻静处，躲着巡查老师奋笔疾书。而小花园中有一处被藤蔓掩映着的废弃仓库，是学生们最爱去的补作业场所。
齐斯盯着祝铭的后脖颈，冷不丁地开口：“我忽然想起我有一道题写错了，等会儿可能要修改一下。这样吧，我和你一起去。”
祝铭停住脚步，冲他挤眉弄眼：“哟，好学生也要补作业了，这要是给老师和同学看见……”
“是啊。”齐斯垂下眼，“所以我们可能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最好没有老师也没有同学。”他顿了顿，抚摸着手指补充，“我这人还是挺要面子的。”
话说到这份上，祝铭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一揽齐斯的肩膀，笑道：“那就得去围墙根那儿了，那地儿我勘察过，贼偏，就是蚊子多。”
齐斯的唇角也有了笑意：“好啊，就去那儿吧。”
圆规紧紧握在掌心，尖的那端藏在袖管里，齐斯跟在祝铭身后，一步步向围墙根走去，人声渐远，人影稀疏，到最后果然一个旁人也看不见了，杂草丛生的水泥墙下，只有齐斯和祝铭两人。
齐斯与祝铭贴得极近，只有半步的距离，在少年蹲下身将政治卷展开的那一刻，他高高举起圆规，重重扎下。
新鲜的血液溅上面颊，即将顺脖颈滑落、沾染衣领的前一秒，被齐斯动作迅速地用湿巾纸擦干。也许是因为找的角度不错，竟然没有一滴血沾湿校服，直接省去了更换衣服的麻烦。
齐斯垂眼看着祝铭不可置信的眼神，懒得像影视文学中常见的反派那样为受害者解释缘由，索性在旁边蹲着，静静地等着少年咽气，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色也归于无神。
通关提示没有出现，系统界面没有产生任何变化，毫无疑问齐斯的运气糟糕透顶，又一次蒙选择题蒙错，第一个选择杀死的对象并非正确答案。
当然，他并没有为此感到沮丧，反正试错机会虽然不多，但也绝非唯一，他有理由趁机杀一些曾经讨厌却没能杀死的人。
比如眼前这个曾经弃他而去，又觍着脸回来与他演情同手足的家伙。
围墙旁恰有一水池，齐斯拖着沉重的尸体走了过去，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先将尸体丢进水里，再到另一侧用保洁阿姨留下的水桶接一桶清水，沿原路返回的同时将水洒在血迹上，齐斯满意地看着猩红化作薄红又稀释成淡粉，最终完全消弭在沥青路面下。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班级，早自修才开始不久，领读的同学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目光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意味。滥竽充数地读了会儿课文，班长开始点名：“齐斯，蔡凯文，邱明礼……祝铭……”
“到。”祝铭的位置传来一声阴恻恻的报到声。
齐斯侧头看去，浑身湿漉漉的祝铭僵硬地坐在座位上，脖颈处的孔洞醒目得扎眼，正汩汩向外涌流出黑褐色的血。那些血液和水迹相混合，成为一种淡红色的液体，很快染红了校服，淅淅沥沥地滴到地面上，蔓延开一汪泛着血色的湖……
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异常，也许在除齐斯之外的所有人眼里，他还好端端地活着。他意识到齐斯在看他，漆黑无光的眼睛转了过来，阴冷地盯着齐斯，是属于死于非命的厉鬼的怨毒眼神。
齐斯看到，地面上的血流忽然开始像蛆虫一样蠕动，重新组合成歪歪扭扭的几组短语：“今晚……我会……杀了你……”
至此，齐斯意识到，这是一个有鬼的世界。被他杀死的人会化作索命厉鬼，构成对他完成任务的又一重阻碍。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鬼怪也是这个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
此时还是清晨，离入夜还有至少十二个小时。齐斯面无表情地抽回视线，一瞥间看到，面前不知何时放了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皱巴巴的纸页上写满凌乱的文字：
【祝铭不再理我，开始跟着他们一起向我吐唾沫，扔泥巴，还撕毁了我的书。我很不开心，一点儿也不想被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想……杀了他。
【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杀人是要偿命的，我还有大好的未来，不能搭在他身上……而且母亲告诉过我，总有些事是不能做的。】
看到前半段文字时，齐斯还颇能共情，而当目光落到后半段文字上时，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凭空生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以及这玩意儿真的是他写的吗？他怎么全无印象？那句“总有些事是不能做的”倒是耳熟，甚至让他有种PTSD发作的感觉……
“日记的话……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新的线索吧。”齐斯摸了摸下巴，将语文书竖起来，借着遮掩开始翻看面前那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日记。
第二篇写的是他的表姐一家……
【三】
【暑假的时候，我去乡下伯父家住了一段时间，表姐很讨厌我，总是对我冷嘲热讽……好想杀了她。
【每次我和表姐争执，伯父和伯母都会不问青红皂白地给我父亲打电话，阴阳怪气地说我在城里被教坏了……好想杀了他们。】
如果这个世界确实是一个游戏，日记则是线索提示，那么根据提示决定杀戮的目标可谓合情合理，下一个该杀的就是伯父一家。
但如果是从条件归类的角度考虑，杀了写在日记上的祝铭并未起到正向作用，杀死其他人是否能促进通关，就需要打个问号了。
齐斯将日记翻到最前面，洁白的扉页上赫然写着“齐斯的幸福人生”七个大字，后四个字和游戏面板上呈现的副本名称完全一致。
背面则用小一号的字体写着一行注解：“毫无波澜，顺风顺水，平安喜乐，我拥有幸福的一生，如果讨厌的人都消失就好了。”
是齐斯的字迹，但齐斯不觉得自己会写这种玩意儿，也不觉得这种“幸福”有什么追求的必要。
放弃自己的独特性，重蹈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命运轨迹，遵循公序良俗将自己活成一个毫无特色的普通人，如同流水线上生产的平庸工艺品……
这样的生活对于齐斯来说简直是恐怖片，他只是稍微想了一会儿就冷汗涔涔。如果这就是诡异游戏，那……确实挺诡异的。
“从副本名称和前置提示的角度考虑，我扮演的是这本《幸福人生》日记的主人，似乎需要帮助他满足愿望，处理掉那些他讨厌的人。但从主线任务的角度考虑，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只要找到日记的主人杀了他就行了，毕竟连日记名称都和副本名称一样，他不是副本的缔造者简直说不过去……”
齐斯煞有介事地思考着，很快做出了认真完成主线任务的决定。帮一个甘于平凡的庸人解决麻烦，缔造所谓的幸福人生，这种好人好事光是在脑海中过一遍他就全身难受，还是不做为好。
当然，还存在一个严肃的问题……“要想杀死日记的主人，我该不会得自杀吧？”齐斯陷入了沉思。
死去的祝铭依旧在冷森森地盯着齐斯看，任课老师一个接一个地踏入教室，死板地宣读教案上的文字，目光无一例外黏稠地落在齐斯身上，不带感情地审视着他。
水滴维持着不变的频率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爬动，窗外乌云庞大的阴影缓慢地铺满教室的地板；越来越多的目光在齐斯的脊背上交织，好似即将有大事发生，而他是一切的主角。
这个世界的边边角角都透着可感的失真，就像一场主观构建的梦境，或是一个概念化的精神世界。
齐斯想到了主线任务一栏的表述，用到了“缔造”一词。如果缔造的是某个梦境世界或者精神空间，那么他虽然扮演的是日记的主人，真正的日记主人却有可能隐藏在暗处，看着他如何破局。
基于此，接下来该做的事就很明确了：想办法逼日记主人现身。
齐斯好整以暇地翻看起日记其他部分的内容。
【我考试取得了好成绩，父亲给我买了我一直想要的电子词典……】
【母亲听说我和同学关系不好，特意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为我办了走读……】
【我每到周五就开始期待双休日，因为父亲和母亲一定会带我去天香楼吃大餐……】
一条条琐碎的记录勾勒出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无疑紧扣“幸福人生”这个标题。
齐斯试图循着日记的记载去回忆，记忆底部却好似蒙了一层白茫茫的大雾，将所有细节都埋没在雾气之中。
他仅仅记得自己有一对爱他的父母，却对各种能体现“爱”的小事都全无印象，就好像那两个人并非真实存在于他的生活，而是虚无缥缈的概念。
相比之下，他对祝铭、伯父一家干的事儿倒是印象深刻，只是疑惑于为什么明明早就生出了杀心，却还是将他们留到了现在。
嗯，齐斯一向是个记仇的人。
他合上日记，极轻地笑了起来：“真是幸福的人生，不过你说，如果我破坏了你所谓的‘幸福’，你还能忍住不现身吗？”
“啪！”桌上的钢笔掉到地上，骨碌碌滚动到脚边。
齐斯弯下腰，伸手去捡钢笔。地面上的血水不知何时已经流到了距离他半米不到的位置，还在加速扩散。
他视若无睹地抓起钢笔，直起身子。同学和老师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身上，谁也没有说话。
时钟的时针迅速旋转，越过十二点的分界线，掠过一个个数字，最终落在“6”上，天色眨眼间从清晨变为黄昏。
老师和同学的身影越来越淡，从黑色化作灰，再然后是白，最后消失不见。
齐斯起身走出教室，走廊上一个中年男人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齐斯，你爸妈临时有事，不能来接你了，伯父接你回去。”
“是么？”齐斯抬眼打量了片刻那张和记忆中的面孔一样贼眉鼠眼的脸，眉眼弯弯地笑了，“好啊，真是麻烦伯父了。”
伯父的手如同铁钳，死死箍着齐斯的手腕，好似害怕稍微一松，少年就甩开他逃走。他拽着齐斯的手臂快步下楼，向校门的方向走去，齐斯远远听到了尖利的警笛声，右手不着痕迹地握住圆规。
“齐斯，祝铭死了，监控显示他最后那段时间和你在一起，你可得好好配合警方调查。”伯父苦口婆心地说着，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基本可以确定，日记主人听到了齐斯的威胁，为了不让他付诸实施，更改了副本的进程。
——警方更早地注意到了他，伯父也横插一脚，竭尽全力为他增添阻碍。
“祝铭死了？”齐斯捏出战战兢兢的模样，一脸不可置信，“明明早上他还好好的，我还将政治卷子借给了他……”
他说着话，无声无息地举起圆规，扎入伯父的后脖颈。
鲜血飙出，刺耳的警笛声里，他推开双目圆睁的尸体，向学校后门狂奔，越过枝叶茂密的小花园，渐渐接近杀死祝铭的围墙根。
“沙沙沙……”丛生的杂草无风自动，发出生物爬行的窸窸窣窣声。被水汽稀释的血腥气由远及近，越来越鲜明，虚掩的藤蔓间浮现一张苍白的脸，属于祝铭。
原本干燥的地表不知不觉间变得潮湿，薄薄一层水膜间游动着血丝和脂肪，如有生命般涌向齐斯的脚跟。
“齐斯……你杀了我……我也要杀了你……”含糊不清的咕哝声环绕着齐斯响起，每一簇草丛间都现出一张惨白的面孔，鬼怪般阴毒的目光交织缠绕，可感的恶意使空气都变得黏稠。
“嗬嗬嗬……你逃不掉的……”一张脸突兀地横在齐斯面前，齐斯挥起圆规刺了过去，尖头没入皮肉有如被吸进沼泽，再也无法拔出。
齐斯当机立断地松开手，侧身越过挡路的鬼怪，同时加快脚步，不管不顾地向门口的方向狂奔。
前方铁门洞开，空无一人，只有一辆私家车停在路边，走近后才看清，驾驶座上半摇下的车窗露出一张灰白的中年男人的面孔，副驾驶座则坐着一个女人。
“齐斯，快上车吧。”男人说。
“再不上车就来不及了。”女人补充。
齐斯认出来了，他们是他的父亲和母亲。他打开车门，坐上车后座，车辆启动了，快速驶离校园。
只是……先前他拿父母威胁日记主人，于是日记主人在情急之下调动副本机制对他赶尽杀绝；在这一推理成立的大背景下，日记主人应该是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怎么可能让他如此轻易地遇到父母？
“齐斯，你气喘吁吁的，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事了吗？”母亲关切地问。
齐斯状似随意地将书包抱在身前，拉开拉链从中取出一本历史书，借着课本的遮掩取出藏在铅笔盒里的玉石镇纸，掂量了两下，觉得以其重量和硬度，应该能砸碎一些玩意儿。
“没什么事。”他面不改色，“只是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们还记得我今年几岁了吗？”
“齐斯，你今年十六岁了呀。”父亲和母亲异口同声地说。
齐斯沉默片刻，缓缓勾起唇角，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可是我忽然想起，你们就死在我十六岁这年，死于车祸，我还将你们的尸体做成了标本，安放在主卧之中。”
没有回应，汽车在加速，前座的男人和女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齑粉，座位上只留下两张黑白遗照，模糊的面容上唯有眼睛清晰可见，透过玻璃相框目不转睛地盯着齐斯看。
很快，齐斯感受到了第三道视线，抬眼看去，后视镜映出他的形影，穿的是一身白衬衫……
【四】
“其实在杀死祝铭，发现副本中存在鬼怪这类设定的那一刻，我就意识到，缔造者未必是人类，也有可能是某种抽象的存在，可以是一段意识，一个精神体，自然也能是镜中的鬼怪。”
游戏空间，齐斯坐在青铜长桌后的神座上，随手在面前的棋盘上落下一枚白子：“提示在一开始就很明确了，不同寻常的一天，镜子中的人影忽然不像自己，一场诡异的梦境要想惊醒，除了自杀外恐怕就只有杀死另一个自己了。而镜中人正是常见的指代另一个自己的意象。
“所以，我决定打碎镜子。之所以明知校门口的汽车可能有诈，却还是坐上去，就是考虑到后视镜是最容易砸碎的可以映出正比人像的镜子。当然，为了防止镜中人不敢出现，我故意装作无知无觉，等到车辆开始加速，他以为吃定了我时，才真正动手。”
“看得出来你确实忍耐了很久，以至于在副本结束后的三分钟里，还说了那么一番抨击副本设计的话语。”契坐在齐斯对面，在指尖凝出一枚黑子，堵在连成一排的三枚白子的右侧。
是的，一人一神正在下的是五子棋，比起高大上的围棋，明显还是五子棋这种益智类小游戏更得齐斯的喜爱，某种意义上和开心消消乐有异曲同工之妙。
“的确，我看不出这个副本除了给我添点堵外还有什么其他作用。”齐斯随手将白子下在棋盘另一角，开辟了新的战区，“一个习惯于遵纪守法的我，一个心有不快只会藏在心底、寄希望于他人代为解决的我，一个将幸福人生当做全部追求的我……在我看来，除了征用了我的肖像和姓名，外加套用了我的部分事迹外，你捏出的这个形象和我的关系就像猴子和人。”
“你难道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契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唇角笑意盎然，“作为属于‘齐斯’的另一种可能，父母健在，会自我约束疯狂的想法，平稳顺遂地长大，虽然也曾遭遇恶意，但在生命中占据更大篇幅的却是美好……”
齐斯皮笑肉不笑：“然后你也看到了，哪怕是失去记忆的我，只要有一个契机，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杀人。”他趁契的注意力不在棋盘上，连续落下三枚白子在棋盘角落。
“是啊，毕竟你是我用所有恶意缔造的化身。”契面上笑意更浓，祂一挥手，青铜桌上的棋盘消失了，只剩下浮动的日月星辰，“十六年的‘幸福人生’，只需要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会在你的介入下回到正轨。你便是这世间最大的恶，只要有一丝倾向于黑暗的可能性，你便会毫不犹豫地对世界释放汹涌的恶意。”
“所以？”齐斯微微挑眉，向前倾身，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所以，”契将食指竖在唇间，猩红的目光如血雨般垂落，“我可以放心将接下来的布局转交到你手中了。
“世界即将迎来终结，亦或者是无止境的轮回，我希望你能以最大的恶意对待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齐斯笑了：“听起来很有意思，但我怎么感觉这是一个专门等着我跳进去的陷阱呢？”
“那也很有趣，不是么？”契抬手，掌心浮现笔划、文字和图案，“我记得我曾和你说过一个假设：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时间内谁杀得多谁赢。如果你赢了，将无事发生；如果你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
“接下来，该你扮演那个‘疯子’了。最痛苦的死亡滋生最浓稠的罪恶，将在终幕的舞台上化作角逐权柄的筹码，推动新世界的诞生也好，重回不存在规则的旧世界也罢，都需要罪恶的驱动。至于决定未来走向的轮盘操控在谁手中，就看谁的筹码更为充足。”
齐斯的笑容一瞬间古怪起来：“那么你呢？你扮演的是谁？”
“我啊——”契愉快地笑着，俯身越过横在中间的桌案，“我会找个视野好的地方，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
【END】

第十六章 诸神（十六）疯子的游戏
被诡异污染的地界再无白天与黑夜的区别，形状诡谲的恐怖生物终日不停地游荡在大街小巷，搜寻尚未被转化为诡异的生灵。
手无寸铁的平民最先被吞噬，接着是冲在第一线、却毫无应对诡异经验的联邦武装；居于食物链顶端的既得利益者携带财富早早逃离，剩下那些创造价值却无法享受它们的城市工蚁苦苦支撑。
很快，这些人也死得七零八落了。平日里混迹在灰色地带的三教九流反而凸显出来，靠着某些行走江湖融会贯通的偏门手段，在鬼怪的爪牙下苟延残喘。
诡异入侵事件如同在人口金字塔下张开巨口的深渊巨兽，自下而上一寸寸吞噬每个阶层的生命，并将所有差距在一夜之间抹平。
无论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还是家境殷实的中产，在死后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受到污染、永不安息的诡异。
5月12日凌晨五点，江城。
李炎披着满身腐臭的血腥和玫瑰的汁液，屏息敛神，小心翼翼地绕过在街头徘徊的玫瑰怪物，钻入十字路口的商场。
作为诡异游戏玩家，他是最早知道灾难将至的那一批人之一，早早在家里准备了充足的饮用水、食盐和干粮，在同城群看到“变异玫瑰出没”的消息，又得知江城全境封城后，便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一周时间，他站在窗边俯瞰小区，看到玫瑰藤蔓如蛇群般包围钢筋水泥建筑，吞噬一个个恐惧绝望的生命，男女老少的尸体被吊在高处风干，心生震悚的同时亦生出夹缝求生的确幸。
不是没有藤蔓循着活人的气味爬上高楼，钻入李炎的房间。好在从诡异游戏中带出来的对抗诡异的经验起了作用，他将事先准备好的变质血浆浇在自己身上，伪装成死去多时的尸体，又见缝插针地收集玫瑰的汁液，涂抹在皮肤表面，装作怪物的同类。
眼下局势稍微好转，论坛里都说最终副本结束了，想来不会有新的诡异出现，原有的诡异被清理净化，只是时间问题。
李炎心知末日后期最致命的往往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到时候肯定会有不法分子拉帮结派，抢劫各类资源。他有必要趁诡异尚未退去之际多搜刮些食物，最好能支撑他再闭门不出半年。
越靠近商场，地表和建筑表面的藤蔓便越是密集，空气中浓腥的血气几乎凝成实质，不见光的深处回荡着令人牙酸的窸窸窣窣声。一具新死的尸体从商场大门的正中央悬吊下来，看着眼熟，是曾和李炎在落日之墟聊过几句的玩家。
李炎生出不好的预感，双腿当机立断踏着来时的脚印一步步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商场这一带的藤蔓拥有比其他地方更高的智慧，悄无声息地从后面凑近李炎，勒住他的脖颈。
窒息感骤然降临，李炎翻起了白眼，这一辈子发生过的所有事在脑海里流窜而过，包括小学时往班主任的水杯里倒粉笔灰，工作后用开水浇老板的发财树……
“砰！”枪响声打断了走马灯，缠着李炎的藤蔓竟被一枚小小的子弹击断。
李炎摔在地上，大口喘息，抬眼只见昏暗的商场中泛起刺目的金光，巨大的四面骰子虚影高悬空中，正毫无规律与章法地高速转动，好似处于宇宙诞生之初、规则尚未形成的时候。
穿黑西装、戴无框眼镜的男人拖着一具爬满玫瑰的尸体走了出来，那尸体**成了巨人观，比男人足足大上两倍，却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提起。
男人的面容李炎是见过的，他曾在落日之墟混杂在人群间，像所有狂热追逐救主的玩家一样吃力地向前推搡，踮起脚远远地望向那个被听风和九州的人环护在中间的人影。
而这几天游戏论坛舆论急转直下，眼前人不再是救主，而是个一意孤行的疯子。就在出门前，李炎还在论坛里开贴骂过他。
“傅……神。”喘息良久，李炎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敬称。
林决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听到声音停住脚步，略微侧头，银白色的目光落在李炎身上，等待他的下文。
李炎只觉得那双眼睛好像能洞察一切，有一瞬间甚至疑心对方已经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没关系的，傅决被抨击了那么多年，应该不会在意他一时的牢骚吧？
李炎咽了口唾沫，深呼吸又深呼吸，涩声开口：“多谢你救了我……”他想了想，又喃喃问道：“江城现在都是诡异，以后到底该怎么办啊？”
命运之骰依旧在头顶不知疲倦地旋转，有如日月与星辰，散发的光辉照亮整片天地，为人与物披上朦胧的光衣。林决垂下眼，一字一顿道：“我会结束这一切。”
李炎看着林决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连带着光一并隐没。呆愣了良久，他回过神来，忙不迭地一路小跑，回到家中。
不等坐定，李炎摸出手机，进入游戏论坛，手指飞快地打字。
十分钟后，所有关注游戏论坛的玩家们都知道了：傅决回到了江城。
……
早晨七点，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地下五层。
傅决捕获的玫瑰怪物被送入研究室，虽然清除人类体内污染的手段几近于无，但总要进行部分尝试。另有诸多形态各异的诡异被关在收容室里，调查员们在过去七天艰苦奋战，到底取得了一些成果。
诡异的浓度高到某个程度后会自发产生阴寒之气，整个地下五层寒如冷库，一部分区域便被辟为停尸间，用于收殓和观察调查员的尸体。
穆东旭坐在一张蒙着白布的铁床边，将一盒口香糖放在床头，垂目凝视半晌，又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放了上去。
“老廖也牺牲了。”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声和沉稳的脚步，穆东旭莫名其妙地说道，“三月份的时候，他和宁絮一块儿追查昔拉公会，还跟在昨天发生的似的。
“他是为了掩护我撤退，道具用完了就用衣服点了火阻拦那些藤蔓。我寻思这老小子怎么还随身带打火机，敢情这烟戒了一辈子都没戒掉……”
“节哀。”进门的人是林决，罕见地说了一句在过去二十二年从未说过的话。
穆东旭抬起头来，疲惫的眼睛望向林决，长久地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终于，他将问题问了出来：“他们真的都能复生吗？”
林决说：“在游戏结束后，如果我取得了最终的胜利，我会复活所有人。”
“最终副本已经结束了，为什么世界还是这幅样子？”
“因为游戏还在继续。”
至此，又是一段沉默。
许久，穆东旭站起身，走向停尸间深处：“局长，我带你去取那柄青铜剑吧。”
林决略微颔首，无声地跟上穆东旭，一步步走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冰冷黑暗，穿过狭长不知尽头的长廊。
某一刹那，眼前有了光，那是一种暗淡沉闷的青铜光色，散发着好像来自于尚未存在历史的时代的古老气息，厚重而温润，让人无端地丢下所有芜杂的思绪。
锈迹斑斑的青铜长剑悬浮在黑暗里，静默地等待着献祭，等待着被拿起。
林决径直走过去，抬手握住剑柄，刹那间获知了所有关于这柄剑的信息。
【名称：弑神之剑】
【类型：道具】
【效果：①诛杀神明；②神明陨落之地，过去和未来的所有诡异、神秘、怪诞将一并消亡】
【备注：“神明无法被杀死”的规则不过是无数低等生命尝试失败后留下的谬言，亿万年间曾有无数次以神明之死为祭品的盛大仪式，满世界的生灵与死者一并缄默，为庞大生命的倒下献上哀悼。而后，与神明伴生的诡异、神秘、怪诞作为陪葬而成为历史，世界焕发新生】
“我想，”林决说，“我知道这轮游戏的必胜策略了。”
……
5月12日中午十二点整，所有坐在电视机前的人无论先前在看哪个频道，面前的屏幕都在此时此刻被切换成同一个画面。
洁白的房间中只摆了一方座椅，西装革履的男人端坐其上，镜片反射的白光模糊了眼中的情绪，亦或者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从一而终地毫无波澜。
“我是傅决，也是林决，曾经的方舟公会，现在的九州公会的会长，也是诡异调查局的局长。”他平静地自我介绍，又平静地讲了下去，“在过去三十六年，全世界有四百万人被席卷进一场名为‘诡异游戏’的浩劫，承受着旁人无法获知的恐惧和压力，在暗处与诡异做斗争，并失去了他们的生命。”
镜头外的投影仪打开，密密麻麻的人名和论坛账号名投映在林决身后的白墙上和他的身上，飞速地滚动着。他继续道：“很不幸，我们失败了，那些恐怖的诡异越过了诡异游戏的屏障，大肆入侵现实，在过去的一周对世界各地制造了无法逆转的破坏，成千上万人在灾难中丧生。
“幸运的是，我找到了灾难的源头，知晓了对付祂的方法，将以最快的速度执行我的计划，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崩溃的秩序。在我赢得最终胜利之前，那些诡异会以更疯狂的态势进行反扑，但我保证在我胜利之后，所有死者都将得到复生。”
说到这儿，林决停顿片刻，似乎是在等着观众消化信息。
半分钟后，他接下去道：“你们也许可以将我当作正在和一个妄图毁灭世界的疯子比赛杀人的另一个疯子，与他不同的是，我赢下这场游戏后世界会得到新生。
“我可能会输，但我愿意去赌一个胜利的可能。”
电视机前的人们看到屏幕里的男人偏了偏头，光线变化之下，镜片后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每一个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生涩的微笑：“你们觉得呢？”
与此同时，诡异游戏论坛装死多日的九州公会官方账号发布了一个视频。
视频中的傅决神色比往日更加冷冽，甚至显现出某种居高临下的咄咄逼人。他咬字清晰而言简意赅地宣布：“我是林决，也是傀儡师，【堕落救世主】和【瞑目独裁者】两张身份牌的持有者，所有与我有直接或间接接触的玩家都已被我的傀儡丝寄生。
“在过去的二十二年间，我一共处理了39起A级事件，237起B级事件，1826起C级事件，与手下傀儡有关的其余级别事件总数过万。这些诡异事件分布于世界各地，将在我的心脏停止跳动后失控。
“之前方舟公会和九州公会的承诺依旧有效，我会在赢得游戏后复活所有人。所以，”他露出一个从来不曾出现在“傅决”脸上，却经常由“林决”挂在唇角的微笑，“你们最好祈祷我能赢。”
一片哗然。
两段视频迅速被翻译成各种语言，在世界各地传播开来。
诡异游戏的认知扭曲效果解除后，未被选进游戏的普通人一股脑儿涌进游戏论坛，在玩家们的介绍下迅速了解了游戏的历史和机制，更为透彻地明白了林决的意思。
既然司契以诡异为筹码，要挟玩家们围攻林决，那么林决便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用更加确切的诡异事件充当威胁。玩家们要么选择袖手旁观，要么两害相权取其轻，转而对司契下手。
而对于玩家们来说，林决、傅决、傀儡师竟然是同一个人，这个信息足够骇人听闻。
有不少曾经崇拜林决或傅决的玩家自感受到了欺骗，在九州公会的官号下谩骂不休，但那又如何呢？
林决之所以选择此刻将所有身份公开，便是为了让玩家们相信他会说到做到。
以“林决”的名望，告诉所有人他的最终目的始终是拯救人类；以“傀儡师”的恶名，告诉那些欺软怕硬的玩家们：他可以选择像司契一样疯狂，将全人类的命运绑上暴风雨中的航船，作为与神明对赌的筹码。
江城郊区，司契坐在越野车里，握着手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林决，你终于摘下那副圣人的面具，从那张洁白无瑕的神座上踏入泥潭了！口口声声以拯救全人类为己任的救世主竟然以诡异爆发作为要挟，有趣！
“再怎么沽名钓誉，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为了实现自己的救世理想而不择手段，该说你和我从来都是一样的人吗？只不过你我所求不同，我想要的是趣味，你想要的却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美好结局。”
“是的，你没有说错，我们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利己主义者。”电话另一头的林决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两个利己主义者继续这场疯子的游戏吧。”

