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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不该拒这门婚
作者：草莓酱w
内容简介
 靖国公府的四姑娘罗悠宁最近很烦恼，她每天晚上都做着一个相同的噩梦。 她梦见她刚刚拒过婚的晋王庶子卫枭造反了，以铁血手腕登上了帝位。 在梦里卫枭一身铁甲带兵踏平了靖国公府，在她新婚前夜杀进了她的闺房，将待嫁的她一刀送去见了阎王。 临死之前，卫枭眼神痴迷病态地看着她，指尖卷起她的一缕长发。 知道吗？我一直很爱你，可从你拒婚的那一日开始，我便恨毒了你。 你不嫁我，也休想嫁给旁人。 男人目光猩红，手起刀落一刀割了她的喉。 梦醒后的罗悠宁摸着冰凉的脖子，痛定思痛，她决定了，嫁！ 别说他卫枭是个身高八尺，貌比潘安的大梁第一美男子，他就是头猪，为了一条小命，她也必须嫁。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她已经拒了婚，而卫枭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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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炎炎夏日，酷烈的阳光像要把人蒸干了，靖国公府后院的一条碎石小路上，一个体态微胖的中年妇人拿出帕子抹了把汗，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咕哝几句抱怨的话，又向小路尽头的院子走去。
蘅芷院是靖国公府四姑娘罗悠宁的住处，周围树荫密集，实在是府里最凉快的地方了，妇人一进院子，顿觉清清爽爽的，那股黏腻的热意消散了许多。
守在堂屋前的丫鬟念春看见妇人，几步迎上前来问候。
“周嬷嬷，您快进来。”念春一边招呼着周嬷嬷，一边让小丫鬟去端凉茶。
周嬷嬷接过凉茶，狠灌了一口，总算是舒坦了。
“夫人找四姑娘呢，让我来传个话。”
念春为难道：“可不巧，姑娘早起就说没睡好，这会儿用过午膳在里头补眠呢。”
念春作势要进去叫醒罗悠宁，被周嬷嬷拦下了。
“夫人那边不急，让四姑娘先睡着吧，怎么没睡好？是不是太热了？”
四姑娘罗悠宁是靖国公府最小的孩子，靖国公和姚氏夫妻俩老来得女，对这个女儿十分宠爱，周嬷嬷一听说她睡得不好，就有些着急。
念春欲言又止，连着一个来月了，她们姑娘经常夜半惊醒，满脸煞白，然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还不让她们说出去，她正犹豫要不要跟周嬷嬷说说，就听见里面重物落地的声音。
念春与周嬷嬷对视一眼，两人提着裙子就往里跑，堂屋里的另一个丫鬟意秋反应稍慢，紧跟着周嬷嬷和念春跑进里间。
屋里的情形让三人脸色大变，周嬷嬷颤声喊：“哎呀，姑娘怎么在地上躺着。”
没等几人靠近，躺在地上的罗悠宁忽然睁开眼睛，一只手捂着脖子惊坐起来，满脸恐惧地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卫枭。”
她兀自捂着脖子，梦里卫枭冷厉阴翳的眼神晃过，又爱又恨的压抑声音尚在耳畔。
“知道吗？我一直很爱你，可从你拒婚的那一日开始，我便恨毒了你。”
“你不嫁我，也休想嫁给旁人。”
那刀锋划过的冰冷触感还未褪去，罗悠宁额角上滚落大滴的汗珠，眼睛直愣愣盯着面前的一点。
“姑娘，您怎么了？”念春的声音让罗悠宁倏然惊醒，转过头看见几人脸上的震惊，她拢了拢汗湿的鬓发，撑着床沿从地上坐回了床上。
“我睡糊涂了，从床上掉下来了。”
见周嬷嬷几人仍然一脸惊疑，罗悠宁摆摆手，语气轻松：“没事，地上凉快。”
周嬷嬷传完话就被罗悠宁哄着打发走了，出了蘅芷院的门，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四姑娘刚才醒来叫了一个名字，她没听错的话。
是卫枭！
卫枭是谁，晋王庶子，却也是晋王唯一的儿子，虽然生母低贱了些，但来日封了世子，袭爵是板上钉钉的事。
上个月晋王与靖国公透露过要结亲的意思，靖国公一向疼宠小女儿，回来问了罗悠宁的意愿，她言辞激烈地拒绝了，第二天这事不知怎么就在京中传开了。
满金陵城的人都知道了，晋王庶子卫枭不自量力竟然想娶靖国公的嫡女，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罗四姑娘。流言一传出来，卫枭成了世家子弟口中的笑柄。
卫枭有疯病，从小人嫌狗憎，这事谁不知道，能袭爵算什么本事，京城就没有哪家的姑娘能看得上他。
周嬷嬷想到这里叹了口气，这事她得跟夫人说说，四姑娘平白无故叫卫枭的名字，可别真是对他有什么别的念想，靖国公年纪大了有些糊涂，与晋王交情好，当初就没直接拒绝，才惹来了这一桩桩的事。
卫枭，实在不是良配，嫁不得啊。
罗悠宁接过念春拧干的帕子擦了擦脸，坐在妆镜前让丫鬟给她梳妆打扮。
“姑娘，您又做噩梦了？”念春一脸担忧。
罗悠宁点了点头，身后给她梳头的意秋脸色白了白，道：“姑娘，是不是咱们这屋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不请个道士来做做法吧。”
罗悠宁颇有些哭笑不得，做法有什么用？要真是鬼作乱还好了，有些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她照着镜子，伸出两根手指沿着梦里那一刀划过的位置摸了摸，神思不属，她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一个煞神。
铜镜里的那张脸略显憔悴，罗悠宁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发现自己自从做噩梦以来，已经瘦了一圈了。
卫枭，她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上个月她是怎么跟她爹说的？
一个出身低贱的庶子，脑子还有病，怎么配娶我？
不知道是哪个嘴碎的，转头就把这话传出去了，第二天晋王送来一封信要和她爹绝交。
罗悠宁又叹了一口气，她也不是真的嫌弃卫枭的出身，只是想起小时候发生的一件事，她就很怕他。
那年宁王府设宴，各家都去了，她正跟一群小姐妹在园子里玩，宁王妃的侄子贺三公子牵了一条狗过来，浑身雪白，看着很温顺招人喜欢，却不知怎么惹了卫枭不快。
他突然发狂把那狗活生生打死了，拳头上滴着血，眼睛发红，抓住贺三公子就打，若不是晋王来得及时把他带走，贺三公子说不定就跟那条可怜的狗一个下场了。
那是罗悠宁第一次被吓哭，晋王把卫枭扛起来，他还挣扎着要去打人，一双阴鸷的眼睛望过来，罗悠宁腿一软，摔了一跤手碰到尖锐的石头上，扎破了流了好多血。
卫枭不知为何突然不闹了，安静地任晋王把他带走。
从那以后，她就没再见过卫枭，听说晋王把他带到军中历练了，直到上个月才回京城，谁知一回来，晋王就心血来潮跑来说亲。
罗悠宁不明白，卫枭与她无冤无仇，仅凭一次拒婚，为何就能恨到杀了她？
他还说爱她，他们一共也没见过几次，且都是小时候了，爱从何而来呢？
自从上个月拒婚后，她就一直在做这个噩梦，梦里没有因由，她只知道她要嫁给谢奕，新婚前夜起兵造反成功的卫枭闯进靖国公府大肆杀戮，再然后他就说了那两句话，把她也杀了。
意秋给她梳好了妆，却发觉她盯着铜镜在发呆，眼里全是惊恐。
“姑娘，姑娘，您别吓奴婢啊，是不是真要请人来做法啊？”
罗悠宁轻轻吐出一口气，安慰道：“许是热的，过两天凉快了就好了。”
收拾妥当后，罗悠宁去了正院，靖国公夫人姚氏在正厅里坐着等她，刚一进来，姚氏就大惊失色的站起来，拉过她心疼道：“你这脸色怎的如此白，是不是病了？”
姚氏急得要让下人去请大夫，罗悠宁忙扯了个谎，说自己今日涂多了粉，这才作罢。
母女俩坐下闲话几句家常，姚氏有心事，正说着话就出了神，刚才周嬷嬷都跟她说了，姚氏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小女儿说梦话居然喊了卫枭的名字，这让她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抓着罗悠宁问个明白。
“娘？”罗悠宁喊了姚氏好几声，见她不应，胆大妄为地扯着袖子在她眼前晃。
姚氏终于有了反应，抓着她的手拍了一下，温柔斥责：“不像话，多大了还整天瞎闹腾。”
看着女儿尚显稚嫩的一张俏脸，姚氏暂时把心里的疑惑压了下去。
“明个儿镇国公夫人过寿，你跟娘一起去。”
“我能不去吗？”罗悠宁一想起镇国公府有沈明珠那烦人精顿生退意。
“不能。”姚氏严厉地拒绝了她的要求。
“娘。”罗悠宁抱住她的胳膊，尾音抻出了长长的调子。
姚氏满脸是笑，但却不松口：“别撒娇了，你再过两年就及笄了，该懂事了。”
“娘让人给你新做了一件衣裳，你试试，明个儿穿着去寿宴。”
丫鬟捧着衣裳上前来，罗悠宁敷衍道：“行行行，我回去试。”
姚氏也不强迫她，自顾自说起旁的话题。
“你大哥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明天寿宴上有适龄的姑娘，你也帮着看看，我记得镇国公家的三姑娘年龄就挺合适的。”
罗悠宁撇撇嘴，不赞同道：“别了，沈月瑶娇滴滴的，是个爱哭鬼，我大哥哪会哄人。”
姚氏又说了几个姑娘，每每被她堵得心烦，干脆把她撵走了。
罗悠宁最后也没试那件樱粉色的裙子，晚上临睡前，她脑子里依然乱哄哄的全是梦里的卫枭。
如果卫枭注定要血洗靖国公府该怎么阻止他呢，她想不明白，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卫枭为什么会如此恨她，还是一个疯子的想法就是与正常人不同。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罗悠宁闭上眼陷入了沉睡，她感觉到自己身处一个雾气蒙蒙的地方，本以为又要重复每日被卫枭割喉的噩梦，谁知这一次梦境却变了。
雾气渐渐散了，罗悠宁飘在空中，看见一个长得与自己一样的人，她身边围着很多人，罗悠宁试着往前使劲，结果完全动不了。
沈明珠咄咄逼人地问道：“罗悠宁，听说你要嫁给卫枭，是真的吗？”
她脸上带着恶意的嘲讽，被围着指指点点的“罗悠宁”憋红了脸，最后不甘示弱地吼道：“谁要嫁给卫枭，他脑子有病，根本配不上本姑娘。”
罗悠宁这一刻恍然明白了，她应该是在镇国公府，否则沈明珠那个欺软怕硬的东西怎么敢公然为难自己，这是她的地盘，所以她不怕。
罗悠宁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后还站了一个人，那人的呼吸一直很轻，听到这句话却变得又沉又急，不知过了多久，他笑了一声，那笑声苍凉又无可奈何，无端让人心里一疼。

第2章
眼前清晰的景象渐渐模糊，罗悠宁惊觉自己又能动了，她追着一个少年的背影飘了许久，在浓雾再次散开时，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卫枭，十六岁的卫枭，与在梦里残狞冷酷的男人截然不同，身形精瘦的少年，眼里看不到丝毫亮光，沉默、孤僻，独立于这世界之外。
罗悠宁下意识地跟着他，见他往镇国公府前院走，想必是被自己的话刺激到了，所以要离开。身后有一连串的脚步声，一群人追上来，罗悠宁回头看去，走在前头的是康王的小儿子赵宣琼和镇国公世子沈钧。
他们来干什么？罗悠宁正疑惑，那群人已经追上卫枭拦在了他面前。
率先发难的是镇国公世子沈钧，他让下人把通向前院的门堵上，不坏好意地朝卫枭笑着。
“卫疯子，别走啊，今日我母亲过寿，你怎么如此不懂规矩，没人教过你吗？”
他自说自话，见卫枭只冷冷盯着他不回答，又道：“哦，小爷差点忘了，你娘是个又疯又傻的舞姬，当然教不了你规矩。”
卫枭一直隐忍，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红了，罗悠宁飘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言语侮辱人家亲娘，换了谁也受不了。
沈钧从这种欺凌羞辱中得到了愉悦，转头对身边的赵宣琼道：“小王爷，您看看您这外甥，说两句就气红了眼，啧啧。”
赵宣琼上下打量了一眼穿的一身穷酸气的卫枭，眼神不屑，“不过是个贱妇生的，与我攀扯什么关系。”他目露恶心，“那贱妇生前不知伺候过几个男人，是不是我姐夫的种还不知道呢。”
众人哄然大笑，卫枭心里绷紧的那根弦断了，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表象，他在众人笑的时候，上前一把将赵宣琼扯了过来，按在地上，赵宣琼还来不及惊叫，狠辣的拳头倏然而至。
等众人回过神上去拉，赵宣琼已经满脸是血，牙也掉了好几颗，卫枭神色疯狂，也不管有多少人趁机对他拳打脚踢，一股狠劲将赵宣琼打了个半死。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后院的女眷们，罗悠宁看见晋王妃朝这边走过来，想要提醒卫枭停手，可她一开口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做梦呢。
晋王妃是康王嫡女，也是赵宣琼的亲姐姐，看见自己弟弟被卫枭按在地上打，顿时又急又气。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拉开。”
镇国公府的护卫废了好大的劲才把卫枭拉开，晋王妃上前查看赵宣琼的伤势，好一阵心疼，她不问缘由走到卫枭面前，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孽子，给我跪下。”
这一巴掌很重，卫枭微微偏头，嘴角似讽似笑。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冷厉黑眸看着晋王妃，始终一言不发，也没有依言跪下。
“好，你不跪是吧，来人，把他给我送到京兆府。”
晋王妃着人将卫枭送官法办，等晋王赶来，人已经被送走，他也无法当着外人的面给晋王妃难堪。
罗悠宁一直不由自己地跟着卫枭，眼看他在牢里受了刑，却死也不肯认错，赵宣琼伤势严重，康王最终闹到了皇上面前，皇上无可奈何，既不能让自己的皇叔忍让，又不能真的得罪晋王，只好和稀泥，让卫枭到宫门口跪着，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回去。
这台阶给的好，可卫枭的性子怎么会认错，罗悠宁亲眼看见这个少年滴米未进跪了三天三夜，瘦成了皮包骨头，最后晕倒在宫门口。
她第一次了解卫枭这个人到底有多执拗，有多疯狂。这样看来，她拒婚害他成了这个样子，他恨她也是应该的。
皇上并不敢真的不给卫枭活路，卫枭晕倒之后就被晋王背了回去，罗悠宁清醒之际看到了晋王眼中的痛苦，他也许很爱这个儿子，只是很多时候无能为力。
深夜的蘅芷院十分安静，罗悠宁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依然抹不去卫枭那张带血的俊脸。
卫枭的恨是经年累月积蓄而成的，那好办，这梦若能预知后事，那就尽力避开，若卫枭还想娶她，也不是不能嫁的，至少金陵城再也寻不到一张能与卫枭媲美的脸。
卫枭长得好看，仅这一条就够了。
罗悠宁重新躺倒，进入梦乡前嘴里嘟囔着：“好烦，他可千万别造反，不然我姐姐怎么办。”
第二日清晨，罗悠宁穿上了姚氏送来的新衣裳，让念春给她画了桃花妆，不等姚氏派人来催，就先到了正院。
正厅里，二姑娘罗含芊和三姑娘罗映芙已经在等了，姚氏看见女儿光鲜亮丽的走进来，在两个庶女面前给自己长脸，心中十分满意。
“都准备好了，那咱们走吧。”
姚氏拉着罗悠宁的手，罗含芊拽着罗映芙离了有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三妹妹，瞧见了吧，你和我今天就是去当绿叶衬这朵红花的。”
罗映芙笑了笑没说话，罗含芊也没了说话的兴致。
靖国公府的大门口，马车早已安排好了，几人上了车，很快就到了镇国公府。
今日是镇国公夫人的寿宴，镇国公府门前停了一排的马车，好不热闹，姚氏带着几个女儿被下人恭敬地请到了后院，世子罗长锋则去了前院。
罗悠宁给镇国公夫人请过安，就与两个姐姐一同去了偏厅，偏厅里，沈明珠正与几个世家贵女谈论着时新的发型，见罗家几个姐妹进来，她们都止了话茬。
沈明珠站起来招呼：“就等你们呢，一会儿咱们到园子里喝茶赏花去。”她亲热地拉着罗含芊和罗映芙，倒把罗悠宁这个国公府嫡女忘在了一边。
罗悠宁心中嗤笑，脚步如风从沈明珠身边走过去，坐在了她刚才坐的位置。她一坐下，旁边的两个贵女都情不自禁挪了挪，这位蛮得很，谁也惹不起。
沈明珠咬着牙，但这个场合不好发作，只得假笑着坐到了一个空位。
也不是人人都想躲着罗悠宁的，性子再不好，毕竟也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国公府的嫡女。没坐一会儿，就有人凑上来了。
“罗四姑娘，今日这衣裳衬你，看着像是九天仙子似的。”
罗悠宁随口应道：“还行还行。”
沈明珠哼了一声，掩唇笑道：“罗四姑娘穿这身倒是好看，就是吧，这身量太小，像个没长大偷穿大人衣服的娃娃似的。”
罗悠宁眯了眯眼，很好，沈明珠这个烦人精一见面就戳了她的痛脚。
罗悠宁长得矮，在一群同龄女孩子里是最矮小的，小时候意识到这点，她就央求她爹教她习武，可是练了几年，依然没什么用。
沈明珠摆明了今日想“欺负”她，说完就张罗着带众人去园子里，放在往日，罗悠宁才不在意她这点小心机，可昨晚的梦告诉她，沈明珠也许是导致卫枭那么恨她的罪魁祸首，这就不能忍了。
她不动声色地走在了沈明珠身后，看见园子里那座熟悉的亭子，罗悠宁沉下了心。
园子里人来人往，镇国公世子沈钧就在不远处与一众世家公子玩投壶呢。罗悠宁看了一圈暂时没发现卫枭的身影，沈明珠不坏好意，想必一会儿就会问出梦里那个让她难堪的问题。
她四处打量的时候，恰好看见了站在一旁看其他人投壶的谢奕，谢奕察觉到罗悠宁在看她，对她回以一笑。沈明珠看到这个笑，眼中冒火瞪了罗悠宁一眼。
她满心的嫉妒，趁着人多，就想让罗悠宁在谢奕面前丢脸。
“罗悠宁，听说……”沈明珠刚起了个头便“啊”的一声尖叫，原来罗悠宁一直走在她身后，看她想作妖，立时一脚踩上她的裙摆。
沈明珠跌在了一旁的花丛里，那花茎上显然有刺，扎的她嗷嗷直叫。
等丫鬟把她拉起来，她衣服上已经蹭满了泥，看着特别恶心，花前两日刚施过肥，沈明珠身上的味道简直能把人熏晕。
“哎呀，臭死了。”罗悠宁用袖子掩住口鼻，沈明珠站起来向她走了一步，贵女们赶紧后退，生怕粘上臭味，那边可有一群男子在呢。
沈明珠要闹，但碍于谢奕也在，她只好小跑着回自己的院子换衣服。
罗悠宁解决了一桩麻烦，稍稍放了心，她也不想跟那些说话七绕八绕的贵女在一起，便专心看起了投壶。
谢奕向她走了过来，挨近了跟她说话，罗悠宁想起梦里自己要嫁给他，就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像是在躲着我？”谢奕疑惑地问。
罗悠宁摸摸鼻子，“没，那啥，男女授受不亲。”
谢奕失笑，却也没再靠近她。
罗悠宁心里存着事，感觉也比平时敏锐些，就在谢奕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发觉身后有人，随即就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心跳都吓停了。
“卫，卫枭。”
罗悠宁说话从不结巴，此刻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无他，梦里连着被卫枭杀了一个月，每次必割喉，她一看见他脖子上就凉，心也凉。
见卫枭等于见阎王，她能不怕吗？
卫枭脸上冰冷，眼里飞快地划过一抹痛意，转瞬就消失不见。
是怕他，还是单纯的厌恶？
谢奕回过头，袖口与罗悠宁的衣袖挨在一处，温声询问：“小宁，你怎么了？”
罗悠宁摇头，眼神还落在卫枭那张美绝人寰的脸上。
卫枭瞳孔骤缩，目光如针，眼底凝聚起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们靠得那样近，她喜欢上谢奕了？所以拒绝自己。

第3章
看见卫枭眼底的狠色和紧绷的嘴角，罗悠宁心里咯噔一声，脚下反应飞快，拉开了与谢奕的距离。
她不自觉地观察着卫枭脸上的反应，紧张的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只揪着自己的袖摆，像个犯错的孩子。
卫枭不得不低下头来掩饰面上压抑不住的愤怒，只一瞬，再抬起头时，他依然冰冷的不似活人，幽凉的目光在罗悠宁脸上转了一圈，随后转身欲走。
罗悠宁在身后叫他：“卫……”刚起了个头，便被另一个人的声音完全覆盖。
“卫疯子，叫小爷好找！”
沈钧脸上挂着挑衅的笑，手里打着折扇凑上来，抬起折扇往卫枭背后敲了一下。
“才来就想走啊，卫公子看不上我们镇国公府吗？”
一看沈钧过来找卫枭麻烦，其他人也跟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
“哟，这是看见自己朝思暮想之人，自惭形秽了吧。”
罗悠宁看不见卫枭的表情，但她真恨自己手里此刻没有鞭子，不然一定抽死这个不要脸的。
“卫疯子，小爷今日不为难你，我们投壶玩的不尽兴，不如你来给我们助助兴。”
卫枭一直低垂的眼睛终于抬起些许，他眯起的眸子泛着冷光，鲜少开口说话的他嗓音又哑又沉：“让开，我只说一次。”
从罗悠宁的角度能看见他绷紧的拳头，她提心吊胆的，生怕眼前的卫枭跟梦里的他一样暴起伤人。
沈钧自己找死不算，又把赵宣琼拖出来，“小王爷，你这外甥不太听话啊。”
罗悠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说这镇国公府果然生了一群只会挑事的蠢货吗？
为了阻止事情发展成梦里那样，罗悠宁清了清嗓子，开口打断赵宣琼即将说出口的恶言。
“不尽兴啊，那沈世子怎样才能尽兴？”
沈钧和赵宣琼见说话的是罗悠宁，自然不好太过分，沈钧笑着说：“那简单啊，让卫疯子抱着投壶，我们往里扔，比谁中的多。”
罗悠宁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假笑道：“这不合适吧？”
“我看卫枭长得那么高，你们岂不是更投不进了，要不这样，我给你们抱着投壶。”
罗悠宁并没真的打算委屈自己，这群人但凡有脑子也不会为难她。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几步走过去把投壶捧了起来，朝沈钧喊道：“沈世子，你还玩不玩？”
沈钧有些下不来台，他人虽然混，但也知道靖国公府树大根深不好得罪，更何况皇后也不是好惹的。
可惜他拼命给赵宣琼使眼色，他却没看懂，反而真的招呼一众人过去投壶。
从罗悠宁开口为他说话时起，卫枭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娇小的身影，这又算什么呢？她拒绝自己又闹得人尽皆知，所给的补偿吗？
他不稀罕，少年黑眸中闪过一抹冷嘲，绕过身前众人走到罗悠宁身边，在她的惊呼声中抢走了她手中的投壶。
“卫枭，你干什么？”罗悠宁拉着壶耳，卫枭一靠近她还是有些腿软，可手上不忘使劲，两人僵持不下。
卫枭盯着那张无辜惹人怜爱的脸，心里扭曲的怒意稍稍平息，他想，若不然就算了吧，今日过后，哪怕再疼也要将她从心里挖出去，总好过惹来她的厌烦。
“走开。”
罗悠宁被那冷漠的一眼看了个透心凉，她默默放开手，看着卫枭，想说什么又没那个胆子。
遇见卫枭怕到骨子里的罗悠宁，只得寻别人出气。
那群人还在哄笑：“这就对了嘛，让个小姑娘替你出头也不嫌害臊。”
就在他们抱着羞辱的态度开始比试时，罗悠宁冷着一张俏脸说道：“慢着，这也没甚意思，再拿一只投壶过来，我要跟沈世子同时比试。”
沈钧愣愣地问：“为何要再拿一只？”
罗悠宁轻哼一声：“卫枭要帮我捧着投壶，没说要帮你，眼神不好啊，沈世子。”
沈钧被她怼了一句，众人面前也不好计较，反正卫枭也听了话，晋王还在前院，总不能闹得太僵。
“行行行，开始吧，一会儿赢了你可别哭鼻子。”
等下人又拿了一只投壶过来，沈钧的小厮上去捧着，与卫枭同时站在空地的两边，罗悠宁看着沈钧那副气焰嚣张的样子挑了挑眉，沈家兄妹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欠教训。
“要是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罗悠宁笑弯了眉眼，远处的卫枭看见不由心神一晃，睫毛轻轻颤动一下，垂下了眸。
沈钧根本不信罗悠宁能赢自己，他答应的爽快，只是接下来的一句话依然气的人牙痒。
“小爷要是赢了，就让卫疯子把镇国公府所有的狗洞全钻一遍。”说完就是一连串放肆的大笑。
罗悠宁皱起了眉，见卫枭听见了依然毫无反应低着头，少年瘦骨嶙峋的，一身粗陋的黑色布衣，与站在这里的锦衣盛装的世家公子格格不入。
她忽然有些心酸，拒婚就拒婚，自己那天为什么要说出那般伤人的话。
“卫枭，你看着，我赢给你看。”
卫枭身形巨震，抬头迎上罗悠宁明亮的眼眸，心间狠狠地颤了一下。
两人很快就开始比试，罗悠宁从小跟着自家大哥一起习武，投壶这种小把戏向来又稳又准，只是她长大了，姚氏拘着她不让玩这些，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
沈钧一开始还游刃有余，掷了几箭之后，他就开始着急了，因为罗悠宁不只每次都投的准，她嫌无趣，还双箭并发，依然稳稳落入壶中。
沈钧越来越慌，手下没个准头，箭尖把自己小厮的脸都划破了，最后，罗悠宁毫无悬念赢了他。
“沈世子，说话算话哟。”
沈钧一把摔了箭，怒道：“说吧，小爷认栽。”
罗悠宁轻飘飘地说道：“我也不为难你，这样吧，从今以后看见卫枭你就绕道走，不许再出现在他面前。”
沈钧气急败坏：“罗四，咱们从小的交情，你为什么这么帮他？”
罗悠宁：“因为他长得比你好看。”
卫枭最终没去听沈钧又说了什么，他放下投壶，转身就走，渴望太久的人就在眼前，他却只想逃离。
罗悠宁看着卫枭走了，推开了挡在面前的沈钧，往另一边的小道走，从这条路应该可以抄近路追上卫枭，她想与他解释一下拒婚的事。
卫枭心不在焉地走着，他不懂罗悠宁的意思，也许是愧疚，也许是耍着他好玩，却唯独与爱无关。
早该清醒了，不过是一个随时会忘了他的人，强求不得。
“卫枭，等等我。”
卫枭脚步倏然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罗悠宁小跑着追上来，靠近卫枭，依然免不了从心里涌起的恐惧，但她努力克服了。
“卫枭，你听我说，那日拒婚的事……”
卫枭本来平静无波的双眸涌上了戾气，他双目如箭，穿透罗悠宁给自己包裹着的壳子，语气阴寒：“没什么好说的，是我高攀不上。”
罗悠宁不禁抖了一下，在烈日下冷的如坠冰窟。
“那，那我们还是朋友。”
她的忍让给了卫枭更深的刺激，那张吓得惨白的小脸又一次让他意识到，此后永远，他都不该再去打扰她。
卫枭想通了，却依旧不甘心，边关七年的思念与折磨，如同一道桎梏，让他放下也不易，拿起更不可能。
他克制又疯狂地伸手抚上她的脸，低喃道：“阿宁，最后一次。”你怎么能将我忘个彻底。
世人所有的嫌弃与憎恶他都可以不在乎，只是罗悠宁一句冷语，也能将他残破不堪的真心戳个对穿。
卫枭走了，罗悠宁还留在原地怔愣着，半响，她满脸不可置信，嘴里嘟囔道：“不对啊，不想高攀我，你摸我脸干啥？”
“四妹妹，开宴了，母亲找你呢！”罗映芙隔着很远喊她。
罗悠宁只得先把卫枭的怪异举动放到一边，应了一声：“来了。”
从镇国公府回来后，罗悠宁没再做那个噩梦，整日睡得好吃得香，要不是卫枭那日无缘无故摸她的脸，她早就把这个人忘在脑后了。
“唉，为什么呢？”罗悠宁坐在花园的秋千上叹气，比起卫枭日后会不会造反杀人，她现在更想弄懂，他对自己的感情究竟从何而来。
念春一脸凝重的走过来，“姑娘，咱们院子里真有鬼。”
罗悠宁被她这一说，脚下一滑，差点翻过去。
“什么？”
“不是真的鬼，是有人鬼鬼祟祟的。刚才奴婢和意秋发现咱们院子里伺候的小桃偷偷往棠梨院去了。”
罗悠宁从秋千上跳了起来，棠梨院是罗含芊住的地方，她叫小桃偷偷盯着自己想干什么？
“姑娘，奴婢记起那天国公爷找您说话的时候，小桃就在门口转悠。”
罗悠宁：“好啊，跟外人合起伙来算计我。”
她明白了，罗含芊派小桃盯着她，得知她说了那句话，转头就跟沈明珠说了，沈明珠再把消息真真假假的一传，可不就闹到人尽皆知了吗。
“罗二，你可别怪我。”
罗悠宁把手指捏的嘎嘣响，念春身子一抖，心道，二姑娘怕是要倒霉。

第4章
夜空皎洁，明月高悬，入夜后的靖国公府静谧非常，通往棠梨院的一条石头小径上，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迈着步子。
前面那人呼吸轻缓，脚步不疾不徐，十分悠然，倒是她身后跟着的人有些紧张，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让她如临大敌，拿着布包的手臂往外伸，生怕碰到身上。
“念春，你快点。”罗悠宁走到棠梨院的院墙边，一回头，看见念春犹犹豫豫不敢上前，不禁低声催促。
“姑娘，这样行吗？”
罗悠宁见她如此紧张也不为难她，转身走过来从她手上拿过布包，一个纵身跳到了院墙里。
念春跺了跺脚，四处张望，没看见人，这才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罗悠宁就回来了，她翻过院墙，双手搭在墙顶上，双脚则顶在壁上的凹陷借着力。
念春扯她衣摆，“姑娘，咱们回去吧。”
罗悠宁拒绝：“不行，就差最后一步了。”她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副弹弓。
主仆两个正争论不下，棠梨院里已经有动静了，罗含芊有个习惯，她喜欢出来对着月亮吟诗作赋，今夜是满月，难得的不见浓云，是她显示才学的好机会，隔天又可以传出靖国公府二姑娘如何惊才绝艳了。
夜色下，罗悠宁像只猫似的，扒在墙上一眼不眨的盯着里头，见罗含芊往院子里那座兰花亭走去，她眯起双眸，勾起了一个笑容，而后拉满弓弦，等罗含芊恰好站在亭中央，刚清了清嗓子，便听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飞到她的头顶，撞上了一个挂在亭子顶上的布包。
“什么呀这是？”罗含芊觉得有东西稀稀拉拉落在了自己头顶上，她仰头一看，借着亭中灯笼微弱的光，只看到一个破了洞的布包挂在那里，漏出黑乎乎的……
“虫子，啊啊啊啊啊……”随着罗含芊一串尖叫，一包虫子的尸体全部倾泻下来，落了她满头满脸。
“救命啊，珍儿快把这些弄走。”
罗含芊看见落在自己鼻尖上半死不活还在爬的黑虫子，尖叫都来不及，顿时晕了过去。
丫鬟珍儿也吓蒙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扑到罗含芊面前大喊：“姑娘，你醒醒啊。”
罗含芊此刻狼狈极了，躺在一层黑虫子的尸体上，浑身湿黏，又脏又臭。
院墙外，罗悠宁利落地蹦了下来，捂住嘴里不停发出的狂笑，她佝偻着身体，笑的浑身抽搐，场面十分渗人。
念春艰难地道：“姑娘，咱们回去吧，一会儿二姑娘醒了，准要告状，您回去装睡好不好？”
罗悠宁笑够了，撑着身体站起来，“成，咱走吧。”
主仆二人没再管棠梨院的鸡飞狗跳，走小路回了蘅芷院，罗悠宁净了手，脱掉外衫躺在床上，还不忘跟念春和意秋叮嘱道：“无论谁来，都说我睡着了。”
这一夜平静无波，罗含芊最终也没那个胆子半夜跑去打扰靖国公，只是第二天一早，她就哭哭啼啼到了正院找靖国公夫妇诉苦去了。
“从天而降那么一大包虫子，又是在我自己的院子里，我总不能自己害自己，再说分明就是有人设计好的，再用弹弓把虫子射下来，妹妹年纪小，我一向是让着的，只是若一直如此纵容，于她将来也不好，父亲，母亲，我可都是为了妹妹好。”
靖国公皱了皱眉头没说话，姚氏借着抿茶的功夫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是张口就要把罪名扣到小宁头上了？
“父亲，您怎么说女儿怎么听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靖国公真要偏心包庇，她也认了。
这话一说，倒是激起了靖国公心中那一点点的愧疚，他拍了下桌子，“行了，别哭了，把小宁叫过来，我问问。”
罗悠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进了正厅，看见哭花了妆的罗含芊，对着她粲然一笑。
“爹，娘，二姐，找我有事？”
“爹，你今天不上朝吗？那咱们去郊外骑马吧。”
靖国公一看见这个女儿就眉开眼笑的，刚准备如以往一样答应小女儿的任何要求，那边罗含芊轻轻咳嗽了一声。
靖国公顿时正色起来，“成什么样子，好好站在那。”
他一开口又担心自己说的重了，找补道：“最近别乱走，外头不□□生。”
“知道了，爹。”
小女儿一笑，把人心都甜化了，谁还舍得说她？
罗含芊心中暗恨，憋不住又是一声抽泣。
靖国公为难地叹了口气，“小宁，你昨晚又闯祸了？”
罗悠宁：“没有。”
靖国公：“哦，那就好，饿不饿，用早膳？”
“父亲。”罗含芊捏着帕子，声音凄楚可怜。
靖国公烦透了，示意她稍安勿躁。
“你真没闯祸？那你二姐说你又捉弄她了？”
罗悠宁：“真没有，我昨晚早睡了，爹。”
她用一种“你们都冤枉我”的委屈神情看着靖国公，靖国公顿时心就软了。
“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二丫头，你也没休息好，先回去吧。”
罗含芊知道这状是告不成了，只能一脸乖巧却满腔愤怒的走了，姚氏看了半天的戏，这时候也说自己要去张罗早膳，离开了。
正厅里只有父女二人，靖国公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道：“你二姐又怎么你了，你看看把她吓的？”
“不是我！”罗悠宁心虚反驳。
靖国公指着她：“跟你爹还装，除了你谁还耍这种孩子把戏？”
罗悠宁气鼓鼓的，“那是她先传我的谣言，回敬而已。”
靖国公吹胡子瞪眼：“那话不是你说的？晋王现在看见你爹都想拔刀了。”
罗悠宁自认没理，她的确对不起卫枭。
“我知错了。”
靖国公不忍过于苛责小女儿，只道：“罢了罢了，你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就改改性子，我跟你娘商量了，明日开始，你就到谢家家塾去读书，别整日瞎胡闹。”
罗悠宁满脸都写着不情愿，“真去啊，爹，我学不好，先生打我手板怎么办？”
靖国公狠了狠心：“那就打，没出息的。”
他揉着额头就走了，怕的是女儿缠他改主意。
罗悠宁站在原地瘪了瘪嘴，谢家啊，一想到谢奕她浑身不自在。
晋王府最偏僻的一处院落里，卫枭将一把□□舞的虎虎生威，刀锋所过，万物避让。十六岁的少年手中的刀几乎与他等身，他拿着却轻飘飘的，毫不费劲。
半个时辰后，他身上的汗完全将衣裳浸湿了，热汗顺着脸颊流到颈侧，再滑入衣服中，他拎着刀，顺手拿衣袖抹了一下。
这时，身后传来凛冽风声，那人徒手成刀，动作迅疾地劈向卫枭后脑，他反应极快，偏过头躲过了这一击，但那人还不放弃，转身又是一脚踹向他下盘。
卫枭翻转了一个来回，回以肘击，两人堪堪对上，牟足了劲，谁也赢不了谁。
晋王卫鸿嘿嘿笑了一声，“行啊，小子，连你爹都打。”
卫枭撤走了手上的力气，退后几步，拎起刚才扔到一旁的刀就想走。
卫鸿叹息一声，说道：“枭儿，爹有话跟你说。”
卫枭没回头，却也没有再往前踏出一步。卫鸿看着乱的没处落脚的院子，挑了一块石头坐下。
“你偏要住这，爹也依你，可好歹也让人收拾收拾。”
“不必。”卫枭声音很冷。
卫鸿摸了摸后脑，也不怎么在意儿子的态度。
“我今日跟皇上提了提给你请封世子的事，皇上直接拒绝，但他说你在军中待久了，最好去读些书，学点规矩。”
卫鸿在儿子面前斟酌着措辞，怕他直接走了，赶紧作出一副可怜样子。
“儿啊，爹老了，身上还有旧伤，说不得哪一日就去了，你为爹想想，后继无人也太惨了。”
元嘉郡主是容不下卫枭的，假如晋王真有个好歹，她恐怕立刻放出消息说卫枭不是晋王亲生的。卫鸿想在自己还有能力时，给唯一的儿子铺好路，让他一生无忧。
就在卫鸿以为自己还要惺惺作态掉上几滴眼泪时，卫枭沉哑的声音响起。
“去哪里？”
卫鸿：“爹知道你不愿受束缚……什么，你答应了？”
卫鸿惊得跳起来，“谢家家塾，明日开始。”
卫枭轻轻颔首，拎着刀回屋了。
卫鸿愣在原地，傻呵呵地笑了两声，而后才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离开。
隔日一早，罗悠宁睡眼惺忪地被塞上了马车，赶往谢府。
谢府门前，已经有一些人家先送儿女来了，谢奕在门口仰首以盼，看见远方行来靖国公府标志的马车，笑了笑走下台阶。
“小宁，你总算来了。”谢奕伸出一只手臂想扶罗悠宁下车。
罗悠宁头脑尚不清醒，与谢奕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没想什么搭着他的手臂就跳下车。
“我困死了，你们家先生严厉吗？打人吗？爱告状吗？”
谢奕好脾气的笑笑：“你这一连串的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个？&#39;
罗悠宁也笑了，“这可是你家，回头我挨罚，你替我担着点。”
两人有说有笑的往里走，此时，身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突然停了，长街尽头，黑衣少年策马而来，行至近前，他带着冰碴的视线瞟过少女怔忡的脸，垂眸看向一旁，劲瘦的身形矫健的从马上落下。
门房过来牵马，他握着缰绳的手一紧，马儿受惊的嘶鸣一声。
眼看气氛就此僵持，罗悠宁走上前，轻轻一扯，门房怎么也扯不动的缰绳就落在了她手中，她顺手就把缰绳给了门房，门房感激一笑，把马牵走了。
谢奕脸上的笑尽数消失不见，但转而，他又扯起一抹笑，跟着走上前。
“先生还等着，小宁，卫公子，咱们进去吧。”
卫枭谁也不看，径直走向大门，罗悠宁愣了愣，跟在他身后问道：“卫枭，你认得路吗？”
少年没理她，依旧脚步飞快，远远地把她落在后面。

第5章
谢太师为了谢奕能有一个好的读书环境，特地在谢府单独辟出一个院落作为家塾，并请了当世大儒谭荀来授课讲学，皇上听说后也对此事十分重视，便点了几个勋贵家的子女，让他们一同到谢家读书。
罗悠宁来之前听了些消息，知道沈家姐妹也要来，差点闹腾的靖国公改变主意，多亏他大哥罗长锋那日不当职，镇压了她的嚣张气焰。
谢奕一路领着众人进了学堂，一间宽敞的屋子，四面门窗都被打开，里头是两排桌椅，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右首坐着一个身着青色衣裙，挽着简单发髻的少女，她见众人进来了，起身走过来，脸上未施粉黛，在几个世家贵女的衬托下，颜色有些暗淡。
“谢公子，请诸位自行选座位吧。”她一开口，声若山间清泉，荡涤人心，足以让人忽略那张平凡的脸，不止如此，她身上还有一种令人品味的书香气。
罗悠宁盯着人家发呆，谢奕有些好笑，他向少女略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而后对众人介绍：“这位是谭先生的孙女谭湘，今后与我们一起上课。”
沈月瑶朝谭湘笑了笑，沈明珠则满脸写着轻视不耐烦，众人互相见礼的时候，卫枭独自去了左侧最后的座位，坐下后目光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奕怕罗悠宁犯困在课上睡着，有心坐在她后面，便于提醒她。
“小宁，你坐这里吧。”其他人陆续选好，除了卫枭前面，几乎都坐满了。
罗悠宁懒洋洋地走过来，不等她坐下，一个人从她和谢奕中间挤过来，沈明珠直接往座位上一坐，挑衅般说道：“罗四姑娘不介意吧？”
罗悠宁双眼微眯，捏了捏拳头，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表情严肃的老者握着一卷书走进来，看见还站着的两人，淡淡道：“坐好。”
罗悠宁朝着一脸得意的沈明珠龇牙，对谢奕道：“算了，我坐那。”
谢奕看着她指着卫枭前面的位置，脸上的笑僵住了，但他没再说什么，沉默坐下了。
罗悠宁朝卫枭眨了眨眼，少年冷淡回望，后又把脸转向一边，她泄气般坐下，怀疑自己自作多情了，卫枭哪里像喜欢她的样子？
谭荀先讲了授课的规矩，一套套的，罗悠宁眼睛直转圈，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今日要讲的是，君子……”
半个时辰后，在谭荀声调不变的讲解中，罗悠宁拄着手睡得香甜。
坐她前面的谢奕一点没发现，全神贯注的听着，谭荀年纪虽大，但眼神可好使，他手里拿着戒尺，一边讲一边往罗悠宁这走，众人都没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罗悠宁的座位前。
“站起来。”
罗悠宁继续呼呼大睡，谭荀此生从未见过这般不省心的学生，他抬起手里的戒尺就要去敲她的背，眼见戒尺快要落在罗悠宁背上，一只修长的手忽然攥住戒尺。
卫枭幽冷的眸子对上谭荀，没有丝毫畏惧，仿佛面前这个备受尊崇的当世大儒只是个不起眼的七十老翁。
谭荀呼吸急剧起伏，怒道：“放肆。”
奈何他使劲去抽那戒尺也丝毫不动，卫枭从小一身蛮力，何况又跟随晋王在军中待了好几年，谭荀此番有失颜面，正想问出他名姓，好去告状，刚一开口，罗悠宁忽然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李家烧鸡，真香。”
她脑子蒙蒙的，往身旁看了一圈，见谭荀的眼睛越瞪越圆，才意识到自己又惹事了，只是，卫枭怎么回事？
谭荀：“放肆，太放肆了，成何体统。”
卫枭见罗悠宁看着自己，不由松了手，谭荀差点被那股力气弹出去。
他气得直喘，看了一眼漏刻，板起脸道：“今日就到此为止，你们两个，留下来把我今日讲的文章抄十遍，抄不完不许走。”
罗悠宁颓然坐下，摸着肚子唉声叹气。
沈明珠还想留下来看笑话，但沈家已经来人接了，她只得与沈月瑶一起回去。别人陆续走了，谢奕作为主人，要带谭荀和谭湘去用午膳，也不便多留，他临走时，不经意看了卫枭一眼，皱了皱眉。
卫枭已经摊开宣纸开始抄写，他的字张狂利落，不循前人，自成一体，写得又快又好。罗悠宁慢腾腾动笔，他已经写完一遍了。
“好饿。”罗悠宁歪歪扭扭的字迹勉强辨认得出，她写几笔就要停下来，嘴里嚷嚷着饿，结果越写越慢。
念春进来时看到，恨不得代笔，“姑娘，您倒是快点抄啊，写不完您就得一直饿着。”
罗悠宁磨蹭着开始写第二遍，卫枭已经搁了笔，起身欲走。
“卫枭，你去哪？”罗悠宁抬头问道。
卫枭手上还沾着一滴墨点，他听见罗悠宁的话只顿了顿，又继续往外走。
罗悠宁咬着笔杆回过身，翻了翻卫枭桌面上的纸，难以置信道：“这么快就写完了？”
卫枭出了谢府，牵上自己的马，急的活像有人追命似的，一路疾驰赶去了东街的李家铺子。
不一会儿，他怀里揣着新鲜出炉的李家烧鸡又骑马赶回谢府。
谢奕陪谭荀用过午膳，总算腾出功夫去厨房给罗悠宁找吃的，他拎着食盒进来的时候，罗悠宁垂头丧气的往纸上画符呢。
见卫枭不在，他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小宁，怎么就你一个人？”
罗悠宁看见食盒眼睛就亮了，她咽了咽口水回答道：“卫枭写完了，可能回家了吧。”
“谢奕，够义气，还给我送吃的。”
罗悠宁一脸感动，打开食盒看见里面的白切鸡和肉包子，急切地往嘴里塞。
“你慢点吃，别噎着。”
罗悠宁此刻不记得梦中要嫁给谢奕的尴尬了，怎么看他怎么顺眼。
“小宁，你最近好像与卫枭走得很近？”
罗悠宁边吃边回答：“哦，我有时候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只是因为他可怜？”
罗悠宁停了一瞬，想起那日卫枭手指划过她脸颊的触感，罕见的红了脸。
“啊，那不然呢。”她干巴巴回答。
门廊处，卫枭伸手摸着怀里滚烫的烧鸡，心里却冷成一片，那热度蒸的他满身满脸的汗，他抹了把脸，垂眸挡住眼中汹涌的戾气。
一阵风吹过，门廊处少年停留的气息湮灭，谢奕拎着空空如也的食盒走出来，碰上了在院中洒扫的下人，温和地对他点点头。
“公子，刚才卫公子回来了，在门口站了片刻，不知怎么又走了。”下人满脸堆笑与自家好脾气的公子搭话。
谢奕若有所思回头看了看，说道：“知道了，想必是落东西了吧。”
下人晕乎乎的，也顾不上疑惑，落东西了，怎么不进去取呢？
卫枭再一次出了谢府的门，只是与前一次满心急迫不同，他步子很慢，慢到走一步都艰难如许。
上马时再没来时的意气风发，他爬上去，拍了一下马背，马儿自行往晋王府的方向走。
马儿走了一段路，胸口传来灼人的疼痛，卫枭伸手把那油纸包拿出来，夏日轻薄的衣衫下，胸口烫红了一片。
路边有几个小乞丐争抢着一个脏馒头，其中一个最瘦，被推搡着摔了一跤，再也不敢上前，独自一瘸一拐进了一个小巷，卫枭想了想，调转方向追了上去。
小乞丐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吃惊地回头，一个纸包迎面砸过来，他下意识接住，肉香味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子。
卫枭转头就走，乞丐愣了许久才欣喜如狂地对着他的背影道谢。
回到晋王府，卫枭自己将马牵到马厩，然后回了自己的小院，院子简陋的连个名字都没有，或许曾经有，但都随着那人的死被抹去了。
枯败的院子里唯一的绿意只有庭前那棵老槐树，有人在那里用一条粗麻绳解脱了自己，留下的人千疮百孔，夜夜噩梦。
卫枭在树下驻足片刻，回了屋子，破旧的木门被关上，漏了一条缝。
卫枭靠坐在屋里唯一的木板床上，眼神呆滞无神地看着前方，一个下午，直到夜晚来袭，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卫鸿回府的时候，特地去厨房问了问，得知卫枭没用晚膳，拿上吃食就找过去了。
小院静悄悄地，就不像人住的，卫鸿走到树根底下，凉风一吹，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嘴里念叨：“莺歌，我来看看咱儿子，你别闹。”
卫鸿趴着门边往里瞧，黑洞洞地一片，幸好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进去往床边走。
走近了，他惊得心狠狠抖了一下。
卫枭浑身是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似做梦又半带清醒，卫枭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抱着肩膀，睁着一双渗人的眼睛，重复着几个字。
“我不可怜。”
“我不可怜。”
……
声音一声重过一声，他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嘶吼，想求到哪怕一丝认同。
可脑海里那人不会回答，永远不会。
卫鸿突然就落了泪，他上前一把拍上儿子的肩膀。
“小子，起来吃饭。”
这举动换来神志不清的卫枭疯狂的反击，卫鸿险些招架不住，但最终他还是制住了卫枭。
“做噩梦了？吃饱了就好了，我看你是饿的。”
卫鸿闭口不提卫枭之前的样子，递了双筷子给他，卫枭沉默吃完，他又把碗筷收拾好，拍了拍卫枭的肩膀，边说话边往外走。
“好好睡觉，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
卫枭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他才重新躺倒睡下。

第6章
傍晚，靖国公罗桓沉着一张脸回府，进了正院。靖国公夫人姚氏正叮嘱着院里的丫鬟修剪花草，见他回来，迎上来问：“老爷回来了？摆膳吗？”
靖国公一脸怒容：“还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你跟我进来。”
姚氏懵了，跟着靖国公进了正厅，问道：“这又怎么了？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
靖国公坐下后拍了拍茶桌，“我今日丢人丢到兵部衙门去了。”
姚氏没明白，愣愣地看着他。
靖国公眉头皱的老高：“还不是咱们家那个讨债鬼，谭先生差人到兵部衙门找我告状，说这孩子在他讲学的时候睡觉，罚抄书又偷懒，人家卫家的小子也被罚，可抄书抄的工整利落，轮到咱们女儿，写了好几十页的鬼画符，谭先生气得不行。”
靖国公说了一大堆，姚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心思都落在了那句“卫家小子”上。
“哪个卫家？”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晋王，卫鸿他们家小子，叫卫……”
“卫枭？”姚氏尖利的声音直冲着靖国公耳朵去了。
靖国公嘶了一声，“你这是干什么？”
姚氏跺脚，“你没告诉我卫枭也去谢家读书了！”
“早知，早知我就不叫宁儿去了。”
靖国公一脸莫名，“什么意思？卫枭怎么了？”
姚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总之，谢府不能去了，宁儿不能跟卫枭走得太近，你明日去跟皇上说，我们家宁儿不读书了。”
靖国公腾地一下站起来，“不读了？她一点礼仪规矩都没有，你还惯着她，再说跟卫枭有什么关系，人家挺懂事的。”
姚氏憋着一肚子的气和担心，此刻不管不顾道：“你不去是吧，明儿我进宫，找容儿跟皇上说去。”
说罢，姚氏甩着袖子就往外走，罗悠宁趴在窗边听了半天，此时见姚氏要出来，赶紧三两步蹿上了房顶，捂着心口直道：好险。
靖国公跟姚氏进了正厅没多久她就来了，院子里的丫鬟都在那边忙呢，也没人注意到她，她本来想来探探风声，听到靖国公说谭先生告状了，心中对这老头十分埋怨。
哪知后来他们竟然因为卫枭吵了起来，她娘那么讨厌卫枭吗？以前怎么没听她提过，罗悠宁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回了自己的蘅芷院。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心里还装着这件事，躺在床上辗转许久才睡着。
那熟悉的雾气再次包裹住自己的时候，罗悠宁就知道，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她走在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四周宽敞的要命，诺大的花园里连个人影都不见，四周冰天雪地的，地上又湿又滑。
“真冷啊。”罗悠宁轻声感叹，但随即她想到，不对啊，怎么这次就能感受到周围的环境了？
她感觉到自己蹦蹦跳跳的，手里还拿着一条红色的小鞭子，无暇细想，前方就出现了一个破落的院子，罗悠宁顺着自己的好奇心推开了门。
院子里空落落的，庭前有一颗树，树边上是一口井。
随着门推开，里面开始有声音。
“爬上来了，又要爬上来了，快点，石头呢，把他打下去。”
罗悠宁往前走，看见井边围了一群人，看穿着像是这府里的下人。
她走到他们身后，好奇地往井里看，就见到一个被石头砸的满脸是血的小孩，他骨瘦如柴，双手却格外有劲，攀着井壁往上爬，那些人丢石头砸他，他也不吭声，再一次被砸落井底，他指甲在井壁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那些人笑个没完，没人发现身后何时站了一个小姑娘，罗悠宁再也忍不住，手里的鞭子往最近的人身上一抽，愤怒喊道：“你们太欺负人了。”
那下人回过头吓了一跳，不是怕了罗悠宁一个小姑娘，而是忌惮着她的身份，今日府里来了客人，猜也猜到，这是靖国公的小女儿，王妃吩咐了，这种事不能闹到明面上来，那下人想了想，给其余几人使了眼色，众人一起跑了。
“喂，不许走，本姑娘要抽死你们。”
罗悠宁追了几步，但她的小短腿实在追不上，只能回到井边，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小孩又爬上来了，只是比起刚刚，他的动作更慢了，可能是一次次的被戏弄，耗光了力气。
“喂，我叫人过来帮忙……”罗悠宁话刚说出口，觉得自己蠢了，这地方她不认识，到哪去找人？
她把鞭子往下放，幸好这井挖的浅，小孩再往上爬两步就够到鞭子了。
罗悠宁浑然忘了，梦里的她是个五岁的小娃娃，怎么可能把一个比她大的孩子从井里拉上来。
小孩没抓她的鞭子，固执地往上爬，终于双手够到了边沿，只是壁上湿滑，他脚上力气一泄，差点又掉下去。
“小心。”罗悠宁伸出两只小胖手抓住他的胳膊，那小孩借着这点力气，灵巧地翻了上来，累极地四肢张开躺在雪地上。
“你没事吧？”罗悠宁蹲在他身边问道。
小孩不理她，双眼睁着看向天空，漆黑的眸子里看不见一丝光亮。
“我叫罗悠宁，你叫什么？”
“他们欺负你，你回头最好告诉家人一声。”
这句话不知怎么刺激到了他，他骨碌一下爬起来，充满敌意地瞪了罗悠宁一眼。
“你你你瞪我干什么？”罗悠宁一惊，开始结巴。
这小孩看着满脸凶戾，眉眼却很漂亮，罗悠宁没出息地从自己腰间拿出一个小荷包，那里面是周嬷嬷给她做的糖。
“喏，这个给你，不准再瞪我。”罗悠宁把糖放到他怀里，小跑着走了，她没走远而是躲在门边看着。
那小孩起先把糖包丢在地上回了屋，罗悠宁满脸失望，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小孩又出来了，从地上捡起糖包，珍惜地拍了拍。
罗悠宁跳出来，得意道：“喂，你收了我的糖，以后什么都要听我的。”
小孩黑了脸，眼见罗悠宁跑远了，他嫌弃地拿着糖包，眼睛里有了一丝名为愤怒的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罗悠宁跑着跑着梦就醒了，她睁开眼睛，又一次在深夜坐起来，梦里那个孩子极有可能是卫枭，因为从做噩梦开始，她的梦只与他有关。
小时候的卫枭，她怎么完全不记得他们有过交集。
清早，罗悠宁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偷偷找到了周嬷嬷住的小院，央着周嬷嬷给她做糖。
“嬷嬷，给我做糖吃吧，就是我小时候常吃的那种，我可想吃了。”
周嬷嬷被缠的没法，大早上的跑到厨房去熬糖，总算在罗悠宁出门去谢府之前做好了，她欢欢喜喜地装了一个荷包带走了。
罗悠宁吸取了昨日的教训，谭荀讲学的时候，她哪怕心不在焉的，也没敢再睡觉，双手捏着小荷包坐直身体，目光炯炯瞪着谭荀，谭荀心中满意，觉得这位小弟子今日算是开窍了，往后还要多多提醒靖国公才是。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罗悠宁受刑一样听谭荀念叨了几个时辰，此时终于解脱了。
她拿着荷包刚刚转身，身后那人已经走了，一声“卫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想起梦里那个惨兮兮的小孩，罗悠宁追了上去，谢奕刚与谭荀请教了一个问题，转头就看见罗悠宁追着卫枭出去了，他眉心微拧，跟着走出去。
谢府大门前，各家的马车挤在一起，卫枭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却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卫枭，等一等。”
罗悠宁跑过来把荷包捧给他，“你吃不吃糖？”
那荷包出自周嬷嬷之手，与卫枭小时候得到的十分相似，他握着缰绳的手颤抖一下，平静的目光有了波澜，凉透的那颗心突然炽烈燃烧起来。
“罗悠宁，你又想干什么？”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面上全是狠色。
是看我无望的追逐着你好玩吗？
卫枭眼底的风暴逐渐平息，他的眼神划过罗悠宁错愕的脸，在她手里的荷包上停留了一瞬，而后用缰绳抽了一下马背，马儿一双前蹄蹬了起来，罗悠宁退后一步，荷包掉在了地上，被卫枭的马踩了一脚。
她看着卫枭冷酷的背影，为地上的糖惋惜了一会儿。
“唉，他可真难对付。”罗悠宁摇摇头上了自家马车。
卫枭走出一段路，心里翻涌的情绪愈发难以平复，他抿紧了唇，脑海里闪过许多旧事，终于还是顺从心意勒马调头。
回到谢府门口，那荷包孤零零的落在地上，它的主人已经走了多时。
卫枭下马把它捡起来，如同对待珍宝一般拍掉了上面沾的灰，回忆让他浅浅勾了一下嘴角。
这算他捡来的，跟罗悠宁没关系。
他把荷包放在了心口处，而后骑着马离开了。
谢奕从门后出来，刚才罗悠宁送卫枭荷包他就看见了，从头看到尾，所有人都走了，他还站在原地不动，谁知，卫枭又回来了。
卫枭又回来了！他温润的脸上少见的没了笑容。
“回来又怎么样呢？”他挑了挑嘴角，眼神依旧温柔。

第7章
为了罗悠宁是否继续在谢家家塾读书的事，靖国公与夫人姚氏冷战了整整两日，到了第三日，姚氏没忍住进宫去找长女罗悠容诉苦。
诺大的凤仪宫里，宫女都被罗悠容遣了出去，姚氏接连数落着靖国公的不靠谱。
“你说说你爹，上次他差点答应了晋王提亲，这次又把你妹妹送到有那煞星的地方去，若是宁儿有个什么好歹，我就跟他拼了。”
罗悠容无奈一笑，道：“娘，这怎么能怪爹，当初那件事他又不知情。”
姚氏满脸气愤：“不知情怎么了，金陵城里谁不知道晋王那个儿子是个疯子，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暴起伤人，也就他还觉得那是个好孩子，呸。”
罗悠宁给她递了杯茶，让她歇歇，“娘，您真信了当年那个游方道士的话？”
姚氏放下茶，道：“那还有假，你妹妹小时候没生过病，偏偏那一次，病了半个月也不见好，那道士说，卫家的儿子与宁儿命格相克，是个妨害人的煞星。”
“再说后来宁儿醒了，不再与他来往，身子不就好了。”
罗悠容摇头：“小妹醒来之后，把卫枭忘了，您还把她身边伺候的人换了，嘱咐知情的人都不许说，若她哪一日想起来，肯定要生气的。”
姚氏一脸不在乎道：“生气就生气，总比丢了命强。”
“当年那个道士我没见过，您就真觉得他不是故意骗您？晋王府里的弯弯绕绕您多少也知道一些，保不准是那一位做的呢。”
罗悠容的话姚氏还能听进去一些，只是事关小女儿的性命，她不愿意冒险。
“这些我知道，可我总想着，万一是真的呢。”
姚氏还是觉得卫枭太邪性，对罗悠容道：“不然你就去跟皇上说说，就说你妹妹学业跟不上，让她回家，我们自己请先生。”
罗悠容笑着宽慰她：“娘，小妹就是去读书的，还有那么多人都在一处，不会有事的，金陵可没有第二个谭荀，将来小妹是要嫁人的，她的性子是该约束了。”
姚氏踌躇着，在罗悠容耳边小声道：“你不知道，周嬷嬷那日听见宁儿做梦叫卫枭的名字呢，第二日在镇国公府，她还给卫枭解了围。我怕她想起来，怕她对卫枭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有这等事？”罗悠容满脸惊讶，“您是因为这个才着急的？”
姚氏点头。
罗悠宁沉吟片刻，道：“娘，此事不急，等过两日让小妹进宫来，我问问她，您也别跟她说卫枭如何不好，恐她生了逆反心理，就要跟您作对，到时您哭都来不及。”
宫女端上瓜果点心，罗悠容摆了摆手，她拿着托盘下去了。
姚氏拉着长女的手，关心地问：“你瘦了，从前你小产伤了身，如今可要好好养着。”
罗悠容回道：“女儿知道。”
“皇上最近来看过你吗？”
罗悠容知道自家娘亲拐弯抹角地想问什么，她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上个月来过一次。”
姚氏脸色一变，急道：“这怎么行？你是皇后，他这是连应有的体面都不给你了。”
“他一心偏宠谢氏，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你嫁给他。”
罗悠容给姚氏拍着背顺气，遮住了眼神中的黯然，表情如常说道：“没这回事，前朝事忙，婉柔那里，他也没去几次，当年那事，婉柔觉得过意不去，每日都来向我请安的。”
姚氏恨的直戳她额头，“你就这么傻，还替她说话，那谢婉柔就不是个好的，皇上当年还在孝期，他们就敢行那……”
罗悠容一把捂住姚氏的嘴，“娘，别说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单是顾着与婉柔儿时的情谊，我也想放过自己啊。”
姚氏被她说的心里一酸，总算住了嘴。
“容儿，你还是要为自己打算，早日生个嫡子，若是不行，提拔个信得过的，将来把孩子抱过来，你也有个依靠，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有你爹和你弟弟在，你什么也别怕，只一心过好自己的日子。”
母女俩谈了些体己话，姚氏就心事重重的回府了，回去之后连晚膳都没用，把自己关在屋里叹气，两个女儿一个都不省心，可怎么是好。
晋王府，卫枭回到院子里，解了衣裳，露出精瘦匀称的上身，一个荷包从衣服里掉出来，他赶忙伸手捞住。
大夏天的，这袋糖在他身上捂了两日，早就化的不成样子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荷包放在衣服上，走到水井旁给自己打了一桶水，而后举起木桶，冰凉的井水直冲而下，带走了一身的闷热。
卫鸿抱了个西瓜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不属于自家儿子的荷包。
“这东西哪来的？”他放下西瓜，两只手指捏起那只荷包，不等卫枭过来，他翻了翻，从里面拿出一颗糖，丢进嘴里。
“这玩意甜的发腻，你买的？”
话音未落，卫枭的拳头迎面而来，卫鸿反应不及，为了躲这一击，往后退了几步，一不小心坐在了卫枭冲洗制造出的小水洼里，他衣服湿了大半，举着荷包愣愣地坐在水坑里。
卫枭抢过荷包，仔细系好，转身回了屋。
卫鸿：“……”
“臭小子，吃你块糖也这么来劲。”
他不在意地拍了拍衣服，洗净手，磕开西瓜分成两半，两只手捧着进去。
“喏，吃不吃？”
卫枭摸着荷包上的花纹，没回答他，眼神固执地凝在手里的荷包上，仿佛谁也看不见。
卫鸿心里不是滋味，酸道：“你这么宝贝，是罗家那小丫头给的？”
“没出息，上次她说了那样的话，你转眼就忘了？”
“儿子，你眼神不好，那丫头娇蛮任性……”
卫鸿说了一半，卫枭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把他连人带西瓜都扔了出去。
卫鸿抱着半个西瓜，气得踢了一脚门，怕踢坏了还不敢使劲。
“你这气性也太大了，还当不当我是你爹了？”
卫鸿说完趴着门缝往里看，只见卫枭用背抵着门，声音执拗：“她不好，只有我可以说。”
第二日，谭荀没像往常一样手里拿着书卷，他空着手进来，难得笑着说：“今日咱们讲画艺，我考考你们的功底，每人作一幅画。”
见众人迟迟不动笔，他催促道：“可以画你们最喜欢的事物，开始吧。”
于是众人都埋头思索起来，谭湘最先动笔，谢奕紧随其后，最后只有罗悠宁撑着下巴脑中一片空白，她喜欢的东西太多了，难道都要画？
深思熟虑之后，罗悠宁挑了个最简单的来画。
半个时辰后，众人陆续停了笔，谭荀走到自己孙女谭湘面前，看着她画的绿竹点点头。
沈明珠画了一朵牡丹花，谭荀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沈月瑶则画了一只五彩斑斓的小鸟。
贺子荣画了一个美人，谭荀皱眉从他身边走过，其他人的画看完了，谭荀来到谢奕面前，见他画了一座巍峨的高楼，一个人站在楼上向下看。
他夸赞了一句：“意境不错。”
谭荀的笑没能维持多久，因为剩下两个人的画，一个比一个怪异。
“你为什么画了口井？”他满脸疑惑，可卫枭显然不想回答，把画翻转过去，一声不吭。
罗悠宁就更怪了，别人画的再差都能看出个形状，唯独她，纸上黑糊糊一团，像是把墨泼上去凑数的。
“这是什么？”
罗悠宁扬起一抹自信的笑，脆声回答：“您看不出来吗？这是虫啊，我小时候最喜欢了。”
谭荀：“……不知所谓。”
谭荀甩着袖子回到前方座位上，打断了大声嘲笑罗悠宁的学生，道：“好了，把画收起来，我来讲一讲画的要义。”
罗悠宁不情愿地把自己的大作收起来，她有些在意卫枭那幅画，听谭先生说，是一口井，会不会是她梦里那个。
这堂课结束后，谭荀带着谭湘先走，罗悠宁迫不及待回头，双眼亮晶晶地问卫枭。
“你的画我能看看吗？”
卫枭眸光闪了闪，随后狼狈地别过头去，“不能。”
他抗拒着心里萌生出的那种，她要什么都给她的冲动，却始终没有挪动一步。
如同被割裂成两个灵魂，那个冷漠的他如是说：看吧，看了又能怎么样，你依然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卫枭满心纠结，罗悠宁却已经在他的刻意纵容下打开了画，她控制不住地捂住嘴。
卫枭画的那口井就是她梦里那个，他们小时候真的见过。
罗悠宁的眼前像蒙了一层雾，她丢下画，复杂地看了卫枭一眼，完了，对不起卫枭的事可能又多了一桩，以后翻旧账的时候，他又多了一个理由弄死自己。
罗悠宁在卫枭面前跑了，她想把这事弄明白，还得回去问姚氏，她娘一定知道什么，否则怎么会对卫枭那么在意。
卫枭看着她的背影，苦涩地牵了牵嘴角，他期待什么呢，明明告诫过自己，再也不要相信她。

第8章
罗悠宁从谢府出来就后悔了，她怎么一声不响就跑了，这让卫枭怎么想。
靖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她身边，这时候也不可能再回去了，罗悠宁只得先上了车。
回到靖国公府，罗悠宁直接去了姚氏的院子，但走到院门口，她又一拍脑门，先回了自己的蘅芷院。
依着姚氏对卫枭的态度，要真进去问了，可能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晚间她过去用晚膳的时候，故意说起今天谭荀让作画的事，还把卫枭画了一口井的事当做笑话讲给靖国公和姚氏听，靖国公神色如常，姚氏却一听见卫枭的名字就食不下咽。
罗悠宁用完晚膳假意说先回去了，其实她走出院门，又绕回来了，蹲在窗边听她爹娘说话。
“老爷，咱们宁儿会不会对那卫枭有意？这可怎么是好？”姚氏问的心惊胆战。
靖国公喝着茶，神态放松，说道：“什么有意？有就有呗，那卫枭还敢看不上我女儿。”
姚氏推了他一把：“你说什么呢，卫枭，他那个出身，又有元嘉郡主那么厉害的嫡母，宁儿真嫁过去不得委屈死。”
“呸，嫁什么嫁，我坚决不同意，那卫枭如此不祥，可别害了我女儿。”
姚氏起来踱步，整个人都慌了神。
靖国公受不了她这样，放下茶往外走，嘴里咕哝道：“神神叨叨的。”
罗悠宁蹲了半天一无所获，除了她娘对卫枭异常的厌恶什么也没听出来，不过第二日，罗悠容身边的女官来了，说要接她进宫，她隐约觉得长姐找她也是为了卫枭的事。
凤仪宫里一早就摆上了冰鉴，殿内十分凉爽，罗悠宁进去的时候，她姐姐笑着对她招手。
“小妹，快进来，热坏了吧。”
罗悠容永远这样温温柔柔的，罗悠宁从小谁的话都不听，但一遇见她姐姐就乖的没脾气。
“阿姐，我可想你了。”她跑进去，坐在罗悠容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宫女照月从冰鉴中盛了冰西瓜出来，放在罗悠宁面前，特地嘱咐姐妹俩：“娘娘，四姑娘，这寒凉的东西不宜多用。”
罗悠容点了点头，让她先退下。
“小妹，比起上次相见，你似乎长高了。”
罗悠宁啃着西瓜，频频点头，她也觉得自己是长了个子的。
“近来课业上可还跟得上？我听说谭先生很是严厉，你是不是有些不习惯。”
罗悠宁嘴里含着西瓜，口齿不清道：“还行吧，也挺有趣的。”
说完，她忽然想到卫枭眼里的黯然失落，嘴里清甜的西瓜都没了滋味。
“阿姐，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看见罗悠容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越发确定。
罗悠容叹了口气，点头道：“那日娘来找我，她觉得你对卫枭有意，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卫枭？”
罗悠宁第一反应就是反驳，她哪里喜欢卫枭了？不就是见他可怜多关心了些。可脑子一转，她又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正好可以问问长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罗悠宁直截了当，毫不扭捏，也不管她姐姐是不是惊讶的没了仪态。
“你……你当真……”罗悠容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地开口。
“我就是喜欢卫枭，喜欢的夜不能寐。”话还没说完，她被长姐捂了嘴。
“让外人听见了！还要不要女儿家的名声了。”
罗悠容一想到姚氏知道后得多崩溃，就头疼不已。
“你怎么……好端端的，就对卫枭……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不应该啊，那时你们还小呢。”
罗悠宁从她姐的自言自语中窥见了几分真相，她言语模糊地说：“是想起了一些。”
“唉，我娘不喜欢卫枭，她肯定会阻止我们的，阿姐，我若是不能嫁给卫枭，肯定会伤心一辈子的，我好苦啊，该怎么办？”
罗悠容的心因为妹妹的话揪在了一起，当初她无法选择，嫁了一个对她没有一丝情意的男人，余下半生都要在痛苦中度过，小妹怎么能走她的老路呢？
“宁儿，你别怕，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回头我跟娘说说，你别着急。”
罗悠宁点头，趁热打铁道：“真的吗？阿姐，那你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罗悠容犹豫片刻，最终选择了站在妹妹这边。
“当年，娘与元嘉郡主关系不错，听说郡主请了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教导女儿规矩，她一心盼着你乖巧些，就跟郡主商量，让你也跟着一起学，娘每日带着你去晋王府，你那时候就认识了卫枭。”
“他刚开始不太理你，你还曾进宫与我抱怨过，后来你们成了好朋友，你整日夸他，长得好看身手又好，娘虽然有些不乐意，但见你开心，她也就没说什么。”
罗悠宁不解地问：“后来呢，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呢。”
“这我也不太清楚，只记得那次元嘉郡主设宴，你回来后好端端的就病了，连着烧了好几日，好不容易才退烧，就把什么都忘了，得亏你当时年纪小，倒没什么影响，你病了半个月，把家人记起来了，独独忘了卫枭。”
罗悠宁皱眉：“我病了与卫枭有什么关系，娘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说起这个，罗悠容也有些难以开口，但面对执着追问的妹妹，她只得据实以告。
“你高烧不退，娘什么办法都想了，正巧有一个游方道士找上门，娘病急乱投医，就让他给你看了，那道士说卫枭生来带煞，会害死你，他的药又把你治好了，娘也就信了这个说法，再也不准府里的人在你面前提卫枭。”
罗悠宁拍着桌子站起身，怒道：“娘怎么这样，害我成了刻薄寡义之人，卫枭一定恨死我了。”
“那道士什么来路，我要找他理论，他凭什么说卫枭是个煞星。”
罗悠容一开始对妹妹喜欢卫枭这件事存疑，但见她这么生气，还真信了七八分。
她叮嘱道：“你回去别与娘说这件事，她一时未必接受得了，我派人查查当年那道士，有消息了再告诉你。”
罗悠宁自打出了凤仪宫，就一直魂不守舍，她从前面对卫枭是畏惧又仇恨的，一个连着杀了她一个月的人，怎么会不恨呢？
后来多了些了解，她开始有些同情卫枭，可还是对梦里杀人的他耿耿于怀。
直到方才，长姐告诉她，她真的忘了卫枭，忘了那个曾把她视为唯一的少年。
病好之后，她也见过几次卫枭，每每相遇，他眼神里执拗的期许都让她觉得怪异，甚至是恐惧。
现在她明白了，他一定很希望自己能认出他，记起他。
罗悠宁不知不觉湿了眼眶，除了小时候被卫枭吓到的那次，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卫枭，对不起，是我把你弄丢了。”
小姑娘满是遗憾与愧疚的声音透过车窗逐渐飘远。
休息了两日，罗悠宁依然要去谢府读书，知道真相后第一次面对卫枭，罗悠宁心虚地不敢与他对视，自然也没看见卫枭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自嘲。
今日谭先生病了，请了一位年轻的夫子来代课，这位夫子姓郑，据说精通琴艺。
“谁来把我示范过的曲子再弹一遍？”郑夫子脾气很好，就是说话软绵绵的，让人犯困。
他们今日就在院子里授课，每个人面前都摆了琴，贺子荣眼珠子转了转，瞥见一旁垂头不语的卫枭，不怀好意道：“夫子，元嘉郡主琴艺无双，卫枭从小一定受了不少熏陶，让他来弹吧。”
卫枭一动未动，只是握在身侧的拳头更紧了，罗悠宁的瞌睡跑了大半，元嘉郡主厌恶卫枭谁不知道，她刻薄庶子偏偏还让人在金陵城里乱传卫枭疯了的谣言，这样的人会教卫枭弹琴？
郑夫子看向卫枭，罗悠宁立刻开口说道：“夫子，论琴技，我比卫枭强多了，我给大家弹一曲。”
不等郑夫子说话，她拨弄琴弦，片刻后，魔音入耳，众人捂着耳朵匆忙逃窜，连一向淡定的谢奕都惊了惊。
郑夫子惊吓的摆手，道：“够了，够了，罗四姑娘快快停手吧。”
罗悠宁意犹未尽地停下，郑夫子松了口气，“今日就到这里了，各自回去吧。”
卫枭起身离开，罗悠宁默默跟着他，路过贺子荣身边的时候，狠狠踩了他一脚，听着身后吱哇乱叫的声音，她笑的眯起了眼。
卫枭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心中跳的纷乱，她又想做什么？再而三的撩拨自己，就不怕自己重新缠上她吗？
那人越跟越紧，与他不过相隔一步，卫枭忍无可忍，回头质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罗悠宁险些一头撞进他怀里，稳住身形，慌乱地回答：“我我我不做什么。”
结结巴巴的，声音越来越弱。
她脸颊边那缕碎发顽皮地随风摇晃，卫枭克制不住自己想去触碰它，将它缠绕到指尖的妄念。
“别再跟着我。”
他只丢下这一句，就仓皇地转身，走了几步，发现身后那人还是固执地跟上来。
“你……”
“对不起，我不该忘了你。”
罗悠宁眼中蓄了泪，双手捏着两边衣摆，十分无措。
卫枭的心如同被热烈的阳光灼烫一般，软的不像话。

第9章
廊下的两个人对视着，小姑娘脸上忐忑不安，等着少年开口。
卫枭终是被她的反复无常伤透了心，柔软的内心几乎瞬间裹上了冰冷的外壳。
“罗悠宁，这又是什么新把戏？”
“或者，你觉得我这样低贱的出身，必须围着你转，才能让你觉得开心。”
他眼里透着挣扎，明知会痛，还是忍不住朝她靠近，像是试探一般步步逼近。
罗悠宁闻着少年冷冽的气息，错愕地退了一步，卫枭勾起一抹冰凉的笑，“你害怕我？那以后就离我远点。”
少年的眼中黯然一片，就在他要退开的时候，罗悠宁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卫枭，你愿不愿意听我解释？”
她问完又觉得自己蠢，管他愿不愿意听，就不信他还能捂住耳朵。
“我病了，我六岁那年生了大病，听我姐姐说半个月高烧不退，后来我娘不知从哪弄来的道士给了我一种药，我吃完药病好了，但我缺失了一部分记忆，把你忘光了。”
“卫枭，你信不信我？”
卫枭嘴唇动了动，他想相信，却又不敢信。世上真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还是她编出来骗他的？
可是骗他什么呢，他身上还有什么是罗悠宁需要用骗才能得到的呢？
“卫枭？卫枭？”见他迟迟不回答，罗悠宁忍不住将手放在他面前挥了挥。
“你相信我吧，就算我以后没法恢复记忆了，我肯定会想办法弥补你的。”
“怎么弥补？”少年低哑的声音骤然响起，他盯着小姑娘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除了心里那一丝雀跃，更多的是一种涩然。
罗悠宁被他问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可她害怕再不回答，卫枭会以为她的道歉没有诚意。
“那，你说，只要不过分的，我都答应……”她忽然觉得别别扭扭的，为什么这么“怕”这个人，哪怕误会已经解除了。
所以嘛，人真的不能做亏心事，往后在卫枭面前，她都要这般“矮一头”了。
卫枭心中竖起的冰墙崩塌了大半，他嘴上不想承认，心里却已经认同了罗悠宁的话，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句“我原谅你”并不容易宣之于口，因为那七年的自苦尚未得到慰藉，不会一朝一夕就此泯灭。
“等我以后想到了再告诉你。”卫枭不想为难她，也不甘心放过，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一点一点抚平自己的委屈。
罗悠宁点点头，而后一脸震惊：“就这样？”
她本来以为卫枭会趁机重提婚事的，都是她理亏，他真提了她就敢答应。
谁知卫枭一个“以后”就轻轻放下，他真是太好了，小时候也一定很好欺负，罗悠宁如是想着，倒是把卫枭曾经打死一只狗把她吓哭的事忘得干净。
小姑娘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都是甜甜的笑，卫枭不舍地抽回手，耳根发烫，“不早了，你走不走？”
他冷面下的不自然藏得极深，罗悠宁没发现，傻乐着道：“这就走，我明日还给你带周嬷嬷做的糖吧……”
二人的身影越来越远，他们刚才说话的那处此刻站了一个人。
“公子。”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走到谢奕身边，躬身行礼。
谢奕脸上照旧挂着温和的笑，“谢良，事情办妥了吗？”
“办妥了。”谢良低声应答。
他是谢太师派到谢奕身边的忠仆，负责暗中保护他和处理一些谢奕不宜沾手的事。
谢奕收起了笑，眼眸深处有一抹郁色，“我瞧着咱们府里不够大，有些人注定装不下。”
*
天气热了，富贵人家都不爱出门消遣，窝在府里是凉快舒适了，就是太烦闷。
元嘉郡主喜欢听戏，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到晋王府来唱戏，晋王府当初修建的精简，后来郡主嫁进来后才费心思修整了一番，如今府里新建了一个戏楼，专门给郡主听戏用的。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戏班的班主热情讨好地给元嘉郡主讲着戏。
“郡主娘娘，今日这出戏说的是穷小子从小受尽冷眼，后来发奋读书，一朝平步青云，将昔日欺负他的人踩在脚下的故事。”
元嘉郡主点了点头，即使嫁给晋王多年，她依旧不喜欢被人称作晋王妃，那像是她臣服于卫鸿，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汉，怎配她如此委屈放低身价，因此在晋王府中，下人一律是称她郡主娘娘的。
戏台上开场就是一个员外家主母欺凌庶子的场面，“庶子”两个字让元嘉郡主皱了皱眉。
随着故事展开，庶子在员外父亲的帮助下外出求学，再回来时，就因为才学被皇上赏识封了大官，后来，这庶子回到家，将恶毒嫡母整治的出家当了尼姑。
元嘉郡主面色铁青，那班主仍喋喋不休，“郡主娘娘，您觉得这戏可还精彩，这可是我们戏班最近最出名的一场戏……”
随着一声茶盏碎裂的脆响，元嘉郡主身边的下人，连同戏台上的戏子俱都震了震，喧闹的声音止住了，元嘉郡主清冷的嗓音传到众人耳朵里。
“拖下去，给我打。”
戏班班主被两个侍从拖走，嘴里发出凄惨的叫声。
元嘉郡主拿出帕子抹了一下嘴角，对戏台上唱戏的人说道：“你们唱得好，重重有赏。”
她说完便起身往外走，身后的一个嬷嬷赶紧跟上。
“郡主，您要去哪啊？”
“进宫。”
嬷嬷劝道：“您别急，有什么事等王爷回来您跟他商量，别伤了夫妻情分。”
元嘉郡主冷凝着面色：“情分？我和他哪来的情分？”
*
卫鸿下早朝时被皇上留下了，他看着梁帝一直不开口，心里不解。
“陛下？”
“咳咳。”梁帝终于有了反应，“晋王，昨日郡主进宫跟朕说卫枭的功课跟不上，求朕免了卫枭继续跟着谭荀进学。”
卫鸿先是懵了，缓过神刚想开口梁帝就一句话堵了回来。
“朕答应了。”
“陛下，这……”卫鸿着急，但梁帝已经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卫鸿回到晋王府先去了元嘉郡主的院子，元嘉郡主似乎一直在等着他来质问，品着茶一脸惬意。
“赵宣岚，你这个蛇蝎妇人，枭儿年幼时，你百般苛待，纵容下人欺凌他，如今他长大了，你又要断他前程，今日之事，我跟你没完。”
元嘉郡主冷冷一笑：“卫鸿，你敢说你不是存了有一天把我们母女赶出去的心，卫枭有多恨我你会不知，有朝一日他承袭了爵位，还有我们母女的活路吗？”
卫鸿顿时觉得头大：“我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心思，卫枭也不会，他是个好孩子，再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不继承谁来继承？”
元嘉郡主冷哼一声：“好孩子？因为他是你的心上人生的，当然好，你的眼里从没有过我们母女，你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莺歌。”
“你让我觉得恶心，一个下贱的舞姬，夺走了我夫君的心，我还要替她养儿子，最后让她爬到我头上来。”
卫鸿忍无可忍：“够了，莺歌都死了十年了，你积些口德不行吗？”
“我偏不！她就是个贱人，死真是便宜她了，她就应该疯一辈子，受尽羞辱，还有她那个贱种儿子……”
卫鸿抬起的巴掌缓缓收回，最终也没力气打下去，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小院里，卫枭靠在水井边坐着，眼睛追逐着天上一闪而逝的星光，破旧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卫鸿沉着脸进来，坐到了卫枭对面的一块石头上。
他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儿啊，爹跟你说一件事。”
“陛下说，不让你再去谢家读书了。”
卫枭飘远的视线重新凝聚，执拗地问：“为什么？”
卫鸿没想到他这么在意，愧疚道：“郡主那边……总之你以后不能再去谢府了。”
卫枭怔了怔，半响才嗯了一声。
他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那里装着罗悠宁早上给他的糖，往后她就自在了吧，也不用想着怎么弥补他。
他不恨元嘉郡主，大多时候，他对世上的人都是没什么情绪的，死活都不在意，只除了罗悠宁。
还有卫鸿。
“我睡了。”卫枭第一次说了这样类似客套的话，卫鸿受宠若惊，只是他话还没说完。
“我给你找了个新的差事，明日一早你去找禁军统领罗长锋，以后你就是他手下的一名参将。”
卫枭听完毫无反应迈步往屋里走。
卫鸿卖了个关子，可惜没人捧场，他只得自己接下去。
“话说，这罗长锋他姓罗，跟那小丫头一个姓，你心里就没点猜测？”
卫枭的脚步停了，没有回头却侧着耳朵在听。
卫鸿嘿嘿一笑，“亲兄妹啊，你往后跟着罗长锋，三不五时的就得出入靖国公府，你爹把嘴皮子都磨破了给你寻的好差事啊，你可要好好珍惜。”
砰地一声，门关上了，卫鸿下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以后可得对你爹好点。”他干巴巴在夜风中说完这句话，气闷地离开了。

第10章
第二日，卫枭一直没有出现，罗悠宁一边心不在焉地练字，一边趁着谭荀不注意屡次回头盯着卫枭的座位，讲学结束，谭荀让他们回去，罗悠宁捏着笔杆发呆。
谢奕起身走到她身边，眼带笑意开口：“小宁，你发什么傻，先生都走了。”
谢奕说完抽走她手里的笔，罗悠宁这时才醒过神，她双手撑腮，眼巴巴地看着谢奕，问道：“卫枭今日怎么没来？”
谢奕捏紧了手里的笔，顿了顿才回答：“听说元嘉郡主向皇上求了情，卫枭以后都不用来这里读书了。”
“元嘉郡主？”罗悠宁心里觉得这事不简单，只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叹了口气，以后若是见不到卫枭了，那她欠他的承诺还要还吗？
谢奕见此目光闪了闪，笑着说道：“好了，卫枭不喜欢束缚，不来念书对他也许是件好事。”他自然地转了话题，“小宁，过几日是女儿节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罗悠宁愣了愣，而后摇头，谢奕每年女儿节的时候都要给她送礼物的，从他们小时候认识开始，已经十来年了。
按理说，她和谢奕从小亲厚，会不会曾经跟谢奕说起过卫枭呢？
“谢奕，我问你件事。”罗悠宁认真观察着他的反应，“就是，我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起过卫枭啊？”
谢奕眼里有一抹厉色，但他很快敛下目光遮掩过去。
“没有啊，怎么了？”谢奕神色如常的一笑，眼里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没，我先回去了。”罗悠宁谈不上失望，但她今日总觉的谢奕的笑有些刺眼，于是便起身离开。
望着罗悠宁走远的身影，谢奕轻声说：“小宁，下次一定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罗悠宁离开谢府就坐上了靖国公府的马车，车夫刚赶着马车往靖国公府的方向行了一段路，她突然出声：“李叔，调个头，我想去晋王府。”
李叔不是一个普通的车夫，年轻时曾跟随靖国公上过战场，后来瞎了一只眼，才回来做了靖国公府的车夫，也顺带着保护罗家的子女。
他很听罗悠宁的话，几乎在她声音落下就同时将马车调头。
“姑娘，这要是让夫人知道了，我就得挨板子。”念春可怜兮兮地说。
罗悠宁笑嘻嘻地安慰她：“别怕，我就在门口看看，不会进去的。”
“我娘问起来，你就说谭先生拖堂了。”
马车到了晋王府对面的长街上，罗悠宁掀了帘子，无聊地用袖摆给自己扇着风。
她也不知道自己等在这干什么，卫枭若是不出来，她也没法等上一天，很快就得回府。
这是个蠢办法，可元嘉郡主一向凶名在外，罗悠宁有些担心她刚刚失而复得的朋友。
不过她这一趟来得巧，正赶上晋王回府，卫鸿骑着马离得很远就看见一辆马车在晋王府门口的街上停留。
他走近一看，嘴里嘿嘿一笑，这不是靖国公府的马车吗？
罗桓来找他不会老老实实在门口等着，那这又是谁？
卫鸿很快知道了答案，他从半敞的车窗看见一张粉雕玉琢的脸，樱桃小嘴，唇红齿白，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
“哎，姑娘，你找谁？”
卫鸿声若洪钟，把托腮沉思的罗悠宁吓得蹦了起来，忘记了自己在马车上，一脑袋撞到了车顶。
“哎呦，疼。”罗悠宁揉着头顶，轻声嘶气。
马车外的那张脸很面熟，罗悠宁认出卫鸿，轻巧地跳下车，高兴地叫人：“卫叔叔。”
卫鸿暗自点头，这小姑娘长得讨喜，性情又爽利干脆，不像那些娇弱的名门贵女，顺眼。
不过转而想到前些日子传的沸沸扬扬的拒婚之言，卫鸿心里又不高兴了。
“咳咳，罗家丫头，有事？”
罗悠宁不怎么介意他的态度，直接问道：“卫枭在吗？我找他有事。”
卫鸿心里偷笑，这小姑娘胆子倒是挺大，跟他说话，一点不畏惧。
“卫枭的事不归我管了，问你兄长去。”
罗悠宁震惊：“啊？”
卫鸿知道她没听明白，但偏偏不说，大步流星进了晋王府。
罗悠宁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回了家，傍晚时，她在蘅芷院里来回踱步等着罗长锋回家。
“念春，跟我去前院守株待兔去。”
眼看快要到罗长锋回来的时辰，罗悠宁带着念春去了前院，守在通往青松院的小路上。
“姑娘，你下来吧，一会儿世子回来该生气了。”
念春苦口婆心的劝着，无奈地看罗悠宁爬上了院墙。
这处院墙最高，站在上面可以一眼望到靖国公府的大门口，罗悠宁从小皮惯了，爬墙上树在她这里是常有的事，她等得心焦，就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眼睛盯着大门口，手里就摘着院墙边树上还未熟的青果子。
青松院位置不好挨着院墙，姑娘家住这里不安全，因此最初便让她大哥住在这，罗悠宁小时候满府乱窜的时候，最喜欢藏在这等着她爹来找，后来爬到墙上下不来，被她大哥逮住骂了一顿，这才老实了许多。
等了半天大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罗悠宁百无聊赖，啃了一口青果子，酸的倒牙。
“怎么还不回来。”罗悠宁抻着脖子往门口看，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罗悠宁，给我下来。”
罗悠宁心里一慌，回头看见了她大哥黑沉的脸，脑子瞬间就懵了。
“我下来，别打我啊啊……”
前两日刚下了雨，墙上的瓦片还湿漉漉的，罗悠宁心里一着急右脚下就踩空了，本来她身形灵巧，靠着半边身体平衡也不至于丢脸的掉下来，但脚底下的瓦片实在太滑了。
“小宁。”罗长锋向妹妹那里跑，想接住她，但有一个人比他更快，只见精瘦的少年身形如风冲过去，赶在罗悠宁狼狈落地之前将她抱了个满怀。
罗悠宁晕乎乎的，只感觉那人一双铁臂箍得她肩膀生疼。
她朝少年眨了眨眼，少年飞快地把脸别向一旁，露出一只红的发烫的耳朵。
“哎，小子，还不放下。”
罗长锋的声音将两人惊醒，卫枭慌忙松开手，可罗悠宁反应没他快，身子一沉直接坐在了地上。
卫枭惊了惊，下意识的双手穿过她腋下，将身材娇小的她拎了起来，等罗悠宁站好，他脸上的红已经蔓延到脖子上，一双寒眸里像着了火。
留神去看，少年走路时歪歪扭扭的，仿佛喝醉了酒走不了直线，又时而同手同脚。
他万般煎熬退到了罗长锋身后，双手垂落着两边，眼睛盯着地面。
罗悠宁没憋住笑了起来，收到了她大哥一个警告的眼神。
她这才注意到，她大哥和卫枭身上的衣服像从泥里滚过的，头发里都夹杂着灰和草屑。
“难怪你不走正门，哈哈哈哈哈。”
罗悠宁毫不留情的嘲笑自家大哥，罗长锋瞪了她一眼，对卫枭道：“你先回去吧。”
卫枭点头，转身时目光流连在小姑娘笑得开怀的脸上，他手里还留有她身上的余温，暖的他眼里心里都是细碎的柔光。

第11章
卫枭走后，罗长锋的脸就拉下来了，指着妹妹说道：“你看看你，整天惹祸，在家里就上树爬墙，还有没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罗悠宁郁闷低头，悄悄吐了吐舌头，“我才不做什么大家闺秀。”
“说什么呢？”罗长锋瞪眼。
“没，哥你辛苦了，看这一身的泥。”
罗悠宁有求于人只能尽力讨好，“大哥，问你件事，卫枭怎么跟你一起回来了？”
罗长锋抖了抖身上干了的泥水，回答：“哦，晋王昨天来找我，说了一大堆，非要我带着他儿子，我推脱不掉只能答应了。”
“那卫枭以后都在你手下当差吗？”罗悠宁眼神一亮。
“嗯，你问这干嘛？”
罗长锋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你这么关心卫家的小子？不是上个月还瞧不上他拒婚了吗？”
一提这个，罗悠宁顿时满心愧疚，她声音弱上几分：“那，可能我以前眼神不好吧。”
“不说这个了，大哥，晋王与咱爹交情不错，你以后可得多照顾卫枭呀。”
罗长锋听了来气，“得了吧，你看我这一身，那小子还用我照顾？”
“什么意思，你俩不会打架了吧？”
面对妹妹的疑惑，罗长锋模糊不清的回答：“没打，试试他的身手，勉强合格了吧。”
实际上是打了的，军营里一见面，罗长锋便嗅出了这是个刺头，不用实力碾压不会听话的那种，于是他挑衅了，言语刺激了卫枭几句，疯起来的卫枭跟头蛮牛似的，力气奇大。
结果不言而喻，罗长锋输了，在下属面前丢了回人，少年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在他起身的瞬间说了一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话。
“不用试探我，为了阿宁，我做什么都行。”
罗长锋洞悉了少年隐藏最深的心事，他哭笑不得，却也感慨，他妹妹这眼光像谁呢，这么好的一块美玉，让她给扔了。
谁知回了家，罗悠宁又变了态度。
“不是我说，你们姑娘家都这么善变吗？”罗长锋一不留神把心里的疑问讲出来了。
“大哥，其实你打不过卫枭吧。”罗悠宁笑着回敬。
看他大哥这灰头土脸的架势，人家卫枭不过身上溅了些泥，可没这么狼狈。
“去去去，别烦我。”罗长锋心虚了，只能把妹妹轰走。
罗悠宁这下完全确定了，她大哥是挨打的那个，也难怪，卫枭从小一身蛮力，十岁就被晋王带上战场了，听说连号称大梁第一的晋王也只能与他打成平手。
脑子里忽然闪过卫枭小时候生生用拳头捶死一只半人高的大狗，又把贺子荣打成重伤的画面，罗悠宁有些笑不出来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吓哭，拜卫枭所赐。
还有噩梦里杀她时那阴鸷冷漠的眼神，人命在他眼里当真如蝼蚁草芥一般。
当日夜里，又一次深入梦境的时候，罗悠宁已经不稀奇了，这段时日，她习惯了依靠梦境来了解卫枭这个人。
周围的环境有点熟悉，罗悠宁在有限的记忆里梭巡，认出了这里是宁王府。
她再次见到了那个瘦削的，满身尖锐的卫枭。
宁王府设宴那一次，卫枭应该是九岁，长得比同龄人高得多，就是瘦得不成人形，晋王从战场回来半个月，与这个儿子相处时还有一种陌生感。
半大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圈子，尤其在这些贵族圈子里，孩子也精明，知道元嘉郡主对这个庶子的态度，没人想搭理他。
罗悠宁旁观着，卫枭孤独、长久的注视着一个方向，她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看见了粉嘟嘟一脸婴儿肥的自己。
没眼看了，飘在卫枭身后的她捂眼睛。
在梦里，回忆显得更清晰，她记起很多细节，比如就在刚才，卫枭满怀期待地拿着自己编的蚂蚱要送给她，而她在跟谢奕闹着讨礼物，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脱离了特定的环境，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是成不了朋友的，那个忘了一切的罗悠宁，感受不到卫枭的失落，更不会心疼。
悬浮在空气里的罗悠宁叹了口气，跟着卫枭去了个没人的角落，不被在意的人需要独自舔舐伤口。
可卫枭注定寻不到平静，这偏僻的地方太适合密谋了，沈明珠对着宁王妃的侄子贺子荣夸大其词给罗悠宁安罪名。
什么欺负人，打她骂她，张嘴就来。
贺子荣信了，向她保证：“等着，我替你教训她。”
罗悠宁想明白了，关于贺子荣那天为什么挨打，关于那条看似温顺，却可能在下一刻扑上来咬她的狗。
她亲眼见了卫枭跟着贺子荣，在他牵着狗向罗悠宁走过去的时候，半点没有犹豫冲上去，赤手空拳打死了那只狗。
那狗是贺子荣养的，特地带来宁王府炫耀，狗通人性，主人要它去咬罗悠宁，它当然听话。
从前的罗悠宁只顾着害怕，现在的罗悠宁看见了卫枭红肿的拳头。
他仍不解恨，上去揍贺子荣，最后被赶来的晋王扛在了肩上带走。
那执拗又黯然的眼神是怎么被当初的她误解的，还因此吓哭了。
罗悠宁在唾弃自己的情绪里醒来，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了她身上。
“卫枭不是个疯子，他应该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这么多天，罗悠宁第一回没用人催，早早去了谢府。
贺子荣坐在学堂里，总觉得背后阴风嗖嗖的，他每次一回头，总能看见罗悠宁对着他笑，那笑看着阴恻恻的，透着一股古怪。
天气炎热，谭荀年岁大了便有些吃不消，讲了一个时辰就让学生们自行讨论，他则回去歇着。
自然，没几个人听他的话，谭荀一走，除了谢奕和谭湘，大家都撒起了欢，沈明珠和沈月瑶出去透气了，贺子荣则拿出了偷偷带的骰子跟众人一起玩。
罗悠宁在他玩的忘我之时走到他身边，敲了敲桌子。
“你干嘛？”贺子荣一脸不耐烦。
“我在后院池塘边遇到沈明珠了，她找你有事。”
贺子荣果然意动，放下骰子就出去了，罗悠宁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等这人走到池塘边上到处找沈明珠时，轻轻一脚踹出去。
扑通一声，贺三公子毫无防备地落水。
“谁啊，偷袭小爷。”
一句话没说完，贺子荣呛了口水，池塘还挺深的，罗悠宁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藤条，拿在手里扔着玩。
“救命啊，我不会水。”
等他又扑腾几下，罗悠宁终于大发慈悲把藤条扔了过去。
“贺三，接着。”
贺子荣抓住藤条后，喘了口气。
“罗悠宁，你有病，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你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吗？”
罗悠宁笑笑，“真无冤无仇吗？我帮你回忆回忆？”
“你什么意思？”贺子荣僵在水里，心凉了半截。
“我可没得罪过你。”
他这话说得心虚，眼神也不停地乱飘。
“七年前，在宁王府，你牵了条狗过来。”罗悠宁作势要把手里的藤条扔了，“你想不起来就在水里清醒清醒。”
“别，别，我想起来了，我不是故意的，当年那不是年纪小，沈明珠跟我说你欺负她，我一时气不过，就做了蠢事，想放狗咬你，后来那狗不是被卫疯子打死了吗？我也挨打了，躺了一个月才好利索呢。”
威胁性命的时候，贺子荣半点没犹豫就把沈明珠供出来了。
罗悠宁蹙着眉半天没说话，贺子荣心里越来越慌，他想喊人来着，就怕罗悠宁把那藤条扔了，谢府的下人赶不及来救他。
“他不是疯子，以后嘴巴放干净点。”
贺子荣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卫公子，我记住了。”
“罗四姑娘，求你拉我上去吧。”
罗悠宁不得不佩服他这股能屈能伸的劲，她转身把藤条的另一端绑在树上，冷漠道：“你自己爬吧，本姑娘没力气。”
她回到学堂里时，很多人聚在一处说话，沈明珠尖细的嗓音响起。
“卫疯子不来了，我可松了口气，他发起疯来，咱们可惨了，还有啊，他这病可能是娘胎里带来的，你们听没听说，他娘以前是个……”
“沈明珠。”罗悠宁双手拍在桌案上，目光逼视着她。
“你就没发现你越长越丑了吗？”
这大概是沈明珠这辈子最难以忍受的一天，在她的心上人谢奕面前，被她厌恶嫉妒的人说丑。
“你说什么？你这矮子，侏儒。”
姑娘家打架，无非是上手挠人揪头发，世家贵女也不外如此。
罗悠宁心里不痛快，单纯地想发泄，沈明珠哪怕张牙舞爪的，气势惊人，也不是她的对手。
她也没还手，只是把沈明珠按在桌子上，让她动弹不得，听着她嗓子眼里发出的干嚎，她都觉得畅快。
谭荀就是在这阵兵荒马乱中进来的，他的学生们有些在劝架，有些在看热闹，谭湘不知所措，谢奕神色不明。
“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
谭荀用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一句，晕的眼前冒星星。
罗悠宁怕真把他气出毛病，先停了手，谭荀指着罗悠宁，问道：“说说，怎么回事？”
手指颤巍巍的还没放下，贺子荣落汤鸡一样走进来，头发上还挂了根草。
谭荀再次气结，“不问了，都给我回去抄书，一百遍。”

第12章
又一次被罚，罗悠宁心情却不错，谢奕送她出谢府时，看见她脸上的笑，好奇问道：“小宁被罚抄书，还这么高兴？”
“高兴啊，怎么不高兴，你没看沈明珠刚才的脸色，我早就想教训她了。”
她故意说的很大声，后面不远处的沈明珠听见了，脸都气成了猪肝色。
谢奕回头看了一眼，眉心微皱：“小宁，你今日生这么大的气，是为了卫枭吗？”
“沈家和贺家家世显贵，真要是借着今日的事向靖国公发难，你有没有想过后果，卫枭性情阴鸷冷漠，他不值得……”
“谢奕。”罗悠宁出声打断他，“不是我一心为了卫枭，是你对他有偏见。”
“你到底为什么讨厌他？”
面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谢奕一个字都回答不出来，他略显狼狈地敛下眸，嘴角扯起一抹笑。
“你说得对，也许是我不够了解他。”
谢奕对罗悠宁的问题避而不谈，等将她送上靖国公府的马车，他脸上的笑瞬间收敛，半眯的眸底闪过一丝跃跃欲出的冷意。
罗悠宁的好心情在进了靖国公府大门后荡然无存，她怎么忘了，谭荀是个爱告状的老头。
她提着裙角飞快地跑回自己的蘅芷院，一进院子，就气喘着招手让念春过来。
“姑娘，怎么了，好端端的您跑什么。”
“念春。”罗悠宁一把抓住念春的手，“快，去厨房，给我拿点吃的，最好是干粮，馒头糕点什么都行。”
“姑娘，你饿了？正院马上就要摆晚膳了。”
念春一脸莫名，罗悠宁几乎是推着她出了院门，“快去快去，再晚来不及了。”
罗悠宁这时才开始后悔，今天把贺子荣踹下池塘了，跟沈明珠打架了，那个阴险小人一定会说成是她单方面殴打，虽然也确实是这样。
她得赶在谭荀派人来告状之前先躲躲，等她爹消了气再说。
念春去了厨房一趟，端了一盘新鲜出炉的红枣糕回来，还有一小碗酥皮花生。
“姑娘，您又要干啥？”
念春瞪大眼，眼见罗悠宁拿了一方干净的帕子把红枣糕和酥皮花生都包了起来。
“您去哪啊？”
“若是我爹来找我，你们只许说不知道，明不明白？”罗悠宁离开之前仔细叮嘱了念春和意秋几句。
从蘅芷院出来，罗悠宁本想去她三姐罗映芙那院子附近躲躲，那里有一座假山，她小时候经常钻来钻去。
谁料才走出两步，小路另一边就传来靖国公和姚氏说话的声音。
“反了她了，都敢欺凌同窗了，看我今日不狠狠揍她一顿。”
姚氏劝说的声音紧跟着传过来，罗悠宁无暇细听，转身就跑，可惜选好的藏匿地点去不成了，她边跑边想，迫不得已往他大哥的青松院去了。
罗长锋没进大门就觉得今日靖国公府气氛不对，大门口平日只有一个懒懒散散的门房，今日却站了五六个身高体壮的家丁。
“家里遭贼了？”
他跟身后的黑衣少年对视一眼，示意他跟自己进去看看。
两人在府里绕了一圈，去了正院，却没见到靖国公夫妇，直到遇见罗家二姑娘罗含芊，听她说了经过才知道，罗悠宁又惹祸了。
听见罗悠宁的名字，卫枭的耳朵动了动，罗长锋让他回去，他没听，跟着继续走。
两人在青松院门口迎面遇上了靖国公和姚氏，靖国公罗桓手里拿着一条鞭子，气得脸色涨红。
“小兔崽子，跑哪去了，等一会儿都该吃饭了。”
碰上长子回来，他脸上的怒色也没下去，“长峰，见着你妹妹了吗？”
罗长锋：“爹，我刚回来，听说小宁又闯祸了，可能是怕了，这会儿在哪个角落躲着呢，您消消气，等我换身衣服去抓她。”
他的话靖国公还是听的，罗桓叹了口气跟姚氏一起走了，路过卫枭的时候，姚氏打量了他一眼，觉得似曾相识，但她没有多想。
罗长锋这才注意到少年一直跟着他，“卫枭，你先走吧。”
他多说了一句，“我爹就是吓唬吓唬她，不会真打她的。”
卫枭抿起嘴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青松院门前的小路上，边上一棵树晃了晃，掉下一块枣糕的渣子，很快被嘴馋的鸟儿捡走。
罗悠宁捶了两下蹲麻了的双腿，靠在树干上发呆。刚才跑到青松院门口，她看见这棵树，灵机一动便爬上来了。
蹲在上面无聊地等了一会儿，她爹娘果然去大哥的院子里寻人了，两人走出来的时候，却根本没有注意这棵树。
又过了一会儿，卫枭也出来了，他正往这边走，罗悠宁看了看自己的处境，心里有一丝小怨气，先不说会不会挨他爹骂一顿，就说那一百遍的罚抄，她就头疼。
虽说不怪他，但……
罗悠宁噘着嘴，趁卫枭走到树下时，捏起一颗花生砸向他后脑。
那细微的声响寻常人发现不了，但卫枭一身武艺，十岁就跟着晋王上了战场，那一点点不同的风声立刻让他全身戒备起来。
他身后仿佛长了眼睛，身形一偏，躲过树上那人的袭击，而后一跃来到那人面前。
那一下没打中，罗悠宁惊了，更惊讶的是卫枭转瞬就攀着树干来到她面前。
“我，不是故意的。”她大脑放空，少年精致的眉眼离她很近，微冷的呼吸喷洒在她额头上，痒痒的。
朝思暮想的小姑娘就在眼前，卫枭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的细小绒毛，他未开口，舌根处就泛上一丝甜意。
只是，当卫枭的目光落在罗悠宁的手上时，眸底渐渐染上愤怒。
不为别的，只因那双白嫩的小手被蚊虫叮咬出一串的包。
“抱你下去，听话。”
卫枭不善与人交往，说话也直来直去，且他并不觉的这话有什么不对。
罗悠宁下意识开口拒绝，却已经晚了，少年倏然靠近，一只手臂揽过她，一个纵身轻轻落地。
傍晚微凉的风吹在两人脸上，罗悠宁是有些不自在的，但她抬起头，看见卫枭耳根子红了一片，又释然了。
“你热啊？”
“不。”卫枭摇头。
“那你脸怎么红了？”
“还有啊，你的手该放开了。”
卫枭惊慌失措地把手拿开，罗悠宁捂着嘴笑的跟个狐狸似的。
见卫枭整个人热得快要冒烟了，罗悠宁决定不逗他了，她揉了揉酸麻的腿，过去坐在了一块光滑的石头上。
“卫枭，过来坐呀。”
卫枭虽然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但小姑娘甜甜的呼唤让他一步也不想走。像受到蛊惑一般，他来到了她身边，撩起衣摆坐下了。
“我今日被先生罚了，因为你。”
罗悠宁身为靖国公府最受宠的姑娘，从小就知道做一分说十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她既然想挽回与卫枭情谊，就不会做那种默默对他好的事，她要让卫枭知道，她是真心悔过的。
就像现在，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
卫枭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口颤了一下，尤其是罗悠宁那句极为认真的“为了你”。
“我今日把贺三踹水里去了，还拧了沈明珠的手腕，谭先生生气了，要罚我抄书一百遍呢。”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因为他们欺负你，陷害你。”
“你怎么……”卫枭说不出来话，他眼里的热度有些灼人。
“我都知道了，当年你是想保护我，你这人真傻，做了什么要说出来，别人冤枉你也要争辩，知不知道？”
卫枭转头看着她，眸底既平静又汹涌，半响，他郑重点头。
“我听你的。”
罗悠宁被他看得心慌，回避着他的目光，干巴巴笑道：“我就惨了，我不怕我爹骂我，可是那一百遍罚抄我得写到下辈子吧。”
“我来写。”卫枭毫不犹豫。
罗悠宁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倒先愣住了。
“罗悠宁！”
打破平静的是靖国公罗桓的一声怒吼，小女儿没吃晚饭，他心里总放心不下，就跟姚氏又出来找了一圈，谁知道就碰上她跟一个少年坐在一起。
罗悠宁反应飞快，蹭的一下站起身，低头认错的态度十分好。
“你跑哪去了，你把人家打了，把你爹我的脸丢尽了，回了家还有脸躲。”
罗桓把鞭子往地上甩，那气势唬人的很。
卫枭皱了皱眉，不由往小姑娘身边靠近了一步。姚氏全看在眼里，此刻她才想起这少年是谁。
“老爷，这还有外人在呢，卫公子，家里事多，就不留了。”姚氏冷着脸下逐客令。
罗悠宁有些紧张，她娘到现在还相信那道士的话，对卫枭十分防备，卫枭从小敏感，肯定能察觉到她娘的态度。
“卫枭，要不你先回家吧。”她悄悄拉了拉卫枭的衣袖，真怕她娘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她这一动袖子里的东西就掉出来了，枣糕花生散了一地，靖国公本来想淡淡揭过这件事，但一看见地上的吃食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担心她饿着，自己饿着肚子府里来回找了好几圈，可这丫头她估计躲在哪吃着零嘴看热闹呢。
“鬼丫头，耍你爹玩呢？”
罗桓气若洪钟，一鞭子往罗悠宁身上抽过去，当然他掌控着距离呢，抽不到小女儿身上。
可偏偏，卫枭不这么以为，那鞭子抽过来时，他脚往前踏了一步，挡在罗悠宁面前，鞭尾正好扫到他脖子上，带起一道红痕。
罗桓懵了，就见女儿第一次跟自己红了眼，控诉道：“爹，你太过分了。”
“你打我也就算了，怎么能打别人家的孩子。”
靖国公有口莫辩，说话能凭良心吗？
长这么大，他分明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伤过！