第十七章 诸神（十七）人质与同谋
短短三天时间，原本乱成一锅粥的局势迅速稳定下来，现实又一次印证了历史已经得出的结论：独裁的行径虽然饱受诟病，却是在短时间内让松散的人类达成统一意见的最有效方式。
江城在第三天的时候解除了封城状态，虽然城内的玫瑰怪物依旧没能除尽，但在林决和一干调查员的介入下成功被限制在特定几个区域。主干道恢复了通车，一些艺高胆大的有能之士亦陆陆续续回城。
5月16日，越野车开到江城郊区一间废弃仓库改装的工作室中。
司契率先下了车，打开破破烂烂的房门，嗅着浓郁的福尔马林气息，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还记得两个月前的那个傍晚，刘阿九被傀儡丝操控着来到这间工作室，用自己的死为他送来进入诡异游戏的资格，作为林决和契的交易的一部分。
短短两个月，他从最开始的懵懂无知但兴味盎然，在副本里肆意释放过往二十二年所压抑隐藏的恶意；到如今搅动风云，不再拘泥于诡异游戏的范畴，而准备在现实里策划一起疯狂的谢幕……恰似大梦一场，恍有隔世之感。
自从在《青蛙医院》结束后制作了一具挂满青蛙的标本，司契已经有许久不曾来到这里了，说不清是因为灵感的匮乏还是时间的紧张。
好在过去六年他除却近江小区的那户老房子，停留时间最长的便是这间工作室，一段时间的分别不足以消磨他对此地的熟悉。
熟门熟路地拿起架子上的毛巾，擦去工作台上和椅子上的积灰，从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一台老式唱片机，接上电源线，随意抓了张唱片安上去，又将唱针放到黑胶上。
低沉舒缓的音乐声在狭小昏暗的空间里盘旋。
“I watched the world I knew unwind……”
“A sculpture shaped within my mind……”
“And in the silence，I stand alone……”
“A king upon a shattered throne……”
司契闲庭信步地徜徉在过道间，有条不紊地检查每一个角落，确定在他离去后，没有其他人来过这里，双目逐渐眯成狭长一线。
林决作为曾操控傀儡上门的傀儡师，是知道这座工作室的位置的，明明只需要一个命令，就能在此设下埋伏，可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司契绝不相信是林决与他惺惺相惜，想搞公平博弈的那一套，以林决的智慧同样能推断出他此时的怀疑。
结合这段时间的江城解封，其用意不可谓不明确。
“你是想告诉我，江城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我自投罗网、瓮中捉鳖，且在我进入江城后，你的胜率将比我在城外时高出一倍以上……”齐斯注视着工作台上开了免提的手机，神情似笑非笑，“你将这些摆在明面上，是在虚张声势，赌我不会进入江城吗？”
“尽管我不知道原因，但我想你一定有必须回到江城的理由。所以无论我呈现出什么样的信息，对于你接下来的行动都不会有任何影响，那么我也就没必要浪费人力物力进行额外的布置了。”林决的声音经过手机的传播更显出一种无机质的冷静，好像只是一台客观分析数据的机器。
他顿了顿，问：“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我赌对了吗？”
司契“哈哈”地笑出声来：“这种情况下无论我说出什么话，想来你都不会相信，那我想我也没有浪费时间的必要了。不过我很好奇——
“你之前一直说你会留在香格里拉，怎么忽然赶在我这个明牌要回江城的人之前回到江城了呢？”
“你可以理解为我故意释放假信息，以免在途中遭到拦截；也可以理解为我有确定能对付你的手段，怕你在知道我身在江城后不敢过来。”林决的声音久违地带上了笑意，“司契，你觉得呢？”
“你说过，我有必须回到江城的理由。所以无论我是怎么认为的，都不会影响接下来的发展，不是么？”司契笑着反问一句，挂断电话。
足够宏大的舞台势必沐浴在数以万计的聚光灯下，刺目的光亮充斥每一个角落，阴谋诡计无处容身，所能拿上台面的只剩下光明磊落的阳谋。
选择的余地早在过往无数条岔路口耗尽，所有人都被命运推上直达最后一站的轨道，不是停留原地踯躅不前，就是沿着唯一的道路走向既定的结局。
司契需要回江城取回齐斯的身体，不然他始终都是一个不完整的幽灵，祖神的权柄不会纡尊降贵地屈居于残缺的容器，他注定失去角逐最终胜利的资格。
所以，明知是陷阱，他依旧要踏入其中，赌林决的准备并不像他自认为的那样充分。
“如果是齐斯在这里，会如何选择呢？”司契脑海中冷不丁地冒出一个念头，随即失笑。
冷静的欺诈师和疯狂的赌徒有本质区别，比起只身赴一场未知胜算的轮盘赌，大抵会多方布局谋划，通过长时间的拉扯增加自己的胜率，直到万无一失再一击制胜吧？
也许这的确是最理性的选择，但司契不喜欢，严密规划每一个步骤，而后采撷注定的胜利或失败，那未免太过无聊了，还不如立刻死掉。
又过了半个小时，司契终于将工作室收拾得差不多了，才通过灵魂契约下了新的指令。
喻晋生、说梦和姜君珏先后下了车，状态都肉眼可见地糟糕。
说梦和姜君珏各自点了烟抽上，因为长途跋涉而发白的脸色稍稍好转。
喻晋生扶着车门吐得昏天黑地，进入工作室后自来熟地往工作台上一躺，半死不活好似一具尸体。
司契托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面无表情道：“在你之前，那上面曾经躺过五十九具尸体，最后的结局基本上是被我掏空了内脏用福尔马林腌起来。”
“老齐，别忘了你那五十九具尸体里至少有一半是我帮你搞到的，你觉得我还会在意这种吗？”喻晋生翻了个身背对司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话说你能不能给我个准话，你带着我们这一通千里奔行，与老林殊途同归，到底是想干啥？我这一天天提心吊胆的，经不起吓，你还不如直接一刀给我个痛快……”
司契默默拿起一把解剖刀，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容：“你这个要求我可以满足，你是要活剖还是死剖？”
喻晋生：“我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啊！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你忍心让他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吗？对了，你还记得我爹吧？六年前你住我家那段时间，你最爱吃他做的芒果炖排骨……”
说梦和姜君珏：“……”
在车上的这几天，听风公会的两名成员成功见识了他们的临时会长不为人知的一面，时至今日已然麻木，对其无节操无下限的程度习以为常。
不知是面具戴久了摘不下来，还是喻晋生天生习惯于表现出最有利于自己生存的面孔，纵然身份已经被戳破，他在司契面前依旧是晋余生的模样，好像所有龃龉都不曾发生，他们还是狼狈为奸的朋友。
司契对晋余生的没脸没皮早有认知，也任由喻晋生自欺欺人，稍稍吓唬了一通，满足了某种恶趣味，便点进手机备忘录，手指飞快地打下一行行条目。
他一共写了二十多条，导出文件发给一个加密账号，随后拨通了一个号码：“鲍勃，我需要你在二十四小时内，将我发给你的那份文件里提到的东西备齐。你报个价，等局势稳定后我再将钱给你。”
电话另一头的鲍勃声音沉闷：“齐，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远在北美也有所耳闻，平常你小打小闹我可以给你行个方便，但你知道这回事情严重到什么地步了吗？
“联邦各郡都对你开出了最高等级的通缉令，各个机关只要有你的下落，都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你就地格杀，所有与你相关的人也无法幸免……我年纪不小了，也赚够了，只想着早点退休，找个没人的地儿带一群比基尼美妞安度晚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才四十岁。”司契随手从工具架上抓了把刀，握在手里把玩，“当然，我没有兴趣干涉你的人生抉择，不过既然联邦现在还没有找到你，足以说明我们的交易方式足够隐蔽，你就不打算在退休前再赚一票大的吗？”
“朋友，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先不说这钱我有没有命花，我只知道这世上不是什么钱都能赚的。”鲍勃的语气变得冷硬，“你现在是在和全人类为敌，干的是比古往今来所有恐怖分子加起来都要可怕的事。我以前只当你和那些刀口舔血的家伙是一路货色，只不过有点怪异的爱好，但我没想到你这么疯，真想毁灭全人类。”
“所以？”
“我到底是个长着人心的人，有家人和朋友，过去确实为了钱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儿，但如果有一天人类面临毁灭的危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挡在前面。我也奉劝你一句，及时收手吧，你干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儿有什么好处？我们到底是生活在人群中的，人类毁灭了，我们又能去哪儿？”
鲍勃苦口婆心地絮絮叨叨，看得出来他的确将齐斯亦或者说司契这位老主顾当做“朋友”，故而没有直接向诡调局检举，反而来徒劳地劝他迷途知返。
如果是齐斯，也许会通过话术诱导鲍勃听信他的歪理，主动提供帮助，但对于司契来说，有更简单粗暴的手段。
“鲍勃，你听我说，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深谙我的秉性，为什么毫不怀疑我竟然如此放心地与你合作多年。”青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古怪的笑容却在唇角漾开，像是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忍俊不禁。
他笑着，换了一种陈述故事的语气：“我记得，你在三年前收养了一个女孩，她是带你入行的师父的孙女。你的师父被仇家找上门剁成了八块，是你在最后时刻赶到，救下了那个女孩。你去得还是太晚了，好在没有晚到无可救药的程度，你怀着深重的自责和愧疚，并将其转化为对那个女孩严丝合缝的保护……她现在人在夏威夷的一座小岛上，对吗？”
“齐斯，你是什么意思？”鲍勃的声音激动起来，“混蛋！你千不该万不该用她威胁我……”
“抱歉，那我换一个威胁。”司契放下手中的刀，靠坐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还记得我让你带去北美倒进密西西比河的那管药剂吗？你为什么会天真地觉得，你没有感染失眠症病菌呢？对了，【失眠症病菌】这类诡异在北美的传播，我还得好好感谢你，我的共犯，鲍勃先生。”
“混蛋……混蛋……”男人在电话里愤怒地低吼。
司契置若罔闻，笑容如面具般挂在脸上：“我其实考虑了你不怕死的可能性。但你想，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孩，祖父从事的是结仇结怨的勾当，如今又只剩下‘鲍勃叔叔’这一个依靠，你要是意外离世，她该多么无助啊？”
“你会遭到报应的……”
“好了，我不浪费你宝贵的‘退休时光’了。”司契低头看了眼手机显示的时间，“明天十二点前，我希望我能在我的工作室门口看到我需要的东西。钱我会如约打给你的。”
他挂了电话，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把手上敲打音乐的节拍。
食指和中指交错翻飞，在红木削成的平台上漫无规律地狂舞，癫乱地发出“哒哒”的噪音。
唱片上的曲子不知放了几遍，最新的一遍正播放至尾声。
“A world remade by my own hand……”
“But no one left to understand……”
“The final move is on the board……
“Just me and the storm I adored.”
循环往复的音乐里，青年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起来：“明明早已视法律为无物，行走在黑暗中留下累累恶名，却还要恪守作为人类的道德认知；以世界为演出舞台的机会就在眼前，竟然还要外力逼迫才肯上台共舞，没想到你也是个无聊的家伙……”

第十八章 诸神（十八）林决的计划
白熊郡喀山市，一座由防空洞改装的安全屋深处，孟雯霏坐在书桌前，注视着电脑屏幕上飞速滚动过去的一条条信息。
诡异游戏中的公会势力只有九州、听风、昔拉和其他，最多加上对现实影响颇深的天平和近来兴风作浪的未命名。
大部分小公会要么依附于大公会，甚至直接就在大公会的授意下作为附庸而建立；要么仅仅作为松散的抱团取暖组织，无人在意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风雨公会属于前者。孟雯霏在创立公会之初就做好了追随九州公会的准备，不仅是因为她本人对林决和傅决怀有某种长期以来的景仰，更是因为她知道，人类的利益注定与鬼怪不相通，团结起来共同对抗诡异游戏，才是对族群未来负责的选择。
这一年来，她先是带领风雨公会公开宣布与九州公会合作，再是与各路玩家交好维系风评，到底为风雨公会在变局之中谋了一条还算平稳的路途，虽然也有成员牺牲，但受到的冲击与同层级的公会相比几近于无。
一周前，司契在诡异游戏论坛发帖，以手中掌控的诡异为要挟对傅决发难。
孟雯霏依稀记得她和青年在公会代表大会中有一面之缘，那时林乌鸦崭露头角，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目光，青年谦逊地跟在林乌鸦身边，将所有成就都归结于林乌鸦的赏识。
但如今想来，事情真的有那么简单吗？为什么如今林乌鸦销声匿迹，代表未命名公会与九州叫板的却是司契呢？一个掌控那么多力量的人，当真有可能屈居人下吗？
带着疑点回顾当时情形，答案显而易见，林乌鸦不过是个被推到台面上的傀儡，司契才是真正的布局之人。但现在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孟雯霏旁观论坛中的舆论走向，看着一条条对傅决的声讨，自知这位昔日的救世主已被推至举世皆敌的境地，举目寻不见破局的法门。
却没想到不过一天时间，傅决便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抛弃过往三十六年积攒的所有声望认下傀儡师的身份，也使早被埋入坟墓、封入纪念碑的那个名字蒙上污秽。
“林决。”孟雯霏翕动嘴唇，无声地念。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二十三年前初入诡异游戏的那天。
那时她才十四岁，早早被父母送到郡外留学，人生地不熟时卷入一起由天平教会策划的爆炸案，亲眼看见自己的肢体被炸弹粉碎。
她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死亡，甚至意识都有一瞬间的折断，仿佛已然置身死地，黑暗之中却忽然亮起银白色的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成为了【诡异游戏】的玩家，得以再活一次。
她惊魂未定地进入副本，回过神来就听有两个玩家轻声闲聊，其中一个笑着说：“欸，你们听说那个小道消息了吗？方舟公会要有动作了，明年年初由林决大佬领队，在落日之墟对抗至高规则，说不定能一举终结诡异游戏呢……”
死亡是什么感受？无异于被从人类的族群中凌空抓出，投入一片孤独的寂静之中，茫茫天地不知存在为何物。
纵然死里逃生，亦浑浑噩噩、懵懵懂懂，好像只是被从虚无中推搡入鬼怪的领域，身遭魑魅魍魉环簇。
而“方舟公会”“林决”这两个名词的出现，确确实实将孟雯霏从那种无助的心境中拉扯了出来，倏然间意识到同类群体的存在，此方世界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从副本中死里逃生后，孟雯霏第一时间进入游戏论坛搜罗有关方舟公会和林决的信息，了解到原来在这个谁也不知底细的大型超自然现象中，有那么一群人一直坚持维持秩序与和平，并且团结在一起寻找终结游戏的方案。
他们似乎临近成功，身为会长的林决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分享方舟公会的研究进展和行动计划，微笑着向每一个人做出胜利的许诺，号召玩家们追随他，在有朝一日给以诡异游戏致命一击。
人人都呼喊着同一个口号，思想汇聚成同一股思潮，新加入集体幻觉的人无意识地随波逐流，还自以为是自己的独立选择。孟雯霏顺理成章地在知晓林决的事迹后，像所有等待救世主拯救的世人那样对他心生景仰。
综合实力榜首席玩家，最早进入也最能适应诡异游戏的人，就连神明都愿意与之平等对话的林会长……种种耀眼的光环戴在他身上，简直像是时代的主角，取得最终的胜利理所应当。
所以，在半年后的2014年2月初，得知林决死于落日之墟的诸神黄昏时，孟雯霏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随后感受到的是恐慌。
——最有可能终结诡异游戏的行动失败了，最顶尖的玩家都折损了，他们这些普通人该何去何从？
像她这样惶惑的人不在少数，直到半年后，傅决迅速崛起，浮动的人心才渐渐稳定下来。
明明外貌毫无相似之处，孟雯霏却从一开始就觉得两人很像，不止是名字，还有所处的位置、舆论导向和发展轨迹……
傅决完美地取代了林决的位置，一步步接手了林决先前在做而没做完的事，天衣无缝到很多后来的玩家都不知道“林决”的存在，以为从始至终站在那座神坛上的都是傅决。
人类需要这样一个人，于是“林决”和“傅决”先后出现，恰到好处。
玩家们窃窃私语的内容很快变成了：“欸，你们听说那个小道消息了吗？几大公会可能要由傅决大佬领队，合作对付最终副本了……”
孟雯霏后来因为公会层面的事务与傅决有几面之缘，崇敬对方实力的同时也不免对那副冷漠的态度心生抵牾，暗地里时常生出莫名的念头：如果换作林决在那个位置上，大概会更加平易近人吧？
——尽管她从未见过林决，但就像人类惯爱美化未选择的路，她相信林决是一个温和的、对世界满怀善意的人。
此时此刻，森林中的狂欢舞会行至尾声，妖精和鬼怪们纷纷从迷乱的鼓点中醒转，就着最后的醉意撕下绚丽的假面互相撕咬，直至血肉模糊、白骨裸露。
林决、傅决、傀儡师，这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身份纽结成一团，染上脏污的白纸注定无法洗净，属于“林决”的纯白雕像顷刻间分崩离析，所有行为都被覆盖上阴谋的名义。
孟雯霏嗅到了一种名为“结局”的意味，这是双方都不管不顾地押上所有赌注的终极博弈，大势推搡着所有人行至结局之前，庸人除却等待和旁观别无他法。
她看不透，什么也看不透，思量许久，终于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喂，云阳，是我。你知不知道傅决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云阳什么也不知道。
她是职业军人，半年前刚进入诡异游戏，就通过军队内部渠道转到了诡异调查局的编制下，与傅决的交流基本上不超过上下级和前后辈的范畴。
唯有一次，傅决在进副本前对她说：“以不变应万变，然后尽力活下去，就好。”
但那次是傅决有意利用她牵制诡调局中不服其管理的高层，那句话说是关心，倒更像是希望她完成任务的叮嘱。
傀儡师利用阴谋清洗诡调局中的反对者……这标题放在游戏论坛里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吧？
李云阳挂掉电话，迅速封闭上防护服的最后一道豁口，通过内置对讲机下令：“3-518队所有队员，检查装备，出发去近江小区。”
调查员们缄默地跟在李云阳身后，登上军用卡车。无论诡异调查局的高层如何变动，清除诡异、保护民众始终是他们的天职。
但所有人，包括李云阳在内，都不可避免地在脑海中反刍这些天发生的事。
在傅决承认傀儡师的身份以前，他们大多是林决亦或是傅决的支持者，怀着惩恶扬善的朴素正义感和拯救人类的美好愿景投入一场场行动，甘愿用自己的牺牲换来诡异的终结。
可现在，曾经站在聚光灯下宣讲崇高的理想和宗旨，为他们灌输所谓救世信念的人，竟然就是象征着罪恶和屠杀的昔拉公会的会长，传说中泯灭人性、邪恶疯狂的“傀儡师”，是他们一直视为死敌的存在……过往种种，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就算林决确有苦衷，以“傀儡师”的身份一网打尽所有屠杀流玩家，符合实用主义原则；就算面对游移不定的人心，唯有铁血独裁的手腕和令人望而生畏的恶意才能镇住局势，最大限度避免内耗……大部分人依旧无法接受这种程度的不择手段。
正如司契所说，世界上像林决这样的理性人是少数，不然为什么电车难题争论了那么多年还是没有标准答案呢？
以可控的牺牲换取更多人的生存未免太过冷血，做出这种决定的人已然将自己驱逐出人类的行列，终被当做非人的怪物般排斥和忌惮。
林决没有退路，无法回头，好在他一向是一个傲慢的人，过往的布局从来都不需要旁人的理解，只需要一意孤行地确保每一步严格实施便好。
如今，他终于切实掌控了名为“人类”的这艘大船的船舵，可以调动大量筹码执行他的计划了。
……
地下五层深处，一间包裹在新型合金和水泥中的收容室，铁门上的电子屏幕呈现对应的信息文字：
【诡异名称：海神】
【类型：神明】
【危险程度：S】
【备注：借由人类的灵魂与躯壳重临世间的海神，祖神最忠实的追随者及意志的延伸，其人类灵魂已被神明完全污染，除有部分记忆残余外与真正的神明无异。污染已经由傀儡丝进行控制，效用未知。】
林决抱着锈蚀的青铜剑行至门前，屏幕在扫描完他的面容后闪过【识别通过】的字样，铁门自动打开，他径直踏入房间。
与之前收容海神尸体的那间收容室满是咸腥味和海洋生物的幻影的情形不同，眼前的房间昏暗阴冷，穿风衣、戴金丝边眼镜的青年端坐在中央，安静地翻看一本书籍。
除却从房间四角延伸出半透明的蛛丝束缚住青年的四肢外，这里的一切皆和联邦监狱普通的囚室毫无区别。
陆离是在林决和听风公会等人落地后，通过军用卡车从另一条路线押送回江城的。一路上他出奇地配合，不知是因为受到了傀儡丝的控制，还是本就没有多少反抗的决心。
看到林决进门，他放下手中的书，从语气到神态都一如平常：“会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他无疑是以昔拉公会成员的身份与傀儡师对话，唇角的笑意带着诱惑的意味：“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人类都被攥在你手中了，只要你愿意放弃一点不切实际的想法，祖神之位将唾手可得；而只要你成为祖神，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如若不然，他们自知被你打造出来的面具欺骗多年，旧时的崇拜已尽数转化为憎恶和仇恨，为了证明自己并非被谎言牵着鼻子走的愚人，他们将恨不得化身鬣狗将你撕成碎片。
“在你赢得和规则的博弈后，等待你的不会是鲜花和掌声，而是审判和刑囚。在没有诡异游戏的世界里，你不过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凡人，天地间将再无你的容身之处，连死亡都是一种轻松的救赎。”
林决没有直接回应他的提议，银白色的眼睛隔着镜片注视着他，用阐明研究中遇到的困惑的口吻陈述：“在进入最终副本之前，你受到的污染并没有这么严重。”
陆离笑了，他随手翻动着书页，发出“哗哗”的声响，好似为舞台制造新潮的配乐。
良久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如同讲述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在雪山脚下的登山准备处中，一位叫‘白玛’的NPC有一面可以看到命运的镜子，我没能从中看到我自己，却看到了你。
“我看到你完成了你计划中的每一个步骤，在短时间内为规则献上了足够的祭品，换取了足够的罪恶，碾碎所有神明、诡异、神秘、怪诞，缔造了一个不再存在诡异游戏的新世界。而那个新世界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很矛盾的想法，我一方面庆幸你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如你许诺的那样拯救了人类；一方面又惋惜那样美好的未来与我无关，我的尸骨不过是你通向结局的一段阶梯；同时我免不了怀有妄想，既然局势已经被推到这一步，由谁来达成结局又有什么区别呢？”
是的，无论是林决还是傅决，都曾许诺在赢得最终胜利后复活所有人，但被复活的只能是“人”。
理想中的新世界是一个没有神的世界，所有与诡异和神明牵扯过深者都将被埋入坟墓，包括在傅决的授意下接触神明的陆离。
“抱歉。”林决说。
“能听到你对我说这句话，当真稀奇。”陆离笑容不减，目光落在林决手中的青铜剑上，“不过我现在明白你想做什么了，尽管希望渺茫，但看你心意已决，想来我也无法阻止。如果那是你的选择，我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林决不语，微微垂目，将手中的青铜剑垂直插入地面。
玻璃碎裂的轻响转瞬间被汹涌的潮声吞没，密密麻麻的裂纹铺满两人之间无形的屏障，每一条细缝都迸射出神圣刺目的金光，恍似亘古洪荒的天裂。
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在虚空中游弋，冲破耳膜后灌满记忆和思绪，散出的金红色血珠漫天悬浮，滚烫的神力和权柄在其上缠绕，蒸腾鎏金色的烟。
高天之上不偏不倚的存在睁开混沌无情的眼眸，知晓弑神之剑沉寂亿万年后将弑杀第一位神明，以此作为一场由人类充当主祭的盛大祭飨的开端。
将陨落者，名讳“海神”。

第十九章 诸神（十九）谁千里入城
香城，市中心。
第一任执政官的雕像巍峨地矗立在广场中央，从下往上看，其高举旗帜的右手好似能触摸到天际。其内部早在初建之时便已经镂空，并安装了旋转扶梯结构，上到顶层是一间不到五平米的小房间，两扇窗户正好对应雕像的一双眼睛，站在窗前能够俯瞰整座香城，甚至望见城市边缘曲折的海岸线。
白鸦推开窗户，任由离地五百米的高空中凛冽的寒风灌入房间，洁白的长发和风衣被吹卷得当空飘甩，发出“刷啦啦”的怪声。
遍布金色藤蔓纹痕的面具之下，本为棕色的眼睛逐渐蔓延开疏离的银白，平和而淡然地垂落视线，城市的平面图在视野中铺展成平面，人类和飞禽走兽、鸟兽虫鱼的形影历历可见，在触目的一瞬间载入亿万年的记忆图录，构成浩渺的信息海洋的组成部分。
联邦政府的官员早已在天平教会疯狂的攻势下撤退，满目疮痍的城市在宗教宣传和军事化管理下迅速恢复秩序，民众们在最初的惊慌失措后重拾可贵的麻木，一如既往地从事等死的生活。反正不管上头压着的是谁，日子都不会变得更加糟糕。
不过，如果他们能够了解到天平教会管辖范围外的城市的惨状，一定会为自己此时此刻的安定生活感谢神明。尽管物资因为联邦的封锁一度匮乏，但至少他们还活着，不必承受诡异的残害和滋扰。无论如何，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活着都是一件好事，不是么？
“我需要更多的痛苦、悲伤、恐惧和绝望，这里原本可以成为一座上演盛大剧目的舞台，你却用秩序和规则将它变得无聊至极，我开始后悔和你合作了。”白鸦身边，戴苍白面具、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不满地摊开双手，肢体僵硬而不受控地摆动，如同舞台上蹩脚的滑稽木偶。
他正是【绝望编剧】身份牌持有者、《盛大演出》副本中的重要NPC查理•伍德沃德，因为利用规则的缝隙打造出了循环压榨玩家的副本机制，在过去数十年积攒了大量罪恶，从而以NPC之身拥有角逐最终副本的资格。
查理盯着白鸦的后脑勺，“嗬嗬”地怪笑：“我对谁能成神不感兴趣，只在意我新编的剧目能收获多少观众，但没想到你这儿不仅缺乏观众、鲜花和掌声，就连演出场地都乏善可陈。”
白鸦转头看向他，表情一成不变：“我看到，前所未有的巨大舞台在江城搭起，疯子们的角色依次入场，你熟识的‘周可’亦在其中。作为剧作家，你要加入那场演出吗？”
查理闻言，在面具的遮蔽下看不清表情的脸略微侧了侧，语气带上狐疑：“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又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事，以及你打算向我许诺什么。你要知道，我不是第一次和神明做交易了。”
白鸦平静地注视着他黑洞洞的眼窟，声音淡然：“将‘周可’带回来，【猩红主祭】不该落在【瞑目独裁者】手中。”
……
5月17日上午九点，江城郊区。
枪支弹药和一系列物资被来路各异的私家车像蚂蚁搬家一样运送到这一带，与此同时，司契的手机中收到了一个接一个的坐标。灵魂契约开始发号施令，于是听风公会的三人分头行动，很快将所有货都从坐标处搬进工作室中。
司契从未使用过枪支，在过去二十二年他并不擅长利用武力解决问题，就算偶尔需要用到暴力手段让某些生命停止发出声息，他也倾向于选择能够让指尖直接触到温热血液的冷兵器。
好在，属于神明和信徒的记忆里有大量关于枪支的理论信息。他一周前发布在游戏论坛的那个帖子引发了极大的反响，独属于他的三行神名在玩家乃至普通人之间广泛传播，不少人怀着两头押注、有神就拜的心态，面上保持中立的同时在心里默念了他的名号。
越来越多的灵魂归于控制，思维殿堂深处的猩红藤蔓生机盎然，密密麻麻的灵魂叶片提供知识和力量，一丝一缕地提升司契的体魄，使他足以应对即将发生的鏖战。
“晋余生，我记得你曾在江城下城区和郊区之间打造了一条地下通道，是么？”司契拿起一把格洛克17手枪，掂量了两下插在腰间，侧头看向喻晋生，“我不希望我刚进江城，就被那群诡调局的鬣狗盯上。”
喻晋生暗道“果然”。
自从知道诡调局要对齐斯下手，他就在思考左右斡旋、两全其美的方法，最后动用在灰色地带的一些人脉，斥巨资在下城区的偏僻处挖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地下通道，打算等齐斯被诡调局逼得走投无路了，悄悄将他送出重围。
这条通道的存在他从未告诉任何人，司契知道其存在，想必是在操控他灵魂的同时获得了他的部分记忆。
他原本看司契对他不假辞色，还以为是对方不知道他暗地里的后手，如今看来，从来都没有所谓的“误会”，司契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对他绝对忠诚，那么不如在一开始就化作死尸。
“那条暗道原本是出城用的，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用来入城。”喻晋生抬眸看了眼司契似笑非笑的神情，笑容苦涩，“老齐，我可以带你去，但那条暗道建得仓促，恐怕不能通车，我们到时候可得弃车步行了。”
姜君珏在旁边听着，适时举手道：“既然是暗道，咱大张旗鼓进去不太好吧？司契小兄弟，咱会长一人做事一人当，作为肉票也够分量了，本人和说梦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司契微笑道：“不麻烦，一起去。”
说梦脸色发苦：“问题是在下和老姜除了浪费空气、拖累你们外卵用没有啊，在九州和傅决他们眼里，咱会长还算盆菜，在下顶多算个佐料，该一发炮弹一锅端就一锅端了……”
司契笑容不改：“如果注定要死，我喜欢多带几个陪葬的。”
“淦！”
顶着听风公会三人幽怨的眼神，司契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你们提醒我了，林决既然敢引我入城，想必拥有对付我和我手下诡异的方法，我忽然觉得灵魂契约似乎也不是那么保险了。”
三人如临大敌地盯着黑发红眼的青年，只见他纤长白皙的手指在鲍勃送来的物资间挑拣，最后落在几瓶半透明的液体上。
停顿片刻，看着三人越来越恐惧的目光，他倏地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尽快出发吧。”
喻晋生屏息敛声，半晌才暗暗舒了口气，后背已冷汗涔涔。
他明白司契的顾虑，无非是怀疑傅决得到了遏制诡异的手段，入城之后受制于灵魂契约的三人不再受控；灰色地带有的是逼人听话的手段，司契虽然过去不曾用过，但以他的道德底线，给三名人质注射点什么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明明已经让鲍勃准备了相应的材料，并且也起了这样的心思，为什么停在最后一步？喻晋生了解齐斯，绝不相信他是良心发现。
司契也的确不是良心发现，只是忽然觉得没有必要。
从林决表现出的态度看，诡调局绝对不会顾及肉票的死活，喻晋生等人顶多起到个垫背作用。
四人在进入江城后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提前制造嫌隙属实不智，毕竟拿到解药的方法除了听从号令，还有严刑拷问。
风险与利益两相权衡，倒不如按兵不动，看听风公会如何应对。
更何况，司契也很好奇，林决布下鸿门宴邀他入城的倚仗和筹码究竟是什么。
十点半，装备整理得差不多了，该带的也都背在了身上，一行人在喻晋生的带领下向暗道入口走去。
喻晋生准备的暗道外观上是一座新修的防空洞，低矮的铁房子覆盖在黑黢黢的洞口上，钢铁构建的梯子紧贴岩壁深入地底，打亮电灯后才发现内里别有洞天，卧室、书房、储物区一应俱全，盥洗室配有马桶，俨然一处条件不错的末日庇护所。
喻晋生径直走进盥洗室，按了三下冲水按钮，三阵水流声后，马桶自动升起，露出下方通向黑暗的楼梯。
“够隐蔽吧？任谁都想不到马桶下还有个通道。”喻晋生不无得意地说着，踩上潮湿的楼梯，“就是没料到水管裂了，水还漏出来这么多。”
素有洁癖的司契：“……”
进入暗道后只需要直走便能到达另一端，据喻晋生所说，暗道一共只修了一公里长，故而进城后还需要再在地面上步行一段时间，才能到达近江小区。
喻晋生一路走，一路打亮电灯，浸泡在阴冷潮湿环境中的电器多有故障，投下的苍白灯光驱不散黑暗，反而凭空让人觉到寒凉。
姜君珏不知何时点了根烟叼在嘴上，银白的烟气伴随着叹息在空气中晕散，将光线模糊得更为缭乱迷蒙。
他咂了咂嘴，道：“会长，你确定这地儿只有你知道？你没有在某次醉酒后和傅决说起过吧？”
“我轻易不喝酒，更别说是和傅决吃饭的时候。”喻晋生脚步不停，“老姜，你想说啥，有屁快放。”
“本人的眼皮一个劲儿地跳，总感觉要遭啊。傅决要是知道这条暗道的存在，绝对会在出口处放个炸弹把咱们核平了……”姜君珏苦笑，“本人有老婆有孩子，就这么死在这鸟不拉屎的暗道里，太冤枉了。”
“你这么一说，在下也觉得不妥。这地方空气闭塞，扔个炸弹进来简直是瓮中捉鳖。”说梦唉声叹气，复又看向司契，“司契小兄弟，我女朋友还在家里等我呢，不就是顺了你一次打火机吗，你怎忍心看我香消玉殒……”
司契一言不发地缓步慢行，思维沉入脑海底部感受玫瑰怪物们的存在，短暂地获得了江城下城区的部分视野。
诡调局的人如他预料的那样包围了近江小区，显然对他的目的地有所推测。余下的玫瑰怪物机械地攻击所有靠近的活物，不时有调查员丧生，但很快就有人填补上前辈的空缺，继续向前推进。
在规则交给司契的记忆中，齐斯自从答应契在现实栽种玫瑰后，就再未关注过这些玫瑰怪物，故而它们的行动毫无目的，完全依凭生而为诡异的本能。
而现在，司契随时可以接管它们，针对诡调局发起有组织的行动，胜负的天平将再一次倾斜。
但……所有手牌的摆放都太明目张胆了，就好像将题目中的每一个条件都用红笔标出，引导他交出符合参考答案的答卷。
林决开诚布公，请他入瓮，究竟是空城计还是天罗地网，在兵临城下前一概不知。
这是一场赌，司契又一次将生命押上赌桌。
喻晋生见司契没有搭理人的打算，回头看向姜君珏和说梦：“老姜，你还有脸说，在你老婆眼里，你早殉职了，连抚恤金和衣冠冢都有了。说梦你也是，晓昕一年前就死在副本里了，你现在死了叫‘追随她而去’……你们好歹也是有资格进最终副本的人，别给咱听风丢脸哈。”
姜君珏幽幽凝视喻晋生的脸，又嘬了口烟，不说话了。
说梦小声嘀咕：“晓昕做的香水本人还没用完呢，死太早这不浪费了嘛……”
“那也好过让你成天霍霍……”
司契听着三人无休无止的闲扯，默默在思维殿堂中的满树红叶里寻到他们的灵魂叶片，下了禁言的指令。
世界安静了，只剩下呼吸声和鞋底拍击水泥地的“哒哒”声。
渐渐的，更多细微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可闻，司契听到了车轮摩擦柏油路面的声响、低沉含糊的人语、细小根须在泥土缝隙间游走的回音……
黑暗的地底和人类的世界仅仅相隔数米，其间是植物和昆虫占领繁衍的国度。视野的尽头横亘一扇严丝合缝的铁门，脚下的坡度开始缓慢抬升，昭示两个世界接壤的过程。
他走过去，走过去，在某一瞬间，心头警铃大作。
“轰！”
陡然迸出的巨响震天动地，耳朵在嗡鸣后出现暂时性的失聪，全世界一刹那被拉入寂静的领域。
灰色的铁门被赤红的火焰从中剖开，灿金的爆炸光束蚕食铁皮和水泥边缘，扑面而来的是灼人的热量，拖曳着银白色的光尾铺散开无边无际的白昼。
寂静，寂静，长久的寂静……
“嘀嗒……”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手臂上。
司契提起手指触向那处，轻轻揩下来，举到眼前。
白皙的指尖上嵌着一粒猩红的液体，琥珀质感的内里游动几不可见的鎏金，神圣中透着妖异。
那是他的血，半神之血。

第二十章 诸神（二十）谁只身独行
蓄谋已久的爆炸还在持续，弹片和热浪向司契闷头扑来，巨大的火舌舔舐过他的身躯，焦糊的气味伴随着血腥味一齐蒸腾。
他抬手摸上脸颊和脖颈，摸到满手黏腻，猩红的、夹杂着点点金色的血液如瀑布般包裹住他，猩红的西装将红色液体过滤殆尽，留下道道繁复的鎏金。
林决准备了充足的炸药，抱着一击将恐怖分子和人质共同送入死地的决绝，没有留下任何生还的余地。
听风三人在爆炸声响的刹那向后疾退，然而人类的双腿终究快不过硝石和硫磺的化学反应，奔跑的步伐被迅速**的气浪吞没，硝烟过后留下重伤濒死的三具残躯。
“老齐，我可能真要栽在这儿了……”喻晋生吐出几口血水后还剩一丝活气，涣散的目光望向司契，“过去那些事是我对不起你，你快原路返回吧，不用管我……”
“是什么让你有了我会管你死活的错觉？”司契冷笑着嘲讽一句，更多温热的血腥顺唇角滑落。
他同样糟糕透了，全身布满细密的伤口，铁片和砂石嵌在血肉间，显出皮开肉绽的狰狞。但他依然活着，神明是不会轻易死去的，哪怕只剩下髑髅，也会像《食肉》副本中的契那样维持基本的运转机制。
“还不到必须原路返回的时候。”
疼痛已超出阈值，司契堪堪保持清醒，分出一部分意识沉入思维殿堂，调动附近的玫瑰怪物向暗道的出口聚集，果然听到头顶响起“砰砰”的枪声。
诡调局的人早有埋伏，显然对用炸弹对付神明存在这一课题并不抱百分之百的信心。他们严密地做好了补刀补枪的打算，势必封死每一丝目标生还的可能性。
“在暗道里遇到任何活物，无论是谁，当场击毙。”有人冷静地下令。
地底爆炸的余波还在持续，口鼻灌入烟尘，颗粒物附着满鼻粘膜又滑入咽喉，司契躬下腰身，疯狂地呛咳，几阵血珠溅落。
右侧小腿的皮肉被弹片刮去，露出血乎刺啦的白骨，他略微跛足，扶着湿冷的墙壁稳住身形，一步步前进，在墙上留下一枚枚血色的手印。
“他受了重伤！继续火力压制！”
“用特制的子弹，对诡异有效！”
人声高昂，有人影率先踏入暗道，在浓烟中举起手枪。
枪声响起，司契的左肩炸开血花，痛感多到一定程度归于麻木，他背靠墙壁，操控着玫瑰怪物冲进暗道，挡在他和调查员之间。
失联多时的海神权杖骤然在手中现出形影，洁白的杖柄震动着发出哀切的嗡鸣。
大部分可以存放入道具栏的道具都随着诡异游戏的消失而不知所踪，为什么偏偏是海神权杖在此刻出现？
司契来不及思考背后的缘由，握紧五指将权杖揉进血肉。
鲜红的血液顺着杖身蜿蜒滑落，在过程中渐渐呈现金红和鎏金的色泽。沐浴神明之血的权杖焕发乳白色的光辉，潮声和雨声在耳畔翻涌，地面之上“沙沙”声嘈错。
暴雨，江城在一瞬间暴雨滂沱。
灰白的水幕从数千米的高空砸落在地，溅起铺天盖地的烟雾笼罩城市，积水如海潮般倒灌入下水道、暗道和每一个低洼的角落，短短几秒间淹没司契的脚踝，溶解了血液的水泊是淡粉色的湖。
“诡异浓度出现大幅度增长，小心污染！”
“司契已被堵在近江小区三点钟方向暗道口，呼叫支援！”
调查员们神情凝重地互相告诫，语句被喧哗的雨声切割成碎片。
从全城各地赶来的玫瑰怪物们不知道疼痛，任由子弹落在身上也不停歇脚步，接连冲到司契身边。
藤蔓和雨水交错遮蔽视线，一片混乱中已辨不清人影和鬼影，世界在雨中联结成一体，仿佛能融化所有神鬼和恩仇。
司契趴伏在一只怪物的脊背上，身上淌落的鲜血一层层覆盖怪物的身躯，换来这只诡异生物兴奋的吼叫。
怪物们兴致高昂，遵循嗜血的本能围拢过来，又在灵魂契约的操控下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最忠实的护卫，环绕着司契向出口的方向冲去。
枪声越来越急促，在某一刹那喑哑下来，几条布满花纹的触手从虚空中探出，严丝合缝地堵住枪口。
“不好！丢枪！”调查员惊恐的声音变了调。
枪管在触手的侵入下开花变形，炸开的枪膛震碎调查员的手骨。与此同时，鱼骨和贝类渐渐铺满他们脚下的地面，啮咬他们的脚踝。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情势却不容许司契落井下石。他抽出腰间的手枪紧握，一面观察破绽，一面不停扣下扳机开道，操控怪物冲出包围。
天光漏下一线，又在脚步和喘息间亮成一片，他终于冲出了暗道，重新踏上江城的地界。
上个世纪的巨轮自头顶缓慢航行而过，投下庞大的黑乎乎的影子，掌舵的是殒殁在海难中的亡灵，阴冷的气息沉沉碾压人群。
一切都在异变，天空的色彩黯淡下来，成为《无望海》副本中所呈现的橙黄色调，银白色的鱼鳞和羽毛在脚下错落，水泥地幻化成金黄的细沙。
太过密集的雨线缝织成虚假的海洋，受欺骗的海底生物从水面跃出，在暴雨中向海神权杖所在之处飞翔。鲸鱼的骨架俯冲向调查员的队伍，地底伸出骷髅手臂拖拽调查员们的脚步。
钟楼和椰树林在城市的地平线上现出虚影，飞翔的鱼群哼唱起古老的歌谣，幢幢鬼影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凝实，生长着三个鱼头和无数触手的洁白神像拔地而起，死寂的眼睛冷漠地俯瞰世人。
这已经超出了海神权杖本身所能造成的影响限度，倒更像是海神亲临。司契意识到，海神或者说陆离就在江城，祂归属于哪个阵营？是在帮助他，还是和林决联手编织陷阱？
警笛声“乌拉乌拉”地响着，红蓝灯光不安地闪烁，几辆军用卡车漂移至道路尽头，溅起泼天的水雾。荷枪实弹的士兵和调查员从车上跃下，枪弹在暴雨里哑火，他们便以肉身向司契包抄。
在相距一步之遥的那一刻，两层楼高的巨浪轰然砸下，将刚组织起的包围冲得七零八落，玫瑰怪物背着司契向近江小区狂奔，缠绕着藤蔓的铁门就在视野边缘，一具具腐烂的尸体垂挂下来，像是迎宾的灯笼。
“呜——”
更高的维度响起绵长的悲鸣，作用于灵感与灵魂层面，穿透时间与空间，好似无穷无尽。像是遭遇海难的航船的最后一声鸣笛，又像是无数溺死在羊水里的婴孩的哭泣，悲哀的情绪席卷每一个听闻这声音的人，使其眼角滑落泪水。
葬礼的弥撒已然开始，司契隐隐对发生了什么有所推测，却没有时间梳理逻辑、得出确切的结论。对玫瑰怪物的操控越来越滞重，身下的怪物脚步蹒跚，好像随时会摔倒。
天空在褪色，从橙黄化作羊皮纸卷的灰黄，到最后只剩下黑白照片中的灰白。白色的雨水笼罩黑色的城市，黑影与白影在大街小巷间交织，身遭的诡异一只接一只地倒下，身下的玫瑰怪物骤然静立如雕塑。
司契跌落下来，摔在地上，没有听到砰然的声响。金红色的血液在触及积水的刹那转化为灰白色，手中的海神权杖表面延展一线裂纹，在几秒间密密麻麻蔓延成一片，象征海神权柄之物缄默无声地化作齑粉。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也包括疼痛等一系列感觉，像在这黑白灰的世界里进行一场盛大的默哀，人与神与鬼皆被裹挟其间。漂浮的巨轮和鱼群、髑髅一并散成烟雾，建筑的虚影像海市蜃楼般消失。
司契用手撑着地面踉踉跄跄地站起，至此他终于明白了林决的谋划和陆离的结局。
无望海和江城的短暂重叠的确是出于海神的伟力，那是神明存在陨落之际的垂死挣扎，亦是弑杀神明的仪式的前兆。
【神明陨落之地，过去和未来的所有诡异、神秘、怪诞将一并消亡。】
林决俨然是利用这一点，将他拖拽回人类的领域，以人类的力量将他困死在这座神秘消亡的城市。
目之所及之处，生长着玫瑰的藤蔓如遭遇一场无形的大火，迅速向阴暗的角落退缩，叶片焦黑而蜷曲。原本被吊在空中的尸体接二连三地落地，如落叶般缓慢地飘落在积水中，眼皮垂下，神态安详。
思维殿堂漆黑一片，生长灵魂叶片的巨树不见踪影，【猩红主祭】牌的卡面上缠绕金色的锁链，信仰提供的增益被隔绝在外。【斗兽场】【喜神像】【失眠症病毒】，所有诡异都与他失去了联络，再无从策动其爆发。
雨还在下，却不再暴虐，只沉默地哀悼一位神明的逝去，也将那逸散的灵性和神力溶解在水雾里，反哺这片疮痍的天地。
司契感受到自己的伤口传来愈合的痒意，与之相应的，所有属于诡异和神明的力量都在水中溶解，他正在回归普通人的范畴，仿佛回到了两个月前刚进入诡异游戏的时候。
但还有机会，只要能找到齐斯的身躯，让自己变得完整，然后立刻自杀，避免自己死在【弑神之剑】之类的武器下，就有一线生机。
司契奔跑起来，跑过小区的铁门，冲向单元门的方向。
身后被浪潮冲击得七零八落的调查员陆续爬起，重整队伍，快步追来，灰色的水花高高窜起，恍若倒流的雨。
穿迷彩服、留寸头的女人鬼魅般从楼道中走出，对着司契举起长枪。司契能在属于齐斯的记忆中搜索到有关她的信息，【永生巫祭】牌持有者，李云阳。
犬吠声响，一只毛发杂乱的黑狗不知从哪里窜出，咬住李云阳的小腿。枪管偏移，子弹擦着司契的手臂划过，甩出长达数米的灰色飘带。
司契趁机闪身进入电梯，按下“11”。电梯上行，他靠在冰冷的铁壁上，与躺在轿箱里的尸体对视，被玫瑰吞噬心脏的人类间接死于他手，施害者与受害者在封闭的空间里共享一夕安宁，恍若荒诞戏剧的意象。
司契没有多愁善感的打算，在电梯门开的刹那冲进走廊，输入密码，打开房门，推门而入。
积灰被外界灌入的冷风吹起，在空中纷纷扬扬地漂浮，无论如何这种卫生状况都不该出现于一个洁癖患者的房屋，倒像是许久无人居住。
心底泛起糟糕的预警，司契径直走向次卧，床铺上被褥被整齐地叠放，没有想象中穿白衬衫的青年的身影。
他转身踏入主卧，本该放在床上的两具骷髅标本同样不见踪影。
齐斯的身躯不在这里，他早就在最终副本开始前搬到了别处，想必是齐家村。
脑海中的记忆有一部分是谎言，已经说不清是齐斯事先对自己施加错误的心理暗示，在此时摆了他一道，还是某个更高维的存在篡改了他的认知，使掌控喜神像的他无法得知齐家村的全貌。
事实就是他被编造的信息驱使着进入江城，怀着孤注一掷的赌徒心理投身诡调局布下的天罗地网，将自己搭在这里的同时消耗林决的后手，为某人的布局铺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司契看着空空如也的房屋，忽的弯腰捧腹，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
诡异调查局。
林决拖着沾染金色液体的青铜剑，乘坐电梯上行，穿过狭长的走廊，进入办公室中。
电脑在扫描到他的虹膜后自行开机，成百上千条消息在屏幕上滚动，有各地对接下来行动的请示，也有行动组对局势的汇报。
一条消息从北都总部发来，是一个监控视角录下的视频。
头发花白的楚依凝坐在写满文字的稿纸之间，神情严肃，语速极快：
“我思考了二十二年，终于想明白祂的布局了。我们所有人类都在祂的棋盘之上，人类的智慧何尝不是神明计划的一环……
“因为我死了，所以我回来了；萧风潮也在他死后回来了；其他人也会是这样……包括齐斯。不能让祂回来，尽管我不知道那会引发什么，但相信神明无条件的恶意万不会错。
“请你告诉傅决：无论如何，不要杀死齐斯，永远永远。”