第13章
面对女儿带着愤怒的质问，罗桓面子上也有些过不去，更何况，以后对晋王还不知道如何交代。
“贤侄，没伤着吧？”他粗着嗓子，脸色不太自然。
卫枭摇头，未及开口就被罗悠宁抢先，“怎么没伤着？爹你看看这么长的红印子呢，都破皮了。”
她光说不算还要指给靖国公看，罗桓好不容易给自己找到的台阶，刚踏上去才发现是个坑。
见她爹已经气得要再次甩鞭子，罗悠宁见好就收，推着卫枭就走，边走边回头说：“爹，娘，我送送卫枭。”
两个人走的没了影，靖国公这才抬起鞭子用力往地上一甩：“气死我了，我非得……”
姚氏侧过身子躲了躲，心里存着事，对着气得跳脚的靖国公也生了厌烦，凉凉地说了一句：“你能怎么样？”
姚氏说完转身进青松院找罗长锋去了，靖国公站在原地呆了半晌，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他走上前，恶狠狠地踩了一脚罗悠宁身上掉下来的枣糕，而后装作若无其事，拿着鞭子双手往后一背就走了。
罗悠宁送卫枭到了门口，她有些局促，双手绞在一起，长这么大她甚少做这些小女儿情态，面对靖国公时那种随性放肆消失无踪。
她偷偷瞄了卫枭一眼，许是常年待在边关，风吹日晒，他的脸不如金陵城中的男子白皙，但他身上冷锐疏狂的气势满金陵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眉峰如剑，目若寒星，少时饱尝困苦，让他的脸上时常带着一丝阴郁，罗悠宁恍然在想，卫枭几乎是不笑的。
他脖子上那道鞭痕缓缓渗出血丝，罗悠宁不自觉地凑上去看，恰好与转过头的卫枭四目相对，很近，两人的呼吸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脖子上的伤没事吧？”
“我帮你抄书。”
他们同时开口，听见彼此的问话都怔了怔。
“我，不用……”罗悠宁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般别扭开不了口的时候，卫枭这么好，好到让她开始怀疑自己，自以为是的想弥补，却暗藏着让卫枭看到，并不再追究从前的小心思。
罗悠宁自觉自己受那噩梦影响，从没有发自内心毫无防备的对他好过。她又凭什么让卫枭如此付出呢？
“阿宁？”罗悠宁突如其来的情绪让卫枭也慌了，他拥有的本就少得可怜，更怕她根本看不上，不想要。
“你等着，我回去拿。”罗悠宁这一次没错过卫枭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慌，她好像就是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怕什么。
日暮西斜，夕阳的暖光照在少年身上，形成一道阴影，他说了从此听她的话，就真的等在那里一动不动。
罗悠宁心里又好笑又感动，她往前跑了几步，用书卷拍了拍他的背。
“喏，这一本，抄不完也无所谓，大不了我就让老头打两下手板。”
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卫枭却急了，他从罗悠宁手里接过那卷书，紧盯着她，固执道：“谁也不能打你。”
罗悠宁微微一愣，而后笑着回答：“嗯！”
两人站在门口够久了，姚氏身边的周嬷嬷来来回回过来看了好几次，卫枭纵然有些留恋这样的感觉，却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明日一早，等我。”
罗悠宁眉眼弯弯地点头，在卫枭转身要走那一刻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冰凉的瓷瓶。
卫枭顿了顿，猜到那是什么，眼里涌上陌生的情绪。
他的阿宁，还关心他，哪怕是出于一时的善意，多得一刻，便是一刻的开心。
*
靖国公府今日最不开心的除了靖国公罗桓要属罗长锋了，他刚刚更衣净手，没来得及出门寻找自己闯祸的妹妹，就迎来了他娘的质问。
姚氏怒气冲冲进了罗长锋的院子，揪住他就是一顿训斥，对这个儿子，她从来没口下留情过。
“谁让你把卫枭那个灾星带进家门的，我千防万防就怕他克了你妹妹，你可倒好引狼入室！”
罗长锋气弱的解释：“娘，您怎么还信那些个荒谬之言，这几日相处我看卫枭不错，值得托付。”
姚氏气的差点用杯子砸他，“你懂什么？就算没有当初那位仙师的话，卫枭的出身还有他那性情，我也绝不会把宁儿嫁给他。”
“娘，英雄不问出处，我爹没用军功挣得爵位之前，您不也嫁给他了吗？”
姚氏冷哼：“能一样吗？你爹出身将门，身世清白，那卫枭的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舞姬。”
“你以后不许把卫枭带进府里来，招惹你妹妹，听见没有？”姚氏说完狠狠拧了儿子的耳朵，这才罢休。
*
卫枭回到晋王府时，卫鸿已经叫人备好了酒菜在院子里等他，他只看了一眼，便回房去了。
卫鸿摸摸脑门，十分不解，“喂，小子，饭也不吃，谁又惹你了？”
他抱着一个酱猪肘一边啃一边往里走，卫枭自顾自往小桌子上铺开宣纸，然后磨墨。
“枭儿，你捣鼓什么呢、”
卫鸿吃的满嘴油光，凑近要去碰那纸，冷不防被卫枭一把推开往后退了好几步。
卫枭瞥了一眼滴在手背上的油，脸上嫌恶的神色无需隐藏。
“出去吃。”
卫鸿不在乎儿子的冷漠，又往前靠，“这是写什么呢？哎，我儿子字还挺好看的。”
卫鸿无意中的一句话提醒了卫枭，他把写好的那张揉成了团丢在一旁。
罗悠宁那笔字谭荀恐怕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不是她写的，万一再罚她别的，或是打手板。想到这里，卫枭眉目间的阴郁更深了几分，他走到里间，从破柜子里摸出一个方形盒子，打开后，从里面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张，那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虫子在爬。
“呦呵，这字是用脚写的吧。”
卫鸿毫不留情的嘲笑，下一刻，他得到了儿子更加冰冷的反击。
“除了兵书和行军图，你连字都认不全。”
卫鸿没从这一击里缓过来，觉得酱猪肘都不香了。
卫枭没理他爹怎么反应，把那张纸放在一旁，模仿着写，罗悠宁练字的时候偶尔丢在地上的，被他捡回来珍藏起来，却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卫枭从小的心思从未用在舞文弄墨上，但他随了他娘，一样的聪明敏感，写了几张便驾轻就熟，字迹越来越像罗悠宁。
“啧，那小丫头给你灌迷魂汤了，这次帮了她说没说怎么谢你？”
卫鸿别的不担心，只是罗悠宁对卫枭情绪的影响太大了，真怕她哪日不顺心，刺激卫枭一回，那他这傻儿子就没活路了。
卫枭顿了顿，瓷瓶被他贴身放着，那上面有她的气息。
他转过头对上卫鸿探究的视线，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血早就干了，疼痛微乎其微。
“你这脖子……那姑娘弄出来的？”
卫鸿说着说着眼睛放光，脸也憋红了，也不怪他往歪处想，实在是满金陵城谁还能近卫枭的身，还把他伤着了，伤的地方还在这么微妙。
卫鸿克制不住胡思乱想，难道是自家儿子用强了，被那姑娘咬……不是，那伤口更像是挠的。
“儿啊，你不能……”卫鸿心里高兴，但还得苦口婆心的教育儿子。“这不对。”
“靖国公。”
“对人家姑娘要温柔……什么靖国公？”
卫鸿别扭又欣慰的心里被“靖国公”三个字浇了桶冷水。
“你是说，罗桓那老匹夫竟敢打你！”
卫鸿扔了啃一半的酱猪肘，就要去提自己的刀。
才走出两步，就被卫枭从身后拎住了衣领，他叫嚣：“臭小子，你还知不知道我是你老子？”
“我自找的，不怪他。”
一句话让卫鸿熄了火，他深感以后若是卫枭真娶了罗家的姑娘，自己会地位不保，保不齐还要排到罗桓后面去。
虽然现在也没什么地位……
没什么地位的晋王再次被儿子丢到门外，事实证明，比起被儿子拎住后衣领，更可怜的是被他就着这姿势扔出去。
没了卫鸿在耳边叨叨不休，卫枭抄的更快了些，偶尔腾出手摸摸怀里的白瓷瓶，眸光深处也是暖的。
晨光熹微，奋笔疾书一整夜的卫枭终于停下笔，他哪怕整夜没合眼，也叫人看不出来一丝疲惫。
趁着天还未大亮，他收拾起那摞纸，走到院子里随便洗了把脸，漱了口，到马厩里牵上自己的马，便出了门。
街上行人稀少，卫枭骑马很快赶到了靖国公府，他在府门前站了很久，直到一身晨露，靖国公府的大门才缓缓打开，门房一开门看见一个大活人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仔细看才认出他。
“卫公子，今日这么早？”门房十分诧异，按着平日，卫枭不该这么早就来的，而且他们家世子恐怕还未起床呢。
“我等人。”
卫枭继续在门口等，门房想起昨天夫人下的严令，也不敢放他进去，天渐渐热起来，门房摇着扇子坐在门口的阴凉处，有些过意不去说道：“卫公子，您过来歇歇？”
卫枭挺拔的身影岿然不动，炙烈的阳光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罗悠宁睡醒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她揉着眼睛下床，走了两步才想起来一件要紧的事。
昨天好像忘记跟卫枭商量怎么接头了，都怪那张过分美貌的脸把她晃晕了。
“念春，快给我梳头。”
一阵繁忙之后，罗悠宁悄悄溜出了蘅芷院，跑到大门口，才发现少年一身黑衣已经被露水浸湿了，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
“卫枭。”
卫枭转身的动作如同解了封印的剑，门房看了心中惊奇，刚才他喊了这位卫公子这么多声，他像聋了似的，不听也不理，如今四姑娘只喊了一声，他恨不得飞过去。
卫枭把身上缠的布包解下来递给罗悠宁，外面的布湿了，里面的纸张还好好的。
“一百遍，我走了。”
他总是这样，做了什么都轻描淡写，等罗悠宁接过去，他转身就走。
“卫枭，你吃早饭了吗？”
罗悠宁还没问完，少年已经策马行出很远。
“一百遍啊。”罗悠宁抱着布包，眼睛有些红，“昨天跟你说不要那么傻了的，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做啊。”
她忽然很怕，梦里卫枭为什么恨到要杀了她，她害怕那个原因。
“难道我以后会变得很坏吗？”罗悠宁忍不住呜咽出声。
在门房惊讶的目光里，罗悠宁握着拳头发誓：“我不会变的，决不会。”
她已经改变了一些事，不可能再与卫枭走到那样的结局。
*
谢府学堂里，学生都坐满了，唯独罗悠宁的位子还是空的，寂静中，沈明珠哼笑一声，开口讽刺：“罗悠宁莫不是不敢来了，还是来不了。”
她昨日一回家就告状了，她爹应该已经跟靖国公通过信了，就不信这次罗悠宁还能嚣张。
贺子荣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心虚不敢回家告状，再者说罗悠宁发起狠来也着实吓人了些。
谢奕频频望向窗外，他桌上的书下压了一摞纸，是他昨日熬夜给罗悠宁抄的，若她再不来，等一会儿谭荀来了，就没机会蒙混过关了。
其实沈明珠和贺子荣也没抄，但是他们自有小厮丫鬟帮着作假，谢奕了解罗悠宁，他就怕她连作假都不屑，干脆一个字不写。
在几人或心慌或不怀好意的等待中，罗悠宁姗姗来迟，可惜等她进来了，谭荀脚前脚后也到了。
谢奕皱了皱眉，摸着桌上的书，苦思对策。
“你们三个，把抄好的书拿来，我检查。”谭荀看了三人一眼，没好气地道。
贺子荣最先过去，罗悠宁本就站在门口，都没来得及回自己的座位，她拍了拍身上的布包，心里便有了底气。
沈明珠走到她身边，瞪了她一眼，身子一扭把她挤到最后，罗悠宁捏了捏拳头，懒得跟她一般见识。
谭荀先检查了贺子荣和沈明珠的，然后看向了罗悠宁，罗悠宁慢腾腾地去拿，沈明珠讥笑道：“我看你没写吧，别是装装样子的，根本拿不出来。”
罗悠宁挑了挑眉，走到沈明珠面前时掏出了那摞纸，动作迅疾糊了沈明珠一脸。
“哎呀，没打疼你吧？”
她笑嘻嘻的，把那摞纸递给谭荀，谭荀接过一看，被那满篇的狗爬字刺激的眼晕，赶紧背过去缓了缓眼睛。
“罗悠宁。”
谭荀严肃的叫罗悠宁的名字，沈明珠见此顿时一脸幸灾乐祸，就等着她倒霉。
“你回去坐吧。”
罗悠宁乖巧回了座位，沈明珠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谭先生，她那破字怎么能合格？”
谭荀摇头叹息：“我没说完呢，你和贺子荣搬着桌子到外面重写。”
“为什么？”这下连贺子荣都慌了，与沈明珠一同问道。
谭荀气的拍桌子：“嚷嚷什么，人家的字再丑好歹是自己写的，你们弄虚作假，还有理了？”
“出去！”
沈明珠和贺子荣在家里再横也不敢跟谭荀顶嘴，只得让下人把他们的桌子搬到了门口，苦哈哈的重写。
罗悠宁在座位上忍不住笑的直抖肩膀，这不怪谭荀，因为他坚信这世上除了罗悠宁没人能写出这么丑的字来。
讲学结束后，罗悠宁美滋滋地把“自己抄的”那摞纸拿回来，她放在桌上时，谢奕不经意拿起来看了一眼，心沉了下去。
谭荀对罗悠宁的字不熟悉，他却不是，这些都不是罗悠宁写的，也不可能是她身边的丫鬟写的，能仿的这么像，究竟是谁帮了她？
那个人的名字在谢奕脑中晃了一圈，成了一个打不开的结。

第14章
一阵带着湿气的风吹进来，带走了学堂里的闷热，细小的雨滴随风刮在人脸上，凉凉的。罗悠宁往窗外看，惊讶道：“下雨了！”
谢奕的眼神始终未离开手里那张纸，罗悠宁伸手去扯，他捏住那纸的一角不还，刺啦一声，纸张裂成两半。
“谢奕，你干什么？”罗悠宁生气了，那是卫枭辛苦写出来的，如今竟然坏了。
谢奕目光微冷，过了半晌才歉意道：“对不住，一时发了怔。”
罗悠宁摇摇头，把那裂成两半的纸比了比，心里想着回头要想法子粘上。
“小宁，你生我的气了？”
谢奕目光里的冷只那一瞬，快的不易察觉，他依然是温柔的。
“没，下雨了，我就先回去了。”
罗悠宁虽然有些埋怨他，但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谊，也不好太过小心眼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谢奕还在那里站着，在她看过来的那一刻，温和一笑。
“小宁，女儿节那日，街上有杂耍，要不要看？”
罗悠宁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消失了，她笑着答应：“好啊，说定了。”
小姑娘欢欢喜喜的钻进了丫鬟念春的伞下，两人说笑着走远了，谢奕对着空气默念一声：说定了。
谢良来到他身边的时候，谢奕脸上的笑已经冷了下去，他手里捏着一摞纸，窗外的雨潲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却全无所觉。
“公子，打听到了，卫枭如今在禁军统领罗长锋手下任职。”
谢奕双目微阖，过了一会儿，才沙哑开口：“知道了。”
“把这个烧了吧。”
谢良接过来一看，那纸上的字东倒西歪的，不像他们家公子的笔迹。
“公子……”
谢奕摆了摆手，揉着额头道：“去请个大夫来，别惊动我爹。”
谢奕从小体弱，即便如今长大了，在湿气重的环境里待久了，也是要生病的。
*
下了一夜的雨，第二日一早天才放晴，正赶上学堂放假的日子，罗悠宁偷了个懒，睡到日上三竿。
起床梳妆后，便有丫鬟告知，凤仪宫来人了，要接她入宫。罗悠宁正想问问她姐那道士有没有下落，换了身衣裳便跟着来人进宫了。
凤仪宫正殿里，罗悠容坐在主位上，比起上一次见气色红润许多，也丰腴了些。
“姐姐，我听照月说，你给我做点心了？”
罗悠宁一进来，向来不苟言笑，气质端庄的大梁皇后脸上就有了笑容。
“就你嘴馋，小厨房里蒸着呢，一会儿熟了让她们端过来。”
姐妹俩一见面亲亲热热的，拉着手说悄悄话，殿内只有照月留下伺候，罗悠宁就没顾及那么多，直接问道：“姐姐，上次那道士的事……”
罗悠容：“叫你来就想跟你说这件事呢，我让孙福海去查了，那道士道号真阳子，早几年一直在九璧山上的太清观修行，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离开了，至今也没有消息。“
“只是他离开的时间太巧了，就在那年给你治好病的几日后，人就不见了。”
罗悠宁激动地站起身：“他一定是个骗子，满口胡诌，娘真信了他的，到如今还视卫枭为猛兽。”
“小妹，你冷静点，这背后说不定还有旁人插手，你想想，好端端的，那真阳子为什么要把你生病的事与卫枭扯在一起。”
罗悠宁虽然从小被保护的太好，性情有些天真，但她不是个傻子，姐姐一说，她也觉察这背后有鬼。
“会不会……是元嘉郡主啊？”
她脑子里顿时想到了最恨卫枭的人，“她跟我娘以前关系很好，后来我生了那场病，她们也生分了。”
罗悠宁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而且她那次从晋王府回来就生病了，郡主如果想对她下手，在自己的家里一定十分方便。
“可为什么呢？”
她一个小孩子，就算与卫枭亲近一些，能对郡主造成什么影响？她想不通，就郁闷地抓头发，罗悠容拉下她的手，心疼道：“行了，别想了。”
“我已经让孙福海派人到处去打听了，只要那道士还活着一定给你找到。”
比起当年的真相，罗悠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当年那道士给了你一颗药你就好了，我疑心你生病的事也跟他有关，必须把他找出来问清楚。”
姐妹俩又说了几句话，宫女就端了点心上来，香味四溢，罗悠宁不由凑近嗅了嗅。
“好香。”她拿起一块莲子糕，咬一口后满足的眯了眯眼，“阿姐，你也吃。”
罗悠容笑着接过妹妹递过来的莲子糕，拿到嘴边忽觉这味道太过甜腻了，她试着咬了一小口，刚嚼了两下，胃里就上下翻涌起来。
“唔……”罗悠容捂着嘴，伸手示意宫女把痰盂拿过来，吐出去后，她才好了些。
“阿姐，你病了？”罗悠宁满脸担忧给她拍着背。
照月在一旁给罗悠容递着水，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
“娘娘，您有两月未来月事了，会不会？”
罗悠容干呕的动作止住，脸上有一丝紧张，又觉得在妹妹面前说这些十分羞得慌。
“会不会什么？”偏偏罗悠宁还在好奇的追问。
“会不会有了小皇子啊。”照月一向沉稳，如今也按捺不住了，直接就把这话对罗悠宁说了。
“娘娘，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
等到照月风风火火的走了，罗悠宁终于反应过来，“我是不是要有小外甥啦。”
“瞎说什么，万一是积食了，岂不给人笑话？”
罗悠容面上稳重，眼底还是露出了些许期待，距离上次小产，已经过了三年多了，若是真能有个孩子，就算不是皇子，她也开心。
不多时，照月就把太医请回来了，听闻皇后有恙，太医自然不敢怠慢，急出了一身的汗，进来看到皇后面色，才松了口气。
太医把脉的时候，众人都屏息等着，等他诊过脉，所有人的目光都殷切的看着他。
“恭喜娘娘，您的脉象是喜脉。”
“当真？”罗悠容这么问着的时候，眼里已经噙了泪。
等太医确保诊治无误，凤仪宫的人都高兴起来，罗悠容轻抚着胸口激动不已。
“娘娘，是不是该去告知陛下？”照月欣喜的问。
罗悠容怔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可照月这一去，却没能请来梁帝。
“娘娘，陛下不在太极殿，春喜公公也不在，奴婢听伺候的小太监说是去……去体察民情了。”
照月跑了一头的汗，心里生着怨气，还不能在皇后面前表现出来，只能费心遮掩。
“罢了，左不过是去了群芳阁之类的地方，随他去吧，咱们自己高兴着。”
罗悠容垂眸挡住眼中的黯然，摸着小腹十分温柔。
罗悠宁再不谙世事，也看明白了姐姐眼底那丝无奈，她胸中燃起愤怒的火苗，越烧越旺。
“阿姐，我回家把这喜事告诉爹娘。”强忍着挤出一个笑，罗悠宁便离开了凤仪宫。
照月送她出来，被她拽住袖子问道：“照月姐姐，群芳阁在哪啊？”
照月急了：“我的四姑娘，那地方您可不能去，听话，乖乖回家。”
她这么抵触，罗悠宁也就不再问了，两人走到凤仪宫门口，迎面遇上一个宫装美人，袅袅娜娜，妍丽无双，正是当年与皇后罗悠容并称为金陵双姝的贵妃谢婉柔。
“小宁来啦，怎么不多陪陪你姐姐？”谢贵妃的声音柔的像羽毛，听得人心里的焦躁都少了几分。
“婉姐姐，我来了很久了，怕吵的我姐姐头疼，就先走了。”
罗悠宁因为谢奕从小就总去谢家，再加上谢婉柔与她姐姐是手帕交，自然很是熟悉。
“看出来你急着走了，下次到我那坐坐，给你做酒酿圆子。”
罗悠宁连忙点头，谢婉柔又问：“对了，最近谢奕怎么样，我许久没见过他了。”
“挺好的，谭先生整日夸他勤勉。”
两人又说了两句关于谢奕的近况，罗悠宁便离开了，走出凤仪宫，罗悠宁才察觉身边的照月好像不太开心。
“照月姐姐，有心事啊？”
照月摇头，苦涩一笑，“你还小呢，大人的心事说给你，你也不懂啊。”
罗悠宁后知后觉，似乎是从谢婉柔出现开始，照月才不高兴的。
照月一路把她送出了宫，看着她上马车才往回走。
马车上，罗悠宁独自坐着，今日因为是进宫，她身边的念春和意秋也没跟着，赶马车的还是她惯用的李叔。
马车行了一段路，一阵幽香顺着窗子飘了进来，罗悠宁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顿时被临街不远处那座三层小楼的招牌吸引了视线。
群芳阁，原来在这啊！

第15章
罗悠宁突然让李叔停车，李叔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听了她的。
在马车里观察了一会儿，她发现群芳阁跟她想的有点不一样，没有话本里说的那种，一群妙龄女子在门口揽客，楼里装饰的也并不艳俗，隔得很远也能闻到花香。
犹豫了片额，她还是决定进去看看，姐姐黯然神伤的样子让她不能释怀。
“李叔，在这等我。”
罗悠宁钻出马车，摸到身上一块帕子，遮住了脸，“我去看看，片刻就回。”
李叔想拦，可他拦不住，再说也没有与自家姑娘在街上动手的道理，眼见罗悠宁已经走到群芳阁门口了，李叔也不敢现在回去报信，谁知道会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真真是进退两难。
到了近前，罗悠宁才发现，群芳阁还是很大的，门口有两个人守着，见罗悠宁一个姑娘蒙着丝帕进来，只当她是楼里的姑娘，根本没有多加留意。
罗悠宁成功混进去了才知道为什么没在门口被拦下，只因为楼里的姑娘着实多了些，且衣着打扮跟她还差不多，也没有传说中的粗俗暴露举止。
一楼正中间的方形台子上，几个舞姬跳着舞，两边是伴奏的琴师，周围一圈的人，或坐或站，没有喧哗，只在跳的出彩时捧场的鼓掌。
罗悠宁随着人流上前，跟着凑了个小小的热闹，不过她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只看了两眼便离开，朝角落里的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处，刚迈出一步，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罗悠宁抬眸看去，楼梯上迎面走下来一个紫衣男子，打着扇子与身边一个靓丽女子侧耳调笑。
赵宣琼！怎么是他！罗悠宁连忙转身想躲一躲，刚走了一步，那人竟然叫住了她。
“站住！”
罗悠宁心惊肉跳的停下了，同时心中决定，万一赵宣琼认出她，先一脚将他踹趴下，然后趁乱逃跑。
“你去厨房再叫两个酒菜，送到三楼的明月坊。”
赵宣琼没看她，下楼与一个年岁相仿的男子寒暄几句，又一同回了楼上。
罗悠宁顿时松了口气，本想不搭理他，又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听刚才一楼的客人说，三楼不是随便谁都能上去的，要身份显赫才行。
她转了一圈到了后厨，跟厨房的管事说了要求，又特地点明了是康小王爷要的酒菜，厨子果然十分麻利。
罗悠宁一边拎着一个大食盒上楼，一边在心里骂着赵宣琼：这么多好吃的，怎么不吃死你！
三楼的楼梯处果然有几个壮汉守着，罗悠宁蒙着半张脸还是惹人怀疑的，她为此又搬出了赵宣琼的名字，才得以顺利上楼。
有个壮汉一直跟着她，见她进了明月坊里头没什么异常，才原路返回。
赵宣琼喝的醉醺醺的，脸上还涂了粉，闻着比女子还要香，罗悠宁放下食盒，把酒菜摆出来，最后憋不住打了个小喷嚏。
“去去，出去。”赵宣琼嫌弃的直赶她，罗悠宁深吸一口气，克制住了自己跃跃欲试的拳头，捏着嗓子说：“唉，您慢用。”
她出来后，在三楼瞎转悠，只要一接近楼梯就假装若无其事的转身，刚才从明月坊里顺出来一个托盘，让她在走廊里来回走也不那么扎眼。
几个来回之后，罗悠宁的眼神锁定了那间最大的清漪坊，房门紧闭着，门口还有几个带着刀的人把守，不像这群芳阁里的护院，倒像是守卫皇宫的禁军。
她越发确定了梁帝真的在这，天气本就炎热，帕子蒙着半张脸更是不透气，罗悠宁气鼓鼓地吹了口气，帕子向上掀起，露出她微微汗湿的下巴。
在原地替姐姐憋屈了一会儿，罗悠宁将目光投向清漪坊隔壁那间一醉坊，那里刚才的客人出来了，此刻似乎是空的。
趁着没人，罗悠宁端着托盘，手里拿了块抹布，假装进去收拾残局。
一进去她就直奔与隔壁间相连的墙，听着另一边的动静，奈何隔音太好，什么也听不见。
她急的在房间里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也不想自己见到了梁帝能说什么，能起什么作用，她就是待不住，疯魔了，这做法蠢不蠢她也不考虑。
一阵风吹进来，她这才察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冷静过后，她觉得自己傻了，幸好刚才没冲进去，不然说不准要害了姐姐。
可是这样走了，也不甘心，她只想看一眼，梁帝到底在不在里面，在里面做什么。
罗悠宁朝窗口走去，窗外的横栏看着挺结实的，要不然爬上去？
她蹬掉了鞋子，攀着横栏往隔壁慢慢挪动，近了，只差一点，罗悠宁探过头。
什么也没看见，眼前一黑，她被人捏住了脖子，那力气只收紧了一瞬又迅速放开。
罗悠宁睁开眼睛，朦胧望去，惊得说不出来话。
她面前的人是卫枭，少年比她还惊讶，一向冷漠的脸竟然带了几分呆愣。
“你……怎么在这？”罗悠宁无声质问。
顺便从卫枭肩膀的空隙中往里看，可惜被一道纱帘挡住了，她郁闷地看着少年，把气都撒在了他身上。
“骗子，不要脸。”
卫枭怔了一瞬，连忙去捂她的嘴，“先离开这。”
他揽住她，一个旋身就到了隔壁房间，刚站稳，气呼呼的小姑娘就一把推开他，嫣红小嘴喋喋不休：“我后悔了，咱们还是别做朋友了，你不学好居然来这种地方。”
“卫枭，你怎么能这样？”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掉泪，眼睛红红的，虚软地坐在地上，像是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卫枭见过她快乐张扬，恣意嚣张，却从没见过柔弱无助的她。他心疼又无奈，捡起脚边那双绣鞋，走到捂脸哭泣的小姑娘面前。
“阿宁，别哭了。”
罗悠宁红红的兔子眼睛从手指缝里瞪着他，卫枭皱了皱眉，盯着她穿着白色丝绸袜子的脚，手伸出去又停下，反复几次，他心里一横用手抓住。
小姑娘还恨着她，又踢又蹬的没完，卫枭挨了好几下后终于给她套上一只鞋，又去抓她另一只脚。
“听话。”少年的声音一沉下来，罗悠宁就不敢再闹腾了。
她抽抽鼻子，委委屈屈的，“你错了，还要凶我。”
卫枭的脸冷不下去了，他刻意放柔的声音显得很僵硬：“我错了，你为何要哭？”
罗悠宁的性子是被宠坏了的，越是低头，反而会助长她的气焰，她此刻全然忘了从前有多怕卫枭，竹筒倒豆子似的朝他倾倒自己的委屈。
“我怎么知道我为何要哭，我本来开心得很，我姐姐要给我生个小外甥了，可是皇上漠不关心跑来这里，我看见我姐姐哭了，我难受，我要来找他，我要问问他……”
罗悠宁没了言语，半响才悲伤地说：“问什么呀？人家不珍惜你，还要什么理由。”
“我这辈子也不想嫁人了。”她在十三岁这一年，懂了姐姐和照月脸上无时不在的那种苦涩。
卫枭只听着，在她说完后给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大统领说，皇上要微服私访，挑了禁军中武功最好的几个人随驾。”
罗悠宁微微一愣，明白他是在解释他为何在这。
“皇上在隔壁听琴，你若不信，我带你去看。”
罗悠宁抽噎一下，她方才好像是听到了琴音。
“阿宁，我从不骗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的承诺，抚平了罗悠宁心里最后一丝伤痛，年少时的伤口，总是愈合的很快。
“哦，那我错怪你了。”
卫枭的眼里浮现笑意，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里，用水盆里的水沾湿了帕子，拧干后回来递给她。
罗悠宁不好意思地道了句谢，用湿帕子擦脸。
“你不回去吗？”哭了一通，她觉得丢脸极了。
“在这陪你。”卫枭坐在她身边，盯着她的侧脸，舍不得眨眼。
他总是这样，一刻不停地凝视是怕以后没机会这样近的看着她，也许她身边终会坐着别人，或许是谢奕，或许是旁的人，总归不是他。
卫枭克制着心里压不灭的火，忍得眼睛发红。
“你说不嫁人是真的吗？”问出来，他更加后悔，一句赌气之言，他欢喜什么，她不嫁别人，未见得就要嫁他，在她眼里，他比那些人还要差的多。
罗悠宁惊讶的嘴巴微张，她没想到卫枭会问这个。
“不知道，等我及笄也是两年后的事了。”
两年也很遥远，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罗悠宁没漏过卫枭眼底的失落，她双手撑着下巴，声音又轻又软：“卫枭，你这么关心我嫁不嫁人，你想娶我吗？”
卫枭的回答她没有来得及听见，罗悠宁进来时没锁门，此时门外传来说话声和推门的声音，卫枭反应极快，伸手一抄便抱起她躲在了房间里唯一能藏人的那张大床上。
床幔被放下来，挡住两人，罗悠宁紧张地问：“这能行吗？”
卫枭背对着床幔，少年挺拔的身体将她挡的严实，双手还放在她肩膀上。
那人似乎进来了，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罗悠宁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一只手撩起了床幔，罗悠宁的眼前一片漆黑。
她被少年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里，只能听到那人的声音。
“哎呦，对不住，打扰了打扰了。”
那似乎是个伙计，只看了一眼就放下床幔退了出去。
罗悠宁听见他的抱怨：“不是说没人了吗？怎么大白天的……”
后面的话她听不请了，脸热的要烧起来，她再不知事也多少明白伙计话里的意思。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卫枭的表情了。

第16章
卫枭的呼吸乱了，他日思夜想的小姑娘，此刻就依赖的躲在他怀里，空气中都是她身上香甜的味道，缓缓的顺着鼻尖涌入他心里。伙计的声音渐渐远离，他却舍不得放手。
罗悠宁陷入两难的境地，一时之间抬头看也不敢，推开卫枭又显得她太在意。最后，她狠了狠心，轻轻推了一下，却没推动。
“咳咳，他走了吧。”罗悠宁出声提醒，卫枭如梦初醒，两只手臂松开了。
罗悠宁只觉憋闷的呼吸一下子顺畅了，两人不经意地对视一眼，卫枭的两只耳朵又红又热，额上也冒着汗，眼神躲闪着却又忍不住瞧她。
罗悠宁本来还尴尬着，这时突然噗嗤一笑，她笑过一阵，见卫枭的脸越来越红，便正色道：“太热了，咱们出去吧。”
她说着就跳下床，撩开床幔往外走，卫枭被她的笑晃了神，此时才挣脱出来，跟着往外走。
两人刚出来，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喝醉酒晕头转向的赵宣琼一开门就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人，人呢，怎么就两个？”赵宣琼大着舌头，醉醺醺的。
“哎，你长得，你俩眼熟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个人惊在原地，赵宣琼似乎找错了房间，他喝醉了，却好像快要认出他们了。
卫枭最先反应，身形一闪上前掩上了门，同时把赵宣琼推进了房间里。罗悠宁虽然慌着，但她动作快，一个健步回头取来床上的棉被，兜头罩在赵宣琼脸上。
“呜，呜呜，放开我。”赵宣琼在棉被里叫嚷。
怕他的声音把人引来，罗悠宁急的上脚踹他，“闭嘴啊，再嚎踹死你。”
赵宣琼的声音更大了，卫枭走过来，瞅准位置，一个手刀劈晕了他，世界终于清静了。
罗悠宁轻吐一口气，犹不解恨踢踢他，“你们姓赵的没一个好的，都是无耻负心之徒。”
她心里有气不能找梁帝去撒，如今赵宣琼自己找上门来，她不趁机报复一下哪能痛快，再说赵宣琼也不是什么好人，不止一次羞辱过卫枭，踹他两下算便宜他了。
罗悠宁踹完人之后，开始在房间里四处转悠，最终眼睛瞄向了那一看就很结实的床幔。
“这个好，拿来绑人。”
她使劲一扯，将那床幔整个扯下来，一直拖着到了赵宣琼身边，揭开棉被，看见睡得跟死猪一样的他，龇牙一笑。
“别怪我哦，谁让你今日犯到我手里。”
她决定捉弄一次康小王爷，两只手拉扯床幔想将它撕成条状，把赵宣琼绑起来。
可这床幔不知道用什么做的，她把手都累红了，竟然没撕开，罗悠宁愤怒的想用牙去咬，真咬上了才发现触感不对。
面前的分明是一只手，罗悠宁的小白牙在卫枭的手上留下了一排整齐的牙印。
“你干嘛？”她懵了，眼睛一眨一眨的十分可爱。
卫枭抿了抿唇，低声道：“脏。”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刀鞘和刀柄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古老沉重，晦涩难懂。
“用这个。”刀在他手中出鞘，卫枭把刀柄那一头递给罗悠宁。
那是他从记事开始从不离身的刀，此刻却心甘情愿递给她用来割一块布。
罗悠宁的视线完全被刀柄上的花纹吸引了，她握住刀柄，感叹道：“好漂亮啊，能买到吗？我也想要。”
卫枭眼神一黯，他想起了那个疯癫又温柔的女子，她死前只留了这把刀给他。他年幼时唯一的庇佑舍弃了他，从此他拿起刀，保护自己。
“我送给你。”他丝毫也没有犹豫，他全身上下连同性命都可以送到她手上。
罗悠宁愣了愣，她从卫枭眼底看见他隐藏的暗伤，想必这把刀对他很重要。
他那么期待，那么认真，罗悠宁不想直接拒绝伤他的心，便说：“好啊，先放在你那里，等我及笄了你再送给我，到时我收了这么漂亮的礼物，该多有面子。”
卫枭不疑有他，好像她说什么都是对的，他都相信。
短刀很快，刷刷几下就把床幔割成了几条长长的布条，罗悠宁亲自动手把赵宣琼捆成了一个粽子。
“卫枭，把他吊上去。”罗悠宁指着横梁对卫枭说。
她说的话，卫枭自然无有不应，三两下就把赵宣琼吊起来，又把布条的另一端绑在房间里的柱子上。
做完这一切，罗悠宁总算想起李叔还在外面等着，一直等不到她不知有多着急。
“我得走了，回去还要跟爹娘报喜。”
“可怜我姐姐还在宫里傻傻的等着陛下呢！”她恨恨地看了隔壁一眼，仍旧不平。
卫枭皱眉，他的小姑娘不笑了，他的脸色也跟着冷下来。
“我有办法。”
罗悠宁的眼睛亮了亮，然而还没开口问，她就被卫枭推着往门口走，“出去等，我保证陛下即刻回宫。”
罗悠宁听到他的承诺莫名心安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相信卫枭，相信他什么都能做到。
罗悠宁离开后，卫枭掂了掂手里的刀，想要梁帝马上回宫，势必要制造出点乱子，赵宣琼今日注定要被利用一次了。
他慢慢退后，直到退到窗前，面前这个人不止一次欺辱过他，骂过他野种，嘲笑他娘出身低贱，手里的刀随着主人的手颤了一下，卫枭拿捏着力道，他怕控制不住直接要了赵宣琼的命。
他闭了闭眼，嗖的一声短刀离手，向赵宣琼飞过去，贴着他的头皮割断了布条，赵宣琼头顶上的玉冠连着一撮头发被削了下去，露出白色的头皮，卫枭的刀在空中转了个弯又回到他手里。
砰的一声，巨大的重物落地声响起，卫枭懒得看赵宣琼掉下来的样子，顺着窗外的横栏到了隔壁。
卫枭双脚落地时，听见了隔壁传来杀猪般的叫声。
“啊啊啊啊，救命，有刺客，我头发呢，娘啊，血。”
赵宣琼觉得自己的头顶凉凉的，一摸上去发现头发不见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他手上居然有血。
卫枭那一刀多多少少还是带了些戾气的，否则也不可能失掉准头划伤赵宣琼的头皮。
这一声喊，三楼四面八方的脚步声向这边涌过来，梁帝正听着琴喝着小酒，此时也慌神了，问道：“怎么回事？有刺客？”
房里的禁军都围在梁帝周围，其中也包括卫枭。
有人说道：“陛下，好像是隔壁出事了。”
梁帝被扫了兴，决定去看一眼，他带着人走出门口就发现隔壁被围的水泄不通，有什么人在里面大声嚎哭，还有相熟的人在安慰他。
“你看到了吗？我流血了，我秃了，那刺客定是冲着我来的，我去小解，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怎的就被拉到这里了，他想要我的命，快回去告诉我父王，有人要害我。”
卫枭跟在梁帝的身后，在人群中默然低下头。
梁帝本来是来看热闹的，可是赵宣琼此时如同惊弓之鸟，眼睛不停在人群里梭巡，一见到梁帝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两眼泪汪汪的，把什么都忘光了，只知道他堂哥在这里。
“皇兄，有人要刺杀臣弟，您一定要救我呀！”
赵宣琼连滚带爬往梁帝这里跑，全然没注意梁帝的脸有多黑。
他百般掩饰却被这蠢货泄露了身份，眼看人群中越来越多的人好奇的打量他，梁帝恨不能以袖掩面，赶紧逃离。
“回去。”在赵宣琼爬过来抱他的大腿时，梁帝一脚踹开他，带着禁军往楼下走。
赵宣琼又被踹一脚，终于恢复了一些记忆，他看着梁帝身后跟着那个熟悉的人，惶然喊道：“卫枭，是你！”
卫枭冷冷瞥了他一眼，手指轻轻扣在刀柄上，赵宣琼顿觉头皮一凉，识时务地闭上嘴。
罗悠宁回到马车上，只等了一会儿，梁帝就一脸晦气带着人出来了，卫枭走在最后，隔着一条街目光定定地看着马车里的小姑娘。
罗悠宁满眼笑意，对着他抱拳，看着不豪爽倒有几分可爱，卫枭微不可查的翘了翘嘴角，对她点点头，跟着梁帝回宫了。
“李叔，回家。”
看着他们走了，罗悠宁才对李叔说要回家，她心中畅快的同时，又想起了卫枭向她保证能让梁帝回宫的样子。
他目光那么沉静深邃，好像在告诉她，我承诺你的，无论如何都会做到。
罗悠宁揉了揉自己微微发烫的脸，双手撑腮笑了起来。
她的笑一直持续到靖国公府门口，直到遇见了脸色黑沉守在门口将她抓回正院的靖国公。
“说说，又跑哪疯去了？要不是你姐姐那边来人了，说你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在宫里呢！”
罗悠宁回来之前撒娇求着李叔不要把她去群芳阁的事说出去，李叔自然是不会说的，靖国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只把女儿揪过来盘问。
“我，我去……”罗悠宁事先没准备，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靖国公见此叹了口气，戳着她的额头说：“你啊，且高兴吧，你娘如今得知你姐姐的好消息没空管你呐。”
罗悠宁乖巧点头，直说自己错了，她知道她爹嘴硬心软舍不得骂她，果然靖国公一见她认错了，就把这事揭过去了。
姚氏双手合十从门口进来，边走边道：“那慈济寺的高僧真是灵，容儿这就有了，回头我得去寺里还愿呢。”
靖国公不耐烦打断她：“行了，你拜佛的事不急，明日先到宫里去看看容儿，缺什么帮她张罗张罗。”
姚氏难得不跟他还嘴，应道：“是这个理。”
靖国公府欢天喜地，康王府却是愁云惨雾了，赵宣琼是被抬回去的，他没受伤不假，但吓得腿软走不动路。
康王爷和康王妃都吓坏了，康王爷没等进宫告状，梁帝就派身边的宦官来下旨申斥，让他们连告状都不敢，赵宣琼听完直接晕过去了，康王妃心里委屈去找女儿诉苦，元嘉郡主听说这事跟卫枭扯上了关系顿时就炸了。
晚上卫枭回到晋王府，照例往自己偏僻的小院走，却在路上遇到了满脸怒气的元嘉郡主。
他抬眸看她一眼，没什么情绪绕过她继续走，元嘉郡主一声怒喝：“站住！我问你，我弟弟是不是被你害的？”
卫枭充耳不闻，一刻都没有停下。
“卫枭，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的嫡母，来人，给我拦下他。”
元嘉郡主不肯丢了这个面子，指使着护院去抓卫枭，卫枭察觉到身后的护院快要碰到他肩膀，身形微侧躲过去。
他没有回头，手下翻转，短刀出鞘，在元嘉郡主头顶绕了一圈砍断了她身侧的一颗大树，那树骤然倒下砸在她身前，距离她的脚尖不过一寸。
护院畏缩着退回来，元嘉郡主脸色虽白却还维持着清高的傲气。
“逆子，早知就该在你出生时一把掐死你。”
卫枭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提着刀一步一步往前走，那气势不像走在王府后院里，更像是踩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

第17章
卫枭疯起来，元嘉郡主还真的不能将他如何，她能想到的惩戒不过是勒令厨房不许给他送饭，晚膳时间过了半个时辰，卫枭不再等待，出去转了一圈，手里提了几条鱼回来，鱼不算肥，胜在数量多，管饱。
他用那把短刀把鱼肚子破开，掏出不能吃的内脏，又把院子里的破木板堆了一堆，用火石生火，一根树枝穿了一串的鱼，架在火上烤。
夜幕来临时，小院里亮着一簇火光，卫枭靠坐在那棵老槐树上，用一块黑布擦拭着手里的刀，目光极温柔。
卫鸿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少年眷恋的看着一把短刀，缓缓擦拭，抚摸刀柄，眼中星辉交映，嘴角微微含笑。
他感慨，有多久没见过卫枭这么开心了？不，他从未见过他笑。
一阵烤鱼的焦香扑鼻而来，破坏了面前尚算唯美的气氛，卫鸿情不自禁吸了吸鼻子，顺着气味一眼看到了火堆上的鱼。
“哟，开小灶呢。”卫鸿闻着味就往火堆旁走。
“正好我饿着呢，儿子，你真贴心。”
卫枭懒散的抬眸看他一眼，又专注盯着手里那把刀。
卫鸿上前给鱼翻了个面，也不管熟没熟，撕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满道：“你好歹放点盐嘛！没滋没味的。”
他站起来四处找盐，卫枭不胜其烦，伸手指了指屋里，卫鸿一乐，进屋去找盐去了。
他拿了一个纸包出来，把鱼两面撒好了盐，等鱼入味的间隙里，他又无聊的找卫枭搭话。
“你今日很开心呐，有什么好事，跟爹说说。”
卫鸿换了个地方，坐在卫枭边上，看他擦拭短刀，忍不住手痒去摸那刀柄，被少年一巴掌打开。
“看看也不行？”
卫枭神色转冷，站起身说道：“吃完收拾干净。”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回屋去了。
卫鸿瘪了瘪嘴，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吃自家儿子的闭门羹了，他叹了口气，委委屈屈的把鱼吃光了，吃完砸吧砸吧嘴，道：“哎，这鱼在哪买的？挺香啊。”
一直没动静的屋里飘出卫枭凉冰冰的话语，他抵在门后，冷冷道：“后院池塘里捞的。”
后院池塘？卫鸿打了个饱嗝，脸色却有些一言难尽，那池子里都是元嘉郡主让人细心养着的锦鲤，是她的爱宠。
他笑了笑，往身后的树上一靠，自言自语道：“真这么开心啊，还学会耍你老子了。”
木板渐渐烧尽了，火光明暗闪烁几下后归于沉寂，夜晚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卫鸿闭着眼睛觉得那风像极了女子温柔的双手，她笑起来也是轻缓的，卫枭笑起来的样子与她如出一辙。
“莺歌，枭儿长大了，也有了心仪的姑娘，我只盼自己能撑得久一点，让他这辈子都顺当安稳。”
他说着轻轻咳嗽几声，捂着胸口脸色微微泛白。
“我欠你的，一定还。”卫鸿睁开眼睛望着夜空，咧嘴一笑。
*
女儿节这一日傍晚，谢奕与罗悠宁说好了要去夜市看杂耍，他让下人备了马车准备去靖国公府接人，临出门时在门口遇上了归来的谢太师。
“爹？您这是去哪了？”谢太师看起来满腹心事，谢奕不由多嘴一问。
谢太师听见谢奕的问话，才回了神看向他，“哦，去看看你姐姐，你要出去？”
谢奕忽觉难为情，垂眸回答：“我，随便逛逛。”
谢太师微微摇头，从谢奕的反应里看出了几分端倪，他不戳破，只说道：“去罢，早些回来。”
谢奕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谢太师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奕儿，爹不阻止你，但你要时刻记得，再喜欢也不能沉迷。”
谢奕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谢太师的手便放开了，他走进府里，不放心道：“外头乱，带谢良一起去。”
谢奕出府上了马车，先吩咐车夫去了一趟珍宝斋，谢良进店取了一个方形盒子回来，谢奕打开看了看，面露满意。
马车又转了方向往靖国公府去了，到了靖国公府门口，谢奕下车等了一会儿，罗悠宁穿着一身水绿色窄袖留仙裙走出来，她身后的念春拿着一个帷帽追着她，着急道：“姑娘，夫人叫你把这帽子戴上，集市人多。”
罗悠宁当然不肯听，大梁民风开放，女子也可上街，甚少有人在乎这些虚礼。
念春无奈，只好拿着帷帽跟上，罗悠宁到了面前，谢奕把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盒子一打开，里面发出亮闪闪的光。
只见盒子中间是一把镶金匕首，上面还嵌着许多宝石，五彩斑斓，十分漂亮。
“上次听你说想要一把匕首，我去珍宝斋定制的，用的是上好的宝石。”
罗悠宁手指轻弹了一下刀背，有些失望，这匕首华丽有余，但不实用，这么亮闪闪的宝石在夜里没等接近敌人，就被发现了。
“不喜欢吗？”谢奕紧张问道。
罗悠宁弯起嘴角一笑，“喜欢，谢啦。”回想起谢奕往年送的礼物，她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他可能永远也弄不懂她想要什么。
两人没再坐马车，走路往集市去了，谢奕带了谢良还有另两个身手好的护卫，罗悠宁却只带了念春一个。
一路上显而易见的越靠近集市越热闹，等他们到了一看，说句人山人海也不为过，大梁这些年战乱纷纷，民生凋敝，除了过年，也难得有这样的盛况了，人们不管是穷是富，脸上都带着一丝喜气，妇人紧紧拽着孩童的手，生怕孩子跑丢了被人拐了去。
年轻的女子结伴逛着，每个小摊或店里都挤满了人，杂耍的那一处，围着的人就更多了，谢良在前面开路，两个护卫留意着周围，谢奕皱着眉头，感到微微不适。
这时一只黏糊糊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似乎是瞅准了他富家公子的身份，又长得不凶悍，所以大着胆子讨钱。
“公子，给点钱吧，我妹妹想吃糖。”
谢奕没有反应，谢良回头看到了，过来一把拎起那孩子扔远了。
小男孩摔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艰难的爬起来，不远处一个小姑娘跑过来扶他，似乎真是他的妹妹。
谢奕忍着不适掸了掸袖子，转身对罗悠宁道：“小宁，我在浩然楼定了雅间，二楼正好可以看到杂耍，咱们过去吧。”
罗悠宁没回答，她的目光还看着那对兄妹，见他们互相扶着走出人群，她追了上去。
“拿着，街头那家宋记糖铺最好吃。”罗悠宁取出一块碎银放进小姑娘手心里。
她不想被人感恩戴德，很快就挤进人群，两个小孩甚至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子。
见她回来，谢奕面露愧疚，说道：“是我不好，一会儿我让谢良去跟他们道歉。”
罗悠宁对于道歉之言只是笑笑，谢奕这个人处处周到，只是对于世间大多数人缺乏同理心，能看到，却感受不到。
她早知他这样子，倒没什么太大的恶感，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浩然楼定好的雅间到底没去成，因为罗悠宁不喜，谢奕也不欲再勉强她，几人到了杂耍摊子前，遇到了几个熟人。
沈家兄妹三人一见到他们就凑上来，见到沈明珠那张讨厌的脸，罗悠宁今天的最后一丝兴致也没了。
杂耍没看成，一群人逛起了集市，沈明珠走到谢奕和罗悠宁中间，故意挤开他们，罗悠宁翻了个白眼，快走几步到了前面卖彩灯的摊子。
店家心灵手巧，做了许多造型奇特的彩灯，有小兔子、猴子这样的小动物，还有莲花、祥云等神物，里头最出彩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罗悠宁顷刻被吸引，刚要出声询问，就被沈明珠抢先一步：“谢奕哥哥，那只凤凰灯真好看，你买给我好不好？”
罗悠宁的脸色沉下去，想着谢奕若是真给她买了，那就绝交。
谢奕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上前跟那老板说要买灯，他付了钱，老板欢欢喜喜地把凤凰灯给了他。
他毫不犹豫，在沈明珠伸手要接的时候，转手把灯送到罗悠宁面前。
“小宁，你可喜欢？”
沈明珠傻眼，气道：“凭什么，我先看上的！”
罗悠宁挑眉接过了灯，看着沈明珠气歪了鼻子，心中舒爽，她拍拍谢奕的肩膀：“谢奕，果然够义气。”
“你不生我气了？”谢奕问的小心翼翼。
罗悠宁摸了摸鼻子，不承认：“我可没生气。”
长街上，他们相视而笑的样子亮得刺眼，也刺痛了人群中黑衣少年的心。
卫枭入夜从皇宫出来，街市上拥挤的无法骑马，他索性循着人群慢慢走，周围很热闹，他的眼里依然冷清。
直到看到了站在小摊前的小姑娘，她捧着凤凰灯笑的明亮又温暖，那笑容不属于他。
卫枭渐渐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他的眼睛充了血，除了那对视的两人，什么也看不见，心里的声音告诉他，要快点离开，不然就会伤害她。
卫枭拖着沉重的身体转过身，走到街边一条暗巷，他攥紧了拳头，呼吸急促，眼神依然止不住去看她。
她对谢奕笑了，她那么开心，她为何不对我笑？
她喜欢谢奕了，那天她都是骗他的，她及笄了不会要他的刀，更不会要他这个人，她会嫁给谢奕！
她会嫁给谢奕！
他魔怔一样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嘴角绷紧，却忍不住抽搐。
一道寒光在暗巷中亮了起来，少年一刀划上自己的手臂，鲜血流淌出来，浇熄了他心中疯狂的火焰。
“阿宁。”少年似叹息似呢喃，困兽一般叫她的名字。

第18章
罗悠宁双手捧着凤凰灯，当着沈明珠的面转来转去，见她噘着嘴气红了眼睛，于是笑得更加开心。集市上人越来越多，他们待的这处摊位也很快就挤满了人。
在众人没有察觉到时候，一个鬼祟的身影随着人群悄悄到了罗悠宁身边，眼睛在她腰间的荷包上滴溜溜打转，趁着罗悠宁看灯之时，一只细瘦灵活的手迅速一勾，便将那只荷包顺走了。
这丝细微的动静还是被主人察觉了，罗悠宁低头一看，发现腰间空空如也，回头见一个干瘦的男子快速穿过人群跑了，她立刻明白过来。
“站住！”罗悠宁随手把凤凰灯交给谢奕，匆忙间谢奕却没接住，那灯落在地上不知被谁踢了一脚，很快就不见了。
罗悠宁已经追在那小偷身后跑远了，谢奕几人想追却辨不明方向，只得由两个护卫分头去寻。
卫枭的眼睛一直跟着罗悠宁，那小偷刚刚得手逃脱，他便迅速跃上了屋顶，在暗巷和屋顶上不停穿梭，很快绕到那小偷前面。
小偷正跑着，毫无防备被人当空一脚，踹倒在地，他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疼出了阵阵冷汗，一只劲瘦修长的手掐住他的脖子，小偷眼睛瞪得大大的，居高临下的黑衣少年眸光幽冷，眼底的红血丝暴露出一丝癫狂，手臂上殷红的血液滴在他身上。
他被卡着脖子说不出话来，双手无助的抓挠地面。
就在这时，罗悠宁终于赶到，她跑得有些喘，看见眼前的画面不由懵了。
“卫枭！”
少年抬眸，脸上的病态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小姑娘向他走过来，他呼吸一滞，垂眸掩饰慌乱，掐在小偷脖子上的手无力的松开。
罗悠宁上前踢了不住咳嗽的小偷一脚，“喂，小贼，我的荷包呢？”
她蹲下伸手想去他身上翻找，却被卫枭一把捏住了手臂，少年紧抿着唇，从小偷怀里搜出一只淡紫色的荷包，递给罗悠宁。
罗悠宁伸手去接的时候，眼神无意中落在了他还在滴血的手臂上，连忙把荷包扔到一边，抓住他的手问道：“你怎么受伤了？谁干的？”
问的时候，她狠狠瞪了一眼倒在地上呼痛的小偷，小偷连连摆手：“姑奶奶，不是我，他抓我的时候就受伤了。”
卫枭思及刚才她对谢奕笑的样子，心中抽痛，手上一挣，罗悠宁没有防备，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弄得向后倒去。
少年瞬间后悔了，用受伤的那只手去抓她，拉扯间，伤口撕裂，更多的血流出来。
罗悠宁来不及思考少年这怪异的反应，从袖中拿出帕子往少年手臂上缠了一圈，打了个结，才勉强止住了血。
“卫枭，你怎么回事？这伤到底怎么弄得？”
她带着愤怒和关心的问话，卫枭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心中苦笑，站起身想离开。刚转了个身，小姑娘锲而不舍的拉住他。
“你去哪，跟我去包扎伤口。”
她对卫枭能回答她的问题已经不抱期待了，只是决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
卫枭回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让罗悠宁愣了愣，“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柔和起来，连她自己都不曾发现，面对这样的卫枭，她有多温柔。
小偷趁着两人说话，慢慢把手伸向地上的荷包，而后一骨碌爬起来，抓起荷包就跑。
卫枭总算给自己找了一个不用面对罗悠宁的理由，在小偷跑出几步以后，一个健步追上去再次将他踹倒在地。
“饶命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小偷求饶的同时，终于看清了卫枭的样子，刚才只顾害怕，此刻才觉得这人很眼熟。
“哎，你不就是那日给了我一只烧鸡的人吗？”
小偷看着卫枭，脸上十分不好意思，“对不住，偷到恩公头上了。”
他在金陵城里混了很久了，那段时日生病了，讨饭也抢不发到地盘，被城里的其他乞丐欺负的很惨，若不是那日卫枭突然出现扔给他一只烧鸡，他早饿死了。
卫枭没有因为他这些话就放手，依然冷漠地盯着他，小乞丐赔笑把荷包交给他：“饶我一回吧，最近日子过得紧吧，好久都没吃过饱饭了。”
罗悠宁听了一会儿，有些明白他是身不由己，年景不好，四处兵荒马乱的，难怪逼的一些人要行窃为生了。
“算啦，这钱你拿走吧，做个正经营生，不枉我这位朋友救你一次。”
小乞丐眼神一亮，激动地要给罗悠宁磕头，“姑娘是个大善人，这位公子也是面冷心善，你俩可是天生的一对。”
他心中感谢，只顾着说吉祥话，倒不知自己误解了他们两人的关系。
卫枭扯了扯嘴角，有几分苦涩，又有一种无望的期待。
他伸手扯下自己身上的青色荷包，扔给小乞丐，罗悠宁那只荷包依然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小姑娘一直没有反驳乞丐的话，不知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当个笑话懒得辩解。
小乞丐最后千恩万谢的走了，这处小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远处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卫枭隐在黑暗的一角，目光贪婪又放肆地黏在罗悠宁脸上，或许今日之后，他再也没机会这样近的看着她。
他像个陷在沙漠里的人，焦灼的等她这口赖以活命的水，自嘲地勾起嘴角，卫枭觉得自己永远也等不到了。
小姑娘突然离开了光亮的地方向他这黑漆漆的一角走过来，卫枭心如擂鼓，双眸激动的微微刺痛。
“前面不远有家回春堂，你的伤要好好处理一下。”罗悠宁不由分说扯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往前走，卫枭不知所措的被她带离了黑暗，重新站在光亮处。
他看着小姑娘的背影，眼睛一刻不眨，就这样被她带着走出小巷，拐进了一家医馆。
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姓张，罗悠宁和卫枭进来时，他正捧着一本医书在看，这热闹的日子，医馆一晚上没人上门，这一来就来了一对神仙。
张大夫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起身招呼。
“二位请坐。”今日回春堂的伙计放假了，张大夫便干了端茶倒水的活计。
罗悠宁客气地说：“大夫给他看看手臂的伤，伤口挺深的。”
张大夫解开染血的帕子，用剪刀剪开了卫枭的衣袖，见到那道伤口，眼含深意地看了卫枭一眼。
“伤口不浅，公子往后可要小心动刀。”
罗悠宁没明白，还以为卫枭跟人打架了，心道，难怪他不肯说呢。
卫枭把头偏向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小姑娘脸上，张大夫满眼了然，低头微笑。
等给卫枭清理完伤口，他故意寻了个借口；“哎呀，今日店里人手不足，我还要到后堂配药，劳烦姑娘给你家这位上药包扎吧。”
罗悠宁微窘，来不及说话，张大夫就进后堂去了。
她掩饰尴尬咳嗽两声，学着张大夫的手法给卫枭擦药，烛光下，小姑娘的脸上被照的暖暖的，低垂的眉眼，双唇微张，向那道伤口上轻轻呼气，手上的动作因为不熟悉显得杂乱无章。
少年的眼神痴痴地缠绕着在她脸上，眼角因为求而不得微微泛红，内心深处有个声音怂恿着他，抱住她，哪怕只有一刻，哪怕换来她的厌弃。
罗悠宁手忙脚乱地给卫枭擦好药，拿起纱布一圈一圈缠在他手臂的伤口上，忽然，她面前的光被遮挡住，片刻后，她落入一个僵硬而克制的怀抱里。
卫枭抱着她，双手刻意的放松，他在等小姑娘推开他，骂他一句，或是给他一巴掌，那他就可以死心，哪怕有一日抱着这残破的爱意去死，也绝不打扰她。
可是这些都没有发生，罗悠宁纤细的手臂绕在他脖子上，拍拍他的后脑。
“卫枭，撒娇也没用，你以后再打架，我真生气了。”
卫枭的手脱力一般缓缓落下，触上她的头发，受惊一般抖了抖。
“阿宁，你说什么？”怀里的小姑娘如此不真实，他颤着声音想确认。
罗悠宁心里堵了一下，疑心是她管的多了，卫枭不乐意。
“打架也无所谓，但是不能受伤。”
卫枭枯死的心被注入了一股活水，他控制不住抚上她的头发，下巴轻轻蹭在她肩膀上，喉间愉悦的嗯了一声。
罗悠宁顿觉耳朵一麻，手脚并用从他怀里逃离一般钻出来，卫枭犹自怔愣，眼睛里泛着粼粼水光。
她像被击中了一般，心里从未有过的柔软。
“那什么，大夫还不来？”罗悠宁摸了摸鼻子，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
张大夫在她的呼唤中终于回来了，手里拿着药包，交给罗悠宁。
罗悠宁又问了几句卫枭的伤该注意什么，两人就一起离开了，街上的人已经不如刚才多了，两人顺着原路去找谢奕他们。
卫枭跟在罗悠宁身后走着，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眼神怔忡了一瞬，脚步也慢下来。
罗悠宁回过头，见他盯着糖人看，笑着走回来问那老板糖人怎么卖。
“喂，你喜欢哪个？”
卫枭怔然许久，选了她左手中的那只雄鹰。
罗悠宁把糖人放到他手里的时候，忽觉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她脑海里浮现一点画面，快的一闪而逝，转瞬就抓不住。
她转了转自己手里那只兔子糖人，又看了眼卫枭手里的雄鹰，不满地抢过来做了个对换。
转身时，耳边传来纷乱的声音。
“小哑巴，我请你吃糖人，你跟我说话！”
“喂，你到底要哪个？”
“不行，老鹰给我，你拿这个兔子。”
罗悠宁晃了晃头，那些声音又消失了。

第19章
街上的人已经不太多了，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很快遇上了找过来的护卫，罗悠宁回头看了看卫枭，犹豫着开口：“那个，我今日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谢奕他们还在那边等着。”
卫枭捏着手里的糖人不说话，黑眸中的光慢慢暗下去，罗悠宁摸了摸头发，当即做了个决定。
“要不我跟他们说一声，咱们先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看见卫枭黯然的样子她就觉得心里不好受。
卫枭抬眸看向她，平静的眸中泛起了点点涟漪，他走上前，在罗悠宁错愕的目光中，拿走了她手上那个咬得只剩一口的糖人，又把自己手上的兔子糖人塞给她，而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嘴角抿起一丝笑继续向前走。
那时候，两人在晋王府中认识了一个月，却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罗悠宁每天使尽各种方法想让卫枭跟她说话，无奈连一个名字都没问出来。
她每次送的糖卫枭必定收下，但糖收了，人还是冷的，从头到尾当她不存在，只在从她手里接过糖的时候，凉凉看她一眼。
卫枭从没想过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会留下多久，他照旧封闭着自己的心，没人能进来，就不会被刺伤。
可是她太暖了，短短一个月，他忍不住想向她靠近。
那一日，罗悠宁穿着毛茸茸的白狐裘，雪天里一手拿一个糖人笑着朝他走过来，胜过他所见最明亮的光，她红红的小手把老鹰糖人递过来，卫枭愣愣接过，她又变了卦，抢回去后把那只兔子给他。
卫枭将糖人拿在手里舍不得吃，眼睛盯久了竟然又酸又热，他仅剩的脆弱要从眼里溢出来。
这时，小姑娘把老鹰糖人快要啃完了，就剩一小块黏在竹签上，她眼睛灵动的转了转，一把将卫枭手里的兔子抢走，威胁道：“喂，小哑巴，你跟我说一句话我就把它还给你。”
卫枭垂眸不语，手里空了，心中却并不多生气，最后，罗悠宁气鼓鼓地往兔子头上咬了一口，那脆脆的声音，两只腮帮子一鼓一鼓，卫枭看了，只觉心里涌上一种无限的妥协，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什么都想答应。
“你真不要啊，你就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嘛。”
小姑娘缠人的功力一流，卫枭是挫败的，他没能抵得住那种无孔不入的暖意。
“卫枭。”他说完就后悔了，只因太久不开口，他嗓子哑的厉害，声音难听又刺耳。
罗悠宁追问：“哪个卫？哪个枭啊？怎么写的？”
然而卫枭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说话了，那一天，她在他的小院里玩的欢快，只是最后也没把咬了一半的兔子糖人还他。
她傻乎乎的把兔子糖人吃完了，另一只竹签上粘的一点糖倒忘了，最后两只竹签被她扎在雪地里，卫枭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只剩一点糖的竹签上，那时的他很想知道，糖人的味道是不是像她的笑一样甜。
时隔多年，卫枭看着糖人，眼中流露笑意，罗悠宁在身后追着，“卫枭，那个我都吃过了。”
他顺从着自己的心意，将那点细碎的糖含进嘴里，果然很甜。罗悠宁睁大眼睛，惊讶，一点点从未有过的羞涩，复杂难言的感受，她的气势瞬间弱了，只是跟在他身后走。
两人的位置顷刻间对调，一路上再没人说话，卫枭始终捏着那根竹签子，直到遇上谢奕几人，卫枭握刀的手紧了紧，沉默地往旁边一让，罗悠宁走了两步站在他身旁。
“小宁，没事吧？”谢奕看了卫枭一眼，眸底的冷光一闪而过。
罗悠宁摆摆手：“没事，是个小贼，卫枭帮我抓住了，很晚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注意到卫枭始终侧耳在听她跟谢奕说话，顿觉十分好笑。
谢奕手里提着被踩坏的凤凰灯，闻言说道：“也好，我让他们把马车赶过来。”
他说罢，谢良已经招手让停在街角的马车过来，罗悠宁连忙拒绝：“不用啦，咱们也不顺路，夜里风凉，你也早些回去。”
她没给谢奕再劝说的机会，扯着一旁傻愣愣的念春便走，卫枭则抬步跟上。
看着他们走远，谢奕眉心微拧，手里的凤凰灯挤压变形，沈明珠一脸羞涩期待走过来，娇声道：“谢奕哥哥，咱们一起回去吧。”
谢奕温雅一笑，语气却坚定：“对不住，不顺路。”
镇国公府和谢府其实只隔了一条街，沈明珠完全懵了，待她回过神，却发现谢奕已经上了马车离开了。
谢奕掀开了帘子，隔着一座桥看见罗悠宁和卫枭并肩走着，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只知道与她在自己身边时不一样，巨大的恐慌包围了他，时隔七年，梦魇再次降临，她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卫枭。
凤凰灯上的细杆扎的他手心生疼，谢奕阴沉着脸挥手将灯扔到了河边，冷眼看它顺着水流漂走。
送罗悠宁回去的路上，小姑娘嘴里叽叽喳喳停不下来，她努力想摆脱那种在卫枭面前不自然的状态，反倒显得刻意。
卫枭静静听着，只想这条路再长一些，不过靖国公府的大门已在眼前，终是到了尽头。
罗悠宁从念春手上拿来药包交给他，“大夫说了每日早晚服一次，伤口记得上药，还有……”
她挠挠头，自出生起就没用心记过什么东西，今日也算开了先例。
“还有……不能喝酒，忌食辛辣。”
卫枭点头，他摸摸怀里的荷包，想还给她又很抗拒。罗悠宁转身要进去，他挣扎了片刻拉住了她的衣袖。
未及开口，大门口传来了一阵故意的咳嗽声，两人同时看过去，只见姚氏面色不善，领着两个丫鬟在门口等。
“去哪了，这时才回来。”
姚氏瞪了罗悠宁一眼，眼神只落在卫枭身上一瞬，就惊惧地看向他抓着女儿衣袖的手。
“你……”她气得指着卫枭说不出话来，卫枭手一松，后退了一步，罗悠宁有些尴尬，说道：“娘，我今日遇到贼了，多亏了卫枭。”
姚氏一听到她遇贼，也就没有心思追究别的了，上前围着她看了一圈，数落道：“都说了不让你出去，非不听，还，还跟他一起回来了。”
后一句话姚氏是在罗悠宁耳边说的，只有母女两个能听见，罗悠宁不好意思地看着卫枭，跟他道别，一句话没说完又被姚氏拉走了。
卫枭的手向怀里伸了一半，到最后还是没把那荷包还给她，他在靖国公府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第20章
皇后有孕，若是诞下皇子，既是嫡子又是长子，必定为储君的不二人选，靖国公府在勋贵之中可谓风头无两，近几日，不时有人上门巴结，或是媒人上门给世子罗长锋和府里的几位姑娘说媒，就连年纪最小的罗悠宁也没能逃掉。
姚氏忙着照看长女，一时倒没心思关心这些，这一日，她从宫里回来，神色匆匆，脸上罕见的没了笑容，进了正院，看靖国公罗桓在阴凉处喝茶，手里拿着一个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她脸色又黑了一层。
“整日不着调，儿女都被你带坏了！”姚氏数落着，把靖国公手里的话本抽走，扔在一旁。
靖国公一脸莫名其妙，平日他看话本，姚氏也没管过他，怎么今日就生气了？
“这是怎么了？不是从皇宫出来吗，容儿那边有事？”
姚氏挥退了下人，坐在靖国公身边，气的胸口发堵，“有事，有大事，今日在宫里听说那谢氏怀孕了。”
靖国公笑了笑：“这值得你生这么大气？”
姚氏拍了拍桌子：“你是真傻啊，这脚前脚后的，容儿刚怀上，她就有了，万一生在容儿前面，岂不处处压了我女儿一头。”
靖国公不说话了，姚氏更加愤愤不平：“谢家那丫头，我从前对她多么好，怜惜她从小没了母亲，可是后来她是怎么对我的容儿的，借着进宫见容儿的机会，勾得皇上还在孝期就与她……”
她说不下去了，气的端起茶喝了一口压下火气。
“她是贵妃，若真生个皇子必定会威胁容儿的地位，且皇上对她还真算得上有情有义了！”
姚氏给自己打着扇子，说到激动时脸上都冒了汗，靖国公小心劝说：“也未必就会如此，你别想的太多了。”
姚氏着急：“我不想，我是她娘，我不替她想这世上谁还心疼她，可惜当初看错了人，让我的容儿白白蹉跎了大好的年华。”
靖国公本来便听边附和，听到这一句立刻捂她的嘴，“小声点，你当你在议论谁？”
姚氏双手拧着帕子，委屈的红了眼，“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容儿已经吃了这么多苦，我的宁儿决不能再这般了。”
靖国公无奈，拍了拍姚氏的肩膀安慰道：“宁儿还小，且她那性子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姚氏叹了口气，想起那天晚上卫枭送女儿回来，心又堵了堵。
“无论如何，那卫枭都不行。咱们女儿脾气直，非得要一个能忍让她的，本来谢奕最为合适的，只是我心里想起谢婉柔就膈应。”
姚氏把金陵所有合适的人家想了一遍，最后还是觉得谢奕最好，她发愁道：“谢奕知根知底的，谢家是书香世家，谢太师也是不纳妾的，谢夫人早逝，他连个续弦都没娶，可见家风好，宁儿嫁过去不用受婆母的气，谢奕又自小宠着她。”
靖国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打断她道：“快别说了，宁儿如今还小，便是真要定亲，也要她自己看得上。”
姚氏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吗？”
“现在倒是先不用操心宁儿，长锋今年都二十五了，前几年他总想拖着，如今再不定下亲事可真不成了。”
姚氏一边发愁一边盘算着各家适龄的姑娘，她心里倒是有几个人选，可也得让儿子见一见，然后再请人上门说亲。
姚氏性子急，转头就给宁王妃送了一封信，请她帮着牵个线，再给掌掌眼，宁王妃与她也是老交情了，看了信二话不说就回信答应了，正好宁王府新建了马场，又添了好几匹名贵的马，便以此为由，邀请各家公子和千金去王府作客，姚氏心里属意那几家的女儿都在其中。
到了日子，姚氏百般叮嘱罗长锋，让他下了朝千万别忘记去宁王府，等罗长锋答应了，她才心满意足地带上两个庶女和罗悠宁赶往宁王府。
几人坐在一架宽敞的马车上，一路上罗含芊和罗映芙对着姚氏大气也不敢喘，十分乖觉，她们的婚事都掌控在姚氏手里，让她不喜对她们没有任何好处。
罗悠宁撑着下巴犯困，临下车时才被姚氏拍醒，她咳嗽一声，赶紧坐直身子。
几人下了马车便被王府的管家引着进了宁王府的大门，一直走到后院的园子里，与各家的女眷互相见了礼，又拜会了宁王妃，才聚在一起吃茶。
各府的夫人坐在一起聊儿女的琐事，年轻的姑娘们则几人坐在一处闲谈笑闹，罗悠宁到现在也不待见她二姐罗含芊，只与三姐罗映芙说话。
园中的人渐渐多起来，嫌太阳大，每一处阴凉地都坐了不少人，罗悠宁今日是为了宁王府的马来的，看这些人满脸假笑互相恭维，顿时觉得无聊，哈欠连连，眸里映着水光。
她正盹着，又来了几个人，沈明珠捏着嗓子在笑，那声音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抬眼望去，两人看见彼此，同时翻了个白眼。
罗悠宁不耐烦，忽然一股清新的书卷气钻进她鼻子里，她轻轻嗅了嗅，顺着那气息看见了远处独自坐着的谭湘。
谭荀的孙女在学堂里，在文人中有面子，但放到一众世家贵女中间，便无人问询了。今日贵女们争奇斗艳，谭湘衣着寡淡，又不上妆，人堆里几乎是瞧不见的平凡。
她神色自若，应对这些人莫名的排挤也不当回事，自顾自饮茶赏景，可偏有人见不得人家清净。
“哎，那是谁啊，看着那么寒酸。”与沈家姐妹一同进来的一位贵女问道。
放在平日，沈明珠不见得与谭湘过不去，但今日来的人中她家世数一数二的好，便自然多了几分傲气。
“还能是谁，当世大儒谭夫子的孙女呗，人家书读的多，自然与我们这些凡俗之人不同。”
表面上一听这话没什么问题，但她偏爱用那种高人一等的讥讽语气说话，那贵女听了轻蔑一笑：“这种场合连妆都不上，穿的上不得台面，可见是个读书读傻了的。”
这些话谭湘听见了，她犹疑地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难得蹙了蹙眉。
再抬头时，她面前却站了一个人，罗悠宁笑眯眯的指了指她身旁：“谭湘姐姐，我能坐这吗？”
谭湘不明其意，点了点头，罗悠宁于是坐下了，冷眼看着那边议论正欢的几个人，凉凉地开口：“人家底子好，不上妆也好看，某些人脸上糙的跟树皮似的，妆再厚也遮不住啊。”
那贵女脸色一变，摸了摸自己的脸，沈明珠不服气刚要回嘴，罗悠宁又笑着指她的脸：“看到了吗，那么大一个包，挤一挤就冒脓水了，咦……”她拖长了调调，十分嫌弃。
沈明珠用帕子遮住额头，她这两日上火了，偏又吃了辣的，额上便起了红包。
谭湘本没觉得有什么，但看着罗悠宁怼人的样子，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虽说同在谢家家塾进学，但她们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先前罗悠宁过来，她还以为也是找茬的，却没想到她来帮自己。
“哎，原来你会笑的嘛。”罗悠宁惊讶，有些人是天生冷漠，但谭湘不是冷，她只是习惯了不苟言笑。
“家中规矩多，久而久之就不笑了。”谭湘如实说。
两人经过这一遭倒是熟悉了很多，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时不时也能笑几声，罗悠宁身上总有一种让人想亲近的气质，她除非不想，否则跟各样的人都能交上朋友。
闲坐了一会儿，陆续也有世家公子到了，宁王妃派了人来说，马场那边布置好了，让她们都过去。
两人起身时，又一前一后走过来两个人，身形带风，脚步铿锵有力，上过战场的人到底与那些骄矜的世家子弟不同，脸上沉稳又霸气。
罗悠宁看着自家大哥，眼里生出了几分骄傲，目光与他身后的黑衣少年对视时，又无端多了涩意。
卫枭？大哥把他也带来了？罗长锋走过来，一身男子气概引得一些贵女们悄悄红了脸，他一身热气，气势逼人，眼神锋利，目不斜视向自家妹妹走去。
谭湘不由屏住了呼吸，只觉一个庞然大物向自己靠近，她瘦弱的身体往后退了一小步，待他说话时，耳旁轰鸣一声。
“小宁，娘在哪？”他目光略过了妹妹身旁那个细的柳条似的姑娘，问道。
“正要去马场呢，娘应该也去。”罗悠宁回答。
罗长锋不再问，随着众人一道往马场走，他沉默，谭湘便松了口气，她今日太怪了，尤其是见到这个人，听见他说话。
卫枭始终不发一言，眼神冷得像冰，少年隔绝在人世之外，生命里所有的热都只给了一个人，他面前浓缩成了一点，只有罗悠宁娇小的背影。
等众人都到了，发现马场中已经站了几个人，其中有宁王世子赵拓，宁王妃的侄儿贺子荣，还有康小王爷赵宣琼。
冤家路窄，赵宣琼一见到卫枭，气得七窍生烟，脸都憋红了，可惜卫枭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罗悠宁那日没见着他的惨样，如今看了他秃着一块的头顶，捂嘴憋笑。
她拉着走神的谭湘，道：“你看，太阳底下更亮了，这下真是受人瞩目，亮得睁不开眼呢。”
谭湘弯弯嘴角，也跟着笑了，其他人都闪躲着目光，尽量不往康小王爷头上瞧，生怕被他记恨了。
马场周围搭了凉棚，女眷们坐了一圈，等着看这些世家公子跑马射箭，罗悠宁带着谭湘挑了个好位置，兴奋地摩拳擦掌，恨不得也上去跑一圈。
宁王世子提议比试骑射，众人忌惮着罗长锋，都犹豫着，罗长锋便说：“我不上场，让卫枭替我。”
少年向前踏出一步，默认了他的话。
赵宣琼心中本就有怒气，这时看见卫枭又想起在群芳阁，自己被卫枭捉弄不算，还惹了皇兄厌恶，他瞪了他半天，想了个报复的法子。
“既然是比试，总要有彩头，便一人出一样吧。”他料准了卫枭除了手中的短刀一无所有，此时笑的得意。
众人都开始翻找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也有一些阔绰的许诺了城中的私宅，宁王世子最出风头，他把宁王重金得到的一匹良驹当做了彩头。
那匹小红马一被牵过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罗悠宁趴在栏杆上看，抻着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瞧，喜爱的不加掩饰。
卫枭眼神定在她身上，摸着腰侧的刀，做了决定。
“卫枭，你不会连件像样的彩头都拿不出来吧。”
赵宣琼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尽情的讥嘲。
卫枭眯了眯眸子，幽冷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刺向他，赵宣琼记起了那日刀掠过头皮带来的凉意，不禁抖了抖。
少年解下自己腰间的短刀与他们那些玉佩扳指等俗物放在了一处。
宁王世子并没把眼前的少年放在眼里，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小训练骑射，自傲如他，既然敢把宁王珍惜的名驹拿来赌，当然是觉得自己一定能赢过这里所有的人。
周围坐着看热闹的贵女们开始押注，押宁王世子的人最多，也有押其他人赢的，唯独卫枭不曾被人提及。
罗悠宁站了起来，隔着很远朝少年喊道：“我押卫枭，他一定会赢。”
这样自信的气势让旁人都震了震，卫枭仰起头，胸中燃烧着滚烫的战意，生平第一次，他有了必胜的目标。

第21章
马场上响起阵阵鼓声，由于人数太多，罗长锋提议让他们两人一组，赢的一方自然拿走战利品。宁王世子事先与赵宣琼通过气，答应帮他教训卫枭，便直接选了卫枭，卫枭本来也是为了赢那匹名驹，自然应战。
鼓声越来越急，罗长锋一声开始，马场上早有两个下人拿着木耙随机游走，每人身后背着一篓箭，箭头被磨平抹上白灰，最后以两方木耙上的箭痕多少为判断，多的一方为胜。
宁王世子与卫枭排在最后上场，其他人也知道自己不过是陪衬，当着游戏玩玩，所以对输赢并没当真。等宁王世子赵拓和卫枭开始比试，众人才屏息凝神，目光都聚集在场中两人身上。
卫枭挑了一匹十分普通，平平无奇的战马，赵拓面露不屑，让小厮把他最好的马牵过来，那是一匹由棕色渐变成红色的高大骏马，也是宁王花了大价钱托人从姜国买来的。
两人都上了马，搭弓准备射箭，在罗长锋高喊开始后，赵拓的马嘶鸣一声，率先冲了出去，卫枭的马在这样的冲击下，慢了一步，但他脸上没有焦躁，鹰隼一样的视线盯紧了流动的箭靶，仿佛一瞬间回到了战场上。
嗖的一声，卫枭第一支箭正中靶心，赵拓不甘示弱，也射中了一箭，他的马气势太强，卫枭那匹普通的战马在此影响下，根本无法上前与之并肩，赵拓得意的又射出一箭，此时他觉得这场胜利一定属于他。
罗悠宁在边上看得着急，若不是顾忌着姚氏也在，她就要踩在场边的围栏上给卫枭加油助威了，群芳阁那日卫枭看那柄短刀的神情既怀念又伤感，那把刀对他一定很重要，她不知道卫枭因何要与宁王世子赌，但不管为什么，卫枭一定不能输。
她紧张地小脸都皱在一起，谭湘就坐在她身边，出言宽慰道：“你别担心，我看卫公子稳得很，不见得会输。”
这话谭湘说对了，如果认真去数，会发现两人射中的箭是持平的，只是卫枭因为马比较弱，每一箭都要慢一些。
许是感受到了罗悠宁的焦急，卫枭同时从箭篓中拿出两支箭，搭在弓上，随着紧绷的弓弦发出一声轻响，两支箭向箭靶飞了过去，咚咚两声，几乎同时射中了靶心，箭脱落后，两个白点留在了箭靶上。
赵拓皱了皱眉，第一次正眼看待这个少年，他不敢再轻敌，依靠战马的优势将卫枭堵的死死的。可是他不是卫枭，他做不到双箭齐发，纵然战马再优越，两人的差距却在不断拉大，卫枭已经试过了双箭，又成功三箭齐中靶心。
赵拓被激起了火气，本来是想替赵宣琼报复，如今更多的是怕自己输给卫枭丢了脸面，他恼羞成怒，下一箭没有射向箭靶反而朝着卫枭的马射去。
可他的如意算盘打空了，卫枭在箭射过来的那一刻早有所觉，双脚一勒马腹，迫使战马转了方向，他抬腿一扫，箭被挡了回去，直直朝赵拓身前而去，箭头插在赵拓那匹战马的脚下，马儿受惊时，仰起身把赵拓整个人掀了下去。
最后比试的结果出来，卫枭箭无虚发几乎每一箭都射中了靶心，罗悠宁满脸激动，再也忍不住跳起来朝他笑着喊道：“卫枭，太厉害了。”
少年回望过去，小姑娘明媚动人，他隔了这么远都看见了她嘴角俏皮灵动的酒窝，看久了，卫枭的眼神开始发飘，耳朵也渐渐红了，恰巧罗长锋走过来祝贺他，他便借着这个机会转过身去，给罗悠宁留下了一个清高孤傲的背影。
小姑娘瘪了瘪嘴，暗自挠头，“怎么不理人嘛！”
宁王世子灰头土脸的被人从地上扶起来，这么多人都看着，他也不好反悔，只是丢了宁王心爱的战马，不挨一顿鞭子是过不去了。
“愿赌服输，马归你了。”赵拓到底脸皮没那么厚，说完就离开了马场，走时不免被宁王妃瞪了一眼，他看了看赵宣琼，心里对这位小叔叔有些埋怨。
赵宣琼朝卫枭冷哼了一声，也跟着赵拓离开，其余众人倒是都还没走，各自骑着马在马场中跑圈，一些会骑马的贵女开始跃跃欲试，今日嘲讽过谭湘那位贵女对沈家姐妹道：“咱们也挑一匹马骑吧。”
沈月瑶对她笑笑，两人一同看向沈明珠，可沈明珠却四处看看，心不在焉的。
“明珠妹妹，你怎么了？”
沈明珠其实在等谢奕，只是都这时候了他还没来恐怕不会出现了。
谭湘偶然看到了跟罗悠宁小声说道：“谢公子今日没来，你怎么不关心？”
罗悠宁忘性大，压根没想起谢奕来，此时才问道：“对哦，谢奕怎么没来呢？”
谭湘摇了摇头，她还以为罗悠宁对待谢奕会有不同，毕竟明眼人都看的还出来，谢奕对她不一般。
“谢公子病了，都高烧几日了，好像是女儿节那日受了风寒，回到府里就病了。”她客居在谢府，自然知道的多些。
罗悠宁唏嘘一声，“唉，他从小体弱，这也是常有的事。”
罗悠宁的伤怀只那么一刻，看着女眷们陆陆续续都往马场上去了，她拉着谭湘也去凑热闹。
“我，我不会骑马。”谭湘看着那些马就发怵，挣扎着拒绝。
罗悠宁硬拉着她，“没事，找个下人给你牵马，肯定摔不着你。”
谭湘犹豫了片刻，看见马场中纵横驰骋的高大男子，心跳的快了些，便同意了。
护着谭湘上马，又叮嘱了几句牵马的下人，罗悠宁便朝着一排战马走去，黑衣少年站在一匹小红马面前，用手轻轻摸着它的鼻子。
小姑娘看见那马就走不动路了，被它吸引着走过去，卫枭耳朵动了动，听着身后轻快的脚步声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
随着一缕甜香味接近，少年肩膀开始僵硬，后背绷得很直。
“卫枭，你在做什么？”小姑娘站在他身边，好奇的问。
少年侧过头看了看她，又飞快的把视线挪开。
“教它认主。”硬邦邦的声音，他眸子一沉，气自己语气不够软和。
罗悠宁早习惯了他这样，沉默是大多数，偶尔说话也是这样冷冰冰的挤出几个字。
“你这马太漂亮了，借我跑两圈吧。”小姑娘说话的时候，身子倾向他，歪着头，一张俏丽的小脸就在他面前。
她说话，卫枭哪有不应的，手里的缰绳眼看就要递出去，碰上了她软软的手，他才惊觉不妥。
“这马没有张成，还不定性，会伤了你。”
他一口气说完，看见小姑娘失望的神色，怔了一下，道：“倒也无妨，我替你牵着它。”
卫枭的心跳的很快，怕她答应了，在众人面前与自己有所牵扯，会遭受非议，又怕她不答应，连一点机会也不愿给他。
小姑娘高高兴兴绕到了旁边，极其自然对少年说道：“哎，你扶我一把。”
卫枭抬起手臂，在她把手放上去那一刻，忽觉自己的右臂有千斤重，因为此刻它承载着他一生最为珍重的人。
罗悠宁轻巧地上马，摸着光滑的马背叹道，“多好的马，留在赵拓手里真是可惜了，以后它跟着你，你要好好对它。”
卫枭牵马走着，听到这话停顿了一下，“它是你的。”
“什么？”罗悠宁没听清。
“你喜欢，就是你的。”少年语气执拗，罗悠宁这一次听清了，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不论她要什么，卫枭都会不计代价送给她。
“你跟赵拓打赌，是为了赢这匹马送给我？”
“嗯。”
“傻子，那把刀可比这马值钱多了，你要是输了呢？”
“我不会。”
卫枭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句，在你面前，我永远不会输。
罗悠宁心里又酸又甜不是滋味，她想也没想伸手推了推少年的头，“不许狡辩，你就是傻，那把刀不是要送给我的吗？你用我的刀做赌注，再赢了马送给我，你可真是机灵坏了！”
卫枭被她这一推的亲昵动作弄得手脚僵硬，他似乎没想到这一层，脸一直红到耳根：“对不住，我……”
“算了，反正也赢了。”
罗悠宁憋着笑，不想再逗他了，想了想她又觉得可惜，若是她没忘记他，那这么多年卫枭陪她一起长大，一定会很快乐。
两人走了一段路来到谭湘身边，她此时没让下人继续牵马，而是停在这里看别人骑马。
罗悠宁顺着谭湘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了在场上英姿勃发的自家大哥。她心思一转，觉得要是谭湘能给她当嫂子也挺不错。
“我大哥骑术惊人，一会儿我让他来教你呀。”
罗悠宁看着谭湘脸红，心里便有数了。
那一边罗长锋下马，把缰绳扔给马场的下人，转身向妹妹这边走来，这时，斜刺里突然蹿出一匹马，只见沈家三姑娘沈月瑶骑在马上摇摇晃晃，颤声喊着：“救命，救救我。”
他眉心微蹙，快步跑向那匹马，到近前时，双手用力一扳，强行把马停下来。
沈月瑶坐在马背上吓得花容失色，惨白的脸，眸中藏不住的恐惧，还有瞬间汇聚成滴的眼泪。
“多谢罗家哥哥。”
她声音娇娇弱弱的，令人怜惜，罗长锋抬头看了一眼，有些结巴道：“不，不用。”
近在眼前的变故所有人都看见了，姚氏满脸喜意，心道，儿媳妇可算有着落了。沈明珠此时得意地看了罗悠宁一眼，换来了她无情的漠视。
谭湘低下头，半响才抬起头，扯起嘴角笑了笑。罗悠宁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生气，沈月瑶偏偏这个时候冲出来，真的那么巧？
“眼神不好啊，他还是我大哥吗？”
罗悠宁抱怨，卫枭回头看着她，被她催促着离开，“走走走，眼不见心不烦，咱们去那边。”
马场上，少年任劳任怨替罗悠宁牵着马，姚氏刚了结一个心事，这时又被重重一击。
偏偏宁王妃记恨着卫枭赢去了宁王心爱的名驹，看热闹不嫌事大道：“你别说，这俩孩子也挺相配的，今日解决了儿子的婚事，不如也把小女儿的定下？”
姚氏显而易见黑了脸。
离开宁王府时，看着自家马车旁多出来的一匹小红马，姚氏顿时变得冷嗖嗖的，把两个庶女吓得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回到靖国公府，众人下车，罗悠宁心情很好的去挽姚氏的胳膊，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一脸莫名：“怎么了，娘？”
姚氏气得发抖，但也没法对女儿说重话，只好凶她：“别叫我。”
她往前走了几步，觉得自己气势弱了，又回头对她哼了一声。

第22章
快要入秋，夜风中带着一丝沁凉，靖国公府前院的台阶上，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小姑娘呆坐着，不时发出一声幽幽叹息。靖国公罗桓走出书房，正打着哈欠，困得眯缝着眼睛，刚走下台阶，就见那小姑娘回过头，声音凉凉的喊了一声：“爹。”
夜色中罗桓后背发凉，额上冒了一滴冷汗，“坏丫头，专门跑来吓你爹啊！”
罗悠宁扑哧一声笑了，“我哪像鬼了？您都打过那么多年仗还怕鬼吗？”
罗桓怒瞪她一眼，拍了拍石阶上的灰坐在她旁边，父女俩同一个姿势，撑着下巴往天上瞧，稀疏的几颗星，光芒十分暗淡。
半响后，罗悠宁先叹了口气，罗桓看自家闺女看得清楚，知道她是有心事，遂问道：“有什么话跟你爹说？”
小姑娘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惹娘生气了，从宁王府回来后她就没理过我。”
“都两天了。”她委委屈屈的，手下无意识地抠着台阶上的坑洼。
小姑娘是被宠着长大的，从小到大，她也没感受过至亲之人的冷待，所以如今更觉得难受。
小女儿失落的语气让靖国公心疼，但姚氏与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她性子有多倔，他还是知道的。
“你就没想想，她为什么生你的气？”
小姑娘左思右想，心虚地回答：“是不是我娘喜欢沈月瑶做媳妇，我说她的坏话，娘就不愿意了？”
罗桓从鼻孔中哼出一声，用手指戳女儿的头，“傻吧，你娘能因为一个外人跟你置气，别说沈家闺女没嫁过来，就是嫁过来了，她也只有向着你的。”
罗悠宁揉了揉被戳疼的额头，情绪低落：“那她究竟为何生气嘛。”
也许是今夜的风足够凉，拂面而过的时候顺带着吹散了她脑中的迷蒙，罗悠宁忽然想起，好像她们从马场出来，姚氏就不高兴了，宁王府门口看到那匹马的时候，她的脸色都变了。
“还是因为卫枭啊。”她后知后觉地嘟囔着。
罗桓不厚道地笑，“你不知随了谁，一点不开窍，你娘不想让你跟卫枭有过多牵扯，你可倒好，整日追着人家不放了，上次不还信誓旦旦的拒绝婚事吗？”
小姑娘难得脸色一红，心头微窘，“那不是从前吗？我后来改主意了，我觉得卫枭他挺好的。”
话说出来这一瞬间，她脑子里浮现了许多，在镇国公府满眼哀伤抚着她脸的少年，毫不犹豫为她挡鞭子的少年，还有宁王府马场上为他豁出一切的少年。
不知不觉，她从惧怕到愧疚，再到如今的全心信任，卫枭这个人一点一点的占据着她的心。
如果不是借着夜色遮挡，靖国公一定会发现此刻小女儿脸上不正常的红，他沉思了片刻，说道：“闺女啊，我与晋王的确交情颇深，正是因为如此，我也了解他的处境，晋王在军中威望极高，树大招风，难免有一日……”
剩下的话他没再说，他总觉得女儿还小，为什么要让她懂得这些阴谋算计，尔虞我诈的事。
罗桓低叹一声，他为了儿女能过得安稳，早就上交了兵权，但卫鸿不一样，他若走这条路，没了兵权，更是前途难测了。
“不说这些了，卫枭那小子还是不错的，你只管遵照着自己的心意选择，旁的不用管。”罗桓伸手拍向女儿的头，被她躲了过去，无奈一笑。
罗悠宁笑嘻嘻的，脸上的忧愁来得快去的也快，“爹，还是你最好。”
罗桓瞪了她一眼，最后给她出了个主意，“你娘好哄，明日她要去慈济寺上香还愿，你就陪着她，一路上她总要跟你说话的。”
只要姚氏憋不住跟她说话，以罗悠宁缠人的功夫，哄她娘还不容易？
小姑娘最后心满意足的回房去了，罗桓又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起身时才发现自己被蚊子叮了一身的包。
“怪了，刚才还没这么多蚊子？”
他不知道，罗悠宁出来时特意带了驱蚊的香包，她一走，蚊子自然就蜂拥而至了。
第二日一早，姚氏早早起来，唤身边的丫鬟婆子伺候她梳妆，一切妥当之后，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带着周嬷嬷出了门，马车早已在门口等候，车后还跟了几个靖国公府的护院。
她被周嬷嬷搀扶着上了车，上来之后才看见车里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一个小东西，正抱着一个靠枕呼呼大睡。
姚氏心里虽有气，但还是将声音放轻了，她坐下后，打着手势让周嬷嬷小声说话，又从座位上拿起一块小毯子给她盖上。
马车缓缓前行，罗悠宁掐着时候睡醒，一睁眼就挤到姚氏身边跟她撒娇：“娘，不生气了好不好？”
姚氏把脸别过去，好半天还是忍不住嘴边的笑，只好绷着脸说道：“那日不是还说不愿去拜佛，如今怎么就眼巴巴地跟来了。”
罗悠宁嘴甜道：“愿意呢，娘去哪我都陪着你。”
这一回姚氏终于笑了，母女俩在去慈济寺的路上尽释前嫌。
可一到了寺里，罗悠宁顿觉后悔，只因她娘拜佛也便算了，居然还请了寺里的大师给她算姻缘，她脑子快炸了，寻个借口才跑出来。
周嬷嬷在大殿里陪着她娘，带来的护院都在外面等着，罗悠宁没带丫鬟，独自一个在寺里乱逛。慈济寺有些年头了，除了香客上香的大殿，其余的僧舍都显得很陈旧，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刮着阴冷的风，她不知怎么就走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前头是个有些破的小院，这寺里没什么看头，她本想就此回转，可鬼使神差地，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这一走她就看见了一个熟人。
院中前门处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一身蓝色衣袍的少年倚靠在门柱上，右手抵着唇，时不时咳嗽两声，他身旁站着一个灰衣男子，是谢良。
谢奕面前有一个年过五旬的和尚，正擦着汗跟他说话，从罗悠宁这里只能听到一点。
“公子，应当是不会想起来的……”
谢奕神色冷凝：“住口。”
罗悠宁心中惊讶，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谢奕对人冷脸，更别说对一个老和尚发怒。
谢良察觉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出声提醒：“公子，有人来了。”
谢奕收起了脸上的冷色，对老和尚警告道：“管好你的嘴。”
他说完带着谢良走出小院，见到罗悠宁时，脸色不由微微一变。
“小宁？你怎会在此？”走得急，他便捂着嘴咳嗽几声。
罗悠宁皱了皱眉，虽然谢奕刚才的举动奇怪，可她也想不出为什么，便关心道：“听说你得了风寒，怎么还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不碍的，出来走走，病也好得快些。”谢奕笑了笑，十分温和，与刚才在院子里训斥老和尚的样子判若两人。
罗悠宁忍不住往院子里看，那老和尚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拎着进屋去了。
“小宁，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我娘也来了。”
谢奕听了便说要去拜见，罗悠宁只好带他去了，他们过去的时候，姚氏刚好从大殿里出来，对送她出来的大师表达谢意，见到谢奕，她先是一愣，而后才笑开。
“谢奕来啦。”姚氏心里想着这可真是缘分了，刚算出来结果，人就到了眼前，她看谢奕越发顺眼了。
谢奕上前给姚氏见礼，几句话便哄的她更加高兴，姚氏上过香，谢奕来寺里的事也办完了，几人便决定一起回去。
回去的路上，谢府和靖国公府的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山路狭窄，周围树丛环绕，哪怕此刻天光大亮，也全被遮挡，蒙上阴影。
行到中途时，树影间沙沙的响，谢良最先觉察不对劲，停下马缓缓抽出了自己的佩剑，“何人鬼鬼祟祟？”
马车停下了，护院紧张地围着两架马车，回应谢良的是更加密集的脚步声，人数太多了，谢良面色凝重起来。
“公子，我们遇到劫道的了。”
谢良此话一出，姚氏先慌了起来，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往自己身后扯，紧紧地抱住她，她手抖着，恨不能把罗悠宁变小，彻彻底底藏起来。
“娘，我喘不上气了。”罗悠宁从姚氏怀里钻出来，顺手拿起矮桌上削果皮的小刀，横在身前，挡着姚氏和周嬷嬷。
他们没等太久，林子里便冒出了一群人，乌泱泱的围着一圈，罗悠宁数了数，大概得有几百人，就他们带的这些护卫，显然不敌。
这些人大多数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灰突突的，有的还有伤，眼神无情狰狞，一看就是亡命之徒。为首的人手里拿着一对铁锤，身上肌肉虬结，满脸横肉，笑的恶狠狠的，他身边还有一个身形壮实的大汉，手提一把长刀，脸上是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侧眼角一直到嘴边。
谢良强自镇定，跟他们讲条件：“众位英雄，我们只是过路的，愿意奉上金银，希望各位行个方便。”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为首的两人，刀疤脸的那位还好，但拿铁锤的壮汉一看就是穷凶极恶之人。
果然，他邪笑着开口：“今日你们遇上我刘豹只能自认倒霉，因为老子一向要财也要命。”
马车里，姚氏惨白着脸抱住罗悠宁，罗悠宁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里的小刀，生死之间，她心中不受控制地默念他的名字。
卫枭……