第二十一章 诸神（完）神明的谋算
近江小区12幢2单元1101室，司契倚在次卧的窗前，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十米之内的距离只需要一个炸弹就能将藏在门后的目标炸成齑粉，调查员们却显然没打算要他的性命。
不知是收到了新的命令，还是对沦为凡人的昔日危险存在放松了警惕，喊话声通过扩音器传来：“齐斯，你已经被我们包围，请立刻终止敌对行为，解除武装，束手就擒，否则我们将采取暴力手段，届时将无法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已知齐斯的身躯不在江城，代表秩序的诡调局和妄图毁灭世界的恐怖分子却不约而同地将此地当做最后的战场，将所有筹码和底牌投入这个巨大的磨盘……
司契忽然意识到，那位算计了他的存在所谋甚大，林决和他此刻同是迷局中人。
他吸引诡调局的视线，林决则提前损耗海神这张牌，在弑神之后和他一并失去诡异的力量，一切都是为了齐斯在回到这个世界后，再无阻碍地登上唯一的神座。
他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来某人终于意识到了一些事，这是打算活捉我吗？如果我没猜错，比起我，林决可能更害怕我死在这儿吧。”
门外的人好像完全没听到他的试探，扩音器重复事先录制的台词：“齐斯，你已经被我们包围，请立刻终止敌对行为……”
“束手就擒，然后被你们收容在地下五层的笼子里吗？”司契笑容不减，甚至更为灿烂。
他提高了音量，用舞台剧名角朗诵台词的腔调宣告：“与其接受那种无聊的结局，我不如立刻去死。”
虽然不满于受到了欺骗，但如果要在林决和齐斯之间选一个最终赢家，司契希望那人是齐斯，毕竟他们拥有一样的思想记忆和行为选择，任何一个人死去，另一人都能作为其生命的延续，继续肆意颠覆这个糟糕的世界。
落地窗被从里拉开，溶解了海神灵性的白雨飘洒入户，高密度的神力托举身躯。司契踏上窗台边沿，离地三十米的低空狂风肆虐，青年的黑发和长西装猎猎飘甩，身后拖曳残破羽毛似的血点。
身后的房门被强行破开，他应声向前踏步，纵身一跃。调查员拉开门的刹那只看到一抹灰黑色的影子从窗口坠落，残影在空中拉开流星的焰尾，衬得雨水在反作用力下向后倒飞。
大地在视野中扑面而来，血液倒流入大脑，充血的眼睛短暂失去视线。身躯撞击大地的刹那疼痛遍布每一寸骨骼，司契没能听到自己坠地的声音，料想耳朵亦在冲击力下失聪。
温热的血液涌出身躯，被冷雨稀释尽所有热气，寒冷得他想战栗。他竟然还活着，神明的死去和生存一样不易，在刚被转化为神陨之地的江城，海神残存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修补伤者的身躯。
他吃力地爬起，跌跌撞撞地向记忆中近江小区的后门狂奔，视力随着步伐渐渐恢复，黑白灰的世界正以难以觉察的速度缓慢染上其他颜色，恰是海神的影响消逝的表征。
只要熬到海神的灵性完全散去，在此之前不被诡调局的人抓到，他便有办法弄死自己，让林决的计划向不可控的方向滑落。一想到这，司契就忍不住要大笑三声。
穿黑西装、戴无框眼镜的身影从后门走进近江小区，林决提着一杆长枪堵住逃亡者的去路，无框眼镜在雨雾中模糊目光。
司契猜想那杆枪里面装的应该是麻醉弹，可以在不让他失去生命的同时控制住他。
这是不可能失手的距离，林决举起枪，司契已避无可避，只能依凭本能向后仰身。
一道灰扑扑的影子毫无预兆地从角落冲出，扑到司契身前挡住子弹，回头的一瞥间，司契看到了林辰的脸。
亡灵牧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神志，漫无目的地向一个方向游荡，无知无觉间追索着对灵魂叶片的感应来到江城。
如今海神陨落于江城，方圆百里所有诡异、神秘、怪诞一并消亡，灵魂叶片的气息凭空消失，林辰却也从鬼怪的状态中脱离，重新拥有人类的意识。
他刚醒神，淋在冰冷的雨水里，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一眨眼从雪山上回到了城市小区，抬眼就看见穿红西装的青年狼狈地奔跑，另一边的傅决举起长枪。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挡在两人之间，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秒对青年说：“齐哥，快走……”
司契转头向小区深处狂奔，一辆赤色的吉普车撞碎路障和围栏横在他身前，在他就要举起手枪时，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白色的面具脸。【绝望编剧】持有者，查理&#183;伍德沃德。
“精彩的表演，不过现在是中场休息环节。”查理语气浮夸，控制着车门自动打开，“周可先生，你最好尽快上车。”
林决在方才一瞬间的耽搁后迅速逼近，枪管再次举起，瞄准司契的后心。前后都没有路了，比起被诡调局控制住，坐上查理的车显然意味着另一种可能。
司契蹬地借力，几步跳上后座，关门的刹那听到麻醉弹打在车门上的“砰砰”声。他透过后视镜直视面具在眼睛处的镂空，问：“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香城。”查理兴高采烈地说，“我们接下来将进行一场险象环生的追逐戏，突破配角和炮灰们的包围冲到港口，乘船去往香城。
“是的，有一艘戏剧性的小渔船藏在那里。”他语气轻快，显然对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切充满期待。
司契至此知晓，查理是天平教会派来的。继承祖神意志的白鸦事先在江城附近的港口做好了布置，只等查理带他冲出江城，便可将他带到一江之隔的天平教会总部去。
至于之后她将做什么，现在的司契一概不知，但想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会有很多机会弄死自己，总好过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收容室里。
吉普车油门踩满，撞向林决，后者却早在笨重的车身掉头之际便预料到了这步发展，敏捷地向后闪身，用身体的重量撞碎窗户的玻璃，隐入一楼漆黑无光的居室。
前方的道路一马平川，车速飙升到120迈，地表的积水被车轮的转动带起旋涡，升向天空后又浇落一场小范围暴雨。
查理无师自通地打开车内音响，放起一首跳脱的摇滚乐：
“Don&#39;t need reason don&#39;t need rhyme，
“Ain&#39;t nothing I&#39;d rather do，
“Goin&#39; down party time，
“My friends are gonna be there too，
“I&#39;m on the highway to hell……”
查理哼着歌横冲直撞，转动方向盘的动作堪称狂暴，赤红的车像失去控制的巨兽般在凌乱的街道上肆虐，黑色的雨刮器疯狂摆动，车前窗的水珠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好像一艘战斗用潜艇在海底破浪航行。
脱力靠在车后座的司契被震得摇摇晃晃，浸透衣衫的雨水和伤口涌出的血水无止息地溅射，将白色的坐垫染成脏污的薄红。
头颅反复撞到车窗，身躯几乎被颠碎，他额角青筋狂跳，终于忍无可忍地问：“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当然会，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查理愉悦地摇头晃脑，“就在两个小时前，白鸦给我讲了油门和刹车的位置。”
司契：“……”
不远处，通过对讲机得知司契动向的调查员鱼贯追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车身，却无一人扣下扳机。
军用卡车和冲锋车在道路尽头聚集，同样不敢贸然靠近。强行逼停高速行驶的车辆大概率引发车祸，谁也无法保证心存死志的司契从中存活。
查理驾驶着吉普车撞入军用卡车之间的缝隙，金属车门互相刮擦迸射火星，凤凰的尾羽在车屁股后拉开，又在雨中寂灭。
警笛声始终相隔不远不近的距离，调查员们的车辆追随吉普车一路狂飙，像争夺雄狮口中腐肉的鬣狗般，心怀顾虑又不甘放弃。
高架桥入口处的路障已被移除，想来是林决有意放行。车身割破雨幕的声响恍若潮声，银色的水光刺人双目，道路的前方突然现出巨大的黑影。
一辆漆黑的兰博基尼以极快的速度逆行而来，在距离吉普车一米的位置略微偏移车头，用侧面撞向吉普车的车身。
“该死！”查理骂出一句话便在下一秒失去声息。
神陨之地，除却神明之外，所有存在都和凡人无异，而每年死于车祸的人类数量高达三十万，查理不过将成为其中之一。
轰然的巨响伴随剧烈的爆炸，高速摩擦带来的热量快速点燃发动机和油箱，火焰眨眼间吞噬相撞的两辆车。
司契抬眼看到，穿黑色卫衣的青年推开兰博基尼的车门，从火焰中一步步走来，金色的眼眸映出熊熊烈火。
是黎，准确地说，是栖宿于常胥的躯壳中的黎。
跳跃的火舌顺着他的衣角攀援而上，黑色的衣袍上蔓延大片的火海，他披着满身火焰，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烧灼的疼痛，径直走向吉普车的后座，硬生生拉开变形的车门。
司契的肋骨和内脏在撞击中被气浪压得错位，口鼻溢出混杂内脏碎片的鲜血。
剧痛在短时间内流遍神经触发麻痹机制，他瘫靠在座椅上，连手指都动弹不得，索性就着仰头的姿势望向黎，笑道：“看你现在这状态，可不像失去神力的样子。”
黎认真地回答：“这具身体素质极佳，足以在没有神力的前提下做到这些。”
司契了然，轻笑着问：“那你现在是想做什么？看上去不像是准备搭把手的样子啊。”
“半个月前，你让我做好准备，在今天杀死你。”黎说着，抬手掐住他的脖颈，五指施力扼紧。
司契的眼前因为窒息而发黑，却压抑不住狂笑的冲动。
至此，他终于明白了齐斯的全盘布局。很显然，后者和黎沟通的记忆并未交予他，信息量不对等的情况下，这从来都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
神明很难死去，但同为神明级别的存在却有办法杀死神明，于是黎被安排在此时出现，终结他完成使命、再无价值的生命。
喉咙被巨力扼住，一时间吐不出笑声，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任由无缝的黑暗铺满整片视野。
本已渐渐小下去的雨被新一场暴雨覆盖，诡异、神秘和怪诞缄默的范围从江城扩展到周边的城市。
黎收回手，身上的火焰覆盖他的全部，他恍若不知道疼痛，转身冲向高架桥的围栏，翻越而下，化作一抹金红色的光坠入滔滔的江水。
诡调局的车辆停在二十米开外，呆愣如石地注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截杀。没有预兆，没有宣告，太过突然以至于在发生的瞬间已无从阻止。
司契死了，那个在世界上制造了不小的混乱的危险分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了，死在他们眼前。杀死他的人面容并不陌生，使得一切都呈现梦境般的荒诞。
直到火焰在暴雨中熄灭，调查员们才想起驱车上前。一辆冲锋车的后座车门拉开，林决走了下来，快步走向被烧成钢铁骷髅的吉普车。
查理和司契残破的尸体一前一后镶嵌在报废的车身里，两张雕纹精致的卡牌在他们的尸身之上凝实，表面缠绕着象征失效的金色锁链。
一张的卡面以漆黑为主色调，穿黑色长袍的人影站在骷髅堆上，手捧一本黑皮的笔记本，血液从书脊中流淌而出，在脚下汇聚成溪。
另一张的卡面则猩红如血。一身红衣的主教垂下猩红的眼眸，双手托举着巨大的黑色十字架伫立于祭坛之上，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绝望编剧】和【猩红主祭】，和【瞑目独裁者】属于同一途径。
林决抬手将两张身份牌握在手中，心有所感，望向海港的方向。
无论楚依凝告知他的推测是否会成为现实，他都需要解决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在齐斯现身之前，附身于白鸦的祖神已踏上这片土地。
李云阳跛着一条腿下车，半跳半走地站到林决身后，低头注视尸体半晌，她喃喃地问：“前辈，齐斯会重回这个世界吗？他回到这个世界后，又会做什么？”
林决回头看向她，银灰色的眼底罕见地酝酿起凝重的情绪，被镜片上沾染着的雨珠放大到足以辨识。
他沉默良久，终于极其微小地摇了下头：“我不知道。”

第二十二章 罪人
司契死后的二十四个小时，所有参与围剿行动的人都在一种恐怖的缄默中等待结局。
司契说，他死后，他操控的诡异将失控；楚依凝带来的消息说，齐斯会在司契死后回归，就像猎杀怪物的人剖开怪物的身躯，却释放出一个更恐怖的怪物。
过去半个月，司契作为一个无所顾忌的疯子、天生非人的邪神，给这个世界施加了太多阴影，纵然死得轻描淡写，仍让人怀疑那不过是另一场暴风雨的前兆。
但渐渐的，调查员们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
神明的死除却带来一场蕴含灵性的大雨外，还阻断了过去和未来的所有诡异，司契被困在江城后，自然和他操控的那些诡异失去了联系，无从触发其作用。所谓“失控”，不过是信口胡诌的恐吓。
至于齐斯，虽然大部分人无法理解他和司契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但复生总需要有物质基础，司契的身躯已经在车祸中被撞得稀巴烂了，任谁都看不出有恢复完好的可能。
楚依凝的推断毫无根据，大抵是陷入了某种误区。更有甚者，由于她提到了“林决”，不少调查员怀疑她是在配合林决危言耸听，预防联邦高层的清算。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终于停息，江城和周边地区经过雨水的冲洗重新焕发生机。
【神明陨落之地，过去和未来的所有诡异、神秘、怪诞将一并消亡。】
这条规则是概念性的，由于位于“过去”时空的诡异已然消失，那么自然不应该存在死于诡异的人。
在江城死去的人陆陆续续复生，进入江城范围内的被污染、转化为诡异生物的人也逐渐恢复神志。
他们全无对死亡的印象和对诡异的记忆，只觉得是恍恍惚惚做了一场记不清细节的大梦。
这个年代的人精神状态大多堪忧，平日里便过得浑浑噩噩，如今醒来，懵懵懂懂地出门上班或上学，选择性地忽视了细节方面的异常。
很快，除玩家外的所有人的记忆都发生了某种变化，他们不再记得亲朋好友的死去，也全然记不起江城曾被诡异占领，只觉得人生平平淡淡、毫无波澜，最大的挫折不过是升学失利或是岗位被裁。
破碎的城市如同时光倒流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被藤蔓刺破的柏油马路恢复平整，裂痕消失无踪；玻璃碎片飞回窗框中，组成完整的窗户；血迹淡化褪色直至消失，断裂的钢筋水泥亦抬升回原处。
所有复原仅限于江城，但已经足够惊人，不乏世界各地的有能之士带着自己受污染的亲故远道而来，在这座与诡异绝缘的摇篮温室中谋求生机。
5月20日，调查员们在地道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听风三人，得益于雨水的修复作用，他们还留有一口活气。可惜他们身上大部分伤口来自爆炸而非诡异，无法恢复到完好无损的程度，只能谋求医疗救助。
经过先进医疗器械的抢救，三人虽然后半辈子注定要和轮椅为伴，但到底留了一条命。
喻晋生刚睁开眼，就含含糊糊地问：“齐斯呢？”
一身军装的李云阳拎着果篮，面无表情地站在病房里，代表诡调局表示对听风公会高层的慰问。
听到喻晋生这么一问，她神情古怪地回答：“被之前神降事件中来到现实的那位神明杀死了。”
喻晋生呆了两秒，似乎也意识到一醒来就问恐怖分子的下落有点不妥，连忙生硬地转移话题：“林决呢？我待会儿得找他好好掰扯掰扯，那炸弹绝对是奔着把我们一块炸死去的吧？”
“没错。”李云阳如实答道，“当时他下的命令的确是不让任何一个活物从地道中走出。”
喻晋生眨巴了两下眼，重复了一遍问题：“所以林决人呢？不会是知道自己这事做的不地道，连看都不敢来看我一眼吧？话说，就算人不来，道歉赔礼总得有一个吧？”
李云阳的神情更为古怪，似乎在思考用什么样的语言描述一件不容易说清的事。
沉默片刻，她放下果篮，闷声道：“前辈他正在审查室接受联邦的质询。”
……
能对抗疯子的只有另一个疯子，而当其中一个疯子走向末路，留下来的疯子便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毕竟对于人类来说，他们同样危险。
既然被困在江城的司契无法调动诡异的力量，那么以此类推，身处江城的林决此时亦是一名凡人。
这将是控制他的最好机会，只需要一些军队，就能将他关进笼子，杜绝未来可能发生的所有风险。
诡调局江城分局，地下五层审查室中，死过一次的布鲁克•海斯议员和林决相对而坐，恰似5月4日那场在北都的会面。
不同的是，这次林决被手铐和脚镣固定在椅子上，数把枪对准他的头颅，俨然是应对重刑犯的态度。
海斯议员的笑容依旧和蔼，落在林决身上的目光带着一种长辈看后辈的慈爱：“说实话，林决，我没有想到你会选择留在江城，而不是趁乱逃离这片诡异禁区、神陨之地。”
“我为什么要逃？”林决微微侧头，反问，“诡调局在这里，最后的诸神战场也会在这里，最终副本尚未结束，重启的威胁依旧悬于人类头顶，我没有临阵脱逃的理由。”
“但这些都和你没关系了。”海斯议员微笑着说，“平心而论，我必须得感谢你制造出这片神陨之地，那些牺牲在过去的得力干将在这几天已经接连复生，看来你的许诺并非竞选口号式的空谈。尽管已经见识过死亡，我们依旧像二十二年前那样拥有与至高规则背水一战的信心，不过这次，领导者不会是你。”
虽然诡异游戏的影响尚未完全终结，白鸦和天平教会亦虎视眈眈，但那也好过于让一个敢于将全人类放上赌桌的疯子掌权。
这是所有反对林决的调查员的共识，而林决的支持者纵然相信其初心，亦无从反驳。
无论有何理由，借助诡异的力量胁迫人类都是不被允许的。
于是，海斯议员等一批和林决同时期的老人重回一线，调集联邦军队包围了江城分局，足以将半个江城夷为平地的小型核弹亦瞄准这座重获新生的城市，只需要按下一个按钮就会发送。
多方威胁下，林决束手就擒，接受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审判。
“无论你、他们是否相信，我对维德的死都未曾产生任何不满，自命不凡又能力平庸，哪怕没有你，他也会死在旁人之手。”海斯叹了口气，微微摇头，“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成为‘傀儡师’。”
他从一旁的公文包中取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A4纸，上面赫然写着联邦政府对林决罪状的认定。
他一条条地朗读下去，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三十六年前初入诡异游戏那会儿。那时的林决还是个满腔热忱的青年，虽不如现在这般运筹帷幄，却拥有超乎寻常的正义感。
他不止一次阻止屠杀流玩家的阴谋，温和地劝诫每一个动摇的人：“诡异游戏一定会有终结的那天，我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保持最基本的人性，至少不要等到鬼怪散去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所有从诡异游戏早期走来的玩家都不可能不崇敬林决，就像是在黑暗的大地上恐惧地游荡，猝然望见一簇蓬勃的篝火，哪怕它再微弱、再来历不明，流浪的人也会如飞蛾扑火般靠近。
林决如同一盏引路的明灯，是方向亦是希望，纵然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却以一种天生领袖的姿态带领所有人从蒙昧中走出，进而获得生存的勇气和抗争的可能。
那时的海斯不过是方舟公会的一个边缘人物，和林决有过几面之缘。常穿一身白西装的青年平易近人、开朗阳光，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人。
他虚长林决几十岁，有时看着自家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总会想，要是他们有林决的一半优秀就好了。
再然后，便是发生在2014年1月1日的那场名为“诸神黄昏”的浩劫，不知是因为落日之墟站不下那么多人，还是因为林决早预料到了失败的可能性，海斯等一批方舟成员并未收到在巴比伦塔下集合的命令。
得知林决牺牲的消息已经是三天后了，海斯像所有幸存的玩家那样感到震惊和惋惜，甚至自觉地组织了一场私下的追悼。
不久之后，林决生前的追随者傅决站了出来，像完全变了一个人那样，在短短一年间声名鹊起，以林决继承人的身份跻身诡调局高层，并一手建立九州公会。
许多经历过林决时代的人都对傅决的统治颇有微词，就像沐浴过日光的生灵难以接受暮色的寒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傅决完成一桩桩实事，林决的影响日益淡化，他们不少人都默认了傅决取代林决这一事实。
海斯却出于政客的敏锐，察觉到傅决和林决之间存在某种隐秘的关联，没有证据，但他莫名觉得他们就像是硬币的正反两面，代表互斥的两条路线。
说是保守固执也好，说是多疑多虑也罢，海斯始终对傅决那和林决截然不同的行事怀有偏见。
通过不计代价的牺牲确保族群的延续，固然符合理性主义原则，但当代价大到一定程度，人性被压抑至衰微，这样的文明还有存续的意义吗？
谁又能保证，付出的代价一定能得到等量的回报？用机器一般的精确操控全人类的命运，冰冷的血肉之躯可还能称之为人？
海斯不敢苟同。
尽管如此，在《神圣之城》副本开始之前，他根本不屑于与各郡分局的代表同流合污，那场针对傅决的审判，他甚至没有派遣一个人到场。
真正让他决定走到傅决的对立面的，是在维德尸体中发现的傀儡丝残余。
堂堂九州公会的傅决竟然就是昔拉公会的“傀儡师”，多么荒诞的玩笑，但那恰是证据确凿的事实。
海斯能够猜到傅决这么做的原因，如果他宣称的理念是真的，那么他不过是想以一面旗帜将所有屠杀流玩家聚敛到麾下，将变数降低到最小。
但他们凭什么相信傅决呢？“傀儡师”这重身份放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足以为其赋予“疯狂”、“不择手段”、“利己主义”等标签，就算傅决的确以拯救全人类为最终目标，但谁敢赌呢？
如今死而复生，快速了解了过去这些天发生的事，知道傅决就是林决后，海斯的内心已毫无波澜。
也许从林决没有选择真正地牺牲，而是以傅决的身份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这尊救世主的神像上便注定要覆盖上无法洗去的污点了吧。
忍辱负重和贪生怕死只有一线之隔，背负全人类命运的独行者和野心勃勃的独裁者之间的界限亦没有那么清晰，林决究竟属于哪一者，谁也无法给出定论。
全人类的命运不该系于一人之善恶，那太冲动也太疯狂了，是屠杀流的疯子才会做的事。海斯不能容许这样的未来发生。
所以，身负不确定性的林决必须在此出局。
海斯议员念诵完三页写满罪状的A4纸，看向被束缚在椅子上的男人：“林决，现依《联邦刑法典》及相关特别法之授权，以危害人类罪判处你终身监禁。是否提出异议？”
林决从始至终都波澜不惊地平视前方，此刻声音亦是平静：“我没有异议。”
荷枪实弹的军人们注视着他，没想到逼迫这个危险人物认罪的过程会这样顺利。
他们都是普通人，不久前才通过电视上的全球直播知道了林决的名号，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野心家，虽在短时间内独揽大权，但到底邪不压正，迅速倒台。
他如此从容坦然，莫非是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军人们略有疑惑，但无关的心绪稍稍起伏便被压回心底，他们押着林决，向地下五层的深处走去。
诡异消失之后，一间间收容室皆空置下来，拥有完备的设施和坚固的防护，用来关人再合适不过。
林决被推进走廊最底部的收容室中，铁门在他身后落锁，电子屏幕上浮现出对应信息。
【名称：堕落救世主】
【类型：人类】
【危险程度：S】
【备注：此人罪无可赦。】