第23章 （二合一）
山路上，两架马车被劫匪们层层包围起来，前一架马车上，谢奕的脸上血色褪尽，捂着嘴不住咳嗽，他心中焦虑，思考着脱困之法，然而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绝对周全的办法。
撩起帘子，谢奕对马车旁的谢良说道：“赌一把，告诉那些人我们的身份。”
谢良点头，他们这点护卫难以对敌面前的好几百个劫匪，就算他能杀出去报信也着实来不及，为今之计，只能赌一赌，赌劫匪知道他们的身份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刘大当家，你最好放我们过去，这两架马车上坐的是太师府的公子和靖国公府的家眷，若是他们安全入城，你可以得到数倍的钱财，何必要鱼死网破呢。”
谢良说完，谨慎地盯着刘豹的脸，他面露不屑，阴狠的目光在两架马车上扫了一圈，冷笑着道：“别跟老子来这一套，让他们都下车。”
谢良心下一凛，那些人已经拿着刀逼近了，他只能后退，因为一旦交手，就绝无活命的可能，退到最后，谢良和护卫们紧贴着马车，再无可退。
罗悠宁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率先下了马车，她脚步刚站稳，姚氏扑到马车边上抓着她的肩膀，“娘，下车吧。”她没说安慰的话，扶着双腿虚软的姚氏和周嬷嬷下车。
刘豹冷哼一声，“还有呢。”
前头那架马车的帘子被掀开，谢奕一边咳嗽一边走下来，谢良手持着长剑挡在他身前。
刘豹放肆的打量几人，最后目光落在罗悠宁脸上，放声大笑道：“好，除了那个女娃娃，这些人都杀了。”
他话音一落，土匪们继续围上来，罗悠宁紧了紧手中的小刀，手臂被姚氏攥得生疼。
方才一直沉默的刀疤脸这时忽然开口：“大当家的，我听说谢家和罗家都是皇亲国戚，真的杀了，朝廷恐怕会派兵来攻打我们黑鹰寨，不如……”
刘豹扬手打断他，“别说什么皇亲国戚，就算狗皇帝在我面前，我也照杀不误。”
刀疤脸皱了皱眉，刘豹仗着自己武功高，这两年四处劫掠杀戮，不光是官宦乡绅，他连平民百姓也不放过，他们这些人有很多都是被迫跟着他打家劫舍的，到底只想活命罢了。
“大当家的，我是觉得不如用他们再换一些钱财，到时候再杀也不迟，你要是看上了那女娃娃，正好今夜咱们办喜事，也不宜见血。”
刘豹哼笑一声，似乎被他说动了，道：“就依你说的办，派人去城里送个信。”
不等刘豹指派，刀疤脸便招招手让一个人过来，人堆里一个身形灵活，瘦的跟猴一样的年轻男子走出来，挠挠后脑勺，讨好一笑：“大当家，二当家。”
罗悠宁一看见那瘦猴子惊得杏眸圆睁，他一身邋遢，看自己的时候眼神闪躲，腰上还挂着卫枭那日给他的荷包，不就是那天晚上偷她荷包的小乞丐吗？
刀疤脸指着小乞丐对刘豹说道：“大当家，这是我的亲信狗儿，他以前是讨饭的，对城里熟得很，不如就让他去。”
刘豹看了狗儿一眼，同意了，“先把他们押回去，你写了信让狗儿送走。”
刘豹心中十分得意，他有人质在手，哪怕那些人不识相真的带兵攻来，黑鹰寨易守难攻，又有可供逃跑的密道，谁又能奈何得了他。
最后，一行人被绑起来蒙上了眼睛带到陌生的山路上，七拐八绕了一通，罗悠宁也渐渐记不得方向，又走了一会儿，她闻到一股潮湿腐臭的味道，几人被推进了一间小屋里，门砰地一声关上。
“宁儿。”姚氏脆弱的声音响起，罗悠宁顺着声音走过去，挨在她娘身边。
“娘，别怕。”她说着安慰的话，绑在身后的双手动了起来，早就被塞进袖子里的小刀掉出来，她捡起来几下割断了绳子，然后把眼睛上蒙的黑布也揭了。
紧接着，罗悠宁把几个人身上的绳子都解开了，小屋里只有谢奕和谢良，姚氏周嬷嬷还有她五个人，其余的护卫应该是被关在了别处，或者被杀了。
屋里潮湿阴冷，谢奕的风寒没好利索，此时发起了低烧，幸而谢良随身带了药丸，给他服了一枚才好一些。
小屋里静的让人发慌，就在这时，姚氏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啊，血。”
众人看过去，只见姚氏背后那堵墙上一片片发黑的血迹，显然这里就是黑鹰寨屠杀无辜的地方，角落里蹦出了几只膘肥体壮的大耗子，也不知是吃了什么才能长这么大，细想之下，罗悠宁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了白。
谢奕虚弱地开口：“谢良，把耗子杀了。”
谢良四处看了看，捡起一块破木板将那几只耗子逐一拍死了。
这时屋里彻底静下来，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小乞丐狗儿从门缝溜了进来，手里拿着信和一个破筐，筐里装着几碗放馊的饭菜，又酸又臭，能把人熏得吐出来。
他把筐放在地上，故意朝外面大声喊：“喂，吃饭了，吃饱了好送你们上路。”
罗悠宁瞪着他，他喊完笑嘻嘻地凑到她面前，小声说道：“姑娘，咱们又见面了，缘分呐。”
“上次不是让你干正经营生吗？你不讨饭偷盗最后跑到这里来当土匪了？”
小姑娘清透的眸光更令心中不那么磊落的他感到难堪。小乞丐抱着头蹲下，边叹气边诉苦：“不是啊，我本想回乡做点小买卖，谁知道出城就碰上了刘豹的手下，他抢了钱本来要杀我的，幸亏二当家是个好人，救了我。”
罗悠宁嗤笑：“好人？这两个字在你嘴里可真不值钱，你对得起卫枭吗？”
小乞丐那日听她叫过这个名字，自然明白她说的是那日给他钱的公子。
“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二当家叫我来问你们，可有什么脱困之法，他说愿意跟你们的人里应外合放了你们。”
几人都十分惊讶，罗悠宁忍不住问道：“真的？”
小乞丐忙不迭点头：“真的，我们二当家从不滥杀无辜。”
几人互相看了看，此刻除了相信小乞丐也没有别的办法，罗悠宁摘下了脖子上的金锁项链给他，谢奕也取下了自己的玉佩。
“你拿着这两样东西，去禁军大营找禁军统领罗长锋，上面有我和谢奕的名字，他会信你的。”
小乞丐带上东西要走，罗悠宁突然叫住他，“等等，万一你是骗我的，你过来。”
小乞丐一脸莫名的走到她身边，听到小姑娘悄声对他说：“你若还有良心，就算是骗了我也帮我做一件事，等我死了，告诉卫枭，我想嫁给他。”
“就……没了？”小乞丐困惑地挠头。
“没了。”
罗悠宁摆摆手让他赶紧走，门关上后，她的脸上扬起一丝笑，夹杂着苦涩的甜蜜，她在想，若是早知上次在宁王府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她一定早就告诉他了。
*
禁军大营位于金陵城东靠近内城的区域，这里一向没什么百姓靠近，营门口站着一排身着黑色盔甲的禁军，个个面容冷肃，气势慑人。
狗儿好不容易进了城，到了营门口却犯了难，那些禁军看着太凶了，别说是拿出罗悠宁交给他的信物见到罗统领，就连靠近都十分艰难，有两次他刚往前走了两步，营门口的禁军就凶神恶煞的拔刀了，他只得又退回来。
他蹲在路边隐蔽的角落等了一会儿，急的抓头发。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牵马走了出来，狗儿激动地跳起来，向那人跑过去的时候喊道：“恩公，十万火急啊。”
卫枭皱眉，凌厉的双眸看向迎面跑来的人，直把狗儿吓得愣在原地。
少年的声音冷森森的，“你有何事？”
狗儿战战兢兢走过来，双手把信和一个包成一团的帕子交给他，口中道：“罗姑娘有危险，她让我来寻她兄长相救。”
卫枭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眸中的平静被汹涌取代，他翻开帕子，见到金锁上刻的“宁”字，脑中如同被什么利器凿了一下，嗡的一声，而后纷乱的响起来。
谢奕那块玉佩他没有再看，而是打开那封信，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遍，上面不是罗悠宁的字迹，那人的落款是黑鹰寨二当家仇震。
“她在哪？”卫枭拎起狗儿的衣襟，眼中顷刻间布满了红血丝，狗儿见过他疯魔的样子，如今再见到还是怕的，他哆哆嗦嗦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地图，紧张道：“城外天横山，地，地图在这。”
卫枭夺过地图转身欲上马，想起什么又扔给狗儿一块令牌，“凭此物可自行出入军营。”
话音未落，他的马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去，狗儿被马尾巴甩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摸着脸倒吸一口凉气，高举着令牌往军营里走，这一次没人再敢拦他，他也顺利到了大帐外，碰到了正在练武的罗长锋。
罗长锋看完信片刻不停地进了宫，他无权调动禁军，必须要皇上下令才可，可是到了太极殿他却没见到皇上。
“还请公公通禀一声，我有急事求见陛下。”
太极殿外，梁帝身边的总管太监高成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罗统领，陛下吩咐过，无论谁来都不见，您别为难奴才了。”
罗长锋忍的胸中冒火，拿出信给他，“那烦请公公把这封信呈给陛下，就说……”
高成摇摇头，把信挡了回来，“罗统领，这奴才可不敢，陛下金口玉言，搞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罗长锋竭力控制住自己要闯宫的冲动，踹了一脚门口的石阶，转身离开，火急火燎地到了凤仪宫门口，正遇上了送太医出来的照月。
“世子爷，您怎么来了？”照月问起。
“有急事，我姐姐呢？”照月与他一同进去，见到了在前殿散步的罗悠容。
罗悠容见弟弟脸色焦急地走进来，连忙问道：“长锋，你这是？”
“阿姐，咱娘和小宁被贼人劫走了，据来报信的人说，那些贼匪有几百人，盘踞在天横山的黑鹰寨，我刚去求陛下派兵救援，却见不到人。”
罗悠容听完不由趔趄了一下，幸而被宫女扶了一把，她白着脸，身子晃了又晃终是稳住了。
“莫慌，你随我来。”
平心静气之后，她挣脱了宫女的手，整了整仪容，脊背挺直走出凤仪宫，带着罗长锋一路去了太极殿。
门口的高成还是同先前一样的说辞，罗悠容平静温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将门之女的气势来。
“让开，本宫要见陛下。”
高成在皇后的逼视下，擦了把汗：“娘娘，奴才真不敢放您进去啊。”
罗悠容冷了脸色，“把他给本宫拉开。”她身后的两个宫人听令上前拉开了高成，罗悠容径直往前走，她是一国之母，又身怀有孕，没有一个人敢拦着她。
太极殿中，梁帝正握着谢贵妃的手跟她同画一幅画，两人亲密相依，美好的如同画卷上的神仙眷侣。
罗悠容走到门口时，正看到这样的画面，生生刺的她眼中发涩。抬起脚跨进殿内，她踉跄一下，最后站直了，强撑着给自己留了体面。
“陛下。”
这一声喊，把殿内的二人吓了一跳，谢婉柔不自在地从梁帝怀里退开，低眉垂首站在一旁。
梁帝不耐烦丢了笔，震怒开口：“皇后，你还懂不懂规矩，朕下令不让任何人进来，你这是擅闯，成何体统。”
罗悠容心中发冷，不为自己辩解跪在地上：“臣妾有罪，但请陛下听完再治臣妾的罪。”
梁帝微愣，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罗长锋，“你怎么在这？”
罗长锋跟着跪下，道：“陛下，今日家母和妹妹去慈济寺上香，回来的路上被贼匪劫走了，这是贼匪的二当家给臣的密信。”
小太监把信交给梁帝，梁帝看过后还不太相信，罗长锋便把那两样信物也呈了上去。
“这是我妹妹的金锁和谢奕的玉佩，他们是一同被劫走的。”
谢贵妃本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的，但一听谢奕也被劫走，她也跟着扑通跪下，“陛下，这玉佩是谢奕从小带着的，不会有错，求陛下派兵救人吧。”
谢贵妃拿着谢奕的玉佩急的双眼通红，梁帝眼中有一抹心疼之色，将她扶起来，对罗长锋道：“既如此，朕命你调集三千禁军，即刻前往救人。”
高成捧着兵符交给罗长锋，见皇后还跪着，梁帝摆手：“皇后也起来吧，此事不怪你。”
罗长锋扶起皇后，发觉她脸色不好，十分担忧，“姐……”
“无碍，你快去。”罗悠容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见他走了，眼中的忧虑一层又一层，靠在照月身上才勉强站稳。
*
黑鹰寨隐藏在天横山山顶的密林之中，卫枭骑着马到了半山腰，发觉前方小道越来越窄，马匹无法通行，他便下马把马栓在道边的树上，拿着地图上山。
小乞丐给他的地图是一条隐蔽的路，直通向黑鹰寨侧边的门，上山后不会惊动寨里的土匪，卫枭在林中穿梭的动作迅捷无比，眼看前面就到黑鹰寨了，他呼吸变轻，警惕着周围。
斜前方有一道打量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卫枭气息骤冷，开口道：“出来。”
他手中的短刀极快地出鞘，话音刚落便飞了出去，绕在斜前方那棵树后一圈又回到他手里，刀锋所过，除了沙沙的落叶还有一缕男子的黑发。
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的男人从树后走出来，在离少年几步远的位置站定。
“在下仇震，你是来救人的？”仇震本想问怎么就你一个人，但想起刚才那一刀差点割了他的喉，他又咽下了这句话。
少年目光猩红，如同一只困守的野兽，哑着声音问道；“你们抓的人在哪？”
仇震未及回答，他已经迅速逼近，幽冷的短刀翻手架在他脖子上。
“少侠，抓人的是大当家刘豹，他手段残忍，所造杀孽无数，我和一些兄弟早就不想跟着他为虎作伥，可他武功极高，我们不敢反抗，只想借此机会，联合朝廷灭了他。”
仇震清楚的感受到少年身上的杀气，额上的冷汗滴落下来，一点点没入衣服里。
“她在哪？”少年像没听见他说的话，又一次逼问，刀锋贴着他的脖子很快就要划破皮肤。
仇震这才觉得面前的人不对劲，他拿刀的手很稳，隐藏在平静的表象下，却是最难控制的疯狂。
他咽了咽口水；“我带你去，刘豹那厮说今夜要娶她做压寨夫人，正筹备洞房呢。”
卫枭的手一抖，仇震惊觉脖子上滑落一丝凉意，顿时不敢再动“冷静。”他心惊胆战，“没洞房呢，他没得手。”
伤口随着他的话又深了一分，仇震欲哭无泪，原来“洞房”两个字压根就不能提吗？
两个人来到关押罗悠宁的那间小屋前，门口的看守已经被仇震换成了他的人，见少年用刀胁迫仇震，那些壮汉齐齐提着刀上前。
“放开我们二当家。”
仇震怕激怒身后的少年，说道：“你们把门打开。”
门口的壮汉犹豫片刻掏出钥匙开了锁，仇震被卫枭用刀逼着走到门前，心里想着可算是能摆脱这尊煞神了，谁料推开门后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他。
嗖，一把小刀在门开的那一瞬直冲他面门而来，仇震瞪大了眼睛，险险在刀即将刺到眼睛时，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它。
好险，差点血溅当场。门前空无一人，房门大敞后，屋中的柴堆后露出一片红色的衣角。
仇震脸上冷汗直冒，说道：“姑娘，出来吧，你等的人来了。”
柴堆后露出一个小脑袋，小姑娘水亮的眸看过来，在见到仇震身后的少年时，不敢相信地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复几次才确定她没看错，那人就是卫枭。
“姑娘，你兄长来了，出来吧。”仇震听狗儿说过，只以为这个凶神恶煞的少年是这小姑娘的兄长。
她一寸一寸地挪出来，站在他面前，憋了半日的委屈和害怕无所遁形。
“卫枭。”一开口就是哽咽，她脚尖往前蹭，又畏惧着不敢前行。
卫枭的刀一点一点离开了仇震的脖子，小姑娘的一声哽咽如同钝刀子在凌迟着他的心，有什么东西撕裂开来，他心疼的无以复加。
一步步来到她面前，少年的脚步如他的人一般坚定果决，他一身凌厉的杀伐之气遇到她全变得柔和，冷冽的气息包围住她，卫枭双手箍紧她的肩膀，他的怀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阿宁，别怕。”
小姑娘奔涌而出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襟，他温柔拍着她的背，眼底俱是杀意。
柴堆后陆续走出了几个人，姚氏被周嬷嬷扶着，看见两人抱在一起，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放弃了，低下头假装看不见。
谢奕的脸色更白了，看着相拥的二人，目光萧冷，除了起伏的胸口，他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死人。
仇震不合时宜出声道：“哎，原来你们都藏在这啊。”说了句废话他还不觉得，倒是罗悠宁终于被他的声音惊醒，羞窘地从卫枭怀里退离，闷头走回姚氏身边，抱着她的手臂晃了晃。
姚氏看着她，眼神中没有怪罪却隐隐有一丝担忧。“卫，卫枭。”姚氏踌躇着，她记起自己从前对待卫枭的态度，不太好意思同他开口。
“夫人请说。”少年站在那里，目光诚挚，姚氏第一次意识到，这少年的眼神很干净。
“你带了多少人过来？”
卫枭如实回答：“只我一个。”
“什么？”不光姚氏，所有人都震惊了，众人一起看向少年，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他微微不自在，目光凝在小姑娘脸上，开口说道：“罗统领要调集禁军，我等不及。”
他这句实实在在的“等不及”让罗悠宁心里甜滋滋的，姚氏愣了一瞬，明白过来后内心满是矛盾。
一面是她心中老想着当初那道士的话，觉得卫枭会害了小宁，另一面，她又感动于他甘冒危险来救小宁。
谢奕抬眼，视线在卫枭身上绕了一圈又落在自己无力的双手上，心中的黯然和妒恨快要压抑不住显在脸上。
这时，门口看守的壮汉慌乱地走进来，“二当家，大当家那边在催了，让我们把这女娃送过去。”他对上卫枭冰冷的目光，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外头下雨了。”
闻言，仇震脸色一变，这不是什么好消息，下雨了意味着上山的路更加艰难，禁军晚到一步，他们的处境也会更危险。
面对险境，仇震说话也没了顾忌，直言道：“该怎么办？刘豹等着入洞房呢，我们不把人送过去，他也会自己找过来的。”
他说完惊觉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字眼，心中发凉看着少年，卫枭神情阴鸷，眸色瞬间转冷，他薄唇微动，说出一句令人胆寒的话。
“那就让他来，顺便杀了。”
一时之间，仇震分不清他想杀的是刘豹还是自己，十几岁的少年，竟把杀人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仿佛不值一提。

第24章
小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卫枭话一说完，所有人都看着他，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仇震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什么，刘豹不是那么好杀的。”
若是能轻易就杀了，他们也不会一直不动手被他当狗一样使唤。仇震叹了口气：“这么说吧，他那双铁锤，重三百斤，一锤子下来，人就被砸的脑浆迸裂，全身骨头都碎了。”
“不是没人反抗过，但都死了，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忍了，好死不如赖活嘛。”
壮汉们都低下头，情绪低落，罗悠宁此刻脆生生开口：“哎，别泄气啊，说不定咱们这次就成功了，这不是没别的办法吗，禁军一时上不来，咱们总不能等死。”
她笑着说出这些话，让小屋里的大男人心里好受了些，况且她还说“咱们”，在这些人心里，意味着这位姑娘看得起他们，不嫌弃他们泥腿子出身。
有人终于不甘心再忍受，愤而说道：“二当家，刘豹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咱不能为了一口饭丢了良心，干吧，大不了一死，我们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他说完，搀扶着姚氏的罗悠宁带头鼓起了掌，“说得好，二当家，或许你和卫枭联手，可以与那个刘豹一战，我们卫枭可是很厉害的。”
她满是骄傲的语气让少年的耳朵一红，良久才郑重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仇震哈哈大笑，握拳举起手说道：“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屋里屋外的人都被调动起来，气氛很是热烈，等众人的呼声停了，仇震沉声开口：“我们要想想该怎么杀？”
罗悠宁沉吟片刻，眸中一亮，道：“刘豹这个人狂妄自大，又自诩武功高强，不会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不如我们把他诓过来，关门打狗！”
仇震一愣，回过神来笑着对卫枭夸奖道：“小兄弟，你这妹妹挺聪明啊。”
少年听见“妹妹”两个字，眉心狠狠一皱，但念在他夸奖了他的阿宁，也就不多计较。
众人最后一致决定用罗悠宁不肯听话的名义把刘豹骗过来，别人去容易露馅，所以仇震亲自去找刘豹了。
小屋里，姚氏和周嬷嬷，谢奕和谢良重新被绑起来，靠坐在角落里，绳子的一端都在他们自己手里，不过是做做样子骗刘豹的。罗悠宁一人坐在柴堆前，一只手随意搭在腿上，另一只手藏在身后，柴堆后，卫枭屏息等待，低头看见小姑娘紧张摸索的手，不由抓在手里紧了紧。
少年的手掌很温暖，罗悠宁缓了缓紧张的情绪，严阵以待看着门口。
不一会儿，门口响起脚步声，刘豹粗着嗓子骂骂咧咧的往这边走。他身后只跟着两个替他扛锤子的手下，果然不出众人所料，这人很自大。
“废物，让你做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仇震低声附和：“大当家说的是，只是那姑娘是给您做压寨夫人的，兄弟们也不敢太过强迫，恐伤了您的脸面。”
刘豹爱听这些吹捧讨好的话，哼了一声这事算是过去了，他跨进小屋，看见坐在柴堆前的小姑娘，眼睛不由瞪直了。他从前抢过许多女人，但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林子里离得远他看得不清楚，这一次离得近了，才发觉这女娃娃真是好看，脸上嫩的能掐出水来。
“听说你找我？”面对美人，刘豹的蛮横也收敛了些。
罗悠宁不安地往后靠了靠，少年在她手心里挠了一下，她很快冷静下来。
“你想娶我？”小姑娘目光锐利，即便是坐在乱稻草上，也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
刘豹先是愣愣地点头，后又觉得自己竟然被一个女娃娃压了气势，顿觉十分丢脸。
“少他娘的废话，你耍什么花招？”
罗悠宁微笑：“没有啊，我就问问，顺便再告诉你，本姑娘不太乐意。”
刘豹气极反笑：“你不乐意？你的小命都攥在我手里了，不乐意又能怎样？”
罗悠宁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皮肤白的发光，刘豹只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忽然生了些耐心。等着她还能说什么？
“刘大当家，你定是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说，我都要嫁给你了，咱们还不熟悉，不如坐下来说说话，了解一下彼此？”
刘豹邪笑道：“那还不容易，等入了洞房，你自然就了解我了。”
柴堆后少年手上一紧，把罗悠宁的手都捏疼了，小姑娘安抚似地勾了勾他的手指，对着刘豹甜笑道：“大当家不愿意吗？”
刘豹不知不觉就被勾着来到她面前，他虽然疑心她想耍花招，但这么一个看起来一只手就能捏死的柔弱小姑娘他并不多在意。
刘豹越靠近看那张脸越觉得看不够，最后蹲下来，仔细端详，眼里蠢蠢欲动的欲念令人作呕。
“只要你听话，老子一定对你好。”他脏臭的大手快要摸到她脸上，罗悠宁顿时寒毛直竖，只想给他一脚。
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传来，刘豹手伸了一半，直觉哪里不对，他眼底一寒，正在这时，面前闪过一道冷光，锋锐的刀尖离他的脖子不过一寸。
刘豹大骇，一个滚地堪堪躲过这致命的一刀，还未来得及爬起，少年从柴堆后一跃而起，转瞬就到他眼前，短刀在他手中灵活非凡，刀刀贴着刘豹的要害处游走，若不是他反应快，好几次都要命丧少年之手。
刘豹连滚带爬地逃到屋外，对跟来的手下说道：“铁锤给我。”
来时给他拿兵器的两个壮汉齐齐把两只铁锤扔过来，刘豹反手一接，又对上了少年凌厉的短刀，兵器相撞，刺啦一声，卫枭只觉虎口一震，那双重锤果然十分难对付。
这时一直躲在刘豹身后的仇震也动了，他一把大刀横劈过来，刘豹为了躲避只能暂时撤走。
罗悠宁扶着姚氏走到门口，仇震的人已经将刘豹带来的几个手下控制住了，谢奕和谢良最后走出来，他看着谢良，犹豫着开口：“谢良，你……”
他知道谢良武功不弱，若是他们三人联手可能胜算更大一些，谢良皱眉：“公子，再等等。”
他的责任是保护谢奕，此时上去胜负难料，不如等他们打完两败俱伤后，他再上去杀了刘豹，万一卫枭和仇震输了，他也有余力带谢奕走。
谢奕懂他的意思，也就不再提。
刘豹那双铁锤确实厉害，卫枭和仇震一左一右同时出手，他依然应付得很轻松，甚至是游刃有余。过了几十招之后，仇震突然露出破绽被刘豹一个重锤甩飞出去，趴在地上呕了一口血。
形势急转，只剩卫枭一个人对敌，罗悠宁的心揪了起来，想上去帮忙又怕自己给他拖后腿。
暴雨中卫枭一身黑衣紧贴在身上，每一次挥刀都拖带出一大片雨水，这样的天气对他是有影响的，那把短刀若失掉灵活，发挥不了最大的作用。刘豹看准这一点，耗到他力气渐弱，一锤子砸过来，卫枭躲避时，右手的刀被他打落，斜飞出去，插在不远处的稻草棚上。
卫枭手里没了刀，情势越发危急，罗悠宁放开了扶着姚氏的手，一咬牙跑进了雨中。
“宁儿。”姚氏伸手抓她，捞了个空。她回头去看谢良，指望这里唯一会武功的人去把她女儿拉回来，可谢良至始至终没有行动，姚氏的失望显在脸上，她以为，谢奕会让谢良出手的，可谢奕一句话都没说。
暴雨倾盆下，小姑娘浑身湿透，却跑得飞快，她身形灵活，绕过打斗的两人，一跃蹿上稻草棚，拔下刀后又跳下来，趁着仇震再次上去拖延住刘豹之际，对卫枭喊道：“卫枭，接着。”
少年一抬眸，同时伸手向空中一握，默契地接住了小姑娘扔过来的刀，再次攻向刘豹。
卫枭的速度快的让刘豹诧异，他本来以为，他的力气已经快耗尽了，不可能再使出这么快的刀法。可此刻少年的刀犹如天上落下的雨，几乎无处不在，躲避不及，刘豹身上已经被划出了一道道伤口，他被逼急了，一脚踹向体力不支的仇震，同时虚晃一招引开卫枭的注意。
“宁儿当心。”姚氏最先发现，刘豹竟然在向罗悠宁靠近。
他奸诈的很，摸清了少年的软肋，奔到罗悠宁面前，重锤眼看就要落下，罗悠宁呼吸一窒，往后退时却被身后的烂木头绊倒，跌倒在地。
姚氏目眦欲裂，奋力向前狠狠地扑在地上，绝望中，她看见少年疾风一样追上来，劲瘦的双臂拦住刘豹的铁锤，不让他再进一步，他挡在了罗悠宁身前，单薄的身躯将她遮的严实，刘豹的重锤压得他跪在地上，喷出一口血。
他一定很疼，可他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他就那样挡在小姑娘面前，将危险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独自承受一切。
姚氏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雨水还是眼泪，她从前真可笑，竟当真信了卫枭会害她女儿的谬言，模糊中她看见谢良把谢奕护在身后，到底是不一样的，只有卫枭，会豁出性命保护她的女儿。
“卫枭。”罗悠宁眼睛通红，她心中发狠，伸手在地上抓挠，只抓到一手的碎石子，却聊胜于无。
她抬手一扬，小石子全都砸在刘豹脸上，其中一些误打误撞伤了他的眼睛。
嘴角溢血的少年眼神一厉，嘶吼一声趁机将刘豹推远，他的刀落在罗悠宁脚边，没了兵器，他只能用拳脚，刘豹全身最大的破绽是脖子，他旋身一脚踹上去，趁着他眼睛看不见，又追上前再次向他脖子攻去。
刘豹一身狼狈，脸上的刀口在雨水冲刷下翻着白，他再次举起重锤挡住卫枭，两人对峙，长久下去，卫枭一定吃亏，刘豹的力气太大了，他使出全力时，卫枭渐渐被他逼得向后退。
罗悠宁看的心焦，她眼神落在卫枭的短刀上，而后没有丝毫犹豫拿起刀，向两个人跑去，她个子矮，跑到卫枭身后时，突然向上一攀，娇小的身子伏在他背上，右手持刀毫不迟疑地刺向刘豹的脖子。
“啊”刘豹疼的怒吼，罗悠宁力气不够只刺出了浅浅的伤口，卫枭用手握上她的手腕，两人同时用力，短刀深深刺进刘豹的脖颈，他最后用铁锤挥开了两人，然后重重落地，仰躺在地上死不瞑目。
那股冲力让两人向后跌去，罗悠宁因为趴在卫枭背上，跌的更远，落地时还崴了脚。
卫枭抹去嘴边的血，起身走到刘豹身边，确认他死透了，便拔起刀转身向罗悠宁走来。
仇震累得瘫在地上，对小姑娘竖起大拇指，“英雄出少年，我今日可算见识到了。”
下一刻，他恨不能收回这句话，只听小姑娘坐在地上，委屈巴巴的，在少年走过来时，眼里眨着泪花。
“卫枭，我脚崴了，好疼。”
少年心疼地蹲下，手还没碰到她的脚她又呼痛，“太疼了。”她抱着胳膊开始哭，似在借着疼痛，把这一天的担惊受怕和杀人的恐惧全哭出来。
卫枭心软的一塌糊涂，背对着她蹲下，哄她道：“上来，我背你，只此一次，我这辈子也不会再让你疼。”
没过多久，一双纤细的小手绕上他的脖子，她像孩童一样趴在他背上哭的打嗝。
“说，说好的。”
“嗯。”卫枭轻声回应。

第25章 （1更）
雷声隐匿，暴雨渐渐停了，雨后清甜的山风洗去了周围的陈腐和血腥气，卫枭背起罗悠宁走到姚氏身旁，姚氏刚才跌倒，此刻满身都是泥水，她神情激动，看着卫枭，不住对他道谢：“孩子，多谢你救了我们小宁。”
卫枭摇头，不敢居功，方才若不是他的阿宁傻傻地跑出来，他纵然最后能成功杀掉刘豹也会费尽周折，甚至身受重伤。
当着姚氏这个亲娘的面，还背着阿宁让他很不自在，但周围四处都是泥泞，没一个干净的地方，他又不好把她放下。
卫枭纠结之时，仇震已经被两个壮汉扶起来往这边走，他在卫枭身边站定，笑着说道：“小兄弟，刘豹死了，他的手下都是一些乌合之众，接下来的事就好解决了。”
几人一致决定跟着仇震先去处理刘豹的手下，然后再下山离开。黑鹰寨的大堂里，一群穿着破烂的男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发霉的馒头，嚼一口再灌一大口水，就着刚挖出来的野菜根子，又涩又苦，每日就吃这些东西，却也不让他们吃饱。
中间摆着一个圆形的桌子，十几个男人围坐在那，桌上摆着酱牛肉和烧刀子，还有新鲜的蒸鱼，几只烧鸡，他们吃的满嘴冒油，喝完酒大着舌头说话。
“大当家怎么还不来，别是在那边就忍不住把事给办了吧。”
说话那人一脸猥琐，是刘豹的心腹，角落里瘦成麻杆的小男孩怨恨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啃着野菜根子，嘴角不自觉滴滴答答的淌着口水。
方才说话那个面相猥琐的人，前日因为他没买对酒，就对他拳打脚踢，如今他身上还有伤呢，男孩抬头又瞪了他一眼，盼着他什么时候倒霉。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说话的男人正喝着酒，背上忽然就插了一把小刀，男孩顺着刀飞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黑衣少年背上背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眼神阴沉冷漠，出刀的手刚刚放下。
他嘴里叼着野菜根子，畏惧地往后挪了挪。
酒桌上那些人被吓得醒了酒，十几个人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找兵器，可没等他们拿起兵器，仇震的人就已经拿着刀抵在了他们脖子上。
两个人把刘豹的尸体抬过来扔到这些人面前，他们发出恐惧的惊呼：“大当家，这是谁干的？”
仇震冷笑，没有回答，而是对那些蹲坐着啃馒头的人说道：“我知道这里大多数人都是被逼无奈才跟着刘豹作恶，也知道你们身上没有背着无辜的人命，现在刘豹死了，你们愿不愿意弃暗投明，从此不再做土匪。”
地上坐着的人很激动，有的甚至哭出了声，他们互相扶着起来跪在地上，对仇震磕头，仇震摆摆手，说道：“杀刘豹救你们于苦海的是他们。”他伸手一指卫枭和罗悠宁。
于是那些人便开始跪他们，口中说着感激的话，罗悠宁不好意思道：“大家起来吧，我们也没做什么，刘豹死了，以后大家离开黑鹰寨好好生活。”
又过了一会儿那些人的哭声和感激声才停下来，刘豹的手下各个神情萎靡被带了下去。外面陆陆续续来了许多老弱妇孺，胆怯地不敢靠近，仇震带众人出去，然后与那些人一起跪在几人面前。
“仇二当家，你这是干嘛？”罗悠宁的话被人声淹没。
“各位，黑鹰寨从前不叫这个名字，我们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碰上战乱又遇饥荒，我们实在过不下去了，就聚在这个地方种地打猎为生，可谁想到半年前刘豹带着人上山，把我们这地方占了，变成了土匪窝子，这些人都有家小，只能违心听从他的命令，帮着他劫道抓人。”
“看在这些妇人和小孩的面上，求你们向朝廷求情，放我们一条生路，从此黑鹰寨解散了，我们还像从前一样过日子。”
院中的人哭成一片，罗悠宁也觉得心里堵着，不经过今日这一遭，她永远不会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多人吃不饱饭，那地上滚落的发霉馒头和烂菜叶子刺的她眼睛生疼。
卫枭显然被仇震当成了这几人中的主心骨，眼巴巴的看着他，少年沉默片刻，偏头示意：“听她的。”
罗悠宁与仇震大眼瞪小眼，半响后说道：“哪有土匪？刚才不是都被带走了吗？眼前这些人都是帮助我们的义士，是不是？”
她回头去看她娘，姚氏愣了愣，点头道：“确实如此。”她常年吃斋念佛的，最受不得这种看人受苦的场面，尤其是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小孩，她眼圈都红了。
谢奕看着她，也点了点头。罗悠宁回头对仇震说道：“你们帮朝廷灭了土匪，到时候朝廷会派人嘉奖你们的。”
仇震明白了，领着众人感恩道：“多谢诸位恩公。”
当然他主要谢的是卫枭和罗悠宁，仇震站起身，走到卫枭身旁，爽朗一笑，道：“兄弟，不知你姓什么？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了，有什么事，管他刀山火海，你吩咐一声，我仇震都不惧。”
卫枭没回答，罗悠宁倒是高兴地替他说：“他姓卫，晋王卫鸿你知道吧，那是他爹，我大梁的战神呢，我们卫枭将来也定然是个大英雄，你这大哥认得不亏。”
卫枭被她夸得耳朵通红，目光温柔，之前拿刀威胁仇震，一身戾气的少年仿佛就此换了个人。
仇震嘟囔道：“姓卫，晋王的儿子，咦，那你们不是兄妹？”
卫枭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仇震后知后觉：“难怪嘛，一说洞房就生气，原来是心上人。”
罗悠宁听见了，顿时脸色一红，催着卫枭快走：“天都快黑了，我们快下山吧。”
众人提出要下山，仇震受了伤，行动不便，就派了一个小孩给他们带路，那小孩正是方才第一个看见卫枭杀人的，此刻见他眼神中既有畏惧又好似还有些崇拜。
他们出了黑鹰寨，雨已经停了，山风刮得猛烈，几人刚才身上都淋了雨，更觉寒冷，卫枭察觉到背后的小姑娘身上一直在发抖，胳膊抱着他脖子又圈紧一些。他皱了皱眉，微微侧过头，哑声问道：“冷？”
罗悠宁先是摇头，可少年停下了，像是不打算再走了，她只得又点点头，说道：“有一点。”
卫枭将她放在路边，一只手撑住她，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解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觉得不够严实，又仔细把她裹好，然后重新蹲下，让她趴上来。
姚氏与周嬷嬷看见了，只当做不知，暗中却笑的开心。谢奕和谢良走在最后，两人都沉默着，谢奕眉心有一抹郁气，似在隐忍着什么。
卫枭的外袍虽然也是湿的，但却很挡风，罗悠宁依然浑身湿冷，但至少不用被山风吹个透心凉了。
两人跟着小孩走在最前面，卫枭看着单薄，背却很宽厚，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罗悠宁趴在他肩膀上，凛冽秋风中，她却安逸的快要睡着了，她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跟只猫儿似的，卫枭走路时呼吸微喘，她听着听着，心跳竟开始加快。
如今这人真是怎么看怎么欢喜，罗悠宁想着嘴唇凑到卫枭越来越红的耳尖上，双唇轻轻抿了一下。
卫枭霎时停住脚步，他心慌意乱的不知该如何反应，心里的喜意一直冒出来，压也压不住。他懵了片刻，警告一般捏了捏她的脚，声音压得很低，又哑的不像话：“你，乖一点。”
“哦。”罗悠宁刚才鬼使神差的，此刻也觉得自己太过出格，心虚地回头看一眼，幸好姚氏和周嬷嬷在低头说话，后面谢奕和谢良离得远，也不曾看见。
后面的路，她趴在他背上越发无聊，只能枕着他的肩膀，偏头去看少年的侧脸。
他鼻尖到眉心那条线好直啊，树枝上的雨落下来，滴在那上面瞬间滑下来，她看着也在想从那上面滑下来会是什么感觉呢？
他睫毛也好长，眨眼的时候更加明显了，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这才发觉，他睫毛遮挡的黑眸中竟然偶尔呈现一种浅灰色，卫枭五官深邃，确实有一些不像中原人的长相。
被他这么看着，少年从脸上到全身都在发烫，他身上只有一件中衣，冷风灌进来本来应该很冷，可此时竟开始冒汗。
卫枭最终忍无可忍，微微失态道：“闭眼，阿宁。”
他自己都不知道语气中竟带上了祈求，罗悠宁吐了吐舌头，她也不想啊，当真是美色误人呐。她听话的闭上眼，少年终于不再浑身紧绷，满身热汗了。
走到半路，前方传来了整齐行军的声音，罗悠宁这时来了精神，趴在卫枭背上，看着为首那人高喊道：“是禁军，我大哥来了。”
罗长锋本来满心焦急，暴雨拦路，他们废了好大的劲才上山来，带路的小乞丐也尽力了，只是卫枭来时走的那条隐秘小道已经被水淹得差不多了，他们只能走这条大路，照比小路远了几倍的路程。
“小宁。”罗长锋骑马到了近前，先看到了卫枭背着罗悠宁，他心中一紧，以为是妹妹受伤了，连忙下马跑过来。
“没事，我就是崴了脚。”罗悠宁说完后，他才松了口气，去扶着姚氏：“娘，没受伤吧？”
姚氏今日惊吓了许久，这时见到儿子才有了重回人间的真实感，眼圈立刻就红了，但顾及这么多人在场，她强忍着没哭出来。
谢府跟来的一些护卫到后面去查看谢奕的情况，他从小体弱，刚刚受了风寒还未好，今日又折腾一遭，回去说不准又是大病一场。
罗悠宁把黑鹰寨的事跟罗长锋说了，罗长锋也决定不再追究仇震那些人。他派了一队禁军上山去把刘豹的尸体和他的那些手下押回去，然后拍着卫枭的肩膀：“小子，好样的，今日算我欠你一次。”
能让罗长锋主动说欠人情的人这世上可不多，且他语气诚挚，既说了欠，日后一定会还。
“我已经让人去寻马车了。”罗长锋不好意思道，“把她交给我，我来背吧。”
卫枭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不想把小姑娘交出去，罗长锋伸手扑了个空，不由奇怪，卫枭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麻烦，等马车来。”
罗悠宁捂着嘴偷笑，罗长锋回过味来也笑了，他们这边笑作一团，倒显得谢奕这里特别冷清，他裹着厚重的斗篷只露出一张脸，白的面无人色，目光散乱的落在众人身上，像是在看谁，也好像谁都没看。
不一会儿，禁军把两架马车赶过来，卫枭纵然再不愿放手，也不想他的小姑娘在这山风里冻着，他背着罗悠宁将她送上马车，转身时头皮忽然一疼。
“别闹。”他看着扯着他一缕头发的小姑娘，无奈道。
“哦，要不我改日登门道谢吧。”罗悠宁松开手，一脸遗憾。
登门？晋王府的门？“不用。”卫枭在晋王府中地位尴尬，不想让她去了受到轻视，他的小姑娘，不该对任何人低头。
“伤好之前，你哪也别去。”少年依然不放心，语气有些强硬。
罗悠宁噘嘴；“知道啦，你说话跟我爹似的，我走啦。”说完就一把撂下帘子。
姚氏像是特地给他们留了时间说话，这时才走过来，对卫枭笑着点点头，与周嬷嬷一同上了马车，从头至尾，她也没问候谢奕一句，他过来告辞，姚氏也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
谢府和靖国公府的马车都走了，罗长锋让卫枭陪他上山查看一圈，确定黑鹰寨里都是寻常百姓，然后才带着禁军回城，卫枭到黑鹰寨侧门处，牵了自己的马，最后离开。
靖国公在门口急得来回踱步，看着马车回来才放松些许，姚氏和周嬷嬷扶着罗悠宁下车，在门口迎来了靖国公的数落。
“叫你别去上香，非去，你看看差点有去无回，以后那些佛啊道啊的，你可少信一些吧。”
姚氏不理他，只让人来把罗悠宁抬回去，靖国公这才注意到女儿受伤了，也没空跟妻子吵架了。
“闺女，脚还能走吗？”
罗悠宁可怜巴巴摇头，靖国公不让那些下人靠近，自己蹲在女儿面前，“爹背你，他们粗手粗脚的。”
靖国公府温情脉脉，晋王府却一片冷清，卫枭如同以往一般，回到冷寂凄清的小院里，像极了草原上的独狼。
他受了伤，胸口一直隐隐作痛，可嘴角却罕见地挂了一丝笑，已经入秋，卫枭照旧用冷水洗漱，他躺在床上，咳了两声，脑子里全是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水眸一眨不眨看他的样子，她那么乖，那么美。
卫枭做梦了，梦的源头是他朝思暮想的小姑娘，她笑着抱住他，整个人陷进他怀里，又软又缠人。
醒来后，卫枭望着棉被遮盖的地方，脸色十分难看，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无耻，竟做了这种梦，羞耻心让他以最快的速度下床换裤子。出门后发现天还没亮，他从井里打了水，表情沉郁地搓洗裤子。
卫鸿在院内等了一些时候了，昨夜听说卫枭勇斗贼匪，还受了伤，他回来时见他已经睡下，不好打扰，索性在儿子门口站了一夜。
谁料一大早的，这小子火急火燎跑出来洗裤子，更诡异的是，他就站在门边，卫枭愣是没看见。
不应该啊，卫鸿笑的贼兮兮的，同为男子，他自然是了解的。
“咳咳。”他发出一声咳嗽，蹲在水井旁的少年惊得一跃而起，抬腿朝他踹过来。
卫鸿赶紧躲开，“别别，是我，你爹。”他一脸欣慰：“儿啊，你长大了，爹心里高兴啊。”
少年闻言黑了脸，一盆水朝他泼过去，逃也似的回房了。
卫鸿这次没躲过，被淋了一身，只得赶在早朝前回去更衣。

第26章 （2更）
早朝时，梁帝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揉着眉心，面有不耐之色。昨日谢奕被劫，谢贵妃有些动了胎气，他彻夜陪着，此时还要上朝更显得力不从心，但今日这早朝不得不上。
“这些乱匪，都敢公然劫掠太师和国公的亲眷了，不整治是不行了，靖国公，朕命你带兵将皇城周围的村县都排查一遍，一旦发现四处乱串的流民，就地剿灭，一个不留。”
梁帝此话一出，朝堂上静寂无声，谢太师站在文臣之首，低头思索，就连梁帝提到他也没有抬头多看一眼。
靖国公被梁帝点了名，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他昨日听罗悠宁说了，黑鹰寨以及一些村县里的流民都是逃难来的，人家只为一口饭，以前又是正经百姓，怎么能赶尽杀绝。
他略一沉吟，说道：“皇上，此法治标不治本，这些流民也是我大梁子民，如今他们吃不饱饭，又无家可归才会四处乞讨偷盗，甚至劫掠，不如采取安抚的手段，开仓放粮，减轻赋税……”
他话没说完，梁帝便不耐烦甩手，“行了，跟一些流民乱匪讲什么仁德，天子脚下，盗匪横行，朕的安全谁来保障，靖国公既然不愿意，也无需多言，朕派别人去就是了。”
他目光向大殿中扫了一圈，武将中所有人都低下头，唯有晋王卫鸿眼睛瞪得很大，十分有神。
“卫卿，你可愿意为朕除去这些祸患。”
卫鸿有个毛病，他越是困的时候，越显得精神，就好比此刻，他睁着眼睛，其实神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梁帝叫他，他也没听见，眼睛瞪得老大，实则在补眠。
“卫卿。”梁帝又叫了他一声，面露疑惑，靖国公罗桓退回去后，十分无奈，用手肘推他，卫鸿猛吸一口气，眨巴眨巴眼睛，这时靖国公悄悄在他耳旁提醒：“问你呢，要杀那些流民，你去不去？”
“不去。”卫鸿下意识回答，声音大了些，满朝文武和梁帝都看着他，罗桓翻了个白眼，抱怨道：“小点声，别连累我。”
卫鸿回过神，正色道：“陛下，臣自请去守黑水城。”
梁帝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朕问你愿不愿意替朕清剿那些流民。”
卫鸿这次直接跪下：“陛下，近来京城流民增加，一是因为北方饥荒，百姓食不果腹才会南下求生，二是北狄这一年来不停侵扰我大梁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实在活不下去，才会纷纷涌入金陵。”
“臣去镇守黑水城，是从根源解决问题，陛下以为如何？”
梁帝气得发抖，隐忍着怒意道：“行了，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卫鸿站起身，随着朝臣，与靖国公一道走出去，谢太师在另一边，没出殿门就被小黄门请了回去。
靖国公看了四周一眼，小声说：“哎，你刚才故意的啊？”
卫鸿摆手：“半真半假吧。”
“别想了，那位不会让你再回黑水城的，二十万精兵失去了控制可不是一件小事。”
卫鸿叹气：“知道，我就随口一提，你今日也是，怎么好端端的跟他杠上了？”
靖国公脸色沉了沉，昨日派人去宫里回报，传信的人回来说皇后动了胎气，得有好几日下不了床，他今早上朝之前又听说，梁帝在谢贵妃宫里守了一夜，不曾去凤仪宫看过一眼，脾气再好的人也要气不顺的。
“儿女啊，都是债。”靖国公叹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道：“哼，谢璟被请回去了，算啦，爱待见谁待见谁，不稀罕。”
卫鸿嘿嘿一笑，拉他一把：“老哥，喝酒去，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
靖国公府前院，石桌旁围了一圈的下人，男女老少都有，炯炯有神的看着靠着树一边嗑瓜子一边讲故事的姑娘，罗悠宁今日穿了一件亮眼的鹅黄色丝质拖地长裙，袖摆很宽，随便一甩都带着仙气，就是她这举止不是那么仙。
“话说，天横山上有一个最大的匪帮，名叫黑鹰寨，这黑鹰寨的大当家刘豹，武功高强，且有一对重达千斤的铁锤……”
她讲故事还带着动作，一众下人听得津津有味，连前门口进来两个人都未曾发觉，罗悠宁背对着门口，更是毫无所觉。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英雄反手一刀，刘豹的脑袋就搬了家，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咦，那景象，惨不忍睹啊，也就是你们家姑娘我，从小见惯了这些，换做谁家的大家闺秀，当场就得晕了。”
下人们纷纷鼓掌，有好奇的人问道：“姑娘，那个少年英雄为民除害，令人佩服，他叫什么名字啊？”
罗悠宁笑得得意：“想知道啊，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告诉你吧，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晋王卫鸿之子卫枭。”
啪啪，有人鼓掌，罗长锋笑着夸奖：“我可听说，某人昨日特别英勇，危急时刻连死都不怕了，就要上去帮人家少年英雄呢。”
罗悠宁没回头，懒洋洋的抓了一个苹果，精准的顺着说话声扔过去。
罗长锋躲得快，苹果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住，少年握着那苹果，目光流连，像要把它看出一朵花来。
仙气飘飘回头的小姑娘，霎时惊在原地，看了一眼罪魁祸首罗长锋笑的欠揍的样子，憋着嘴生气。
“卫，卫枭，你来啦。”她结巴了，双颊上浮现一抹不自然的红。
少年的目光从苹果上移开，看着小姑娘，嘴角自然露出一丝浅笑，阳光下，他清隽干净，刻在骨子里的阴沉都淡了一些。
罗悠宁晃晃脑袋，嘴角微微一弯，她的少年哪怕看起来凶悍冷厉，但温柔永远是他的底色。
罗长锋忽然觉得自己满身不自在，他牙酸道：“哎呦，院里放蜂蜜了，怎么这么腻？”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飞快，像后头有人在追。
下人们不知不觉跑的干干净净，罗悠宁自觉应该招呼客人，便清了清嗓子，说道：“卫枭，过来坐。”
她离凳子还有一段距离，拐杖早扔在一边，这时只能跳着过去，才跳出两步，她就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少年红着耳尖抱起她，把她放在石凳上，退后两步规矩地坐在另一边。
卫枭目不斜视，眼睛要把罗府的地面盯出洞来，实在是今晨做了那样的梦，他眼神都不敢落在她身上，生怕被她察觉遭到厌弃。
罗悠宁撑着下巴看他，半天不说话，这人是到他们家来傻坐着的？
“你有心事啊？”
“没。”少年立即否认，坐直身体，浑身僵硬。
前院一个下人都没有，罗悠宁也就放肆了，她伸手扳过少年的脸，让他面对自己，严肃问道：“你很不对劲，背着我做什么好事了？”
本想直接诈他一诈，但卫枭这样的人，你不逼他他可能很老实，你把他逼急了，那你也别想好过。
他一直很注重行动，低头在小姑娘捏他脸的那只手背上吻了一下，羽毛一般，一触及离，却让面前的人脸红到不知所措。
“我从不背着你。”卫枭竭力压制着心虚。
罗悠宁傻乎乎双手捧着脸，脑中一片眩晕，“啊，我什么也没说，你，喝茶吗？”
她想也不想把自己喝过的茶盏递了过去，等发现再后悔也晚了，卫枭已经接过茶盏，一口饮下，末了嘴唇还在杯沿上轻抿了一下。
她倒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从没有真正了解过面前这个少年，他似乎生来就有好几张面孔，有时敏感羞涩，有时也像这样干脆，直截了当。
“我晋升了，禁军指挥使，从四品。”
卫枭看着她，自然而然想跟她分享哪怕一点小小的成就。
小姑娘笑得很开心，“这么厉害？那以后就仰仗卫将军罩着我了，从此我要在金陵城里横着走。”
她的笑太有感染力，卫枭也忍不住跟着勾唇浅笑，正要再开口时，后院的方向走过来两个人，姚氏走在前头，周嬷嬷跟在后面提着一个食盒。
少年立时站起身，脸上不自觉紧绷，姚氏走到近前，见他紧张，便笑道：“卫枭来啦，坐吧，我就是来给你们送点心的。”
经过昨日那件事，姚氏对少年态度大为改观，如今见到他脸上也是欢喜。
“厨房新做的糕点，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都拿了几样。”
卫枭手足无措，僵硬的谢过姚氏，姚氏看他不自在，便笑着说先走了，于是前院又只剩下两个人。
“你怕我娘啊？”罗悠宁疑惑问道。
卫枭摇头，他不是怕她娘，他与她之间本就像隔着天堑，任何阻碍，都意味着她离自己又远了一步，所以他百般惶恐，穷极性命想要抓牢她。
他想着，总有一日，他强大起来，与天争命，绝不叫世人再说出一句反对的话。
“阿宁，等我。”等我证明给你看，我比谢奕，比世间所有男子都配得上你。
他只说这一句，罗悠宁却懂了，轻声回应道：“嗯，我等。”

第27章 （二合一）
傍晚余晖落尽，卫枭回到晋王府，手里提着靖国公夫人姚氏特意给他包的糕点，素来冷如坚冰的眼底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进了王府大门，少年那丝温暖的情绪很快收敛，今日府里的下人似乎有些异样，从卫枭进门起，无论是门房，还是丫鬟管事，每个看见他的下人，目光都很躲闪，甚至还有一些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卫枭拧了拧眉，拎着食盒往自己的小院走，到了小院附近，他眼神倏然变的锋利，只见小院门口围着很多下人，进进出出，十分热闹。他心中一凛，冷下脸色，上前拨开那些人往里走。
从前冷清萧索的院子里，今日挤满了人，院中间一个体态丰润的妇人摇着扇子，坐在椅子上指点着下人干活。
“哎，那边，手脚都麻利点。”元嘉郡主的陪嫁嬷嬷崔氏不时开口催促。
卫枭看着乱作一团的小院，眼中冷光乍现，面上隐有薄怒。
“滚出去。”少年皱眉看向崔嬷嬷，握刀的手不自觉一紧。
崔嬷嬷吓了一跳，转而想到什么，又含笑着站起来，她是在笑，只是那笑十足的讽刺，让人不舒服。
“公子回来了？您看看老奴这布置，您可满意？”
话音刚落，小屋前那棵老槐树上落下了一根手臂般粗细的枝条，卫枭神情一震，朝那棵树看去。那棵树上趴着几个人，正在用斧子砍树枝，不过顷刻之间，树上已经落下好几根枝条，茂密繁盛的老槐树瞬间秃了一半。
“你干什么？”少年目眦欲裂，嗓子里发出一声嘶吼，眼底最后一抹柔光就此破碎消亡，漫上了幽暗的红色。
他身形极快向那棵树扑过去，手中的食盒落在地上，糕点撒了满地。
树上趴着砍树枝的下人一时被震住了，不敢再动，少年的身影转瞬即至，他几步攀了上去，将他们一个个踹了下来，槐树旁，一群四脚朝天的家丁们不住声的哀嚎。
正是日暮交换之时，天色渐渐暗下来，少年跳下来蹲在槐树下，手里捧着那些枯枝，心口涌上一阵阵剧烈的疼，他抬起头，眸中充血，喘息间如同被撕开了封印的凶兽。
“为什么？”他挣扎着问道，今日靖国公府盈满温情的那一瞬让他还留有一丝神智。
崔嬷嬷脸上笑容未变，眼里含着讥诮，她站在一群下人身后，嫌恶地用扇子扇走不存在的浊气。
“公子这是怎么了？郡主娘娘体恤您刚刚升任，总不好再住这破草房，到时候别人说起来，她脸上也不好看，所以特别吩咐老奴过来，将这院子仔细拾掇一番。”
“这棵树上吊死过人，不吉利的，万一影响了公子的仕途那可不好，所以老奴请示了郡主，要把这棵树砍了。”
崔嬷嬷的脸蜡像一般，噙着不咸不淡的笑，像在给这棵树以及少年的命运宣判。
卫枭心里最后的冷静克制也荡然无存，他缓缓笑开，像恶鬼在哭。
“你们该死。”他声音暗哑绝望。
那人想叫他忍，他便忍了，五岁那年抱着她僵硬冰冷的尸体时，卫枭吞咽了所有的委屈，独自活在这世上，一日胜过一日的孤独，他等来了那个怎么也抓不住的小姑娘，随后她也走了。
在他快要踏进深渊地狱时，卫鸿回来了。他长到八岁，第一次有一个人把他抱起来，将他当成一个宝贝，那人顶天立地，像一座山，为了一份迟来的爱和珍惜，他看见卫鸿左右为难的那一刻，再次决定忍耐。
可为什么，偏偏连他娘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也要被抹去。
“你们都该死。”少年目光猩红，双手按在青石地上，五指深深陷进石砖缝里。
崔嬷嬷此时也害怕了，瑟缩着往后躲了躲，她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先离开这里去向郡主禀报。然而就在这时，失控的少年已经飞身扑过来，脸上尽是狰狞。
对上那双染上杀意的眼睛，崔嬷嬷惊叫一声，来不及后退，就被少年扼住喉咙，那只手如同将人拖向死亡的藤蔓，越缠越紧。
崔嬷嬷的脸色开始发青，嘴里的叫唤声渐渐变弱。
卫鸿拎着一坛酒，脸色微醺，哼着小曲回来时，见到一群人围在院门口，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高呼：“公子疯了。”
什么？他惊得酒都醒了，一把扔了酒坛子往里跑，见卫枭掐着崔嬷嬷的脖子满目疯狂，卫鸿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卫枭，松手。”
他跑过来，双手抱住儿子往后拖，可卫枭疯起来力气极大，任他再用力也纹丝不动，反而快把崔嬷嬷给勒死了。
“唉，儿子，听话。”
卫鸿脸上冒汗，抓住了卫枭掐着崔嬷嬷的那只手，说道：“爹求你了，杀了人就是给人留下了把柄，这老刁奴不值得你赔上自己的前程。”
“儿子，你看看爹，实在不行，你松手，爹替你杀。”
死活劝不动，卫鸿急中生智，想起一个人来，“那谁，罗家那小丫头，你出了事，她不得另嫁他人，你甘心吗？”
少年涣散的眼神中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卫鸿再接再厉，道：“你不想娶她了？让她知道你随便杀人，该怎么看你？”
卫鸿话落，看着少年慢慢松开手，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他松了口气，趁此机会把少年抱起来，扛在肩上往小屋里走去。卫枭似乎累了，任他扛着，眼睛睁着，却像睡着了一般，只是那双眼里的空洞和萧索让人心疼不已。
卫鸿把儿子放在床上，最后的隐忍也消失无踪。他胸中燃烧着怒火，走出来后，关上小屋的门，看着院子里捂着脖子脸色惨白的妇人，沉声问道：“她究竟想干什么？”
崔嬷嬷惊吓中还不忘替元嘉郡主辩解：“郡主也是好心，她……”
卫鸿一脚踹翻了院子里那张唯一的椅子，怒道：“好心？她是存心不给这孩子一条活路了？”
卫鸿气冲冲朝着元嘉郡主的院子去了，崔嬷嬷见势不妙赶紧挣扎着站起来跟上。
正院里，元嘉郡主正给鸟儿投食，一回头见卫鸿怒容冲冠的走进来，便顺手放下小碗。
“有事？”她蹙着眉，隐隐带着不耐烦，从嫁给他那天开始，她一直是这样的，高高在上，冷嘲热讽，嫌恶就差写在脸上。
“赵宣岚，你想闹到什么时候？”卫鸿脸上的悲哀有迹可循。
元嘉郡主冷笑：“哦，又是为了那个孽子，我怎么了，作为嫡母，我关心他不应该吗？”
卫鸿握拳，极力忍耐，“你想如何都行，那院子不是说好不管不问吗，你把那树砍了，连一丝念想也不给孩子留，你这是想要他的命！”
“对，我就是恨不得他去死，跟他那低贱的母亲一起死，我受够了，他如今升任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堂而皇之的成为晋王世子了，只要我还在这王府一日，就不会让那贱人的儿子有一日好过。”
元嘉郡主靠在茶桌上，仿佛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在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多些底气。
“赵宣岚，你够了，上一代的恩恩怨怨与一个孩子有什么相干，何况卫枭也不是我……”
卫鸿气冲脑门，差点说了不该说的，幸而及时止住了。
“不是什么？”
卫鸿抹了把脸，说道：“没什么，什么也没有，我是被你气糊涂了，这是最后一次，倘若日后你再针对他，咱们，咱们就和离。”
卫鸿放下狠话，转身就走，元嘉郡主身子一软坐在地上，崔嬷嬷这时赶紧过来扶她起来。
“郡主，别伤心了，王爷也是在气头上，不过您犯不上再招惹那个孽子了，今日之后，谁都知道他是个疯子，稍不如意就要杀人，陛下哪里真会封他世子之位呢。”
她说了这么多，元嘉郡主却像没听到似的，嘴里恍惚地重复卫鸿那句话：“何况卫枭也不是我……不是什么？”
卫鸿回到小院，看见丢了魂一样的儿子一筹莫展，他坐在床边待了一会儿，站起身时有些头晕目眩。出了房门，他唤来一个亲信守着卫枭，便离开王府，骑着快马赶往靖国公府。
*
靖国公府，用完晚膳后，一家人坐在正厅里说话，气氛其乐融融，姚氏在给未出世的外孙做小衣裳，罗悠宁坐在她身边，帮着递针线。
另一边靖国公喝多了酒，靠在罗汉床上闭目打瞌睡，至于罗长锋，他最闲，在角落里挨个拿起架子上的摆件研究。
这时，下人进来通传说晋王来了，清醒着的几人还没反应，靖国公罗桓先拍着大腿起身，嚷道：“不喝了，我得躲躲。”
罗长锋放下一个瓷瓶，无奈道：“爹，人家也未必就是来找你喝酒的。”
靖国公瞪他一眼，沉着脸坐下了。片刻功夫，卫鸿已经进来了，他赶得急，额上还冒着汗。
“老哥，我有事相求。”卫鸿进来后一点不绕弯子直说道。
“你这丫头借我，出大事了。”
厅内的几个人都懵了一瞬，靖国公不解道：“你等会儿，你要借啥？”
他虽然喝了酒，但脑子还没坏，卫鸿方才分明是指着他小女儿说的话。
“实不相瞒，卫枭他生了病，我没法子了，想让你们家丫头帮着劝劝。”卫鸿没有详说，只是模棱两可的说了情况。
罗悠宁怔了怔，卫枭下午来时还好好的，不过一个傍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见过他失控的样子的，所以也知道晋王嘴里的生病，恐怕不是寻常人的生病。
靖国公听得糊涂，一时没有答应，倒是姚氏放下了手里的针线，从容说道：“既如此，那就让宁儿去一趟，天色晚了，恐传出不好的谣言，长锋你陪着一起去。”
罗长锋显然还在状况外，但既然他娘都同意了，他自然不会说什么，罗悠宁站起身，走到晋王身边，对靖国公和姚氏说道。
“爹，娘，那我去看看卫枭。”
于是等几人走了，靖国公才回神，他诧异地看着姚氏，一脸震惊：“不是，你就这么答应了？这大晚上的，不太好吧。”
“咱闺女好歹是个姑娘家，夜里往人家家里去，成什么样子。”
姚氏不理他，继续缝着衣裳，昨日卫枭找来时的状态她也看明白了，宁儿在他心里恐怕重要非常。
靖国公深深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家里受到了排挤，他惊奇问道：“不是，你们女子都这么善变吗？这才几日，换了个人一样。”
说完他背着手离开正厅去院里散步了。
罗悠宁披着一件斗篷，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她下了马车，与罗长锋一起，跟着卫鸿从晋王府的后门进去，卫鸿不好意思道：“委屈丫头了，正门太惹眼，怕传出去对你不好。”
罗悠宁不在乎：“没事，卫叔叔，卫枭到底怎么了？”
他们走到小院门口，院子已经被卫鸿的人层层看守起来，他进院后，叹了口气，“你自己看吧。”
罗悠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到一棵被砍了一半枝条的槐树，她问：“跟这棵树有关？”
“这棵树其实是个不祥之物，卫枭他娘就是在这里自缢而亡的，卫枭心里总认为只要树还在，他娘就还在这里，从他出生起，我就没有见过一眼，那年与北狄的一战陷入僵持，我时隔八年才从黑水城回来，而他已经长得很高了。”
“我回来时才知道，莺歌已经死了三年了。三年，卫枭独自长大，他的性子孤僻阴沉，一旦事关他娘，稍微受一点刺激，他就会发疯失控。”
“这世上最能刺激他的两个人除了莺歌，就只有你。”
卫鸿的意思不言而喻，罗悠宁低下头，她知道，那三年里卫枭不只经历了丧母之痛，还被她这个唯一的朋友遗忘抛弃了。
“我听卫枭说，你知道自己失忆的事了？”
“嗯，我进去看看他。”罗悠宁心中揪痛，只想去少年身边陪着他。
卫鸿叹息：“去吧，如今只有指望你把他叫醒了。”
罗悠宁进去后，卫鸿和罗长锋一起在院内等着，罗长锋宽慰他道：“卫枭将来必定有大出息，王爷也不要太过担心，逆境才能出英豪。”
卫鸿摇头：“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卫枭这辈子做个最平凡的人。”
罗悠宁推开门进去，小屋里黑漆漆的，守在门口的人给她递过来一个灯笼，她提着灯笼小心地走过去，或许她曾经来过这里，只是已经不记得了。小屋里虽然破旧，但收拾的很干净，只是周围冰冷萧然，透着死一般的孤寂，像极了卫枭这个人。
她往床前走去，少年仰躺在床上，眼睛在幽暗的屋中亮的惊人，他看着床顶，手里紧握着一把短刀，迟缓的眨眼，安静的像是死了，又好像随时能满身戾气的暴起杀人。
罗悠宁站在那看了他一会儿，侧身在床边坐下，她也不说话打扰他，只是看着他磨破的手指，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里头装着他们罗家特制的金创药。
她捧起他一只手的时候，少年漆黑的瞳仁闪烁了一下，随即便归于平静。
罗悠宁在屋子的角落里找到一盆清水，她沾湿了帕子回来给少年擦手，小姑娘的手是这世间最为温柔的良药，少年濒死枯冷的心终于注入了一丝活气。
她一边给他擦药，一边跟他说话，关心的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抱怨：“我每次见你，你都要受伤，你是不是故意的，所以总这样折腾我，让我心疼你。”
心疼？她会心疼吗？卫枭感受到了胸腔明显的震颤，他想听她继续说。
“卫枭，从我进来开始，你就没有理过我，今日下午，你说的话是骗我玩的？”
“我知道了，我从前对你不好，你心里恨我，是不是？”
少年眼睛眨了一下，眸中有清醒过后的痛苦和挣扎。
小姑娘越说越委屈了，“你要是真恨我，现在就起来跟我说，我一定从此不缠着你了。”
她等了半天，少年依旧没什么反应，只好把心一横，说道：“那我真走了。”
她站起身往门外走，脚步声渐渐远离，房中唯一的亮光也熄灭了。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少年的心剧烈一跳，黑暗中难言的恐慌包裹住他的全身，他翻了个身，固执地伸手，却什么都没抓到。他开始使尽全身力气想去追，骤然起身，他脱力一般跌倒在地，手依然朝门边够着，嘴里不甚清晰喊她的名字。
“阿宁……”别不要我，“阿宁。”
房间里突然亮了起来，灭掉的灯笼重新被点亮，罗悠宁捂着嘴，泪流满面，她的眼泪落进嘴里，那味道又咸又涩。
卫枭睁眼看过去，病态疯狂的眼里只容下那一个小小的身影，她在向他跑过来，没有半点犹豫。
小姑娘蹲在地上抱住了他，她只恨自己的怀抱不够大，不能把这个满心残破不堪的少年全部遮挡。
“卫枭，别怕，别怕，我在这里，我永远也不会走。”她的泪滴在他后颈上，冰凉又滚烫。
那怀抱温暖又柔软，他疲惫孤冷的心仿佛找到了依靠，像极了记忆中那个人。
他们坐在地上，少年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声音沙哑的开口：“她走了。”
卫枭从有记忆开始，就知道了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晋王府所有的下人看他的眼神都是嘲讽和不屑，元嘉郡主更是把他当成一个脏东西，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仿佛生来就该待在阴暗和污浊滋生的地方，而这个小院是他最后能够守住的一点美好。
这里在他五岁之前也住着另一个人，王府里的下人说那是他的疯娘，年幼的卫枭只听见娘这个字，都从心里欢喜着。
他懵懂地靠近她，她有时候很温柔，会轻声唤他的名字，然而卫枭到了她面前，她又像竖起了尖刺的刺猬，怨恨地推开他。
卫枭仿佛不会痛，重复着母亲一次又一次的温柔与冷待。
直到五岁那年，有一日，她叫他过去，没再推开他，而是轻轻抱住他，她的声音很温柔。
“卫枭，卫枭。”她除了他的名字，多余的一个字也没说，最后她将一把短刀塞进他手里，卫枭固执的以为，自己的执着换来了母亲的爱。
可是当天夜里，母亲吊在树上冰冷僵硬的尸体给了他重重一击，她抛弃他了，所以那个怀抱是留给他最后的温柔。
他抱着她的尸体，第一次明白了，此生不该渴求任何不属于他的东西。
*
罗悠宁端了一盆脏水出来，卫鸿赶紧迎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小姑娘压低声音：“没事，他睡着了。”
卫枭讲完那个故事，疲惫的闭上眼睛，罗悠宁扶他到床上去睡，又在里面陪他一会儿，确定他睡熟了才出来。
卫鸿松了口气，他想送兄妹俩回去，被小姑娘拒绝了。
“他醒了找不着我，会以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梦，我等他醒过来再走。”卫枭方才神志不清，不一定会记得她来过，罗悠宁不想让他再伤心一次。
几人便坐在小院里等着，罗悠宁看了看面前的水井，又看了一眼那被毁了一半的树，心情低落。她无法想象，少年是怎样在日复一日的期待里，孤独活着的，这样的日子换了她，过一日都受不了。
夜色漆黑如墨，几人撑不住打盹时，屋里终于传出一点动静，罗悠宁顿时醒过神，推门走了进去。
卫枭眼里还有刚刚醒过来的茫然，看见小姑娘时，他的记忆开始苏醒。
“你醒啦，手还疼不疼？”罗悠宁坐到他身边，捧起他的两只手反复查看。
卫枭目光涩然，难为情道：“不疼。”
“下次不要这般傻了，比起隐忍自苦，我宁愿你狠狠报复回去。”小姑娘紧锁着眉头，为他不值。
卫枭抬眼，再一次被她目光里的温柔蛊惑。
他看进小姑娘的一双笑眼里去，听她柔声说话：“那棵树我看过了，少了一半的枝条，说不定日后会长得更好呢。”
“郡主派来那些人一定没脑子，哪有树砍了枝就死了的。”
她喋喋不休，毫无察觉少年在一点一点靠近，最后她被少年一把揽进怀里，“阿宁。”
他说不出旁的话，只好执拗地叫她的名字，小姑娘任他抱了一会儿，最后不得不使劲挣开少年的怀抱。
就在卫枭失落时，她把脖子上戴着的一枚金锁摘下来，小手捧着送到他面前。
“这个，你收好，树也许会死，会被砍断，但这锁不会。我们罗家儿女每人都有一枚，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往后它永远留在你身边，就如同我永远留在你身边。”
“卫枭，答应我，放过你自己，你从没做错过什么，不需要对任何人心存愧疚。”
她早该想到，少年之所以一次次的忍受元嘉郡主的苛待，定是觉得自己的存在让她痛苦，让晋王为难。他这么好，一颗干净清透的心却无人珍惜，反而屡次折辱。
在她盈满心疼的泪光里，少年终于点了点头。
小姑娘离开后，卫枭把那枚金锁贴身带着，幽寂的眸中隐隐有光注入。
第二卷 慷慨悲歌

第28章
夜色渐退，天际露出一抹微弱的光，晋王府上下静悄悄的，昨日傍晚府中生乱，卫鸿已经命人将王府中的各个门口都把守起来，严防府中下人出去传谣。
一晚上过去，王府中的守卫已经疲惫不堪，很多人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靠在门边或是坐在地上打着瞌睡。
一阵寂静中，王府西边的一个小门附近，体态微胖的妇人左右张望，见门口唯一一个把守的人已经靠在墙角迷糊着，她拢了拢外衫，闷着头往小门处走。
很快，她到了门口，轻轻把门栓推开，小门开了一条缝，就在妇人欣喜想要把门全拉开时，一柄剑横在她面前，离脖子不远，剑锋冰凉，激起了妇人脖子上的阵阵鸡皮疙瘩。
“谁……谁？”她胆子不大，甚至不敢回头，生怕那人手抖一抖要了她的命。
她背后凭空出现的人，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我，卫束。”
卫束是谁？妇人身子僵了僵，已经知道这人的身份，晋王卫鸿的副将，也是他的义弟。
“卫将军啊，你这是做什么？”妇人心存侥幸，慢慢回头，希望面前的男子不知道情况。
突然出现的男子长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像只狐狸，让人总疑心他在算计着什么。
卫束半夜才从黑水城回来，按理说应该去休息，可听卫鸿说起昨日的事，又见他大哥满脸颓废难过，便决定替他大哥分担一二。
“崔嬷嬷，起的这么早啊，天还没亮呢，你打算去哪？”
“我，家里有事，着急回去一趟。”
崔嬷嬷毕竟是元嘉郡主的陪嫁嬷嬷，从前在康王妃身边也是不可小觑的人物，马上就换了副表情，着急又担忧的样子。
卫束冷笑：“哦，昨日王府四处都有人把守，没听说有人给你送信啊，家中出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卫束玩味一笑，看着崔嬷嬷被戳穿后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还有，嬷嬷这包袱里装的什么啊？”
不等崔嬷嬷用手护着，他剑尖一挑，包袱里顿时洒出一堆的银票金锭子。
“哟，郡主身边的下人待遇这么好啊，啧啧，这得是我几年的军饷吧。”
崔嬷嬷脸上失去了血色，卫束盯着她吹了吹剑上不存在的灰尘，继续说道：“还是，你偷的啊？”
他声音冷下来，一剑抵在崔嬷嬷脖子上，崔嬷嬷这次真怕了，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是郡主要我拿着银子……不，郡主赏我的。”
她惊慌地口不择言，卫束挑了挑眉，身后有脚步声接近，他回头，朝着来人说道：“大哥，抓到一个家贼。”
卫鸿脸色有些白，眼底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未眠，他走到崔嬷嬷面前，声音沙哑疲惫：“她想干什么？让你出去到处传卫枭疯了的谣言？这些钱是打算请那些个流氓地痞传消息的？”
崔嬷嬷不住摇头，卫鸿目光发冷：“本王不屑去管你们背后谋划着什么，但任何人想伤害我儿子，我绝不姑息。”
“来人，打二十板子轰出王府。”
崔嬷嬷被按在地上，她平素横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侍卫的刑杖落在她后背上，她呜呜的哭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元嘉郡主闻讯赶来，人已经打完了，崔嬷嬷被两个侍卫抬着往外走，她一脸怒容拦住侍卫。
“卫鸿，崔嬷嬷是我身边的人，她纵有什么不是，也该由我来处置，你凭什么？”
卫鸿目光苍凉，透过元嘉郡主这咄咄逼人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到往昔她身上那份娇憨坦率。
“是我错了。”他自嘲一笑，“你怨我便只管朝着我来，哪怕一剑杀了我都行，别再为难卫枭。”
他眼神倏然变的冷酷：“赵宣岚，你要还想跟我过下去，继续做这个晋王妃，现在就回去。”
元嘉郡主瞪着他，最终放弃了阻拦侍卫，她看着崔嬷嬷，不忍道：“嬷嬷回康王府吧，今日的事，一个字也不要说。”
她最后看了卫鸿一眼，目光饱含着千言万语，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郡主走后，侍卫过来回报说卫枭醒了，卫鸿疲惫的神情为之一振，赶忙拉着卫束回去看儿子。
*
谢府家塾，罗悠宁前面的位置这几日一直空着，谢奕始终没有来，奇怪的是，明明就在一个府里，罗悠宁始终没想起过他，闲暇时，谭湘说起，她才恍然意识到，那日从天横山黑鹰寨回来，就没有再见过他。
两人坐在一处说话，谭湘说道：“谢公子又病了，听说已经连着几日没有出过房门。”
罗悠宁心不在焉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是啊，应该是淋雨所致吧。”
她满脑子都是卫枭失落崩溃的样子，旁的人或事在她脑中晃了一圈又会归于平静，生不起丝毫波澜。
谭夫子讲学结束，罗悠宁拄着拐杖往谢府大门口走，忽然，她敏锐地回头，只看见一片远去的白色衣角，她微微蹙眉，转身继续往外走。
谢府后院花园中的石阶上，谢奕一身白色云纹长袍，衣角落在地上染了污泥，长靴也湿了，他方才躲避的时候，慌不择路踩进一个小水坑，弄得这般狼狈。
他坐了一会儿，一直低声咳嗽，这时，有人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谢奕面有烦躁：“谢良，别跟着我。”
身后那人没走，反而向前一步，坐在他身边，谢奕转过头，见到了面容整肃的谢太师。
“爹？”他诧异出声，想站起身行礼，被谢太师按着坐下。
“奕儿，你为了什么不开心？”
谢奕怔了怔，随即满眼失落，“我总想抓住一样东西，可我发现收得越紧，她就离我越远。”
“爹，其实刀架在脖子上那一刻，我才知自己真的怕死。”
他说着低下头，气息乱着，身上一阵阵的抽搐发抖。
谢太师拍着他的肩膀，目光看向远处，开口道：“谢奕，你抓不住那样东西，是因为你还不够强大，无论何时，不要失掉追逐的野心，不管是权势地位，还是某个人。”
“等你掌控了一切，又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呢？”
谢奕的肩膀渐渐不再抽动，谢太师又拍了拍他，转身离去。
*
时光晃过一个冬日，又到初春，半年来，谢府关闭了家塾，谢奕凭着太师之子的身份，被举荐入朝，梁帝对他寄予厚望，连连提拔，如今已经位居三品司谏。
罗悠宁左右无事，最近卫枭又忙着练兵，她寻不到他空闲的时候，便经常往宫里跑。
罗悠容已经怀胎九个月，下个月就要临盆了，她身子弱，但为了生的顺利些，还是每日由宫女搀扶着在凤仪宫里散步，近日因为罗悠宁常常来陪着她，她心情开怀，倒是比以往多了许多笑容。
“阿姐……”罗悠宁欲言又止，她看着面前笑容温婉的女子，很想问问，她这么大的肚子，走路时会不会担心掉下来。
罗悠容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一笑，“你呀，永远长不大，可怎么是好，将来若还傻乎乎的，说不得要给人卖了。”
罗悠宁瘪了瘪嘴，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阿姐，你还疼不疼我，小外甥一出来，我就更没人爱了。”
“疼你，我生了几个，你也是我最疼的妹妹，别贫嘴了，一会儿让照月送你出宫。”
罗悠容面露疲态，说话间打了一个哈欠。
罗悠宁忙道：“不用，照月姐姐照顾你吧，我又不是不认得路。”
毕竟是自家姐妹，罗悠容也不多客套，扶着照月的手进去午睡。
罗悠宁快要走到凤仪宫门口的时候，听见下人在窃窃私语，她看了一眼，认出那两个是她们罗府陪着罗悠容进宫的宫女。
其中一个唤作素兰的宫女面有忧愁，手上一边修剪花枝，一边说道：“唉，半年了，陛下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咱们娘娘身体不舒坦，派人去禀，那边什么反应都没有。”
另一个叫碧珠的言语中忿忿：“这一对比枕霞宫，叫人心凉，那边三天两头的跑，有时一日去两次，到了我们娘娘这，就是朝政繁忙抽不开身，呸。”
“唉，你小声点。”素兰看见罗悠宁过来，拉了碧珠一下，碧珠这才闭上嘴。
罗悠宁不是聋子，她都听见了，枕霞宫住的是谢贵妃，她姐姐少时最好的朋友。
“呵。”她赫然发出一声冷笑，心里第一次对那个处处温柔的谢家姐姐生出了怨怼，也许不能全怪她，但人总是这样的，亲疏有别。
她带着怒气离开凤仪宫，走在宫中的甬路上，更觉这宫里哪里都堵心，让人气闷。
前方迎面走来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人，她直接走过，懒得看。那人停下脚步拉她一下。
“小宁，怎么了？”
罗悠宁回头一看，是谢奕，她怒气上涌，显得冷淡：“没怎么，你有事？”
被谢奕抓住那块袖子被她不着痕迹抽了回来，谢奕眉心微蹙，“许久未见，你一见我就生气，我怎么惹你了？”
“没有。”她语气越来越僵，“我心里烦，不关你的事，你进宫干什么？”
谢奕回答：“姐姐找我，我就……”
话未说完，罗悠宁甩袖便走，谢奕愣了片刻，低头思索，良久后叹了口气往枕霞宫去了。
出宫后，她坐在马车上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生气有什么用，她什么也改变不了，从小到大，自有父母兄姐为她遮风挡雨，离了靖国公嫡女的身份，她什么也不是。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忧愁成倍的冒出来要将她压垮。
这时，马车突然停下来，罗悠宁被甩的贴在车壁上，懵了一会儿，才听赶车的李叔问道：“姑娘，没事吧？”
“没事，怎么停下了？”
“前头人太多，把路堵上了。”
罗悠宁惊疑，掀开车帘往前方看，一群穿着破烂，脸色蜡黄的百姓，手里拿着碗，排着队焦急地看着路边一处。
乐善堂？罗悠宁默念这几个字，心里越发好奇，正巧这时李叔前往打探回来，告诉她：“姑娘，这是沈家新修的乐善堂，前面正在施粥呢。”
“哪个沈家？”她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镇国公府，好像是府中三姑娘在主持施粥。”
罗悠宁不信，那娇弱到见了蚂蚁都怕的沈月瑶会来给这些看着脏污又粗鄙的贫民施粥。
反正马车过不去，她索性下车来看热闹，远远的竟真见到一袭翠色衣衫的沈月瑶在给一个老婆婆盛粥，那老婆婆感激涕零，激动间好似抠了她的手，她也淡笑着不介意。
罗悠宁怀疑自己眼花了，沈月瑶怎么跟转了性似的，浑身都透着奇怪。
她继续看着，后头轮到一个带着娃的妇人，沈月瑶依然耐心给她盛粥，只是这时斜刺里伸出一双脏手，把沈月瑶手里的粥抢过去了。
“慢着，这碗粥是给这位嫂子的，你该去后面排队才是。”
周围人都看着，沈家这位善心的三姑娘，看起来那么柔弱却跟一个汉子据理力争。
那汉子贼眉鼠眼的，抬头往街上看了一眼，顺势把那粥碗摔在地上，洒出来的热粥只差一点就溅到沈月瑶身上。
“你这粥一看就是用发霉的米熬的，真以为我稀罕吃，想也知道，不过是挂着个仁善的名头糊弄我们，大家伙，你们今日真要吃了，回头生了病，不知道镇国公府负不负责？”
他撺掇着众人，等着施粥的人将信将疑，沈月瑶眼圈一红，委屈道：“你，你胡说。”
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生了豹子胆竟要上前扯她，只是手还未碰到她衣袖，就被一双铁钳一把的大手制住了。
“敢闹事，信不信我掰断你的手。”
那身形伟岸，一脸冷肃之人，是罗长锋。
看到这里，罗悠宁再也没继续看下去的兴趣，那一边沈月瑶跟罗长锋道谢，顺便宽容大度的又给那闹事的汉子盛了一碗粥。
那汉子也迷途知返，悔过认错，随后隐在人群里走远了。
罗悠宁走上前时，两人还在说话，罗长锋那张冷脸上隐有笑意，眼里也很温柔。
“咳咳，大哥。”
实在没眼看了，罗悠宁高声开口叫罗长锋，他惊讶回头看着她。
“都几时了，还不回家，别耽误人家沈三姑娘做善事。”
她上前二话不说拉起二愣子罗长锋就走，走出人群，罗长锋牵马，不解其意地看着她：“小宁，你怎么怪怪的？”
“我怎么怪了，我再怪能有那些变着法骗人的怪？”她话里话外，冷嘲热讽。
罗长锋一时没听明白：“谁骗人？你这是在哪受气了？”
罗悠宁横他一眼，挥手让李叔赶着马车掉头，换条路走，她则与罗长锋一起走另一条近路。
“我说你，那双眼睛是长着好玩的？别人明显诓你呢，还眼巴巴上套。”
罗长锋这回有些明白了：“你说沈家三姑娘啊，人挺好的，今年又逢大旱，闹饥荒呢，这两个月不知饿死了多少百姓，她能出来施粥，可见为人善良。”
罗悠宁撇了撇嘴，正巧两人路过一个成衣铺子，有个眼熟的人走出来，罗悠宁伸手一拽她大哥。
“你看，刚才那人还去讨粥喝，这会儿就有钱买衣裳了，变戏法呐。”
罗长锋也愣住了，可他又不敢相信，便说：“不能吧，她怎么能知道我会过来。”
罗悠宁满脸嫌弃：“你哪日从军营回来不走这条路，有心人蹲两次就知道了。”
“沈月瑶满肚子小心机，她要做我大嫂我绝不同意，别到时候把咱家搞得乌烟瘴气。”
罗长锋回过头看了看乐善堂前那个温柔浅笑的女子，犹有些不相信，她会算计自己。
“行了，管到你大哥头上了，你啊，只管把你自己嫁出去，我这辈子不成亲也心满意足了。”
他伸手戳她的额头，罗悠宁躲闪不及，被戳了个正着，于是捂着额头抬手要去打他。
兄妹俩眼看在大街上要打起来，罗长锋伸手一指她背后，惊道：“唉，卫枭。”
他张口就来，罗悠宁才不信，继续上手打他，直到身后真的传来了马蹄声。
罗长锋躲开她一爪子，急道：“没骗你，真来了。”
趁着罗悠宁回头的间隙，他快速上马，对后面的少年抱了个拳，便放心走了。
小姑娘此时脑子还蒙着，回头就看到一身黑色甲胄的少年骑马向她走来。
过了个年，他五官比从前更多了一丝硬朗，身形也壮了许多，朝她走过来时，像一道凛冽的风，直灌进人心里。
战马停下来，卫枭低首看她，面上虽无表情，眼里却带着柔光。
“阿宁，怎么不回家？”
罗悠宁被他晃了眼，怔怔地，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着自己也没察觉的甜。
“路堵上了，马车也走了，我……”她低着头，仿佛不好意思对他撒娇，“就这样了呗。”
少年从马上纵身跃下，身上带着料峭寒意，只是手心里依然是滚烫的。
“上来，我送你回去。”他手臂那么有力，一只手就将她托上马背，罗悠宁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大街上，众目睽睽，他一点不避嫌，最后还不忘握紧她的手，在掌心里搓了搓。
“冷吗？我进去买件披风。”
他目光所在，正是那家成衣铺子，罗悠宁面红耳热的拦下他。
“不用，我们习武之人这点冷算什么？”
少年垂眸一笑，并不想告诉她残忍的现实，她那点三脚猫功夫，估计也只能朝他施展。
卫枭牵着马走在街上，惹了很多人注视，少年将军，锐不可当，半年前还是金陵城里的笑柄，此时已经是禁军都指挥使，正三品的武将。
不止如此，世人都知，卫家和罗家早晚会结姻亲，只等罗四姑娘一及笄，卫枭就可抱得美人归。
那些或钦羡或嫉妒的眼神分毫没有影响两人，罗悠宁好不容易憋到肚子里的委屈，此时一见到卫枭就又冒了出来。
她酸楚的眨眼，最后眼睛也红了，卫枭耳目机敏，听到动静就回过头，眼里的冷静在见到小姑娘掉泪时，荡然无存。
“阿宁。”他把马停在路边，拧着眉去牵她的手，“哭什么，告诉我。”
谁敢惹她哭，他定是要将那人剁碎碾灭的。
“卫枭，我太没用了，我以前从没注意到，我爹娘，我姐姐，她们各有各的苦，只我一人，裹在蜜糖里，与他们过两种日子。”
卫枭看她哭，心中抽痛，不知她从哪里生出了这些感慨，只是不论她的亲人，还是他，即使刀削锥刺，流尽一生血泪，换她平安喜乐也是愿意的。
“那你更该笑，真到了他们苦熬不住的时候，你来做那颗糖。”你甜了，从此我们都甜了。
他用手背抹去小姑娘脸上的泪，犹觉不够，凑到嘴边尝了尝，记住了她哭起来的味道有多苦。
罗悠宁惊得一个倒仰差点从马上跌下去，她真怀疑，面前这个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腼腆少年。
半年而已，他经历过蜕变，开始展露一种从未有过的强势，仿佛幼狼流落到羊群里，最初软化自己以图融入，后来便慢慢漏出獠牙来。
“卫枭，你变了。”小姑娘惆怅开口，他是她再也欺负不了的人了。
卫枭勾了勾嘴角，威胁道：“自己坐好，不然……”他伸手要圈住她让她坐正，小姑娘吓了一跳打开他的手。
这一打岔，罗悠宁心里也释然了，正如卫枭说的，她与其整日愁苦，不如开怀一笑去做他们的开心果。
两人又走了一段，迎面飘来了食物的香味，罗悠宁鼻子嗅着香味一眼望去，只见路边立着一个气派的酒楼，名叫仙味居。
“这店家口气挺大呀，难不成卖的是神仙吃的美食。”
她话音刚落，二楼便伸出来一个脑袋，那人声如洪钟，只是喊出的话让人想把他嘴捂上。
“哎呦，大哥，嫂子，进来吃饭不？”
卫枭黑了脸，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兄弟，那么老还敢叫她的小姑娘“嫂子”。
两人愣神间，刀疤脸壮汉已经跑下楼，张着双臂到近前，被卫枭的马喷了一脸口水。
仇震抹了把脸，依旧很高兴，“大哥，嫂子，我新开的酒楼，赏脸一起吃顿饭？”
卫枭眼神一厉，沉声道：“闭嘴。”他右手已经碰上腰间的短刀，仇震见势不妙，赶紧住嘴。
“那什么，吃……饭否？”
他缩了缩脖子，求助地看向马背上坐着的小姑娘，罗悠宁清了清嗓子，问道：“仇二当家改行了？你们酒楼里都有什么招牌菜啊，给我介绍介绍。”
狐假虎威，她一向是很在行的。
仇震幸好是练过，眼也不眨报了一堆菜名出来，小姑娘笑眯了眼，放肆地揪住少年一缕头发甩了甩。
“卫枭，我饿了，仇二当家盛情难却，咱们进去吧。”
少年的手离开了短刀，转身将小姑娘抱下来，他纵容的不得了，男子的头发也给她随便扯，一点不要面子。
仇震边感慨，边招呼着两人进去，“大哥，嫂子，咱上二楼。”
卫枭险些又要拔刀，但他看见小姑娘不否认的样子，又觉得欢喜，只得按捺不动。

第29章
仙味居的二楼布置的很精致，一看就是给达官贵人享受的，仇震领着他们到了一个雅间内，让小二上酒楼里的招牌菜，几人等菜上来，边吃边叙旧。
当然，叙旧是仇震单方面的事，罗悠宁嘴里不停，卫枭则一直在给她剥虾夹菜剔鱼刺。
仇震抿了一口酒，追忆往昔：“当时多亏了有你们，如今黑鹰寨的老老小小都找到了活计，过得不错。”
罗悠宁咽下一块滑溜的鱼肉，才开口道：“仇二当家，你这酒楼不错啊，厨子哪里请的，可否透露一二。”
一提这个仇震神秘一笑，“姑娘有所不知，我这是从姜国请来的大厨，配上他们独特的作料，做出的菜别有风味。”
卫枭看了他一眼，神色意味不明，他的手不着痕迹地落在短刀刀柄的繁复花纹上，思绪渐远。
仇震见他不动筷子，不解问道：“大哥，小弟这的菜不和你胃口？”
“不是。”卫枭收回了放在刀柄上的手，重新给罗悠宁夹了一块排骨。
这时，仇震看向他的刀，面上有一丝疑惑，“这刀……”他嘟囔着：“怎么像是在哪见过？”
罗悠宁好奇问道：“在哪见过？”
仇震双手摸着脑袋在想，好半天脑中突然一激灵，拍了下桌子，说道：“我想起来了，我去年跟着别人去姜国跑商的时候，见一个姜国的权贵，他手里也有这样一把刀。”
卫枭眉心微皱，垂眸看着那把短刀，目光一直未曾移开。
“我就说大哥这把刀不像中原之物，想必是从姜国流出来的。”
罗悠宁知道一些内情，那刀是卫枭的母亲留给他的，看着卫枭深邃的眉眼，她不由猜测，难道卫枭的母亲是姜国人？
这话题没持续多久，因为仙味居楼下又来了几个讨饭的小孩，仇震心疼孩子，便让小二给他们拿些吃的。
“唉，这年头老百姓的日子越发难过，年景不好，去年秋天没收上来多少粮食，如今家家捉襟见肘，能维持一日两餐已是不易。”
仇震边喝酒边把他打探到的一些消息告诉二人，“北边要乱了，长崎等地已经有人起义了，朝廷再不管就要发生大动乱。”
几人都吃完了，坐在雅间里说话，多是仇震在说各地的情况，看得出来，这半年他走了很多地方。
三人吃完这顿午饭，仇震就将他们送出仙味居，卫枭牵着马送罗悠宁回靖国公府，走时不忘叮嘱她：“最近哪里也不要去，城中不太安稳。”
罗悠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看着卫枭离开后，她便找自家大哥算账去了，可惜青松院寻了一圈，也没见罗长锋的人影，她只好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
几日后的早朝，梁帝震怒，因为长崎等地的起义军连成一线，灾民情绪暴动之下，已经攻占了洛城，他手中有兵符，奈何无将帅可用，最后还是不得不任用靖国公罗桓。
“靖国公，你代朕前去平叛，此战只能胜不能败。”败了，便是有辱皇家威严的事，梁帝神情凝重。
靖国公受命，这时卫鸿也站出来，主动请缨，要给靖国公当副帅，梁帝犹豫片刻，便答应了。
正如他心中所想，此战关乎甚重，有卫鸿在，就更不可能失败，而且让两人互相牵制也更合适。
下了早朝，靖国公脸拉得很长，与卫鸿一起走到宫门口才开口问道：“你什么意思？不过是对付几个乱民，用得着咱俩一起去吗？”
卫鸿笑嘻嘻的，他当然不能直说，是怕靖国公年岁大了，遭了叛军的埋伏，卫束前几日与他说过，叛军里有一个智计百出的人物，必须时刻提防。
“那什么，我近日身上痒，想松松筋骨，老哥，你就成全我这一回？”
见罗桓面上松动，他又继续说：“哎，咱们是亲家，一家人，你还怕我妨碍你带兵不成？”
罗桓瞪他：“去，什么一家人，八字还没一撇呢。”
两人说说笑笑离开，谢太师落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停在宫门口看了看两人离开的方向，目光若有所思。
*
靖国公和卫鸿出征后，梁帝却还是不得安宁，只因御史台那些人，每日向他谏言，太极殿里，奏折堆积成山，他连一日的空闲都没有。
“那些人还叫朕发罪己诏，朕有什么错？欺人太甚，把朕惹急了，将他们都杀了。”梁帝靠在榻上，声音焦躁疲惫。
他边上的女子挺着肚子给他按揉额头，梁帝回过神时她已经按了很久。
“辛苦你了，往后这些事你不必亲力亲为，免得累坏了。”
谢婉柔垂眸一笑，梁帝眼里的愧疚和温柔，她十分受用。
“不辛苦，倒是陛下这几日为了朝事烦闷，臣妾什么也做不了，心中有愧。”她歉然一笑，拉过梁帝的手。
“陛下若实在难受，何不去行宫待一段时日，等靖国公平叛归来，大臣们也不会再多提这件事了。”
梁帝心动，但还是犹豫：“可你和皇后都要生了，朕这个时候离开……”
“应当不妨事的，靖国公久经沙场，晋王又是我大梁战神，他们二人说不定半月就回来了，您去行宫躲躲清闲，等您回来的时候，宫里也该添丁了。”
女子一派温柔，在她的柔声细语中，梁帝决定不日便启程去行宫，由禁军统领罗长锋护送一同前往。
梁帝走后，谢婉柔坐在榻上缝一件小衣裳，宫女寒枝陪在一旁，问道：“娘娘，这是给咱们小主子做的吗？”
谢婉柔笑了笑，“不是，这是给容姐姐的孩子做的，她临盆的日子比我要早，咱们自己的可以再等等。”
两人正说话，有太监进来通禀：“娘娘，御膳房给您送滋补汤了。”
谢婉柔道：“行，送进来吧，对了，凤仪宫那边也送去了吗？”
太监讨好地笑：“送了，先去的凤仪宫呢。”
谢婉柔没再说什么，让他下去。
*
转眼靖国公罗桓和晋王卫鸿已经离开京城半个多月，这一日，皇后罗悠容由宫女陪着，在凤仪宫附近的小花园里晒太阳，她有几日没出来了，今日天气好，便出来活动活动。
罗悠容手里拿着一串小风铃，另一只手轻柔的抚着肚子，脸上的笑比照下来的日光还要暖上几分。
“宝宝，你将来要对你小姨好，她长不大，我真怕我有什么闪失，旁人照顾不好她。”
照月急的跺脚：“娘娘说什么呢，这当口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您一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罗悠容弯起嘴角，笑的飘忽，她总觉得心头隐隐有种不祥，像要发生什么事。
正当此时，小花园里走进来两个负责锄草的小太监，罗悠容坐在花墙的这一面，看不见人只能听到声音。
“哎呦，洛城这一战可是惨烈，我大梁险胜呢。”
“是啊，可惜了，靖国公重伤濒死，不过那地方环境不好，恐怕挨不到回京了。”
两个小太监一边锄草一边说着话，突然花墙另一面传来女子的惊呼声和风铃落地的叮咚响声。
“娘娘，您怎么了？”
他们回头就看见皇后满脸煞白，支撑不住的样子，互相对视一眼，便分头跑远。
罗悠容艰难的呼吸，仍颤声问：“他说什么，我爹，我爹……”
她疼的一身冷汗，凤仪宫的宫人一起将她抬了回去，罗悠容倒在床上的时候，才发觉身后的衣裳湿了一片，她抓着照月的手，“去请太医，我快要生了。”
照月这时哪里能离开她，派了碧珠去太医院，自己守着她。
罗悠宁每三日必要进宫看她姐姐，今日又是第三日了，她到了凤仪宫门口的时候，发觉了不对劲。
“碧珠，怎么回事？”她与去请太医回来的碧珠在门口碰了个正着。
碧珠擦着汗回答：“四姑娘，我们娘娘要生了，情况不太好。”
两人几乎是架着年事已高的太医进去的，进了内殿，罗悠宁扑到床前，摸着她姐姐汗湿的脸不知所措。
“你怎么了？前两日不好好的吗？”她开口带着哭腔。
太医给她把了把脉，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这一位郝太医是太医院的院判，医术高超，早年与他们罗家又有交情，直接绕开了那些虚言。
“脉象不太好，为今之计只能先接生，然后再看。”
罗悠容信他，让照月安排接生嬷嬷进来，郝太医避到外间之前，让照月往皇后嘴里塞了一片人参。
正是要紧时候，罗悠宁怕姐姐分散精神，没有闹着留下来，与郝太医一起在外间等着。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开始断断续续传出罗悠容的惨叫声，罗悠宁蹲在地上，紧张地咬着拳头，心里的恐惧比海深。
那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刺激着人的耳朵，折磨着他们的心。
渐渐的，声音弱下来，直至消失，罗悠宁一惊，从地上站起来，“怎么不叫了，生了吗？”
郝太医也不知道，两人往里间张望，里间的雕花大床上，罗悠容面如金纸，微弱的喘息。
“不成了，我不成了，你叫小宁走，叫她回家。”
都这时了，她还想着妹妹，照月哭声不止，捶了一下床：“闭嘴，不准再说，我喊太医去。”一着急起来，她连尊卑都不顾了。
“郝太医，娘娘没劲了，生不出来。”照月哭着跑出来，郝太医神情一凛，赶紧进去，罗悠宁也跟着进去。
郝太医把过脉，再次摇头：“有血崩之兆，再这样下去孩子生出来了，娘娘性命难保。”
罗悠宁抽泣出声：“那不生了呢？”
皇后惨笑：“傻孩子，怎么能不生呢？”她想起远方生死不知的父亲，再看到天真的妹妹，眼里生出了坚毅。
她不能死，她得活着，活着看顾罗家，还有这个耗尽了她心血的孩子。
“郝太医，有没有保命的法子，你知道我问的是同时保住我和孩子的法子。”
郝太医沉吟片刻，道：“有，但这两样实在难寻，得到一样就有五成的把握保您和皇嗣的命。”
“是什么？”罗悠宁急急追问。
“五百年的血参和南越进贡的圣药天凝丹。”郝太医继续说：“臣记得谢贵妃那里尚有半株三百年的血参，或可拿来一试，聊胜于无。”
血参出产于姜国，大梁本就不多见，而五百年的血参更是闻所未闻，谢贵妃那里剩的半株，是大梁皇宫里仅存的半株了。
“至于天凝丹……”他顿了顿，说道：“皇宫里没有，但有一个人有，只怕她不愿意给。”
不等众人追问，他道出那个人的名字，“元嘉郡主，那枚天凝丹是先皇给她的嫁妆，她恐怕不愿意拿出来，会找借口推脱。”
罗悠宁决定先紧着容易的，她让照月去枕霞宫求谢贵妃。等待之时，她手里拿着帕子给罗悠容擦脸上的虚汗，生平第一次，长姐在她的怀抱里，那么脆弱，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消失。
“阿姐，累不累？”她像小时候那样把头枕在她肩上，“等小外甥出来了，我帮你抱着他，我一刻也不松，像你以前抱着我那样。”
罗悠容轻轻点头，眼里渐渐湿润。
照月去而复返，脸上却满是绝望之色。
“照月姐姐，血参呢？”
照月低泣：“没了，没有血参，谢贵妃身边的寒枝说，谢贵妃摔了一下，如今也在生产，血参已经用完了。”
罗悠容绷着的那股劲此时终于用光了，她急喘一声，身下开始渗血，“罢了，是命。”
一盆盆的血水端出去，罗悠宁满目都是红色，她栽倒在地，看着姐姐泪眼模糊。
“照月，把她拉走，别让她看。”罗悠容哀嚎一声，想要不顾一切生下这个孩子。
“阿姐。”
罗悠宁绝望出声，她抹了把泪站起来，“我去求元嘉郡主，我跪着求她，我一定把天凝丹带回来。”
她说完便跑了出去，郝太医继续用针灸和人参给罗悠容吊着命。
她跑的跌跌撞撞，出了凤仪宫的门，差点一头栽倒，幸而一双铁臂及时出现接住了她。
罗悠宁抬起泪眼，看见面前的人崩溃大哭：“卫枭，我姐姐她生不出来，她快不行了，好多血，你带我去找元嘉郡主，还有，还有五百年的血参，我去买。”
她语无伦次，少年还是听懂了，“血参和天凝丹，天凝丹在郡主手里？”
她抽泣着点头，卫枭脑中倏然闪过什么，抱起她轻轻放在凤仪宫门口的石阶上，他抚了抚小姑娘带泪的脸，道：“在这等我，我拿到东西，片刻即回。”
他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跑着，速度飞快，疾风一样跃出很远。本来卫枭是来报信的，洛城一战胜了，靖国公受了点轻伤，被人传成重伤濒死，他怕皇后着急所以赶过来，却没想到在门口遇到了罗悠宁。
卫枭急着赶路，下马后就把马扔在了晋王府门口，他往正院去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先回了自己的小院。
卫束拎着斧头在小院里给卫枭劈柴，卫鸿临走时特地把儿子托付给他，他再无奈也只得当一回尽职尽责的小叔叔。
院门砰地一声被踢开，卫束惊愕，抬头看见少年如同被一道劲风裹挟着一般进了院子。
“卫枭，回来啦？”他愣愣地问。
没有人回答，卫枭冲到那棵老槐树下，摸索片刻，徒手开始刨土。
“这孩子，疯啦？”卫束拎着斧头过去，“挖什么呢？用这个。”他把斧头递过去，少年接过去继续刨。
很快，土里露出一个小箱子的轮廓来，卫枭用手扑了两下，小箱子露出了原貌，是一块黑底镶着金边的箱子。
卫束正惊奇，卫枭已经把箱子打开了，里头有几只珠钗、玉镯等首饰，有一块雕着奇形怪状图案的玉佩，用红绳拴着放在一旁，卫枭没管那些，直接找到里面一个长条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血参饱满如初，那盒子好像是特制的，用来保存血参，他松了口气。
他心里有一种预感，这一颗血参应当不止五百年。
卫束倒抽一口凉气，“小子，你还有这种好东西呢？”他伸手想拿来看看，被卫枭用手挡开，“这是拿来救命的，皇后难产。”
卫束微愣，“皇后？罗家那丫头生孩子啦。”他目光怅然，像在回忆什么。
卫枭不再耽搁，顾不上他小叔叔奇怪的反应，收起箱子就拿着血参出了院门。
王府正院，元嘉郡主在看两个女儿刺绣，崔嬷嬷回到康王府后，她提拔了阮嬷嬷贴身伺候，两人正轻声说着话，外头突然吵吵嚷嚷。
“公子，你不能进去，这不和规矩。”院中阻拦的下人被卫枭推了一个趔趄。
少年一身锐气，用刀背推开了所有阻挡的下人，一直闯进正厅里去。
元嘉郡主一脸怒意站起来，指着他道：“卫枭，你干什么？如今你爹不在家，你竟要欺到我头上了？”
卫枭皱了皱眉，这半年，他与元嘉郡主井水不犯河水，甚少见面，他压抑着情绪开口：“郡主，天凝丹在你这里，把它给我。”
他伸出手，目光平静又骇人。
元嘉郡主怒极反笑，“你来找我要东西，真稀奇。”她话音转冷：“凭什么？”
“皇后难产，等它救命。”他早知她不愿意给，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短刀即刻出鞘。
元嘉郡主冷笑：“你难道还想着拿刀威胁我？”
她看过去，卫枭果然一副“有何不可”的表情。
元嘉郡主怒气郁结，沉声开口：“阮嬷嬷，去拿给他。”
所有人都惊了，这其中也包括刀出鞘一半的卫枭，阮嬷嬷疑心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一次：“郡主？真拿给他？”
“给他。”元嘉郡主冷声说道。
她瞪着他重新坐下，等阮嬷嬷把装有天凝丹的小方盒给卫枭的时候，她语气嘲讽：“算我施舍给你。”
卫枭本已转身走出几步，听到这话不由停下脚步，他声音比刀更冷：“不必，回来我任你处置。”
随着卫枭离开，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无踪，元嘉郡主的长女卫蘅不禁开口：“母亲，好事你做了，偏要冷嘲热讽担着恶名，图什么呢？”
是啊，图什么呢？元嘉郡主叹息一声。
凤仪宫门口，小姑娘孤零零的坐在石阶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越来越空，她不敢想姐姐能不能等到卫枭回来，也不敢想卫枭会不会拿来天凝丹。
神思恍惚之间，她看见一道身影向自己跑过来，罗悠宁眨了眨眼，挤掉眼中的泪意，挣扎着站起来，“卫枭。”她满目期盼，幸好这个少年从不叫她失望。
“天凝丹，还有血参。”卫枭把两样东西交到她手上，罗悠宁眼中盈了泪，她顾不上感谢，拿着东西跑进凤仪宫。
将两样东西交到郝太医手上后，他辨认过，大喜道：“七百年的血参，天凝丹也是真的，四姑娘好本事。”
罗悠宁不好意思，连忙摆手：“不是。”是我的卫枭厉害。
郝太医也只是夸奖一句，甚至顾不上追究源头，先把两样东西给罗悠容用上，天凝丹加上血参的双重作用，很快就给罗悠容续上了力，这一胎生下来，有惊无险。
凤仪宫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卫枭背对宫门站着，紧了紧手中的短刀，她给自己留下的东西，救了两条人命。曾几何时，他埋葬了那个箱子就像埋葬了与母亲的过往，提醒自己，他永远该是孤身一人。
如今再次打开它，奇妙的是，有一种联系永远无法割舍，冥冥中，那人发挥着最后的余热温暖他。
他回头，听着里头的哭声勾唇浅笑，然后安静的离开。
凤仪宫内殿，罗悠容已经安稳的睡下，宫人来来往往，没发出任何声响，罗悠宁抓住姐姐的手陪着她，这一日，她把半生的担惊受怕都尝尽了，小孩脸皱巴巴的，她看了一眼，小外甥虽然现在丑，但他们罗家人都是越长大越好看的，她一点也不担心。

第30章
那日从皇宫回来，罗悠宁当日夜里就发了高烧，她噩梦不断，梦里被那一盆一盆的鲜血占满，嘴里说着胡话，连续三日，把姚氏急坏了。无奈的是，皇后那边产后亏损，她也得顾着，丈夫儿子都不在家中，姚氏忙的焦头烂额。
也多亏了罗悠宁身体底子好，三日过后就开始退烧了，只是人没什么精神，蔫答答的，罗家三姑娘罗映芙主动提出要照顾妹妹，正好姚氏忙不过来，且看她一贯老实厚道，也就答应了。
蘅芷院，到处都是绿意，绵绵不断的给人生机，罗悠宁大病初愈，尚且有些病恹恹，靠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盯着前方的一个小池塘，眼神怔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映芙拿来一件披风给她披上，温柔说道：“四妹妹，如今这天上阴云环绕的，恐就要下雨了，你病还没好，在这坐一会儿就进屋里去吧。”
她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嗓子哑的说不出话，只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罗映芙摇头，她回头看了看，堂屋里乱糟糟的，还有里间的卧房，像狂风过境一般，被子都甩在地上了。
她听说罗悠宁昨日夜里退烧醒来后，发了大脾气，把屋里翻得一团乱，扔了好些东西，今日一早还拦着丫鬟，不让收拾。
面对这个自小强势的妹妹，她是有些怕的，但转念一想她也从未不尊重过她，也就释然了，这才自告奋勇的给嫡母分忧，来照顾她，人生病的时候，总要有个亲人在身边能好一些，怎么说，她也是她亲姐姐。
“四妹妹，我给你归置归置吧，一会儿你还回床上躺着。”
本以为她又闹脾气不答应，可这丫头点头了，“劳烦三姐。”她有气无力的，声音嘶哑。
“哎。”罗映芙应了一声：“可别说话了。”她看着这样柔弱的罗悠宁，有些心疼。
她走进去将乱放的东西摆放回原位，收拾到被衣裳埋起来的角落时，不小心被什么东西蹭了下手，罗映芙抬起手，手背上多了一条红痕，她搓搓手背，翻找出那东西，发现是一把花样挺漂亮的匕首，这应当是罗悠宁的，她喜欢搜罗这些。
“四妹妹，这匕首原来放在哪里？”
罗映芙小心的捏着匕首来给她看，看第一眼她的眼里就涌上了怒气，昨晚找了那么些时候，愣是没找到，此时她不找，又机缘巧合的出现。
她晃晃悠悠站起来，一把夺过那匕首，罗映芙有些尴尬，怕她不喜欢自己碰她的东西。
“我瞧着这匕首真好看，上面的宝石亮晶晶的，你要是介意，那我……”她想说那我给你擦一擦，就不算碰过了。
可罗悠宁冷笑着掂了掂那匕首，挥手就扔进了对面池塘里。
“呀，怎么就扔了？”罗映芙吃惊地问。
罗悠宁裹着披风毫不留恋的进屋，声音中透着浓浓寒意：“扔的晚了。”
罗家三姑娘不知所措，疑心自己惹了她不高兴，这时，罗悠宁走到她身边，拉起她那只起了红痕的手，到卧房里找药膏。
“留下疤我可就该死了，三姐好看的紧，将来不知便宜了哪个。”
罗映芙羞涩一笑，她觉得这个妹妹也是有几分喜欢她的。
*
又过了五六日，洛城一战大捷，阴雨霏霏的四月，靖国公凯旋，梁帝也从行宫回来。
罗悠宁病好之后和姚氏一起进宫，大皇子比刚生下来那日长开了不少，皮肤白白嫩嫩的，脸上一嘟嘟的肉，咿咿呀呀的小团子让人想啃一口。
皇后用手指刮着他的小脸颊逗弄，她脸色红润，气色不错，应该是血参发挥了效用，在宫里蹉跎了多年的容颜竟重新回到了少女时期。
罗悠宁抓着大皇子的一双小脚，难得走神了，皇后靠在床上跟她说话：“小宁，你替我谢谢卫枭，咱们罗家从前有对不住他的地方，让他看在你的面上，多包涵。”她说着看了一眼姚氏，姚氏面上挂不住，轻咳一声掩饰。
“人家孩子挺好的，我从前有眼无珠行了吧。”
她这么一说，几个人都笑了，罗悠宁反应慢了，最后才跟着笑出来。
“卫枭不会在意的，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好到她不知道怎样珍惜，才能抹掉过往的伤害。
罗悠容见妹妹又愣神了，面露担忧，这时姚氏突然指着桌上搁着的小碗，问道：“那汤送来有些时候了，是什么汤，怎么以往我没见过。”
罗悠容打了个哈欠，懒懒的回答：“就是御膳房每日送来的滋补汤，我生育后，许久没喝过了。”
姚氏本能地对那汤有点抗拒，她上前倒了一些在帕子上，嘴里说道：“事有蹊跷，我得拿回去找人查查。”
罗悠容蹙眉：“娘怀疑有人害我？”
姚氏一说起这个就肝火旺盛，“那日乱传谣言的两个太监现在还没抓到，而你那段时日身体也还算好，万万没有一激动就要血崩的道理。”
罗悠容的身子都是姚氏在照看着，她最清楚情况了，“若不是卫枭正好来报信，他手里有血参，元嘉郡主又肯割爱，你可就一尸两命了。”
罗悠容眼神暗了暗，这宫里真能手眼通天将这件事办的神不知鬼不觉的人，只有一个，可她一时之间逃避去想，那人真要害她。
“最可气的是，谢氏那一日偏偏也发动了，怎么就那么巧跌了一跤，幸而大皇子最后还是比她肚子里那个先出来。”
姚氏话中忿忿，心里对谢家的厌恶又多了一层，“谢夫人秉性善良，可就是这孩子一个比一个……难道真是从根上就坏了，不管如何，你以后得防着她一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罗悠宁怔怔地看着她娘嘴上一开一合数落着谢家，她苦涩一笑，是不是他们当初都看错了，表面上好的人未必真的好，心里不知藏了多少秘密。
这些日子她消沉够了，是该把所有的错误纠正过来，彻底扭转回原位了，或许有一个人会给她答案。
*
夜凉如水，枕霞宫里灯火通明，窗门紧闭，生怕往寝殿里漏一丝风，谢婉柔坐在床上，看梁帝抱着二皇子，笑意温婉。
“陛下，别累到您，快放下吧。”梁帝笑笑，把二皇子放回小床上，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是朕不好，让你受累了，朕明知你也怀着孕，顾及不到皇后，还把这烂摊子丢给你去了行宫，实在是……”
女子一双纤手堵住了他的嘴，“陛下别这么说。”她从床上爬起来，在梁帝的惊讶中，下床跪在他面前。
“臣妾有罪，竟一时不察，让人到皇后面前说瞎话，导致娘娘情绪失控，差点血崩，后来凤仪宫来要血参，臣妾真是后悔，怎么就把那半株血参全用了呢，若给容姐姐挪出一半，也不至于……”
她说到激动之处，以手掩面，眼泪从指缝间滚落下来，梁帝低叹一声扶起她：“不怪你，婉柔，你对皇后的心，朕看得见，当时情况复杂，想必皇后也能理解，你如今刚刚生产，身子弱，起来吧。”
梁帝把她扶到床上，又用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他看了看时辰，对谢婉柔道：“时候不早了，朕就先回去了。”
比起以往，梁帝今日离开的确实很早，寒枝给谢婉柔拿了一碗羊奶过来，问道：“陛下怎么就走了呢，小皇子那般亲近他，他也该多留一会儿。”
谢婉柔的手一颤，似是无意，一碗羊奶都洒了出去，碗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到小床才四分五裂，二皇子被这声音吓到，哇哇叫唤，止不住哭声。
谢婉柔闭了闭眼，对寒枝道：“罢了，让奶娘抱走哄哄。”
寒枝出去后，寝殿里只有她和那聒噪的哭声，头一次，枕霞宫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抚了抚指甲，叹息一声：“到底是嫡出的皇子呢，你很看中吧。”
太师府，谢奕在院内的小书房里处理过一些公务，出来透气，他眉头紧锁，显得心神不宁，草丛里不时发出虫鸣，更令他沉不下心。
小路从他的院子通往谢太师的书房，谢奕远远看着谢太师书房里竟然亮着，顿时诧异，他爹今日说身体困乏，想早些睡，怎么此时书房还会有亮光，谢奕担心是哪个不守规矩的下人偷东西，便悄悄向书房靠近。
哪知到了书房门口，他听见了谢太师的说话声。
“你不该这个时候出宫，万一被发现了便是连累家族的大事。”
“父亲难道只记挂着家族吗？那我呢？我在宫里的境况你就都不管了吗？”
这声音谢奕熟悉极了，他不敢信，在房门上抠出一个洞，顺着小孔望去，看清了那女子的脸，竟然是她姐姐！
“我管你管的还不够多，别忘了你的二皇子是怎么来的，回去照顾好他，我谢家百年荣辱全靠那个孩子。”
谢婉柔褪去了温柔的面孔，表情歇斯底里：“怎么来的？总不是我亲生的，如今陛下有了嫡亲的儿子，血浓于水，长久下去他的心再也不会回到我这里。”
谢太师气得发抖，上前给了她一巴掌，“管好你的嘴，他就是你亲生的，再失掉理智都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
谢婉柔捂着脸，神情凄楚，“我知道，你心里只有谢奕，他是你最优秀的唯一的儿子，我得为他冲锋陷阵，保他青云直上，你扪心自问，如果谢奕不从你的决定，你会逼他吗？”
谢太师迟迟没有言语，她自问自答：“不会，你不会，从始至终，你为了他一再的舍弃我。”
“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傻说出真相，陛下待我那么好，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父亲，你和谢奕以后还要靠着我，你再偏心也装的像一点。”
谢太师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坐在椅子上，“婉儿，你太心急了，这次若不是我帮你扫尾，罗家就察觉了，就是如今他们肯定也在怀疑，只是证据都被我毁掉了，从今日开始，你不能有丝毫差错，回宫去，往后不要私自跑出来。”
两人又说了什么谢奕已经听不见，他将手按在门上，犹豫许久终是没有推门走进去，揭破这一切。
他逃离书房，走到小路的阴暗处，双腿一麻，跪坐在地上。谢奕握拳的手微微颤抖，他无法接受现实，捂着嘴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音都憋在嗓子里，他卡着脖子几乎无法呼吸。
他爹和他姐姐到底有多少事瞒着他，还有小宁，倘有一日事情败露，她该有多恨他，他生就带着这么污浊的血，他跟那两个蓄意害她姐姐的人是一家人，即使她不把这件事算到他头上，也永远不会再愿意让他靠近。
不能败露，不能被人发现……
谢奕缩在地上，冰凉的青石板唤醒了他的神智，做过的事就是做过了，他回不到过去阻止不了，那索性错下去，掩藏的深深的，让所有人都发现不了。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身，顺着来时的路走回去，眼里曾有光，此时已寂灭。
*
天朗气清，连日的春雨暂时停歇，罗悠宁早上从靖国公府出来的时候，跟她娘撒了个谎，说去谭夫子家做客，顺便接受一下谭湘的熏陶，学着做个闺中淑女，姚氏欣然答应了。
她出来后让李叔把马车赶到了禁军大营门口，从车窗看见营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让李叔把那人叫过来。
瘦猴一样的年轻男子跟着李叔来到马车前，瞧见罗悠宁，问了声好。
“罗姑娘啊，您来找我们都指挥使还是罗统领啊？”
罗悠宁瞪他一眼，“我找卫枭，我来的事不准跟你们统领大人说。”
狗儿比以前长高了，脾性倒是没变，见到罗悠宁还是怂的，“哎，我这就去。”
他跑了两步，不忘回头跟罗悠宁炫耀：“罗姑娘，我现在不叫狗儿了，跟着我们都指挥使姓卫，他给我起个名叫卫义。”
罗悠宁笑了，摆摆手让他快跑，“知道了，话还那么多。”
不一会儿，卫枭出来了，少年身形修长俊逸，走路带着风，短短几步的路，被他走出了恢弘气势。
她犹在欣赏，卫枭到了马车前，仍然托腮傻傻看着他。
少年的嘴角罕见的露出一丝笑痕，屈指碰了碰她的额头，挑眉问道：“看什么？”
罗悠宁瞬间回神，对着他甜甜一笑，“我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
“好。”卫枭当即点头，他总是这样，从不问缘由，只要是她说的，他都答应。
“等我回去换了甲胄。”
罗悠宁点头，卫枭进了军营，不多时穿着惯常的黑衣出来，他紧守规矩，不上马车独自骑着马，看起来像是护送的护卫。
“李叔，咱们去慈济寺。”车马动起来，罗悠宁撩开车帘，面对李叔震惊的目光，脸色平静，“我忽然想起来，上次上香的时候我心里不诚，如今是去认错忏悔的。”
随口编的理由，李叔又不是傻子岂会相信，可他沉默着按罗悠宁的话，将马车赶往城外的方向，卫枭一句不问，只跟着马车。
到了城外，路上不再拥挤，十分开阔，马车的速度开始加快。官道四周没什么人，罗悠宁趴在车窗处看着卫枭，她想，少年控制马的技巧一定很纯熟，他的马身和马车始终齐平，没有错过一分。
“卫枭，你不问我为什么去慈济寺吗？”
“原因你说过了。”他声音低沉，意思是相信她的解释。
罗悠宁心里甜和苦各占了一半，她故意说道：“我骗你呢，我去见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少年抓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马儿很不舒服的甩了一下脖子，把他的情绪泄露的彻底。
他松了缰绳，颇有几分气急败坏的味道，“你见何人，与我何干？”
半年多过去，他长了个子，也长了脾气，至少面对小姑娘时，他不像以前那样自苦，对她有了怨怪的情绪。
小姑娘嘴里发出一串笑声，忍俊不禁揉着自己笑痛的脸，“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心里最重要的人此刻在我身边呢，我要见的是个老和尚，见了他我就活明白了。”
卫枭耳侧悄悄爬上一道红，他身子直朝着前方，坐的笔直，马脖子上的毛都被他揪了起来。
“再说一次。”
“啊？见了他我就活明白了？”
“不是这句。”他深邃的黑眸瞪向她，小姑娘眨了眨眼，不再逗他，“最重要的人在我身边，他姓卫，长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武功非凡，顶天立地……”
一连串的夸奖终于让少年狼狈地别开眼，一扯缰绳，马儿停了一瞬，退到了马车后。
罗悠宁摇摇头，笑着叹息：“哎呀，不经逗。”
两人到了慈济寺，罗悠宁顺着记忆里的方向找到了慈济寺后院的那个小院子。只是他们进去后，发现院中空无一人。
卫枭走进厨房摸了摸还温热的灶台，道：“人应该离开不久。”
罗悠宁点头，没人通风报信，老和尚应该不知道他们来，所以更不会逃跑。
“咱们在这等着，守株待兔。”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没等多久就看见门口的篱笆门打开，一个消瘦孱弱的老和尚走了进来，他翻着白眼仁，像是眼睛出了问题，看不见。
他拄着一根棍子摸索着往院内走，罗悠宁微微惊讶，半年前他还没有这么老，眼睛也还好好的，想必是坏事做多了，天理报应。
那老和尚虽然瞎了，但很警惕，很快就发现院中来了外人。
“是谁？”他双手撑着棍子，很没有安全感。
罗悠宁与卫枭对视一眼，走到他面前，开口问道：“你认识谢奕吗？”
老和尚浑身一颤，惊恐的站立不住，他叫道：“你是谁，谢……我不认识，我谁也不认识。”
他扔了棍子，转身就跑，卫枭飞快闪身到他面前，短刀未出鞘，抵在他前胸处。
“再走一步，就杀了你。”
卫枭冰凉的声音激起老和尚一身鸡皮疙瘩，他瘦得脱形，眼睛又瞎，但还是怕死的。
“是谢公子让你们来的，他想杀我灭口？”
卫枭扬了扬眉，看向罗悠宁，小姑娘走到老和尚面前，直奔主题问道：“谢奕为何要杀你，你应该知道。”
“知道，知道……”老和尚惨笑，“他怕那姑娘想起来，到我这里来问出当年失忆的真相。”
卫枭听到这里，眼神不由一厉，他猜到了，阿宁当年忘了他，与谢奕有关。
“我给你一次机会，你把当年的事都告诉我，我不只不杀你，还送你离开金陵，让谢奕再也找不到你。”
罗悠宁的许诺令老和尚心动，但他还是戒备道：“你不是谢公子的人？”
罗悠宁冷哼一声：“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当年那个姑娘。”
老和尚听了以后颓然坐在地上，他气喘吁吁地想了一会儿，决定相信这两个人。
“我以前是个道士，因为精于岐黄之术，总被一些大户人家请去瞧病，那年谢太师的独子降生，但他先天不足，很难活到成年，谢太师找到我，给他儿子调理身体。”
“等谢公子长到五岁的时候，我终于功德圆满，带着谢太师给的丰厚酬劳自己建了道观，本来日子过得很平静，可谢公子八岁那年又生了一场重病，谢太师又来寻我，这次我治好了谢公子，他却不肯放我走。”
“他说他最好的朋友抛弃他与旁人在一起，他才会生病，他说长此以往不开心就活不成了，问我有什么药让他的朋友忘记那个人，回到他身边。”
罗悠宁静静听着，老和尚歇了口气继续讲：“我这辈子贪财，谢公子许诺我一大笔钱财，我就答应了，正巧我祖上从南越带回来一味药，用处就是让人高烧不止记忆混乱。”
“我把那药磨成粉给了谢公子，过两日他来告诉我他成功了，让我想办法骗过那家的大人，说一个人是灾星，好像是叫卫……”
“卫枭。”罗悠宁冷声提醒。
“哦，对，是卫枭，我做完那件事又在金陵周围的道观中待了一阵子，可后来谢公子怕我走漏风声让我离开，我就避到了城外。”
“再后来，半年多前，有人在道观中四处打听我的名字，我一害怕就想跑，谢公子又找到我，让我换个身份，假冒和尚待在慈济寺。”
罗悠宁想不明白：“那时候谢奕为什么不杀你？”
老和尚叹了口气：“大概是他怕我当年用的药有什么不对，留着我就近观察。”
罗悠宁这次明白了，谢奕天性自私多疑，他不只怕老和尚对她用的那味药出问题，更怕的是老和尚给他治病时会不会藏了一手。
这人心思缜密狠绝，她把他当做朋友那么多年，从没有一天看透过他。
“他体弱，任何时候都是云淡风轻，与世无争，对身边所有人都照顾有加，大概是怕自己真活成一个异类，不得不伪装。”
罗悠宁冷笑不止，如果不是半年前那长达一个月的噩梦，她不蓄意与卫枭接触，可能永远也无法想起他。
老和尚竟然在附和她的话，“是啊，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小小年纪心机如此深的少年。”
卫枭将手搭在小姑娘的肩膀上，带着暖意的力量分给她一半。
“阿宁，我从不怪你。”如今知道了一切大可以将这笔账与谢奕算一算。

第31章
慈济寺后院的篱笆小院里，老和尚颤巍巍的，一双手在地上划来划去，显得惶惑不安，面前的两个人突然不说话了，这院子里的空寂更加令人难受，他像随时等着被行刑的犯人一样，脖子上凉丝丝的。
“二位，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你们能放过我吗？”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出声询问。
卫枭皱起眉，他上前一步，拎起老和尚的衣襟，问出了他此刻最为关心的问题。
“告诉我，那药可还会有别的影响？”
冷如刀锋的气息让老和尚打了个哆嗦，他连连摆手，“没了没了，既然姑娘已经想起来了，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卫枭的手没有丝毫放松，老和尚咽了口唾沫，说道：“这药本就是有时效的，我当初贪财，没敢说实话。”
罗悠宁闻言愣了愣：“有时效吗，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又一次发高烧才想起来的。”
老和尚道：“有的，姑娘前一段时日可是失眠多梦？”
“你怎么知道？”罗悠宁惊奇问道。
“如果是那就准没错，梦是一个契机，你头脑中所有遗忘和刻意逃避的人和事都会通过这个契机想起来。”
是这样吗？罗悠宁紧张地摸摸鼻子，那她梦见卫枭杀了她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偷偷看了卫枭一眼，少年正在仔细听着老和尚说话，她太想弄清楚这件事，便隐晦的问了老和尚一句。
“那如果梦到的事根本就没发生过呢？甚至也许是以后才会发生的？有这样的可能吗？”
她紧张地等着，然而这一次老和尚也答不出来了，他模模糊糊说道：“这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做梦是药效已过的契机，至于具体梦见什么，每个人反应大不相同，无迹可寻啊。”
他话音刚落，卫枭的刀已经冰冷的架在他脖子上，“满嘴胡言，若是她因为你的药有任何意外，我就将你剐了喂狼。”
老和尚赶紧连声说饶命，罗悠宁看着卫枭笑了笑，她从不知道少年还有这样一面。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这人怕死，不敢骗你的。”小姑娘柔软的手抓住他的手臂，卫枭不知不觉便放下刀。
“你如今瞎了，也算是最好的报应，我们这次就放过你。”老和尚除了爱财，至今未害过人命，他医术如此之高，留着或许将来还有用。
听到这话，老和尚伏在地上对二人千恩万谢，罗悠宁心头的阴影散去，连日的忧愁之事解决了，此时不免有些疲惫，卫枭本就一直注意着她，见她面露疲倦，便伸手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阿宁，余下的事交给我，我只要你开心。”少年低沉的嗓音就在耳侧，罗悠宁顿有一种春风拂面的舒适感，似乎他在自己身边，就可以忘却一切烦恼。
最终，卫枭用了仇震的路子将老和尚送出金陵，他动作快，等谢奕那边收到消息已经是两日后了。
*
太师府，谢奕拿着信的手微颤，当听到谢良回报罗悠宁去过慈济寺时，瞳孔骤然紧缩。
“她发现了。”谢奕把信倒扣在桌案上，笃定道：“她一定记起来了，才会去慈济寺。”
谢良开口想要劝说，被他阻止：“是我太大意了，上次小宁撞到我见那人，就应该把那人转移，罢了，如今自食苦果，也是我活该。”
“公子，是我们的人没有盯紧。”
谢奕本来没什么表情，这时眼中罕见的带了一丝戾气，吼道：“够了，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谢良从那张温润宽和的脸上看出了几许狰狞的味道，但也只是一瞬，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罗悠宁近日时常往宫里跑，每次待到午后才坐上马车回靖国公府，上一次姚氏拿着沾了汤汁的帕子，回去找金陵城中号称神医的孙和查验过了，可惜什么也没验出来，姚氏不放心，但靖国公府也有一大家子的事，她只能让小女儿每天进宫，多看顾长女一些。
马车刚刚拐到金陵城的主街上，就缓缓停了下来，罗悠宁纳闷，问道：“李叔，什么事？”难道又有人施粥行善？
李叔没开口，马车外已经有人回答她，“罗姑娘，我家公子有事与你相谈。”
罗悠宁蹙了蹙眉，掀开车帘，见到马车前站着的谢良，她往他身后看过去，谢奕正坐在车上对她微笑。
如今再见到这个人，她心中复杂难言，只是他这样拦住自己是想说什么呢？时至今日，她再蠢也不会信他的话了。
罗悠宁本来就不是个喜欢藏着掖着的人，她决定把一切跟谢奕挑明，然后彻底远离这个人。
“告诉你家公子，我在金陵城西的城隍庙等着他。”
说完这句话，罗悠宁便吩咐李叔赶车，谢府的马车往旁边让了让，而后调头跟着他们。
金陵城西的城隍庙规模宏大，修建的十分精致。如今不是举办庙会的时候，所以香客稀少，罗悠宁下了马车，感受着庙中的平和安宁，嘴角上翘，微微一笑。
谢府的马车到了，她没回头看，缓步往庙里走去。
罗悠宁不用人引路，径自走到慈航殿门口，并不进去，而是拍了拍石阶上的灰尘坐下。
她今日穿着一身红色衣裙，手里轻掂着一条鞭子，单手撑腮等着谢奕过来。
片刻后一身蓝衣的谢奕出现在她视线里，身侧依然跟着谢良，她勾唇一笑，隐隐带着讽意。
这个人也许惜命到了极点，甚至不敢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
“小宁。”谢奕来到她面前，问道：“怎么不进去？”其实他更想问的是，怎么约在这里，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期待她对他还有些许情谊。
罗悠宁认真的看向他，淡淡道：“你猜不到吗？”
“谢奕，这是你我第一次相见的地方。”伴着罗悠宁幽冷的声音，谢奕想到了从前。
“那一年我娘带着我来逛庙会，就在这里，慈航殿，她跟谢夫人在里面拜神，我就在这台阶上见到了你。”
“你说你病了，可能很快就要死了，你很不开心，说自己连一个朋友也没有。我安慰你，说要跟你做朋友，一辈子。”
谢奕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道：“小宁，你说这些做什么？”
罗悠宁冷笑一声，说道：“我当时很认真的，我这个人爱忘事，但我许诺过的就会兑现，从那以后，我们两家常常来往，我总在你身边，尽力让你笑。”
她说着往昔，但眼底面上并无笑意，有的只是一片冷漠和嘲讽。
“小宁，我很感谢你。”谢奕垂下头，微微一叹。
“感谢？”罗悠宁将这两个字重复一便，冷嘲道：“所以你欺骗我，甚至不惜下毒害我，都是为了感谢我？”
她分明坐着，矮了他那么多，气势却分毫不弱，谢奕狼狈的后退一步，无力辩解道：“不是，我没想过，小宁，你相信我。”
“相信你当年拿着那碗掺了药的梅子水给我，是为我好？”
谢奕仿佛走入一个怪圈，即便无力留住她仍在做最后的努力，或许是不甘心，他自顾自说道：
“我今日找你，是想与你解释，我并没有害你之心，我只是嫉妒，嫉妒你与卫枭关系更好，我鬼迷了心窍，以为你把他忘了，我们的关系就能恢复如初。”
罗悠宁低低笑了几声，抬眸看向他，眸中像藏了两道化不开的冰凌。
“谢奕，我再不会信你了，我今日愿意见你，已经忍受了巨大的恶心，我只想告诉你，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的朋友。”
她的冷漠刺伤了他，谢奕强忍着喉间的腥甜，微微咳嗽两声，“小宁，哪怕再给我一次机会，你也不愿？”他惨笑着，目光悲切又绝望。
罗悠宁最后看了他一眼，站起身绕过他身边朝着城隍庙门口的方向走去，谢奕倏然意识到，他就要彻底失去她。
他强撑着身体去追她，眼看着快要追上，她手里的长鞭无情地甩过来，抽在他脚尖处，折返回她手中的时候，擦过了谢奕的侧脸，一道浅浅的红痕显现出来。
“公子。”谢良一惊，上前挡住谢奕，同时抽出长剑，剑尖指向罗悠宁。
罗悠宁半侧着身，甚至不屑回头看他，“谢奕，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最恨别人愚弄我，对你，我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你这么看中你这条命，就离我远一点，当心折在我手里。”
她说完转身便走，谢良收剑时，只听身后砰然一声，他回头，看见谢奕嘴角溢血，面色惨白跌坐在地上，口中怔然道：“他凭什么，凭什么，你竟为了他，如此对我。”
他心里有一个令他惶惶不可终日的劫，如今终于落在了他头上，卫枭终于得到了他一辈子期许，却无法拥有的东西。
“公子，咱们回去吧。”谢良扶起他，他却像站不住似的，转瞬又会跌在地上，反复几次，谢奕终于放弃了，任谢良背起他走出城隍庙。
*
罗悠宁回到靖国公府，在正院碰上了被她娘请来的孙神医，原来姚氏还不放心，又拿那滋补汤中的每一样用料，细细询问是否有不妥。
“这些都是普通的食材，放在一起有补气养颜的功效，也没什么相冲的，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听了孙神医的话，姚氏叹气，她怎么能不担心，害长女的人一日查不到，她一日悬着心，睡觉都不踏实。
罗悠宁想了想，对孙神医说道：“神医，我听说您家中有个聪慧的小孙女，于药理十分精通，我姐姐身边如今就缺这样一个人，您愿不愿意将您那小孙女送到宫中一段时日。”
姚氏一听觉得这主意好，也跟着说道：“孙神医，还请您帮我罗家这一次。”
她站起身，欲对孙神医行礼，孙神医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国公爷对我有恩，您即便不说，我也打算提这件事，等我回家知会净薇一声，明日就让她跟着您进宫。”
姚氏面露激动，对孙神医道谢，又许诺一定让长女照顾好他孙女，最后感激地把孙神医送出府。
母女俩坐在正厅中的罗汉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姚氏今日开心，并不只是为女儿找到了懂药理之人，还有一件事，她想起来都能笑出声。
罗悠宁一脸莫名，问道：“娘，你怎么了，一直笑？”
姚氏神神秘秘的，笑着说道：“晋王昨日进宫，为卫枭请封世子，陛下当时没答应，转头去凤仪宫问你姐姐的意思，你姐姐就说卫枭保下皇嗣，于社稷有功，陛下最后便答应了。”
梁帝近日因为大皇子常常去凤仪宫，所以最近帝后之间倒是难得的和睦。
“我听你姐姐说，过段时日，卫枭生辰，陛下就要下旨了。”
罗悠宁愣了愣，她刚从皇宫出来，她姐姐一句也没提这件事，想必是想给她个惊喜，谁知她娘藏不住话，全给抖落出来。
“我才不管卫枭是不是世子呢，我要嫁的是这个人，又不是什么世子之位。”
她话音刚落，姚氏就拧她的脸，“害不害臊，你可还有半年多才及笄呢，现如今就把嫁人两个字挂在嘴边上了。”
“我告诉你，你在家说说也就算了，别出去到哪嘴里都是卫枭，丢咱家的脸。”
罗悠宁瘪瘪嘴，揉着被她娘捏痛的脸，抱怨道：“分明是您先提的，卫枭做了晋王世子，您比他自己还高兴呢。”
姚氏再要打她，却扑了个空，罗悠宁逃到屋外，回头对着她娘咧嘴一笑，直把姚氏气笑了，才欢快的走了。
“这孩子长大了，都知道给她姐姐寻帮手了。”姚氏笑出声，连日的担忧也消散了一些。
*
卫枭身为禁军都指挥使，每日例行代替罗长锋进宫巡视一圈，点个卯就可以回禁军大营，他今日走到宫门口，遇见了一个不太想见的人。
谢奕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嘴边挂着淡淡笑意，说道：“卫世子，还未恭喜。”他施了一礼，态度恭谦。
卫枭冷眸如冰，盯着他片刻，没有应答。谢奕不以为意，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卫枭身边的时候，少年突然侧头，声音刀锋一般冷厉。
“不要再靠近她。”他握着短刀的手微微一动，威胁的意思不言而喻。
谢奕面上的假笑褪去，又往前走了几步，他脚步不停，轻飘飘道：“且看以后吧。”
卫枭双眉紧锁，手指在短刀上扣了扣，最后理智占了上风，要杀谢奕容易，但杀了之后呢？
卫家和罗家已经在风口浪尖上，此时制造事端更是授人以柄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满腹心事回到晋王府，在门口遇到了元嘉郡主，她往日一直无视他，今日不知怎么竟停下来，瞪着他说道：“明日开始，你搬到瑾院去。”
卫枭冷目微眯，并不情愿，元嘉郡主也只说了这一句，便匆匆忙忙出府。
他回到自己住的小院里，里面吵吵嚷嚷，卫枭以为又有人来捣乱，一进去却看见卫鸿和卫束兄弟俩在喝酒划拳，喝的醉醺醺的，好不惬意。
两人桌上的酒歪了一下，洒出半坛子来，酒水一直流到屋门前的老槐树底下，卫枭终于忍无可忍，随手扯过什么东西砸过去，脱手后才意识到那是卫鸿的斩马刀。
卫鸿和卫束就地一滚，躲过这致命一击，酒已经醒了大半，两人动作一致，摸着撞疼的后脑勺，傻愣愣看着戾气未消的少年。
卫鸿说道：“儿啊，爹也就背着你偷喝了点酒，不至于就动刀吧。”
卫束帮腔：“就是，就是。”
卫枭此刻表情有些怪，他也不知方才怎么就顺手把刀扔过去了。
“出去喝。”他走到近前，把洒出来的酒液用抹布擦干净。
卫鸿眼尖的发现儿子不怎么高兴，他拉着卫枭坐下，问道：“谁又惹你了？”
卫枭只盯着桌上的酒不说话，半响，卫束会意给他倒了一碗，“心里不畅快是吧，喝酒，喝完就舒坦了。”
半个时辰后，小院里多了第三只醉鬼，卫鸿和卫束一人一边搭着他的肩膀。
“小子，人活一世，烦心事可多了去了，你事事憋在心里，还不把自己憋死了。”卫束大着舌头开解他。
醉酒放松之时，卫枭身上紧紧包裹的壳裂开了一条缝，他不甚清晰的说道：“为什么，我要忍耐，他却肆意妄为伤害她。”
卫鸿眼下懵着，也只听了个大概，他拍着胸口说道：“儿子，行大道者，总是顾虑多一些，要过得比别人苦一些。”
他似乎想到了自己，傻呵呵的笑了几声，随后捂着脸不做声了，直到他一声震天的鼾响，卫枭和卫束才知道他已经睡着了。
卫束扯了扯睡得猪一样的卫鸿，然后笑着对卫枭说：“你爹瞎说，别信他的，旁人若用阴谋，你便用诡计以对，到什么时候，咱不能吃亏。”
砰地一声，又倒下一个，卫枭抽了抽鼻子，又拿起一坛没开封的酒，咕隆咕隆便灌了下去，他此时已经完全醉了，把酒坛子一推，站起来横晃着走。
天色黑沉沉的，卫枭眼前出了重影，他甩甩头，撞上院门之后，又晕乎乎往前走，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的找到马厩，靠着仅剩的一丝清醒牵了自己的马。
幸亏马儿认得路，卫枭略一驱策它就自觉向着城东跑，最后停在了靖国公府的后墙根处。
这怨不了马，卫枭平时总有意无意的绕到靖国公府后门，也不进去，就在这里静静地待一会儿，马记住了，自然把他带到这里。
少年摇摇晃晃下马，他做了清醒时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哪怕醉的忘记自己是谁，他也没忘了这墙里有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拍了拍院墙，往后退了一步，一个腾跃便跳进了墙里。
罗悠宁用过晚膳从正院出来，本应该走就近的那条路，但她今天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换了另一条绕远的路。
半途黑灯瞎火的，念春跟在她身后有点害怕，“姑娘，我怎么听着有动静啊。”她快哭出来了，指着前面不敢再走。
罗悠宁无奈道：“放心吧，咱们家里没鬼，我小时候晚上出来抓过，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念春咽了咽口水，她也不敢问，她们家姑娘胆子得大到什么程度，一个几岁的小姑娘半夜出来抓鬼玩。
就在这段最黑的路要走过去时，前方横着窜出来一个黑影，念春崩溃大叫：“鬼啊……”
她第一反应是拉着罗悠宁赶紧跑，罗悠宁却挡开她的手，一鞭子往那黑影身上抽过去。
鞭子被那“鬼”用手抓住了，罗悠宁使了全身的劲也没抽回来。
争夺之时，那“鬼”轻轻一扯倒是把她拉过去了。
黑暗中，她看到一双亮的慑人的眼眸，少年一只手拽住她的鞭子，另一只手趁势揽住她，声音饱含委屈：“阿宁，你打我？”

第32章
夜空晦暗，靖国公府这条靠近外墙的小路上，有林立的树木遮挡，更加昏暗无光，可罗悠宁只听声音，也不会认不出面前这个人。
少年身上有着浓重的酒气，黑眸灼灼盯着她，在质问她，罗悠宁在他怀里僵立良久，忽然噗嗤一笑：“你喝酒啦？”
谁，谁喝酒了？念春手握一个粗树枝半闭着眼睛向两人靠近，她不明白，姑娘为什么跟“鬼”搭上了话，而且难不成这还是一个酒鬼？
卫枭喝醉了与他平时冷若冰霜的模样判若两人，只是身上的执拗劲还是一样的，他伸手控制住小姑娘的双肩，执着问道：“你为什么打我？”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他满身酒气，说话的时候身子还在摇晃，却依旧等着她回答。
罗悠宁面露无奈，谁又能跟醉鬼讲道理呢？她说道：“喜欢。”边说边摸了摸卫枭散乱的头发。
少年晃了晃脑袋，略有不满，“你敷衍我，从小时候开始，你总这样。”
在他控诉的话语中，小姑娘认真的反省了一下自己，心中疑问，她有吗？
她沉思的时候，脑子发懵的少年又从记忆中翻起了旧账，“我的糖呢？”
罗悠宁：“什么糖？”
卫枭放开她的肩膀，伸手勾起她身上带着的荷包，一股脑全倒在了手心里，可惜那冰凉的碎银子到处滚落，没一点糖的香甜。
“你骗我。”他愤怒的把荷包扔了，“你说每次都要给我带糖的，那次你没带。”
罗悠宁眨了眨眼睛，她好像有些明白了他说的是哪一次，那时候她把他忘了，再去晋王府的时候，自然也不记得有糖这件事，卫枭的性格喜欢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他暗自痛苦了这么多年，跟谁也不能说。
“我错了。”罗悠宁心疼道：“往后你想要什么都跟我说，我跟周嬷嬷去学，以后亲手给你做糖吃。”
卫枭不依不饶抓着她的手，举得很高，嘴里说道：“你发誓，再也不骗我，再也不丢下我。”
罗悠宁做了一连串的保证才让他把这事翻了篇，另一头悄悄过来的念春似乎终于认出了卫枭的身份，她松了一口气，退到了远一点的地方盯着。
醉酒的卫枭十分粘人，抓着小姑娘的手臂一刻也不放松，罗悠宁无可奈何，他可怜巴巴的样子让她难以狠下心把手抽回来。
“说吧，你为什么喝醉了？”
“我不去黑水城，我想阿宁。”少年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夜空。
答非所问，想也知道他又在回忆从前。
罗悠宁心里酸涩，回应道：“好，不去，阿宁永远陪在你身边。”
他短促的笑了，像是在为她的话开心，可转瞬那双眼睛里又阴云密布，他变回了罗悠宁在镇国公府见到的那个阴鸷少年。
“你说谎，七年，我走了七年，再回来你还是没有想起我，你甚至……怕我。”他艰难的咬字，一句句戳的人心中剧痛。
罗悠宁双眸渐渐湿润，说道：“对，你别原谅她了，阿宁太坏了，她怎么到现在才记起你。”
小姑娘伸出双手搂住少年，这举动让卫枭不由自主的急促喘息，他回抱住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静静的抱了少年一会儿，等他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卫枭从她怀里挣脱开来，方才那样阴沉的眼神又变得澄澈干净。
他甚少露出这样孩童的一面，呆呆的看着她，罗悠宁好笑地捏捏他的脸，卫枭一点不反抗，任她施为。
这时，小姑娘清清嗓子，双臂环抱打量着他，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跳墙。”他喝醉了倒是一如既往的诚实。
她有心想问问他喝醉了怎么还记得路，不过看少年发愣的样子，此刻也问不出什么结果。
“夜深了，我送你从后门出去吧。”
虽说这里天黑了不会有什么人走，但万一家里哪个人闲得慌，无意中看到卫枭在这里也不好。
她拉着卫枭的手，才走一步，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幸而卫枭铁臂一揽再次将她抱回怀里。
此刻罗悠宁才发现，原来是天太黑，她不小心被自己的鞭子绊倒了，两人在夜色中注视着彼此，一不小心视线就焦灼在一起，罗悠宁心跳乱了一瞬，轻咳一声避开目光。可少年的视线就黏在她脸上，她只是微微侧头，又被他不满的捏着下巴转过来。
“喂，你长能耐了？”她只想吓吓他，可刚抬起手就被他大掌抓住，卫枭一寸寸的靠近，她鼻息间都是他身上的味道，冷冽锋利，夹杂着炽烈的酒气。
静夜里，他靠过来，嘴唇缓缓印上她的，细碎而克制的吻，每每轻触片刻便分离。
罗悠宁呼吸紧促，她捂着嘴用了大力气推开少年，明明心里准备了一大堆的话来凶他，可一看进那双令人沉溺的眼睛，她就失去了言语。
“你你你……怎么可以？”
她问完自己也觉得羞耻，卫枭喝醉了，恐怕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下不为例！”
凶巴巴的呵责变成了甜腻腻的撒娇，罗悠宁唾弃自己被美色蒙住了眼睛。
“快点走，万一被我爹发现了，你得横着出罗家大门。”
话音刚落，说什么来什么，靖国公罗桓哼着小曲的声音在小路另一边响起，罗悠宁心里一慌把卫枭往墙边推，“不走后门了，你原路返回吧。”
卫枭看着她不肯动，罗悠宁气的狠狠拧了他的手臂一下，他却像不疼似的，倔强的不动分毫。
她气结，在他耳边悄声说：“祖宗，算我求你了，真是欠了你的，再不走我爹骂我的话，我就哭。”
少年最终被她一个“哭”字打动了，缓缓迈出长腿，一步两步，他要是不愿意，小姑娘是推不动他的。
她出声催促：“快点跳。”
卫枭最后磨蹭一会儿，“我下次再来。”
罗悠宁气的双颊鼓起，想不到他喝醉了变成无赖了，竟然还想有下次，就在这时，少年伸手碰了碰她的唇，似有留恋。
“你等我。”
在罗悠宁愤怒的一脚踹过去时，卫枭脚尖轻轻借力，一跃飞上了外墙，而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赶在靖国公转过弯之时，跃出墙外。
靖国公背着手惬意的哼着小曲散步，谁知府里这条僻静小路上竟然还会有人。
“国公爷。”念春冲出来大声问好。
罗桓吓了一跳，声音憋在嗓子眼里，曲子的下一句词好半天也没想起来。
“干什么呢，大半夜的。”
他看这小丫鬟慌慌张张的回头，顺着看过去，一片漆黑，不过墙上好似闪过一道极快的影子。
“那什么？哪来的鹰啊？”靖国公想不到有人敢深夜闯进他家里，只往鸟兽身上猜。
“是……”念春一时卡了壳，不知道该不该顺着靖国公的话接下去，这时一道响亮声音传来：“是鬼啊，爹。”
罗悠宁娇小的身影从黑暗中扑出来，一直到靖国公面前，双手挂住了他的脖子。
“太邪性了，明日让娘找大师来驱鬼吧，我都在这里鬼打墙半天了。”
罗桓不信，仔细盯着她的表情：“胡说，哪来的鬼，你爹我死人堆里出来的，怎么就从没见过鬼。”
靖国公拉下她的手，将信将疑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身形微僵回头看着她，道：“跟上，跟上，爹保护你。”
罗悠宁撇嘴一笑，心道，真来了鬼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最后她把靖国公送回了正院，然后才返回了自己的蘅芷院。只是这一晚睡着的罗悠宁，梦里都是那一触即分，却像烈火烧灼一样的吻。
*
晨光初到，小院里散落了一地的酒坛子，黑衣少年冷漠的靠树坐着，仔细看他就会发现，他眼底藏着窘意。
卫枭扶着额头，昨夜发生的事一点一点冲击着他的心绪，他何时这般无耻了，竟跑到她家里去，还……
他想的入神，耳根微红，这时一只手伸过来碰碰他左边的肩膀，卫束宿醉后声音微重，问道：“哎，想什么呢？”
卫枭挡开他的手，然而此时右肩上也被人拍了一下，卫鸿揉着脑袋醒过来，一只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意味不明道：“昨晚上我醒过来，你就没影了，偷跑去哪了？”
卫枭眯了眯眸子，一掌拍过去，把卫鸿惊得一个趔趄，“哎呀，管不得了，这小子有秘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却还在笑，几人在树下睡了一夜，身上脏的不成样子，刚想打水洗漱，院门口就走来一个人，那妇人矮胖，是元嘉郡主身边的阮嬷嬷。
阮嬷嬷先问了声好，沉默中，卫束和卫枭都看向了卫鸿，于是卫鸿只好开口道：“有事啊？”
阮嬷嬷福了福身，谦卑守礼，说道：“王爷，王妃让老奴把瑾院收拾出来给公子住，如今一切妥当，只等公子搬过去。”
她说完，看卫枭似不情愿，也没有多言，只是对卫鸿道：“王爷，这也是王妃娘娘一片心意，您看？”
卫鸿点点头，让她先回去，他来跟卫枭说。
“儿啊。”卫鸿刚开了个头，少年已经泼了冷水，冷声道：“不去。”
他噎了一下，给义弟卫束使了个眼色，卫束想了想，对少年说道：“卫枭，你真不搬？”
眼看少年又要拒绝，他连忙说：“先别忙着回答，你先告诉我，你是打算一辈子住在这小院里了，哪怕你做了晋王世子也一样？”
卫枭拧了拧眉，没有回答，卫束接着说道：“你想住在这里也不是不行，只是罗家四姑娘从小娇生惯养，我听说她在府里住的是最好的院子，难道人家将来嫁给你要跟着你一起受苦？那可有些……”
他观察着少年的脸色，见他眼里有一丝松动，给卫鸿比了个手势，卫鸿反应过来，开口道：“枭儿，爹都跟罗家商量好了，你生辰那日，陛下下旨封你为世子，然后爹就去靖国公府提亲，你觉得如何？”
卫枭双目微微一动，几乎没什么犹豫，道：“我搬就是。”
他打水进屋的同时，卫鸿和卫束兄弟俩对视一眼，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时至今日，总算解决了一桩心事，卫鸿十分高兴，张罗着再往瑾院给卫枭添置一些东西。
*
四月十六这一日是宫里两位皇子满月的日子，梁帝心中开怀，命人大办皇子的满月宴，文武百官品级够得上的都可以进宫赴宴。
景明宫前殿是大梁皇宫里最大的宴饮之地，这一次的满月宴就在这里举办，傍晚，文臣武将和皇室宗亲们陆续进宫，赶在开宴前到了景明宫。
卫枭跟在卫鸿身后，虽然大多数人都知道他性子孤僻，但因为各家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风声，卫枭的世子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他们也乐得锦上添花，与卫鸿寒暄的时候不忘与他说两句话，只是每次不过是换来少年冷淡的回应。
景明宫大殿中，紧靠着最上首的位置是各宫嫔妃的座位，然后是宗亲，最后才是大臣及其家眷，晋王与靖国公都算是皇亲国戚，所以两家的座次都很靠前。
罗悠宁与姚氏坐在一处，趁她娘没发现时，悄悄对不远处的卫枭招了招手，他转头看过来，想起那天夜里的窘境，耳朵微微一热，很快就扭头不再看她。
卫枭刚刚躲避一般的扭过头，便发觉有几个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打量着他，他顺势望过去，见到了对他笑得讽刺的沈钧。
沈钧倒没想过在这场合惹事，只是他与康小王爷交好，从前又多次得罪卫枭，因而就算卫枭得了世子之位，他们照样是对立的。
卫枭不屑看他，低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下，平复着心头因那人而起的热意。
只是他不理，有人偏偏要凑上来，康小王爷赵宣琼最后才到，一见他最厌恶的人就傲然坐在他对面，心里的火瞬间就压不住了。
“卫疯子，这样的场合，你来做什么？”他问完，朝身侧众多世家公子说道：“他这样的人，配出现在这里吗？”
周围一些与他交好的人便起哄道：“不配，当然不配。”
这些人有些知道卫枭即将成为晋王世子，有些不知道，但他们心里一致认为，有元嘉郡主在晋王府，卫枭这世子能做多久还不一定呢。
赵宣琼笑了，他是有些怕他姐夫卫鸿的，但此刻卫鸿不在这里，也管不着他，他心里还记恨着卫枭上次的暗算，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就在他得意时，一直不做声的少年捏起酒杯，他抬眼时，仿佛有刀锋掠过，直冲着赵宣琼而来，他一时被这气势震慑住，难听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你，我告诉你，这是在皇宫，我们赵家的地盘，你敢动我就不怕陛下治你的罪吗？”
不知不觉，他又想起卫枭那把刀擦过他头皮的感受，心里发凉。
他面对卫枭冷厉的眼神，有些闪躲，这一偏头就看见了盛装而来的元嘉郡主，见到长姐，他又有了底气，嘲讽道：“不说话啊，你也知道你这种来历不明的野种不配待在这里吗？”
元嘉郡主走过来，赵宣琼得意的勾了勾嘴角，以往只要他一跟卫枭对上，有他姐姐在，倒霉的肯定是卫枭，他觉得这一次也不例外。
可元嘉郡主接下来的举动出乎意料，她不像往日一样，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的给庶子一巴掌，而是走到赵宣琼面前，冷傲的凤眸盯住他。
“住口，你若再惹事，我叫父王禁你的足。”
赵宣琼傻眼，但他不敢不听，元嘉郡主比他年长许多，在很多事情上，他父王母妃也要听这位长姐的，且她说一不二，他父王也许真会把他关在王府里，哪也不让他去，仔细想想，为了一个卫枭，付出这么多，实在不划算。
元嘉郡主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从始至终没有看卫枭一眼，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罗悠宁手里的珠钗都快惊得掉在地上，方才她怕卫枭嘴笨吃亏，随手就摘了自己头上的珠钗，准备随时向赵宣琼扔过去，可谁知元嘉郡主来的那么及时。
她隐隐有种感觉，元嘉郡主对卫枭的态度好像变了一些，从前她看见卫枭，厌恶都写在脸上，如今竟然可以平静的面对他了。
只是，她弯了弯嘴角，赵宣琼欠教训，他今日横不起来了，就更好玩了。
她把珠钗又插回发髻上，不是她吝啬，而是这人不值她一副昂贵的宝石头面。
罗悠宁扯了一下身侧站着的念春，从她手上顺来一串沉重的珠链，这丫头喜欢买这些成色不好但颜色鲜亮的首饰，用来砸人正正好。
梁帝还没来，所以宴会尚未开始，赵宣琼被元嘉郡主训斥了，心里憋着气，一杯一杯饮酒，忽然，他后颈疼了一下，伸手去摸，这一动倒让那珠子滑进衣裳里去了。
他回头看，瞧着每个人面露怀疑，但什么也没看出来，罗悠宁微笑，又拆下来一颗珠子，对准赵宣琼的头砸过去，这一次，珠子碰到赵宣琼的头上发出咚的一声，他捂着后脑，气得站起来询问：“是谁暗算小爷？”
可是没抓到人，他又招来了元嘉郡主的训斥，
“赵宣琼，再闹你就给我滚回康王府去。”
赵宣琼闷闷坐下，康王和康王妃年事已高，今日也没进宫来，连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罗悠宁得了逞，再想扔他，被姚氏一把抓住手。
“行了，适可而止，闹大了你看郡主会不会真不管这个弟弟，将来你要嫁过去的，关系不能太僵。”
罗悠宁微微吐舌，算是默认了姚氏的话。
她目光落在卫枭身上，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眼神里是绵延不绝缓缓流淌的暖意。
她朝他笑了笑，灿如辰星的眸子仿佛隔着很远，那光一直照进他心里去。
晋王卫鸿回来时，径直坐在元嘉郡主身边，他没赶上先前的热闹，不懂周遭的气氛为何这样僵硬，他看了看元嘉郡主，她眉目清冷，神情倨傲，一个眼神也不曾给他，卫鸿叹了声气，干脆沉默的喝酒。
众人等了许久，梁帝终于携着皇后和谢贵妃到了殿上，他们身后跟着一连串的宫人，两个皇子被奶娘抱着来到殿中，梁帝落座后，奶娘便将小皇子分别交到皇后和谢贵妃手中。
梁帝一挥手，宫人陆续端上美食佳酿，满月宴开始了。
隔着太远，罗悠宁见不到姐姐的表情，但猜到她此刻低下头看小皇子的神色一定很温柔。
谢婉柔此时也在看着皇后，她轻轻浅浅的笑着，眼含柔情，仿佛上首那个女子比梁帝还要重要。
一个太监管事走到她身边，她侧头看去，那太监对她点了点头，谢婉柔笑意更盛。
大臣们屏气凝神中，梁帝开口道：“今日大喜，朕得了两个皇子，好事成双，诸位爱卿与朕满饮此杯。”
梁帝话落，大臣们举杯祝贺，女眷们也跟着起身行礼。这一杯酒饮过，梁帝便向皇后伸出手，准备接过大皇子。
皇子太小，不宜吹风，因此脸上遮着兜帽，梁帝接过大皇子，喜爱的拍了拍，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麒麟佩玉，小心的掀开兜帽放进大皇子怀里。
兜帽除去后，大皇子粉雕玉琢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小胖手挥来挥去，甚至一拳头打在梁帝下巴上，梁帝并不生气，哈哈一笑。
谢婉柔面上的笑消失了一瞬，她杏眸紧盯着大皇子的脸，干净白嫩的脸上找不到任何一块痕迹。
她勉强挤出个笑，又把眼神放在皇后身上，罗悠容神色如常，见她看过来，朝她温和一笑。
她脸上不显，心中却乱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虽然帝后感情一般，但梁帝却很喜欢这个嫡子，他们因此不得不重新估量罗家的地位。
谢婉柔脸上的笑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只是当梁帝不掩饰喜爱，与大皇子脸贴脸时，她还是失了方寸，尖锐的指甲抠紧了包裹着二皇子的小被子。
“哇……”婴儿的啼哭声刺耳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哭声吸引着落在了谢婉柔身上，她这才惊觉，不动声色的将手移开。
梁帝把吓蒙了的大皇子交给罗悠容，第一次对谢婉柔沉下脸。
“怎么回事？”
谢婉柔抱着二皇子起身，微微躬身，道：“是臣妾的错，二皇子怕人，想必是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梁帝到底不忍心苛责她，但也觉得丢脸，便道：“既如此，你先抱他回去吧。”
谢婉柔低声应是，抱着二皇子走出景明宫，她身后跟了来时那个奶娘，还有几个枕霞宫的宫人。
大殿中，一双沉暗的眸子将这一切收进眼底，谢奕跟谢太师说了什么，便转身跟了出去。

第33章 （二合一）
谢婉柔从景明宫出来，夜里风凉，吹得人心里发寒，二皇子身上的小被子匆忙间没有裹紧，夜风呼啸着刮到他脸上，他被呛了一下，哇的一嗓子哭出来。
空寂的宫中甬路上，婴儿的嚎哭声像根针一样扎进谢婉柔心里，她强忍着的怒意几乎难以自控。
她回头冷冷地瞪向二皇子的乳母，“二皇子都哭了，你是聋了还是瞎了，或者是想本宫回去把你换了？”
乳母唯唯诺诺的应声：“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她用自己宽大的袖子盖在二皇子脸上，稍微挡一挡风。
谢婉柔发泄过了，没再理会乳母，转身的同时示意她宫里的太监管事安守喜跟上。
安太监紧走两步到了她身边，谢婉柔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不是交代过你吗，为什么大皇子好好的？”
安太监顿了一下，十分为难，支支吾吾道：“这……奴才确实照您的吩咐把药粉交给咱们的人了，至于大皇子为什么没起红疹，奴才真是不知。”
谢婉柔相信安太监不敢骗她，那就只可能是她在凤仪宫安插的人出了纰漏，或者是皇后早有所觉，对她有所防范。
“不可能，她看起来并不知道我的计划……”她还在猜，秀眉微微蹙起。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轻缓的脚步声，那人一边走一边轻轻咳嗽，可他脚步并不慢，转眼就追上了谢贵妃一行人。
“娘娘留步。”谢奕温润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谢婉柔回头看见追出来的弟弟，面露惊讶，“爹让你来找我的？”
谢奕笑了笑，说道：“娘娘在奇怪为什么大皇子一切如常？”
他此话一出，谢婉柔慌乱的看了看四周，没见到路过的宫人，这才稍稍放心。
“你怎会知道？”她声音冷了下来。
谢奕缓步走到她面前，对安太监点点头，安太监便带着乳母等人先离开，谢贵妃身边只留了一个寒枝。
她身边的太监管事居然听谢奕的？谢婉柔反应过来神色更冷，“谢奕，你究竟想说什么？”
谢奕盯着她恐慌的样子，微微一笑，道：“姐姐，你太急了。”
“安太监那包药粉我让他偷偷倒掉了，他不敢跟你说而已。”
“谢奕。”谢婉柔一怒之下抬起手，只是手即将碰到他脸的时候，被谢奕一把捏住。
“你闹够了吗？上次爹说的话你都忘记了？”
谢婉柔微微一怔，想起她深夜回谢家那一次，问道：“那日你偷听我和爹说话？”
谢奕勾了勾嘴角：“我本来没想偷听，不过，世间诸事也许就是那么凑巧。”
他的笑在黑夜里沾染了凉意，谢婉柔惊讶的看着他，仿佛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弟弟。
“说吧，我身边的人是不是都被你控制了，还有谁？她是不是也听你的？”谢婉柔一把扯过寒枝。
寒枝战战兢兢的，差点跪下，“娘娘，奴婢没有，奴婢只忠于您一人。”
谢奕低笑出声：“姐姐无需如此，难道我还会害你吗？”
谢婉柔冷笑：“莫非你今日帮了皇后和大皇子还是在为我好？”
谢奕淡淡开口：“我自然是在帮你的。”
见谢贵妃又要发怒，他解释道：“今日宴会上，大皇子若是出了事，皇后纵然会丢脸，可陛下一怒之下或许会下令彻查此事，你当你的人手脚真的干净吗？何况就算查不出来，二皇子与大皇子同一日降生，这件事也必然会落在你头上。”
谢婉柔嗤笑道：“说来说去，你不还是为了你的罗四姑娘，就算我被怀疑又怎样，事情碍不着你，只一点，你怕罗悠宁恨你。”
谢奕轻笑起来，而后看着谢婉柔笑的更加疯狂。
“看来你是真傻，你费尽心思让陛下对你动了真情，如今想把手上这幅最好的牌拱手让人吗？”
“你该不是不知道，陛下爱你什么吧？”
谢奕的话直直刺入谢婉柔心里，她闭了闭眼，心里一凉。是啊，梁帝爱她善良柔软，爱她不争不抢，温和对人的模样。
若是因为大皇子出事，梁帝怀疑是她下手，他会不会转而去怜悯皇后，或者爱上皇后。
谢婉柔倏然睁开眼，谢奕的话她懂了，男人的爱不能尽信，他如今爱她，她变了，这份爱还会在吗？
“明白了就回去吧，我猜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去哄你了，适当的示弱和嫉妒，会让他更放不下你。”
谢婉柔知道他说得对，可是想起这人悄无声息的将她身边的人收买，她更觉心惊，甚至从头冷到脚。
“谢奕，我从前看错了，比起爹，你的心更冷。”
谢太师心机再深，尚且是对着别人，可谢奕，他不管不顾，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被他拿来利用操控。
“你到底什么时候变的，还是你一直是这样的，只是装的太好。”
谢婉柔低叹一声，扶着寒枝的手转身离开。
谢奕的回答飘散在夜风中，“是你们从来不肯认真看我。”
“还有，我不怕罗悠宁恨我，我只怕她不恨我。”他森森冷笑，越发渗人。
*
景明宫里热闹非凡，饮过几杯酒，梁帝微微有些上头，揉着额头，借故对殿中的大臣说道：“朕不胜酒力，如今头疼得很，就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趔趄了一下，罗悠容起来扶他，梁帝拍拍她的手，道：“辛苦皇后，大皇子也出来许久了，让乳母先把他抱回去吧。”
罗悠容应声，嘱咐乳母动作小心，梁帝则坐着御辇离开了。
她独自坐在上首，桌上放冷的酒菜，她只在开始时浅尝一口就未动过，满月宴接近尾声，罗悠容搭着照月的手起身离开了景明宫。
甬路两旁的宫灯随风飘摇，大梁皇宫里随处可见这样的灯，因为梁帝怕黑，他走到哪里都是亮的。
可光照不到的地方，滋生了多少阴暗和腐臭，没人知道。罗悠容与照月一路相携着走过来，心里比夜色更加空旷。
她抬头看了一眼，指着大梁皇宫里最高的殿宇对照月道：“玉琼殿今日格外的亮，咱们到上面去看看吧。”
照月没有阻拦，她知道罗悠容是想到上面看看大梁皇宫以外的地方，看看繁华的金陵城。
两人遣开了其余的宫人，互相搀扶着爬上玉琼殿最高的七层，罗悠容忍不住气喘，说道：“到底是不年轻了，我爹若是知道我现在爬个楼都这么费劲，不定得怎么训我呢。”
她轻笑一声，脸上的笑俏皮可爱，照月嗔她：“胡说，姑娘今年才二十五，本就不老，更别说您看着还像十五六岁呢。”
这地方只有主仆二人，照月恢复了几分在靖国公府里的活泼，罗悠容笑着拧她的脸，笑闹过后，她向前跨了一步，想要趴在栏杆上看看金陵城夜晚的景致。
只是这一迈步，她却踩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罗悠容惊呼一声，那东西又顺势滚了很远。
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摸索过来，差点碰到了她的脚，她退后一步，怒斥道：“大胆，何人在此放肆。”
黑暗中那人散漫的笑了一声，道：“大半夜的，我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还能听见你的声音，你说可笑不可笑。”
罗悠容凝眉，她听着这人的声音和说话的腔调都极为耳熟，照月把灯笼往前照了照，大声叱道：“皇后面前也敢无礼，你活得不耐烦了？”
那人的笑忽然停了，他睁开迷茫的双眼转头看见了那道亮光的源头。卫束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睁开又闭上，反复好几次才确定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真的是罗悠容。
“哎呦，臣失礼，皇后勿怪。”他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
罗悠容看着他，淡淡问道：“什么时候回京的？”
卫束笑笑：“那可久了，得有小半年了。”他抬眸看她，说道：“不过娘娘不知道也正常，臣一个小人物，当不得娘娘记挂。”
“我呸，谁要记挂你！”罗悠容努力维持的端庄瞬间坍塌。
她和卫束自小就不对付，这人说话毒得很，多跟他说一句都堵心。
卫束一乐：“是是是，感谢娘娘这么多年没有想起臣，臣这才过得不错。”他俯身行了一个揖礼，看着像模像样。
罗悠容这一晚上那点悲秋伤春全跑光了，剩下的是心中渐渐升起的火苗，若不是还顾忌着身份，她肯定一脚踹过去了。
“一别十年，卫将军看着沧桑了不少啊。”罗悠容双手放在栏杆上，眺望着远处。
金陵城里灯火辉煌，人流攒动，一派热闹景象，她看着高兴，微微弯起嘴角。
卫束走到她边上，偏头看着她的侧脸，夜风携着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触碰在他脸上，他呼吸一滞往旁边挪了挪。
“一别十年，娘娘看着比原来还年轻些。”
她侧首横了他一眼，“你觉得我现在老了？”
“没。”卫束求生欲极强，“你越长越好看了，真的。”
罗悠容轻哼，道：“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也就说了这么一句我爱听的话。”
卫束沉默，反省自己，他是不会说话，于是惩罚不就来了吗？活该他……
他看了旁边侧颜美好的女子，微微愣神。
“宴会上的好酒你不喝，跑到这里来喝酒，见不得人啊？”
她总是这样，对所有人温和有礼，端庄贤淑，偏偏面对他的时候，永远是这样剑拔弩张的。
卫束摇头笑笑：“你这么记仇啊，咱们小时候拌几句嘴也是正常的，如今你都做了皇后了，还记恨我？”
罗悠容哑然，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许是心里绷着那根弦太久了，见到个不需要顾忌的故人，就想噎他两句，给自己个痛快，在这皇宫里待久了，人太疲惫了，卫束说她还像十年前一般，她不信，光是站在这里，她都感觉岁月的烙痕一点一点爬到她的脸上，再蔓延至心里。
“卫束，说真的，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卫束脸上的神色难得认真，他回答：“你啊，是个聪明人。”
这世上的聪明人有一个共通点，都喜欢往自己身上套着枷锁，喜欢成全别人，自己承受苦果，所以相比之下傻子才会过得快乐一些。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说的。”罗悠容笑着说：“那时候你编出儿歌来笑我蠢。”
卫束想起从前，自己变着花样欺负她，也笑了。
“那时候不是年纪小吗，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他心里涌上了不少的遗憾，倘若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不那样了，若是从小就将她捧在手心上，也许她不会因为别人几句好听的话就上了当。
卫束心下怅然，道：“旧事不提了，恭喜你。”他捧着酒坛子，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酒一入肚，辣的他眼里都起了波浪。
他眨了眨眼睛，背过身去靠着栏杆，这一转身，倒是看见了两个人影。
“嘘。”他抢过照月手里的灯笼，将它吹灭，戳了戳满脸疑惑的罗悠容让她看玉琼殿的另一边。
“你看看，那两个小鬼，眼不眼熟？”
罗悠容讶然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妹妹还有她边上的少年。
“卫枭。”她惊讶出声，连忙又捂住嘴。
玉琼殿另一边很快亮了起来，卫束和罗悠容这才看出来，两人是跑到这楼上来放许愿灯的。
罗悠容静静看着，唇边带着一抹温柔笑意，卫束则看着她，不着痕迹地靠近一些挡住风。
“羡慕啊？”他嘴不听使唤，直接问了出来，身边这人也坦诚得很，直接嗯了一声。
羡慕我可以陪你一起放。这话到了嘴边，卫束再不羁也知道他不该说，所以他只得沉默。
就在他满心纠结的时候，罗悠容终于看够了，对他道：“咱们从这边下楼，别打扰他们。”
三人悄声下了楼，走到玉琼殿门口的时候，卫束回头一看，那灯已经飞的很高了，两只一起向皇宫外的金陵城，甚至是更远的地方飞去。
罗悠容也看到了，从罗悠宁和卫枭出现，她嘴边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卫束早前在她脸上看到的萧瑟，似乎从未有过痕迹。
他们在玉琼殿门口分开，罗悠容回凤仪宫，卫束则往宫门的方向走，刚才在楼上的谈笑仿佛没有发生过，他们之间连简短的道别都不必有。
卫束已经走了很远，他认命般的回头，那人已经越走越远，与十年前并无差别，他自嘲一笑，心口微涩。
“就知道你没变。”他感叹，真伤人啊。
*
罗悠宁对这一切一无所觉，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自以为秘密的相会被姐姐看了个正着。卫枭听到了些动静，不过他习惯了卫束的脚步声，既然他在这里，那他身边的肯定也是信得过的人，所以他也没有提醒兴致勃勃要来放灯的小姑娘。
两人一起将最后一只许愿灯放上了天空，他不懂这些，看着小姑娘闭着眼睛许愿。
许过愿，小姑娘俏生生笑着看他，问道：“快到你生辰了，你想要什么礼物？”
卫枭一怔，差点脱口而出，你。
“什么？”罗悠宁看出了他的犹豫，追问道。
卫枭思及卫鸿那日对他的保证，心道，若是罗家能够答应提亲，便是这世上最好的礼物了。
“都可以。”只要是你送的，什么都行。
他说完便把目光落在玉琼殿内的摆设上，不敢看她的眼睛。罗悠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给他讲起了玉琼殿的往事。
“你如今看到的玉琼殿是翻修过一次的，从前这里着过一场大火，所有的东西都烧没了，先帝为了这个发了好大的脾气，后来陛下登基又让人重建，这里才成了如今这样。”
卫枭听见着火，不由心里一紧，他想起他小时候有一次饿极了，在院子里烧柴烤东西吃，他娘本来还很正常，一见火烧起来了脸色就变了，她拿起刀劈在柴堆上，把火扑灭了，又冷冷的看着他，卫枭那时觉得，她娘想杀了他，可最后她没有动手，而是把刀扔了。
后来长达半个月，他娘一次也没有理过他，不知道为什么，罗悠宁讲起玉琼殿的前事，他就想到了这里。
“卫枭，你发什么呆？”罗悠宁扯着他的袖子，“你看咱们的灯飞得好高呀，我的愿望一定都能实现。”
卫枭被她一打岔，就把那些往事都忘了，两人紧挨着看天上飘远的灯，他忍不住问她：“你许了什么愿？”
小姑娘看着夜空回答：“这个不能说，说了就不灵验了。”
她许愿大家都能过得幸福，许愿她和卫枭能长长久久的走下去，许愿半年多以前困扰她的噩梦永远不会发生。
谢奕是看着天上的灯找过来的，他站在玉琼殿门口，仰头向上看，昏暗的夜色模糊了两个人的身影，但他就是知道，那里站着的是罗悠宁和卫枭。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她会许什么愿望呢？他自虐一般的想着，最后闷声咳嗽起来。
许什么愿望？这世上大多数能称之为愿望的都实现不了。
他摒弃着，微微一笑。
*
卫枭的生辰在五月，时光一眨眼匆匆而过，已是很近了。
罗悠宁发愁了小半个月，也没想出来该送些什么，最后的半个月里，她只能寄希望于旁人。
自从谢家关闭了家塾，谭夫子和谭湘就搬到了金陵城东的一个宅院里，谭湘与罗悠宁成了好朋友，因此这宅院离靖国公府不远，方便互相走动。
罗悠宁每次一来谭家，都得悄悄的进来，她怕被谭荀抓到，要考教她的功课，如今不进学了，她看见谭荀还是发憷。
今日进来时，听谭家的家仆说谭荀出去访友，她才放心，走进谭湘的院子。
她进来时，谭湘捧着一卷书在一字一句的校对，看见她，谭湘把书放下，招呼她过来坐。
“你有事找我？”
罗悠宁向来是大大方方的，“嗯，快到卫枭生辰了，我想不出来送他什么，来找你商量。”
谭湘微微惊讶，她也犯难，因为她长这么大脑子里除了读书就没别的，总不好告诉罗悠宁，让她给卫枭送些举世难寻的孤本。
谭湘身边的丫鬟袖云比她要活泼的多，听到这里插话道：“罗姑娘，要不您给卫公子绣点什么，我看那些话本上都是送荷包送帕子的。”
谭湘看了她一眼，“胆子大了，都敢私藏话本了，回头让祖父发现，我不给你背锅。”
袖云吐了吐舌头，给她们沏好茶跑出去了。
罗悠容竟然在认真思考袖云的建议，半响，她苦恼道：“绣花啊，我不会啊，我从小舞刀弄剑的，从没做过这精细活，你会吗？”
谭湘同样点了点头，她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
“咱俩是不是很没用啊，沈月瑶那天给我哥绣了一条帕子，我哥最后竟然收下了，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她说完觉得不对，但看谭湘的脸色又看不出什么，也是，谭湘这么好的姑娘，犯不上看上她大哥那蠢货，更别提为他吃醋了。
谭湘沉默半响，没去评价罗长锋的举动，只凉凉说道：“生在乱世，读书习武总比绣花有用多了。”
罗悠宁点头，觉得她说的很对。
“我想到一个人，他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多，或许能帮上忙。”罗悠宁拉起谭湘，缠着她一起去。
谭湘迫不得已只能先放下祖父交代她的事，陪着她一起出门，两人上了马车，罗悠宁吩咐李叔道：“李叔，去仙味居。”
马车拐上长街，不一会儿便到了仙味居门口，罗悠宁先跳下车，又把谭湘接下来，两人手拉手，直接上了仙味居二楼。
“伙计，你家掌柜呢？”
罗悠宁坐在雅间里，问前来招呼的伙计，伙计认识她，笑着回答：“在后厨尝菜呢，小的这就去叫。”
又过了片刻，仇震推开雅间的门走进来，看见罗悠宁眼神一亮。
“哟，嫂子来了，我大哥今日没陪你？”
看见谭湘眼神都不对了，罗悠宁赶紧制止，“打住，别乱叫，给你介绍，这位是当世大儒谭荀的孙女，谭湘。”
仇震一听是个厉害的读书人，顿时肃然起敬，“谭姑娘，勿怪勿怪。”
谭湘从小到大没见过这样的人，对仇震微微点头，面露好奇。
仇震爽朗一笑，让伙计给她们上店里最贵的菜。
“小姑奶奶，找我有事？”他随意惯了，坐在罗悠宁边上问道。
罗悠宁便把为难的事跟他说了，“老仇，你见多识广，帮我给卫枭挑礼物呗，咱们大梁若是没有，那姜国那边呢，你认识姜国的商贩吧，我听说他们那什么好东西都有，尤其是战马和兵器。”
仇震笑道：“那你问对人了，我认识个商人，往返于姜国和大梁之间，我大哥应该看不上寻常的礼物，不过他那里有一把连弩，是姜国最上乘的武器之一，至今未找到主人。”
罗悠宁被他勾起了好奇心，问道：“这么好的东西为何会找不到主人？难道太贵了没人买得起？”
她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银子，有些紧张。
仇震摇头道：“非也，这把连弩不要银子，谁能使的了，可以直接送给他。”
“咦，这商贩这么有性格？”罗悠宁越来越好奇。
“不是商贩有性格，是这连弩的制作者提的要求，谁能用它，可以不收分文。”
罗悠宁不明白，“这东西很难使用吗？”
谭湘听见，给她解释了一番古书上记载连弩的用法，且仇震口中的绝世兵器应该不会比古书上记载的简单。
伙计已经把酒菜端上来，仇震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说起这个制作者我想起一件事。”
“万寿节快到了，姜国使臣也即将来到我大梁。”
谭湘不明所以，问道：“这有什么稀奇吗？姜国使臣不是每年都来吗？”
仇震神神秘秘告诉她们：“这次不一样，你们知道这一次姜国派来的使臣是谁吗？”
等两人都抬头看向他，他才道出使臣身份：“这次来的是姜国摄政王左执。”
谭湘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个摄政王，亲自来别国做使者，听说姜国皇帝还很年幼，朝政大权全掌控在这位摄政王手里，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后果……
仇震接着给她们讲起了左执的事迹，两人听了都震惊不已。
原来姜国二十年前生过一场内乱，左执一家被篡权者陷害，只活下来他和他姐姐两个人，后来他姐姐也失踪了，左执独自一人扛起家族的重任，为左家平反，又手刃仇人，最后独揽大权，成为摄政王。
“左执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他姐姐，有人猜他这次亲自来大梁，是收到了他姐姐就在大梁的消息。”
听完故事，罗悠宁沉默下来，她想起一个人，卫枭的母亲莺歌也是姜国人，据卫枭说，上次他拿来给她姐姐用的血参就是他母亲留下的。
郝太医说那血参至少有七百年，除了姜国皇族，别人还真未必拿的出来。
她突然发起呆，旁边两个人都看着她，仇震在她面前挥了挥手，道：“嫂子，回神了。”
罗悠宁脸一热，推开他，正色道：“那也就是说，那把连弩能不能拿到要看卫枭能不能打开，还得看左执愿不愿意给他？”
仇震一摊手：“是这个意思，不过大哥的生辰与万寿节脚前脚后，那时候左执应该提前到了，到时候再商量呗。”
至此，送礼一事，罗悠宁只能暂时作罢。

第34章
五月初七，是姜国使臣携贺礼进京的日子，罗悠宁与谭湘一起早早就在仙味居等，仙味居临街，二楼视野极佳，站在楼上可以清楚的看到街上，只要姜国使臣一入金陵城，他们必然不会错过。
罗悠宁与谭湘一人一边站在窗边往街上瞧，她双手扒在窗沿上，一眼不眨的看着远处的长街，嘴里咕哝道：“这个姜国摄政王神神秘秘的，听说他带了三样姜国出产的珍宝要献给陛下，也不知道都有些什么？”
谭湘这些日子总跟她在一处，不知不觉就被她带的活泼了许多，她那日听了仇震的话对姜国摄政王左执这个人也有好奇，是以罗悠宁一提，她就答应了陪她出来看热闹。
“不管是什么东西，你在这里是肯定见不到的，或许万寿节宫宴上，姜国使臣会拿出来。”
罗悠宁点点头，觉得她说得在理。
这时，她们身后雅间的门被打开，仇震端着刚刚用冰镇过的瓜果走进来，放到了她们身侧的小桌上。
“二位姑娘，天热了，吃一点解解暑？”
他一说，罗悠宁才觉得今日确实很热，没到正午，天气闷热的不像样子，可看这天气，云层稀少，也不像是会下雨的样子。
她拿起一块冰西瓜，咬了一口后，顿时浑身的都舒爽了。罗悠宁转而也给谭湘拿了一块儿，却被她婉拒了。
“太凉了，你最好也少吃。”
罗悠宁愣愣地问：“为何啊？”
谭湘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然后红着脸退到一边，罗悠宁这才明白，原来她每次来月事都疼的要命，所以这些寒凉之物从来不敢碰。
她看着谭湘，眼里满是同情，也就没再给她。
吃完冰西瓜，他们还是没等到姜国使臣，眼看已经快到午后，罗悠宁问道：“怎么还没来？不会要明日才到吧。”
使臣进京的时辰一般是在正午之前，若是过了午时会被认为是不吉利，便要推迟一日进城。
仇震也有点懵，跟着到窗前看着，说道：“不应该啊，我问过樊老板，他说左执今日必会进京的。”
他话音刚落，长街尽头传来了喧闹的声音，有鼎沸的人声和车马声向这边过来。
“来了。”
随着仇震提醒，罗悠宁和谭湘凑到窗边看着，姜国的马膘肥体壮，走在路上昂首挺胸气势十足，数十匹战马上是身材壮硕的姜国勇士，之后是一架豪华的镶满各色宝石的马车。
罗悠宁倒抽一口气，几乎要像街上那些老百姓一样发出土包子的惊呼。
太有钱了！这个姜国摄政王一定比她们大梁皇帝有钱多了。
她们朝马车后看过去，连着十多架车上封着一摞摞的箱子，里面不无意外，除了钱就是各色珍奇。
罗悠宁正感叹着，余光瞟见长街另一边正在往酒楼走来的卫枭，少年牵着马，身上的甲胄还未脱去，显然是从军营刚回来。
“卫枭。”她站在仙味居二楼的窗边朝他招手，卫枭冷冽的黑眸望过来，顿时染上笑意。
他牵着马打算从使臣的队伍前面走过去，恰在这时，人群里发出了焦急的呼喊，他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贪玩跑到了路中间，而这时，姜国勇士的马很快就到了孩童身前，战马扬起前蹄就要无情踏落。
突如起来的变故让围观的人害怕的捂上眼睛，有些胆大的则睁开一条缝悄悄看着，一身黑色盔甲的少年飞冲过来，没去顾那孩子，而是双手把住了两只马蹄，一个用力那马便掀翻了，它背上的姜国勇士也狼狈的跌落在地上。
小孩后知后觉才知道哭，他娘急急忙忙跑过来抱他，连声对卫枭道谢，少年的冷漠被她理解成了做好事不愿留名，那大嫂看姜国勇士站起来了，骂骂咧咧的，也知道此时不是好时机，抱着孩子躲进人群里。
姜国勇士十分健壮，他摔了一跤也没什么影响，当即就要抽出刀与卫枭决斗，只是这时他身后的华丽马车上走下来一个人。
那人的穿戴一看就是姜国的贵族，勇士见那人下车，嚣张气焰收敛不少。
“左大人。”勇士抱拳行礼。
围观了许久的罗悠宁此时并不担心卫枭，因为她确信姜国使臣并不敢为难大梁战神的儿子，更别提那勇士一看也不是卫枭的对手。
她指着下车走到卫枭面前的左大人，难以置信道：“这个左执这么年轻啊？”
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竟然就执掌了姜国的大权，真是不可思议。
仇震微微摇头，道：“不是，我见过左执一次，这个是他的心腹，左朗。”
仇震刚说完，那个年轻人果然对卫枭介绍自己：“在下左朗，不知英雄高姓？”
姜国尚武，国内几乎人人会武，若非如此，姜国人口不多，也不可能守得住巨大的财富。左朗对卫枭客气，也是看中了他身手好，想要与他结交。
然而卫枭并不领情，他冷冷地看了左朗一眼，便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
左朗笑笑，毫不介意的说道：“小兄弟，你那匹马不是良种，配不上你的好身手，不如我送你一匹。”
卫枭回视他，眼里像结了冰碴，他这匹马是初到黑水城那日，卫鸿送的，至今已经陪伴他八年了，对于他而言更像是个家人。
他满脸都写着“再废话就要对你不客气”这句话，左朗面上讪讪，只好闭嘴回到马车旁。
马车中一只瘦长的手将帘子微微掀开一条边，缝隙中可以窥见一双灰色的眼睛，冰冷，深不见底。
“何事？”声音的主人神秘极了，但不难想像，仅凭这低沉幽冷的嗓音，他的脸和气质也绝对不俗。
左朗低声回答：“王爷，遇到个少年。”他把少年救人并且伤了战马的事告知车内的人。
那人低笑一声，道：“大梁也不都是虚伪之人，小事，走吧。”
左朗朝前方姜国勇士比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前行，他则上了马车。
仙味居二楼，几人盯着马车愣神之际，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卫枭满身冷肃走了进来。
罗悠宁下意识把自己手边的茶递给他，却忘了是自己喝过的，等他狠灌了一口，她才面色爆红。
她假装轻轻咳嗽两声，不敢看其他人的反应，转头看向窗外，仇震没忍住笑出声，卫枭不明所以，拧眉看了他一眼，直到他紧张的干笑，才作罢。
雅间中气氛一时凝滞，仇震开口打破安静。
“咱们先吃饭，一会儿我带着你们去找樊老板。”
罗悠宁不解其意：“你上次说想得到那把连弩要征得左执同意，那我们直接去姜国使臣住的馆驿，找到左执不就行了？”
仇震摆手：“我打听过，左执有洁癖，他也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地方，樊老板在金陵城有座大宅，他会在那里住到离京。”
罗悠宁依然满心的疑问，但她选择相信仇震，虽然她不太理解樊老板的宅子得大到什么程度能装得下这么多姜国勇士。
几人在仙味居用过午饭便一起去了金陵城西的樊宅，刚到樊宅大门口罗悠宁就震惊了。近看才知道，樊宅大概得抵得上好几个靖国公府大了，甚至比起京中几个王府都要大一些。
“樊老板一个商人能盖这么大的宅子，不会被京兆府抓起来吗？”
谭湘问出了罗悠宁和卫枭共同的疑问，仇震笑着回答：“自然不会，税交够了就可以。”
他上前叫门，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领着他们进去，边走边说：“仇掌柜，我们老板在东院等着你们，今日这宅子里来了许多姜国勇士，你们不要乱闯，尤其是不要去正院，姜国摄政王身边高手如云，万一将你们当做刺客，可就麻烦了。”
仇震连连点头，他给了小厮一点银钱，便带着几人进了东院。
院子里有一个八角凉亭，就建在一方小水塘附近，夏日里很是阴凉，樊老板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他身材微胖，脸很白，看不出几道褶子，想是保养的好。
“仇掌柜。”樊老板笑眯眯的起来跟他们打招呼，请几人坐下。
因为仇震一早与樊老板通过气，所以他早知几人的来意，便开门见山道：“几位略坐一坐，我已经让人去请示摄政王了，过一会儿就会有结果。”
于是几人耐心的在凉亭中等了一会儿，果然有两个姜国勇士朝他们走过来，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个铁匣子。
樊老板起身，说道：“来了，铁匣子里就是那把连弩，名唤射月。”
两个姜国勇士走近，樊老板对他们微微一礼，他们便将铁匣子打开，罗悠宁本以为照着左执的品味，这把射月上还不得累满宝石，可铁匣子打开，里面却只有一只古朴大气的连弩，上面甚至连个花纹也无，瞧着普普通通平凡无奇。
樊老板亲手把铁匣子捧到凉亭中间的石桌上，用骄傲吹捧的语气介绍：“这把射月，除了我们摄政王，当世还没有第二个人能打开，打开他需要熟知机括之术，还要心志坚定，不能有丝毫杂念，这可是我们摄政王此生第二件绝世之作，价值千金难换。”
被他这么一说，几人除了卫枭以外都紧张地咽了口水，罗悠宁向来关注点与别人不同，她好奇问道：“那第一件是什么啊？”
樊老板被她问愣了，半响才答话：“是一双短刀。”他似乎不愿多说，只模糊的提了一句就不再继续。
樊老板看着几人的样子得意一笑，道：“是哪一位要来试试，只要能将射月打开，摄政王定会守诺将它送上。”
他观察着几人，知道仇震是个牵线人，其他两个又是女子，恐怕只有他旁边坐着的黑衣少年了，只是他始终沉默着，呼吸轻微的让人察觉不到，可那身冷冽锋锐的气势，谁也不能忽视。
罗悠宁悄悄拉着卫枭的袖子，瘪了瘪嘴，“他说的这么难，万一要是打不开，你也不要难过，大不了我送你更好的。”
听到她的话，樊老板轻蔑一笑，暗道这姑娘没见识，世上哪还有更好的连弩。
哪知他笑意未收，黑衣少年已经伸手拿起铁匣子里的连弩，不知怎么轻轻摆弄一下，咔哒一声，射月被打开了。
樊老板来不及惊讶，一枚细长的□□贴着他耳旁飞过，直接刺进了梁凉亭后的假山，只留下一个微小的洞。
这次换成樊老板咽口水，他看向少年的手，震惊道：“你是怎么做道的？”
卫枭活动手指，冷声回答：“与你何干？”
樊老板没在意他的态度，追问道：“那你可有心无旁骛，你打开射月时，在想什么？”
他问完，面前一脸冷漠的少年轻轻一指他身边的小姑娘，十分肯定道：“想她。”
樊老板急的身子往后仰，他觉得少年在骗他。
卫枭懒得理他，爱信不信，他刚才心里只想着不能让她失望。
樊老板坐在凉亭里许久终于意识到一个现实，左执毕生最自豪的得意之作要易主了，他在想一会儿去回报结果的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几位稍待，我去请示摄政王。”他擦着汗，强装镇定带着两个姜国勇士走了，同时也拿走了射月。
罗悠宁叹了口气，道：“我看这把射月咱们未必能带的走。”
她猜的没错，左执放话出去，说天下谁能打开射月就可以将射月送给他，可前提是，他知道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打开，眼下却凭空出现一个卫枭，将他的骄傲踩碎，按在地上摩擦，那结果可想而知。
樊宅正院，樊老板战战兢兢走进去，额角还是湿的，进了正厅，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上座的男子，心虚地往前蹭了两步。
“王爷，小的……”
话还未说完，男子已经嫌恶地扔了一块帕子到他脸上，樊老板一脸懵，幸好左朗轻声提醒他：“擦汗。”
他擦过汗拿着那帕子不知所措，最后在左朗的示意下把帕子收起来。
“王爷，您那把射月，有人打开了。”
左执眼皮子掀了掀，没动声色，低头摆弄着一个玉坠。
樊老板僵硬地立在那里半天，他才淡淡开口：“打开了，那就送吧。”
樊老板还未回话，左朗激动道：“王爷，真送啊？那可是您毕生心血！”
上头那人凉凉地笑了，幽幽道：“毕生？你觉得，我只能活到三十岁？”
正厅里静默了一瞬，谁也没敢接话。
“送吧，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左执揉了揉眉心，路上颠簸没睡好，他头有些疼。
樊老板一走，他脸色沉下来，对左朗道：“你跟上去看看。”
左朗会意道：“王爷放心，属下一准把射月给您拿回来。”
他脑子里净想着怎么杀人越货，左执无奈道：“我是让你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身手如何？”
左朗大气不敢喘，知道自己会错意后更加惶恐。
“明白，属下这就去。”
樊老板把射月交到卫枭手上的时候，几人心中满是惊讶，仇震半天合不上嘴。
罗悠宁戒备地问道：“真给我们了？”
樊老板笑呵呵：“真的不能再真了。”
罗悠宁气鼓鼓一指他身后，“撒谎，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几人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左朗已经悄无声息走过来，卫枭转身，冷声开口：“后悔了？”
左朗知道这少年武功不凡，不欲让他误会，便解释：“那倒没有。”
“只是我家王爷好奇打开射月之人，让我来替他见一见。”
卫枭锋锐的眸盯着他，“你想问什么？”
左朗心中一凛，惊讶的发觉少年比他的气势要强许多，他还很年轻，能这么轻易打开射月，假以时日必定前途无量。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卫枭薄唇微启；“卫。”只一个字，他不再言。
左朗噎了一下，艰难维持笑意，“能不能请阁下与我切磋一番。”
卫枭：“不能。”
他牵过罗悠宁的手，抬步便走，左朗侧身拦住他们，卫枭藏在腰间的短刀豁然出鞘，刀尖冷冷地抵在左朗脖子前一寸。
“挡路者，死。”他的声音比刀锋还要冷，左朗已经瞪大眼，盯着刀柄上的暗纹，震惊的往后退。
“那什么……”他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只因卫枭用了刚到手的射月，一枚□□射过来，他袖子上多了个窟窿。
左朗瘪嘴：“好凶啊。”
“不过，那把刀也太像了。”他嘟囔着转身回了正厅，去向左执禀告。
正厅里，左执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素色的帕子轻轻擦拭刀面，他手中那把刀锋利无比，只可惜断了一半。
左朗走进来，看见他擦刀，不由靠近，仔细盯着刀看。
“看什么？”左执动作停顿片刻，又问道：“可问出什么来？”
左朗心不在焉回答：“问出来了，姓卫。”
他还等着他接着说，可谁料等了许久，左朗就没再说话。
左执微微蹙眉，不满道：“没了？”
左朗挠了挠头，只能实话实说：“他除了姓氏什么也不肯透露，而且最后我说要切磋，他还跟我动刀了，差点把我杀了。”
“废物，大梁一共才有几个高手，你连个少年也打不过？”
左执虽然到了这里就没出去，但这宅子里发生的一切他都知晓，自然也知道来了几个人，都是男是女。
他一发火，左朗只好委屈道：“不是，王爷，我真打不过他，顶多是个平手，但是吧，我赢不了，因为他一看就能豁出去不要命。”
他这么说完，竟发现那少年和面前这个孤僻偏执的男人有点像，仔细想想，不说性格就连长得也像，他想起少年手中的刀，更是心惊。
“王爷，我把正事忘了，那少年身上藏了一把短刀，跟您这把一模一样。”
左执抬头看向他，眸中的情绪说不分明，有惊讶，有难以相信，更深处还有一种浓重的期待。
“当真？”他声音在抖，又突然戾气丛生。
“人呢？若找不到等我回头宰了你。”
他站起身冲了出去。
樊老板刚把几个人送出去，正惬意的在凉亭里饮茶，这时，一阵劲风扫过来，他刚一睁开眼就被面前的人拎了起来。
他岁数大了，又胖，哪受得了这个，登时求饶道：“王爷，小的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您，求您了，饶小的一条命吧。”
“少废话。”左执喝问道：“刚才那几个人呢？”
樊老板咽了口唾沫，赶紧回答：“走了，刚走。”
话落，他被抛在椅子上，又难以平衡摔在地上，连连呼痛。
左执风一般地掠到樊宅门口，可哪里还有几人的身影，他心里的暴戾之气控制不住，一点一点溢出来，双眼通红。
这时候，左朗又拎着摔得浑身酸痛的樊老板过来，劝道：“王爷别激动，老樊说了，他认识那几个中脸上有刀疤那人。”
左执闻言上前，双手控制不住摇晃樊老板的肩膀。
“把他找出来，不然我把你剁碎了喂狼。”

第35章
自姜国使臣进京那一日起，金陵城更热闹了，大街上随处可见四处乱逛的姜国勇士，这些人似乎从来不懂低调，更不会在别人的地盘上谨言慎行，反之将金陵城当成了自家一样。
奈何姜国民风彪悍，大梁子民纵有不满，也得忍过这段日子再说，毕竟来者是客，没看大梁上下的官员对姜国那位摄政王也是客客气气的吗？至少面上一点看不出不满。
天气越来越炎热，五月十五，卫枭生辰，晋王府上下喜气洋洋，自从元嘉郡主转了性子不再针对卫枭，阖府的下人也变了风向，卫枭再怎么也是晋王府未来正正经经的主人，他们如今看透这一点，哪怕不巴结，也不敢再行怠慢之举。
梁帝的圣旨赶在生辰宴之前到了，晋王府众人接旨后，元嘉郡主推脱说身体不适，让长女卫蘅来招待女眷。
晋王卫鸿在前院待客，喜笑颜开的与每一位上门祝贺的同僚打招呼，眼看宴席就要开始，他以为没人会来，刚要去前厅入席，便听门口侍卫喊道：“姜国摄政王派人恭贺世子生辰。”
卫鸿与卫束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是不解，他诧异地前往门口迎接，姜国摄政王派来的人他们都没见过，面前这个胖胖的老头显然不是被称为左执心腹的左朗。
面对卫鸿审视的目光，樊老板心虚地退后一步，道：“小臣受我家王爷指派来给卫世子献上贺礼。”
人家及既然来送礼，态度又很好，卫鸿自然没有摆脸色的理由。
他回道：“多谢摄政王美意。”
樊老板让身后跟来的姜国勇士拿上来一个方形盒子，他亲自将盒子打开，里面顿时闪耀着金光。
卫束眼前一亮，稀奇道：“这是？”
樊老板笑眯眯回答：“这是姜国皇室最珍贵的宝物之一，金鳞甲。”
此话一出，卫鸿和卫束俱是一愣，他们再孤陋寡闻，也知道金鳞甲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姜国每年斥重金打造出一件，只给姜国皇帝和立下大功的人使用，穿上它，危急时可抵御刀枪剑戟，流失飞箭，是战场上保命的利器。
这礼物太贵重，卫鸿不得不多想，问道：“你们摄政王没弄错？”
左执送礼还可以理解，但送这么贵重的礼，可就微妙了，卫鸿不得不想想，这礼物会不会把姜国给梁帝的贺礼比下去，难道这又是别国针对他们卫家的阴谋？
樊老板不知他心中忧虑，笑着说道：“没错，我家王爷说了，他很欣赏卫世子，盼能一见。”
卫鸿本能地蹙起眉头，他总觉得这位姜国摄政王对卫枭太过于关注，也不知是不是好事。
樊老板话已带到，便向卫鸿告辞了，他走出晋王府没多久，在街角的暗巷里看见了蹲守的年轻人，走过去回报：“左大人，小的照您说的话，一字不差的跟晋王说了。”
左朗稍微挪动站麻的双腿，道：“行，你见到卫世子了吗？”
樊老板摇摇头：“他没跟在晋王身边，我也不敢到处看，晋王一直盯着我，怀疑我们目的不纯。”
左朗眯了眯眼，怨怪道：“那是你长得不够纯良，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让人当贼来防的！”
樊老板张了张嘴，无从争辩。
他长得再不纯良，也比左朗天天蹲守在人家门口，尾随跟踪要强得多了。
晋王府最别具一格的当属元嘉郡主命人新建的园子了，宴席刚过，女眷们也不好马上走，便在园子里逛了起来。
罗悠宁与谭湘正说着话，前面小道上拐过来两个年轻公子，遇见她们，那两人本想后退，却已经晚了。
“贺三，你躲什么？”
罗悠宁喊住其中一个，贺子荣初时没敢回头，还是他旁边的宁王世子赵拓拉了他一把。
“表哥，你怕她？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
贺子荣脸上微微尴尬，心道，你是不知这小丫头片子有多生猛。
既然遇上了，又被人家发现，再躲也不像样子，贺子荣躬身一礼，道：“罗家妹妹，对不住，方才是我没看到你。”
他这道歉一语双关，听着像是为刚才的事，实际却是为了以前的鲁莽之举。
罗悠宁也没想到半年多没见，贺子荣变了个人一样，沉稳多了，她无意揪着从前的过节不放，便道：“小事情，你也无须在意啦。”
她上次在谢家已经给自己和卫枭报过仇了，计较再多，显得不大气。
宁王世子赵拓是不懂得他们背地里的弯弯绕绕，面露不耐道：“说完了吗？说完赶紧走，这晋王府也太没意思了，什么都没有，后院马厩里就几匹病恹恹的马，啧啧，真穷。”
他这么说话，罗悠宁可不愿意，她专挑赵拓的痛处戳：“世子爷，哪有您出手阔绰，去年您输给卫枭那匹马，现在在我们家呢，养的可肥了。”
赵拓来气，瞪了她一眼，“那天是小爷没发挥好，你等下次，叫卫枭与我重新比过，我一定能把烈日赢回来。”
“哦，原来那匹小红马叫烈日啊，我记住了，但是这马现如今属于我，你就算真的行了大运赢过卫枭，它也不可能再属于你啦。”
“你也知道，卫枭穷嘛，到时他输给你晋王府马厩里一匹老马，你收还是不收啊？”
她把赵拓气得跳脚，恨恨地瞪了她一眼，拖着贺子荣走了。
谭湘要先回去，罗悠宁送她到门口，再回转去找姚氏的时候，遇上了晋王府的一个家仆。
仆从对她行了个礼，说道：“罗四姑娘，世子爷在那边等您。”
看着仆从指的方向，罗悠宁心中疑惑？卫枭找她？
她顺着仆从指的方向从前院与后院之间的门进去，走到小路的尽头，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她正怀疑自己被那个仆从耍弄了，眼前突然暗下来，冷冽的气息从她背后靠过来，一只手蒙住她的眼睛。
“卫枭？”她触到他的手，微微一挣，他却没放开。
少年低沉的声音响起：“我带你去个地方。”
小姑娘傻傻回应：“好啊，可我就这么去吗？”
她太相信他，丝毫也不怀疑他的用心，卫枭浅浅勾起嘴角，一只手还捂着她的眼睛，一只手几乎将她整个揽进怀里。
“跟着我。”
小姑娘没有说话，黑暗中她对身边这个人全副身心的依赖，两人走了一段路，卫枭停住脚步，轻声道：“到了。”
覆在她双目前的手放开，小姑娘眨了眨眼，被面前看到的景象震惊。
“你……这确定不是我的蘅芷院吗？”
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院中的每一处布置，与蘅芷院几乎没有差别。
卫枭认真回答：“我找罗统领要来了你院子当初修建时的图纸。”
言下之意，这里完全就是按照罗悠宁的蘅芷院再造了一次。
他其实心思细腻，只是这份细腻的心意只对着她。
罗悠宁忽然笑起来，“你准备了这么多，却忘了一件要紧的事。”
卫枭皱眉，他不明白她的意思，问道：“什么？莫非你不愿？”
他一遇到与她相关的事，总是先怀疑自己，他是不是会错意，他的阿宁或许并不喜欢……
“提亲啊。”罗悠宁气的鼓起双颊。
她轻轻拧了他一下，抱怨道：“傻子。”她只要一说点不确定的话，他就能想到别处去。
卫枭呼吸微滞，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到她手背上，然后缓慢而坚定的勾住她的手指，两人的手牵在一起，回望着彼此，又都觉尴尬，转身看向傍晚的天空。
卫鸿本想来找儿子，在院门口看见这一幕连忙闪身躲避，他背靠在墙上心满意足的笑了笑，而后转身离开。
不知不觉他就走到了卫枭从前住的小院，院子里的摆设一如往昔，其实也没什么摆设，院中很空，卫枭念旧，连树上落下的枝条也不肯扔，都捡起来放在一处。
他走进小院，坐在了卫枭常待的槐树下，头靠在树上，听着小院里连绵不绝的蝉鸣声。
半响，他低喃出声：“莺歌，你看到了吗？枭儿现在有喜欢的人了，他心里的伤会好的，会开心起来的，你安心走吧，从前种种，是命途使然，我们都有错，又都没错。”
他双眼微红，叹息道：“我知道你苦，我这辈子一心为了大梁江山，到了最后，谁也没对得起。”
他捂上眼睛，眼泪却从指缝间滑落下来，胸口涌上一阵火烧般的疼痛，有什么东西再也压制不住。
卫鸿咳嗽一声，带出了殷红的血，有几滴滴落在他衣襟处，染红了一片。
他闭目靠在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去擦嘴角的血。
卫束送走客人后，到处寻找卫鸿的身影，终于在小院找到了他，可他也看到了，卫鸿的境况并不好。
“大哥，你没告诉我，你的旧伤已经这般严重了。”
卫束气冲冲上前质问，他拽起卫鸿的一只手臂，“我请大夫去，你回去等着。”
卫鸿摇头，他脸色苍白，却依然笑着，“没用，能活到今日就是老天爷眷顾，他若愿意再对我好一点，便可让我活到卫枭成亲生子，到时我死了也值得。”
两个女儿自有元嘉郡主庇护，唯独卫枭，除了他这个无能的爹，一无所有。
卫束不信：“怎么没用？金陵城的大夫治不了你，那就去南越请巫医，你就这么放弃了，卫枭还年轻，黑水城的二十万精兵只认你，你死了，他们会不会听卫枭的，你想过吗？”
卫鸿嘻嘻笑着：“不是还有你吗？”
卫束不知被他戳到了哪个痛点，骂道：“我不管，当初你捡我回来时，说让我过好日子，我这十多年跟着你征战沙场，没有一天过的安生，到头来你还让我帮你看孩子！”
卫束眼睛通红，说到最后便哽咽了。
卫鸿撑着树干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能者多劳，你多担待些。”
“行啦，我也没说就要死了，等过两年我能出京了，就去趟南越，如今金陵城里的大夫真的治不好我。”
卫束认定了他有想死之心，现在他说什么都像是敷衍、托词。
卫鸿无奈，劝道：“我真的去，等卫枭成亲了，陛下放人，我就去，你尽可以盯着我。”
他说话的声音很虚，卫束看着他，仿佛又回到了他这一生最绝望的时候，那年他们中了北狄的暗算，卫鸿重伤濒死时，拉着他的手要他发誓，这辈子对卫枭不离不弃。
他那次命大，碰上一个古怪的老神医，勉强保住了命，然后就说什么也不听，拖着未愈的伤回了金陵，把还不到十岁的卫枭带到了战场。
他说莺歌给他托梦了，卫枭孤僻寡言在王府处处受人欺凌，果不其然，他回去就发现莺歌死了，只留卫枭一个人孤独的活在那小院里，他见到那个孩子时，他已经满身防备，浑身长满了刺，所以他决定带他离开。
卫束每每想到从前都觉得卫鸿这个人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像一座山峰，守卫在大梁与北狄的边境，渐渐也就忘记了自己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不说这些了，客人都送走了吗？”卫鸿捂着胸口轻轻咳嗽几声。
“送走了。”卫束终于冷静下来，道：“我来找你问问，那金鳞甲怎么处理，真不是左执在给我们下套吗？”
卫鸿凝眉道：“不好说啊，左执这个人心机颇深，我不太了解他，不好下定论。”
“况且……”他顿了顿，接着道：“你也知道莺歌的身世不简单，她是姜国人，或许与左执有什么联系也说不定。”
两人对姜国摄政王送来的金鳞甲迟迟拿不定主意，便决定暂且放下，等过了万寿节再说。
卫枭带罗悠宁看过瑾院的布置，送她到了门口，看着她上了靖国公府的马车，等马车走远后，他转身之际，又感受到了那股窥探之意。
连续好几日，都有人在暗中跟着他，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几个人，他观察了几日，确定了他们的身份，姜国勇士。
起先他认为这些人是来抢回射月的，奈何等了好几日，也不见他们动手，倒不曾想，如今他们就潜藏晋王府附近。
卫枭双目微眯，转身出了晋王府，他在街上走着，发现那些人很快就跟上来，他一闪身，拐进一个小巷。
这条窄巷里空无一人，四周寂静，隐在身后的脚步声无所遁形。
卫枭冷眸中闪过厉色，见前方有一座柴堆，便急走两步，绕过柴堆，翻身跃到墙壁另一边的住家里。
跟踪的人走过来，发现人消失了，吩咐手下去找，自己则等在这里。
卫枭冷冷勾起嘴角，轻巧的翻了回去，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那人身后。
左朗身心俱疲的给自己扇了扇风，正感慨卫枭太不好糊弄，突然觉得后背一凉。
他没回头，汗毛竖起，听身后的少年冷漠的问道：“在找我吗？”
左朗回头，少年嘴角残忍的一勾，他这次没动刀，五指成抓掐着左朗的脖子，同时用脚将他扫倒在地。
他按着左朗，不带感情的问道：“你不还手？”
左朗被他掐住脖子，没法说话，摆了摆手，等少年的手松了一些，他艰难说道：“我……打不过你。”
卫枭冷哼一声，放开他站起身，冷冷道：“你们姜国人究竟想做什么？”
他今日虽然不在前院，但也听说了姜国摄政王给他送了礼，还是万金难求的金鳞甲。
“我卫家不会背叛大梁。”
他从小性子阴沉孤僻，但跟在卫鸿身边多年，他知道他守住大梁江山有多不易。
左朗拍拍身上的灰，说道：“你误会了，我们王爷不是这个意思，他想见你，你……”
卫枭转身便走，左朗还要阻拦，他已然亮出了刀。
“再跟着我，就让左执来给你收尸吧。”少年声音冷如寒冰，他始终认为左执是想以他为突破口，陷害他们卫家，从而瓦解大梁的战力。
左朗没敢再跟着，他算是明白了，原来那日在樊宅，还是这少年最温和的时候，如今他身边那小丫头不在，他就跟个煞神似的。
等少年走了，他终于敢大声喘气了，摸着自己的脖子，瘪了瘪嘴。
“这性格，要说不是亲的，谁能相信？”
第二日，卫枭没出府，等来了上门解释的仇震，前厅里，仇震盯着自己的脚尖，坐立不安道：“大哥，我真没说出你的身份。”
樊老板来找了他好几次，左朗也来找过，他全给了编出来的假话，可姜国摄政王也不是吃素的，凭一个“卫”的姓氏，再查一查，很容易就找到了晋王府。
卫枭微微皱眉：“我知道。”
“黑鹰寨的人有不少就在金陵城里，你让他们暗中留意姜国使臣的动静。”
仇震点头，卫枭又说道：“不只是姜国使臣，黑水城传来消息，北狄王族派了一伙人潜入我大梁，意在行刺。”
卫枭话落，仇震的脸色凝重起来，北狄派了刺客，可他们此时躲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多事之秋，闷热的天气也挡不住人心里的阵阵寒意。