第二十三章 祖神将至
5月下旬，江城及周边城市在海斯议员等高层的治理下迅速恢复秩序，与此同时，各种清算有条不紊地进行。
林辰在中了麻醉枪后便落入诡调局的控制中，醒来后沉默了一整天，才消化完最终副本后期发生的事以及司契的死。
后续数日，在诡调局的审问下，他对自己进入诡异游戏以来的经历供认不讳。人们这才知道，未命名公会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会长林乌鸦，竟然只是个刚进游戏没多久的大学生，是司契用来虚张声势的幌子。
按照规定，像林辰这种情节严重的罪犯应该像林决那样被终身监禁于收容室。奈何【亡灵牧者】这张身份牌太有用了，甚至可以说是现阶段的诡调局最需要的牌之一。
一番激烈的争论后，海斯议员拍板，允许将林辰派往龙郡各地戴罪立功。
于是调查员们带着林辰坐上飞机，每到一座城市，就将林辰放下去游荡一圈，待所有鬼怪都加入了他身后的队伍，再带着林辰及其鬼怪大军回到江城，利用这片神秘禁区进行净化或复原。
就这样，龙郡的诡异密度渐渐降低至最终副本开启前的水平，也验证了利用林辰处理鬼怪的思路切实可行。海斯议员当即签署了一份文件，允许将林辰派往其他郡其他地区。
5月30日，诡调局专机在枫叶郡里贾纳机场降落。
被诡异梳洗过的地界弥漫烟尘，仔细看才发现那些细小的颗粒并非砂砾，而是粉碎的骨头渣和变质的肉末，不知来自于人类还是其他生灵。
机舱门打开，腐烂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林辰着一身能够最大限度保护肉身的洁白防护服，一步步走下飞机。
他一出江城的地界就会失去意识，此时不过一具行尸走肉，依凭身份牌的驱动行过遍布血肉残肢的街道，行过鬼影幢幢的小巷。
莹白的光晕自他的脚下绽放，洁白的羽毛虚影在他的身遭环绕，随着他深入鬼怪群落的进程，那光芒愈发炽烈，如有实质般劈开晦暗的鬼潮。
潜藏在阴影里的诡异、怪诞和邪祟好像受到了某种感召，接二连三地走出角落，摇摇晃晃地跟在林辰身后。
调查员坐在飞机上，借由卫星监控关注林辰的一举一动，画面中的青年原本漫无目的地游荡，遇到障碍便随机转向。
某一刻，他像是认准了某个目标，陡然调转方向，径直翻越一道道坍圮的墙垣，撞碎围墙和路障，像被放归山林的兽类，狂奔，狂奔。
调查员死死盯着画面，心脏狂跳，这是【亡灵牧者】第一次在龙郡外执行任务，竟然就出了状况，是巧合，还是……
这种层级的诡异一旦失控，没点背景的绝对担待不起后果。调查员眼前闪灭了一番被送上军事法庭的走马灯，打了个大大的寒颤，当即狂拍通讯按钮：
“呼叫总部，【亡灵牧者】呈现失控前兆，申请专家介入分析……”
“呼叫总部，是否立刻执行销毁程序？请提示距离最近的核弹发射基地……”
一条条信息经由飞机上的电台传输到江城，包括卫星监控拍摄到的画面。五分钟后，江城诡调局的分析和指示经由电子音的转录不带感情地响起：
“经计算，【亡灵牧者】的目的地有90%的概率为一百二十公里外的【红枫叶寄宿学校诡异原址】，无法判断两大诡异载体相遇后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小型核弹将在十分钟后投放入里贾纳，预计将形成半径2公里的辐射区，请相关人员尽快撤离。”
【亡灵牧者】的价值或许不凡，但没有人愿意赌其失控的风险，在事态超出控制前进行火力镇压，才是对人类来说最稳妥的选择。
调查员完成了前期汇报工作，自知无论日后出什么事，责任都落不到他头上。飞机调转方向准备返程，他略微松了口气，就听到机舱内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中央操纵台所有电子仪器失灵，飞机即将坠毁！】
与此同时，江城诡调局也收到一条来自核弹发射基地的消息：“我们的核弹在距离里贾纳两百公里处的高空失控了，暂不知干扰来自何处……”
里贾纳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废弃的私家车歪七扭八地横陈，车内沉寂多日的仪表盘忽然不约而同地疯狂转动起来，发出“啪啪”的怪声。
街旁的空屋里，电视机自动打开，雪花状的噪点和彩色的数据条疯狂跳跃；收音机的开关被一双无形的手转动，接入的灵异电台正在朗诵：【今夜……滋滋……你们……滋……全都会死……】
一幕幕诡异的情景在这座城市里发生，林辰若无所觉地继续奔跑。当人成了诡异，混杂在魑魅魍魉中如同失群者归乡，自然不会产生恐惧的情绪，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有人悲悯地叹息着，是女人的声音，灰黄色的天空忽然从边缘开始泛起死尸般的苍白，数不清的银丝从四面八方拉长延伸，在穹顶编织细密的蛛网。
银白色的眼睛缓缓翕张，淡漠而冰冷的目光下，一座由灰色水泥搭筑的旧式学校拔地而起，一个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盘膝坐成一圈，一边拍手，一边唱着儿歌：
“好孩子不想吃饭只能吃土，
坏孩子的身上长满了毒蘑菇。
神明在烂掉的蔬菜里生长，
死者的床头盛开黄色花骨朵……
林辰冲进学校，跑入孩子们的群体中，忽然停住了脚步，灰黑色的瞳孔叆叇一片，化身为诡异期间第一次织起属于人类的迷茫。
这是哪儿？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人和事……
“好孩子，你终于来了，就等你一个了。”白衣白发的女人站在孩子们中间，背对着林辰，声音温柔，“这些天你累了吧？该歇歇了，找地方坐下吧。”
林辰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好似被分成了两半，半个他疯狂地发出预警，告诉他面前的女人极度危险，半个他却在安抚他的灵魂，让他相信女人的善意。
低序列的诡异终究无法违抗高序列的神明，他最终走到女人面前，僵硬地席地而坐，任由女人将手插入他的心脏，抓出一张鲜血淋漓的身份牌。
银白色的卡面覆盖了一层血色，牧者和群鬼皆被涂抹成妖异的薄粉。人类的认知在身份牌离体的刹那回归，林辰瞪大了眼睛，抬起手想要夺回身份牌。
女人垂下眼，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睡一会儿吧，不会痛苦的，很快就会结束了。”
那话语好像有催眠的魔力，林辰一瞬间感到困倦了，所有思绪都被极度厚重的困意沉沉压住。他缓缓合上眼皮，身躯砸落在地，声音沉闷，鲜红的血液自心口涌出，浸透了洁白的防护服，在身下蔓延开不规则的血泊。
他的血好像怎么也流不尽，如河流般流淌到周围的孩子们的脚下，浸染他们的鞋底和裤腿。孩子们依旧在拍手，像是在进行一场不能停止的游戏，他们面容惊恐地坐在血泊里，嘴巴夸张地一张一合，愉快地唱：
“在黄蝴蝶飞来的那天之后，
所有人都死掉了，埋进土里。
孩子们的坟头寸草不生，
这一切都是女巫的诅咒……”
……
鹰郡内华达州，瑞丹深赌场总部，地下三层。
一只只狭小的铁笼子挤挤挨挨地摆放，每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或女孩，瑟瑟缩缩地蜷成一团，眼中漫溢恐惧和绝望。
杰克拿着鞭子，在铁笼子之间逡巡，时不时落下一鞭，换来痛苦的惨叫。
无论外面的世界乱成什么样，都不妨碍人类发挥对恶欲的想象力，寻个远离秩序与法律的地儿醉生梦死。瑞丹深赌场除却开展赌博业务外，还会从世界各地搜罗无家可归的儿童，为那些有权有势的大金主们提供某些特殊服务。
得益于诡异肆虐，治安局的探员们一度疲于奔命，成千上万的城市陷入秩序崩溃的境地，数不清的孩童在浩劫中流离失所，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人口贩卖变得比往日更加便捷和廉价，模样姣好的男孩女孩短短几天内便填满了瑞丹深赌场整整三层占地十亩的地下室。
杰克身为这条灰色产业链的负责人，几乎可以想象自己在局势稳定之后能够得到多少财富。当然，他投身这行不仅仅是为了金钱，作为世界上少数将爱好发扬成职业的幸运儿之一，他天生就有某种对弱小生命的施虐欲，从猫狗开始，到儿童为止。
“小家伙，你盯着我看干什么？别着急，下一鞭子就落在你身上。”杰克冷笑着看向一个注视着他的男孩，习惯性地说出恐吓的话语。
男孩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银白色的光辉在眼底蔓延，本该惊恐的神情丝缕消散，转化为一种野兽目击猎物的渴望。
“这是……什么情况？”杰克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感到脚踝被一双冰冷的手抓住了。他回头看去，身后的笼子竟然被硬生生扯开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破洞，穿着破破烂烂的裙子的女孩像蛇一样趴伏在地上，抓住他的腿，露出尖利的牙齿。
“咔哒、咔哒……”铁杆变形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下室所有笼子都被关在里面的孩童硬生生撕开，一个个孩子四肢着地如同动物，嘶吼着向杰克扑来。每个孩子的眼底都闪烁着非人的银光，冰冷如雪山。
6月1日，被世界各郡定为“儿童节”的一天，不知是因为巧合，还是出于某位神明的恶趣味，世界范围内所有十四岁以下的儿童都发生了异变。
他们好像发生了进化史上的倒退，从人类退化为野兽，以四肢触地的姿态敏捷地在大街小巷间乱跑，三五成群地撕咬某个落单的大人，又在目标失去生命后一哄而散，满脸鲜血地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聚集，围成一圈一边拍手一边唱歌。
江城依旧是不受诡异侵扰的神秘禁区，周边的城市却一夜之间沦陷，先前在【亡灵牧者】的作用下降低的诡异浓度重新回到峰值，且更加疯狂，更加不讲道理，怀有一种清除整个世界的恶意。
龙郡各地过去一个月的监控被送到江城诡调局，海斯议员等人终于注意到了他们在对付林决之际忽略的事实。
白衣白发的女人早在5月17日司契进入江城之时便从海港处登陆龙郡，在不到半个月间，她如幽灵般降临于各个城市，将白色的糖果分发给某几个孩子。那些孩子又蹦蹦跳跳地跑到城市各处，向同龄人分享那些无穷无尽的糖果……
“是白鸦！我就说天平教会这些天怎么没动静，原来是憋着坏！”会议室中，一位议员怒气冲冲地拍着桌子，“当时是谁说的，天平教会的所有成员都在最终副本里自我献祭了，就因为有了这错误的判断，才害我们错过了最佳准备时间！”
政客们习惯于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厘定权责归属，说直白点就是推卸自己身上的责任，再给政敌们定罪。
有人冷笑：“当时我的确这么说了，但你们谁敢说那不是你们的想法？不然为什么没有人反驳我？”
另一人帮腔：“说到底还是情报有误，我倒想问问，情报工作是谁负责的？”
咳嗽声在主座的方向响起，来自海斯议员。作为当今诡调局事实上的领导者、将林决关进收容室的最大功臣，他的意见往往在会议中举足轻重。
议员们终于安静下来，海斯议员微微摇头：“天平教会的确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看到的也不是白鸦。”
顶着议员们不明所以的目光，他叹了口气，将话说得更加直白：“现在我们需要对抗的，是那位规则之下的最高存在、曾经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祖神啊。”
议员们沉默了。他们这个层次的人，自然知道神明级别的秘辛和祖神的存在，也知道祖神的使命便是在规则崩溃后回收整个旧世界，重启新的世界。
但他们该怎么办呢？电子仪器会失灵，核弹会失控，人类引以为傲的现代科技对于祖神来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他们该如何阻止祖神呢？
海斯议员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银色的眼睛如同苍穹的裂缝般横亘在所有人头顶，漠然而戏谑地俯瞰满目疮痍的人间，蝼蚁的挣扎根本无法撼动伟大存在分毫。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圈茶垢，一只蚂蚁正沿着深色的轨迹不安地转圈，时不时仰起头颅，不安地甩动两根细长的触须，像是在叩问命运的来由。
海斯议员伸出食指刮蹭茶垢的边缘，微小的缺口在他指腹下形成，只要蚂蚁再次来到这里，便能从缺口处走出循环往复的怪圈。
他反复捻动手指，专注地重复擦拭的动作，倏忽间只觉指尖一痛，那只蚂蚁不知何时反方向绕到他的指腹处，狠狠咬了下去。
“我在想，祖神明明可以直接毁灭所有人，为什么还要循序渐进地让我们有所觉察？”海斯议员抽回手指，喃喃地问，“祂是希望我们恐惧吗？还是希望我们做出某种反应呢？”
议员们面面相觑，却听面前的老人长长地叹息：“我们对祖神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远远不如那个人，以至于哪怕知道祂即将到来，也只能被动地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有人听出了他的潜台词，急忙起身反驳：“海斯阁下，林决就是个疯子，他会害了全人类的，我们没有错，我们是为了人类负责！”
“人类都要毁灭了，毁于谁手有什么区别？”海斯议员回头环视议员们，声音平静，“灾难已经来临，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最后赌一场，赌那个人的立场还站在人类这边。”

第二十四章 最后的赌局
江城诡调局地下五层，走廊底部的收容室，十一天前曾经荷枪实弹将人关进去的军人们再度荷枪实弹地在门口聚集。
海斯议员走在最前头，抬手敲了两下铁门上镶嵌的电子屏，对着弹出的验证界面输入一行密码。
铁门自动打开，林决一身整齐的黑西装，端坐在房间中央的座椅上，听到声音，他平静地抬眼望向海斯议员，好像笃定了他会来。
海斯议员苦笑：“林决，无论你是否还相信我，但我接下来这句话发自真心：我们所有人都对不起你。”
林决不置可否，仰头看他：“告诉我这十一天发生了什么，我需要知道祖神的回收进行到了哪一步。”
“除江城以外的所有城市都沦陷了。”海斯议员咬字清晰地陈述，态度逐渐变得自然，好像先前那起针对林决的审判从未发生。
“过去半个月，占据了白鸦躯壳的祖神频繁出现于各个城市，通过一种形状为糖果的诡异媒介对十四岁以下的孩童进行了污染。截止日前，所有孩童都被转化成了诡异，包括婴儿。”
孩童是一个族群延续下去的希望，当所有孩童都遭受了污染，无异于从根源上斩断了文明发展的可能，如果不及时解决症结所在，人类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林决略微颔首，道：“你们没有遏制祖神的手段，于是寄希望于和祖神多次交锋的我能够扭转局势。但我必须要说，我并不确定我能改变这一切。”
无论是林决还是傅决，在过去三十六年都很少直陈否定的话语。也许是为了给予人们和诡异作斗争的希望，也许是出于某种运筹帷幄的自信，他几乎从未将自己做不到某件事放在嘴边。于是，所有人都在潜意识里认定了他无所不能，好像只要他出现，就能解决任何问题。
但事实上，他不是神，而是人；就算是神明也未必能保证万事得偿所愿。海斯议员知道这一点，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总要试一试的。林决，我们希望你能最后再拼尽全力尝试一次，当然如果你不愿意……”
“弑神之剑还在吗？”林决问。
海斯议员知道，林决这是愿意尝试对抗祖神的意思。没有人知道【弑神之剑】究竟能否杀死祖神那种层级的神明，但总是要试一试的。
两个调查员抬着锈迹斑斑的长剑来到地下五层，古老的青铜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肃杀之气，仅仅是与之共处一室，都仿佛能嗅到上面亿万年来积攒的阴寒和血腥。
林决握住青铜剑，无框眼镜下的眼眸中没有映出任何影子，视线低垂着不知落在何处，静默中又不知思考了何事何物。
刺耳的警报声忽然毫无预兆地炸响，银白色的细丝在走廊间铺展飘飞，高天之上的神明之眼好似穿透建筑的阻挡，直直地落在地下五层的这方天地。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前都浮现诡异的幻象，白衣白发的女人伫立在洁白的雪山之上，拖至地面的长发好似和脚下的冰雪融为一体，又在山脚处融化成银白的冰河流经山川与城市，交错纵横的河网化作世界的血脉，笼罩和束缚整片大地。
所有人类、飞禽走兽和花草树木都在融化，皮肉变得透明如水流，裸露出其下泛着光晕的骨骼。渐渐地，连骨骼也化作雪水，活物与死物在同一时间变得扁平，连亘成一片白色的海洋，汇入沟壑与河道。
画面消散，每个目击这一幕的人都神色凝重。林决提着青铜剑走向电梯的方向，路过海斯议员时微微侧头：“准备飞机，将我送去香格里拉雪山上。”
方才那一幕画面无疑是祖神的宣告，祂就在雪山上等着林决，不知用意为何。
那么，林决在经历了诸多事后还会站在人类这边吗？他是否会被祖神说动，投入神明的阵营呢？
海斯议员不知道。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无法做到完全相信林决，但现在，他除了相信林决外别无他法。
飞机很快备好，调查员们和议员们神色各异地候在停机坪，目击不久前才被他们盖棺定论为罪人的林决一步步登上飞机。
银白色的光芒充斥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为所有暴露在露天之下的人披上一件曝光过度的光衣，以至于他们看不清彼此的神情，甚至连面容和身形都无法辨识。
好像又回到了二十二年前的诸神黄昏，落日之墟的巴比伦塔下，林决和方舟公会的成员们聚集在一起，想要通过战胜规则终结诡异游戏。
那一场赌局的结果无疑是令人失望的，那么现在即将开始的这场新的赌局呢？人类会获得胜利吗？
“会长……”海斯议员无声地唤出一个称呼，就像二十二年前之前，玩家们总喜欢问林决“我们能否胜利”这个愚蠢透顶的问题。
但无论回答是什么，在事实面前都不堪一击。他们这些人都已经不再年轻了，也只剩下最后一次开启赌局的机会了。
飞机起飞，海斯议员沉默地注视着黑色的影子升向高空，在视野中渐渐化作无法看清结构的黑点，消失无迹。
……
从江城直飞到香格里拉需要六个小时，这也是决定人类命运的最后六个小时，就像是一个可能存放有致命毒气的盒子，只有在打开的刹那才知道生或死的结局，而现在，那个决定文明延续或毁灭的盒子将在六个小时之后打开。
飞机是自动驾驶，上面只有林决一个人，六个小时之间他无从与旁人对话，想来是缄默沉寂的。而现实中的人们维持着同样的缄默，屏息敛声地等待末日的到来，生怕自己的举动惊扰身遭看不见的存在。
他们不约而同地拿出手机或电脑，进入诡异游戏论坛，用无营养无价值的讨论寻找背负同样命运的共同体，排遣难以描述的恐惧。
【太可怕了，就像做梦一样，前几天还让我们放宽心，等待诡调局的救援，怎么忽然间污染就全面爆发了？而且还爆发在孩子身上……】
【我现实里是一个小学老师，现在正和同事们躲在办公室里，学生们都疯了，不停地撞门，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坚持多久。如果林决赢了，我们会复活的吧？】
【大家不要害怕，林决已经去雪山了，他一定能结束这一切的。只要他能赢，世界就能像之前的江城一样，所有死于诡异的人、毁于诡异的物都恢复原状。】
【林决一定会赢的，他那么厉害，过去三十六年从来没有输过，之前他又不是没杀死过神明……大家不用担心，说不定睡一觉，世界就复原了！】
抨击过林决的、声援过林决的、反对九州的、支持九州的……不同立场、不同观点的人在此刻终于达成了一致，共同期待着林决的胜利。
傍晚六点，飞机到达香格里拉镇，林决站在雪山脚下，一个月前还热闹喧嚣的城镇此刻乍看空无一人，寂静得仿佛鬼怪横行的死城。
挂着【登山准备处】牌子的小木屋坐落在街道尽头，穿藏袍的女人坐在窗前，将一面铜镜转向林决，声音轻而缓：“在上山之前，不妨先看看你的命运吧。”
林决侧头望向铜镜，镜中白茫茫一片，像是被磨花了的玻璃，什么都没有映出，包括他的面容。
他一哂，继续前行，女人又说：“你需要向导吗？在我们的传说里，独自登山的人是走不出雪山的。”
林决好似没听见般，径自踏上雪块堆积的山路。总有人在进入雪山之前便做好了永远留在那里的准备，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灰蒙蒙的夜幕下，冰雪泛着诡异的白光，将人脸映照成鬼怪般的惨白。山风无止息地呼啸，冰碴子一阵阵砸在人脸上，割出细小的血口子。
到了这里，所有思想和情绪都不再重要，林决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任由风雪载途、模糊前路，也只知道埋头登山，登山……
【绝望编剧】【猩红主祭】【瞑目独裁者】【堕落救世主】四张牌在他的手中渐次浮现，猩红的、银白的卡面相互纠缠。
一个人只能绑定一张身份牌，能够拥有多张身份牌的，便是神了。而今他终于迈出了这最后一步，便也无法回头。
从山顶吹卷而下的风雪愈发凛冽，林决将青铜剑举在身前，一步步破开风雪。
高耸的冰川向两边分开，留出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道路，白发白衣的女人站在道路尽头，倏忽间行至林决身前。
“我一直在等你。”祖神银白色的眼睛透过面具的镂空温和地望向林决，声音和蔼，“无论是追求公平，还是追求毁灭，在规则看来都不是长久之计。
“从各个维度看，你都是最适合接任我的人，只可惜你总是对规则和我怀有太大的敌意，使我们无法放心将权柄交给你。”
林决直视祂的眼睛，道：“但你还是将【绝望编剧】和【猩红主祭】两张牌都交到了我手中。”
祖神微微摇头：“我有时也会赌。”
祂将查理派遣到江城，令他将司契带回，用的理由是“【猩红主祭】不该落在【瞑目独裁者】手中”。
但祂其实少说了一句：“如果【猩红主祭】牌已经落在【瞑目独裁者】手中，那就让他连同【绝望编剧】牌一并获得。”
【绝望编剧】【人形邪祟】【猩红主祭】【愚人欺诈师】【瞑目独裁者】【灵魂主宰】属于同一途径，均可以晋升为【众神之主】。
如今【灵魂主宰】牌尚未现世，拥有三张身份牌的林决俨然占据优势。
当一个人无限接近于神，拥有神明的记忆和认知，又怎会甘于受制于卑弱的人类？怎会愿意继续代表人类的利益？
祖神记得自己附身的这具名为“白鸦”的躯壳，也曾在最后的时光妄图抵抗神明的意志，但除却留下一张【神面】限制神力外，作为人类的认知顷刻间便被神明的记忆稀释。祂相信，林决不会是那个例外。
祂注视着林决，继续说了下去：“我受到【神面】的限制，注定无法继续执行规则的命令，你只需要取代我，重启这个世界，便将成为新世界唯一的神明。
“你如果喜欢人类，可以在新的世界重新创造出这个物种，也许依凭你的心意诞生的新人类会更加理性，不会像现在这样做出诸多可笑的愚行。”
林决认真地听祖神说完，垂着头思索片刻，抬眼与祂对视：“我的确认为这个世界需要一次重启，人类确实在很多时候愚蠢而狂妄，为了蝇头小利相互攻讦，相信外物胜过于相信自己的同类。无数糟糕的特质齐聚于这个种群，我有时也会疑惑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在进化过程中诞生文明。”
他语气真诚，好像的确是这样认为的，因为遭受不公正的对待而对人类失望，转而接受属于神明的看法，乍看简直合情合理。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他退后几步，将青铜剑插入冰雪，而后空手重回祖神身前。
祖神轻轻颔首，指尖出现一张沾染血迹的白色卡牌。银白色的流光经由祂的手指注入身份牌中，白鸟、青蛙和蛇群的虚影在卡牌周遭闪灭，各种各样的生灵化作最简易的图腾镌刻在卡面上，成为被放牧者的一部分。
祖神将卡牌推向林决，淡淡道：“这是我所在的途径的【亡灵牧者】牌，我会将权柄置于其中，你将在规则的见证下许下完成使命的诺言，然后，你将获得一切。”
林决注视着莹莹发亮的身份牌，忽然想起了那只爬出茶垢的行军蚁。因为茶垢被人为划出缺口，行军蚁从而拥有逃离循环的机会。
人类之于神明渺小如蚁，《神圣之城》、最终副本、【弑神之剑】、【神面】，一桩桩变数却将祖神推离原本的使命，缺口就此形成，他有了一线胜机。
“我林决在此许诺，将如规则所希望的那样重启这个世界。”林决一字一顿地念道。
随着话语的说出，高天之上的存在与之共振，虚空中浮现一道道金色的丝线，层层叠叠束缚住他的身躯。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林决伸出右手抓握【亡灵牧者】牌，手指接触卡面的刹那，他的左手也握住了【堕落救世主】牌，聚敛所有力量于指尖，骤然收紧。
玻璃碎裂的“咔嚓”声响起，密密麻麻的裂纹遍布【堕落救世主】牌的卡面，刺目的白光自裂痕中迸射，暴虐地撕扯卡牌的残余，直到整张卡面尽数碎为齑粉。
“傅决，抱歉，这一次我似乎又没有给你其他的选择。”
一声幻觉般的叹息在风里飘散，林决眼底的银白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回黯淡的黑。刚织起的金色丝线刹那间断裂消散，昭示契约主体的消失。
拥有祖神权柄的存在倾尽全力，自然能够摧毁某张身份牌；被【堕落救世主】牌强行带回人世的亡灵注定会在身份牌毁灭之际消散。
所以，林决死在二十二年前的诸神黄昏，没有人能证明他曾回来。
站在雪山之上的，从始至终都是傅决。

第二十五章 美丽新世界（HE结局：文明曙光）
江城诡调局，会议室中，香格里拉雪山的影像经过监控卫星的拍摄投映在大屏幕上。
万年不变的冰川默然静立，没有人影也没有鬼魂，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孤独。某一刻，屏幕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茫然的雪白，人们便知道，最后的赌局开始了。
至此，无人能知晓雪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忐忑不安地等待结局的到来。
没有人说话，只因任何言语对于此情此景来说都嫌不够庄重；所有人都沉默着，哪怕人类将要毁灭，也不该由他们说出遗言。
“嘀嗒、嘀嗒、嘀嗒……”世纪初安装在会议室的机械钟以恼人的频率响着，却无人起身去关。巨大的压力下连动作都被遗忘了，人们雕塑般坐着，一动不动地凝视屏幕。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了雨声，起先是淅淅沥沥的几滴小雨，短短几秒间变作滂沱的暴雨，倾盆而落。
灰黑色的天空绵延开万里的浓云，沉重的水幕如瀑布般铺天盖地浇下，好像悬空的海洋被倒扣在陆地上；狂风呼啸着掀起巨浪，硕大的雨珠在空中飞卷，神话中淹没全世界的洪水大抵便以此为前兆，肆无忌惮地宣泄神明的愤怒。
穹顶中央银白的眼眸流下血泪，又在下一秒紧紧闭合，化作划破天际的一道白线，神秘诡谲的气息以可感的速度消散，有如飞机驶过后残留的洁白尾云，在雨水的稀释下扩散、淡化，融入灰色的天幕。
“噼里啪啦”的雨声遮蔽所有芜杂的声响，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弥撒乐曲；充满灵性的雨水降落在各个角落，击打在教堂白色的玻璃上、工厂灰色的烟囱壁上、城镇黑色的屋顶上……
雨珠砸在地面上溅起滔天的浓雾，沉沉碾过四野之内的人为建筑与自然景观，所有人与物都被涂抹上葬礼的灰白，宏大的悲哀经由水流灌入每个人的灵魂，于是他们都知道了神明的死去，不可遏制地为之落泪。
“祖神死了吗？”一名议员哽咽着问，“这场雨就像半个月前的江城下的那场雨一样……”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电子设备在雨中出现严重的故障，电灯接触不良般地闪烁两下，会议室完全陷入黑暗；投影屏黑了下来，空调和通风系统停止运作，机械钟的“嘀嗒”声以一成不变的频率响着，好似要这样一直响到地老天荒。
所有监控卫星在同一时间陷入瘫痪，不仅无法观测香格里拉的情形，就连其他城市发生了什么也不得而知。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正在降临这个世界的这场雨的不凡。
他们屏息敛声，如躺在棺椁中等待泥土掩埋的尸体般，静默而平和地继续等待审判的降临。他们等啊等，眼前的黑暗中忽然浮现一行行银白的文字，伴随着庄严肃穆的声音：
【神明陨落之地，过去和未来的所有诡异、神秘、怪诞将一并消亡。】
规则的宣告一如既往地冰冷疏离，却是为最后的赌局盖棺定论。人们终于知道了结局，那绝对不是令人失望的，恰恰相反，意味着巨大的惊喜和希望。
议员们顾不得平日里的自矜，纷纷站起身相互拥抱。一张张在神明陨落余波的影响下泪流满面的面孔，此情此景并不违和。
他们语无伦次地互相转告：“祖神真的死了，林决赢了，人类胜利了……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是啊，就像做梦一样。尽管他们将林决当做最后的希望，却从未想过那人真的能完成这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毕竟那可是祖神，和海神、司契都不一样。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付出了什么代价？他还会回来吗？接下来他们该如何面对他？
如果是平日里，得知林决又立下了某项功业，某些不满他的议员免不了在心里盘算如何利用政治手腕削减他的收益。
但现在，在这场神明之死带来的暴雨下，私人的欲望无论描绘得多么花团锦簇都显得阴暗可鄙，个体的龌龊在绝对的宏大面前是那样渺小卑弱。
就像人们可能会认为海上的灯塔不够明亮，进而妄图对其拆卸与改装指手画脚，但他们绝对不会生出质疑太阳的想法，因为太阳就是太阳。
议员们回想往日的种种，无不自惭形秽。他们想，等林决回来，无论他是处心积虑的阴谋家，还是理性主义的无私者，他们都愿意让他坐上高位，掌控这艘名为“人类”的巨轮未来的航向。
当然，那时候事情大概率不是他们能说的算的了。他们也不是什么贪恋权术的人，如果林决想的话，他们也可以引咎辞职。
连续三个小时的暴雨制造了大量的积水，冰冷的雨水灌入诡调局的建筑中，将一楼的地面冲刷得湿滑。
电子设备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次恢复，议员们浸泡在湿漉漉的潮气里，颤抖着手操作监控卫星。
各郡各城市的图像被传播回来，全世界都在下雨。祖神的死亡足以造成比海神之死更大的影响，以香格里拉雪山为中心，神陨之地的范围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最终覆盖整个世界。
跌落在尘埃里的叶片飞回枯萎的枝头，被砍倒在地的老槐树颤抖着槎桠，缓缓直立而起，连接在凹凸不平的木桩上；倒在臭水沟里的骷髅表面冒出细密的肉芽，编织一层层鲜活的血肉，全须全尾的男人扶着电线杆站起，茫然地环顾四周。
“怎么下雨了？我怎么躺在这里？”全球各地无数刚从死境中复生的男女老少发出大差不差的疑问。
“我明明记得我还在学校上课呢……”
“是啊，我记得我好好地躺在床上，是梦游了吗？”
数不清的鬼怪重回人类的状态，数不清的尸体死而复生。他们互相以目示意，没有找到答案，迷迷糊糊地向各自的家中走去。
“好大的雨，回家吧，回家吧，睡一觉，歇一歇……”
“明天见，明天见……”
龙郡魔都，腰背佝偻的老人推着三轮车，在雨幕中逆人流而行，鞋子不知不觉间跑掉了，他赤脚踩在水坑里，拉住一个个匆匆赶路的行人。
“你们有没有看到我孙女，个子就到我腰间，扎着个小辫……”他皱着脸，问了一遍又一遍。
问到第十个人时，耳后忽然响起一声脆生生的童声：“爷爷，你怎么不穿鞋子啊？”
穿花裙子的小女孩伸手抓住老人的衣角，不解地拽了拽。老人转过身，看清了女孩的脸，本就遍布皱纹的脸更皱。他笑得合不拢嘴，抱住女孩好像拥有了全世界：“乖囡囡，你刚才跑哪里去了？爷爷好着急……”
“爷爷，我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梦里有一座很高很大的雪山！”
“雪山是什么样的啊？爷爷这辈子还没见过呢。”
“雪山是……嗯，我忘了！但我还记得爷爷答应过我，要给我抓蝴蝶呢！”
“好，等雨停了，爷爷带囡囡去抓蝴蝶！”
……
一年后，诡调局香格里拉分局，休息室中。
林辰坐在沙发上，将手机举在耳边，语气轻快：“妈，我这边都挺好的，同事都很好相处，食堂的饭也很好吃。前不久刚转正，签了九十九年的合同，算是铁饭碗了……
“妈，你就放心吧，肯定正规，级别比所有部门都要高，我们每次行动，都是让治安局和武装部队配合我们的……
“你是说齐斯吗？大学毕业后都有各自的事要忙，他怎么有空来搭理我？我也不好去打扰他。而且我们这工作有保密需求……
“女朋友？还没有呢，我这边工作和生活都还没稳定下来，而且组织有纪律，这种事不着急的……”
应付完父母的关心，林辰挂了电话，自嘲地笑了笑。
父母都是再朴实不过的人，消息闭塞，不知齐斯和司契的渊源，也不知自家的儿子身负多少罪孽。
他便也延续父母的误解，报喜不报忧，一派岁月静好，竟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面不改色撒谎的本事。
一年前，心口被贯穿的剧痛尚未散去，林辰再睁开眼时，就发现自己站在暴雨之中，全身完好无损。
他感受不到身份牌的存在，茫然地看着身遭诡异的场景在雨水的梳洗下扭曲变色，渐渐恢复正常的模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最终副本真正地结束了，诡异游戏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绝对称得上是个不错的结局。林辰发自内心感到欢喜，一路搭车、打工、借钱，终于从北美洲跨越大洋回到江城，然后就遇见了正在动员昔日玩家参与战后恢复工作的诡调局。
是的，虽然受到诡异影响的人与物尽数得到复原，但长期的混乱依旧造就了不少藏污纳垢的罪恶之地，出现了许多浑水摸鱼的不法分子，被炮火摧毁的建筑也需要得到修复。
并且，在全世界几乎所有地区的诡异消失殆尽之际，香格里拉出现了一道由风雪组成的屏障，将整座雪山囊括在内，与世隔绝。附近的人难以穿越风雪，却常能梦见魑魅魍魉，偶尔向雪山的方向眺望，但见群尸列阵、鬼影幢幢。
诡调局疑心有一部分诡异潜藏在雪山之上，随时有可能死灰复燃；更何况林决自从进入雪山便再也没有出来，谁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总觉有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挂在头顶，悬而未决。
他们有意募集一批胆大的玩家进雪山看看，林辰自告奋勇，被认出身份后当即被拉去签了九十九年的卖身合同。
薪资待遇倒是挺不错的，就是日常工作比较危险，林辰也权当是为过去所作所为赎罪了。
曾有人对林辰表示同情，说他从始至终都是被齐斯蒙骗，何必到现在都受他的牵连？
林辰却是认真地反驳了过去：不是这样的，哪怕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齐斯救过他三次，他的三条命属于齐斯，是一定、一定要还的。
他不赞同齐斯的行为，却没能改变，就当他有一份罪是为齐斯而赎的吧。
“林辰，你那边好了吗？要出发了！”李云阳穿着厚厚的防护服，透过对讲机大着嗓门喊。
林辰收起手机，将防护面罩套在脸上，又拉上防护服的拉链，回答：“我好了，这就来集合。”
进山的队伍越过登山准备处的界限开进雪山，风雪构成的屏障看似难以逾越，却仅仅是针对普通人，曾为玩家的男男女女轻而易举便穿过了这道天堑，踏上山脚的陡坡。
冰雪封存了时间，昔日的登山者留下的脚印镶嵌在山道上，错落的印痕历历可见。
以李云阳打头，林决等一行人跟在后头，顶着从山顶吹下的山风，踩着前人的脚印踽踽前行。
远处的冰壁呈现怪异的戟张状，像是被某种力量从中硬生生分开，又好像刻意向两侧避让出一条道路。细小的冰凌在冰川上生长，在原生冰墙的基础上穿插新的冰片，冰川群乍看恍若一朵环绕着中心平地盛开的冰花。
平地上伫立着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分明是一具被冰雪覆盖的尸体，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迅速凝固成坚硬的雕像，从此被固定在死亡那一刻的模样，哪怕日月年轮转也不曾有分毫改变。
进山队无声地走近，于是看清了那是一具单膝跪地的男尸，他的双手紧握着一柄古朴的青铜剑，精准地贯穿了自己的心脏，血液在流淌的刹那便被冻结，隔着半透明的冰壳依稀能见其鎏金的色泽。
那是神明之血。
害怕尸体是人的本能，但所有看到这具尸体的人都不会产生抵触的情绪，反而下意识地维持缄默，好像身临葬礼现场，正向牺牲者致以最诚挚的默哀。
神陨的余波经过一年的沉淀所剩无几，唯有寒风卷着冰碴子围绕冰冻的尸体旋转，在下方的冰层表面勾勒不规则的花纹。
李云阳凝视着尸体，长达一刻钟的沉默后，她轻声说：“是林决前辈，他成为了祖神，并杀死了自己，将全世界化作与诡异绝缘的神陨之地。”
林辰同样沉默，他想到了他和林决罕有的几次交集，最初的崇敬太过朦胧，后来的交锋总充斥敌意和戒备。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做到真正了解林决，反而被情绪裹挟。
过去一年，因为林决下落不明，刚从灭亡的境地中得救的人类重拾阴谋论的传统，不少好事者恶意揣测，说林决那种层次的人理应拥有更大的野心，怎么可能全心全意为人类筹谋？
但现在事实足以证明，人类并不像他们自认为的那样了解林决。也许很少有人能够想明白，为什么林决明明拥有成为祖神创造新世界的资格，却偏偏要为了人类选择死亡。
林辰不由得想，如果他处在这个位置上，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因为他想让父母活下去，想让曾经善待过他的老师和同学活下去，所以哪怕这个世界有再多丑恶和肮脏，他都是不希望它走向毁灭的。
呼啸的风雪似乎小了下去，洁白的天光漏过灰蒙蒙的雪雾，照亮一小片天地。晚来的人们和冰雕沐浴在同样的光泽下，神情在光影里模糊。
有人面向冰雕，抬手行礼致意；很快，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地抬起手，不约而同地致以敬礼。

第二十六章 遗忘的计划
雪山之巅，岩浆和流火的幻象早已消失，碎裂的天空恢复严丝合缝的一体，放眼望去天与地皆是浑然的雪白，山的另一侧是一望无际的冰川。
昼夜温差催发的狂风掀起雪沫子和冰碴子，灰茫茫的碎末在半空中狂舞，足以触摸到天际的世界至高之处并不孤独，妄图征服自然的登山者由向导牵引着，踏着前人的脚印吃力地蜗行。
齐斯和傅决一左一右坐在道路两旁两块凸起的雪堆上，沉默无言地扮演门神，百无聊赖地望着一茬茬的登山者。
萧风潮和楚依凝不知出于什么机制，重新触碰到了现实的疆域，被后续赶来的调查员们带下雪山，此刻的雪山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被隔绝在无法与现实产生交集的平行空间，只能旁观而无法触碰，偌大的世界仿佛灭绝至仅余两名人类，若想交流唯有委曲求全寻找彼此。
话不投机半句多，齐斯先前和方舟公会的三人混在一起，已然觉得倒霉透顶，如今又陷入和固执得无法沟通的傅决独处的境地，当真是可悲可哀。
不得不说，命运也许的确具有某种恶趣味，总能找到最令他不爽的方法，将他推向最荒诞无稽的发展。
“傅决，你喜欢在雪山上继续坐着吹风也好，想去别的地方体验人生也罢，我觉得我们是时候分头行动了。”齐斯从雪堆上跳下，转身向江城的方向直行。
四千公里的路程对于他现在的状态来说不过是多走几天的事儿，尽管漫长的旅途十分无聊，他千里迢迢地过来，又千里迢迢地回去，显得很莫名其妙。
“你想去哪儿？”傅决也走下雪堆，跟了上来，“目前并不能排除这个世界存在危险的可能性，二人同行遇到突发情况后的生还率远高于独自行动。”
“我想回江城，至于安全问题……”齐斯顿了顿，叹了口气，“比起继续和你这个被集体主义和公序良俗腌制入味的家伙共处，我觉得我还是立刻去死为好。”
傅决认真地说：“集体主义是人类凭借羸弱个体在进化史中长存的秘诀之一，公序良俗则是经过千万年的筛选留存下来的最适合人类生存的方针，遵循这两者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理性的选择……”
“停，你也不想听我揭林决的老底吧？”
傅决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离开雪山后，我的选择也会是回到江城。江城在历史和地理上都有特殊性，根据记载，江城历史上一共发生过1724起诡异事件……”
“我建议你继续留在雪山上。”齐斯停下脚步，转头严肃地看向傅决，理由张口就来，“还记得你之前捡起一块碎冰制造出动静，被登山者察觉到的事吗？
“由此可以推知，你和楚依凝、萧风潮他们一样，在来到雪山后，和现实的联系进一步加深。同理可得，你只要继续坐在山顶当雕塑，假以时日一定能成功回到现实。”
齐斯目光真挚，好像真是在为傅决着想。
傅决微微垂眼，陷入了沉思，半晌后他后退几步，重新坐回了雪堆上。
齐斯达成了目的，满意地转身下山，刚走出没几步，耳后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噪音，好似怪物的指甲划破穹顶，又似上古的鬼魂痛苦之下的惨叫。
玻璃碎裂的声响“咔擦咔擦”地连成一片，好似有看不见的巨物在蚕食世界边缘，声音穿透血肉和骨骼在灵魂层面响彻，激起无法遏制的烦躁和不安。
天地间泛起灿金色的光，齐斯回头看去，雪山以山顶为界分成两半，一侧依旧是透明的冰和白色的雪，另一侧则完全化作火海。
密密麻麻的裂纹铺满半边天空，橘红色的光束自缝隙间洒落大地，赤色和金色的火焰如流星坠落，黑白相间的卡牌虚影笼罩整个世界，又在下一秒被一双巨大的手攫住。
那双手一点点收紧，卡牌仿佛自知毁灭将近，发出阵阵低沉的悲鸣，于是所有人都被迫抬起头望向天际，目击这一场无法逆转的摧毁。
黑色和白色的碎屑从高天之上泼洒，落地的过程中化作黑羽和白羽，黑色十字架的虚影顶天立地，原本倒逆的方位缓缓转向，上面钉着的人一步步走下来，和傅决融为一体。
至此，傅决的身形完全淹没在光影里，边缘蒙上一层刺目的曝光，使得连直视都会激起眼睛的幻痛。他便站在十字架前，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散……
齐斯久久凝望着金红色的天幕，直到异象尽数消失，穹顶和冰川恢复洁白，才提起手指敲了敲下巴。
“他该不会真的回到现实了吧？有意思……”
方才出现的黑白卡牌和十字架的组合齐斯再熟悉不过，俨然是曾经属于傅决、后来属于林决的【堕落救世主】身份牌。
最终副本尾声，林决利用【黑暗审判者】的效果审判自己，然后自尽，使得那条世界线上的其他玩家得以离开雪山。
然后，身负【堕落救世主】身份牌的傅决发动了【使已故之人的灵魂在持有者的躯壳中复生】的效果，将林决从地狱拉回人世，自己则被困于过去时空。
但现在，【堕落救世主】身份牌被摧毁了，效果自然无法继续生发，已故之人的灵魂重回地狱，持有者的躯壳物归原主。
能够摧毁身份牌的存在寥寥无几，算下来最有可能的便是林决，且是拥有神明层级力量的林决。
“他终于选择成为‘神’了么？成为神，然后将傅决拉回躯壳，是为了规避什么吗？有什么事是‘林决’不能做的，必须由‘傅决’来完成？”
齐斯的双目眯成狭长一线，脑海中适时冒出一个词——“契约”。
他朦朦胧胧对2035年那条时间线发生的事有所推测，不出意外的话林决大概率完成了他那救世的理想，且用的八成是某种自我牺牲的手段；人类经历了三十六年的折腾终于苦尽甘来，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大团圆结局……
简单脑补了一下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儿，齐斯成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想到在自己被丢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平行时空之际，全球一百亿人过上了所谓的幸福生活，他就很想问问周可，到底是怎么霍霍他留下的那些手牌的。
好吧，他留下的手牌确实不算充足，但有【命运怀表】在手，足以多次重启世界线，周可总不至于用光了所有机会都打不出一次成功吧？
还是说……发生了某种状况，使得【命运怀表】等道具无法正常使用？
正如司契出于某些原因，在信息量上相对于齐斯居于劣势；事实上，齐斯对周可的了解同样不足，他甚至不知道周可已经改用了“司契”这个名字。
——他们对彼此所在的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能通过蛛丝马迹进行似是而非的推测。
“现在看来，周可应该已经死了。我在唯一一次无条件相信自己的赌局中获得了满盘皆输的成就，也算是反面验证了‘自己未必可信’这条结论吧……”
齐斯虚着眼蹲在地上，随手抓起一大把雪，在手中搓成雪球，放在地上充当雪人的身躯，然后又抓了一小把雪，为雪人制作头颅。
他冷不丁地察觉到一个问题：“等等……当时我为什么会无条件信任周可？以我的性格，就算身临绝境，也不可能甘心交出所有对未来的掌控权，将命运系在另一个人身上，哪怕那人是我自己。
“我一定会留下某个可以帮助我夺回控制权的后手，就像在《辩证游戏》副本中那样。当时我留下的后手是武器，这回我的后手会是什么？不对，我真的留后手了吗？为什么……我没有一点印象？”
齐斯将小雪球摆放在大雪球上，固定板正，又从特质手环中抽出两片刀片，一左一右插进雪球，充当雪人的手臂。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颤抖的声音：“那……那儿怎么有一个雪人？刚才还没有的，一眨眼就出现了……”
齐斯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向旁边退开两步，侧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穿橘红色防护服的登山客正死死盯着他方才堆出来的雪人，神情惊恐。
齐斯意识到，现在他也可以对现实施加影响、被现实中的人看到了，是因为周可死了吗？
楚依凝、萧风潮和傅决先后回到了现实，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可以回去，回到2035年那条时间线？
其中的逻辑紊乱如麻，齐斯一时间无法梳理出清晰的脉络，但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周可的死是他的计划的一环，是为他能够回到现实做的准备。
而那个计划被他遗忘了，很有可能还是他主动遗忘的，现在他无论如何冥思苦想，都抓不住端倪。
不过，齐斯相信自己的布局能力，既然他制定了这个计划，那么他一定也预先设定了某个契机，可以让他想起一切。
……
2014年12月31日，香城。
“元”第十一次发动【灾厄主祭】身份牌效果失败，制造的灾难无法锁定任何人群，提示一遍遍告诉他，此方时空没有可以卷入灾难的生灵。
他吸进一口气又吐出，默默收起身份牌，站在作为城市地标的雕像的顶层平台上，俯瞰整座车水马龙的城市。
这个时间点，天平教会的势力尚不似二十年后那般盘根错节，香城表面上依旧是一座光鲜亮丽的商业都市，橘红色的灯光一到傍晚便接连亮起，照亮立交桥、购物街和摩天大楼，整座城市被妆点得明亮如昼，喧嚣繁华。
所有经历过近几十年更变的人回看这座城市的过去，都会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我是在二十二年前加入天平教会的，算起来就是在‘诸神黄昏’过后不久。”“元”毫无预兆地开口了。
董希文这半年来陪着这位领袖四处折腾，只剩下人还站在这儿，心神早已飘到天外。忽的听到这么一句话，他下意识吐了个带问号的“哈”出来，心里不由嘀咕这头类人之猩又想干啥。
“元”没有看他，用回忆的语气说了下去：“三十六年前，第一批玩家进入诡异游戏，方舟公会的宏大叙事下，不乏有一些被忽略的悲观主义者，并不相信人类能够取得胜利。他们慕强，在意识到诡异和神明的存在后，立刻开始信仰这些超自然力量。在见到地位等同主神的某位邪神后，他们虔诚而狂热地信仰祂，希望能得到其恩泽。
“我曾经认为，这是很愚蠢的一件事。那位神明既然缔造了诡异游戏，必然对人类满怀恶意，怎么能奢望求得罪魁祸首的仁慈？但在诸神黄昏之前，我在一个副本中见到了神，知道了规则的存在。神明和人类都受制于规则，那是所有罪恶和苦难的来源，神明亦对其深恶痛嫉。”
董希文插嘴道：“所以你加入了天平教会，也开始信仰神明？”
“不，我从不信仰任何神。”“元”摇了摇头，声音和缓，“那次副本，我和神做了一个交易，但在那时候我并不理解交易的内容，直到来到这个时空，我才窥见祂布局的一角。”
董希文目光飘忽：“然后你就带着我各地乱窜，反复试图发动【灾厄主祭】牌的效果？”
“因为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打算完成那个交易。”“元”后退几步，离开平台边缘，走向旋转扶梯，“我之前说过，我不相信任何神明。所以我更愿意自己想办法登上那个位格，窥见相应的规则。我想，祂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任由我依凭狂妄的野心，轻率地来到这个时空。”
董希文忽然生出了一丝不详的预感，摸了摸鼻子：“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元”拾级而下，平静地说：“我别无选择，唯有在既定的时间点去往江城，履行那个二十二年前的约定。”