第36章
万寿节就在卫枭生辰的两日后，五月十八，梁帝下令辍朝三日来庆贺万寿节。
当日傍晚，宫宴依旧在景明宫举行，只是排场要比上次皇子满月宴大得多，景明宫大殿布置的辉煌富丽，丝竹乐声不停。
一阵繁琐的礼仪过后，众人在大殿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坐，今日是万寿节，也是梁帝接见姜国使臣的日子，格外正式。罗悠宁坐在女眷这一边，本是坐不住的，可姚氏管的严，愣是按着她安生的坐着，连话都不让多说一句。
不多时，景明宫门口传来小太监的喊声，“姜国使臣觐见。”
殿内的人都将目光聚集在门口，罗悠宁也不例外，她早就好奇这位姜国摄政王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左执今日身着一件宽袖绛色金纹绣袍，身形修长挺拔，他进殿时，面上含着笑，只是眼神中并没有多少笑意，幽凉的目光在大殿中扫了一圈，轻飘飘落在角落里的卫枭身上，挑了挑眉。
卫枭似有所感，抬头朝他看过来，目光在触及左执那张脸时起了一丝波澜，但很快就平静下去。
随着他越走越近，罗悠宁倒吸了一口气，左执的脸，俊美的有一种攻击性，初时让人觉得光芒刺目，但一直盯着看，却不太舒服，甚至有些惧怕，他那双眼睛里总含着一丝冷嘲，深邃犀利，暗不见底。
不过这些不是她震惊的缘由，左执的眉眼像极了卫枭，就连脸型和鼻子也十分相似，只是他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卫枭要浅一些。
罗悠宁控制不住的去看对面席上坐着的卫鸿，许多事情，不注意到就不会深想，这时她才觉得，怎么卫枭与晋王长得分毫不像呢。
不管众人如何想，左执在大殿中间站定，对梁帝行礼道：“恭祝大梁皇帝圣体康泰，国运昌盛。”
梁帝笑了笑，挥手道：“摄政王免礼。”
左执微微一笑，抬起头，他身上气势极强，即便身处异国，面对众多探寻的眼光，依然神色如常。
“臣代表姜国皇帝给陛下送上三件贺礼。”他神情自若说完，双手轻合，啪啪两声，殿外便有两个姜国勇士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进来。
“这第一件贺礼，是我姜国偶然得来的一件重宝，高三尺的珊瑚树。”
他的话已经足够叫人震惊，等那两个姜国勇士打开箱子的时候，众人更是齐齐抽了一口气，就连梁帝都愣住了。
那株珊瑚树红的像血，保存的十分完好，色泽亮丽，质地莹润，在景明宫明亮的大殿上，亮眼的像要发光。
梁帝克制了一番自己激动的心情，缓了缓才说道：“摄政王有心了。”
所有人都知道姜国皇帝今年才十二岁，性情顽劣，愚蠢不堪，这么贵重的礼，必然是摄政王左执决定送的。
殿内的女眷几乎都盯着红珊瑚看，毕竟女子很少有不喜欢名贵宝石的，只有罗悠宁的目光一直在卫枭和左执的脸上打转，这两人很像，但气质不相同，卫枭直来直往，不屑算计，纵然因为年少时受了太多苦，眉宇间有些阴沉戾气，但他身上自有一种正气。
反观左执，这个人给人一种很邪的感觉，举手投足，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藏着满腹心机，像是随时要给你下套，让你万劫不复。
姚氏看了红珊瑚一阵转过头就看见女儿盯着姜国摄政王眼也不眨，她蹙了蹙眉，轻轻推她，压低声音说道：“宁儿，别看了。”
罗悠宁回神，见她娘一脸怀疑和防备，顿时哭笑不得，她小声回道：“娘，您没觉得这个左执长得像一个人吗？”
姚氏看了半响，不解道：“像谁啊？”
罗悠宁确定了，她娘是真没看出来，也难怪，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没人会放在一起比较，除了她，她对姜国本就敏感，再加上她知道卫枭的母亲是姜国人，所以下意识的关注。
“没谁。”罗悠宁话音刚落，左执已经命人将第二件贺礼搬上来了。
这次的贺礼虽然不如红珊瑚那么夺目，但胜在寓意十分好，姜国勇士将一件天然石雕立在大殿上，众人再次感叹，怎么宝贝都长在了姜国。
这件石雕是自然形成的，它的第一个主人请了姜国有名的雕刻大师在上面雕刻了一条栩栩如生的游龙，相传这位大师在梦中得了真龙点拨，才做成这件石雕，从此龙形石雕像开了光，谁得到了便好运不断，成为姜国贵族争抢的宝贝。
梁帝在上首几乎要坐不住了，若不是顾忌着一国之君的颜面他恐怕早就走下来就近观赏。
左执垂眸，掩饰眸中的讥诮，说道：“此物送给陛下，愿大梁千秋万载。”
梁帝连连点头，眼角眉梢都写着满意。
“姜国这次这么大的手笔啊。”罗悠宁感叹，姚氏却没应和她的话，道：“傻孩子，这些都是面子功夫，真有价值的，你看姜国舍得送吗？”
罗悠宁仔细思考姚氏的话，便明白了，姜国最珍贵的是良种战马和各式各样的兵器，可这次他们一样都没送，这些石雕宝石，看着好看，但华而不实，送来了对大梁也不会有什么实在助益，所以左执送的十分大方，脸上没有分毫不舍。
就在众人都等着第三件贺礼之时，左执却卖了个关子。
“陛下，这第三件贺礼，是我姜国大雪山上百年才出产一株的药材，名叫芝雪草，有延年益寿之效。”
延年益寿！这对一个帝王而言太诱人了，即使梁帝今年才三十岁，正值盛年，他等着左执让人把贺礼献上，可这次他却提了个要求。
“陛下，这件贺礼不能随随便便就送了，这样吧，请大梁的高手来与我比试一场，若我输了，甘愿献上。”
左执的态度突然变得盛气凌人，梁帝面上微微变色，但他心里纵有不满，想到方才那两件贺礼以及有延年益寿功效的芝雪草，还是没有对左执翻脸。
“好啊。”梁帝看到殿中坐着的卫鸿，心里有了底气，他说道：“朕久闻摄政王骁勇善战，今日正可一见。”
梁帝又看向卫鸿，道：“卫卿，不如你来与姜国摄政王切磋，如何？”
卫鸿本来一直盯着左执看，满腹心事，突然被梁帝点名，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身侧的卫束推了推他：“大哥，问你能不能比试？”
卫束小声嘟囔：“用你的时候就是卫卿，忌惮你的时候……”
卫鸿瞪了他一眼，他连忙闭上嘴，幸而他声音小，只有卫家父子能听见。
卫鸿起身，对梁帝躬身行礼：“臣遵旨。”
他跨出一步，卫束脚步不肯挪，拦着他咬着牙说道：“不行，你重伤未愈，左执是什么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虽然没接触过，但左执当年可是杀进千军万马中还能活下来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卫束最终没有拦住卫鸿，他走到大殿中间，站到了左执对面。
“陛下，殿内比试，恐有不敬之处，不如让臣与摄政王出去比武。”
他说完，梁帝便点了头，二人走出去，梁帝从龙座上走下来，带领群臣到了殿门口观战。
罗悠宁借机溜到了卫束和卫枭身边，她有些担心的问：“卫叔叔能赢吗？”
今日这场合，若是输了岂不是被架在火上烤，梁帝若因此丢了面子，又要暗中针对卫家。
卫枭见她过来，冷凝的面色有些许放松，回答道：“至少会是平手。”
这时卫束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心里急的恨不得替卫鸿比试，若换做以往当然是能赢的，最不济也像卫枭说的会是平手，可卫鸿前两日旧伤复发，根本不能与人动武。他不在乎胜负，不在乎梁帝的面子，他只关心卫鸿的生死。
两人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彼此表情都有些不对劲，左执盛怒之下接过姜国勇士递来的刀向卫鸿攻去，单看气势，几乎刀刀致命。
罗悠宁看懂一些，着急道：“这个姜国摄政王怎么来真的，比武不是点到即止吗？”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左执对晋王出手，招招狠辣，满是恨意。
卫鸿本就有旧伤，刚才左执说过那句话，他心头剧震，更加没有战意，此刻正被左执逼着后退，甚至忘记还手。
梁帝皱眉，对谢太师抱怨道：“这个卫鸿，今日是怎么了，莫非他故意要让朕丢脸。”
谢太师低下头，“或许是怕伤到姜国摄政王，影响两国关系。”
他说的不痛不痒，梁帝此时心中早已认定，卫鸿就是在与他过不去，可惜这个节骨眼，他不能发作。
卫鸿一直在躲，但左执来势汹汹他也不免挨了几下，他身上有旧伤，本就不能耗太久，可偏偏不能真的与左执动手，躲到最后，他渐渐吃力，一个不察，左执的刀已经架上他的脖子。
卫鸿抬眼看他，疲惫道：“我输了。”
左执冷冷一笑，并未因此放过他，而是一脚当胸踹了过去。
胸口传来剧痛，卫鸿倒退几步，克制着喉间翻涌的鲜血。
“大梁战神卫鸿，也不过如此。”冷嘲的声音重重的落在每个人心上。
就在梁帝气的脸色通红时，他身后不远，卫枭提着刀走出来，少年眼中没有任何人，只有大殿前眉目萧索的卫鸿。
少年走过来站在卫鸿身侧，夜色中，整个人冷的像锐利的刀锋，就连声音也透着一股冷意。
“卫家没有输，我来跟你比试。”卫枭将短刀横在胸前，缓缓抽刀。
左执脸色一变，看了那把刀半响，又紧紧盯着少年，目光说不出的复杂。
他脸上嘲弄的笑收起来，变得极为认真。
“卫枭，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从前有人说，她不喜欢笼中雀，被人圈养着没有自由，若能遨游上空，做不成雄鹰，哪怕一只恶鸟也好，自在的死好过苟且偷生。

第37章
景明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卫枭没有回答左执的问题，黑眸倏然一厉，他迅猛的向左执攻去，刀锋凌厉，每一次出手，都向着左执的要害而去。
左执脸上的笑意更深，他不回击，淡定的挡住卫枭的每一刀，不像是比试更像是耍着他玩，渐渐的，少年意识到这一点，周身的怒气收敛了一些，他不带情绪的攻势比原先更为精准。
左执又躲过少年的一个杀招后，肩膀上的衣服多了一道口子，他皱了皱眉，感受到有鲜血从肩上的伤口中流出来。
“卫枭，你就这点本事吗？”
他仍然不放弃激怒少年，嘲讽的说出这句话，果然，下一刻，双目赤红的卫枭再没有留手，几乎理智全无，将左执压着打。
殿前观战的众人有的不免在心里猜测，这位姜国摄政王与卫家是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可是他们想不明白，大梁与姜国一向没有战事，那他们究竟是如何结仇的？
二人之间的比武因为卫枭杀红了眼开始一边到，左执且战且退，最后在卫枭的刀迎面劈过来的时候，幽幽开口道：“我认输。”
卫枭的刀停了，他微微拧眉看着左执，发现他的气息没有乱，嘴角顿时紧绷，还是卫鸿走过来拉住他，对左执道：“小儿不懂事，摄政王见谅。”
他往日声音中气十足，今日听着却格外虚弱，卫枭撑起他一边手臂，扶着他向大殿中走去。
梁帝带领众人又回到殿中，左执命人将最后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棵平平无奇的药材，但梁帝一想到这东西能延寿，看它的时候都觉得它在发光。
宫宴直到亥时才结束，朝臣和家眷们陆续出宫，罗悠宁在宫门口与卫枭道别，看着他扶着卫鸿上马车才转身。
怕姚氏着急，她脚步飞快，迎面走来两个人，罗悠宁眉心一蹙，脚步慢下来。
谢太师带着谢奕走向谢府的马车，恰好碰上了回转的罗悠宁，谢奕张了张嘴，看见小姑娘冷漠的眼神，又把嘴边的话收回去，嘲弄一笑。
“谢太师。”罗悠宁微一福身，礼数周全，她让到一边，路就这么宽，自然长辈先行。
谢太师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路过小姑娘身边的时候，见她一派沉稳，十分大气，不由心中一叹，罗家这两个女儿，当真都不简单。
两人到了马车前，谢太师回头一看，谢奕还在看着罗悠宁的背影，他轻咳一声，提醒道：“奕儿，该走了。”
谢奕回神，跟着谢太师上了马车，马车行了一段路，谢太师开口道：“怎么，还放不下？”
谢奕摇头：“没什么放不下的，我只是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谢太师不解问道。
“方才晋王竟然会输给姜国摄政王，这不值得怀疑吗？”
谢太师沉吟片刻，道：“或许是卫鸿老了。”
谢奕冷笑：“不，他受伤了，左执那一脚竟然能让他走路都费力，还要靠卫枭扶着，我猜他的身体出问题了。”
听罢，谢太师不由深思起来，谢奕继续说：“这个姜国摄政王对卫家的态度很怪，他似乎很恨卫鸿，招招下杀手，可面对卫枭的时候，他始终没还手。”
别人或许看不分明，但谢奕从头到尾，仔细观察，倒真的发现了不少。
“有意思。”谢奕微笑：“我大梁战神，肱股之臣，竟然与别国皇族有牵扯。”
他说完，谢太师却没笑，他瞳孔紧缩，好似想到了什么，身子狠狠地一颤。
“爹？您怎么了？”
“无碍，大概是累了。”
随着马车快到谢府，两人的交谈就此停下。
万寿节的第二日，晨光初至，罗悠宁在蘅芷院里练了一套拳脚，小丫鬟们围着观看，鼓掌可起劲了。
“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念春出声赶人，她们只好恋恋不舍的离开。
“姑娘，擦擦汗。”
罗悠宁接过她递来的一块帕子，擦了擦脸，问道：“水备好了吗？我要沐浴。”
意秋正赶在这时过来，答道：“备好了。”
罗悠宁将帕子交给念春，欣然进去沐浴，不一会儿，她神清气爽的出来，坐在厅中用早膳。
本以为这一日又要无聊的过去，快到中午时，谭湘却来了，两人为了纳凉，躲到了靖国公府的园子里，寻了一个树荫最多的地方，让下人搬来了矮几和圈椅，就坐着边喝凉茶边说话。
谭湘性子安静，一大半都是罗悠宁在说，她谈到昨日卫枭与左执比试时，不由眼睛发亮。
谭湘的丫鬟袖云扑哧一笑，问道：“四姑娘真该照镜子瞧瞧您现在的表情，哎哟，一提到卫世子您那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都闪着光。”
“去你的。”罗悠宁捏了个瓜子打她，同时抱怨：“你家姑娘这么安静，偏你活泼的不像样，奇了怪了。”
同样都在谭夫子身边长大，怎么性子差这么多，袖云挺直腰板，自豪道：“那可不，我家姑娘这么安静，我要也是个闷的，她不就一点趣味也没有了。”
谭湘不参与她们两人的斗嘴，只在一旁微笑，正在这时，念春走过来，她面上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姑娘，姜国摄政王派人上门送礼，说是给您的，现在人在前厅呢。”
“谁？”罗悠宁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一遍。
“姜国摄政王，给您送礼来啦。”
这次她听清了，震惊的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觉得忘了什么，遂回过头来把谭湘也拉起来带走了。
前厅里，靖国公罗桓和姚氏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年轻男子对着他们笑说道：“国公爷，夫人，这是我们摄政王准备的一点礼物，送给府上各位姑娘，都是姜国一些时新首饰，还望二位收下。”
正好赶过来，躲在门外偷听的罗悠宁不由瞪了念春一眼。
瞎传什么谣言，听到了吗？送给各位姑娘，靖国公府如今可有三个姑娘呢。
念春觉得委屈，明明刚才她碰到那个左大人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说的，送给你家姑娘，她家姑娘可不只有一个嘛。
本来靖国公和姚氏还很慌乱，现下一听三个女儿都有礼物，倒是放松了些，尤其是听左朗说，别的一些大臣家里也送了，姜国摄政王也犯不着为这事撒谎，他们客气了两句，就收下了。
左朗离开后，姚氏松了口气，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个姜国摄政王对我们宁儿……”
靖国公摇头：“你就喜欢胡思乱想，行了，把闺女们叫来分礼物吧。”
他不爱掺和这些事便先走了，姚氏也没顾得上看，打发下人去请姑娘们，罗悠宁这时刚打算出来，挪了一下脚，就看见罗含芊拉着罗映芙一起走过来。
她心中奇怪，周嬷嬷还没去请，这两人来的倒是快。
罗映芙一直在往回扯自己的袖子，她挣扎着说道：“二姐姐，我们现在进去不合适，万一姜国使臣还没走呢，若是真要找我们，母亲会派人来传话的。”
罗含芊冷哼一声，她最烦罗映芙这唯唯诺诺的性子。
“三妹妹，听说姜国使臣给重臣家里都送了礼，咱们这样的庶女，本就低了人一等，嫡母若是不愿意，指不定把属于咱们的都给了四妹妹，到那时候你可别哭。”
罗映芙心道，别说姚氏不是这样的人，就算她是，这些都到了罗悠宁手里，她也犯不着为了几件礼物哭吧，更遑论还要因此得罪姚氏，她们的亲事都掌控在姚氏手里，罗含芊莫不是疯了。
她沉默着没开口，可听了全程的罗悠宁忍不住。
“二姐姐，你来的可真巧啊。”她和谭湘突然出来，把两人吓了一跳，谭湘有些尴尬，人家的家事，却被她一个外人瞧见了。
“阿宁，你家中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罗悠宁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别，我这位二姐信不过我和我娘，一会儿你留下来帮着做个见证，可别委屈了她。”
罗含芊万没想到这话会被罗悠宁听了去，此刻脸色通红，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罗映芙这时终于把袖子扯出来，站的离她远了些。
几人走进前厅，姚氏还在纳闷她们怎么一起来了，她让周嬷嬷打开箱子。
可周嬷嬷打开箱子后，众人看着箱子的东西都震在当场。
“这，这是送错了？”姚氏看着一箱子的□□两眼发晕。
罗悠宁走上前，从□□堆里扒拉出来一只匕首，打开一看，是黑铁所制，十分锋利，□□上还有一个字条，上面只说送给罗家姑娘。
“没送错，二姐，你还要不要？”
罗含芊脸憋成了猪肝色，半响才回答：“不，不用了。”随即她便跟姚氏告退离开了，罗映芙见没自己什么事也走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罗悠宁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但这些给他爹看了，估计会高兴，若按照姜国的□□制造，大梁的军备绝对会有所提升。
“给我爹送过去吧，悄悄的，不要声张。”
姚氏下意识的听了女儿的意见，让下人抬着箱子去罗桓的书房了。
*
靖国公府大门外，罗长锋与卫枭下马，见到门口的姜国勇士同时皱了皱眉，左朗迎上前来，道：“见过二位世子。”
罗长锋没开口，卫枭几次与这人打交道，心中厌恶，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左朗哈哈一笑，道：“卫世子真是性情中人，奉我家王爷的命，来给罗姑娘送礼。”
“哎呀，昨日我家王爷见了罗姑娘，心中十分喜爱，这才命我备了厚礼来送给她。”
左朗没感慨完，卫枭的脸色冷沉无比，喜爱，送礼，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姜国摄政王看上罗悠宁了。
罗长锋隐隐觉得气氛不对，怕卫枭在大门口跟姜国使臣动手，赶紧推开左朗把卫枭拉走。
等他们进去，左朗挠了挠头，问身边的姜国勇士：“我这么说不对吗？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唉声叹气：“我回去还得被王爷骂，这小祖宗到底喜欢什么啊？讨好他的心上人也不行吗？”
罗长锋拉着卫枭进府，绕过回廊，见到了与谭湘边走边说的妹妹，他正要松一口气，想把身边濒临暴走的少年扔给妹妹，就听那边两人在讨论着送礼的事。
谭湘：“姜国摄政王为什么要给你送礼呢？而且他送来的东西，相较于珠宝首饰可要贵重多了。”
罗悠宁摆弄着手里的匕首：“我也不知，不过我总觉得他不是个坏人，你看这把匕首，锻造的如此好，用来防身再好不过。”
两人有说有笑的，一抬头前方却伫立着两个黑影。
两人吓得呼吸一滞，看清了才发现是罗长锋和卫枭，禁军都穿黑色盔甲，可不是两个黑影吗。
罗长锋面上复杂难言，连连摇头，半响才说道：“你要不是我妹妹，我肯定骂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两人同时愣住，罗长锋已经走过来，顺便扯着谭湘的袖子将她带走了，边走边说：“小姑娘，你可别学她，喜欢谁要一心一意啊。”
谭湘一脸莫名其妙，望着那拉着她袖子的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挣扎，就在犹豫之间，她被那人扯着走远了。
罗悠宁愣神间，卫枭已经走到她面前，少年的眸子漆黑一片，冷寂，幽凉。
“你收了，是吗？”他声音极轻，快要听不见。
罗悠宁点了点头，她仍然在状况外，可是卫枭的眼神里有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卫枭已经一把捏住她拿匕首的那只手腕，使了巧劲，匕首应声掉落。
“为什么？我待你不好？还是你又变心了？”
他压迫的目光迫使罗悠宁一步步后退，后背抵在回廊的柱子上，少年因为愤怒抿紧的薄唇离她不过寸许。
她心中乱跳，他在说什么，为什么突然靠的这么近，还说什么她又变心了。
罗悠宁委屈道：“我哪里变心了？”
卫枭扣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赤红着眼睛质问：“那你为什么收他的礼，你们何时这么熟了，还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与他……”
罗悠宁听明白了，气的血往上涌，一时冲动就踮起脚堵了他的嘴。
一个清甜的吻阻止了卫枭即将说出口的话，也平息了他心中的戾气。
“闭嘴。”她凶巴巴的吼他：“再胡乱猜测我对你不客气。”
小姑娘脸红红的，搂着他的脖子，也不知道她不客气起来是什么样？
“左执送来一箱□□，我给我爹了，我要是有什么错，不过是刚才实在喜欢那匕首，就偷来玩两天。”
她嘟着嘴，委屈巴巴道：“你不把事情弄清楚就怀疑我，我生气了。”
卫枭耳根微红，喉结动了动，道：“是我错了，你别气，叫我做什么都好。”
小姑娘弯了弯嘴角，捏住他的耳朵，轻声说道：“不叫你做什么，只要你以后都相信我。”
卫枭目光定定看着她，认真的点头。

第38章
从靖国公府回来，一路上卫枭一直心情愉悦，直至进了晋王府的大门，他眼里依然漾着温暖的笑意。
“哟，想什么呢？”卫束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卫枭身后进府，此时正将一只手臂搭在他肩膀上，笑嘻嘻的。
“从罗家回来吧？想罗家四姑娘呢？”
卫枭拉开他的手，眸中的笑意收敛，又是一张冰块似的冷脸。
卫束刚想再逗他几句，前院书房里就发出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上，他们对视一眼，卫枭眉心微拧，率先向书房冲去。
他推开书房的门，见到里面的场面顿时一愣，只见诺大的书房里，架子倒了一片，桌案也移了位置，到处都乱糟糟的，书房正中央，卫鸿嘴角破皮流血，被一个人按在地上揍。
仔细一看，那人是昨日宫宴上刚结了仇的姜国摄政王左执，卫枭眸色一冷，他本就想找这人算账，如今新仇旧怨正好一起算。
他几步上前拎起左执的衣领将他掀到一旁，两人赤手空拳在这书房中打了起来，原来乱的不成样的书房如今更如狂风过境一般，破破烂烂的。
他们所到之处，桌子塌了、窗户破了、连书房中唯一留存下来的一只青瓷瓶也碎成了渣渣，破损的书页满天乱飞。
卫束走过来扶起卫鸿，关心的问：“大哥，没事吧？”
鼻青脸肿的卫鸿坐在地上喘了口气，刚要开口，迎面飞过来一方砚台，他只好先接住了，才开口说话。
“叫他们停，成什么样子。”
“别，我管不了。”
兄弟俩互相推让，最后在各挨了飞起的书本一击时，终于同时向正打得起劲的两人喊道：“住手，他是你舅舅/外甥。”
卫枭即将揍上左执面门的一拳停了，看着他那张与母亲有些相似的脸，眼神复杂。
左执悄悄收回了自己踹向卫枭小腿的脚，冷着脸不说话。
那边兄弟俩互相搀扶着走过来，卫束心惊胆战的从地上的碎瓷片上走过去，弱弱的提议道：“那什么，咱换个地方说话呗。”
闻言，卫枭和左执同时有了动作，脚步一齐，肩并肩走出书房，只是两人全程目不斜视，没有看对方一眼。
书房前的台阶上，四个人坐成一排，院子里的下人都被卫束赶走了，此刻只有他们四人，说点私事也合适。
一阵沉默中，卫鸿揉了揉嘴角的伤口，轻嘶一声，他脸上的表情委屈又可怜，左执却只冷冷一笑，道：“活该。”
他觉得自己打得太轻了，他那么好的姐姐到了晋王府说没就没了，事先打听过晋王府中的事，他知道元嘉郡主对姐姐的蓄意针对，但他不能去找女人算账。
归根结底，卫鸿已经有了妻子，还娶他姐姐做妾，娶了还不管不顾，将怀孕的她留在王府，自己出去征战八年才归，他始终认为，卫鸿才是造成她姐姐自缢身亡的罪魁祸首。
卫鸿叹了口气，脸上颓丧，“我错了，别的我都认，你打死我也行，但你不能带卫枭走。”
“留他在这里，让我左家的骨血再被你害死吗？”左执冷哼一声。
卫鸿心中一痛，说道：“我不会，我在莺歌坟前发过誓，我一定保护好他，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半响，左执轻笑一声，极为不屑，“卫鸿，以你如今所面临的形势，卫枭跟在你身边只会受你连累。”
他话中的嘲讽刻薄十分刺耳，卫束听不下去了，替他大哥说话：“我说摄政王，你就算是卫枭的亲舅舅也无权带他走，我大哥说了会保护他，纵然卫家真出了事，他是卫家的子孙，是我大哥的骨肉，父子一体，谈什么受牵连。”
此话一出，左执还未及反驳，卫鸿先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架势像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了。
等他止住咳嗽，卫枭低声开口：“我不走。”
面对多年寻找他娘的舅舅，卫枭不会也没有理由为卫鸿说话，但从八岁开始，虽然他素来冷淡，也没叫过卫鸿一声爹，可卫鸿投注在他身上的爱和关怀不是假的，在他最需要，最无助绝望之时，这个人在他身边，为他撑起一方天地。
左执对卫枭了解不深，但想到他姐姐的脾气，他瞬间明白，卫枭不会跟他走。
“罢了，卫鸿你记住，若是没有卫枭，哪怕两国开战，我也必要杀了你，他执意留在大梁，但若为此受了你的拖累，我绝不饶你。”
前院很安静，只有左执沉冷的声音不断回响，卫鸿撑起身体，看着他认真道：“你放心，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比我的命，比卫家一门荣辱还要重要。”
许是他的承诺太过郑重，左执一时也没有再冷嘲热讽，他无视卫鸿，起身走到卫枭面前。
“带我去看看你娘生前住的地方。”
卫枭抬头，看进一双灰色的眼眸中，恍惚间，他像是穿过记忆回到从前仰视着那个温柔又残酷的女子。
他起身绕过左执向院门走去，左执微微一愣，转身跟上。
两人来到卫枭从前住的破旧小院，左执这个讲究的人，竟然没说什么，他观察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最后目光随着少年落在那棵槐树上。
“她……走之前说了什么？”左执斟酌着问道。
卫枭摇头，进了小屋，把从树下挖出来的小箱子交给左执。
“血参我用掉了，其余的都在这里，还有这把刀，你想要也一并拿去。”
左执捧着箱子看了又看，最终也没有打开，这是莺歌与他分开逃亡之时身上带的东西，里面有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刀我不要，这个箱子我便带走了。”
两人沉默的站在院中，发现除了从前，并没什么好说的。可说起从前，如同将两个人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那种痛，一时没有人愿意去触碰。
“卫枭，你真不跟我走？”左执抚了抚陈旧的箱子，再一次问道。
“姜国有最好的战马，最好的兵器，甚至你想要，我就让你做……”他顿了顿，说道：“总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卫枭淡淡开口：“让我做姜国皇帝吗？”
他看了看左执，洞悉了他的内心，“姜国现在的小皇帝，他亲爹为左家平反，给你高官厚禄，你真能忍心抢他儿子的皇位？”
“左执，你不是这样的人。”
左执沉默了一瞬，哼笑道：“那又如何，姜国的朝政大权掌握在我一个人手中，小皇帝不过是个愚蠢又爱哭的小鬼。”
他说起姜国小皇帝时，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和无奈。
两个人脾气太像，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左执抱着莺歌儿的箱子离开，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见站在树下的少年，皱了皱眉。
“既然你不肯跟我走，我也不劝了，卫鸿如今处境艰难，伴君如伴虎，何况你们的大梁皇帝，看着并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帝王。”
“你要小心他。”左执双眉紧锁，“我走之前，会在金陵留下暗线，如果你有危险，他们会不遗余力将你带到姜国。”
卫枭半天没有回应，好在左执也无意等他的回答，笑了笑便离开了。
*
太师府，谢良急速穿过回廊，来到谢奕的院子里，门上挂着一串风铃，谢良进去时，叮叮当当响过一阵。
埋头看公文的谢奕抬眸，问道：“有消息了？”
谢良低首回答：“公子，属下安排的人看见姜国摄政王派心腹去靖国公府送礼，姜国摄政王晚些时候亲自去了晋王府。”
谢奕放下手里的文书，手指轻扣桌面，想了想说道：“我猜的没错，姜国摄政王与卫家的关系不一般，只是不知道具体，你让人盯紧些，别被发现了。”
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谢太师这时候应该是在书房，他想将这件事告诉他。
从小路上走到前院书房附近，谢奕迎面碰上了一行人，似乎刚从谢太师的书房出来。
谢府的管家谢贵在前面领路，他身后跟着那人谢奕认识，是他们谢家一个铺面的掌柜，想必是来回报账目的，只是这样的小事告知管家便可，为什么要谢太师亲自过问。
谢奕叫住管家，问道：“他们是来报账的？”
管家身形微滞，躬身答道：“是，公子。”他说话的声音有些紧，看着有点慌。
谢奕点了点头让他走了，只是他一直盯着跟在那掌柜身后的一个人，那人周身气度极盛，怎么看也不像一个铺面掌柜的跟班，偶尔抬头视线与他对上，一双冷酷的鹰眸让人不寒而栗。
等人走了，谢奕没再去书房，而是带着谢良又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心中疑问甚深，不由开口问道：“谢良，方才那人你可见过？”
谢良正琢磨着是哪一个，谢奕已经将那人的面相画出来。
“铺面掌柜身后跟着那个高大的小厮，你去查他，这人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下人，更甚者，他就不是梁人。”
谢良沉吟片刻，问道：“公子，您为何不去问家主呢？”
他不懂，为何父子之间还要这样绕来绕去。
谢奕摇头冷笑，“问了也问不出结果，去查吧。”
万寿节的第三日，梁帝在清漪园宴请姜国摄政王，仿佛要将上一次险些丢掉的面子找补回来，这次宴会，宫里乐坊加紧排练，挑选了几十个最好的舞姬来给宴会助兴。
梁帝举杯邀左执饮酒，饮过一杯，他轻轻合掌，门外的舞姬们听到声音，踏着一致的轻缓步子走进来，对着梁帝盈盈一礼。
众人都欣赏着舞姬美妙的身姿，看她们在大殿中央曼妙起舞，飘飘若仙。
唯独罗悠宁又与别人不一样，她双手撑腮看着舞姬发呆，思考着，明明都是这般漂亮的女子，为何这些舞姬的脚那么大呢？

第39章
歌舞渐入佳境，梁帝坐在上首，眯着眼睛，脚下和着乐声打拍子，罗悠宁四顾忘了一眼，发现大臣们也都如此沉浸其中，晃了一圈，她跟一直凝眸看着她的少年对上了眼。
罗悠宁比了个手势，指着舞姬的脚让少年看，她本是一种新奇心理，觉得整个大梁大概找不齐这么多脚大的姑娘，但卫枭顺着她的指示望过去，一眼便察觉不对。
男女有别，就算装扮身段再像，可步伐和不经意露出的习惯绝不可能一样，这些舞姬面上柔媚之至，可脚下却是僵硬的。
卫枭倏然站起来，大声道：“陛下，舞姬有异。”
只是为时已晚，在卫枭起身的同时，几十个舞姬已经扯掉身上的纱衣，露出了身上藏的兵刃。
刷的一声，舞姬们齐齐拔刀，向四面冲过去，其中冲向梁帝的人最多。
罗悠宁万没想到她发现的一件趣事竟会转变成这样，面对冲过来近在眼前的刺客，她瞬间反应，一脚踢向桌子挡住舞姬，而后拉起身边犹在愣神的姚氏跑向殿中冷清的角落，身后有纷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同时在逃，又像是刺客追着她们过来。
背后发凉，罗悠宁心头一凛，回过头就看见刺客的刀冲着她和姚氏划过来，危急之间，她一把将姚氏推远，独自面对冷酷的兵刃。
锵，兵刃相撞的声音，她抬眸一眼，卫枭及时追来，横刀拦住了刺客的刀，反手将那人震开。
他几下解决了刺客后，回过头来找她，“阿宁，可有受伤？”
罗悠宁拉着吓得不轻的姚氏，勉强镇定回答：“没事，我们这里不要紧，你先去将刺客解决掉。”
卫枭深深看她一眼，转头离开，罗悠宁护着姚氏，看见少年绕过人群，与晋王和靖国公一同围击刺客。
刺客中有几个已经冲出了侍卫的包围，距离梁帝越来越近，姚氏不由着急的拽着罗悠宁的袖子。
“宁儿，你姐姐还在那里。”
危急时刻，哪还顾得上梁帝的安危，姚氏心里只有她的孩子。
罗悠宁将姚氏交给了殿中侍卫，捡起地上的刀，身形灵巧的挤过去，方才生了乱子，皇后的位置离梁帝还不算近，刺客都是冲着梁帝去的，因而她过去的时候，只遇上一两个，都有惊无险的解决了。
“姐姐。”罗悠宁提着刀跑到皇后身边，紧张的提防四周。
殿中还剩下十几个刺客，中间带头的人从身上摸出一个哨子吹了一下，哨声刺耳异常，罗悠宁本以为这是撤退的命令，谁料那些刺客听了，反而悍不畏死，不要命的冲向梁帝，梁帝身前保护的侍卫猝不及防之下被冲散了。
“陛下小心。”皇后罗悠容惊恐的叫出声，眼神绝望。
刺客的刀眼见快要没入梁帝胸口，边上突然扑过来一个人替梁帝挡了一下，那刀旋即刺进她的肩膀。
梁帝先是被吓蒙了，此时反应过来，一把揽住怀中的女子，心情复杂又感动。
“婉柔，你怎么这么傻。”
行刺的刺客被卫鸿与卫枭合力架走，一刀抹了脖子，众人惊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回落，罗悠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靠着罗悠宁的腿，目光微微呆滞。
一场动乱平息下去，罗长锋命人将抓到的刺客绑起来，足有十余人，只是刚把这些人押到梁帝面前，他们突然齐齐七窍流血，抽搐了几下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罗长锋大惊，道：“不可能，臣方才已经检查过，他们身上和牙齿中都没有藏毒。”
梁帝抱着谢婉柔坐在上首，她肩上的伤已经临时处理了一下，此刻脸上虚汗淋淋，面色苍白的几近透明。
梁帝震怒道：“查，给朕仔细的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想要朕的命。”
他恐惧又惊疑的视线往下扫了一圈，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觉的心有余悸，他们每一个都像要杀他的人。
最后，他看到了谢太师，他满脸关心的望向他怀里，梁帝飘荡不安的心有了归处，他低头望着怀中冷汗淋漓的女子，神色有一瞬间的温柔。
再抬头，他脸色又冷下去，道：“这件事就交给谢太师联合大理寺彻查，无论幕后指使为何人，朕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话说完，他抱起谢贵妃在禁军的护送下离开了，罗悠宁看着不发一言的姐姐，关切道：“阿姐，你别自责，你离陛下那么远，还能飞过去吗？”
罗悠容摇头，只要梁帝没事，她不在乎是谁救了他，只是刺客来的蹊跷，她担忧的是这背后有没有什么推手，会不会将他们两家推进万丈深渊。
宫宴草草收尾，大臣和女眷们都悬着心回府，罗悠宁整夜未睡，陪着姚氏在佛堂诵经，这一场行刺，将平静已久的大梁彻底搅乱，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潭，激起波浪一片。
*
盛夏傍晚，罗悠宁坐在前院书房的台阶上，侧耳听着书房里人说话，可惜隔音极好，她听了半响也没听出什么。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她躲到一旁的转角，看着两个人走出来。
“大哥。”她声音极轻，可罗长锋耳力好，还是听到了，他身边的黑衣少年跟着回头，见到躲起来的人，面上的冷意消散了几分。
三人最终聚到了罗长锋的青松院，小厮给他们送来凉茶便离开了。
两个人都不爱说话，罗悠宁只好先开口问：“刺客的事有眉目了吗？”
罗长锋道：“这事真是离奇，宴会前我让禁军在宫里搜了好几遍，一无所获，那日卫枭告诉我，北狄王族派人来行刺，我更加紧了防备，可惜还是被钻了空子。”
卫枭皱眉说道：“仇震的人在城中四处打探，至今未见到可疑之人，我以为纵然北狄行刺也不会选在皇宫里，因为此举注定失败。”
是啊，皇宫守卫甚严，何况梁帝身边更有禁军侍卫保护，刺客并不容易近身。
罗悠宁茫然道：“那日我数了一下，三十六个舞姬，这么多人男扮女装扮成舞姬，可见宫里乐坊是有人接应的。”
她这句话提醒了罗长锋，他道：“昨日我见到大理寺的朋友，他告诉我，谢太师查到了宫中乐坊的管事刘姑姑，还未来得及抓人，刘姑姑就溺死在井里了，大理寺的人在她房中找到了来自北狄王族的密信，上面写着这次行刺的详细计划，全都对的上。”
罗悠宁不可思议道：“这也太巧合了吧，一个乐坊管事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她仔细回忆着那一日的情形，越发觉得谢家可疑，刺客既然下了死手，为何刺中谢婉柔就后退收手了呢，三十六个刺客无一个活口，好不容易查到刘姑姑，刘姑姑也死了。
“谢太师难道打算这样向陛下交差吗？”
罗长锋双眉紧锁，道：“谢氏救驾有功，刘姑姑安排刺客冒充舞姬也不难办到，除了她的死太过蹊跷。”
“重要的是，此事一过，陛下已经不再信任我们两家。”
卫枭一直沉默，此时才开口：“禁军副统领张程，昨日太师向陛下举荐此人，陛下当即下令，让他统管禁军左营。”
罗悠宁听了不由眉心一跳，“岂有此理，怀疑我们罗家害他吗？”
罗长锋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别动气。
“你也不看看，那位是不是个讲道理的人，受些委屈没什么，但莫须有的罪名，我罗家绝不忍受。”
暮色四合，昏暗一点一点笼罩过来，几人的心越发沉重。
*
夜色沉暗，太师府里寂静一片，谢奕闭目在房中静思，突然，门边的风铃发出一阵急促的乱响。
听到声音，谢奕便睁开眼，鼻尖微动，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谢良身上染着血扑到他面前，谢奕一惊，起身扶起他。
“发生何事？”
他料到是他让谢良跟踪的人出了问题，谢良开口证实了他的想法。
“公子，我按着你的画像，在城北一家客栈里找到了那人，他很小心，进出必定留意四周，也不曾说话，我跟到今日，见他带着人出城，无意间听到他说话，此人真是北狄人，我让人回来报信，可被他发现把我们的人都杀了，我与那人交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幸而他不想对我下杀手，我才有命回来。”
谢良的武功已经很不错，可面对那人却这样狼狈，谢奕目光微冷，北狄人，联系那日的刺客，这人地位必定不低。
他让谢良回去养伤，在房中静坐了一会儿，然后独自前去书房找谢太师，有些事他必须问个明白。
谢太师难得有雅致在书房中练字，谢奕进去时，他将一副写好的字放在一旁晾干。
听到动静，谢太师抬眸，见到谢奕微微一笑：“奕儿来了，你看为父这幅字，写得如何？”
谢奕沉默着走过来，单手翻过那张纸扣在手下。
谢太师脸上的笑缓缓收敛，问道：“怎么了？”
谢奕盯着他，不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问道：“爹，你告诉我，那日来找你核账的人，究竟是谁？”
谢太师眉心微皱，回答：“不就是布庄的陈掌柜吗，你也见过的。”
“我问的是他身旁那个伙计，那个高大健壮，长着一双鹰目的男人。”
谢太师沉默半响，微微一叹：“什么都瞒不过你，他是北狄王子，莫昆。”
谢奕扣在桌上的手因愤怒而颤抖，“宫宴上的刺客是北狄人，你动用了宫中的暗线，安排刺客行刺，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太师顿了顿，反问道：“你如何知道的？”
谢奕道：“那日我怀疑他的身份，派谢良去查探，今日谢良重伤而归，他的人都死了，姐姐也知道这件事，她为了配合你，故意挡刀，爹，你莫非糊涂了。”
“纵然你再想对付卫、罗两家，也不该与北狄人联手。”
谢太师放下笔，缓缓坐下，他长叹一口气，道：“谢奕，你以为我真是为了我自己，我年纪大了，所求无非是为你铺好路，让你青云直上。”
“当初先帝夺得天下，卫家和罗家拥立有功，我谢家式微，你姐姐与陛下早生情意，陛下却不得不遵先帝遗命娶罗家女儿，你姐姐那般处境进宫，只得一个妃位，丢尽了世家女儿的颜面，她在宫里挣扎多年才做了贵妃，可还是被罗家女儿压了一头，妾与妻，如一道鸿沟天堑，如此分明。”
“谢奕，她进宫不光为自己，更为谢家，为了你，只要你的仕途走得顺利，我和你姐姐付出什么都是甘愿的。”
谢奕哂笑，他这父亲是不知，还是装作看不见，谢婉柔恨他，也恨谢家，这次能答应配合，恐怕还是为了自己在宫里能站得稳。
“爹，你不必与我说这些，功名利禄，我自该自己去争取，我谢奕自问并不比任何人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北狄人的帮助，我还不屑，你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难道谢家沦为奸佞，留千古骂名，就是好的？”
谢太师一口气冲到头顶，忽的起身，给了他一巴掌。
“住口。”
谢奕的脸偏向一边，谢太师这一巴掌很重，他嘴角破了，脸上火辣辣的疼。
“谢奕，我做什么还不需要你来过问。”谢太师胸口起伏不定，缓了缓才道：“与北狄合作，一举多得，你姐姐救驾有功，重获圣宠，我谢家的功劳陛下会永远记得，且他已经不再信任卫、罗两家，我能在禁军安插张程，就是证明，且等吧，过不了多久……”
他低低笑着，离开了桌案向门边走去，谢奕姿势未变，木愣着开口：“你许诺了莫昆什么？他难道不要任何好处，牺牲自己的人来帮你？”
谢太师笑了笑：“你不必管，此事扫尾干净，莫昆今日离开金陵返回北狄，没人能查得出来。”
“可你只用一个乐坊管事交差，陛下不会有所怀疑？”
谢太师眸色深幽：“谢奕，你还年轻，怀疑？对于如今吓破了胆的陛下而言，他所有的怀疑和防备都会冲着那两家，我们只需等着就是了。”
谢太师离开后，谢奕僵立良久终于动了，他看了看门口，轻声问道：“为了我？是这样吗？”
然而一室空寂，谢奕并不指望任何人能回答。

第40章
六月初，轰轰烈烈的行刺事件总算告一段落，梁帝最终接受了谢太师呈报的结果，乐坊刘姑姑是北狄派来的细作，暗中策划行刺，此事与北狄王族有关，梁帝不想贸然开战，只得忍了这口恶气，只是从遇刺那日起，他始终对掌管禁军的罗家和镇守在黑水城的卫家有着抵触和怀疑。
罗悠宁这几日一直在家里陪着姚氏，今日才有空进宫来，相较往日，凤仪宫如今格外冷清，殿内虽通风，可依然热，照月端来绿豆汤，神色忧虑：“娘娘，四姑娘，喝点绿豆汤解暑吧，冰库那边不知为何动作这么慢，今日的冰还没送来。”
罗悠容不在意的笑笑：“你还不知道那些人吗？拜高踩低已是常事，如今陛下不愿见我，他们也跟着没了好脸色。”
照月不平道：“可您是皇后啊，他们凭什么！”
罗悠容脸色黯了黯：“罢了，说这些干什么？小妹，你若是热，就先回去吧，阿姐这里不比家里自由。”
罗悠宁心中郁闷难免显了一些在脸上，她刚想说什么，门口却有冰库的小太监走近，不进殿内，就站在门口行礼道：“娘娘，今日奴才们凿冰费了些时候，因此来晚了，还请娘娘恕罪。”
这赔罪的话不痛不痒，大抵是知道她不会追究，罗悠容觉得倦了，摆手道：“知道了，退下吧。”
等小太监走了，照月更生气，道：“什么凿冰费事，就是先给别人送了，这帮不长眼的东西还记得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听她骂完，皇后反倒笑了，温和道：“行了，这下骂几句解气了，冰也送了，就算啦，枕霞宫那边养伤呢，闹出动静来，陛下发怒，咱们有理也讲不清。”
“这个时候，能忍则忍，闹起来咱们就不光是受些小委屈了。”
罗悠宁心里堵了一下，她姐姐自从入宫以来，永远是这般隐忍识大体，从前那个高贵自傲的罗悠容不知何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不忍心再待下去，因为她知道阿姐并不想让她看到那份藏的很深的难堪，于是她一口喝干了绿豆汤，寻个借口就从凤仪宫出来了。
走出凤仪宫，罗悠宁心里那股憋闷稍微好了一些，看到门口等她的人，她嘴角一弯笑了起来。
“卫枭，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她走到少年身边，两人并肩行走在宫中甬路上。
卫枭尽力把她挡进阴影里，道：“入宫巡查，听卫义说你进宫了，我就来这里等着。”
卫义如今谋了个好差事，负责皇宫门口的守卫，今日恰赶上他在西门轮值，前后见过罗悠宁和卫枭，卫枭这才知道罗悠宁进宫了。
两人本应该从东门出去更快一些，但前段时日的行刺把梁帝吓怕了，皇宫四个方向的门每日是换着开的，所以他们只能绕远去西门。
越往西门走，遇到的宫女太监就越少，大梁皇宫里，靠近这一面的都是不吉利的地方，比如冷宫和罪奴所，他们刚路过冷宫，吹了一身阴凉的风，没走几步就到了罪奴所门前。
以往，罗悠宁从这走过去鲜少往里看，原本他们今日也该如此，可不知怎的，罪奴所里竟然喧闹起来，似乎有什么人在尖声叫嚷。
“哈哈哈……啊……走开，别抓我。”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罗悠宁和卫枭一起停下来，那声音越来越近，片刻功夫，一个疯疯癫癫的中年婆子跑出来，身上脏乎乎的，头发都粘在一起，脸看不清楚。
她一边尖叫一边横冲直撞向两个人跑来，卫枭上前一步把罗悠宁挡在身后，疯婆子跑过来，发现前面没路，抬起头看了一眼。
“啊……鬼。”她双手捂着脑袋，如同受到巨震，半响才恢复了一丝气力往回跑，边跑边喊：“莺歌来了，别找我，我不想死。”
卫枭瞳孔微颤，“莺歌”这个名字猝不及防的从一个疯婆子嘴里说出来，他感到匪夷所思。
“站住。”他出声阻拦，那婆子跑到罪奴所门口的时候，被两个粗壮的婆子一起抓住，押回罪奴所里，有个管事嬷嬷打扮的中年婆妇还在骂着：
“要死啊，怎么把她放出来，今日贵人都从西门走，万一遇上哪个冲撞了，你嫌命长啊。”
刚说完，她看见门口的情形，脸上顿时一慌。
“这位是罗四姑娘吧？”嬷嬷有些不敢认，毕竟她也就见过那么一两次，幸而罗悠宁长得与皇后有几分相像。
罗悠宁见卫枭一直盯着被押走的婆子看，心里对那婆子喊出卫枭生母的名字也有怀疑，便对嬷嬷说道：“嬷嬷，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嬷嬷一开始不情愿，可当罗悠宁往她手里塞了一锭金子后，她立刻就眉开眼笑了，罪奴所这地方没什么油水，寻常时候连打赏都见不着，能得点钱都是高兴的。
“嬷嬷，我们耽误不了多少时候，就跟刚才那个人说两句话。”
“嗐，跟她有什么好说的，都疯了好多年了。”说是这么说，嬷嬷还是把他们带进去找那个疯婆子了。
一进罪奴所，干活的罪奴们对嬷嬷很是恭敬，她路过时，都要问候一声李嬷嬷。
李嬷嬷把两人带到一个阴暗潮湿的房间里，那个疯婆子此时被绑在床角，蹲在地上数蚂蚁。
“麻烦李嬷嬷了，我们问她几句话就离开。”
李嬷嬷收了钱很好说话，笑呵呵的就出去了。罗悠宁扯了扯卫枭的袖子，道：“好啦，你要问什么便问吧。”
两人走到疯婆子面前，一同蹲下，卫枭看着她，冰冷的眼神中有些许急切。
“你认识莺歌？”
疯婆子本来很平静的跟蚂蚁玩，一听见这个名字，瞬间睁大眼睛，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有些病态，她双手再次捂着脑袋，惊恐的看着卫枭的脸。
“别来找我，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滚，走开，你滚。”
她满嘴疯话，前言不搭后语，实在叫人听不分明，卫枭一把揪住她的领口把人提起来，森然的问：“你究竟认不认识莺歌？”
罗悠宁伸手去拦他，可不知怎的卫枭这一发怒倒起了效果，疯婆子呜咽一声开始抽泣：“莺歌来了，莺歌来了，别害我，我不是故意的。”
卫枭手一松，她跌落在地上，罗悠宁趁势继续问道：“莺歌为什么来找你，你对她做过什么？”
“火，好大的火，我放火，她烧死了。”
罗悠宁不解地看了卫枭一眼，莺歌分明是在晋王府自缢身亡的，怎么会被火烧死。
她冷静片刻又问道：“那你说说，你为什么放火烧死她？”
疯婆子满脸浑浊的眼泪，身子微微抽搐，“我，我恨她，她怀孕了，皇上要给她名分。”
“都是舞姬，凭什么，莺歌死了，她死了就都是我的，我比她漂亮，我比她漂亮，皇上喜欢我。”
罗悠宁倒吸一口气，连忙侧头去看卫枭，少年神色紧绷，艰难的维持着冷静，可心中翻山倒海的巨震已经克制不住。
他扯起疯婆子，抓着她肩膀的手不断缩紧，疯婆子痛嚎一声，眼泪更多。
“告诉我，你在哪里放的火？”卫枭阴冷的声音如同恶鬼。
疯婆子迷茫了一阵，然后大喊：“玉琼殿，是玉琼殿。”
他神情痛苦，几乎从只言片语里洞悉了全部事实。
卫枭最后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疯婆子被他狠攥着肩膀，痛意让她有了一刻的清醒，竟然听明白了他的问话。
“好几天，都烧没了，我回去看，我没想杀她，我想毁了她的容貌。我在废墟里，我看见她了，她一身的白，肚子还大着，就那么渗人的朝我笑，我吓晕了，再醒来人就没了。”
这一段似乎是她最不想回忆的事，疯婆子艰难的说完，神智又不清醒了，嘴里直嚷嚷：“鬼，有鬼。”
卫枭双眼发红，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没站稳，他撑住门框，好半响不知在想什么。
“卫枭……”
小姑娘的声音将他唤醒，他面色巨变，转身冲了出去。
罗悠宁连忙追上去，到了罪奴所门口的时候，卫枭已经不见踪影，她把荷包里剩的钱都给了李嬷嬷。
“嬷嬷，里面那人你看好，我过两日还来。”
交代完李嬷嬷，她便往西门去了，卫枭心神重创，一定会回晋王府找晋王问个明白，她赶到西门，出了宫门上车后，嘱咐李叔去晋王府。
卫枭骑马一路疾奔，到了晋王府，把缰绳甩给门房，径直去了正院。
正厅里，卫鸿和元嘉郡主难得和睦的商讨着长女卫蘅的婚事，正说着话，卫枭如一道烈风般走进来，站在卫鸿面前，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卫鸿愣了愣，问道：“枭儿，你怎么了？”
短刀出鞘的声音响起，卫枭那把刀插在卫鸿手边，不是为了威胁他，而是将手贴在刀刃上，缓缓划过，用疼痛来提醒自己清醒。
“卫枭。”卫鸿惊呼出声，他双眉紧锁，显然真的生气了。
“你又闹什么？”
元嘉郡主似乎猜到了什么，把正厅里的下人都赶出去，亲自关好门。
她正犹豫是不是要出去，卫枭的一句话彻底让她惊在原地。
“你对我说实话，我生父是谁？”
元嘉郡主惊讶回头，看见卫鸿面上那丝躲闪瞬间便明白了，他梗着脖子，犹在狡辩。
“放屁，老子就是你生父，亲爹，亲的。”强调的太多，反倒显得底气不足。
卫枭冷笑，眸中的痛意更甚，他浑不在乎，手上的伤口越来越深，血流下桌面，滴在了卫鸿的外袍上。
他本来硬扛着，可卫枭的血让他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儿子，何必呢，你嫌我烦，不认我当爹也成，别折磨自己。”
卫枭倏然用手握紧刀面，血流的更快。
卫鸿慌了神色去掰他的手，少年执拗道：“卫鸿，别骗我。”
这一场不公平的对峙，卫鸿输了，他叹了口气，道：“你亲爹是先帝，他强迫了你娘，才有了你。”
卫枭惨然一笑，难怪，幼时那么短的相处，她娘有时恨极了他，恨到想一刀杀了他，原来他的存在，就是梗在她心里那根刺。

第41章
少年掌心流淌的血液滴在地上，随着他一步步后退，连成一条线，看着触目惊心。
卫鸿心痛的伸手去抓他：“枭儿，你听爹说。”
他抓了个空，卫枭已经转身来到门边，元嘉郡主抬头看他一眼，最终给他让了路。
砰地一声房门闭合又震开，卫枭孑然的背影渐渐走远，卫鸿抹了把脸，盯着门的眼神很茫然。
元嘉郡主走近，蹙眉问道：“卫鸿，这是怎么回事？卫枭怎会是先帝的儿子？”
上一次卫鸿差点说漏嘴，她就有所怀疑，只是不曾想，卫枭的身世竟然这般复杂。
卫鸿摇摇头，怔愣道：“别问了，关于这件事，我一个字都不想提。”
他以为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当初先帝在莺歌假死后杀了一批人，知情者全在里面，后来没两个月先帝也死了，按理说，除了他，世上应该再无人知晓，可偏偏这么巧，卫枭竟然知道了。
他叹息一声，起身绕开元嘉郡主，打算去寻卫枭。
“卫鸿，你去哪？此事你不该对我交代？”
卫鸿心如死灰：“你要什么交代？”他回头，目光疲惫：“阿岚，他够苦了，如果可以，你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都别说。”
这些年，他鲜少这样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了，元嘉郡主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晋王府门口的长街上，罗悠宁跳下马车，让李叔等着，她走到门口遇上急匆匆过来的卫鸿，听他问门房；“世子出去了吗？”
门房：“回王爷，小的没见到世子。”
卫鸿显然松了一口气，这时注意到罗悠宁走过来，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喜意。
“丫头，你来的是时候，帮我劝劝卫枭。”
罗悠宁随着他进门，把方才在宫中见到疯婆子的事跟他说了，卫鸿眉头紧皱，道：“我真不知还有这么个人，幸亏这么多年她一直待在罪奴所，不然卫枭……”
他隐下半句话没说，罗悠宁知道，他怕的是卫枭招来杀身之祸，本来身为卫家人他就要格外小心，更遑论他还是先帝的儿子，梁帝多疑成性，知道了恐怕会下杀手。
罗悠宁道：“她今日挣断了绳子跑出来，本来疯疯傻傻的尖叫，后来是看见卫枭的脸才说出卫枭母亲的名字的，我嘱咐了李嬷嬷，让她看好那人，过两日再去。”
她有她的顾虑，隔两日去看还可以说成是可怜那疯婆子，若一日去两次，就太扎眼了。
“得想个法子，把她弄出宫。”卫鸿沉吟片刻，说道。
晋王府的下人纷纷出动，四处寻人，最后是一个小丫鬟说起，她见到卫枭往原来住的小院去了。
两人一起来到小院门口，卫鸿踌躇着不敢进去，罗悠宁道：“卫叔叔，您在这等吧，我进去看看他。”
卫鸿面色忧愁，点头道：“也好，看见我他更不开心。”
罗悠宁推开小院的门，吱呀一声，这动静惊起了地上捉虫的麻雀，可槐树下水井旁平躺在地上的少年却毫无反应。
她顺手把门合上，走向少年，越是靠近，越是心惊。
卫枭睁眼看着天空，盯住一点，目光散乱，他右手旁是一大片的鲜血，罗悠宁蹙了蹙眉，心中疼痛。
进来前她听晋王说起，卫枭心神受损，竟然自伤来折磨自己，她看着他如今的样子，想到去年女儿节那一次，他手臂受伤，是不是也因为受了刺激。
小姑娘脚步很轻向他靠近，最后蹲在他身边，查看他手上的伤口。
她叹息道：“卫枭，你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他不回答，她也不恼，取了帕子出来给他包好伤口。
日暮西斜，夕阳的微光照在他脸上，驱不散满身的寒意和黑暗，卫枭赤红着双眼，眼底疲惫不堪，较劲一般睁眼看着天空，见到微弱的光一寸寸消失，他苦笑出声。
“你还来做什么？”
“我来陪着你。”她认真回答。
“你走吧，我已经是这世上最肮脏的存在，不值得。”
罗悠宁低首，静静的看着他的眼睛，“我都把从小带着的平安锁给你了，你转眼就撵我走，是要我哭给你看吗？”
“你又不说话了？赶我走，手里还攥着我的衣角，口是心非。”
话落，罗悠宁好笑的看着卫枭把手缩回去了。
“卫枭，你在我心里，是这世间最干净的存在。”她拉着他的手臂，轻轻一晃，“我的话，你信不信？”
半响，就在罗悠宁已经不指望他能回答之时，他低声说道：“我信。”
她转头惊讶的看着他，卫枭扯了扯嘴角，道：“我只是恨我自己，明知她厌恶我，我该滚远一点，自以为是的靠近，换来的是她无法忍受，然后……”
他说着，声音微微哽咽，眼里的光沉寂下去。
罗悠宁伸出双手去扶他，他没有抗拒，坐起来靠在身后的水井上。
她看着卫枭萧索的模样，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小院，一出院门，与等在门口来回踱步的卫鸿撞了个正着。
卫鸿急切问道：“怎么样？”
罗悠宁道：“卫叔叔，有些事你该对卫枭说明白，你一直掩盖真相，他会把所有的错揽到自己身上，然后加倍折磨自己。”
“你也看到了，这十几年他过得有多苦。”
一句话将卫鸿到了嘴边的辩解全部堵了回去，他叹了口气，神情萎靡。
“你说的是。”他终于下了决心。
罗悠宁想离开，毕竟有些事她不便过问，可卫鸿拦住她，道：“你也一起听听吧，不是外人。”
虽然在这般境况下，罗悠宁的脸还是不免的一红。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卫枭抬眼看了卫鸿一眼，又垂下眸子，睫毛的暗影遮住他的眼睛，眼里的情绪看不分明。
卫鸿坐在他右手边，罗悠宁顿了顿，也跟着坐在他左手边。
一阵沉默后，卫鸿开了口：“我认识你娘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年我被北狄人偷袭，吃了败仗与部下分开，流转到荒漠，我受了伤又没有干粮和水，快要熬不住的时候遇见你娘，她救了我一命，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躲避追杀无意逃进沙漠的。”
卫鸿与莺歌就这样结识了，两人相伴着走出沙漠，莺歌无处可去，跟着卫鸿到了金陵，她一心想回姜国，但身无分文，只得先在金陵的艺坊做一个舞姬，等攒够钱再回姜国。
本以为不过耽误几个月，可阴差阳错的是，卫鸿被人陷害当街伤人，关进了大牢。莺歌早就在一次次相处中对卫鸿情根深种，她寻了个机会，借着献舞的名义去找了主审此案的人，那人起先不肯帮忙，后来得知莺歌是金陵城中最出名的舞姬，他提了一个要求。
“他让莺歌进宫为先帝跳一支舞，莺歌答应了。”卫鸿的声音里透着悲哀。
太极殿上，莺歌一舞俘获了先帝的心，那位主审官员被嘉奖升了一级，他回去便寻个由头把卫鸿放了，但怕他闹事，他没说莺歌献舞的事，这位主审官员暗中抹去了一切，卫鸿发现莺歌不见了，只以为她是回姜国了。
莺歌被先帝关在玉琼殿，她像是一只笼中雀，折断了翅膀，日夜不停的跳舞给先帝看，长此以往，先帝不满她的冷淡，开始要求她的爱，可莺歌的爱已经给了另一个人。
“那年先帝为我赐婚，康王府嫡女，他不放心我，我若是抗旨拒婚，就再也不能驻守黑水城，北狄来势汹汹，我……”
卫鸿说不下去了，罗悠宁看着他，唏嘘不已，对于晋王来说，大梁的安危始终高于一切，也包括他自己。
卫鸿与元嘉郡主成亲后，不过一个月就回了黑水城，两年后才回来，一次宫宴，他走错路，就那么巧的遇见了在玉琼殿中起舞的莺歌。
两个人隔门相望，卫鸿震惊又愧疚，他回去了解了一切，决定救莺歌出苦海，而那时莺歌已经有孕，她那日起舞本想一死了之，谁知遇见了卫鸿。
卫鸿本想策划一场出逃，他父亲曾参与大梁皇宫的修建，皇宫里有一条直通宫外的密道，连先帝都不知道。玉琼殿那场大火，像是老天在帮他们，莺歌顺利出了宫。
本是一件好事，可卫鸿这时对她坦白，他娶妻了，还有了两个女儿。莺歌如遭重击，她的人活着，心却死了。
卫枭始终安静的听着，一句话也不说，罗悠宁想起疯婆子的话，问道：“那婆子为什么说几日后去烧毁的玉琼殿见到了莺歌？”
卫鸿迷茫的摇头，一直沉默的卫枭却开了口：“因为她后悔了，生不如死。”
那时的莺歌大概恨不能回到重遇卫鸿的那一日，被囚禁在宫里等死，好过心死后煎熬痛苦一日日复加。
卫鸿再也忍不住，低泣出声，“先帝不到两个月就驾崩了，所有知道莺歌的人都陪葬了，我把莺歌接到了晋王府，她要求住在这里。”
不难猜测莺歌的心思，这处小院离正院最远，破旧的不像个王府，她在努力斩断自己对卫鸿的爱。
“她从不让我进来，每次我都是在院门口悄悄的看一眼。”
郡主容不下莺歌，每日闹个不停，卫鸿这一头没顾好，北狄又兴起风浪，他只得回了黑水城。
再回来便是八年后，伊人已逝，爱恨尽消。
“其实我走时在府里留了人，可莺歌除了生下卫枭那日从没动用过我的人，郡主并没残忍到要杀了莺歌母子，但她是主母，她的厌恶便决定了下人们的态度。”
卫鸿长叹道：“多说无益，我这一生错的离谱。”
他双手掩面许久不曾抬头，卫枭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卫鸿回握他的手，无法捉摸的命运让父子俩达成了和解。
罗悠宁回头看着槐树，她恍然间理解了，也许莺歌并没有疯，她从宫里出来了，心爱的人有了家室，纵然没有，以卫鸿那时的身份也不可能娶她了，她选择留在一个离他最近也最远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折断的翅膀没有长出来，心血和生机却被熬干了，于是她给了自己解脱。
又过了两日，罗悠宁和卫枭再一次来到罪奴所，可这一次李嬷嬷的脸色却很难看。
“姑娘，那婆子前日晚上死了，宫里死人晦气，叫人给扔在城外乱葬岗了。”
罗悠宁蹙眉，死了，这么巧？

第42章
疯婆子前两日看上去还好好的，可竟然就这么死了，罗悠宁不免有些怀疑，但李嬷嬷面色坦然，倒不像隐瞒了什么的样子。
她问道：“嬷嬷，她是怎么死的？”
李嬷嬷前后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注意，才说道：“仿佛是吓死的，那天晚上，她隔壁屋住的人听见，她一直在喊有鬼，别杀我之类的话，结果第二天早上人就死透了，不是真的闹鬼，就是心里有鬼呗。”
李嬷嬷的描述与前两日疯婆子提到莺歌的反应差不多，罗悠宁不禁有些信了，疯婆子那么怕鬼？也许真是吓死的？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反而问道：“我能见见住她隔壁的人吗？”
“那是自然。”李嬷嬷应承道，招手让一个年轻的宫女过来，“阿夏，你过来，姑娘有话要问你。”
宫女跑到近前给他们行礼，罗悠宁看了看李嬷嬷，道：“嬷嬷有事先去忙吧。”
李嬷嬷依言下去了，小宫女神色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
“阿夏，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罗悠宁板起脸来，还是能唬人的，至少这个小宫女浑身都透着畏惧。
“你住在疯婆子隔壁？与她关系如何？”
阿夏点头：“是，她脑子不清楚，平时都是奴婢给她拿饭，嬷嬷见她可怜，吩咐奴婢多照顾一些。”
罗悠宁又问道：“两日前的晚上，你都听到了什么？”
阿夏回忆道：“奴婢是半夜惊醒的，那时候，只听见疯婆一直在喊什么鬼啊，饶命，别杀我。奴婢嫌吵，就敲了敲墙，后来就没动静了，结果第二天早上送饭的时候，人就死了。”
“那你有没有听她提起什么人？”
阿夏摇头：“没有，疯婆平日里谁都不记得，叫人都是啊啊的大叫。”
这小宫女一脸纯良，说话的时候眼神也没有飘忽不定，罗悠宁姑且信了她，问道：“你知道是谁把疯婆的尸体扔到乱葬岗的吗？”
阿夏道：“是朱公公，宫里这种死人的事都是他在管。”
罗悠宁与卫枭一同从罪奴所走出来，走了一段，她看着身边面色冷沉的少年，道：“你觉得疯婆的死是巧合吗？”
卫枭直言：“说不好，也许是我那日下手太重，让她直接吓死了，也许是有人捣鬼。”
“既然这样，我们去找找疯婆的尸体吧。”
罪奴所的人有可能说谎，但死人不会，他们找到了运送尸体的朱公公，问清了疯婆被送到哪里，便一起出宫到了城外。
城外的乱葬岗很大，若不是问了朱公公，他们怕是要找上一天一夜。
罗悠宁要跟卫枭进去找，却被他拦住，少年从她袖子里拿出丝帕给她系在耳后，“在这等我。”
卫枭进去没多久，仇震带着人赶过来，见到罗悠宁一个人在这，问候道：“罗姑娘，我大哥呢？”
罗悠宁指了指里面，仇震便让他带来的人跟着去找，只有一个消瘦的年轻男子没有动。
仇震介绍道：“这位兄弟原来是个仵作，后来被人陷害投奔了我们黑鹰寨，正好今日派上用场。”
话音刚落，里面有人跑出来，“找到了，二当家。”
仇震脸一黑，黑鹰寨虽然如今改行不做土匪了，可那的人还是改不了叫他二当家的习惯，他看着罗悠宁，不好意思道：“见笑了，罗姑娘。”
几个人抬着一具尸体出来，卫枭走到罗悠宁身边，道：“看过了，确实是疯婆。”
那个身形消瘦的年轻人把草席揭开，露出了疯婆子一张惊惧的脸，眼睛夸张的睁大，面部青黑，由于是夏日，又在野外风吹日晒，尸体已经开始发臭腐烂。
罗悠宁刚看了一眼，就被卫枭捂住眼睛带进怀里，“听话，闭上眼睛。”
罗悠宁只能忍着好奇心，听着周遭的声音。
仵作从随身的小箱子里拿出工具开始验尸，过了一会儿，罗悠宁听见他开口道：“世子，此人的确是惊惧而死，小人没在她身上验出任何中毒的迹象。”
卫枭眉心微拧，道：“既然如此，把人安葬了吧。”
疯婆的本意虽为害人，但她放那一把火也算间接帮了莺歌，否则先帝不会那么干脆的以为人死了，从而没有追查。
“我们走吧。”卫枭拍了拍怀中小姑娘的肩膀，仇震带来的人已经将疯婆就地埋了，让她入土为安。
一行人回到城中，卫枭先把罗悠宁送回靖国公府，而后才与仇震他们分开，回到晋王府。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姜国使臣已经在金陵留了一个月，左执本想再多待一段时日，但姜国小皇帝那边不干了，连着送来了好几封催他回去的急召，最后一封用朱笔写的，血一样的颜色，左执打开时吓了一跳。
他出发回姜国的前一日，来到晋王府与卫枭辞行。
两人这次还在小院里面对面而坐，桌上放着一坛酒两个瓷碗。
“我要走了。”左执沉声开口。
卫枭面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开心，更没有难过，他道：“早该走了。”
左执脸上不露声色，却暗自磨牙，“我走了，你没有一分不舍吗？”
半响，沉默如许，少年一个字也没有说，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左执深吸一口气，一时间他竟不知这孩子到底像谁，他们左家人有这么难搞？
“罢了，也不必你想着我，好好活着便是了。”左执从衣襟里掏出一块纯金令牌，上面刻着姜国的文字，他把令牌推到卫枭面前，道：“收好，拿着它你随时可以到姜国找我，我在樊宅留了十几个人给你，有事找樊老板，那些人你可以随意动用。”
卫枭垂眸看了那块令牌良久，没有拒绝，拿起来收到了怀里。
两人最后一起喝干了那坛酒，同时放下碗，左执起身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道：“还是那句话，小心你们的大梁皇帝。”
他侧身看了看，发现院外偷听的人，好笑道：“你要是混不下去了，随时可以到姜国来，带上你那无能的爹也无妨。”
卫鸿在院外气的牙根痒痒，却偏偏拿莺歌的弟弟没办法，只得沉默，差点把自己憋成内伤。
卫枭目送着左执走出去，在他推开院门时，叫了一声：“舅舅。”
左执勾了勾唇，这是他来大梁这一个月最真心的笑。
卫鸿等到他离开，才一声不吭进了院，他来到卫枭身边，斟酌着开口：“你的身世，不告诉他吗？”
卫枭摇头，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个人痛苦，左执心中怎么想没人知道，如今北狄虎视眈眈，万一左执借此理由与北狄联合攻打大梁，那大梁危矣，卫枭不是对龙座上那个多疑的帝王有什么兄弟情谊，他只是不想卫鸿费心守护的大梁江山遭受战火荼毒。
他眸光坚定，道：“我的身世？我只知道我姓卫。”
卫鸿转过身，悄悄的欣慰一笑。
*
又是一年女儿节，靖国公府今日颇为热闹，晋王卫鸿请了媒人上门，来给世子卫枭提亲，两家交换了信物，亲事已经成了一半，只待罗悠宁及笄后，就可以着手准备亲事了。
长街上，一架马车不疾不徐的走着，马车边上跟着一个骑马的人，那人身上背着剑，左臂上绑着白布，正是谢良。
他扬头看了看前方，对着马车里说道：“公子，前面就到靖国公府了。”
马车里的人嗯了一声，说道：“那靠边停下吧。”
马车停下，谢良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掀起帘子扶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下车。
谢奕下车后，整了整衣襟，从马车上拿起一个精美的紫檀木盒子，谢良要接过去，他抬手挡住。
“公子，罗姑娘恐怕不会领你的情。”
谢奕闻言笑了笑，“领不领情是她的事，礼物每年都送，这是我承诺过的，何况，未来的事做不得准，谁知她会不会又变了想法。”
他低首看了看手中的紫檀木盒，盒子里是他费心找来的一只质地上佳的玉镯，更重要的是，他在盒子的夹层里放了一封信。
谢奕那日与谢太师谈过之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罗家一个提醒，多余的话他不会说，只是让他们当心北狄人的阴谋。
他许久没有跟罗悠宁心平气和的说过话，因而此刻站在靖国公府门前是有些紧张的，谢奕双手拿着盒子刚往大门处走了一步，里面便有热闹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传来。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走，片刻后靖国公府的管家亲自送了一个人出来，谢奕看向那人，脸上浅淡的笑倏然消失。
那个妇人是金陵城中有名的媒人，她来罗家必是提亲的，只是给谁说媒？是靖国公府哪一位姑娘？
谢奕的心悬了起来，这时，他听见罗府管家与媒人的对话。
“何夫人，这是我家夫人备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管家将一个荷包交到妇人手中。
妇人笑呵呵道：“夫人客气了，我做的媒，最后一定和和美美，贵府四姑娘与卫世子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错不了。”
管家满面笑意的把她送上马车，返回时，一眼看见站在门口面色难看的谢奕，不由走过来，问道：“谢公子？您这是？”
谢奕半响才回神，眼底一片通红，哑声道：“我来，我来给四姑娘送礼物。”
他艰难的找回自己的声音，管家道：“小的这就进去通传。”
管家走了两步，谢奕阻拦道：“不必，你把这个交给她。”
管家连忙回过头，上前双手接住谢奕手中的盒子，就在盒子被管家完全接过去时，谢奕眸色一冷，突然把盒子夺了回来。
“谢公子？”管家不解其意。
谢奕嘴角冷冷的勾起，说道：“不用送了，这礼物怕是不合适，我换一件，等我回头送她一件大礼。”
管家一脸莫名看着他转身回到马车上，挠了挠头，嘴里咕哝着什么进了靖国公府的大门。
马车上，谢奕抚摸着盒子上的花纹，脸上笑意狰狞，他揭开盒子，从夹层中翻出一封信，几下扯成了碎片。
他一只手死死的抠住盒子的边缘，另一只手拿起玉镯朝车壁上狠狠一碰，玉镯当即碎成了两半，碎玉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背。
片刻后，谢奕将手背凑到嘴边，轻轻一舔，伤口上的血丝便消失不见，他笑意诡谲，幽幽开口：“小宁，是你逼我。”

第43章
临近秋日，天气已经不那么炎热，闷了一个夏天的萎靡之气渐渐消失，晋王府新建的演武场中，少年手中挥舞着一把□□，每一刀都带着震荡天地的气势。
午后刚过，卫枭身上的黑衣背后已经湿透，可脸上却不见半分疲惫，每次出刀锋锐无比，演武场周围没人敢停下来围观，偶尔走过一个小丫鬟，看上一眼就被吓得脸色发白，拔腿就跑。
卫鸿在边上双手环胸，看得特别欣慰，他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人，问道：“怎么样，这功夫比我当年也不差了吧。”
卫束被他撞得一趔趄，懒懒的说：“是不差，我看你可以考虑把黑水城的二十万精兵交给卫枭了。”
他一直对卫鸿身有旧伤却不肯就医的事耿耿于怀，逮着个机会，就想提一提。
“正好你去南越看病，我陪着你。”
卫鸿狠狠一呼噜他头毛，“臭小子，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再说了，你老大不小的了，卫枭的婚事都解决了，你这个做小叔叔的，连个媳妇都娶不到，丢不丢人？”
卫束置若罔闻，状似认真的看卫枭练刀，卫鸿一扒拉他肩膀，不悦道：“跟你说话呢，金陵城这么多好姑娘，你看上哪个，跟大哥说，大哥去给你说亲。”
半响，卫束烦不胜烦，伸手把卫鸿推远，道：“别了，我一个讨饭的出身，谁看得上，再说……”
再说我看上的，谁去说亲也没用了，人家是天上的凤凰，他是地上的土疙瘩。
“你别管我了，再说我回黑水城，才不给你看儿子。”
“你再说。”
两人正为这事争执，那边卫枭停下了，拎着刀走下来，到了两人面前，卫鸿连忙把伸向卫束耳朵的那只手收回来。
卫枭皱了皱眉，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卫鸿气还没喘匀，刚想说话就被卫束抢先了一步。
“喜事，大喜事，小子，靖国公府那边答应亲事了，罗四姑娘以后是卫家的媳妇了，要不我去弄点酒来，咱们庆贺一下。”
若是从前，卫枭肯定找借口推了，上次喝醉后丢人丢到靖国公府一直是他心里的结，可此刻心里那份雀跃狂喜是真的，不找个办法宣泄，他恐怕马上就要骑马绕着金陵城跑上三天三夜了。
卫鸿与卫束齐齐看着少年微不可查的点了个头，卫束笑了笑，转身就去搬酒了。
三人也没找什么正经去处，就在这演武场的台子上席地而坐，一人拿着一坛酒，边上摆着几大碗猪肘子等下酒菜，酒坛咚咚碰在一起，三人动作一致，豪迈的仰头喝下。
卫束放下酒，看着少年打趣道：“哎，这回喝多了，是不是还得梦游啊。”
卫枭耳根微微发红，他疑心卫束知道了什么，抿紧了唇不说话。
其余两人发出放肆的大笑，惊起了周围四处啄食的鸟儿，卫枭忍无可忍，一手猪肘一手蹄膀塞进两个人嘴里，总算让这阵恼人的大笑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卫鸿已有醉意，一手搭在卫枭的肩膀上，胡乱说道：“儿子，你长大了，再过不久就娶媳妇了，爹真开心。”说着，打了一个浓重的酒嗝。
卫枭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手臂，才没有把他甩出去，只听卫鸿靠在他肩膀上开始呜呜的哭起来。
“卫枭，你千万不能有了媳妇就忘了爹呀，你要是敢不要我了，跟你那权高势大的舅舅走了，你看我，我拿刀，哎，我刀呢？”
卫鸿双手在地上乱摸，到处找刀，“谁看见我刀了？”
卫枭揉揉额角，伸手抓住他，道：“你的刀，在我这。”
他们从黑水城回来后，卫鸿那把□□就已经换了一个年轻的主人，他此时喝糊涂了，连把刀给儿子了也不记得。
卫束在一旁喝的东倒西歪的，看着父子俩的笑话，如若不是喝醉了，还真没机会见堂堂大梁战神跟儿子撒娇耍赖。
砰，卫鸿闹够了，直接一躺，砸吧两下嘴就打起了呼噜，卫鸿和卫束两个人都醉醺醺的，唯独卫枭，或许是太开心，他喝的最多，却毫无醉意。
快到傍晚，台子上被阳光晒出的热度渐渐消退，卫枭正想把他们叫醒，打远却跑来一个人，边跑边喊，那声音比他去叫有效多了，卫鸿和卫束听到来人的喊声，立刻直挺挺的从地上爬起来，面色凝重的看向前方。
“王爷，将军，不好了，前方传来消息，北狄大军压境，已经夺下了北川城。”
那人呼哧带喘，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就被卫鸿双手按住肩膀。
“你说什么？消息确定是真吗？”
那人艰难的点头，道：“此刻怕是已经报到御前了。”
卫鸿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北川驻军三万，竟然悄无声息的……”
然而坏消息接连不断，传信的人觑了觑他的脸色，说道：“北川城破之后，北狄王族下令，屠城。”
短短两个字，却震得人呼吸都艰难起来，卫鸿的手握成拳，缓慢的缩紧，牙齿紧咬，面部青筋直跳。
“北狄，这一战必须打。”
次日早朝，梁帝嘴上起了燎泡，眼冒血丝看着底下的大臣商议，然而商议了半天也没什么结果。
晋王卫鸿与靖国公等人自然是主战的，可架不住有人畏惧北狄铁骑，一直在干扰着要求和。
一个武将脾气拗，怒声道：“和谈，和个屁，人家都打上门了，屠城，你明不明白什么叫屠城，一城的百姓，全他妈没了，老子看你读书读傻了，说出这种不要脸的屁话。”
殿内吵嚷不休，梁帝无可奈何的拍桌子，“行了，再吵滚出去。”
这么吵下去不是办法，梁帝竭力心平气和，先问了靖国公的意见。
“陛下，臣以为此战不可避免。”靖国公没说别的，可他眼底的怒气已经表明了态度。
武将这一边自不必说，群情激奋就差扛着刀冲向北川城了，卫鸿就在此时站出来请战，梁帝没说答应，但也没一口否定，摆了摆手让他先起身。
“太师，你看如何？”
谢太师略一沉吟，侧目时，看见了谢奕，谢奕不动声色，对他点了点头。谢太师往前走了一步，躬身说道：“陛下，臣也认为当战。”
谢太师此话一出，方才闹着要和谈的文官们也没了多余的话，梁帝思索片刻，问道：“既如此，众卿觉得该派谁去收复北川。”
这话原是不必问的，卫家镇守边关多年，除了卫鸿，还有谁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梁帝这么一问，那就微妙了。
有人领会到了，梁帝已经不信卫家，不肯将更多的兵马交给卫鸿。
靖国公再次站出来，道：“陛下，大梁与北狄交战多年，晋王是最了解北狄的人，他任主帅，理所应当。”
梁帝面色有些难看，但也没有公然拂靖国公的面子，他清了清嗓子，道：“朕知道卫卿骁勇善战，极善用兵，可是他前些日子刚受了伤，这样上战场，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当日卫鸿与姜国摄政王比武受伤，很多人都看见了，因此梁帝提出来，也不能说是故意找茬。
卫鸿道：“陛下，臣的伤早已经好了，可以奔赴北川。”
话落，卫束站在他身后轻轻踢着他的脚跟，让他别逞强。
靖国公：“陛下，既然晋王的伤已经好了，那便不用犹豫了，再说了，这不还有卫束在他身边，再不济，老臣愿为副帅，与晋王一同出征。”
一个卫家已经够头疼，梁帝当然不愿意再扯上罗家，就在他看着底下，心中迅速思考着对策时，一抬眼就看见了朝他轻轻颔首的谢奕。
梁帝不自觉道：“谢奕，你有什么看法？”
谢奕从谢太师身后走出来，道：“陛下，臣以为晋王确实是最合适的主帅人选，但靖国公年事已高实在不宜随军出征，不如让张朝将军任副帅，从旁协助晋王调度三军。”
谢奕提议的这位张朝将军是新晋禁军副统领张程的兄长，卫家与罗家他两边不靠，梁帝听了颇为满意。
“甚好，朕即刻下旨……”
梁帝话音未落，卫枭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躬身行礼道：“陛下，臣请随晋王出征。”
卫鸿神色一变，着急的回头瞪他，梁帝倒是没有被打断的不悦，万寿节宫宴上，卫枭表现出色，赢回了大梁的颜面，他有时候觉得卫枭可比卫鸿懂事多了。
“也好，少年自当多多历练，你就在晋王麾下任先锋吧。”
梁帝拍板，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卫鸿叹了口气，看着儿子目光复杂。
谢奕则慢慢退回谢太师身后，察觉卫枭冷眼看着自己，眉峰轻轻一挑，旋即垂眸，暗暗勾了勾嘴角。
下了早朝，卫鸿没顾得上跟卫枭说话，先带上卫束去了京郊北营，梁帝给他派了二十万大军，这些兵马自然不能动用禁军，只得从京郊北营和沿途郡县调兵。
时间紧迫，三日之后他们就要出征，卫枭将禁军都指挥使的差事交接完毕，在出征的前一日，来到了靖国公府。
暮色下，少年的身影无限的拉长，夕阳的余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冷硬的线条一直延伸到脖颈。
“卫枭。”罗悠宁从后院过来时，正看见他身姿挺拔，站在廊前背对着她。
听到她的声音，卫枭回头，他走到小姑娘面前，与以往比，脚步并不那么干脆。
两人之间隔着几寸距离时，卫枭停下了，不能再近了，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阿宁，明日我要走了。”他定定的望着她，目光里有说不尽的千言万语。
罗悠宁点点头：“我听爹说过，那，你早点回来。”
这句话分明是有些任性的，战场上变数极多，何时能回来也不是卫枭可以控制的，可她就那般脱口而出了。
卫枭倏然间笑了，冷厉的黑眸为之一暖，“好。”他极认真，伸手勾住了她的手指。
“再过几个月就是你的及笄礼，我一定在那之前回来。”
没有太多时间告别，两个人的手指缠了片刻，卫枭便缩回手，“那，我走了。”
转身的那一刻，他忽觉自己的心格外的空，不等这种反应过去，他已经回了头，将手中的短刀塞到小姑娘手里。
“拿着，提前送你的及笄礼。”说完他温柔的刮了刮她的鼻尖，这次终于利落转身，大步离开。
暮色四合，夕阳转瞬被吞没，暗影一寸一寸从少年脚下延伸，他被黑暗笼罩其中，眨眼就看不清晰。
罗悠宁突然朝少年的背影大声喊道：“卫枭，我帮你保管，等你回来再还给你。”
少年片刻也不停留，很快在她眼前消失，罗悠宁抱着刀，上面残余的温度让她找到了些许慰藉。
夜色下，她目光怔然，喃喃道：“卫枭，早点回来。”

第44章
转眼间，晋王带着大军已经离开京城半月有余，罗悠宁意志消沉了几日，只能给自己找些事情做。眼看就要换季了，姚氏张罗着给府里的人裁制新衣，布庄这两日送来了许多布料，罗悠宁主动开口要帮着姚氏清点。
她心不在焉的，在分错了好几种布料，数目对不上之后，终于被姚氏撵了出去。
“快别给我找麻烦了，实在无聊就去宫里帮你姐姐带孩子。”
罗悠宁悻悻出了门，直觉自己被嫌弃了。
离开靖国公府，她一脸迷茫，最终还是听从姚氏的话，进了宫。
凤仪宫如今门庭冷落，各宫妃嫔除了规定的每逢初一十五过来请安，基本都不怎么来，罗悠容自己不在意，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除了小皇子，旁的那些她都不放在心上。
罗悠宁来时，偏殿里很热闹，皇后罗悠容正在逗着小皇子说话，虽然小皇子才不到五个月，只会咿咿呀呀。
“团儿，你看谁来了？”罗悠容声音温柔，边抱着小皇子哄，边指着门口。
小皇子黑亮的眼睛看见熟悉的人，很快从嗓子里发出了欢快的咿呀声，像是在笑。
罗悠宁走上前，张开双臂，从姐姐手里接过小皇子，抱着掂了掂，道：“哇，胖了。”
罗悠容笑嗔她一句，把小皇子抢了回去，道：“我们团了哪胖，那是长大了，别听你小姨瞎说。”
欢声笑语中，罗悠宁惆怅的叹了口气，见她有心事的样子，罗悠容挥手让奶娘把小皇子抱走，偏殿里便只剩姐妹俩和照月了。
“怎么啦？不开心啊。”
罗悠宁面对姐姐的关心，勉强打起精神：“也不是，就是我近日总是没来由的心慌。”
听她这么说，罗悠容心下了然，晋王已经走了大半个月，算算此时应该已经到了洛城附近了，再有十天半月的大军就要到北川附近了，短暂休整后，便要开战了。
她拉着罗悠宁的手坐下，说道：“你别那么担心，晋王身经百战，有他在卫枭一定不会有事的。”
“等他们凯旋，你和卫枭的婚事也可以开始准备了。”
罗悠宁脸色好了些，难得有了几分羞涩：“不准备，我还没玩够呢，卫枭那个冷冰冰的样子，什么都要管，我一点自由也没有。”
罗悠容故意道：“哦，那不嫁了，明儿我就跟娘说……”
嬉笑声中，罗悠宁伸手捂住她的嘴，最后被她一巴掌拍开，“没大没小的，你要是嫁别人，我真不放心，也就是卫家，如今郡主不闹了，晋王个性爽直，你只要不捅破天去，他们会善待你的。”
罗悠宁点头：“嗯，卫家人都挺好的。”
她说完，罗悠容反应过来，“也不是……”她想起某个年少时就很令人恼恨的人，咬牙道：“除了那个不靠谱的卫束。”
当年罗悠宁年纪还小，对姐姐与卫家小叔叔的恩怨了解不深，她不解道：“挺好的呀，上次姐姐难产，卫家小叔叔还向我打听你的近况呢，他还说若是血参不够，他就亲自去姜国买。”
“真的？”罗悠容将信将疑，随即她又笑道：“你听他的？从小嘴里没一句真话。”她忽然想到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往事，为了不继续提那个人，她转了个话题。
“那日娘进宫与我说，长锋和沈家三姑娘的亲事定下了，年后就办。”
“沈月瑶？”罗悠宁倏然起身，不可置信的问。
她这般反应，罗悠容很是诧异：“你不知道啊？娘没告诉你？就前两日的事。”
前两日，罗悠宁脑中一片空白，她也不确定姚氏说没说过，她满脑子都是卫枭，甚至没出过自己的院子。
“为什么就得是沈月瑶呢？我觉得她太假了，我哥那脑子，成亲了肯定要被人家拿捏的。”
罗悠容：“我也见过这位沈家三姑娘，除了有些娇气，倒没看出别的什么，何况，娘问了长锋的意思，他自己喜欢，也无不可。”
算了，罗悠宁心想，既然他哥自己都同意了，她身为妹妹哪有替他拒绝的权利。
“不说他们了，心烦，爱娶便娶。”
瞧出她不快，罗悠容便哄道：“别不高兴了，我跟你说一件好事，今年前方有战事，中秋宫宴不办了，你不是想放河灯吗，正好邀上你那个小姐妹一起去。”
过往宫里每年举办中秋宫宴，沉闷又冗长，每次结束，金陵城的灯会都散场了，罗悠宁已经好几年没去放河灯了，听着便开心起来。
她姐姐总是最会关心人的。
中秋这一日的傍晚，金陵城中人声鼎沸，罗悠宁在潭府门口与谭湘会和，两人一同乘着马车到了城东的千愿湖，下车后，她们寻了一个安静人少的地方，丫鬟拿了一个篮子，里面装了不同颜色各式各样的河灯。
罗悠宁正在挑选，不防被人撞了一下，手一松，灯便滚落在地上。她沉着脸色转过身，沈明珠那张得意又讨厌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怎么哪都有你？我先占的地方，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沈明珠嗤笑：“这又不是你们罗家的地盘，有本事你把这湖买下来。”
她拉着一脸歉意的沈月瑶占了最好的位置，道：“你也太不懂礼貌，见到未来嫂嫂，难道不该让地方吗？”
谭湘放灯的手一颤，那盏莲花灯就顺着水流飘远了，她站起身，避开沈月瑶探究的视线，走到罗悠宁身边。
“阿宁，咱们换个地方吧。”
罗悠宁本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但沈月瑶和她哥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她也不想因为一件小事与沈家姐妹闹得太僵，到时候是罗长锋难做人。
思及此，她冷冷道：“罢了，这破地方风水不好，许了愿也难成。”
她牵着谭湘的手，刚要走，沈明珠得意开口：“这才对嘛，以后记得要敬重长嫂。”
罗悠宁冷漠回视她，沈明珠扬眉笑道：“咱们两家要结亲，我也不想总跟你针锋相对的，听说你要嫁给卫枭了，只要你不再跟我抢谢奕，我也是很大度的。”
罗悠宁冷笑：“放心，你和姓谢的一定百年好合。”
话落，她不管沈明珠的反应，拉着谭湘去了另一边，两人总算能安安静静的放河灯了。
几盏灯慢慢漂向对岸，罗悠宁飘荡不安的心随着它们摇晃，她抱膝坐着，没有卫枭的金陵城，八月份已经开始冷了。
街上喧嚣热闹，太师府里却格外冷清，管家命人在门前挂灯笼，随后走向在院子里看满月的人，低声问道：“家主，晚膳备好了。”
谢太师嗯了一声，问道：“公子在做什么呢？”
管家：“公子方才派人来说，他有事在身，晚些过来。”
几只信鸽冲向太师府上空，扑愣着翅膀，各自向不同的方向飞去，谢太师盯着看了半响，感慨道：“我老了，终有一日，他会站得比我更高。”
谢太师背着手与管家走进前厅，佝偻的背影在月色下更显衰老沧桑。
北川一战陷入僵持，整整三个月，北狄滋扰不断，卫鸿带大军赶到，不过几日的功夫便夺回了北川。可是北狄并没有放弃对边关的骚扰，在卫鸿夺回北川的第二日，相邻不远的齐川城便遭了秧，北狄在城中放火，半数的百姓难逃厄运。
北狄的战术将卫鸿的二十万大军困在边关，因为群山阻隔和北狄的严防死守又无法与黑水城的二十万精兵连成一线，双方只能干耗着，看谁先支撑不住，三个月后，北狄终于撤兵了。
城楼上，卫枭的黑发被风扬起，他的侧脸在夜色中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下巴上微微冒出一点胡茬，手边是一把在黑夜中闪着银光的□□。
他伫立着，眼神凝望远方，那是金陵城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他仿佛能看见那张总是展颜欢笑的脸。
“阿宁，等我。”少年呼出一口气，在北地冰冷的空气中泛起了白。
然而这样的轻松只存在一刻，黑夜更利于敌人隐藏，少年偏头望向另一边，大地上黑影绰绰，乍一看，像是夜间新起的浓雾，可他耳力卓绝，还是听到了来自北方沉闷的马蹄声。
北狄，卷土重来了。

第45章
“城破了！”
周围是一片漆黑不见五指的浓雾，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这是哪？是谁在说话？
纷乱的脚步声像被放大的鼓点，撞在人心上，让人心慌不已。罗悠宁抱着双臂，搓了搓胳膊，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这地方太冷了，脚下是厚的能埋过人小腿的积雪，她这是在哪里呢？
“卫家串通北狄，背叛大梁，该杀！”
放屁！不知道是谁在喊，但罗悠宁听见了，只想用冰冷的雪塞进他的嘴。
她继续往前走，浓雾一点一点散开，她看见地上散落的刀枪剑戟，不断有人倒下，残肢断臂，涌血的身体。
“卫枭，你在哪？”
这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狠狠刺进她心里，她跑起来，踩着那些鲜血，那些残破的身躯，发疯一样的在这座城里寻找少年的影子。
宽阔的长街上到处都是血，兵器盔甲扔了满地，罗悠宁赤着脚踩在地上，分明没有一点真实感，可她却像是真实的在经历这一切。
厮杀声越来越近，罗悠宁不知不觉间已经跑到城门边上，这里比方才所见还要恐怖血腥百倍，一群穿着不同盔甲，举着不同战旗的人将几十个人逼到城门边上，罗悠宁隔着山呼海啸的喊杀声，看见了她的少年。
“卫枭。”她出声哑的不像样子，少年被一群人围攻，手中的□□横在身前，悍勇无比，可他的眼睛就像暴怒的野兽一样赤红，金色的铠甲被染成了血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杀了他，卫鸿死了，卫家一门叛国逆臣，拿卫枭首级者，赏万金，加官进爵，给我杀！”
这句话就像一道被打开的闸门，越来越多的人不要命的冲上去，罗悠宁在心里喊：不，不要，卫枭快走。
她跟着人群冲上去，想要站在卫枭面前，拦住冲向他的刀锋，可无济于事，刀落在卫枭的铠甲上，刀尖偏了几分刺进他肩膀上。
“滚，你们滚开，别碰他！”她无力的叫喊，看着刀穿过她的虚影。
“卫枭，快走。”
罗悠宁泣不成声，看着他伤痕累累，看着他疲惫的被扫到在地，众多刀□□向他的身体。
“啊……”她扑在他身上，发出崩溃的大吼，就在这时，有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落在少年身上，脸上。
他睁大双眼，猩红的眸子映照出一个人的身影，罗悠宁顺着少年绝望的眼睛看到晋王卫鸿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挡掉那些刀枪。
“爹。”卫枭的嘶吼声盖过了周遭的所有，他挥舞着刀逼退那些人，单手抱住卫鸿的身体。
“卫鸿，别死，不许你死。”
少年抬手抹去卫鸿脸上的血，“爹，爹……”他把耳朵贴近父亲，听着他微弱的声音，卫鸿一开口，就咳出了一大摊血。
“枭儿，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别报仇……至少现在别……”
卫鸿那一口气最终没有撑住，卫枭抱着他一遍遍的喊着“爹”，似乎要将前十七年错过的那一声补回来。
然而，永远也无法补回来。
“卫叔叔。”罗悠宁满脸是泪，她难以想象，卫枭该怎样承受这样的锥心之痛。
一波又一波的敌人扑上来，保护着卫家的人筋疲力竭，卫枭仿佛终于接受了现实，他撑着刀站起来，拖着重如千钧的脚步，刀尖从冰冷的地面上划过，他早就没有力气了，又像是突然生了无穷无尽的力气。
恨意将这个少年拉进深渊，他挥刀砍断一个冲上来的人的头颅，刀□□进他身体里，他却感受不到疼，他仿佛只知道一刀一刀，让来人身首异处。
“别打了，卫枭，快走吧，求你了。”
罗悠宁伸手只抓到一片虚空，她悲戚大喊：“要活着，卫叔叔要你活着，我要你活下去，卫枭。”
然而，少年已经被重重敌人围在中央，他们在消耗他的意志，再不走，卫枭就死定了。
“卫枭，我等你回来娶我，你不可以死在这里。”
罗悠宁再一次冲上前，混乱之中，她看到了少年回首时，困兽一样痛极的眼睛。
“姑娘，姑娘醒醒。”罗悠宁被推醒时，脸上的泪迹未干。她睁开一双悲痛的眼眸，看见念春在她床边坐着，一脸担忧。
“念春，这是哪？”
她开口的嘶哑把念春吓了一跳，她愣了愣，才说道：“姑娘怎么了，这是在家啊，在蘅芷院呢。”
情绪的爆发让她看起来有些愣怔，片刻后她平稳着呼吸问道：“在家？那卫枭呢？”
念春无奈摇头：“姑娘到底怎么了，睡着睡着就开始大哭，卫世子不是上战场了吗？您忘了？”
战场！罗悠宁腾地起身，这个词犹如一把刀，生生将她的头脑豁开，梦里的场景更加清晰。她掀了被子，只穿着一件中衣就走了出去。
“姑娘，您去哪啊，这大半夜的。”
念春拿了件披风跟上，紧赶慢赶给她披在了身上，罗悠宁尚存一些理智，她没去打扰靖国公，直接来到罗长锋的院子，毫不客气的拍门。
深夜，罗长锋院子里的小厮打着哈欠来给她开门，一开门看见罗悠宁鬼一样苍白的脸，小厮惊叫：“哎哟，四姑娘。”
他察觉情况不对赶忙进去将罗长锋叫醒，罗长锋出来时，看见妹妹丢了魂一样，也觉得十分诧异。
“小宁，你怎么了？”
他把妹妹拉进厅内，命小厮加炭火，屋里暖了起来。
罗悠宁双手揪着她大哥的衣袖，像小时候那样，每次她心里害怕的时候，就会这样。
见她如此，罗长锋神色也认真起来，“到底怎么了，跟大哥说。”
罗悠宁没说自己做噩梦的事，她问道：“大哥，有北川的消息吗？晋王都去三个月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嗐，原来是这事。”罗长锋笑着摸摸她的头，“你别担心，昨日还来了捷报呢，说北狄撤兵了，他们不日启程回京，我估计此时都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吧。”
罗悠宁失魂落魄的后退几步坐下，嘴里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只是心里隐隐有一种恐慌在叫嚣，这个梦，太过不祥，让她现在背后还冒冷汗。
罗长锋送她出去的时候，不忘打趣：“卫枭那小子才走三个月，你就急成这样，他要是离开个一年半载，你不得哭死啊。”
罗悠宁回头瞪他：“乌鸦嘴，快闭上。”
她在罗长锋的哄笑声中走远，回到蘅芷院，她重新躺在床上，只是梦里那个浑身是血，满腔悲痛绝望的少年依旧在她眼前不停晃着。
罗悠宁心中忧虑，不会的，一定是她多想了。
十日前，距离千里的北川城，城中前几日刚下过大雪，此时延续到城门的这段路，已经被鲜血浸染。
卫枭疲惫至极，血红的眼睛只能看到面前扑上来的敌人，他们有些是北狄人，有些是前几日还并肩作战的大梁军人。
“杀了他，他快要没力气了。”
是谁？卫枭动作快过脑子，一刀斩下那人的头，他什么都不记得，眼前只有卫鸿紧闭的眼睛带血的脸。
卫鸿死了，卫鸿怎么可以死？
他等了这么多年，唯二在黑暗中对他伸出一双手的人，卫鸿，他只能想起那双宽厚的肩膀，那人将他举起来，很高，生平第一次，卫枭觉得自己可以不活在尘埃里。
“儿子，是爹错了。”虚空中他又听到了那人的道歉，他总这样，恨不得把全天下人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你没错……”卫枭手握成拳，随即，他又吼道：“你错了，你就是错了。”
你错在守卫大梁江山二十年，你错在忠心耿耿遭昏君忌惮，他擦过自己脸上被冻成冰的血和泪，嗜血的勾起嘴角。
“死吧，死了干净。”
那一瞬间，靠近他的北狄人和大梁士兵都顿了顿，因为少年的眼神太恐怖了，他拼了命，死也要将他们拉向地狱。
卫鸿，让他们全都去给你陪葬，哪怕我死在这里……
少年的刀像地狱勾魂的铁索，一个又一个人倒下，僵持不下的时候，敌人又多加了一倍的兵力围杀。
“杀了他，卫家人决不能活着回到金陵。”
卫枭身上喷涌的血由热变凉，就在这时，卫束带着人赶到，几十个卫家军拦住追兵，卫束看到倒在地上的卫鸿，嘶声喊道：“大哥。”
混乱中顾不上别的，卫束几乎瞬间就平复了情绪，想起方才分开时，卫鸿告诫他的话，他冲向卫枭，大力摇着他的肩膀。
“跟我走，快走。”
卫枭的眼前血红一片，卫束的话他听不进耳朵里，即便听见了也全无反应。
卫束痛心不已，劈手打了他一巴掌，那响亮的声音，终于让少年空洞的眼睛有了些波动。
“走，还想不想报仇，你想跟这些杂碎死在一起吗？你爹白死了！”
他身躯轰然一震，顺着卫束的力气，脚步挪动，渐渐的，越来越快随他走向城门，那些卫家军且战且退与他们一起退到城门。
其中一人吼道：“世子快走，我们替你挡着。”
卫枭回头，眼神动容，前方开路的人强行打开城门，卫束拉着他往外跑，他踉跄着出了城门，刚想回头叫上那些卫家军，只见他们已经合力把城门关上了。
“世子走好，我等追随晋王数十年，今日也当如此。”
为首那人在城门关闭之际对他笑了笑，转身迎上一个北狄人，两把刀同时刺进对方胸腹。
他们的生路，是这些人拼尽最后一滴血创造出来的。
卫枭胸中钝痛，此刻终于呕出一口血，眼前黑影积聚，天旋地转中，他倒了下去。

第46章
“你说什么？”梁帝脸上阴沉一片，拍着桌案大吼：“不可能，卫鸿怎么可能串通北狄，他与北狄那是不共戴天的死仇！”
底下赶来传信的人咽了咽口水：“启禀陛下，张将军命小人带来了晋王通敌的书信，三个月，北狄人与我们僵持不下，都是因为他们收到了晋王的消息，可以随时进攻随时撤兵。”
总管太监把书信呈给梁帝，梁帝看了一遍，心中还是有疑问，“会不会弄错了，冤枉了卫鸿，他，他当年全家都死在北狄人手上，这么大的仇，绝无可能忍得下与北狄合谋啊。”
寂静的大殿中突然传来了清润的声音。
“倘若，是为了天大的利益呢？”
谢奕走进来，到了大殿中央，对梁帝躬身行礼。
梁帝摆手叫起，问：“谢奕，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奕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借由太监总管的手交给梁帝。他沉声开口：“陛下，臣先时也不信晋王是通敌卖国之人，但这份口供摆在这里，晋王通敌便说得通了。”
梁帝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大惊：“卫枭，他是先帝……”
剩余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大殿里的人都被遣出去，只剩梁帝和谢奕二人。
“你如何得知？”梁帝面色沉郁，紧盯着谢奕。
“这是当年的知情者一位疯姑姑的口供，我机缘之下见到她，听她说了实情，结果再想找她时，人却死了，我一查才知，她就被卫家人埋在乱葬岗。”
梁帝：“你的意思是，卫家杀人灭口？”
谢奕颔首：“不错，疯姑姑是中毒而死的，臣已经让仵作验过尸，结果就在这里。”他又拿出一张纸，梁帝接过去看了大怒。
“所以卫鸿是为了帮卫枭谋得大梁江山，背叛朕，背叛大梁。”梁帝双手握拳，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好啊，好个卫鸿。”
谢奕低首：“还要恭喜陛下。”
梁帝皱眉：“何来恭喜？”
殿内十分安静，只听谢奕说道：“陛下早做防范，暗中给张将军下了密旨，不然这一战大梁不只输定了，这二十万兵马也会有去无回，甚至挥师南下，联合黑水城的二十万精兵，攻进金陵城。”
梁帝想了想，顿觉后怕，道：“那黑水城，该如何处置？”
谢奕：“陛下不必担忧，张将军已经暗中派人阻断了卫束与黑水城的联络，如今卫鸿已死，卫枭和卫束下落不明，但只要他们一回京，抓住这二人便不难，将他们杀了便可永绝后患。”
梁帝心烦意乱的站起身，说道：“你说得轻巧，可知卫家在天下百姓中是怎样的存在吗？便是朕的圣旨也不如卫鸿的一句话，更何况，卫枭和卫束业已逃出生天，怎会回来自投罗网，他们有那么蠢吗？”
谢奕神秘一笑：“陛下，最迟明日，张朝将军便会带着大军回京，自然也带着卫鸿的尸首。”
梁帝正在来回踱步，听到这话，顿时回头看向谢奕，眼睛微微眯起。
天横山，山上积雪不化，蜿蜒的山间小路十分难行，卫束每走一步，趟过雪地，地上的脚印深一处浅一处，很不规律。
忽然，他一只脚向下陷落，生生跌了一下，半跪在满是积雪的山路上，上身随之前倾，差一点把背上的人甩下去。这么大的动静，他身上背着的少年依然呼吸平稳。
卫枭趴在卫束背上，双手垂落，眼睛紧闭着，嘴唇干燥起皮，脸上还有未及擦干净的血渍。他看起来像在沉睡，然而一动不动，身体僵硬更像是死了。
卫束捧了一把雪不等化便吃进嘴里，他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重新站起来。
即使他东倒西歪的，卫枭还是稳稳的趴在他背上，卫束抬头看了一眼，日暮西斜，太阳快要落山了，他脸色凝重，脚步比先前还要快上许多。
黑鹰寨自从改行不做土匪，便在周围圈了几块地，开垦后种上一些粮食，留给一些不想在金陵城中找事做的人，正值冬日，地里也被大雪覆盖，一个秋天收获的粮食全储存在黑鹰寨的地窖里，怕来年年年景不好，饿着老弱妇孺，守在黑鹰寨的几个汉子经常出来打猎，卖了皮子换些钱粮。
今日他们照常出来，不过运气不好，只打到两只兔子和两只野鸡，葛虎垂头丧气走在前面，他那双眯缝眼往地上看，突然在满目银白中看到了一串血迹。
葛虎纳闷回头问道：“怎么回事？刚才谁在这堵猎物了？”
几人齐声说没有，葛虎心下一凛，难不成又有什么人盯上黑鹰寨，要把他们赶尽杀绝了？
“快回去，地上有血，回去抄家伙。”
几个人都跟着葛虎往黑鹰寨的方向跑，就在这时，葛虎急速奔跑的动作陡然一停。
“喂，你们看。”他带着几个人躲在山上的林子里，藏在树后看着前方一瘸一拐走着的两人。
“虎子哥，怎么办？”一个年轻人开口的声音有些发抖。
葛虎：“没事，这两个人受伤了，咱们直接上去把他们打晕扔下山。”
众人都同意了葛虎的话，他们在林子里偷偷向两人靠近，等他们快要走到黑鹰寨门口时，葛虎带人从周围包抄上去。
“站住，黑鹰寨擅入者死。”葛虎偶尔跟仇震学了两句话，这就用上了，他也没有别的武器，只能拿粗制滥造的破弓烂箭凑合着威胁对方。
卫束不慌不忙抬起了头，就这么几个土匪他还不放在眼里，可谁知土匪却激动的指着他，一把扔了弓箭。
“恩公。”几个人同时围上来对着他喊。
卫束微微后退一步，这才明白他们看的人是他背上的卫枭。
“认识啊，那太好了。”卫束松了口气，可这一放松，他顿时就垮了，失去支撑摔倒在地。
连日的赶路，带着昏迷的卫枭躲避追杀，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亏得卫束身体强健，功夫不弱，不然他们早就死在回金陵的路上。
“恩公。”葛虎等人一拥而上，没管卫束，扶住了他背上的卫枭，这一扶才发现，卫枭背上绑了一圈的绳子，将两个人绑在一起，难怪卫束跌倒，他没有摔下来。
“怎么回事？”心大的葛虎这才问道。
卫束虚弱回答：“劳烦几位义士，给我这侄儿找个容身之处，让他把伤养好。”
见葛虎满口答应了，卫束终于放任自己放心的睡下去，他已经多日没有合眼了。
卫束再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看见身侧安静躺着的少年，才安下心。
床边有一个壮汉背对他站着，听到动静，他回头惊喜道：“卫将军醒了？”
这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平时看着碍眼，此时却很亲切。
“仇震，你怎么在这里？”卫束挣扎一下从床上爬起来。
他们见过几面，算是一起喝过酒的交情。
仇震道：“虎子方才进城找我，我才知道你们出事了，究竟怎么了？这两日城里突然开始戒严，我先时还以为是进贼了，还有我大哥的伤，怎会如此严重？”
卫束顺着仇震的目光看了卫枭一眼，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脸上的少许擦伤也已经变淡。
他叹息一声，缓缓讲起了他们北上收复北川的过程。
“什么？岂有此理，这不是颠倒黑白吗？分明是张朝叛国投敌，他们怎么敢？”
卫束冷笑：“可他们就是敢，张朝手里的密旨是大梁皇帝亲自下的，从我们离京那日起，他就没想让卫家人活着回来。”
仇震敏锐的注意到他对梁帝的称呼，不过这也没什么，因为他此刻也只想叫一声狗皇帝。
飞鸟尽，良弓藏，本就是这么个道理，只是梁帝这吃相太难看了，是皇家本就无耻，还是只有赵宣正他自己这般恶心。
身为被卫家保护的大梁子民，没有人不替卫鸿说一句不值，效忠这样的君王，换来了自己身死的结局，不止如此，还要背负一个通敌的罪名。
仇震忍不住红了眼眶，道：“现在怎么办？你方才睡着时，我找了信得过的大夫给大哥看了，他说大哥身上的伤不难痊愈，但……”
但心里的伤口怕是一辈子难以愈合了。
亲眼看着卫鸿为了救他而死，这无疑是一道凝不成血痂，今后日夜要被反复撕裂，生疮溃烂的伤，且烙印在他心上，不报仇，便无时无刻用疼痛提醒。
卫束摇了摇头，拳头攥得死紧。
这时，葛虎脸色焦急的跑进来，道：“二当家，卫将军，张朝班师回朝了，带回了晋王的尸身，狗皇帝下令，要……要将晋王的尸首放在午门前示众，还说，说……”
卫束一拳捶在床头，怒声问：“说什么？”
“说，晋王勾结北狄通敌叛国，这便是下场，望世人引以为戒。”
“放屁！”卫束怒极攻心，噗的喷出一大口血，他跳下床，几步到了门口，仇震连忙堵在门口拦住他。
“卫将军，不能去，这明摆着是计，狗皇帝的人找不到你和大哥，便利用晋王的尸身引你们过去。”
卫束摆摆手，道：“我知道，我去寻一样东西，或许以后用得着。”他眸中闪烁着冷光，悲哀的同时又庆幸，悲哀的是，他此时要保全卫枭，不能替他大哥报仇，庆幸的是……
卫束回头看了床上紧闭双目的少年，庆幸的是，卫枭还不知道这件事。
在卫束再三保证绝不冲动行事后，仇震终于让开路，卫束临走之前，嘱咐道：“照顾好卫枭，顺利的话，我夜里便回来。”
此时距离他们来到黑鹰寨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仇震和葛虎目送着卫束离去，谁都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少年手指动了一下，随后一手紧握成拳。
片刻后，他睁开一双因仇恨和愤怒而赤红的眼睛。

第47章
仇震带着葛虎在黑鹰寨里嘱咐了一圈，让寨子里的人言语小心，不要泄露卫枭的下落。这些人当初都受过卫枭的恩惠，自然是满口答应。
他们又检查了黑鹰寨中的防范布置，让人在寨门口守着，便回了卫枭养伤的小屋。小屋门前，仇震轻轻推门，刚踏过门槛，往床上一瞧，顿时三魂没了七魄。
“人呢？哪去了？”仇震大惊失色，转身拎起葛虎的衣襟。
葛虎颤声道：“我，我让二蛋守着的，他……”他脸色发白，指了指屋里门边的角落，仇震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二蛋靠在墙角，睡得正香。
他放开葛虎，走到二蛋面前，伸手打了他脑门一巴掌，二蛋这才一惊一乍跳起来。
“谁，谁啊？”看见仇震，他的气势弱下去：“二当家……”
“我问你，卫世子呢？”
仇震不跟他废话，二蛋揉了揉后颈，晕乎乎道：“刚才还在呢，后来，后来我脖子一疼，什么都不知道了。”
仇震看见他后颈上的红痕，总算相信了。
他面色凝重，道：“这下坏了，怕是下山去了，就怕……”
怕什么？如若卫枭听见他们的对话，此时下山应是去寻卫鸿的尸首，恐怕正中了狗皇帝的圈套。
“虎子，让寨子里凡是能动的，分头去寻，你会骑马，又熟悉山路，这就下山，替我去一趟樊宅，告诉樊老板，情势危急，让他派人在城中寻找卫世子，一旦找到，马上带他出城。”
虎子应声跑走了，仇震提溜着一脸懵然的二蛋让他去通知寨子里的人，不一会儿大半个黑鹰寨的人都聚齐了，分了几波人，从各个大小山路下山寻人。
一个时辰前，天横山后山的小道上，卫枭脚步虚浮，□□拖在身后，雪地上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他的黑衣被冷汗浸湿，眼前雾蒙蒙的一片，夕阳的残影映在他视线里更显虚幻，他完全凭着身体的记忆在走这条下山的路，脑中针扎一般，到处都在叫嚣。
卫鸿死了，要夺回他的尸身。
小路上积雪厚重，卫枭走的极为艰难，在他撑不住跪倒在地第六次后，小路终于到了尽头，卫枭拐到了天横山的官道上。
没走两步，前方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卫枭顿了顿，辨清那是两三匹马的声音，侧身掩住自己的脸，静静等候。
片刻后，果然有两三匹马过来，为首那人高声道：“翻过这座山，咱们找个地方歇息一晚，明早再赶路。”
一人不赞同道：“张将军让我们去东安县接他的家人，不好耽搁太多时间。”
两个人产生分歧，另一个人左右难办，正当此时，路中间出现了一个人，一双染着猩红的沉冷黑眸盯住他们。
“闪开，哪来的野小子。”
几人马到近前，为首那人扬起马鞭便要抽在卫枭身上，鞭子刚摔出去，就被少年顺手一拽，那人连着鞭子一起摔了很远。
剩下两人连忙勒马，看着少年满目戒备。
“哪个张将军？张朝？”少年开口的声音嘶哑无比，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阴气森森的厉鬼。
一人下意识回答：“是啊，听到张将军的名字还不滚开，你活腻了？”
他这时再去看少年的表情，不由心底一寒，暮色下，他背着光冷冷勾起嘴角，裹在黑暗中的身影微微一动，两个血洞出现在二人眉心，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只见到少年嘴边残狞的冷笑。
还有一个，卫枭提着刀朝摔倒在不远处的那人走去，随着他靠近，那人一边求饶一边在地上磨蹭着往后退。
“饶命，饶命，不关我的事，卫世子饶命。”他总算认出了这个人的身份，北川城中，他躲在角落看过这个人与上千个人厮杀，其中有北狄人，也有梁军。
可是晚了，少年手起刀落，一刀刺进他的咽喉，鲜血狂涌而出，有几滴溅在他脸上，卫枭舔了舔嘴角，尝到那血是腥甜的，带着热气。
原来好人的血与这些渣滓的血并没什么不同，他痛苦的闭上眼，只一瞬便重新睁开，那双黑眸阴沉沉的，再容不下一丝光亮。
他随便选了一匹马，缰绳抽打在马背上，马儿嘶鸣一声，向金陵城的方向急速奔行。
靖国公府，罗悠宁像往常一样偷偷溜进正院，走到正厅门口，正想去吓一吓她娘，却发现今日院子里格外冷清，她心中纳闷，却在这时听到了正厅里靖国公和姚氏的说话声，不仅如此，姚氏似乎在哭。
她靠近两步，姚氏一句话便让她怔在原地。
“这可如何是好，卫家怎么会通敌，好好地，晋王就这么死了，那卫枭呢，他在哪？我的宁儿该怎么办？”姚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深冬的傍晚，凄凉又无助。
靖国公沉痛道：“绝无可能，这是有人蓄意陷害，我这就进宫，卫鸿人都没了，决不能再让他受此侮辱。”
姚氏哭喊着抱住他，道：“不能去，你别犯傻，陛下下了明旨，要把晋王的尸首放在午门前示众，你不管不顾去了，救不了卫家还要搭上咱们家，孩子们尚未娶妻嫁人，是要受连累的啊。”
靖国公痛心疾首，“那你说我能怎么办，多年好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去找宁王，去联系与卫家走得近的文臣武将，要求情你们一同去。”
罗悠宁觉得所有的感官都在一点点消失，她倒退两步，面前的房屋楼阁在她眼里分崩离析，她像是突然被拖拽进一场噩梦。
“卫枭，卫枭。”喊不出来，只剩呢喃，无助到极点时，她只能握紧他留给她的刀。
他们方才说什么，晋王的尸首被放在午门示众，卫枭呢，他在哪？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跑出了正院，靖国公和姚氏听到声音后追出来，无论怎么叫她的名字，她也不理。
不知为何，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卫枭会去午门，到处都是心怀恶意之人，她要快一点，找到他，然后守着他。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追上来，在她跑出大门的时候抱住了她。
“放开哦，放开我。”她嘶声尖叫，捶打着那人的手臂。
罗长锋皱眉：“小妹，你不能去。”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奸佞横行于世，凭什么忠良受尽冤屈，凭什么英魂不得安息。
罗长锋眼睛不受控制的红了，轻轻一掌敲在她后颈，罗悠宁顿时软软的倒下，他接住她时，听到她昏迷之前最后虚弱的哀求：“救救他，救他。”
他将她交给跑过来的念春和意秋，心中应道：你放心，大哥替你救他。
晋王府中，元嘉郡主听着传信官员的每一句话。
卫鸿死了？她摇摇欲坠，身体像被抽干了灵魂。卫鸿怎么死了？她满目的彷徨，一句话都不信。卫鸿为什么会死？那个狠心之人，让她的骄傲被踩在脚底，让她爱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是谁杀了他，卫鸿，是谁。”她声音凄厉的大叫，那身矜贵与气度风华像一层壳子逐渐脱落。
她上前揪起传信的官员：“他在哪？我夫君尸首在哪？”
官员战战兢兢回道：“午门，陛下有旨卫鸿……”
啪，那人被元嘉郡主一巴掌扇的嘴角冒血，忍着眩晕爬起来，只看见元嘉郡主红唇开合，眼神冰冷道：“凭你也配直呼我夫君的名字，你是哪家养的狗，到我家里来吠，滚。”
官员正在心虚，眼见元嘉郡主取下了厅中挂的一柄剑，拔剑向他砍来，他只得连滚带爬的逃命去了。
阮嬷嬷慌忙上前阻拦：“郡主，别冲动，万一惹怒了陛下……”
元嘉郡主拎着剑气喘不已，她愤怒的吼道：“让赵宣正下旨把我一并杀了，欺人太甚，他敢这么对待卫鸿，欺我卫家无人吗？”
她边说着，泪水无休止的涌出来，平日总把皇室身份挂在嘴边上，借此刺激卫鸿的人，此刻顶着他的姓氏，手握他的佩剑，承认自己是卫家人。
元嘉郡主痛哭过后，伸手抹掉脸上的泪，拉着阮嬷嬷的手，道：“嬷嬷，把蘅儿和嫣儿送到康王府，无论如何不准她们回来。”
阮嬷嬷大惊：“郡主，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元嘉郡主凄惨一笑，声音分外冷静：“我得去把卫鸿接回来，我去接我夫君回家。”
她撑着站起身，手中依然握着卫鸿的佩剑，阮嬷嬷吩咐厅中的大丫鬟杏儿一句，紧跟着元嘉郡主。
“郡主，老奴陪你一起去。”
元嘉郡主看着她，轻叹口气：“也好，备车。”
午门前围着众多百姓，他们有的默默垂泪，有的朝着前方磕头跪拜，卫鸿的尸身被禁军左营的人看守起来，毫无遮盖的横在午门前。
一波又一波的大臣经过，他们叹息着进宫，走到太极殿门外跪下，求梁帝开恩。
罗长锋站在宫门前，一只手死死按着双眼通红的卫义。
“别冲动，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万一卫枭真的来了，他们要做好营救的准备。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焦急的寻找卫枭的身影，每当看到一个身形相近之人，都心惊胆战。张程率领禁军左营的人将卫鸿守得密不透风，无论谁来劫，都是在送死。
黑压压的人群中，有十数个壮汉也在四处寻找，听他们说话便知不是大梁百姓，这些人正是左执离开之前留下的姜国勇士，被樊老板派出来寻找卫枭。
仇震带着葛虎隐在人群里，小声道：“让兄弟们盯紧些，一旦发现卫世子绑也要把他绑回去。”
葛虎窜进人群，与几个打扮成普通百姓的人耳语几句，他们便各自去通知黑鹰寨的人了。
仇震忧心不已，道：“我在山上找到三个死人，大哥一定抢了他们的马下山了，可都这时候了，怎么还不露面。”
天边最后一丝光线也隐没了，天色彻底暗下来，人群中一人头戴斗笠，身上背着一个长长的扁担，一身破布衣服，不动声色的挤到前方。
斗笠下，那人扬起脸，黑眸紧盯着被禁军围在中间的卫鸿尸身，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一滴滴血顺着指缝落下。
爹，不孝子卫枭，这就带你走。
他悄悄将手伸到背后，射月银色的暗光在夜色下几不可见，正在他要出手时，一架马车从长街那头奔来，强横的直冲向午门。
禁军与百姓们都被这混乱吸引了目光，卫枭眼神一凛，抬起手，夜幕下毫不起眼的射月连发数箭，守在卫鸿尸身前的禁军顿时倒了一片。
他如一只鹰隼斜冲着扑向卫鸿的尸身，短短一瞬，守卫严密的禁军竟然被他撕开了一个缺口。

第48章
变故陡生，围观的百姓被这乱象冲击的涌向四面八方，疾行的马车被拦在午门前，马车骤然一停，车夫看着面前涌上来的人流，额角冒出冷汗。
车厢里的东西翻来倒转，元嘉郡主用双手扶着车壁才没有被这股急停的力量掀翻，阮嬷嬷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郡主，您没事吧？”
元嘉郡主摇头，开口问道：“发生何事？”
车夫喘着气回答：“回禀郡主，前方有人与禁军打起来了，道路拥堵，咱们的马车到不了宫门口，要不……”
元嘉郡主蹙眉，掀开车帘打断了车夫的话，她向动乱处望去，一眼看到了与禁军缠斗的少年，黑夜之中，他一手摘掉了头上用来掩饰身份的斗笠，另一只手捏住了身上背的长条扁担，使劲一捏，从中空出取出一把闪着冷光的□□，一刀斩向围上来的禁军，那一刀气势如虹，有穿山破水之势，划破了金陵城晦暗的长夜，势要将这一方天地分成两半。
那是……元嘉郡主的心狠狠提了起来。
“郡主，他，他是……”阮嬷嬷颤声道。
元嘉郡主通红的眼里依稀有水光凝聚，她轻扯嘴角，不知是哭还是笑，不是卫枭，还能是谁。
他赵家无耻至极，卫鸿一生戎马，要他惨死边疆背一身骂名不算，死后尸体还要用来谋算他儿子的性命。
元嘉郡主攥紧双拳，指甲陷入手心里，血一滴一滴落在她脚边。
“陈忠，近前来。”她朝马车外喊道。
随行护卫陈忠走到马车边上，低首听令，元嘉郡主缓了缓心神，招手让他靠近一些，在他耳边悄悄吩咐了一句话，陈忠听了，迟疑片刻，见她神色坚决，点了点头，骑着快马离开。
阮嬷嬷不解问道：“郡主，咱们不进宫面圣了吗？”
元嘉郡主冷笑：“如今已撕破脸，见他还有什么用？你记着，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听我的便是。”
乱象一出，没人再注意这架马车，它也像从未突兀地出现一般，顺着人流渐渐退后，卫枭战意正盛，他不畏死，反倒是束手束脚的禁军被他斩杀一通，眼看露出颓势，快要保不住卫鸿的尸首。
卫枭凭着射月再一次疾冲上去，伸手之间几乎碰到了卫鸿的衣角，就在这时，一支箭从远处飞袭而至，钉在卫枭指尖处，隔开了他与卫鸿的距离，卫鸿的尸身再一次被禁军拖了更远。
混乱中，卫枭血红的眼睛望向射箭的人，如同荒野上被激怒的孤狼，他舌尖扫过嘴角溅上的血渍，腥甜的味道助长了他的杀意。
禁军副统领张程放下弓箭，挥手对带来的禁军下令：“陛下有旨，捉拿叛贼卫枭，死活不论。”
人群中浑水摸鱼等待机会救人的仇震等人，看见这阵势都担忧起来，午门前，罗长锋废了好大的劲按住卫义，压低声音道：“别冲动，再等等。”
纵然此番卫枭能脱困，也要思虑后计，城门守卫极严，没人帮忙，怕是出不去的。张程带来了禁军右营的两千精兵，只为抓一个卫枭，阵仗未免大了点。
卫枭冷笑一声，伸手抹去嘴边的血渍，趁着身后禁军尚未袭来的间隙，射月直指张程，弩箭与夜风融为一体，呼啸着直冲张程的脖子而去，夜色笼罩下，张程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却看不见实物，他心头一凉，浑身汗毛直立。
就在弩箭快要穿透他的喉咙之时，一支箭从张程斜后方飞过来，两支箭相撞，让卫枭的弩箭偏了偏，刮着张程的脖子而过，钉在了张程身后不远的墙上。
脖子上传来一丝刺痛，张程伸手摸上去，温热的血沾了满手，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临街的一家茶馆，箭是从二楼射过来的，茶馆二楼有一扇窗户没关上，灯光下照出了窗边那人的暗影，张程仿佛早就知道那人是谁，朝他拱手道谢。
卫枭一刀扫向扑过来的禁军，顺着张程的视线向茶馆二楼那扇未关的窗户看去，微微皱起眉，这一箭射不中张程，他始料未及，还有人躲在暗处，对方不知深浅，他想带走卫鸿只会更加艰难，必须尽快从这里杀出去。
“来人，布阵。”随着张程话落，数十人拿着一张网，网上遍布尖锐的锥刺，分成四面向卫枭包围过来，卫枭踹翻了几个缠斗的禁军，握紧了手中的□□，太近了，射月不再有用。
形势严峻，躲在人群中的姜国勇士再也按捺不住，抽出藏在身上的刀，怒吼着向卫枭靠拢，仇震见势不妙，看着周围拥挤的百姓，眼珠子转了转，大声喊道：“晋王一生固守边境，让我们大梁百姓不受北狄人欺辱，免于战乱之苦，如今他蒙冤而死，我们不能让卫家断了香火，保护卫世子。”
仇震给葛虎使了个眼色，葛虎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喊道：“保护卫世子，保护卫世子。”
他们黑鹰寨的人都跟着喊起来，很快百姓们被他们带的群情激愤，也跟着喊，人一多，禁军不敢真的伤了百姓，顿时手忙脚乱起来，被挤得落单的禁军不知被谁抢了刀，倒在地上被人踩了好几脚。
“反了，反了。”张程带来的副将颤声道：“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张程急的额上冒汗，只道：“拦住他们，全力诛杀叛贼卫枭。”
禁军听了他的命令纷纷拿出刀枪对着要上前的百姓，黑鹰寨的人故意手臂撞上刀尖划出一个口子，仇震混在百姓中，愤怒喊道：“禁军杀人啦，杀人啦。”
不明所以的老百姓被激怒了，有个老翁激动道：“我们都是大梁子民，你们的刀不对着外敌反倒对着大梁百姓，这是什么道理，卫将军戎马一生，恪尽职守，你们害死他不算，还要害他的儿子，我们决不能坐视不理。”
“保护卫世子。”这一次是百姓自发的喊声，众人不敢硬抗禁军的刀枪，只能身上有什么扔什么，烂菜叶子、鸡蛋、箩筐，还有扁担钩子，不知是谁拆了不远处墙上的砖，旁人有样学样，跟着拆，不一会儿那商户的墙都塌了一半。
死守在前面不让百姓过去的禁军，顿时被四处乱飞的砖头砸的头破血流，这些混乱没有影响卫枭，他看着四面围上来的网，目光凌厉，举刀迎上去，□□锋锐无比，横扫过去，将网上的锥刺尽数斩断。
街边茶楼上，隐在阴影中的二人终于现身，一人轻摇折扇，看着此番乱斗，嘴边盈着笑意，他身侧的男子手中拿着弓箭，皱眉说道：“公子，卫枭武艺超群，再耽搁下去，恐会生变。”
谢弈淡笑道：“无妨，任他再是悍勇，也敌不过埋伏的三千禁军。你去吧，见机行事。”
谢良道了声是，转身下楼，隐没在黑夜中，难见身影。
刀刃劈开一张网，转眼又一张网覆上，仿佛无穷无尽。卫枭重伤未愈，全靠一腔孤勇支撑，此时气力渐失，若不是□□势不可挡，早已被擒住，姜国勇士被隔在外围，一时无法靠近卫枭，他身陷重围，渐渐不敌，身上被尖锐的锥刺划出一道道伤口，提刀的手已经血肉模糊。
午门前，罗长锋脸色凝重，将身上一块玉佩给了卫义，又交代了他几句，卫义不敢耽搁，借着夜色遮掩，急忙遁走。
仇震与葛虎煽动百姓不住捣乱，终于让禁军露出一道缺口，姜国勇士瞅准机会，杀过去与卫枭会合，其中一人奔到卫枭身边，挡开张程的暗箭，说道：“少主，快走。”
若是以往，卫枭自然听得进去，只是卫鸿尸身近在眼前，他也已经杀红了眼，除了拼杀之声，其余声音都似传不进他耳中，回身又斩了一人，卫枭向挟制卫鸿尸首的禁军冲过去。
张程见到自己精心布置的网阵竟然被卫枭破去，再不敢大意，喊道：“斩下卫枭首级者，赏黄金十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哪怕已经见识到卫枭的恐怖之处，但禁军硬生生被这十万两黄金又激出了斗志，抛却对死亡的恐惧再次向卫枭冲上去，卫枭此时已经砍翻了看守的禁军，单臂将卫鸿抱了起来，两个姜国勇士紧跟在他身边，挡下了冲到最前的禁军，卫枭挥刀斩断了袭来的兵刃，趁机将卫鸿背起。
他脸上鲜血模糊，抬起的眸子却极亮，少年于黑夜中无声说道：“爹，这一次无论生死，我与你共赴。”
得手了，仇震见此立刻朝百姓们喊道：“保护卫世子，助晋王和世子出城。”
愤怒的百姓们向午门前拥过去，有的还借机抢了禁军手中的兵刃，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禁军难以对付这么多人，竟被这些人冲散了不少，仇震与黑鹰寨的人混在其中很快到了卫枭身旁。
“大哥，我们杀出城去。”仇震欲接过卫鸿的尸身，却被卫枭挥开了手，见卫枭神色坚决，他也不再说话，与几个姜国勇士一起护送着卫枭杀出重围。
喘息声和脚步声混在一处，掩盖了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卫枭疾行中忽觉身后有破空之声，他眸中浮现厉色，愤怒如烈火烧灼，因为这一箭是奔着卫鸿的尸身射来的，千钧一发间，他已经来不及去想，转身以左肩迎上利箭，箭尖顿时穿透他的左肩，少年只浅浅的哼了声，便伸手截断那支箭，丢在地上。
“少主。”这番变故谁都没有料到，等仇震等人回过神，再退到卫枭身边已经晚了。只见一人手持长剑极速向卫枭刺去，卫枭右手横刀去挡，这一剑将他逼退半步，紧跟着那人又变了招，夜幕下，剑光快极了，卫枭经过恶战，本就气力不济，此时更难以躲过这人的剑招，一时不敌，被长剑当胸刺去。
他闷哼一声，剧痛难当下，他认出了那人，正是谢弈身边的护卫谢良，他皱了皱眉，这人当初在黑鹰寨杀刘豹时不曾表现出今日十分之一的武功，想必是故意藏拙，而今突然显露武功，怕是他的主人已经恨极了自己，必要他死在这里。
谢良毫不犹豫拔出剑向后退了一步，剑尖抽离卫枭胸口，鲜血狂涌而出，卫枭倒退两步，脖子上的平安锁被谢良的剑挑断，叮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目光霎然红了。
“阿宁，我只怕要食言了。”

第49章
“卫枭！”靖国公府，罗悠宁于重重梦魇中醒来，伸手摸到了脸上滑落的泪，她拿起身侧放着的短刀，跌跌撞撞的跑出了门，来到后院马厩，牵出了一匹小红马，靖国公夫人带着家丁前来阻拦，却看见她已经骑着马出府。
午门前，仇震大喝一声，与几个姜国勇士上前，挡住了谢良再次袭来的剑，葛虎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到了卫枭身边，扶住了他虚弱欲倒的身体。
“世子，世子。”
卫枭跪倒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捡起身前的平安锁，一口血喷出来，将那金锁彻底染红，这口血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生机，仇震脱身赶过来，见他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大哥，你不能死，你死了谁替晋王报仇，你不能让晋王背万世骂名啊。”仇震眼含热泪，他与葛虎一人一边将卫枭扶起来。
“兄弟们，杀出一条路来，世子危急，不能再拖了。”
拦住谢良的姜国勇士合力将他逼退，转身奔到卫枭身边，拼死在禁军围堵下护着他们离开，百姓自发帮忙挡着禁军，午门前乱成一团，张程奋力大吼着让禁军拿人，可此时已经没人听他的命令，仇震与葛虎架着卫枭父子俩艰难的逃走，在百姓和黑鹰寨弟兄的掩护下，眼看就要突出重围。
谢良收起长剑，从背上取下一副弓箭，对准卫枭，箭头在黑夜中闪着寒光。
罗悠宁骑马赶来，恰好见到这惊险的一幕，她此刻想也没想便驱策着马急冲过去，想用身体挡下这一箭，幸而有人比她更快，罗长锋与谢良同时射出一箭，将谢良的箭钉在地上，并上前制住他的右手，谢良一时难以挣脱，只能看着卫枭被人救走。
“卫枭。”相隔太远，罗悠宁无法看到卫枭伤到什么程度，只是看他被仇震扛到肩上，双手无力垂下，甚至不能抬头看她一眼，她心中剧痛，望着他泪眼模糊。
“卫枭，活下去。”
少年似有所感，眼睛费力的睁开，只模模糊糊看见一个想念已久的身影立于马上，他用尽力气伸手去抓，也只动了动手指。
“阿宁……”
他终于闭上眼，天地之间是永夜无光的黑，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冷冽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微微刺痛，罗悠宁抬手抹去颊上的泪，侧首看着追上来的禁军，狠狠扯了一下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嘶叫一声，她策马转身，怒瞪着眼前的禁军，斥道：“放肆，竟敢惊了本姑娘的马。”
说完便抽出腰间的长鞭，挨得近的几个禁军被她这一鞭子抽的脸上冒血，混乱下又有夜色掩盖，卫枭等人很快消失在拐角的巷子里。
谢弈隐在茶楼上将这一切看得分明，他收起了脸上的笑，目光幽冷。
仇震与葛虎等人带着卫枭刚从长街上转到巷子里，便被一辆马车拦住了脚步，剩下的几个姜国勇士戒备的拔出刀对着马车，被这么多人拿刀指着，车夫脸上却不见慌乱，反而神色从容的撩开帘子，车上露出一片华丽的衣角，一张疲惫亦难掩丽色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仇震惊讶的睁大眼睛。
马车上的女子正是元嘉郡主，仇震艰难的找回自己的声音，“郡主，你这是？”
元嘉郡主沉下脸，道：“把他扶上车。”
仇震瞬间懂了她的意思，凭他们这样恐怕是出不了的城的，且元嘉郡主既然揽了这件事，想必是不会对卫枭不利的，如今就算不那么相信郡主，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几人将卫枭和卫鸿放到马车上，便就地散开，留仇震和葛虎跟着元嘉郡主一起出城。马车上，元嘉郡主怔怔地看着卫鸿，这个人与她吵了十几年的架，从来不肯相让，仿佛他昨日还满脸不耐烦的看着她，此时却一动不动的躺在这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再也不会让她生气。
她颤抖着手想抹去他脸上的血污，未等触及那冷冰冰的面颊，心间传来一阵阵抽疼。卫鸿，我终于见你时不用替自己装上一副尖刺了……
另一边照看卫枭的阮嬷嬷忽然急声叫道：“郡主，世子的呼吸越来越弱了，这可如何是好？”
元嘉郡主被这一嗓子叫回了心神，她转头看向卫枭，这才借着车内的灯光看到他的样子，卫枭胸前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流下来将他身下的垫子都濡湿染红了，她看着卫枭惨白的脸色，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恐惧。
他若死了，卫鸿半生的期待与努力便白费了，他不能死。
她几乎是扑到卫枭身边，推开阮嬷嬷，双手按着他胸前的伤口，拼了命的给他止血，不一会儿便沾的满身是血，“嬷嬷，想法子给他包扎。”
阮嬷嬷应了一声，却也只能撕一些布条来，这时，有人顺着车窗丢进来一个瓷瓶，仇震骑马跟着马车，说道：“我身上只这一瓶金疮药，千万别浪费了。”那还是他前日无意带着的，幸而没丢了。
阮嬷嬷粗粗给卫枭包好伤口，血虽然没有完全止住，但好歹不像之前流的那般凶了。元嘉郡主试探着卫枭的呼吸，嘴里溢出一声绝望的哀泣，她恶狠狠地扳着卫枭的脖子，狠绝说道：“你这个灾星，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掐死你，你听着，你敢死，我就把莺歌那贱人的尸骨挖出来，让她永世不得安宁！”
阮嬷嬷看着她这疯狂的样子叹了口气，本想劝一劝，却见她突然抱着卫枭的肩膀痛哭起来，边哭边道：“卫枭，你若死了，有何颜面去见你爹，卫家只你一个男儿，你爹他，就此枉送了性命。”
“郡主，世子的手动了。”阮嬷嬷惊喜的叫道。元嘉郡主再次摸了摸卫枭的鼻息，随后便脱力般的歪到一旁。
就在此时，马车突然一停，随后便传来了仇震的喝问声。
“什么人？”
那人走到近前，说道：“仇二哥，我是卫义。”
仇震：“你怎在此？”
卫义道：“我刚从东城门过来，世子在你身边吗？他伤得如何？”
仇震摇了摇头，卫义忧心道：“我们得尽快带世子出城，你随我走，东城门已经打点好了。”
仇震轻声询问元嘉郡主的意思，片刻后，马车跟着卫义往东城门去了。
午门前，制造混乱的百姓已经被遣散，张程满脸怒容听着手下禁军的回报。
“将军，属下带人一直追着那架马车，可不知怎地，到了一个岔路，忽然有好几架差不多的马车蹿出来，属下一时不慎，便跟丢了。”
张程砍了他的心都有了，但此时不是杀人的时候，他说道：“命人严守城门，绝不能放任何人出城。”
罗悠宁此时与罗长锋站在一处，听到后紧张的攥着拳头，罗长锋低声安慰道：“放心，我已有安排。”
东城门的守军齐旺本已接到罗长锋的命令，准备伺机放卫枭等人出城，谁料就在此时，又有一人拿着守城令牌前来，称是张将军派来管辖东城门的。
“给我盯紧，连一只蚊子都不能放出去。”
齐旺正着急，只见有一架马车朝城门过来了，他认出了前方带路的卫义，偷偷给他打手势，让他快走，但此时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守城官员看到这行人，立即命令城门守军戒备。
“什么人？”那官员厉声问道。
卫义骑马走在前头，看见神色惊慌的齐旺不由一惊，可此时掉头只会更引人怀疑，犹豫之际，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掌心放着一块出城令牌。
“拿去给他看，就说我头疾发作要去城外庄子上养病。”
卫义接过来，心神稍定，这块令牌据说是先皇赐给元嘉郡主的，准她随意出入金陵城，先皇没有女儿，一直是把元嘉郡主当亲生女儿一样宠的。
卫义上前将那令牌给守城官看，守城官虽然疑心，但也不敢不开城门，只是将那令牌交还时，借着城门处的火烛，恰好看见了马车下滴下来的血。他眼中冒出精光；“慢着，马车里都有什么人，本官要仔细检查方可放行。”
马车中，元嘉郡主气得浑身发抖，大怒道：“放肆，要我请陛下主持公道吗？”
此话听着硬气，但其实众人心里都没底，卫义握紧了刀，心想实在不行就杀了这厮，正当此时，又有一人骑马过来，走到城门前，那人也不下马，吊儿郎当的，声音不紧不慢。
“呦，官威挺大啊，不然我把这城防将军让给你来做如何？”
官员认出那人，顿时道：“世子说笑了，下官不敢，只是上头有命令，郡主又不让检查，难免惹人怀疑。”
宁王世子赵拓收了笑，沉声道：“元嘉郡主千金之趣，岂容你冒犯，这样吧，本世子代你检查，这总行了吧。”
官员沉思片刻，据他所知，宁王世子曾与卫枭交恶，若马车里真藏着钦犯，他应当不至于包庇，便退到一旁了。
卫义紧张的手脚发凉，看赵拓走到马车边，用马鞭掀开帘子，他大气也不敢出，只听赵拓面无波澜道：“姑母，得罪了，你们还不放行？”
帘子再次落下时，元嘉郡主对赵拓点了点头，守城官员再不敢拦，一行人终于顺利出了城。

第50章
黑压压的云层将最后一丝月光也挡住了，禁军在城内大肆搜查，不时有人跑来回报，谢弈皱着眉，闻到血腥味有些不适，他来到张程身边，听着几波回来的禁军禀告。
“将军，西城门无异常。”
“报，城中四处已搜寻，没有发现叛贼踪迹。”
随着派出去搜寻的人带来的结果，张程的神色越来越焦灼，对谢弈道：“会不会他们已经出了城？”随后他又否定自己。
“不可能啊，城门早已戒严，他们没有手令怎能出去？”
谢弈神情微微一变，“让人去查这期间可否有人出过城。”
张程立刻派人去询问各个城门的守官，不一会儿，东城门守官亲自来回报：“启禀将军，方才元嘉郡主头疾发作，说要去城外庄子养病。”
张程怒极，给了他一巴掌：“混账，为何不拦下？”
官员被打的脸一歪，捂着脸道：“下官拦了，可是郡主手里有先皇御赐的令牌，后来宁王世子又亲自检查过，下官这才放了他们出城。”
张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该如何向陛下交代，一会儿又想那卫枭身受重伤，说不定已经断气了，只是谁能想到，一向恨不得庶子死了的元嘉郡主竟会出现救了他。
他正低头想着事，一抬头就看见谢弈比夜色还要阴沉的脸色，慌忙道：“我这就带人去追。”
谢弈没说什么，但此时去追，必定什么也追不到了，谢良走过来，悄声对他说了几句话，谢弈朝罗长锋那望过去，半途视线却被一个清瘦的身影挡住了，罗悠宁穿着一件红色的斗篷，手里拿着短刀，瞪向他的目光中有愤怒，有鄙夷。
谢弈笑了笑，但眼底冷光再配上这笑让人瘆得慌，他向兄妹俩走近，脚步轻缓，脸上近乎是愉悦的。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掩藏不住的恶意。
“世子身为禁军统领，想不到竟然会协助陛下下旨捉拿的逆贼，委屈世子与我走一趟吧。”
张程先是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妙啊，卫枭逃了，陛下定然大怒，此时将罗家推上去，承受梁帝怒火，的确是个好法子，况且罗家本来就与卫家走得近，还差点结了姻亲。
他想通了，立刻命令禁军抓人，“来人，将罗长锋押送天牢，听候陛下查问。”
天牢？罗悠宁当即知道这是二人的奸计，若不让大哥见到陛下，当然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两个禁军犹犹豫豫的朝罗长锋走来，罗悠宁心急之下，拔出手中短刀，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刀抵在谢弈脖子上。
咬牙切齿道：“谢弈，你卑鄙。”
谢弈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不慌不忙地吐出一句：“哦，那又怎么样。”
如今掌控局势的是他，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或许面前这个骄傲至极的姑娘，过不了几日就会来求他了。
罗长锋上前捏住妹妹拿刀的手腕，迫使她的刀离开了谢弈的脖子，“小宁，听话，你先回去，不要让娘担忧。”
说完他就示意那两个禁军带他走，罗悠宁站在原地，看着大哥被带走，心里的无助和惶恐几乎要压抑不住。
谢弈又看了她一眼，便带着张程入宫了，此刻午门前除了一地还未干涸的鲜血，只剩下她一个人，夜风越来越冷，她想躲在那个人怀里，想从他身上借些暖意，可他还能活着吗？
元嘉郡主的马车到了城外，没走多远就被一群人拦住了，仇震看着为首那人面露惊喜。
“樊老板。”
胖老头等他下马，带着一个年过七旬的老者过来，说道：“听闻少主受伤了，这是我姜国的名医徐楚。”
仇震早先趁着城门还未戒严的时候派人往外传了消息，樊老板便带着人在这条通往黑鹰寨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徐楚一掀开帘子，看见卫枭身上的伤，眉头就是一皱，伤得太重了，他也没有全然的把握。
元嘉郡主满手沾着血，前襟上也被血染红了，看着十分狼狈，她静静地等着徐楚查看完伤势，问道：“还能救吗？”
徐楚微微一顿，他从那双沉静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祈求。
“老夫尽力一试。”
元嘉郡主就在马车里对徐楚俯首一揖：“我代亡夫谢过先生。”
不知怎地，徐楚竟从她身上看出满满的死气来，他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看错了，这位夫人看着明明身体康健。
元嘉郡主与阮嬷嬷一同下了车，将马车让给徐楚救治卫枭，她带来的侍卫陈忠命人将卫鸿的尸身抬了出来。元嘉郡主用手指蹭过卫鸿的脸，对一旁的仇震说：“卫鸿人已经不在了，我不想他死后再受颠簸之苦，这便带他回去安葬。”
仇震犹豫，看了看马车里昏迷不醒的卫枭，这里最有资格给晋王操办后事的人除了卫枭，只有郡主。
只是……
元嘉郡主看穿了他的想法，说道：“我自有办法留住卫鸿的尸首，你们带着他，也不好尽快将卫枭送到安全之地。”
仇震想了想，便点了头，由郡主带走晋王，确实更加合适，想来卫枭醒了也不会有意见。
商谈好之后，陈忠命人将备好的马车赶过来，元嘉郡主便上了马车回返。
徐楚给卫枭止了血，一行人便又继续往黑鹰寨赶。回程的马车上，元嘉郡主望着窗外怔怔出神，半响，她低声道：“往后的路，你便一个人走吧。”
宫门口，罗悠宁盯着那紧闭的宫门，一动不动的站着，冬日里，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手脚也冻得僵硬了，她觉得那道宫门能吃人一般，她爹进去了到现在也没出来，分明有几位一同进去的大人已经出来了，她上去问他们，他们也只是摇头。
身后突然传来马车声，罗悠宁冻得僵直的身子艰难的转过身，见那马车还有些熟悉，等走近了才发觉就是家里的马车。
马车停下，念春先钻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件毛茸茸的披风，赶紧过来给她裹上。意秋扶着一个人下来，罗悠宁惊讶，竟然是她三姐罗映芙。
“四妹妹。”罗映芙脸色担忧，拉起罗悠宁冰凉的手，往她手里塞手炉。
罗悠宁被那温度烫的心都暖了，抽了抽鼻子，问道：“娘还好吗？”
罗映芙：“我正要与你说，母亲听说大哥被抓进天牢，当时就晕倒了。”
“什么？”罗悠宁着急要往回赶，罗映芙拉住她：“已经请了大夫，说没什么大碍，现下我姨娘正照顾着。”
罗悠宁感激道：“多谢三姐姐，也谢谢韩姨娘。”
罗映芙摇头，又从意秋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温柔说道：“你出来的那么急，连晚膳也没用，今日兵荒马乱的，厨房只有馒头了，我就给你热了热，正巧还有剩的虾仁，就熬了粥，你吃一些。”
罗悠宁接过食盒有些怔忡，她这三姐从小乖巧老实，不是绣花就是念书，不像她上树爬墙那么出格，如今大半夜的竟然就这么出府了，身边除了车夫就是两个小丫鬟。
她这才意识到，爹被扣在了皇宫，姐姐也在宫里，大哥被带走了，府里确实无人可以依靠了，她看着三姐努力忍住哽咽，端着碗喝了一大口粥，烫的嘴里生疼。
“唉，你慢点，我用棉垫子包着的，还烫呢。”
热气熏得罗悠宁眼睛酸涩，等她喝完了，罗映芙道：“四妹妹，会没事的吧，我陪你等着。”
她抱着自己胳膊的手不住的抖，不知是因为太冷还是害怕，罗悠宁展开披风把她搂进来，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也不知道明天会变成什么样。
晋王府，元嘉郡主回来后便让下人把卫鸿放在祠堂，她拿了一块洗净的帕子给他擦脸，细致温柔，像二十年前的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都变了呢？
他不开口，她心中诸多怀疑都化作了嫉妒和怨恨，时间一长，她都忘记了自己还爱着这个男人。
一滴泪掉在卫鸿脸上，她又仔细的擦干净，阮嬷嬷送来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元嘉郡主脱掉卫鸿身上的血衣准备给他换上。
脱了一半，元嘉郡主从卫鸿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那上面染着血污，抖落开连图案都看不清了。
元嘉郡主捏着那帕子好半天，眸中从惊诧到不敢置信，她将那帕子拿到灯下细细的看，虽然年深日久，帕子已经磨损，但怎么看那绣帕子的人都是个不善刺绣的，还是那么丑。
元嘉郡主用帕子捂住脸，又哭又笑的，当年她贵为郡主，怎么也不甘心学女红，嫁给卫鸿，也只敷衍的绣了一块很丑的帕子给他，还因此扎破了手，生气好几天。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晃快二十年了卫鸿竟然还留着，还随身带着，她啜泣着去揪卫鸿的前襟。
“你什么意思？究竟为何？你对我说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元嘉郡主像个孩子一般哭闹着，伏在卫鸿胸口痛哭出声，“卫鸿，我不跟你闹了，我再也不闹了，你回来好不好？”
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回来。
元嘉郡主哭累了，继续给卫鸿换衣服，换好后，她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己被血泡皱了的衣服，十分不满。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起身奔了出去，不多时又脚步欢快的跑回来，身上换上了一身红色的骑马装，第一次见他，她就穿成这个样子。
卫鸿当时盯着她出神了好久，他应该是喜欢的。
这时，阮嬷嬷轻声推门进来，“郡主，张程带人来了，陛下要你即刻进宫。”
元嘉郡主仿若未闻，牵起卫鸿的手晃了晃，说话时有些少女时的娇蛮。
“我不让他们进来，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阮嬷嬷叹息一声，想着出去看看能不能拖延时间。她出门时并没看见，元嘉郡主脸上的执拗。
“卫鸿，我去找你，你对我说清楚，你喜不喜欢……”
呢喃的话语湮灭在寒夜里，元嘉郡主一手按着腹部的匕首，甜蜜的倒在卫鸿怀里。
祠堂附近被火光照的亮如白昼，被遣走的下人赶过来时，祠堂已经被火舌吞没了。
阮嬷嬷到了大门口，怒目看着张程说道：“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郡主累了已经歇下了。”
张程冷哼：“本将军身负皇命，不敢耽搁，快将郡主请出来吧。”
两边正僵持着，只听府里大乱，下人哭喊着：“祠堂着火了，着火了。”
“郡主还在里面。”
“火太大了，灭不了。”
阮嬷嬷大惊，心痛嘶吼：“郡主！”转身便往府里跑，等看到祠堂大火时，她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郡主，你傻呀，我的郡主。”

第51章
张程带人过来，听闻郡主葬身火海，心中发凉，赶紧派人回去禀告。
他心慌不已，这一个不好，逼死郡主的罪名可就要落到他头上，老康王和康王妃可不是好糊弄的。
罗悠宁守在宫门口一夜，此时天快亮了，一波一波的大臣早起上朝，彼此见面时都是脸色沉痛，罗悠宁站得不远，听见他们的议论。
一人说：“昨夜，晋王府祠堂走水了，元嘉郡主葬身火海。”
与他同行的大臣摇了摇头，“这事蹊跷，听闻郡主事先支开了所有仆从，应该是自杀的。”
“这下完了，元嘉郡主是老康王和康王妃的心头肉，先皇也曾下旨，无论元嘉郡主犯了什么罪都可赦免一次。”
“昨夜陛下曾派人去晋王府，郡主……”
元嘉郡主死了？罗悠宁心中巨震，耳边轰鸣着，什么也听不见了，她撑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罗三姑娘扶了她一下，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里看到了恐慌。
不一会儿，宫门口就真的热闹了起来，老康王和康王妃相携走来，两位都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用人搀扶，康王妃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哭过一场。
见两位老人家径直朝自己走来，罗悠宁不由一愣，康王虽年迈，但说话气若洪钟。
“丫头，你父亲可是还没出来？”
罗悠宁这一夜可说是人情冷暖尝遍了，想不到还有人关心，会问一句，她咽下哽咽，道：“是，小女……”
她其实想求康王帮忙看看父亲怎么样了，可康王如今丧女，她委实张不开口。
康王妃过来拉住她的手，眼神难掩悲痛，但语气却很和蔼：“你放心，孩子，你父亲今日一定能回家。”
罗悠宁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突然朝康王夫妇跪下，罗映芙傻傻的没听明白，也跟着跪下。
“王爷王妃的大恩，小女今生不敢忘。”
康王夫妇扶起她们，没再说什么，与赶过来的宁王一起进宫了，罗悠宁站起来时，才发觉自己站了一夜，腿都有些打晃了。
她们还想继续留在这等，这时宫里出来一个瘦削的小太监，等她走近，罗悠宁才惊讶道：“照月姐姐。”
照月急着出宫，在门口见到她们，微微气喘道：“四姑娘，娘娘让奴婢告诉你，马上回家，国公爷和世子那边她会想办法。”
罗悠宁还在犹豫，照月劝她：“快回去吧，夫人留在府里，会担心的，娘娘如今也无法分心照看你，你长大了，回去照顾好夫人。”
见罗悠宁终于点头，照月也回宫了，姐妹俩一起回了靖国公府。
皇宫里，梁帝在后殿躲着，让内侍把殿门关了，时不时看一眼门口，整个人焦头烂额的。偏偏小太监进来禀告的声音更是火上浇油。
“陛下，康王和康王妃求见。”
“不见！”
梁帝一甩袖，把桌上的茶盏打翻了，小太监赶紧又拿走给换了新茶。
再回来时却发现梁帝坐在桌案下的台阶上，脸色吓人，小太监也不敢劝，退到殿门口转身遇上了谢弈，神色顿时一松。
“谢大人，陛下正心烦。”
谢弈点头，小太监引着他进去。
梁帝看见谢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猛的站起身冲过来拎住他前襟。
“你不是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吗？现在死了一个郡主，那是先帝宠爱备至，视若亲女的人，康王和康王妃都带着先帝遗旨进宫声讨朕来了，你说说，朕该怎么办？”
谢弈面色平静，道：“郡主意外葬身火海，臣也未想到，不如将郡主风光厚葬，再封赏郡主的两个女儿。”
梁帝颓然放下手，“可如今，他们都认为是朕派张程去晋王府逼死了郡主，事实也是这样，只是朕真没想到，她就这么死了，朕只是想问出卫枭的下落。”
梁帝缓缓后退，碰到台阶差点跌了一跤，谢弈冷眼看着他懦弱的样子，目光有一瞬的讥嘲。
“据臣所知，康王并不只是为了元嘉郡主的死进宫的，他还想让陛下放过靖国公和世子。”
梁帝一愣，似乎这时才想起昨日在皇宫里跪了一夜的靖国公，当时听闻罗长锋帮助卫枭逃走，梁帝震怒，就让靖国公到外边跪着，后来又出了郡主的事，他压根就没想起来这回事。
“那还等什么，把他们放了，再如你所说操办郡主后事，封她的两个女儿县主。”
谢弈挑眉道：“陛下，罗长锋协助内贼卫枭逃脱有目共睹，这般放了，您的威严何在，您对靖国公和世子心软无可厚非，但有皇后和大皇子那层关系在，只怕您今日开恩，他日这些人照样不思悔改，触犯天威。”
梁帝被他说的又动摇了，确实，皇后已经育有大皇子，这个儿子聪慧又可爱，他十分宠爱，一度动过立太子的念头，但若立太子，靖国公府这个外戚有朝一日必成大患。
梁帝半响未说，谢弈也不曾出声打扰，因为他知道，梁帝会想清楚的。
果不其然，梁帝思索过后，对谢弈道：“那依你看，朕该如何处置靖国公和世子。”
太极殿外，康王和大臣们都等着，终于在正午之前等到了前来宣旨的太监。
“陛下有旨，靖国公罗桓罪犯欺君，其罪当诛，念其年迈，曾屡建战功，死罪可免，着令罗桓于府中自省，并褫夺其爵位。”
罗桓跪着接了旨，康王刚要出声，那太监又笑呵呵道：“陛下还有一道旨意是给王爷的。”
康王不肯接旨，倒是宁王和康王妃怕事情闹大，梁帝翻脸，劝着康王接旨，毕竟如今这结果已经算是好的。
午后，罗桓一瘸一拐的被皇后安排的宫中内侍送回来，罗家人都在大门口等着，姚氏还病着，一脸病容的上前扶着罗桓。关切道：“老爷，没事吧。”
罗桓让人赏过那几个内侍，示意姚氏回厅里再说，等众人到了正厅，罗桓开口让两个姨娘先回去，最后只剩下姚氏和三个女儿。
姚氏忍不住问：“长锋一点消息都没有，陛下没说如何处置他吗？”
罗桓面色灰败，摇了摇头，“那么多人看着，长锋确实帮着卫枭出了城，还有宁王世子，也被陛下罚了二十个板子。”
姚氏面露哀戚，发生了这种事，她不能怪罗长锋冲动，毕竟在那般境况下，实在没有别的选择，可她也不能怨恨卫家连累，毕竟卫枭那孩子也曾救过她母女两个的命。
罗桓叹了口气，“长锋那边只能再想办法，索性我只是被夺了爵，官职还是在的。”
一听这话，姚氏和罗悠宁心里都是庆幸，罗映芙也松了一口气，只有二姑娘罗含芊面上隐隐露出几分不自然，但几人心中忧虑，都未曾察觉。
罗桓刚坐下一盏茶的功夫，管家便进来说镇国公府来人了，罗桓诧异问道：“怎么不请进来？”
管家神色郁郁：“镇国公夫人说她就不进来了，上次两家交换了合婚庚帖，她想把沈三姑娘的庚贴拿回去。”
管家说着递给了罗桓罗长锋的八字贴，罗桓苦笑，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既如此老夫也无意勉强，就把庚帖还给人家吧。”
姚氏气的想骂人，又碍于女儿们都在，生生憋了回去，罗悠宁毫不意外沈家那墙头草的做派，想当初就是因为长姐生了大皇子，他们才来议亲的，只是她娘看不清罢了。
罗桓待了一会儿，他跪了一夜，虽然身子骨硬朗，此时也是疲倦至极了，姚氏在病中又被气了一遭，也是直捂心口，罗悠宁便送两人去休息了。
他们走后，罗含芊心不在焉的拨弄着茶盏，一不小心就将茶水打翻了，罗映芙唤来丫鬟收拾。
“二姐姐，你怎么了？”
罗含芊看了她一眼，语气奇怪：“三妹妹，咱们在这府里本来就是个陪衬的，可好歹还有个国公府小姐的名头，现如今却是这点盼头也没有了，况且大哥犯的是重罪，我真怕哪一日就……”
罗含芊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罗映芙难得这般激动，说话的时候胸口直喘。
“二姐，这话你可别说了，这不关咱们的事，咱们只管侍奉好父亲母亲，我就当你是累了，胡言乱语。”
她生气的扭头就走，留下罗含芊一个人愣了半天，她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那是你傻，还看不清形势，算了算了，我枉做好人，你就陪他们一起受着吧。”
城外黑鹰寨里，卫束神色冷凝，看着徐楚给卫枭换药，少年躺在床上，脸上虚汗淋漓，失血过多，让他的嘴唇都变成了青白色。
仇震给卫束讲了一遍昨晚的惊险，卫束听得皱眉，他去找金陵城外一处秘密的联络地点，想把卫鸿身死的消息传给黑水城大军，顺便拿回一张重要的地图，找路时耗费了些时辰，一回来就看到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卫枭，卫束心中的愤怒差点控制不住，只想潜进宫里宰了狗皇帝。
若不是卫枭还生死未卜，他要替大哥看着这个侄儿，卫束只怕真的去刺杀昏君了。
徐楚眼睛也不敢闭，守了一整夜，生怕一个没看住，少年就没了呼吸。
卫枭伤得非常重，药喂下去如同石沉大海，一点作用不起，他全身上下多处都是轻微刀伤，但胸口和肩膀上的箭伤都是致命伤，要不是他底子好，绝对撑不了这么久。
卫束着急：“这样下去不行，摄政王的人赶来最快也要十日，得想法子替他保命。”
徐楚想了想，带着人出去想办法了，卫束则留在床边照顾卫枭。
他摸了摸少年攥紧的右手，见手心里是一枚紧握的金锁，不由叹了口气。
“小子，那姑娘等着你呢，你想不想她？”

第52章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午门诱杀不过两日，朝局已梓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晋王谋逆被杀，宁王纵容世子被禁足府中，康王年迈又要为女儿办理后事，靖国公府卷入晋王谋逆被夺爵，世子罗长锋被囚禁在天牢，禁军势力重新洗牌。
这次乱局的最终受益者便是谢家，谢弈被梁帝委以重用，加封南安侯，谢家从各大世家中脱颖而出，一跃成为世家之首，镇国公府独善其身，又及时与罗家撇清关系，也被梁帝另眼相待，张家诛杀叛逆有功，张程与张朝两兄弟共同把持了禁军。
有人欢喜有人愁，朝中许多文臣武将与卫家和罗家有交往的，大都选择了冷眼旁观，无他，各个都有亲族，哪有人不为自己考虑的。
罗家一时之间门庭冷落，姚氏的病没好反而加重了，药喝下去没一会儿就吐，罗桓为儿子四处奔走，无暇照顾妻子，只能嘱咐几个女儿用心看顾。
此时夜已深，韩姨娘带着罗映芙走进正院，进来的时候看见罗悠宁靠在床边睡着了，便轻轻摇着她的肩膀叫醒她。
罗悠宁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韩姨娘母女，问了声好，韩姨娘劝她回去睡，她不肯去，她三姐便来拉她的手。
“四妹妹，你两天没好好睡了，我送你回去睡一觉，母亲这里，我跟姨娘先照顾着，回头你再来换我们。”
看到罗悠宁犹豫，罗映芙就说：“去吧，如今家里这个光景，你可不能再病了。”
话已至此，罗悠宁便先回去了。
这两日罗家上下所有的人都很疲惫，每日夜里几乎倒头就睡，根本没心思想别的事，只除了两个人。
西跨院里，烛火还亮着，柳姨娘和罗含芊披着衣服在炭盆边，一边烤火，一边往火里烧着什么。
柳姨娘神情有些害怕，低声问：“咱们这样变卖了库房里的东西，万一被发现了可怎么办？”
罗含芊道：“你放心吧，父亲整日忙着为大哥求情，母亲病成那样，指不定没多少日子了，谁会管我们？”
“何况，家里都这样了，我们也得为自己想想。”
柳姨娘觉得女儿说的有道理，拿起当票收据烧的仔细，她又琢磨起女儿的婚事来，说道：“我有个表兄，他的大儿子听说在张将军手下很是得力，如今已经是五品参将，说是马上还要再升，你们年纪也合适，他那日向我打听你，想是对你有意，你觉得如何？”
罗含芊脸上有了一丝笑，但也没有太欣喜，说道：“五品，若是放到以前那是他高攀。”
柳姨娘：“今时不同往日，罗家式微，他要娶你做正妻，也是个好出路。”
罗含芊没再挑剔，只说：“这时候能有个出路就不错了，我可不陪着他们一起死。”
柳姨娘还有些担心，“可皇后那边还有大皇子，陛下能这么狠心吗？”
罗含芊：“我看这次咱们聪明的皇后娘娘也有的麻烦了，人家一家人患难情深，你跟着操什么心。”
两人这番深夜的密谈没人知道，第二日罗悠宁陪着罗桓去见一些关系好的老臣，不出所料，几乎所有人都把他们拒之门外，除了宁王妃的母家贺家。
贺大人没有露面，而是派了贺子荣来见他们，从贺子荣这里，他们得知了一个消息。
“你说我大哥已经不在天牢了？那他在哪？”
贺子荣示意她压低声音，小声道：“陛下下令开设典狱司，由谢奕全权掌管，昨日他们到天牢提走了罗大哥，根本没有经过我父亲的手。”
罗悠宁一听她大哥被谢奕带走了，顿时心里一慌，怪不得谢奕那天说的那么笃定，说自己一定会去求他，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看了眼手里的长鞭，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抽死他。
罗桓见小女儿一脸愤怒要去找谢奕算账，连忙拦住她：“不许去，你回去照顾你娘，这件事不用你操心！”
贺子荣看了看两人，开口道：“我昨日好像听我爹说起过，典狱司的督察原诚是谭荀先生的门生，不知道他能不能帮上忙？”
罗悠宁一听这话，立刻就带着她爹去了谭府，两人到了潭府门前，看见下人在收拾东西，谭湘正好从大门里出来，一看见罗悠宁就先红了眼睛，罗悠宁也眼睛泛酸，两个姑娘先是抱着哭了一通，谭湘擦擦眼泪，不好意思的引着罗桓和罗悠宁进门。
去前厅的路上，罗悠宁问她：“府中怎么在收拾东西，是有什么事吗？”
谭湘苦笑：“晋王和国公爷相继出了事，我祖父对这里已经心灰意冷，毫无留恋，说是要带我回怀城，过几日便走。”
罗悠宁点点头，表示理解，又对她说了要找谭夫子帮忙的事，哪知谭湘竟然早就猜到了。
“昨日罗大哥被带走，原大人已经告知我祖父了，祖父问他能不能想办法轻判，他也无能为力。”
听到这里，罗桓和罗悠宁便知道此事找谭夫子也无用，虽然失望，但还是谢过谭湘，两人刚要告辞，谭湘却拽住了罗悠宁，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令牌。
“这是原大人给的，他说救不了罗大哥，但是可以让你偷偷进去看他，我方才出门就是要去罗府找你的。”
几人商量着要去看罗长锋，谭湘又道：“伯父，为了不给原大人惹麻烦，需要避人耳目，您在家里等着，我与小宁一起去，也有个照应。”
罗桓思虑片刻，便点头，最后罗桓先回了罗府，罗悠宁则与谭湘一起赶往典狱司。
典狱司有重重把守，关的都是犯上谋逆的重犯，谭湘带她先见过原大人，后来又被原大人的下属小吏带去刑狱，终于在一间牢房里见到了已经昏迷的罗长锋，罗悠宁看他大哥身上都是伤痕，流了很多血，抓住那小吏问道：“你们对他用刑了？是谁下的令？是不是谢奕？”
小吏摇头：“那到不是，谢大人没让人动刑，但是昨日来审问的是张程张将军……”
一切不言而喻，是张程公报私仇擅自动刑。
谭湘问：“你们典狱司不是只对陛下负责吗？张将军怎会有权审问犯人？”
小吏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张将军说是陛下口谕，谢大人又没有阻拦。”
“蛇鼠一窝。”罗悠宁冷笑不止，这时，只见原大人快步走过来，着急说道：“二位姑娘，方才得到消息，谢大人要过来了，你们快走吧。”
罗悠宁紧紧攥着拳头，看着躺在枯草上的罗长锋，心疼的掉泪，谭湘自己眼睛也红了还在给她擦眼泪，“咱们先离开，免得让原大人难做。”
原大人送两人出去时，对罗悠宁道：“罗将军撑不了太久，还是快些想个办法将他救出去，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两人自然也明白，与原大人告辞并托他照看罗长锋，而后便离开了典狱司。
就在两人走到门口停着的马车准备上车时，就看到谢府的马车拐了个弯朝这边来，最后停在了她们的马车旁边，两架马车离的很近，谢奕下车，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两声，笑着望向罗悠宁，如同以前一样亲切打招呼。
“小宁来看兄长吗？”
罗悠宁冷冷的回视他，眼神中只有说不出的厌恶。
谢奕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嗽，咳到有些脱力才停下，他挥开谢良过来搀扶的手，低喘着问：“恨我吗？”
罗悠宁心中闪过一阵杀意，但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冷笑：“不，你让我恶心。”
说完便拉着谭湘上马车，在她们的马车掉头前，谢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嫁给我，我就停下这一切。”
罗悠宁在马车走远之前回答：“永远不可能。”
等马车拐弯了，谢奕才幽幽说道：“是吗？其实我也停不下来了。”
罗悠宁将谭湘送回去，一个人回了罗府，罗桓在前厅等着她，她没有隐瞒，将大哥的情况如实告知了他，因为罗长锋那里不能再拖了。
罗桓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下了决心，他回到书房写了一封信，又叫来管家，让管家去找一个宫里负责采办的太监。
他见罗悠宁面上有疑问，解释道：“那是你姐姐入宫后培养的暗线，从来没有用过，原来是保她平安的，如今却不得不将她扯进这个旋涡。”
他提起姐姐眼里的沉痛，罗悠宁从前不懂，但现在她懂了，姐姐入宫做皇后，便是用羸弱之躯扛下了罗家的满门荣辱，从此她也万般由不得自己。
梁帝寝宫，里面欢声笑语一片，舞姬在大殿上纵情歌舞，梁帝酒性大发，一杯接一杯的佳酿往嘴里倒。
他身旁，小太监踌躇了半天，也不知该不该禀报皇后求见的事。
直到梁帝放下酒杯，睁着醉眼往殿外看，眯着眼睛问：“那是谁啊？”
小太监终于找到机会，说道：“陛下，皇后娘娘求见，已经在殿外等了很久了。”
梁帝晃晃悠悠起来，嘴里道：“皇后，阿容啊，你怎么不进来？朕，有好几日没见你了。”
罗悠容看着醉醺醺向她走来的男人，恍惚想起，已经十年了，那颗心也曾热腾腾的捧给他，也曾被他摔在地上，踩在脚底。
如今爱和恨都没有了，这十年炼狱酷刑她一一受了，她爱的家人怎么就不能有一个好结果。
那人歪歪扭扭的走着，醉酒让他没有防备，傻笑的像个孩子，罗悠容再回神的时候被揽进一个带着热气的怀抱里。
“阿容，你这么冷，朕给你暖暖。”
可她并不觉得暖，甚至冷的牙齿打颤，眼里心里都结了一层冰。
“陛下，你醉了。”你若是醒着，从不叫我阿容，你会冷漠严肃，高高在上的叫我一声“皇后”，仿佛这个嫡妻的名分是你施舍而来。
我也只是你的皇后，以后也应该不再是了。

第53章
梁帝寝宫前，罗悠容慢慢挣开男人的怀抱，退后几步，仿佛要努力看清这个人，大梁的帝王，她的夫。
梁帝被夜风一吹，酒有些醒了，头疼一般揉着额头。
“皇后，怎么不说话？”
“陛下，臣妾可以说吗？”
梁帝皱眉，“若是关于你们罗家便不用说了。”
罗悠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寒夜中分外恍惚，梁帝不知不觉身子前倾想拉住她，就在这时，罗悠容忽然跪下，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朝拜大礼。
“臣妾，不德不贤，难当皇后之位，求陛下收回凤印和宝册。”
那声音像是风中飘来，却又真切的传进梁帝耳朵里，他一时有些茫然。
“你不想做皇后？”他听见自己在问，可心里却空空的。
罗悠容始终没有抬头，声音平静：“臣妾知道陛下心里属意的皇后另有其人，这十年，委屈陛下了。”
梁帝突然笑了，一声声在黑夜中很是渗人，“朕不委屈，是你在告诉朕你受了委屈，你们罗家受了委屈，罗悠容，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臣妾自愿此后与青灯古佛为伴，为陛下祈福，至于我父亲，他已经年迈，请陛下准他辞官，长锋罪不容恕，但求陛下饶他一条性命。”
梁帝心里怒极，醉意更是将这种愤怒放大，他上前强迫女子抬起头，捏住她的下颚，狠狠道：“你心中只有罗家，自始至终，你可曾为朕想过。”
罗悠容看着他，“陛下已经得偿所愿。”
梁帝松开她，转过身却无处发泄，只得又回过头：“你难道不知，卫家功高震主，卫鸿也就罢了，但卫枭他……”他面对罗悠容那双通透澄澈的眼睛，强行转开话题：“一切都是他们在逼朕，你回去，今日朕喝醉了，就当你没来过。”
见罗悠容还是没有动作，梁帝上前一把拽起她：“你明不明白？朕现在放了你弟弟，等于告诉全天下的人，朕做错了。”
梁帝揽着她的肩膀，“阿容，朕向你承诺，一定会对你和皇儿好，朕会把最珍贵的东西……”
梁帝停下，他发觉了怀中女子的冷淡，她一点一点从他怀里抽离，梁帝拽到一片衣角，被她轻轻拨开，他从未这样细细看过她，以前他总觉得贵妃谢婉柔是这皇宫里最美的女人，且性情柔顺，不像皇后，柔和的外表下带着利刺，一不小心就会被她扎伤。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罗悠容，神情冷淡至极，眉目间的傲气倔强是他从没有在自己面前展露过的，他恍然，原来她也有美的这般惊心动魄的时候。
“陛下深夜时分可曾被噩梦惊醒？可曾有过一丝愧疚？对大梁，对天下百姓。”
梁帝面色骤变，夜风侵袭而至，他只觉身后一片寒凉。
“滚。”
“来人，皇后病了，将她送回凤仪宫，以后不准她踏出寝宫一步。”
凤仪宫，罗悠容盯着手里的经书半响未动，照月走过来问，“娘娘，是不是灯太暗了？”
她摇摇头，蹙眉道：“又过去三日了。”
照月情绪低落：“娘娘，陛下正在气头上，若不然您服个软？”
罗悠容淡淡道：“我非是在等他。”
照月不解，正要问，却看到太监福海进来，“娘娘，谢贵妃求见。”
罗悠容放下经书，道：“请她进来。”
片刻后，谢婉柔独自一人走进来，看到她手边的经书，笑着说：“姐姐好有闲情，不知佛经里有没有让姐姐自救的办法。”
罗悠容看着她，将她从头到脚看个遍，道：“我观妹妹有母仪天下之相。”
谢婉柔面色微变，强撑着说：“你可以做一辈子皇后，不过只能在这一个凤仪宫。”
“你错了，我不想做皇后。”
谢婉柔笑的讽刺，显然不信。
罗悠容道：“今时今日我与你没什么可隐瞒的。”
“那么你肯让出后位？”
“可以。”
谢婉柔面色放缓，已经不像进来时那般愤恨。她说道：“我真看不懂你，陛下从没想过迁怒你和大皇子，你却丝毫也不信他。”
罗悠容苦笑，只道：“我信过。”
然而每一次信任的结果，不过是真心一次次被践踏。
谢婉柔问：“你想用皇后之位来与我交换罗长锋的性命？”
“我知道你能办到。”
谢婉柔看着她依然怀疑，“可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骗我？”
“我死了你顺理成章做皇后。”
一连串的笑声在寝宫里响起，谢婉柔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你真肯为了家族去死？连大皇子也不要了？罗悠容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比我还傻。”
等她笑够了，罗悠容看着她认真问道：“死之前，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当年我小产，是不是你的手段？”
罗悠容没想到的是，谢婉柔竟然摇头了，“阿容，有时候糊涂一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这么一说，罗悠容已经想明白了，“是他做的，当年我父亲兵权在握，他怕我生下皇子抢走他的皇位。”
问完这件事，她们再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罗悠容看着谢婉柔一步步走到寝宫门口，最后停下开口道：“你我姐妹一场，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其实陛下对你的感情，可能他自己都理不清，但旁观者清，他在乎你。”
烛光一点点燃尽，直到寝宫里一片漆黑，门口那人也早就离开，罗悠容喃喃自问：“在乎，有多在乎？”
不一会儿，她让照月把医女净薇和太监福海叫来，正巧大皇子醒了，罗悠容抱着他拍哄。
“团儿乖，你要记得，母后是爱你的。”
等几个人都来了，罗悠容放下大皇子，对他们躬身一礼。
“娘娘！”三人很是震惊，尤其照月，她好像猜到了什么，一脸难以置信。
“照月，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如姐妹，姐姐求你一件事，往后我不在了，你要照顾好团儿。”
照月哭道：“姑娘，你说什么傻话，有你在我自然一辈子照顾皇子。”
“如果我不在了呢？”
“非要这样吗？姑娘。”照月泪眼朦胧，她不甘心，可她知道罗悠容一旦做出什么决定是不会变的，今日情景就如当年她决意入宫一样。
罗悠容将自己头上一支金钗摘下，交给福海。
“你拿着这个找內宫司的李和，让他想办法安排团儿出宫，就在天亮之前。”福海低声应下，罗悠容对净薇说道：“这些日子多赖有你照顾，你跟着团儿一起出宫，然后回家去吧。”
净薇眼圈微红：“娘娘，那你呢？”
罗悠容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道：“我自有我的去处，往后别像个啃书的呆子，免得将来嫁不出去。”
她说完便让两个姑娘出去，单独留下福海。
“福海，我有一件至关紧要的事，只能交给你来做。”
福海面色凝重：“娘娘请说。”
罗悠容面色决绝：“放一把火，然后……”
城门快要关上时，有一人农夫打扮快步走过来，边走边说：“官爷，等等我。”
官差打量着他，那满是灰土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来，便去摸他身上，发现什么都没有，顿时怒道：“哪来的，没看见城门关上了吗，不许进。”
那人着急，从手心里亮出一锭银子：“您行行好，我要给孩子买药，晚一天就买不到了。”
官差接过银锭，还算满意，便放他进了城门。
那人远离城门后，用衣袖擦擦脸上的灰，在街上随意走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他找到城中一个荒废的宅子，跳进墙内，捡了一段枯枝用火石点燃，火光照亮了他手里的一张地图。
卫束这个时候进城就是因为城门守卫没那么严，且很快天就黑了，他可以趁夜从这里的密道潜进皇宫，密道地图是卫鸿的父亲当年参与修建皇宫时留下的，卫鸿当初救了卫枭的母亲莺歌后，一直将他藏在金陵城外的联络点。
姜国名医徐楚这些天想了无数办法，还是无法在姜国摄政王左执来之前确保卫枭活下来，直到卫束无意间说了当初卫枭曾用血参救了皇后性命，老头终于一拍后脑，说若是有血参，卫枭就有救了。
卫束心想那棵血参那么大，罗悠容不见得全用完了，便决心潜进皇宫找她拿，至于为什么不通过罗家，非得从密道偷进皇宫，卫束也无法说清缘由，他想这一去便是永不回头，临走时见一见故人也好。
从一个房间里找到密道，卫束投了颗石子试了试深浅，然后就扒着密道的入口往下跳。
与此同时，凤仪宫里，罗悠容已经准备好一切，她走到寝宫里供奉的佛案前，翻开佛经轻声念诵，很快寝宫就热起来，外面仅有的几个宫人看见火光一片急忙去打水救火，可却发现凤仪宫的水缸都空了，只得绕远去打水。
罗悠容依旧念着佛经，不为所动，直到寝宫床下发出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影从床下滚出来，一脸的黑灰。
“你……”罗悠容失神搬看着他。
卫束抖落身上的灰，这时才看到火已经烧过来了，他惊讶，上前拉起罗悠容，“你搞什么？着火了都不跑。”
罗悠容瞪着他：“我叫人放的火。”
“啊？”卫束显然没想到，还去摸她的脑袋，问：“你病啦，都说胡话了。”
罗悠容忍无可忍，问出了从这人进来时就想问的问题。
“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这个，那个，卫枭不是受伤了吗，血参你这还有吗？”卫束挠着头问。
罗悠容走到床边，从枕头下翻出一个盒子，摔进他怀里。
“拿好，慢走不送。”
火已经快要烧到床边，卫束也不敢问她为什么情绪起伏这么大，双手一揽就将她抱住了，两人一起滚进床底，找到密道机关，卫束扛着罗悠容往外爬，背上挨了她好几下打，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傻笑。

第54章
密道里，卫束扛着罗悠容飞快跑着，只是身上那女子却十分不配合，一会儿工夫，已经放弃用拳头，开始用脚踹他。
“祖宗，你消停些。”卫束还像小时候一样哄她。
罗悠容又踢了一脚，吼道：“卫束，你个莽夫，放我下来。”
卫束眉峰紧皱，生气说道：“不是我这个莽夫救你，你就死了，危险之时，赵宣正那小白脸在哪呢？”
赵宣正就是梁帝的名字，卫束此时直呼其名，显然已经恨极了他。
罗悠容被他问的一愣，忘了挣扎，让卫束这厮又跑了一段路，她回过神，焦急道：“不是，你这样带走我，我的计划就全完了！”
卫束这才停下来，把她放下，在昏暗的密道里听她细说。
“我准备送团儿出宫的，福海只准备了一具婴儿尸体，没有准备我的，等火灭了，陛下就会起疑，到时别说救长锋，连罗家都有灭门之危。”
罗悠容看不清卫束的表情，便当他理解自己了，“我先回去了，等卫枭醒了，你让他照顾好我妹妹。”
男人没有反应，罗悠容缓缓后退，然后转身，只是还未踏出一步就被卫束抓住手。
“你这是何苦呢？”罗悠容苦笑着问。
卫束沉了口气，道：“别急，我有办法，你那火能烧多久。”
罗悠容道：“如今是寒冬，宫里的水都空了，湖面也冻上了，福海用了烈酒助燃，没有两个时辰是灭不了火的。”
两个时辰，那不正是天亮之际，卫束想了想，道：“你在这里等我，我或许有办法找一具尸体来，万一不行，你也不要再回去，无论如何要留着性命。”
罗悠容点头，卫束将她抱起来一跃上了密道，两人出现在那所废弃宅院的卧房里，卫束不敢耽搁，立刻离开了。
等他走了，罗悠容在原地踌躇片刻，看着那密道入口迟迟下不了决定。
她心想，就等一会儿，卫束哪里来的办法找到尸体呢，她不能连累家人，再说净薇带着团儿也还没走远。
至少，生命最后一刻，能见到故人一面也是好的。
卫束用上了轻功，跑的满头是汗，他小时候是乞丐出身，知道有一个地方肯定不缺尸体，那便是城中的救济堂。
说是救济堂，其实也就是个破庙，连遮风挡雨都困难，也很少有吃的，经常有饿死的妇孺儿童，尤其是这两年，这种情况更多了。
卫束赶到最近的一个救济堂，在里面已经断了气的人堆里翻了半天，却没有一个与罗悠容身量相似的女子。他看了眼天色，这时候去下一处恐怕会来不及，不如回去先带走她，免得她做傻事。
他慌忙往外走，却忽然被绊了一下，脚下软软的，卫束低头一看，是一个刚刚死去的女子，年岁不大，方才他来的时候应该还是活着的。
卫束再三确认她确实是死了，低头双手合十拜了拜，道了一句：“多谢，逢年过节给你烧香。”
他找了块破布将那女子裹起来，抱着跑回废宅，进了那间卧房，一看里面没有人，顿时慌了。
“阿容！”他大喊一声，心里瞬间又空又冷。
“你为何不等我？”他又问了一声，像很多年前一样，蹲下将脸埋在手掌中间，这样就没人知道他在难过。
罗悠容靠在门边看着他，一脸无语，又有些好笑：“你那么慢，怎么好意思让别人等你，一次两次都是这样。”
卫束抬起头，忽然扑过来抱住她，声音哽咽：“口是心非，小骗子。”
罗悠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道：“快点吧，已经耽误好久了。”
卫束打量了她一眼，说道：“脱衣服。”
事情紧急，罗悠容虽然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想别的，背过身把外袍脱下，卫束和她一起给女子穿上，并再次道了声谢。
一切准备好之后，卫束留下罗悠容在这里，独自抱着那女子尸体下了密道，很快又回到了凤仪宫的寝宫下，密道出口十分烫手，火还没有灭，卫束用刚才弄来的湿被子把自己裹上，用木棍撑开床底的机关，然后趁着火没有烧下来，把尸体一把扔了上去，一点火星子到了他身上，也只烧破了身上的被子，除了手被烫了几个泡。
密道机关再次合上，这一片明日必定成为废墟，除非有人扒开重建，但机关隐藏的巧妙，没有地图也未必能够发现。
与此同时，已经烧了一个多时辰的大火，终于在福海带着大批宫中侍卫赶来灭火之后渐渐熄灭，福海率先跑向大皇子的偏殿，抱出了烧的蜷缩的小小一团，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小殿下殁了，小殿下，让奴才替你去死啊，皇子殿下。”他那一脸悲痛欲绝没人怀疑不是真的、
照月双目赤红跑到皇后寝宫，徒手在仍然发烫的废墟里挖掘，边哭边道：“姑娘，我来迟了，你等等我。”
福海听了罗悠容的命令把她关起来，她这个时候才脱身，另一边侍卫大喊：“找到了，是娘娘。”
照月猛然回头，盯着废墟里那一片凤袍的衣角，颤抖的说不出话，她使劲了全身的力气，站起身向一旁的柱子上撞去，福海扑过来拦的及时才没让她触柱而亡，只是额头碰破了一个口子。
“你忘了娘娘走之前说过的话了吗？”
照月心灰意冷，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仿佛已经随着寝宫里那具尸体一起烧成了灰。
“陛下驾到。”一阵混乱之后，梁帝终于赶来，他昨日启程去行宫，听了消息快马赶过来，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听了侍卫的禀报，梁帝眼前一黑，腿软的坐在地上。
“你说，皇后和大皇子都……殁了？”最后那两个字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梁帝挥开侍卫：“不可能，朕离宫之前，他们还好好的。”
男人神色癫狂的甩开所有阻拦他的人，从太监手里一把抢过大皇子，如同往常一样颠了颠，“团儿，父皇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父皇。”
然而周围一片静寂，再也没有大皇子欢快的咿呀学语声，梁帝打开襁褓一看，只有一团漆黑烧焦的腐肉。
“啊。”他厉声嘶吼，可惜再大的伤痛也换不回孩子的命。
他像抓紧最后一刻救命稻草一样扑到地上的尸体前，揭开盖着的白布，一张烧的面目全非的脸露出来，身上的衣服是皇后常穿的那一件风炮。
“皇后。”梁帝怔怔地出神，“罗悠容！”他眼中泣血，“你为何这样对朕，为什么？”
女子永远也不会再回答他，不会用倔强的脸对着他，不会整日说那些他不爱听的话。
梁帝哀声痛哭，将母子两个一起圈进怀里，“朕错了，朕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他抓住女子的一只手放在胸口，那里疼的像被千万把刀子在割。
众人都不忍再看，唯有照月直直的盯着尸体的右手看，那上面应该有四姑娘送的一条手链，也许烧没了？照月不敢相信，她爬过去，凑近了仔细看，心里涌过一阵狂喜，不是，不是姑娘的手。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没分开过，罗悠容的手她怎会不认得。
照月怕梁帝起疑，立刻伏在地上无声的流泪，磕出来的鲜血流进焦黑的废墟里。
梁帝抱着两具尸体许久，终于声音嘶哑的开口：“究竟怎么回事？”
福海扑通一声跪下，痛心疾首，“陛下，娘娘她是被人害死的。”
梁帝眼神一厉：“你说。”
福海道：“奴才发现走水时，火势还不大，便想用宫里储存的水灭火，可是谁知道那些水都没了，逼不得已，奴才只有到外边找水，偏偏宫里人手太少，根本灭不了火，最后找来了禁军，才把火给灭了。”
梁帝一瞬间发现了关键：“为何会人手不足？”
福海看了他一眼，说道：“那一日娘娘被送回来，您身边的王公公过来传旨，说未经您的允许，娘娘不能出寝宫一步。宫人们见娘娘失势也就偷起懒，晚上都不来值夜。”
梁帝又问：“平白无故，怎么会起火。”
侍卫统领答道：“臣搜寻过后，没发现任何疑点，可能是火势太大，又烧了太久，将一切都毁掉了。”
福海悬起来的一颗心此刻终于放下，但他脸上并未有任何轻松，而是沉痛道：“陛下，娘娘她心里苦啊。”
梁帝重新将视线放在他身上，福海声泪俱下：“本来最开始火势不大时，娘娘应该是有机会逃的，她必定念着您那句不得出寝宫一步，才没有逃啊。”
照月也哭着说道：“娘娘这几日一直在诵经念佛，为陛下祈福，也为自己赎罪，她知道您去了行宫，还说等您回来要教会大皇子叫父皇，让您开心啊，陛下。”
梁帝痛悔难当，不忍心再听下去，他想起自己那一日的无情，害了他的妻子和儿子惨死，他不敢想罗悠容会有多恨他，只把照月那些话一遍遍在心里重复。
她是在乎朕的，她一直等着朕，如果朕不去行宫，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行宫，梁帝忽然想起，是谢婉柔说行宫有新开的梅花，他才去散心的，他恍惚了一瞬，问福海：“这些日子，可有人来过？”
福海敛起眸中的精光，低头回答：“谢贵妃昨日傍晚时来过，与娘娘在寝宫里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了。”
梁帝看出福海似乎还有话要说，便道：“还有什么？”
福海犹豫说：“贵妃娘娘走在道上险些滑了一跤，曾抱怨宫中放这么多水缸做什么？”
梁帝脸上几度变色，眼神冷的吓人，却又有几分挣扎。
他说：“不用再查了。”
梁帝暂且回去休息，凤仪宫人都走光了，福海领着小太监收拾残局，皇后和大皇子的遗体已经被暂时放在了凤仪宫正殿。
照月过来拉着他到一旁，避开周围的宫人，轻声问：“今日这些话都是娘娘教你说的？”
福海点点头：“娘娘说了，她与陛下夫妻多年，这么说一定管用，而且陛下马上就会放了罗将军。”
“照月姑娘那句话才是说到陛下心里去了。这人呐，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可惜太晚了，有你那句话陛下现如今是好过了，可以后每每想起，恐怕会愧疚一辈子。”
“皇后娘娘以命为局，不知道算不算是赢了。”福海的声音有些伤感。
听着福海感叹，照月有心问他尸体是怎么回事，可眼下不是个合适的地方，她便先将疑惑压下去。
天一亮，金陵城中便响起了钟声，罗悠宁从睡梦中惊醒，披上衣服来到院子里，问道：“好端端的，怎会有钟声。”
念春和意秋都说不知道，罗悠宁走到正院，看见罗桓和姚氏也被吵醒了，罗桓神情木楞，道出两个字：“国丧。”
就在这时，管家慌慌张张的跑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他艰难出声：“老爷，夫人，宫里来了消息，说，说……”
“说什么？”罗桓看着管家，已经从他的神情里读懂了一切，可他不愿相信。
“皇后娘娘薨逝了。”管家一句话落，只见罗桓一口血喷出来，仰头栽倒在地上，罗悠宁本能的上前扶住父亲，甚至听不到耳边姚氏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想哭，她觉得浑身都痛，那痛楚就是她哭不出的眼泪。
她表情平静的把父亲背到床上放好，嘱咐丫鬟去请孙神医，拜托韩姨娘和三姐照顾母亲，然后独自回到蘅芷院，不知以什么样的心情换了一身素服，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能倒下，这茫茫天地孤独的只剩她。
谭湘来时，屋里的炭火已经熄了，罗悠宁坐在床上，静的让人害怕。
“阿宁。”
这一声仿佛打开了一个阀门，罗悠宁听到皇宫里的哭丧声，听到前不久午门前的厮杀声，眼前是那些相继倒下的身影，铺天盖地的画面与声音一起向她压下来。
她双手捂着头，那刺痛让她一起身就支撑不住的倒下去，闭上眼睛前，她在想，这金陵城的冬天，比夜色更黑更冷。
唯有熬过去，熬成一身钢筋铁骨，再也不会痛。

第55章
香炉里的熏香袅袅升起来，一层又一层让这间寝殿朦胧的看不清，谢婉柔呆愣的坐在贵妃榻上，罗悠容死了，方才梁帝脸色骇人，质问她是不是趁他离宫害死了他的妻子和儿子。
谢婉柔怔然，她问难道我不是你的妻子吗？
当然不是，梁帝的欲言又止已经告诉了她答案，或许从头至尾，她只是他对命运安排的一种不甘心，得到了却发觉不如身边那颗闪亮的明珠。
现如今，他的左右彷徨和优柔寡断让他失去了那颗明珠，那是一辈子难言的失落和痛悔，谢婉柔自问她争不赢一个死人。
梁帝没有给她定罪，因为她还有二皇子，谢婉柔觉得可笑，罗悠容用自己的死最后算计了她一回，她的尊严和性命竟然要靠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得以维系。
“终究是你赢了，我不及你狠。”谢婉柔轻声呢喃。
不知何时，她身边突然站了一个人，十八岁的谢奕已经褪去了青涩，滔天权势，狠绝手段让他的眼睛比父亲谢太师还要深沉。
“你来看我笑话？”
“你是很蠢。”
谢婉柔懒得理他，“随便你说什么，活到最后才是胜者。”
谢奕知道她不过是在强撑，说道：“陛下只剩二皇子，你不会有事的，安静一段时日，不要再犯蠢。”
谢奕走到门口，脸色沉郁，谢婉柔好奇问：“你这幅样子，倒真是少见，怎么了？”
熏香缭绕看不分明他的眼睛，只听他叹息般，声音缥缈：“留不住她了。”
脚步声缓缓走远，那一瞬间给了谢婉柔一种错觉，谢奕竟然是会伤心的。
皇后头七那日，梁帝下旨赦免罗长锋，并准罗桓辞官，带着一家人离开金陵，来传旨的是深得梁帝信任的南安侯谢奕。谭湘挽着罗悠宁的手出来时，暗暗观察她的神色，就怕她冲动上前给谢奕一刀。
然而，没有。
罗悠宁很平静，甚至客气的对谢奕行礼，说父母病了躺在床上，实在无法接旨，由她代表。
谢奕面上惊诧，心中却只剩苦笑，宣读圣旨后，他说：“你兄长那边，去接一下吧。”
女子似乎一夜之间成长了，敛起了所有锋芒，平和的像个木头做的假人，她还扯出了一丝笑，说了一声谢谢。
谢奕不想再看，没有爱，如今连恨也没有，他并不后悔，如果卫枭还活着，他定会再杀他一次。
传旨的人走了，罗家留下韩姨娘守着罗桓和姚氏，罗悠宁带着三姐和来帮忙的谭湘一起去了典狱司，原大人在门口等着她们。
一行人到了牢房，发现罗长锋身上比上次看又多了一处新伤，在腿上，他昏沉沉的，看见妹妹才有了点意识。只是睁开一会儿眼睛，又无力的闭上。
原大人愧疚：“那日张将军过来，不知说了什么，罗将军就变成这样了。”他看了罗家来的全是女子，便问：“若不然让差役帮忙。”
“不用。”罗悠宁淡声拒绝，将一直不离身的短刀交给谭湘拿着，蹲下将罗长锋的双臂往自己肩上一拽，瘦弱的身躯十分稳当的背起了他。
“大哥，回家吧。”
罗悠宁每走出一步，都能感受到背上那份重量，那么真实。她们离开了暗无天日的典狱司，走出大门，重新回到了阳光普照的世间。
肩上仿佛有泪划过，落在罗悠宁手上，像一个滚烫的烙印，她顿了顿，装作若无其事的往前走，边走边问谭湘：“你说怀城特别漂亮，我也想去看看。”
谭湘自然说好：“不如我们两家一起走吧，路上有个伴，到了怀城可以先住在我家老宅，然后你们再找宅子安顿。”
“嗯，好。”
一个决定就这样轻易定下，罗悠宁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和轻松。
入冬以后的第三场雪翩然而至，谭家和罗家决定早日启程，好能在除夕之前到达怀城，庭院里，罗桓坐在躺椅上，笑的有些幼稚，罗悠宁走过来给他盖上一张毯子，老头拍拍她的头：“小宁乖。”不及罗悠宁抬头看他，他又是一句：“容儿，回来啦。”
罗悠宁咽下心酸，温声回答：“唉，回来啦。”
姚氏从厅里走出来，她这两日精神倒是好多了，看着罗桓失神般摇头，与罗悠宁叹道：“你爹糊涂了。”
“孙神医说爹是受了刺激，慢慢的会好。”
姚氏没再说什么，进去照顾罗长锋了。
这一日，按照孙神医说的，罗悠宁去药铺给罗桓抓最后一副药，吃了这副药，她们明日就能启程离开金陵城了。
伙计给她装好药，说了句：“姑娘慢走。”
罗悠宁对他点点头，出了药铺往罗府走，这时天色还早，街上人不多，行至一处岔路时，罗悠宁忽觉不对，来不及回头就被人一掌敲在后颈上。
她晕了不久，再醒来时发觉自己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谢府。
当年的谢府家塾，如今冷清的很，喧闹声都已远去，连同始于这里一切的爱恨纠缠。
白衣少年坐在他曾经的位子上，弹着一首与当年差不多的曲子，罗悠宁听着琴音蹙起了眉，谢奕一曲终了，起身向她走来，面对她眼里的戒备毫不在意。
两人一坐一站，谁都没有先开口，最终是谢奕认了输，问道：“你还记得这里吧。”
罗悠宁摇头：“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谢奕不在乎她的冷淡，自顾自讲起了曾经：“有一次你被罚抄书，我熬了一个晚上为你准备好，可第二日你却抄完了，那次是卫枭帮你吧。”
她不回答，他当做默认，苦笑道：“小宁，我不甘心，所以我想问一句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不是他。”
“不，我问的是为什么你忽然变了，只需再过半年，我就能找到……”
罗悠宁冷笑着打断他：“再过半年，你就能找到真阳子，再给我下一次药，让我永远忘记卫枭。”
谢奕低首看着她，眼中有几分绝望的疯狂，“他就那么好？小的时候，你一见他就放弃了我，分明你说过我是你永远的朋友。”
罗悠宁：“你想听真话吗？”
谢奕看着她的神情有一种转身欲逃的狼狈。
“因为我可怜你，怕你病死了没朋友，”
“因为我第一眼见到卫枭，就觉得他值得。”
“因为你算计我，伤害我爱的人，你不配。”
她的每一句都如同用刀子在割他的肉，谢奕笑起来像在哭：“我偏要强留呢，我偏要你爱我呢。”
他凑近她，从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看出了一种与他同归于尽的决心，谢奕的心抽痛了一下，轻哂：“你不怕我扣下你的家人？”
罗悠宁右手习惯的紧握，那里应该有一把刀的。
“谢奕，到此为止吧。”罗悠宁知道他不敢赌，谢良一定藏在能及时救他的地方，不然就算收走她的刀，她也能杀掉谢奕。
“你能这样问我，便是拿我无可奈何。”
谢奕笑着退到门口，确实，梁帝痛失皇后和大皇子，正是敏感多疑之时，任何一个举动都会打乱他的计划，他并不怕放她走，只要朝局还掌控在他手里，总有一日能再抓她回来。
“你走吧，小宁，怀城不比金陵繁华，若是受不了便回来。”
罗悠宁冷漠道：“我却觉得与你待在一处最为难受，我的刀呢？”
话音刚落，谢良从窗户跃进来，把刀和药包还给罗悠宁，罗悠宁接过，谨慎的看了二人一眼，不走院门从高墙跃出，离开谢府。
第二日一早，罗家没有遣散的下人帮着把行李装上马车，罗长锋坐在轮椅上，被几个仆从一起送上马车，姚氏与罗桓和他同在一处，那辆马车宽敞。三姐罗映芙扶着韩姨娘上了后面一辆略小一些的马车，等一切准备妥当，罗悠宁才发现二姐罗含芊和柳姨娘没有出来。
“二姐人呢？”
回答她的是念春跑过来愤愤不平的声音：“姑娘，柳姨娘带着二姑娘昨日突然回娘家了，我去她们院子问了才知道，听钱婆子说，柳姨娘把她们院子里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
罗悠宁前几日收拾库房时就发现少了些东西，家里忙乱顾不得在意，这样看来，必是柳姨娘和二姐偷偷拿出去卖了，她早该想到，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与她去怀城那样的穷乡僻壤。
“算了，随她们吧，咱们得走了。”她与念春和意秋坐上了另一辆马车。
天刚亮，罗府门前连人带行李一共八辆马车便出发了，不久便到了潭府门口与谭家汇合，一行十多辆马车走在大街上，不多时就出了城。
从出城的那一刻起，罗悠宁心里时刻存在的紧绷感终于消失了，她与谭湘一人抱着一个手炉，撩起窗帘看两侧倒退的风景，谭湘似乎有心事，频频往身后望去，罗悠宁一眼看穿，说道：“我大哥伤势严重，又认为姐姐与外甥因他而死，所以……”
谭湘摇头：“我明白，他需要时间，从阴影里走出来。”她又看着罗悠宁满脸云淡风轻的样子，心想，阿宁经过一番变故，到底不一样了，从前她不会在她们面前掩饰情绪的，如今却比谁都沉稳冷静。
她们一路上投过两家客栈，在第三日到了去往怀城的必经之路云阳城，马车尚未入城就被什么人拦下了，罗悠宁诧异的下车，见到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子手里抱着一团被子，离近了她才看到那是个婴儿，紧接着她就看到了斗篷下女子的脸。
“照月姐姐。”罗悠宁欣喜出声，同时心里有了一份忐忑的雀跃。
照月没有多言，把孩子塞到她怀里，笑了笑便离开了。
罗悠宁抱着孩子上了后面那辆最大的马车，一家人围在一起看襁褓中翻出的一封信。
“阿宁吾妹，我半生困于家族，十年囚于深宫，余生只愿为自己活一次，团儿还小，不宜与我颠沛流离……”
信上将凤仪宫大火的始末全部讲明，又说照月与净薇将会于半年后秘密与他们在怀城汇合，以图不惹人怀疑，姚氏得知女儿和外孙没死，立时喜极而泣，摇着罗桓肩膀说：“老爷，你听见了吗？咱们容儿好好的。”
罗桓抽抽鼻子，忍不住一般眸中落下两行热泪，罗长锋终日萎靡的精神至此终于恢复了，伸手逗团儿：“叫舅舅。”
罗悠宁却说道：“不能叫舅舅，被发现就麻烦了，让他管你叫爹，就说是你曾与哪个女子有旧情，人家带着孩子找过来。”
罗长锋不满，瞪着她：“怎不说是你？”
“我是女子，名声重要。”罗悠宁回嘴。
罗悠宁：“说是你生的。”
罗长锋：“我不。”
马车上上演了一场久违的兄妹争吵，最后还是罗长锋被姚氏拧着耳朵认下了这个“儿子”。
西北靠近边境的沙漠中，两个人裹得严实并肩骑着马，卫束看着身边的女子直摇头：“你就这么把孩子扔下了？”
罗悠容神情淡定：“又不是不回去了，先让我娘养着。”
“你呢？卫枭伤势未愈，你就这么离开？”
卫束笑了笑：“卫枭被左执带走了，以他在姜国的势力，卫枭怕是过的比皇帝还舒服几分。”
女子叹息：“可惜我们家阿宁，不知道等多久。”
她跟着卫束曾经见过卫枭清醒时的神情，那双黑眸里再无以往的热诚纯粹，如同冷寂的寒夜暗藏着波谲云诡。卫鸿的死，将他推进了一个深渊，如同这世上最锋利的战刀失去了控制的刀鞘，终会陷入无休止的杀戮。
罗悠容不敢想，阿宁再遇见的会是她心心念念的少年，还是深渊里爬出来势要撕碎一切的修罗厉鬼。
两匹马沿着沙漠边缘前行，前方不远便是西北边境黑水城，这里驻守着抗击北狄的二十万兵马，曾经属于大梁战神晋王卫鸿，不远的未来，会有另一位立于乱世的枭主成为他新的主人。
第三卷 江山为聘

第56章
怀城位于大梁国土的西北部，虽不繁华，却是个战略要地，因为它是大梁的中枢，往北直奔大梁与北狄的边界黑水城，往南便是号称最富饶之地的宛城，西边靠近姜国，东部毗邻大梁北部的粮仓照城。
自从两年前大梁与北狄在北川一战，晋王卫鸿因通敌被处死，这位大梁战神驻守的北部边境再也没有安宁过，北狄不断出兵挑衅，梁帝先后派了几次大军围剿，俱都败了。
连年征战，百姓不堪其苦，本就难以饱腹，如今更是凄惨，遇到灾荒甚至不少人易子而食，怀城还算富庶，不少城中富户也愿意救济穷苦，因此城中流民甚少，还算安宁。
北街一家罗记布庄门口，有两个过路的闲人盯着里面一个卖布的小娘子瞧，一人满脸垂涎，道：“好看，比那个纪家的姑娘还俊呢，不知道许了人家没？”
另一人哼了一声，打击他：“你还不如惦记纪家姑娘呢，这位来头可大了。”
“怎么讲？纪家是怀城第一富户，纪大善人有万贯家财，还有人比他的女儿来头大？”
那人悄悄说：“你可不知道，这罗家原先是在京中做大官的，后来听说被贬了到了咱们这。”
先前那人不解，不是被贬了，那还有什么背景，只听他的同伴说：“哎呀，你没见咱们秦知州三天两头派人去他们家吗？这位罗四姑娘可是招惹不得，京中有个权势滔天的大官惦记她呢。”
这么一说那人也就明白了，只是看着店里女子忙碌的身影，舍不得走，这身段，这脸蛋，多看几眼也是赚了，往后不至于别人一提哪个美人，他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京中来的名门贵女，就是好看，又有贵气。”
两人还没感叹完，就见到那姑娘招待完最后一个买布的客人，从店里出来，右手还牵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哎呦，那长得，跟天上的仙童似的，更别说这俩谪仙一样的人物，还有几分相似。
那人就猜：“都有娃娃了？”
“甭胡说，那是她兄长的孩子。”
于是便感叹，这女子真好啊，还帮兄长带孩子，简直太贤惠了，温婉居家。
罗悠宁并不知道有人对她作出了这样的评价，她一手牵着团儿，一手把店门锁上，最近不太平，爹娘让她早些回家。
路上经过一家肉铺，她进去称了几斤肉，又买了些熟食，这才拉着小外甥一起回家了。
团儿不声不响的，也不喊累，半年前开始他就不怎么要人抱了，好强的很，她娘说这性子准是随了她姐姐。路边有个小摊在卖糖人，罗悠宁想起了些往事，嘴角含笑。
“团儿，吃不吃糖人。”
团儿十分沉稳：“不吃。”可惜眼神里的渴望出卖了他。
罗悠宁便走过去跟那摊主说：“要一个雄鹰，要一个兔子。”
老板诧异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依言给她做了，罗悠宁接过，付了钱，给团儿一个小兔子糖人，拉着他继续往家里走。
这时，就看到街上忽然开始乱了起来，有人边收摊边告诉周围的人：“快点回家吧，幽灵军打过来了。”
“怀城要沦陷了，咱们赶紧跑吧。”
“跑，这乱世往哪跑啊，这群天杀的。”一个妇人情绪激动边哭边捶胸顿足的。
有人担心：“他们不会屠城吧。”
周围惊了一下，这话一出，每个人脸色都不对了，也不哭了，就一个劲的往家跑。
罗悠宁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仍在看热闹的团儿，弯腰把他抱起来。
“回家。”
团儿不太明白为什么小姨忽然变得那么严肃，但他很听话，乖乖舔手里的糖人。
罗悠宁抱着他一路跑回了城南的一所宅院，却在看到门口晃着那两个人时，瞬间沉了脸色。
两人一起朝她走来，“罗姑娘，秦大人要离开怀城暂避，您带着家人与我们大人一同走吧。”
罗悠宁冷笑，啐了一声：“弃城逃跑还说的这么好听，不愧是谢奕养的狗。”
她撞开他们抱着团儿进了院，在他们追上之前一把关上大门，骂了声：“滚。”
靠在门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们果然走了，罗悠宁松了口气，把小外甥抱进前院。
“爹娘，三姐。”
听到喊声，屋里的人都出来了，罗悠宁说：“爹，你挖那个地窖派上用场了，幽灵军打过来了，听说城要破了。”
她用这么平静的语调说出这个消息，罗家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姚氏最先尖叫一声，和韩姨娘一起扶着大着肚子的罗映芙。
“那还等什么，赶紧藏起来，听说那个什么幽灵鬼王暴戾嗜杀，他会不会屠城啊？”姚氏吓的声都变了，罗桓被她问的一脸烦躁：“我哪知道，你别废话了，带着女儿和孙子躲起来，我去守城，罗忠，我的刀呢？”
管家罗忠被问的一愣，下一刻只见罗桓的耳朵被姚氏捏住了，“还刀呢，你还能拿得动刀吗？跟我们一起躲着去。”
罗悠宁摇头叹息，说道：“我们先躲起来吧，大哥和三姐夫去宛城进货了，还要几天才回来，应该不会撞上。”
一年前罗家三姑娘嫁给了谭湘的族兄，谭家在本地颇有名望，她那位三姐夫也是才名远播，只是因为世道乱，才与罗大哥一起做了生意。
罗悠宁把抱了半天的团儿交给她娘，转身又要出门。
姚氏不放心：“你去哪？”
罗悠宁道：“我就去隔壁把谭夫子和谭湘接过来。”
姚氏这才作罢，由着她去了。罗悠宁出门走得急，门只是轻轻带上了，她几步就走到了隔壁，看见谭家也是一阵忙乱，她找到谭湘，说：“带你祖父去我们家地窖躲躲。”
谭湘自然答应，扶着走路颤巍巍的谭夫子与她一同到了罗家，罗悠宁开门时，并没注意到，门口留的那条缝比她出来时大了一些。
她们进去，就听里面比刚才还乱呢，罗悠宁正纳闷，姚氏那嗓门就响起来了，“哎呀，怎么这个节骨眼羊水破了，这可怎么好啊。”
韩姨娘在一边小声啜泣，罗桓吼道：“一个就会哭，一个就会叫唤，找大夫啊。”
罗悠宁也没想到她三姐这就要生了，安抚几人：“没事，我去城东把孙神医和净薇接来。”
只是她还没走，又听罗桓忽然问道：“坏了，团儿呢？”
“刚才不是交给你看着吗？”
姚氏也慌了：“芙儿这边肚子一疼，我就没顾得上。”
在新一轮争吵发生前，罗悠宁先吩咐照月几个去找，等几人满院子都找了，还没找到时，罗悠宁心里也开始发凉。
“可能是出去了，我去找，你们照顾三姐。”
她心急火燎的出门到了大街上，四处看了看，没看到团儿的身影，顿时急了，在原地犹豫片刻，罗悠宁往城东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团儿就是往那边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追上了那个在街上跑着的小身影，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罗悠宁就先变了脸色。
“城破了。”不知哪里来的喊声。
奔跑的团儿面前出现了一队黑甲骑兵，各个黑甲蒙面，煞气十足，为首那人脸上带着半边银质面具，露出的半张脸线条锋利，薄唇抿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一双暗如深渊的眸子只消看一眼，就像堕入无边地狱一般。
杀气，煞气，人命对他来说或许不值一提。
危险！
罗悠宁只觉有一种无形的恐惧笼罩住她，在前方那人马蹄抬起要落到团儿身上之前，她本能的反应从腰间抽出短刀，一把朝那人的要害处甩过去。
她自认为已经将这招式练得十分快了，至少他大哥很难躲过去，可刀到了那人面前，他只是伸手一接，不费吹灰之力。同时勒住了马，马蹄落在团儿身前寸许。
团儿傻傻的瞪着一双大眼睛看面前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人，手里还捏着化了一半的小兔子糖人，那人也俯首看他，浓黑的眸里除了冷漠没有任何情绪，唯独触及他手里的糖人时，瞳孔微缩。
直到罗悠宁扑过来一把抱起团儿，那人的视线仍落在团儿脸上。
团儿感受到了一种淡淡的排斥，他把头埋进小姨怀里，偷偷看着那人。
罗悠宁怒瞪着面前的男子，朝他伸手：“把刀还我。”
男人迎上那双满含怒意的杏眸，似乎扯了扯嘴角，那双冷厉的眸子里也带上了几分异样的情绪。他转了转手中的刀，捏着刀锋把刀柄给她。
罗悠宁接过刀，又瞪了他一眼，“不要吓唬小孩子。”
她转身，边走边抱着团儿生气的拍他屁股，“让你瞎跑。”
团儿委屈的认错：“我给三姨姨找大夫。”
罗悠宁这才想起，她带团儿来过几次城东孙神医的家，团儿抽抽搭搭：“他们吵架，我怕……三姨有事。”
瞧瞧，几个大人还没一个孩子懂事，罗悠宁抱着他香了一口小脸，两人往孙神医家里走。
看着一大一小走远，黑甲首领终于收回了目光，他身边的一个副将出声道：“少主，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必。”男子面具下的脸依然冷的像冰，仿佛刚才女子出现时一闪而过的那丝温情只是错觉。
“去怀城州府，严整军纪，有杀伤欺辱百姓者，斩。”