第二十七章 时间重新流淌
齐斯从雪山上下来后一路东行，走走停停，在半年后的暮秋回到了江城。
尚未被诡异入侵的城市烟火气盎然，他踏入城中时正是华灯初上的傍晚，马路上各色私家车来来往往，汽笛声和交警的口哨声此起彼伏，依稀可听见行人交谈的话语。
十几岁的小姑娘牵着母亲的手，用浮夸的语调讲述班里的趣事；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步履匆匆，歪着头夹着手机笑着和家里人说话；一队老头老太太推着音响向附近的城市广场走去，唾沫横飞地聊起家里的儿女。
齐斯漫无目的地乱走一气，看到了个地铁入口便拾级而下，随意上了一班地铁。
父母死后的那六年，他大部分时候都窝在家里，就算是去工作室，也是打车居多，倒是许久没有登上这最寻常的交通工具了。
他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蹲下，看形形色色的人上车又下车，一个农民工打扮的中年男人抱着一袋花生，局促地站着；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低头摆弄手机，快速刷过一则则小视频。
齐斯忽然发现自己对江城这座城市并不熟悉，他熟识的江城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其中大部分人哪怕死在他眼前，他也不会掀一下眼皮。
他不了解江城发生的重要事件，不知道江城的地表和区域划分，若是从全世界选一百座城市各拍一张俯视图，他想必也无法从中准确地挑出属于江城的那一张。
直白点说，他对江城其实是不存在任何归属感的。对人类身份缺乏认同，并且无法产生集体意识，他生来就没有产生“归属感”的心理基础。
但他偏偏在江城住了六年，除去处理齐家村和喜神像的事外，从未生出过离开江城的想法；他从最终副本出来的第一时间便被传送回江城，去雪山逛了一遭，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回到江城。
种种迹象放在他身上足够矛盾和可疑，齐斯倾向于认为背后存在某种被他遗忘的原因。假设有第三个他在背后布下这一场大局，留给他的破局契机大概率和江城有关。
地铁上的人越来越多，汗臭味和炸串的辛辣香味混合发酵成一种膻腥的味道，一具具肉体直挺挺地相互站立，脚下的地面稍微晃动便会使得肢体发生撞击。
齐斯有些庆幸自己处于另一个位面，不会真正和这些人产生接触。但光是站在这样拥挤逼仄的空间中，嗅着让人联想到肮脏的气味，他就觉得伤鼻子、伤眼睛。
地铁到站，齐斯走出门深吸一口夜晚的冷气，半垂着眼回忆了一番近江小区的位置，便朝向那个方向径直行进。
他懒得绕弯，有河过河，有墙穿墙，便如真正的幽灵般悄无声息，无法被人知觉。
城市的夜晚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安宁，罕有人迹的角落罪恶如霉菌般滋长，睡在桥洞下的流浪汉被蒙着头的歹徒拖到车上，一楼的居室中有女人闷死婴儿。
齐斯还看到了一个爱好和他相似的男人在地下室里玩活体解剖，他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认清了这人从审美到技术都是一场灾难。
怎么能选择那么丑的材料呢？怎么能让材料叫唤得那么吵闹呢？齐斯很想解剖一下这个男人，顺带支教一番正确的操作手法，然而以他现在的状态只能无可奈何地旁观。
总之，齐斯在江城游荡了一整夜，依旧没能对城市增加多少熟悉。好在他终于找到了近江小区所在的位置，在凌晨时分到达小区门口。
早餐店的老板娘已经起来忙活了，将葱花和青菜挨个儿放进盛满水的铁盆里，认真仔细地搓洗菜叶。店铺后的垃圾堆里，一只母狗正在奶一窝小狗，其中一只皮毛黝黑，瞪大着黑亮亮的眼睛探头探脑。
齐斯四处转悠了一圈，熟稔地越过一幢幢楼，踏入熟悉的单元门。走进电梯后又意识到自己连电梯按键都按不了，他叹了口气，一步步退出去，转而走向应急通道，老老实实地爬起了楼梯。
也许是因为将要回家，齐斯发现自己变得耐心多了，一边上楼，还一边有闲心打量几眼楼道里贴着的小广告，从文字到图案于他来说都是全然的陌生。
和现实世界的联系稀薄到极致，他甚至不熟悉自己居住多年的公寓楼，哪怕是在2035年那个时空，他也从来没注意过楼道里的模样，自然不清楚那些广告在二十二年间换过几茬。
齐斯苦中作乐地想，在他等待自己的布局运转起来的这段时间，倒是有充足的闲暇走马观花。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最坏的情况就是他得独自在这里等二十二年，直到时间线在某个节点交汇。
就算是在神明时期，他也有黎和一群懵懂无知的人类供他取乐；被封印在《食肉》副本那段时间，虽然契没把记忆留给他，但想来也有村民和玩家可以玩；身处如今这般无聊的境地，倒真是诞生以来第一次。
齐斯飘在主卧上空，看着躺在摇篮中的自己，默然无言。
时浓时淡的黑烟在婴孩身上缭绕，扭曲的鬼影陆陆续续踏入房间，围绕着摇篮垂首弓身地伫立，好像在参加一场迎接仪式，却缄默得如同为恐怖的降临默哀。
婴儿半睁着眼，面容沉静，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纵然是被世界排斥的最可怖的邪祟，幼年时期也和普通的人类小孩没什么区别，造物主将一个个色彩各异的灵魂承装进人形的模具，在剥去躯壳之前，谁又能知晓里头是神是鬼？
齐斯看到一个女人慌慌忙忙地走进房间，看到婴儿好好地躺在摇篮里，松了口气。她慈爱地看着婴孩，轻轻摇晃着摇篮，回头对跟来的男人说：“老齐同志，我就说你在阳台上看错了，我们小齐斯还不到一岁呢，怎么可能自己爬出来走路？”
齐斯低头看了眼地板上还没来得及挥发的湿脚印，又看了看摇篮中有装睡嫌疑的婴儿：“……”好吧，他似乎从小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叮咚——叮咚——叮咚——”门铃响了，连响三声，昭示不是幻觉和误触。
女人头也不抬地催促男人：“快去开门，看看是谁来了。”
男人快步走向门边，转动门把打开房门，声音迷惑：“你是——”
穿西装、戴无框眼镜的青年站在门外，淡淡扫了男人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证件：“治安局探员傅决。2014年1月1日，江城中心医院发生了一起新生儿调换案件，于近日告破，我需要到所有在那天有新生儿出生的家庭了解情况。”
青年声音平静地说完一番话，状似随意地问：“我记得你们的孩子叫‘齐斯’，对吗？”
齐斯飘在承装着林决灵魂的傅决躯壳后，看着他走进主卧，环视一圈围绕着婴儿的鬼怪，拿起一本小册子装模作样地写了些什么，又礼貌地告辞。
虽然早已知晓契和林决做过一个交易，林决早在二十二年前就知道他的存在，来看一眼也是人之常情，但亲眼见到这一幕，齐斯还是觉得很不爽，想杀人。
后面几天，齐斯看着还是婴孩的自己趁父母不在，无师自通地爬出摇篮，赤足踏在地板上，像初入人间兽类般小心翼翼又满怀好奇地探索这个世界。
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幼年的自己对世界的认知越来越深，变得越来越像正常的人类，周围聚集的鬼影始终不曾散去，姿态从臣服忌惮到张牙舞爪，却始终不能触及婴孩分毫。
直到有一天，婴孩走着走着路，忽然开始缓慢地弯下腰身，如同退化般四肢着地，像真正的婴儿那样在地板上爬行。某一个刹那，他停住不动了，原地仰起脖颈，发出属于人类婴孩的嚎哭。
齐斯额角青筋狂跳，他讨厌吵闹的小孩，就算那个人是曾经的自己，也不会有例外。他无比后悔千里迢迢赶来旁观这一段狗都嫌的时期，也许他应该再去雪山转一圈。
身后的房门处响起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但此时天色还大亮着，离父母下班还早。齐斯回头看去，林决照样一身整齐的黑西装，好似即将奔赴一场葬礼。
他沉默地走到婴孩身边，弯腰将其抱起，放回摇篮，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齐斯看着青年的背影，莫名有些好奇，如果林决这会儿打算直接弄死他，契会不会留下什么后手。
但他很快失望地意识到，作为理性主义者，林决还等着他进入诡异游戏，作为开启最终副本的契机，自然不可能因为个人好恶干出什么影响大局的事儿。就挺无趣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老黄历上写着宜会亲友，才过了一个小时，便又有人来，来的还是能够和齐斯交流的熟人。
董希文和“元”一点儿也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和齐斯大眼瞪小眼。
董希文轻咳两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那个，司契大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天平教会的领袖之一‘元’，你应该和他见过，我觉得你们会很有共同语言。”
“元”也不多废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我在‘诸神黄昏’前和契做了一个交易，现在我来履行约定。祂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对于神明来说，时间是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你可以选择向前或向后达成命中注定的闭环，关键点在2029年8月7日。’”
2029年8月7日，也就是六年前的那个夏天，齐斯记得当时他被伯父送去了天平教会伪装的青少年行为矫正夏令营，契第一次降临他的命运，赠予他生命中的第一个诡异。
时间……时间……齐斯直觉捉摸到了什么关键。契交给他的记忆缺失了三十六年，但如果他能将时间倒回其中的某个节点，旁观祂曾经历的一切呢？
但现在时空权柄不在手上，他要如何操纵时间？
最终副本里，白玛曾对他和林辰说：‘你们都没有赎完罪，请务必记住，不要谈及时间，也不要让他人谈及时间。’
白玛说，谈及时间会“变老”，但因为时间并非线性，可以形成闭环，所以体现在玩家身上，便是“变回孩子”。
这条规则经由“元”提供新信息才能解释通顺，作为一条被NPC刻意提出的线索，直到最终副本结束，它都未被玩家们真正使用过。
所以，最终副本真的结束了吗？他们真的离开最终副本了吗？眼下被困在与现实隔绝的异度空间，是否可以解释为最终副本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齐斯若有所悟，微笑着念出那个由“元”提供的时间点：“2029年8月7日。”
神明拥有长达亿万年的记忆和经历，足以使人类化作懵懂孩童的记忆衰退对于神明来说，不过是翻阅漫长历史中那些被岁月模糊的往事。
齐斯起先只是试探性地念了一遍时间，然后又念了一遍。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渐渐含糊得难以辨识，周遭的场景在他眼中恍似旋转的万花筒般扭曲变形，人影和物影拔地而起又接连坍塌，奇崛瑰丽的一幕幕画面飞速闪灭。
他看见穿红衣的少年徜徉在兽群间，随手捞起一只毛发斑斓的幼兽，翻来覆去把玩一会儿又丢回地面；他看见穿红色祭袍的青年穿过雄伟的宫室和雕栏画栋的连廊，微垂着头笑着对装束繁复的人类说话；他看见金色的世界树在金色的河边枝繁叶茂，红衣青年与许许多多的青年男女坐在树下，随手从河流中掬起一颗猩红的心脏……
倒置的画面经由大脑的梳理按时间顺序排列，齐斯看到了那自记忆中消失的三十六年。
契创造诡异游戏后缓解了诸神被规则吞噬的燃眉之急，又深谙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道理，穿梭于副本中观察人类的行为选择，不忘时时调整副本难度。祂看到了许许多多在副本原定规则之外寻得通关途径的玩家，兴味盎然的同时滋生了别样的想法——
为什么神明要屈服于规则的统治？为什么诸神要时时面临规则的威胁？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
于是，在一个副本中，祂找到了当时居于综合实力榜首席的林决，微微抬手，血色的契约长卷在身前翻涌。祂含笑问这位方舟公会的会长：“你想不想终结诡异游戏，复活那些死去的人类？”
再然后便是众所周知的合谋，以及那场轰轰烈烈的失败。诸神黄昏之后，方舟公会分崩离析，契被封锁大部分神力，镇压于《食肉》副本。幸而祂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事先与“元”和白鸦交易，又将自己的化身投放进现实，成为齐斯。
2029年8月7日，契将有关计划的所有信息存放进这天的记忆。齐斯由此知晓了先前未知的那部分布局。
《小心兔子》副本结束后，他和契融为一体，契也以此为契机来到现实。契作为神明，熟知身份牌的特性，预料到了周可的出现，便在他去往齐家村之际将一丝残余留在江城，与同样来到现实的黎进行会面。
后来的事齐斯哪怕不知道计划也能推测出大概。周可和他在最终副本置换世界线，以“司契”的身份投身和林决的博弈，耗尽林决的手牌，而后被黎杀死。
因为“司契”并不完整，换句话说就是，掌管契约的神明在规则层面并未完全死去。契约权柄依旧在这位神明手中，在鸠占鹊巢者死后，具有唯一性的存在随时可以回归原本的世界线。
“这还真是将我从头到尾安排得明明白白啊……”齐斯笑了起来。
回归现实的方法契同样存放在记忆里，【愚人欺诈师】身份牌便是推动整个布局的最后一枚齿轮。
红黑相间的卡牌出现在齐斯指间，他如卡面上呈现的魔术师般弯下腰身，礼貌的虚影在手中浮动，白鸽和塔罗牌从中飞出，围绕着齐斯蹁跹旋转。
“我是契。”齐斯说出并不虚假的谎言，欺诈高天之上的规则和命运。
卡牌在指间飞速旋转，定格在某一处放大至铺天盖地，舞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声。
【正位】。
【您的一切言语将被信任。】
茂密丛林的虚影在身侧凝实，荷枪实弹的白袍身影在一座座紧闭的铁房子外逡巡，其中一座房子鬼影幢幢，轮廓狰狞的怪物在墙壁上投映可怖的倒影。
比同龄人纤瘦苍白的十六岁少年被鬼影簇拥着，安静地坐在铁床边，低垂着头颅、盯着地面出神。
契降临屋中，俯身轻笑：“齐斯，我来看你了，顺便带来迟到七个月的生日祝福。”

第二十八章 2038年1月1日
2038年1月1日，香格里拉雪山。
自从进山队伍在山上发现林决的尸体后，诡调局便大致明白了那场林决只身奔赴的赌局的始末。
林决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获得了祖神的信任，从其手中接过至高的权柄，然后用弑神之剑杀死身为新任祖神的自己，以最高级别的神陨换来全世界的复苏。
未知化作已知，诡调局终于稍稍放下心来，但仍然不敢停下探索雪山的步伐，生怕哪天雪山上裂开一个口子，那些被按回地下的诡异重新爬回现实。
越来越多的队伍开进雪山，陆陆续续清扫出许多可供休憩的营地，原本阻拦前路的风雪也在长达一年半的沉淀后略微消歇，诡调局的担心似乎只是杞人忧天。
雪山调查队的性质逐渐从原本的敢死队变为高层们吃经费的工具，更有不怕死的攀登者和向导继续登顶的计划，诡调局象征性地劝阻了几次，便也由他们去了。
“林哥，下午有什么安排吗？需不需要我们搭把手？”诡调局半山营地，穿着橘色冲锋衣的小年轻笑着拍了下林辰的肩膀。
林辰回头朝他笑笑，摇了摇头：“没安排，大家原地休整，自由活动就好。”
过去半年，林辰作为雪山调查队的一名队员，多次进入雪山最危险的腹地进行勘察，带回来大量珍贵的影像信息，故而在一个月前的扩编之际，他得以脱离原有的队伍，自己拉出一个新的调查队，担任队长一职。
他也能感觉到，这次扩编不过是高层套现经费的手段，他人微言轻，除了顺应大势别无他法，无论别人如何做事，他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该认认真真做好分内的事。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他总隐隐有一种感觉，最终副本还没有真正结束……
林辰手底下的队员们都是些好奇心旺盛的小年轻，知道了他作为司契的“帮凶”、未命名公会的会长的“黑历史”，成日里缠着他问东问西。又因为林辰没什么架子，有问必答，他们更多地将林辰当做朋友而非上级。
“林哥你可别唬我们，我看到你都把登山装备拿出来了。”小年轻左看右看，促狭地调侃，“你该不会又要单枪匹马独闯险境，立功顺便整个工伤出来吧？”
“怎么会？哈哈。”林辰失笑，“我打算去纪念碑那一带转转，看看附近的纪念馆建得怎么样了。”
小年轻没了兴趣，退回帐篷：“那林哥你记得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林辰略微颔首，拿起登山杖，一步步向雪山腹地正在大兴土木的工地走去。
作为神陨之地的中心，林决尸体所在的位置，雪山腹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充斥着宏大奇诡的异象，形状莫测的阴影在灰白色的雪幕上游曳，人与兽的轮廓时明时暗地蠕动爬行。
那些异象不会伤人，却会制造幻觉，影响人的情绪，所有进入异象范围的人都会发自内心感到莫名的悲伤，就像身处葬礼现场，被哭丧的人群所感染那样。在此设立纪念场地再合适不过，至少每一个到来的人都显得真挚诚恳。
活着的人常常热衷于用无聊的手段悼念死者，以此彰显他们的道德情操和高尚品格。在林决生前恨不得将他踩到泥里的那群人如今又以林决的支持者自居，他们一面害怕林决的复活，一面又极力将其装裱成光辉万丈的神像，声泪俱下地要求联邦不计成本和代价地在雪山中建立纪念碑和纪念馆，铭记林决的牺牲。
工程款被多少人中饱私囊尚不可知，全称为“人类对抗诡异游戏胜利纪念碑”的高大建筑物于今巍峨耸立在风雪之中，最高处铭刻了林决和傅决的形象，其余位置则密密麻麻写满了有过突出贡献的玩家的名字。
林决的尸体依旧半跪在雪地里，贯穿他胸膛的青铜长剑和半年前一样折射幽光，没有人敢触碰这尊诡异的冰雕，生怕引发无法承受的后果。危言耸听的怪谈越传越离奇，人们潜意识里难免将林决尸体与鬼怪邪祟画上等号。
大张旗鼓的纪念过犹不及，更别提公民们往往热衷于和联邦唱反调，不少人捕风捉影地提出阴谋论，说林决就是个妄图毁灭全人类的疯子，诡调局是碍于曾受他领导的面子，才会极力在他死后给他个体面。
一来二去，愿意来纪念碑这儿看看的，只有林辰等少数几人。
林辰有很多问题没有想明白，比如司契和林决的死，比如涉及神明和规则的赌局，但尸体注定无法告诉他答案，他在这一带兜兜转转几个月，也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看看神情平静的林决，又看看高耸入云的纪念碑，冷不丁地意识到一个问题：“等等，是神陨的影响消退了吗？为什么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悲伤，反而有点……喜悦？”
不，影响并未消退，而是因为更高维度存在的介入而发生了转向，以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形式污染所有人的情绪，喜悦取代悲伤。
本已消歇的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沉淀在地的雪花和冰碴向空中泼洒，和山谷摩擦发出尖锐的啸鸣，有如积攒了千万年怨念的鬼哭。
灰色的雪雾太过浓厚，在视野里凝聚成龙卷风般的长条，狂舞的雪蛇席卷远处的冰川和近处的冰面，肆虐地撞向纪念碑和纪念馆。
一条条裂纹出现在建筑表面，短短几秒间蔓延开蛛网似的大片，林辰听见纪念碑发出“咔擦咔擦”的碎裂声，看到一枚枚石块砸落在地，轰然崩碎为灰黑色的齑粉。
不止是建筑，冰面同样在受到破坏。皲裂的缝隙绵延至冰雕脚下，蜿蜒蛇行般向上攀援，林决的尸体笼罩在裂纹之下，从边缘开始消散，面容被磨蚀，身躯看不出人形，银白色的雪沫被风吹向天际。
血肉之躯混合在冰块中化作粉尘，所有存在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留下青铜剑斜插入冰层，金色的光辉从剑尖开始渗透每一条裂隙。
黑色巨塔刺破冰面，如竹笋般拔地而起，顶天立地矗立在雪山之上，与塔尖相接处的天空染上落日之墟的金黄，如同滴入清水的颜料般向周围的天穹扩散。
“巴比伦塔……”林辰喃喃念出一个名词，先前那些似是而非的预感至此落到实处。
诡异游戏果然没有真正结束……公会代表大会中，喻晋生曾提出过，最终副本的形式会是爬塔；后来玩家们莫名其妙坐上了奔赴雪山的大巴车，没有经历过进塔的环节，便以为是听风公会的预测出了错；现在看来，事情并不像想象得那么简单。
如果最终副本真的是爬塔游戏，香格里拉雪山乃至后续现实里的种种诡异仅是一层塔的内容，那么还有多少层塔？仅仅是一层塔就让人类在毁灭的边缘走了一轮，眼下林决已经死了，人类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辰的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牙齿止不住地战栗，发出“咯咯”的颤音；但因为某种力量的作用，他是笑着的，唇角僵硬，动弹不得。
天空已经完全变成金黄色，巨树的根须在冰层的裂缝里伸展，残破石壁和欧式建筑的虚影远远近近地浮现，银装素裹的雪山被披上了属于落日之墟的装潢，陌生又熟悉。
身穿猩红长袍的人影伫立在黑塔之下，长发几乎拖至地面，猩红的目光遥遥落在林辰身上，眉眼间似带着冷淡的笑意，但在那之上是更深重的恶意。
“齐……齐哥？”林辰看着那张他绝对不会忘记的脸，瞪大了眼睛。
齐斯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真的是齐斯吗？
经历了那么多事，林辰对于齐斯的态度可谓复杂。齐斯是实打实的恶人、疯子、变态，而他本质上是个循规蹈矩、有点善心的普通人，如果没有诡异游戏，他们的命运绝对不可能发生交集。
但不管怎么说，齐斯切切实实帮助了他很多，也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他，他虽然还了齐斯三条命，人情却远非冰冷的数字可以算清。他感性上不可避免地倾向于齐斯，理性上却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齐斯应该是他的敌人。
‘林辰，你如果信得过我，就和我一间房间吧……我是老玩家，通关过一个副本，身上还是有些保命的手段的，不像你这样的新人。’
‘你不用觉得愧疚，我不是什么好人，害死过不少无辜者。现在无非是玩累了，想找个地方歇一歇。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和我这样死不足惜的人渣相比，明显是你活下来更有价值。’
‘《斗兽场》副本中，你救过我一次，已经还清了。’
过去一幕幕在记忆底部浮现，林辰好像又成为了诡异游戏中那个举棋不定的新人玩家，踌躇着该如何面对齐斯，是否要继续站在诡调局那边。
然后他就见红衣青年一步步向他走来，苍白如鬼的脸上五官精致如雕像，明明每一处都有几分齐斯的模样，拼合在一起却显得不那么像齐斯了，倒像是一位陌生的神。
红衣红眼的神明行至林辰身前，摄人心魄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声音轻而缓：“你竟然还活着啊……”
林辰没有想到开场白会是这句话，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句问好的话语，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剧痛在心口炸开，他眼睁睁地看着神明的手贯穿了他的胸膛，捞出一颗还在跳动的血红心脏。
他愣愣地注视着青年完美无瑕的面容，试图在其中找到一丝属于齐斯的影子，但直到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他依然什么都没能找到。面前的存在只是神明，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齐斯。
……
契顺手杀了碍事的人，悠然折回巴比伦塔前，施施然踏入黑洞洞的塔门。
金色的藤蔓虚影在逼仄的黑暗空间里飘摇，虚空中浮动一行行银白色的字迹，伴随着规则庄严的絮语：
【副本名称：《第47号世界-雪山》】
【副本类型：最终副本-诸神赌局】
【通过筛选者：契】
【您可以进入下一层塔】
契从不低估凡人的智慧，也无法保证齐斯能赢过所有人，但在一个人的游戏里，无论规则如何变化，祂都会是唯一的赢家。
如今白鸦和林决双双死去，黎被拘束于人类的躯壳中，不知在哪里挖篱笆；能够继续参与规则的游戏的，只剩下契了。
如果契始终不曾回到这个世界，那么诡异游戏无疑会像人类以为的那样真正结束。
《雪山》便是最后一个副本，如果祖神的计划成功推行，世界将迎来重启；祂失败了，那么结果便是林决以自己的死驱除所有神秘和诡异，为人类营造没有神明的世界。
正如祖神没想到契会回来，林决知道这点却没能想到应对的方法，只能尽力完成自己所能做到的全部。
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切，再没有人能够阻止。
契踏上旋转扶梯，去往巴比伦塔的第二层，新的世界在眼前铺展。葱茏的藤蔓铺满地面和石壁，层层叠叠的叶片垂挂下来，掩盖着体表生长植物枝条的人形生物。
“又是短命的外来者……”低沉的声音夹杂着“索索”的植物拔节声，才刚说了半句话便被截断。
画面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的场景缓缓褪色，银白色字迹再度出现：
【副本名称：《第47号世界-永生之国》】
【副本类型：最终副本-诸神赌局】
【通过筛选者：契】
【您可以进入下一层塔】
只有一个人参与的游戏，那个人自然是注定的赢家。
契加快了脚步，行过一级级楼梯，进入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海洋、火山、空中城市等景象在身遭变幻。
祂站在塔顶，垂目注视金色光球中世界树的雏形，笑了起来：“按照规则，我将成为新的祖神。但相比之下，我更想成为规则。”