第57章
到了城东孙神医家里，罗悠宁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长得很清秀的姑娘，正是净薇，罗悠宁急的抓住她的手，问道：“孙神医在吗？我三姐要生了。”
净薇也吃了一惊，“怎么这么突然？”
“也许是今日幽灵军攻城受了惊，动了胎气吧。”
两人一起进去，看到了正在捣药的孙神医，听他们说完，孙神医让净薇背上药箱，三人没有耽搁就往罗府走。
路上偶然遇到那些身穿黑甲蒙着面的幽灵军，也都是秩序不乱，看来那些百姓只是危言耸听，这些幽灵军想来并不会杀伤无辜，不过罗悠宁回忆起方才与她短短过招的那个黑甲首领，还是觉得杀气凌然，让人忍不住汗毛倒竖。
拐过几条长街，他们终于到了罗府，大门一开，一群人一起迎上来，把孙神医簇拥着往罗映芙住着那屋子去了，接生的稳婆已经请好，净薇也跟进去帮忙，众人终于不那么紧张了，姚氏抱着团儿不撒手，一口一个心肝肉。
罗桓问罗悠宁街上的情况，她如实答了，姚氏听着心有余悸：“幸亏你们没事，这两日还是不要出门。”
只是出不出门倒不是罗悠宁能够决定的，那日夜里，罗映芙生下一个胖乎乎的小子，罗家人很高兴，得了信赶来的谭家人也喜不自胜，罗映芙的公公是谭氏一族的族长，冲着他，城里不管亲疏远近，来送礼的人特别多，就连纪大善人也派家里的管家来贺喜。
这一日，罗悠宁刚照顾着三姐睡午觉，族长谭叶生就过来了，罗家人还当他是来看孙子的，谁知道他确是来请罗悠宁去赴宴的。
“请我？”罗悠宁一脸茫然，她与纪大善人并不熟啊，纪家她也就见过那位少东家两次，还是因为生意。
谭叶生说：“当然主要是想请那位幽灵鬼王，别人都是去作陪的。”
罗悠宁不明白，论资排辈这样的场面也轮不上她，不过谭叶生既然开口了，便是纪大善人也有这个意思，那倒是不好拒绝了，毕竟纪家在怀城树大根深，可是不好得罪。
“你去了只管自在吃喝，我保证不是什么坏事。”
谭叶生这样极力促成，罗悠宁便不再问，只说：“那我去便是。”
她拿到请柬，当晚就要出门去纪府，姚氏追在她身后要给她重新梳妆，罗悠宁老大不愿意，但还是得任她娘摆弄。等收拾完，天已经黑了，她不好带人去，只拿上了那把短刀。
“哎呀，赴宴你带着刀干嘛？”姚氏不满说道。
罗悠宁为了不听她娘过多絮叨，把刀往腰间一别，捂着耳朵就出了门，姚氏追不上她拿她也没办法，只能放任了。
纪家大院在城南，是怀城最大的一处宅院，比原先秦知州在时住的知州府还要大，大院落伫立在那里，受邀前来的客人不怕迷路，从大街上就看到那股气派了。
纪家门口有两个颇有体面的管事，客人需要向他们出示请柬才能进去，罗悠宁也是到了门口才知道，众人的请柬竟然是不一样的。
等她走到门口拿出请柬，就看见那管事脸色一下子变得谄媚起来，“是罗姑娘吧，您里边请。”边说边给一个仆从使眼色。
那仆从恭敬地领着罗悠宁进去，到了罗府设宴的厅堂，安排她坐在了离上首主桌最近的一处，她在金陵见惯了世面，倒不觉得有什么，可其他桌上的客人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对了，暗中议论着她的来头。
“唉，那是不是罗家的？”
“是啊是啊，她凭什么坐那呢？”有人纳闷，小声嘟囔着。
“那位置得是少东家和纪家宗老才能坐吧。”
他们正猜测的热闹，只见纪家少东家纪凌寒与几个叔辈一起出来，走到了罗悠宁那桌，众人顿时更惊讶了。
罗悠宁看着对自己微笑，介绍几位纪家叔伯的纪凌寒，杏眸里闪过一瞬的诧异，但她很快明白了谭叶生为什么那么费力劝说她来赴宴了，敢情是想把她跟这位少东家凑成一对，她哭笑不得，难道自己看起来像嫁不出去吗？
多想无益，她起身跟几位纪家叔伯打招呼，面对纪凌寒殷勤备至的照顾，她略觉尴尬，还想着一会儿宴席结束了，再与这位少东家说一说，自己已经心有所属了。
客人全部到齐之后，纪大善人才姗姗来迟，众人只见他一边捧着大肚子走着，一边与身边一位黑衣锦服带着半边银质面具的男子说着什么，态度十足恭敬，甚至带着明显的讨好。
两人向上首主位走来，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落在那位幽灵鬼王身上，关于他的传说实在太多了，有人说他是立于乱世的枭主，注定将天下搅得天翻地覆，也有人说他是个结束乱世的明主，必能推翻昏君，还百姓盛世太平，更有甚者，还有人谣传他是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冥王，必将掀起无休止的杀戮。
面具下的冷厉鹰眸回视那些探寻的目光，却不期然撞上一双清澈倔强的瞳眸，他没料到女子也在这里，脚步显而易见的微微一顿。
“君上，您无事吧？”纪大善人小心翼翼问道。
黑衣男子依然没有挪回目光，只冰冷道：“无事。”
他与纪大善人走到主桌上坐下，斜下方就是那与纪凌寒有说有笑的女子，纪大善人无端觉得今夜的风有点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周围阴森森的。
命仆从给两人倒上酒，纪大善人举杯说道：“今日为君上设宴接风，多谢君上赏脸前来。”
说完，他眼睁睁的看着鬼王拾起酒杯闷头喝了口酒，酒杯被放下时，落在桌上咚的一声，如同敲打在所有人心上，众人不由看向上首，纪大善人心里咯噔一声，回想着到底哪一句话惹了他不快。
罗悠宁方才与纪凌寒说起布庄的生意，说到兴起还与他喝了几杯，她反应最是迟钝，跟随众人一起抬头看向那人，遭到冷如刀锋的一个瞪视，罗悠宁暗暗心惊，好半天才确定那人是在看她。
至于吗？不就是在街上给了他一刀，可他又没受伤，罗悠宁只觉这人记仇，心眼小，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狂魔。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她就是能从这人身上看到浓郁的血腥之气。
纪大善人诚惶诚恐的端了酒杯半天，黑衣鬼王终于缓了缓神色，说了声：“坐。”
纪大善人哪敢不坐，赔笑道：“君上，在下也准备了些歌舞，聊以助兴。”
看他的神情不像是反对，纪大善人便拍了拍手让舞姬们上来，只是今日这主舞可不是个一般人，正是怀城第一美人纪轻瑶，她穿一身月白色广袖罗裙，月光下乍一看像是个流落凡尘的仙子。
众人看呆了，罗悠宁十分捧场的鼓掌，还对纪凌寒夸奖：“百闻不如一见，不愧是怀城第一美人啊。”
殊不知，纪凌寒的注意全被她深深吸引，她一举手一投足，一个蹙眉一个微笑，都牵动着他的心，纪凌寒神色一动，举杯掩饰般说道：“我却觉得罗姑娘才是……”
那边丝竹乐声一响起来，他的话就听不见了，罗悠宁凑近了问他：“才是什么？”
才是当之无愧的世间绝色，动静皆宜，宜喜宜嗔，一个妩媚眼神足可勾魂摄魄，他只是想象，都觉的胸腔里那颗心脏跳个不停。
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男子朝他冷冷一瞥，手里的水晶杯碎裂开来，紫红色的酒液顺着指缝缓缓流下来，纪凌寒向那目光来处看去，不过片刻背上已经爬满了冷汗，他无法从那双血色冷眸里挣脱出来，不由毛骨悚然。
幸而身侧的女子轻拍了他一下，说道：“我有话与你说，可方便？”
纪凌寒像是松了口气，无论是谁把他从方才那般绝望的境地里带走，他都是愿意的，“那咱们出去说。”
两人单独离开，众人都好奇，唯独纪大善人高兴的摸了摸下巴，这时，一直沉默饮酒的男子忽然开口问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纪大善人便有些骄傲的回答：“君上，那是小人相中的儿媳妇，我儿对她一见倾心，想必是要与她提求娶之事了。”
他正得意，一眼见到男子戾气丛生的寒眸，吓的筷子都掉了。
“君，君上？”
男子手握佩剑冷着脸站起身，那一瞬间，厅堂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浓重的杀气，一名黑甲护卫走进来：“君上，有何吩咐？”
“将纪家围起来，本王若找不到人，谁都别想走。”
纪大善人慌忙抱着他的衣角求情：“君上，小人无意冒犯，您大人有大量。”
他还未明白这人忽然变脸的缘由，男子不知如何用力，纪大善人肥胖的身躯已经甩了出去，他怔怔地看着那道无情的背影出神。
直到另一名黑家护卫走到他身边，摇头叹道：“你最好祈求令郎被佳人拒绝，否则……”
见老头还是不明白，护卫直白道：“你知道那姑娘是谁吗？”
纪大善人愣愣的摇头。
“她是君上的另一颗心。”能主宰他生死喜怒的唯一。
夜凉如水，罗悠宁搓了搓手臂，与纪凌寒在花园中的假山前停下了，这里已经足够安静了。
她斟酌着开口：“纪公子……”
谁知道纪凌寒竟与她同时出声，“罗姑娘，我心悦你。”
罗悠宁张了张嘴，怪自己说的慢了，人家这么认真的开口，她也不好把话说的太狠。
“多谢你，我……”
“我明白。”纪凌寒又一次打断她，“我知道你等着卫小将军，可是两年了，他也许不会回来了。”
罗悠宁倒没反驳，只是说道：“你还是不明白，不管他回不回来，都不会变了。”
她认死理，卫枭回不回来，还会不会爱她，都与她的爱情无关，哪怕一个人，罗悠宁也可以将这份爱延续到生命尽头。
纪凌寒看出她的执拗，终于不再说什么，他缓和气氛，开了个玩笑：“说来要谢谢你方才叫我一声，不然我要丢脸了？”
两人就这般将话题揭过，罗悠宁问：“怎么说？”
“那位幽灵鬼王可是吓人，我并未惹他，不知他怎的杀气腾腾的看我，方才我背上都是冷汗。”
罗悠宁笑道：“应当不至于吧。”
纪凌寒摇头：“我看家父的算盘多半要落空，这样的人是断然不会娶我妹妹的。”
他们以前虽说认识，但没说过这么多话，罗悠宁一想便知这是纪大善人在幽灵军身上押了宝，万一成功了就是飞黄腾达一跃成为上流世家，纪大善人岂能不动心。
纪凌寒又说道：“我听说这位来历不明，一出现就是在姜国边境的小城，不到半年就带起了一支幽灵军，一年内占领了姜国边境十城，再加上怀城，如今幽灵军日益强大，恐怕很快就要南下与大梁一战。”
姜国？罗悠宁的心不受控制的剧烈一跳。
她仔细回想男人未被面具遮挡的半张脸，这才发现，她脑子里空空的，竟没有仔细看过他的脸，联想他今日那冷峻的一眼，罗悠宁心中有一道声音不可遏制般响起，是不是他？
一定是他。
她突然抬头，眼里的亮色把纪凌寒吓了一跳。
“纪公子，咱们回去吧。”
纪凌寒不说话，显然对那鬼王的恐惧还没消散，罗悠宁也不为难他，说：“那你再待一会儿，我先回去了。”
她急于回去确认那人是不是卫枭，急匆匆的就跑了，纪凌寒的一句“你走反了”噎在嗓子眼里，说了她也听不见了。
罗悠宁在花园里转悠一圈还没找到路，开始抱怨纪府太大，她愁的想上房顶，又想起这不是她家，估计会被当做刺客。
此时她才意识到，方才那个纪家小美人正在给鬼王跳舞，本来她是无所谓，但当她知道鬼王有可能是卫枭，那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捡了块石头顺手往天上砸，决定听天由命，落下来石头哪边尖就朝哪边走。
扑通一声石子砸到她面前，罗悠宁稍稍弯腰去看，却在这时，身后有疾风袭来，未及反应，她就被一双铁臂揽着撞进一个人怀里。
她的心难以抑制的狂跳。
是你吗？卫枭。
后颈上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刺痛，野兽将獠牙刺进皮肤血肉，昭示着猎物独属于他，那人声音沙哑的过了头，凶狠说道：“你敢嫁他，我屠了纪氏满门。”
他不喜牵扯无辜，但胆敢觊觎她的人绝不是无辜。

第58章
背后的热度让罗悠宁陷入了旋转迷蒙的虚空里，隔了两年的生离死别，她脑中响起一阵阵轰鸣，听不真切男人的说话声，模糊了自己剧烈的心跳，连轻浅的呼吸也觉得吃力。
真是他，她不敢相信，连后颈上那被野兽咬出的疼也就此忽略。
她的不回答终是让那人不满了，捏紧她的双肩将她转过来，面对着面，银质面具映照出月光，闪在黑暗里，有种直刺人心的凉。
罗悠宁被那光以一晃，忽然像惊醒了似的，伸手去摘他的面具，粗鲁、蛮横，面具的细绳在男人脸上绷出一条浅浅的痕迹，不疼，但也令他皱了皱眉。
罗悠宁握着那面具，感受着手心的冰凉和坚硬，她像是从长久的噩梦中醒过来，嘴里是越发急促的喘息。
很快那喘息声中带上了哭腔，如同被打开了一道闸门，眼泪聚起来铺满了整个脸庞，卫枭冷厉的黑眸里难得出现了一丝清晰的恐慌。他缓慢的举起手，想去擦掉那些落在他心上，刺穿伪装，令他疼痛不已的泪。
可刚刚触及女子的脸，她就突然变了脸，恶狠狠的咬在他手腕上，一边咬，眼里的眼泪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卫枭自由已久的心如同被带上了镣铐，喜怒哀乐被她一人牵动，连不甘心都生出一种期盼已久的甜来。
他站在那里任她发泄情绪，然后趁着她失神的放开之时，后撤一步，迎上她惊愕又有些迷糊的目光，不容拒绝般拉住她的手。
待罗悠宁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拉着她走出很远，冷峻的侧脸在月光下形成一个阴影，他在发怒，他凭什么发怒！
“卫枭，你混蛋。”
骂完她自己都惊了，这还是骂人吗？没点力度，又不够狠，心里浓重的唾弃感纷至而来，她像个懦弱的小女人在与他撒娇耍横。
“你快放开我。”
他怎么变得这么高大了，挺拔的双肩宽阔安稳，手掌禁锢她的力量牢固不可破，罗悠宁觉得自己动不了了。她怎么挣扎去掐他的手臂他也置之不理，就像不会疼似的。
“再不放我我生气了。”用上威胁还是没有用，卫枭走得很快，他这样揽着一个人却还是轻飘飘的，脚步丝毫不乱。
纪府门口，黑甲护卫已经备好了一匹绝佳的黑色战马，她隐约看见男人一挥手，那护卫就退到一边，恭恭敬敬的看着他们君上并不温柔的把人放在马上。
罗悠宁好容易能顺畅呼吸，赶紧直起身要往下跳，可卫枭早已看穿，一双坚硬如铁的臂膀紧随而至，将她圈在身前，双脚一夹马腹，战马便听话的奔上长街。
她气急了，使力去掐他的手臂。
嗯，太硬掐不动。
换了胳膊肘攻击他肚腹，轻易就被男人拦在半道，还正经道：“别闹，伤了你。”
罗悠宁气闷，又觉得身后那人太近了，热气喷在她耳朵上，让她好不自在。
她往前挪了半寸，被卫枭发现又捞回来，严丝合缝的拢在怀里。
“你……”她脸红了，一时有些失语。
他怎么变得这么……这么不要脸。
害羞沉默的少年一夕之间就长大了，依旧沉默，情却发酵的更加炽烈，更加直白。
某种隐秘的向往不再刻意隐藏，至少罗悠宁深刻的感受到了。
两人就这么骑着马跑在大街上，怀城三月的夜风还有几许凉意，战马在城里兜来绕去，因为他的主人心里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目的地。
时间一长，罗悠宁便淡定了，抱着双臂悠哉坐在马上，直到卫枭催着马儿拐到了怀城的一处草场，这里是供养战马的地方，只是如今已经荒废，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你带我来这干嘛？”她莫名的就有一丝慌，伸手去抢卫枭的缰绳，争夺间，两人不知怎的就一齐从马上掉下来，卫枭率先反应过来，用手掌护住她的头，两人贴着柔软的牧草就地一滚，最后停下来时，罗悠宁脑子里还晕乎乎的。
卫枭双手撑在她头顶，低眸认真看她，眼里有她读不懂的深沉。
罗悠宁心慌意乱的一推，那人顺势撤开手倒在她身旁，一双冰冷稍显凌乱的鹰眸看向天空。
“你还未告诉我，你嫁不嫁他？”
罗悠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慌，心跳让她茫然的语无伦次：“嫁，嫁吧。”
卫枭眸色陡然转冷，“再说一次。”
罗悠宁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差点咬着舌头，震惊道：“我嫁谁啊？”
“姓纪的。”
她呼出一口气，好笑道：“不熟。”
卫枭默然一瞬，熟了就可以嫁？他们应该算很熟了。
“嫁我。”他不留余地的开口，生怕再犹豫她就不再属于自己。
谁料罗悠宁突然脸色不虞，她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冷冷的问：“你又是谁啊？”
“幽灵军统帅？鬼王？姜国少主？”
“我配不上你，找别人去。”
一连串的质问让这位中原不可一世的乱世枭主怔在原地，他本能的拉住女子的衣角，不让她走远。
“阿宁，我……”
要报仇，要抗击北狄，要杀梁帝，屠谢奕，前途未卜，不想将她拉进来，他只想这辈子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不让她再受一丝伤害。
卫枭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她是他唯一的，仅有的安慰，致命的弱点。
他本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再与她相认，可今日纪府设宴让他明白了他有可能会失去她，所以他疯了，不顾一切，哪怕会把她一起扯落深渊，他知道自己有多自私，报仇和她就是活着的全部念想。
罗悠宁淡淡叹了口气，扯开他的手，在男人黯然的目光中又拉着他的手摇了摇。
“你那日不是很威风吗？抢我的刀还吓唬我家团儿。”
卫枭愣了愣，那一刀换做别人或许早就身首异处了，还有那孩子，应该是她姐姐的孩子，眉眼却有七八分像她，他一时恍惚还以为是她的……
“以后不会了。”
两人对这句话心知肚明，罗悠宁不再逼问他的想法，枕着他的手臂与他一起躺下望天。
“你今日不是去看那怀城第一美人纪姑娘的？”
卫枭失笑，他一见她险些失控，她却还疑心他是去看美人的。换了旁的男子，会说几句什么美人也不及你的甜言蜜语，可到卫枭这里，他只会说实话。
“纪家愿意供应军粮，我以为今日是去谈合作的。”
罗悠宁刚得意了一刻，就听男人转头问她：“不曾想遇见你与人相谈甚欢。”
她心虚说道：“我是去谈生意的。”
两双眸子撞在一起，不知是谁先意动，谁先开始，凑得越来越近，直到呼吸融在了一处，一个缠绵疯狂炽烈的相触，沉寂两年的思念被打开，胸腔里的浓烈情绪被掏空，一丝不剩。
罗悠宁示弱一般，怕融化在那双鹰眸里，拽着他的衣袖恳求：“不行，要回家。”
不能被家人看出来，她开始捶打他，强悍的力量才一点一点放松掌控，卫枭意犹未尽，但他疼爱她，她说什么都行，停也停的干脆。
两人坐起来，靠在一起，夜风里都是青草香，足可以盖过两人萌生的暧昧。
“你这两年去哪了？”
重逢后，他们终于可以很自然的发问，两年前凝结在内心深处的伤疤随着时间消磨，虽然存在感渐深，可终究不那么痛了。
“姜国，北疆，黑水城……”卫枭细数他去过的地方。
在草场待了许久，久到罗悠宁觉得天都快亮了，他们终于一起回到了罗府。
“进去吧。”卫枭抱着她下马，牵着她的手准备去敲大门。
罗悠宁觉得不对：“你就这么进去？”
男人似乎不解，疑惑的看她。
“不成，这么晚了，给我爹娘知道我就完了。”特别是姚氏，念也要念死她。
“你回州府，准备好了再上门。”她含糊其辞，又不好意思明说让卫枭准备提亲，两人僵在罗府门口，谁都不肯挪动脚步。
罗悠宁娇哼一声：“你还不走？”
卫枭坚持：“我看你进去。”
罗悠宁只好走到门前，刚要敲门却发现门先开了一条缝。
咦？她满脸诧异，看着一个小脑袋从大门里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看起来方才就是用这个打开门闩的。
罗悠宁被外甥抓了个正形，恼怒道：“你干嘛半夜了不睡觉。”
团儿偷偷瞄了一眼在她身后跟着的冷漠男人，故作深沉：“小姨，你是不是怕被外祖母骂。”
“不是，你回去睡觉。”
团儿又悄咪咪的双手半捂住嘴，小声问：“他是不是小姨夫？”
“是什么是？”罗悠宁吓唬他开始撸袖子，团儿一点不怕，转身往院里跑，还不时回头好奇的从门缝里看卫枭。
他就是那日能接住小姨刀的那个人，团儿心想，小姨那么好决不能嫁一个无能之辈，这人能带兵打仗，武艺也好，好合适哦。
姚氏整日在他耳边念叨这些，他又早慧，是以认真琢磨起来。
“哎，你娶亲了吗？”
小孩子说话往往无所顾忌，他经常听外祖母说，男人三妻四妾一定不是好的，嗯，那天，她就是这么说外祖父的。
卫枭微一挑眉，意外的看着他，回答的却认真：“尚未。”
“那你来提亲么？”
“嗯。”
罗悠宁眼看着一大一小说起话来有问有答，十分头疼，几乎是用手推着卫枭上马。
团儿追到门口，兴奋道：“明天来吧。”
卫枭在马上回头，难得嘴角有了一丝笑容，眸色深幽看着罗悠宁：“你可愿？”
罗悠宁捂着眼睛坚决不再看他，轰着团儿回家，一直走到门边，在门要关不关之际，嗔他一句：“爱来不来。”
卫枭望着合起来的大门，眸中有一丝暖暖的情绪荡漾开来，但随后，他带上那副银质面具，所有的温情顷刻间消失不见，冰冷肃杀与夜色相融在一起，那是他永不会变的底色。

第59章
团儿睁着懵懂的大眼睛看着靠在大门上，面色绯红的罗悠宁，看她一会儿发笑，一会儿带嗔，还不自觉的从门缝里往外看，然后又转过头重复那几个动作和表情，鼓起了一张严肃的包子脸，问：“小姨，你不睡啊？”
他打了个小哈欠，示意自己已经困了，罗悠宁又等了一会儿看那人终于走了，才牵着团儿要送他回去睡，两人放轻脚步，猫着腰，就在罗悠宁打开团儿那间房门的时候，从她身后传来一声不重不轻的咳嗽，她吓了一跳，忐忑的回头，就看到罗桓一脸严肃的看着她。
“去哪了？”
罗悠宁呼出一口气：“爹，吓死我了。”
“没睡啊？”她不自然的抓着团儿的手，在团儿的抗议声中，才发现把他的手都捏疼了，连忙心虚的放下。
罗桓一摆手，团儿就给了他小姨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跑进去睡觉了。
“你怎么回事？”罗桓压低了声音问道。“看看什么时辰了？现在才回来，还当不当自己是个姑娘，你娘念叨半天，就差派人去找你了。”
罗悠宁难得乖巧的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她还没从刚才的悸动中回神，此刻显得有些呆。罗桓愣了愣，又问：“有心事啊？纪府那边出什么事了？”
谭叶生并没把纪家有意求娶罗悠宁的事告诉罗桓，姚氏因为是女子，靠着这方面的嗅觉猜到了些，但她也没有明说，是以罗家都以为罗悠宁是因为布庄的生意才去赴宴的。
罗悠宁不好回答他爹的问话，怎么说呢，直接说卫枭没死，他还带领了一支幽灵铁骑，他要起兵造反？
“说啊，你真是急死我了。”罗桓背过手，一脸的焦急无奈。
罗悠宁小声道：“那我说了，你不许急。”
罗桓催促她快说，气氛僵持了片刻，罗悠宁终于豁出去般说道：“卫枭回来了。”
“啥？”
罗桓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直到小女儿又说了一遍。
“我说卫枭回来了，就是前几日攻陷怀城的幽灵鬼王，他，起兵伐梁了。”
她一脸紧张，生怕罗桓受不了刺激倒下了，毕竟是曾经立志守卫大梁江山的人，万一……
“当真？”罗桓满脸写着惊喜，一双眼睛振振有神。
她想多了，罗悠宁看他高兴的表情不似作伪，高高悬起的一颗心又落下了。
“爹，我以为你会生气。”
罗桓冷哼一声，“生哪门子气，姓赵的不做人，从卫鸿的死讯传回来，他在我眼里就不存在了。”
罗悠宁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她爹是因为姐姐才真正对梁帝失望的，没想到更早。
罗桓上前拍拍她的头，还像小时候那样逗她：“以前算命的说你们姐妹俩都是凤凰命，我还不信，现在看来还是有几分准的。”
罗悠宁边躲他的手边说：“您别乱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罗桓瞪眼：“他都回来了还没一撇，那我明日得找他说说。”
老头转身就走，那脚步快的罗悠宁都追不上，她跺跺脚：“你找他说什么呀？”
“说婚事啊。”
“不许。”
罗桓回房后把门关上，将女儿不满的声音屏蔽在外。他本想叫醒姚氏把这事说说，但他年纪也大了，又等了罗悠宁半晚上，一沾着床就来了瞌睡，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罗府中一片静谧，主子下人都睡着，唯有管家罗忠起的最早，如今罗家不比往日有一大堆人伺候，他早起是想去东市买菜，好赶在厨娘她们起来前把菜和肉准备好。
罗忠睡眼惺忪打开门闩，拉开大门，第一眼看见罗府大门前黑漆漆的一片，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这一眼魂都吓没了。
只见那一片黑漆漆的，并非是天还没亮，而是上百个黑甲铁骑列队排开站在大门口，把街上都占满了，为首那人带一副泛着冷光的银质面具，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一身黑色盔甲，一眼望过来，冰寒刺骨。
管家失了声一般愣在原地，直到卫枭抬手，黑甲骑兵奉命将十几个箱子搬上来，昨日跟随卫枭去纪府的一个黑甲护卫站出来，揭下面上的黑甲，朝管家朗声道：“进去通传，我家君上要向贵府四姑娘提亲。”
老管家惊吓的往后退了几步，在一个趔趄之后转身朝院里跑，边跑边喊：“老爷，夫人，不好了，有人抢亲。”
那架势可不就是抢亲吗？卫义摸了摸鼻子，不安的摆弄着手中的黑甲，恍惚道：“君上，他是不是误会了？”
卫枭那张冷面上难得有了一丝尴尬，下马之后，冷冷看了他一眼，卫义自觉犯了错，一声也不敢吭。
管家的求救声太凄厉，罗家众人就是睡得再熟，也很难不被惊醒，本来罗悠宁是最警惕的，奈何她昨天睡晚了，就比别人慢了一步，最先冲出来的是罗桓，手里拿着不知从哪个角落捡来的烧火棍，姚氏跟在他身后从桌上捧起一个茶壶抱在怀里。
三姐还在月子里，放着孩子不哄惊慌失措的拿着银簪子颤颤巍巍的从房里出来，念春和意秋上前一人一边强行把她扶进去了，最夸张的是照月，从厨房拿了把菜刀，神情堪称凶神恶煞。
韩姨娘柔弱，扶着门边瑟瑟发抖，腿软一般迈不动步子。
罗悠宁穿戴整齐一出门看到这场面，顿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你们干什么？”
“有人抢亲啊。”众人齐声回答。
罗桓这时再看罗悠宁的表情也反应过来，十有八九是卫枭那小子搞出来的动静，他扔了那棍子，板着脸朝大门口走，罗家人都跟上了，然后所有人一起站在门口干瞪眼。
罗悠宁好奇的上前一看，随后就难为情的捂住脸，团儿不知何时也醒了，仗着自己长得矮，从一群人中间挤出去，看见卫枭带着这么多人上门求娶，眼睛顿时一亮。
“小姨夫。”他拍手，很高兴的样子。
罗家人一个两个都看向他，脸上震惊至极，随后又一起看向罗悠宁，无声询问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罗悠宁无力解释，干脆抱着团儿进院去了，留给众人一个恼羞成怒的背影。
卫枭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揭开面具，罗家人先是倒抽了口气，等看清他的脸，都不可思议的把目光凝聚在他脸上。
罗桓勉强维持着脸上那丝威严，向卫枭招招手，“小子，你进来。”
这一次轮到黑甲铁骑惊讶了，这群人仿佛真的以为自己是来帮君上抢亲的，每个都是一脸凶恶，而被他们奉为战神，神鬼莫测的主君卫枭，更是以冷酷凶悍闻名于世。
一个无名的老头招招手，他们君上竟然乖乖的听话跟他进去了，骑兵们顿觉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只有卫义最为淡定，他暗笑，这算什么，等君上把夫人娶回来，你们就知道……
藏在那副冰封冷冽的外表下是怎样一颗炽热柔软的心。

第60章
纪大善人在纪府被围了一宿之后，终于拍着脑袋想明白了，那位幽灵鬼王原来是看上了罗家四姑娘啊，他心里转过弯来，天亮就拉着儿子去了州府，想要跟鬼王再谈谈供应军粮的事，顺带道个歉。
纪凌寒倒没什么不愿意的，昨晚他就看出来，那个鬼王看罗悠宁的眼神不对劲，听他爹说，在他跟罗悠宁说话时，鬼王还捏碎了一个酒杯，纪凌寒心中有个猜测，鬼王也许就是卫枭，他终于回来找她了。
他心中有几分怅然，也真的为罗悠宁开心，更重要的是，两万幽灵军在怀城驻扎，他纪家得罪不起，一个不小心，纪家就得被卫枭的铁骑踏平了。
只是两人到了州府，却没见到人，一个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接见了他们，据说是鬼王的谋士孟良臣，他态度温和，有问必答，言语也十分真诚，纪家父子本就心中忐忑，没一会儿就与他推心置腹起来。
“先生给我指条明路，这到底如何才能让君上不记恨我纪家呢？”
孟良臣笑着眯起眼：“君上不是那般爱记仇的人，二位不用那么担忧，如今幽灵军占领了怀城，纪家是怀城的百姓，那都是君上的子民。”
纪大善人满脸愁苦，言辞恳切道：“先生，不瞒您说，君上昨日去赴宴是想让小老儿供应军粮，只是还没谈就出了那事，都怪犬子自不量力，人家罗姑娘，真正的名门贵女，怎么能看上他。”
纪凌寒闻言低下头不语，孟良臣见此又劝说几句，最后终于给纪大善人出了个主意。
“君上此时应是去罗府提亲了，纪大善人若是真有心，不如……”
孟良臣后面的话是悄悄在他耳边说的，纪大善人一听便笑了，道：“多谢先生了。”
孟良臣忙说不敢当，笑呵呵的送他们父子出去了，回来时更是脚步声风，嘴里嘟囔着：“妙极，军粮，夫人，双喜临门呐。”
怀城州府发生的事，卫枭和罗悠宁自然不知，此刻罗家那不算大的前厅里，挤了十多个人，不光是罗家上下，还有隔壁的谭湘和谭夫子听到动静也找过来了，因此大家挤了一屋子，主要是卫枭气势太强，周围方寸之地都是无人敢站的，是以大家避着他，或坐或站。
谭湘小声问罗悠宁：“提亲来的？”
罗悠宁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只是脸上莫名染上几分红晕。
另一边卫枭接受众人的打量，冷冰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姚氏偷偷抹眼泪，让他坐：“唉，回来就好，当初我还真以为……”
罗桓咳嗽一声打断她：“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人要往前看，我就问一句，你准备什么时候娶……”
“爹，这么多人在呢。”罗悠宁急的跺脚，当是审犯人呢，这么着急怕她嫁不出去吗？
姚氏也觉得不妥，连忙要带着人去厨房准备，韩姨娘和几个丫鬟都跟着出去，罗悠宁实在不想听他们当面讨论自己的婚事，拉着谭湘也走了，于是前厅只剩下谭夫子和罗桓卫枭三个人。
厨房里，姚氏给众人分工，然后在外面台阶上坐了，唏嘘道：“卫家如今什么也不剩了，连郡主都……”
“卫枭还有两个姐妹，卫蘅去年嫁了，听说是嫁去宛城刘家了，卫嫣倒是还未许人，留在康王府照顾康王妃呢。”
康王前年病逝，就在元嘉郡主死后不久，世子赵宣琼不过得了个郡王的爵位，康王这一支，基本算是败落了，宁王府也不太平，宁王世子当初被梁帝责罚打了二十个板子，休养好身体后，竟然闹着要去从军，宁可绝食也要远赴边关，宁王夫妇犟不过他，只得同意了，听说赵拓如今在守北川呢，就是当初卫鸿身死的地方。
姚氏道：“你们若是要成亲，或许能去宛城把卫蘅请来。”
管家罗忠买了两大筐肉和菜回来，罗悠宁接过，到台阶下的水井里打了一桶水，开始洗菜，谭湘也过来帮忙，姚氏不满：“都这时候了，你洗什么菜啊？”
罗悠宁无奈：“家里就这么几个人，我不洗菜一会儿照月她们忙不过来，你准备让卫枭空着肚子走？”
姚氏想了想觉得也对，便也不逼她了，又道：“听说卫枭还有个舅舅，不如……”
“娘，安静些吧。”
姚氏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索性闭了嘴，进去看着照月几人做饭了。
谭湘把菜洗净，甩了甩手上的水，悄声问：“阿宁，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从昨日见到卫枭到现在，罗悠宁还处于一种茫然的不真实中，她总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美梦，她转过头看着谭湘，缓缓说道：“要不你掐我一下？”
谭湘被她逗笑，没用什么力去拧她手臂，道：“行了行了，我懒得操心你，你有什么担心的也不该跟我说。”说完一指刚刚找来的卫枭，“我进去找伯母说话去。”
谭湘笑着进了厨房，罗悠宁看着站在那里目光牢牢锁住她的卫枭，气恼道：“你来这干嘛？”
他走过来，高大的身影笼罩而来，罗悠宁面前的光线渐渐消失，卫枭看她低头有些笨拙的搓洗着手里的青菜，眼里似乎有笑意划过，但罗悠宁抬头看过来，他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来。”
在她惊诧的目光里，卫枭坐在她身旁的台阶上，伸手从她手里抢过那几棵被搓的变了形蔫哒哒的菜叶子，有条不紊的清洗，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曾经经常重复这样的动作。
罗悠宁把手上的水用干布蹭干净，手臂撑着侧脸看他，问道：“这么熟练啊，你不是鬼王吗？平时在军营做饭？”
明知道她是故意逗他，卫枭还是认真回答：“小时候在火头营待过。”
罗悠宁好奇：“你那么小就会做饭啦？”
卫枭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嘴角轻轻勾了一下，但那笑转瞬即逝，如同触碰到冰封其中的伤疤，不痛，但想逃避。
“当年我太小了，我爹……不愿带我上战场，把我放在火头营学做饭，后来敌军偷营，我用那一仗让他知道了我在火头营也不会安生，于是他从此没有再单独把我留下过，除了……”
除了北川那一次，罗悠宁在心里替他补上，她看着卫枭仿若重回怀城初遇那一日的街上，他骑马走来，身后是两万幽灵军，却让人从心里觉得他孤独，他越是强大，那种与生俱来的孤独感也会随之变得更加强烈。
她低头看了眼泡在水里的青菜，想着自己得做点什么，于是手指在水里一撩，几滴水溅到了卫枭脸上。
卫枭本不会躲不过去，但他刚刚想起卫鸿，此刻便乱了心神，罗悠宁又是他从来不会防备的人，因此当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淌到脖子上没入衣服，他才反应过来，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的看着她。
“别闹。”
罗悠宁误打误撞，倒觉出几分乐趣，又撩起水泼他，卫枭碰上她只有躲的份，有好几次她手要碰到他的脸时，卫枭都可以一把抓住那纤细的手腕，但他总有顾虑，这些年他杀戮太过，总怕一不小心把她的手捏疼了。
他越是躲，罗悠宁就偏要他还手或者拦着自己，因此闹得更欢，姚氏听到声音出来看，想开口阻拦，想到什么又当做看不见回去了。
“阿宁，别闹了。”卫枭终于轻飘飘的捉住她的手，冷白如玉的脸上挂了几滴水，颇为滑稽。
罗悠宁闹够了，手里捏起一截袖子，凑到他面前，用衣袖给他擦脸，温柔细致的把每滴水都擦净了，最后来到他唇边，用手指抹去唇珠上沾的一滴水。
卫枭无可避免的眸色一沉，抓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更靠近自己，声音暗哑：“你在做什么？”
罗悠宁不自在的想往后退，可那力量禁锢着她，让她一寸也难挪动，于是只好强撑道：“给你擦脸啊，不行吗？”
卫枭嘴边倏然浮现一抹笑，低沉说道：“行，怎么不行。”
“那你放开我。”
“不放呢？”
“不放你待会别吃我家的饭。”
“我听你的。”
“那你放开啊。”
……
卫义进来时不早不晚正撞上了两人这般明着吵架斗嘴实则秀恩爱的亲密模样，惊得先是一把捂住眼睛，脚步一个急停转过身，慌忙解释：“我什么也没看见。”
此地无银三百两，罗悠宁恼怒的推开卫枭，逃跑一样端着盆洗了一半的菜进了厨房，卫义悄悄回头，恰好看见令人闻风丧胆的幽灵鬼王从地上坐起身，状似无意的拍拍身上的灰。
“何事？”他冰冷的视线望过来，卫义赶忙忘了刚刚眼前那一幕，正色道：“启禀君上，纪家在街上敲锣打鼓，声势浩大，说为了庆祝您与罗姑娘大婚，要献上照城三个粮仓的粮食作为幽灵军的军粮。”
卫枭冷笑：“他倒是乖觉。”
“那个纪少东家……”
“纪凌寒？”卫枭气息骤冷。
卫义缩了缩脖子，说道：“纪凌寒说罗姑娘从头至尾都不喜欢他，是他自己自作多情，他还说要买下罗家布庄所有的布，给罗姑娘庆贺新婚之喜。”
卫枭冷哼：“用不着，本王没钱吗？”
卫义愣了愣，心想您可能真没有，咱们这日子过的紧巴巴，打到哪个城都要去打个秋风，借点粮，回头办婚事的钱指不定得搜刮一下纪大善人呢。
不过这些话他并不敢当着卫枭的面说。

第61章
天边刚露鱼肚白，金陵城外官道上，一人骑着快马奔向城门，马上的人身形摇摇欲坠，显然已经奔波多日了，那人到了城门口，对守城官掏出一封信，随即就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守城官拿起信一看，上面写着南安侯谢奕亲启，于是不敢耽搁，赶紧连人带信一起送到谢府。
谢奕拿到信时，那信使已经醒了，哆哆嗦嗦跪在廊下等候谢奕问话。
“秦知州人呢？”谢奕看到怀城被幽灵军攻占，脸上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隐隐皱起的眉，能看出几分怒气。
信使闻言像是被什么吓住了，狠狠抖了抖，艰难的开口：“秦知州，他，他还未逃到宛城就被那鬼王派人给杀了，连同您安排的那几个护卫。”信使缩了缩脖子，想起那些人死前的惨状，他忍不住背上冒冷汗。
谢奕看他抖得不成形了，问道：“还有呢？”秦知州几人都死了，这信使能平安回来，怕是有人故意放了他吧。
信使身体一颤，浑浊的眼里全是恐惧，抑制不住的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扯开了自己的衣服，只见他胸前赫然被人用利刃刻了一张鬼面图。带血的疤痕还没彻底结痂，蜿蜒的血线让人心里寒意顿生。
谢奕站起身，走到廊下仔细看，眉头微拧，道：“故意让你带回来给我看的，这么恨我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
谢良在一旁惊讶道：“卫枭？”随即又否定：“不可能，他先中了我的毒箭，又被我一剑穿胸，怎么可能还活着。”
是不可能，但或许他就是命大，当初能逃出围杀，今日也可以带起一支幽灵军卷土重来。
“宁可信其有。”他心中已有定论，卫枭必然是活着的，否则当初元嘉郡主不会赔上性命也要送他出城。
“此事可要告知陛下？”
谢奕淡淡道：“不必，就让陛下安心在宫里吃斋念佛悼念皇后和大皇子吧。”说完他又笑了一下，可真想不到，梁帝竟还是个深情的，可惜醒悟的太晚了。
他想起什么，脸色又阴沉下去：“小宁还在怀城，他们必然见面了。”
谢奕死死地盯着面前快要吓晕过去的信使，“谢良，北狄最近有消息吗？”
“你去联络城中的暗线，就说我有笔生意要跟莫昆谈。”
谢良应声，走之前把腿软的信使也一并带走了。
那日卫枭在罗家吃了一顿饭，罗桓和谭夫子商定后，决定将两人的婚期定在下月初，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虽然很赶，但这时候兵荒马乱的，要防着卫枭出去打仗，因此还是早点定下的好，毕竟他们两年前就定亲了，如果不是卫家罗家相继出事，早就该成亲了。
好在有纪家殷勤的帮忙操办，谭家也鼎力相助，是以还不算为难。
罗悠宁自然是开心的，只除了一样，卫枭实在是太忙了，好几日才能抽出一点时间来跟她说几句话，平时卫义倒是总过来，按着卫枭吩咐，给她送点新奇的东西，无非是他看到什么觉得罗悠宁会喜欢，就叫卫义赶着送来。
卫义对此毫无怨言，虽然堂堂一个前锋将军总来跑腿，那也要看是为谁跑，从前他就知道，哪怕得罪卫枭也不能得罪罗悠宁，毕竟得罪主君还有罗悠宁这个未来主母帮他说话，若是被主母记恨上了，回头就得被鬼王扒去一层皮。
这一日，卫义乐呵呵的又来给罗悠宁送东西，罗悠宁这次没有立刻赶他走，而是问：“卫枭这几日忙什么呢？”
卫义有些为难，他来时君上特意交代了不让说，可看着罗悠宁不善的眼神，他没怎么犹豫就把君上卖了。
“君上明日要启程去照城运粮草，不让我告诉你。”
罗悠宁听了蹙眉道：“照城还有守军，他怎么进去？”
“乔装改扮偷偷进，纪家有运粮的路子，但是君上得去看着些，免得姓纪的耍花样。”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罗悠宁仔细想了想，顿时觉得不对，纪家全族都在怀城，哪来的胆子对卫枭耍花样，再说若是非要确定粮草数量，派人去不就行了，他一个大军统帅为何如此冒险亲自去。
“你骗我？”她瞪着卫义。
卫义连忙讨饶：“君上就是这么说的。”
“他利用你骗我？”
罗悠宁亮出短刀，卫义只觉脖子一凉，只得道：“君上是打算对照城用兵，照城是大梁北方最大的粮仓，打下它，幽灵军从此就不再为粮草发愁了。”
他见罗悠宁一脸沉思，又笑着说：“君上打下照城正可以给你做聘礼，多好的事。”
罗悠宁收起刀气鼓鼓坐在身后台阶上，“好什么好，他根本不准备带着我。”
“啊？”卫义愣了。
“他连说都不说一声，去哪了不告诉我，何时回来也不告诉我，我，我不嫁了，谁要跟他成亲呢，我才不想再等他了。”
她心里有着最深的恐慌，她不想再留下乖乖的等，因为她永远不知道自己等来的会是什么，两年前的痛，她不想再尝了，那样的煎熬，她不如陪他一起死了。
卫义看她眼圈都红了，急的原地转圈，“姑奶奶，你别哭，君上知道你哭了，我不得被他弄死给你解气。”
“他弄死你干嘛？气我的就是他卫枭，他敢把我扔下，我就死也不嫁给他，我嫁纪少东家去。”
卫义哪知道她是急了胡乱说的，吓没了半条小命，他想了想，出主意道：“姑奶奶，要不我偷偷安排你跟着，到时候君上发现了也不能再把你送回来。”
罗悠宁也知道找卫枭闹不太好使，他说几句软话，自己肯定就心软了，不如先斩后奏，偷偷跟着他，万一被发现，就死赖着不走。
“你继续说。”
卫义刚才一时情急，再想改口也晚了，便下了决心说道：“我安排你进火头营，君上平时很难注意道，等他发现说不定早就到照城了。”
罗悠宁点头，转而又忧愁道：“可我不会做饭啊，会不会露馅，要不让我喂马吧，有这个空缺吗？”
卫义茫然：“我的姑奶奶，你还真要干活啊，我会交代下去，你什么也不用干，安心待着就行。”
罗悠宁心里过意不去，但既然卫义这么说了，她也就暂时作罢，再说不就是做饭吗，不会还可以学，有什么难的。
第二日，卫枭带着三千骑兵，为了隐匿形迹，马蹄都包起来免得声音太大，他们轻装出发，没带什么粮草辎重，卫枭带着卫义领着百十个人在前方伪装成赶路的商贾，三千骑兵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远远跟在后面。
路上卫枭担忧罗悠宁不高兴，便问卫义：“她没说什么？”
卫义心虚的看了一眼身后，道：“没，罗姑娘就说让您保重身体。”
卫枭没想那么多，还当他的阿宁像从前一样心思简单，竟然信了，不免心里有些愧疚，只是他所有的情绪都隐没在那张冰冷的面具下，除了他自己，谁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卫义呼出一口气，又转头看了一眼跟来的几个火头军，与其中一个俊美过了头的火头军对视一眼，然后疯狂指着自己的脸暗示她。
太白了，太干净了，还嫩的能掐出水，这哪像四处打仗的臭男人。
罗悠宁立时理解了他的意思，从地上蹭了一抹黑灰往脸上涂，果然没先前那么扎眼了。
卫义刚刚回头就对上了卫枭冷如刀锋的目光，顿时哆嗦一下，不敢再东张西望。

第62章
晚上安营的时候，卫枭在军帐里休息，卫义让火头军埋锅造饭，顺便来看看罗悠宁，告诉她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做，转头又去安排别的事了。
罗悠宁过意不去，跟着一个年纪大了的伙夫长打下手，洗洗菜，看着锅，又听一边干活的几人闲聊。
“你今年回过家吗？”
“没，等过年就可以回去看俺娘了。”
“你想你媳妇吗？”
“咋不想呢，我媳妇可温柔，烧的一手好菜。”
那个火头军开始吹嘘自己媳妇做菜如何好吃，如何贤惠，旁边的人就感叹：“你真有福气，我将来也要娶个会做饭的媳妇。”
罗悠宁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这两年离开金陵虽然不比以前了，可她也只是偶尔给照月帮忙洗洗菜，从没做过饭，可是他们说，给人当媳妇是要会做饭的。
罗悠宁满脸纠结，她现在学还来得及吗？卫枭一直在军中，听多了这样的话会不会嫌弃她？
她下了决心，说干就干，找到伙夫长要跟他学做菜，老头看着她细皮嫩肉的，又多少从卫义那听了些，不同意。
“那不行，你是贵人，怎么能干这等粗活。”
罗悠宁支支吾吾，“我就是想给……给君上做顿饭。”
老伙夫了然，“那若不然下碗面，这个好学。”
罗悠宁答应了，但她不想给卫枭做什么青菜面，于是认真跟老伙夫学做卤子，又拿了老伙夫藏起来的干虾腊肉，准备做面的浇头。
看起来简简单单的一碗面，她学了两个时辰，后来老伙夫盯着别人做菜，没空管她，她开始自己琢磨着按老伙夫教的方法做，一开始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后来口味适中可是面坨了，最后好不容易做出一碗，她切菜的时候又把手给切了一个口子，淌了点血，再拿那碗面，一不小心面汤都撒在她腿上，烫的腿上一阵刺痛，老伙夫闻声连忙过来，弄了些草木灰给她止手上的血。
“姑娘，你歇歇吧。”
罗悠宁一脸倔强：“不行，我都学会了。”
她又照着先前成功的经验重新做了一碗，这次很顺利，可一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卫枭早就吃过晚饭了，卫义恰好过来，安慰道：“我给君上端过去，说是夜宵。”
等他端走，罗悠宁偷偷溜到军帐外面听着，偏不凑巧，这时候下起雨来，她淋了一身，却还觉得高兴，悄悄看着卫枭端起面碗。
她满心期待，他吃完会不会夸一句做面的厨子，可卫枭竟然又把碗放下了。
他竟然不吃！罗悠宁委屈的瘪瘪嘴，扒在门边看，却见卫枭一个冷然的视线瞟过来，她惊讶的睁大眼，转身就想跑，但她忘了以卫枭的武功，她跑不了几步就得被抓住。
果不其然，一个高大冷冽的身影瞬间绕到她前面，罗悠宁捂着脸转身，心慌不已，猜测着卫枭要问她什么？
下一刻，那人几乎是拎着她后颈的衣服把她带进军帐里，卫义沉默的跪下不敢说话。
卫枭冷漠道：“出去，自行领罚。”
卫义缩着脖子出去了，罗悠宁觉得自己不能这么不讲义气，让卫义一个人受罚，于是也想跟着出去。
“去哪？”卫枭冷声开口。
罗悠宁理所当然道：“领罚啊，我叫卫义带我来的，你干嘛只罚他一个。”
卫枭面上隐有薄怒：“站住，你当我不敢罚你是不是？”
罗悠宁回头怒视他，眼里藏着委屈，那意思，你罚吧，我才不怕。
卫枭对卫义把她带来这事并没多生气，他气的是卫义没照顾好她，刚才追出去看见她淋了雨，一身狼狈，卫枭心里疼的像被捅了一刀似的，就像现在，她忍着委屈，身子一直发抖，应该是生气加上淋了雨太冷了。
卫枭无可奈何，扯开榻上的被子过来把她裹起来，因为心急便显得粗暴，一下子碰到罗悠宁受伤的手和腿，听见她无意识嘶了一声，这才发现，她手指上有一个泡白了外翻的口子，又去看她的腿，罗悠宁不好意思的往后挪挪。
“还有哪伤了？”卫枭压抑着怒气问。
“不小心……烫着了。”
卫枭面色冷凝，朝外面吼道：“卫义，滚进来。”
卫义还没走远，听见君上叫他，连滚带爬的跑进军帐，卫枭看都不看他一眼，沉声吩咐：“拿药酒过来。”
“吃饭了吗？”这一句显然是问罗悠宁的。
罗悠宁摇摇头，他脸色更难看了。
卫义连忙跑着去拿药酒了，卫枭看着兀自发抖的罗悠宁，上前连着被子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榻上。
她噘着嘴，眼里还有来不及遮掩的泪意，卫枭忍不住心软，隔着被子抱住她，下巴蹭着她微湿的发顶，听着耳边的低泣，狠狠闭了闭眼。
“是我不好。”
罗悠宁微微一愣，又往他怀里钻了钻，换来男人大手在她背上轻抚，告诫道：“下次不可再如此莽撞。”
卫义拿着药酒回来，撞到这一幕，好半天没敢进来，还是罗悠宁先发现了，不好意思的推了推卫枭。
卫枭接过药酒，卫义就躲出去了，他用药酒擦了擦她手上的伤口，用干净的布包了，又问：“腿上呢？”
罗悠宁撩起裤脚，面汤都撒在小腿到脚踝那，也不算尴尬，卫枭给她处理完伤口，沉着脸就出去了，留罗悠宁一个人在军帐，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喃喃自语：“不是说过我了？怎么又生气了？”
就在她等来等去想睡觉的时候，卫枭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只烤好的兔子，香味把她那点困意都熏没了。
卫枭过来坐在她身边，一手拿着整只兔子，一手小心的撕下肉喂她。
罗悠宁吃了一口，高兴地问：“你烤的？”
卫枭点头，撕下兔腿上最嫩的肉给她，看罗悠宁吃得开心，他忍不住想问她，你跟着我只能吃这山间野食，可曾后悔过。
不过没问出口，他就知道答案，她不会后悔的，将来他也必不会让她后悔。
“好吃吗？”
“嗯。”
喂饱了她，已经是深夜，那碗面早就糊在一起看不出面条的形状，罗悠宁脸上不无可惜：“扔了吧，我学会了明日给你做。”
卫枭未发一言，拿起面碗，用筷子插起一团面往嘴里塞。
罗悠宁一脸心疼：“你别吃了，都糊了。”
卫枭露出了今夜唯一一个笑容，烛光下亮的晃眼，“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因为是你亲手做的，我的爱妻。
罗悠宁从那双深沉如许的眸子里读懂了什么，心里又酸又胀，朝他展颜一笑。
“你喜欢我还给你做。”
卫枭摇头，他无法再要更多了，给她的都嫌不够，世上唯有她，愿意把他放在心中珍视，比他自己还要在乎他这条命。
“阿宁，我要打下照城给你做聘礼。”
罗悠宁怔了怔，轻轻点头，“我要跟你一起去。”两年前她就发誓，再找到卫枭，绝不叫他再扔下自己了，便是死也跟着他，免得活着受煎熬。
“好。”卫枭低声承诺。
两人吃完饭，漱了漱口，罗悠宁自然不好再回去，就在卫枭军帐的榻上睡着了，卫枭在边上打了地铺，侧身盯着女子美好的睡颜，一夜未眠。
黎明将至，军帐里透进一丝光亮，女子不知道多少次把被子踹开，卫枭睁开眼睛，眼底清醒锐利，他起身给罗悠宁盖被子，最后手指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略作惩罚。
罗悠宁仍在梦中，抱着他的手臂呓语：“卫枭。”
卫枭饶有兴致，想知道她梦到了什么。
“不许你走。”
“你敢扔下我，我就嫁别人去了。”
卫枭眸色一冷，咬牙切齿问：“谁？”
罗悠宁无意识的低喃：“卫枭，卫枭……”
他心里软成一片，勾起她的手指，声音压低道：“不敢了。”

第63章
天亮之后，卫义安排幽灵军拆下军帐，隐藏起昨日他们做饭的痕迹，卫枭脱下盔甲和面具，换了一身商人打扮，罗悠宁穿上男装扮作他的随从，前锋营的一百个幽灵军都换了普通百姓的衣服，分散前往照城。
一行人约好在照城汇合，卫枭只带了卫义和八个黑甲护卫，护卫们为了掩人耳目两人拉着一辆车，扮成卫枭雇来的长工，卫义则一副管事打扮，等他们走了，后头的三千幽灵军寻了照城外的一处山谷，继续隐匿，等候卫枭的命令。
傍晚时，他们终于到了城门口，来来往往的商人很多，他们也没有引起什么怀疑，卫义与守城士兵说了几句好话给了些好处，他们连查都没查就让众人进城了。
罗悠宁尽量低着头，避过守城士兵的视线，他们进了城，卫义打探到城中客栈的位置，于是众人就到了照城最大的客栈广运客栈。
小二迎出来，让人把他们的马牵到马厩，打量着卫枭的穿着，笑嘻嘻的领着几人进去，掌柜的正打着算盘算账，一见他们，停下来招呼道。
“几位客官，住店吗？”
卫义上前一步，说：“掌柜，给我们开两间上房，四间普通客房。”
掌柜闻言有些为难：“实不相瞒，这位小哥，最近来照城跑买卖的人多，小店只剩一间上房了。”他赔笑说道：“要不，您凑合凑合，让这位少爷住上房，您与其他几个住客房。”
卫义知道他是误会自己要住上房，但也没说什么，转头看着卫枭。
卫枭毫无犹豫：“一间便可。”
他说完，没防备被罗悠宁偷偷掐了一下，有些疑惑的看着她，罗悠宁不知不觉红了脸，低头不理他的视线。
掌柜的一看客人好说话又出手阔绰，连忙笑着让两个伙计领着他们去房间，卫枭那间上房在三楼，卫义和黑甲护卫住在二楼，几人在二楼分别，伙计恭敬的把卫枭请上三楼，来到走廊角落的一间宽敞舒适的房间。
卫枭随意的看了一眼，望向罗悠宁，她正在检查桌上有没有灰尘，察觉到卫枭的目光，微微侧目。
“不喜欢吗？”
罗悠宁摇头，“挺好的。”
伙计在边上看的诧异，心想这位少爷对下人真好，住客栈都要问随从的意见，他不免多看了那随从一眼，随即感慨这随从长得真秀气。
不等他再看，那位冷冰冰的少爷已经挡在随从面前，面色不善：“出去。”
伙计被他那冷飕飕的眼神看的一句话都不敢所说，连忙就要出去，走到门口却又被那随从叫住了。
“拿些吃的来。”罗悠宁顺手扔了锭银子给他，伙计心花怒放的接了，小跑着下楼去厨房了。
罗悠宁一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的，卫枭记着她小腿上的烫伤，强硬的把她捞过来坐下。
“伤还没好，歇着。”
罗悠宁方才一直转圈圈就是为了掩饰心底那点紧张，可卫枭这个木头，直接就坐在她对面，黑眸紧盯着她，问：“还疼吗？”
“不疼。”她的声音有点弱。
说话间，伙计已经拿着食盒上来了，几样简简单单的家常菜，还有一壶酒。
“二位慢用，有事就吩咐一声。”
碗筷和杯子摆好后，伙计就告退了。
两人吃完饭，天色已经黑了，伙计收走碗碟，卫义这时过来，跟他们说城中那一百个幽灵军的动向。
“属下让他们分散在城里，等我们今夜探明照城的军事排布，再听后调令。”
卫枭点头，让卫义与八个黑甲护卫先去休息，他们后半夜再行动，又过了一会儿，两人面对面坐在桌旁，谁都没有先说要睡觉。
卫枭终于从罗悠宁那慌乱紧张的状态里悟出了什么，意味不明的勾起嘴角：“我去叫伙计备水。”
罗悠宁惊得站起来，“备水干嘛？”
卫枭淡淡说：“洗漱睡觉。”
“不行！”
卫枭皱眉盯着她，道：“你准备就这么熬到下半夜？”
他没再犹豫，出门去找伙计，没一会儿，伙计就端来了一桶热水和两个木盆，罗悠宁愣愣看着卫枭把一个装了热水的木盆放在自己脚边。
“鞋脱了。”
罗悠宁把两只脚往后缩了缩，还是没躲过，卫枭把她的鞋袜脱了，看见脚跟被磨红了一片，心疼的皱起眉，城外有一段山路，骑马不好走，为了抄近道在天黑前进城，他们是走过来的。
“你今晚哪也别去了。”他的决定没给罗悠宁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要跟着你。”
她的脾气还是那么倔，直接把脚伸进水盆里，嘴里说道：“这算什么，我跟大哥去进货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
卫枭沉默片刻，捞起她那只磨红的脚，按着脚上的几个穴位轻轻按揉，罗悠宁不好意思，他这样一言不发，她就觉得是自己理亏了，卫枭总是关心她的。
“你带我一起去吧，昨日你答应的好好的，堂堂鬼王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她扯起他一缕头发撒娇一样晃着，卫枭抓住她的手，眸色幽深：“阿宁，你不怕我了？”
“我怕什么？”罗悠宁话说了一半才想起来，方才她怕晚上与卫枭共处一室，是以一直躲着他，连话都没跟他说几句。
她期期艾艾问：“那，你带不带我？”
卫枭无奈，纵容道：“带。”
“你泡完脚，好好睡一觉，到时候我叫你。”
罗悠宁开心了，微微俯身搂住他的脖子。
“你最好了。”
卫枭耳朵微红，手绕到她背后，就着这个姿势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扯起棉被盖在她身上。
“睡。”他言简意赅，看着罗悠宁闭上眼睛，终于呼出一口气，用放凉的热水洗了把脸，回到床边又看了她一会儿，而后靠着床柱站定，闭上一双锐利鹰目。
过了一会儿，床上传来女子均匀的呼吸声，卫枭随意的一摆手，桌上的油灯就灭了，房间里一片黑暗。
后半夜，罗悠宁心里存着事自己就醒了，她眨眨迷蒙的眼，看见床边立着那道黑影，有些心疼的想到，这两年卫枭是不是很少能睡一个安稳觉，她一醒来，那人就睁开眼，显然一直保持着清醒。
“不睡了？”男人走过来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用被裹起来。“夜里凉，你穿我的披风。”
卫枭从床里拿出一件黑色的披风，在罗悠宁下床后，将她从头裹到脚。
“我没法呼吸了。”
卫枭不理她的抗拒，兀自将她揽紧，“听话。”
罗悠宁略微不自然抱住他，卫枭推开窗户，然后一跃上了客栈的房顶，踩着房顶的瓦片借力，很轻松的落到了客栈后门的巷子里，卫义和八个黑甲护卫已经按照约定提前等在这里。
卫枭轻轻挥手，护卫们便听令散开，十余人趁着夜深在照城的街巷里急速穿行，罗悠宁没费一点力气，卫枭抱着她气息未变，众人很快就到了照城的一处官用粮仓。
他们借着纪大善人的路子，明面上是来买纪家的粮，其实是来探查照城几处官仓的，恰好这一处就是照城储粮最多的官仓。

第64章
已经是后半夜，官仓守卫开始犯困，或坐或靠，一直打瞌睡，众人分散开来，避开了几个清醒的守卫，潜进官仓。
卫枭一直没有放开过怀中的女子，带着她和卫义很快确定了官仓中储存粮食的数量，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官仓却突然来了一批人，那人与官仓守卫说了几句话，自称是运粮官，奉朝廷命令来运给洛城的救灾粮的。
守卫进去传信，不一会儿粮仓的管事来了，看样子与那运粮官认识，两人相谈甚欢一起到后面去喝酒。
卫枭一直没有动静，罗悠宁在披风里拱了拱，小脑袋露出来，双眸明亮看着他，无声说：“听听他们说什么。”
卫枭也有这个意思，便让卫义带着黑甲护卫先回去，他跟罗悠宁进去探查。
众人分开，卫枭带着罗悠宁来到官仓后院，见只有一间房里面灯亮着，显然是那两人刚进去，他们选了一个背光的地方，贴着窗边站着，罗悠宁伸出手在窗户上抠出两个窟窿，与卫枭一起往里看。
房间里，管事拿出私藏的好酒招待运粮官，两人先是闲聊几句，最后管事问运粮官这次为何这么急，半夜就要来运粮，终于说到了正点。
运粮官压低声音：“这批粮原本是要运去洛城的，但现在变了，前日上头有人与我联络，要把这批粮偷偷卖了。”
管事一惊：“卖了？那洛城怎么办？”
外面两人也震惊的看着对方，洛城曾经因为饥荒叛乱，后来被晋王卫鸿和罗桓一起平定了叛乱，但这两年洛城连年大旱，百姓越发难熬，好不容易等到朝廷拨粮救济，这个运粮官竟然要偷偷卖了粮食换钱。
运粮官道：“我也没辙，上头催得急，说是过两日给洛城送一批陈粮也就罢了。”
“陈粮，从哪调呢？”
“害，北仓不是有一批没人要的吗？”
“那都放潮了，吃了会出事的。”
运粮官不以为意：“都要饿死了谁还管吃的什么，填饱肚子就得了呗。”
管事似乎已经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唏嘘了两声也没再多说，最后两人说说笑笑的，都有些喝醉了。
罗悠宁满心愤怒，他们就这样决定了一城百姓的生死，还有，那个上头的人究竟是谁，敢把灾民的救济粮中饱私囊，官位一定不低，甚至可能是金陵的某些权贵。
卫枭拉着她以防她突然冲进去逼问那两个人，他们又听那运粮官说了明日夜里就要运粮出城，再听下去也无意义，于是卫枭揽着她原路返回客栈。
两人从窗户跃进房间，卫枭刚关上窗户，房间里的油灯已经重新点燃，灯光照出了女子一张因为愤怒而绯红的脸。
“阿宁。”
“不能让他把粮食带走。”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的，卫枭难得勾了勾唇，走到她身边，抚了抚那张红润俏丽的脸。
“生气了？”
罗悠宁嘟起嘴，气哼哼道：“你不生气？不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得拦住他。”
她朝他发脾气，发号施令，一副他肯定有办法的样子，这样全身心的信任和依赖取悦了他，卫枭脸上的笑痕深了些。
“好，都听你的。”
“就让他永远留在照城，你说好不好？”他的笑有几分残冷。
罗悠宁稍微想了想，便知道他想做什么，“你想明日攻城？”
他眼中晦涩难明，伸手捏她的鼻尖，哄道：“我的阿宁真聪明。”
说着正事，他就突然不正经起来，罗悠宁微微羞窘，偏过脸躲开他的手，谁知她越躲，他就越像上了瘾一般追过来，捏完鼻尖揉耳朵，仿佛把她当成了一个娃娃，找到了某种趣味。
“喂！”罗悠宁连连后退，最终退到了床边，她想也没想，刷的一下拉下了床帘，把卫枭挡在了外面。
“我睡了，别吵我。”
她双手扯着床帘，脸红红的，额头抵在手腕上，又不敢挪动，生怕他就扯开床帘进来。
她不知道，卫枭双眸中的缱绻爱意也就此被她挡在床帘外，他凝视着床帘上透出的身影，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他若真想做什么，这傻丫头以为一块帘子能挡住？
“阿宁，别怕。”他知道她听懂了，那道影子渐渐向床里挪去，卫枭转身坐在桌旁，熄灭了桌上的油灯，屋里再一次陷入黑暗。
天亮时，卫枭出去一趟，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托盘，里面是他们的早饭，两碗粥，几个包子，两碟小菜，包子他特地要了蟹黄馅的，因为她爱吃。
罗悠宁闻着味就醒了，吸吸鼻子闭着眼从床帘里钻出来，钻到一半觉得不对劲，一睁眼就看到了卫枭努力憋笑的俊脸。
她默默的又钻回去了，拿起散落在床上的外衫，仔细穿好又拢了拢乱了的头发，终于能见人了才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包子，矜持的把头转向一边，走到房间的角落洗脸漱口，然后才回来桌边坐下。
卫枭把那盘包子推到她面前，黑眸中隐有笑意，罗悠宁吃了一口，就把昨夜两人之间那点尴尬忘记了。
“今日咱们去哪？”
她边吃边问，满脸写着跃跃欲试，跟着卫枭是不是就能与他一起打仗了。
卫枭淡淡说道：“你留在客栈。”他要出城与幽灵军会合，攻城虽然十拿九稳，但始终有风险，不如把她留在这里。
罗悠宁叼着包子，含糊不清的问：“为什么？”
“听话。”
从他们再见开始，他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听话”，罗悠宁不满，几口吞了包子，噎得难受。
卫枭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别扭着不肯喝，“你说好不扔下我。”她还用那一套跟他闹，就不信……
然而这次没用了，但凡涉及她的安危，卫枭往往强势到不可理喻，他问：“你吃饱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罗悠宁刚要说我没吃饱，我现在在跟你说正事，岂料卫枭已经冷着脸站起来，眸中是不容抗拒的威压。
“卫义。”
一声命令，卫义打开门进来，看见两人无声的对峙不由一愣，罗悠宁惊愕的看向走到自己面前的卫枭，他二话不说，沉着脸双手穿过她腋下，等她回过神，她就被卫枭放在床边坐好了。
“你干嘛？”她噘嘴抗议。
卫枭冷声命令：“卫义，看着她，人丢了本王宰了你。”
卫义心头一凛，连忙应下，卫枭走到门口，看着吃了一半的早饭，转向气得不理他的女子，说道：“除了出去，她想要什么都答应，别饿着她。”
卫义有点为难：“属下怕看不住啊。”
卫枭双眸微微眯起：“黑甲护卫留给你。”
有了这层保证，卫义不再忧心，笑着把卫枭送走了。
罗悠宁在他走了之后，怒气冲冲下床吃包子，她没那么冲动，他既然不想自己跟着，那就乖乖等着，她也不是脑子进水了，要在这时候给他找麻烦，她就是担心他，总想离得近一些，寸步不离才好，生怕这个人一下子就人间蒸发了。
入夜后，卫枭与城外三千幽灵军秘密行军到了照城十里之外，前锋营前往探路，回来时带回了城里潜藏幽灵军的动向。
“我们的人已经摸到城门附近，等我们一冲过去，就会抢先开城门。”
卫枭声音冷沉，在黑夜中透着一股杀伐果断：“准备攻城。”
他一声令下，三千幽灵军齐声呐喊，战马嘶鸣，飞快的冲向城门，城楼上的守军反应不及，等幽灵军冲到城门下才想起来放箭，但显然为时已晚。
隐匿在城中的一百个幽灵军突然杀上城楼，抢下城门的控制，直接打开了城门，城门一开，丧失斗志的守军几乎立刻就放弃了抵抗。
卫枭带着幽灵军入城，将照城原来的守军收缴了兵器，看守起来，照城的知州这时还在睡梦中，根本不知道这座城已经易主。
与此同时，运粮官趁着深夜打算把粮食运出城，刚走到城门就遇上了进城的幽灵军，卫枭的银质面具在夜色下发出幽冷的光，运粮官看到了一双深渊般冷漠的眼睛。
他还没来得及后退，就听那人声音冰寒道：“来人，拿下。”
运粮官的挣扎声很快湮灭在黑夜中，幽灵军火速控制了整个照城，卫枭带着一队人马前往广运客栈，一些好事者已经听了照城被攻陷的消息，担忧害怕的躲在客栈大堂里，有人从门缝里看见幽灵军过来了，吓的大喊：“完了完了，杀神来了，幽灵军要屠城了。”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这些只是在极端恐惧下的猜测，但已经足够引起恐慌，卫枭勒马停在客栈门前，微微抬眸看着三楼角落里的一间房。
那些人对他的畏惧和猜想他统统置之不理，只一心想着他的阿宁还会不会生气，有人偷偷把门开了一条缝看着外面，大堂里的人等死一般想着这位鬼王什么时候进来把他们全杀光。
就在这时，卫枭长久注视的那扇窗开了，他想了一日的人忽然就出现在眼前，怒瞪着他，挥手就丢下一个茶盏，恰好擦着卫枭的脸掉在他脚边。
客栈大堂里的人见此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第65章
那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让客栈里的人呼吸都停了，从门缝里往外看的人更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谁敢在这个时候惹怒鬼王，怕不是要被幽灵军大卸八块，那人心里蹲的身子都僵了，生怕下一刻卫枭突然暴起，直接带着大军把这客栈踏平了，好找出刚才招惹他的人。
卫枭薄唇微微一勾，双目灼灼看着三楼那间客房，罗悠宁倚在窗前，目光冒火，呼吸剧烈起伏，手里又拿了一个在客房角落里找到的鸡毛掸子，卫义愁眉苦脸的拦着她，这要是扔下去，他们君上的形象就别要了。
就在两人抢起鸡毛掸子的时候，卫枭披风一甩下了马，客栈里的人心都提了起来。
完了，这是要进来大开杀戒了吗？
可出乎意料的是，卫枭没往客栈门口走，而是直接走到正对着三楼那间客房底下，笑着伸开双臂，对楼上犹在生气的女子说：“下来，我接着你。”
罗悠宁听到声音松开手，卫义没防备一下子抱着鸡毛掸子摔倒在房间里，愣愣的看着女子敛了怒意，露出一张明媚的小脸，半扬起下颚，骄傲问道：“去哪啊？”
卫枭一双黑眸凝在她脸上，分毫移不开目光，低沉着声音哄她：“审犯人，阿宁要不要去？”
罗悠宁心里想去，嘴上还是要装一下，她轻咳一声，居高临下看着他，“要我去可以，你要听我的。”
卫枭点头：“听你的。”
罗悠宁怕他反悔，见好就收，一只脚跨到窗外，喊道：“把我摔了要你好看。”
她没犹豫，全身心的依赖他，直接就往下跳，卫枭跃起在半空中接住她，打横抱着她稳稳落在地上，鬼王不管客栈众人的反应，转身走回战马边上，先把怀中女子托上去让她坐好，随后自己也上马扯下披风裹着她，一拽缰绳，战马鸣叫一声冲到街上，幽灵军紧紧跟在他们后边。
半响，卫义跑下楼，挥开马蹄扬起的灰尘刨土，看着幽灵军越走越远，郁闷说道：“这都什么事啊，君上，我呢？”
客栈中的黑甲护卫也下楼，从马厩中牵马过来，“卫将军，追吗？”
卫义瞪他：“当然得追。”
于是几人骑马追上去，客栈老板在马蹄声消失之后，哆哆嗦嗦领着伙计小二出来看，好奇的客人也跟着出来，有人还奇怪：“不是说鬼王好战嗜杀吗？传言不可信啊。”
昨日领他们上楼的那个伙计突然了悟一般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道：“哎呦，我说呢，他俩是一对啊。”
“什么一对？”众人好奇的看他。
伙计解释：“我认出来了，他俩是昨天一起住店的，那个上面跳下来的还敢扔鬼王茶杯的是他的随从，哎呦，想不到是这种关系呀。”
吓了个半死睡不着的客人跟他一起八卦起来：“要不说这样的枭雄都是品味与众不同呢。”
“要死了，你们还敢说啊，快回去睡觉。”
……
这些带着好奇和想象的议论卫枭自然是听不见的，他们到了州府，照城的知州李汉披着一件外袍，带着衙门上下和一家老小恭敬的在门口等着，看见卫枭抱着罗悠宁下马，赶紧迎上来。
“君上，下官是照城知州李汉，君上但有吩咐，只管与下官说。”李汉心里有点忐忑，生怕一下子就做了刀下鬼，他这辈子老实做人，矜矜业业才混到了一个四品知州，若是鬼王不能容他，他就得丢命，还有家里的老幼，加起来几十口人呐。
卫枭淡淡看他一眼，这个李汉，孟良臣事先查过了，除了为官有些懦弱，还算勤勉清廉。他眼下不准备换掉他，于是道：“你起来，本王送来的犯人呢？”
李汉擦擦汗，小心回答：“在呢，刚关到州府的监牢，下官已经命人严加看守。”
“嗯。”卫枭没有废话，示意他带路。
他牵着罗悠宁的手，不顾周围恐惧又好奇的打量，与李汉一起到了州府的监牢，他安排的幽灵军就在门口等候。
“君上，运粮官曹平和官仓管事孙河具已被收监。”
监牢里，卫枭半揽着罗悠宁的肩膀，在李汉的带路下，走到了看押两人的牢房。
运粮官一看见他就跪下大喊着饶命，牢头打开牢门，卫枭的靴子踩在牢房的干草上，发出的声音就像一道催命符咒，运粮官把头埋在地上，一直不敢抬头看他。
李汉低声告退，罗悠宁终于把头上的兜帽放下，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俏脸。
“抬起头来。”她清了清嗓子，学的像那么回事。
运粮官听她的话小心翼翼的抬头，却在看见罗悠宁的脸时，震惊的抽了一口气。
“你，罗，罗四姑娘？”
罗悠宁指着自己，疑惑道：“你认识我？”
运粮官点点头，随后又摇头：“认，不认识，在镇国公夫人寿宴上见过。”
卫枭此时突然摘了脸上的面具，运粮官这次吓的直接坐在地上，双眸闪烁，两股战战。
“卫卫卫……卫世子！”
罗悠宁不免奇怪：“你还认识他？”
运粮官快要吓哭了，道：“小人，小人给北川城送过粮草。”
罗悠宁抱臂看着他：“你都知道什么？老实交代。”
落到他们手里，运粮官本也没有打算隐瞒，于是一五一十全说了，把他上头的人如何吩咐他卖掉救灾粮，换一批陈粮送去洛城的事倒了个干净。
“这事跟镇国公沈家有关？”罗悠宁没想到真让自己猜着了，这事与金陵中的权贵扯上了关系。
“是，是，那人是沈家的旁支，在沈世子跟前很有脸面。”
罗悠宁厉声道：“于是你想与沈家攀关系，就帮他弄这黑心钱好给你牵线。”
卫枭一直沉默，此刻转头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运粮官求饶：“小人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是那人逼着小人干的，家里还有妻小，小人得罪不起那京中的贵人啊。”
见罗悠宁面露不屑，他愁苦道：“沈家如今如日中天，听闻沈四姑娘马上就要嫁给南安侯，谢沈联姻，各世家都要避其锋芒，谢侯爷，那是跺一脚朝野动荡的人物啊。”
他只顾着诉苦，丝毫没注意到卫枭在听闻谢奕名字时，周身蔓延的杀机和戾气，罗悠宁察觉到了，轻轻握上他的手，对运粮官吼道：“闭嘴，再多言我就杀了你。”
运粮官惶恐的闭上嘴，罗悠宁踹了他一脚，冷声说：“把事情都推给沈家就行了？我不信你从中没拿到好处，那么多粮食，值不少钱吧，你准备卖掉后分给沈家那个旁支几分啊？”
她不解气又踹了一脚，“这种缺德事你没少干吧，你的妻子儿女跟你享着富贵，食之用之都是灾民的血和泪，你亏不亏心？”
运粮官不敢躲由着她踹，卫枭眼中杀意涌现，拉着愤怒的罗悠宁走出去，在牢门口对狱卒说，“看好他，别让他死了，本王要在洛城亲手砍了他。”
狱卒连忙应了，运粮官这一次彻底吓晕过去了。
从州府大牢里出来，罗悠宁就看出了卫枭不对劲，那人提到谢奕，他整个人就像瞬间化作了一把叫嚣着复仇的凶刀，寒冷阴森，情绪紧绷，连握着她的手都无意识的攥紧。
“卫枭，我疼。”
一个疼字让卫枭倏然回了神，回头看她时，眼中汹涌的暴戾之气还没有完全消退。
“阿宁。”他艰难开口，茫然地喊她的名字。
罗悠宁没收回手，还让他牵着，两人都没说话，在照城州府里趁着夜色散步，罗悠宁不想他陷进伤痛的过去里，故意提起刚才运粮官说的话题。
“沈明珠要嫁给谢奕，她果然眼瞎，贺子荣当初为她背了多少黑锅，有一次差点被我扔在湖里淹死了，啧。”
卫枭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那个人的名字依然刺耳，可他尽力控制着自己没有再伤到她。
罗悠宁笑着说：“说起来还是我的眼光好，我小时候我爹遇见个算命的，说我家里要飞出两只凤凰呢。”
“你看看我这不就要嫁给鬼王了，这个鬼王本事大，又会疼人，他还正直仁义，有一颗最可贵的赤子之心，他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好夫婿，怎么就便宜我了呢。”
说完她就去看卫枭的脸，然后惊讶的发现他耳根通红，嘴角抿起，回视她半天，憋出一句：“他，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罗悠宁笃定：“嗯，那可不。”
卫枭偏过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微微一笑，声音带着承诺的厚重感。
“他不会让你的任何期待落空，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江山作聘，许你母仪天下之尊。
“阿宁，明日就回去。”
他急切地拉着她走，罗悠宁没反应过来，问道：“那么着急干嘛？我听说照城有好多好吃的，我们待一天。”
卫枭不肯答应，别扭道：“不行。”
“为什么？”罗悠宁委屈了，方才还说不让她的期待落空呢。
卫枭忍无可忍，用手指敲她额头：“傻丫头，你不嫁我了？”
她怔了一瞬，这才想起他们是要回去成亲的。

第66章
当日夜里，卫枭让黑甲护卫先返回怀城给孟良臣送信，他连夜带着幽灵军从官仓中取走运粮官没来得及运走的粮食，准备第二天绕道送去洛城，然后他们再回怀城。
孟良臣出身洛城，且参与过当年洛城起义，据说他与洛城新任知州董文兴还有些交情，让他提前与那边通气最为合适。
罗悠宁回到客栈一觉睡到天亮。次日清早，卫义小心翼翼的在门口叫她起床。
“姑娘，君上已经在等了，您起来吃个早饭咱们就得出发了。”
里面传来一阵烦躁的踢被子声，卫义摸摸鼻子，又说：“姑娘，要不您路上睡？”
房间里的女子没出声，只扔来一个枕头砸在门上，把卫义吓的退后一步，心想着起床气真是重啊。
卫枭在楼下见两人迟迟没有下楼，于是亲自上楼来找人，卫义守在三楼房间门口急的抓耳挠腮的，一见他上来连忙上前。
“君上，姑娘怕是没睡够，属下可不敢叫。”
卫枭淡淡点头，让他先下去，他自己过去敲门，敲了没几下，他待遇并没有比卫义好，床上的另一个枕头被女子无意识的丢过来。
他摇头失笑，打开了他们房间隔壁的门，走进空房间里，来到窗户旁，他依稀记得两个窗户离得不远，以卫枭的身手，跳过去自然不难，他打开房间的窗户，听到了女子不满的哼哼声。
卫枭进来走到床边，看见罗悠宁抱着被子睡着，怜爱的用手指刮刮她的下巴。
“小懒猫，起来了，咱们该走了。”
罗悠宁下巴蹭蹭他的手背，嘟囔道：“再睡一会儿，不吃早饭啦。”
卫枭皱眉：“不行。”
女子迷糊中抓着他的手背晃晃，撒娇道：“行哒。”
他不答应，俯身连人带被子把她抱起来，打算就这样把她抱下楼，罗悠宁吓的清醒了，从他怀中跳下来，不满地把他往外撵：“出去，我一会儿就下楼。”
卫枭得逞的一笑，转身出去了。
罗悠宁收拾好下楼，几人在客栈大堂吃了早饭，而后骑马赶往城门口与前锋营会和，三千幽灵军被卫枭暂时留在照城，他只带着前锋营的一百人去往洛城送粮。
一行人走在街上，罗悠宁与黑衣鬼王骑马并行，路人好奇看向她，纷纷猜测这人是何等身份竟然得鬼王如此看重。
罗悠宁没注意到那些目光，路过一家包子铺，她吸了吸鼻子，道：“好香。”
卫枭闻言掉转马头，到包子铺门口买了一份新出锅的包子，回来把油纸包递给她。
“吃吧。”
罗悠宁接过，心满意足的咬了一口，牛肉馅的包子汤汁浓郁，肉质嫩滑，一口下去唇齿留香，她唇上沾了一层油光，卫枭无奈，伸手用衣袖一抹，眼底多了几分暗色。
罗悠宁脸上微热，等卫枭再想给她擦，她就不让了，挡开他的手，三两口就把包子吃完了，然后把油纸包丢给他。
卫枭挑眉问：“我的呢？”
罗悠宁偏过头不看他，“你没叫我给你留。”
两人这般自然的相处让街上的行人看了，可了不得，昨日那间客栈里出来的客人更是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瞧见了吗？都说了鬼王对他不一般。”
“哎呀，真是啊，他们真是一对。”
那声“一对”声音大了些，卫枭和罗悠宁都听见了，男人神色如常，只是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一点弧度。
罗悠宁策马走快了些，率先出了城门，前锋营的人和几十辆运粮的马车在城门口等着，一见先出来的不是他们君上，集体愣了愣，又一起把视线放在女子脸上。
罗悠宁瞪着他们：“看什么看？”
卫枭出来时正看见他的小姑娘一脸凶蛮，其实耳朵红了一片，他骑马上前给她解围。
“启程。”
主君一声命令，前锋营的人就不再看罗悠宁了，两人押着一辆马车跟在他们身后去往洛城。
洛城地处偏远，周围都是山路，若作为战略之地，易守难攻倒是不假，可是这里土质不够肥沃，种出的粮食根本养不活一城百姓，何况时不时还要遭遇天灾人祸，这几年老弱妇孺给饿死了一半，连成年男子也险些熬不住。
他们这一路走来，路过的县城越来越穷，越往西北，路上尸体越多，大都是饿死的，到了离洛城三十里的地方，死人越来越多，周围气味也不太好，卫枭用自己的披风把罗悠宁裹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走到洛城门口，看见许多人出来挖草根，挖树皮，门口的两个守城士兵病恹恹的靠在城门上，饿的一直拿水囊往嘴里灌水。
前锋营的人押运粮食走在后头，就他们这几个人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罗悠宁看见不远处一个身形枯瘦的老婆婆带着一个小姑娘在挖草根，那小姑娘虽然长得瘦却很能干，不一会儿就装了小半框，老婆婆心疼的给她擦汗，祖孙都不知道危险正在向她们靠近。
一个中年男子手里拿着刨地的锄头悄悄靠近，趁两人不注意就要往小姑娘身上拍。
“小心。”罗悠宁一直看着这边，见此骑马冲过来，一脚把中年人踹出很远，老婆婆这时才反应过来，搂着小姑娘，怒骂那人：“刘三，你要做什么，你个丧尽天良的。”
听着两人还是认识的，那个叫刘三的起来，抱头痛哭：“娘，我也不想啊，她几个弟弟要活不下去了，一个丫头活着也没什么用。”
老婆婆抄起锄头打他：“说的什么话，妮儿从小干活，闹饥荒时给你们摘了多少野菜，还做活换粮食，都吃进狗肚子里了，现在挨不下去了，你要杀了她给那几个小子换……”
她没再往下说，抱着小姑娘痛哭。
罗悠宁从前只是听说过饥荒时，人饿急了会易子而食，想不到如今竟然亲眼见到了，她怔愣了半天，没再看那羞愧逃走的男人，下马走到老婆婆和小姑娘身边。
老婆婆抬头，流着浑浊的泪对她笑了笑，“姑娘，谢谢你。”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把那半筐草根捧起来给罗悠宁。
“恩人，你收下吧。”
罗悠宁赶紧摆手，她指着不远处的卫枭，说道：“那位是赫赫有名的幽灵军统帅，鬼王卫枭，他是来给你们送粮食的，你们不用再挨饿了。”
老婆婆仿佛听明白了，又像什么都没听明白，她伸出颤巍巍的手拉住罗悠宁的衣摆，问：“真，真的吗？”
罗悠宁点头，给她指了指身后，几十辆运粮车朝城门过来，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亮光，拉着小姑娘跑了几步，当真的确定那一车一车都是粮食，她激动的哭了出来。
“粮食来了，鬼王送粮食了，咱们不会饿死了。”
更多的人听见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连守城门的士兵都跟着百姓一起跑过来，围着运粮车直咽口水，欢呼雀跃。
卫义大声喊道：“都不许抢，排队，每个人都能领到。”
他征求了卫枭的同意，决定就在城外放粮，罗悠宁默默退到一边，看着那些人心里难受极了，卫枭不知何时也来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第67章
城里的百姓闻讯而来，城外排起长队，一双双渴望的眼睛紧盯着幽灵军押送的运粮车，他们每个人或者拿着布包和箩筐，或者直接捧着衣服装粮食，等幽灵军真给他们装了满满一兜子，有人甚至不敢相信的掐着自己的胳膊。
洛城知州董文兴带着衙门的差役出来，他身上穿着破了洞的旧官袍，头上的官帽也歪了，一张脸比这些百姓好不了多少，眼底下的青黑趁得他不像个活人。
这位董知州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体面，看见几十车的粮食并没有与百姓们一起流口水，而是恭谨地朝卫枭行礼。
“下官董文兴，拜见鬼王。”
卫枭的态度与面对照城知州李汉时不同，他上前一步一只手搀扶董文兴起来，说道：“董大人无需多礼。”
董文兴有些意外，因为传言这位鬼王冷漠不近人情，他从姜国边境开始，打下大梁十余个城，却对大梁的官员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罗悠宁在旁边看着，她倒是知道卫枭并不是厌恶大梁官员，只是这些知州每每多是怀城秦知州之流，在敌人打来时都弃城逃跑了，眼里根本没有治下的百姓。
这位董知州却是个真正爱民如子的，洛城多灾，缺衣少食，他上任两年来洛城的状况比从前好不少，若不是遇见这连年的旱灾，再加上朝廷置之不理，这次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发觉罗悠宁一直看着她，董知州不好意思的拍了拍官袍上的灰，“这位想必是夫人吧，下官来的匆忙，失礼了，失礼了。”
“无妨。”
罗悠宁未来得及开口，已经有人替她承认了，她横了男人一眼，问董知州：“听说洛城旱灾有一段时日了，大人给朝廷送急报了吗？”
董知州连连叹息：“怎么没送，一开始朝廷说缓一缓，需要各地征粮，我隔几日就让差役去送信，渐渐的就没有回信了，前些日子听说朝廷要派了人送赈灾粮过来，可久等不至，还让百姓们白高兴了一场，多亏您来了，不然……”
董知州没再往下说，其实一开始孟良臣从怀城送信来说鬼王会给他们送粮，他也只信了三分，是以没有通知百姓，就怕他们空欢喜，没想到人竟真的来了，还是带着大批粮食来的。
他们说话的功夫，百姓已经大部分都领到了粮食，卫义走过来询问：“君上，是否把剩下的粮食送到洛城的州府。”
卫枭点头，把这事交给了董文兴。
百姓们一听说这剩下的三十车粮食也留给他们，顿时高兴起来，省着些，他们就能活过这个月，于是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城门口的百姓们开始朝卫枭下跪。
“幽灵军是仁义之师，鬼王救民于水火，我们不做大梁百姓了，我们要做鬼王的子民，跟着鬼王一起推翻大梁昏君。”
有人带头喊起来，很快城门外的高呼响彻天际，董知州安排好粮食的去处，回来时听见这些呼声，他当即摘了官帽，一撩官袍的下摆跪下。
“下官带领一城百姓愿意献上洛城，拜见君上，君上万岁。”
卫枭没有丝毫犹豫，接受了这座城，并告诉董文兴，照城的粮食可以支撑他们直到秋收。
董文兴总算松了口气，恭敬的把卫枭和罗悠宁送走，并自发在城门上挂上了幽灵军的军旗。
算上洛城，卫枭已经手握大梁北方大半的疆土，一旦他回到怀城，再一举攻下宛城，下一步就是南下直取国都金陵。
照城和洛城相继落入卫枭手里，这件事很快传回了金陵，梁帝已经多日不上朝，此时也不得不从行宫回来，但他除了在朝堂上发一顿脾气，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谢奕与沈明珠的婚事就在下月初，他这些日子越来越焦躁，北狄王莫昆迟迟没有回信，那代表着他开的条件没有让他满足。
他已经同意事成之后，割洛城以北给北狄，莫昆未免胃口太大了。
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起来，谢良走进来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公子，北狄的回信。”
谢奕接过看了一眼，心头顿时一松，莫昆到底还是答应了。
“你说他们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谢奕阴沉的笑了一声，突然问道。
谢良：“据说也在下月初。”
谢奕眼底漆黑如墨：“好极了。”
卫枭与罗悠宁走了大半个月，再回来怀城的花都开了，一进城满是花香，他们的婚期本就很赶，两人又都不在，可把负责裁制喜服的裁缝们急坏了。
卫枭一行人还没到州府，在路上碰见了罗悠宁的大哥罗长锋，卫枭下马，与他像从前那样碰了碰拳头。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罗长锋拍了拍妹妹的额头，“我和你姐夫听说怀城被幽灵军攻破，就从宛城回来了，回到家才知道鬼王就是卫枭，那时候你都走了两日了。”
卫枭着急回州府与孟良臣商量洛城的城防之事，便将罗悠宁交给了罗长锋。
兄妹俩一边往罗府走，一边低声交谈，罗长锋看了看周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长条盒子，悄悄打开给罗悠宁看。
里面是两条红珊瑚手串，罗悠宁拿起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干嘛？贿赂我啊，说吧，有什么事求我？”
罗长锋干笑两声，“这手串是在宛城的宝兴阁买的，就两个，你和谭湘一人一条，回头你记得给她。”
罗悠宁把盒子收起来，故意说道：“我不，两条我都要了。”
“哎，小妹，你帮哥这一次吧。”
“你自己去送嘛，什么都指望我，改日你想娶她是不是要我这个妹妹代替你娶？”
罗长锋呵斥她：“瞎说，你都快嫁了，人家卫枭该嫌弃你了。”
“嫌弃我？他敢！”
她轻哼一声，朝他吐了吐舌头，拿着那盒子先去谭家了，罗长锋站在谭家门口向里头望，始终没勇气往前迈一步。
罗桓在家里等的着急，此时溜达过来就看见傻儿子在人家门口站着，顿时重重的咳嗽几声，不满的过来拿拐杖敲他。
“在这当柱子呢，还不回家？”
把傻儿子提溜回家，罗桓拿话刺他：“你两个妹妹比你小那么多，一个嫁了还生娃了，另一个月初也要嫁了，你呢，快三十了吧，巴巴地望着，能把媳妇望回来？”
罗桓送上最后一击：“听说前两日有人去谭家提亲了，谭家闺女出身名门，才貌双全，多的是人排队求娶呢。”
罗长锋一双铁拳捏的死紧，转身出门，罗桓看他着急，偷着笑了笑。

第68章
罗悠宁来找谭湘时，她正忙着将谭夫子那些宝贝的古籍拿出来晒，丫鬟袖云轻声提醒她有人来了，她这才放下书迎上来。
“阿宁，你回来啦。”
两个姑娘凑到一起说话，袖云端来茶水点心，然后继续帮着晒书。
不知她们咬耳朵说了什么，罗悠宁惊讶地差点被糕点噎住，好容易咽下去，她喝口茶顺了顺，问：“真有人跟你祖父求亲啦？”
谭湘把一块点心掰成小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罗悠宁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把装着珊瑚手串的盒子拿出来，交给谭湘。
“喏，给你的。”
谭湘接过看了看，笑意温婉：“好看，你出去一趟还给我带礼物了？”
罗悠宁连忙摆摆手：“哪啊，我大哥带回来的，这么贵的手串我可买不起。”
谭湘蹙了蹙眉，别扭道：“那，他给我这个干嘛？”
“你自己问他呗。”
罗悠宁笑着打趣她，她替这两个人着急，窗户纸近在眼前了，就是谁都不肯捅破。
“我，还是别说这些了，你和卫枭婚期近了，祖父想做你们的证婚人，你看如何？”
罗悠宁自然高兴，道：“好啊，卫枭也会开心的。”
“婚期太赶了，喜服还没做好，你今日不能再跑了，一会儿裁缝要来量身，我正好也请她量身做一件……”
谭湘话刚说到一半，罗长锋忽然冲进来，憋红了脸说道：“不行，你不能嫁。”
“啊？”谭湘一向沉稳端静，难得有这般茫然窘迫的时候。
罗悠宁在一边偷笑，故意问谭湘，“你刚才说要做一件什么？”
谭湘愣了一下，说：“啊，对了，我要请裁缝做一件薄一点的外衫，春日已经过半，那些厚袍子得收起来了。”
罗长锋闹了个大红脸，盯着两个姑娘，半天没有开口，谭湘也回过味了，眯起一双睿智的眸子打量他。
罗长锋：“小宁，爹叫你回家。”
罗悠宁丝毫不替他遮掩：“爹有事找我一般直接在那边吼一声。”她指着院墙一脸坦然，毕竟两家就隔了一堵墙，罗桓嗓门又大，不至于非得绕一圈从谭家大门口进来。
罗长锋上前就要拽她走，谭湘一直安静听着，这时候终于放下杯子，杯底撞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罗公子，你究竟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总拿阿宁做借口。”她一般不生气，但生气了却极难哄。
谭湘把那个装手串的盒子推给他：“还有这个，什么意思？”
罗长锋尴尬的挠头，“那不就……礼物，给你的。”怕她不收，他只好又利用妹妹，“阿宁也有，你们不是好姐妹吗，我想着也给你买一个。”
罗悠宁狠狠踩了他一脚，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待下去，她悄声对罗长锋说：“你可把握住机会，回头谭湘真嫁了，你别后悔！”
说完她就走了，罗长锋也想跟着走，但看见谭湘发怒的脸又不敢。
“我，我觉得手串挺适合你，随便买的。”
谭湘冷冷一笑：“你妹妹都走了，你还赖着干什么？”
罗长锋哑口无言，他无从反驳只好闭嘴，只是这沉默的样子让谭湘更怒了，从前在金陵与沈月瑶就有话说，换了她就没话说了。
她把手串盒子塞进罗长锋怀里，看也不看他一眼，往自己屋里走，罗长锋心里一慌，觉得再不拦住她，恐怕自己真会后悔，于是他一伸手扯住女子的袖摆。
“谭湘，我……”
谭湘心里扑通扑通跳着，不曾想男人反复就是那一个字往外蹦，她跺跺脚，转身看他，忍无可忍质问道：“有什么难说出口的？难道我还配不上你吗？”
罗长锋这次反应迅速：“配得上，是我配不上你。”他现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做生意的商人，谭家是诗书之家，谭夫子又是当世大儒，他更怕谭家瞧不上他。
谭湘一眼就洞悉了他在想什么，冷哼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当我谭家如同某些人家一样喜欢趋炎附势，拜高踩低吗？”
“是是是，我想差了。”这两年罗长锋整日面对娘亲妹妹，就学会了一件事，绝对不要与女子吵架，她们说什么，你都应承就对了。
谭湘发了一通脾气，总算平静下来，罗长锋把盒子又递给她：“那这个，还要吗？”
女子清凌凌的眸子含有几分羞涩，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冷静，从他手里接过盒子。
“下次，你不许就这么进来，让我祖父知道了，他不高兴。”
高大的男人一脸呆傻的表情站在那里，眼神一直无法从女子脸上移开，谭湘气恼的掐了他一下。
“你还不走。”
罗长锋下意识就想抓住她那只软绵绵的手，被女子轻巧的躲开了，她跑开后，红着脸回头看他，指着大门口让他快点走，而后就往屋里躲。
这一日罗长锋回到家里仍在傻笑，吃晚饭时，团儿好心给他碗里夹了个鸡腿，可他一直用筷子戳白饭，根本吃不到嘴里去。
“小姨，舅舅怎么了？”
团儿天真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在家里他就不叫罗长锋爹了，他懂事后，罗悠宁就把他的身世告诉他了，团儿也知道自己亲娘远在黑水城，暂时回不来，幸好这里有外祖父、外祖母，还有最疼爱他的小姨。
罗悠宁摸摸他的头，“别管他，傻子一个，我们团儿多吃肉长高高。”
裁缝花了几天时间赶制他们成亲的喜服，纪家忙前忙后采办婚礼用的红绸、喜糖。纪大善人还想把自家的大宅腾出来给卫枭，但他拒绝了，决定婚礼就在州府衙门办。
距离定好的吉日只有三天时，姜国终于来人了。
一大早，守门的士兵打着哈欠来到城门口，刚一打开城门，就见门前一排黑色的大洞。
“娘哎。”士兵吓了一跳，揉揉眼睛才看清那一排都是火炮，足有三十门。
他和其余的士兵俱是一惊，还以为敌军攻城了，直到他们面前出现一个笑嘻嘻的年轻人。
“你，你是谁啊？”士兵忍不住结巴。
年轻人笑的很开心，拍拍他肩膀，“在下左朗，劳烦通传一下你们鬼王，他舅舅来怀城喝他的喜酒了。”
士兵是原来怀城的守军，但这些日子跟幽灵军混熟了，也知道他们鬼王名叫卫枭，是大梁战神卫鸿之子，他舅舅那不就是姜国摄政王左执。
士兵赶紧让开城门，又派出一人去州府禀报。
左朗与士兵们寒暄几句，转身走回一架豪华马车旁，轻声与马车里的人说话。
“主子，少主一会儿就来接您了。”
马车里传出一声轻哼，显然那声音的主人不怎么满意。这时，一声悠长软绵的哈欠声响起，车里淅淅索索一阵，左朗抬头，就见一只纤细白嫩的手臂伸出来，暴躁地掀开了帘子。
“怎么还不到啊，朕困了。”
姜国小皇帝左云歌出来耍横不过片刻，就被摄政王捞回马车里。
左执神情阴鸷道：“坐好。”
小皇帝瘪了瘪嘴，满脸委屈，撒娇的抻长声调：“皇叔——”
左执抬起阴翳的眼，声音幽冷：“怎么，你还有力气？”
左云歌眼睫轻颤，乖巧缩在角落里成了一个小团。
卫枭来时，也看见了那一字排开的三十门火炮，他上前打马绕着火炮转了一圈，策马到马车旁，踢了一脚马车。
“你什么意思？”
车帘被左执撩开一条缝，左云歌好奇的在角落里张望，是谁敢对阴沉狠辣杀人如麻的姜国摄政王如此无礼！
结果见到卫枭，她先怔了怔，他和左执长得好像，尤其是那身阴冷肃杀的气势，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左执的态度罕见的温和，对马车外的黑衣男子说：“给你的新婚贺礼。”
左朗在一旁插嘴：“王爷准备了两年，才造出这三十门火炮，为了运它们，差点误了少主的婚期。”
“多嘴。”马车里的男人阴沉的打断他，“枭儿，走吧。”
卫枭带着姜国一行人并三十门火炮一起进城，引来了城中百姓的好奇围观，他们到了州府衙门门口，左执下车，人群里有人止不住惊呼：“太像了。”
左执回身从马车里牵出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那少年到了卫枭近前，有些腼腆地问：“你成亲啊？你娘子漂不漂亮啊？”
卫枭目光微凉，直接绕开他进了州府衙门。
左云歌小声嘟囔：“两个都一样的爱摆臭脸，果然是亲外甥啊。”

第69章
怀城州府来了一群姜国勇士，显得格外热闹，更别提那让百姓们震惊不已的三十门火炮，罗悠宁听见府里的下人议论，有心想去看，被姚氏看破了想法，数落一通。
“都快成亲了，你不许再去见卫枭，听见没有。”
婚期临近，未婚男女不宜见面，罗悠宁当然不敢反抗她娘，只得悄悄派了念春出去打听，不曾想，一入夜，卫枭就安排了卫义来接她。
“姑娘，走吧，君上知道你想看火炮，特地让属下来接你的。”
卫义看着从罗府后门偷偷溜出来的罗悠宁，挤眉弄眼说道。
罗悠宁骑上马与他一起到了州府衙门，衙门后院里，卫枭身形融入夜色，一双锋锐的鹰眸在黑夜中格外冷肃，与他对上视线的罗悠宁暗暗心悸，只觉得脱离了少年气的卫枭，越发好看了，他原就是金陵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何况蜕变后的他，比起从前更加沉稳深不可测。
“阿宁。”男人低沉的声音让她回了神，幸好天黑了，不然她脸上的绯红就藏不住了。
罗悠宁走过来假装去看火炮，时不时不懂装懂的摸一摸，卫枭觉得好笑，问道：“要不要试一试？”
罗悠宁赶紧摆手，这玩意能怎么试，大晚上的姚氏好不容易睡了，炮声把她弄醒了，明日还不是自己被她念上一天。
两人在铺了层垫子的台阶上坐下，卫枭突然握上她有些发凉的手，道：“委屈我的阿宁了。”
罗悠宁向来能猜到他心里的想法，他是觉得让她在州府衙门与他拜堂成亲，会让她受委屈。
“不啊，我觉得这里很好。”只要卫枭在她身边，他们还能在一起，那么在哪里都没分别。
两人的手握的紧紧地，卫枭凑近，微凉的唇印上罗悠宁的额头、眼睛，珍之重之地把她的手放在心口，罗悠宁摸到一个凸起的东西，像是项链，她想起了什么，扒开卫枭的衣襟，从里面拿出一枚平安锁，曾经在晋王府的小院里，她亲手给他戴上的。
“你，一直带在身边吗？”她眼睛开始泛酸，说话也渐渐带上鼻音。
卫枭点头，把平安锁又塞回去，望着夜空怔忡说道：“若是没有它，我早在两年前就熬不过去了。”
这两年，他想起她时，心中剧痛，却必须忍着不能见她，原来的怀城知州是谢奕的人，她们一家一直处于谢奕的监视之下。
卫枭两年来踏平了一座座大梁的城池，终于到了怀城，可重逢那一日，他却动摇了，他想的是，前路如此艰险，究竟该不该将她拉进来，与他一同处于乱世洪流之中。
他能承受起万箭穿胸，却唯独不能听她说一句，后悔，委屈，若真有那一日，只怕他真会疯，会做出许多可怕的事，甚至把自己最阴暗的那一面剖给她看。
然而就算有再多的犹豫，意识到他的阿宁很可能不再属于他，卫枭还是做了决定，因为穷极一生，他也放不开她。
“等我们成亲后，要去一趟黑水城看我姐姐。”罗悠宁小声的抽着鼻子说道。
卫枭笑着应了：“好，听你的。”
两人这般闲适安宁的气氛没能维持多久，孟良臣找过来时一脸歉意，“君上，关于洛城防疫，还有些事要您定夺。”
卫枭摸了摸她的长发，“我叫卫义送你回去？”
“不用，我再待一会儿。”
她不肯，卫枭只得作罢，与孟良臣去议事了。
罗悠宁又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准备自己回去，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她身后不知多久的姜国摄政王左执。
他身上有一股萦绕不散的阴郁之气，看人的眼神也透着冷漠和阴沉。
罗悠宁有些惊讶，而后淡淡一笑，道：“摄政王找我有事？”
他们没怎么见过面，但皇宫里第一次见，左执就知道这个女子是卫枭很在乎的人，在乎到愿意拿命去换。
“你很聪明。”他面无表情的称赞。
罗悠宁并没当真，道：“不敢当。”
左执忽然朝她走来，高大的阴影遮住她，看着女子面不改色丝毫无惧的脸，他真心地赞了一句：“枭儿眼光不错。”
两人之间的氛围总算没那么僵硬，罗悠宁料定左执来找她必定是想说什么，且还是与卫枭有关的，面上不由浮上一抹担忧。
“卫枭他怎么了？”
左执抬手抚了抚微皱的衣袖，问：“你看不出来吗？他变了很多。”
罗悠宁不解：“我以为人都会变的，何况他经历了那么多事。”
左执摇头：“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变。”他突然问她：“你觉得卫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强大，看似冷漠其实有着一颗干净温暖的心肠，怜惜孤弱，是个很好的人。”
左执听了她的话并没有高兴，反而眉峰皱得更紧。
“难道我说错了？”
“不，你见过他的本质，所以你觉得这个人最内里的东西不会变，是吗？”
罗悠宁点头，从怀城遇见后，卫枭或许看起来比从前要冷漠阴沉一些，可他经历那样的变故本来就不该再像以前一样。
夜风拂过，左执的声音罕见的忧虑：“你见过战场上的他吗？”
“两年前，卫枭身体痊愈后就离开了姜国，半年之后，幽灵军在边境崛起，接连攻破大梁十座城池，你知道鬼王和幽灵军的凶名从何而来吗？”
他并不是要她回答，接着说道：“只因幽灵军每次战胜，从没有过俘虏。”
罗悠宁问道：“会不会是那些地方的知州也像怀城知州一样弃城逃跑了？”
她问出口的同时，就知道了答案，十余个城池，总不至于个个都是秦知州之流，何况越靠近边境，城中守军的战力越强，怎么可能在敌兵攻城时全无抵抗。
左执一语挑破了她的心思，“他心里有恨，压抑了两年，越多的鲜血和死亡，越会刺激他。”
也就是说，战场上的卫枭，会不遗余力杀到最后，不留一个反抗者。
“今日在城外见到他，他比从前平静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你。”
左执难得与人说这么多话，此刻神情有些惫懒，“以后你要看着他，别让他疯，左家不能都是疯子。”
他这话是在说卫枭，更像是自嘲，罗悠宁看出了他脸上一瞬即逝的悲哀，却发现下一瞬这人就变了脸。
左执几步走到不远处的石桌旁，从桌子下揪出一个纤瘦的少年，姜国小皇帝连声求饶：“朕不是故意要听的，你们都不带朕玩，还有啊，我们左家也是有正常人的，比方说朕。”
“皇叔，疼。”左云歌捂着被捏痛的脸颊，敢怒不敢言地被摄政王带回去教育了。

第70章
成亲前夜，罗悠宁的房里挂着一件崭新的嫁衣，是怀城众多裁缝用三天时间赶制出来的，她摸着上面繁复华丽的凤凰条纹，心里生出无限感慨。
婚约定下的第三年，他们终于能成亲了，这种不真实感让她觉得心都在飘着。
谭湘今晚特地过来陪她，此时不由打趣说道：“怎么啦？着急天还不亮啊？”
罗悠宁难得脸红了一下，“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呐。”她威胁谭湘，以后她还要跟自家大哥成亲的，那她们就是姑嫂了，等她成亲那日，一定要狠狠打趣她。
谭湘笑了笑，正要说话，这时外面有人敲门，她去开门，三姐罗映芙一脸神秘的进来。
“三姐，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啊？”
罗映芙嘘了一声，小声说道：“我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其余两人都不解，她刚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这时候不在哄孩子竟然来她们这里凑热闹。
三姐脸色不自然，清了清嗓子说道：“母亲，让我跟你传授些为妻之道。”
罗悠宁不满：“不就是为妻之道吗？我有什么不会的。”
三姐到她身边跟她咬耳朵，说了几句，罗悠宁的脸就一直红到脖子根，“哎呀，我不想听了。”
她用两手把耳朵捂上了，罗映芙只好去拉她的手，将一个小册子放进她手里，说：“不听也行，你看嘛。”
罗悠宁打开册子，好奇的翻了两眼，顿时面红耳赤，那册子像烫手似的，她拿着也不是，扔也不是，定在那里不敢动。
谭湘关心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罗悠宁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把小册子随手塞到枕头下，三姐笑说：“你记得看呀。”
罗悠宁含糊的应了，三个人回到床边坐下，罗悠宁最后过来，把灯熄了，屋里顿时陷入黑暗。
“我有点舍不得离开家。”她左右手一边搂着一个，伤感的叹了声气。
三姐笑话她：“都要嫁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这两年大家相依为命，罗悠宁与三姐亲近了不少，也爱与她撒娇说些心里话。
“我就是……就是有点慌。”
谭湘拍她的手，道：“你慌什么，卫枭把你看得比命还重，他有什么不依着你的。”
罗悠宁想了想，暂时还真没想出来，于是她的伤感来得快去的更快。
“今晚我们不睡了，我去拿酒来，咱们偷偷喝点。”
趁她没跳起来，三姐赶紧拦她：“我的祖宗，你行行好呗，明日你舒舒服服上花轿，咱们还有的忙呢，陪你一会儿就各自回去睡了吧。”
她这样说，罗悠宁只得答应。三个人说说笑笑，时不时还闹一闹，这屋里热闹极了。
怀城十里之外的瞭望塔，负责戒备的幽灵军喝了一口酒，烈酒下肚，他的困意散了，眯起双眼看向远方的大地。
突然，地上有一个黑点急速的向怀城赶来，士兵一个激灵，仔细分辨，看出那是一个人骑着马。
他马上告诉同伴，有可疑之人星夜骑马赶来。
不一会儿，那一人一马离得近了，瞭望台上的士兵看清楚那人穿着一身轻甲，怎么看都是军中打扮。
“哎，你是谁，报上名来。”士兵大声吼他，没想到那人没停，马儿从斜坡上俯冲下来，直直撞上石台，马背上的人摔了下来。
负责守卫的幽灵军赶紧上前查看，一看之下才发现这人累的险些脱了水，眼看就要昏死过去，士兵用随身携带的水囊喂了他一口，这人终于能说话了。
“快，快禀报君上，北狄大军压境，莫昆带着三十万轻骑越过边境，直抵黑水城，请他速去黑水城主持大局。”
士兵一听，连忙让同伴照顾他，自己去怀城州府传信。
深夜，万籁俱寂，罗悠宁三人说累了，谭湘揉着脖子要回去，三姐帮罗悠宁铺好床，也要去看看儿子了。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听着是往罗桓那屋去了。
三人心头疑惑，遂出去看，她们来到门前，听到管家正在急切说话。
“老爷，不好了，刚才卫将军使人来传消息，黑水城被围了，新姑爷趁夜集结大军，天不亮就要出城了，咱们四姑娘这亲怕是成不了了。”
罗桓刚起来，迷迷糊糊问了一句，管家说道：“那宾客可怎么办啊。”
姚氏在那捶桌子，怒道：“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打过来，好歹让宁儿嫁过去，把婚事办了。”
门外，三姐担忧地看着她：“四妹，你别担心，卫枭那么在意你，等解了黑水城之围，他会马不停蹄回来娶你的。”
她不说话，淡淡地笑了笑，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三姐仍旧忧心，唯独谭湘了解她在想什么，问道：“你真要去？”
罗悠宁坚定回答：“我必须去。”
她对三姐和谭湘歉意一笑：“我偷偷走掉，劳烦二位姐姐帮我善个后吧。”
她一转身，团儿从房里跑出来，睁着懵懂的眼睛，问道：“小姨，你要走了吗？”
罗悠宁摸摸他的头，“团儿乖，等小姨去把你娘接回来，咱们就一家团聚了。”
团儿兴奋点头：“嗯，小姨去吧。”
罗悠宁告别几人，回到房里，拿上了卫枭给她的短刀，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换上了那件嫁衣。
州府衙门，卫枭让卫义点齐兵马，他骑着马，迎风而立，身上穿的是便于急行军的轻装战甲，年轻的统帅望着长街尽头，锐利鹰眸里闪过一抹后悔。
婚期若是再提前几日……
大军整装待发，卫枭敛眸，收起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夜色下坚毅的侧脸线条锋利。
“出发。”
那声音里透着果决的分量，两万幽灵军沉默着行军，他们离开后，怀城只剩五千守军，但加上左执送来的三十门火炮，也足够应对任何意外了。
大军行至城门，卫枭望着门口那抹红色的身影，心头高高悬起，很快，他就确定了，那是他的姑娘。
他驱马上前，声音冷肃：“胡闹，你出来干什么？”
罗悠宁被他斥责，神色反倒放松下来，张开手臂对着他：“要抱。”
卫枭心头微热，但嘴里只能残忍拒绝：“阿宁，你听话，留在这里等我。”
罗悠宁维持着那个张开双臂的姿势不变，半响，卫枭依然不肯妥协，她的倔强脾气也上来了。
“卫枭，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带上我，要么我明日照常出嫁，无论是谁我都嫁。”
卫枭握紧了拳头，脸色阴沉的要命，他的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情绪，马蹄不安地踏地。
卫枭不想给自己犹豫的余地，那毕竟是战场，太危险了，他逼迫自己轻拍马背，战马如疾风一般冲了出去，烈风擦过罗悠宁的脸颊，她听见自己渐渐沉重的呼吸声。
“卫枭，你敢！”她愤怒的转身，而后瞪大了眼睛。
方才决绝离开的男人又回来了，黑眸里带着沉郁的暗色，隐在面具后的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他俯身一捞，罗悠宁稳稳地落在他怀里，卫枭微微冒着青茬的下巴抵在她侧颈身上，声线低哑，尾音惑人。
他说：“不敢。”
而后贴近她耳根处，薄唇留下一个深刻直入人心的滚烫烙印。
幽灵军出发了。

第71章
幽灵军昼夜疾行，终于在三日后的傍晚赶到了落月河，渡过这条河，就是大梁与北狄的边境黑水城，卫家军在这里驻守已经近二十年。
卫鸿身死，他们本欲挥师南下，替主帅报仇，但卫束及时赶到，传达卫鸿生前的遗志，卫家军守得不是大梁江山，而是数万无辜百姓，因为他们一撤，从此再无人可以阻挡北狄的铁骑。
北风呼啸，大军越往北行，天就越冷，落月河的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上面覆盖着冰雪，罗悠宁从卫枭怀里钻出来，睁大眼睛看这壮丽奇观。
“太漂亮了！”她感叹着，白气呼出来飘在冰冷的空气里。
卫枭用斗篷把她重新遮上了，强悍的手臂搂紧她，压着声音问：“冷吗？”
罗悠宁的小脑袋在他脖子边上蹭蹭，兴奋道：“不冷，咱们快点走吧，我姐姐是不是在对面等我们呢？”
卫枭点头，他已经让黑甲护卫提前送消息，预计会在今日赶到，照理来说会有人接的，是不是罗悠容，他倒不是十分肯定。
“别担心，她就在城里，你会见到的。”
年轻的统帅面对未婚妻子永远温柔耐心，大军行至石桥，开始有序过河。
等幽灵军都度了河，卫枭一声令下，卫义带着幽灵军在河岸修整，他则率领十几个黑甲护卫从月河谷赶往黑水城。
月河谷的谷口，一个劲装女子骑马等着，她的长发束起高马尾，姝颜靓丽的脸上带着几分英气，听见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秀眉微微一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等那行人到了近前，罗悠容朝前方的卫枭招了招手，大声喊：“妹夫，这里。”
罗悠宁总算逃出了卫枭盖在她头上的斗篷，听见声音忍不住眼圈微微一红，哽咽道：“姐。”
她喊出一声，泪水就不受控制的落下来，沾湿了男人的手背，卫枭勒马，伸手给她擦脸。
罗悠容很是惊讶，她并不知道卫枭把阿宁也带来了，下马走进两人，看着妹妹满是泪水的脸，她无奈地叹了声气。
“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哭鼻子呢。”
罗悠宁从马上跳下来，扑进她怀里，搂紧她的脖子，她比姐姐要矮一些，整个人缩进她怀里。
“阿姐，我终于见到你了，呜……”
她哭的太伤心了，罗悠容怀疑是不是卫枭欺负她了，转念一想，卫枭恨不得把命给她，绝不可能欺负她的。
“小可怜，你哭什么呢，我们不是都好好的吗？”
罗悠容拍着妹妹的背，低声劝哄，“行啦，有那么难过吗？你该不是借机把鼻涕蹭在我身上。”
罗悠宁哼了一声，从她怀里抬起头，鼻尖红红的，仍不忘打趣她：“你以前可不会这么说话的，跟谁学的没个正经，看娘知道了，念不念你。”
她意有所指，罗悠容听明白了，作势要打她，给这丫头跑了，躲在卫枭身后贼兮兮看着她。
“妹夫，你不管管？”
卫枭嘴角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痕，声音淡淡：“管不得，我听她的。”
罗悠容捂着眼睛转身上马，摇头道：“没眼看，没眼看，宠的上天了。”
简短的叙旧后，他们回到了黑水城，卫束忙着布置城防，没时间接他们，罗悠容便替他接了，没想到把自家妹妹接回来了。
南城楼上，卫束看着一行人过来，立刻让人放下吊桥，卫枭等人顺利进了城。
还未走几步，前方传来一阵大嗓门的吆喝。
“大哥，我想死你啦。”
仇震一脸与他自身形象极不符合的表情，大笑着向他们跑过来，到近前一看，乐出声来。
“大嫂也来啦，我在黑水城也开了家酒楼，等会儿给你们接风。”
罗悠宁已经淡定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紧接着就问：“有酱焖鸭掌吗？”
仇震热情道：“有，有，大厨还是金陵跟来的，啥都会做。”
正说笑，卫束从城楼上下来，叔侄俩见面，互相拍了拍肩膀。
众人跟着仇震来到他在黑水城开的仙味搂，看着没有金陵豪华，但总归是个风格别致的酒楼，几人到了二楼，刚坐下没一会儿，葛虎他们一群黑鹰寨的人也过来了，当初全靠这群人，卫枭才能活着离开金陵，罗悠宁与他们是老交情了，说起话来十分亲切。
葛虎傻呵呵地，直接问道：“听说你们没来得及成亲呢，要不就在黑水城办了吧，大家热闹热闹，这些日子净跟那群北狄莽汉逗着玩了，一点意思也没有。”
仇震用拳头比量，让他小心说话，那可是未来主母。
罗悠宁倒是没不好意思，只是眼下大战在即，哪还有心情谈论婚嫁之事，于是她笑着开口：“不急，总能让你们喝上喜酒，咱们先吃饭吧。”
仇震喊伙计上菜，不一会儿菜就上了满满一桌子，黑鹰寨的兄弟知道他们要叙旧，自觉坐在另一桌，这一桌上只坐了卫枭他们几个人。
罗悠宁挑着肉吃，姐姐给她夹菜，顺便用帕子抹嘴。
“注意吃相，多大的人了。”
阿宁咬着鸭掌，含糊道：“我饿嘛。”
一路上没什么吃的，除了干粮，全靠卫枭打下的猎物，但没什么调料，烤熟了也难以下咽，她盼着快点到，就是因为饿。
卫枭喝了一口酒，与卫束谈起黑水城的城防，又问：“北狄有什么动向？”
卫束说道：“北狄王莫昆带了三十万兵马前来，结果只是时不时骚扰，并不攻城，我觉得他们像是有什么计划。”
“对了，怀城那边你安排好了吗？我就怕莫昆围城是假，调虎离山是真。”
卫枭冷笑：“无妨，大梁此时敢出兵，定然有来无回。”
怀城的五千守军不过是个障眼法，城外山谷里有他埋伏的三万幽灵军，此刻应该就位了，再加上姜国送来的三十门火炮，足够了，别说大梁已无将帅之才，纵然有也不过是同样的结局。
“莫昆像是与什么人约好了，只扰乱我们，从不恋战，从他月前围城开始，大大小小数十战，没有一次真正打起来的，我觉得此中有诈，于是传信给你。”
卫枭目光转冷，幽幽道：“他在试探，黑水城的兵力部署要变一变，既然他敢来，就要做好回不去的准备。”
两人只顾喝酒，面前的菜一筷子未动，罗悠宁吃了个半饱，开始给卫枭喂食，一开始只是一筷子鱿鱼、腊肉，后来直接拿起一只鸡腿放他嘴边，卫枭按住她手腕，让她别闹，自己吃。
罗悠宁安静了一会儿，在姐姐促狭的目光中，又拿起一块白馒头，撕成一小块的，喂到他嘴边。
卫枭无法拒绝，只得吃了。别人看着觉得好笑，但罗悠宁自己却知道，她跟来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左执说的那些话，卫枭真的变了。
方才他说起北狄王莫昆时，脸上的表情让人害怕，谢奕固然策划了两年前那场阴谋，但导致卫鸿身死的，却是北狄人，卫枭心中被仇恨占了大半，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为父报仇的机会的。
她要守着他，报仇可以，但绝不能为此迷失了自己。
一顿饭吃完，卫束带着几人去州府衙门安置，夜已深，姐妹俩住在一个房间里，罗悠容铺好床让阿宁上来试试，够不够软。
阿宁慢慢踱步过来，有些奇怪地问：“从我见到你开始，你一句都没问过团儿，不对劲。”
罗悠容脸上赦然，问：“团儿还好吗？”
不是她不想问，实在是她这个做娘的抛下儿子远赴边境，听起来就离谱得很。
阿宁看出她姐姐的想法，宽慰道：“团儿没怪你，不过他让我这次把你带回去，阿姐，爹娘都老了，团儿也渐渐大了，他不能没有你，你这次就跟我回去吧。”
罗悠容没有马上答应，阿宁猜测她是在担心梁帝那边发现，于是说：“你放心，等我们解了黑水城的危机，卫枭就会挥师南下，一举攻进金陵，到时候你的身份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罗悠容摸着妹妹的头，摇首笑道：“我才不怕他，虽然我这两年在边境，但对朝局也有一些了解，何况我还留了福海在宫里帮我盯着，赵宣正把朝堂交给了谢奕，明着说了好听是为我和团儿念经祈福，其实他只是逃避惯了，半点责任都承担不得，当初是我眼瞎，为了这么个蠢货，葬送了最好的是十年青春。”
她能想得开，那固然好，罗悠宁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阿姐，那以后我们永远都在一起，我在也不让你离开我了，团儿也不让。”
“你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本来就还小嘛。”
卫枭和卫束站在院子里静静听着，脸上都带了笑，卫束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忐忑。
“卫枭，你们家阿宁她是不是很粘你？”
卫枭皱了皱眉，从没想过会有人与他讨论这种话题，他僵着脸“嗯”了一声，遂不再说话。
卫束忧伤地叹了口气，羡慕道：“真好，这才是爱嘛，我就知道那女人心里没我，没事哄着我玩的，她一点也不在乎我，不像你家阿宁，你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晚饭时，她还亲手喂你。”
周围被卫束的酸气占满了，卫枭不适地离他远了点，那些酸气冲天的话，他当个耳旁风，过耳就忘，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卫束伤心地又叹了口气。

第72章
卫枭秘密到达黑水城几日后，一直在卫家军大帐中研究布阵，北狄在这期间又来营地附近挑衅了几次，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卫束按照卫枭说的办法，让卫家军假装疲惫不堪其扰，于是他们的守卫一到半夜就开始放松警惕，甚至有人打牌喝酒，松散的军纪让北狄骑兵看到了突破点，北狄的前锋将军哈刺屡次向北狄王莫昆进言，要趁此机会一举拿下黑水城。
莫昆前几次不太相信，派了探子进城探查，当他的探子发现，黑水城内防御更加松懈时，回去向他禀报。
“汗王，我们多次的佯装进攻果然是有用的，卫家军以为我们不敢攻城，城内的布防十分松散，他们的统帅卫束据说最近沉迷于追求一个女子，连战报都不看，扔给副将，咱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卫枭呢？”
探子被问懵了：“谁是卫枭？”
北狄王皱眉：“最近黑水城生面孔吗？”
探子想了想回答道：“倒是有两个，但他们好似是来探亲游玩的，卫束根本就不让那个男的插手卫家军的事。”
看来是叔侄俩因为卫家军的兵权产生了矛盾，莫昆自己就是打败了兄弟叔伯上位的，对此深有体会。
派出去的探子都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他自然相信了，况且卫束卫枭叔侄不和，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他号令大军，准备近两日就举兵攻入黑水城。
天黑了，营地里静悄悄地，士兵们都睡了，负责守夜的人也不大清醒，站着就迷糊起来。
直到苍鹰尖锐的鸣叫声响起，人们才陆续醒过来，可此时北狄大军已经近在眼前。
“北狄来犯，营地失守了，快去禀报卫将军。”
卫家军狼狈地逃窜，躲避北狄的追击进入月河谷，与卫枭藏在这里的两万幽灵军会和。
因为有探子之前的回报，莫昆对这样轻易的胜利不疑有他，带着大军直攻黑水城，因为追击营地的守军分散了兵力，莫昆到了黑水城外只剩下十五万兵力，但他十分自信，可以依靠北狄如狼似虎的兵将们打败毫无斗志的卫家军。
黑水城内，罗家姐妹并肩站在城楼上，阿宁手里拿着一张弓，背上背着箭，打着哈欠问道：“怎么没动静呢？”
罗悠容气定神闲望向远方，道：“快了。”
她话音刚落，北狄的先锋军便赶到了，罗悠宁打起精神，眯起双眸望向城下。
她抬起□□缓缓拉开，一支火箭奔袭而去，火光划破晦暗的天际，将夜空分为两半。
这一支箭昭示着一场宿命之战的开始，北狄的前锋军始料不及，他们将军来之前说，黑水城毫无防备，卫家军也尽露疲态，那么他们奇袭而至，守军是怎么及时发现并用火箭示警的呢？
这个疑问没有人回答他，因为下一刻，北狄军的背后出现了奔腾的马蹄声，前锋将军想要及时回撤已经来不及了。
一支利箭穿过北狄被扰乱的大军，冰冷地穿透前锋将军的喉咙，他闭眼之前尤不肯相信，世上竟有人能在黑夜中于乱军之中一箭取他的性命。
主将死了，北狄军更乱了，无心再战四散奔逃，最终大部分死于卫家军的围剿，前锋军十余万兵马就此消耗殆尽。
距离黑水城十里之外的一处矮坡上，莫昆带着五万兵马焦急地等着。
“报，前锋军中了埋伏，索威将军战死了。”
莫昆心里咯噔一声，他让士兵把负责进黑水城查探的探子押上来，不听任何解释，一刀砍了他的头。
他知道败局已定，不甘地看了看黑水城的方向，带着五万大军撤退，想要整合好大军，他日再次攻城。
大军路过黑水城外卫家军驻扎的营地，按理来说这里应该空无一人，但卫束早已安排卫家军在北狄军走后再次回到这里，就等着莫昆来呢。
营地安静极了，莫昆没有在意，脸色郁闷，一直催促大军快一点，他心里头有不好的预感，还没等这阵心悸过去，营地里便冲出了一群卫家军。
北狄军毫无防备，被冲散成两半，莫昆带着一半的残兵飞快向西逃亡，剩下一半被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这些年，北狄骚扰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卫家军绝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
莫昆之所以逃向西边，是因为之前哈刺带着十万大军追击卫家军往月河谷去了，哈刺有勇无谋，冲动冒险，莫昆本想拦他，但碍于他父亲和部族的面子，只能放任，而今他的兵马尽数败亡，不得不去寻求哈刺的大军保护。
到了月河谷，他才发觉自己错了，因为面前的景象简直就是人间地狱，他看见哈刺的头被高高挑起，插在他尸体的胸腹之上，十万大军经历了一场屠杀，黎明之前的大地被鲜血染红。
北狄王双眼赤红，下一刻，他看见了迎面而来身穿黑甲头戴银质面具的男人，从大梁南安侯谢奕的信里，他知道这个人叫卫枭，是卫鸿的儿子。
两年前的北川战场上他们应当见过，但莫昆只能看见日渐衰落的大梁战神卫鸿，眼里根本没有那个一身执拗的少年。
可如今，他不得不正视这个人，他长大了，变成一个比卫鸿更可怕的敌人。
他无声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卫枭单人独骑，背上负着卫鸿生前留下的□□，他已经杀红了眼，但依旧辨认出面前这人的身份，于是命令幽灵军观望不动，他要亲手取了莫昆的人头挂在黑水城的城楼上，来祭他父亲的亡魂。
两把刀一碰上，莫昆就知道自己不是卫枭的对手，在左臂迎上被卫枭反手控住绞在一起时，北狄王心里萌生了极大的求生意志，于是他选择砍掉自己一条左臂，忍着剧痛从卫枭的刀下脱身。
他逃回去时，有无数北狄军冲上来替他挡着，卫枭再追已经来不及，在杀了大部分北狄军后，唯独莫昆带着几千残兵通过大雁山逃回了北狄。
胜利的消息传回黑水城，罗悠宁很是高兴，但她仍然忧虑，问道：“卫枭呢？”
卫束先回来了，把罗悠宁叫走单独与她说了一件事。
“他又犯病了，北狄王没杀成，他还在月河谷不肯回来，劝了也不听。”
罗悠宁卫束要了一匹马，在天亮之前赶到了月河谷，卫义正愁着，一见她来了，跟个猴似的，几步蹿过来。
“姑娘，可等到你了，君上他不太对劲。”
罗悠宁跟着他到了一片遍布尸体的土地上，卫枭已经下了马，站在血腥的尸堆中间，双眸望向北方，身上的煞气如有实质。
她摆摆手，让卫义在原地等她，自己捏着鼻子，尽量不看地上的尸体，朝男人走过去。
离得越近她越能感受到他心里的不平静，她心疼地靠近，卫枭听见脚步声，警惕地回过头来，面具已经被鲜血染红，他的眼睛布满血色，下巴上是还未干涸的血迹。
那双眼睛太冷了，杀气肆意，谁看了都想逃避，卫枭半是清醒半是沉沦地想，她应该害怕了，也好，就让他自己待着，一个人。
可下一刻，他被女子的温暖馨香包围了，罗悠宁抱住他，手臂轻拍他的背，像对待一个失落的孩子。
“不难过了，好不好？”她抚着他的背，他的后脑。
“不就是北狄王吗，他日我的卫枭定能踏平那方寸之地，再把北狄王押到父亲墓碑前，亲手杀了他，替父报仇。”
卫枭冷透了的心就这么被注入一丝热气，他下巴贴在女子肩上，轻轻蹭了蹭，从她身上汲取暖意。
许久，他终于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对她说：
“阿宁，回去吧。”

第73章
回到黑水城，天已经大亮，百姓们听说了胜利的消息，都出来欢呼迎接他们，卫枭身上都是北狄人的血，看起来像个杀神，但黑水城的百姓都知道他是卫家军新的统帅，是战神卫鸿的儿子，所以都激动地看着他，有些还会偷偷抹眼泪。
幽灵军在热闹呼声中到了州府衙门，仇震大老远地从城西跑来，手里提着一个五层的大食盒，在门口碰上了，他高兴喊道：“大哥，新出锅的神仙汤，尝尝？”
卫枭下马，单手把罗悠宁报下来，阿宁到了仇震身边，闻着空气中的香味，给面子夸道：“好香啊。”
众人进了衙门，在后院里遇见了用白色棉布缠了半边肩膀的卫束，罗悠宁茫然问道：“你受伤了吗？”明明来找她报信时还好好的啊？
卫束咳嗽一声，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人进去偏厅，仇震把食盒打开，端出了一锅冒着热气的汤。
“来来来，都喝一点，在外边冻了一夜，还要打仗，给你们补补。”
卫义凑近去看，大惊小怪道：“怎么还有甲鱼？”
仇震先给他盛一碗，让他尝尝，下人打水过来，卫枭把一身带血的战甲脱了，露出精壮的上身，罗悠宁拧了湿帕子过来给他擦脸擦手，擦到手心的时候，发现他虎口有些肿了，心疼地给他呼气。
卫束看着心里颇不是滋味，都是亲姐妹，怎么差别就那么大呢，正想着，罗悠容拿着瓶瓶罐罐进来，问：“有人受伤吗？”
卫义几个都答没有，罗悠宁指了指卫枭的手：“伤了，有药酒吗？”
罗悠容找出药酒给她，微笑看着妹妹给卫枭抹药酒，另一边卫束为了找存在感，特地嘴里发出嘶的一声，罗悠容闻声望去，看他半边肩膀都缠上了，不由疑惑：“你方才不是说没事吗？”
卫束自己按了按肩膀，冷漠地说了句：“无妨。”
罗悠宁一边给卫枭的手抹药酒，一边心里好笑，“阿姐，你去给他看看嘛。”
见罗悠容听话地走过来，卫束的嘴角微微扬了扬，可下一刻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那女人竟然一下子把他肩上的棉布解开了，瞄了一眼，嗤笑道：“你就装吧，一个擦伤都没有。”
卫束给自己找补：“我那是拉伤，严重多了。”
“哦。”女子随口一句，到桌边给卫枭和阿宁端去一碗汤。
“喝么，仙味搂的招牌汤，里面用料足得很，保证别的地方没有。”
罗悠宁给卫枭敷好药，起身说道：“那我尝尝。”
她端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勺汤，觉得味道甚是鲜美，于是舀了一勺给卫枭。
“好喝，你受伤了，要补一补。”
这么多人看着，卫枭面上不显，心里却有点窘迫，还有点甜，他想要伸手接过：“我自己来。”
罗悠宁不给他：“不行，我喂你。”
最后卫枭无可奈何，只好任由她一勺一勺喂自己，卫束不满地看了罗悠容一眼，哼了一声出去了。
仇震还说：“汤不喝了？卫将军他怎么了？”
罗悠容了然地笑笑：“别管他。”
卫束才刚出去不一会儿，又臭着脸进来了，把一封信扔给卫枭。
“怀城来信了。”
卫枭打开信看了一眼，嘴角冷冷的一勾，黑眸里闪烁着锐利的光。
“怎么了？”罗悠宁毫无顾忌，直接就把信拿过来看，看完她跺脚骂了一声：“好不要脸。”
几人传看之后，对事情有了一些了解，原来卫枭带着幽灵军来黑水城这些日子，朝廷派了一队人马来怀城，曾经试图潜入怀城寻找罗悠宁，这些人被幽灵军抓住之后，经孟良臣审问，供出了背后之人。
谢奕给这些人下的令是潜进怀城，带走罗悠宁，一定要抓活的，若她不肯，就用罗家的人来威胁。
罗悠容愤怒道：“他再敢来招惹我妹妹，我就杀了他。”
卫束劝道：“你别这么激动，怀城那边已经解决了，谢奕的人没讨到好，如今都断手断脚的给送回去了。”
卫枭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控制情绪，尤其是在他的阿宁面前，此时他喝完汤，淡声说道：“事不宜迟，该回去了。”
“什么事不宜迟？”
罗悠宁问出这个傻乎乎的问题，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仇震打趣道：“当然是成亲啊，大嫂。”
她脸红了，自己跑到桌边喝汤，好掩饰自己过速的心跳和越来越红的耳朵。
卫枭开口，事情便定了，罗悠容定然是要跟着一起回去的，卫束把黑水城的事交给副将，也打算跟着一起走，北狄如今只怕忙着休养生息，三十万大军覆灭，他们要安生一阵子了。
仇震本来也想带着黑鹰寨的弟兄们去喝喜酒，奈何仙味楼生意太火爆，他这个大掌柜的走不开。
“等我回去就研究在怀城开个分店，大嫂，到时候赏脸来捧场啊。”
众人又在黑水城休整了一天，隔日早上，卫枭率领幽灵军，带着他们一起南下赶回怀城。
*
金陵城，谢府，谢奕看着面前缺胳膊少腿的暗探，面色铁青问道：“她不在怀城？”
那人脸也肿的像包子似的，口齿不清晰回答：“不，不在，听人议论，罗姑娘是穿着嫁衣跟卫枭走的，还，还有属下等人，给幽灵军，发现打成这样。”
胳膊上的断口还疼着，他张嘴给谢奕看，满嘴的牙都被拔干净了。
“那，那群恶鬼，真，真狠。”
谢奕努力握着拳头，维持自己的修养，良久，他终于冷静下来，北狄败了，卫枭的幽灵军势不可挡，就凭朝廷里这些酒囊饭袋，没有一个可以领兵迎击卫枭的幽灵军，他不能再等了，等卫枭取了宛城，金陵就危险了，这个时候似乎也只有沈家还可以一用了。
谢良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圆盒，小心地放到谢奕身前的桌上。
谢奕抬眸看他，谢良说道：“沈四姑娘送来的，说是亲手做的，让公子尝尝。”
谢奕烦躁地推开，但转而不知想到什么，他笑了笑：“你去替我谢谢她，就说明日我亲自登门去道谢。”
婚期将近，他正愁找不到借口游说镇国公，沈明珠还真是帮了他的忙。
*
回程的路没那么赶，他们用了七八日才回到怀城，孟良臣得到消息一早带人在城门迎接，罗桓和姚氏虽然盼着见长女，但时候特殊，刚有一批暗探来过怀城，他们也不敢冒险于是在家等着。
团儿魂不守舍地在大门前溜达，听见马蹄声就往街上看一眼，每次都失望地回来，但一有动静，他又会燃起希望。
近乡情怯，罗悠容骑着马磨蹭了许久，终于到了罗家大门口，阿宁看见门口的小身影，招手喊道：“团儿。”
团儿回头，看见小姨他很高兴，但往她身后看了看，没看见一个与她相像的女子，于是他抽了抽鼻子，想到，娘亲不回来了吗？
罗悠容穿了男装，倒是没想到这一茬，看着团儿失落地神情，她满心愧疚，直接拆了头上束发的银簪，一头长发飘洒着垂落下来。
团儿的眼睛亮了亮，他有些不敢认，小手局促地背在身后，罗悠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团儿，娘回来了。”
团儿的眼睛里盈满泪水，倔强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抽泣。
他问：“那，你还走吗？”
罗悠容渐渐湿了眼眶：“不走了。”
孩子又哭又笑地扑到她怀里：“娘，团儿想你。”
罗悠宁在边上看着，低头用袖子抹泪，罗家其他人听见声音也出来了，姚氏痛哭出声把长女和外孙一起抱在怀里。
两年了，罗家终于团聚了。
晚上，罗桓让人把卫枭他们和隔壁谭夫子，谭湘都请来，罗家准备了一个迟来的团圆宴。
罗悠容和照月在厨房里说话，里头不时传来照月的哭声，团儿没有进去打扰，乖巧地和小姨坐在院子里。
小姨夫带来的那个男人一直看着他，似乎想上前跟他说话，又抓耳挠腮为难的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两人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大眼瞪小眼。
阿宁觉得有意思，把卫枭叫走了，躲在暗处悄悄看他们。
卫束一看人走了，终于鼓足了勇气走到小孩面前，先是拘谨的摸了一把他柔软的头发，然后在他边上坐下了。
团儿好奇地睁着大眼睛看他：“叔叔，你是谁啊？”
卫束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答不出来，罗悠容从来没有承认过，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要跟他在一起的意思，他茫然又心痛，半响，他把心一横，不再纠结：“我是，你……”
那最后一个字莫名被他压低了，飞快的从口出蹦出来，团儿愣愣地，嘴巴张的能吞个小包子。
“你说，你是我爹啊？”
小孩子没有那么多顾忌，直接就说出来了，末了还有一丝羞涩。
声音太大，卫束想捂他的嘴都来不及，厨房里传来一串脚步声，罗悠容抄着菜刀走出来，怒道：“卫束，你要死啊！”
卫束还是没胆子，在女子的追打下抱头鼠串。
躲在角落里的阿宁笑的停不下来，没一会儿她眼泪都笑出来了，一抬头，发现卫枭定定地看着她。
“干嘛？”她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抹眼泪。
男人倏然将她揽进怀里，在她惊讶的呼声中，他珍惜的吻去她的泪。
两人鼻尖相贴，他声音暗哑：“不等了，明日就成亲。”
这次不要任何人来算吉日，他们定下要厮守终生的日子，就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第74章
“明天！”
一顿团圆饭后，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两人，罗悠宁在众多惊疑的目光里捂住自己的脸，躲在了卫枭身后。
卫枭面不改色：“明天。”
卫束替他开口圆场：“害，本来不是一切都准备好的吗？择日不如撞日。”
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其余人憋得难受，姚氏恍惚地问：“会，会不会太赶了？”
卫枭认真地看着她，稳如泰山道：“不会，伯母不必操心，一切交给孟良臣来办。”
他的神色太诚恳了，姚氏想到他曾经的遭遇就心软，于是稀里糊涂的答应了，罗桓也没有什么意见，明日婚礼，还是像约定好的那样，谭夫子来做证婚人。
时间紧急，虽说卫枭有话在先不用罗家人为难，但送走客人后，他们还是连夜开始准备了。
趁着家里的人各忙各的，罗悠宁不声不响偷偷回了自己房间，她紧张地在床边坐下了，然后等了一会儿，没人叫她，她这才做贼一般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本小册子。
上次三姐拿来，当着人家的面，她没敢看，直接合起来收在这里，现在四下无人，明日又真的要成亲了，她决定自己看一看，免得一点准备也没有，到时候露怯给卫枭笑话。
翻开第一页，罗悠宁还有闲情摇头撇嘴，说这人像画的真难看，等第二页看见脱了一半衣服的，她就闭了嘴，眼睛往旁边偏了偏，用余光瞄着翻开了第三页。
罗悠宁眼睛瞪圆了，面红耳赤，脸上烧起来一直到脖子根，她感觉自己手里的册子都在发烫，忍着羞涩，她不服输的继续看下去，这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等翻完了小册子，她整个人都虚脱了，瘫在床上，心里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感觉好复杂啊，明明没什么意思，但如果那人是卫枭……
罗悠宁心跳剧烈起来，不敢再想，强迫自己出去打水洗漱，然后睡一觉把一切都忘了，安心等着明早上花轿。
她想的很好，也确实因为疲惫早早就睡着了，可这一晚上，她就没睡安生过，做了一整晚的梦，梦里册子中的人变成了她和卫枭。
清早，罗悠宁睁着无神的大眼，眼圈下一片青黑，三姐端着水盆进来时给她这模样吓了一跳。
“四妹，你怎么了？”
罗悠宁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游魂一般走过来洗脸，洗漱后，她终于有了点精神，三姐开始有条不紊地给她上妆。
她这两年长开了，平常素面朝天都让人见之忘俗，一打扮起来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
罗悠容带团儿一起进来，从铜镜里看见了她的脸，就感叹：“我妹妹若是早生几年，还有那谢婉柔什么事。”
阿宁没忍住笑起来，三姐连忙把粉收好，怕她给弄洒了。
“我阿姐才是最好看的。”她眼里闪烁骄傲的光。
姐妹俩互相恭维之后，外面也渐渐热闹，罗悠容在门口看见了，催促道：“快快，接你来了。”
阿宁给自己涂好胭脂，不紧不慢道：“急什么，让他等着，本姑娘是那么好娶的吗？”
罗长锋和三姐夫带着谭家的几个族兄弟在门口拦着，使尽伎俩刁难卫枭，但统统被对面化解了。
卫枭今日带了卫束和孟良臣来，他俩一文一武来者不拒，最后罗家这边先累了，妥协道：“不来了，给钱。”
那么多只手一起伸出来，场面还挺壮观的，罗悠宁在窗口望见了，有点着急。
她记得卫枭好像是挺穷的，这群人都不缺钱，干嘛惦记人家的，她踮脚伸脖子往外看，被罗悠容一把拉回来。
“干什么，女儿家的矜持呢？你方才不是还不担心的吗？”
罗悠宁张了张嘴，没脸反驳，下一刻，大门口传来热闹的喊声，她们转头往外看，就见卫束早有准备的从背后摸出一个布包，打开亮在众人面前，那里面是大把的银票。
卫束龇牙一笑：“早等着你们了，来来来，一人一张别客气。”
罗家这边接了银票总算让开道了，罗长锋生怕成亲一回把自己妹夫的全部身家都用光了，偷偷问卫束：“怎么给这么多，钱还够吗？”
卫束神秘地笑笑，悄声道：“早上我出门时，左执给的，咱们摄政王，最不缺的就是钱。”
罗长锋这才放心，姜国富得流油，确实是不缺钱的。
罗悠宁看见这一关过了，终于松了口气，脸上也见到笑容了，一群人乌泱泱涌进罗家大门，卫枭站在前厅等人，罗悠容赶紧把盖头给妹妹盖上，然后和罗映芙一起扶着阿宁出门。
阿宁到前厅拜别父母，姚氏拉过她的手，郑重地交到卫枭手里。
“互相扶持，白首偕老。”
松开手的那一刻，姚氏眼里晶莹闪烁，手背朝他们轻轻挥了挥，“快快走吧，别误了吉时。”
卫枭牵过女子的手，从此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一生荣辱全系在他身上，他将负着她全部的期许，为她披荆斩棘，无所不能。
她的手很柔软，很温暖，卫枭牵她手的力道渐渐收紧，阿宁感受到了，手指轻轻蹭了他一下。
两人没有遵从任何规矩，手牵着手，就这样走出了罗家大门，卫枭没有准备花轿，黑甲护卫牵来卫枭的战马，他抱着一身红得耀眼的女子一起上马。
幽灵军的黑甲外都带上红绸做的花，千余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卫枭的战马身后。
“鬼王万岁，王妃万岁。”
幽灵军的声音响彻云霄，百姓们爱热闹也跟着大喊，卫枭骑着马从城北绕到城西，又从城东绕到城南，最终回到了州府衙门。
两人在谭夫子的见证下拜了天地，终于结为夫妻。
后院的新房里，阿宁悄悄掀起盖头的一个角，照月看见了，提醒她：“姑娘快放下。”
罗悠宁叹了口气：“知道了。”
阿姐怕她婚后处理不了家事，把照月给她了，照月是在宫里做过女官的人，严肃的很，兼之也算是她的姐姐，阿宁不敢太过放肆。
她心里抱怨，卫枭怎么还不来，她饿了一天了，好想吃饭。
正想着，门就被打开了，卫枭从外面走进来，照月朝他行了个礼，然后把门带上出去了。
那人走到面前，阿宁不满地轻轻踢他一脚：“我饿了。”
卫枭低笑一声，把盖头揭开，被眼前的靓丽红色晃了一下眼睛。
他怔了一瞬，这才到桌边把刚才带进来的食盒打开，阿宁闻着香味自觉地走过去，看见桌上的菜，眼睛就亮了，都是她爱吃的。
“卫枭，你真好。”
吃饱喝足之后，她还沾着油光的嘴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卫枭皱了皱眉，用帕子给她擦嘴，顺便把自己脸上也蹭干净。
“不许胡闹。”
“我怎么胡闹了？”
她双手搂上他的脖子，男人眼中情绪翻滚，黑眸沉沉的，最终垂眸遮掩了目光里浓到极致的侵夺。
“怕吗？”他看出了她伪装下的不安。
“嗯。”
“那……”男人故意露出几分犹豫，脸色晦暗。
她果然上当了，坚定道：“要。”
卫枭抱起她走向床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
隔天，罗悠宁腰酸背痛的醒来，在心里默默数着，同时埋怨自己，干嘛那么嘴欠，要给卫枭讲什么小册子。
结果他真是按照小册子一分不差来的。
阿宁郁闷地捂脸。

第75章
成亲之后，卫枭没过几天清闲的日子，幽灵军和卫家军仅在怀城停留三日，便要出发去往宛城，只要攻下宛城，直取金陵的日子就不远了。
大军出征后，罗悠宁捂着自己酸疼的腰，双腿走路时软绵无力，柔弱的仿佛风一吹就倒，她在心里怨念，卫枭这个冷酷无情的狼崽子，走之前没日没夜的折腾，她觉得自己都快出不去这州府衙门了。
这一日早上，罗悠宁浑浑噩噩用完早饭，在衙门后院里闲逛，没多久碰上出来觅食的姜国小皇帝。
两人好奇的互相看着对方，左云歌那一日没闹成洞房，到现在还遗憾，她忽然凑近，用手点着罗悠宁的脖子。
“衙门里有蚊子吗？”
阿宁顿时红了脸，支支吾吾解释：“什么？蚊子，哦，是有的，坏透了，等我再看见一定拍死他。”
她咬牙切齿的，羞愤都写在脸上了。
左云歌单手捏着下巴打量她，觉得这个姑娘十分有趣，便说：“交个朋友吧，朕挺喜欢你的，以后卫枭对你不好，你干脆嫁给朕嘛，他能不能做皇帝还未必，朕可已经是皇帝了。”
阿宁脸色有点怪异，隐晦地看向她前胸，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别开我玩笑了，我早知道你是个姑娘。”
左云歌往后蹦了一下，惊讶地问：“真的？还有谁看出来了？”
阿宁笑了笑：“长眼睛的应该都看出来了。”
她刚说完，这姑娘咋咋呼呼去找左执了，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皇叔，不好了，我暴露了。”
罗悠宁在原地捧腹大笑，才止住笑，一回头就看见了白团子朝自己跑来。
“团儿。”她熟练地蹲下接住他。
罗悠容走在后头，她换回女装，多了几分柔和，行走间如以往一样的雍容大气，眉间的忧思却不见了。
“妹夫走了，你不开心吧。”
“那你可猜错了，我高兴极了。”
罗悠宁起身时，不慎抻到腰，差点痛叫出声。
“你就这么带团儿出来，不怕被人发现，把消息传给梁帝吗？”
罗悠容满不在乎：“大梁气数已尽，我怕他作甚，再说我还有妹夫这么个大靠山，从他杀掉我第一个孩子开始，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团儿呢？”
她们说话没避着孩子，团儿仰起小脸，那样子纠结急了，他语出惊人：“卫束叔叔是我爹，这个梁帝也是我爹吗？我有两个爹呀。”
罗悠容连忙用手捂他的嘴，同时轻轻拧他耳朵：“谁告诉你的，卫束，你给我等着。”
团儿缩了缩脖子，他没敢说，这几天卫束叔叔给他买好多好吃的，还给他做了小木剑，他已经管卫束叔叔叫了好几声爹，万一说出来会挨揍的。
团儿在心里庆幸，好在卫束叔叔跟着小姨夫一起走了，不然肯定还会被娘打一顿。
罗悠容从来也没打算隐瞒团儿的身世，与其避而不谈，不如现在就解释给他听。
她放柔声音，“团儿，梁帝是你亲爹，你本来姓赵，你这个父亲对你很好，但是他伤害过娘，还害的你小姨夫和舅舅差点死了，更重要的是，他做了皇帝却亏待自己的百姓，让很多人吃不饱饭，饿死荒野。”
团儿皱着小眉毛，艰难的理清这句话，然后严肃道：“团儿知道，他是父亲，我不能不认，但是他做了错事，就算是父亲也要改正，他要是不肯改，那团儿这辈子也不会见他。”
阿宁在一边听着，欣慰地拍拍小外甥的肩膀，“我们团儿真聪明。”
两个月后，宛城之战大捷，卫枭派人传回消息。
阿宁吾妻，甚念，不日即归。
*
更深露重，谢奕乘着夜色进宫，谢贵妃宫里的昙花开了，发出阵阵幽香，他厌恶地用帕子捂住鼻子。
主殿里，暗黄的灯光亮着，谢贵妃一脸憔悴坐在软榻上，目光直愣愣盯着门口，待看见谢奕走进来，她眼神倏然变得阴冷。
“谢奕，你最近的动作越来越多了，你究竟想做什么？”她心里有一种恐慌，她怕谢奕最终想要取而代之。
谢奕幽幽说道：“我没兴趣做皇帝，我只想让一个人回心转意。”
谢贵妃讽刺道：“你还惦记她？你知不知道，她和卫枭已经在怀城成亲了？”
男子柔和平静地的脸上终于显出狰狞来，“那又如何？只要卫枭死了，她就会看到我了。”
谢贵妃看着他癫狂的眼神，惊恐的后退一步：“谢奕，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你与其操心我的事，不如担心一下你心爱的男人，会不会从此一脚把你和那个野种踹开，去找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婉柔声音尖利，带着一丝恐惧的颤抖，谢奕的沉默折磨着她的神经，在她快要崩溃时，他恶意说道：“皇后和大皇子没死，就在怀城。”
“不可能！”
不可能，谢婉柔跌坐在榻上，声音飘忽：“那尸体呢，假的吗？她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谢奕嗤笑：“君？如今还有人在意吗？”
话落，他听见门口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对着空气命令道：“抓回来。”
不多时，谢良拽着梁帝的龙袍把他押进来。
梁帝怒瞪着两人，谢婉柔忍不住心虚避开了他的视线，谢奕却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问道：“陛下听见什么了？”
梁帝被放开，他这几年沉溺酒色，身子越发虚弱，抬起的手臂不停发抖，指着谢奕质问：“你狼子野心，是朕糊涂，朕要昭告天下，朕要发罪己诏，皇后……朕的阿容和团儿会回来的，卫枭念在罗家的份上会放朕一马的，你等着，谢奕，谢婉柔，你们谢家的末路到了。”
谢奕忽然笑了，那笑在夜色里瘆得慌。
“你以为，你还能走出这个门吗？”
“罪己诏？从前陛下信誓旦旦，从未说过自己错了，既如此，就该一条路走到黑才好，哪怕是个绝路。”
最后两个字冷的像刀子，谢良接到命令掐住梁帝的脖子，谢婉柔总算反应过来，她惊叫一声：“谢奕，你敢弑君？”
“我有何不敢？”他再也不是那个为人所控的病弱少年，说出的话透着上位者的狂傲和不屑。
梁帝发出呜呜的求救声，谢婉柔始终不能狠下心肠，踉跄着跪在谢奕面前。
“谢奕，我求求你，就饶他一条性命吧，他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了，以后你的决定我也不会再管，就看在我是你姐姐，你年幼时也曾照顾你的份上，谢奕，姐姐求你……”
谢婉柔看着奄奄一息的梁帝，头碰在地上，磕出了血痕。
谢奕微微一抬手，阻止了谢良。
“我还你这一次。”
他让谢良拿出早就写好的诏书，搜出梁帝随身带的印信。
“从今日起，陛下在宫里好好养病，不该有的心思就收一收，不然我只能让姐姐失望，送你去地下见先皇了。”
谢婉柔瞥见诏书上的一句话，“立二皇子赵承衍为太子，南安侯谢奕主理朝政”。
她这才发觉，原来谢奕早就准备好了，她召他进宫，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借口。
“你真狠，谢奕。”
谢婉柔满怀恨意说道：“我祝你美梦成真。”
谢奕冷冷看着她，终于收起笑容，带着谢良和暗卫一起离开。
他们到宫门口时，谢良看见逐渐亮起的天色，道：“公子，天亮了，您该回去换喜服，然后去镇国公府迎亲。”
得知卫枭和罗悠宁在怀城成亲时，谢奕大病了一场，婚事不得不往后拖两个月。
谢奕抬眸看了看天色，“不急，事情总该一样一样解决。”
谢沈联姻的这一日，怀城下起大雨，阿宁躲在屋子里，心情抑郁的剥桔子，她早饭没吃，胃里不停反酸水，卫枭那张字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想到要见他，心里竟生出一丝忐忑。
“啊，烦……”
“烦什么？”罗悠容拿着碗进来，“吃点吧，我可两年没做过饭了，不知道手生没生。”
阿宁舀了一勺粥，刚送到嘴边就觉得腥，“里头放了什么？好腥啊，我想吐。”
恶心的感觉来的太快了，罗悠宁四处找痰盂，照月连忙给她拿过来，她干呕了几下，用手背抹眼泪。
“我等不到卫枭了，我病的要死了。”
照月赶紧“呸”了一声，让她别胡说，罗悠容也觉出不对来，她算了算日子，问道：“你莫不是有了？”
“有什么？”她这妹妹傻乎乎的问。
没救了，罗悠容叹了声气出去请孙神医了。

第76章
幽灵军到达怀城时，卫枭在城门下梭巡了一圈，没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黑眸里浮现一丝失望，但他转而想，天色还早，她或许是还在睡。
年轻的统帅看着大中午毒辣的太阳这般想着，孟良臣赶来迎接，他心有九窍，一眼就看出了卫枭的心不在焉，今早孙神医被请到州府衙门，到现在还没离开，孟良臣有些猜测，但没确定的事，他自然不能说出来，免得让卫枭空欢喜一场。
“君上，夫人早起身体不适，此刻正在请孙神医诊治。”
卫枭脸色一变，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把幽灵军交给孟良臣，自己骑着快马朝州府衙门而去。
到了衙门门口，卫枭把马扔给差役，直接跑进后院。后院热闹的紧，罗府一大群人都来了，还有谭夫子和谭湘，众人脸色凝重地盯着房门，卫枭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他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如今双脚踩在地上都有一种不实之感，脑中更是嗡嗡作响，呼吸艰难。
“阿宁……怎么了？”他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都觉得陌生，那么小心翼翼，那么惶恐。
孙神医没出来，外面的人大都只是猜测阿宁有孕，是以谁也不敢说，于是气氛降到了冰点。
卫枭一双眼睛扫视过众人的脸，沉声问道：“阿宁究竟怎么了？她得了什么病？”
卫枭已经想到万一孙神医不成，他是不是应该给仇震传信，让他把当年给罗悠宁下毒的那个老道士找来，毕竟那人心思不纯，但医术极为高明。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打开了，罗府的一群人顾不上回答卫枭，一起迎上去。
孙神医知道他们想问什么，笑眯眯说道：“恭喜，夫人是喜脉。”
众人七嘴八舌问起阿宁和腹中胎儿的情况，唯独卫枭傻了一般愣在原地，脑中的嗡嗡声响全消失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他都听不见，只是孙神医那句话一直在耳边重复。
罗长锋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妹夫，恭喜啦，你进去看看宁儿吧。”
卫枭被这一拍倏然回神，外界的声音朝他涌过来。
“两个月啦，男孩女孩？”
“这个还看不出来。”
“问这做什么，都喜欢都喜欢。”
“你喜欢有什么用？得看女婿喜不喜欢？”
罗家人还在热闹的讨论，提到卫枭，他们一回头才发现一道黑影迅疾如风的冲进房间了。
“瞧瞧，这急的，肯定是欢喜疯了。”
自然是疯了，卫枭的心里像有无数只烟花一起炸开，明明身穿重甲，走起路来却如同下一刻就会飞起来，轻盈的不像话。
“阿宁。”
他人未到声先至，阿宁恍惚地靠在床头坐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得一个激灵。
“对不起，吓到你了。”
卫枭沉住呼吸，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拍了拍身上的甲胄，想过来抱住懵懵的妻子安慰，又觉得甲胄太硬了，当即就卸了甲，生怕弄伤她。
一切妥当之后，卫枭终于如愿以偿的把新婚妻子抱进怀里，“还难受吗？你想吃什么？”
罗悠宁难为情，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什么也不想吃，你打了胜仗，我都没来得及去接你呢。”
卫枭声音放柔：“不用，你给了我最好的礼物。”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温柔而珍惜。
*
幽灵军在怀城修整一个月，卫枭将一切军务交给孟良臣，安心在衙门陪阿宁养胎，阿宁胎象安稳后，他们决定去往宛城。
怀城靠近北方，气候更为恶劣，城里不算繁华，比不得宛城那样的富庶之地，阿宁在这里待久了，自然是想换个地方的，罗桓不想跟女儿分开，当即决定全家一起跟着大军搬到宛城。
卫枭顾及阿宁有孕，大军走的十分慢，从怀城到宛城硬生生走了半个月。
大军到的这一日，卫束出来接他们，卫枭不在的这段时日，他暂代宛城军务，得知他们要来，已经买下了宛城的一处大宅院。
进城后，沿途十分热闹，阿宁打开车窗新奇地看着道路两旁，她早就想来宛城了，罗长锋每次来宛城进货，她都想跟着，可惜他不肯带着她。
本是想看看宛城有什么新鲜的小吃，谁知这一看竟然看到了路边站着的一个熟人。
“卫蘅姐姐。”阿宁拼命地招手，前方卫枭听见了，已经命令停下马车。
卫蘅似乎不想被人认出来，转身就走。
罗悠宁这才看见，她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两年前金陵的旧款式。
卫枭骑马绕到了马车旁，皱眉看着卫蘅躲避离开的背影，始终没有追上去，也没人派人阻拦。
“你不去见她吗？”
卫枭摇头：“她不想见我，那也随她。”
他心中十分清楚，卫蘅的性子与元嘉郡主像极了，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过得不如意的。
又走了一段，幽灵军与他们分开去了军营，卫枭与罗家人一起到了卫束置办的大宅，他们刚到，就听下人来报，说是宛城的大小官员前来拜见鬼王。
“不见。”卫枭不放心阿宁，一口回绝。
罗悠宁推了推他：“你去吧，正好我乏了，先睡一会儿，你在这里看我睡觉有什么意思。”
见卫枭还赖着不肯走，她佯装生气：“去呀，对了，顺便打听一下，卫蘅姐姐嫁了哪一家，我得空了去看看她。”
卫枭不敢惹她，只得先去前厅见那些人。
阿宁这一路不算颠簸，但她有孕在身，还是觉得有些疲惫，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照月领着丫鬟们把屋里打扫干净，然后催促她去床上躺着。
“照月，你知道卫蘅许给了宛城谁家吗？”
她躺在床上，闭眼休息前突然发问，照月仔细回想，不确定地回答道：“当初定的是宛城的刘家的三公子，康小王爷本来还想让人家入赘来着，但康王府不比从前，卫蘅姑娘虽然贵为县主，但她毕竟是晋王的女儿，多少也受了牵连，若不是小王爷太难缠，刘家都想退亲了，后来卫蘅姑娘还是嫁过来了，具体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刘家三公子，也是做官的吗？”
“是吧，听说他们家祖上出过几个丞相呢，对了，这个刘家三公子的母亲崔氏似乎生前与元嘉郡主不对付，卫蘅姑娘在刘家的日子想必不太好过。”
又说了几句，床上的女子终于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照月给她盖好薄被，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
前厅，卫枭听了宛城大小官员无数的恭维，耳朵里都是嗡嗡声，他不耐烦地一甩袖，看向一群人中唯一沉默木讷的男子。
“你，叫什么名字？”
刘准没想过第一次见面，他就能被新主注意到，半天才张嘴磕磕绊绊回答：“下官，微臣刘准，拜见君上。”他紧张地险些弄错称呼，不禁抹了把汗。
卫枭没计较这些，摆手示意他继续说。
刘准脑中一片空白，他只记得来之前妻子跟他说，见到鬼王要跟他表忠心，拿出能干实事的态度来，不用那么惊慌，可是，怎么能不慌呢！
刘准咽了口唾沫，惶恐不安道：“微臣是宛城主簿，平时……主要负责一些文书，微臣……微臣。”
妻子教他那句愿意效忠鬼王，他始终没有憋出来。
卫枭皱了皱眉，刚想让他退下，忽然想起阿宁的叮嘱，便让他近前来。
他不喜欢这个畏缩老实地小官，但这一屋子里旁的溜须逢迎之辈，更让他厌恶，于是他决定问问这个人，认不认识卫蘅的夫家。
刘准忐忑地走过来，他不知道新主要跟他说什么，手心里直冒汗。
待他靠近，卫枭压低声音问道：“你可知城里谁家的夫人姓卫？”
刘准懵了，姓卫，城里那么多人家，夫人姓卫的多得是，他夫人不也姓卫吗。
他一脸为难地看着卫枭：“君上能否说的具体些？”
“姓卫，晋王卫鸿的长女，卫蘅。”
他话音刚落，刘准登时惊吓的往后退一步，声音颤抖仿佛快哭了。
“君，君上，微臣的妻子是叫卫蘅，但她聪明贤惠，待微臣极好，若是哪里得罪了您，您……您能不能就冲着微臣来呢。”
幽灵军一直以神秘著称，除非特意打听，没人知道这位鬼王姓甚名谁，刘准恰好是属于那种万事不关心的，自然不知道，面前这个就是他的妻弟。
卫枭听他说完这句话，面上终于不再冷冰冰的，他忽然就觉的这人万分顺眼了。
“你回去，好好待你妻子。”
刘准回去的路上越琢磨越觉得不对，一溜小跑回去将这一切都跟妻子说了。
“你说，他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企图？”
他这时也不结巴了，心急火燎的在卫蘅面前转悠。
卫蘅收起手中的针线，神情有些恍惚，她没想到卫枭还能想着她，这两年体会到人情冷暖，卫蘅身上的骄傲已经不剩什么了。
今日见到卫枭，她自尊心作祟，没有上前相认，小时候不懂事，她也和妹妹卫嫣一样疏远他，骂他是怪物，可是现在，她陷入这样潦倒的境地，也只有这个弟弟还会关心。
亲人是一辈子都割舍不了的，元嘉郡主死后，她越发明白这个道理，无论卫枭是不是她的亲弟弟，但他们是一家人，母亲做出了那样的牺牲，才换来他们几个的平安，重逢实属不易，她也许不该这么狭隘。
“他不会对我有什么企图的。”
在丈夫震惊的目光中，卫蘅缓缓说道：“因为他是我弟弟。”
她决定放下过往，因为那个人已经成长为一个立于乱世的强者，他都愿意放下，自己有什么资格揪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不放呢。

第77章
宛城刘家三公子刘准如同被天上掉下的巨大馅饼砸中了，他万没想到，宛城的新主竟然是妻子的弟弟，消息一传开，刘准在刘家从被忽视的儿子一跃成为最争气的儿子，他日卫枭做了皇帝，他可就是妥妥的驸马爷了。
因着这一层缘由，刘夫人拼命地弥补这个儿子，更别提对待卫蘅如何尽心了，只可惜夫妻俩这两年已经对刘家心寒，借着卫枭的势力，卫蘅提出分家，与夫君刘准从刘家分了出来，自立门户。
刘夫人气得牙根痒，却还是不得不讨好这个昔日看不起的儿媳妇，维系刘家与新主的关系。
卫蘅得知阿宁有孕，近日时常来看她，偶尔遇见卫枭，姐弟虽然有些生疏，但也还算和睦，卫枭因为元嘉郡主当年的舍命相救，对卫蘅、卫嫣姐妹多少觉得亏欠，是以对刘准多有提拔，刘准不善言辞，但办事能力不错，为了回报卫枭的信任，于公事上更为用心。
转眼来宛城一月有余，阿宁的肚子微微显怀，已经不像刚诊断出有孕时，整日吃什么都吐，闻不得一点肉腥味，她现在胃口渐好，偶尔算上夜宵一日要吃五顿饭。
卫枭宠她宠的没边，时常深更半夜叫醒厨子给阿宁做好吃的。若是她嫌弃府中厨子做的饭吃腻了，卫枭还会亲自出去到城中的酒楼食肆去买。
这一日，阿宁晚饭吃的少了，睡得迷迷糊糊地抓住卫枭的袖子，脑袋往他怀里钻。
“卫枭，我饿。”
卫枭最怕她撒娇，更怕她乱动乱蹭，他定力不足管不住自己，于是微微撤开身子，手指勾着她的鬓发，温柔问道：“想吃什么？”
阿宁打了个哈欠，懒散道：“鲜汤小馄饨，要城南李记的。”
卫枭点头：“你先睡，我回来再叫你。”
他披上衣服走出去，这个时辰，店家多半已经关门了，卫枭到了院子里，招手让护卫过来。
“备马。”
护卫把马牵到大门口，卫枭上马奔着城南的方向而去，他到了李记门前，果然见门口挂了一个牌子，打烊了。
卫枭看见店家二楼的一点灯光，下马上前拍了拍门。
“谁啊？”
不一会儿，老李听见声音下楼来，把门板一打开，见到门口的人，惊得说不出话。
“给我做一碗馄饨，不要太咸，给孕妇吃。”
老李好不容易合上嘴，结结巴巴应声：“唉，您，君上，您稍等。”
他热情的把卫枭迎进去，喊自己婆娘下楼来倒茶，然后亲自围上围裙到厨房做馄饨去了。
这几年李记生意好，老李已经很少亲自动手做馄饨了，不过今日他是一定要做的，这馄饨可是要给夫人吃的，这位将来准是要做皇后的，以后他也有吹嘘的地方了，他可是给皇后做过馄饨的人。
汤都是早就放在锅上热着的，馄饨也是连夜包好准备明早卖的，老李把馄饨下进汤里，依照卫枭的吩咐只放了一点盐。
卫枭接过他递来的食盒，满意地离开，老李夫妻俩望着鬼王的背影感叹。
“做君上的夫人真有福啊，鬼王深更半夜都要跑出来给夫人买馄饨，这位给传的凶残暴戾，其实倒是个情深义重的。”
*
罗悠宁做了个香甜的梦，睡醒就闻到一股咸鲜的香味。
“呜，馄饨……”
她在床上滚了滚，然后发现自己竟然纹丝不动，睁眼时，卫枭皱眉看着她，轻声呵斥：“别乱动，当心压到肚子。”
男人手臂健壮有力，直接把阿宁从床上抱起来，放到桌边的椅子上。
“吃吧。”
罗悠宁满足地喝着汤，舀起馄饨往嘴里送，“嗯，好吃。”
“你要不要？”阿宁把勺子伸到卫枭嘴边，卫枭看着勺子里剩的那半个圆乎乎的馄饨，张嘴吃下。
“你喜欢他们家的馄饨，我叫护卫把配方买回来，让厨子做给你吃。”
罗悠宁眼波流转横了他一眼：“那还有什么乐趣。”她转念一想，装作生气问道：“你是不是嫌我麻烦，那我以后不吃了。”
卫枭愣了愣，心慌地哄她：“不是，我怕他们做的不干净，你想如何就如何，千万别动气。”
阿宁最近脾气确实越发大了，闻言她哼了一声，继续吃馄饨，两腮鼓鼓的，含糊不清说道：“那我想跟你一起去……”
“不行。”她一张嘴卫枭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军报？”
阿宁吃完最后一个馄饨，把勺子放在汤碗里，闷闷地道：“你就放在桌上了嘛，我顺手翻翻。”
卫枭不敢对她说重话，轻轻一揽，将她抱在怀里。
“莫昆攻打北川，应该只是想虚张声势，引我前去好调虎离山，他和谢奕或许还有勾结，我不能冒险把你留在宛城。”
“你放心，我不会去的，北川那边有卫束前去足以应付。”
阿宁知他甚深，上次卫枭没能杀了莫昆，就差点失控，如今这么一个报仇的机会摆在眼前，北川又是他父亲卫鸿的身死之地，卫束去了，不论有没有成功杀掉莫昆，这都将成为横亘在卫枭心里的一个结。
她怕的是，他会将这种遗憾一直留在心里，这一辈子都难以面对。
罗悠宁下定决心，双手包裹住卫枭的手：“不去你会后悔的，难道父亲的仇你不想亲手报吗？”
卫枭不曾迟疑，说道：“在我心里，你和孩子如今才是最重要的。”
他已经失去太多了，身边留下的人他一个都不愿再舍弃，阿宁与孩子更是他存活在世上最深的羁绊，他难以想象，若因为他的疏忽让她们受到一丝伤害，那样的剜心之痛，他要如何承受。
阿宁从他怀里退开，起身到床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柄短刀，然后走回来双手捧起送到卫枭面前。
“是我要你去，我要为父亲报仇，孩子想手刃他祖父的仇人，咱们一家人的愿望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卫枭，我敬佩父亲，这仇我一定要亲自报，你愿不愿意为我走这一趟。”
卫枭心中涌起火焰灼烫般的热意，他接过阿宁手中的刀，俯首靠近，承诺一般，珍视地吻上她额头。
“好，我去。”
*
卫枭夜里决定带兵前往北川支援，第二日却没有贸然动身，他让卫束和孟良臣留在宛城，黑甲护卫留了一半保护阿宁，他只带着卫义和两万幽灵军去往北川。
宛城的兵力尚有十万，配备的火炮兵器都是姜国精心制造的，就算谢奕派大军前来，也不至于落在下风，宛城粮草充裕，城墙坚固，哪怕不迎战，只是守城，也可保安全无虞。
卫枭率领大军离开时，阿宁在城楼上目送他的背影，眸光坚定而温暖。
那是她的少年，她人在这里，心却跟随着他，她仿佛能看见卫枭一刀斩下莫昆头颅时，那瞬间划过的锋利刀光。
“你去吧，我永远不要你为我的爱所束缚，你就该驰骋在广阔的天地里，去实现你的抱负。”
她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罗悠容拿着一件厚披风上来，披在她身上。
“跑到这里来吹风，也不怕吹坏了我的小外甥。”
阿宁吐了吐舌头，“你就关心小外甥，那我呢？”
罗悠容捏她的脸：“行了，快跟我下去，娘给你炖汤了，等你回去喝。”
姐妹俩一边拌嘴说笑一边往回走，宛城被卫枭布置的固若金汤，城中安逸平静，百姓们富足平安，尚不知一场风霜即将侵袭而来。
*
金陵已经连续下了好几日的雨，秋雨寒凉，谢奕染了风寒，靠在床上喝药。
“派去宛城的人回来了吗？”
谢良收起药碗，答道：“回来了，如公子所料，卫枭确实带兵去了北川。”
谢奕笑着咳嗽一声：“看来莫昆那个残废还有点用。”
莫昆上次在月河谷没讨到好，自断一臂才保下性命，艰难逃回北狄，又遇上部族叛乱，等他平息了叛乱，才发觉失去那三十万兵马，北狄的势力被削弱了一大半，甚至再没有资格与谢奕讲条件。
这一次率军攻打北川，全是仰人鼻息之举，毕竟冬天快来了，北狄缺衣少食，若是无大梁提供的粮草，恐怕难以挨过这个寒冬。
谢奕喝完药嘴里发苦，微一抬手，下人捧起一盘蜜饯，他捏起一个吃了，总算没那么难受。
“宛城如何？”
谢良回答：“宛城有幽灵军和卫家军，兵力不少于十万，还有上次让我们的人吃了大亏的火炮，卫束亲自镇守，沈将军领兵经验不足，恐怕难有胜算。”
谢奕用盘子里的蜜饯在桌上摆阵，他似乎并不着急，安闲地问：“沈家父子出发了吗？”
“今日天不亮就带着大军走了。”
谢奕笑了笑，“不急，我给卫枭送的大礼就快到了。传信给沈家父子，到了宛城只管围城，没我的命令，不准攻城。”
谢良应声，转身出去了，在门口遇见过来探病的沈明珠，他立刻躬身行礼：“夫人。”
沈明珠手里端着一碗汤，指尖泛红，问道：“侯爷得空吗？”
谢良低声道：“得空，夫人进去吧。”
看着女子欢快的背影，谢良微不可察的叹了声气，没走几步，听见房中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女子质问的哭泣。
“谢奕，你为什么还想着她？”
谢良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离开了。
*
北川被围城的第十日，城中粮草已经消耗殆尽，士兵原本的一日两餐，改成一日一餐，最后一顿，剩下的一点米被煮成稀粥，从将帅到普通士兵，大家几个人分一碗，一人喝上两口。
北川的守将周兴怀把手里未动的粥碗递给一个年轻的将军。
“世子，你喝了吧。”
宁王世子赵拓沉默地抬手一挡，轻轻推了推，“不用，我不饿。”
周兴怀摇摇头，他知道赵拓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最开始他看这个人不顺眼，认为他从军不过是一时新鲜，要来这边关苦寒之地也只是做做样子，早晚会回到金陵继续做他的天潢贵胄。
可这两年里，经历过一次次与北狄的对战，周兴怀不由对赵拓刮目相看，他不怕吃苦，平时吃喝睡都与士兵在一处，他问赵拓为什么要来边关从军，赵拓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大梁的战神在这片土地上耗尽鲜血，受尽冤屈，他要守在这里，终有一日，把北狄人赶到大芒山外，祭奠战神卫鸿的英魂。”
周兴怀因为这句话由衷地敬佩赵拓这个人，因为他说到做到，曾无数次迎战北狄，保护这片土地。
“世子，若有机会你还是应该走，金陵还有你的家人……”
“你就没有家人了吗？他们都没有家人吗？”
周兴怀被他问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赵拓道：“我们都有家人，但这一仗必须打，胜了我们一起回去，败了我们也要尽力多杀几个北狄人，战至最后一刻，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周兴怀知道他主意已定，于是不再劝说。
天亮了，北狄大军再一次攻城，守城用的弓箭和巨石越来越少，眼看着大军逼近城下，开始撞城门，赵拓拔剑，道：“跟我下去堵城门。”
城楼上的守军与他一同下去，几百人一层叠着一层用脊背堵住城门，不停有人倒下，最终城门不堪重负，终于被北狄军撞出一个缝隙，无数尖刀一同从缝隙里刺过来，赵拓的肩膀受了伤，鲜血溅到他眼睛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杀。”
守军们发出绝望的嘶吼，赵拓疲惫至极，就在他决定再杀一个，然后就这样倒下的时候，战局忽然出现转机。
“幽灵军来了，鬼王来了。”
“卫枭，卫枭。”
不知是谁最开始喊，守军脸上空白了一瞬，然后都跟着喊，两万幽灵军势如破竹，攻其不备冲到北狄军阵营里，把攻城的北狄军杀的乱了阵脚，分散成几个队伍，被幽灵军逐个击破，很快就被尽数剿灭。
莫昆见大势已去，又要逃走，但这一次卫枭没有给他机会，干脆利落地一刀收走了他的人头。
□□上猩红的血缓缓滑落，卫枭一脚踹下莫昆的尸体，那一脚力气很大，直接把尸体踹到了残破的城门下。
他记得很清楚，两年前那个雪夜，卫鸿就在这里倒下，莫昆的人头被卫义捡起来，挂在了北川的城楼上，卫枭仰起头看着天空，他的眼里已经不再有眼泪。
“父亲，你看到了吗？”
“我终究要来替你将一切讨回来。”
赵拓举起手中的刀，刀尖指向天空，大喊道：“战神回来了。”
数万个士兵跟着他一起喊，天上云层涌动，仿佛真的有人在透过云层观看这场胜利的狂欢。
*
幽灵军带来的粮草让北川守军吃上了久违的一顿饱饭，吃饱喝足后，周兴怀和赵拓去军营里见卫枭。
赵拓进门之前有些忐忑，他年少时曾经跟着金陵的世家子弟们一起嘲讽欺负过卫枭，不知他是不是还记仇。
他想了这么多，进去后，才发现卫枭压根不提当年事，只问了问北川的情况，周兴怀回答后，卫枭就让他先去处理军务。
军帐里只剩下赵拓独自面对卫枭，他想，这回卫枭总该找他算账了。谁料，卫枭走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跟他道谢：“多谢，两年前我欠你一次。”
赵拓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过就是放元嘉郡主的马车出城，他听说卫鸿死了，本就想为卫家做点什么的，如今竟然让卫枭亲口说欠他一次，赵拓觉得难为情。
“我，害，说不上欠，再说你今日救了北川这么多人，我该谢你才对。”
两人都不是心胸狭隘之人，遂都笑了笑，把那段不愉快的过往放下了。
卫枭放心不下宛城，决定明早带大军返程，未料傍晚时，他就收到了宛城的急报。
“镇国公沈谦、世子沈均率二十万大军围困宛城，我军本占据上风，敌军不敢攻城，但近日城中壮年男子逐渐染病，军营也未能幸免，幽灵军病的更重，难以守城，孟先生请孙神医看了，说他们中了一种罕见的毒，解药难配，宛城危急，请君上速速回援。”
卫枭握拳的手发出轻响，他眼中涌现狰狞的杀意，竭力维持面上的平静。
“阿宁呢？她没事吧？”
卫义道：“夫人没事，说来也怪，这毒似乎只对青壮年男子起作用，让他们日渐虚弱，反而对女子无效，事发后，罗姑娘及时组建一队娘子军，如今正在参与守城。”
卫枭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传令，大军于一个时辰后开拔，轻装急行，赶回宛城。”
*
破晓前，梁军开始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七次攻城，城楼上的姑娘们累坏了，听见马蹄声，机械般地往下投石，她们射不准箭，于是都用上了姜国送来的机关弩，这种弩杀伤力惊人，但□□稀缺，用完就收不回来，是以并不轻易用。
但此刻显然顾及不了那么多了，因为梁军这一次的攻势不同于前几次，十分猛烈，梁军似乎笃定了他们无力支撑，要尽快结束这场消耗巨大的围城之战。
姑娘们咬牙挺着，哪怕崩溃了也不愿意后退，就在这时，城中有一群老弱妇孺赶到，走在前头的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罗悠容分心看了一眼，魂都吓没了。
“罗悠宁，胡闹什么，赶紧回去。”
姐姐从未这么严厉的对她说话，阿宁朝她摇头，坚定道：“我不回去，我要替我夫君守住这座城。”
她不再看罗悠容，转身看向她身后跟来的一群老弱妇孺。
“你们的父亲、丈夫、儿子现在生命垂危，你们想保护他们吗？”
妇孺们一起回答：“想，想。”
阿宁自信地勾起嘴角：“好，那就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随我迎敌，鬼王就快回来了，只要我们再坚持半日，你们的亲人就得救了。”
“梁军只会暗地里耍心机下毒，实际个个孬种，他们还不如我们这些柔弱女子，无需畏惧，让他们知道我们宛城娘子军的厉害，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必胜！必胜！”
城楼上，罗悠容瞠目结舌地看着底下群情沸腾的老弱妇孺，她们手里拿的是家里的锄头、菜刀，扁担挑子，声势浩大，震人耳膜。
她一言难尽地捂住眼睛，回去继续布防。
阿宁安慰一般抚了抚肚子，柔声道：“宝贝不怕，娘一会儿耍大刀给你看。”
她从念春手里接过一把长刀，握在手里转了转，转身盯着城门，眼神锐利，那一瞬间孤冷的背影，像极了卫枭。

第78章
城门外，梁军搭起攻城梯，前锋军分成几波轮流攻城，宛城所剩的□□毕竟有数，用了几轮就不剩什么了，黑压压的敌军逼近城门，开始用巨大的横木撞击城门。
那闷重的响声听的人心里发慌，罗悠宁紧了紧手中的刀，朝身后说道：“分头行动，一半的人上城楼，另一半随我一起堵城门。”
妇孺们很快分开，登上城楼跟随娘子军一起往下扔石头，泼热油，尽力阻止梁军爬上城楼。
阿宁让人推来十几门火炮，炮口直对着城门，一旦梁军破城而入，也能依靠火炮再守一段时间。
宛城一共两个城门，罗家姐妹守的是南城门，而北城门则由罗桓带着中毒不深的少年和老人去守，两边的防御都很薄弱，卫枭的幽灵军不知何时才能赶来救援，按照梁军现在的攻势，他们只能再守两个时辰。
形式紧迫，阿宁尽量放松情绪，免得太过紧张对腹中的孩子不好，罗悠容已经连催了她好几次，此时又朝城下大喊：“阿宁，立刻回去，不然我叫人把你绑回去。”
罗悠宁主意已定，当然不会听，“阿姐，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她轻轻抚着肚子，她还要等卫枭，绝对不能让自己和孩子有事，否则，卫枭该怎么办？
以宛城城门的坚固程度，梁军想要立刻撞开城门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她们还能再拖上一会儿，就算城门破了，也可以依靠巷战再守半个时辰。
“卫枭，你一定要快点回来。”阿宁无声地轻喃。
城外，梁军一刻不停的攻城，镇国公沈安川在马上眺望城门，眉头紧锁道：“太慢了，城中青壮男子已经中了毒，一群女子守城，竟然还没攻下来。”
沈均闻言向城楼望去，他始终难以接受，第一次领兵上战场，面对的敌人竟是一群女子。
“父亲，为何非要安排人下毒，我们有二十万大军，难道还攻不下一个宛城吗？”
镇国公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卫枭与他父亲卫鸿一样，用兵如神，短短两年幽灵军已经占据了大梁的大半江山，如果今日不能夺回宛城，下一步，幽灵军就会直取金陵，到时，大梁便亡国了！”
见沈均依旧不以为然，镇国公叹了口气：“战场上公平的对决固然好，但良机稍纵即逝，必须赶在卫枭回援前攻下宛城，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父亲，你真的相信谢奕吗？”
沈均从前自诩十分了解谢奕这个人，但近两年来，他忽然不懂了，他身上像笼罩了一层浓雾，让人看不清他究竟想要什么。
“就拿这次来说，他既然有那么厉害的毒，为何不一开始就用，偏要让我们围城半个月后才动手，而且那毒能让青壮男子虚弱，却不会对女人和孩子造成一分伤害。”
沈均问不出口的是，谢奕他是真的想赢这场仗吗？
镇国公明白他话中之意，但此时已经不能回头，他抬手不让他继续说：“好了，为今之计，先拿下宛城再说吧。”
谢奕的想法他们管不着，眼下朝堂上都是他的人，沈家全族的性命都捏在他手里，这一战退无可退。
“全力攻城。”
梁军加快了攻城的速度，撞击城门的横木增加到两根、三根，城门终于不堪重负地开始出现裂痕，宛城内的妇孺们绝望地用双手和脊背去堵城门，但她们力气太小，城门一塌下来，根本支撑不了。
“退后。”
罗悠宁大喊一声，妇孺们互相拉着后退，城内的娘子军手举火把严阵以待，在城门完全倒下的那一瞬间，一起点火。
伴随着巨大的炮响，可怕的冲击力迎面袭向城外的梁军，趁着他们扑到地上躲避的空隙，罗悠容从城楼上下来，一把拉住阿宁。
“快走。”
炮声震耳欲聋，负责点火的娘子军留下殿后，罗家姐妹带着一群妇孺们按照约定躲进巷子里，逃亡而来的人们彷徨不已。
“城门破了，两边都破了，咱们该怎么办？”
罗悠容守在妹妹身边，担忧问道：“你怎么样？”
阿宁尚可以支撑，道：“没事，我能等到卫枭回来。”
罗悠容见她脸色并无异常，总算放心了些，道：“刚才我们已经拖了一个多时辰，只要在城中再守一会儿，卫枭说不定可以赶回来。”
她们都没再说话，因为两人心里都清楚，从北川到宛城一来一回的时间，也恰好是半个月，卫枭能不能及时赶来救援，只能听天由命。
又过了一会儿，炮声停止，一队娘子军回来了，拿着兵器守在巷子口。
人群中不时有人传来呜呜的哭声，都是女子，悲伤的气氛极易传染，不少人都跟着哭起来。
“我不想死，我还没嫁人呢。”
“我倒是嫁了，可我夫君中了毒，如今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我苦命的儿啊，娘不该把你生在这乱世之中啊。”
三姐罗映芙一手抱着自己的孩子，另一手揽着团儿，姚氏与韩姨娘挽着手，把她们挡在身后。
卫蘅手里拿着弓箭，默默站到罗家姐妹身边，阿宁看了她一眼，还有心思说笑：“我记得卫蘅姐姐极善骑射，今日是要给我们露一手了。”
卫蘅脸上并无怯意，道：“我如今倒是庆幸，上个月给卫嫣去信说你们成婚的事，她闹着要来，幸好当时劝住了。”
她昂首朝阿宁笑了笑，还如年少时那样肆意骄傲。
“你放心，我挡在你前头，只要我不死，一定不让你出事。”
阿宁心中温暖，偏偏嘴上不肯落下风：“算了吧，你怕是不知，我的武功在金陵世家女子中是数一数二的，想当初杀黑鹰寨寨主刘豹的时候，有一半的功劳是我让给卫枭的。”
罗悠容实在听不下去了，下狠手戳她的额头，“什么时候了，正经一点。”
阿宁捂着头直呼痛，悲伤的氛围被她们这几句玩笑冲淡了一些，人群中的哭声也渐渐止住了。
“不知爹那边情形如何？”
罗悠容刚问完，罗桓就气喘吁吁地带着人过来了。
“梁军进城了，注意戒备。”
尚且有能力迎战的人在巷子口隐匿身形，放轻呼吸，准备等梁军到来时给予狠狠一击。
阿宁握紧了手中的刀，一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哄。
乖乖睡一觉，你爹很快就回来了。
没人能看出女子隐藏在冷静面目下那颗颤抖彷徨的心，阿宁的指尖因为用力泛起了白。
马蹄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所有人屏住呼吸，终于，梁军的前锋营走到了巷口。
“杀。”罗桓率先冲出去，手起刀落斩下一个人头，然后大喊出声。
娘子军们紧跟着迎上去，罗悠容把阿宁推给卫蘅，道：“你们从另一边撤离，不要恋战，拖得一时是一时。”
两人带着众多妇孺们从另一边逃走，宛城的街巷众多，七拐八扭都是通着的，这也是为什么她们坚持打巷战的原因。
因为人群中有孩子还有年迈的老人，她们跑的不快，阿宁路上扶起一个摔倒的小姑娘，拉着她一起跑。
“梁军追来了。”
身后的马蹄声格外清晰，阿宁皱了皱眉，推着小姑娘快跑，在身后的梁军追上来时，长刀横扫直接断了马腿，马上的梁军躲避不及摔下去扭断了脖子。
她出手这一招凌厉骇人，其他梁军在马上愣了一下，反倒错失了抓她的机会。
“抓住她，她是卫枭的夫人。”
梁军中有人认出罗悠宁的身份，顿时引得一片混乱。
“不能让她跑了。”
卫蘅发现阿宁受困，及时解围，几支箭飞袭而至，离阿宁最近的几个梁军被射落马下。
“没事吧？快走。”
两人边跑边杀梁军，争取让前面的人快些逃走，梁军紧追不舍，却又不敢下杀手，一个副将忍不住拉开弓箭，被身边的将军拦住。
“不可，南安侯有命，不能伤她。”
副将火气很大，哼了一声：“那她旁边那个总可以吧。”
说着他一箭射向卫蘅，阿宁一直警惕着身后，见此立刻挥刀挡住。
就是这一瞬的耽搁，梁军已经追上来围住她们，卫蘅把阿宁拉到身后。
“等会儿我拖住他们，你找机会逃。”
阿宁摇头，生死关头，她绝不会丢下卫蘅独自逃走。
卫蘅的箭挡不住那些刀枪，阿宁见梁军不敢伤她，很快明白过来，这定然又是谢奕的命令，既然如此，她偏要利用这一点。
刺向卫蘅的刀枪都被她以一己之力拦下，阿宁的刀架着十几个梁军的刀，她气力不足，被逼得一直后退，却只能勉力支撑，脸上不住冒出冷汗。
“阿宁……”卫蘅的箭用完了，顾忌着罗悠宁的身体，她很想劝她放弃，可面对这样坚定的她，一时竟然开不了口。
就在此时，梁军背后隐隐有破空之声传来，下一瞬，数十只□□穿透空气而来，阿宁手上的压力一松，那些梁军一瞬间都倒下去，眼睛惊愕的睁大，到死也不知是谁杀了自己。
阿宁体力不支向后倒去，卫蘅连忙扶住她。
“援军来了，是卫枭来了，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阿宁看着前方骑马朝她奔过来的男人，低喃道：“放心吧，我好着呢。”
说完这句话铺天盖地的晕眩感朝她涌过来，阿宁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疲惫的梦中，她感觉有一双温柔的手抱紧自己，那怀抱熟悉又温暖，阿宁放心地在那人肩上蹭了蹭，彻底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79章
罗悠宁这一觉睡醒，宛城的危机已解，她睁开一双朦胧睡眼从床上坐起来，看见端着一盆清水进来的罗悠容。
“阿姐。”罗悠宁揉着眼睛一脸茫然，“我好像梦见卫枭了。”
罗悠容把水盆放下，拧了湿帕子给她擦脸，“你这一觉睡的，宛城雨过天晴了。”
阿宁接过帕子，开心道：“真的？大家都没事吗？”
“没事，爹娘累了先回家休息去了，卫枭赶来的及时，城内的娘子军没什么伤亡。”
罗悠宁稍稍放心，她想起幽灵军中的毒，又问道：“那中毒的事怎么解决，有解药吗？”
罗悠容给她掖起被角，“正要与你说这事，你还记得当年给你下毒让你失去记忆的那个道士真阳子吗？”
阿宁点头，她怎么会忘呢，要不是那个道士被谢奕收买从中作梗，她小时候也不会那般冷漠对待卫枭，最后他远赴边关，两人时隔多年才再次相见。
“那个道士怎么了？他还没死呢？”
“没呢，这次卫枭在路上遇见仇震了，仇震听说宛城的军民中毒，特地带着真阳子赶过来，如今真阳子拿出解药，和在井水里，中毒的人已经痊愈了。”
罗悠宁敏锐地察觉不对，“他怎么有解药？这毒与他有关？”
没等罗悠容回答，卫枭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拄着拐杖，摸索着往前走。
阿宁语气不善：“哦，是你啊。”
跟着卫枭一起过来的正是道士真阳子，他比几年前气色红润，也胖了点，终于像个人样。
“姑娘，又见面了。”
卫枭走过来坐在床边，一手揽住阿宁，不让她动气，阿宁忍了忍，没好气对真阳子说道：“你就站在那，说吧，毒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勾结谢奕给我们下毒？”
真阳子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贫道这几年一直受仇二当家照顾，绝无擅自与别人联系过，实不相瞒，谢奕手中的毒，正是贫道当年从南越带回来的，两年前贫道研制了解药，今日才派上用场救了急。”
听真阳子话中的意思，解药似乎极难制成，且耗时费力，若不是他留个心眼研制解药，今日宛城半数的百姓和幽灵军就要死在谢奕的卑鄙手段下了。
罗悠宁决定暂且不追究从前的事了，“好吧，若你以后再敢作恶，我一定杀了你。”
真阳子连连说不敢，阿宁正要撵他走，卫枭开口道：“等等，让他为你诊脉后再走。”
罗悠宁鼓起嘴，“不要，我明明好好的。”
然而卫枭决定的事向来没有商量的余地，最后真阳子还是为阿宁诊了脉。
“夫人没有大碍，静养两日足矣，腹中的小公子活泼康健，恭喜君上，这孩子将来必定聪慧异于常人。”
卫枭听了很高兴，不等阿宁揪着道士问为什么是小公子，就把他打发出去。
“我还没问完呢，怎么就是小公子了呢？”她一心想要个女儿的，这下子希望落空了，因为真阳子这老道士人品不怎么样，可医术着实厉害。
“唉……”阿宁垂头丧气。
卫枭轻轻拍她的背哄道：“大不了再生一个。”
“去你的，不生了，我挺着肚子都没法出去玩，一点也不开心。”
卫枭不在，她能于危机面前谈笑自如，卫枭一回来，她就又变成爱撒娇的小女孩了。
他自然万事都愿意依着她的，除了一样，那就是不能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没有下次了，不许你再逞强，若是你受到一丝伤害，我就算将梁军都杀了，把谢奕一片片凌迟又有什么意义？”
他埋首于女子发间，闻到熟悉的发香终于定了定神，阿宁抬手搂住他的脖子，低声承诺道：“我知道，下不为例。”
她也想为卫枭做点什么，这个男人把从不对人展露的温柔和包容都给了她，将她护在心尖替她挡住一切外界的纷扰。
她就是想为他守住这座至关重要的城，幸好，她成功了。
*
深夜的谢府，暗黄的烛光照出谢奕惨白狰狞的脸。
“败了？”他眸色深不见底，漫不经心问道。
谢良答道：“公子，沈家父子带着残兵已经在回金陵的路上，您要不要……”
在谢奕阴冷的注视中，谢良渐渐说不出话，那双眼睛告诉他，谢奕不准备逃，他在计划着什么，甚至显得有些兴奋。
“公子。”谢良皱起眉刚要说话，谢奕勾唇一笑，道：“你出去吧，不必管我，若想走也随你。”
谢良当然是不可能走的，从谢奕小时候起，他就被谢太师派到谢奕身边，无论生死，他都不会离开。
这两年谢太师年纪大了，人也渐渐糊涂，有时还会记不得谢奕的年岁，甚至叫错他的名字，谢奕是金陵城实际的掌权者，他过得比皇帝还要孤家寡人，新婚妻子不是他真心想娶，亲姐姐恨他，父亲又记忆渐失，除了谢良，再没有一个人了解他。
谢良沉默片刻，道：“公子早些安歇，我在外间守着。”
谢良出去后，谢奕极轻地笑了一声，发白的手掌靠近烛光，轻轻拨弄着火苗。
幽暗中，他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低语道：“怎么办？你不想见我，我却偏要你见呢。”
他的手离火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那炙烤的热意，只有疼痛才是真实的。
谢奕低笑出声。
*
幽灵军养了两日尽数痊愈，为免迟则生变，卫枭决定率领大军南下直取金陵，他不放心把阿宁留在宛城，遂动用最好的马车陪她在大军后慢慢赶路，也不过三日，幽灵军便在金陵城外安营扎寨。
兵临城下，谢奕站在城楼上吹着风，望着那近在眼前的幽灵军大帐，心中只觉十分畅快。
他笑着对无处不在的微风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你可要亲自来拿。”
卫枭与阿宁赶到的这一日，正是傍晚，中军大帐里，他们刚安顿好，卫义就面色凝重的拿来一封信。
“谁送来的？”
卫枭心有所感，果然听到卫义愤恨说道：“是谢奕，他可真卑鄙。”
卫枭接过那封信，瞬间沉了脸色，信中的每一个字无一不是在向他挑衅。
“他又想做什么？”罗悠宁抚了抚肚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卫枭阻止不及，卫义已经开了口：“夫人，谢奕说要见你，否则他就要给城中的数万百姓下毒。”
罗悠宁冷笑：“下毒？还是上次那种？”
“不止，谢奕信中说，他知道我们有解药，他在里头又加了一味药，毒性更加剧烈，食用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毒发身亡。”
“我去见他。”罗悠宁当即做了决定。
“不行。”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她看向卫枭和刚刚得知消息走进来的罗悠容，“他既然说得出就一定会做，城中那么多无辜百姓，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卫义，约定的地方在哪？”
卫义愣了愣，顶着巨大的压力回答：“城外风波亭，明日朝阳初升之时，他说一定要见到你，否则金陵城顷刻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眼看着阻止不了，卫枭只能暗中布置，做两手准备，一旦谢奕明日有什么异动，他便直接杀了他，金陵城中尚有黑鹰寨从前的据点，传个消息不难办到。
真阳子这次跟着一起来了，卫枭找到他，问毒的解法。
“这要是添了一味药就不能再用同样的解药了，药性差一分，解药就会变成剧毒，贫道不亲眼看见症状，实在无法配制解药。”
卫枭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也不再为难他，只让他留在军营，以便随时找到他。
他带着幽灵军到风波亭事先埋伏，定要确保明日罗悠宁万无一失，阿宁早早就睡下了，明日要面对谢奕，她不能有丝毫掉以轻心，免得被他下套利用。
夜色下，大梁皇宫里一片寂静，谢贵妃宫里附近的一条甬路上，一个宫女打扮的高挑女子脚步慌乱的往宫门的方向走，就在他走到岔路口要拐弯之时，森寒的剑光横在他脖子上。
谢奕轻声咳嗽，从拐角处走出来，看着面色惨白的男人，笑着问道：“夜深了，陛下不在寝宫休息，出来做什么？”
梁帝的脸色十分难看，谢奕打量起他身上长长的裙摆，“哦，陛下怎么这副打扮？您想去哪呢？”
“朕是天子，你有什么权利派人监视朕？”
谢奕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笑了一会儿，终于停下，眼神冰凉地看着梁帝。
“你想出宫是吗？可以。”
梁帝震惊，难道谢奕真的会放了他？下一刻，谢奕冰凉的眼神转为诡异，他笑道：“你真是蠢，今时今日你还敢信我？”
他笑的更加放肆，招手让暗卫拿来一壶酒，道：“把他喝了，你就自由了。”
梁帝心头一凉，转身就要跑，可谢良的剑还横在他脖子上，他挣脱不了暗卫的控制，被他灌了一杯酒。
“这是什么？你……下毒。”梁帝痛苦的抠着喉咙，一手紧紧抓住谢奕的衣角。
谢奕低下头俯视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直到梁帝没力气抓住他倒在地上，他才幽幽开口：“我想看看这死法怎么样？”
“嗯，这次你是真的没用了。”
他顺手丢下手中的帕子盖在梁帝脸上，梁帝维持着最后的清醒看着他们离开，半生的记忆缩影在他脑中闪过。
咽下最后一口之前，他张大嘴艰难地喘气，费劲叫着两个人的名字。
“阿容……团儿……”
他的不甘和愧疚将永远困于这座深宫，再不会有人知道。

第80章
第二日，朝阳初升，罗悠宁按照约定赶到风波亭，谢奕早已坐在那里等她。
“你来了。”他身边只带一个谢良，闲适的如同出来郊游。
罗悠宁冷淡地答道：“是啊，来了。”随后在他对面坐下。
远处的密林中，卫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谨慎盯着谢奕的每一个举动。
谢奕拿起备好的酒，轻轻晃了晃，问道：“要尝尝吗？”
罗悠宁皱起眉：“不了，我有孕在身，不便饮酒。”
谢奕神色自然：“差点忘了，恭喜你。”
罗悠宁心中警惕，不由说道：“不必了，被你时刻记着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奕失笑：“小宁何必紧张，我只想见你。”
“我知道我再也到不了你身边了，所以只能想办法让你来见我。”
罗悠宁：“我以为你我不该再有相见的理由了，谢奕，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我执迷不悟？”谢奕悠闲的神色为之一变，再开口时，语气透着偏执：“我如何执迷不悟？你告诉我，我只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两年前我已经对你说清楚了。”
女子的冷漠刺伤了他，谢奕放下酒壶，苍白的面色下浮现不正常的红色。
“我只问你，为什么那一年你突然就变了，从前你避而不谈或是骗我，今日就为了全城百姓的命，你与我说一句实话，镇国公府寿宴那一次，你究竟是突然记起前尘，还是因为别的缘由，我始终不懂，为什么自那时开始，你的眼里就突然有了卫枭，你从前应该是讨厌他的，我从真阳子那得到的药没那么容易失效。”
他那么自信，竟是因为真阳子的药，罗悠宁摇了摇头，“谢奕，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谢奕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阵势，罗悠宁盯着他缓缓开口：“因为去寿宴的前一个月，我一直在做一个噩梦，后来我从真阳子那里知道，这是他的药失效的正常反应。”
“唯独一点，他回答不了，因为我梦见的人和事从未在过往的人生里出现过，他们更像是一种未来，一种警示，要我千万不要走错路。”
谢奕问道：“你梦见了什么？”
时至今日，罗悠宁已经能够坦然面对，她对谢奕说出了那个梦。
“我梦见卫枭造反了，在梦里卫家出事我冷眼旁观，他造反登基的那一日，是我要嫁给你的前一天，卫枭带着铁骑杀到靖国公府，他杀了很多人，包括我，不同的是，在我死之前，他说他爱我。”
谢奕不明白，他甚至难以置信地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恨他？反而还爱上他？”
“因为梦终究是假的，但细究根源，我想弄明白他的爱因何而来，于是我为了家人的安危，为了弄懂这离奇的爱意，开始注意他，我越来越觉得，他的出现仿佛填补了我缺失的一角，后来，我得知真相，我们幼时竟是认识的。”
谢奕低低的笑起来，而后声音越来越大，笑的嘴角都溢出一丝鲜血。
罗悠宁似乎觉得还不够，她看着谢奕枯冷的眼睛，字字清晰道：“你所有的蓄意谋划，都无法成为我和他的阻碍，翻天跨海，我也终会站在卫枭身边。”
谢奕冷笑：“那是因为天命选择了他，而不是我，如果你醒悟的再晚一点，如果没有那个梦，我不见得会输给他。”
罗悠宁在这一刻藏起了所有的柔软，坚冰一样面对谢奕，自信说道：“你永远赢不了他，谢奕，无论有没有那个梦，也不管你依靠阴谋诡计曾占据了多少上风，你心中只有算计，一味弄权，甚至勾结外族，残害自己的百姓。”
“无论是做臣子还是做帝王，你都注定了失败。”
谢奕倏然笑了，他喉咙里的痒意压抑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的鲜血越来越多。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急切地灌进嘴里，仿佛想压一压咳嗽。
谢奕缓了片刻，终于能开口，他突然站起身，走到罗悠宁面前，单手撑住石桌看着她。
卫枭见此抬起手中的射月，只待谢奕稍有异动，改良后的□□快到即刻便可取他性命。
“你想做什么？”罗悠宁看似淡定，其实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摸到了藏在袖子里的袖箭。
谢奕认真的看着她的脸，这一瞬间对他来说很漫长，因为他要将这张脸刻进脑海里，与幼时那张稚嫩的脸重合在一起，再将它们一起挖出来，留给自己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小宁。”谢奕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凑到她耳边，低喃道：“金陵算我送你的……新婚贺礼。”
他说完毫无预兆地倒下去，因为这丝异动，卫枭的箭已经迅疾地穿透他的胸口。
“谢奕。”罗悠宁太过惊讶，看着倒在他脚边的谢奕，谢良远远地站在一旁，没有过来。
谢奕浑身是血，依旧感觉不到疼，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眼睛向上抬了抬，很多年前的场景与此刻极为相似。
区别的是，那年在庙里，她低头拉住自己，彼时，她温暖的手，一旦碰触就让他生出魔障。
抓不住的时候，谢奕曾想过毁掉，但……
算了吧，他浅淡的勾了勾嘴角，而后闭上眼。
罗悠宁看着那人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她在想，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在庙里拉住谢奕。
结果毋庸置疑，无论重来多少次，以她的性格还会那样做。
谢良走过来，目光看向桌上的酒壶，叹了声气。
“毒没有下在城中的水井里，全在这壶酒中，公子说，你不懂他。”
谢奕狠起来，并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他连自己也不在乎，白色长衫上染满了浓黑的血，金陵城里那个温和爱笑的病弱少年就像一个虚幻的影子，从头至尾，谢奕也从未变过。
卫枭不知何时走过来，轻轻把阿宁揽进怀里，“别看了。”
阿宁乖乖点头，收起一身冰冷，偎进他怀里。
谢良背起谢奕的尸体从此消失在天地之间，没人深究他是死了还是隐姓埋名。
回去的路上，阿宁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嗯，一如既往的爱撒娇，卫枭只好抱着她走。
罗悠宁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身在皇宫了，孕妇最大，何况还是要做皇后的孕妇，外面出了天大的事也没人敢来打扰她。
她还是从照月口中知道，梁帝中毒身亡，谢贵妃伤心过度，紧跟着在宫里自缢身亡。
“那二皇子怎么办？”
回答她的是料理好一大堆杂事累的身心俱疲的长姐。
“什么二皇子，谢婉柔竟然弄了个假的来骗梁帝，也不知他生前知不知道。”
阿宁感叹：“还是不知道的好。”梁帝也挺可怜的，只不过他的可怜比起他的昏庸无能和自私狭隘，并不足以让人原谅。
“谢婉柔死之前总算还有点良心，求我放过瑁儿。”
瑁儿是二皇子的小名，如今身份已经证实了，不好再用赵姓。
“把他送出宫吗？他还有亲人吗？”
“才三岁大的孩子，不如托给一个好人家养吧。”
罗悠宁悠闲地坐在那里出主意，前皇后看着很是来气，遂不干了：“都是你的事，我可不管了，我带团儿回去补觉。”
罗悠宁猜她是有些触景伤情的，梁帝死了，想来她姐姐心里也不会好受，于是她就没拦着。
三日后，卫枭于太极殿称帝，封罗悠宁为皇后，改国号为晋。尊父亲卫鸿为晋武帝，追封嫡母元嘉郡主为慈裕皇太后，因为罗悠宁月份大了身子重，封后大典推迟举行。
张朝与张程兄弟于卫枭登基第二日以勾结外族，残害忠良的罪名被斩首抄家，二姐罗含芊的夫君因此受到牵连，也判了一个流放，她哭哭啼啼带着姨娘求到家里，罗桓不乐意管，由姚氏出面，做主让她与夫君和离，然后给了她一些银子和一处宅院，算是做父母的仁至义尽。
康王府原本已经没落，没曾想卫枭做了皇帝没有封自己的生母做皇太后，反倒追封了元嘉郡主，并将她与卫鸿合葬在一处，赵宣琼心中感激，立志不再游手好闲，要像赵拓一样去从军，守护国家。
卫蘅与卫嫣姐妹从没什么人在意的落魄县主直接封了公主，尤其是卫嫣还没嫁人，原先看不起她的世家纷纷讨好，逼得卫嫣整日躲在后宫里跟罗悠宁诉苦，那些平庸无能之辈，她才不想嫁。
镇国公沈家原先因为与谢家联姻，已是荣极，如今一朝跌进谷底，镇国公夫人屡次劝沈明珠离开谢家，她都不肯，打定主意要在谢家照顾已经糊涂的谢太师，都说谢奕死了，可她不信，在后院里弄了个佛堂，年纪轻轻就要带发修行，吃斋念佛。
沈家三姑娘沈月瑶已经十九岁了，婚事迟迟没有着落，罗长锋一转眼又成了国舅爷，与从前一般掌管禁军，可沈家如今却已经高攀不上了，沈月瑶曾写信给罗长锋，信中透露出还想着他的意思，罗长锋只回了一句话。
“我已有心仪之人，年后迎娶，多谢沈姑娘抬爱。”
这一年的年尾，罗悠宁总算是生了，她身体底子好，几乎没遭什么罪，晋国小太子确如道士真阳子所说，出生时就注定不凡，那一日忽降瑞雪，天际隐隐有龙吟之声。
夫妻俩给小太子取名卫昭，盼他心如日月，遇事自信果断。
过年那一日，卫枭提着一坛酒回到曾经的晋王府，小院里如往常一般萧索，卫枭坐在树下，拎起酒坛对着空气举杯，几年前，卫鸿就坐在那里。
他喝了一口酒，自顾自说道：“我把娘的遗骨送回姜国了，她这一生渴望自由，并不想一辈子束缚在异乡。”
卫枭带着笑意的嘴角微微收敛，他听不到那人的回答了。
小时候，卫枭常常随他夜宿在戈壁上，那里的月亮格外的圆，卫枭偶尔能一直盯着坐到天亮。
卫鸿有一次嫌他闷，问道：“你总看月亮干什么？看了又不开心。”
卫枭那时候极为执拗，失去阿宁更让他形如困兽，对谁都是防备偏激。
他故意让卫鸿不好过，他说：“月亮代表圆满，我永远也得不到。”
卫鸿怔了怔，过了许久才对他说：“什么是圆满？等你真正懂了那一日，你来告诉爹。”
纷纷涌来的回忆让卫枭皱起眉头，这时，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他的眉心。
“你偷跑出来，昭儿要生气的。”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生气。”
卫枭放下酒坛，起身温柔地抱住她，他心中已有答案。
真正的圆满，是罗悠宁给予他每一个倾注着爱意的目光，是她温暖的而坚定的双手，是那些年他辗转反侧怨愤难平时最为渴求的一个家。
这世间总会有一人，不惜翻天复海历遍千劫也要走向你，爱你至深至诚。