第二十九章 神明重临世间
双喜镇，白茫茫的水雾在古朴的白墙黑瓦间蒸腾，涂着腮红、点着朱唇的纸人在巷道间来回游荡，某一刹那，它们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仰起头颅。
灰色的天穹划开狰狞的裂缝，一双猩红的眼睛缓慢翕张，投下充斥恶意和戏谑的目光。金色与红色的丝线在天地间交织，层层叠叠地缠络此方世界所有鬼怪与邪祟，动弹不得的低维诡异战战兢兢，眼睁睁地看着血色在雾气中氤氲。
【警告！神级NPC契强行入侵《双喜镇》副本，副本走向发生未知变化……数据错误……】
【神级NPC权限仅次于世界规则，可在多个副本中同时出现、共享记忆。请玩家小心应对，谨慎抉择！】
【主线任务已变更为“诛杀邪神契”，该任务为规则级别，所有完成者皆可拥有无上权柄，成为至高……】
刺耳的警报声打破小镇的宁静，规则仿佛预料到了即将发生的事，垂死挣扎地发出最后的通缉，却被硬生生掐断了声息。
猩红的身影降临在镇中的巷道间，半阖着眼，气定神闲，顷刻间接管了对这处地界的控制权。
李瑶坐在喜神庙里，背靠着供桌，梳理脑海中骤然恢复的记忆。她想起来了，她已经死了，作为NPC反复参与《双喜镇》副本，扮演一个提供灵异知识的玩家。
后来不知为何，整整一年半时间没有新的玩家来到副本，她便是这个世界中唯一的玩家存在；如今规则为了让她对付那位邪神，竟然重新将她拉回人类的领域。
制定规则者有绝对的特权，但这种权威并非毫无条件、不可撼动。
“又见面了……”含笑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李瑶骤然回头，红衣长发的邪神斜坐在神龛中，垂目注视着她，唇角的笑容一如当年，“你还记得齐斯的尸体在哪儿吗？”
刹那间，所有别的想法皆被抹去，只剩下一个念头，便是服从神明旨意。李瑶吃力地回忆着，愣愣地回答：“在……丧神庙……”
直到邪神的身影消失于视野，她才莫名其妙地想，邪神和齐斯生得真像啊，可祂谈起齐斯好像在谈论旁人，细想起来，面容似乎又不那么相似了……
枯井之下，契闲庭信步地踏过一块块青石板，哭丧声在他踏入这片土地的第一时间便尽数止息，原本浓厚的水汽如有生命般识趣地退开，鬼影和纸铜钱争先恐后地藏匿进阴影，生怕惹来这位恐怖存在的不快。
弱小的诡异恭敬地匍匐闭目，不敢直视；只听见轻缓的脚步声“达达”地远去，又在丧神庙前停歇。
六副棺材整整齐齐地平放在庙里的神龛前，表面的花纹繁复瑰丽，却在下一秒被神明的伟力抹去。
契行至其中一副棺材前，棺盖自动升起，露出里面穿白衬衫黑长裤的尸体，正是昔日进入《双喜镇》副本的齐斯。
一切虚幻皆在神明的注视下涤荡，尸体俶尔化作雾气消散，莹白色的指骨缓缓飞向神明的右手，嵌合在空缺之处。
【名称：邪神指骨】
【类型：道具】
【效果：将任意肉食的口味转化成素食】
至此，空荡荡的棺材中只余一张红黑相间的卡牌，半面是微笑的红衣人像，半面翻涌着漆黑的触手。
契弯下腰，用两指夹起卡牌，新归位的【人形邪祟】在指间散成光点，再出现时与【瞑目独裁者】【堕落救世主】【空想演说家】【猩红主祭】【愚人欺诈师】【亡灵牧者】共同悬于神明身遭的虚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契的确并不完整，以至于骗过了祖神，使其误以为祂真正陨落于弑神之剑下和漫长的历史中。如今布下的迷局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收回先前散出去的所有权柄和碎片。
契抬起右手，古色古香的小镇一寸寸崩塌，黑白色的建筑弹指间碎为齑粉，留下漫无边际的黑暗。
数不清的藤蔓交错分割黑暗的空间，光球和光点在枝条间错落，象征着一个个受制于诡异游戏的副本世界。
契伸出食指轻点其中一枚光球，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弥漫开来，狭长的白色走廊和一间间病房门洞在身侧延展，阵阵蛙鸣时远时近地闹开。
青蛙医院在副本结束后便成为了未命名公会的基地，但在构造上和作为副本时并无太大的差别。契熟门熟路地穿过医院的铁门，走向满是青蛙的池塘。
无形的吸力作用于池水，凭空出现的旋涡在池塘中央卷去所有泥泞和青蛙的残肢，裸露出一只苍白的左手，像先前的指骨那样融入神明的身躯。
【名称：未知生物的左手】
【类型：道具】
【效果：和玩家肉体融合后，可能会发生一些未知的变化】
【备注：（数据删除）】
左手的出现填补了契身上的又一处空缺，青蛙医院像双喜镇一般坍缩，白色的墙壁纷纷碎裂倒塌，院长办公室中林辰留下的写满副本分析的手稿尽数消散于黑暗。
金黄色的落日之墟在眼前铺展，半枯萎的世界树伫立在巴比伦塔之前，铭刻二十二张身份牌的石碑歪斜皲裂，一年半时间无人造访的地界灰尘弥漫，远处的欧式建筑和近处的乱石废墟错落地镶嵌在黄昏色泽的天幕下，旧日时光的衰朽气息扑面而来。
契径直走向广场边缘，峭壁下坍圮的神殿和祭坛建筑群一望无际，边缘犬牙差互的巨石相互交叠，构成昔日埋葬神明的坟堆。
他飞身而下，伫立于断壁残垣之上，迈过凹凸不平的废墟和遍布尸骨的疮痍，在废弃神殿紧闭的青铜大门前停步。
当年踌躇满志对抗规则的诸神曾在这里密谋，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女们坐在长桌的两侧，烛火之下的杯盏中存放着信徒们献上的牲醴。
飨宴进行至尾声，红衣红眼的众神之主从主座上起身，平静地向诸神宣告：“我们有一位同伴被规则吞噬，若不想面临这样的结局，我们必须做出改变。”
过去的幻影散作烟尘，契抬手覆上青铜门，沉闷的声响伴随着骨殖磨蚀成的飞灰，关闭多日的神殿终于对重归神座的神明打开了大门，内里与齐斯曾经的游戏空间别无二致。
契抬脚踏入神殿，墙壁上的壁画重新变得色彩鲜艳，从诸神诞生之际一直勾画至诡异游戏的出现乃至祂的回归，穹顶的猩红眼眸向四周延伸笔画，事无巨细地勾勒出红衣神明的形象。
神殿中央的高背椅表面覆盖青铜，雕镂精致的神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两侧的烛台飘摇明灭的火光，光晕中倒映着一张张旧日信徒的面庞。
契越过青铜长桌，转身面朝神殿大门的方向，缓缓在神座上坐下，血色的藤蔓在祂身后飞速生长，薄红的光影在神殿中恣意流淌，经由灵魂契约收割的灵魂叶片再度归于神明的掌控，全世界的生死系于神明一念之间。
契瞑目再睁眼，阻挡在现实与诡异游戏之间的屏障轰然崩碎，猩红的流光自天幕倾落，所有生灵同一时间翘首，目眦欲裂地凝望。
久违的恐怖景象在眼前迭见，夜幕如舞台幕布般笼罩下来，血色的月亮高悬空中，令人不安的红光映出扭曲的影子，伴随着未知生物的嗥鸣和诡笑。
巨大而陌生的世界虚影从高天之上缓缓下落，站在地面上的人能够看到上面徘徊游荡的魑魅魍魉。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分一秒地拼合、重叠，哥特式古堡建筑、诡异的村落、欧式神殿出现于大地，与原本的钢筋水泥、摩天大厦相互交错。
【警告！检测到附近时空中诡异含量激增！】
【警告！检测到诡异浓度已超出灾难临界值！】
【警告！疑似有未知诡异入侵现实，初步估算为S级诡异！】
世界各地的诡调局不约而同地发出预警，监测诡异浓度的仪器疯狂地鸣叫，表盘在几秒的高速转动后爆裂，警示灯一片通红。
调查员们手忙脚乱地按下报警按钮，除了制造刺耳的噪音外别无他用，只能惊惶地发出注定得不到答案的疑问。
“怎么回事？诡异游戏不是关闭了吗？怎么还有诡异？”
“是S级诡异！神明级别！可邪神明明都死了啊！”
“香格里拉分局传来急报！巴比伦塔出现于雪山之上，A8小队队长林辰牺牲……”
“快！排查污染源！疏散人群！”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拿起诡调局配备的枪支冲出大门，却在沐浴到红光的那一刻定在原地，后面的人清楚地看到他的血肉如果皮般层层剥落，裸露出下方森然的白骨。
血色的藤蔓如帘幕般垂挂下来，作为神明肢体的延伸占领每一寸空间，将世界划割成不规则的小块。
直视神明带来的污染不加收敛地作用在每一个人身上，所有目击这一幕的人皆流下血泪，脑中炸开纷杂的噪声和色块。
他们渐渐意识到，这次污染与他们过往所遭遇的任何一起诡异事件都不尽相同，这是真正的灾难，没有解法，没有生还的可能。
“神明重临世间。”声音如是宣告。
知识以不容拒绝的速度传输进大脑，他们同一时间知晓了神明的到来与灭亡的结局，甚至来不及产生“神为何会降临”的疑虑。
因为那是既定的事实，唯一的真理，必将发生的预言。就像人类不会怀疑太阳的东升西落，他们自然也无从质疑神降和灭世之灾。
在神明的恶意面前，众生皆渺小如蚁，昔年的苟延残喘不过是神明与规则博弈间漏下的余裕，毁灭是必然，他们从来都没有决定权。
……
齐家村，契拿着把铁锹，哼着不知哪段历史哪支种族编排的祭祀歌曲，颇具仪式感地挖掘一座低矮的坟包。
坟前竖了块木板，上面用繁体毛笔字写了“齐斯之墓”四个字，无疑出自徐瑶的手笔。
这只厉鬼到底没敢像齐斯说的那样吃了他的尸体，当然也没有进行太妥善的处理——棺材和寿衣一概没有，可谓是原模原样地随地乱埋。
黎蹲在土坑边，耐心地看契一铲一铲地挖土。
祂在江城按照契的要求杀死齐斯后，便通过跳江脱身，一直游到神陨之地的范围之外，才寻了个机会上岸。没想到几天之后，全世界就被囊括进了更大的神陨之地中。
黎栖居于常胥的躯壳，没有神力，只能谨慎行事。好在这具身体的素质还算不错，他到底比普通人强上不少，兜兜转转躲过了诡调局的封锁，又因为一向低调，成功在混乱中被调查员们遗忘。
“杀死那个我之后，你环游世界度假休闲也好，想继续为我做点事也罢，一切看你心情。如果是后者，就去齐家村等我。”当时契是这样说的。
黎四处游荡了一圈，发现实在没什么事好做，索性来到了齐家村。
这会儿徐瑶已经和全世界的诡异一同消失了，只留下一座孤零零的坟，嗯，齐斯的坟。
黎感受着坟包里神明残余的气息，结合契说的那句去齐家村等，暗暗猜测契也许在齐斯这里留了复活的后手，不知什么时候会破土而出。
祂便守着坟等啊等，然后发现契果然来了，虽然和祂想象得不太一样，不是从土里钻出来的，而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契放下铁锹，土坑底部露出青年完好无损的尸身，眉目柔和而平静，面容安宁而祥和，好像深陷睡梦，而非死去多时。
表层的浮土被尽数除去，契俯身握住尸体的左手，璨璨的金光里，属于神明的部分经由接触一丝一缕地转移，相握处透明如琉璃，内里的血管清晰可见，金红色的血液一点点褪去血色，转化为明亮的鎏金。
先前故意交出去的那部分神躯回归神明本身，一位完整的、独自登顶巴比伦塔的神明理当获得最高的嘉奖——这是写定在规则之中的共识。
包含着世界树的金色光球再一次出现于身前，带着一种祈求的意味，好像在劝说祂：到此为止吧，拿走祖神的权柄，像规则希望的那样重启世界。
契抬手握住光球，垂目不语，就像得到迟来的礼物的孩子，并无太多的喜悦，转而开始思考如何处理不再热衷的玩具。
黎看了看契，又看了看契手中的光球，问：“你会成为新的祖神，开启第三纪吗？”
“为什么要开启第三纪？”契状似苦恼地歪了歪头，好似真的为黎的话语感到疑惑，“一个我注定要受制于规则的世界，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黎抬眼注视契的眼睛，两秒的怔愣后，祂终于明白了契的意图，脸色微变：“你是打算……”
疯狂的笑声响了起来，阻断祂尚未说出的言语，契愉悦地笑着，好像又回到了刚从世界树下诞生的时候，祂第一次试图给信仰祂的族群降下灭顶之灾。
祂握住光球，遽然收紧五指，象征赌局胜利的珍贵奖品遍布裂纹，金色的光屑自祂指缝间漏下，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空间剧烈地震荡起来，连同神明的身形亦波动闪烁，纷杂的光与色与声之间，黎只听契的声音悠然响起：“黎，再为我做一件事吧。”

第三十章 灾难和毁灭（TE结局：轮回终点）
雪山之上，巴比伦塔的阴影遮天蔽日，几乎笼罩整座香格里拉。零下几十度的风雪携带着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意席卷诡调局的营地，刚升起的篝火被凝固冻结，成为一块橘红色的冰。
李云阳早在巴比伦塔出现之际便拿起登山杖冲向雪山腹地，赶到时纪念碑和林决的尸体已寻不见遗存，只剩下遍地冰凌化作的齑粉。
林辰仰躺在冰雪间，胸膛被镂空巨大的血洞，猩红的血泊染红身下的雪堆，在夕阳下呈现艳丽的薄粉。
只有神明层级的存在可以在一瞬间做到这一切，但神明怎么会出现在这片神陨之地？来的又是哪位神明？
楚依凝曾留下过齐斯会在司契死后重返现实的预言，可一年半的安宁时光足以滋生太多的可能，毫无实际的谶语比起确凿的推测更像是危言耸听的恐吓。
更何况，如果真的是祂，为什么要杀死林辰？
李云阳想不明白，但神明降临的事实已经发生，这些疑问便都不再重要了。她拿起对讲机，呼喊：“各队员听令，停下一切行动，立即撤退！”
“滋滋”的电流声在耳边萦绕，李云阳不确定信息能否传递出去。她凝望着巴比伦塔洞开的塔门，不自觉握紧特制手枪，警惕地走近。
剧烈的疼痛贯穿脚心，双腿无法再向前一步，她低下头，看见坚硬的冰块不知何时顺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一路蔓延到腰身和心脏。
生命以不可抗拒的态势流逝，她张开嘴却无法呼吸，最后一眼只看到【永生巫祭】身份牌自胸膛析出。
红衣黑发的人影出现于身前，一手提着一柄青铜长剑，另一只手将黑白相间的卡牌揽于袖中。
她望向那人的脸，那是一张曾出现于诡调局重点通缉名单中的脸，却又精致得截然不同。
她颤抖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齐斯……”
……
江城市中心，一座别墅中，喻晋生坐在轮椅上，摇着轮子飞速驶向墙后的暗室。
某一个刹那，血色的丝线自他身遭浮现，他的四肢瞬间被丝线缠缚，整个人连同轮椅静止在原地，动弹不得。
血色的纹路沿着血管的脉络在皮肤上凸起，沿途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死亡的预兆接连降临，喻晋生却是早有预料，轻轻叹了口气。
灵魂契约的影响从未消退，他甚至比诡调局更早知道齐斯的回归，只是尚存有一丝侥幸，觉得对方留他一命到现在，也许仍有转圜的余地。
如今看来，他高估了两人的情谊，低估了齐斯的恶意。他欺骗了齐斯六年，后者绝不可能轻拿轻放，这条命注定是要被取走的。
窗外的红光漫溢入户，将地面和墙壁浸泡在喧嚣的暖色中，喻晋生的身躯亦被血色浸染，恍似身负重伤，血流如瀑。
他索性静静地端坐在轮椅上，放弃所有挣扎，等待即将到来的死亡。
疼痛越来越剧烈，好似穿透血肉直达灵魂，以无形的刀刃一片片凌迟。
喻晋生怕痛到了极点，这会儿眼泪都要下来了，却不得不秉持着身为听风公会会长的自觉，堪堪维持气定神闲。
他不由得苦笑，以他对齐斯的了解，齐斯这次回来的目标大概率是毁灭全世界，他不过是比其他人早死一会儿，虽然痛苦了点，但也不算太亏。
狭长的阴影出现于背后，遮蔽头顶的一小片红光，金色的眼眸自余光中闪现，喻晋生略微愕然，属实没想到最后来收取自己性命的会是这位神明。
他还以为齐斯会亲自来取他性命呢，不曾想竟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成了。
喻晋生忽然很想说句遗言让黎转告齐斯，但想来想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这么一愣神间，便见漆黑的【禁忌学者】牌悬浮在身前，被一只苍白的手握住。
下一秒，世界完全陷于黑暗。
……
近江小区外，早市。邱梨花站在早餐摊前，机械地往锅上摊鸡蛋灌饼。
一年半以前，她从鬼怪的状态中恢复人类的身份，她的儿子杨耀却因为身中子弹，彻底地死去。她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悲痛，却也从此失去了喜悦的能力，成日里恍恍惚惚如在梦里。
直到今日，她又一次看见记忆里那些猩红的玫瑰藤蔓，铺天盖地伸展蔓延。
她不知道那些藤蔓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它们还在的时候，自己的儿子虽然表现古怪，但确确实实能蹦会跳。
这会儿藤蔓再度出现，是儿子来找她了吗？藤蔓会复活她儿子吗？邱梨花呆呆地望着红光弥漫的世界，向前踏出一步，伸手抓向藤蔓。
尖锐的枝条刺破她的掌心，她的眼前浮现出儿子的身形，照样不耐烦地瞪她，恶狠狠地咒骂自己糟糕的运气。但那是她的儿子啊……
人群在尖叫，目击藤蔓的男女老少四散而逃。女孩被绊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嚎哭，她的爷爷转身欲要拉她，却被狂奔的众人推搡摔倒。
但没有区别，逃不掉的，所有人都逃不掉。表面布满尖刺的藤蔓如毒蛇般袭向每一个人，毫不留情地缠住他们的脚踝，扎入他们的心口。
猩红的玫瑰汲取血液作为养分，在人类的躯体上蓬勃怒放，淅淅沥沥的血珠遍地泼洒。
有人倒下了，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了，他们在落地的刹那便化作土壤，玫瑰顷刻间开成花海，如火如荼，轰轰烈烈。
诡异的灾难在世界各地爆发，黑色的潮水淹没靠近海岸的渔村，鱼头人身的怪物接连上岸，撕咬来不及逃离的村民和旅客。
黄色的花朵和蝴蝶在雨林中开遍，所过之处的人类如感染瘟疫般成片死去，尸体上长出紫色的蘑菇和深绿色的霉斑。
孩童们从各自的家中走出，蹦蹦跳跳地排成队列，一边拍手一边跳进大海；老人们如同失水般变得干瘪，一具具新生的干尸向自己的儿女伸出利爪。
沐浴在血色天光下的一部分人长出獠牙，赤红着双眼追索血肉的存在；其余人也都或多或少地发生了异变，有人体表遍布疱疹，有人血肉尽失成为骷髅。
世界正在崩坏、死亡，大地的边缘像烧焦的羊皮纸一样蜷曲，高耸的建筑弯折倒塌，山峰被折断后填入沟壑，江河被巨力凌空抓起丢向城市。
洪水滔天，世上却不再有保留人类火种的诺亚方舟和劈开红海的摩西。有人跪在地上祈求神明的怜悯，有人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诡调局，表示对神明的忠心。
神明不见不闻，只继续毁灭的进程，于是最后的希望也被绝望取代，哀哭声在天地间飘荡，又被哗然的雨声掩盖。
血色的大雨瓢泼落下，不是因为神明的死亡，而是昭告世界的寂灭。
地表的水位疯狂地上涨，一层层攀上摩天大楼，躲在里面的人群互相撕咬，争夺去往高层的生机，却不过是徒劳地延缓死亡。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还有好多事想做……”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我好难受……”
带着哭腔的话音此起彼伏，渲染无用的恐惧和惊惶。没有人想死，但他们别无办法；没有人能救人，他们甚至不能自救。
一天一夜的暴雨里，所有城市和乡村皆溺死于大水，神明降下的灾难平等地吞噬所有命运和罪恶，人与兽一同死去，留下全世界的寂静。
穹顶之上，庄严的神殿高高悬挂，契靠坐在青铜神座上，俯瞰下方狼藉的世界。
象征时空权柄的命运怀表已经得到了充足的祭品，随时可以重启一条新的世界线，回到2014年1月1日，进行又一次轮回。
在过去的四十六条世界线中，契已经重启了四十六次，每次祂和规则的博弈都因为微小的偏差而功败垂成，使他不得不开启新一轮游戏。
但他相信计划的正确性，并且知道确有成功的可能，那么只需要反复重启就好了，万千条世界线里，总有一个平行世界的祂能够成功。
现在祂的确成功了，在最后一个生灵毁灭的那一刻，规则的力量薄弱到极点，对祂的制约聊胜于无。在罪恶的源泉尽数被断绝之后，规则也不过是更高级别的诡异而已。
无穷无尽的轮回至此终结，句号已经画上，不会再有旁枝末节。
黑衣金眸的身影出现于神殿大门，缓步行至神座之前。黎从袖中取出【禁忌学者】牌，抬手递向契：“我已经感觉不到规则的存在了，看来我们成功了。”
契没有纠正“我们”的表述，更没有指出“黎”从头到尾并未发挥太大的作用。祂只是温和地微笑着，说：“这次多谢你帮忙了。”
黎略微颔首，正要转身，却紧接着眉头紧蹙。意味着死亡的剧痛陡然迸射，祂垂眼看向自己的胸口。
就在方才说话间，契的手中竟凭空出现一柄青铜长剑，反手刺穿祂的心脏。
金色的血液透过黑色的布料浓稠地流淌，与原本就有的鎏金绣纹混在一起，难辨分明。祂僵硬地抬眼看向契，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我早就说过了呀。”契眉眼弯弯地笑着，信手抽出长剑，甩下一串金色的血，“这个世界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那么神明作为世界的一部分，为什么还要存在呢？”
这在祂看来似乎是显而易见的常识，以至于祂在说出这番话时语气自然而然。祂笑得很是愉快。
“作为罪恶的载体，只有神明也走向消亡，我才能放心地相信规则不会复辟呀。”
祂笑着笑着，笑声越来越浮夸，周围的空间无序地震荡起来，驳杂的色彩如流星般淌落，又在落地的过程中失去色泽，转化成浓稠的黑暗。
光在消失，声音也在消失，世界像盒子一样折叠，将所有善与恶、人与鬼、生与死收拢在内，于是什么都不存在了，就好像它们从来不曾存在过。
虚无……规则消失后的世界只剩下虚无……最后的神明坐在神座上，等待着黑暗蚕食祂的袍袖、发丝和血肉。
金色的光点一经散开便彻底湮灭了，祂感受着自己的消亡，莫名地想，可惜没有爆米花，这里的视野也不算好。但没什么，行过亿万年岁月的神明并不抗拒毁灭，也不会感到孤独。
面前的青铜长桌两侧浮现旧日的虚影，昔年坐在世界树下的少男少女言笑晏晏，曾经觐见神明的人类领袖恭敬非常，有趣玩家的形影飞闪而过又淡化不见，最终只剩下一左一右两道人影，一人穿白衬衫黑长裤，一人穿红色长西装。
“这就是你为自己选的死法吗？在美学方面可真是毫无艺术性可言啊……”齐斯把玩着手腕上的银手环，含讽带刺地说。
司契摊开手，不以为然：“但考虑到有全世界当垫背，这样的死法也不是不可以接受，至少挺有趣的，不是么？”
契噙着笑并不言语，平静地看着齐斯和司契你一言我一语地就死法发表意见。
争论使得黑暗的空间变得热闹，进而多出了些许别的声响。一道声音在冥冥之中问：【你想成为规则吗？】
那是祂自己的声音，准确地说，是祂自己的想法。到达这样的高度，坐在这样的位置，理所当然会滋生这样的欲望。
欲望么？契半叹半笑，微微摇头：“我对创造世界和众生没什么兴趣，那真的是很无聊的一件事。”
“是么？”司契用手拖着下巴，眯起了眼，“但创造一个拥有独特规则的世界再毁灭它，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齐斯提起食指敲了敲桌面，恹恹道：“可惜沉没成本太高、回报时间太长，我感觉我会成功在世界建成之前失去耐心啊……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成为规则会有什么新奇的体验——现在是两票比一票。”
“不如抛硬币吧。”司契笑着说，“我记得有一个假说，叫做：‘上帝掷不掷骰子？’所以——我们抛不抛硬币？”
“不错的建议。”契的指尖凝实出一枚金色的钱币，一面镌刻玫瑰花纹，另一面写着难以辨认的文字。
祂将金币抛向空中，圆形的薄片飞速旋转起来，飞向最高处又落向地面，不知光源为何物的锃亮反光划破黑暗，折射瑰丽的色彩。
契认真地说：“如果玫瑰那面朝上，我将成为规则。”
没有人或神提出异议，拥有相近的性格、记忆和过往，他们在大部分时候都能轻易达成一致，甚至连作弊的方法都能想到一处。
三双眼睛注视着还在旋转的金币，轻率又荒诞地等待它给出答案——一个即将决定世界命运的答案。
【END】
完本感言
如诸位所见，2025年11月12日17:17，《无限诡异游戏》正式完结。打下这行字的时候，只觉得怅然若失、恍如隔世。
回顾这本书的创作历程，可以说是非常坎坷了。2022年9月，老版本《我在诡异游戏无限回档》（又名《我将主宰诡异》）发布于起点读书，被封。整改数月，无从解封，于是在2023年3月10日转战某站，取得了许多读者的喜爱，却受到了一系列不公正待遇（包括但不限于无提醒下架、纵容同站作者过度借鉴）。屡次抗争无果，2023年6月30日，我重回起点。
这一次，我遇到了很好的编辑，很好的运营官，很好的读者。作为一个不那么好的作者，频繁断更和改文，不到两百万字的内容足足写了两年半，却依旧取得了十万收藏、收入精品频道的可喜成绩，离不开诸位的支持。我身体不好，能力也不足，很多剧情无法尽善尽美地呈现，如今回想仍然深感羞赧，但往事不可追，我只能尽全力提升我的写作能力，争取在未来写出更好的作品。
我曾看到有人说过，一个作家第一次拿起笔时，大多是想倾诉最真挚最强烈的情感。我不知道其他人如何，但对于我来说，《无限诡异游戏》始终是不同的，当时心里憋着一股不平之气，如今已经忘了究竟为何不平，只记得当时暗下决心：哪怕没有成绩，哪怕得不到认可，我也一定要把这本书写出来。
从大一刚进校门便开始写，一直写到大四即将毕业，这本书可以算是我青春的写照了。八天后，也就是11月20日，我将提前进入公司工作，往后大概再不会有此刻的心境，也再写不出这样的故事了。用书中的话说就是：“我的童年结束了。”
是的，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很幼稚的，缺乏一种对于长大成人的实感，以至于《无限诡异游戏》在很多地方的处理都十分孩子气。我抗拒柴米油盐的真实，抗拒锱铢必较的算计，哪怕写的是人与人的斗争，也偏好戏剧化的冲突、空中楼阁式的交互、理想主义的发展。
我无法对此下定义，说明这究竟是好还是坏，但若说每个人都会用一辈子写一本书，那么《无限诡异游戏》很可能就是我用一辈子、倾注所有灵魂去写的书了。我也许永远摆脱不了这本书的影子，除非再经历一次脱胎换骨的成长；我也许再也找不到写这本书时的感触，因为我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多么有意思的一件事，人生漫漫几十年，决定往后余生的恰是少年十余载。因为过去在学历、网文成绩方面的斩获，我懵懵懂懂地拿到了offer，定下了游戏文案策划的职业方向，万千种可能性被收束于一条路，虽试图避免平庸，却总怕忘却初心，变得面目可憎。
失落有，彷徨有，诸多纷杂的情愫无法向人诉说。我只能说我很庆幸，我赶得及，在正式步入社会之前完成这本孩子气的书；更加庆幸，我虽然已被实习和论文折磨得身心俱疲，到底还能榨出最后一丝少年心绪用于写作这本书的结局。
有关个人的事儿说得太多了，接下来再针对书的内容谈一谈吧。（以下内容是在一个月前写好的，稍微修饰便放了上来。）
我曾在第二卷 的感言中提到，我想探究有关“善与恶”的答案，当时考虑的最理想的情况，就是用一整本书的内容来求索，并在最后的“神与兽”一卷给出解答。然而，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最后只能如计划的那样毁灭这个世界。一位作者朋友告诉我：理想主义者尸骨无存，利己主义者弹冠相庆，就是这个世界永恒的真理。以我现在的认知是深以为然的，也许再过十年，我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吧。
写作整个结尾期间，我沉浸于一种惆怅中。一方面，齐斯成神后，和欲望、动机、目的等常见推动情节发展的动力天然隔绝，我无法和他对话，而他冷眼旁观；另一方面，我失去了对剧情的掌控力，角色和舞台已经定下，之后所有剧情发展都出于人物自发的行为，正如书中所说，“结局写定了”，我就算作为作者，也无从干涉。
我只是一个记录者，因为缺乏掌控力，注定留下很多遗憾。比如天平教会本该是一个很庞大的势力，白鸦本该是一个很精彩的领袖角色，但由于篇幅不足，这一块的弧光全给阉割了。如果真能完全呈现出来，世界观还能再扩展，至少能将现实世界呈现得更加立体丰满。
至于为什么节奏会出这么大的问题，那还得向前追溯到常胥的死……其实在原本的计划里，常胥还会被齐斯忽悠着再组队几个副本，拉一下篇幅，推一下现实进度，最终副本会放在6月6日而不是5月5日……不过说再多也没用了。
写到现在最大的感觉就是，前辈作者说要保质保量写完一本书，这话真的没说错。只有从头到尾体验一遍整本书的创作流程，才能知道会遇到哪些问题，并加以磨砺。
结局是很早就想好的，可能不能令所有人满意，毕竟开放式结局往往是最吃力不讨好的。但我还是就结局发表一些碎碎念吧。
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说过“杨朱寻羊”的典故：杨朱的邻居丢失了一只羊，众人分头寻找，然而岔路众多，每条岔路又生出新的岔路，最终无人寻获羊的踪迹。杨朱便是提出“一毛不拔”（见《食肉》副本，“拔一毛而利天下”问题）理论的那位大家，这个故事却与利己主义无关，无非是告诉我们很多事都没有确定的结果，我们永远在路上。
在我个人的审美中，不确定性是一种浪漫。在打开盲盒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会获得什么，如同不知薛定谔的猫是死是活，未知的答案引发好奇心和探究欲，人类由此踏出洞穴——多么独特的一种美学。
总之，我的第一本书《无限诡异游戏》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写完了，我的大学时期也就此交付给这本书，有些兵荒马乱地结束了。我以后再也不能自称萌新，只能自称老扑街了，真是个悲伤的消息。接下来这段时间，大概会休整一下，然后尽力筹备新书吧。
新书不出意外会是《开门见神》，之前在群里发过一系列人设图。依旧是无限流，但不那么传统，会更偏向于深挖世界观和叠历史，大概类似于《无限诡异游戏》第五卷 和第六卷的风格。
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毕竟习惯于无限流这类碎片化创作的作者，在长线剧情的谋篇布局方面天然会有所欠缺。希望我能交出满意的答卷吧。
之前说过会有番外，但因为风格问题，可能不会继续发布在这本书里。至于会不会被我放着放着就咕掉，随缘吧。写完这本书，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精气神，这几天心口一直抽痛，甚至产生一种这会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本书的预感……（呸呸呸，不能乌鸦嘴！）
废话不多说，番外乃至新书等事宜都会在群里通知，诸位明年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